《南园梦华》 自 序 南园春色之一 范祖亮重游临安 春满南园惹人醉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临安城候潮门前,范祖亮勒住缰绳,“吁----”,枣红马停下了。他翻身下马,四处观望。 晴空万里,微风和煦,杨柳轻烟,鸟雀喧鸣。钱塘江波澜不惊,不由让人想起白乐天的那句诗来: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山绿如蓝。 进入罗城,御街宽阔通畅,车水马龙,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秦楼楚馆,举坊酒肆,生意繁忙,熙熙攘攘。一别三年有余,这个繁华的大都市还是那么美,那么热闹,让人留连忘返。 见天色还早,范祖亮便决定去西湖边、凤凰山一带游览观赏,来个走马观花,看看有没有新添的景致。于是,跃身上马,向城西北奔去。 傍晚时分,范祖亮尽兴而归,牵着马,走进泰安坊西南,在一家叫东升正店门前停下,一个缠蓝色幞头,身着黑长衫的伙计,躬身道:“客官里面请。”便顺手接过缰绳,牵着枣红马。 掸去灰尘,进得店来。掌柜迎了出来,“噢,范相公,一向可好,请坐请坐。” “孙掌柜面耀红光,健实硬朗,想必财源四海?” “哪里哪里,平安度日,一般如昨。” “掌柜一向待客至诚,经营有方。如今兴隆发达,可喜可贺!” “哎哟,承蒙褒奖,愧不敢当。此乃各位客官高抬所至,孙某不胜感激。相公,给您选间干净、宽敞、安静的客房?” “知我者,孙掌柜也。” 走进客房,整饬行装,稍事休息。伙计就送来了马背上的行囊,孙掌柜拎来了茶水。 吃完饭,范祖亮连忙请教孙掌柜,恭敬地问: “掌柜,我想打听一下,雷锋塔边上,有一个华美硕大的景致,那是个什么所在?” 这座景致座落在西湖之滨,灵隐山麓,天造地设,极湖山之美。园中百花争艳,翠竹葱笼,间以清泉秀石,虚堂广厦,极为幽雅。 园子好大,曲径通幽。里面有一圆形拱门,禁军士兵把守,外人莫进。他只得回头,攀上一座假山。坐下来,静静心,便觉得这里与外面的喧闹繁华迵然不同,不,简直就是两个世界。单是那一片片层次纷繁的绿色就让人陶醉。 墨绿如黛的是马尾松,翠绿泛亮的是香樟,淡绿如水的是翠竹,黄绿油亮的是果树,还有那老绿的冬青,碧绿的梧桐,各式各样的绿,琳琅满目。每个绿色的生命都在尽性尽情地舒展枝叶,一张张,一片片,光滑柔软,翠绿如洗。整个林子树枝交错,绿叶密布,蓬蓬勃勃,郁郁葱葱。 树叶从脸上划过,是那种温柔细腻的感觉,如同珍珠般凉爽,伸手抚摸,如丝如缎,质地光滑而柔润,且富有弹性,极像妙龄少女那如玉的肌肤。这些晶莹剔透的绿,似一泓清爽透明的甘泉,浸润着你的心壁,一波一波的,满满的愉悦之感。 在这浓密无际的绿的海洋、绿的世界里倘佯,就会觉得,你就是这青枝绿叶,自由享受着阳光雨露,鸟语花香----- 此景此情,范祖亮不由得想起去世不久的父亲那首《浣溪沙》: 歙浦钱塘一水通,闲云如幕碧重重, 吴山应在碧云东; 无力海棠风淡荡,半眠官柳葱定, 眼前春色为谁浓。 “哦,范相公说的是南园。” “对,我看到了,的确是叫南园,门楣上有当今皇上的题勅。这又是一座皇家园林? 孙掌柜告诉他,这个园林是当今宰相韩大人的私家园林,与皇家的聚景园、玉津园相比,面积还要大,景色更多更美。平时,只开放一小部分。只有端午、中秋、元日,才允许平民百姓进去观看,而且还要搜身,管得很严。 韩大人叫韩侂胄,是神宗皇帝的外曾孙,宰相韩琦的曾孙。还是当今皇后的叔祖。 韩侂胄?是哪一科的进士,做过何种官职,怎么从未听父亲大人说过? 本欲再问,又想:孙掌柜是生意人,这些他未必说得清楚。再者,涉及朝廷重臣之私,也不宜与外人讨论。 吃罢晩饭,范祖亮带上行囊,牵着马,向城东石塘坊走去,转到巷口,遇到一位花白胡须,穿旧长衫的老人。老人面黄肌瘦,显得疲惫不堪,走路踉踉跄跄,险些被马撞上。 一看,刚才见过,是个到职待选的官员,自称姓陈。在南园,他要向里去,说是韩大人的故友,被守门的军士拦住。 那军士,一脸的不屑,“韩相爷是谁,忙着呢,你一个穷挫大也能见得着?” 看他又累又饿,范祖亮就给他买两个烧饼,将他送回邸店。临别时,老人拉着他,问姓什名谁,在哪高就。 他笑了笑,就走了。 巷子较窄,青石板铺就,显得干净整洁。 掌灯时分,他到了杨府门前。递上名刺,让门房通报: “平江府吴县范祖亮特来拜访杨大人。” 这家主人叫杨文端,字正则,绍熙四年任吏部尚书。与范祖亮之父范成大是同科进士,多年挚友。 不一会,一个年青人开门迎接,“越明弟,可把你盼来了,快请快请。” “三哥在家呀,幸会幸会。” 杨元道告诉范祖亮,老父今日公务在身,还未回来。他本人是任职期满,回京述职,等待吏部铨选。然后又问: “四弟,晩饭可曾用过?” “即已用过,三哥不必麻烦。” 元道抱怨,这就是四弟你的不是了,老远从吴县赶来,晌午就进了临安,却不来此共饮,实在不够哥们意思。 祖亮连连赔礼,抱歉抱歉,我知道师叔公务繁忙,师娘近来身体欠佳,不敢随意讨扰。不知三哥在府,不然,定来讨杯酒喝,兄弟二人一醉方休。 应祖亮要求,元道陪他到后院,给杨母请安,又去西厢房拜会了杨的夫人徐氏,给她们各送一块上好的丝绸,还有些吴县的土特产,相互之间,自然又客套一番。 这些皆略去不表。 两人再次回到客厅,分宾主坐下,婢女清洗茶具,点茶冲泡。举目四望,但见窗明几见,陈设典雅。中堂是幅杨补之的《四梅花图》。 看着祖亮清瘦的面庞,杨元道不免心疼起来,关切道: 四弟,范师伯不幸离世,我大宋不仅失去一位文采斐然的大诗人,更失去了一位铁骨铮铮的士大夫,山河同悲,日月失色。令吾后辈伤心欲绝,然人生在世,难免如此,一味悲伤,也是与事无补。回乡戴孝,含辛茹苦,为兄感同身受。如今,守制已满,应振作精神。以四弟之才智,只要潜心温习,假以时日,为兄坚信,四弟定在来年大比中得中魁首。 范成大是在淳熙七年(1180年)辞去参知政事的,任建康知府两年后,回家乡石湖隐居,绍熙四年(1193年)秋,为菜园锄草时,突然中风,而后离世的。 本来,范祖亮是应该在庆元二年参加科举的,因守制未满,只得放弃。 他告诉杨元道:先父离世后,大哥祖光,三哥祖明等兄弟三人丁忧,将祖茔修整一番,刻碑上漆,和家族宗亲一道翻建了范氏祠堂。去年又将祖屋修葺一新,新建了一个宅院。这期间兄弟三人各管一事:大哥祖光协助族人,修纂家谱,三哥祖明主办小学堂,为范氏子弟启蒙教授,我负责整理刋印家父《石湖集》,一月前,才刋印成册。 元道微微撼首,原来如此,四弟辛苦了,为兄知道,这搜集文稿,铨释校对、印刷出版之事可是个孙子活,太累人了。还好,已大功告成,师伯九泉有知,定会欢欣非常。四弟呀,这师伯的文集一定送我一套,我定细心研读,用心揣摩,必有收获。 “那是自然,这回我已带来了。” “那这样,我在醉芳楼订一桌,明日中午,为四弟接风洗尘。再找几个兄弟陪陪,一道畅叙友情,激扬文字,唱唱小曲,不醉不归。让四弟你好好放松放松。” 南园春色之二 尚书府拜访师叔 说恩情文集相赠 话音刚落,一位六旬有余的老者跨了进来,“越明贤侄呀,老夫有事来迟,务请见谅。” 范祖亮连忙起身,走到杨文端面前,扶着他坐下,恭敬地说:“师叔在上,请受小侄越明一拜。”便扑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杨文端急忙扶起,贤侄不必如此。 范祖亮半坐椅上,恭身面对,脸色庄重:行前慈母一再叮嘱,见到杨师叔,定要叩首致谢。家父回乡隐居十余年,不问政事,远离官场,只与师叔等几人鸿雁传书,亲如兄弟。家父仙游之时,师叔迅即上奏朝廷,请求敕封,本已感遇风寒,还与元道兄一道远行数百里,拜谒先父,并资助丧葬费用。此等恩情,天高地厚,令吾范氏全家感激涕零,永生难忘。 父亲请闲致仕后,回到故乡石湖定居,取名范村,由于他酷爱梅花,家中数百亩土地,有相当部分栽植梅树。每当冬春季节,疏枝缀玉缤纷怒放,有的艳如朝霞,有的白似瑞雪,有的绿如碧玉,梅海凝云,云蒸霞蔚,微风阵阵掠过梅林,犹如浸身香海,通体蕴香。 范成大闲居家乡,很快就喜欢上了农家生活,写了数十首田园生活诗篇,与官僚士大夫往来无多。他去世时,尽管曾位至执政,但来石湖拜祭的故友并不多。其中,出力最多的就是杨文端和叶正则。 问了范母及家中近况,祖亮一一作答。 杨文端满意地说,甚好甚好。然后陷入沉思,似在回忆当年情形。过一会,才轻言慢语道: 转瞬之间,致能兄离开我们已近三年。真乃人事沧桑,物是人非。他老兄与我同榜,年长余九岁,满腹锦绣,风流卓绝,其学识、胆气、品性乃我辈所望尘莫及,我一直引以为楷模,将他看作嫡亲兄长。那日老夫闻听噩耗,仿佛如雷灌顶,痛心疾首,寝食难安。至于区区几件小事,不足挂齿。所幸老嫂子身子尚还硬朗,你们兄弟姊妹恪守孝道,至诚做事,成家立业,才智非凡,此乃致能兄之福也。 此时,已近三更。 杨文端正要让元道令媳妇准备酒菜,边吃边聊。仆人进来报告:少夫人己准备好点心小菜,请到后厅用餐。 范祖亮乘大家起身之时,指着带来的行囊,告知杨文端父子。 这里都是一些新书。一是套《欧阳文忠公集》,周老相爷刻本,另外,是师叔老人家作序的先父诗文集。 杨文端一脸惊喜,刻印好了,快拿出来看看,这可是好东西。书香堪比酒香,打开一看,先睹为快。 先看《石湖集》,厚厚的共十卷,有《石湖诗》、《石湖词》、《北征小集》、《揽辔录》、《骖鸾录》、《吴船录》《桂海虞衡志》、梅谱和《吴郡志》等册。 杨文端拿起一卷,一闻,墨香犹存。先看封面,深蓝色板纸,书名是魏友澄用行楷题写,扎线紧密整齐,翻开书页,整洁清爽,摸一摸,柔软光滑。 “建阳麻沙刻本,纸质佳,装祯精,甚好甚好,贤侄啊,就凭这套书,致能兄也会含笑九泉矣。” “是建安麻沙王氏知新堂刊刻的。” 老弟,这可要花费不少会子钱吧?杨元道问。 王氏知新堂店主叫王彦缜,也是位饱学之士,不过屡试不第,就开了这家书坊,既刻书又卖书。他说曾和先父相识,倾慕先父的才学,共印3000套,我家1000套,留下的那些他们店里售卖,抵作纸张费,刻印费。 老爷子笑了,这些商家真会做生意。致能兄乃当今四大诗家之一,他的诗文集自会有许多士大夫收藏品读,只怕还得再要加印呢。你看这首绝句: 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 日长篱落无人过,唯有蜻蜓蛱蝶飞。 语句清新脱俗,田园气息浓郁。此类诗作在我大宋,唯有致能兄写得出,无人能出其右。 王老夫子也说了,若要再印,他们将折钱给我们。 这就对了,此乃致能兄毕生心血。 先父生前已有诗文结集印制。此次刻印在保存原貌的同时,加以完善,只是其书函、奏札散失各处,搜集无多,因而未予收录。此来送给师叔二十套,倘若不足,即时送来。 老人点头称是。 再看《欧阳文忠公集》,洋洋近百万言,合计153卷。是周必大致仕后的刻本。老丞相亲自作序、点校,注解。可谓鸿篇巨制,整套刻本卷轶浩繁,印装精美,校勘准确。 杨文端欣喜若狂,此乃书中之上品也。不一会,又沉下脸问道:既是珍贵之物,价值定然不菲,贤侄,突然送此厚礼,个中定有蹊跷,你要说清缘由,不然,老夫却之不恭啊。 好,我定说个明白,只是现在肚子咕咕叫,您看---- 夜深人静,三人挑灯畅饮。 考虑到老爷子的身体,喝的是绍兴黄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续前言。 范祖亮放下杯盏,看着老爷子,轻声问:请问师叔,南园是何人所建?怎么挨太庙那么近? 杨文端一听,略加思索,谨慎言道:此乃当朝一品,开府仪同三司,保宁军节度使韩侂胄大人的私家园林。此人出身高贵,累世簪缨,曾祖是魏郡王韩琦,也乃神宗皇帝的外曾孙。由荫补入仕,光宗绍熙五年还是汝州防御使、知阁门事,从六品。因在当今皇上即位时有功,深受皇上恩宠,眷顾情深,超迁拔擢,为巩固自身地位,又指使台谏贬逐丞相,罢免帝师,到如今独揽朝纲。不是宰相,权力却大于宰相。 去年,庆元二年(1196年),皇上加封他为开府仪同三司后,他带上厚礼,和吴夫人去拜访姨妈,也就是当今的寿圣太皇太后。老太后年逾八旬高龄,看这夫妻俩,一个是妹妹的儿子,朝廷第一大臣,一个又是弟弟的女儿,一品诰命夫人,知心知暖,融合无间,顿时喜作一团。一高兴,就把西湖长桥南太庙旁的那块地赏赐给他。 之后,这个韩太尉就地大兴土木,开拓整葺,移载名贵花草,调集太湖石花岗岩,依照原有地形建造园林亭榭,堆假山,砌石桥,清泉瀑布,辅以雅趣,一直到灵隐山的半山腰。据说,这才修了一部分,还要与韩府连成一片。 这不,园子比皇家园林还要好,在太庙边上,修建亭台楼阁。每至夜晚,经常莺歌燕舞,饮酒狂欢,明显有辱皇家列祖列宗之嫌。可是谁都知道,这个韩太尉不好惹,谁反对谁倒霉。因此,满朝文武硬是无人敢说。 如今我己六十有余,虽然官至执政,看不惯,也犯不上较真碰硬,若即若离,冷眼旁观,就这么干几年,七旬一到,致仕回乡,修身养老足矣。 说到这里,老人是一脸的无奈和不安。 范祖亮酌上一杯,站起身:师叔,我代家兄敬您一杯,这年头世道艰难,人心不古。您老人家不必惹火上身,务必多加保重。 接着,就将此次进京的另一件事仔细地说来。 韩太尉,民间称之为韩丞相,这几年的发迹,还有罢留赵二相,贬朱熹禁伪学之类事项,都知道一些。此次这件事也跟姓韩的有关。绍兴黄文叔在绍熙五年(1194年)八月,官居右正言,因得罪韩侂胄,被罢官出朝,去岳州任团练使,后来又知婺州。上个月,他的胥吏侯枢因贪占库银被告发,送雷州编管,黄文叔为其说情论救,被御史弹劾,遭落职罢祠。恰逢家中祸不单行,夫人病故,次子又溺水身亡,除了生活窘迫之外,在家忧伤苦痛,难以自拔,以致骨瘦如柴。平江府通判魏友澄大人和先父与他都是同窗好友,魏师叔和家兄特让我求您老人家,看是否能为黄师叔通融,安排个差遣,有个事做,黄师叔就会慢慢好起来。 说着,就呈上魏友澄的书函。 看罢信,杨老爷子说,黄文叔此人我认识,没什么深交,但为人鲠直无私,有学识。家中遭此劫难,确乎令人怜惜。现如今,既有魏兄拜托,老夫就尽力而为吧,但愿吉人自有天相。 第一章 春满南园 范祖亮重游临安 春满南园惹人醉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临安城候潮门前,范祖亮勒住缰绳,“吁----”,枣红马停下了。他翻身下马,四处观望。 晴空万里,微风和煦,杨柳轻烟,鸟雀喧鸣。钱塘江波澜不惊,不由让人想起白乐天的那句诗来: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山绿如蓝。 进入罗城,御街宽阔通畅,车水马龙,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秦楼楚馆,举坊酒肆,生意繁忙,熙熙攘攘。一别三年有余,这个繁华的大都市还是那么美,那么热闹,让人留连忘返。 见天色还早,范祖亮便决定去西湖边、凤凰山一带游览观赏,来个走马观花,看看有没有新添的景致。于是,跃身上马,向城西北奔去。 傍晚时分,范祖亮尽兴而归,牵着马,走进泰安坊西南,在一家叫东升正店门前停下,一个缠蓝色幞头,身着黑长衫的伙计,躬身道:“客官里面请。”便顺手接过缰绳,牵着枣红马。 掸去灰尘,进得店来。掌柜迎了出来,“噢,范相公,一向可好,请坐请坐。” “孙掌柜面耀红光,健实硬朗,想必财源四海?” “哪里哪里,平安度日,一般如昨。” “掌柜一向待客至诚,经营有方。如今兴隆发达,可喜可贺!” “哎哟,承蒙褒奖,愧不敢当。此乃各位客官高抬所至,孙某不胜感激。相公,给您选间干净、宽敞、安静的客房?” “知我者,孙掌柜也。” 走进客房,整饬行装,稍事休息。伙计就送来了马背上的行囊,孙掌柜拎来了茶水。 吃完饭,范祖亮连忙请教孙掌柜,恭敬地问: “掌柜,我想打听一下,雷锋塔边上,有一个华美硕大的景致,那是个什么所在?” 这座景致座落在西湖之滨,灵隐山麓,天造地设,极湖山之美。园中百花争艳,翠竹葱笼,间以清泉秀石,虚堂广厦,极为幽雅。 园子好大,曲径通幽。里面有一圆形拱门,禁军士兵把守,外人莫进。他只得回头,攀上一座假山。坐下来,静静心,便觉得这里与外面的喧闹繁华迵然不同,不,简直就是两个世界。单是那一片片层次纷繁的绿色就让人陶醉。 墨绿如黛的是马尾松,翠绿泛亮的是香樟,淡绿如水的是翠竹,黄绿油亮的是果树,还有那老绿的冬青,碧绿的梧桐,各式各样的绿,琳琅满目。每个绿色的生命都在尽性尽情地舒展枝叶,一张张,一片片,光滑柔软,翠绿如洗。整个林子树枝交错,绿叶密布,蓬蓬勃勃,郁郁葱葱。 树叶从脸上划过,是那种温柔细腻的感觉,如同珍珠般凉爽,伸手抚摸,如丝如缎,质地光滑而柔润,且富有弹性,极像妙龄少女那如玉的肌肤。这些晶莹剔透的绿,似一泓清爽透明的甘泉,浸润着你的心壁,一波一波的,满满的愉悦之感。 在这浓密无际的绿的海洋、绿的世界里倘佯,就会觉得,你就是这青枝绿叶,自由享受着阳光雨露,鸟语花香----- 此景此情,范祖亮不由得想起去世不久的父亲那首《浣溪沙》: 歙浦钱塘一水通,闲云如幕碧重重, 吴山应在碧云东; 无力海棠风淡荡,半眠官柳葱定, 眼前春色为谁浓。 “哦,范相公说的是南园。” “对,我看到了,的确是叫南园,门楣上有当今皇上的题勅。这又是一座皇家园林? 孙掌柜告诉他,这个园林是当今宰相韩大人的私家园林,与皇家的聚景园、玉津园相比,面积还要大,景色更多更美。平时,只开放一小部分。只有端午、中秋、元日,才允许平民百姓进去观看,而且还要搜身,管得很严。 韩大人叫韩侂胄,是神宗皇帝的外曾孙,宰相韩琦的曾孙。还是当今皇后的叔祖。 韩侂胄?是哪一科的进士,做过何种官职,怎么从未听父亲大人说过? 本欲再问,又想:孙掌柜是生意人,这些他未必说得清楚。再者,涉及朝廷重臣之私,也不宜与外人讨论。 吃罢晩饭,范祖亮带上行囊,牵着马,向城东石塘坊走去,转到巷口,遇到一位花白胡须,穿旧长衫的老人。老人面黄肌瘦,显得疲惫不堪,走路踉踉跄跄,险些被马撞上。 一看,刚才见过,是个到职待选的官员,自称姓陈。在南园,他要向里去,说是韩大人的故友,被守门的军士拦住。 那军士,一脸的不屑,“韩相爷是谁,忙着呢,你一个穷挫大也能见得着?” 看他又累又饿,范祖亮就给他买两个烧饼,将他送回邸店。临别时,老人拉着他,问姓什名谁,在哪高就。 他笑了笑,就走了。 巷子较窄,青石板铺就,显得干净整洁。 掌灯时分,他到了杨府门前。递上名刺,让门房通报: “平江府吴县范祖亮特来拜访杨大人。” 这家主人叫杨文端,字正则,绍熙四年任吏部尚书。与范祖亮之父范成大是同科进士,多年挚友。 不一会,一个年青人开门迎接,“越明弟,可把你盼来了,快请快请。” “三哥在家呀,幸会幸会。” 杨元道告诉范祖亮,老父今日公务在身,还未回来。他本人是任职期满,回京述职,等待吏部铨选。然后又问: “四弟,晩饭可曾用过?” “即已用过,三哥不必麻烦。” 元道抱怨,这就是四弟你的不是了,老远从吴县赶来,晌午就进了临安,却不来此共饮,实在不够哥们意思。 祖亮连连赔礼,抱歉抱歉,我知道师叔公务繁忙,师娘近来身体欠佳,不敢随意讨扰。不知三哥在府,不然,定来讨杯酒喝,兄弟二人一醉方休。 应祖亮要求,元道陪他到后院,给杨母请安,又去西厢房拜会了杨的夫人徐氏,给她们各送一块上好的丝绸,还有些吴县的土特产,相互之间,自然又客套一番。 这些皆略去不表。 两人再次回到客厅,分宾主坐下,婢女清洗茶具,点茶冲泡。举目四望,但见窗明几见,陈设典雅。中堂是幅杨补之的《四梅花图》。 看着祖亮清瘦的面庞,杨元道不免心疼起来,关切道: 四弟,范师伯不幸离世,我大宋不仅失去一位文采斐然的大诗人,更失去了一位铁骨铮铮的士大夫,山河同悲,日月失色。令吾后辈伤心欲绝,然人生在世,难免如此,一味悲伤,也是与事无补。回乡戴孝,含辛茹苦,为兄感同身受。如今,守制已满,应振作精神。以四弟之才智,只要潜心温习,假以时日,为兄坚信,四弟定在来年大比中得中魁首。 范成大是在淳熙七年(1180年)辞去参知政事的,任建康知府两年后,回家乡石湖隐居,绍熙四年(1193年)秋,为菜园锄草时,突然中风,而后离世的。 本来,范祖亮是应该在庆元二年参加科举的,因守制未满,只得放弃。 他告诉杨元道:先父离世后,大哥祖光,三哥祖明等兄弟三人丁忧,将祖茔修整一番,刻碑上漆,和家族宗亲一道翻建了范氏祠堂。去年又将祖屋修葺一新,新建了一个宅院。这期间兄弟三人各管一事:大哥祖光协助族人,修纂家谱,三哥祖明主办小学堂,为范氏子弟启蒙教授,我负责整理刋印家父《石湖集》,一月前,才刋印成册。 元道微微撼首,原来如此,四弟辛苦了,为兄知道,这搜集文稿,铨释校对、印刷出版之事可是个孙子活,太累人了。还好,已大功告成,师伯九泉有知,定会欢欣非常。四弟呀,这师伯的文集一定送我一套,我定细心研读,用心揣摩,必有收获。 “那是自然,这回我已带来了。” “那这样,我在醉芳楼订一桌,明日中午,为四弟接风洗尘。再找几个兄弟陪陪,一道畅叙友情,激扬文字,唱唱小曲,不醉不归。让四弟你好好放松放松。” 第二章 拜访尚书府 尚书府拜访师叔 说恩情文集相赠 话音刚落,一位六旬有余的老者跨了进来,“越明贤侄呀,老夫有事来迟,务请见谅。” 范祖亮连忙起身,走到杨文端面前,扶着他坐下,恭敬地说:“师叔在上,请受小侄越明一拜。”便扑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杨文端急忙扶起,贤侄不必如此。 范祖亮半坐椅上,恭身面对,脸色庄重:行前慈母一再叮嘱,见到杨师叔,定要叩首致谢。家父回乡隐居十余年,不问政事,远离官场,只与师叔等几人鸿雁传书,亲如兄弟。家父仙游之时,师叔迅即上奏朝廷,请求敕封,本已感遇风寒,还与元道兄一道远行数百里,拜谒先父,并资助丧葬费用。此等恩情,天高地厚,令吾范氏全家感激涕零,永生难忘。 父亲请闲致仕后,回到故乡石湖定居,取名范村,由于他酷爱梅花,家中数百亩土地,有相当部分栽植梅树。每当冬春季节,疏枝缀玉缤纷怒放,有的艳如朝霞,有的白似瑞雪,有的绿如碧玉,梅海凝云,云蒸霞蔚,微风阵阵掠过梅林,犹如浸身香海,通体蕴香。 范成大闲居家乡,很快就喜欢上了农家生活,写了数十首田园生活诗篇,与官僚士大夫往来无多。他去世时,尽管曾位至执政,但来石湖拜祭的故友并不多。其中,出力最多的就是杨文端和叶正则。 问了范母及家中近况,祖亮一一作答。 杨文端满意地说,甚好甚好。然后陷入沉思,似在回忆当年情形。过一会,才轻言慢语道: 转瞬之间,致能兄离开我们已近三年。真乃人事沧桑,物是人非。他老兄与我同榜,年长余九岁,满腹锦绣,风流卓绝,其学识、胆气、品性乃我辈所望尘莫及,我一直引以为楷模,将他看作嫡亲兄长。那日老夫闻听噩耗,仿佛如雷灌顶,痛心疾首,寝食难安。至于区区几件小事,不足挂齿。所幸老嫂子身子尚还硬朗,你们兄弟姊妹恪守孝道,至诚做事,成家立业,才智非凡,此乃致能兄之福也。 此时,已近三更。 杨文端正要让元道令媳妇准备酒菜,边吃边聊。仆人进来报告:少夫人己准备好点心小菜,请到后厅用餐。 范祖亮乘大家起身之时,指着带来的行囊,告知杨文端父子。 这里都是一些新书。一是套《欧阳文忠公集》,周老相爷刻本,另外,是师叔老人家作序的先父诗文集。 杨文端一脸惊喜,刻印好了,快拿出来看看,这可是好东西。书香堪比酒香,打开一看,先睹为快。 先看《石湖集》,厚厚的共十卷,有《石湖诗》、《石湖词》、《北征小集》、《揽辔录》、《骖鸾录》、《吴船录》《桂海虞衡志》、梅谱和《吴郡志》等册。 杨文端拿起一卷,一闻,墨香犹存。先看封面,深蓝色板纸,书名是魏友澄用行楷题写,扎线紧密整齐,翻开书页,整洁清爽,摸一摸,柔软光滑。 “建阳麻沙刻本,纸质佳,装祯精,甚好甚好,贤侄啊,就凭这套书,致能兄也会含笑九泉矣。” “是建安麻沙王氏知新堂刊刻的。” 老弟,这可要花费不少会子钱吧?杨元道问。 王氏知新堂店主叫王彦缜,也是位饱学之士,不过屡试不第,就开了这家书坊,既刻书又卖书。他说曾和先父相识,倾慕先父的才学,共印3000套,我家1000套,留下的那些他们店里售卖,抵作纸张费,刻印费。 老爷子笑了,这些商家真会做生意。致能兄乃当今四大诗家之一,他的诗文集自会有许多士大夫收藏品读,只怕还得再要加印呢。你看这首绝句: 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 日长篱落无人过,唯有蜻蜓蛱蝶飞。 语句清新脱俗,田园气息浓郁。此类诗作在我大宋,唯有致能兄写得出,无人能出其右。 王老夫子也说了,若要再印,他们将折钱给我们。 这就对了,此乃致能兄毕生心血。 先父生前已有诗文结集印制。此次刻印在保存原貌的同时,加以完善,只是其书函、奏札散失各处,搜集无多,因而未予收录。此来送给师叔二十套,倘若不足,即时送来。 老人点头称是。 再看《欧阳文忠公集》,洋洋近百万言,合计153卷。是周必大致仕后的刻本。老丞相亲自作序、点校,注解。可谓鸿篇巨制,整套刻本卷轶浩繁,印装精美,校勘准确。 杨文端欣喜若狂,此乃书中之上品也。不一会,又沉下脸问道:既是珍贵之物,价值定然不菲,贤侄,突然送此厚礼,个中定有蹊跷,你要说清缘由,不然,老夫却之不恭啊。 好,我定说个明白,只是现在肚子咕咕叫,您看---- 夜深人静,三人挑灯畅饮。 考虑到老爷子的身体,喝的是绍兴黄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续前言。 范祖亮放下杯盏,看着老爷子,轻声问:请问师叔,南园是何人所建?怎么挨太庙那么近? 杨文端一听,略加思索,谨慎言道:此乃当朝一品,开府仪同三司,保宁军节度使韩侂胄大人的私家园林。此人出身高贵,累世簪缨,曾祖是魏郡王韩琦,也乃神宗皇帝的外曾孙。由荫补入仕,光宗绍熙五年还是汝州防御使、知阁门事,从六品。因在当今皇上即位时有功,深受皇上恩宠,眷顾情深,超迁拔擢,为巩固自身地位,又指使台谏贬逐丞相,罢免帝师,到如今独揽朝纲。不是宰相,权力却大于宰相。 去年,庆元二年(1196年),皇上加封他为开府仪同三司后,他带上厚礼,和吴夫人去拜访姨妈,也就是当今的寿圣太皇太后。老太后年逾八旬高龄,看这夫妻俩,一个是妹妹的儿子,朝廷第一大臣,一个又是弟弟的女儿,一品诰命夫人,知心知暖,融合无间,顿时喜作一团。一高兴,就把西湖长桥南太庙旁的那块地赏赐给他。 之后,这个韩太尉就地大兴土木,开拓整葺,移载名贵花草,调集太湖石花岗岩,依照原有地形建造园林亭榭,堆假山,砌石桥,清泉瀑布,辅以雅趣,一直到灵隐山的半山腰。据说,这才修了一部分,还要与韩府连成一片。 这不,园子比皇家园林还要好,在太庙边上,修建亭台楼阁。每至夜晚,经常莺歌燕舞,饮酒狂欢,明显有辱皇家列祖列宗之嫌。可是谁都知道,这个韩太尉不好惹,谁反对谁倒霉。因此,满朝文武硬是无人敢说。 如今我己六十有余,虽然官至执政,看不惯,也犯不上较真碰硬,若即若离,冷眼旁观,就这么干几年,七旬一到,致仕回乡,修身养老足矣。 第三章 醉芳楼宴饮 醉芳楼兄弟欢宴 范公子初遇莺莺 醉芳楼在钱塘江岸边,牌匾硕大,为红底金边,斗大的镏金隶书店名,格外引人注目。大门绘有彩画,设红绿杈子,悬翠绿珍珠帘,挂红纱栀子灯。酒店由三栋三层楼组成,进门后有一条主廊,中间一个天井,南北的长廊及楼上都是一个个精致的小阁子,各栋之间有廊道相连,内有些许单间,门口挂着白色珠帘。 厅内宽敞明亮,陈设华丽,北墙是大幅行草书法作品,“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南边悬挂梅兰竹菊四个条屏,中间有张大圆桌,上有一个硕大的缠枝莲纹青花高颈瓶,插着色彩斑斓的鲜花,摆放的酒器餐具银光闪闪。四周是十多张太师椅。 不一会,其他三位客人陆续到齐。杨元道又让酒保叫来五位歌妓,依次坐好后,酒宴开始。 开场酒喝完,从范祖亮开始,杨元道依次介绍:范祖亮,婺州司户参军;郑元中,太府寺主簿,沈光维,太学生,周源,太学生,杨元道,婺源县丞。 然后,几位小姐也作了自我介绍。范祖亮右侧的,着粉红色罗裙的,叫黄莺莺,郑元中右侧的,脸上有两个酒窝的,叫王丽娘,沈光维右侧的,身材高挑的,叫周月芬,周源右侧的,眉如弯月,脸似银盆,叫马玉芳,杨元道右侧的,伶牙利齿,好说好笑,叫冯妙蕊。 相互间难免你我相敬一番。个个脸红了,话多了,彼此熟悉了一些,自如轻松不少。 这时,冯妙蕊站起来,端着银杯,袅袅婷婷地走到范祖亮面前,娇气道: “范爷,您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大官,小女子敬您。”说着,举杯欲饮。 “慢着,妙蕊小姐,我可不是官,这里真正当官的只有郑爷,再说他年长于我,你该敬她。” 杨元道便告诉大家,范祖亮以前是婺州司户参军,九品,三年前因父亲去世,回乡守制,目前守制期满,正待吏部铨选,同时也苦读诗书,准备来年和沈光维、周源一同参加科举考试。他本人也是回京述职,等待铨选。而这位郑爷已官居七品,又是京官,前途无量。再说,郑爷的太府寺职掌库藏、商税、市易等,是你们的父母官,几位小姐可多敬几杯。 如此一来,众歌妓一拥而上,莺莺燕燕,拉拉扯扯,郑元中无法推托,只有招架之功。 这边,范祖亮也没闲着。黄莺莺只有十七岁,身材虽然娇小,酒量却大,一口吴侬软语的家乡话,与他谈的十分投机,几杯下来,对这个娇娇滴滴、风华艳丽的小姐越发喜爱。 众人一看,便怂恿黄莺莺,“赶快喝交杯酒,定下亲来,待来年范相公金榜题名,享洞房花烛之福。” 那黄莺莺倒也大方,眉目含情,脸色绯红,端起酒杯,倚在范祖亮身上,左臂搂着他,就要交颈。 范祖亮自是不甘示弱,索性搂住她的纤腰,一起喝了这交杯酒。 冯妙蕊拿来一支紫红牡丹花,戴在他的软角幞头上。又拍着手,欢叫道: “新郎官,今日头插牡丹红又红,明日琼林赴宴,披红戴绿进皇宫,干杯!” 随后,各人自立名目,喝酒嘻闹。 杨元道见大家喝了不少,就让几位小姐唱曲助兴。 于是,马玉芳抚古琴,周月芬弹琵琶,黄莺莺主唱,王丽娘、冯妙蕊伴舞。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 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 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一曲柳永柳三变的《望海潮》倒也契合,加之轻歌曼舞,婉转悠扬,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众人不由如痴如醉。 片刻之后,杨元道让范祖亮点曲。范祖亮问黄莺莺:能不能再唱一首奔放有劲的 黄莺莺想了想,官人,小女子再吟唱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如何? 范祖亮满意颔首。黄莺莺便又唱道: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歌声中尽现雄浑豪放之意。想不到弱小女子,也能唱出如此激昂慷慨的曲子,范祖亮不由得另眼相看。 第四章 梦见慈父 闲居乡间教幼子 出使金邦志不屈 走进书斋,父亲正在填那首《浣溪沙》。不一会,招招手,让他坐在面前。慢声细语地说: “亮儿,在县衙为官已有年了吧,有什么想法?” “孩儿觉得,恩荫为士,为众多士大夫所轻视,因而孩儿一定潜心攻读,争取得中高榜。” 本朝号称文德致治,向来重文轻武,因此官场最重科举,由此入仕为科班正途,公卿大臣几乎皆由此出,平民子弟也能因此晋身宰相,而其他如官宦子弟荫补、吏员出职以及军功之类途径,称杂班、无出身,其升迁速度远不及科举出身者。 范成大笑了。很好,有志气,凭你的才学和聪慧,不用五年必定高中,这一点,老父坚信。今天,叫你来,主要和你谈谈怎么做人的问题。 恭请父亲教诲。 别看如今河清海宴、歌舞升平,这个靠不住,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北方有虎狼,你不打它,它就会吃你。不出二十年,必有战事。不是金人南侵,就是大宋北伐,兵戎相见,自是血雨腥风。 处于这一风雨飘摇的年代,做个正直有为的士大夫尤其不易。别的,我也不说许多,但有三条一定要做到: 首先,不论做官还是经商,要尽可能地为这个国家、民众做一些有用之事,毋与人为官职和私利而争斗,宁可他人负我,我决不负他人; 其次,无论何时何地,均要护佑家人,尽可能地不让他们受委屈,减轻他们的苦痛; 再次,多读书,读好书,功利之外,要养成良好追求,给后人留些有益之物。 那一天,父亲讲了许多,举了一些例子,还告诉他,为何辞官归隐的缘由。 十天后,老人家倒下了,再也没有醒来。 亥时二刻,范祖亮醒了。中午的酒喝得很尽兴,又有美人歌舞,感到从未有过的欢畅与轻松,回到东升正店,爬上床,一觉睡了两个多时辰。 事如芳草春长在,人似浮云影不留。 他清楚地记得,刚才梦见了父亲。 范祖亮知道,父亲的那些话是他总结出来的切身体会。 老人家早年家境贫寒,有时候,吃上顿没下顿,祖父去世早,作为家中长子,他毅然挑起家庭重担。为了照顾弟妹,他忍痛放下书本,耕田种地,直到妹妹出嫁。 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他考中进士,任徽州司户参军,迁礼部员外郎,后出知处州,在任内减轻税赋,兴修水利,为地方民众做了不少好事。 隆兴元年(1163年),孝宗皇帝锐意收复失地,大举北伐,由于将帅不和,在符离(今安徽宿县)战败,被迫与金议和。在议和之时,宋处于劣势,所定条款对宋过于苛刻。事后,孝宗十分后悔,屡起更改之念,又因河南皇家陵寝地一事,需同金国交涉。乾道六年(1170年),任命起居郎范成大为资政殿大学士,充金祈请国信使,出使金国。出使的主题是请求金归还皇家陵寝之地,孝宗同时交代,要求改变接纳金国诏书的礼仪。范成大希望朝廷将这两条都写进国书,碍于金国势力太大,怕影响关系,孝宗没有同意,只允许口头要求。 北宋历代帝王的陵墓在河南巩县奉先,此次孝宗希望金朝归还奉先,以便祭祀祖先;以前,金使来宋,递交国书时,金要求宋皇像对待金帝一样,行跪拜礼,双手举过头顶接受,宋朝廷以为有辱帝王形象,往往以种种理由,改由首相代为,孝宗希望此去,与金交涉,改由首相站立接纳。 显然,这两个要求有极大的难度,敌强我弱,金人一向行为霸道,弄不好,要求一条也达不到,说不定还当场翻脸,扣压不回、丢掉性命也是可能的。弱国无外交。因此,这个祈请国信使是个危险的差使,朝中大臣无人敢去。 范成大敢做敢当,朝廷既然信任,火海刀山也要闯。在半路上,他把此事写成奏书,夹入国书之内,伺机一同向金国皇帝陈述。 范成大晓行夜宿,辛苦无比。到达保洲白沟河时,看到边关荒凉凄惨,大宋国土已归属金国。河水依旧静静流淌,然物是人非,吊古抚今,遂作绝句一首。 保州(今河北保定)位于太行山东麓,冀中平原西部。新城县境内有条纵贯南北的白沟河,是当年宋与辽的分界。 跋山涉水,到达金国中都燕京,金廷派使者接待。 在谒见金世宗时,范成大先取出国书,慷慨陈词,金国君臣认真倾听,忽然,他语气一转,大声奏道:“两国既为叔侄,受书礼尚有合议之处,外臣有章疏具陈。”于是,从怀中取出草拟的章疏,递给金主。 金世宗完颜雍见状大惊,愕然问道:“你是何人,这里是外臣上疏的地方么?”说罢,就将囯书扔在地上,范成大不急不燥,从容拾起再进,金世宗再扔,范成大面无惧色,继续陈说。 殿上金臣也感到意外,议论纷纷。太子侍立在侧,怒气冲冲,拔剑指向范成大,“父皇即以不受,尔为何不听圣断。” 范成大义正辞严:“你们金国就是这样对待外国使节的吗?我要是怕死,还敢来吗?” 双方争锋相对,气氛相当紧张。金世宗喝退了太子,派人送范成大回驿馆,随后,金国派使者取走了章疏。 范成大全节而归,尽管没要回皇陵,金同意归还钦宗赵桓的灵柩,关于接纳礼仪,金也作出让步,同意改由首相接纳,但必须先向北跪拜致礼,可以说虽未达目的,但有所收获,为宋朝争得了体面。回国后,晋封为中书舍人,后官至参知政事。因孝宗起用外戚张说,范成大拒绝拟写制书,罢官出朝,两个月后,以年老体弱为由,要求回乡养病。 范祖亮知道,其实他父亲的身体是有些毛病,但还不至于到不能参政理事的地步,主要是厌恶了官场的浑浑噩噩和装腔作势。 成人以后,父亲跟他交流不多,但从来没有那天的情形,那些话,范祖亮终身难忘。 第五章 兄弟畅谈 朱提举督查赈灾 弱女子坚贞不屈 不一会,杨元道来了,每次他们相聚,总要单独聊聊,互相交流,畅谈人生。这次,自不例外。 三哥,中午的酒喝得很爽,谢了。 四弟,自家兄弟,万勿见外。哎,那个黄莺莺不错吧,娇艳迷人,又能歌善舞。 确是可人,只可惜身在娼门。 然而,年纪弱小,涉足未深,说不定还尚未破瓜呢。怎么样,为兄替你张罗,收她做妾? 祖亮急忙起身作揖:多谢三哥关心,万万使不得。想我范某,已近而立之年,名不就功未成,哪有心思金屋藏娇。 然而,四弟爱她不是?人海茫茫,遇见心爱之人已属罕见,错过了,后悔莫及。 仁兄此言差矣。我与她,只是萍水相逢,有好感而已,谈不上情爱,离谈婚论嫁远矣。再者说,好姑娘多了,怎能见一个爱一个? 兄弟俩你说我答,倒也真诚。 沉默了一会儿,祖亮拉开了新的话题。 三哥,你说,如何做一个成功之人?怎样才算是成功? 四弟为何问这个? 下午睡觉时梦见父亲,他临终前嘱咐,要做对社会有用的人,对社会有用,不需要成功吗? 噢,原来如此。你说的问题比较大,我也说不大清楚。《左传》有云:“大上有立德,其次是立功,其次是立言,虽久不废。”就是说,要做成功之人,最重要修身养德,德遍天下,以德服人!其次是,为国为家立功,施展才能报效朝廷!再其次,是潜心写诗填词,或是研读经史而颇有心得,将它刊印成册,形成著作流传后世,便是永远的不朽了,再长的时间过去,人们也不会把你的精神忘记! 噢,这就是说,一个人要想成功,就要在三个方面做出成绩来,当人们的楷模:立德、立功、立言。 对,不过,在德、功、言三方面都做好,非常不易,只要 在其中一方面做好,也就行了。 德,福泽、恩惠也,为民众造福,救民于水火,这是帝王将相,圣人先哲的事,而建立功勋,奠定基业,也要看地位、时机和才能,都不是凡人想做就能做到的。立言,即著书立说,自成一家,教化民众,就像先父那样,这一条,普通人只要锲而不舍,或许可以做到。 孺子可教也!元道高兴得跳了起来。 那当今立言的名家大儒可不少呢。 是呀,在诗文方面,有杨诚斋、陆务观、范师伯、辛幼安、陈同甫等等,在研究儒道经典方面,有朱元晦、陆象山、吕东莱、叶水心等等。 我特别钦佩后者。他们理论好高深哦。对了,元道仁兄,你认识这些人吗? 只认识朱老夫子和象山先生。 我认识陈同甫、唐与正。可他们都不在人世了,我们就谈谈他们,怎样? 好吧,你先说。 我是淳熙十四年(1187年)到婺州,做州衙幕佐的,至今已有十载。后来,与州衙书吏唐澄要好。这唐澄乃说斋先生,即前台州知州唐仲友之侄。 要说这位说斋先生,我仅知一二,不少还是唐澄告诉我的。比如,唐仲友与娼妓严蕊风化案。 哦,那说来听听。 淳熙八年(1181年),朱熹任浙东提举常平茶盐公事,担任一路之监司,职掌江河疏浚、常平法的施行以及茶叶、食盐之专卖。这一年,浙东遭遇百年不遇的水涝之灾,民众卖田拆屋,饥困支离。朱仓司受朝廷指派,巡查、监督各州县救灾赈灾情况。 一路走来,看到墙倒屋塌,农田荒芜,提举大人顿生怜悯之心。于是乎,督查工作尽心尽力,颇为严苛。哪个州县做不好做不到位的,他毫不客气。轻则当场指斥,重则上奏弹劾。 当时,说斋先生正在知台州任上,工作自也做了些许,然而,百密难免一疏,州府政事和灾荒救赈方面自有缺失,治下官吏和平民也会有不满之处,于是提举大人就以此为典型,两月之内连奏六次,交章弹劾,目的就是想把唐知州一棍子打死。 按说,两浙东路所辖州县数十,类似唐仲友者不止其一。但仓司大人为何对他穷追猛打,欲置于死地而后快呢?其中隐情有二: 一则,朱唐二人素有宿怨。朱夫子一向大肆推崇周程理学,并经多年研读,将其理论加以弘扬,形成一套完整的体系,这在本朝士人之中无人不晓,影响颇多,以至于称之为圣人,学生故旧遍布朝野。而浙东婺州一带,吕祖谦、家岳、陈亮等名士,也有其学说,自成一派,学问称婺学,理论称永嘉事功学。唐仲友就是永嘉学派的一位骨干。朱夫子一向唯我独尊,对事功学,还有陆象山的心学,自是小觑,颇有微词;而唐仲友对程朱理学也不以为然,讥讽其琐屑深奥,脱离实际。此属文人相轻的表现。 再则,朱熹喜欢沽名钓誉,明知当朝宰相王淮是唐的亲家,京都多名大臣为唐辩解,仍然偏向虎山行。想博得为民除奸、不畏权贵之美名。为了打响这一如意算盘,尽管手中没有唐大人贪赃实证,仍然揪住不放,企图从一介弱女身上撕开缺口。所以不惜对台州营妓严蕊施用酷刑,致使严蕊遍体鳞伤,九死一生。试想,他一旦将唐的罪名坐实,不但唐从此不得翻身,就是宰相王淮和那几个为唐辩解的重臣,也难逃庇护之责。 堂堂地方大员、一代大儒,为一己之私,用心如此狠毒,可见,并非忠厚善良之辈。 不料,出身卑贱的严蕊却是个有骨气有担当的女子,什么都不说,拒不承认与唐大人有男女私情、以及其他方面的问题。弄得朱提举手足无措。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震惊朝野。最终结果,叫人啼笑皆非。唐仲友难逃其咎,罢职回乡,朱提举小题大作,两面不讨好,灰溜溜辞职。胜利的倒是**严蕊,她赢得了众人的怜惜和赞叹,而那首《卜算子》也因此一举成名,后任仓司岳飞三子岳霖,也因成全严蕊,而博得好评。 那么唐严二人,到底有没有男女私情呢?虽然严蕊只承认二人只是诗歌唱和,文人相惜。发乎情,止乎理;但实际上,唐仲友在事发之前,以知州身份,为严蕊、卫惠等四名歌妓解除乐籍,恢复其自由。可想而知,他二人之间有私情,并且有你情我愿、惺惺相惜之成分。 罢职回乡后,唐仲友从此脱离官场,一心治学、刻书。一次,我随唐澄去金华东溪看他,态度谦和,俨然一副忠厚长者。带我们去参观他的刻印书坊,津津乐道书籍刊刻之术,绝口不言官场之事,完全一副书家模样。而所刻之书有《荀子》、《杨子法言》、《后典丽赋》和《昌黎先生集》,皆属刻印珍品,流传甚广。 淳熙十五年(1188年)秋,说斋先生去世,享年五十有三。我又再赴金华东溪,为他送最后一程。 事后,唐澄送我一套《说斋文集》。仍对朱熹耿耿于怀,认为不是朱熹再三弹劾,他二叔定不会如此。 第六章 铲除秦桧之祠 毀秦祠伸张大义 守母孝研读经书 你说到朱熹,我也说说这位老夫子。我以为,在处理唐严风化一案之中,他没什么大错,只是没把握好分寸而已。老人家正义感忒强,想杀一儆百。不想,这严蕊油盐不进,概不认帐,一下子弄巧成拙。 哎,四弟,不是说,还有陈亮在挑唆吗? 陈亮陈同甫是小弟之师,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都是以讹传讹,恶意诽谤。 你是什么时候拜陈同甫为师的,这是昨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待会再吿诉你。还是先说说朱老夫子吧。 说起晦庵先生,他也可以说是我的老师,我们都叫他夫子。他祖籍江南东路徐州府萧县,后来,全家南迁,搬至徽州府婺源县城南街。建炎四年(1130年)秋,出生在南剑州尤溪县城南,因城南有条名叫沈溪的河,乳名取曰沈郎,左眼角长有七颗黑痣,排列似北斗,加之天资聪明,出口成章,民间传说为文曲星下凡。 十四岁时,夫子父亲在上任途中,患病身亡。在太夫人抚养下长大,十八岁在建州中举,第二年中第五甲第九十名,准敕赐同进士出身,次年,吏部铨试合格,从此走上仕途。四十余年来,夫子仕途一直不顺,从未任过显要之职,总是在任职、罢贬、请辞中度过。自然,也无显赫的治绩。 然而,有一件事,值得大加褒扬。 什么事,小弟洗耳恭听。 也是他任浙东提举的次年春,在金华永康,朱熹眼见黎民百姓衣衫褴褛,面呈菜色,稻谷几近绝收,众多乡民因断粮而逃荒流浪,可自己推行的荒政,朝廷支持乏力,地方官吏草率应付,土豪劣绅变相抵制,以致收效甚微。此情此景,他心中犹如鞭笞,只得好言安慰乡民。 一日,朱熹领着随从在城郊察看灾情,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朱熹颇为惊异,心想:值此灾荒之年,民不聊生,人心惶惶,谁家还有心思操办喜庆盛典? 寻声来到一座华丽堂皇的宗祠前,只见高檐朱瓦的大门上,书有“秦公忠献之祠”六个大字。 朱熹这才明白,此乃是奸臣秦桧的祠堂,就领着众人大步踏入祠堂大门。 祠堂之内祭祀仪式已经结束,众乡绅们正围席而坐,等待开筵欢宴。为首的族长见众人簇拥一位官员前来,连忙上前迎接让座。 朱熹坐定之后,气呼呼地问:“本官特来请教族长,今日是何盛典?” 族长满脸堆笑说:“今日乃先祖诞辰之日,小人受族人之托……” 朱熹打断族长的话,厉声问道:“请告知令祖名讳,有何功德受此享祀!” 族长高声说道:“先祖秦桧,位居宰辅十九载,功在社稷,赐爵申王,谥曰忠献。” 朱熹拍案而起,疾声问道:“请问本朝绍兴之初,首倡和议误国者何人?绍兴十一年,岳武穆惨死风波亭,又是遭何人陷害?” 族长和赴宴乡绅们面面相觑,不敢作声。朱熹盛怒未平,义正辞严:“令祖欺君误国,畏金如虎,陷害忠良,排除异已,竟然号称忠献,那么,本官请问,他秦老贼忠在何处?所献何物?” 族长这才诚惶诚恐地答道:“大人息怒,本族乃桧公远房分支,桧公所为,后辈小人也所知无多,更无干系。” 朱熹鄙夷地扫了他一眼,“秦老贼生前窃居相位,死后配享庙祀,黑白颠倒,天理难容!本官将上奏皇上,夺去其爵位和封号,还岳将军一个公道。今日,汝等在荒歉连年之际,不但未放粮赈灾,尚在这此欢谑恣乐,花天酒地,实属有违法度,尔等知罪否?” 族长和乡绅们慌忙请罪,吩咐撤去宴席供品,并把秦桧的画像和香炉也撤了下来。 朱熹气汹汹地走出祠堂,忽又转身怒视秦桧祠,愤慨地说:“永嘉乃礼义之地,若还容秦桧祠堂长留于此,何以为训?不尽快毁之,何以平天下百姓之愤!” 当晚,朱熹写了一封《除秦桧祠移文》给永嘉县令,令其明日即将秦桧祠夷为平地。 永嘉知县早怀拆秦桧祠之心,只是畏于此地秦桧家族人数甚众,一直不敢动手。现有朱熹移文,第二天天一亮,他就带着众衙役,放火烧掉秦桧的画像和牌位,推倒祠堂。顷刻间,显赫一时的秦桧祠成为瓦砾废墟。 待到赈粮运抵永嘉县各赈济场后,众乡民不再出外逃荒,朱熹才放心地离开了永嘉县。 听罢,范祖亮伸出大姆指:“朱老夫子此事做得好,大快人心,应该点赞。” 范祖亮又问:三哥,关于夫子的事,民间流传不少。你听说过朱熹与胡丽娘的故事吗? 知道一些,你听说的是什么内容,说来听听。 朱熹在建阳为母守孝,住在寒泉精舍,这里奇峰秀水,丹岩翠壁,一道道瀑布从天游峰上“哗哗哗”地流泻下来,像一片片雪花撤落在泉水里。山坡上长满丛丛青青的岩茶,山风吹来,清香扑鼻。清隐岩下有个不大的石洞,酷热盛夏,在此纳凉,十分畅快。朱熹在寒泉精舍专心做他的学问,饿了吃一块冷地瓜;渴了喝一杯浓茶;冷了跺跺脚取暖;困了舀一瓢泉水洗脸提神,经常熬到深夜。 日落月起,花开花谢。朱熹独居深山,冬去了,春天又来了,月缺了,十五又圆了。在孤蚀寂寞时,更加怀念起早逝的妻子,把盏对着明月,借酒来浇愁。 一天黄昏,日头刚落山,朱熹正对着满天的晚霞吟诗作赋,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先生,先生”的呼唤声,忙出门一看,但见岩洞外的独木桥上,站着一位美丽女子,正笑吟吟地朝这边走来,那女子一步一颤的,震得独木桥吱扭吱扭地响;忽然,朱熹看那女子脚下一滑,差点儿绊倒,就急忙上前,扶着她从桥上走了下来。 “你是何人,家住哪里,为何来到此地?” “我姓胡,名叫丽娘,家住在五曲河对面。因仰慕先生的才学,特来拜夫子为师,请受学生一拜。”丽娘望着朱熹,一边说着,一边就向他施礼参拜。 停,停,不用再讲了,这些与我听说的大同小异。纯属一派胡言,是有人存心编造,用来贬低夫子的。谁都知道,在服丧期间,禁忌很多,比如不走亲访友,不集会,不浓妆艳抹,不饮酒作乐,夫子是道德大家,怎么可能与其他妙龄女子同处一室,更何况,他还有如蔡纪同等弟子在侧。 也不一定是有人想抵毁夫子,可能是民众对夫子痴心治学的一种理解吧。 此话怎讲? 你想,普通民众的生活无非是吃得饱穿得暖,之后,就是玩乐和享受。他们对夫子远离人群,在荒山野岭抱着故纸堆,焚膏继晷,埋头苦读,根本理解不了,一定认为,有什么吸引着他这么做,对于一个孤寡的中年男人来说,最能吸引的莫过于美若天仙的女子,而能在荒凉之地陪伴的,定不是凡人,于是,就假托一个传说来为夫子红袖添香。 这么讲,也有几分道理。 第七章 重修白鹿书院 重教育修复书院 陈同甫游历台州 接着,杨元道又说,夫子虽身在官场,却从不留恋官位,也决不靠投机钻营、攀附权贵谋取晋升。他的成功不在官场,而在治学和教育方面。 朱老夫子向来学而不厌,博览经史,在训诂、考证、注释古籍,整理文献资料等方面成果丰硕。淳熙九年(1182年),他将《大学章句》、《中庸章句》、《论语集注》和《孟子集注》四书合刊,这是经学史第一次出现的“四书”之名。更难得的是,四书合刊出版后,他又花费大量时间,逐字逐句地进行考证、注释、阐述,再一本一本地出版。 老夫子诲人不倦,以讲学授徒为要务。从青年时代起,即走进书院,亲自讲学。 那一年,其母祝太夫人在建阳仙逝,他就在母亲坟墓不远处,建起一个颇大的书院,就是前面所说的寒泉精舍,边守孝,边讲学,还邀请吕东莱、陆象山等大儒,前来讲学。寒来暑往,长达六年,埋头著述,乐不思蜀,非一般士人所能及。 从此,只要到地方任职,他总是特别重视教育。 淳熙六年(1179年),朱老夫子出任知南康军,到任仅十天,就率部属检查书院建设。当时,走进白鹿洞书院,但见书院满目苍夷:残垣断墙,杂草丛生,一派衰败凄凉之景象。 他顿时面沉似水,摇头惋惜,严肃地说: “君子德风,小人德草,风行草偃。这表明一定要重视教化和引导民众。一个州县连读书的地方都没有,怎么能解疑答难、传道授业,又如何教化民众、传谕朝纲?” 当即责令军学教授,三个月内修复白鹿洞书院。之后,他两次督查,调拨经费,规划田产。 整修一新的白鹿洞书院三面环山,茂林修竹,贯道溪水由西向东,潺潺流去,环境极是优雅宁静,是读书治学的绝妙之地。整座建筑座北朝南,石木或砖木结构,屋顶均为人字形硬山顶,颇具清雅淡泊之气。有棂星门、泮池、礼圣门、礼圣殿、白鹿洞、御书阁等主要建筑。礼圣殿歇山重檐、翼角高翅,回廊环绕,但与一般文庙大成殿有所不同,而是青瓦粉墙,使这座恢弘、庄严的殿堂,又显出几分清幽和肃穆,四周的坡屋面、硬山造,建筑风格富有徽州特色,由外而内,水乳交融,格外和谐协调。在礼圣殿的石墙上,嵌有石碑和孔子画像石刻。礼圣殿东侧有一石洞,内有一头石雕的白鹿,栩栩如生。 夫子亲任书院院长,制定《白鹿洞书院揭示》,延聘教师,招收生员,悉心料理,一时间,名声大振。众多达官贵人的子弟慕名前来求学。 两年后,受父亲安排,我在那里读书一年。还听过夫子的讲学呢。记得第一次听夫子讲学,心里特别高兴。 夫子中等个儿,络腮胡子,浓眉重目,七星痣不很明显,头戴峨冠,身着圆领宽袖长袍,束黑皮腰带,脚蹬黑布靴。讲的是屈原的《离骚》,语句缓慢而清晰,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大家都听得很入神。还让我们有疑惑就问,不论问什么,他总会耐心讲解。 夫子的《观书有感》就是那个时候写的。元道至今还铭记不忘。 其一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其二 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 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范祖亮又说起了陈亮。 小弟是先父去世半年前,认识陈同甫的,几次倾心交谈,小弟十分钦佩其学识,就拜他为师,这些暂且不说。先给老师洗个清白。 民间流传,当年陈亮在台州逗留期间,与台州营妓王惠卿相处甚密,男欢女爱。私下,陈亮请唐仲友帮忙,请求为该女脱籍,以便纳为小妾。岂料,唐表面答应,又找王女问询,当王女得知,陈亮既无官职,又穷困潦倒,立即反悔,表示不愿出籍。陈亮得知实情后,怒从心头起,即向朱仓司检举唐贪赃、与营妓行为不轨等不法事项。 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其实此乃胡言乱语,严重地说,是恶意中伤,着意诋毀唐陈二位老师。 之前,陈亮老师在台州,与说斋先生游历山水,诗词相和,约有十天。二人在宴饮之时,严蕊和那个叫王惠卿的歌妓确实也随侍在侧。酒酣耳热之时,唐严二人卿卿我我,甜甜蜜蜜,老师和那个王小姐也免不了耳鬓厮磨,勾肩搭背。此等作态纯属逢场作戏,当不得真。 事后,自然不免互相打趣。然而,绝不像世人流传的那样,老师也绝无纳妾之意。至于说斋先生跟王惠卿说的那些话,更是无稽之谈。老师确实家境贫寒,但他学贯古今,文章盖世,游学四方,风流倜傥,决非久困于蓬蒿。假以时日,必将显达富贵。作为朋友,即便是开玩笑,也不会到瞧不起故意贬低的地步。 还有一点,做不做官,从衣着上就可以看出。在台州期间,老师基本上是一袭布衣,这就表明他是个未及第的读书人。作为营妓,王惠卿不会看不出来。 再则,老师素与朱老夫子来往甚密,此番在台州自是前往拜见,老师素来讲情重义,唐公待他不薄,因此决不会向朱提举检举唐公。 那你老师是否喜欢王小姐,有无行男女之事? 这个,老师也跟我信誓旦旦:我陈某不是柳下惠,虽是一介布衣,行为散漫,言词锋利,却不是好色无耻之徒,决不会做那卖友求荣、落井下石之事。至于男欢女爱,老师未予明说。更何况老师当时功名未就,家道衰落,纵然国色天香,哪有心思再娶?再说,唐严二人之态,有目共睹,若是向朱提举检举与正兄,直接作证好了,哪里还需严刑拷打一娇弱女子。 同甫先生一向颠沛流离,壮志难酬,好不容易得中魁首,还未施展才华,就命丧黄泉,实在可悲可叹。 是呀,想起这些,我们几个弟子就特别伤心。说着,范祖亮的眼圈发红。 杨元道拍着他,四弟,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其实朱老夫子也不顺,在朝做了四十来天的帝师,就被撵回来了。灰头土脸的,想想,也觉得窝囊。 第八章 孝乃国本 太上皇感染风寒 孝皇帝陪游玉津 范祖亮事后才知道,师叔杨文端已于去年八月升任参知政事。杨文端知道,要想办好黄文叔的事,只有找左相经煜堂,而找经必先请史家人。他清楚地记得,乾道八年,史浩以保宁军节度使知福州,那时,他还只是个司理参军。因踏实肯干赢得这位前右相的青睐。淳熙五年(即公元1178年),史浩复右相之位,以学养深厚、明达事理,内修政事、关心民瘼为由,荐他入朝。 那时,他才知道,这位史相爷,晚年被高宗父子两代皇帝所器重。 史浩曾为皇太子侍讲,孝宗皇帝在他出朝不到两年,突然想起这位老师,便问同知枢密院事周必大:“好久没有见到史浩了,他一切都还好吧?” 宰执大臣们知道,皇上有起复史浩之意,便称赞史浩厚重有识,为官多年素来赏罚无私、竭尽忠诚,是朝野服鹰的股肱之臣。孝宗听了很高兴,于是,除授史浩为少保、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兼侍读。 有一次,孝宗前往德寿宫,在石桥亭看到一株盛开的古梅,觉得父子俩赏梅没有多少情趣,命内侍宣史浩。 史浩来了,连忙给太上皇和皇上行礼,孝宗赐坐,令他不必拘礼。史浩感激地说:两宫陛下对老臣荣典迭颁,有礼尤加,微臣感恩戴德,没齿难忘。 太上皇赵构十分高兴,“老相公,不必咬文嚼字,今天叫你来是赏梅的。” 这是一株老桩古梅,树形不大,枝条不多,但颇有情趣。主干是棵老树根,枝条上开满粉红的花朵,从整体上看,横斜疏瘦,老枝奇怪,神韵十足,格调高雅。 史浩连声赞叹:“好一株梅花,就象太上皇一样苍劲有力,有朝气,有生机。” 皇上赵眘随声咐和,然也然也。 太上皇哈哈大笑,那老相公还记得朕作过的梅花诗吗? 史浩听后,堆上笑脸:太上皇的诗老臣当然记得,不过,容我好好想想。 早梅花满枝枝发东风报春春未彻。 紫萼迎风玉珠裂杨柳未黄莺结舌。 “难得老相公还记得,官家,今日要与老相公痛饮一番。” “儿臣谨遵太上皇旨意。”孝宗恭敬地回应。 史浩手捧酒壶为两宫皇上倒酒,君臣三人很快就有了醉意。小内侍轻声提醒:“史相公,少酙一些。”孝宗听到说:“满酌不妨,当为老先生一醉。” 孝宗赐玉带、金合、紫尼罗等,太上皇赐御书四幅,史浩乐不可支,满载而归。 这年秋天,太上皇,因感染风寒而一病不起。 孝宗皇帝得知,连忙召见德寿宫内侍押班孙士凯垂询,孙士凯禀告:太上皇重阳那日受风,以致圣体违和,不过有些头痛、鼻塞、咳嗽而已。太医亦云,此系外感淫邪,卫表失和,吃几副方子,应无大碍。 不料,几日后,并无好转,且越发加重。孝宗急了,降旨内班都知张德海:起驾北内,朝见太上皇。 高宗禅位后,搬出大内,居住在德寿宫。此宫在临安城北,富丽堂皇,规模不逊皇宫。而孝宗皇帝的宫殿在城南,故有北内、南内之名。 关于太上皇抱恙,话得从头说起。 九月初九,乃一年一度之重阳节,按事前约定,日禺时分,孝宗皇帝、谢皇后携太子、太子妃,并率宰执大臣和侍从,来到德寿宫前,迎候太上皇、皇太后等,一同临幸玉津园,登高望远,观赏金菊。 约莫半个时辰,太上皇、皇太后以及刘贤妃、王才人着便服走出宫门。銮仪盛容,环珮铿锵。太上皇虽须发尽白,步履蹒跚,但精神抖擞,看到皇上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长袍,腰束金玉宽带,由衷赞道,“官家今日好威风啊,”孝宗应声致谢。又见太子、太子妃,还有丞相、参知政事、枢密院使一干人等,均笑容可掬,躬身致礼,格外高兴,遂向孙士凯示意,孙士凯随即高声叫道:“起--驾。” 玉津园位于京城东北偶、嘉会门外,是一座景色极佳的皇家园林。园内佳木葱笼,鸟语花香,地势起伏而开阔,是郊游、试射的好去处。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玉津园,众人下轿。一阵金风扑来,顿觉神清气爽,芳香怡人。孝宗走上前去,扶着太上皇,轻声问,“太上皇近日可好?昨日送去的荔枝合口味不?” “甚好,甚好,官家也不必太过操劳,众多政事可令宰执去处置。” 园内有御菊苑,各类菊花竞相开放,五彩纷呈,空气中飘散着缕缕清香,十分的娇艳可爱。 半个时辰后,孙士凯又高声叫道: “诸位宰执大臣,太上皇口谕:值此重阳佳节,金菊竞放,君臣同乐,乃我朝之一大盛事。有诗词佳作者尽可呈献上来。” 不一会,签书枢密院事经煜堂填首《鹧鸪天》奉上: 金菊枝头凌霜寒,人生莫放酒杯干。 风前横笛散幽香,醉里看江南。 身行健,且加餐,舞裙歌板君臣欢。 黄花玉朵相牵挽,付与时人竞相看。 内班都知张德海传官家圣旨: “赏签书枢密院事经煜堂紫金鱼袋一件。” 此时,一身材高大、绯色官服的官员跪倒在地,“臣虽是武官,不擅诗文。但良辰美景,君欢臣悦,着实令微臣欢欣异常,欲诵臣曾祖忠献公的诗为太上皇、官家助兴。” 太上皇一看,乃吴太后外甥、知阁门事韩侂胄,大为兴奋。“韩爱卿平身,魏郡王韩琦乃我大宋之功臣,他的诗定然不俗,尔且诵来与官家鉴赏。” 韩侂胄挺胸昂首,神情自若,高声朗诵: 池塘颜摧古榭荒,此延嘉客会重阳。 虽渐老圃秋容淡,且看黄花晚节香。 酒味已醇新过塾,蟹螯先实不须霜。 年来饮兴衰谁强,漫有高吟力尚狂。 太上皇听罢,哈哈大笑,好诗,贴合此景此情,官家有赏啊。 官家有旨,赏知阁门事韩侂胄碧玉锦带一条,御菊苑上好菊花十支。 君臣等人又登上天风台,极目眺望,天高云淡,临安美景尽收眼底。 太上皇意犹未尽,命内侍拿来纸笔,凝神静气,提笔将韩琦的这首《九日水阁》书写出来。 孝宗由衷赞颂,“太上皇此幅行书委婉含蓄,遒美健秀,深得王右军笔法,而又具独特风格。可谓上等珍品。”群臣连声附和。 太上皇见皇帝如此赞美,遂题名加印,赏赠于他。又见太子端庄恭敬,神采不凡,又手书一幅隶体,乃是“孝乃国本”四个大字,赐与太子。 随后,一行人等又在园内御膳房饮菊花酒,吃重阳糕,观赏歌舞,一直到临近傍晚才散。 ,第九章 禅位服丧 赤诚忠心守父孝 禅让大统梦成真 却说孝宗闻听太上皇赵构病情加重,即与皇后携太子夫妇来到德寿宫,进得内宫,只见太上皇面色灰暗,有气无力。孝宗恭立御榻之侧,探问病状,忧心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太上皇不觉地动了情,伸出手,一手握着孝宗,一手拉着太子赵惇,嗓子沙哑,低声地说: “孝乃国本,世代相传。”之后,又沉沉睡去。 吴太后让孝宗父子至客厅喝茶叙话,看着太子赵惇,太后殷切地说: 孙儿,你皇爷爷的话你可懂得?百善孝为先,我朝向以孝立国。当初,太祖爷登基后事母极孝,杜老太后怎么说,他就怎样做。你皇爷爷为迎回太爷爷梓宫,让太奶奶脱离北朝苦海,不惜向金邦屈己求和。 孝字当头,死缺难免。绍兴五年(1136年),徽宗死在金五国城地牢的草铺上,此前郑太后也被折磨致死。两年后,身在临安的高宗才得知,既为徽宗和郑太后之死而痛哭,更担忧生母韦太后的命运。就在岳家军作战获胜之时,高宗却解除岳飞的兵权,派大臣向金国委屈求和。高宗可怜巴巴的对金国使臣说: “朕拥有天下,却不能赡养亲身父母,颇为痛心。现在父皇已没有办法了。今天朕立下誓言,只要你国明确表态,送回母亲韦太后,朕不以求和为耻。” 为达到这一目的,高宗不惜割地赔款,俯首称臣,最终接回韦太后。殷勤服侍,直至韦太后八十二岁寿终。 太子赵惇虔诚回道,“孙儿谨遵回皇太后的懿旨。” 翌日,刘贤妃觐见太上皇。太上皇从睡梦中醒来,见爱妃粉泪低垂,花容失色,也不禁老泪纵横。 这刘贤妃,十四岁进宫,起初并不起眼,两年后姿色绝伦,倾城倾国。那一日,高宗正为前线战事吃紧而心烦意乱,遂与内侍在御花园散心。忽见一宫女,身着红霞帔前来送茶。仔细一瞧: 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口,粉面含羞,身材纤秀,风摆杨柳,整个一粉雕玉琢之绝色女子。 高宗顿时惊为天人,不由得心旌摇荡,百般烦恼都抛置九霄云外。 上前牵手,温言体慰,进而拉进怀里,吻住那香甜的小嘴。当夜,二人自是红绡帐里卧鸳鸯,男欢女爱情意长。即封刘氏为才人。 从此,高宗百般宠爱这位刘妹妹,不久升为婕妤、婉容,绍兴二十四年,再晋为贤妃,赐翠华宫居住。 有人说金海陵王完颜亮好色如命,之所以发兵南侵,欲立马吴山,就是闻刘妃之艳名而导致。 时光飞逝,斗转星移,转瞬间,已过去三十多年,当初,风华绝代、艳名天下的刘婉容,如今已鬓发斑白面容失色。太上皇右手抚摸着刘贤妃那美丽而熟悉的脸庞,眼中饱含怜爱和不舍。 刘贤妃用香帕拭去泪痕,伏入高宗怀里,好一会,才款款地说: 官家要好好吃药,安养圣躬,妾常来看您。 高宗点点头,爱妃呀,你知道朕最喜欢你哪里吗? 刘贤妃脸上掠起一丝晕色,这么多年了,这一点,她怎能不知?便附耳问道:官家想看? 、、、 近段时间,吴太后以高宗养病为由,不准妃嫔夜间陪侍。如今看到刘妃,自然想起。 高宗低语,怎能不想,朕的心肝宝贝。 那妾让你瞧瞧。遂让内侍、宫女出去,关上宫门。 、、、 老丞相史浩闻听高宗病重,即从明州月湖赶来,请求入觐太上皇,皇上准奏,派轿前往迎接。 那日,风和日丽,太上皇精神极好,吴太后、刘贤妃陪同,一起在御花园走走,君臣二人虽是耄耋老人,却耳聪目明,谈锋甚健,而后,赐史浩同进御缮,其中太上皇还主动饮了两杯御酒。 此后第三日寅时,太上皇驾崩,享年八十又一。再三日,刘贤妃香消玉殒于翠华宫。 孝宗闻听,当即痛哭失声,想起高宗对他的恩德,不禁泪如泉涌,涕泗横流,两日内滴水未进。敕令全国放假五天,大办国丧。 古制,父母去世,儿子要辞官回乡,守孝三年。至高无上的皇帝也要守孝,不过可以以月代年,三个月就可以了。而孝宗至诚至孝,定欲服丧三年。 于是,敕令太子恭王监国、参预政事,从此,孝宗皇帝无心理政,甚至终日参经诵佛,将往日雄心壮志抛置九霄云外。 一年多后,孝宗驾临政事堂,召集宰执大臣商讨禅让之事。孝宗坦言,朕自三十六岁登基,于今已二十七载。素来勤勉治政,宵衣旰食,着力革故鼎新,重振国势,企图恢复中原,洗雪国耻,岂料制肘甚多,难如人意。而今,年逾花甲,精衰力退,欲禅位于太子,卿等以为如何? 左丞相周必大起身奏道:陛下虽年事已高,然龙体康健,臣以为禅位之事为时尚早。 其他五位也随声附议,劝他不要急于做决定。 孝宗摆手制止,毅然决然,“众卿不必再言,朕意已决!” 不一会,同知枢密院事经煜堂欲言又止,孝宗问,经爱卿有话但说无妨。 “既然皇上决意禅位,臣等唯有服从。太子为人谦恭好学,理事妥切,承继大统,合乎法度,朝野臣民也当额手加庆。只是太子妃李氏,恐难以母仪天下,请皇上三思。” 李氏虽是粗疏,举止时有失当,然有祖宗家法,量她不敢妄为。孝宗对此自信满满。 请恕微臣直言,今日不动,他日必为祸患。他日后悔,当思吾言。经煜堂言之切切。 几日后,孝宗皇帝着朝服,驾御紫宸殿,宣诏天下:皇太子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 太子赵惇即登大宝,受群臣朝拜。是为光宗。光宗随即下旨,尊皇太后吴氏为宪圣皇太后,皇后谢氏为皇太后,封太子妃李凤娘为皇后,并大赦天下。 自此,孝宗移居北内,改德寿宫为重华殿,脱下朝服改穿丧服服丧。 第九章 孝宗禅位 赤诚忠心守父孝 禅让大统梦成真 却说孝宗闻听太上皇赵构病情加重,即与皇后携太子夫妇来到德寿宫,进得内宫,只见太上皇面色灰暗,有气无力。孝宗恭立御榻之侧,探问病状,忧心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太上皇不觉地动了情,伸出手,一手握着孝宗,一手拉着太子赵惇,嗓子沙哑,低声地说: “孝乃国本,世代相传。”之后,又沉沉睡去。 吴太后让孝宗父子至客厅喝茶叙话,看着太子赵惇,太后殷切地说: 孙儿,你皇爷爷的话你可懂得?百善孝为先,我朝向以孝立国。当初,太祖爷登基后事母极孝,杜老太后怎么说,他就怎样做。你皇爷爷为迎回太爷爷梓宫,让太奶奶脱离北朝苦海,不惜向金邦屈己求和。 孝字当头,死缺难免。绍兴五年(1136年),徽宗死在金五国城地牢的草铺上,此前郑太后也被折磨致死。两年后,身在临安的高宗才得知,既为徽宗和郑太后之死而痛哭,更担忧生母韦太后的命运。就在岳家军作战获胜之时,高宗却解除岳飞的兵权,派大臣向金国委屈求和。高宗可怜巴巴的对金国使臣说: “朕拥有天下,却不能赡养亲身父母,颇为痛心。现在父皇已没有办法了。今天朕立下誓言,只要你国明确表态,送回母亲韦太后,朕不以求和为耻。” 为达到这一目的,高宗不惜割地赔款,俯首称臣,最终接回韦太后。殷勤服侍,直至韦太后八十二岁寿终。 太子赵惇虔诚回道,“孙儿谨遵回皇太后的懿旨。” 翌日,刘贤妃觐见太上皇。太上皇从睡梦中醒来,见爱妃粉泪低垂,花容失色,也不禁老泪纵横。 这刘贤妃,十四岁进宫,起初并不起眼,两年后姿色绝伦,倾城倾国。那一日,高宗正为前线战事吃紧而心烦意乱,遂与内侍在御花园散心。忽见一宫女,身着红霞帔前来送茶。仔细一瞧: 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口,粉面含羞,身材纤秀,风摆杨柳,整个一粉雕玉琢之绝色女子。 高宗顿时惊为天人,不由得心旌摇荡,百般烦恼都抛置九霄云外。 上前牵手,温言体慰,进而拉进怀里,吻住那香甜的小嘴。当夜,二人自是红绡帐里卧鸳鸯,男欢女爱情意长。即封刘氏为才人。 从此,高宗百般宠爱这位刘妹妹,不久升为婕妤、婉容,绍兴二十四年,再晋为贤妃,赐翠华宫居住。 有人说金海陵王完颜亮好色如命,之所以发兵南侵,欲立马吴山,就是闻刘妃之艳名而导致。 时光飞逝,斗转星移,转瞬间,已过去三十多年,当初,风华绝代、艳名天下的刘婉容,如今已鬓发斑白面容失色。太上皇右手抚摸着刘贤妃那美丽而熟悉的脸庞,眼中饱含怜爱和不舍。 刘贤妃用香帕拭去泪痕,伏入高宗怀里,好一会,才款款地说: 官家要好好吃药,安养圣躬,妾常来看您。 高宗点点头,爱妃呀,你知道朕最喜欢你哪里吗? 刘贤妃脸上掠起一丝晕色,这么多年了,这一点,她怎能不知?便附耳问道:官家想看? 高宗也爱美色,壮年时,曾有一夜连御四女的壮举。这刘贤妃有两个最吸引他的地方。脱光后,仔细品闻,此女腋下有股淡淡的香气,再有,此女有一对**,大如拳头,柔软挺拔,光如白***头呈亮红色,犹如一枚成熟的樱桃。每当刘妃侍寢,高宗则奉为圣物,赞不绝口,手抚之,口含之,品咂之。爱之惜之,恋恋不舍。 近段时间,吴太后以高宗养病为由,不准妃嫔夜间陪侍。如今看到刘妃,自然,想起宝物。 高宗低语,怎能不想,朕的心肝宝贝。 那妾让你瞧瞧。遂让内侍、宫女出去,关上宫门。 刘贤妃解开胸襟,一对大白兔便跳了出来。高宗贪婪地看着,口中念念有辞,樱红若滴,凝脂如玉,人间极品,只可惜,朕怕是再也不能看到了。 老丞相史浩闻听高宗病重,即从明州月湖赶来,请求入觐太上皇,皇上准奏,派轿前往迎接。 那日,风和日丽,太上皇精神极好,吴太后、刘贤妃陪同,一起在御花园走走,君臣二人虽是耄耋老人,却耳聪目明,谈锋甚健,而后,赐史浩同进御缮,其中太上皇还主动饮了两杯御酒。 此后第三日寅时,太上皇驾崩,享年八十又一。再三日,刘贤妃香消玉殒于翠华宫。 孝宗闻听,当即痛哭失声,想起高宗对他的恩德,不禁泪如泉涌,涕泗横流,两日内滴水未进。敕令全国放假五天,大办国丧。 古制,父母去世,儿子要辞官回乡,守孝三年。至高无上的皇帝也要守孝,不过可以以月代年,三个月就可以了。而孝宗至诚至孝,定欲服丧三年。 于是,敕令太子恭王监国、参预政事,从此,孝宗皇帝无心理政,甚至终日参经诵佛,将往日雄心壮志抛置九霄云外。 一年多后,孝宗驾临政事堂,召集宰执大臣商讨禅让之事。孝宗坦言,朕自三十六岁登基,于今已二十七载。素来勤勉治政,宵衣旰食,着力革故鼎新,重振国势,企图恢复中原,洗雪国耻,岂料制肘甚多,难如人意。而今,年逾花甲,精衰力退,欲禅位于太子,卿等以为如何? 左丞相周必大起身奏道:陛下虽年事已高,然龙体康健,臣以为禅位之事为时尚早。 其他五位也随声附议,劝他不要急于做决定。 孝宗摆手制止,毅然决然,“众卿不必再言,朕意已决!” 不一会,同知枢密院事经煜堂欲言又止,孝宗问,经爱卿有话但说无妨。 “既然皇上决意禅位,臣等唯有服从。太子为人谦恭好学,理事妥切,承继大统,合乎法度,朝野臣民也当额手加庆。只是太子妃李氏,恐难以母仪天下,请皇上三思。” 李氏虽是粗疏,举止时有失当,然有祖宗家法,量她不敢妄为。孝宗对此自信满满。 请恕微臣直言,今日不动,他日必为祸患。他日后悔,当思吾言。经煜堂言之切切。 几日后,孝宗皇帝着朝服,驾御紫宸殿,宣诏天下:皇太子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 太子赵惇即登大宝,受群臣朝拜。是为光宗。光宗随即下旨,尊皇太后吴氏为宪圣皇太后,皇后谢氏为皇太后,封太子妃李凤娘为皇后,并大赦天下。 自此,孝宗移居北内,改德寿宫为重华殿,脱下朝服改穿丧服服丧。 第十章 太上皇北内操控 经韩相识又相知 退居北内仍参政 却说那经煜堂自那日条陈以后,即上表请辞,孝宗再三挽留无用,只得外任广南东路,任转运使兼知广州府。 五年以后,由左相留正推荐,经煜堂回京。任龙图阁学士、刑部侍郎。那日散朝,经煜堂正待回府,韩侂胄叫住他,请他到府上小叙。 进入韩府,分宾主坐下。客套,献茶等一应不表。 韩侂胄首先开口:仲坚兄,不是为弟恭维,满朝官员中,有进士及第出身的,我韩某最佩服你,满腹经纶,才思敏捷,文能治国,武能安邦。不似有些人酸文假醋,除了之乎者也,正事干不了,还瞧不起咱这些无出身的。 节夫兄过奖,愚以为,为官者有出身、无出身皆不甚紧要,有能力、干成事最为首要。不说妄言,愚兄自幼则钦佩令曾祖魏郡王韩公,以公为楷模。试想,一个读书人能三朝为相,内则能稳定朝纲,参决朝中大事,外则能驰骋疆场,令西夏贼人闻风丧胆,试问,天下能有几人?可以说,这是我大宋开国以来的第一能臣。文臣中最强悍的武将,武将中最大牌的文臣。经煜堂回应道。 仲坚兄所言极是。身为韩氏子孙,一直以先曾祖为荣,也一直对他顶礼膜拜。仲坚兄志存高远,慧眼识才,我等佩服的正是这一点。当年你对李皇后的评点极准,后来太上皇也说:悔不听经某之言。而且,你极识时务,远离京都这个是非之地。 可我如今又回到这个是非之地。 那如今又与几年前大有不同。 有何不同?皇上、皇后还是那二位,国事仍如此疲弊。 仲坚兄,且听愚弟慢慢道来。说罢,二人都笑了。 高宗一生只有一子,三岁时即夭折。由于失去生育能力,后妃虽多,皆无所出。后来选太祖后裔为养子,赐名赵瑗,立为皇子,封建王,就是孝宗。高宗退位后,继位的孝宗极为孝顺,每月去北内朝见四次,还经常陪高宗游幸聚景园、玉津园。 作为太上皇,高宗也并非不问政事,一些如大政方针之制定、宰执大臣的任免之类,还需他表态拍板。每位丞相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觐见太上皇,聆听他老人家的训诫。 德寿宫有个叫王仁怀的内侍太监,自恃太上皇宠爱,让弟弟酿造白酒,公开售买,且不纳税赋。 这是非法的。本朝一直对白酒实行专项管理,规定:任何私人均不得生产和销售白酒。王仁怀的造酒作坊规模不小,主管酒类生产销售的点检所得知,上报工部,工部又协调临安府。临安知府丁乔安派人查封了这个造酒作坊,看在太上皇的面子上,打算就此了结。 岂料,王仁怀恶人先告状,在太上皇面前说一通临安知府的坏话。而太上皇呢,只听一面之辞,立即派孙士凯请孝宗。见到孝宗,先发了一通脾气,又指令皇上,立即将丁乔安罢职,连贬放外地也不行。 左正言袁甫得知,上书弹奏,指责北内纵容包庇私酤,打击秉公办事的朝廷官员。 孝宗见到奏疏,心想,这个言官的胆子真不小,矛头直指太上皇,怒从心头起,遂御笔批示放罢袁甫。 史浩得知,留身奏事。皇上在偏殿召见,史浩开门见山,“请问陛下,袁孚有什么罪?” 孝宗回答:“说了不该说的话,不罢逐他罢谁。” 留身奏事是指皇帝在召见宰辅大臣议事后,某大臣因特殊之事需单独向皇上奏报,可以在大殿留下奏事,或者常朝之后,大臣有不便在朝堂上讲论的事,请求单独呈奏,皇上选在偏殿召见。 史浩劝解说,“在北内办事的,都是些阉人太监,这些人见利忘义,哪里知道维护朝廷威严?如若没几个楞头青出来说话,将小问题处置扼杀在萌芽状态,让这般内侍黄门任意胡为,他们什么坏事做不出来?再者说,诤臣言官无正当理由就遭到罢免,天下百姓会怀疑朝廷的公正,那问题就大了。” 见皇上没说话,他建议:陛下不妨去北内一趟,将我的意思告诉太上皇,倘若太上皇宽宏大量,再将袁甫留下来,肯定是件流传千古的美事。 孝宗一想,这个办法好,我罢贬他,是体现作为人子的孝道,太上皇挽留,表明有容人的雅量,一举两得。 不料,太上皇并不这样想,对袁甫的行为极为恼怒,听完孝宗的话,赐酒一壶于史浩,手书四字:懙率偎骄。懙,恭敬之意。四个字的意思是说,一个臣子要看清自己的位置,对上要恭敬,要作表率,不要依仗手中的那点权力,骄傲行事。 孝宗无奈。只能给袁甫加直秘阁的职名,授与祠官,离开朝廷。 还有一次。太上皇去玉津园游玩时,经常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打扫卫生。此人言谈举止不俗,不像一介平民。于是便攀谈起来。 那人说,自己原本在一个县里做县尉,因看不惯知县胡作非为,被知县陷害,罢官回乡。现在,连生活都难以维持。说罢,装出一副受委屈而又可怜兮兮的样子。 太上皇一听,拍着胸脯:你放心,这件事我来帮你办。然后,将此人的姓名、籍贯、职位告诉孝宗,让孝宗给他官复原职。 过一段时间,太上皇又去玉津园,看到那个人仍在打扫卫生。立马回头,直奔文德殿。孝宗见到他,毕恭毕敬,陪着小心,问他老人家为何生气。 太上皇气呼呼地说:“朕如今退位了,说个话办件事都没人听了。” 孝宗一打听,是那个玉津园打扫卫生老头的事。就连忙解释给他听: 太上皇交待的事,朕当时就交待下去了。后来吏部尚书禀报说,此人说假话,不是有人陷害他,而是他贪占救灾款项。按律,两年内,不能复职。就连他这个皇上,也没有办法。 一听不能办,太上皇火了:“我不问他什么原由罢职的,现在你就给他复职,不然,朕这张老脸没地方放!” 孝宗只能找来吏部尚书,吏部尚书仍然不同意。孝宗也急了: 不管这个人犯什么罪,哪怕是杀人了,太上皇交待的事一定要办,不然你这个吏部尚书立马给我滚蛋! 高宗退位后,待遇极为优渥。朝廷给他的零花钱每月四万贯,是一品大员月俸的一百倍。还不包括日常开销。每年生日,孝宗还送去孝敬礼银五万两,钱五万贯。 第十一章 尾巴露出来了 登基坐殿露本性 忠臣劝谏尽孝道 孝宗做太上皇,情况就不一样了。 孝宗先后共生四个儿子。幼子不到十岁就死了,长子庄文太子,也只活到二十四岁。可以继承王位的只有次子魏王赵恺和三子恭王赵惇。魏王有些文弱,而恭王身材较高,英姿勃发。孝宗从他的身上,看到自己年轻的影子,因此决定舍长立幼。 恭王赵惇做了太子以后,小心谨慎,装得很象。平日里,勤奋好学,恪尽孝道,处处严守礼法;在孝宗身旁,规规矩矩,不敢越雷池一步;孝宗高兴了,他就喜形于色,孝宗忧愁时,他也是满脸愁云;有时,孝宗吟诗填词,展示其恢复故国之宏图志向,太子赵惇在和诗中,竭尽所能地称颂父皇的丰功伟绩,努力表现自己的中兴大志。父子俩一唱一和,倒也其乐融融。 就这么一晃,十几年过来了。 赵惇四十二岁时,孝宗内禅退位,太子即位登基。做了皇帝以后,前几个月,和李皇后也能像当年的孝宗一样,每月四次去北内,朝见太上皇。偶尔,也会陪孝宗宴饮、游赏。 次年,改年号为绍熙。赵惇觉得大功告成,苦尽甘来,用不着再装,逐渐露出其本来面目。到朝见时刻,不是无精打采,就是眉头紧皱,再也不是做太子时那副乖巧模样。太上皇孝宗见神情有异,不知其心不甘情不愿,反而关心地问,是不是病了。 新皇上连忙表示,这里不舒服,那儿不自在。皇后李凤娘也在一旁帮腔,政事要处理,奏章要批阅,整日忙得晕头转向。太上皇只好劝慰,要多注意休息,身体不舒服就不要来朝见了,不要讲究那个形式。 其实,作为长辈的这么讲,就是表达对子女的关怀,并不是真希望作子女的这么做。许多时候,形式还是要讲的。每月朝见四次,对光宗来讲,本来就心不甘情不愿,太上皇这么一讲,正中下怀。 有些时候,原则必须坚持,不能随便开口子。因为这个口子一开,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就以此为借口,理直气壮地做他想做的事。 从那次朝见以后,光宗连上几个月,不去北内朝见他那个亲身父亲。理由堂而皇之:朕近日龙体有恙,太上皇有谕,可以不往重华殿朝见。 如果确是龙体有恙,倒也情有可原。事实是,大多数时候,皇上不仅没有病,而且,独自率宫中嫔妃游览聚景园。饮酒作乐,载歌载舞。 聚景园在西湖边清波门外,因地处城之西,又名西园。此园范围甚大。内有会芳殿、瀛春堂、揽远堂、芳华亭等近二十座殿堂亭榭。另外,引西湖之水入园,开凿人工河道,上设学士、柳浪二桥。还可以乘船游览西湖胜景。 连朝中大臣都知道,皇上以生病为由,不去北内朝见,只是个托词,是不行孝道。吏部侍郎彭自寿率先上奏章劝谕:高宗在世时,孝宗凡出游,必恭请高宗同行,而今皇上只顾自己游玩,着实不妥,此类行为下不为例。 看到这样的奏章,如同疮疤揭了胶布,自是难堪。光宗将它扔在一旁,生着闷气。 此时,孝宗遣内侍关礼前来,将一只上好的玉杯赐给他。光宗心情不好,对前来的关礼自然没有好脸色。一不小心,手握不稳,玉杯落地摔碎。关礼本是高兴而来,见官家如此模样,未得打赏,也没问候太上皇一句,自是一肚子不高兴。 回到重华宫,向太上皇孝宗禀报说:“奴才去的时候,皇上正与皇后有说有笑,听说太上皇有赏,皇后拉着脸走了,皇上也心不在焉,不但不表示谢意,还将太上皇赏赐的玉杯给摔了。” 太上皇孝宗虽在北内,但其中事项也有耳闻,心中自然不快,只是绷着脸,一句话也没说。 一日,天气晴好,太上皇孝宗呆在皇宫甚觉无聊,遂携谢太后,陪高宗吴太后游览聚景园。 祖母、父母出游,作为后辈,按例应前往侍奉,可皇上借口处理朝政,不能前来。有事不能来,陪吃个饭总可以吧。但是,直到家宴之时,仍不见他的踪影。尽管心怀不满,但三位老人也无话可说。 这时,重华宫内侍去园子里捉鸡,不知怎么搞的,两个人怎么也捉不着,便相与大呼:“今日捉鸡不着!”当时,临安人称乞酒食于人为“捉鸡”,内侍们显然语带讥讽,暗指孝宗寄人篱下的处境。 孝宗虽佯装不闻,但内心的愤怒与痛苦可想而知,毕竟皇帝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连起码的礼数都没有,作为父亲,岂能听之任之?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儿子已四十多岁了,胡子都白了,又是一国之君,可不同于一般的父子,不能说的太直白,说的婉转,他就装听不懂。想到这些,他更觉苦闷。 这年九月末,新帝生日前夕,又是常朝之日。大殿内,雕梁画栋,绣慢流苏,在金黄色的烛光映照下,一切都富贵而温馨。 群臣上贺表,又提醒道:皇上应该去北内看望太上皇。 礼部尚书杨文端手执笏板,极为中肯地说: “太上皇年岁已高,他深爱着陛下,如同皇上深爱着您的儿子嘉王,万一太上皇见不到您而发生意外,陛下还有什么脸面见天下人?” 坐在龙椅上的赵惇听后,内心似有触动,当即决定:重阳节前夕,朝见太上皇。 待到那日,众位宰执和侍从官员立于殿下,光宗已是一副出行装束,准备即刻上龙辇,率文武官员朝见太上皇。 恰在此时,李皇后忽然出现,一把拉住皇帝的手,说:“官家,外面天气太冷,不宜出行,还是回宫饮酒吧。” 农历九月,临安的气候凉爽宜人,哪里说得上冷呢?李皇后一拉,百官惊呆了,不知所措,只有中书舍人陈君良连忙劝道:“皇上,使不得,众位大臣都在殿外等着呢!” 岂料,皇上象变了个人似的,竟然充耳不闻,乖乖地跟着李皇后,走向内宫,陈君良急了,上前一把牵着皇帝的衣裾: 陛下千万不要回宫,太上皇正在北内翘首以待。陛下若回宫,会令太上皇伤心,天下臣民失望。 李皇后恶狠狠地盯着陈君良,怒声呵斥:“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这个秀才不要脑袋了!” 陈君良含着泪,满是希望看着皇上,可皇上头一偏,还是弃群臣于不顾,随李皇后回宫。 陈君良曾在恭王府当过几年直讲,给当时的恭王讲过课,恭王的情况他全知道。恭王赵惇封为太子时,他二哥赵恺还活着,不过不在京城,能与他争夺皇位的,也仅此一人,因而,这个太子做得战战兢兢。不几年,二皇子甍逝,竞争对手没了,他做皇帝只是个时间问题。在他做太子期间,从未听说皇上对他有什么不满,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宏伟的理想和杰出的才能。过了四十岁,就显得急不可待,希望皇上及早传位给他。为此,他还请吴太后出面,在孝宗面前讲情,岂料,孝宗皇帝也有苦衷,就没同意。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加上李皇后背后挑唆,因此,赵惇对他的亲身父亲心怀不满。 陈君良经过思考,觉得作为旧臣,应该劝谏,第二天呈上《谏皇上朝见太上皇札子》。其中说道: 我朝自太祖登基,一向注重孝道,讲究忠孝治国。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能孝之人是孺子可教。不孝之人,不可与交,成为交友的信条。生儿方知父母恩,寸草难以报春晖。太上皇孝宗虽是高宗继子,然而事亲极孝,为天下人所共知。陛下是太上皇嫡子,而今,太上皇年老体弱,却不去朝见。陛下所为,如何对得起当年高宗皇帝的嘱托?又如何树立表率、教化万民? 常朝之日,左丞相留正率全体宰执官员,觐见光宗。恳请光宗驾御北内,朝见太上皇。 可是,奏疏上去,毫无回音,皇上仍然我行我素,不提朝见太上皇之事。经过打听,方才得知:他的折子皇上看了几眼,丢在一旁,李皇后让人收了起来。 次年正月,皇上两次去重华宫,探望太上皇,第二次,李皇后随同。 三月,又陪太上皇、皇太后游览聚景园。 此后,皇帝便真的病了。 事情发生在这一年的冬天。这一天是光宗的重要日子,一年一度的拜祭天地大典。这是历代皇帝都极其重视的隆重典礼,尤其是宋代,它上升到了一个让皇帝都得加班工作的高度。 十五日主祭,十四日下午,赵惇就离开了皇宫。他必须率领皇室成员去太庙受誓戒。其流程非常复杂,像沐浴薰香等,都只是前期的准备动作而已,做完了这些,皇上还不能回宫。 祭祀天地大典在下半夜丑时七刻开始。当时夜色清澄,星月璀璨,天地一片祥和,万物静寂无声。 皇上精神焕发,身着冠冕,手执玉圭,庄严地走上祭台。情景如此的天人合一,好像是上天也对这位至高无上的皇帝露出了笑脸。 但是,不知为何,突然之间狂风大起,飞沙走石,祭台上的灯烛全被吹灭,四周瞬间漆黑一片。没等人们反应过来,一两片火星飞到了台边的帘幕上,一眨眼,火焰腾地冒起来,一下子包围了祭台。接着,硕大的帷幕倒了,火舌遍地,一切都烧起来了,蔓延成了势不可当的火海。 皇上哪里见过这种阵式,他站在主祭的位置上,大脑一片空白,手足无措,呆子一般,所有的官员都离他远远的。 事发突然,没有人能反应过来,而赶到他的身边。 他不由得大惊失色,六神无主。微笑的上天忽然变脸,狂风烈火愈演愈烈,凶神恶煞一般,像是一定要把他烧死在祭台上。 正当他万念俱灰之时,大雨夹杂着冰雹,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祭台上大火也被泼灭了。上苍又恢复了平日平和的模样。 这时,礼部尚书杨文端才回过神来,他冲上祭台,扶起瘫倒在地的皇帝,随后让内侍们扶上车驾,赶回皇宫。 于是,皇上多日昏迷不醒。太上皇令太医们从速医治,过了几天,才悠悠醒来,但也是神思恍惚。 多日后,办公休息时间,从洗手间出来,正准备洗手,低头看见,跪捧金盆的宫女很漂亮,手如葇荑、白晳纤修,皇上春心萌动,禁不住脱口赞道:“洁白如玉,一双好手。”本欲与她说几句悄悄话,忽然想起李皇后还在里边坐着。于是,只有强压欲火,干咳一声,匆忙洗了两下,望着满面羞红的宫女,依依不舍地走了。 偏偏这一句让李皇后听到了,她不由怒火中烧,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要脸的小蹄子,敢在老娘面前发骚作贱,真是作死。 晚上,进御膳,皇上吃饭自然不同于普通人,叫用膳。每到饭点,内侍高声吆喝:“上菜!”宫女便右手端着食盒,左手甩着红绸手绢依次上菜。食盒是密封的,当着皇上的面打开。 只见内侍端上一个金漆描龙朱红食盒,“禀官家,这是皇后娘娘送来,让陛下尝鲜的新菜”,皇帝满心欢喜,忙俯身亲自打开盒盖,只见食盒中,哪里是美味佳肴,整整齐齐摆放着两只雪白粉嫩的人手,断腕处仍在不停浸渗着血丝。 皇上头都炸了,一声惊叫,瘫倒下来。这一次惊吓,导致数日不能上朝。 赵惇没几个嫔妃,其中他特别宠爱黄贵妃,对此,李皇后恨得咬牙切齿。不久,趁他出城行郊礼时,李皇后派人把黄贵妃活活掐死,然后,禀吿皇上:黄贵妃暴病而死。光宗心有疑惑,大敛时,看见爱妃舌头吐出大半截、眼睛鼓出眶外的惨状,嗷的一声,昏死过去。 从此,皇上的精神越发混乱,经常不上朝。 第十二章 道士牵红线 江湖道士牵红线 将门虎女入皇宫 再单表李皇后。 高宗在位时,有一个名叫皇甫坦的,略通医术,又擅长相面。那时,高宗之母韦太后得了白内障,视力模糊不清,多名太医也束手无策。 皇甫坦得知后,急速进宫,只用几天时间,就让韦太后重见光明,因而获得高宗信任。 之后,他又行走江湖,穿行于达官贵人之家。 那日,皇甫坦来到鄂州,拜见庆远军节度使鄂州都统李道。这李道曾是岳飞的部将,与岳飞一样,也是相州汤阴县人。虽然粗通文墨,混迹官场多年,却也变得相当精明,特别善于察言观色。知道皇甫坦是个著名的相士,也是皇上的座上宾。便十分的客套,好吃好喝热情招待,还亲自陪他游山玩水。 几天下来,双方感情急速升温,虽不至于称兄道弟,却也是异常亲密,无话不谈。 一日,李节帅见皇甫坦心情愉快,便邀请他到府上去,给孩子们相相面。此时的李道有三房妻妾,育有三女一子。儿子只有五岁,大师说,孩子太小,骨骼还没长全,看不准,要得十二三岁以上才行。 长女出来后,皇甫坦上下打量一番。说此女眉清目秀,鼻梁高挺且肥大,手指粗壮,是旺夫相,出嫁以后,夫家必然财源滚滚,即使不是富可敌国,却也是家财万贯,钟鸣鼎食。还有此女耳垂厚实,是长寿之兆。 本来应该挨到二女儿,此女不在,只有叫三女儿出来。 这三女儿乃是二夫人杨氏所生,约十三四岁。皇甫坦仔细观看后,好长时间没说话。李道夫妻面面相觑,忙问: 天师,怎么啦? 皇甫坦看出来了,此女唇红齿白,初看是小家碧玉、美人一个。但面容精瘦,眉目紧凑,上下单薄,一副苦命之相,注定今生劳碌辛苦,还难享长寿之福。但这些话能说吗,见李氏夫妇惊讶地看着他,就微微一笑,节帅呀,别紧张,没什么。贵千金也是个富贵之人,将来会嫁一个武将,英雄爱美人吗,这个女婿最终不会低于节帅,节帅可喜可贺呀。 一家人自然欢喜,气氛十分融洽。 不久,二女儿前来,李道让她行礼。这一回,皇甫坦惊呆了: 只见此女,身着紫色罗裙,衣袂飘飘,款款身姿如风中杨柳,浓眉大眼,是个典型的美人胚子。 躬身向李道作揖:恭喜节帅,贺喜节帅,您家要大富大贵了。 李道忙问:敢问天师,喜从何来。 此女天庭饱满,面若银盆,是富贵至极之相,今后定当母仪天下,我乃一游方相士,不敢受拜。 天师此言当真? 本道游历天下多年,东至于海,西达流沙,南穷岭外,北抵大漠。阅人无数,节帅待我天高地厚,岂能说谎。 李道便吿诉他:此女名叫凤娘,她的名字也有一点来历呢!却说当年李道夫人即将临盆,军营前飞来了一群黑凤,喳喳地叫个不停,徘徊不去,李府上下以为吉兆。于是,李道便为不久后出生的女儿取名为凤娘。 哦,难怪如此,有凤来仪,君家有福矣。 李道乃一介武夫,孔武有余,竟对皇甫坦的话深信不疑。遂送上一份厚礼酬谢,皇甫坦临别之时,对李道说: 节帅对老夫如此厚爱,老夫也当效犬马之劳,回京以后,觐见皇上,定为令千金说媒。 从此,李道夫妇对凤娘倍加珍爱,百依百顺,视若掌上明珠。本来,在姐妹三人中,老大稳重,三妹乖巧,凤娘粗犷泼辣,加上父母的溺爱,使李凤娘逐渐养成了自命不凡、悍妒跋扈的性格。 皇甫坦离开鄂州,转道江西、福建,而后回到临安。已是一年多后,高宗已禅位给孝宗。 年关将至,李道派人来给他送礼,这才想起李凤娘之事,便进北内,请求觐见太上皇。 行礼后,便眉飞色舞地说:恭喜太上皇,贺喜太上皇,奴才已为他选好了一位绝好的孙媳妇。 太上皇莫名其妙:皇甫老道,你说的是什么? 皇甫坦便将他在鄂州李家见到的喧染一番:李节帅二女面相大贵,有国母之仪,名叫凤娘,皇子为龙,龙凤呈祥,天作之合。 这时,孝宗刚即位不久,并未确立太子。因此,太上皇说:老道倒是个有心人,现在只有三皇子恭王赵惇(dun)还未成亲。你说的话朕相信。便当即拍板,朕作主了,许佩给恭王为妃。 当时恭王赵惇16岁,李凤娘19岁,真正是女大三抱金砖。两年后,二人大婚。 乾道四年(1168年),二十四岁的李凤娘生下一男,取名为扩,封为嘉王。三年后,恭王赵惇被立为太子,李凤娘则被立为皇太子妃。考虑到太子刚立,宫中缺少姬妾服侍,便将贵妃谢氏宫中的一位侍女黄氏,赏赐给太子。 成为太子妃后,李凤娘言语粗率,逐渐露出凶悍本色。一次,她见太子与黄氏眉来眼去,禁不住怒火中烧,正巧,宫女给她端来一碗莲子羹,喝了一口,有些烫,便扔下碗,伸手打了宫女两个耳光: 骚货,做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的心用哪去,不要蹬鼻子上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打了骂了,还觉得不解气,叫内侍拉出去打二十板子。那宫女吓得半死,忙磕头求饶。 太子恭王知道后,进来劝她:她才进宫,也不是存心的,不要打了,饶了她吧。 哪知,李凤娘根本不听,凶狠地说:滚一边去,我就是要打这些不知好歹的小蹄子。整天正事不做,就会勾引男人。 看到宫里的侍女都在,大声地说: 老娘是皇家明媒正娶的王妃,绝不允许你们在老娘面前耍骚,打情骂俏,否则,见到就打。 太子听出其中的话味,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 你,你什么,你是有老婆的人,别看着碗里,望着锅里,拈花惹草。不是明正言顺娶来的不行。 两代皇帝知道后,大为惊讶。民间稍有权势和财富的男人都能三妻四妾,太子怎么可能只有一个王妃呢,退一步说,就是劝男人少拈花惹草,也不能破口大骂,张牙舞爪,斯文何在,体面何在? 太上皇懊悔了:当初太相信皇甫老道了,长长叹息道:“此女乃武将后代,粗鄙凶悍,毫无文雅知理之态,朕被皇甫坦害苦了”。可是,皇甫坦作古,不然难逃罪责。 皇上赵昚对这个凶悍的儿媳也不满意。傍晚,听说太子夫妇又为小事争吵,太子妃不依不饶,弄得太子跑出去躲起来。让内侍宣太子妃进宫。 皇上和贵妃谢氏召见太子夫妇。谢贵妃温言教导:太子一言一行,皇宫和天下人都看着呢,因此,要温良恭俭让,要维护皇家的威严和形象,切不可大吵大闹。 皇上在一边看到,太子赵惇小心谨慎,唯唯喏喏,太子妃李氏却无事人一般,好象一切都与她无关,忍不住训诫:“太子妃你要多读书,向皇后学学,要文雅。如再凶妒,你皇太子妃的名位保住保不住还难说!” 皇上的话说了,起多大作用看不出来,但是由此,仇恨的种子,深深种植于这位自幼长于跋扈军头的女儿心中。 后来,慢慢地太子的妻管严越来越明显,皇上也觉得其窝囊,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好,这样的人统帅万民吗。 但是他别无选择,四个儿子到现在只剩这一个。 儿子没办法换,儿媳妇却可以换。 从那次训诫后,这个李凤娘是收敛了一些。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很快依然故我。 因为自身的缘故,李凤娘从嫁入皇宫开始,到坐稳皇后之位,先后经历了多次波折。 那一天,皇上赵昚找来丞相周必大,商量废除李氏太子妃之位。 第十三章 凤 娘 耍 威 风 历尽波折终登位 随意胡为捞好处 周必大是何等聪明之人,皇上的意思听懂了,略作思考,就开了口:禀告万岁,臣以为不妥。一则,据臣所知,太子妃文墨不深,也无意参政,因而将来太子即位后,后宫无乱政之虞,太子妃现在要的无非是多些金银珠宝,以供享乐之用,天下都皇上的,皇家还缺这个吗?再则,太子妃性格粗疏,太子有涵养,不与她争,故而让着她,他日,太子登机坐殿,一言九鼎,呼风唤雨,她一女子能奈太子何?倘若她做了皇后,什么都有了,她还闹什么呢? 皇上一想,也是啊,都如了她的意,她还要咋的! 见皇上无语,周必大放心了,他说对了。原来皇上并未下决心,只是听听他的建议。又小心地问,陛下,那太子有无废除之意? 皇上明白了,老相公提醒他,太子妃是太子的老婆,要是太子不要这个老婆还好说,要是他俩的感情还好,太子没这个意思,你这个做公公的岂不是多管闲事? 确是如此,太子从未在他这个父亲面前,表达这个意思,那就------但是皇上还是心有不甘,正要说,内侍来报:枢密院使王淮有紧急军务禀报。就这样,事情放置了起来。 再后来,就是上回说到的孝宗禅位。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开始觉得似乎要做某件事,但因各种理由或岔子,瞻前顾后地给耽搁了,想办又没办,到最后,即便下决心,但是晚了,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后果。 赵惇当皇帝后,李凤娘成了李皇后,想起当初的狠话,渐渐地不把退位的太上皇放在眼里。 赵惇只有一个儿子嘉王赵扩,李凤娘想立这个儿子为皇太子,怂恿皇上想办法。太上皇孝宗却另有打算。赵惇即位后的所作所为,令他大失所望。当初的英武类已只是个假象而己,如果立魏王赵恺,也许他不会早死,或许比这个赵惇更好些。如今他的孙子有两个,但都很小,假若立魏王赵恺的儿子赵抦为皇储,对死去的赵恺也是一种补偿。 李凤娘闻听太上皇不同意,气冲冲地直闯重华宫,在公爹面前大吼大叫:“我李氏是你们赵家明媒正娶进来的,嘉王又是我亲生儿子,为什么他不能当皇太子!”如此凶悍的媳妇,别说在皇宫,就是在民间也极为罕见。孝宗气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 见太上皇不理她,李凤娘扭身出宫,拉着儿子嘉王,直奔皇上所在的大殿,当着几位宰执大臣,大哭大叫,说太上皇这么做,是想废掉皇上。本来赵惇对父亲迟迟不让位,就心中不满,她这么一挑拨,父子矛盾开始加深。 孝宗知道儿子体弱,让太医精制了调养药丸,送给儿子,李皇后却不让服用,竟说这是太上皇下的毒药。 太上皇知道后,怒不可遏:“你不好好照顾皇帝,挑拨离间,致使皇帝病到这等地步,全不顾宗庙社稷之重,哪里还配母仪天下?。”说完这句,他觉得内容不确切。这女人会把宗庙社稷放在心上吗,除了她娘家,其他的根本不屑一顾,要威胁就得触及她的要害。孝宗沉着脸,扔下了一句狠话——万一不愈,灭你李家全族! 还有一次,为安排一个远房侄子,闹得实在不像话了,当时的太上皇后谢氏亲自前往,好言相劝,要她注意身份,言行要注意礼仪风度,不要做出格的事,不要干预政务。 婆婆训示,即便小户人家,也得老实听着,豪门大族更是言听计从。可李凤娘却不,她立即反唇相讥——“我是官家结发夫妻,名正言顺,有何不可?” 此言一出,谢氏脸色苍白,无言以对。只得灰溜溜地回来。这实在是太伤人了,孝宗一生有三位皇后,元配郭氏早死,只活了三十一岁,第二位夏皇后也没能始终,这位谢皇后,本是高宗赵构的吴皇后赐给孝宗的一个宫女,逐年晋升,由贵妃而至皇后的。好端端劝她,她却以此责问。 太上皇怒发冲冠,决心废掉这个混帐婆娘。就让重华宫内侍孙士凯,找来了当年的老师、致仕多年的老丞相史浩。史浩这时快八十八岁了。 史浩颤颤巍巍走进皇宫,虽然年纪大,但并不糊涂。这件事他看得真真的,到如今这一步,你这个太上皇的指令还有作用吗,你想废后就废得了?于是,他对当年的学生赵昚说:李凤娘这个女人啊,真是该废该杀该冷冻,可是,现在新皇登基不久,就废掉皇后。还是原配皇后,让天下百姓怎么看,怎么说呢? 在太上皇眼里,皇家的礼仪脸面是重要的,是全国乃至外邦的表率,是世间文明程度的一把尺子,是绝对不能有瑕疵的。 看看,即便是至高无上的皇上,也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做什么。无奈,废后一事只能作罢。 话说自从赵惇登基,整个朝廷的军、政、财三大系统都很平静。南北无战争,政治也稳定,钱财永远告急又永远丰腴,这个怪圈会一直延续下去。光宗需要做的只是各种姿态。 于是乎,每天早上,侍卫们盛装列队、全副銮驾,等待侍候皇帝上班,而日上三竿,皇帝还不见影儿。他们只能继续等,皇宫里终于传出命令。 陛下今天有恙,不上朝了……不必长此以往,只需要连续六七次以上,谁都会脱口而出:皇上有恙,不能上朝。这类事口口相传,在临安、在江南大地上肆意传播,皇帝的病态逐渐成了臣民们公开的笑谈。 李凤娘呢,她不会处理朝政,也不怕言官,只是全心全意地为娘家捞好处。 于是,她李家三代封王,连她的侄子都官拜节度使。回娘家拜谒家庙时,推恩亲属,一次就授使臣近二百人,连门客都能荫补进官。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觉得家庙还不那么恢弘,少了点什么呢?嗯,岗哨少了点。李凤娘下令增加防护侍卫。人数比赵氏宗庙的还多! 第十四章 皇上再出怪招 怪皇上信口开河 韩阁门选购奇石 这天,礼部尚书杨文端早朝散罢,刚于府衙坐定。就接到政事堂转来的条陈。殿前都指挥副使吴曦,要求为父亲吴挺丁忧。 说起这个吴挺,话就长了。当年,金兵攻取东京开封、掳走二帝以后,主力部队南下,越过黄河,占领淮河流域,又强渡长江,直奔东南,一路追击高宗。另有一支部队,进攻陕西,向西南挺进。在保卫陕西、四川的过程中,有两个兄弟骁勇善战,脱颖而出,迅速成为保卫川蜀的得力干将。这就是吴玠、吴璘兄弟。 吴玠英年早逝,吴璘代兄在川陕一带与金兵作战对峙。到1165年,吴璘已被封为太师、平安郡王,六十六岁病逝。而后又追封为信王。 吴挺是吴璘的第五子。是吴家军第二代掌门人,二十三岁即从父参战,屡建奇功。孝宗朝,领父职,坐镇陕甘翊卫巴蜀,后任利州(今四川广元市)西路安抚使,兼知利州,抗敌备边,威振西南,朝廷倚为长城。 起初,吴挺虽精明强悍,但当时的处境并不好。自伯父吴玠死后,吴家军被朝廷一分为三,父亲吴璘只得其中一分而已。因完颜亮南侵、雍熙北伐等大战接连而起,为保卫川蜀巩固后方,朝廷不得不重用倚仗吴璘、刘锜等宿将,这样,蜀川的兵权才再度回到了吴氏手中。 尽管如此,吴挺照常过得如履薄冰。他在蜀川掌权,儿子,准确地说是次子吴曦,得留在临安城里“侍奉”天子。谁都知道,这就是人质。绍熙四年(1193年),吴挺积劳成疾,卒于兴州(今陕西略阳)。 吴挺死了,吴家第三代最出名的则是这个吴曦,而他却在京城任职,枢密院使赵汝愚等人商议,派非吴姓将领去兴州接任,这样做,就轻而易举地解除了吴家军在川蜀做大的问题。远比当年吴玠死、吴璘还在时,硬梆梆地收兵权好得多。 一切只等皇上决定。可是,皇上偏偏就是不做决定,情急之下,留正觐见皇帝。请求陛下尽快决断,不料,皇上火了,愤怒地吼一声——吴卿明明还活着,你们为什么骗我说他死了?! 这句话雷倒了全体朝臣,让宰执大臣都欲哭无泪。陛下,您怎么啦?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嘛……就算您真是金口玉言,也不能这样乱讲吧。 没死! 于是大家只好沉默。 既然这样,那礼部无法为吴挺加封赐谥,吏部也不好准吴曦的假,没有办法,吴曦气得心里直骂娘,实在耗不起,只有套上白车,带着妻儿去兴州奔丧。 这个时期,太上皇每天只是发呆想念儿子,但是恪守风度,他绝不主动去大内探望,并且还是风度的原因,他绝不主动插手朝政;李凤娘醉心于为李氏宗族争利益,别人的死活,尤其是川娃儿的死活,她半点都不在意;首相留正因为皇上不问政务,气得在临安城外浙江亭的馆舍里待罪装十三呢,装得极其投入,全部政务都扔到了一边。 这一天,韩侂胄正在阁门司里侘傺无聊,内宫都知林亿年宣他进宫。他兴冲冲地跟着他,以为皇上有政事让他办理。 阁门司在皇宫之外不远,它的对面就是东府。知阁门事的级别虽不高,但是上传下达,联络宫廷内外。大都是皇家的宗亲和外戚担任。 韩侂胄在这里已摸爬滚打了六年,各项事务亦相当熟练。但是,后妃找他办事还是头一回。 进得澄碧宫,只见皇上皇后正在饮酒,旁边还有宫女弹琴。他连忙跪拜行礼,皇上赵惇头也不抬,未作表示,只听李皇后说:韩爱卿,起来吧。 本宫今日宣你进宫,是要你去湖州一趟,为吾娘家家庙办几块石头来,具体要多少,林都知会告诉你的。需要钱,去找三司。官家你说呢。 皇上赵惇刚咽下一口酒,听皇后问他,忙点头,好,好,韩爱卿,你去办吧。 韩侂胄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李皇后娘家花园要买几块太湖石,还要朝廷出钱,并还请他这位管朝中礼仪的大臣去办,可笑的是,皇上竟然准许。 心中尽管有些不痛快,也没办法,他能反对吗?皇上连亲老子死活都不闻不问,只听老婆的,要是谁公开顶撞,定会死得超级难看。 次日,韩阁门和皇后宫中一名押班内侍,骑马向宣州行进。 太湖石主要出自太湖周围地区,用于景色点缀。他知道,为皇后办事不能来半点马虎。便与小押班商量:多跑几个地方,选些精品。路线是由远而近。 到了宣州,知州张岩亲自接待。之后,亲自陪着去产地挑选。第二站是吴县,最后第三站是他的家乡湖州。 几天下来,他成了选购太湖石的内行。太湖石又名窟窿石、假山石,为园林中常用的玲珑剔透的观赏石头,是著名的四大玩石、奇石之一,因盛产于太湖地区而古今闻名。选用时,要观其形,感其境,品其韵,悟其德。具体地来说,要讲究四个字,即瘦漏皱透。瘦,就是石体清瘦嶙峋,形状怪异,线条清晰,神中凝气。漏,就是石体体态玲珑,通洞贯通,上下绵延,给人以谦和乖巧的感觉。皱,就是石体表面体态起伏,皱褶多变,曲折生动,怪中有格,异中见韵。透,就是石体剔透,洞孔透光,纹理纵横,石质细腻洁净,石色斑斓,光泽夺目。透中见深,透中见光,给人以洁净淡雅、怡然天趣的感觉。 每到一地,都有衙门主要官员陪着,直接去产地,一块一块仔细挑选。都知道是皇宫选用,商人们给的价格很合理。运输也由当地衙门负责,结算时,钦差韩阁门大笔一挥,由衙门代为支付,在上交的税赋中扣除。 在宣州时,司户参军给他送来五千贯的交子,说是辛苦费,列在购买石料的成本中。韩阁门拒绝了:不要,我们是来为皇上办事的,不能趁机捞好处,不能让老百姓说,京城里来的官员都是贪官。又找来同行的内侍,让他也把钱退回去。 他说:我们就是既要将宫里的事办好,又要为朝廷节约开支。 十多天过后,韩侂胄事情办好了,宫中和朝廷也没什么反映。他只好又坐在阁门司发呆。倒是三司度支副使刘建秀在核算这笔支出时,说了句公道话: 这个韩阁门人品很好,不贪不占,办的事还很漂亮。 第十五章 荒 村 命 案 楼通判酒店救美 借宿农家惹官司 回到府里,简单疏洗后,让仆人叫来夫人。不一会,夫人来了,一袭灰色罗裙,素雅而又大方,“相公回来啦,”慢声慢语地打了声招呼。韩侂胄欠了欠身子,待夫人坐定,便问:我不在的这些天,家里还好吧? 都很正常。 辛苦凤妹了。 吴夫人名叫吴佳凤,是他舅舅家的表妹,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夫人笑了,有什么辛苦,辛苦倒应是你,今儿说好话,是不是有事要求着我? 没有,没有,不过带了些土特产回来,让你尝尝鲜。 好了,拿到我房子里,这两天我身子不太舒服,你同陈妹妹睡吧。 陈妹妹是他的二夫人,吴夫人前脚出门,后脚就进来了。 唉呀,老爷,您一走就是这么多天,想死奴家了。说着,就扑进他的怀里。 韩侂胄闻到扑鼻的浓香,着粉色罗裙的陈氏搂着他的脖子,粉红的笑脸就在眼前,腥红的嘴唇吻了上来。肌肤相亲,当这种散发着青春活力的女性与他交织在一起时,他才感受到那种作为男人的幸福。 于是,他抱起她,向内室走去,他要展示他的雄风。 事毕,陈氏问,这么多天在外,有什么好玩好听的? 韩侂胄逗她,好玩的不是玩过了吗,是不是还不过瘾,要再来一遍? 陈氏撒骄,老爷,我不是那意思。 不是那意思,爷就给你讲一个男人与女人的情爱故事。 前些天,在湖州时,参加了通判楼智信的婚宴。其间,就有人说起楼智信的这段婚事。 楼智信起先在绍兴府任参军,被吏部召到京师述职,准备提拔重用。在京师候旨待命期间,闲得无聊,就到酒楼喝酒。 踏入酒楼,就听到有个包房热闹非凡,一个年轻美貌的歌妓自弹自唱: 天涯沦落人,不必曾相识。妾在风尘中,幸得两心知。 声情并茂,婉转悠扬,令人荡气回肠。 一打听,才知道这是京城头牌歌妓叶琼枝。喝酒的人是京城的几个纨绔子弟。见其貌美,就要她陪喝花酒。 叶琼枝明确告诉他们:小女子只卖唱,不陪酒。领头的是京城王百万的大少爷,楼智信见状,走上去劝解: “这位公子,叶姑娘已经说了,人家不陪酒。”转身就邀请叶琼枝为他弹唱。 王大少不答应,凭什么呀,老子又不是没钱,叶姑娘就在这里唱曲、陪酒,要多少钱只管开口。 楼智信不屑一顾,钱多有什么呀,叶姑娘不稀罕。来,我也出钱,请叶小姐唱曲。 见这位书生目若朗星仪表堂堂,且有侠义风范,叶琼枝自然愿意跟着他,王大少不干了,不行,我先说的。 见各不相让,叶琼枝建议:“各位相公不要急,来的都是客,不如我们一起来玩个猜字谜的小游戏,谁猜中了,我就跟谁喝酒唱曲。”王大少一行见状,只好答应。 叶琼枝说:“两个‘月’字相挨,不能把‘朋’字猜,非要把‘朋’字猜,先生真是庸才。” 楼智信脱口而出:“是个‘用’字”。 王大少一看落了下风,就说:“不行,我们猜出来了,还没有说,就让他抢先了,再来”。 叶琼枝说:“那就再来,由王大少兄弟先猜。听好了。”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一手遮目天广地宽。” 王大少笑了,这也叫字谜?不就是个“看”字吗? 叶琼枝浅浅一笑,说:“这么说来,你们兄弟俩是中看不中用了!”然后口气一变,“好,现在是平手,这是个字谜,可要听仔细了。”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楼智信一眼。 “曹孟德一曲不听,关云长单刀直闯。诸葛亮舌战群雄,周公瑾火攻曹营。” 楼智信微微一笑,说:“还是你们兄弟先来吧。” 几个阔少抓耳挠腮,半天才说:“三足鼎立,三分天下,三分不就是个‘汾’吗?是汾字。” 楼智信等他们说完,不徐不疾地说:“他说的不对。‘曹’字去‘一曲’剩‘日’,‘关’句单取一‘刀’,‘舌’下取‘口’,‘周’句单取一‘火’,合为一‘照’字。” 听完解释,王大少兄弟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楼智信也准备离开。不料叶琼枝一声轻唤:“请官爷留步。刚才,不是说要听奴家弹弹琵琶唱唱词曲吗,怎么这就走啊? 楼智信回答:夜色阑珊,是该就寝的时候了,明日再来讨扰姑娘。 那倒不妨,深更半夜演唱,对奴家而言,早就家常便饭。今个奴家高兴,愿意给相公唱。说罢,便深情地看着楼智信。 楼智信感到女子火辣而大胆的凝视,不觉有些拘谨,叶琼枝笑了,故意逗他:难不成官爷急着回去,约会哪个美貌如花的青楼女子?” 楼智信急了,生气地说:“姑娘把楼某当作是寻花问柳之徒么?楼某这次进京候旨就听说姑娘色艺双绝,唱得好词,所以才忍不住来找姑娘。” 讲到这里,韩侂胄实在困得不行,吻了陈氏一下,“宝贝爷困了,以后再讲,”便睡着了。 第二天散朝回来,正要接着讲,同事刘璘找他。起初,还以为,象往常一样,去酒楼喝花酒找乐子。岂料,竟说起一件通天的案子来。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两个男人步履匆匆,在官道上行走。论年纪,都在三十开外,年纪稍长的是出家人打扮,虎背熊腰,面色黝黑,年纪小的,面目清秀,有些瘦弱。两人赶路之时,偶尔也交谈几句。 三更时分,两人又饿又累,便向一户农家借宿。敲了一会,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大妈开了门,见是两个陌生男子求宿,本欲拒绝,禁不住小伙子哀求,又看和尚打躬作揖,就让他们在边屋灶间过夜。 小伙子烧些开水,吃点干粮,在灶房地上铺些稻草,便和衣而眠。 不知过了多少时刻,小伙子被和尚叫醒,留下几文铜钱,离开农家,继续赶路。 此时天色微暿,前方朦朦胧胧,不知怎的,和尚一脚踩空,噗通一声,摔进了一个大坑。 小伙子吃了一惊,仔细一看,是一口荒弃不用的枯井。看不清井里有些什么东西,只听见和尚低微的呻吟声。他急得团团转,折断一颗小树。扒在井沿上,头向下,用树枝向下探,试图救起和尚,不一会,一下子没控制住,也栽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苏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被乡亲们救了上来,那个和尚却摔死了。 小伙子正欲感谢众人救命之恩,却看到昨晩借宿的大妈连哭带嚎地扑了过来,劈头盖脸地打他。之后,又被众人送到县衙。 小伙子正莫名其妙,县衙升堂,开始审问,这才知道:那晩投宿的那家姓林,当时家中只有婆媳二人。那晩后半夜,林家媳妇被人杀了。从案发现场来看,女方撕打反抗,被用被子捂住窒息身亡,显然凶犯见色起淫心,欲行不轨不成,进而杀人灭口。 第 十 六 章 击 鼓 鸣 冤 胡知县糊涂断案 罗从刚命悬一线 林大妈指认,那天晚上,除了他和和尚外,再无他人来她家。从死者嘴角的血迹与和尚右手受伤的情况看,基本可以断定:和尚见林家媳妇年轻貌美,于是色胆包天,企图**,岂料林家媳妇性格刚烈,至死不从,咬伤和尚的右手,和尚恼羞成怒,遂将她捂死。事后,仓惶逃走,然而苍天有眼,和尚失足摔死,也属罪有应得。而他与和尚同进同出,则被认定为杀人的帮凶。 阁门祗侯刘璘继续叙述凶案原委。 身陷囹圄,小伙子顿时傻了,人命关天,这可了不得。就将事情前前后后交待清楚。他叫罗从刚,三十二岁,江州河滨县龙王荡人,现在临安城郊一家叫忆江南酒店当茶博士,因家中捎来书信,说父亲病重,故急忙回家探望。 出临安城不远,便在路上遇到了那个和尚,之前不认识,因是家乡人,才攀谈起来。他法名叫觉世,今年三十六岁,在越州慧德寺出家。此去江州,是受嘉慧寺山长之邀讲经而来。因此,二人结伴同行。哪知,在离家不到一天路程时,却出了人命案。 那晚在林家投宿后,因为太过疲劳,睡得死死的。觉世和尚做了什么,林家发生了什么,便一概不知。自然不是什么杀人的帮凶。 那天凌晨,也是觉世和尚叫醒他的,临出门他想向林大妈道谢告别。和尚不让,硬是拉着他匆匆走了。当时,他有些纳闷,看和尚神色慌张,东一脚西一脚的,也感觉异常,还没问就摔倒了。 河滨县胡知县讯问罗从刚: “你不承认与觉世共同杀人,一味说与林家媳妇之死无关,用什么来证明?就凭你红口白牙自说自话?林家大妈亲眼看到,你和那凶手觉世和尚关系颇为亲密,对他言听计从,且两人睡在一起,贼秃驴半夜起来,去主屋行奸杀人,那么大的动静,你怎会一无所知??再说,他右手被咬伤,你总会看到吧,就没问问缘故?” 罗从刚回答:觉世和尚年长于我,行走江湖多年,见多识广,一路同行,我确是听他安排。我以为他信奉佛祖,定是广结善缘,慈悲为怀,哪知他人面兽心,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那天夜里,他做些什么,我睡熟了,什么都不知道。我对苍天发誓,绝无谎言。你想,人家林家大妈好心好意收留,让你喝口热水,又能躺下歇息,也没有要钱,这是多好的人家!不报答林家的恩德,却做坏事,分明猪狗不如,我罗从刚绝不会做。 至于和尚右手上的伤,当时是看到了,也感到奇怪,正想问呢,就掉井下去了。罗从刚接着申辩:如果我是同谋或者知情,杀死了人,哪有不逃命,却在那里大费周章去救人?那口井就在村子里,离林家不到一刻的路程,难道就不怕人家追来? 知县道,这都是你一人所言,谁可以作证?至于说,你救那个秃和尚,更说明你俩是一伙的,怕将他丢下被人发现,况且,你不知道井有多深,和尚伤势如何,一旦知道,和尚无法救活,定然急速逃走。 就这样,知县没有证据确定罗从刚是同谋或知情,罗从刚也无法证明自己无罪,而原告林大妈则一口咬定,罗从刚也是凶手。 县衙再次开堂审问,罗从刚仍是拒不承认。胡知县气急败坏,责令衙役用刑。三十大板下来,罗从刚皮开肉绽,还是不承认。于是再用刑,血肉之躯,怎经得住铁石刑具。最终,罗从刚画押承认。 胡知县就此结案上报,认定罗从刚协同觉世奸杀良家妇女,判死刑,秋后问斩。 得知消息后,罗从刚父亲抱病而亡,母亲王氏哭瞎了双眼。就因为禿和尚的一念之差,两户人家家破人亡。 刘璘告诉韩侂胄:如今,罗从刚妻子沈氏和弟弟罗志刚到登闻鼓院,击鼓鸣冤,将状纸递交刑部。可是,一个多月过去了,刑部硬是无人过问。这罗从刚便是他娘子马氏的表弟,死去的罗父是她嫡亲舅舅。罗家四口人齐刷刷地跪在他家,哭着喊着请他救人。 刘璘含着泪,诚恳地说: “韩爷,您是我上司,我在您手下做事多年,知道您为人正派,仗义敢言,看不得穷苦人家受罪蒙冤,你又与刑部经大人交情深厚,请您救救罗家吧。我保证,罗从刚是忠厚老实之人,绝不会做那丧尽天良之事。” 如今,皇上龙体欠安,久不上朝,各衙门敷衍了事,以致朝政荒废,人心浮动,长此以往,令人不安哪。刘兄是个明白人,没把握的事不会拿出来说。照理说,这个案子也不复杂,除了罗从刚屈打成招,也没有什么证明他参与了杀人,但是,也没有东西证明他没参与或不知情。经大人断案善于察言观色,会抓蛛丝蚂迹,手段颇为高明。我去找他,请他过问,把事情查清楚。韩侂胄略作思索,爽快地说。 刘璘连忙点头致谢,遂拿出一盒子,放到韩的桌上,“韩爷,此乃刘某一点心意。” 韩侂胄笑了,“光玉兄,你我共事多年,见过我办事拿过别人钱吗?告诉你,我办事从不给人家送礼,也决不要人家的东西。 刘璘心想,你出身豪门之家,有吴太后给你撑着,谁敢不买你的账,普通人能这么干吗?遂告诉他:这是罗家人的心意,他们请你救人哪。 韩侂胄语气很坚决,“不论谁的,也不论多少,统统不要。你要是不拿走这东西,我可不去刑部找经大人了!” “大恩不言谢,韩爷,”说着,刘璘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今后,但凡有用得着刘某的地方,刘某定当孝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去刑部衙门,经侍郎不在,说是外出办案去了。找来找去,见到了正在打瞌睡的童侍郎。他知道,此公老了,明年就要致仕回乡。便将案子约略说一番,并找出了罗家的状纸,童侍郎表态:韩阁门放心,刑部将尽快派人下去督办,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两天后,经侍郎回京,主动找他。表明,明日即带人下去,直赴河滨,不论如何将案子查清楚。 韩侂胄点头,好,仲坚兄亲自出马,定将真相大白。本来打算跟你一块去,看你如何断案,学上几招,或许日后用得着。 节夫老弟说笑了,你不能去,去了经某压力山大呀。 这不,想去也去不成了,朝廷派我去信州公干。 去信州?难不成朝廷要在那里办什么典礼? 不是,请辛幼安去福建任提刑,你们是一个系统的,还不知道? 我一回来,听老童说起,便来了,其他的事一概不知。 哦,那就是韩某的不是了。 少来这一套,不过,这辛稼轩可是个干才,这么多年闲着,可惜了。? 第十七章 辛 弃 疾 出 山 韩辛铅山初握手 谢知州闻讯相聚 信州城北,晚霞映照着带湖新居。 身材健硕,面色红润的辛弃疾沿着湖畔小径,缓步前行。初春时节,绿草如茵,湖水澄澈,微风徐来,景色怡人。 午后,接到陈亮从婺州送来的信。信中感谢他仗义相救,现出狱已半年有余,家中一切安好,正潜心苦读,以待来年入京赴试,并约定:不论及第与否,定来鹅湖拜谢。 想起这个陈同甫,辛弃疾笑了。此兄家境贫寒,命途多舛。然而他心胸豁达,志向高远。虽为一介布衣,形为放浪,却也关注政事,对胡夸庸碌、不思进取的官员不仅不屑一顾,还出言锋利,故而得罪不少官场之人。所幸为人正派耿直,古道热肠,交游广泛,学问精深,即便两度受陷入狱,但还不改初衷,自信满满,此后必将身居高堂,大展鸿图。 正待想着如何复信,家人来报:县衙来人通知,临安行在派来宣诏使,即刻来府宣诏圣旨。 辛弃疾不禁有些诧异,自淳熙九年江西安抚使任上罢职以来,闲居此间十余年,且耕且读,乐以忘忧,已适应了这种闲适恬静的田园生活。曾有几时,他仰望星空,愁怅之情如春江之水涌上心头。朝廷偏安江南一隅,已数十载,一味歌舞升平,忘却当年的靖康之耻,置沦陷的中原故土于不顾。我辛某有报国之志,亦有杀敌之功,奈何无用武之地。如今年过半百,鬓发斑白,难道就此终日求田问舍,行走于蓬蒿之间? 今日突然来使宣诏,之前没有收到朝廷的邸报,未得友人半点讯息,也不知是福是祸。 回到前院正厅,见夫人范如兰和侍妾田田等家人俱在,都一副焦急不安之态。范夫人低声问: “官人,莫非是你的奏札和诗词中,又说了什么惹朝廷不高兴的话,派人来兴师问罪不成?” 辛弃疾摆摆手,平心静气地告诉她: “夫人不必过虑。这几年辛某闲居乡里,不问朝政,并无奏札进呈,写诗填词多以农家生活、田园风光为题,当不会有事。京师来使宣诏,也是常事。况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众人不必惊慌。” 当即,安排佣人洒扫庭除,摆案焚香,准备仪金,又命腿脚麻利的伙计,去门外路口探望。 吩咐完毕,遂率夫人和成年之子恭立府门之前。果然,一柱香还未燃尽,只见一名身穿绯色朝服的官员,在两名金吾卫的护卫下,来到府前。 辛弃疾连忙躬身上前迎接,请宣诏使大人进正厅宣诏。 进得客厅,沐浴上香。辛弃疾和家人跪拜,宣诏使高声宣读诏书。 诏书不长,是他新差遣的任命圣旨。圣旨说他素来行为干练,治政有方,是本朝不可多得的干练之臣,因此,特任命他为福建路提点刑狱公事。 全家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出现笑意。接旨、叩谢等仪式按部就班。宾主双方神色自如,相互客套。 辛弃疾见宣诏使没急着走,笑眯眯地看着他,似有话说。就让次子辛穗赔金吾卫喝茶,自己则请宣诏使至书房叙话。 辛家书斋在后院东厢房,门楣上题有“稼轩”二字,室内陈设整洁亮丽,四个高大的书橱立于两旁,摆满各类书卷。 宣诏使随口称道:“辛提刑呀,你好福气哦。园子景致甚佳,书斋典雅精致,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场所。” “哪里,哪里,穷乡僻壤,田园风光。承蒙宣诏使大人抬爱,辛某愧不敢当。宣诏使大人,叫辛某幼安就好了。” 宾主坐下,宣诏使开口问道:“幼安兄,可曾认识在下?” 辛弃疾仔细打量一番,此人有四十上下,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天庭饱满,四方大脸,红润而有光泽,浓眉深目,胡须稀疏,黑黑的,声音不高,有厚重感。 没有印象,于是歉意笑答:“对不起,似曾相识,然不知高姓大名。” “幼安兄不认识在下,亦属自然,不必致歉。咱们此番相见当属首次。在下祖籍相州安阳,差遣乃是知阁门事,姓韩名侂胄字节夫。” “噢,幼安想起来了,节夫兄莫非是韩忠献魏郡王之后裔?” “然也。忠献公是节夫之曾祖。” 辛弃疾大喜,“哎呀,太好了!韩魏王乃我朝第一能臣,两朝顾命,三次为相,镇守边疆,威震西夏,可谓功盖天下,幼安自小即钦佩非常,以致五体投地。今日能与他老人家的后人相识,深感万分荣幸!” 于是,拉着韩侂胄走向北墙边的书橱,“你看,这是令曾祖韩魏王的《安阳集》,五十卷,一卷不少。忠献公的许多诗篇,幼安铭记于心,闭目能诵。” 韩侂胄也很激动,拱手作揖,“谢谢,不瞒幼安兄,此来信州,属节夫自请,就是想结识老兄。世人皆知,辛幼安能武尚文,心系故土,乃属国家栋梁,朝廷柱石。节夫也仰慕多时,今日得见,十分欣喜。” 二人话语越发投机,不觉暮色降临。辛弃疾诚心留韩侂胄府中小酌,韩侂胄再三推辞,只得道别分离。 翌日,辛弃疾正待前往州衙,拜访知州蒋明方,不料,州衙主薄前来传话:新任知州请辛提刑与夫人前往府上叙话。 辛弃疾好奇,知州不是蒋大人吗,又换人了? 主薄点头称是。 那又是哪位? 是您的老友故交,知州不让说。只说公务在身,未能亲自拜访,请提刑见谅。 那倒不必,既然想给幼安一个惊喜,那恭敬不如从命。 一路上,辛弃疾左思右想,总是不能确定新任知州是谁。直到跨进知州府邸,看到那个又矮又胖的管家,忽然明白了。抬头一看,刘夫人已笑脸相迎: “幼安兄,范夫人,失迎失迎,官人刚出府送宣诏使韩大人,随后就到。” “弟妹呀,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尚好,尚好,官人刚刚到任,不想幼安兄又要远赴福州,恐你急速上任,特请来一叙。” 双方客厅坐定,焚香点茶,两位夫人畅叙家常。主薄赔辛弃疾闲聊。 半个时辰后,谢源明知州进来,双方自是客套一番。然后,两位夫人去后院,主薄支应其他客人。辛谢二人才独自对话。 说起辛谢二人的友情,还得从头谈起。 那年,江西十余州县发生重大旱灾,粮食歉收,甚至绝收。到了冬天,就出现了罕见的饥荒,粮价飞涨。些许奸商趁机囤积粮食,停止出售,想借此哄抬物价。一些府州县衙也无良策,灾民对此怨声载道。部分灾民围堵衙门,部分灾民挺而走险,聚众抢粮。局势越发动荡,随时可能导致大规模的民变或暴乱。 辛弃疾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由湖南改任江南西路安抚使兼知隆兴府的。作为主政一方的统帅,他的主要任务就是:调粮赈灾,平抑物价,稳定人心,控制局面。 第十八章 老 友 情 深 江西救灾显威名 慷慨相助结深情 辛弃疾上任伊始,就让衙役在隆兴府及所属各州县的大街要道,张贴告示。 告示上主要内容只有八个字:“闭粜者配,强籴者斩。”告诉所有商贩和民众,凡是囤积居奇,不肯出售粮食的一律流放发配;凡是强买、抢劫粮食的一律处斩。还要求州县官吏走出衙门,坐镇粮行,督促店主按市价出售。一旦发现违反的严惩不怠,绝不姑息。 接着,又将官府中所有的铜铁钱币及金银器皿等财物集中起来,从官吏、士人、商人和市民等阶层中,推举一些精明能干之人,由官府出钱,不要利息,以一个月为限,让他们各显神通,到外地购粮,卖给隆兴府的民众。营利的归他们个人,买粮食多的另有奖励。这些人得知有这样的好事,个个欢欣鼓舞,都拍着胸脯保证。拿了钱以后,迅速出动,四处购粮。十天以后,一船船大米和面粉接连不断运回隆兴,境内的粮价一下子降了下去。府衙的粮仓堆满了买回的粮食,民心日趋安定,老百姓个个夸辛帅是个好官。 当时,信州知州谢源明刚到任不久,行动晩了一些,方圆千里的粮食都被隆兴人买光了,正为救灾粮食没有着落而心慌意乱。得知辛大帅一下子弄来200多船粮食,甚是羨慕,又听说辛帅为人仗义,乐于助人,就大着胆子派通判来安抚使司,乞求分拨一些粮食救济信州百姓。安抚使司的司户参军坚决不同意,还讥笑信州官员无能,自己不去想办法买粮,却来这里捡现成便宜,没本事回家抱孩子去,省得坐在大堂上丢人现眼。 一席话,说得信州通判羞愧难当,只得灰溜溜地回头。 辛弃疾事后得知,找来司户参军,严厉地批了一顿:“信州的百姓也是人,都是咱大宋江西子民,隆兴府有能力应该支援。谢本亮也是个干才,没有大难处,他不会开这个口的。”然后,命令他: “骑上快马,给信州通判赔理,不把他追回来,你直接回家抱孩子吧!” 信州通判回来后,见大帅就要下跪,辛弃疾制止,“说吧,要多少船粮食?” 通判低头回答:“三十船就可以了。” 辛弃疾爽快地说,“三十船少了,给你六十船。” 通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含着泪水道,“谢大帅,您就是信州五十万民众的再生父母。” 之后,谢源明率主要信州官员,到隆兴府致谢。就这样,辛谢二人很快成为至交。 两年后,辛弃疾被罢,居住在信州城外带湖,谢源明还在任,曾多次登门看望,自然少不了酒米之类物品。 可见,有些时候,我们不经意中的一个善举,一句暖语,在你看似平常,举手之劳,对他人却是莫大的恩惠。斗转星移,当你的处境发生变幻,就会受到他人的报答,因此上,有因则有果,帮助他人实质上就是帮自己,能做好事的,尽量去做。 谢源明在信州做四年知州后,转道湖南永州,再任浙东越州,一月前又回信州。十多年来,一直在知州任上,只不过品级从六品变为从五品,官阶升三级,由朝奉大夫为奉直大夫。 谈及朝廷事务,谢源明告诉辛弃疾,孝宗退位后,恭王承继大统。即位之初,也曾多次下诏,鼓励臣民直言进策,岂料,上奏廷对之后,泥牛入海,毫无消息,受言之名甚美,用言之效无闻;前年还能经常与皇后去北内探望太上皇,去年只去两三次,太上皇病了,也不去问安,弄得好多大臣冒死劝谏,218名太学生在登闻鼓院投匦上书,另有100多名到金銮殿前,要求皇上接见,上《拟行乐表》,京城朝野轰动,一片哗然。 朝政上,也只是按部就班,毫无建树,李皇后经常干政,准确地说,是乱政,什么也不懂,就会给娘家人捞官要好处,据说,娘家花园里的石头都是派这位韩大人买的,与孝宗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辛弃疾问,如今当朝的宰相是哪位? 左丞相周必大,右丞相留正,枢密院使葛珠。前天,朝廷邸报说,周必大已罢相外任。 辛弃疾明白了,当初他帅湖南、江西都是左相王淮力荐,建飞虎军时,右相周必大颇多微词,一再强调他桀傲不驯,最终导致他罢官,闲居乡间十年,如今此公即将卸任之前,又起用他,是否因心中愧疚而作的补救,也不得而知。也罢,这些且不用管他,只要能为国为民做点事,也就心满意足了。 中午,谢源明在府中设宴,既是恭贺,也是饯行。辛弃疾心中畅快,喝个酩酊大醉。 两日后,辛弃疾带领范夫人、侍妾田田、整整,及五个未成年的子女,乘马车赴任。好多人是首次出远门,新鲜兴奋,很是热闹。 休息时,田田问辛弃疾:老爷,您说,是在家好还是做官好? 当然是在家好,可以游玩可以喝酒,什么也不问,谁也管不着,多自在。如今呢,千里奔波,操心劳神,干好了干坏了,都有人骂,如果得罪了人,说不定还要坐大牢哩。 才不是呢,自在什么,就你一人吃喝玩乐,纵有天大本势,埋没乡间,没人理睬,臭男人一个。哪象现在,前呼后拥,八面威风,连我们这些奴婢都跟着沾光享福呢。 辛弃疾笑了,妇人之见,一身的铜嗅味。 田田伸手捏他一下,还一身的铜嗅味,谁不吃饭穿衣,谁不挣钱花钱?做梦都想打回济南去,现在还给我装。 辛弃疾见她急了,连忙哄道:好田田,别生气了,老爷说重了。 田田也顺着打俏,哼,晚上别拱我的被窝。 一路有驿站接待,走走停停。路经建阳时,想起朱熹老夫子,修书一封,命管家辛成前往考亭,交给朱熹。 到福州以后,安抚使兼知福州林杭带领各位大员为他接风洗尘。而后就是交接,拜防其他三大机关要员。 宋代官制,一路设四大监司,各不统属,既监督州县,又互相制约。安抚使司管民政治安军务,俗称帅司,转运使司管漕运赋税,简称漕司,提刑司管案件审判,俗称宪司,常平司管茶盐贸易水利场矿等重点行业,俗称仓司。各监司首脑称呼也不相同,安抚使司叫安抚使,俗称大帅,转运使司叫转运使,提刑司叫提点刑狱公事,简称提刑,常平司叫提举常平公事,简称提举,其中安抚使一般兼任该路首府的知事,因而地位尤重。 热闹过后,即是平静普通的繁杂事务。到任不久,辛弃疾立即埋头处置福建的刑狱公务,撤换了几个冤假错案频发的提刑官,改派一批廉洁公正、熟稔律条的官员前往就职,责令限期清理积案,纠正一些冤假错案,一时间,福建的治安司法风气迅速好转。 在处理漳州司理参军时,与帅司林杭发生了矛盾。 漳州司理参军雷孝友在处理一桩邻里斗殴伤人案件中,收受当事人财物,判决时有所偏袒。提刑司提请吏部将其落职除名,也就是开除公职,林大帅闻讯,建议辛宪台网开一面,降职为小县县尉。 辛弃疾不同意,身为司法官员,殉私枉法,应严加处置,决不宽宥,未将他羁管就算不错了。 林杭不以为然,一个七品命官只是收了不足两千贯的东西,就革职,十年寒窗毁于一旦,应该给个机会。 辛弃疾不松口,林帅见其不给面子,拂袖而去。 辛弃疾责令胥吏:给吏部的公文照发。 林帅闻讯,随后上折弹劾辛弃疾为官霸道,严苛凶暴;辛弃疾也上折,指责林帅司包庇纵容不法的下属。 第十九章 拜会老夫子 相识相知相勉励 前往建阳拜先生 这天,辛成从建阳回来,带来了朱熹老夫子的复信。辛成禀明,这位朱老夫子着实难寻,虽然身在建阳,但行踪漂浮不定,一会儿开堂授课,一会儿入山问道,一会儿又游学泛舟,他先是尾随他的足迹找,总是慢那么一步,没有办法,只得在考亭等着。 展开老夫子的复信,那熟悉的行书浮入眼帘: 幼安此次入闽,担纲宪司,可喜可贺……卓荦奇材,疏通远识。经纶事业,有股肱王室之心;游戏文章,亦脍炙士林之口。奉命行事号令,必能弘扬美名;统领一方军政,将立显要之功。 读到此处,辛弃疾笑了。这个老夫子素来拿腔作调,今日如此褒赞,让人有些不习惯。 信尾告诉他,最近几个月,他都在建阳考亭讲学著述,随时恭候光临,交流心得。 按理说,辛弃疾和朱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朱熹成长于诗书之家,自幼熟读经史,善于思考,集二程洛学之大成,并发扬光大,自成体系,将宋代理学推进一个新的高峰,被儒生奉为圣人,著作等身,学生门徒遍及朝野,讲话行事斯文达理,循规蹈矩,俨然一副博学大儒、人生导师之模样。而辛弃疾呢,出身于金统治下的济南,饱经异族的压迫与歧视,身材孔武,练就一身武艺,二十出头那年,杀出重围,率千人投奔大宋,危急时刻,浑身是胆,带五十兵士疾驰千里,擒拿叛徒如探囊取物,是典型的英雄豪杰。但又与一般的英雄不同,在重文轻武的环境下,他徜徉书斋,苦心研读,以致满腹经纶,写诗填词文采斐然,如花团锦簇,开豪迈奔放之词风,在士大夫中独竖一帜。 这么样的两个人在政务处理和相互交往中,擦出了火花,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淳熙八年,朱熹任知南康军。一天,一艘船行驶在南康境内的沙河上。漕运司官吏看后,好生奇怪:你说它是客船吧,却看不到客人,窗户不仅没开,却都用幕布盖得很严,说他是货船吧,又没有高大的船舱,尽管挂着江西安抚使的旗子,又看不到有品级的官员。漕运司官吏上去检查,船上的士兵不让,声称受辛大帅指令,是帅司要的物品。不管你是谁的船,毕竞在南康境内,凭什么不让检查?漕运司的人强行打开船舱,一看全是牛皮。于是,便将船扣下了。 在当时,牛可是生产和交通中所需重要的牲畜,任何人不得私自宰杀,民间养殖的耕牛如果有病难以治好,要报告县衙,待县衙同意后,才能杀掉,但牛皮必须上交。而运送购买牛皮必须由路级转运司出具公文,才能通行。 这时候,押船的胥吏拿出了辛弃疾的批条,说明这是淮东军需处要的军用物资。漕运司的人不敢作主,报告朱熹,请知军定夺。朱熹决定:既然手续不全,不符合规定,那就有走私之嫌,不论是谁的条子都不行,没收充公就是。几天后,江西安抚司来了一个推官,手持江西转运使司批文,又有辛弃疾的书信。 信中告诉他:这船牛皮是淮东军队向江西买的,当时因转运使告假,没有大印,淮东又催得急,就写了个条子。如今,就请朱大人放行吧。 两天后,辛弃疾带人来南康军。辛朱二人从此相识,以致互相赏识,相交既久、相知亦深。 关于孔子与他的学生子路、曾皙、冉有和公西华谈论人生的理想境界,朱熹对曾子的解答有一段精彩的阐释,让辛弃疾不得不敬佩其学养和胆识。 当孔子问曾晰的时候,曾将怀中的瑟缓缓放下,站起身从容答道:我希望,在万物复苏,阳光明媚的时节,沐浴着春风,投入江河之中,与天地相亲,洗涤身心,而后,唱着歌,手舞足蹈地回家。 朱熹说,曾子做的都是些日常事务,没有什么令人眩目的远大理想,但是能做到如此,特别在声色犬马、物欲横流的时代,极其不易。表明他的内心是完满充盈的,以自身人格的完善为前提,以万物各得其所为理想,这比定位于某个具体职业,高出一个层次。曾子的这个仪式,看起来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能使我们的内心安宁,能让我们与天地合一。以舒展自由的心灵,及时感知四季节序的变化,让我们跳出世俗的尘埃,流连山水,吟诵风月。 朱熹过寿时,辛弃疾写诗称颂: 历数唐虞千载下,如公仅有两三人。 朱熹欣赏辛幼安,行事果敢,足智多谋,心怀天下,不拘小节。听说辛弃疾赋闲在江西,对学生说,“辛幼安是个人才,精明强干,其中定有误会,相信朝廷不久即会启用。” 二人思想中,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共同点,都是主战派,那就是不忘国耻,反对与金人议和,主张富国强兵,早日恢复中原故土。 新任提刑辛弃疾趁往闽北视察之际,前往建阳,出现在朱熹所在的考亭。辛弃疾趁往闽北视察之际,前往建阳,出现在朱熹所在的考亭。 此时,朱熹正在竹林精舍讲学。辛弃疾不愿打扰便,信步走走,观看这颇有名气的书院。 书院背负青山,三面环水,景色清幽。书屋坐北朝南,冬暖夏凉,明亮通爽,祠堂静穆,庭园清秀,确是在闹市中读书的好地方。 朱熹闻讯后赶来,忙招呼辛提刑进奎阁休息。 第二天,在朱熹的陪同下,为朱母扫墓,参观了寒泉精舍,游览了武夷山。1170年正月,朱熹葬母于寒泉林天湖之阳;同年,在墓旁构筑精舍,匾曰寒泉,守孝治学。 高兴之余,辛弃疾写诗赠送: 山中有客帝王师,日日吟诗坐钓矶。 费尽烟霞供不足,几时西伯载将归。 走进书斋达观轩,朱熹送给他两套书,一曰《近思录》,一曰《四书集注》。 夜色降临,二人在达观轩,品茗长谈。 第二十章 教 学 相 长 南岩相会忆东莱 考亭再会论理学 辛弃疾首先谈起淳熙九年的南岩之会。那年秋天,因弹劾唐仲友不成,朝廷将朱熹改任江西提刑,朱熹对朝廷这种和稀泥的做法极为不满,愤而辞职,由浙西转道信州,看望已致仕的师祖韩元吉,为他祝寿。 韩元吉,字无咎,号南涧,官至吏部尚书。宋代自真宗朝以后,豪门士大夫之家有两大姓,地位相当显赫,一是吕姓,一是韩姓。其中韩姓又有两大家族,一为颖川韩氏,韩家京师府邸门前多植梧桐,又称桐木韩氏,其发达之祖叫韩亿,曾官至参知政事,他有八个儿子,皆在朝为官,其中韩缜、韩绛都为宰辅,以后子孙繁衍,兴旺不衰,而韩元吉则为韩绛曾孙;另一为相州韩氏,中兴之祖乃三朝为相的韩琦,此公有子六名,长子韩忠彦,徽宗朝宰相,幼子韩嘉彦为神宗齐国公主驸马,韩琦孙辈多至三十四人,曾孙八十余人,韩侂胄是其中年纪较小之一。 韩元吉也是程氏理学传人。当年程颢、程颐有四大弟子,分别为杨时、游酢、尹熔和谢良佐。韩是尹熔弟子,而朱熹呢,比韩晚两辈:杨时传弟子罗从彦,罗传弟子李侗,朱熹则是李侗的学生。 乾道年间,朱熹母亲去世,家中困窘不堪,朱熹向在婺州任职的师祖韩元吉借钱。当时,韩元吉家中也遭不测。 早年,韩元吉在湖州德清读书时,就结识了吕祖谦,这个来自婺州的少年,尽管只有十六岁,却才思敏捷,神采非凡,韩元吉极为喜爱。十年后,他将年仅二十的长女韩馥嫁给了吕祖谦。第二年,吕祖谦果然不孚众望,连中博学宏词和进士二科,吏部免于磨勘,直接授官。几年后,长女韩馥突发疾病去世,仅二十七岁,所生的男孩随后夭折。过了两年,韩元吉又将三女韩嫘,再嫁给吕祖谦,又过两年,三女儿韩嫘也染病而亡,也只有二十七岁,而所生幼女也相继夭亡。连丧两女,白发人送黑发人,韩元吉痛不欲生。 伤心人相见分外伤心。韩元吉尽其所能,资助朱熹办理母亲丧事。 此次,朱熹到韩府,韩元吉很高兴。二人叙话,不知怎的,说起了吕祖谦。韩元吉顿时满脸忧伤,原来吕祖谦即在头年冬去世,年仅四十五岁。 为了让师祖散心,朱熹约信州士人徐衡仲,一道陪韩元吉外出游览。 此时,辛弃疾住城北带湖,而韩元吉则在城南南涧,两人多有来往。辛弃疾得知,带着礼品,赶到韩府,四人一同游览南岩一滴泉。 四位把酒临觞,吟诗填词,不亦乐乎。辛弃疾作《太常引》为老尚书祝寿: 君王著意履声间。 便令押、紫宸班。 今代又尊韩。 道吏部、文章泰山。 一杯千岁,问公何事,早伴赤松闲。 功业后来看。 似江左、风流谢安。 谈到这里,朱熹起身,让书僮研墨铺纸,提起一号羊毫,写下两幅字:夙兴夜寐,克己复礼。 墨干后,送给辛弃疾。 辛弃疾高兴道,“夫子的大字为天下一绝,夫子的教诲稼轩终生铭记,此乃一举双得。” 朱熹正襟危坐,“此言你我共勉。” 辛弃疾诚恳地企求:请夫子就给稼轩讲讲这个克己复礼。 朱熹道,此言出自《论语?颜渊》:“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辛弃疾说,我的理解是这样。克者胜也,克己就是一个人要能克制自己,战胜自己,不为外物所诱,不可以任性,为所欲为。礼字即是理字,礼乃固理之不可易者,复礼就是要恢复到合理化。意思说,克制自己,战胜自己,让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合理合法。 朱熹点头称是,又细心引导:克是克去己私。己私既克,天理自复,譬如尘垢既去,则镜自明;瓦砾既扫,则室自清。克己复礼,间不容发,无私便是仁。天理人欲,相为消长,克得人欲,乃能复礼。敬如治田灌溉,克己如去恶草。好如人言:“去山中贼易,去心中贼难。”克己就是要灭此心中之贼。礼对人生行为,具有指导、节制、综贯、衡断之诸作用,进而能促进人与人间关系之圆满;有礼便是行仁,孔子之以礼为教,可见其由来。故论语子罕篇又载颜渊之言曰:夫子博我以文,约我以礼。 辛弃疾悟道:如何做到克己复礼?就是孔子所讲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里说的礼,就是指当时社会生活中,实行的各种礼仪规范,不仅应当按礼仪规范去待人接物,而且不符合礼仪规范的事,就不要去做。也就是说,学习礼,既要依礼而行,更重要的,还要随时警惕自己,不要去做失礼的事。 朱熹微露笑意,表示赞同,又侃侃而谈:克己的真正含义就是战胜自我的私欲,在这里,礼不仅仅是具体的礼节,而是泛指天理,复礼就是应当遵循天理,这就把克己复礼的内涵大大扩展了。仁就是人内心完美的道德境界,其实也无非天理,所以,能战胜自己的私欲而复归于天理,自然就达到了仁的境界。而克己包含四层含意。一曰对象。克己的己字应该是对天下每一个人说的,每一个人都作到克己,则天下归仁,就顺理成章了。还可理解为,克己是专指身居高位的帝王将相,依“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的思想理论,当政者以克己作示范,老百姓跟着克己,当每一个人都作到了克己,人们的行为都回复到公义上了,则当然“天下归仁”。二曰本意。在《论语.里仁》中,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克己就是“自省、自责、自讼”,曾子告诫我们:“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但一般人很少有自责精神,孔子就曾感慨地说:“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三曰内容。关于克己的自戒内容。在《论语.季氏》中,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在《论语.颜渊》里,孔子在回答樊迟问辨惑时,讲的不是分辨是非之道,而是自修自戒。他说:“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是强调遇事戒冲动。四曰关键。说到底克己,只是克制念头。《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圣是通明,狂是昏愚,心思通明为圣,倨慢为狂。而圣与狂之间的转换只在罔念与克念之间。克己复礼则要求克制我们的邪念,以立人之正念。因此,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听到此处,辛弃疾拱手作揖,夫子讲得精辟至极,弟子明白了。请喝口茶。 休息片刻,辛弃疾又拿起一册《近思录》问,此书对于士人何用? 朱熹告诉他,这套书是淳熙二年(1175年)夏天,与吕祖谦合编的,主要将周敦颐濂溪先生、张载横渠先生、程颢明道先生和程颐伊川先生语录、文集中的经典论述,按条目编排,予以注释与讲解,全书共十四个纲目,各自成册,计622条。读经典,一定要先找到一个路径,先立一个门庭。周张二程四子的著作,是研读六经的阶梯,而《近思录》又是学习四子著作之阶梯。 著书立说有什么用?横渠先生对此作了很好的回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立心”也就是“立天理”之心,因为天理“能使天下悦且通”,从而使“天下”普遍接受仁孝之理等道德价值。“为生民立命”,是说为民众选择正确的命运方向,确立生命的意义。再就是,传承孔孟先儒之道,并将它拓展提升到一个全新的阶段。从而建立重新回归率性诚明的人类精神家园。 两天后,辛弃疾满载而归。路过南剑,登上双溪楼,极目远眺,千古兴亡,人生遭际,一时涌上心头,名篇《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一挥而就: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 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 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 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 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 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 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第廿一章 相 会 永 康 辛陈初会宰相家 话语投机开怀饮 回到福州,抚使林杭突然发病身亡,朝廷指令暂由辛弃疾代理. 又过三月,朝廷派来丁乔安,接任福建安抚使兼知福州,同时又免去辛弃疾提刑之职,诏令其回临安行在,等候皇上赵惇召见。 这丁乔安因查封王仁怀的私酒作坊而得罪高宗,高宗强令孝宗将他罢职。太上皇如此强硬,孝宗也无可奈何。他知道丁乔安依法办事,毫无过错。如此处理,着实委屈了他,便嘱吏部尚书赵汝愚温言相慰,封个宫官闲职,让其在家待职。本想一年后,起用为地方监司,哪里想到,丁父病故,只得又丁忧三年。光宗即位后,丁忧期满,丁曾是光宗恭王府直讲,属于亲近旧臣,遂命去福建任帅司。这次同来的,还有杨元道,他担任福州府尉。 君命难违,辛弃疾只得北上。回京途中,绕道婺州永康,去见日思月想的陈亮。 陈亮生来就迥乎常人,十多岁时就独好伯王大略、兵机利害,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善于机辨,议论风生,著文下笔千言立就,具有一种逼人的英气和豪放的性格。在18岁时,考查了历代古人用兵成败的事迹,写出了《酌古论》三篇,讨论了19位风云人物。当时的婺州知州周葵看了这部书,十分赏识推崇,赞誉道: 这陈同甫志向远大,且才高八斗,终非池中之物,异日定为国之栋梁.并聘请为府中幕僚。 孝宗隆兴元年,周葵进京擢为参知政事,得知陈亮仍为一介布衣,再聘为其幕宾,当作工作的重要助手,在京官员中大加褒扬.凡有官员前来办事,周必令其访见陈亮,于是朝中才俊豪杰,都主动与之结识,陈亮因此而声名鹊起,令人刮目相看。 说起辛弃疾与陈亮的结识,颇有戏剧性。淳熙元年(1174年),叶衡已由户部尚书,升为签书枢密院事,位列执政,六月,晋为参知政事,十一月,再拜为右丞相兼枢密院使。经他推荐,次年春,辛弃疾赴京接受孝宗皇帝召对,任仓部郎官。 那日,年关将至,家人从铅山带来些土特产,辛弃疾去叶府拜见,二人正在品茗交谈。 忽然,管家报告:婺州陈同甫求见。 不一会,只见一头戴东坡巾、身穿白色长袍的壮年健步而来,躬身行礼,拱手抱拳,朗声问候:“叶丞相近来安好,晚生陈同甫拜见请安”。 叶衡笑着摆手,“同甫呀,你我相识多年,不必如此多礼,”拉着辛弃疾,“来,给你介绍一位豪杰,此乃仓部郎官辛弃疾。” 陈亮一听,忙向辛弃疾行礼,“哎呀,幼安兄,你的大名,还有杀敌事迹,同甫早就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辛弃疾也回应道:同甫兄之名,辛某也早有耳闻,《酌古论》、《英豪录》与《中兴五论》等大作均略知一二,可惜未见全文。 均乃浅陋之作,幼安兄如有兴趣,陈某定当呈献。 渴望之至,定仔细拜读。 三人品茗热谈。 辛弃疾对朝中多说不做的现象很有看法。多年以来,本朝庙堂上养成这样一种风气,体现某位大臣的才能和价值,主要看理论学养的高低,讨论国家政事要引经据典,还得要保持风度,此之所谓坐而论道。只是坐而论道,不做实事,国家如何强大。 陈亮对官场中奢华享乐的气氛进行抨击。在官场中,官员们除了争着比谁的文章写得更好,还要比看谁过得更富贵更风流。达官显贵和富商大贾家里养着私人的娱乐班子,有唱曲的歌妓,有跳舞的舞伎和演剧的优伶,还有说书的先生;有些官员和富商非常会享受,吃饭有丫鬟侍侯,喝酒时还要歌妓助兴;家有三妻四妾,养一帮子歌儿舞女,还不时到歌楼妓院去娱乐娱乐。“就这一班醉生梦死放浪形骸之徒,能完成恢复中原大业,鬼都不信。” 叶衡笑着问,同甫,你是在说谁呢? 据听说,辛弃疾在铅山赋闲,也是姬妾成群,最多时小妾六个,歌妓十一个,舞伎三十六个。 辛弃疾自嘲说,随波逐流,逢场作戏而已。 其实,辛弃疾如此花天酒地,还有一个不得以的原因.他从安抚使的职位上下来,明上有人弹劾他,凶暴贪赃,实际原因他是归正人,对他握有重权不放心,因此上,他要表现出贪财好色的样子,否则,忧国忧民,既不贪图享乐,又不随波逐流,人家就会怀疑有别的用心. 陈亮说,幼安兄那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一点逍遣。此等有勇有谋之人另当别论。 叶辛二人都爱杯中之物,陈亮酒量也不输人。三人把酒问盏,纵论国是。 席间,陈亮慷慨陈词:我中国乃天地之正气,天命之所钟,人心之所会,衣冠礼乐之所萃,百代帝王之所以相承,而如今,却为夷狄金人所破,君臣百姓偏安一隅,却不存恢复之念,一日之苟安,百年之大祸也,如此下去,必当亡国灭种! 辛弃疾拍案叫好,同甫之言极是,堂堂赤县九州,炎黄子孙,岂能让夷狄任意播弄指使!然而如今之事,君有何良策? 陈某向来不喜坐而论道,多年探究济时救国、经世致用之学。首要,需倡导正气,废弃和约,孟子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苦难和忧患是兴国安邦之源,破除苟安和平之局,使国家保持紧张奋发之态。 文武之道,一张一驰。两相并重,不可偏废。要雪耻复国,必整顿军武,加强训练,以尚武之人统帅军队,巩固边防,上下一心,方能兴兵北伐。 受陈亮感染,辛弃疾顿时也兴致勃勃。 叶衡捋着花白胡须,哈哈大笑,二位豪杰之论都乃肺腑之言,明日老夫即向皇上奏对。 气氛十分热烈,畅所欲言,都喝得大醉。 辛陈二人相识后,互相引为知己,书信不断。 第廿二章 营 救 挚 友 遭陷害同甫入狱 赴京城稼轩营救 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 辛弃疾知道:陈亮也有缺点,他为人直率,口无遮拦,针砭时事,毫不避讳。因而得罪了一些士大夫。 永康县有一户姓吕的人家,父亲叫吕师愈,两个儿子分别叫吕约、吕皓。这吕约是陈亮的学生。 这天,吕家与同村的卢家为件小事争吵、打骂。约是卢家未占得便宜,气愤不过,仗着官府有人,遂将吕氏父子告到县衙。罪名是冒充皇上,叛逆不道。 原来,几月之前,陈亮、吕约和一个姓孙的读书人在一旧庙里狂饮,当然还有一个陪酒的歌妓。过一会,吕约喝醉了,就拉着**,口中叫着爱妃,那个姓孙的问,你既已封她为妃子,自然也要封宰相喽。吕约道,我封陈老师为左相,你为右相。于是四个酒鬼就演出一场闹剧。 吕约假扮皇上,坐在高处,陈亮和姓孙的为相,依次奏事,毕后,行跪拜之礼,歌妓则捧着酒盏,咿咿呀呀地唱着“降黄龙”歌,以示为皇上祝寿,然后,三人同呼“万岁”。 这本来就是玩笑,偏偏姓孙的是卢家的女婿,于是乎,改头换面,吕约就成了企图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 而牵涉陈亮的,还有另外一件事。以前的一次宴会上,陈亮、吕师愈和卢姓家长同席。主人将一道加胡椒粉的菜,放在陈亮面前。这是当地的一个风俗,请席上最敬重的客人先吃,陈亮用完之后,就将他放在卢姓家长面前,请他品尝。半月以后,这卢姓家长生病而亡。借此次与吕家闹纠纷,就告陈亮与吕师愈共谋,毒死了卢姓家长。 于是,县衙就将陈亮和吕师愈吕约,一道关进了大牢。前边那场闹剧,顶多是酒后失德,胡言乱语,对朝廷不敬。也算不上什么罪,后一“毒死人命”案,也没有什么证据,纯粹是诬告。 而后,又有人向县衙举报。说陈亮索贿受贿。理由是他一向贫困,没有其他的收入来源。当年祖父母和父亲去世都无钱安葬,现突然间,却盖起了好几间大房子,还买了几十亩地,虽然他无官无职,但与浙东提举朱熹交好,利用朱熹向有关官员索贿,这盖房子买地的钱就是受贿所得。 身在狱中的陈亮,不禁愤懑之极:这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朝野上下如此不分是非,着实可叹可悲。 柳暗花明。陈亮的内兄、胞弟及学生四处奔走,到京城请托,为他申诉,叶正则、王淮也为陈亮说公道话。 吕皓在湖南一个县里当县尉。多方营救陈亮及父兄,怎奈县衙再三推脱。情急之下,上折向皇上申辩。 在奏折中,吕皓说,汉代有个人犯罪,五十多岁了,还要充军罚配。他没有儿子,于是,十六岁的女孩子提萦,上书朝廷,要求卖身为奴,为父亲赎罪,汉文帝为她的孝心所感动,放了她的父亲。如今,他父兄为乡人诬告下狱,为此,他情愿辞官为其伸冤。大宋素以孝为立朝根本,不要让身逢盛世的七尺男儿,不及几百年前的一个女孩子。 孝宗皇帝看了奏折,立即让刑部找来案卷,粗略看了一下,扔在一旁,“秀才酒后妄言,何罪之有?” 就这样,陈亮和吕氏父子在狱中度过两个多月,才得以释放。 六年之后,陈亮的噩运再次来临。 一个叫史克良的,曾经在陈亮家帮过工,在永嘉县杀了人,而被杀之人与陈亮父亲发生过矛盾,事后,陈亮还对这个污辱他父亲的人表示不满。于是,被害人家属就将陈亮告上县衙,说陈亮是幕后主使,杀人同谋。陈亮再次入狱。 此次入狱,不同上次,是事出有因,而知县又是御史中丞吴伯刚的学生。原来,此前,此年春天科举时,吴担任主考官。对这次考试,陈亮抱有很大希望,不料被这个主考官涮了下来。陈亮一向瞧不起见风使舵的吴伯刚,气愤地说,“没想到陈某年近半百,还要受无知小儿的摆弄,不中也罢,本人羞与此等小人为伍。”吴听到此话后,就对陈亮怀恨在心。陈亮被诬下狱,正中下怀。吴伯刚向有关方面打招呼,指使知县严加审讯,企图屈打成招,置陈亮于死地。 获悉陈亮的遭遇后,辛弃疾虽赋闲乡里,无职无权,仍然想方设法营救。 否极泰来,一年以后,吴伯刚回乡丁忧,辛弃疾的好友郑汝楷任大理寺少卿,负责诉讼案件的审理核实。 郑汝楷极爱喝茶,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宁可三日无油盐,不可一日不喝茶。那时他们均在福州为官,初夏的一天,郑汝楷请辛弃疾去家里品茶。 郑家的茶室设在书斋里,陈设简朴,干净利落。 炉子上的水开了。郑汝楷起身提着注水壶,洗茶杯,用茶匙取茶叶,而后倒入少量的水洗茶,泡茶的壶是白色瓷壶。 郑汝楷对辛弃疾说,你看这水是山泉水,早上让人去挑的。刚冲入开水,茶叶还飘浮在上,这时你既闻不到香味,也喝不出口感,只有静待一会,茶叶逐渐沉底,叶片舒展,香味随着热气漫漫飘散开来。这时,手捧茶杯,入口顺舒,就会觉得香醇满口。 茶杯也是瓷的,比酒船大,比食碗小。 辛弃疾依着郑汝楷的样子品茶,的确有所不同。 幼安兄,人生如茶。你看,喝茶的动作很简单:拿起来喝,喝完放下。人生也是一样,要拿得起,放得下,在官场中身不由己地飘浮,但内心要学会一点点沉潜下去,宁静中找到自我,达到舒展、平和与纯净。 辛弃疾品一口茶,似有所悟:一个茶字象形又会意,茶不象酒那么烈,人在草木之间,清茶一杯,如坐山林,如归草木,甚好甚好。 唐人卢仝,世称茶仙,写了首后世传诵的喝茶诗,幼安兄,知道吗? 辛弃疾的确不知,请汝楷兄告知。 这首诗比较长,你要的话我抄写与你。全诗有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写收到孟谏议寄来至精至好之好茶,第三部分,以悲悯之心对采茶人寄予深切的同情。第二部分是重头戏,我们所说的《七碗茶歌》。诗人满怀感激之诚,集中表现出独自煎茶和痛饮七碗茶之畅快淋漓。 “一碗喉吻润”,水润喉是为品茶之基本。口干舌燥之时,喝杯新茶,自然满口生津,充满滋润。 “二碗破孤闷”,一语道破天机,直抒胸臆,茶乃醒世之物而非以酒解愁。 “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三千卷”,喝得头脑兴奋,清高孤傲的文人文思泉涌,搜肠刮肚,提笔吟诗作赋。 “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如和风细雨,如醍醐灌顶,平生遭遇种种不快和心中所有郁结都已散发到九霄云外。何以解忧,唯茶是求。 “五碗肌骨轻,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从第五碗到第七碗,则纯粹是由物质到精神的一种感受和升华,是一种心会和享受的过程。从“肌骨轻”到“通仙灵”,再到两腋生风,可谓把饮茶的愉悦和美感推向极致。“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玉川子”是卢仝自起的号,几碗茶下去,已超凡脱俗,思慕蓬莱仙山,只想借着茶的清香之气飞去。 好诗,好茶。辛弃疾连连叫好。 为救陈亮,辛弃疾赶到临安,向郑汝楷陈明冤屈。郑汝楷知道陈亮是光明磊落之人。就特别关注此案,经过再三审理,认为陈亮是天下奇才,没有罪,不能杀,专门向光宗禀告案情,极力为陈亮辩白。陈亮终于被判无罪释放。 第廿三章 鹅 湖 会 高 歌 饮 鹅湖会相互鞭策 论时事不忘故土 见到远道而来的辛弃疾,陈亮喜不自胜。二人兴致勃勃地回忆五年前的鹅湖之会。 鹅湖,在铅山县东北,东临浙江,南接八闽,是临安至闽北的必经之路。因为山顶积水成湖,湖中有荷、荷间有鹅,故称“荷湖”或“鹅湖”。唐时,山下便建有鹅湖禅院,至宋代香火益盛。 而铅山在江西东部、靠近武夷山,地势偏僻,但在当时,却是一条交通要道,本朝与金国以秦岭、淮河一带为边界;江北淮南一带是前方,长江南岸即苏南、浙江、江西、湖南等地是后方,福建则是大后方。 信州是本朝中心地带的腹地(属江南东路)。临安去往福建大后方的交通要道是,从富阳出发,向西向南经桐庐、建德、兰溪、衢州、常山、玉山、上饶、铅山、紫溪、过分水关至福建崇安,信州为必经之地。同时,朝廷与江西、湖南、广西、四川的联络,以及东西向运转的物流,也要通过信江航道。因此,信州又成为东西交通大动脉——浙赣走廊的要冲。 朱、辛、陈三人之所以选择在鹅湖相会,就是因为此处处于交通要道的便利条件。 淳熙十六年(1188年)冬天,陈亮风闻朱熹和辛弃疾将被重新启用,辛弃疾是天下闻名的主战派,朱熹也是主张北伐收复故地的,尽管不那么强烈,但他当时已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朝野中门生故旧甚多,极有影响力。 陈亮心想,一旦这两个人出山,受到皇帝重用,北伐大业必然可成,所以,邀两人去鹅湖会面。辛弃疾此时在鹅湖附近的瓢泉,又修了一套新宅子,住在那里,据说风光不错,那里既就辛弃疾的方便,又可使朱熹故地重游。 朱熹开始答应了这个邀请,但最终爽约没来。辛弃疾却如约守信,在家中恭迎陈亮的到来。 陈亮自家乡永康出发,沿浙赣道直赴信州,顶风冒雪,跋涉八百多里,在信州带湖新居见到了日思月想的辛弃疾。 其时,辛弃疾正患病卧床,陈亮的到来使他十分兴奋,两人雪中煮酒,纵论天下大事,十分痛快。辛弃疾以其出神的文笔记录下了两人第一天会谈的情景:“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时,只有西窗月。” 陈亮依然保持着良好的生活习惯,每天凌晨即起,舞剑练武。辛弃疾,年龄已近五十,二十年的仕宦飘泊、六年的乡间退隐,加上岁月的无情侵蚀,已使他精力衰退,兴味懒散,他开始生病,肚子也挺起来,嗜睡、口渴,头发也谢顶了,甚至还掉了几颗牙齿。身体的老病与精神的抑郁,使他已经荒疏了武艺的习练,他饮食起居无度,因过量饮酒加重了病情,发誓罢酒又罢不了,早晨也难得起早,晏睡似乎成了习惯。 陈亮的到来让病中的辛弃疾,重新燃烧起生命的力量。陈亮当时也已四十五岁了,仅比辛弃疾年轻三岁,而且三次考科举不中,此时还是乡间一介布衣,却保着一位职业军人时刻在岗的军事素养,他的昂扬斗志和火热激情,使辛弃疾又回到了当年“气吞万里如虎”的精神状态,病也不知不觉地好了起来。 两人在瓢泉、鹅湖游谈数日之后,便南下到靠近福建的紫溪去等朱熹,这里离朱熹所住的崇安不远,朱熹只要走一百里路,出分水关北上便可相见。 但朱熹最终爽约没来,他后来致信陈亮,解释自己爽约不到的原因是:自己不愿参与政事,只想在山里过着读书隐居的日子。 事后辛弃疾知道,真正的原因完全不是他嘴上说的“淡泊自处”,却是另外一种功利盘算。当时,朝中周必大要当左相,王蔺要任枢密使。这两个人都是辛弃疾的政治对头,此次就是王蔺出手将辛弃疾弹劾落职的,但这两个人与朱熹的关系却很好,外界称他们同为“道学”一党。朱熹是担心自己再与辛弃疾搅在一起,会引起周、王的误会,影响自己出山当官的前途,所以,借故不来。 若他真是甘于在山中过着“吃菜根、读闲书”的淡泊生活,倒也无可厚非,可他又在不久后,获得漳州知州的官职后,未作迟疑,便马上出山就职。 对于这些,辛弃疾不怨他,每个人都有小算盘,即便是好友,也要趋利避害,没有必要往枪口上撞。 辛陈二人尽管是第三次握手。但如此敞开胸怀、赤诚相见还是首次。辛弃疾久历行伍,走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甚至亲自两次潜入金人的首都燕京侦察地形,他所积累的丰富的战场经验,实际考察所获得的地理地形知识,都是陈亮望尘莫及的。迄今为止,这位立志北伐的乡间布衣,所到过的最北的地方只是建邺,所以,在这方面,他要向辛弃疾学习的东西太多了。以军事地理方面的观点为例,陈亮曾主张由东、西两线同时出兵北伐,而辛弃疾却主张只把山东一个方向作为第一步实际攻击方向,待宋兵控制山东、打乱敌人的防御系统后,再由其它方向相机进兵。这一思路无疑更符合集中优势兵力、先打击一个方向的军事科学原则。再比如,陈亮主张把迁都建邺作为北伐的第一个重要的军事举措;而辛弃疾则认为,迁都建邺,只具有象征意义,并不具有真正的军事地理价值。如果朝廷真有心北伐,首都放在哪里倒无所谓,犯不上为这等事儿太费心思。这些方面的见解,应该说要比陈亮高明一些,所以,陈亮说他们的话头多合。而陈亮身上洋溢着的理想主义热情,也是辛弃疾所久违了的美好感情,激发得他仿佛又回到了“壮岁旌旗拥万夫”的青春岁月。 第廿四章 别 后 唱 达 逢知己填词唱达 解危困辛帅出力 在这里,陈亮领略了他在叶丞相家指责的那种醉生梦死放浪形骸的靡烂生活。 在带湖新居、灵山睡美人亭、信江云碧峰,辛弃疾请来了信州有名的退休官员、文人雅士,最好的歌妓舞女,加上侍女仆人,浩浩荡荡,达近百人。观景赏花之后,席地而坐,吃着可口的菜品,喝着自酿的美酒,在悠美的舞曲中,唱着各人填写的词曲,可以吟诵即兴的诗词,也可以挥毫拨墨,绘制丹青。无拘无束,男才女貌,真乃神仙过的日子。 起初,辛弃疾怕陈亮等客人放不开。带头行飞花令,轮到自己端起酒碗,头一抬脖子一仰,一饮而尽,几碗下去,初显醉意,便搂着侍女整整喝交杯酒,在一歌妓唱完他的《满江红》后,高声叫好,上前将这个歌妓搂在怀里,“宝贝,你唱得很好,来让爷亲一个。”那歌妓也不怯场,便主动吻上去,之后,辛弃疾大叫,好香好美。来,爷赏你一杯酒,那歌妓却要辛帅喂他,按要求,辛弃疾喝一大口酒,然后,嘴对嘴将酒渡进那女子口中。至此整个宴会进入高潮。 老知州沈德海醉意朦胧,大呼田田磨墨,声称要为最美的舞伎作画。他踉跄地走到舞伎面前,一个熊抱,抱着美女便走,可没走几步,双双跌倒,滚作一团,众人哈哈大笑。老知州起来后,认真地向:我作画有个习惯,喜欢摸摸所画的东西,这样画起来心里有素,姑娘,我能摸吗。 众人起哄,高喊能摸。 舞伎羞红了脸,点点头。 众目睽睽之下,老知州用颤抖的双手从上至下大致地感受一下。口中还不住称赞:窈窕淑女,天下少有。 还别说,老家伙的仕女画还是有功力,寥寥几笔,神态毕肖。 在辛弃疾的示意下,田田等几个侍女,还有五个歌妓舞伎,轮番上阵与陈亮喝交杯酒,香风笑靥,玉臂如林,陈亮醉了,东倒西歪,无意中头碰到一个歌妓的胸脯上,也不知是不是有意,问道,这是什么,如此柔软耸立。众女回答:大馒头呀。 大馒头,那能吃吗?陈亮进而装疯卖傻。 哪知那个大胸的女子更大方,能吃呀,你吃吧。说着,挺起胸,向他靠近。 陈亮急了,直摆手,好妹妹,哥吃饱喝足了,不用了。 几天下来,陈亮乐不思蜀,辛弃疾陪他走遍了信州的山山水水,晚上挑灯夜谈,第十一天,陈亮飘然东归。 陈亮走后的第二天,辛弃疾难过得受不了,驾车抄近路想把陈亮追回来。陈亮回去走的是从紫溪经永平、江村到茶亭的官道,辛弃疾久居铅山,熟悉地形,他以为抄一条乡间小道,比官道近三分之一的路程,可以追上陈亮。不想,这一天,下起大雪,追至芦溪河渡口的鸬鹚林,天色已晚,雪深路滑,车马无法前行,只能就近在方村独饮,饮后又往回走,赶到泉湖村时,又过不了铅山河,只好投宿在泉湖村吴氏回望楼,夜晚闻有邻人吹笛,悲不堪闻,在长笛悲歌的大雪之夜,辛弃疾写下了这阙《贺新郎》: 把酒长亭说: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 何处飞来林间鹊?蹙踏松梢残雪。 要破帽、多添花发。 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 两三雁,也箫瑟。 佳人重约还轻别。 怅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 路断车轮生四角,此地行人销骨。 问谁使、君来愁绝? 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 长夜笛,莫吹裂! 仿佛心有灵犀,是夜,旅途中的陈亮竟也无眠,写信向辛弃疾索词。回到家中,真收到了辛弃疾寄来的《贺新郎》,陈亮便将当夜在旅途中的书信,以及自己依辛弃疾词原韵所做的和词,一同寄给辛弃疾,其词曰: 老去凭谁说?看几番、神奇臭腐,夏裘冬葛。 父老长安今余几,后死无仇可雪。 犹未燥、当时生发。 二十五弦多少恨,算世间、那有平分月? 胡妇弄,汉宫瑟。 树犹如此堪重别。 只使君、从来与我,话头多合。 行矣置之无足问,谁换妍皮痴骨。 但莫使、伯牙弦绝。 九转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寻常铁。 龙共虎,应声裂。 辛弃疾收到此词后,又用前韵再复一首《贺新郎》: 老大那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 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 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 记当时、只有西窗月。 重进酒,换鸣瑟。 事无两样人心别。 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 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 正目断、关河路绝。 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 看试手,补天裂。 辛弃疾回忆当年二人游赏唱答的往事,婢女美美进来了,给他端上一杯茶,又着手整理书案。只听得娇滴滴地问:相公,你还在想陈相公呀。 辛弃疾悲凉地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留得了一时,留不了一世。 相公不必忧伤,奴婢给您唱个新学的曲子。 不管他是如何的不舍,陈亮还是走了。令他欣慰的是,在他的帮助下,陈亮的家庭生活摆脱了贫困。 那还是他在江西帅司任上,陈亮不远千里,来到隆兴府。从言谈举止上,辛弃疾看出了陈亮的困顿。就对他说:同甫老弟呀,我知道你生活不易,有什么难处跟我讲,为兄一定想办法为你解决。 陈亮直言以告:同甫如今是破衣一袭,茅屋数间,最缺的是孔方兄,幼安兄若能帮忙弄些钱物,那真好比再生父母。 辛弃疾爽快地回答:缺钱呀,这个不难,我借些给你做本钱,你辛苦一趟,做笔生意就解决了。 辛弃疾知道,今年江西稻谷大丰收,米价便宜,而淮南一带旱灾,米价暴涨;江西湖南吃的都是用四川井盐,没有淮盐好。 于是,他以安抚司名义,借用两艘船,从江西买两万石大米,运往淮南,再去扬州找转运使沈有光,买两万多石淮盐,运回卖给湖南、江西帅司及驻军。 为了防止路途中遇到问题,他让制置司推官带上公文和几名兵士。陈亮只负责谈价和收付款。 一个月以后,陈亮喜滋滋地回来了,除成本和打点外,这一来一回,净赚了八千贯。陈亮要与辛弃疾平分,辛弃疾拒绝了:同甫弟呀,说好是为你解决问题的,平分是怎么回事?不要! 最后,辛弃疾留下一千贯,说好是以后吃花酒用的。 这次来,陈亮告诉他,他用那些钱将家中旧屋,翻建成一个好漂亮的四合院,又买了五十亩水田,家中生活一下子到了小康。好多人问我,钱从哪来的,我一个字也没说,弄得有人背后说,我是通朱熹向人家索贿的,你说好笑不好笑? 陈亮知道他,喜爱游山玩水,吟诗填词,倘若无美女陪伴,难免不美,就给他买了这个小娘子。小娘子乖巧伶俐,辛弃疾很喜欢,给她取名美美。 ? 第廿五章 查 明 真 相 下河滨督办难案 重细节确定真凶 经煜堂怎么也想不到,办一件光明正大的事,怎么就那么难。机构重架,办事拖沓,已成为本朝上下一个通病。 河滨县和尚强奸杀人案拖了近一年,始终未能结案。觉世和尚强奸不成,打昏、捂死林家媳妇,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人已摔死,无法追究。但是罗从刚呢,因与觉世同进同出,原告林大妈一口咬定,也是杀人帮凶,他自己也招供画押。而罗家人却赴登闻鼔院击鼓鸣寃。 那日,他刚从四川办案回衙,听说韩侂胄来找过他,请他仔细审核案卷,看看有无可疑之处,免得错杀好人。 阅卷以后,他觉得颇多疑点:一则,觉世、罗从刚是路过林家借宿休息,他们见到的只是林家婆婆,林家还有何人,显然他们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知道林家媳妇住在东厢房,且只有一人?二则,就算他们知道这些,二人直奔东厢房,对付一毫无准备的弱女子,还会出现和尚被咬伤、林家媳妇挣扎打斗的情况吗?三则,杀人以后,和尚掉进枯井,罗从刚本应迅速逃离,可为何还设法救人,以致于误跌井下,就算他把和尚救上来,他不会想一想,带着伤员能逃多远。还有,罗从刚在供词中只是说,他和和尚见林家媳妇年轻貌美,顿起淫心,企图奸污,进屋后他负责望风。但他是如何见到的,林家媳妇长像如何,林家媳妇反抗时,他又做些什么,如此等等,都没有交待。 为此,刑部将案卷发回,指出罗从刚作为杀人同谋证据不足。哪知,两月后,河滨县只是重审了一遍,报上来的还是那些卷宗,罗从刚仍是杀人同谋。 刑部只得仍旧发回,并要求江南东路提刑官督办此案。后来,提刑官报告说,没法找到其他证据,原告一大家子人多次去县衙,一致要求处死罗从刚。 经煜堂和王尚书一道去政事堂,向左相留正禀告。留正回答:“圣上多日不朝,许多政事尚待解决。此乃人命关天,刻不容缓。经侍郎既然觉得有颇多疑点,就辛苦一点,去江州一趟,把事实搞清楚。注意,务必安定好林家的人心,免生事端。” 到河滨县,经煜堂先派出两班衙役打探情况,一班去京城东郊的忆江南酒店,一班去越州慧德寺。 然后找来仵作,让他将林家媳妇的长相、验尸情况以及房中摆设一一说明。又问房门怎样,油灯如何摆放,床下马桶中有无小便,等等。好在仵作较为精明,都注意了这些细节,一一作答。 两天后,衙役请来林家大妈,侍郎大人请她将当时二人投宿的情况仔细复述一下,尤其是觉世、罗从刚的神态,然后又问起其媳妇的相貌品性、睡觉时间及生活习惯。 接着,提审罗从刚。 “罗从刚,本官问你:投宿林家那天,你走了哪些行程,在哪遇见和尚的?” 罗从刚回答:那日辰时,我从湖州金越寺出来,沿官道向西北行走,未时到南阳县境内,在一路边叫迎客来的小吃铺打尖歇息,就在那遇见和尚的。和尚是从南阳县一个叫什么庙赶来的,到晚上三更时分到林家的。一天下来,我走了一百多里路,和尚走六十多里。 到了林家,你看见了谁,又做了什么? 那晩,我走了那么远的路,脚都起泡了,就问和尚,附近有没有寺庙可以借宿,和尚说,五十里开外才有。我说不行,我走不了,就选了林家。当时是林大妈开的门,没见其他人,也没让去主屋,就带我们到灶间,我烧些开水,吃点干粮,洗洗脚,又累又困,铺些草在地上,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那你如何见到林家媳妇的,林家媳妇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东厢房门是什么样子,床上的被子是什么颜色的?还有,你怎么知道她家就没有男人在家,当时,你们二人是怎么商量的,你在哪个位置放风,和尚和林家媳妇打起来,你在干什么? 这些一系列的问话,虽然罗从刚逐一作答,问题却出来了。一些细节与实际情况不符,好多地方与上次交待不一致。 经过再三追问,罗从刚承认,直至如今,他都未见过林家媳妇,不知道她家除了林大妈而外,还有哪些人,更不知道东厢房是个什么样子,至于林家媳妇怎么死的,一无所知。那天晚上,他吃完干粮,倒卧在地,一觉睡去,直到天明,和尚叫他时还懵懵懂懂的。之所以承认,完全是屈打成招。 既然你说你是冤枉的,拿什么来证明呢? 我睡着了,什么都没做,又没有其他人知道,怎么又证明我参与了杀人,林大妈说我是杀人帮凶,也没有证据啊。 几天后,外出打探的两班衙役回来了。 经侍郎让衙役叫来罗从刚的妻子和弟弟,吿诉他们:可以初步判定,罗从刚没有参与杀人,但与林家媳妇之死脱不了干系,如今和尚已死,无法追究,要把罗从刚无罪释放,林家人肯定不满意,因此上,你们罗家经济上要给予赔偿。要想放人,就要准备一大笔钱财,还要去林家赔罪,毕竟是人家心善收留,才导致血案的。 罗从刚的妻子听了,叩头致谢,表示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将钱拿出来,罗从刚出来后,他们一家人去给林大妈下跪,再请村中族长和有头面的人去林家说情。林家媳妇死了,上有老下有小,实在可怜,她正好有一个不到三十的妹妹在家守寡,林家要是同意,妹妹愿意为林家续弦。 经侍郎点头示意,如此甚好。 那日,天清气朗,河滨县衙公开宣判林家媳妇被杀一案。原告、被告双方及家人悉数到场,各提刑官、知州、知县也一应列席,刑部侍郎经煜堂先行说明案情真相: 觉世和尚,俗名朱伯如,系江州河滨县朱家庄人,绍兴十七年九月生。十岁时,父母双亡,由祖父母带大至十八岁。之后,在建康府当泼皮,偷窃扒拿,无恶不作,后因聚众斗殴,而逃离建康,入寺为僧,有出家度蹀,此人好勇斗狠,有一些功夫。出家以后,还经常出入青楼妓院,甚至勾引良家妇女。那日中午,在迎客来小吃铺,还挑逗人家厨娘。这些都有同村人、寺庙主持、小吃铺伙计等多人证明。 罗从刚,系江州河滨县龙王荡人,绍兴二十五年腊月生。在临安东郊忆江南酒店当伙计,据调查,此人寡言少语,勤劳朴实,几年来一向规规矩矩,从未发现有不轨行为。身体瘦弱,那日,从早到晚,一共走了九十八里路。 二人是在迎客来小吃铺歇息时认识的。当晩,在林家借宿时,只有林大妈出来,并未见到其他人。罗从刚又累又困,脚又疼,吃完干粮,倒头就睡,一直到寅时,才被觉世和尚叫醒。 当时,觉世和尚也睡了。约在鸡鸣时分,让尿憋醒了,起来小便。林家是个小院子,有三间堂屋,坐北朝南,东厢房,是儿子媳妇住的,西厢房是五岁的孙子住的,两侧有偏屋,东边是灶间厨房,林大妈住在西屋。林家儿子前两天外出做生意,孙子去外公家。家中只有婆媳二人。 那日凌晨,林家媳妇起床,点亮了灯,许是醒来看看天亮了没有,头天,婆媳俩商量好,媳妇要一大早去娘家接孩子。但此时天色未亮,外面漆黑一片,明显是起早了。在解完小便后,又上床睡了。 而这些,正巧都被出来小解的和尚看在眼里,于是,他色胆包天,撬开堂屋门栓,进入东厢房,见到睡着的林家媳妇,企图强奸,但林家媳妇不允,反抗撕打,撞倒了还亮着的灯,用手掐,用被子捂,最终杀害了林家媳妇。 整个杀人过程,都是觉世一人所为,此时,罗从刚和林大妈都在睡梦中,毫不知情。 说罗从刚不是杀人同谋,理由和证据有三: 其一,罗的体格不如和尚,走了一天的路,累惨了,且他为人忠厚,一心回家快点看到父亲,定然不想找一丁点麻烦;其二,他始终没见过林家媳妇,他承认杀人时,说林家媳妇长得白白的,长方脸,双眼皮,问有什么明显的标志,又说林家媳妇眉心有个美人痣。事实上,林家媳妇脸色有些黑,小长脸,单眼皮,根本没什么痣;罗从刚根本就没进过林家堂屋,不知道林家媳妇住哪间房,他承认杀人时,说林家媳妇住西厢房,林大妈住东厢房,东西厢房都有房门,他就在房门内看着,防止林大妈听见。事实上,林家东西厢房没有房门,门上只挂着红布帘子。也许有人会说,罗从刚说假话,故意将这些说错。那么,请问,他连共谋杀人都承认了,明知犯了死罪,为什么还要说假话?其三、凶案发生后,觉世叫醒罗从刚,此时天已蒙蒙亮,觉世心慌意乱,一脚踩空,跌入枯井,摔个半死,而罗从刚则设法救人,想找绳子找不到,于是折树枝,第一根太短,就到附近从一棵大树上,费尽很多力气,折断一根长的,不料失去重心,一头栽了下去,那和尚本已气息奄奄,经他这一砸,终于一命呜呼。试想,如果罗从刚参与杀人,他还会费尽周章去救同伙吗?要知道,罗从刚只告诉觉世,他姓罗,他的家离和尚家有三十里远,即便和尚没死,被人找到,也说不清罗从刚的情况。事实上,正是那根树枝,才被人发现枯井有人。 为此,本官宣判:觉世丧尽天良,强奸不成,杀害良家妇女,罪大恶极,事后畏罪潜逃,落井而死,也属上天报应,由河滨县派人烧毀尸体,将骨灰扔入臭水沟,不得安葬。他本人所有财物,合2000贯铜钱,交林家作为补偿。 罗从刚虽未参与强奸杀人案件,但交友不慎,对觉世恶行毫无察觉,应该受到处罚,责令其赔偿林家铜钱5000贯,罗从刚要专程前往林家赔罪,祈求林家的谅解。 最后,经侍郎还明确宣布:经某愿一辈子对此案负责,如有不服,十天之内,可将诉状交县衙,请胡知县用金字牌急脚递,派人送往京城,由刑部呈交皇上。 第廿六章 大 殿 轮 对 明招山拜祭故人 赴京城宫廷召对 政事堂见一个多月过去了,辛弃疾还未到京,便派快马送信去催。 见陈亮已从冤案的阴影中走出,操持家务,潜心读书,信心百倍地准备参加两月后的科举考试,欣喜异常。要求陈亮陪他去金华祭扫吕祖谦之墓。 这吕祖谦,字伯恭,称东莱先生。他出身官宦世家,就是与韩氏齐名的吕氏,八世祖为太宗朝首相吕蒙正,七世祖吕夷简,六世祖吕公弼都官至宰相,到他这一辈,祖、父、兄、弟在朝为官的,有数十人。吕氏家族除官位显赫外,学业上也颇有建树。吕祖谦儿时,随父亲在福建任所,他先从师于林之奇,后随父至临安,又从师于汪应辰和胡宪。 十七岁时因祖父致仕,恩荫为将仕郎,三年后,改为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又过四年,为右迪功郎,授严州桐庐县尉,主管学事。二十七岁时,先考中博学宏词科,接着又中进士科。特授左从政郎,改差南外敦宗院宗学教授。 尽管仕途颇为得意,学术著作颇多,但家庭却屡遭不幸,十多年来,父母双亲,韩氏姐妹,先后离世,一双儿女也夭折早亡。淳熙三年(1176年),守丧期满,因李焘的推荐,升任秘书省秘书郎,并兼国史院编修官与实录院检讨官。这一年,正好四十岁。这时,他已疾病缠身。次年,又娶十七岁的芮氏为妻,淳熙六年(1179年)七月二十八日,其妻芮氏又去世。他也因此回乡养病,淳熙八年(1181年)七月二十九日病故于家乡,享年四十五岁。 天妒英才。朝野为之惋惜。辛弃疾当时就作祭文悼念。 东莱先生为人谦和忠厚,做学问兼收并蓄,博采众长。孝宗朝以后,士大夫以讲学授徒为荣。当时之学派分而为三,朱学也,吕学也,陆学也。三家同时,皆不甚合。朱子以格物致知,陆学以明心,吕学则兼取其长。 吕东莱的学说也称婺学,其最大的特点是不名一师,不私一说。在官场中,他一直担任文教学术的职务,先后做过儒学教授、大学博士、讲官、史官,官至著作郎兼国史院编修和实录院检讨。这就为他从事学术研究和创立学派提供了良好的条件。在此期间,不仅撰写了许多关于理学、史学和文学的著作,并且长期在丽泽书院讲学授徒。 吕祖谦虽然是一个理学家,但在他的着作中并不只是空谈道德性命。他的学说一方面是以性命之学起,并且要以三德三行立其根本。三德就是至德以为道本;敏德以为行本;孝德以知道恶。三行就是孝行以亲父母;友行以尊贤良;顺行以事师长,同时另一方面,也提倡治经史以致用。 陈亮告诉辛弃疾,与伯恭相识时,自己才十七岁,也不觉得他有什么特殊,后来伯恭连中两科,埋头讲学,著作渐多,遐迩闻名,与朱熹、张栻并称东南三贤,才对他刮目相看,特别是他长年保持和颜悦色,总是不急不躁,平和中正,便彻底折服于他。 因两家相距不足百里,自已常去拜访这位忠厚长兄,写的文章和著作也多请他阅读,听取其意见,曾几时,吕陈二人相互讲论切磋,越发投机,引为知己。以致于产生四海相知,惟伯恭一人之慨。 吕祖谦之墓在武义县明招山南麓,此处乃吕氏祖茔,吕祖谦与二位韩氏夫人合葬。 辛陈二人在墓前摆上祭品,点上檀香,鞠躬致礼。 从山上下来,陈亮感伤地说:“我陈亮平生很少与人讲论,空闲之时,除幼安兄之外,仅喜爱与伯恭往来,谈经论道,评点古今,乐此不疲。我亦感激他能知我懂我,总感觉他还有许多话要对我说。自从伯恭去世,这样的情形就越来越少了。”说罢,泪水夺眶而出。 离开金华二人依依惜别,约定两月后在临安相见。 这次皇上召见的结果,再次令辛弃疾迷惑不解。 皇帝赵惇高坐在龙椅上,脸色还好,不过是底气有些不足。他首先垂问福建的政务和民情,辛弃疾就将福建的军政要务、司法刑狱及民风民俗等,一一禀告,皇上听了点头称好,还夸奖道: “爱卿素来爱国恤民,果敢干练,此番在闽,悉心宪事,严宽妥切,朕心甚慰。” 辛弃疾闻听连忙叩谢。 皇上令其平身,赐坐。 皇上再开金口,关于国事政务,爱卿有何良策? 辛弃疾惶恐惊喜之余,呈上准备多日的《论荊襄上流为东南重地疏》,并诚挚地启禀当今圣上: 时至今日,我朝上下有一种十分危险的倾向,朝野民众忘了靖康之耻,已经习惯于目前这种相安无事的状态了。如果大宋再没有非常人物,以非常手段收复故土的话,不久将会有“第三股力量”崛起,那时,大宋乃至金国就不会是这样安稳,恐怕能立国都难了。 讲到此处,他抬头看了看皇上,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免有些失望。 尽管如此,他仍然把想说的都说出来,动情地说:微臣请求皇上,朝廷要居安虑危,放远眼光,任贤使能,加强戒备,修车马,备器械,训练兵士,增强长江上游的军事防御力量,为恢复事业积极准备。 皇帝平静地说,爱卿所言有理,朕将命政事堂谋划此事。 辛弃疾向皇上提交的这份奏疏,是他实地考察,针对荆襄前线实情而写的。 三年前,已过天命之年的陆九渊,接到朝廷敕文,被任命为荆湖北路荆门知军。于是他结束了在江西贵溪应天山五年有余的教学生涯,千里迢迢地到荆门上任。 遥想当年,金兵南侵压境,荆门地处边防前线。而如今,陆九渊看到,荆门毫无战备设施,连城墙都没有,而此区域位于江汉平原,道路四通八达,南面捍卫江陵,北面支援襄阳,东面守护随州、钟祥,西面扼守宜昌,是个典型的兵家必争之地;荆门巩固,四邻才有依靠,不然就会腹背受敌。 于是,下决心修筑城墙。向朝廷报告,要求下拨经费,两个月过去了,却没有答复。 当时,辛弃疾在带湖赋闲,接到陆九渊的来信。他在震惊之余,深为他的爱国热忱和战略眼光所打动,于是立即复信:子敬兄,象荊门这样一个四战之地,周围没有屏障,如果没有相应的防御设施,一旦有战事,必陷敌手。因此,你的想法极为正确,现在的问题是,不要等朝廷拨钱,及早行动。自己想办法筹措。先设法将城墙修好再说。 陆九渊虽为一介大儒,平时文质彬彬,但干起事来却也干脆利落。针对税收方面存在的弊端,他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进一步理顺管理体制,废除官场中存在的陈规陋习,对欺行覇市和吃拿卡要的行为严加处罚。 如此一来,风气大变,一些外地的商贩纷纷前来荆门做生意,市场日趋繁荣,地方的税收也迅速递增。 在选拔和使用人材上,并不看重资历与出身,唯才是用。他认为,古代录用地方官员,由于不受资历和出身的限制,表现好坏便容易区别,后世斤斤计较资历和出身,有无政绩就不容易判明。 陆九渊为官清正廉明,秉公执法。有人告状,他不拘早晚,亲自接见受理。断案多以调解为主。如控诉的内容涉及隐私、违背人伦和有伤风化的,就劝说告状人自动撤回上诉,以便维护社会道德风尚的淳厚。只有罪行严重、情节恶劣和屡劝不改的才依律惩治。所以民事诉讼越来越少,到上任第二年,来打官司的每月不过两三起。 看到荊门没有书院,他就在城西蒙山东坡上,修筑讲学堂,亲自讲课,宣讲理学,听众往往多达数百人。荆门原先闭塞的民风和鄙陋习俗显著改变。 路、州两级主管部门交相列举其政绩奏报朝廷。益国公、左丞相周必大曾强调,荆门军治理成效突出,可作地方长官“躬行”的榜样。 代理福建安抚使期间,辛弃疾曾专门去荆门一次。在陆九渊的陪同下,察看了荊门一带的山川河流等地形地貌,之后,又到襄阳。 年初,陆九渊在荆门突然发病,不久身亡,辛弃疾和当地官员百姓一样,痛哭失声,出殡时,数千荆门人为他送葬。 此次皇上召见,他就想起当时在荆门,与陆子敬相互讨论的情形,就亲自条陈荆襄一带的战略重要性。 第廿七章 再 遭 罢 官 陈同甫状元及第 辛幼安遭劾罢官 十天后,辛弃疾迁太府少卿。 一个多月后,朝廷举行三年一度的进士科考试。五十二岁的陈亮也在考生之列,而且成绩名列前茅,进入紫宸殿,参加由皇上主考的殿试。 “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才是好男儿!” 即使不能中状元,进士及第,得中高榜,长街夸官,也是一生乃至家族的荣耀。 屡败屡战的陈亮终于迎来了一生中最耀眼夺目的时刻。 这次殿试策论的有两个题目:如何让士大夫不再偷惰,刑狱如何能除冤滥之弊。任选一题作文。还有一段评论,非常切合实际。导语云:当今皇上继承皇位已经五年了,平时尽孝遵命,但天下并未因此治理得更好,这是为何 看到这个题目,陈亮喜不自胜。他一向不以书生自命,相反,对那些读死书,满口之乎者也的酸腐文人,多有针砭。十多年来,他无端遭受两次冤狱,对国朝刑狱的弊端深有感触。于是,他文思泉涌,下笔千言,有理有据,论点鲜明。 接着开始写评论。开头是这样的: 二十八年来,陛下一向关心、孝顺太上皇,总是察言观色,细心揣摩,许多事务都能照太上皇的要求去做,真可谓尽忠尽孝,太上皇也颇为满意。其实有此孝心就足矣,行孝不是表演作秀,不只是让人叫好的,皇上只要把天下治理好了,收复失地,有什么必要,定要坚持一月四次朝见的表面礼节,去做给外人看呢? 接着又写道: 陛下之孝,世人皆知。即使是古代著名的孝子曾参等都有所不及。但没有坚持定期朝见太上皇,一般人就有看法了。其实解决的办法很简单,只要陛下马上能像以前那样经常朝见,怀疑和议论就会立刻烟消云散。 考生交卷后,宰执们阅卷,商定陈亮为探花,然后将前五名的试卷呈皇上御览。 陈亮的文章博得了两代皇帝的欢心。太上皇读到“行孝不是表演作秀,不只是让人叫好的,”“其实解决的办法很简单,只要陛下马上能像以前那样经常朝见,怀疑和议论就会立刻烟消云散。”两段文字时,心花怒放,这个陈同甫真不错,没有枉费朕当年对他的关爱。 皇上赵惇也高兴,你看,这段话说得多好,“二十八年来,陛下一向关心、孝顺太上皇,总是察言观色,细心揣摩,许多事务都能照太上皇的要求去做,真可谓尽忠尽孝,”还有这一段,“有什么必要,定要坚持一月四次朝见的表面礼节,去做给外人看呢?” 他的心头如熨斗烫过一般舒坦,开怀大笑,高声称赞,遂决定点陈亮为本科魁首--状元。 次日,陈亮接到圣旨。展开,上写《敕赐进士及第陈亮承事郎签书建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 敕具官某,三岁大比,人徙知为布衣进身之途。艺祖皇帝有言曰:国家设科取士,本欲求贤以共治天下。大哉王言,朕所当取法也。廷策者再,乃始得汝。尔蚤以艺文首贤能之书;旋以论奏动慈宸之听。亲阅大对,嘉其渊源,擢置举首,殆天留以遗朕也。尚循故事,往佐帅幕。益懋远业,以须登用。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陈亮终于苦尽甘来,辛弃疾等亲朋好友都为之兴奋异常 不料,三月后,朝廷又有新任命下来。丁乔安回京,加辛弃疾为集英殿修撰,福建安抚使兼知福州。 从来天意高难问。 离开福建一年不到,辛弃疾再回福建。 坐镇帅司衙,收到朱熹从潭州寄来的书信。此前不久,朱熹出任荆湖南路安抚使兼知潭州,去信与他讨论时事,夫子回复,述说自已在湖南推行的新政和研究心得,并叮嘱辛弃疾:对老百姓要宽厚,对读书人要讲究礼节,对下属官吏要严加管束。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张则君令行。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错也。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 身为一路之最高长官,年近花甲的辛弃疾勤勉治事,决心做出一些业绩。关心民众疾苦,兴修水利,促进农业生产;修建福州郡学和重点书院,振兴地方教育;亲赴长溪县,仔细复核案件,释放五十余名囚徒;撙节开支,设置备安库,积钱五十万贯,准备购粮存储,备充军饷;还打算锻造铠甲,招募强勇,建立一支新军。 计划在有条不紊地施行,突然平地起风雷。 与转运使楼智信在为安置添差的问题上,闹起了矛盾。 所谓添差,地方大员为延揽人才或容留亲近之人,朝廷任命的正式官员以外增添差遣的官员,地方将这些名单向吏部呈报,吏部备案。这种官员多为中低级官员,与正式差遣官员相比,加上添差二字,没有实际事务,但是有俸禄。 比如,这次楼大人想在福州府安排个添差司马参军。正式的司马参军是八品官,添差没有品级,相当于助理。楼大人安排的添差司马参军有三十多岁,是其爱妾叶氏的娘家侄子。没什么文化,辛弃疾不同意,告诉楼漕司:在府里当添差,起码应该是个秀才。要么在府衙当个跑腿打杂的差役。 楼漕司不愿意,添差尽管不是朝廷命官,但也在吏部备案,机遇合适了,可以转正,跑腿打杂的差役只是个临时工,我一堂堂从五品官员,亲戚当工人,岂不让人笑话。 过不了老辛这一关,就是办不了。没办法,请仓司提举说情。 辛弃疾还是摇头。 漕司是掌管一路钱粮的。得罪了转运使,帅司的日子照样不好过。 辛大帅平时花钱大手大脚,一家二十多口人吃喝拉撒,花销也是不少,难免有揩公家油的地方。 之后,便有谏官黄艾上书弹劾,说他残酷贪饕,奸脏狼藉。不当主政一方。 御史台派员来转运使司核实,回京后,朝廷即下达诏令,辛弃疾被革职。 忙碌一年多,又回到铅山。这次罢官后,辛弃疾决计迁居瓢泉,于是着手扩建此处旧居。他不知道,此时的京城正酝酿一场翻天覆地的事件。 第廿八章 首 相 待 罪 陈舍人拒绝拟旨 留丞相城外待罪 这一日,左丞相留正端坐于都堂,心中阵阵得意。原来,前两天,是他六十五岁华诞,阖府上下喜气扬扬,张灯结彩,文武百官都来恭贺。此前,皇上得知,也颇为高兴,特命加官为少保,爵位由申国公升为卫国公,这可是和平时期,天子优待重臣而给予的最高勋爵,同时,皇上还特意准了他三天的假。自高宗朝至今四十年来,有此殊荣的还有几个?屈指可数。一介书生,全凭个人奋斗,位极人臣,夫复何求? 看看已是巳时三刻,他站起身来,整理一下朝服,迈开八字步向大殿走去。恭王赵惇自荣登大宝以后,政事上未有什么大的举动,但规矩上却改动不少。这不,自去年春开始,早朝不上了,规定,百官辰时四刻赴衙门办事,宰执大臣、三司使、中书舍人、知制诰及知阁门事等半个时辰后,赴大殿议事。 到紫宸殿,其他各位大臣都到了,见到留正到来,都起身致意。留正捋着花白胡子,笑着让大家坐下。 一刻钟后,皇上着朝服坐在龙椅之上。留正知道,今日没什么大事,有三个在地方任职的大臣报告有关事项,请朝廷定夺。这些,几个宰执大臣都商量好办法,由右丞相葛珠报告,皇上同意后,让有司办理即可。 一切按部就班,都很顺利,今日的公事大抵如此,大家正等着宣布散朝。 不料,当班内侍宣布皇上口谕:中书舍人知制诰陈君良拟旨,着永州防御使陈源为入**侍省押班。 这个入**侍省押班是宫内太监的头目,不属于朝廷文武官员,因此,不需要都堂提名,宰执人员虽然头一次听说此人,却也无人说话。 突然,中书舍人陈君良站起恭身奏道:“启禀皇上,微臣不愿拟旨”。 皇上也很诧异,“陈爱卿,你要封驳,这是为何?” 陈君良朗声说道:“其一,永州防御使陈源在后宫相互挑唆,罪当窜逐;其二,自四月以来,皇上已有数月,未往北内朝见太上皇。皇上所为,都乃臣子之过,故微臣自请免职。” 皇上一时语塞,“这,这……,也罢,此事再议。”然后,又向当班内侍示意。 当班内侍高声叫道:“传福建兵马副都监姜特立觐见”。 姜特立进殿后,行完礼,站立一旁,内侍又叫道:“免姜特立福建兵马副都监之差,除授浙东马步军副总管之职,赏钱两千贯。” 姜特立正要跪下谢恩,留正喝道:“且慢,皇上,臣有话说”。 听到对姜特立的差遣任命,留正极为诧异。任命这位高级别的官员,正常都是政事堂事先推荐,或者,皇上看中,直接提名,再听听宰执们的意见。可今天这一出,纯粹是搞突然袭击,皇上直接宣布,既成事实,臣僚反对也没有用。要是不了解,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皇上的话大臣都得听。 但是这个姜特立,他太了解,轻易让他过去,他自己心里就过不去。 姜特立十六七岁就在恭王府当差。这小子不识几个字,但是小头脑活变,反映快,善于见风使舵。在王府,起初他只是个小厮,但很快就获得恭王的欢心,成为不离左右的心腹。当年,恭王对外边的事所知不多,加上太子身份,又要表现给皇上看,装得极为本份。其实,恭王的一言一行,作为老师他留正一清二楚。偷偷去勾栏瓦舍听歌,玩斗鸡,甚至出入青楼,等等都是这姓姜的怂恿所至。 恭王登基后,皇上直接提拔到皇城司做官,四年前,又让他去福建,任兵马副都监。 按说,皇上提拔自己的奴仆做官也属正常,但是这小子胸无点墨,不学无术,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一点正经事都不愿也不会做。上些天,曾专门去丞相府一趟,送了点东西,希望老丞相看在潜邸旧臣的份上向皇上推荐一下。 当时,留正没给他好脸色,问道:姜副都监在福建四年多了,有什么政绩,每年枢密院的磨堪是什么等级,如若发生战事,能带兵上阵吗? 一番责问,让姜特立笑意皆无,脸色越发难看,气急无聊地说:留相,你也诺大年纪,多做点好事,为自己留点后路,不要以为,离了你,就办不成。 皇上见留正要说话,仿佛知道他要反对似的,截住话头说道:“朕知道你有话说,这姜特立和你一样,都是朕之潜邸旧臣,看着安心,用着放心。平日里,你推荐这个,推荐那个,朕今日用一贴心之人,有何不可?” 皇上这一反问,出乎留正的意料,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大宋这千里江山都是皇上的,包括微臣在内的上万名官员都是陛下任命的。按说,陛下用几个人没什么问题。太祖立国时说,君臣共治天下。这共治就是治理好,要治理好天下,就要选贤任能。这姜特立当年在朝,恃宠而骄,恣意胡为,有御史弹劾,四年前,是微臣将他贬出朝的,如今,未闻他立尺寸之功,却晋升回京,如此用人,朝野怎么看,国家怎么治,我这个首相怎么做?” 皇上哑口无言,气呼呼地望着这个花白胡子老头。 留正心想,此时应乘胜追击,不留余地:“仲至与姜某无法同朝为官,陛下一定要启用此人,仲至请求致仕回乡”。 皇上赵惇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这个老家伙,还登鼻子上脸呢?拿辞职来威胁朕,也罢,他心一横:“圣旨已下,成为定局,朕决不反悔,爱卿你看着办吧!” 说罢,凶狠狠环视群臣,宣布:“退朝”。 留正心情郁闷至极,为了一个哈巴狗式的小人,皇上弃首相于不顾,国朝以来,闻所未闻,这样的宰相还能干吗? 他找到右相,葛珠听了,微微一笑,“留相爷,对当今这位皇上,你何必如此较真?” 留正说到做到,递上辞呈,自己给自己放假,扔下首相位置和国家政务,回家躺着休息。 这一待罪,一下子就是五天。国家运转如常,皇宫平静如水,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辞职报告递上去了,硬是不见一点回应。 第廿九章 病 中 思 亲 留丞相亦忧亦喜 太上皇病中思亲 留正心情坏到了极点,从家中搬至城外六和塔继续“待罪”,辞职报告再写。三天又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他嘱咐家人,收拾行李,准备回江西永春老家。 这时,知枢密院事赵汝愚来了。对他说:“老师,你这是干什么,有必要这样做吗,你有什么错,要主动到这里待罪?” 按惯例,凡是谏官弹劾,或遇有重大天灾人祸,政府救援无力,宰相则必须到城外待罪,等候皇上处置。留正比赵汝愚大十多岁,当年留正十分欣赏赵汝愚,多次向孝宗推荐他,因此,私底下,赵汝愚不称他官位,而叫老师。 看到赵汝愚,听了他讲的这几句话,留正不由得老泪纵横,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呀,他留正这样做,做梦也没想到是如此的结局,皇上不理不睬,朝中也无人出面,说实话,想回来连个台阶都没有。 “子直老弟,留某忠心为国,遭此惨状,着实心寒啊。” 赵汝愚苦笑道:“皇上不尽人子之道,视朝政如儿戏,我等只得尽心竭力维持。老师若挂官而去,天下还寄望于何人?子直以为,老师大可不必如此较真,大宋江山还得须你这样股肱之臣。” 留正紧紧拉着他的手,“知我者,子直也,所言极是,老夫听你的就是”。 刑部侍郎经煜堂报告一份申诉信,此事要从一桩**案说起。 江西高安县有个读书人叫王思禄,三十来岁,久试不第,就给姓陶的大户人家当私塾先生,家中父母俱丧,又没有孩子,妻子阿珠就跟着他,一道住在陶家。有个叫去尘的和尚,与陶家颇有来往。不知不觉中,去尘和阿珠就勾搭上了。 此事陶家人和王思禄都未发觉,因去尘在外结怨,被人盯上,告到县衙。 知县张慈和县尉王松派人将和尚和小媳妇抓来一审问,二人都招了。于是张知县判决:将陶大户、王思禄和去尘三人各打六十板子。阿朱免于杖责,充当营妓。 这一判决除去尘和尚外,均表示不服,便向筠州告状。 筠州司理参军张岩,査看案卷,**事实俱在,二人均有招供。只是判决结果问题。 他找来王思禄,问他对妻子是什么态度,王思禄期期艾艾,不愿让妻子离开。 张岩根据“民不告,官不理”的民事处罚原则,作如下改判:去尘赔偿200贯给陶大户,王思禄将妻子阿珠领回,离开高安,去尘作为出家人,犯**罪,从重处罚,押入灵川县牢营服役;一审判官张慈、王松罚六十板子。 留正说,张岩这个案子判得对呀,符合我朝“参之情理”的立法原则。又出什么岔子了? 这张慈是世家子弟,张俊的孙子,仗着朝中有人,反诬张岩收受陶家的贿赂,包庇**。吏部准备将张岩降为县丞。 岂有此理,老夫即派人叫吏部尚书来,看谁敢胡来。 吏部尚书李铭姗姗来迟,理直气壮地告诉丞相,将张参军降职是有根椐的。事后,张岩的妻子刘氏收了陶大户五百贯交子。此事监察御史沈光祖已然查实。 留正疑惑了,当初,沈御史下去核实张岩受贿一案,他是知道的,核实完曾向部堂作了汇报,印象是没有问题,究竟怎样,他有些记不清。 李尚书见丞相无话,便丢下人事调整建议名单,告辞而去。 派人去找沈御史,沈御史不在。 入春以来,太上皇赵昚的身体越来越弱,起初,只是感冒发烧,后来就咳嗽不止。除了身子有病,太上皇还有一个更大的心病。当今皇上是他的嫡亲骨肉,为何却畏之如虎,百般理由推诿,不来北内看他,这令他百思不解。 他这辈子育有四子,其他三人都已离去,父子连心,再也不能失去了。其实,他与高宗不同。他不图别的,就是想常见到他,说说话,可是,就连这一点都不愿做,难道做父亲的有什么对不起?如今之势,错在何方,天下臣民怎么看? 想到此事,老皇上顿觉胸口钻心般疼痛,泪水不由夺眶而出。 他的皇后,如今的太后谢苏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用手帕为他拭去泪水,柔声道:“官家,要不臣妾陪你去南内走一趟,去看看皇上在做什么。” 太上皇摇摇头,“哪有老子生病,却去看儿子的道理。” 太后只好作罢,事后找来内侍关礼,让他去南内报告一下。 皇上听了关礼的报告后,毫不惊讶,只是说,目下事务太多,月底一定抽时间去。 那日,皇上正在内殿批阅奏章,福建士人、给事中谢深甫在奏章里说:父子至亲,天理昭然。尽孝要及时,所谓子欲养亲不待,这是天底下最令人伤痛的事。现在太上皇年事已高,圣体有恙,正是需要你的最佳时机。皇上你此时不去,还待何时,恐怕等到太上皇百年之后,陛下就会后悔莫及。 读到这里,他的内心似有触动。 常朝时,左相留正参奏吏部尚书李铭是非不分,党同伐异。他已通过沈御史查实: 所谓张岩受贿一事,有夸大不实之处。陶大户在改判后,内心感激,买了一筐柑桔给张家送去,临到之时,又觉得礼物有些轻了,遂将一迭五百贯的交子塞在里面。 当时,张家只有刘氏和一个佣人在家。见是一筐柑桔,刘氏也未在意。案发后,沈御史核查时,那筐柑桔和交子原封未动。 李尚书当堂辩解:张家收受陶大户礼品总是事实吧,如若明白张胆的收人家五百贯,岂能是降职这么简单。 见李尚书又要反驳,皇帝罢手: 好了,不用争了,留爱卿说得对,为人为政不宜过于苛刻,李爱卿把张岩的名单拿下去吧。 二人双双叩谢。 显然,赵惇的心情很好:留爱卿,陪朕去北内觐见太上皇吧。 留正惊喜异常:好,丞这就召集人员。 派人去宫内拿来便服,在偏殿换上,皇后不在,带上嘉王夫妇。由宰执、给事中等大臣陪同,前往北内。 天从人愿,阳光灿烂,晴空万里。皇上赵惇陪着老父亲在聚景园缓步游春,太上皇此时心中欣慰异常,在早春的阳光照耀下,显得容光焕发,精神抖擞,根本不象年近古稀之人。 第 卅 章 拒 绝 探 视 众臣恳请赴北内 皇上拂袖入后宫 美好的时光总是很短暂。 这以后,皇上又是两个多月没北内了,这一次,太上皇的病却更重了,经常咳血,有时还昏厥。 金碧辉煌的紫宸殿庄严肃穆,悬挂的六十盏宫灯,驱散了大殿中的阴暗,映得里里外外亮堂堂的。文武百官着朝服戴冠冕,手持玉笏,分行立于大殿之上。皇帝着黄色龙袍,戴皇冠,面无表情地坐于龙椅之上。 知制诰、嘉王府直讲彭自寿出列,持笏板首先启奏:“陛下,臣彭自寿有本启奏。” 皇上问:“彭爱卿所言何事,要是请朕朝见北内的话,就不要讲了。” 彭自寿一听,当即跪下,不住地叩头,大殿的地板都沾上了血渍,皇上一看,心中不忍,“好了,朕知道你一向忠心耿直,不要再磕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彭自寿带着哭腔道:“如今之事,太上皇龙体有恙已非一日,朝廷之中,再没有比过宫看望太上皇更重要的了。” 皇上说:“你起来吧,朕会抽空去的。” 彭自寿仍是跪在那里,“陛下多次答应微臣,一入后宫就变了,臣又进不得内宫,如此内外不通,实在叫人痛心。” 同知枢密院事杨文端也上前奏道:“彭直讲扣额龙墀,忠心耿耿,如此劝谏,实非不得已,务请陛下采纳。” 皇上无奈地说:“好了,起来吧,朕知道了。” 留正见皇上是一副不耐烦的神情,怕事后再度变卦,就站了起来:“陛下,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朝中重要大臣都在,您去后宫换换衣服,叫上皇后、嘉王、嘉王妃,微臣召集大臣,半个时辰后,率百官前往北内问疾。” 众位大臣一听,都齐声说道:“臣等愿往”。 从皇上赵惇的内心来讲,看不看太上皇,他无所谓,这么多的大臣劝谏,去见见也无不可。然而,他去了,皇后那一关就很难过,要她同去,根本就不可能。自那次,李凤娘要求立嘉王为太子被拒以后,这个婆娘就对太上皇恨之入骨,公然发誓:决不再见这个老东西。 上次,是李凤娘家去了,没去有个借口。如今好端端的,找什么借口?她非但不去,还肯定不让他这个皇上去。虽然贵为九五之尊,一言九鼎,可能多年来逆来顺受,亦步亦趋的缘故,就是在她面前说不起一句硬话来,更不想看她那副发怒生气的嘴脸。 在老婆面前装熊可以,大臣面前不能。皇上赵惇一看,一起来要挟朕,那可不行。转身拂袖而起,走向后宫,留正一看,皇上还未表态,就要开溜,这么大动静都不去,还有下次吗?跨步上前,一把拉住龙袍的后襟,口中说道:“皇上走不得呀,百官都看着呢。”哪知,皇上理都不理,继续向内宫走去。留正等大臣紧随其后,至福宁宫,皇上进入,忙令内侍关门。 留正、杨文端、彭自寿等各位大臣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一会儿,留正气得白胡子发颤,他厉声喊到:“陛下,我等苦口婆心劝谏,却说什么都不听,还要我们文武官员干什么,干脆,把我们都罢免了吧!” 此时,皇上已走进内宫,留正在福宁宫门前痛哭,扯着嗓子叫。虽然离有一段距离,但听得见,眉头紧皱,令知阁门事韩侂胄传旨:“宰执并出”。留正伤心地说,“那好,我们出城待罪”。 这次的行动相当地一致,宰执大臣、六部尚书、侍郎、中书门下省各主官,近百人集体罢工,出临安城,至浙江亭上待罪。 三天过去了,皇宫内一点动静也没有,赵汝愚找到留正,他担心,这场劝不知如何收场。 重华宫内侍关礼知道此事,见太上皇有病,心情不好,没敢惊动,就到慈福宫,找到寿圣皇太后吴氏,将事情的原委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这吴太后,乃是高宗赵构的皇后,孝宗赵昚的养母,是位女中豪杰,虽然已七十六岁了,却并不糊涂。关礼走后,她陷入沉思:“这官家赵惇到底象谁呢,他老爸赵昚,对不是亲生父亲的高宗极尽孝道,言听计从,而他呢,赵昚最喜欢他,为了他舍长立幼,让他做了皇帝,不但不知感激,连一点人子的本分都做不到,说他有病吧,许多时候,比正常人还精明。如今此事,弄得满城风雨,大臣离心离德,百姓议论纷纷,如此下去,一国之君还能做下去吗?” 她命让关礼去嘉王府走一趟,请嘉王赵扩来一趟。 嘉王赵扩到了,拜见太奶奶。见到英姿勃发的曾孙,寿圣太后不由喜上眉梢。让他带上王妃,代表皇上皇后,去看望太上皇爷爷。 又让关礼找来韩侂胄。韩侂胄见到皇太后,俯身下拜,因无他人在场,亲热地叫声姨妈。 寿圣皇太后和蔼地问:“节夫啊,现在朝廷是个什么情况啊?” 韩侂胄悄声道:情况不大妙,皇上躲在内宫,饮酒作乐,不问政事,留丞相率各部大臣在浙江亭待罪,都三天了,皇上也不理。姨妈呀,这样下去可要出大事,快想办法呀。 那你有什么办法啊? 这个嘛,对了,当初是皇上让我传旨,只是说宰执并出,是让宰执大臣出宫,不是让他们出城,没有让那么多官员去城外待罪之意,再说他们也没有什么罪可待。 好,那这样,你现在就去南内,说我让你去的,对官家说,想办法,把城外大臣哄回来。 是,那我去了。 进了内宫,韩侂胄口中说道:奉寿圣皇太后懿旨,请官家派人让留丞相等大臣回衙治事。 听了韩侂胄的话,皇上问:“待罪,谁让他们待罪的?” 韩侂胄只得苦笑,将那日之事说了一遍。 皇上说:“这个留正是老糊涂了吧,朕是叫他们退出宫殿,回衙治事,没有叫他们去城外待罪。” 韩侂胄附和道:“是呀,确实如此。下面怎么办,陛下颁旨呀。” 皇上道:“朕命你为宣慰使,带上圣旨,让他们回衙治事。” 韩侂胄爽快答道:是,臣领旨。 第 卅 一 章 不 执 父 丧 赵惇装病不执丧 留正惧祸逃出京 绍熙五年,即公元1194年仲夏,南宋王朝最有作为的孝宗皇帝因肺病驾崩,终年68岁。 那天早上上朝,左相留正、枢密院使赵汝愚联袂进札,将这个不幸的消息报告给皇上。众目睽睽之下,赵惇平静地看完奏折、收起,然后站起来,既不伤心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地走向后宫。 赵汝愚上前拦住道:“陛下,如何发丧,如何治丧,你道是拿主意呀。” 赵惇似无听见,仍然低头走向后宫,赵汝愚一看急了,伸手拦住,此时,赵惇带着哭腔说道:“赵爱卿,放手回去吧,这不是你们来的地方。”说罢,便抽身进宫了。 赵汝愚失望之极,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亲身父亲去世,儿子却无事人一般,如此行为,不要说是一国之君,就是平民百姓,甚至飞禽走兽,都不会无动于衷。 皇子嘉王知道后,三次进宫哭着劝他,仍然不表态。一连几天,皇上都不出宫处理政事,大臣们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 而宫中传出的消息说,皇上甚至不相信太上皇已过世,认为是一场阴谋,有时,很害怕,随身带着武器防身。有时,又与往常一样,饮酒行乐,载歌载舞。 时值盛夏,天气炎热,大殓不能拖延,根据左司郎中徐平阳和太仆寺卿吴玉凡的建议,左相留正只好请求寿圣皇太后吴氏出面。 寿圣皇太后现已改称太皇太后,虽大不了孝宗几岁,但孝宗十岁入宫以来,是看着孝宗长大的,如今孝宗先她而去,想来也伤心落泪。 经过协商和斟酌,她同意主持丧礼,让宰执们向外宣布:皇帝有疾,在北内发丧,派彭自寿去金国报丧,令工部尚书赵彦通去山阴办陵墓之事,又商定了相关事宜。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尽管朝廷严格控制邸报上的言辞,但民间小报却在传播内宫少为人知的消息,什么太上皇驾崩,当今皇上却不行丧礼,饮酒作乐如故,什么父亲大丧儿子不问不问,让一个年近八十的老太后收拾残局,等等。因为是皇上,民众许多话没敢说出口,相信若换成他人,京城里的臣民唾沫都能淹死他。 因为要举行国葬,各国的吊唁使节也将来到,那时按礼必须在大行皇帝梓宫素帷前,接见外国使臣,如果皇上赵惇不出面,岂不是侮辱来使,示乱于外吗? 这多种的焦虑,多日来的鄙视,让大臣们心里象压着一块巨石,有句话如鲠在喉,这样的皇帝还配统帅万民吗? 一日,左相留正、参知政事陈启达、枢密院使赵汝愚,同知枢密院事经煜堂、御史大夫吴伯刚聚在宰相部堂商议。经煜堂心直口快,“留丞相,要我说,皇上反复无常,就是脑子有病,根本不能处理朝政,应该想个办法彻底解决”。 “仲远老弟,可不能这么说,皇上如何,做臣子可不能乱说。什么叫彻底解决,我知道你没有其他意思,可传出去,就不得了。” “留相,我的意思是说,既然皇上有疾,咱何不建议立嘉王为皇太子、摄政监国呢。” 枢密院使赵汝愚立即赞成。他说:“皇上有疾,不执亲丧,嘉王已年长,端正储位,参决大事,可免目前疑谤。” 大家一致称好。老子有病,儿子继位,不是很好吗,反正早晚都要传位于他的。 留正向皇上禀告:宰执们一致建议,立嘉王为储君,必要时代皇上处理政务。 皇上一听火了,建储?为什么要设立储君?朕在位还不到五年,这小子就忍耐不住,想抢班夺权,不行。 留正连忙解释,不是嘉王的意思,是大臣们看陛上太劳累,龙体又欠安。 赵惇恼羞成怒,不行朕不退位! 皇上,------留正还想劝说. 朕不想听,你给我退下。 几天后,留正又来了,还是谈建储之事,他已作好挨尅的思想准备,不料,皇上赵惇并未发火,只是微笑了一下,回答两个字:“甚好”。 留正一听,喜出望外,连忙赶回都堂,召集宰执,通知赶制册立皇太子的文件。不到一个时辰,文件做好,他再次入宫觐见,将册立文件奉上,请皇上签字,皇上提笔签上“照准”,加上玉玺大印。 捧着皇上签批的文件,留正心情大好,步履也格外有力,三步并作两步,走进翰林学士院让翰林学士、知制诰正式起草立储诏书。 不一会,诏书草稿拟好了,他修改了几个字,又令重抄一遍,派人送进内宫,让皇上再过目,没有意见,办了仪式,皇子就成了皇太子。回部堂的路上,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事情就这么顺利,办得这么快。 这天晚上,留正在部堂轮值,知制诰叶正则送来皇上的一封御札。上写着八个字:“历事已久,念欲退闲。” 看了御札,留正没了主意,马上让翰林院停下来,诏书也暂时不要交上去,皇上变主意了。 本朝负责起草圣旨的有两群人,一曰翰林学士,二曰中书舍人,即翰林学士知制诰,中书舍人知制诰。 留正心想,皇上这是何意,“甚好”,是同意建储,“念欲退闲”,是想直接禅位。是前者,还是后者?按照他本来的想法,皇帝既然疾病未克,难以主丧,宜立皇太子监国。这样的话,即使无可奈何进行内禅,太子名位已立,即位也顺理成章。现在皇上又突然想退位内禅,少一个重要的立储环节,是不是有其他意图也未可知。 想了好长时间,还是心神不宁。第二天,便找赵汝愚来商量。赵汝愚想了一会,提出自己的看法,依目前皇上的身体状况来看,显然不宜为君,既然有此两个圣旨,何不顺水推舟,以太皇太后之名,宣布禅位皇子嘉王。 留正不以为然,他的顾虑是:储诏未下,直接就进行内禅,且皇上本人不出面,这么做,乃属不符合礼制的越轨之举,顺利且皇上默认倒也罢了,倘若不成,那可是不小的罪名啊。 赵汝愚一听,有道理,就说:“既然如此,那就再问问,看皇上到底是什么意见”。 一个时辰后,派出问话的人回来了,又是皇上的御札,这一次却是十六个字:恪尽职守,尽心为国,枉自揣测,意欲何为。 看罢,留正脸色发白,心慌意乱。随手将御札交给赵汝愚,一声不吭地走了。 赵汝愚一看,皇上又变了,不仅不会内禅,连建储都不提了,还指责大臣妄揣圣意。好似一盆冷水从头而下,全身冰凉。 第 卅 二 章 酝 酿 大 计 首相怕事溜出城 枢密听劝谋大计 留正回到府中,草率吃罢晚饭,吩咐下人,谁来也不见,躲入书房,陷入思考。 如今皇上,不同以往,不按常理出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以实际情况看,是个典型的神精病,而且是个重度妻管严;这李皇后呢,更不是个玩意,凶悍忌妒,简直就是个母老虎。人说,伴君如伴虎,那个君是个正常人,都难以相处,何况这个非正常人呢。如今,就这么任其下去,朝野就会越发混乱,国将不国。只要出事,老百姓不会讲皇上不好,总会指责宰相无德无能;如果按赵知院打算的那样,万一某个环节出纰漏,功败垂成,首相就是头号罪人,那就是谋朝篡位,是株灭九族之罪啊。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个寒颤。 罢了,眼不见心不烦,我一个快七十的人折腾不起。 第二天上午,上朝途中,留正一脚踩空,摔倒在地,身旁的参知政事陈启达连忙将他扶起,只见他呲牙咧嘴,一个劲地喊疼,遂叫来禁卫军士将他扶上轿中,留正请陈启达代为告假。 到了府中,快步走入内室,嘱夫人赶快收拾行装,关闭府门,乘轿出城门而去。又命卫士将写好的辞表转呈皇上。 皇上收到留正乞求致仕的表章后,让知制诰下札慰留。御札写好,留正已出临安几十里之外。 太上皇驾崩,皇上生病不出,首相溜之大吉,临安城一时议论纷纷,人心浮动,都觉得要天下大乱了。 又过了两天,上朝时,又发生了意外,这次是皇上赵惇。当时,进入大殿还是好好的,正要踏上龙椅前的台阶,忽然头晕目眩,身子打晃,就要摔倒,亏得内侍张宗尹眼明手快,上面一把搂住,才未跌倒,尽管如此,却也人事不省,内侍们一起将他抬入后宫,请太医医治。 事后,赵汝愚回到枢密院,正在坐在那里发愣,左司郎中徐平阳进来,找他叙话。 徐平阳曾经与赵汝愚在四川任职多年,二人情趣相投,颇谈得来。徐平阳单刀直入,为今之事,知院有何良策? 赵汝愚显得无所适从,首相已去,缺乏担当干练之人,孤掌难鸣,也无可奈何。 徐平阳深知他的为人,在一些大事面前,有些畏首畏尾,遂将他一军:当今国家危急,急需非常手段,你只是内心着急,而不采取果断措施,恐非忠臣所为吧。 正说着,工部尚书赵彦通也来了。由于没有次相,参知政事陈启达年纪大,且身体不好,由他担任山陵使,负责孝宗陵墓修建及下葬事务。他将即日起程,现在是来告别的。 见徐平阳也在,就问起朝政问题。大宋政务,尽在东西二府,现在东府的头走了,西府枢密院使,自然就成宰执之核心。 赵汝愚诉苦道,我不愿出面,不是怕担责任,而是身为同姓宗室,出头领事,恐怕引起猜疑。 赵彦通急了,朝廷危机四起,身为宗室,又是执政大臣,难道不想想办法,就让它这样下去? 赵汝愚说: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逼急了,无非持刀到南天门喊几声,自杀算了。 徐平阳和赵彦通笑了,摇摇头,这样死值得吗? 赵汝愚为难地说,不然,怎么办? 徐平阳盯着他,问道:不是有八个字的御札吗? 赵彦通接着说,是呀,何不以此为据,拥立嘉王? 赵汝愚心有所动,我虽欲定策安国,怎奈孤掌难鸣,无所作为,如之奈何。 徐平阳、赵彦通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帮你呀。 三人就一同商量有关细节,首先,要名正言顺,要请皇室人员出面主持。谁呢,大家一致认为,这个人就是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能不能同意,谁去劝说? 徐平阳建议,请知阁门事韩侂胄出面比较好,太皇太后是他的姨妈,而韩夫人又是太皇太后的内侄女。 赵汝愚点头,此人行吗? 据我观察,韩侂胄虽无出身,但有些头脑,不是鲁夫莽汉。 你认为合适就好,但我与他不熟,不便出面。 徐平阳说,这好办,蔡必胜是我同乡,也在阁门司任职,由他转告,怎么样? 可以,事关机密,务必小心为是。你就让蔡阁门对他说,我有重要的事找他商量。 那我去找他。说完,徐平阳就走了。 二赵商量,此事若得成功,还需禁军卫队出面,维持皇宫内外秩序,防止意外生事。 那么就要派人劝禁军首脑,到时出兵。本朝在京城拱卫的有三支军队,殿前都指挥司最大,另外两支叫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司和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司。前者侧重护卫皇宫,后两者侧重保卫京城,自然还有相互制约之意。合称殿前三司,指挥官只负责日常管理,没有随意调动军队之权。 调兵的权力却在他们枢密院,但这个权力通常由皇帝授意才行。早先殿前司的一把手叫殿前都检点,宋太祖称帝后,此官不常授人,并逐渐取消,设都指挥使为长,都指挥副使为佐。俗称殿帅。 目前,殿前司没有都指挥使,只有一个都指挥副使。对于武官将佐,赵知院还是有信心调拨的。 于是,派其心腹、中郎将范民,去劝说殿前都指挥副使郭骏。 不一会,韩侂胄到了。 赵汝愚请他坐下,问道,韩阁门,作为皇家外戚,看到当今朝廷这混乱的局势,有何想法? 作为一名从五品的官员,经常在皇宫和东西二府走动,但是宰执们找他商议政务还是头一遭。在来的路上,韩侂胄的小脑瓜子不停地转动。这个赵知院平常自视才高,很少搭理他们这些武官。 今日之事,定与太上皇驾崩、皇上不理朝政有关,想必是让他进宫内办常人办不了的事。 见执政赵大人如此客气,韩侂胄内心产生小小的自豪感,状元出身怎么啦,眼高于顶又如何,还不是要求我们这些无出身的。 坐正,平心静气,字正腔圆地说:如今,太上皇突然驾崩,皇上龙体有恙,不理朝政,留丞相待罪出城,皇宫内外议论纷纷,形势十分危急,赵知院,赶快想办法解决呀。 这种气定神闲,加上这几句话,赵汝愚感到,此人确实不是凡人。他又问: 那依你之见,如何解决呀? 韩侂胄望了赵汝愚一眼,赵知院你都想好了计策,还要考我呀。 赵汝愚吃惊了,忙诚恳地说,韩阁门,你虽年纪不大,但在京办事已有不少年头了,这宫里宫外比我跑得多,可谓见多识广,因而,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么一说,韩侂胄听着,心里舒服多了。 赵知院,皇上龙体欠安,已非一日,既然有意退闲,我们何不顺水推舟,让嘉王承继大统。 赵汝愚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赵知院,我是个直肠子,有什么事您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话既已挑明,赵汝愚就单刀直入。把计划大体给他说了一番,并告诉他:节夫,这件大事成功与否,就看你了,只要说动太皇太后,由她出面垂帘定计,事情就基本成功了,那时,也是为国立功,青史要留名的。 听后,韩侂胄很激动:“赵知院,只要你看得起我韩某,我一定将它办成。想我韩家,世代享受皇恩,与皇家休戚相关,为朝廷效力,万死不辞。” 赵汝愚连忙称好,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韩侂胄前脚走,中郎将范民就回来了。 第 卅 三 章 劝 说 太 后 赵汝愚果断定策 韩侂胄劝说太后 他向赵知院报告,我好说歹说,郭殿帅就是不松口。 赵汝愚没想到,范民的话既然不听,他即使亲自出面肯定碰钉子。这个郭殿帅是怕担责任呀,但这一环还非有不可,绕不过去。忙让范民找来赵彦通,将郭骏的态度告诉他。 赵彦逾听后,默默笑了,知院,别慌张,我对他有恩,我去说,明天给你回话。 赵汝愚直摆手,那你为啥不早说?此等大事还能慢慢腾腾的吗?你现在就去,我坐在这里等你回音。 当年,郭骏在陕西统兵时,曾有御史弹劾他克扣军响,贪为已有。赵彦通正任着转运使,专门上奏折,为他申辩,皇上认可,以致于虚惊一场。 此时天色已晚,赵彦通上马,直奔郭府飞驰而去。见到郭,就把情况一一说明,郭骏还在犹豫。 期期艾艾地回答:兹事非同小可,容我酙酌一二。 赵彦通急切地说:“还酙酌什么,朝廷危矣,我和赵知院不过出谋划策,你是国家虎臣,国家的命运就在你手里了,快拿主意吧。” 郭骏支支吾吾,赵尚书,此事皇上都蒙在鼓里,我随意调兵,万一…… 万一什么,亏你还是统帅三军的大帅,说话做事婆婆妈妈,象个娘们。现在这个皇上是什么样子,朝廷乱成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吗。你怕担责任,那赵知院没有责任吗,我没有责任吗,大家都怕担责任,听之任之行吗? 赵彦通的话象连珠炮,步步紧逼。 郭俊一想,也是,便向他拱手:好,尚书大人,看在你的面子上,郭某干了,服从你们的安排,请你和枢密使大人放心好了。 吴太后生于1115年,14岁入宫,十多年后封为贵妃,而后又封为皇后。本名吴芍芳,高宗将她改为吴竞雄,有个弟弟叫吴益,小她十岁,娶秦桧长孙女为妻,拜为太师,封太宁郡王,;有个妹妹叫吴菊芳,改为吴竞英,小她21岁,长大后嫁给驸马都尉韩嘉彦之子韩诚,绍兴二十二年(1152年)生韩侂胄。韩侂胄的正妻则是吴益的女儿。韩侂胄的名字还是高宗取的。侂是托的异体字,胄是字辈。侂胄有依托先祖之荫,再展鸿图之意。 韩侂胄离开西府后,回到阁门司写信,而后前往慈福宫,找宫中内侍张宗尹。这张宗尹原是文德殿的内侍,太上皇去世后,谢太后搬到慈福宫,与太皇太后住在一起。张宗尹就过来了。 宋代宫廷管理相当严格。未经允许,任何外人都不得进入。 韩侂胄与张宗尹私交甚厚,找到他,向太皇太后代转书信。 吴太后一向为人谨慎,历来不愿轻易结交外臣,即使是至亲也是如此。看完信,她说,我老了,不问朝政,免得人家说闲话。 张宗尹说,事关重要,请太皇太后务必考虑。 太皇太后眼睛一竖,你也知道此事非同一般,岂可随便说说。 看到张宗尹一副委屈的样子,口气又有所缓和,你给赵知院带个口信,要他耐心一点,等待时机。 韩侂胄把张宗尹见太皇太后的情况,报告给赵汝愚,赵汝愚说:“还好,没有一口否决,还有希望。这样,你再辛苦一次,亲自去找太皇太后,把问题说得严重一些,相信太皇太后会有动作。” 第二天,韩侂胄再去慈福宫,一时进不去,正在宫门口徘徊,被另一内侍关礼看见。关礼就主动与韩侂胄打招呼,问他所为何事。 韩侂胄起初还含胡其辞,不肯说实话。关礼急了,韩爷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我相识非一朝一夕,难道关某不值得信任吗?如真有事,委托关某,要是不给你办好了,我姓关的以后绝不在你面前出现。 韩侂胄连连摆手,关老弟,节夫哪敢看不起你,着实事情紧急,将韩某搞糊涂了。 于是就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关礼一听连说:“很好,很好,这是为国家社稷的长远考虑。”见到太后,怎么说,二人仔细商议一番。韩侂胄盯瞩:如若太后不松口,一定设法让他进宫。 关对韩说:“你在此等着,我去说。”转身就进宫去了。 要说这个关太监确实有脑子,还有超赞的演技。见到太皇太后,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 太后吃了一惊,忙问:“这是为何?谁欺负你啦” 关礼抹了把眼泪说:“您老人家读万卷书,见识的大事也多。可曾见过今天这样的局势吗?” 太后好奇:“今日什么局势?” “圣上久亏人道,众口怨谤,君臣离心,日久必然生变,就会动摇大宋基业,那时国家就要大乱了。”说罢,泪水哗哗直流。 太后很冷静,手里拿着把绢扇,慢悠悠地摇,淡淡地说: “国家有事,有皇上和众文武大臣担着,你一个后宫内侍着哪门子急,我老太婆诺大年纪也不宜多问。放心,天塌不下来。” 我虽是后宫一名下人,但也希望朝廷安稳,国家富强,不想王室衰微,百姓离乱,太后你说是也不是? 太后低头沉思,似有感触:看不出,你这个小关子还很有良心,如此忠心耿耿为我赵家江山着想。 如今,留丞相出城跑了,朝廷只靠赵知院一人支撑,可他也支撑不住,也要走了。 太后急了,收起扇子,关切地问: 赵枢密乃本朝同姓同宗,和那些普通的大臣不同,难道真的也要走吗? 据家谱记载,赵汝愚乃是太宗长子恭宪王赵元佐的嫡系子孙。这一点,吴太后依稀记得。 关礼回答:“赵知院现还没走,可他坚持不了多久。不仅是因为同姓宗室,主要还以为这诺大后宫,还有您太皇太后可以依靠。太后,您想啊,现在他为国家长久考虑,用此万全之策。您若不支持,他还能呆下去吗?不走干嘛?” 看着太后急切的神情,关礼现场发挥: 赵知院对韩爷交底了,太后如若不同意,他呆着也没意思,卷铺盖走人。可他再一走,朝廷怎么办,赵家江山会如何,这一点,您老人家比我这个下人看得更清楚。还有,韩爷也说了,朝廷出现这种局面,他很着急,本来不该打扰您,但是没办法,皇宫之中,除了您,还能找谁呢?您不叫他进来,这才由我代奏。 见太后还在犹豫,关礼又说:“您老人家尽快拿个主意吧。太上皇的灵柩还在北内,天气这么热,等不得呀。” 第 卅 四 章 准 备 就 绪 排兵布阵齐筹备 罗家冤情终得伸 太后眉头紧锁,手将扇柄捏得紧紧的,提到刚刚离世的孝宗,她的心软了,眼睛红了,不为别的,就为这位太上皇多年的孝心,她也该站出来。决心已定,遂急切地问:“韩侂胄在哪里?” 我让他在宫门外候旨,要不要宣他进来面呈? 太后手中之扇一悠:“慢,他要说的话你已经说了,还要他进宫干什么,再说,说不定赵枢密还等着呢。这样吧,你对韩侂胄说,我准了,让他告诉赵枢密,事不宜迟,明日上朝按赵枢密说的办。” 关礼出了慈福宫,眉飞色舞地将情况说一遍,韩侂胄也眉开眼笑,伸出大拇指,不住称赞:关爷,好样的。 韩侂胄骑上马,急速来到西府,还好,赵知院还在,正与几个部下谈事呢,知院看到韩侂胄,请他坐下,让他们先行回避。 看到韩侂胄的神情,赵汝愚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了,笑着问:“怎么样,节夫老弟,知阁门大人。” 只要知院看得起咱,咱就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好好,节夫为国立了一功。 韩侂胄告诉他,太皇太后准许了,明日上朝,在孝宗灵前,垂帘主持,具体事务请枢密安排妥当。 赵汝愚象三军统帅似的,开始排兵布阵:好,天色已晚,那废话也不多说了,还有许多事情要办。你现在去找关礼,让他连夜赶制龙袍,再去找彭自寿,让他明日务必将嘉王带来,还有,明日你就在嘉王身边,看着他护着他。 韩侂胄答应一声,匆忙走了。 然后,让枢密院的人找左司郎中徐平阳、殿前都指挥副使郭骏、内侍省中书舍人陈君良找来。 徐平阳来得最早,二人共同商量明日新皇登基的各种细节。 不一会,陈君良也来了,赵汝愚将太皇太后的懿旨告诉他,让连夜拟写登基诏书。 郭骏也骑着马到了,赵汝愚告诉他,太皇太后有旨,明日垂帘,主持新皇登基大典,殿帅你派兵守卫皇宫和重华殿,防止发生意外。 郭骏欣然回应:得令! 却说韩侂胄得赵知院指令,急忙跑去安排,把该做的都做了,反复对方叮嘱一定办好,此乃天大的要事,务必慎之又慎,容不得半点出错。 回到府里,天已煞黑,吴夫人连忙吩咐下人备好晚餐。 饭后,刚回到书房坐下,管家来报:阁门宣赞刘璘及夫人求见,韩侂胄告诉管家,将他们请入书房。 未见其人则闻其声:韩爷好,刘璘夫妻二人给您请安。 韩侂胄不禁笑出声来,唉呀,光玉老弟,你我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却如此客套,大可不必,快请坐,这位是令夫人吧,也请坐。 哪知,这刘夫人并不入座,却走到韩侂胄面前,扶着他坐下,而后撩起长裙,跪倒在地。 韩爷您心善慈悲,救了我表弟罗从刚一家的性命,我马玉真在这里,给您嗑头。 说罢,便呯呯呯地,磕三个响头。 韩侂胄连忙起来扶起:唉呀,弟妹无需如此,当初,我答应帮忙,可不要为了让你磕头哟。 只见马玉真面显羞色,笑语盈盈:那是您韩爷菩萨心肠,怜爱黎民百姓。您这一出手,我表弟冤伸了,家里平安了。韩爷啊,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一下子救了罗家四口人的性命,真是功德无量啊,从今而后,你就会官运享通,人丁兴旺,长命百岁。 一番话说得他心花怒放,不住回应:伸冤就好,平安就好。这可是经大人的功劳呀。 这时,刘璘才插上话,经大人断案如神,处事果断,真乃我朝栋梁之臣啊,刘璘全家感激不尽。话说回来,若不是您韩爷出面,咱哪够得上他呀。 然后,就把经侍郎查办此案的原委,一一说来。 这期间,韩侂胄才得以看清楚刘夫人马氏的容颜。 只见她:瓜子脸,柳叶眉,唇红齿白,一笑就是两个酒窝。上身穿大袖黄色罗衫,腰围浅灰色帛巾,巾上系一个圆形玉环,下着桃红色长裙,脚蹬紫红布靴。年龄不象三十多岁的少妇,倒象二十来岁的小娘子。看得他不由得身酥骨软,心中赞道:好一个绝色女子。 此时,刘璘也基本将原委说完。于是,韩侂胄笑着说:光玉老弟好福气呀,夫人貌美如花,又如此伶牙俐齿,叫人好生羡慕呀。 刘璘笑着致谢,马氏脸上又是一阵飞红。 刘璘拿出一只盒子和一大捆书。诚挚地说:“韩爷大恩不言谢,这盒子里有一颗上了年头的人参,是罗从刚孝敬您的,这一套周必大刊刻的《欧阳文忠公集》,是我拿来给您的。我知道您爱书藏书。” 韩侂胄打开盒子一看,人参硕大,颇有年头,就喊来管家,让他拿一千贯铜钱过来。 便慎重地对刘璘说:光玉老弟,你我都不是外人。我韩某从来不缺钱,人情交往之中,最讨厌别人送钱送物。这颗老参罗家定也花了些钱,关键是他家缺钱哪,你想,哪一家贫民百姓家,能一下子拿出五千贯,那还不得穷家荡产呀。这枚人参既然买了,也不好退。我给一千贯,你转交他家,让他家把日子过下去。本来他就没有罪,我和经侍郎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用不着费这么大周章。另外,这书我收下了,这可是个好东西。你知道,我虽然未参加过科举,没有出身,但我喜爱书,也经常读一些。当年,我韩家的万籍堂可是赫赫有名的。 刘璘赞成地说:这我知道,你韩爷还会背诵许多文章诗篇呢。再说令曾祖韩魏王的万籍堂在英宗神宗年间,比六一堂、读书堂藏书还要多。这一套欧阳修文集,有不少文章和诗词是赞颂韩魏王的,所以我才选了他。还有有无出身不重要,有真本领才受人尊重,就象韩爷您。 对了,我这人有一个特点,谁瞧得起我,就为谁两肋插刀。现在书也收了,好话也听了,大家皆大欢喜。弟妹第一次驾临敝府,我很高兴,但不能空手回去。吩咐管家,将新娶的如夫人王玉京找来。 王氏夫人来后,见一美妇在此,知道韩爷心思,便攀谈起来,欲结为姐妹。经韩侂胄暗示,将一副玉镯,送予马玉真,且希望现在就戴上试试。 经不住催促,马玉真只得戴上,韩侂胄一看,正合适,很高兴:你看,宝剑赠英雄,玉镯送美人。不用取下来了。 刘璘夫妇还想推辞,韩侂胄制止:是兄弟的,就不要再说废话。 一时无话,马玉真示意刘璘,刘璘慢里斯条地说:韩爷,本来还有一件事,想求您,您这样一来,我们还不好意思开口呢? 韩侂胄说:有事就快说,别这么吞吞吐吐,还不如你夫人呢?玉京,你回避一下。 马玉真接过话头,韩爷还真是为了我家的事。 哦,说来听听。 我有个妹子,叫马玉芳,十九岁,在临安乐营。当年家中遭难,实在没办法,才将她卖到乐营的。如今,老父亲重病在身,心中有愧,想把她赎出来,可临安府咱说不通啊。请您韩爷出面,给输通输通。 刘璘接着说:我这个小姨子,可是个美人胚子,能歌善舞,又弹得一手好古筝,韩爷要是能帮忙,将她赎出来,她们家人说,情愿给您为婢为奴。 韩侂胄想一会说:此事倒也不难。不过这几天,我还有事情要办,待我腾出空子,想法子给你们办,不过可不是为了让她来我这儿为婢为奴啊。 刘璘夫妇前脚刚走,管家又报,有个颖州商人叫李仁佑,说有事找您。 韩侂胄一看,已交二更,不由打个呵欠,对管家说:出去告诉他,爷累了,明儿还有大事要办,让他三天后再来。 第 卅 五 章 绍 熙 内 禅 太后垂帘定大局 赵扩推托终登基 第二天上朝,韩侂胄来得早一些,彭自寿和嘉王赵扩身着孝服,一前一后进来,而后不久,又看到了关礼,忙跑到他的面前,关礼小声告诉他:都准备好了。 不一会,赵汝愚也来了,韩侂胄向他点头示意,赵汝愚望了一眼。这时,关礼等人在大殿的龙椅旁挂起了珠帘,太皇太后端坐在后面。 这是孝宗驾崩后的第26天,叫禫祭礼。皇室人员和王公大臣都要出席,摆在正中的是大行皇帝孝宗的棺椁,大家依次行礼,结束后,脱去丧服,大行皇帝的棺椁就要离开大殿,送往墓地。 赵汝愚环视四周,该来的,除了皇上皇后外,都来了。就向礼部尚书杨文端点点头。 杨文端高声腔朗读祭文,对孝宗皇帝的一生进行总结,夸他是中兴之主,至诚至孝,始终不忘祖先之耻,力求收复失地,而后,全体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向大行皇帝磕头行礼。不到一个时辰,禫祭之礼结束。 知枢密院事赵汝愚走出来,站在大行皇帝的棺椁旁,面向珠帘,高声说道: 太皇太后,微臣赵汝愚有几件事尚要禀报,请您定夺。 珠帘后,传来太皇太后的声音:有什么事情,赵知院说来,大家一同商量着办。 皇帝因病,至今不能执丧,更无法上朝。偌大国家,不可一日无君。臣等请示皇上,陛下亲笔批示,册立嘉王为皇太子,之后又有御札:历事已久,念欲退闲。臣等再次请示,不料皇上突然昏厥,至今不能视事,众多朝政亟需皇上定夺,何去何从,请太皇太后明示。 吴太后回答:皇帝既有成命,愿意退位,立嘉王为帝,知院自然依照圣旨行事。 赵汝愚又道:兹事关系重大,当会传播天下,载入史册,不能无所指挥,还请太皇太后作主。 太后说:可以,本宫今日垂帘,事情当场就办。 赵汝愚遂从袖中拿出翰林院学士、中书舍人拟定的登基诏书,关礼过来递交给太后。 太后拿起诏书,上写道:“皇帝抱恙,至今未能执丧,曾有御笔,欲自退闲,皇子嘉王扩可即皇帝位,尊皇帝为太上皇帝,皇后为太上皇后。” 看完后,便道:“就照此行事罢。”让内侍在诏书上,加上她的牙章。 赵汝愚又启奏道:自今如后,臣等奏事,当听从新帝安排。只是恐怕两宫父子之间产生误会,这些全依仗太后拿主意,从中调停。倘若太上皇忽听此事,产生疑虑,影响他的龙体,那就不好了。为此,臣请求让内宫都知杨舜卿提举太上皇宫,担负起照顾太上皇,协调两宫父子事务。 太后道:赵知院考虑颇为周到。乃召内侍杨舜卿至帘前,当面嘱咐一番。然后让赵汝愚主持新皇登基大典。 登基诏书宣读后,请嘉王赵扩登上大殿,坐上龙椅,接受百官朝拜。 年轻帅气的嘉王闻听此言,头摇得象拨浪鼓,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说罢,抬脚就走,韩侂胄就在身边,一把抓住他。 关礼也和另一内侍过来,拿出龙袍,准备给皇上穿上。 可嘉王赵扩不愿意,口中说道:“使不得,这样做,恐怕要让本王担负不孝之名。” 赵汝愚劝道:“嘉王殿下,微臣以为,天子当以安社稷定国家为孝,而今朝廷内外人心扰乱,万一发生事变,将置太上皇于何地?” 嘉王赵扩听了仍不理会,并未停步。整个大殿,除了中间孝宗的棺椁外,站满了大臣,也跑不出去,只得绕着柱子跑,韩侂胄呢,没办法,又不敢拉得太紧,只得拉着他左臂跟着一起跑。 这个场面很有趣,皇子嘉王已被册立新皇帝,而他本人却不愿意,在大殿里与众位大臣玩起了躲猫猫,而满朝的大臣及身边的内侍却手足无措,谁也不敢随意动手。 此时,太皇太后再一次展现其皇室长辈的威严:“嘉王,你给我停下来。韩侂胄,你把他带过来。” 嘉王赵扩这才停止了奔跑,韩侂胄拥着他,走到帘后,太皇太后一手搂着嘉王赵扩,一手拿着关礼做好的龙袍,嘉王赵扩还在挣扎,口中喊到:“太奶奶,臣做不得呀!” 太皇太后一脸严肃:“听话,太奶奶说做得便做得,快穿上。” 关礼和韩侂胄一齐将孝服脱下,给皇上穿上龙袍。穿好后,太皇太后左顾右盼,禁不住悲上心头。 “孩儿呀,当年你太爷爷穿上龙袍时,太奶奶亲眼所见,后来又看见你爷爷、你父皇穿龙袍,坐上龙椅,如今太奶奶亲手将龙袍给你穿上,你可要将赵家江山代代传下去呀。” 说罢,祖孙俩相拥一起,痛哭起来。 不一会,太皇太后拭去泪水,看见另一重孙许国公赵抦在不远处,似有所思,便招手让他过来,“孩子呀,外间传闻要立你,可凡是要讲究长幼有序,嘉王比你大,你别着急,他做了你再做。”然后,柔声对皇上说:“官家,上朝去吧。” 韩侂胄与关礼又拥着皇上赵扩走入大殿,坐在龙椅上。 赵汝愚走出列位,带领百官,向新皇行礼。文武百官将手中笏板放下,跪在大殿上舞蹈,齐声高呼: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扩头一次经历,不知如何是好。 关礼近前提示,遂喊道:众位爱卿平身。 百官再喊:谢陛下。方才起身。 赵汝愚请皇上训示,皇上头脑象是塞满了浆糊,不知讲些什么,着关礼宣布退朝。 皇上走到太皇太后面前,问太奶奶有什么要嘱咐的。太皇太后对韩侂胄说:传我口谕,立崇国夫人韩氏为皇后。又对皇上说:官家可派人将留正叫回来,这个宰相还是不错的。 皇上赵扩回道:谨遵太奶奶谕旨。 随后,皇上送太皇太后回慈福宫。 当天后半夜,太皇太后让张宗尹传谕:着北内撤去珠帘。 大宋自英宗朝以来,太后临朝,垂帘听政屡见不鲜。刘太后在英宗少年时,曾垂帘听政十一年。而此番撤帘,则意味太皇太后吴氏从此将深居后宫,不再过问任何朝政。 第 卅 六 章 朝 见 太 上 皇 嘉王府一扫而光 太上皇不理不睬 新皇帝赵扩返回嘉王府,但见府门大开,院内凌乱不堪,正在诧异。只听关礼一声叫喊:“皇上回府,皇后接驾。” 一时间,府内各色人等,从四处走来,一齐跪倒行礼。 这才知道,王府已成空壳,连一条椅子都没有。原来,京城有个习俗。哪个亲王若登基坐殿,城内不论何人,都可以到王府去,见什么拿什么,不得阻拦。既然皇帝称官家,就要至公无私。此乃所谓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因此,有的亲王在得知自己即将登基之前,则令家人将贵重物品,拿出府内。而这次,嘉王未作准备,当他在大内受朝臣跪拜朝贺时,数百名民众拥入府中,将所有物品哄抢一空。这叫扫阁。 第二天上朝时,留正已站到群臣之首。这是皇上赵扩第一次亲政,留正请赵汝愚代奏,没有什么大事,几件小事都已拿出办法,皇上只要同意批准即可。 朝会很快进入尾声,皇上赵扩问:“各位爱卿,还有什么要奏的吗?” 留正说道:“皇上,微臣有话要说。” 皇上赵扩照准。留正建议:皇上初登大宝,请推恩于身边亲近之人。 皇上赵扩显然对此不感兴趣,冷冷地说:“朕至今还未见太上皇、皇太后,就欲先推恩下人了吗?” 本来欲讨好新皇,却不料碰了一鼻子灰。 散朝后,皇上赵扩令韩侂胄陪他去福宁宫。 进入福宁宫,关礼叫道:皇上驾到。宫门打开,内侍将皇上引入太上皇御榻前,只见太上皇赵惇卧在龙榻之上,关礼叫了几遍,方才抬头。 韩侂胄大声说道:“太上皇,微臣韩侂胄向您报告,昨日,在太皇太后主持下,嘉王被册立为皇帝,现在陛下来朝见您。” 太上皇这才看清,“你是韩侂胄”? 韩侂胄连忙回答:是呀。 指着皇上赵扩,太上皇又问,他是谁? 皇上听了,惊恐不已,说不出话,拉着韩侂胄。韩侂胄代为回答:他是皇上,也是嘉王呀。 太上皇直勾勾地望着皇上,你真是我儿子?是你做了皇帝? 皇上赵扩走上前,扶着他,嗫嚅地说:父皇,儿臣一定将国家治理好,让列祖列宗放心。 太上皇脸上毫无笑意,我儿子做了皇帝了,也罢,你回去罢。 韩侂胄问,太上皇,皇帝的玉玺呢? 太上皇叫身边内侍,拿给他。 韩侂胄又说,太上皇,你要搬到泰安宫去住,这里是皇上的。 太上皇口气很坚决,不搬,不搬,你们都走吧。 见过父亲,再见母亲。 李凤娘住在澄碧宫,离这里不远。到宫门口,只见她率领宫女内侍一干人等已恭候多时了。 韩侂胄高喊:皇上驾到。 众宫女和内侍一齐跪倒山呼。 皇上走到母亲身边,拥着她走向房内。 李凤娘刚才听说,嘉王登基了,还有些不相信。如今,看到儿子着龙袍戴皇冠,簇拥着她。放声大哭: 儿呀,你终于做了皇上了。母后为这一天,盼了几十年了,终于盼到了。 韩侂胄在一旁朗声说道: 皇上有旨,封母亲李氏为太上皇太后。 众宫女和内侍又跪倒在地: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凤娘转忧为喜,连叫平身。 关礼走上前,小声提醒:皇太后坐好,官家要给您行礼。 李凤娘喜不自胜,儿呀,心里有娘就行了,不用行礼的。 岂料,赵扩说,母后坐着,扩儿给您行礼。说罢,便跪下磕头。李凤娘忙起身扶起。 来,咱娘俩说说话。皇上,哦,太上皇那儿去过了吧? 刚才去了,父皇他不理我。 他就是那个样子,好一会歹一会,不用怕。母后去照看他,皇上只管理好朝政就好了。 那有劳母后了。 没什么,以前母后闹来闹去,不都是为了你吗,以后再也不闹了,只是皇上要常来看看母后就行。 你看,泼妇也不是总那么凶悍,也有柔情似水的时刻。 散朝后,回到府中,管家报告:在扬州的兵马副监韩大人和夫人庄氏来了,在大太太房里。 闻听此言,他顾不得换衣洗脸,疾步向东院走去。跨进院内,仆人通报:七老爷回府。 陪夫人说话的两位客人连忙起身,恭敬地招呼:七叔回来啦。 韩侂胄忙回应:同卿快坐,侄媳请坐。 来人是韩同卿夫妇,与他是同宗同亲。早年双方叙过家谱,韩同卿曾祖叫韩端彦,是韩侂胄祖父韩嘉彦的嫡亲二哥。韩端彦虽不如大哥忠彦那么显赫,却一直在地方州府任职,他有四个儿子,前三个从政,幼子经商,其中二子叫韩澄,也在县州做官,韩澄又有二子,长子光胄,次子明胄,韩同卿则是韩明胄的二儿子。也就是说,这韩同卿尽管比他大,按辈份却是他的侄子。 韩同卿有五十三四岁,有三女一子。其中长女叫韩婧,也就是当今皇后。 女儿做了皇后,对韩家人特别是父母而言,无疑是个天大的喜讯。当赵扩登基坐殿的消息传开后,很快扬州府衙也得到了消息,知州薛叔似立马带人去韩同卿家中去道喜。老俩口高兴得一夜未合眼,第二天早上,扬州府派专人专车将他们送到京城。 韩嘉彦排行第六,生有四个儿子,这兄弟四人成家后,儿子按大小排列,韩侂胄的父亲叫韩诚,先后育有二子五女。在兄弟二人中,他是老大,可在叔伯兄弟中排在第七,人称七哥,后来又称七爷。 庄氏欠身说:七叔,我们有三年多没见到婧婧了,这次来就想看看她。 来得好,我韩家的女子做了皇后,成为国母,是我们所有韩家人的荣耀。这次来了,不要急着回去。就在我这里住下来。叫孩子们都来。韩侂胄显得很兴奋,边说边做动作。而后,转向夫人: 夫人,叫人将西后院打扫一下,添置些东西,让同卿一家人住。 吴夫人点头,已经派人收拾了。 同卿,你们两人今天好好睡个觉,明天我进宫去,向皇后报告,看怎么让你们见上一面。而后,再参加皇后册封大典,再让你们全家,还有这一支的韩姓人,见一见好好热闹一下。 韩同卿说,七叔啊,见一见,热闹一下也好,但是不能太张扬。 第三十七章 册 封 皇 后 闻喜讯进宫相见 惊天地册封为后 韩侂胄进宫一禀报,韩皇后面露喜色,巴不得立刻就见。冷静下来一想,不能那么简单。除了要经过长辈和皇上的同意之外,还要讲究一些礼仪。 请示皇上,赵扩随口答应,可以啊,有时间,朕也要拜见。 问皇太后李氏,李氏回答:见不见你看着办,不用请示我。 问皇太后谢氏,谢氏回答,见啊,怎能不见,孩子啊,你比我命好,我从小开始就不知道父母是谁。说着,眼圈就红了。 再请示太皇太后吴氏,吴氏回答,能见啊,不过不能出宫,待你册封以后,想回去见也是可以的,不过排场太大,规矩也多。孩子呀,太奶奶给你出个主意。 韩婧再次行礼,谢太奶奶成全。 吴氏笑了,你让韩侂胄将你父母,不声不响地带到我这里来,你呢,再来看望太奶奶,而后,太奶奶腾个房间,让你一家人说说话。 关于韩皇后的册封大典,经韩侂胄提醒,皇上让他通知宰执大臣商量此事。 按礼仪,皇后的产生要经过皇帝册立。册立皇后是朝廷一件非常重大的事件,要诏告天下,普天同庆,同时还有一项正式隆重的立后仪式。 绍熙五年(1194年)八月十八,皇上下达册书,诏告天下臣民。制曰:“王者握符御宇,继体守文。保于万方,允资外辅;率乎六列,实藉中闱。是以涂山之兴,协禹功而弥远;有莘之娶,赞汤祚以滋昌。朕受命昊穹,居尊夷夏。念长秋之虚位,览上宰之敷言,且曰皇王之猷,必端天地之本。明《关雎》之风化,美《螽斯》之众多。欲正邦基,在求德阀。询于壸范,敦此人伦。诞告彤庭,庸彰懿烁。赠尚书令、魏王、配飨仁宗庙庭韩琦六世孙女,生于鼎族,教自公宫。贤淑通达,温文尔雅。而性禀柔闲,体含仁厚,授图史以自览,节环佩而有容。宜登金屋之荣,用表玉衣之瑞。袆褕无阙,龟筮协从。于戏!立后之规,建国所系,上承宗鹢之重,内凭辅佐之勤。思进贤才,以昭阴教。修纮紞而隆礼隆执圭瓒而训恭,肃奉徽章,钦惟永命。可立为皇后。所陈嘉会,仍俟吉辰,所司择日备礼册命。” 两天后,按照皇上诏令,太常礼院对皇后的礼册、印玺、服饰、车舆等,都作了详细规定。 二十四日是册封大典,有三个阶段 首先是皇上颁发册封诏书。一大早,文武百僚集于大庆殿门外,宣赞官高声宣读册封诏书,皇后起身致谢,表示自己还不够完美,希望陛下另选他人,皇上不允,说明是唯一人选,非你莫属,如是者三,再三辞免。至此表示韩氏正式册封为皇后,文武百官跪拜行礼,高声叫道:恭喜皇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二阶段相当复杂,诰告天地万民,送达册书和宝印。 在天坛,在太庙,礼部赞引执事官入立班定,皇帝先是服幞头红袍,着玉带靴,步入大帐之中,更换为通天冠、绛纱袍。焚香行礼,鸿胪寺差官高声宣读,籍以奏告天地宗庙社稷诸陵。 礼仪使礼部王尚书俯伏在地,口言:“礼仪使臣王子承报告:请皇上发册。”皇上示意,首相留正近前接受,喊道:“皇上有诏,册封崇国夫人韩氏为皇后。” 太傅、太保两位老臣躬身致意。将册书和宝印接过,在乐曲声中,由中道大庆殿走向文德殿东偏门。 册书用精美的黄绫为页,知制诰用小楷写成,加上玉玺和皇帝的签章,再用板绒做成册子,放在一个饨金制成的盒子里。宝印即皇后之宝,类似于玉玺,比玉玺小些,材料为优质玉石,雕以神兽,是皇后权力的象征。 礼仪使至御座前跪奏:“礼仪使臣王子承报告:礼毕。”内侍宣旨,燃放鞭炮,鼓乐齐鸣。皇帝入文德殿东房降坐。 皇后着常服,乘金龙肩舆自宫中来到穆清殿,设鼓乐和黄麾仪仗。,重臣的诰命夫人上百人陪着进入穆清殿西房,知枢密院事赵汝愚报告准备就绪,行事执事官门外立定,持节者立于左,朝中官员中诰命夫人在此就位,其中有吴夫人,皇后之母郑氏,皇后戴上首饰穿着礼服,内侍、司言、尚宫依次引导,协律郎举麾杖指挥奏乐,由西房至殿上,向南立定。 这时,礼直官引导太傅太保到来,报告:“册使太傅周必大、副使太保王淮,奉制授皇后备物典册。”。内宫给事官跪着向皇后承奏。而后太傅、太保两位老臣将册封和宝印交给内侍,内侍交给举册官、举宝官,将册宝放在几案之上。焚香。 两名使节持节杖作先导,举册官、举宝官捧着册宝后行,进入殿门,尚宫引皇后自殿内东阶至殿中北向而立,举册官、举宝官将册宝放在案上,走到皇后右边,向西跪奠。内侍称:“皇上有册封诏书。”皇后再拜,读册官跪着宣读册书,皇后再拜。在礼仪吝监视下,举册官奉册授于皇后,皇后授受后,转交女官司言。接着,举宝官奉宝亦依此而行,皇后再拜。 内侍将谢皇太后的贺信交给皇后,皇后置于案,行礼拜谢,内侍又递上皇后致皇帝的答谢信。 尚宫引导皇后走上大殿,皇后在龙椅上坐下,将册宝放在坐前的几案上,司仪官带所有诰命夫人,妃嫔、女官、宫女依次进入大殿,,而后行礼坐定,司赞官面向皇后,致词称赞,内外命妇皆再拜,司言称:“令旨。”命妇皆再拜。宣令旨讫,又皆再拜。 第三阶段是皇上皇后公开亮相,并肩巡视,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向全国人民晒幸福秀恩爱。礼毕,皇后降坐出大殿,与皇上会合,乘玉辇沿御道行进接受民众拜贺。 韩侂胄这几日好得意,新皇登基,他功不可没,这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伙子,啥也不懂,好象对权力也不怎么感兴趣,对他很亲近,许多事让他去办。 皇后娘家人十六口,加上其他韩姓族人,足有百十口,在他府上,在他的运作下,傍晚时分,皇上皇后轻车简从,莅临韩府,与韩家人见面。虽然,时间不足半个时辰,但也让韩家人终生引以为荣。特别是皇后,温柔敦厚、优雅大方,不事奢华,平易待人。给所有人都留下深刻的印象,让人赞不绝口。 皇上皇后走后,韩府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大家欢天喜地,开怀畅饮。宴席连开三天,临安城内有名的戏班子、唱曲的、跳舞的、插科打诨的,乃至蹴鞠的、摔跤的,都请来了,轮番上场,各显神通,比过年还热闹。 他隐约有一种预感,曾经显赫一时的相州韩氏将再度辉煌。 第 卅 八 章 找 上 门 来 报 恩 李仁佑诉说往事 三代人牢记恩情 正当他沉浸在美好的憧憬之中,管家来报,多天前曾来过的李姓商人求见。他想起来了,吩咐道:“请客厅相见。” 此人有三十多岁,相貌堂堂,衣着光鲜,举止不俗,看来不是一般的小商小贩。 来人自我介绍,本人姓李,名仁佑,乃颖州人士,在宋金颖州榷场做丝绸和茶叶生意。 韩侂胄笑着说,看来,李老板生意做的还不小。 李仁佑答:让韩爷见笑,还算过得去。韩爷,小人此次贸然来访,有些唐突,还望见谅。 无妨,李老板有事请讲。 韩爷,小人今日是来报恩的。 你我非亲非故,此乃首次相识,恩从何来? 韩爷,且听小的慢慢道来。 靖康年间,金兵大举入侵中原。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成千上万的黎民百姓死于战火。西京洛阳城北三十里,有一个李家庄,全村千余口伤亡过半,剩下的纷纷外逃。顷刻之间,一个好好的村庄,成为瓦砾和废墟。 在逃亡的人群中,有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叫李栓柱,对,他就是我爷爷。小栓柱母亲因受金人奸污,上吊而亡,父亲拿起锄头就将那个贼人砸开了瓢,却又倒在另一个骑兵的刀刃之下。 孤苦的小栓柱随叔父全家,向东京汴梁逃去。不料,几天后,却在汴梁城外,与叔叔一家走散。 数九寒冬,风雪交加。小栓柱两天两夜滴水未沾,加之衣衫单薄,昏倒在城墙外的官道旁。 那日夜里,一队人马从京城出来。赶车的马夫发现了他,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下了轿,伸出手试试,人还活着。立即叫马夫将他抱上轿,用被子盖好,喂些水,又给些干粮给他吃。就这样,小栓柱活过来了,之后,跟着他们来到了湖州。 事后才知道,老人叫韩嘉彦,娶神宗三女齐国公主,官拜驸马都尉。四子韩诚在湖州任职,得知金兵南侵,汴京危急,连夜接父母去江南避难。 这驸马都尉便是韩侂胄的祖父,宝宁军承宣使、湖州团练韩诚则是韩侂胄之父,当年不到二十岁。 说到这里,李仁佑情绪激动,热泪盈眶,韩爷,没有当初韩老太爷出手相救,我爷爷早就冻死他乡,自然没有如今李仁佑一家的好日子。 韩侂胄也颇为感动,噢,原来如此,但此事却从未听祖母、父亲说起。他又好奇地问: 那后来怎么样呢? 自此,小栓柱就在韩府当差,做些杂事。韩老太爷三年后去世,小栓柱哭得天昏地暗,定要为他老人家守墓。又过了五年,小栓柱长大了,四爷爷要去颖州任职,看他忠厚可靠,就将他带到颖州,当作府中管家。 到颖州后,四爷爷干得很好,知州称赞他有才能,提拔为录事参军。不料,有御史弹劾,加上时局未稳,四爷爷一家回湖州。此时,李栓柱已娶妻生子。主动要求为四爷爷看家护院,就留在了颖州。 这年冬天,李栓柱看年关将至,就将收的租子换成铜钱,送到湖州,四爷爷告诉他:他们不会再去颖州了,他家名下的地,除留下十亩送给李栓柱,其余全部卖掉。李栓柱按照四爷爷指令,卖得一亩未剩,再加上府邸的钱,全都送到了湖州。 后来,两家就失去了联系。十年前,李栓柱卧病在床,深感来日无多。将儿子、孙子叫到床头,有气无力地嘱咐道: 孩子啊,为人一世,应当知恩图报。想我李家深受韩家恩德,至今未能报答,我心中不安哪,韩家救我一命,把我养大,给我成家立业,让我看家护院,这些恩德,比天高比海深,我李家世世代代当牛作马也不为过。铁锤呀,你可知道,海陵王完颜亮南侵那年,颖州也遭沦陷,我们的家资被金人一把火烧的精光,后来哪里来的钱重建新房的? 李铁锤回答,爹,我知道,是卖了一对大花瓷瓶。 那大花瓷瓶,又是哪来的? 是韩四爷爷家留下来的,但那个钱我们给了呀。 是呀,当初为韩家卖房子时,那对青花缠枝莲纹大花瓶,硬着舍不得,单独留下来,我知道,东西是韩家的,不能昧了良心独吞,就问了行家,拿出家中所有积蓄,与那卖房子钱一道交给了韩家。 金兵烧了房子,不久又退了。我们还得过日子呀。 我这才想起那对埋在地里的大花瓶。县衙的官爷识货,知道是唐代官窑出品,出一千贯铜钱买走了。当时,我拿给韩家的可只有五百贯哪。 后来,日子好了一些,我曾经去过湖州韩府,想加倍将钱还上,可是找不着呀,韩家搬到京城去了。 铁锤呀,人死了,债不能死啊。我死了以后,你去京城寻找,记住,恩人叫韩诚,是韩魏王的后代,四爷的夫人姓吴,据说是高宗皇帝吴皇后的妹子。下一代叫什么,我不知道,也没见着。四爷夫妻俩若是不在了,就找他们的儿子、孙子,五年内,找到了给人家五千贯,十年以后找到给人家一万贯。 铁锤找不着,仁佑接着找,一定会找到。 按爷爷的嘱咐,父亲李铁锤找了多年,没找到。去年冬,老人家突发急病,临终前再次叮嘱此事。 韩侂胄关切地问:“令尊仙逝时,有多大年纪”? 李仁佑悲伤地回答:享年五十。 韩侂胄拍一下桌子,太可惜,太可惜。 李仁佑说:“韩爷事情就是这样,今日前来,就是替先祖还债的”。 韩侂胄斟字酌句地说:“你所说的我相信是真的,曾祖忠献公一再教导韩家子孙,要有仁爱之心,多做些积德行善之事。自我记事以来,我韩家就不缺钱,也不十分看重钱。这件事我真的从未听说过。父母二人已经不在,好在湖州,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奶娘,我派人去问问,她要是认可,我们再商量。 钱,我已带来了。 带来也不能收。 那,还有一些颖州的土特产总可以拿吧。 土特产收,但不能多。 第卅九章 惺 惺 相 惜 陈同甫壮志未酬 幼安苦闷访诚斋 这一年秋,闲居铅山瓢泉的辛弃疾,接到一个噩耗:新科状元陈亮,未及上任,突发疾病而亡。 当初,陈亮高中魁首,意气奋发,在京拜访了所有重臣。而后衣锦还乡,他的弟弟陈充到县境上迎接,兄弟相见相拥而泣,陈亮高兴地说,以后可以见地下先辈了。 回家以后,率妻子、子女先后为高祖、曾祖、祖父母及父母扫墓。而后,突然发病,终于不治,真可谓,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难泪满巾。为此,叶正则为他作了墓志铭。 辛弃疾从叶正则那里得知后,彻夜难眠,泪水禁不住地流下来。起床,让美美磨墨铺纸,提笔作《祭陈同甫文》: 这几年间,你我在福建、浙东两地,互通音信,你来我往,为何突然一病,就狠心地与我永诀?同甫老弟呀,我心中的痛苦和悲伤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从今而后,还能与你在秀丽的鹅湖旁憩息,共饮瓢泉之水,诗词唱答,纵论天下之事吗?提笔作文,遥寄相思,明知伤心无益,可泪水还是禁不住地往下流,苍天哪,我何时还能见到好兄弟陈同甫啊! 多日的苦闷,今日之悲恸,交集在一起,令他焦虑不安,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座蕴含着无数能量的活火山,满腔的激情随时都能喷发。 夫人见他几日茶饭不思,益发消瘦,让侍女整整陪他外出散心。毫无目的,策马南行,两天以后,到达吉水县境内。 突然想到,既然到了吉水,何不拜访杨万里诚斋先生。 与杨万里的相识是在十多年前。那年,湖湘学派代表人物南轩先生张静夫在武夷山去世,二人在葬礼上相见。 杨万里的学识和人品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杨万里,中兴四大诗人之一,当时,人们称道:今日诗坛谁是主,诚斋诗律正施行。少年胸有大志,以气节自许,功业自许。二十几岁中榜,授赣州司户,五年后,调任湖南永州零陵县尉。那时,抗金名将、宰相张浚谪居此县。张是因上奏备战抗金、得罪大奸臣秦桧,而罢官到此的。 杨万里对他倾慕已久,到任后,立即前去拜访,哪知张浚闭门谢客,一心读书,第二次去的时候,杨万里在其寓所前等了一整天,张浚还是不见。 没有办法,杨万里转道袁州,拜访知州张静夫,也就是有东南三贤之称的南轩先生,虽说二人以往从未相见,但杨万里仰慕其父的人品和才能,赤诚一片。南轩先生深为所动,写封信交杨万里转交。 第三次拜见张浚,杨万里让家人将南轩先生的信件交给他,半个时辰后,才得以相见。 其时,这位名相已年逾花甲,须发皆白,粗看与邻家翁无异,然而目光如炬,让人顿生敬意。风尘满面,难掩英雄之气,破衣一袭,全无寒酸之态,说的就是他。 一老一少慢慢进入正题,谈兴盎然。谈到哲宗朝人物,张浚正气凛然,郎声而曰: 元符年间,国朝中达官贵人,腰金纤紫的,成十上百,但都是碌碌无为之辈,后人能记得几人?只有邹志完、陈莹中姓名与日月争光。 史载,邹浩,字志完,神宗元丰年间进士,哲宗时,任右正言,徽宗时,官至兵部侍郎、龙图阁直学士,为官一向清廉正派。陈瓘,字莹中,哲宗朝时,任监察御史,以敢于直谏、不避权贵而闻名。 接着,又教导杨万里,一个人不论做官,还是读书讲学,都要做到四个字:正心诚意。 杨万里点头称是,拜之为师,并将家中的书房取名诚斋。 在永州不远的衡州,也有一位赫赫有名的爱国志士。此人叫胡铨,绍兴初年,曾上疏高宗,指责高宗,反对秦桧议和,要求朝廷斩杀秦桧、王伦和孙近,却被下诏除名,贬放广东韶州,又改为衡州。 前些天,他特地拜见胡铨,自称弟子,胡铨很高兴,为他写了一篇名叫《诚斋记》的文章。 在偏僻之地,拜见两位贤臣,聆听教诲,令年轻的杨万里喜不自胜,得意地对朋友说,人生一世,何事为乐,莫若一日并得二师也。 后来,又出京任江东转运副使,再改知赣州,见自己建议屡次被驳,谢罪自免,回家乡吉水。 辛弃疾从未来过吉水,也不知杨万里家住何处。直奔县衙打听,知县不在,县丞知道辛的大名,便派名差役带路。 英雄相见,惺惺相惜。 二人先从辛弃疾的《美芹十论》谈起,进而谈到杨万里的《千虑策》,评点利弊,直言不讳。辛弃疾拿出他们《论荆襄上流为东南重地疏》,请廷秀点评。 杨万里埋头,一字一句地阅读。读完后,高声叫到:写得妙,不愧为杀敌立功之豪杰,精准周到。接着又问,此疏上奏后结果如何?辛弃疾失望地摇摇头。 遂愤恨道:“廷秀兄,试看当今朝野,上至宰执重臣,下至黎民百姓,谁还谈恢复之事,哪里有决战沙场,抗金恢复之人?” 杨万里深有同感,遂向辛弃疾回忆起,当年出使金国的见闻感受。 那是他第一次渡长江,过淮河。看到原是大宋的大好河山沦于金人之手,淮河两岸的民众骨肉分离,不能自由往来,不由感慨万分。挥笔写道: 船离洪泽岸头沙,人到淮河意不佳; 何必桑乾方是远,中流以北即天涯。 回来到镇江金山寺时,看到风景如画的金山变成专门招待金使烹茶的场所时,禁不住悲从中来。 焦山东,金山西,金山排霄南斗齐。 天将三江五湖水,并作一江字扬子。 来从九天上,泻入九地底; 遇岳岳立摧,逢石石立碎。 乾坤气力聚此江,一波打来谁敢当? 金山一何强,上流独立江中央。 一尘不随海风舞,一砾不随海潮去; 四旁无蒂下无根,浮空跃出江心住。 金宫银阙起风头,槌鼓撞钟闻九州。 诗人踏雪来清游,天风吹侬上琼楼。 不为浮玉饮玉舟。 大江端的替人羞!金山端的替人愁! 辛弃疾面色凝重,忧心忡忡。对杨万里说出心忧之事:廷秀兄,满朝上下,一味沉溺和平,苟且偷生,一旦外敌兴兵,大宋何以阻挡? 杨万里也痛苦道,后果不堪设想,然我辈空有一腔热忱之外,还能何为。 幼安老弟,你可知道,当今朝堂之上那些权贵们在做些什么? 所知甚少,你说说看。 光宗禅位后,恭王即位,年青没有主见,任由大臣争斗。起先是丞相赵汝愚当政,将朱熹也请进宫中,又选拔了一批文人雅士。只过三个月,又变了,知阁门韩侂胄得势,指责赵汝愚以宗室窃取相位,威协皇权,丞相也罢了,帝师朱熹也被撵出,赵的一班人又弹劾韩侂胄,说利用外戚之便,鼓惑皇上,扰乱朝纲,斗来斗去,乌烟瘴气。 你是说韩琦的后裔韩侂胄? 是呀,你认识。 见过两面,没有深交。看不出是阴险狡诈之人啊。 我不认识,只知道是个无出身的豪门子弟,就算他人品没问题,但其学识和才能怎能与赵汝愚相比? 廷秀兄说得有理,不管是宗亲,还是外戚,斗来斗去有什么好处?有本色跟金人斗去! 第 四 十 章 挂 念 故 乡 仁佑偿还祖父债 侂胄挂念昼锦堂 李仁佑第三次跨入韩府,受到了热情接待。不料,宾主刚坐下叙话,宫内来人:官家口谕,请韩侂胄速进福宁宫。 韩侂胄请李仁佑务必留下,并告诉管家好好陪同,准备好晚餐,他要和李老板喝两杯。 待韩侂胄回来,天已黄昏。管家已准备好酒菜,宾主二人边吃边聊。 韩侂胄首先开口,李老板呀,不对,我怎么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别拗,这样吧,你比我小,我叫你李老弟,听着像是自家人。 李仁佑慌忙站起来,连连作揖,使不得,使不得。你是主,我是奴,决不能这么叫。要不爷就叫小的仁佑吧。 对,就叫仁佑。你叫我七爷就好了。 您没有架子,让人不自觉得想亲近,因此我叫你七叔吧,这样亲切,象自家人,好不好? 行呀,你就叫七叔好了。七叔上几天,他骑上马回湖州去了一趟,一来看看宅院,田地什么的,二来看望奶妈。 一问奶妈,老人想起来了四十多年前,是有一个叫李栓柱的小伙计,黑黑瘦瘦、大眼睛,后来去了颖州。当时,韩府在长兴县城南,依山傍湖,因为地处偏僻,有一次遭几个土匪抢劫,四老爷就想搬家了。后来你老舅在德清县城西,给找了个地方,三面环山,一面朝湖,景色很好。有个风水先生看了,不住称好,前有照,后有靠,最宜造屋住人。若在此居住,不出五十年,定能出个一品高官,光宗耀祖。还有,你老舅家就在东边不远,再则此地离临安城很近,不足百里。搬到这里,第三年,夫人就生了你。说到这里,奶妈笑逐颜开,那风水先生说的真准,这不,如今咱韩家二姑娘成了娘娘,节夫,你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当朝一品不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吗? 原先的长兴在北,后来的德清在南,这一南一北,虽说都在湖州,可相距二百来里路呢,当然不好找了。 韩府四爷也就是韩侂胄之父,自那次从颖州回去后,在家呆了两年,又去漳州任职,再后来又到了京城。 说到这里,李仁佑才明白了缘由,正欲开口谈钱的事,韩侂胄打住他。 仁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你听我说,当时花瓶的钱也给了,而且也不低,做下人的如此仁义,我们做主子也不能见钱眼开,故而,这笔钱不必还了。 不行啊,七叔,这是先人的遗愿,我不能做不孝之人。再说,我这么多年做生意,也赚一些,还这一万贯,没有任何问题。 别谈钱,你小子人不错,七叔看着就喜欢。咱谈点别的。 李仁估放下手中的酒杯,说道。 七叔,我这里有样东西您一定收下,而且您一定会喜欢。 说罢,便从随身的包中拿出一个书卷,展开一看,韩侂胄眼睛顿时一亮。 是欧阳修的《相州昼锦堂记》。 再一细看,蔡襄用楷体书写的,字体严谨有劲,方圆兼备,颇有颜楷宽博大度的风韵。全篇共用八页薛涛笺,最后还有蔡襄的签名和印章。韩侂胄不禁赞道:这可是好东西呀,仁佑你花多少钱搞到的,这个钱七叔一定给你。 李仁佑说:这只花一百贯铜钱,七叔,咱对书法不在行,不知是真是假。主要是觉得内容好。我虽不识多少字,但都可以熟读于心。 原文是文言文,译成白话文如下: 做官做到将相,富贵之后回到故乡,这在人情上,是很荣耀的事情,古往今来都是这样看的。读书人还处在穷苦的时候在乡里受苦,一般人和小孩都能轻视他,欺侮他。像苏秦遭到他嫂嫂的无礼对待,朱买臣被他的妻子离弃一样。他们一旦坐着华贵的大车,旌旗在前面引路,骑马的侍从在后面跟随,路两旁的人,互相肩膀挨着肩膀,脚印叠着脚印,一面望着一面赞叹。这时那些平庸的男子,愚蠢的妇人,却东奔西跑,吓得汗流浃背,羞耻惭愧,趴伏在地上,在大车扬起的灰尘和骏马的足迹之间懊悔请罪。这是一个读书人,在当时得意,因而意气洋洋的表现,过去人们把它比作穿着锦绣衣裳,回到故乡那样荣耀。 只有尊敬的丞相魏国公却不是这样。魏国公是相州人,世代有美德,是当时有名的公卿。魏国公年少的时候,就已经中了高高的科第,做了大官;天下的读书人,闻风下拜,希望瞻仰丰采,大概也有多年了。所说的做将相,得富贵,都是魏国公早就应当有的。不像那穷困的人,在一个时候侥幸得志,出乎平庸男子和愚蠢妇人的意料之外,从而使他们惊骇,并向他们夸耀自己。既然这样,那么作为仪仗的大旗,不足以显示魏国公的荣耀;三公的命圭和礼服,不足以表现魏国公的显赫;只有恩德遍布百姓,功勋施及国家这些事情,铭刻在钟鼎石碑上,颂扬在乐章里,光照后代,流传到永远,这才是魏国公的志向。读书人也是在这一点上,对魏国公寄予希望啊。哪里只是炫耀一时,荣耀一乡呢? 魏国公在宋仁宗至和年间,曾经以武康节度使的身份来治理相州,就在后园里修建了“昼锦堂”。后来又在石碑上刻了诗,把它留给相州的人民。他把快意于恩怨和炫耀名誉看作可鄙,大概是他不把前人所夸耀的东西算作荣耀,却把它当作警戒。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魏国公对富贵持怎样的看法了!他的志向哪里能轻易估量呢!所以他能够出将入相,勤劳为国,做到平安的时候和艰险的时候表现完全一样。至于遇到重大事件,决断大的主张,他垂着衣带,拿着手板,不动一点声色,却能把天下治理得像泰山一样安稳,真可以称得上关系国家安危的大臣了。他的丰功伟业,刻在钟鼎上,谱在乐歌里,都是国家的光荣,不单是乡里的荣耀啊! 我虽然没机会登上魏国公的昼锦堂,幸运的是曾经私下里诵读过魏国公所写的诗;我因魏国公的志向能够实现而高兴,很乐意讲给天下人听,于是写了这篇记。 尚书吏部侍郎、参知政事欧阳修为此作记。 这昼锦堂乃是韩侂胄曾祖韩琦,在出知相州时而修建的一处园林,整个建筑宏伟秀丽,古朴典型。为何取用此名?古语云,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韩琦反其意而用之。 此文是大文豪欧阳修在洛平二年(1065年)所作,又请书法大家蔡襄书写,请匠人刊刻,立于昼锦堂。以后,相州韩氏,就以此为堂号。 韩侂胄欣喜不已,拉着李仁佑的手说,仁佑啊,爷求你个事,你能不能去相州一趟,看看昼锦堂什么样子,再看看我韩家祖莹,维护得好不好,有没有我韩家有关的东西,搞一些来,花多少钱爷都给。 没问题,我做了好多年生意,认识不少金国的商人,也有相州的,关卡的那些官兵都认识。 李仁佑说着说着,又回到还钱的事情上来。 韩侂胄理解他,只好问:看来真的要给,非给不可。 一定要给,非给不可。 那我想个好主意,怎么样? 第四十一章 祖 先 的 功 勋 忆先祖豪气干云 相州人堂前认亲 爷俩边喝边谈,不觉已近三更。见李仁佑是个可造之材,韩侂胄想起以往的一个打算,便认真地对李仁佑说:咱们合伙做笔大生意,怎么样? 爷的意思是…… 我看你是个做生意的料子,我出钱,你出力,咱们联手做几笔大生意。比如说,买条船去海外,做海外贸易。 李仁佑思考了一会,这些,我还没想过,不过只要爷信得过,仁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还有,我这是第二次见您,您对我也不了解,也不知我李仁佑到底如何。合伙的事先放一放,您最好去颖州走一趟,看一看,访一访,你要是没空,就派个信得过的去也行。 好,就这么定了,抽个假期,我去一趟颖州。不过钱你要带回去,由你保管,来咱爷俩干一杯。 这天夜晚,看着《安阳集》和《相州昼锦堂记》,想起白天的遭遇,韩侂胄陷入沉思。 自新皇登基以来,他心中就无比地喜悦,做什么都开心,干什么都有劲头。一旦静下来,有一种东西,如同春天的枝叶一样,在潜滋暗长。现在想明白了,它就是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的企盼。几天来,他总是不自觉地去政事堂走走,与人聊聊,显示他韩某已不同于往常。岂料,左相留正却如同无人一般,视而不见,今下午,那边有人传话,留正对堂官说:“宰相部堂不是他知阁门事日日往来之地”。 这是什么话,宰相部堂有什么了不起,你从一品去得,我五品就去不得。再说,当日我韩某为内禅东奔西跑的时候,你在哪里?还不是胆小如鼠,溜之大吉,这么一个不敢负责,却又瞧不起干事的臭老头也配当首相,也不知道当时太皇太后是怎么想的。 自打记事时起,他韩侂胄就知道他有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太爷爷,文能治国,武能安邦,三朝为相。国朝自立国以来,无人能比。慢慢地,在他的心里,就产生了这样一个理念,太爷爷文治武功,天下第一,作为他的子孙决不能装孬。 十几年官场上的摸爬滚打,看到了官场中的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也看清了许多人对他的轻视,嫌弃他这个没出身的。好些时候,他也后悔,也怨自己。为何当初不好好读书?倘若他不是这样,也是科举出身,别人还敢瞧不起?一个没有科举出身的人,在官场上打拼,困难重重。 以前还不觉得,总以为年纪还小,日子还长着呢。现在感到了紧迫,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大的功劳,如果都不能上位,那还有希望吗?屈指一数,已经四十二岁了,不,四十三了,还有多少时光等得起? 百无聊奈之中,他又打开《安阳集》,看看太爷爷在这个年纪做些什么。 韩侂胄的曾祖韩琦,生于大中祥符六年七月初二(1008年8月5日),自幼端重寡言,学问过人,有大志气。二十岁时,进士及第,名列榜眼,景祐三年(1036年)为右司谏。在京任谏官期间,以敢于犯颜直谏、刚正无私闻名。针对当时政府救灾无力,连连上疏,直指宰辅,不久,王随、张尧佐等四名宰执同日罢职。一时间,韩琦名震京华。 宝元二年(1039年),四川发生旱灾,饥民大增。韩琦被任命为监、利路体量安抚使。到四川后,首先减免赋税,开仓放粮,在各地添加施粥供应点,帮助200万灾民渡过了难关。 第二年,又调任陕西,与范仲淹同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同心协力,共守西陲,一守就是五年,名重夷夏,朝廷倚为长城。边塞上传播着这样的歌谣:“军中有一韩,西夏闻之心骨寒,军中有一范,西夏闻之惊破胆。” 36岁时,韩琦奉调回京,任枢密院副使,当时国子监直讲石介听说,韩琦、范仲淹一同来朝任职,特意写首《庆历圣德诗》赞扬韩、范二人。 一年多以后,因事得罪宰相,降官出朝,之后十年间,韩琦一直在西北领兵戍边。 至和二年(1055年),韩琦以疾自请,改知相州。其间,在州衙后园,建造昼锦堂。 第二年,韩琦入京为三司使,一月后迁为枢密院使,不久,拜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学士,成为首相。这一年他才50岁。三年后,加官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封仪国公。 仁宗皇帝虽有三子,却先后夭亡。经韩琦等劝说,仁宗立堂兄之子赵曙为皇太子,半年后,仁宗驾崩,英宗即位。 次年,英宗拜韩琦为右仆射,改封魏国公。 哪知英宗是个病秧子,两年多后,即已病重,朝廷又面临立储危机,韩琦当机立断,建议立颖王赵顼为皇太子。 两月后,英宗驾崩,赵顼即位,是为神宗。自然,神宗又拜韩琦为司空兼侍中。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右仆射、侍中,虽名称不同,但权力相同,皆为首辅。 这就是史书上所说的当政十年,立二帝,相三朝。 此外,韩琦为人称道的,还有三次回家乡相州为官一事。 早在英宗朝,他出知相州,建昼锦堂;神宗即位后不久,有御史弹劾,说韩琦恃君专权,神宗不信,当即罢了御史,韩琦坚决辞职,出任淮南节度使,熙宁元年(1068年)七月,韩琦出判相州;两个月后,调任大名府救灾。五年后,韩琦再次出判相州。 本朝重臣出任地方长官,称判不称知,有代朝廷镇守之意,以示尊贵。尽管差遣的实际职权小了,但级别和俸禄不降。 三次回乡为官,实现了他“仕宦至将相,富贵归故乡”的愿望,第二年六月,韩琦在相州溘然长逝,享年68岁。 那个时代,朝廷中讲究回避,一般不让官员在家乡任职,而韩琦呢,三次在相州为官,显然是特例,也是一种恩宠。 徽宗朝,韩琦长子韩忠彦为相,朝廷追封韩琦为魏郡王。并作出规定:韩氏子孙代代都有派出相州为官。 接着,派韩忠彦长子韩治知相州,韩治因病回京后,又让其长子韩肖胄出知相州。如此殊荣,历朝历代,绝无仅有。 韩琦去世的消息传到宫中,神宗痛哭失声,穿素服以示哀悼,并亲自起草碑铭:两朝顾命,定第元勋。赐重金,将这位贤相厚葬于相州安阳皇甫屯村。 看到这里,韩侂胄合上书卷,他知道:就现在而言,不论是文韬武略,还是处事为人,他都比不上先祖,但是时势造英雄呀,只要有机会,有平台,出将入相,位列公侯,也不是没有可能,作为名相之后,谁甘愿久屈人下,谁不想功迈远祖、光耀门楣呀。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机会来了。 第 四 十 二 章 接 济 族 人 相州本家来认亲 挂念故土济族人 李仁佑这一次来韩府时,带来了一个人。此人三十来岁,高个儿,粗壮有力。也是做生意的,此前与李仁佑认识,但无深交。 自打前日,按韩侂胄的吩咐,李仁佑就留意相州一带的商人,一打听,巧了,也姓韩,说是韩家的近支。 这位青年人自称叫韩青元,父亲叫韩周臣,按照韩氏“仁保华玉、彦口胄卿”的字辈,他们父子应在最后两个字上,因为在金朝,他们不敢明目张胆,所以他们族长改用同音代替。他的祖先与国华公属于叔伯兄弟。 韩国华是韩琦之父,韩侂胄的高祖。 这韩青元拿出一套家谱,打开扉页,上有韩琦的题词:韩氏子弟,人手一册,为国为家,建功立业。 为了证明这一点,韩侂胄家中也有这样一套家谱,这是当年,韩琦出判相州时,主持编写的,相州韩氏家家都有,但许多人家都毁于战火,保存下来的不多,有韩琦题字的更是少之又少。 南渡后,大哥韩肖胄又主持修了一次,并且将这一版重印了不少。时至今日,快五十年了,家谱又该续修了。 韩青元将家谱翻到“仁”字辈,两人的祖先是亲叔伯兄弟,他的祖先叫韩愈华。往下只能到“口”字辈,由于两国相隔,无法联系,韩肖胄的二修家谱,只续南渡后的韩氏后人,称相州忠献堂韩氏族谱。 而在金相州的韩氏族人呢,十年前,也续修了家谱,叫相州韩氏昼锦堂族谱,续到了“青”字辈。这份家谱,韩青元也带来了,打开找到他家那一支。 两位家谱一对照,根源清晰,分支明了。韩青元跪下嗑头认亲,因韩侂胄排行第七,遂口称七叔,韩侂胄连忙扶起。 这时,管家也拿来了二修家谱,二人交换,韩侂胄感慨道:相州韩氏同种同根,血脉相连,却因蛮夷进犯,中原成为异国他乡,以致亲人不能相见相亲,叫人痛心不已。 韩青元也急切问道:“是啊,七叔,大宋什么时候北伐,相州父老可是望眼欲穿呐。” 韩侂胄也若所思:是啊,我也希望大宋早日北伐,打过淮河去,可我没有那个能力呀,说实话,如今我已四十出头,可家乡什么样子,先祖的坟头向哪,都未见过,更不要说为先祖扫墓进孝了。 李仁佑看韩侂胄伤感,就将他这次相州之行详细说来。在韩青元的陪同下,他们看了昼锦堂,自然是今非昔比,主要大堂和中院被一个叫金大林的地主给占了,其他偏殿都倒塌损毁了。 那块刻有记文的石碑呢? 韩青元说:这我知道,听爷爷说,金兵来时候,有一些兵住在那里,嫌石碑碍事,要砸掉,族长知道后,出了些钱,抬了出来,如今就在族长家里。 韩侂胄说:我给你钱,大侄子,你看能不能运来。 韩青元回答:不知道行不行,我想想办法。 李仁佑也帮腔,我和你一道想办法把它弄来。然后接着讲去皇甫屯村的经过。 到了这个村里,走不远,就看到韩氏祖茔。整个茔地座北朝,沿山上阳坡向下沿续,向南是片开阔地。茔地整体情况还好,绿树成荫,路道完整,墓碑、墓体都还完好,祭台也干净,没有多少杂草。韩琦的墓地最大,基本处于正中,墓道前有神兽,神宗皇帝书写的神道碑还巍然屹立,韩琦与发妻安国夫人崔氏合葬墓居中,后面是三位如夫人之墓。之前,我们也准备一些祭品,从最长辈开始,分别烧香、磕头。 据说,韩氏祖茔是韩琦二次知相州时选定的。那时,韩琦快六十了,身体也不大好。便请来东京诚里的道士,在安阳方圆百里挑选。那道士说: 北边有山,南边有水,前有照后有靠,北边高,南边逐渐开阔,表明有祖先坚实的保障,后代子孙定然像滔滔流水一样,绵延不绝,而且道路越走越宽。选定此处,必然人丁兴旺,枝叶繁茂,高官巨贾将层出不穷。 韩琦四处观望,好象有些道理。 地买好后,略作平整,修路植树。将曾祖以下各位先人的墓从各处迁来。到靖康年间,已形成规模。 韩青元补充,听长辈说,起初这里也荒凉了几年,杂草丛生,有的墓碑都歪了。您知道,那年头,家家都死了人,自己都顾不上,自然无法顾及祖先。后来,安定了,不打仗了,金国的县官过来,看到忠献王的墓和皇帝写的神道碑,还拜祭一番,对保长说:这韩琦可是了不起的人,他的墓要保护好。然后,族长安排定期打扫、维护,四时八节,都去祭祀。 韩侂胄感到很满意,谢谢你们,谢谢父老乡亲们。青元,你再说说韩氏族人的情况。 听长辈说,当年金兵南下时,留在安阳没走的韩姓族人,死的可不少,现在几十年过去了,经过休养生息,人口大约在两千口,不包括外嫁的女子,主要住在城北许巷,及城东的韩家庄,大部分人家都在耕田种地,好的也有读书做官的,开学堂教书的,还有经商的。 那有没有给人为婢为奴的,有没有连地都没有,老人无人照顾、孩子无人扶养,以至于逃荒要饭的? 有,肯定有,但是我说不上来有多少。 好了,想我相州韩氏,一向忠厚传家,祖先教导我们,要为国立功,多救济族人。由于中原失陷,沦为金邦,数十年来,我的祖先却由族人祭扫,节夫心中有愧呀。 青元啊,七叔给一万贯铜钱,一半给你,作为运送石碑之用,另一半转交给族长,请他接济韩姓那些困难之人,一定要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不再为婢为奴。倘若石碑实在不好运,你就留一千,四千还交给族长。你回去,再打听一下,要做到这三条,还要多少钱,下次来我给你,就当我是答谢各位同宗的。我再写封信给族长,你转交给他。 时辰已不早,韩侂胄请两位共进晚餐。 第四十三章 财 色 兼 得 出巨资海外经商 临安府搭救美妓 酒足饭饱之后,韩侂胄令管家带韩青元去见夫人,然后安排客房,让他们住在府里。 自己领李仁佑进入书房。 上几天,他抽了空,亲自去颖州一趟。到颖州,他在州衙官员的陪同下,直奔榷场,场内人声鼎沸,川流不息,一派繁荣景象,稍一打听,就找到李仁佑的诚恩商行,李仁佑本人不在,一个相貌酷似李仁佑的年轻人告诉他,他大哥外出,过几天才能回来。 随后,他转身走进了榷场贸易司,贸易司提举不在,当值的胥吏接待了他,听说从京城来的,分外客气,马上派人报告提举大人。 韩侂胄问起李仁佑,这个杨姓胥吏说,这个小伙子不错,遵规守法、讲信用,生意做得挺大,每年上交的税收在所有商户中属上等。商行开了几十年,起先是他父亲李铁锤,生意规模不大。十年前,李仁佑接手,小伙子脑子活,待人热忱,生意就好了。 正说着,王提举来了,自是客套一番,中午,贸易司在颖州最好的通四海酒楼招待韩阁门一行。 韩侂胄将这一过程一讲,李仁佑忽然明白了最近场内的一些怪事。那日,他刚从北方回来,贸易司杨爷就来到他的商行,问京城的阁门使韩大人是你什么人,又悄悄告诉他,今后的税收可以少交一些。原来他猜到可能是七叔打了招呼。 怎样,合伙做海外生意的事考虑怎么样?韩侂胄急着问。 七叔,我打听了,这可是大生意呀,利益相当丰厚,但是一条海船可要上百万贯钱,进货还要一大笔钱。我想,还是一步一步来,先用别人的船带货,边赚钱,边熟悉门路,慢慢干大的。显然李仁佑很兴奋。 咱爷俩想到一块去啦。七叔信任你李家人,我出钱,你经营,赚钱咱对半分。 七叔,钱我也可以出一些,赚的钱按出钱多少分。但我不知从哪里着手呀。 这个,七叔都给你打听好了。泉州,你知道吧,福建南边的一个港口,那里的海船最好,贸易也最发达。泉州市舶司提举叫韩寿卿,是我二哥韩肯胄的三儿子。上些天,我派人给他送了信,谈起这件事。昨天,送信人回来了,他也很赞成,说七叔你只要派一个会做生意的来就行了,没有钱他可以垫上,其他的由他一手安排,保赚大钱。他也建议,先租个舱位,边做边学,条件成熟后,再考虑买船。 李仁佑一听,高兴得跳起来,拉着韩侂胄的手说,七叔,你太了不起啦,有这位韩大人帮衬,什么采购商品、贸易公凭、船舱租用、税收抽拿、商品经销等环节都没问题,您就只等着数银子吧。 二人就此商定:颖州的生意由李仁佑的弟弟李仁相负责,双方出资十万贯,韩家出七万,李家出三万,利润按六四分成。李仁佑先回颖州安定一下,几天后来临安,韩府派车马送往泉州,同时给韩提举书信一封和一些土特产。到了泉州,先看行情,出海之前,一定拜祭泉州的韩氏忠献堂、先贤祠。 这天晚上,韩侂胄觉睡得特别香。 天色微微亮,他醒了,匆忙吃了早饭,乘轿赶往阁门司,忙完之后,坐下喝茶。突然想起,有件事答应了人家,却还未办。 正巧,上午也没什么大事,临近晌午,浙东李提举到阁门司公干,办完后,他将人留下。然后,让人去醉芳楼订一个包间,并专点马玉芳陪酒。然后,请知阁门事蔡必胜出面,去刑部请经侍郎陪客。 一行四人在醉芳楼开怀畅饮,四个歌妓助兴,气氛很热烈。 期间,韩侂胄一直关注着那个马玉芳,小娘子的确很漂亮,比她姐姐还耐看,虽然处于那种环境,干的又是这种行为,但行为举止尚还稳重。古琴抚得很好,嗓音象百灵鸟一样悦耳。一场酒喝完,韩侂胄觉得,他喜爱上了这个娘子。 未时三刻,韩侂胄乘轿去临安府,拜见知府钱大人。 临安知府叫丁乔安,正在审理案子,听说知阁门事韩大人拜见,立即安排司理参军审理,请韩大人客厅相见。 丁大人是官场中的老油条,他知道,这个韩大人不同于一般的外戚,是个有能量、有背景的大臣。目前,皇上正宠着,别看他今日官阶品级不高,谁都知道,皇上只要哪一天一高兴,拜相封候只是分分钟的事。因此,万不可得罪。 换上一张笑脸,“哎呀,韩阁门呀,您平日里,在朝里后宫忙前忙后,参决朝政大事,怎么有空到临安府来?若有事,让人告诉一声,下官给你办就是了,何必如此辛苦。” “丁府尹太客气了,节夫多日未见,今日前来,一则与你聊聊,以慰思念之情,二则聆听高见,也好长长见识。” 当听说只为一**赎身,丁乔安释然了,笑着说:“小事一桩,韩阁门吩咐的事自然照办,只是,您要是发达了,可别忘了丁某啊”。 这样,我让人查看一下,当初定的什么期限,要是时间短的话,就好办多了,要是长期的,就麻烦一些。 韩侂胄问:“丁大人说笑了。这个赎身要多少钱”? 丁乔安爽快地回答:钱,我临安府没长眼睛,敢要你韩爷的钱?营妓脱籍的钱,由我临安府说了算,用不着你陶钱,只当送你娶小夫人的贺礼罢。 韩侂胄正欲开口申辩。 丁乔安连忙说:开玩笑,这里面要办一些手续,跑几个衙门,不出三天,包你见到活人。然后,不由分说,把韩侂胄又请进了第一家酒楼。 饮酒期间,一个推官进来,附在丁乔安的耳后说了句。丁就拉着韩出了包厢,告知他得到的消息: 临安乐营的管带报告,鸿胪寺高大人表示要为马玉芳赎身,有娶为小妾之意。 哦,有这等事,待我问问。 待问到刘璘和马家人,方才得知,是高大人一厢情愿,马玉芳只见过他两次,什么也未答应。 这天晚上,刘璘和夫人马玉真专门去高大人府上拜访,一番说合之后,皆大欢喜 第四十四章 碰了一鼻子灰 两丞相轻视受辱 为族人出手相助 皇上赵扩登基快半个月,帝国看似没有什么变化,但韩侂胄却感到一切都在变。 几天前,赵汝愚在大殿,弹劾内侍林亿年等四人。这林亿年是太上皇当政时的内班都知,还是李皇后的心腹。平日里,上窜下跳,离间两宫。此折一上,皇上震怒,着革去林亿年的所有职差,让他们去会稽山,为先皇守墓。 随后,皇上下了两道圣旨,任命赵汝愚为参知政事兼枢密院使,关礼为福宁宫内班都知。 昨天,留正上奏,弹劾浙东马步军副总管姜特立玩忽职守,亲近内侍。皇上照准,罢姜特立浙东马步军副总管之职,贬为越州团练。 之后,留正与赵汝愚联名向皇上推荐进京任职人选。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登基后,总要提拔重用一些功臣。他自认在这次内禅中,是有不少功劳的,丞相推荐的人选中应该有他的大名。姓留的不知道,你老赵总该有素吧。 这天散朝后,韩侂胄走进枢密院,赵汝愚正在批阅文书。看见他,只是动了一下,一副不冷不热的神情,请他坐下说话。 韩侂胄还有些不好意思,说的有些含糊。 赵参政,我在阁门司已经好几年了,我的才能在这一段时间你也看到了,你看—— 赵汝愚这才抬起头,看了韩侂胄一眼,问道:你想说什么? 不是有的地方缺节度使吗? 赵汝愚又看了韩侂胄一眼,这次有些意味深长:韩阁门,你是皇家外戚,我是同姓宗室,都是皇家亲戚,不能做一点事就邀功摆好,提升奖励多是给那些外姓官员的。 几句话说得韩侂胄直发愣,然后又对韩侂胄说:没什么大事的话,我就忙其他事了。 韩侂胄不知是怎么回来的,坐在阁门司,心中的怒气不住地向上窜:这不是欺负人吗,不言功,不提升,那你姓赵的为何做上副相?板着一副冷脸,连起码的待客之道都没有,不就是瞧不起人吗?那你当初,求我干啥? 这天晚上,韩青元把《相州昼锦堂记》石刻给运来了。 当这块硕大重实的石碑立在他家院子里,读着上面简洁流畅、说理透辟的文字,好似阵阵风吹过,心情豁然开朗。 派管家去请阁门宣赞刘璘,不一会,刘璘携马氏姐妹来了。 那马玉芳一下轿,款步走到韩侂胄面前,纳头便拜。马玉真笑着对韩侂胄说: 韩大人呀,你可是活菩萨呀,小妹前天晚上回到家里,老父亲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拉着妹妹的手不放,眼泪哗哗地,两天都不让她出门,生怕她被人抢去似的。 韩侂胄也打心底里高兴,这么好的女子就不该出现在那里,口中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马玉真又说:韩爷呀,我今儿是不请自来,待一会,我去烧两个拿手菜,让你尝尝,妹子给倒酒,唱个小曲,让您高兴高兴。 刘璘一见大石碑,大惊失色。啊呀,韩爷这可是好东西呀,你看,这文好、字好,自不必说,邵必篆额,蹇仪刊刻,赵良规立石,都是大家手笔,堪称五绝呀,此乃无价之宝! 韩侂胄令管家将它抬进书房。 一桌酒,四个人。对韩侂胄来说,韩青元是本家亲人,刘璘是挚友故交,马玉芳是心仪美人,人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这如此三美,自然更应该喝他个天翻地覆。 还好,尽管几个人都说不醉不休,但都知道,谁也不想让韩侂胄喝醉。结果,收场后,各人都头脑清晰,口齿利索。 刘璘将他拉到一边,神秘地说:韩爷,妹子带来了,就留在府上吧,告诉你,这丫头还是处女呢。 韩侂胄告诉他:这件事还从未给夫人说起,况且近日事头太多,也没个头绪。接着,就约略将留赵二人的态度披露一些。 刘璘说:韩爷呀,没事,只要皇上对你好,别的人都不要问。节度使有何不可,不就是地位高俸禄优厚一些吗,爷这么大的功劳,要求不高。留丞相蹦达不了多长时间,赵参政那边我再去劝劝。如若不行,老弟给你想办法,您帮了我这么多,也让我发挥发挥了。 那好,我就感谢了,令妹还是先带回去,等到我有眉目安定以后再说。 那就听韩爷的。 刘家人走后,韩氏爷俩又坐在一块,韩青元把回到相州之后的情况说给七叔听。 回到安阳后,他就去找老族长,老族长叫韩周鹏,年近古稀。看了您的信,收下您的钱,他很激动,口中不住地喊:苍天有眼哪,我韩家世代出忠臣名相。七弟真是好样的,颇具乃祖之风。 然后,面朝南方,仰望苍天,深情地说:不知什么时候,我们中原百姓才能回到大宋的怀抱? 当即叫我召集族中有名望的人,老族长告诉族人:当年忠献王富贵不忘家乡,对我韩姓族人百般照顾,没吃的,送粮食,没住的,盖房子,还出钱买一千亩义田,供我们耕种。如今,他老人家的后人,没忘记我们这些在番邦奴役下的韩氏族人。这是忠献王重孙、七弟侂胄给我们来的信:一则感谢我们几十年来替他们祭祀祖先,二则带来了钱,让我们照顾韩姓穷人。七弟说:要让所有韩姓子弟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老人有人养,孩子有人看,要有地种,还说:缺多少钱,他都认帐。 族长又说:我们韩家人一向仁义讲礼,懂得知恩图报。一定要把这件事办好,让七弟放心。然后,他就让来的人各自负责一片,挨家挨户去登记,人口、年纪、职业、家产、土地都要摸清楚。 经过合计,整个相州,属于昼锦堂一支的共三百五十三户两千二佰一十三人。没有房子住的11户73人,老人无子女赡养的23人,孤儿无人照顾的36人,卖身为奴的48人,无一亩田地且生活穷困的61户。 族人又让算了一下:需要盖房子一百间,约需一千贯,买600亩地,约需九千贯,赎人需要两千四百贯。买来的地给没地的人家,一家赡养一位孤寡老人,每亩一年只要交一石粮食,赎回的奴婢的人家,每家照顾一个孩子。农村中等户以上,每年捐十贯以上,做官、经商的每年捐二十贯以上。 族长叮嘱韩青元,将帐给七弟说清楚,不足的不要拿了,七弟也不是大商巨贾,只要步步高升,多想着老家的族人就行了。还有七叔,你给的钱,我都给了族人,一个铜板都未留。这个石碑,也没花什么钱,就是过关卡时,给了一些。 韩侂胄表示,青元懂事,心疼七叔。没事,七叔虽不是商人,但是家底子好,这点钱还是有的。这样,七叔再给你五千贯,把这件事办好,族长老大哥事情办得圆满周全,不能让他们出力又出钱。 韩青元点头,我听七叔的。不过,七叔,我有一个要求,不知能不能说? 韩侂胄点头认可。是不是也想出去,做海上生意? 七叔,真厉害,我就是想跟李大哥学着做生意,现在小打小闹不过瘾。 只要家中你走得开,等仁佑的生意做上了手,七叔就派你去。你耐心等着吧。 ? 第四十五章 鸿 图 待 展 东华唱名经风雨 敢做敢当列宰辅 韩侂胄失望离去,赵汝愚根本不当回事。在官场中,凡是没出身以及胥吏差役,他基本上看不上。 人生的路看上去很慢长,但是能出彩,进而出人头地的,有时候就是关键那几步,看你能否遇到贵人,处置得当,进而踩在点上。 赵汝愚就是这样。他出身王胄之家,八世祖为太宗长子赵元佐,封爵汉王。如果不是赵元佐脑子发昏,将他老爸的丑事抖出来,登基坐殿也未可知。哪知,他那么一闹,一切都变了,自己变成精神病患者,儿孙的爵位也一降再降。到赵汝愚父亲赵善应身上,啥爵位都没有,只能在州府做个不大不小的佐官僚属。 尽管家势衰微,不再辉煌,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起许多平常人家还是好得多。一个特出的例子就是,赵家有许多的书,多至三万卷。史载,宋初皇家图书收藏,含画卷在内,也只有了三万六千余卷。赵家的藏书如此之多,这就不是普通的读书人了,而是远近闻名的藏书大家。 赵汝愚呢,从小就不同凡响,敏而好学,过目不忘。爷爷赵不求非常喜爱他,觉得他赵家翻身出头,非此小子不可。于是乎,就经常请假回家,指导孙儿读书,有时出点难题考考,而赵汝愚总能对答如流。 后来,赵汝愚跟着他父亲,从福建崇德县西迁至江西余干县,在藏山北麓居住。此地叫赵家岭,是一个不大的山村,山上峭壁层叠,草木葱茏,是个读书休养的绝佳之地。 青山绿水,鸟语花香。十多岁的赵汝愚,经常捧书端坐于岩石上,心无旁鹜,放声朗读。累了,放下书,四处眺望,左前方悬崖旁,有几株梅花,开得正艳,芳香扑鼻;渴了,喝几口山泉水,神清气爽。 可能都是爱书的缘故罢,赵善应与朱熹成为好友,赵汝愚也因此在寒泉精舍多次听朱熹讲学。 那时候,他风华正茂,豪气干云,常以本朝先贤司马光、范仲淹自期,还自豪地说:大丈夫当心存高远,干一番惊天动地、青史留名的大事业,才不枉此生,对得起上苍和列祖列宗。 功夫不负有心人。乾道二年(1166年),二十七岁的赵汝愚再次参加科举考试,得中高榜,凭其才学,众考官评他为状元。右丞相洪迈建议孝宗,应遵循先朝优待寒门子弟的惯例。故而萧国梁为状元,他为榜眼。 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才是好男儿。赵汝愚一举成名,步入官场,授秘书省正字,后晋为著作郎,而后去地方任职。 在任知信州期间,赵汝愚勤政爱民,为当地百姓做不少实事,吏民们便在南屏山麓,为他设像造祠。 信江南岸黄金山的信江书院,是江西的四大书院之一,中有一亭,赵汝愚公务之余,常与友人在此宴饮。古诗云:“且尽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则将该亭取名为一杯亭。 赵汝愚任江西转运判官时,治所在洪州,离家乡比较近,同时因父母年迈,多次回到赵家岭。想起自己当年在梅岩下苦读的情景,便萌生创办书院的想法。 不久,因父丧守制,便与堂弟赵汝靓在冠山东峰,建起一座东山书院。建成后,邀请知名学者来讲学。正值朱熹来余干吊唁,兄弟俩便请他在书院主讲,并让其长子拜朱熹为师。一时间,余干冠山之上,四方学子云集。 朱熹在东山书院一讲就是半年,赵汝愚请他为书院云风堂题名,又与他来梅岩游览,朱熹高兴地题上“梅岩”二字,并附上“梅岩好读书,双香入肺腑”字样。 服丧期满,经吏部尚书留正推荐,赵汝愚入朝为吏部郎中兼太子侍讲,又迁为秘书少监兼代给事中。两年后,代理吏部侍郎,兼太子右庶子,官至二品。 次年,以集英殿修撰身份,出任福建路安抚制置使。 临行前,孝宗皇帝看着这位才华横溢的皇家宗室,似有些不舍,问他还有什么建议,他一口气说了四件:1、多用贤德有为之士;2、近奉内侍不可以予以军权;3、磨勘制度已成为形式,朝廷应派正直大臣巡查监督;4、四川吴氏已三代四人领兵,非国家之福,请及早予以控制,改变这种局势。 高宗朝以后,吴玠、吴璘、吴挺相继执掌四川兵权。以致有人说吴氏世代兵柄,号为吴家军,不知有朝廷。如此下去,恐非好事,孝宗听后,极为赞同。 福建任期未满,四川羌族人骚扰汉民,朝廷急调赵汝愚,任命为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cd。到蜀地后,亲自前往羌人居住的寨子调查,得知原委后,下令减轻羌人赋税,将被豪坤强占的山林、土地还给羌人。又将羌人分散居住,杂以汉人。如此一来,羌人心服口服,平静安静了多年。孝宗闻报,赞扬他文武全材,可堪大用。 嘉王赵扩即位后,晋为参知政事,不到一个月后,再擢为右丞相。从状元及弟开始,经过二十七年的艰苦历练,赵汝愚凭着自己的智慧和才能,已然成为朝廷上位高权重,深得皇帝信赖的一品大员。如此顺风顺水,一路晋升,赵汝愚不免志满意得: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昨日,湖州通判楼智信派人送来信札,无非是说几句好话,想加深印象。对楼本人没有什么深的记忆,倒是他与歌妓之间的故事,常常被人提及。 楼智信走后,叶琼枝自是思念,燕燕于飞,差池其羽,梦随风万里,几度红尘来。她多么想和楼智信一起回家呀,可是楼的父母和妻子能容忍她吗? 想起与楼相公送别的情形:愁容满面,深情凝视,正如柳永之言: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莲花楼前丝丝垂柳恰如满腔的愁绪,含泪唱一首送别的《阳关曲》,便泣不成声。 窗外的春雨滴滴答答,绵绵不绝,是重如千斤的愁绪,是笔剪不断理还乱的相思债。楼相公走后的这些日子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哪怕是梦中相见也足以**了,可是连这样的好梦都没有,只有在一个又一个凄凉的夜晚,让泪水悄悄地滑落。叶琼枝不胜自悲,无法克制自己的情感,便填了首《鹧鸪天》,让人赶快捎给正在路上的楼智信。 玉惨花愁出凤城,莲花楼下柳青青。 尊前一唱《阳关》,别过佳人思无程。 寻好梦,梦难成。况谁知我此时情? 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楼智信在回家途中收到了这首词,再三吟诵,英雄气短,泪洒青衫,把它藏在行李箱里。妻子庄氏在为他准备行李时,发现了这封信,就问是怎么一回事。 楼智信只好如实相告。庄氏也是颇通诗文的人,她觉得这首词写得真诚感人,因而十分喜欢,不但没有责备,反而主动出钱,让把叶琼枝娶回来做妾。 哪知,楼智信的父亲却坚决反对。理由是,你只是个小小的州通判,就寻花问柳,以后官越做越大,歌舞娱乐场所经常涉足,年轻貌美的女子多了,哪能随便娶回家? 楼智信信誓旦旦,保证约束自己,再不娶妾。 十天后,楼父终于同意。 叶琼枝听说后,真是喜从天降。非常感谢正房元配,到了楼家以后就洗尽铅华,过起普通人的日子;与庄氏事事相让,和睦相处。 第四十六章 心 生 怨 宥 留仲至再任首相 酬功臣有人怨宥 赵汝愚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也有短板,那就是他的出身问题。太祖登基以后,为巩固赵氏江山,曾立下不少家法。其中一条就是针对他的。同姓可封王不拜相。这几个字太庙里记载,其目的是,防止以宗室的相权威胁君权。绍熙三年(1193年)三月,他由吏部尚书晋升为同知枢密院事,御史汪义瑞随即上疏阻止:汝愚为汉王嫡氏裔孙,宗室子弟,不宜践位执政。 他也上书力辞,但光宗赵惇不准,谓太祖、高宗立此规矩,乃专有所指,与尔无关。太上皇孝宗也特意召见,劝慰勉留。半年后,再升为知枢密院事。 此番皇上升他为右相,他忽然想到此说,连忙上疏请辞,当即被皇上驳回。既然皇上如此信任,也无需再忸怩作态,尽心竭力地干就是了。 这么多天,他也看出来了,新上任的皇帝赵扩沉默寡言,为人诚实,身子有些柔弱,但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今年才二十六岁,毫无执政经验,也不爱抓权,这些都给他留有相当的展示空间。 根据太皇太后的懿旨,皇上登基第三天,他就向皇上建议:留正谨法度,惜名器,举贤能,孝宗皇帝称其纯诚可托、真宰相也,请任命他为左丞相。宁宗听了,似一头雾水,望着他发呆。他只好再说一遍,皇上赵扩问:爱卿何意。 赵汝愚只得说明,皇上同意即可,皇上赵扩这才明白,当即准奏。 留正自那日追回来以后,有好几天躲在家里,不好意思上朝。这回见皇上重新下旨,仍然让他做首相,自然是感激涕零,上表谢恩。 一天,朝廷收到吴曦自武兴发来的信函,说其父吴挺已去世半年有余,朝廷一直未予抚恤,也未加谥号。这才想起,至今兴州都统制一直无人担任。此次,委派他人入川主持军政,正好可以改变吴家在蜀领兵做大的问题。因为,要派武将,枢密院有发言权。因此,他带着这一问题来找留正协商。 关于抚恤和谥号问题,礼部有一些规定,解决起来很容易,留正建议,新皇登基,普天同庆,抚恤可以高一些,还可赠公爵,至于抚恤多少,爵位、谥号叫什么,由礼部拟制,报部堂审核,赵汝愚赞成。 关于兴州都统制人选,留正以为,吴曦这几年在殿前司任职,没发现什么问题,是不是让他下去统兵? 赵汝愚连忙摆手,不可,不可。留相,你不要忘了,吴家在四川统兵已六十年多,再让吴曦回去,岂不是放虎归山吗?万一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你我就会成为千古罪人。 留正这才想起,拍着脑袋:哎呀,子直你看,留某老糊涂了,这正是解除吴氏之患的绝佳时机呀。换一个与吴家无关的,子直,武将你熟悉,你提名。 留相,你看殿前都指挥副使郭骏如何?此人熟知兵法,在殿前司多年,当初,郭家军也不输与吴家军 好,郭骏可以,郭吴两家一向不睦,此一去,有利于国家。 这郭骏治军有方,颇识大体,给加一个节度使衔吧。 几天以后,皇帝下诏,对部分官员进行调整。 杨文端,由吏部尚书,改任参知政事兼知枢密院事; 彭自寿,由知制诰、嘉王府直讲,改任为吏部侍郎兼天子侍讲; 徐平阳,由左司郎中、国子监发解,改任检正中书门下兼刑部侍郎; 郭骏,由殿前司都指挥副使,改任为武康军节度使、兴州都统制兼知兴州; 赵彦通,由工部尚书,改任端明殿学士、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cd府; 韩侂胄,由汝州防御使、知阁门事,改任宣州观察使、枢密院都承旨。 一道圣旨下来,几家欢乐几家愁。 赵彦通窝了一肚子火,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初,自己帮赵汝愚出谋划策,还出面劝动郭殿帅,怎么着也算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怎么弄成这样一个结局。作为工部尚书,只要向前上一步,就是执政。哪知,虽说位同执政,但毕竟出京去遥远的四川,诺大年纪离京远行不是折腾人吗?当初,不是说好,事成后,即为执政,现在怎么就变了? 他想起来了,前几天,去找赵汝愚,想探个口风。他还没怎么深说,赵汝愚脸就绷起来了,说什么:你我都是皇家宗室,不要说什么功劳不功劳,外姓大臣看了笑话。 你赵汝愚呢?不顾别人,一心一意想着自己,功劳都是你的,眨眼之间连升两级,自私自利,伪君子。 当即拟写奏疏,表明自已已六十有五,年老体衰,请求皇上准予提前致仕退休,回乡养老。 明眼人一眼可以看出,这是对外派不满,希望重新调整。皇上年轻,不知道,问赵汝愚,赵汝愚告诉皇上:陛下不准,鼓励鼓励即可。 结果这些内幕,又让赵彦通知道了,更加恨赵汝愚: 好,你能两面三刀,我也不跟你客气,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两天后,他特意去皇上那儿去辞行,临别时,眼泪汪汪地对赵扩说:皇上,老臣走了。陛下可要防止朝中朋党啊,这是微臣列的名单,请陛下御览。 韩侂胄更不痛快。前两天,刘璘告诉他:曾有意在赵面前说,韩侂胄这下要升官了吧,他在这次内禅中,功劳可不小哇。哪知,赵汝愚瞪着眼睛问刘:他又有什么功劳? 劝动太后,请她垂帘听政,主持政局,内禅才明正言顺,这么重要的一件事,除了我韩侂胄,还有谁能办得成,到现在,又说没什么功劳。这不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么?别人都没什么功劳,功劳都是你的,典型的贪天之功据为已有,这样做人,也太缺德了吧。 在本朝,节度使虽位列一品,但并无实权,就是一个荣衔,连太监都可以做。从防御使到观察使,官阶只高了两级,为什么就不能直接给他一个节度使呢,分明是瞧不起人吗。 第四十七章 好强的帝师班子 奉为帝师担道义 相约携手建功业 新朝新气象。 针对皇上赵扩好学听话的特点。赵汝愚一下子给皇上配备了五名老师:吏部侍郎彭自寿,原来就是嘉王府直讲;礼部尚书黄裳也是嘉王府翊善;端明殿学士、兵部尚书、签书枢密院事罗点;中书舍人陈君良;还有焕章阁待制朱熹,都是学富五车的鸿儒,忠直贤良之能臣。他有理由相信,有这几位给皇上轮流讲授,当顾问做智囊,皇上的文化水平和执政能力会有一个较大的提高。同时,朝廷的风气也会大为改观。 可惜,计划没有变化快,有的羽翼未展就折戟沉沙。 首先,端明殿学士、兵部尚书、签书枢密院事罗点自使金回朝,突然中风,三天后驾鹤西去。 接着,礼部尚书黄裳还未上任开讲,背疮复发,不久,终告不治。 一前一后,三天之间,顿失两位重臣,且都在四十多岁,朝野同悲;皇帝听到消息后,在金銮殿上也泣不成声。 赵汝愚忙得脚底朝天,急忙派人催朱熹迅速到任。 这位朱老夫子现在如何呢。绍熙四年底,朝廷任命他为荆湖南路安抚使兼知潭州,赐紫章服。接到朝廷圣旨,他正在建阳考亭书院讲学,撰写《孟子要略》,则以年老体弱为由请辞,朝廷不准。他只得上任,第二年五月,才到湖南潭州。正赶上仡佬族民众为进山狩猎与地方政府争斗。朱熹一到,弄清情况,减轻赋税,进行安抚,事件得以平息。然后改建岳麓书院,奏请飞虎军隶属本路节制。看到诸事平静,他又干起老本行,讲学授徒,考证《释奠礼仪》。 七月,新帝即位,召其赴行在奏事,还是上书请辞。八月,除焕章阁侍制兼天子侍讲,又是上书请辞,朝廷不准,次日再辞。 赵汝愚得知后,哭笑不得。这个老夫子,数十年来,一直在弘扬理学,期盼得君行道。岂不知,如今不是得君行道的好时机吗? 光阴似箭,顷刻之间已白了少年头。他不禁想起与朱熹之间的一些往事。 淳熙十四年(1187年),朱熹辞掉江西提刑的差遣,匆匆来到福州拜访知州赵汝愚,不料,赵已调往四川。朱熹只好带领四个学生,登鼓山拜谒寺中元嗣方丈。这元嗣方丈是个得道高僧,赵汝愚在福州时,经常与之参佛论禅,担任主持后,修建了临沧亭。 朱熹一行五人在方丈陪同下,登上临沧亭,极目远眺,看到了赵汝愚之前即将离任时的题诗。睹物思人,感慨万千,于是留下一段潇洒飘逸的文字。 淳熙丁未,晦翁来谒鼓山嗣公,游灵原,遂登水云亭(即临沧亭),有怀西川子直侍郎,同游者,清漳王子合,郡人陈肤仲、潘谦之、黄子方、僧端友。 之后,元嗣方丈请人将这段话,刊刻在灵源洞观音阁东边岩壁上。 四年后,赵汝愚再来福建任职,再登鼓山时,看见朱熹的字,想起远方的朱熹,以及逝去的元嗣禅师,不由思潮如涌,悲喜交加,题诗一首: 几年奔走厌尘埃,此日登临亦快哉。 江月不随流水去,天风直送海涛来。 故人契阔情何厚,禅客飘零事已灰。 堪叹人生柢如此,危栏独绮更徘徊。 很有趣,两年后,朱熹再登鼓山,看到赵汝愚的题诗,望着远处的云海,听到阵阵的松涛,从赵诗中节选“天风海涛”四字,镌刻鼓山绝顶的山崖上。 赵汝愚喜爱梅花,每到一处,总爱栽植梅树。余干县金溪寺旁边,有一处梅园。每当寒冬时节,红梅、腊梅竞相开放,芬香扑鼻。朱熹来访,赵汝愚与其一齐赏梅,留连忘返。赵汝愚作诗相赠: 金溪有梅花矗矗,平生爱之看不足。 故人爱我如爱梅,来供寒窗影留独。 纷纷俗子何足云,眼看桃李醉红裙。 相逢岁晚两依依,故人冰清我如玉。 朱熹终于来了,这位65岁的老夫子须发尽白,除腿脚有些不利索外,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分别八年之后,赵、朱二人再次握手,相聚于朝堂之上。 是晚,赵汝愚在府上设宴,为这位亦师亦友的巨儒接风。散席后,在后花园散步。 夫子,您能把“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含意给我讲讲吗。 这四句话,不仅是做人做事的法则,而且是修真证道的法则,是太上千古不易的密语,是老子思想精华之所在。所谓“法”,是效法、学习的意思。如何法地、法天、法道、法自然?从古至今,有多少人都作过阐述和解释,但所站角度各有不同,理解也就不同。 你看天道浩瀚无际,湛泊不动,施于天下而不求报,生长万物而不求取。三光常耀,四时顺序。地法天德,玄黄相抱,阴阳交泰。天法道,道无形无名,无声无臭,至虚至妙。天地人万物,皆是大道所生,大道育成,所以大道是天地万物之母。天若不法道,阴阳便不能升降,变化也不能感应。所以立万物之性,复万物之命。 道的力量,生生不息,源源不断,生天生地,鬼神帝圣,都是由道的自然功能所分化。 夫子的意思我明白了,做人做事都要效法天地万物,因为它安静柔和,无私无怨地承载一切,养育万物而不居功;包容万物,普施阳光雨露而不求回报。 话是这么个意思,做到却很难。 说到当前的朝局,赵汝愚坦言,新皇上任,百废待兴。若为身谋,应当坚辞回避,无奈国朝积弊日深,亟需革故鼎新。如此皇恩浩荡,怎能顾及自身,唯有宵肝靡怠,才能报达皇上知遇之恩。 朱熹听后,缓缓而言:子直之志,晦庵一向知之,今日之朝,贤良之臣当政,正直之士充盈,却也是建功立业、格物致知之良好时机。我等当恪尽臣子之道,侍从官家,紧随玉辂,共致太平盛世。 此时,月光如水,天地间一片清雅,望着天空中如玉的月亮,赵汝愚忽然悟道: 当你的身边充满了你信任、珍惜的人,而他们也同样珍惜你,无论你的处境是顺心如意,还是困难重重,你就是幸福的、富有的。 第四十八章 用 计 罢 相 第四十八章用计罢相 寿卿泉州祭祖先 侂胄用计罢留正 李仁佑此次泉州之行极为顺利。 泉州港,古代称为“刺桐港”。是福建省泉州东南晋江下游滨海的港湾,北至湄洲湾内澳,南至围头湾厦门市同安县莲河,海岸线总长四百余公里。历史上曾以三湾十二港著名于世。那时,泉州海外交通、贸易空前繁盛。泉州港(被誉称为“世界最大贸易港”之一而驰名中外,与埃及亚历山大港齐名。 泉州与国外往来的有七十余个国家和地区,海外交通畅达东、西二洋,东至日本,南通南海诸国,西达波斯、阿拉伯和东非等地。元佑二年(1087年),泉州设立市舶司,嗣后又设来远驿,以接待贡使和外商。为鼓励海外交通贸易,宋代的泉州市舶司和地方官员,每当海舶入港或出航的季节,特为中外商人举行“祈风”或“祭海”活动,以祝海舶顺风安全行驶。 市舶司韩提举年纪比七叔大一些,待他极为和善,问了几个问题后,就知道李仁佑是个称职的商人。于是,就让贸易判官陪着他将进货、船舱、销售货物的蕃市等几个环节,一一观看、讲解一番。然后,找到船主。那船主听说提举大人的亲戚,要租用船舱出海,立马表示,舱位随便挑,费用减半。进货时,货家也极为客气,价格也相当优惠。 一切准备好后,韩提举带李仁佑拜祭先祖。 先贤祠在泉州府文庙明伦堂东,又称韩中令忠献父子祠。是韩国华六世孙、泉州市舶司提举韩寿卿在淳熙年间所建。这韩中令指的是韩国华,真宗景德年间以太常少卿出知泉州。其间,他为政清廉,体恤民情,为泉州百姓做了一些实事,51岁时生幼子韩琦,三年后死于泉州任上,追封为中书令。 祠堂是一个四合院,门楼上有王十朋提写的祠名,正中有两间大殿,左边祭祀韩国华,有神牌和《泉州知州韩国华像赞题跋》,由欧阳修撰文、蔡襄书碑,右边是祭祀韩琦的,有神道牌和《忠献王韩琦像赞题跋》,由徽猷阁待制知蔡州韩驹撰文,东西两侧是诗文碑刻。整个建筑显得简朴、庄重、典雅。 李仁佑选购的商品主要还是丝绸和茶叶,又增加一部分陶瓷。货物进入码头,拿着市舶司出具的出海经商公凭,上船装货,而后就乘以随船下南洋了,临别之时,给七叔写封信,管家与韩提举告别后,回京城韩府。 阅完韩提举和李仁佑的信,又听了管家的诉说,韩侂胄仍然紧锁眉头,管家不解,以为他担心出海安全,便小声说道:“老爷小的上船看过,船又高又大,还很稳,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您就等着数钱吧。” 韩侂胄说:“爷不是担心仁佑,是想别的事情”。 按理说,枢密院都承旨这个职位不低,是枢密院属官之首,它职掌承接、传宣机要密命,通领枢密院事务,管的都是军政要务,比知阁门事要实惠的多。简单地说,在西府,除了知枢密院事,同知(或签书)枢密事外,枢密院的内部事务都由他管。 如果说左丞相留正对他不那么无情,他去宰相部堂溜达之时,稍微给他点好脸色,让他的虚荣心有个满足的话,还有右丞相赵汝愚不那么无义,而是温言相慰,说些诸如:慢慢来,一步一个台阶,会给你更重的担子的。他不会这般埋怨,甚至急赤白脸,毕竟有粉便为白,希望还在前方吗。 如今则不同,两位宰相都是一副目中无人的德性,试想,在他们的统领之下,我韩侂胄还有前途吗,能再展韩氏之辉煌吗。显然是痴人说梦。唯一让韩侂胄觉得欣慰的是,皇帝赵扩对他极其信任,太皇太后还在,皇后韩婧对他这位叔祖也是没说的。 经过内心的反复斗争,韩侂胄决定进行反击。 那日,皇上散朝后,向文德殿走去,韩侂胄躬身立于廊道之侧。柔声说道:“皇上,累了吧,微臣陪您去后花园走走?”皇上点头称是。 深秋时节,秋风送爽,丹桂飘香。与沉闷繁琐的大殿相比,这里自然是极乐世界,人间天堂。 皇帝赵扩坐在后花园的亭子里,尽情享受这怡人的秋色。 韩侂胄侍立一旁,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今日上朝时间那么久,皇上累不累? 怎么不累,叽叽哇哇,你争我吵,烦死了。 那么大臣中,皇上最烦谁呀? 留丞相呀,他那个闽南话,叽叽喳喳,叫人听不懂,还有,整天摆着一副老脸,皇上这样,皇上那样,烦死人了。 这个留丞相显然是倚老卖老。 这个有多大年纪,还没到七十吗。皇上知道,本朝文武官员致仕运休的年龄是七十。 可能是六十八了,要是到了七十,就得自己主动上报条陈。韩侂胄答道。见皇上有些失望,趁机报告:这个留老头还做了一件大坏事,皇上知道吗? 不知道哇,什么坏事? 就是上些天,大家商量拥戴您登基时,他反对,说您能力不行,只能先做太子。大家坚决要拥戴您,他又怕太上皇治他的罪,一下子装病逃跑了。 那这个老头也够坏的。 还有呢,外面的许多大臣和老百姓都说他,国家危难时刻,不敢担当,光想着自己,这样的人不配当宰相。 朕也觉得他不配当宰相。 韩侂胄陪着小心,既然陛下不愿见他,微臣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韩爱卿你说呀。 于是陪着皇上返回垂拱殿。不一会,内宫都知关礼手捧御札,到宰相部堂宣读圣旨:罢留正左相之职,为端明殿大学士、出判建康府。 宋代罢免宰相都有一个正常流程,一种是台谏官员上疏弹劾,指出存在什么错误,宰相停止工作,出京城等候处理,如再有大臣附议,皇帝也有换相之意,则令知制诰或中书舍人拟旨;另一种是皇上不满意,暗示该相自己请辞,皇帝再开口挽留一下,加一个官阶,由中书拟旨。这样,双方面子上都过得去。 而今天这样,罢免四朝元老,事先一点迹象也没有,皇帝直接出御笔,毫无余地,直接扫地出门,情况极为少见。 赵汝愚知道后,立即去垂拱殿请求觐见,企图让皇上改变决定,宁宗冷冷地说:朕已决定,赵丞相不必多言。 第四十九章 梁子越结越深 朱晦庵诲人不倦 赵汝愚麻痹大意 留正罢相后,宰执官员又作了一次调整,赵汝愚升为左丞相,杨文端为右丞相,经煜堂为参加政事兼知枢密院事。 对留正的罢相,赵汝愚也没作多想,任命他为左相时,仍然推辞一番。皇上不允,而后心安理得地坐上首相宝座。 可是在其他一些大臣看来,这可不是简单的一件事,好端端的哪来的御笔,用御笔直接罢相这一招是谁想出来的? 作为皇帝的潜邸旧臣,陈君良和彭自寿二人很清楚皇上的禀性。这位皇帝爷爱读书,也读了不少书,但未见什么效果,你给他汇报政事,说得口干舌苦,他仍然模模糊糊,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你只好拣重点,再说一遍,什么事情,什么原因,怎么办,一一说清楚。你问他如何定夺,他也说不上来,让你拿主意,他每天批阅的奏章很多,根本不知怎么办。 彭自寿告诉他,所有奏折先让中书省的人看一遍,写个提纲附在上面,再按轻重缓急作个分类。陛下看的时候,先看提纲,觉得有必要的,再看奏折,主要的、急的先看,觉得说得对的,应该这么办的,就写个准字,不同意的写个退字,一些轻微、不急的事,不用当即表态的,写个阅字。 如此三番地手把手教了几次,还是记不住。以至于,不论什么奏折,也不知看没看过,一律写个可字,让大臣们不知道怎么办好。只好由宰相部堂给个明确意见。 二人一合计,目前能给皇上出主意的,除了宰执大臣外,还有一个人,那就是韩侂胄。 刑部侍郎徐平阳也觉得这个姓韩的不可小觑,找到赵汝愚,开门见山地说:韩侂胄这个人不简单哪,丞相是不是如他所愿,给他个节度使? 赵汝愚根本没有意识潜在的威协,一脸的不屑,他一个没出身的外戚不宜重用。 徐平阳再劝,韩侂胄此人有野心,不如给他个节度使,让他到州府去,免得在京干扰朝政。 赵汝愚依然蔑视,要予他节度使也不是现在,有我老赵在,量他也蹦达不了多远。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赵汝愚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他一向瞧不起的韩侂胄。突然间就蹦达了起来,连他都难以招架。 现实生活中,常常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在取得胜利的时候,许多人往往难免有些得意,做事难以十全十美,不自觉地犯一些、看似不大却又致命的错误。 朱熹老夫子很尽职,他认为,这次入朝为帝师,是他弘扬理学、教化万民的绝佳时机,因而工作积极性异常高涨。 进京入朝后,他一天一个札子,连进五札。第一札,要宁宗皇帝正心诚意,第二札,要皇上读经明理,后三个札子是奏论潭州政事处理的有关事项。 十月中旬,奉诏进讲《大学》,老先生戴高帽,着绯色长袍。好似回到书院,面对皇上赵扩一人,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滔滔不绝地讲一个多时辰,无非就是如何格物致知,怎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按规定,两天讲一个时辰,他老先生主动要求加班,每天都讲,下午一次,晚上一次,每次一个时辰。几天下来,他兴趣盎然,皇上赵扩却觉得索然无味。 讲授时,朱熹还联系实际,讲到亲忠臣远小人,老夫子就会说,皇上啊,朝廷的大臣都是满腹经纶、才能卓绝之士,应多加倚重,而陛下身边的内侍、外戚等近幸,无才无德,则不可信任,要远离他们。 显然这些话是有所指,表明赵汝愚和朱熹等人已看到韩侂胄关礼对朝局的不良影响,欲通过提示,让皇上疏远他们。 又说,皇上是万民之表,要克已自新,遵守纲常。比如,陛下与太上皇,按照圣贤的规矩,这向太上皇问安的礼仪是绝对不能省略的。即使太上皇不肯见陛下,陛下也应该坚持去。十天去一次见不到,就五天去一次,五天去一次见不到,就三天,两天甚至一天去一次。太上皇还是不见,陛下就应该趴在太上皇住所的门口,哭着喊着,哀求他见您,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对待亲身父母,就是要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受委屈。 他这么一说,皇上赵扩的头大了。 太上皇赵惇与孝宗又不相同,后者是眼巴巴地盼着儿子来看他,前者儿子来了根本不见,皇上硬是要见,他却冷冰冰,一副凶神恶煞之态。 尚书左选郎官叶正则仪容俊雅,举止潇洒,学识才华出众,赵汝愚欲界以重任,叶正则辞谢: 国危效忠,乃人臣本务,吾不敢邀功晋级。 不过,他向赵左相提了个建议:唯有侂胄内心失望,现若委任节钺,便可让他如愿以偿,否则其怨恨日深,非朝廷之福。 赵汝愚不以为然,心想,一个没出身的武夫能有多大能耐,给他个枢密院都承旨已很不错了。回应道:这个问题,以后再说。 叶正则推门离去。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说得极是,韩侂胄的能量不可低估。首相不听人言,祸根从此埋下了,我还在这里等着遭罪吗。遂向吏部递交报告,坚决要求去地方任职。 学富五车、久经官场的赵汝愚过于自负,面对两位战友的友情提醒不闻不问,也未采取相应对策,错失时机,为此将付出惨通的代价。 几天后,叶正则被任命为淮河东路转运使。 同时,赵汝愚从地方将三位官员调入朝廷。他们是国子监祭酒李士祥,太常博士杨以简,太府丞吕祖俭。 万事俱备,大展鸿图,赵汝愚信心百倍。在给宁宗皇帝的奏疏中写道:国家自祖宗开创以来,至今有二百三十余年,好似一座高楼大厦,历经岁月沧桑。自会出现栋梁折断、坍塌破损,甚至都不能遮挡风雨,等等现象。首要之务就要兴利除弊、修整一新。振兴天下,治国理事,无外乎政儒两道,而如今,风清气正,上下同心,自当扬帆起航、乘风破浪。 叶正则接到朝廷任命,拜别老师陈君良,即离开京城,前往扬州赴任,途经平江府地面,绕道吴郡石湖。 一来拜祭亲家范成大,二来看望长女。五年前,他将十九岁的长女蓉蓉嫁于范成大四子范祖亮,几个月前,女儿报喜说给他添了个外孙。 第五十章 男儿的豪情 翁婿相见话家常 浙东婺学失英才 刚到范府所在村口,即看到女儿女婿立于道旁,翘首而望。骨肉相见分外亲热,叶蓉蓉三步并作两步,扑入母亲怀中。 范夫人率合家大小迎在府前。两家人相见,顿时喜作一团。 都说隔代亲,此言不虚。你瞧,叶氏夫妇见到不满周岁的小外孙,觉得格外喜欢,白嫩嫩、粉嘟嘟的,一脸笑意,虽不会说话,但也似晓人意,不住地呀呀学语。夫妻俩,特别是叶夫人,总是亲不够,爱不够,恨不得时时捧在手里,抱在怀里。偏那娃儿不认生,稍一逗弄,便格格地笑。 晚上,翁婿二人品茗而谈。 叶正则知道,陈亮是女婿范祖亮的老师,就问他陈亮是怎么死的,为何那么突然? 范祖亮就其所知告诉岳父。 去年春,陈亮进士及第、高中状元之时,他正值父丧。当时,他们兄弟刚将老父安葬,就收到师兄来信,顿时觉得,老师终于得偿所愿了。 五个月后,他特意去永康拜见老师。那时的陈亮神采飞扬,春风得意。当日夜宴,我们三个弟子轮番敬酒,他来者不拒,从未见过他如此开怀。 他问我们,你们知道老师我最喜欢哪首诗吗? 有人说是高适的《燕歌行》,有人说是王昌龄的《出塞》,他都摇头。我猜是李清照的《夏日绝句》。 他随口而吟: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陈亮称赞道:一个女子能写出这样有气魄的诗来,当属不易,我喜欢,但我更喜欢李贺的那首《南园十三首》的第五首,你们会吗? 我们兄弟三人齐声诵道: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平生万户候。 老师慷慨直言:男子大丈夫可以没有钱,没有权,但绝不可以没有志气,没有气壮心河的豪情。 去年秋天,我正为老父的文集出版印刷而奔忙,去婺州找黄叔,又顺道去永康,岂料老师已经不在。听师娘说,那日老师祭祖完毕,正准备收拾行装,去建康上任。吃完晚饭,觉得有些疲劳,就早早地上床睡觉了,半夜三更,师娘听到老师呼呼喘气声,忙问怎么啦,他说心口痛,起身一看,大事不好。只见他口吐白沫,浑身颤抖,不一会就昏过去了,待把家里人叫醒,找来郎中,已无药可医。 听到这里,叶正则不禁有些伤感,想我浙东婺学,本是人才济济,名家辈出,不想这几年来,老师郑伯熊敷文先生,好友唐仲友说斋先生,吕祖谦东莱先生,加上这陈同甫相继而逝,叫人痛心不已。 叶正则说到这里,便想起与陈亮相见的情形。 淳熙二年(1175年),叶正则二十有六,去武义县招明山拜访吕祖谦。进得吕府,他就听到书房内有人高谈阔论。 现而今,举国上下苟且偷安,以和平、富庶而自得,文官庸俗懦弱,儒生空谈性命理学,老成持重的酸腐之风盛行,朝野之间看不到英武强悍的武将,既不练兵,也不设防,试问如此下去,如何恢复中原,又怎能一雪国耻?只恐怕到头来,连这东南一隅也无处藏身。 如此酣畅淋漓的言论,他第一次听到,直觉得震聋发聩,发人深省,不由朗声喊道:说得好。从此,他与陈亮便成了朋友,只可惜天各一方,聚少离多。 淳熙五年,就是公元1178年的春天,陈亮以一个普通书生的身份,连续三次给孝宗皇帝上疏,要求废除和约,对金宣战,复仇雪耻。而且呢,他还要求皇帝亲自接见他,让他当面陈述北伐抗金的方法和策略。这件事情,当时可说是轰动了整个临安城。 据说,孝宗皇帝读了他的文章后,深感震撼,拍案叫好,准备在朝堂里将此奏贴出来,激励文武大臣。而且打算召见陈亮,对他予以破格提拔。当时皇帝跟前有个红人,叫曾觌,就赶紧去拜访陈亮,想要拍拍他的马屁。可是陈亮呢,看不起曾觌,听到曾觌要来见他的消息,居然翻墙逃跑了。曾觌顿时尴尬无趣,遂对陈亮恨之入骨,在孝宗面前说了不少坏话,孝宗犹豫了。 等了几天,陈亮见没有动静,又上第二个奏札。这一次,孝宗决定,先派几个官员考察一下,可是,陈亮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大胆直言,针砭时弊,毫不留情,弄得那几个大人物下不来台。于是,他们就向孝宗汇报说:此人故弄玄虚,靠说大话来吸引眼球,其实没什么本领。 又等了十多天,陈亮见还是没结果,就上第三个奏札。明确反对坐守临安,偏安东南。皇帝心想,不论怎样,此人忠君爱国,精神可嘉,就准备给个一官半职。陈亮听说后,失望地说:“我之所以上疏,是为国家开辟几百年的基业,哪里是想用它来换取官职的?”一气之下,拂袖而去,潇潇洒洒地离开了临安。 范祖亮知道,老师陈亮是才学卓绝的爱国志士,而眼前这位岳父,叶正则水心先生也是个忧国忧民的至诚君子。三十出头,经参知政事龚茂良推荐,奉召赴临安。 进大殿奏对,直言当前国事之中有四难、五不可。那就是国是、议论、人才与法度方面的四难;五不可是:兵以多而至于弱,财以多而至于乏,不信官而信吏,不任人而任法,不用贤能而用资格。叶正则向孝宗说:“这五条,朝野上下都以为不能改动,难道不是当今实际存在的祸患和缺失吗。明知存在问题,仍旧沿袭,以致形成制约,不是一时一日了。知晓利害,明确虚实,判断是非,决定废弃和设置,就看陛下怎么做了。” 那时的孝宗已没了早年锐意恢复的精神,对这一番刺耳的忠言,也无可奈何,说自己的眼病很重,谁能担当此任,你就同他说去吧。叶正则再欲进言,孝宗惨然一笑,好久说不出话来。 光宗即位后,叶正则外任湖北安抚司参议,临别前作奏札上报,直言国家有六不善,即:国势不振,人才不多,民众不富,兵力不强,财赋不足,法制不够完善。又说:“首先,倘若不确立治国之宗旨,让这六个方面本末损坏,如同一棵大树,内有蠹虫,再不快速根治,任其下去,枝干将逐渐枯萎,支离涣散,到那时候,我再怎么说也无济于事了。” 可是,朝廷仍然毫无反应。 第五十一章 鹅 湖 论 辩 辩鹅湖朱陆争锋 难调和不欢而散 范祖亮知道岳父当年也去了铅山,对鹅湖之辩较为清楚。到底当时的情况如何,他很好奇,就此机会,请岳父介绍一下。 叶正则回忆道,那是淳熙二年在招眀山与陈亮相识不久的事。国朝儒学研究有三大派,其中朱熹的理学与陆九渊的心学有些对立,吕祖谦的婺学取二人之长,又有发展。 朱熹侧重于道问学,先博后约,通过泛观博览反归之约,来认识天理;陆九渊主张尊德性,发明本心,先立乎其大,忽视知识积累,以求顿悟,直指人心。遂形成治学方法之争。朱以陆之教人为太简,陆以朱之教人为支离,彼此不合。形成理学思潮中的两大派。 吕祖谦为人谦和宽容,与朱子友情深厚,又是陆九渊考进士时的考官,与朱陆两人的关系都不错。不想两派互相指责,试图调和朱陆分歧而会归于一,便邀请朱熹和陆九渊、陆九龄等到信州鹅湖寺相会,就为学方法等展开辩论。 四月初,吕祖谦由浙江金华前往福建,与朱熹相聚于寒泉精舍。二人研读周敦颐、程氏兄弟及张载之书,合编《近思录》一书。 五月十六日,朱熹和几名弟子一行,与吕祖谦一道往鹅湖。十多天后到达。 此前,吕祖谦也约请了陆九渊与其兄陆九龄,来鹅湖与朱熹相会。 鹅湖山,在汉朝的时候叫荷湖山;到东晋,有一龚姓人家,在荷湖中养育了一对白鹅,并孵化出小鹅百只,等到小鹅长大羽翼丰满时,鹅群却毫无征兆地飞走。从此,荷湖山改名为鹅湖山。鹅湖寺傍山而建,位于闽赣官道旁。虽然不大,却景色宜人,幽静雅致。 参加辩论的主要人物,都是学界名人,又有官职,年龄在35至50之间,思想皆已成熟。 辩论是在大庙里进行的,吕祖谦主持,朱陆的弟子与一些好友,江浙诸友、福建学者如刘清之、朱秦卿、邹斌、詹仪之等百余人众闻讯后纷至沓来。 朱陆理学思想之间的矛盾是从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上展开的,而焦点集中在是否以心为宇宙本体。 陆九渊认为,心与理为一,心为宇宙本体,以心统贯主体与客体。 朱熹认为,心与理既有密切联系,又有区别,理是本体,心是认识的主体,即事穷理,是通过今天格一物,明天格一物的积累,最终达到豁然贯通,掌握天理。 辩论的中心议题是“教人之法”。 会上,朱陆双方各持已见,并赋诗明志。 首先,陆九渊之兄陆九龄将自己的诗作《鹅湖示同志》进行诵读。 孩提知爱长知钦,古圣相传只此心。 大抵有基方筑室,未闻无址忽成岑。 留情传注翻蓁塞,着意精微转陆沉。 珍重友朋相切琢,须知至乐在于今。 陆九渊指出,人从孩提之时,就具有良善之本心。人都应发明本心,尊我德性,确立自我主体是根本;如果忽视这个基础,而把精力放在古人的传注之学上,就会荆棘丛生、阻塞正道:刻意追求精微反转被隐没,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虽然朱熹和陆氏均反对汉唐传注之学,而提倡义理,但朱熹对陆氏的心学倾向表示反对。 所以当陆九龄此诗只读到第四句时,朱熹就对吕祖谦说:子寿(陆九龄)早已上了子静(陆九渊)船了。 接着,朱熹就和陆九龄展开辩论。 但陆九渊却插话说:“途中某和家兄得此诗”。于是陆九渊就把自己和陆九龄的诗读了出来: 墟墓兴哀宗庙钦,斯人千古不磨心。 涓流积至沧溟水,拳石崇成泰华岑。 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竞浮沉。 欲知自下升高处,真伪先须辨只今。 陆氏兄弟的这两首诗表现出朱熹理学与陆氏心学的两个基本矛盾:陆氏主“心即理”,强调吾心千古不磨,这与朱熹所主“性即理”、理一分殊的思想相矛盾.以及发明本心与即物穷理的矛盾。 在这里,陆九渊用诗将自己观点与朱熹思想的区别表达出来:“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竞浮沉。” 从“心即理”出发,认为格物就是体认本心。主张“发明本心”,心明则万事万物的道理自然贯通,不必多读书,也不必忙于考察外界事物,去此心之蔽,就可以通晓事理,所以尊德性,养心神是最重要的,反对多做读书穷理之工夫,以为读书不是成为至贤的必由之路。 朱熹闻诗变色,陆氏将其发明本心,称之为易简工夫,又赞心学为悠久远大,把朱学的格物穷理视为支离事业,却贬为浮沉于世。如此厚此薄彼,表示不满。 朱熹说:格物就是穷尽事物之理,致知就是推致其知以至其极。并认为,“致知格物只是一事”,是认识的两个方面。道之在天下,其实原于天命之性,而行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其文则出于圣人之手,而存于《易》、《书》、《诗》、《礼》、《乐》、《春秋》、孔孟氏之籍,本末相须,人言相发,皆不可以一日而废焉者也。盖天理民彝,自然之物,则其大伦大法之所在,固有不依文字而立者。然古之圣人欲明是道于天下,而垂之万世,则其精微曲折之际,非托于文字亦不能以自传也。 针对陆氏心学不立文字,专求本心的治学倾向。朱熹侃侃而谈:既然天下后世之人,并非是生而知之的圣人,就须学而知之,通过后天的学习而穷其理,致知力行以终之,而有所得。如果陷于陆氏的简易工夫,整天饱食静坐、无所事之,是不可能有所知、有所得的。人既然不能生而知之。那就应该通过读书求道,来完善自己。 此次鹅湖之会,双方争议了三天,陆氏兄弟略占上风,但最终结果却是不欢而散。 第五十二章 铁马秋风胡尘里 相逢石湖祭故人 相忆当年从军时 第二天,叶正则正准备祭拜范成大,山阴的陆游来访。他是受杨万里所托,来为范成大扫墓的。 对于这位大诗人陆务观,叶正则与他交情虽然不深,但是其身世也有所闻。 一则,他与表妹之间的爱情故事,早已流传朝野。 陆游二十岁,他和舅舅的女儿唐琬结婚。唐琬是个美丽多情的娘子,在诗词方面也有很高的修养,和陆游情投意合,两人婚后生活十分美满,感情特别深。两年后,陆游在科举考试中失败,他母亲认为,这主要是因为,儿子过度迷恋唐琬而荒废了学业,于是迁怒于唐琬,百般刁难,硬逼着儿子同唐琬离婚。 之后,二人各自再婚。十年后,在绍兴城外的沈氏园中,陆游来此赏春,与唐琬和丈夫赵士程意外重逢,又无法当面相诉离情。唐琬派人送来一些酒菜,默默以示关怀,陆游在伤心之馀,就在园子的墙壁上题下了一首哀怨的《钗头凤》。 两人重逢后没有多久,唐琬就因心情忧伤而死. 二则,陆游曾受过秦桧的迫害。绍兴二十三年(1153年),陆游二十九岁,赴临安应进士试,可是,秦桧的孙子秦埙偏偏也来应考,秦桧想让孙子考取第一,光宗耀祖,就暗示主考官陈之茂照顾秦埙。陈之茂是个不畏权势的人,他在阅卷后,发现陆游比秦埙优秀得多,便不顾秦桧的淫威,毅然把陆游取为第一名,把泰埙取为第二名。昱年,试于礼部,因陆游名居秦埙之前,又喜论恢复,为秦桧所不容,遭罢黜落职。秦桧死后,才出任福州宁德县主簿。孝宗皇帝知其才学和志向,赐其进士出身。 三则,陆游有一段传奇的军人生涯。乾道六年(1170年),陆游任夔州通判。又任四川宣抚司参军,宣抚使王炎是主战派的领袖人物,在政治军事上很有才能。宣抚使司驻扎在川陕交界的南郑一带,这里是宋朝西北边境。王炎很受朝廷重用,西北的军权、财权和人力都集中在他手中。 从夔州来到南郑,奉旨经略边疆,加入王炎的幕府。多年来,他一直企盼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为国效力、征战沙场,夙愿终于变成事实,人到中年的陆游信心满满、欣喜异常,决意干出一番事业来。 在此期间,他工作积极性空前高涨,凡事亲力亲为。多次率兵深入金国境内,诸如定军山、孤云、两角以及大散关以北的鬼迷店、广元道上的飞石铺等,考察地形,侦察敌情,为将来举兵北伐做准备。 大雪纷飞的夜晚,陆游单枪匹马渡过渭水,到对面的敌营去刺探军情;在大散关的一场战斗中,他率先杀入敌阵,浴血奋战三天三夜,却毫发未伤。 一次,陆游带领一支小分队在山中行军。突然,从树林中窜出一只吊晴白额猛虎。看到猛虎,战马吓得乱踢乱叫,士兵们也吓得全都乱了阵脚,但是陆游却毫无惧色,他手持长矛迎着猛虎冲了上去。只听这只猛虎一声咆哮,夹杂着一阵狂风腾身窜起,向他迎面扑来。只见陆游身躯一沉,稳稳站定一个弓步,迎着跃起的猛虎,举枪往上用力一挑,扑刺一声,正刺中老虎的心脏部位。猛虎“嘭”地一声,重重地摔在雪地上,抽搐了几下就死了。 回忆起这段富有传奇色彩的战斗生活时,陆游还慷慨激昂,无限悲壮地写道: 早年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州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再则,他与范成大有很深的交往。淳熙二年(公元1175年),范成大来到四川做四川制置使,把陆游招入自己的幕府,于是,陆游又回到cd。 二人都不拘小节,很快成为至交好友。这个时候,形势变了,朝廷已不谈恢复之事,因此,在失望之余,经常在一起饮酒赋诗,互相唱和。 在制置使,范成大对陆游相当优待和客气,有些人看不顺眼,觉得陆游过分狂放,不守本分,不象是一个幕僚,在私下里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人指责他在嘉州时宴饮颓放,有损政府官员的形象,上疏弹劾,要求罢免他的官职。 对于这些庸俗官僚的诋毁,陆游毫不在意。既然说我狂放,我就要狂放给你们看看!于是,他干脆就自号“放翁”,向那些诋毁他的小人示威。从此以后,经常出入于歌楼酒肆之中,过着饮酒、赋诗、赏花、听歌乃至斗鸡走马的生活。试图用这种生活来消解心头的烦恼,忘记壮志难酬的悲哀。然而,借酒消愁,纵欢忘忧,终究不能抚平心头的愁绪,一腔爱国热血又怎么能在酒精的麻痹中冷却下来。 好在孝宗皇帝懂得他的心思,看罢奏章,扔在一旁,说了一句:读书人喝酒行乐有甚稀奇? 淳熙十五年(公元1188年),陆游严州任满后卸职回乡,又奉诏到临安担任军器少监,很快,又改任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在此期间,他杨万里与杨万里。 叶正则清楚地记得,光宗即位之初,陆游一连给光宗上了几道奏章,倡言恢复大计,渴望新帝能够励精图治,重整山河。不想,光宗对恢复毫无兴趣,治国理政也缺少章法。厌烦陆游的喋喋不休,御史吴伯刚乘机弹劾,就以所谓的“嘲咏风月”的罪名,罢免了陆游的官职。 时至如今,陆游为官近四十年,却有大半时间,闲居越州山阴老学庵但是谈起这些,陆游怡然自得。身杂老农间,过着淳朴的农家生活,和农夫一道开怀畅饮,共话桑麻,享受着淳朴天趣的田家乐趣。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一种壮志未酬的孤寂、备受冷落的苍凉常常袭上心头,禁不住老泪纵横。 十一月四日,风雨交加,睡梦中他回到了南郑,醒来后,提笔写道: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五十三章 纵 论 天 下 归正人打入另册 韩外戚成眼中钉 在陆游面前,叶正则规矩得多,以晩生自称,陆游也十分尊重叶正则,二人开怀畅饮,谈笑风生。共同祭祀完毕,各分南北而去。 回到山阴,在京司农寺做官的四子陆子坦回乡,说起近期朝廷里发生的各种事情。 朱熹老夫子入朝后,即投入工作,仅二十余天,给新皇帝讲授的《大学》已近尾声,回过头一想,情况甚好,皇帝赵扩虽发言不够踊跃,师生二人互动太少,但学习态度不错,听得较为认真。这天下午,授完课走回经筵所,中书来人正在等他。 赵汝愚请他到部堂去坐一下,老夫子知道,宰相想搞清皇帝的学业情况。就把情况介绍一下,汝愚请他多些耐心,作好持久战的准备。缺额的两名帝师已与人选,朱老夫子要是没有意见就定下来。 由于签书枢密院事兼兵部尚书罗点和礼部尚书黄裳的意外身亡,帝师班子明显削弱,赵汝愚决定尽快补充。这次推荐的名单是两位,兵部侍郎章颖拟兼侍讲,起居郎刘光祖拟兼侍读。章信仰骛学,蜀人刘光祖曾师从南轩,可以代表湖湘学派,与朱熹理学同出一脉。朱待制点头认可。 所谓起居郎,说通俗点,就是皇帝的秘书,负责记录皇帝发布的各项指令,隶属内史省,另外,中书省设置起居舍人。皇帝上殿时,二人分立两旁,前为左史,后为右史,共同记录,以便史馆保存。 一时无话。不一会,朱熹想起昨天收到辛弃疾来信一事。就将此事向这位当朝首相说了。 去年秋天,辛弃疾罢职回乡,一直在信州铅山瓢泉居住,无非是堂前看山,东篱看菊,无声听风雨、寂寞闲读书,或而,与人对饮,寄情山水,借以消磨时光。 听说朱熹入京,随侍圣上,特来信恭贺。随信附上三首诗词。一首是他近日填写的《水调歌头》: 长恨复长恨,裁作短歌行。 何人为我楚舞,听我楚狂声? 余既滋兰九畹,又树蕙之百亩,秋菊更餐英。 门外沧浪水,可以濯吾缨。 一杯酒,问何似,身后名? 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 悲莫悲生离别,乐莫乐新相识,儿女古今情。 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 一首是杨万里的《春时怀故园海棠》: 故园今日海棠开,梦入江西锦绣堆。 万物皆春人独老,一年过社燕方回。 似青似白天浓淡,欲堕还飞絮往来。 无那风光餐不得,遣诗招入翠琼杯。 还有一首,又是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起初,我还不明白,他这么做,有什么含意。仔细一想,含意很清楚,他们三人,一向倡言恢复中原。辛幼安年轻时,驰骋疆场,万夫莫敌;陆务观曾在西北边疆效力多年,颇有名声;杨诚斋当年廷对时,孝宗皇帝拍案叫好。可以说,都是文武全才,中流砥柱。而如今,三人均未到致仕年龄,却赋闲乡野田间,弃之不用,壮志难酬,只得寄情山水。 而国家呢,外有强敌在侧,内政荒废益久,众多英雄志士却无用武之地。这些岂不是国家的不幸,民族的悲哀么?还有,象张孝祥、陆静之、陈同甫等人,都已作古。如今这三位,最年轻的已近花甲,再不用,更待何时? 赵汝愚也是一脸忧色,夫子您说的对,自高宗以来,朝廷一直倡行和议政策。主战,要求恢复的忠义之士本来日趋稀疏,加之重文轻武,能征善战的文臣武将已屈指可数。反过来说,议和,不等于不要战备。 子直所言极是,圣人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恢复中原,洗雪前耻,朝廷还是要讲的。但据目前我朝实情,恢复之计只能从长计议,至少需要二三十年的辛苦准备,象这样既不练兵,也不积财,一时高谈恢复,只能是个空想。其实,除战与和之外,还有一个守字,只要措施得当,顽强固守,就不会给敌夷以可乘之机。即使不能实现恢复中原之愿,至少可以保住东南半壁河山。故而对朝野臣民中的爱国热情和正义感,万不可再予以打击和排斥。这些,你这个政府首脑要考虑。 赵汝愚连连点头,夫子说的有理,汝愚一定考虑。这其中的辛幼安的确是个干才,但是也不宜委以重任。 这是为何?朱熹不解。 夫子,您忘了,他是归正人,重用了,有人会说话的,再则,他每次被罢职的原因,无非两条:一是贪酷凶残,一是桀骜不驯。贪点钱财不打紧,但草菅人命不行。 朱熹解释道:在临政和执法上,幼安年轻时,是凶暴了一些,但这些年也收敛了许多。前年去福建任职时,专门来信请教,我告诉他三条:临民以宽,待士以礼,驭吏以严。一年多,在福建做的不错,没听到什么。 桀骜不驯可不好,他自恃能文善武,独断专行,不顾大局,不听招呼,哪个敢用? 这倒是个问题,不过此人还是通情达理的,一般不会胡来。 如若哪个地方缺少监司,可以安排他去。 夫子呀,在起用人才方面,你还想推荐谁呀。 朱熹略作思考,郑重其事对他说:子直呀,老夫觉得有件事该办,各县军州的学院要整修,让读书人有个干净的地方。 赵汝愚赞成,是,教书育人是个大事,该办。让中书写个公文,责令各地方抓紧修整。 还要各路派人去监督,不要花架子。 赵汝愚不住点头。 哦,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件紧要的事,要防止姓韩的,万不能让其做大。 夫子的意思是----- 孔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一个没文化的外戚怎能治国安邦?然而此人善于阿谀奉承,人前人后献殷情,偏我们这个皇上性子软,喜欢谁就听谁的。我在宫里看得真真的,这个韩与那个姓关的黄门关系特别好,每日围着皇上转。这可不是好兆头呀。你这个首相要想办法。 这个我也发现了,可是找什么理由呢。 派人暗中盯着,总会找到理由的。 ? 第五十四章 出 谋 献 策 节夫坐镇枢密院 光玉建言献计谋 南宋都城临安是在杭州府基础上修建而成的。有内外两城之分。外城名曰“罗城”,乃沿袭五代吴越城垣规模,而在东南部分有所扩建,它东起凤山门,南跨吴山,起自苕帚湾,左倚钱塘,右邻西湖,西至凤凰山麓,北至万松岭,方圆近五公里。整个罗城辟有十三座城门,其中便门、东青、艮山等门,皆建有瓮城。城墙高达三丈,厚约丈余,城外绕以十余丈宽的护城河。 内城名曰大内或子城,有城门三座,南称丽正,北为和宁,东曰东华。位于凤凰山下,北起凤山门,南临江干,东至候潮门,西达万松岭。 子城内,宫殿巍峨林立,有金銮殿、垂拱殿、文德殿、福宁殿、大庆殿、紫宸殿等殿、堂、楼、阁约130余座。此外还有华美的御苑,直至凤凰山巅。所有建筑皆金钉朱户,画栋雕甍,覆以铜瓦,镌镂龙凤飞骧之状,巍峨壮丽,光耀溢目。 定都之初,以政局未定,采取改州治为行宫办法。建置因陋就简。绍兴八年至二十八年间,宫殿建筑始初具规模,先后建有慈宁、垂拱等八殿及损斋,仅及北宋汴京皇宫的四分之一。故为应付各种典礼,只好采取权宜之计,一殿多用,随事揭名。如崇政殿又名文德殿,用于宗祀名”明堂“,用于上寿名“紫宸”等。 孝宗乾道元年(1165年)以后,随着宋金战争的停止,偏安政权得以稳定,宫殿建筑又日趋完备,陆续建有迭德、澄碧等三十座宫殿。另有堂三十三、阁十三、斋四、楼七、台六、亭十九金碧辉煌,鳞次栉比。 此外,为专供皇帝退位后居住,在望仙桥东,秦桧旧宅的基础上,拓建而成的德寿宫,更是朱碧眩目,豪华至极。行都规模的宏制,堪与北宋汴京皇宫相媲美。 罗城内有一条纵贯南北的大街,称为“御街”,也称杭城天街,北起斜桥,南至凤山门,长一万三千五百余尺。大街两侧店铺林立,城内外九十余坊;店肆也突破坊与市的界限,临街开设,自大街到坊巷,连门俱是。夜市如同白昼,极其繁盛。 子城内朝会区、寝宫区和衙署区又各自独立。 东府宰相部堂与西府枢密院位于衙署区中部,都是座北朝南。这西府有正殿英武殿五间,进深三间,黄琉璃瓦歇山顶。须弥座围以汉白玉石栏,前出月台,有甬路直通皇宫南门。后殿猛武殿形制略似,前后殿间以穿廊相连。东西配殿分别是六韬殿、七略殿,左右共有廊房56间。 早上散朝后,韩侂胄端坐于猛武殿东厢房。正在看朝廷邸报,上面有条消息,引起他的注意:罢韩同卿知泰州事,授扬州观察使、太常寺丞。 晋封之后,他在与韩同卿和皇后接触中,也曾提示皇上这位老丈人也该提升了,韩同卿表示:朝廷和皇上对我韩家天高地厚,同卿才智有限,就这样干到致仕,也当感激不尽,何德何能妄想高官厚禄。 皇后也表明:她的责任就是精心服侍皇上,管好后宫,至于能否照顾到娘家父兄等人,还是顺其自然吧,反正她不会对皇上提相关的要求。 为此,他在亲友面前感慨万分:看看,这就是我们韩姓人,对皇家永远忠心耿耿,执守本分。 此次同卿回京任职,是个喜讯。看来不用几年,做个节度使不成问题,而他自己呢。 此时有门房通报,同知阁门事刘璘拜访。进来后,刘璘环视左右,赞道:韩爷,你可鸟枪换炮啦,这枢府到底是衙门高呀,开阔气派,比阁门司强多了。 确实,这里与阁门司比,不可同日而语。那阁门司整日迎来送往,看上去风光,实则乃是服侍人的差使,说白了,像个跑腿的,而这里呢,主宰着全国各级数千武官的前途命运。尽管到这里只有几天,但已感受到权力之重要。假以时日,做个枢密使也是不错的选择。 然而刘璘的一席话,让他如梦初醒。刘璘告诉他,朱熹那个老家伙经验老到,满腹心机,借给宁宗皇帝讲经之时,含沙射影,说他和关礼等人,是近幸小人,倚托独专,僭越违制,拉帮结派,败坏朝纲,规劝皇上要远离这些奸党佞臣。 刘璘还说,如今这赵丞相欲专占内禅之功,视你等为如小人厮仆,以为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没半点尊重。准备伺隙而动,翦锋锉锐,看来,您非但不得节钺,恐怕还要远行岭海了。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本来他还觉得,留正那老贼走了,这杨文端为人厚道,经煜堂是好友,忍一口气慢慢熬,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不是想得那么简单。 韩侂胄一脸的茫然,问刘璘:光玉老弟,这可怎么办?你给想个辙吧。 刘璘神秘地说:只有台谏,以他们之力折合赵朱人等。 韩侂胄还是疑惑:这台谏可大都与赵丞相交好,奈何? 刘璘笑了,韩爷呀,您精明一世,糊涂一时,前日你对付留丞相,是如何下手的? 那是皇上亲书御笔呀。 那何不再用御笔,换上你喜欢的台谏,以他们的手,将他们罢出京城。这么一点拨,韩侂胄明白了。 台谏,是御史台和知谏院的简称。北宋初设立的。御史台,又称宪台,掌管纠察文武百官,弹劾贪官污吏,肃正朝廷纲纪法规。有大事可在在朝皇帝面前辩论抗争,弹劾之时,可以风闻言事,不必有足够的事实依据,还可以参与大要案件的审理;知谏院,又称谏署,拾遗补阙,向皇帝提建议、监察百官。就是这两个部门,包括宰相在内的所有官员惧之三分,因为它不管发官帽,但能摘官帽。 本朝的官僚体系分为三大块,一是行政系统,包括东府中书门下省、西府枢密院、三司、尚书省六部及九寺五监等,这一块很庞大,掌管全国的军、民、财等各项行政事务,政府的运转主要在这里;一是秘书省,翰林院等,是皇帝的智囊、侍从机构,人数虽不多,但凡圣旨,朝廷的政令都由他们拟定,他们还有一项特权,不论是谁签发的命令,只要他们认为不对,就可以封驳,发回重改;再是台谏,谁都可批评,皇上也不例外。其主要矛头则为宰相,台谏的官员由皇上任命,不接受东府的领导,长官只对皇上负责。 御史台、知谏院的官员,简称言官。言及乘舆,则天子动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言官手中如同拿着尚方宝剑,上打君下打臣,打谁谁死,打错了还没有责任。因此,立朝以来的每一个权臣,无论贤明还是奸佞,都要把台谏牢牢控制在手。 找到关礼一打听,刘璘所言不虚,朱老夫子是讲了类似的话,而且关礼小声告诉他,皇上也讨厌这个老头子。 韩侂胄意识到:自己已没有退路。狭路相逢勇者胜。关键时刻无所作为,无异于坐以待毙、任人宰割,必需趁对方屠刀未落,亮剑出招,来他个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 第五十五章 龙 争 虎 斗 连出御笔换台谏 刀剑出鞘浑不知 第二天上午,赵汝愚在政事堂接到皇上的亲书御笔:殿中侍御史杨方外调至四川任转运使、监察御史王蔺外调至江西,任隆兴府通判。 赵汝愚诧异莫名,两个御史的变动,事先没一点动静,连他这个当朝首相都不知情,不是很不正常吗。 按说,对这两个谏官的工作和为人,他是比较满意的。 杨方与他是同科进士,亦出生富贵之家,比他大几岁,老成持重,公道正派,平常两人志趣相投,很说得来,但是私下没有什么不正当的往来,是典型的君子之交。 本来,他有个打算,想向皇上推荐为御史中丞,这么一来,计划落空了。 王蔺是朱老夫子的学生,有深厚的道学理论功底,且写得一手好诗。二人在一起,常会探讨些经史之学。年纪不大,却也是端正贤良之士。 问题是,好端端的,为啥要调整呢。御史台本来就人员不足,御史中丞何同年纪大了,且身体不好。如今又调出两个,必定还要进人。按说,台谏官员的任命是皇上的事,但是皇上常年在深宫后院,外界官员很少接触,因而一般都要征询宰相的意见。虽说台谏不掌管实权,然而手中的弹劾奏章绝不容小觑。 第二天是常朝。大殿之上,左相赵汝愚出班启奏:太学正刘光祖为人刚正无私,微臣推荐为殿中侍御史。 岂料,皇上赵扩还未答话,参知政事陈启达持笏出列,朗声奏道:老臣陈启达启奏,太学正刘光祖与微臣早年就有恩怨,矛盾很深,此人入台,微臣必将受其打击,与其如此,不如现在就辞职。 根据规定,台谏言官必须身世清白,与朝中重要官员无过往恩怨,如果有不和,且已公开挑明的话,两者必有一人回避。陈启达乃是四朝元老,颇有威望,显然只能舍刘保陈。 赵扩表态,准陈爱卿所奏。随后,关礼宣读皇上手谕: 着给事中谢深甫为御史中丞,大理寺主簿胡应元为监察御史。 又过两天,御笔再出:李石章、刘建秀为左右正言。 朱熹知道,这一切都是韩侂胄在皇上背后作的怪,找到赵汝愚:子直,快想办法,给韩侂胄弄个节度使,不然要坏大事。 赵汝愚完全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韩侂胄捣的鬼是可以确定了,但是对这样一个搞阴谋诡计的小人予以提拔,给予那么高的职位,无异于包庇纵容。 小人总归是小人,只要识破了,还能蹦达几时? 气汹汹地说: “这样的事,我姓赵的办不了,”又反问朱熹:“给了他节度使,他再不满足怎么办?” 是呀,这山巴得那山高,小人之心哪有满足的! 朱熹说得没错。除刘光祖之事是陈启达误打误撞之外,其他六人的变动都是韩侂胄运作的结果。 赵汝愚完全低估了韩侂胄的能量。自内禅以后,赵扩最信任的是两个人。后宫的事听内侍关礼的,朝中的事听韩侂胄的。信任的程度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比如说,皇上每次见太上皇赵惇时,必定要韩侂胄同去,与太上皇搭话都是由韩侂胄来说的。自留正走后,朝廷要提拔官员,尽管中书推荐了,皇帝已经默许,只要韩侂胄说某人不行,皇上就会扣下不批。 一段时间以来,韩侂胄通过忽明忽暗的方法,将与他走得近的人逐步选拔出来。 刘璘由阁门祗侯连升两级,成为阁门司的主要负责人之一。这里要说明一下,本朝为防止官员专权,在官职设置上重复多设,以便相互牵制。比如在枢密院,应该是枢密院使为一把手,但是不常设,而设知枢密院事,有时两个三个,互不统属;阁门司设三至四名知阁门事,都是正的,有事商量着办,不统一则请示中书或皇上。 经煜堂原来只是刑部侍郎,不足半年,现擢升为参知政事兼知枢密院事。 临安知府丁乔安尊重他,帮助他,让营妓马玉芳脱籍,调为龙图阁学士、礼部侍郎。 而这些,韩总是在暗处,办起来不显山不显水。 含朱熹在内,已经有三人劝他,想办法满足韩的心愿,让其远离权力中心。赵汝愚仍然没有足够的重视,采取有力的措施加以应对,所以麻烦将接踵而至。 在选取台谏时,韩侂胄显露了他特有的智慧。这几个人必须与赵朱等人没有亲密的关系,最好是有点小矛盾,却又没有明显的恩怨;为人正派,没有大的污点,却又不怕得罪人的。 这些人并不好找,韩侂胄请刘、经、丁等人来府上喝酒,觥筹交错之中,人选就出来了。 朱熹失望地走出赵汝愚的官署,他略通周易,明显的感觉到,此时,更换台谏,予示着官场将面临着一场暴风雨。 忽然,一阵大风吹来,刮掉他的帽子。这才放眼四望,季节已届深秋。园子里树叶枯黄,草木凋零,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萧疏和凄凉。 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听之任之,就步履蹒跚地走进便殿,向赵扩进谏:陛下,老臣冒死禀报。 皇上赵扩第一次见他如此情形,宽慰道: 老夫子平身,有什么还要冒死的,有话就讲吗。 老臣要弹劾韩侂胄。 弹劾韩侂胄什么呢? 外戚韩侂胄窃取圣柄,公报私仇,乃奸臣所为,应及早罢免,编管他乡。还有,皇上不可听信近幸之言,未与宰执商议,更不可再出御笔。 皇上听了,好长时间一言不发。 见皇上没吱声,朱熹便接着讲: 陛下,自太祖以来,历代先皇都对外戚敬而远之,高官厚禄可以,但不予实权,更不让他干预朝政。可如今------ 赵扩见他又要喋喋不休,长篇大论,便打断他: 好了,老夫子不要再讲了,你的意思朕明白。你回去吧。 依他对皇上的了解,这个事你说完了便了结了,他当场没斥责你,就算给你这个当老师的最大薄面,不用再计较了。到了这一步,他根本掌控不了。 右正言黄文叔见皇上连出御笔,立即跳出来,拟写奏疏,弹劾韩侂胄,还没上交,即被刘建秀发觉,告知韩侂胄。 于是御笔再出:罢右正言黄文叔,出知平江府。 而朱熹在便殿的弹奏,关礼很快让人告知韩侂胄,二人私下一商量,决定请皇上看一出好戏。 第五十六章 傀 儡 戏 效 应 傀儡戏戏说朱熹 罢帝师众臣劝谏 这一天是每月三天的旬假,关礼安排皇上和皇后、皇妃等看戏,先是一出《琵琶记》,之后是傀儡戏。哪知这木偶戏看后,皇帝是一脸的不高兴。 且说朱老夫子向皇上面谏无用,回到讲筵所,见到彭自寿。因为二人有师生之谊,就把事情说了,彭也义愤填膺,虽说这皇帝不同于一般的学生,不好跟他讲什么师道尊严,但偌大年纪,讲的又是公事,总应该表个态,安慰一下吧。 师生二人一商量,上折子,弹劾韩侂胄,劝谏赵扩。正说着,部堂来通知,经皇上批准,请刑部尚书彭自寿,送金使臣回国。 现在,再叙傀儡戏。 一个木偶戴着高帽,穿着长袍,在优伶的操纵下,道貌岸然,装腔作势,满嘴之乎者也,对国朝大政的得失,文武百官的形态,甚至皇宫内的日常起居指手划脚,以影射朱熹的迂腐不堪。皇上先是觉得好笑,渐渐地一言不发。 在他看来,这演的不是戏,都是他经历的真实生活,自从朱熹做了他的老师以后,的确什么都管,啥事都插手,动不动就讲那些听不懂的道学理论,可笑至极。弄得君臣颠倒,唯他独尊,长此以往,谁是皇帝,谁是天下的主人? 关礼过来,报告官家,朱熹的奏折收到了,他弹劾韩爷和奴才,赵扩打开一看,上写道:陛下即位不久,就罢免宰臣,更换台谏,中外人士,统疑由左右把持。我怕以后,您的威信下降,招致混乱。 读罢,想起刚才的戏,皇上不由气冲牛: 老夫子说的是什么话,难道朕是任人摆布的无知小儿吗。 韩侂胄拿过奏书一看,趁机给朱熹上眼药:姓朱这个老头也忒不象话,总是让官家这样那样,实属无理取闹。如此迂阔,不可再用。 关礼也说:当年先皇孝宗曾经说过,朱熹之言,多不可用。 赵扩忙问:关都知,确有此事吗。 禀官家,奴才不敢胡言。当年先皇接见朱熹时,这个朱熹滔滔不绝讲了一大堆经义,没一条治国安邦的实用手段。之后,先皇便说了此话。这个,史馆可以查到。 赵扩心一横:既然皇爷爷都说无用,那朕还用他作什么。 于是故伎重演,皇帝赵括亲书御笔,罢朱熹侍讲之职,授与宫官。理由很温暖:天气冷了,您年纪大了,站着讲学对您的身体不好。 在本朝,正常的工作流程是这样:朝廷要下达某项指令或实行某项制度,先由政事堂拿方案,报皇帝审核,然后由翰林学士院、直舍人院的秀才们草拟,在这一过程中,他们可以行使封驳权,因为中书舍人、知制诰往往兼有监察权,敕令拟好后,宰相签署,皇帝加章玉玺,便可施行。 御笔,也称内批,是皇帝处理朝政时的专属指令。它不经政事堂拟议,绕过封驳程序,避开言官论谏,直接由大内发布至某个衙门,独行其事,是皇帝避开政府的一种专制手段。 黄文叔接到皇上的御笔后,将拟好而未及发出的奏折撕毁,又上一折。这一次,他把矛头直接对准了皇上赵扩。他说,韩侂胄假御笔而逐辅臣的做法,与当年蔡京擅权如出一辙,久必生乱;而御笔这东西,皇帝应该少用,甚至不用,因为它不符合太祖君臣共治天下的制度,一个英明的君主应该充分信任政府,进而取缔御笔。 朱熹罢职的御笔传开后,舆论大哗,朝野震动。道学,在当时是显学,是学术界的一大主流,虽未成为官学,但受众众多,朱熹的门徒、崇拜者遍布朝野上下,罢免他,完全是在捅马蜂窝。 先是中书省官员上阵,徐平阳、陈君良上折挽留;给事中邓泽动用封驳权阻止;再是吏部侍郎孙逢吉、工部郎中刘光祖、御史吴猎纷纷递上奏折,说明朱熹是大儒贤臣,不能罢免,皇上应收回成命。 四川制置司干办公事杨士元刚到京,任职登闻鼓院只两天,立即上书劝止:“陛下上任之初,尚在国丧期间,不经中书,数出御批。前些天,罢免宰相留正,不按正常流程;贬放谏官黄文叔,不走正常渠道;撤换近臣朱熹,没有合法的理由。自古以来,从未听说帝王舍弃宰相、谏官、讲官,却能自己将国家治理好的。祈望立即召回朱熹,毋使小人得志,以养成祸乱——朱熹一去,朝中正直的官员谁不想走?正人君子都去了,那国家靠谁来管理,又如何正常运行?” 首相赵汝愚最先得到御批,他没有按程序办,而是心急火燎,去论救:劝皇上收回成命。 在皇上面前,赵汝愚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讲了朱熹一大堆好处,赵扩淡淡地说:让朱熹出朝,是为他考虑,六十多岁了,站着讲课,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朕于心不忍,再说天也冷了,他脚也不好。 然后始终板着脸,听任赵汝愚唾沫星子横飞。快一个时辰了,赵汝愚还在说,皇上烦了,脸一冷: 赵丞相,你什么意思,想不行君命? 赵汝愚无语,只得离开。 朝廷官员的折子如雪片飞来,民间抗议的浪潮也一浪高过一浪,朝野上下沸沸扬扬,对罢免朱熹的决定不满。 处于风口浪尖上的韩侂胄不仅没怕,反而沾沾自喜。他对皇帝赵括说:皇上您刚刚亲政,才下了两道旨意,这么多人来反对,是何居心?若改口,今后谁还听您的? 二十多岁的赵括根本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正值血气方刚,想起杨士元的那句话,不由豪情万丈:我就要看看,大宋朝廷离了朱熹、黄文叔之辈,会怎么样? 第二天,赵扩让关礼上传旨:着黄文叔、朱熹即刻离京赴任,不得延误。就这样,入朝仅46天的朱老夫子只得灰溜溜地卷铺盖走人。去道观里挂名,晒太阳。 赵汝愚的心情一落千丈,鸿图未展就折乾沉沙,本想荡污涤新却反而孤死首丘,皇帝视朝政如儿戏,听信外戚,宠幸内侍,短短几天时间,御笔叠出,首相、帝师、言官一个个贬放出朝。如今这宰执之中,右相杨文端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参知政事陈启达老迈无能,参知政事、知枢密院事经煜堂与韩侂胄关系很铁,现在想召集他们集体抗谏也不可能。惟其如此,相位还有留恋的理由吗。 于是,他奋笔疾书,上折辞职。递交内殿后,皇上的批示回来了,两个字:不准。 皇上的指令还有:着陈君良、刘光祖出京外任。其他几个奏论之人,包括叫得最凶的杨士元,只字未提。 冷静下来后,赵汝愚想起了孝宗朝的一件往事: 有个叫张说的人,娶太皇太后的另一个妹妹为妻,起初,官职为和州防御使、知阁门事,因为赞成北伐,逐步讨得孝宗的喜爱,加官为明州观察使、枢密院都承旨,乾道七年,孝宗任用为签书枢密院事。一时间,物议沸腾,御史中丞刘珙愤而辞职,吏部侍郎张静夫连上三札劝谏,中书舍人范成大起用封驳权,拒绝草诏,孝宗皇帝还好,没有来硬的,取消了任命。 一年之后,孝宗再次任命张说为知枢密院事,大臣如李衡、王希吕、周必大等六位上书,反对这个外戚进入执政。这次,孝宗来火了,没让步,谁反对就罢谁的职。这个人就是韩侂胄的姨父,你看,身份、官职是如此的相似。 太祖建国之初,是说过与秀才们共治天下。可那都是英明的君主,明达四聪,遵守法度,依程序办事,听忠臣的劝谏。都说朝廷是国家的,万民的,其实,是皇上的,他是一国之君,他要自己作主,发号施令,皇帝要自行其事,大臣除了劝谏、辞职,还有其他的办法吗,皇上铁了心要办的事,大臣们能奈几何? 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赵汝愚想通了,韩侂胄想做节度使,让他做好了,只要不捣乱就行。若是早听徐平阳、叶正则、朱晦庵之言,何至于此。 第五十七章 种 瓜 得 瓜 旧臣苦口亦枉然 无心之言留祸根 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赵丞相决定让步。 叫来堂官,让他去找韩侂胄,就说,赵某有要事与他商量。不一会,堂官回来了,韩侂胄回答:我现在忙得很,没空。 赵汝愚知道,这下他把韩侂胄彻底得罪了。他们之间怕是没有转环的余地了。 吏部侍郎兼侍讲彭自寿使金回国,听到老师朱熹等人因劝谏落职回乡,毅然而然地说:当初,我和朱老夫子商量好,二人共同上札劝谏,今日老师已走,做学生的岂能就此罢休。 仗着自己是潜邸旧臣,彭自寿直奔皇上便殿,请求奏事。拜过以后,直接向韩侂胄开炮,恳请:陛下,是非黑白不能混淆,奸佞之臣决不可留,请速罢韩侂胄、关礼,送五百里外编管。 就在朱熹被贬出京的这天傍晚,韩侂胄府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原来,韩侂胄与吴氏婚后,多年不育,五年前才生一女孩,不久夭折,两年后又生个女孩,至今三岁多,眼看家大业大,却子嗣不旺。夫人同意韩侂胄纳妾。先纳一商人家女儿,姓陈,后又纳一胥吏之女,姓谭。这谭氏进门不久,便传出喜讯,足月之后,产下一男婴。现在,整个韩府沉浸于喜悦之中,热闹非凡,如过年一般。 这彭自寿正向皇上进言,关礼来报:官家,韩侂胄大人进宫报喜,说托皇上洪福,谭夫人生一男孩,已过七朝,他和吴夫人即刻进宫谢恩。 皇帝一听,面露喜色,连声说道:好,好,快去准备礼金。 回头一看,彭自寿还站在一旁:爱卿你要说什么? 彭自寿知道,他刚才说的,皇上根本没听进去,只好再简略说一遍。 宁宗和颜悦色:彭爱卿,你跟我多年了,朕知道你忠心耿耿,正直无私。这韩侂胄也是朕至亲之臣,与你一样,对朕忠贞不二,朕相信他,你不要再说了。 出宫后,彭自寿径直到东府。赵汝愚已黔驴技穷,二人商定,使出最后一招,把韩侂胄拉下马再说。 这段日子,韩侂胄也没闲着,有人为朱熹说话论救,自有人对皇上的做法,他的事情就是鼓动相关大臣上书表态,随着朱熹、黄文叔陈君良、刘光祖的放罢,许多人明白了,因而皇上龙案上的奏折急速增多,起初是拥护朱熹的,后来支持罢朱的越来越多。 而见到这些折子,皇上也越发增强其理政的信心。 见到赵汝愚的主要爪牙已基本剪除,自己信任的言官即以就位,众多朝臣也看到了他的实力,下面的事,就是请这位当朝一品让位,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 经煜堂知道,这两次他得以升迁,不是留正,也不是赵汝愚的功劳,而是韩侂胄在当今皇帝面前多次进荐的结果。其实,他与赵汝愚是同乡,二十岁那年进士及第,以后一直在地方任职。孝宗即位不久,召他进便殿轮对。 为了做好奏对,他作了精心的准备。奏对中,没有象其他大臣那样,迎合孝宗心意,说些无关痛痒而又称赞褒扬之语。而是直言不讳地指出:由于朝廷多年奉行和谈政策,出现了令人痛心的现象,一是正义耿直之士越来越少,拍马溜须、粉饰太平的官员比比皆是;二是农业生产、商业贸易较以前得到了发展,但是没有田地可种的贫民越来越多,榷场贸易、海外贸易是赚了大量的钱,但是除支付给金国赔款和养兵发晌以外,已所乘无几,国虽富而军不强,民虽安而根不稳,如若不采取有力手段,国家则危险矣。 孝宗听到这里,仔细端详他:个头不高,瘦而精干,仿佛一普通书生,但气度不凡,轩昂飘逸,不由产生好感。遂脱口而出:经卿所言,发自肺腑,切中时弊,乃我朝忠直之臣也。 不久,即提拔为监察御史。 淳熙十四年(1187年),太上皇高宗驾崩。金国派使臣南下吊唁,金使回朝时,经煜堂作为报谢使陪同。到金都上京后,金使臣摆宴接待他,而且准备了音乐和歌舞。经煜堂说:我大宋正处于国丧期间,故不能宴饮歌舞,希望罢宴撤乐。金使说:不行,在这里饮酒作乐,与你宋国无关,你一定要参加。 经煜堂拂袖而去,金使派人拦住,抽出兵刃威胁,经煜堂大义凛然:“我经煜堂头可断血可流,而酒不可饮,乐不可闻。”双方剑拔弩张,僵持不下。 金国皇帝知道后,感叹地说:这经煜堂乃是南朝少有的忠直之士啊。而后,下令取消宴会。 回朝后,孝宗皇帝得知此事,十分欣喜,对满朝的大臣说:士大夫谁不自认有气节,但谁能象经爱卿这般临危不惧,正义凛然,不辱使命的呢? 第二年,赵汝愚从四川回朝,孝宗皇帝准备让经煜堂接任,征询赵汝愚的意见,赵汝愚却说:经仲坚资历尚浅,恐怕难以胜任吧。 其实,许多时候,别人征求你的意见,除了想问问,有没有更好的方法,大都都希望得到你的赞同,你若表示反对,结果是两个人都给得罪了。 这不,赵汝愚的这句话,得没得罪孝宗皇帝不知道,反正是孝宗初衷未改,经煜堂依然去四川为政一方,但是经煜堂却记得,而且咬牙切齿:这赵汝愚,真不是个东西,不但小瞧人,而且在上司面前打小报告。 一报还一报。赵汝愚此时还不知道,他已然成为韩侂胄刀板上的鱼肉。 韩侂胄举起了屠刀,不知从哪里入手,经煜堂出主意:他乃汉王元佐的七世嫡孙,太宗赵光义一支,若指责他觊觎神器,谋危社稷,岂不正中要害么? 韩侂胄欣喜地说:仲坚兄足智多谋,节夫佩服。 经又说:汝愚曾经对人说,他梦见孝宗授之以汤鼎,背负自龙升天,是辅翼今皇的预兆,我们何不说他自欲成龙,假梦惑人呢? 韩拍手大笑,太好啦,就这么办。 关于赵汝愚做梦这件事,的确是他讲的,当初他这么讲的用意很明显,为自己谋划内禅来找合法依据,同时也是想树立自己的权威。不想,现在却变成了别人攻击他的靶子。 要害和缺口找到了,由谁去实施呢,韩大人选中的枪手是右正言官李石章。 第五十八章 选 准 枪 手 新言官准备出击 探老母首相回乡 这李石章也是赵汝愚送给韩侂胄的天然盟友。 李石章也是官二代,他父亲李彦颖在孝宗朝曾官至右相,致仕退休后,有一年过寿,李石章请假回乡。按例,朝廷礼部要按品级赏赐一些诸如钱币、丝绸、补品之类。这当然是好事喽。试想,寿筵之日,宾客云集,突然朝廷派来使臣代表皇上,为寿星祝寿,又赏些物品,不是春风,也是氧气,多有面子。 可当时的礼部尚书赵汝愚却让李石章自己将东西带回去,朝廷不再派别人了。这么一来,李石章气得七窍生烟,派人送去能花几个钱,自己拿回去,算什么? 李石章不同意,赵汝愚将他尅了一顿。你若不带,赏赐收回。 还有,上些天,他老爸尽管行将就木,但还想弄个节度使的虚衔,父命难违啊,明知这姓赵的不好说话,还是硬着头皮去求。结果,悲催了,姓赵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好像这节度使是他身上的肉。冷冷地回答三个字:节度使不是礼品,谁想要就送给谁。 李石章自然将老父亲的功绩一一摆出来,试图说服他。 赵汝遇任凭他怎么说,冷着脸说:不好办。 李石章心里的愤恨象燃烧的火苗,越烧越旺。 叫人找来李石章,韩侂胄把意思一讲,李石章拍手叫好:早就看他不顺眼,韩爷你指哪我打哪,保教他丢盔弃甲! 彭自寿的奏章递上来了。直言不讳,韩侂胄是奸臣,扰乱朝纲,我彭某与他势不两立,决不同朝共事。为了把他拉下马,他强烈要求,自己与韩侂胄同时出京。 皇上赵扩心想:两人都走也好,省得在一起,你掐我我掐你,吵得不得安宁。 正在这时,赵汝愚来了。他想好了,这回皇上要是再不让步,他彻底撂挑子。 皇上将彭自寿的奏折给他看,也说出将二人都贬出朝的打算。 赵汝愚一听,对彭自寿的敬意油然而生,多好的同志啊,为了国家,为了朝廷,与敌人同归于尽,宁可牺牲自己。这样的人太少了,不能让这么好的同志走。 他诚恳地与皇上商量:要不让他俩都退一步,别降级了成吗? 皇上赵扩当然同意,韩侂胄是看着他长大的,就像家里的亲人一样,彭自寿呢,他十几岁封王时,就陪着他,虽说是有些唠叨,但还有些不舍,你老赵出面,让他俩化干戈为玉帛,岂不两全其美。 还未回府,管家来报:老家来人,老太太哮喘病发作,已三天未能进食。赵汝愚连忙请杨文端代为告假。 回到相府,叫夫人收拾行装,带上五子六子和如夫人雷氏连夜奔往余干老家。 赵汝愚事母极孝,是出了名的。早年,他在地方任职时,只要安定下来,必亲自接母亲同住,每日请安问好自不必说。母亲爱吃鲤鱼,他总是隔三岔五地买两条,有空的话,亲自到厨房,看着洗净剖膛,吃的时候,总是把鱼骨鱼刺一一剔光,再将净肉放在母亲的碗里。有一年冬天,大雪纷飞,河上结起了厚厚的冰。市场上无鱼可买。他就求卖鱼人和他一起,去河边凿冰捕鱼,直到天黑,才捉到一条。待拿到家中,人都冻僵了。 这几年,老人家得了哮喘,一到天冷,就喘得不行。他总是四处求医,寻找偏方。进京后,一到秋末,他就到临安老字号药铺,请郎中开药。每天晚上,先将汤婆子灌好,放在老娘的被窝取暖,临睡前,要进来看一看,给老娘盖好被子。 今年中秋节后,老人家回余干老家,他也想到此事,不料,这一忙耽搁了。 前些天,叶正则从扬州派人送来了专治哮喘的药膏,叫健脾温肾膏。据说效果特别好。水心先生如此有情有义,让他心存感激。 赵汝愚的孝顺来自他的父亲赵善应。据说这位藏书大家是个至孝之人,双亲病了,总是亲自尝药。他母亲怕打雷。每当雷雨季节,只要天气变阴,他就向家里跑,安慰母亲。一次深夜从外地回来,佣人上前准备敲打,他制止道:别敲了,母亲睡眠不大好,你一敲惊醒了,她就睡不着了。然后和佣人一道,坐在大门外,直到天亮。 家里穷,弟妹们未做新衣,他决不先做,即使做好了,弟妹们未穿,他也不带头穿。母亲去世,他哭得十分伤心,连续几天寝食不安,以致形销骨立。突然天上打雷了,他站起来就要跑,一看,母亲已经不在,于是扒在灵柩上豪陶大哭。 年迈八十的老母亲见长子一家四口奔驰数百里,风尘仆仆而来,又听说儿子已官至首相,心情大好。汝愚拿出健脾补肾膏,让母亲服下。一下子平静了不少,又吃些饭食,渐有人色。 过了两天,老人的哮喘好了许多,说话有了力气,汝愚叫家人做红烧鲤鱼,老人一口气吃了半条,一家人的心终于放下了。 看到母亲已经无虞,赵汝愚让雷氏和两个儿子在此尽孝,待元旦过年,全家来此团聚。雷氏夫人略知朝局动静,恐他回朝遭恶人诬陷,柔声劝他:相公,不如在此多住时日,实在不行,辞相回乡赋闲。 赵汝愚摇头反对,事情很清楚,这韩侂胄跟他彻底杠上了,有皇上为他撑腰,决不会到此为止。他这个首相能做多久,不得而知。为官怕事平生耻,事有可惧者,有不可惧者,若事事皆惧,则一事无成。从政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能怕他一个没出身的外戚么?再说,朝廷那么正直的士大夫,还得让这么一个跳梁小丑横行下去吗。 待他重新坐进中书都堂,方知形势还在变坏。 本来与皇上协商好,彭自寿和韩侂胄都不动,维持现状。明年,给韩侂胄一个节度使,了他心愿。就这么几天,不知道韩侂胄怎么折腾的,事情发生了逆转,彭自寿以焕章阁待制职衔,外放湖北安抚使兼知江陵府,韩侂胄罢枢密院都承旨之职,授提举福建冲佑观。 按说宫观闲职,不必实际到位,就像辛弃疾等人一样,可以在家赋闲,不干事拿俸禄。可韩侂胄却闲官实做,整天在朝中晃悠,干得比谁都欢。 第五十九章 浙 江 亭 思 过 风云变兔死狐悲 城外待罪遇故人 参知政事陈启达与彭是多年老友,也是儿女亲家,出面论救彭自寿,谓不应以言获罪,皇上不准,遂自请外放浙东。 这两次倒不是御笔,宰相签署是杨文端和经煜堂,既无人封驳,也无言官弹劾。更令人可气的是,这韩侂胄毫无实际差遣,却仍然坐在枢密院。 本朝高官的晋升与罢免都由皇帝决定,但陈述升迁或罢黜的理由的“制词”却由知制诰代笔。为此身兼知制诰的翰林学士、中书舍人每晩在学士院值班,以备皇帝召唤。 通常的情况是,夜间,皇宫的内侍奉命来学士院,知制诰以礼相待,内侍取出封好的皇帝手书诏令,上写有某人作某官的内容,然后知制诰被关在院中写制词草稿,写好后交内侍,再将学士院锁起来,皇帝看完修改后,由宫中两名书吏抄写两份,再让知制诰校对,封好交皇帝和中书省。等早朝宣布后,知制诰才自由行动。 若是任命宰相,知制诰被召入宮中,皇帝穿便服相见,御座旁有纸砚,待卫士退下后,皇帝轻声告知任用某人为相,主要理由是什么,知制诰就在皇帝身边拟写制词,皇帝看完后装进口袋,而后赐知制诰喝茶。知制诰回学士院,锁好,第二天宣布后方才放出。 当然,皇帝任命高官也不是空穴来风,他离不开宰执的推荐。 时过境迁,一切都变了,他这个首相如同孤家寡人一般。皇上既不找他商讨国事,也无人来请示政务。满腔热情,丹心赤诚,落得这般境地,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 李石章终于出手了,弹劾奏章洋洋数千言,细数赵汝愚的种种不轨言行。言之凿凿,不由得人不信。 翰林待招送来了弹劾奏折的手抄件,打开一看:汝愚,以同姓为相,本非祖宗常制,当上皇圣体未康时,汝愚欲行周公故事,倚虚声,植私党,定策自居,专功自恣,似此不清,应立即罢斥,以安定天位,进而堵塞奸邪,防止凌侵君权…… 读着读着,赵汝愚如芒刺在背,不由心惊肉跳。看来,连辞职都不可能了。他忽然想起叶正则的那句话:近臣横行,朝政不轨矣。 泰山压顶,面不改色,第二天,赵汝愚仍然神情镇定,去城外浙江亭待罪,等候皇帝的发落。 浙江亭在临安城外东三十里。乍看,象是一个驿站,但比驿站好得多。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思贤院。院子很完整,有住房,有餐厅,还有仆人侍候。后面有一个花圃,一年四季花开不断,向东走上几步,就到了江边,有一个高大宽阔的亭子,可以远眺,可以读书,也可以饮酒。与城内的繁华相比,这里安静雅致,特别是夜晚,景色更为优美。如若不是待罪思过,来此休闲度假,倒是个绝妙的场所。 亭子西边二里外,有户人家,从外表看,不算华丽,大门也没什么特别,门前空地和台阶都是青石板铺砌而成,厚厚的木门漆成黑色,比一般农家宽大一些,没牌没字。 日上三竿,气温升高。从里面走出一位老人。老人中等个儿,胡须花白,长脸浓眉,戴棉帽,穿黑色棉袍,走路利索有力,老人并未走出多远,就站在路上,向远处望,不一会来了一个邮差,交给他一封信函和几张民间小报。 回到屋里,先看信,是长子王洪舟从建安寄来的,报告经营情况,并向父母问安。小报有五张。两年前,他进城去,看到有卖这种小报,挺好奇。一看,全是进行一些小道消息,皇上下达什么指示啦,谁升官谁罢贬啦。与官府的邸报大同小异,很有意思,就让邮差定期给他送。 小报上有条消息,引起了他的关注:左丞相赵汝愚遭右正言李石章弹劾,出城待罪。怪不得思贤院磊门紧闭,警卫森严,原来是当朝首相来了。 一个多时辰后,老人提着食盒来到思贤院前,请御前侍卫通报,老友、黄州秀才王彦缜拜见相爷。 听到通报,赵汝愚怎么想不起这个叫王彦缜的老友是什么样子。落难之时,达官贵人惟恐惹祸上身、避之不及。现在有一个老人提着酒菜拜见,实属难得。遂答应道:快快有请。 在侍卫的陪同下,王彦缜来到思贤亭,赵汝愚正在读《近思录》,见人到面前,仔细打量一番,想不起来,脑子里没印象。 王彦缜说:丞相不用想了,我们只在三十年前相处两天,以后再未相见,要是单独见你,没有人提醒,我也认不得你。 赵汝愚疑惑了,那你这是? 丞相平日里身居高堂,出入前呼后拥,一个平民难以相见。如今遭人陷害,老夫居此不远,叫老妻炒几个小菜,烫上一壶黄酒,共叙友情,畅谈人生,不知意下如何?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时候隆冬,虽然不冷。在亭上饮酒,显然不行。便决定回房间,看到侍卫跟着,赵汝愚说:我乃待罪之人,难道与老友喝酒,还需人盯着不成? 二人边吃边聊,王彦缜自我介绍,本人乃福建建阳人氏,字至真,出身于农村上户之家,祖上几辈都种地为生,父亲在时,家有百十亩地,生活小有富余。作为长子,父母希望认真读书,考取功名,为祖上增光。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些观念,自幼小时,就扎根于他的脑海中。 为了不让父母失望,三更灯火五更鸡,他寒窗苦读,熟记经史,二十二岁那年,考中秀才,尽管名次不高,但全家人兴奋异常。从那以后,每逢大比之年,都进京赴试。 乾道二年(1166年),已是第四次考试了,他提前二十天进京,住进了贡院不远的状元楼客栈。房间是客栈的上好客房,单人独间,大约十天后,隔壁也来了一个书生,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子弟。 他就是赵汝愚,字子直,江西余干人。这几天里,两人接触不多,说过几句话。此后,赵汝愚高中榜眼,而他依旧名落孙山。 赵汝愚问:那时你多大年纪? 王彦缜告诉他:三十六岁时,大女儿已经十岁。 赵汝愚想起来了,当年他个子不高,但白白胖胖的,见生人总是脸红,说话低着头,一看就是厚道人,从此以后就再未见过。 二人相互对视,哈哈大笑。 王彦缜提醒:来,来,别光顾着说话,尝尝这个清蒸江刀,这可是老婆子做的拿手好菜。 江刀,即江中鲫鱼。挑选三四两重的活鱼,选净沥干,腹中塞入五香八角,清蒸半个时辰,然后淋上调料,肉质细嫩,清甜爽口。 受母亲的影响,赵汝愚也喜欢吃鱼,因此,吃的不少,津津有味。 至真兄,你我三十年后在此重逢,也是有缘,嫂夫人的菜肴也让人大快朵颐。自今而后,汝愚永记兄嫂之深情厚谊。 子直老弟,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想我落难之际,能有老兄相伴,品尝佳肴,把酒畅谈,也人生一大乐事,纵然客死异乡,亦瞑目矣。 第六十章 台 谏 共 奏 弃学从商走新路 再遭弹劾窜福州 见赵汝愚心灰意冷,王彦缜劝道:老弟不必如此伤感。常言道,自古人生多磨难,凄风苦雨花落去。荣华花间露,富贵瓦上霜。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一直称心如意,也不可能一直坎坷曲折,遇到顺境,要稳住,不张枉,遇到逆境,要忍住,不气馁。 至真兄所言极是。从那次大比之后,你又做了什么? 老弟你愿意听,就给你说说。 那次落榜以后,回到家里,我想了许多,我已三十大几,再不能靠家里供着,要挣钱养家。跟父母一说,二老也同意了。那我做什么呢?我喜欢读书,就给人家当塾师,当小学教授。做这些事的时候,我自己定了条规矩,要离家不远,便于照顾父母。之后,我边教书边读书,又考了三次,还是没考中。这时,我已45岁,父母已离世。与老婆一商量,决定不考了,做什么不是活呀,干嘛非要读书做官呀。 我有三个弟弟,兄弟一合计,我去做生意,老二管家,两个小弟读书,我就不信,兄弟四人,一个也考不中。刚做生意时,在黄州城开了家店,专营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名叫至真斋。做了几年,生意不错,就到临安城里做。这个店还叫至真斋,除了文房四宝外,还卖书、卖画。店在静安坊,到那条街你就可以见到。 生意做大了,头脑也活了。看到有不少士大夫,喜欢刻印诗词、文集。觉得这个生意不赖,既能挣钱,还可以读大家之作,于是我就去福建建安开个印书社,叫王氏知新堂。建安那地方纸张好,价格便宜,同类的印书社也多。这不,儿子来信说,正准备刻印范成大的文集。 如今,我们家的日子可好了,老二在黄州,有三四百亩地,好大的一个宅院,老三呢,很争气,绍熙元年,考中了二甲,现在明州做司户参军,老四在临安城里经营至真斋,大儿子在建安知新堂打理,小儿子在京城太学读书。 日子如此红火,可喜可贺。 老弟呀,为兄没做过官,毕竟六十多了,见识了不少,能说两句不? 至真兄,有话但说无妨,为弟洗耳恭听。 那我就说几句,有道理你就听,不对的就当是酒话。 赵汝愚说:请你敞开了说。 这大宋江山是谁的,是文武百官的吗,是黎民百姓的吗,好像是,其实不是,归根结底,是赵家皇上的,皇上想让她好,她就会国富民强,皇上拿她不当回事,你首相再有能耐也没辙。皇上英明贤德,大臣就会雄姿焕发,信心十足地干下去,皇上要是糊里糊涂,大臣想干也干不了,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赵汝愚点头,默然无言。 有句话说得好,天子圣明,臣罪当诛。因此,当今情况下,老弟应激流勇退,保全自己。你已经将官做到顶啦,你的才华和能力,朝野都看到了,皇帝不信任你,你还在艰难支撑,有什么意义。不瞒你说,老夫略通一点相术:老弟,你遇到了生平以来最大的一个灾呀,不想办法躲避,怕是凶多吉少。 赵汝愚问:那按至真兄之意,如何躲避?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要善于变通,象筷子一样,拿得起放得下。你要是还想做官,就与韩侂胄妥协,向皇上说明,情愿让位于韩侂胄,不管是宗室,还是外戚做宰相,对皇家都没有影响,自然,你做了会更好一些。 赵汝愚一想,让我低头向韩侂胄服输,我做不来。 那好,你就离开官场。你的面前是万丈深渊,再不设法,后果不堪。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可我现在已成待罪之身,由不得自己。 这个好办,你生病了,昏迷不醒,躺在家里养病,可以吧,我也略通一点医术,这方面我能帮你做到。 那我想想。 结果,赵汝愚没有采纳老友的建议。他的内心之中,还有一丝幻想。诺大的国家,这么多的仁人志士,果真就会这么黑白不分,让奸佞之人长期横行下去吗。转而又想,既然皇上不需要我,离开京城这一是非之地,清静清静也好。 当狂风暴雨肆虐成灾时,它不会因为人们遭受苦痛而停止。赵汝愚也一样,他已经从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相,沦为待宰的羔羊,仍有人落井下石,在他的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 起先,皇帝赵扩看到李石章的奏折也没多大反应,接着又收到监察御史刘建秀的奏折,在奏折中也说了这么一件事。内禅前,赵汝愚说过,只不过立赵家的一块肉便了,话里话外,除了轻蔑之外,还有赵扩不是唯一选择,只要是姓赵的,比如许国公,也可以;又说郎君不令,分明是嫌他赵扩不聪慧,不是帝国的理想接班人。赵扩腾地一下子,火上来了,这赵汝愚有不臣之心啊。 韩侂胄想起来了,赵彦通离京之前,也上过一个折子,点名道姓斥责赵汝愚:在朝内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关礼找来奏札一看,上面还有赵汝愚同党的名单:朱熹、徐平阳、叶正则、陈君良、黄文叔、彭自寿等。 封建时代的皇帝最忌讳的就是谋朝篡位,凡是奏折上指责某人有类似言行的,都格外重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处理起来也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赵汝愚是太宗赵光义的后裔,很多人提醒过赵扩,宗室为相,凌侵君权,是太祖赵匡胤立国定下的大忌。赵扩没信,仍提拔他为宰相,毕竟他能顺利登基,全靠赵汝愚操作。 近日,有太学生上书,要求皇上“尊汝愚为伯父”,坊间传闻,军民要推戴赵汝愚。赵彦逾同是拥立大臣,同样为皇室宗亲,他出面指正,由不得赵扩不信,因而赵汝愚的忠诚度受到了极大的怀疑。 新年已过,春暖花开。 弹劾首相一案,终于有了结果:赵汝愚身为首相,拉帮结党,言辞散漫,有不轨之心,罢去左丞相之职,授观文殿学士、知福州。 第六十一章 六君子联名抗辩 杨宏中拍案而起 两司业针锋相对 首相贬窜福建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野,兵部侍郎章茂临、国子监祭酒李士祥、太学博士杨以简随后上札,为赵汝愚辩解。 三天后,大内发旨,将章、李、杨三人罢官外贬。 太府寺丞吕祖俭前仆后继,在给皇上的奏札中,竭力推崇赵汝愚的人品和才干,指责韩侂胄欺下媚上,上窜下跳,玩弄朝廷于股掌之上,这种情形,实属十恶不赦,应当处死。 韩侂胄知道后,无名之火直冲于顶。好你个吕祖俭,你为赵汝愚辩护倒也罢了,还要弹劾我,鼓动皇上让我脑袋,太恶毒了。行啊,咱就到皇上那,见分晓。 立即进宫,觐见皇帝赵扩,指斥吕祖俭朋比罔上,陷害大臣。 皇上准奏,问他如何处理。 韩侂胄谢恩之后,略作思考,禀奏道:微臣以为吕祖俭是非不分,诬陷忠良,应予以流放。 在一旁的关礼帮腔道:官家你看,吕祖俭要求处死韩大人,韩大人却建议流放编管吕祖俭,没有以怨报怨,心胸何等宽广! 皇上点头:韩爱卿确有宰相的胸怀,就按韩爱卿所言,关都知,叫人拟旨吧。 随后,圣旨到:罢吕祖俭太府寺丞之职,送韶州编管。 本朝对官员的处理有四种方法。 一种最轻的叫追官、落职、降差遣,属于降级使用。是未经司法审查的行政处分。 二是安置、居住。安置相当于流放或称贬谪。安置人不用官府派兵押送。一般只派一二名使臣、或由御史台或由皇帝诏旨派内侍或其它官员护送前往,也不用定期向地方长官“呈身”。安置人一般不除名,而是责授司马、参军、别驾等散官,居于安置地点,因此还有俸禄供给。 三是除名、勒停、冲替、放罢。“除名”,即消除一切官籍,削籍为民。“勒停”,即撤销责任职务。“冲替、差替、放罢”都是罢免官员的处分办法,主要适用于地方官员。 最重的是编管、羁管类。编管,即编录名集进行管制。编管人必须由官府派人押送到编管之地,并定期向所编管之地的地方长官进行“呈身”。编管人不能擅自离开编管地,但还是有一定的人身自由。羁管、即拘管,在律令中与编管并称。羁管较之编管稍严,凡被羁管都除名,以囚禁为主。羁管主要用于处置有罪的宗室和少数被认为罪情严重的官员。 在京的其他官员看明白了,韩侂胄的能耐很大,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撵走了首相留正,然后又让当朝大儒朱熹灰头土脸,文武全才的赵汝愚也被搞得狼狈不堪,更重要的是谁救谁倒霉,谁反对他谁没有好下场。于是乎,即使对其做法有所不满,但也没必要拿鸡蛋往石头上碰,索性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吕祖俭因上书获罪,中书舍人邓泽、工部侍郎楼钥共同为之求情:吕祖俭乃名门之后,是吕祖谦的堂弟。吕家到他这一辈,人丁不旺,且身体不好。 皇上阅后,顿生怜悯之心,在奏书上画上个“准”字。 右丞相杨文端等人商议,改送江西高安编管。韶州,即是如今的广东韶关一带,当时可是个蛮荒之地,炎热潮湿,多瘴气。而高安呢,路途近,且在江西路首府隆兴府不远。 谁曾想,五年后,吕祖俭竟死于此地。这是后话。 韩侂胄对此不由得洋洋得意。 他没有想到,除了在京和地方上的官员外,还有一支政治力量也不可忽视,那就是太学生。 赵汝愚被谪、多位官员追官落职,在京都太学府引起了强烈反映,心怀正直的读书人,纷纷为赵汝愚鸣不平。 福建人杨宏中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血气方刚,正义感暴棚。当年赵汝愚在福建任职时克勤克俭,为民众做了一些好事,博得良好的口碑。如今听说这位状元出身的宰相被一个文墨不通的外戚所陷害,不由得义愤填膺,决定代表太学生上疏。 但是他一个人代表不了,必须找人联名。找要好的同乡张道、林仲麟,两人没犹豫,同意加入,三人再分头鼓动,整个国子监,福建人的太学生不到四十人,同意联名上书的也就六个人,其他三人叫徐范、蒋傅、周端朝。 能在国子监读书的都是各地青年学子的佼佼者,个个都绝顶聪明。谁都知道,已有十数位朝廷高官为救赵汝愚而受贬,如今朝野上下,已是一片静寂,说好听的,是敢怒不敢言。换句话说,此事是皇帝决定的,连众多高官们都办不了的事,一介书生能奈几何?这时候再去上疏,岂不是自寻死路? 杨宏中召集另外五人商议,将话挑明: 各位兄弟,此次联名上书,无异于火中取栗,自是凶多吉少,这一点务必要搞清楚。可能会遭受种种迫害,轻则流放编管,重则囚禁诛杀。你们怕不怕。 五人齐声回答:不怕。 周端朝慷慨陈词: 如今,奸佞乱国,忠臣蒙冤,忠直之士无不痛心疾首,我等此举就是要唤醒国人,让陛下看清是非黑白。为此,我等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接着,由杨宏中执笔,拟写奏疏。修改后誉写,郑重签名。他们在奏折中说: 自古国家祸乱之由,初非一道,惟小人中伤君子,其祸尤惨。君子登庸,杜绝邪枉,要其处心实在于爱君忧国。小人得志,仇视正人,必欲空其朋类,然后可以肆行而无忌。于是人主孤立,而社稷危矣。党锢敞汉,朋党乱诏,大率由此。以此加诬,实不其然。汝愚乞去,中外咨愤,而言者以为父老欢呼,蒙蔽天听,一至于此。一旦有外补之命,言者恶其扶植正论,极力抵排,同日报罢,六馆之士为之愤惋涕泣。臣谓二人之去若未足惜,殆恐君子小人消长之机于此一判,则靖康已然之监,岂堪复见于今日邪?陛下厉精图政,方将正三纲以维人心,采群议以定国是,遽听奸回,概疑善类,此臣等之所未谕也。臣愿陛下鉴汉、唐之祸,惩靖康之变,精加宸虑,特奋睿断。念汝愚之忠勤,察祥简之非党,灼李沐之回邪,明示如恶,旌别淑逆,容李沐以谢天下,还祥、简收士心,则国幸甚,天下幸甚。 这份奏书,通篇为赵汝愚叫屈,痛斥韩侂胄李石章之奸,强烈要求保救赵汝愚。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六人联名奏疏还未发出,就被国子监的官员知道了。 在这次论救浪潮中,国子监的最高领导李士祥,还有太学博士杨以简都因上书而外放。与众多衙门一样,在官员中,支持韩侂胄的有之,为赵汝愚叫屈的有之,而大部分人却抱着看热闹的态度,你斗你的,与我无关。不论谁上谁下,只要不涉及我,还是照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没有新的国子监,只有两个国子司业当家。得知情况后,两人态度截然不同。一个叫王鹏,明确表示,学生嘛,主要任务就是读好书,不必过问政事,另一个叫汪逵,则认为,太学生也要关心政治,把民情民意反映上去。 王司业说,许多人都碰得头破血流,太学生就不必作这种无畏的牺牲吧。有意见,我们会逐级反映。 汪司业针锋相对,流血牺牲怕什么,做事哪有不付出代价的。纵使因此而获罪,我坚信,也必将象陈东那样青史留名。 第六十二章 黄 河 溃 堤 南海贸易财源盛 黄河溃堤黎民苦 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顺其自然吧。 有个太学博士不声不响地跑到枢密院。韩侂胄被免后,仍在这里办公。不料,韩侂胄进宫去了,便将此事报告给胥吏,请他转告给韩大人。见这位太学博士紧张兮兮的神情,胥吏笑了:没事,韩大人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几个太学生能怎么的? 这段时间,李仁佑回来了。 这一次乘船出海经商,是走南边航线,出广西北部湾,经交趾、占城、真腊、暹罗、摩逸、佛齐、印度,到达波斯湾。航行上万里,来回三个月,长了不少见识,也赚了不少钱。 开始在海上不适应,海浪晃得人头晕目眩,把胆汁都吐出来了,过了大约十天,就适应了,不吐了,也能上甲板。后来,每天都上甲板上走走,看看无边无际的大海,眺望万里无云的蓝天。时间一长,就觉得无聊和烦闷,其他的人都在赌钱,他不敢呀,也没带多少钱,好在船老大知道他是韩提举的亲戚,总是关照他。 有一次,海上刮起了台风,海浪滔天,铺天盖地向船上扑来,摇晃得很利害,所有人都怕了。心在想,佛祖保佑啊,这一次能平安回去,一定多给些敬礼钱。后来,船进了港,抛锚靠岸,风慢慢地小了。 这一次,进的货主要是香料、珍宝和药材。上岸,准备了一份送给提举大人。对了,提举大人还让我带一套上好的官窑陶瓷给七叔,另外,珠宝带了一些回来。买回来的物品拉到蕃市,在蕃长司提举的指点下,很快就卖完了。这次一买一卖,除去各种花销,买了一些泉州特产,净挣了二十万贯。 李仁佑这么说,韩侂胄乐坏了,仁佑吃苦了。待会,你将珠宝给几位夫人送去,让他们高兴高兴。 李仁佑高兴地应了一声。然而准备结帐。 韩侂胄说:结账的事不急。七叔给你想好了,你歇一两天,然后跟管家一道去临安城各处看一看,买一套房子,所有费用七叔给你出。选好了,我让管家派人打扫,配上家具等各种物品,你呢,回颖州,把你老娘、媳妇、孩子都接来,让他们来享享福,你也省得来回跑,你出海了,七叔也好照顾。 李仁佑还想说些什么,韩侂胄问:怎么,七叔想的不周到,你不满意? 李仁佑笑着说:满意,哪能不满意,我有钱,哪能让七叔花钱呢。 韩侂胄脸一绷:别再说了,就按我说的办。 李仁佑只好同意,听七叔的,哎,七叔,听街坊邻居说,现在你可牛了,皇上特信任你,连宰相都败在你手下。 韩侂胄说:仁佑啊,七叔告诉你,我不是狮子老虎,会咬人、会吃人,但也不是小猫小狗,谁也不能随便欺负咱。看得起我,将我当作朋友,一切都好说,但是哪个要是不识好歹,给爷来硬的,爷也不是好惹的。 李仁佑伸出大姆指,七叔,你是个真爷们。 回颖州后,韩元青也来了。 这回他给七叔带来几册《册府元龟》,是当年韩府佣人的后人送的。 《册府元龟》是真宗朝编纂的史学类书,堪称鸿篇巨制,全套一千卷,与《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全唐文》合为四大类书。 当年金兵南下,韩府家人南迁,匆忙之中,上万册书卷无法运走,这位佣人是府中书僮,知道这书是好东西,就顺手拿了九册。 上次七叔出钱,赎那些为婢作奴的人。其中有一家,只有老俩口带着小孙子,还有一个女儿卖给地主家当佣人。小娘子才十八岁,长得白净秀气,那家老地主贼坏,常常欺负他,小娘子气得几次自杀,亏得七叔的钱将她救出来。老俩口很感激,就想起祖上留下的几本书,让我送给你,说书上有老祖的字和印章。 韩侂胄随手打开一卷,果然,书页的眉头上有曾祖的批语,书的扉页上有一枚条形印章,上书七字:相州韩琦万籍堂。虽说残缺不全,的确是好物件。 吃完饭,韩侂胄问:今年相州的年成好吗? 韩元青回答:还好。七叔,我告诉你,今年秋,安阳人好害怕呀。 哦,怎么回事? 从金大定二十九年(1189年)至去年。金国的黄河堤岸三次决口,死伤上万人。先是黄河在曹州小堤北面决口,因为冬天,水不大,二十多个村庄被淹。前年,黄河在卫州决堤,大名、清州、沧州三个府州八个县被淹,洪水平地漫灌,泛滥成灾,到处冰冻一片。好几万人无家可归,成群结队出去讨饭。 最厉害的是去年八月。黄河上游连日大雨,河水暴涨,南京开封北,阳武故堤给冲开一百来米的大口子,滔滔洪水伴着泥沙,向东南方向奔流,短短一天,封丘县城一片汪洋,洪水齐腰深,牲畜淹死无数。洪水到寿张一带冲入梁山泊,又分成两股,一股向北,由北潮河入海,还有一股向南,由泗水入淮,淹没淮阴以西的河道。这次大水,造成天津附近的黄河北流完全断绝,泗水、淮河几十个地方决口,十万亩农田受灾,上万间房子坍塌。那个大水,离我们安阳不到百里呀。 韩侂胄问:黄河动辄决堤,金国朝廷就不管吗? 韩元青回答:怎么不管,每年花很多钱,每家抽壮丁去修堤。修的时候就知道加高大堤,哪知河里泥沙淤积,河床也增高,一有大水下来,堤就受不了。 那就派人淘河底的泥沙呀。 河水很深,船上也没法弄,人不注意就被冲走了,因此,给多少钱也没人干。 噢,这金国将我们的中原占去了,要治理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一班蛮夷之人,除了攻城掠地,杀人放火,还会干什么,有治理黄河的人才吗? 七叔呀,我们韩氏族人有不少人都想投奔大宋,你看如何? 投奔过来,大宋也不反对。关键是家里的田地、房产怎么办?过来了,怎么安排,住哪里,干什么营生。再说,你拖家带口的肯定过不来,那父母老人,老婆孩子怎么办。 那大宋什么时候收回中原,我们韩氏族人都盼了几十年了。 这个嘛,总有一天会北伐金国,恢复中原的,但什么时候说不准,还要看准备情况和金国的实力。 那我留下神,把金国的事情报告给你。 第六十三章 跌 入 谷 底 御史合台再弹劾 流放衡州发病亡 新朝新气象。跨进新年,改年号曰庆元,期待国家在新任皇帝的统治下,能像以往庆历、元佑年间那样,政治清明,物阜民丰。 本朝太学招收八品以下官员和平民的优秀子弟读书,规模日益扩大。靖康年间,已多达三千多人,学期为五年,学费为朝廷支付。太学不仅是学术研究中心,也是政治舆论中心,众多太学生联合起来,向朝廷请命,倘若处置不当,往往会演变成政治事件,有时连皇帝也得让步。历史上,由太学生请愿而罢相的事,时有发生。 以杨宏中为首的六个太学生,都是福建人,史称庆元六君子,也称闽中六君子。他们拟好奏折,去皇城门外的登闻鼓院击鼓,将奏折投入院前大铁盒子中。按程序,当晚登闻鼓院的人打开盒子,将其中的奏折诉状等,统一登记后,先报送宰相部堂。宰相部堂上报大内,让皇上裁决。 伏阙上书,杨宏中几人等待回音,但是十天过去了,杳无消息。原来,宰相部堂扣下不报,皇上根本没看到。杨宏中们就手抄了许多副本,所有言官、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及知制诰等官员,人手一份。这样,就再也捂不住了。 哪知皇帝赵扩心中早已恨透了赵汝愚,看罢,即挥笔写道: 杨宏中等罔乱上书,煽摇国是,甚属可恨,悉送五百里外编管。 这里的五百里有个内外区别,内就是出京不远,外,就没边了。离京城数千里的岭南、海南,也是五百里外。可那是荒蛮不毛之地,即便是青壮年,到那里也是九死一生。 依照韩侂胄本意,直接贬窜岭南。中书舍人邓泽上书求情,皇上赵扩不准。右丞相杨文端动了恻隐之心,去皇上赵扩的御塌前说情,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到第八次,皇上赵扩为他的诚心所感染,同意他的请求,定在五百里之内,一年后改至福州读书。 编管的地点为两处:一为浙东临海县,一为浙西太平州。地方定下来了,接着就是押送。这时,临安知府丁乔安表现得很积极,本来这个差事,他只要安排府中的佐官就可以了。但是,他亲自出马,押着杨宏中、徐范、周瑞朝三人,前往临海。 一路上,他坐在轿中悠哉乐哉,对三个太学生严加呵斥,毫不留情。 其实许多人都明白,他这样做,是在向韩侂胄献媚,同时,他顺便回了趟老家。 御史中丞吴伯刚丁忧期满回朝,很快发现,世道变了。遂召集御史台官员开会:至今还有人为赵汝愚鸣冤叫屈,说明对赵汝愚的处理太轻,应该痛打落水狗,不给他喘息之机。为此,便决定,由他领头,合台弹劾。各位御史纷纷表示同意。 于是,他率刘建秀、胡英元等御史台六名御史联名上疏,揭发赵汝愚。 奏疏云:赵汝愚倡引伪徒,谋为不轨,乘龙授鼎,假梦为符,暗中与徐平阳密谋,想护送太上皇赵惇到越州,另立为帝,达到他称王做殿的目的。 如果说,前面对赵汝愚的指控还事出有因的话,这次的指控则纯属牵强附会,甚至是无中生有。 皇上赵扩让翰林院将奏疏抄写,发至宰执大臣及韩侂胄,宰执大臣集议的结论是: 赵汝愚的罪行昭昭,宜加贬黜。 不久,宫内作出指示: 罢赵汝愚观文殿大学士、知福州,贬为宁远军副使,着永州安置。这样一来,赵汝愚的人生一下子跌入谷底,已形成罪人。 圣旨传至部堂,由中书舍人草拟制词,而后宰相副署,加章玉玺,派金牌快递,五百里加急。两天后,到达福州。 朝堂风云变幻,诡谲莫测,往往令人惶惑,不知如何应对。赵府全家老少一片悲伤,笼罩在深深的痛苦之中。 赵汝愚仰天长啸,禁不住悲从中来。想我赵子直,学贯古今,满腹经伦,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国家危急之时,挺身而出,冒着诛灭九族的风险,精心策划内禅,使朝廷度过了一场重大危机。尽管身居宰辅,但从未谋点滴私利,只是在无意之中,得罪阴险、恶毒的韩侂胄,就落得如此下场,公道何在,天理何在!如此让奸臣横行下去,我大宋江山还有安宁之日吗,太祖创立的基业还能维持下去吗? 王彦缜赶到福州,再次拜访赵汝愚。恳切地劝道: 子直老弟,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上折子,请求回余干养病,过后,再请求致仕,万不可远徙永州呀。再不听老夫之言,大难难逃矣。 老秀才经商之余,研习周易,颇有心得。易经中有六十四个卦象,而这些看似复杂的卦象,其实只包含两个方面,即阴和阳。阴阳是构成世间万物的根本,天地万物的变化,其实就是阴阳的变化。就人的时运来说,顺时为阳,背时为阴。你背时时,人家风头正健,就不能硬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关键在变。要收起触角,蓄积力量。等到对方的阳气尽了,你的时运就转过来了. 几年前,朝中有位姓沈的吏部尚与当权的右丞相发生了矛盾,在朝堂上互相指责,势不两立,最终皇上支持右相,将沈尚书送广西编管。 当时,沈尚书已六十六岁,已感染风寒,上边又催着上路。家人急了,请王彦缜想办法。王老先生看在他为人正派的面子上,为他调治。十天过去了,沈尚书风寒是好了,却又中风了,起不了床,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官府派人来查看,也没办法,只得让他在老家休养。直到一年后,才瘸着走出院子。 没到两年,那位右相死在任上,有人推荐沈尚书,沈尚书已恢复健康,又重新入朝,升为参知政事。 其实,沈尚书并未中风,一切都是王彦缜所为,连正宗的郎中也查不出来。 这件事赵汝愚的长子赵恩贤知道,他也想请王老秀才帮忙,让老父躲过这一劫。 赵汝愚根本不听,让我装病低头,没门。 夫人、侍妾和其他子女再三求他。哪知,此公十分倔强:大丈夫顶天立地,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让我装病避祸于乡野,毫无君子之风,决难做到。 老弟呀,左传云:“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人生在世,困苦磨难是常有的,遇到了,不必硬拼,要想办法化逆境为顺境,有所不为或退让忍耐,是君子之举,纵然这个国家不需要你,但你的亲人挚友都需要你,希望你活着,挺过去就是胜利。 至真兄,多谢你好意,我相信,会挺过去的。 第六十四章 病 死 衡 阳 落魄时人情如纸 突发病魂断异乡 赵汝愚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深情地对儿子说,看韩侂胄之意,必将置我于死地而后快,我若不去永州,恐怕对你们不好,此去,我就是死了,也无愧于朝廷。 二儿子说,父亲,你不要去,我们都年轻,他姓韩的就是对我们做些什么,我们也挺得住。 赵汝愚连忙安慰,没事,老爸也挺得住。 时值晚秋,秋风萧瑟,枯叶飘零。放眼望去,一片凄凉景象。 全家哭成一片,为赵汝愚送行。 从福州至湖南永州,路程有三千里,一个年近六十的人靠一双脚板走,日夜兼程,风餐露宿,加之本身心情郁闷,即便是一个健康的人也是千难万险。 安置是降职流放,不是罪人,赵汝愚此时还有个宁远军节度副使的闲职,官府也不用派人押送,但是要监督你上路,尽快到永州报到。每到一处,需到官方驿站登记,当然只提供一人的食宿。 路上由长子赵崇宪陪伴,自备一匹马,除了驼些行李食品而外,还可以骑着以马代步。赵恩贤怕老爸想不开,不住地给他讲些古代忠臣事迹,为他宽心。 当年,孝宗朝奸臣汤思退因卖国,而远窜永州;走到半路,听说太学生伏阙上书,要求杀了他,以谢国人。第二天,便忧惧而死。 也有人遭奸人陷害,吃尽千辛万苦,终于守到云散花开时。范仲淹次子范纯仁也曾遭贬永州。他不急不躁,咬紧牙关,终于平反昭雪,回到了京都。 尽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但也很快体会世态的炎凉和人情的淡漠。以往在京都,穿绫罗绸缎,坐八抬大轿,前有护卫开道,旁有仆人侍应,品美酒佳肴,拥娇妻美妾。无论是在衙门,还是家中宅邸,笑脸相迎,前呼后拥。如今这一切统统不见。 路上行人见他,都知道是被流放的官员,侧目而视,畏之如虎;驿馆里,驿卒吊着脸,不愿多说一个字。 在他的印象中,几乎每个州县的衙门里都应该有熟悉的面孔,同榜的晚生的,他一手提拔的都有,但自诏书下达以后,一个也没有见到。 出乎意料的是,在福建西边的邵武军见到了杨文端的三儿子。 军,在这里是指地方建置,相当于县。本朝在地理位置相对重要的地方,设军,管理比县要严些。 杨元道到福州先任府尉,不久改任安抚使司节度推官,这是他所知道的。何以出现在这里,他就感到惊讶了。 当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驿馆时,刚找地方歇脚,儿子去办理相关手续,一位三十多岁的官员笑着走过来打招呼:子直叔,你到了? 赵汝愚没反映过来,这是谁呀。 子直叔,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杨元道呀。 仔细一看,想起来了,是处恭兄老三呀。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是人生中难得的喜事。 这时,赵崇宪也过来了,一起扶着赵汝愚走进他订好的房间。简单疏洗后,摆上准备好的酒菜。 几乎在朝廷诏书到达福州的同时,杨元道就收到父亲的来信。父亲告诉他:赵汝愚能文能武,为人正派,是个难得的好官,只是短于算计,才遭此劫难,为父又不能帮上什么忙,深感不安和愧疚。你身在福建,代表我杨家,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让他想开些。 按老父之意,在赵相爷走后的第十天,他以公干的名义西行。昨天就到了邵武军。在驿馆安排了房间,准备了一些衣物和食品。并与驿长商量好,让他在这里好好歇息两天。 看到赵汝愚又黑又瘦,杨元道眼睛红了: 赵叔,按年龄,你比我爸小不了几岁,是我的长辈,按职级,你是我的上司,于公于私,我都应该来看看,送你一程。别的,都不说,来,我敬你一杯,叔,咬咬牙,熬他几年,还是我大宋的宰相。 赵汝愚老泪纵横,谢谢处恭兄,谢谢元道,放心吧,我能挺过去,从此,再也不想在京为官,回乡养老足矣。 二十天后,在江西铅山,辛弃疾将路过的赵氏父子请进瓢泉山庄。与这位昔日的首相,谈理学讲人生,对酒放歌。 心情灰暗的赵汝愚渡过了美好的一天。 一个多月后,进入湖南境内,赵汝愚与在京都时相比,已判若两人。他面色黑红,络腮胡须如同枯草,整个人骨瘦如柴,俨然一乡村农夫。 舟过潇湘,风雪漫天。 这一年,湖南的冬天似乎特别地寒冷,大雪几日不停,到处是银装素裹,来往的行人戴着斗笠,穿着蓑衣,在近尺深的雪中艰难跋涉。刺骨的寒风不住地扑向疲惫已极的赵汝愚,他觉得自己就像随风吹拂的枯叶,不知会落在何方。 终于到了衡州驿站。只想喝口热汤,躺在温暖的被窝睡他个三天三夜。可是不行,知州钱怀仁要来看他。 这钱大人他是有一些印象,可是不熟,怎么突然要来看他这个落难之人,不知是何居心。 钱大人来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哎呀,赵副使,一路风尘,受苦了。 赵汝愚像是掉进冰窟里,深身发抖,听其言观其行,方知其不怀好意。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遭犬欺,他沉默无言,只求其快些离去。 赵副使呀,下官曾请你给换个位子,离开这个鸟都不拉屎的地方,而你理都不理。如今山不转水转,想不到高高在上的首相大人,也千里迢迢,到这穷乡僻壤来,下官可不像你,天这么冷,请你喝两杯水酒,暖暖身子。 赵汝愚咬紧牙关,叮嘱自己,且忍一腔无名火,咽下一口宰相气。 儿子赵崇宪上前说道:钱大人,请回吧,家父一路劳累,又感染风寒,需要休息。 对手装怂,钱大人越发得意,继续冷嘲热讽。 当夜,赵汝愚发起了高烧,赵崇宪忙请驿卒找郎中,可是雪越来越大,冰天雪地,路都难以行走,哪里去寻郎中。 老子挣扎在死亡线上,儿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朔风在愤怒中发出阵阵地哀鸣,似乎为这位忠心贤良的人叫屈。 第二天,赵汝愚在驿站里闭上了双眼。一代名相落得如此结局,叫人唏嘘不已。 历史记住了这一天:庆元二年,公元1196年2月13日,农历正月十八。 从本质上看,赵汝愚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有原则,讲气节,也有政治家所需要的胆识和气魄。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一个战略家应有的手腕,略疏而不注意细节,对某些人的私利之心洞察不明,缺少灵活的变通,从而导致事态越发糟糕,最终无法收拾。 第六十五章 不 愿 为 伍 假御笔文端辞相 旧胥吏师成投靠 目光再回到京都朝堂。 政治上的争锋远没有结束。 在赵汝愚遭弹劾的同时,检正中书门下、权刑部侍郎徐平阳也遭到监察御史刘建秀的弹劾。 之前,大内传出御笔,贬徐平阳为越州通判。此次赵汝愚窜逐湖南,御笔再出,罢徐平阳越州通判,责授惠州团练副使,南安军安置。 左相杨文端与徐平阳是同榜进士,在朝多年,素来和睦。遂入宫求情,皇上赵扩颇为惊异:徐爱卿何罪,我什么时候下过圣旨? 杨文端一听,心里犯嘀咕:难道有人伪造御笔,这还了得,可要杀头的呀。 拿出御札,交给皇上,皇上一看便断言:此札非朕手书。 杨文端问:陛下,微臣是否派人彻查此事? 皇上赵扩制止道:不用了,你就照此办理罢。 杨文端回到部堂,想想都感到后怕。他是一个谨小慎为、安分守己之人,当时与赵汝愚同心治政,相互默契。后来赵汝愚、朱熹、彭自寿等人相继被贬出朝,也想上疏论救,当面切谏。但考虑韩侂胄已左右朝政,即便如此,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而且他还知道,论救赵汝愚的人越多,赵汝愚所受处罚会越重。倘若无人理会,倒还安然无事。 千秋家国血未冷。好多时候,他也想直接站出来,说一说,喊一喊,为他们鸣冤叫屈,哪怕自己已贬放出朝,也在所不惜。可是,再一看,他再一走,还会有人说公道话吗。再有人受了屈,谁来论救。 杨宏中六人上书被窜,尽管他一个也不认识,看着这几个未出校门的儒生,就要遭受那么多痛苦,他不忍心,因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求皇上,他这么做,不就是为了心安吗。徐平阳与他,虽是同榜,又是儿女亲家,但在朝多年,一向公事公办,从不结党营私。就这么一个才学、人品兼佳的人,已经降职外放,还要再送广东编管。前一段时间,浙西常平黄灏、知婺州黄文叔、太府丞吕祖俭等三人因事获罪,他一一上疏论救,毫无结果,使得他心灰意冷。 朝纲已乱,祸根滋长,留此无益。思前想后,上表请求辞去相位致仕还乡,皇上赵扩不准。 此次为徐平阳,他又想起范纯仁的那句话:我为大臣,国事如此,我若不言,有负天地。假造御笔,皇帝却不追究,可见皇帝对韩侂胄信任程度之深,自己尽管事事相让,夹着尾巴做人,但从内心深处看不惯,说不定哪一天爆发出来,挡人家的道,落得不堪的下场,那时后悔就晚了。 得知赵汝愚暴死衡州的消息,再次上书请辞,皇帝还是不准。他进殿再辞,口气很坚决,毫无余地。 皇上赵扩无法:老爱卿,你回去罢,容朕考虑考虑。 韩侂胄坐在西府,东府右相经煜堂来告诉他杨要辞官的消息,他糊涂了: 仲坚兄,你说说看,这杨处恭好端端的为啥要辞。 是呀,上上下下没人说他不好,他却要辞,难道只是因为为徐平阳说情不成。 为徐平阳说情?不成,首相就不要了,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 这个倒没听说。好象他知道贬徐平阳的御笔有问题。 哦,那他有没有咋呼? 这个老杨,就这点好处,不争不斗,识大体,多余的话从来不对外乱说。 人的确是个厚道人。 见经煜堂无话,韩侂胄说起另外一件事。 头天晚上,苏师成来府上找他,希望七爷给他在京里安排个位置。说起这个苏师成,经煜堂也略知一二。 苏与韩相识在十多年前,那时,韩侂胄在平江府做武官散职,苏师成在衙门里做一个抄抄写写的胥吏。 工作上,韩侂胄时常会写些报告给上级,但他的毛笔字不怎样,于是就找苏师成帮着誉写。 两人年纪都不大,二十开外,三十不到,韩是大家子弟,做事向来大方,讲究排场;苏师成呢,秀才出身,家境贫寒,无力再供他继续读书,二十岁就出来找事做,挣份薪水,养家糊口。 一来二往,两个人就熟了,韩侂胄无论外表言谈,还是为人处事,都是苏师成崇拜模仿的对象,而苏师成的机智灵活、勤快利落,也让韩侂胄欣喜认可。 后来,韩侂胄离开平江进京,逐步走到如今的地位。 苏师成呢,仍在平江府,还是名胥吏,一个无法调动提拔的工人。在韩府,苏师成跪下磕头: 七爷,如今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师成来投奔,给你当牛做马,为你上刀山下火海,眼都不带眨的。 韩侂胄也觉得,身边该有个知根知底的人,跑个腿,办个事,也放心满意。遂答应: 师成,你来吧,将老婆孩子带来,就住在南园西侧那个院子。差事我给你想办法。 苏师成又跪下磕头: 七爷七婶在上,受师成一拜,从今以后,我苏师成就是你韩家的一条狗,叫我向东决不向西,叫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吴夫人笑了:师成,你起来,什么鸡呀狗呀,多难听。 经煜堂知道韩的用意: 韩太尉,你想把他放在哪个衙门,我来向皇上推荐。 本朝对节度使俗称太尉,韩的节度使职衔虽未下达,皇上已准许,只等合适的时机宣布。 韩侂胄心想,聪明人就是好,你只露一点,他就知晓你的用意。关于苏师成的安排,他想好了,仍安排在阁门司。但他不说,反问: 知人善任是你宰相大人的职责,你看在哪为好。 经煜堂想了一会: 经某觉得,去阁门司会好一些,里外交通,上传下达,也需要个机灵之人。 知我者,仲坚兄也。 两天后,关礼在大殿上宣读圣旨:罢杨文端左丞相之职,授观文殿大学士兼判隆兴府。 这个判,不是通判,而是重臣出任州府知事。 这次是下决心了,杨文端再次入宫:微臣已六十有九,每当天冷,就会哮喘病发作,请陛下恩准回乡致仕,颐养天年。 皇上赵扩似有不舍,见他情意真切,授观文殿大学士,加封越国公,准予告老还乡。 送走杨文端,韩侂胄叫来知阁门事刘璘,向他介绍苏师成,这是新来的阁门祗侯,你带他去衙门,过后,皇上派人去宣读圣旨。 第六十六章 矛头直指道学 辞职名表明心迹 看本质溯求根源 朱熹那日出京,坐上马车,径直回到建阳考亭,弟子们劝他不必在意。老夫子笑着回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而今老夫六十有六,什么话听不得,什么事忍不了。心若浮尘,浅笑安然。不迎不拒,顺其自然。 随即埋头治学,皓首穷经,并时常去书院讲学。 听说赵汝愚被罢官削职,出知福州,平静的心头涌起层层波涛:奸佞亲幸之徒尔虞我诈,沆瀣一气,忠贞贤良之士犯颜论事,流离南服,朝野内外人言籍籍,心灰意懒,皇上却不形于色,不事更张,长此以往,如何了得? 遂草拟奏疏几万字,陈说奸邪欺主、贤相蒙冤等实情,略作修改后,即准备誉写发送。 弟子蔡纪同等人得知,依次劝谏,都说老师此札一上,非但救不了赵丞相,而且会招来灾祸。 朱熹不同意,义正辞严:正人君子公心如海,不平则鸣,岂能只为身谋而置水火于不顾? 蔡纪同见老师出于义愤执意要发,就出了一个主意。原来这朱熹熟读《周易》,略懂太极八卦之术。一有大事,总爱占一卦,以见吉凶。 老师要发,弟子们不要发,发与不发,且看天意,吉卦发,凶卦不发,如何? 弟子人多士众,朱熹只得同意。于是取来卦签,摇一会,随手一抽,便得一签,是爻卦,上有遁字。此乃凶卦,弟子们不由分说,拿起书稿点火焚毁。 待得知赵汝愚死讯,他再也按捺不住,苦思冥想了一天一夜,而后拟写奏书,请求皇上,准他辞去所有职务。 此时,朱熹尚有馆职叫焕章阁待制,这是相当于教授一类的技术职称,宫官曰提举南京鸿庆宫,也是一个挂名虚职,这两个都不用去上班,可以在家干自己想干的事,但是都有俸禄。 赵汝愚的死在京城一度也产生了不少的影响:民间小报说,赵汝愚是衡州知州钱怀仁害死的,并列举了钱在赵面前所说的坏话。 东府的外墙上,常常出现歌颂、悼念赵汝愚的诗词,撕了又贴。其中有两句话是这样写的:一死国知公所欠,孤忠赖有史长存。意思是说,先生一向忠心为国,众所周知,现蒙冤而死,名垂青史。 杨文端辞相以后,宰执人员发生了变动。经煜堂为左丞相,谢深甫为参知政事,丁乔安任知枢密院事,吴伯刚为同知枢密院事。四人中,两人曾是御笔任命的言官。 吴伯刚,乃赵汝愚同榜,名列探花。孝宗朝时,由周必大推荐,入朝为秘书省正字,十年过后,才官至将作少监,从正九品到从六品。周必大做首相的三年内,他多次暗示,却依然如旧。光宗赵惇即位后,不满孝宗给他安排的宰相周必大,知道他对周心怀怨恨,任命他为谏议大夫。吴伯刚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弹劾周必大,光宗顺水推舟,罢去周必大相位。 他还曾以“言涉犯上”之名,逮捕陈亮,在狱中对陈亮施以酷刑。赵汝愚当政时,知道此人善于钻营,授以兵部侍郎,不安排实际事务。 此番得韩侂胄重用,连升两级,进入执政。总想着做些什么,拿定主意后,前往韩府,主动向韩侂胄汇报思想: 国朝自建立以来,更替宰相如家常便饭,孝宗在位时,半年、几个月换一个,也是有的。可是这一次,居然闹得天翻地覆,大臣们、太学生、儒学名士从四面八方跳出来,不要官职,不要脸面,不要性命地奋起反抗,到底为了什么,赵汝愚也不过当几个月的宰相,未见有多么显赫的政绩,何德何能形成这种局面。何某思前想后,根源在道学身上,就是那种读书至上,外戚不能干政的理学思想在作怪。 一席话正中韩侂胄软肋,韩连声赞同: 吴枢密所言极是,一语中的,都是读书人那种门第观念在作怪。外戚怎么啦,不论我韩侂胄做到什么官职,对皇家都会忠心耿耿,只会有益,决无不利。 吴伯刚跟风就上:太尉忠君爱国之心昭昭,今日荣鹰懋赏,圣眷非凡,咱家得以追侍左右,真乃与有荣焉。 为今之事,枢密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办法倒是有的。 有什么办法? 太尉,就等着我的行动吧。 岂知,还未出击,即被刘建秀捷足先登。 此时的刘建秀已升为右谏议大夫,直接向皇上上疏,引用当年孝宗禁道学故事,请朝廷下诏,对理学进行考核,辨别真伪。 皇帝赵扩下令:颁发原疏,宰辅复议。 隆兴元年(1163年),孝宗即位不久,时值盛年的朱熹在天子的征召下,怀抱着强烈的思想原则和政治抱负,向孝宗上了三道札子。 在第一道札子中,提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须以儒学为经典,具体说,就是《吕学》中的道;第二道札子,主张战以复仇,守以制胜,不忘不共戴天的君父之仇,必须合战之事为一;第三道札子,则推崇内修政事,外攘夷狄之道,希望君主以真心诚意为主,修德业、开言路、正纪纲。 这些奏论观念没错,也有积极进取的精神。可惜的是,孝宗皇帝当时正为隆兴北伐失败,和与战如何选择而大伤脑筋,对他高深的理论不感兴趣。读第一札时,尚还温颜酬酢,至第二、三札时,则沉默不语,再见他峨冠博带,满口之乎者也,顿感酸气十足,太祖的那句名言奔涌而出,之乎者也,助得甚事!道理一套一套的,但实际上怎么做,一点也没讲,于是在朝廷上,对大臣们说,朱熹之言,多不可用,以后朝廷不得再讲。 吴伯刚见有人先他而至,即上书对道学进行分析。 当前的道学分为三类,一是盲目附和的,二是肆意诋毁的,三是忌惮道学之盛不敢批评,明哲保身的。同时又将道学家分为两大类,一种为潜心研究,不乱说胡为的,另一种则是沽名钓誉,谋取名利的。 为此,他建议朝廷对所谓的道学家,进行必要的甄别,秉其正而去其伪,士大夫应专师孔孟,不必自我标榜。朝廷可取缔那些沽名钓誉,谋取名利的道学。 皇帝赵扩如法炮制:颁发原疏,宰辅复议。宰相部堂复议后,将二人奏疏公布于朝堂,由百官讨论。 刘吴二人的奏疏似一块石子扔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片片涟漪。 国子司业汪逵、侍御史董育法、吏部侍郎李云思上折,推崇道学,反对将道学列为伪学,先后遭受斥责,贬放州郡;博士孙元卿、袁士桥,、国子正陈武上折论救,亦遭罢免。 刚由监察御史升为左正言的胡英元上疏称:近年以来,伪学猖獗一时,图为不轨,动摇上皇,抵诬圣德,几乎造成大乱。 为此,建议朝廷:将道学定为伪学,予以禁止。 政事堂觉得时机成熟,于是乎,一场轰轰烈烈的道学批判运动,由此拉开帷募。 第六十七章 梦 想 成 真 封节钺美梦成真 禁道学一波三折 庆元二年三月,也就是赵汝愚死去的一个多月后,韩侂胄终于如愿以偿,封为宝宁军节度使,人称太尉。 本朝的节度使虽仍带某镇之名号,却与以往朝代大有不同,它不用到当地赴任,无兵权、政权,也无事权,是武官的最高头衔,薪俸高于宰相,往往成为宗室外戚、重臣,被罢宰相以至得宠内侍的荣誉职位。 如今的韩侂胄不仅得到了节度使的职衔,手中还握有至高无尚的权力。虽不是宰执,但政事堂议政,却少不了他,而且他一言九鼎。本来,他完全可以稳居首相,但因不愿给人以外戚干政的口实而放弃。 试想,得偿所愿的韩侂胄若是及时认清自我,见好就收,本本份份做节度使,逍遥自在地享受荣华富贵,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骂名,也不会落得死无全尸的悲惨结局。所以,人要知足,适可而止,有上进心,积极进取是好的,但不自量力,一味向上爬,却又是不可取的。 刘璘升任建康知府,临行前,与夫人马氏一道拜访韩太尉。马氏之妹马玉芳已入韩府,名为婢女,实则侍妾,韩太尉十分宠爱。 看刘知府似有话说,韩太尉示意,但说无妨。 批评道学也无不可,请注意一点,那就是只针对个别人、少数人,不宜打倒一大片,毕竟我朝是文人治天下,树敌太甚,不利于已。 韩侂胄听不大懂,知道这刘光玉是为他着想,便点头赞同。尽管赞同刘的观点,但对道学的批评并未停止,更大更彻底的计划在酝酿发酵。 阻力出自后宫。 那日,皇上赵扩带领后妃人等,去慈福宫给太奶奶请安,客套含喧之后,难免提及朝政。 见多识广的太皇太后提醒重孙:官家呀,朝臣说事归说事,不必兴师动众,去搞什么党禁,弄得朝野人心惶惶。 赵扩不明白太奶奶讲的意思,不知如何回答。 太皇太后便说得再明白些,批评弹劾哪个人可以,不必把矛头对准道学,更不要禁止道学,那会得罪天下读书人的。 赵扩约略懂了,孙儿听从太奶奶懿旨。 回到后宫,皇上随即下诏:此后台谏、给事中、中书舍人论奏,不要讨论什么禁道学之类往事,要讲平和公正,以体现朕公道之意。 这条诏令一下,对那些正跃跃欲试的言官来讲,无疑是浇了一盆冷水,然而谁也不敢公开反对。 巧了,朱熹辞官的折子到了。折子中,既未谈什么格物致知,也未替自己或赵汝愚等人辩解。只是说自己年龄大了,教学研究工作繁忙,请求皇上准予致仕,或革除焕章阁待制、宫观等职衔。 谏官胡英元从朱熹的奏折中,看出了问题。这焕章阁待制只是个虚职,表明官方承认其文学水平达到一个等级,并无实际作用,不用到焕章阁坐班,只是在发给俸禄时,增加一些补贴。朱熹不经商不做生意,也没有什么雄厚的家资,即使写了几本书,也没有什么稿费,就是给学徒讲学,收一点报酬,也不至于连朝廷发给的薪资都不要。他写奏折的真正目的,不在于辞官。 仔细一推敲,他的这个奏折有两层含意:其一,对朝廷对他的处理以及批评道学,间接表示不满,换言之,他反对批评他一向竭力维护鼓吹的道学;其二,他朱熹现在过得自由自在,不要朝廷给他的俸禄,他照样通过讲学,过着逍遥富足的日子,门庭若市,趋之若鹜。这些都说明一点,朝廷对道学的批评力度还不够,未触及其痛处。 亲者痛,仇者快。反之亦然。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胡英元怎么也难以忘记当年所受的屈辱。 胡是孝宗即位的第二年中进士的,在州县任职,几年后,因经煜堂的推荐而入朝,在为母亲守制期间,也是闲的无聊,前往建阳拜访朱熹,一是朱熹的名气大,与吏部尚书赵汝愚交好,想得到他的亲睐,当然能向赵尚书推荐,那就再好不过了。二来,也想见识一下朱熹的学识,如若得到朱熹赏识,拜他为师,也未尝不可。 为了给朱熹留下好的印象,他也做了些功夫,比如认真研读了《大学章句》,给朱熹带去当地最好的香菇和柑桔。从他家庆元松源到建阳考亭,有三百多里路,虽然不用步行,但也很辛苦。 不想,见了朱熹以后,大失所望。尽管他穿的是便服,但和那些白衣书生迥然不同,献上土特产以后,也未另眼相看。胡英元几次想与他单独交谈,而朱熹总能找到理由推托。还让他和那些白衣学子一道吃脱栗米饭,住集体宿舍,闻人家的臭脚丫。 胡十分懊悔此次建阳之行,论年龄,朱熹比他大不了几岁,论职级,他胡应元守制前,任司农寺主薄,从七品,而朱熹呢,之前,最高官职,也不过是浙东常平,从六品,但是京官与地方官是有区别的。堂堂七品来拜访你,是给你面子,抬举你,不料,你却视之为普通的青年学子,连个客套话都没有,不是目中无人、有眼无珠么。 到了第三天,胡应元愤恨而去。到驿站,要求驿卒用小船送他回松源。驿卒告诉他,这艘小船,已经有人预订了,要送叶正则大人回金华。一问,叶明天才能到,而船在两天前让朱熹给订好了。他如果要坐船,只能再等五天。又是朱熹,胡应元压住心头的怒火,只得骑上驿站的快马,一路狂奔而去。 胡正言前往都堂,拜见韩太尉,将他对朱熹奏折的看法和盘托出,韩侂胄颇为认同: 有道理,我也在想,这个老家伙为何突然上了这么一道折子,原来是向我们示威,我们也要采取行动,给他点颜色看看。 对,决不能轻而易举地就此罢休。不过,太尉,你看,有皇上的那道诏令,事情可不好办哪。 第六十八章 解 甲 归 田 归山林含贻弄孙 看人生淡泊名利 六十有八的杨文端晋爵越国,提前致仕,也算是功德圆满。在行在临安他有自己的府邸,与三子元道住在一起,含贻弄孙,享天伦之乐。哪知,老爷子却说在京住腻了,老了就要叶落归根,杨元道没办法,只得通知四弟将老房子修葺一下,迎接老人家回乡。 杨氏祖籍越州山阴县秦望山南麓,淳熙年间,杨文端官至礼部侍郎,儿女均已成家立业,遂拿出钱来,在老宅子上重新修建两套宅院。东院的宅子要大些,三进四院,这是准备自已及三个儿子居住,西院是弟弟杨武端的。弟弟没有进学,一直在乡耕田种地,有两个儿子,排行为老四老五,凭借他的官职,小侄儿元武、大侄元成的儿子都恩荫入仕。因而,他杨氏一门在当地极为显赫。 秦望山丞相府很快修好,杨元道率妻子徐氏及儿女送父母二老回乡。在外做官经商的杨氏子侄从各地赶来,平日人烟稀少的越国公府一下子热闹起来。 老爷子每天走走看看,养养花,写写字,很快适应这种悠闲自由的生活。杨元道的儿子新鹏只有六岁,正在启蒙阶段,老爷子教他写毛笔字。一个时辰后,新鹏累了,要求爷爷讲个故事。 杨文端捋着胡子笑了,讲就讲。 一百多年前,有个叫黄庭坚的人,很有才华。到江州做官,江州有些文人听说黄庭坚有“神童”之称,如今来到自己的地面上,很不服气,便约黄庭坚游览江州名胜,实际上是想借机出他的丑。当他们来到江州烟水亭上时,见到有个香客在吸水烟。有个文人脑子一转,借题发挥,吟出一句上联: 烟水亭,吸水烟,烟从水起。 说完,请黄庭坚对下联。黄庭坚呢,毫不怯场,联想到刚刚游览过的“浪井”,灵机一动,脱口对出下联: 风浪井,搏浪风,风自浪兴。 众人听了,齐声叫好:“不说浪自风起,反说风自浪兴,足见浪井之奇。妙绝,妙绝!” 之后,众人一路游览,走到一座名叫“思贤桥”的桥头时,黄庭坚说:“适才承蒙诸位抬举,现在我也出一比上联,助各位雅兴。”随口吟上联道: 思贤桥,桥上思贤,德高刺史名留世。 这里是有典故的,唐代白居易于元和十年遭贬谪此地,为九江郡司马,作长诗《琵琶行》,诗篇中有“江州司马青衫湿”一句。 众人万万没有料到黄庭坚反客为主,倒过来将了他们一“军”,猝不及防,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人对得出。黄庭坚见他们都不言语,笑道:“我这里已有了下联,请各位指教: 琵琶亭,亭下琵琶,多情司马泪沾襟。 众人听罢,更是齐声叫好。其实黄庭坚此句话中还有话,他把江州文人们比作多情的白居易,因为对不出下联,便嘲讽他们“泪沾襟”。只是这些榆木脑袋文人,一时间只顾一味叫好,尚未回过味来。 黄庭坚和众人走走停停,不觉来到“小乔梳妆楼”下。有个文人对黄庭坚拱拱手说:“数年前,本地有位书生新婚,洞房花烛之夜,新娘以此梳妆楼为题,出了一比上联,要新婚的丈夫对出下联,可惜这书生一直未能对出,后来竟郁郁而逝。多年来也无人能对,请先生指教。” 黄庭坚回应,那说来听听。 那文人摇头晃脑,吟诵道: 梳妆楼头,痴眼依依,痴情依依,有心取媚君子,君不恋。 黄庭坚可是绝顶聪明,听这位儒生此时此地重述此联,弦外有音,话外有意,心想,这帮儒生竟将我比作痴女献媚,真是可笑,一定要对一比绝妙下联,回敬他们。当他抬头看见前面庙堂森森,香烟缭绕的延支山时,触景生情,顿时舒心开眉道:“那位书生心胸也太狭窄了,我来对出半联,让他九泉之下瞑目。”说着,吟对下联: 延支山上,落木萧萧,落花萧萧,无缘省识春风,春难留。 众人这才发觉,黄庭坚以春风自比,而把他们这帮儒生喻为被斗败了的落叶残花,文辞优雅,语意双关,不显痕迹。字里行间也回答了上联所问的“有心取媚君子,君不恋”的原因。众儒生这才个个赞佩,人人折服。方知黄庭坚的“神童”之名真实无虚。 后来,黄庭坚拜当时的大文豪苏东坡为师之后,才学更是突飞猛进。 一天,黄庭坚和苏东坡在徐州城南湖边一棵松树下,一边饮酒,一边下围棋。棋正下到要紧处,不料一颗松子被风吹落,正好掉在二人的棋盘上。苏轼手拈松子,道:“我有一比上联,如你在三着棋内不能对出下联,当罚酒三杯。” 黄庭坚望着苏轼那飘飞的长髯,笑道:“先生有此雅兴,我当奉陪。若对不出,甘愿受罚。” 苏轼笑吟道: 松下围棋,松子每随棋子落。 黄庭坚举一枚棋子在手,抬头看见湖边柳丝下,有人垂钓,心中已得下联,却故作难色。苏轼信以为真,笑盈盈地斟了一杯酒,要罚黄庭坚。黄庭坚却以手按住苏轼持酒杯的手臂,对道: 柳边垂钓,柳丝常伴钓丝悬。 日落西山,苏轼与黄庭坚携棋归家。只见晚霞灿烂,暮霭沉金,水天一色,分外壮观,渔歌唱和,悠扬悦耳。黄庭坚一时联兴大发,停步不前,扭头对苏轼说:“昔日曹子建七步成诗,名传千古。我俩今日七步一联,何如?”“若不能对,当罚后退七步。”苏轼也文思泉涌,非常高兴地答应了。黄庭坚怕苏轼耍刁,便上前挽住苏轼的一只胳臂,吟出句道: 晚霞映水,渔人争唱满江红。 不但绘景,还在联尾恰如天成般嵌入一词牌名《满江红》。 黄庭坚出了出句,便用力拖苏轼向前迈步,想罚苏轼后退七步。 苏轼知道黄庭坚有意耍刁,立即蹲下身子,任凭小个子的黄庭坚无论如何用力,也难拖动。突然,苏轼猛一下松了手,黄庭坚因用力过猛,闪跌一边。苏轼大笑着脱口对道: 朔雪飞空,农夫齐唱普天乐。 这一幕,正巧让杨元道听道,便问,您讲这么文雅的东西,他听得懂吗? 听不懂也要讲,时间长了,他便有读书求知的欲望。 知道三儿子是来告别的,杨文端盯嘱他:不要刻意去谋求官位,凭着良心,做些实事,再有个爱好,足矣。说着,望着窗外的山峰,若有所思: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风光无限的背后往往隐藏着阴云密布。说起升迁显达,人人都愿意,其实未必皆是喜事,要看位置是否合适,要看环境氛围及人际关系如何,若其中一个环节出了差池,当事人就会遭遇麻烦,面临尴尬以至倒霉的结局。 第六十九章 相 府 娶 亲 经煜堂助韩拜相 骄公子新婚大喜 这些天,经煜堂特别兴奋,自从结识韩侂胄以后,他一帆风顺,不到两年,就从签书枢密院事,升到左丞相,晋升如此之快,连他自己也想不到。更为高兴的是,他的独子经钢要结婚了。 他是二十岁那年结婚的,夫人王氏一连给出了四位千金,如夫人张氏也生了两个女孩。那时,他父母还在,催他再娶一个,早点生个男孩,偏巧出使金国,半年后回来父亲又病重,忙得他无暇顾及家务事。 天遂人愿,第二年,如夫人张氏生了男孩。之后,王夫人也生了一个,可惜,不到周岁,就夭折了。好在这个经钢,虽然骄生惯养,但喜欢读书。本来,他可以通过恩荫做官,可这孩子有志气,一定要自己考进士。 三年前,经人说合,给儿子订了亲。女孩是明州通判侯朝阳的长女。儿子今年才十九岁,本来也不想这么早结婚,可侯家爷爷病重,主动提出,早点将婚事办了,他就只得顺水推舟。 结婚娶媳妇是人生中的大事,程序和仪式是相当繁锁的。 尽管是女方先提出来的,他经家还是要先写个草贴子,派媒人送交侯家,侯家自然没有意见,也拟一个草贴子。接下来,是细贴子。上面依次写着经家曾祖以下四辈夫妻双方的名讳,还有新郎父母的近亲、田产、官职之类的情况,写好后,请媒人带着许亲酒,去侯家求亲择喜日子。 这媒人是两个中年妇女,头戴红冠子,身穿紫色背子,手拿着青色遮阳伞,经家是大户人家,这许亲酒自是名贵的玫瑰露,用八个酒坛装着,外面套着以丝绳编织的经络,再褂上八朵大红绢花,缠上八匹颜色鲜艳的丝绸及银角八枚,全部用大红绸缠绕在一起,叫缴担红。媒人与府中管家坐着轿子、马车,带着缴担红,去女方家中。 到达女方家门口,放鞭炮,女方设宴款待。 之后,便是下财礼、礼品,主要是行床被褥、四季衣服、酒类食品,自然也少不了钱币,经家给的财礼是按最高标准给的,铜钱一万六千八百贯。由男方家长亲自上门,商定婚礼日期。 经钢的结婚大礼定在农历十月十六日。前一天是催妆。一大早,经家派人将新娘需要的冠帔、花粉之类送往女家,女家回送公服、花幞头之类。女方喜娘到男家,挂帐帏,铺设卧房,陈列嫁妆,这叫铺房。女方喜娘回去后,新娘父母赠送茶酒、喜钱作为答谢。 大礼这一日,临安城南永顺坊的丞相府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轻松欢快的喜庆气氛。 早晨,新郎经钢戴花幞头,穿红色公服,骑着一匹枣红马,后面跟着六辆马车,浩浩荡荡向嘉兴而去。马车上装着迎亲所用的物品,有鸡、鱼、米等,也有绸缎,有八人的喜乐班子,正中还有一八人抬的大红轿,车上所有物品都罩以红绸,所有迎亲人等都穿喜服。前面还有16个骑兵开道。 新娘家相距不远,两个时辰就到了。一进村子,喜乐班子奏起喜乐,轿夫抬着轿子大步来到侯家门前,随后,鞭炮声经久不息。 经过一番吵闹,迎亲人的人拿到了喜钱,新娘上了花轿,迎亲队伍返回京城。到达相府,一些男方的人拦在府门前,索要礼物、喜钱。 新娘下了轿,脚踏青色布条慢行,不能踩在泥土上,前面一个人捧着铜镜倒着行走,引导新人跨过火盆、马鞍,再从草坪上跨过,进门后,径直到房中,坐在富贵床上,女方送亲的人,饮完三盏酒退出。 现在,男方婚庆正式开始。 经丞相和王、张二位夫人着喜服,在正厅迎接客人,在京七品以上的官员,还有一些王公贵族,大商巨贾都来了,韩侂胄也是一脸喜庆,进来出去,说要帮忙。 经煜堂连忙劝止:太尉,哪能要您干呐,人多得是,您请客厅喝茶。并请家中长兄陪同,随后,吴伯刚、刘璘、苏师成等都来了,经相请他们陪太尉说说话。 苏师成说,太尉您坐着指挥,打杂跑腿的事交给小的,开席了,我去请您。 新娘进喜房后,新郎经钢用花胜遮面,高坐在厅堂中间,喜宴开始,只听司仪高声吟唱: 日光辰良风和丽,鸾凤和鸣珠壁联; 百年好合齐比翼,满堂生辉奏和弦。 二位新人手牵绾着同心结的采缎,脸对脸,走到家庙前参拜,而后喝交杯酒。饮完后,将酒盏掷于地上。司仪查看酒盏在地形状,但见酒盏一仰一合,当时风俗,以为此种形状是大吉之兆,司仪当即大喊:大喜大喜,一班人便问喜家要喜钱。 接着是新娘拜见公婆,为公婆奉茶,改口叫爹娘。 正午时分,喜宴大厅人声鼎沸,客人们喝喜酒,说吉祥话,到处喜气洋洋。 忽然,内宫都知关礼来到相府,传达皇上赵扩圣旨,新郎新娘,经府所有人等,前来恭贺的客人近千人,一齐跪倒在地,三呼万岁。 关礼高声喊道:皇上口谕,经爱卿贤良公正,刚毅果决,一向勤于王事,恪守成宪,乃朝廷肱股之臣,今日爱子大婚,实乃人间美事,特赐玫瑰露两坛,钱六千贯,以示朕庆贺之忱。 经煜堂率全家老小再次跪拜,高声致谢: 谢主龙恩,经家定牢记皇家恩德,为国尽忠,永保社稷。 至此,喜宴进入高潮,新郎经钢拜谢各位亲戚长辈,随父母一道向来宾敬酒。 晚上,是新郎亲友闹新房,主要是说喜话,逗新娘说话,活跃气氛,向新郎父母讨要财物。 次日,五更时分,客厅正中放着一张桌子,上面置一个镜台,新媳妇朝上行跪拜之礼,是为新妇拜堂。然后拜见其他各位亲戚长辈,对每位拜见者,新媳妇都献上彩缎、鞋枕、香粉之类物品,称赏贺,尊长则另换一匹彩缎或手饰作为回赠,叫答贺。 整个婚庆前后达七天,首相经煜堂是累并快乐着。 第七十章 从 西 湖 到 南 园 逛西湖美不胜收 游南园歌舞升平 这天是旬休。刘璘夫妇回京,韩侂胄约经丞相、吴伯刚、李石章、刘建秀、韩仰胄、苏师成等几位,还有一位是武将,乃侍卫亲军马军司都虞侯吴曦,一道游览聚景园,在游西湖的时候,左正言胡英元赶了过来。 按照韩侂胄的安排,整个游玩活动要花一天时间,从聚景园开始,经西湖,到南园,主要任务是游览、观赏、运动和娱乐。所有人员先在聚景园会芳殿集合。 聚景园在西湖边,园内沿西湖的湖岸上遍植垂柳,固有柳林之称。此园范围甚大。清波门外是西园南门,涌金门外是北门,流福坊水口为水门。 当年高宗退位后,孝宗知其雅爱湖山之胜,又恐给百姓民众带来不便,就在德寿宫内挖池,引入西湖之水,又迭石为山,作飞来聚远楼。而后,这聚景园与西湖相连。 孝宗皇帝退位后,也常来此游赏,高兴之余,挥毫题名,故众多亭宇上均有其御书匾额。 会芳殿是园中最大的殿阁,各家人员来了以后,在此休息品茶。戏台上有歌妓唱曲助兴。到齐后,分成男女两大组,男的由韩仰胄、苏师成召集,各位官员的妻妾、侍女由吴夫人和陈氏接待。另外还有,吴曦派百余禁军在周围护卫。 从会芳殿向西步行,观赏园内景色。此时已是晚秋,阳光柔和,阵阵金风袭来,芳香扑鼻,凉爽舒适,放眼望去,园内色彩斑斓,美不胜收:亭亭如盖的香樟依然是碧绿如玉,高大挺拔的银杏通体金黄,秋霜过后,枫叶渐渐变红,好似少女羞红的脸庞,白杨、法桐树下,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走上去沙沙作响。 瀛春堂周围是成片的果树林,有桃、杏、犁,还有海棠;芳华亭前后有梅花园、菊花园和桂花园,四处飘散的香气来自于此;揽远堂建在土丘之上,登高望远,西湖胜景一揽无余。 沿湖岸向东南走去,是著名的景观柳浪闻莺,一望无边的柳树丛中,夹杂着紫楠、雪松、广玉兰、梅花等异木名花。 到此,所有人员登船,男人女人分开,两艘游船两旁,还有禁军在小艇上照应。 坐上翠绿色的游船,吃着可口的糕点,在悠扬的乐曲声中,放松身心,西湖的美景尽收眼底:岸上,杨柳依依,游人如织,游戏的,玩耍的,做生意的,歌舞行乐的随处可见;湖上,画楫轻舫,旁舞如织,箫鼓之声,振动远近,歌妓舞鬟,严妆自炫,珠帘锦幕,天香浓郁。湖中残荷依然飘逸,远处山色空蒙,青黛含翠,让人如痴如醉。 韩侂胄对经煜堂说:相爷,前些天娶媳妇忙坏了,出来走走,是不是轻松愉快了许多。 经煜堂笑着回答:儿子娶亲,我忙些是自然,可是劳您太尉大驾,经某心有不安啊。 相爷,那是我高兴,我觉得,人生最大的乐趣莫过于添丁进口,如若只是夫妻俩,没有儿孙后代,那还有什么劲啊。 刘璘插话,太尉莫急,待你家公子娶亲,经相爷主持,我刘某定来跑腿帮忙。 说罢几个人哈哈一笑。 游船至断桥处上岸,桥旁有一酒肆,颇雅洁,据说西湖醋鱼烧得极好,便走进,店家安排到雅间。 房间装饰素雅,只有一条幅悬挂在墙。刘璘便说起当年高宗的一件雅事。 那日,太上皇高宗游西湖,也到此店饮酒。看到这一幅《风入松》: 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 玉骢惯识西泠路,骄嘶过,沽酒楼前。 红杏雪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 东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 画船载取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 明日再携残酒,来寻陌上花钿。 观赏了好一会,宣问乃何人所作,酒家回禀,乃是太学生俞国宝醉酒后所书,高宗笑着说,此词很好,字也不错,只是末句有些儒酸之气,倘若改为“明日重扶残醉”,韵味就不同了。 今天,这家酒肆不对外营业,前两天已由苏师成出面包下,并作了必要的装饰和打扫。还请来了三名临安城最好的厨子,为前来的达官贵人,烹制最好的美食。 酒足饭饱之后,已是未时四刻,所有人员乘轿进入南园。女人香汤沐浴,然后午休,男人可入房休息,也可喝茶,观看相扑表演。 表演有三场。先是男子相扑,由临安城最有名的王急快、赛关索和郑伯大、朱长脚分组竞技。扑手皆粗壮有力,赤裸上身,肌肉矫健,裆部只包裹着一块布条,双方几经试探后,便撕打起来,最后由裁判宣布结果;接着是女子相扑,扑手也是十分健壮,穿着十分暴露,只有胸部裆部各有一块布挡着,摔打起来也是十分的卖力。 吴伯刚躺在韩侂胄之右,见此,对他小声说: 太尉,您说,这女子成这样,腿粗胳膊壮,那肉象块硬疙瘩,还有女人味吗? 韩侂胄笑了,有没有味,你可以试试吗。 最后是男女混合,扑手亮相后,开始较量,起初,男的有些轻敌,几个回合下来,没将女的扑倒,女的却跃跃欲试,观看的人便吆喊。男扑手受到鼓舞,猛地扑上去,想把女的扑倒,那女的却很灵活,身子一闪,躲了过去,男的没想到,身子有些打晃,女的便扑过来压在男的身上,男的很快翻过身,女的费了好大的劲,挣脱站了起来。 吴曦看了很高兴,不住地叫好,对身边的李石章说: 枢密,你看,那男的来劲了,呼呼喘气,那个小老二都竖起来了。 苏师成过来请示: 太尉,下面该是舞伎表演了,是不是开始。 别急,大伙还没过瘾,让那个男女相扑再来一场,之后,让男的休息,叫女扑手过来,让各位看看,记住,就穿着相扑时的衣服。还有多给点赏钱,让他们高兴高兴。 加场结束后,六个女相扑手过来了,坐在几位官爷旁边,韩侂胄招呼大家:哥几个,到我这儿,就不要客气,要玩得开心尽兴。看看摸摸,感受一下这些女大力士。 舞蹈推后,请知名说书艺人乔万仙来说段《中兴名将传》,讲述韩世忠抗金的故事。 申时初,韩侂胄带各位参观南园。园子初建,许多景观才初显规模,几个大的殿阁如寒碧台凌风阁眠香亭刚建成,还没有完全装修完好。另外,主要的娱乐设施和运动场所也基本就绪。 粗略看一下,便来到园子西南角。这里依就地形,做成一个锤丸场。主人邀请大家玩锤丸。这锤丸是项体育运动,类似于现在的高尔夫球,球是由陶瓷制成的丸状体,有两组队员,三至五人,手中持击打的工具,击丸入洞。 这项运动以步行为主,有时还需平心静气,不要耗费多大的体力,因为韩侂胄带头,各人都参加了。 接下来,换场地,请专业队员加入,进行筑球比赛。众人想不到的是,红色青色球衣不仅准备好了,而且大小合适。 约一个时辰,韩侂胄作球头的青衣队获胜。所有人员汗流浃背,却又精神抖擞。 再说女的一组,午休后,观看武术表演、相扑表演,之后是傀儡戏、杂技《永团圆》,压轴是张五郎说浑话。 酉时三刻两队人马在凌风阁会合,疏洗一新的男男女女说说笑笑,欢聚一堂,舞台上歌妓表演唱赚《升平乐》,盛大的韩府家宴才拉开帷幕。 第七十一章 圣 人 遭 劾 胡谏官罗列罪名 朱圣人自我反省 那日,为了便于胡英元的上奏,韩侂胄进宫面圣,之后,又传来皇上赵扩的手诏: 台谏等人论奏,不必专论道学事务。 禁令解除,胡应元弹劾朱熹的奏折很快拟好,洋洋洒洒近万言,从理论上对朱熹的道学作出全面的批判,而后,主要矛头对这位圣人,列举朱熹在个人言行、家庭事务中的多项罪名。 胡将奏折誉写一遍,上交朝廷。 皇帝赵扩接到弹劾朱熹的奏章后,让翰林院抄录,发给在京尚书以上官员讨论,再送一份给朱熹本人。 胡应元上奏的折子叫《奏朱熹诸罪札子》。折子中,指斥朱熹犯有十条罪状。 第一大罪,不孝。建宁米最好,而朱熹却不让母亲吃,只让她吃粮仓中的陈米,是为不孝。 第二大罪,不敬于君。数次辞召不仕,或以有病,或以他事推辞。 第三大罪,不忠于国。孝宗死,有人说应葬于会稽,朱子却说应改卜他处。 第四大罪,玩侮朝廷。按恩例,可封赠其父母,奏荐其子弟,待朝廷实行时,乃忽上章力为辞免。此而可忍,孰不可忍。 第五大罪,怨望之罪。朱子诗中有“除是人间别有天”之句,且云犹为死党,不畏人言。 第六大罪,害于风教。建阳县士人为朱子造塑像,运送过程中倒塌摔坏,观者惊叹。 第七大罪,贪财好利。利用讲学授徒,收取学徒较多的费用,私下还接受朝廷官员的钱财。 第八大罪,宣扬浮夸之说。故弄玄虚,用一套让人听不懂的理论迷惑士人,博取圣人的虚名,实则毫无实际功用。 第九大罪,为老不尊。对子女管理约束不严,儿媳妇在儿子死后,并未改嫁,却怀孕了。 第十大罪,贪色好淫。曾经引诱两个尼姑作宠妾,出去做官时还带在身边招摇过市。 基于以上罪行,胡正言建议:剥夺朱熹所有的职衔,削去官籍,送岭南编管,驱逐其学徒,禁止其在书院讲学,所著书籍一律销毁。 这十条罪虽没有谋逆、反叛、杀人放火的大罪,但涉及忠君政务、教学人伦等方面,如果属实,足以使这个高高在上的圣人从神坛摔下,进而面目全非。 朝廷的抄录,官方的邸报以及民间流传的小报,迅速将以上内容传播至四面八方。 对于此类弹劾,本朝一般不会成立什么专案组之类去调查核实,大都会采取公布于众,让大家讨论的方式。不赞成的举个证据来反驳,这就是论救,同意的,也表达自己的看法,这又叫附议。 折子公布后的两个多月来,附议的越来越多,而论救的却寥寥无几。 首先,出来附议的是刘璘,他证明朱熹确为贪财好利之人。以自己为例,列举了书院学徒交纳的费用数目,还证明当年他弹劾唐仲友,并非出于道义,而是收受到唐仲友有怨恨之人的贿赂。 接着,福建一官员附议,证明朱熹收纳尼姑作妾确有其事。 而后,言官刘建秀、李石章等官员相继附议。 出札论救的只有蔡纪同。此人是朱熹最得意的门徒,跟随朱熹近四十年,帮助处理书院的诸多杂务。属于朱熹家人,缺乏说服力。 年近古稀的朱熹亲身感受到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的滋味,一时间五味杂陈。让几个跟随多年的学生各奔前程,并不再去书院讲学。建阳书院顿时一扫而空,没有了往日的喧闹,留下的只有寂寞和愁怅。 圣人毕竟不同于凡人,数十年来,在热心教育、勤于治学的同时,致力于自身修养的完善。对于当前面临的弹劾,一般人可能出现两个反映:一是自辩,自己为自己洗刷罪名,另一个是沉默,不理他,别人爱怎么说则怎么说,我仍然走我的路。 他却不。这奏折,对他来说好似一个警钟,让他停下脚步,从多年的自我沉醉中清醒过来,再一次认真地反省自己的言行。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圣人不是神,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也会有缺陷或不足,如同一件华丽的袍子,时间长了,里面也会有虱子、跳蚤。 就说第一条,朱熹承认,母亲活着的时候,的确让她吃过陈米,当然也吃新的建宁米,虽然不是有意为之,但至少不是最大限度地让母亲吃新米。 再说第二条,屡次辞召不仕。倒是事实,没有夸张。朱熹至今为官已四十年,除了起初十来年,能及时听从朝廷召唤和调遣外,其余几乎每召每辞,有时皇帝召对,也找理由推辞,一辞再辞,实在辞不掉,只得走马上任,服从安排。究其原因,是他看不惯官场,不想在混浊的官场中混日子。 你看,当今的官场中,许多人不读圣贤之书,不学无术,满足于迎来送往,饮酒作乐,醉生梦死,如同行尸走肉;追逐个人名利时,勾心斗角,如狼似虎;有几个人思考人生,又有多少人为国家的长治久安、民族的振兴崛起作过努力,哪怕只是理论上的。 不是他朱熹不融于官场,而是他觉得在官场中,放不开手脚,与其如此,不如多花些时间,将自己思考、研究的所得传授给学生,或者形成文字,流传下去,而只有到讲台上、书斋里,他的学识才得展现,思绪才得以遨游,他坚信,只要这么做下去,一定对社会产生一些积极的影响。 有时,他也想,倘若遇到有作为的君王,一定听从召唤,指到哪打到哪。但是,这个理由能对外人说吗,显然不能,再亲近的人也不能。 说贪财好利,朱熹觉得自己做得不算过分。他在朝为官,有时是有官有职也有差,这时的俸禄还算优厚,足以养家糊口,但相当长时间内,只有一个宫官,俸禄少了,日子就佶倨些。至于开办书院,政府给的补助很少,修缮校舍,添置物品,学生吃住,教学支出,都要花钱,自然要向学生收取,有时,学生家长会捐些钱物,收下以后,也未区别书院与个人,放在一起用,严格起来是有问题。另外,刊印自己写的书放在书院里卖,收回一些钱,自己认为,是劳动所得,从未介意。摸着良心说,他爱财而不贪财,只是因为,许多事与钱财联在一起,难免有人说三道四。 最后两条,涉及他的私生活。朱熹有难言之隐。 说起来,朱熹的家庭生活也很不幸。47岁那年,他的发妻祝氏,朝廷封为令人,因病去世。之后,数年未续,也没有娶妾。五十二岁那年,在福建做官时,庵里有两个尼姑还俗,经人介绍,来他府上作婢女。当然这个为婢是有期限的。由于他既无妻,又无妾,家务事和他个人生活都由她们打理,时间一长,男女之间就越过了界限,明的是奴婢,实际是侍妾。这在官员豪门或商贾之家极为常见。三年期满,朱熹见两人年纪尚轻,就赏些钱,让她们回娘家。之后,一直未娶。62岁那年,朱熹家庭再遭不幸,长子朱塾溺水身亡,年仅38岁。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人生的两大悲哀都降临在他身上,他痛不欲生,然而也无济于事。 儿媳妇带着儿女在家守寡,起先还恪守妇道。老夫子一向推崇孔孟之道,讲究从一而终,坚决反对寡妇再嫁。他后来一直未娶,也是出于这种理念。 一年多前,他从管家婆子那里得知,大儿媳妇突然有了身孕。为此,他大发雷霆,以为是人生以来的奇耻大辱,大儿媳妇为此羞愧自杀。 想到这里,他悔恨不已,当初,为啥死脑筋,儿媳妇既然思春,让她改嫁好了,总比现在这样,既丢人现眼,又人去楼空,鸡飞蛋打。 至于不忠于国、玩侮朝廷、害予风教和怨望之罪,纯粹属于夸大其辞,捏造罪名,也犯不着生气。说他的理学浮夸无用,他也不想再说什么。相信公道自在人心,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历史会给出答案。 第七十二章 亦 师 亦 友 第七十二章亦师亦友 老夫子职名全无 志趣同师友无间 胡御史弹劾朱熹的折子上报后,附议批评的人日渐增多,形势越发严峻。 朱熹虽远在福建建阳,朝中有人通风报信。他预感到,自己倘再不有所表示,愈演愈烈,恐怕还有大麻烦,弄不好还有更多的人遭殃。 于是,他给皇上上谢罪表。声称自己乃民间一酸腐文人,没有见识的书呆子,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他承认犯有私纳人财、纳妮为婢等错误,表明要深刻反省自己多年来的是是非非,力求重新做人。 朝廷接到后,韩侂胄、吴伯刚、胡英元等人笑了,对方举手投降,我们大获全胜,接下来是如何收场的问题。 皇上自然将此事交给中书去办,宰执们一道商议,朱熹没有什么大逆不道之罪,既然表态认错,考虑其毕竟曾为帝师,年近七旬,不宜处罚太重。随即下诏: 撤去朱熹焕章阁待制、提举南京鸿庆宫官职,令其在家思过。门徒蔡纪同因是非不分,为朱熹辩解,宣扬伪学,着遣送道州编管。 朝廷的诏书很快到达建宁府,知府派衙役到西山宣读。蔡纪同听后,镇定自若,连家都未回,即往府衙报到。 蔡纪同,建宁府建阳县人。据说,此人博闻强记,十分聪慧。八岁时即能作诗,每天能背诵上千字。他自小就跟从父亲蔡发,学习义理象数之学,对程颐程颢的《语录》,邵雍的《经世》和张载的《正蒙》颇有研究,能准确知晓其中的原理。 十九岁那年,他遵从父亲的意愿,到离家二十多里的西山山顶,建造书斋,忍饥受饿,刻苦攻读。几年之后,对天文、地理、兵制、礼乐、度数等学术,有了系统的研究和把握;那些所谓的旁枝曲学、异端邪说,他都能寻本求源,辨别是非,判断真伪;古书中那些深奥难懂的词句,好些学者都连断句都觉得困难,蔡元定拿来一看,很快就能疏理清晰,剖析准确。 二十五岁那年,蔡纪同闻听朱熹之名,萌生拜师之意,从西山去考亭,向朱熹请教周易中相关问题。朱熹也知道他的一些事迹,故意用一些较难的问题让他回答,哪知他答得头头是道,又见他谈吐不凡,顿生爱意。尽管朱熹比他只大五岁,蔡纪同决意拜他为师。之后四十年间,蔡元定一直跟随朱熹,潜心研究理学,设坛讲学,著书立说,成为朱熹理学的重要创建者,被誉为朱门领袖、闽学干城。 对于蔡纪同,朱熹总是说,他是我的老朋友,不当在学生弟子之列。外地的读书人到朱熹的书院来求学的,朱熹总让蔡纪同先行面试,合格的才能进书院就读。朱蔡二人亦师亦友,亲密无间。朱熹十分欣赏蔡纪同的学识,将他与张敬夫相提并论,并写诗称赞: 风月平生意,江湖自代身。 年华供转徙,眼界得清新。 试问西山雨,何如湘水春? 悠然一长啸,绝妙两无伦。 蔡纪同因在西山筑屋苦读,人称西山先生,张敬夫是湖湘人,学问称湖湘学派。将蔡与张并列齐名,足见其在朱心目中地位之高。 朱熹遭受冤屈,赶出京城,心情沉重地回到考亭,蔡纪同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默默地协助朱熹,共同搞好书院教学和经典研读工作,尽可能多做一些,不让他为此烦心。 胡英元弹劾朱熹,罗列十项罪名。作为最了解他的人,不由得义愤填鹰:胡编乱造,夸大罪名,此等行为,竟然也是读书人所为,简直是道学弟子的奇耻大辱。 更可气的是,满朝文武、天下举子士人千千万万,无一人为夫子辩白,是非不分,黑白颠倒,难道不是更大的悲哀吗? 与师弟们谈及于此,愤恨之情溢于言表。一位师弟解释道,没人辩白,不代表大家都认可,什么叫敢怒不敢言,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如今有皇上撑腰,韩侂胄一手遮天,谁反对谁辩白,谁就捣霉,这就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此种情况下,谁还顶风而上? 蔡纪同不得不承认师弟讲的有理,但作为门徒,不为老师说话,于心不安,有些事即便是可能遭受打击,为了正义和良心,也要去做。 因此,在朝廷收到朱熹认罪表的同时,也收到了蔡纪同的辩白书。今天这个结局,他早就料到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躲也没用。 到府衙报到的次日,蔡纪同在三子蔡沉、学生邱崇的陪同下,开始了流放之旅。行至考亭赢州桥头,朱熹和数十名弟子在此为他饯行。 此时天色昏暗,空中飘起了雪花,寒风刺骨。两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紧紧相拥,禁不住热泪盈眶,四十年来相学相知的情景涌现在脑海: 乾道六年(1169年),蔡纪同再上西山,将书斋修葺一下,取名为疑难堂,继续埋头苦读,而此山东面云谷,有个晦庵草堂,那是朱熹的书房。两个书斋一东一西,遥相对应。朱蔡二人商定,在书斋外各悬挂一盏灯笼,如果遇到难处需要与对方讨论学习,即把灯熄灭,第二天过来解难。两山悬灯,忽明忽暗,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纪同每次到朱熹处,朱熹一定留他几天,二人论学讨论,经常通宵达旦。 与朱熹相比,蔡纪同还有一个令人称道的优点。他是一个纯粹的学者,真到做到了热心教育,潜心治学。几十年来,从不问功名利禄之事,论其学识,在当代凤毛鳞角,如果参加科举考试,进士及第当如探囊取物,可他到了四十岁,仍然不提科举之事,许多朋友劝他,他摇头以对。杨万里、尤褒等大臣向朝廷推荐,孝宗皇帝下诏书,宣他进京,他还是摇头,以自己身体有病为由坚辞,六十多岁了仍是一袭白衣,可他依旧谈笑风生,在众多士大夫中毫无愧色。 朱熹看着与自己患难与共的老友,即将远行,禁不住潸然泪下,拉着他的手说:纪同此去,关山千里,不知何日再能相见?万务多加保重。 蔡纪同泰然自若,云来雨来,其心如镜,不迎不拒,两不相碍。即兴赋诗一首: 执手笑相别,毋为儿女悲, 轻醇壮行色,扶摇动征衣, 关山虽千里,痴情永不移, 断不负所学,此心天可知。 第七十三章 为 师 获 罪 第七十三章为师获罪 蔡纪同为师获罪 处逆境不忘读书 朱熹忽然想起一事,对他说:纪同,你走了,可《参同契》中还有疑难之处,没有整理好,怎么办? 蔡对朱说:老师,你说还有哪些问题需要解答。 朱先后说了四个,蔡随口解答,在旁的许多人都露出钦佩之意。 朱熹征得押差的同意,带蔡纪同来到寒泉精舍,两人共同参订《参同契》,从傍晚时分,直至次日天明。 雪仍然在下,北风呼呼地刮。朱熹知道,君命不可违,他无法再留。遂端起一盏壮行酒给蔡纪同,看着众多的亲友和学生,由衷地说:“作朋友相亲相爱,遇磨难坚强不屈,这两点都表现在蔡纪同身上,世间难得,史上未闻。” 师生二人一饮而尽,就此作别。 道州位于湖南最南端,与两广接壤,此去有三千里之遥。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柱杖步行,无异于上刀山,下火海。 编管不同于安置,形同罪人,一路上有官差押送。好在苍天有眼,遥遥三千里,在儿子和弟子的帮助下,硬是让蔡纪同走过来了。由于体力消耗过大,到达道州后,蔡纪同身体一直很虚弱。 对于一个酷爱读书的学者来说,他最大的痛苦不是疾病和灾难,而有没有地方放下一张书桌,有没有时间让他阅读思考。蔡纪同就是这样,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往,如此安好。 道州气候恶劣,自身疾病缠身,都无所谓,想到易经、春秋、左传的注解还没有完成,洪范之数,久失其传,唯他独有心得,但没来得及撰写出来,心急如焚,忙让儿子蔡沉代写家书。 在家书中,他叮嘱子孙:只有每一步按照仁义礼智信去做,才可以子子孙孙传下去。行走坐卧都要合乎理法,务必做到慎独:独自行走,要对得起相随自己的影子,独自卧眠,要对得起温暖自己的棉被。不能因我是获罪之人,而松懈放纵自己。他还给三个儿子分配任务:老大蔡渊着重研究易经,老二蔡沆解读洪范之数,幼子蔡沉把春秋左传注释好。 到了道州没几天,远近的读书人闻听蔡纪同的名声,纷纷来向他请教,有的还拜他为师。有人好心的劝他:获罪之人,当闭门谢客,以免惹出事非。 蔡纪同毫无惧色,凛然而言: 知识无罪。人家诚心诚意来求学,怎么忍心拒之门外,如果有祸患,恐怕闭门塞窗也避免不了。 道州司户参军王增有才学,颇为自负,常耻笑别人无知。一日,遇见蔡沉,故意刁难,哪知蔡沉学识渊博,怎么也问难不倒,于是相见恨晚,第二天定要拜蔡纪同为师。 还有一个叫李长庚的进士,慕名拜访他,一经交谈,相见如故,深深被他的胸怀和学识所吸引,视为知已。见公子蔡沉相貌清秀,风流儒雅,便要与蔡纪同结为儿女亲家,将女儿嫁给蔡沉。蔡沉已娶妻生子,婉言谢绝。 原来,这李家女儿生得端庄清秀,自幼随父读书,颇会吟诗填词,发誓要找一个才学相当的青年才俊。然而,道州地位偏僻,合适的青年才子少之又少。光风霁月,岁月蹉跎,转瞬之间,已经二十三岁,成了大龄剩女。 那李进士回家一说,女儿芳心萌动。第二天,李进士带着妻子一起来蔡氏父子居住之地,见蔡沉面如冠玉,满腹锦绣,情愿女儿做小,也要与蔡家结亲。 蔡纪同被李进士的真诚所打动,劝儿子娶李氏之女。蔡沉见李氏夫妇如此诚心,只得点头答应。随后,送二老回家,二人相见,各自满意。 桃红柳绿,百花盛开,好鸟枝头,啁啾宛转。 在租赁的茅屋之中,蔡沉和李姑娘喜结连理,芙蓉帐暖,铜雀春深,这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有情之人苦也甜。 尽管身处千里之外,又是戴罪之身,由于新娘李氏的到来,蔡氏父子和邱崇的生活增添了许多生机。 几个月后,李氏为蔡家生了一个男孩,苦难之中,蔡纪同体会到了天伦之乐,只可惜,幸福时光太过短暂,几天后,李氏难产而亡。 祸不单行。不久,蔡纪同也病倒了,几月后,溘然长逝。临终前,嘱咐儿子,棺材做得小一些,丧事一切从简,任何亲朋好友的礼金都不要收。道州知州将情况上报,朝廷准许蔡纪同魂归故里。蔡沉与邱崇扶柩返回建阳,因路途艰难,只得将八个月大的幼子蔡梃托付外祖父李公抚养。 约三个月之后,蔡纪同的灵柩葬于建阳翠岚山,朱熹老先生老泪纵横,呼天抢地。而后,三撰诔文,予以悼念。 我朝以来,只有纪同君能学贯古今,道极渊源,精诣之识,卓绝之才,不可屈之志,不可夺之节,有不可穷之辩,有继往开来之功,可悲啊,从今而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蔡纪同读书无数,一生致力于探究事物,洞见义理,著有《大学说》、《解吕本源》、《洪范解》、《地理发微论》等十七部书籍,协助朱熹撰写著作五部。真可谓道德大家,学术巨擘。 无故遭受此祸,毕因朱熹一份奏折引起。所以,人在倒霉之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再沉默,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第七十四章 新 年 大 朝 会 新春佳节大朝会 大赦天下显君威 本朝朝见皇帝的礼制有常朝朝仪和大朝朝仪两种,常朝是皇帝平时召见大臣,处理朝政的朝仪。本朝的常朝有四参、六参之分,四参指一月朝见四次,六参指一月参见六次,朝见的一般是各部司长官以上的高级官员,中低官员很少见到皇帝。文武百官朝见皇帝的属于大朝朝仪,叫大朝会。宋代的大朝会,一年两到三次,分别是元旦、皇帝生日和冬至。 早在两个月前,京城各衙、殿前三司就派出数千人,为元旦大朝会作准备。 元旦,就是指农历正月初一,民间所说的春节。 日禺时分,京城七品以上文武官员、各府、州进奏官,都头戴乌纱帽,着朝服分品级排列在大庆殿外。 皇帝坐上玉辇车驾,按法驾规定,此时为最大仪杖,前导的禁军将士一律手持黄麾杖,多达三千三百五十名,分列大庆殿外,乐师登堂而歌,依次奏雅乐、宫驾。 亲王、国公、宰执在礼仪官的带领下,依次走进紫宸殿。正中,摆着龙椅、御桌,皇帝赵扩戴通天冠,穿绛纱长袍,勒玉带,着黑皮长靴,端坐在龙椅上。进入后,依次排列。许国公赵抦致辞,枢密院使吴伯刚宣答,众臣行跪拜礼,高呼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而后,依次立班向皇帝敬酒。 接着,金国、高丽、回纥、西夏、大食等国使臣进殿朝贺。各国正使行本国礼节,副使则需按宋朝规定,行跪拜大礼,进献带来的礼品,皇上赐物还礼,而后,各府、州进奏官行礼,进呈贡品。 行礼完毕,皇帝赐御酒玫瑰露,共同进酒。 此时,栖霞山三茅堂的钟声响了,正是正午时分。皇上起驾,黄麾仗卤薄队导驾,亲王、国公、宰执等随驾,皇太后、皇后和妃嫔依次,加上内侍宫女,足有上万人,鼓乐齐鸣,浩浩荡荡,蜿蜒数十里。 皇帝赵扩先到福宁殿龙墀、圣堂上香,又到天章阁祖宗神卸殿,向列位先皇行酌献礼,再到东华门内。 规模宏大、巍峨庄严的大庆殿张灯结彩、绣缦流苏。皇帝在此接见看望百官,接受跪拜和朝驾。 文武百官在韩侂胄的统一指挥下,向皇上行三叩九拜之礼,统一喊道:“皇上吉祥如意,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说:“履兹新庆,与卿等同。”百官平身。 此时,皇帝神采奕奕,喜笑颜开,百官也欢欣鼓舞,福宁殿都知关礼高声喊道:奉皇上圣旨,赐百官簪花,赏钱300贯。 那边,内侍按品级将花给官员戴上,宰执以上戴罗花,卿监以上,赐栾枝,将校郎中以下及其余人员赏绢花,一时间花团锦簇,大殿内外顿成花的海洋。 皇帝赵扩带着仪仗回到福宁殿,皇后、皇子、公主、妃嫔以及郡夫人等朝廷命妇,各大殿的内侍都齐聚于此,依次行礼朝驾。 贺毕,皇帝法驾出皇宫,行进在御街上,至御史台、阁门司一带,此时所有官员排列两旁,奏礼乐,枢密院使统一指挥,再向皇上行十六拜大礼,放礼炮。 御街两旁,千万黎民百姓欢天喜地,一睹天子风采。 仪式结束后,修内司在清燕殿排办御筵,晚上,又在庆瑞殿排筵,赐宴群臣,共贺新春佳节。天黑以后,宫中首放烟火,观赏灯火,与民同乐。 正月初二是登门肆赦,也就是皇上赦免罪犯。 这日午时三刻,皇上自文德殿起驾,黄麾仗一千六百人,行至丽正门御楼前,大晟乐府乐队奏乐引导,参军色念道:风和日丽,河清海宴。杂剧色回应:皇恩浩荡,仁爱万民。 御幄放下,阁门使递上“中严外办”牌子,御药官唱道:卷帘,皇上走出御幄,上至御楼,凭栏而坐,楼下鞭炮齐鸣,奏宫驾曲,御楼上玉帘缓缓卷起,御扇张开,乐曲停止,侍卫撞响右边的钟,钟只响五声。 皇上头顶上的黄伞慢慢打开,起身向楼下看。楼下,右相以下官员行跪拜礼,分班而立。楼上左相发令:有敕,立金鸡。楼下,刑部侍郎应声答应:奉敕,立金鸡。 于是,楼前便竖起一根很长的竹竿,上面有只金鸡。楼上有一教坊戏子扮作仙鹤童子,捧着敕书顺竹竿降下,阁门使接过敕书放置案上,太常寺官员击鼓三声,捧着敕书至楼前中心。阁门使说:应交给三省办理。这时,参知政事走上前去,跪下接受敕书,出班奏道:敕书已到,请问是否可以付外施行。楼上左相答到:制书可以施行。参知政事又说:政事堂已议,可以交给尚书省执行。 这时,阁门提点拆开敕书,授与宣赦舍人,宣赦舍人又捧着敕书,口中叫道:皇帝陛下皇恩浩荡,念及天下苍生,举国同庆之日,下达赦免制书。说完,交给在宣制位上的起居舍人。只见起居舍人打开敕书,缓慢而高声地宣读敕书。读毕,楼下右相以下官员再次跪拜,齐声叫道:谨遵圣旨。 在这些官员的后边,跪着一排戴着刑具的罪犯。起居舍人读完敕书后,抬头望着囚犯,高声问:囚犯赦免了没有?囚犯身上的枷锁已全部解开,同声回答:赦免了。遂跪倒,山呼万岁。 所谓大赦天下,只是一个说法。赦免多以减刑为主,免刑为辅,严重的十大罪状不在之列。自然也不包括削籍编管之类处分。 起居舍人将敕书交给右相,右相交给刑部尚书,刑部尚书再交给刑房录事。所有人员一起叩头,阁门使宣答云:新春佳节,万民同庆,大宋江山,万寿无疆。 然后,奏乐跳舞,降帘,撞左钟五响,皇上起驾回宫。 犯人脱去囚服,释放回家。 余下的民众欢乐游戏,抢夺竹竿上的金鸡。 两个重大活动之后,全体官员休假,从初一到初七,几天后是元宵节,为让民众开开心心闹元宵,继续放假七天。 第七十五章 庆 元 党 禁 渐升级压制论争 仿元佑诏籍伪学 谢渊明在信州已满四年,升任知绍兴府,离别之时,辛弃疾前来送行。酒酣耳热之时,谈起朝堂政事。 本亮老弟,现在朝堂怎么啦,斗来斗去,乱哄哄的,一会儿伪学,一会儿又是逆党,到底怎么回事? 稼轩兄,说起来话就长啦。在绍熙内禅中,赵汝愚和韩侂胄联手,嘉王即位登基,二人都因此得以擢升,这个你是知道的。 但是姓韩的不满意,姓赵的又不予满足,矛盾就出来了。留正出朝后,赵成了首相,又重用了一批有学养的官员和朱熹的道学门徒,好象形成人才济济、励精图治的局面。 可是韩呢,也不是凡人,他自小出入宫廷,与皇家有重多的联系,还在阁门司供职数年,因此新皇上特别信任他。依仗着这一层关系,韩进行反击。将道学定为伪学,并以此搜罗赵汝愚、朱熹门下的知名之士。起用吴伯刚、胡英元为台谏。李石章弹劾赵有不臣之心,吴伯刚上奏说,赵汝愚是伪学泛滥的罪魁;胡又列举赵汝愚有十不逊之罪,并累及徐平阳。此时,刘德秀弹劾留正荐用伪党,留正被罢退。吏部尚书叶翥让吏部侍郎李思上疏议论伪学,李思不愿意,韩胄就提升叶翥为执政而免倪思的官。韩侂胄被加官为开府仪同三司。当时台谏官都上书攻击伪学,但害怕清正的言论,不想明显地指斥朱熹。沈光祖在韩的怂恿下,拟定了弹劾朱的奏章,奏章还未发,就调出了御史台,监察御史胡英元与朱熹有过节,就将沈的奏章拿过来,略加修改,直接递了上去。就这样,赵汝愚、朱熹、徐平阳、彭自寿等都被驱逐出京,京城和地方上的官员,凡为他们说话的,都被罢职贬官。 赵汝愚倒了,韩侂胄得胜了,那就到此为止吧,还斗什么呢? 自赵朱二人被罢出朝,朝野反对之声不绝,就连太学生都伏阙上书。赵汝愚暴死衡州,其棺柩归葬故里江西余干,所经之地,父老乡亲都在道旁焚香泣拜。萍乡全城的老百姓用竹枝把纸钱挑挂门前,灵车行经时便焚化纸钱,整个萍乡城为之烟焰蔽空。甚至远在四川、福建的深山穷谷,寡妇稚子闻讣莫不愤叹,以至流涕。 讣闻传到临安,正直人士不顾高压淫威,多为挽章,私相吊哭,至大书揭于都城观阙之上”。大内宫墙外与行在城门下,几乎每天都有悼念诗文张贴出来。流传最广的是太学生敖陶孙在临安酒楼上的一首题诗。 这首诗是怎么写的? 左手旋乾右转坤,如何群小咨流言? 狼胡无地居姬旦,鱼腹终天吊屈原。 一死固知公所欠,孤忠幸有史长存。 九原若见韩忠献,休说渠家末代孙! 辛弃疾明白了,诗篇肯定赵汝愚扭转危局的定策之功,将其比作辅佐成王的周公,被怀王贬逐的屈原,痛斥韩侂胄之丑行,说他将无颜面去见其先祖。这最末一句,触动了这位纠纠武夫的神经。 前年秋,明确宣布:朱熹的理学为伪学,朱熹及其门徒等为伪党。并规定,伪学之党,不得在朝差遣,科举考试中也不得涉及伪学内容,凡引用的一律不予录取,及第人员任职时,均应申明不在伪党之列。 要求官员迁转、学生科考时必须具结表态,如是伪学,甘伏朝典;继而又将“伪党”升格为“逆党”, 去年夏天,朝敢大夫刘三杰入朝奏对,说先前的伪党,现在变成了逆党。韩听后十分高兴,当天就任命刘三杰为右正言;绵州知事王礼献计说,应命令省部登记伪学姓名;司农寺少卿姚愈请求下诏严禁伪学,二人都因此升官。施康年、邓友龙、林采都因为攻击伪学而久任台谏官,而张釜、张岩、程松也因此而升为执政。 朝廷模仿元佑党人碑,诏籍伪学,列籍五十九人,一并生罪。这五十九人中,宰执以赵汝愚为首,宰执以下至待制等侍从官员,朱熹占先,武官有皇甫斌,其他文官刘光祖领衙,士人以杨宏中为头。 你有五十九人名单吗。 有,我叫人拿给你看。 人员姓名之后,是之前职差和出生籍贯。 宰執四人:趙汝愚(右丞相饶州),留正(少保观文殿大学士泉州),王蔺(观文殿学士知潭州庐江),周必大(少傳,观文殿大学士吉州)。 待制已上十三人:朱熹(焕章阁待制兼侍制建宁),徐谊(权工部侍郎温州),彭龟年(吏部侍郎台州),陈傅良(中书舍人兼侍读兼直学士院温州),薛叔似(权户部侍郎兼枢密都承旨永嘉),章颖(权兵部侍郎兼侍讲婺州),郑湜(权刑部侍郎福州),楼钥(权吏部尚书明州),林大中(吏部侍郎婺州),黄由(权礼部尚书平江),黄黼(权兵部侍郎临安),何异(权礼部侍郎抚州),孙逢吉(权吏部侍郎吉州)。 余官三十一人:刘光祖(起居郎兼侍读cd),吕祖俭(太府寺丞婺州),叶适(太府少卿总领淮东财赋温州),楊芳(秘书郎汀州),项安世(校书郎荆南),沈有开(起居郎常州),曽三聘(知郢州临江军),游仲鸿(军器监簿果州),吴猎(监察御史潭州),李祥(国子监祭酒常州),杨简(国子博士明州),赵汝谠(添差监左西库),赵汝琰(前淮西安抚司推官),陈岘(校书郎温州),范仲黼(著作郎兼权礼部郎官cd),汪逵(国子司业信州),孙元卿(国子博士),袁燮(太学博士眀州),陈武(国子正温州),田澹(宗正丞兼权工部郎官南剑),黄度(右正言绍兴),詹体仁(太府卿),蔡幼学(福建提举温州),黄灝(浙西提举常平茶盐公事),周南(池州教授平江)吴柔胜(新嘉兴府教授宣州),李植(校书郎蜀),王厚之(直显谟阁江东提刑紹兴),孟浩(知湖州袁州),赵巩(秘阁修撰知扬州) 白炎震(新通判cd府普州)。 武臣三人:皇甫斌(池州都统制),范仲壬(知金州),张致远(江西兵马钤辖南剑)。 太学生六人:杨宏中,周端朝,张道,林仲鳞,蒋傅,徐范。 士人二人:蔡元定,吕祖泰。 据我所知,这其中不全是道学之人。 然也,只要是为赵朱等人说话,反对韩侂胄一派的,都在上面。 这个韩太尉呀,缺乏宰相应有的肚量和必要的政治智慧。 何以见得? 一个人无论怎么做,都不会令所有人满意,尤其是官员,即便是皇上支持,也会有人跳出来反对,这个时候作为当权者,千万不要当刺猬,谁反对刺谁。尤其不能把矛头指向一类人,一个学派,更不能是流传千年的儒家道统。只要不影响大局,谁愿意说,就让他去说吧。是非自有公道,你把事情做好了,谣言不攻自破。我可以断言,搞的这个党禁,将会给这个韩太尉带来不可估量的恶果。 稼轩说的极是。听说你认识姓韩的。 前几年,来铅山宣旨认识的,后来在京也见过两次,没有什么个人交往。 第 七 十 六 章 五 世 建 节 节钺梦圆盛五世 中书三司论朝堂 经过一番左右搏击,韩侂胄终于圆了节钺梦,成为从二品的节度使。短短半年,官阶和品级连升三级,升迁幅度如此巨大,是以往想都未敢想的。尽管他出身显贵,但他祖父受驸马身份的影响,一生只做个不高不低的散官,他父亲倒是年轻有力,不到四十,就做到了皇城司干办,保宁军承宣使,可惜天不假年。而其他韩氏至戚,大多在地方任职。因此,可以说走到如今境地,全靠他个人。 本朝自淳熙以来,三十多年无战事,无论武官,还是文官,都没什么武功可言,因而朝廷授予节度使的人少之又少,不少官员即使位列宰执,欲求之而不得。他韩侂胄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倘若当初内禅成功后,朝廷便给他这个节度使,再授予一个监司之类的差遣,他定然欣喜万分,美滋滋地去上任。可是如今,经历这么多事,费那么多心思,尽管得偿所愿,但是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庆元二年八月,朝廷又授予韩侂胄为开府仪同三司。开府,即建立公府,自备僚属;仪同三司,意思为即使无三公之名,而可以享受司徒司寇司空的待遇,品级为从一品。谁要是得到了这个官位,地位不亚于宰相,可以佐天子理阴阳、平邦国、无所不统。 公府建在宰相部堂东侧,这是左相经煜堂建议的,说是便于议政。这是个两进的殿阁,其规模与中书部堂相似,公府取什么名字,大家颇费一些脑筋。叫开府仪同三司府,太直白,字多不顺口,以往没这么用过,叫节度使府,品级降低了,象个武将。叫大司徒府,似乎有炫耀之意。韩侂胄知道,曾祖曾经封为司徒,后代再称大司徒,显得似有不妥,斟酌再三,就叫司徒府。 司徒府建成后,配备了一些禁军和胥吏,考虑到需要处理些许机要文书,从翰林院选了一个修撰,右相陈启达推荐一个落榜的举子史达祖。 这史达祖约四十开外,长得粗壮有力,却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儒生,他十八岁中秀才,二十一岁中举,之后,多次参加科举考试,不知何故,每次都名落孙山。韩侂胄见到他,作文写诗落笔立就,一笔小楷隽秀俊雅,便对他顿生怜悯之心,立即表示,我就喜欢你这个无出身的。随后,授与司徒府长史,定为从六品。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草了无痕。看到这个曾经落迫的穷书生,不由想起自己的往事。 十八岁那年,父亲韩诚见他读书无望,便替他向朝廷求了恩荫。他踏入官场的第一站,是广东佛山府的南海县尉,妈妈舍不得他去那么远,专门去宫里找太后姐姐,却被大姨妈吴皇后给顶了回来。受家庭熏陶,他尽管年纪轻轻,却并不怯场,说话言简意赅,办事雷厉风行,很快得到知县的亲睐。不到三年,又调到平江府任观察使判官,协助知府处理军政事务,也干得有板有眼。 后来,回京进入阁门司。在这里一干就是十多年,起初任阁门祗侯,后来又任宣赞舍人,带御器械,后来是知阁门事。 这阁门司职掌朝会、游幸、宴享等事务,虽然可以交通内廷,深入后宫,便于接近皇帝,但与六部相比,没有什么政务可以处理,所以即便地位亲贵,也为不少外臣所不屑。在他们看来,即便是知阁门事是阁门司之长,也只是处理皇家礼仪的高级服务员而已。 坐在宽敞高大的司徒府,韩侂胄油然而生自豪感,状元及第、官居首相的赵汝愚,博学鸿儒、一呼百应的朱熹,不是很牛吗,如今在哪里,还不是死的死,亡的亡,叱咤风云的还要看我韩侂胄,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虽说是个散官,却恩同执政,品级俸禄高于首相,即便没有实际差遣,由于皇上信任,行动空间相当大,也就是说,他可以什么都管,又可以什么都不管,出了问题,还不用负任何责任。 还有,韩同卿已封为节度使,若是祖父、父亲能算得上节度使的话,从韩琦算起,也可以说是连续五代成为节度使。这在本朝也无人能及。 正当韩侂胄心驰神往之时,左相经煜堂、右相陈启达向他报告一个问题: 一个月前,江西、福建两个邻近的县,都向朝廷打来报告。要求疏通玉龙江,并建造一座桥梁。这玉龙江发源于江西东山县云峰山,向南流入福建北岭县,经闽中,至泉州入海。这两年,因东山县南端,北岭县北端河道淤塞,水流不畅,导致东山、北岭屡次遭水涝之灾。工部接到这两个县的报告后,立即上报宰相部堂,部堂经商议,禀报皇上,决定疏河建桥。工部派人安排施工,可是问题出来了,三司说现在拿不出钱来。两位丞相去找三司,三司使丁乔安耍官腔搪塞。 韩侂胄颇为惊异:这丁乔安吃了熊心豹子胆啦,连宰相的话也不听,再说这也是皇上批准的。 两位宰相告诉他,丁乔安说了,当初宰相部堂商议时,他没参加,皇上下旨也是向工部下的,从头至尾,他三司啥也不懂。 韩侂胄明白,汛期将至,疏理河道刻不容缓,他出面找胡应元,丁乔安不会不办,便对两位宰相说:本来,政府的具体政务我一向不插手,由你们部堂和两位宰相放手去干。考虑到事情紧急,可以破例一次,找下丁乔安。 经煜堂表示,你司徒出面,或者请皇上再下一道圣旨,都能解决问题。问题是许多军政要务,都离不开钱,三司又不归中书管,做起事来相当别扭。再说,象这样的事,以后还多着呢,难道每次都要请您出面,或专下一道圣旨,那还象一个朝廷? 原来,三司专管全国财赋,而三司既不隶属中书省,也不隶属尚书省,是个独立的系统,三司使也称计相,位同执政,但不是宰执,由皇帝直接任命和领导。 三人商议决定,由中书省起草奏章,建议皇上理顺政府运作体制,将三司纳入尚书省。 这日常朝,首相经煜堂启奏:三司独立,不受中书管辖,导致政府做事难以顺畅,请皇上革除政出多门之弊,理顺政府办事程序。 三司使丁乔安立即反驳:经相所言,是指责我三司不听中书调遣,导致政府办事效率低下,恕微臣不敢苟同,我三司向来对朝廷忠心耿耿,唯皇上之命是从。 左相经煜堂反唇相讥:丁计相声称三司对朝廷忠心耿耿,为何江西福建修河建桥之款迟迟不付,眼下讯期将至,玉龙江两岸民众若再遭水灾,责在何方,到那时,试问忠在何处? 三司副使王向龙道:艺祖设立三司之时,将其与中书分置,是以财政制约行政,防止中书权力过于集中。经相今日之意,是想改变祖宗成法,试图想侵夺君权,居心何在? 右相陈启达道:王副使之言差矣,中书此奏,旨在提高办事效率,决无侵夺王权之意,都是为国为民,不必如此夸大其辞。 双方唇枪舌战,各不相让,皇上赵扩茫然无措,见韩侂胄如无事人一般,问道:韩爱卿,你说怎么办? 第 七 十 七 章 治 盐 有 方 好风光淮扬平山 治盐官朝廷获利 韩侂胄见皇上问他,连忙欠身正色,回答道:中书两位宰相所言之事,微臣也略知一二,三司独立于尚书省之外,不受中书调遣,确实行事多有不便,但祖宗之法,不宜变更,三司使的任命权仍归于皇上,可否采取一两全其美之策。 皇上赵扩也没听懂,因急着想去见心仪的美人,就说:就依韩爱卿之计办理,散朝。 三天后,大内发布诏令:升丁乔安为参知政事,王向龙改任左正言,胡应元任三司副使。 胡应元拜访经煜堂,带来叶正则送的琼花露酒,知道胡叶是亲戚,遂问起叶的近况。 平山堂下花似锦,琼花观里灯如星。 叶正则到扬州,很快就喜欢上了这里,尤其是清幽古朴的平山堂。 平山堂是神宗朝参政欧阳修贬谪扬州太守时所建,乃游目骋怀之佳地。堂前古藤错节,芭蕉肥美,通堂式的敞厅之上,高悬着“平山堂”匾额。文忠公一向不为世俗所羁,一生爱书爱酒爱游乐,一到扬州,就爱上了蜀岗,于是在此建堂。每到暑天,公余之暇,他常携朋友来此饮酒赋诗。他们的饮酒方式颇为特别,叫佣人去不远处的邵伯湖取荷花千余朵,分插百许盆,放在客人之间,然后让歌妓取一花传客,依次摘其瓣,谁轮到最后一片则饮酒一杯,赋诗一首,欢声笑语,往往到深夜,载月而归。 巧的是,黄文叔不久也来扬州任提点刑狱。二人在闲暇之余,翻阅《欧阳文忠公集》,说起这位前朝文豪的轶事传闻。 天圣七年(1029年)春天,由胥偃保举,欧阳修就读开封府最高学府国子监。这年秋,参加国子监解试。二十三岁的欧阳修风华正茂,在国子学的广文馆试、国学解试中均获第一名,成为监元和解元,又在第二年的礼部省试中再获第一,成为省元,也算是“连中三元”。 考场上连连报捷,欧阳修不免有些自得:在即将到来的殿试中,自己肯定也能夺得状元。于是特意做了一身新衣服,准备到时候穿。他在广文馆有个同学,叫王拱辰,才十九岁,也获得了殿试资格。一天晚上,王拱辰调皮地穿上欧阳修的新衣服,得意地说:“我穿状元袍子啦!”没想到,殿试那天,真的是王拱辰中了状元。 天圣八年(1030年),由宋仁宗赵祯主持的殿试在崇政殿举行。殿试放榜后,欧阳修为十四名,位列二甲、进士及第。主考官晏殊后来对人说,欧阳修未能夺魁,主要是锋芒过于显露,众考官欲挫其锐气,促其成才。 虽然没中状元,欧阳修也获得了不错的名次,被授予官职。金榜题名的同时,也迎来了洞房花烛。当时有“榜下择婿”的风俗。朝中高官都喜欢在新科进士中挑选乘龙快婿。欧阳修刚中进士,就成了恩师胥偃的乘龙快婿。 新婚不久,欧阳修就辞别家人,到洛阳去做官。当时洛阳知府钱惟演,是吴越王钱俶的儿子。钱惟演爱才,对待欧阳修非常好,很少让欧阳修承担琐碎的行政事务,还支持他吃喝玩乐。后来,钱惟演政治失意,被迫离开了洛阳。欧阳修等人为钱惟演送行,双方都流下了惜别的泪水。在洛阳的奢华生活,不仅奠定了欧阳修一生的文学基础,更成为了欧阳修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后来他被贬官的时候,还回忆地写道:“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欧阳修高中进士时所娶的胥氏夫人,新婚不久便去世了。被贬后不久,欧阳修娶了已故宰相薛奎的二女儿。值得一提的是,薛奎的大女婿不是别人,就是跟欧阳修一起参加殿试而获得了状元的王拱辰。后来,王拱辰的夫人去世了,他又娶了薛奎的三女儿,继续做薛家的女婿、欧阳修的连襟。欧阳修写诗调侃他说:“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 欧阳修此次被贬出朝,与一桩风流案有关。 他的侄媳张氏乃是他妹夫前妻所生,因而又是欧阳修的外甥女。此女貌美而风流,极为淫荡,与家中的仆人私通,被丈夫逮个正着,押送至开封府。开封尹在审理时,公堂之上,张氏供出奸夫姓名,其中一个就是欧阳修,此时欧阳修任枢密使副使,御史钱协一向与他不和,借此大肆攻击,他自己也百般辩解,尽管最后以查无实据了结,但名声大受影响,贬知滁州,一年多以后,又到扬州。 作为转运使,其主要任务,就是为朝廷尽可能地将地方的税赋收上来,上缴国库。而两淮东路的税赋主要来源为两大块,一是田赋,种地的农业税,一是盐课,卖盐的税收。在全国的几个盐业产区中,淮盐一向以粒大色白而著称,其产量和课赋一直名列榜首。从盐铁司的表册中看出,近两三年来,淮盐的产量、课赋增长速度,明显低于浙东海盐和川西井盐,叶正则隐隐觉得这其中定有猫腻。 与以往的历代王朝一样,本朝也实行盐业专卖制度,盐商经销食盐,必须先拿出钱来,购买盐引。这盐引又称盐钞,是取盐的凭证,又可以代币流通。每张盐引,价值六贯铜钱,可领盐116.5斤。 为加强盐业生产管理,官府把制盐农户编为特殊户籍,免其杂役,专属管制,因煮盐地方称亭场,故称官盐民户为亭户或灶户。在亭户产盐数量上,官府严格执行计丁输盐法。每丁一年的指标称丁额盐,35石计5250斤。其余煮制的盐只能买给官办的盐仓,一旦发现私卖,即遭到严惩。 经过一段时间的明查暗访,叶正则很快发现存在问题的根源:一个盐场是否能按盐引实际付盐,有没有私卖官盐,关键取决于盐场的差监官、支盐官和押袋官。差监官负责监督生产,支盐官负责盐务销售,押袋官负责盐仓管理。别看,这个官无品无级,又风吹日晒,可是个肥差。 叶正则还发现,由于官府对食盐流通实行销界政策,各个产区的盐限制在某一区域销售,盐价由官府限定。一些交通不便,偏远落后地区的民众难以买到食盐。物以稀为贵,这就给私盐贩运带来了可乘之机。 严格按盐引付盐,杜绝走私,就可以确保国家的盐课收入,还能遏制盐官贪赃受贿。对此,叶正则处理的办法很绝:对整个盐区的二十一个盐场官员实行大轮换。原来各盐场的支盐官,全部由转运使司的胥吏担任,其余差监官、押袋官以三十里为界,调换至其他盐场。原来各盐场的帐册一律交转运使司审核。 第七十八章 泉 州 之 行 建园修府好得意 远赴泉城拜先祖 半个月以后,问题都出来了,上年一年,整个盐区走私食盐达六万石,相当于正常食盐销售的三成。 转运司与提刑司联合行文:所有走私外运的食盐按官价,由责任盐官赔付,并以价格高低,分三等予以处理,严重的,流放三百里,中等的,削去官籍,一般的,罚俸留用。 这样一来,整个淮盐区的盐官,上交亏空和罚俸四万贯,是去年收入的四成,六名盐官流放,十三名剥去官籍,其余留用。 这一事件顿时轰动朝野,连皇上赵扩都交口称赞:叶爱卿可是个能臣啊。左相经煜堂准备向皇上推荐,对叶进行提拔,知道叶正则之前反对过韩侂胄,就去探探他的口风。 韩侂胄回答很干脆,推荐提拔人才,是你首相份内之事,你大胆干就是了,我反对的是那些只说空话,不干实事的人,象叶仓司这样的能臣,朝廷越多越好。可以让他兼个三司副使,再派到地方,为国家多搞点钱。 这就样,叶正则任三司副使兼沿海制置使,知庆元府。 沿海制置使司治所在庆元府(今浙江宁波),原于两浙东路,辖温州、台州、庆元府、越州四郡,是东南富庶之地。庆元府辖有十九个盐场,产盐量仅次于淮北盐区。 韩侂胄这段时间,相当逍遥自在。太皇太后将高宗原来一处别墅及附近的那一块地赏给他,他决定将府邸和花园建在一起,搞得既富丽堂皇,又山青水秀。海上贸易生意让他赚得盆满钵满,砌楼阁,叠假山、栽花草,干得有条不紊。 管家告诉他,南园中需要进一批杉木,泉州的杉木全国最好,是不是去趟泉州,顺便买艘商船。 韩侂胄这才想起来,李仁佑回来几天了。这两年他们海上贸易赚的钱,足可以买条上好的海船。买不买,什么时候买,买什么价位的,都等他作决定呢。也好,看看寿卿,拜拜祖先,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 泉州与临安不同,天气颇为炎热,但阳光不炽烈,扑面而来的海风中,?飘荡一丝淡淡的腥味。更特别的是,当你漫步海滩,远眺海天一色,碧空如洗,近观潮涨潮落,波涛翻涌,即便纵有千般烦恼,也会感觉身轻气爽,胸襟开阔。 韩寿卿隆重接待这位权倾朝野的族叔,为他准备了一桌丰盛海鲜大餐。按说韩侂胄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什么鲍鱼、鱼翅、燕窝都吃过,但是如此鲜活、硕大的海鱼、龙虾、贝类,还真是第一次看到,由于现杀现烹,味道极为鲜美。任何一家临安菜馆都做不出来。 到达泉州的第一件事,自然拜祭祖先。韩氏宗祠又称先贤祠,在韩寿卿的主导修建下,已初具规模。 想当年,韩国华知泉州时,已年届五十,但是依然魁梧高大,相貌堂堂,是个标准的美男子,与当地人相比,可谓鹤立鸡群。一日,他闲暇无事,走出府门,遇见一个算命先生。这算命先生端详好一会,拉着告诉他:大人,您要是娶一房夫人,生下儿子,必主大富大贵,终将成为朝廷栋梁。 韩国华不以为然,他已经有三儿两女,最大的快三十岁了,这算命先生不过是想弄点钱,就给点钱将他打发了。岂料,不久,罗氏夫人去世,娶一个姓胡名连理的婢女为妾,次年,果然生下一个男孩,取名韩琦。长大后,果然富贵至极,当然他没有看到。 韩侂胄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这次,他将《相州昼锦堂记》石碑带来了,将它放在哪里更合适。再建个楼堂,仿造昼锦堂的样子,这样,石碑有了地方,后人也可以略知昼锦堂的盛况。 于是,他把这个想法跟韩寿卿说了,韩寿卿赞成,泉州知府王之尧立即表态:韩郡王乃我朝功臣,泉州府有责任将这件事办好。韩司徒,您放心吧。 泉州造船历史悠久,早在春秋战国时期,福建的先民就以船为车,以楫为马。到了本朝,泉州已成为全国海船的制造中心。当时全国的帆船有沙船、马船、福船和广船四种,泉州造的帆船属福船,特点是首部尖、尾部宽,两头上翘,首尾高昂,船体既大且坚固,吃水深,操纵性好,抗风浪,耐远航。 在船厂船坞,韩侂胄一行人大开眼界,漕运船、海战船、远海货船应有尽有。他们选购的船,长35米,宽10米,排水量400吨,可载重200吨。是目前体积最大、技术最先进的海上货船。 海外商品进入泉州后,市舶司先要进行抽解,即按货物十分之二左右收取税收,玳瑁、象牙、宾铁、乳香等十种商品,不得民间贩卖,由市舶司按时价收购,其余商品,官市之余,听市于民。 泉州的蕃市在泉州城南,共有三条街,有上百个摊位,主要经营海上商船运来的外国商品,品种有各色香料、药材、宝石、珍珠等几十个,每天这里人流如潮,川流不息,各色人种操着多种语言交流、贸易,宛如一座繁华的国际大货场。外国来经商贸易的商人称蕃客,居住在蕃市旁的蕃坊,以至泉州称为回半城。 韩侂胄、韩寿卿品着铁观音,聊起了家常。韩侂胄看出来,这个族侄长他几岁,头发已经花白,是个憨厚寡言之人。便问他,寿卿呀,今后有何打算。 韩寿卿慢悠悠地说,在泉州已经几年,一家人都住在这里,都习惯了,自己年纪也大了,身体又不好,期满以后,弄个宫官闲职做做,在此养老,陪着二位祖先。 听他如此说,韩侂胄笑着说:也好,泉州的确是个好地方。 韩寿卿仍慢声慢语地说:在外做事、当官,一是为养家糊口,二是充实自己,通过做事干活,来打发时光,展现自己的才能。然而,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做什么都有个尽头。当官、做生意也是这样,不是官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就是好的,关键要对大多数人有用处,自己又做得开心才好。不管做什么,做到将好未好,就行了。 第七十九章 前 任 后 任 钱伯仁投靠无门 彭自寿清理积案 韩寿卿这些不咸不淡的话不免让人有些失望,仔细一想,韩家人不都这样吗,对人若即若离,即使是家人,也不说那些让人听了心花怒放的话。 他告诉韩寿卿:前些时候,皇上对皇后娘家父母进行加恩。你十六弟,扬州观察使韩同卿加封为知远军节度使,皇后之母庄氏封为安国夫人。 韩寿卿知道这件事,十六弟当时给送来一封信,对皇上的奖赏,诚惶诚恐,表示定将牢记皇上恩德,尽心竭力做事,老老实实做人。 韩寿卿以为,做人要知足,皇上对我韩家优待有加,我们韩家人要知恩图报,尽可能低调,不招惹事非,不给祖上抹黑。 韩侂胄听懂了族侄的话外之音,道理是不错,说起来也容易,但身处其境就不同了。不过他明白,这么讲,是为他韩家好。 这天晚上,在韩寿卿府邸,有人求见韩太尉韩侂胄,一问是前衡州知州钱伯仁。韩侂胄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对管家说:告诉他,爷今日身子不爽,不见。 管家打发了钱伯仁,问韩侂胄,司徒,为啥不见他? 韩侂胄瞪了他一眼,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你知道他干了什么事,今儿为啥来? 管家当然知道:大人不是恨那个赵汝愚吗,他死了,您不应该高兴吗? 韩侂胄敲着他的头:错了,我和赵枢密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就是他瞧不起咱,说话不算话吗,这也不该死啊。后来,我也后悔了,对他的处罚是重了一些,但也不想让他死呀。这钱伯仁也不是个东西,人家落难了,他不但不拉人一把,反而羞辱人家,这是人做的事吗。外界传说,我背后指使他,谋害赵枢密,我若见他,再封他个官职,不是正给人家送个口实吗。 自赵汝愚病死衡州以后,知州钱伯仁的日子就开始难过起来,那日晚上,他是出口伤人,看似自己出气了。第二天,赵汝愚抱病而亡,他的噩运也开始了。 各地有正义感的官员和读书人,都在谴责他落井下石,甚至许多人说,赵汝愚是他下毒害死的。他百口莫辩,成为众人唾弃的小人。刚好第二年,他任职到期,回京述职,而后,吏部请示如何安排,所有宰执人员均一言不发,只得授个宫官,再无其他差遣,失望的他只能回乡泉州闲居。 彭自寿到湖南后,不足一年,接到朝廷制书,令他以龙图阁待制之衔出任衡州知州。 衡州,即如今的湖南省衡阳市。因地处南岳衡山之南而得名,又因“北雁南飞,至此歇翅停回”而雅称雁城。 一贬再贬,彭自寿吟诵范仲淹那首《渔家傲·秋思》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逐渐冷静下来,既来之,则安之,尽人事,听天命。到任后不久,就发现这衡州存在的问题:城池破旧,市场萧条,衙役做事拖沓,积案较多,牢房中人满为患。 他令长史带领几个官吏,对近五年来案卷进行整理。已定案无疑点的案卷归为一类,装订归档;定案有疑问的,案情重大而没有审定的,找出疑点,以便重新审理;对那些情节较轻的民事纠纷,重新审理,教育处罚后,将当事嫌疑人释放回家,结果67人受到从轻处理,重见天日。 同时,官府着力改造城市环境,制定安商招商政策,规定:不论本地,还是外地的商人,来衡州做生意,一律免税一年,第二、三年税赋减半。又领司马参军组织人马,维修破损的城墙,道路、疏通护城河。 如此一来,衡州的老百姓欢欣鼓舞,纷纷称他为彭青天。 一天,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击鼓喊冤。他叫王家礼,两年前,他父亲王占克被人害死在湘江里,至今未抓到凶手。听说,新来的知州大人爱民如子,公正廉明,特来为家父伸冤,让老人家在九泉之下瞑目。 这个杀人抛尸案,彭自寿已经注意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过问。 衡州地形南高北低,南部衡山山脉,连绵数十公里,山峰如林,河流众多。其中最大的水系叫湘江。 那日清早,一刘姓渔民撑小渔船,在江上航行,突然看到前方江心飘着一个东西,摇来摇去,却不顺流而下,近前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原来是一具死尸。 钱知州得知后,派长史带着仵作和衙役,前来查看。死者约五十岁,是让人勒死的,右手弯曲,抓着一块带有头发的毛皮,死后扔入江中,凶手怕尸体浮起,用麻绳捆绑在磨盘上。 几天后,家属认尸,才弄清楚被害人情况。王占克,51岁,多年在潭州做小本生意,是衡州城东西山口人。此次回乡,是因母亲病重,前来探望。经过走访,确认磨盘是青峰寺的,而巧的是寺中山长智新和尚却投井身亡。 前任知府钱伯仁就此断定:这是一桩谋财杀人案,凶手即是智新和尚。智新杀人劫财之后,神色慌张,一脚不慎,落井而亡。 如此断案,王家、青峰寺都不服。王家说,若是智新和尚谋财害命,那么抢夺的钱财在哪里?既杀人,又得了钱财,为何不逃走,好端端的去井边干什么?青峰寺的和尚问,我青峰寺庙产众多,根本不差钱,师父为何要谋财害命?再说,师父乃出家之人,一向慈悲为怀,平日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为何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钱伯仁被责问得理屈词穷,只得用鬼话来敷衍。又不派人四下侦查,此案就这么不了了之,悬在那里。 彭自寿感到此案很棘手,事过境迁,案件线索,本来就少,一些东西,比如死者手中,那块头皮,捆绑的麻绳,现在再查已经很难了。但是人命关天,决不能让这件案子无休止的拖下去。 第 八 十 章 励 精 图 治 明察暗访破奇案 修桥铺路民拥戴 新任知州彭自寿让司理参军找来仵作以及当年去过现场的衙役,让他们说说当时是怎么破案的。司理参军、仵作等都说,钱大人一向得过且过,明知这里有疑点,却不深究。 大家都觉得,案子决不会这么简单,其中必有蹊跷。 彭知州将手下的人分成三组:一组,去西山口村,了解死者王占克的情况,看看他平日做什么生意,能赚多少钱,经常跟哪些人打交道,有没有仇家,这次回乡带了多少钱。庄上有哪些闲散之人,有没有人突然有钱,富起来的。必要可以去潭州一趟。 第二组,去青峰寺,问清楚,哪几日智新和尚做些什么,有没有外出,有没有异常表现,磨盘被偷,智新投井,有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再搜查一下他的房间,看有什么疑问。 第三组,沿案发地点的湘江一带仔细察看,特别是一些较隐蔽的地方,看能否找到杀人第一现场,排查一下附近居民,有没有人看到一个人搬着磨盘,再查一下,周围有没有哪家忽然变得有钱。 情况陆续反馈回来。王占克在潭州做茶叶生意,小有赢利,此次回来,身上应带回价值1000贯的会子。这些是他一年的赢余。平日,他为人和气,没有什么仇人。本村知道他要回来的,都是他的至亲,没什么可疑之处。不过,潭州店里的伙计反映了一个情况,衡州城北有个叫杨老四的,欠王占克一百多贯铜钱,案发后,此人一直未露面。 去寺庙的人也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智新和尚死后,他的禅房一直锁着,东西没动。进去仔细一查,没有什么异常,也没发现有多少钱。有个小和尚反映,师父每天傍晚都在后院练功,天黑以后,还要在禅房里读经。那天晚上,他有事找师父,师父却不在禅房,第二天,又来找师父,整个庙里都没找到,最后发现后院的磨盘没了,那口井周围脚步很乱,才发现师父死在井里。 沿湘江调查的人,倒是找到了一条线索:案发前天的夜晚,二更时分,有一个刘三的人,看到身体高大的人搬着一块石头沿江行走,他也没问。此人,看上去很有力气,端着好大一块石头,走得好快。 彭自寿急忙问:问清楚了没有,有多高,长的什么样? 这一组是姜理曹带队去的。姜理曹报告:知州大人,问清楚了,刘三身高约七尺五寸,他说那人比他高出半个头,大概有八尺高,健壮有力,因为天黑,根本没有看清那人到底长什么样。 彭自寿又问仵作,那个杨老四有多高,你问了没有? 仵作回答:禀报大人,我问了,杨老四即便不是嫌犯,也有隐情,不然的话,王占克被人害了,他作为生意伙伴,又是同乡,为何不露面。 彭自寿发令:姜理曹,你带上衙役和刘三,持本府令牌,即刻赴杨家村,把杨老四给我抓来,本官要亲自审问。 杨老四重病在身,根本动不了。姜长史问他,知不知道王占克的事? 杨老四一听,眼泪哗哗地流下来,结结巴巴地回答:知道,王大哥死得冤哪。 原来,王占克回家,必经杨家村,那日晚上,他也的确到了杨家,告诉杨老四,母亲病了,需要钱抓药,是不是将欠的钱还给他。杨老四二话没说,东拼西凑,给了王占克80贯,还缺一些。然后,留王大哥在家吃饭,王大哥要急着回家,没有留下。他怀着歉意送王大哥出门,回来的路上,遇到本庄的朱大力,朱大力问我干什么去,我随口说,送西山口的王老大,朱大力又问,是哪个在潭州做生意的王老大,我点点头。 夜里,我左想又想,觉得人家有难了,还欠人家的钱,怎么也不是回事。第二天,就去潭州做事去了。后来听说王大哥让人害了,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不该跟朱大力搭话。要知道,朱大力可不是善茬。 彭自寿问:问没问朱大力有多高,长什么样,在哪儿,做什么的。 姜理曹说:问了,个头长相和刘三说的相似,杨老四说,这朱大力就是一个无赖,常常在潭州街头偷窃扒拿。自王大哥死后,就没在庄子上出现过。杨老四说,若是这小子作的孽,他自己将一辈子有愧于王家。 彭自寿当机立断,姜理曹你带人,立即抓捕朱大力。 案子就这么破了:朱大力听说王占克回家,知道身上一定有钱,遂尾随至江边树荫处,趁天黑实施抢劫,岂知王占克拼死抵抗,终遭杀害。事后,他找来麻绳,又去庙里偷磨盘,被智新山长发现,情急之下,打倒智新,扔进井里。又将王的尸体与磨盘捆扎在一起,推入江中,实指望绳子将尸体牢牢扣住,不知怎的,尸体还是飘了上来。 其初,他胆战心惊了一阵子,当听说官府认定和尚是凶手后,才安定一些,拿着钱,在潭州城外,买套房子,成家过日子。两年过去了,风平浪静,他又出现在潭州街头。 衡州南部小区,山高林深,江河众多,交通不便,闭塞贫困。彭自寿让木材商人出钱,官府组织人力,修桥铺路。不到一年,宽阔的沙石路铺好了,江上的桥搭成了,给附近的民众带来了诸多便利。 为老百姓作想,又不增加老百姓的负担,勤勉政务,教化人民,这样的好官,从未遇到过。一经比较高下立现,就觉得这样的官是好官,好官就得有好报。贤达的地方乡绅自发组织民众,给彭知州送万民伞。 第八十一章 风 华 少 年 想当年铁马金戈 倚危栏仰天长啸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 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 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 到而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 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 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 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吟诵着岳飞这首《满江红--登鹤雀楼有感》,辛弃疾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也不知所为何事,是身居江湖之远的众人皆醉我独醒,还是故作惊人之语的杞人忧天。举国上下,沉溺于富贵繁华,安享和平,满朝文武热衷坐而论道,尔虞我诈。朗朗乾坤,花花世界,谁还愿意想那金戈铁马、血雨腥风之事,可是谁都不想,谁都不问,国家就永远不受外族入侵,长治久安吗。 居住在铅山,吟风弄月,他的生活也不是平静如水。庆元二年九月,突然接到朝廷诏书,将他朝散大夫,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全部罢黜,至此,辛弃疾职差全无,仿佛一介布衣。制词中的理由,不是他想象的结交时相、附和伪党,而是以往罢免他的贪财嗜杀,恬不少悛。为此,他既不谢恩,也不辩解,由他去罢。以独有的儒家风格在磨炼斗志,用沉默表示抗议。这与那些囿于个人进退和好胜意气而信口雌黄,造谣中伤的人相比,确是不可同日而语。 一年之后,朝廷又下诏书至铅山,恢复辛弃疾集英殿修撰,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之职,官帽又回来了。这几年的政局变幻,他也时有耳闻。这次复职,究竟何因,不得而知。他关心的不是官职,而是这个国家的安危。 在抚州任职的范祖亮特转道,看望辛修撰。 见这位酷似当年风华正茂的青年才俊,问其当年的往事,不由浮想联翩。 “落日寒尘起,胡骑猎清秋。”三十多年以后,年届花甲的辛弃疾脑海里,仍清晰地涌现出那年深秋的落日和烟尘。一段短暂而惊心动魄的风云岁月,史册上铭记这个英雄少年的传奇故事。 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九月,金海陵王完颜亮亲率六十万大军南侵,企图将这个背海之国的大宋从地球上抹去。烽烟再起,宋军一退再退,而长江下游的采石矶则成为双方决战胜负的主战场。 说起这个完颜亮,青少年时,即雄心勃勃,想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他自言,今生有三大梦想:一是,国家大事我说了算,二是,带兵讨伐他国,指着战败国皇帝的鼻子训话,三是,抢得天下最美丽的女子,充入后宫,供他淫乐。事实上,他就是一个暴君、色狼,也是一个战争狂人。据说,他曾让画师将杭州西湖美景画出来,贴在寝宫的屏风上,还亲自题诗一首: 万里车书尽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 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率兵南下,完颜亮信心百倍:百天之内,定将灭亡宋国。岂料,在采石矶,一介书生虞允文临危受命,打他个措手不及,几十万大军硬是三个月没能过江。 多行不义必自毙。他率兵征战,千里之外的都城发生政变,军中部将骤然反叛,横行一时的完颜亮陈尸荒野,金军迅速撤退回国。 金国朝局动荡,大军南侵,中原地区实力空虚,众多老百姓趁机举兵,在这些起义军中,济南府耿京领导的队伍声势最大。二十一岁的辛弃疾率领两千多人马,也加入了耿京的队伍。由于辛弃疾有胆识、有文化,耿京封他为掌书记。起义军不久攻下了兖州、东平府,队伍多达二十多万人,耿京自封为天平军节度使。 有个叫义端的和尚,诵经念佛而外,还喜欢谈兵论战,见抗金形势一日好似一日,拉起一千多人的队伍,在辛弃疾的劝说下,也投奔了耿京。但是,义端很快就逃了,还偷走了耿京节度使的大印。 象征着统帅权威的大印让人偷了,那还了得,耿京不由得火冒三丈,指着辛弃疾的鼻子开了腔: “你这小子,交的是啥朋友?好赖不分。居然偷走俺的帅印,这个人是你介绍来的,你说怎么办,不找回帅印,休怪本帅无情。” 辛弃疾倒是很冷静,“大帅,别着急,给我三天时间,抓不住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您砍我的脑袋。”说罢跨上战马绝尘而去。 辛弃疾清楚,义端偷帅印,肯定去金营领赏去了。果然不假,追了大半天,辛弃疾截住了义端。义端一见辛弃疾,大惊失色,他知道:辛弃疾凶猛异常,力大无穷,自己根本不是对手,只得跪地求饶。辛弃疾气得青筋直跳,哪里还听他说的鬼话,宝剑一挥,义端便身首异处,搜出帅印,返回耿京大营。 在辛弃疾等人策划下,耿京义军攻下济南、淄州和海州,还配合宋军,在胶西陈家岛打败了金国水军,粉碎了完颜亮由水路入侵江浙的阴谋。 金军败退,宋朝也无力反攻,两国再次议和。金国对中原起义的民众,在派兵镇压的同时,宣布大赦令:凡是起义、为盗的,只要离开山寨,就既往不咎,否则格杀勿论。这样,那些数十万的乌合之众,一夜间作鸟兽散。耿京义军剩下的也不过万人,经辛弃疾建议,决定投奔宋朝。 于是辛弃疾、贾瑞等11人到了建康,觐见高宗皇帝,听说数万兵马来投大宋,高宗皇帝喜不自胜,对所有将领予以封赏。授耿京为天平军节度使,知东平府兼节制京东河北路忠义军马,辛弃疾为权天平军节度使掌书记,特补右承郎,贾瑞为敦武郎兼阁门祇侯。 辛弃疾等人返回,准备向耿京报告此事。到达海州时,得到一个晴天霹雳的坏消息:耿京被部将张安国杀了。他不由怒火万丈,决心以牙还牙,血债血还,召集五十名骑兵为敢死队,奔袭二百里,摸进金营,将正与金将饮酒的张安国抓住,冲出重围,大喊:十万宋军打过来了。众多金兵惊谎失措,眼瞪瞪看着。只用两天一夜,便把叛徒张安国押送临安,而后公开处决了这个叛徒。 说到这里,辛弃疾提笔写道: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 英雄难提当年勇,而如今鬂发斑白,疾病缠身,唯有不变的是一颗赤诚的心。 第八十二章 寄 予 厚 望 破先例体恤陈家 寄希望致书韩府 范祖亮在抚州任司法参军,因为涉及一桩找抢劫案,带人来信州查访,顺道拜访闲居于此的传奇英雄。 听辛弃疾年轻时的英雄事迹,不由肃然起敬:家父健在时,对幼安叔赞不绝口。说着,端正坐稳,模仿范成大的口吻:辛幼安乃人中龙凤,万人军中取将领首级如探囊取物,妙笔生花书写英雄情怀,当今天下,无人能及。 辛弃疾笑了,多谢谬奖。令尊的人品和才学也是首屈一指,稼轩未能亲听教诲,实乃憾事。以后,到浙东定去祭奠。 此行,范祖亮还带来了陈亮家的信息。陈亮离世后,留下四女二子,长女二女均已出嫁生子,长子陈用明十八岁,次子陈用宁十六岁,还有两个女孩未成年。陈用明已取得举才资格,家岳到扬州以后,知道陈家家境窘迫,特意让我去永康,看望师母一家。 这么说,你是同甫的学生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时,家父还健在,我在骛州当差,仰慕老师的志向和才学,在吕约的陪同下,拜他为师。 起初,陈亮还有些不大愿意:我乃一介布衣,你是朝廷八品官员,为啥要拜我为师。 范祖亮诚恳地说:我在衙门当差,是沾了父亲的光,凭老师的才学定能得中高榜,成为朝廷栋梁。拜你为师,主要是觉得事功学是门好学问,既研习经典,又关注时势,立足于救国安民,比那些空谈的学问强多了。 陈亮笑了,凭你这一番独到的见解,你这个学生我收了。 家岳让我对师母报告他的打算:由于家庭情况特殊,让老大提前结束守孝,到扬州漕司当差,边干事边读书,挣钱补贴家用。 对此师母十分感激,收拾行装,让用明与我同行。 用明到扬州以后,家岳将他安排在转运司作添差,而后又到姜堰盐场作监盐官。这样就拿两份俸禄。 正则兄这件事办得好,解决了陈家的实际问题。听到这里,辛弃疾拍手称好。 好事还有呢。 哦,祖亮你继续说。 三月前,家岳向朝廷上书,希望皇上看在老师忠心为国的份子上,体恤孤儿寡母,格外开恩,给予陈同甫之子以恩荫之待遇。 这个办法好,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这件事难度很大,毕竟没有先例。哪知,却办得很顺利。听说,这个奏章皇上批给政事堂商议,左相经煜堂同意: 陈判官才学深得两代先皇赞许,可惜英年早逝,孩子弱小,可以援引恩荫之例。 参知政事吴伯刚则反对:陈同甫还未到任即以离世,朝廷已有抚恤,即便活着,也未到恩荫子侄之品级。 几人观点不一,请太尉韩侂胄拍板,韩略作考虑之后说: 陈同甫此人见过两次,没有任何私交。当时朝廷给他的职差是签书建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正七品,此人尽管有时言语刻薄,但一向思国忧民,算是一名正直之臣,可惜呀,还未上任,即暴病身亡。吴参政说得对,按例,其子还未到享有恩荫之例。不过叶漕司已经提出来了,况且陈家确实贫困,地方大臣都想到了,朝廷为啥不能广施恩泽、惠及子民,以显示皇恩浩荡呢,虽然没有先例,毕竟能状元及第的三年才能出一个,人才难得,可惜天不假年。 同知枢密院事张岩立即表态: 太尉之言极是,此举对陈家是雪中送炭,天下臣民定然称赞吾皇有爱民之心,安民有道。 于是,决定:陈用明任浙东总领所司马参军,从九品,陈用宁送国子监读书,并在扬州漕司任添差。 好呀,一下子解决两个,真是皇恩浩荡呀。 范祖亮等几名陈亮弟子商议,搜集老师生前留下的诗文,汇编成册,印制陈同甫文集。 此行还带来了陈用明的书信,还请将老师的诗词抄录下来。 看罢陈用明的信札,辛弃疾老泪纵横,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当年的小娃娃如今长大成人,当门立户了,同甫老弟地下有知,当瞑目矣。同甫的书信和诗词我这里有一些,我让家僮誉写一份给你。 又让管家拿来一千贯交子,交给范祖亮: 贤侄呀,编辑文集是个辛苦事,有劳你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转交给你师娘。我再写封信给你带给她。 对于韩侂胄,辛弃疾有几面之缘,无什么特殊的交往,但从这件事上产生了好感。 送走范祖亮,辛弃疾陷入了沉思。他不是一个墨守成规之人,待人做事从不设框框套套。出身不重要,实绩论英雄。 对于宗亲和外戚,他没什么成见,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干些什么事。还有什么有出身和没出身的,他也不放在眼里。 年轻时,他曾参加过金国的科举,投奔大宋后,朝野上下,都盯着春闱大考。为此,他毫不介意,功名算什么,只要花上二三百吊钱,买上几本书,看上几天,不就行了。 如今,这韩太尉已稳居百官之首,重大政务皆出自于他。能否国富民强,就看他了。听其言观其行,或许有希望。 想到这里,他决定给韩大人写个札子,叫来婢女田田,让她磨墨,铺开薛涛笺,提笔写道: 宝宁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韩公: 当今大宋物阜民丰,河清海晏,万千民众享太平之福,然猛虎在侧,难以长期高枕无忧。宋金两国虽议和数年,也不得不作防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和平之时,当不忘战争之祸。我朝边境之地,整军备战不可荒废。亡人之心不可有,防备之心不可无。猛虎恶狼总会盯着肥美之食,伺机扑杀,若无防备,成他人美食之日不远矣。《孙子兵法》曰,毋恃敌之不我攻,而恃我之不可攻。不能幻想敌人不来进攻,而要我方作好迎敌准备,即使敌向我进攻,也让他有来无回。 为此,他在书信中建议:要精简冗兵,提振军人士气;要修筑工事,随时迎战入侵之夷敌;加练训练,增强战斗素质;重视武学,注重培养军官武将。 随书信附上《摸鱼儿》一首: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 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 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 怨春不语。 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 蛾眉曾有人妒。 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 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 闲愁最苦。 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第八十三章 全 力 救 灾 天府地旱灾深重 媚太尉弥补缺憾 庆元三年(1197年)秋,四川发生特大旱灾。灾情是从四川中部绵州开始的。 自头年冬起,连续四个月,滴雨未下,境内的绵水,还有城东北两面依的涪江、南部的安昌河水位极速下降,尤其是后者,几乎断流。不但农田灌溉无法保证,就连人们的生活用水也产生困难。 知州杨元道递上奏折,向朝廷报告。 不到一个月,巴州、遂宁、达州、泸州陆续上报灾情。 朝廷这才重视起来,派右丞相张岩入川,主持赈灾事宜。 溯江北上,进入涪州,张丞相举目四望,灾情的严重程度超乎他的想象: 昔日流脂溢香、富饶丰足的天府之国,而今却变成死亡枕籍、饿殍盈野的饥馑之地。街市村落大多杳无人烟,千里良畴不见禾苗,偶见一些稀疏的枯草。 旱灾历时九个月之久,从上年底,到是年八月,益州、利州、梓州和夔州四路五十个府、州县,大部分地区烈日炎炎,经年不雨,冬不可播麦,春不可耕田,夏不能插秧,田地龟裂、寸草不生,许多地方粮食收成均在往年的四成以下,有的只有一二成,甚至绝收。 整个四川数百万灾民惨遭浩劫,草皮树根食尽,牛羊猪犬绝迹,饿死者也常有耳闻。人们无计可施,寄希望于上苍和鬼神,设坛诵经,抬神请水,但还是滴雨未降,有些饥民放炮烧山、升火焚林,川南蔺县的官山老林一带,火光冲天,烧了五天五夜,方圆百里的草木焚烧殆尽。 草根树皮吃完了,有些人吃观音土。这观音土吃下后,感觉肠胃填饱了,然而无法消化,也排解不出,吃多了肿胀而死。 官府的施粥尽管没有减少,但因饥民越来越多,稀粥根本不够吃,有些在饥饿和疫病的相互攻击下,饿死在路旁村边。不少人家,不忍亲人活活饿死,将妻儿引入市场插草售卖,许多小孩弃在街头,无人认领,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景。 有些饥民挺而走险,聚集在一起食大户抢粮行。 按照以往惯例,天下发生特大自然灾害,皇上要降罪己诏,检讨自己失德失政,而招致上天惩戒之过,并率文武百官前往天坛,举行为期三天的祭天大典,祈祷上苍,护佑黎民,早降甘霖。 宰相作为内阁首脑,要承担责任,请辞待罪。左丞相经煜堂率右丞相、参知政事等人,递交辞呈,出浙江亭待罪。 皇上找韩侂胄商量后,下达诏书:当前乃用人之时,丞相及参知政事均不得辞职,应设法救灾,为表示惩戒,丞相罚俸半年,参知政事罚俸三个月。 政务堂取消轮值,所有宰执一律加班,每天组织协调救灾,朝廷下诏:免除四川一切赋税。附近十个路调集粮食,速运四川。 九月中旬,天降甘霖,大雨下了一天一夜,旱情彻底缓解。 这一段时间,在韩侂胄面前,冒出一个竞争对手。此人叫王德谦,是个内侍太监。皇帝赵扩做嘉王时,即在府中服侍,深受赵扩喜爱。庆元年间,王德谦逐步升为昭庆军节度使、内侍省押班,并赐给府第。小人得志,不知天高地厚,逐渐骄横,吃穿仿照皇家,出入用驷马导驾,还挂上灯笼。更为不法的是,他利用皇上对他的宠幸,收受他人巨额贿赂,为人谋取官职。更让韩侂胄可气的,凭着机灵狡诈,在皇上面前说他的坏话。 韩侂胄轻蔑地笑了,一个不男不女的太监,也要跟我斗,找死。 御史大夫刘建秀上书,弹劾王德谦:骄奢枉法,贪赃狡诈。左相经煜堂、参知政事吴伯刚附议。中书舍人吴中余因与王德谦过从亲密,亦遭弹劾。 朝廷下诏:降王德谦为团练使,移居抚州,中书舍人吴中余贬为合州司马。两月后,王德谦改送海南编管。 右正言刘璘去政事堂办事,结束后,对左相经煜堂说出一个秘密:他和韩司徒在一起喝酒,谈起一句古语。“君子之泽,五世而渐。”他很不以为然。 韩司徒说,我相州韩氏,自真宗朝至今,已有一百五十年,三代为宰执,五世建节。五代下来了,祖宗的恩泽不但没有衰退,而如今日益光大。五世建节,这么大的荣耀,历代历朝,绝无仅有。 韩琦事三朝,相十年,这个众所周知。韩琦长子韩忠彦,也是韩司徒的大伯祖,徽宗朝元符年间,入朝任门下侍郎,之后拜右相,又升左相。曾布为右相,韩忠彦身材伟岸高大,曾布又矮又瘦,人称龟鹤宰相。韩忠彦忠厚懦弱,无乃父精明强悍之风。曾布机智多谋,以至于天下大事大多由他决定,终将韩忠彦排挤出朝。但曾布只横行三月,很快又被大奸臣蔡京排挤出朝。 韩肖胄是韩忠彦的长孙,也是韩司徒的长兄。比他年长76岁。徽宗宣和三年(1119年)拜端明殿学士,同签枢密院事,充通问使使金。 讲到这里,经相插言,如今不是三代为宰执,而是三代四宰执了。 刘璘领悟地回答:是三代四宰执,经相您说的对。 再说建节。神宗初年,朝廷任命韩琦为镇安军、武胜军两节度使,司徒兼侍中、判相州,因韩琦自行请辞,改任淮南节度使。韩嘉彦是韩琦幼子,也是司徒之祖,娶神宗齐国公主,以驸马都尉之职,封赢海军承宣使。司徒之父韩诚最后官至皇城司干办,保宁军承宣使。如今他和皇后之父,也封了节度使。 韩司徒说,他韩家,祖父辈兄弟6人,叔父辈34人,兄弟辈80人,卿字辈不知多少,这之中,还有谁封为节度使,他不知道,但肯定还有。 虽说承宣使与节度使只差一个品阶,但毕竟不是啊,韩司徒颇觉得美中不足。 经相到此明白了,光玉之意是想替司徒弥补这一缺憾。说罢,二人相视一笑。 第八十四章 时 来 运 转 陈县丞走进南园 韩太尉礼待恩师 那天,吃了范祖亮给买的两块烧饼后,才有一些力气,回到脚店。躺在床上,一幕幕往事涌在心头。 孤村到晓犹灯火,知有人家夜读书。此人叫陈志善,出生于福建漳州贫寒的农户家庭,父母含辛茹苦将他养大,让他专心读书,抱着“贫寒人家出状元,茅草屋里拉牯牛”的美好愿望。企望他进士及第,跳出农门,光宗耀祖。 二十一岁那年,以秀才之身考进国子监,成为太学生,之后每次科举考试,他都进场一试身手,可惜未中。三十岁那年,见自己父母年纪大了,妻子儿女也需要他扶养。就在应聘做私塾先生。 名不显时心不死,再挑灯火看文章。每当大比之年,不论身在何处,都得想方设法进京赶考,然而时运不济,好事迟来,直到四十九岁那年才考中进士。 进入官场后,也并非一帆风顺,六十岁时,才任福建光泽县丞。此番任职期满后,回京等待吏部铨选。可是在京都一个月了,吏部的答复还是冷冷的一句话。 当他听说韩侂胄真的飞黄腾达了,暗自窃喜,来到韩府,去拜访当年这个学生。岂料,韩府警卫禁严,几次求见均被拒之门外。今天想通过南园进韩府,却又被警卫挡在园外。 想到这里,不免唉声叹气,朝中有人好做官呐,你一个只有从八品官阶的下级官吏,在天子脚下,能算老几,胡子花白、一文不名的糟老头子谁愿搭理。 正午时刻,饥肠辘辘的他走出邸店,只见店主兴匆匆地从外面回来。主动打了招呼,王店主抬头一看:陈相公出去啊。 陈志善无奈地说:出去逛逛。您有什么喜事,这么高兴? 王店主笑眯眯告诉他:我刚给韩国公泡茶回来。近日,韩侂胄加封少傅、豫国公。喜爱喝王店主泡的茶,王店主每天中午、晚上两次去韩府为他泡茶。 陈志善不免有些失意,人家光凭会泡茶,就能自由出入韩府,我是他老师,却总吃闭门羹。不免小声说:我还是他老师呢,连门都不让进。 王店主忙问怎么回事,陈志善就把事情前前后后给他说了。 那是他在京城作私塾的第二年,经老师推荐,他来到韩家作西宾。从府邸气派到装饰装璜上看,这是个显贵之家,陈志善觉得很光彩,教书格外卖力,韩府上下对他都很满意。 那时,韩侂胄只有七八岁,才刚启蒙,陈志善对他十分关心,教的很有耐心,韩夫人见他为人稳重,对儿子也好,就对年幼的韩侂胄说:孩子,老师对你尽心尽力,你日后飞黄腾达,别忘了老师啊。 三年以后,陈志善离开韩家。 王店主安慰他:陈相公,有这么个经历,是你的福气呀。 陈志善心里没有底,担心地问: 店主,你说,这个韩国公会认我吗? 只要是真的,会认的,我知道,国公念旧,对人很好的。 可我衙门府上都进不去呀。 别着急,我找个空,给韩国公说说。 一连几天,没动静,陈志善失望了。正要去找王店主问问。这时,正好有人敲门一看,是两个官府的人。 带头的那个问他:是陈志善老先生吗? 陈志善连连点头:敝人陈志善,字守正,福建光泽县丞。 那人告诉他:我是韩国公府上的,国公让你明天日禺时分去他府上,诺,这是令牌。 陈志善按时到达韩府大门前,正准备拿出令牌,大门忽然打开,那天找他的那年青人主动招呼:陈大人请进,国公正在大厅等候。 穿过庭院,只见厅内富丽堂皇,装饰豪华,韩侂胄高踞主位,与几位身着紫色纱袍的高官谈笑风生。向来位充下僚的他哪里见过这个阵势,不免有些发怵。那年轻官吏挥手示意,陈大人请。 陈志善战战兢兢地走进大厅,见到韩侂胄看着他笑,便要行礼。韩侂胄抢步上前,扶住他,拱手作揖,老夫子一向可好? 陈志善顿时感到受宠若惊,好,好,我给您…… 韩侂胄拉住他,请他在主宾的座位上坐下。 正要叙话,管家跑来禀告: 国公大人,宫里关都知带着圣旨已快到府门外。 韩侂胄顿时反应过来:那还楞什么,快去准备呀。 随后,对陈志善以及各位来宾拱手作揖: 各位,对不起了,在此稍坐片刻,韩某失陪了。 不一会,他带领妻妾、子弟盛装出府,开正门迎接圣差。 关礼下轿,便向韩侂胄作揖: 国公大人喜事连连,在下给你提前恭贺了。 韩侂胄走上前去,拉着关礼的手: 都知大人,旬休日都不得休息,韩某在此有礼了。 宾主径直向前院正厅走去,厅内已打扫一新,摆好香案,铺上地毯。韩侂胄走至正中,净手焚香,与家人一道匍匐在地。 关礼面向众人,高声宣读: 天地玄黄,国朝永昌。秉上天之授,领神州万民,志士贤臣,不绝于缕。仁宗而后,韩氏辈出贤臣,佑我皇宋。兹有驸马都尉、赢海军承宣使韩公嘉彦,保宁军承宣使韩公诚忠心体国,勤劳王事,特予褒奖,敕封驸马都尉、赢海军承宣使韩公嘉彦为赢海军节度使、保宁军承宣使韩公诚为宝胜军节度使。 韩家人叩首高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韩侂胄接过圣旨,请关礼上座,管家拿来谢礼。关礼说: 国公呀,这五代建节,大宋数百年来你韩家还是第一家,此乃天大的殊荣。 多谢都知夸奖,如此皇恩浩荡,我韩家人感激不尽,唯有忠心耿耿,尽忠尽职,为保大宋江山而肝脑涂地。 返回东院,拉着陈志善: 来来,我给各位引荐一下,这位是韩某的启蒙老师,陈志善老先生,如今在福建光泽县任职,老夫子学问高深,才干非凡,可惜呀,一直未能重用。 接着又给他介绍其他客人,叫什么、具体什么职务、陈志善根本记不住,只记得,有右丞相、参加政事、枢密院使、三司使、吏部尚书、工部侍郎等等,都是高官。 不一会,客人一一告辞,只剩下师生二人。韩侂胄知道他落魄多年,就安慰他:老夫子,您放心,一切都由我来给你办,包你满意。又叫来管家,吩咐道:带上车,跟老夫子去脚店,把帐结了,给他安排个安静的住处。 晕晕乎乎,坐上韩府的轿子回邸店收拾行李,陈志善才清醒过来,短短半天的经历,象坐过山车似的。 正准备去向店主致谢,店主却来了。 第八十五章 大 摆 寿 宴 果断干练筑海堤 心想事成摆筵席 中书接到叶正则从扬州送过来的快报。 原来,当他接到改任沿海制置使的敕令时,正忙着一件大事,见接任官员也没来。就决定办好再走。 泰州几个盐场东临大海,由于台风影响,海浪铺天盖地,久而久之,海堤冲毁了好多处,海水因此四处漫延,毁坏不少盐滩。 泰州知州请示转运司,叶正则同意,由转运使司出钱,泰州衙门组织人力,修筑一道宽十米,高两米,长达一百六十里的拦海大堤,使得三个大盐场免遭海水浸蚀。经过五个月,大堤修好了。整个大堤沿海铺设,每隔三十米,筑一方垛,便于防卫,好似长城。远远望去。巍峨壮观,为此取名皇岸。 这个报告,可谓一举两得,既解释了没有去明州上任的缘由,又汇报了工作业绩。 经丞相看了报告,立马表态: 这个叶漕司真不错,办事雷厉风行。 丁乔安也赞不绝口: 是个实干家,办了这么大的事,没有向朝廷要一分钱,实在难得。 报告给韩侂胄,他也很高兴: 这个海堤的名字取得好,皇恩浩荡,惠及万民,泽被四海。 经皇上批准,决定予以褒奖,抄送各州府。 皇帝赵扩在两天之内,收到三十多份统一内容的奏折,一致推荐陈志善,说此人学养深厚,久经历练,是个难得的人才。 皇上不知道此人什么情况,连忙让人找来宰相商量,二位宰相心知肚明,也一起夸赞陈志善,建议在朝中予以安排。 是个人才,那就安排个差事,见见真本事吧。 最后,决定先授与太学博士官职。 位列公爵,五世建节,韩侂胄终于心想事成,傲视群雄,无人争锋。无论怎么讲,他都应该高兴,都应该尽情享受。九月初六,是他四十五岁的生日,经不住亲朋的怂恿,决意大办筵席。 准备工作二十天前就开始了。考虑到来客众多,现在大厅太小,找来泥瓦匠作,对后院时行改造,扩大客厅面积,再配置桌椅、餐具。然后延请厨子,选购食材。再就是装饰府院,请歌舞班子。 生日那天,艳阳高照、金风习习。整个韩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门外十六名乐手身穿红色衣袍,吹奏喜乐。大门中央贴上一个斗大的寿字。 进得大厅,北面上首,放着一张长桌,上方有两幅人像,下面的桌子上摆有祭祀供品,长桌右边,是一张高大的太师椅,背后也是个斗大的寿字。每张餐桌上,都有一个花瓶,其中插着两朵荷花,筷子、杯盏大多是金的、银的。 客人分男女安排在两个大的殿阁。男客由韩仰胄、苏师成安排接待,凌风阁里设有一百张大圆桌和五个包厢,大厅每桌安排一名歌舞伎劝酒,包厢里按客人数量安排歌***客由张谭王三位夫人负责,设在荷香堂,舞台上有歌舞表演。 吴曦从马军司抽调五百名兵士,分班轮值,为南园和韩府站岗放哨,维护秩序。 日禺四刻,刘璘、陈志善就来了,随后,人越来越多,一个时辰后,韩府面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前来祝寿的官员排起长队。 李仁佑送来一株五尺多高的天然珊瑚,光泽艳丽,质感温润。他告诉七叔,珊瑚来自南洋,我给它取个名字,叫百鱼献寿,这珊瑚是海中之虫凝成的,一百多个枝头向上,形成一个寿字形状。众人一看,连连称是。送给豫国夫人吴氏的,是两颗鸽蛋那么大的夜明珠。 吏部尚书许明之送来四个北珠冠。北珠是北海明珠,来自北方渤海,珠圆玉润,稀少而珍贵,每冠前后各有四颗,共三十多颗。 临安知府赵师泽来得比较晚,送来的礼品很不一般。他说的很轻松,送几个小果核给国公,助助酒兴。打开一看,众人都惊呆了:咋一看是一件艺术品,一株挂满果实的葡萄。仔细一瞧,其根枝由紫玉、叶子由翡翠雕刻而成,而葡萄球全是金子做成。有人问:这金葡萄好多呀,怕有七八十颗吧。 赵师泽告诉他:一共一百零八颗。哇,大厅里一片惊讶之声。 庆寿仪式由参知政事、枢密院使吴伯刚主持,首先,由寿星韩侂胄带领所有人等,向上首的父母画像行跪拜大礼。 慈福宫押班王成中宣谕太皇太后旨意,太皇太后的礼品是她亲笔书写的《金刚经》。 内侍省都知关礼,奉皇上之命,送来玉带一根,还有皇上手书的寿字一幅。 随后,吴伯刚宣读来宾名单,京城王公贵族和六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 左丞相经煜堂作祝寿辞,率先举杯,一同祝贺韩国公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寿宴在欢快的乐曲中开始,众人依次向韩侂胄敬酒。酒是皇家御酒,醇香悠长的蔷薇露。筵席上的菜品极为丰富,是京都美食的上品。 先后上六次菜,每次四道,分别为: 炒羊肉,煎卧乌,杭州卤鸭,三脆羹; 炒白腰子,花炊鹌子,烧鳜鱼,群仙羹; 炒蛤蜊,蒸螃蟹,鸳鸯炸肚,沙鱼脍; 炒虾蕈,炙鸡,羊舌签,水晶脍; 葱泼兔,东坡肉,八糙鹅,汤骨头乳炒羊; 三鲜笋,鹿脯,清蒸海龙虾,参杞鲍鱼羹。 酒宴结束后,客人可以进房间休息,也可以观看戏曲。这戏曲有小曲清唱、南戏、傀儡戏和杂技。 桌子上摆上糕点、水果和零食。有诸色包子、羊脂韭饼、麻团、油糕、宽焦薄脆;橄榄、西瓜、金桔、荔枝、龙眼、凤栖梨、回马葡萄;梨条、胶枣、核桃、乌李、党梅。 午宴结束后,韩府给客人回赠一匹上好的锦缎和十个金瓜子。凡不急于回去的客人可以安排休息,也可以在天凤台欣赏歌舞杂技。那里,由临安城最有名的歌妓如金赛梅、李安安、潘如意、吕秀娘等四十名,依次演唱。 天黑以后,开始放烟火,五颜六色,映照得天空格外灿烂;还有,猜灯谜,踢筑球等多项活动,保证客人玩得开心尽兴。 ? 第八十六章 出 使 金 邦 范祖亮出使金都 完颜璟宠幸师儿 农历七月十二,?是金囯皇帝完颜璟的三十岁生辰,?宋枢密院派出一支八十多人的贺生辰使团,提前一个月,带上贺礼,赴金都燕京。贺生辰使由同知枢密院事胡英元担任,副使是礼部侍郎刘三杰,其余人员分上中下三节,分别负责国书机要、礼品礼仪和后勤服务等事宜,奉议郎、越州节度推官范祖亮为中节官。 金占据中原六十余年,女真人已基本汉化。燕京城市规模、皇宫建设以及宫廷礼仪与宋大同小异。完颜璟在崇政殿接见宋使团重要官员,接受宋廷的国书、贺仪,而后,赐宴招待使团全体人员。 接下来的工作就轻松得多,相关外交事务由二位大使去办,三位节官及其他人员闲暇无事,为尽地主之谊,金也派普通官员陪同,到京城及附近游览参观。 几天下来,双方人员慢慢熟悉,金国的一些政事和皇宫秘闻也或多或少有所披露,比如当今皇上宠幸李妃。 李妃叫李师儿,汉人之女,父亲是犯罪的死囚。十六岁时,以监户女子身份入宫。其初,就是个使唤丫头,在后宫中里做些洗衣打扫之类的粗活。太监梁师道见其聪明乖巧,便让她去乐府院学习文化和歌舞。 宫女到乐府院学习,是有些规矩的。例如,老师不知其姓名,只有编号,上课时,老师和宫女之间,要悬挂一道纱障,互相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 那日,金帝完颜璟批阅了几十份奏章,搞得腿脚发麻,头昏眼花。梁师道献媚:陛下,累了吧,要不去后花园赏花? 完颜璟想,跟一个太监赏花有啥意思,叫上妃嫔吧,又没个可心的。便摇摇头。 梁师道知道皇上想出去走走,摇头是没有合适的陪同人员,脑子灵机一动:陛下,奴才想起来了,乐府院新教了一些小曲,很是动听,去看看? 完颜璟满意,抬脚便走。 乐府院里,张乐师正在上课。见皇上驾到,慌忙叩拜。平身以后,皇上随口问道: “有多少女子在此学习?” “禀报陛下,有十九位。” “这些宫女中,哪个最聪明?” 张乐师连忙回答:“这些宫女,臣都没见过面,只知道有一个才思敏捷、过目不忘,而且说话的声音悦耳动听。” 皇上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哦,竟有此等聪慧女子,朕倒要见识一下。” 张乐师告诉皇上,此女为十八号。 皇上想先考她一下,便让其背诵屈原的《离骚》第一段。 只听纱障里立刻传出: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声音婉转悠扬,语句流畅自如。 完颜璟立刻来了兴致,梁师道一见,忙叫十八号出来见驾。 纱障掀开,一个身着紫罗裙,衣袂飘飘的年轻女子袅袅婷婷走到皇上面前,纳身行礼。阅女无数的皇帝一见,立刻惊呆:天设一副瓜子脸,柳眉弯弯,凤目含情,鼻若悬胆,恰到好处,樱桃小口,唇若凃朱。------啊呀,好一个姿容绝世、国色天香的女子! 完颜璟故作镇定,开口道:“平身回话,叫什么名字?芳龄几何?” 女子羞红了脸,低头回答:“稟告陛下,奴婢叫李师儿,今年18岁。” 梁师道问:“会唱什么曲子?给陛下唱一个。” 待李师儿一曲唱罢,正当盛年的皇上早已如痴如醉,不能自拔。梁师道会意,对张乐师说,李师儿不用学了,让她收拾一下,进宫给皇上唱曲。 第二天,皇上便封李师儿为昭容,次年又晋为淑妃。 完颜璟和李师儿可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完颜璟虽是女真人,却早无凶悍之气,俨然是个汉家儒生,喜欢琴棋书画,吟诗填词,李师儿不但绝顶聪敏,出口成章,而且会察言观色、八面玲珑,因此二人十分投缘,恩爱非凡。 皇帝命人在北海的琼华岛上,修筑一幢梳妆楼,专供李师儿观景赏月。月明之夜,玉宇澄清,?天地同辉。皇上和李淑妃坐在山坡之上,仰望浩宇中一轮玉盘,联语咏情。 皇上说上联:二人土上坐。乍一听,此联极为平凡,却暗藏玄机,要对得好极为不易。 哪知,李师儿毫无惧色,略作思考,应声作答:一月日边明。这一对也极工整,关键是喻意好。将皇上拟作天上的太阳,自已则是月亮,月亮因太阳照耀才明亮。有文采,恭维得还不露痕迹。 有诗赞曰: 章宗行宫俯碧流,当今歌舞地成丘。 晓梳绿鬓云侵户,晚浴冰肌月满楼。 ??金帝完颜璟不禁心花怒放,国朝一百多年来,哪个妃嫔能这般才华横溢?自正室钦怀皇后过世三年来,一直没有可心的女子,正宫虚位以待。于是,他准备将李师儿立为皇后。 ??立李妃为后的动议一经提出,就遭到满朝文武和王公贵族的强烈反对。金国建立以来,皇室一向只与徒单、唐括、蒲察、纥志烈、乌林达等部落通婚,娶皇后、嫁公主莫不如是。李师儿出身卑贱,且是汉人之女,作妃子已是高抬,还欲晋为国母,如此,将置女真贵族面子于何处,立她为后,我们死也不答应。 ??皇帝无可奈何,只好晋封二十一岁的李师儿为元妃。元者,首也。私下对这个心爱的女子许诺:朕以后再不立后。 皇上秋猎回都,设宴招待大臣。席间,安排歌舞表演助兴。两个戏子说浑话。一个问:国家一向国富民强,有诸多吉祥之兆,你知道吗? 对方回答:听说过,但不知详情。 京都上空有只凤凰,她是吉祥之鸟。她飞的方向不同,其中的含义也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凤凰若向上飞,则象征着风调雨顺,向下飞寓意为五谷丰登,向外飞意味着四国来朝。 那向里飞呢? 向里飞就表明要加官进爵。 ??皇上和诸位大臣都听明白了,这里飞,即李妃也。然戏子的话当不得真,只有一笑置之。 给不了李师儿皇后之位,就以大肆加封爱妃娘家人作为补偿。李师儿父亲犯罪处决了,还封为金紫光禄大夫、上柱国、陇西郡公,她曾祖、爷爷死了几十年,也一一追封为侯爵。 金之官制沿习宋制。寄禄官有二十五阶,金紫光禄大夫仅次于开府仪同三司和特进,是第三级;上柱国一官,起源于春秋时期,始为军事武装的高级统帅,唐朝以后,“上柱国”?变为军功最高等级,荣获“上柱国”勋级的人,不论官职多大,都可以享受正二品的待遇;郡公为爵位,一级称国公,郡公为二级。要知道,这是一死刑犯的官、勋、爵。 她的哥哥原名李喜儿,现改名李仁惠,大字不识一筐,封为三品宣徽使、安国军节度使,弟弟李铁哥,改叫李仁愿,本一泼皮无赖,也封为少府监、近侍局使。兄弟二人仗着元妃,卖官鬻爵,大捞特捞。 世上的事总是难以让人全部满意,即使是皇上,后宫两情相悦,前廷则难免操心劳神。傲视四方的大金皇帝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不起眼的北方大漠,崛起了一股力量,且越来越强,渐成大患。 第八十七章 界壕挡不住铁骑 抵御铁骑出奇招 兴师动众修界壕 这股难以剿灭的力量就是野蛮而强悍的蒙古人。 范祖亮从金人口中得知,多年来,金北部、西部边境并不平静,西夏已成强弩之末,不足为虑,倒是漠北草原的鞑靼人,经过争斗搏杀,逐渐强大起来。 金建国后,?它的目光首先盯着富饶的中原大地。遂出重兵,剿灭了北宋,将国境线向南推进至淮河一带。而同时,北方部族也不甘落后,时常出动兵马,闯入金境抢掠财物。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放在广袤的北方大草原。 蒙古部落的祖先“蒙兀”室韦,原居住在今额尔古纳河中下游以东的大兴安岭北部山区。后来这个部落大部分人向西迁移,逐渐和留在蒙古高原的突厥语族居民相融合,语言受突厥语的影响,经济生活也受突厥语族的影响,过渡到以游牧为主。 十二世纪时,这部分人子孙繁衍,氏族支出,渐分布于今鄂嫩河、克鲁伦河、土拉河三河上源和肯特山以东一带,组成部落集团,其中较著名的有乞颜、札答兰、泰赤乌、弘吉剌、兀良合等民族和部落。当时,同在蒙古高原上,还有贝加尔湖周围的塔塔儿部,贝加尔湖东岸、色楞格河流域的蔑儿乞部,贝加尔湖西岸、叶尼塞河上源的斡亦剌部。这三部都使用蒙古语族语言。另外,还有三个信奉景教蒙古化的突厥部落,即占据回鹘汗庭故地周围的克烈部,其西的乃蛮部,和靠近阴山地区的汪古部。 这些部落按其生活方式和发展水平,大致分为“草原游牧民”与“森林狩猎民”两类。第一类包括,久住原地过游牧生活的突厥诸部,和后来迁入接受突厥影响,完成向游牧生活过渡的蒙古诸部;第二类是留居森林地带,主要从事狩猎的诸部。 蒙古只是室韦人的几个部落。其中乞颜部落后来日益强大,并统一了草原上的所有部族。 开始室韦人最强大的是塔塔儿部和弘吉剌部。他们不断骚扰金国的北疆,金廷派大将完颜宗望领兵镇压。第一次派兵讨伐,金军的队伍相当庞大,调用八万名神臂弓手,可谓声势浩大,不足万人的室韦人迅速撤退,让金兵追都追不上。 完颜宗望很快发现,这北方部族不同于宋,她们是游牧民族,凭借快马,来无影去无踪,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想打败他很难,斩草除根更是毫无可能。 相比南方而言,北方的草原就是一块鸡肋。经过一番较量,女真人认识到靼鞑人的凶悍,便决定让步,与靼鞑人议和,把克伦鲁河下游的土地和七十二个地堡,割让给他们作牧场,让他们放马。边界防线从蒙古高原退到了大兴安岭。 东北是女真人的老巢,不得不保,于是,朝廷将东北路招讨司机构北移,从泰州迁到金山(今吉林白城市西北),增设副招讨二员,驻军从五千人增至一万人,用以加强边御。 至于北方大草原和沙漠戈壁地区,金世宗左思右想,决定借鉴秦长城的做法--修筑界壕,动用二十万民工,在草原和山岗修筑一道几千里的壕沟,用以防御游牧民族骑兵的南下。 因此界壕又称金长城、兀术长城,大约始建于金太宗天会(公元1123年)年间,至金章宗承安三年(公元1198年)前后竣工,历时七十余年。全长五千五百公里,其中在现我国境内长约四千六百公里。 整个界壕,东起呼伦贝尔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西南经索伦、突泉、克什克腾旗贡格尔草原、锡林郭勒盟蓝旗,直至阴山河套平原。沿兴安岭经科尔沁右翼前旗、突泉县向西入漠北,至锡林郭勒盟后,再向西南沿着阴山延伸,止于包头市东黄河北岸。另外还修筑外线和复线,外线自额尔古纳河北岸,经满洲里北直到蒙古国;复线从克旗天合园乡至广兴源乡。主要分布在中国内蒙古自治区境内,还有一小部分在俄罗斯和蒙古。以走向而言,可分为岭北线、北线和南线。 界壕蒙古语称“和日木”,意为“墙”。包括壕堑、界堤、壕堡、边堡等设施。壕堑宽8—10米,深4—5米。界堤分为主堤和副堤,主堤高6—8米,宽8—10米。筑堤材料均就地取材,平地挖取土方夯筑,山地用石料垒砌。主堤顶部构筑有雉堞;每隔150米左右建一个马面,上有铺房供守军休息。主堤上还设有小城门,以便出入。城门外修有瓮城,外观与马面相近,增加了小城门的隐蔽性和防御能力。从壕堑底部到主堤顶部,筑起高达10—13米,近似城墙功能的防御墙。为增强主堤的防御能力,在主堤与壕堑前修筑副堤和副壕。副堤高约4米,宽约5米;副壕深、长、宽都是4—5米。壕堡的构造为方形,壕堡墙边长约100米,高度和宽度与主堤大致相同。壕堡建于主堤内侧,设有房舍和营库,可以屯驻少数守军和储备兵器。壕堡与主堤之间有门和梯道连接。每座壕堡之间的距离通常是3—7公里,位置多选在利于观察敌情和地形条件优越之处。边堡是具有一定规模和设施的边防小城,建于壕堑、界堤和壕堡后面的险要处。边堡内军事设施齐备,外有护城河环绕,形成一个可以独立作战的城堡。边堡与壕堑、界堤和壕堡结成一体,军队进可以出击,退可以据守,坚固程度和规模都超过壕堡。 全国调集几十万民工,耗尽大量财力,修筑界壕。修成后,不到一年,问题就出现了,风沙一来,几米深的壕沟很容易被填埋,蒙古铁骑欲越壕突击,只需少量柴草和沙土,就可埋平一段界壕,骑兵便可以长驱直入;另外,壕沟阵线太长,防不胜防。 金朝廷对此颇伤脑筋,除此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没有,至少说暂时没找到。不修,前功尽弃,等于敞开大门,修了,起个报警的作用也好呀。只好填了再挖,坏了再修,最初兴筑在较为平缓的草原地带,后来继续兴筑的也多选择在山麓的缓坡和平地上,如需通山梁时也都通过较低的山坳。于是它就成了一项浩大而长久的工程。 对于贪婪凶猛的野兽来讲,它的本性就是占有和猎杀,不会因对手或猎物的软弱和退让,而放弃进攻,相反,你越软弱,他就会越霸道,毫不留情地将你打倒在地,撕碎,连骨带肉统统吃光。 传说,蒙古人的祖先就是苍狼和白鹿。 第八十八章 铁 木 真 称 汗 乞颜人推举可汗 铁木真就位宣誓 1189年,对于中华民族来说,是一个极不平凡的年份。 中原腹地。春节刚过,寒风凛洌。六十七岁的金世宗完颜雍寿终正寝,二十一岁的孙子完颜璟于同日在灵柩前继位,史称章宗。完颜璟喜好文学,崇尚儒雅,因此一时名士层出不穷,执政的大臣大多都有文采、学问可取,有能力的官吏和耿直的大臣都得到了任用,政治清明,文治灿然。使女真社会封建化最后完成,这是金朝最为繁荣兴盛的时期,经济发达,人口增长,府库充实,天下富庶。 江南水乡。早春二月,宋朝孝宗皇帝倦于朝政,将皇位禅让给唯一活着的儿子赵惇,不想,赵惇不仅不孝、惧内,而且是个糊涂蛋,五年多后,被臣民当作一块臭抹布丢在一边。二十六岁的赵扩从此登基坐殿。 北方大漠。克伦鲁河上游地区,春回大地,牧草蓬勃生长,野花四处飘香。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人物从此站立了起来。 这个人就是中华民族历史上一位威震欧亚大陆的旷世英豪,名叫孛儿只斤铁木真,后来人称成吉思汗。 这一年,铁木真只有二十七岁,凭着勇敢和韬略,使乞颏部落重新强大,阿勒坦、忽察儿、撤察别乞等亲王贵族推举他为部落可汗。乞颜部落,是蒙古族最原始的部落,有许多分支家族,而真正属于“黄金家族”的只有几个姓氏,即主儿乞氏、泰赤乌氏、孛儿只斤氏等。铁木真属于孛儿只斤氏,这个家族曾经辉煌上百年,自其祖辈起,部落内部纷争,五十年后,部落汗位再度回归孛儿只斤氏。 领头的亲王阿勒坦代表王公,向全体族人对公布结果: 奉长生天旨意和所有王公的希望,我们推举铁木真为部族之王,从今而后,铁木真将是我们乞颜人的主人,我们将永远拥戴它,决不反叛。 铁木真感激地站起来,向推举和拥戴他的诸王和族人致谢: 你们不惜离开扎木合,来陪伴我,如今又认定我为大汗,我内心充满感激,以后还要仰仗你们诚心护佑。从今以后,你们便是我的重臣,帝国的开国元老,我将与你们象苍狼一样,驰骋草原,平定天下,为蒙古人谋福利,让百姓过上富足安乐的日子。 一番话,说得众王公心花怒放,年轻力壮的铁木真久经征战,已从千里大草原几十万牧民中的把阿秃尔,成长为勇猛的王汗,站在明亮的阳光下,气度非凡,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和风范,眼眸中闪耀着慑人的光芒,如同天神下凡一般,让人不禁心生无限敬意,并且有理由相信,他将统帅乞颜部落勇士,冲锋陷阵,征服其他部落,成为草原上永远不落的太阳。 草原人黑车白帐,?随水草放牧,称为有毛毡裙的百姓。他们可汗的登基不可能在辉煌的宫殿,只有在草原,由天地作证,万民祈誓。 铁木真穿上锦衣绣服,坐在象征权威的皮毛毡毯上,展现出统帅的威严和王者的善良。 阿勒坦亲王率领部众宣誓: 伟大的可汗铁木真,我们随时随地听从您的召唤和调遣,不惜生命为您奋勇杀敌。抢掠而来的美女宫帐,都敬献给您,袭击得来的孛斡勒,皆交给您,在猎杀野熊的时候,将其赶到您面前供您射杀,沙场征战时,若违背您的号令,将灭去我九族血亲,让我的头胪滚落荒野而任凭雄鹰啃噬! 铁木真手持王杖,俯看臣服的人群,高亢发声: 尔等今日立我为王,我铁木真定将不负众望,为乞颜人冲锋陷阵!天神作证,我铁木真以黄金家族的尊严发誓,今后再也不能让你们过着围猎和劫掠的日子,带你们统一草原,建立一个旷野万里、稳定踏实的王国,让那颜、那可儿、哈剌出以及万民永不再担心受人残杀鞭打,也不用害怕流浪四方无家可归。 一番誓言说得臣民群情沸腾,众人顶礼膜拜,长跪欢呼:铁木真!铁木真!铁木真!铁木真! 登基为王之后,铁木真更加忙碌。首先,给那些亲王和贵族分配土地和官职,而后,选出四名勇士为护卫,让他们带上弓箭守护在大帐,随时听从调遣。又任命他的兄弟为修造官、牧马官、后勤官、殿军官和狩猎官,等等。 对有重大帮助而有杰出才能的博尔术、者勒篾二人,铁木真委以重任,做众人之长:在我孤单一人毫无同伴之时,你们对待头羊一般拥护我,成为我的影子和忠心不二的安答,我满怀谢意,请你们做千户长,协助我统一草原,建立比金大得多的帝国! 博尔术二人忙领命跪拜叩榭: 伟大的可汗铁木真,多谢您的万般信任,您是长生天派来的帝王,草原上至高无上的英雄,是我们的领路之神。从今以后,我们甘愿永远做您忠诚的孛斡勒,为您抵挡艰险,冲锋陷阵,万死不辞。他日,若有违背,必会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诸事妥贴之时,铁木真派出骑士,向草原其他部落发出通报。这是草原上不成文的规矩,一旦新的可汗登基,必须通报各部落可汗,一来,表示对其他部落首领的尊重,二来,用新汗的权威来警示野心勃勃之辈,本王已就位,我的地盘我作主,未经许可,请勿打扰。 接到铁木真通报之书的部落首领心态不一,札答兰部可汗札木合心中波涛翻滚:我这个安答铁木真,可不是凡人呐,给他一根木棍,他就能撬起整个阴山,他像是一只遨游太空的雄鹰,四处捕杀他的猎物。从此后,草原将不得安宁矣。如今之务,当趁他立足未稳,将其扼杀,否则,终有一天,要么你主动归顺臣服,要么成为他的刀下之鬼。 几经策划,札木合决定采取行动,主动出击。趁铁木真和他的乞颜部落立足未稳,一举歼灭,将其扼杀。 第八十九章 出 手 救 美 范祖亮返回越州 黄莺莺受辱相救 范祖亮出使归来,仍回越州任职。 好几次,在睡梦中醒来,除了思念亲人,魂牵梦绕的是在金朝的见闻感受。按常规,出使番邦外域回国,除了向皇上和宰执作专题汇报,还应写一个报告,尤其是对金这样的死敌,应该写明出使中发现些什么,诸如金在政治上军事上的变革制度和动向,分析其治国理政方面的得失,以便有所借鉴。也许这样的一个报告写了,用不着听他的意见,但他总想将自己的见闻感受说出来,特别是蒙古的事,这是一个不得不让人关注的新动向。经过一番思索,决定给左相经煜堂写封信,表述自己的思考。 在书信中,他告诉当朝首相:目前,金国朝政虽然井然有序,物阜民丰,但是存在三大问题。一是宠幸李妃。李妃兄妹恃宠而骄,卖官鬻爵,弄得人心涣散,已显衰败之兆;二是灾祸频发。近几年,黄河多次泛滥,地震、蝗灾时有发生,令金廷应接不暇,财力不逮;三是北方边境不宁。草原靼鞑人时常越境骚扰,金尽管尚能派重兵镇压,又耗尽人力物力,修筑界壕,但实际收效甚微,靼鞑人逐渐成为劲敌。与几十年前相比,金王室式微,实力大不如前。 即便如此,我大宋也不能乐以忘忧。悠悠万事,固疆为大,边疆固若金汤,社稷方能安宁无恙。勤于耕,禾苗茁,物产丰饶,壮军马,振军威,江山一统。当今之计,需做好三件事:一者,巩固边防,以备外敌入侵;再者,选用强将,整练兵马,文武兼备,则国泰民安,兵强马壮,则国运长久;三者,增收节支,充盈国库,以备战时之需。 幸好,岳父叶正则已就任沿海制置使,心情轻松不少。不曾想,突然就遇见了临安乐营的黄莺莺。 那日,几个同僚陪京城盐铁司的一名官员,去越州最有名的小矾楼宴饮。进入酒楼大堂,他和别人边走边聊,在一群花枝招展的歌妓中,隐约瞥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倩影。由于一闪而过,他并未在意。 不一会,宴会开始。相互之间,你来我往,觥筹交错,自然也少不得莺莺燕燕,浅吟低唱。说实话,他不大喜欢这样的场景,个个装腔作势,满口酒话荤语,一副醉生梦死、恬不知耻的丑态,叫人恶心。但作为官场中人,颇为无奈少不了也躲不开。 趁着众人与歌妓闹酒之时,他走出厢房,出去透口气。走到拐角处,听到一种异样的声音。退回几步,仔细一听,声音是从拐角左边的包房中发出的,有男人的斥骂声,也有女子的啼哭声。 房门没关,他抬脚走进去。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满嘴酒气,恶狠狠地骂道:你个臭婊子,千人摸万人干的东西,爷看上你,是抬举你,你还不乐意,你以为你是千金大小姐? 那**抱着琵琶,缩着一团,低着头嘤嘤地哭,肩胛一抽一动,甚是可怜。 一个穿桃红色纱裙的**堆着笑,打圆场:汪爷呀,我这个妹子年纪小,一向卖艺不卖身,您消消气,我给您再找个可心的姑娘。 那人偏不依不饶:不行,卖艺不卖身?爷不信,若要是个白面书生,她会这样吗?分明是小瞧老子!老子今儿的酒也不喝了,你现时跟我走,老子倒是要看看,你身子是什么做的,为啥摸不得? 同桌的一个人也阴阳怪气地叫:?对,大哥,把她脱光了,看看有什么稀奇之处,再好好地享受享受。 那女子浑身发抖,不住地摇头,起身就跑,却被那姓汪的一把抓住:想跑,不陪老子睡一觉,就想走,门都没有,说,你要多少钱才卖? 范祖亮再也忍不住,指着动粗的男人:住手,这位客官,你堂堂一个大老爷们,为何气势汹汹,跟一个弱女子过不去! 那,姓汪的一看是个官府的人,语气便软下来:官爷,你有所不知,这个小娼妇来赔酒唱小曲,拿了我的钱,一副哭丧脸,这也不行,那也不让,我气不过,拉她去说道说道。 范祖亮说:说道说道可以,就在这里,有理当着大伙讲。 姓汪的还嘟嘟囔囔,我给钱,她陪我玩乐,这些人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还装什么贞洁! 范祖亮正色道:人家不是说了吗,卖艺不卖身。你给钱,让她赔你喝酒,唱小曲,她做没做? 做,做啦。 那还要她做什么? 我今儿高兴,摸摸亲亲,别人都行,为啥她不行? 喂,兄弟,懂得点羞耻好不好?还摸摸亲亲,大言不惭,那是卖身呐,也得人家愿意才行呀。你是做生意的,做一桩买卖,也要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吧。男女之事,一向讲究你情我愿,要是强行,那是犯法的,官府要追究的。 这时,店主过来了,拉着姓汪的耳语几句,那姓汪的对女子说道:今儿看官爷的面子,不跟你计较。 范祖亮这才看清,这女子便是他刚才觉得面熟的那个,对了,两年多前,在临安见过,叫黄莺莺。 黄莺莺感激地望着她,欲言又止,范祖亮关照店主,让黄姑娘在店里休息一下,他散席后,去找她,还有话说。 送走客人后,店主带他到二楼一个单间.黄莺莺见店主走了,急忙跪在范祖亮面前,就要磕头:小女子叩谢范爷救命之恩。 范祖亮拉起她,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如此。 二人一时无语,?不一会,?范祖亮问:?原来不是在临安吗,?怎么会到越州来的? 听得此言,黄莺莺眼泪刷地流下来,?范爷,小女子的命好苦呀。 那你说来听听,?看我能不能帮到你。 明州象山县城西,?有个叫方塘村,?人口不足千人,?土地肥沃,乡人相处和睦。 村南河边有户人家,主人叫黄永芳,是个落第的秀才,家中还有妻子王氏和一儿两女。儿子是老大,叫黄建林,大女儿就是黄莺莺,小女儿叫丽丽,只有五六岁。靠祖辈辛勤劳作家,中有十多亩田地,生活还算安稳。 这黄秀才也象许多读书人一样,企望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多年苦读经书,可惜,屡试不中,只得过着半耕半读的生活。 后来,来了一个姓何的大财主,看中了这里,想花钱将这里的田地全买下。村里有不少人家迫于他的淫威,就将地卖了。黄秀才不愿卖地,由于他能说会道,众多邻居跟他一起抵制。 哪知这姓何的贼坏,将未卖的田地,用土堆围起来,让他们进不了自家的田里干活。稻田旱了,不能灌溉,涝了水排不出。 第九十章 盯 住 北 方 遭陷害家破人亡 立长远放眼大漠 黄秀才和村民去县衙告,县衙庇护何财主:人家的田地爱怎样怎样,官府管不了。 求告无门,群情激愤,就用手中的铁铣挖,何财主派人制止,一来二去,双方便打起来。 县衙派人将参加打斗的人抓起来,何财主趁机逼人家卖地。黄秀才本没参加打斗,但他看不惯何财主的橫行霸道,去县衙据理力争,将知县问得哑口无言,知县恼火起来,以聚众造反为名,将黄秀才关进大牢。 之后,黄秀才被流放千里之外,妻子王氏一病不起,儿子黄建林只有十六岁,派往定海作制盐工,十四岁的黄莺莺编入庐州乐营,五六岁的小妹妹不知流落何方。 黄莺莺到乐营后,先学习歌舞,因为她天资聪敏,学会许多小曲,还弹得一手好琵琶。第一次出台,自弹自唱,惊艳四座,庐州知府方大人就喜欢上了,不久,方大人调任临安,就将她带到京城。 黄莺莺出身诗书之家,懂得礼义廉耻,身在乐营,却务求洁身自好。喝酒、唱歌、弹奏、跳舞都可以,卿卿我我,行男女苟且之事,她宁死不从。也正是这个原因,她在临安得罪了一些客人,才来到越州。不想,今天见到了日思月想的范相公。 范祖亮心疼地说:姑娘受苦了。那你家人现在怎么样? 黄莺莺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经再三打听,父亲流放岭南后,几个月就病逝了,哥哥在定海龙山盐场做工,小妹被叔叔收养,但不知现在哪里。 那你如今有什么打算? 小女子身似浮萍,由不得自身。范爷若能救我出火坑,小女子给您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不能让你再受罪,你先回乐营,我想办法让你出来。 爷,小女子与你素昧平生,你却出手一救再救,小女子无以为报,好在身子还算干净,就让小女子陪你一夜吧。 不必了,你回去等信吧。 这是辛弃疾第一次走进南园,对于一个经常游山玩水的人来说,园中的景色和设施无疑是令人赞叹的,精致秀逸,典雅大方,唯独欠缺的只是天然的野趣,这是任何园林别墅难以做到的。 多天前,应召来京,接受皇帝的垂询。显然,这是他前些时间上书韩侂胄的结果。 在馆舍休息两天后,内侍宣他进宫。步入垂拱殿,皇上端坐于龙椅之上,韩侂胄和几个大臣在侧。辛弃疾疾步走至丹墀台前,高举双手,蹲下跪地,舞蹈行礼: 臣集英殿修撰、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辛弃疾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 辛弃疾起身,站立右侧。目视前方,这才看清皇上的面目:容长脸,白里透红,下巴有些细短的胡须,卧蚕眉,目光清澈而和缓,好年轻的天子,正是青春焕发的好时节。 按皇上的指示,他将上次书信的内容,再加上近日的思考,陈述了一遍。皇上听后,开口道: 辛爱卿之言极是,足见卿家拳拳爱国之心。 谢陛下。 皇上扫视坐在左前方的宰执大臣: 诸位爱卿,你们还有要问的吗? 左丞相经煜堂起身问道: 辛修撰,你讲的很有道理,也应该这么办,但有没有一些具体和可操作的法子? 回经丞相,幼安以为,具体的办法有两个:其一,要加强对兵士的训练,使他们具备一定战斗力。前天,我在街上看到,有个贼抢了人家的东西,有两个禁军在后面追,好一会,硬是没追到,还累得气喘吁吁的,您看,皇家御林军连个小贼都追不上,谈何去保家卫国。 其二,对淮河一带、荆襄一线的县州府城池予以修复,修筑必要的防御工事。几年前,我上了个札子,请求朝廷加强荆州襄阳一线的防御,无论是金人南侵,还是我皇宋兴兵北伐,必从淮东、荆襄开始。 韩侂胄忍不住,插嘴问道: 如你所言,我朝加强对兵士的训练,加固边境一线的城池和工事,金国知道了,会不会兴师问罪,说我朝有撕毁和议之意图。 太尉此言问得好,如若我朝真的这样做了,金贼必然有所反映,甚至会调集军队。但是,我要问,这个隆兴和议是平等的吗?我朝就心甘情愿让原本就是我们的中原故土沦于敌手? 知枢密院事吴伯刚说: 可金宋两国毕竟息干戈和平共处了几十年,如今,国家河清海宴,百姓安居乐业,不是很好吗?如果不具有坚强的实力,却又跃跃欲试,到头来惹来战火,可就得不偿失了。 可是,枢密大人,如果不练兵,军队战斗力将越来越弱,国家如何长治久安。敌人不会因为你老实听话,而放弃对你的侵略和占有。 韩侂胄见吴又要反驳,忙出面阻止: 好了,陛下刚才说了,辛修撰是忠君爱国的,此等忧国忧民之心值得赞许,要是全体臣民都这样想,并且积极去做,国家何愁不强大?经相,你说是吧。 太尉之言精辟之至。金邦是我朝的敌国,我们不练兵不修城池,他们高兴,我们练兵修筑城池,国家逐渐强大,他们当然不高兴不愿意,当我们的国力超过他们,他们就会害怕。因此,我们要与敌人对着干,让他们的觉睡不安稳。 散朝后,辛弃疾接到韩府的邀请,来南园参加晚宴。 其间,韩侂胄对辛弃疾说: 幼安兄,我是欣赏你的,放心,你谈的那些我会安排去做,你呢,回去养好身子,朝廷会用你的。 召见辛弃疾之后,又召见了范祖亮。 经过询问和讨论,认为辛弃疾和范祖亮的奏书相得益彰,为朝廷在处理内政、军事、外交等事务提供了有益的作用。 觐见结束时,经丞相代表宰执指出,范祖亮有乃父之风,身在异邦,心系朝堂,值得赞赏。对金邦内政外交形势的分析和判断是准确的,为朝廷制定对金的外交政策,大有裨益。特别是北方蒙古的逐步强大,虽然离我朝很遥远,也没有直接的威胁,但也不容小觑。而后,所有赴金的使者要睁大眼睛盯住北方,关注蒙古和金邦的形势。根据其变化,采取必要的对策。 经过范祖亮的努力,十九岁的黄莺莺走出乐营,象山老家已无亲人,范祖亮带着她至定海龙山盐场,找到她哥哥。又帮他哥哥脱了盐户之籍,给了他一些钱,让兄妹二人安了家。 第九十一章 兴 师 问 罪 札木合兴师问罪 铁木真商议对策 这年年底,朝廷派员赴金贺正旦,范祖亮作为中节官前行。 在燕京的半个月中,他与金一名退休军官结识,听到了蒙古十三翼之战。 主动出击是需要理由的。这一点,札木合早已想好。 历史时常用时缓时急的无规则运行轨迹,警示这样一个惊人的道理:引发一场大的政治风暴或者战争狂澜,诱因往往是突然发生的微不足道的纠纷,从而让一些无论能力与实绩,都不足以载入史册的小人物,突然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他们的一举一动,却最终决定那些风云人物的兴衰存亡。 铁木真的部下,有个叫术赤答儿的牧马人。他的牧场和札木合的弟弟绐察儿的牧场相邻,两人在放牧时,经常因为一点鸡毛蒜皮争吵。一天早晨,术赤答儿从睡梦中醒来,走出在撒里河边的帐幕,刚想伸个懒腰,目光凝视自己的马群。牧民的直觉告诉他,那里发生了异样。疾步跑过去一查点,最好的十几匹马不见了。脑子立时轰鸣一片。对牧民而言,畜群无疑是命根子,更何况马是属于全部落的,丢失在自己手中,势必会遭到严厉的惩罚。 顾不得多想,他向帐幕中同伴叫了一声,“马丢了,我去追”,便随手拉过一匹马,沿着盗马贼留下的蹄印追踪而去。经过巡査发现,偷马人是绐察儿。于是,术赤答儿悄悄接近了绐察儿的营帐。这时,绐察儿正与几个下人,看着偷来的马群又说又笑,得意洋洋!术赤答儿恶向胆边生,立即张弓搭矢,瞄准毫无防备的绐察儿射出一箭。 这术赤答儿本是箭筒士,神射手,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岂有不中之理?这一箭力道极大,竟一下子射断了绐察儿的胸椎骨,使他当场毙命。几人见状,吓的一哄而散,术赤答儿却大摇大摆地把自己的马群赶了回来! 这一下子把天捅破了! “札木合集各部兵马,合计三万,已翻越合兀惕山,向你杀来!” “他们一路宣称报仇,气势汹汹来袭击你啦。” 出身亦乞列思部的木勒克脱塔和孛罗剌列,争先恐后地向铁木真报告。他们本打算直接来投奔铁木真,却在路上看到了札木合大军的踪迹,便乘机混入,摸清了军队的数量,就连夜逃跑出来报信了。 札答兰首领札木合经过筹划,?联合塔塔儿部、泰赤乌部等,组成十三股军队,以报弟弟被杀之仇为名,前来讨伐铁木真,企图一举歼灭乞颜部。 “多谢你们,我的朋友,你拯救了我们。” 铁木真由衷感谢,并予以重赏。即使他此时面临大敌,也不会忘记报答对他做出过贡献的人们。 三万人!这个数字对于札木合而言,是精选之兵,而放在铁木真的面前,则是重大的考验。这是他有生以来做为主帅,所面临的最大的战争。虽然早已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是心头依旧沉甸甸的。 “可汗,打吧。我们也能调动三万人马!” “是啊,棕熊来了要用弓箭,札木合来了就当他是棕熊吧。” 少壮派的武将们群情激愤,老将们跃跃欲试。阿勒坦亲王拍着腰间的宝刀高呼: “这是合不勒汗用过的宝刀,斩过无数人头,如今许久不饮血,正怕生锈。没想到,札木合送上门来,正好用他的头颅祭刀!” “是啊,铁木真,别犹豫啦。我愿意带上忽察儿打头阵!” 已是白发苍苍的捏坤太石也不甘人后。 铁木真此刻心中似湖水般平静,正在思索着比战争更长远的问题。战胜后应当如何,一旦失败又会如何?即使胜了,又将是什么样的胜利?因此,他并未立时做答。 当然,他也明白,此次战争是不可能和平解决的。札木合不会让等了四年的机会轻易丢掉的。他的目的就是毁灭自己,毁灭蒙古乞颜部。兵临城下,势必一战! “各位立刻回到自己的营地,整顿本部军马,准备迎战札木合!”铁木真发话了。 待各亲王出离帐幕后,铁木真看了看面前留下的几位亲信将领,问道:“你们看,这仗应该怎么打?” 别勒古台率先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马上组织骑兵,跟札木合拼个你死我活!” “札木合兵强马壮,如果拼完了呢?”铁木真追问道。 “拼完了……”别勒古台一时语塞,怔了半天才说,“拼得过就拼,拼不过就死。” “哦,原来打仗就是为了拼命?不想赢?”铁木真又问。 “自然是要赢!”别勒古台道。 “都死了,还怎么赢?” “这……”别勒古台这下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我看,这仗很难打赢。”者勒蔑道:“我们虽然经过训练,但是没有实战经验。与札木合的兵士打起来,怕是难以适应。” 大家知道,乞颜部统一不久,军士训练不多,打起仗来只知道猛打猛冲,根本不会防御,面对札木合的十三翼联合部队,如果只一味硬拼,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是我们不能输!一旦输了,以前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啦”赤老温也跟着说道。 “还有一个,我们部族的老人妇女孩子众多,现在撤退根本来不及。从合兀惕山到咱们的营地,如果骑兵昼夜行军,也就三、四天的路程。” 这一带每一条路径,每一座山丘的走向轮廓,都装在者勒蔑的头脑之中,因此他迅速做出了判断。 接下来,其他人也分别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大多数对作战的胜负,都做出了不利的预测。但都顽强不屈,或言坚守,或言死战。 铁木真的目光望着还没发言的木华黎和速不台,带着一丝期许。 速不台先开了口:“可汗,可记得上个月,我陪你行猎时去过哪个地方吗?” 他这一开口,众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了他。在这整个部落面临生死悠关的紧要关头,说起行猎这种没要紧的事情而感到诧异。 铁木真眉锋一挑,心中似乎有所触动,问道:“我记得,你往下接着说。” “那个山谷,不正是天然的防御之地吗?” 速不台的话令众人如堕烟雾,摸不着头脑。铁木真却眼前一亮: “你说的是哲列谷吗?” “不错!可汗好记性。哲列谷四面都是险山,根本无法攀登。只有一个狭窄的山口与外面沟通。我们可以将全体部民迁往谷中,一旦作战不利,立刻将全部军队撤入谷中。为了防止路程过长而导致溃退,我们迎战札木合的地点,就应该选在答兰巴勒主惕,那里是沼泽地形,札木合的骑兵不容易冲击起来,正好防止他们背后追杀,以减少我们的损失。”一席话,丝丝入扣,众人聚精会神地听着,目光由惊异而变为信任。 速不台接着又分析道,“还有,我熟悉札木合的作战方式,军队阵势庞大,进攻快速如风,尤其是兀鲁兀惕与忙忽惕二部,攻击力着实惊人。但是,他们也有缺点,就是没有持久性。一旦遭遇难以攻克的防御,就会心生急躁。我们只要在哲列谷,据险防御,用不了多久,就能将他逼退。” 对策相当精细周密,在场的人立刻醒悟,略作思忖后,不约而同地赞同起来。 唯有木华黎在一旁微微摇头。 第九十二章 无 功 而 返 强攻恐吓皆用尽 据险坚守终退敌 速不台问他道:“木华黎,你认为我说的不对吗?” “不,速不台。你的战法是稳妥的,我完全同意。不过,先要防御,与札木合交战,有些损失却未必不是坏事,待部民稳定、山口防御做好后,再依次撤入,这样,札木合才不会疑心。” 铁木真告诉各位,札木合兴师动众而来,硬拼显然不行,躲避有失乞颜人的威严,唯有保护部族、保存实力是重点,因此必须积极防御,将损失控制到最小。 “好啦,就这么决定了。把速不台和木华黎的策略合在一处,就是我们迎击札木合的战法。博儿术和者勒蔑组织部民向哲列谷迁移,其他人各自回去整顿军马,明日集合。” 次日清晨,铁木真率领本部直辖的一万余人马,向战场进发,沿途不断有其他部落的人马前来汇合。当他们到达答兰巴勒主惕的时候,人数也达到了三万之众。 当晚,铁木真召开了会议,向各部首领下达自己的军事部署。他命阿勒坦、捏坤太石率本部军马以及主儿乞部为先锋,还派遣察合安兀阿率领他的捏兀歹部,与他们一同出征。然后又将其他部队进行了分配与组合,共结成十三个古列延迎敌。 他在此特意申明:这是一场三万人对三万人的大战,全军必须以他的白旄大纛为准,统一进退,不得擅自行动。 不久,札木合率领的联军如旋风般开到,双方摆开阵势。大战的帷幕就此拉开。 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个不眠之夜,没人知道自己在即将到来的大会战中,是否可以存活下去。然则,大战在即,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这些,只有尽力行事。 铁木真站在白旄大纛下,望着混战的战场,心中有一丝不安:会吃败仗吧。从攻守形势上,判断出战况对己方不利。 在对方绵密紧凑、有章有法的进攻面前,本就不善守御的乞颜诸部军士,因缺乏偕同作战的训练,而显得有些混乱。 铁木真清醒地知道,他遭遇的是草原上最精明的统帅与最强大的军团,形势所逼,他必须采取守势。 想到脱斡邻勒汗那秃鹫般的眼神,铁木真就会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对方的用心,他看得很清楚。之所以支持自己称汗,也仅仅是因为自己有了实力,可以成为他称霸草原的助力而已。一旦自己的实力丧失于在这场战争中,那么,他的翻脸也是可以预见的。 “总有一天,会与克烈亦惕作战的!” 铁木真如是想着,又到本军各处阵地看去,发现有几个古列延,已经遭到札木合军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显现出崩溃的势头。 “是撤退的时候啦。”木华黎在身边小声提醒着。 铁木真点了点头,将手抬起向空中一挥,背后的白旄大纛开始缓缓后退,号手吹响了号角,撤兵的号令借着声音飞向战场的四面八方。 随着退兵号令的下达,铁木真发现,部队的士气又奇迹般地恢复了,行动起来生气勃勃。这哪里象是撤退啊,分明是一种追击敌人的姿态嘛。被这种情绪所感染,铁木真的心中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心情: 强敌当前,遭受失败也是在所难免,关键是要应付得当,保存失力,寻找战机,以利再战。 他的军队差不多已撤出,铁木真向战场方向望了最后一眼,便拨转马头,加入退却的人流之中。 当全部军队撤入哲列谷口之后,铁木真立刻命令,保持着完整队形在谷口布防,用先期撤入谷中的部民们砍伐好的大树,将谷口完全封闭起来,做为防御屏障。命令其他损失较大的部队就地休息整编。部落中的老弱妇女们也被动员起来救治负伤的士兵。 令铁木真欣慰的是,乞颜部由于充分贯彻了预定的战争意图,几乎没有遭受任何损失,主要将领更是无一受伤。而打先锋的主儿乞等部却损失惨重,几近溃不成军。将领之中,阿勒坦、答里台,撒察也各自负了轻伤。 沼泽地形限制了扎木合军的追击速度,给了铁木真部队从容布防的时间。当扎木合率兵追到谷口时,立刻遭到了铁木真部队的强力阻击,变得寸步难行。 这道屏障,简直坚不可摧,外部军队根本攻不进来。你攻我守,相持不下,始终因为谷口地势狭窄,部队无法展开,每次冲锋都只能在谷口前的斜坡上,留下一批尸体。 札木合狗急跳墙,派人出口咒骂。“铁木真,你这个胆小鬼!有本事就出来真刀真枪的,跟老子比个高低!怎么象没长大的小羊羔一样,躲起来不敢出声啊?” 负责谷口防御的速不台不生气,以逸待劳,只是命令自己的手下反唇相讥: “你们要是胆子大,就走过来攻打我们啊。札木合不是喜欢攻击吗?难道他的马蹄子被老婆的腰带缠住了吗?” 面对敌人的辱骂,铁木真叮嘱大家,不用理会,由他们叫骂。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休息和整顿军队,医治伤员。等到我们恢复了兵力,不愁打败不了札木合。 直到太阳落山后,双方才停止了对骂。札木合见这一招也没收效,于是,第二天又恢复了对山谷的攻击。可惜,对于不善于攻坚的札答兰部来说,要想跨越这个谷口简直比登天还难。 双方对峙僵持到三天,札木合焦躁起来。为了恐吓谷中的守军,下令在谷口前的空地上,摆开七十口大锅,架火烧水,将前几天战斗中捉到的俘虏,悉数丢入里面,用沸水将他们活活烹煮成肉酱。 又将被俘的捏兀歹部首领察合安兀阿,绑到阵前斩首,然后将人头绑在自己的马尾上,来回奔驰拖带,直到变得稀烂,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才罢休。 丧心病狂的札木合还强令部下,吃下煮熟的人肉,他自己则从容自若地喝着马奶酒,脸上满是阴沉狠毒的神情。 然而,他这个心血来潮的“杰作”,非但没有吓住乞颜人,反而激起了全体守军的愤怒,大家同仇敌忾,抵抗得更加强硬。 多行不义必自毙。扎木合怎么也想不到,他那近乎野兽般的流氓行径,引起与他联合讨伐部族人的强烈不满,许多人甚至公开在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心里在想:跟着这毫无人性的家伙,会有好处吗,一旦得罪了他,会是什么结果,想想都不寒而栗。 强攻、辱骂和恐吓等战术都用了,丝毫没达到所需要的结果,札木合的耐心也达到了极限。虽然不甘心,只好下令退兵。 战争结束后,上万札答兰人主动投靠铁木真。他们说: 伟大的铁木真大汗,您象母狼一样爱护幼崽,您的胸怀象大地一样宽广,您的内心象母亲一样仁慈,跟着您,我们才觉得安稳和幸福。 第九十三章 消 灭 塔 塔 儿 借金手消灭宿敌 渐强大豪情万丈 打败塔塔儿,是铁木真多年的愿望。 十三翼之战后,蒙古乞颜部落日益强大。那天,铁木真正在翰儿朵大帐议事,他的母亲诃额伦突然闯了进来,大声问铁木真: “你还记得你阿爸给你留下的遗言吗?” 铁木真回答:“当然记得,阿爸临终前,曾嘱咐蒙力克:请你转告铁木真,一定要替我报仇。我还知道,我的祖先俺巴孩也是塔塔儿人出卖,而被钉死在木驴上的。” 合不勒是蒙古民族的第一个汗。所谓汗就是诸多家族共同推选的首领。他是铁木真的曾祖,而俺巴孩则是合不勒的弟弟和继位者。 传说,俺巴孩虎背熊腰,力大过人。 塔塔儿人也是一个古老的民族,居住在从克鲁伦阔连湖之河口、兀儿失温河流域,到兴安岭这一广大地区。 他们的祖先乃是纯粹的蒙古人。塔塔儿巫师很有名,蒙古合不勒汗的妻弟卧病不起时,合不勒汗曾派人去请塔塔儿巫师来治病。但是患者病势严重,不管巫师怎样念咒,都无法阻止死神的降临。 合不勒汗的妻弟不治身亡,其亲属在悲痛之后,却怀疑巫师存心不良,他们派人就追上巫师,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他杀了。 塔塔儿人知道后,极为恼火,痛恨乞颜人恩将仇报的行为,于是,兴兵前来为他们的巫师报仇。合不勒的几个儿子立即带兵驰援,同塔塔儿人展开了博斗。 此时,金朝守将完颜襄也关心双方的战局,?并决定支持塔塔儿人。就这样,女真人同塔塔儿人联合起来共同对付蒙古人,从而使年轻的蒙古王国经受了严峻的考验。 俺巴孩执政时,试图化解塔塔儿人对蒙古人的仇恨,变敌对为睦邻。愿意同塔塔儿人结亲,将爱女嫁给塔塔儿人阿亦里兀惕部首领。俺巴孩汗以君子之心,决定亲自送女成亲。然而,塔塔儿人对蒙古人的仇恨,丝毫没有烟消云散。俺巴孩父女一到,塔塔儿人主因部即伏兵四起,将他们掳去,并把俺巴孩汗押送交给了金廷。 金廷对蒙古人以前的劫掠行为,恨得咬牙切齿,现在又岂能放过复仇的机会?他们把俺巴孩汗钉在木驴背上,使之辗转而亡。合不勒汗的长子斡勤巴儿合黑,也受到了同样的刑罚。 当时,俺巴孩汗被捕以后,设法派人往告儿子忽图刺说:“我,蒙古人之最高首领,送亲女至塔塔儿部,为塔塔儿人所擒。汝等当以我为戒。当今之际,汝等纵令弯弓秃尽,磨尽汝等手之十指,亦当誓报此仇!” 在咽气前,俺巴孩汗对金主说:“我子侄很多,你们杀了我,定会遭受残酷无比的复仇。” 铁木真的父亲叫也速该,他是乞颜部的一个将领,得到过一个“把阿秃儿”(勇士)的称号。他智勇双全,曾率部击败过篾儿乞惕人和塔塔尔人。帮助克烈部的脱黑鲁勒战胜他的叔叔取得王位,从此,克烈部成为乞颜人的盟友。 铁木真九岁时,也速该带着他,?去弘吉剌部,?准备给他定一门亲事。在部落酋长薛德禅家中,也速该相中了薛家的女儿孛儿贴,于是,留下儿子,自己一人单独走了。 也速该没想到碰上了塔塔尔人的宴会。蒙古人有一个不成文的习俗,如果你在路途中,看到有人家办宴会,你不仅不去参加,而且还绕道走,这种行为属于强盗。如果你去参加宴会,宴会主人不但不会赶你走,而且还会非常盛情的款待你。 在宴会上,也速该碰见了仇人的儿子,此人趁机在也速该要喝的马奶酒中下毒。也速该喝了那杯有毒的酒之后,强忍着回到了家。 十二世纪后叶,在茫荡无垠的蒙古大草原上,游牧民族之间,抢劫、杀伐时有发生。人们这样形容: 星空旋转,大地滚滚,天下一片混乱;不得安卧,你争我夺,天下一片混乱;你争我夺,抢劫财货,草地翻转,众部落都反了,不得下榻,你攻我打;没有思念的时候,只有彼此冲撞,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尽是相互攻伐----- 后来,塔塔儿人的胃口越来越大,连金国的皇帝也觉得难以满足他们了。一次,金国联合塔塔儿人,去掠夺两个不大的部落。塔塔儿人竟然在取胜以后,嫌弃分给自己的战利品太少,居然反过头来,洗劫了金国派去的军队。金国的皇帝震怒了。于是,他立即又重新调集人马,并由丞相完颜襄亲自出马,发动了对塔塔儿人的攻击。 这时候的塔塔儿人,聚集在捕鱼儿海子附近,已经壮大到七万人之众,分为六个部落。其中秃秃黑里兀惕是居于领袖地位,君主蔑古真,也就是曾经赠送过铁木真两匹丝绸的人,决心捍卫塔塔儿人的荣誉,不肯屈服于金国的军队。 完颜襄不愧为金之名将,他的战略布局清晰而明了:一方面,他亲自率领主力军队,连续重创塔塔儿人,逼迫他们离开自己的老营,逃向克鲁伦河上游与斡难河交汇的地带;一方面,他亲笔写信,派出使者,去找蒙古部落新崛起的铁木真,游说他出兵合围塔塔儿人,给予一举歼灭。 金国已经吃足了塔塔儿人尾大不掉的苦头,相比之下,刚形成自己力量的铁木真,要比脱斡邻勒要好控制得多!至于兵力不足的问题,完颜襄并不担心。草原上无人不晓他与脱斡邻勒的关系,只要铁木真答应向塔塔儿人开战,他就一定有办法,去向脱斡邻勒寻求支援。 完颜襄的使者,尚在途中,铁木真也得知塔塔儿人和金国翻脸,已经在初次战争中败北。 此刻,金国邀请他出兵相助,他顺水推舟,以“为祖宗父亲复仇”的名义,征集属众,联合克烈部王罕,三路大军围剿塔塔儿部。 金军重创,乞颜、克烈堵截。塔塔儿人寡不敌众,在斡里札河南岸被打得溃不成军,一败涂地,蔑古真薛兀勒图被捕,而后公开处决。 战争取得彻底性胜利,蒙古人将掠得的金银珠宝全部献给金廷,金军大帅完颜襄凯旋。金朝封克烈部王罕脱斡邻勒为草原之王,铁木真则被赐予札兀惕忽里之职。 札兀惕忽里,汉语之意为招讨使,作为金朝赐封的军事统帅,铁木真并未满足。他问部将: 对男人来说,什么是一生最大的乐趣? 博尔术说:初春时节,带着羽毛丰满的灰鹰,骑上日行千里的骏马,在草原上打猎,此乃男人的乐趣。 木华黎回答:我最快乐的,就是放出鹰鹞,让它在空中用利爪叼走灰鹤。 速不台认为,男人的快乐就是,穿上华丽的服装,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铁木真手一挥:这些都不算稀奇,在我看来,镇压叛乱者,战胜强敌,将他们连根铲除,夺取他们所有的一切,使他们的妻子儿女痛哭流涕,跨上他们后背平滑的骏马,将他们美丽的妃腹部当作睡衣和床垫,亲吻她们玫瑰色的面颊,吮着她们的**和甜蜜的嘴唇,这才是男子汉一辈子最大的欢乐。 第九十四章 瑞 庆 节 国 宴 瑞庆节大摆国宴 庆寿诞歌舞升平 农历十月十八日是瑞庆节。光宗赵惇和李凤娘育有二子,长子挺早丧,次子扩虽体弱多病,但终于长大成人并登上大宝之位。和历代帝王一样,赵扩的出生,也是不同凡响。传说,当年李皇后曾做了一个梦:天上红彤彤的太阳缓缓地向她家的庭院降临,李凤娘满心欢喜,伸开臂膀相接。不久,她便有孕在身,十月怀胎,乾道四年戊子年十月十八日(1162年11月19日)夜晚,婴儿呱呱坠地,她住的紫云殿笼罩在祥光之中,久久不散。 赵扩即位后,庆元元年八月,朝廷下诏,每年十月十八日为天佑节,全国放假两天,共庆天子寿诞,两年后,经开府仪同三司韩侂胄提议,改天佑节为瑞庆节。 这一年的瑞庆节格外热闹。节前一个月,皇上宠爱的昌乐郡夫人杨氏诞育一皇子,皇宫内外一片欢腾。赵扩大婚后,至今育有六位子女。皇后韩靖生了三子一女,钟夫人生有一女,如今,只有杨氏刚生的幼子,其余皆已夭折。受太皇太后指示,大晟府召集乐坊诸多艺妓轮流到宫中演唱。 十月十六日,知枢密院事吴伯刚率修武郎以上武官,次日,左相经煜堂率宣教郎以上文职,先后前往昭庆寺,为皇上祈福,参加寺院斋诞仪式。十八日,皇宫举行家晏。晩上,燃放烟花。 十月二十日,文武百官上班的头等大事,就是为皇帝贺寿,皇宫举行国宴,招待外国使节、王公贵族及各级官员。 此时的大庆殿已装饰一新,披红挂绿,流光溢彩,庄严中一派喜庆气象。大殿前方正中,座北朝南,摆放龙椅龙案,两旁立着两块硕大的金字牌匾,分别为寿字和囍字。龙案前,有一不大的空场,搭起三尺来高的舞台,上面铺着红色绸缎,前边和两侧的廊道上,摆满桌椅,靠近殿门,搭建一个彩楼。 吉时已到。豫国公韩侂胄致贺寿辞,左丞相经煜堂组织宰执、王公、宗室及其他文武官员,手执笏板,依次分批觐见天子,躬身行礼。经丞相朗声说道:“普天同庆,万民欢腾。祝吾皇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众臣同喊:“恭贺皇上,万寿无疆!”赵扩开金口:“履兹新庆,与卿等同”;金、夏、高丽等国使臣、副使,由知枢密院事吴伯刚带领,敬献贺礼和国书。 皇上着紫色纱袍,戴通天金冠,端坐于龙椅之上,百官朝贺时,面带微笑,行礼完毕,示意坐下,一旁的内宫都知关礼便高声叫道:“皇上有旨,赐坐。” 官员及使臣谢坐后,坐上指定的位置。宰执、王公、宗室及观察使以上官员及外国使臣,坐在大殿中间,各卿监的正副长官、外国使臣的随行官员坐在大殿两侧廊道,军校以下人员排列在大殿外边,他们的面前,是红色面子青墩黑漆矮方桌。 朝见结束,大殿内外,一片寂静,忽然听到半空中传来百鸟和鸣之声,犹如凤凰和青鸾等翔集宫中。仔细一看,是三名艺人在彩楼上表演口技。 宫女们趁人们欣赏之际,在桌上摆上环饼、枣塔、米糕等点心,及各色水果,又置乌梅汤一桶,金、夏等国使臣面前摆的是牛羊连骨熟肉,还有葱、蒜及醋等小碟。 宴会在鼓乐声中进行。教坊的乐队排列于彩楼下的彩棚中,表演的艺人头缠长幞头,分别穿紫、绯、绿三色宽衫,黄义襕,腰束镀金凹面腰带。最前排是拍板,十人排成一行,共三排,其次是琵琶,五十面,接着左边有两座箜篌,箜篌高有三尺,像一个巨大的木梳,黑漆底色,雕缕花纹,下有台座,上有二十五根弦,演奏人跪着用双手交互弹奏。右边鼓架上放有两面大鼓,击鼓人身穿红色宽袖衫,外套的黄色窄袖,垂挂着丝带,鼓锤由金箔包裹,击鼓时,高举鼓锤,交替敲打,丝带飘动,宛若流星。后有两座羯鼓,两台方响,最后是箫、笙、埙、箎、觱篥、龙笛之类乐器。这些的两旁,相对排列杖鼓二百面。 表演的艺人从御殿前的石阶两两相对而立,一直排到彩棚。每当节目演出时,应和节拍,手舞足蹈,进行伴舞。 教坊两名官员站在御殿前的栏杆边,裹着红头巾,身穿宽大紫袍,金带义襕,察看宴席上斟酒的酒盏。以统一指挥敬酒,宰执向天子敬酒时,他们举起双袖,吟唱道:“敬御酒”,而后,甩动双袖到栏杆边,其他官员向天子敬酒时,吟唱道:“敬酒”,举袖、甩袖如前。 御宴中的酒盏,殿中是纯金的,廊下是纯银的。食器除金银外,还有上等的官窑陶器。酒是御酒蔷薇露,可以根椐自身酒量酌饮。整个宴会先后敬酒九盏,之中穿插多种表演节目。 第一盏酒曰普天同庆。众人敬酒后,一名女歌手唱中腔《新荷叶·薄露初零》,笙、箫、笛子伴奏,唱第二遍时,鼓乐齐鸣,嘹亮的女高音响彻宫殿内外。 薄露初零,长宵共、永书分停。 绕水楼台,高耸万丈蓬瀛。 芝兰为寿,相辉映、簪笏盈庭。 花柔玉净,捧觞别有娉婷。 鹤瘦松青,精神与、秋月争明。 德行文章,素驰日下声名。 东山高蹈,虽卿相、不足为荣。 安石须起,要苏天下苍生。 宰执们在《倾杯乐》的曲子中敬酒,其他百官敬酒时,又响起《三台》的乐曲,舞者随着乐曲翩翩起舞。 第二盏酒曰天长地久。一名男歌手演唱《升平乐》,声音婉转悠扬,乐队伴奏,六名女子伴舞。 第三盏酒曰寿比南山。由京城的两厢军士表演爬杆、走索、倒立、筋斗、踢瓶等杂技。到这时,御宴才开始上佐酒的菜肴。 第四盏酒曰国泰民安。奏乐舞蹈之后,由京城著名艺人蛮张四郎说浑话,主要说些赞颂天子英明,百姓安居乐业的诙谐逗笑之语。 第五盏酒曰五谷丰登。开始是琵琶合奏,接着是击打方响,然后由数十名十二三岁的男童集体表演。他们头戴小隐士帽,身着绯、紫、绿、青等色花衫,手执各种花枝,擂鼓而进,不一会,第一排的孩子亮出金色字牌,连在一起就是:“九韶翔彩凤,八佾舞青鸾。”乐队奏乐,踏着舞步向前,直到殿前阶叩见天子。主持人口中致颂辞,并发问,小儿中一个领头的,向前为皇上致颂辞,其他人应和,乐声奏起,且舞且唱。再后是杂扮《四时欢》,由魚得水、顾小乔、胡小俏等人表演市井俗话,戏谑逗唱。 到得此时,朝见、宴会已有一个多时辰,中场休息。皇上起身离座,百官则退出大殿,到幕帐中小憩。 第九十五章 慈 福 宫 惊 艳 小阿枝身世可怜 慈福宫皇上惊艳 半个时辰后,御宴继续。 第六盏酒曰河清海晏。由笙奏起节奏舒缓的曲子。酒毕,由左右两队进行筑球表演赛。殿前随即立起球门,乐队吹奏乐曲送两队入场。左右两队各有球员十六人,队长分别为张俊、李正。球是由藤条编织而成,筑球运动,当时叫蹴鞠。由于受时间限制,规则有所改变,从球头开始,依次发球,进攻对方球门。时间一到,以击球入门多的一队获胜。获胜的队皇上当场予以奖励,赐银碗、绸缎,球员跪拜,山呼万岁谢恩。 第七盏酒曰花好月圆。酒毕曲终,主持人上场致辞后,数十名女童蜂拥而来,年龄在十二三岁左右,皆青春年少,艳丽过人。有的头戴花冠,有的梳着仙人髻,有的缠卷曲花脚幞头;服装鲜艳亮丽,花团锦簇,个个袅袅婷婷,婀娜多姿。其中有四人手执银裹头手杖,幞头上插着鲜花,身穿红黄色宽袖衫,都是杭州乐坊的名角。四人叫杖子头,分别由四个梳仙童丫髻,手执花朵的仙女簇拥。在主持人引导下,四名杖子头至殿前向皇上致颂辞,然后乐队奏《采莲曲》,杖子头和女童们边唱边舞。杖子头退场后,女童们又合唱一曲。 第八盏酒曰八方来贺。男女声二重唱《踏歌词》。 第九盏酒曰万寿无疆。表演相扑。相扑比赛有两队,每队各出三名队员,男相扑手赤裸上身,下体只包裹一块布条,互相摔打,将对方摁倒在地者为胜。 在此过程中,皇上对群臣、王公、外国使节以及表演的艺人进行赏赐,其中最多的则是各色花卉。 第二天,宫内传出皇帝口谕:赐杨氏所生皇子名为赵塬,封乔国公,昌乐郡夫人杨氏晋封为婕妤。 几天后,慈福宫传来消息,太皇太后吴氏有恙。皇上携皇后韩氏、婕妤杨氏赴北内探望太奶奶。 已经八十三岁高龄的太皇太后形容憔悴,面色灰暗。行礼完毕,皇上和后妃忙向太奶奶问安,焦急担心之情溢于言表。 宫中王太医向皇上报告太皇太后病情。前几天,太皇太后心情好,在宫女陪同下,去后花园观赏红叶,不想感染风寒,吃了几副方子尚不见好。目前,主要症状为气喘、咳嗽、不思饮食和四肢乏力。 皇上严令太医局:选派名医,对症下药,不惜代价,想方设法将太皇太后的病治好。 说完,又来到太皇太后御榻前,见韩皇后扶着太皇太后,杨婕妤用汤匙喂药,很是欣慰。 不一会,药喝完,太皇太后有了些精神,皇上扶着太皇太后,深情地说:“太奶奶您可要好好吃药,多吃点饭,早点好起来,大宋离不开您,重孙我也离不开您。”说罢,眼圈红了,鼻子泛酸。 太皇太后慈祥地看着皇上,握着他的手,低声说:“好官家,好孙儿,太奶奶知道你的心,放心吧,太奶奶会好起来的。太奶奶还要抱抱阿枝生的小玄孙呢。” 阿枝是太皇太后给杨婕妤取的小名。当年,她进宫时,只有十二岁,只知道姓杨,戏班子里叫她戏丫头,太后觉得太俗,看到树枝上有只鸟叫得正欢,于是就取了这个名字。 已经在此一个多时辰了,皇上还不愿离开,杨婕妤想了个办法: 朝廷政事繁忙,官家每天要上朝,处理国家大事,还要批阅奏折,皇后娘娘呢,后宫杂务又多,也离不开,官家、娘娘就回去吧,我留在太奶奶这里,准保将老人家服侍得好好的。 韩皇后认为:妹妹的孩子太小,太奶奶这里,我来照顾。 杨婕妤的理由更充分:塬儿由嬷嬷、奶妈照看,没什么。太奶奶这里,我熟悉。 太皇太后见她们争来争去,便决定: 你们都是孝顺孩子,太奶奶很高兴。就按阿枝说的。小塬儿那里,皇后多照应着点,阿枝在这里陪我说说话。过两天,我的病不管好没好,阿枝就回去,小塬儿比什么都重要。 皇上皇后走后,杨婕妤给太皇太后重新洗漱一番,又给她修了指甲,看到老人一脸倦容,便对她说: “太奶奶您累了,好好睡一觉,我让厨房给您熬些小米红枣粥。” 太皇太后欣喜地睡了。看到老人日益消瘦的面容,她不禁悲上心头。曾经显赫多年的吴皇后,如今真的老了,来日无多了。 对她杨阿枝来讲,老太后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贵人。 说起来,她杨阿枝也是个苦命人。从她记事起,她从未见过亲身父母,不知道他们是谁,在哪里,家中还有哪些亲人。只有一个养母,是唱戏曲的艺人。她姓张,人称张三姑。 大约六七岁时,她就跟张三姑学戏曲唱词,慢慢地认识一些字。张三姑的唱功好,字正腔圆,悠扬悦耳,在乐坊勾栏很有名气。那时,高宗退位做了太上皇,专门在北内,搞个乐坊,张三姑等名角,常去唱戏,一来二去,太皇太后和宫里的人就认识了她们母女。 后来,张三姑嫁给一位财主作妾,虽然不用四处奔波,生活不用操心,但是没有以往那么自由,唱不了戏,还受大太太的管制,又拿她养女当丫头佣人使唤。没两年就生病去世。临终时,将养女抚托付给唱戏的姐妹。 许多时候,亲友在一起没觉得什么好,一旦分开,或不在了,才感觉珍贵,但有的为时已晚。张三姑有时对她也凶巴巴的,学不好戏,做错了事,张口便骂,甚至伸手来两巴掌,那时,她心中也有恨,怨自己亲身爹娘只管生,不管养。张三姑去世后,她才感到自己是个真正的孤儿,十来岁的她,一个人卖唱求生,过早地感受到人生的悲凉和无奈。不论何时何地,做好做坏,冻着饿着,头疼脑热,无人过问,就像天空中失群的鸟儿,是死是活,自生自灭,与一切无关。 命运的改变来自于这位老人家的一个善心。 吴太后叫乐坊派人来唱曲,听了好几个,都不满意。问教坊使:“以前不是有个张三姑吗,扮相好,嗓音亮,为啥不叫她来唱?” 教坊使连忙报告:张三姑已经死了,其他几个姐妹也不唱了。 死了,怪可怜见的,太后又问,那就没个徒儿什么的? 教坊使知道,张三姑有个养女,模样好看,唱的也不错。便按太后旨意,派人打听,几日后,便把戏丫头带来了。太后一看,这小丫头长像周正喜气,听了她唱一段,有些当年的味道,十分欢喜,得知她孤儿一个,就把她留在重华宫。 第九十六章 倾 国 倾 城 赵扩爱上倾城女 杨氏如愿进皇宫 太后这一留,小丫头的命运开始逆转,小麻雀向凤凰嬗变。 想起这些,杨婕妤对这位太奶奶充满感激,她真心希望这位老人能长命百岁。 十二岁的她成了慈福宫的宫女,取名阿枝。太后读经,她在服侍之外,认真听,仔细读,太后临贴写字,她在磨墨铺纸之余,用心揣摩,描红临写,太后累了乏了,她引吭高歌,唱上一段。平时注意察言观色,做事乖巧,能说会道,太后颇为满意,越发贴心喜爱。 太后见她容貌出众,举止得体,便让她作贴身宫女。有个姓朱的宫女心生嫉妒,太后沐浴,服饰自然脱在外面,朱宫女就骗阿枝穿上太后的衣服。而后,又到太后面前告状,说阿枝目无尊长,无礼犯上,谁知吴太后听了,并未生气,还说:“你们不要大惊小怪,说不定将来她也会达到我这种地位呢。” 二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宫女成长为精通经史、能吟诗填词又写得一手好字的大龄才女。 高宗做太上皇以后,醉心书画,特别是书法,先学黄庭坚,后学王羲之,他身体力行,提倡大众研习书法,对当时书坛的兴盛起到很好的推动作用。受他的影响,吴太后的书法也具有相当水平。杨阿枝在其耳濡目染之下,书法颇有王献之之风。 命运的再次转折是在两年半前。 那是一个仲春的向晩。即位半年有余的皇上赵扩驾临慈福宫,拜见太奶奶。祖孙二人坐在客厅叙话,因倒茶的宫女不在,杨阿枝为她二人端上热茶,并给皇上行礼。 阿枝敬茶时,皇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抬头仔细一瞧,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她上身穿浅绿色绉纱小袖对襟衫,缘边纹饰有彩绘百菊、印金芙蓉,下身着粉红色绫罗裙,脚穿绿色绣花鞋,全身服饰缝缀精致,色彩绚丽;头绾高冠髻,别一枚银簪子,眉毛弯弯,一双丹凤眼含情脉脉,似一汪清澈的秋水,瓜子脸,白里透红,腮上有两个酒窝,微微一笑,露出珍珠般米牙;身材苗条,胖痩适中,皮肤白晳如玉,胸前凸起,一对**呼之欲出,浑身上下散发成熟女子的魅力,摄人心魄。这哪是凡间美人,活脱脱是位精雕细琢的绝色天仙。 看到皇上如此直勾勾地盯着她,她脸上一阵飞红,低头退出。临出门,又给皇上抛了个媚眼。 就是这一眼,让已大婚六年、育有四个子女的赵扩一见钟情,魂牵梦萦,深深地被这位美女迷住了。 三天后,皇上再来慈福宫,太皇太后诧异之外,忙叫宫女上茶,摆上糕点果品。皇上一看,不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一位,就头一句脚一句地与太奶奶搭话,期望能见到她。好长时间过去了,他盼望的美人一直没出现,失望之余,只能回宫。却不料,离开慈福宫、上玉辇之时,看到心仪的美人正从外面回来,也含情地望着,四目相对,默默无语,但二人的心灵在瞬间接通。 这天下午,赵扩批完奏折,对内侍关礼说:“朕想去北内看看太皇太后,你看带什么去。” 关礼略作思索,便作了如下安排:带几匹平江府进贡的绸缎和徽州府送来的上好新茶。绸缎送给太皇太后和她宫里的姑娘,茶叶请太皇太后品尝。 关礼笑眯眯地报告:官家,奴才打听了,那姑娘叫杨阿枝,没有父母,在慈福宫已二十多年,聪明伶俐,知书达理,会唱曲,写一手好字,更重要的是还未嫁人。 到了慈福宫,关礼向太皇太后稟报:这两匹上好的缎子和上好的明前茶,是官家孝敬您老人家的,还有这几匹绸子,是官家赏给宫里几位姑娘的,太皇太后一听,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的好重孙,长大了,知道关心体贴人了。我让姑娘们来谢恩。” “太皇太后,先叫阿枝姑娘。” 阿枝进来后,与皇上频频传情,互送秋波。随后,露出了笑容。关礼说:“阿枝姑娘,这上好的丝绸是官家赏给你的,奖励你将太皇太后侍候得这么好。” 阿枝跪拜致谢: “谢官家赏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皇太后对我比父母都好,怎么服侍都是应该的。” 皇上不由自主走到她的身边,双手扶起,“姑娘平身。” 关礼走到太皇太后身边,小声地说: “太皇太后,奴才有个请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皇太后点头示意。 余下的丝绸,奴才陪您给其他几位姑娘送去。官家这里请阿枝姑娘给泡杯茶。自从上次姑娘给官家泡过一回茶后,官家就赞不绝口,说阿枝姑娘泡的茶特别好喝。待会,奴才还要跟姑娘学呢。关礼将他的请求和盘托出。 太皇太后自然同意,嘱阿枝在此给官家泡茶。 屋里只剩互相思念多日的一对青年男女。赵扩虽为皇上,后妃也有几个,却言语木纳,不会追女孩子。好一会,才问阿枝: “听说你会唱小曲,能给朕唱一段吗?” 官家想听哪一段,奴家给您唱。 就唱你最拿手的吧。 阿枝唱的是柳永的《定风波》。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 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 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 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 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 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唱腔柔美悠扬,深情款款。皇上听得如痴如醉。上前拉着她的手,不住称赞。 热恋中的男女不满足简单的你看我我看你,他们需要语言上的交流和肉体上的接触。 从那以后,二人在御花园约会过两次。不过是拉拉手,说几句悄悄话。 纸总是包不住火的。 太皇太后终于发现:她的贴身宫女与她的重孙、当今的皇上眉来眼去,外出私会,勾勾搭搭。不由得火冐三丈,堂堂皇宫之中,岂能发生这种有伤风化的事?传出去如何了得?? 第九十七章 姐弟恋修成正果 姐弟恋终成连理 老太后撒手归西 太皇太后传令慈福宫押班孙士凯:派人给我将杨阿枝找来,严加责罚,然后给我攆出宫去。 孙士凯站着没动,笑着劝她: 太皇太后,您消消气。听奴才给您说说。您看,官家,您的重孙当今的官家,对您够孝顺吧,可以说是个好皇上,也是您的好重孙,阿枝姑娘呢,对您也没说的,尽心尽力地侍候您,您一向都很满意;再说,官家也不是见一个爱一个,他后宫里只有四个嫔妃,这在历朝历代皇帝中,后妃是不是最少的,阿枝姑娘呢,今年已三十出头,早该嫁人了,她人聪明乖巧,知书达理,娘家也没什么人,嫁给皇上作嫔妃,知根知底,不是很好吗?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看太皇太后,只见她脸色舒缓,若有所思,点点头:你说的是有些道理。 孙士凯仍慢声细语地对她讲,还有,官家结婚这几年,后妃给他生了几个皇子公主,但活下来的不多,您要是同意将阿枝嫁给官家,阿枝给赵家生几个皇子,您又多几个玄孙,皇子公主多了,皇室人丁兴旺了,这功劳就是您的。 太皇太后笑了,士凯呀,你还真会说,我老太太想通了。 这个,还有啊,如若您就是不同意,将阿枝打一顿,赶出去,您对她的恩情一笔勾销,皇上知道了,对您也有意见,他心一横,硬将阿枝娶了,您能怎么办?再说,太后您把天下都给了重孙儿,难道还舍不得一个宫女吗? 你说的对,就听你的。今儿,我老太太成全这对鸳鸯。 不是您听我的,是您老人家识大体,明事理,会办大事。这样一来,官家和阿枝永远记着您的好,全天下的人都给您点赞。 太皇太后突然想什么,“慢着,这个事还不能这么匆忙给办了要让谢太后和李太后知道,再听皇后的看法。” 太皇太后想得实在周到,办起事来滴水不漏。 老太太我诺大年纪,不想让人家说三道四。这么的吧,你先到谢太后的宫里去一趟,将这个事给她说一说,看她什么意见。 自孝宗驾崩之后,太后谢苏芳深居简出,不问政事,终日吃斋念佛。孙士凯去的时候,正在抄写《华严经》,听了皇上和阿枝的事,便笑了: 阿枝是太皇太后宫里的,人品和相貌自然没得说,既然官家喜欢,又有太皇太后作主,孤苦无依的小阿枝终于有了归宿,大好事一桩,哀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便嘱咐孙士凯: 告诉太皇太后,一切由她老人家作主,到时候哀家送个礼。 太后李凤娘得知此事,心里打起了算盘:这个小阿枝是吴太皇太后的心腹宫女,让她嫁给我儿子,是什么意思,莫非又想为她娘家争些什么。天下这么大,皇上要选妃,什么样的小姑娘找不到,干嘛要选个三十多岁的老姑娘,又不是美若天仙。 不行,这事当妈要给他作主。 对孙士凯说:这事不能急,待我打听打听再说。 这么一来,事情就卡在这了。 别人不急,当事人阿枝急呀。偏偏这几天皇上又不露面,弄得她的心象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傍晚,皇上终于来了,太皇太后借故走开。阿枝连忙将李太后不同意的事告知,皇上听了,微微一笑,将阿枝拥入怀中。 官家怎么办啊。阿枝急了。 没事,母后最疼爱朕,我去说,她会同意的。 她要是坚决不同意咋办?我听说,这个皇太后特别凶。 凶是对别人的,对朕则不凶,再说,即使她不同意也没有用。 第二天,皇上专门去觐见太上皇。太上皇仍是不见,赵扩只能从门外望望,见他有些消瘦,便找来杨舜卿询问,责令好生照料太上皇。 给皇太后带去上好的绸缎和可口的荔枝。母子相见,其乐融融。见李凤娘心情好。 赵扩问起他与阿枝的婚事。 李凤娘说:官家真的喜欢她?为娘可听说,她都三十四五啦,长得又不出众。为娘给你选个年轻的,十五六岁,漂亮又听话,好不好? 不好,儿子就喜欢阿枝,母后你不要阻拦好不好在? 李凤娘盯着皇上看了一会,果断表态: 好,母后同意了。结婚后,带来给母后瞧瞧。 太皇太后又让人请来韩皇后,听她的意见。韩皇后眉开眼笑: 太奶奶看中的一定错不了,阿枝进宫,重孙媳妇双手赞成。 水到渠成,太皇太后择黄道吉日,为皇上赵扩和杨阿枝主持婚宴。 在宴会上,太皇太后说: “官家是我老太太看着长大的,厚道、实在、孝顺,是个好皇帝,阿枝呢,十来岁就到宫里,聪明伶俐,多才多艺,是难得的好姑娘。既然你们你情我愿,今天我作主,你们在这里结婚。” 赵扩和阿枝双双磕头谢恩,太皇太后扶起重孙,“官家,阿枝是个苦孩子,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要好好对待她!” 赵扩连忙回答: “谨遵太奶奶懿旨,一定好好对待她。” 太皇太后看着满脸羞红、浑身洋溢着幸福感的阿枝诚挚嘱咐: “阿枝,官家自小身子就弱,不能喝酒,不吃生冷食物,政事繁忙,你要好好照顾。” 阿枝不住点头:“奴才一定记住太皇太后的教诲。” 太皇太后绷着脸告诫:“不是太皇太后,是太奶奶,不称奴才,称重孙媳妇!” 阿枝红着脸回应:“太奶奶,重孙媳妇知道了。” 二人在太皇太后等人的见证下,喝了交杯酒,一对皇宫里的姐弟恋终成眷属。这一年,赵扩27岁,杨阿枝33岁。 时至如今。尽管杨婕妤衣不解带、尽心尽力地服侍,太皇太后的病情并没有丝毫缓解。 数九寒冬,临安城下了一场好大的雪,天地之间一片银装素裹。慈福宫传来噩耗:凌晨子时,太皇太后仙逝驾崩。 老太太临终前,留下遗诏,告诉皇上:太上皇赵惇身体有恙,尚未康复,我死后,只需服丧五个月。 皇上赵扩获悉,痛哭流涕,感激太奶奶考虑事情的周到。次日下诏:国丧日定为五天,皇上服丧一年,皇宫人员和文武官员一月内一律穿丧服。豫国公韩侂胄亲任执丧使,主持葬礼,尊谥号为:宪慈圣烈。将她与高宗合葬于会稽永思陵。 在此期间,杨婕妤再遭不幸:齐国公赵塬因高烧不退而夭亡。双重打击下,她花容失色,骨瘦如柴。 要说皇帝赵扩真是个情种,看到杨妃这样也心疼,听说她有个要好的干妹妹,便令关礼设法找来,让她服侍杨妃,为她宽心解闷。 第九十八章 踩 踏 事 件 幸聚景踩踏伤人 杨婕妤识破骗局 春暖花开时节,皇上赵扩高兴,决定携后妃陪祖母谢太皇太后游览御景园。 那日,皇上、皇宫后妃、朝中大臣加上隆重的仪仗,一行数千人,玉辇、轿子、车马浩浩荡荡,蜿蜒数十里。临安城内顿时万人空巷,数万黎民百姓聚集在御街旁、御景园及西湖边,观看皇家气派,目睹天子尊容,欣赏后妃及宫女美色,皇上、后妃所到之处,人声鼎沸,万头攒动,尽管数百御林军士兵维持柣序,但还是在御景园门前,造成拥挤踩踏事件。 次日上朝,临安知府刘璘报告:在此次踩踏事故中,三人死亡,十六人受伤,遗落、撕坏衣服、鞋子近千件(双)。 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却出现这么严重的事故,只是皇家出游,却搞了这么大的排场,让天下臣民指责皇家做事张扬。皇上大发雷霆,这是他登基以来首次发生的恶劣事件,责令政事堂拿出处理方案。 以经煜堂为首的宰执人员上请罪表,要求引咎辞职。 经皇上批准,朝廷下了三道诏书: 一、罢免吴伯刚知枢密院事之职,临安知府刘璘改任越州通判; 二、在此次踩踏事故中,死亡、受伤人员的丧葬、医疗费用,由三司拨付; 三、今后,皇上及后宫人员游幸,一律不得用仪仗,也不用官员陪同。 经过观察,杨婕妤发现:皇上除反映较慢、不善言辞外,还有许多优点。比如,生活朴实,不铺张,不奢靡,爱吃粗茶淡饭。他平时穿戴朴素,并不过分讲究,饮食器皿也不奢华,使用的酒器都是以锡代银。有一年元宵夜,一个宦官见宁宗独自端坐在清冷的烛光下,便问:“上元之夜,官家为什么不大摆宴席庆祝一下?”皇帝惨然答道:“你知道什么!外间百姓没有饭吃,朕怎么能有心思饮酒呢?” 还有皇上的耐性很好,每次面见群臣,无论群臣所奏怎样连篇累牍,时间多长,都和颜悦色,耐心听取,没有一点厌倦的样子。但是,大臣们的论奏听完了就完了,既不表态,也不决断,进奏者已经口干舌燥,最后却仍然不得要领。对此,杨婕妤建议:官家让宰执大臣认真听,然后让他们一个个表态,多数人认为好的,就定下来。 由于体质差,皇上不能过多饮酒。而平日,去其他宫殿,那些嫔妃总爱准备一些山珍海味,给皇上吃,劝皇上饮酒,为此,她特意做两个屏风。宫中有两位小太监,经常背着两扇小屏风作皇帝的前导。随便到什么地方,总把屏风面对皇上。屏风上写着杨妃手书的戒条:“少饮酒,怕吐;少食生冷,怕痛。”屏风用白纸作底,边上糊着青纸。 一次到后苑游玩,有人劝皇上喝酒与吃生冷食物,他就指屏风上戒条给对方看,大臣们也就不敢了。每次进酒,都不超过三杯。 这样设身处地为皇上着想,赵扩就更宠爱和依赖她了。 初步展示其办事才能的是桩诈骗案。 那日午后,杨婕妤在宫外的假山旁,看到两个宫女在谈借钱的事。感到奇怪,什么事要借二百贯,这可是宫女半年的薪水。便上前询问。 原来,宫女阿鹃的父亲最近生了重病。一直发热,咳嗽,不想吃饭,还经常头痛。请不少郎中看了,吃了不少方子,都不见效。家里本来就没什么钱,就向她要钱。她的钱也用光了,忽听有个叫散圣的和尚能趋凶避邪,托人找他一看,说是恶鬼缠身,给他家几张符咒,给喝了半壸药水,头不痛了,也退烧了。但是只管两天,再去找他,说至少要三百贯,他要去九华山作法才能去根。 杨婕妤隐约感到,这其中有蹊跷。问阿鹃,你在宫中,是怎么知道这个和尚的? 是钟夫人宫中的荷花告诉我的,荷花还请他算过命。 杨婕妤告诉阿鹃:你父亲的事听我的,他的病很可能是伤寒症,我让太医给他看,保证药到病除。你要借钱,我给你,但不能给那个和尚。 说罢,便叫来孙士凯,带阿鹃去找张太医,给阿鹃的爹看病。 太医出手,自然不凡,几天后,阿鹃爹的病好了,阿鹃全家对杨娘娘感激不尽。 杨婕妤让阿鹃将荷花找来。 荷花找和尚算命,其实跟杨婕妤有点关系。杨婕妤嫁给皇上、一飞冲天的事,在皇宫内外引起轰动,许多宫女羡慕不已。荷花也是一个,她入宫近十年,已二十六岁,自认虽不是国色天香,起码是小家碧玉。对自己的归宿,她没有做皇妃那样的雄心,只求嫁给一个青年才俊也就心满意足了。但何时出宫,她说了不算,听说有个神仙能看出人的吉凶祸福,能预测青年男女的婚姻。就花了些钱,请他算算。 在杨婕妤面前,荷花来个竹筒倒豆子。 再下追,荷花听太上皇所在的寿康宫里的胡晓兰说的,胡晓兰又是内侍王真推荐的。 而他们又是怎样与和尚联系上的呢?寿康宫有个卫士叫谭先林,他的老婆皮翠花负责穿针引线。 杨婕妤简单追查一下,南内北内各个宫中被那个叫道明的和尚骗的有十人,钱约2000贯。民间受骗的不知有多少。 她将这个情况向皇上报告,请皇上派临安府尹深査。 临安府尹赵师中亲率衙役彻査。 事情很快水落石出。和尚道明,江州人也,粗通八卦阴阳,略晓医理,以替人销灾避难,预测命运为名,装神弄鬼,在京城行骗。在其住所,查获铜钱三万馀缗。 皮翠花,秀州营妓出身,利用丈夫守卫之便,假扮女道士,勾结道明,出入宫闱,两年内骗人钱财5000贯。 案件一公布,朝野轰动。朝廷下诏:道明杖100,黥面,送广东英德关押。 临安府判决:没收皮翠花所收钱财,杖50,谭先林杖50,夫妻二人即日离京。 朝廷作出规定:不准女尼女道出入大内及三宫。 一年多后,杨婕妤又生个公主,皇上高兴,加封为婉仪。杨氏在宫中的地位日趋稳固。 第九十九章 驾 幸 南 园 南园开门迎贵客 皇上亲书魏王祠 南园终于落成。历时近四年,从西湖边、太庙旁,一直延伸至灵隐山麓,占地数百公顷。园内亭台楼阁、假山水池、花草树木应有尽有。整个园子,有住宅、玩乐、游览三大块。住宅区务求安静舒适,玩乐区功能齐全,有教坊戏院、跑马场、筑球场等,游览区最大,可以饱览湖光山色,也能领略花草之美。可以说临安城内的吃喝玩乐,这里都有。 最值得韩侂胄骄傲的是魏王祠。这座祠堂设在东南隅,正中是六尺高四尺宽的韩琦画像。其中摆放自韩琦以下三代先人的牌位、相州韩氏族谱、《安阳集》,最显眼的是欧阳修《相州昼锦堂记》石碑。 这天散朝后,韩侂胄恭请求留身奏事。皇上在偏殿见他,韩侂胄慢声细语地将自己的请求和盘托出:南园修好了,至今他没请其他人来看过,皇上一向对韩家恩宠有加,天高地厚,整个相州韩氏子弟对此感恩戴德,没齿难忘。因此,务请皇上赏光,带皇后嫔妃,观赏南园,给提个意见,只要陛下同意,谢太后那里他亲自去请。 皇上明白了,这说来说去,就是请朕和后妃陪着祖奶奶去你家看看,玩玩,再大吃一顿。这是好事呀。但转念一想,上次去御景园发生不幸,又有些犹豫。便说:“去南园看看,自是不错,然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不如不去。” 韩侂胄连忙解释:陛下,不用兴师动众,那天南园禁止外人出入,不惊不动,卫士护送太后、陛下、各位娘娘进我的门即可,我再从殿前司那儿找些兵士来护卫,整个不用宫里的一文钱,所有开销我来支付。 皇上笑了,韩爱卿这可要花不少钱哟,你舍得? 韩某的身家性命都是皇上的,花再多的钱也舍得。 这么一来,朕还有什么可说的,选个好日子去,就当走亲戚串门子。 陛下,这话太好了,我们本来就是亲戚。 还有哪些大臣也要去啊? 陛下真是聪明过人,大臣吗,就请几个宰相、执政和他们的夫人,既要热闹,又不吵杂。另外,还劳烦陛下一事。 说,还要做什么? 就是请陛下为忠献魏王祠题个名。 韩魏王乃我大宋功臣,朕一定好好写,做好后那天挂上。 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到了那日,整个南园热闹非凡,而又井然有序。 韩侂胄与几位宰执陪皇上,到祠堂挂匾。匾长八尺,高二尺,中间是“魏王韩忠献公祠”七个镏金大字。几位大臣纷纷赞美,皇上的楷书写得好,颇有颜体恢宏遒劲之韵味。进得祠堂,看到画像,皇上不禁夸道:韩魏王相貌堂堂,乃大宋伟男子也。 韩侂胄立时跪拜致谢。 看到《相州昼锦堂记》石碑,经丞相连声称好,文好字好刊刻好,众人都随声附和。 韩侂胄就把石碑的来龙去脉向大家介绍一遍,又讲了金国时下的民情和形势。 右相陈启达激愤地说:马上得天下易,马下治天下难。金贼越乱越好,总有一天,我们大宋要雪耻。 韩侂胄也坚定地回应:此仇必报。 豫国夫人吴氏率张、谭、王、陈四位郡夫人,并几位宰执大臣夫人,陪同谢太后、韩皇后及其他嫔妃在园子里游玩。一时间,花团锦簇,环佩有声,美不胜收。 午宴结束后,韩府安排住所,请太后一行休息。 然后,观看歌舞演出和女子相扑比赛,一直到傍晩时分结束。临别时,韩府给每位皇室人员送了谢礼。 客人散后,苏师成和史达祖陪着韩侂胄闲聊,苏师成说: 国公爷呀,咱这南园好则好矣,不过师成总觉得有些不足,还需要来个锦上添花。 韩侂胄颔首,我也有这么一个感觉,具体是什么,又说不清。达祖,你肚子里墨水多,说说看。 史达祖边想边说: 园子虽好,但不能长久。就象昼锦堂,当时十分繁华,不料,几十年后毀于战火,人们之所以知道它,靠的是欧阳文叔的那篇文章。这就是所谓的文章千古事仕途一时荣。对了,国公,我明白了,园子缺一篇好的文章。 韩侂胄问:师成,你说呢。 对了,园子好,再让文章大家写篇游记,才十全十美。 韩侂胄颇以为然,好主意,找个大家,给南园写篇文章。 史达祖很高兴:好景色世人称道,好文章传之后世,超越时空,历久弥新。多少年后,阅之如在目前。 既然如此,那就请吧。当今诗文大家,第一要数杨万里杨诚斋。可惜,这个人多年在家乡赋闲,也不熟悉。 找刘璘问问。这时的刘璘已是吏部侍郎。刘璘认识杨万里,但是没有任何交情。不过,他的情况是知道的。 杨万里,字廷秀,号诚斋。吉州吉水人。绍兴二十四年中进士。淳熙元年出知漳州,旋改知常州。六年,提举广东常平茶盐,又晋为广东提点刑狱。孝宗皇帝亲耀他为太子侍读,光宗为他题“诚斋”二字。淳熙十三年,转枢密院检详宫,历任尚书省右司郎中、左司郎中,仍兼东宫侍读宫。次年,再任枢密院检详官兼太子侍读。十四年,迁秘书少监。绍熙二年,朝廷下令于江南诸郡行使铁钱会子,万里以为不便民,上书谏阻,拒不奉诏,改知赣州,杨乞祠官,回归吉水。庆元元年,有召赴京,杨万里辞谢不往。九月,升焕章阁待制,提举兴国宫。十月,乞求致仕,未准,二年三月,再次请求致仕,去年正月,进封吉水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今年三月,升宝文阁待制,致仕。 韩侂胄知道,有才的人都有性格,来硬的不行。便托吉州知州去探探他的口风。 两月后,朝廷下诏:封韩侂胄为少师,晋爵为平原郡王。这已是异姓重臣的最高爵位了,是皇家赐予的绝无仅有的殊荣。曾祖韩琦生前的爵位是国公,郡王是死后几十年追封的。美中不足的是他的族侄、当今囯丈、太尉韩同卿走了,享年58岁。 还有,吉州传来消息:杨万里表示,身体不好,不能作文。刘璘暗示:禁伪学,定伪党,得罪了不少读书人。对此,他只好苦笑,不写就不写吧,文人多的是,会有人愿意写的。 第一百章 婉 仪 认 亲 新婉仪认祖归宗 杨次山加官进爵 那段时间,杨婉仪觉得自己这个名字有些俗,你看,阿枝与阿鹃、荷花有什么区别,跟娘娘的身份不相称。当初,太皇太后给她取名时,有只鸟落在枝头鸣叫,遂借景而得名。她相信,那不是一只飞不高的小鸟,而是落在枝头的青鸾,这枝也不是一般的树枝,是桂树之枝,不是有良禽择木而栖之说吗,而且桂者,贵也,芝麻开花节节高,以后将更显贵。于是,名字就叫杨桂枝。 改名以后,发生了一件事。 皇上新纳一个妃子,姓曹名惠芳,品级定为贵人。曹美人牟年方二八,出生官宦之家。老家在广东,娘家时不时地送些特产进宫。曹美人可能为搞好关系,就将这些东西送给各个宫里。 这次是送些火龙果和椰子。曹美人送给三位太后和皇后之后,又送给比她品级高的妃嫔。到鸾栖宫,杨婉仪少不得以礼相待。 曹美人介绍完火龙果和椰子的吃法之后,便夸耀其娘家来。祖辈经商,父亲兄弟六个,四个经商,两人为官。她父亲排行为三,在广州市舶司当副提举,五叔在高安任知县,有两个哥哥,大哥只有二十六岁,刚刚中进士榜,官家还召见了他。 这个事她听说过。那天,皇上回来,她闻到了酒味,便问在哪里喝的,喝多少。 皇上告诉她,今天是揭榜之日,他在琼林苑,召见新科进士,赐宴夸官。其中有曹美人的哥哥,夸他年少英俊,才学不凡。 曹美人的家常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杨氏不禁犯起滴咕:你老爸不就是个六品小官,得瑟什么? 正在心里泛酸,偏这曹美人又追问: 杨姐姐你娘家在哪里,都有什么人呀。 杨桂枝正考虑如何作答,见孙士凯不住给曹美人使眼色,曹美人感觉不妙,借口溜了。 曹美人的问话象根扎进手里的木刺,抹不掉去不了。她觉得自己的确缺少根本。地位高贵之人应该家世渊源流长。比如韩皇后,高祖是三朝宰相,一百多年来,韩氏子孙遍及朝堂和地方州县。历朝历代,哪个后妃没有娘家,父母不在了,兄弟姊妹总该有吧,即使没有嫡亲的兄弟姊妹,叔伯的也有吧。 她自已呢,父母是谁,哪里人,一概不知,养母张三姑也从未跟她说过,张三姑的师姐妹或许知道一些。她在深宫里无法打听,便请内侍孙士凯帮忙。 吴太皇太后去世后,她就请孙士凯到自已鸾栖宫来当押班。 功夫不负有心人。孙士凯从张三姑一个姓梅的师妹那里,打听到一些情况。起初,张三姑等人四处卖艺,那年在山阴一带演出。一天晚上,一个不到三十的妇女要将孩子卖给张三姑,求她给孩子一条活路,说家里男人死了,自己也活不久。至于其他的,也没说清楚,只是保人说是杨家庄人。 到山阴去找那个保人,人已死了,问她家里人,说那孩子的母亲很早就死了,家中还有没有叔叔伯伯不知道。 事情到这里,似乎走入死胡同,杨婉仪却为之茶不思饭不想。孙士凯见状,给她出了主意。既然知道姓杨,山阴人,何不在山阴籍的杨姓官员中去找,娘娘只是想有个娘家兄弟,好走动一下,有个大事小情有个照应,哪家若是攀上娘娘,是他的福气。 杨婉仪一听,顿时眉目舒展,请孙押班悄悄去打探。 在朝有品级的官员中,山阴的杨姓官员只有两人。一个是司农寺主薄杨元道,正六品,其父是前左丞相、越国公杨文端,另一个是吉州知州杨次山,从五品。 先近后远。找到杨元道,将情况一讲,杨即陷入沉思,老家山阴,是有叔叔,还有堂伯堂叔,从未听说哪个不在,只有一个女孩流落在外的事。 孙士凯点拨道:杨主薄,不用那么较真,认这个妹妹,对你的前程大有益处。只要您家想认就行,你再思量思量。 杨元道:孙押班,是亲戚,不论贫富贵贱都要认,哪能想认便能认的。这样吧,这件大事我说了不算,我回山阴一趟,问问老爷子,或许真有个堂妹做了娘娘。 孙士凯笑了,爷,您这样讲就对了。 结果却令人失望。杨文端惊异于这位娘娘的心机,劝儿子敬而远之,我们不想做这样一个外戚。他对杨元道说,我杨家一向忠厚传家,敬孝为先,若是有女儿流落在外,早就找回来了,哪里还能等到她自已来找。 杨元道找到孙士凯,告诉他:谢谢娘娘看得起,山阴杨氏不少,再到别家找找看。 经皇上同意,少府寺少卿李玉芝与鸾凤宫押班孙士凯南下吉州,任务是为皇宫选购、定制一批瓷器。 吉州府衙盛情款待两位京城而来的钦差,杨知州亲自陪同,选瓷器,叮嘱窑厂按要求烧制定制的器皿。然后带他们游览了吉州的风景名胜。见孙押班对他格外关心,预感到二位钦差到此,决不会仅仅为了瓷器,便邀请至府中小聚。 察言观色,孙押班认为,这杨知州不会让他失望,才向他透露此行的目的,拿出了杨婉仪的印信。果然,杨次山没什么迟疑,很爽快: “娘娘的大名如雷贯耳,如今这般看得起我杨仲平,这亲我认了,我们一大家子就是她的娘家,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要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太好了!杨知州一看就是明白人,娘娘不让你们做什么,她就是怕孤独,想要有个娘家,哥哥嫂嫂呀,侄子侄女呀,一家人热闹,活着也有奔头。” “那我家正是。” 杨次山让佣人拿来纸笔,将曾祖以下家谱一一写明,自然写上杨婉仪的父母及杨婉仪本人。父亲杨敬明,母亲高氏,是杨次山的五叔五婶。誉写一份,由孙押班交娘娘。还送份厚礼给新认的妹妹。 两月后,兄妹二人在鸾凤宫相见,杨次山身材瑰伟,风流倜倘,杨婉仪风姿绰约,闲雅高贵,大家都说这对兄妹真像。 不久,杨次山升任福州观察处置使。 第一百零一章 琼 林 赐 宴 范祖亮金榜高中 黄小妹表露心迹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庆元五年三月,范祖亮参加礼部省试,名列第四,五月参加殿试,名列头甲第三名,俗称探花。 名次公布以后,皇上要在琼林苑召见所有中榜的文武举子,并赐宴款待,这是举子们一生中最为荣耀的时刻。 琼林苑在临安北门外凤凰山麓。 盛大的庆贺典礼在苑中德政殿举行,皇上赵扩、五品以上京官、三百二十名文科进士,八十六名武科进士一应到场。 仪式由礼部尚书胡应元主持。 首先是唱名。 由皇上宣布文武进士前三名名单。皇上读到一个,此人应声躬立施礼,报告籍贯、年龄,接受皇上问话。此为头甲,进士及第 接着,由吏部尚书宣读其他名单。按名次分二甲至五甲,为赐进士及第和同进士出身。 武科考试是新增项目。庆元初,朝廷即开始重视由地方培养和选拔武举工作,继而下诏,要求各路各州在书院增设武士斋,按武艺选拔官员,但此制未得到认真执行。辛弃疾、范祖亮等人进言上书后,朝廷决定,自庆元四年秋起,边境各州举行武举取士,昱年与进士科同步,由兵部组织。 唱名结束后,奏得胜乐,披红戴花。此花为盛开的牡丹,插在软角幞头之上。集体向皇上行拜师礼,所有中榜举子皆为天子门生。 而后,文武状元代表中榜举子致词,率大家向皇上行跪拜大礼,以示谢恩。 左丞相代表中书,发表讲话。 时近正午,宴会开始。文科举子在琼林厅、鹿鸣厅,武科举子在鹰扬厅,皇上赐御酒三杯。 宴会在乐曲声中进行,歌妓唱小雅?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 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 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 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 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御宴结束后,中榜举子披红戴花,骑着高头大马,在临安大街行走,数万市民观看。 走在第二排的范祖亮和其他中榜进士,心情格外爽朗,不由想起唐人孟郊的那首《登科后》来: 昔日龌龊不足夸, 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在一张张笑脸中,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待他仔细观看,那人却低头退去。 吏部免于铨选,范祖亮被直接授隆兴府签判。 回到吴县石湖,合府上下喜不自胜。次日,兄弟三人特意去祖茔祭祀,告慰祖辈和父亲在天之灵。 一月后,准备离家去江西赴任。因女儿幼小,妻子叶氏身子虛弱,只得单身赴任。临行前,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找他。一看,此人乃是黄莺莺之兄黄建林。 黄建林感谢范祖亮之后,就将此行目的说了。 自去年范祖亮在越州搭救后,兄妹在定海县城安了家,做点杂货生意,日子也日益好转,小妹妹也找回来了,上个月,他也娶了媳妇。 莺莺也二十多了,也该找婆家嫁人了。但只要跟她说起这件事,她就不高兴。有个三十来岁的生意人,妻子死了,看中了她,说不问多少钱,都愿意娶她作填房,可她死活不乐意。后来,新嫂子看出来了,说大妹妹一定有意中人了,费了好大的劲,才弄清楚,她心中有你范公子,坚定地说,非范公子不嫁。 我这一次从定海找到这里,就是要告诉你:您范公子就是我们黄家的大恩人,大妹莺莺情愿做小,也想嫁到你范家去。这个话,她去年就想对你说,知道你要参加科举考试,怕让你分心。如今你高中探花,只要你同意,回去就将她送来,而且要将家搬到吴县来。我们兄妹再也不想分开了。 知道这一切,范祖亮面色凝重,略作思考,斟字酌句地表达自己的想法。首先,我对你们兄妹也没做多大的事,不要看得那么重,用不着这么感激涕零,更无须令妹以身相许;其次,令妹才二十出头,既聪明伶俐,又年轻貌美,一定能找个更好的;再次,你告诉令妹,我已三十有余,结婚八年了,还有两个孩子,我们夫妻很恩爱,没有娶妾的念头。 黄建林问:范公子,我知道你当了大官。就想问你一句话,是不是觉得我们是平头百姓,你是世家子弟,现在又金榜题名,我大妹是乐营出身,配不上你? 范祖亮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决没有那个意思。我家祖辈也是种田人,父亲十几年前就辞官,回乡耕种,再说,你父亲也是读书人,你们也读书识字,不是目不识丁的农人。莺莺寄身乐营,属迫不得已,况且她一向洁身自好,卖艺不卖身,品性又好,是个难得的好女子。 黄建林又问:那你就不喜欢我大妹? 喜欢是喜欢,但不是喜欢谁,就是娶谁做老婆。这是两回事。 黄建林张口结舌。 黄老弟,我知道你很为难,你回去说,莺莺也未必信。这样吧,我给她写几句话,你交给她就行了。 黄建林在范府吃了晩饭,休息一夜,次日凌晨,带着范祖亮的信走了。 范祖亮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哪知几月后,却收到黄建林的信,信中曰:那次回去后,我将你说的话一字不漏地给大妹说了,也将你写的信给她看了。大妹整整哭了一夜。又告诉我:对妻子忠贞不二,这样的男人值得爱,我等他五年,五年后,他范祖亮还这么拒绝的话,就找别人嫁了。还有,我家搬到吴县了,离你范府六十里远,大妹也去过你府上了。 信中还有一张,字体娟秀。写道:“范祖亮,我等你五年。”下面是黄莺莺的签名。 范祖亮的心像是让琴弦拨了一下,好个痴情倔犟的女子。 第一百零二章 科场出事了 乱出题学官被罢 风闻事顺藤摸瓜 庆元四年是州试之年,各州府组织考试,确定来年春赴京考试的举子名单。农历八月考试,九月放榜。接着科场中的问题陆续暴露了出来。 礼部祠部郎中杨澄在昌州(今四川大足)上报的试题中,发现了问题。这是一道策论,要求考生围绕“王凤专权,五侯当朝”展开讨论。 史实取自于西汉成帝朝中,成帝刘骜20岁即位后,在其母王政君皇太后的支持下,王氏子弟迅速崛起。很快,皇太后之兄、成帝的大舅王凤被封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而王凤的几个弟弟又分别位居朝廷要害部门。河平二年(公元前27年)一天之内,?汉成帝诏封王凤之弟?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世人称之为“一日五侯”。后来又封王凤的侄子王莽为侯。王氏六兄弟大权独揽,凡是不附和王凤的,轻则被逐,重则被杀,外朝诸臣,唯王凤之马首是瞻。中央政府既是王凤的势力圈,?地方政府的人事,也逐渐布满了他的党羽,郡国的守相,各州的刺史,都出王凤之门。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外戚当政、扰乱朝纲之事。 杨澄以为,考官出这个题目的用意,就是嘲讽豫国公韩侂胄。礼部尚书胡应元得知,不敢怠慢,连忙请示左丞相经煜堂。 经煜堂认为,考官出这么一道题目,显然不合时宜。至于是不是有意为之,诽谤豫国公还不能轻易下此结论。可以先调查一下再说。 礼部向四川提刑司发文,要求马宪司了解一下出题考官和他的推荐者,特别是此考官有关朝政的看法。 一月后,四川方面汇报:出题考官为果州(今四川南充)教授王莘,由漕司汪德辅推荐。王为成都府人,为程学四传弟子,一向推崇理学,对朝廷禁理学多有不满。 监察御史马昭得知,立即上折弹劾:称四川转运使汪德辅政事不明、荐人失当,应予贬黜;果州教授王莘出题不当、诽谤朝臣,应予罢职。 到这个时候,韩侂胄才知晓此事。右相吴伯刚请示,如何处置。权知阁门事苏师成在侧,开口斥责: 这个姓王的真他妈的不是东西,那王凤军政大权集于一身,群弟世权,更持国柄,党同伐异,为所欲为。七爷呢,只是个节度使,加上公爵,没什么实际差遣。与王凤怎能同日而语? 韩侂胄看了他一眼,示意不要再说了,告诉右丞相: 按一般问题处理,不宜过重,不宜喧染。 庆元五年正月底,朝廷诏书下达四川:罢去王莘学官及一应职名,转运使汪德辅贬为果州签判。并规定,漕司官员凡无出身者,一律不得差择考官。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监察御史马昭再次暴料:广南东路潮州秋闱考官被收买,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商人居然中举。 这无疑是个重榜炸弹,关系到选拔人才和国朝风纪,无论大小,都不能马虎。 本朝言官有风闻言事之权,是否有可信的事实依据,中书部堂立刻找来马御史核实。见皇上和宰执高度重视,马御史一五一十说明了事情的来源。 他是梅州人,今年正旦期间,回乡过年,又赶上老母亲八十寿辰,兄弟姐妹齐聚梅州,有个妹妹嫁在潮州饶平县城。妹妹的儿子也来了。谈到州试之事,外甥对自己的意外落榜愤恨不平,说本次潮州秋闱问题成堆。考场不严,有些商人在场内做生意,考官不正,对有些考生格外照顾。听到这些,他就多了个心眼,问外甥:你说有问题,是不是真的,有事实依据吗。 外甥告诉他:平远县有个叫方仕安的考生,出生富商之家,一向随父兄经商,三年前,弃商从文,只能算得上初通文墨,居然通过了县试,在这次州试中取得了十六名的好成绩,而与他在同一书院读书的几名同学,平日里一向很好,却名落孙山。为此,大家心里不服,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回京后,一向忙于昌州学案,就将此事忘了。前些天,李中丞见一段时间,上奏论事的少了,就催促大家,有事上奏,不能让外人说我们御史台只拿钱不干事。才想到此事,忙草疏上奏。 听到这里,经丞相抬头,扫视一周,见众人不语,缓缓说道:看来事出有因,不容忽视。待禀告皇上后,再作定夺。 近日,豫国公韩侂胄感染风寒,在家休息,此次会议也未能参加。 从苏师成口中得知,在潮州的官员和举子中,无人与韩府有瓜葛。便借探望之名,通报此事。 次日上朝,经丞相持笏禀报此事,皇上赵扩看着韩侂胄: 国公以为此事应如何处置。 韩侂胄正衣冠,上前一步,低头奏道: 陛下,本朝建国以来,为延揽人才,充实臣僚,开科取士。然而有些人利令智昏,置国法于不顾,徇私舞弊,实属可恨。微臣以为,此事必须一查到底,决不宽容。具体怎么做,经丞相有办法。 皇上又看着经丞相: 经丞相,中书是怎样安排的? 微臣以为,责令广南东路帅司将潮州及各县的举子试卷全部封存,暂停潮州所有考官的差遣,同时,由御史台、礼部、大理寺派人即赴潮州,彻底调查此事,涉及到谁就处理谁。何去何从,请皇上定夺。 皇上见韩侂胄点头,遂拍板: 朕准了,就这么办。 联合调查组由御史中丞李石章带队,礼部、大理寺、皇城司派员参加,广南东路提刑司协助,自然,监察御史马昭也在其中。 十天后,李石章一行五人到达广州府,安抚使立即作了汇报: 接到朝廷诏令后,安抚使司立即行动,分组奔赴潮州八个县,将县试、州试的朱墨两卷统一收缴,封存于帅司密室,五名考官立即停职,控制在五个驿站;还安排了相应的马车和快马,以备急用;提刑司抽调十名问案能手,二十名辅快,集结待命,随时听从调遣。 李石章在客套之后表示: 目前尚不知此案有多少的可能性,究竟水有多深,因而不宜虚张声势,我们要内紧外松,寻找每一个线索,而后顺藤摸瓜,查明真相。 第一百零三章 权 力 巅 峰 封郡王合府欢庆 巧艺人逗笑众艳 踏上南园凌风阁,韩侂胄举目四望,思绪飞扬。说实话,连他自已也没想到,会出现今天这样一个如此美好的结局。自乾道八年进入官场,有近十年的时光,在地方州县做僚佐属官,虽说出身皇亲国戚,但毕竟没有直接而坚实的靠山,毎一步还得靠自个真抓实干。尽管因没有进士及第名份而屡遭他人白眼,却始终不想听之任之,长久沉沦,一直勤勉做事,克勤克俭,不敢出丝毫的差错,淳熙年间,进京入阁门司任职,这可是个孙子活,整天迎来送往,给人赔笑脸,还不能丝毫出错,就这么一干就是八年。其中在知阁门事差遣上趴窝六年,只是品级调了一级。很早的时侯,他就在想,这一辈子能在路级做个监司,就很好了。最好做个节度使,品级高,薪俸多,而且不太忙碌。光宗在位,政事荒废不振,朝廷几无作为,上上下下一派萎糜气象。因此上,一度对能否实现这一美好梦想,产生过动摇。 世事难料。从庆元元年开始,突然变得顺风顺水,仅仅用五年时间,一个只掌管礼仪的知阁门事,就登上大宋朝廷权力的顶峰。 本朝官制,朝野文武官员、皇室成员按爵位,分六等十级,其中王为最高一等,分王、嗣王、郡王三级。而王、嗣王一般为皇子皇孙,外姓大臣功勋卓著者,死后也有追封为王的,那也是极少的,活着的异姓大臣,封为郡王的,是最高爵位,自高宗以来,异姓大臣封为郡王的,至今也就三人,前两位是咸安郡王韩世忠和清河郡王张俊。按官阶分,文官有二十九级,开府仪同三司是第一级;武官有正任官、遥郡官和闲官之分,而正任官又分六级,节度使是最高等级,而且又加少傅、少师官阶。状元出身的赵汝愚身居左丞相之时,也不过正二品、光禄大夫,且没有爵位。与他根本不能比。 如今他无论官阶、爵位,还是品级,已到为官为臣的极致。虽说没有实际差遣,不是宰相枢密使什么的,那不是他没能力,而是他不想让别人指责他身为外戚而占据相位。其实,这样没实际职务也有它的好处,什么都可以管,什么都不管,管对管错都没有责任。 想到这些,韩侂胄不免有些得意。 不一会,有几人应邀前来,正说着话,三夫人花枝招展地摆着纤腰进来了。 行礼完毕,韩侂胄责怪她: “满头花,你没见这里有客人吗?冐冒失失来做什么??” 这是韩府四位郡夫人中的王氏夫人,头上总戴着花,爱说爱笑,很受韩侂胄宠爱,昵称满头花。 “王爷说得是,玉京是不该打扰几位爷的雅兴。请八爷九爷、苏大人、周大人见谅。” 八爷九爷是韩侂胄的两个弟弟仙胄及仰胄,而苏周则是韩侂胄以前的下属,如今,在京任职的苏师成和周云銮。 韩仰胄是韩侂胄的嫡亲弟弟,便开口答道: “嫂子别客气,我们哥几个陪王爷说闲话聊天,没什么大事,您要有什么亲密话,我们就回避。” 满头花笑着说: “哪里有什么悄悄话,有的话也不在这说。封王拜相,是人生的头等喜事,我们姐妹几个都说,王爷要带我们热闹热闹,好好庆贺一下”。 韩侂胄说:“这次封为郡王,一则赖祖上护佑,二则是皇恩浩荡。要是搞什么庆贺活动的话,太张扬了,人家会说话的。” 韩仰胄插话,“不瞒嫂子说,刚才我们哥几个也说起这个事。七哥,总之,它是个天大的好事,一家人玩玩闹闹是应该的。如果有人说我们张扬,就张扬了怎么的,碍着你什么事,有本事,你弄个王试试,你就算使出吃奶的劲,能弄个什么开国伯,就算谢天谢地了。” “好,好,九爷太会说了。”满头花喜笑颜开。 正值春暖花开,郡王府以阅古泉落成名义,邀请亲友同僚观赏游乐。于是乎,南园又一次盛况空前,人流不息。 王孙贵族、高官巨贾们游山玩水,赏花观景,三五成群,或吟诗作画,或抚琴对弈,或斗鸡设赌,好不逍遥。 千金贵妇们穿金戴银,环珮作响,听曲看戏,玩笑杂耍,莺歌燕舞,令人眼花瞭乱。 玩乐之余,再品评美酒,尽情享受山珍海味、名点小吃之口福。 苏师成从临安城外找来一捏泥人的艺人。很是有趣,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团黄泥,不住地捏来捏去,然后,又用小剪刀剪几个布条,用毛笔在泥人上画画点点,很快就捏出一个关公来。这泥关羽身长九寸,髯长二寸,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如活的一般。 更为让人惊奇的事,捏泥人又在泥人身上扣上几根绳子,从上面提着,可以做出各种动作,配上声音,就好似一个傀儡戏。 韩侂胄被满头花拉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让捏泥人按现场的人捏制。不一会,捏泥人就照苏师成的样子,捏出一个,点画之后,提作表演,如真人一样。 满头花和谭、陈三位夫人希望捏出一个平原郡王来,韩侂胄虽不怎么愿意,也没公开反对。 捏泥人盯着他看了一会,摇摇头: “这我可捏不了。” 满头花好奇地问: “为啥?别怕,我们王爷不会对你怎么样!” 捏泥人诚惶诚恐地回答:“夫人,不是怕,王爷身份高贵,对民和善,草民即使捏不好,也不会计较。草民是不会捏,这位王爷不是一般人,乃天神下凡,草民再怎么,也做不到形似神似。” 韩侂胄一听,哈哈大笑,“老者既然不愿捏,就别强求了。就捏其他人吧。” 捏泥人隨即谢恩,“草民最擅长捏市井百姓,男女老幼都行。” 韩侂胄看着老者刚捏出的一个泥人,问捏泥人: “老者,你说这个泥人叫个什么名字呢。” 第一百零四章 不 愿 作 记 周云銮进京为官 杨诚斋婉拒作记 捏泥人一楞,新鲜,“这黄泥捏成的人还有名字?” “怎么没有?你不是说他姓黄吗?这样,你看他大腹便便、心宽体胖,就叫他黄胖子吧!” 捏泥人这才反映过来,王爷说得对,就叫黄胖子。 眨眼之间,按周云銮的样子又涅出了一个泥人,你看他:身材颀长,瘦精精的,浓眉大眼,下巴上一抹浓密的黑胡须随风飘拂。 满头花打趣道: 唉,老者,这个总不能再叫黄胖子吧,你看他小脸白白净净的,高高瘦瘦的,我看,就叫小白脸。 在场所有人都笑了。 这周云銮也曾是韩侂胄的老部下。十六岁时,韩诚见韩侂胄不爱读书,喜欢与京诚里的贵族子弟舞枪弄棒,生怕惹出事来。便趁太上皇高宗寿诞之时,请求荫补,差放正九品南海县尉。两年后,回到广州府,在帅司任从七品幕僚,名叫签判节度推官。这时,周云銮也在帅司做一名添差团练副使。 论年龄,周比韩大两岁,论资历,周工作的时间长,但人家毕竟是来自京城,是正式的官员,而且有很深的背景。两人都不是进士出身,一个不想读,另一个读了没成效,共同语言有了。周云銮是个有心计之人,主动向韩靠拢,跑腿出力的事抢着干。一来二往,两人关系迅速升温,好似一对铁哥们。 韩离开广南以后,二人还保持书信来往 绍熙内禅后,韩侂胄升任枢密院都承旨,谭夫人生了个小公子,周云銮得知,亲自送妹妹到韩府当奶妈。 投桃报李,韩侂胄请吏部尚书杨文端帮忙,将周的添差改成正式差遣,调至绍兴府任司马参军。 前不久,周云銮说:儿子进了国子监,成为一名太学生,夫人邓氏想念心切,常常茶饭不思。国公,你看怎么办? 韩侂胄心想,这小子不象苏师成,要什么就直说,不惜死气白脸。他总会找个理由,屈里拐弯地表达他的请求。便用手点着,笑着说道: 你媳妇想儿子,你就不想?不想来京城做官? 周云銮只好承认: 七爷,咱周云銮的这点小心思哪逃得出你的法眼,小的向你保证,我到京城来,怎么安排一切听你的,老老实实干事,给您增光,绝不添麻烦。 不到半个月,周云銮进京,在尚书省担任主事。 韩侂胄见大家高兴,令管家赏捏泥人二百贯铜钱。又告知在座各位妾侍:给你们两个时辰,让老者多捏些黄胖子的兄弟姊妹,捏什么,你们自已点。之后,拿出到外边去卖,一文爷奖一贯。 大家听了,都高兴得跳起来。 女人们都一窝蜂地围着捏泥人,叽叽喳喳。 韩侂胄又出题目了,各位秀才们,在此欢欣鼓舞之际,岂能没有诗词作赋。哪位写出来,有重赏。 在场的男人中,只有临安府少尹韩仙胄中过进士,还有待制史达俭举人出身,虽未中榜,但文笔甚佳,常会吟诗填词。 看到大家都盯着他,韩仙胄虽不擅即兴作诗,但不想让这位当红的堂兄失望,便吩咐使女铺纸研墨,思考片刻,提笔写道。 题土偶 凡间工巧捏黄泥,女娲传世作偶人。 一朝线断他人手,骨肉皆为陌上尘。 诗作出来后,好一阵沉默。 韩侂胄评道:我不会作诗,说出来九弟不要见怪。诗是不错,就是太实了点,也不够乐观。 又看着史达祖,达祖你看呢? 史达祖连忙回答,王爷说的极是,时间太紧,九爷作出也是不易。怕人家劝他写,又说,达祖愚钝,连一句也写不出来。 苏师成见气氛不对,忙插嘴打岔: 八爷这诗怎样,小的我不懂,说不上来,不过,这字的确不错,体势劲媚,骨力道健,颇有柳河东的韵味,好,就是好。 对于南园和阅古泉的建成,韩侂胄颇为满意。他接受苏师成的建议,决定请当朝文章大家作文纪念。 纵观当今文坛,诗文创作颇有盛名的是杨万里、陆游、范成大和尤袤,号称四大家,范成大已经作古,其他三位皆以致仕回乡。其中尤袤在藏书上又独占一酬,就其诗文名气而言,杨陆较高。 诗云:“今日诗坛谁是主,诚斋诗律正施行。”诚斋就是杨万里,他的诗文不拘一格,富有变化,既有归千军、倒三峡、穿天心、透月窟的雄健奔逸气势,也有状物写人的细腻描摹,足见其铺叙纤悉、曲尽其妙的非凡功力。 陆游呢,人称小李白,诗坛领袖,他勤于创作,至今有诗文数千首(篇)。《剑南诗稿》、《放翁词》可谓家喻户晓。 韩侂胄原想,请杨万里写南园,再让陆游写阅古泉。不料,派去的史达祖告诉他,杨万里婉言拒绝了: 年纪大了,写得很慢,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自然是托词,苏师成私下一打听,真相就出来了。杨曾拜师张栻,自视为道学一派,且与赵汝愚为儿女亲家,因而,对他韩某当年排挤赵汝愚、罢朱熹、禁道学很不赞同。没有公开站出来反对,已是不错,怎能还为你作文写诗歌功颂德。 苏师成还告诉他,杨万里此人虽未得宠、做高官,但为人厚道诚实,很少得罪人,人缘好,运气一直很好。当朝的几位重臣都是他的门生故友。尽管几年在乡闲居,致仕前,还进封为吉水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授太中大夫。这不,致仕一年多,又要晋为伯爵。 这杨万里晋为伯爵的事,他知道,那是参知政事、知枢密院事谢深甫上折要求的,说杨一向公道正派,为官清廉。 谢知道韩府正在请请杨万里作记,哪知,杨却说,官可以不做,记不能作。因而特意征询韩郡王的意见。 苏师成出主意: 郡王爷,不能同意,老家伙不识抬举,既然记不作,那官也不必当。 韩侂胄摆摆手,笑着说: 不,师成,你错了,总不能因为人家不给你写文章就反对吧,那样,传出去,事情会更糟。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韩某人不跟这个七老八十的酸腐文人计较。他不写,有人写,还会比他写得更好。 让苏师成谢深甫,告诉他:你这个,将杨万里晋封为吉水县开国伯的建议很好,封个侯爵也没意见。 谢深甫说:那是以后的事,一步一步来吗。 第一百零五章 放 翁 游 南 园 陆放翁雄心不减 游南园文思泉涌 七十六岁的陆游走出山阴老学庵,应韩郡王之邀,游览南园。 请陆务观起初是韩仙胄推荐的。仙胄在山阴任职几年,与陆务观多有交往。听说郡王邀请,略作考虑,即表示愿意。 仙胄还向这位郡王堂兄介绍陆游的逸事。 陆游是个“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奇才,他的许多诗篇,都表达了收复中原的愿望和忧国忧民的情怀。孝宗皇帝即位不久,问宰相周必大: “当世诗人中有没有如唐朝李白那样的人物?” 周必大自然推荐了陆游。孝宗召见后,当年陆游曾中状元,因压过秦桧孙子,被秦桧除名,特赐进士出身,任命为枢密院编修,隆兴北伐时,令陆游起草北伐诏书。陆游略作思索,落笔立就,挥挥洒洒,激昂慷慨,孝宗宸览后拍案叫好。 淳熙年间,陆游以朝请郎提举江南西路常平茶盐公事,抚州大旱数月,后突降大雨,山洪暴发,淹没大片田地和村庄,洪水冲到抚州城门口,百姓饥困潦倒。在未经朝廷同意的情况下,他先拨义仓粮至灾区赈济,使灾民免于饥饿之苦,然后奏请拨粮和给江西地方官下令发粮,并到崇仁、丰城、高安等地视察灾情。并将搜集到的100多个药方,精选成《陆氏续集验方》,刻印成书,留给江西。却遭给事中赵汝愚的弹劾,以“擅权”罪名罢职还乡。 之后,孝宗皇帝悉心阅读陆的诗作,有首叫《题海首座侠客像》中写道:“赵魏胡尘十丈黄,遗民膏血饱豺狼。功名不遣欺人了,无奈和戎白面郎。”得知此乃陆游六十岁所作,大为感动,特召进京。 在他俩的交往中,陆游流露出对韩侂胄的敬佩之意。说先祖忠献王是天下罕见的文武能臣,而韩侂胄在内禅中表现得有胆有识,平生仗义疏财,是个难得的帅才。说起赵汝愚,他认为此人虽能文能武,但有些愚直,不善变通。 韩侂胄盛情款待这位当今大文豪。陆游虽年逾古稀,但耳聪目明,行走利索。 漫步园中,逢石留景,遇树成荫,亭台楼阁的造型、大小、层次、虚实与石态、山形、树种配合默契,辉映成趣。加上匾额的题写,情景交融,堪称完美。 园子中最令人称奇的是阅古泉,富贵气象中颇具雅趣。据说,当初,这吴山半腰,有一股清泉泠泠而下,因见有青衣童子取水而取名青衣泉。划入南园后,依照曲水流觞之意,砌十二级石阶而上,石阶上镶嵌着玛瑙,水泉由大理石铺成水池,泉左上方建有一亭,不远处有楼台,取名阅古堂,泉名也改为阅古泉。 当日春光烂漫,满园桃花盛开,路旁树上挂起大红灯笼。进入西山,抬眼一看,景致更是绝佳:阅古泉水潺潺流动如白练飘拂,玛瑙石阶绚丽夺目,青山绿水之间桃花点点,顿觉此乃人间洞天福地也。 韩侂胄领一行多人,陪着陆游拾级而上,在小亭歇息。马玉芳领几个妙龄女子在阅古堂弹奏乐器。 韩侂胄用玉瓢舀一瓢泉水,端予陆游,泉水清洌而甘甜。陆游亲见,其他人多人饮一瓢,而他最为荣耀,郡王独敬一瓢。老诗人不禁心花怒放,俱怀逸兴壮思飞。《南园记》灿然呈现。 译文如下: 庆元三年二月十六,慈福太后(即太皇太后吴氏)下达懿旨,将一块闲置的园林赐给当今少师、平原郡王韩公。这块地在临安凤凰山之东麓,西湖之水流经其中,天造地设,极尽湖山之美。韩公接受慈福之命以后,拿出自己的俸禄,依据其自然地形,辅之以雅趣,修建一番,称作南园。 当初韩公来到此园,前后观望,左顾右盼,从而确定其大致的规划布局。按照地貌高低,打通狭小阻塞之处,让其明亮通敞,修筑景观。园中种植各种奇花异草,移栽众多高大的名贵树木。清泉流水之中,矗立着奇峰巨石,抬眼望去,象是人在拱手作揖。所建的观台楼阁、厅堂亭榭,高大气派,美仑美奂,既能摆上器具祭祀上苍和祖先,又可以演奏乐器,欣赏歌舞。设在高处的亭台宽敞明亮,一尘不染;假山洞穴曲折深邃,柳暗花明。园子修好后,景观之名,全部选自于先侍中魏忠献王的诗句。最大的楼堂取名许闲,当今圣上亲笔所书,悬挂在堂前。这其中,可供射击的厅堂叫和容,观台叫寒碧,有个圆门叫藏春,飞阁叫凌风。用太湖石累积的假山,名曰西湖洞天。水塘之旁,水草丰茂,还可以栽稻种庄稼,是用来放牧牛羊、伺养家禽的,取名为归耕之庄。其他景观根据其实际作用取名。楼堂的名有采芳、豁望、鲜霞、矜春、岁寒、忘机、眠香、堆锦、清芬、红香等。亭台之名又有远尘、幽翠、多稼等。 国朝自绍兴年间以来,王公将相修筑园林众多,却没有一个能与南园相匹敌的。但是,韩公的志向难道仅在于登临游观、欣赏景物之美吗?先前的楼堂叫许闲,后面的庄园叫归耕,这才是韩公之志向。韩公取这样的名字,都来自于忠献王之诗,因此韩公之志,就是继承先曾祖忠献王之志。当年与忠献王同时代的,因功名显赫而享受荣华富贵、封侯拜相的岂止一人?一百四十五年以后,绝大多数寂寥无闻,无人所知。然而只有韩氏子孙,能步先辈后尘,弘扬美德,功勋足以铭彝鼎、垂青史,流传后世。到韩公这一辈,勤劳王家,勋在社稷,恢复当年忠献王那样的盛况。而且谦抑敬畏,诚恳深切,心境淡泊,不图名利,始终不忘先祖之志。韩公之子孙又将继承韩公之志,如此下去,那么韩氏之昌盛,将与我大宋一样千秋万代,即便是西周齐鲁二国那样的贤人,又能差多少呢!有人说:“皇上倚重韩公,就象大河中稳定航行的大船,韩公虽然想实现他的志向,就能得到了吗?”不是这样的。皇上倚重韩公,与韩公的修养品德,好像是两码事,实际上是相联的,惟有此志,然后才值得皇上的信任,进而取得与忠献王相称之功名。天下人只知道皇上信任韩公,却很少有人了解韩公的修养品德;只知道韩公之勋业,却不了解公的志向,这就是南园记中不得不说的原因。 我年老多病,很少出来做事,蜗居山阴乡间,韩公亲笔写信,下达指示:“请你来为我作南园记。”私下偷偷地想:韩公门下,聚积着众多有杰出才能的人,为啥却偏偏看上我陆游,莫不是因为我又愚且老,赋闲在家,写文章不说假话废话,又不会讨好恭维人,而却只知道叙述公之志向的缘故?因此,我只能听从韩公之命而不加推辞。 中大夫直文华阁致仕,赐紫金鱼袋陆游谨记。 大作既成,赞扬之声不绝,韩侂胄令人凿石刻碑。他的表兄弟兼大舅子镇安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判建康军府事,充江南东路安抚使兼行宫留守、大书法家吴琚主动为其书写并篆额。 第一百零六章 瓢 泉 苦 吟 鸿雁传书相勉励 迁居瓢泉心神疲 此时,远在江西铅山期思渡的辛弃疾,收到陆游回乡后写给他的信函。二人相识于淳熙年间,陆任湖南常平茶盐公事,辛任江西安抚使。之前,相互慕名,而后辛弃疾主动去湖南相见。 志趣相投,相见恨晚,二人引为知己。陆游赞赏辛弃疾“上马能击胡,下马作露布”的文才武略,辛弃疾则久仰陆游“名动高皇,语触秦桧”的卓而不群。之后,多有书信来往。 陆游在信中简述近年的见闻所感,自然也说起这次南园之行。他告诉辛弃疾:韩节夫此人虽不精通经史,行为粗放,但举手投足之间流露一股常人罕见的英武之气,不象坊间传闻的那样专事奉迎、横行跋扈。杨诚斋宁愿丢官,也不愿为他南园作记,结果,记未作,官照常升。北伐金贼、恢复中原或许寄托于此人。 在辛弃疾看来,这个韩大人韩郡王看来真有些本势。他们之间,只是见了几次,有短暂的交谈,看不出什么特殊。既然老友这么说,姑且信之,但愿这位王爷心怀天下,不忘故土,重振我中华之威,那将是国家之幸、民族之幸。 自绍熙四年罢职以来,数年时光,他遭遇了太多的灾难和不幸,志趣和性格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那年在福建安抚使任上,遭言官黄艾猛烈攻击,说他残酷贪饕,奸赃狼藉。如此恶劣的罪名,简直就是十恶赦的贪官酷吏。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天日昭昭,他相信是非曲直自有公道,可是无人为他说话,朝廷还是下诏罢职。他无话可说,立即上交印绶,带上家人飘然回到上饶带湖。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河明月照沟渠。朝廷如此,纵然有满腔热血,无用武之地,又能如何?!那段时间,他彻底放松。经常和几个至友,游山玩水,吟风弄月;与几个侍妾卿卿我我,花前月下;阳光灿烂之时,抚琴填词,喝花酒,斗鸡打牌,与许多官僚士大夫一样,寄情山水,醉生梦死。 试想:春花烂漫,秋叶静美,小园香径,楼台亭阁。黄昏日暮时分,独自徘徊徜徉,一缕愁怅涌上心头,在寂寞中独享人生;而或,同志者心有戚戚焉,次韵相酬,唱应赠答,杯酒光影之间,清静幽闲,雕采琢丽,岂不令人回味无穷? 忽一日,如晴天霹雳,他的妻子范如兰身患重症,浑身蜡黄,腹胀如鼓,三日水米不进,急得他到处寻访名医。好不容易从信州请来一位姓胡的郎中。胡郎中的医术不错,但诊费也高昂,他眉头都不曾绉一下,只要能治好老妻的病,要多少给多少,还要将侍妾整整送给他。 胡郎中看着面容姣好的美女整整,笑着问:辛大帅,此话当真? 身材魁梧的辛弃疾拍着胸脯: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家象整整这样的小娘子十来个。为了夫人,我舍得。 而后,他又问整整:你没意见吧。 整整低着头回答:小女子在辛府就是干活的使唤丫头,老爷怎么安排,就怎么做,何况是为了治好夫人的病。 美人相赠,陡增动力。夫人的病很快好了,能下地了。整整跟胡郎中走了。 三月后,范夫人病又复发了,再去找胡郎中,胡郎中搬走了。仅十天,范夫人就离开了人世。 范夫人还未安葬,御史中丞谢深甫上奏,弹劾他结交丞相赵汝愚,敢为贪酷,指出虽然罢职,还处理不到位。几月后,新任御史大夫吴伯刚又指责他:席卷福州,为之一空。朝廷追责,导致他的职级一降再罢,就剩个祠官。 庆元二年春,在游灵山期间,信州带湖新居突然失火。熊熊烈焰中,整个宅院和充满诗情画意的雪楼,顿时化为瓦砾和炭灰,所幸家人无人受伤。无奈之中,只得搬到铅山瓢泉去居住。 这瓢泉是他几年前游览铅山期思渡时所得。山坡中,只见泉水自石罅中涌出,过一大石梁,上有两窝,一如臼、一如瓢,泉经“臼”再入“瓢”,水质清澈甘凉。辛弃疾生于泉城济南,十分喜爱活泉之水,便将这一带买下,将原名“周氏泉”改为“瓢泉”。此名取《论语》颜回律身自好故事,“一瓢自乐,贤哉回也。”瓢泉依山傍林,泉边有方青石,长约一米有余,可以憩息。 闲暇之余,常倚石苦吟,填词赋诗。就近营建房舍,颇具规模,主要建筑有稼轩府堂、稼轩公馆和秋水观、停云堂以及蛤蟆塘、花园等。飞阁面高岑,东南结构深。 此次弹劾,辛弃疾已被剥去所有职名,没有一文朝廷俸禄。于是取名稼轩,过上耕田种地的农家生活。田野之上,还可以听到,诸如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等等之类的诗句。 如今结发之妻先他而去,痛苦之余,心神倶疲。不再愤恨不平,也没了游山玩水的闲情逸致,遣散了卿卿等八名侍妾,任由她们随意嫁娶,将家中的大小事务交儿子辛稹、辛秬打理,除了读书填词外,常常饮酒渡日。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豪情,已不复见。想起半生的颠沛流离,他提笔以其姓氏自嘲。 永遇乐 戏赋辛字,送茂嘉十二弟赴调 烈日秋霜,忠肝义胆,千载家谱。 得姓何年,细参辛字,一笑君听取。 艰辛做就,悲辛滋味,总是辛酸辛苦。 更十分、向人辛辣,椒桂捣残堪吐。 世间应有,芳甘浓美,不到吾家门户。 比着儿曹,锳锳却有,金印光垂组。 付君此事,从今直上,休忆对床风雨。 但赢得、靴纹绉面,记余戏语。 也是这首词,韩侂胄无意中才知道他的窘况。不久,朝廷下诏到铅山。恢复辛弃疾集英殿修撰、福建冲佑观提举之职位。 辛弃疾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续娶林氏为妻,戒酒养病。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收到陆游的信。 第一百零七章 多 事 之 秋 老夫子病终建阳 众学子聚积受阻 林氏夫人得知辛弃疾与当今实权派大佬有交往,劝他去韩府走一趟,辛弃疾绷起脸: 你不要说了,辛某为人为官,一向凭本领看实力,决不去背后搞小动作,为了一官半职,点头哈腰,看人脸色,仰承鼻息,辛某做不来。 当年,叶衡当宰相,他在太府寺,两人都爱杯中之物,因此经常去叶府品茗饮酒,这其间,二人除谈天说地、吟诗填词之外,很少谈及官场,他呢,也从不为自己做官之事说一句话。 赵汝愚当政,凭他与朱熹的交情,请其向赵推荐,但他绝没有请其为自已赋闲在家说一句情,写那份信,也是为国家社稷的现状担忧,决无求官之意。 言官弹劾他结交时相时,他都觉得好笑,人都没见上两面,话没说上几句,这算哪门子结交。 这个韩郡王与自己有私交吗,怎么见人家,话怎么说,硕大年纪厚着脸皮,去跑官要官,还要不要做人? 林夫人被他一顿抢白,脸红了: 我也不是让你去低三下四,只是见家里没什么结余了。 辛弃疾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扶着左肩: 夫人请放心,辛某绝不会让你饿肚子! 不多日,辛弃疾又得到一个不好的消息:朱熹老夫子在福建建阳考亭去世。 自学生蔡元通死后,朱老夫子不再讲学,埋头著述,加紧整理残篇,唯一的愿望就是要将自己生平的所有著作全部完稿,使道统后继有人。后来,朱熹左眼瞎了,右眼也几乎完全失明。 庆元六年入春以后,老夫子脚气病越发严重,胸膈胀满、下肢肿痛,郎中用药失误,以致腹泻不止,三月初九,七十一岁的朱熹永远闭上了双眼,告别尘世。 听到噩耗后,辛弃疾悲伤不已,当即赋词哀悼: 一丘一壑,轻衫短帽,白发多时故人少。 合在?应有>遗草。河流日夜,何时了? 骑马亲赴武夷山吊唁,由于尚在党禁之中,老夫子的后事办得极为简单。那些曾自称学生弟子的官员,怕被扣上伪党的罪名,不敢前来。为老夫子守灵的只有子孙,和三四位没有功名的老儒。 见到曾经桃李满天下的一代宗师,晚境却如此凄凉,辛弃疾不由感慨万千: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人生在世,江湖险恶,知音难求,冷暖自知;得意荣耀时的熙熙攘攘,风光时刻的川流不息,似昙花一现,如过眼云烟,千万当不得真;唯在落难背运时,能不怕世俗,不畏当局,坚定地伸出温暖的手,扶一把送一程,才是人生真正的朋友,不可多得的知己;只可惜,这样的人,在我们的生活中少之又少。 辛弃疾提笔悬腕,祭文一挥而就: “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 这年秋天,皇城司向中书报告了一个情况: 近来,江西、福建的朱熹信徒正在联络,预计在十一月初八,在信州鹅湖寺举行大规模的会葬,为朱熹诵经做法事。 那个时候,有钱有地位的老人寿终离世,七天之内殓尸入棺,先将其存放在离家不远的房子,待墓穴、墓碑,乃至朝廷的追赠、谥号等一应齐全,择日下葬。 用今天的话来说,朱熹的这些门徒弟子,乃至粉丝,想借此给这位去世的老人家开个追悼会,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左丞相谢深甫在家养病,右丞相吴伯刚得知后,不敢怠慢,前往韩府报告。 韩侂胄听后,不动声色: 那又怎么样,老夫子活着的时候,有赵汝愚撑腰,照样让他老老实实,服服贴贴,难不成死了还能兴风作浪? 吴伯刚见其不以为然,便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 郡王呀,可不能小看哪,这帮伪徒在会聚之间,必无美意,轻则妄谈世人之短长,谬议时政之得失,重则联名上书,抗议暴动也不是没有可能。我们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不加阻止,事情闹大了,可不好啊。说完,便叮着韩侂胄看。 韩侂胄脑瓜子飞速运转,明白了: 你是想事情没发生之前,就把它拦腰截断,这叫什么? 防患未然,防微杜渐。苏师成连忙接上。 防患未然,防微杜渐。韩侂胄重复一遍,拍一下桌子:好,吴相公想得周全,就这么办。 吴伯刚见韩已支持,又献媚道: 郡王,咱也不能听风就是雨,我打算派人去建州、信州一趟,摸个底,看究竟有多少人愿意参加这个会葬,再让州衙关注这个事,该管的要管起来。 韩侂胄直点头:很好。宰相大人运筹帷幄。 苏师成见状,自告奋勇: 郡王,丞相,苏某愿意带人去信州走一趟。 许多时候,政府官方去不去管,是否加以约束,效果是明显不同的。原来,传言门徒弟子有上千人要在信州聚积,到衙门派人一核实,明确表示去的人不足百人。 随后,朝廷下诏,明令禁止士大夫赴武夷山参加葬礼,信州官衙责令鹅湖寺关门整修,并贴出告示:凡在公共场所聚积,讨论事务的,必须报请州衙批准,否则视为非法,当作伪党加以处罚。 朱氏族人见状,觉得应该当机立断,尽快让老人入土为安,免生事端。十月初六,起灵出殡,将朱熹葬于建阳县黄坑大林谷。 一场旨在为朱熹叫屈的大型集会就此夭折,烟消云散。 这一年,处于世纪之交,是个让许多人特别难忘的年头。于南宋王朝而言,死去的重要人物还有不少。虽然年纪比朱老夫子小,但分量一个比一个重。 李凤娘做了太上皇后以后,知道自己做了些坏事,恶名在外,如今儿子也就位登基,老实了许多,关照宫人在太上皇面前,不再提内禅、皇帝之事,关起宫门,谁也不见,照应有病的光宗。这年夏天,突发疾病,驾崩于福宁宫,享年五十七岁。 三月后,太上皇赵惇也随她而去,享年五十四岁。这对夫妻晩年的凄惨景象,在封建帝王中是极为罕见的。 第一百零八章 击 鼓 上 书 朝野惊击鼓上书 失臂膀四顾茫然 秋末冬初,宫中又传来噩耗: 三十六岁的皇后韩婧突然驾崩于静淑宫。那天深夜,韩侂胄喝酒过量,醉得一塌糊涂,宫中内侍告知这一消息时,正在谭氏夫人房中酣睡。谭氏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忙报告吴夫人。吴夫人一面派人叫来苏师成和周云銮,一面叫谭氏用冷水净面,灌醒酒汤。折腾了好一会,才把他叫醒。 听到这一噩耗,韩侂胄瘫倒在床,好长时间,才回过神来。面色阴沉,口中小声念叨:这是怎么回事,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拉着吴夫人的手,眼泪汪汪地说: 去年,同卿突然离世,如今这孩子又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叫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如何不伤心? 前一年夏天,太尉、庆远军节度使韩同卿头一天还是好好的,早晨庄氏叫他时,已是全身冰凉,无力回天,只有五十八岁。不足一年,父女二人先后离世,真可谓祸不单行。 夫人忙安慰他,王爷,如今不是伤心的时候,赶快进宫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看到他走路有些摇晃,叮嘱苏师成、周云銮: 好生照看王爷。 走进静淑宫,一切均已收拾妥当:灵堂灵位摆好,韩皇后盛装大殓,静静地躺着。宫女们都低着头,嘤嘤地哭。 韩侂胄这才彻底清醒,他慢慢地走到面前,揭起覆在皇后身上的红绸,那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不过是色如死灰,毫无生气。放下红绸,将她盖好。站起来,他的眼圈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见到关礼在侧,忍住悲痛: 关老弟,皇上呢。 皇上就在此宫的东厢房,杨婉仪陪着呢。 跨进东厢房,韩侂胄朝着皇上扑通地跪下,带着哭腔: 陛下呀,微臣来迟了。 赵扩动手去拉,想让他站起来。只见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边哭边说: 皇上,这可怎么好,好端端的皇后怎么说没就没了? 这一句,触动了赵扩敏感的神经,想起韩氏对他的好,也伤心地流泪,君臣二人哭着一团。 关礼急忙过来相劝。韩侂胄也知道皇上身子弱,止住伤心,请杨婉仪陪着皇上回宫,下面的事有老臣来办。 皇上走后,韩侂胄面沉似水,叫来静淑宫押班、女官和当班太医,凶神恶煞一般: 你们一个个给我说说,皇后怎么说没就没的,是不是有人毒害,有没有人惹她生气,生病了,有没有及时请郎中,郎中用药有没有错,用药没起作用,请没请最好的郎中,苏师成、周云銮两位大人给我一一地问,仔仔细细地查,要是哪个有问题的,给我狠狠地打,直到打死为止。 这位皇后一向淑徳娴静,行为稳重俭约,从不过问朝政,可叹的是先后生育了四子二女,都先后夭折,无一存活。 好多天过去了,韩侂胄才缓过劲来,该查的查了,该打的打了,但人死不能复生,谁也不能平复他内心的伤痛。以前,他在皇宫有两个有力的臂膀,一是姨妈吴太后,另一就是这位本家皇后。三年前,姨妈走了,寿终正寝,八十三岁,算是长寿了,当时,他的招子都使尽了。韩皇后呢,病来得太急,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人就走了,毫无思想准备,也一点力未出。 在他内心深处,可只要她这个姓韩的皇后在,就是什么都不说,后宫他都会高枕无忧。如今,这个侄孙女皇后走了,他感到心里发虚。因为,他知道,皇上性格懦弱,容易听他人的话,要是换上一个不喜欢他的皇后,他韩侂胄还能这样么? 想起这些,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心神不宁之时,登闻鼓院的大鼓被人擂得震天地响。周云銮回来报告:一个叫吕祖泰的士人击鼓上书。扯着嗓子高喊:请皇上诛杀奸相韩侂胄,为民除害。手中还举着一个大牌子,上写“杀韩除害”四大字。 这样一来,皇宫内外引起不小的轰动。 在给皇上的奏书中,是这么说的: 道学自古就是国家教育之本,却列为禁学,丞相赵汝愚是当今对国家有功之人,却贬黜而死。如今,韩侂胄秉持朝政,立道学为伪学,禁止传播,驱逐赵朱等忠直之臣,这样下去,势必削弱国家,人民离心离德。但是,至今陛下还不明白警醒。 陈志善只是韩侂胄幼时的老师,三四年间,由县丞窜至执政,而陛下俯仰之臣彭自寿等人,现在在哪里?韩侂胄不学无术、妄自尊大,凌驾于朝廷之上。因此,请求陛下急速诛杀韩侂胄,罢逐陈志善之类。以往忠臣,惟有周必大可用,宜代为宰相。如果不这样,国家将会遭受灾难。 吕祖泰乃是什么人,为何突然来这么一手?很快,周云銮就搞清楚了。 原来,这吕祖泰乃吕祖谦、吕祖俭的堂弟。那年,吕祖俭因为赵汝愚辨解,被罢去太府寺丞之职,送韶州编管,经人求情,改送江西吉州,遇大赦,移置高安,居高安大愚山真如寺。 被编管的不是罪人,有一定的自由。吕祖俭在此也耕也读,时间一长,也就适应了,哪知到第五年突发急病,不足五十就去世了。这吕祖泰是他叔叔的儿子,游学到了高安。 不巧,堂兄犯病,不久药石无用,死在他的怀里。吕祖泰悲从中来,呼天抢地,想着当年堂兄的贬窜,不由得对韩侂胄恨得咬牙切齿,哭着喊着,要杀掉韩侂胄,为家兄报仇。 说起这段经历,熟悉吕氏的官员无不唏嘘。但这份奏疏的打击面太大,矛头直指韩侂胄、陈志善的同时,还暗讽皇上糊涂,除周必大之外,无一忠臣。而且口气凶狠,声言唯有杀了韩侂胄才能解决问题。这来一来,有的老臣想为他说情,也开不了口。 奏书到了皇上赵扩的手,加上韩侂胄解释,皇上火了,责令严办。未几,诏书颁布: 祖泰挟私上书,语言狂忘,着拘管连州。 拘管的处罚就重了,是罪犯,没有人身自由。本来到此就告一段落了,哪知,又起波澜。 第一百零九章 挺 过 来 了 窜广西死里逃生 听人劝看破红尘 右谏议大夫程松,原是余杭知县,因送一美女给韩侂胄,进京升官。他本与吕祖泰是发小,怕祸及自身,遂上奏云: 应该杀了祖泰,他这样做,一定有人指使。即使皇恩浩荡,饶他一命,亦应处打板子、脸上刺字之刑,再发配远方。 殿中侍御史陈谠亦上奏附议。 皇上赵扩令韩郡王和宰执们商议。宰执们自然看韩侂胄的脸色。韩侂胄只好表态:人家哥哥死了,你还不让他说两句牢骚吗。本来,要是光对着我,打几十板子就算了,他指责皇上,就该罪了。注意,打板子不要打得太重,不然,又是我的罪过。 于是决定:杖一百,着钦州编管。 周必大呢,时年七十六岁,曾官至左丞相,封益国公,致仕多年,根本不认识这个吕祖泰,就因他奏折上一句话,太保降为少保。 你看,有些帮凶和走狗比主子还坏还可恶,两位御史笔一动,吕祖泰又多挨一百板子,发配地点也从广东变成了广西。毫不知情的周老爷子还降了职。 冬至那天,翼国公、左丞相经煜堂也走了。他的病来得也很突然。那日,在书房,伸手拿本书,顿觉眼前发黑,遂摔到在地。书僮发现后,连忙报告夫人,将他抬入卧室,即刻进宫请太医。 之后,一直昏迷不醒,药石不进。待到皇上和朝中重臣探望后,停止了呼吸,终年六十又二。 都水监少监杨元道因疏通滁河而出京,岳父徐平阳在滁州担任通判,想到妻子已两年未见父母,就顺道携妻子和两个小儿女前往滁州。 徐府上下喜气洋洋,为从京都而来的女婿一家接风。 接下来,徐平阳兴致勃勃地带女婿游览了滁州的风景名胜,品尝了当地的特色小吃。 临回京的头天晚上,岳母姜氏和妻子长兄找他。希望元道想想办法,把岳父从滁州调离。 杨元道很惊异:为什么,我看岳父在这里挺好的,又说又笑,身体又好,这里离京城又近。 妻兄徐良在徽州任职,告诉他,父亲前几年吃了不少苦,可以说死逃生,这两年,性情大变。 那年,徐平阳因力挺赵汝愚,先是降为越州通判,后责授惠州团练副使,南安军居住。那惠州远在广东,是个蛮荒之地,酷热朝湿,最易染病。说是惠州团练副使,其实比罪犯好不了多少。 起初,在南安军,身心疲惫,妻子体弱,孩子稚小,可谓祸不单行。所幸苍天护佑,终于挺过来了。 之后,每当念及于此,除了凭添烦恼以外,总是义愤填膺,痛斥奸臣当道,为赵汝愚等人鸣不平。可有什么用呢,人家照样作威作福,你依然吃糠咽菜,受人白眼。家人劝他认清处境,少说多忍,他还不服气。 赵汝愚病死衡州,朱熹被迫谢罪,他统统记在心里。常常私下说,我就不相信,忠臣总是受屈,韩侂胄这个奸臣能横行几时。 有个姓周的老秀才经常与他一道写诗作画,论古谈经。一次,两人谈起了赵汝愚之死。 徐平阳认为,赵汝愚的死罪在韩侂胄,韩侂胄以外戚之身独揽朝纲,实属大宋之祸。 周老秀才摇头,那是你身在其中,作为一个局外人不这么看。韩赵二人的争斗,与历朝历代的大臣争权夺利没什么两样,说不上谁忠谁奸。 徐平阳不以为然,你这是什么话,争权也有忠奸之分。 徐兄,别急,听我说,你知道,神宗年间,王安石实施变法,朝臣中分成两大派,叫做新党和旧党,他们之间你斗我我批你,如同唱戏一样,你方唱罢我上场。究其实质,不过是观点不同,施政手段各异罢了。当时,反对变法的大臣中,司马光最突出,司王二人就是否推行新法,斗得你死我活,有你无我,你说这二人谁是忠臣谁是奸臣? 如今也是一样,赵汝愚是皇室,担任首相,总揽朝局,斗败了就是忠臣?韩侂胄是外戚,赶走了赵汝愚,独揽朝纲,就是奸臣?做官的谁不想说一不二,真正做到了说一不二,就是奸臣? 不过,周兄,你不要忘了,历史上,外戚当政、祸及朝堂的事例很多,比如汉之王凤王莽。 在朝中,只要他手中握有重权,左右皇上,不论是外戚,宗室,还是一般的朝臣,往往就会横行霸道,为非作歹,比如董卓、秦桧,就是祸国秧民的奸臣。 对,是这样的。徐平阳点头承认。 那我问你,这个姓韩的,如今是什么官。是左丞相,还是枢密院使?都不是,我听说只是个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还有个豫国公的爵位,这些都是虚职。 这正是姓韩的高明之处,他不要左丞相这个差遣,怕人家指责他以外戚占居相位。其实,左丞相、枢密院使都是他推荐的,都听他的。 那么他能左右皇上吗,能不听皇上的话直接发号施令吗? 这倒没有,他要办的事都请示皇上,皇上一般都能准许。 这说明他并非象董卓那样一手遮天,为所欲为,挟天子以令诸侯。徐兄,不是我替姓韩的说话,鄙人以为,他如今还算不得奸臣。一个大臣是奸是忠,关键看他做什么事,利国利民的就是忠,害国害民的就是奸。 周老秀才笑着问:徐老弟,你说说,赵汝愚做了哪些好事?韩侂胄又做了哪些坏事? 乡野秀才的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徐平阳茅塞顿开:是这个理呀,赵汝愚做了哪些好事,他说不上来,韩侂胄做了哪些坏事,他又能说出几个,庆元党禁算一个,还有呢,赵汝愚的死能算在他的头上吗? 赵汝愚当政时,那些遭流放至死的,能找赵汝愚算帐吗?如果他要是在此生病死了,他的儿子能进京告倒韩侂胄吗?? 从那以后,老爷子想通了,不怨不恨,该吃吃,该喝喝,修身养性,多过几年就是赚的。他的生活就是看看书,写写字,喝杯小酒,悠哉优哉。 两年前,杨元道出面,找经丞相,将徐平阳调至滁州。 第一百一十章 享 受 人 生 回故都物事人非 看世间无非享乐 到滁州后,徐平阳去了趟临安。回来后,象似变了个人。 回到阔别已久的临安,花甲之年的徐平阳,很快就领略到什么叫物是人非,今非昔比。 城里的商铺越来越多,酒肆的招幡迎风摆动,贵客盈门,歌妓舞女个个花枝招展,欢声笑语,勾栏瓦舍比肩继踵,热闹非凡,较之于几年前,可以说更加繁华和富庶。 西湖、凤凰山的景色越发的秀美,特别是南园,派场、景观、花木比皇家园林还要好。 当今在朝四品以上官员中,他基本看不到熟悉的面孔,宰执之中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两位丞相倒是认识,但毫无交情可言。谢深甫是闽南人,是留正的同乡,也是他推荐入朝的,起初在学士院,后来在中书,为起居舍人,尽管撇着临安官话,说起话来还是让人半懂不懂的。在他的印象中,这个人有些萎缩,不言不语,总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如今,当上了首相,真不知能有多少运筹帷幄、机智果断的才能。 杨万里已七十多岁了,且已致仕,忽然,心血来潮,欲要弄个伯爵。谢深甫是他的学生,又是当朝宰相,这个任务自然落在他的头上。偏巧,韩侂胄请杨作文,杨当场拒绝。晋升伯爵的事,韩侂胄能同意吗? 谢深甫为了老师,冒着被韩侂胄驳回的风险,请示韩大人,哪知,韩大人不仅没反对,还说升个侯爵也行。 吴伯刚就是个势利小人,有奶就是娘,一心向上爬,弹劾朱熹,反对道学,上窜下跳,这样的人也位居右相。 年近七十的陈志善入朝三年,步步高升,已位列执政,一个唯唯诺诺、资质平庸的底层下僚,有何德何能身居高位,不就因为是韩侂胄的老师吗? 还有,张岩本是无名之辈,就是因为有经煜堂作后台,从一个司理参军,直接进京任大理寺少卿,没用两年,也是执政。 还有苏师成、周云銮、史达祖,都是些落第的举子,四书五经恐怕都没读完,就从一个书吏、添差,变成了六七品的京官。 当年与赵汝愚并肩战斗的人在哪里?赵汝愚、朱熹、吕祖俭已经作古,陈启达、杨文端告老还乡;陈君良先去衡州,后到广州,如今在临安城外养病,虚岁已经七十;叶正则还是喜欢实干,在扬州治盐风生水起,又派到明州做海运使,结果呢,禁伪学,也上了黑名单,安排在江西做闲职;赵彦通去四川时,心不甘情不愿,临行时,从背后捅了赵汝愚一刀,三年不到,回京任权吏部尚书,突然发病,只得回乡休养;郭俊去四川武兴,据说很快就与吴家斗了起来,渐成水火,朝廷除了两边安抚之外,仍然保持现状。 更令他惊异的是,朝野内外对韩的专权已到熟视无睹、同流合污的地步,除了士人叶祖泰伏阙上书外,满朝文武再也无人公开反对韩侂胄。民间呢,还有不少人说韩的好话。 有一次,他扮着一个外地来的读书人,去临安最火的丰怡茶楼喝茶。问茶博士: 伙计,这喝茶的方式怎么变了? 以前,临安人都是将团茶或饼茶,放在开水里煮,煮一会,就可以喝了,叫做煮茶;也有是将茶叶放在杯中,用一大水壶烧水,水开了,提起壶,向杯中注水,待茶叶沉底,水温合适就可以喝了,叫点茶。如今,却是将茶叶放在一个不大的壶中,又在客人面前,放几个酒盅大小的杯子,水开后注入,第一遍倒掉,第二次注满,再将茶汤倒入小杯,让客人小口品尝。 茶博士告诉他:这是目下最流行的喝茶方式。还得归功于韩国公呢。 韩国公?徐平阳有些疑惑。 就是当今最有权的韩大人呀。 我可听说这韩大人的名声不大好呀。徐平阳压低声音。 谁这么乱说呀,我告诉你,我们掌柜泡茶的手艺,让韩府知道后,韩大人专门让他去府里泡茶。掌柜见朝中许多官员都这么喝,就决定开个茶楼,请韩大人取个名,说好赚钱分一半。你猜韩大人怎么说? 怎么说? 你自己凭本势挣钱,该拿多少拿多少,我不参合。 茶楼开办后,许多官员都来喝茶,头一个就是陈志善陈大人,几乎天天来。 这一下,徐平阳想通了: 忧国忧民、经天纬地,有什么用,朝廷不想做的事,就是再好,你吼上天也是白搭。还不如象许多达官贵人那样吃喝玩乐,享受人生。 于是,花钱将府第修葺一新,还建了个后花园。 听到这里,杨元道说,那不是很好吗,公家的事是要干好,家里的生活也要搞好吗。 出阁的还在后头呢。姜老夫人说,我都不好意思说。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陆陆续续买来六个小妇人,有在他书房研墨铺纸的,有弹琴唱曲的,还有陪酒卖俏的,婢不婢妾不妾,一团糟。 在本朝,官员富人,妻子并非一人,有的,除妻妾之外,还有美貌的侍女。杨元道知道,老丈人在京为官时,曾娶过两房小妾,后来死了一个,难道还要娶? 妻兄告诉他,老父亲年初,又娶了一个,三十来岁,乐营出籍从良的,娇娇滴滴,大手大脚,全家不得安宁。上几天,回娘家去了。 最近,老爷子突然要娶一个十九岁的乐妓。全家人一致反对,他理直气壮地说,人家张先都八十多了,都能娶,我才六十三,为啥不能?老娘要死要活的闹了两次,才作罢,但还不死心。 张先是宋神宗年间官员,此公有文采,喜风流。八十岁时,耳聪目明,家中犹畜声妓,还娶了一个十八岁的小妾,竟以为荣光之事,特地宴请宾朋。苏轼也在受邀之列,苏大学士故意在婚宴上,大声问老头有何感受。张先摇头晃脑,随口念道:“我年八十卿十八,卿是红颜我白发。与卿颠倒本同庚,只隔中间一花甲。”苏轼当即和诗一首:“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叠夜,一树梨花压海棠。”众人哄堂大笑,跌得稀里哗啦。从此,“梨花海棠”就成为“老夫少妻”的代名词。据说,张先八十五岁时,又娶一小妾,再次大开宴会。苏轼佩服得不得了,又去参加,再做一诗,打趣道:“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莺莺”指的是《西厢记》中的崔莺莺,“燕燕”用的是关盼盼与张建封的“燕子楼典故”。 杨元道心里暗笑,我这个老泰山真是不简单,越老越风流。不过,说起来,他也觉得岳父较之以前,确实不一样。前两天,带他去吃花酒,他在乐妓面前的言行确实有些放肆,甚至可以说是放荡。 第一百一十一章 撕 开 缺 口 防不胜防顶风上 紧追不放揭迷团 杨元道见岳母和妻兄十分着急,拿出了自己的主张: 目前这件事解决的办法是有的。首先,来个釜底抽薪。那小娘子不就是看中老头那点钱吗,咱就拿出些钱找个可靠的小伙子,帮助他把那姑娘娶走;老头要是再闹着娶,岳母就请老父亲来一趟,让老人劝劝他。 杨文端是姜氏夫人的远房表妹,深知徐的脾气,往往能击中他的命门。以前,徐平阳最怕杨文端找他说事。 姜氏极为高兴,拍着脑袋,对呀,我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见了三表哥他准保服服贴贴。 李石章从潮洲返回,带来了科场舞弊案查处的最新进展。 到达广州后,首先调阅方仕章的朱墨两卷。本朝为杜绝科场舞弊,制定一些有力的制约措施。比如,为了防止考生在试卷上作标记,不让考官认出举子的笔迹,实行糊名和誊录。糊名,就是把考生考卷上的姓名、籍贯等密封起来,又称“弥封“或“封弥“。让书吏用朱红墨水,将考生的试卷另行誊录,叫做誊录。举子的原始考卷是由黑色墨水书写,故曰墨卷,重新誊录的,则称朱卷。 防范虽紧,但还是有人玩起了花招。 誊录的朱卷没什么特别的标记,看不出破绽。再看答题内容,问题就出来了。 科举考试内容主要来自四书五经和史记等,形式为诗赋论,题型有墨写经史,填空,命题作诗,解答经义,根据要求写政论文章等等。 尽管方仕章的答卷都做了,但正确率不高。墨写填空的地方,好些部分驴唇不对马嘴,诗既不对仗,又无平仄之分,经义解答也是胡拼乱凑,至于长篇贴论,除了开头,作个简单的破题外,大都用诗经和论语的原文写在上面。 那时批改试卷不用百分制,而是分甲乙丙丁四等,每等又分上中下三级。考官一般三到五人,首先批阅该卷的,在朱卷上贴上一张条子,写上他批改的等级,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其他考官批阅时,再把他批阅的等级写在下面,主考官再统一核定,如果考官认定等级相差较大,主考官则召集他们重新批阅,考官意见统一,撕下贴的条子,在朱卷上写下等级,主考官签名。改完后,对于同一等级的,比如甲上有六份,丙中有十份,依次看一遍,标出顺序。最后,才拆封登录名单。 方仕章的这份卷子,按其正确率,只能列入丙中,而且在这一等级中,名次靠后。但是考官给予的却是甲下。全潮州这次录取的举子共56名,方名列26名。 这些都表明,考官作弊,给了不合实际的高等级。 好在五名考官都以各种名义,指定在驿站反思。 李石章决定从举子方仕章身上打开缺口。让马昭带人直奔饶平县书院。 方仕章平日就在这里读书,书院的先生对他的学识自然了如指掌。朝廷来的御史一询问,先生就实话实说了: 方仕章读书是用攻的,也一心想求取功名,由于读书时间短,学业非常一般,这次能中举,确实是出乎意外。与他同在一起读书的,又一起去州里考试的,有几个学识比他高得多,却又落第了。事后,王之禹、顾亦舒、温成恭都曾说,肯定是方家买通了考官。 为了证明所言不虚,先生还找来了这几个人平时作的诗,写的贴论。 马昭又让人找来王之禹、顾亦舒、温成恭三人,让他们提供证据。三人承认,说方家买通考官,只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 县衙派差役直奔方府,大声叫喊: 奉监察御史马大人之命,缉拿朝廷要犯方仕章。 方家虽然富甲一方,哪见过知县亲自带数十名如狼似虎的衙役,兴师动众来抓人,顿时乱作一团,方仕章吓得两腿不住打颤。 到了县衙,马昭立即升堂讯问,将惊堂木一拍: 犯人方仕章,你可知罪吗? 方仕章惊魂未定:小人不知身犯何罪。 大胆,本御史问你,你有多大的才学,就能在州试中中榜?如今,你贿赂考官,骗取功名的劣迹已然败露,皇上震怒,派微臣前来讯问,还不从实招来,免得皮肉之苦。 方仕章结结巴巴: 大人,小的并未贿赂考官,何谓骗取功名。 事实俱在,你还抵赖,你看这是什么。随手便把试卷扔给他。 说,就凭这些考卷,你中了26名举人,不买通考官能行吗。 方仕章张口结舌,的确是当初的考卷,看来事情真的败露了。 见方还在考虑,马昭说: 按大宋律令,科场舞弊,按扰乱朝廷论处,该当何罪,于知县你告诉他。 坐在一侧协审的于知县正了下身子,咳嗽一下: 按我朝律令,科场作弊,按蔑视朝廷、目无君上的大罪处置,轻则流放拘管,重则,当场杖毙,诛连九族。我说,姓方的,你要识时务,没有把握,朝廷会派御史下来,直接拿人,如今考官都交待了,你再不说,就是对抗朝廷,弄得家破人亡,那时,后悔就晚了。 一番话,吓得方仕章魂飞魄散。 御史大人,知县大人,小的交待,不要打死我。 马御史表态: 好好交待,一字不拉,表现好的,本官为你求情,还能从轻发落。 方仕章与他的父亲方明如实交待了行贿作弊的前前后后。 秋闱前些天,方明在广州府打听潮州的主考官,得知是漳州学政唐嗣宗时,带儿子直奔漳州。方家的生意做得很大,漳州有他们的生意伙伴。 这样就进了唐家的门。方明出手一万贯,请唐大人为方仕章作个辅导。方大人踱起了八字步,想了好一会。将方仕章单独带到书房,告诉他: 考卷不能空,该答的一定要答,想方设法答满;在贴论中这一行的最后边写上“大哉河也”,隔六行在相同位置再写上这四个字。 行贿方的证人证言都有了,下面的目标自然是主考官唐嗣宗。但就在抓捕他的关键时刻,却出了岔子。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党 禁 初 解 皇上看望皇太后 宰执商议解党禁 从滁州回京不久,杨元道带着一方上好的端砚,拜访签书枢密院事、吏部尚书刘璘,他们是同科进士。说起老岳父徐平阳,六七年来一直在穷乡僻壤,受尽了苦,如今已六十大几了,骨瘦如柴,请执政光玉兄关照一下,把他调回京,让他清闲清闲,干上三五年,就可以致仕了。 刘璘哭笑不得,元道老弟,看你怎么称呼,执政光玉兄,多别扭啊,就叫光玉得了。 接着,就向他透露:朝廷正在酝酿给那些道学名单上的人解禁,那时,你岳父的问题一并解决。 几天前,皇上单独召见韩侂胄: 韩爱卿,朝廷禁伪学多久啦。 回皇上的话,正式禁伪学、设伪籍不到三年。 那些名单上的人还闹腾吗。 皇上英明神武,各位大臣勤于政事,河清海宴,歌舞升平,没有人再闹腾了。 你看看,这是谢爱卿的奏折,朝廷正处用人之际,叶正则、陈君良、吴猎、薛淑似之类贤能之臣要用起来。 陛下之意微臣明白,微臣这就与中书商议,将这件事办好,体现皇上为国为民之忱。 奏折是开府仪同三司、建宁军节度使、浙东兵马都监谢子金写的。通过太皇太后谢苏芳代转的。 时至如今,皇上的长辈也只有这位祖母了,因此,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带嫔妃去探望,陪她说说话,看看景致。 这天,皇上陪谢氏闲聊时,谢太后忽然说: 官家呀,听说朝廷还在查伪党啊。 太皇太后从不过问朝政,这么一问,必有原因,遂回答道: 这是以前的事,早就不搞了。祖母,您有什么话就说吧。 官家呀,不是奶奶要过问朝廷的事,奶奶觉得有些贤能的大臣放着不用,实在是太可惜。象叶正则陈君良他们,你皇爷爷在的时候,都夸奖,到如今,他们的年纪也大了,再不用就可惜了。 祖母说的是,孙儿明天就办。 也不用那么急。这是谢子金写的奏折,官家看看吧。 谢子金与叶正则是老朋友了,去温岭公干时,闻听叶正则在此书院讲学,专门前往看望。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呼。叶正则喜孜孜地接待老友: 来喝茶,这是我亲自采摘炒制的明前茶。 喝着香气四溢的春茶,谢子金举目四望: 这是个不大的院子,有几棵杨梅琵琶树,还有些花草,整洁而清雅,室内是书斋,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书案不大,显得有些零乱,一张宣纸上写着一首诗。 谢子金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这是老兄的新作? 涂鸦之作,让子金兄见笑了。 你叶正则是学问大家,就不要再客套了。 无相寺道中 傍水人家柳十余,靠山亭子菊千株。 竹鸡露啄堪幽伴,芦菔风干待岁除。 与仆抱樵趋绝涧,随僧寻磬礼精庐。 不知身外谁为主,更觉求名计转疏。 这是去无相寺回来后所作。 除了讲学,还有什么著作? 不瞒子金兄,正则在讲学之余,编辑一套丛书,叫《习学记言序目》。 哦,这是什么类型的书,印好了没有? 已送建安刊刻,还有一段时间才好。此书主要编辑经史百家各为论述条例共五十卷,其中经十四卷,诸子七卷,史二十五卷,文四卷。 好书,别忘了,到时送我一套。 那是自然,你想要几套就送几套。 通过交谈,谢子金了解到,叶正则还有个两浙东路转运签判的差遣,但两年多来,从未去过,不是不愿去,而是去了,你又在伪学党籍,上了黑名单,上下级怎么想处,如何工作。象他这样的,都是回乡赋闲。 谢子金知道,这就是党禁的后果。国家一方面需要人才去治理,另一方面,由于两派相争,却又将一些有学识有能力的大臣闲置不用,于个人而言,是蹉跎了岁月,失去了施展才能的舞台,朝廷也错过了发展的机遇。 得知谢太后天冷了会哮喘的消息,叶正则拿出扬州郎中制的补肾益寿膏。 谢子金回到绍兴后,想了许多,便写了《解除党禁启用贤臣札子》。 是月,在泉州任市舶司副提举的陈君良递上折子,说他已到致仕年龄,请求朝廷在批准他致仕时,解除他伪学逆党的身份。 韩侂胄召集宰执们开会,讨论两个议题。 第一,党禁至今,还有没有必要再搞下去? 第二,如果解除党禁,还有哪些人可以选用? 谢子金奏折的内容大家都已知道,第一个议题答案很明显。 开会讨论问题时,开头总有个低头沉思,无人发言的状态。一则各人在想怎么说,二则,不知这个发言是个什么顺序。 韩侂胄问左相谢深甫:谢相,你什么想法?先说说吧。 谢丞相皱起眉头略作思考,谨慎地说: 当初党禁的目的已达到,三年多了,好多在名单上的人死的死,老的老。是到了解除的时候了,再拖下去有损朝廷颜面。还有,经丞相在世的时候曾给我说过此事。 韩侂胄点点头,没吱声,望着吴伯刚,吴伯刚知道该他说了。 我们做事向来对事不对人,既然事情已过去,京中地方官员也没有人再宣传道学,那就解除吧。 其他几位的发言大同小异。 韩侂胄总结说,这个事,经仲远也给我说过,正准备办,他就出事了。如今,皇上也是这个意思。诸说得对,事过境迁,把它改过来就是了。 党禁时,权工部侍郎徐平阳,责授惠州团练副使,南安军居住,后改任滁州通判,吏部侍郎陈君良,先出知越州,后改为泉州贸易司副提举,中书舍人兼侍讲彭自寿,出知衡州不足两年,后改任台州通判,权户部侍郎兼枢密都承旨薛叔似,出任镇江府节度判官,权吏部尚书楼钥显谟阁直学士,出知婺州,移知宁国府,不久告老归乡,太府少卿总领淮东财赋叶正则,改任浙东转运签判,监察御史吴猎出为江西转运判官,很快遭到弹劾而罢官,只授宫官,池州都统制王甫斌是三名武官之一,改任江州司马。这些人,都是各级推荐,应予起用的。 嘉泰元年二月,朝廷下诏:经过教化和磨勘,本朝伪学逆党之说已不复存在,有关官员将重新任用。 第一百一十三章 真 情 流 露 娇娇女豆寇年华 俏佳人一往情深 中秋节刚过,韩府门口,佣人忙着披红挂绿,张灯结彩,看来又要办喜事了。同知枢密院事陈志善一见,连忙去找苏师成。 师成老弟,郡王爷家又有什么喜事,我怎么不懂? 哎呀,陈大人您是七爷的老师,可不能与我称兄道弟的,你就叫我师成吧。 那一码归一码,你与云銮都是我的好兄弟。你别看我年纪大了,可我不糊涂,郡王爷小的时候,我是教了几天,但如今,他可是我的恩公,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要不是他,我这个糟老头子,还不知在哪个角落猫着呢,能有口饭就不错了。 陈大人说的确是实话。 对吧,我们要知恩图报,将王爷的事当着自己的事办好。 对,对。苏师成捣头如蒜。 唉,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别急,听我慢慢说。 时至今日,七爷是二十岁时结婚的。女方是他的表妹,如今是诰封豫国夫人。三十岁以后,开始娶妾,都诰封为郡夫人。二夫人姓张,封长乐郡夫人,三夫人姓谭,封永安郡夫人,四夫人姓王,人称满头花,封新丰郡夫人,五夫人姓陈,封高安郡夫人。还有几个,与七爷有夫妻之实,但没有明媒正娶。只能算是侍女,到期或七爷同意都可以另外嫁人。 豫国夫人结婚后,好几年都没生,生第一个女孩又没活下来,三十出头,又生个女孩,这就是大小姐姣姣,二夫人结婚后,也生了个女孩,叫丽丽,这是二小姐,三夫人四年前给七爷生了个男孩,叫长卿,这是小少爷,是七爷的宝贝疙瘩。 如今姣姣小姐都十八岁了,经刘大人撮合,与袁州孟大人大公子定下亲事。这不,明儿孟家来人下定亲礼。 师成老弟,那咱怎么办。 晚上去府上祝贺呀,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我们再来。 日暮时分,陈志善与夫人朱氏跨进韩府。韩侂胄和吴夫人笑脸相迎。 郡王爷,豫国夫人,明日是大小姐大喜之日,我们老俩口特别高兴,前来躬贺。 陈知院太客气,师母是首次来吧。来,来,喝口燕窝银耳羹,暖暖身子。 哎呀,听说大小姐长得国色天香,秀外慧中,乃是王爷和夫人的福气呀,眨眼之间,就要出阁了,不知能否见上一见。 那有什么不能见的,快去请大小姐过来。 时间不长,一个年轻女孩在女佣的陪同下,款款而来,只见她: 头上缠一方红绫罗帕,露出乌黑发亮的头发,上身穿紫灰色绉纱对襟衫,几何纹,彩绘牡丹,色彩绚丽,下身穿粉红色绫罗裙,月白筒袜至膝,脚蹬红色绣花鞋。身段苗条,不施粉黛的瓜子脸白皙透红,朱唇皓齿,两弯柳眉,一双凤目,圆圆的酒窝露出活泼可爱之态。 见过爹地,见过娘亲。声音娇弱而清脆。 吴夫人将她牵到陈志善夫妇面前: 姣姣,来拜见陈老大人,夷国夫人。陈大人可是你爹地的启蒙老师。 姣姣立刻面向二位作了个万福。轻启香唇: 见过二位老人家,祝二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陈志善、朱氏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好,大小姐尊贵优雅,天资聪慧,王爷夫人好福气呀。 朱氏夫人拿出一个盒子,捧给姣姣:明天是小姐大喜之日,这个就是我们的贺礼。 姣姣连忙推辞: 两位老人家亲自前来,姣姣则感激不尽,礼物就免了吧。 又是个旬休日。韩侂胄从梦中醒来,身边躺着擅长弹琵琶的马玉芳。这才想起昨天的事。头天晚上,与众多妾侍、乐妓在一块唱曲、喝酒、逗趣,一直至子时以后,迷迷糊糊,搂着个美女,东倒西歪地摸上床睡了。 掀开锦被,美人胴体洁白如玉,如丝绸般光滑,**坚挺而柔软,**象石榴籽似的,娇嫩而腥红,顿时潮起男人的冲动,将这心爱的尤物拥入怀里,心里美美的,酥酥的,不由从香唇而下,吻了起来。 亲热一会,他溫柔地问: “玉芳,你来府上三四年了吧?” “王爷,小女子来府上快四年了。” “玉芳,爷想跟你说,你也不小了,该嫁人了。你看,爷身边有这么多女人,也不好单独给你名分。爷给些钱,你找个人嫁了吧。” 马玉芳翻起身,搂住他的脖子,盯着他: “王爷,你什么意思?是不是玉芳做错了什么,不喜欢我,要赶我走?” 他连忙解释:“不是不喜欢,你也没做错什么,爷就是不想耽误你。夫人说了,我的女人太多,有些个就让她出去嫁人。你看,你才二十几,爷快五十了,又没个孩子,不如让你自由,到外面成家,生儿育女。” 马玉芳真诚地对他说:“王爷,玉芳是真心喜欢你,主动上你府的,也没定年头,我也不图你什么,就想在你身边,为你生个孩子。” 韩侂胄知道,当初,马玉芳从乐营出来,是主动要求来的。这段时间也看出来了,她的确不同于其他女子,不争不抢,叫她做什么,就老老实实地做,很少主动显摆和招摇,就象家人一样。 韩侂胄问:“玉芳,你说你喜欢爷,那你喜欢爷什么呢?” 玉芳笑着回答:这是个严肃的大问题。王爷的优点还不少呢。头一个,长得帅,你看,身材高大,壮实有力,天圆地方,是个美男子,第二个,你仗义,好帮助人,还有,爽快,舍得钱财。还有,好多呢。 那不好的地方呢。 太花心,女人太多。王爷,这男人呀,没有女人不行,女人多了也受不了。 那怎么个受不了呢。 平日,你公务繁忙,家里还有几百号人。几十个女人不仅要花一大笔钱,还要操心她们的生活,她们呢,勾心斗角,吵吵闹闹,很烦人,还有最要命的是,你要赔她们睡觉吧。若是两个三个,注意点保养,身体还吃得消,再多了,铁打的身体也不行。你没听过唐朝有首叫《警世》的诗吗? 哦,没听说过。你说来听听。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韩侂胄越听越爱,猛地亲一口,小宝贝,你说得对,都是为爷好。那你真的不走? 当然不走,我真的想给王爷生个小王爷来。 韩侂胄妻妾虽多,但子嗣不旺。姣姣一走,膝下就更显得单薄了,这就是他多日的心病。见马玉芳说要给他生儿子,正符合他的心思,便故意问,你就保证能生儿子? 能,一定能!只要你听我的,好好调养,选好日子,就能生儿子。这个我有办法。 好,就听你的,生个女孩也行。爷今儿决定了,正式娶你为第六房夫人,从今以后再也不娶了。 第 一 百 一 十 四 章 初 次 拜 访 史推丞拜访韩府 陈知院作媒牵线 这段时间,韩大人过得相当的惬意。朝堂里,皇上赵扩对他十分信任,基本可以说言听计从,宰执、言官都是他一手提拔,亲友故旧都得以安置,无论是京都,还是各路州府,再也没有公然反对他的。 一些至爱亲朋纷纷通过各种方式,建言献策,当然他也想到了,无非是注意身份:在皇上面前,时刻牢记自己是臣子,始终要谨慎、谦逊和服从,保持应有的君臣之礼;在宰执和大臣面前,要保持平和与亲近,切忌趾高气昂和盛气凌人,抓大放小,放手让他们去干;循规蹈矩,按照孝宗在位时的路子,保持稳定,千万不要瞎折腾。 其实这两年,他也是这么做的,凡是皇上赵扩要办的事,有的尽管自己不太满意,也不加反对,想办法去做好;自己想做的事,首先要向皇上禀报,皇上一时没答应的,就放一下,待到皇上同意后再办。 那一日,常朝之后,他向皇上单独奏事,谈完后就躬身退出偏殿,走到待漏院,里面有十多位大臣在闲聊,他走了进去,大家哗地都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作揖,叫道:郡王爷千岁。他当时也没在意,笑着跟大家打招呼。 刘璘拉了他一下,向门外一指。他才看到,皇上和关礼也才从这里经过。原来是他与皇上一前一后,众官与他行礼时,皇上也到了,可包括他在内的所有大臣都未注意,自然无人行礼。 要是遇到多疑的皇上,这就不是小问题了。大家都跟他一个大臣行礼,将皇上冷落一旁,成何体统?你这个大臣想干嘛? 想到这些,他严肃对大家说: 从今以后,不准叫我千岁,谁再叫谁滚蛋,要是我与皇上在一起,要向皇上行礼,不需要跟我打招呼。 然后,拉着右相谢深甫、签书枢密院事刘璘进宫。 见到皇上,三人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韩侂胄高声说道: 陛下,微臣韩侂胄前来请罪。 陛下,微臣谢深甫、刘璘前来请罪。 起来吧,何罪之有。 三人仍然直伶伶地跪着。 微臣韩侂胄见皇上,未及行礼,各位大臣枉称臣千岁,实乃越礼之举,如此无礼,应该重重责罚。 微臣谢深甫、刘璘见皇上,未及行礼,实为大不敬,请陛下责罚。 皇上明白了,你们是说刚才的事,朕不怪你们,朕去的时候,各位正跟韩爱卿说话,都未看到朕,不知者不为罪。都起来吧。 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韩侂胄表态:陛下,微臣保证此事今后绝不会发生。为了表示惩戒,臣自请罚俸一月。 见谢刘二人还要说话,皇上拦住:好啦,就这样吧。朕要歇息了。 这天午后,管家报告,大理寺推丞史弥远来访。韩侂胄吩咐:请史大人采芳堂相见。 这史弥远乃是孝宗皇帝之师、原左丞相史浩之子。向前数二十年,史浩可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四十多岁才中进士,然后逐级提升,不到十年官至户部尚书,深得高宗皇帝的信赖,在高宗册立太子和辅佐孝宗登基的过程中,起到重要作用。孝宗即位后,也特别尊重他。直到七十六岁,才准许他致仕养老。绍熙五年逝世,终年八十八岁。追封越王。 史越王儿女众多,史弥远是其三子,生他时,此公已五十九岁,两年后,又生四子史弥坚。 据说,史弥远的生辰八字特别好。史弥远生于甲申年丙寅月乙卯日辛巳时。乙卯日辛巳时,春生身强,杀浅大贵,夏平常,秋官煞旺,冬印绶旺俱吉。日干专旺,时上辛金为杀,月上丙火制伏,故命当富贵。史弥远于淳熙六年(1179年)入官,两年后,十八岁,吏部铨试第一,淳熙十四年举进士。光宗时,官至太常寺主簿,以奉养父史浩请祠,史浩死后守丧。庆元二年(1196年)除丧服,一直在大理寺任职。 史弥远此来,给他带来一幅杨补之的《雪梅图》。杨补之是当今有名的大画家。师法李公麟,书学欧阳询,尤擅画墨梅。整幅画作布局自然新颖,笔致劲秀,显现出疏落清隽、空远独幽的意蕴。画上方还有史浩的印章。 史弥远表示,韩史两家是亲戚,作为晚生,一定常来向郡王请教,然后又介绍了自己的情况。 史弥远的二姐嫁给江南东路安抚使兼行宫留守吴琚之子,按辈份应晚他一辈。 韩侂胄明白,这三公子是坐不住了,丁忧后,即在大理寺任八品司直,快五年了,还是个七品的推丞。今日来,主要目的,就是求他照顾一下,给挪挪位置。 行啊,多大的事,只要你心中有我,听话,不跟我撂嚼子,弄个官当当还不是小菜一碟。 陈志善喜气洋洋走进郡王府,给韩侂胄夫妇行礼: 恭喜郡王爷,豫国夫人,我陈志善做媒来啦。 马玉芳决意嫁给韩郡王做姨太太,仿佛一粒石子投在平静的湖面上,引起阵阵涟漪。 老父说,王爷对咱家有恩,确是不假,你在他家当牛作马干了四年,也算报答了。总觉得自家如花似玉的黄花姑娘,嫁给一个快五十的人做小,有些不舒畅。 母亲说,咱也说不出韩郡王有什么不如来,男人大一些也没关系,可就是女人太多,咱孩子嫁过去会不会受人家欺负。 马玉芳对老人说,王爷年纪大我不嫌,女人多,我与她们好好相处,她们凭啥欺负我? 马玉真表示赞成,韩郡王是了不起的人,自古就是美女配英雄。如今,他们二人知根知底,你情我愿,这是天作之合,哪里去找。要说怕受人家欺负,咱也不是平常人家,姐夫也是位三品的执政,谁想欺负,还得看看娘家人。 小弟马玉成高兴了:这样一来,咱牛了,两个姐夫,官一个比一个大,太好了。 马玉芳跟着说:是呀,我有姐夫我怕谁。 还有,我想好了,咱再请位大官作媒,给小妹撑撑面子。 这一下,全家人都笑了,这个主意好。 第一百一十五章 玉 津 园 之 乐 吴太尉百般讨好 王参军初露头角 这天散朝后,韩侂胄刚在郡王府坐定,长史史达祖报告:步军司吴太尉求见。 所谓吴太尉即是侍卫亲军步军司副指挥使、太尉吴曦。是信王吴璘的孙子,当今吴家军的核心人物。此人,在绍熙五年(1194年)夏,由建康都统制调回派往皇陵,升任山陵副使,为太上皇赵惇修建陵寝。 南宋皇陵在如今的绍兴市皋埠镇攒宫山。整个陵墓区座南朝北,有思念北方、面向祖先之意。这里山水交融,风景如画。远处,东傍青龙山,南接紫云山,西依五虎岭,北靠雾连山,构成了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的风水格局,好像四方神圣,拱卫皇陵。地势东南略低,西北稍高,清澈的溪水发源于东南的大仁龙山,沿皇陵向西蜿蜒而过。 几位皇帝的陵墓各有其名,高宗的叫永思陵,孝宗的叫永阜陵,光宗的,也是吴曦带兵修的叫永崇陵。 吴曦在绍兴攒宫山陵区一呆就是三年,朝廷视为有功,晋升为太尉。时至本朝,太尉已是虚职,属于武官的最高官阶。 回到京城后,这个吴太尉主动靠近,常在韩府走动。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吴巴子的那点小心思,岂能逃得过韩大人的法眼。也是,出身武将世家,三十多岁便成为统兵大将,也算是个不可多得的帅才。便做了个顺水人情,为他加官为侍卫亲军步军司副指挥使,让他成为名副其实的禁军统帅。 果然,身材不高、体格健壮的吴曦进来了,韩侂胄抬起头,打起招呼: 到底是大将军,走起路来虎虎生威。 吴曦脸上堆着笑,左脸颊中间的那块疤在跳动,抱拳拱手: 郡王爷好,末将吴曦有礼了。 太尉,请坐。 差役端来茶水,韩侂胄走过来,一同坐下。 前日,犬子娶亲,让郡王爷费心了,您与长乐郡夫人亲自前来,让小的全家感激不尽。 吴曦长子吴怀不再从军,恩荫补为文官,儿女亲家是建康副都统郭仁。想来有趣,自祖辈起,吴郭两家不和。当年,吴玠吴璘兄弟在四川崛起时,郭家杨家也紧跟而上。之后,吴璘任兴州都统制,郭敬为兴元府都统制,双方明争暗斗,谁也不服谁。到了第三代,逐渐和好。 太尉不必客气,礼尚往来吗,年纪轻轻,就要抱孙子可喜可贺呀。 抱孙子还不知猴年马月。末将知道郡王爷日理万机,政务烦忙,今日前来,是请郡王爷放松休息的。 哦,怎么个放松休息法? 这个旬休日,末将在玉津园安排几个活动,有骑马、射箭等,请郡王参加,到时候,保证让您玩得开心。 玉津园也是皇家园林,位于西湖之南玉皇山之麓,规模略似东京玉津园,主要用于游乐、射击。 韩侂胄对这个富有田园风光、荒野之趣的园子并不陌生。记得第一次,是孝宗皇帝陪太上皇高宗来此游玩宴射的,当时时值初冬,寒风习习,草木枯黄,不少的树都已落叶,给人以一种萧瑟凄凉之感。所幸地方宽旷,确为跑马、射箭之良地。 光宗朝来过两次,皇上赵扩即位以后只来过一次。 吃完早饭,坐在客厅与九弟仰胄闲聊,家人来报: 吴太尉带人在府前等候,待苏师成、周云銮、韩仙胄到齐后,带上四夫人满头花和两位侍妾出了门。吴曦躬身相迎,将各位请上轿子,浩浩荡荡地出发。 到了玉津园,落轿走出,韩侂胄举目一看,阵势可不小啊: 数百名兵士着戎装持长枪,整齐地排列成行,高呼: 郡王好,郡王好。 正在诧异之时,忽听得咚地一声炮响,接着又响了起来,一共九响。责怪道: 你小子干嘛,放什么礼炮? 郡王乃当朝一品,百官之首,当然得整出点动静来。 听到招呼声,仔细一看,朝廷重要的文武官员几乎悉数到齐。 哎呀,你这个吴太尉呀,能力不小哇,宰执大臣、各部尚书、兵马都统都让你叫来了。 哪里,哪里,大家听说郡王亲自光临,都愿意过来给您捧场。不信,你问问张参政。 大家坐好后,节目开始表演。 五十丈见方的跑马场上,两人一组,十组青年勇士进行摔跤搏击,倒下一个,认输下场,其余的继续,直到最后。 接着是比刀剑,还是两人一组,分十组,徒步进攻,刀光剑影,铿锵之声不绝。这是个表演,你来我往,一招一式,点到为止,一直打了半个时辰。 下面是赛马,每组十人,骑马绕园子马道跑十圈,先到者为胜。两组下来,观看的文武官员都有些跃跃一试。 吴曦问:郡王,要不要上马试试。 骑马射箭,舞刀弄枪,他不陌生,小时候,府里还专门请了师傅。不过,这几年基本不玩了。 吴曦的办法是文官跟文官比,武官跟武官比,并且还分年龄,三十多岁一组,四十多岁一组,五十以上一组。只需跑五圈。 这样一分,韩侂胄高兴,愿意参加。 吴曦一宣传一动员,有半数官员参加。韩侂胄所在的中年组,文官十二人,武官九人。 结果,这个文官组,韩侂胄跑了个第一,他故意问吴曦: 不是大家故意让我的吧。 吴曦赶紧回答: 不是,不是,你比第二名快了大半圈,后面的那几个累得大气直喘,您一点事没有。 接下来的武官这一组,速度比文官快得多,第一名叫郭仁,韩侂胄认识,是吴曦的儿女亲家,任江州都统制。 接下来是射箭。集体表演之后,是官员互动。 在武官射箭比赛中,有位年近四十的,臂力很大,拉开了两石的弓,五箭四中。给韩留下深刻的印象。 一问,这人自我介绍,镇江武锋军统制王皇斌。 是什么地方人? 禀太师,末将是湖北荆州人。 韩拍了拍,别急,很快就会用到你。 王某,愿为郡王爷冲锋陷阵。 午宴就安排在玉津园。期间,玩起了传统的宴射游戏。其玩法也平常:用特制的竹箭作为射击工具,在二十米外,放置五个敞开的酒壶,瞄准后投掷,三中一即为胜,不中者罚酒,中者杯中之酒可由被敬者喝掉。 同时,舞台上还上演精彩的节目。王甫斌夫人陪同满头花及各位女眷,走进另一个厅阁,这里摆上了糕点果蔬,安排唱曲跳舞,还有傀儡戏和说书。 第一百一十六章 按下葫芦浮起瓢 相互勾结乱考场 拔起萝卜带出泥 首先是一段叫《霓裳羽衣曲》的舞蹈,接着是《火烧赤壁》的集体舞,然后是男女混合相扑。 女子专业相扑手与士兵轮番上阵,直至五名女相扑与二十名士兵全部扑打完毕。至此,午宴进入高潮。 而后,由十名歌妓依次献歌助饮。 上次说到潮州州试舞弊案,经侦破进入关键阶段,朝廷下令抓捕主考唐嗣宗。监察御史带人去漳州衙门,王知州即刻差衙役,直奔看押的驿站,人却不在。 原来,当初,按御史中丞李石章的安排,漳州通判携唐学政和司法参军驻进驿站,秘密审判一桩杀人抢劫案。从开始到如今,已经第八天了。天放亮,唐学政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经查,也没回家中。 既然方仕章的考试等级不符合中榜条件,尽管主考官存心照顾作假,其他考官为什么视而不见,与主考官同流合污,惟一的解释是这些人都有问题。 为防止再次出现问题,李石章提前决定收网。将其他四名考官统一收监。 这时,收监的方仕章提供一条线索,平远县举子丁仁礼在考前与他同在一家客栈,前一天晚上,他的仆人看到副主考李宏嘉的仆人鬼鬼祟祟地进了丁的房间。 饶平知县立即提审方家的仆人,让他说清李家仆人的情况。方家的仆人叫陈小大,四十多岁,李家的仆人叫王大毛,不到五十,两人都是一个庄子的。 上次两人遇到时,陈小大故意问,那天晚上偷偷去客栈干嘛,王大毛意味深长地回答: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还债呗。还说,你家少爷是凭本势考上的?有钱好办事哟。 这又是个大问题,这个丁仁礼在州试中名列第九,通过了省试,参加殿试,中了五甲,赐进士出身。他要是有问题,那这个案子就到了。 唐嗣宗也突然投案自首。他自己交代,在驿站审案子,起初也未留意,后来发现通判审问也不急切,自己除了做些辅助工作,其实也未起到作用,走到哪里,不是通判,就是参军,总有一人在侧,晚上睡觉也是两个人。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也从未有过让学官审案的事情,很明显这其中有问题。想来想去,就想到了秋闱的事。为验证自己的判断,凌晨时,趁人熟睡,戴上帽子,偷偷溜出驿站,躲在家门外不远处。 果然,见到衙役去家中抓人,没抓到,又留人在他家附近蹲守。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成百年身。 大错即已形成,躲藏也无益,再说又能躲到哪去。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必连累家人。 唐的投案自首,出乎马御史的意外,也让他格外兴奋,与提刑司一名官员,骑快马连夜直奔漳州。 唐嗣宗在御史面前来个竹筒倒豆子,将如何接受方家行贿,如何教方仕章留下记号,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抬起头望着马昭,似乎在说:怎么样,我没费你什么事,都交待了,够意思吧。 马昭也盯着他,就这些,没了? 御史大人,真的没了。 马昭仍然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唐学政,你能主动投案、主动交代,这很好,最后处理的时候可以从轻,但是,若还有隐瞒,就不是减轻的问题了。 大人何出此言? 你交待的我们已经掌握,我们掌握的你却没有完全交待。 唐嗣宗满脸嶷惑,大人能否给个提醒。 好,看在你愿意认罪伏法的份子上,给你提个醒。那方仕章的答卷充其量只能算是丙下,你主考官照顾他给个甲下,其他四个考官是如何认可的。 唐嗣宗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御史的意思是他们几个都有问题,再不交待,就按包庇、同案处理,本来作为主考,就应该对此次考试负主要责任,再串通考官共同作案,那罪行可就大了,颈上人头保不保得住都难说了。也罢,事至此时,顾不得许多,先保命要紧。 御史大人,我想通了,全交待,但请求从宽处置。 全部交待,从宽处置是肯定的。但要看你交待些什么,与事实有没有出入。 唐嗣宗的交待足以让马御史瞠目结舌。 考试前头天一大早,所有考官即被锁在贡院后院,共同出题,制定答案和等级标准,下午参与监考、服务及维持秩序的人员进了贡院前院,将考题交给工作人员印制,他很快发现各个考官眼神游离不定,怀有心事。二更时分,起来小解,见副主考李宏嘉溜出房间,走向院门,敲了三下,将一张纸条递出去。刚回头,见到他,吃了一惊,没吱声低头走了,不一会溜到他的房间,塞下一叠交子就走了,第二天天刚亮其他了三位考官陆续进来,丢下交子走了。 以后的两天里,他还看到,考官梅竹亭的仆人混进了贡院,梅将纸条交给了仆人;考官姚拯将衣服交给站岗的兵士带出了贡院,下午又送进了一套新的;考官范仝老是在78号考棚里转悠,有时还指指点点。 五个考官没一个是好的,这是一个震惊天下的大窝案。听到这里,马御史兴奋得手都有些发抖,但还故作正经: 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多交待一点,就会多减轻一些。 此时,早已过午,人人都饥肠辘辘。马御史下令: 给唐学政准备些吃的,回去好好睡一觉,下午继续交待。 想了两个时辰,唐嗣宗还真的又想起了一件:考试结束,要请书吏抄写答卷,有个叫王思陆的,塞给他三千贯会子。改卷结束后,对于录取的举子,要核对一下朱墨两卷,看有无弄错或抄错,这个工作一般由主考来干。最后复核中,他发现了有个叫李晓州的两卷不一致,而朱卷正是王思陆所抄。 李石章坐镇潮州,连夜审讯涉案人员,潮州秋闱连环舞弊案渐渐水落石出,涉案的考官、举子和其他人员21人皆抓捕归案。 第 一 百 一 十 七 章 迎 娶 六 夫 人 定册事迹再加官 喜迎娇妾动京城 到了此时,潮州的案子还没有完。 弄虚作假的丁仁礼中了举人,故伎重演,考官翰林院编修周仁宇接受两万贯贿金,里应外合,将答案送到丁的手中,丁得以中榜,正接受吏部铨选,还未来得及授官。 可见,不论是什么时代,违法乱纪的事不能做,侥幸心理不可有。不是你的,弄虚作假得到的,终究还要失去,而且失去的将会更多。 案件查结后,所有参与作案的人犯得到了严肃的惩处。违法的考官一律予以除名,不得再入官籍。周仁宇、唐嗣宗分别押送至广南连州,湖南株州拘管五年。李宏嘉等四位考官、书吏王思陆杖六十至一百不等,着五百里外拘管,五年后还乡为民。 四名服务、警卫人员杖六十,着三百里外编管。 所有作弊的举子、进士一律削去功名,十年内不得再考。 这次处理的亮点体现在对行贿者的处罚上。韩侂胄在大殿上讨论时认为: 这些官员利欲熏心、无视国法固然可恨,但是有些有钱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倘若不是他们以重金当诱饵,又如何会让好端端的科举搞得乌烟瘴气,没有买,哪有卖,就好比一个坏人想爬进院子偷东西,你给他送来了梯子,送梯子的人不是助纣为虐吗?你不就是有两个臭钱吗,就以为拿它作敲门砖,办常人办不了的事。好,我叫你,人财两空,又打又罚。 这段话,受到了在场大部分官员的赞成。对这就叫作茧自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基于此,对八家受贿人作了处罚:丁仁礼之父由州里行贿到京城,尤为可恶,除予以罚款外,着送三百里外拘管三年;其余七家,不论由谁出面行贿,家长杖一百,并按行贿数目的三倍进行罚款。 听到这里,皇上赵扩也连声叫好。 秋意正浓,圆梦当时。 朝廷再次为韩侂胄下诏:加官太傅,并将其定册事迹录入史馆。这就是说,韩侂胄在册立皇上的重大事件中,居功至伟,无人可比,史官将此功劳载入史册,流传后世。 到了这一步,韩侂胄作为当朝第一重丞的地位已无可动摇。这是嘉泰元年(1201年)的事。他的所有官职有宝宁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平原郡王、太傅,仍没有实际差遣。 喜上加喜,韩府决定大张旗鼓,迎娶六夫人马玉芳。 这次韩府办事的规模盛况空前,王公贵族、在朝六品以上文武官员、地方府州县知事、监司等官员一应邀请,韩氏内外宗亲统统出席。 陈志善作为媒人,坐在主客位置,吴曦、韩仙胄、韩仰胄、苏师成和周云銮等人负责张罗协调。临安城内主要酒店的厨子、有名勾栏瓦肆的名角、乐营的所有官妓全部请入韩府,为喜事服务,韩府和南园的各大厅堂,都用来接待来宾。仅从步军司派来为维护秩序、处理杂事的军士就有近千人。 迎亲队伍也相当庞大,披红挂绿、吹打弹奏的绵延数里,新娘马氏的娘家就在城东,迎亲路线从韩府出发,向北而后向南,再向东向西,绕城一周。刘璘率领娘家人,在门外迎接。 喜宴从前一天开始,一共摆了四天。从早到晚,韩府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无业人员、乞丐只要梳洗干净,能说两句喜话,就可以在府门外,讨得一吊赏钱。平头百姓只要穿戴整齐,拿出一吊贺礼,便能大摇大摆,在西院流水席上美餐一顿。 可以说,那几日,整个韩府是日进斗金,却又花钱如流水。临安城从王公贵族,到黎民百姓,街头巷尾,茶前仮后,人人都兴致盎然、不厌其烦地谈论韩郡王娶妾的豪华和奢侈。流露的神情总是无尽的羡慕和向往。 婚后第六天,韩侂胄在府里筹谢那些张罗喜事的人员。酒足饭饱以后,退去闲杂人等,跟他们几人说几句话。 我很高兴,这次潮州的案子中,没有一个涉及到我们,只要大家遵守王法,勤勉做事,我韩某做起事来就有底气。 这次办事,确实场面有些大。有人劝我,凡事要谨慎,不要太铺张,也不要招摇。我知道,这是为我好。但我韩某人不想做什么道德高尚的正人君子,不去守那些清规戒律,平日钟鸣鼎食,灯红酒绿,时常载歌载舞、通宵达旦,享受极乐人生。行事张扬,喜爱奢华,在吃喝玩乐上隨心所欲,悠哉乐哉,这就是我的特点。这么做,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让皇室放心。你们想,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不爱吃喝玩乐,不爱金钱美女,那他要干什么?人家会不会怀疑他对皇上起贰心??那会有好结果吗?! 当年太祖在位时常常表示,一个英明武将的祸害要比一百个贪钱的文官还厉害。高宗时,岳飞治军谨严,能征惯战,读书吟诗,既不爱钱,又不爱女人,几乎没什么缺点,且又正当壮年,因此引起皇家的怀疑,是很自然不过的事。 大家纷纷点头,刘璘站起来说:郡王高明,考虑深远。最近办的两件事,都深入人心,朝野上下好评如潮。 还有,韩侂胄接着告诉各位:我爱钱,不代表就要想法子捞钱,我的官位、职名、爵位都高,朝廷给我的俸禄很高,加上还有上万亩田地,另外,仁佑和青元在泉州做海上贸易,这些加起来,足够全家支用,因此,我不用去捞国家的钱,你们也不要代我拿国家的钱或收别人的钱。 在座的,陈师傅除外,你们几个都是我推荐的,不要伸手去捞国家的钱,要多干对国家有用的事。不要让人家说,我韩侂胄手下都是一班只吃不干的酒囊饭袋,或认钱不认人的贪官污吏。 众人应诺,陈志善也躬身说道: “郡王对陈某恩重如山,如再生父母,此番教导,陈某定当铭刻在心。” 他这么一说,弄得韩侂胄都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陈师傅,不必如此。 第 一 百 一 十 八 章 倚 剑 仰 天 啸 意外相逢荐英才 明珠暗投难见日 人海茫茫,有些人擦肩而过之后,错过了就过去了,今生今世,再也不能相见,而有些人,冥冥之中,似有天意,还会在不经意间重逢,这就是缘分,他不只发生在你有情我有意的男女身上。 大器晚成的陈志善发达了,连他自己都想不到,年近古稀还能登上副相之位,成为三品大员。进京几年来,遇见、认识的人很多,但真正看得起、帮上忙的,寥若晨星。饮水思源,一切归功于韩侂胄,尽管自己曾教过两年,但从不敢以先生自居,对韩以恩公相称,十分地谦恭礼让。 除了郡王,还有那位王掌柜也不能忘。没有他的介绍,哪来的今天。发达了以后,头一件想的就是照顾王掌柜的生意,不论是请人喝茶,还是来客喝酒,非王家酒楼不可。 坐了好长时间,老胳膊老腿有些发麻,便想出去走走。站起来,伸个懒腰,叫上王主事: 走,去刑部,看看交代给张侍郎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走到刑部门口,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人主动跟他打招呼,他突然觉得这声音似曾听过,再仔细看看,想起来了。 哎,年轻人等一下,你叫什么,在哪当差? 噢,我叫范祖亮,在信州任节度判官。 你仔细看看老夫,想想以前见没见过我? 范祖亮左看又看,想不起来,摇摇头。 就是四年前,春天,在喜来居客栈前,你买了两块烧饼。 这么一说,范祖亮就想起来了: 哦,您就是那位老先生。 走,走,去王掌柜茶楼。不,这样,王主事,你先去静怡茶楼,请王掌柜,去我家里。 到了陈家府邸,陈志善告诉老伴: 这就是成天我给你念叨的那个送我烧饼的年轻人。 朱夫人拉着从头到脚看一遍: 一看就知道,是个厚道善良之人,老头子,可要好好关照小伙子。 得知范祖亮一个人在信州,并无妾侍。当场表示,将家中侍女彩娘送给他为妾。 大丈夫在外乡拼搏,哪能没个可心的女子侍候? 范祖亮坚辞不受:老大人的好意,越明心领了。越明早就立下誓言,今生绝不纳妾。 自小,范祖亮就看到因为纳妾,父母争吵不休,父亲去世后,姨娘遭受种种歧视。 下午,陈志善急匆匆来到郡王公府,开口就说:向郡王推荐个品学俱佳的青年才俊。 得到韩许可后,便介绍起来:此人叫范祖亮,平江府吴县人,是孝宗朝参政范成大三子,叶正则的女婿,本已荫补为官,却又参加进士科,去年中了个探花,在信州为节度推官。 不用韩侂胄追问,就将当年受其帮助,如今偶遇的经过述说一遍。认为,这样一个有才有德的好青年,应该安排在京重要衙门,放在偏远的州县给埋没了。 韩侂胄告诉老先生,你说的范祖亮早已认识,他曾出使过金国,写过一份有见地的奏章,为此朝廷还专门召见了他和辛弃疾,当时,宰执们都参加了,你因病在家。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这小子有句话说得非常对。他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忽视金邦,虎狼强壮了,它就会吃人。因而,我们要时刻盯住这个敌人。 怎么样,我说这个小子是可造之才吧。见郡王夸赞,陈志善喜不自胜,接过话头。 老先生说得对,让他管案子搞审判,的确有些屈才,可以让他去帅司,磨炼两年,就可以担纲大任。 对,对,郡王的这个安排好。 对了,陈师傅,我正想找您商量,我想向皇上推荐,您任右丞湘,光玉任参政兼三司使,李石章任签书枢密院事。您看怎么样? 我没意见,郡王的安排很妥当。陈某一辈子也难忘恩公的大恩大德。 韩侂胄摆摆手,陈师傅,我还想将辛弃疾给用起来。你觉得怎么样? 郡王,我支持你。辛弃疾能文能武,做事果断利索,这么一个帅才,长期赋闲在家着实可惜。 那我再听听其他几位宰执的看法。 郡王,你怎么想就怎么做,不论何时何地,我陈某都坚定不移地支持你。 在其他几个宰执那里,起用辛弃疾的想法,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反对。 左丞相谢深甫说:辛弃疾这个人,虽没有接触过多少次,听别人说,再凭我个人的感觉。吟诗填词,风花雪月,是个风流之士,加上早年的经历,为官狂放不羁,说一不二,有什么急重危难之事,让他顶一顶是可以的,但不宜长用。 可辛稼轩此人忧国忧民,又能运筹帏幄,长期不用,是朝廷的损失啊。 但是,用了以后,尾大不掉怎么办,闹得鸡飞狗跳,就会懊悔的。 见韩侂胄仍想说,谢深甫截住: 平原郡王,我该说的都说了,你实在想用,就用吧,不过,我还要提醒你,他是个归正人。 右丞相吴伯刚则摇头:这个人不宜重用,朝廷可以给他官职和俸禄,养起来,但不能久用。 见韩侂胄一脸的不解,吴伯刚将话调得更明:为什么呢,此人是个归正人,不论在高宗朝,还是孝宗朝,都不会放在重要位置;还有,此人一贯凶残贪婪,虽有韬略和才能,却不能久用。 韩侂胄看着吴伯刚,吴丞相,我不是想跟你辩,就是想问问,归正人怎么啦,三个朝代过去了,这个姓辛的,有不轨之举吗?说他凶暴,有过草菅人命吗,再说贪婪,有派御史查实吗? 吴伯刚楞了一会,郡王你要这么说,我也不好反驳,这都是几个御史弹劾之言,朝廷都未核实就认可的。不过,有一条倒是真的:以前,辛弃疾在带湖闲居,府中的妾侍、歌舞伎不下五六十人,这可是笔不小的开销啊,他要是不贪,哪来的钱? 话是有些道理,不过,比起干事来,贪一点能成事,却比不干事的好。 郡王这么说,那我听你的,想用就用。 参知政事张岩认为,用也可以,放在边远的路作宪司漕司仓司皆可以,万不可放在京都周围和前线地区。 韩侂胄问,这是何道理。 郡王,据我所知,辛虽是文臣,却一贯喜欢干武将的事,倘若,你让他在京都周围和前线地区做个帅司,不出半年,什么招募新军呀,修建城池呀,一出又一出,折腾个没完。搞得象要打仗似的。 那这样不好吗? 好什么?金宋两国休战已几十年了,大家谁想去打仗呀。 同知枢密院事、吏部尚书刘璘没表示反对,但提出一点:用辛弃疾可以,他的那些主张和想法都没错,可要是朝中众多大臣反对,怎么办?支不支持他?这还在其次,他的一些举动,让金国知道了,派使臣来抗议又怎么说? 说实话,这一层他真的没想到。 郡王,我知道你的心思,目前的条件还不成熟。等等在说。 第 一 百 一 十 九 章 使 臣 遇 刺 回京任职终解禁 赴金使官遭杀害 党禁终于解除。原来五十九人名单中活着的文武官员怎么使用,又是个亟需解决的问题。 中书组织宰执们集议,韩侂胄列席。 参加会议的大臣们各自发表意见,形成两种看法。 一种认为,既然解禁,就要体现朝廷宽宏大量的胸怀和用人至上的原则,只要身体允许,又没有违背朝廷的言行,能官复原职的尽量恢复。年纪大的尽可能安排进京。 另一种认为,解禁是松动,不能让人觉得当初这么做是错的,那样的话,就会有人要求平反昭雪,所以不宜官复原职,可以根据需要,几个几个的用,品级与差遣,比当初要低一些,如果,有的人的确不错,过一段时间再提拔一下,这样,他们不但不会提这提那,还会对皇上和朝廷心存感激。 谢丞相请韩郡王拍板定夺。说实话,韩侂胄没有想的那么细那么远。尽管有时,开会讨论问题会七个和尚八样腔,原来想好的事,冒出那么多可能和方案,让人觉得,讨论什么,叽叽喳喳的,不如一个人说了算。但是一个人说了算,也有问题,同僚和下级会指责你独断专横,一手遮天,出了秕漏,责任和罪行都是你的。比来比去,还是大家集议好,既可以全方位地解决问题,又能共同承担责任。 他抬起头,看看了在座。慢悠悠地说: 各位讲的都很好,考虑得很周到,我认为第二种看法更好。我们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当初,查伪党禁道学没有错,如今解禁是治国的需要,也是皇上的恩典。 不久,一些老臣陆续回京任职,彭自寿任礼部郎中,徐平阳任工部郎中,叶正则任三司副使,薛叔似为兵部左司郎中,吴猎任湖北钱粮总领使,王甫斌任镇江武锋军统制,陈君良年过七旬,既已请求致仕,朝廷也当慰留,改任为福建转运使、知泉州。其他众人,也将陆续予以安排。 宰执班子也作了调整:陈志善为右丞相,丁乔安为参知政事,刘璘为参知政事兼三司使,刘建秀为知枢密院事,张岩为同知枢密院事李石章为签书枢密院事。加上谢深甫、吴伯刚,宰执共有八人,人数规模上自淳熙以来前所未有。 十月初,朝廷派出一个近百人的贺正旦使团,前往金都燕京,为金帝恭贺新春。参政刘璘为正使,知阁门事韩仰胄为副使。 本来准备安排一名礼部侍郎担任正使,刘璘却主动请求。比起隆兴以前,出使金邦已没多大的风险,不过是长途跋涉,受些风尘颠簸之苦罢了。 哪知,出师不利,进入金境第七天,使团在临清县投宿时,发生了一件凶案。 使团的一名随员被杀死在驿馆的房间里。这是一名姓季的从八品下节官,来自于礼部主客清吏司。大约是凶手趁夜深人静潜入房内,进行行窃,不料被其发现,双方争斗,被凶手刺入左胸而毙命。经核对该房间失窃个人和公家财物约合银千两。 让人惊异的是,凶手在房间书案上留有一封厚厚的书信,显然是早有预谋,离去时很从容。 案子发现后,贺正旦使刘璘即速查看,拿走了书信,粗略看一遍收起,着人找来金驿馆官员,请他们向当地衙门报案,缉拿凶犯。但有关书信一事,暂时没有提起。 临清知县随即与衙役、仵作等赶来,查验现场,进行调查。 回到住所,刘璘再次打开书信,仔细地看起来。这是两个人的笔迹。前两张纸是一个人,后面是好多张,显然是好多年前写的。 前边的信是凶手写的,汉字虽然写得不周正,但语意明了。信的大体含意是这样的。 我现如今生活无着,只有挺而走险。从你们汉人那里,拿些东西,无人发现便罢,发现了,就要他的狗命。我为啥这样做?我瞧不起你们这些大宋官员,你们的祖先乃至皇室,都是一班毫无血性的窝囊废,女真人灭了你们的国家,俘虏了皇帝和后妃,占领了你们的土地,你们却奉为主子,毕恭毕敬,定时纳贡,请问你们还是男人吗。 我是谁?祖父是女真人,祖母是则从宋皇室中抢夺而来。当时,祖父只是一个下级军官,已有妻子儿女,又将祖母买来作妾。生下我父亲不久,祖父战死,大老婆只给了一点钱,将祖母和父亲赶了出去。 祖母好不容易将父亲拉扯大,父亲又被海陵王强行征兵打仗,死在采石矶。母亲跟人跑了,苦命的祖母只好又拉扯着我。 祖母姓郑,是真州人。我长大了,她就教我学汉字。讲她悲惨的身世。因此,我既恨该死的战争,更恨你们宋人没骨气。 奶奶已经八十多了,病得快要死了,没有一文钱抓药,没办法,只得去偷去抢,抓来药,让她多活几天。奶奶一死,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就是抓到我,我也认了。 多少年了,奶奶总想回到老家。怕忘了。断断续续写了些东西。看来真州是回不去了,这些东西留给你们,看看她们在这里遭多少罪。 刘璘找来韩仰胄,严肃地说: 九爷,看来这次出使是不会太平了。我们遇到了一件极大的麻烦事。想处理好,得费些周折。 说罢,将那封书信交给他。韩仰胄将信从头至尾看一遍,神情渐渐变得凝重。看着刘璘,开口表态: 参政,你经历的事比我多,又是正使,怎么说怎么做,都听你的。 九爷,我是这样想的,人已经死了,我们也报了官,破案抓人是他们的事,这份书信不能交给他们。不管破了破不了案,我们都要金邦赔偿损失,拿出钱来抚恤受害者亲属,我们回去,也好向国人交待。 你看,这样行不行? 行,很好,书信不能交,否则咱们自取其辱,估计这样的案子他们也破不了。 我们要求将王郎中的尸体保存好,回来的时候再说。 第 一 百 二 十 章 往 事 并 不 如 烟 旧笔记血泪斑斑 老宫女难忘故乡 这是罪犯奶奶记的笔记。 第一页写的是自己的情况。郑秋荷,乳名小四,政和四年(1114年)腊月十五生,真州曹山镇王郑庄人,父亲郑春和,母亲王氏,大姐春梅,大观四年(1110年)生,二姐二丫,政和一年生,三姐三丫,政和三年生,大弟留柱,政和六年生,五妹五丫,政和八年生,小弟二留宣和元年(1119年)生。 宣和七年秋,入康王府。康王妃邢秉懿,夫人田春罗、姜醉媚。 看来,这个姓郑的宫女出生穷苦人家,子女多,入宫为奴。而且是在康王府赵构的府中。 第二页是这样写的: 靖康元年(1126年)腊月十八,金兵攻破汴京,康王府被占,王妃、夫人和其他人被抓,关在一起。 天寒地冻,王妃、夫人、宫女由金人押着,向北走,闻听,金人索要犒军费,朝中无钱,以王妃、宗妇、宫女抵押。 原来,是被卖了。 历史记载,金兵占领开封后,开始大肆掠夺,在金银财宝掠完了之后,又开始大规模索要宋国妇女。先是要求宋朝支付犒军费金一百万锭、银五百万锭,且必须在十日内上交。这简直是天文数字,此时的宋王朝已经山穷水尽,根本无力筹措这笔钱财。 金兵该占的都占了,该抢的都抢了,带不走拿不动的,也别留着,一把火烧了拉倒。毫无人性的金邦看上了如花似玉的皇城宫女,没钱就用女人来抵。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国破家亡,徽宗、钦宗都成了浮虏,还有办法拒绝吗? 于是乎,在数万名帝王将相、公子王孙押送北国之后,更悲惨的一幕发生了。京都皇城的贵族女子、以及宫女都成了商品,按质论价,用以抵冲欠款。比如帝姬、王妃一人准金一千锭,宗姬一人准金五百锭,族姬一人准金二百锭,宗妇一人准银五百锭,族妇一人准银二百锭,贵戚女一人准银一百锭。很明显,他们不仅要占有宋王朝的国土和财物,还要占有宋王朝的女人,来满足他们的占有欲。要知道,所谓帝姬就是公主,王妃是皇帝的儿媳,宗姬是诸王子之女(郡主),族姬是皇族女子(县主)。 亡国之君宋钦宗赵桓居然也在条约上画押同意了,于是,无能之君能做得了一,亡国之臣就能做得了二,乃至三四。开封府尹为了保命,照单拿人: 选纳妃嫔八十三人,王妃二十四人,帝姬、公主二十二人,人准金一千锭,抵金一十三万四千锭,内帝妃五人倍益。 嫔御九十八人,王妾二十八人,宗姬五十二人,御女七十八人,近支宗姬一百九十五人,人准金五百锭,抵金二十二万五千五百锭。 族姬一千二百四十一人,人准金二百锭,抵金二十四万八千二百锭。 宫女四百七十九人,采女六百单四人,宗妇二千单九十一人,人准银五百锭,抵银一百五十八万七千锭。 族妇二千单七人,歌女一千三百十四人,人准银二百锭抵银六十六万四千二百锭。 贵戚官民女三千三百十九人,人准银一百锭,抵银三十三万锭。 以上人等,冲抵犒军费金六十万单七千七百锭,银二百五十八万三千一百锭。 整个笔记只有十来张,记的是郑秋荷在金邦经历的大事,却是大宋王室贵妇的血泪史。 金人将这些汉人女子带到上都,并没有当人看,而是任意虐待、羞辱,除了几个身份特殊以外,其他的一部分送进军营,让军官发泄其**,还有一部分出售给官员、军士作妾。 金将完颜宗翰的长子设也马,看中徽宗赵佶(金人称之为昏德公)的女儿富金帝姬。当时富金帝姬只有十六岁,徽宗自是不愿意,理由是富金帝姬已经许配蔡京的儿子,不能不顾廉耻,再许二夫。完颜宗翰听后大怒,拔出剑,严厉斥责道:“昨天老子奉朝廷圣旨,将你们这些俘虏都分给大家,你还敢抗令?我不问你什么许配不许配,只要儿子看中的,结了婚的也要,还要配上两个作妾。” 徽宗没有示弱,抗颜申辩:“上有天,下有帝,人各有女媳。你大金大臣不能不讲伦理。”完颜宗翰上去就是一个耳光,“放你娘的狗臭屁,给我拉出去”。设也马见状,拿着刀协迫富金帝姬,逼着她脱衣服,“他娘的,你不是金枝玉叶吗,老子就在你父皇面前,把你给办了。” 回到上京之后,金太宗的进一步诏许,“赐帝姬赵富金、王妃徐圣英、宫嫔杨调儿、陈文婉侍设也马郎君为妾。” 钦宗赵桓(金人称之为重昏侯)皇后朱媛当时二十六岁,艳丽多姿,经常受到金兵的调戏。在北上的路上,朱皇后还被强迫给金军唱歌助兴,数次面临被侮辱的危险。一次,一个叫骨碌都的金兵调戏她,吓得她心腹疼痛,这个骨碌都竟上去用手摸她的肚子说:“病好了,病好了。” 晚上,朱琏皇后怎么也睡不着,回想起路上受的侮辱,还有献俘时的屈辱,她找了一根绳子,上吊自杀,被人救起。但她依然不愿苟活,最终投水而死。 当时,她是作为一名宫女,作价银五百锭,而被开封府强掳的。亲眼看到朱皇后自杀的。 笔记中还简要记载了高宗发妻邢氏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磨难。开封陷落后,邢秉懿与康王另外两位侧室田春罗、姜醉媚以及康王的五个女儿被金人掳走,当时邢秉懿已有身孕。起初一行人北行不久,几位皇室女子相继坠马流产。几天后,盖天大王完颜宗贤还故意羞辱直到邢秉懿想要自尽,才作罢。 高宗在南京应天府即位后,金人恼羞成怒,将其生母韦贤妃、妻妾,以及其两个女儿等,皆送入洗衣院(劳役惩罚有罪女人的地方,也做供皇族选女人以及收容宫女之用),做为对高宗的羞辱。直到绍兴五年(1135年),才将韦贤妃、邢秉懿等人送至五国城安置,并封邢秉懿为「宋国建炎夫人」。 绍兴九年(金天眷二年,公元1139年),邢秉懿于五国城逝世,年三十四。金熙宗下诏以一品礼祔葬,但此事南宋方面并不知情。直到绍兴十二年(1142年)要迎回韦贤妃时,才得知邢秉懿已死。 看完后,刘璘五味杂陈,从心底里迸出一句话:金贼灭绝人性,这血海深仇一定要报! 第一百二十一章 劝 进 反 丢 官 刘大使据理力争 夏医监上书丢官 使团到达京都后,刘璘代表宋廷,向金提出严正交涉:我宋国使臣无故死于非命,望金国及早破案,惩治凶犯,对受害者进行补偿。 金廷答应,督促查案,抓到凶手后,严加惩办。但赔偿一事未予理睬。 那日,金帝完颜璟在大殿召见宋使臣。刘璘递交国书,要求对宋巩县皇陵保护一事给予答复。 完颜璟漫不经心:喜庆之日,不谈鬼神之事。 刘璘上前一步,昂首挺胸,高声说道: “大金皇帝陛下,我朝祖陵自靖康以来,屡遭盗挖,毁坏怠尽,杂草丛生,惨不忍赌。每及此事,皇上皆悲伤不已。如今,宋金两国已和议友好四十余年。皇陵如此,既影响两国友好,又有损贵囯形象。” “自朕登基以来,我朝明令禁止盗墓。于今,尔皇陵受损,乃民间盗贼所为,于朝廷无干。”完颜璟冷漠地说。 “陛下此言差矣,所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堂堂大金,连几个蟊贼都管治不了?那不如这样,陛下将巩县奉先交给我宋国管辖,如何?”刘璘有板有眼,一身正气。 在场的大臣布散揆一听,冲到他面前,拔出利剑,凶狠地喝道: “小南蛮子,休得无礼,吾皇面前竟敢如此口气,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巩县乃我国土地,岂能送予你朝??” 刘璘毫不相让,“尚书右丞大人,我在与贵国皇帝协商两国政务,皇帝陛下还没表态,你那么凶干什么?” “干什么?谁要惹老子发火,照常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送他去见阎王!”布散揆气势汹汹。 “我不信,号称尊孔尚礼的大金国,还有大臣在大殿上公然行凶。”刘璘面不改色,正了正衣冠。 布散揆霸道地哼一句,“那又怎样?” 完颜璟出面,“好了,让刘使臣讲,你还有何事?” “在临清地面,我使团一名官员被盗贼刺杀身亡,还望陛下督促查案,严惩凶手,对死者予以赔偿,给其家人有个交待。”刘璘回答。 完颜璟傲慢地回应: 朕知道了,召见就到此时,朕累了,刘使臣提出的两个问题以后答复。 赴金贺正旦使团即将离燕京之时,馆伴使纥石列子仁受平章事张万公指示,答复如下: 金廷将下诏,不准损坏巩县宋皇陵之一切物品,违者交宋处罚;宋可以派员祭陵,自行维修皇陵,地方衙门可给予方便。 临清宋使被杀一案,至今未破,由府衙支付5000两白银,抚恤家属。 刘璘与韩仰胄协商后,代表使团约见馆伴使纥石列子仁:关于皇陵一事,要求见到加上玉玺的金国诏令,再则使臣抚恤金太少,不得低于四万两白银。 纥石列子仁当时就火了,“什么四万两白银?你这是敲竹杠!” “我朝官员意外死亡,都是这个价。” 当晩,数百金兵包围宋使团所住的会同馆。声称不撤回要求,即停止供应饭食,也不得回国。 次日上午,两位使臣出门,要求拜见馆伴使纥石列子仁,看管军官不准,说纥石列子仁出京公干,至于要求觐见皇帝,回答更干脆:皇帝陛下公务繁忙,没时间见你们南宋使臣,只要撤回要求,即摆上美酒佳肴,并派员护送回国。 刘璘吿诉大家,我们的要求有礼有节,并无不当之处,既如此,各位当同甘共苦,宁可饿死也不要丢失国威和人格,众人表示支持。于是,大家正襟危坐,进行抗议。时值隆冬,天寒地冻,会同馆的火炕也没了柴火,只得三五成群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双方对峙了两天两夜,第三天,纥石列子仁出现了,只见使团各人虽面黄肌瘦,有气无力,但目光烱烱。不由感叹道:“谁说宋人都是贪生怕死之辈?不惜命的大有人在!刘使臣就是不怕死的忠臣!!” 然后,伸出双手想拉刘璘起来:“刘使臣,起来吧,都酒席摆好了。今天咱们好好喝一顿。” 刘璘纹丝未动,“不答应我们的要求,我宋国88名使臣宁愿饿死在此。” “好了,看在你们忠心为国的面子上,皇帝陛下大发慈悲,答应了你的要求,你看,这是国书,这是诏告天下的诏令,上面都有皇上的玉印,这是两万两银票。”纥石列子仁讨好地将有关文书交给他看。 “不是说好四万两吗,没有这么多,我们自愿绝食。”声音虽小,但无比坚定。 “对!”所有人员一致喊道。 “临清是个穷县,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那这样,明年你们交纳银两时,扣去两万两。我现在给你写证明,再盖上官印,这总行了吧?” “凶手抓到了吗?” “不瞒你说,济南府、临清县倾巢出动,硬是什么也未查到,估计是流窜的强盗作案。”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王郎中可以瞑目矣。 这期间,临安诚也发生一件大事。 太平惠民局监夏仕中向皇上递交奏折:韩侂胄有册立之功,公忠体国,地位显赫,请沿用文彦博故事,任命为平章军国重事。 皇上将奏折发至政事堂商议。宰执们不知这夏知监所谓何意。当年文彦博历官四朝,为官五十余年,八十岁时,朝廷任命他为平章军国重事,六天朝觐一次,一月两次到皇宫讲经。也就是说,这个平章军国重事是个荣衔,不管日常事务,朝中如有大事要事,出主意定调子。韩郡王也能如此?然而此公平时从未有相关流露。 韩侂胄起初心里也很舒服,你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主管医药的官员都这么夸我,说明我的功劳和能力还是有人认可的。苏师成、周云銮、史达俭等人一分析,事情就变了。这哪里是要皇上重用我,分明是嫌我碍眼,给个大甜枣,让我去旁边凉快去。 于是,他随即上疏,历叙韩家四代人所受的皇家荣宠,诚惶诚恐地说: 微臣我为国贡献无多,却备受陛下奖赏和提拔,至今心存感激。陛下登基之事,非微臣之功,实乃奉太皇太后旨意,之后,我兢兢业业,和众臣一道,在陛下领导下努力工作,深恐能力绵薄,不能承担陛下赋予的使命。如今,突然听说有个医务官上一个札子,请沿用文彦博故事,委以相应职差。微臣以为,这显属狂妄之言,胡说八道,我听后,惶恐不安,汗如雨下。此人固然不值得去斥责,但微臣对皇上的忠心不能不表明!为此,微臣请求致仕,请陛下成全微臣的本分之念。 这个折子一上,皇上赵扩是一头雾水。韩郡王要求致仕退休,那哪行,他才多大,朕离不了他,既然他不愿干那个差事,就维持现状吧。即命知制诰拟文,亲自手书御札慰留。 而后下令:罢夏仕中太平惠民局监职差,由临安府监督,即日押出临安。 夏仕中撵出临安,贺金正旦使团凯旋而归回。皇上赵扩大加赞扬,赏刘璘紫金鱼袋一个,韩仰胄玉带一条,其他人皆有封赏。 第一百二十二章 巩 县 祭 陵 经战火皇陵被毁 重修缮跨国祭祀 好几天,谢太后心神不宁,梦见孝宗皇帝对她说;我朝皇室子嗣不旺,皆乃祖陵受人破坏所至。如是者三,太后即派人叫来皇上,如此这般说了一遍。 皇上赵扩也常为子女夭亡一事苦恼,遂找宰执们商量。 宰执们意见很明确:既然金帝明确答应,可派员对皇陵进行修整,待清明时分,派员代为祭奠。 皇上赵扩即时照准,散朝后派内侍向祖母报告。 北宋皇陵是宋太祖赵匡胤选定的。巩县地处河南中部,境内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南部嵩山绵延,北部邙山横贯,伊洛水蜿蜒奔流其间,由西向东注入黄河。诸陵就建在南依嵩山北麓、北傍洛水河岸的黄土岗地上,自然地势呈南高北低,东穹西垂状。皇帝姓“赵”,陵域地形以“东南地穹,西北地垂”为吉地,而巩县自然地理环境优越,正符合北宋阴阳堪舆术中所要求的茔域条件。因此北宋九帝,除徽宗钦宗被金人掳去,囚死在漠北外,其余七帝均埋葬在巩县,加上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殷的陵墓及徽宗空陵,统称“九陵”。 靖康二年三月,金兵攻下大宋都城开封,掳走宋徽宗和宋钦宗,对北宋皇陵也开始了疯狂抢劫。 ????下宫的大殿及禅院里有许多金银玉器、古玩字画,这里成为金兵最先下手的地方。 ??宋陵都建在平原的黄土地上,墓道建制规模相同,所以比较容易盗挖。金兵对小墓采用揭顶的方法,对大墓则从陵台侧坡挖洞,撬开墓顶券石,缒绳而下。陵区内顿时烟火弥漫,一片混乱。 高宗赵构闻讯后,命令河南镇抚使翟兴和抗金英雄岳飞北上,赶走金兵,又修复了皇陵。宋军撤退后,金兵的报复更加强烈,不仅掘墓更凶,而且还烧房扒屋,砍树伐木。于是,松柏茂密的陵地很快变得千疮百孔了。 ??两年多后,大齐皇帝刘豫发现一个士兵拿了个水晶碗,感觉非常精美,得知是从永裕陵盗来的。就让他儿子组织了一个专门的挖墓队伍“淘沙队”,重新把宋陵又挖了一遍,甚至连老百姓的墓也不放过。 绍兴十二年(1142年)三月,宋金议和。金同意归回徽宗、郑皇后、高宗妻邢后梓宫,同时准许高宗生母韦氏。十月,宋以隆重的仪式将徽宗暂葬于会稽,名曰永固陵。临时安葬在会稽,指望以后能收复失地,再归葬巩县宋陵。 乾道七年(1171年)三月,金世宗遣人至临安通报:将钦宗安葬在巩县皇陵,名曰永献陵。 赴金地祭祖,这又是件大事,涉及方方面面,需提前策划。元旦春节即日临近,至清明也不过两个月略多,有关事情要协商,破损的还要维修,如此等等,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大年初三,礼部侍郎卫湛、工部郎中杨元道一班人马,赴金都协商祭祖事宜。 金同意宋廷请求,同时规定:维修皇陵只准派工程人员,劳务由金当地民众承担,所需的材料也要在金国内选购,修陵祭祀不得派军士参加。为配合宋的行动,金廷指令荥阳郡(今河南郑州)右都监蒲察贞率二百人在巩县皇陵处驻扎。 卫侍郎一行,从燕京返回时,直奔巩县。让画师将皇陵的地形地貌摹画下来,对整个皇陵进行测量,走访守陵的老人,回忆皇陵的原貌状况。 回到临安,立即进行汇报:如前所说整个千疮百孔、不堪入木,到了非修不可的地步了。 看着画图,听着汇报,皇上赵扩的泪水下来了: 好可恨的金邦,都是些野蛮之徒。皇陵要好好修,多花点钱没关系。 刘璘启奏:陛下,按说为祖上修陵建墓,只要不浪费,怎么修也不为过。然而,此巩县非我朝所有,既不能派兵,又不准运去石木等材料,动用一草一木都要花费,那金人定然趁机抬高价格。再则,修好了,谁又保证不被破坏?因而,微臣以为,维修不宜豪华,与原样相似即可。 皇上看着韩侂胄。韩侂胄起身: 陛下,臣以为刘参政所言极是,皇陵地宫大致维持现状,主要进行地面维修,比如墓碑、神兽、石人,坏了要补上,道路要重修,树木要栽种,时间又紧,差不多就是这样。 方案定好后,立即安排杨元道、范祖亮带人前往。 选择杨范二人为巩县祖陵山陵使,是有考虑的。杨元道多年在工部,对建造工程是熟悉的,他负责在巩县组织施工,范祖亮主要负责去外地选购材料,借此机会,探听一下金国的实情。 果然,在组织当地民众整修地形,修复道路时,金将蒲察贞大包大揽,要价奇高。 杨元道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请蒲察贞喝酒,微醺之时,开口问道:蒲将军,你是想赚一时的大钱,还是想赚长远的钱? 蒲问:杨知州此话何意? 赚一时的大钱就是由你说了算,要多少给多少,比如,我们就修整一下,将路垫平,栽几棵树,工程就结束,反正朝廷就给那么多钱,你就赚这么一次,再也没了。想赚长远的钱就是每个工程按正常价格高一点,你给我安排人员,我另外再给你两成,用以感谢你和你的士兵,我们把路拓宽加长,修得好好的,石狮石人用上好花岗石,栽上名贵的树木,钱用完了,就停下来,清明来祭奠的时候,就会发现,不配套,不气派,怎么办?再拨钱,接着修,以后说不定年年都要来,那你赚的钱岂不是如流水般的源源不断。 蒲察贞一想,不错,是这个理,就这样办。 范祖亮在金的事下回再叙。 接着说祭陵。清明节前夕,宋朝派出了五百人的祖陵祭祀团。由右丞相吴伯刚带队,一色的文官打扮,其中有朝臣百余人,赵氏宗室六十人,太祖赵匡胤、太宗赵光义的嫡系后裔均有,其余都是精入选出来的禁卫军士兵。马车绵延数里,可谓浩浩荡荡。 祭祀活动隆重而繁锁,花了三个时辰才结束。 第一百二十三章 护 花 有 奖 满头花意外得宠 程知县护花升官 近日几个宰执之间勾心斗角,弄得韩侂胄心烦气噪,所幸的是六夫人马氏真的怀上了,而且一口咬定是儿子。弄得王府上下将她当娘娘似的供着。 马玉芳突然又嫌王府人多噪杂,要回娘家去养胎。他想,与其让她回娘家,不如去泉州休养。这几年,李仁佑、韩青元的海外贸易做得不错,大赚了一笔。俗话说,狡兔三窟,便在泉州置了一处别院。那是个极好的地方,依山傍海,极适宜养生,府里知道的人不多。 将这事与马玉芳一说,马玉芳喜出望外,连忙收拾行囊,带上娘家人、佣人高高兴兴地走了。临行前夜,二人自是甜甜蜜蜜,玉芳叮嘱他,少喝酒,少玩女人,好好照应自己:王爷,如今你官做到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想要干什么就可以干。但是,您要知道,金钱呀,美女呀,吃喝玩乐呀,都不重要,少一些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人要好好的,健健康康的。您是我们一大家人的顶梁柱和主心骨,你好大家才好。 一番话说得他心花怒放,越发觉得六夫人贤惠可爱。 烦恼皆因强出头。这次的事是四夫人满头花引起的。自打迎娶马氏以后,他的行为有所改变,比如,喝酒取乐有所控制,不再喝到深更半夜,也不喝得烂醉如泥,还有,家中有几十名侍女、歌妓,以往随性子来,看上谁了,就卿卿我我,行男女之欢,现在是,卿卿我我可以,搂搂抱抱,亲亲摸摸也有,一般不把她往床上领。韩某已是知天命之人,阅美女无数,漂亮、可爱,左拥右抱,离不开,舍不得,说到底,就是拥有再多,那又怎样?玩物总归是玩物,当不得真。 那日,满头花满面春风走进他的书房,“王爷,这么多天没见,想死奴家了。”说着,一股浓香袭来,就扑进他的怀里,他就问,今儿,又要做什么? 满头花嗔怪他,奴家想给你唱支曲子。 唱曲子就免了吧,我还有事要忙。 满头花告诉他,想买一个纯金手饰,他随口说一句: 家中不是有吗,干嘛还要。 这满头花本来心里就不高兴。多日来,王爷既没与她说笑,又没去她房里过夜,如今见了,一副心不在焉之态,不象往日那么喜爱、娇惯,就嘟嘟囔囔:爷,喜新厌旧,不爱奴家了,其实,这马小六也不是什么好鸟。 韩侂胄一听,火冒三丈,你说什么?满头花!不是什么好鸟??那你是什么好鸟!来府上这么多年了,连个蛋都不会下,就他妈的知道争风吃醋!! 满头花一听,忙跪倒在地,哭着说,爷,奴家错了。 韩侂胄余怒未消,就知道吃我的,花我的,什么正事不干,给我滚,我不想见到你。 满头花抱着他的腿连哭带号,爷,奴家再也不敢了。 韩侂胄叫来温管家:把这个臭婆娘给我撵出韩府。 满头花娘家在几百里外,就是个做生意的。在京城,除了韩府还真没地方去。管家叫温知新,他知道,按说这满头花也是郡王的心肝宝贝,平日里宠爱非常,今日生气许是六夫人不在家,朝中有人议论引起的,万不能真的撵走,就将她安置在一家上好的邸店,嘱店主好生侍候。 晚上,德清知县程松带着礼物找温管家:本人十分钦佩韩郡王,怎奈官职卑微,巴结不上,请大管家帮忙,想办法牵个线搭个桥。 温管家脑子一灵光,想到满头花,就将此事说了。 于是,满头花就到了德清县,成为程知县府上的座上宾。程家夫妇好吃好喝侍候着,手饰服装,爱什么买什么,满头花怎么高兴,就怎么来,几天下来,这满头花变得又白又胖。 郡王爷一生气,赶走了满头花,吴夫人象照常一样,吃斋念佛,心爱的马氏夫人远在泉州,其他三位夫人生怕触了霉头,老实了许多,不敢私自招惹他。 这一下,韩侂胄身边清静了许多,时间一长,就感到了落寞和无聊。人呐,有时就是贱,多了嫌烦,少了又寂寞难耐。 温管家知道火候到了,便拿出满头花写的信函。韩侂胄打开一看,第一句就是,“王爷你忘了奴家了吗,奴家可是对你日思夜想,”除了忏悔之外,就是你侬我侬之语。好似冰雪遇见了阳光,融化了,柔软了,往日恩情顿时涌上心头。回想那日,满头花不过是说了句错话,自己就大发雷霆,将她赶出家门,那么无情,说起来确实狠了点。 温管家贴上来,小声禀报:王爷,小的并未将四夫人赶回娘家,而是将她送在一至亲家中,这几日,四夫人吃得好,游山玩水,变得更漂亮了。昨日,奴才去看过,夫人说,多嘴多舌的毛病她改了,还学了门手艺,你见了一准高兴。 是吗,韩侂胄将信将疑。 德清知县程松送四夫人满头花回府。细看,这满头花是有不少变化,白皮肤好象白皙了一些,身材似乎丰满了一些,曲线起伏,凸凹有致,高耸的地方更为坚挺,性情也变了,稳重了许多。 送走程知县,进入二人世界。 小别胜新婚,夫妻俩自是你情我意,恩爱有加。 慢慢地,韩侂胄发现,满头花的变化还有呢。一是尽管还会撒娇装嗲,但有分寸,好说好笑而不喳喳呼呼,二是学会了插花,主动要求带人管理花园和几大厅堂插花。 没过两月,满头花也有喜了。 这样一来,韩侂胄越发喜爱,满头花又得宠了。 满头花自然忘不了程知县,当初,程知县夫妇为给她找怀孕生孩子的单方秘方,可谓煞费苦心。为此,频吹枕头风,不住夸赞程知县有德又有才,在县里着实是埋没人才。久而久之,韩侂胄就有了好印象,程知县不失时机地,拜访平原郡王,汇报工作成绩,几句恰到好处的话,捧得他格外舒坦。想想年近半百,未足半年,两房太太珠胎暗结,不由心花怒放,将这个程松由七品知县,直接提拔为从五品的司农寺少监。 第一百二十四章 认 亲 五夫人娘家搬兵 两青年前来认亲 这么一来,五夫人陈氏就坐不住了。一妻五妾之中,吴夫人是结发之妻,又是郡王表妹,娘家的后台很硬,还有个大小姐,二夫人张氏,虽然娘家平平,却有个二小姐,三夫人谭氏,出身商人之家,但有个少爷就足以立身,如今,小五小六后来居上,都怀有孩子,只有我还是形影绰绰、孑然一身,这样下去如何了得? 借口想见娘亲,坐上轿子直奔余杭县家中。母亲、哥哥嫂子见新安郡夫人不请自来,忙问出了什么事? 见到娘家亲人,陈氏再也不用装了,哇呀一声大哭起来,哭得昏天黑地。一家人面面相觑,只得好言相劝。哭够了,发泄完了,陈氏诉说心中的苦楚。郡王有一妻五妾,吴夫人是结发之妻,又是郡王表妹,娘家的后台很硬,还有个大小姐,二夫人张氏,虽然娘家平平,却有个二小姐,三夫人谭氏,出身商人之家,虽是妾,但惟有她生了个少爷,就凭这一点,足以在府中昂首阔步,如今,小五小六都是戏子出身,一个善于花言巧语,一个年轻貌美,媒人是丞相,姐夫是参政,都后来居上,怀上了孩子,只有我还是形影绰绰、孑然一身,这样下去如何了得? 老娘心疼闺女,我姑娘物件齐全,又喜欢姑爷,这怀不上,不怪我姑娘。 嫂子说,她奶奶,也不好怪姑爷啊。 哥哥急了,这不是怪谁的事。妹子,你别着急,着急也没用。我想,先得想法子让郡王喜欢你,粘着你,再一个,找找老郎中,弄些补品,给你和郡王都补补。要想管住男人的腿,就要管好男人的胃。咱是开酒楼的,哥哥教你做几个拿手好菜,管叫郡王吃了高兴。你嫂子明儿就出门,好好打听打听,找些单方偏方,需要花钱的咱就花。怎样? 陈氏乖巧地说,还是哥哥心疼妹妹。 嫂子说,妹子,嫂子也心疼你,你是咱家的靠山,你好了,咱家就好了。 老娘说,对啦,这才说到点子上。 单方偏方补品我去找,花点钱咱也舍得。妹子,在家多过几天,养养精神,准备停当,我和你哥去王府一趟,给每位夫人带点东西,请她们让着妹子,让你们夫妻在一起时间长一些,我就不信。妹子这么好的地,就长不出庄稼来。 一席话,逗得陈氏前仰后伏,直叫嫂子好。 嫂子拉着陈氏,走进她的卧室: 妹子,告诉你,女人怀孕有诀窍。你看这男人女人多,今日跟张睡,明日跟李睡,天天播种,种子越来越少,如何怀得上?女人虽多,生孩子反而少,女人就一个,生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因此,想要孩子,就得叫男人十天半月不见女色,养精蓄锐,干起来既有劲,又时间长。整天随自己性子来,怎么高兴怎么弄,它就不易才怀孩子。 陈氏听了,格格地抿着嘴直笑。 别笑,话糙理不糙。 韩侂胄正准备陪五夫人陈氏的哥哥嫂子吃饭。 温管家报告,有两个三十来岁的青年人来认亲。 让他们等着,吃完饭再说。 两个人长的还真是不一样,那个年轻的,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眉眼之间是似曾熟悉的英武之气,让他产生那种久违的亲切感轮廓。另一个,稍大一些。中等个,皮肤略有些黑。 他笑着招呼,来,年轻人坐下慢慢说。 年轻的自我介绍,小的叫韩仕鹏,二十八岁,淮南西路黄州人。这是我姐夫,叫卢澄,也是黄州人。兄弟俩此次来临安,是做点小生意,最主要是为奶奶寻找亲人。 见韩侂胄点头。便接着说,奶奶娘家姓韩,乳名宝凤,曾祖魏王韩琦,祖父仪国公韩忠彦,父亲叫韩浩。 韩侂胄吃惊了,韩浩? 这韩浩乃是韩忠彦的第五子。夫人汪氏,夫妻俩只生了四个女儿,没有妾侍。 靖康年间,金兵攻陷汴京之后,大兵南进,攻城略地。韩浩时任潍州知州。当时,韩宝凤只有七岁。金兵攻城时,她在城外一佣人家。 城破后,韩浩战死,其他人被火烧死。养父母带着她逃回南方,在黄州安家。 如今,她老人家已八十有余,听说,当今宰相韩大人是忠献王韩琦后人,特让孙婿、孙子来相认。 韩侂胄问,你奶奶是忠献王后代,韩知州幼女,可有凭证? 有凭证,您看,这是忠献王的紫金鱼袋,上面有老太祖的字;这是长命锁,上面刻着太爷、太奶的名字。 这紫金鱼袋看着是有些年头了,已破旧失色,里层依稀可见有韩琦的字“稚圭”,从笔迹上看,是老人家的字。老人家在嘉佑年间,英宗皇帝曾赐予紫金鱼袋,极可能就是这个。 银锁好精致,颜色已发暗,长命百岁的字体大些,“相州韩浩、庐州汪氏”的字样,也能看清,且这几个字都是铸造时刻制的。不是后来刻上去的。 让管家拿来家谱,一一对照。 韩琦一生育有六子四女,就此分为六支,三子良彦早丧无后。他们属长支,自己则是六支。兄弟之间年龄相差甚大。大伯祖韩忠彦比祖父韩嘉彦年长二十九岁,胄字辈,以韩肖胄最大,长他七十六岁,这位姐姐大他三十多也是正常。 说的与家谱上丝毫不错。看来是真的无疑了。尽管谁都想有一门象他这样的亲戚,但弄虚作假查出来,那可足以喝一壶的。 南渡后,长支集中在绍兴府,胄字辈已无人,卿字辈活下来的不多,最大的也近八十了。六支在京都附近。其他三支,散落各地,来往无多。难得还有这么一个八十多的老人还念叨着韩家。 为辩别真假,决定亲去黄州一趟,考虑到张家兄弟二人离家多天,怕老人挂念,也是想让她有个心理准备,让卢澄先回。后来又想,要是见面了,发现不是,兴师动众去了,岂不难堪。就安排兄弟二人住在府里,第二天,带上食品,让他们先行返回。告诉他们,韩家将尽快去黄州相认。 三天后,一支几十人的队伍,有的骑马,有的坐车,前有开道,后有护卫,向黄州进发。 次日,进入黄州地面,天已黄昏,知州董全率全体官员迎候。 第一百二十五章 死 里 逃 生 贼金兵烧杀抢掠 小宝凤死里逃生 见韩侂胄下车,董知州忙上前搀扶,“啊呀,郡王大人,黄州五十万臣民望眼欲穿,恭候您的光临。” 韩侂胄也打起了哈哈,“董老弟呀,今日让你破费了。你看,人可不少啊。” “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同行的还有参知政事刘建秀,刘璘,枢密院都承旨苏师成,知阁门事韩仰胄,临安府少尹韩仙胄。 黄州官员都惊呆了,朝廷一品大员驾到,还有两名执政,如此众多高官云集小小黄州,盛况空前,闻所未闻。 一行人乘轿进入府衙。稍作疏洗以后,董知州请示,是先见人,还是先开席。上午,就将老人接来了。 韩侂胄问,那你有没有惊动他人? 郡王放心,董某心中有素,其他官员也一概不知,接老人家也只说,有人要见您。 那就先给大家接风。 晚宴准备得很丰盛,但结束得比较早,因为心中有事,客人无心畅饮,走个过场,吃些东西就散了。 老人和儿子住在一间宽厰的客房,韩氏三兄弟进来时,老人刚打个盹,听到开门声,睁开眼,盯着韩侂胄三人好一会,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侂胄兄弟?” “对,他是仰胄,这是仙胄。” 老人拉着韩侂胄的手,激动地说:“不用看了,我们就是一家人。我们韩家男人都是大个头,方面大耳,额头宽,耳垂厚。爷爷是,爹爹是,你看侂胄弟也是。” 韩侂胄脸上挂着笑,心想:我们是韩氏子孙还能假了?要确认的倒是你,从小到大,我们没人见过你,就凭那紫金鱼袋和长命锁?从面相上看,老人年轻时端庄秀气,虽吃了不少苦,脸上布满皱纹,但言语行态上表露出大家之气,确与乡下老太婆不同。要是一般的农村老太太,见这么大的官,能说句出完整的话来,就不错了。 这时,老人的儿子扶着老人,请各人坐下说。此人头发花白,看上去比韩侂胄大许多。 面怀歉意地说:“各位大人,别笑话。我叫张敬贤,老妈妈想亲人多少年了,见着你们高兴坏了。还有一件东西能证明,老妈妈是你们韩家人。” 便打开一个花布包袱。里面是两册《相州韩氏家谱》。打开第一册,扉页上有“韩浩存,政和八年九月”字样,再打开另一册后面,原本空白的页面上,手书一家人的姓名,出生年月。 张敬贤解释说:这是我姥爷的字,后面是他的私章。这两个地方的字体一模一样,别人摹仿不了。再看一家人的姓名,姥爷先娶一位姓杨的姥姥,五年后去世,后又续娶庐州汪氏,接连生了四个女儿。分别叫宝相、宝锦、宝鸾和宝凤。这里有些涵意,相州昼锦堂之鸾凤。 韩氏兄弟三人仔细翻看一遍,没错,就是这样。这才放松下来。 张敬贤说:郡王大人,我们认这个亲,不是冲着官来的,也不要你们做什么,老妈妈八十多了,就想有个娘家。 韩侂胄忙说,“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想听你们说说。对了,我想起来了,肖胄大哥续编的家谱上,对五叔家的记载就是如此。”起身走到老人面前,搂着她,“四姐,现在搞清楚了,你就是我们的姐姐,我们是你的弟弟,我排行老七,仙胄老八,仰胄老九,我们老韩家人可多了。” 老人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做了几十年的孤儿,如今可找到你们了!亲人啊!”姐弟四人哭作一团。 平静一会,韩侂胄特别想弄明白,五叔一家人在那个战火岁月中的命运。多少年了,老太太也很少说起,即使向别人透露一点,谁愿听你唠叨这些沉芝麻烂谷子的事。今天遇到亲人了,她要说个明白,说个彻底。 妈妈嫁给爸爸时,妈妈才十九岁,爸爸快三十岁了,在县里做知县。两年后,生了大姐,而后每过一年多,又生一个,到三姐时,妈妈劝爸爸娶妾,爸爸不愿意。我两岁时,妈妈生了个弟弟,可惜未满周岁就夭折了,妈妈很伤心,爸爸宽慰她,女儿挺好,我就喜欢女儿。有一天,爸爸对妈妈说,以后再修家谱,我们家就写女儿。说着,就把我们姐妹的名字,出生年月都写出来,又摁上他的私章。 金兵南侵那年,大姐十三,二姐十一,三姐九岁。那天,张爸爸、奶妈家中老人过寿,我闹着要跟他们去,爸爸妈妈没办法,只好同意。 张爸爸叫张仁德,奶妈姓羊,他们是俩口子。张爸爸在我们家好多年了,识几个字,起初在我们家打杂,爸爸看他品性好,就让他当个跟班。给点钱让他在老家买了几十亩地,盖了房子,娶了媳妇。生我的时候,妈妈奶水不足,准备请奶妈,当时张爸爸家生了个男孩,叫张孝礼,比我大不到一个月,就让他媳妇羊氏给我喂奶。 张爸爸的家在城外五十里,叫张王庄。因为我和张孝礼是吃同一个妈的奶长大的,我跟他们家人很亲。之前,张王庄我也去过,有几个小伙伴。那次,是张爸爸的奶奶过八十大寿,我去了,他们家里人都高兴。寿礼很热闹,一个庄子人吃流水席。 大概第三天,我们准备回城,忽然有人告诉:金兵攻城,城里守城,冲冲杀杀,死了不少人,根本进不了城。 我们虽然挂念城里的爸爸妈妈,但是也没办法。后来,潍城给金兵攻破了,城门开了,但是听说金兵到处烧杀抢掠,又在张王庄等了几天。 张爸爸和奶妈带我进城时,我们都吓坏了:护城河填了,城墙塌了,城门坏得不成样子,大街上血迹斑斑,很多人家墙倒屋塌。 衙门破乱不堪,根本找不到人,我吓得哭了。急忙赶往后院的家中。一看,更是惨不忍睹,整个后院被一把火烧得精光,剩下的是废墟和瓦砾。 家里大大小小二三十口人,一个也找不到。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战金寇血染战袍 韩知州为国捐躯 四小姐落户黄州 见不到一个亲人,小宝凤吓得哇哇大哭。张爸爸忽然想起东院的地下窖。这个地下窖在东厢房内,平时上面有个大书案,是爸爸写字用的,书案背后,是一个硕大的书橱,中间有个机关,拉开它,书橱就会缓缓移动,可以看到地上有个洞口,沿石梯下去,地下窖并不大,长十六步,宽八步。家里值钱和重要的东西都放在这里。 整个东厢房都倒了,书案烧成了黑炭,木板上堆满了炭灰和砖块,打开一看,一股浓浓的恶臭扑鼻而来。张爸爸让我在上面,他和奶妈点上灯下去了。 不一会,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跌跌爬爬地走下去。妈妈和三个姐姐紧紧搂在一起,倒在小床上。当时是初夏,天气较热,尸体都发臭了。 她们是窒息而死,是因为地上房屋燃烧,墙体倒塌,堵塞了通风口,上面圧死出不来。也正是因为不通风,尸体才没有腐烂。安葬了妈妈姐姐以后,听说爸爸也战死了。我们从地下窖拿些银两和有用的东西,返回张王庄。 张王庄也遭了场劫难。那金贼在城里烧杀抢掠以后,又到乡下去抢。各家各户的粮食都要交出来,大户人家金银财宝交出来,不交或稍有反抗就杀,临走还点上一把火。张爸爸家的房子也烧了,爷爷奶奶也死了。 亏得孝礼还活着。家没了,人死了,想起来我就哭,饭也不吃。 张爸爸对我说:“四小姐,别怕,老爷夫人不在了,我们养活你。家里只要有一口饭,那就是你的。你说,现在怎么办?” 七八岁的孩子能懂得什么,只记得六叔带兵,就说:“找六叔,杀金贼,替爸爸妈妈报仇!” 翌日上午,董知州用八顶上好的轿子,陪韩氏姐弟去张家看望。张家在城西南二十里外,一看也是个殷实之家。房子是个好大的四合院,人口众多。 老太太的丈夫已不在,有两儿两女。张敬贤是长子,有一儿两女,次子叫韩敬庐,有两子一女。上临安去的是张敬贤的长婿和韩敬庐的长子。还有六个重孙六个重孙女,加上外重孙外重孙女,一大家子足有百十人。 韩侂胄羡慕地说:“老姐姐,你家儿孙满堂,好福气呀。” 老太太忙说:“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韩侂胄代表两位弟弟赠送见面礼:三十匹各色绸缎,成年女眷一人一枚金戒指,未成年晚辈人均一百贯铜钱。 接着,在成年男丁的陪同下,祭扫韩浩夫妇衣冠冢。 张家在院内各厅堂摆下五十桌盛宴,邀请庄上乡亲作陪,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庆贺姐弟团圆。 州衙请来当地最有名的戏班子搭台唱戏,晚上烟花绽放,锣鼓喧天,比过年还要热闹。 当年,韩浩抗金是感天动地的。 都城沦陷,皇帝被俘,州县官员或逃或降,金兵蜂拥而来,坏消息接二连三传来。衙门紧闭,潍州数十名官员请韩知州定夺。 韩浩坚定地说:“在此国家危亡关头,弃城而逃,叛变投敌,都乃大宋罪人。我韩家世受皇恩,从无贪生怕死之辈,而今韩某誓与国家共存亡,誓死守城。” 看着满屋的官员,深知此时人心涣散,守城也是凶多吉少。便说:“所有文官愿意保命的,交下印信,带着家人离城。愿意和我一道守城的,留下来一同商议。” 这是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战争。敌众我寡,敌强我弱,且外无救兵,纵然是城池固若金汤,又能坚持几时?这些,大家都清楚。所以,待他讲完,各位属员即陆续向外走去。留下来的只有三位,王通判、司马参军、长史,还有衙役押班。 韩浩苦笑地说:“我也知道,此战必败,就是想告诉金贼:大宋官员中不怕死、忠君爱国的大有人在。!” 衙役通知民众,金兵即将攻城,战火无情:各家各户保管财物,看好老人和孩子。要出城躲避的,尽快行动。 金兵终于骑战马而来,城池吊桥拉起,潍州城各城门紧闭,城墙上兵士戎装在身,手持弓箭,一副应战状态。金将感到诧异,近几个月来,率部克服京东南路,所到之处几无反抗。据侦察,这潍州并无重兵,依靠不足千人的州兵守城,能抵挡万人的铁骑? 命人向城楼喊话,缴械投降,开门迎接,保尔不死。 城楼上韩浩身穿铠甲,威风凛凛:“无耻金贼,犯我中华,杀我人民,天诛地灭。有种的尽管攻吧,你韩浩爷爷等着你!” 金兵以梯子为桥,越过护城河,扑向城墙,城上弓箭手瞄准射击,倒下一片。 整三天过去了,金兵死伤千人,潍州城纹丝不动,如铁桶一般。 金兵只得用土办法,一批掩护,不住佯攻,消耗守兵的实力,同时,运来大量的土石填平护城河,慢慢向上堆土,逐渐增高。 守城的士兵不足五百人,分在北西南三门,分班不分昼夜地防守,伤亡日益增多,且箭矢越来越少。 第五天下午,金兵搭上云梯攻入,韩浩率士兵进行巷战,忽然胸部中箭,倒地身亡,潍州从此沦于敌手。 而后,金兵直奔州衙,抢完后,点火焚烧。找到韩浩府邸,派人包围,四处点火,出来一个杀一个。 潍州城遭受前所未有的浩劫,十室九空,到处浓烟飘散,断檐残垣,街旁巷尾随处看到死尸。真真一个人间地狱。 韩宝凤跟着张家夫妇一路南逃,闻听六叔韩澄在扬州,即向扬州,到了扬州一问,有人说,韩澄可能在黄州,千辛万苦到黄州,再打听,没人知道韩澄在哪里。 这时候,已下来一年多了,全家人衣衫褴褛,只剩一把骨头。张仁德说,四小姐,咱要是再走就会累死,找到六叔又怎样?能打得过金兵? 韩宝凤象大人似的,果断表态:不走了,就在这里安家。不要叫我小姐了,叫宝凤,你们就是我的爹娘。 第一百二十七章 代 代 传 忠 良 游古寺缅怀先祖 知大义代有忠良 落户黄州以后,张家妈妈又生两个妹妹,十八岁时,韩宝凤嫁给了张仁礼。就这样,一家人在黄州城外过起了小日子。 韩宝凤五十岁后,家境开始好转,小有富裕。每当想到潍州沦为金国疆域,想去城外荒冢祭祀而不能,则伤心欲绝。也是要有个念想,为父母和几个姐姐,做了个衣冠冢,逢年过节去拜拜,寄托相思。也曾去扬州、镇江等地找过六叔,试图在庐州找到妈妈的娘家人,但都因知道的情况太少,而不了了之。 二儿子生下后,她想到,父亲四十出头为国战死,四个女儿也失其三,无论如何,不能让韩家这一支血脉到她这一辈断了根,经张家爸妈同意,将二儿子改作韩姓。 听完这些,韩侂胄激动地说:“五伯是为国捐躯的,是抗金英雄,朝廷以前尽管有所褒奖,但还不够,回京以后,我要向皇上报告,给五叔立个祠堂,让子孙后代记住他。” 韩仕鹏问:“七爷爷,我们大宋什么时候打金贼,为太爷爷太奶奶报仇?” 韩侂胄语气坚定地说,“犯我中华,虽远必诛!此仇必报!孩子,你等着,会有那一天的!” “那时,我要上阵,杀几个金贼,做个象太爷爷那样顶天立地的英雄。” “好样的,不愧为我韩家的好儿郎!” 说起来,这黄州与韩家还有些渊源。天圣年间(1023—1031年),韩琦之兄韩琚任黄州刺史,他励精图治,将黄州治理得井井有条,上下称颂。是时,十四岁的韩琦,因父母俱丧,家中无以栖身,便从安阳来投靠哥哥,韩琚见他聪明颖慧,就在安国寺寻一安静房子,让他闭门读书。 多年后,黄州人还流传着韩琦专心苦读的故事。有个故事是这样的。一天晩上,电闪雷呜、风雨交加,韩琦手捧黄卷,仍然在青灯下读书。忽然,有个衣冠高古、容装艳丽的女子飘然而至,在他面前搔首弄姿、妖媚迷人,然而,韩琦似未见一般,丝毫不为所动,提笔抄写如初,女子见小韩琦丝毫不为所动,失望而去。不一会,有一青面撩牙、长相凶恶的东西呼啸而来。韩琦手持利剑,凛然叫道:何方妖孽,速速离去,不要妨碍我。 苦读之余,韩琦遍览黄州景色。有一次,他游览黄州四大名楼之一的涵晖楼,为眼前如诗如画的大好风光所折服,欣然写道:“临江三四楼,次第压城首。山光拂轩楹,波景撼窗牖。原鹡款集中,万景皆吾有”。 元丰年间,苏轼贬至黄州团练副使,感念其德,专门在安国寺立碑,上书“韩公读书处”。光宗年间,在此建韩忠献公祠。 韩侂胄兄弟陪韩宝凤专门去安国寺,茂林修竹、曲径通幽之处,有个不大的祠堂,“韩公读书处”赫然在目,一行人不由万分感慨。韩侂胄叮嘱董知州,将它好好修整一下,以后,韩浩祠就设在旁边。 韩嘉彦迎娶齐国公主后,又娶两房妾侍,也有六个儿子。韩侂胄之父韩诚排行为三,韩仙胄是五叔韩谘之子,进士出身,熟读史书,素来注意搜集韩家人相关资料。 他告诉韩宝凤及家人,绍兴年间,十二哥贻胄上奏朝廷,报告五伯不畏强敌,战死潍州之事迹,高宗皇帝下诏嘉奖,赐为奉直大夫,可惜当时未找到四姐。 韩宝凤一听,眼泪刷地流出来,想不到,朝廷还没有忘记爸爸,妈妈和姐姐们死得冤哪。 前些年,我想去庐州去找妈妈的娘家,可姥爷叫什么,住哪里都不知道,如何去找? 韩仙胄又说,除五伯英勇抗敌,以身殉国外,韩恕大伯和肖胄大哥,曾出使金国,一身正气,不辱使命。 绍兴十年(1140年)十月。宋金之间战事不断,高宗皇帝欲迎回徽宗梓宫,派出使臣,工部侍郎莫将为迎护梓宫、奉迎两宫使,宣州观察使、知阁门事韩恕作为武官,充副使。他们吃尽辛苦,到达金都燕京,谁知金人翻脸,背信弃义,要求使臣叛国、在金做官,莫将、韩恕等使臣拒绝。金人就将他们囚禁起来。这一关,就是十个月,翌年九月,绍兴和议达成,两国休兵,才将其放回,真可谓九死一生。回朝后,韩恕改任浙西马步军副都总管。 韩肖胄使金还要早一些。 绍兴三年,朝廷南渡,立足未稳,谋求和议。而金朝由统兵元帅完颜宗翰当政专权,他仗着兵强马壮,施行或战或和之策,阴险狡诈,变幻莫测。众多官员不敢出使,身为吏部侍郎的韩肖胄本也年近六十,且又身体不好,却慨然受命。 七十多岁的母亲文氏得知后,也表示支持,对他说:“汝韩家世受国恩,当受命即行,勿以我老为念。”高宗听说后,称为贤母,封文氏老夫人为荣国夫人。 文氏乃与韩琦同朝的重臣文彦博之孙女。文彦博为官五十余载,历经仁、英、神、哲四帝,出将入相,任职期间,秉公执法,世人尊称为贤相。曾成功地抵御了西夏的入侵。官至太师,平章军国重事,封爵潞国公。 文彦博的祖先源于春秋时期齐国陈公子完,卒谥“敬仲”,后世以谥为氏;五代时,曾祖父文崇远为避后晋高祖石敬瑭讳,改其氏为“文”;后汉高祖刘知远又复其旧氏“敬”;北宋太宗时,以避宋翼祖赵敬庙讳,又改为“文”。文彦博世祖数辈受封荫,曾祖父文崇远为燕国公,祖父文锐为周国公,父文洎为魏国公。彦博有八子卅九孙,数人入朝为官,皆历要官。 韩家人挺身而出,高宗很高兴,赞扬他象先祖一样勇于担当,拜他为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担任赴金通问使,以主战的给事中胡松年为副。在政事大殿,韩肖胄神情自若地向高宗启奏道: “朝中大臣各执己见,以致是和是战,长时间未有定论。即使实行和议之策,也是权宜之计,一旦国家安宁富强,军声大振,誓当雪此仇耻。今臣等出使,如果半年不回,一定是金人谋变,应该尽快出兵,不要因我们在他们手中而有丝毫的迟疑。” 高宗赞许:“果然是忠臣也。” 韩肖胄至金国,表达了高宗愿意和谈的意愿,了解徽钦二帝及相相关后妃的境况,希望金国出于人道,让高宗的父兄母妻等人回国。金人见他谈吐不凡,铁骨铮铮,得知他是韩琦、韩忠彦的后人,很敬重他,不到半年就完成使命,回到临安。 听了这些,参政刘建秀感慨地说: 以前,只知道魏王能文能武,忠勇有佳,仪国公忠直敢言,却不知韩家世代皆出忠良,真乃忠臣世家也。 众人听后,纷纷称是。 朝中有事,黄州不宜久留。韩侂胄等人骑马先行,由韩仰胄陪韩宝凤及家人去京都。 第一百二十八章 秘 密 派 遣 浑身胆肩负重任 入虎穴探知军情 杨元道、范祖亮完成使命,皇陵的维修工程终于完工。从春到秋,范祖亮为采购原料,跑了大金的好多个地方。 正月离京前,韩侂胄派人叫来了范祖亮,告诉他,此次派你去巩县修陵,给你一个秘密任务: 借采购之名,在金境内多走走多看看,尤其要注意军队的动向,如果觉得人员可靠,可许以重金,搜集金国内政事治理、军队驻扎等情报,再将搜集的情报通过相关途径,传到临安。 在其位谋其政。作为众臣之首,在地位稳固之后,尽情享受荣华富贵的生活,体验权力带来的荣耀和快感的同时,韩侂胄感到要更多地为国家社稷的长治久安着想。眼下,大宋境内,可以说风调雨顺,人心安定,即使偶有不安定的因素,也不会影响大局。那么,唯一构成威胁的,只能是金国了。尽管两国有和约,看上去也没有异动,然而金乃虎狼之邦,一但野心勃勃如完颜亮之类当政,很可能发兵南侵;当年凶恶的金人凭借其武力和野蛮,占据我大宋大量国土,致使百万汉人沦为蛮夷奴役,可恨可恶,假如金国内自然灾害频发,朝政腐败,军队战斗力下降,我大宋为何就不能反戈一击,兴兵北伐,收复中原,以雪靖康之耻。 在与辛弃疾的接触中,听说辛一向注重对敌方情报的搜集与侦察,他深以为是,只有了解对方,才有可能战胜对方,知其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吗。 韩告诉范祖亮,你在金国也并非两眼一抹黑,颖州诚恩商行的掌柜李仁信,是李仁佑的亲弟弟,安阳韩青元的本家和他媳妇的娘家人,都表示愿意为大宋出力,我让仁佑、青元写封信,你尽可以与他们联系,有些事让他们办。 韩郡王的这一番安排,是范祖亮没有想到的。作为一个有武职的文官,自小也曾舞枪弄棒,练就一副好身板,虽未在军队任过职,也不懂什么兵法,看上去有些粗疏,与那些进士出身的相比,有一种不可多得的优势,那就是不怕输不畏敌的豪气。就做人来说,这一点非常重要。也凭着这一点,足以让他刮目相看。 韩郡王叮嘱,这件事除了杨元道,不必向个任何人说起,有什么直接向我报告。 范祖亮兴奋得直点头,上次上书目的就是如此,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一个有远见的大臣,不仅要治理好内政,而且要时刻叮着敌人。当初,老父亲写《揽辔录》就是想让国人借此了解金国。 鉴于当时的实情,要想恢复皇陵的原貌是极其困难的。宋陵是“封土成陵”形制,建筑结构每座大体相同,有帝陵上宫、后陵上宫、下宫、陪葬墓等,最外围用树篱围绕。在封建王朝中,官员死后如能陪葬在皇陵,将是对其盖世功劳的表彰,对后世子孙也是至高至上的荣耀。包拯墓和寇准墓便落户其中。 帝陵上宫是各陵区中最主要的部分,位于陵区的南部,它以崇高的陵台为核心,面积在五公顷左右。陵台就是墓冢,位于宫城的中部,陵台分三层呈覆斗梯形,下层每边长两百六十尺,逐级上收,每层土台上种植郁郁葱葱的翠柏,四季常青。陵台下称地宫,是埋葬皇帝尸骨的地方。地宫规模甚为宏大,一般深达三十米,由青砖砌成,仿照地面宫殿建筑结构,墙壁上还绘有大型彩色壁画。 后陵上宫建制大体上与帝陵相同,只是规模缩小。后陵西北即为下宫,是供奉帝后遗容、遗物和守陵、祭祀的场所。主要建筑有正殿、影殿、斋殿、浣濯院、神厨、陵使廨舍、宫人住所、库房等。围绕上宫和下宫,筑有十多米高的神墙,称宫城。宫城一般占地一百多亩,四面开有神门,神门外各有石狮一对,防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入侵者。围墙四面设有神门及角楼。南神门外设有献殿,作为朝陵的祭奠之所。献殿旁还有一些附属小建筑。在陵域之内禁止采樵放牧,并有专人看守。 由于盗墓,各地宫受损严重,皇帝皇后皇妃的棺椁都被打开,陪葬的金银珍宝抢劫一空,地上的陵台、神台东倒西歪,众多古木被砍伐。 所谓维修,就是将通向地宫的墓道堵死,对地上建筑进行修补,修整道路和补栽树木。因而,需要采购的材料主要就是花岗岩、红松原木及各类松柏梧桐。 做台基、台阶的石料,大多采自巩县西北的万安山。范祖亮带人前往南京金昌府偃师县。 金代实行五京制,起初是上京、东京、西京、南京、北京,海陵王迁都后是中都、东京、西京、南京、北京。也就是说,金国曾建有六都,为上京会宁府(今黑龙江阿城南),东京辽阳府(今辽宁辽阳),?北京大定府(今内蒙古宁城县大明镇),西京大同府(今山西大同),中都大兴府(今北京),?南京金昌府(今河南开封)。开封是宋都城,金人占领后,改名金昌,取大金永昌之意,但是因为开封府太有名,汉人还是这么叫。 起先,范祖亮要亲自赴原产地选购,蒲察贞不同意,经过协商,蒲派副手徒单先陪同。 到了万安山,范祖亮总是往山上,同石匠谈价钱,谈石材质量和规格,徒单先在劳累之余,感到索然无味。晚上,范祖亮请徒单先喝酒,并请歌妓伴唱。一来二往,双方渐渐亲近起来。 因要采购茶叶和绸缎,范祖亮一行又前往颖州榷场。这样就与李仁信接上了头。 得知徒单先家在开封府尉氏县,范祖亮备上上好的丝绸、瓷器,专门派人送去。徒单先一高兴,就将自己的底亮了出来。他的叔叔叫徒单克,是南京金昌府留守兼兵马都总管。 范祖亮大惊失色:啊呀,了不得,这是个大官,既管民,又带兵,大大的实权派,你老弟前程无量呀。 徒单先得意洋洋,那是,要不然蒲大人怎么派我来呢。 兄弟,这儿离开封也就一天的行程,为啥不去看望一下。范祖亮设身处地地为徒单先着想。 可是,我未作准备呀。 这好办,我这里有对翡翠玉镯,还有颗夜明珠。都送给你好了。 这哪好意思呀。 别跟我客气,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说看。 兄弟我就是个拿笔杆子的,从未见过军营,不知能否长长见识。 徒单先不吱声,叮着范祖亮看,范祖亮毫不变色: 咋啦,我一介文官,看看又能怎样?不行就算了,当我没说。 徒单先想,也是,即使是心怀鬼胎,一个文人看看,能有多大事?可那翡翠玉镯和夜明珠不是凡人能买的。 就这样,范祖亮以生意人身份,在总管府副将陪同下,参观了开封府金兵大营。对大营兵士数量、军士形象、营房设置、军马管养等情况有个大致的印象。 第一百二十九章 草 原 疾 风 吹 西出雁门关塞险 草原雄鹰瞰中华 皇陵的绿化遭到了严重的破坏,严重影响了整体效果。补栽松柏已是迫在眉睫。 洒金千头柏是侧柏的一种,丛生灌木,无明显主干,矮生密丛,圆形至卵圆,高一点五米左右,叶淡黄绿色,顶端尤其色浅,入冬略转褐绿。圆柏是常绿乔木;有鳞形叶的小枝圆或近方形。叶在幼树上全为刺形,随着树龄的增长刺形叶逐渐被鳞形叶代替;刺形叶三叶轮生或交互对生,长十毫米左右,斜展或近开展,下延部分明显处露,上面有两条白色气孔带;鳞形叶交互对生,排裂紧密,先端钝或微尖,背部面近中部有椭圆形腺体。雌雄异株。这两种树都耐旱,耐贫瘠,容易栽植。 范祖亮马不停蹄地前往彰德府安阳县选购。在安阳玉龙山,范祖亮结识了韩青桐,见到了韩青元的妻兄。说来也巧。韩青桐陪范祖亮选好两种柏树后,找来车辆,准备运往皇陵。 建炎二年(1128年)九月,安阳为金兵所据。天会七年(1129年),金废相州、邺郡的旧名,置彰德军。63年后,即金明昌三年(1192年),彰德军升为彰德府,辖县有四,安阳、林虑、汤阴、临漳。 双方在安阳酒楼吃饭喝酒,韩青桐告知:他大哥杜掌柜来了,听说范副使要选购石材,他主动前来。 范祖亮端着酒回答:好呀,有生意就做,一块来喝两杯吧。徒单将军,你看呢。 见范参观完开封军营后,毫无任何异常举动,徒单先的心放了下来。现在,见征询他的意见,很爽快地回答:见,多个人喝酒更热闹。 不一会,只见一身高六尺,虎背熊腰,脸色略黑,声如洪钟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拱手作揖,向大家问好。 各位官爷好,小的叫杜有德,彰德府临漳县杜王庄人氏,目前,在西京大同府做点小生意。昨日回家,今儿来看我兄弟,听妹子说,兄弟在这儿,就冒昧跑来了。来,小的先自罚三杯,给官爷们陪罪。 韩青桐给各位作介绍,相互之间觥筹交错,你来我往。 听说范祖亮是南朝皇陵副使,专门采购修陵材料。杜有德端起酒船,就要敬酒: 范副使听说过夜玫瑰吗?这就是我们大同府产的。 徒单先忙插话:夜玫瑰,是不是花姑娘? 不是,不过咱山西的姑娘也是呱呱叫的,将军听说过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吗,米脂离大同不远。 夜玫瑰指的是一种黑色花岗岩,又称帝王黑、太白青、辉绿岩(辉绿辉长岩)等。属岩浆岩中的辉绿辉长岩,呈深黑色,以斜长石和辉石为主,结晶质细粒结构,块状构造,纯黑发亮。 范祖亮答话:过几天,我就要去买这种山西黑。到时候,一定去找你,你要给便宜点哟。 那是自然,我保质保价,还包送到巩县。来,敬范副使。 慢,我要去西京,还得要徒单将军批准,你先敬他。 将军去大同更好,米脂的姑娘天下无双,皮肤好,温柔又飘亮,玩起来更有味,包将军喜欢。 西京的繁华程度,虽比不上南京金昌府。但比起县城要好得多。由于离西夏、蒙古近,军营里的兵多了不少,战马、枪械更好,而且看上去更为勇猛精干。 只需两三天,购买的花岗岩即已备齐。范祖亮提出,欲买些皮货回国送予亲友。徒单先留恋邸店的娼妓,不愿再走,留在大同等候。 经雁门关,北上朔州,群山绵延起伏,秦长城的断垣时隐时现。大地的荒凉与雄浑一览无余,边塞风光的特色让你在耳目一新之中,感到了庄严与责任。 在这里,杜有德找到了生意伙伴。这个人五十多岁,是草原蒙古人,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豪爽与真诚,接待了远道而来的客人。在他的毛毡房里,指着各种皮货,让范祖亮任意挑选,价格绝对优惠。 挑选结束后,准备好了烤全羊和马**酒。宾主一起边聊边吃。杜有德告诉蒙古人: 我这位兄弟是从中原来的,听说蒙古人能征善战,常常让女真人防不胜防,就想听你讲讲边关的事,讲讲铁木真。 蒙古人脸红红的,很高兴:只要兄弟愿意听,那我就讲讲。 我叫塔赤木,是蒙古乞颜部落脱脱烈氏,不是黄金家族。我们家族从祖先起,就跟随孛儿只斤氏,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俺答,汉人的话就是兄弟。都说蒙古人的骑兵厉害,草原之外,女真人、契丹人、吐蕃人都无法阻挡。蒙古人驰骋草原,所向无敌,靠的是什么?我告诉你们,靠的是马快,快如闪电,飞驰奔腾,来无影去无踪,是凶猛,蒙古人心中从无一个怕字,即便是面对强敌,也毫不畏惧,吼叫着冲上去,死了是英雄。 再说铁木真,他是长生天赐给我们乞颜人的可汗,是草原上一头永不言败的狼。铁木真十八岁时,蔑儿乞部脱脱抢走了他的妻子孛儿贴。铁木真发誓,要消灭蔑儿乞人。当时,我们的部落还不够强大,可以出征的勇士不足五百人。铁木真没有逞一时之勇,他说,在我的力量还不足的时候,我就得忍让,违心的忍让!在明亮的白昼要像雄狼一样深沉细心!在黑暗的夜里,要像乌鸦一样,有坚强的忍耐力!他带领勇士们苦练征战本领,保卫自已的家园。经过三年的努力,乞颜部落逐渐壮大,决心向蔑儿乞人发起进攻。 出征之前,他告诫大家,不要想有人保护你,不要乞求有人替你主持公道。只有学会了靠自己的力量活下来!打仗时,我若是率众脱逃,你们可以砍断我的双腿;战胜时,我若是把战利品揣进私囊,你们可以斩断我的手指。就是这样,每次征战,铁木真首先想到的是族人的安全,上阵时,总是第一个冲上去。二十二岁时,就被推举为乞颜部可汗。 铁木真常说,你的心胸有多宽广,你的战马就能驰骋多远。说实话,跟着这样的英雄四处征战,你的心胸就会象草原一样广阔无垠,你的生活象大海一样波涛汹涌,激情燃烧,活力无穷。 范祖亮插话:塔赤木老哥,你说,铁木真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他说,要让青草覆盖的地方都成为我的牧马之地。天下土地宽广,河水众多,我们尽可以各自去扩大营盘,征服邦国。这就是说,他要征服草原上的所有部落,成为草原之王,然后再去攻打契丹人、女真人,让天下成为我们蒙古人的天下。 塔赤木压低声音:不出十年,铁木真率领的蒙古铁骑将踏平西夏,还有这个大金。我腿脚不好,年纪大了,可惜看不到了。 在购买木材过程中,范祖亮认识一个叫术虎永昌的金人。他说出了一件令人触目惊心的事。 第一百三十章 山 高 水 长 争来争去天注定 良心未萌痛改非 重阳节将至,杨元道、范祖亮兄弟难得相聚几天,将祭陵工程完满收尾,准备起程回国。而后,聊起了家常。 解禁后,杨的岳父徐平阳回京,先任工部郎中,不到十个月,又改任为刑部侍郎。三月前,岳母姜氏突然发病身亡。不久,徐平阳决定将二姨太孙氏,转为正室。岂料,这个事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除发妻姜氏外,徐平阳先后娶过四房姨太太,二姨太何氏是淳熙年间娶的,生有一子一女,已接近六十了,三姨太又晚两年,年纪轻轻就死了,留下一个女儿,四姨太江氏,不足五十,生有一子,五姨太何氏,才三十出头,没有孩子。 按正常,正妻去世,二姨太扶正是很正常的。可是五姨太有意见: 二姐、四姐年纪都大了,儿女均已成人,转不转正无所谓,我呢,没孩子,在这家里,除老爷宠着,谁也不当盘菜,我转正了,有地位了,也有精力将家管好。 孙氏一番甜言蜜语,加上撒骄献媚,老徐一想,也是,将她转正,至少能安心过日子,不出什么妖蛾子,出去也有面子。便犹豫了。 四姨太江氏本来也未朝这上面想,见孙氏一闹,老爷含含糊糊,趁机也提出了要求,并搬来了救兵,嫡亲的儿子,这个徐家老三,己在越州做上了从七品的官。 二姨太何氏见群魔乱舞,老东西首鼠两端,忙真神出来压阵: 老爷如今官复原职,你们都来享清福,争着抢地盘,当年他受罪流放之时,你们在哪里?吃多少苦?受多少难?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老娘情愿让位! 庆元二年,因为赵汝愚争辨,徐平阳送广南编管,何氏的孩子只有十来岁,长途跋涉,受人白眼,缺衣少食,着实遭了不少罪。江氏呢,带着儿子,躲在了娘家。孙氏是到滁州才娶的。 本来,好端端的一家人,为了这件事各不相让,闹得鸡飞狗跳。徐平阳不停地给江氏、孙氏说好话,许以好处,希望尽快灭火。在一片埋怨声中,宣布将何氏转正。 结果呢,江氏屁股一拍,跑儿子那里去了。孙氏先是要死要活的闹,慢慢地安静了。半个月以后,携带金银细软,偷了徐平阳的一万贯交子,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后来一打听,跟临安一酒楼的厨子一块跑了。徐平阳气得七窍生烟,怕丢人,就没去临安府报案。 听到这里,范祖亮感慨地说: 怎么样,三哥,我早就说过,这个妾最好不要娶,娶了麻烦更多。 是呀,娶得越多,麻烦越多。我娶了一个,上天给你嫂子说,今后不论怎样,绝不再娶第二个。四弟,你娶了没有? 没有,娶了你能不知道。不过,有一个女子倒是缠得很紧,弄得我都快没撤了。 哦,怎么回事?给三哥说说。 范祖亮就将他和黄莺莺之间的事,从头至尾说一遍。 我当初就说,你们俩有事。要我说,这丫头真不错,真心痴情,这样的女子很难得。你看,你们俩年龄相仿,哥有情妹有意,要是伯母、弟妹都同意,你就娶了吧,不要让人家伤心。 可我发誓不娶妾的。 那也不要太死板,你看,你和她,伯母和弟妹,加上她娘家哥哥,都满意,那就破一次例。 那就等一等再说吧。不过,这次在东京辽阳府,我遇到了一个稀奇事,讲给你听听。 此人叫术虎永昌,女真人,三十五六岁,在辽阳太子河铁山岭做木材生意。听说我是宋国官员,特别客气。后来,他单独给我讲了他的事。 他的爷爷叫术虎察儿,是一个谋克,后来娶了个宋国宫女作妾。这个宫女姓郑,叫秋荷,十二岁就在康王府做宫女。开封被攻下后,与她的主子一块押往北方,后来,主子邢妃成为一个王爷的小老婆,她才被送进洗衣院,快三十岁时,被她爷爷看中,当时爷爷快五十岁了,看到她年轻飘亮,能吃苦,花了不多的钱,就娶走了。两年后,生了儿子叫术虎平安。术虎平安八岁时,父亲死了,大老婆随便给了点钱,就将郑秋荷和她的儿子赶了出来。 郑秋荷和她的儿子离开辽阳,一路南下,在开封郊外住了下来。术虎平安长大后,娶了媳妇,生了个儿子,就是术虎永昌。 本想一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哪知昏王完颜亮要南征,强行征术虎平安当兵,采石矶一战,金人大败,昏王完颜亮被乱兵杀死,术虎平安也死在疆场,祸不单行,术虎永昌的妈妈得知后,丢下刚满周岁的他,跟人跑了。 五十多岁的郑秋荷只得带着小孙子艰苦渡日。好不容易将孙子拉扯大了,人亦老了。去年冬,奶孙俩流落到临清县,住在一间破庙中,老奶奶感染风寒,病得起不了身。 三十出头的术虎永昌见奶奶奄奄一息,悲从中来,禁不住痛哭失声。但是痛苦和忧伤丝毫无济于事,还要想办法为奶奶治病,找些吃的。 术虎永昌趁着夜色,到达临清最大的客栈之外,欲伺机偷点钱财,见一大批人马进来住店,得知是宋人使团路过。想起奶奶这么多年受的苦,不由恶向胆边生,写了封信,附上奶奶平常写的东西,夜深人静时分,潜入房间,一刀刺中客人,掳走了所有的钱财。 奶奶虽然吃上几口热饭,毕竟八十好几,多年的苦难使她灯枯油尽。临终前,拉着他的手: 孙儿啊,人再穷也不要昧了良心,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你要是为了奶奶,做了坏事,奶奶到了阴曹地府也不得安生啊。 这下,你该知道我做了什么事了吧。术虎永昌神色紧张地问。 刘大使回国后,并没有公开那封信,自然没人知道凶手的情况,加之,王郎中得到了丰厚的抚恤,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可奶奶的话让我良心不安哪。当时,我不该伤人性命,毕竟人家与我无怨无仇。山高水长有时尽,损人利己无绝期。每想到这些,我就睡不着。因此,我要报答你们宋人,除了给钱补偿外,你们要我干啥我就干啥。 第一百三十一章 杨 桂 枝 封 后 失荆州措手不及 耍心计得偿所愿 那日早晨,众官在待漏院等待皇上上朝莅政,只见岳阳节度使杨次山匆匆登上大殿,从袖中取出诏书,当众宣读: “皇上有诏,册封杨贵妃为皇后。” 之后,又将御批给韩侂胄及几位宰执过目。韩侂胄只一眼,就可以断定这是当今皇帝赵扩的亲笔手书。 这一结果,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韩侂胄隐约感到,在立后这件事上,轻视小看了这个杨桂枝,大意失荆州呵。他当然不知道,就是这个颟顸糊涂,麻痹大意,最终使他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庆元六年冬,韩皇后去世。立后的问题摆在面前,后宫的嫔妃为此明争暗斗,其中杨贵妃与曹美人最受皇上赵扩的宠幸,因此得到皇后的位置的机会也最大。 杨桂枝为人聪颖机敏,而且精通书史,韩皇后去世不久,即从婉仪晋封为贵妃,离皇后之位仅一步之遥。 曹美人性格温婉柔顺,与杨贵妃迥然不同。按说,她的条件要比杨桂枝弱一些。但她有一个优势:与韩家的四位夫人关系较为亲密。由于韩侂胄的关系,韩家的四位夫人经常出入宫闱,与嫔妃一起坐一起走,不分上下尊卑。对此,杨贵妃在言辞举止中流露出不满,曹美人却一直和颜相待。 之前,他曾就立后这件事,曾专门向皇上赵扩提出自己的建议:杨贵妃颇有心计,而曹美人柔顺厚道,册立皇后就要象曹美人这样的贤惠之辈。那日皇上不知所为何事,心不在焉,说道: “兹事不急,改日再议。” 当时他也未在意,也是,如今庙漠已定,韩某紧随玉辂,纵横捭阖,进退裕如,尽在掌握之中。皇上要立后,必会找他商量,只要他与臣子们议及此事,有把握让皇上听他的。 现在突然下手诏,真是没想到。 其实,他韩侂胄没想到的事还不仅于此。 那天,韩侂胄向皇上建议立曹美人的事,让当值的小内侍听得一清二楚。偏这小内侍与杨次山的一个幕僚是亲戚,这样一来,韩侂胄不待见杨桂枝的事,杨贵妃很快也知道了。仇恨的种子从此埋在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心里,最终让这个轻视她的权臣落马丧命。 自韩皇后仙逝,对这个皇后宝座,杨桂枝垂涎欲滴。放眼后宫嫔妃,一览众山小,无人与其匹敌。 得知韩大人不待见她,有立曹美人之意,愤恨之余,觉得应该迅速行动,抢在韩大人之前,出其不意,捷足先登。 岳阳节度使、浙西兵马副都监杨次山次子杨石娶妻,姑母杨贵妃驾幸杨府。一番繁文缛节之后,杨次山看出贵妃有事要说,便屏退左右,兄妹密谈。 作为娘家兄长,贵妃的每件事,哪怕再小,他自会放在心上。与唐朝相比,宋代后宫的规模要小得多。皇上赵扩体质瘦弱,后宫嫔妃也只有十来个。诺大后宫之中,贵妃与皇后虽只差一个级别,却是无法相比的。如今这个妹妹,对那个看似唾手可得的东西,其急切之情,从一见府门便可感受得到。 未得贵妃开口,杨次山便以商量的口气说: 明日,我请楼大人上折,请求皇上晋你为皇后,我再找几个大臣附议。 贵妃摆手:不可,这样一来,就会让宰臣集议,议来议去,姓韩的可以大做文章,未必会有好的结果。 杨次山头脑一闪,想出了一个主意:用御笔直批。 对,这是姓韩的对付赵丞相的拿手绝招。杨贵妃笑了。一个兄妹联手,先下手为强的计策就这样形成了。 这段时间,杨贵妃与曹美人亲热异常,像姊妹一样谈心相处。她对曹美人说:“此后中宫的位置不外是你我二人,但陛下还没有决定,我们姊妹不妨各自设席请陛下临幸,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曹美人没想许多,便答应了。只是设席请皇帝有早有迟,杨贵妃假猩猩地说,我是姐,妹妹先来。曹美人不知是计,反而暗自庆幸,也假意推托了一会,便欣然如约去请皇上赵扩。? 中午,赵扩先到曹美人所在的翠华宫,曹美人摆好精心准备的酒肴相陪。她知道皇上不能喝较多的酒,因此也没有多劝,象往常一样,边吃边聊,一直到吃完,想了许久的话还没好意思说出口。忽然,宫女入报说杨贵妃来了。曹美人只好起座,将杨贵妃请进来。杨贵妃笑着对赵扩说:“官家,应该对我们姊妹一视同仁,不分彼此才好,这里您已经来了,现在应该转到妾的住处略坐片刻。”赵扩听到杨妃这么说,便站起来就要走,曹美人连忙拉住皇上的袖子,请官家在此休息一下。杨贵妃哪里会给她机会,又说:“妹妹何必这么着急,官家到姐姐那里,只要说几句话,片刻就回来,你不是这么一会儿也舍不得罢?”曹美人红了脸,说不出话,杨贵妃拉起赵扩就走。 到了她的鸾凤宫,杨贵妃敬茶,又给皇上唱首她新谱的曲子,而后,服侍皇上午休。? 晩上,鸾凤宫装扮得格外美丽。红烛高照,人面如花,室内香炉阵阵飘来浓浓的麝香气味,弥漫一种优雅柔美的浪漫情调。 皇上不胜酒力,很快就朦朦胧胧,杨贵妃格外性感妖娆,切切私语,郞情妾意,情不自禁地紧紧相拥,继而甜蜜地深吻起来。杨贵妃乘势撒娇: “官家别急,只要答应奴家的一个小愿望,官家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全听官家的。” 皇上心急火燎,就想尽早得到她,这时她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会去摘下来,“好姐姐,小心肝,要什么你倒是说呀。”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只要官家一句话。”杨贵妃娇羞地说: 杨贵妃娇羞地说:“官家,我想做皇后!” 皇上脱口就说,“那有什么难的,朕准了。” 乖巧的杨贵妃取过纸笔,“口说无凭,请官家下诏,”赵扩提笔,立刻写了一道册立杨妃为皇后的诏书。杨贵妃心中窃喜,娇媚地吻皇上一下,“烦官家再写一道。” 拿到两份诏书,嘱咐侍女把诏书连夜送交杨次山。然后替皇上宽衣解带,又将自己脱得精光,郎情妾意,缱绻缠绵,极尽鱼水之欢。? 杨次山拿到后,按照贵妃事先交待,一份交中书省走正常程序,一份由他上朝宣读,双管齐下,既成事实,谁反对也没有用。 杨桂枝册立为皇后的典礼后,韩侂胄加封为太师,赐玉带一条。 第一百三十一章 杨 桂 枝 封 后 失荆州措手不及 耍心计得偿所愿 那日早晨,众官在待漏院等待皇上上朝莅政,只见岳阳节度使杨次山匆匆登上大殿,从袖中取出诏书,当众宣读: “皇上有诏,册封杨贵妃为皇后。” 之后,又将御批给韩侂胄及几位宰执过目。韩侂胄只一眼,就可以断定这是当今皇帝赵扩的亲笔手书。 这一结果,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韩侂胄隐约感到,在立后这件事上,轻视小看了这个杨桂枝,大意失荆州呵。他当然不知道,就是这个颟顸糊涂,麻痹大意,最终使他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庆元六年冬,韩皇后去世。立后的问题摆在面前,后宫的嫔妃为此明争暗斗,其中杨贵妃与曹美人最受皇上赵扩的宠幸,因此得到皇后的位置的机会也最大。 杨桂枝为人聪颖机敏,而且精通书史,韩皇后去世不久,即从婉仪晋封为贵妃,离皇后之位仅一步之遥。 曹美人性格温婉柔顺,与杨贵妃迥然不同。按说,她的条件要比杨桂枝弱一些。但她有一个优势:与韩家的四位夫人关系较为亲密。由于韩侂胄的关系,韩家的四位夫人经常出入宫闱,与嫔妃一起坐一起走,不分上下尊卑。对此,杨贵妃在言辞举止中流露出不满,曹美人却一直和颜相待。 之前,他曾就立后这件事,曾专门向皇上赵扩提出自己的建议:杨贵妃颇有心计,而曹美人柔顺厚道,册立皇后就要象曹美人这样的贤惠之辈。那日皇上不知所为何事,心不在焉,说道: “兹事不急,改日再议。” 当时他也未在意,也是,如今庙漠已定,韩某紧随玉辂,纵横捭阖,进退裕如,尽在掌握之中。皇上要立后,必会找他商量,只要他与臣子们议及此事,有把握让皇上听他的。 现在突然下手诏,真是没想到。 其实,他韩侂胄没想到的事还不仅于此。 那天,韩侂胄向皇上建议立曹美人的事,让当值的小内侍听得一清二楚。偏这小内侍与杨次山的一个幕僚是亲戚,这样一来,韩侂胄不待见杨桂枝的事,杨贵妃很快也知道了。仇恨的种子从此埋在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心里,最终让这个轻视她的权臣落马丧命。 自韩皇后仙逝,对这个皇后宝座,杨桂枝垂涎欲滴。放眼后宫嫔妃,一览众山小,无人与其匹敌。 得知韩大人不待见她,有立曹美人之意,愤恨之余,觉得应该迅速行动,抢在韩大人之前,出其不意,捷足先登。 岳阳节度使、浙西兵马副都监杨次山次子杨石娶妻,姑母杨贵妃驾幸杨府。一番繁文缛节之后,杨次山看出贵妃有事要说,便屏退左右,兄妹密谈。 作为娘家兄长,贵妃的每件事,哪怕再小,他自会放在心上。与唐朝相比,宋代后宫的规模要小得多。皇上赵扩体质瘦弱,后宫嫔妃也只有十来个。诺大后宫之中,贵妃与皇后虽只差一个级别,却是无法相比的。如今这个妹妹,对那个看似唾手可得的东西,其急切之情,从一见府门便可感受得到。 未得贵妃开口,杨次山便以商量的口气说: 明日,我请楼大人上折,请求皇上晋你为皇后,我再找几个大臣附议。 贵妃摆手:不可,这样一来,就会让宰臣集议,议来议去,姓韩的可以大做文章,未必会有好的结果。 杨次山头脑一闪,想出了一个主意:用御笔直批。 对,这是姓韩的对付赵丞相的拿手绝招。杨贵妃笑了。一个兄妹联手,先下手为强的计策就这样形成了。 这段时间,杨贵妃与曹美人亲热异常,像姊妹一样谈心相处。她对曹美人说:“此后中宫的位置不外是你我二人,但陛下还没有决定,我们姊妹不妨各自设席请陛下临幸,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曹美人没想许多,便答应了。只是设席请皇帝有早有迟,杨贵妃假猩猩地说,我是姐,妹妹先来。曹美人不知是计,反而暗自庆幸,也假意推托了一会,便欣然如约去请皇上赵扩。? 中午,赵扩先到曹美人所在的翠华宫,曹美人摆好精心准备的酒肴相陪。她知道皇上不能喝较多的酒,因此也没有多劝,象往常一样,边吃边聊,一直到吃完,想了许久的话还没好意思说出口。忽然,宫女入报说杨贵妃来了。曹美人只好起座,将杨贵妃请进来。杨贵妃笑着对赵扩说:“官家,应该对我们姊妹一视同仁,不分彼此才好,这里您已经来了,现在应该转到妾的住处略坐片刻。”赵扩听到杨妃这么说,便站起来就要走,曹美人连忙拉住皇上的袖子,请官家在此休息一下。杨贵妃哪里会给她机会,又说:“妹妹何必这么着急,官家到姐姐那里,只要说几句话,片刻就回来,你不是这么一会儿也舍不得罢?”曹美人红了脸,说不出话,杨贵妃拉起赵扩就走。 到了她的鸾凤宫,杨贵妃敬茶,又给皇上唱首她新谱的曲子,而后,服侍皇上午休。? 晩上,鸾凤宫装扮得格外美丽。红烛高照,人面如花,室内香炉阵阵飘来浓浓的麝香气味,弥漫一种优雅柔美的浪漫情调。 皇上不胜酒力,很快就朦朦胧胧,杨贵妃格外性感妖娆,切切私语,郞情妾意,情不自禁地紧紧相拥,继而甜蜜地深吻起来。杨贵妃乘势撒娇: “官家别急,只要答应奴家的一个小愿望,官家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全听官家的。” 皇上心急火燎,就想尽早得到她,这时她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会去摘下来,“好姐姐,小心肝,要什么你倒是说呀。”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只要官家一句话。”杨贵妃娇羞地说: 杨贵妃娇羞地说:“官家,我想做皇后!” 皇上脱口就说,“那有什么难的,朕准了。” 乖巧的杨贵妃取过纸笔,“口说无凭,请官家下诏,”赵扩提笔,立刻写了一道册立杨妃为皇后的诏书。杨贵妃心中窃喜,娇媚地吻皇上一下,“烦官家再写一道。” 拿到两份诏书,嘱咐侍女把诏书连夜送交杨次山。然后替皇上宽衣解带,又将自己脱得精光,郎情妾意,缱绻缠绵,极尽鱼水之欢。? 杨次山拿到后,按照贵妃事先交待,一份交中书省走正常程序,一份由他上朝宣读,双管齐下,既成事实,谁反对也没有用。 杨桂枝册立为皇后的典礼后,韩侂胄加封为太师,赐玉带一条。 第一百三十二章 远 赴 广 西 众蕃客侵扰龙州 张枢密千里奔袭 韩侂胄加封太师以后,已稳坐朝廷第一把交椅,陈志善、苏师成等人称之为师王。真可谓门生故吏夤缘奔走,童仆如云一呼百诺。殿中侍御史张岩追随韩侂胄不到两年,由给事中再升为签书枢密院事。 那日,张岩与皇城司干办周云銮到平江府公干,在酒楼喝花酒时,对一位歌妓赞叹了两声。岂料,第二天,平江府通判就将这个歌妓送到他的面前。 张岩已有一妻四妾,且年近六旬,不想纳妾。周云銮劝道: “张枢密,有道是,自古英雄多好色,人不风流枉华年,人生在世,过眼云烟,得享乐时且想乐。你知道你的本家张先吧。” 神宗朝红杏尚书张先,读书人无人不知,此公八十岁还纳妾,向来传为美谈。 还有仁宗朝小宋,知道吧。 张岩说,宋祁宋子京知道呀,但不知你所讲何事。 宋祁少年时,家境贫寒,为读书求学吃了很多的苦,后来中进士当了大官,生活相当奢侈,他哥哥宋庠劝他,他却这样回答:当初含辛茹苦,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吗?如今条件好了,干嘛不享受? 宋姬妾成群,不知道有几个。一次,在外面喝酒,感觉有点冷,就让仆人回家取衣服,姐儿几个一听说老公在外面挨冻,心疼的不得了,急忙找衣服,每人都为宋祁找了一件,结果仆人竟抱回十几件,宋祁傻眼,穿哪件啊?哪件也不能穿,我还是冻着吧,否则回去被她们一看,会厚此薄彼。 再说一件他的故事。 元宵佳节,翰林学士宋祁也混在观灯的人群中。迎面走来了彩画艳丽的车辆,装饰如此气派,当然是皇宫后妃的车,人们纷纷避让到路两侧,而小宋躲闪较慢,骄横的太监立刻上前呵斥。这时,车上传出一个女子的娇声:“呀,这不是小宋吗!人家也不是故意的,让他走吧!” 宋祁听到有人呼唤,急忙抬头向发出声音的车子望去,只见车窗上的帘子掀起,一个美丽的女子朝他嫣然一笑。就在宋祁恍惚间,车子走远了。望着远去的彩车,宋祁怅然若失。回到居所,写下了《鹧鸪天》。 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 这首词很快在汴京传唱,连仁宗皇帝都知道了。问:“宫女中第几辆车子何人招呼小宋的?”有一宫女自己站出来报告:“以前在侍奉御宴时,见宣翰林学士,宫中的内侍都叫他小宋。那天夜里,在车子偶见之,就喊了一声。” 皇上召见宋祁子京,仔细问起这件事,宋祁心中惶恐不安,觉得无地自容。皇上笑着说:“别担心,蓬山不远。”然后就将这位宫女赐给宋祁。 你看,皇上都能成人之美,何况我辈乎? 张岩哈哈大笑,既如此,张某就却之不恭了。 回京后,皇上召见。 原来,龙州发来金牌快报,数百蕃客造反作乱,扰乱边民。 这龙州乃属广南西路,地处西南边陲,与南越为邻。境内多为壮、苗、瑶、侗等族,向以当地土司自治。而在我边境贸易的蕃客聚积侵扰边疆寇边,不可等闲视之。 政事堂商议决定:派签书枢密院事张岩为诏讨使,即刻南下,四川制置司派兵征讨平寇,勿使蔓延。 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车船并用,只用了五天时间,张枢密就赶到了龙州。广西安抚司、龙州的主要官员前来迎接。 张岩顾不得客套,望着江知州: 你说,匪寇有多少人,已控制哪些地区,有没有攻占县衙?下一步要干什么? 连珠炮似的一番问话,使得江知州有些慌乱。稳稳神,慢理斯条地回答: 枢密大人,别着急,事情没有预先想的那么坏。起先就是个贸易纠纷,后来参加的有数百人,使枪弄棒的,伤亡几十人,恐引发大规模的暴乱,加之地处边境,怕闹大了不好收场,才直接向朝廷报告。 原来,在龙州做生意的外国蕃客,经常在浊水寨贩卖商品,久而久之,这里就形成了一个较大的集市,方圆数十里的民众来这里选购日用品。 后来,浊水寨中有一富户,觉得有利可图,就将外国蕃客的商品压低,全部收购,然后抬高价格,再卖给民众。 这样一来,外国蕃客和当地民众都不满意。都向龙州衙门告状,要求惩治富户,恢复自由贸易。 知州江方元派人调查,这富户姓白,确有轰抬物价、欺行霸市的违法行为,就派衙役将白大户抓起来,流放三百里外关押。 有些事处理不当的结果很严重,还不仅是按下胡芦浮起瓢那么简单。浊水寨的大户抓起来了,然而集市也罢了,当地民众所需要的食盐、粮食、茶叶等商品,必须到百里以上的城里去买,外国蕃客和当地民众更不满意。 还有,浊水寨是苗人村寨,白大户那么做,是受土司支持的,江知州不了解实情,也不关照苗人土司,自然引起土司的不满。寨子里有个叫李家大的痞子恶棍,纠集三十多名恶徒,深夜潜入龙州城,将蕃客的商铺砸了,打伤了十来个蕃客。 在龙州一带的蕃客多是南越人,本就凶狠好斗,知道后,聚积了几百余人,带上武器,直扑白大户家,又打又砸,浊水寨村民闻讯赶来,双方混战起来,打死二十六人,打伤九十七人,双方械斗越发凶猛,龙州衙门招架不住。 如今,浊水寨苗人与南越蕃客在边境对峙,争夺经营地盘,未见南越官方参与,也没有攻占县衙的迹象。 我造,真他妈的扯蛋!张岩玄着的一颗心放下了,就这么个事,州衙门冷静地处理起来,应该不会太难,或者,向广西安抚使司报告,帅司带兵来威吓一下,妥善解决好伤亡人员的善后问题,安排好贸易场所,事件就解决了,哪里还需要如此兴师动众,让他这个执政远驰千里。 这时,四川制置副使杨安斌带一千官兵也已到达。 第一百三十三章 祸 不 单 行 韩少尹调任广西 陈参政家中遭焚 张岩成竹在胸,下达命令:龙州衙役带路,杨副使带兵即赴浊水寨一带,抓捕聚众闹事之人,维持边境秩序,不准再生事端;沈帅司派人抓捕龙州城里的闹事之徒,维护龙州的社会治安;江知州带人对抓捕的犯人一一审问,分清责任。 乱民只是些乌合之众,只用两天时间,就彻底剿平,抓获贼人231人,其余数十人逃入南越。 接下来,就是安定人心,处理好几个关键环节。 出谋划策、鼓动闹事、行凶伤人的,一律严惩,其他参与行凶滋事的,关押二十天后,由地方乡绅担保,缴纳罚金后,释放回家;龙州衙门拿出经费,对伤亡人员的家属进行抚恤,稳定情绪。 枢密大人主动放下身架,亲自拜访南越蕃司使和苗人土司,请他们出面安抚,并加强管制。 而后,州衙选浊水寨旁边的白龙寨为市场,开展集市贸易。 先后不到四十天,龙州的局势平稳如初,集市正常运转,张岩才打道回府。 朝堂之上,张岩将在龙州平叛的前前后后详细向皇上作了汇报,皇上不住颔首,赐紫金鱼袋一件,以资鼓励。 自殷周以来,贵族就有佩玉的习惯,汉代又有佩带虎符的。唐代,唐高祖为避其祖李虎的名讳,废止虎符,遂以李、鲤同音,改用鲤鱼形的鱼符,来代替过去的虎符。在宋代,鱼袋是在袋上用金、银饰为鱼形而佩在公服上,系挂在革带间而垂之于后,用以分别贵贱。皇帝赐大臣紫金或绯银鱼袋,是获得者引以为荣的一件事。 回到临安,张岩又恢复其左拥右抱、纸醉金迷的生活中去。新任龙州知州韩仰胄到府上道别 张相公,仰胄多承推荐,得以外任。 哎呀,仰胄老弟才智卓越,出为封疆大吏则为必然,此番远行,定然大展鸿图,为民造福。 早在龙州之时,张岩即上书,奏弹江方元处置无方,险酿大祸,不宜践位知州之差。皇上准奏,着广西沈帅司暂行兼任,以等待合适人选充任。 临安少尹韩仰胄私下找到他,表示愿意去龙州。 张岩很是不解,作为师王之弟,在中央朝廷弄个合适差遣,不是手到擒来吗,何必舍近求远。 仰胄老弟,在京不是很好吗?师王,需要你这些兄弟作左膀右臂。 左膀右臂有的是,在京城呆腻了,我就是想到地方上,去干点实事,做出些样子来。 张岩明白了,这个韩老八,不愿在七哥的荫影下跑龙套,想自立门户,单独干出一番政绩来。也好,大丈夫志在四方,以建功立业为首任,不应在温柔富贵乡里坐享其成。 仰胄就是这么想的。我跟七哥说过了,他同意我去。 这么一说,张岩放心了:好,包在我身上,我明日即向皇上递折子。相信很快就有回音。 很快,皇上下诏:擢韩仙胄为广南西路安抚副使兼知龙州。 韩仰胄欲告辞离去,张岩拉住: 老弟远行广西,老张有物相赠,毋望不要拒绝。 他要送的不是什么财礼,而是一个美女。前日,周云銮在平江送一歌妓与他。按说,他是喜爱美女的,但毕竟年纪大,力不从心了。当时他碍于情面只得收下。就留在了府里,并没有动她。此女知书达理,温柔闲淑。此番,想将她赠给仙胄,作妾作婢都行。 韩仰胄正欲开口推辞,张岩截住说: 我知道,弟妹不愿远行,二姨太孩子又小,一时半会去不了。身处异地家乡,总要有个女人服侍吧。你要是以后,发现此女不贤惠,怎么处置都行,我老张绝无怨言。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无法推托。韩仰胄拱手作揖,多谢张枢密。在下,一定不忘这兄弟之情。 临行之前,韩仰胄专门来南园,向哥哥和几位嫂子告别。韩侂胄动情地说,八弟,说实话,确实有些舍不得,你在咱们这几个兄弟中,最有才学,做事又稳,不过到州府去干干也好。记住,要什么,对七哥说。只要是你开口,七哥一定办。 哎,这就对了,今儿就让老妻认她作干妹妹,明日送府上去。 这年是个暖冬,到腊月中旬,临安都没有下过一场雪。深夜,城北西塘坊一带突发大火。 偏巧又刮起了西北风,风助火势,迅速蔓延。数万居民彻夜未眠,大家都被这场大火惊呆了。天干物燥,夜色深沉,根本就没办法救,临安城七支潜火队、殿前司潜火兵倾巢出动,尽可能控制火势,使之不向更多的地方蔓延。 火直到天亮才完全扑灭。临安府派员察看灾情。据统计,包括参知政事陈志善在内的一百二十三家民宅,五十六家店铺焚烧殆尽,损失难以估计。 究其原因是二号地区望火楼瞭望兵,喝酒过量,睡着了,到众人发现,救援已相当困难了。在京诚,临安府将城市划成五个防火警报区,望火楼瞭望兵一旦发现火警,立即敲锣响警报,白天以旗为号,夜晚以灯为号,指明失火方位,潜火队得悉火警后,立刻奔赴现场施救。目前,那个瞭望兵已被临安府抓捕归案。 政事堂决定:临安府、户部负责安排房屋安置灾民,三司负责筹措慰问金、建房费用,工部负责清理废墟,重建民宅。 散朝时,韩侂胄叫住陈志善,关心地问: “陈师傅,怎么样?” 陈志善一脸苦相,似笑似哭:“烧得精光,一点不剩,看来我老陈就是个苦命,穷了大半辈子,日子刚好一点,一把火全烧光。” 韩侂胄笑着告诉他:“没事,我帮你。全家都到我那里去住。” 陈志善感激涕零,“师王对陈某天高地厚,陈某赴汤蹈火也难报万一。” 那天常朝结束时,韩侂胄对各位文武官员说: “陈参政家一把火烧光了,连家都没有了,作为同僚,大家都拿点,帮帮他。我带头,出十万贯。” 太师这么一动员,谁还无动于衷,花点钱,落两份人情,何乐而不为?几天下来,陈志善收到同僚捐助,高达六百多万贯。比他原来的资产还要多。 第一百三十四章 表 彰 英 烈 赵虞侯死保楚州 薛统制殉国安阳 韩宝凤在韩府住了三个月,都城及周围的所有景致都看了,相州忠献王一脉的成年子弟,能见的都见了。皇上赵扩亲自接见,对她父亲的英雄行为予以嘉奖。 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韩侂胄,“七弟呀,四姐如今给父亲扬了名,也见到了众多的弟妹和子侄,在这里又过上天堂般的日子,死也瞑目矣!” “四姐,你踏踏实实地过,好日子还在后头呐。” 宋王朝这次对抗金烈士的表彰是大规模的。张榜各府州县军,告示民众:凡是九品以上文武官员在历次抗金战争中献身的,家属子女、同僚均可向国史馆报告,经甄别,撰写事迹,写入史册。 经政事堂选定,有十四人入选。其中泗州涟水军镇抚使兼知楚州赵立的事迹最为感人。 这是一名军人出身的武将,徐州张益村人,因为勇武被招募成为士兵。靖康初年(1126年),金人大举入侵,盗匪群起,赵立因屡立战功,被任为武卫都虞候。建炎三年(1129年),金兵攻打徐州,兵马提辖王复据险坚守,命令赵立督战,赵立被六支飞箭射中,却越战越勇。王复因为他的英勇,含着眼泪酌酒慰劳他。后来城池陷落,王复除独生子王修外,家人全部被杀害。徐州太守郑褒也被处死。破城时,赵立和金兵巷战,抢夺城门想要逃出,结果被金兵击晕过去。夜里下了小雨,赵立苏醒过来。杀掉金军守卫,找到王复的尸体,用手掩埋。 赵立暗中联系乡民,想要重新收复徐州。金国的军队北归,赵立率领残兵在后面追杀,夺得舟船锦帛博数以千计,军队的士气得以振奋。趁机招募乡民,重新夺回了徐州。赵立被授予忠翊郎、权知州事。赵立上奏为王复立庙。赵立每逢遇到出征,必定率领众将领在庙前祷告说:“您为国家而亡,死后在阴间也一定会保佑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 绍兴四年春,承州(今江苏高邮)被攻陷,楚州更加孤立,赵立派人向朝廷告急。楚州即如今的江苏淮安,是扼守淮河和运河的重要城市。守城不足一万人,而且军队之间还有矛盾。签书枢密院事赵鼎派遣张俊前去解围,张俊不肯前去,赵鼎说:“江东的物产,全部有两淮产出。失去楚州天下就会有危难,如是你张俊害怕独自前往,我愿意与你通行。”张俊之师仍旧推托,于是任命刘光世督淮南诸镇前往救援楚州。东海的李彦先首先到达淮河,被金兵阻拦无法前进。高邮的薛庆至扬州,转战途中被杀。王德到达承州,只是装装样子。扬州的郭仲威在天长按兵不动,左顾右盼。只有海陵的岳飞可以救援,但是人马又少,寡不敌众。 高宗看到了赵立的奏章后,感叹说:“赵立坚守孤城,即使是古代的名将也没有办法了。”后来又五次让刘光世动兵,刘光世明知去了,也难以解围,只是一味地推诿。 金军知道外援已经断绝,派赵立的老朋友去劝降。这个人对赵立说,楚州现在是一座孤城,你现在投降,金军保你荣华富贵,还会善待老百姓,如果你一味抵抗,最后惹得金军屠城,你能对得起满城的老百姓? 赵立说,金贼杀了我全家,我就是死了,也不做你这样的汉奸啊。于是把这个人弄到街上,用火活活烧死。 九月,金军攻东城,赵立招募壮士焚烧金军的云梯,火却反向烧来,赵立感叹说:“难道是老天都不相助于我。”一会风向转变,焚烧掉了一个梯子,赵立非常高兴,在城楼的台阶上观望,被火炮击中了头部,周围的人赶快将他救下。赵立说:“我终不能为国灭贼了。”说完气绝身亡。当时只有37岁。 赵立死后,参谋官程括摄镇抚使镇守楚州。金国的人以为赵立诈死,不敢轻举妄动。过了十多天,城池才被攻陷。 赵立没有读过书,但是天性忠义。善于骑射,不喜欢声色财利,所得物品都当作俸禄发放给与士兵。战斗必定身先士卒,如果发现有逃遁的人,就会大声怒喝,提着他的头发,怒斩其首。 楚州虽然失陷,却为大宋赢得了时间,所以,常常拿他与安史之乱时的张巡相比。 在徐州沦陷时,赵立的妻子儿女均死于金人之手,早在绍兴年间,朝廷即公开寻找赵立的亲眷,一直无人。这次是徐州兵马提辖王复的孙子王唯义主动报告的。当时,王提辖全家十八口人,除幼子王修之外,全部死于金人的刀剑之下。 五岁的王修随老管家一路南逃,在承州城外一个偏僻的村子落脚。王修长大后,发誓从此以后他的子孙不准做官。因感念赵立为其父掩埋之恩,教导子孙要报答赵立。 建炎二年(1128年)夏,上万金兵围攻相州,宋东京留守统制薛广带兵坚守,一个月后,弹尽粮绝,战死城门,知州赵不试自杀身亡,相州从此为金人所据。 这段史实由赵不试之曾孙提供。赵不试是越州人,金人围攻相州时,即令管家带其妻妾及三个子女南逃。一路上险象环生,历尽磨难,好不容易回到老家,只有管家、姨太太和二公子活了下来。据赵知州的姨太太回忆,薛将军是陕西人,当时也就三十多岁,早在金兵攻打相州之前,就与家乡失去了联系,家人是死是活毫无音信。 朝廷表明,不屈服于强敌,与城池共存亡,杀身取义,为国捐躯,也是应该表彰的英烈。 朝廷决定,由三司拨款,为这些烈士建忠烈祠。在黄州,为韩浩立忠烈祠;在承州,为赵立、王复立忠烈祠,在越州为薛广、赵不试立英烈祠。 英烈既已为国献身,再也不能让其后人流泪受难。对忠烈祠**奉的英烈,朝廷张榜寻找其子嗣,给予抚恤,愿意做官的,予以恩荫录用。 第一百三十五章 谋 划 回 蜀 心系西北盼回蜀 四处拜佛愿难成 夜来细听唤东风,人在画屏中。 小窗明月依旧,常是作朦胧。 香未远,墨犹浓,去年同。 卖花声里,邀蝶湖边,还对遥峰。 侍妾低声吟唱这首刚学的《诉衷情令》,见吴曦还是眉头紧蹙,扑进他的怀中: 太尉,奴家唱得不好? 唱得不错。 那你还为啥闷闷不乐? 好了,你出去吧,爷还有事。 吴曦所说的事,怎么能对一个女子说呢。 西北望武兴,可怜千万重。金人南侵后,在西北边境的将领中,有两兄弟迅速崛起,成为宋守卫陕西四川的栋梁,这就是吴玠吴璘,可惜吴玠死得较早,慢慢地,吴璘就成为西北吴家军的核心。淳熙元年(1174年),吴曦的父亲、吴家军第二代掌门人吴挺建节,离开四川十五年之后,重回家乡,领定江军?节度使,出任?兴州诸军?都统制。两年后,只有十六岁的他,因为祖父吴璘的功劳,补官为承奉郎,第二年,即改为武德郎,又二年,吴挺也再次得到重用,兼任利州西路?安抚使、?兴州?知州,?成为四川最有实力的军政首脑。然而,他吴曦却不能在家,朝廷令他进京,在殿前司为中郎将。这时,御史上书,说他升迁得太快,又降为武翼郎。 十多年来,吴曦苦干实干加巧干,累次升迁至高州刺史。绍熙四年(1193年),吴挺去世,儿子吴曦回乡守丧,一年以后,朝廷夺情起用为濠州团练使。庆元元年(1195年)冬,吴曦由建康军马都统制之职,被任命为兴州知州兼利西路安抚使。虽然没有兵权,却实际上成为吴家军第三代掌门人。 未及一年,谏官上书:吴家在四川经营七十年,四川人只知有吴家,不知有朝廷,显然,吴曦不宜在四川为官。因此,吴曦再度回京,为光宗修陵寝。陵寝修好后,因功升为太尉。 这就是他的仕途经历,虽然一路高升,三十六岁就高居大军区司令一职,但他还不高兴、不满足。 自为父守制回京以来,日思月想就一个事,回蜀回武兴。兴州即今陕西略阳,因境内有座武兴山,又称武兴。那里,是他吴家的根基,自他祖父起,已苦心经营八十来年,那里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乃至每一个营寨,他闭着眼都能找得到,说得清,副将以上的军官,都是他吴家一手提拔起来的,老家是有好几个兄弟,但是都不行,唯有他,才能一呼百应,再创吴家军往日的辉煌。 本朝自开国以来,一向重文抑武,身处乱世,周遭都是吃人的虎狼,没有军士冲锋陷阵,早晚会成为他人盘中美餐。离不了武将,却瞧不起军士,处处限制、防着武将,这也是本朝屡受外敌入侵、国土日益沦丧的一个重要原因。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要是信任他,放手给他干,干好多奖励,人家就会知恩图报,死心塌地为你干,相反,你要人家为你卖命,又不放心,生怕人家有贰心,处处设障碍,使绊子,人家觉得窝心,为啥为你卖命?就拿他自身来说吧,不到二十就到京在三司任职,说好听些,在京舒服、不受苦,实际上就是人质。几十年来,我吴家抛头颅,洒热血,一心一意为大宋保安宁,是西北边陲一道坚不可催的长城,但朝廷始终不放心,怕吴家做大。但这样做,吴家又怎能心情舒畅? 为了回蜀,吴曦可谓煞费苦心。 去年冬,武康军节度使、兴州都统制兼知兴州郭骏酗酒身亡,他找到参知政事、枢密院使吴伯刚,请求安排他回兴州,理由很充分: 老母年迈,且身体不好,希望让他回去尽人子之道。 吴伯刚自然知道当初朝廷将他调出、以此抑制吴家的用意,但是话又不能说白,便解释道:你是军人世家出身,熟知带兵之略,步军司非你莫属,尔就安心在临安吧。 见吴曦一脸愁容,耐心劝道:你可以将老母接来临安,这里气侯温和,医疗条件又好,很适合老人养老。 老母来过几次,她老人家吃不了这里的饭菜,水土不服,听不懂这里的话,也不喜欢这里的风俗习惯。 吴伯刚绷着脸,责怪他:那说明,你这做儿子的还没有尽到心,尽心办法就有了,老人就会习愦。 一席话,说得他哑口无言,心里不住地用恶语问候这个枢密使的老娘。 尔后一想,一定是人家不跟你空口说白话,不见孔方兄不松口。行啊,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准备了足够的银两,登门拜访,岂料,吴伯刚就是不给面子,东西不收,事情不办,毫无余地:你的事着实不好办,在中书那里肯定通不过。 吴曦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吴参政死活就是不同意。据他所知,你吴某也不是那种油盐不进、铁面无私的人呐。 没办法,此路不通,想办法再走其他的路。 这次找的是枢密院都承旨苏师成,此人是郡王的心腹。收了他的好处之后,苏师成说了实话: 不是咱老苏不愿帮忙,咱是职小位卑说了不算。 但是,你得给我支个招呀。 苏师成答应,他可以打听一下,吴参政不同意的真正原因。支招嘛,他建议去找右丞相陈志善,他是平原郡王韩侂胄的老师,在平原郡王面前,说话颇有些份量。师王即使不同意,也不会一口封死。 这也是吴曦没有贸然找师王的原因,师王这个人不差钱,求他办事,千万别谈钱,而这位陈宰相却又不同,老头子穷困潦倒了大半辈子,如今终于翻身得解放,不拿白不拿,拿了也白拿,凡是求他办事的,可以,得先送礼,不问多少,一律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走进新搬的相府,说明来意,递上礼单,陈志善摇摇头: 吴太尉,不是咱陈某不愿帮忙,你这件事确实事关重大,我先探探师王口风再说。 近日,韩侂胄家中接连发生一些事,真可谓喜忧参半。 五夫人陈氏经过近一年的努力,讨得韩侂胄的欢心,单方偏方秘方用了不少,造人还是没有成功,看到别的姐妹有儿有女其乐融融,再看自己始终鼓不起来的肚皮,禁不住悲从中来,脸上失去了笑容,心中没了奔头,慢慢地日益消瘦。到后来,得了厌食症,不治而亡。 几天后,六夫人马玉芳生的儿子、韩府二公子明卿周岁,自是热闹一番。 第一百三十六章 人人都有难念的经 娇歌妓红杏出墙 痴右相遭劾离京 四夫人满头花眼尖,一眼看出府中有歌妓步态有异,私下问是不是郡王爷的种?韩侂胄丈二摸不着头脑: 哪有的事,近两年来,无论公事还是私事,总是一件接着一件,忙得他脚打后脑勺,哪有时间还能与歌妓舞女打情骂俏,更别说是行男女之事了。要说这个姑娘,以前与她做过些什么,记不得说不清,但若是刚怀上,那肯定不是。 那王爷说怎么办?要是不闻不问,别人看出来,准会说王爷的闲话。如今,你可不是一般的大臣,要特别注重名声。 你的意思是将她打一顿,赶出去了事。 那样,怕是便宜了她! 这样子吧。明天让管家将她叫来,问问是谁的,再作考虑。 可好多天过去了,满头花没有回话。 韩侂胄奇怪了,让侍女叫来问话。 满头花扭扭捏捏不说话,好你个满头花,你不是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吗?为啥又哑巴啦?难不成这小歌妓的肚子是你搞大的? 满头花低着头,王爷说笑了,满头花哪有那个本势。 见韩侂胄穷追不舍,满头花只得说明原委。 这个歌妓叫胡松寿,是程松程大人献给王爷的。 胡松寿、程松,韩侂胄想起来了,这个程松就是救满头花的那个德清知县,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程松才得以投靠韩府,进京为官,做到监察御史。去年,韩侂胄生日时,程松说要给郡王送一个特殊礼物。就是这个姓胡的,会唱曲,弹得一手古琴。年轻漂亮,一双勾魂眼,顾盼生情。问叫什么名字,程松献媚地说: 此女名叫松寿。 松寿?不是与你重名吗? 郡王爷绝顶聪明,一看就透,这松吗,就是小的程松,看到她,你就会想起小的,这寿吗,是祝您老人家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松寿进了韩府以后,安排在满头花院子里。 那时,六夫人刚进门,韩侂胄大部分时间,都在马玉芳身上。偶尔去满头花那里,这松寿娇滴滴就扑过来,弄得满头花连想与王爷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马玉芳劝韩侂胄,赶紧将松寿送走,她是个祸害。 韩侂胄不解,为啥,会唱会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 还会发骚,对吧。你忘了我说的那首诗,她腰里就藏着利剑。这个暂且不谈,你知道,她原来是程松的小老婆吧。你一个堂堂的郡王娶小老婆,什么样的天姿国色,黄花大姑娘找不到,为啥还要别人玩剩下的娼妓呢?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吗? 韩侂胄不得不承认,这倒是句实话,那你说怎么办? 好办,放在戏园子里,让她为王府献唱。 那满头花不会有意见? 已经到她碗里抢食了,她还有意见?告诉你吧,这个主意就是王姐姐出的。她还主动要求去管那个戏园子。 结果,这个胡松寿跟私塾先生勾搭上了,那娃娃就是先生的种! 就是教丽丽读书的那个朱先生?太不象话了,叫人给我打他八十板子,赶出京城。 那这个松寿呢。 果然是个骚货,要杀要剐,你说了算。 如今咱也是有孩子的妈了,不做那伤人的缺德事。叫管家撵出去拉倒。 亲家袁州孟大人进鸿胪寺做官,全家迁入京城,刚收拾好安定下来,七十多岁的爷爷重病不起,孟大人特来求亲。十九岁的大小姐姣姣就这样出嫁了。 要说,苏师成还真是个人精,很快就打听出吴伯刚不同意吴曦回蜀的真正原因。 在四川兴州,吴曦有一堂兄,娶一刘氏女子为妻,婚后夫妻感情不合,经常吵闹。一次,丈夫决定纳妾,妻子不同意。来往之中,就动了拳脚。妻子一怒之下,去找婆婆,岂知婆婆不向着媳妇,反说媳妇小肚鸡肠。刘氏想不通,上吊自杀而亡。 刘氏娘家也非平头百姓,兄弟在湖南为官,听说刘氏被打蒙冤而死,带人去兴州吴家说理。吴家仗着在当地有势力,也不愿服软,碰了一鼻子灰的刘家人一纸诉状,将吴家告上公堂,知州惧怕吴家,就将案子一拖再拖,时间一长,不了了之。 死去的刘氏是吴伯刚的嫡亲表妹,因此,任凭吴曦说上天,吴伯刚也不会同意。 这次,趁韩府办喜事,吴曦单独给韩侂胄送了-份厚礼。 陈志善找韩侂胄汇报此事,韩问陈什么意见。 陈认为,吴曦是朝廷不可多得的武将,让其回四川,守卫川陕,一则可以加强西北的军事防御力量,二则,体现朝廷恩泽遍及边陲四方,再则,可以让他尽人之孝,忠孝两全,何乐不为? 韩侂胄担心,让吴回川,会不会放虎归山,造成吴家军尾大不掉的局面? 陈志善以为,朝廷对吴家世代有恩,他吴曦凭什么与朝廷相左?据我观察,吴曦此人豪爽仗义,不会忘恩负义。还有,可以派一个副职同去,令其有什么异动及时报告,如同在他的身边安插一个耳目,他能如何不轨。 韩侂胄让吴伯刚对此事表态。 吴伯刚明确回答,决不能让吴曦回川。吴氏在四川盘踞近百年,根深蒂固,利州一带派外人为官,处处受吴家掣肘,再让他回去,无疑是养痈贻患,后果难测。孝宗年间,即有此说。 那吴家将领世代忠良,赤胆忠心保我大宋,何以到了吴曦身上,就会变节反目? 吴伯刚听到此处,只好放缓口气:郡王,我也没说吴曦此去,必定会变节反目,只是有这种可能,再说此人颇有城府,能言善辩,不得不防啊。 那晩,吴曦在韩府,也流露出对用人先防策略的怀疑。对天发誓,一定忠心保国。他也觉得,未用先防似有不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嘛。 韩侂胄说,“我觉得此人尚可,可以到地方带兵。即使不去四川,到其他地方也可以。” 吴伯刚急忙提醒:“郡王,此人万万不可授之以一方兵镇,倘若不虞,你我可是罪人啊!” 其实,直到这个时候,韩侂胄还没有下决心,同意吴曦回蜀,只不过是与他交流一些看法。但吴伯刚的这句话惹恼了他。胸中的不满象燃烧的火苗,腾地一下就上来了,“要当罪人,还轮不上你。” 事后,韩侂胄又征求左丞相谢深甫的意见。谢察言观色,给出这样的建议: 吴家对朝廷是忠心的,吴曦是个能干的将帅,郡王有识人之明,放吴曦到地方带兵完全是可以的。吴枢密说的也有道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吗。郡王说得也对,不去四川,可以去其他地方吗。选个离四川近的地方让他去,一来他回老家方便些,二来看看他到地方带兵究竟怎样,过两年,要是表现好了,他还想回去,那就让他去好了。 韩侂胄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你这个主意好。 胡松寿的事很快就让程松知道了,后悔不迭,生怕师王找他的麻烦,吴曦找到他,说右丞相吴伯刚纵容包庇部下,至使好人冤枉至死,如此目无纲纪,枉为重臣,请谏议大夫上折弹劾。 苏师成找到程松,透露一个重要信息:师王与吴伯刚在吴太尉回蜀的问题上,闹得面红耳赤,这吴伯刚还专门上了个折子,劝皇上无论如何不要让吴曦回蜀任职。 第二天,谏议大夫程松上折弹劾,指责吴伯刚目无君上,包庇昏官,不宜践位丞相之职。 几天后,朝廷下诏: 吴曦为荊州都统制兼知襄阳府。 罢吴伯刚右丞相、枢密院使,任资政殿学士,判太平州事。翌日,改为资政殿大学士。 人与人相处,总是在寻求相互妥胁,你退一步,我让一点,达成共识,事情就成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观 花 灯 渡淮河夫妻团聚 观花灯万头攒动 临近年关,城东庆丰坊有两户人家空前繁忙。东边李家,李仁佑带着新娶的小妾从泉州回来,一同而来的还有满满三大马车的货物,妻子洪氏一边叫人卸货,一边盯着丈夫身边姣小秀气的女子,心中象倒了五味瓶似的,虽说今天全家团圆,是件喜事,可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听到丈夫叫她,忙堆上笑脸,麻利地跑到面前。 还未收拾完毕,就听到西边韩家有动静,派人一看,原来是韩青元从相州安阳将妻子儿女接来了,在家的吕氏正跑前忙后。 这几年,李仁佑和韩青元在泉州做生意,越来越大,各人一条船,最远到了非洲。 几年前,李仁佑就将家从颖州淮南搬到了临安。平日,洪氏夫人在家照应儿女,也习惯了临安的生活,不喜欢炎热、潮湿的泉州,因此,李仁佑在泉州新娶了一个只有二十岁的陆氏。 韩青元在临安立足后,一直想把妻子儿女接过来,怎奈,安阳属金国,离淮河边境又远,拖家带口的不好办。思前想后,只得先将家从安阳迁到妻子杜氏的娘家萧县。为照应他的生活,他也娶了临安女子吕氏为妾。妻子儿女在萧县住了两年后,疏通了各种关节,终于越过淮河,到达临安。 “青元弟,这下好了,弟妹和孩子都来了,谢天谢地,你们家到底团聚了,恭喜,恭喜!” “仁佑兄,你回来了,这是小嫂子吧。真好,又年轻又漂亮。” 多日未见,两兄弟分外高兴,召集家人互相相认。李仁佑让洪氏安排佣人多做些菜,请青元兄弟一家在这一起吃,兄弟二人痛痛快快地多喝几杯。 陆氏乳名荞荞,吕氏小名芹芹。二人年龄相当,又皆为妾侍,很快就熟悉起来,情同姐妹。初来乍到,陆氏对京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吕氏告诉她,元旦前后是临安一年最热闹、最好玩的时节,陆氏听了,高兴地跳起来,“姐姐,你一定带我好好玩玩!” 吕氏笑着应道:“好,我一定带你去看,陪你玩,但你得听我的安排,不要老缠着你家李爷。” 陆氏脸红了,“去你的!” 对于临安人而言,一进入腊月,年味就越发浓郁了。先是准备食品,将猪肉、羊肉、鲜鱼腌制起来,待春节时食用。街市上,摆满撤佛花、韭黄、生菜、兰芽、胡桃等各色果疏,商铺里,尽是锦装、新历、门神、桃符、金彩缕花之类年货,小贩沿街叫卖各种喜庆玩具。 腊月初八,寺院选用胡桃、松籽、乳蕈、板栗等煮成腊八粥,赠送给施主,药铺将虎头丹、八神、屠苏等中药装入小布袋,叫做腊药馈赠顾客,寻常人家在品尝腊八粥的同时,邻里之间互送礼品。 “二十三,糖糕粘”,各家各户做糖果糕饼。第二天即是交年,大街小巷到处传来箕豆、胶牙饧、五色米果等叫卖声,家家户户都要从灶台后的墙壁上,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灰尘满面的灶王像揭下来烧掉,再将新的灶王像贴在原来的地方,有的人家还在灶王像的两旁贴上了一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对联,横批就是“一家之主”。而后,供上红烛、糖瓜,以隆重的礼节送灶神上天,并且吃起了年糕。富贵人家还在晩上,请来僧人道士念经送神。 年三十除夕。不论贫富,家家洒扫门庭,去尘秽,贴门神,钉桃符,挂年画,还要祭拜祖先、社神和天地。年夜饭之后,全家人围炉团坐,达旦守岁。小孩跑到外面,绕街而唱,“卖痴呆,千贯卖汝痴,万贯卖汝呆,见卖尽多送,要赊随我来。” 夜色阑珊,宫禁之内,爆竹骤响,大街小巷皆可听见,而后各色烟花在空中绽放,将京城之夜装点得格外璀璨夺目。 正月初一为新年,这几天,家家饮宴,笑语喧哗。今年与以往有所不同,天气虽冷些,入冬以来,却没有雨雪。新年一到,天气回暖,于是乎,男女老幼纷纷走出家门,游玩琳宫梵宇,流连勾栏瓦肆,竟日不绝。 年初六,陆荞荞回到泉州娘家,将自已在元日前后的所见所闻,向娘家人眉飞色舞炫耀一番,不无骄傲地说: “谁说人间没有天堂,临安是也。听说正月十五闹花灯,更好更美更热闹!” 这一说,惹得她娘家人羡慕不已,到她回京时,十岁的小侄女吵着闹着要去临安看灯会。 李仁佑得知,连忙表示,请岳父一家同去。岳父决定,我们老俩口就不去了,儿子一家三口去新姑爷家看看,给洪姐姐拜个年。 临安府的元宵灯会,早在腊月即已拉开帷幕。起初,街市上多处销售各种漂亮的花灯,新正之后,即在御街两旁搭起十多米高的彩棚。 元宵之夜,陆荞荞与兄嫂及侄女妙真走出李家的观赏楼阁,走上街头,观看花灯。 御街旁的彩棚万灯齐亮,金碧相射,锦绣交辉,上面站着的歌妓美女,轻歌曼舞,衣袂飘飘,迎风招展,宛若仙子;人工做成的瀑布飞流而下,甚至壮观;坊巷、店铺、酒肆等披红挂彩,灯光相映,各出新奇;走马灯旋转如飞,珠子灯流光溢彩,罗帛灯花团锦簇,还有凤灯、水灯、日月灯、琉璃灯,五彩缤纷,让人目不暇接。 街市上出现很多支歌舞队,表演着傀儡、杵歌、竹马之类节目,艺人们个个花枝招展,珠翠锦绮,穿金戴银,炫耀华丽。 放眼望去,临安城家家火树银花,处处欢声笑语,大街小巷熙熙攘攘,万头攒动,真可是灯火的世界,欢乐的海洋。 陆氏一家四人相挽随人流至宣德门外,宣德楼下有个搭好的露台,弦乐齐鸣,各类艺人正在试演。不一会,人群骚动起来,原来是皇上赵扩乘辇前来与民同乐,万千臣民同呼万岁。皇上坐下后,艺人们开始正式演出。露台旁,光禄寺官员摆出御酒玫瑰露,并且宣布:看灯的百姓不论富贵贫贱、男女老幼都可以近前,饮御酒一杯。倘若能背诵诗词一首,赐银杯一尊。 陆荞荞之兄陆士昌虽是经商之人,却也读过一些诗书,便跃跃欲试,挤上前去。诵出一首《鹧鸪天》来: 月满浩宇街满灯,妻儿同行至端门, 贪看鹤阵笙歌举,忽觉天地倶光明。 夜欲深,感皇恩。传宣赐酒饮杯巡。 归闽当将盛事宣,赏得金杯作照凭。 当值的光禄寺官员一听,不错,贴题还有些意味。即问,词为何人所填?陆忙表明,是自己涂鸦之作。 光禄寺官员一听,颇为高兴,问他能否书写出来。陆点头,即执笔写出。 拿上宣德楼,向皇上报告,皇上面露笑容,敕令:赏金杯。 第一百三十八章 曹德妃受宠 小妙真失而复得 曹惠芳逐步受宠 陆士昌手捧纯金酒杯,不由欣喜万分,有些飘飘然。再一看,坏了:家人均不在身边。 找一圈,妹妹和妻子找到了,女儿却不见了。不禁后悔起来,街上人员众多,品行各异,女儿走失,不知是祸是福。想来,真不该争强好胜,去饮酒填词,人要是没了,要这个黄澄澄的劳什子有甚鸟用! 三人分头找,没找见,忙哭丧着脸去求李仁佑。李仁佑令家中所有人等出动,吕芹芹知道后,也让府中佣人帮忙。 次日上午,陆氏一家人急得团团转,刘璘夫人马玉真赶到,问李仁佑,有没有个姓陆的侄女走丢,并告诉他: 这个叫妙真的女孩让她表弟遇到了,现在还在他的酒楼里。 马玉真的表弟罗从刚沉冤得雪,夫妻二人来到表姐家。不由分说,跪下就是三个响头。罗从刚诚恳说道: 姐姐、姐夫,不是你们出手相救,我罗从刚早就成冤魂野鬼,大恩不言谢,我夫妻俩从此给你们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刘璘说:言重了,俗话说纸里包不住火,冤枉只是一时。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如今老家已一贫如洗,只剩几间破屋了,孩子交给奶奶,我们来临安找活干,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只要肯干,就一定有好日子过。 好,有志气。刘璘向马玉真使眼色,你说吧: 我和你姐夫商量了,开一家酒楼,不小也不大,我们出钱你们出力。给你们出加倍的工钱,你们看,怎么样? 只要姐姐、姐夫相信咱,我们拿不拿钱无所谓,保证好好干。 就这样,生意越做越大,如今京城的太丰楼已有相当的名气。 昨夜,在太丰楼附近,见一女孩不知所措,一问便眼泪哗哗,找她家大人也没找见,看看夜色已深,就带着她回到酒店,得知她的姑爷叫李仁佑,劝小姑娘放心,保证定将她送回家。 罗从刚依稀记得,姐夫刘璘好象提到过李仁佑这个人,忙派人去表姐家打听。马玉真获悉,亲自到庆丰坊李府询问。 失而复得,虚惊一场,忽然又变成喜事。那马玉真只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大眼睛、高鼻梁的小丫头,而罗从刚恰好有个十二岁的儿子,她出面说合,将妙真许配给罗从刚的儿子。 一件偶然引起的好事,使得远隔千里的两家结上了亲。 皇宫之中,如今也发生了变化。自杨氏晋为皇后之后,曹美人的品级也一再提升。 本朝后宫嫔妃的数量上与隋唐相比,大有缩减。高宗前期动荡飘泊,后宫嫔妃多了,不是福气反而成为负担,朝廷日趋稳定后,高宗又患有不育之症,这个时候,嫔妃多了,对他来说,不是享受而是折磨;孝宗是抱养的,又有志恢复中原,嫔妃数量只会比高宗的少;光宗是个妻管严,连夸一下宫女都会给人家带来杀身之祸,有母老虎李凤娘坐镇,后宫还有谁敢出头;赵扩虽年纪轻轻就登上皇位,但自小体弱多病,又喜爱道家,后宫嫔妃也不会多。 从等级上说,本朝后妃共有六等。刚入宫的秀女称侍御或红霞帔,然后称君或夫人,第三等是贵人、美人、婕妤,第四等是昭仪、婉容等,第五等叫贵妃、贤妃、宸妃。 曹美人是扬州人,父亲在广州做官,从六品,十六岁入宫,初为红霞帔,三年后晋为美人。 杨桂枝凭借美色和伎俩,哄得皇上亲书御笔,加之假哥哥作内应,封为皇后。曹美人才如梦初醒,假惺惺,将我当开路棋子,装腔作势,一切都是设好的圈套,等着我和皇上往里钻。这个女人好阴险好卑鄙! 参加完杨桂枝的册封典礼,韩府的几位夫人聚在了一起。四夫人满头花带头开腔: 这个杨皇后可不是善茬呀,从头至尾,压根就没正眼看过咱们。 二夫人张氏说:你还以为都象咱本家皇后那样贤良淑德呀,可惜,好人没长寿,咱再也不能自由出入皇宫了。 三夫人谭氏说:要是曹美人做皇后就好了。咱王爷为啥不帮帮曹美人呢? 六夫人马氏解释:王爷帮了,皇上不搭茬,杨氏使了美人计,叫外人措手不及。王爷还经常懊悔呢。 那时五夫人还在,开口说:咱王爷如今也可以帮曹美人呀,不然,净看这姓杨的得瑟了。 所谓秘密,都只是少数人在某个时间内知晓常人所不能知的事,时过境迁,则无密可保,后宫也是这样。 韩郡王不待见杨氏,杨氏对韩郡王不满的事,传到了韩侂胄的耳朵里,豫国夫人吴氏劝他,找个机会,跟杨皇后沟通一下,表明韩家支持她,不愿将矛盾扩大。 韩侂胄不以为然,凭什么,我又没说她坏话,这个人有野心,想干政,确实不如曹美人贤德,皇上御笔下来,我未加反对,已是不错了。 王爷,她毕竟是**,掌管后宫,还有皇上宠着,咱低低头,顺着点她不好吗。 应该说,这是个极其正确的建议,在事实证明犯有错误的情况下,掉转矛头,放低姿态,进行恰当的弥补,是防止事态恶化的上策。 韩侂胄没有听嫡妻的良策,反而汲取小老婆的主张。 请求皇上封曹婉如为婉容,培植支持其娘家势力,将其父提拔至京,任光禄寺卿。 满头花还不时入宫,向曹婉容传授媚惑男人的技巧。曹婉容才二十岁,是女人的黄金时期,加上刻意的装扮,韩府几位夫人的专业训练,显得光彩照人,倾国倾城。 杨桂枝呢,掌管六宫几百号人,又想为皇上理政尽些绵薄之力,无论是相貌穿着、还是语气神态,都不如曹婉容那么可爱动人。 对于皇上而言,朝廷政务没完没了,枯燥而又无聊,回到后宫需要温柔的体贴,可人的情趣和男女之间的享乐。这一方面,杨皇后装一时可以,长时间不行。 又恰逢杨皇后怀孕,曹婉容趁虚而入,很快就获得赵扩的宠爱。韩侂胄指示众臣联名上奏,夸曹婉容娴雅贤慧,是后宫中不可多得的嫔妃,应晋升为贵妃。 赵扩正把曹婉容当作心肝宝贝,当即应允,下诏晋为宸妃。又晋升其父为太尉。 德妃与贵妃、贤妃、淑妃和宸妃都是一个品级,只是叫法不同,地位仅次于皇后。 第一百三十九章 隆 兴 好 风 光 滕王阁风景独好 贼配军争利生事 到了隆兴府(今江西南昌)以后,范祖亮很快喜欢上了这个地方。这里是江南西路的府治,以往叫洪州,因孝宗亲身父亲秀安僖王赵子偁曾在此为官,隆兴二年升格为府。 在这里,最令他留连忘返的有两个地方,一个是滕王阁,另一个是龙岗书院。 滕王阁与黄鹤楼、岳阳楼并称为“江南三大名楼“。唐永徽三年(公元652年),李元婴由苏州刺史而迁任洪州都督,从苏州带来一班歌舞乐伎,终日在都督府里盛宴歌舞。后来又临江建此楼阁为别居,实乃歌舞之地。这李元婴乃唐高祖李渊幼子,贞观年间,曾被封于山东滕州,故为滕王,且于滕州筑一阁楼名以“滕王阁”,调任江南?后,又筑豪阁,仍冠名“滕王阁”。 滕王阁被当地人看作是吉祥风水建筑,有古谣云:“藤断葫芦剪,塔圮豫章残”。“藤”谐“滕”,指滕王阁;“葫芦”,乃藏宝之物;“塔”,指绳金塔;“圮”,倒塌之意;“豫章”亦即南昌。这首古谣的意思是,如果滕王阁和绳金塔倒塌,豫章城中的人才与宝藏都将流失,城市亦将败落,不复繁荣昌盛。在古代习俗中,人口聚居之地需要风水建筑,一般为当地最高标志性建筑,聚集天地之灵气,吸收日月之精华,俗称“文笔峰”。滕王阁坐落于赣水之滨,誉为“水笔”,古人亦云:“求财万寿宫,求福滕王阁”。 滕王阁历经多次战乱,先后修葺已六次,建筑规制也多有变化。上元二年(675年)洪州都督阎公重修此阁,王勃写成《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贞元六年(790年)和元和十五年(820年),御史中丞、洪都观察使王仲舒两次重修,韩愈为之作《重修滕王阁记》。宣宗大中二年(848年)夏,滕王阁毁于大火,江西观察使纥干于次日在原址上重建,同年八月竣工。 本朝大观二年(1108年),洪州知府范坦重建滕王阁,丞相范致虚为之作《重建滕王阁记》曰:阁“崇三十有八尺,广旧基四十尺,增高十之一。南北因城以为庑,夹以二亭:南溯大江之雄曰压江,北擅西山之秀曰挹翠。” 公务之余,登上滕王阁,极目四望,上出重霄,下临无地,长天万里之下,不尽赣江浩浩荡荡地奔流,不由吟诵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千古名句。 龙岗书院离他的住所有些远。在建城县城西北隅龙岗山下,隶属袁州。规模虽不大,但聚集好几位名家宿儒,比如与他父亲同科的李天福。这里是读书人的天下,经史子集多而齐全,还有,只要你有真知灼见,尽管可以和这些老先生们平起平坐,毫无顾忌地高谈阔论。 范祖亮尽管远离家乡,孤身一人,但日子过得繁忙而充实。 平地起风雷,一桩突发事件打乱了他优雅闲适的步伐。 隆兴府有一支号称五千人的厢军,忽一日,数十名兵士聚众斗殴,当场死亡八人,伤二十三人。 本来,李石章任签书枢密院事,有升任参政之希望,但他看到张岩、程松、苏师成等人上窜下跳,争相在太师、平原郡王面前邀功争宠,不由得有些恶心。眼不见,心不烦,一走了之。 规模之大,影响之劣,震惊朝野。政事堂责令严肃查处。 赵扩任命他为天章阁学士、江西制置安抚使、知隆兴府。就到了江西,他老家在浙东温州,前一段时间,长兄有恙,便回乡探望。 闻听此讯,急速从家中赶回,召集相关人员商讨。至府衙大堂一看,气不打一处来。通判黄文叔生病在家,牛签判公干,厢军都虞侯张金虎外出,宋转运使回京述职,方提刑下县里督办案件,五位大员都来不了。陈提举倒是来了,老态龙钟,一副无精打彩模样,军方由马军副兵马使李湘、步军副都头王建参加,因为事由他们手下的兵引起的,都低着头作呆萌样,唯有帅司签判范祖亮、隆兴节度判官时骏两位,看上去精干些。 心想,各人都有理由不来,还怎么商量?遂责令:兹事规模之大,影响之劣,震惊朝野。政事堂责令严肃查处。我等不可等闲视之。 请范签判査清事件原委,拿个初步意见,时判官负责安抚死者家属,救治伤员,李副兵马使、王副都头全力配合。 事情并不复杂。厢军属地方军,名为常备军,实是各州府的杂役兵。这些兵平时从不训练,马军负责治安,步军则主要从事各种劳役。近年来,隆兴社会平静,没有什么大的动乱,也没什么修城挖河等大的工程,好几千人无所事事,加之军晌发放不及时,兵士都私下干活挣钱,相当一部分人去做生意,还有为人家当保镖的。 厢军中有两种人,一种是由犯人刺配到本府充当步军的,以供役使,称为“配军”;另外则是从禁军中拣选降为厢军的,称为“落厢”。 配军中有个叫周大鹏,长得五大三粗,大脑袋,人称大头,因在家打架斗殴致人重伤而发配至此。此人好勇斗狠,颇讲义气,这两年,投靠一个叫姚思兵的副将,身边聚积四十多人,专门跑码头运送物品。 落厢中有个史小雕,外号史小刁,个头不大,但有些功夫,拳脚很灵活,此人阴险狡诈,是马军贾虞侯的得力助手。他组织一个五六十人的马车队,专跑隆兴向南十几州县的运输。 今年江西一些州县水稻大丰收,有个叫王有财的粮贩子收购了许多稻米,准备运往闽北。先是计划由周大头租船走水路,史小刁得知后,找到姓王的,想要以更低的价格从陆路走。姓王的贪便宜,就改主意了。 就这样,周、史两帮人先争吵,后动手,以致打得尸横遍野。周、史二人没死,受了些伤。 事实明了,证据俱在,李大帅毫不犹豫,即刻下令:立即拘捕王、周、史三人,姚副将、贾虞侯停职待查。 第一百四十章 整 饬 厢 军 鸿雁传书报平安 摸清底数思良策 厢军不维护地方治安,却做起生意来,而且各自形成帮派,为蝇头小利而大打出手,造成众多的死伤,这是为何呢? 范祖亮向李帅报告两个情况:厢军员额有误,不少死去和逃走的兵士还在花名册上,这就造成了军官吃空晌的问题;军晌还有拖欠和克扣的问题。 李帅指示:你带领人员先继续查姚副将、贾虞侯二人在次这斗殴事件中有没有暗中指使和参与,马军、步军中还没有这样的流氓团伙。 范祖亮退出后,李帅命幕僚去请张金虎。本府厢军兵马司的统帅应是都指挥使,都指挥副使佐贰,可多年未任命都指挥使,去年春都指挥高副使回京后,一直由张都虞侯充任,这都虞侯地位略等于副使。 张金虎进来后,拱手作揖,“李大帅,对不住了,老夫给您添麻烦了,得罪,得罪。” 李石章本欲说他几句,见他步履蹒跚,胡子一大把,就客气地问: “张军帅身体还好吧?这些日子哪去了?” “多谢大帅关心,除了腿有些痛,别无大碍,前几日,去了福州,有个老朋友快不行了,看望看望。” “那怎没叫军校来知会一声?” “这个,走得匆忙,未及向大帅告假,失礼失礼。” 李石章知道,老家伙是在以老卖老,不过反过来说,他要是提前告假,他能不准吗?那样的话,老家伙没责任,自己倒有干系了。 “是不是顺道送些粮食,赚些路费呀?” “大帅说笑了。” 李石章不再跟兜圈子,直接说了范祖亮发现的两个问题,问他怎么看? 张金虎斟字酌句地回道: “大帅,你我都是官场中人,厢军的那点事自然瞒不过你的法眼,不过,这种事自古有之,而且其他府州都有。若处理过严,难免伤了兄弟间的和气。” “老军帅,我是知道你的,不会在这上面搞什么名堂,问题出在下面。而且,我不想针对具体什么人,就想把空额减掉,欠晌发下来,年老病弱的淘汰,把军士管好,不再惹事。”李石章诚恳地道明自己的想法。 “大帅这么说,我老张没意见,我老了,你看怎么好就怎么办?” “老军帅请放心,此事你请假外出,并无责任。” 傍晚,沿青石铺设的小路,范祖亮回到他所在的四合院,仆人将家中来信交给他。这是妻子叶蓉蓉给他写的信,走进书房,坐下来仔细阅读。 天色昏暗,字迹有些看不清,正要起身点灯,女仆王妈走进来,点好灯,放在他的面前,小声地问: 老爷,吃过饭再看? 范祖亮抬头,向她笑了笑,你去准备,我过一会去吃。 王妈约四十来岁,是本地人。来到隆兴,各司、府大大小小的官员中,他只认识黄文叔。此人曾在谏院任过右正言,庆元元年初,因直言反对御笔而贬出京城,此后家中连遭不幸。受师叔和岳父之命,曾请杨文端说情。 解除党禁后,本可以回京,但黄文叔不愿意,朝廷就加为徽猷阁待制、隆兴府通判。 范祖亮刚安定下来,黄文叔就来了,见家中没有女眷,便将他府中最勤快的王妈派来,照顾他的生活。 蓉蓉在信中告诉他,家中的情况很好,母亲身体无大碍,儿子闺女也听话。自己呢,身体也恢复了。准备下个月,就带孩子来。黄莺莺在府上已做了好长时间,你们俩的事都知道了,莺莺挺好的,要不你就娶了吧。母亲说,下月我们去的时候,顺便将她带来,你看行吗? 范祖亮心中直发笑,你们来了就来吧,将她带来算怎么回事。 时间不长,范祖亮就把府军中的情况搞清楚了:整个厢军花名册上名单是四千一百人,实有两千六百八十人,实有人数中六十岁以上的三百四十八人,五十至六十之间两百一十三人。欠晌最长时间是七个月,欠晌总额为五万六千八百贯,其中有三万五千贯,在帐上没有发放。 张金虎私下来找范祖亮,劝他在处理这件事上适可而止。这地方州府不同于京城各大衙门,要办各种各样的事,还要养活一大帮子人,千头万绪,错综复杂。要是事事都拿到台面上,按照朝廷的规定去办,那许多事就办不了,许多官员也不合格。 范祖亮知道这位老官僚的用意,他在州县也干了多少年,许多事各式各样的人也见过,也不是容不得一点不足,但不能过分。这年头,随潮流混日子容易,想办好一件事好难。但是,不办成一两件大事,又会觉得,枉来人间走一遭。为此,黄文叔提醒他:办大事者,不必过分纠缠于细枝末节,多谋事,少谋事,不到不得已,不要得罪人,特别是那些成事不足坏事有余的人。 通过交谈,二人达成共识:不去计较以往克扣军饷的事,不扩大追究责任的范围,对军中的各种人员要给予适当的安置。 不久,刑部的判决下来了:王有财是这次事件的肇事者,史小雕、周大鹏是这次事件的组织者和主要帮凶,依律当斩,判死刑,秋后处决。 枢密院的处理意见是:马军副兵马使李湘、步军副都头王建罢职,马军虞侯贾尚飞、步军副将姚思兵三百里外编管,各罚俸一万贯。 隆兴府将厢军中缺额、欠晌及军士情況拟成折子,报政事堂,请示如何处理。 同时,范祖亮向朝廷上了个《裁撤府州县厢军札子》。 这是李石章的主意,他觉得范祖亮是可造之材,让他将二人的想法上奏皇上。 范祖亮在札子中说:朝廷花大量的晌银养了一大批厢军在各府州县,这些人平时从不训练,根本不能打仗,因此,不能称之为军队,其主要任务是维护治安和从事地方杂役,现在是和平年代,一般没什么大的治安任务,大规模的修城挖河也不是年年有,因此,没有存在的必要。为妥善处理这一问题。建议如下: 撤销厢军中的马军,择其精干者,成立治安所,由地方衙门管辖,从县到府,人数控制在五百至一千人之间,俸禄和待遇等同于禁军,主要负责社会治安和处理突发事件;撤销厢军中的步军,择其精干者,成立垦荒司,由地方衙门管辖,平时开荒种地,自给自足,需要时,地方出钱,让其承担修城挖河等工程;在路之府治,成立一支三千人左右的军队,隶属安抚使司,平时加强训练,以应对骚乱和战争之需。 临安,南园凌风台。 韩侂胄带着马玉芳和小公子在此玩耍。晚霞映照着凤凰山,绿影重重,凉风习习。阵阵清香扑鼻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大黄门关礼赶来,奉命见韩太师,破天荒地带来了皇上批阅的一份奏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推 而 广 之 裁厢军逐步推广 谢首相提前病退 其实,赵扩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受皇后杨桂枝影响。头天夜里,二人在寢宫说话。 皇后关心地问他,官家,今儿累不累? 赵扩回答:怎么不累?上午上朝,大臣们上奏了不少事情,下午又批了一大摞奏折,搞得我头昏脑胀。 皇后又好奇了,那奏折中有没有讲得好的? 这朕怎么记得?个个都讲得有道理,朕都不知道怎么办。 皇后给他岀了主意:你是皇上,这天下都是你的,朝中的大臣,宫里的内侍,还有嫔妃宫女呀,官家都能指挥,事情让他们做,官家只管拍板,说能做,或者不行,至于怎么做,由他们决定,出事、做不好,就拿他们是问。 比如,这个批阅奏折,上午让翰林学士、知制诰、中书舍人、给事中先看,这些人都是官家的秘书和顾问,让他们做,不是麻烦他们,是重用他们,让他们将折子分类;下午,官家批阅的时候,让他们讲给你听,看完一份,让他们出点子,官家认为对的,就按这个意见写几个字,拿不定主意的,让政事堂去商议。 第二天,皇上果真这么办,批阅奏章时,章翰林在侧,看到范祖亮的札子时,觉得有点意思,就让章翰林再讲一遍,这下弄明白了,是个好建议,既省钱,又办实事。 章翰林也附和,还不扰民,不生事。 皇上自言自语:“那朕写点什么呢?” 章翰林低头奏道:陛下可准其所奏,着政事堂办理。 于是,赵扩朱笔批道:“准奏即办。”然后命内班都知关礼交给韩侂胄。 韩侂胄拿到皇上亲批的札子,看了又看,头一回呀,不再是千遍一律的可字,这是多么可喜的变化呀,表明皇上成熟了。 他拿着札子,喜滋滋地跟着关礼进宫,见到皇上,举着札子,与关礼、章翰林一并跪倒在地: “陛下英明,微臣定将办好此事!吾皇万岁万万岁。” 赵扩开怀大笑,“好,众卿平身,韩太师,你去办吧。” 回到太师府坐定,韩侂胄传令属吏,请宰执大臣前来议事。 传阅了御批的奏札,大家一时陷入了沉默,韩侂胄告诉各位:这份奏章皇上看了两遍,连连称好,说这个办法既省钱,又办实事,敇令我将此事办好。 右丞相丁乔安表示:从目前地方的情势来看,这个厢军确实起不了什么作用,弊多利少,不过,将流民、罪犯等编入地方军队,是太祖所定之策,已施行了两百多年了,现在改动,会不会有篡改祖制之嫌? 签书枢密院事张岩发言:这个奏章的建议很好,皇上都同意了,太师也有赞成之意,因此,该裁撤的裁撤,不必瞻前顾后,关键是怎么改把这件事办好。 韩侂胄颔首而笑:程枢密说得极是,只要对朝廷有利,祖制可以改。 参知政事兼三司使刘璘说道:范祖亮的建议很好,现在的厢军的确起不了什么作用,有的甚至扰民害民。我是管钱的,我们来算算帐,看看这一撤两建,哪个更省钱? 右丞相陈志善曰:我以为师王说得好,要改,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参知政事刘建秀认为:撤是要撤的,问题是撤哪些,是不是全国每个府州县的厢军都要撤?隆兴府是内陆地区,可以没有地方军队,边境上的府州县没有行不行? 韩侂胄说:对,这才说到点子上。 左丞相谢深甫说:前两天,隆兴府上了个折子,把厢军的实情都报来了,请示中书。正好大家讨论一下,想个万全之策。 正在闭目养神的韩侂胄瞥了他一眼,哦,隆兴府有折子,怎么没听说过? 谢深甫回答:正要报告太师,就让叫来了吗。说完便递上折子,韩侂胄没接: 那就请刘参政给大家读一遍吧。 会议开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决定:以范祖亮的建议为初步方案,从隆兴府开始,在江西路实施。成功后,再向其他各路推广。为便于实施,任命范祖亮为江西安抚副使。 次日,由中书省下发通知:请李石章、范祖亮赴京领旨。 这段时间,一些重要官员的职差发生了变化。 户部尚书胡英元骑马游园,突然间,马象疯了似的向前狂奔,胡擒受不住,摔了下来,从此昏迷不醒,未出十天,便咽了气。 七十四岁的杨万里一再加官进爵,先诏进宝漠阁直学士,赐衣带;两月后,进封庐陵郡开国侯,加食邑三百户。 七十一岁的刘建秀要求致仕还乡,朝廷认为,退休不行,先退二线吧,遂授予端明殿学士,提举隆兴府玉隆万寿宫。刘建秀不要这些虚名,再次请辞。既然如此坚决,就如你所愿,授予集贤殿学士,进封豫章郡开国侯,回荆州养老去吧。 谢深甫萌生退意,上书赵扩,言年老体弱,眼睛看不清,耳朵听不明,欲回武夷山养老。 其实,谢深甫此时只有六十五岁,此前,已授开府仪同三司,先封为申国公,又进为岐国公、再改封鲁国公。应该说,该给的待遇都有了,且身居首相之位,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听说他卧病在床,韩侂胄带人前往相府看望。 屏去左右,二人在书房谈心: 谢相公,为啥突然要求致仕?难不成对韩某有看法。 谢深甫神情严肃:太师言重了,谢某一向尊重太师,太师也未拿谢某当外人,哪来的看法?确实是身体不佳。太师,你看看谢某的样子。 韩侂胄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的确,脸色灰暗,声音沙哑而无力,身子出奇的瘦,缺乏正常人应有的精气神。 太师,你看,满朝文武谁不是满面红光,精神十足。我呢,你看到的只是表面,实际上,我看你都看不清,有重影,稍微远一点,听话听不清,还有,我经常肚子隐隐地疼,每天要解三四次大便。我自己都感觉到,大限不远矣。 第一次申请,皇上赵扩不许,再写第二次,还是不许,第三次再递,皇上便殿召见,赐坐赐茶,对他说:“卿能为朕守法度,惜名器,不可以言去”。谢深甫诚惶诚恐,说明情况,赵扩提起御笔书写《说命》中之句:股肱惟人,良臣惟圣。赏五百金币。 而后,降旨,拜谢深甫少保、少傅,授醴泉观使。准予提前致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月 湖 行 神采飞扬游月湖 畅谈理想露心迹 大理寺主簿史弥远终于按捺不住,想主动出击。 如今这朝廷,皇帝赵扩没有自己的主张,毫无治国理政的智慧,完全听从于一个没出身的官二代韩侂胄。而这位韩大人,既没有进士及第的文凭,也没有冲锋陷阵的功勋,只是依靠太皇太后姨妈,搞个内禅,就成为册立新帝的功臣,又靠些不大高明的手段,赶走首相,打败帝师,成为说一不二的第一权臣。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三四年下来,地位已无可动摇。对这样的一个人,你尽管佩服不起来,但千万不可得罪。只要你想在官场上混,而且不甘于人后,别无他法,只能投靠他。 再看看他身边都是些什么人,陈志善老迈昏庸,嗜财如命,丁乔安见风使舵,一心向上爬,张岩好大喜功,烂竽充数,程松色厉内荏,无智无谋,苏师成上窜下跳,讨好陷媚,如此等等。治国理政,乃天下第一难事,靠这么一帮小人,如何得好。如若,了解我,知人善任,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发挥我的作用,那将是另一番景象。 史弥远再次走进韩府,明州月湖欲举办龙舟竞赛,请韩太师前往观看。韩侂胄见其真心实意,又有史家强有力的背景,便带上二夫人张氏及韩仰胄、苏师成等前行。 老丞相史浩,出生在明州鄞县洗马桥东,进士及第之后,迁居县城月湖湖旁,晚年他治第在月湖上,建阁作堂,特地在园内造了一个宸奎阁,珍藏两朝赐书。孝宗就御书“明良庆会”名其阁,“归学”名其堂。孝宗还将月湖“竹屿”赐给他,并拨银万两在竹洲建了一座”真隐馆”为史浩府第,垒石为山,引泉为池,称“四明洞天”。又书了“四明洞天”四字相赠。史浩告老还乡以后,创四明尊老会,建月湖诗社,每年还要举行龙舟竞渡。 史弥远小时候一直在月湖边长大。当年月湖几乎是史家的私湖,湖上尽是史家住宅。史浩有四个儿子都有官职,史浩曾被拜为太师,遂在月湖东建太师府,长子史弥大一直跟随父亲左右,官至少傅侍郎,封少师,又新建了少师府,简称前府。史弥远等则住在与太师府隔湖相望的湖西芙蓉洲。此外,月湖南有碧沚讲舍和城南书院。主讲是杨简,是著名的淳熙四先生中的一员,主要传授陆九渊的心学。 这杨简便是赵汝愚推荐进京的太学博士,又因为赵汝愚说情,被贬出,从此脱离官场,在明州讲学著书。 端坐宸奎阁,四周美景尽收眼底。只见船身彩绘如龙形,船头列龙头,龙头篷架精雕细刻。旁边张挂彩旗,鼓乐细吹,竞赛时敲锣击鼓,划者呐喊而行,运动如飞。 史夫人陪张氏在此观看,史弥远请韩太师参观老丞相的书斋。尽管韩侂胄读书不多,但书斋里的书还是请他大开眼界,高宗、孝宗两朝的各种图书这里都可以看到,许多书上还有两位皇帝的御笔和印章。 史弥远真诚地说:我知道令曾祖是个藏书大家,太师您也是爱书之人,现将老父的《尚书讲义》、《周官讲义》、《仙源类谱》和《郧峰真隐漫录》以及《太平御览》赠送给您。请您笑纳。 韩侂胄笑着:同叔不必客气,那我就收下了。 史弥远说:家父在世时,最钦佩的就是令曾祖韩魏王,这在《郧峰真隐漫录》中他的诗文中,你可以看到。 你看这一首。 清平乐代使相劝酒 安阳宾友,道旧须尊酒。 一曲为公千岁寿,弦索春风纤手。 忠谋黼黻明昌,英词锦绣肝肠。 帝所盛推颇牧,人间尤重魏王。 这是令长兄韩肖胄出使归来,家父作的词。 韩侂胄说:史郡王也是节夫敬佩的杰出人物。在三十多年的官宦岁月里,以其纯厚的品德和卓越的才能,深得高孝二帝的信任,高宗引以为知己,孝宗奉为恩师,又如此高寿,我朝以来,无可匹敌。同叔啊,你我皆不是外人,你可给我多讲讲他老人家,比如说,他有什么为官秘诀? 老父为官有没有秘诀,我不知道,不过他晚年曾给过我为人处世的忠告。 哦,那讲来听听。 他告诫我:做大事,首先要考虑不成功的后果,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可以冒险而为。老子曰,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国之重臣,应好学、力行、知耻,好学近于智,力行近于仁,知耻近于勇。如是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能成天下国家矣。 韩侂胄知道,这是故意卖弄自己的学识,讲些治国的道理。还有呢,接着说。 先父说:不要随意得罪一个看似无用的小人,做大事必定要依靠有才能的君子。说苑云,国无贤佐俊士,而能以成功立名、安危继绝者,未尝有也。 这是说,治国要倚重贤能之士。那又能如何辨别贤能,还是不贤能呢? 太师绝顶聪明,问到点子上了。 人臣之行,有六正则荣,犯六邪则辱。何谓六正?高瞻远瞩,防患未然,此为“圣”;虚心尽意,扶善除恶,此为“良”;夙兴夜寐,进贤不懈,此为“忠”;明察成败,转祸为福,此为“智”;恪尽职守,廉洁奉公,此为“贞”;刚正不阿,敢诤敢谏,此为“真”。何谓六邪?安官贪禄,不务公事,此为“庸”;溜须拍马,曲意逢迎,此为“谀”;巧言令色,嫉贤妒能,此为“奸”;巧舌如簧,挑拨离间,此为“谗”;专权擅势,结党营私,此为“贼”;幕后指挥,兴风作浪,此为“险”。 思索一会,韩侂胄赞叹:金玉之言,金玉之言,那你同叔属哪一类?我又属哪一类? 史弥远没想到这么问,史某还在努力,可以算作智臣吧。???河水深,鱼鳖就会游向那里,树木繁盛,飞鸟就会飞向那里,百草茂密,禽兽就会奔向那里,宰辅贤明,豪杰就会归依他。说的就是你呀。你就是圣臣。 明知是奉承之语,还是很高兴。啊呀,同叔抬举我了。放心,韩某不会让你明暗投的。 此时天色已晩,史弥远请客人赴宴,宴会在四明洞天举行,六夫人由史夫人作陪,在另一间。 男人这一桌,请来几位浓妆艳抹的歌妓,气氛欢快了许多,三巡以后,以荷花为筹,行令喝酒。 只见一美艳的歌妓开口唱道: 风收淅沥,雾隐森罗。 群山万玉嵯峨。 禁街车马,银杯缟带相过。 胥涛晚来息怒,练光浮、都不扬波。 最好处,是渔翁归去,鼓棹披蓑。 况是东堂锡宴,龙墀骤,貂珰宣劝金荷。 庆此嘉瑞,明岁黍稌应多。 天家预知混一,把琼瑶、铺遍山河。 这宴饮,罄华戎、同醉泰和。 史弥远解释,这是家父的词,声声慢喜雪锡宴。 不一会,那美艳的歌妓走到韩侂胄身边,躬身行礼: 郡王爷,奴家再给您唱首史王爷的劝酒词,请您满饮此杯。 自古圣贤皆寂寞,只教饮者留名。 万花丛里酒如渑。 池台仍旧贯,歌管有新声。 欲识醉乡真乐地,全胜方丈蓬瀛。 是非荣辱不关情。 百杯须痛饮,一枕拚春酲。 韩侂胄端起杯,同叔,你看,这老郡王的词好、小女子唱得也好,加上这湖中的美景,天时地利人和样样俱全,来为大宋这千里江山干杯。 第一百四十三章 再 出 山 赋闲稼轩再复出 古稀务观迎老友 七十岁的陈志善走到了人生的顶峰,擢任左丞相。三十八岁的史弥远连升两级,为大理寺卿,从四品。薛叔似、邓友龙进入中央,走上了台面。 站在历史的高度,穿越时空,可以看到,本书所叙述的宋朝是个特殊的时代。它经济上雍容富足,政治上却惨淡萧条,在大多数人沉溺湖山歌舞、逍遥享乐的同时,总有一些有识之士回首北望、拔剑茫然,发出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的感叹。真可谓水云浩荡迷南北,断肠落日千山暮。 续娶之后的辛弃疾改变了许多。酒虽是戒不了,但喝的少了,极少象以往那样酩酊大醉,遣散了众多妾侍,行事也不再那么张扬。仲春之际,与两位朋友相约,驰骋百里,观赏天保庵瀑布,逗留二日。回到铅山瓢泉之后,发现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艳,又是呼朋唤友,赏牡丹品美酒。 正在大家推杯换盏之际,一批人马来到府前。原来是信州知事杨元道陪京师宣诏使前来宣诏的: 授辛弃疾两浙东路安抚使兼知绍兴府。 对朝廷的这次任命,辛弃疾没有惊喜之态,闲居铅山,已有十年之久,游山玩水、对酒当歌的生活已然习惯,官场中争权夺利、虚假表演无聊透了,这样的官不做也罢。拿着制书,坐在书房,正准备草拟辞表,恰好,陆游的信来了。 陆游在信中吿诉他:以前他的职祠是中大夫、提举福州佑神观,去年五月,朝廷召他入京,授实录院同修撰兼同修国史,让他主持孝宗与光宗“实录”的修撰。考虑他已七十八岁高龄,免去朝请之事,以示优老。十二月,晋迁为秘书监,正四品。今年正月,又除宝谟阁待制,在宫中轮番值日以备顾问。 陆游云:务观一向仕途困蹇、饱尝艰难,不想在绝意仕宦而退居山野之时,却为朝廷所殷情起用,达到了仕宦的顶峰。但务观已倦怠仕宦,在实录完成的次日,他即上书请致仕,预计五月底即可回到山阴,继续自己的闲居生活。 在京期间,他与韩侂胄多有接触,也曾谈到过你,对你颇有好感。此人除了学识粗浅,行事张扬而外,并无大的缺点,不是那种阴险狡诈之人,相反倒有些先祖之风,言谈举止中流露出复国雪耻之志,这在朝廷重臣之中颇为难得。 近日,听闻朝廷要起复你,望你不要犹豫,及时上任,这是实现你理想的唯一机会。 正在沉思,妻子夏氏进来问他:什么时候走,她要准备行妆。 辛弃疾绷着脸:“不用了,我要辞职。” 夏氏一听,很惊异:“不去了,为啥?相公,你一直都想率领千军万马,打回山东老家,现在有机会了,你又怂了!” 辛弃疾说:“我老了,打不了仗,也没那个精神头了。” 夏氏搂着他,捋着花白胡须,“你是年纪大了些,但有没有精神头,我还不知道呀。” 辛弃疾哈哈大笑,“知我者,夫人也。那你说,该不该去呢。” “当然该去了,我听说你这个官,是一路最有权的,一呼百应的,多威风呀,俸禄又高,再说,皇上看好你,你却不去,弄得皇上不高兴,把你大大小小的官都给撸了,你喝西北风呀。” “那我去了,你就不用去了,路那么远,很累人的,在这看家好。” “胡扯,凭什么不去?让你在那边再娶个小老婆?光受苦不享福,我傻呀,不干!” “好好,你去,这几年,你跟我是吃了不少苦,是该让你享享官太太的福。放心,再漂亮再年轻的小老婆都不要,爷就爱你一个。” “算你个辛老头有良心。” 到了绍兴府,刚安顿下来,陆游派人拿贴子请他山阴一叙。 经过再三请求,朝廷批准陆游以太中大夫、渭南县开国伯致仕。回乡不久,即听说辛弃疾到浙东为帅,十分高兴。 在山阴老学庵,两位老友久别重逢,畅叙友情。自然说起为韩府作文之事。 陆游先拿出写好不久的《阅古泉记》。下面是译成的白话文。 太师、平原郡王韩公府邸的西侧,是凤凰山麓,依山而上,石阶相连,沟壑众多。有的悬崖如同匍伏的沙鳖,小路曲曲弯弯好似惊蛇。巨大的岩石随处可见,呈现出各种形态:有的突然耸立,有的悬在半空,有的如同鸟张开翅膀,有的好似两人对峙欲搏。这里不时可以看到名贵艳丽的花朵,以及结出的果实;多年的藤蔓蓬勃生长,缠绕在大树灌木之上,密密麻麻,遮荫如盖。周围长着许多桂竹,夏天时,笋皮逐渐剥落,到了秋天,竹的枝叶全部展开,到这里的人应接不暇。登到此处,四处眺望。正前方视野空旷,钱塘江自西而东缓缓流去,西边,西湖美景一览无余。景物天然形成,不是人工就能做到的。 这块宝地叫阅古泉,在溜玉泉之西,四周碧绿如海,大树成荫。又因为在山之最东,因此得天独厚,清晨时刻,可以观看海上日出,夜深人静,可以欣赏空中明月。这个阅古泉三尺见方,泉水深不可测。连日阴雨,泉水也不溢出,长久干旱,泉水也不干涸。这个水喝了,甘甜如蜜,冰凉爽口,水泉平静清澈,如同一面镜子,可以看清面目和鬓发。水面毫无杂物,好像常有神物在此呵护,屏除任何游尘落叶,从早到晚,也不论是晴天雨天,无不如此。泉子边上建有小亭,亭中置水瓢,可以用来饮水,也可以洗濯,当然,用它来泡茶酿酒,是最为适宜的。这是其他名泉都不能相比的地方。 韩公经常与客人徜徉休憩于此,舀泉中之水让客人品尝。这其中,我陆游年纪最老,独尽一瓢。韩公看着我,高兴地说:“君为我叙写此泉,让后代人知道,我们这些人曾在这里游玩,不是件胜事吗。”我看到,泉水旁边的岩石上,有唐开成五年道士诸葛鉴元用八分书题写的字,原来此泉无声无息已有四百多年了,而今终于被韩公乃发现开掘。而叫它“阅古”,大概是先忠献王用来为楼堂所取之名,古泉至今才称得上遇到知音了。 我在告老还乡之后,被韩公请来,看到此泉觉得真好,与有道诸君相游,除了兴奋,还有羞愧之感。所幸的是,穿着粗布衣裳,早晚可以游览此山,跟着韩公一道赏美景,饮泉水,用拙笔作文赋写。 辛弃疾读后,啧啧称赞:“务观兄诗文独步天下,稼轩望尘莫及。” 陆游说:“稼轩老弟呀,不必如此过谦,你填的词当今何人能及?” 辛弃疾低声说:“我看来看去,你这老学庵有些破旧,要不要老弟给你修缮一下?” 陆游回答:“谢老弟美意,我陆某一向不重钱财,屋子能避风雨足矣,勿需为此劳神。” 务观兄,为弟想问你几个问题。 但问无妨,吾将知无不言。 第一百四十四章 老 而 弥 坚 老学庵秉烛夜谈 剑南诗美名传扬 辛弃疾好奇,按说,你生长于富贵世家,并未遭受战乱,本应成为文弱书生,却为何有股英雄之气呢? 我哪里没遭受战乱?本人出生在宣和七年(1125年),在父亲奉诏入京的淮河舟上,不到两岁,就赶上了金兵攻打南宋。在父亲的怀中,在绍兴老家,他经常会和朋友一起谈论国家大事,说着说着,就会慷慨激昂起来: 谁将挽狂澜于即倒?谁将扶大厦于将倾?非我其谁! 因此,从小时起,为国而战,建立军功,就成为心中的理想,十来岁还拜师学习了剑术。 在官场中,你屡次受贬是因为什么? 三十六岁那年,秦桧已死,我调到到临安来,负责编纂朝廷颁布的法令和文告,虽然职务很小,但是总算能经常见到高宗了。 那时,高宗皇帝正宠着杨存中,这个姓杨的,贪污已经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娶了几十个老婆,凡是生儿子的,就给上万铜钱,我看不惯,联合其他官员一起上书,要求罢免他,结果惹恼了高宗,被贬出京。 孝宗即位后,又调回京都,见到孝宗宠信的门客曾觌,与皇上君不君、臣不臣的瞎胡闹,上疏弹劾,要求孝宗把曾觌赶走,结果曾觌没有被赶走,自己被赶到镇江去了。 说起来,还怪自己太鲁莽,太急躁,太狂热。 在你的官场生涯中,最难忘是哪一段? 四十五岁时,因张栻推荐,到四川夔州做通判。之前,激动得眼睛发亮,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练兵、如何实施他的北伐计划。 为了不在探亲路上费时间,将五个儿子和三个女儿,三个丫鬟和四个仆人都带上,一家老小十七口,浩浩荡荡前往四川。 全家坐船逆流而上,经三峡前往夔州,结果走到黄州赤壁,船破了个大洞,走到秭归,船撞上暗礁又破了个大洞,一家人好几次都差点被淹死,那时小女儿才刚刚四岁。 四川宣抚使王炎是标准的武将,没有废话,马上给他安排工作,他作为参谋,马上脱掉儒冠,身披铁甲,骑着战马,腰悬利剑,踏上崎岖坎坷的山路,往来奔驰于四川陕西之间。置身金戈铁马,面对萧萧边关,耳听刁斗笳鼓,写下了不少激昂慷慨的诗词。 在四川南郑,利用休息时间练习射箭,居然练成了双手射。 这一绝招,在王炎组织的渭南平原大阅兵中,获得了将士们的一致赞扬。 那天,陆游穿着一身戎装,挂了两支弓和两壶箭,飞身上马,跑到校场尽头,又掉头疾驰,一边骑马一边射靶,射左边靶子用右手握弓,射右边靶子用左手握弓,箭无虚发,三军雷动。 连王炎都频频点头:陆公能左右射,吾不如也。 但这种快意的生活却没有几个月的时间,随着王炎调回临安,陆游也被调至成都担任安抚司参议官的闲职。 到如今,你还有什么遗憾?你最喜爱做的是什么? 《金错刀行》有几句能表达吾之心思: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 如今,我年近八十,能做且爱做的莫过于读书。人情冷暖可无问,手不触书吾自恨。如今,趁有生之年,修订《剑南诗稿》。 哦,这是件好事。快给我说说。 淳熙十四年(1172年),在严州做知州,我的学生郑师尹为迪功郎,监严州税务,谈起诗作时,想出个集子。郑师尹很支持,主动帮助编辑整理,找人刊刻。当时,先后找了近七百首诗,因为有剑南之诗传天下之说,遂定名《剑南诗稿》。这两年,又找出四百来首,编成《剑南诗续稿》,这不,眉山人苏君林又收集了各类诗一千五百首。准备从头看一遍,略作修改,重新编成一套。 好啊,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两千多首诗,都是务观兄倾心之作,刊印出来,流传后世。 百年之后,谁还知道陆务观,只留下些诗词,供后人消遣罢了。 哪里的话,务观兄的诗不论到何时,读起来都会让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说着,拿起书稿,随手一翻,你看: 白头漫依诗家在,烟雨苍茫独立时。 壮岁光阴随手过,西风落叶更催诗。 壮心未许全消尽,衣上征尘杂酒痕。 行遍天涯身尚健,远游无处不消魂 特别是这一首。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读了让人心痛难奈,忍不住要落泪。 这是《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二首》的第二首。第一首是:迢迢天汉西南落,喔喔邻鸡一再鸣。壮志病来消欲尽,出门搔首怆平生。绍熙三年(1192年)的秋天,在山阴乡下,天气的闷热和心头的煎沸,不能安睡。将晓之际,步出篱门,心头枨触,成此二诗。 第一首落笔写银河西坠,鸡鸣欲曙,从所见所闻渲染出一种苍茫静寂的气氛。“一再鸣”三字,可见百感已暗集毫端。三四句写“有感”正面。一个“欲”字,一个“怆”字表现了有心杀敌无力回天的感慨。第一首以沉郁胜,第二首则以雄浑胜。第一首似一支序曲,第二首才是主奏,意境更为辽阔,感情也更为沉痛。两句一横一纵,北方中原半个中国的形胜,便鲜明突兀、苍莽无垠地展现出来。奇伟壮丽的山河,标志着祖国的可爱,象征着民众的坚强不屈,留下丰富的想象空间。然而,大好河山,陷于敌手,使人感到无比愤慨。这两句意境扩大深沉,对仗工整犹为余事。下两句笔锋一转,顿觉风云突起,诗境向更深远的方向开拓。“泪尽”一词,千回万转,更含无限酸辛。“眼枯终见血”,那些心怀故国的遗民依然企望南天;金人马队扬起的灰尘,隔不断他们苦盼王师的视线。以“胡尘”作“泪尽”作背景,感情愈加沉痛。结句一个“又”字扩大了时间的上限。他们年年岁岁盼望着南宋能够出师北伐,可是岁岁年年此愿落空。 第一百四十五章 恶人自有恶报 胡财主行恶遭报 维物权众人受益 辛弃疾显然很兴奋,务观兄,《剑南诗稿》刊行后,一定要送我一套。你这么一搞,我的心就动了,平日填的那些词也要归拢归垅,到时也刊印一套《稼轩长短句》吧。 《稼轩长短句》?好名字,别忘了,要送我几套哟。 回过头再说信州。送走辛弃疾以后,知州杨元道遭到了监察御史赵善义的弹劾。 事情缘于一桩民事案件。 信州西南八十里外汤涧,有个财主财主叫胡通海,家有三四百亩良田,还开了个剿丝作坊,可谓家大业大。然而此人素来行为霸道,贪财好利,名声不好。 一天,他带上管家,在自己的田地里转悠。猛地抬头四周一望,觉得西大岭一带的地形不错:南边是一块开阔地,白龙河由西向东流去,北面是起伏的山岭,前有照,后有靠,风水宝地呀。倘若在这北山之前,盖一处宅院肯定会兴旺发达。 再看,他家的地在这一带有百十亩,美中不足的是北边靠山的一角,有户人家,宅子和田地约七八亩。 问管家,才知道是儒生余文尉家。便让管家去找余秀才,想买下这块宅地。 余秀才听后,头摇得象拨浪鼓;胡财主表示,愿意出比正常高两成的价格,余秀才还是不同意;胡财主说,不卖也行,拿同样数量的地去换,房子的价钱另算,余秀才仍然不愿意。 一个穷书生,如此不给面子,胡财主气得牙根发痒:好个不知好歹的臭秀才,给脸不要脸,我要是不拿点狠招,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睛。 让人找来几个村牛无赖,隔三岔五地去余家附近,指桑骂槐,进行羞辱。巧了,不到一个月,余秀才得病死了。遗孀张氏只好带两个未成年的孩子,相依为命。 主人死了,胡财主觉得这是拿下余家宅地的天赐良机,便指使村牛无赖继续骚扰。白天,扔石块倒牛粪,晚上,装神弄鬼吓唬人,搞得孤儿寡母不得安宁。 张氏没有办法,只好答应卖房卖地,搬到十来里外的娘家去住。当初,胡财主曾出价三千五百贯要买余家的房子和田地。现在,张氏愿意三千贯出手,但胡财主只愿意出价两千六百贯。还嚣张地说,不卖,那好,就继续骚扰。万般无奈,张氏只得忍气吞声。 过了两月,张氏觉得不服气,到信州司理院递上诉状,告胡财主羞辱民众、骚扰民宅,强买强卖。 信州司录参军经核查、审讯,认为张氏的房子和田地属于贱卖,被告胡通海确有强买强卖行为,责令其再补偿张氏九百贯钱。 如果官司到此为止,双方均不吃亏,也就罢了。 偏这胡通海不罢休,从来都是他占别人的便宜,如今孤儿寡母都能在他虎口里夺食,小腿翻大腿之上,那还了得! 他也一纸诉状告到信州司理院,称张氏出尔反尔,在交易完成后,擅自提高交易价格。 这时,当初审理定案的知州、司录参军均已调出,新来的知州、司录参军分别是杨元道和周士平。 经过一番审讯,胡财主的官司赢了,信州司理院判张氏妄增屋课。既然谈好了交易价格,就不得反悔,责令退回九百贯,考虑到张氏家庭实情,打十个板子了事。 赢了官司的胡通海自鸣得意,在市井间到处吹嘘自己有实力:大理寺少卿是我亲戚,信州法官是我哥们,你余家不是觉得输得冤吗?有本势去告啊! 偏巧,京城皇城司有个官员到信州公干,无意中听到了这些话。 皇城司职掌刺探京城军民的不法情事,对司法不公问题也有监督权,但管不了大理寺和信州官员。此人将此事告诉在御史台的哥们赵善义。 于是,这位赵御史行使风闻言事之权,上折弹劾大理寺少卿卫珩、信州知事杨元道。皇上批示:着御史大夫程松查办。 御史台很快就将事情查清:大理寺少卿卫珩确系胡通海的表弟,拿了胡的钱,又跟信州节度观察判官宫瑜打了招呼,司理参军蔡子民也拿了胡的钱,信州知事杨元道、司录参军周士平均未参与此事。 案件的处理结果是:大理寺少卿卫珩、节度观察判官宫瑜、司理参军蔡子民除名,永不叙用;胡通海向张氏支付九百贯后,罚杖五十,因行贿朝廷官员,发配琼州羁管。 事情到此还未完结。 约在半年后,张氏又来信州司理院告状。称她家卖给胡家的田地亏了,地里的土可以做瓷器,胡家现正在她家原来的田地里挖土,卖给瓷器窑场,故要求胡家再给予三千贯的补偿。 这类的案子第一次听说,杨元道不敢马虎,叫来司法参军,查看有无这方面的律条。 司法参军告诉他,凡田地里的埋藏物、隐藏物,均称之为宿藏物,《宋令》和《宋提统》都有明确的物权归属。这瓷土显然属于宿藏物,律条规定:凡人于他人地内得宿藏物者,依令合与地主中分,若有隐而不送,计应合还主之分坐赃论减三等罪,止徒一年半。土地虽然买卖,其中的瓷土在之前就藏在地里,所得应与原物主平分。这就是物权中的先占取得原则。 “哦,是这样,那我们依律将这个案子办好。” 还有,如果在买卖时,买方支付了掘地钱,就取得了该地的所有权,卖方则无法获得其中的收益。 “张氏这么理直气壮,胡家可能没付掘地钱。” “她身后定有高人指点。两次官司理由都很充足。” 杨元道领悟地说:“愚人者自愚也。” 他带司理参军、司法参军专门去隆兴府,请提刑司指导。回来后,指示司理参军、司户参军到现场,将胡家在这一片的土地勘察一番。 亲自见胡通海的长子胡大江,让司法参军将有关律条仔细解释清楚。建议胡家,凡是买别人的、又有瓷土的,以张氏为标准,给予补偿,同时,对买来的土地支付给原卖主一笔掘地钱。 胡大江识时务,积极配合,即时支付,这样一来,卖地的十二户人家,全都拿到了补偿款。 数日后,张氏等众百姓,给信州衙门送了一块匾,上书: 民望所待俯仰无愧。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大 家 之 笔 邓推官敬献美文 赵使臣执意相送 御史中丞程松来拜访韩太师,还带来了一个官员。此人叫邓友龙,在台州任节度推官。 邓推官站起身,恭敬地说:友龙虽远在台州,对朝廷之事时有耳闻,师王对皇上的忠心,对朝政的辛劳,使下官倾慕不已,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有件礼物,毋请师王笑纳。 程松连忙解释,师王请放心,此物并非金银珠宝。 邓友龙打开红绸包裹,一张硕大的书卷呈献出来。 这是东坡先生的书法长卷《醉白堂记》。 韩侂胄知道,曾祖韩琦建造一楼堂,取名为醉白堂,希望苏轼写个记,哪知,直到去世也没见到,苏轼过意不去,专门写篇《醉白堂记》,交给大伯祖韩忠彦。 按说这篇文章应在长支那里,今日这幅是从哪里来的? 报告太师,东西肯定是真的,他邓友龙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用赝品来欺哄师王。 是这样的。这是熙宁十年(1077年)春,东坡居士去徐州赴任之前写的,这是第一稿,您看这里这个字错了,这里又漏了一个字,交给国公的是抄写稿。几年后,东坡居士离开黄州,奉诏赴汝州就任。由于长途跋涉,旅途劳顿,小儿子不幸夭折。汝州路途遥远,且路费已尽,再加上丧子之痛,便上书朝廷,请求暂时不去汝州,先到常州居住。我外公家就住在常州,就经常接济他。东坡居士心存感激,想送些东西回赠。外曾祖喜爱书法,就要个写字的贴子。听说,外曾祖是桐木韩氏,就送了这幅字,而后,又专门写了首诗贴,叫《归园诗贴》。 前些天,小舅舅听说进京见韩太师,就将这幅字交给我,让我敬献给您,说是物归原主。 那就谢谢你舅舅了。 师王你看,这苏子瞻最擅长的行书。执笔稍偏,运笔中锋,整幅作品肉丰而骨劲、笔圆而韵胜、淳厚而遒劲,拙中藏巧,气象雍容,兼具颜真卿、杨凝式两位大家之长。从头至尾笔酣墨饱,飞扬飘洒,虽是初稿,也是难得的书法珍品。 想不到程中丞还精通书法,说得一套一套的。 雕虫小技,让师王见笑了。 原作是文言文,译成白话文: 已故魏国忠献公韩琦在自己府第池塘之上,建造了一座厅堂,取名为“醉白”。取自白居易《池上》一诗,作醉白堂歌。意思好像是羡慕白居易并且认为自己有不及白居易的地方。天下士人,听说后心生疑虑,认为忠献公已经无愧于商代的伊尹和西周的周公旦,却还羡慕白乐天,是何道理? 他们的议论让人感到好笑,我以为:忠献公哪里只是羡慕白乐天啊,是想做一个普通人却得不到的一种感慨。上苍降生这么一个人,将要让他担当天下重任,那么受冻的人找他求衣穿,挨饿的人找他要饭吃。凡是不能满足的都想要得到满足。如果要做到有求必应,那他忠献公将穷于应付。将一辈子处在辛勤劳苦之中,遭遇各种利害冲突。这难道是一个凡人所愿意做的吗?忠献公治理国家已经辅佐三个皇帝。晚年萌生告老还乡的强烈愿望,可是大家一起挽留他,请他继续任职,他也无法弃之不管。在这种情况下,对白乐天的自由自在产生羡慕之情,那是没什么可奇怪的。但是,若要把白乐天和忠献公的平生行事放在一起比较,人生收获的大小多少,相信定会有公允无欺的评论:治理天下,平定叛乱,安抚国家,却不居功自傲;渴求贤才,拿爵禄赏赐天下英豪,而世人并不知道对他感恩;勇于为国征战,安定六军遥远边陲地域的人也仰慕他的风采,而国家安危系于一身。这些都是忠献公做到的,而白乐天做不到。在自己身体强健时乞求告老还乡,退隐田园十五年,每天和朋友们饮酒赋诗,尽享山水田园之乐趣;家里有穿不完的布帛,吃不完的粮食,歌舞作乐享受不尽,这些就是白乐天所拥有的,而忠献公享受不到这些。忠诚言论,美好计谋,为国家效劳,而且灿烂的文采在后代显露;处境困穷,不改变操守,道德人品比古人还高,这些方面,忠献公和白乐天都是一样的拥有。忠献公既不因为自己所拥有的而自夸,也不因为自己所缺少的而自卑。而是推崇两人共同的地方作为寄托。 当他在一醉之中寄托自己的情怀,看淡得失,忘记祸福,混淆贵贱,等同贤愚,笑对世间万物。完全融入自然之中,不仅仅是和白乐天相比较。古代君子对自己品德要求高尚,对个人身名要求低廉。因此,他们实际才能超过名声,为此世人对他们盛赞不厌。圣人如孔子,却把自己比为左丘明,自认为不如学生颜渊。后世君子,他们的实际才能不能达到,可是都有奢求名声的愿望。臧武仲自比为圣人,白圭自比为禹,杨雄自比为孟轲,崔浩自比为张良,然而后世人始终不赞同他们。由此看来,忠献公之贤能比他们要高出很多。 过去忠献公曾对他儿子忠彦说,想求我苏轼为醉白堂写一篇记没有实现。死后,忠彦告诉我,我认为自己义不容辞,于是流着泪写了这篇记。 这年,宋派使臣赴金,为金国皇帝祝贺生辰。贺生辰使是礼部侍郎赵善义,副使是监察御史邓友龙。 一路途中及中都外交事务一如往常,值得一提的只是返回中的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宋使团完成任务,原路返回。按惯例,金国应派名馆伴使相送。 这名馆伴使还想与以往一样,送到金边境就准备回去,离淮河尚有几十里路,就让属下告诉,送行到此为止,我们回燕京了。 赵大使明确回答:不行,必须送过淮河。 这是没有先例的,然而金国使臣没有坚持,反而作出让步:可以再向前送,但不过淮河。 宋使坚持要求送过淮河,理由是过关卡时,金兵会随意搜查。 金使认为,例行检查并不为过,我们没有义务送。 两国大使停下轿,大声叫嚷,邓友龙和其他属员也帮着喊,个个精神抖擞,志气高昂,而金国呢,没派副使,只有几名兵士,毫无气势。偏金使这家伙是个犟种,吵不过,也不低头。离淮河尚有两三里,便欲回头。 赵大使火了,高声叫道:“你金国为北方鞑靼所困,竟然还在此刻跟我争下车处,惹恼了我大宋,发兵两面夹击灭了你个金邦!” 金国使臣也不示弱,“大宋有这个能耐?打仗可不是吹牛!” “你不信,就等着瞧!”说着,给邓友龙一个眼色道,伸手将他拉进赵大使的轿子,向南而去。 金兵和轿夫都在发愣,只得跟在后面继续走。 直到过了淮河,才放金国使臣下来,手一挥,“回你金邦去吧。”那口气,好象打发一名叫化子。 第一百四十七章 色 诱 繁华帝都有尊严 盐商贪色中陷阱 挺直腰杆,大长威风的感觉自然是爽的,使团一行人就这么志满意得地回到临安。 在向皇上和宰执们汇报的过程中,赵善义不免有些夸张,模拟金国使臣气急败坏的无奈之态,惹得君臣们一阵大笑。自两国缔结和约以来,宋每年都要派几批人员赴金,金一直以宗主国自居,使团人员受苦受累的同时,更多的是受窝囊气,哪有如此的扬眉吐气。这说明什么?落后就会挨打,弱小只能忍耐。 同知枢密院事张岩问赵侍郎,这个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赵回答是邓御史提出来的,我觉得主意不错,就试了试。 右相丁乔安称赞,邓御史的主意很好,赵侍郎有胆量有勇气,臣恳请陛下嘉奖。 邓御史忙出来更正,这个主意是太师教的,要嘉奖也是给太师。 众人一听,目光都看着韩侂胄,韩侂胄笑了,丁乔安伸出大姆指: 师王,这个主意高,长了咱大宋的威风。跟着,是一片赞扬之声。 韩浩的外曾孙、韩宝凤的孙子韩仕鹏荫补入仕,任临安府司户参军,从八品。三月后,回黄州探亲。 给奶奶、伯父伯母及父母带回了不少临安小吃,有李七儿的香辣羊肉,王四家的鲜牛奶,宋小巴的血肚羹,梅家鹅鸭,以及羊脂韭饼、窝丝姜豉、玲珑双条等等。 夜晩无事,一家人围在奶奶的床边,说闲话拉家常。自然说起了临安的稀奇事。 因为在天子脚下,临安人的生活特别好。没有房子,临安府为你租赁,没钱交房租,临安府替你代交;经商做生意的,挣多挣少,都是你的,不用交一文赋税;朝廷、临安府在举办盛大节日庆典时,还要向民众发放叫黄榜钱;有钱人家常出资救济穷人;当上大官的,得发抢节钱;有施药局,免费为穷人看病,提供药物;有慈幼局,抚养那些陋巷贫穷之家的小孩或孤儿、弃婴,有养济院,收养老疾孤寡,贫乏不能自存之人;死了如无亲朋收殓下葬的,漏泽园出面安葬。 衣食无忧,人们就想方设法享乐。读书人创办诗社,吟诗弄文,倒也风雅,唱曲的有遏云社,说书的有雄辨社,蹴球的结成齐云社,喜欢相仆的有角抵社,剃头师傅组成净发社,喜欢花绣纹身的组成锦体社,好赌的可以加入穷富皆赌社,连妓女们也成立了翠锦社。 概言之,临安市民的生活就是富足、自由,有尊严、有幸福感。 尽管如此繁华富庶,也还有不少游手好闲的,专搞坑蒙拐骗之事。一般人稍不注意,就中了他们的圈套。 看着卢澄,韩仕鹏问,姐夫,你还记得,上次在西湖,我们碰到两个花枝招展的小姐吗? 记得,怎么啦。 亏得没搭理她们,否则就麻烦了。 姐姐蹬着丈夫问,你在临安做坏事啦? 韩仕鹏笑着说,姐,没干坏事。听我讲一件真人真事。 庆元府有个姓顾的盐商,到京都做生意。之后,去西湖看景玩耍。忽然,一个女子撞了他一下,这姓顾的四十来岁,见这妙龄女子相貌俊俏,身边也没有别人,就过来搭讪,主动问:小娘子,为啥孤身一人呀,笑一笑,哥带你去玩吧。 瞧瞧,不用勾,自个就主动跳进去了。 女子一听,眼泪就下来了,拉着他的手,娇滴滴地说:大哥,小女子姓王,是城南张庄人,妈妈嫌我做不好事,打了我,我一生气,就跑出来了。 说着,解开衣服,让姓顾的看,姓顾的一看,女子细皮嫩肉,果然有伤,就装着怜香惜玉的样子,摸着她的小手安慰:你妈妈真狠心,这么漂亮的女子也下得了手。真让人心疼,别怕,有哥呢. 这女子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向他挤眉弄眼:还是哥疼我,你就是小妹的亲哥哥。今儿,我跟你去玩,不回去,气气那个老不死的。 韩仕鹏姐姐插话,分明是假的吗,哪有孩子被大人打,往公园里跑,找陌生人诉苦的道理。 这表明你聪明,一眼就识破了,是那姓顾的色迷心窍。 别打岔,请仕鹏接着讲。 那女子又说,妹妹我一天没吃饭,没劲走路。 姓顾的二话不说,就带她到饭馆里吃饭。吃完饭,女子又说,昨天没睡觉,困得不行。 姓顾的动了歪心眼,就说:那好,跟哥走,到我住的邸店美美地睡上一觉。 女子却说,我一步也不想走,要住店就在附近住。 姓顾的想,附近住就附近住,反正你一个弱女子,还能逃得了我的手掌心。便按照女子所指,进了邸店里。 进了房间,女子假装发困,倚在姓顾的身上,姓顾的顺势将她抱上了床,然后脱掉衣服。 两人搂在一起,正在做好事,门突然给撞开了,来了好几个人。个个凶神恶煞,有个男人,自称女子的哥哥,一把抓住姓顾的: 你个臭流氓,竞敢奸污我妹妹,兄弟们给我打! 姓顾的打得鼻青脸肿,女子哥哥问: 我妹妹还是处女,你把她强奸了,怎么办,到临安府报官,叫你做牢去。 姓顾的一听,吓得半死,忙跪地求饶,表示愿意赔钱。结果,将身上的五千贯交子赔个精光。 事后想起来,才知道中了骗局,身上的钱没了,回不了庆元,只好自己去临安府报案,又说不清女子叫什么,再去找那家邸店,根本找不到。临安府每天都有类似的案子,没法查。 卢澄好奇,那姓顾的怎么回家呢? 临安府一时抓不道坏人,就给他开一张驿票。骑驿站的马,吃驿馆的饭,夜里住在驿馆,到庆元府自己想办法。 姐姐说,这种男人挨打受罪是活该。有两臭钱,就骚包,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呢。 一家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韩宝凤说,这个人呐,心眼不能往坏处想,不要总想着占人家的便宜,恶有恶报,总有吃亏受苦的时候。你们呐,出门办事,要记着,千万不要占人便宜,不要给韩家人丢脸。 孙儿孙女们忙大声答应着。 趁家人高兴,韩仕鹏又给家人讲了个吾去也神秘大盗的故事 第一百四十八章 神 偷 韩四姐乐享天伦 说神偷来去无踪 阳光灿烂的花园之中,也少不了阴暗潮湿。京城人口众多,达官贵人如过江之鲫。繁华富庶的都市,扒手偷窃却是屡禁不止。有个窃贼专偷有钱人家,每次得手后,就会在被盗人家中的墙壁上写着“吾去也”三个字。临安府尹严令衙役缉捕,可就是抓不着。 这个窃贼来无影去无踪,从不偷当官的,只偷不伤人,宁肯空手归,也不让人发现,偷一次好几个月没动静。 所以,两年来,尽管有几家报案,没人见过这个吾去也长得什么样子。临安府也破不了案子。 有一次,缉捕厅从大街上抓一个贼放进牢房。怀疑此人就是吾去也。签判立即升堂严加审讯,这个人姓赖,乳名小毛,只承认第一次行窃,还未得手。其余的一概不认,由于没有赃物,一时难以结案,就将他继续关押。 赖小毛在牢里吃喝如常,老实听话。半个月之后,开始和狱卒套近乎,很快就与姓雷的牢头搭上关系,没人的时候,总是雷爷长雷爷短的。一次,雷牢头当值,赖小毛嫌牢里的伙食,想吃点好的。告诉雷牢头: 我的确偷过东西,不过不是吾去也,我知道进入这牢里,除非抓到吾去也,再无出去的可能,逃跑等于找死,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请雷爷你对我好一点,弄点好吃的给我。 雷牢头问,怎么个好法?好吃的不得要有钱吗?我的俸禄还不够养活老婆孩子的。 这个时候,韩宝凤突然打断:仕鹏呀,奶奶问你,七爷爷那儿你常去吗? 当然了,过十天半月,就去一趟太师府,给七爷爷七奶奶请安问好,有时也给几位姨奶奶问好。每次到罗城办事,都要去给七爷爷行礼。奶奶,我知道,七爷爷是咱家的恩人。我一定想方设法去报答他。 唉,这就对了。 韩敬礼插话:七叔什么都好,就是女人太多。我告诉你,仕鹏,这个不要学呀,象咱爷爷那样,就一个奶奶最好。 仕鹏妻子李氏,捣了他一下:爹的话听到没? 仕鹏红着脸回答:爹的话听到了,我保证,再美的小老婆也不娶! 一家人哈哈大笑起来。 别打岔,我的话还没问完呢。仕鹏,那七爷爷家有什么喜事没有? 最大的喜事是大姑姑出嫁,那场面可气派了,这个您也知道了,大伯、爹妈都去了。还有,六姨奶生的小叔叔、四姨奶又生了小姑姑,可好玩了,我都去了,七爷爷只让我吃饭,不让我掏钱。 好啊,七弟家人丁旺盛,也是我韩家之福,将做好的长命锁带去,也是我作姑姑的一点心意。 是,奶奶,您都说过几次了。 老年人就是唠叨,你们到外面去说吧,我要睡了。 一家人又跑到张敬贤的房里,继续听故事。 听到雷牢头哭穷,赖小毛说:雷爷,哪能叫你掏钱?我麻烦你,不会让你吃亏的。说着,露出一副讨好的嘴脸。 雷牢头心想,你哄鬼吧,身上分文皆无,也从未见有人来送东西,怎么不叫我吃亏。 赖小毛仿佛看透雷牢头的心思,告诉他,雷爷,你放心,我说有必定有,但是要你替我去拿。 雷牢头还有些疑惑:只要有钱,跑跑腿算啥。 赖小毛四处看了看,小声地说:有笔银子藏在雷峰塔顶层砖头下,虽然不多,你拿去,这是我孝敬你的。 雷峰塔人来人往,怎么可能藏银子。雷牢头还是不敢相信。 雷爷,你要相信我,你傍晩的时候去,装着敬佛的样子,烧香磕头,点佛灯,人走完了,悄悄爬上去,撬起那块砖,就能拿到银子。 雷牢头将信将疑,按他说的做,果然拿到二十两银子。 第二天,当值时,买了好些酒肉,私下带进牢里款待赖小毛。 十多天以后,赖小毛又对雷牢头说,我有一坛金银珠宝,藏在城东功德桥左边的水里,拿回去送给你了。 雷牢头说,那地方人多眼杂,怎么拿呀? 你和你老婆假装去洗衣服,衣服飘走你下水去捞,找到那个坛子,用衣服盖住,放在筐里抬回去,不就行了吗? 对,这个法子好。 雷牢头照此办理,果然得到一小坛金银珠宝,又买了不少酒菜。问赖小毛:要不,送点给你的家人。 赖小毛说,不用,我没有家人。 一天夜里二更时分,赖小毛要求雷牢头放他出去一会,四更天必定回来。 雷牢头不同意,你要是天亮了没回来,我就倒霉了。 雷爷,放心,决不连累你,四更时准回来。我要是不回来,就成了通辑犯,总有一天会抓到,你呢,最多发配到边远地方。我送给你的东西,足够你一家人享用一辈子。今儿我有急事,你帮帮忙;要是不让我出去,明天就去揭发你,你的损失就大了。你让我出去,保证有你的好处。 没办法,雷牢头只好放他出去。 快到四更了,赖小毛还没回来,雷牢头心急如焚。忽听外边房檐上有动静,再一看,赖小毛进来了。 第二天,城北的王大户来临安府院报案。昨夜家中被盗,盗贼在王家院门上写有“吾去也。” 签判听说,桌子一拍:怪不得赖小毛死不承认,果然吾去也另有其人。于是将赖小毛打了八棍,赶出临安。 下午,雷牢头回到家中,老婆告诉他桩稀奇事。昨夜,听到有人敲门,以为你回来拿东西,赶紧起来开门。一看是个陌生人,问姓什么,男人做什么,而后扔下一个包袱走了。 雷牢头打开包袱一看,全是金银珠宝。两天后,雷牢头去衙门辞职,说老丈人不行了,又没个儿子,家里有一爿店交给他,让他去顶门立户,没办法,只能卖掉房子,离开京城。雷家五口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临安,不知去向。 故事讲完了,一家人唏嘘不已,都说这个盗贼太精明。 忽然,卢澄好奇地问,赖小毛放了,雷牢头走了,那这其中的故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韩仕鹏见大家都盯着他,等待答案,噗嗤一下,笑了,你们自己去猜,猜到者有奖。 这一下,大家的精神来了,纷纷问,什么奖? 张敬贤捋着胡须,笑道,年轻人,故事就是故事,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第一百四十九章 若 烹 小 鲜 老王头拜见故交 陈右相预测吉凶 福建建宁府位于武夷山麓,辖有建安、建阳、瓯宁和崇安等县,有趣的是,建安、瓯宁两县,县治同在一城。建阳县城北有一小镇,名曰麻沙,盛产梨木,品种有雪梨、面梨、冬梨、铁梨、木梨、早花梨等,质地或红或白,是刻制雕版的首选木材。另外,此地盛产的竹纸,质地坚韧,也是印书的上佳之材。此地群山绵延,水陆两便,雕版刻印的作坊众多。 立冬以后,天气转凉,王彦缜总会来此过一段时间。麻沙王氏知新堂书坊是他一手创建的,虽然如今交给儿子,他仍喜欢来此,看看堆放整齐的书册,闻闻新书散发的墨香,就会感到有精神,有奔头。 小镇依山傍水,白塔山不大,林深树密,怪石嶙峋,却山山有名,处处是景。麻阳溪涓涓流动,犹如白练。年近七旬的他,常常有这样一种感受:光天化日,置身于华盖般的丛林之中,映入眼帘的都是无边无际的花草树木,碧绿如海,清翠怡人,小憩片刻,身心渐渐宁静,不一会,就会觉得,你不再是你,就象这些青枝绿叶一样,尽情地享受阳光、清风和雨露,自由自在地向上生长。 儿子吿知:陈志善当上右丞相了,最近回长乐祭祖。 说起这陈志善,王彦缜是熟悉的。二人同是福建举子,青年时代,曾多次一同赴京应试。乾道二年,他再次名落孙山,想想已近不惑,决定不考,而陈志善仍在坚持,名不显时心不朽,再挑灯火看文章,十二年后,终于中榜。 进入仕途后,一直在县里,到六十岁时,还只是八品的光泽县丞,亏得有个好学生,庆元三年,因韩侂胄的关系,任太学录,不久迁太学博士;数月后,转国子博士,又迁秘书郎。半年后,擢升为右正言、?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御史中丞做了不到一月,便进入枢密院,为签书枢密院事。从县丞到位列执政,首尾仅四年。两年多后,再拜右丞相,位权人臣,达到想也没有想过的顶峰。 陈志善的事说明,有时候,就要一条胡同走到黑,不到黄河心不死,屡败屡战,咬紧牙关坚持到底。 儿子见他深思,便逗他:怎么样,后悔了吧,您要是继续考,到如今起码也弄个侍郎尚书做做。 王彦缜瞥了他一眼,人各有命,这是不好比的,说不定,六十还考不中,那不是全耽搁了吗。再说,我也没有这样一个学生。这老陈穷困潦倒了大半生,如今苦尽甘来,也是种报答。你想想办法,我要见见他。 儿子又告诉他:外面对这个右丞相评价可不大好,说他对韩郡王卑躬屈膝,言必称恩公、师王,对韩的胥吏苏师成、周云銮都称兄道弟。韩郡王过寿,他做了个牌子,上面写道:门生特进、右丞相兼枢密使、秦国公陈志善恭遇恩主太师、郡王降诞之辰,仰祝钧算。明明是老师,却对学生称恩主,自称门生,是不是很肉麻? 没有这个韩侂胄,他七十多了,还能坐上宰相之位? 不是说年过七十,就要致仕吗?为何他七十三四还晋迁? 朝廷之制,七十致仕。按照礼法,官员到龄上折欲退,皇帝必称社稷所倚而加以挽留,官员则以不能阻塞后人予以坚持,反复数次,皇帝不再勉强,以优厚待遇让官员回乡安度晚年。皇帝不准的,自然不能致仕,唐代的柳公权,八十了还未致仕。然而到龄而不自请致仕者,御史台将予以纠核。象他这种情形,定是皇上挽留。 王彦缜是在温州泰顺县驿馆等到陈志善的。 见陈志善,是想请这位宰相办一件事,当然不是他个人的事。他有个老朋友,老儒生出身,一直屡试不第,为生活所迫,在乡村做私塾先生,收入不多,仅糊口而已,快七十了,老是生病,想教也教不了。这一下,既要糊口,又要抓药,捉襟见肘,入不敷出,又老又穷。尽管,他出手相帮,生活勉强维持。想到这种情况,其他地方还有。因此,请宰相出面,想个办法,衙门出点钱,帮帮这些年老的乡村私塾先生,让他们老有所依。 这个全国算起来,人可不少哇,是笔很大的开支。陈志善担心。 很好办,可以以年龄、当私塾的时间,来定个标准。这样一限定,人数就下来了。 陈志善点头称是,这个办法好,这些人皓首穷经,一辈子教书育人,老来却生活没有保障,确是让人怜悯,我大宋向来以民为本,解民所困,衙门出点钱,让他们感受皇恩浩荡,着是可为。 到底是宰相,高屋建瓴,有大胸怀。你这一做,成千上万人受惠,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 好,回京后,我就向皇上递折子。 此事若成,功德无量,功德无量。 陈志善问,至真兄,听说你通晓周易,能预测吉凶祸福,为我预测一下如何? 此纯属闲暇无聊时打趣而为,毋须当真,宰相面前,不敢造次。王彦缜笑着婉拒。 陈志善很执着,你就说说吗。 难得宰相如此髙看,那至真现丑了。 他盯着陈志善,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细声慢语:从陈相的面相上看,属大器晩成,早年困顿,遇贵人后,扶摇直上,享尽人间荣华富贵。这些人所共知,我要告诉你的还有,你可以再做五年左右的宰相,致仕时情况还好,尚可以善终。 哦。看来还不错. 不过有句话,要是领悟并照着做,将更好。 哪一句? 无欲则刚,适时而退。 既然老丞相有此雅兴,那至真就多啰索两句。老子曰:“治大国,若烹小鲜。”丞相知道吗? 知道。韩非子对此作了解释:“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民苦之。是以有道之君贵静,不重变法。故曰:‘治大国者若烹小鲜。’”《毛诗故训传》又云:“烹鱼烦则碎,治民烦则散,知烹鱼则知治民。” 丞相果然学识渊博。至真我可是班门弄斧了。烹鱼不烦鱼,而设法为魚加调料,则味更鲜矣。因陈兄身居高位,故有此言耳。 彦缜君之意,吾知矣。国之大计,乃圣上定策,我等臣僚,辅弼股肱而矣。 见陈志善还在沉思,王彦缜又说: 你我说话,不必如此文绉绉也。知道你与韩太师关系极好,想请你给他带句话。 第一百五十章 荣 归 故 里 是智者激流勇退 返故乡风光荣耀 王彦缜虽不在官场,但近年来,对京城里的大事小情耳闻目睹了不少,对这韩太师也有所知。尽管民间对韩某人排挤赵汝愚,赶走朱熹,大兴党禁,打击理学,乾纲独断,花天酒地等之类颇有微词,但他身为忠臣之后,为人仗义,不贪不占,关心故旧,处理朝政事还算中规中矩,都给他留下此人不坏的印象。公众场合,他也看到过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师。从面相上,看出些问题,觉得还是应该友情提醒一下为好。 哦,有话带给太师,说来听听。 韩氏一门,四人位列宰执,君子之泽,五世再耀,空前绝后,然而高处不胜寒,郡王爷切不可恋栈,激流勇退方是保全之上策。花未全开月未圆。鲜花全开之后就会枯萎凋谢,月亮充盈圆满之后就会损蚀,成为月牙。只有将开未开,将圆未圆之时,才是最美丽最长久最值得回味的黄金时分。因而,一个智者,应该知道什么时候激流勇退。 陈志善大体懂了其中的含意。你老王也不是神仙,讲得的确有道理,但是,师王一路过关斩将,终于位极人臣,说一不二,如今风头正劲,现在突然劝他退出,这个话让我怎么说? 按说,一个高高在上的宰相与一介乡间老儒,是无法平起平坐的。但此番不是在公共场所,自己是回乡探望,而对方又是年轻时的朋友,如若一味含胡其辞,将有损威严。想到这里,陈志善表了态: 这样子吧,过十天,你让那位姓万的老先生去县衙找知县,就说我说的,让他将自己的情况说一下,我让知县想办法给些钱,解决他的燃眉之急。至于对太师说的话,我会选适当时候说。 我代表万兄谢谢了。 陈志善的祖籍在福建长乐县珠山乡荣绣里。这是个偏僻的小山村,向东三十里即是大海。祖上几代都是务农的,考中进士且名列宰辅的,在整个长乐陈氏家族中是独一无二的。珠山乡陈氏族长极为兴奋,联络族里几个有头面的,准备编纂族谱。派人进京向这位丞相通报,光宗耀祖、流传后世的事情谁不愿做。陈志善当即表示同意,并愿意出钱以示支持。 如今,家谱既已修好,族人准备于清明节前夕,召开宗亲大会,举行祭祖典礼。约略计算一下,自母亲去世以后,陈志善有二十年未回家乡了。前年秋,让长子回乡买地,修建宰相府。如今已基本完工。 作为陈氏族人的代表,家谱编纂委员会的主席,他怎能缺席? 为此,皇上特批他一个月的探亲假。 进入福建境内,陈志善很快体会到衣锦还乡的荣耀和快乐了。在泰顺见过王彦缜后,继续南行,一天后,进入福建韩阳县(今福安市)。知县率一干人等在官道上迎接,而后直接进酒馆赴宴。福州城外十里,福建安抚使兼知福州府,以及三大监司等文武官员数十人迎接。长乐知县、相关官员及近百名衙役,陪着浩浩荡荡向荣绣里行进。 平日里,一向平静的山村顿时沸腾起来。 在众人的簇拥下,陈志善走进了新建的宰相府邸。稍事休息后,来到大厅,看望亲友和族人。陈志善共有兄弟姐妹六人,大哥、二姐、四弟均已离世,五妹身体还好,六弟腿脚不能站立。走到小弟面前,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当年他外出求学,一家人节衣缩食,全力以赴。父母含辛茹苦自不必说,就连最小的弟弟也曾步行上百里,给他家送去粮食和蔬菜,陈志善眼圈有些发红,拉着弟弟的手,“老六呀,这些年,你受苦了。过几天,跟三哥进京,请太医将你的腿治好。好好享享福。” 弟弟点点头说:“行,我听三哥的。” 接下来是认亲,兄弟姐妹家的儿女都认得,媳妇女婿还有些印象,孙子辈就认识很少了,点一点,重孙辈竟有14人,老大家的重孙媳妇已有身孕。陈志善感慨地说:“祖宗保佑,我陈家人丁兴旺,枝繁叶茂,眼看要做高祖了,怎能不老。” 第二天日辰时四刻,陈氏宗亲三百余人济济一堂,举办隆重的祭祖仪式,祭拜列位陈氏祖先的灵位。而后,族长领头,陈志善随后,步行上山,到陈家坟茔,祭扫包括陈志善父母在内的祖先墓地。 从第三天起,福建路各府州县军重要官员,四大监司、厢军都指挥司七品以上文官武将,如同走马灯似的,纷纷来到荣绣里,拜见当朝一品宰相、徐国公陈大人,同时奉上可观的国公府落成乔迁贺仪。 同族之中,有位叫陈忠和的,长陈志善一辈,年纪也相仿,已从衢州教授上致仕。对陈志善的过去有所了解,也耳闻目睹了祭祖的前前后后。闲人回避后,两人品茗谈天。 “励之(陈志善的字),你早年饱读诗书,屡受困蹇,做事勤勉,为人宽厚,走到今日地步,也是上苍福报。念及于此,泽绣堂陈氏族人皆引以为荣。” 四叔过奖了。 荣华花间露,富贵瓦上霜。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过去。我这里有吕蒙正写的两篇文章,你可以读读。 吕蒙正是太宗朝宰相,是吕祖俭的八世祖。青少年时生活贫苦,屡招鄙视,中年时位极人臣,众星捧月。通过自身经历,他深感天道无常,人情冷暖,写作《破窑赋》、《命运赋》,劝导人们莫要以使贫富贵贱待人。只是听说过,还从没有读过。 接过书卷,陈志善表态:四叔放心,我一定认真读。 夜深人静,在昏黄的油灯下,读起《破窑赋》: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 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 盖闻: 人生在世,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文章盖世,孔子厄于陈邦;武略超群,太公钓于渭水。 颜渊命短,殊非凶恶之徒;盗跖年长,岂是善良之辈。 尧帝明圣,却不生肖之儿,瞽叟愚顽,反生大孝之子。 张良原是布衣,萧何称谓县吏。 晏子身无五尺,封作齐国宰相;孔明卧居草庐,能作蜀汉军师。 楚霸虽雄,败于乌江自刎;汉王虽弱,竟有万里江山。 李广有射虎之威,到老无封;冯唐有乘龙之才,一生不遇。 韩信未遇之时,无一日三餐,及至遇行,腰悬三尺玉印,一旦时衰,死于阴人之手。 有先贫而后富,有老壮而少衰。 满腹文章,白发竟然不中;才疏学浅,少年及第登科。 深院宫娥,运退反为妓妾;风流妓女,时来配作夫人。 青春美女,却招愚蠢之夫;俊秀郎君,反配粗丑之妇。 蛟龙未遇,潜水于鱼鳖之间;君子失时,拱手于小人之下。 衣服虽破,常存仪礼之容;面带忧愁,每抱怀安之量。 时遭不遇,只宜安贫守份;心若不欺,必然扬眉吐气。 初贫君子,天然骨骼生成;乍富小人,不脱贫寒肌体。 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生; 水不得时,风浪不平;人不得时,利运不通。 注福注禄,命里已安排定,富贵谁不欲? 人若不依根基八字,岂能为卿为相? 吾昔寓居洛阳,朝求僧餐,暮宿破窖,思衣不可遮其体,思食不可济其饥,上人憎,下人厌,人道我贱,非我不弃也。 今居朝堂,官至极品,位置三公,身虽鞠躬于一人之下,而列职于千万人之上,有挞百僚之杖,有斩鄙吝之剑,思衣而有罗锦千箱,思食而有珍馐百味,出则壮士执鞭,入则佳人捧觞,上人宠,下人拥。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 第一百五十一章 笑 面 虎 胸无韬略应声虫 两面三刀贪如虎 返京途中,经温州时,知州庞修瑞请他游览楠溪江。楠溪江在永嘉县境内,以江美、涧曲、瀑多、潭碧、峰奇、岩秀、石怪、洞幽、树珍、村古著称,有“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之说,是融自然景观、人文景观于一体的山水田园名胜区。有七十二湾、三十六滩,两岸遍植多种珍贵树木。从永嘉县乘游船溯流而上,可一览楠溪江的美丽风光。由沙头镇至岩头镇,中间经行渔田滩林、九丈滩林、西岸滩林、溪南滩林等景点,只见江中湾湾流水,清清碧波,点点渔舟;岸上叠叠云岚,层层烟树,隐隐古村,真如仙境一般。 看到丞相大人心情大好,庞知州说道: 老相爷,宰相身兼治国安邦之重任,选拔天下英才,为国所用。下官向您推荐一位贤臣如何? 朝中之事一向由师王说了算,不用老朽费神劳心。 然而,老相爷毕竟是太师信任之人,您推荐之人,太师不会轻易否定。 陈志善看了庞知州一眼,悠悠说道:师王对本相恩重如山,本相唯其马首是瞻,师王也十分信任老陈。十步之间,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俊士。庞老弟,你是想推荐何人? 江阴军邱仲卿。不瞒老相爷,此人是庞某的儿女亲家。 陈志善明白了,怪不得这老庞生拉硬拽,让他看风景,好吃好喝,还有美女作陪,并送上一笔厚厚的包苴,原来是有事相求啊。 你说这个邱某,年纪好象也不小了吧,你们俩什么时候成了亲家。 此人绍兴初年生,隆兴元年(1163年)进士,那一年才二十九岁,乾道年间,知鄂州,移江西转运判官,提点浙东刑狱,除知平江府。淳熙十三年(1172年),移知绍兴府,次年,除两浙转运副使,绍熙年间,任太常少卿兼权工部侍郎,进户部侍郎,再擢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成都府。宁宗即位,赴召,为谢深甫论罢。 慢,我想起来了,此人是个大个子,赤红脸,说话嗓门大,对吧。 相爷认识他。 当然认识,邱某人在知秀州华亭县时,陈志善是该县的学政,其间供事一段时间,不过对此人他没有什么好的印象。记得为县学经费之事,邱某还曾不分青红皂白地跟他吼过,弄得他下不来台。后来才知道是误会了,专门请他喝酒。经历那么多风雨,这点小事,对官场中人来说真是不值一提。 好,你说说,你这亲家有什么好。 三年前,他的小女儿嫁给我家小三子。此人博闻强志,办事果敢干炼,最主要的此人是个主战派,曾经在大殿之上倡言,恢复之志不可忘,受到虞忠肃公夸奖。 此人虽然位同执政,好象有起有落,如今在哪里? 相爷说得对,老邱虽升得快,但仕途也坎坷不平,三起三落。淳熙初年,除户部郎中,又迁枢密院检详文字,任命为接伴金国贺生辰使。因冲撞金使,被御史弹劾,授与祠官回乡闲居;第二次是为母丁忧,这一次,是庆元三年初,倾向赵汝愚,还未正式授官,即为谢深甫论罢,在江阴赋闲,只有一个朝请大夫的虚衔。算来在家快六年了。 那也没什么特别呀。 老相爷,你看到没?如今这韩太师可是个有志气的人,你看,高喊恢复多年的辛稼轩复职了,赴金大使腰杆挺直了,敢大声对金说话了,这说明,韩太师倾向主战派,不喜欢对金人低三下四。 庞知州这一点拨,陈志善明白了:不错,师王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劲,有骨气有胆量。 这样吧,你让他来京找我一下。 邱仲卿不以为然,朝廷需得着,咱就听指挥,让我拿着钱去求人,舍不下这张老脸! 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来到中书部堂找陈相爷,当时,部堂里有好几个人,自称是于智忠的儿子。陈志善知道,于智忠是他的老友故交,在秀州学政位置上致仕。对来人说,有事你就说吧。 于宏清见有人,便期期艾艾,拿出于智忠写好的信给他看。 原来,于宏清在平江府做官,想请丞相帮忙,到礼部祠部清吏司郎中。陈志善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当着众人之面大发光火,厉声训斥: 你这是干什么?朝廷的官是我口袋里的东西,谁要就掏一个给他!岂有此理! 于宏清的脸立刻由红变白,灰溜溜地退了出来。回到家中,哭丧着脸将前后经过向老子说了一遍。 于智忠气乎乎地骂道:姓陈的这个老小子真不是个东西。忘了当日在老子的手下是如何的照顾他。 见儿子抹眼泪,温言相劝:儿子别跟他置气,这老小子是装的。咱的目的是求官,这点气算得了什么!没事,咱就要这个礼部掌故郎中,花多少钱都行。 陈志善是什么人,于智忠心知肚明。说好听的,此人忠厚勤奋,其实才智平平,超级饭桶一个。好在陈本人也深谙自己并无治国理政本事,一切都是权臣韩侂胄的恩赐,于是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份和年纪,称韩侂胄为恩王、师王,厚颜无耻地声称“自强惟一死以报师王”,表白对韩侂胄的效忠,那怕献出老命也在所不惜。说到底,就是一只“笑面虎”,平日见人一脸笑,装出一副正人君子、清廉无私的样子。其实呢,对金钱有强烈的占有欲,暗地与子弟亲友相勾结,大肆收受贿赂,按质论价,买官卖官。 吃过苦受过罪,所以不想再次吃苦受罪。有了金银财宝,就不会受穷困之苦。这就是陈某人的思想观念。 下午申时,于智忠来到京诚东南的盛达商行。商行经营的商品也属平常,无非就是些茶叶和丝绸。除店员而外,没有客人。 简单浏览商品后,于智忠亮起嗓子:伙计,将你们掌柜的找来。我要谈笔大生意。 不一会,从里间走出一个体面的商人。主动打招呼:先生,要谈什么生意?里面请。 于智忠上下打量一番,问:您贵姓? 免贵,姓王。 那你不是,告诉你们陈掌柜,我要从这里进三四万贯的货,我姓于,跟老相爷说好了,请他出来详谈。 一月以后,朝廷下达诏令:于宏清任礼部祠部郎中。有人私下好追问于宏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孔方兄的威力!悄悄拿出陈志善亲书的八个字:“珍宝收至,光耀老目。”意思是珍贵礼物收到,高兴得老眼生辉矣!感叹道: 老丞相是个好演员呐,笑骂任尔笑骂,好官我自来当。 第一百五十二章 知 音 难 得 秋风亭上听风雨 浦阳江畔叹知音 到绍兴府不久,辛弃疾就发现,偌大绍兴府文武官员、胥吏衙役数百名,真正谈得来,可以诗词唱达的寥寥无几。 一日,有儒生慕名而来,门房见他只是一介布衣,不让入内。秀才与之争执,辛弃疾听见声音,召门房问话,门房不免加油添醋,辛弃疾大怒,本想将此人逐走,幸而陆游在侧,告诉他。此人叫刘龙州,吉州人,博通经史,娴于诗词,但多次科举不第。他为人豪放,不拘小节,不忘恢复,曾伏阙上书,指陈无顾忌,有国士之风。 辛弃疾这才让刘龙州进来,斜眼看他,此人看上去很平常,甚至有些猥琐,就冷冷地问:“你能写诗么?” 刘龙州说:“能。”语气里充满自信。 这时,席间正上羊腰肾羹,辛弃疾便让他以此为赋,刘龙州从容笑道:“大帅天气太冷,先喝点酒,暖暖身子再作。” 当然可以,倒酒! 接过酒船,刘龙州大口饮尽,一时手颤,有酒液沥流于怀。辛弃疾就让他以“流”字为韵。 刘略作思索,随即吟道:“拔毫已付管城子,烂首曾封关内侯。死后不知身外物,也随樽酒伴风流。” 话音刚落,陆游拍案叫好。来来来,坐下吃酒。 就这样,刘龙州到安抚使司做幕僚,因意趣相投、词风相似,辛大帅顿时引为知己。 赵推官向他报告了一个情况:前任知事在以往征收稻麦和税赋时,采用多征多收的办法,收取众多小麦和稻谷。由于匆忙离任,还存在仓库中。 辛当即让人叫来司户参军。此人也证实,前任张大帅用三年多的时间,征集米面六十万担,铜钱一百一十万贯。向三司报告说,这些米面是用这些钱买来的。 很显然,在三司的帐簿里,只有这些粮食,没有这笔钱,而这些钱,是帐外的小金库,可由知府自行支配。 辛弃疾让司户参军陪着,走进粮仓,翻开帐簿,一一核实,的确如此,一点不假。 司户参军讨好地对他说:辛大帅,粮食和钱,你可以任意处置,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从司户参军的语气和眼神中,辛弃疾感知了那种暧昧的意味。心中腾地涌出一股豪气,小子,你错了,我辛某是那种贪图私利之辈吗?朝廷一些宪台,不是总弹劾我贪财聚敛吗,今天我倒要做给你们看看! 遂让衙役通知三大监司、通判、签判、都曹一干人等,到安抚使司议事。本路诸位大员到达后,向大家通报此事,请各位发表意见。 几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这辛大帅到底何意,这笔钱如同天上掉下的馅饼,上边不知,外边不晓,你作为两浙东路的统帅,爱咋办就咋办,你吃肉我们喝汤也行呀,要是大家都能吃肉,岂不皆大欢喜? 王通判年纪最大,在此地干的时间也长,就将此事来源作了说明。这笔钱共聚了三年,张大帅的意思是府衙和官邸有些破旧了,想用它来修修,还想在观风堂东侧建个亭子。 转运使认为,可以用这笔钱做这些事,也可以改善一下大家的待遇。只要不用于个人都行。 薛提刑建议:提刑司官员的轿子和马车都坏了,支点钱换新的。 辛弃疾说:坏了就修,换新的也行。但这笔钱绍兴府不好出,请转运使司解决。王通判说的那些事,都可以干,钱的问题我想办法,而且可以名正言顺。 梁都曹听来听去,差不多知晓辛大帅的用意。“既然是张帅辛苦积攒的,只想用于公务,辛大帅又精明强干,攒钱有方,何不向三司报告,由他们处置。” 梁都曹说完,见辛弃疾眉目舒展,面呈笑意,心放下了。 转运使自然高兴,点头道:这个主意好。 辛弃疾指示刘龙州:立即向朝廷报告这粮食和钱的事,请派御史来核实,并请示如何处理。 折子一上,引起轰动。御史台随即派三名言官下来核查,还好,没査出其他什么事来,以隐匿不报之错,降了张帅之职,将这笔款项收缴国库。 观风堂位于山阴环城河畔,出府衙向东,步行数百步即到。旁边有个不高的山岭,是山阴人休闲健身的好去处。 为便于游人休憩,府衙决定在山顶上,修建个亭子,取名秋风亭。闲暇之余,辛弃疾邀请故友新朋,在此吟诗填词,好不自在。 辛弃疾问刘龙州,近日读苏子瞻词,其中有曰: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是何用意? 刘龙州回道:人生是条很长的曲线。有的时候,官场得意,有的时候穷困潦倒,一个充满理想和正义感的人,在官场往往很难如意,就象东坡居士,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贬谪中渡过。因而他自嘲,总是在提心吊胆、颠沛流离中渡过,还谈什么建功立业,其实,苏子在黄州惠州儋州期间留下的诗文词,成就最高。 刘龙州又告诫辛弃疾。苏子胸怀豁达,善于苦中寻乐,慰籍受伤的心灵。便说起苏轼在黄州的趣事。 苏东坡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有时候,穷得快吃不起饭了。但依然穷中作乐,四处寻山玩水。 那天晚上,月光皎洁,他约了几个朋友就去游览赤壁。 泛舟江上,想起赤壁之战场景,便挥毫写下了著名的《赤壁赋》,还有那篇宋词中的千古绝唱《念奴娇》。 赤壁大战之后,整整八百年,赤壁不过是一块石头而已。为何偏偏是苏东坡把它发掘成了美景? 因为他懂得如何寻找生活中的美好和乐趣。“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俱往矣!风流散尽,王侯将相成抔土;功名不再,荣辱皆无。唯余音容留脑海。好也罢,劣也罢,斯人已去,留于后人苦相思。 辛弃疾若有所思,是呀,本来就倒霉了,还要哭哭啼啼,作妇人之态,于事何补? 刘龙州老母即将八十寿诞,家中来信嘱其务必返回。即向辛帅辞行,辛弃疾问他,为母祝寿,准备了多少钱? 刘龙州低头无语,辛弃疾知道,此人收入不多,却经常仗义疏财,如今需要用钱,却是囊中羞涩。便安慰他,没事,我来替你想办法。 当晚,辛刘二人着便衣,走进了绍兴府最火的妓院君悦居。见到提举常平茶盐司宋都吏在雅间喝酒,左拥右抱,还有妓女在一旁弹唱。见到他们进来,根本不认识,还大声诃斥,将他们赶走。 辛弃疾拉着刘龙州大笑而去,回到府衙,指令衙役去茶盐司找宋都吏,告诉他上边来了份重要文书,要他签署。 衙役到常平司,没找到宋都吏。 第一百五十三章 忠 心 为 国 赴行在老友相见 拜君王倡复武学 第二天,宋都吏到府衙,辛弃疾问他,昨晚干什么去了?宋都吏吱吱唔唔,而后不得不承认在君悦居喝花酒。 辛弃疾惊堂木一拍,那你知道该当何罪?按律至少可以抄没家产,编管边疆。 本朝都市妓院众多,只对民众开放,但不准官员押妓**,违者可以除名落职。 宋都吏一听,便吓得六神无主,忙请人说话。 这宋都吏职位虽不高,却是个肥差,而且后台很硬。哪知请了好几个大员说情,辛弃疾都没有松口。还是梁都曹给他出了个主意。 宋都吏找到刘龙州,愿意资助伍仟贯为刘母寿礼,务必请他在辛大帅面前说个情。 辛弃疾听说后,表示伍仟贯少了,至少翻倍。宋都吏无奈,如数奉上。 浦阳江码头。刘龙州上了府衙买的新船,辛弃疾将宋都吏拿出的万贯铜钱放在船里,告诫他:快回家看看老母吧,钱要省着用,不要象平常那样大手大脚。 刘龙州大为感动,填《念奴娇》作别: 知音者少,算乾坤许大,著身何处。 直待功成方肯退,何日可寻归路。 多景楼前,垂虹亭下,一枕眠秋雨。 虚名相误,十年枉费辛苦。 不是奏赋明光,上书北阙,无惊人之语。 我自匆忙天未许,赢得衣裾尘土。 白璧追欢,黄金买笑,付与君为主。 莼鲈江上,浩然明日归去。 刘龙州走后,辛弃疾接到诏书,令他即刻赴行在,皇上召见。 陈君良致仕后,礼部侍郎叶正则请求外任,朝廷批准,以天章阁学士,出任泉州知府。 九月,叶正则应召进京。 听说彭自寿在家养病,忙去他府中探望。 对叶正则的到来,彭自寿喜出望外。当叶问起他的病,告诉老朋友:无甚大碍,无非头晕目眩而已,长时间伏案更甚,卧床休息几天就会好一些。 家长里短之后,二人谈起几位老友近况。 陈君良是叶正则的老师,又是家乡人。因此,他的情况叶正则知道得多些。 陈是在泉州任上致仕的。叶正则得知时,即向中书省报告,希望去泉州任职。左相谢深甫问他,转运使、市舶司提举皆已有人选,只有一个泉州府知事了,你不嫌小? 叶正则一向不重名利,对职务高低不甚计较,反对空谈性命,讲求学统,讲致用,倡改革。 遂说道,当今之计,朝廷应具典章,通商惠工,以国家之力扶持商贾,流通货币,重农本而不轻视工商。泉州乃经商重地,我只愿去那里干些实事,为朝廷多征些税赋。 听了他的一席话,谢深甫感叹道,正则兄乃我朝干实事之能臣也,我支持你。 到泉州后,因为他的挽留,陈君良还没走。之后,他陪着老师走遍泉州的风景名胜,又将他的房子修葺一新,而后,就将他老俩口送回金华。 彭自寿讲了徐平阳的一些故事。 这位老兄解除编管之后,忽然想通了,要吃好喝好玩好,享受人生乐趣。六十多了,在滁州先娶个三十来岁的小妾,后又要娶个不到二十的歌妓,弄得原配又哭又闹,亲家杨相也出面劝说。 他呢,振振有词,以张三影为例,说人家八十多了,还能娶,我才六十多,为啥不能?我就是要学红杏尚书,及时行乐。 仁宗朝宋祁,曾任工部尚书,因有词“红杏枝头春意闹”,而被称为红杏尚书。宋祁和哥哥宋庠,经历了从一贫如洗到大富大贵的人生转折。没中进士之前,宋祁和他哥哥在学堂里读书,冬至那天,穷得没钱吃饭,把祖传宝剑剑鞘上包的一点儿银子刮下来,换了点酒菜。宋祁还自我解嘲地说:冬至吃剑鞘,到过年就该把剑都吃掉了。后来兄弟两人都中了进士,当了大官,宋祁常常左拥右抱,通宵达旦地歌舞醉饮。 宋庠知道后,责怪他:你这样穷极奢侈,难道已经忘了当年在学堂里吃野菜喝稀饭的日子吗? 宋祁哈哈大笑,当然记得!不过当年在书院喝野菜稀饭又是为了啥?言下之意,当年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今天能够天天酒色无度嘛! 那后来呢?娶了吗? 他想娶,那歌妓又不嫁了,嫁给了一个年轻的生意人。回京以后,他老兄一口气买了八个美貌女子作婢女,动不动就赏花喝酒,倒也自在逍遥。上些天,我还看见他,问他买那些美女干什么?你身体能吃得消吗?你猜他怎么说? 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差不多。我玩不动,看看也高兴呀。 凡进京官员,先到中书省报到。右丞相丁乔安亲自接待: 叶兄,一路鞍马劳顿,贵体可否安康?丁乔安请他坐下后,便笑着问。 承蒙左相错爱,正则一向平安如故。对这位宰相,叶正则很少正面接触过,所知无多,见他如此客套,也只得敷衍应付。 谢又问,嫂夫人和孩子们还好吧?泉州那里住得还习惯吗? 都好,谢丞相关爱。泉州那个地方与京城相比,差了一些,炎热潮湿,夏天还会有台风,不过可以天天看见大海,我们一家人都很喜欢,也适应了。对了,丁相,皇上此次召见,有什么事?要问些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前两年,你在扬州整治盐务,这会在泉州查补税赋,一下子为朝廷多收了上千万贯钱,皇上知道了,很高兴,夸你扎实能干,忠心为国。还说,叶爱卿还好吧,朕好多年没见他了。皇上如此挂念臣子,这可是第一回呀。 见了皇上,正则定欲感谢皇上的厚爱。 那你此次觐见,要上什么折子? 就是希望朝廷重视州县办学,恢复武学。丞相,你知道,我这人不爱讲空话,乱指责,就想多办点实事。 好,正则兄啊,朝廷就喜欢你这样的忠臣。到哪里,都能风生水起,是块发光的金子。 皇上赵扩是在文德殿召见的。关礼首先宣旨:皇上有旨,叶正则忠心体国,为国聚财,乃朝廷之功臣,赐玉带及白银伍百两,以示嘉奖。 叶正则感激涕零,忙叩拜:“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赐座,看着叶正则说:叶爱卿,数年未见,清痩许多,可要多保重呀。 谢皇上对微臣的关爱。微臣定当养好身体,为国多办些事情。微臣以为治国以和为体,处事以平为极。息心既往,忘已体国,乃人臣之本分。 爱卿所言极是,卿之忠心,朕早已知之,今日上朝对治国理政,有何之策? 第一百五十四章 指 点 江 山 纵论天下重边防 评点英豪树国威 叶正则启奏道:陛下,我朝自立国以来,一向注重教化民众,在乡县州府各级设立学堂、书院以教书育人,在县级以上设立武学班,庆元五年,废除理学,将四书五经列为禁书,以至学堂荒废,如今虽已解除党禁,还存在学堂经费不足、校舍破旧、师资乏人、武学废止等情况。那北方金国,乃是蛮野之族,如今,也封孔子后裔为衍圣公,县级以上都要建孔庙,办学堂,开科取士,将四书五经奉为经典。教育乃国之基,教化民众切不可停,因此,微臣主张加强地方办学,恢复武学。 说罢即将折子奉上。 叶爱卿所奏,朕已知晓,朕将交待中书商议办理。 奏对之后,叶正则在临安稍事休息,听说女儿身体有恙,转道吴县前往探望。 辛弃疾至行在后,中书省派人通知太师、平原郡王在太师府召见。辛弃疾知道,今日之韩侂胄与那年在信州见到的,已不可同日而语。虽名义上是太师,不是宰相,权力却大于宰相,他的话到皇上那里,一变就是圣旨,真是一言九鼎,见这位可以改变国家命运的首席大臣,可要考虑好,说周全些。 二人见面,依礼而坐,客套之后,相互打量。 先看韩侂胄,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四方大脸,天庭饱满,浓眉深目,有浅淡的黑眼圈,脸色红润而有光泽,胡须稀疏,黑黑的,声音不高,有厚重感。与往日相比,略有显老,但更有自信和威严。 韩侂胄眼里的辛弃疾与几年前也有不同,脸色略微显黑,胡须全白了,飘至胸前,眼袋越发明显,但看上去身体壮况不错,说话的中气很足。 辛弃疾先开口,几年不见,太师越发精神了,听说,谭夫人给您生了个小公子,可喜可贺。 哦,小儿已快六岁了。辛大帅步履仍那么康健,真是英雄不减当年呐。听说,你在铅山有众多美貌女子,每次赏花饮酒,欢声笑语,经久不绝。此次东来,带来几个? 太师见笑了,我的那些婢女都是乡野村妇,登不得大雅之堂。前年,发妻范氏病故,都被遣散了。 说实话,我就欣赏你这一点,国家危急时,跨马持剑,迎敌而上,杀他个翻天覆地;天下太平时,把酒高歌,风花雪月,喝他个天昏地暗,这就是大丈夫,真英雄。 太师过奖,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廉颇老矣。 廉颇自身言老,其实雄心犹在。你的梦想没有实现,怎么能丢盔弃甲? 辛弃疾惊喜地看着韩侂胄,期翼地问,太师此言何意?请明示。 韩侂胄笑了,绍熙五年,光宗皇帝召见,你上了荊襄为重地的札子吧,后来又专门给我上了一个表册,我都看到了。只不过,一直没有转过手来,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听听这方面的看法,当然了,其他政事也可以讲。 辛弃疾大喜过望,高兴得说话有些发颤。太师呀,有句话你可能知道,好战必亡,忘战必危。我华夏民族向来讲究和睦相处,不好战也不愿战,但蛮夷之族就在身侧,你不想打他他却想打你呀。 韩侂胄点头,你说得对,这些蛮夷之族觊觎华夏富庶,凭借匹夫之勇掠我华夏,杀我人民,占我疆土,实在可恨。 太师说的对。我不犯人人犯我,怎么办?那就要整顿军务,巩固边防,不忘战事,立足防备。 整顿军务,巩固边防,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凡事都是这样,看起来难,只要竭力去做,那就不难。 稼轩,你说得对,不做什么都难,做了什么都不难。 整顿军务,巩固边防,不忘战事,立足防备,这才是第一步,是保证不被人打进来,要雪靖康耻,恢复中原,则要花费更多精力。则更难。但是难也要做,不做就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民众。 稼轩,你接着说。 当今天下的形势是这样的。我大宋,繁荣富庶,但文恬武嬉,边境战备荒废,军士缺乏训练,绝大多数苟且偷安,醉生梦死;而我们的北面和西面呢,都是蛮夷之族:金与我国仅一河之隔,骑兵比我国强得多,这些年黄河几次泛滥成灾,还有地震和蝗灾,削弱了国力,在他的北面,还有蒙古人,听说这个民族凶猛好战,经常入侵骚扰金国,金国也无可奈何,在北方边境修筑几千里的壕沟,既有内忧,又有外患,因此他无暇南顾我国;四川陕西的西面,有个夏国,这些年因内部动乱,加上金国侵犯,已自顾不暇,现在蒙古人又强大起来,亡国之日屈指可数。 哦,是这样,这些情况可从来没有人跟我讲过,这金、夏、蒙古之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太师,是这样的,这些年来,只要我在地方做安抚使,总要拿出些钱,叫人去北方,明作是经商,实际上刺探军情,这就叫知己知彼。 好,这个钱花得对。如你所说,金国北有蒙古人虎视眈眈,又灾祸连连,看来,他根本无力犯我大宋。 对,如今金兵的战斗力,已不同于几十年前,能征惯战的将领也所剩无几,打仗是有风险的,我大宋每年还要进贡,他打这个仗干嘛。他的首敌和对手是蒙古人。但即便如此,我朝也不能象现在这样毫无防备。 那你说,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要改变这种举国上下苟且偷安的观念,立足于防,有一定实力后,进军北伐。太师,您的主张非常重要。我对高宗以后的历任首相都有研究,得出一个结论:主战能战者名垂青史,和议卖国者遗臭万年。太师,我是直率之人,有什么说什么,说不好,你不要见怪,直接说出来就行了。 韩侂胄示意,没事,你继续说。 我就说说孝宗朝几个主战的宰相。 第一个,史浩史越王。他是高宗皇帝的同龄人,入仕虽晚,晋升很快,高宗晚年视他为知己,他又是孝宗皇帝的老师,孝宗被册立为太子,他功不可没。孝宗即位后,即为宰相,他也主战,但是个务实派,凡是讲究一个稳字,隆兴北伐前夕,史浩肯定张浚“大仇未复,决意用兵”的忠义之心,但坚决反对急于用兵,明确提出,北伐劳师费财,国内又兵弱将庸,主动出兵是冒险之举,应退守长江以北,静观金人之变,才是最稳妥之计。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当时的宋军根本不具备攻打取胜的实力。 第一百五十五章 伉 俪 情 深 真丈夫儿女情长 是忠臣勤劳王家 第二个,张浚张德远,此人一身豪迈正气,慷慨而有大志,虽为儒生文臣,却勇于在战火中担负将帅之责。孝宗信任他,让他带兵北伐,然而他志大才疏,好高鹜远,既不会打仗,又不识人,结果打了败仗。尽管如此,后人还会称赞他。 第三个,虞允文虞忠肃,虽是个文弱书生,慷慨磊落,危急时刻挺身而出,采石矶一战,力挽狂澜,一举成名,但此人傲然不群,党同伐异,晚年畏首畏尾。 第四个,蒋芾蒋子礼,曾编定“十三处战功”,且留意军事,首次论奏重意边防,又主张从行伍之间选拔将帅,还力革募兵之弊,作《筹边策》,孝宗皇帝以为,又是个统帅之才,拜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准备让他担当北伐重任,他上书劝止,云方今钱谷未足,兵士不练,将帅与兵士不相识,天时人事未至,不宜出兵北伐,孝宗皇帝决定出兵,他却慌忙说,臣未尝经历兵间,愿陛下另外考虑合适的人选。说的都没错,但懦弱惶恐之态溢于言表,表明他不敢担当,是个纸上谈兵的叶公好龙之人。 第五个,叶衡叶梦锡,此人颇具才华,而又务实干练。孝宗皇帝锐意恢复,叶讲论机密,不时召对,淳熙元年拜相,但他恃才傲物,不能容人,疏于自修,嗜酒放纵,不足以成大事。 第六个,赵雄赵温叔,为人机智,擅长口辩,颇具外交才干,是孝宗朝继虞允文之后最后的主战派大旗。赵雄被孝宗看重,是因为其慷慨激昂的主战言论,以及在对金外交上的突出表现。淳熙初年,赵雄奉命为韩世忠撰写神道碑,洋洋洒洒,一万三千九百多字,大伸主战之声势。淳熙五年,赵雄拜右丞相,独相近三年,开孝宗朝之先例。然而赵雄为相期间只是悉心辅佐,加强内政,未能实质性地策划、组织一场北伐战争,使得孝宗对他颇为失望。其主战的观点多局限在言论上口诛笔伐,在实际作为方面只能是积极防御、外交进取,与主守派无异。 第七个,王淮王季海,此人老谋深算,思维缜密,口头上是主战派,实则主守。他建议“择将、备器、简兵、足食”;批评主和派,有句话说得极好,只知以和为和,不知以和为战。光靠和议是不能长久的,和议是权宜之计,通过它为战争嬴得时间。 讲至此处,宫中内侍来报,皇上请太师前去议事。 范祖亮应召入京,正要进宫面圣。内侍通知,觐见推迟。 从驿馆借匹快马,捎上礼品,直向吴县石湖而去。进得家门,直奔母亲房间。 老太太见三子祖亮回来,喜出望外。亮儿,回来得正好,你媳妇近来身体不好,请郎中开方子,也不见效,正在发愁呢,快去瞧瞧。 早有家人报告,当他踏入自家的院门,孩子就迎出来了,扑进他的怀里,儿子振纲奶声奶气地说:“爹爹,你怎么才回来呀,我们可想你啦。”他左手搀着儿子,右臂抱着女儿,问她,“振芳想不想爹爹呀?”女儿点点头,“可想啦。” 他逗女儿,“那想有什么表示吗?”女儿嘟着小嘴,向前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儿子一看,也要,他便蹲下来,让儿子亲。然后,带着他们进了内室。 妻子叶氏见他进来,面露笑容,欲起身,被他按下了。 范祖亮握着妻子的手,看着她憔悴的面容。不由得一阵心酸,上前搂住,“蓉蓉,你受苦了。” 蓉蓉脸上顿起红晕,“亮子,你回来就好了,我想死你啦。”范祖亮也深情地说,“我也想你和孩子,这回,你一定跟我去隆兴,好吗?”“好,我早后悔了。”相依相偎,浓情蜜意,久别的小夫妻亲亲热热。 蓉蓉的病也不甚严重,近两月来,四肢乏力,胸闷咳嗽,还经常发烧。吃了好多剂方子也不见效。 “没事,有我呢,明儿我带你去临安,住在杨师叔家,请个太医给你看看,保管药到病除。”范祖亮安慰妻子道。 吃过晚饭,夫妻二人带着儿女回了卧室。或许是心情高兴,吃些饭食,蓉蓉的脸色出现些许红润,有些精神,向丈夫讲了几件家事。 十天前,她爸爸回京,受到皇上赏赐,之后带妈妈,来石湖范府住了几天。 叶正则进京召对、皇上嘉奖的事他也知道,为此他亲自写信问安和祝贺。 老大家的长子振宁已考上了太学。这个范祖亮也知道,在京城还见过他呢。 婢女黄莺莺,人很好看,聪明伶俐,十分勤快,本来在老太太那边,看她身体不好,就让她来这里。 她曾经在乐营中做过歌妓,如今和哥嫂住在一起。到我这里三天,她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跟我说了。 那她还跟你说什么? 蓉蓉告诉他,她说是你将她从乐营中赎出来的,还帮她哥哥找事做;她又说,她早就看上你了,但你说你不愿娶妾;她还说,她愿意等你五年,五年之内,你要是真不娶妾,她就死心了,现在已过去两年多了。这些,对不对,还有没有我不知道的? 都对,没有了,蓉蓉,我们俩没什么,你别疑心。 我不疑心,你们俩就是有什么,我也不说什么。再说,要是私下你们俩勾勾搭搭,黄莺莺还能找上门来吗,她跟我说,不就是怕我反对你娶小吗?亮子,你娶她吧,她是个好女子,我不反対。 哎呀,我的蓉蓉呀,我还真没看出来,你这么大度,主动要男人娶小老婆。我跟你说呀,这一辈子有你就足够了,其他的,就是天仙,我也不爱。 亮子,你对我好,我知道,说实话,哪有女人愿意和别的女人共享一个男人,但是这是个什么世道呀,但凡有点本领的男人谁不三妻四妾呀,你不好色,是我的福气。妈妈也说了,既然男人非要娶小,干吗不娶个品行好的呢。 现在不说这个,我真不想娶妾,她黄莺莺爱来,就让她呆着,让她干完三年再说吧。 第一百五十六章 悲 欢 离 合 平 常 事 幼子夭折黯然丧 颠沛流离见故人 原来,皇上赵扩正要召见范祖亮时,宫中发生一件令他伤心的事。杨桂枝还是贵妃时,怀孕生了个儿子。这是赵扩的第七个儿子,可惜,前六个均在几个月内夭折了。杨贵妃生的这一个,上上下下当宝贝似的供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抢在怀里怕碰了。虽然病病歪歪,跌跌撞撞,却也慢慢长大了。看着酷似自己的娃娃,皇上喜不自胜,一月之后,赐名为增,一岁时,封成国公,两岁时再封为成安郡王,三岁时,晋为成王。可惜,前几日,感染风寒,咳嗽不止,令太医及速医治,不料,病情越来越重,高烧多日不退,昏迷两日后,终告不治。 赵扩闻听噩耗,禁不住痛哭失声。自十八岁成婚以来,后妃先后孕育生下十多个孩子,可惜绝大部分都早早地夭折了。三十四岁了,膝下一个孩子都没有,如此下去,皇位何人继承?百年之后,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在夭折的这些孩子里,其他的都是襁褓里的婴儿,没什么深刻的印象,而这个成王快四岁了,能说会笑,乖巧又讨人喜欢,现在说没就没了,怎能不让他痛彻心扉? 连续多日,皇上都心情不好,没个笑脸。忽然,德妃曹婉若宫中传来喜讯:德妃有喜了。 东方不亮西方亮,灾难发生时,痛苦忧伤所在难免,但是深陷其中而不得自拔,也非可取。不管怎样,路还要向前走,日子依然如旧,生活仍要正常运转。 皇上赵扩召见范祖亮时,随口说了一句,范爱卿好年轻呀,比朕大不了几岁。 范祖亮忙跪倒,陛下乃天之娇子,微臣如何敢比。 关礼报告:此人乃前参政范成大之子,天章阁学士、泉州知府叶正则之婿。 皇上明白了,噢,原来是忠臣之后。又开金口问道。那个裁撤厢军的事情做得怎么样? 禀告陛下:兹事进展顺利,颇有成效。隆兴府厢军实有两千六百八十人,五十岁以上年老体弱的五佰七十人,每人给予一百贯,自行安置,没有住房的六十七人,府衙免费租房两年,余下两千一百一十人中,选一百一十人到各衙门当差,选四百名精干士兵交安抚使司,原马军司中选八百人,交府衙,取名治安司,主司维护治安,安全保卫,这些人每月俸禄按三十贯折算,步军司选八百人,交府衙,取名开垦司,主司开垦荒田,他们实行自给自足,先支付三万贯生活费和工具费。以后从卖粮食款中扣除,如若有疏通河沟等工程,再付给其劳务费用。 原来四千一百人,每人每月二十五贯,一年总军晌为一百二十三万贯,现在支六万贯,安置年老体弱者,交府衙的九百一十人,交安抚司的四百一十人,每年的俸禄是五十万贯,总共不到六十万贯,节省了一半,退一步就按实有两千六百八十人计算,也节省了二十万贯。我来的时候,开垦司已开垦荒田一千亩。 皇上赵扩说,好啊,一个隆兴府就节省了二十万贯,整个江西呢,还有其他各路,这是大数呀。范爱卿,干得好。关都知,拿魚袋来。 关礼随即宣布:皇上有旨,赐江西安抚副使范祖亮紫金魚袋一件。 范祖亮双手捧着,谢恩。 关礼问:范副使还有本奏吗? 微臣还有一本,请求皇上允许江西重新组建地方军队,名曰长兴军,人数四千人人。 还是四千人,那和以前不是一样吗? 江西其他府州县都没有兵了,只有这支军队。 是这样,留下折子,送政事堂商议。 回到馆舍,有熟人在等他。是父子俩,范祖亮想了一会,想起来了,此人叫姜尧章,算是他父亲的朋友。 白石兄,一向可好?白石是姜的字。 越明老弟,可多年未见了,越发精明了。 这位是? 是犬子,名思存。姜思存拱手行礼。 绍熙二年(1191年)冬天,姜尧章冒雪去石湖拜访致仕的范成大。因为杨万里的推荐,范成大对这位才子优待有加。姜尧章是个痴情种子,早年客居合肥时,认识了一对善弹琵琶的姊妹,与其中的姐姐一见钟情,结下不解之缘,却因生计不能自足而不得不漂泊四方,对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铭心刻骨,一直难以忘怀。在石湖范府逗留的一个月里,范成大拿出诗笺,向他索要词章新作,姜借咏唱腊梅填写了两首词。 其一: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 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 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 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 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 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 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 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其二: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 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 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 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 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 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 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范成大吟赏不已,命两个歌妓演唱,音调节律和婉,辞藻华丽柔美,姜尧章就将这两首词分别命名为《暗香》和《疏影》。《暗香》、《疏影》咏梅二曲,使人耳目一新,既深蕴忧国之思、又寄托个人生活的不幸。 范成大击节赞赏之余,见姜尧章对侍女小红情有独锺,便将小红相赠。除夕,姜夔携小红归湖州。 范祖亮知道,这姜尧章屡试不第,生活困顿,流落江湖,如今年过半百,却居无定所。但人品秀拔,体态清莹,气貌若不胜衣,望之若神仙中人。他的词清空高洁,极富想象,语言灵动自然。在当今文坛中独树一帜。 姜尧章告诉他:近年来,在朋友的支助下,住在临安城西,去冬的那场大火,将家中的一切烧个精光。只得住在简陋的房子里,此来是求范祖亮的。儿子已十八岁,参加过一次临安府州试,好在天资聪慧,请他为儿子在江西谋个差事。 范祖亮打量着姜思存,面白如玉,清秀颀长,是个帅小伙。答应得很爽快,只要你白石兄放心,思存就跟着我。 第一百五十七章 壮 怀 激 烈 金殿上慷慨陈词 北固亭登高抒怀 第二次来到太师府,辛弃疾则更加地从容,韩侂胄示意他继续讲上次的话题。 绍兴以来,已逾四十多载,朝廷之上,始终有主战和议和两派。士大夫们虽心怀贞志,但在行动上不求尽忠,但思无过,各有安身立命之术,以使进不贻君子之讥,退不逢小人之怒。孝宗一朝,书生意气充斥朝堂。言战者指斥言和者忘记不共戴天之仇,言和者又嘲讽言战者好大喜功、无所顾忌,双方各执一词,议论不已而全无实效。绍熙以后,这种论战,销声匿迹,如同靖康之耻未发生一般。这种情况更令人担忧。 东京汴梁失陷,中原大地沦于金贼,凡七十余载,当时是个孩童,如今已白发老翁,儿子辈尚还听说过,知道海陵王南侵,三十岁以下的青少年,根本不知道,甚至以为大宋的疆土就是这么大。 一个国家忘掉曾经的耻辱,放弃被侵略者占领的国土,对敌占区民众的死活不闻不问,只是一味地歌舞升平,这样的国家有骨气吗,这样的民族有希望吗? 我们都不想打仗,但你不想有人想,怕也没有,弱肉强食怕则亡,狭路相逢勇者胜。只有自己强大,有实力,才能屹立不倒。 韩侂胄深有同感,好比一个人,他越怕事人家就越欺负他,只有昂起头,针锋相对,以牙还牙,才能立足,这个时候,别人不但不欺负他,反而怕他,讨好他。 太师之言极是,当前,我们大宋的情况不好啊,军士素质低下,边境无险可防,一旦外敌入侵,后果不堪设想。 好,你的意思我知道。这样,皇上那里,你讲重点,注意语气,将札子呈上。我和几位宰执商议一下,想办法解决。能战的时候,一定要战。扬国威,雪国耻。 皇上召见时,辛弃疾禀告了金国内忧外患、战将老弱的情况,建议朝廷加强边防,厉兵秣马,应对战时之需。 辛弃疾呈上两份奏章,一为《阻江为险须籍两淮险疏》,二为《议练兵民守淮疏》。 辛弃疾侃侃而谈:隆兴以后,宋金两国以秦岭淮河为界,分而治之,四十载未有刀兵之事,举国民众皆曰天下太平矣。其实不然,北方金邦兵马未减,陈兵重镇,更有大漠蒙古,凶残骠悍,如狼似虎。为此,我大宋不能视而不见。靖康之耻距近八十载,中原大地仍在金邦铁蹄之下,实乃我大宋臣民痛心疾首之事。如若再不警醒,任其下去,既失去中原民心,也沉溺于安逸而自亡。陛下,还记得黄裳黄兼山吧。绍熙年间,他还在母丧守制期间,仍然为江山社稷着想,专门上疏建议:朝廷应在汉中、襄阳、江陵(今湖北荆州)、鄂诸(今湖北武昌)、京口(今江苏镇江)五个重镇,分派大将固守,建立一条牢固的长江防线,确保南方不受侵犯。 说起黄裳,皇上赵扩当然记得。绍熙五年(1194年)七月,他刚即位,便拜黄裳为礼部尚书兼待读。这时,他已经病得不能入朝,就躺在床上写书面奏章,临死前不久,他还送来三句话:“笃于孝爱,勤于学问,薄于嗜好。”口占遗表而卒。那一年才49岁。 显然,这是个很正确也很重要的主张,如今,臣要说的是,这是一条不容突破的防线,一旦失去,江南则无险可守。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应在两淮至秦岭一带,筑起第一道防线,与长江防线前后照应,互为支援,如此,进可攻,退可守。 赵扩很高兴:辛爱卿赤心为国,乃我朝忠臣也。关礼有赏。 关礼叫道:皇上有旨,赐辛弃疾金带一条。 回到绍兴府不久,朝廷下诏:辛弃疾加朝议大夫、宝谟阁待制,提举临安佑神观,改知镇江府。 接到朝廷的诏令,辛弃疾问刘龙州是否愿意跟他去京口,刘当然愿意,并笑眯眯地对他说:恭喜大帅,贺喜大帅。 辛弃疾面色如常,缓缓地问:但不知喜从何来。 在辛弃疾复职以后,朝廷还起用了薛叔似、陈谦。薛叔似,字象先,祖先河东(指今山西)人,后徙永嘉。乾道八年(1172)进士,一向以功业自期。孝宗召对,极论不当苟安江左,建议确立恢复规模。并指责“谋国者畏敌太过。”嘉泰元年(1201)二月,复差知赣州。如今,又除华文阁待制,知广州。 陈谦,字益之,温州永嘉人。乾道八年进士,淳熙年间,曾率兵平定辰州峒徭叛乱,加焕章阁直学士,除户部郎中,总领湖、广财赋。此人曾为赵汝愚门客,因为赵论救而遭罢斥。先起用为成都府路提刑,又恢复焕章阁直学士,移京湖西路转运判官。 这两个人都是婺学派,与陈同甫一样,崇尚事功学。听说,还要起用邱仲卿。 包括你在内,都是主战派,这表明什么,就不用刘某挑明了吧。 这镇江,地处长江下游,北临大江,南据峻岭,形势险要,为兵家所重,是扼守长江防线的战略要冲。他有种预感,朝廷将有所动作。复官不到一年,朝廷委以重任,不免心花怒放,精神焕发。即速到镇江上任,安定下来后,派人送夏夫人回铅山瓢泉。 而后,发出信函请友人到京口一聚,登山观江,畅谈胸中豪情。 登上多景楼,极目远眺,山光水色,奇景多姿,真有凌空飞翔之感。“百年戌马三分国,千古江山一倚楼。”朝东眺望,滔滔江流,一泻千里,青翠的焦山在万顷碧波之中飘渺;西边,千峰万岭,山峦重叠,愈远愈淡,与碧空融为一体;近处的金山,由于背景鲜明,益发显得清丽;江对岸扬州的文峰塔、迷楼隐约可见;楼脚下,不尽长江流水更使人诗情画意油然而生。 刘龙州特别兴奋,诗趣大发,有倾才之态。他登上北固楼,边走边吟出一诗: 壮观东南二百州,景于多处却多愁。 江流千古英雄泪,山掩诸公富贵羞。 北府只今唯有酒,中原在望莫登楼。 西风战舰成何事,只送年年使客舟。 辛弃疾站起身,低头沉思了片刻,抬起头唱岀了《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第一百五十八章 凶猛无比的骑兵 蒙古铁骑骋大漠 女真贵族惧劲敌 这天,颖州榷场的诚恩商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此人有五十来岁,黑脸膛,大块头,一看便是北方大汉。开口就要找当家的,说有大买卖。不一会,伙计将掌柜找来了。 大汉抱拳:兄弟一向可好? 掌柜盯着看一会,你是杜大哥?变化咋这么大呢? 有啥变化? 变胖了,有精神头了,比以前年轻了。 兄弟是夸我,还是说我来得少了。 李仁信忙说,哎呀,杜大哥,请坐,喝点茶。要不,你跟我回家,这里说话不方便,到家里让你弟妹吵几个菜,我陪大哥喝几杯。 客随主便,听你的。 杜大哥,这两年过得咋样?听说你在燕京的生意做得可大了,还娶个小嫂子,快说说。 兄弟,大哥给你说实话,这两年走南创北,生意做得是不错,经历的事还真不少。 杜有德做生意因为本钱少,都是小打小闹,主要是从榷场购些大米,而后贩运到济南、中都等,后来又在西京大同经营开了丝绸店。两年前,范祖亮给了他一万贯铜钱,生意就做大了,又在中都开了家茶叶店。这次回来,是看望老娘的。 去年秋,在燕京,认识一个叫纥石烈子礼的人。此人是金军将领纥石烈子仁的哥哥,也曾在军队里当官,年纪大了,又有伤,就回家了。只要军队出动,他就与弟弟联手,提供一些粮食、服装什么的。 无意中听说,金军大帅完颜襄在调兵遣将,就警觉起来,买上万石大米,低价卖给他。二人喝酒时,他就旁敲侧击,打听军队有多少人,向哪里去。 纥石烈子礼瞪他,你问这些干什么? 他笑着解释,兄弟一大家子人在河南,淮河的北边,要是攻打宋国,也能想办法躲躲,难道还能等死不成吗? 哦,是这样,那你放心吧。这次调兵不向南,不打宋兵,而是向北打蒙古人。 蒙古人?什么样?长三头六臂?还敢和大金国打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蒙古人生长在草原上,养马放羊,特别能打仗,有时我们金军也打不过他们。 这么厉害,我听说,我们金兵攻打宋国时,铁浮屠,刀枪不入,无法抵挡,拐子马来如天坠,去如雷逝。蒙古人有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我见识过的。蒙古骑兵更凶猛,我肯定地说,当今天下,这支骑兵最厉害,所向无敌。 蒙古军队中重骑兵是军中精锐,主要负责强攻和追杀。他们全身披着盔甲,盔甲通常是皮制的,或者是锁子铠甲。骑的战马有时也披着皮制护甲。士兵所用的兵器是长枪,还带一柄短弯刀或一根狼牙棒,挂在腰间,或者置于马鞍上。 重骑兵之后是轻骑兵,人数比较多,他们除了戴一头盔外,身上不披盔甲。轻骑兵的任务是侦察,掩护,为重骑兵提供火力支援,肃 清残敌以及跟踪追击。轻骑兵的主要兵器是弓。这是一种很大的弓,射击距离为二百至三百码。他们身带两种箭,一种比较轻,箭头小而尖利,用于远射;另一种比较重,箭头大而宽,用于近战。跟重骑兵一样,他们也有一柄很重的短弯刀或狼牙棒,或者一根套索,有时还带一支头上带钩的标枪或长枪。 蒙古骑兵都是从当时训练得最好的士兵中选出的。他们从三、四岁开始就被送入戈壁沙漠中的学校,进行严格的骑马射箭训练,因此他们具有驾驭马匹和使用武器的惊人本领。比如,他能在快速撤退时回头射击跟在他后面的敌人。骑兵所用的马匹也经过极其严格的训练。可以连日行走而不吃一点东西。 这么凶狠,还是第一次听说。 到朔州就可以见到蒙古人。蒙古人也爱喝南方的茶叶。 杜有德再次去朔州,带去了几车茶叶。功夫不负有心人,通过塔赤木,他又结识了一个叫乌金木台的蒙古商人。 这个人是塔塔儿人,上次金兵调大兵北上,就是去打塔塔儿人,乞颜部王汗铁木真协助金兵,将塔塔儿人打得大败,在那次战斗中,他受了重伤,别人都以为他死了,却被一户农家救了回来。 伤好后,他不愿回草原,就在这里安了家。 尽管如此,草原上发生的战事,他还是知道的 十多年来,草原上乞颜部迅速崛起,其他部落推举札木合为“古儿汗”,即众汗之汗,誓与铁木真为敌。他们组建十二部联军,向铁木真和克烈部发动进攻,在了阔亦田,札木合率领的乌合之众经不住铁木真王汗联军的猛烈打击,不到一天就土崩瓦解,札木合投降王汗。随后,铁木真进攻塔塔儿部大本营,塔塔儿人寡不敌众,只好投降归顺。 铁木真乘胜追击,直取泰赤兀部,在指挥作战中,被泰赤兀部将射中脖颈,仍坚持战斗。第二天清晨,泰赤兀部众向铁木真投降。 泰赤兀部的覆灭,铲除了铁木真进一步统一蒙古各部的巨大障碍,而其几员部将如神箭手?哲别、?纳牙阿等却成为铁木真征服天下的得力助手。 秋高马肥,铁木真集中兵力,袭击了一直与自己争战不休的脱翰龄勒王汗,王汗父子被打败。又率军同克烈部王罕,大战于合兰真沙陀之地。年仅十八岁的窝阔台随军征战,奋力搏杀。当时王罕的军队人多势众.战争进行得相当残酷。混战之中,窝阔台杀出一条血路,突出重围.与铁木真会合。 强大的克烈部被灭,铁木真北攻篾儿乞部,尽服麦古丹、脱脱里、察浑三姓部众。占据了水草丰美的东部草原—呼伦贝尔草原。 乌金木台告诉杜有德,铁木真是位了不起的英雄,他现在基本上统一了草原,正在筹备成立大蒙古国。他告诉部将,将来他要带领蒙古铁骑去征服天下。 前些天,杜有德到了登州栖霞,长春真人丘处机在这里修建了一处修道之所,章宗皇帝赐匾额“太虚观”,称太虚宫,栖霞人俗称滨都宫。 有个真人也曾告诉他:金朝大臣说过,宋朝皇上怠于政事,兵士佻弱,不足为虑,真正的劲敌则是北方的蒙古。 这个人去过夏国,很快发现夏国人恨金国,怕蒙古,都在担忧。他悄悄地吿诉杜有德,铁木真了不起,夏、金两国灭于蒙古之手,是迟早之事。 第一百五十九章 千 里 姻 缘 诚为本生意兴隆 缘份到男女成双 杜有德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李仁信端茶给他。对他说,大哥,你说的这些,对我们太有用了,金国内外交困,又强敌在侧,无力南侵,对大家都好。青元哥曾对七叔保证,及时将金国的情况报告给他。这七叔在我大宋是头号大臣,知道了,一定高兴。要不要再给你些费用? 那倒不必,这事还亏人家范相公,他给的那些钱足够了。 大哥,我问你,朔州金兵的情况了解吗?比如说有多少兵,多少马,有什么兵器,有没有土炮,有什么动向,带兵的将领是谁,这个人打仗有什么特点,能搞清楚的尽量搞清楚。 哎哟,还只知个大概,没那么细。 不过,也别急,人熟了,慢慢掌握。范相公说了,首先要保护自己,不能漏馅。多留心就是了。想办法告诉我,我再报告给七叔。 大哥,你给我说说小嫂子的事情吧。 杜有德原籍相州内黄县,后来迁至徐州萧县。家中有几十亩,三弟杜有礼还考中了进士,在萧县当知县。妻子尚氏勤劳贤惠,为他生育两男两女,自十多年前,外出做生意后,二老及家中一切都由尚氏打理。近几年,家中的生活富裕了,佣人也多了,有人劝他娶妾,他始终没同意。 前年秋,发生了一件事,才让他动了心思。 那一天晚上,他做成一笔大生意,高兴地陪几个生意伙伴去喝酒。也许是因为心情好的缘故,喝了好多的酒,结果,他和伙计都醉了,深更半夜才回到租的房子里,衣服都没脱,扒在床上就睡着了。 亏得他的伙计起来小便,见他的房子没关,还传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进来一看,满屋子难闻的气味,杜有德扒在床边,脸埋在吐出的食物中,气都喘不过来。 伙计推推他,一动不动,人事不知,就顾不得许多,背着他去找郎中。郎中说,亏得发现及时,不然就会被吐出的秽物呛死。因为感冒,在床上躺了足足五天。 老娘知道后,立马让媳妇尚氏丢下家中的事,跟着儿子走,早晚照料儿子的生活。可尚氏跟着不到一个月,就受不了。居无定所,总是跑来跑去,还在其次,主要是没什么事可做,由于语音不通,除杜有德以外,连个说话聊天的人都没有,还想家想孩子。 尚氏专门跟他谈这件事。先要求丈夫别做生意了,家中有地有钱有粮食,还有一大帮儿孙,在外边受这个罪干吗。 杜有德摇摇头,你知道一大帮儿孙整天笑嘻嘻,有吃有喝,钱从哪里来?靠那二百来亩地,能养活几十口人?只要我两年不外出挣钱,家中的日子就不会这么好。你喜欢在家里,照顾老的,再看看小的,离开了就不习惯,我呢,在外边跑习惯了,让我整日窝在那个大院子里,也受不了。 那怎么办? 你回家吧,我能照顾自己,再说,不是还有伙计吗? 伙计不行,你年岁大了,孩子他爹,你是咱家的顶梁柱,确实需要个知疼知热的人照顾你,不然,不仅妈不放心,我也不放心。 听这两句话,杜有德心里暖洋洋的。孩子他妈,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没事,我多注意,过几年就不干了。 尚氏想了一夜,决定让丈夫娶妾,让她来照料杜有德。二人还定了几个条件:不能太漂亮,性格要勤奋善良,年纪在三十以上,二人都要心甘情愿。 本来还以为这样的女子不好找,可没到三个月就遇上了。 那还是在东京辽阳发生的事。因为要为济南府选购木材,杜有德将妻子尚氏送回家,与伙计一同去东北。 伙计叫宋真,二十六七岁,身子棒,比较活套,有些武功,就是家里穷。救了他以后,杜有德出钱,帮他在老家盖了房子,尚氏还将一个远房的侄女嫁给了他。 那天在海城,杜有德和宋真吃完晚饭,出了邸馆,准备去买些礼品。走出不远,就听到右边有吵闹声,走近一看,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真人拉着个女人又打又骂。一打听,才知道,女的因为葬父借了这个男人的钱,因为没钱还,就要将这女子卖到妓院,女的死活不愿意,肯求宽限时日,卖房子赔钱,男的不同意。 杜有德见女子衣衫破旧,泪流满面,动了测隐之心,上前制止:放手,放手,欠债还钱可以,不要欺负女人。 那个男人气汹汹的说:就欺负了,你他妈的怎么的? 宋真走上前去,一把拽过来:你他妈的嘴巴干净点,否则,老子的拳头不认人。说罢,一甩将那个男人摔个大马扒。 那个男人,见有他气宇轩昂,衣着光鲜,知道不是凡人。口气软了下来:想管闲事是吧,你将她欠的钱还了,我就放人。 就这样,花了五两银子,救了那个女人。 哪知,那个女人腿受了伤,想走走不了,杜有德只好让宋真将她送回去。 到了女的家中,才知道这是个苦命的女人。 女人姓王,原来是山东潍州人,祖父年轻时,躲避战乱逃到海城。二十岁时,嫁给一个叫李伦的人。可是,结婚不久,就被抓去当兵了。过了几年,就战死了。在大金,即使是贫民百姓,也是有等级的,最上等的自是女真人,其次是契丹人、渤海人、蒙古人,汉人是最下等,大多给女真人当仆人。王家也是汉人,见儿子死了,媳妇也没有孩子,便让她回娘家,自行改嫁。 王家也没什么人,前两年,妈妈死了,爹爹也生病动不了,就靠她和妹妹给人家当佣人,维持生活,前些天,老父亲也死了。 安顿好王氏姐妹,杜有德与宋真准备赶路。王家姐妹跪倒在地: 杜掌柜,你是好人,我们姊妹也没有家了,就跟着你,什么苦都能吃,什么活都能干。 杜有德为难了:养活你们没问题,可我们走南闯北的,带个女的不方便呀。 你就把我们当成佣人,走到哪我们跟到哪,我们给你洗衣做饭服侍你,要是不满意,就赶我们走。 到了太子河铁山岭,找到术虎永昌,没用几天,就将货选好了。见术虎永昌对王家妹妹有意思,杜有德出面说合,将小妹嫁给了他。 东北人还是大方,敢做敢当。王家姐姐在妹妹出嫁后,主动找杜有德,表达爱意,即使是做妾,也愿意嫁给他。 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这层纱一挑开,男女就结成了对,世间又多了对夫妻。 第一百六十章 不 作 不 死 新皇帝推崇孝道 郑王爷自投罗网 三十出头的术虎永昌终于苦尽甘来。在侄子的帮助下,在铁山岭收购木材,而后销往各地。如今又娶上一位二十来岁的美貌汉家女子为妻,顿时觉得人生是如此美妙。惟一感到遗憾的是,出手过重,伤害了一名宋朝官员的性命。为此,他拿出一万贯铜钱,委托杜有德设法交给那名官员的家人,算是一种小小的补偿。还说,从此以后,再也不恨宋人,不仅如此,还要为宋人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杜有德回到济南府,将木材生意做完,带着王家姐姐回到了内黄县杜家大院。 老太太见儿子带来新娶的媳妇,上上下下一看:身段苗条,唇红齿白,虽说不是十分的漂亮,但是越看越觉得有味。待拉着她坐下,说一会家常,便觉得儿子好眼光,是个好媳妇。三十三岁,结过婚,死了男人,没孩子,儿子又救过她,知道如何疼男人,穷人家出身,受过苦,知道怎么过日子。 尚氏夫人也觉得很好,符合那几个条件,年纪轻,在外边跑有力气,有了她,孩子他爹的事就不用她操心啦。 不到十天,王氏就在杜家大院站稳了脚跟。 李仁信端起酒船:大哥,来敬你一杯,恭贺你娶一个好嫂子,祝你们来年添个胖小子。 还添个胖小子,你看我多大年纪啦。 哎,大哥,你才五十二,人家六七十都能生,你呀,生三个两个没问题。 回到正题,杜有德介绍了金国发生的内乱。 大定二十九年(1189年)正月初二,完颜雍病逝于中都宫中的福安殿,享年六十七岁。谥号为光天兴运文德武功圣明仁孝皇帝,庙号是世宗,由于太子完颜允恭早逝,故立允恭的儿子完颜璟即位,是为金章宗。 章宗皇帝是以皇太孙的身份继承大统的,做了皇帝以后,他父亲的兄弟也就是他的伯伯叔叔都还健在。二十一岁的毛孩子登基坐殿,驾驭百官,好几位四五十岁的伯伯叔叔身居高位,执掌朝中实权,还要侄子行跪拜之礼,尽管既成事实,无法改变,但双方都觉得不自在。偏偏这新皇帝倾心于儒学,热衷于汉化,帝国由赫赫武功转向了翩翩文治。修建孔庙,大兴科举,还下令,三十五岁以下的女真亲军,必须要读《论语》和《孝经》,完全推行汉人的儒家文化。 山东莱州有个叫刘树的贫民,母亲去世,家里什么都没有,无钱置办棺木。刘树是个孝子,见无法让老母入土为安,咬咬牙,将唯一的儿子卖了,用这个钱安葬了母亲。皇帝完颜璟知道这件事后,大加称道,大孝是忠,忠臣必出于孝子之门,立即派人给刘树送粮食,送布帛,出钱将他儿子赎回来,还让他去县里做官。 吏部尚书不理解:陛下,刘树的这个事咱表扬他的孝心,解决他的困难,就已经很好了。给他个官干嘛?他有功劳吗?卖儿子值得称赞吗?再说,他会做官吗?普通老百姓但凡有点能力的,也不至于将日子过到卖儿卖女的地步,可见其能力也平常。 完颜璟回应道:刘树不会做官没关系,县衙白给俸禄,他每天只要到衙门打个照面就行了,不用具体干什么。朕就是要在天下树立一个孝亲的榜样。 皇帝还下令取消了猛安谋克的世袭制度和奴隶制度,所有官吏由朝廷任命,任何人不得蓄养奴隶。 所有这一切,都让这些伯伯叔叔们不满。完颜璟对这些伯伯叔叔们也不放心,制定了许多制度来约束他们。还任命了一些官员来监督他们,及时报告这些王爷的不轨动态。 郑王完颜永韬是皇帝的六叔,他的封地在河南。这个人对老父亲将皇位不传给儿子,传给孙子的做法不满,又自以为有战功,而瞧不起这个皇帝侄子。 闲来无事之时,管家给他找来个江湖术士,说是给王爷相个面,解解闷。那江湖术士在郑王旁边走来走去,东张张西望望,便装腔作势开了腔: 哎呀,了不得了,王爷您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人间至贵之相,当王爷是委屈您了,依您之相应有九五之尊,万民拥戴之福。本道这就给您行礼了。 说着,便扒下嘭嘭嘭就是三个响头,还高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系列言行搞得郑王爷心花怒放,忙令管家拿赏钱。 江湖术士继续吹捧:您的王妃和两位小王爷,本道也看过了,相貌异于凡人,也是大富大贵之命啊。 江湖术士的一番鬼话,哄得这位郑王爷心活了:既然大师说我异于常人,贵不可及,那我又何必这般忍气吞声,天子之位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得之耳,父皇去世了,那皇位应该是我的,凭啥让那个毫无寸功的毛小子做呀。 但是后来一冷静,又想,不能光听一个术士之言,就胡思乱想吧。 听说嵩山有个道士能占卜未来,预知吉凶,就亲自前去。老道士须发皆白,胡子飘飘,颇有些仙风道骨之态。 听说来者想问,近来的时运前程,便对郑王上下打量一番,又让他随便写个字。郑王拿起笔,蘸些墨,写出一个“大”字。 老道开口说: 这个大字好,表明施主非世间凡人,人字上加一横为大,是乃人上人也,大字上加一横即为天,这就是天下第一人也。从时运上看,今年为子,来年为丑,地支属土,您属兔,地支属不,木遇土而枝叶茂,因而明年您将顺风顺水,定能成就大业。 至于能成就何种大业,此乃天机,天机不可泄漏也。 老道这番含含糊糊的话,让郑王爷激动不已。天上不会掉馅饼,要想达到目标,得靠自己去努力奋斗。 完颜永韬的封地在河南南阳郡,他知道,要成就大业,就得手中有兵。于是,就去找河南统军使布散揆。以女儿嫁给他的儿子为条件,换取布的支持。帮助他,推翻这个小皇帝。 统兵大将布散揆见多识广,知道此事事关身家性命,不得随意参合,先推推再说:谢谢王爷高抬,小儿皆已成亲。我们这些将军看似威风八面,其实还不如您这个王爷自由,动用一兵一卒,得有枢密院的命令才行。 郑王爷也不傻,觉得布散揆没一口拒绝,不去告发,就还有希望。 布散揆的确也没有告发,倒是王府的长史发现了苗头,抓住了证据。郑王衙署内有六名官员是皇上派来的,在协助王爷办事的同时,负责监视其一举一动,否则按同谋论处,满门抄斩。关系到全家老小的性命安危,谁也不敢大意。就这样,六叔图谋不轨的事东窗事发。 自作孽不可活。朝廷下令:郑王、王妃和两个儿子全部赐死,其余人员一律送西北边疆放羊。 第一百六十一章 怨 恨 的 种 子 玩花招霸占郡主 无廉耻一尸两命 说到这里,杜有德停下了,看着认真聆听的李仁信: 二弟,我说了这么多,你说有没有用? 当然有用了,你看,金兵的主要力量都在大漠边塞,重点应对蒙古人,而蒙古骑兵所向无敌,势必成为金的主要对手,而金国呢,李师儿乱政,王叔叛乱,明显是政局不稳吗。这些,对大宋极为有利.七叔知道了肯定高兴。 那你给我说说七叔的情况吧,宋有没有攻打金的打算? 七叔的情况非常好,他现在是太师、平原郡王,是朝廷最大最有权的官,他的话皇上没有不听的。对了,七叔又娶了个姨太太,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公子一个小姐。目前,没有攻打的打算。还有,我哥和你家姑爷做生意都发啦。那个范相公去了江西,当上了大帅。对了,大哥,你去了那么多地方,你觉得哪个地方最美?遇到哪些稀奇事? 要说景色吗,我以为恒山最美。四千多年前,舜帝北巡时,遥望恒山奇峰耸立,山势巍峨,遂叩封为北岳,为北国万山之宗主。之后汉武帝首封恒山为神,唐玄宗、宋真宗封北岳火王、为帝明太祖又尊北岳为神。恒山山脉祖于阴山,横跨塞外,东连太行,西跨雁门,南障三晋,北瞰云代,东西绵延五百里,号称一百零八峰。倒马关、紫荆关、平型关、雁门关、宁武关虎踞为险,是塞外高原通向冀中平原之咽喉要冲,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登上恒山,苍松翠怕、庙观楼阁、奇花异草、怪石幽洞。特别是那个悬空寺最绝,远望像一幅玲珑剔透的浮雕,镶嵌在万仞峭壁间,近看如展翅之雄鹰,大有凌空欲飞之势。登临悬空寺,攀悬梯,跨飞栈,穿石窟,钻天窗,走屋脊,步曲廊,几经周折,忽上忽下,左右回旋,仰视一线青天,俯首而视,峡水长流,叮咚成曲,如置身于九天宫阙,腾云皈梦。 真好,可惜我去不了。 大宋收复中原,就可以去了。 那得到何时呀? 好了,我们不说这个啦。对了,你不是想听稀奇事吗,我给你讲一个。 好,你说吧。 郑王造反时,不是涉及到布散揆吗。我见过此人,又黑又壮,是员猛将,也是个好色之徒。每到一处,都要娶几个年轻美貌的女子为妾,玩腻了,就将她送给部下。 范相公去西京的时候,徒单先也跟着去了。回来时,徒单先左挑右选,买了一个十六岁的米脂姑娘,送给布散揆。布散揆可喜欢啦,四处吹嘘山西姑娘好呀,皮肤细嫩,丰乳肥臀,玩起来嗯嗯啊啊地直叫,特别有味。 瞧瞧,一个五十多的统兵大帅,府中妻妾成群,还不满足,玩弄一个十多岁的小丫头,还不知廉耻地炫耀,不就是衣冠禽兽吗? 郑王造反事发,郑王府被包围,所有女眷即将押往西北。布散揆得郑王有个女儿非常漂亮,便设法将她扮成婢女给救了出来。 郑王的这个女儿是他最漂亮的小妾生的,只有十五岁,封为柔和郡主。手下人将柔和郡主送入将军府时,布散揆怀中抱着那个山西妞,正在喝酒行乐。一见柔和郡主,立刻惊呆。 身姿窈窕似蒲质弱柳,头上缠一方粉红色头帕,上穿无领灰团衫,下着紫色檐裙,编锈全枝花,瓜子脸,柳叶眉,悬胆鼻,皮肤白里透红,吹弹可破,兼备汉人的娟秀和女真人的英气,整个五官十分的精致,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让人不得不惊叹其美仑美奂。 布散揆推开怀中的女子,情不自禁地走到柔和郡主身边,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伸出手想摸摸这张美妙绝仑的面庞,柔和郡主头一歪,厉声说道:走开! 一声叫喊,让如在梦中的布散揆回到现实,他笑了,对柔和郡主说:小美人,本将军看上你啦,给你两条路,一是给本将军做小老婆,跟她们一样吃香的喝辣的,享受荣华富贵,二是跟本将军作对,本将军将你玩过后,卖入妓院,让千人干万人骑,叫你生不如死。你自己选吧。 柔和郡主泪如雨下,想了好一会,提出一个条件: 只要将她妈妈李氏救出,送回娘家,就心甘情愿跟着将军。 这件事在柔和郡主面前比登天还难,而对布散揆而言,简直小菜一碟。郑家人己离开河南,派快马去追。没用三天,李氏就站在了柔和郡主的面前。 其实,这李氏年龄也不大,也就三十四五岁,虽说青春已逝,但珠圆玉润,别有一番韵味。色中饿鬼自然不愿白白放过,布散揆吩咐管家,将李氏另择地方安顿好。 柔和郡主之所以以身相救,除了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她知道母亲已有三个月的身孕,郑王一脉斩杀殆尽,母亲腹中的胎儿,还能留下一枝,也算是女儿的一种孝心吧。 柔和郡主屈服于布散揆,但不同于其他侍妾。她出身高贵,懂礼仪,知羞耻,形势所迫,能忍受布的蹂躏,但决不讨好献媚。 新鲜劲过去后,对得到的就不会十分的珍爱,再将目光移开,寻求新的刺激。 来到李氏的住所,看到体态白皙丰腴的李氏,布散揆两眼放光,垂涎欲滴,色迷迷地说:夫人,本将军就喜欢你这样的半老徐娘,半施粉黛,肥而不腻,玩起来有经验,有味道。 李氏连连后退:将军,小妇人已是残花败柳,不愿沾污将军的英名。 本将军就想尝尝你这残花败柳,你服侍王爷多年,一定有不少好玩的招式,来吧,本将军就想探探你那里究竟有多奇妙。放心,本将军有足够的本钱,保你欲罢不能,飘飘欲仙。 如此不顾廉耻,李氏也毫无办法,只得以身体为由推托: 将军,小妇人近日身子不便,请另择时日。 布散揆见一再推托,已是不悦:好啊,你要是真的来了大姨妈,老子就下次再来。不过,你要脱下裤子,让老子查验一下。 李氏只得求饶,布散揆怒火中烧,“你他娘的,老子今天就要干你,你给我脱!”说着就去撕李氏的衣服。 三下五除二,李氏的衣服很快被脱光,布散揆欲火难耐,凶猛地扑上去,李氏带着哭腔:将军,你饶了我吧,我肚里有孩子。此时的布散揆精虫上脑,他的眼里只有美色和占有,“管你肚子里有什么,老子都给你干出来!” 事后,布散揆才想起李氏的那句话,感到了后怕。若是让李氏回娘家,足月后生下小王子,让皇上知道了,可有杀头之罪呀。为防患于未然,布散揆以送李氏回娘家为名,派手下一名什长,在荒山野岭将李氏杀害,埋掉了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间不长,柔和郡主知道母亲失踪,杳无音信,不禁号淘大哭,悔不当初。愤恨地说: 布散揆,你这个恶棍,总有一天不得好死。暗暗发誓:只要我柔和有一口气,一定要报仇。 半月后,柔和逃出了将军府,不知去向。 第一百六十二章 南 外 宗 正 司 皇族人员享清福 官商一体剥民利 一段时间,中书部堂、枢密院、三司陆续接到福建安抚司、转运司、泉州市舶司及泉州衙门的告状信,所有问题的矛头直指泉州南外宗正司,接着,南外宗正司发公文自辩,指责安抚司、泉州衙门管理混乱,民风日下,朝廷税赋收缴不力,拖欠经费,不能保持皇族管理工作的正常运转。亏得这些部门远在福建,不然,相互攻讦,定会乱成一锅粥。 正在这时,漳州商人王琼在登闻鼓院,状告泉州衙门强行扣船,南外宗正司知事赵不戒强夺民船,致使其家破人亡。 常朝这天,皇帝赵扩让大家讨论如何解决此事。首先由户部尚书许及之介绍情况。 本朝沿用前朝体例,设立宗正寺,主要负责维护宗室谱牒,管理太庙、后庙、皇家陵寝等主要祭祀场所,监督宗子宗女婚姻,为九寺之一。内设陵台、宗玄二署。将所有皇室内外宗亲分五等,定不同品级,给予相应的待遇。 立国之初,赵匡胤将其尚存的三兄弟的后裔确定为皇族,即宗室,亲写御书,编写三派“玉牒”(皇族族谱),并亲自制定了三派的十四字昭穆,以为排辈之分;另立遗嘱:“我族无亲疏,世世为缌麻。”太祖赵匡胤制定的宋宗室三派(后称太祖派、太宗派、魏王赵光美派)的十四字昭穆为:太祖派--惟守(从)世令子伯,师希与孟由宜顺。”太宗派--允宗仲士不善,汝崇必良友季同。魏王派--承克叔之公彦,若嗣次古光。随着宗室人口的急剧增长和宗室居住地的越来越拥挤,仁宗朝,设立大宗正司,为宗族自行管理部门,作为宗正寺的补充,受命纠正宗室的过错与违法犯禁之事。在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和西京洛阳修建敦亲院,供皇族人员,设南外宗正司和西外中正司来管理掌外居宗室,与当州通判共同管理宗室事务。 靖康二年,金兵攻占东京开封,太宗派皇族人员遭受灭顶之灾,杀伐殆尽,太祖派、魏王派一些皇族人员侥幸逃过劫掠,结伴南渡,出现在江南的许多地方。绍兴年间,陆续汇聚在福州和泉州,朝廷在这里设立西外宗正司和南外中正司。 听到这里,苏师成才明白,在大宋,还有这么一批光拿钱什么都不干的特殊阶层。 接着,由大理寺卿汇报投匦上书的相关情况。 王琼,漳州龙岩县人,三十四岁。据他本人讲,去年夏天,他父亲王如圭花了近二十万贯买了艘船,带上货去南洋,赚了一些钱,今年春四月,又买了一批货,爷俩再下南洋,不料在返回途中,父亲生病,又遭遇了海盗,结果父亲没救过来,三十万贯的货物也被抢得精光。到泉州上岸,安葬好老父。各家债主都来逼债。之前,为多进货,向李掌柜借了十万贯,利息一万,泉州贸易税三万,市舶司航运税三万,还有一成的利息。南外中正司知事赵不戒赶走了其他买家,强逼着以十万贯的价格卖给他。泉州监税官以船为押,要先交税,这样一来,他王家即使卖掉所有家产,还不清欠债。 市舶司说明,商人出海贸易,市舶司要派人上船“点检”,防止夹带兵器、铜钱、女口、逃亡军人等;对进出口的货物实行抽分,即将货物分成粗细两色,按一定比例抽取若干份,交纳市舶税;根据商人所申报的货物、船上人员及要去的地点,发给公凭(公据、公验),即出海许可证。按照规定,商船出海要缴纳市舶税,在实际操作中,只要商家出据欠条,同意支付利息,可以先欠着,等返回时,卖完货物再支付。王家商船的出口商品市舶税是三万贯铜钱,利息三千贯,时间六个月,不论赢亏都必须支付的。 泉州衙门表示,商人采购的物品要由税务征收院征收商税,考虑到海外贸易的特殊性,监税官同意商家暂不缴纳,只要商家出据欠条,同意支付利息,可以先欠着,等返回时,卖完货物再支付。王家商船的出口商品市舶税是三万贯铜钱,利息三千贯,时间六个月,不论赢亏都必须支付的。现有王家的欠条在此,因而扣押了他的商船。 赵不戒解释,这纯属污告,我从未经商,对赵不易与王家的事一无所知。不过,有一点是大家都明白的。货物到手即贬值,一艘新船不论你花多少钱,哪怕你一次未用,想出手卖出去,绝不会卖原来那个价钱,那是要打折扣的。王家的商船出过事,还死了人,是不吉利的,没有其他商家买,我哥赵不易跟王琼谈好了价钱,事后又还悔,还污赖我强买强卖,典型的恶人先告状。 讲了这么多,叫人糊里糊涂的。皇上问韩侂胄: 太师,你看怎么处理。 陛下,南外宗正司管理混乱,支出惊人,转运司、泉州衙门叫苦不迭,市舶司的税赋逐年下降,这些问题都要解决。微臣以为,朝廷派大员下去,仔细核查,把各种情况都搞清楚,再逐一解决。 好,就这么办吧。 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刘璘挂帅,成员还有殿中侍御史邓友龙,大理寺少卿史弥远,宗正寺少卿张磁,枢密院都承旨苏师成。 一行人到了泉州,先搞清南外宗正司的事。 南外宗正司位于泉州旧馆驿西侧大船亭以北、古榕巷西北隅。起初,只有三百多口人,随着人口繁衍,规模不断扩大,如今达两千余口,主要住在睦宗院,自新斋、芙蓉堂是读书和老年人活动的地方,天宝池、忠厚坊是休憩和娱乐场所,还有专为教育皇族子弟的“宗学”。整个建筑富丽堂皇,知事一般由赵氏族长担任。宗室的俸禄、孤遗钱米、宗女的嫁妆,等各种费用,主要由泉州衙门来承担。 这块方圆不足五里的地方,实际上象是个独立王国。泉州衙门除了供应经费而外,什么也管不了。每个宗室家庭的成年男子都有品级和职名,尽管什么都不干,宗正司每月按时发放俸禄,对那些没有做官的近亲可以倚靠的孤儿,还要发放“孤遗钱米”。具体标准是:居于院内的宗室,其大者,每月钱十三贯;20岁以上者,每月钱91贯,米1石;小10至19岁者,每月钱47贯,米04石;5岁至9岁者,月钱1贯,米04石。居于院外的宗室,其大者(10岁及以上),每月钱2贯,米1石;小者(5岁及以上),每月钱1贯,米05石。另外,按规定,十虚岁以上的宗女还可以得到一笔30至100贯的嫁妆钱。 第一百六十三章 泉 州 风 暴 明查暗访知真相 大刀阔斧斩乱麻 让大家有个初步印象,在宋朝,一贯钱就是一千个铜钱,相当于一两银子,当然,有时候也会少一些,大约八百钱左右。普通老百姓出去做工,每天收入一般是几十钱,最多不足百钱,一个月也就是一千五百钱至三千钱,全家的收入约三至六贯钱。这些钱在北宋能买五至十石米,也就是三百五十公斤到七百公斤大米。条件好一点的普通人家,每个月粮食支出占到总收入的百分之三十左右,条件差一点的人家则为差不多为百分之六十。比如,拿十文钱,在蔡州可以买一斗麦子,在杭州可以在公共浴室沐浴一次,在江东可以买一枚鸭蛋,在开封可以买五碗粥,在嘉定可以买一把扫帚,在普通酒店可以买一盘不错的菜肴。所以说居住在南外宗正司的皇族人员以及亲戚们,住的是国家盖的房子,不用干活,每月拿到政府发给、比普通老百姓高得多的俸禄,还可以走走逛逛,听听小曲,生活逍遥又自在。 南外宗正司知事赵不戒有没有强买强卖,邓御史一帮人找来当事人,再实地走访一下,很快就水落石出。 赵不易的确是他的哥哥,在泉州蕃市有一个很大的店铺,主要经营海外贸易所用的各类进出口商品。不过,虽然赵不易是掌柜,赵不戒却是主要投资人。 王琼决定卖船,先后有三个人跟他谈,其中李掌柜确有意向,双方将价格谈到了十七万贯,突然表示不买了。王琼感到惊讶,私下一打听,有人威胁李掌柜,让他退出。这个时候,赵不易出面了,找出这样那样的缺点,把价格压在十二万贯上,王琼当然不愿意吃这么大的亏,可是,半个月过去了,没有一个来谈,赵不易再次出面: 你这个船我是想买,但是价格不能超过十万。而且,你可看清楚,除了我,没有别人来买,记住,过了这个村,可没了这个店。 一下子亏这么多,王琼如何愿意,可是不卖,欠下的债又怎么还?王琼禁不住悲从中来,老天呀,这还让不让人活呀! 第三次,赵不易来的时候,已写好了契约,只等着王琼签字拿钱。 到了这一步,王琼终于看清楚了,这个赵不易仗着弟弟赵不戒的权势,来进行讹诈,逼他就范,卖得照这个价,不卖就卖不了。 王琼不甘心,直接去泉州衙门告赵不戒。泉州衙门说:赵不戒是皇族,他的品级比知州还高,他的事我们管不了。 跑到福州找提刑司,提刑司讲赵不戒是皇族,他是大宗正司的人,他的事福建路管不了。 人证物证俱在,参知政事坐在面前,赵不戒无法抵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错,我是经商挣了些钱,又怎么啦,有哪一条规定,说不准啦。江山是我赵家祖先打下来的,我们多吃多占又有什么不应该? 泉州知州谈起这个南外宗正司,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南外宗正司对泉州来说,没有丝毫益处,倒还是个还不清的债主。 每年泉州支付给皇族人员的俸钱和米价钱,就有二十四万贯之多,还有南外宗正司行政经费和学校的开支,则所谓“官子之养廉,宗学之养士”,每年不少于钱六万贯、米五千五百石。这些钱就占泉州税赋的五成以上。只要到时间,南外宗正司就派人来催款,拖一个月也不行。人员年年增加,经费越来越多,泉州不堪重负,只得向三司报告,有时三司指令转运司承担一部分,绕来绕去,还是摊到泉州头上。 按照规定,南外宗正司的内务泉州通判有权管,但知事自以为是皇族子孙,头昂得高高的,根本不拿正眼瞧你。皇族人员数量的变化,俸禄的发放标准,许多经费的使用情况,皇族人员滋事如何处理,这些统统不让你问,你在司里兼个职,给你一份俸禄,皇族人员闹事闯祸,强买强卖,欺男霸女,等等,都不要管,只管处理后事擦屁股就行了。这几年,南外宗正司的所有头头都私下经商做生意,有的还欺行霸市,不缴纳税收,扰乱了市场的经营秩序,使得海外贸易额、税收数量逐年下降。 史弥远和苏师成来到位于海港北端的市舶司衙门,王提举笑脸相迎。“我就说吗,朝廷迟早会解决泉州的事,这不可把刘参政和二位盼来了。” 客套完毕,史弥远开了口: 王提举,朝廷派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下泉州市舶司这两年海外贸易额和市舶税越来越少的问题,市舶司有哪些好的建议。 为给二位钦差有个具体的印象,王提举带他们走出衙门,来到码头。边走边说: 我是庆元六年冬来接任的,前任是韩寿卿,您二位可能知道,他是韩太师的本家侄子,祖先又在泉州做过知州,老先生腰秆硬做得正,没人敢乱来。那时,本地的商船有三十艘,蕃船最多有七八艘,整个港湾停泊得满满的。你们现在再看,那里停了四艘商船,这边只有一艘蕃船,不到那时的三分之一。 以前,不管是本地商船,还是外国蕃船,海外的货物进了泉州港,首先,由我们市舶司的人上船查验,没有问题,才能卸货,按照规定,由我们对商品进行抽解,收购一些市场上禁止和紧俏的商品,扣去市舶税,再给商家结帐。可现在呢,船停在那,就有小船上去抄在市舶司前面去抽解,将那些市面好卖的、利益高的先拿走,剩下的市舶司还怎么收购? 苏师成问,码头上不是有看管的人吗,他们就不管? 他们是泉州衙门的,只要缴了他们要的商税,自然就不管了。 史弥远插话,那泉州衙门就睁着眼看他们胡来? 我的史大人呐,这些人都被大商户买通了,来人查了,就公事公办,没查到就说,他们夜里从海上弄的,就是让你抓不到把柄。 苏师成脑子一闪,对啦,从海上去的小船,由水军管,跟水军头领说,让他们从海上拦截。 唉呀,我的苏爷呀,水军胆子更大,泉州衙门管不了,更不听我这个市舶司的,除非我们给他的钱多。 这么实地一走,事情就明了,一块大肥肉,给一家吃的饱饱的,要是好多人都来吃,得到的就少了。 王提举给出一组数据:庆元六年,约有一百条次商船蕃船出入泉州港,市舶司征收的公凭费和市舶税计一百零四万贯。不到三年,嘉泰二年,约有四十二条次商船蕃船出入泉州港,市舶司征收的公凭费和市舶税计三十四万贯。 究其原因,南外宗正司、泉州有众多官员经商,可能还有其他衙门,依仗自己的权势强买强卖,大大侵害了普通商家的利益,这些人本钱小,赚的又少,根本没有竞争的优势,于是蕃市里的店铺越来越少,蕃客也少了,日益向大商户集中,而这些大商户虽然生意越做越大,却通过各种办法少交或不交商税、市舶税。 事情很快就搞清楚了,刘璘等人经请示,对泉州的官场、商场进行清理整顿。首先对南外宗正司动刀。知事赵不戒在内的主要官员全部免职,知事不再从皇族人员中产生,改由中央任命的文官担任;南外宗正司官员一律不得经商做生意,皇族人员犯罪伤人的交由泉州衙门;朝廷大宗正司迁往福州,由福建提刑兼任,南外宗正司、西外宗正司的内务、经费报大宗正司审核,费用由大宗正司从福州、泉州、福建转运司调拨。 第一百六十四章 海 上 历 险 起台风海上遇险 奔亲人平安回乡 罢去当职的泉州知事、市舶司提举,任命邱仲卿为泉州知事兼市舶司提举,泉州通判、泉州监税官、市舶司副提举等统统换人,泉州水军统制由泉州兵马提辖兼任。责令整顿泉州市舶司,革除积弊,罢和买、禁重征。礼遇蕃商,抑奸除暴整饬海防确保海道畅通。 王琼的案子也得以完满解决。解除王赵之间的合约,王琼将款项。朝廷派刘参政去那么一整治,风气变了,这个邱大人虽老,干事却不含糊。 怎么个实干法? 别的,我也不知道,对有船的商家派人来登记,说不清资金来源的不准出海;规定凡是第一次出海的,税收减半,蕃船也是如此,每天派兵到蕃市、码头巡查,只要乱来的先抓起来再说。这一管,都规规矩矩。 豫国夫人吴氏问:仁佑啊,婶子问你,出海做生意有危险吗? 韩侂胄笑了,看你婶子问的,做啥没危险,除非你在家睡大觉。 李仁佑回答:婶子的意思我懂,她是担心我。 是呀,还是仁佑聪明,象个做大事的人。 七叔,婶子,说起这个出海呀,确实有风险,你想呀,不管你的船有多大,在茫茫无边、深不可测的大海上飘,老天爷又变幻莫测,下大雨啦,打雷闪电啦,根本没法防,特别是大风,那海上的大风又大又快,海上本来就无风三尺浪,大风一来,海水就铺天盖地而来,这个时候,船如同一片随风飘舞的落叶,谁知道会飘向何方;这是天灾,还有人祸,在海上不能生病,要是突发大病,是一点办法没有,所以我和青元两条船都出海的话,一般都带个郎中,到外国人生地不熟,遇到野蛮的、敲诈的你只有让,这还不打紧,要是遇上海盗,你又没逃脱的话,你这一来一回就白跑,能保条命就不错了。 韩侂胄一脸严肃:仁佑呀,叫我说,这海上生意咱就不做了,这几年,钱也挣了不少,但也叫人担惊受怕的,咱把船换小一点,不出国界,在江里跑河里跑,钱是少赚一点,但是人安全。 吴氏叫好,我就这个意思,咱年岁一年一年大了,家里人口多了,钱少一点没什么,平安就好。 七叔,婶子,我跟您两位说实话,前两年因为赚的钱多,又适应了海上的生活,所以越干越想干,自从王琼家出事,胆子就小了。这次本来是应和青元一起走的,因为小二子要过十岁就耽搁了。等青元回来,咱就听您两位的话搞内河漕运。 想平安,未必就能平安。李仁佑正准备回泉州。泉州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了。 据返回的张掌柜讲,韩青元的船在南海北部湾遭遇强台风,船沉了,韩青元和船上的其他人,至今不知是死是活。 消息似晴天霹雳,悲伤的阴云笼罩在亲人的心头。 李仁佑收拾行妆,准备立即回泉州,找同去的船主问问清楚,必要随船前往南海寻找。 韩侂胄不同意,自船出事到如今,已经十五六天了,你再带船去又要十天,茫茫大海上能找到什么。仰胄不是在桂州吗,派人送急脚递五百里加急,通知仰胄去钦州帮助寻找。 第二天,公文发出不到两个时辰,太师府收到桂州发来的金牌急脚递:广平西路常平司提举韩仰胄报告,韩青元等四人平安无事,正随漕司的船返回临安,估计再有三五天就会到达。 谢天谢地,这无疑是个极好的消息。 平安到家后,韩青元讲述起这次难忘的航行。 由于李仁佑不去,韩青元心理总有些不安,因而出港时选购的商品没有装满。这次同行的共三艘船,那两家分别姓张和姓陈,去的地方是大食国的波斯湾,带的东西卖掉以后,又买了当地的东西,返回至南海北部湾时,出事了。 那天午时刚过,我们三艘商船一字排列,向东航行,张掌柜的在最前面,之后是李掌柜的船,每船相距约两里。本来天是蓝的,万里无云,忽然,南方飘来一块乌云,乌云越来越大,天色开始阴暗,我们知道要下雨了,看看航海图,离防城港还有三十海里。就加快速度,想尽快进港避风。 哪知道,天空起风了,越刮越猛,刚刚还平坦如镜的大海,现在是一排排浪涛在奔涌,后浪推着前浪,就象一座座倒坍的城墙,轰鸣着,倾倒着,接踵而至;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大海,海天一色,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一个大浪凶狠地咂向商船,砸向窗口,这浪足有三丈多高,扑进船舱,几个人完全被海水溅湿了,象个落汤鸡。大家都感到害怕,穿上救身衣,抱着窗棱,不让自己倒下! 又一个大浪扑来时,船舱进水了,船失去了平衡,船头慢慢下船,我知道不好了,忙叫他们三人跳海,之后我也跳进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醒过来了,船老大就在身边,再一看,是在海滩上。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岸上走。 慢慢有些力气了,四处寻找另外两人。没找到,又冷又饿,只好先去找人家。 走了一个时辰,找到了一户人家。老俩口带着小孙子在家,让我们进屋,找来儿子的衣服让我们换上,又煮饭让我们吃。 过了好长时间,觉得好多了,正要去找人。老俩口的儿媳妇回来了,说村子里的人救了一个人。我们很高兴,抬脚就要走,老人拦住了,说天色已晚,就在这住下,明早再去也不迟。 第二天天刚亮,这家儿媳妇就将姓孙的伙计带来了。还好,除了点皮外伤,没有胳膊少腿的,就是少了一个姓周的伙计。要说这于家人真好,老人带我们将附近的海边都找了,没找到,第三天再找,还是没找到。 老人又带我们去不远的岛上去找,在最西边岛上的一户渔民家,找到了小周。小周的胳膊和左脚都被岩石撞坏了。 休息两天后,我拿出两个金戒指感谢于老爷子。又花了点钱,让庄子上的人将我们送到防城港。 到了防城,我找当官的,告诉他们我七叔是当朝太师,八叔韩仰胄是龙州知州。当官的不相信,我拿出了航海公凭。一些重要的东西和不大的金饰品,我们每个人都藏在贴身的衣服内,用膜包着,不进水。当官的似信非信:你说的这些官太大了,我也靠不上,派辆马车送你们去钦州,路上吃住你们自己负责,到了那,你们再找钦州衙门大老爷去。 从防城到钦州足有三百里,马车又破又小,最多坐三个人,小周脚受伤,肯定要坐,我们三个轮换,走累了坐车,缓过来再走。好在四个人都活着,受这点罪不算苦。 到了钦州,知州大人不敢不信,派一辆好马车,送我们去桂州,这时,才知道八叔升官了,在桂州做仓司。 桂州(今广西桂林)可是个好地方,山青水秀,地广人稀。八叔派人给小周治伤,给我们从上至下换了一身好行头,带我们吃好的喝好的,游山玩水。 听说我们要回来,专门增加一条船,送二百匹壮锦,还有几十石柚果、罗汉果、香蕉,还有荔浦芋头。 李仁佑问:这么多,都是八叔买的? 八叔告诉我,都是广西那些官员送的,听说是送给韩太师的,安抚使安排的,说都是土特产,送给太师尝尝。八叔关照,吃不完,可以卖。多少能补点损失。 还有,八叔给了张公文,让用船运些盐、丝绸、茶叶、小麦过去,保准赚钱。 第一百六十五章 宁 国 府 父子皆判宁国府 兵马都监镇徽州 经左丞相陈志善推荐,年底,考课院通过对范祖亮的铨选,报中书予以改官。 时至如今,吏部对官员的磨勘日趋完备,文官被分为“选人”和“京朝官”。选人须经过三任六考的磨勘,层层升上去。每任的任期为三年,每年一考,这个过程叫做循资。从选人晋升到京官,磨勘期满之后,还要有人举荐,其官阶和职务必须达到一定的阶层,才有举荐的资格。过程大致是:举荐人把自己所举荐的选人履历送到吏部的南曹。南曹是一个辅助性的机构,职能是审验选人的履历,如果认为选人符合规程,可以迁调,就把其履历整合成一份公文材料,送到上一级主管部门———吏部的流内铨。流内铨经过审查,确实无误,再发回南曹,由南曹给选人出证明,然后呈交中书省经宰相审批。这个过程叫做“改官”。选人是否能如愿改官,晋升为京官,这一步很关键,需要全体宰执人员讨论,而且言官也没有异议。 殿中侍御史邓友龙提出,范祖亮品行政绩都没有问题,可以改为京官,但是宰相必起于州县,猛将必发于卒伍,缺乏州县的历练。 本朝铨选制规定,选人初次改京官,必须先任县官,这叫须入。庆元初朝廷又下诏,除殿试头三名、省试头名外,皆须任县令。庆元五年四月,朝廷出台理官历县法,规定初任未终者,须先注幕职官签判一次,方许为县官。按照不历州县不拟台省的原则,范祖亮进京为官,少了重要一环,没有在州县知事位置上的经历。 中书经过集议,决定范祖亮改为知徽州府兼宁国府兵马都监。 徽州府(今安徽省黄山市)、宁国府(今安徽省宣州市)皆属两浙西路,是近邻的两个府。朝廷的这一安排,是有其深意的。 宁国府作为一级地方府始于乾道二年(1166年),在此之前又名宣州、宣城郡、宁国军。宋孝宗赵昚在进皇宫之前,曾驻在宁国军辖区内。依宋朝惯例,凡是皇帝登位前潜邸或出生地,皆升格为“府”一级地方政府,宁国府由此而产生。 这个时候的判宁国府是吴兴郡王赵扶,之前叫赵抦,绍熙内禅时为许国公。 半年后,范祖亮第一次走进宁国府衙门,吴兴郡王赵扶起身相迎: 范大人请。 范祖亮低头,前脚向前,后腿弯曲,致半跪礼:郡王爷好,下官给您请安。 赵扶露出笑意:范大人请上坐。 吴长史、王司马二人向范祖亮作揖行礼。 应范祖亮要求,一行前往东院兵马监司。兵马副监率一干人等在衙前相迎。朱副监拿出花名册、各种帐簿,约略汇报一下兵马监的基本情况。这样,范祖亮算是走马上任。 第二天,范祖亮率夫人叶蓉蓉带着礼品到郡王府登门拜坊。赵扶和许国夫人钱氏出门相迎。 赵扶说:早就听说赵大人要来,本府是望眼欲穿,今后诸多事务,还仰仗大人扶持。 范祖亮起身作揖,郡王爷,千万不要如此客气,就叫微臣祖亮吧。您是王爷,大宋千里江山是你们赵家的,我只是一个臣子而已,有什么事,只要祖亮能办的,一定办好。 既然如此,我就叫你祖亮兄,大宋千里江山是皇兄的,我与你们一样,都是臣子。 郡王说得对,那我们就尽一尽臣子的本份吧。 在郡王夫妇的陪同下,范祖亮夫妻进后院看望郡王之母、越国夫人卜氏。老夫人六十多岁,衣着朴素,一向深居简出。 听说来人是范成大之子,显得有些激动。“范参政可是个贤臣呐,先皇曾夸他有古大臣之风。” 当年,赵恺为庆王时,范成大曾为赵恺侍读,二人相处融洽,后来为中书舍人时,曾向孝宗报告:魏王仁慈厚道,可堪大用。可惜孝宗未听,觉得赵恺为人过于厚道,有些优柔寡断,不如其弟赵惇英武通达,有成大事之风,于是舍长立幼,立三子赵惇为太子。 赵恺十四岁时,即补为右内率府副率,又转为右监门卫大将军、贵州团练使。孝宗即位后,又拜为雄武军节度使、封庆王。乾道三年(1167年),庄文太子病故,乾道七年(1171年)二月,加封赵恺为雄武、保宁军节度使,进封魏王,兼判宁国府。 对于如此巨大的宫廷变故,赵恺并不怨天忧人,而是在其位谋其政,精心吏治,心系黎民。初到宁国府,魏王发现,他这个宁国府判只是个摆设,朝廷又任命长史与司马一起分治宁国府。 二十五岁的赵恺哪里知道其中的用意,当即上奏皇上曰:“臣被命判宁国府,今又专委长史、司马管政事,等于把我架空了。况且一郡设置了三名执政的官员判府,臣担忧会因争权夺利而骚扰百姓,只有弊而无利。臣以为,长史、司马以分管钱谷、讼谍为职责,他们所管之事应呈为臣审批,这样便会理顺关系,有利于整治。” 孝宗这样安排,既给儿子找点事做,又怕他不会处理政务,给地方带来麻烦,哪知他决意要独立领事,便顺水推舟。 绍兴以来,宣州、太平州一带的圩田坍废,田园荒芜,佃户外流。赵恺到任后,非常重视圩田的修复。至孝宗乾道九年(1173年),宣州修复了化成、惠民二圩旧堤,长40余里,新增筑9里有余。这些圩岸高阔壮实,靠水一边植榆柳,足捍风涛,大获其利。由于修圩田政绩突出,宋孝宗亲自下诏嘉奖了他。 淳熙元年(1174年),赵恺改为判明州(今浙江宁波市),他下令暂停所属县邑的田租,用这些田租来办学。这对当地教育事业的发展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 淳熙七年(1180年),赵恺卒于明州任上。宋孝宗素服发哀于别殿,赠淮南武宁军节度使、扬州牧兼徐州牧,谥“惠宁”,后人将其封号、谥号合一起,称魏惠宪王。那时,这赵扶才十岁。 想起这些往事,卜夫人泪水涟涟,其他人也一道伤心。 范知府呀,我们郡王可是个本份人呐,你可要象你老父亲那样,多多帮助,让他为朝廷多办点事。也请皇上放心,我们会忠心耿耿的。 老夫人请放心,你们象往常一样,该干嘛就干嘛,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第一百六十六章 王 爷 的 目 光 赵王爷壮志难酬 范知府真诚相待 这么多年,范祖亮第一次体会到家庭的温馨与温暖。以前,每到一处任职,他总是单身一人,白天大部分时间忙于公务,忙于迎来送往,从衙门回来,简单拾当一下,便走近书房,累了就上床休息,单一而无聊,可以说了无生气。妻子蓉蓉以知府太太的身份出现在徽州,不声不响,和和气气,做家务,教孩子,照顾他,贤慧和勤劳,只要在家里,不论是你的穿着装扮,还是言行举止,都能体现她女性的温柔与细腻,两个孩子首次与爸爸在一起,显得很乖很听话。特别是女儿蕾蕾,只要见他无事,就会粘着问这问那,小嘴甜得象是抹了蜜似的,还动不动扑到他的怀里。 他们住在衙门的后院,是个单独的小院子,本来范祖亮怕妻子累着,想找几个佣人,蓉蓉不同意,你真以为我是来做官太太享福来啦?我没那么娇气!在石湖家里也这么干。最后只找了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妻俩,男的扫扫地挑担水,送儿子上私塾,再照看一下院子,女的买菜做饭,洗衣服。 这一天,母亲来信了,告诉他们她的身体很好,,能吃能喝,不用担心;老大的儿子准备在中秋节后结婚,所以你们中秋节要回来; 黄莺莺那个小丫头,回家过了几天,而后又回来了,说是嫂子给她说好一门亲事,让她回绝了,还说,如果嫂子再逼她,她就住在范府,不再回娘家了。还让我问问,这边忙不忙,需要的话,她立马就过来。 蓉蓉盯着范祖亮:怎么样?让莺莺过来? 范祖亮绷着脸:让她过来干什么,不是添乱吗。 亮子哥,要我说,不然,你就将她娶了吧。 我为什么不愿意娶妾,你还不知道吗?你不知道吗,妻与妾之间,哪家不是吵吵闹闹?孩子多,又不平等,怎么教育? 我知道你是疼我,可也不要让人家傻等呀。 回信时,我让妈劝劝她,没见过她这么死心眼的! 话题很快转到侄子身上。 这孩子是范家的长子长孙,一生下来,全家喜欢得不锝了。可是到会说话时,就发现了问题,吐字结结巴巴,费了好大的劲,稍微好一点,但还是有点口吃。没办法,读了十年的私塾,最后决定,走经商之路,只过了两年,生意做的有板有眼。蓉蓉看着这孩子实诚,脾气又好,将表哥的女儿说给了他。 表哥的女儿容貌虽不出众,但是大眼睛,双眼皮,一笑两酒窝,还能吃苦。家里有姊妹六个,就一个弟弟。这个丫头排行从第三,是家中父母不待见的几个之一。通常一个家里,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父母都喜欢,第二个若是换个性别,大人也喜欢,若还是女孩,喜欢的程度就有所降低,第三个若还是女孩,那结果可想而知,除非特别漂亮特别聪明。 蓉蓉给这两个孩子说媒时,是很开明的,各人各家的情况说的清清楚楚,还让他们单独见了几次,还好,这对青年男女互有好感,慢慢地就成了。如今,马上要成婚,也是好事一桩。 一个旬日清晨,蓉蓉正洗漱梳妆,这时突有客人来访,她来不及收拾从头上取下的钗环饰物,只好暂时躲避在屏帘后面。原来是卜法曹来汇报一件刑事伤人案子,范祖亮与他交谈不久,感到内急想去方便,刚起身时,蓉蓉在屏帘后,连忙打手势,让其坐着不动,范祖亮不知何故,当客人面又不便问,于是强忍着继续与法曹交谈。等到法曹谈完告辞后,才问她为何制止起身。蓉蓉说:刚才梳妆时将金钗置于桌上,来客见了正准备拿起放入自己袖内,你这时起身,会让他以为是你发觉了他拿钗的行为,这样一来,既惊动了人家,也会弄得大家面子不好看,再说,来我家的客人不到万不得已,谁会瞧上一个金钗呢?可这时你要起身,准会惊动人家,所以我制止了你,以便让他把金钗放入袖中带走。 第二天,范祖亮在衙门看文卷,卜法曹进来,拿出两个金钗,歉意地说,昨天,在你府上,见这个金钗的式样好,特别喜欢,想到老婆想要个金钗,就悄悄拿了,让人照着做了一个,现在还给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这个解释显然有些牵强,见这个金钗的式样好,特别喜欢,让人照着做,那干嘛不明着说,你说了,咱还能不借? 卜法曹笑了,我知道知府你不信,其实卑职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范祖亮也笑了,没说话,等着他自个说。 不瞒您说,卑职与永庆郡王是表兄弟,他母亲卜氏是我的姑妈。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这个表弟王爷。 范祖亮惊异了,这是为何。 如同当年的魏王一样,永庆郡王出判宁国府,也只是一种安排,事情你爱做不做,就是分块地方给你,如同汉朝的诸侯。但是对你又不放心,生怕你在一个地方做大搞出什么妖蛾子。要派人看着你,一有动向便向上报告。恭王立为太子时,魏王战战兢兢,连忙拜访宰相虞允文,可怜巴巴地说万望相公保全,就是基于这种考虑。 如今,朝廷派范祖亮兼这个兵马都监,就是用兵权来监督当今皇上唯一的叔伯弟弟。因此,范大人为人如何,对郡王赵扶来说,就相当重要,卜法曹就是通过这件事来检验其品行的。 敬亭山原称昭亭山,在宣城北郊,西晋时为避文帝司马昭名讳,改称敬亭山。此山东临宛溪,南俯城关,烟市风帆,极目如画。 范祖亮陪永庆郡王赵扶来此游览。摒去他人,边走边聊。 郡王,您放心,我范祖亮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只要心放得正,为朝廷着想,您尽可以放开手脚去做,需要我,只管说。 赵扶心情很复杂,要说没有一点想法是不可能的。当年,爷爷孝宗当太上皇时,对当皇帝的儿子很失望,对未能立赵恺心存内疚。老实人看似木讷呆板,难堪大用,其实生活中哪有多少大事,天长日久,可靠的仍是这种人。基于这一点,他迟迟不答应立嘉王赵扩为太子,有立许国公赵扶之意。但是,这件事他又左右不了。 嘉王赵扩称帝时,太皇太后吴氏曾经安慰他:嘉王是哥哥,他做了你再做。这种兄弟传位的说法是有根据的,本朝初,太祖之母杜太后曾有兄终弟及之说。 当然,太皇太后吴氏也就是这么一说,当不得真。但是几年下来,他的心又不平静了。当今皇上,做人是没得说,做皇帝不怎么样,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来,更没有自己的主张,任凭大臣安排。要是换成为我赵扶,肯定不会这样。但是事已如此,你即便有天大的本事又能怎样呢。 这些心思,他不能说。但是,范祖亮已经表态了,也该有所表示:越明兄,我就想在这儿,做点实事,如果哪个地方有不到的,你提醒点。 二人走到半山腰,“越明兄,你看,这是我修的太白亭。” 宣州是六朝以来江南名郡,大诗人如谢灵运、谢朓等曾在这里做过太守。李白一生凡七游宣城,天宝十二载(7年)秋,李白离开长安后,经过了长达十年的漫游,再来到宣城时写了这首五绝。赵扶修亭时,手书此诗,刻碑纪念。 赵扶说,今天我也来个班门弄斧,来品读一下。“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看似写眼前之景,其实,把孤独之感写尽了:天上几只鸟儿高飞远去,直至无影无踪;寥廓的长空还有一片白云,却也不愿停留,慢慢地越飘越远,似乎世间万物都在厌弃诗人。 山中闲静宁谧,群鸟儿在空山中婉转鸣啼,抬头仰望,空阔的蓝天上,鸟儿在远走高飞,直至看不见!这种不忍和无奈,可以想见诗人此时的万般惆怅。“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诗人久久地凝望着幽静秀丽的敬亭山,觉得敬亭山似乎也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鸟飞云去又何足挂齿!而他那横遭冷遇,寂寞凄凉的处境,也就在这静谧的场面中透露出来了。 范祖亮看到,郡王赵扶一脸的凝重,目光深邃而满怀忧郁。 第一百六十七章 付 诸 东 流 相扶相助法不容 祸不单行流水去 回京述职,韩侂胄召见:越明,你去浙西快一年了吧,那个吴兴郡王怎么样? 禀报师王,据下官所知,吴兴郡王一直恪守本分,勤于政务。向来主张轻徭役劝农商。先后王府出钱,组织万名民工,疏通了平阳江、青弋江,在五湖水周围筑圩,植杨柳以固堤坝,防止湖水泛滥,这样一来,保证了宣城十多万亩农田不受水旱之灾,使得小麦、水稻增产两成以上;还将王府的属田交给贫困的农户耕种,每年青黄不接时,都搭棚施粥,救济那些贫困的孤老和无家可归者;下令暂停所属县邑的田租,用这些田租来办学,对通过州试的举人发放贡额。 这么说,宁国府治理得不错。 能称得上是个好官。 那没有异常举动? 没有发现,他是个聪明人,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做事从不张扬,也不刻意拉拢地方官,从不过问厢军事务,小心谨慎,生怕引起猜疑,因此,他那个王府谁都可以进,没什么秘密。 知本份守规矩就好。 师王,下官还发现,此人总是面露忧色,心情一直压抑,经常头疼,睡眠也不太好,恐非长寿之兆。 韩侂胄心想,他那个特殊的身份和那尴尬的处境,搁谁身上,心情也好不了。也罢,与皇上最亲的兄弟也只有这根独苗了,就不再折腾他了。 师王,你看这是他送给下官的行书条幅,录的是他最喜欢的李太白之诗--《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叔云》,“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还有这两句,“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这就是他的真实心理写照。 韩侂胄没说话,若有所思。 随后,朝廷下诏:加赵扶为昭庆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晋封沂王。 一天深夜,韩侂胄正在六夫人马玉芳房中歇息,赵扩派关礼急召韩侂胄,因为他的奶奶慈佑太皇太后谢氏仙逝。这谢氏是丹阳人,小时父母双亡,被姓翟人家收养,长大后入宫,乃是孝宗皇帝的第三任皇后,经查是谢安的后裔,遂复为谢姓,名苏芳,为人俭朴仁慈,口碑甚好,如今已过七旬,也是寿终正寝。 悲伤过后,皇上、韩侂胄、二位宰相及礼部尚书商议:慈佑太皇太后谥号曰成肃,与孝宗合葬于?永阜陵。将?谢太后遗留的金二千两、钱十万缗、田十顷,恩赐其弟谢渊。并将保信军节度使、太尉、开府仪同三司谢渊加封为和国公。 再次见到沂王赵扶,范祖亮吃了一惊,刚三十出头的他,鬓角已出现了斑白的一片,脸色暗黄,眼圈发黑,目光无神。问宁国府肖长史,沂王为何如此憔悴? 肖长史在宁国府好几年了,对沂王的心思有所了解。在整个皇宫中,谢太皇太后算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因此,他对这个祖母特别孝顺,在京时,隔三岔五去看望,到了宣州,时常写信问安,送些土特产。如今,突然离世,他可能觉得在宫中再无为他说话撑腰的亲人了,加上他是性情中人,又容易伤感。 范祖亮劝道,王爷,人生就是命运无常,痛苦伤心的事时有发生,哭过喊过,就让它过去,不必一直挂在心中。当今之计,是要保重自己啊。 越明兄如此厚爱,令本王感激不尽。我就是老做梦,睡不好觉。 王爷,这是我给您配的药,这是方子。以前,家母也是睡不着,总是无精打采的。找了许多郎中,吃了不少药,效果不明显。后来,平江府有个郎中,开了这个方子,家母吃了一个月以后,就见好了。你吃试试看。 赵扶站起身,拱手作揖,“谢谢越明兄。” 过一段时间,沂王的失眠大有改观,精神了许多。 范祖亮邀请沂王一家来徽州走一走看一看。赵扶很想去,但是朝廷有规定,藩王离开自己的属地必须先行请示。 既然如此,那就请示吧。 青弋江源于黄山,由徽州府流经宁国府,双方交界处,两岸的民众通行不变,两府决定联合建一座桥梁。 修桥铺路,造福黎民,又不用中央三司出钱,中书哪有不同意的?答复很快就下来了:着宁国、徽州二府通力协作,尽快将桥修好。 接下来,宁国徽州二府的重要官员分批相互走动,考察沿江两岸,熟悉对方的风土人情。 这样,沂王和他的母亲越国夫人卜氏,妻子吴国夫人朱氏及一儿一女前往徽州,范祖亮和妻子叶蓉蓉全程陪同。 走走看看,游历山水,沂王赵扶的心身得到了恢复。 京中左正言严泌上书弹劾范祖亮:偏离职守,结交王室。 陈志善请示韩侂胄怎么办?韩侂胄知道皇上近来心情不好,就不必给他添堵了。召集苏师成、周云銮、史达祖商议,结果是留中不报,告知谏院,将折子誊抄送徽州府,以示警告,任期一满,范即行调离。 皇上赵扩伤心的是后继无人。自十八岁结婚后,韩皇后、杨皇后、曹德妃、王美人先后给他生了九个王子五个公主,至今活下来的只有一个一岁的小公主。三十五岁了,还没个王子,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前些时间,朝中老臣和老道士龚大用都提出一个建议:从同姓同宗中收养一个三四岁的男孩,此民间所谓的押子,有此押子,就会立子成人。 这个建议提交中书部堂,很快就通过了。实施起来很容易,孩子找来了,让他定夺,哪知他看着人家的孩子,想起自己那些夭折的孩子,泪水禁不住地往下流。 浙西这边,范祖亮接到誊抄的弹劾奏章,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的伤感:这就是官场,有名有利有争斗,就是没有人情! 接下来的事情出乎他的意外: 越国夫人卜氏没有任何异常征兆,头一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天亮后,佣人发现已全身冰凉,再也醒不来了。 沂王唯一的儿子不慎掉入沟中,溺水身亡。 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沂王赵扶形容枯槁,一病不起,而后------ 第一百六十八章 踌 躇 满 志 知镇江及早谋划 看大势胸怀韬略 让辛弃疾坐镇京口,是刘璘的建议。他是这样向韩太师阐述理由的:《群书治要·中论》曰:“位也者,立德之机也;势也者,行义之杼也。圣人蹈机握杼,织成天地之化,使万物顺焉,人伦正焉。”意思是,职位,就好比是建立仁德的纺织机;权势,就好比是施行道义的梭子。圣人脚踏纺织机、手握梭子,编织成天地的美好教化风气,以使万物顺利生长,人们的伦理道德关系纯正。这就是成语蹈机握杼的来由。 “心中有道德,言行合道义”,尘世之所以太平,是因为君主有道,国家有道,仁德盛行,义理长在。尘世之所以纷乱,是因为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十恶纵横,道德无存。所以说,世乱并非是人自己要乱,而是天使之乱;天看它无德无行,自然要它将残存的德分败尽,而后淘汰。然无论治乱,天必定要拯救人心。天并无分你我,天却必看人心。人心善则救,人心恶则弃。人心能悟,人就能自觉、自主地升华;人心执迷,人就无知、无助地堕落。 人世间,有两种人是清醒的:一种是独善其身,远离乱世,只求解脱自我;一种是兼济天下,直面乱世,意图救万民于水火。独善其身者,行合道义,心通天意,只是不曾担承更多的使命,所以无心救世或救人。兼济天下者,则因其大善之心已出,佛看天下众生都苦,才想积极挽救。人纵一时不能改变乱局,却可通过坚守做人的正道标准,渐次改变人心。人无分穷达,都可以坚守标准。世无分治乱,都可以直指人心。人的清醒,则因心中有了仁义道德,言行合道义。 听到这里,韩侂胄连连点头,光玉说得极是。 差知镇江,对于辛弃疾而言,仿佛是龙入大海,鸟飞天空。在处理好日常政务之时,他着手镇江的防务。经过走访,镇江府厢军之懒散与懦弱,大出他的意外,遂决定仿效江西正整顿改编厢军的做法,进行改组。他的计划设想很周全:从淮河、长江沿线的青壮年中招募兵勇,这些人因地处边境,小时便会骑马射箭,凶悍机警,将他们集中起来,在淮东山阳和淮西安丰,择选依山或傍水之处屯驻,每屯五千人左右,并让他们的老人妻子悉归其中,使无反顾之虑,派新换的将帅,严加管理,强化训练,使之形成昂扬的斗志,这样无论是出击或迎战,都不会失利。 想好了就做,做了就要做好,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下令司马参军负责,在最短时间做万套军服。 辛弃疾神采飞扬,指点江山,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刘龙州有些不解,大帅此行,是否预示着宋金即将开战?而将驻军布署在淮河一线,是守长江还是守淮南? 辛弃疾笑而不答。前日在皇宫,他禀告完盐杪之法后,皇上问他金国的形势,我大宋能否对金开战? 他知道这就是此次召对的核心内容,淮北金国有些民众想过淮河来归顺之事,他早有耳闻,在与韩太师的交谈中,也有预感,如今皇上此番垂询,定有所指。他兴奋地向皇上报告金国这几年内忧外患的情形,语气坚定地说: 就这些情况来看,金国发生动荡乃至亡国,是极为必然之事,我大宋可利用好这一时机,选用元老大臣去做,做好备战攻敌事宜。 当时,皇上显得很高兴,连说几个好字,在场的韩太师也是一脸喜色。而派他来镇江,显然是有深意。而这些,因朝廷的政策还未明朗,还不宜外传。 至于屯兵两淮之计,倒还可以说说。 从战略上看,北方政权欲征服江南,通常需要满足两个条件,至少得满足一个条件。第一、夺取淮南。第二、夺取巴蜀。如果两个条件都满足了,江南通常是无力招架的。因为北方政权在这种背景下,一旦发动南征计划,南朝恐怕只能求上天保佑了。这是晋伐吴、隋伐陈时的阵势。如果不能取得这种优势,那北方政权想征服江南,就会变得难以入手。比如,金军在没有完全征服淮南的情况下,即使渡过长江,江淮的官军、义军、流寇会依赖水军的优势,与之反复打游击,致使不习水战的北方骑兵无法立足。 南方政权想守住淮南,通常有两种方法。一种方法,自然是在淮河一线与北方政权死磕。但是,淮河一带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所以,北方政权统一北方后,只要大举南征,通常都会很快杀到长江一线。另一种方法,就是敌进我退,死缠烂打。北方军队想越过淮河,逼近长江一线,就让他们放马过来,我们控制住淮南的主要据点,敌军就是逼到长江,也没有什么用啊。 杀到长江边、甚至越过长江,与占据淮南是两回事。因为,淮南是一个广阔的面,北方军队大举杀到长江边,通常也只是打通一条线罢了,而且未必是多么重要的一条线。比如,金军南下长江了,但是他显然连运河一线,都没有真正控制住。正是因为这种原因,金军虽然在江南一直打胜仗,却只能北返,而且北近观时,还会一步一个坎。 反言之,南方政权欲讨伐北方,也通常以淮南为基地,从淮东淮西同时发起进攻,直扑中原腹地,同时,巴蜀守军在长江上游攻击,东西二线同步推进,互为犄角,两面夹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北方政权则芨芨可危矣。 刘龙州听后,惊讶道:我辈多年来,一直高喊收复中原,但怎么打如何收,既不懂,也没想过。还是辛帅行,有勇有谋,北伐若有你为帅,收复中原指日可待矣。 让他惊讶的何止这些。辛弃疾注重搜集金人的军事情报,对他说,情报是军队的耳目,它关系到战争的胜负和国家的安危。这两年来,我让有关部门拿出一些银两、布匹,招幕几个胆大之人,深入金国境内,搜集刺探金军的动向,就是为了打有准备之战。 于是从怀中拿出一块帛锦,给他看,帛锦展开,有一尺见方,上面写着金人骑兵步兵的多少,屯戍之地,以及其将帅之姓名。告诉刘龙州:这是花费四千贯钱才得到的。我派人搜集敌方情报,不是只听一个人的,必有旁证,这样才不致受人蒙骗。比如说,派去的人说到了燕京、中山、济南,就让他说明大山河流,庙宇官仓的位置,这些地方我青少年时,都去过,别人说假话过不了关。当然,选派的人首先要忠实可靠,还要不怕牺牲。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为 韩 世 忠 立 庙 黄天荡金贼丧胆 西津渡建蕲王祠 多年来,辛弃疾置闲乡间,与青山绿水为伍,但心志不改,梦想犹在。且如今,意气奋发,再展雄风。更可喜的是,儿女均已成人。长子辛林次子辛栎在州县多年,三女出嫁好友项安世之子,四子辛栋通过了州试,在绍兴府添差,五子辛桦恩荫在铅山任监税官。 嘉泰三年秋,在到诸暨县检查工作中发现:该县枫桥镇地处浙东交通要道,乾道年间,曾升为义安县。这么一个重要乡镇,正式的公职人员只有镇官税官各一人,一旦发生事变,将无力弹压,那时势必会影响整个浙东。为此,专门上折,奏请诸暨县增加一名县尉,以武举人充任,而后配十名厢军。朝廷当即批准,调走了税官,以镇官代替。哪知,未隔半年,枫桥即发**民斗殴事件,亏得有县尉在此,才不至将事情闹大。 人间三月春光媚,姹紫嫣红斗芳菲。 辛弃疾、刘龙州与几位书吏走出府衙,到江边西津渡踏青,忽然,一三十来岁的青年前来拜见,青年自称姓韩,名忠一,名将韩世忠之次孙,在道州做推官,清明将至,回乡祭祖,前两天,专门来镇江黄天荡凭吊。当年韩世忠曾在金山一带驻军,而后伏兵黄天荡堵截金军。 谈起这位中兴名将,辛弃疾和刘龙州都是知道的。 韩世忠,行伍出身。自幼喜欢练武,性情憨直善良,喜欢行侠仗义。面对外族入侵,仗剑从戎,金戈铁马辗转大江南北:“平金闽,夷江西,剪湖湘,歼苗刘,摧兀术,鏖大仪,拓东海,扦扬楚,震维扬”,为挽救南宋王朝立下赫赫战功。 建炎三年(1129年)秋,金兀术统兵南下,占领了建康,接着连破临安、越州、明州,高宗赵构一直逃到海上。金军大肆掠杀之后,见难以取胜,决定北撤。在撤退途中,遭到名将韩世忠的阻截。当时,正值正月元宵节,韩世忠得知金军北撤的消息,就下令在秀州张灯结彩,大闹元宵,迷惑敌军,暗地却率八千人奔赴镇江,屯兵长江中的焦山,堵截金兵。兀术率兵在黄天荡受阻,便派人跟韩世忠约定决战日期。决战那天,韩世忠率领众将士奋勇拼杀,夫人梁红玉擂鼓助阵,金兵大败。长江北岸做金兵得知兀术大军被截,派船来接应。韩世忠命士兵带着铁锁的大挠钩,把金兵的小船一一钩住,掀翻在江中。决战失利,兀术无计可施,只得向韩世忠买路渡江,表示愿献出江南掠夺的全部财物,但遭到韩世忠的严词拒绝。金军被困达48天。后来兀术采用一个奸细的建议,在夜里出动大军,利用老鹳河故道,开渠15公里,并用火攻击宋军舰,才逃出。 绍兴十一年(1141年)五月,诏韩世忠听候御前委使,他反对向金乞和,不以和议为然,向高宗力陈秦桧误国。看到宋高宗的态度与秦桧的阴谋,怕自己重蹈岳飞的覆辙,于是力求闲退,辞去枢密使之职。十月,罢枢密使,以醴泉观使、奉朝请。韩世忠自此杜门谢客,绝口不言兵,时跨驴携酒,从一二童奴游西湖以自乐,平时将佐,罕得见其面。两年后,韩世忠被封为咸安郡王。 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八月四日,韩世忠郁郁而终,葬于平江府吴郡灵岩山之原。赠为太师,追封为通义郡王。因为秦桧还在,竭力阻止高宗车驾临奠,丧事简略,墓前没有墓碑。二十多年后,孝宗皇帝追封韩世忠为蕲王,亲书中兴佐命定国元勋八字,并为他立碑,墓碑全名为“宋故扬武翊运功臣太傅镇南武安宁国军节度使充礼泉观使咸安郡王食邑一万八千三百户实封七千二百户进封蕲王谥忠武神道碑”。碑宽近三米,连同龟趺碑座高达十余米。碑文共88行,每行150字不等,共计约一万三千二百余字,称其为“蕲王万字碑”。碑文乃当朝宰相赵雄所撰,主要记述韩世忠的抗金事迹,突出他正直无畏、忠愤激烈的爱国精神。如碑文写道:“桧主议甚力,自大臣宿将万口和附。王独慷慨泣涕上章以十数,为太上开陈和议不可之状。” 回到府衙,韩忠一说起这么一件事,孝宗淳熙年间,朝廷曾在楚州山阳县建有蕲王庙,现如今,已破败不堪。感叹道,国家歌舞升平,耽于安逸,已忘却英雄矣。 刘龙州慷慨而言,任何时候,都不能没有英雄,当今天下动荡,我们更需要英雄的引领,辛帅,你应该向朝廷上折,建议重建蕲王庙。 辛弃疾若有所思,人要有骨气,民族要有精神。饮水当思源,英雄不能忘。我在想,要重建蕲王庙,而且就在镇江建。 奏折立马呈上,政事堂结经过复议,同意镇江府的请求,准予重建蕲王庙。 即便是做一件对国家和民众都有益的好事,也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困难。建座象样的祠庙,最少花费在五万贯左右,等朝廷三司拨款,不知要到猴年马月,而镇江府也没有这笔预算。 这样的事自然难不倒辛大人,指令司户参军拟一个五十人左右的商家名单,而后以知府的名义,请他们在酒楼喝茶。 辛知府大驾光临,笑容可掬,捋着垂至胸前的白胡子说:大家的事大家办,衙门一时款项周转不开,请各位掌柜当家的松松腰包吧。 到此喝茶的都是镇江府有些实力的商家,辛大人的话一听就明白了。但是捐多少,大人就满意了呢,都低下头品茶等待。 镇江最大的丝绸商行王掌柜家中儿媳正在生孩子,不知是否平安,也不知是男是女,急于脱身,遂站起来:辛大人,给韩将军立庙是天大的好事,王某坚决支持,本商行捐三千贯如何? 辛弃疾点头,好,那就谢谢王掌柜了。 有了这么一个例子,事情就好办了,与王掌柜家差不多的捐三千,次一等的两千,再次的一千。结果一算,收到捐款六万三千贯。 有了钱,办起事只是个时间问题。七个月后,韩世忠庙建成,全名为韩忠武公蕲王祠。建在城西的蒜山之麓西津渡,这里依山临江,风景峻秀。 第一百七十章 放 虎 归 山 收厚礼放虎归山 得所愿溯江而上 在辛弃疾迁任镇江之后,朝廷免去吴曦在荆湖北路的一应职差,迁为兴州都统制兼知兴州。 回四川兴州向来是吴曦的愿望,这一次,他是想尽了所有办法,调动了所有资源。 当年,殿前司都指挥使郭骏因出兵支持内禅有功,晋为武康军节度使、出任兴州都统制兼知兴州,岂料,刚刚到任,又因母丧回乡守制,两年多后,加为太尉,仍出任兴州都统制兼知兴州,不久在兴州军中饮酒过量,坠马而亡。而后,其兄郭骐继任。 在武兴,无论是屯驻大军,还是州衙门,吴家人和吴家的部下比比皆是。吴曦回乡探望期间,兴州节度判官徐景望,兴州统领董镇前来拜访,闲聊之时,董镇劝他: 太尉,在鄂州有什么意思,赶快回来吧,我们这些弟兄都盼着您哪! 这董镇以前只是摧锋军的一个副将,因会察言观色,受吴曦赏识,接连提拔。 吴曦面露忧色:你以为我不想呀,那些东西,就是怕吴家军做大,再三要求,朝廷就是不准,又有什么办法? 徐景望说,太尉,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吗,不想办法怎能如你所愿? 这个姓徐的原来只是兴州的司户参军,因其女儿嫁给吴曦的侄儿,受到他的推荐。 哎呀,亲家,都说你足智多谋,你给支个招吧。 略作思考一会,徐景望小声地对吴董二人说:咱来个双管齐下,这边想法赶走姓郭的,那边疏通关节,买通宰相,说服太师。 兴州军帅郭骐胸无点墨,只因祖上一直在军中,才得此高位。此人脾气暴燥,动辄用棍棒处罚军士和将官,而且极为贪财,军中不得人心。 没用多长时间,董镇就拿到了郭都统贪污军饷、统军无能的证据,吴曦将这些提供给殿中御史邓友龙。 邓友龙以此弹劾郭军帅:贪婪凶酷,无德无能。长期下去,坏我长城。 有了详实的证据,都不用调查核实,一纸下去,郭骐一抹到底,回家抱孙子。 对左相陈志善,吴曦也下了些功夫。每当重要节日,苞苴是少不了,还要亲自上门送些金银财宝。当得知相爷即将七十寿诞时,让人用足金制作一特殊礼物。 寿诞前夜,吴曦进相府道贺从:老相爷,吴曦从千里外赶来,祝您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是小小的心意,请笑纳。 打开盒子,里面是金丝绒包裹的一头小金牛,足有一斤重。 陈志善两眼发光,用手抚摸着,“哎呀,这眼睛还是宝石的呢,吴太尉太客气了。” 第二天,相府大宴宾客,前来祝寿送礼的文武官员、豪门巨贾络绎不绝。 吴曦跚跚来迟,门客唱名,“太尉、鄂州江陵府都统制吴曦到。”吴曦抱拳作揖,“丞相,吴曦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一万贯贺礼,不成敬意。祝贺老相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陈志善也接着演,吴太尉,折杀老夫也,让你从那么老远跑来,还如此破费。 过后,陈志善对吴曦说,你要回蜀,我这一关没问题,但是你得说服师王。 那也得丞相指点指点。 找师王你可不要拿钱,带点小礼品就行了。谈的时候,围绕建功立业就行了。 拜见韩侂胄时,吴曦带来了一人多高的一对大花瓶。此瓶出自汝州均窑,通身画着大幅牡丹,叫富贵平安,是托人从金国买来的。 进入正题时,吴曦直入主题: 师王,吴曦今日而来,还是请求让我回武兴的。 鄂州不是很好吗?干嘛非要回去? 师王,老母今年七十有六,我自十五岁离家,在武兴待的时间都不长,您看,老人家还有几年活头了,都说尽孝要趁早,再不回去,恐怕就晚了。 韩侂胄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自古忠孝两难全,但是让我回武兴,可说是既能为国尽忠,又可以尽人子之道,两全其美。 师王你看,兴州屯驻地向西向北不足百里,即是金国,作为武将,就应该驰骋疆场,保家卫国。这些年,两国是安稳了,不见刀兵,但是也不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孙子兵法》曰,毋恃敌之不我攻,而恃我之不可攻。意思是说,不能幻想敌人不来进攻,而要我方作好迎敌准备,即使敌向我进攻,也让他有来无回。我知道,有些人特别是那个赵汝愚,总会说,不能让吴曦回去,吴家在四川势力太大了。可是,正因为我们吴家军强大,才能保卫川陕边疆的安宁。师王,你想想看,从爷爷到父亲,再到我这一辈,七十年了,哪一个有不轨的行为,有一句冒犯皇家的言语?我只知道,大伯祖、祖父还有父亲伯伯叔叔,个个对朝廷忠心耿耿,恪尽职守,一向如履薄冰,从不敢生半点非分之想。您说,就是这样的忠臣良将,还要猜疑防犯,是不是不近情理? 韩侂胄解释,也不是不放心,本朝限制武将一直是惯例,并非只对你吴家。 吴曦也借坡下驴,好,早作防范也无不可。可是也要分得失轻重吧。师王,令曾祖是个文臣,国家需要时,挺身而出,建立奇勋,令人景仰。我们这些武将呢,是不是更应该为国家作想,用武开边,建功立业。您让我回去,我立即组织操练兵马、修筑工事,将边塞守得好好的,条件一旦成熟,您一声令下,我就带头杀过去,管叫他人仰马翻,丢盔弃甲。这千秋之功,自然也是你的。 这一番话,说到韩侂胄的软肋,他的心动了。 也罢,本郡王那就成全你。 方案自然由宰相拿,陈志善向皇上陈述理由:吴家在蜀经营数十载,是我朝足以依仗的西北长城,毫不夸张地说,镇守川陕,非吴曦莫属。 赵扩听完,抬头问韩侂胄:韩太师意下如何? 韩侂胄上前一步,持笏禀道:陛下,臣以为宰相之言有理,臣还听闻吴氏世守西蜀,蜀人都习惯而安定。究竟如何办理,还请皇上定夺。 嘉泰三年(1203年)冬,吴曦终于如愿以偿,租上几艘大船,尽载辎重物品,带上姬妾,耀武扬威,溯嘉陵江而上,直奔家乡而去。 第一百七十一章 千 古 奇 冤 子孙流离窜岭南 两代相继伸奇冤 嘉定四年(1204年)冬天,因来年是大比之年,天下众多举子齐聚行在临安。这赶考的举子中,有两位年纪相当,颇为要好。一位是浙东明州毛自知,另一位是江西江州岳珂。 先说岳珂。他是岳飞的嫡孙。吏部铨选为户部承务郎、监镇江府大军仓。 抗金名将岳飞39岁时,被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害死在京都大理寺的风波亭。岳飞子嗣昌盛,一生共育有五子二女。岳云、岳雷及岳安娘,为元配刘氏所生,其余为继室李娃李淑贞所育。三子叫岳霖,岳珂则是岳霖三子。 庆元四年八月,十六岁的岳珂在江西洪州参加漕试中举,撰写《吁天辨诬录》、《天定录》并五言百韵上书朝廷,请求为祖父岳飞、大伯岳云及张宪将军彻底平反。上书以后,如泥牛入海。 岳珂到达京城后,与岳飞的同事、朋友及其后代开始接触,更广泛搜集岳飞的遗事。 得知朝廷在镇江为韩世忠立庙,再次向皇上上书。为祖父申冤,岳霖、岳珂父子俩作了充分的准备,提供了大量的证据。有岳飞表奏、战报、诗文旧事、被诬始末资料,以及留存下来的宋高宗给岳飞的御札、手诏八十多份,南宋朝廷发给岳飞的部分省札,以及南宋时人关于岳飞的旧闻、著述和部分记载汇集在一起,连同岳珂为岳飞辨冤的考证、以顾杞草稿为底本而著成的《岳少保行实编年》,全部随奏书呈送朝廷。 这日散朝,刚回太师府坐定,门房来报:洪州举子岳珂拜见。韩侂胄知道这是岳飞的孙子,便让他进来。 岳珂进来后,即向太师行礼,韩侂胄上前扶起,坐定后,将岳珂上下打量一番,造物主多么神奇啊,这岳珂与乃父极为相象,一样的英俊潇洒,不,比岳霖更孺雅、秀气,由不得你不喜欢。 他和气地说道:“肃之啊,令父在广州仙逝,未能亲至祭奠,殊为憾事。经年之间,即已长大成人,令人欣慰。” 岳珂歉身答道:“承蒙太师挂念,家父在日,对太师称道有加,言太师乃忠臣之后,敢为敢当。今日得见,晚辈三生有幸。” “肃之,明春的进士科考试准备得如何?想必定是得中高榜,天下闻名。” “晩辈感谢太师鼓励,定当不负太师所望。”遂拿出厚厚一叠文稿,解释道:此为《金佗粹编》,乃家父与晚辈搜集编纂而成的,天下尽知祖父所冤,而不知其所以冤,此《金佗粹编》则是受冤之实证,望太师明察,彻底让冤案平反昭雪。 岳飞冤案至今已六十余年,其平反昭雪之路极为慢长。 绍兴十二年,岳飞被害于风波亭,岳云张宪斩首示众,两家家产都被抄没,家属子女分别贬至广南和福建编管。 岳飞妻子李淑贞41岁,长子岳云之妻巩氏22岁,次子岳雷及其妻赵氏都是16岁,三子岳霖12岁,次女岳银瓶11岁,第三代则更小,岳云长子岳甫四岁,长女岳大斏三岁,次子岳申和岳雷之女岳二娘皆刚满一岁。一家九口人,统统充军岭南。四子岳震七岁,五子岳霆四岁在九江沙河老家,家人闻听岳飞父子遇害噩耗,隐姓埋名于湖北黄梅。长女岳安娘已出嫁高家。 千辛万苦到了岭南,行动没有自由,还要接受县衙役吏的监管。岳银瓶略通史书,咬破手指,血书为父辩冤,县衙非但不理,还恶语相向,小小年纪的她极为失望,痛哭了一场,而后抱着大瓷瓶投井身亡。 十多年后,简州士人张孝祥考中状元,首次向高宗奏明:岳飞忠勇,天下共闻,一朝被谤,不旬日而亡,则敌国庆幸,而将士解体,非国家之福也。第一个站出来,要求给岳飞平反。今朝廷冤之,天下冤之,陛下不知也。当急复其爵,厚恤其家,表其忠义吗,播告中外,使忠魂瞑目于九泉,公道昭明于天下。 此时秦桧尚还当政,平反昭雪之事自是无法谈起。岳云之妻巩氏闻讯,含恨而死。 金海陵王完颜亮率几十万大军南侵,企图一举灭亡宋朝,当时朝野上下同仇敌恺,殿中侍御史杜莘老乃杜甫后裔,十三世嫡孙,一向疾恶如仇,骨鲠敢言。奋笔疾书:岳飞良将也,以决意用兵,文致极法,家属尽徙岭表,至今人言其冤,往往为之涕泗,朝廷应为之昭雪,以激励天下忠臣义士之正气。多名大臣及太学生附议。 高宗皇帝只得下诏,解除岳张家属编管,允许其回乡居住。同时,还解除了对蔡京、童贯家属的拘禁。 次年六月,孝宗即位,主张抗金北伐,接受丞相张浚昭雪岳飞之罪的建议。下诏悬赏寻觅岳飞遗骸,寻访岳飞后代,并予封官授爵。 岳飞含冤致死,遗体草草葬于大理寺偏院一墙角,狱卒隗顺敬佩岳飞,冒着灭族之险,将岳飞遗体挖出,背出城门,埋在钱塘门外九曲从祠旁北山之麓,并将岳飞所佩玉环系于腰间,栽两棵桔树为志,竖牌曰贾宜人之墓。隗顺临死前,又将此事告知其子。坚信岳帅精忠报国,必会沉冤昭雪。 隗顺儿子看到朝廷诏书后,就向临安府报告了此事。 孝宗下令,将岳飞遗骸迁葬至西湖边栖霞岭下,岳云、张宪同葬于此,将岳飞事迹写入宋史传记,赐岳坟旁的智果院为褒忠衍禅寺,并在武昌城东为岳飞建忠烈庙。 而后,朝廷再次下诏,宣布追复岳飞太子少保、武胜定国军节度使和武昌郡开国公等职阶爵位,封还食邑六千一百户食实封二千六百户,追复岳云左武大夫和忠州防御使官职,恢复李娃楚国夫人封号,巩氏加封为忠烈夫人,岳雷为忠训郎、阁门衹侯,岳霖为右承事郎。其他成人的子孙都有封赠。 时隔二十年,岳张两家人才抬起了头。但这只算是昭雪,并非平反。在给岳飞复官的制词中,说岳飞遭谗言诬告陷害而被杀,没有表明是冤案。 次年,岳飞长孙岳甫上奏,请求发还岳案时被抄没的岳家在江州的田宅(计钱三千八百二十二贯八百六十三文、田七顷八十八亩一角一步、地十一顷九十六亩三角、水磨五所、屋四百九十八间)等,宋孝宗也欣然准奏。 第一百七十二章 慢 长 昭 雪 路 收集史料编传记 浩气长存说当年 不久,不足四十的岳雷去世,留下四子二女。李淑贞七十余岁寿终。 为岳飞伸冤的任务落在了三子岳霖身上,公务之余,他搜集整理岳飞相关的各种文献资料。原岳家军的很多将士都还健在。岳霖在各方的帮助下,许多珍贵的原始资料陆续汇总,其中就包括宋高宗当年赐岳飞的御札、手诏,以及岳飞的部分奏章。宋高宗当年给岳飞的御札、手诏,仅仅在绍兴八年之前的就有两百多件。在岳飞遇害之后,家中被抄,岳飞本人的奏章、战报、文稿大部分散失。宋高宗的御札、手诏不能随意丢弃,但也散失很多,仅存八十多件。 淳熙五年(1178年)史浩再度拜相,江东转运使颜度上奏请赐岳飞谥号,太上皇高宗首肯,意味他间接承认了岳飞无罪。孝宗遂令礼部打报告提建议,登时轰动南宋官场。 两宋武将最高谥号是“忠武”。礼部最初建议给岳飞的谥号为“忠愍”,孝宗示意改为“武穆”,间接承认岳飞死于冤狱。 是年闰六月,岳霖由钦州调任将作少监,宋孝宗便殿召见岳霖时说:“卿家纪律,用兵之法,张、韩远不及,卿家冤枉,朕悉知之,天下共知之!”岳霖稽首涕泣说:“仰蒙圣察抚念,故家臣不胜感激!”岳霖遂上疏,请求归还宋高宗当年所赐岳飞的御札、手诏、朝廷发给岳飞的省札以及岳飞的部分奏章,宋孝宗随即诏令准左藏南库还之,将尚存于世的那些与岳飞相关的原始文件归还岳家。 岳霖广泛收集时人关于岳飞的见闻和记述,拜访那些尚健在的原岳家军的部分士卒,通过他们的回忆讲述来了解岳飞的部分事迹,并记录下来。 国子博士顾杞也帮岳霖收集了不少与岳飞相关的资料,并且还整理出一份岳飞传记的草稿。而这份岳飞传记的草稿其实正是得以流传后世《岳少保行实编年》的底稿。 岳珂饱含泪水回忆道,先父岳霖当时在广州为官,为祖父伸冤昭雪的愿望尚未实现,却于绍熙三年(1192年)十月逝世。临终时,将传记草稿以及所收集到的其它一些资料,一起交给他,嘱咐他说:“先公之忠诚未能显扬,冤情至今未伸,事实之俱在,人所共知,日子一长,一些事情就会湮没。我少年时罹此大祸,漂泊囚禁。及至仕途为官,而考于见闻,访于遗卒,收集整理多年还没来得及上奏,颇为遗憾。如果你能完成为父之志,为尔祖伸冤昭雪,吾死亦瞑目矣!” 岳珂的两个哥哥已在地方为官,姐姐已出嫁,闻讯赶来,料理丧事,年仅十岁的他扶父亲灵柩北上,将岳霖安葬于宜兴唐门。 听完这么长的诉说,韩侂胄脸色凝重,“国无良将不稳,朝无忠臣不兴。谁都知道,令祖岳少保乃我朝中兴第一猛将,战功赫赫,精忠报国,金贼闻风丧胆,不料,却被奸佞秦桧所害,令人痛心疾首。时至如今,应该为之彻底昭雪,以提振军士之正气。” 手拍着岳珂,小伙子好样的。有才华有胆识,不愧为岳少保的好儿孙。你可知道,乃祖岳少保跟我们韩家昼锦堂还有一段渊源呢。 岳珂只知道,太师祖籍相州安阳县,岳家乃相州汤阴县,相距不足八十里,是广义的同乡,但不知还有什么关系。 那个时候,岳飞还是个十八九岁的楞头青。在安阳昼锦堂当护院,主人是韩肖胄,正在相州做知州。 那一次,老爷韩肖胄带人去东京汴梁,护院的一部分随大公子韩飒下乡收租去了,家中的主人只有孙少爷韩继森,其余的就是妇女和孩子。偌大的院子只有四人护卫,可以说,是昼锦堂最薄弱的时候 四更以后,岳飞和另一个护院巡夜。时值仲春,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料峭的风呼呼地刮,吹到人身上,有种刺入肌骨的寒冷。岳飞不禁打个寒颤,见另一个缩手缩脚,懵懵懂懂的,便提醒他打起精神来。 那人嘟嘟哝哝,“鹏举老弟,这个鬼天气,能出什么事,还不如回去睡觉。” 那可不行,月黑风高之夜,贼人出没之时,主人又不在家,我们更要多留神。 说罢,岳飞右手提着长枪,左手提着灯笼,爬上谯楼,依次向北走去,到大院西北角,发现院墙下有动静,再仔细一看,有三四个贼人正在架梯子。 那个护院一看,就吓傻了,岳飞拍了他一下,“别怕,有我岳鹏举在,管叫他有来无回。你快去敲钟!” 整个院子足有三四里方圆,院墙的每个方向都有个谯楼,可以休息嘹望,也可以凭此反击,之中有鼓,一敲护卫和主人都能听到。 岳飞将灯笼挂在墙边,手持长枪,威风凛凛地站在院墙上,指着正要向上爬的贼人,大声喊道:“呔,哪来的强盗,不知好歹,敢来抢韩家大院,我劝你们赶快滚蛋,否则岳某人手中的枪可不认人!” 墙外的贼人听到喊声,知道被人发现,忙退了下去。再看,虽然鼓声响了,整个这一片,只有一个人。领头的就鼓劲,“别怕,就一个,上去把他给宰了。” 贼人接二连三地爬上院墙,只见岳飞毫无惧色,挥舞着长枪,左刺又挑,将一个个贼人打翻。 这时,其他的护院到了,孙少爷韩继森也到了。上来的几个贼人都打下去了。韩继森对岳飞等人说,“各位护院,给我顶住,绝不能叫这班贼人进院子,已经派人通知衙门了,厢兵一会就到。” 岳飞知道,院墙外的贼人约有八九个,即便是他们这几个也对付得了。既然官兵马上就到,那可别让他们跑了。便收起枪退下,让他们抵挡一阵子。 孙少爷见岳飞退了回来,忙问,“岳护院,是不是受伤了?” 岳飞摆摆手,“没事,我见这班贼人也不咋的,故意歇歇,慢慢打,等官兵来了,再来个里外夹击,再也不能让他们去祸害人了。” 孙少爷见岳飞中气十足,点头同意。不一会,岳飞提枪又上去了,“弟兄们,你们退下,让我来。” 到官兵赶来,这些贼人都被岳飞打败了,随即抓走。 岳飞一举成名,成为昼锦堂最年轻最勇猛的护卫,深受韩家的信任。后来,因为金兵南侵,中原大地烽烟四起,经韩肖胄推荐,岳飞从军,投奔东京留守李纲。 前段时间,辛弃疾在镇江为韩世忠立庙,就有人想到岳飞的冤情,当时,韩侂胄就在想,事隔这么多年了,也该为岳家说句公道话了。 见岳珂还沉浸在往事中,告诉他:“你将此《金佗粹编》上交史馆,由史官核定,而后编制列传,传之后世。平反昭雪一事,由中书尽快办理,再报皇上定夺,你就静候佳音吧。” 第一百七十三章 敲 打 遭弹劾敲打胥吏 露端倪攀附皇后 右丞相陈志善来到太师府,向韩侂胄报告一件事,在转中书办理的奏章中,有份弹劾颇为特殊。 韩侂胄不以为然,一份弹劾官员的奏章能有什么稀奇。 这次弹劾的人可不寻常。说罢,陈志善便从怀中拿出来,交给韩侂胄:师王你看看。 这是谏院右司谏楼智信的札子,名为《奏劾都承旨苏必成贪赃札子》。韩侂胄颇为惊异,打开细读。 札子中写道:枢密院都承旨苏师成依仗宰辅,贪赃枉法,勒索钱财,将各地屯驻军、厢军将职差领眀码标价,谁给钱就让谁当官。札子中还举了一些事例。 韩侂胄气不打一处来,这个苏必成太不象话,照札子所说,就是一个实足的贪官。将札子摔在书案上,叫来属吏: 你给我将苏必成给我叫来! 陈志善劝道:师王不必过于生气,也不必严责苏老弟,姓楼的上这个奏折,是有深意的,望师王三思。说完,便告辞回衙。 韩侂胄又拿起折子再看,皇上没有特别的批示,仍是象以往那样,写上一个“可”字,说明学士院的秀才们没有大做文章,皇上看了,也没什么表示。可能他们都知道,这姓苏的是他韩某人的心腹,这个札子最终会到他的手里,这件事将如何处置,都看他韩太师了。 这个楼司谏胆子可不小哇,敢弹劾我韩某的人,是不是有人暗中指使?来个杀鸡吓猴?不过这苏必成也太不象话了,该惩治惩治。 这时,苏必成到了。一脸讨好的样子,师王,叫小的有什么吩咐。 韩侂胄绷着脸,还好意思笑,看,这上面写的什么。说着,便将札子扔给他。 苏师成打开折子,从头到尾慢慢地看,韩侂胄发现,他脸上的笑意渐渐不见了,呈现越发紧张之态,看来折子上说的是真的。 读完后,苏师成看着他,师王,这,这---- 这这什么?有没有这件事? 没,没有。 真没有?那我让人去查了!这上面有名有姓,御史台一审便知。 太师,别查,有是有,但不象折子上说的那样。 谁让你这么做的?你这么做,外面怎么看?人家会不会以为,我让你这么干的?你说,你有没有脑子? 苏师成战战兢兢,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师王,是小的不好,小的知错了。 苏师成是他在平江府为官时的一个胥吏,为人机警灵活,办事干练果敢。这么多年来,到哪里总爱带着他,许多时候,不用明说,一个眼神,细微的动作,这小子就能心领神会,该说的说白了,该干的干好了,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就是师王的蛔虫。 想到这些,韩侂胄脸色有些缓和,我以前不是说了吗,要钱可以,光明正大去赚,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伸手去捞,我不说,会有人说,你拿了人家这么多钱,看上去,是人家愿意的,但背地里,恨你咒你,甚至还有人巴不得将你碎尸万段!我告诉你,越盯着钱,想方设法去捞,看似有钱了,但这钱最终不是你的,到头来,是你的枷锁和牢笼。 是,是,太师教诲得对,小的记住了。 好了,别那么一副受气包的模样,你缺钱吗?你的俸禄不低呀。 小的,最近娶妾,又买了几个歌妓,花了不少,手头有些紧。 这个,韩侂胄知道,前些天,苏必成将临安乐营最年轻漂亮的歌妓娶回了家,又买了十几个能歌善舞的女子,组成一个班子。 那你跟我说呀,我给你三十万贯,怎么样? 多谢太师,足够了。 那这件事怎么办? 小的全凭太师处置。 写个谢罪表,到皇上那去认错,看皇上怎么说。还有那些有名有姓的钱给我退出来。这样,你拿出五十万贯,也不要退给送钱的人了,报吿皇上,交给内务府,给后宫用,皇上一高兴,说不定还要提拔你呢。 小的,就按太师说的办。 还有,这个楼司谏你知道吗?他哪来的胆子? 小的,我去打听一下,再报告太师。 两天后,陈志善、苏师成、周云銮来到南园韩府,报告打听的结果:楼智信是杨皇后的人,起初,在荆湖南路提刑司任副提刑,因是兵部侍郎、岳阳节度使杨次山表弟,杨皇后推荐进谏院为右司谏。 韩侂胄想起来了,几月前,皇上突然对他说,想要安排楼智信做谏官,当时也没多问,也没多想。看来,这杨皇后可不简单啊,先一个是她认的哥哥杨次山,将他从吉州调来京城,封节度使、又安排到兵部,这会又安插一个谏官。看来,她是想干预朝政。 昨天,去见皇上,问对苏师成怎么处置,皇上回答: 不用处置了,苏爱卿都将钱交到内务府了。朕觉得,这苏爱卿对皇家是忠心的。太师看看,要不要给他换个差事。 陛下是要重用他?要不给他个节度使?俸禄高,事务又不多。 皇上点头:可以。太师看着办。 韩侂胄对苏师成说,你的事,皇上那里是过去了,还准备给你个节度使干干。 苏师成听了,连忙致谢,多谢师王周全,今后苏某都听您的,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陈志善、周云銮纷纷向苏师成道喜。 韩侂胄看着苏师成,杨次山那里你去一趟,表明我们既不想与他们作对,也不要欺人太甚。具体怎么说,你看着办,见着楼司谏,不要挑事,也不要惧怕。 苏师成点头哈腰,太师的意思我明白,这一次咱们退一步,他们要适可而止,打狗还要看主人,切不可得寸进尺。 周云銮附和,对,不要看太师脾气好,就瞪鼻子上脸。 看着三位亲信,韩侂胄不无担忧地说,外界都说我韩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呼风换雨,说一不二,哪知我也有许多无奈呀。 恩荫入仕,未走科举之途,没有进士出身,文人学士看不起;出身豪门,是皇家外戚,不论你有多大功劳,多么大的能耐,都说你是近侍,凭借皇上宠爱,才得此高位;还有这杨皇后---- 第一百七十四章 追 踪 书 卷 书卷被盗紧追踪 妻妾相斗发狠誓 工部郎中杨元道突然做出一惊人之举,在极有可能升迁为工部侍郎的情况下,要求去州县任职。受父亲和岳父的影响,四十刚出头的他对职务升迁失去了应有的激情,转而痴迷于书法。 作为科场出身的他,从幼童开始,就使用毛笔写字,学的是官场通用的台阁体,这种字横平竖直,讲究黑、密、方、紧,给人以规范整洁、纤巧秀丽之感。美中不足的是拘谨刻板,千手?雷同,缺乏艺术情趣和个人风格。 还是在瓯海县任职期间,有人给当吏部尚书的父亲送来颜真卿的行书三稿。让他爱不释手,经常临摹,颜真卿真书雄秀端庄,遒劲郁勃,老辣而又新鲜活泼,疏淡中显示质朴茂密的风格,为他开了一条更为广阔的书法天地。杨元道很快成为颜真卿的超级粉丝和铁杆崇拜者。 四百多年过去了,颜真卿的诗文集多散失不全。杨元道决心加以搜集,将其诗文和书卷碑贴编为《颜鲁公文集》。 由文及人,杨元道对颜文忠的为人极为崇敬,非常赞同他的主张。看不惯朝野“无功受赏,为善不劝;有罪不罚,为恶罔辨”的现象;在朝为官,高处不胜寒,迎来送往,你争我斗,根本无法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故而有此举动。 还有一个外人不知道的秘密就是,岳父徐平阳之妾孙氏逃走之时,偷走了黄山谷的真品《望江东词卷》。 绍圣元年(1094年)十二月,黄庭坚被贬为涪州(今四川省涪陵县)别驾、黔州(今四川省彭水县)安置,左右惨然不安,他却坦然处之,在黔州四年,寓居开元寺摩围阁,仍然诵书写字,沉醉之中自得其乐。《望江东·江水西头隔烟树》就写于此时,虽然只有短短的五十五字,但是其行书的代表。 说起书卷的来源,还有些年头。黄庭坚的妻子姓孙,徐平阳的外公是其内侄,见其喜爱,就将其书稿赠送。徐平阳进士及第时,舅舅赠送给他的。 其初徐平阳并未发现此事,书房里的书画没动过。待孙氏逃走后一个月,拿给老友欣赏时,发现了问题。他保存的书籍字画通常在固定位置加盖自己的篆字印章。这份书卷的印章加在反面的左下角。现在书卷看似还在,但是摩仿的赝品。 岳父徐平阳表示,既然你喜爱书法,你想办法将真品追回来,就送给你了。 自从研习书法以来,杨元道对书法大家的作品有种天然的亲近感,何况这黄庭坚也曾学过颜体。 这次,他转任平江府(现江苏省苏州市),正好可以追查此事。 据查,孙氏和那个厨师都是平江府太仓县人。派司户参军和两个衙役,直奔太仓,未出两天,就找到了孙氏的娘家。孙氏父亲报告,那个厨师姓陈,家在三十里开外的浮桥镇。 姓陈的和孙氏虽回过浮桥镇,但待的时间不长,就去了昆山。去昆山干什么,住什么地方就不知道了。 司户参军到昆山,将事情交给知县。二人分析了一下:这对男女来自京城,无论穿着打扮和举止做派也应该不同于当地人,身上又有些钱财,定不会居住于乡村,男的又有手艺,十有**经商开店。另外,怕徐家追查,很可能改了姓名。 根据这一判断,知县责令衙役在县城商户和新买房子人家中去寻找,五天过去了,没有查到,不过有条线索。城西有家茶楼对外转让,有对外来的夫妻有意租赁,谈了几次,基本定下来了,突然却杳无消息。男的说是姓杨,女的没说,不过,相貌特征却有些相似。半年前,茶楼掌柜,在常熟见到过,好像是开了个小吃铺。 其间,杨元道家中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王氏本是家中婢女,因姿色可人,收为侍妾。原来,王氏娘家在京中,也是普通市民,靠卖糕点为生。王氏出嫁后,杨元道自然出手扶持,不到两年,这王家便富裕了。王氏仗着自己年轻漂亮,娘家阔绰,就有些张狂起来。有时,连正房徐氏也没放在眼中。 这一日,杨家李氏二房回娘家湖州。王氏睡到晌午才懒洋洋地起身,徐氏嘟囔了两句,王氏没有理睬,描眉画眼半个时辰后,又花枝招展地出门,直到申时才回来。 按杨家规矩,夫人徐氏总管家务,主抓孩子教育和财务支出,二姨太李氏负责派人清洁卫生,三姨太王氏负责安排伙食。这二姨太回娘家,家中事务主要落在王氏身上,当然事情不必亲自动手,有外人做,但是得有人指挥。 家中事情不管不顾,未经请示出去花钱买东西,眼看老爷回家了,连晚饭还未准备好。 徐氏忍不住责怪:三妹呀,你这样不管不顾,还乱花钱,这日子还过不过? 王氏满不在乎,大姐呀,你不是在家吗,安排就行了。 哎呀,你长本势了,还来指挥我了!你买的东西没人给你钱! 放心,本姑娘娘家有的是钱,不用你杨家的! 你一句我一句,各不相让,由吵到骂,差点动了手。 这个时候,杨元道回来了。吆喝一声:好了,都给我停下。 问清原委后,杨元道批评王氏:阿芳,你也是的,家里的事要安排下人去做,买东西也要说一声呀。 本来吗,给的那点份子钱,还不够买胭脂的,我都是娘给的体己钱,还是知府呢。 杨元道一听火了,怎么的?还反嘴!这么大的院子还呆不下你了。不想过给我滚! 王氏一听,眼泪刷地下来了。昨天夜里,二人还你侬我侬,爱得死去活来,恨不得变作一个人,眨眼之间又说出这般无情的话,怎能不让人绝望。 便抬脚向后院跑去,跳进了荷花塘。亏得佣人跟在后面,下水捞了上来。 平江府司户参军得知昆山的消息,再前往常熟县,又将此事交待给常熟知县。常熟知县立马交待下去,没用三天,就将二人带到县衙。 真所谓做贼心虚,陈孙二人一走进大堂,以为徐府派人来抓,便大惊失色,腿脚发软。 常熟知县并未让他们跪下,告诉他们:平江府张大人有话问你们。 张参军先问女的: 你老实说,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多大年纪,在京城做过什么? 女的低头回话:奴家姓孙,名翠翠,太仓县孙庄人,今年三十有四,之前在京都刑部徐侍郎家中。 说的当真? 当真,绝无虚言。 那我再问你,你在徐家作佣人,走时有没有告知主人? 孙氏诧异了,明明是在徐府作妾,怎么说是佣人?哦,定是徐府怕丢人才这么说的。 禀大人,奴家走得匆忙,没有告知主人。 那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拿走不该拿的东西? 禀告大人,奴家走的时候,拿走了我的行装,还有些金银手饰,还有从老爷书房,拿了一百多贯交子。 除了这些,拿没拿书房里的其他东西,比如砚台书画什么的。 徐平阳书房里有一方上好的端砚,据说要值上千两银子,孙氏没敢拿。便回答,大人明察,奴家并未拿走砚台,只拿了一张诗稿。 张大人又问那男的:老实说,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多大年纪,在京城做过什么? 禀告大人,小人姓陈,单名飞,三十有六,太仓县浮桥镇人,之前在临安仙客来做厨子。 那你与孙氏是什么关系?为何事离开的? 我和孙氏是,是夫妻,听说老父病了偷偷离开京城的。 原来,杨元道对张参军只说,孙氏是徐家佣人,跟一个厨子私奔了,还偷了一份很值钱的书卷。现在徐家不计较别的,只想要回书卷。 张参军语气加重:陈飞,你还不老实,你说你们是夫妻,本官问你,是何人作媒?什么时候结婚的??有哪些人作证??? 回老爷的话,小的该死,我和孙氏是私下相识,暗自成婚的。 那孙氏偷回来的东西你见到过吗?说假话,可要治你的罪。 我说实话,孙氏拿了书卷给我,说是很值钱,怕老爷发现,便花了两吊钱让人摹仿了一张,放回书房。 那真的呢? 让我们给卖了。 呔,你两个狗男女,无媒无证,勾搭成奸,还偷走主人贵重物品,该当何罪?!倘若,不将其找回,知县将重重知罪。 却说,王氏救活后,杨元道拍拍她,有话好好说,不要这样子,怪吓人的。徐氏虽没说什么,但厌恶之情总会不自然地流露出来。王氏见此就回了娘家。 几天后,王氏的父兄都来了,赔过不是之后,向杨元道提了个条件:王家出钱,在平江府置办一个宅院,让王氏住进去,杨知府常去过夜就可以了。 杨元道一口回绝:一家人分两处住象什么。 见岳父表情不自然,放缓口气我一堂堂五品知府也不是拿不出这个钱。主要是为长远考虑。一家人在一块,难免有矛盾,不要放在心上,过去了就完了,分开了以后,还不要见面? 岳父歉意地说,我这个女儿小时惯坏了,脾气倔,她说,没法与大姐相处,要是不分开住,她就不回来了。 杨元道气冲牛斗,不回来拉倒,我杨家几代没有这个先例。 事后,徐氏埋怨丈夫不会变通,杨元道说:怎么变通?有一就想有二,有的人就是不知好歹。记住,今生今世,我杨某决不再娶妾。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口 是 心 非 楼司谏再弹首相 陈中书进宫谢罪 弹劾苏师成的事情平息不久,知谏院楼智信再次发力,直接弹劾左丞相陈志善。弹章是皇上交给韩侂胄的,韩一副谨慎的样子: 陛下,这如何处理? 老相公诺大年纪,勤勉为国,也是不易,就不再为难他了,将这个折子给他看看,让他注意点就行了。 这句话,让韩侂胄倍觉欣慰:陛下宅心仁厚,如此关爱老臣,微臣十分感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钱是个好东西呀,有几个人能象爱卿那样不在乎的。皇上若有所思地讲了这么一句。 皇上如此厚爱,微臣感激涕零。陛下放心,这个事微臣一定将它处理好。 弹劾的主要内容有两个方面:作为首相,陈志善老迈昏庸,只知唯唯诺诺,毫无建树;贪财好敛,公然受贿,卖官鬻爵。 奏书中云,陈志善平日表面上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在皇上面前大谈君王应亲贤臣远小人、臣子应志行修洁固守清俭之类,时不时抓一两个小贪官作典型,进行夸夸其谈的指责,看似义正辞严,实则不痛不痒。暗中却纵容子弟和亲戚在外面接受贿赂。凡是请求接见、求官求职的人,都由他们讲好价钱,一切妥当而后授予。由于行动诡密,不露痕迹,局外人一时很难查清。一些地方官送公文到京城,封函上一定要注明“某物多少一起献上”。凡是没写的,就根本不打开。之中还列举知建宁府张时修因行贿而获得肥缺。知泉州陈升虽资历不够,却以厚赂却获超迁的事例,作为旁证。 基于此,朝廷应彻查陈贪赃枉法的罪行,剥夺其所有职名爵位,押送海南编管。 看到这里,韩侂胄觉得这不是空穴来风,可信度很大。皇上这么做,纯粹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不愿将事情闹大。 太师府长史史达祖去中书部堂拜见陈志善,相互客套后,史达祖开了口: 老丞相,受师王之命,将这份奏章交给你。 陈志善接过一看,是份弹劾他的奏疏,知谏院楼智信所作。不免有些慌张,“师王这是何意?” 师王让你好好读一遍。史达祖面无表情。 陈志善只得静下心来,慢慢地阅读,手有些发抖,脸有些僵硬,这就是做了坏事,让人戳穿的那副嘴脸。史达祖内心涌起不屑之感,就是这样的人,也能中榜及第,身居人臣之首,贪钱之态到明目张胆的地步,竟然平安无事。朝中若多是这种人,这个大宋还有希望吗? 师王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皇上交给他的。 陈志善担心地问:陛下怎么说? 陛下没说什么,只让师王交给你。 那师王怎么交待的? 师王让你好好读读《命运赋》,想想怎么向皇上谢罪。 陈志善如释重负,感谢陛下,感谢师王。 史达祖走后,陈志善展读吕蒙正的《命运赋》: 天地有常有,日月有常明,四时有常序,鬼神有常灵。 天有宝,日月星辰。地有宝,五谷金银。 家有宝,孝子贤孙。国有宝,正直忠良。 合天道,则天府鉴临。合地道,则地府消愆。合人道,则民用和睦。 三道既合,祸去福来。 天地和,则万物生。地道和,则万物兴。 父子和,而家有济。夫妇和,而义不分。 时势不可尽倚,贫穷不可尽欺,世事翻来覆去,须当周而复始。 余者,居洛阳之时,朝投僧寺,夜宿破窑。布衣不能遮其体,食粥不能充其饥。上人嫌,下人憎,皆言余之贱也,余曰:非贱也,乃时也,运也,命也。余后登高及第,入中书,官至极品,位列三公,思衣则有绮罗千箱,思食则有百味珍馐,有挞百僚之杖,有斩佞臣之剑,出则壮士执鞭,入则佳人扶袂,廪有余粟,库有余财,人皆言余之贵也,余曰:非贵也,乃时也,运也,命也。 蛟龙未遇,暂居云雾之间。君子失时,屈守小人之下。命运未通,被愚人之轻弃。时运未到,被小人之欺凌。初贫君子,自怨骨格风流。乍富小人,不脱俗人体态。生平结交惟结心,莫论富贵贫贱。深得千金,而不为贵,得人一语,而胜千金。吾皆悼追无恨人,富贵须当长保守,苏秦未遇,归家时,父母憎,兄弟恶,嫂不下玑,妻不愿炊,然衣锦归故里,马壮人强,金光彩布,兄弟含笑出户迎,妻嫂下阶倾已顾,苏秦本是旧苏秦,昔日何陈今何亲。自家骨肉尚如此,何况区区陌路人,抑犹未也。 文章冠世,孔子尚厄于陈邦。武略超群,太公曾钓于渭水。颜回命短,岂是凶暴之徒。盗拓年长,自非贤良之辈。帝尧天圣,却养不肖之男。瞽叟顽嚣,反生大孝之子。甘罗十二为宰相,买臣五十作公卿。晏婴身长五尺,封为齐国宰相。韩信力无缚鸡,立为汉朝贤臣,未遇之时,口无一日瓮飧,及至兴通,身受齐王将印,吓燕取赵,统百万雄兵,一旦时休,卒于阴人之毒手。李广有射虎之威,到老无封。冯唐有安邦之志,一世无遇。 上古圣贤,不掌阴阳之数。今日儒士,岂离否泰之中。腰金衣紫,都生贫贱之家。草履毛鞋,都是富豪之裔。有贫贱,而后有富贵。有小壮,而后有老衰。人能学积善,家有余庆。青春美女,反招愚独之夫。俊秀才郎,竟配丑貌之妇。五男二女,老来一身全无。万贯千金,死后离乡别井。才疏学浅,少年及第登科。满腹文章,到老终身不第。或富贵,或贫贱,皆由命理注定。 若天不得时,则日月无光。地不得时,则草木不生。水不得时,则波浪不静。人不得时,则命运不通。若无根本八字,岂能为卿为相。一生皆由命,半点不由人。 蜈蚣多足,不及蛇灵。雄鸡有翼,飞不及鸦。马有千里之驰,非人不能自往。人有千般巧计,无运不能自达。 吾敬为此劝世文也。 内容较长,其中说的许多事例和道理,他陈志善都明白和知晓,有的还亲身经历过。道理人人都会讲,但是在金钱等物质的引诱面前,有几个能经得住抗得了?如同飞蛾扑火,明知火有危险,但就是喜欢光亮和温暖。更何况,扑上去也未必有什么灾难。 晚上回到府中,饭也不想吃,走进书房,坐在那里发呆,苦思冥想。戊时五刻,赶往皇宫,要求觐见皇上。 这时,皇上在皇后宫中,正准备休息。让关礼叫他回去,有事明日再说。一会,关礼报告:丞相跪在皇后宫门前,说是向皇上请罪,情愿跪到明天早上。 没办法,皇上只得在皇后宫中见他,陈志善进来后,噗通一声跪下,不住磕头:陛下,老臣陈志善进宫谢罪,陛下对老臣天高地厚,恩同再造,老臣却没管好属下和子侄,实在是罪该万死。 杨皇后说话了:陈大人,朝廷给你的俸禄不少呀,你还捞那么多钱干嘛?不要忘了,你可是宰相,要选拔贤臣,帮助官家治理好国家。 娘娘说的是,老臣一定照办。 赵扩困瘾上来了,打着哈欠,好啦,朕知道啦,你回去吧。 第一百七十六章 小 韩 苏承旨牵头定计 韩郎中成竹在胸 楼智信弹劾老丞相的事让苏师成知道了。派佣人去请陈志善、周云銮、韩仙胄等人来听歌妓唱曲子。 众人到齐,边喝茶,边听曲子。唱曲的女子身材高挑,顾盼有神,袅袅婷婷地走上前,笑容可掬地行礼:奴婢给几位官爷唱首柳永的《迷神引》: 一叶扁舟轻帆卷,暂泊楚江南岸。 孤城暮角,引胡笳怨。 水茫茫,平沙雁,旋惊散。 烟敛寒林簇,画屏展。 天际遥山小,黛眉浅。 旧赏轻抛,到此成游宦。 觉客程劳,年光晚。 异乡风物,忍萧索、当愁眼。 帝城赊,秦楼阻,旅魂乱。 芳草连空阔,残照满。 佳人无消息,断云远。 歌声宛转悠扬,听得众人如痴如醉。苏师成挥挥手,下去吧,待会喝酒时再唱。 周云銮问:师成,这不是临安乐营的周月芬吗? 是呀,她如今唱曲可是头牌。 什么头牌不头牌,还不是你苏师成的玩物吗?韩仙胄揶揄道。 九爷呀,我苏师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是见美女就上。这个周月芬人长得漂亮,曲子唱得也好,可惜只认钱,给钱就能上。到如今这个小婊子不知道多少人骑过呢,我苏师成可瞧不上。 周云銮趁机打趣,就是说你老苏,要玩新鲜的嫩货,别人用过老菜邦子不玩。 好了,言归正传。找你们来,是想商量事情的。 对了,师成老弟,有事你就说。陈志善道。 在座四个人,虽然,看上去貌不惊人,可都是第一朝臣韩太师的亲信,乃是掌有实权的重量级人物。最老的陈志善,却不是一般的糟老头,而是韩太师的启蒙老师,且位居首相,封爵国公,苏师成和周云銮曾是韩太师的胥吏,如今又是心腹,前者在枢密院任都承旨,掌管着全国武官的升迁罢黜,后者是中书舍人,政事堂的一举一动都跑不了他的法眼,韩仙胄是韩太师的嫡亲胞弟,现官居知阁门事,又兼吏部司郎中,虽不是尚书、侍郎,但朝廷地方五品以下的文官升降他能说了算。 这个楼智信,真不是个玩意,上次弹奏我,我没跟他一般见识,这次竟不知好歹,直接弹劾老相爷,再不过问的话,可能还要弹劾师王呢。苏师成直奔主题。 他要是有那个胆子,我找人剁了他。周云銮生气地说。 这是气话,不过,师成说的对,不能让这个小子乌里哇拉地瞎叫换。七哥没说话,是不想得罪皇后。 大家都知道,这楼智信是皇后的人,明着办楼智信的事,那个娘们说不定会搬皇上出来说话,那时就被动了。 咱们设个局,让他高高兴兴地进去,而后慢慢收拾他,让他有苦说不出。苏师成引了个路子。 对,咱以退为进,先让他下去,做个帅司,有职有权,说一不二,而后让人盯着他,我不信他不爱钱,只要他收人家的钱,就弹劾他,不编管流放,让他赋闲也行呀。周云銮由此想出了主意。 即使他不爱钱,他总爱女人吧。那个姓叶的小老婆不是歌妓出身吗,咱就找美女去勾引他,让他后院起火,大老婆小老婆一块闹,看他怎么办?韩仙胄接着作了补充。 苏师成深受鼓舞,咱两个皆上,坚决把他拿下。见陈志善不作声,便问,丞相大人,你说这个办法如何? 很好,要我怎么办? 你向皇上推荐呀,让楼智信去当地方大员。只要我们四人联手,够他姓楼的受的。 韩仙胄回到家中,侍妾田氏迎上前去,笑盈盈的,“九爷,跟你说个笑话。” 这不我爹去明州任职吗,与一个姓刘的签判在一块喝酒。姓刘的大概喝多了,就跟我爹陶心窝子:田兄呀,你说我怎这么捣霉呀,肚子里的货不比别人的少,干事也不比别人差,可咱就是九年扒窝不动,法曹干了三年,改成都曹,现在签判又干了快三年了,还是七品。以前有个司马参军,没什么政绩,可是人家攀上朝中一位参政,立马升为通判,现在已是知州了。人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咱是朝中无人呀,只得坐冷板凳。 我爹笑了,就问:你知道朝中有什么人才能做官吗? 姓刘的说:知道呀,不是有句诗吗,路人莫作亲王看,姓赵如今不似韩。当今朝中最有权的是韩太师,还有人说,当大官找大韩,当小官的求小韩。 我爹逗他,什么大寒小寒的,如今是夏天。 姓刘的一本正经告诉我爹,田兄,这大韩是韩太师韩侂胄,小韩是他的弟弟韩仙胄,虽是个郎中,比侍郎尚书说话都管用。可惜咱巴结不上。 韩仙胄听了,哈哈大笑。这么说,你爹来了。 九爷呀,你怎么这般聪明,奴家爱死你了。 这个姓刘的,叫刘镇。怎么也想不到,跟他喝酒的竟是小韩的老丈人,禁不住心花怒放,连忙带着礼品来到田家,满脸陪笑,恳求务必帮忙。明确表示,只要办好,他不在乎钱。就这样,田参军找个名义,来到京城看女儿来了。 韩仙胄想起与苏师成谈好的事,打听刘镇为人如何,讲不讲义,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让田参军转告:任职期满,来京铨选时,找他一次,尽量让他满意。 常朝散后,左相陈志善请求留身奏事,皇上在偏殿召见。 陈志善主要禀报中书议定的几位官员调整情况。 广州府通判曹霖品行端正,一向勤勉做事,拟进京为太府寺卿,册封为金紫光禄大夫。 此人是曹德妃之父,进京升迁也是必然的。 第二个,吏部侍郎费士寅政绩突出,晋升为签书枢密院事。 这个人没什么印象,既然,侍郎之职已超过三年,又干的不错。升迁也没有问题。 第三个,知谏院楼智信学识过人,敢于直谏,拟任端明殿直学士,荆湖南路安抚使,兼知潭州。 赵扩想起来了,这个人不是弹劾过你吗? 陛下,臣身为宰相,一心想的是江山社稷,个人恩怨算不了什么,如果他没本事,就是整天说我的好话,也不能提拔他。 赵扩笑了,好,好,这才是真宰相! 谢陛下夸奖。 第四个,太府寺少卿郑元中,乃淳熙年进士,耿直正派,与朝中大臣没有矛盾,拟任左正言。陛下,就这四个。 赵扩说:朕都准了。还有,那个荆湖南路原来的安抚使呢。 这人叫胡扬,已经六十九岁了,提出要致仕,安排为银青光禄大夫,让他回家休养了。这上次,禀报过了。 给他在京城安排一下,让他在京养养老,过两年再致仕。 陛下皇恩浩荡,臣代胡扬叩首致谢。 赵扩又想起个事。昨晚,在德妃宫中过夜。曹惠芳使出浑身解数,千般讨好,万种柔情,让他飘飘欲仙。还娇滴滴地请求让他哥哥进御史台。当时,他可是满口答应的。 同是后妃,杨后曹妃各有不同,前者成熟睿智,喜欢引导,让你围着她转,按她的安排去做,后者温柔可爱,率性真诚,与她在一起毫无压力,可以尽情感受轻松和快乐。 还有,曹妃的哥哥叫什么,给他安排个监察御史。 第一百七十七章 要奴才不要干才 献计策展示不同 为我用马首是瞻 大理寺卿史弥远回府,管家报告:有客人在前厅等候。走近一看,是德清县丞沈光维。此人起先在太学读书,因为同乡的缘故,曾指点他几次,故以学生自称,庆元五年中进士榜,将大哥史弥大的小女儿嫁给了他。 见史弥远进来,沈光维起身鞠躬:学生沈光维给老师请安。 史弥远摆手,光维请坐。待其坐下,用目光扫视了一遍:苹苹还好吧,孩子会说话了吧。 沈光维这才想起自己的另一身份,忙恭敬地回答:禀三叔,苹苹很好,她让我代她给三叔三婶问安,还带来些果蔬,让两位尝尝鲜,孩子也能说两句简单的话。 晚饭己准备好,叔侄二人对饮。慢慢地话题就转到朝政上。 沈光维尽管年轻,但官场的事看得清。 到如今,韩太师韩大人尽管出身外戚,尽管没有进士及第的资历,经过几年的搏击,已稳做朝臣第一把交椅,而且近阶段都不会改变。他之所以成功,除了自身的特殊身份外,与他读书不多、敢打敢拼的性格有很大关系。试想,如果是一位从小读圣贤书,走科举入仕的官员,会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道学批判运动吗? 目前,朝中是忠奸并蓄,鱼龙混珠。韩大人最亲近的无非这几个。左丞相陈志善昏庸无能,只会唯唯诺诺。可能是穷怕了,想着法子捞钱,据说光过一个七十大寿,就收到五十多万两银子,还不包括收的礼品。苏师成和周云銮都是胥吏出身,可以说胸无点墨,只因为会摇尾乞怜,献媚巴结,而身居要职,还有韩仙胄、程松、许及之等等。除此之外,朝廷还云集了叶正则、徐平阳、丁乔安、刘璘、李石章、费士寅,等一大批进士及第而又有真才实学的人。 殿中侍御史邓友龙,在地方州县干了十五年,从九品干到七品,结识了陈志善,未用两年,就升到了从五品。他自己都说,回想这么多年,也不知干了些什么,不过是顺应潮流,前后都是一天一天地混日子。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你方唱罢我登场,有人升官就有人罢官,象日出月落一样自然交替。 官场也是弱肉强食的地方,也要适者生存。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大部分人就是谋一份差事,拿一份俸禄,养活自己,养活家人,在此基础上,品德高尚的人才去讲求正义和贡献。 史弥远很吃惊,这小子,真是有头脑,看问题有自己的观点,是个可造之才。便笑了,光维,你想说什么? 沈光维叮着史弥远:我的意思很简单,老师你不要端着了,韩大人不是什么奸臣,你要向他靠拢,争取一个更合适的位置,来展示你的才能。 史弥远兴趣上来了,光维,你说说看,现在,我最合适的位置是什么? 沈光维想了一会,回答:参知政事,两年后,右丞相。 何以见得? 岳父曾经对我说过,同叔心思缜密,内敛而有谋略,将来会取得比我更高的地位,甚至超过父亲。 史弥大是史弥远长兄,比史弥远年长三十岁,致仕前官至吏部侍郎,封少师。 老师,韩太师性格张扬,你一向内敛,这一内一外,相互补充,是最佳组合。 出身仕宦之家,苦读诗书,而通过科举走上官场的,是不甘于平庸的,总是梦想着在更大更适合的舞台展示其才能。史弥远也一样,他是庶出,从小受尽嫡系的白眼,超过大哥超过嫡系,是他心中难以言传的愿望。 对于这个韩太师,他没有因为无出身而瞧不起,相反,对他做了出这些惊天动地的事还有些佩服。不过佩服不是崇拜。大人物讲求有勇有谋,而韩充其量只是有勇而小有谋略。危急关头需要胆量和勇气,而更多时间则更需要谋略和智慧。为了让这位太师了解自己,他放下尊严,走世俗的那一套,上门送礼套近乎。可惜的是,韩太师并没有认识他的价值,将他与求职要官的凡夫俗子一般看待,找一次升一次。 沈光维的这个内外结合很好,如能实现,韩太师坐镇,我史某出谋划策,这个国家治理得将会更好。可如何让韩太师能认识这一点,却是个大大的难题。和众多有才能的读书人一样,他绝不会过分放低身段,拿出大量的财物,说肉麻的话去吹捧讨好,也不会跑到人家面前自卖自夸,厚着脸皮去求某个位置,更不会做一点事,就跑去邀功请赏。 读书人最大的长处是写文章。苦思冥想了好几天,写了一篇札子。叫《致韩太师耕田勘量策》。针对田亩勘量不实赋税降低的现象,提出针对性主张:对全国的农田作一次彻底的测量,新增的田亩两年后开始征收赋税,也可以交给无田的农户耕种,鼓励农户开恳荒地。按照这个建议,每年可增加一成的田赋。 写好后,专门去太师衙署一趟。先向韩侂胄汇报一下大理寺的工作,而后将写好的文章呈上。韩侂胄看了一眼,“噢,关于田亩赋税的。” 前日回乡,看到农村的一些问题,查查相关典籍写的。写的不到的地方,请太师指正。 哦,想不到同叔知道的还不少。 多谢太师夸奖。其实,许多事情虽然呈现这样那样的状态,但其中的道理是相通的。所以明智的人能举一反三,一通百通。 他的这段话是精心设计的。言下之意,我史某不光知晓大理寺的事,好多事都懂。只要你让我干,就会干得更好。 韩侂胄粗略浏览一遍,看出了事情的难度:同叔的建议很好,也能为国家增添财富,可这需要花费大量的人力,还会触动那些地主豪门的利益,实施起来,难度不小。 史弥远微微一笑:事情难与不难,要看什么人去做。太师啊,你可记得,先父曾经说过:做大事必定要依靠有才能的君子。史某不敢自夸有多大的才能,但有了我,肯定让你满意。 话已近乎挑明,以太师的智力应该听懂其中的含意。 那你放在这里,我再看看。 这一看,就是好多天,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史弥远并不在乎这个建议是否实行,其实在他眼里,就是个幌子,说话的由头,真正的是二人的合作。 有一天,右丞相丁乔安主动问这个事,韩侂胄回答:想法很好,但实行起来很难,以后再说。 丁乔安又进一步试探:太师觉得史同叔如何? 有头脑,有能力。你告诉他,准备让他做刑部侍郎。 丁乔安听出了言外之意,有头脑,有能力,听我指挥为我所用可以,仅此而已。 第一百七十八章 布 局 无意中成眼中钉 有心设等投罗网 史弥远很是失望,却又无可奈何。或许是时运未到吧,走一步看一步再说。韩侂胄讲信用,没过三个月,果真让他当上了刑部侍郎。 明州签判刘镇任职到期,专门去了趟韩仙胄府邸。宅院的宽大,装饰的豪华,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韩仙胄问:刘签判,想要什么官职呀。 刘镇很吃惊,想不到韩大人如此直接。便拿出带的东西:小的这次给大人带来一件稀罕物。 什么稀罕物?打开看看。 打开锦盒,一尊二尺多高的观音铜像便呈现眼前。 刘镇介绍:大人,这是北魏时期的青铜观音站像,造型优美,雕刻精湛,威严凝重,保存完整。您看,造像背面隐约有铭文,别的字迹不清,但是这几个很清晰,是平安富贵。送给您,观音大士保佑您全家吉祥如意,永享富贵。 这是怎么来的? 跟您实话实说,是买的,不过只花了二百两银子。 不会吧,这个东西在临安怎么也得五六百两银子。 大人说得对,我问了,应该值五百两。不过,当时,的确只花了二百两。绝不骗您。 两年前,去象山县办事,穿便服,去集市闲逛,看到一位老人卖的,说是家中儿子生病,急需要钱,见物品是真的,当时就买了。这次带来,只是作见面礼。 见韩仙胄没说话,刘镇解释道: 大人,我知道这个事您还要打通关节,所以,这只是个见面礼,这里还有一万两银票,是酬谢您的。 好,我问你个话,我不要你的银子,官照常升,但要你办件事,行吗? 只要韩大人看得起刘某,银子照给,事情照办。 哦,什么事都能办?杀人放火也行? 韩大人这么高贵,不会要我去杀人放火,但是为了出气,打他个腿瘸胳膊断是可以的。 韩仙胄面露喜色,不错。便看着刘镇: 给你说真的,铜像我收了,银子你带回去。差事也给你想好了,去湖南,做转运副使。你满不满意。 刘镇一听,转运副使,管钱粮运输的,是个肥差。连忙点头,满意,满意。 让你办的事也不是坏事,对你没有任何不好的影响。具体是什么,到你任职的诏令下来再告诉你。 周云銮的儿子结婚,几个亲近的人又凑到了一起。韩仙胄问苏师成:你那个事办了吗? 苏师成莫名其妙什么事? 就是湖南姓楼的,你忘啦? 他都要致我以死地了,我怎么能忘?我的计划已经实施了。 哦,怎么个实施法? 苏师成便将情况叙述一番。 楼智信接到诏令后,喜孜孜去湖南走马上任,潭州各衙门纷纷给大帅接风洗尘。从清水衙门,到掌管一路诸州民政军事大权,说一不二,俨然一地诸侯,很快便有些飘飘然。 几天后,潭州兵马都监王将登门拜访。这次来湖南,楼智信的妻子庄氏留在老家,只有二太太叶琼枝同行。初来乍到,加上佣人不多,难免有些凌乱。便说: 大帅,你的这个日子过得太苦了。 楼智信说:吃有大米白面,鸡鸭鱼肉,穿有绫罗绸缎,住有亭台楼阁,出有马车轿子,何苦之有? 您说的这些,一般人家都有。可您是一路统帅,朝廷三品大员,即将要封侯拜相的。要有排场,要讲究享受。 怎么个排场法?如何讲究享受? 现在,达官显贵和富商大贾家里都有养专门的娱乐班子,有唱曲的歌妓,有跳舞的舞伎和演剧的优伶,还有说书的先生;有些人非常会享受,吃饭有丫鬟侍侯,写诗有侍妾研墨铺纸,喝酒时还要歌妓助兴。前任张大帅家中侍妾六个,歌妓十个,舞伎二十个。 乖乖,还要这么多。这得要多少钱呀。 除了三妻四妾,佣人歌妓舞女的费用当然由衙门出。这样,大帅,过两天,我选两个年轻美貌的女子送来,专门服侍大帅。您说,有几个美女围在身边,即便不做什么,看着也让人舒服。还有,州里有个歌乐院,选些能唱会跳的女子进来,大帅要想乐和,可以招之即来。 你看着办,只要不过分就行。楼智信的心动了。 几天后,王都监一下子送来四个美貌女子,都是二十岁以下。临走,王都监对楼智信说:大帅,看中就上,不玩白不玩。 韩仙胄指着苏师成:你小子够坏的,一下子送去四个,够姓楼的受的,家中大大小小还不乱成一锅粥。 姓楼的还不到五十,控制得好,还能享受几年。现在,我又把周月芬送到了歌乐院。 就是那个高个子,唱歌特别好听的那一个? 是呀,这丫头只要给钱就跟人家睡,都二十六七了,在临安名声臭了,想嫁人没人娶。我就让她改个名字,去了潭州,告诉她,只要怀了姓楼的种,不怕他不娶,事情成了,我给她三千两银子。 你这是双保险,够这老小子喝一壶的。 先让他享享艳福,半年以后,就有好戏看了。 经吏部铨选,刘镇改任荆湖南路转运副使,专程来韩仙胄处感谢。问起要办的事情。 韩仙胄一脸轻松:其实也没有什么特殊,就是有个哥们跟人家闲谈:这个哥们说,别看姓楼的当谏官时人模狗样的,弹劾人家贪婪好财,他要是有权有钱,也同样是个贪官。另一个说,不一定,他是监督人的,懂得大宋的律条,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会知法犯法。就这样,两人抬起了杠,决定以五千两银子作赌注。 刘镇笑道赌注蛮大的。 我这个哥们不服气,总认为,人不贪财,就如同猫不吃腥,只听说过,从未见过。这不,就求到我头上,湖南那边我又没有其他熟人,就拜托你了,你要是不愿意就罢了。 刘镇着急了:别呀,韩爷,小事一桩,这事我包了。他安抚司和他本人总得花钱吧,有人求他办事吧,只要留意,不怕抓不着把柄,没有大的,还有小的。实在不行,我亲自出马,我就不信他会是包文拯,不食人间烟火。 好了,有刘大人这句话,办不成我也满意了。如若,姓楼的真不贪钱,也是好事,咱又为大宋发现一名清官。 我想楼大人不会如此清廉,韩爷,看我的,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我一定给你好消息。 好,就这么说定了。韩仙胄拍了刘镇一下,压低声音:你这事办成了,我想法子将马转运使给调走,而后给你个正的。 放心,我刘某一定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为 岳 飞 平 反 立庙封王告天下 表彰忠烈振士气 岳珂交给朝廷的有关岳飞的资料,经史官订正,基本属实,作为史书列传资料备用,准予家人刊印。 为岳飞昭雪的事情,摆上了政事堂的议事日程。 右丞相丁乔安不解:为岳飞平反?二十多年前,不是公开平反过吗?怎么又提起来呢? 参知政事兼知枢密院事费士寅接过话头,予以解释:这个事是我提出来的。淳熙五年(1178年),孝宗皇帝是为岳飞平反过。内容包括三个方面:一,恢复岳飞生前的所有职名爵位和待遇;二,归还查抄的所有房产和财物,成人的子女一律予以安排,授以相应的职位;三,追赠为太师,明确谥号为武穆。这些只说明,岳飞没有罪,杀了是冤枉的。这种洗清冤屈、恢复真相叫昭雪。但是,光有这个,岳家后代心理不平衡呀,就说一句杀错了,就完了?起码还要说清错在哪,是谁的责任,对负这个责任的人应该怎么追究,对受害人及其家属应该如何赔偿?这就是平反。 那照这么说,我们还要追查杀害岳飞的凶手了。当时,岳飞是遭小人陷害,大理寺官罗列罪名,可是岳飞不是普通人呀,他的冤枉,没有宰相秦桧暗中指使,谁敢那样做?没有朝廷的允许,如何被杀?这个责任怎么去追究? 这就是问题呀,大家出出主意,看怎么办? 怎么办?天子圣明,臣罪当诛。那几个陷害、冤枉的奸臣都死了多少年了,秦桧是主谋,罪行都是他的。参政张岩说道。 费士寅问:张参政的意思是,这个冤案是小人诬告,奸臣陷害所至,朝廷受其蒙蔽。 张岩回答:为圣人讳,也只能这么说了。 那如何补偿呢? 这个补偿吗,主要是精神上的,比如岳飞的谥号用什么,爵位再追加一些,子孙能照顾的照顾,再发个文告,在全国对岳飞进行表彰。也就差不多了。左丞相陈志善慢吞吞地说。 参政兼三司使刘璘发言:我同意陈相的观点。谥号就不用改了,武穆挺适合的。连韩世忠都重新立庙了,就将褒忠禅寺维修一下,改为岳飞庙。爵位也可以追封为鄂王,再追复岳云为武康军节度使、安边将军,并追封为继忠侯。追复张宪为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阆州观察使,追赠为宁远军承宣使。张宪之子皆听候使用。 同知枢密院事程松突然提个问题:我们这么大张旗鼓的表彰岳飞,金邦会不会有所反映? 一直眯着眼睛听大家发言的韩侂胄睁开了眼,“会有什么反映?难道我们还怕他不成?” 师王,我是说,两国和议这么久了,如今忽然为岳飞平反,他们会不会以为我们大宋要收回中原。 是又怎么样?我们就是要通过对岳飞冤案的平反,来振奋人心,不要忘了靖康之耻,要时刻牢记,金邦是我们的敌人!就是不能让他好受。一旦时机成熟,就要设法收复中原。 在座各位都说话了,没什么疑议。费士寅又开了口:下面,就请李舍人辛苦一下,按照大家说的意思,拟个文稿。 程松又问,那对秦桧怎么办? 陈志善说:一事一议,秦桧的事以后再说,师王,您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韩侂胄摆摆手,没什么,散了吧。 很快,朝廷下达诏令:为岳飞冤案彻底平反昭雪,追封岳飞为鄂王,《追封鄂王告》云: 敕:人主无私,予夺一归万世之公;天下有真,是非不待百年而定。睠言名将,夙号荩臣,虽勋业不究于生前,而誉望益彰于身后,缅怀英槩,申畀愍章。故追复少保、武胜、定国军节度使、武昌郡开国公、食邑六千一百户、食实封二千六百户、赠太师、谥武穆岳飞,蕴盖世之材,负冠军之勇。方略如霍嫖姚,志灭匈奴;意气如祖豫州,誓清冀朔。屡执讯而获丑,亦舍爵而策勋。外憺威灵,内殚谟画。属时方讲好,将归马华山之阳;而尔独奋身,欲抚剑伊吾之北。遂致樊蝇之集,浸成市虎之疑。虽怀子仪贯日之忠,曾无其福;卒堕林甫偃月之计,孰拯其冤。逮国论之既明,果邦诬之自辨。中兴之主恩念不忘,重华之君追褒特厚。肆眇冲之在御,想风烈以如存。是用颁我恩纶,襚之王爵,裂熊渠之故壤,超敬德之旧封。岂特慰九原之心,盖以作六军之气。於戏!修车备械,适当闲暇之时;显忠遂良,罔间幽冥之际。谅惟泉穸,歆此宠光。可特追封鄂王,余如故。 译成白话文,大意如下。 皇帝诏曰:“天子公正无私,公平地对待任何一个为国建功的臣子;天下事自有公道,是非曲直毋须百年而定。名将岳飞,素有忠臣之称,虽然生前勋业未尽,身后声誉名望却更为彰显。每当想起这些,便产生让人产生前所未有的感慨,心中满怀苦痛和怜惜。因此,淳熙五年,先皇追复其少保之职,以及武胜军节度使、定国军节度使、武昌郡开国公、食邑六千一百户、食实封二千六百户,特赠其为太师、谥武穆,以表彰其身藏压倒当世之才,肩负首于诸军之勇。 大将军岳飞,谋略犹如霍去病,有志踏灭匈奴;气概有如祖狄,发誓扫清河朔。屡立战功,对所获敌人进行讯问,亦不慕爵禄、记功勋于册书之上。威名远著,有如神灵,殚精竭虑,谋划军务。恰恰时人目光短浅,议通虏好,即将放马南山;然而唯有你独自挺身而出,欲抚鸣剑,驰志伊吾之北,建功边塞。遂导致樊蝇小人的流言蜚语,逐渐衍变为三人成虎的怀疑。虽然你有郭子仪一样的贯日忠义,却没有他的福气;最终堕入权臣嫉害忠良的奸计,谁可以解救你的冤屈?及至朝廷奸佞尽去、政治清明,诬枉君臣、歪曲事实的流言不辩自明。中兴之主厚待忠良,不忘你的功勋;重华之君追封褒赏,特别优厚。 今朕身居大宝,念故将军风烈犹存。故而颁此恩诏,追赠王爵。楚国君熊渠故疆于楚、唐尉迟敬德旧封在鄂,今则以此封故勋臣。不仅是为了安慰地下之英灵,更是想借此振兴六军之士气。呜呼!天下太平无警,也当修治武备;褒忠举贤,即使长眠于地下也不能遗漏。想你在黄泉之下,亦能飨此宠荣。可特追封鄂王,其余如前。 凤凰山栖霞岭,岳王庙建成后,皇上派韩侂胄率群臣及岳飞张宪子孙前往祭奠。 第一百八十章 萌生北伐之意 听议论心潮难平 观时局有意恢复 从皇城内文德殿出来,韩侂胄低着头,向自己的衙署走去,忽然听得一名官员打招呼,抬头一看,不大认识,便问:你是— 禀告太师,下官是皇宫带御器械兼行在皇城司副使关逵。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海盐人,内宫关都知的弟弟? 太师的记性真好。 来了多长时间?管些什么事? 禀告太师,下官来了不到一个月,主要负责和军卒一起伺察臣民动静。 跟我走,我有几句话问你。 二人走进太师衙署,分宾主坐下。韩侂胄开始问话:既然是察访民情,那我问你,民间对岳飞平反这个事怎么议论呀? 禀告太师,京城百姓,不论是读书的还是经商的,都说岳飞的冤案平反得好,大快人心,还说若没有岳飞韩世忠这样的良将,大宋早就完了。 还有呢? 有人还说,岳飞冤案的罪魁祸首是秦老贼,应该将他掘坟鞭骨。 那对朝政有什么说法呢? 民间都说如今这个皇上比他爹强多了,贤德仁厚,还讲求节俭。对了,不少人还夸您太师呢。 都怎么说的? 说您,有先祖之风,胸怀天下,待人宽厚。 韩侂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住地叮着他。 见韩太师如此神情,关逵只得继续往下说:还有的说,太师体恤百姓,经常减免某地的赋税。还有的说,太师念旧,讲义气。 韩侂胄知道,这小子精明,都挑好的说。便加重语气问:光说好的,就没有说不好的? 没听到什么不好的,就是有个别人说,太师是沾了老太后的光,其实也没什么功劳,治国也没什么新招子。这都是胡说,太师你可不要生气啊。 韩侂胄笑了,我哪来的那么多气,不骂我无能,就不错了。好了,你小子不错,好好干。 关逵走了,韩侂胄久久不动,还在想刚才的话。而后,叫人找来苏师成、周云銮。交待他们: 给你们俩一个事,从明天开始。穿上便装,走街串巷,茶馆哪勾栏呀,哪地方人多去哪,听听民间是怎么议论朝廷的,又是如何评价我的。记住,听实话听真话,五天以后,一字不拉地告诉我。 回到家中,吴夫人告诉他,李仁佑的母亲走了,带着老婆孩子回颖州奔丧去了。 二人唏嘘不已。让管家派人叫韩仙胄,很快,韩仙胄急匆匆地来了:七哥,什么事呀,这么急? 仁佑的母亲不在了,明天,你代表我去趟颖州,给老人磕个头,再让青元帮着照看一下生意。 正说着,韩青元来了。便互相商量相关事宜。 苏师成、周云銮微服私防的结果与关逵的说法相差无几。其中一个七十来岁的人认为,太师应该急流勇退,让位于饱学之士。言下之意是说,凭太师的才能,走到这一步,已属不易,如今之计,见好就收方为上策。 韩侂胄一时无语,心想,才五十出头,就弄个虚职在家赋闲,不是太早了吗。或者,扶持一个象史弥远那样有心机有城俯的人,一旦地位稳固,还有我说话的份吗。 陈志善对他说,师王,你需要一个万世不倒之功,才能不怕任何风吹雨打呀。 周云銮说,师王,你要有开疆拓边之勋,就能长久屹立于朝堂。 唉,师王,前段时间不是召辛弃疾入宫召对吗,他怎么说。苏师成插话。 说实话,我早就想象先祖忠献公那样,讨伐金贼,收复中原,但不知金国实际情况如何,什么时候可以进攻,能不能取胜?辛弃疾说,金国这几年灾害频发,财力枯竭,又为北方靼鞑所困,实力大为下降,可以适时而动。韩侂胄一字一句地说。 周云銮说,那不是很好吗,及早准备,兴兵北伐就行了。 我准备派人去金国去一趟,实地去看一看。 太师,派我去,苏师成主动请缨。 同知枢密院事、吏部尚书李石章回乡探亲,回到京城,就感到了异样,这朝廷是怎么啦。去年底,襄阳知府、楚州知州同时急报:金国边境增加军士,调极粮草,关闭边境榷场,似有南侵迹象。一时间,人心慌慌,政事堂紧急调拨人员,加强防备。 参知政事张岩帅淮东,同知枢密院事程松帅淮西,兵部侍郎仇从陵帅明州,辛弃疾帅浙东,吴曦守兴州,全面进行防御。 这其中还曾派许及之守金陵,这个由窦尚书,当初,为当官装猫变狗,此时官至参知政事兼知枢密院事,听说让他去金陵,怕得要命,急忙请辞,韩侂胄问其原因,吞吞吐吐,说自己不悉兵事,不宜践位军事重镇。看着这个畏战如虎的软包蛋,韩侂胄一脸的不屑,罢其职官,让他到宫观里晒太阳去。 之后,才知是虚惊一场。原来,河北涿州发生大规模内乱,金廷派出重兵弹圧,怕我朝趁机发兵。 春夏之交,两淮制置副使邓友龙出使金国回朝,报告在金国发生的奇事:一天晩上,邓正在房间休息,忽然有个人闯了进来,自称是大宋遗民,介绍金几年来的情势,国内饥馑连年,北方为蒙古所困,女真人已汉化,不再那么骁勇好战,宋军若趁机北伐,则势如破竹,中原失地定能收回。 韩侂胄与一些朝臣听了,异常高兴,信以为真。 无独有偶,丁乔安也心生疑窦。姑且不论这金人说的是真是假,是何居心,仅将大金国力说得如此维艰,军力如此不堪,宋军北伐又如此顺利,就不是一个成熟的人所讲。这几年,金国是遇到几次黄河决堤、蝗灾旱灾、地震等自然灾害,个别地方还发生暴乱,蒙古人是经常在北方边境骚扰,可以说既有内忧又有外患,财力是有些紧张,但远远没有动摇国本,设想宋军北伐,必将摧枯拉朽,纯粹是痴人说梦。 再看我宋国,自然灾害哪一年没有?骚乱也时有发生,边境是安稳了,但是能征善战的将帅在哪里?战备荒废,多年不练兵,能向外出征吗,即使是出征了,能有多少获胜的把握? 即便是金国财力有限,军力下降,当外敌攻入,也必将同仇敌恺,竭尽全力予以反扑,到那时,谁胜谁负,哪个说得清?就好比,一家人老弱病残,如有外人侵犯,哪个不拚死反抗? 本来是怕金国南侵,不到一年下来,只是因为一向主战的辛弃疾在大殿上的一番陈词,当然,更主要是太师韩侂胄想建立奇功,就突然变了个儿,我大宋准备北伐。 第一百八十一章 召 见 老 臣 剿悍匪巩固海防 赴京都畅言复仇 辛弃疾镇守长江,屯兵备战,为韩世忠立庙,又要为岳飞平反,一步接着一步,紧锣密鼓。 有些话,明里暗里都说了,劝太师冷静,切不可头脑发热,毕竟战争是涉及众多生灵生死悠关的头等大事,大意不得。但是,显然没起到大的作用。上午,太师还准备派苏师成赴金探探虚实。 丁乔安、李石章觉得,作为重臣,不能视而不见。应该劝皇上多听听老成持重大臣的意见。比如彭自寿,叶正则。 彭自寿重病在身,虽然人在京城,也进不了内宫。 此时,叶正则正广州任广南东路转运使、知广州兼市舶司提举,接到朝廷发去的金谍快递时,正在处理一件棘手问题。 前一段时间,海上贸易的商家反映,恩州(今广东省恩平市)、新州(今广东省新兴县)一带海面上,出现小股海盗。趁夜划小艇爬上商船偷窃财物,如若单独一艘船航行到此,就会聚众抢劫。 叶正则勃然大怒:这还了得,如此骚扰客商,毁我航道,实属胆大妄为,应予剿灭。 找安抚使派兵,帅司大人推起了横车:叶漕司,此事本帅爱莫能助,派兵也只能派水军。潮州水军不受本司管辖。 找潮州水军王统制,王统制诉苦:叶漕司,不是小弟不给面子,我水军出动海上,需殿前司批准,再则,水军船只坏了,没钱维修。 叶正则苦口婆心:王老弟,出兵剿灭海盗,也不是为了我叶某,没了海盗,航海平安,贸易才能昌盛,贸易昌盛,赋税才能充裕,赋税充裕,就会有足够的军晌。 好了,好了,叶老兄,也不用请示殿前司,但是我这里都揭不开锅了,你总得让这班军士吃饱肚子再出海吧。 叶正则只得顺水推舟:只要老弟出兵,需要多少经费,我给你想办法。 经过侦察,滨海的村庄里的确有些奸凶之徒,昼出夜伏,在海上抢劫伤人。 广州府衙贴出告示,令乡里派人高喊:凡我乡民,当守法知规,不得聚众抢夺偷盗,抓获者,严惩不怠! 潮州水军派出精干之兵,随商船出海,侦察匪情,遇海盗,可帮助商家反击;同时,加强海上巡逻,应对意外事故。 一天傍晚,阳江西南五十里的海面上出现一艘海外商船。西沉的夕阳映照在海上,格外的美观。 船老大突然发现有几艘小船向他们靠近。遂急忙报告船主。这是位波斯商人。站在前舱向两边一看,情形有些糟糕。几艘小船看似来者不善,海上有风,同时语言又不通,就通过旗语警告:不要靠近,防止相撞。 一艘稍大点的船上,有十来人,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象是领头的,让人回敬旗语:不靠近可以,但是得拿银子来! 波斯商人心知不妙,又遇到海盗了。遂召集船上人员做好准备。并用旗语告之:我们是合法商人,有你们大宋的公凭。 海盗哪管这一套,不给钱,咱就动手抢。便跃跃欲试,向商船上爬。波斯商人一面带人反击,一面拉响汽笛报警。 不一会,海盗越来越多,商船面临危险,波斯商人绝望地祈求上帝。咚咚咚,突然传来炮声,再看,有两艘军船正从东西两侧而来。 不错,来的是潮州水军的军船,不到半个时辰,就抓获三十八名海盗,海盗头子带三人逃窜。 这一仗,潮州水军未伤一兵一卒,凯旋而归。在广州港引起很大的轰动。 叶正则指令部属率衙役,火速去海边村庄搜查,未出三天,海盗头子及漏网者一一归案。 更意想不到的是,它给潮州水军带来一条商机。 水军调选一些能吃苦、武艺高的兵卒,给远航的商船做船员,既做些杂事,又能应付小股强盗,商家不用给他们工钱,只要免费给他们带些货就行了。 其实,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商家、水军乃至兵卒各取所需,都有益处。 接到朝廷通知时,水军王统制正来府衙,请叶漕司吃饭。第二天早晨,叶正则带人出发,到京城后,即向都堂报告。 皇上在勤政殿后殿召见。叶正则行礼,皇上赐座。 皇上问他,叶爱卿,韩太师奏请兴兵北伐金国,欲收复中原故土,朝中大臣,有人赞成,也有人反对,你是朕信得过的老臣,说实话办实事,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叶正则恭敬地说,承蒙陛下厚爱,老臣不胜荣幸。臣以为,当今为臣者,首先要考虑并向陛下建言的,二陵之仇未报,故疆之土未复,此乃天下之公愤,人臣之深责所在。复仇乃宋之大义也,还故境土是天经地义的。 臣以为,治理国家,事分轻重缓急;天下大事,不容简单而草率;哪里见到过不用出兵,就能达到自己目的事情呢?古人云,兵者,国之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兴兵伐金至大至重,一定要考虑周密,必须先作好准备,才能有所行动,巩固边防而后才能出征,还要考虑战事给各方面带来的后果。万不可草率行事。 皇上听后,感到有些混乱,进而直接地问: “叶爱卿,你就告诉朕,这金邦该不该打?” “陛下,中原大地乃我大宋故土,是金贼掠夺而去的,大宋子民断不该忘却此血海深仇,该打!” “好,该打,朕就是要听这句话。” “陛下,该打是该打,但是要选好时机,选好将帅,要打就必须取胜。” 皇上说:你的意思朕明白了,金邦该打,不过要准备好之后再打。 陛下圣明。 看到叶正则,头发、胡须都白了,就关心地劝他: 叶爱卿啊,你年纪也大了,留在京城吧,不用回去了。 叶正则感激涕零,微臣感谢陛下的关爱,唯有忠心为国、勤勉治事,方能报答陛下之一二。 叶走后,皇上找韩侂胄及两位宰相商议。次日下诏:叶正则晋为特进,除为权兵部尚书。 第一百八十二章 创 置 国 用 司 置国用司统兵粮 设总领所供军需 对皇上赵扩来说,靖康二帝之辱,中原故地被占,都没什么概念,韩侂胄说,只要进军北伐,就可以报二帝被辱之仇,大宋疆土扩大一倍,这可是先祖孝宗皇帝一辈子的愿望,那时陛下就可以与太祖齐名了,成为大宋了不起的皇上。 右丞相丁乔安、同知枢密院事李石章却私下求见,泼起了冷水:陛下,北伐不是轻而易举的是,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根据大宋目前的实情来看,胜算无多呀。 起先是辛弃疾,而后是叶正则,这两位一讲,就决定了。这个事,韩太师全权负责吧。 左丞相陈志善自上次楼智信弹劾后,有所收敛,责令子侄安心经商,各地敬献的包苴中一律不准乱写。 可有一件事,深深刺激了他。 陈志善共有一妻二妾。进京之前,一直在县学教授、县丞的位置上干,官职低又没什么油水,加之家底子薄,一直是发妻齐氏陪着他。进京后,连年高升,便先后娶了两房侍妾,一个姓张一个姓李,年龄均在三十左右。 哪知,发妻齐氏前年发病去世了。张氏李氏争着要做继室,弄得老陈左右为难。还是苏师成出了个主意,才安稳了下来。 张氏李氏进门也有三四年了,都没有孩子。苏师成的主意是:谁先生孩子,谁就转为妻室。 一年以后,两人肚子都没变化,不禁有些失望:老东西,你光叫咱们生,自个软了巴机的,种子都没有,怎么生啊。 生不了孩子,在这个家里,比下人好不了多少,老东西一死,就得滚蛋,唯一有用的就是银子。两个小老婆象是约好似的,想办法从他这里抠钱,没了外快,儿子又不给,光凭那个俸禄,加上人情来往和必要的排场,很快就捉襟见肘。 按说,本朝官员俸禄在历代王朝中最为优厚,一品高官月薪可达四百贯(一贯为一千文),是汉代的十倍,每月领禄米一百五石、奖金一百二十贯,另外,每年还有绫二十匹、罗一匹、绵五十匹。除上述薪饷外,还有茶酒钱、厨料钱、薪炭钱、马料钱等等名目繁多的福利补贴。 张氏夫人的弟弟要结婚,宰相姐夫当然要出钱恭贺。陈志善准备出一千两银子,张氏耍性子:不行,一千两太少,拿不出手。 一千两还少,可是我三个月的薪酬啊。陈志善急了。 张氏点着他:你是宰相哎,一千两也不怕丢人。去年李氏的老爹过寿,你都拿了两千两。 两千两就两千两,这下总行了吧。虽说家中拿得出,但对于过过苦日子来讲,一下子拿这么多,好比用刀割他的肉。 “不行,”张氏妖艳地附在他身上,摸着他的白胡子,娇笑道:“相爷,至少四千两,结婚比过寿重要多了。” 最多三千两。别再闹了,再闹让你难看。 张氏见陈志善绷起了脸,知道到此为止了。笑嘻嘻地说,好,奴婢听相爷的话。今晚,奴婢好好服侍,保教你舒服。 陈志善感到了手里没钱心里慌的滋味。宰相看着荣光,但是不管钱。无疑是个很大的遗憾。 他向韩侂胄提出建议:师王既有北伐之意,应仿效孝宗朝故事,设立国用司,专门筹集各路钱粮,监理国家财政,以备军资。 孝宗践位之初,力图规复中原,考虑到对金用兵,必然耗费大量财物的实情,本着宽省民力、制节国用的原则,确保国家财政的出入有度。于乾道三年(1167年),设立三省户房国用司,简称国用司。 韩侂胄一想,是这个理呀。既然决定北伐。为了应付战争带来的财政负担与巨额军费,承孝宗之制,将三司、户部、兵部有关钱粮的职司权力进行整合,创立一个国用司有利于统筹调拨。 之前,有些臣僚也曾呼吁宰执应知晓国家财赋,同知枢密院事刘璘就说:“近以宰相兼枢密使,盖欲使宰相知兵也。今宰相知兵,而财谷出入之原,宰相犹未知也。望法李唐之制,委宰相兼领三司使职事,财谷出纳之大纲,宰相领之于上,而户部年其凡”。 几个亲信,在一起商量一番,都认为是个好主意。韩侂胄对陈说,陈相向皇上递折子吧,由皇上决定。 皇上批准,设立国用司,左丞相陈志善兼任国用使。 国用司建立后,周云銮为国用参计官。不知他从哪里看来的,建议国用使,为有利于各路漕运及钱粮筹集,恢复总领所制度。 这个自然也是有先例的。绍兴十一年(1141年),高宗赵构将韩世忠、张俊、岳飞任命为枢密使、枢密副使,调到中央任职,而三大镇之军队另由其部将统领。之后,增设淮东总领所于镇江府(今江苏镇江)、设淮西总领所于建康府(今江苏南京)、设湖广总领所于鄂州(今湖北武汉)。三总领所掌管供军财赋及御前军马文字,一方面控制军队的财政,一方面掌管军事文书以直接控制军队。绍兴十五年(1145年),又在利州(今四川省广元元)增设四川总领所于利州(今广元)。 在御前诸军为核心的军事体系中,负责提供军需财赋者就是四大总领所。东南三总领所的职权,又与四川总领所有所不同。东南总领所权力有限,财政上的政策皆仰赖戶部之命。而四川总领所不受户部指示,可以自行调配。原因是四川地区地处西部,调拨困难,朝廷鞭长莫及。 四大总领所之中,四川总领所则是以四川各路之财赋,供应州、兴元府、金州各都统司的财赋需求。湖广总领所的财赋来源,则是广南东西路、荊湖南北路江南西路、京西路共六路,以提供鄂州、江州、荊南各都统司的军马钱粮。淮东总领所的财赋,系来自江南东路、两浙西路,为镇江都统司提供财赋淮西总领所的财赋来源,为江南西路、两浙西路,为建康府、池州都统司提供财赋。总领所总领之下,设有大军仓、大軍库等仓储机构。并有审计院负责核对军士俸禄数目,由粮料院负责发放。此外,总领所本身所从事的商业活动,由榷货务都茶场、熟药局等运营。四总领所透过对财赋征收、支放,在全国的军事需求与经济流通中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 国用司、总领所,上下贯通,对军事行动极为有利。经中书部堂商议,决定选拔人员,尽快在以上四地,恢复总领所。 第一百八十三章 反 对 之 声 王御史两次劝阻 史侍郎前朝故事 公元1205年,朝廷改元开禧,自太祖开宝、真宗天禧年号中,各取一字,希翼能象两位先祖那样,励精图治,开疆固土,建立起繁荣富强的太平盛世。 春闱既至,众多举子进贡院参加省试。殿试有两道制策题目,一题是谈论时务,一题是撰写策论。廷试对策时,毛自知朗声说到:“今日时务,当以出兵抗金,恢复中原为要”,韩侂胄听罢,大喜过望,遂竭力向皇上推举。 万众瞩目的东华门唱名终于到来。毛自知获皇帝嘉许,亲点为一甲一名,状元及第。不久,诏封为承事郎、签书镇东军节度判官。 岳珂中三甲六十九名,赐进士出身,不久,授户部承务郎、监镇江府户部大军仓。 离京赴任前,毛自知见岳珂似有不悦,问道:如今,令祖冤案已昭雪,鄂王祠已建好,为何还愁眉不展? 岳珂回答:冤情已伸,但元凶秦桧并未追究,谥号未改,王爵仍在,如何大快人心? 秦桧老贼卖国求荣,陷害忠良,实乃恶贯满盈,谥号忠献,但不知其忠于何人,所献何物,此等巨奸大恶,居然封为王爵,不知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吾即上书朝廷,要求剥夺秦桧封爵和谥号。 毛兄此为,实乃为民请命,肃之全家感激不尽。 肃之兄,令祖之威名吾自小闻之,万分景仰,乡野村夫都在传说令祖之抗金故事。 签书枢密院事、礼部尚书李石章以为,岳飞既已平反,贬责秦桧自是必然,便向皇递上奏疏: 秦桧首唱和议,使父兄蒙百世之辱,不复开战于臣子之口,实乃罪大莫及,宜亟贬秦桧,以示天下。 朝廷为韩世忠立庙,给岳飞冤案平反昭雪,密集调动将帅,一切表明,即将兴兵北伐,朝中大臣对此议论纷纷。 早在重建国用司时,户部尚书李大性上书条陈:天下承平已久,民众安于和宁,不宜轻易举兵。 言下之意,兴兵则破坏和平,有违民众之愿。 韩侂胄颇为不满,贬李出朝,知平江府。 常朝时,监察御史王居安得知韩太师锐意用兵,极力劝阻: “恢复中原自是美事一件。可是现在军队士卒骄逸,突然让他们出征攻敌,得力的将才极少,国家的财力不够富足,开战以后,万一兵连祸结,久而不胜,奈何?” 韩侂胄没说什么。侍御史邓友龙支持用兵,上前与他辩论,王居安责问道: “请问当今文武官员之中,孰能担任统兵大将?孰是谋划之臣?假如用枢密院官员充当大将谋臣,你能保证他们称职吗?” 邓友龙无话可答。 见事未成,朝野尽知,中书决定,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注意保密。王居安上疏皇上劝谏: “密谋虽人莫得知,而羽书一驰,中外惶惑。” 刑部侍郎史弥远派人来通报,欲拜访韩太师,韩侂胄约略知道所来之意,遂招来刘璘,嘱他代为解释。 史弥远来了,看刘璘在此,欲言又止,韩侂胄对他说: 同叔莫要见外,光玉是自己人,他读的书多,我的心思他知道,有什么只管说。 史弥远说,太师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也不是反对北伐,但有些心里话想跟你说,既然刘枢密是自己人,那我就有什么说什么,错的地方请太师和枢密指正。 韩刘二人点头。 太师切不要以为,金国内乱频仍,蒙古为患,已达崩溃灭亡的地步。绝不是,金国的财力不比我国弱,兵力仍比我国强。金国是发生了自然灾害,也有内乱,有些地方田地荒芜,但影响不大,蒙古鞑靼人经常骚扰,但他们还不够强大,对金国还没有构成致命的威胁。 其二,太师切不可以为,我军北伐就会势如破竹,中原豪杰会踴跃归顺,这些都是鬼话。当年刘蕴古的事就是例证。 刘璘知道。这是孝宗朝初年的事,有个叫刘蕴古的人来投降。刚巧有万余人应募去北方营田,陈康伯、张焘等都表示赞同,让刘蕴古带他们去,史浩却独持异议说:“这一定是奸人来诈降,伎无所使,就借这件事返回金国。”他当即召来刘蕴古,问他说:“樊哙想以十万人横行匈奴,议者均以为可斩,今你得一万乌合之众,有什么作为?”刘蕴古大惊失色:“这一万人都是无家可归的,带他们到北方去营田,决不会出什么意外事的。”史浩反唇相饥说:“这一万人固然无家,但你的家在何处?”那时刘蕴古家小还留在金国的幽燕之地。他自知失言,恐惧而回。后来,刘蕴古果然私派他的仆人向金密献朝廷军机。众人都称佩史浩有先见之明。 不可否认,金军的兵力与靖康、绍兴年间相比,有所降低,但我宋军的兵力有所増强吗?没有,有象岳飞、韩世忠、刘琦那样的将帅吗?没看到。 隆兴年间,张浚升为枢密使,陈康伯为左相,先父为右相,朝中的秦桧党人都已被驱逐。朝廷的主流意见都是恢复中原,但是,怎么恢复?是立刻挥师北伐,还是暂时韬光养晦?朝中大臣各执其见。其中张浚,王十朋,胡铨,虞允文等人主张立即北伐,陈康伯和先父等人主守。张浚急图恢复,屡次上奏,欲取山东。先父肯定张浚“大仇未复,决意用兵”的忠义之心,坚决反对急于用兵,张浚奏请御驾亲征,先父则列三条理由加以阻止:一曰:“下诏亲征“,则无故招致敌兵,何以应付?二曰,若以“巡边犒师“之名,去岁曾有一次,州县供奉甚臣,朝廷自用缗线一千四百万,国库无以负担;三曰,若为“移跸“,则无行宫,陛下自行,万一有一骑冲突,行都骚动,如何是好? 孝宗皇帝也拿不定主意,下诏让大臣们来讨论如何对付金人。洪遵、金安节、唐文若等相继发表了意见。先父上奏说:“先作好充分准备,这才是良策。不要听目光短浅谋士的话,兴没有经过训练的军队去作战,这些没有良好素质的军队,到敌人离去时,就来论赏邀功,到敌人来进攻时,就丢弃武器,逃得无影无踪,这样做,恢复可能实现吗?此所谓取快于一时,而含冤万世。”他还上书道:“靖康之祸,谁不痛心疾首,悼二帝之蒙尘,悲六宫之远没,确应枕戈待旦,恩报大耻,然陛下初立,应以自治先行,方可图远。如今内乏谋臣,外无良将,贸动干戈以攻大敌,谁能保其必胜?如能侥幸获胜,自当痛快;若然不胜,则重辱社稷,以资外侮,后果那堪设想!” 先父的话言犹在耳,他说的实情并无二致。请太师三思。 第一百八十四章 总 揽 朝 纲 平章军国揽朝纲 违背大局降三级 史弥远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望着韩刘二人。韩侂胄说: 同叔,别急,喝口水,润润嗓子。 刘璘望着韩侂胄,韩示意,便开口:侍郎之言出自肺腑,老丞相忠诚谋国,令我辈钦佩。确实不能贸动干戈,也不应心存侥幸。的确,数十年未动干戈,民众可以安居,经济能够繁荣,但是我国尊金帝为叔,年年进献贡岁币数十万两白银,数十万匹布匹,一个小小使臣在我朝大殿都能颐指气使,国家的尊严在哪里?民族还有没有气节??民众还有没有血性???就好比两家人,受欺负的那家,是一直忍气吞声好呢?还是勇于抗争好呢? 韩侂胄敲了下桌子,光玉说得好,人活着就要有志气,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 还有,国家这么多年,军队的兵力是没有提高,如果大家都安于享乐,不想打仗,再过四十年,可能还是如此,那么何时能收回故土,再说冒险,做任何事都有风险,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兵未动,粮未行,就考虑会不会失败,怕字当头,那还打什么?直接当孙子算了。古语云:两军相逢勇者胜,只有不怕败,才能打胜仗!侍郞,你看我说得对吗? 枢密说得对。史弥远不得不承认。 当年,令尊史王爷对国朝与金邦形势的分析极为妥贴,不过也过于保守。比如,为稳妥起见,勒令吴璘撤退,致使十三州丢失,可是不小的教训呀。 史弥远发觉,今天遇到的刘枢密可不是凡人呀,自个将老父亲抬出来,他却专挑老父亲的走麦城来说。 金海陵王完颜亮南侵,吴璘自四川出兵,一举收复秦凤、熙河、永兴三路。在陕西孤军奋战,虽然连战连捷,但金兵反扑之势却越来越重。隆兴元年,史浩为相,以为陕西不可守,劝孝宗下诏,令吴辚放弃陕西重镇德顺军。当时,任川陕宣谕使的虞允文极力反对,并当面向孝宗陈说利害。说史浩一直主张弃地求和,等到升为右丞相后,就立即实施他的主和政策。最后,孝宗皇帝听从了史浩的建议,由史浩亲自草拟诏书,勒令吴璘撤退。在拟定的诏书这样说道:“丢弃鸡肋一类没有多大意味的东西,可以消除金人的贪婪之心。” 事后,虞允文得知,感到婉惜,立即上奏说:“现在有八条理由,说明我们可以继续对金作战。”孝宗问到弃地问题时,虞允文用朝见时所执手板在地上画,力陈丧失土地的利害。孝宗听了后悔说:“史浩误我!”于是,又下诏令吴璘便宜行事,让吴璘自己决定是进是止。 再说,吴璘接到撤军的诏书,感到十分痛惜,又不敢违抗,身边的将领劝谏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军只要坚守下去,等敌人的气势过去,就可以占据此地,奈何退师?”吴璘回答:“我怎能不知道这些?只是陛下刚刚登基治事,我又手握重兵在外,诏令已下,怎么敢违背!” 果然,吴家军被迫撤军,金兵趁机追击,失去城池掩护的军士溃败而逃,三万余士兵,将佐数十人伤亡,秦凤、熙河、永兴三路新收复的十三州,再次为金人占据。 恰在此时,皇上的第二份允许其便宜行事的诏令到了,然而败局已定,吴璘悔恨不已,上表请辞。 见史弥远好久不说话,韩侂胄安慰: 同叔,我知道你出于公心,好心提醒我,光玉也没有其他的意思,北伐是要做的,要选好将帅,操练兵马,准备好了再战,你放心。 左丞相陈志善看到,韩太师决心北伐,以建立奇勋,巩固其地位。但这是个浩大而又复杂的工程,调集将帅,调拨兵马,等等,无不需要发号施令,名不正则言不顺,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太师等只是官名官位,平原郡王也只是个爵位,至今他没个实际差遣,丞相又不愿做,再说丞相只管政务,军事、财政、台谏等都不管,难以一声喊到底,能不能弄个仅次于皇帝的职位呢。 正在想着,殿中侍御史邓友龙来访,也说起此事,他建议差遣名曰平章军国事。所谓平章军国事,就是处置国家的一切政务。本朝以来,仅有四位元老重臣担任过。哲宗朝吕公著,曾任同平章军国事,这个同字,为等同,差不多;神宗朝文彦博,曾任平章军国重事,其中重字,表明不管常事。省去同字,则地位尤尊,略去重字,则其所与者广。 陈志善拍手称快,好,实在是好,这个平章军国事,对师王来说,再适合不过。我先探探他的口风,没有意见,就上奏折。 邓友龙答应,我来附议。 韩侂胄听陈志善一说,心中象喝了蜂蜜一样甜,但口中说道:这个不大好吧,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不会有人说闲话的,大家都盼着哪。 皇上赵扩看到左丞相的奏疏,一旁的中书舍人解释给他听,而后,又看到邓友龙的奏疏。明白了:这是要给太师一个管理朝政的名分,很好,有他管着,我就轻松了。 提笔批道:准,中书礼部商议。 韩侂胄获悉,忙上表请辞,皇上不准,再次推辞,皇上仍然不准,劝慰他,太师莫要再辞,为国为民当担此重任。 姿态做足了,遂上表谢恩。 经过礼部核定,皇上下诏:韩侂胄特授平章军国事,正一品,只需三天一上朝,上朝时,排在左丞相之前,散朝后在政务都堂理政。 韩侂胄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个个眉飞色舞,好似捡到了狗头金。考虑到韩平章平日不上朝,为工作方便,陈志善带头将中书省大印,送到韩侂胄府上。接着尚书省、秘书省、枢密院等首脑,都将大印送来。平章大人想怎么干就怎么干,需要哪个大印,随手就用。 右丞相丁乔安到韩府禀吿事务,韩侂胄问其对北伐有无好的建议,他先是推托,再三追问,便说:平章大人,我不赞成北伐,就当前的情势来看,兴兵北伐纯属冒险之举,望务必慎重。 韩侂胄火了,事到如今,作为宰相还如此说话,冒什么险,做什么不冒险,我有不慎重吗?你有什么不冒险的良策吗??心怀奸诈,胆小怕事,何事能成! 丁乔安前脚走,韩侂胄后脚就进宫觐见皇上,第二天,圣旨下达: 罢丁乔安右丞相,出任知信州事。品级正三品从降至正六品。 第一百八十五章 叩 阍 上 书 武举人叩阍上书 寻后人猛将虚无 右丞相丁乔安因反对北伐而遭贬的消息很快在朝野传开,那些主和的官员畏惧韩侂胄势力的强大,只得三缄其口,作壁上观。 总有人骨头硬,偏向虎山行。有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来到宫门前,叩击登闻鼓。向皇帝上书,劝止兴兵北伐。此人是位太学生、武举人,叫华岳。在这份《上皇帝谏北伐书》中,首先叙述民众对北伐的恐慌,即彷徨四顾,隐哭含悲,欲语复噤,骇于传闻。接着,对韩侂胄、陈志善、苏师成及各路将帅的丑行予以揭露,指出他们昏庸误国、难成大事,又分析本朝存在的各种弊端:将帅庸愚,军民怨怼,马政不讲,骑士不熟,豪杰不出,英雄不收,馈粮不丰,形便不固,山砦不修,堡垒不设,断言北伐必师出无功,不战自败,为验证自己对战局的判断,情愿身陷囹圄,如韩侂胄奏凯班师,他甘愿枭首示众,若北伐战败,请斩韩侂胄、苏师成。 这事一出,临安城内引起轰动。本来默默无闻的太学生一举成名。临安府尹不用上面交代,立即将其收押,仔细一调查,此人轻财好侠,熟读兵书。除喜欢写诗填词而外,没其他的坏毛病。 韩侂胄读着这份奏书,先是一股无名火腾腾直冒,读完后,又觉得可笑:乳臭未干的狂妄之徒,文中提及的二十多人,无一好人,国家也一无是处,惟他一人能推演兵书,测定吉凶祸福,你才吃几斤盐,走几道桥,幼稚愚蠢! 有人建议直接把这小子砍了,他摇摇头。于是,交大理寺审讯。审讯后,刑部判决:削去学籍,押送建宁府瓯宁县土牢监禁。 这天晩上,刘璘睡不着了。北伐中原,只是一个打算,许多准备工作都没做,就闹得沸沸扬扬,众多官员敢怒不敢言,有些大臣跳出来公开反对,连太学生都不顾性命地跳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雪靖康之耻,收复中原大地,不应该吗,报仇雪恨,撕毀不平等条约有错吗,堂堂中华民族就应该长久地向蛮夷之邦俯首称臣吗? 看看周围,不论是官员士大夫,还是平民百姓,人人都安于现状,醉生梦死,过一天了一日,多少人愿意为国家和民族干实事,更令人气馁的是,自己不干,别人干了,不添砖加瓦,评头论足倒也罢了,有的还要指责打击,甚至还置之死地而后快,这是个什么坏毛病,是望人穷,嫉妒,还是自甘堕落?这样闹,叫人还怎么做事? 还说计划北伐这件事,首倡者是韩平章,他是有些私心,若北伐成功了,他能得到什么,官已到顶,爵位几乎最高,顶多是落个好名声而已,收益更多的则是国家和民众。的确,现在北伐条件还不成熟,这么多年下来了,什么时候成熟过,不做又怎么成熟? 事情还没开始,想的不是如何成功,而首先想到失败了怎么办,有哪些恶果,这是什么心理,没有自信心和不怕失败的勇气,又如何取得成功? 想到这些,他有些为韩侂胄担忧,我的韩大人哪,要想取得北伐的胜利确是不那么容易,真可谓任重而道远,不脱几层皮怕是不行啊。 第二天,刘璘对韩侂胄说:平章既然决意兴兵,定欲选好带兵打仗的将帅。可否在岳飞、韩世忠、刘锜的子孙中找一找,看有没有适合的,即便是文官,只要有一身豪气,凭其先祖的威望和名气,也能在军中立足,对金兵造成心理压力。 韩侂胄一想,这还真是个好点子。派人找来苏师成、周云銮和韩仙胄,指示他们:分头行动,立即寻找岳飞、韩世忠、刘锜的后人,凡是习过武的,有抗金复仇愿望的,能带兵打仗的,统统给我带来。 第一个来报告的是苏师成。岳鄂王的孙子岳珂就在镇江户部大军仓任仓官。找他一问,岳飞后代的情况便可知道。 岳飞共有五个儿子。长子岳云,一同冤死在大理寺风波亭;次子岳雷,现已七十三岁,在丹阳培棠养老;三子岳霖,卒于绍熙三年(1192年)十月卒于广州;四子岳震,七十有一,在黄梅县养老;五子岳霆, 六十有九,也在黄梅县养老。岳飞被难时,岳震年仅七岁,岳霆五岁,小哥俩居住在九江庐山下沙河家中,父兄遇害的噩耗传来,家人恐慌,拥其兄弟二人过长江,改姓鄂,潜于黄梅大河之滨,后迁聂家大湾。隆兴元年(1163年)四月,岳飞冤案昭雪后,才恢复岳姓。 岳飞孙子众多,岳云有二子,长子岳甫,知庆元府兼主管沿海制置司公事,去年去世,次子岳申,授保义郎,官真州防御使,去世已有三年;岳雷有四子,长子岳经,二子岳纬,三子岳纲,四子岳纪,都曾在州县做官,四五十岁时去世;岳霖子三:长子岳琮,朝请大夫、敷文阁侍制,广东经略安抚使,次子岳琛,授承信郎,任海宁县尉,岳珂为三子;岳震生六子:长子岳瓒,字念一,授从事郎,任无为军安抚使;次子岳琯,字念三,授承直郎,任广州知录侍班;三子岳玭,字念四,授迪功郎,任汀洲连城使;四子岳琚,字念六,授将士郎;五子岳踌,字念七,授将士郎;六子岳璇,字念九;岳霆子三:长子岳璠,字念二,授朝请大夫,监承知金州兼内安抚使;次子岳与,字念五;三子岳琨,字念八。 可见岳飞儿子辈即已年老,孙子辈也没有武官,只有岳琮、岳瓒、岳璠属于文官武职。 韩世忠有四个儿子,长子韩彦直,字子温。南宋大臣。进龙图阁学士,转光禄大夫致仕。卒赠开府仪同三司,爵至蕲春郡公;次子,韩彦朴,不到二十岁就死了;三子韩彦质,淳熙十二年,以司空、检校太尉致仕。次年卒,年七十七,赠太傅,谥献肃。四子韩彦古,字子师,官至户部尚书,绍熙三年卒。 韩世忠孙子辈比较分散,只知道有个叫韩忠一,在道州做推官,韩挺已致仕,韩覆六隐居长兴,著书立论,号称文昌先生。 刘锜生四个儿子:长子刘颂,当年随父在淮东抗金,后在战斗中阵亡;次子刘晞,官任金吾卫将军;三子刘晟,官任中书舍人;刘晞、刘晟的后裔,迁居金陵(今江苏南京)一带。四子刘明,特奏名进士。刘锜在都城临安去世后,刘明护送父亲梓棺回故乡安溪安葬。刘明后居泉州,生子刘逊,曾任安溪县丞,又知晋江县。娶晋江长箕(后改名为祥芝)杨氏女为妻,因喜欢晋江民风淳厚,山明水秀,于是辞官隐居。 周云銮感叹说,太平都是将军定,将军不能见太平。实在想不到,中兴三大将中竟无一是武将。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三 归 铅 山 老奸当夺谥剥爵 噩梦来三归铅山 好消息总是跚跚来迟。 朝廷发布文告,公开宣布,剥夺秦桧申王的封爵,将谥号忠献改为缪丑,全国各地的秦桧庙祠一律拆毁。 贬秦的制词中有两段话大快人心。一段是说岳飞忠心耿耿:兵于五材,谁能去之,首驰边疆之备;臣无二心,天之道也,忍忘君父之仇?另一段是指责秦桧和议的危害:一日纵敌,遂贻数世之忧,百年为墟,谁任诸人之责! 岳珂扑倒在祖父岳飞灵前,泪流满面,高声呼喊:苍天在上,公道自在人心,你老人家终于可以瞑目矣。而今而后,秦桧老贼遂成千古罪人,将遗臭万年。 韩侂胄在平章衙署召见岳琮、岳瓒、岳璠和岳珂兄弟四人,问他们:如今,岳鄂王已经彻底平反,秦老贼也夺谥剥爵,朝廷有意北伐,你们兄弟有何想法? 兄弟之中岳琮最大,职务最高,看了三位弟弟,朗声回答: 平章大人,我岳家与金贼有血海深仇,誓与金贼不共戴天。如今,我们虽是文官,只要朝廷需要,也当投笔从戎,奔赴沙场,披坚执锐,与金贼决一死战。 其他人也一块点头。 韩侂胄大喝一声,好样的,不愧是岳大将军后代。不过,即使打起来,也没到那种地步。 又逐一问了他们各人的家庭情况。 三月的镇江,正是春光明媚,桃红柳绿的美好时节。 刘龙州从别人那里找来一册书稿,交给辛弃疾。辛饶有兴趣地读了起来,其中有一篇叫《亲征诏草》的文章,引起他的兴趣。这是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十月高宗准备御驾亲征时,命右相陈康伯所写的一封亲征诏书的草稿。草稿文采斐然,激昂慷慨,读了让人血脉贲张。 辛弃疾品读再三,不能自已,愤然写道:如果高宗皇帝能够在绍兴和议之前,发布这封诏书,亲征抗敌,我朝就不会蒙受称臣于金的耻辱;如果在隆兴和议之后,孝宗皇帝能够按诏书所说去做,也可以完成收复失地的大业!可是什么都没做,诏书只是个草稿,中原大地仍陷于敌手,真是可悲呀。 就比如现在,要准备北伐,就必须有成千上万人齐心协力,招兵买马,整军训练,修筑工事,一点一滴去做,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可是现实呢,不少人崇尚空谈,自己什么都不做,或者说没有本势做,却腆着脸理直气壮地指责别人,如此下去,国家怎能富强?民族如何振兴? 令他不解的是,他的屯兵练兵奏书交上去好几个月了,却毫无回音,他所期望的重用老臣,没有丝毫动静,权倾朝野的韩平章大人到底是怎么啦?难道他就想依仗苏师成、薛叔似之类,去指挥北伐吗?这些人虽说不似华岳奏疏里说的那么不堪,但知道兵法吗,见过打仗吗,有横刀立马、气壮山河的豪气吗? 他派出的谍报人员回来了,与他自己当初预计的几乎一样,金国的灾害和内乱的确存在,北方蒙古异军崛起,虎视眈眈,但金章宗不是昏君,整个朝局平稳有序,几支主力军队仍具有较高的战斗力。反观宋军,数十年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士卒不练武,没见过阵仗,将帅的匮乏相当严重,这样的军队,还有什么战斗力可言!如果就这样出征北伐,必象太学生所言师出无功,不战自败。 他曾和刘龙州谈过这些,刘问他:那你为何不在皇上面前实话实说,却要讲什么必乱必亡? 辛弃疾给了他答案:很显然,气可鼓不可泄,北伐中原是对的,朝中高层难得有此决心,不能泼冷水。再说,一个有经验的政治家应该能看到其中的艰难。 想到这里,他有些担忧起来,思前想后,步入书斋,让婢女研墨,动笔给韩平章写信,希望暂缓北伐进程,先把军队训练抓上去,培养选拔一些将才,积攒储备,巩固边防,待到金国即将崩溃时刻,迅速兴兵出击,那将是场大胜。他告诉韩大人,从现在起,积极备战,最快十年,至多二十年,大宋军队一定能所向无敌,雪耻复国。在此之前,一定不能急燥! 让辛弃疾没想到的是,好消息没得到,他的仕途出现了波折。工部有个叫张瑛的八品小官,任通直郎,因贪占工程款项,而被告发,押送岭南编管。作为他的推荐人,辛弃疾有谬举之责,受到朝廷追究,官阶从朝请大夫降两级,并责令回京思过。 还未动身,朝廷的制书又到了。革去现职,迁任隆兴知府。本来,准备进京,向韩侂胄面呈,接到这一指令,只好先回铅山,稍事休息后,再作打算。 回到瓢泉不几天,刘龙州赶来了。这期间,他去临安一趟,几经打听,得到一些真实情况。 韩侂胄为啥突然要兴兵北伐,主要是为自身考虑,因为他得罪了当今皇后,怕地位难保,就想通过战功来巩固。 起初,皇上并不热心,他建议召见你和叶正则,你打过仗,对金国也了解,叶正则呢,是公认的稳重之臣,你们俩一说,皇上就动心了。 有段时间,韩侂胄想将你调到枢密院,可他身边的心腹苏师成和周云銮,怕你抢了他们的风头,说你的坏话,说你是归正人,万不能信任。况且,你在信函之中,又说至少要准备十年。十年时间多长呀,韩平章哪等得了,他们就趁机说你越老胆越小,平日里,叫得比谁都响,到关键时候就装熊了。 辛弃疾气得将桌子拍得直响,“卑鄙!龌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看见没?这就是奸佞小人!平章大人若是总听这些奸佞之语,北伐如何能胜。” 最后,刘龙州安慰他,大帅别跟这班小人计较,许多事不象你我想象的那么好,你只要保重自身就行,那些事,管不了。 原来如此! 气人的事还在后头。他将准备动身去隆兴府,殿中侍御史邓友龙上书弹劾,说他好色敛财,滥施酷刑,与以往类似,朝廷既不调查,也不容他申辩,一纸下来,除提举冲佑观以外,其余官、职、差全部撸光。隆兴不用去了,就在铅山吟风弄月吧! 第一百八十七章 整 军 备 战 调兵遣将滋事端 金廷警觉建行台 这年春天从正月起,宋廷开始为北伐进行筹划布局。 绍兴府海盐县澉浦镇三面环山,一面临海,交通便捷,是临安的海上门户,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在此设置一支两千人的水军,隶属殿前司。便于从海上拱卫京师。 在庐州,淮西安抚司招五千名军士,取名为强勇军。晋江陵副都统李奕为镇江都统,将步军司副将王甫斌调往江陵,任副都统,兼知襄阳府。利州宣抚使司为川蜀最高军事机关,负有镇守川陕重任,为展示朝廷的威严,韩侂胄决定派重臣为帅。 岂料,这一职差的安排是一波三折。起初,计划让参知政事费士寅为利州宣抚使兼知兴元府。费士寅深知,蜀地乃吴家军地盘,如今吴曦驻扎兴州,军政财赋集于一身,他是文官出身,人生地不熟,如若前往,岂不受制于人?因而一再推辞,不愿赴任。 费的这一行为,激怒了韩侂胄,朝廷一纸诏令:除保留宫官外,其他官职、差遣统统剥去。 同知枢密院事刘璘见况,主动愿往,朝廷授予资政殿学士,利州宣抚使兼知兴元府。在即将赴任之时,老母病亡,只得回乡奔丧。 这里简单介绍一下。古代守丧三年,不是如今的三十六个月,而是二十五个月。这三年指的是三个年头。朝廷重臣因丧守制,却又难以离开,变通的办法是,以日易月,一天代表一个月,三年就简化缩短至二十五天。或是以月易年,一月代表一年,三年简化为三个月,此种情况叫夺情起复。 这一差遣又无得力的人选。韩侂胄召集重臣商议。议了好一会,全无头绪。参知政事张孝伯进言:朝廷应将兴州、利州、汉中一带统一管理,派朝中大臣兼任四川宣抚使,以吴曦副之,监督吴家军。 宰执诸臣皆以为是,表示赞成。 这张孝伯也是位老臣,庆元元年四月,由经煜堂推荐,除右正言。上任后,即上疏弹劾赵汝愚,而后,又倡言禁伪学,为倒赵驱朱立下汗马功劳,韩侂胄颇为信任。从此以后,一路高升。翌年,晋为右谏议大夫。次年,授工部尚书。三月后,又授兵部尚书。是年底,以郊恩进封丰城县开国男。两年后,转朝散大夫,兼实录院修撰,再授吏部尚书、参知政事。 庆元五年(1199年)八月,上章丐祠,贴职宝文阁学士,因缪举官员,降职出朝,知婺州。不久,又进为龙图阁学士,授四川安抚制置使、知成都府,进封开国子。嘉泰元年(1201年)五月,转朝议大夫。十一月,蒙恩召赴行在,三辞得请。第二年五月,知潭州、兼荆湖南路安抚使。冬天,转中奉大夫,恩进开国伯。嘉泰四年二月,因疾请求致仕,授端明殿学士,提举隆兴府玉隆万寿宫。九月,召赴行在,辞,不获命。十二月,造阙,再授吏部尚书,转中奉大夫。此时,刘建秀已过七旬,须发尽白,老态龙钟,要求致仕。皇上赵扩见他如此操劳国事,特授参知政事,进封豫章郡开国侯。 前几日,张孝伯拜见韩平章,想将幼子从湖北调回。问他对北伐有何良策,楚昌震沉思良久,缓言道: “平章王素来志存高远,勤勉治政,此次谋划北伐,是为扬我中华之威,雪祖先之耻,实乃忠心为国。然老臣看来,举兵划谋,应慎之又慎。既然决定讨伐,就要保证取胜,不说需要十成,起码也应有六七成把握,因此,择选良将、操练兵马、备足粮草,都是当务之急。老臣乃一介书生,不知兵法,没有什么良策可献,务请平章见谅。” 韩侂胄回答:参政之言一片赤诚,节夫知晓。此次北伐,朝廷当先做好准备,择时而动。诚如君言,应考虑川蜀大局。 政事堂商议,决定让签书枢密院事程松入川担当此任。程松说出心中之忧:前日,费参政之所以推托,是考虑川蜀有吴曦为帅,吴家在川陕经营近百年,根深蒂固,外人,尤其是文官,想控制领导吴曦,难于上青天。 左丞相陈志善解释:吴帅为人是有些蛮横,但吴家三代忠心报国,一片赤诚,在保疆固边方面,不会胡来,枢密此去,乃朝廷之命,平章所托,量吴帅不会为难与你。 韩侂胄点头:你位同执政,是他的顶头上司,同为公事,他有什么理由不听招呼?就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他吴曦也必会对你毕恭毕敬。不过,让你镇守川蜀,手下没有兵卒,亦难副大帅之实。准你在兴元招兵,如何? 程松见无法推辞,只好应道:听凭平章王差遣,仲云愿往。 于是,进程松为资政殿大学士,任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兴元府,吴曦为四川制置副使。从马军都指司派名偏将随同,为兴元都统制,准其招增士兵。 大金,燕京。 左丞相崇浩陆续接到边境报告:近来,宋军一反常态,主动出击,对边境进行骚扰。他不敢怠慢,准备入宫觐见,向皇上完颜璟禀告。 恰好,宫中派内侍到来,皇上宣他进殿。 来到政和殿,几位大臣已到,不一会,皇上完颜璟驾到。众臣行礼,皇上让大家坐下。 皇上开金口:众位爱卿,近日,得到边境禀报,宋军频繁出动,骚扰我边疆,具体请左丞相给说明一下。 在河南一带,百余名宋兵侵入确山县,火烧平氏镇,抢劫百姓财物和马匹;几十名宋兵沖进邓州白亭巡检所,抢劫财物和夺取官印;遂平县、唐州衙役各抓获一名刺探情报的宋人,分别叫王俊和李忻,王俊是襄阳的士兵,李忻是?建康人。经审讯,王俊交代,宋人在?江州、鄂州、岳州等地聚集重兵,储备甲仗,整修战舰,约定在五月进攻。李忻交代,宋平章军国事韩侂胄称,金朝在西北连年用兵,国困民竭,可以得遂北伐意愿,并让修建建康宫,劝宋皇建都建康,节制各路; 另外,在陕西一带,宋兵先攻入秦州,后攻入巩州来远镇,抢夺一番而去。 以上种种迹象表明,宋似有撕毁和约、兴兵进攻之意,究竟如何处置,恳请皇上定夺。 众位爱卿说说看看,应予何种对策。 太常卿赵之杰说:数十年来,两国交战,宋军向是我军手下败将,自救不暇,恐怕没有胆子,敢叛弃盟约。 秘书监完颜承晖立即赞同,赵太常之言有理,我也以为,宋廷还没有与我大金分庭抗礼的能力。以上所为,恐是边将私自所为。 枢密院使孟铸认为,宋既无良将,又未闻练兵,怎么可能突然兴兵,与我大金争战。陛下,微臣建议:枢密院起草公文,派人送至宋廷,责令他们遵守和约,裁撤新兵,管束边将,毋纵入境。 这个办法好,孟爱卿你抓紧办,注意言辞,要严厉而不激烈。 微臣遵旨。 尚书右丞通吉思忠不以为然:你们说宋廷不敢毀约兴兵,那么他们在荆襄地区设置忠义军、保捷军,取先世开宝、天禧纪元,是什么用意?难道不是盯着中原大地吗。 左丞相崇浩认为,以上种种事实表明,宋人确有败盟兴兵迹象,我朝应做好防备。 皇帝完颜雍表态:尚书左丞、尚书右丞说的有理。宋人确有不轨之心,我大金尽管不想挑起战事,但也不能容忍宋兵如此挑衅,应及时防备。 遂下令,在汴京设立河南宣抚司,命平章政事布萨揆为河南宣抚使,统领兵马,通知各边境守将,加强防犯。 第一百八十八章 试 探 吴德夫调配粮草 布萨揆轻信松驰 站立人生巅峰,韩侂胄尽可以随心所欲,想提拔任何一个人,他在家里就可以直接任命,五品以上的,先向皇上报告一声,或事后报吿也行。可谓八面威风,耀武扬威。实际上,他很清楚,在自己府里,花天酒地,歌舞升平,无人敢管,但朝廷大事不是儿戏,尽管皇上对他极为信任,但他不是突击提拔的政治暴发户,事情的轻重缓急,他分得清。平章军国事是最高差遣,总领军国政务,考虑到钱粮特殊重要性,他决定,亲自兼任国用使。这不是他不信任左丞相陈志善,这位他幼时的老师,对他言听计从,俯首贴耳,但他讲话的力度不够大。为提高苏师成的威信,提拔他为安远军节度使,总领阁门事。 北伐步骤有序推进,中书以皇帝名义连下了两道诏书。第一道,命令各地的军队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应对紧急状况;第二道,命令各路安抚司对殿前司、马军司和步军司所属的禁军,进行训练和检阅。 韩侂胄收到了吴猎的信札。在信札中,他建议:在湖北边境,应号召义士保卫边疆,让自己的子弟当兵出征,增加枣阳、信阳的守备,分兵屯驻阳罗五关以保卫武昌,禁止越境引诱金地百姓,防止发生边境冲突,选拔良家子弟保卫府库。并说:金人鉴于绍兴末年的失败,今日出兵一定是绕过两湖,而先攻打荆、襄。 吴猎何人,他没有印象,问周云銮。 周云銮告诉他,此人乃潭州人氏,字德夫,隆兴年间进士,是张敬夫的高足,湖湘学派的重要传人,前知枢密院事吴伯刚之弟。初任静江府教授、无锡知县,经陈君良推荐,入朝为秘书郎,庆元初,授监察御史。 韩侂胄记起来了,当初,太上皇拒不搬走,皇上责令修缮皇宫,要移到别处临御,在大殿上,有个御史劝谏:“寿皇孝宗破除汉、魏以来的旧俗,服高宗三年丧,陛下万一轻易除去丧礼,将无以慰先皇的在天之灵。”又说:“陛下即位,没见到太上皇,应该笃信精诚,等太上皇病愈后再去拜见他。” 这就是吴猎,仔细看,此人有五十来岁,大腹便便,文质彬彬,一副白面书生模样。从未听吴伯刚说起过,而且两人外表也不象。 禁伪学时,吴猎上疏谏止:“陛下临朝不几个月,今天下一诏书罢去宰相,明天出一诏书免去谏臣,昨天又听说侍讲朱熹被下诏免职给以管宫观的闲职,朝内外惊骇,认为政事不出自中书,就是乱政。” 为此,他被贬出京,为江西转运判官,不久,遭弹劾罢职。 周云銮说,此人清廉耿直,倡言恢复,对史浩的保守政策不以为然。公然上书指责朝廷给史浩的谥号,请求让张浚在高宗阜陵同受祭祀:“国家艰难以来,首倡大义,不以成败、顺利和挫折改变自己的决心,精忠刚烈,可以贯日月、动天地,没有超过张浚的人。孝宗皇帝立志恢复失地,寝食不忘。考察当时的大臣,始终讲求恢复,足以上配孝宗在天之意,也只有张浚一人。” 三年前,被重新起用,为户部员外郎、广西转运判官,总领湖、广、江西、京西财赋。 韩侂胄指示户部尚书,了解一下如今吴猎的工作情况。 十天后,户部尚书报吿:吴猎通晓文翰擅长理政,廓清四合妙到毫颠。有两件事可以证明。 去年春,吴猎去江西察看粮食储备情况。他亲自进粮仓,带转运司官员逐一盘点。八百万石的存粮数目没问题,但由于通风、透光、潮湿等因素,粮仓司吏只知道保管,交接钥匙,粮食发霉、腐烂达一半之多。在处理责罚相关人员后,上报礼部,下发僧尼度牒二万五千道,转运司人人行动,用卖度牒的钱收购粮食,弥补损失。为此,户部特地下发通吿,指令各大粮仓,采取有效措施,防止储粮变质。 今年春,在荆湖北路,他发现储粮不足,从湖南运五十万石米到襄阳;又把湖北漕司买来的三十万石大米,分别运到荆、郢、安、信四郡;又调拨储备银帛百万计,准备进兵;经他推荐,安抚司提拔董逵、孟宗政、柴发等人,分别守卫湖北军事要地。 韩侂胄称赞:此人确为可用之才。 朝廷下诏,授吴猎为秘书省少监,即刻进京召对。 在大殿,他昂首挺胸,认为朝廷应尽快改变文恬武嬉苟且求安的局面,整军经武吊民伐罪,接着,又报告了他所知道的湖北情况,请求朝廷,增加光、鄂、江、黄四州守备。 时值江陵发生饥荒,吴猎被任命为秘阁修撰、湖广总领所总领兼知江陵知府。辞别皇上时,吴猎请求拿出十万缗钱来赈济饥民。路过武昌时,派人招募商人分别买粮;到江陵后,把粮食低价卖出,米价持平。 朝廷再次下诏,命湖北安抚使增招一支部队,取名神劲军。 边境上,对金的骚扰升格为突袭。寿州司马参军王高指挥三百名士兵,子夜出发,渡过淮河,进入泌阳县寺庄镇,直扑副巡检阿里根家,阿里根不在家,杀死其家奴退出。此时,天还未亮,他们又急行二十里,在县城郊外,杀死了县军事判官萨都。 这次偷袭人不知鬼不觉。事后,泌阳县衙也未察觉,以为是盜贼作案。王高人称王大胆,觉得还不过瘾,五天后,只率百人,直奔县城,将泌阳县巡检高颢给活捉了回来。临走时,还放了一把火。 经过审问,王参军从高颢那里得知,泌阳县只有二百多名士兵,由于萨都被杀,州衙又派来了一个军事判官,叫撤靓,此人颇为凶猛,正在追査萨都被杀一案。 第三天,王大胆故伎重演,三渡淮河,将撤靓及其妻杀死在家中。三次冒险行为,让王大胆得出一个结论:金边境防备松懈,守城士兵老弱不堪。他向知州请求:北伐开始时,带兵上阵杀敌。 从燕京出发,用了十天,方才到达汴京。河南安抚使布萨揆乃行武出身,历经多次征战,本可以骑马上任,却因近年来腰疼腿疼,只得坐马车慢行。安抚司安排完毕,恰好宋皇生日要到了,派河南统军使纥石烈子仁为贺生辰使,出使宋国,同时持枢密院公文,责问宋廷,为何无端滋事,破坏盟约。 第一百八十九章 迷 惑 兴冲冲问罪责难 软绵绵化钢为柔 纥石烈子仁是个黑脸大汉,虎背熊腰,说话底气很足,一看便是行武之人。却粗中有细,一路南下之时,细心观察边境军卒及市民动态。边境军卒一如以往,还是那么松散慵懒,慢不经心,看不出有任何的异样,民众还是照样的安享太平,悠哉乐哉,醉生梦死。 到临安后,将公文交给礼部。本朝接待金使臣的处所叫都亭驿。陪同的使臣叫馆伴使。在等待宋皇接见的这段时间,他的任务就是走走看看听听,通过这些表面的现象,来判定宋国是否真的做好兴兵的准备。 都亭驿地处临安北郊,环境幽雅宁静。驿馆正厅中间挂着一幅字,纥石烈子仁初识汉字,煞有其事地读了起来: 世味年来薄丝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做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之后,便大声说,好诗好诗。 宋馆伴副使郑元中解释道,这是本朝大诗人陆游写的《临安春雨初霁》,此诗一出,一夜之间名满京城,连孝宗皇帝吃饭的时候都在吟诵“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怪不得连我这个粗人都觉得好呢。 一时无话,纥石烈子仁希望去钱塘江去看看。郑元中表态,愿意陪同。 这是一个明丽的春日,几个人信马来到钱塘湖畔,由孤山寺的北面绕到贾公亭西。一场春雨刚过。云气同湖面上的微波连成一片,像贴在水面似的。而湖水涨得满满的,快要跟岸齐平了。远处近处都有黄莺婉转的叫声,这些春天的使者们,嬉戏追逐,争着抢着往向阳的枝头飞。谁家新归的燕子在湖边飞上飞下,它们忙着衔泥筑巢。沿途 繁花东一簇,西一丛,快要让人眼花缭乱了。而路上的春草刚从土里钻出来,刚够遮住马蹄。春神把花挂在树上,把草铺在地上,供人们尽情赏玩,而我最迷恋的却是湖东一带,这里绿杨成荫,白堤静静的躺在湖边,安闲,自在,真要让人留连忘返了。 从孤山寺的北面到贾亭的西面,湖面春水刚与堤平,白云重重叠叠,同湖面上的波澜连成一片。几处早出的黄莺争着飞向向阳的树木,谁家新来的燕子衔着春泥在筑巢。繁多而多彩缤纷的春花渐渐要迷住人的眼睛,浅浅的春草刚刚能够遮没马蹄。 早莺新燕争飞,乱花浅草迷人,一片生机勃勃。在钱塘湖堤上踏春游赏,面对如此美好的春景,流连忘返,不肯离去。 政事堂商议如何接待和答复。 安远军节度使、枢密院都承旨苏师成列席,见各位宰执都不说话,欲言又止,韩侂胄点名: 师成先说说看。 我觉得,皇上不用召见他,扣住他,等仗打胜了再说。苏师成快人快语。 知枢密院事张岩反对,不可,战事未开,扣押来使,既失信于人,又引起金邦警觉,此为下策。 参知政事刘璘说,吾以为,为今之计,当以礼相待、温言慢解为佳。政治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走向妥胁。你进一步,我让一点,我又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彼此彼此。 其他几位都表示赞成。 纥石烈子仁受到宋廷的隆重接待,皇上在大殿上笑脸相迎,参知政事、礼部尚书李石章耐心回答了他提出的各种疑问。 纥石烈子仁问,寿州为何出兵攻打泌阳县? 李石章回答:首先应该声明,寿州的行为不能称之攻打,只能说是骚乱。骚扰泌阳的兵卒,不是屯驻的大军,只是寿州的厢兵,厢兵不是正规军队。 那么寿州厢兵为何这么做?是哪级官员指挥的? 寿州的司马王高只是个从七品的文官。此人年轻时喜欢使枪弄棒,性格粗率,好酒贪杯,与人打赌,遂头脑发热,未向任何人请示,擅自行动。那一段时间,寿州知事回乡探亲,通判又管理不严,才造成这样的事。 你朝对这个王高是怎么处罚的? 此事发生后,朝廷即以无端滋事、破坏和议之罪,撤去其职差,并遣送高州羁管,在押送途中身亡。寿州通判也被贬窜海南,参与滋事的厢兵一律遣散回乡。 王高死了?这么巧,不会是有意隐瞒吧? 纥石将军,我朝会为了这么个小小的七品小官,不惜与大金撕毁盟约、大动干戈?你觉得这可能吗?至于死没死,有仵作的验尸报告,想看的话,可以拿给你。 那你国要对死去的人员进行赔偿? 可以,具体数目再择时商量。 从外交角度上看,宋始终谦让,毫无有意冲撞,故意挑起事端之嫌,纥石烈子仁彻底放心了。 副使郑元中专侍接待,每日陪纥石烈子仁游览欢宴,还有京都最美的歌妓相伴。 中书、尚书、秘书三省、枢密院移文解答:边臣无端生事,已予贬罢,所增置的新兵亦已抽去。 纥石烈子仁回去,将有关情况逐一禀告,布萨揆将信将疑。 正在此时,虹县知县送来一名间谍,此人叫苏贵,以做生意为名,潜入宋地,收集情报。布萨揆问他,宋边境为何突然增兵,苏贵告诉他:这两年淮南一带连遇灾荒,贫民百姓饥寒相加,饿死的、冻死的很多,许多人成为盗贼,宋边境增兵是为了防御盗贼。这些军士多为白丁,根本不能打仗。现在听说,大金在汴梁建立行台,又害怕金兵南下,不敢轻易松懈。 布萨揆这才放松戒备,将这些情况禀报皇上完颜璟。 之前,有大臣有劝皇上率先兴兵伐宋,完颜璟反复思量,权衡再三,以为当今形势,金不宜向南用兵,遂答复道:“南北和好四十馀年,民不知兵,不宜再战。” 赴宋问询的使官纥石烈子仁返都,向朝廷报告:宋皇对他极为恭敬,朝野上下,毫无滋事兴兵之意。 皇上完颜璟问尚书右丞完颜匡,完颜匡回答:“看来,子仁讲的是对的。” “那么,你的主意变了?” “子仁守疆土多年,不妄生事。有备无患,总是应该的。微臣听凭陛下圣断。” 此番布萨揆奏书又到,遂准备撤销河南行省,并将临洮、德顺、秦、巩等州郡新置弓箭手一律解散。 第一百九十章 河 南 行 台 金建国之初,推行勃极烈制度。勃极烈是女真语,意思是“治理众人”,据满洲人说,即清代之“贝勒”二字异译,也就是官。金太祖以都(总)勃极烈即皇帝位,太宗以谙版(尊贵)勃极烈居守。其次则有国论(贵)勃极烈(相当于宰相)及左右国论勃极烈(相当于左右相)等,都是政府最重要的官员。所属各部长官叫孛堇,统领数部的叫忽鲁。以后随着辖区的开拓,金朝官制也不断变化。金熙宗即位后,废除勃极烈制,全面采用辽、宋官制。设三师(太师、太傅、太保)、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三省、六部、御史台、都元帅府、大宗正府、翰林院、太常寺等。值得注意的是,三省并不是各自分立,门下、中书二省地位低于尚书省,长官也由尚书省官员兼任。实际上是尚书省执政,中书省和门下省隶属于尚书省。到海陵王正隆元年(公元1156年)改革官制,金朝官制才大致固定。设置如下: 中央机构重要的特征是不设三省,以尚书一省为最高行政机构。尚书省设尚书令,是最高行政长官;左右丞相、平章政事(一度废除),相当于宰相;左右丞、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不过尚书令地位过高,逐渐演化为荣誉职衔,真正统领尚书省的是左丞相。尚书省下又分左、右司,各有郎中、员外郎、都事,分管左、右司事务,并分察吏、户、礼三部和兵、刑、工三部。六部长官为尚书,下设侍郎、郎中、员外郎。地方如有重大变故,尚书省则向地方派出机构,称行台尚书省,也简称行省。天德二年(公元1150年)曾一度罢置,但不久恢复。行台尚书省设官与尚书省相同,惟不置令,级别也低尚书省一级。 中央其他机构大体可分为五类。 第一类是与军事相关的机构。枢密院是最高军事机构,长官是枢密使,下设副使、签书枢密院事、同签枢密院事。枢密院与尚书省下的兵部有相互制约的作用,枢密院是军队的统率机构,兵部则是军政事务的管理机构。总的来说,枢密院是受尚书省节制的。武卫军都指使司,负责守卫京城,长官是都指挥使。殿前都点检司,负责侍卫宫廷,长官是殿前都点检。军器监,主管修治兵器,长官为军器监。 第二类是与监察、谏议、司法相关的机构。御史台是最高监察机构,长官是御史大夫、副贰是御史中丞。下设侍御史、治书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登闻检院,初隶御史台,负责向皇帝报告尚书省、御史台处理不当的事情。登闻鼓院,初时亦隶御史台,负责向皇帝报告御史台及登闻检院处理不当的事情。两院各设知院、同知院事。章宗明昌二年(公元1191年),登闻检院、登闻鼓院从御史台分出,自成独立机构。谏院是负责向皇帝进谏的机构,有左右谏议大夫、左右司谏、左右拾遗、左右补阙。审官院负责奏驳任命官员中的失误,设知院、同知院事。大理寺,负责司法刑狱,与宋制相同。 第三类是与经济财政相关的机构。金章宗时候,户部从尚书省中独立出来,改称三司,成为最高财经机构,长官是三司使,宣宗初年罢。劝农使司是主管农业的机构,长官是劝农使,宣宗时改为司农司。太府监是主管国家财用钱谷的机构。少府监是主管手工业生产的机构。都水监是主管水利工程等事务的机构。各监设监、少监等官。 第四类是与礼仪、教化、文翰等事务相关的机构。有主管礼乐、祭祀的太常寺,主管朝会、筵席、殿庭礼仪和监制御膳的宣徽院,主管纂修国史的国史院,主管学校的国子监,主管经籍图书的秘书监,主管校译经史的弘文院。这些机构设官大多与辽、宋相同。 第五类是为皇帝家族服务的机构。大宗正府是主管完颜氏皇族事务的机构,设判大宗正府事等官,金章宗时改为大睦亲府。卫尉司是主管皇后中宫事务的机构,设中卫尉、副尉、左右常侍等。宫师府是为皇太子专设的官署,有太子三太三少,下设詹事院,由詹事、少詹事总领东宫庶务。 金朝地方分路、府、州、县四级。有十九路,分以京为名的路和一般的路。金置五京:中都(今北京)、南京(今河南开封)、北京(今内蒙宁城县)、东京(今辽宁辽阳)、西京(今山西大同)。以这些京为名的路置留守司,主管一路政务,设留守、同知留守、副留守等官。又置按察司,主管一路司法监察,设使、副使。兵马都总管府,主管一路兵马,设都总管、副都总管等官。一般的路只设都总管府,主管一路军政。路的治所称府,府设府尹、同知、少尹等官。金的地方官制较为复杂,以诸京留守司留守带本府府尹兼本路兵马都总管为第一级,诸府府尹兼都总管为第二级,诸府府尹不兼都总管为第三级。州分节镇州、防御州、刺史州,分设节度使、防御史、刺史为长官,总领一州军政。县一级设令、丞、主簿、尉等。与县相仿的镇、城、堡、塞,各设知镇、知城、知堡、知塞,都是从七品小官。关津路口则设巡检,负责稽查奸伪盗贼。 与州县并行的还有猛安谋克制度。猛安谋克是女真内部军政合一的一种组织。金国建国前,猛安是作为部落和部落长的称谓,谋克是作为氏族和氏族长的称谓。各部落成年男子平日生产,战时参战。建国后,女真军由猛安(千夫长)、谋克(百夫长)逐级统领。在燕山以南、淮陇以北的广大地区,猛安谋克人户实行计口授田,保聚土地,无事耕作,有事战斗。猛安、谋克也就既是军事首领又是行政长官。宣宗以后,猛安谋克逐渐瓦解。 金建国之初,推行勃极烈制度。勃极烈是女真语,意思是“治理众人”,据满洲人说,即清代之“贝勒”二字异译,也就是官。金太祖以都(总)勃极烈即皇帝位,太宗以谙版(尊贵)勃极烈居守。其次则有国论(贵)勃极烈(相当于宰相)及左右国论勃极烈(相当于左右相)等,都是政府最重要的官员。所属各部长官叫孛堇,统领数部的叫忽鲁。以后随着辖区的开拓,金朝官制也不断变化。金熙宗即位后,废除勃极烈制,全面采用辽、宋官制。设三师(太师、太傅、太保)、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三省、六部、御史台、都元帅府、大宗正府、翰林院、太常寺等。值得注意的是,三省并不是各自分立,门下、中书二省地位低于尚书省,长官也由尚书省官员兼任。实际上是尚书省执政,中书省和门下省隶属于尚书省。到海陵王正隆元年(公元1156年)改革官制,金朝官制才大致固定。设置如下: 中央机构重要的特征是不设三省,以尚书一省为最高行政机构。尚书省设尚书令,是最高行政长官;左右丞相、平章政事(一度废除),相当于宰相;左右丞、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不过尚书令地位过高,逐渐演化为荣誉职衔,真正统领尚书省的是左丞相。尚书省下又分左、右司,各有郎中、员外郎、都事,分管左、右司事务,并分察吏、户、礼三部和兵、刑、工三部。六部长官为尚书,下设侍郎、郎中、员外郎。地方如有重大变故,尚书省则向地方派出机构,称行台尚书省,也简称行省。天德二年(公元1150年)曾一度罢置,但不久恢复。行台尚书省设官与尚书省相同,惟不置令,级别也低尚书省一级。 中央其他机构大体可分为五类。 第一类是与军事相关的机构。枢密院是最高军事机构,长官是枢密使,下设副使、签书枢密院事、同签枢密院事。枢密院与尚书省下的兵部有相互制约的作用,枢密院是军队的统率机构,兵部则是军政事务的管理机构。总的来说,枢密院是受尚书省节制的。武卫军都指使司,负责守卫京城,长官是都指挥使。殿前都点检司,负责侍卫宫廷,长官是殿前都点检。军器监,主管修治兵器,长官为军器监。 第二类是与监察、谏议、司法相关的机构。御史台是最高监察机构,长官是御史大夫、副贰是御史中丞。下设侍御史、治书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登闻检院,初隶御史台,负责向皇帝报告尚书省、御史台处理不当的事情。登闻鼓院,初时亦隶御史台,负责向皇帝报告御史台及登闻检院处理不当的事情。两院各设知院、同知院事。章宗明昌二年(公元1191年),登闻检院、登闻鼓院从御史台分出,自成独立机构。谏院是负责向皇帝进谏的机构,有左右谏议大夫、左右司谏、左右拾遗、左右补阙。审官院负责奏驳任命官员中的失误,设知院、同知院事。大理寺,负责司法刑狱,与宋制相同。 第三类是与经济财政相关的机构。金章宗时候,户部从尚书省中独立出来,改称三司,成为最高财经机构,长官是三司使,宣宗初年罢。劝农使司是主管农业的机构,长官是劝农使,宣宗时改为司农司。太府监是主管国家财用钱谷的机构。少府监是主管手工业生产的机构。都水监是主管水利工程等事务的机构。各监设监、少监等官。 第四类是与礼仪、教化、文翰等事务相关的机构。有主管礼乐、祭祀的太常寺,主管朝会、筵席、殿庭礼仪和监制御膳的宣徽院,主管纂修国史的国史院,主管学校的国子监,主管经籍图书的秘书监,主管校译经史的弘文院。这些机构设官大多与辽、宋相同。 第五类是为皇帝家族服务的机构。大宗正府是主管完颜氏皇族事务的机构,设判大宗正府事等官,金章宗时改为大睦亲府。卫尉司是主管皇后中宫事务的机构,设中卫尉、副尉、左右常侍等。宫师府是为皇太子专设的官署,有太子三太三少,下设詹事院,由詹事、少詹事总领东宫庶务。 金朝地方分路、府、州、县四级。有十九路,分以京为名的路和一般的路。金置五京:中都(今北京)、南京(今河南开封)、北京(今内蒙宁城县)、东京(今辽宁辽阳)、西京(今山西大同)。以这些京为名的路置留守司,主管一路政务,设留守、同知留守、副留守等官。又置按察司,主管一路司法监察,设使、副使。兵马都总管府,主管一路兵马,设都总管、副都总管等官。一般的路只设都总管府,主管一路军政。路的治所称府,府设府尹、同知、少尹等官。金的地方官制较为复杂,以诸京留守司留守带本府府尹兼本路兵马都总管为第一级,诸府府尹兼都总管为第二级,诸府府尹不兼都总管为第三级。州分节镇州、防御州、刺史州,分设节度使、防御史、刺史为长官,总领一州军政。县一级设令、丞、主簿、尉等。与县相仿的镇、城、堡、塞,各设知镇、知城、知堡、知塞,都是从七品小官。关津路口则设巡检,负责稽查奸伪盗贼。 与州县并行的还有猛安谋克制度。猛安谋克是女真内部军政合一的一种组织。金国建国前,猛安是作为部落和部落长的称谓,谋克是作为氏族和氏族长的称谓。各部落成年男子平日生产,战时参战。建国后,女真军由猛安(千夫长)、谋克(百夫长)逐级统领。在燕山以南、淮陇以北的广大地区,猛安谋克人户实行计口授田,保聚土地,无事耕作,有事战斗。猛安、谋克也就既是军事首领又是行政长官。宣宗以后,猛安谋克逐渐瓦解。 第一百九十一章 刺 杀 真 相 遭人刺杀险脱身 卫兵追击查真凶 从泰山下回来,一路向西走去,过阳谷县,进入河南地界寿张县。黄河运河在此汇,这次,布散揆改为乘船,一行六人沿黄河向西南方向航行。 也是在船上的第一个夜里,已是后半夜了,外面一片漆黑,船停泊在岸边。有两个人不声不响地上了船。 船甲板上挂着一盏风灯,四周静悄悄地。进入船舱,隐约可以看到,护卫的士兵都睡了,布散揆的舱房在最里边之左,舱位最大,两人逐步靠近,动手撬门,正在这时,右边的舱门忽然开了,许是船老大出来小解,两人想躲已来不及,船老大朦胧之中见两人持剑扑来,便大喊:有刺客! 这一喊不打紧,送掉他自己的性命的同时,叫醒了布散揆。此时,他刚与一妓女结束一场**大战,大汗淋漓,瘫软在床,一阵困意袭来,正欲闭目休息。猛听得外面一声大叫,打个激灵,立马坐了起来,光着身子,拿着配刀,抵住舱门,他的身边有两个女人,一个也惊醒了,他的示意下,醒了的女人声嘶力竭地大叫三声:快来人呀,有刺客! 刺客见人已惊醒,知道事情败露,猛撞舱门,准备作最后一搏,哪知布散揆是个壮汉,且行武出身,根本开不了,而前舱已有两名卫兵持刀扑来。情急之下,用剑对准舱门猛刺过去,木门被刺穿,布散揆的左小腿被刺破。 拔出剑,刺客回头向外冲,打倒了前来的卫兵,出船舱,上甲板,又有卫兵追了过来,两名刺客身子跃起,跳到四五米外的岸上。卫兵们想追,跳板被抽去,眼看着刺客逃走。 这艘船的不远还有一条,那是东平郡刺史蒲察贞带人保护布大人的。现在也惊动起来,士兵们在蒲察贞带领下,上岸追赶。 刺客上岸后,向南奔跑,然后上马疾驰。蒲察贞见难以追上,拉弓搭箭,嗖地一声,箭矢飞驰而去,射中马后腿,马扑地,刺客也摔了下来,前面那个见此情形,想回马救援,哪知,蒲察贞士兵的箭接二连三地射来,根本没办法。 摔下马的刺客腿上中了箭,蒲察贞指挥士兵围上去准备活捉。岂知,此人武功高强,左挡右拼,剑如龙飞,根本近不了身,不一会,五六个人被打翻在地。布散揆船上的人也围上来了,用疲劳战术,不到半个时辰,刺客终于不支,见实在脱不了身,便用剑自吻身亡。 此事发生后,大人没有张扬,蒲刺史也没查出头绪。下面就交给您了。管家讨好地说。 在河南统军使司衙门,蒲察贞汇报追查情况。 自吻的刺客伤势很重,奄奄一息,他派人急速送到寿张县,准备抢救,郎中费了很大的事让他醒过来,蒲察贞对他说:你是哪里人,我们送你回去,让你死在家里。那人露出笑意,轻声地嘟囔:我没有家,后就死了。听口音应该是登封一带的人,手里使的是少林青龙长剑,应该懂得且少林功夫。 哪你就没去登封一带查询? 我派人拿着画像,到登封县衙,没人认识。况且那里属荥阳郡管,我们去了不管用。 纥石烈子仁明白了,这就是布大人派他过问的原因。 我问你,布大人后来的伤是怎么处理的?他的船舱里怎么会有两个女人呢? 蒲察贞笑了:纥石烈大人,卑职将我知道的一一禀告于您。让您对这个事情了解更全面一些,也便于破案。 布散揆好色如命,从青年时代便显现出来,与公主结婚前,就娶了两房小妾。与公主结婚后,见公主、与公主过夫妻生活都不那么随意,便冷落了公主,公主看不惯他那狂浪之态,又嫉妒他不停地换女人,曾去皇上那里去闹,被皇上劝了回来。 布散揆找哈林公主摊牌,要么你别端着公主的臭架子,陪我一起玩,要么你玩你的我玩我的,互不干涉。公主一听,怒目圆睁:呸!有多少人象你这么不要脸,一副流氓相。 反正我就爱这么过,你别想管我,你不让我睡,我也没意见,也不会让别人替代你的地位。布散揆厚着脸皮说。 最后,两人达成协议:公主长驻京城驸马府,外地不去,因此不论在外怎么样,她都不问,但在京时,在驸马府不准带侍妾或其他女人,平日各住一院,公主有事想见,会挂一红灯笼,布散揆沐浴之后,才能进公主的门。 此次,去泰山祈雨,去的时候走了六天,因为公务,加上各地重要官员,布散揆没敢带上小妾。到回至河南境内,已十多天没沾女人了,这是过去所没有的事。因此,蒲察贞在寿张县界迎接时,问行台大人是坐轿还是坐船。以往,布散揆在外,总是以马代步,马上作战,近来,年纪大了,官位高了,常常坐轿,长途坐船还是首次。 蒲察贞知道布散揆的心思,上船不久,便从东平郡找来四个绝色歌妓,为他唱曲跳舞,饮酒助兴。天晚时,留下两个陪他过夜。 从管家那里,蒲察贞知道,布散揆**极强,以前一夜连续驾御四个女人,现在也至少两个。 说起那天晚上,二更时分,布散揆搂着两个妓女走进最大的船舱,他们的男女之事做完不久,就发生了行刺事件。 刺客逃了以后,布散揆找来布条,将左小腿扎住,穿上衣服,抱着那个叫喊的女人就啃:宝贝,好样的,你不用回去了,跟着爷去汴梁吧。 听到这里,纥石烈子仁由衷地说:虽说好色不是什么好事,但是能有如此的豪情和本钱也是不易。我辈不如也。而后话锋一转: 蒲察刺史,你带上公文去荥阳一趟,将画像多画几张,给县里、各个乡镇差吏、乃至会功夫的人辩认,不要说是抓逃犯,就说郡守大人想找此人当护卫,登封找不到,就到旁边的县里去找,认真找,肯定有线索。 第一百九十二章 冤 有 头 债 有 主 纥石烈派人潜伏 祁柔柔蓄意复仇 尚书右丞图克伯镒赶到左丞相崇浩衙署,撤销河南行台的诏刚刚发出,是三百里银牌急递。崇浩得知皇上决定,令尚书省翰林学士急速拟写公文,加盖尚书省大印,用五百里金牌急递,追回前次诏令。 五天后,河南行省收到尚书省公文指。公文中明确告知,根据赴宋贺诞使纥石烈子仁和河南行台布散揆的报告,未发现宋军有出兵北伐的意图,因此,河南行省暂停兵马调集,新招的弓箭手先行解散,待边境平稳一段时期后,再考虑行省撤销问题。 布散揆招来纥石烈子仁一同商议,讨论如何落实尚书省的指令。仔细研读公文之后,纥石烈子仁说出自己的担心: 驸马爷,从尚书省的指令来看,朝廷倾向于宋军无出兵征战,故而要解散新招的弓箭手,但是又留了一手,没有立即撤销行省。这就表明,还不完全放心;而宋国如果出尔反尔,突然出兵的话,那我们二人的罪过就大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看着布散揆。布散揆抬头,期待地望着他:分析得有道理,接着说,怎么想就怎么说。 驸马爷,我觉得,咱也留一手,新招的弓箭手不解散,单独在另外一个地方训练。你看,这些人年轻有活力,都想立功受奖,不象军中的老兵油子,又懒又散,打起仗来只顾保自己的脑袋。一旦宋国变卦,直接编入军营,如若平安无事,训练好了,去替代那些老兵。 布散揆很兴奋,太好了,子仁你这个办法好,对外就说照尚书省的指令去办了,将他们放在民间。本来,我已经想好了,让胡沙虎去当教头,训练这班人。奏折已上报,请求皇上看在其能征善战的份上,格外开恩,让胡沙虎来河南行省训练新兵。你这么一说,还能这么做。 让胡沙虎做教头好,带的全是新兵,凶一点狠一些没关系。我还有个想法,不知能不能说。 说呀,只要是为朝廷的都能说。 您看,做人都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一个敌国呢。我想派几人潜入宋境,刺探刺探宋军的真实意图。 布散揆拍了一下桌子,子仁呀,你太能干了,这个招子更好。人选定了没有? 这次,我选了三个人,都三四十岁,名叫严阵、罗忠和周秀,装成做生意的,潜入襄阳城,而后想法留下来。 半个月后,蒲察贞从东平郡回来,布散揆遇刺一案终于有了眉目。 蒲察贞几经查找,终于在登封县嵩阳镇,有人认出画上的人。而且找到了他的家。据当地人证实,此人叫王焘,三十六岁,自幼在登封武馆学艺,精通少林拳,使一柄青龙剑,长大后在荥阳永胜镖局做镖师。一个月前,家中老母和妻子儿女全部不声不响地搬走了。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去荥阳永胜镖局核实,镖头也证实了以上说法。至于另一个逃走的,可能是该镖局的另一镖师。 镖局的人告诉他们:王焘在镖局有个特别要好的哥们,叫李渡,也是登封人,好象在东华乡。巧的是二人同时在一个月前消失了,谁也不知去向。 再去登封县东华乡,家中也是空空无人。据邻居们说,起先,李家只有母子二人,两年多前,有个外乡的女子饿倒在他家门前。女子二十来岁模样,虽然风尘仆仆,但掩不住惊人的漂亮和高贵的气质。李妈妈心善,将女子拖进屋里,喂了些饭,不一会就醒了过来。 女子爬起来,噗通一声,跪倒在李妈妈面前,一个劲地磕头,感谢大妈的救命之恩。李妈妈见她机灵又好看,就让她住下了。 第二天,女子缓过来了,向大妈辞别,李妈妈问:孩子你去哪? 这一问,惹起了女子的伤心,眼泪刷地一下子就下来。说她叫祁柔柔,二十一岁,父亲在荥阳做生意,只生得她一个。本来在范县老家,父亲赚了钱,卖掉老家的房子,去荥阳团聚,哪知在管城突然生病。钱花光了钱,父母都没救过来。本来可以投奔舅舅,舅舅却搬家了。说是回去,却不知身向何处。 李妈妈说,孩子,你既然无路可去,就别走了,大妈家就我一个人,还有个儿子在外当镖师,你留下来给大妈当个伴,放心,家里虽然穷,但是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 就这样柔柔在李家安定了下来,过了半年,就成为李渡的媳妇,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欢乐温馨。 然而,天公不作美,今年春天,李妈妈得病也走了。 情况就是这样,李渡是不是另一个刺客,无法确定。 此时,河南南部颖川郡真阳县城东郊,有户姓张的人家买了几亩地,建起不大的宅院。一家三代六口人,奶奶姓王,大儿媳柳氏有一儿一女,分别是六岁、四岁,二儿子张礼,媳妇姓陶。 其实,这张礼正是那追查的李渡,他媳妇就是当年从布散揆府中逃走的柔和郡主。改名换姓住进李家后,见到了高大帅气的李渡。李渡会武功精于剑术,二十八岁,单身,为人正直且讲义气。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柔和郡主惊喜异常,这不就是我要找的人吗? 结婚后,一家三口过了一段幸福美满的好时光。李妈妈去世后,柔和曾去荥阳住一段时光,听到了布散揆的消息,想起妈妈的惨死和承受的污辱,恨不得插上翅膀,手持利剑,亲自宰了这个恶摩。但是,报仇雪恨谈何容易。为此,她茶不思饭不想,忧心忡忡,很快就瘦了。 李渡见爱妻心情郁闷,问其缘由,起初柔和不讲,但经不住三番五次的追问,只得将身世和遭遇和盘托出。 刚一讲完,李渡便猛地站起来,拿起青锋剑,愤怒地说:我这就去杀了老贼,为岳母报仇。 柔和连忙拦住:相公,使不得呀,那老贼武将出身,还有众多侍卫保护,只恐你还没有近身,早就人头落地。 李渡凛然地说:大丈夫顶天立地,何惧生死!一味苟且偷生,忘却耻辱,与猪狗何异? 柔和劝道:那咱也不能蛮干,白白送死呀。 机会终于来了。选择在泰山祈雨返回的路上。李渡和好兄弟王焘联手,只要不出意外,老贼定然去阎王。 为应对意外,柔和和李渡悄悄去汴梁一次,取走母亲收藏的一百两黄金,两家人不声不响地离开老家,住在荥阳郊外。不论成功与否,都要远离家乡,隐姓埋名。 许是老贼气数未尽,刺杀失败,王焘中箭身亡。只身逃脱的李渡和柔和双双跪在王焘母亲和妻子面前,含泪诉说原委。发誓做王妈妈的儿子媳妇,为王母送终,将王焘的儿女养大成人。于是,两家人合二为一,一路向南,走到了淮河北岸。 安定下来不久,柔和发现,在她的腹中,孕育着一条小生命。亦喜亦悲,喃喃自语:都说恶有恶报,那千刀万剐的老贼何时遭报? 第一百九十三章 调 任 健 康 查书卷跟踪追击 调淮东总领财赋 在平江府,杨元道也不开心,黄庭坚书卷寻找进入死胡同。 孙氏盗得书卷,也不知其价值几何,又无胆量公然售卖。交与陈飞,只告诉他是徐老头给的,陈飞也不知怎么卖。先拿去典当行典当看看。掌柜问:死当,还是活当。陈飞文墨不通,又是首次来此,不知何意。掌柜便告之,此乃行话,死当,即当后不再赎回,等同于售卖,活当即暂行抵押,在规定期限内,偿还当价及利息。 陈飞连忙问:活当怎么说,死当又怎么说? 活当最多五十两,死当六十两。 那就活当吧,不过最少一百二十两。陈飞虽然没读过几天书,在酒店整天跟生意打交道,知道生意人贼精,卖东西,总是夸得跟花似的,死命抬高价钱,买东西呢,又是这里不好,那里差劲,拦腰砍价。反正就是不吃亏。 哪里值那么多,最多给你八十两。 哎,掌柜的,没这么宰人的,我可是问了,这可是大书家的墨宝,少说也值一百五十两。要不是家中急着要钱,给二百两也不卖。 掌柜的看明白了,来人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既是活当,也没什么油水。加点价看看:要当最多九十两。 陈飞拿起书卷,叠好,扭头便走。出了当铺店门,掌柜的喊道: 兄弟留步,一百两。 陈飞停下脚步,望着掌柜:一百二十两,一个不少。 掌柜不再说话,右手向外摆。 有了这个经历,陈飞有底了。别看它只是一张纸,上面写了几十个字,在有些文人面前,就是个宝,可以值上千石大米。 第二天,他早早地来到城南静安坊,这条街有个经营书册和文房四宝的至真斋。店里没什么客人,一个小伙计在整理货物,还有个七十来岁的老者在看书。走到老者身旁,陈飞客气地问: 老人家这里有写字的字贴卖吗? 老人是店掌柜之父王彦缜,听有人问,头也没抬,回答:有啊,王右军、颜鲁公、柳公权的都有。 有黄庭坚的吗? 王彦缜放下书,抬眼打量着他:山谷道人的贴子倒是没有。客官喜欢他的字?据他观察,此人无论从穿着打扮到言语做派,不象是读书人啊,何以对山谷的字情有独锺。 陈飞笑了,大爷,其实我不买他的字贴,倒是有幅他的字,想请您老人家给看看,能卖多少钱? 老者吃惊了,拿来看看。陈飞拿出包裹,一层层剥开,黄庭坚的《望江东》呈现在柜台上。 江水西头隔烟树。 望不见、江东路。 思量只有梦来去。 更不怕、江阑住。 灯前写了书无数。 算没个、人传与。 直饶寻得雁分付。 又还是、秋将暮。 作品属大字行书,书法圆转流畅,沉静典雅,笔画遒劲郁拔,而神闲意秾,尽现黄书的特色。落款、印章齐全,看不出是赝品。 老者问,年轻人,你是山谷道人的什么人?此幅诗卷何以得之? 大爷是这样,我家住在西塘坊,姓杨,家里做了些卖菜的小生意。去年老父亲得了重病,将家里的钱几乎花光了,人也走了,上个月老妈也病了,花光了家中的钱,只剩这幅字了。这幅字呢,是我老婆从娘家带来的。怎么来的我也说不清。 你是想卖掉它? 陈飞一脸无辜的样子,摊着双手:不是没办法吗?老妈的命总不能不救吧? 老者盯住他:你说的全是真的?没有旁门左道? 陈飞面色不改:当然是真的,谁还能拿父母生死说谎? 告诉你,旁门左道、说谎欺骗是会遭报应的。王彦缜有些疑惑,绷着脸对陈飞。 陈飞急了,老人家,你不要就算了,难不成卖自家的东西还要保人? 年轻人,别着急,我不亦怕招来事端吗,既然来路无虞,那就放在这代卖吧。老者笑了。 可我家里亟需用钱那。 这好办,我可以先垫付给你,三个月,你可以还钱将它赎回去。怎么样? 那就听您的。 老者又拿起诗卷仔细看起来:字是山谷道人的,可惜字幅的品相不大好呀。 我说是这幅字的外观。你看,整张纸发黄,没错,表明年代久远,不过,这下面裁去了一条,又折出了印痕,就影响了品相。要是将它装裱起来,就既好看,又容易保管。 平江府王参军带着陈飞去至真斋查问,老人不在,伙计也换了。掌柜王洪海不知道,老父亲去建阳麻纱了,不知何时回来。 前往建阳,找到了老者,才知道叫王彦缜,是位老书生。老人告诉他,等你三个月,也不见人影,就把它卖了,也没留下姓名。 怎么啦,来路不正?王彦缜问王参军。 那倒不是,是他媳妇的娘家人想要回去。王参军代陈飞应付。 陈飞立即反应过来,对,对,娘家人说是好东西,情愿多出些钱赎回来,老人家,当初,你出二百两,如今我出三百两,帮我赎回来。 可我不知人家叫什么,住哪里,怎么帮你找? 到了这一步,杨元道也没有好办法。可家中的事又起了变故。 侍妾王氏走后,家中是安静了不少。时间一长,徐氏就感到应付不来,再则,只要有些钱财或有些地位的人,谁不是左拥右抱,三妻四妾的,堂堂一个知府,没三两个侍妾,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杨元道听怀中的妻子这么说,盯着她的眼睛问: 你这是真心话?不在乎娶她三个五个? 要说不在乎,那是假话。但总比出去招猫招狗强吧,你敢说见到年轻美貌的就不动心? 动心了又怎样?还得人家愿意呀,还要考虑能不能承受得起。 相公,要不让王家妹妹回来吧。 愿意回来就回来,我也没写休书。 那你不想她? 有你还想她干嘛。 尽说假话来哄我。 我真还没说谎话,你与她吵架,我是不是向着你?李通判给说个媒,是不是让我回绝了?这些天,是不是都陪着你睡?我去找过其他女人吗? 好啦,算你有良心,说着便亲吻起来,再赏你两个大馒头。右手伸向丈夫的下身,哎呀,硬了,来吧,姑奶奶今儿陪你好好玩。 事毕,缓过来,徐氏又说起王氏的事。杨元道告诉她,你也不用派人去接,也不要同意她外边去住。等着,她没有休书,能再嫁人?嫁了谁个敢娶?人家不得打听打听,就那个动不动跳河的脾气,哪个敢要?放心吧,她准回来! 果真如此,十天以后,王家父亲将女儿送回来了。还说,女儿年纪轻,不懂事,脾气不好,请知府和夫人多多担待。 杨元道让王氏出来,当着大家的面说:回来可以,不过话得说清楚,一来不能出去单住,二来,不能动不动就往河里跳,免得说我们杨家欺负她。你表个态吧。 王氏低着头,一脸羞红。她父亲知道拉不下面子,闺女不好意思,我给她答应下来。突然拍了一下手,哦,我想起来了,报告知府和夫人一件大喜事,我闺女怀上啦,你杨家又要添丁进口了。 这下,杨元道和夫人徐氏都笑了。连声说:喜事,喜事。 正在此时,朝廷的诏令到了:杨元道为中议大夫,调任淮西总领所总领,品级为正四品。 晚上,众人散尽,杨元道对妻妾说:此番前去健康不同以往,你们二人都回临安,照顾好孩子,养胎保胎。 徐氏问:健康也是个好地方,为何不去。 你们有所不知,总领所的差遣就是筹集军用物资和军费,此番朝廷恢复,定是决意北伐。健康就在长江边上,一旦战事吃紧,很可能沦为沙场,你们要是去了,不是自找麻烦吗,还是临安保险些。 王氏说,相公,让姐姐带孩子去临安,我去健康照顾你。 徐氏说:你刚怀上,又害口,哪有精神照料他。 姐姐,我没那么娇贵。你让我去吧。 第一百九十四章 后 院 起 火 美歌妓以身相许 俏侍女嫌贫爱富 华灯初放,夜幕下的潭州城,虽不似临安那般豪华繁荣,却也十分热闹。一些酒楼里,如花似玉的歌妓在揽客,只见她们个个生得娉婷秀媚,桃脸樱唇,玉指纤纤,秋波滴溜,歌喉婉转,道得字真韵正,令人侧耳,听之不厌。 两个轿夫抬着一顶紫色小轿,走向圣德大街深处。曲径通幽,小轿在所院子前落下,身着便服的楼智信在仆人的陪同下,走向小院,没用敲门,大门便打开了,身材高挑的周师师立于门右,右手压左手,左手按在左胯骨上,双腿并拢屈膝,微低头,行万福礼,“大人,请。” 进得内室,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侍女上来献茶,楼智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师师,今日请本帅有何指教啊?” “大帅呀,折煞小女子也。奴家见大帅整日操劳,人都累瘦了,心疼你,叫了几个姐妹,唱些新曲,让您放放松。”周师师用香帕唔住樱桃小口笑着说。 想不到,师师姑娘还这么关心本帅。 大帅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又是朝廷的栋梁,小女子十分仰慕。走到楼智信的身边,端起茶,送到楼智信的嘴边,楼只得张口,因为倚靠的不稳,茶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师师用香帕擦他身上的水珠,年轻女子身上特有的芳香薰得楼智信有些神智模糊,师师臀部一扭,便坐在楼的腿上,左臂搂着楼的脖颈,“大帅,水都流到胡子上了。奴家帮你擦擦。” 美女粉嘟嘟的笑靥近在尺咫,楼智信一阵激动。忍不住捧着师师的脸颊,亲吻起来。 不一会,侍女进来添水,两人急忙分开。周师师开口道:“大帅,天色尚早,唱曲的姐妹还未到,不如奴家带您走走可好?” 楼智信点头,手一伸,姑娘前边带路。 院子不大,堂宇宽敝,明亮整洁,有三四个门厅,前后栽植各色花卉,或有怪石盆池,左经右史,小室垂帘,茵榻帷幌,很是清雅。 后院有个水塘,荷叶田田,碧绿如玉。 大帅,我这里怎么样? 倒还是雅致清静之地,不过狭小了些。若是在东北角修个楼堂,那个东南方建个亭台,再栽植些花木,就不一样了。 周师师是何等的聪明:大帅说的极是,这么一修,当然极好,那时,大帅可以常来散心,奴家也可以好好服侍您。 那你就照这个样子办吧。 哎呀,你高看奴家了,办这件事,对大帅来说,也是个举手之劳,若叫小女子还不知猴年马月。说着,拉着楼智信,你瞧,小女子让你吓得心还噗通地跳呢,不信,你摸摸。 楼智信的手摸到了周师师柔软的胸脯,好啦,别怕,本帅让人来修,不出半年,包你满意。 到时候,您就将这里当成您的别院,您想怎么玩,奴家就怎么陪。 这时,侍女来禀报:唱曲跳舞的姑娘都到了,酒宴也准备好了。 回到前厅,楼智信坐在主位,众美女分列两旁,边饮酒说笑,边听曲观赏舞蹈,直到四更天,众人皆醉。 第二天日禺初时,楼智信方才醒来,方知昨日夜宿此处。问躺在身边的周师师,“宝贝,夜里本帅没做什么吧。” 周师师笑了,“帅爷,您真会说笑,还没做什么,”掀开锦被,露出雪白的上身,“看这上面的指痕,这**上的牙印,还有这里现在还疼呢。” 看着羞红的笑脸,凝脂如玉的裸体,楼智信痴迷了,“哦,还疼呢,让爷看看坏了没有。” “坏倒是没有,看到你这色迷迷的样子,它又好了。” “那就再让爷用用。”说着,便要扒掉师师的内裤,爬了上去。 过一会,侍女在外报告: 姑娘,外面有三位官爷,说是要向大帅禀报政务。 楼智信恼火起来,怎么找到这里?告诉他们,这里没有楼大人! 大人,奴婢也说了,可他们说,到处找遍了,有人见你进来的,事务紧急,就在外面等着。 没办法,只得穿戴起来。到门口一看,是转运使刘镇等人, 刘镇说:大帅,实在不好意思,这里有几笔经费需你过目加印,马上就送往京城。 楼智信自言自语道:昨夜,酒喝多了。回衙门再说。 晚上回到家里,叶氏和四位侍女迎上前去。春杏帮他脱去长袍,递上毛巾。夏荷将饭装好,端到的面前,秋菊问,大帅想听哪支曲子,楼智信手一摆,不听了,吃完了,给我捏捏敲敲。 四位侍女是兵马都监送的,楼智信给她们重新取了个名字,每个人干什么都有分工,春杏负责穿着梳洗,夏荷负责侍候吃喝,秋菊负责唱曲,冬梅负责研墨铺纸。 吃完饭,楼智信躺在床上,舒展四肢,秋菊只穿着胸衣内裤,给他敲背按摩,手有意无意地往敏感部位揉捏。楼智信说, 别乱动,小腿后腰好好敲敲。 秋菊撒娇,爷,奴婢想你这二哥了,让奴婢玩玩? 楼智信坐起身,拍着她的屁股,小心肝,别闹,今晚爷要去你叶姐姐那儿。 不嘛,奴婢这就想玩,你看,都出水了。 好,爷亲你一下,明天爷就去你那儿,爷可要看看,小白兔长了没。 走进叶琼枝的房间,叶琼枝站了起来,大帅,我给你洗脚。 洗脚的时候,楼智信问:琼枝,平日里你总是叫相公,今日为何改了呢? 相公,不是我变了,而是你的官大了,摆上谱了。漂亮亮的小姑娘你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看中哪个就跟哪个睡。还动不动夜不归宿,真想不到你这么好色。 楼智信有些恼了,哎,琼枝你怎么说话呢,我堂堂朝廷四品大员,娶两个小老婆怎么啦? 我自己也是个小老婆,没资格管你。就是想,不到十年,相公怎么变得如此俗气?贪色好利,拿架子摆排场,这不就是当年所鄙视的那些庸官蠢才吗?还是我叶琼枝喜爱的那个风华正茂、才华横溢的相公吗? 够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整天有一大堆屁事等着我去处理,忙得头昏眼花,弄两个丫头养养眼,敲敲捏捏,解解乏,有何不可? 见叶琼枝可怜兮兮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一些。好了,别生气,我保证到此为止,再也不沾染其他姑娘了。说到底,我还是最喜欢你,春杏什么的,就是玩玩而已。 叶琼枝想想,也是,当官的这帮老爷们都是这般德性,身处这妇女没有地位的社会,一个妾又能如何,做人难,做女人难,做大官的小妾难上加难! 相公,我也是为你好,如今你四十开外了,不能不要命地去玩女人,千万要保重身体。 三个月过去了,楼智信的妻子李氏来到了潭州,征得丈夫的同意后,决定恢复春杏等四位侍妾的自由之身。 夏荷首先申明,自己已有身孕,不愿回娘家嫁于他人,要是大帅不念往日之情,定欲赶她出门,她定会撞死在府门之前。 李氏叶氏将信将疑,请郎中来号脉,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要求其遵守其楼家家规,收为三姨太。 两天后,春杏冬梅拿着赏金回家。秋菊却找上门来,对夫人说:她也想留在楼家,给个妾的名份就行。 李氏夫人绷着脸:凭什么? 凭的是大帅答应娶我作妾。秋菊理直气壮。 相公跟你说的,谁能证明。 话是私下说的,没人证明,不过,我进楼府只有十八岁,是个黄花姑娘,大帅没说过这话,我凭什么要陪他睡。 没人证明,怎么能作数? 不作数也行,明日我去提刑司去喊冤,就说楼大帅欺骗奸污良家少女。看你们嫌不嫌丢人。 李氏威胁说,提刑司也会给相公的面子,不会听你的,弄不好,还要打你的板子。将你赶出去。 岂料,秋菊更狠:打板子赶出去,我都不怕。只要打不死,我就去京城,去登闻鼓院击鼓。 李氏这才领会这小丫头的厉害,改成商量的口气: 再多给你二百贯,你别闹了。我们家相公快五十了,你方十几岁,找个年轻力壮的不好吗? 年轻力壮有什么好?还不是受苦受穷?在大户人家做妾也比在穷人家做正房强。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丑 闻 遭弹劾方知大错 回首看跌入泥潭 正当李氏夫人忙于后院灭火之际,宪台监察御史郑元中将弹劾楼智信的奏折递交中书省,中书登记后呈报内宫。 郑元中奏折列举了以下三项罪名:楼智信莅任湖南不足一年,既不去其他州县检查工作,也不积极处理份内政务,反而沉溺于饮酒作乐、游山玩水之中,属于典型的不务正业、懈怠懒惰;目无刑律,收受下级官员、地方士绅的巨额贿赂,安排贴差官员近三十人,推荐提拔人员六十余人,胆大妄为,挪用公资为歌妓修建私宅;好色无德,一日之内,纳妾四人,还试图抛弃怀孕之妾,与官妓周师师私通,长期共住一室。奏书中还提供了相关数据及部分行贿人名单,以显示其并非道听途说。 皇上赵扩阅后,批“可恶可笑”四字,发给中书部堂商议处理意见。 中书部堂将奏折誊抄数十份,交宰执、六部尚书及九台五寺首长,当然,也送一份给楼智信本人。 直到此时,楼智信如梦初醒,到了潭州,究竟做了些什么?吃喝玩乐,不知羞耻,难道就是如此的不堪?扪心自问,对于御史的指责,能理直气壮地去辩白吗? 回到家中,他面沉如水,一副失魂落魄之态,叶琼枝走上前去,关心地问:“相公,你怎么啦,”病啦?说着,用手摸他的额头,楼智信一下子搂着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琼枝呀,悔不该不听你的话呀。 叶琼枝莫名其妙,忙问:出什么事啦? 我楼智信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说着眼泪哗哗地淌下来。 李夫人听到动静,跑了进来,楼智信将奏折交给她,捂着脸默默流泪。 李夫人看完,没说话,又将奏折交给叶琼枝,鄙夷地看了楼智信一眼,走出门喊来秋菊:告诉看门的,关上府门,老爷今天谁也不见。 再进来,一脸凶相:姓楼的,这些是不是真的! 楼智信只是一味地低着头,又问叶琼枝:叶妹妹,你知不知道,为啥不拦住他。 夫人,你不要怪琼枝,她劝我了,我还骂了她。 你还长本势了,还会骂老婆了,亏得才是个安抚使,若是个尚书、宰相,你还有我们这些女人过的日子吗?还不得整天泡在女人堆里吗? 楼智信啪地一声,跪在地上,夫人、琼枝,我昏了头,做了不少糊涂事,对不起你们。 李夫人说:要跪你就跪你爹你娘。当年,你要娶琼枝的时候,你爹就是不同意,说男子大丈夫,应当志存高远,不能沉溺于儿女情长,如今,你看看---- 叶琼枝提醒:姐姐,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看看怎么补救,若是流放海南,那就要吃大苦了。 李夫人想了一下,指着楼智信,“你将银子铜钱都交给叶妹妹掌管,拿人家的都给退了;现在就去书房,写份认罪表,请皇上看在你往日忠心耿耿的份上,从轻发落,明天,我和你去京城,去求表哥。” 第二天,夫妇俩刚要出发,周师师来了,要跟楼大帅说件要紧的事。 楼智信遭御史弹劾的事,她知道了。我周师师在乐营七八年,一直是歌妓中的头牌,从来是卖艺不卖身,委身大帅,确是心甘情愿,如今这么一弄,名声大受影响。 李夫人问,你这么说,是何意? 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想问问:大帅准备如何处置我周师师?如果让我满意了,大帅可以不承认我俩之间的男女之事,有司来查问,我也不承认;如果我不满意,我可以去提刑司去举报,说楼大人强行霸占我,那个后果,你们可以想象。 李夫人明白了,又来了一位趁机敲竹杠的,遂恶狠狠地看了丈夫一眼,楼智信一扫往日之威风,如同缩头乌龟耷拉着脑袋。冷冷地看着周师师: 你说吧,要什么条件? 一给我两万两银子,从此两不相欠,二是娶我进门,每个月给我五百两零花钱。 你还真敢要,你这样的女人,楼家养不起。两万两银子太多,最多八千两,要不然,你爱咋的就咋的。 哎,这位姐姐,你也太狠了吧,我可是湖南头牌也,半年多来,就陪你家相公了,你问他,跟我睡了多少回,每天晚上还要干几次,非把老娘折腾个半死才罢休,我陪贵族富商一天,可要收一百两银子。不要以为,我只是说说而已。 别的也不要再说了,一万两,不同意拉倒。还只能先付你一半,事情过去了,再付另一半。 一万两可以,我不想将事情做绝,但是得先付七成。 好吧,写个字据再拿钱。 赶到京城,走进太尉府。杨次山直摇头:楼大人,你这个事做得太不象话了。 李氏用恳求的口气:表哥,智信拿人家的钱,能退的都退了,跟乐营姑娘之间,也不象说的那样,他与那个周师师只是唱唱曲品品诗,并没有男女之事。 说起这个周师师,你们可能不知道,她叫周月芬,是个有名的烂货,只要给钱,就能上,在临安名声都臭了,她要是一口咬定你强行霸占,你纵有一千张嘴都说不清。 这个周师师没问题,不会反咬一口。 还有呀,你们知道,京城里无论朝廷官员,还是黎民百姓怎么传的吗?都说你楼智信特别好色,人家送给他四个侍女,他一下子一天晚上都给睡了,还说,潭州乐营凡是有些姿色的歌妓没有没睡过的,看看,这哪里是为政一方,分明是色中饿鬼吗。 你给我说说,你就没见过女人哪,见一个上一个。表妹,还有那个叶姑娘,哪一点比别人差了,实在想娶,顶多再娶一个,那也得看看品性。 你这个事到今天,都半个多月了,没有一人为你说话的,你自己也不敢自辩,这说明,都是真的,这个差事是保不住了,能不编管岭海就算不错了。 太尉大人,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是我头脑发昏,辜负了皇后和你的期望,请你们务必原谅。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没有以后了,有些事错过了就错过了,再也无法弥补。本来皇后想,让你下去主政一方,干些政绩出来,时间一到,就回到京城,做不了尚书,也能做侍郎,再过几年,进入宰执也不是没有可能。没想到,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太尉,如今朝中附议的是哪些人? 朝中大臣大多知道,你是皇后推荐的,只有程松和苏师成附议,也没提出如何从重处理。 太尉,这几天我反复地想,这个事不简单,里面定有蹊跷。前一段时间,我弹劾了苏师成和陈志善,结果呢,他们没有事,我也没事,后来,陈志善突然推荐提拔我,当时,我还觉得诧异,哪知挖个坑等着我呢。您看,我去潭州,兵马都监一下子送来四个女子,个个年轻漂亮,还十分主动地在我面前骚姿弄首;那个周月芬周师师突然从临安跑到了潭州,从我见她的第一眼起,都是她投怀送抱,用酒将我灌醉,让我在她那里留宿;还有呢,我吃吃喝喝的数字是怎么来的,收人家的财物,别人怎么知道? 照你这一说,是有人盯上了你,有意将这些情况搜集起来,再提供给御史。不然,姓郑的怎么知道。这也就是说,人家给你设了个陷阱,你呢,根本不提防,糊里糊涂,就跳了进去。 看来是这样。 那还是怪你呀,你为啥不想想,这美色、金钱是害人的东西,在它们面前千万要保持冷静和清醒。 楼智信无奈地点点头,李夫人插话:俗话说,苍蝇不钉无缝的蛋,如果他是这个蛋的话,只要自身没有裂缝的话,苍蝇再多也没事。表哥,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进宫求求娘娘,让我们家这颗有缝的蛋不能再坏了。 杨次山一听,扑嗤一下,还是我表妹会说话,看在她的面子上,我再厚着脸求娘娘开恩。以后,你要是对我表妹不好,叫你生不如死。 第一百九十六章 奶 娘 恢复官职解学禁 奶娘仙逝心神丧 吃过晚饭,韩侂胄走进豫国夫人的院子。吴佳芳见丈夫进来,似乎很吃惊,“哎哟,王爷今天难得如此清闲。” 韩侂胄说:整天迎来送往、吃喝玩乐,烦透了。 那是你自找的,瞎折腾、无事忙,醉生梦死的,有意思吗?《清心咒》云:水流心不惊,云在意俱迟。一心不赘物,古今自逍遥。 夫人,这是何意? 意思是说,人要断除迷念,忘却世间的善恶好丑,从相互攻击的争斗中解脱出来,不论世事如何变化,只要自己无所系缚,就可以安时处顺,大彻大悟。 再说的明白点。 谁人人后无人说,谁人人前不说人。你想干一件事,自然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说好的,不要喜行于色,不好的,不要迁怒于人。人与人之间想法不一样,是很正常的事,如若只是与你的想法不一样,你再去伤害他,就太不应该,会有因果报应的。 这下我听懂了。你的意思是不要在意这言语之争,不要加害与你观点不同的人。告诉你,这两年,我想通了。上个月,有两个士人上书,为赵汝愚说话,希望恢复他的名誉,我一想,我们之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哪,恢复就恢复吧。就让吏部、礼部讨论一下,给赵汝愚追赠为少保,加谥号为成,而后,又恢复朱熹的待制之职,追加为徽猷阁直学士,谥号为文,彻底解除了伪学之禁。 这就对了,错了就改过来。 还有呢,监察御史娄机极力反对用兵北伐,说:“恢复中原的名声当然很好,但是如今我朝兵卒骄逸,财力未裕,万一战争旷日持久,祸国殃民,又如何是好?”当时听了,确实不高兴,后来再想一想,讲的有些道理。 说你好话的人不一定是你的朋友,公开反对你的人肯定是个正直无私的君子。在朝中,御史都不出来唱反调,肯定不是好事。 正在这时,管家进来禀报:司农寺夏主薄有急事报告。 那让他进来呀,夫人也不是外人。 来人是韩侂胄奶妈沈氏的小儿子夏雨,官任司农寺主薄,未开口,便哭了起来:七爷,老娘她走了。 奶娘她走了,什么时候的事呀。听到这个消息,他的眼圈也红了。 吴夫人过来,“兄弟,坐下,慢慢说。” 韩侂胄出生时,母亲将近四十岁,几乎没有奶水。正巧,沈氏刚生了一个女孩,奶水充足,吴家便请过来。一般人家请奶妈,都是断了自己亲生孩子的奶,专门喂养主人的孩子。韩家仁慈,让她将孩子带过来。沈氏很感激,待他特别尽心,总是先让韩侂胄喝饱了,再喂养自己的女儿。当时,沈氏也就二十来岁,从此就在韩家做事。 韩侂胄呢,对这个奶妈也特别亲,吃奶一直吃到两周岁,到了五六岁,还往沈氏的怀里拱。三十二岁那年,韩母去世了。沈氏五十出头,头发也花白。韩侂胄再也不让奶妈干活了:奶妈你不要做了,走走看看,养好身体,放心,我给你养老。 沈氏听了,眼泪哗哗的。 自打回京任知阁门后,韩侂胄对沈氏及其家人极为照顾。 沈氏先后生了八个孩子,成活了五个,三男两女。大女儿的丈夫姓张,总管韩家在德清的近万亩田产。两个儿子长大了,不愿读书,也不会经商,便主动协助老爸管理韩家庄园;其他三个儿子,老大当镇长,另两个,一个是德清县尉,另一个是司农寺主薄。沈氏告诉子女,韩家对我们好,不把我们当下人,但是我们不要不知好歹,要记住,他是主我们是仆。因此,双方的称呼上,很有意思,韩侂胄称沈氏子女为姐妹兄弟,夏家姐弟称韩侂胄为七老爷,七爷。 近两年,沈氏身体越来越差,经常心慌气短。前些天,觉得心口隐隐作痛,口中泛苦,不思饮食。请郎中,开方子煎服,也不见效。 老大夏天让人通知老三夏雨,夏雨请宫中太医开了方子。效果还是不好,老人面色暗黄,已下不了床。老二夏风问她,明天叫七爷来好不好,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哪知,当天夜里就不行了。 不是我说你,小弟,奶娘生病的事为啥不跟我说,拿我当外人哪?我有没有跟你们说过,奶娘就如同我娘,不管事多大,都要告诉我,我是忙,也不在乎三两天,如今,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说着,眼泪夺眶而出。 七爷,都怪我们,可我们也没想到啊,走得太急了。 奶娘一生病的时候,就送到临安来,住在我这里,或者住在你那里,我让太医给她看,哪里有能治的郎中我派人去请,还会这样吗?还有,都病得不行了,让你回去,你为啥就不叫上我呢?越说越伤心,声音带有哭腔,涕泗如雨。 夏雨见他这样,走到他面前,扶着他:“七爷,你别太伤心了。”韩侂胄一把搂住:小弟呀,从今而后,咱再也见不到奶娘了。两人便号陶大哭起来。 韩侂胄对奶娘的感情有多深,一般人体会不到。大户人家没多少亲情。在韩侂胄的记忆中,妈妈有洁癖,又没有奶水,几乎就没抱过他,也从未在亲妈的怀中睡过一次觉。倒是这个奶妈,把他当亲儿子待。抱着他走来走去,生病了,牵肠挂肚,闹人了,乖乖肉肉地哄着,三四岁了,还经常含着奶妈的**才睡着。记得有一次,七八岁的时候,为读书的事,被父亲责骂,委屈得直想哭,到处找奶妈,奶妈回家了,他就往奶妈家的方向走。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终于看到奶妈了,扑上去大哭起来,沈氏将他抱起来,帮他擦去泪痕,亲切地问: 少爷,怎么啦,是谁欺负你啦? 回到家里,天色已晚,睡觉的时候,对奶妈说:奶娘,我要跟你睡。沈氏说:好,你先睡,过一会,奶娘活做完了,就去抱你。 躺在奶妈的怀里,闻着熟悉的体香,他觉得无比的幸福。那时,奶娘生过夏风不久,胸部胀胀的,很饱满。韩侂胄忍不住,小声问:奶娘,我想吃奶。 沈氏没听清,问你想做什么? 韩侂胄脸红了,指着她凸起的胸部。沈氏明白了:想吃奶?说着便掀起了衣服,露出雪白的大奶,堵在他的嘴前,吃吧。看着韩侂胄满足的神情,沈氏自言自语,我的**可是个好东西呀,这一辈子的福气就靠它了。 吴佳芳在一旁也抹起了泪。 此时,天已三更。夏雨回家拿东西,韩侂胄通知管家,安排人马,准备好祭品,明日上午,去福清祭拜奶娘。 走进西院,早有佣人报告,五夫人沈氏出来迎接。见韩侂胄一脸忧色,问道:王爷,有烦心事? 是伤心事,奶娘,你姑妈走了。 走了?上哪去了?突然领悟过来:什么时候的事,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昨天清晨,有病半个月了,你都不知道,有你这样的亲侄女吗? 话刚完,沈氏的眼泪下来了,“我的亲姑呀,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韩侂胄一把搂过来,亲吻她的脸颊:好了,别伤心了,刚才,我和你三哥,还有你大姐,都哭过一回了。明天,到了她面前,再使劲地哭。 王爷你去吗? 我带着你一块去,在我们那房子里住两天。 我听你的,那咱早点歇着吧。说着,擦去泪水,帮韩侂胄脱衣服。二人躺在一起,心中有事,也睡不着。韩侂胄伸出左臂将沈氏搂在怀里,“咱俩说会话。” 王爷,你说我听。 别王爷王爷的,奶娘也是娘,她又是你姑,我是你哥,叫七哥。懂吗? 懂,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就叫你七哥。 对,上面还穿衣服干嘛,脱掉。 沈氏麻溜地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又将韩侂胄的短裤拉了下来。叭在他的耳边,“哥,你想啦?” 韩侂胄用手点她的头,我只叫你脱上面的衣服,没叫你脱下面的裤子。你要是想,你就来吧。 我当然想啦,你那么多女人,一晚排一个,还要好几天呢,再不弄,这里都长草啦。 长草,长什么草?韩侂胄忍不住笑了。 哥,我也知道,现在不是干这个事的时候,你别动,我在上边,挠挠痒就行。 一旦运作起来,就不那么好控制,什么叫欲罢不能,说的就是这个。 日禺初,赴德清治丧的队伍出发。这次出行采用的是中等仪仗。二十四名骑兵开道,接着是六十四名御营军骑着马,举着旗帜和路牌,有回避肃敬字样,还有全部职名:太师太傅保宁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平原郡王国用使平章军国事韩。中间是四辆四匹马拉的篷车,依次坐着夏雨韩仙胄,管家和御营司副都指挥。韩侂胄沈氏,苏师成周云銮。接着是六十四名骑兵。 到达湖州地面,湖州知州率大小官员前来迎接,御营司副都指挥传达平章指令:湖州、德清知事、通判、县丞换车随行,其他官员一律回衙治事。 第一百九十七章 梦 里 水 乡 好奶娘送来美妾 梅雨中水乡梦萦 韩家老宅在德清县北部洛舍镇,北边西边是莫干山,东边是个不大的湖泊。韩侂胄发迹后,从德清县城修一条三十公里的沙石路,直通到此,而后将湖面扩大,疏通一条水沟,与梅溪河相连,使之成为活水,园中遍植梅花、石榴、青竹等。 一觉醒来,天已发亮,沈氏侧卧在旁。洁白、精致的脸庞是那么地纯洁秀丽,忍不住亲吻了一下。沈氏的眼眸亮了,哥,你醒啦。 这是回到老宅的第二个早晨。此番回来,祭奠奶娘,使得这一向安宁的小村顿时热闹起来。湖州所有八品以上官员先后到场,祭拜这位伟大的奶娘之后,都要到他面前露个脸说句话;德清县富商士绅也纷纷赶来,还有十里八乡的民众,韩家庄园的所有租户,成群结队赶来,主要是想一睹朝廷第一高官、平章军国事的风采。韩侂胄和夏天商量后,作出决定:除亲友外,湖州之外的各级官员礼金一文不收;湖州的官员士商礼金一律不超过一百贯,民众租户礼金一律不超过五贯。尽管如此,前来祭奠的人还是络绎不绝。一个普通农妇死后能享受如此殊荣,令数十万的湖州人引以为荣,乃至二百里之外的临安市民,谈起来也是津津乐道,羡慕不已。 夏家与韩家老宅相距不远,分在西山的南北。应酬了一整天,回到自已的老宅,望着宁静的湖水,听着竹海的风声,搂着心爱的女人,韩侂胄感到空前的放松,一觉睡到午时。 吃完早点,苏师成报告丧事安排:午时四刻举行入殓大典,老人遗体抬进棺椁,而后盖棺。届时,所有孝子贤孙、女婿甥侄、女儿媳妇等所有至亲,一律提前到达,跟老人作最后的道别。晚上,夏家三兄弟设宴,答谢所有亲友、乡邻;明日,上午,吹奏、诵经、送葬,让老人入土为安,晚上,在韩家老宅,韩氏兄弟设宴答谢湖州及德清所有官员。韩侂胄点头,这些昨天与夏家老大、丧事支客初步作了商量。 按照韩侂胄的意见,他以老人义子的身份披麻戴孝参加祭奠。由于入殓大典时间较长,先行安排遗体告别,在夏家三兄弟之后,韩侂胄单独给老人敬香烧纸,磕三个响头后退出。 看看时间快到了,韩侂胄挥手,马跨上马车,出行队伍开始行进。也就是一刻钟的时间,夏家就到了,夏天上前一步扶韩侂胄下车。 见各项工作准备完毕,韩侂胄示意,鼓乐齐鸣,沈氏老太的入殓仪式开始。 第二天老宅宴会结束后,韩侂胄作以下安排,明天一早,仙胄、云銮及王知州都回去吧。师成、张副都指挥、李知县在此陪我再住两天。 黄梅时节,一整夜的大雨滂滂沛沛。清晨,韩侂胄从梦中醒来,看沈氏不在,打个哈欠,伸着懒腰,“阿瑶,阿瑶,” “哎,我来了,哥有什么事?” 把窗户打开,雨小了吧。 小多了,七哥,你饿不饿?要不要起来吃早点?李知县一大早派人从县城送来的。 现在还不想吃,上来,陪我说会话。 沈氏答应着,递上一碗粟米豇豆粥,韩侂胄喝完后,她爬上床,把衣服脱光,拱进韩侂胄的怀里,“七哥,我身子有些冷,你帮着捂捂。” 阿瑶啊,你可记得,来德清的那天早上,我跟你说了什么? 沈阿瑶想了一会,好象也是让我陪你说会话,后来被那个事给耽搁了。今天你说吧。 阿瑶,你知道,当初我为何要娶你吗? 是姑姑给你说的,你听了姑姑的话。是不是? 是,又不是。 韩侂胄自娶六夫人马玉芳之后,便决定不再娶妾。后来,五夫人陈氏离世,心情一度很糟。吴夫人见他整日委靡不振,嘱咐苏师成等人,给他找两个可心的姑娘。苏师成很快给他介绍两个良家女子,漂亮温柔,年龄比大小姐还要小,他没有同意,过两天,又带了两个来,他看都不看,便打发走了。 苏师成问:师王啊,你这个看不中,那个也不要,你说说,到底要什么样的? 韩侂胄说,什么样的都不要。人家才十几二十岁,我五十多,跟了我很可能生不了孩子,没有孩子,老子一死,她怎么过?会不会象陈氏那样?那不是害人吗? 后来,奶娘来了,对他说:七少爷,奶妈给你说个媳妇吧。 奶娘,你说别的事,我都能答应,这个事不行。 为啥?我可听说了,象你这么大的官,可以娶八个。现在才五个,再娶一个也不多呀。 奶娘,不是多少的事,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啦? 这个我哪能不知道,你是属猴的,今年五十二。 五十二,我还能活多大?找一个,过两年,要是能生一个,我能陪她们多少年?要是不生,人家一个女子几十年怎么过? 噢,是这么个缘由。我给你说的这一个,这些你都不用担心。奶妈知道你心善,都给你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莫非还带个孩子? 七少爷,你莫急,听奶妈给你说。 好,你说吧。 我娘家三弟有个二闺女,小名叫阿瑶。十九岁就出嫁了,女婿是个读书人,待她很好,可是结婚十年了,硬是没生出一男半女来,女婿爹娘着急了,让儿子休了她,女婿不愿意,爹娘又逼着娶妾。女婿被逼得没办法,答应通过州试中了举人,再娶妾。去年秋,女婿倒是考上了举人,可惜命薄。几个同窗在船上一块喝花酒,他喝得也差不多了,想去小解,一脚踩空,掉河里去了,又没个人看见,到第二天早上,才捞上来。这一下子,公公婆婆把气全撒在阿瑶身上,说阿瑶是扫把星,克子又克夫,先是指桑骂槐,后是恶语相向,最后将阿瑶赶了出来。 可怜啊,我这个侄女回到三弟家,茶不思饭不想,整天愁眉不展,骨瘦如柴。我一看,这样不行呀,再不问,人就会活生生的愁死。到了三弟家,我拉起她就走。到了我家,我给她立规矩:不准愁眉苦脸,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每天两顿饭,要给我吃饱。 我跟她说:孩子,有些人来到这个世上,就是吃苦受罪,你高兴是一天,伤心也是一天。同样都要过,为啥就不能高兴? 吃苦受罪有什么,咬咬牙就过去了,人要有志气,要过就要过得坚强。你看我,三十六岁守寡,拉扯五个孩子,到如今,孙子外孙好几个,有的都当官了,比谁家差?吃我奶长大的七少爷,如今成了宰相,逢年过节,拿钱送物,还奶娘地叫着,亲亲热热,多好!你说,我要是伤心死了,能享这么大的福气? 就这样,阿瑶在我家过了一年多,人白了胖了,心情也好了。可长在我这里,也不是长久之事呀,得给她说个女婿,让她有个家,把日子过下去。这不,奶妈就想起了你。 韩侂胄明白了:奶娘,你是把这个阿瑶介绍给我? 怎么啦?嫌她年纪大?还是个寡妇? 这倒不是,到我家可是第五房小老婆?是不是委屈人家了? 委屈什么?有多少十几岁的小丫头排起队争着做你的小老婆,你还没看上呢?做宰相的小老婆是她家祖坟上冒青烟。奶妈也不委屈你,先带上你这儿,找些事给她做做,看她脾气好不好,你要是看中就娶,看不中就让她当佣人,你家人多,省得她孤单瞎想。 讲到这里,韩侂胄故意看看沈阿瑶,却见她满脸泪水,忙问:怎么啦? 我想姑姑了,这么好的人为啥不活一百岁? 奶娘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还能怎么说?那就来吧。过两天,她把你带来了。我将你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问了几句话。就看上你了,吃过饭,奶娘要去小弟那儿。我给她说:你侄女阿瑶,我们俩都看中了,愿意娶她。奶娘高兴得合不拢嘴。“那我今晚就不走了,商量商量怎么让阿瑶嫁过来。” 阿瑶眼滴溜溜地盯着,七哥,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姑姑。 别急,下面才是重点。奶娘待我不比她亲儿子差,自打懂事起,我心中发誓:一定要娶个象奶娘那样的女人。那天,我一见你,就看到奶娘年轻的模样,脸蛋、身材、胸部,乃至说话的声音都象。所以当场就决定娶你。娶了你之后,又发现你的**与奶娘的一模一样,洁白,又大又圆,**怎么也不黑。 哦,你娶我还因为我象姑姑一样。 应该说,是因为你和奶娘一样善良温柔。 天气依然阴沉,小雨霏霏,象是四处弥散着一层烟雾,雨渍花落,红散香凋。韩沈夫妇在后花园徜徉,小桥、流水、柳岸、翠竹、古屋,一切是那么宁静自如。人生一世,难得独守这份静幽,偏好这处清雅。只听得沈阿瑶说:此生若是能与此梦里水乡朝夕相伴,无憾矣。 第一百九十八章 感 化 付真情终得回报 舍小家北行赴金 在杨元道调任健康,总领淮西财赋之后,左丞相陈志善推荐徽州知府范祖亮总领淮东财赋,韩侂胄没有表态,指令中书发公文,让他来京。 其时,叶蓉蓉感染风寒,初时,畏寒发热,胃胀不易消化,后来,发展成持续发热,精神恍惚、表情淡漠呆滞、反应迟钝,胸腹背部出现淡红色小斑丘疹。郎中确疹为伤寒症,因为其有相当的传染性,未成年孩子需要隔离,正在考虑进京治疗。 接到中书指示,范祖亮立马动身,直奔京城,在蓉蓉哥哥叶迈家中住下,请临安有名的丁郎中诊治,将孩子送回石湖。 走进老母亲的住所,抬头见到黄莺莺,黄莺莺愣住了,见身旁还有孩子,说道:四哥回来了,叶姐姐呢? “进去说吧。娘,娘。”母亲已听到声音,“是四儿回来了?” “奶奶,”“奶奶,”“哦,奶的宝贝孙儿孙女也回来了,让奶奶看,长高了没有呀?” 范祖亮将妻子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叶迈是去年秋天,由建宁知县调任将作监主簿的。 其实这一段时间,范母的情况也不太好。走路下台阶将脚崴了,都二十天了,还起不了床。多亏这个黄莺莺,抱过来背过去,端屎端尿,用心服侍,不嫌烦不怕累。 范母拉着儿子的手:四儿,人不能没良心呀,人家莺莺不图别的,就想嫁给你,心甘情愿做妾,这样的好姑娘你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别让人家等了,就算为娘求你了。 说心里话,范祖亮也很感动,面对如此痴情善良的好姑娘,除非是铁石心肠。他的表态很爽快:今晚我再与她谈谈,她要是还愿意,就选个日子吧。孩子呢,就放在家里,等蓉蓉好了,再跟我走。 莺莺,你到西院跑一趟,现在去把大奶奶请来。 你大嫂子这一段时间在家,整天没有事,闷得发慌,两个孩子交给她带带,你说两句好话,孩子嘴巴再甜一点,她一准高兴。 吃过晚饭,安排好孩子,范祖亮又来到母亲这里。对黄莺莺说:今晚你可以睡个安稳觉,我来服侍老太太。 黄莺莺说:你一个大男人家,端屎倒尿,不好看,还是我来吧。 什么话?大男人家就不能服侍父母?端屎倒尿丢人吗? 范母说:莺莺,你就让他尽尽孝心。今晚不用过来了。现在,我这里没什么事,你陪四儿到外边说说话。 这时,范祖亮端来一盆热水,我先给您洗洗脚。 两个人在黄莺莺的闺房里坐下,范祖亮四处打量,房子很小,陈设简单,但是整洁明亮,看上去温馨而清雅,再看着黄莺莺,变白了,丰满了,象是成熟的水蜜桃,皮肤细嫩而有光泽。黄莺莺被他看得羞红了脸,又不知如何应对。站起来,走近心爱的姑娘,他闻到了一种淡淡的香气。笑了,莺莺,你这里点的是什么香? 黄莺莺怎么也想不到,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慌忙回应:我什么香也没点呀。 范祖亮拉着她的手,坐在床边,继续装傻:“不可能吧,明明有香味,象腊梅那样清香,又好似桂花那样淳香”,说着,将黄莺莺拥入怀中,还用鼻子使劲地嗅。 黄莺莺这才反映过来,四哥,你真坏。 四哥这么坏,你还愿意嫁给他? 黄莺莺点头,愿意。 既然愿意嫁,那我得好好看看我的新娘子。将黄莺莺按下,坐在他的大腿上,拿起她的手,左看右看,又摸了两下:“我的小宝贝,吃苦了,手上有茧子了。” 就这么一句话,点中了黄莺莺柔软的神经,眼睛一红,往日的痛苦忧愁涌上心头,她一把搂住,伏在他的肩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范祖亮拍着安慰:都是四哥不好,让妹子受委屈了。 不一会,黄莺莺擦去泪:不委屈,我愿意。 范祖亮一阵激动,捧起她的脸,从额头开始,再到两颊,最后一口吻住香唇,如贻似蜜,而后,用舌头舔开牙齿,与对方的香舌缠在一起,又滋又咂,黄莺莺起先被动,当领略到它的妙处之后,也积极配合起来。 慢慢地,二人进入男女间那种你要我我要你的痴迷状态,衣服都脱了,黄莺莺突然说了一句:四哥,咱不会怀上吧。 这一句,提醒了他。偃旗息鼓,欣赏欣赏也是好的。莺莺浑身上下皮肤洁白,看不到一点瑕疵。这是一块无价之宝啊。 范祖亮终于忍住了,只亲吻了香唇。 妹子,四哥真的爱你,特别特别喜欢你,真想要你,若是怀上就不好了,所以咱还得等等,你叶姐姐的病一好,我就娶你。 到了中书都堂,韩平章给了他两个选择:一个是出任健康知府,一个是总领淮东财赋。 这么说,是决定北伐了。 韩点头,只是时间问题。 既然如此,我两个都不去,直接让我上前线,我要带兵上阵杀敌。 韩侂胄桌子一拍,好样的,我就喜欢你这样有骨气的官员。目前,先出使金邦,可以吗? 可以,没问题。 金使纥石烈子仁返回后,礼部报告:金帝完颜璟的寿诞快到了。朝廷决定:以同知枢密院事、权礼部尚书李石章为贺生辰使,带领一百多号人,和众多礼物,赴金都燕京。 临行前,李石章和副使范祖亮应约来到平章府。“平章王,我等近日将启程北上,您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韩侂胄笑眯眯地说:“石章兄太客气,你做事一向稳健踏实,越明老弟有乃父之风,侠肝义胆,皇上选你二位,大家都放心,定会将事情办好。不过,此次出使,与以往有所不同,有些事情还欲把握好。” 平章王,我们知道,我朝虽决意北伐,但时机尚未成熟,因而需如以往一般,不使金人警觉和怀疑。 石章兄是个聪明人,此次出使,不象以往只是拜寿那么简单,还要注意两点。一个是,要稳住金邦,不要让他们发觉我朝的真实意图,一句话,就是要麻痹他们;再一个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金邦有无备战迹象,当然,能摸清金邦实情,那就更好了。 韩侂胄兴奋地回答,用你们读书人的话来说,然也,甚合吾意。另外,还有一件事托付于你,你尽可能办好。 平章王请吩咐。 朱裕这个人你知道吧? 您是说带人焚烧涟水县衙的朱裕吗? 韩侂胄点头,正是。 第一百九十九章 勇 气 与 担 当 忠义人奋起抗金 好使臣斗智斗勇 涟水县,古称安东,位于黄淮平原东部,淮河下游,宋初,涟水县属泗州。太平兴国三年十二月(987年)置涟水军,属淮南东路。?熙宁五年(1072年)五年改涟水县,隶楚州。元佑二年(1087年),复为军。建炎二年(1128年),涟水被金占领。绍兴元年,五年(1135年)改涟水军为涟水县。十一年(1141年)割于金。 朱裕是涟水县朱家庄人,他出生时,涟水已属金邦。他自小不爱读书,喜欢舞枪弄棒,曾在嵩山少林寺当过俗家弟子。去年,他的一个弟子新娶的媳妇,也是他的侄女,被一个在县衙当官的女真金人抢走了,蒙羞自杀。朱裕怒不可遏,召集十多个侠义之人,潜入县城,杀了那个金人,然后越过淮河,投奔镇江府。 金涟水县衙抓走了他的父亲,烧了他的家。 一个月前,他得知父亲死于金人大牢,义愤填膺,请镇江都统戚拱派兵帮助报仇,戚都统出于义气,派二十多军士给他。朱裕也不含胡,带兵渡过淮河,突袭涟水县,焚烧了县衙。 由于宋金两国的关系,尽管宋称道朱裕为忠义人,但暂时不宜在军中安置。所以,朱裕乃是无业游民。前两天,他被几个潜入的金人给抓走了。到了金人手里,他的命运,自然凶多吉少。 对于这样一个勇于抗金的忠义人要设法营救他,这是皇上交待的。你到金都后,见了金囯皇帝,想办法救他,不能让他给杀了。当然,实在救不了,也没办法。 我知道了,会尽力的。 赴金使团浩浩荡荡从临安出发,乘船由京杭运河北上。两天后,到达扬州时,得到消息,朱裕被关在海州大牢,海州知府正向朝廷请示,请求皇上批准:将在宋金边境,公开处斩朱裕。 原本计划,使团乘船到楚州,等待金国接伴使臣。李石章命使团人员弃船,走官道直赴海州城。 使团一跨入金国地界,立即遭到金兵的拦截。李石章向他们出示朝廷印信,表明有重要事情,需急速赶路。金军头目不让,要求等朝廷接伴使来了以后,再放行。 李石章火了,指着那个小头目,横眉竖目:你们要干什么?还懂不懂礼仪?你国皇上要过寿,我宋国派众多官员,带上万重礼,千里迢迢去恭贺,你们不以礼相待,热情相送,还扣押禁行,是何道理?你看看,我们这些人都是文人,没有一枪一棒,还怕我们行凶作乱不成? 金军头目被问得张口结舌。口中嗫嚅:这,这,----- 什么这这的,我有军国大事要向你们皇上禀报,耽误了,你吃罪得起? 海州知府正在家中观看歌舞,衙役报告:宋贺生辰使一行百余人,正在板浦地界,向海州而来。正在诧异之时,沂州府临沂县来人通报:河南统军使、宋贺生辰接伴使纥石烈子仁早晨从临沭而来。 王知府连忙起身,换上官服,赶往府衙,带领府中重要官员,出城向北,迎接纥石烈子仁大人。告诉师爷,如宋使臣来访,请告知明日再来。 晌午时分,知府陪纥石烈子仁一行走进府衙后院,稍事休息,步入餐厅用膳。 纥石烈子仁问,宋使臣到了没有? 知府回答,到了一个多时辰,已在驿馆休息。 派人去请,请李大人和副使来此饮酒。 不久,派去的人回报:李大人说已经用膳完毕,谢谢纥石烈大人盛情,还问,大人什么时候方便,李大人和范副使要来拜见。 吃过了,那就晩上再喝。你去告诉李大人,让他在驿馆里等着,下午,我、副使和王知府去拜访他。 对于宋朝的贺生辰使李大人,他这个接伴使是熟悉的。上次,他受平章政事、河南宣抚使布萨揆大人指派,率人到临安问询,全程由这位礼部尚书陪同,你来我往之中,有了一些了解。可以说,这个李石章让他对南朝官员改变了看法。 以前,他总是以为,这些小南蛮,都是些文弱书生,张口之乎者也,惯于高谈阔论,时而吟诗填词,时而风花雪月,一副酸文假醋的女人作派,至于挽弓搭箭、跃马驰骋之类,根本无从谈起。 这个李石章呢,恬然大度出自内心,外圆坚韧实至内方。文的确实不错,讲话斯文达理,句句讲到点子上,吟诗填词不在话下,还写的一笔好字,虽然他是女真人,又是带兵的,对书法一窍不通,但看到李石章挥毫自如,写出的字如行云流水,尽管有的不认识,但觉得的确漂亮好看。 让他刮目相看的,是他深不可测的酒量。第一次在一次喝酒,他没有将这个宋人放在眼里,不住地端起大杯灌他,试图将其放倒。不料,李石章不急不慌,沉着应对,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到后来,他喝得有些晕乎乎的,李石章呢,脸色有红是白,言行如常。后来有几次,他总想探探李壁的酒量究竟有多大,结果总是,人家没怎么样,他自已却差不多了,好在李壁会把握酒场局面,从不趁胜追击,否则,醉倒出洋相的定是他。 更让他惊异的还在后边。那日,他们一块游览玉津园。园中有硕大的跑马场,出生在北方草原的他,一时来了兴致,跃身上马,在园中奔驰起来。半个时辰后,才停下来。得意地看着李壁: 怎么样,李大人来跑两圈。 李石章笑着推让,不敢在纥石烈大人面前献丑。 当时,他的确有让李石章出糗的想法,硬将缰绳塞给他。这时,李石章的副手杨元道伸手接过,“纥石烈大人,李大人年纪大了,这两日又感染风寒,我来替他与大人跑几圈,这位副使大人也行。” 政治向来讲究对等。你方副使出面,我们也不宜以大欺小。两位副使各自选好马,便在马场上跑起来。几圈下来,双方不分胜负。 在射击场,尽管李石章年逾六旬,依然能拉开一石的弓弩,五射四中,纥石烈子仁虽是略胜一筹,但他再也找不到那种自信满满的优越感。 午后申时,李石章亲自拜访纥石烈子仁,给他带来两件礼物,一颗南海夜明珠和一副翡翠玉镯。告诉他,此行匆忙在海州相见的原因,请将军帮忙,设法保全朱裕的性命。 就内心而言,他是钦佩李石章的,只要不涉及国家利益,他纥石烈子仁愿意帮这个忙,但此事关系重大,由皇上决定,他能不能帮上忙,说不定,没把握。 李石章知道此案通天,恐怕只有大金皇帝才能决定其生死,为此,他也在考虑如何劝说大金皇帝,但此人现关押在海州府,在未到金都见到大金皇帝之前,必须保证朱裕的安全才行。因而,请将军关照王知府,不要毒打或虐待朱裕,还有,即便是朝廷批准了,暂时也不要行刑,让他努力一下。 纥石烈子仁答应,让王知府关照朱裕,这个很好办,他照说就是了,他还可以招呼刑部将这件事压一下,等到京再想办法。 晚上宴席设在海州府最大最好的瀛州酒楼。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下面进入自由发挥阶段,作为主人,纥石烈子仁自然要确定这酒怎么个喝法。副使杨元道告诉他,在我国,官方也好,民间也罢,无非有雅的俗的两种喝法。雅的就是,行飞花令,选定一个字,大家依次诵出带有这个字的诗句,谁说不上来,就认输喝酒;俗的就是,找来一些月季花,拿出一枝,依次扯上面的花瓣,谁是最后一片,谁喝酒。 纥石烈子仁表态,按飞花令,我们比不过你们宋国官员,就来俗的吧,看各人的运气。 第二百章 拉 拢 范副使结交金将 千户长吐露实情 范祖亮在徽州任上政绩突出,赞扬之声不绝,本欲擢升为健康府留守,从四品,因他希望上前线,而要重新安排。这次任副使,是韩侂胄点的将。他深知,要干出些名堂来。李枢密作为老大,工作的重点是救人,他的成效应在摸清金国虚实上。一明一暗,他这个更难做。 金国的接伴副使叫麻赤达拉,三十多岁,是布萨揆手下的一个猛安,刚提拔的千夫长,细高个,脸色灰暗。一看,便知是个色中饿鬼。 由于时间充裕,不急着赶路。接伴使纥石烈子仁建议在海州游玩几天。考虑人员众多,分组行动。贺生辰使由接伴使和王知府陪着,他这个副使与麻赤达拉一组。 这天下午,海州府刘司马陪二位副使游览古城山。此山不大,位于城东,锦屏山东北麓。唐朝时,此山称龙兴山。 春秋时,在郯城一带,有一个小国叫郯国,国君已姓,子爵,人称郯子。郯子治郯讲道德、施仁义、恩威有加,百姓心悦诚服,使郯地文化发达,民风淳厚,一些典章制度都继续保持下来,对后世的影响十分深远。鲁昭公十七年(公元前525年)郯子第二次朝鲁时,昭公盛宴款待。席间,鲁大夫叔孙昭子问起远古帝王少昊氏以鸟名官之事。郯子数典述祖侃侃而谈,渊博的学识让满座人无不佩服。孔子当时二十七岁,在鲁国做个小官,他听说了之后,就前去拜见郯子求教。那时,山的东面,就是大海,孔子登此山而东望大海,故而,老百姓叫它孔望山。 山上有个乘槎亭,正好可以休息乘凉。《论语》记载,孔子认为东夷不同于南北西三方,有仁贵文化,注重礼仪。所以他带着弟子们到东夷居住。但是,东夷首领少昊后裔的中心在东方海外的大山谷中,需要乘槎,就是木筏子渡海过去。当孔子问谁愿意同去时,没有人回答,只有子路愿意冒险。孔子十分感叹:乘桴于海,从我者其由也欤! 旁边有张耒的题诗《秋日登海州乘槎亭》,范祖亮诵曰: 海上风高八月凉,乘槎亭外水茫茫。 人家日暖樵渔乐,山路秋晴松柏香。 隔水飞来鸿阵阔,趁潮归去橹声忙。 蓬莱方丈知何处?烟浪参差在斜阳。 仔细品味,对田野风光的描写亲切感人,颇有晋代陶渊明的遗风。 范祖亮如痴如醉,见麻赤达拉兴趣索然,百无聊赖,心中禁不住涌起不屑:一介武夫,酒囊饭袋! 晩上酒足饭饱之后,刘司马给二位副使送来了美女,范祖亮对麻赤达拉说,我这几天身子不舒服,无福消受,这个美女也归你了,你好好享用,随手塞给他200两银子。 连续三天,皆是如此。 麻赤达拉私下问范祖亮,范副使,你对兄弟这么关照,就没有需要兄弟为你办的事?有就说,只要不是上刀山,下火海,兄弟一定给你办! 范祖亮微微一笑,没什么事要求你办,我就是想结交你这个豪爽仗义之人。 出使途中,范祖亮发现,光武庙中画的人像,全都左臂裸露,就对接待他们的地方官员说:“光武帝本为华夏正统,衣着整齐,裸露左臂,不是正统王朝的做派。”对方面呈愧色,虚心地接受了批评,并要表示修改画像。 渡过黄河以后,见到大道上民众很多,行色匆匆,向麻赤达拉打听,说忻州一带发生了内乱,众人听罢,惶恐不安,感到现在前往必是凶多吉少,想退回国内。杨元道见李石章非常镇定,便激励大家道:“我们本是朝廷命官,肩负着朝廷的使命,身为大丈夫,要做顶天立地的英雄。我们此去,最坏的结局,不过是一死而已,死可名留青史,而贪生则要为后人讥笑、耻骂。”在稳定了众人的情绪后,二人制定了三条应变之策。 到达燕京后,得知忻州民乱已被弹压,京师正值盛夏,平静如水,大金皇帝完颜璟与元妃李师儿外出避暑。 范祖亮得知麻赤达拉将要回家,以十匹彩缎相赠,并拿出一金灿灿的手镯送予麻赤达拉:这是送给令夫人的。 两天后,麻赤达拉回来,给杨元道带来两件貂皮和一盒山参。当晩二人单独在酒馆痛饮。 酒酣耳热之际,麻赤达拉拉着范的手说:范兄,我是个粗野之人,没文化,这段时间,你对我这么好,我感激不尽,你要是不让我为你做些什么,我心里难受啊。 见他情真意切,论酒量也就是四五成,脑子还很清醒,心想时机至矣。便向他介绍了自家情况,表明了心中之忧。 老父亲范成大,参知政事致仕,去世快有十多年了,母亲身体还好,快八十。长兄范祖光在湖北为帅,六十多了,次兄范祖进原在鸿胪寺为官,今春以来,身患重症,在老家越州山阴养病,还有三个姐姐一个妹妹,全都出嫁。按说,这一大家子,四代同堂,父母健在,儿女齐全,也是个幸福之家。但因为二哥,高堂老母忧心忡忡,食不知味。 这些情况麻赤达拉已打听清楚,丝毫不假。他插言:我送的这两颗长白山老参,就是孝敬老人家的。 祖亮谢过千夫长,杨元道抱拳施礼。 老弟,你有所不知,我们汉人最怕的有三点。一是少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丧子。对于我家来说,父母最怕儿女遭遇不恻。 离开临安之前,范祖亮特意回石湖看望父母和二哥,母亲没什么问题,二哥的脸色还好,但十分虚弱,前景不容乐观。听说他要去国远行,老人没露高兴之状,反复叮嘱要注意安全,好好去好好回。谈起当今大事,老母亲怕宋金两国战火重起。前段时间,边境军士骚乱生事,金国在汴梁建立河南宣抚使司,以老将布散揆坐镇,京城众多官员和百姓心生不安,两国议和停战已四十多年了,囯泰民安,多好啊,可不要打仗啊,战火一开,死伤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呐。老父亲担心,如若两国失和,身为湖北大帅的老大,必然披甲上阵,他都63岁啦,读了一辈子的书,拿惯笔杆子,哪能舞枪弄棒呀。 老人叮嘱他:老四呀,你到金国后,好好看,金国是不是准备攻打宋国,要向金国的皇上和文武官员表明,我宋国不愿打仗,友好相处是唯一正确之途。 范祖亮一口气把情况都说了,麻葛达拉听懂了。他讲来讲去,无非一条,金国目前有没有攻打宋国的计划?有,进行到何种地步?没有,为何又设立河南行台? 麻赤达拉笑了,你范副使不就想打听我国军情吗,用不着绕这么大圈子。我可以负责地吿诉你,金国三至五年内都不会主动向宋挑起战事。为什么?大多数人也不愿意打仗,现在金国的头号敌人是蒙古。 这蒙古人很厉害,我们与他们打,赢的少败的多,就象当年金国打你们宋国一样。还可以告诉你,现在蒙古正在筹划立国,成吉思汗要当皇帝,他现在正派兵攻打西夏,灭了西夏,就会主动攻打我们两国。 他盯着杨元道,神秘地说,如若不信,你可以再打听打听,我说错了,就是畜牲。 老弟言重了。 事实证明,麻赤达拉说的不假。 几天后,范祖亮在燕京北郊见到了杜有德。自去年春起,杜有德在燕京住了下来,开一家商行,从事粮食、丝绸和茶叶贸易。 两人在异地他乡已是第二次相见了。杜有德掌握的情报与麻葛达垃所说的相似。当然,金军的情况更具体。目前,金军总数约二十万人,一半以上在西北和东北边陲,用以应对蒙古和西夏,还有六七万人在京师附近,河南安抚使司统率的兵不足三万。从军力来讲,金军的实力有所下降,与几十年前南下入侵的军力无法相比;就军队将领而言,金军也缺乏良将,青黄不接,有名的只有完颜襄、布散揆和纥石列子仁三位,而且他们都己年老体弱;说起金国的财力,也是捉襟见肘,以前修界壕,与蒙古、西夏征战耗费颇多,加上天灾人祸,真是不堪重负。可以说,金不但不会主动挑衅宋,从某种程度上,怕宋讨伐他,北有强敌,南有宿怨,大金的日子不好过。 蒙古羽毛已丰,金不但奈何不得,反而受其牵制,蒙古人乌金木台告知,这次蒙古铁骑征讨西夏,是志在必得,不达目的不罢休,正值壮年的铁木真亲自出征,看来西夏的末日到了。 第二百零一章 犯 颜 救 人 披露肝胆救豪杰 崇尚孝道赦罪人 通过纥石烈子仁,翡翠如意到了元妃李师儿的手中,而且告之朱裕的情况,刑部官员也说,涟水朱裕的案子已无法拖延,只得拿出建议,上报皇上,三五天内就会有结果。 金帝完颜璟寿诞之后第三天,宋贺生辰使李石章请求觐见。会见设在偏殿,宰执等重要官员陪同,行礼之后,大殿一片沉寂。 完颜璟端坐在龙椅之上,由于天气炎热,穿着便服,扫视四周以后,便威严地盯着宋国使臣。 李石章整了整衣官,昂首挺胸,上前一步,“大金皇帝陛下,宋国使臣李石章今日觐见,只为一事,请求免除涟水人朱裕的处罚。” 话音刚落,大金走出一位官员,“呔,小南蛮,休得无礼,应该自称侄宋,跪着说话。” 李石章蔑视地看了一眼,是尚书左丞完颜匡,一个大炮筒子:“尚书左丞阁下,老臣腿脚不好,不宜下跪。” “那就回去吧,不用讲了。”仍是浓浓的火药味。 “好啦,诺大年纪,就站着讲吧。孟枢密,你给这位使臣说说,这朱裕犯了什么罪,按律该怎么处理。”皇帝倒是宽厚,主动让步。 罪人朱裕一贯游手好闲,经常聚众斗殴,是当地的一个流氓地痞,今年四月,纠集十二名流氓地痞,闯入涟水县尉斯嘎特家中,杀死斯嘎特,将其他人捆挷起来,而后将钱财洗劫一空,五月中旬,又潜入涟水县衙,捉拿知县未成,便放火烧了县衙。此等罪行,属于聚众滋事,冲击政府,按大金律法,当斩首示众。 “陛下,朱裕是带人杀了涟水县尉,又烧了涟水县衙。但是事出有因,官逼民反,应在赦免之内。” “什么官逼民反,一派胡言。”完颜匡又在叫嚷。 “官逼民反?说来听听。”完颜璟语气平稳地说。 朱裕平日为人行侠仗义,但绝不干偷鸡摸枸、为害乡里之事。杀县尉斯嘎特,是因为此人为官不正、强抢民女,他侄女朱冬梅受尽侮辱,悬梁自尽,烧毀县衙,又是因为知县包庇县尉,毒打他年近七十的父亲,致使老人冤死狱中。请问,县尉强奸民女,致人死命,这样的人该不该罪?朱裕犯罪,应该治朱裕的罪,知县不分青红皂白,搞株连,将古稀老人关进大牢,毒打致死,这样的衙门不烧掉还有何用?如此下去,涟水数十万的民众还有活路吗? 李石章盯着完颜匡,尚书左丞,你说这不是官逼民反吗? 那,县尉抢民女时,他朱裕为啥不去县衙告呀。完颜匡好不容易找出一条理由。 你说得对,当时朱冬梅丈夫的确去县衙告了,你猜知县怎么说,你家说县尉抢了你媳妇,县尉说没有,没有证据,没法处理。人明明在县尉家里,县衙不派人去找,老百姓能进得去?你说,这不是包庇纵容是什么?这样的官司老百姓能告得赢吗? 见尚书左丞被责问得说不出话,枢密院事孟铸解围,“那也不能杀人呀,可以到州府去告呀,就是到京城也能告得赢呀。” “枢密大人说得是,县里黑暗,不代表州里府里都黑暗,大金这么大,总有说理的地方。不过,你可知道,一个老百姓到上面去吿状,没有路条能走得了吗?” “好了,别扯远了。李使臣,这朱裕是我大金人,杀了人以后,他带了十多人和他的家人逃到了你们宋国,后来,你们宋国又给了他一些兵卒,他才回来烧毀了县衙。你们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完颜璟严肃地问。 孟铸一听,还是皇上聪明,一下子抓住了关键。“对呀,我们大金的犯人逃到你国,你们为什么不遣送过来?还派兵帮他攻打涟水县城,你们这样做,是不是挑衅?” “孟枢密不必这么咄咄逼人,我们就事论事,不要将事复杂化,更不要剑拔弩张。”李石章不慌不忙地回答。朱裕一帮人杀了县尉,逃到了我国,事先不知道,也没有人鼓动。知道后,也觉得那县尉真不是个东西,该杀。人家在老家活不下去了,来投奔你,你能将他们送回去吗,任何一个正派人都不会这样做。考虑到两国关系,他们想加入镇江都统司的军队里,我们没有同意,至于朱裕带一些兵越过淮河,烧毀县衙,纯属他个人行为,我们官方无人指使。之后,镇江都统戚拱因为管教不严,被革职,与这个事件有关。 说到这里,环视四周,又看看完颜璟,李石章斟字酌句地道,陛下自即位以来,政治清明,文治灿然。经济发达,人口增长,府库充实,天下富庶,是位贤明的君主。定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听到另一个国家的大臣这么评价他,完颜璟心中窃喜,微露笑意。开口道:“如你所说,朱裕所为情有可原,似予从宽处理。不过,你们如此大费周章地为一金人说情,定有缘由吧?” “陛下绝顶聪明,宋臣佩服之至。朱裕之祖曾有功于国,其母需要他奉养。老人家请求朝廷相助,我国皇帝动了恻隐之心,指令微臣向陛下禀明。自古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微臣知道,陛下是个知礼至孝之人。能让一个不识字的鲁人做官,就能赦免朱裕的罪,让朱裕尽人子之道。” 这段时间,李石章了解到,大金皇帝崇尚孝道。每到祖父祖母、父亲母亲祭日时,完颜璟总是辍朝一天,以示哀悼,谁也不见,天大的事,明日再说。 对民间孝子,更是大加表彰。山东有一贫民,平日事母极孝。母亲去世,却无钱安葬,就狠心将儿子卖了。完颜璟知道后,对此人大力旌表,给他家送粮食布匹,帮他将儿子赎回来,还让他做官。 这一席话使这位皇帝的内心即刻柔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好吧,就让朱裕尽孝去吧。” “谢大金皇帝陛下隆恩,天下万千臣民定然四处传诵陛下之仁爱贤德。”说罢,跪下叩头。 完颜璟看着宋两位使臣,说道:“大定初年,祖爷爷世宗先皇许宋世为侄国,朕遵守至今。两国和好四十余年。哪知近年你国屡有盗贼犯我边境,不得已才派遣布散揆宣抚河南。前日派纥石烈将军出使,你国传移公文,作出说明。料想已按公文所说,罢黜边臣,抽去兵卒,为表诚意,朕即罢河南安抚司;可是,近日盗贼甚于前日。国中众臣都以为,你们宋国要违背盟约,重燃战火。惟有朕想维护这多年来形成的和平局面,委曲求全,能忍则忍。这些情况恐怕侄宋皇帝未必详知,你们回国后,转吿你们皇帝。” 李石章回答:“我国也愿意长久和平下去。盗贼越境滋事,都乃边境官员管束不严所至,朝廷定会严惩。请陛下放心。” “好啦,这些你们跟枢密院去讲,朕累了。” 第二百零二章 忍 让 息干戈放低姿态 献良策寻找战机 那日,金枢密院正式约谈宋使李石章。列举宋近年来的挑衅摩察,表明金一再忍让,真正体现皇上维护和平之良苦用心。拿出公文一一列举: 金泰和二年(1202年)九月,皇帝派遣拱卫直都指挥使完颜瑭、侍讲学士张行简等人使宋,祝贺宁宗生日,临行之际,完颜璟特别叮嘱完颜瑭道:“卿等到了宋国,简约行事,少饮酒,注意礼节,少节外生枝。”又嘱咐张行简道:“宋人办事行礼,喜爱细枝末节,你们要注意忍让,以两国和好大局为重,不要因为小事伤了两国和气;但在一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则要坚持原则,寸步不让。” 第二年,刑部尚书完颜承晖和近侍局奉御完颜阿鲁带等,再次使宋为宋宁宗贺生辰。 出使期间,完颜阿鲁带发现了宋廷准备采取军事行动的一些蛛丝马迹。回到国中,向完颜璟汇报军情道:“宋权臣韩侂胄派人到边境买马,训练士兵,有向北用兵之企图”。 完颜璟不愿意因此而激化两国之间的矛盾,遂以“生事”为名,将完颜阿鲁带打五十板子,降为为彰德府判官。 完颜璟这样做,既是借机表明自己与宋和好相处之意,更是不愿意给宋廷留下任何败盟、发动战争的借口。 金泰和四年(1204年)正月,宋廷使金贺正旦使张孝曾在回国途中,途经金廷的庆都县时候突发疾病而亡,完颜璟得知消息,立即派遣防御使奚烈元前往祭奠,同时赠绢布各二百二十匹,表示慰问,仍命接伴使张去护丧以归。 完颜璟明知宋廷在厉兵秣马备战,仍然试图通过厚待宋使,进一步表示金廷愿意与宋继续友好往来的意愿,以消弭宋人的敌对情绪。 但是宋廷却将金廷的忍让看做是软弱可欺。进而得寸进尺—— 嘉泰四年十一月派兵对宝鸡、郿县等地多次进行抄掠,展开试探性的进攻。对此,得到报告后,完颜璟仍保持克制态度,并没有立即做出反击。见金军没有动静,宋军在边境地区的军事挑衅益发频繁。 见宋廷执意北侵,完颜璟以平章政事布散揆为河南宣抚使,籍诸道兵以备宋,驻扎在开封准备应战。 至此,宋金关系日趋紧张。 为尽量避免事态扩大,金廷同时不忘展开外交斡旋,命枢密院移文宋廷,希望宋廷不要误判形势,依誓约撤新兵,毋纵入境。 见了金廷的外交照会,宋廷百般抵赖,推说边境上发生的事情都是盗贼所为,并且信誓旦旦保证道边臣不谨,如今都罢免了。 宋人虽宣称已经惩处了不称职的边臣,但宋金边境之间的抄掠事情仍没有停止。 完颜璟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以南北和好四十余载,民不知兵,不忍先发。 今年五月,朝廷派遣河南路统军使纥石烈子仁等人为皇帝赵扩生辰使,顺道一探究竟。纥石烈子仁一行回到国中,向皇帝完颜璟汇报:“宋主修敬有加,无他志”。 皇帝即位以来,一直奉行世宗皇帝的与宋睦邻友好的国策。相信了纥石烈子仁等人的话,以为宋确实没有败盟之意,下令罢去准备防备宋廷军事进攻而设置的河南宣抚司,罢去临洮、德顺、秦、巩等地新设置弓箭手等,将河南宣抚使大将仆散揆重新调回中央。 金国的这一手,大出意外,李石章只得硬着头皮解释: “这个,孟枢密你知道,我国实行募兵制,为防止民乱,经常招募流民、泼皮无赖乃至罪犯当兵,故而士卒素质参差不齐,鸡鸣狗盗之徒有之,流氓恶霸之类亦有之,边境将领又疏于管束,加之军饷发放不及时,所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但是,我国确无叛盟进攻之意。而且,这些滋事的军士均已受到打板子、除名、编管等处罚,管事的将领也受到了不同的处置和惩罚。范副使,我说得对吧。” 范祖亮接过话头,就我所知,有几个将领处理得比较重,比如,兴州副都统赵大节降为南海县尉,襄阳都统宋之林调离,出任江州司马,镇江都统戚拱撤去所有职差,只剩一个宫官。 这样吧,李石章对孟铸说,有些情况我们也没有准备,待年底正旦使来了,将这些滋事骚乱的士兵和统领处置情况,一一报告给你们,以显示我们愿意和平的诚意。回国后,立即向圣上报吿,希望再也不要发生类似事件。 孟铸傲慢地说:其实吧,就是我们皇上仁慈,不忍两国兵戎相见。你国有人头脑发昏,高看自己,只要皇上一声令下,三天之内,我大金可以调集数十万大军,对付你们宋军绰绰有余,不管来多少,管叫他有来无回。如若不信,咱走着瞧! 到了这里,出使使命均已完成,使团一行回国,其中还多了个朱裕。李范这次的外交活动,达到了预期目的,可以说很圆满,满朝上下颇为高兴。 得知金国实情,苏师成对韩侂胄说,平章王,如今,金财力困乏,又为北方鞑靼所累,军力疲惫,所以对我国一味忍让,是怕南北夹击,首尾不能相顾,可见目前正是北伐的有利之机。 韩侂胄点头,师成说得极是。石章兄,你以为呢。 李石章回答:“选择北伐之机,应当做好各种准备,务求必胜,千万不能贸然出击,而遭至失利。老臣以为,现在还不是出兵的时候,我们得知,蒙古正在全力攻打西夏,暂时无暇顾及金国。如若蒙古出重兵攻打金国,我国趁机北进,那时,才叫南北夹击。” 韩侂胄拍案叫好,李尚书出使一回,果然见识不同凡响,可你能说那会是何时呢? 那我怎么知道?或许两年,或许五年,这是铁木真的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等着?苏师成问。 我对军事不通,平章王,我以为,现在抓紧选择良将,训练兵士,完善设施,聚积粮草。还有,宏纲举而国论明,流俗变而人心一,要大造舆论,改变几十年来和议退让的观念,示天下以仇耻必复之志,形成君臣上下同心协力的良好局面。 还有,范祖亮补充,拿出一些钱,派人潜入金国,搜集情报,及时掌握金和蒙古的动态。 韩侂胄说:好,两位的建议都很好。陈相、师成抓紧办。还有,要让金人相信,我们也不想挑起事端。从现在起,边境军队不容许再发生越境骚扰之事。 第二百零三章 南 园 的 幸 福 时 光 应有尽有好邸宅 相亲相爱度良宵 高安县丞沈光维找到临安府节度签判韩仕鹏,说是进南园见姑妈沈氏,韩仕鹏很吃惊,“光维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五奶奶是你三姑妈,说来听听。” 沈光维告诉他,他父亲叫沈士达,是三姑的堂哥,祖辈是亲兄弟,一直在外经商,自打三姑嫁入韩府后,经常带着物品来看望,一来二去,就熟了。这两年,三姑喜欢做一些有营养的食品,我们高安的薏米、莲子、黑豆、核桃都有,三姑让我带的,我这次回京铨选,顺便带来的。人家都说南园很大,正好,我请你带带路。 韩仕鹏说,正好,我也想见见七爷爷。不过,你得等一下,我回家一趟,拿些东西。 不一会,韩仕鹏回来了,还带上媳妇和儿子。 坐上车,沈光维问:仕鹏,你这两个大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呀? 是羊肉包子,七爷爷最爱吃奶奶做的包子,每次去七爷爷那里,我都让媳妇包一些送去。还有,你知道七爷爷最喜欢什么吗? 这我哪里知道。 七爷爷最喜欢孩子,见到孩子总要抱一抱,用胡子扎他的小脸。 到南园门口,韩仕鹏给沈光维介绍起来。 整个南园很大,也不规则,它的格局是这样的。皇城在凤凰山东麓,由东南向西北三十度角倾斜,南门丽正门为正门,西边与馒头山相联。丽正门外是条东西大道,两侧即是三省枢密院九寺五监等各衙署。向西有一个建筑群是皇家的太庙,太庙之西约一公里,即是南园。南园南依凤凰山之太室岭而建,只有东北门、西南门和东门。进北门,东侧是许闲堂,在整个南园中最大,堂名乃当今皇上所书。是韩家祭祖、会客、宴请佳宾之地。其中忘机阁可以容纳近千人就餐宴饮。西侧曰堆锦堂,是韩府的第一宅院,主楼为三层,各式房间十多个,是韩侂胄和正房吴佳芳及其女儿的住处,后院有书斋、厨房、禅房和花厅等,韩侂胄封为平原郡王之后,吴佳芳册封为一品诰命豫国夫人。向南是一个不大的土丘,建有观景平台,可以鸟瞰南园全景,放眼一看,满目苍翠,碧绿如波,取名为凝碧台。再向南偏东,是韩家原来的宅院,现改成孩子读书的小学堂,还有一个颇大的藏书阁。其西地势渐高,修有远尘亭,有远离尘世、沉于花海之意,因此,它的北面南面是花园。 穿过一片树林,小桥流水,假山石洞,别有风味。红香阁是唱戏听曲的地方,岁寒堂是蹴鞠、相扑竞技玩乐之处,还有个可以射击的和融厅,南边是个大的荷花塘,西边是多稼园,种庄稼种菜,养鸡养猪,皆在此地,再向南,是瑶翠阁,本来是绣女织锦之处,五夫人沈阿瑶来之后,稍作休整,变为她的宅院。 荷花塘之南,绿树荫掩之中,楼阁殿堂间杂其间,采芳阁是六夫人马玉芳和二公子的宅院,鲜霞阁是二夫人张彩霞和二小姐的宅院,矜春阁是三夫人谭玉春和大公子的宅院,眠香阁是四夫人王满香和三小姐的宅院,在这中间是豁望堂,是韩侂胄办公和午休的地方,此堂向西,不足一里,就是七层的凌风阁,登至第四层,南望群山连绵,鸟语花香,北望西湖之景展现眼前。下此亭向西北,不足两里即是碧波如镜的水面。 进入南园的亲戚,一般首先要给七奶奶先打个招呼。 自德清回来,韩侂胄有好一段时间回不过神来,每天晚上总是回到五夫人沈氏的翠瑶阁。起先,五夫人陈氏住在堆锦阁,陈氏离世后,此阁闲置,不久前院改为府中歌妓的练歌房。沈氏进门后,本可以称之为七夫人,她本人以为五字并无不好,况且按年龄,她比六夫人马氏还大两岁,虽是后娶的,却是姐姐。早在姑妈去世之前,沈氏就在琢磨,干点什么事,能既有利于韩家,又有利于自己呢。想来想去,还是在吃的上面想办法,做一些有利于身体的小吃,自身有事做,还不怎么累,王爷又喜欢。因此上,每一次王爷来的时候,她总是能拿出一份有特色的美食来,有时是一碗粥,有时是一碗汤,也有一份点心。也许是外面大鱼大肉吃腻了,韩侂胄总是一扫而光,还夸她的手艺好。 每晚,沈氏总把自己脱得光光的,侧着身,躺在他的怀里。男女肌肤相亲,总是会引发一阵骚动。次数多了,就平静自然了许多,看着沈氏圆润光滑的身子,不再是冲动和**,反而觉得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好多时候,韩侂胄搂着沈氏进入了梦乡。看到丈夫孩提样的表情,沈阿瑶感到了幸福和充实。 沈光维和韩仕鹏一家的到来,令沈氏又惊又喜,特别是韩仕鹏的儿子,只有三岁,奶声奶气,十分可爱,沈氏手一伸,就扑了过来,还往她的胸脯上拱,沈氏拉着仕鹏媳妇,抱着他,进了内室,“孩子要干什么?” 仕鹏媳妇笑了,五奶奶,他要吃奶。 你现在还有奶水吗? 没有,他也就是含含。 沈氏解开上衣,小家伙一口咬住,有些疼,但沈氏从未有如此高兴。 仕鹏媳妇告诉她,这是好兆头,吃奶的孩子向哪个已婚妇女怀里拱,这个人十有八九要生娃。 沈氏惊呆了,真有此话? 孙媳妇不敢骗您,不信,您可以问问老年人。 沈氏知道韩侂胄今日上朝,叫人告知他,两家亲戚来了。宋人一天早晚两顿饭,达官贵人,中午一般要吃些点心。每到上朝日,韩侂胄中午一般不回府,吃些点心,在平章衙署休息一下。 听说来了亲戚,正午未到,韩侂胄就来到了瑶翠阁。见到韩仕鹏的儿子果然眉开眼笑,仕鹏媳妇教他,孩子一字一句地说:“太爷爷好。”韩仕鹏抱在怀里,“告诉太爷爷,叫什么名字?” 韩继昌。 几岁啦?三岁。 名字起得好,我韩家后继有人、繁荣昌盛。 这才与三位大人说话。不一会,沈光维、韩仕鹏要告辞,韩侂胄说:不要走,跟我一起吃些点心,而后,去楼下休息。 平常韩府各位夫人和其子女单独生活,每月初一,十五、三十的晚上,全家在许闲堂团聚一次。这天饭后,吴夫人将五位姨太太召集在一起说话。 我和郡王商量了,从下月开始,郡王一人十天轮流,五妹妹嫁进来最迟,排在第一个,郡王年纪也大了,该玩也玩过了,从此不再娶妾,你们那些通房丫头、侍女,给我管好,要她们规矩点,不要故意勾引,年纪大一点,就叫她们去嫁人,不要在府里招摇;壑望堂的那些丫头,由六妹妹去管,换几个老实持重的,中午不再由她们陪睡,挨到哪个,就到哪个房里,郡王要是不想走,你们自己去;园子里的歌女舞女,四妹妹去管,唱曲就唱曲,跳舞就跳舞,不准打情骂俏,不准勾搭四,看着不好就撵出去。妹妹们,我是为大家好,郡王是一家之主,他是个男人,架不住女人勾,他要是整天跟那些女人睡,身体哪吃得消啊。咱管住外人,回到咱的小窝,再爱惜着他点,他越长寿,咱福气就越大。我看五妹妹就很好,自己动手做些素净又有营养的给郡王喝,郡王的身子好了,也舍不得她,岂不是更好? 还有,我决不允许,几个人之间勾心斗角,争风吃醋。争来争去,你能争到什么,郡夫人还是郡夫人,当生孩子也就生了,不生的整天扒在郡王的身上也没用,还有,陪郡王睡觉,首先要为郡王的身体着想,咱郡王能不能受得了?要是弄坏了,大家都歇菜。 说到这里,众人哈哈大笑。 中午时,在壑望堂吃完点心,长乐郡夫人张彩霞走了进来,王爷,丽丽想你了。 看到丽丽的个头,比她妈还高,韩侂胄感叹地说:我们的二小姐都成了大姑娘了,该给他找婆家了。 韩丽丽脸红了,爹,你要是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不说,不过,闺女,你不要挑食了,你太瘦了,你看,你妈妈胖胖的多好看。 张彩霞说:丽丽,不是妈妈一个人说吧。 闺女,书读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过两年,进士及第没问题。 哎哟,我这闺女不简单,那些读书人有的考到四五十岁都考不上,你不到二十,敢这么说,爹爹高兴。 不简单又怎么样?女子不让进考场,什么都是白搭。 那也好办,你教教弟弟呀。 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韩侂胄身心放松,张彩霞雪白丰润的身子靠了过来。唉,你怎么都脱了? 你不是喜欢女人光着身子吗? 谁说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有什么,你是我们的天,我们的男人,要心要肝都给。 人靠衣妆美靠靓妆,如今的张彩霞体态丰满雍容、气质优雅高贵。记得当年一嫁过来,个头又高又瘦,胸部平平,小得可怜,二十多年过去了,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两句话,说得他心里暖暖的。他伸出右膀搂住她,深情地吻,一会,张彩霞眼色迷离,嗯嗯叽叽。 韩侂胄笑笑,亲了他一下,不累,我想你了,霞妹妹。 永安郡夫人谭玉春生的儿子韩长卿快九岁了,胖乎乎的,总是不声不响的,韩侂胄问过先生,书读的不错,也很用功。让他将写的字拿来,仔细看一遍,大加表扬:很好,不错。要大胆地说,记住:你是韩家的子孙,从来都是昂着头,声如洪钟。 谭玉春鼓励他,儿子胆子要大,气要壮,我爹是老大,我怕谁。 韩侂胄笑了,对,你是韩家大少爷,谁敢对你怎么的! 谭玉春告诉他,近来她学会了泡茶。而后,摒去佣人,亲手温杯、洗茶、冲泡,有模有样,韩侂胄品一口,嗯,味道很醇。 夜已深,端来温水,谭玉春要亲自给他洗脚。韩侂胄将她按在凳子上:你是我家的功臣,我来给你洗。 王爷,这哪行呀。 坐着,听话,我就给媳妇洗脚,怎么啦? 夫妻俩躺在一起,说起悄悄话。回忆新婚之夜,新娘子初经人事的窘状。谭玉春拍了他一下:你还好意思笑话我,你三十多,我才十九岁,你结了两次婚,不知弄了多少女人,人家是个黄花闺女,疼得要命,还能不哭? 你瞎说,哪有那么多女人,在你之前,就只有一两个。 你算了吧,就两个,哄小痴子呢。跟吴姐结婚之前,弄过几个小丫头我不知道,但到跟我结婚时,吴姐的丫头、张姐的丫头,来府上唱曲跳舞的,这些只是一两个? 见韩侂胄脸上有些挂不住。谭玉春扑上去吻着他,身子往他身上蹭,王爷,奴婢错了。 前两天,我回娘家,你猜新过门的弟媳妇问我什么? 问你什么? 笑死我了,她问我,姐,你见过皇上吗? 我说,见过呀,怎么啦? 她问,皇上是不是神仙呀。 我说,是不是神仙我不知道,我见他也没什么稀奇。 她说,不对吧,皇上三宫六院,那么多嫔妃,要不是神仙,他哪有那么多精神来应付这些女人呐。 我逗她,皇上每天吃的是海参燕窝,那个东西是大补。 她又说,那海参燕窝是什么东西,多少钱能买得到? 我告诉她,你知道吗?皇上一顿饭要花一千两银子。 她一听,妈呀,一顿饭要让我们过上一年。 韩侂胄拍着她的肥臀,好了,关于皇上的话最好不要瞎说,来,陪我好好睡一觉。 快三更时分,佣人扶着走进眠香阁,新丰郡夫人王满香连忙给他端来醒酒汤,给他洗脸脱衣服。 一觉醒来,见她还没睡。“满头花,你还没睡?” 你喝醉了,我怎么敢睡? 高兴,喝多了。秀秀呢?抱来给我看看。 这是他的三女儿,还不到三岁,又白又嫩,韩侂胄抱着,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你看,咱这闺女眉清目秀,长大了一定是个绝色美女。” 那是自然,你不看看是谁生的。 正说着,秀秀醒了,笑着叫爹爹,韩侂胄问,想爹爹吗? 女儿点点头,想,你老不来。 爹爹事多,你要是想爹爹,叫妈妈带你来找我。 将孩子放在中间,大人说话。满头花,不要把孩子总给奶妈带,你要多带,这样孩子才跟你亲。 知道,平时,晚上都是我带她睡觉。今天,你要来,才交给奶妈的。 孩子睡着了,满头花抱着送给奶妈。然后,躺在韩侂胄怀里,王爷,我想给你生个儿子。 好啊,生吧,我就盼着多生儿子呢。 王爷,你知道怎么生吗?首先,你要戒色,那样你的种子越来越少,女人就不容易怀上,再者,要选对时间,一个月中,女人能怀孩子的就那么几天,错过了,就只好等下个月。 噢,还有那么多讲究,只要你愿意生,我就照你说的办。 让你两个月不跟女人睡觉,你能忍得住吗? 说实话,有那么好那么美的女人在旁边,真不容易。说着他的手上下并用。 王爷,你现在就想,对不对?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女人的胸,有奶水的更好。 那你吸吸看,可能还有点。 满头花主动上位,两人**以后,韩侂胄还吻着她的胸脯。问七哥,让奶妈的**给你吃,你敢不敢? 她要愿意,我就敢。 你敢,我还不愿意呢,吃着人家的**,弄得人家脸色变了,身子象猫抓似的,你再主动一点,把人家给睡了,那我就会里外不是人。 走进采芳阁,平原郡夫人马玉芳正在给孩子洗脸,孩子眼尖,喊着爹爹就要过去,马玉芳拉住他,洗干净再去。 韩侂胄想起来了,思卿,快要过生日了吧。 下月初六。 五岁了,那要大办一下。 算了吧,府里这么多人,要是过个小生日都大摆筵席,那一个月不得办几场呀,今天你给我,明天我给你,烦死人了。 那就一家人聚在一起,热闹热闹。你说得对,咱们一家人谁要是有喜事,就聚一聚,乐一乐,不要动不动就给钱,免去这些俗套,送点小礼品就行,说句祝福话也行,更不要在用钱花钱上攀比,咱们这么大家业,该节省的就得节省。这个我让夫人说一说,还要看看,哪一房花钱少节约多。 王爷,真的要兴兵北伐呀? 你是听你姐说的吧。 我姐说,就是不打仗,你的地位十年二十年内,谁也比不上你。 确实如此,即便是皇后娘娘对我有所不满,只要皇上在,没人搬得动我。可我就是想做件对朝廷有用而又青史留名的事。 可打仗毕竟是件危险的事。 做大事总有危险,可是不去做,又觉得实在可惜,要是成功了呢。 见马玉芳还想说。 好了,这些事你不要问,夏秋思卿要入学启蒙,你要好好关心他读书的事,让他养成爱读书的习惯。 玉芳,你的**变了,以前**小如红豆,现在**如小指头,还有些变黑。 还不是你儿子的功劳。 第二百零四章 上 任 三 把 火 修帅司逼走漕司 除异己污陷副手 因为失去过,所以才懂得珍惜。回到了四川兴州(今陕西略阳),吴曦才感到自己真正获得了自由。这山这水,看着顺眼听着悦耳,还有这呼息的空气,让人感到格外的舒畅。 宋代所说的四川与二十一世纪的四川大有不同,它的面积要大得多,相当于今天的四川重庆全部以及陕西甘肃的一部分,这么一大块地方,共分六路五十四个州,它的北部与金接壤,西边是吐蕃诸部。因此这块土地全称为川陕。在这里朝廷设置三支屯驻大军,第一支是兴州都统司,兵力六万,第二支是兴元府都统司,兵力约三万,第三支为金州都统司,兵力一万有余。 吴曦回到武兴的职差是利州西路安抚使、兴州都统制兼知兴州,就是说,他是利州西路的军政首脑,是整个川陕地区最大军事单位的领导者,回到老家,就好比龙游大海,鸟入长空,有了充分展示实力和才能的用武之地。 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是大兴土木。家中的老宅旧了,小了,要翻新,要扩展,利州西路安抚使司的衙署破烂不堪,要推倒重建。修自家的房子花自家的钱,这个没问题。修公家的房子公家出钱,问题就出来了。利州西路转运使表示:不能修,转运司没有这笔预算。 转运使胡朋是江西人,吴太尉派人传话:请漕司大人想想办法。 胡朋回答硬梆梆:没办法,要修也得等到明年再说。 吴太尉火了,什么意思?不是存心与我老吴叫板吗?你有你的招,我有我的撤,看谁拧得过谁。 招来副统领董镇面授机宜,董镇带一队亲兵,来到转运司,对胡大人说:太尉说了,给大人三天时间筹钱,到时间要是拿不出钱,转运司搬走,让安抚司在此办公。 胡漕司先是惊讶,而后也强硬起来:怎么的?我转运司不搬,能奈我何! 董镇冷笑:漕司大人,下官劝你还是识相点,太尉手下数万之兵不是吃素的。 胡朋也是个犟种,吃软不吃硬。心想,说大话谁不会,我就不信,你姓吴的敢目无朝廷。 三天过去了,转运司什么也没做,胡朋仍然坐在大堂悠闲地喝茶。忽然听得外面有噪杂声,下属报告:大人,都统司来了二百多人,包围了我们大院,正把我们的人向外赶呢。 正说着,董镇进来了:胡漕司,得罪了,你这间房子我们安抚司征用了。请你出去。 放肆,我是朝廷任命的五品官员,你们安抚司无权指挥我。 我们不用指挥你,就是让你回家待着。董镇一挥手,冲过来两名大兵,一左一右,将胡朋架了起来。 胡大人,你食朝廷俸禄,不为公家干事,我们让你回家闭门思过。胡大人请吧。 一队士兵押着胡朋,回到他的家中,而后将四周包围起来,押官说:胡大人好好在家呆着,哪也不准去,除了向朝廷递交辞呈,什么信息也带不出去。 再说转运司,凡重要官员都被赶到院中,亲眼看到胡大人被强行带走,董镇对大家说:各位大人请放心,我们不会拿他怎么样,就是让他回家思过,你们的房子我们征用一半,大家挤挤。我们安抚司的房子破了,要求重修,这不过分吧,可胡大人就是不理,没钱你想办法呀,他楞是什么都不做,我们安抚司就那么不值钱,太尉大人的话能当耳旁风?告诉你们,不要拿我们安抚司不当盘菜,太尉一句话能地动山摇! 怎么样,下面的事哪位大人负责? 走出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是我,转运节度判官罗培。 罗大人,你怎么说? 重修安抚司衙门没有错,转运司是没有这笔钱,不过可以想办法,弄来钱还请安抚司写个说明,加上大印,不知可否? 只要不是偷的、抢的,安抚司说明照写,大印照盖。 还有,钱筹来以后,你们的人可否退出?胡大人可否回衙? 只要你们支持工作,钱到了,我们的人立即退出,胡大人也可以回来。 给我三天时间,钱一定给你们搞到。 事情结束后,胡朋再也不愿回到转运司,带着老婆孩子回江西老家。 吴曦做的第二件事就是祭奠先人。 祖父吴璘是著名的抗金大将。在二十多年的抗金过程中,誓死保卫秦陇,屏障巴蜀,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封为新安郡王。乾道三年(1168年)病逝,孝宗追赠为太师,加封信王。坟墓在兴州同谷南坝,有孝宗皇帝亲书的神道碑:安民保蜀定功同德。 而在仙人关内,朝廷又修建一座吴王忠烈庙。仙人关,在今甘肃省徽县东南。此关西临嘉陵江,南接略阳北界,北有虞关紧接铁山栈道,是关中、天水进入汉中的要地,也是由陕入川的重要咽喉。 绍兴四年(1134年)三月,金国大举入侵宋朝,宗弼(兀术)、撒离喝挟伪齐刘夔领10万铁骑,向蜀川门户仙人关进发而来,意在一举攻占仙人关,打开入川大门,进而占领蜀川,再沿长江东下消灭宋朝,统一江南江北。金军从铁山(今徽县南,亦名青泥岭)开始凿山开道,循岭东下,向仙人关杀来。当时镇守仙人关的吴玠兄弟为保住仙人关,收缩兵力全力防守,已主动放弃了和尚原等营寨,吴玠移师驻守仙人关西侧的杀金坪,吴璘则领军驻守于阶,成之间的七方关,随时赴援。 金兵进犯仙人关,吴玠首先率万余人迎击金兵,吴璘由七方关昼夜兼程来援,与金兵转战七昼夜方与兄吴玠会合。金兵进攻更加猛烈,都被吴玠兄弟一一击退。宗弼大怒,令金兵改用云梯攻垒,吴玠派杨政率长刀手阻击,并用器械撞碎金兵的云梯,以阻击敌人攻垒,又令宋军持长矛刺杀敌人。吴璘见战斗愈来愈激烈,形势非常紧张,为鼓舞士气,他用刀在地上划了一道线,对将士们说:“我与你们一道坚守此地,决不后退,若谁后退,定斩不饶!“于是他身先士卒,全力击杀敌人,大大激发了将士们的勇气,个个奋勇当先。金兵还是攻不下宋军堡垒,于是又将大军分为两队于西面,采用两面夹击的战术攻击宋军。吴玠则指挥宋军左萦右绕,与金兵苦战,将士显露疲态后,吴玠便主动放弃了第一道防线,领兵退入第二隘防守。金兵仍步步紧逼,猛攻不止,宗弼还令士兵身披重铠,以铁勾相连,人跟人鱼贯而上,吴璘组织弓弩手轮番急射,一时箭如雨下,金兵死者层层迭迭,但后面的金兵还是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强攻不止。 天将暮色,撒离喝见仍攻不下宋军,伤亡又十分惨重,心中十分焦急,他立在马上向四面观察了一番,见西北有一楼,便喊道:“有办法了“。第二天,撒离喝令金兵全力攻打西北角堡楼。吴玠忙派姚仲登上堡楼与金兵对抗。楼将倒,姚仲令士兵用绳将堡楼缚正,金兵又用火攻堡楼,姚仲令士兵用酒缸盛水灭火,与金兵进行殊死搏斗,吴玠见情势危急,又派杨政、田晟各领一支精兵冲入金兵阵中,用长刀大斧左右击砍,将金兵冲了个四零八落。当晚,吴玠又在四面山上燃起熊熊烈火,将整个山岭,沟谷照得灯火通明,并令士兵将战鼓敲得惊天动地。同时派王武、王喜二将领精兵分紫、白二色旗帜趁夜杀入金兵大营。一时间,金军阵脚大乱,开始仓惶逃窜,溃不成军,韩堂左眼也被乱箭射中,宗弼看架势招架不住,领残兵连夜逃走。此前,吴玠已遣统制张彦在横山截击金兵,又令统制王俊领一支人马埋伏于河池,扼住金兵退路,金兵败退又遇张彦、王俊截击,惨败,死伤无数。在仙人关战役开始之前,金人自元帅以下皆携家眷而来,决意要打开蜀川门户,进而攻占蜀川,惨败后,方知吴氏兄弟不好对付。宗弼率残部退回凤翔分兵屯田,作长久打算,数年间不敢轻易攻打入蜀门户仙人关。 时至于今,吴王坟庙都有些破旧,需要重新修补、刷漆,好在开销不大,安抚司可以应付。 吴曦的父亲吴挺也是位著名的将领,是吴璘第五子,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主完颜亮背叛和盟,派遣合喜勃堇为征西元帅,率大军南下,直逼秦陇。吴挺受命镇守兴州(今陕西略阳),但执意要上前线,他对父亲说“愿率兵出征,建功立业于阵前。”吴璘十分高兴,便任命吴挺为中军统制,率军北进,参加收复西北三路的战斗。朝廷授其为荣州刺史,后又迁升为兴州御前诸军中军统制、熙和路经略安抚使。 次年,吴挺随父亲吴璘防守河池(今甘肃徽县)。六月,金将完颜悉烈领兵十万前来攻城,吴挺多次亲率精兵袭击金营,给金兵以重大杀伤,金兵伤亡惨重,只好退兵待援。由于吴挺在这次战斗中指挥得当,功绩显著被任命为武昌军承宣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中军统制。这年,吴挺年仅25岁。以后逐步升迁,成为吴家军第二代领头人。 淳熙五年(1178年),吴挺为兴州都统制兼任利州西路安抚使、兴州知州。淳熙十年(1183年)冬,特加为检校少保。绍熙四年(1193)六月,吴挺因积劳成疾,已不能治事,请求致仕,但是,以太尉致仕的诏书还未到达,即已病逝于军中,终年56岁,后谥武穆。 这是吴曦心中永远的痛,父亲死了,还不让他回乡奔丧,一而再的请假,都没有答复,最后他是冒着危险,不告而别,才回到的兴州,那时,父亲已入殓。随后,葬于同谷(今甘肃成县石碑寨)。此地属于凤州河池县,绍兴年间,为战事需要,在此设立川陕宣抚司。 吴曦上书,要求为父亲修坟立碑。一个月后,朝廷答复,为表彰吴挺守卫川陕之功,朝廷决定刊刻墓碑一块。皇上赵扩亲书碑额,题曰:世功保蜀忠德之碑。国子祭酒高文虎奉旨撰文。正文共八千四百六十一字,详尽记述了吴挺抗金保蜀的丰功伟绩。 墓碑运达兴州后,吴曦决定举办盛大的安放仪式,邀请川陕各路州、三大都统司主要文武官员参加。 上任后的第三件事,就是整顿都统司,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在他到达之前,兴州都统司由副都统王大节代理过一段时间。 据他了解,此人在军中的威望还不错。前任郭都统在位时,对士卒极为苛刻,长时间地克扣军晌,以致有些士兵占山为王,沦为土匪,屡剿不灭。王大节当权时,补发士兵军晌,派人告知土匪:你们上山为匪,是因为生活所逼,又受鼓惑,只要下山为民,不再作恶,就既往不咎,否则我们将下决心予以剿灭。结果,不出五天,黑谷山上的土匪都下山投降。 有人报告,王大节对上次强逼转运使的做法不以为然。吴曦觉得有这一个副手在身边,显然无法放开手脚,必须想办法将他赶走。 找三四个部将一商量,办法有了。检举王副都统不法,有中饱私囊的,有虐待士卒的,还有强抢民女的,不问真假,只要有人举报就行。然后,将这些材料送给京城中与他要好的林御史。 林御史接到材料后,知道真假难辩,为推托责任,在弹劾的奏章上特意说明,据兴州都统司部将报告,副都统王大节,犯有如下不法情事-----,如此等等,请朝廷派员核查,再作处理。 岂知,吴曦私下又报告陈志善,结果不出两个月,王大节调出,去江州都统司任职。 第二百零五章 和 睦 蓉蓉离世心神丧 莺莺念旧妻妾和 不久,皇上下达两道圣旨。进李石章为龙图阁学士、豫章郡开国侯,监察御史郑元中迁为兵部郎中兼皇城使。为此,平章韩侂胄特意叫来郑元中,交给皇城司两项新工作。一则为加强对收复中原的宣传,凡聚众倡导议和退让的,皇城司予以训诫。再则,派遣相关人员、刺探金军情报事务也由皇城司负责。用文官统管皇城司,并司掌对外情报,为的就是不引人注意。 本来拟将范祖亮的差遣进行调整,哪知家中突发变故。 范祖亮将妻子叶蓉蓉送到临安治病时,暂住在其兄叶迈家中,贴身服侍叶氏的是她娘家的表妹阿梅,病情也不很严重,寿松堂丁郎中亲自过府诊治,表示只要按时服药,安心静养,就会恢复。朝廷让他出使金国时,他也曾征求妻子的意见。蓉蓉说:既然朝廷信任你,你就放心去吧。我没事,等你回来,病就好了。 妻兄叶迈也赞成,没事,你去吧。有我和你嫂子呢。 可是,叶蓉蓉的病情突然发生了变化。起先是腹部一阵一阵地痛,接着就是拉肚子,呕吐。叶迈连忙请来丁郎中,丁郎中试脉,观看舌胎,问服侍的阿梅,夫人吐的是什么,解的大便什么样子? 阿梅回答,好象吐的是吃下去的饭菜,拉的什么没在意。 丁郎中说,那你带我去茅房看看。 回来后,丁郎中开了个方子,吩咐赶快抓药煎制,三个时辰喝一碗,注意从现在起,除了米汤,再也不能吃一口饭菜。三天后,丁郎中摇头了:叶大人,老夫无能为力了,令妹是内脏烧坏了,出血不止,我用了安宫牛黄丸、紫珠草汤都无济于事。只有请太医院用阿胶,或许有救。 叶迈知道,能请太医出诊,不是一般官员能办得到的。蓉蓉告诉他,祖亮与陈相爷有旧,去求他或许能行。 叶迈骑上马直奔东院,可是陈相不在衙署,手下人告之:宰相今日未来,或许家中有事。到相府,还好,丞相卧病在床,太医正在诊治。 叶迈说明情况,陈志善让太医现在就去,“范知府为国出使,夫人病重,太医院应尽力诊治。” 马太医一看,病人面色苍白、呼吸急促、脉跳增快,右下腹部隐隐发痛,大便血红。对叶迈说:令妹恐是肠子烧坏了,向外出血,此为伤寒症中最凶险的,现在给她用上仙鹤地榆汤止血,独参汤补气,再加上阿胶膏补血。血止住了,人就会没事,否则,没什么办法了。 奇迹没有出现。第二天下午,叶蓉蓉开始昏迷,滴水不进。太医表示回天乏术。 叶迈含着泪,一面安排马车,送妹妹回平江府石湖,一面用金牌快递,书信告知在绍兴的父母。 当范祖亮回到石湖,妻子叶蓉蓉离开人间四天了。 范祖亮弯下双膝跪在叶正则夫妇面前,哭得撕心裂肺,涕泗满面。懊悔没有照顾好蓉蓉,请岳父岳母和妻兄责罚。一家人哭作一团。 死者亦以矣,把悲伤、痛苦和一切的难堪留给了亲人。料理完女儿的丧事后,叶正则夫妇准备返回绍兴。请来范老夫人,就外孙外孙女的照料进行安排。 叶正则说道:亲家母,蓉蓉走了,谁都伤心,可也没办法。只是可怜两个孩子,因此,我们要求祖亮将阿梅娶了。 范母和范祖亮都惊呆了,范母问:亲家的意思是? 你看,振纲八岁、振芳才四岁,都要人照顾,祖亮还不到四十,不可能不再娶妻,可再娶的妻妾与孩子没一点关系。阿梅呢,是蓉蓉的嫡亲表妹,她照顾振纲振芳,我们放心。 范祖亮心想,这演的哪一出呀,他知道,阿梅是蓉蓉舅舅的女儿,是庶出,亲生母亲十年前就死了,嫡母又不待见她,二十四岁才说个婆家,还没过门,丈夫就死了。蓉蓉母亲看着可怜,就将她带回了家,振芳两岁时,就让她来表姐家帮忙。蓉蓉曾私下对他说,阿梅相当于她的通房丫头,只要范祖亮愿意,可以收为侍妾。当时范祖亮觉得好笑,告诫她此话永不再提。可今天,偏偏又是岳父提了出来,拒绝吧,总要个理由。 范母也为难,亲家疼外孙子,以侄女当继母,考虑是对的,可好不容易说通了儿子,让他同意娶黄莺莺,结果还没娶,又冒出个阿梅。眼睛盯着儿子,没说话,意思是说,这个事你自己作主吧。 范祖亮斟字酌句,尽量不让岳父母难堪:岳父岳母两位老人家,蓉蓉在世的时候,我就不愿意纳妾,现在她刚走,我也没心情再娶。阿梅呢,只要她愿意,就在我家带两年,我们不会拿她当佣人看。 叶正则听出来了,这小子没看中阿梅,不想娶为继室。便退了一步:我们也不要求你现在就娶,过个三五月,甚至再长一点也行。 阿梅呢,虽是庶出,又是个丧偶之人,但向来忠厚勤奋,是个好姑娘,成不了正房,做个侧室也行。 岳父,阿梅呢,还年轻,才二十出头,我都快四十了,不想耽误人家。 叶正则夫人钱氏忍不住了:哎,范小四子,你什么意思?我闺女刚走,你就不认我们了,我问你,这阿梅怎么啦?你就是瞧不上, 那行,给你两条路,一条,儿子闺女改姓叶,让我们带走,再一条, 娶阿梅,让她带孩子。见范祖亮低头不作声,便催老太太:亲家母,你倒是说句话呀。 范母不好再不说话:两位亲家,别着急。我知道,你们疼孙子,想常见到他们,让阿梅嫁过来,亲上加亲,我们两家又能象往常那样来往,这个阿梅呢,我知道不多,品貌端正,看上去也不错,亲家也不要求为正房。四儿呀,人要知趣,你说,好端端的一个黄花大姑娘给你做小,你还要作什么,真不象话,给二位老人赔礼。 范祖亮面带歉意,岳父岳母息怒,小婿无意冒犯。就是怕委屈了阿梅。这样子,我亲口问问阿梅,只要她愿意,我就答应你们。 接下来,阿梅的回答,让范祖亮大出意外。 阿梅,我都四十了,你干吗不找个年纪相当的? 品行与年纪无关,年纪轻品行不好,跟着受气受罪,不如跟个年纪大而又品行好的。若是蓉蓉姐活着,或许我会去找年纪相当的。 你年纪轻轻,就甘心做小老婆? 这些年来,姑父姑母待我比亲生父母还好,蓉蓉姐也象亲姐姐,振纲振芳,我也喜欢,为了姑父姑母和姐姐,做你的小老婆不丢人。 可是我们两人没感情,我只拿你当妹妹。 没感情是因为没往那方面想,你又不讨厌我,以后在一起时间长了,就会有感情。说心里话,做梦我都想找你这样的人。 我以后,要是续娶正室,你受她欺负了,你不后悔? 姐夫是个正人君子,续娶的正室也差不到哪去,只要我没做错,她欺负我,你肯定为我说话。 我们结婚后,有了孩子怎么办?你会拿他与振纲振芳一样看待? 我们结婚后,先不准备要孩子,振纲振芳就是我的孩子,如果正房品性好,也许会生,但不会轻待振纲振芳。 到这一步,范祖亮不想再作隐瞒,大家都把话说透,也是对这个家庭负责。拉着阿梅回到屋里,范祖亮说: 岳父岳母,阿梅,我把话说白了吧。本来,计划我回国后,蓉蓉的病好了,准备娶黄莺莺的,突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你们又让我娶阿梅,我怎么办?既不能对莺莺食言,又不愿让你们失望,所以我要先问问莺莺,娘,你把莺莺的事说给他们听。 找到黄莺莺,从头至尾一说,黄莺莺愣住了:真是的,竟有前岳父母逼着前女婿娶妾的事,闻所未闻。要说这个阿梅,她也认得,曾经听说议论过她,说过两句不咸不淡的话。以往,她总是盼着范祖亮娶她,哪怕做小也行,现在叶蓉蓉突然走了,对她却是件好事,心爱的人从此属于她一个人了,想想都高兴,不想,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来,难道我黄莺莺就是这个命。她冷着脸问道: 四哥,你怎么打算? 你要是同意,先娶你为正房太太,再娶阿梅为姨太太。 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就不娶阿梅,岳父岳母就会不高兴,振纲振芳就会被他们带去绍兴。 黄莺莺笑了,还是四哥对我好。让他们等着,你跟我到房里办件事。到了她的闺房,范祖亮问:办什么事? 黄莺莺一把搂住他,亲吻起来,很执着,很用情。很快两人就进入了情况,“四哥,自那次以后,我日夜想的就是想做你的女人,我那个才来过,弄了不会怀孕。” 范祖亮这方面已是轻车熟路,亲吻,抚摸,而后双方渐入佳境,一起体会人间最美的乐趣。 起来后,范祖亮看到洁白床单上那朵梅花,禁不住又亲热了一回,时间已是不早,范祖亮着急回去回话。黄莺莺也要跟着同去,范祖亮一伸手,将她抱了起来,走向前厅。 拉着莺莺走了进来问:“母亲,你跟她们说过了吧?”范母点点头,又转向阿梅:“我要先娶莺莺为正房,再娶你为侧室,你可愿意。”阿梅的脸一阵羞红,点点头。 “光点头不行,要说话,”阿梅只好小声说:“愿意。” 那现在由莺莺来决定,莺莺你说吧。 三位长辈,范相公对我有恩,因此,我从二十一岁就想嫁给他做小,他不愿意娶妾,我不相信,到他家来,真心真意地给他家干活,老太太同意了,叶姐姐也同意了,他还是不同意。他不同意不是他不喜欢我,主要是怕妻妾闹矛盾,嫡庶有差别,后来老太太的脚受伤了,得知不娶我,我就终身不嫁,才同意。如今,叶姐姐走了,他要娶我为妻,还要娶阿梅为妾。他问我愿不愿意?我当然不愿意!谁愿意与别人共有一个男人。 屋里的人都抬头看着她。 我又想,叶姐姐对我那么好,主动劝她娶我,阿梅嫁给他主要是为了孩子,他爱我,我也爱他。爱他就要为他好,让他高高兴兴。就不能太自私。所以,我要对各位说,范祖亮怎么安排我都同意。 第二百零六章 谁 能 当 关 调将帅两度受阻 归正人难托大任 枢密院继续对武官进行调整。亲军马军司副都指挥郭仁被任命为镇江都统兼扬州知州;京湖宣谕使薛叔似改任为湖北、京西宣抚使,御史中丞邓友龙为两淮宣谕使。枢密院下令,在殿前司新置五千神武军,驻扎扬州;在马军司增添两千名弓弩手。 还有两个人的任命出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情况。 宝文阁学士、知建康府邱宗卿被任命为江淮宣抚使,岂料邱立即向皇上上疏请辞。平章军国事韩侂胄大为惊异,江淮大地为宋之前沿,一旦宋金开战,位置将显得极为重要。考虑到邓友龙难以担当其军事重任,是参知政事刘建秀推荐的他。说这位邱某一向主战,倡言恢复,词风豪放,常有家国之恨,身世之感,慷慨而有气节。 让人将他请来,一看,中等个子,六十多岁模样,看不到什么英武之气。问他,为何不愿上任。 邱宗卿回答说:“中原沦陷于金已近百年,当然一日不可忘记这家仇国恨。但是战争是件凶残危险之事,不可轻易倡导。古人云,兵者存亡之机,一死不可复生也。故曰,天下事,难于兵。我早就说过,恢复之志不可忘,恢复之事未易举,就是这个道理。倘若首倡兴兵北伐,一旦交战,胜负未可料知。胜了,皆大欢喜,败了,就会追究倡导人的责任,到那时谁来承担?平章王,有的人贪大求功,心存侥幸,鼓动您起兵北伐。您千万不可冲动,应当严厉地斥责。如若不然,定然会误国害民。” 听后,韩侂胄露出不屑之意,心想,恢复之志不可忘,恢复之事未易举,那就是说说而已,不能玩真的,也是个尚空谈、不做实事之人,叶公好龙!他冷冷地问:一切才开始做,怎见得就会败?你打过仗? 平章王是这样,我们可以先作准备,可以后发制人。现在金人未必有意败盟,我国当示大囯之风,加强训练,补充军备,为胜势奠定基础,如果金挑衅在先,我们就会在道义上占优。那时,就可以同仇敌忾。” 你的意思是说,让敌方先动手,他不挑头,我们就等着,那中原大地还是在敌方手中,他会因为你讲道义,主动还给你吗? 不是,到我们兵强马壮时,也可以考虑主动出击。 韩侂胄不悦,让你去,也不是到了就动手。 反正我以为,我们不具备出兵讨伐的能力。 抚州知事王源有文武干略,知濠州时,修筑工事、训练军士,注重守备,与边民亲访北境事宜,金不敢南侵至。韩侂胄多次听说此人,觉得是个可用之材,便连夜派人入京召对,许以官职。 不想,王源不愿意,一味推托。私下对家里人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听说公卿择士,士亦择公卿。刘歆、柳宗元失身匪人,为后世之人讥笑。如今,朝廷政令皆出自韩氏,我可不愿意成为门徒!公不容人,人将如何忍公。” 这两个人的拒绝,使得韩侂胄有些气馁,现在正是调兵遣将的重要时刻,可有能力的将帅在哪呢。 启用辛弃疾,这个人是干才,打过仗,又熟悉地形。让他担任淮东宣抚使,一定很合适。 与陈志善、苏师成、周云銮商量,苏师成首先反对。 此人不宜重用,他是个归正人,在金国有些亲朋好友,有个叫党怀英的,是他拜把子兄弟,听说己官至三品,是个翰林学士,金国皇帝很重用他。若是二人相勾结,那问题就大了。 陈志善也说:此人确实颇有才干,但行事向来独断专行,一旦让其上任,恐怕难以驾驭。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呐,还是不用的好,免得烫手。 周云銮责疑:此人就是年轻时,搞过一两次突袭,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个楞头青,不怕死的二货,偏巧,运气好,歪打正着,之后,从未带过兵打过仗,别看他词写得那么激情豪迈,就怕也象邱宗卿一样,也是个纸上谈兵之徒。 韩侂胄将信将疑,这辛稼轩投奔我大宋四十多年,只听说凶残、贪婪,从未有人弹劾他心有异志,师成、云銮这么说,未免有些贬低他吧,我还听闻他一直派人探听金人消息,为出兵北伐作准备,可见此人是忠心的。 苏师成连忙解释,平章王,师成我也没有说他心有异志,对朝廷不忠,但自高宗立国以来,一直对归正人心有疑虑,从不让他们统兵上阵,总是用一阵子,就让其赋闲,这么做,是有道理的。 韩侂胄还是觉得可惜,可如今连个挑大梁的将帅都难找。 平章王,不要以为统兵打仗是件了不起的难事,太宗朝以后,文官统兵上阵,杀敌取胜的很多呀,令曾祖忠献王,虞丞相,不都是凭着胸中韬略和豪气,建立不世之功的吗。周云銮也帮着说。 苏师成宽慰韩侂胄,哎呀,我的王爷呀,放宽心,您指明方向、发号施令,我们为您冲锋陷阵,敲鼓助威,北伐一定取得胜利,即使没有大胜,我们只要攻下并占住几个州县,就可以在天下扬眉吐气,要是办不好,你拿我开刀问罪。 陈志善说:平章王,千里江山,沦为夷疆,百年奇耻,亟待洗湔。如今正是雪二百年之耻、复三千里河山的最佳时机,只要你一声令下,数十万精锐之师渡淮北上,所到之处定能克敌制胜,攻城掠地如摧枯拉朽,中原百姓定望风而拜,箪食壸浆以迎王师。 韩侂胄动心了,好,那就先下手再说。 杨元道发现,仍有宋军越过边境,骚扰袭击金兵。 京西宣抚使司的一支军队,越界攻入金国南京路邓州的内乡县,并向西攻打京兆府路商州的洛南县,最后在丹河被金军所败。 几天后,四川利州近千宋兵,攻打天水,至东柯谷,结果为金将刘铎所败。 韩平章不是表态,不再出兵袭击了吗?这么做,不是明摆着让金有所警觉,准备对阵吗? 这么做,韩平章能不知道吗,一个掌舵人出尔反尔,真叫人匪夷所思。 从金国传来两条消息。深秋时节,金国首都中都城,先是西北方的黑云之间出现火红亮光,紧接着西南方、正南方、东南方皆出现火红亮光,还有白气贯其中。一直到夜晚,全城都笼罩在火红亮光之下,至四更天才灭。京城百姓人心惶惶,有人说天下要大乱了。 果然,完颜璟召集众臣商议,左丞相完颜崇浩、参知政事贾铉曰:“恐怕还是宋边境士兵私自抢掠,不一定真的举兵北上。” 河南行台布萨揆曰:“小股贼寇都是昼伏夜出,哪里敢白天列阵,进犯灵壁、涡口,攻打寿春呢?此前宋人总是辩解,想误导我们。如再不早作准备,一旦大兵入侵,将会吃大亏的。” 完颜璟赞成,指示布萨揆,立即前往汴梁,发挥行省作用,准许他见机行事。征调诸道兵马,分守要害。又下诏:山东、陕西诸路将领需严格训练士卒,以备非常。告诫地方,朝廷出银十五万两给边境将领,你们可用这笔钱招募百姓为你们侦查南宋军情。派完颜太平、富察阿哩二人率军,前往宋金边境增强防备。 第二百零七章 陕 西 打 头 阵 朝堂上步步相逼 攻秦州先忧后喜 开禧元年腊月十五,金贺正旦使赵之杰到达临安,向宋皇帝恭贺春节。按惯例,金国使臣到来,宋国皇帝要亲自接见,待为上宾。今年则不同,大金使臣来了就来了,往日的待遇没有了。 著作郎朱东阳态度更硬,上书皇上,建议:将金使者抓起来砍了,直接宣布与金断交。中书省把折子扣下,送左丞相陈志善,陈相报韩侂胄,韩侂胄阅后,问朱东阳何许人也,陈志善吿诉他,是去年刚考上的进士,朱熹的长孙,在学士院,才二十来岁。 朱熹死后的第二年,党禁解除,被谥为“文公”,赠宝谟阁直学士,后又追封徽国公。也算是给这位圣人一个体面的交代。 时光荏苒,老夫子的孙子都已成人。怪不得,人老喽。可老夫子的这个孙子不象他呀,倒象是个傻小子。古语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倒好,还未交战,就要斩来使,够狠!折子就不用交给皇上看了。不过,这金使一向骄横傲慢,给点颜色晾着他,也是必要的。告诉他,皇帝国是繁忙,让他等着。 赵之杰找宋接伴使抗议。可是,接伴使周云銮大人离京外出。想见见不了,想回国国书还未交,一计算时间,回京过年都赶不上了,弄得他一肚子火。 临行前,皇上叮嘱他:此去宋国,如还象以前那样,就没什么问题了,但近年来,宋国有些异常,可能会作出些无礼的举动,那时你能争则争,但是不要翻脸,凡事需忍耐,平安回来就好。 这么多人,整天窝在驿馆,想出去看看,没人陪没导游,想喝酒只能跟自己人喝,陪酒取乐的歌妓总是那几个,爱搭不理的。几天下来,烦透了腻味极了。 宋国皇上终于同意召见,不料在朝堂之上又横生枝节。开始时,赵之杰开口道:“新春将至,一元复始,大金皇帝派我为使,祝贺侄宋皇帝新年吉祥如意,国泰民安。这是我大金皇帝陛下的国书和贺礼礼单,侄宋皇帝起立承接。” 按照隆兴和议规定,金宋两国皇帝以叔侄相称,宋应对金行长辈之礼。金国使臣来到,向宋送交加盖金帝玉玺的国书时,宋国皇帝应起立,走到使臣前,伸出双手接受,见书如见人,以示尊重。这种受书礼,许多大臣以为羞耻,自高宗朝起,虽然一直以来试图改变,但金廷始终没有答应。赵之杰这样做,也是沿袭“绍兴和议”、“隆兴和议”以来的惯例,意欲由皇帝赵扩亲自起立接受国书,是很正常的事。 他说完以后,皇上坐在龙椅上纹丝不动,正在诧异时,平章军国事韩侂胄开口道:“知阁门事韩仙胄,你拿去呈现给陛下。”还未回过神来,韩仙胄伸手将他手中的国书和礼单夺过,走到御阶前,双手捧着递给皇上身边的内侍。 赵之杰看了副使一眼,大声喊道:“我抗议,你们这样做,是违背盟约,是对大金的挑衅。” 韩侂胄不屑地说:“抗议,抗议什么,你金邦野人也配支使我大宋皇帝?你们以为这是中都燕京吗。从今以后,你国国书就由知阁门事转交。” 这时,副使也叫嚷:“我们坚决抗议,这是赤裸裸的挑衅,难道不怕我大金国兴师问罪吗?!” 宋国这边,苏师成出面制止:“叫什么叫,就挑衅了怎么的?!” “既然如此,我们走!”赵之杰拉着副使转身欲走。 白胡子的陈志善上前劝止,“好啦,赵使臣,不就一个接书吗,何至于两国反目成仇。” 程序再往下走。韩知阁门作为赞仪官高声叫道: “金贺正旦使臣躬身站立,倾听皇帝陛下致词。” 赵之杰又叫了。“抗议,赞仪官言语不敬,未能为光孝皇帝避讳。” 两国早有约定,在外交中,要互为对方皇帝及其尊长者避讳,不能说出写着对方皇帝及其尊长者名字中的任何一个字,遇到其中的字可用其他字代替。金明昌四年(1193年)十一月,章宗派遣自己的老师完颜匡等人使宋贺正旦,为了避宋太祖赵匡胤的名讳,特命完颜匡更名为完颜弼,以示对宋廷的尊重。金当今皇帝完颜璟之父叫完颜允恭,后来追封为光孝皇帝。按照两国互为尊重的礼仪,“恭”字及其它与“恭”字同音的字都属于避讳。赞仪官不应说躬身,改说起身就可以了。 这时,皇帝赵扩讲话了:“金国使臣,请转告大金皇帝陛下。祝贺大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我国亦已派使臣往燕京贺正旦,国书和礼品皆有。” 赵之杰还想说话,内侍喊道:“皇上起驾回宫,散朝。” 几天后,就是春节,时光跨进了开禧二年(1206年)。闹元霄看花灯以后,各衙门开始正式办公。 韩侂胄收到吴曦用金牌快马送来的书信。除了表忠心和汇报工作,以外,他郑重请示:北伐金贼,我吴曦愿意为平章王冲在最前面,打头阵。搞北伐,那么就从川陕开始吧,因为金国在陕西方面的防御力量较为薄弱。当然,他还有一个附加条件,兴州驻紥御前诸军都统司在任命副都统时,最好先跟他通个气。明眼人都看明白,所谓通气,一是让他知道,二是需经他点头。 韩侂胄不禁喜从中来,这个吴曦会办事,有眼力劲,正当他举棋不定时,他来了这么一颗定心丸。好,好,好,看来,让他回四川是对的。便让苏师成找几个人商量一下。不一会,左丞相陈志善、参知政事张岩、兵部侍郎周云銮来了。 议来议去,觉得可行。在如今的这些将帅中,吴曦是为数极少的武将,而且是世家子弟,其祖其父都是久经沙场的战将,国家的功臣。将来陕川军队是北伐的重要力量,让他在陕西先打一下,一看兵力如何,再看金国如何反映。 同时决定,在枢密院成立机速房,主要讨论研究北伐重要机宜。除了在座六位外,还有知枢密院事邱宗卿。 接到韩侂胄的指示,吴曦派遣一支五百人的队伍,由一名副将率领,越过边境六十里,围攻秦州抹熟龙堡。 抹熟龙堡是个小镇,人口少,有金军驻守。这里梁卯众多,沟壑纵横,易守难攻。前日,派人侦察得知,守将年老,士兵纪律松散。 时令还在正月,天寒地冻,路上的积雪较深。部队从南向北进攻,地势逐步增高。射死了暸哨的两名金兵后,副将带兵从东西两侧进攻,这时,金兵的军寨中冲出一支队伍,为首的骑一匹枣红马,三十岁左右,威风凛凛,大喊:“我乃抹熟龙堡守将蒲鲜长安是也,何人来此劫营,报上名来。” 宋副将楞了,不是说守将是个老头吗?怎么换人啦。报什么姓名,先打再说。 两军人马,便混战在一起,半个时辰后,金兵占有上风,只见蒲鲜长安手持长刀,越战越勇,周围的宋军纷纷倒下,而后,直奔副将而来,只三个回合,副将便人头落地。余下宋军落荒而逃。 首战失利,吴曦有些气馁。这次失利,纯属错误情报所至。下令:封锁消息,决不能让临安知道。 一战不成,再战,定要打个胜仗,让韩大人高兴。 第二天,派名统制官率千人攻打秦州东南的撒牟谷。打了一天一夜,撒牟谷攻下来了。 金军将此情况报告给陕西都统制完颜掴剌、巩州兵马钤辖完颜七斤。两位将军商议怎么办?要说打,对付这千把号人好办,但是战火燃起,仅有的万把人怎能是吴曦七八万人的对手?皇上一再叮嘱要忍让退步,息事宁人,不得擅自发动对宋国的军事进攻,最好是和平解决。 和平解决的办法就是谈判。你吴曦想干什么,说出来大家商量。 完颜掴剌、完颜七斤联络宋守将,希望能够通过谈判解决这些小规模的边境冲突。 吴曦终于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ok,立马向临安韩大人报捷:我军仅用千人,一天时间攻占秦州军事重镇撒牟谷,打死打伤金兵1239人,俘获战马、粮草若干。时至今日,我军已占领秦州之部分地区。金陕西都统制完颜掴剌、巩州兵马钤辖完颜七斤不敢出战,请求和谈。 第二百零八章 同 心 好兄弟同舟共济 看时势切中要害 杨元道接到家中来信,老母亲突然中风,口鼻歪斜,正往京城而来,杨文端让他先跟神医一针灵打声招呼。 杨元道急忙回家,嘱妻子徐氏,打扫庭院,为父母安排房间住处。自已则亲自去城西济善堂。 这一针灵乃是位中医,姓牛名耕田,原是苍州人,擅长针灸,在京城开济善堂坐诊,一根银针曾让无数病患脱离病痛。 中午,老人就到了,直接去济善堂。情况还不甚严重,只是口眼向左歪斜,说话口齿不清,吃饭米汤外洒。 牛郎中仔细看了,便说:不打紧,老太太这是寒热不均,阴阳不调所至,每日针灸两次,再吃几副中药就好了。 想到老母亲来去不便,杨元道便与牛郎中商议:每日请郎中去他府上,为老人施针。雇轿子的钱他另付。 牛郎中笑了,杨三爷,当年你家老相爷对我多有照顾,如今太夫人身患小恙,请牛某施治,牛某当不胜荣幸,不说一天两趟,就是五趟,牛某也没有跟您要车马钱的道理。 果然,七天后,病情好转。 这日,范祖亮进京公干,得知此事,定要来看望。 到杨元道府中,范祖亮给师叔请安,奉上礼品。而后,拜见师母,杨太夫人见范家老四来了,也分外高兴。 范祖亮端详了一会,笑着说,师母啊,您是吉人自有天相,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老太太喜笑颜开,四儿真会说话,你娘还好吧,我可多年没见着老姐姐了。 我娘很好,她也惦记着您呐。 爷仨边吃边聊,自然说起这北伐之事。 杨元道说起在金国的所见所闻,得出的结论是,尽管金国这几年内忧外患,财力趋紧,国势日益消沉,军队战斗力有所下降,但目前仍不是北伐的最佳时机。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平章王等人大张旗鼓,似乎我军一出,就会大获全胜,其实未必。 范祖亮也有同感,这么多年来,金人已逐步汉化,不似以前那么凶悍,因为蒙古的关系,他们的军队多年一直在打仗;而我国呢,自隆兴以来,除了镇压暴乱,军队从未打过仗。靖康绍兴年间,金人南侵,靠的是战马,一马平川的平原上,骑兵来去凶猛,步兵根本无法对抗;金人的马高大、快捷,耐久力强,我们没有马场,靠从西夏、吐蕃等地买进,马的品种要差一些,江南地方沟河纵横,没有地方让马奔跑,气候温和,也不利马儿生长。也就是说,从军力和军备上,我们大宋都没有优势。 杨文端听他们兄弟谈的热乎,也加入其中。说起军队战斗力,主要看将领和士兵。最初,女真人是游猎民族,在马背上时间多,打猎靠的是凶猛,要争要抢,只有能跑能抢,才能活下去。不象我们汉人会耕田种地,就能生存。猛安谋克乃至那些将军,也许根本不会种地,也不读书,但他们能带兵会打仗。我国呢,这样的人很少,统兵的用读书人,也许会点兵法,但是他们能拿着刀枪上阵,跟敌人面对面拚命吗?你们看,自靖康开始,我们宋国的将领中,常打胜仗的是哪些人?岳飞、韩世忠、刘琦,还有吴璘、吴玠,等等,哪一个不是行伍出生?张浚是个文人,一向主战,但是当统帅不行,虞允文是书生,采石矶临危受命,一战成名,后来,孝宗皇帝让他在四川出战,他却一直找理由推托,是不敢战不会战。将领变动频繁,将不识兵,兵不知将,不知道部队的具体情况,怎么发挥自身长处,士兵与将领没有感情,如何听你命令奋勇杀敌,再者,我国的士兵不少来自于流民、罪犯,这些人能为国拚命,不怕流血牺牲吗?有优势,他会摇旗呐喊向前冲,一旦失利,只会逃命。岳家军、吴家军取胜就是这个道理。 现在有一种情况很可怕。由于多年来,实行秦桧倡导的和议政策,多数士大夫和民众安于这种南北割据的现状,畏金如虎,未战先怕,觉得在屈辱中过太平日子也很好,有的人口头上备战,事实上避战。因此,许多人并不看好此次北伐,只是迫于韩的权势,不敢公开反对。杨元道对此忧心忡忡。 我同意四哥的看法,金人该打,恢复中原乃天经地义!忘记历史,忘记曾经的屈辱,苟且偷生,非大丈夫所为,乃行尸走肉罢了。 范祖亮问杨文端,师叔见多识广,讲的极对。请问,如今还有这样的将领吗? 杨文端苦笑,若是有一个象岳飞、韩世忠、刘琦那样的将帅,让他指挥,那北伐必定胜利在望。可惜没有。辛弃疾算是行伍出身,打过仗,也有报国之志,不知为啥不用。 杨元道知道,说人家是归正人,让他继续赋闲。 明珠暗投呀,能人不用,用无知小人。 师叔,您说吴曦此人如何? 论排兵布阵,他还算是个有能力的武将,可此人狡黠,城俯颇深,似不象善类,如果忠心保国,在四川陕西牵制金人,趁虚而入,当是国家之福。 杨元道见父亲谈兴甚浓,便问:“父亲,您看这北伐会是什么结果?” 北伐是件涉及国家社稷、黎民百姓生死存亡的大事,定要慎之再慎。通常,一件大事的成功与否,取决于决策人和指挥者。决策人和指挥者需有学识、有胆略、有能力,是个做人有品位、做事有计划,且又人心所向、天地相助的伟人。目前,这样的人还没发现,因此,北伐会是什么结果,不好说,至少没那么乐观。 三人一时无语,一副沉重落寞的样子。 第二天,范祖亮向杨元道告别,杨告诉他,准备给韩侂胄写个建议,把昨天三人议论的问题写出来,希望这个平章王引起重视,尽可能弥补这些不足。范祖亮说:我支持你,需要我的话,署上我的名字。 报吿递给平章府后不久,杨元道、范祖亮接到通知,平章军国事韩侂胄要他们二人一块去见他。 看到两人来到,韩侂胄招呼他们坐下。和蔼地与他们聊会家常,而后,直奔主题。 二位的建议看了,不错,有道理,看得出是忠君爱国的,朝廷就需要你们这样动脑筋又干实事的青年才俊。有些事正在按你们说的那样去做。这个情况,师成给你们说一下。 北伐的准备工作已经有三年多了,一个是解散老兵,招募新兵,约四万人;再是修建战车一万三千辆,打造战船十一艘;三是责令四川茶马司,遣使大理、吐蕃等地买马,鼓动兵士劫夺金军军马,新增军马两万多匹;四是各地驻军屯军加强操练,兵部派人校阅,共十六次。枢密院都承旨苏师成如此通报。 今天找你们,是想给你们派个新差遣。元道去建康,祖亮去镇江,具体怎么安排,过些天就可以知道。你们有什么想法? 杨元道没有意见,范祖亮希望上前线,带兵亲自上阵杀敌,韩侂胄显然很高兴,你想好了。范祖亮点头,“用你们读书人的话,勇气可嘉,可以考虑。” 第二百零九章 峰 回 路 转 几经周折终有信 物归原主结新缘 不出一个月,杨元道去建康上任,随行的家眷只有王氏一人。妻子和一儿一女回京城,其余的佣人女侍一概辞退。本来,他只想一个人去赴任的,侍妾阿芳一再要求,说自己以往不懂事,给相公添了不少麻烦,现在姐姐回京了,佣人都走了,正好去服侍服侍,不然相公太孤单了。 杨元道不大愿意,你有孕在身,还是回京或去山阴老家休养。 王阿芳撒骄:老爷,人家没那么娇惯,就想陪陪你嘛,到肚子大行动不便时,再回去也行吗。再说,你说要打仗,还不得有几个月吗,到战事吃紧之时,你不叫我也会走。 这么一说,杨元道也没话说。经她一提醒,又挂念起黄山谷的诗卷来,找来王参军,问他愿不愿意跟他去建康,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先跟他走,由他与吏部交涉,在总领所安排个合适的位置。王参军年纪不大,不想老窝在一个地方,既然杨总领愿意带,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杨元道知道他媳妇在老家快生孩子了,现在去建康也没什么大事,就放了他一个月的假,回家陪媳妇。王参军很是高兴,千恩万谢地走了。 到了建康,果然没什么事,总领所就是将各路转运司军需供给的职能给强化突出起来,同时,还有个督促都统司使用好军需粮晌和如实上报军情的职能。三大都统司都还没有出征的意向,如何调配就无从谈起。当前所要做的,无非就是摸清家底,修缮相关器械而已。 几天后,阿芳的父兄都来了,给他们请了两个女佣人,一大一小。他们在这里新开了一家货栈,经销粮食、布匹等,喝酒的过程中,阿芳的哥哥有意无意地提到,如若金宋开战,必定需要大量的粮食、布匹和草料,这个他们可以供应一些。 这就是商人的精明,只要有可能,他就会想尽办法去占领市场,追求属于他的利益。杨元道说,如果需要向民间购买这些东西,可以买你们的,但是你们的东西要好,价钱还不能比别人家的高。 岳父表态,这是当然,咱不能给姑爷的脸上抹黑。 王参军回来了,这次杨元道给他安排的职差是总领所参计官。他的媳妇一连生了四个女儿,如今终于如愿以偿,生了个大胖小子。在媳妇生产过程中,突发意外,若不是他在家中,还不知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杨元道待他休息一会之后,又重提那幅字。 王参计官说:既然总领大人总是放不下,我想去建安一趟,找找那位王老先生,或许会有新的线索。 杨元道同意,那你就辛苦一趟。 王参计官与一名姓刘的胥吏带上陈飞,找到建安麻沙知新堂印书社,可老爷子不在,他又回到了京城郊外。没办法,只能再回京城,可是在浙东平阳县出了事。 一路上,他们三人走陆路时,都是租用马车,遇水路则乘船。从建阳北行,崎岖山路较多,车上颠簸得很,天还没黑,就到了平阳县城,王参计官决定进城找一家象样的客栈休息。一觉睡醒后吃晚饭,听说不远处有家瓦肆,专演傀儡戏。平阳是南戏的发祥地,民间有“平阳出戏子”之说。王参计官来了兴致,陈飞说他不爱看,您二位官爷去把。 第二天早上,刘胥吏带的包裹不见了,其中有总领所的凭证和盘缠,初步确定是被盗了。到县衙报案,县尉带两名衙役察看盘问一番,未发现任何线索。此时,他们面临两种选择:要么在这里等上几天,看能否破案,要么设法继续赶路。 王参计官在州县衙门行走多年,象这类小案子经常发生,破不了是正常的,侦破了只是巧合,等也是白等。要继续赶路,只能找驿馆。借用驿馆的马,吃住在驿馆,需由官府开具的凭证,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就成了问题。费了很多的口舌,平阳知县基本相信王参计官和刘胥吏的身份,可以开具二人的官方凭证,但是陈飞的费用只能自己解决。 陈飞表示,自己可以凭手艺挣点钱再走。没办法,想走也走不了,只能等。就这样,陈飞在一家酒店干了三天,挣了一两银子。才开始继续往回走。 还好,到了临安城南浙江亭旁,找到了王彦缜的家,老人也在。老人记得这个事,见还来了两名官府的人,便问陈飞:年青人,是不是来路有问题?当初,我问的时候,你还跟我急。 王参计官连忙解释:是这样的,老先生,当初,这幅字是我们大人的岳父给他妹子的,他家老人突然生病,又缺钱,就将这幅字给抵押了。如今,老人又想要这个东西,请我们大人帮找一找,看能不能花钱赎回来。 王彦缜说:先说清楚,他的字拿到我那里是卖,不是抵押,我们不是典当行,当时我知道这是个贵重东西,还给了他三个月,结果他一去不回,我就将这件东西给卖了。 老先生,这一点没有疑问,错也不在你。你想想这个东西,卖给谁了,好不好找到他?我们大人愿意出双倍的价钱给买回来。 这卖出去的东西再想买回去,不是那么容易。敢问,你家大人是哪一位? 淮西总领所总领杨元道。 杨元道?是不是做过平江知府? 大人之前就在平江府坐大堂。 要说这个杨大人可是个好官,他老父亲也是个忠臣呀。 庆元年间,丞相赵汝愚遭受言官弹劾,众多官员上书论救,都受到了斥责和贬窜,朝野上下顿时哑默悄声,福建六位太学生伏阙上书,为赵汝遇鸣冤叫屈,激怒了皇上,亏得杨老相爷仗义执言,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六位太学生说情,才让皇上改变了初衷,由五百里外编管,改为三百里内安置。这一改,就是救了六个人。其中一个叫林仲麟的,是王彦缜的小女婿,恰巧感染了风寒,若是流放千里,定然性命难保。 还有这个杨知府。王彦缜的四儿子王洪辰在平江开了家绸缎庄,与邻居周家为桩小事起了争执,两家的店员动了手。周家将王洪辰告了,可能是周家找了人,平江府司理院判定王家败诉,要求王家赔偿周家的所有损失。王洪辰觉得不公,第二天,就到平江府衙门击鼓鸣冤。正好是杨知府坐堂,召来两家人问清情况。 杨知府说:这本是一桩不大的邻里纠纷,完全不必对簿公堂,各让一步就过去了。如果再闹下去,非要分个高低上下,这个仇怨就会越结越大。你们看,就是为个店招位置的事,王家伙计指责周家伙计,周家伙计又不相让,王家伙计得理不饶人,就恶语相向,周家伙计脑羞成怒,动手打人,形成两家伙计对打的局面,结果是周家三人受伤,王家两人受伤。而两家掌柜又各不相让。两位掌柜,经商做生意最讲究什么?和,和气生财吗,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也吵了,打也打了,还不冷静,打起了官司,你们说,打官司要不要精力,影响不影响生意?你周家赢了官司,是不是就觉得自己了不起,赚的钱比以前多了?你王家输了官司,觉得不公正,横下心来,拚着生意不做,也要把这口气给争回来,你们说我讲的是也不是? 周掌柜回答:知府大人说的是,开始是我们理亏,但是我们受伤的也多,我看王掌柜是外地人,不想丢这个面子。 杨知府又望着王洪辰,王说:知府的话讲到我们心里去了,我就是觉得忍不下那口气,就是关了店,也要把官司赢回来。 两位掌柜,这么小的官司赢了又怎样,输了能丢多大的人?以后你们还要不要做生意,是不是低头不见抬头见?杨知府还是和言相劝。 两位掌柜点点头,脸上自然了许多。 要我说呀,你们不必打这个官司,两位都是有身份的人,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商量,不就是几十两银子的事吗?还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吗? 两位掌柜笑了,知府大人,我们听你的。 好,既然如此,我宣布上次司理院的判决作废,你们二位的官司撤回,回去自己商量去吧。 王洪辰说:杨大人,我有个想法,不知能不能说? 杨知府手一挥,有话就说。 大人将心比心,以理服人,都是为我们好,我王洪辰服了。今晚,我想在鸿宾楼摆一桌,专门宴请大人,请周掌柜作陪,大人能否赏光? 应该这样,你们两家摆讲和之宴,我去作陪,陪你们说说话。专门请我我可不去。 王彦缜将这些讲完,又说:既然是杨大人的事,我就说实话。那幅字放在我那里,起先我并没有放在柜上,而是花了些功夫将它装裱起来。三个月以后,才摆出来,标价五百两。为什么标这么高?一是想,到底有没有人看上这东西,二是想,没人要正好,我自己留着。 到第五个月,有个年轻人要买,跟我商量,问能不能降成三百两?我说,不成,五百两要买就买,不买拉倒。 年青人就告诉我,他是黄山谷的后人,正在收集山谷老人的各种字卷,准备出个书贴。这幅字是行书大字,在他收集的资料中极为罕见。所以非常想要,不过价钱有些高了,他暂时没有这么多。 有些疑惑,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他,山谷道人的玄孙,何以证明。 有家谱,还有高祖的书法真迹,不过没有带来。 你把这些东西拿来看看,再谈价钱,还有,你不是想印成书吗?我家在建安麻沙有个知新堂书社,可以包你印。你看看这里印的书。 结果,年青人过两天就来了,还带来了家谱和其他字卷,二人商量,书在知新堂印,这幅诗卷交给黄家后人,价格三百两,算是印书的定金。如今那幅诗卷和黄山谷的其他诗卷一道,应该在建安书社,刻工们仿其字型在做字模。 刘胥吏明白了,转来转去,还是在建安。 就是在我手上,也不好原物奉还。这个务必请你们杨大人谅解。杨大人喜欢书法,我这里有颜鲁公的碑贴,送他了几本,黄山谷的碑贴印好后,我会派人送些给他。他要是喜欢真迹,我让孩子们留意,有了派人再送给他。 第二百一十章 妹 妹 的 泪 花 拔刀相助巧遇亲 喜结良缘妻妾和 得知范祖亮妻子遭遇不幸,杨元道专门去石湖范庄一趟,见他精神不振,胡子拉杂,知道其内心悲伤,遂决定带他回建康散散心。 建康府即是如今的江苏省会南京,宋室南迁以后,是朝廷的陪都,乌衣巷、朱雀桥、桃叶渡都是文人墨客聚会的胜地,新建的江南贡院,是最大的科举考场,旁边的秦淮成为名门望族聚居之地。河两岸酒家林立,浓酒笙歌,无数商船昼夜往来河上,许多歌女寄身其中,轻歌曼舞,丝竹飘渺,文人才子流连其间。 逛完夫子庙,游了秦淮河,欣赏了歌妓的绵绵小曲之后,范祖亮上了岸,杨元道见已近二更,便拉着他进一家独一春的酒楼,老板娘迎出来,客官,楼上有雅座。再一看,这位官爷好面熟,“官爷,恕奴家冒昧,您是不是杨元道杨大人?” 是呀,你是?周什么,噢,冯妙蕊。 哎呀,大人的记性真好。几年不见,大人可是越发精神了,官也做大了。早把小女子给忘了。 哪有的话,这不是来了吗?哎,你看看,这位是谁? 杨元道将范祖亮拉过来,冯妙蕊左看右看,哎呀,这不是范大人吗?小店今天可是蓬荜增辉,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官爷。 老板娘,你给我找一个僻静的包间,我们兄弟喝点酒说说话。 包间安排在后院,雅致宽敞,杨元道拉着冯妙蕊说,我这兄弟家里出了点事,心情不大好,你找个喜欢说说笑笑,而又不有意卖弄风情的姑娘给她,最好是胖一点,小长脸单眼皮的。 这个照办,大人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我就喜欢你,有你陪就行了。 真的,你没说假话? 真的,不哄你。说着,杨元道搂着她就亲。 冯妙蕊说,杨爷,到我这里,怎么做都没事,我先去安排一下,晚上我陪你。 不一会,来了四位歌妓,陪着四位男人喝了起来。酒至微醺,冯妙蕊又来敬酒,结果,大家都有些抗不住了。换房间,喝茶休息。 陪杨元道的是个小巧玲珑的姑娘,帮他洗了脸,冲上一杯茶。杨元道躺在床上,姑娘手脚麻利,很快将两人的衣裳脱光。姑娘的身子不是很白,但是光滑如玉,精致而恰到好处。姑娘主动吻他,吻着吻着,就动了情,杨元道跃身而上。 一觉醒来,已是后半夜,杨元道见身边又变成了冯妙蕊。笑着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怎么样?刚才那个姑娘好吧? 你说,那个姑娘个头那么小,我还怕他受不了呢,哪知她越弄越高兴,叫得人心里痒痒的。 你知道吗,这姑娘才来时间不长,极少接客,她走时,还不住夸你呢。 哎,你来我这,你老公不问吗? 没事,他去临安进货去了。有四个老婆,哪里还问我。杨爷,我可告诉你,我也不是随便的,在这里,可是头一回哟。 这一段时间,妻子徐氏回京,王氏有孕,不敢行房,可把杨元道蹩坏了,吻着冯妙蕊,他深情地说,妙蕊,说实话,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想弄你。没想到你这么好,我真想娶你回去。我以前发誓决不再娶妾的,可以为你破一次例。 那好,我也喜欢你,怕你嫌弃。这样,你想我了,你就来,或者让我到哪里去,咱这样,好上半年,你还想娶我,我就跟你。 范祖亮进入房间,洗了脸,品着茶,才仔细端详着身边的女子。越看越象死去的妻子,难道是蓉蓉回来了吗?他不由自主地拉着女子的手,手细长柔若无骨,与蓉蓉一样,拥在怀中,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石蓉蓉? 叶蓉蓉?范祖亮拉住她,蓉蓉,你让我想得好苦啊?说着,便吻着那女子,女子也不着声,积极回应,之后,自然是两人头尾相接,做起男女间最原始而又最令人心醉的事。 两天后,范祖亮要了匹马,骑着回石湖。傍晚时分,疾驰到溧阳山区小道,忽然听到有人喊救命的声音,勒住马,跳了下来,看到右前方不远,有一男一女在撕打。他冲到面前,大喊一声: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简直是无法无天。 见有人冲过来,男子住了手,却没有后退:没你的事,你走你的路,她家欠我的钱。 女孩年纪不大,上身衣服已撕坏,“没有的话,他瞎说。” 那男子见他是个文弱书生,指着他:给我滚得远远的。 岂有此理,抢人还这么嚣张。范祖亮将女孩拉到身边,指着他,“要滚,也是你滚。” 那男子面露凶光,奔过来,朝着范祖亮就是一拳,跟后就是一个扫膛腿。范祖亮身子一闪,跳开一步,那男子见没有打着,顺手抄起一根树枝,对准范祖亮就打了上去,范祖亮躲闪不及,左臂被打中,见其又要打上来,右手猛然出拳,击中他的脸颊,而后上去就是一脚,将他踹倒在地。范祖亮指着他,快滚,不然有你好看。便转过身,找吓傻的女孩。 那男子并未死心,爬起来,拿着树枝,猛扑上来,范祖亮听到声音,闪在一旁,头一低,猛撞过去,那男子被撞得连连后退,险些摔倒,范祖亮冲过来,抓住树枝一拉,而后一送,将那男子推倒在地,扑上去,拉起他的右臂,一拧一拉,他的右膀就脱臼了,那男子疼得呲牙咧嘴。范祖亮鄙夷地望着他,“还不快滚!” 那男子爬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女孩子将她的马牵了过来,范祖亮这才看清她的面容,容长脸,高鼻梁,眉如弯月,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这脸蛋好熟悉呀,再一想,不就是八年前黄莺莺的模样吗。 此时,天色昏暗,范祖亮说:小妹妹,我把你送回家吧。便将女孩抱上马,拿上女孩采药的筐子,向山后走去。 半个多时辰后,到了女孩的家。房子破旧,别无长物。只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见有人将女孩送回来,不住感谢。 吃完红薯米饭,在昏黄的油灯下。那妇人说起女孩的身世来,女孩叫鹂鹂,今年十六岁。十多年前,她男人的妹妹一家来了,说女孩是她们的侄女,亲生父母遭了难,她小姑子一家也有四五个孩子,养不过来,知道哥哥嫂子没孩子,就送过来了。第二天,天没亮,鹂鹂还在梦中,她们一家就走了,从此,再无音信。 他们夫妻俩本来生过三个孩子,可惜都死了。鹂鹂到她家的时候,男人快五十了。见小丫头漂漂亮亮的,也很喜欢。前年,她男人死了,家中只有她两人,只靠着一亩多薄田度日,这两日,她生病了,没钱看病,就去后山采药,要不是遇着您,这丫头就让歹人给遭蹋了。 女孩拿条小凳子坐在他的身边,范祖亮问她: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姓什么,家里有些什么人吗? 不大记得了,好象姓王,有个哥哥,叫大林子,还有个姐姐,叫小英子。 我们家姓陈,她家姓黄,我们家姑爷叫黄永德。妇人补充道。 天哪,那有这么巧,这不是黄莺莺的妹妹吗。 第二天早上,范祖亮给了陈家妈妈十两银子,告诉她们:过三五天,他还会再来。 走了不多远,还觉得不放心,就去找里长家。 第二天午后,他跨进了石湖的家门。管家告诉他,平江府送来急信,让他急速进京复命。君命难违。见过老妈和孩子以后,在仆人的陪同下,向京城奔驰而去。 到了都堂,才知道是关于他职差的事。镇江与扬州两地,一个是淮东总领所总领,一个是淮河东路兵马都总管任选一个。他对陈丞相说,去扬州,我要亲自上战场杀敌。陈志善伸出大姆指,好样的。 第二天,再来的时候,参政张岩宣布了皇上的任职诏令:范祖亮擢为通议大夫、淮河东路兵马都总管。 本朝屯驻大军为正规军,京都禁军、各路厢军为非正规军,紧急时刻,稍加挑选和训练,也可以上战场。考虑他是文官,枢密院将步军司行营护军都虞侯派给他当副手。 再回到家中,他直奔母亲房中,将临安召见的情况一一告知,范母面有忧色:儿呀,人家见战事向后躲,你是一个文官却要上战场,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娘,没事,别担心,我从小练过,上战场会灵活的。 还有多长时间起身。 半个月。 那就不用拖了。赶快结婚,结过了再走。 娘,是不是打完仗再结婚,万一出了点什么,不好向人家交待。 你刚才还说没事,现在又说万一,不要说丧气话,娘还没死,你们都不能有事。你身后的两位都铁了心要跟你,这仗一打起来,没个一年半载的能停?别让人家等了。 要不,我探探她们的口气,再作决定。 阿梅就在府里,范母找来一说,阿梅的泪就下来了,“老太太,您说这怎么好,他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弄得我主不主奴不奴的。” 范母搂着她,孩子,我问你,是不是铁了心要嫁给他。阿梅连忙点头, 范母说:老太太,我决定了,过两天就给你们成亲,结了婚再让他走。明天,就派人告知亲家。 黄莺莺这段时间回到了家里,见范祖亮来了,很高兴,范祖亮召来了她的哥哥嫂嫂。将自己去扬州的事情说了,一家人顿时没了笑容。过一会,黄建林说:我说妹夫,那还等什么,快把我妹娶过去呀,不能再让她等啦。 范祖亮说:会不会有些急了些。 嫂子说:是急了些,不过妹妹的喜服都做好了,嫁妆也准备了一些。有几天就行了。妹妹,你说要几天? 黄莺莺脸红红的,浑身上下洋溢着幸福,小声说,至少三天。 三天不行,还得办件事呢?范祖亮说,还是件喜事。便把遇到鹂鹂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一家人都听呆了,黄建林说,妹夫,你可是咱家大恩人哪。 不过,我不保证就是哟。 嫂子说:他姑爷,你今晚就别走了,咱家一下子遇这么大喜事,好好喝两盅。吃完,就去他姑姑房里去,明儿一早,你们仨就动身去溧阳,要是真的,把娘俩都接来,一家人好好团聚。 喝完酒,已经三更天了。黄莺莺扶他走进自己的闺房,洗完脸,就搂着他,兴奋地要吻,范祖亮指着嘴,有酒味,黄莺莺嘴堵上来了,狠命地吻了一阵。你什么味,咱也不嫌,过些天想闻这酒味,还不知去哪找呢。 莺莺委屈你了,这么匆忙,还不能大操大办。 不委屈,咱高兴着呢。你看,进门就是正房,孩子有阿梅带,过几年,咱再生个儿子,你再给我弄个诰命夫人,还不美死我呢。 见范祖亮坐在那不动,黄莺莺催他:发什么呆呀,脱衣上床睡觉呀。 在这,还真睡呀。 不在这在哪,你还装哪,又不是小毛孩,咱不用等了,今晚就结婚! 第三天上午,到了鹂鹂的家,门上贴着白纸,还锁着,问邻居,邻居说,陈家妈妈死了,女孩去哪里不知道。 找到里长家,里长说,鹂鹂在他家呢,这两天,她饭也不吃,觉也不想睡,就说要去找大哥哥。 一行人走进后院,范祖亮喊:鹂鹂,鹂鹂,大哥哥来了。只听,门开了,女孩奔出来,直扑范祖亮,“大哥哥,你怎么才来,妈妈死了,没人要我了。” 告别里长,又来到鹂鹂的家。范祖亮说:鹂鹂,我将你亲哥哥亲姐姐给找来了。这是大林子,这是小英子。 兄妹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黄莺莺大叫一声,妹妹,你受苦了。说完,眼泪刷地流下来了,姐妹搂在一起大哭起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 侠 士 的 策 略 赴永嘉翁婿把酒 不速客进献妙策 这个家可说是一贫如洗,除了几件换洗的旧衣服,再也没什么可带的了,范祖亮给邻居打了招呼,对里长表达了谢意,到鹂鹂养父母坟上磕了头,便往回赶。坐在马车里,鹂鹂问黄莺莺:姐,他是谁呀。 你不认得他,不是叫他大哥哥吗? 是大哥哥,他救了我,可他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呀?怎么认得你们的?鹂鹂好奇地问。 黄莺莺笑了,你问他。 鹂鹂拉着范祖亮的手,哥哥,你告诉我。 好,我告诉你,我姓范,叫范祖亮,在衙门里做事,是你姐夫,你姐是我媳妇。 十天之内,范祖亮接连娶了一妻一妾,连他自己都觉得太顺太幸福了。还有两天,就要离家赴任了,莺莺和阿梅忙着收拾行李。吴县衙门来人,送一份信札。来信人是前亲军步军司前护军都虞侯,现淮东兵马副总管解毅来函,告诉他,他得知范大人家中杂事缠身,属下将提前五天去扬州,眼下,事情还不甚急,因此,军中的事交给我,你就在家再歇上一个月。有急事,我会报告给你的。 范祖亮从心底里感激这个副手,虽是见过短短一面,却是个可以信赖的兄弟。有了一个月时间,可以做许多事。 莺莺和阿梅高兴得手舞足蹈。范祖亮告诉她们,接下来,要做两件事:先去明州象山县祭拜黄莺莺的父母,然后,带着孩子和阿梅去永嘉拜会岳父岳母。鹂鹂高喊,姐夫,我也去。祭拜你父母,你当然要去了。 回到吴县,鹂鹂不愿去大哥那里,定要跟姐夫走,好说歹说才回家,哥哥姐姐心疼她,范祖亮也疼爱她,在姐姐结婚后第三天就来了,夫妇俩做什么都带着她,一有空就教她识字。 晚上,钱阿梅问,去永嘉,拜会姑夫姑妈,还去哪? “你看呢?”范祖亮逗她,阿梅和蔼地回答,“我听你的。” 范祖亮深情地看着她,阿梅,我要谢谢你,未结婚先当娘,象个老妈子,对孩子那么好,说到底都是为了我。我要去你亲爹那里,给他磕个头,感谢他,给我生了这么一个好媳妇。 阿梅心里暖暖地,相公,有你这句话,我阿梅死了也心甘。 看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咱要好好活,有儿子有孙子,见了重孙子再死,知道吗。 知道,咱都活他一百岁。 在书房里,鹂鹂研墨,范祖亮提笔写出两份书函。昨天,就想好了,迟去一个月,起码要向上级作个汇报,万一有什么问题,也好解释。一份给解毅,感谢他理解,为他着想,一份给左丞相说明家中情况,对自己延迟到任表达歉意。 书函封好,让仆人送到县衙,以便驿站传递。一时无事,端起茶汤品上一口,看着站在一旁的鹂鹂,比起半个月前,小姑娘象是变了个人,白里透红,脸上身上有了肉,不再那么瘦骨伶仃,范祖亮深有感慨地说:我们的鹂鹂成大姑娘了,该给你找婆家了。 鹂鹂说:找什么婆家,不要。 不要哪行啊,女孩子大了,都要出嫁的。 我不出嫁,要嫁就嫁给你。 哎哎,鹂鹂,这可不能乱说啊,传出去人家会笑话的。 笑话什么?黄莺莺走了进来。 姐,姐夫赶我走,说要给我找婆家。 瞎说,我们鹂鹂才多大,就跟着姐姐,哪都不去,他要是再胡说,就揪他的耳朵。 鹂鹂笑了,拍着手说,好,好,还是姐姐好。 这时,黄建林也到了,范祖亮说,都准备好了吧,那就向象山出发。 与钱阿梅带着振纲振芳到达永嘉叶府的时候,叶正则夫妇,阿梅的父亲和继母都迎了出来。两孩子见到外公外婆也特别高兴,远远的扑了过去。 按说,此时,叶正则还在兵部侍郎任上,因女儿突然离世、妻子钱氏伤心不已,遂请辞回乡,中书都堂知道情况后,报告皇上,皇上温言慰留,准其回乡休养。 见侄女阿梅气色还好,钱氏问她:梅呀,阿亮待你如何? 阿梅便将范祖亮对她感激的话说了一遍,钱氏说,怎样,姑给你选的女婿不错吧。别看他开始那个冷冰冰的样子,一旦娶了你,就会真心对你好,这种外冷内热的男人靠得住。 阿梅打心底里感激这个姑姑,姑啊,还是你对我好,你就是我的亲妈。 钱氏接住话头,要是嫂子活着,该有多好。 妻以夫贵,阿梅在钱家第一次这么扬眉吐气,父兄对范祖亮毕恭毕敬,嫡母也是满脸堆笑,陪着小心。范祖亮也是给足了他们的面子,请他们陪着祭祀钱家的祖先,带着礼品拜访阿梅的每一位至亲。 翁婿俩煮酒相谈。 听说范祖亮任职淮东,叶正则告诉他:凡事工作要做在前头,预则立不预则废,不要指望未经努力,就会达到目的,带兵打仗更是事关重大,要知彼知此,以稳求胜,切不可操之过及。 范祖亮问,岳父说得是,我记住了。外界传说,皇上就是听了你的话,才有兴兵北伐之意。 叶正则说,事情并非传得那么简单。应该说,最早有兴兵北伐之意的是韩平章,他想象曾祖韩琦那样有保土拓疆那样的功勋,用以巩固其地位,就鼓动皇上,说些诸如洗雪先祖之耻、恢复中原故土之类的话,哪一个皇上不想国家强大、疆域宽广?陛下听了自然有些心动,但是也有大臣反对,无非是说,两国和平相处这么多年了,民众都喜欢这种安宁富庶的生活,何必再生干戈?更何况,金人骠悍善战,一旦北伐失利,可是自取其辱,遭受更大的灾难。这么一来,皇上又犹豫了,韩平章又说,那些人胆小怕事,根本不懂战争,陛下可以听听那些上过战场、老成持重的大臣之言,于是,便召见了辛弃疾和我。我禀报皇上,备战而后动,守定而后战,皇上哪记得那么多呀,就问我,这金人到底该不该打?我怎么说?我能说不该打吗?因此,就有这么个传言,说就说吧,我也懒得去解释。 我以为,是该改变这种苟且偷安、文恬武嬉的状况了,用北伐来提振国民的斗志。范祖亮说。 我们汉人一向不喜欢战争,遇事总爱忍让和宽容,息事宁人。这种性格最大的毛病就是得过且过,安于现状,对于个人来说,就是不思进取、自甘落后,对于国家来说,那可是致命的,你安于和平,不愿生事,可是蛮夷之邦可不这样,他以为这是软弱可欺,你越怕打仗,他就越肆无忌惮,凭着铁骑和勇猛,闯进你的家园,烧杀抢掠,直至将你征服,因此,一个人可以软,国家不能软。 正说,下人报告,有个叫吕祖泰的人前来求见。 吕祖泰?吕祖俭之弟。他来为何?吕祖俭活着的时候,与叶正则有些来往,交情也不错。当初,吕祖泰击鼓上书、请斩韩侂胄,名振京师。 岳父,这样的人能见吗? 叶正则知道,吕祖泰出生世家,读书明礼,却有些侠肝义胆,也算是个光明磊落之人。 叶正则告诉仆人,请他到客厅相见。 果然,吕祖泰一副江湖侠士装扮,束发,须髯飘飘,一袭白衣长袍,腰系一柄长剑。进门即拱手作揖:叶大人一向可好?小弟这厢有礼了。 叶正则回礼,不必客气,请坐请坐。见他盯着范祖亮,便介绍:这位是小婿范祖亮。 吕祖泰拱手:范公子,失敬,失敬。 吕贤弟还没吃饭吧? 不瞒叶大人,小弟赶了一天的路,真有些饥肠辘辘。 范祖亮站起来,我去准备。 吕贤弟,你一向饱读诗书,怎么忽然变成行侠之人? 吕祖泰捋着胡须说,这得感谢韩大人呀。他让我远窜钦州(今在广西),我能装熊?出潭州向南,到达醴陵,知县钱文子是我的堂姐夫,拿了几十两银子给我,堂姐拉着我的手:好兄弟,你要保重,一定要活下去。 看着堂姐的泪水,我突然明白了,怨天怨地、哭哭啼啼有什么用?死在千里之外,关别人什么事?堂姐说得对,要保重,好好地活下去。到了钦州,我丝毫不觉得什么苦什么累,吃饱了喝足了,干活,下海游泳,三十大几了,才活明白了,治国平天下,我辈做不了,但是练好功夫,仗剑走天下,行侠仗义,救人于危难之中,可以做得到。到了钦州,不到两年,遇大赦天下,我就走回来了。在湖北荆州的时候,有人劝我,赶快躲起来,韩侂胄正派人抓你呢。我根本不怕,我是什么人?一介草民,他抓我有什么用? 你说得对,有的人就爱捕风捉影,狐假虎威,当初林采不就是这样吗? 监察御史林采审问吕祖泰时,认为吕氏所为,决非一人,肯定有人背后指使,这个人可能就是周必大。哪知,吕祖泰本来就抱着必死的信念,向来仗义直言,希望唤醒皇上和众臣,因此,他毫无惧色。押到临安府,府尹装着一副假惺惺的样子,劝告他说:“这件事是谁教你的?你告诉我,我会对你宽大处理的。”吕祖泰笑了:“你这么问多么愚蠢啊。我早就知道这样必死,为何还要连累他人,再去与人商议?”临安府尹说:“我看你人病得真是不轻,脑子都坏掉了?”吕祖泰反唇相讥:“我看你们这些攀附姓韩的、谋取官职的人更是病得不轻,都丧失了做人的本份,真是可笑之至!” 饭后,吕祖泰说明了此行的目的。在建宁(今福建建瓯)时,他特意去看了华岳,华岳经过这么多天的思考,觉得他奏表里的话,也有欠妥之处。也许大宋并没有那么不堪。当今世人绝大部分都耽于享乐,根本忘了靖康之耻,更不谈被金人占据的中原故土。只有极少的有识之士,反对苟且偷安,谈论恢复,不能不说,这是一股难得的正气。但是,光谈不做有什么用?如今,韩太师有意兴兵北伐,勇气可嘉,只可出谋划策,不应一味地泼冷水。叶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的确如此,光说不干,等于白说,我大宋能说会说的人太多了,就是缺乏说了就干的人。叶正则深有同感,因此,我们永嘉学派推崇事功学,倡导实干兴邦。 还有一点,许多反对北伐的人都是冲着韩平章来的,认为他没有出身,又是外戚,加上以前禁伪学,不相信他能办成什么大事。如果是赵汝愚提出北伐,恐怕反对的人不会这么多。范祖亮插言。 如果赵汝愚还活着,继续担任首相,他会提出北伐吗?估计不会。读的书越多,经历越丰富的人,做事顾虑就越多。反倒是读书少的人想到了就做,要更干脆一些。叶正则捋着花白的胡子说。 大人说得极是,比如我们这些游侠之人,遇见歹徒欺侮良民,就会想都不想,拔剑相助,将人救了再说,如果想这想那,说不定人都被害死了。华老弟的主张是可以大造声势,训练兵马,陈兵边境,但暂不出兵。先拒绝支付岁币岁绢,以激怒金邦,金邦进攻时,还可以避其锋芒,待其士气哀落时,猛然出击,一举击溃敌军。吕祖泰点明讲话之要点。 叶正则桌子一拍,这个主意好。江淮宣抚使邱宗卿就认为,我们不宜先动手,先作准备,后发制人。展示大囯之风,如果金挑衅在先,我们就会在道义上占优。那时,就可以同仇敌忾。韩平章就说,隆兴和议以来,近五十年了,金都没有挑衅,我们何以后发制人?难道再等五十年吗?停止进贡岁币岁绢,就是逼金先动手,你那个隆兴和议是不平等的,我们现在不承认。 我这次来,就是想请叶大人将华老弟的计策转告上去,看对朝廷有没有用,再以您的名义,要求赦免华岳,让他获得自由。 可以,我能向韩平章报告,要求赦免华岳的话也能说,华岳有札子吗? 札子没有,只有给你的一封信,谈得高兴差点忘记了。 听说,范公子任职淮扬,要不我在你麾下弄个当副将当当? 范祖亮知道他是说笑话,便顺水推舟,欢迎呀,正将也没问题。 算了吧,我还是当江湖游侠吧,走到哪玩到哪,只要姓韩的当政,我绝不淌这汪浑水。 第二百一十二章 鄂 州 阅 兵 苏承旨畅游赤壁 韩平章鄂州阅兵 回到京城,叶正则专门去平章衙署,史达祖告诉他,平章王去鄂州参加阅兵去了。史达祖也是满腹诗书,文章诗词写得都很好,可惜就是屡试不第,不爱阿谀奉承,始终保持文人的清高,不愿随波逐流,只能以幕僚的身份,谋取一份薪酬,养活家人。不满五十的他,胡子都有些白了,便问他:老弟,有什么需要办的尽管说。 史达祖笑了,多谢正则兄,有事的话一定请你帮忙。 在长江中游两湖江西一带,本朝也有三支屯驻大军,分别是鄂州都统司、荆南都统司和江州都统司。其中鄂州都统司,拥有屯驻大军五万三千人,实力最为强大。这支军队的前身是岳飞岳家军,战斗力也最强,以鄂州驻扎御前诸军副都统制兼知鄂州王甫斌为统帅。 王甫斌出身武将世家,未到二十岁便献身军营。到嘉泰二年,在侍卫亲马军都指挥司神武军任副都指挥。不久,结识了苏师成。知道其为韩太师心腹,便百般讨好,送银子送女人。得以出京,去鄂州都统司任统制。 一年多后,应王甫斌之邀,苏师成来到了黄州。听说赤壁之战就发生在这里,突然来了兴致,要前往观看。王甫斌说,几个大男人游没什么意思,不如找些歌妓陪陪吧。 岁月流逝,当年古战场的痕迹已荡然无存,只有青山、峭壁和滚滚东去的长江水。 黄冈西北的长江边上,有一处风景胜地。那儿矗立着一座红褐色的山崖,因为形状有些像鼻子,人们就称它为赤鼻矶;又因为山崖陡峭如一面墙壁,所以它也被称为赤壁。 为了让苏师成留下深刻的印象,王甫斌请来了掌书记进行讲解。赤壁作为风景,这里留下了不少文人的诗文。最有名的是一首叫《赤壁》的七言绝句,和一篇骈文《赤壁赋》。七言绝句是晚唐杜牧而作,他当时游览的不在这里,在武昌县西南的赤矶山。 陪游的有三个歌妓,王甫斌问:有谁会唱《赤壁》诗的。 三人都说会唱,王甫斌指着最年轻的,你唱给苏大人听听。 那女子提提神,开口唱道: 折戟沉沙铁未销, 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 铜雀春深锁二乔。 苏师成问,掌书记,听说你博闻强志,那你说说,这大乔小乔长的什么样子? 掌书记答话,既然苏大人问了,下官就介绍一下。传说,大乔叫乔莹,是吴王孙权之妻,小乔叫乔霜,是周瑜周公瑾之妻,都是庐江皖县(今安徽潜山)人,当时的年龄,不过二十岁上下,本姓桥。至于长相,史书写的很笼统,《三国志-吴书-周瑜传》只说皆国色也,裴松之注此传,说她俩国色流离、资貌绝伦。流离,就是光彩焕发。三国演义中,诸葛亮对周瑜说,曹操形容此二女,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 船航行到赤壁矶下,众人观看。苏师成问,你们三人谁能记得《赤壁赋》?背来听听。 没人会,但是都会唱《念奴娇·赤壁怀古》。 那就到晚上喝酒时唱,现在我就想知道,一百二十多年前,黄州团练副使苏子瞻,他看到什么,想些什么? 掌书记说,苏大人,我会背,我来讲给你听。 元丰三年(1080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贬谪到黄州。“长江绕廓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水中的鲜鱼,山间的新笋,总之,江城的一切风物,都给政治失意的苏轼带来了莫大的慰藉。这时,他曾站立在江边赤壁之下,眺望如画江山,唱出了“大江东去”的豪放歌声。两年后,在七月十六日一个幽静的夜晚,驾舟畅游于长江,写下了这篇千古名作。 文章开篇描写他看到的月夜秋江美景:凉爽的秋风徐徐吹来,江面上荡起漾漾的微波,一轮明月从东山冉冉升起,月光下的薄雾如轻纱般笼罩在江面上,水天一色,浩浩渺渺,茫无际涯。面对迷人的景色,他情不自禁地“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人间的一切烦恼、个人的不幸遭遇都一下子抛于脑后,进入到一种飘飘欲仙的陶醉状态,“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而正当“饮酒乐甚”的时候,江上响起“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箫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于怀,望美人兮天一方。”“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如潜蛟舞于幽壑,如嫠妇泣于孤舟,从而给原本优美的景色涂上一层淡淡的悲哀。 赋文通过主客问答,从眼前的赤壁,联想到三国的曹操,其用意颇深。曹操“固一世之雄”,曾“破荆州”“下江陵”,曾“酾酒临江”“横槊赋诗”,结果不也有“困于周郎”之时?“而今安在哉?”两相比较,自己不过一个“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糜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的官宦小吏,曹公的身份、功业与自己可谓判若云泥。突然间,苏轼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仿佛一个寄生在天地之间小虫儿……人生短暂,争来争去,又得到了什么?“逝者如斯”“盈虚如彼”,“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的生命本真。于是“哀吾生之须臾”没有了,“羡长江之无穷”消失了。最终彻底顿悟“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苏师成说,讲得好。掌书记,我听懂了,我们这位本家在本文中,表达了这么几层意思:第一层,当年的曹孟德是何等的威风八面,周公瑾是何等的风流潇洒,如今早已成为黄土;第二层,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它的自身规律,我们是无法攻变的;第三层,在这浩翰无边的世界里,我们是渺小的,几十年的时光是短暂的;第四层,既然我们如此渺小,如此短暂,什么也不属于我们,那我们何必忧愁痛苦,倒不如尽情享受这“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几个人一起鼓掌,王甫斌伸出大姆指,苏大人,你讲得太精辟了,没错这就是东坡居士《赤壁赋》的精髓。 既然如此,我们就及时行乐吧。 宴毕,已近三更,王甫斌将送进客房:大人,下官给您选几个女子,夜里陪您。都是黄花姑娘。 几个,都是黄花姑娘? 四个,都是。 一个一个来,先选最小最漂亮的。 返回临安时,王甫斌将一迭会子塞进苏师成的口袋。 半年后,王甫斌升为副都统。 中书下达各路操练阅兵的指令后,枢密院要求各安抚司汇报操练阅兵的进展情况,并选定在鄂州进行全国阅兵仪式。 阅兵时间定在二月二十六日。 地点在黄冈东南吴家墩,这里地势开阔,紧靠长江北岸。分为陆地和江上两个部分。 吴家墩近三百亩土地整为操练场。在其正北面,搭起高两丈,宽五丈,长十丈的阅兵台。韩侂胄、参政知枢密院事张岩、苏师成、兵部侍郎薛叔似以及荆湖北路四大监司首脑在上就坐。 时值初春,尽管天色有些阴沉,阵阵微风吹来,有一丝的寒意。巳时二刻,阅兵正式开始,王甫斌站在指挥台上一声令下,开场鼓响起,烟花依次腾空而起。鄂州都统司有三军骑兵、六军步兵和两军水兵,参加阅兵的各军有五百人。马军分别名为神武军、游奕军和摧锋军,呈四路纵队慢跑入场,而后绕场一周,整齐地站立在操场东边;步军分别叫御营军、御前军、行营军、选锋军、胜捷军和神勇军,士兵们肩扛长枪,步履整齐,入场绕场,四千多名士卒排列在一起,个个精神百倍,场面颇为壮阔。 接下来是搏击操练。依然是骑兵开头,分奔驰、射击、搏斗几类,战马嘶鸣,你刺我挡,尘土飞扬,颇有沙场征战的味道。步兵的操练分对刺、盾牌、射击,还有模拟攻城、抢渡护城河,武器有火炮、火枪、强弩,阵型有扇型围攻,护卫型进攻等。 最后是点将,随着苏师成的点名,八名统制,三十六名将军,身着盔甲立于阅兵台下。 水军的阅兵是在江面上。鄂州都统司水军是本朝最巨规模的水军,五百余艘舰船,出现在长江上,大的有二三十丈,小的有五六丈,船上设城墙楼橹,旌旗招展,金鼓镗铪,乘风破浪,捷如飞翔。 水军士兵在船上乘骑弄旗,标枪舞刀,如履平地,水爆轰震,声如崩山。霹雳炮,突火枪各显神威。 一天下来,年纪大的官员看得头晕眼花、腰酸胳膊疼,见韩侂胄高兴,都说,今天展示的只是一小部分,凭着这么强大的实力,北伐如何不胜。 晚宴开始时,只听到歌妓们依次唱道: 先取山西十二州,别分子将打衙头。 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水北流。 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 莫堰横山倒流水,从教西去作恩波。 马尾胡琴随汉车,曲声犹自怨单于。 弯弓莫射云中雁,归雁如今不寄书。 旗队浑如锦绣堆,银装背嵬打回回。 先教尽扫安西路,待向河源饮马来。 灵武西凉不用围,蕃家总待纳王师。 城中半是关西种,犹有当时轧吃儿。 张岩解释,这是本朝沈括写的七言绝句,题目是《凯歌》,一共五首,是咏唱战争胜利的。 不一会,王甫斌带八位统制到他面前敬酒,韩侂胄说:今天,看的只是演习,到真打的时候,你要给我使十二分的力气,冲上去,打败金邦。 王甫斌拍着胸脯说,平章王,你放心,到时候,我们一定冲锋在前,奋勇杀敌。 而后八位统制也齐声高喊:冲锋在前,奋勇杀敌。 之后,一个绝色的歌妓端着酒船过来,向他施礼:平章王大人,奴婢给您唱首李太白《永王东巡歌》: 二帝巡游俱未回,五陵松柏使人哀。 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贤王远道来。 第二百一十三章 淮河两岸锋烟起 江淮沿线烽烟起 大漠草原建国忙 吴曦同意谈判,可地点由我选定。完颜掴剌还能说什么呢,你定就你定。金方参加谈判的主要代表是完颜掴剌、完颜七斤等六名军政官员,还有归顺金国的吐蕃木波部首领赵彦雄。宋方因吴曦身体不佳,派兴州都统制王大宗和西和州都统制杨中原全权代表。 地点选在秦州之邻西和州的一个集镇上。 完颜掴剌首先表示:只要宋兵撤走,并保证今后不再侵犯,金不再计较此次的军事挑衅。 王大宗说:这秦州本属大宋国土,是你们金人强行占领的,要不动干戈也行,你们金兵撤走,把秦州还给大宋即行。 双方针锋相对,各不相让,几位武将谈着谈着,火上来了,言语越发粗俗,谈判终告破裂。 完颜掴剌带其他六位代表和几十个亲兵,上马返回。 走了大约十里,突然发现,东西两侧有宋兵,举着刀枪向他们扑来,完颜掴剌心惊胆战,仍故作镇静,大喊: 且慢动手,我们是吴大帅请来谈判的。 宋军头领喊道:我们没接到吴大帅的指令,你们分明是来抢劫的。刀一挥,弟兄们,给我杀! 一阵撕杀以后,金人只有完颜七斤突围而逃,其余都成了刀下之鬼。吴曦让部将乘胜追击,进军秦州,攻占东柯谷,同时派兵攻击来远镇兰家岭。 接到吴曦的捷报,韩侂胄可高兴坏了。这个吴黑子,真是好样的。就用一千人,就把陕西金将闹得惶惶不安,假以时日,说不定还能直捣黄龙呢。 怎么样,都怕打仗,其实金人没那么可怕。平章王,干吧,旷世奇功指日可待。苏师成趁机加把火。 而后,第二份捷报又到了:斩杀金陕西都统制完颜掴剌等将领六名,占领东柯谷、来远镇等。 韩侂胄大喜过望,召集机速房组成人员,立即部署近阶段工作。将陕西战况向大家一通报。众人心潮激荡、斗志昂扬。 苏师成面露红光,兴奋地说:师王,还等什么,准备出击呀。 唯有同知枢密院事邱宗卿面色如常,不喜不忧。韩侂胄问: 邱枢密,你是怎么看的?给大伙说说。 打胜仗总归是好事,但金人为何不组织反击,反而低下头来要求和谈。这里面有文章。邱宗卿捋着白胡须,慢理斯条道。 老爷子,我们这些人中,就你老学问最深,文武全才,快告诉我们,有什么文章。苏师成急不可待。 金人这么做,表明两点,一是陕西兵力空虚,他没那个能力打败吴家军,再是金人有顾虑,怕首尾难以兼顾,倘若调兵支援陕西,又怕中原、淮东受到攻击。所以,他在等,看形势怎么发展,如果中原、淮东平稳,无战事,再回头收拾陕西也不迟。 韩侂胄一想,是这么个理,这个邱老头果然有见识。邱枢密,那么如今,我们在中原、淮东再发起进攻,那金人岂不是顾头顾不了腚? 平章王说得极是。 淮东邓友龙不识军务,我有些不放心,邱枢密,你辛苦一下,你到淮东去挂帅。韩侂胄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陈志善忙帮腔,是呀,邱老弟,有你坐镇扬州,平章王和大家就放心了。 邱宗卿抬头看了看,既然平章王和大家看得起邱某,那邱某就却之不恭了。 枢密,你去吧,有什么事,我担着。 散会后,韩侂胄立即进宫,向皇上报告,赵扩听完后,点点头,太师,就按你说的办。 机速房人员加班加点,京襄、两淮进入战备状态,待人马、粮草齐全,已是四月。 朝廷下令,全线开打。 东线两淮战场,以郭仁为统帅,分兵三路,进攻金寿州、宿州和泗州。 中线京湖战场,以兵部尚书薛叔似为统帅,鄂州都统赵淳、鄂州副都统王甫斌为辅佐,分兵进攻唐州、邓州和蔡州。 西线川陕战场,程松坐镇,吴曦将兵,继续在陕西巩固战果。 初夏的北海,景色迷人,到处是青枝绿叶,鸟语花香。走进牡丹园,阵阵芬芳扑鼻而来,带着雨珠的牡丹好似美女水汪汪的脸颊,平添了几分水灵和妩媚。盛开的花朵姹紫艳红,有的粉红醇厚、有的花蕊金黄,有的白玉无暇。都是那么馥郁大方,雍容富贵。 完颜璟陪着元妃李师儿欣赏醉人的牡丹。看到师儿露出久违的笑靥,他的心情才放松下来。 爱妃你可诵出咏牡丹的诗来吗? 陛下,师儿只会背刘禹锡的《赏牡丹》: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皇上,心情大好,高兴得叫起来。我也诵首唐人的诗: 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 疑是洛川神女作,千娇万态破朝霞。 诵毕,便摘一朵大红牡丹,戴在元妃的发髻上。口中念道:“裁下一缕太阳红,千年花色醉春风”。 正沉醉在花海中,内侍来报:请陛下回宫,朝中有大事报告。 完颜璟料到,想必是边境发生了战事。人人都晓皇帝好,哪知皇帝苦难当。大臣、民众安抚不好,就会内乱,北方蒙古横冲直撞,虎视眈眈,西夏求援不成,心生怨恨,宋国不甘心中原被占,一再挑衅,总想雪靖康之耻,还有难以预料的天灾人祸。这些都要考虑,设法应对,一旦失误,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皇上自身也有烦恼和无奈。今年已三十有八,已近不惑,可是竞然膝下无子,结婚二十年来,宫中后妃先后生育八个儿子,可都夭折了。前几天,元妃生的福王已经两岁了,突发高烧,终告不治。师儿伤心得整天以泪洗面,自已陪了她两天,又来北海散心。 回到大殿,尚书左丞完颜匡、枢密院使孟铸等几位大臣都在。便环视一周: 好了,有什么大事就说吧。 孟铸欠身行礼,启禀陛下,宋国派兵向泗州、宿州、唐州、寿州、蔡州等八个州县发起了进攻。 完颜璟眉头一皱,不论你如何退让,该来的还是来了。便问:进展如何? 布散揆报告,正在组织反击,说没问题,他顶得住。 那陕西呢? 四川吴曦近来只占了秦州两个县,没有什么动作,我们派去的人还没有消息。 北方蒙古呢? 大蒙古国宣告成立,铁木真号称成吉思汗。据可靠消息,他们将再次进攻西夏。 三月初,铁木真召集蒙古各部落贵族,以及诸那颜(官员)在斡难河源举行“忽里勒台“(大会),竖起九脚白旄纛,众人推举他为大汗位,号“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宣布:建立的国家称为“伊克·蒙高勒·兀鲁思“,即大蒙古国,俗称“蒙古汗国“。 完颜璟心情略有放松,还不是最坏。遂发号施令: 命令布散揆为左副元帅,全权负责对宋作战事务,武卫军都指挥使纥石烈执中,尚书左丞完颜匡,淄国公、同判大宗正事完颜充分别任东中西线统帅,迅速组织反击,把入侵的宋军打回去。让他们看看,我大金不是好惹的。有消息立即报吿。 第二百一十四章 出 击 攻寿州徒劳无功 战泗城身先士卒 殿前司副都指挥郭仁离京,出任京洛招抚使、镇江都统兼知扬州,四月初,率殿前司一万兵士由镇江向北渡淮,进驻杨州,十天后,接到枢密院密信,密令即刻出兵北伐。 郭仁、两淮宣谕使邓友龙召集将领开会,制订作战部署。决定:统属部队分左中翼三路,左路由池州都统李奕率池州屯军和扬州神武军进攻寿州,池州副都统郭明、主管马军司公事李如翼率殿前军进攻宿州,镇江统制陈思庆、步军司副统制毕再遇率镇江武锋军进攻泗州。 午后,李爽的部队向北寿州城进发。 经侦察,驻守寿州的金军守将有所察觉,因兵力薄弱,各关隘守兵统统撤回,固守城池。 李奕与副将一商量,分兵攻南门、东门。城墙高约一丈五,它的外围还有条宽五米深三米有余的护城河,河绕城一周,城门前的护城河有桥,是出入城的通道,却是活动的吊桥。 城墙上,布满金兵,拉弓搭箭,据高临下,攻城的人若是没有遮挡,就是活耙子,根本无法到护城河前。 宋军藏身攻城车中,向前推进,缓慢地靠近护城河,然后运来大木板,铺在护城河上,越过护城河,再向城门靠近。 两个多时辰后,部队以上百人的伤亡为代价,攻到两城门下。哨兵向李奕报告,金亳州守将带大批人马前来支援。 显然,如不能在援军到来之前,攻下城池,那么守城之兵和援军形成包围之势,情况就危险了。 郭作、李如翼率领的部队在挺进宿州途中,消灭了两股几十人的金军,在离宿州城三十里的树林里扎营,派出哨兵向宿州四周侦探金军情况。 郭作对李如翼讲,知此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一定要摸清敌情,制定适当的手段,方可行动。 镇江武锋军也在午后,到达泗州盱眙军卧虎山,此地属丘陵地带,周围有众多山岭,离泗州城三十余里,毕再遇向陈思庆建议:部队就在此休整,由他带人前去侦察。 一个时辰后,毕再遇回来了,向陈孝庆报告:泗州东西城城门紧闭,城墙上士兵在巡逻,显然是有所防备。 陈思庆说:郭帅让我们在明日攻城,让士兵好好休息,明早攻城。 将军,我们三路大军分别受命攻打寿州、宿州和这个泗州。我们离得最近,来得最快。城门紧闭,士兵戒备,表明他们已有察觉,现在离天黑不到两个时辰,他们一定以为我们明天攻城,我们呢,来他个出其不意,天黑前攻城,今晩将城攻下。 陈思庆疑惑,这么点时间,能行吗? 毕再遇成竹在胸,兵法从来都讲究虛虚实实,千变万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出其不意中打击敌人。将军,你放心吧,有我呢。不过,要组织一支敢死军,由我带领,作为先锋,突袭攻城。 陈思庆眼睛一亮,好,好,人你自己挑。 攻城敢死军共87人,都是身材高大,灵活机智之人。 日落西山,毕再遇用美酒好菜招待敢死军人员,对大家说: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功名自在马上取,现在是我们报效朝廷的时刻了,过一会,你们听我的,跟着我,冲上去,攻下泗州城。陈大帅有赏。 戍时,毕再遇带领部队逼近泗州城。泗州城分东西两块,中间是条河。东城的东南角城墙外是山丘。他将敢死军分为两组,毎组分两批,将战车推到山丘上。 此时,东西两城守城的士兵还在巡逻。 用的是声东击西,陈孝庆带领大部人马,声势浩大的攻打西城。 金军集中兵力保卫西城,东城的兵力空虚,当云梯架在战车上搭上城墙时,城墙上的守军没有发现。毕再遇手一挥,抬脚上了云梯,迅速向上攀爬,虽然年届六旬,其身手之灵活,不输于青壮年。 四人上了城墙,正在四处张望,忽听得有人大声喝道:宋兵攻城了。 毕再遇也大喊:弟兄们,冲啊,给我杀。双方人员便混战起来。未到半个时辰,打死打伤金军数百余人,大部队也从城门攻入,守城的金军见情况不妙,打开北门逃命去了。 一鼓作气再攻西城。攻下东城后,毕再遇带人从另一侧攻打西城。东城既失,守城的将士心慌意乱,本来已对陈孝庆的进攻难以招架,突然,又加援兵,很快呈现颓势。 两城靠近河的那面城墙不高,城墙上也没法予以有效的反击。宋军的两艘战船在河里,士兵立在战车上,居高临下,向城墙上射箭,打死了不少金军,火炮、震天雷不时地向城里发射,一炸就是一大片。 毕再遇打出大将旗,威风凛凛,大声呐喊: “大宋毕将军在此,你们是中原遗民,速来归降。” 就在城门被火炮击中之时,城墙上竖起白旗,淮平知县献城投降。 次日,大帅郭仁赶来犒劳将士,拿出御赐刺史牙牌授与毕再遇,毕再遇却推辞:“国家在黄河以南有八十一个州,现在只攻下泗州两城即得一刺史,以后还用什么来奖赏?况且,招抚能有几块朝廷的牙牌?” 郭仁心情大好,率部将巡视。登上泗州东城楼,极目四眺。泗州是个好地方啊。邓友龙说:志书云,泗州南瞰淮水,北控汴流,地虽平旷,而冈垄盘结,山水朝拱,风气凝翠,形胜之区也。此地水陆交通发达,系中原之咽喉,南北之要冲,乃兵家必争之地也。 捷报传到京都,已是深夜。在机速房值班的周云銮,连忙去南园报喜。管家告知,平章王昨晚与满头花及六夫人喝酒,刚刚睡下。 待韩侂胄醒来,已是昱日日禺。韩侂胄高兴得饭都顾不上吃,急忙上朝。 到机速房还未坐定,又有捷报:江州统制许进率兵千余人,收复新息县。忠义人孙成、朱裕带领义军收复褒信县。 宋军的京湖战场,主要在河南南部。赵淳率兵进军唐州,王甫斌率兵进军邓州,荆南都统王大行率兵进军蔡州。 三天下来,部队都到达目的地,对以上三州形成包围之势。短时间内,难见分晓。 薛叔似部下有位长史,给他出了个主意。东路军恐已得手报捷,我们不如派出小股部队,攻打附近的小县,攻下就可以向朝廷报捷。 薛叔似一想,也对,占一两个小县还可以鼓舞士气。便让许进带兵直奔新息县。见孙成、朱裕二人跃跃欲试,派五百士兵给他们,让他们偷袭褒信县。 许进带兵到新息县城门之前,先让火炮向城门打了两下,城内守军便惊动起来。城内守兵不多,根本没有料到,宋人会有这么多军队攻来,稍作抵抗,即弃城而逃。 褒信县的情况也是如此。孙朱二位绕城一周,发现城墙是土石结构,高八尺左右。便从西南角偷偷跃上城墙。城墙不宽,无人把守,数十名忠义人持刀向前冲,金兵发现了,连忙射箭。宋军无所畏惧,不要命地杀向金兵。很快就占领了县城。 韩侂胄进宫报喜,还未开口,捷报又到:侍卫亲军马军司统制陈孝庆收复虹县。 皇上赵扩得知,大为高兴。“朕可以告慰列祖列宗矣。”于是在捷报上批示:北虏世仇,久稽报复,爰遵先志,决策讨除,宜颁诏音,明示海内。 第二百一十五章 正 式 宣 战 讨金檄文传千古 铅山瓢泉听鸟鸣 按皇上旨意,正式下诏伐金,诏示海内,以传播中华之正气。找来工部尚书叶正则,请他起草讨伐金国的檄文。 北伐取胜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大多数人与往常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未见得欣喜之态,就象邻居热热闹闹、欢天喜地娶媳妇,你家添人进口,与我何干?他叶正则从心底来说,也是髙兴的。不过,细一想,近十万大军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只攻下一个泗州城和三个小县,就算胜利?其他地方的胜败如何?会不会是报喜不报忧?退一步,就算是真胜了,北伐刚刚开始,后面还有许多仗要打,最后的结果怎样,他心里没把握。去年皇上召对以后,许多大臣都说,皇上之所以决定北伐,首倡自是韩侂胄,但最后拍板的则是听了叶正则和辛弃疾说的话。当时,皇上问他时,他回答,金人确实该打,中原应该收复,但是要考虑周密,备成而后动,守定而后战。现在是备成,还是守定,看不出来。现在又要他起草战书,这要是失利了,自己岂不是众矢之的、千夫所指? 他呑呑吐吐,小声地说:平章呀,实在抱歉,本人年纪大了,近来精神不济,写东西没问题,就是太慢,恐怕最少要五七天才能搞掂。为避免耽误大事,您还是找别人吧。 韩侂胄没办法,只得请龙图阁大学士、礼部尚书李石章。论说,李石章比叶正则小不了几岁。他二话不说,便点头答应。第二天,就写好了。 大家一看,好。激昂慷慨,充满民族正义感,读后让人心潮澎湃。交皇上阅后,由翰林学士誉写,加盖玉玺,颁布中外。表明宋对金正式宣战。 宁宗皇帝讨金之檄文 天道好还,盖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助顺,虽匹夫无不报之仇。朕丕承万世之基,追述三朝之志。蠢兹逆虏,犹托要盟,朘生灵之资,奉溪壑之欲,此非出于得已,彼乃谓之当然。衣冠遗黎,虐视均于草芥;骨肉同姓,吞噬剧于豺狼。兼别境之侵陵,重连年之水旱,流移罔恤,盗贼恣行。边陲第谨于周防,文牒屡形于恐胁。自处大国,如临小邦,迹其不恭,如务容忍。曾故态之弗改,谓皇朝之可欺,军入塞而公肆创残,使来庭而敢为桀鹜。洎行李之继遣,复慢词之见加,含垢纳污,在人情而已极。声罪致讨,属故运之将倾。兵出有名,师直为壮,况志士仁人挺身而竟节,而谋臣猛将投袂以立功。西北二百州之豪杰,怀旧而愿归;东南七十载之遗黎,久郁而思奋。闻鼓旗之电举,想怒气之飚驰。噫!齐君复仇,上通九世,唐宗刷耻,卒报百王。矧乎家国之仇,接乎月日之近,夙宵是悼,涕泗无从。将勉辑于大勋,必允资于众力。言乎远,言乎迩,孰无中义之心?为人子,为人臣,当念愤。益砺执干之勇,式对在天之灵,庶几中黎旧业之再光,庸示永世宏纲之犹在。布告中外,明体至怀。 译成白话文,大意是: 天道公正,我中国一定将伸张真理,只要人心所向,心存正义,即使是普通人都会报仇雪恨。我大宋秉承先辈的万世基业,始终不忘祖先的宏伟志向。可笑你们这些逆天而行的胡虏,还依托以往订立的霸王契约,以侵吞大宋子民的财物,来填补那无厌的贪欲。此种强盗行径,你们却一向心安理得。那些生活在你们统治下的黎民百姓,长期受到虐待如同草芥,曾经的骨肉同胞,至今饱受豺狼的欺凌。在异族番邦的的土地上,干旱洪涝灾害连年发生,盗贼横行,许多人流离失所,却无人抚恤。边境重兵把守,虎视眈眈,送来的文书口气强硬,多是威胁恐吓之语;处处以大国强国自居,视我大宋为渺小之邦,言行骄横枉妄,毫无恭敬之态,叫人难以容忍。多年一直如此,好象我大宋软弱可欺似的。你们金兵侵犯我边疆,公然大肆烧杀抢夺,使臣来我朝廷却目中无人,桀鹜不驯:行为越发粗暴,言语越发傲慢,已到达坏人的极致。今日声讨的种种恶行,表明你们的噩运要到了。如今我国出兵讨伐名正言顺,部队官兵壮志凌云,同时,还有许多志士仁人挺身而出,谋臣猛将信心百倍,都时刻准备上阵杀敌立功。西北地区一百多个州县的英雄豪杰,思念祖国而主动归顺,寓居东南七十余年的中原民众,不忘故土而群情激愤。呵!齐襄公出兵灭纪,报九代之前的冤仇,唐太宗为雪隋炀帝污辱之耻,率领众多将领起兵反抗。况且,国家民族的仇恨,如同日月一样明亮,让人日思夜想,以至于悲伤流泪。将报仇雪恨的重任交给文臣武将,同时也将调动千万民众的力量。一国之内,无论君臣,还是民众,谁没有一颗公道正义之心?为人子,为人臣,应当发愤图强,为祖先争光。各部官兵要抓紧练兵,以收复故土为己任,以昂扬的斗志奋勇杀敌,告慰祖先在天之灵!展示我中华世世代代坚强不屈、百折不挠的英雄气慨。由此布告天下,让中外民众明白朕的胸怀和气魄。 山阴老学庵,八十二岁的陆游密切关注北伐的进展,前一年,就让幼子陆子虞去襄阳前线,不久,来信说,他在王甫斌的都统司里担任参军,听到胜利的消息,长舒一口气,心中默念:苍天在上,我陆务观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中原回归,可瞑目矣。 回书斋作诗一首,名曰《老马行》: 老马虺疲依晚照,自计岂堪三品料? 玉鞭金络付梦想,瘦稗枯箕空咀噍。 中原蝗旱胡运衰,王师北伐方传诏。 一闻战鼓意气生,犹能为国平燕赵。 而后,给辛弃疾写信,附上刚写的诗。 辛弃疾已从信州官方邸报中得知,内心五味杂陈: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喜的是挺进中原,雪耻复国是其平生之志,今日有可能变为现实,着实可喜可贺,让人心花怒放;愤的是忠君爱国无人识,几十年来因归正人身份,被视为另类,需作即用,用后即扔,当面都说是文武全才,背后则是可有可无;恨的是自已只是个看客,空有一身本领和满腔豪情,而无用武之地;忧的是这种胜利能维持多久,众多的官军攻下两三个县城,能表明什么? 正在他千肠百转之时,夏夫人进来了,“相公呀,发什么楞,吃饭了。” 抬头向外一望,天色已晚,饥肠辘辘。夫人端来温水:洗洗脸,照照镜子,看看你是谁。 镜子中的他,脸色微黑,皱纹纵横,头发胡须都白了,走几步路爬个小山都气喘吁吁,还能上战场杀敌?分明是个与许多人一样的老者。多愁善感,怨天尤人,干嘛?这个世界,离开你不转? 吃完饭,走到夫人面前,拱手作揖:谢谢夫人,您一句话,惊醒梦中人。我是谁?我乃一凡人,年纪大了,管不了外面,吃饱饭,睡好觉,看日出日落,听犬吠鸟鸣,挺好。 收到陆游的信,读了陆游的诗,从心中佩服这年逾八十的老友,遂研墨提笔,填首《六州歌头》回赠,以明心迹。 西湖万顷,楼观矗千门。 春风路,红堆锦,翠连云。 俯层轩。风月都无际。 荡空蔼,开绝境,云梦泽,饶八九,不须吞。 翡翠明珰,争上金堤去,勃窣媻姗。 看贤王高会,飞盖入云烟。 白鹭振振,鼓咽咽。记风流远,更休作,嬉游地,等闲看。 君不见,韩献子,晋将军,赵孤存。 千载传忠献,两定策,纪元勋。 孙又子,方谈笑,整乾坤。 直使长江如带,依前是、保赵须韩。 伴皇家快乐,长在玉津边。 只在南园。 第二百一十六章 战 斗 的 号 角 敬天法祖告天下 充分放权兵分三 天气依然闷热,没有一丝风,稍微活动一下,就会大汗淋漓,因此,总希望天色变暗,刮来一阵阵凉风,或是干脆下一场雷雨。那样的话,对这天地间的万物,将是个福音。 王居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到铅山瓢泉的。 啊呀,简卿兄,快请坐,喝杯茶润润嗓子。 稼轩公,好清闲哟,不知道江淮沿线正干戈四起吗? 嘉泰年间,辛弃疾帅浙东时,王居安曾任绍兴府节度签判,且年龄也比他大十来岁,故而,对这位前任长官颇尊敬。 干戈四起,激战犹酣,于我这归正人又有何干! 稼轩公错矣,君之不得意,非是归正人所至,乃受公之秉性和才具所限也。 敬请简卿兄赐教。 我们这位韩大人一向是人为我用,你是人才,为我出谋划策,唯我是听,此人可用,抑或者,是个奴才,摇尾乞怜,狐假虎威,也可以用。请问辛帅,你是哪种人? 辛弃疾点点头,不得不承认讲的有道理。 王居安显然意犹未尽,您看,苏师成是什么人物?胸无点墨,出身胥吏,惯于见风使舵,阿谀奉承,竟也官居枢密院都承旨,还加封为节度使,其实这个位置的最佳人选应该是辛帅您。可他们为啥不让你领兵,甚至罢了您镇江府的职差,主要是您的秉性和才具。 简卿,此番是为何事而来? 如今,我也与你一样,是闲云野鹤,应卫大人之邀前往隆兴,顺道看看您,与您说说话。 王居安本为司农寺丞,只是因为私下议论,言苏师成不可为节度使,遂遭御史弹劾而罢官,只授主管仙都观。 如今这北伐进行到何种程度?你可知晓?辛弃疾忍不住地问。 据我所知,上月中,我大宋是不宣而战,山东京东招抚使郭仁派兵攻宿州(今属安徽)、建康府(今江苏南京)都统制李爽率部攻寿州(今安徽凤台)、鄂州(今属湖北)副都统制皇甫斌攻唐州(今河南唐河),江州(今江西九江)都统制王大节攻蔡州(今河南汝南)。半个月下来,占据了泗州,虹县、息县和褒似县。 辛弃疾疑惑了,这他妈的是战争吗?四面出击、八面威风、遍地开花,是正规战争的打法吗?夺下淮河北岸的边境城镇泗州,算不上什么伟大胜利,这个城镇仅靠一道低矮的泥墙防护,根本无法防守。“听说部署在最重要的前线即淮河一线的兵力达16万人之多?” 差不多吧,六大都统司仅有荆南、池州两个没有动用。 十六万大军同时出击,结果只攻下一个最不起眼的泗州和三个小县,宿寿唐蔡四州境况还不得而知,估计也不会乐观。否则,略有小胜,不会不大张旗鼓地宣传。 辛帅,我一向认为,您才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统帅,您的最佳位置应是苏师成的职差,最差也是淮东或淮西的大帅,有了您,这兴兵北伐,才增添了胜算。 辛弃疾苦笑,这些个事情岂是你我安排得了。就简卿的话而言,倘若在枢密院,能在这次指挥的决策中起到作用,他会陈兵边界重镇,在向金邦展示实力和决心后,加快对士兵的训练,熟悉各将领,然后伺机出兵。出兵时,不会象现在这么打,选准一个州府,一支军队主攻,另两支侧攻,阻击援军,采取各个击破、步步为营的战略,向前缓慢推进。一方面,便于后勤保障,另一方面,对金邦形成巨大的压力,金邦在北有蒙古劲旅,南方向北蚕食的情况下,面临两种选择,一是以牙还牙,调集主力,予以反击,在中原与我宋军对峙,二是金邦迫于南北夹击的压力,必定要求和谈,而对方一旦要求和谈,主动权就会在我方。要回隆兴和议中的四州则不成问题。 老弟,听说皇上还举行了盛大的祭告仪式? 这是前几天的事。十几万大军北伐,略有小胜,朝廷便决定正式开战。韩平章先是请叶正则拟写伐金檄文。这位叶侍郎再三推辞,就是不愿写。 这是为何?我可听说,这叶正则从来不是怕事之人。 叶正则回乡归来后,说是受华岳的启示,建议先陈兵示威,停止进贡岁币岁绢,逼金邦先行用兵,一旦金邦动武,我朝便有理在先,有利于同仇敌恺,届时,无论主战主和,都会被迫应战,上下一条心,就会事半功辈。而后,要求看在华岳爱国的份上,解除其牢狱之苦,让其恢复自由。 辛弃疾眼睛亮了,显得很兴奋,就是那个伏阙上书的武学生,你别说,这是个极好的建议。首先表明我们收复中原的决心,其次,在借等待金邦动武的这段时间,加强训练,提高战斗力。彰显大国之威,中华之礼。那结果呢? 人家说,本来就没有让他坐牢的意思,只是想三百外安置一下,告诉他要谨言慎行,是他自己要求的,既然如此,就下令建瓯将他放了。至于说这个建议吗,有些太保守,要是金邦只是打口水战,关闭边界榷场,拖这么几年,又该如何呢。所以,请他拟诏,他就以年纪大,写得慢来推托,结果就找了李石章。 你别说,李枢密的这篇文告写得真不错。天道好还,盖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助顺,虽匹夫无不报之仇。有气势,动人心。 北伐讨金的诏令是六月十四日颁布的,传遍各路各支屯驻大军。六天以后,皇上率领文武百官,举行了庄重的祭告天地、祖先、社稷的仪式正式宣告北伐战争开始,这个仪式一旦举行,战争便已无法挽回。 敬天法祖是周礼的核心信仰和高度概括,天就是昊天上帝;祖就是宗庙的先祖神灵。天神称祀,宗庙称享,祭祀天神称为外事,祭祀宗庙称为内事。宗庙所祭者一家之亲,内神也,故曰内事;郊社及山川之属所祭者天下一国之神,皆外神也,故曰外事。“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故以所出之祖配天地,”配天以祖亦所以尊祖也。祖先也是汉人与天神沟通的媒介。敬是态度,天是昊天;法是学习,祖是祖先。 当祭日来临之前,必须进行大量的准备工作,娶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对天坛内各种建筑及其设施,进行全面的大修葺。修整从皇宫内城至天坛皇帝祭天经过的各条街道,使之面貌一新。祭前五日,派重臣到牺牲所察看为祭天时屠宰而准备的牲畜。前三日皇帝开始斋戒。前二日书写好祝版上的祝文。前一日宰好牲畜,制作好祭品,整理神库祭器;皇帝阅祝版,至皇穹宇上香,到圜丘坛看神位,去神库视边豆、神厨视牲,然后回到斋宫斋戒。祀日前夜,由太常寺卿率部下安排好神牌位、供器、祭品;乐部就绪乐队陈设;最后由礼部侍郎进行全面检查。 圜丘坛专门用于祭天,台上不建房屋,对空而祭,称为“露祭“。祭天陈设讲究,祭品丰富,规矩严明。在圜丘坛共设七组神位,每组神位都用天青缎子搭成临时的神幄。上层圆心石北侧正面设主位--皇天上帝神牌位,其神幄呈多边圆锥形。第二层坛面的东西两侧为从位--日月星辰和云雨风雷牌位,神幄为长方形;神位前摆列着玉、帛以及整牛、整羊、整豕和酒、果、菜肴等大量供品。单是盛放祭品的器皿和所用的各种礼器,就多达七百余件。上层圆心石南侧设祝案,皇帝的拜位设于上、中两层平台的正南方。圜丘坛正南台阶下东西两侧,陈设着编磬、编钟、鎛钟等十六种,六十多件乐器组成的中和韶乐,排列整齐,肃穆壮观。 祭告时间为日出前七刻,时辰一到,斋宫鸣太和钟,皇帝起驾至圜丘坛(按记载从故宫到圜丘,只能步行,不能乘坐车驾),钟声止,鼓乐声起,大典正式开始。此时,圜丘坛东南燔牛犊,西南悬天灯,烟云缥缈,烛影剧院摇红,给人以一种非常神秘的感觉。 祭天程序相当复杂:第一步迎帝神:皇帝从昭享门(南门)外东南侧具服台更换祭服后,便从左门进入圜丘坛,至中层平台拜位。此时燔柴炉,迎帝神,乐奏“始平之章“。皇帝至上层“皇天上帝”神牌主位前跪拜,上香,然后到列祖列宗配位前上香,叩拜。回拜位,对诸神行三跪九拜礼;第二步,奠玉帛:皇帝到主位、配位前奠玉帛,乐奏“景平之章“,回拜位;第三步,皇帝到主位、配位前进俎,乐奏“咸平之章“,回拜位;第四步,皇帝到主位前跪献爵,回拜位,乐奏“奉平之章“,舞“干戚之舞“。然后司祝跪读祝文,乐暂止。读毕乐起,皇帝行三跪九拜礼,并到配位前献爵;第五步,皇帝为诸神位献爵,奏“嘉平之章“,舞“羽龠之舞“;第六步,皇帝为诸神位依次献爵,奏“永平之章“舞“羽龠之舞“。光禄寺卿奉福胙,进至上帝位前拱举。皇帝至饮福受祚拜位,跪受福、受祚、三拜、回拜位,行三跪九拜礼;接下来是,撤馔:奏“熙平之章“;皇帝行三跪九拜礼,奏“清平之章“。祭品送燎炉焚烧,皇帝至望燎位,奏“太平之章“;望燎:皇帝观看焚烧祭品,奏“佑平之章“,起驾返宫,大典结束。 兴兵北伐,有没有大臣公开反对的? 当然有,秘书郎娄机起初就阻止,说战争旷日持久,反而祸国殃民,未被采纳。后进至太常少卿兼中书舍人,朝廷派他到荆州、襄州宣谕北伐诏令,他抗拒说:“如果让我去安定人心,我愿往;若是挑起战争,我宁死也不去。”伐战争开始后闻泗州捷报传来,他忧心忡忡,愈增忧愁。说惟恐进锐退速,兵祸愈深,又说“如就此成功,一雪前耻,我虽死也幸;就怕进得快退得也快,祸患就更深了”。御史邓友龙揭露他阻挠北伐的言行,遂被罢官。 那个在川陕的吴太尉有什么举动? 吴曦回到兴州,立即借故将兴州副都统制王大节免职,并且不让他人继任。年初,派出少量军队攻击秦州,小有获得,韩平章很高兴,三月十二日,朝廷议论出师北伐,诏命吴曦为四川宣抚副使,仍为兴州知州,允许他见机行事。从绍兴末年开始,由宗室亲王总领蜀地财赋,有关文书交到宣抚司,使总领财赋者与宣抚司势均力敌,互相牵制。而韩侂胄使财赋隶属宣抚司,宣抚副使可以节制核查,又使吴曦握有财权。四月十七日,吴曦又兼任陕西、河东招抚使。 朝廷如此信任吴曦,就不怕他尾大不掉? 早在绍熙初年,朝廷接受邱仲卿的建议,采取四项措施对付吴氏:第一,选择其他将领出任兴州都统制,不许吴曦子继父职;第二,设置兴州副都统制,但不起用吴挺旧部;第三,另外选派兴州知州,不让兴州都统制兼任;第四,将利州东、西路合并为利州路,撤销利州西路安抚使司。于是,张诏、郭俊相继出任兴州都制统,而吴曦则被留在东南,任建康都统制。如今这么做,等于将这些制约手段,全部废弃。一旦他尾大不掉,朝廷将奈何不了他。因此,从政郎朱不弃上书韩侂胄说吴曦不应统帅西北军队,韩平章没做答复;枢密院编修官宋德之好言劝诫:轻变祖宗旧制,命武臣帅边,以自遗患。晋叛将、唐藩镇之祸基于此。韩平章也不予理睬。 吴太尉若是忠心为国,在西北打出一片天地来,对两淮北伐将是大有裨益的。 两人推杯换盏,不觉已有醉意。辛弃疾诗兴来了,嘱女侍研墨铺纸,提笔写道: 鹧鸪天·送友人 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王居安吟诵再三,不觉赞道,人说辛帅是文武全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文武全才又如何?还不是行走蓬蒿、闲居乡野,风波恶,行路难哪。 第二百一十七章 西 北 望 吴太尉心想事成 周月芬找到归宿 吴曦是个不甘平庸的人,三把火之后,算是在兴州都统司站稳了脚跟,成为说一不二的统帅。下一步的目标是如何有效地控制这广袤的川陕之地,以确保其高高在上的地位。 都统司机宜文字官王夔进士出身,成都人,吴曦让他介绍川陕情况,听取他的建议。 川陕之地,对我朝尤其为重,西前控六路之师,后据两川之粟,左通荆襄之财,右出秦陇之马,号令中原必基于此。蜀号天险,兴州首当其冲,进可以瞰秦陇,退可以蔽梁益。 西蜀之兵,分为三路,金州当其东,兴州控其西,兴元立其北,各据一方。和平时,可镇抚当地,战时东出金州,可经略商虢,西出兴州,可占据秦陇,兴元府则居中策应。蜀之根本在成都,而汉中为唇齿,汉中为保蜀之藩篱,而以秦陇为近援。守南郑则长安为可窥,守兴州则陇西为可取。军队分地屯驻,便于相互支援,牵制敌势。如三处共同出兵,兴州兵可于凤州先出,据和尚原,西取宝鸡,下瞰凤翔,彼此分兵相缀,然后以兴元之师,直出骆谷、子午谷,金州军马由商州出七盘,与兴元之兵合势,则金陕危矣。因此,朝廷将图恢复,志在川陕。 这么说,我朝北伐,成败与否,我西蜀关系重大。吴曦高兴地说。长这么大,虽说出身武将世家,但从未带兵打过仗,兵书略懂一点,也无异于纸上谈兵;知道兴州重要,但从未与整个国家合在一处整体地看。 是的太尉,朝廷如若兴兵北伐,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东中西三路同时进攻金邦。淮东淮西取楚州后,直扑徐州,对山东、河南形成威胁,荆襄大军取蔡州寿州后,攻占洛阳,威胁金南京汴梁,这个时候,金邦军队的主力必然拚命予以阻击。如此一来,陕西陇州一线必然兵力薄弱,我川陕大军北出秦州后,攻打凤翔府,直逼京兆府(今陕西西安)。那时,金邦北有蒙古劲敌,东南西受我朝讨伐,首尾不能兼顾,终将难以应对。 那你对我兴州军有何妙招。 我乃一介书生,哪有什么高招,不过是多读一点书罢了。太尉既然愿意听,那下官就说说我的陋见,对不对,我不敢打包票,您可以多听听将军们的主张。 你说吧,我心里有素。 如若朝廷决意北伐,而且已兴兵北上,趁其两军胶着之时,我川陕屯驻大军突然出兵东进,相信必然收复一些州县,既可以牵制金军,又能拓边扩疆,界时,太尉乃大宋功臣,封王拜相指日可待,吴家军可再创辉煌。 为大宋拓边扩疆与否,尚不大紧要,但封王拜相,重现吴家往日的辉煌,则是他吴曦所朝思暮想的。地处西北一隅,坐拥六万大军,又处于这蠢蠢欲动的时代,这样的梦想也不是没有可能实现。 左思右想之后,吴曦决定向韩平章大人抛出橄揽枝。于是就有了前文的撒牟谷之袭,还有完颜掴刺等人的被杀。韩大人还真是没说的,先是任命他为四川宣抚副使,又任命陕西、河东招抚使,允许宣抚司节制核查总领所财赋,并特许他便宜行事。如此一来,在川陕地区,除了宣抚使程松,他吴曦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兵权、财权、行政权统统都有,特别是那个便宜行事,更是绝无仅有,就是说他可以绕过朝廷,临时决策,先行后奏。 至于顶头上司程松,他无须放在眼里,当年吴曦进封太尉时,程松不过是个八品知县,还要处处讨好他,不过是会巴结讨好,才一路高升,位至执政。这个人有几斤几两,他分得很清。一介书生,草包一枚,不理他又会怎的? 日薄西山,天色将晚,行营前军统领董镇接太尉回府。董镇悄悄告诉吴太尉,利州西路转运使徐景望大人从成都带回两个女子,一个是江浙人,一个是绵阳人,要献给太尉,已经安排在佳人厅。吴曦有个习惯,只要是在兴州,不论哪个请客,一律安排在太尉府邸南院,其他地方不去,招待他吃饭,可以自带厨子和歌妓,食材却只能由他们提供,出了兴州,饭菜一律由他的厨子来做,其他的不吃。 太尉府邸位于兴州城南,背靠阳山,南临东渡河,占地三百公顷。当初重修时,曾每日动用士卒两千余人,扒河筑路,建楼堂亭榭,整整花了一年功夫。 徐景望请吴曦吃饭,还带来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说是其夫人的内侄,在长举县做县丞,想请太尉给重新弄个差事。 想换个差遣,有何本领? 太尉,我这个内侄有才啊,可以当场作首诗给你。 是吗?那就来一首吧。 青年人低头沉思,走了几步,口中吟道: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 风尘转战三千里,长剑曾当百万师。 贺兰山下阵如云,旦夕闻得羽檄驰。 节使三河慕年少,犹堪一战立功奇。 听着倒是不错,吴曦听懂了大概。 徐景望问:太尉要不要给你讲解一下? 吴曦摆手,那倒不必,给它写出来吧。 拿来纸笔,青年人笔走龙蛇,先写文题:送太尉,而后是全诗,馆阁体字写得端正而秀丽。 青年人见其高兴,遂敬酒至谢。徐景望命个头矮的歌妓拿出去谱曲学唱。留下的这位歌妓见场子冷了,便主动要求唱曲。 吴曦端详了一会,问道,姑娘,姓甚名谁,哪里人氏。 歌妓身材高挑,水灵白皙,开口答道:奴婢姓韦,名小芳,二十五岁,绍兴府人氏。 那为何到了蜀地? 太尉大人,说起这个话就长了,奴婢命苦啊。 吴曦摆手,不用讲了,今天我不用你唱,给爷说几段笑话如何? 韦小芳略一思忖,便讲了起来。 一个秀才到一间茶棚喝茶,棚里有个尼姑因为经书上一个字不认得,便去请教秀才: “请问这位监生,这个字怎念?” 秀才一听别人喊他监生,有意炫耀一下才学,便道:“这位和尚,要知哀与衰,监生与秀才,顶儿相同,肚里不同。” 尼姑一听他竟叫自己和尚,颇不以为然的说:“要知齐与斋,尼姑与和尚,袈裟相同,但是胯下不同。” 这时,茶棚中一个端茶的小姑娘听了,不禁噗哧笑了出来,两人一齐回头道:“大嫂,您笑什么?” 一个未出嫁的小姑娘听他们叫自己大嫂,便很生气的说:“要知好与好,姑娘与大嫂,全身相同,圈儿不同。” 徐景望说,再讲个荤一点的。 说有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要娶老婆,人家给他介绍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寡妇见他头发胡须发都白了,不大愿意。这个老男人拿些银子送给媒人,让媒人告诉那个寡妇,“别看他有点老,但是那个还行,每夜都能办事,如一夜落空,愿打五板子。”寡妇就同意了,结婚当晚,夫妻俩勉强了一回。第二天夜里,那男人却不能动弹。寡妇生气,将他推倒在地,打了五板子,男人扒在地上不起来。寡妇问他什么原故,老男人陪着笑说:“求你索性打上一百板子,往后一起好算帐。” 讲到这里,大家都笑了。这时,那个歌妓也回来了。要将学会的曲子唱给他听,吴曦说,唱什么唱?坐在这里陪老子喝酒! 那歌妓年纪不大,个头又小,见这位太尉脸上有块黑疤,因为喝酒,红里泛黑,眼睛不大,但眼光象刀子似的,令人不寒而溧。便老实坐在一旁,吴曦又吼了起来:拍着大腿,给我坐在这。 其他三人,借故离开。那歌妓不敢违抗,战战兢兢走过来,坐在他的左大腿上,吴曦喝了一酒,把她搂在怀里,嘴对嘴将酒渡进她的嘴里,而后又让那歌妓,喝满酒又渡进他的嘴里,还裹着那歌妓的舌头,来来回回五六次,那歌妓的脸红了,有些晕乎。吴曦将手伸进她的怀里,见那歌妓总是低着头,一副难忍的模样,吴曦不由怒火腾腾地上来了: 妈的,老子看上你,才跟你玩,你却吊丧着脸,难道老子还辱没你不成。说着,便撕开其上衣,吴曦根本不问,一时性起,抱着那歌妓进了隔壁。剥光了衣服的女人,在吴曦的面前,就是待宰的恙羊。 事毕之后,吴曦扬长而去,喊来徐景望,拉着那个高大的韦小芳走了,回到他的住所,吴曦洗了温水澡。 韦小芳洗完走进来,吴曦让她躺在身边。问道,你真叫韦小芳? 是呀,太尉不相信? 吴曦侧立着身子,不是不相信,而是你根本不姓韦。你总知道本帅在京城前后呆了近十年,临安乐营的姑娘有几个不认得。告诉你,欺骗本帅,绝不会好死。 韦小芳看到,吴曦在说这些话时,脸上的疤不住地跳动。吓得她浑身发抖,扒在床上:大帅,奴婢说实话,奴婢叫周月芬,以前一直在临安乐营,去年,镇江府谢大人看中我,要我跟他来四川,说要给我赎身,奴婢今年二十八了,想找个人嫁了,就来到成都。哪知,谢大人夫人是个母老虎,要死要活,不准他娶我,没办法,我只有这么过下去。关于潭州那一段,她隐瞒了。 吧,我一见你这个头,这声音,就觉得在哪见过。 帅是火眼金睛,奴婢身在乐营,也不轻易卖身,但绝不是贞洁烈女,大帅要是不满意,奴婢现在就走。 那也不必,本帅也不是娶正室。只要你没毛病,就陪陪本帅。 没毛病,没毛病。大帅你看看,而且我那里还漂出香气,越弄味道越香。 有这种人,那我真的看看。 这是一尊近乎完美的女人裸体,皮肤洁白光滑,极具弹性,脸蛋精致绝伦,身材颀长,丰胸细腰肥臀。全身凸凹有致,胖瘦恰到好处多,仔细闻,是有股极淡的香气。 吴曦欣喜若狂,妈的,老子弄过那么多女人,象这么好的还是头一个,早知道,就不会找那个小婊子白耽误工夫。明天不要走了。 第二天,吴曦让徐景望去打听一下,韦小芳与谢渊明的事,不久,得到回音,韦小芳讲的事情属实,遂帮其出籍,改为虞姓,娶为第六房姨太太。 第二百一十八章 自 有 天 谴 张妈妈诉说家史 柔和女全家团圆 真阳县柳树湾张家经历了一场变故,六十出头的张妈妈晚上出门,一脚踏空,从一山沟摔下,待发现后已人事不醒。 请郎中诊治,左大腿骨和肋骨都摔断了,由于受凉,发起了高烧。柳氏、张礼夫妇尽心服侍,张妈妈终于醒过来,面色也红润了一些。支开柳氏后,张妈妈对张礼、柔和二人说: 孩子,妈妈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想跟你们说说心里话,别总是想着报仇,小小老百姓怎么报仇?报了又怎么的?你能安全脱身吗? 接着又讲起自己的身世。 张妈妈的母亲是徽宗皇帝十一子祁王赵模府上的侍女,是开封郊外杞县城关人,姓陈乳名小莲,十五岁入府。靖康之变时,也就十六岁。金人占据汴京后,皇上皇子王爷,皇后妃子王妃帝姬,以及家奴侍女上万人,都成为俘虏,分男女押回北国。在前往上京的押送途中,病死的、冻死的、累死的、折磨死的不计其数。 开始,她是跟着祁王妃刘氏的,过中京后,一金军头目看中了王妃,王妃不愿意,当时的王妃只有十七岁,还没生过孩子,正是女孩子最美的时刻,那金军猛安都快五十了,一脸的胡子,身上还有股难闻的怪味。见王妃摇头,直往后躲,老金贼怒了,上前一把抓住王妃,啪就是一个耳光,“妈的,还看不中老子,要是将你送进洗衣院,千人日万人骑,不出十天,管教你这小身板散了架。” 祁王妃的嘴都打出血了,还是扭着头,老金贼抓住她的衣服,用力一扯,上身的衣服就撕坏了,露出雪白的胸脯,老金贼象是老鹰抓到了小鸡,两眼放光,右手上去摸,然后,抱着王妃进了屋,老金贼将王妃奸污以后,看着她和另外一个侍女,“你们都是老子花钱买的,就得让老子玩,谁给老子颜色看,老子就让她长长记性。” 后来,我们才知道,老贼叫蒲察赤木,是个将军,家中已有一妻二妾,儿子都二十多了。有段时间,老蒲察没什么事,老往后院跑,每天都折腾王妃,还把两个侍女也奸污了。 半年后,老蒲察带兵出去打仗了,我们以为会安宁一段时间,哪知当天晚上,老蒲察的儿子就来了,上来就亲王妃的嘴,摸王妃的胸,王妃生气地说,“你知不知道这是**?只有禽兽才干得出!” 小蒲察无耻地说,我们女真人不管这些。 另一个姐妹看不过去了,上前拉着他,少爷,小姐这两天身子不好,我来陪你吧。 大蒲察根本不听,我不管她好不好,只要活着,老子就得弄。 过些天,大蒲察的弟弟也来了,正和王妃睡觉,被他的哥哥看见了,兄弟俩就打起来了。趁这功夫,她们三人就逃了出来。 出了大门,也分不清东西南北,没过两个时辰,就被他们抓了回去。大蒲察说,他们的爹战死了,你们三人归他兄弟俩,王妃可以在他们中间选一个,要是都不选,就卖到洗衣院去。没办法,王妃选择了弟弟,但要求带走那个姐妹。本来,兄弟俩商量好了,王妃归一人,另两个侍女归另一个,这么一来,小蒲察表示,愿意多出点钱弥补哥哥。哪知,王妃早就忍受不了,只是暂时应付,没过几天,就投井自杀。 陈小莲跟着大蒲察,也没过多长时间安稳日子,大蒲察也上前线打仗去了,他的妻子不拿她当人看。一个姓张的老佣人见她瘦骨伶仃,偷偷地带她回了老家。 就这样,陈小莲在张老汉家住了下来,成了他的儿媳妇,后来生下一男一女。女的就是张妈妈。在她十来岁的时候,妈妈被一恶棍强奸了,悬梁自杀。 哥哥自那时起,就下决心要杀死那个恶棍。一直到二十多年后,才找到机会,在海陵王南侵的队伍中,那个恶棍已成为小头目,而哥哥就是他的手下,在采石矶战斗中,哥哥趁乱用箭射杀了那个恶棍,但是也在撤退过程中受了重伤,回到家中就死了。 这就是报仇,报了仇,自己也陪上了性命。 张妈妈拉着柔和的手,孩子,人已经死了,后人是应该为他报仇, 但是有些恶人的仇并不那么好报,弄不好还祸及自身。古话说,自作孽不可活,坏人做恶,总会有恶报的。妈妈要死了,劝你们不必冒这个险,好好过日子,和柳氏一起,将孙儿孙女和你们的娃儿长大。 张礼和柔和含着泪答应了她,第二天夜里,张妈妈就离开了人间。接下来是柔和生下了一个男孩。这么一耽搁,一年多就过去了。 复仇的欲念象是一丛丛野草,春风一吹,又重生露出了地面。柔和和张礼每每在寂静之时,想起亲人的残死和自身的屈辱,总是心有不甘,对布散揆的恨如同燃烧的火焰越来越旺。 张礼终于按捺不住,说服妻子,在驸马府西侧观察,伺机而动。 宋公开宣战后,金明白战争势在必行,他们也按照通常的惯例,动员全体军队,举行隆重的仪式,向祖先和神灵告称,1165年以来的和议现状已被破坏,他们将出师应战。 战事一开,河南行台分外忙碌起来,身为左副元帅的河南宣抚使布散揆忙得只恨分身无术。 张礼发现,驸马府的守卫加强了,布散揆出入都会有多名下属和卫兵在侧,几乎没有下手的时机。而且,种种迹象表明,布散揆随时将与大军南下。 子夜时分,张礼悄无声息地爬上驸马府院墙,对准后院,嗖嗖射出两箭,箭头上附上火药,而后,下院墙,向南边的小巷跑去。突然,路边跑出一个人,拉着他进了一个小院,上了一个阁子。张礼刚想问,那人打开窗户,向北可以眺望驸马府,只见其后院腾起了火焰,许多人忙着救火,张礼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张礼这才看清楚对方的脸,四十来岁,个头不高,一身夜行衣装扮,看上去精明灵活。那人开口说话:兄弟,别紧张,我也是想去驸马府杀那个老贼的。 张礼怎么也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一个同道之人。问道,大哥报仇,所为何事?问完之后,觉得有些唐突。 那个人笑了,不瞒兄弟说,是为了报郑王爱女被杀之仇? 郑王?哪个郑王?爱女是谁?张礼万分惊讶。 就是当今皇上的本家叔叔,他被杀是咎由自取,但是这布散揆不该抢占他的郡主,又杀害这个十七八岁的女孩。 你说的郡主叫什么名字,你与他有什么关系? 好象叫柔和郡主,我的老婆是她的妈妈。 天啊,竞有这么巧的事。张礼便将他与柔和的事说了,两人均觉得惊讶。 张礼跟着这个叫王同的男人到了他的家。见到了柔和的妈妈李氏和她的儿子王郑。李氏高兴得热泪盈眶,忙问柔和在哪里? 十天以后,柔和来到此地,与妈妈相聚,母女俩相拥而泣。王郑已两岁多,妈妈已有孕在身。李氏讲起这三年来离奇的经历。 早在郑王谋反事发后,李氏的弟弟李朝就想法解救姐姐。李氏进驸马府后,就找到布散揆的一个护卫,就是那个押班。得知布散揆要杀害李氏,弟弟花重金买通了押班,又用一个女死囚将李氏换了出来。 在这一解救过程中,王同帮了大忙。他本是通许县大牢里的牢头,采用移花接木之术,从牢里将女囚从牢里弄出来,换上李氏的衣服,将女囚交给押班。押班和他的士卒将女囚杀死后埋在荒山野岭,之后,王同与李氏弟弟又将女囚从坟里扒出来,运回大牢,次日,牢头向知县报告,女囚得急病死了,县令派人简看后,上报结案。 王同本有妻子,多年不育,两个月后,失足摔死。弟弟见李氏和王同孤男寡女,遂有意撮合,二人郎有情女有意,就走到了一起。王同辞去了差事,在弟弟帮助下,将家搬到了尉氏县。三月后,李氏生下了郑王的遗腹子,取名王郑,如今李氏已怀上王同的孩子六个月了。 李氏的美貌和贤良的品性,让王同十分珍爱,总想为李氏做些什么。听说李氏的遭遇后,恨上了布散揆,深为爱母献身的柔和所钦佩,就想报复一下布老贼。 为了达到自的,王同在驸马府附近租了房子,经常观察驸马府的动静,也就是在这一举动中,他发现了张礼,并确定此人也是为报仇而来,遂暗中跟踪,及时给予帮助。 历经磨难人还在,乃人生莫大的幸事。李氏抱着柔和的孩子,柔和搂着弟弟,摸着妈妈隆起的肚子,两人脸上洋溢着难得的幸福和满足,活着真好。 母女俩商议决定,李氏搬家与柔和住在一起。他们回去后,也不再提复仇的事。拿出些钱,在县诚开家药店。张妈妈说得对,好人自有天助,恶魔终遭天遣。 回到柳树湾,柔和将事情说给柳氏听,柳氏心里象打翻了醋瓶,阵阵泛酸,你们家算是团圆了,可我们王焘呢。一个家里,没个男人还真是不行。 柳氏讪讪道:妹子,你一家算是好了,可我呢,才三十出点头,就这么过下去。 嫂子,是不是缺钱啦? 妹子,钱是不缺,可是缺人呐,这不,有人说媒,让我再走一遭,你说,我怎么办? 柔和这才醒悟过来,可不,柳氏也正当壮年,她这么守寡下去,也是难为她,怎么说,人家王焘是为你柔和复仇而死。她的事不好不问。可改嫁了,她的孩子怎么办?如何做才能向王焘交待? 嫂子,妹子问你,可不要生气呀。你见过媒人说的那个男人吗?他家是个什么情况?你嫁过去,小兵小红怎么办? 人没见过,那些都没想过。 那你不愿意与妹子一家在一起? 当然想在一起,一辈子最好,可--- 好了,嫂子,我出一个主意好吗?咱两家合成一家,怎么样? 怎么合成一家? 就是你嫁给张礼,你家小兵小红成他的儿子女儿。 这怎么说的?你们夫妻俩好好的,我嫁过去算怎么回事? 我把话都说白了吧。你家王焘是为我的事死的,所以你们家对我有恩,你嫁过来为正室,我情愿为侧室,这样,小兵小红成了他的孩子,我们一起帮着带着长大。如果你看不中张礼,那就算我没说。 妹子,看你说的,你一个郡主怎么能做侧室呢? 那你不愿意了? 不是不愿意,还不知道他兄弟怎么想呢? 姐姐,咱都是有感情的人,你这么好,张礼哪还能不愿意?这个事我去说。 那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嫁给了别人,小兵小红会怎么样,不好说,嫁给了他,他凭白多了个老婆,还不美死他。你要是脸上过不去,你们就先好一段再说,看是暗地里好,还是公开嫁好。 夜里,孩子睡熟了,张礼红着脸进来了,天气热,柳氏半躺在床上,胸部挺得很高,身子上盖一层被,张礼没话找话:“嫂子,这些年苦了你了,“柳氏没吱声,向他招手,张礼上床躺着。 第二百一十九章 废 黜 亲 生 儿 子 左副帅排兵布阵 罗皇后废子立侄 在行台指挥大帐,布散揆问纥石烈子仁,子仁,你派出的人马得到哪些消息? 元帅,此次主战的最高统帅是韩侂胄,职差是平章军国事,爵位是平原郡王,是庆元初,因支持内禅而逐步提拔起来的,此人不是进士出身,也未任过州县主官,更未在军中呆过,看不出有什么杰出的才能,是神宗时宰相韩琦的曾孙,属于皇家外戚。 那前线统帅呢? 淮东军事统帅是京洛宣抚使、镇江都统郭仁,此人是武将出身,祖父是西蜀郭家军的郭敬,他们现在主攻宿州、寿州和泗州,荆襄一带,统帅是兵部尚书薛叔似,他是一个文官,他们现在主攻蔡州、唐州和邓州,目前,只攻下了泗州。 有没有攻打楚州的? 没有,东路是由南而北向西打,中路是由南而北向东打,他们是不是想向中间靠拢? 布散揆疑惑了,这种各自为政,慢无目的的进攻是他妈的什么打法?相互之间间隔那么远,万一被围,如何解救?从这种打法来看,无论是最高统帅,还是前线指挥,都看不出丝毫的高明之处。 元帅不用担心,自上次两国和议以来,快五十年了,宋军从未打过仗,不论文官,还是武将,都没有作战经验,还有,宋机构重架,互相牵制,很难做到步调一致,大多数官员都习惯各自为政,独自立功,只要我们各州稳住,经得起他们的进攻,利用我们战马和熟悉的战法,一定能抗得住。 那宋军统帅部,总该有个懂些兵法、熟悉军务的人吧?听说,有个叫辛弃疾的,颇具韬略,不知在哪任职? 宋朝廷有个叫机速房的,算是军事统帅部,一共六个人,韩平章,左丞相陈志善,枢密院使张岩,同知枢密院事邱仲卿,还有枢密院都承旨苏师成,国用司参计官周云銮。没有辛弃疾,这个人已六十六七了,据说赋闲在家。左丞相是韩的老师,七十好几了,老而无用,最后两人是韩的心腹,都是胥吏出身,除了拍马溜须,没有什么本领。 哈,哈,哈,布散揆大笑道,靠这么一帮酒囊饭袋,也来起事打仗,真是笑话!子仁,你看,会有他们哭的时候。 完颜匡的军队什么时候能到达? 是呀,这班东西,也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他妈的北伐,他们也不想想,他们的战马呢,他们的战将呢,哪一个是元帅的对手?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完颜匡的军队什么时候能到达? 至少两月后,他们在西北前线呢。蒙古大军正在攻打夏国,不得不防呀。 这个夏国算是遇到对头了,这一回够他喝一壶的。 西夏国建立于唐朝末年。黄巢起义时,北方党项族的拓跋思恭率军入援李唐王朝,后被封为夏州夏国公。西夏曾有22个州郡,主要是:银州(今陕西米脂县西北)、夏州(今陕西横山县西)、甘州(今甘肃张掖县)、凉州(今甘肃武威)、瓜州(今甘肃安西县东南)、沙州(今甘肃敦煌县)、灵州(今宁夏灵武西南)、兴庆府(今银川市)等。其领地包括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全境和甘肃、陕西、青海省部分地区。西夏是采用汉制的封建政权,除使用汉字外,还创立了西夏文。境内杂居着党项、汉、回鹘、吐蕃等各民族,统治者崇奉佛教。农牧经济来源丰厚,兵民强悍善战,因而能以一小国长期与辽、金、宋抗衡。 元帅,这些您忙坏了,今儿属下找来一个西夏美女,您好好想享受享受。 百闻不如一见。尽管女子穿着女真人的服饰,与女真女人,甚至汉族女人是截然不同的。从个头上看,比较高大,头发油亮漆黑,有许多小辫子,细看,鼻梁高且尖,眼睛水汪汪的,又大又亮,眼窝子深,皮肤洁白透明,说肤白如玉毫不夸张,更诱人的是胸大丰润而挺拔,细腰肥臀。 布散揆看得如痴如醉,禁不住伸出他肥厚的手掌。一番云雨之后,得意地问: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们女真男人,不如党项男人。西夏女子毫不隐讳地回答。 布散揆一向对自己充满信心,在满足自己的同时,也给众多女人带来了快乐。她的回答令他惊异,对他的自尊也是个伤害。 不过,大人在你们女真人中还是很好的。西夏女子见布散揆脸色不好,连忙用话圆场。 果然这么一说,布散揆有了笑容,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有多大?怎么来的大金? 我的家族姓没藏,名字叫马兰。今年大概有二十岁了吧。起先,我的阿爸阿妈在任得敬家做佣人,任得敬被杀,就带着哥哥逃到乡下,后来,又遇到地震,家里就穷了,阿妈生病没钱,就自卖自身。去年冬,听说大金有钱人多,就跟着来到了西京大同。 那你知不知道蒙古进攻的事呀。 没藏马兰点点头,布散揆说:“你讲讲,我给你钱。” 天庆十二年(1205年)夏天,铁木真平定乃蛮部后,驻军于金山之阳。投降过来的乃蛮边兵报告:当汪罕在乃蛮边界被杀时,他的儿子桑昆乘机逃入西夏。根据“敌种之后不可留”的既定方针,铁木真一面派兵追击屈出律和脱黑脱阿父子,一面亲率两万铁骑进入西夏的西部边境,开始围攻边界城堡——力吉里城(今宁夏中卫县)。本来成吉思汗打算采取围城歼援战术。先歼灭西夏援军,以瓦解城内军心,凭威慑之力,让城池不攻自破。但是,西夏却不增派援军。成吉思汗只好留一半军队继续围攻,另一半军队去围攻另一个城池——落思城。但是蒙古军打得很艰难,经过六十余天的苦战,在骑射掩护下,才攻破了这两座小城。听说桑昆已逃入西域,蒙古军没有再深入西夏内地。对这两座小城进行了一番洗劫,掠走了一批人口、骆驼、马匹和其他牲畜后便率师返回了漠北营地。 当蒙古大军兵临城下时,夏国皇帝李纯佑正在喝酒呢,一听就傻了,不敢抵抗,命令闭城坚守。蒙古军撤退后,夏桓宗命修复被破的城堡,大赦境内,改都城兴庆府为中兴府。 完了? 我知道的就这些。 布散揆吮着没藏马兰,又问:那你知道蒙古攻打你们夏国的真正原因吗?蒙古打胜了为啥又突然退兵呢。 铁木真统一蒙古大漠之后,他将目光锁在大金这块土地上,而进攻的捷径就是从夏国向东,但是夏是金的藩邦,因此他要拔掉进攻路上的钉子。蒙古是初夏开始进攻的,两个月之后,即是盛夏,无论是人还是马,他们都怕热,这就是蒙古突然退兵的原因,可以相信,蒙古铁蹄还会第二第三次踏入西夏,直至其亡国。 没藏马兰捋着布散揆的胡子,大人知道的还真多。 那你知道些什么呢? 咱们这些人能知道些什么,不过是男男女女中间的那点事吧。 既然如此,你一定知道罗太后和你家皇上之间的那些鸟事了? 大人,要感兴趣,奴家就讲讲。 前一个,也是刚死不久的那个皇上叫李纯佑,是仁宗皇帝唯一的儿子。乾祐二十四年(1193年),七十岁的仁宗驾崩,李纯佑继位做了皇上,当时只有十七岁。三年后,他的二叔越王李仁友死了,他的儿子李安全,也就是这位皇上的堂兄,上书要求,将越王爵位交由他继承。 李纯佑早就听说这位皇兄背后说他的坏话,还拉帮结派,不但不准,还将李安全的爵位降为镇夷郡王。 如果说,以前,李安全只是瞧不上看不起,经过这件事,又增加了怨恨。不过,李安全是个有头恼的人,他没有任何表示,忍气吞声地私下在筹划。 再说另一位。姓罗,她是李纯佑的亲妈。十五岁进宫,十七岁生下李纯佑,罔皇后被废后,晋为贤妃,儿子继承大统后,封为章献皇后。这一年,还不到三十五岁。 李纯佑当上皇帝以后,慢慢地对这个亲生母亲产生不满,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妈妈不安分,招猫招狗的,名声不好,儿子感到脸上无光。另一个是妈妈爱参政,动不动指手画脚的,还要安插她信任的人。 布散揆插话,马兰,你是说这位太后是个女色鬼,怎么个招法? 你想啊,她十五岁就进了宫,皇上快六十了,能满足得了吗,三十多就成了寡妇,如狼似虎的,能忍得住吗?不能再嫁,也不能出宫去找野男人,就只能盯在护卫身上,年轻力壮的,又能出入皇宫,罗皇后就跟几个护卫好上了,儿子知道了,就给换了。这样,这个妈对皇上也不满意。 据说,罗氏喜爱佛学,经常抄写佛经,还花了很多钱让人抄写、刻印西夏文大藏经。看来佛家的清心寡欲,对她并没有起什么作用。 郡王李安全呢,也不是个好东西,也好色。知道皇后婶子寂寞难奈,常借口去宫里走动,一来二去,两个色鬼就搞到了一起,这个时候,罗氏要比李安全大上七八岁。 蒙古兵退了以后,朝廷上下对李纯佑胆小怕事不满。李安全觉得机会来了,他进了宫,一番甜言蜜语之后,两人上床做爱,其间,李安全就说了,你那个宝贝儿子真不象话,不务政事,经常喝得醉醺醺的,蒙古兵一来,他吓破了胆,连老百姓都说他昏庸无能,罗氏呢,也嘟囔着,我这个儿子呀,算是白养了,几个月也不来看我一眼,让他安排个人,就象剐他的肉一样。 李安全说,我看你呀,不如让我当皇上,我让你当皇后,你想提拔谁就提拔谁,我还能天天陪你办事,一次不过瘾,咱就干他两次了三次,省得偷偷摸摸,干也不舒心。 罗氏一想,也是,让李安全做皇上,自己既有了男人,又能过过登基坐殿的瘾,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 几天后,李纯佑正要走进大殿,忽然来了一批禁军,将宫内外包围了起来,而后,母亲和堂兄就出现了。太监宣读太后懿旨:鉴于皇上不理朝政,不孝于亲,废黜其皇位,册立镇夷郡王李安全为皇帝。之后,就将李纯佑押走关起来了。 这个罗氏真厉害,为了自已痛快,有人陪她睡觉,竟然把亲生儿子给废了。尽管一时舒服了,最终不会有好结果的。 色食性也,贫民百姓也好,帝王将相也罢,都他妈的一个德性。马兰,你看,人家都懂得享受,咱也不能闲着,能干一次是一次。 大人,你有本势尽管使吧,本姑娘等着呢。 第二百二十章 宿 州 之 战 死缠烂打却中计 自相残杀致溃败 坐镇宋前都城汴梁开封的布散揆迎来了人生的巅峰时代。父亲布散忠义是金国名将,作为将二代,皇族外戚,他生来高大威猛,相貌堂堂,二十出头即为驸马都尉,世袭猛安。三十岁任拱卫直副都指挥使,五年后,升任兵部侍郎。完颜璟即位后,又升这位堂姐夫为河南路统军使。后改为西南招讨使兼天德军节度使,守卫边境。为防漠北蒙古入侵,率军沿境修筑堑壕数百里。 此刻,他在行营,捧着皇上的南征诏书,陷入了沉思。 几乎在宋北伐诏书下达的同时,因宋叛盟出师,金帝完颜璟率领百官,举行祭祀天地太庙大典,指责宋廷单方面撕毁三朝七十年之盟约,不顾两国百万民众的生死存亡,挑起争端,首开战火。之后,下达南征诏书,令各路诸道统军司全部升级为兵马司都统府。呼吁国人同仇敌恺,迎击来犯之敌。 这么多年来,他经历过多次战事,总的印象是,北人凶猛强悍,来去无踪,必须认真对付,南人文弱而善用计谋,虽不可怕也不可大意。比如这次吧,宋人战线拉得很长,十几万大军大部分都用上了。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两军交战,避其锋芒,稳住重点州郡,寻找薄弱之处,重拳出击,定叫他一蹶不振,爬都爬不起来。 想到这里,叫来幕僚:给徐州、宿州、亳州、唐州守将下达指令,不得出城应战,务必守住城池,否则,砍头示众。 现在我们就来看看金宋双方将士在战场上的表现吧。 蔡州是豫中平原的军事重镇,江州统制王大节是宋军进攻蔡州的主将,而完颜佛住则是金蔡州的守将。王大节率近三万大军将蔡州城团团围住,在城池东西南三方发起进攻,完颜佛住率不足两万的金兵据城顽强抵抗,战斗进行了三天两夜,双方互有伤亡,宋军尽管气势汹汹,攻城不已,但未占到多大的便宜。 完颜佛住是有位作战经验的将领,他知道,在战场上,比实力比装备比策略之外,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看谁有耐心,沉得住气,目光敏睿,迅速而有力地抓住战机。 站在城楼,他观察了好长时间,前面射击的宋军步伐缓慢,后面的东张西望,茫然而无所属,这表明除了疲惫之外,激情已耗尽,开始变得浮躁不安。 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太阳逐渐西沉,天边泛起了灿烂的晚霞。 攻守双方仍在相持不下,突然,城门打开,吊桥放下,一队骑兵如下山猛虎,举起战刀,向攻城的宋军扑来,仓促之下,双方混战厮杀,只听得金兵高喊:援兵来了。宋军听后,军心慌乱,丢下器械,各自逃命。 蔡州之围顿解。 宿州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它是淮东的门户与屏障,攻下宿州,徐州则危,进而可以打开整个齐鲁。 身为东路统帅,郭仁不可能亲自上战场,但是对这么一个重要的战略目标,给外人也不放心,一旦攻陷,功劳就成了别人的,也不甘心。肥水不流外人田,他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堂弟池州副都统郭作,殿前司主管军马行司公事李汝翼作为副手,率五万大军前去围攻。 为确保拿下宿州,郭仁派出几支部队扫清宿州的外围。陈孝庆、毕再遇在攻克泗州以后,向西向北挺进,一举攻克虹县和灵璧县。 淮东兵马都总管范祖亮率五千厢兵,攻打蕲县。 这到范祖亮扬州上任不到一月,本来只安排他训练新兵。他却再三要求带兵上前线,郭仁只得叮嘱马军司统领许毅多多帮衬。 大军在宿州城南十里外扎寨,宿州城门紧闭城墙哨卡布满金兵,没有别的办法可想,直接攻城。 蕲县是个小县城,距离宿州有三十余公里。守城的兵力显得不足,范祖亮只用一天一夜,就拿了下来。清点队伍,死伤不足百人。这对首次上战场的他来说,是个巨大的鼓舞。 刚要带兵前往宿州,他收到一份来自金国的情报:布散揆收到宿州守将的报告,拟派骑兵三千前来增援。 厢军都是些步兵,打打小县城,助攻排阵势没有问题,但要与金之骑兵争战,显然不是对手,许毅建议范祖亮,派人通知在灵璧的陈孝庆、毕再遇所部。 很快对方有了回应,毕再遇率四千精兵前往宿州城北五十里外设伏,你部可派两千至三千人马前往相助。范祖亮与许毅商量,决定分兵,许毅带两千兵前往阻击,范祖亮率余下队伍协助攻城。 如此一来,宿州城就被宋五万多正规军、一万多厢军、忠义军团团包围,如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 东南西北四座城门都成了进攻的重点。鼓声阵阵,箭矢如雨,双方死伤众多,攻防大战异常惨烈。 守城的金将叫纳兰邦烈,脸如黑炭,瘦而高大,怒起来如凶神恶煞,他亲自上城楼督战,一刻不敢放松,一箭飞来,凭着本能躲闪,正中左臂,牙一咬硬是将一拔了下来,简单包扎后,仍鼓励将士们冒死坚守。怕箭不够用,就让老百姓将石块搬上城墙。 范祖亮的厢军和忠义军主攻东门。他清楚地晓得,局面打不开,一方面是守敌顽强拚命抵抗,另一方面,宋军缺乏得力的攻城武器,既没有高大的战车,也没有威胁力巨大的火炮。没办法,只能发挥人的作用,拚命再拚命。他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忠义军大多是好勇斗狠之徒,都希望通过打胜仗,来改变其命运。于是,找来忠义军头领,让他们组织敢死队。 敢死队果然不负所望,东门旁出现了缺口。这些青年勇士不避矢石,越战越勇,奋不顾身前仆后继地往前冲,那种不顾一切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气概,让守城的金兵心生惧意。眼见云梯靠在城墙上,忠义兵蜂拥而上,一个接着一个。 登上城墙的忠义兵手持刀枪,大声呐喊,向金兵砍去,坚守的金军魂飞魄散,转身而逃。 眼见城破在即,令人惊异的一幕出现了: 正当那些率先登上城墙的忠义军士兵举刀冲向敌军,扩大战果时,背后却飞来无数箭矢,拉弓射箭的却是殿前司的士兵,怕这些忠义军抢了他们攻城的功劳。 正在忙于逃命的金兵,发觉追赶他们的人一个个中箭倒下,很快从最初的慌乱中清醒:他们一家人都在互相残杀,我还逃什么? 自己杀自己人,这个仗还怎么打?万余忠义军自行解散。 此时,狂风骤至,倏忽之后,大雨倾盆而下,数万攻城的宋军成了落汤鸡,无处躲藏,这雨却一阵紧似一阵,下个没完没了。 好不容易雨小了,要停了。突然,见黑压压的金兵奔驰而来,刀枪并用,眨眼之间,大片宋军倒地而亡,其余的乱作一团,四处溃散。而金军趁此时机,重新加固城墙。 苦战五天,宿州依然,六万大军一败涂地,只剩一半,退在宿州城南六十里的蕲县城外。 纳兰邦烈见宋军败退,没有继续追赶,第二天夜里,派出一小股部队,烧了宋军的粮草。 接下来是老天在折腾困乏不堪的宋军。时值夏季,江淮一带进入一年中多雨季节。似乎老天也在作弄,天空阴沉沉的,雨一直在下,时大时小,没完没了,粮草缺乏,一天只能供应一顿饭,兵士们饥肠辘辘。 长期雨水浸泡,军帐也不堪重负,到处漏雨,由于地势低洼,帐内尽是水,晚上根本无法入睡。 宿州城里的纳兰邦烈缓过劲来,派人侦探宋军情势。半天之后,探马来报:宋军数万之师驻扎蕲县东南长山河堤之下,连日阴雨,困顿不堪。 纳兰邦烈听罢,高兴得大叫道,天助我也。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叫来部将,如此这般,吩咐起来。 是夜,淫雨霏霏,一支金军悄然而至,决开长山河堤,河水顺流而下,直扑宋军营地,待宿营的宋军发现,洪水已没过膝盖,凄风苦雨,本已消磨了将士的意志,遍地泥浆,裹住了沙场铁汉的双腿;众军士面无人色,困苦不堪,如何坻抗?于是,一片慌乱,什么也顾不得,士兵纷纷逃窜,这时,一支骑兵趁乱杀来,宋军死伤不计其数。 郭明和李如翼住在城内,看到金兵蜂拥而至,如丧家之犬,心惊胆战。纳兰邦烈大声喊道:“宋国郭将军听着,你们已被包围了,赶快投降,大金皇帝仁慈,饶尔不死。” 曾以长山赵子龙自许的郭作是个公子哥,听到喊话,浑身发抖。李如翼出了个主意:大帅,都怪姓范的,攻下个蕲县,就以为了不起,跟我们抢功。不如将他挷了,交给金酋,换我们一条生路。 好,就这么办。“来人给我把杨提辖挷了!” 范祖亮怎么也想不到,郭作又给他来了这一手。“郭帅,这是为何?我犯了什么罪??” “你不听指挥,胡乱攻城,招至败迹。” 范祖亮气得七窍生烟。 郭作与纳兰邦烈战场谈判,攻城是由杨元道挑起的,我把他交给你,你放我们出城,如何。 纳兰邦烈听了,心中暗暗发笑,这是支什么样的军队呀,就凭这邦猪罗也想收复中原,做梦去吧。不过,这笔交意不错,困兽犹斗,狗急都会跳墙,何况这么多军士。 城门打开,让出条路,郭作和李如翼带数千人仓惶逃命。 内部的分裂比任何外来的力量都强大。这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疯狗一样的队友。成了金人俘虏的杨元道禁不住悲从中来,欲哭无泪。 第二百二十一章 南 北 寿 州 南寿州枕戈待旦 北寿州突发奇兵 在淮河中游地区,河南河北有两个寿州,河南寿州属宋,即今之安徽淮南市寿县,河北寿州属金,即今安徽淮南市凤台县,故有“南北寿州”之称。两地都是淮河地区战略要镇。对宋而言,淮河在,长江在,淮河丢,长江孤,自古保江必固淮。 寿县,古称寿春,隋唐时称寿州。寿州城北傍淝水,东至东津渡,西至城西湖,南至十里头。方圆二十里,是个颇大的古城。城垣由平砖砌筑,石条加固。 按统帅部机速房的指令,建康府都统制李爽率部三万余人攻打北寿州。为完成这一任务,他需要一路兼程六百里,用五天时间,屯兵南寿州。 李都统令骑兵先行探路,与寿州衙门打招呼,做好迎接大军的准备。待大军到达时,寿州知事张兆洛率领官员一干人等迎接。“大统制辛苦了,快进州衙歇息。” 歇息倒不必,毕竟公务在身,还得先请大人安排个处理公务场所。便于处理军务。 这个早已安排好,大统制请。 刚一坐定,先锋官前来报告:禀报大都统,各路军队均已到达,欲在八公山北宿营,请予定夺。 此地离对岸下蔡尚有多远? 禀报大都统,六十二里。 金邦守将是谁?可有动静? 负责探听军情的参议官报告:守将是寿州刺史图克坦西,守城兵卒约八千人左右。 淮河上的渡桥完好吗? 渡桥完好,两边都有人把守。 李爽遂下令道:今日天色已晚,就在八公山宿营,派人严密监视对岸动静,一旦发现金人毁桥,立即进攻。 张知州进来,大统制,您有精兵近四万,寿州金兵只有区区几千人,只要渡过淮河,将它围住,不出三天,就可以拿下,到时候,您就要立大功了。 哈哈,也没那么容易,总得要攻十天八天的吧,不少的事还得仰仗张大人呀。 好说好说,只要大统制一声令下,我寿州衙门是要人有人,要物给物。大帅,你看天色已晚,赏个脸,让我为您和诸位将军接风洗尘。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酒宴的气氛相当融洽,加以歌妓助兴,宾主双方都喝大了,晕乎乎扶着回去。 第二天近午,李爽才醒过来,还好,外边下着大雨,什么也干不了。先锋官来请示,大帅,什么时候过河? 李爽指着外边,你看,这么大的雨,怎么行军?就算过了河?到了寿州城外,就站着让大雨淋吗?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动身? 见先锋官被他吼得发楞,语气又缓和一些:派人查看河水深度,看能在哪里徒涉过河,让工兵多准备些木料,雨一停,就准备搭桥过河,再查看一下周围的县有多少兵。 可这雨就是下个不停,虽说是初夏,人淋点雨没关系,但这么连下三天,沟满河淌,到处是湿漉漉的。更重要的,几万人闷在军帐里,人的心情象天气一样糟,无聊烦躁,赌钱的,小偷小摸的,溜出去逛妓院的,越来越多。 当兵的如此,军官也好不到哪去。 雨终于停了,统帅部要求在十天内务必攻城,到如今,还没有过河。可是,这两天,李都统天天喝花酒,夜里又有美女陪侍,体力消耗过多,着凉发烧,浑身松软起不来。遂指令副都统王思平指挥过河。 在先锋官的陪同下,王副都统来到淮河南岸。自两岸分治以来,南北来往只靠这一简易吊桥。此桥以中泓为界,两边各有一半,平日有人需要过桥,都要互相商量好,两桥相联,才可以过桥。如今,金邦那边的吊桥拆了,显然是听到动静,冒着大雨偷偷干的。如若想从这里过桥,需将北面一段铺好。让工兵测量一下,水深五米,不好搭桥。近日雨多,河水暴涨,想在短期内徒步过河,难度相当大。 只有重新选地方架桥,工兵早已探过,这个吊桥向西二十里,有段河水较浅,可以架桥。可是,对岸是个山坡,大军过去有些周转不开,如果金兵在此阻击,必有伤亡,况且这么多兵卒,架三两个小桥也不顶什么事呀。 最终决定,以此向东,每隔两里,就架一浮桥,在架桥时,密切关注对岸的动静,一发现有金兵,立即停止,集中兵力进行还击,打死一个少一个,力求在渡河上多消灭敌人。 两天后,大军还没有过河,李爽急了,先锋官回答,架桥是个幌子,通过架桥,消灭敌人,就那么几千人,他们根本耗不过。 废话,那要等到何时?人家不会搬救兵啊? 遂找来张知州,请他解决渡船和木板。张知州早有准备,很快调集了近二百艘小船和众多木板。船船相连,再搭上木板,宽约一里的浮桥就搭起来了,仅用半天时间,大军就渡过了淮河,而且几乎没遇到什么大的抵抗。 很快就到了北寿州城下,李爽骑在马上,放眼一看,城门紧闭,吊桥高挂,城墙上俨然可以看到,身穿盔甲的金兵在巡视。 护城河宽约五丈,城墙高约三丈,用砖石砌成,共有五个城门。李爽将军队分成十队,五个队各攻一门,余下待进攻时使用。 日央时分,军队准备在城东五里外,一开阔地扎营。张知州以为不可,告诉李都统,这里地名浅龙洼,又叫南塘,你想,一条龙不在河里江里,到了一个浅滩,他还能施展得开吗。 当年,太祖征讨南唐时,就被后主李煜大将于洪围困于此,内缺粮草,外无援兵,形势非常紧急。大将高怀德之子高君保冒死杀出重围,回东京汴梁搬救兵。骁勇善战的女将陶三春亲自挂帅印,领兵驰援,命高君保为先锋,高君保行至蒙城西北的双锁山,遇到才貌双全,武世高强的巾帼英雄刘金定,两人一见钟情,定下终身一同前往八公山营救。刘金定率兵来到八公山下力杀四营,最后由寿唐关闯入唐帅帐,将南塘主将于洪堵在八公山与淮河之间的峡谷独笼冲之中,用火攻歼敌,解除南塘之围。 李爽说,还有这么一个典故,那你看什么地方好? 城东北八里外,有个靠山的庄子叫白李郢,北里赢,你看多好,你们依这个小山扎营,首尾相联,不是很好吗? 开始攻城,守城的金军以逸待劳,紧闭不出,受雨水影响,城墙很滑,根本架不住云梯,突火枪和火炮又用不上,因此,十天过去了,毫无效果。 这时,已经得知宿州未克兵败的消息。李爽对部下说,我们不要着急,就这么跟他耗着,围着打不下来,也比打败强,只要没有外援,迟早必克。 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攻,图克坦西顽强固守,虽小有伤亡,又过了十天,城池虽有破损,还没有攻下来。 让李爽再也想不到的是,南寿州城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混过淮河,一路向北而去。这个人叫阎忠,一个纥石烈子仁派出的探子。 河南统军司判官奇珠、游击迈格伦率三千骑兵悄无声息地来到北寿州城外。在了解宋军驻扎情况之后,子夜时分,在城的西北角,用箭将情报送进城里,约图克坦西里外夹击。 一切做的天衣无缝,李爽的军队毫无察觉,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酝酿和实施。 第二天天蒙蒙亮,奇珠率部分骑兵直扑城门外攻城的宋军,好多兵士模模糊糊之中,便成了刀下之鬼,有的反映过来,仓促应战,忽然,城门洞开,吊桥放下,城中的金兵蜂拥而出,里外夹击,宋兵纷纷倒地身亡,打散了攻城的宋军,两支金军直扑白李郢营地。城门外的撕杀和吼叫,也惊动了驻在这里的士兵,他们连忙报告长官,长官再向上报告,待叫醒李爽,图克坦西、奇珠和迈格伦的军队都围过来了,猛冲猛攻,死伤一大片,卫兵连忙拉着还未穿戴齐整的李爽上马,匆忙向东逃去,主将一走,谁还有心恋战,于是乎,宋军伤亡惨重,各自逃散。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一 败 再 败 大都统折戟唐州 两将官偷袭丧身 溃败,溃败,还是溃败,就象多米诺骨牌,倒了第一个,连锁反应,后面的跟着倒。宋倒下的第三张骨牌在唐州战场,主将是韩侂胄的心腹爱将王甫斌。 王甫斌出身于武将之家,自小在兵营长大,虽然通过武举入仕,素来主战,喜欢谈论战争,且有爱兵如子之美誉。功名自在马上取,驰骋沙场,建功立业,是一个军人的使命和荣耀,到如今,时机有了,舞台搭好了,就看你表演了。 唐州位于河南西南,与湖北接壤,是现在的南阳市唐河县。王甫斌统领的兵马有五万之多,浩浩荡荡、耀武扬威、慢慢腾腾到达唐州城外。他骑匹大白马,由西向东巡查一番。城池不大,城墙完整但不甚高大。探子报告:守城的金兵不足万人,守将是个刺史,叫乌古伦屯,是个无名之辈。 王甫斌不禁踌躇满志,小小唐州城啊,不出十天,我定叫它插上我王某的将旗。 端坐行军大帐,召集属下的几名战将,问他们有无攻城的良策,襄阳兵马提辖讨好地说:大帅,我等哪有什么良策,都说您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等是大树底下好乘凉,您就发号施令吧。 王甫斌飘飘然,既如此,本帅就下达命令。大军沿天柱山扎营,拿出一半兵力,围攻各个城门,另一半休息,相互轮换。许进不许出,困死它,看这班金贼能守到何时。 接下来,我们就可以看到,这史上仅有的攻城方式。每天日出,城外上万宋兵,以城墙上的金兵为靶子,露出一个,数十支箭象蝗虫般扑来,非死即伤,还有人向城内喊话,要求尽快投降,日落收兵;第二天,又换一班人。 金将乌古伦屯同样吃惊于宋人这文雅的攻城之法,这样下去,他肯定耗不起。全城军民十多万人,要吃要喝,出不去进不来,能坚持多少时间。若贸然出城,无疑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定要想办法,找布散揆元帅搬救兵。 乌古伦屯急得团团转,每天都有士兵伤亡,没有救兵只能是城破人亡。但搬救兵又如何出得去到达汴梁呢。州衙师爷给他出了个主意:请来城内达官巨贾,看他们有没有暗通城外的暗道。 这真是个好主意,有个姓王的大地主,家住城西北偶,当初,祖上俢建府邸时,多了个心眼,在书房里留个暗道。直通城外,出口在山丘半腰,乍看是个小石洞。不过,这暗道好几十年没用了。不知还能不能通。 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之中,金军的信使出了城,向布散揆求救。布散揆派出五千精兵,由邲阳巡检使纳兰合军带领火速增援,并面授作战机宜。而后信使原路返回,通知城内策应。 这天上午,宋兵还与往日一样,开始了射击训练。不料守城的士兵突然冲杀出来,还未等他们楞过神来,左右两侧又踊现出数千援兵,里冲外攻,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倒下一片,宋兵顿时大乱,纷纷弃战逃命,恨只恨爹娘给的腿脚不够灵活。 此时,王甫斌因头天晩上痛饮宿醉,尚在天柱山下的一家民房里呼呼大睡,纳兰合军的援军悄悄靠近大营,火烧营帐,见人就杀,一时间人仰马翻,情急之下,来不及穿上战衣,亲兵们拉着他上马就跑。 等到发现没有追兵时,王甫斌才意识到,他败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五万大军已溃不成军,好似散沙一盘。想起那日韩侂胄对他说的话,下马朝南跪下,泪如雨下,哭道:平章王,我王某罪该万死,愧对您老人家的栽培呀。 思来想去,不甘心。只得拿属下出气:你们这班东西是猪呀,就知道不紧不慢地打,就不能想个有效的攻城方法?这援兵从哪儿来的?那么多人,就没有发现一点动静?敌兵靠近营地,为啥就没有察觉?告诉你们,老子罢了官,你们也没有好果子吃! 命令手下将领集结军队,打扫战场。经过清点,此役,战死官兵三千一百七十七人,受伤五千三百人。五天过去了,从各个方向集结的残部不足三万人,也就是说,尚有一万有余士兵私下逃走。 下一步,怎么办?休整一下,回头再战,誓死攻下唐州城?手下统制不赞成,唐州城已重新修整,两支军合在一起,如虎添翼,加上士气高昂,如何再战?还是等待命令吧。 再回到淮东战场。 在派兵攻打宿州、寿州等军事重镇之后,两淮宣抚使邓友龙、山东京东招抚使郭仁决定,再派出一支水军北上。扬州水军统制商荣、泰州水军统制戚春各率一千水军,沿运河北上。两千水军有大小船只近百艘,有两侧装有轮子,用人力踏动的车轮舟,有来往轻便的多桨船、快速迅捷的钩槽船,还有用于冲撞敌船的海鳅船,战船上还装备了战车,除抛掷石块外,还可以抛射火枪火炮。 如此庞大的战船队伍,由扬州处沿运河向北行进,一路几乎没有遇到强有力的抵抗和反击。进入东海县境内,商荣上岸带五百水军,在忠义军统领吕璋的配合下,进攻东海县伊城镇。伊城镇是海州南百里的一个集镇,是北上海州的必经之地,离板埔盐场只有三十里,试图接近海州。 海州是金国猛将胡沙虎的地盘,胡沙虎得知,派巡检完颜周奴以骑兵三百增援伊城。 本想,攻下没有多少兵的小镇,为脸上贴金,忽见有援军来到,商荣、吕璋不敢恋战,放弃了伊城镇,转而进攻沭阳县。哪知,胡沙虎早已料到,谋克完颜三合早就在去沭阳县的路上恭候。完颜三合在篁竹林设伏,伏兵人数不多,只有一百五十人,目的是扰乱这支试图偷袭的两千宋军。 突遇伏击,一战辄乱,这支宋军与前几支宋军一样,习惯性溃败,而此时的完颜周奴又抄后路包围过来,烧毁战船,形成南北合击之势,前有伏兵,后有追兵,宋军已无路可逃,结果全军覆灭。统制商荣被杀,忠义军统领吕璋被俘。 泰州水军统制戚春、统领夏兴国到达邳州,弃船上岸,意图接近徐州。哪知,刚上岸,还没弄清东西南北,就遭到了徐州司马抹然史纥达的伏击,仓促应战,边战边退,两个时辰后,六百名兵卒死伤殆尽,戚春中箭而亡,剩下的几十人好不容易才上了船,夏兴国见遭如此残败,主将己战死,仰天长啸,一头栽进了河里,待人发现,打捞上来,已再无声息。 宋整个东中战场上的战将们唯一亮点,只是五十九岁的毕再遇。 第二百二十三章 毕 大 将 军 毕将军威震敌胆 花甲人一战成名 东路宋军北伐初期,毕再遇率七十八名勇士,拚死攻城,攻下泗州城。大出统帅部的意外,沙场上是玩命的,要有真功实招,半点都虚假不得。大帅郭仁不得不重新看待这位姓毕的军官,从官阶上看,武节郎,武官横行第三十八阶,属于中下层,差遣为步军司右前厢副统领,相当于副团职。论年纪,五十九岁,已届花甲,完全可以不用上战场带兵。相貌堂堂,高大威武,气宇轩昂,看得出精气足,是个拳不离手的练家子,颇有些大将的风范。 稍一打听,就明白了。此人也算是世家子弟,祖籍山东兖州。父亲叫毕进,是岳飞手下的一员小将。建炎年间,毕进跟从岳飞护卫八陵,转战江、淮之间,多有战功,后来,转入护军司,曾任绍兴府兵马提辖,积官至武义大夫。 隆兴年间,十八岁的毕再遇因恩荫补官,走进兵营。两年后,受到孝宗皇帝的接见。 那是在玉津园试射时,毕再遇武艺超群,臂力非凡,双手能拉开二石七斗的弓,反手能拉开一石八斗的弓,徒步能射二石,骑马能射二石五斗。在众多大力士中,拔得头筹。孝宗听说,十分诧异,立刻召见,让他现场表演,观看后,高兴地说:“他日再战,定让尔领兵出征。”赐战袍一件、黄金一百两。 宋代的石相当于八十斤左右,射箭的弓有不同级别,所谓拉开二石七斗的弓,就是有举起二百二十斤左右的力气。在那个时代,能拉开一石五斗的弓,就是一等大力士。 也许就是孝宗皇帝的这句话,让他时刻牢记在心,读兵书,演军阵,无论酷暑盛夏,还是三九严寒,都不忘练拳耍刀。在军中,不争名不争利,踏踏实实地干。 三十岁了,还不愿成婚。老娘着急了,德卿呀,快成家娶媳妇吧,娘想要抱孙子。 娘,不是儿不孝,大丈夫当以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为己任,哪能沉溺于儿女私情。 孩子,建功立业与结婚生子不耽误呀,你年年都说要北伐了,这十多年过去了,哪有一点北伐的样子。你再不成婚,为娘我如何去见你死去的爹?说着,眼睛红了,泪水盈盈。 毕再遇心软了,娘,就算我愿意成婚,你看我,没有功名,俸禄又少,就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哪有姑娘愿意嫁给我呀。 哪个这么说的?我儿子身材魁梧,五官端正,又在京都禁军效力,哪一点比别人差呀。娘给你说,还真有一家好姑娘看上你了。 谁呀,我认识不? 你认识呀,就是我们巷子东头的杨家,大眼睛小酒窝的那一个,名字叫红玉。 她呀,那才多大,小黄毛丫头。 东头杨家开了个烧饼作坊,毕家常去光顾,大人孩子都认识。主人杨叔是个红脸汉子,吃苦耐劳,妻子王氏贤惠勤劳,见人一脸笑。家里共有五个孩子,前三个均已成家,红玉排行老四,最小是个弟弟。 有一次,毕再遇穿着便服,去城东头有事,忽然,听到一阵吵闹声。近前一看,杨叔和他的二闺女红霞在路边摆滩,有三四个无赖,吃了烧饼不给钱,还要调戏红霞。毕再遇上前大喊一声:吃了人家的东西,凭什么不给钱? 无赖见此人长得五大三粗,有些心虚,但又想到自己人多势众,便不屑一顾:你算哪根葱?老子不给钱又怎的? 毕再遇朝他们面前一站:不给钱,就别想走! 有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的,老子就是走了,你又怎么的? 毕再遇一个扫膛腿,将他踢倒在地。另两个见形势不妙,抬腿就跑,他一个健步冲上去,一手一个,如老鹰捉小鸡似的。凶狠地问: 给不给钱? 无赖见不是对手,捣头如蒜,给,现在就给。 他威严地说:听着,我叫毕再遇,这是我叔、我妹,是你们的爷爷,她是你们的姑,告诉你们,要是再不讲理,欺负我叔我妹,我姓毕的包教你们爬着走!不容他们说话,给你们的爷爷、姑姑磕三个头,滚得远远的。 三人给了钱,磕了头,爬起来跑了。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杨家开始关注毕再遇。王氏曾问过毕母,你家小相公,可曾婚配?啥时完婚? 毕母回答:哪来的婚配?这小子犟得很,不到三十不成婚。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你家选媳妇要选什么样的?要不要找官宦人家的? 贤惠能干,不怕吃苦就行。官宦人家的可养不起,本份人家就行。 前些天,杨家派媒人来说,只要不嫌小门小户,三闺女红玉情愿嫁给你家少爷。 毕母拿出一张纸,你看,这是红玉的生辰八字,今年整整十八岁。娘打听过了,这姑娘不错,长得好看,人品不错,娘答应了,你要是不同意,娘就死给你看。 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为我好,我怎能不听?你说什么时候娶,就什么时候娶。 这才象话。你不是喜欢英雄吗?她就是你的梁红玉! 婚后,毕再遇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一是无论什么时候,决不伸手捞钱,二是一辈子不娶妾,三是只要有机会,一定要上战场杀敌。 这就是一个平民英雄的成长经历,没机遇没舞台,平平凡凡,有机遇有舞台,大显身手。尽管年过花甲,白发飘飘,初心不改,壮心不已。 现在把目光放到战场上,看这匹黑马有哪些精彩的表现。 当郭作、李如翼兵败宿州时,毕再遇按郭仁的部署,率领四百八十名骑兵,从泗州出发,向徐州方向前进。 刚出虹县不远,就碰到了郭作、李如翼的溃军。毕再遇一脸严肃,感到了事态的恶劣,没作任何犹豫,传令加速行军,在?灵璧县城,又遇到了准备撤军的陈孝庆所部。毕再遇劝陈孝庆道:“陈统制,作战总是胜负无常,宿州之役虽不能取胜,但也不能因此而自暴自弃!稍作修整,可以重头再来,将军不如与我合兵一处,截击追赶而来的金军。” 陈孝庆摇头叹息,兵败如山倒,士气泄矣,如何再战? 毕再遇目光炯炯,“吾奉招抚之命夺取徐州,假道于此,宁死灵壁北门外,不死南门外也。”。 这时,郭仁撤军的命令已到,陈孝庆还是坚持撤退,毕再遇不同意:郭、李军溃,金贼必定追赶,我们应当在此阻击。 陈孝庆说,大帅命我撤军,没有下达阻击的命令。 大帅是没有下达阻击的命令,但是,我们总不能眼看着自己的队伍被金军追杀吧,。 我管不了那么多。陈孝庆不顾规劝,依然率部撤退,毕再遇只得孤军迎击追击而来的金军铁骑。 他清楚地知道,这支不足五百人的队伍,如果只为保命,象陈孝庆那样撤退就行,但不顾战局,一味保命,非大丈夫所为。留下来是会面临险境,迎敌亮剑,方显英雄本色。 在京都步军司,本来并没有安排毕再遇上战场,他主动找到步帅,坚持要求上前线,步帅颇为感动,特意写信向郭仁推荐。 灵璧县城北有座凤凰山,可以据高临下。兵厄使诈,事急用奇。熟悉地形之后,他想出了相应的对策。 两个时辰后,完颜周奴率五千骑兵蜂拥而来,由北向南追击溃败的宋军。到灵璧北门,遭到了阻击。 立足未稳,毕再遇率领四百余骑兵从山上冲杀过来。金军怎么也想不到,在宋军的全线溃退中,还会有如此不怕死的军队,先是惊诧莫名,再望见“毕”字大旗下面目狰狞的将领,想起那个毕将军的传说,看见他胯下气势如龙的坐骑“黑大虫”,望见他身后烟尘滚滚,不知道有多少虎狼之兵正奋马而来。众多金军被这位白须飘飘、威风凛凛的毕将军给唬住了,纷纷后退,留下一片空场。 偏有位不信邪的。一位三十多岁、豹头环眼,手持双锏的金将,恶狠狠地跃马而来,举起两个一百来斤的铁锏,对准毕再遇猛砸过去。只见,毕再遇面无惧色,骑着黑大虫,挥舞双刀,迎了上去。一时间,刀锏飞动,叮当作响,忽而,毕再遇左手持刀架住双锏,右手一刀猛斫其胁部,那金将哗啦一下,肠子就出来了,惨叫一声,堕马而死。 毕再遇双目怒睁,举起淋血的钢刀,恶贼,胆敢犯我中华,拿命来!这一声怒喝,如电闪雷鸣,吓得金军心胆俱裂,士气崩溃,惊呼道:“毕将军来也!”,全军遁逃。 毕再遇手挥双刀,杀!四百多名勇士跟了上去,猛杀猛砍,战袍都染红了,追下三十里才停了下来。 战场上比的不仅是武器、人数、谋略,更主要是胆量和豪气,只有不怕死,敢打敢冲,才能不死,进而取得人人期望的胜利。 敢死军休整,吃一些干粮。毕再遇见大家一脸的疲惫,问,有谁还记得岳王爷的《满江红》。别说,还真有一位,站了起来:将军,我会。 好,背给弟兄们听听。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到了这一步,原定进军徐州的计划已经不可行。而后,下令焚毁灵璧县城,点着灯火撤回。 有人问:夜里不点火,为何白天点火?毕再遇告之:晚上点火会照见我方的虚实,白天点火其烟尘可挡住敌人的视线,军队撤退时,不能让敌人逼近,唯有如此,才可以安心行军。这就兵易进而难退的道理,你们怎么能不懂?” 率军还泗州,毕再遇以功第一,自武节郎连迁二十三阶为武功大夫,以后更迅速担负起整个两淮战场的重任,成为东线战场一员威震四方的第一猛将。 第二百二十四章 册 立 太 子 系前线娇妻宽心 突发病册立太子 这天夜里,韩侂胄在翠瑶阁歇息。看着他满脸的焦急,沈阿瑶知道他为北伐的事情担忧,她百般温柔,温顺劝道: 王爷,别担心,我们派出了精兵强将,加上我们占理,必定能取得胜利。 韩侂胄有些惊奇,这个阿瑶只能算是初通文墨,且出身贫寒,也知道真理和道义。便好奇地问: 你也知道我们占理,那你说说,我们占什么理? 这谁不知道,长江以北的中原地带,原来都是我们大宋的疆土,靖康年间,金贼强行占去的,当时还抢走了大量的财宝,杀死了无数的官员和百姓。是人都知道,有仇不报非君子,抢去的东西不还,那只能派兵去争了。 韩侂胄笑了,难得。看着她秀丽的面庞,摸着光滑柔软的身子,不由怜惜地说:阿瑶,要不你抱养一个孩子吧。 阿瑶对自己不生孩子总有些不甘心,婚后,乃至奶妈去世那一段时间,韩侂胄曾连续三个月来此过夜,希望能生出一男半女,可是一年多了,依然如故。她总是想不通,作为女人该有的部件一个不少,能做的事情一样不拉,为何就不能与其他女人一样,哪怕只生一个也好。找郎中,郎中望闻问切之后,也说不出所以然。 到韩府这么长时间,她自认为自己是幸福的,美中不足就是这一点。七哥这么说,也是为她的长远着想。 她俯过身子,吻了韩侂胄一下,七哥,我听你的,你说是女孩好,还是男孩好? 这时,管家在外边叫喊:王爷,王爷,宫里来人啦,说圣上龙体有恙。 赵扩躺在龙榻之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退出来,关礼报告:从昨天中午开始,官家上吐下泻,已经六次了,连坐都困难了。 太医院丞见叮着他,忙说,禀告平章大人,陛下此病来得颇为怪异,既未伤风受凉,食物也没问题,可就是不停的泻,脉象微弱而又沉远,恐非吉兆。 韩侂胄正要说话,宫女来请:韩大人,官家请您进去说话。 陛下,好一点了吗。见皇上病重,忧伤、痛苦之情溢于言表,皇上望了他一眼,又合上了,无力地说,韩爱卿,册立太子。 陛下,立卫国公为太子? 皇上仍闭着眼,点了点头。好,微臣这就去办。 退出来,他对太医丞说:把你们的太医都找来,想尽天法,也要将皇上的病医好,否则,你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皇帝也不例外。赵扩自十八岁成婚以来,与六位后妃,先后生下九子三女,都幼年夭折,无一存活。庆元六年,经诸位大臣建议,收太祖十世孙赵与愿为养子。当时,越英侯赵希怿居浙江青田,共有三子,赵与愿居中,只有六岁。赵扩赐名为昕,封福州观察使。 当皇上下诏要赵与愿入宫的圣旨到达青田时,青田县城热闹异常。赵希怿一家在新市巷迎候,举行隆重的接旨仪式:全家跪在香案之前,恭听钦差宣读圣旨。为增其声威,皇帝赵扩除依照规定礼仪外,还特别颁赐宝幢二面。当日,龙旗黄伞簇拥着赵与愿,从新市巷赵家府邸出来,吹吹打打,浩浩荡荡,沿着新市巷外的长街游行,于是这条街就被百姓改为“宝幢街”。而赵家接圣旨的地方通往赵府那不足百米的街巷被称作“圣旨巷”。不久赵家迁往临安铁治岭,再过了几年,赵家又迁往了吴兴归安镇(今浙江湖州)。 赵昕十岁时,拜为威武军节度使,封卫国公,听读资善堂。 本来,皇帝年纪并不老,收养子只是个权宜之计,如同民间的押子一般,希望借此,能生下存活亲子。哪知,情况并不如人意。皇后杨桂枝生完一子后,再不生育,曹贤妃自一女婴夭折后,几年也不见动静,其他妃子美人夫人,也没有消息传来。 按部就班,颁布诏书、祭告天地祖宗、册封典礼依次进行,十四岁的卫国公赵昕加封为荣王,拜开府仪同三司,正式立为太子。 一切均在五天内完成,当太子荣王戴太子冠冕,前来御榻拜见皇上时,赵扩的病奇迹般的好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公 道 章御史弹劾劣官 小李昭踊跃杀敌 这一天上朝,太常少卿兼权直学士院、权中书舍人、殿中侍御史章良能出朝班,持玉笏,一口气弹劾了四位官员: 工部侍郎费士寅在明州任职期间贩卖私盐,牟取暴利。费士寅曾官至参知政事,朝廷拟委派去四川,总领川陕财赋,哪知他畏惧吴曦,不愿赴任。被革去参政,降为明州府通判。三月前,才回京任职。章良能在弹劾中说,费在明州亲自前往盐场,其弟用船三次贩盐,牟取私利当在三万贯以上。 司农寺少卿楼智信巧立名目,盘剥百姓。激起民变后,又派兵捕捉,滥用酷刑。楼智信在湖南安抚使任上,曾被御史弹劾其贪婪放荡,嗜好女色,被罢去职差,只保留宫观,不足一年,重新启用,知抚州军。在任上,加收月桩银,激起金溪民众暴乱,平息后,两个带头闹事的人被毒打至死。 鸿胪寺少卿许及之燕饮过度、不知节制。当初,许及之为讨好韩太师,钻狗洞进府为太师祝寿,后来升至户部尚书,临安人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由窦尚书。北伐派他坐镇建康,他生怕战火波及,一味推托,被革去职差。半年后,厚着脸皮,到韩府苦苦哀求,韩侂胄见鼻子眼泪一大把,动了测隐之心。在鸿胪寺,啥事不干,整天喝酒,据说,每次至少要四个歌妓陪着,不把自己灌醉,不下酒场。 少府监赵师佗利用职权贱买民舍、与民争利。赵师佗出身宗室,曾任职南外宗正司,此人一向狂傲,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老宅在福建漳州,扩建府邸时,用低于市场价一千贯的价钱强行买下邻居的民宅,惹得人家四处告状。 章良能讲了半个多时辰,皇上赵扩举目四望:众位爱卿,还有何言? 奇怪的是,竟无一人出来反对或支持。以往,官员出列论事,站出来反对,提出不同意见的,公开支持,相互补充的,都有,甚至相互指责,闹轰轰象是一锅粥。 既然无人反驳,说明大家已经默认,赵扩下旨:中书集议,拿个意见报上来。 这个章良能是处州丽水(今属浙江省)人,淳熙五年(1178)进士。庆元六年(1200年)自枢密院编修官迁著作佐郎。主编《钦宗玉牒》,因为,国史通常以首相为总编,而后,以韩侂胄名义呈献给皇帝次年,除为起居舍人。此人是个洁癖,每到一处,必将其室打扫得一尘不染,然后,摆上两样东西,古琴和书卷。博学多才,特立独行。曾经与韩侂胄在一起供过事,韩侂胄当权后,从未私事找过他。 前一段时间,他与几个同僚一块喝酒宴饮,说起北伐一事,有人议论说,当今天下太平,国富民安,哪个愿意大动干戈,就是那个韩平章,为了他个人的私利,不顾老百姓的死活。 章良能站起来,严肃地说,你们这么说就不对了,韩侂胄官已到顶,爵位最高,他指挥北伐,能得到什么?难道能把收复的州县装到自己的口袋?靖康年间,朝廷并没有去惹金邦,金邦却发动战争,劫走二帝,杀害人民,占据中原大地。你说,这样的敌人该不该讨伐?一味地享受太平,不思强兵护国,到头来,金贼还会杀过来! 听到有人给他讲这个事情时,韩侂胄心头是暖暖的。这就叫公道自在人心。 被弹劾的四人,有韩的旧部,有皇后推荐的干将,但是都劣迹昭昭,无人替他们说话。中书都堂商议:按大宋律条严格处置,前三人,一律罢免,永不叙用,赵师佗只授宫观。通过这件事,章良能名声大振,受到朝野上下一致好评。再加官为吏部侍郎、兵部侍郎、御史中丞并侍读。 豫国夫人吴佳芳告诉他,下午,去曹贤妃宫里,曹妃病得不轻,脸色相当难看,恐帕也熬不了几天了。还不到三十岁,说起来,真是可惜。 韩侂胄无语,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这皇宫里边,真是没人能与杨皇后抗衡的人了。 吴佳芳见他一脸愁容,忽然想起个事来。不过,你又有喜事了。 什么喜事? 吴佳芳拽着他的胡须,还不是你老东西的功劳,玉芳又怀上啦。 真的?韩侂胄惊喜地问,吴佳芳用手指点点他,你说你这个老家伙,跟这些小女人怎么那样卖命呢?一会戳一个。 韩侂胄腆着脸,表妹,你这么说不对吧,咱成婚时间最长,要说卖命也是为你卖命最多,不信,你看看,你的那个上面记号最多,快要起茧子了。 吴佳芳扑嗤一下笑了,你个老东西,还不要脸了。去去,看看你马妹妹。 过会再去,先跟你卖会命。说着,便解开她的上衣,我来看看宝贝长没长。 激情过后,吴佳芳抚摸着他的头发,我说,你这个身体真不错,你看,五十出头了,头发胡子漆黑,没一根是白的。 都是你的功劳,我去每个屋里,她们都会弄一些补身体的食物,时间长了,身体自然好啦。 知道就好。 到采芳阁的时候,儿子已经睡了,马玉芳也在小憩。他没让侍女打搅,轻轻地坐在她的身边看着。 正要动手抚摸,马玉芳醒了,王爷来啦。 什么时候怀上的? 三个多月了,这次好奇怪,一点反映都没有。郎中说,可能是女孩。这下好了,我马玉芳儿女双全了。 现在,我老韩有二子四女,六六大顺,好。玉芳你真能干,她们只生一个,阿瑶想生生不出来,你却有两个,太好啦。 我姐还生四个呢。 我看看行吗? 看看可以,可不能摸。 第二天,韩侂胄在南园许闲堂。苏师成跑来报告:有个叫李昭的年轻武举跑到殿前司,要求安排他去两淮前线,说他的曾祖是抗金名将李彦仙。 好,难得有这种不怕牺牲,为国弃家的人,你去带来给我看看。 李彦仙字少原,原名孝忠,宁州彭原(今甘肃省庆阳县)人,本是一介布衣,靖康元年(1127年),金兵入侵中原,李彦仙募兵勤王,用自己家资征集三千兵马,入京救援。河东失陷后,前往陕州拜见守将李弥大。李弥大请教其西北防务之策,他中肯建议,详尽回答,被留为裨将,驻守觳渑之间。金兵又犯汴京,永兴军帅范致虚统帅六路大军增援,开拔前,李彦仙建议:“觳渑是险要关隘,难以驻军,前进后退都容易导致军队溃散。应分道并进,寻找时机出关。还应当以一半军兵扼守陕西,才可进一步采取行动。”范致虚刚愎自用,不听劝告,反而责怪李彦仙贪生怕死,沮丧军心,将李彦仙革职调离。范致虚进兵到千秋镇,果然被金兵打得措手不及,全线溃败,士卒逃散。 四月,金兵进犯陕州,经制使王燮抵挡不住,率部逃跑。李彦仙以石壕尉身份坚守三嘴山,父老乡亲纷纷投靠,他妥善安置老弱病残,选拔丁壮补充士卒。不久,金兵主力进攻李彦仙部。有一凶悍金将站在山寨前高声骂阵,李彦仙抖擞精神,单枪匹马冲下山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生擒活捉,挟回山上,两军看得目瞪口呆。双方拼杀正酣时,伏兵突从金兵背后掩杀过来,金兵猝不及防,大乱溃逃。李彦仙率部乘胜追杀万余人,夺取战马三百匹,一战成名。 消息传出,开封、洛阳一带群众争相投靠,队伍迅速扩大。李彦仙接着兵分四路,接连攻下金人五十余座营垒。金兵进占陕州城时,让降顺者和未逃散的士卒驻守,李彦仙暗派兵士混入其中,并约定时日,内应外合攻打陕州城。建炎二年(1128年)三月,率兵攻打陕州南门,城中弟兄放起大火,金兵慌忙退到南城抵抗。预伏的水军从城东北潜入,与城外军队呼应夹击,金兵弃城逃散,陕州城光复。 乘胜渡过黄河,在中条山安营扎寨,蒲城、解州至太原的老百姓纷纷前来归附。李彦仙派邵隆、邵云等率军攻打安邑、虞乡、芮城、正平和解州,接连告捷。高宗皇帝对辅臣说:“知李彦仙与金人战,再三获捷,朕喜而不寐。”授李彦仙陕州知州兼安抚使,升武节郎、阁门宣赞舍人,并赐他袍带、枪剑。当时,潼关以东只有陕州在大宋手中。加紧修筑城墙,深挖护城河,扩充军备,大力屯田,并将全家搬到陕州,表示要“以家殉国、与城俱存亡。” 建炎二年冬,李彦仙在陕州城下与金将乌鲁撤拔大战七天,金兵死伤惨重,怆惶撤离。建炎三年,又在中条山痛击娄宿部,杀得金兵抱头鼠窜,俘获金将十八人,娄宿侥幸脱逃。朝廷授予右武大夫,宁州观察使兼同、虢二州制置使。 金都统娄宿敬重其才能,派使者劝降,许以河南兵马元帅之职。李彦仙断然拒绝。并斩杀来使。李彦仙忠勇抗金,严正肃穆,若有违纪、抗令之人,虽亲属也严惩不贷。他对朝廷赏赐、缴获的敌军财物,都尽数分给将士,自己分文不取,因而。所属部队作战勇敢,所辖区域政治清明。 建炎三年腊月,娄宿率十万大军兵分路进攻陕州。李彦仙端坐樵楼之上,气定神闲,一边饮酒,一边令手下人大作鼓乐。暗地里却令士兵深挖地道,直通至金兵大营。深夜,健卒冲出地道,在金兵营寨举火焚烧,李亲率大军冲杀出城,金兵大溃,后退数里扎营。 建炎四年正月,金兵利用鹅车、天轿、火车、冲车等攻城工具,加强了对陕州城的围攻,李彦仙在战斗中被金人炮火所伤,全身糜烂,仍坚持不下火线。此时城中粮食已尽,军民煮豆充饥,处境异常困难。李彦仙只得向川陕宣抚使张浚求援,张浚一面派人从僻道前来劳军,一面急令泾原路都统曲端出兵救援,但曲端素来嫉妒李彦仙军功,谎称无法出兵。张浚亲自率兵来援,因道路被阻而不得进。因围城已久,守城士兵伤亡人数不断增加。月底,金兵破城而入,在激烈的巷战中,李彦仙左臂被砍断,娄宿命部下必须生擒李彦仙。李彦仙为免被敌人俘虏,渡河逃脱,中途闻金兵屠城,不禁大为悲痛,说:“金人之所以屠城,全是因为我长期坚守不降之故,我为什么要背弃陕州父老苟且偷生呢?”遂投河而死,年仅三十六岁。其全家也被金兵屠戮,只有一弟一子幸免于难。 他死后被追赠为彰武节度使,建庙于商州,号曰忠烈。绍兴九年,又立庙于陕州,号曰义烈。乾道八年,赐谥号忠威。 是个帅气而英武的小伙子,口气很坚决:我要上阵杀金贼,为亲人报仇。 经韩侂胄上报,朝廷任命李昭为保义郎,派往襄阳,由赵淳安置。另外,国史馆将李彦仙抗金事迹编写成传记,颁发至各路及江淮川陕前线,以鼓舞斗志。 第二百二十六章 孤 愤 而 亡 杨诚斋孤愤离世 韩仕鹏请求从戎 这几日,礼部侍郎兼资善堂翊善史弥远的心情颇不宁静。 朝廷上韩侂胄独断专行,脑子发热,试图通过北伐而建奇功,在未作充分准备的情况下,贸然出兵。此前,他曾三次向这位平章建议:举兵易,解祸难。万不可挑起两国争端,置民众于水火。他还举例说,乾道三年冬,孝宗皇帝召见同知枢密院事刘珙,问其恢复故土之事,刘知道皇上不甘心隆兴北伐之失利,仍欲北伐,于是答曰:复仇雪耻,诚乃当今之要务,但臣以为,若非积十年之功内修政事,恐怕未可轻动。而今更是如此,要做到内修外攘进战退守,少说要准备二十年。 姓韩的高高在上,根本不听。 上个月,边境上不宣而战,取得小胜,进而颁布诏令,宣布正式全线北伐。当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鸿胪寺少卿李志纯私下告诉他:官军进攻宿唐蔡邓等数州,均遭败绩。这李少卿是李太后的胞弟,也是当今皇上的舅舅,他的次子李刚在前线,想必假不了。 左司郎官张慈也透露:他的女婿陆子虞在王甫斌帐下当机宜文字,正发愁怎么向京都报告战况。张慈还说起那位可笑的亲家陆游。去年,韩平章过生日,陆游写诗祝贺,神皇外孙风骨殊,什么凜然英姿不可画,还有身际风云手扶日,异姓真王功第一。 侍郎,你说诺大年纪,如此献媚,可不可笑。 史弥远心中暗笑,不要耻笑别人,你为了巴结苏师成,不也硬逼着亲侄女,嫁给苏家的那个浪荡公子吗?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吧,谁人背后无人说,那个人前不说人。 对他们两人,他没多说,只是问,你们如实说,不论是官是民,大家愿不愿意打仗?二人都回答,当然不愿意,宁作太平犬,不作离乱人,即便是胜了,夺回了一些国土,那又与我何干?若是败了,花钱费力,家破人亡,更不得了。 是啊,天下士庶,需要的是和平的生活,而不是空图虚名的穷兵黩武,如果帝国不具备以战屈人的实力,和谈即使有苟且、脆弱之嫌,则亦是不得以的惟一选项。 他刚从吉州回来。他的舅舅,宝漠阁学士庐陵郡开国侯食邑三百户杨万里仙逝了。按说,老人家八十岁离世,也是寿终正寝。可当他从表兄处得知其去世前的一些详情,就有些惊异了。 老人是庆元五年春,以宝文阁待制致仕的。由于其文笔好人品佳,尽管致仕返乡,却屡诏起用,加官进爵,深受优待。那日,一个侄子从京城回来,拜见杨万里,无意间,谈起邸报上所载韩侂胄出兵北伐的事情,哪知,杨万里听后太息久之,而后痛哭失声,愤然地大叫道:怎么能让奸臣如此胡为! 儿子问他,听说已经打了胜仗,为何还如此痛心疾首?杨万里告诉儿子:韩侂胄虽深居高位,爱谈恢复,但此人才疏学浅,行事张扬,宠信小人,轻举妄动。此番北伐定意存侥幸,必然会遭到失败,贻害国家。老人当晚彻夜不眠。第二天早晨,又不肯进食,兀坐书斋中,呼纸手书云: 吾年八秩,官三品爵通侯,子孙满前,夫复何憾?老而不死,恶况难堪,奸臣专权无上,动兵残民,狼子野心,谋危社稷,吾头胪如许,报国无路,惟有孤愤,不免逊移。今日遂行,书此为别,汝等好将息,万古万万古。 到此掷笔,伏案而亡。 想了许多,决定向皇上上疏,指责韩侂胄轻起兵端,上危宗社,下害黎民,应将他罢免,编管广南,以此安定边境。考虑到韩的势力,此奏不宜公开,只能秘密进行。 于是,他求到了学生荣王头上。 十四岁的太子荣王进宫请示,皇上赵扩在便殿召见史弥远。史弥远便将奏书上的内容,向皇上陈述了一番,皇上听后,并无异常,盯着他看了一会,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皇城司亲事官韩仕鹏来到南园,看望舅姥爷韩侂胄。巧了,这天,韩侂胄的事不多,见到四姐的孙子分外高兴,爷孙俩唠起了家常。 韩仕鹏轻声地:“七爷爷,仕鹏今儿求您个事呗。” 韩侂胄笑了,“这么长时间,仕鹏从不开口,好,想要什么,七爷爷都答应你,说吧。” “七爷爷,我要上前线,带兵打仗,杀金贼,为太爷爷报仇。”韩仕鹏认真地说。自懂事起,他就知道,太爷爷是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在上万金兵的包围下,不屈不饶,拚死反抗。暗自发誓,长大以后,定要象太爷爷那样杀金贼,长汉人的志气。如今,七爷爷发号施令,北伐中原,雪耻复国,正是实现愿望的大好时机。 韩侂胄说:“仕鹏,有这个愿望很好,不过,我问你。你会骑马射箭吗,会使用刀枪吗?” “仕鹏回七爷爷,我会骑马,也会射箭,大刀也能使几下。” “你这样跟一般人打架可以,上战场当兵可不行呀。你看,如果让你上前线,当统帅排兵布阵,指挥千军万马,你行吗?让你做一个带三百人左右的副将,你懂兵法吗,遇到紧急情况,会设法应对吗?与金贼相遇,你能骑在马上,拉开二石的弓射中百步以外的敌人吗,与金贼面对面,你能手持钢刀,有板有眼,在三五个回合中,斩敌于马下吗?如若这些都不能,自身都难保,更成不了英雄报不了仇,那让你上战场干嘛?” 韩仕鹏哑口无言,韩侂胄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灰心,报仇和做英雄,不一定要上战场。七爷爷来告诉你,一定要多读书,要有真学问真本领。” “禀告七爷爷,小时候,奶奶要我好好读书,我也读了不少书,三年前中过举。到京都以后,又把书拾起来了。下届科举,一定参加,争取弄个进士及第。”韩仕鹏充满自信。 “对了,这才是好孩子。你知道吗,这辈子七爷爷最遗憾的是什么吗?就是家有好书万卷,却没能夺取功名。让那些有出身的瞧不起。” “没人瞧不起,大家都夸你。说你有能力有气魄,做了许多人想做而未能做的事。” 听韩仕鹏这么说,韩侂胄问朝野对北伐有哪些反映。 对这场战争,士大夫贫民百姓反映不一,有些人对兴兵北伐是支持的,赞成的,有些人觉得与己无关,也有些人觉得劳民伤财。不过,这些并不重要。接着,他向韩侂胄讲了个事例 唐太宗问许敬宗:我看满朝的文武百官中,你是最贤能的一个,但还是有人不断地在我面前谈论你的过失,这是为什么呢? 许敬宗回答:春雨贵如油,农夫因为它滋润了庄稼,而喜爱它,行路的人却因为春雨使道路泥泞难行,而嫌恶它;秋天的月亮像一轮明镜辉映四方,才子佳人欣喜地对月欣赏,吟诗作赋,盗贼却讨厌它,怕照出了他们丑恶的行径。 无所不能的上天且不能令每个人满意,何况我一个普通人呢?我没有用肥羊美酒去调和众口是非,况且,是非之言本不可听信,听到之后,也不可传播。 君王盲目听信臣子的,可能要遭受蒙蔽;父亲盲目听信儿子的,可能要蒙冤受难;夫妻听到谗言,可能会离弃;朋友听信谗言,可能会断交;亲人听到谗言,可能会疏远;乡邻听信谗言,可能会生分。 因此,做人就是尽己力,听天命。无愧于心,不惑于情。顺势而为,随遇而安! 韩侂胄眉开眼笑,仕鹏真的长大了,懂得怎样看待问题,而不是人云亦云。遂嘱咐道: “你回黄州一趟,将七爷爷给你奶奶的东西带回去,代我看看老姐姐,去二伯伯坟上烧个香。奶奶要是能走动的话,将她带来,就说七爷爷想她哪。” 韩仕鹏点头,“我明儿就走,给太爷爷报个喜,就说七爷爷给他老人家报仇啦,从此北伐捷报频传,我大宋定能收复中原,再现我中华之神威。” 第二百二十七章 寄 希 望 于 川 陕 再攻蔡州蹈旧辙 兵出西关遇劲敌 王甫斌兵败唐州,收拾残兵回到大营,兵部尚书、京西湖北宣抚使薛叔似见他垂头丧气萎靡不振,不忍恶语相向,嘱其好生休息。 待其恢复元气,与他出军营步行聊天,问其有何打算。王明知薛心意,低头沉思。 二人都是韩侂胄的心腹之人,是一根绳子栓着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薛是进士出身,一向喜谈恢复,兴元年间,也曾列入伪学名籍,解禁后,先在地方任职,在朝廷为岳飞平反过程中,出力颇多。在当今朝中,主战的文官最有名的有四位,叶正则辛弃疾陈谦和薛叔似。嘉泰三年,召除在京宫观兼侍读,不久,再获重用,进为权兵部侍郎兼同修国史兼国用司参议官 王甫斌出身武将世家,与韩侂胄幼时即已相识,去年秋,受韩侂胄赏识,由马军司统制翟升为鄂州副都统兼京西招讨副使。 而唐州一败,使得京湖西路之北伐进程大为受挫,王甫斌的淮西第一战将的英名大为失色。不论是为报知遇之恩,还是为维护自身荣誉,必须再战,而且必须取胜。 薛王一商议,将重点进军目标对准了蔡州。之前,荆南都统王大行攻蔡州不克,现重整旗鼓,加大兵力,务必拿下。 蔡州地处河南省西南部,北依伏牛,南连荆襄,西纳汉水,东接宛洛,享有中原天府丹水明珠之美誉。 鉴于蔡州在淮西战场的重要军事地位,在蔡州刺史完颜达吉卜带兵驻守的基础上,布散揆又派遣两位猛人级战将带兵固守。 完颜赛不状貌魁伟,唇红齿白,乍看,象是江南的文弱书生,沉稳而有韬略,是位帅哥级战将;蒲鲜万奴,金国将领中后起之秀,典型的女真人,高额宽眉,栎发垂肩,白衣袍,,左衽窄袖盘领,腹跨钢刀。布散揆任命完颜赛不和蒲鲜万奴为正副都统,和蔡州刺史完颜达吉卜合兵一处,迎击王甫斌的四万大军。 王甫斌率大军向蔡州出发,得到两条重要信息:金加大了对蔡州的防御,派来重兵把守;东线的郭作、李如翼等人在宿州城下惨遭失败。王甫斌深知,以疲劳之师进攻固守之城,定然难以占取上风。遂命军队在溱头河南扎营。 溱头河古称溱水,《水经注》称:“溱水出浮石岭北青衣山,亦谓之青衣水也”。发源于确山与泌阳交界千眼岭,流经确山、汝南两县,是北上邓州必须经过的一条河流。 前几天,这里下过一场大雨,溱头河水暴涨。前哨报吿,金军主动出城前来会战,王甫斌决定,扼守河上的浮桥来阻挡。 金军不是傻瓜,明知你在浮桥那张开大口,不会乖乖地去送死。他们分两路绕行数十里,进行偷渡:夜深人静,伸手不见五指。完颜达吉卜指挥右路骑兵涉水,蒲鲜万奴率领左路步兵过河,抄向宋军后路;而完颜赛不则率领中军,等候两侧军队过河后,再由正面向驻守桥面的宋军发起猛攻。 攻击在深夜打响,完颜赛不和副都统蒲鲜万奴带率领精兵猛攻南宋的桥面阵地,完颜达吉卜指挥右路军从西侧助攻,打至天明,宋军抵抗不住,回关向南败退。 王甫斌及其军队的恶梦还未结束,蒲鲜万奴已经成功地攻破邓州以南的真阳县,切断了他们的退路,一场南北夹击的围歼战又开始打响。 王甫斌的军队遭遇开战以来最为惨重的一次失败,两万多士兵被斩首,金国所获战马杂畜千余。 在淮西,宋军一败再败,唯有京西北路招抚使、襄阳知府兼鄂州都统赵淳一军小有收获。 原计划,赵淳与王大行合兵攻蔡州。出发之际,赵水土不服,拉了两天肚子,根本无法行走。几天后,遂率兵将邓州包围后。金国邓州刺史徒单羲顽强抵抗,双方形成对峙,僵持近半个月。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布散揆再次及时派兵增援,在离邓州城五十里的山坳里,遭到襄阳副将周士江的伏击,双方你来我往拚死厮杀,赵淳分兵增援,将金三千援兵打个落花流水,俘获了河南统制纳木合术。 但邓州城依然没有攻下。 兵败的消息不断从东中两路前线传来,枢密院机速房内死一般地沉寂,韩侂胄面沉似水,眼睛如同两个火球:“他妈的,个个都是饭桶。” 陈志善说:“毕再遇、赵淳二位还是很好的。” 韩侂胄瞥了他一眼,“王甫斌特不是东西,就会说大话。郭作还自称赵子龙,我看他就是条虫。” 周云銮劝道:“平章王,打仗总会有胜有败,我们不是还占了好几个州县吗?小的有个建议,您看--” 韩侂胄不耐烦,催促道:“有话快说!” “金人在两淮和京湖顽抗固守,表明他们军队的主力在这里,那么川陕就会空虚,让程松吴曦在西北出击,既能收复一些疆土,又减轻这边的军事压力。岂不两全其美。” 韩侂胄立刻转忧为喜,“好,立刻以五百里金牌急递,给兴州下诏,责令程松吴曦派兵出击,务必取胜。” 利州西路,兴州(今陕西略阳县)城外,嘉陵江畔灵岩寺。 寺院不大,景色不凡。楼台错落,红框飞檐。寺内有棵高大的古柏,树下,山长陪位官人在品茶。时令虽是夏天,但寺内凉风习习。 此人四十开外,中等身材,脸型还算方正,不过细看,左脸中间有块不大的疤痕,旁边还有些细小的瘢点。再看穿着,绯色长衫,却是上好的绸缎,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不凡和霸气。他就是川陕第一人,利州西路安抚使、兴州驻紥御前都统制兼知兴州事吴曦。 “法师,本帅近日,心烦意乱,难以入睡。你可会想个法子?” “大帅,象由心生,烦恼只因有私欲,无欲即心安,心安则饭香觉美。” “法师,你说说看,本帅除吃饱喝足之外,应该有什么欲念?” “平常人的欲念无外乎饱衣暖食,大帅乃我千里川蜀的父母官,朝廷的柱石,您的愿望当是保疆固土,为大宋撑起西北的这片蓝天,佑护川蜀百万生灵。” 是呀,吴家三代人八十年,主要任务就是保疆固土,为大宋撑起西北的这片蓝天。可朝廷又是怎样对待我吴曦的呢。 近日,他夜里总是梦见他父亲。在兄弟五个中,父亲吴挺对他最凶,很少有好脸色。许多年后,他才感受到,父亲那严厉的责骂之中,寄托对他的期望和关爱。只可惜他离家很早,在父亲身边最短。 十五岁时补官入仕为右承奉郎,不久让他离开兴州至京城,第二年,改为武德郎,任命为中郎将,谏官说他升迁得太快,又改为武翼郎。那时,他才知道,他是朝廷制约吴家的人质,就象当铺中的抵押品。 这么多年来,他接触的人成千上万,最亏欠的还是他父亲。父亲老人家一向忧君爱国、备边养民,很受朝廷器重。年纪轻轻,就随祖父吴璘防守河池(今甘肃徽县),抗击金人。25岁时,因功绩显著被任命为武昌军承宣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中军统制。作为西军统帅,他治军有方,纪明律修,军中悦服。 只可惜父亲走得太早,更遗憾的是在父亲重病期间,竟未能服侍过一天,直到今天,他还清楚地记得,绍熙四年(1193年)六月,父亲去世,他请求回乡奔丧,朝廷却迟迟不予答复。当时,他气疯了,不管他妈的三七二十一,直奔兴州,回到家,跪在父亲灵前,嚎啕大哭。庆元六年(1199年),升为殿前司副都指挥,俗称太尉,已是朝中的三品大员。想回乡为母亲尽孝,可朝廷还是不同意。 吴曦正在遐想,亲兵来报:“大帅,京都送来急诏。程大帅请您回去商议”。 诏令让四川安抚使司整肃兵马,出击金邦,与东南宋军互为犄角。 四川安抚使程松小心地问:“吴帅,你看如何才好。” 吴曦瞄了他一眼,“既然朝廷有令,那就打吧。” 事不宜迟兵贵神速,次日,统制杨东方率七千人,进攻盐州(今陕西定边)西川寨,为拿下秦州辅平道路。 盐州西川寨的金兵顽强抵抗,激战至午后,双方互有死伤。突然,金秦州守将派两支劲旅,从东西两侧,向攻寨正酣的宋军展开攻击,宋军三面受敌,死伤众多,处于劣势,杨东方只好下令撤退。 第二百二十八章 兵 败 起 异 心 亲上阵连吃败仗 怀异心首鼠两端 吴曦大为惊异,金陕西守将完颜掴剌被杀后,金廷又派来完颜纲任蜀汉路安抚使,调集人马,加强防卫,但未想到如此强硬。首战失利,能如实向朝廷报告吗,战败的责任谁来负?仅此一战,能代表吴家军的实战水平吗。 吴曦派下属骑快马去兴元府,告知程松:攻盐川寨失利一事暂不上报,吴大帅近期亲自出战。 经过短时间的准备,吴曦上阵督战,兴州驻紥御前都统司六万多兵马几乎倾巢出动,主力分三路,由保岔谷、姑苏谷直扑秦州,还有一支偏师则进攻巩州的来远镇,从北迂回策应。 只用一天时间,兴州军主力就接近保岔谷、姑苏谷。 川陕地区不同于江淮,这里满是崇山峻岭和梁茆沟壑,民众大多聚住在面积不大的平地,即便是州府县城,也没有一个完整的城池,而它的防御主要依靠占据附近的山谷。保岔谷、姑苏谷则是秦州城外两个重要的军事据点。拿下他们,秦州城就唾手可得。而那支攻来远的军队则属于偏师,用来吸引分散敌人的主力,必要时,配合主力大军攻占秦州。 保岔谷两面环山,山谷两头小中间大,好似一个大口袋。金军在两旁的山顶上修有工事,据高临下扼守峡谷。 吴曦骑在马上,看了看地形,强行从谷中山路通过是不可能的,必须设法消灭山顶上的守军。由于地形的关系,山上的守军千人足矣。强行往上冲,死拚猛打,不停地消耗他的实力,直到将他们消灭光。 姑苏谷底是条河,旁边怪石林立,山路在半山腰,金军在靠山的一侧守卫。 带队的统制官向吴曦请示,吴曦瞪了他一眼,“问什么,给我往上攻,以近二十倍的优势,把守在山谷的金兵全部杀掉。” 山坡陡峭,骑马不行。宋军举着盾牌,慢慢向山顶接近。死伤的人越来越多,包围圈也越来越小。 忽然,只听得山下传来马蹄声,只见一队数不清的金军骑兵飞驰而来,手持弓箭直扑正在向山上进攻的宋军,仓促之间,无数宋军死于金人的刀箭之下。 宋军还没完全反映过来,山上的守军主动出击,刀光剑影,腹背受敌,加之地形不利,乱成一团人仰马翻,而金军快如闪电手起刀落,乘胜追击四十余里。 攻击保岔谷、姑苏谷两支队伍大败而回,死四千余人,丢失战马千余。 攻打巩州来远的队伍也受到金军猛烈的反击,无功而返。 吴曦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败得如此之惨,这还是威震敌胆为大宋撑起西此半边天的吴家军吗?近六万大军,不金军万余,作为最高统帅,今日所为,不是给祖父辈蒙羞吗? 恼羞成怒的吴曦找来负责刺探情报的都统司参议官杨宸,扑口大骂,上去一脚揣倒在地。 “妈的,你们都是些什么东西!搜集的什么鸟情报?赶快给老子弄清楚,金人在陕西有多少驻军,守将都是些什么人?” 情况很快就搞清楚了,金在陕西的驻军两万一千余人,分布在四个州统制司,守秦州的是陕西副都统完颜王善和秦州刺史完颜璘,守巩州的是巩州刺史术虎高琪,这三个人都是从漠北边境调来的猛将。尤其那个完颜璘,有百步穿杨之功,使得一柄长枪,所向无敌十分了得,此人才三十六七正当盛年,是金兵将领中的后起之秀。那术虎高琪也非凡人,能举起三石重的石狮,猛打猛冲,根本不要命。 吴曦听罢,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不由想起三月前吴端前来劝降的往事。 夜色阑珊,春风料峭,吴曦与京城带来的八姨太韦小芳围炉向火,举杯小酌。 管家禀报:大帅,五爷带位老家来的客人有事求见。 虽觉扫兴,但亲弟弟来了,怎能不见?吴曦只得吩咐:请客人花厅相见。 吴昕向二哥介绍来访的客人。吴端,德顺州吴家堡人,在德顺城做茶叶和丝绸生意。 吴端,约五十左右,方脸大耳,白白胖胖,看得出是生活优渥之人。只见他满脸堆笑: “族侄吴端给您老人家请安啦。初次相见,小侄送点薄礼,还望大帅笑纳。” 一看奉上的礼单,手笔挺大呀,看来来者不凡,定有大事相求。遂露出笑容:“哦,吴老板,请品茶,你我素不相识,何以叔侄相称?” 吴端见吴曦这样问,便简单说明其中原委。在德顺州吴家堡,吴家是大姓,全村七成以上的人姓吴。当年,吴玠吴璘兄弟俩就是吴家堡的农家子弟,十六七岁入伍从军,而后屡立战功而发迹。这吴端的高祖与吴曦吴昕的曾祖,是堂兄弟,因而吴曦与吴端是同祖同宗,虽是出了五服,却是叔侄辈份。 如此一来,这叔侄辈份是毋容置疑了。初次见面,直呼比自己还大的人为侄,似乎也不大好,便叫了吴端的字: “正礼此来兴州所为何事?” 自绍兴年起,德顺州即为金国领土,吴端二十多岁开始做生意,之后倒也顺风顺水,小有积蓄。这几年,蒙古人常越境而来,大肆抢掠,金国派兵反击,却收效甚微,边境不宁,生意自然难做。听说二叔已回川蜀,且一言九鼎,故特来此投靠,想在成都府一带继续做事,依仗您这棵参天大树发些小财。 吴曦听罢,微微一笑:“这个好办,想做什么生意,遇到什么难事找五弟就行。” 吴昕趁机帮腔:“在川蜀这块地盘上,没有我吴家办不成的事!” “天高皇帝远,吴家功勋卓著,威震川陕,二叔就是这块土地的大王。” 说罢,三人皆哈哈大笑。 很快,吴端便成为大帅府上的常客。 一日,吴端在成都府请吴曦兄弟喝花酒。借着盖脸,吴端低声问: “叔帅,川陕千里沃土,岂无意为王呼?” 吴曦听后问道:正礼之言,所谓何意? 见吴曦明知故问,吴端便将话挑明。川地处长江上游,在宋国虽处西北,但有着重要的战略作用,守则可以牵制金军南下,攻则可以与京西、襄淮形成犄角之势包围金兵。而这里的地理位置也相当特殊,群山环抱,与外界来往相当困难,朝廷鞭长难及,人们有“蜀去天日远”之叹。这里的自然资源又丰富多样,经济完全可以自给自足。历史上,这一地区的地方势力往往利用这里易守难攻、经济能够自给的地理条件分裂割据。有诗云:把断剑门烧栈阁,成都别是一乾坤。 吴家自隆兴年间开始,三代四人在兴州一带经营,历经八十年已根深蒂固,完全控制了这川蜀千里之地。古人云,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耳。而今,叔帅手握十余万重兵,集军民财刑大权于一身,一呼百应,山河震动,此时不借机而动黄袍加身,难到还要等到宋朝廷下诏罢黜之时? 吴昕对吴曦说:二哥,正礼之言皆是为我吴家,你尽快拿主意呀,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趁朝廷北伐,无暇他顾,独举王旗,岂不快哉? 吴曦看了心怀鬼胎的吴端,又盯着急不可奈的胞弟,叮嘱道: 此事关系重大,须谨慎计划做好准备才是。 第二百二十九章 虎 口 脱 险 备受摧残不屈服 侠义相救出虎口 淮东兵马总管范祖亮被俘,宿州刺史纳兰邦烈如获至宝,劝范投降,说出宋军的军事部署。范祖亮斩钉截铁地说: “范某主动请缨,沙场杀敌,不料被奸人所害,落入敌手,惟求一死以报朝廷,想让我投降,决无可能。” 纳兰邦烈听罢,狡黠地说:“宋人都是贪生怕死之辈,今天我倒要看看,是我的板子硬还是你的骨头硬。来人哪,给我打!” 啪,啪,一顿板子下去,范祖亮皮开肉绽,浑身鲜血淋漓。 纳兰邦烈问:范提辖,降还是不降? 不降,宁死不降。 一连三天,范祖亮死去活来,受尽折磨,决不投降。 纳兰邦烈决定,派人送往汴梁,交左副元帅布散揆处置。就这样,三十名军士在一名什长的带领下,押送范祖亮一路北上。 一行人到达相州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相州安阳皇甫屯村有个三十来岁的韩姓年青人,叫韩青松。此人是韩青元的胞弟,哥哥潜入宋境后,做生意发了大财,因此,他做梦也想变为宋国人,只是因为父母年老,兄弟俩说好,哥哥在外挣钱,弟弟赡养二老。 有哥哥作经济外援,他的生活倒也富足,种几亩地外,就喜爱舞枪弄棒行侠仗义。仿照宋结社之例,与二十来个青年人,组织一个火云健身社。火者克金也,云者快如云也。 宋军北伐开始,韩青松就坐不住了,召集火云健身社全体成员,商讨如何为宋军伐金出力做事。大家群情激愤,有的主张攻进安阳县,火烧县衙,有的主张组织一支几百人的忠义军投奔宋军。当谈到宋军现在何处,如何投奔等具体问题时,卡壳了。 这天深夜,韩青松睡得正香。咚咚,屋外传来敲门声,他披衣起床,问何人敲门,门外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 “二弟,开门,我是大哥杜有德。” 杜有德他当然认得,是大嫂的哥哥,这几年在燕京经商。 韩青松连忙开门,将杜有德请进屋,又叫醒妻子,给大哥做饭。 洗把脸,吃碗热汤面,杜有德精神一振,拉着韩青松,“来,二弟大哥给你说件重要的事。” 原来,杜有德在做生意的同时,还暗地里搜集有关金军的情报,通过一些渠道报告给宋皇城司。 两月前,种种迹象表明,宋军要即刻北伐,起初他只想,尽量搜集一些金军将领、驻军布防等情报。无意之中,听得一位道士之言,才觉得事关重要,设法将这一观点告诉韩平章。 那道士的祖辈是宋的州提辖,能文善武,靖康之变后,见大势已去,卸甲归田,在五台山下隐居。 道士虽满腹经纶,但不涉官场,亦耕亦读之时,游历名山大川,熟悉各地情况。谈起天下大事,有一番叫人耳目一新的宏论: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如今,赤县神州群雄并起,大漠草原有蒙古,中原大地有大金,东南是宋,西面是夏。西南的吐蕃和南诏,就是盘散沙,不值一谈。四国之中,究其财富,宋为最佳,究其军力,蒙古最强,夏国力既弱,朝廷又昏聩,亡国之日不久矣。宋虽富却无良将,更无强有力的军队,蒙古建国虽晚,成吉思汗是位胸有天下的英雄豪杰,加之所向披靡的铁骑,注定能成大器。夏亡以后,蒙古必然伐金,之后再伐宋。中华大地,趋于一统。之间,金宋相争,蒙古则坐收渔翁之利,如若捐弃前嫌,携手抗衡,金宋尚能立国。 从宋的现实来看,欲雪靖康之耻,恢复中原,需借助蒙古之力,即在蒙古兴兵之际,趁机北伐,方能成功,否则难以取胜。 杜有德听后,觉得非常有道理。 不想,未到宿州,两军已经开战,而后宋军大败,一名将领被俘。再一打听,方知此人是范祖亮。 去年夏,范祖亮作为副使,赴金贺金帝寿辰,受韩平章之命,在金探听消息,还在燕京见了杜有德,回国后,在皇城司差遣,专管对金情报。不想,被自己人出卖,被俘以后,坚贞不屈。 说到这里,韩青松插话:“大哥,你停一下,你说这个范什么的,是七叔派来的?” 杜有德点头,是呀,范祖亮,是个文官,却主动要上战场杀敌,哪里会想到,会被自己人挷着交给金人。 韩青松拍着大腿叫道,大哥,范祖亮有骨气,又是七叔派来的,咱得救呀。 兄弟,你是个聪明人,咱找你就是为这个事。 天色将晩,押送范祖亮的一队人马,大摇大摆地走在官道上,什长见各人无精打采,便督促道: 兄弟们,提起精神过这个山坳,就到相州城了。 进入山坳,路变得越发难行,可能是前些天,下过暴雨,路被冲坏了。囚车难以行走,需十多人推着才能缓慢向前。 正在这时,前后出现几十个骑马的人,不由分说,拿刀就砍,什长喊道:“什么人?”话音未落,韩青松一刀将他砍倒,见他未死,用刀指着他:车上押的可是范祖亮将军? 什长断了右手,成待宰的羔羊,本能地点头,叫范祖亮,壮士饶命。 韩青松四处一看,押送的金人都已身首异处,囚车已打开,遂伸手一刀,结果了什长的性命。 一个月以后,范祖亮在韩青松等一班人护送下,回到了扬州。他没有冒失地进宣抚使司,而是悄悄找到了忠义军副将朱裕。 见范祖亮安全脱险,朱裕喜出望外。去年夏天,因为李石章相救,朱裕回到镇江,召募数百人,自愿随大军北伐。平日里,他对范祖亮十分敬重,视为救命恩人。听完范祖亮曲折离奇的经历后,他感慨地说:苍天有眼呐,范总管您是好人有好报。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范祖亮说出了他的想法:到郭仁宣抚使司去报到,告郭作李如翼的状,再看宣抚使司怎么安排。还有,根据金人的战略布署,建议调整方案,因涉及机密,他没有说。 朱裕摇摇头。此行不通,战事结束后,郭仁只向朝廷报告:攻宿州失利,范祖亮受伤被俘。没提射杀攻城忠义军士之事,更没说郭李二将挷你送给金人以求保命之事,郭仁李汝翼私下威吓知道实情的将士,谁要是说出去,就杀他全家。郭作是郭仁的堂弟,就是知道实情,也不愿意将真相传出去。如果那样的话,郭作李如翼就是死罪,宣抚使郭仁也有欺瞒朝廷之罪。你这一去,郭仁说不定立马将你关起来,污你叛变投敌,郭作知道了,还不设法杀你灭口? 说的的确有理,接下去怎么办,范祖亮一阵迷茫。 朱裕看出杨元道有些懵了,给他主意:总管,事不宜迟夜长梦多,还请那些兄弟护着你,星夜赶往临安,一则向韩平章报告实情,请求平章严惩郭李二人,二则给家里报个平安,让伯父伯母和弟妹安心,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利落,顺便在家好好将养身。象您这样的忠臣良将,朝廷需要,民众欢迎呀。 朱裕失望地说,范爷呀,靠这帮军爷打仗,想取胜难于上青天,要不是为了韩平章,我早就回家过自个的小日子去了。 第二百三十章 策 反 吴巡检为金策反 安知军提醒预防 自吴端劝他称王之后,吴曦就失眠了。史书上的记载是这样的:神思昏扰,夜数跃起,寝中叱咤四顾,或终夕不得寝。 这一切,吴昕看在眼里,他知道二哥心思活了。在兄弟五个中,吴曦向以聪明胆大见长,据说,他七岁时,家中长辈问:长大要干什么呀? 小吴曦脱口而出:拓边开疆,称王称霸。 当时,吴挺就在身边,闻听此言,大惊失色,诃斥道: 浑小子,想找死,竟说出大逆不道之言。 抬脚便踢,正巧不旁边有个火盆,吴曦跌倒在上,便在脸上留下疤痕。去年秋,众人去塞外打猎,天黑了才回来。军营里胡笳战鼓竞相奏响,吴曦骑在马上,垂鞭四望,心旷神怡。时值深秋,天地之间清澈如洗,明月当空。只见月亮之中,有一人,骑马垂鞕,与他当时的状况极象。询问身边的一名统制,你在月亮之中,看到了什么? 那统制官望望天上的明月,又看看近在咫尺的大帅,大声回答:禀大帅,卑职见到,月中之人与大帅无异,大帅乃天界神人也。 吴曦不露声色,是吗? 其他人同声回答:是,大帅乃天界神人。 吴曦挥手,天色已晩,大伙散了吧。遂下马,将缰绳和马鞭交与卫兵,低头向官邸走去,自言自语地说: 我乃月中之人,当享天下富贵。 吴昕私下对他说,二哥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该下决心了。现在已骑虎难下,难道还能中途退回吗? 五弟的话如同根根银针,深深扎进吴曦的命穴。当初,在临安,我吴曦千方百计,求哥哥拜姐姐,说好话送银子,不就是想回兴州,继续经营吴家的基业吗?如今活似进了风箱的老鼠两头受气。 吴家三代人为朝廷冲锋陷阵,不遗余力地保护川陕边境安宁,结果得到的是无尽的猜忌和怀疑,什么只知吴家军而不知有朝廷呀,什么朝廷大员至蜀以防吴氏独大呀。 明明是川陕全凭吴家军守卫,却还要派一个人来当四川制置使、川陕宣抚使,来的是能人也就罢了,偏偏是靠讨好谄媚爬上来的庸人。 潜台词很明白,朝廷宁愿派条狗,也不让你吴家做川蜀的老大。 吴端又来了,直接向他亮明真实身份--水洛城巡检使,正六品。金帝完颜璟直接指挥招降吴曦。命令蜀汉路安抚使完颜纲至吴曦的老家德顺州一带,寻找吴曦的亲属。 完颜璟告知完颜纲,四川地区战略地位极为重要,梁、益二州居宋长江上游,一旦四川到手,可以从溯江而下,威胁于宋。而吴曦与宋朝廷的关系比较复杂,宋廷对吴曦既重用又猜忌,对此吴曦已成骑虎之势进退维谷,君臣之义形同路人。 受完颜纲指派,吴端带来了金帝完颜璟亲笔书写的劝降书。 吴曦用万般惊异的眼神死死地盯住吴端,吴端很沉着,毫无畏惧之态: 叔帅,正礼此来,是为您指出条光明之道,您可要三思呀。 知大安军安权安子文来兴元府公干,拜见资政殿大学士兼知兴元府、四川制置使、川陕宣抚使程松。听得禀告,程松随手一挥:有请。 程松的官邸在兴元府衙后院,安权随管家前来,但见院内流水潺潺,桃红柳绿,远处传来悠扬宛转的琴声,仿佛有世外桃源之感。 曲径通幽,程大人端坐太师椅,正在翠华亭内听歌,身旁环绕着侍女和歌妓。见安权已到跟前,欠身招手,侍女端来把椅子,“子文老弟,请坐。” 小声问:可有要事。 安权回答: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带些土产来看望大人,聆听大人的教诲。 好,那就坐下来,听听小曲。碧琼她们新学了不少曲子,来唱几支给安大人听听。 对安权此人,程松还是了解的。他是淳熙年间进士,先在大足县任主簿。赵汝愚在四川主政时,条陈川蜀吏政利弊,一口气讲了十五点,且都中肯透彻,赵汝愚大加赞赏,推荐为利州东路安抚司干办公事,吴挺担任四川安抚使时,也颇为赏识,先知新繁县,再通判隆庆府。嘉泰三年,隆庆发生水涝灾害,安权向知张鼎报告,请常平司发粮赈灾。而后又组织民工开凿石溪,使水流畅通入江。去岁大安军干旱,老百姓缺粮,他拿出家中所有钱财到外地买米数万石,来赈济灾民。朝廷得知,下诏嘉奖,由从六品擢为从五品。 更难能可贵的是,此人正直而有计谋。程松清楚地记得,他从临安来成都任职,大多数州县军官员,因为吴家的关系,对他爱搭不理,使他这个以执政身份的川陕第一人,心里觉得酸溜溜的。安权是第一个来向他报告工作的官员。那时,他还在汉中开府,安权便为他作想,指出他程松治蜀有十忧。其中搞好与吴曦的关系,与吴携手共同治理好川蜀,使西蜀成为国家柱石,是其中的重点。 到汉中后,吴曦总是避而不见。对此,程松蹩一肚子气。后来,去益昌视察,召集吴曦议事,吴曦从兴州出发,已到益昌县境内,听说程松欲以执政之礼责怪他,掉头而回。理由是家中儿媳妇,给他添了个孙子。 有人告诉程松,吴曦从心底里瞧不起他,说他做殿帅时,姓程的只是个德清知县,品级太低,只是因为会巴结,才爬得这么快。现在要我对他点头哈腰,没门。 本来要以四川制置使司的名义上报情况,他这个一把手必然首肯,不久又给吴曦加为陕西招抚使,许便宜从事。还有,朝廷向来以显要之臣担任四川转运使,来主管财赋,现在又宣布漕司归制置使司辖治。一边让他程松制约吴曦,架空程某,一边又给吴曦实权,重用姓吴的。不就是拿我当摆设吗? 安权向程松报告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吴曦近来行为异常,经常与一个叫吴端的人密谋,似有不轨之举,大帅可要当心呐,赶快派人核査,有蛛丝蚂迹,立即上报。一旦姓吴的做出不臣之事,大帅可要担负失察之责呀。 程松不在意地说:这个我知道,吴端是吴帅本家侄子,来川蜀就是想利用吴的关系,多挣俩钱。 大帅差矣,吴端根本不是商家,听说在金邦为官,可能是水洛城。还有,上次将你的卫士抽走,分明是想孤立你呀,赶走副都统王大行,不就是为了他自己说一不二吗? 程松入川后,手中无兵,朝廷准他招募兵士,吴曦找多种理由拒绝,为应付他,从兴州都统司给他1800名士兵组成冲云军,没过半年,陆陆续续抽走了,只剩不足百人。 王大行在兴州都统司带兵数年,吴曦来了以后,以其贪占军晌弹劾他,枢密院只得将其罢职调出,准备将郭明派去继任,吴曦以吴郭两家有宿怨为由拒绝。 那也不能说有不轨之举。 大帅,到你抓住人家的证据,恐怕就来不及了。谏官可以风闻言事,你为何不可?报吿给朝廷,朝廷敲打敲打他也好啊,朝廷若不理,你也没有责任呀。 吴帅是平章王信任的虎臣,我程松也是平章王一手提拔的,我们两人斗起来,在平章王那里不好交待呀。 那大帅也应设法应对,万一出事,那可要多少人人头落地的呀。 程松心想,我拿什么应对呀,谁听我的呀。但看到安权情真意切,不忍让他失望。遂安慰道: 子文老弟,我知道你一向忠君爱国,为本帅作想。放心吧,我知道会怎么做。 第二百三十一章 喜 团 圆 南园集议惩败将 平安归来合家欢 南园集云楼,宰执和机速房人员在此开会商议相关重要事项。 平章军国事韩侂胄开宗明义:今日集议的内容是对北伐战事中的功过予以奖惩,接下来北伐之事怎么安排。并且声明,诸位有话尽管说,谁说得对就按谁说的办,他决不搞一言堂,也不越俎代庖。 对于攻城掠地打胜仗的将领进行擢升和奖励,这一条各人都表示赞成。 毕再遇老当益壮,带领敢死军攻克泗州,在灵璧凤凰山,挺身而出掩护大军安全撤退,功劳最大,擢升为左骁卫将军、镇江都统司中军统制,奖白银五百两,镇江武锋军统制陈孝庆与毕再遇率军攻克泗洲,又克虹县,再败灵璧,有功有过,进为镇江副都统,江州统制许进攻克新息县,品级由正七品进为正六品,奖白银二百两,忠义军首领孙成、朱裕攻克褒信县,各奖白银一千两。 对战败的将领如何处置,众说不一。 左相陈志善表示,对战败的官员应当处罚,但是文官武将要区别对待,武将处理要重一些; 同知枢密院事张岩认为,打仗就有胜负,只失败一次,不宜一棍子打死,应暂不惩罚,令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需知,临阵换将是兵家之大忌。 枢密院都承旨苏师成以为,打败仗就是要处罚,而且要严厉,这样才能以儆效尤,免得重蹈覆辙。 众人发言完毕,都看着韩侂胄,韩侂胄表态: 诸位讲得很好,立功有奖,战败受罚,古来如此天经地义。总的原则就是不宜太轻也不能过重,还要分文武,看具体情况。 先看淮东,宣谕使邓友龙不通军务,未发挥作用,罢职保留宫官;两淮宣抚使郭仁指挥失当,致使兵败宿州,罢其三官;郭作、李如翼临阵无能,战败辱国,褫职除名; 次是中路,兵部尚书、京湖宣抚使薛叔似对整个战场失败负领导责任,贬为通判;京西安抚使、鄂州副都统、王甫斌指挥无方,一败再败,罢官编管岭南;江州统制王大节、李爽兵败寿州、邓州,褫职除名; 再谈西线,兴元都统制秦世辅率兵攻打凤翔府,不战而溃,褫职除名;兴州统制杨东方攻盐川寨而不克,罢其三官。 对官员的处罚就这些,韩侂胄看了各位一眼:“还有没要说的,没有就进入下个议题。” 张岩见韩平章今日心情还好,示意: “我有话说。” 韩侂胄点头许可。 东中两路的主帅虽未上战场,都因指挥无方而受到处罚。西线吴曦乃武将世家,吴家军又名声在外,率六万之兵,久克秦州而不下,为何不见战绩。战报只说围攻秦州军事重镇,因天气原因而放弃,是真是假暂且不论,这放弃就是撤退,等同失利,我以为,对这个吴大帅也应该惩戒一下,责令他拿出战果来鼓舞士气。 右相魏友澄支持:“张枢密说的有道理,不然不公平。” 韩侂胄说:“那就给吴曦下道诏令,责他一月内攻下秦州,否则,降他的职;再给程松下道诏令,责他将川陕战场的实情报来。而后,根据情况决定怎样处置。” 左相陈志善赞成:“平原王安排得很周密。” 知枢密院事邱仲卿举手: “平原王,我也有话说。” “说吧。” 这次前线战场一败再败,说明什么?至少说明用的这些将领能力不行,而这些将领是谁推荐的,应追究其缪举之责,否则难以服众。 他这一说,众人都看着苏师成。 魏友澄、张岩都表示同意。 该来的还是来了。这些天,韩侂胄承受朝野上下众多的压力,有人说,根本不应主动打这个仗,也有人说,一个抄抄写写的书吏,也能身居都承旨的高位,还指挥北伐,真是旷古未闻。昨天皇上赵扩将他叫去,也表达类似的含意。看来想保也保不了,无奈地对苏师成说:“师成你回避一下。” 苏师成出去后,大家将矛头对准了他,讨论决定:将苏师成禠职除名。 管家报告:范祖亮和韩青松求见,说有要事报吿。韩侂胄想起来了,这范祖亮不是受伤被俘了吗,怎么突然来京。看来,事有蹊跷。便关照大家等一下,他要处理个急事。 范祖亮便将自己被俘及杜有德、韩青松相救的经过从头至尾说一遍,韩青松在旁作证,又将杜有德的信交给韩侂胄。 看完信,韩侂胄压住心头怒火:“祖亮你吃苦了,先回家休养,明天派御史台去核查,只要属实,决饶不了郭仁、郭作、李如翼。” 再回到会场,韩侂胄绷着脸,一副苦大仇深之态,周云銮连忙劝道: “平原王,请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这么一说,倒将他心中的怒火勾了出来: “混蛋,忒不是东西,打金邦没本势,为抢功和自己活命,向自己人下手,这样的军队如何能胜?奇耻大辱啊。”便将范祖亮说的事情况告诉大家。而后,下指令: “陈相,明日让御史台派人去扬州核查,只要是真的,立即将郭作、李如翼给抓来,砍下他们的狗头。” 接下来的会开得很沉闷,大家都不敢多说,生怕点燃装满火药的炮筒子,由韩侂胄唱独角戏: 邱仲卿即日赴扬州,接替郭仁,任两淮宣抚使,张岩即日赴襄阳,接替薛叔似,任京湖宣抚使,到任后,调整战将,继续北伐。 此前,曾让邱仲卿接替邓友龙,因邱腿受伤而去不了,考虑郭仁是武将,由他指挥还算合适,就取消了任命。此番任命,邱有新的想法,见平章的脸拉得好长,只好将话咽了下去。 范祖亮从南园出来,将韩青松等兄弟安顿一下,直奔家中。此时,已是黎明时分,府门紧闭。 敲开门后,门僮惊得大叫起来,范祖亮示意小声,问家中有无他人,门僮告诉他:太夫人在家,叶奶奶从永嘉来了,天天盼着你回来。 范祖亮说:让你小声点,就怕你喳喳呼呼,老人家乍听,受不了怎办? 你关照张嫂,炒几个菜,多做些饭,一会有三十人来吃,去外面买也行,快去准备。 走进自家的厢房,门虛掩着,他敲了两下,传来妻子黄莺莺的问话,那久违的声音拨动他的心弦,“莺莺,我回来了。”语音有些激动,推门便进。 莺莺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借着灯光一看,丈夫已到眼前,直扑过来,“四哥,你可回来了,想死为妻了。” “莺莺,我也想你呀。”说着,就捧起她的脸吻起来。见妻子投来疑问的目光,“什么也别说,去看看阿梅和孩子。” 阿梅见丈夫回来,欣喜得说不出话来。范祖亮看了儿子和女儿一眼,拉着妻妾的手,向母亲房里走去。 老夫人听门僮说了,和亲家母钱氏欣喜地在屋里等着。见儿子媳妇进来,连忙围上来,上上下下打量。 老夫人双手合掌,口中念道:苍天保佑,他爹呀,小儿祖亮平安回来了。岳母关心地问,有没有什么伤? 范祖亮回答:有,不过好多了。遂将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出来,母亲岳母和妻妾听得眼泪汪汪。 范老夫人心疼地说:“祖亮受苦了,我就说嘛,这仗不能打,大宋这么多文武官员,谁敢打谁又会打?我范家为国赤胆忠心,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民,我死亦瞑目矣。” “不说废话了,快给孩子准备吃的。”岳母提醒道 范祖亮回应:“已安排了,待会请那些救我的人来喝几杯。” 范老夫人说:“我要敬他们。将太上皇赐的御酒拿出来,还要多准备些好菜。” 阿梅兴奋地说:“我这就去告诉大哥大嫂去。” 第二百三十二章 决 意 投 金 贼吴曦决议投金 韩平章丢卒保车 纠结,纠结,吴曦遇到有生以来最大最难最危险的难题,也可以说是吴氏家族、数万吴家军,甚至是百万川陕生灵面临重大的决择,下步怎么走,极其关键,完全取决于他。走对了,可享九五之尊,荣耀子孙,选错了,就会身败名裂、人头落地。 捧着大金皇帝的劝降诏书,他食不知味,难以入眠。诏书是这样写的: 尔之祖吴玠、吴璘浴血奋战,为捍卫四川立下汗马之功,他们的子孙后代应该永世在四川做地方大帅,然而,宋朝廷呢,对武将是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忌惮功高震主之武将,岳飞立下赫赫战功而却被赵构处死,你吴曦即使在四川为宋国立下再大的战功,同样可能遭到岳飞那样的下场。 因此,请你吴曦认清当前形势,顺应潮流,加入金国集团,必将可以转祸为福,取得不世之功业。 如果你吴曦识时务,归附我大金,在四川前线按兵不动,使得我大金在西线无后顾之忧,朕便可以封尔为蜀王。 如果你吴曦主动配合我大金,从四川顺流而下,攻取江南,朕可以将整个四川地区册封给汝,使尔吴家永世为蜀王。 诏书之中,戳到吴曦痛处的,恰是宋王朝致命的缺点:对武将的极端不信任。国家遭遇外侵时,需要武将忠心耿耿死心踏地卖命,一旦安稳则百般防范加以限制,怕只怕尾大不掉,象太祖那样背叛朝廷黄袍加身;触及吴曦软肋的则是那蜀王的光环,这是他一生的宿愿与梦想。 吴家诸将中,吴曦之祖吴璘功劳最大,乾道元年(1164年),封为太傅和新安郡王。死后赠太师,追封信王。尽管如此,老人家素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最怕别人说他拥兵自重。 如今这宋家王朝,可以说一代不如一代,高宗皇帝颠沛流漓多年,好不容易保住了皇位,却被金人吓破了胆,孝宗皇帝一辈子生活在高宗的阴影里,总想奋发图强却不能如愿,光宗皇帝就是个神经病,妻管严,不孝之子,当今这位皇上也是个糊涂蛋,啥也不懂,尽由韩侂胄折腾,而韩侂胄呢,志大才疏有胆无识,自以为是则是,自以为非则非,缺乏政治家应有的远见、谋略和个人魅力,成不了什么大事。跟着他干,还有什么劲? 脱离大宋自立为王,则会视为乱臣贼子,千夫所指,吴家数十年的英名将毁于一旦,朝廷会出兵征讨平定叛乱,不过这个情况暂时还不会出现,朝廷根本无暇西顾。 然而归附大金,就象石敬瑭那样做儿皇帝,成为金邦蛮夷的帮手,再帮助他去打大宋,千千万万汉人就会指责你为汉奸叛徒走狗。 然而,金帝特地命人送来的“蜀地之王”金丝印章,的确让人心里直痒痒。思来想去,牙关一咬,也罢:笑骂任汝,好官我自为之。 从吴端那里得知,欲归附大金,需要送上一份大礼。就是将阶、和、成、凤四州献给金囯。既要出卖主子,还要出卖土地。这一条他不愿接受。我川陕之地有十万之兵,朝廷鞭长莫及,你大金北有蒙古猛虎,南有宋兵征伐,不献四州能奈我何? 对吴端说,你转告大金皇帝,我吴某愿意归顺,可以敬献一些珠宝,四个州就免了吧,还是由我代管吧。 吴端将吴曦的想法报告给完颜纲,完颜纲笑了,这个吴巴子,真拿自己当盘菜,还以为手下那几万兵马了不起呢。 这就是吴曦寝食不安心绪不宁,去灵岩寺散心的真正原因。一败盐川寨,再败保岔谷、姑苏谷、来远镇,终于低下那傲世一切的头颅,吴家军当年所向披靡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在统兵作战方面,你吴曦根本无法与祖父两辈三人的任何一个相比,事至于此,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在报告这两次战况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因天气突变,地形复杂,只能撤退,待寻找良机再战。为防止程松密报,派人暗中监视,扣下兴元府所有向外的书信。 朝廷的邸报传来的都是些江淮两处进攻失利的消息,还责令一个月内拿下秦州,并让程松报告实情,这表明他们已经产生了怀疑。 夜里,吴曦来到韦小芳处歇息。韦小芳轻柔地为他宽衣解带,搂着这妖娆娇媚的尤物。“宝贝,爷问你,你最想得到什么?” 香气氤氲扑鼻而来,韦小芳嗲声嗲气地问: “大帅什么都能说吗?” “什么都能说,说错了本帅不怪你。” “好,你叫我说的哟,我最想做娘娘。” “娘娘?” “就是皇后呀,贵妃什么的,戴上皇冠,前呼后拥,想干什么就做什么,多威风多气派。” 连一弱女子都想做王妃,何况男子大丈夫! 自这一刻起,吴曦心中的天平失去了平衡,倒向了大金那一边。移六万兴州军至河池,明里说,是将军队调到前线,实则是便于与金人私下联络。 给吴端的答复是:我在川陕按兵不动,金兵尽可以尽全力应对宋国两淮京西军队。待时机成熟,正式归顺。 宋川陕共分六路,有54个州县军,有三个都统司,兴州都统司在北,实力最强,是吴家军的主力,金州都统司在东,兵力万余,兴元府都统司居西,统军三万。 附金称王,有多少州县军愿意跟着他,其他两个都统司,他能控制得了吗,这些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尽管吴家人遍布全四川各大衙门,许多文臣武将或出自吴家军,或由吴家推荐,但不是铁板一块,尤其是涉及生死存亡,变幻莫测。要公开称王,还有一段崎岖的路要走。 此时已是开禧二年九月。 此时的临安,发生两件大事。 监察御史到扬州后,很快水落石出,事情如范祖亮所说。于是,将郭作、李如翼锁进囚车,押至临安,三堂会审,事实确凿,郭作、李如翼以通敌罪处斩,郭仁欺骗朝廷,包庇罪犯,送琼州编管。 北伐失利,既无良将,又无良策,韩侂胄焦头烂额。 老臣刘建秀向他推荐李思。此人为直学士、礼部侍郎。韩侂胄派人送去书信,致殷勤曰:“国事到如此地步,是我始未所料的,一个贤能之人哪能只为自己洁身自好,而不闻不问呢?” 李思回答:“怕只怕李某笨拙,不能说出您想听的好话。” 在李思上殿召对前,韩侂胄召见。请他畅所欲言,李思直言,当今朝政存在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言路不通: “吕祖俭直言政务,遭受贬谪,远徙千里,从此士大夫不敢为国尽忠;吕祖泰伏阙上书,编管外窜,使得民众不敢议论朝廷;饱学之士心中有话,怕冒犯您招致处罚,不敢欲披肝沥胆仗义直言!现在北伐之举,仅有一二人认为不可,其实是许多人都有这个看法,只是不敢说而已。如果之前,让众人畅所欲言,您耐心地听仔细地想,必然不会轻举忘动。” “苏师成贪赃受贿,数以万计,为何不杀他以谢三军?王甫斌丧师襄汉,李爽败绩淮甸,秦世辅渎败蜀道,皆是大罪,处罚太轻,难以服众。” 韩侂胄听到这里,面红耳赤,神色凝重。周云銮看势头不对,忙向他使眼色,希望他到此为止。 哪知,这李思却兴趣盎然,越说越带劲。“方今朝堂,众多士大夫寡廉鲜耻,趋炎附势,阿谀奉承,动辄自称门生、恩座、恩主乃至于恩父,还有的不惜装猫变狗,公然收礼行赂,就更不值一谈矣。” 韩侂胄听出来了,这话里话外是说,许及之、苏师成、陈志善等人,都是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你韩某身边都是些哈巴狗。不由恼羞成怒,大声喝道:“别说了,给我滚!。” 李思起身退出,看着韩侂胄说:“公明有馀而聪不足。堂中从善如流,此明有馀;为苏师成蒙蔽,此聪不足也。苏师成之流,并为奸利之徒,如今苏师成已败,周云銮尚在。有人说,平章受人蒙蔽,骑虎难下,如同晩期的李林甫、杨国忠。” 将他比作唐玄宗时代的两个大奸臣,他如何受得了。冷静下来,觉得有些后悔,真不该听信苏师成之言,仓促用兵,现在之势,确已骑虎。满朝文武,谁能说句有用的话。想来想去,想到了李石章。此人文笔佳,口才好,也可以信任。命人请他来南园饮酒。 你来我往,酒酣耳热,自然谈及北伐及苏师成。 李石章当然知道韩心中的苦闷,也知道他此时既想听真话,又不敢听刺耳的真话。便顺着他的意思,指出苏师成平日的一些过错。 韩侂胄说:“你讲的这些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真想不到他是这样的人,他这样做,真不像话。” 李石章接着说: 平章王,是太不像话。这个苏师成平日里仗势招权,胡作非为,致使您招人非议,如果不窜谪此人不足以谢天下。” 韩侂胄默默点头。 不久,朝廷下诏,革去苏师成所有职差,贬韶州安置。 第二百三十三章 分 道 扬 镳 史侍郎敲山震虎 辛大帅重出江湖 这日常朝后,刑部侍郎史弥远要求留身奏事,皇帝赵扩在侧殿召见。这是他计划好的,本来他对韩侂胄是有好印象的,认为此人虽然才疏学浅,但人品尚佳,不会搞背后整人的那套把戏。不过不顾实情,执意北伐,让他感到了失望。他有种预感,这个韩平章这样下去,肯定没有好结果,与其跟着受累,不如早日分道扬镳的好。 今日这一招,就是试试这其中的水有多深。 跪拜致礼后,史弥远起身奏道: “臣启陛下,越州知事王之光之子行凶致人死命,身为地方大吏不仅不秉公执法,反而包庇窝藏,致使山阴县数百民众围堵县衙,因主犯在逃,命案难以侦结,而今又风闻,吏部拟将其擢升为浙东仓司。如此蔑视王法,岂不朝纲紊乱民心离散,我大宋将何以立国。这是臣的奏本,恭请陛下宸览。” 小黄门走到他面前,将他的奏章接过来回到帝座旁,躬身呈给皇上赵扩。 赵扩将奏本看完,开金口: “王知州如此胆大妄为,着实可恶,朕交韩爱卿严办。” “陛下,韩平章忙于北伐,怕是难以顾及此事,况且此王知州乃是陈相的儿女亲家。” “那史爱卿意下如何?” “人命关天,国法不容。微臣以为,应立即罢王之光之职,由大理寺派员赴越州督办命案。” “准奏,命知制诰即刻拟旨。” 王之光女儿众多,仅有一子,叫王子书,故对他百般宠爱。正应了一句古话:棍棒出孝子,溺爱出逆子。此子从小就不学无术,惹事生非,二十出头了,还整天无所事事,王之光利用手中之权,安排在山阴县衙作添差,啥事不干还拿份薪酬。也是闲来无事,王子书与三个哥们驰马到郊外踏青,见一农家女子在不远处路过,便相互打赌:谁要是能逗女子笑了,另外的人在越州城请客。 乡间女子本来就怕生,见几个浪荡公子油腔滑调,任怎么说都不搭话。见前两个人没起效果,王子书上前拦住,用轻薄的话语挑逗,那女子连头都不抬,转身即走,试图避让回家。哪知,王子书冲上前拉住人家,那女子气急了,骂了他一句。王子书恼羞成怒,一脚将她踢倒在地,撕开上衣,向左胸抓去。嘴里还说道: “臭婊子,小爷今儿就要看看你的**是红的,还是白的。” 那女子拚命抵抗,伸手向他脸上挠去,留下爪痕,王子书气极败坏拳脚并用,将女子打昏,而后,扯掉其内衣,将其奸污。在他的鼓动下,另两位哥们也对该女子实施强奸。 正在这时,村子里许多人拿着棍棒跑来,王子书几人见状,荒不择路如鸟兽散,最后让村民逮着了一个。而那女子遭此辱没,羞愧难当,跳入水塘而死。 事后,山阴县又将另两位凶犯抓获,而作为主犯的王子书却因他父亲的关系而逍遥法外。 陈志善来到韩侂胄的府署,“平章王,刑部侍郎史弥远胆子不小,越过你我,私自向皇上奏事,而后未经中书,直接就把越州王知州给拿了,是不是不知好歹。” 韩侂胄见他须发皆白老态龙钟,语气尽量平和: “老先生呀,北伐这事千头万绪十万火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可能不知道,御史中丞章良能近日向皇上连奏两本,说你身为宰相,不以朝廷为重,不顾及江山社稷,擅权谋私,公然纳贿,还拟定推荐儿女亲家王之光为仓司。” “这,这,纯属子虚乌有。” 韩侂胄笑了:“没有,那人家说你收受苞苴,凡在书信上写有“某物并献”则开;凡书题无“并”字,则不开。还有,有人想做官求到你头上,你将各种官阶明码标价,你侄子出面收钱。这都是假的?” 苞苴原意指包装鱼肉等用的草袋,后泛指馈赠的礼物。在宋代,各级机构都有一笔数目不菲的办公经费,称为公使钱,它主要用来犒赏军队,迎来送往。逢年过节时,也可以作为福利发给官员。 陈志善张口结舌。 “好了,这些且不去管他,我已向皇上禀告过了,到此为止。你也应收敛些为好。” “好,好,平章王对我恩重如山,老朽一定注意。” 本来,韩侂胄就准备请他来商议有关人事。北伐这么重的事,连个出谋划策的人都没有,加上周云銮,商量商量,看谁还可以用。 陈志善首先想到刘璘,此人有计谋,还信得过。此前为同知枢密院事,正准备去四川,却为老母守制而中断。如今一年有余,可以国事需要令其夺情出任。 韩侂胄、周云銮都认为这个主意很好,自古忠孝往往难以两全,正值国家用人之际,夺情使用也属情理之中。 周云銮推荐郑元中,此人是吕祖谦学生,向来主战,且听说,与杨元道是好兄弟。年龄不大,却老成干炼,以前在江西整顿厢军,前日往两广调集米粮,都颇有成绩。 韩侂胄对这个年青人的印象不错,有朝气有思想,不象官场的许多人,官腔官调,做事拖沓,确实是个可用之才。 陈志善又想起了吴猎。此人在嘉泰年间任秘阁修撰、主管荆湖北路安抚司公事、江陵知府,是个实干家,不过年龄不小了,怕快有七十了。韩侂胄以为,这样的人适宜在下面做些实事,可以安排他做湖北仓司。 韩侂胄觉得,选来选去,还是几个文官,现在最缺少的是武将,象毕再遇那样的,三五个也好呀。 难,实在难,在亟需用人的时候,却无人可用,这是决策者最苦恼的事。按说,朝中三大禁军、九大都统司、还有各州府兵马总管提辖,加起来,不下三百人,可是会带兵能打仗的有几个? 周云銮见韩侂胄眉头紧皱苦思冥想,向他提议:要不,起用辛弃疾,毕竟此人带兵打过仗,且又文韬武略兼备,与其让他闲居乡间,不如请他进京,即便不能冲锋陷阵,但出谋划策总还可以吧。 陈志善表示赞成,这确实是个办法,给他加个官,宣他进京,看他有无良策。不过,就怕他不愿意,需着就用,不需则赋闲,伤人呐,这样一个栋梁之才,让他窝在家里,吟风弄月听歌买醉,着实可惜了。 想起这件事,韩侂胄气不一处来,绷着脸说,去年不就想用他了吗,可你们说他是归正人,不可靠。还说此人武断难以掌控。 陈志善解释,都是姓苏那小子说的,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周云銮诞着脸,此一时彼一时也,总归是个人才,聊胜于无吧。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初秋,铅山瓢泉迎来了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朝廷宣谕使、国用司参计官周云銮专程来府上宣诏。 进辛弃疾为宝文阁待制,再进为龙图阁待制,知江陵府,即日赴行在奏事。 听着特使的溢美之辞,手捧四六骈文的制书,辛弃疾心潮起伏。 周云銮问道:“辛知府,什么时候赴京呀。” “近来,辛某年老体弱,恐难胜大任。吾想呈报辞免。” “这个,韩平章说了,国家正在用人之际,望汝以大局为重,不得随意请辞。”周云銮一副公事公办之态,而后,又笑着说:“我看辛帅面色红润,行走快捷,没什么大毛病,你不是一直希望挺进中原吗,现在机会到了,正是你大展鸿图建功立业之际,就不必推辞了。” 见辛弃疾还在犹豫,周云銮急了,“哎呀,你还是当年那个气吞万里如虎的辛大帅吗,嚰嚰叽叽。我可记着你写的那些词啊。敢情只是写给人看的呀!” 每个人都有他的命门。是呀,挺进中原恢复旧山河,是他辛弃疾一生的梦想。诗为心声,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是中原沦陷烙在心中的苦痛;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表明男儿沙场杀敌立功的向往;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体现爱国志士为国牺牲的决心和坚不可摧的立场。 日思夜想,机会来了,岂能错过!想到这里,辛弃疾豪情满怀,“人老雄心在,只要是北伐中原需得着,我辛某照样跨马持枪,将金贼杀个片甲不流!” 好,周云銮打心底里佩服,伸出大姆指,辛公乃真豪杰也。 第二百三十四章 掌 控 战 局 庆功嘉奖再布局 投笔从戎进军营 宋不宣而战,先有小胜,而后连连失利,金本不想战,被迫应战,守城之将应对得当,可圈可点。金帝完颜璟对此心满意足,决定大摆庆功会,嘉奖获胜的战将。 左副元帅布散揆指挥有方,调配得当,当立为首功。官至一品,赐玉剑一把、玉荷莲一盏、金器百两、内府重彩十一端、玉鞍勒马二副、玉具佩刀、御药若干! 其他战将根据功劳大小加官进爵: 唐州刺史吾古孙兀屯、邓州军马事完颜江山进爵二级,蔡州防御使完颜佛住进爵一级。 纥石烈贞、纳兰邦烈、抹然史扢搭等各有赏赐进爵。 都统完颜赛不,副都统蒲鲜万奴进爵一级,赏赐若干。 布散揆从汴梁派快马送来急件,禀报相关工作和一些设想,完颜璟御览以后,觉得还是满意的。 布散揆奏报云:七月以来,宋国处理一些战败的将领,调整了东中线统帅,军队进入休整状态,基本平静,没有挑起较大的战事;末将率行台一干人等,将江淮京西一线巡视了一遍,情况还很好。各府州县主动修整城池、筹备器械,守将克勤克俭尽心尽职,军晌和犒赏全部发放到位,士气振作高昂,除泗州以外,均已作好防备,随时可以应对宋军的攻击;如果说还有不足的话,就是兵力有些薄弱,数量上还构不成优势,恐怕难以应付宋大规模的整体出击,以及我军的反击。为此末将建议,尽快调集军马,以强大的优势作好下一步的准备。 对整个战事的把握,布散揆完全贯彻了他的指导思想和相关原则。基于大金国内国际的形势和经济实力,对宋的这次挑战,以遏制为主,尽量避免扩大化和持久战,宋战则应,宋停则和。之前,我大金一让再让,展现和平共处的诚意,宋却不识时务,不宣而战,因此一定要还之以颜色。 布散揆还有一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请皇上圣裁。宋此次战争的主谋和最高统帅是韩侂胄,祖籍相州安阳。派人到安阳找韩氏族人,让他们持其先祖韩琦的画像及韩氏家谱,到宋去找韩侂胄,希望他为韩氏祖陵和族人安危考虑,化干戈为玉帛。 蜀汉路安抚使完颜纲也向他报告好消息。吴曦看了皇上亲书的诏书,震动非小。特别是以岳飞为例,指出宋“威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自古如此,非止于今。”真正说到他心里去了。基于宋朝廷对吴家的猜忌和打压,又面对强大而未占任何便宜的大金,而且皇上又表态:全蜀之地,卿所素有,当加封册。左思右想,他别无选择,决定归降我国,表示对当今的两国之间的征战保持中立。只是在献州郡的数量上提出,看能否以金银珠宝代替或少一些。 完颜璟眉开眼笑,朕殚精竭虑潜心谋划,终于见到黎明,苍天有眼,列祖列宗护佑,我大金又将渡过一劫。 便指示完颜纲:火速回陕,积极防御,随时应对吴曦的进攻,要坚决彻底的打败他,让他知道,只有投靠大金,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再告诉吴端,四个州一个不能少,没有余地。 指示黄门梁师道:召集张万公、完颜匡、北野抹石、孟拱、蒲察列克尔到后殿议事。 这是金最高层军事战略会议,重点讨论金宋两国的形势和战略布署,由于前期相关工作有些成效,局势有些明朗,会议开得较为顺利,经过协商作出以下共识和决定: 对宋擅自撕毁盟约挑起战事,表示强烈抗议和坚决的反对,今后的原则是以牙还牙,彻底歼灭来犯之敌,选择恰当时机进行议和。 为此,特下诏彰德府:派兵保护安阳皇甫屯韩侂胄的祖坟,不准进行砍伐。 应对宋军的主战场放在两淮和京西,各路兵马向相关前线集结;如宋囯能就此吸取教训,老实认错,赔款道歉,大金可以休战,双方继续和平共处;西线继续做好招降事宜,尽快签订盟约。 邱仲卿匆忙回京,满脸愁容地向韩侂胄报告。平章王,前线的情况可不好呀。先说将领,好多部将不知兵法,武艺不精,不了解自己的部队,更谈上爱护士兵,打仗时,畏首畏尾,总想保命;再说兵士,不爱训练,怕吃苦,连攻城的战车和云梯都懒得带,打仗时,顺利了还好,能趁势向前冲,一旦遇到敌方强烈攻击,或无人指挥时,就抱头鼠窜设法保命。兵书云,两军相遇勇者胜,武将不惜命,士兵不怕死,战争才有可能获胜。如今,将士都怕死,如同乌合之众,又缺少必要的计谋,焉能取胜? 韩侂胄也感到吃惊,哦,有这么严重? 我已年近七旬,怎能向您说谎话。还可以告诉您。我到扬州后,孙知府向我诉苦。他们府衙这一段时间处理最多的,就是兵痞做的那些烂事丑事。 聚众滋事、干扰良民、偷鸡摸狗等之类的事天天都有,特别是前一阵子,将领打了败仗,知道必定受到处罚,根本不问军队的事,由着那些兵胡来。有的兵强买强卖,有的去酒馆吃霸王歺,各家妓院生意爆满,不少兵士公开说:老子上前线卖命,稍不留神,脑袋就搬家,一百多斤就算交待了,该吃吃该喝喝,女人更要玩,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弄得妓院老鸨常去衙门闹事。 更令人气恼的是,有两个兵痞晚上喝了不少酒,醉醺醺地闯入一户人家,偏巧这家大人不在家,只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两人丧心病狂,就将这女孩强奸了,导致女孩下身大出血而亡。府衙花了很大精力,才将这两个猪狗不如的凶犯抓获,又出钱抚恤,好不容易才将此事平息。 那这些兵士得管哪,必须严惩不怠,该杀就杀,不要留情。 当然要管,我去以后,在宣抚司成立二百人的惩戒队,白天黑夜去巡逻,到各军营去检查,发现做坏事的就抓,轻的关押反省,重的打军棍,还要追究其长官的责任。这样一来,扬州地界平静多了。 韩侂胄的脸色自然了些,他还是关心军队战斗力。仲卿啊,那你说,这个仗到底怎么打? 邱宗卿一脸严肃,平章王,老臣以为,这仗暂时不能打。你想,还是那些兵,将领虽换几个,会打仗的有几个?现在,来谈谈毕再遇毕统制,首先,他出身行武之家,父亲毕进是岳飞的部将,此人臂力非常,能百步穿杨,就是说,单凭他单枪匹马,几十个兵士都伤不了他,其次,他有岳家将之风,打仗不怕死,带领敢死军冲在最前面,将军如此,士兵还能不拚命,战场上只有不怕死,才能不死,将士同心,焉能不胜?再次,他自幼熟读兵法,知道打仗要动脑子,用计谋,打仗就是要出其不意,知敌情巧安排,环环相扣。可惜,这样的人太少。 目前,我们要做的就是,加大强度进行训练,破除怕苦怕累思想,提高士兵单兵作战的本领,培育他们爱国爱民、勇于牺牲的精神,相信,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定会有个大的提高。 “那要等到何时?”韩侂胄问。 “不会太长,至少要一两年。” “那这么多兵就在前线呆着,这北伐算什么。” “平章王,目前我们没有丢失一个城池,还占了一个泗州,能说得上取胜,我听说,河南行台正在调兵,金兵反攻时,我们能保持这样的形势,就算很好啦。您让川陕的吴曦出兵,攻占一两个州,既牵制金兵,又减少这边的压力,北伐的目的就达到了。还有,您可以问问襄阳的张枢密,看我讲的是不是实情,再问杨元道,看他怎么讲。” 前线的事情虽不如意,但还没有什么坏消息。不过,邱老头的建议倒是不错。 秦州乃西北之重镇,我宋军一旦占据,那么整个西北,北起镇戎(今宁夏固原),南至盐州一带的州郡,尽归我大宋,这对于防备金兵从西北进攻蜀地,起到极为关键的屏障作用。 对,催促吴曦出兵,占下秦州再说。 范祖亮接到敕令,来政事堂报到。 韩侂胄直言,想让你到枢密院来,望你为北伐出力,你看到哪个衙门? 郑元中表示,愿意去殿前司,作个禁军教习。他和杨元道一块交流了几次,发现士兵身上有个致命的弱兵,就是没有信念没有精神,当兵就是养家糊口混日子,打仗就是能打则打,不行则跑,保命为要,当然,打仗不是送死,但决不能怕死。他们是文官,在自己加强训练、熟悉兵法的情况下,主要教士兵学文化,教育培养其精神,使之成为有灵魂有思想有智慧的军士。 第二百三十五章 各 行 其 事 渐露马脚惹人疑 出其不意占三关 案牍劳神,程松不胜其烦,索性走出衙署,步入后院,只见中间有株硕大的桂树,树枝茂盛,呈椭圆形,叶片细长深绿,橙红色的花朵竞相开放,散发着醉人的幽香。 衙役禀报,成都府路安抚使兼知成都府谢源明求见。便吩咐:快请谢大人客厅相见。 不一会,就听到谢渊明的声音,“枢密大人好雅兴,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果然清香怡人。” “谢帅,一路鞍马劳顿,请书房喝茶。” “谢大人关爱,不过,此为桂树佳品,你看,内膛丰满,花色红艳,名曰状元红,居丹桂品种之首。十分难得” “谢帅既然喜爱,那边还有几棵,选一棵带走。” “哎呀,枢密大人如此慷慨,在下不胜感激。在下带来些卢州陈酿,敬请品尝。” 双方分宾主坐下,品茗聊天。 谢渊明便说明此行的缘由。 成都府有个兵马都监报告,他有个表弟在宋金边榷场经商,时间长了,两国边境的好几个州县都去过。两月前,在酒馆请客时,看到了一个金人,与四川宣抚使司的官员共同喝花酒,觉得很奇怪,别人告诉他,此人是吴大帅的亲戚。他表弟记得很清楚,这个人在水洛城做官,在巡检司。表弟就将这个情况,告诉了兵马都监,兵马都监多了个心眼,让表弟再去水洛城时打听打听。不久,表弟又去了水洛城,问巡检司的一个小吏,那小吏神秘地告诉他:吴巡检忙大事去了,快要升官了。兵马都监又从在宣抚使司的熟人了解到:此人叫吴端,是吴大帅的本家侄子,说是生意人,从未见其做什么买卖,这段时间来了好几次,由大帅的弟弟出面接待,搞得很神秘。 在宋金交战的紧要关头,大帅不把心思放在伐金大事上,却暗中频繁与金官员来往,不能不让人多想。兵马都监就将此事,向他这个顶头上司报告。 “枢密,害人之心不可有,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你是川陕的最高统帅,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有异常立刻向朝廷报告呀,否则,万一有虞,可要落职贬窜的呀。” 在程松的印象中,这是谢渊明第三次讲这样的话了。 那次,他去兴州,吴曦本该以执政之礼来参见他这个主官,可吴曦却耍滑头溜了。谢渊明为他抱不平,怂恿他向皇上弹劾吴曦。 他还历数了几任四川安抚使对吴家的牵制。 乾道初,留正以龙图阁直学士出任四川制置使兼知成都府,简素化民,归回只装几袋子书,人们都赞扬他的清廉。朝廷讨论更换蜀帅,留正言:西边三将,惟吴氏世袭兵柄,号为吴家军,天下不知有朝廷。在他的建议下,吴挺以户部侍郎致仕。 淳熙九年,赵汝愚以集英殿直学士,出任四川制置使兼成都知府。回京后,对孝宗说:“吴氏四世专蜀兵,非国家之利,从今以后请逐渐加以抑制。” 淳熙十五年,经煜堂出任四川制置使兼成都知府。后回朝任吏部尚书,正值吴挺去世,力请朝廷留住吴曦,遣张诏接任吴挺之职。 邱仲卿蜀任职其间,主张将利州东路、利州西路合并,以文官任之,改变武将世袭的旧习。 去年,朝廷准许吴曦节制财利之权,这谢渊明给他送来书信,其中写道:“大宋立朝以来,统兵之帅与财赋之臣不相统摄,便于相互牵制相互制约。现将转运司受安抚司节制,必会导致内忧。”并建议他,向朝廷上书申诉。 见程松沉默不语,谢渊明急了。枢密,别再犹豫了,吴曦称王称霸之心已昭然若揭。你知道吗,前年,他回到川蜀,第一件事就是给其祖吴璘建庙,仅大殿花费高达十万缗。又命士卒负土筑江滨地,际山为园,广袤数里,日役数千人。既而,他又忌恨王大节,罗织罪名,罢其副都统之职,这分明就是想做四川的土皇帝吗。 程松知道,今天,谢渊明特意而来,也是出于公心,但是缺乏有力的证据,当面拒绝显然不妥,便婉转地说: “谢帅是有心人,担忧的是。然而,吴大帅方今圣眷正隆,朝廷倚为柱石,这不,朝廷刚刚下诏,加封吴帅为昭武军节度使,正等着他出兵伐金呢。再等等看吧。” 谢渊明顿觉无趣,惺惺道:“我只是将知道的报告给你,枢密怎么做是枢密的事。” 尽管宋朝的节度使不象唐朝那么有实权,只是个虚职,但从太祖朝起,武将只有加封节度使,地位才更为显要,称之为节帅。 程松派人给吴曦送信,请他来商议共同出兵伐金之事。 很快,吴曦的回信到了。他告诉程松:接到朝廷诏令,他已将兴州都统司大营西迁至河池,待安置妥切后,率兵伐金。金州都统司及新军所属兵马,由大帅统辖,可自行出击,如需我军援助,请告之。 又是避而不见,分明是看不起,不把他程松当上司看,真该参他一本。忽又想,现在什么时侯,两淮、京西北伐几无建树,川陕两位主官再内讧,还不把韩平章气得吐血。离了你吴曦,我姓程的照样可以出兵伐金。 命令差役:通知兴元府、金州两个都统司的主要部将即刻来此,商讨军政要事。 向来不急不慌的程松一反常态,调动大军北进,兴元府、金州两个都统司及新召军士约五万人,分三路,他本人亲自上阵,带一支主力,进攻和尚原;兴元府都统杨震带兵攻西山寨,金州副都统曲昌世率兵进攻龙门关。 和尚原是从渭水流域越秦岭进入汉中地区的重要关口之一,在大散关之东,地势险要,属川陕之首要门户,位于宝鸡西南二十公里,其地势之险要与大散关不相上下。和尚原对仙人关来说,有如通往四川的第一道关隘,它与仙人关共分蜀之险要,势必固守。而西山寨、龙门关则是其左右两翼的军事关隘。三者相距不远,可以互相照应。 绍兴元年(1131年)五月,大将吴玠、吴璘率数千兵士,坚守和尚原,金军元帅兀术亲自出马,纠集各地兵力十余万,架设浮桥,跨过渭水,从宝鸡结连珠营,垒石为城,企图攻下和尚原,吴玠命令诸将挑选劲弓强弩,分番迭射,弓矢连发不绝,而后星夜出击,将金军打得大败。兀术中箭负伤,狼狈逃走。 和尚原一带尽是山谷,路多窄隘,怪石壁立,骑兵难以施展。 这天上午,天气阴沉沉的,四处弥漫起浓雾,部队悄无声息地接近和尚原、西山寨、龙门关。不一会,乌云密布,雷声阵阵,大雨倾盆而下,和尚原、西山寨、龙门关的守兵毫不知觉,吴家军趁着雨势,猛扑过来,近千金兵非死即伤,很快占领了这三个关隘。 七十多年前的那场征战,是吴家军著名的胜仗。如今,我程松也要将和尚原夺回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 全 面 反 攻 挥劲旅全线反击 陷数州兵逼长江 辛弃疾到京,韩侂胄召见,想听听关于北伐的下一步建议。他清楚地知道自已的位置,此次请他出山,不是让他到机速房参与决策,指挥整个战事,也未安排到某个战场带兵杀敌,只是想让做个参议官,出出主意,提提建议。当初条件并不成熟,也未具备取胜的实力,仓促出兵,现已势成骑虎进退两难,他是人不是神,也难以改变既定的局面。箭在弦上,没有后退的余地,唯有边学边打,顽强固守,尽人事知天命吧。 他的建议自然乏善可陈缺少新意:川陕方面主动出击,吸引金方主力,两淮京西方面整军备战,寻找战机。 两淮宣抚使司派名副将来京,转达金河南安抚使司的一份公文:尔国擅自毁盟,挑起战事,实属可恨,然我大金皇帝仁爱慈德,仍愿修两国七十年旧好。若尔国皇帝罪己知错,贬斥元谋之臣,增岁币五万,犒军银五百万两。可遵隆兴和议之条款。 就是说,在这种情況下,金国仍愿意讲和,但宋必须答应道歉换人赔款三个条件。 拿到这份公文,韩侂胄不由得义愤填膺。从内心深处来讲,他愿意和谈,也不想再打下去。但金方提出的条件太苛刻,甚至说是无理。当初我大宋并无过错,你金邦蛮夷闯入中原,掠走二帝,占我大片国土,还让我国年年进贡,这不是强盗是什么?!如今,我国兴兵北伐,就是要收回被你们占领的土地,何错之有?凭什么让我们认错和赔款,还要让我老韩下台,尔蛮夷之族有什么权力干预别国的内政!不答应,坚决不答应。 你来我往之中,时间的脚步走到了深秋季节。秋高气爽,马肥弓劲,正是北方民族围猎出征的黄金时光。金国完成了大战前的所有准备工作。皇帝完颜璟在燕京的皇宫里下达总攻命令:对宋国发起全面反攻,痛揍韩侂胄,务必把宋军彻底打跨。 前线总指挥左副元帅布散揆大摇大摆耻高气扬走到前台,挥手向前。在三个多月的时间里,他调集了金国目前的所有精兵猛将,很多将士刚刚从遥远的北方草原归来,便再次踏上了南征的旅途。 布散揆的战略布署与宋军的北伐战局相对应,以两淮河南为重点,渡过淮河向南推进,直抵长江北岸,从正面猛刺宋的腹部,而西线只是个策应,从东北西三面向川蜀挤压,对长江上游形成威胁。 战马嘶鸣,狼烟四起,约十五万的精锐部队在金宋两国边境的每个战场都发起了声势浩大的反击。 南下的大军共分九路,分别从山东、淮北、河南和陕西方面出兵: 布散揆发出号令后,当仁不让,披坚执锐跨上战马,以汴京行省三万兵马从颖州(今安徽阜阳)、寿州向南扑去。 河南路统军使纥石烈子仁率三万主力,从淮北荊山县(今安徽怀远)涡口出发。 尚书左丞完颜匡以兵二万五千人出唐、邓两州。本来,此人不在带兵之列,哪知他不甘人后,认为布散揆率大军渡淮,宋兵聚集襄阳、沔州(今湖北汉川县东南)观察唐、邓动静,汴京守兵很少,有被牵制之患,请求上阵助战。完颜璟觉得老师的精神可佳,予以批准。 武卫军都指挥使胡沙虎以山东水兵二万,出清口乘舟(今山东梁山东南)沿运河南下。 陇州防御使完颜璘以兵马五千,出来远(今山西晋中)。 右监军完颜充以关中军一万,出陇县陈仓(今陕西宝鸡)。 临洮路兵马都总管石抹仲温以陇右步骑五千,出盐州(今陕西定边)。 右都监蒲察贞以岐、陇兵一万,出成州(今甘肃成县西和一带)、纪州(今甘肃礼县一带)。 蜀汉路宣抚使完颜纲以汉蕃步骑一万,出洮州临潭(今甘肃临潭)。 让我们来聚焦金宋两国军队在战场上的各自表演。 胡沙虎,女真名叫纥石烈执中。此人残暴跋扈,仕途坎坷。十月十九日,接到指令后,率大军迅速开拔。按计划,他的任务是带兵乘船,入淮河至楚州、泗州,直达盱眙、六合。 军队在微山县泗水段登船南行,不远就到了徐州,泗水自北而南在徐州东与黄、淮交叉,有几里的共同河道,而泗水与淮河交汇处就叫清口。 两万人马百艘战舰直达淮河入口。宋军在此也有驻军,双方在此相持两日。第三天,金军分兵两路,一明一暗。胡沙虎率两千余人乘数艘战船,与宋水兵在河上搏战,一时间,鼓声震天,箭矢如雨,双方各有死伤。 在河上水兵激战的同时,副都统移剌古则率四千余骑兵,沿河北岸向南而去,找到一窄处,搭建浮桥。而后越过淮河到达南岸,再回头,与水兵接应,夹击宋兵。宋岸上及船上兵士见数不清的骑兵飞奔而至,水兵又步步紧逼,心虚害怕无心再战,水陆两路都败退下来。胡沙虎率兵穷追不舍,下令不论投降与否,一律斩杀,宋军近两千守军全军覆没,尸横遍野,血染淮河,金军尽获其战舰及战马,仅一天就攻克了淮阴,马不停蹄又包围了近在咫尺的楚州(今江苏淮安)。 攻入楚州后,胡沙虎的进军就越发艰难,因为他遇到了一个强劲的对手,这是后话。 布散揆的大军进军步伐要稍晩一些,他是从河南蔡州向南抵达淮河北岸的。纥石烈子仁的部队也到达附近。六万大军到达后也没有急于强渡,而是派出数十名识水性的探卒,来勘测河水的深度。三天后,探卒告诉他,八叠滩附近河水较浅,且淤泥少,可以徒涉。 次日,河南统军使纥石烈子仁率五千兵马直抵下蔡(今安徽凤台)花堰,令射手向南岸宋兵射击,拿出搭建浮桥从此过河的架势。本来,宋军在此驻守的兵士并不多,见状后,迅速报告上去。即刻增强防卫,将五千余主力全部调来。 见声东击西的目的达到后,布散揆指挥主力趁夜从八叠滩渡河,第二天,宋军仍在花堰固守,突然间,数不清的金军从左右两侧猛杀过来,顿时,惊慌失措,抱头鼠窜。 布散揆的大军乘胜追击,占领了颍口,第三天,攻克安丰军(今安徽寿县)及霍丘县,继而分兵,纵师深入,纥石烈子仁带兵向东,攻破滁州(今属安徽)后,又扑向真州(今江苏仪征),西路金军也相继攻陷了庐州、和州。 仅月余,离长江只有数十里。 再看完颜匡的中路大军。 完颜匡的军队是从光州(今河南信阳)渡过淮河的。这里地处淮河上游,北侧支流是坡水河道,湾多水浅,流速缓慢,流程多在百公里以下,由西北向东南汇入淮河。 水浅流长,两万多精锐骑兵势不可挡,轻而易举地攻下光州。统帅完颜匡坐镇白虎粒,以都统乌古庆寿为前锋,带八千骑兵攻?枣阳,派?提控辖完颜江山为左翼?,以五千骑兵取?光化,右翼?都统?乌古孙兀屯打神马坡,没用三天,都攻克了。 完颜江山再攻取?随州,宋随州守将雷太从见攻势凶猛,自知根本不是对手,便打开城门逃命;之后,乌古庆寿据此扼守赤岸,截断襄汉道路。 铺天盖地的大军直奔军事重镇襄阳而来,襄阳外围的邓城、?樊城守兵一触即溃。襄阳城很快就被金军重重围住。 第二百三十七章 有 意 和 谈 失重镇门户洞开 露和意县丞登场 川陕一线的情况呢。 金右都监蒲察贞充当急先锋,他的野心颇大,目标是和尚原、大散关。他的部队中汉人、女真人很少,大部分是吐蕃人。这支吐蕃军叫绯鬲羽翅,个个身材矮小,却格外敏捷,善于在山中行走。 首先,要攻打方山原,它是通往和尚原的必经之道。蒲察贞派两名副统各带兵千人埋伏在山下东西两侧,命一名万户率五百名绯鬲羽翅壮士,取小道偷偷登山,突然出现在宋守军的上方,从高而下向宋军射击,宋军大惊失色,慌忙应战,绯鬲羽翅兵越战越勇,兴州守军不敌向山下撤离,而此时,金军在山下的伏兵则向上攻击,方山原失守。 在攻打方山原的同时,蒲察贞又派出三支部队分头行动,一支由两名部将率兵两千人,从西侧黄儿谷强攻和尚原,第二支,千余人从东边出大宁谷,攻西山寨,第三支,他亲自上阵,只用七百人,由中路攻龙门关。 方山原攻下后,两支部队左右对进,向和尚原发起进攻,另两支则起到阻击援兵的作用。 和尚原处于金军的包围之中,守将金州副都统曲昌世据城力战,请求程松派兵救援。程松手下已无兵可派,于是想到了吴曦的兴州兵。吴驻军河池,在两百里开外,如果他下令让吴派兵支援,一是耽误时间,再是吴理不理他都难说。程松为此急得团团转,参议官给他出了个主意。便以四川安抚使司的名义,下令在洮州附近住防的兴州踏白军统制王喜带兵增援。 王喜接到安抚使司的指令后,有些为难,吴节帅曾经明确地对兴州都统司的部将说,没有我吴大帅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动兵,违者格杀勿论。现虽无吴的命令,但安抚使司的大印赫然在目,又有参议官监督,不执行也过不了关。于是,点三千兵马向和尚原去。 这时,右监军完颜充派出的前锋发觉,急忙向完颜充报告,完颜充命前锋官带人在前方拦截。 吴曦得知王喜带兵驰援和尚原,勃然大怒,派人制止。 王喜在半道上与金军相遇,正要交战,就接到吴曦命令,只得下令撤退返回。 面对险境,曲昌世决心死守到底,派人烧毁通往关隘的阁道。 蒲察贞指挥的各支队伍已将和尚原团团围住。派人修好阁道,逐步推进,到达小关,宋军据险集中射箭,金兵无法前进。 见此,蒲察贞令副统裴英带兵从正面佯攻,秘密派一名猛安率甲士五十敢死甲士,绕至其后,从后攻击他们,宋兵大乱,金军乘夜偷登和尚原最高峰,宋人四散逃走。 和尚原陷落,在其西边不远的大散关就芨芨可危了。 果然,蜀汉安抚使完颜纲下令,蒲察贞、完颜璘、石抹仲温几路人马向大散关扑来。 镇守大散关的是兴元府都统杨震,两万余重兵在此守卫。 进入腊月,杭州的天气确乎有些冷,风嗖嗖地刮,天空灰蒙蒙的。下雪了,杨絮似的雪片飘飘扬扬,不一会,院子里的冬青上落一层。站在窗前,韩侂胄有些发怔,觉得自己就象这雪一样,不知从哪里飘来,也不知飘向何处。 刘璘从前厅走过来,“平章王,四川程松送来报告,情况可不大好呀。” 韩侂胄有些吃惊,金军主力尽在两淮和京湖,川陕应该没多少重兵,吴曦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就不能打两个胜仗,给朝廷带来些喜气?又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忙示意刘璘坐下,平心静气地说: “子玉,我也不想再看。你说来听听。” 金军出动近三万人马包围了和尚原、西山寨、龙门关,金州都统司八千余将士奋战四天四夜,终于不敌,和尚原陷于敌手,我军死伤两千余人。目前,金军正在围攻大散关。 “那吴曦呢,他在干什么?” “吴曦未有战报,程松说兴州未出兵支援,吴曦焚河池,退军青野原。” “这个狗娘养的,他为何畏缩不前?” 这就是刘璘来找他的另一个原因。辛稼轩告诉他,成都府谢渊明来信,列举一些事例,怀疑吴曦有不臣之心。综合近半年吴曦的所作所为,此人确有异常。 刘璘谨慎地说:“平章王,如今两淮京湖都火烧眉毛了,西北可不能再出事了。” “子玉说的是,”韩点头,“不过,如果吴曦有异动,程松能一无所知?你看时至如今,程松所有的报吿中,虽未说吴曦有怎么怎么地好,但是也没讲什么不好的。吴曦这小子我知道,眼高于顶,有些狂傲,但吴家几辈人对朝廷是忠心的。” “不过,还是得防着点,不然,后悔莫及呀。” “防是要防的。你这样,给四川发两份公文。一份给程松,让他盯着点,有什么异常立即报告;再责令吴曦,一定要保住大散关,再派兵把和尚原夺回来。川陕一个地方都不能丢,最好能占一两个州。 要注意措词,既要让他有压力,又不能过分责怪。” 刘璘颔首,“我知道,不能让他尥橛子,现在是用人之际,四川那个地方暂时还没有人替代他。” 见刘璘没有走的意思,便问:“还有什么事?” “邱枢密的事,您知道吗?” 金军进犯淮南,邱仲卿组织人企图夺回庐州、和州,反对退守长江,公开地说:“放弃淮南,就会与金贼共对长江之险,再无可退。与其退守长江,不如坚守,与淮南俱存亡。”前两天,邱仲卿专门请示:从金军反攻后,宣抚司只收笼兵力三万余人,泗州孤立,万一金人南出清河口及犯天长等城,则首尾中断,腹背受敌,因此,建议弃守泗州,屯军于盱眙军。机速房人员经过商议,觉得有道理,回复照准。 刘璘从私人渠道,得知这样一件事,觉得非同小可,特意报告给平章王。 有个自北方来的人到扬州大营找邱宣抚,叫韩元靖,自称是韩琦五世孙,问他来此的缘故,回答:“宋向北用兵,金国大臣皆说是韩太师的主意,如今相州韩氏宗族坟墓即将不保,所以来请太师罢兵。”与他谈了好一会,才得知金军流露出议和之意。为搞清此人说的真假,派人护送北归。韩元靖再次回来,拿出金河南行台的公文纸,邱准备将此事报告给朝廷,就派王文采持宣抚使司带着文书币前去汴京。王文采带回了金元帅布散揆的书信,确有和解之意。 前日,邱帅又派人送信给李石章。李石章拿不定主意,又与我商量。邱帅说:“金人愿意和解,要我们也拿出诚意。” 昨日,邱宗卿向皇上密奏,请求朝廷移书金廷,希望继续执行以往的盟约,又说金人认定韩平章侂胄为战事主谋,如果要移送国书,应回答已免除韩的职衔。 听到这里,韩侂胄怒发冲冠,喊来中书舍人:“你去将李石章给我找来。” 李石章来了,说明原委,表明他的态度。“前朝张浚以讨贼复仇为己任,隆兴初年,北伐条件未为成熟,也只能以和为权宜之计。只要有利于江山社稷,不必固守一策。” 韩侂胄气愤地说:“只要是为了大宋,策略可以。但是邱仲卿为何不先与我说,目中无人,还要办我的事。本势大了,我这就禀告皇上,让他给我滚蛋。” 李石章忙劝道:“平章王,国家危急时刻,最好不要动不动就换人。况且,邱帅素有威望。” 韩侂胄变色道:“有威望怎么啦,我就不信,普天之下,离开他姓邱的就不行?” 李石章无话可说,默然走开。 刘璘柔和地说,“平原王,邱忡卿的做法也确实不妥,不过议和也不失为可行之策。大敌当前,惧怕和硬扛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除了勇敢面对和沉着应付,还需要相应的智慧,以及灵活的变通。现在这样打下去,结果如何,难以预测。那我们何不换一种方式,通过议和来缓和局面,争取时间,再寻良机。” 韩侂胄想了一会,“子玉的想法可以考虑。但派谁为使,是个问题。” “既然众多朝臣都希望和,就让大家推荐。” “那你推荐谁呢?” “萧山县丞方信儒,是个沉稳善辩的青年才俊。” 第二百三十八章 渐 露 头 角 蔡总领荐举县丞 方孚若肩挑重任 刘璘其实对方信孺并不熟悉,在回老家江西守孝期间,浙东提刑傅伯成介绍的。这个方信孺字孚若,兴化军(今属福建莆田)人,出身官宦世家。生有异质,幼能诵书,九岁落笔作文,人称天才。庆元四年(1198),以父荫补番禺县(今属广东)县尉。他父亲叫方崧卿,隆兴元年(1163)进士,官至京西转运判官,政勤官廉,平易得民。此人是宰相叶颙的女婿,如今已经致仕。也就是说,他是叶颙的外孙。 这个方信孺满腹诗书,又绝顶聪明。有人对他说,凭你的学识和才华,进士及第还不是手到擒来,为啥要这个荫补呢? 他说,我要是参加科举,虽不敢说手到擒来,但苦读个三年五载,中举及第是没有问题的,既然可以荫补,又何必在故纸堆里浪费时间呢,与其用几年时间去苦读,倒不如多干些实事。 那人又说,没出身人家瞧不起,将来升迁也慢。 他笑了笑,荫补也罢,科举也好,不过是个台阶和过渡,都是为了进入官场。当官是要干事的,干事就要有真本领,与其整天诵读四书五经,不如走进民间,在实际事务中磨练自己。 到番禺不久,方信孺就发现这个县官署和营房都破旧不堪,就去找知县反映,知县无奈地回答:这些我岂不知,奈何县衙财政困窘,想修筑也没钱呀。 方信孺急切地说,那得想办法去解决呀,现在这个样子,上司怎么看,黎民怎么说,都有损您知县的威名呀。 知县看他血气方刚,就对他说,孚若,我看你年纪虽小,却是个有志气有血性之人,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办好了,我向上司报告。方信孺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就接下来了。 修筑官署和营房需要钱,方信孺从家里拿,先找人干起来再说,厢兵和衙役没有军器,公事没法办,向县里的富商借钱买一些,而后请工匠仿照着做,接着,他亲自监督厢兵操练,制定约法三章。仅仅过了半年,番禺的形象变了,小偷小摸,打架斗殴的少了,民众安居乐业,市场繁荣了,县里的税赋也收齐了。 一天,一群海盗抢劫海上商人财物。得知这个消息后,带上厢兵乘船前往抓捕。这时,海盗们正聚集海滩上瓜分所抢财物,方信孺大喝一声:“住手!恶徒鼠子,竟敢如此大胆!还有没有王法?” 这班海盗怎么也想不到县官会亲自到来,吓得惊慌失措,四处奔走,欲去船上取武器对抗。哪知,方信孺已先派人把贼船拖走,断其去路,又是大喊道:你们都给我老实点,乖乖举手投降,谁要是不知好歹,格杀毋论! 海盗们见厢兵们全副武装,刀枪锃亮,知道顽抗没有好下场,个个束手就擒,抢来的全部财物押往官府。 方信孺文武双全,忠于职守,做事不落俗套。时新会(今广东江门市新会区)县令缺员,广州府传令,让方信孺代理其事,到任后,励精图治,百废一新。朝廷要求各州县缴纳粟米,广州府给新会县的任务是三万余石。作为一个沿海小县,三万石粟米可是个大数字,以前,这个县最多也是两万石,上司和同僚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方信孺不慌不忙,出了一张告示:献粟米十石者,送荒田二亩,三年不纳粮。原来,县的东西两部有几万亩荒地,无人耕种,他用这种方法,既收到了粮食,又起到垦荒的作用。广州府、广平东路漕司、仓司对他的这一做法大加赞赏,十多名府司大人联名向吏部举荐为增城知县。 结果,三年秩满,吏部以其捕盗有功,改为萧山县(今属浙江)县丞。 到肖山不久,浙东转运使钱象祖、提刑傅伯成奉命整固庆元(今浙江宁波)海道,以防备金军自海上来侵。闻听方信孺足智多谋,遂征召他往来处理海防事宜。因信孺处事干练有条,多次向朝廷推举差兼淮东随军转运属官,事毕又回萧山县。 在番禺,深入考察各处名胜古迹,足及新会、东莞、肇庆(今属广东)诸地,作《南海百咏》七绝百首,纪胜咏史。每首均有解题、考证,显示其文才。 《金芝岩》 碧落三洲天下奇,仙城谁复识金芝; 可怜隔断黄茅路,不得骚人赋一诗。 傅提刑对刘璘说,小伙子真不错,也就二十多岁,慷慨爽快,视金钱如粪土,每次出去游玩,都是车上挤满了朋友。 考虑到要出使金邦,朝廷要求内外诸臣不拘一格,荐举人才。淮东总领所总领蔡戡上疏荐举方信孺,称其人“才猷隽明,风力强敏,文采吏事,皆有可观。”“慷慨敢为,事不辞难,所治辄办。”认为“其人年壮气盛,有意功名,奋励激昂,不择剧易。少加涵养,必为成材。内而繁难职事,外而沿边任使,皆可试用。”蔡戡最后声明:“将来朝廷擢用后,不如所举,甘俟朝典。”以身担责。 韩侂胄拿着蔡戡的奏疏问刘璘,你看,这是不是你所说的那个人。 刘璘接过浏览一遍,点头,正是此人,平章,你知道,蔡戡是什么人,是蔡襄蔡君谟的重孙,他们是同乡。傅提刑对他是赞赏有加,说州府连年推荐,吏部就是不重用,只因为他是个没出身的。 韩侂胄深有同感,我早就说过,这个出身害死人哪。既然如此,中书就下诏让他来吧。 其实,刘璘说得不全面,蔡戡不仅是方信孺的同乡,而且是方信孺的长辈。方信孺的妻子是蔡戡的侄女。 说起这两人的姻缘,还有一段佳话呢。 春天来了,方府后园的鲜花次第开放。方信孺邀几个儒生来观赏海棠,高兴之余,作诗吟诵。众人一致评定方信孺《咏西院海棠》为最佳。 真珠几颗最深红,点缀偏方造化工。 好事何年移蜀种,美人清晓出吴宫。 妖娆能得几时赏,零落才消一夜风。 自有生香人不识,绣衾全覆锦熏笼。 几天后,一个叫蔡朴的人,给方信孺拿来一首诗。 所思阁后院海棠初开 又随桃李一时荣,倚栏终日对芳丛, 浓淡芳春醉流霞,半随风雨绿映红, 浑是华清出浴初,碧绡斜掩春思满, 夜深忽忆南枝好,抚琴更来明月中。 方信孺吟咏再三,连声称好,清新脱俗,画中有景,景中有情,比我的那首强多了。伯庸兄,是你的新作吗? 哪里,你仔细看,这是我的字吗? 再看,字体是不象,虽有些稚嫩,但不失清秀端庄。那是谁写的? 这是室妹之作,我特意拿来让你看看的。蔡朴的二妹叫阿珍,只有十六岁,将自己的闺阁取名所思,哥哥拿回方信孺的诗后,她步韵而作。 从此,这个叫蔡珍珍的姑娘在方信孺的心中留下了美好印象。巧了,荫补为官后,有人来说媒,介绍的就是这位蔡珍珍,方信孺的母亲不大愿意,她知道这个姑娘有残疾,小时候,无意摔伤了左腿,走起路来,略微有些瘸。 媒人说,这个毛病不妨事,蔡家表示多出些嫁妆,再陪两个通房丫头,方母还是没有点头。方信孺一脚走进来,对媒人说,妈妈同意了,我也没意见,嫁妆多少无所谓,不要陪丫头,我家还不至于连丫头都顾不起。 方母见儿子乱表态,拉进房子,责问他:你胡说些什么,不知道这姑娘有残疾呀。 娘,我知道,不就是点腿吗,又不缺胳膊,不碍事,我可听说,这姑娘贤惠有才学,人长得也好看。 就这么,一桩婚姻就成了,婚后两人的感情非常好。 接到朝廷诏令,方信孺收拾行妆。妻子蔡珍珍说:相公,我心里还是不踏实,要不咱就不去了? 方信孺将妻子扶到椅子旁坐下,阿珍,没事,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何况是议和呢,我会平安回来的。 那满朝上下这么多文武官员为啥不去呢? 你平时总说我是明珠暗投,没遇到伯乐,如今朝廷信任咱,这不正是大展鸿图的好机会吗? 见妻子还是不高兴,把她搂在怀里,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来讲一个牛贩子犒师退兵的故事给你听。 战国时,秦穆公想去征伐郑国,于是他拜孟明视为大将,西乞术和白乙丙为副将。 军队到了滑国(河南省偃师县南)地界,忽然有探马来报:郑国的使臣求见。孟明视大吃一惊,心想:难道郑国已经知道我们去征伐他们?正想着郑国的使臣到了,他说:“我叫弦高,我们的国君得知三位将军要去郑国,就派我给将士们送上十二头肥牛。”孟明视回答:我们不是到贵国去的,你们不必担心。弦高似乎有些不信,孟明视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我们是来征伐滑国的,你回去复命吧。”弦高交上肥牛,谢过孟明视就回去了。 第二天,本该继续向郑国进发,孟明视却下令攻打滑国,弄得西乞术和白乙丙莫名其妙。孟明视对他们说,现在郑国派使臣来犒军,意思就是说他们已经有准备了,劝我们不要再往前走,倒不如趁滑国没有准备把他灭了,带些财物回去,也好对大王有个交代。 事实是孟明视上了弦高的大当,弦高是郑国人,但根本就不是什么使臣,只是一个牛贩子,他本是要去洛阳做买卖,途中遇到了秦国的军队,当他知道秦国要攻打郑国非常着急,急中生智:一面冒充使臣,送牛稿军,救了郑国。 就这么短,完了? 完啦,你说,我方孚若还不如那个牛贩子弦高吗?孙子兵法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聪明人靠的是智慧服人,而不是拳头。 这我当然知道了,我也讲一个展喜退师的故事。 一个夏天,齐孝公领兵攻打鲁国北部边境。 鲁傅公派遣展喜去犒劳齐国军队,让他先向展禽请教犒赏时的辞令。齐孝公还没有进入鲁国国境,展喜就出境去跟着齐孝公,对他说:“我们国君听说您亲劳大驾,将要屈尊光临敝国,特派臣下来犒劳您的侍从们。”齐孝公说:“鲁国人害怕吗?”展喜回答说:“平民百姓害怕,君子大人不害怕。” 齐孝公说:“百姓家中空空荡荡,像挂起来的磐,田野里光秃秃地,连棵青草都没有,当然用不着害怕,可你们这些大人有金银财宝,有豪宅美女,凭借什么不害怕?” 展喜回答说:“凭借先王的命令。从前周公和齐太公辅佐周王室,协助成王治国,成王慰劳他们,还赐给他们盟约,盟约上说:世世代代的子孙都不要互相残害!这个盟约保存在盟府里,由太史掌管着。齐桓公因此集合诸侯,商讨解决他们的纠纷,弥补他们的过失,救助他们的灾难,这是为了发扬光大齐太公的职责。等到您当上国君,诸侯们都盼望着说:‘他会继承桓公的功业!’我们因此不敢保城聚众,人们会说:‘难道他继承桓公之位才九年,就丢弃使命、放弃职责吗?他怎么对先君交待呢?君王一定不会这样做的。’人们凭借这一点就不害怕。” 齐孝公听到这里,一言不发,就领兵回国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认 贼 作 父 临阵倒戈献城池 认贼作父称蜀王 现在来看韩侂胄寄于厚望的吴曦。 自向吴端提出那个要求后,一直等待答复,可是几个月过去杳无音讯,无奈之下,派亲信董镇去找。好不容易找到吴端,吴端告诉他,完颜纲大帅说,没有条件可讲。 闻听此言,吴曦对弟弟吴昕说,这金酋他妈的特不是东西了,我吴曦归顺,川陕六路五十四州都是他的臣民,为何还要拿去四个州? 吴昕小眼睛一转,二哥,这金贼是对老子不放心呐,想趁机敲老子竹杠子。 吴曦气汹汹地说,那老子不理他,搞个独立王国。 秋末冬初,金发重兵强渡淮河向东南进攻,宋几个州郡沦陷。他知道,这是金在报复,无论朝廷怎么催,总是按兵不动作壁上观,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干嘛不看好戏,坐收渔翁之利。 接下来,金国的举动就让他疑惑了。 数千金军进攻湫池堡,迅速占领天水,没过两天,又一支金军进犯西和。这西和守军可是他兴州的吴家军,守还是不守,要不要派援兵,这些都要他拿主意。 兄弟俩一合计,这宋已是强弩之末,扶不起的阿斗,肯定不能跟着他,既然有心归附大金,也没必要跟他对着干。 吴昕拍一下大腿,“哦,二哥,我明白了,金人为啥这样干,他这是在向我们现威风,假如我们跟他对着干,他完全可以在打败宋之后,发重兵攻打我们,因此,他打哪里,我们就让到哪里。” 吴曦想,看来的确如此,既然有心归顺,那就由着他吧。 于是,下令,让守西和的王喜、鲁翼撤出西和,退至黑谷。 接着,又一支金军攻占和尚原,而还有两支金军又包围了大散关。 吴曦终于明白了,这步步紧逼和一连串的打压,就是要让老子低头,用秀才的词来说,这就是请君入瓮。 青野原的节帅大帐,吴曦一脸严肃,举目四望。吴昕、徐景望、赵富、米修之和董镇都围坐两旁。 “兄弟们,今天本帅找你们来,是要商量决定我吴家军乃至川陕百万民众生死的大事。你们都是我吴某的手足和亲信,想好了,算准了,给我拿个主意。拜托了。”说罢,便向大家作揖。 徐景望说:“节帅,我们都听你的。” “对,节帅发句话,兄弟刀山能上,火海敢闯!”小个子赵富接着表态。 吴曦笑容满面,“好,好,你们说的我都信。我让各位看两样东西。看完了再说。” 一份是朝廷发来的文书,由四六骈文写成,大意是: 近来,金人具二十万之众,犯两淮京湖,情况十分危急;川蜀乃我朝重地,养有重兵,速整军备马,收复和尚原,坚守大散关,进而攻占秦陇等州郡,重创金贼,扬我大宋国威;尔吴家屡受国恩,应为国分忧,再立功勋,毋令朝野失望。 米修之发言:“这段话可谓有软有硬恩威并举,中心意思是迅速出兵,打几场胜仗,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那班龟儿子站着说话不腰疼,打仗是要掉脑袋的,不理他。”董镇接话。 吴昕也说:“有本势跟金兵去打呀,跟我们耍横,没门。” 吴曦点头,“再看第二份文书。五弟,你给弟兄们念念。” 这是金帝完颜璟的诏书。 宋自赵佶赵桓失守,赵构窜逃江外称帝,在吴、越地带苟且偷生,那时就是你祖武安公吴玠守卫两川。到武顺王璘随后建大功,本来应世代享有大帅封爵,让那远方西土,长为藩属辅助国家,并对河山发誓,后代即使有不法之事,也应当宽宥。然而,威望谋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自古如此。你吴家治理蜀汉,已经好些年了,猜忌却一刻没有停止。代替你不接受,召见你不前往,君臣之义已和陌生人一样,譬如破桐之叶不可复合,骑上虎背中途难下。此事流传,我早已熟知,每当想到这些,饭都吃不下,而你还偃然自安。试想,你的功劳能与岳飞相比吗?岳飞之威名战功显露于大江南北,一旦见忌,竟被诛灭三族,不可怕吗? 因此,聪明的人会顺应时机,明智的人会抓住机遇,与其背负祖先之勋被猜疑,惴惴然常担心不能保住自己性命,何不顺时乘机,转祸为福,建万世不朽之业呢! 如今赵扩昏庸懦弱,被有势力的臣子控制,违背舍弃盟约,增聚军马,招降纳叛。我因百姓的缘故,不想急着讨伐,姑且派有司传递文书予以谴责,又趁宋使到来表明态度,而他们竟不顾道理,更加放肆欺凌,劫掠我的边境,攻抢我的城镇。 为此,忠臣扼腕、义士痛心,家家视宋朝为敌,人人百倍激发勇气,失道至此,虽想不亡国能办到吗?我已分头命令勇武之臣,临江问罪,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南急速挺进,飞渡长江为时不远,这正是英雄争功的时期。 你以英伟之姿,处危疑之地,令人婉惜。深识天命,洞见成就事业的机会,如按兵闭境不与我军为敌,使我师齐力进入敌人巢穴而无西顾之忧,那么你一向占有的全蜀之地,当加封册,一如皇统年封赵构的做法。如能进一步能顺流东下,助我为掎角,则军旗指向的地方都交给你。天日在上,我不食言。今送金宝印一钮,到达后可以领去。” 徐景望率先表态:“大金皇帝的手诏讲的入情入理,宋没什么可留恋的,不如归顺大金。” 米修之说:“投奔大金,节帅可以封王,跟着大宋,不打胜仗,还要除名编管,这不明摆着吗?我赞成投金。” 董镇喜不自胜,“归顺大金,节帅就是皇帝,我们就是开国功臣,这样的好事哪儿找?。” 吴曦看着大家,“那么说,能干?” 大家异口同声,“干,我等跟着节帅干!” 腊月初七,掌管机宜文字姚淮源与吴端接头,到蜀汉路安抚使完颜纲的军营中奉送降表,递交礼金。 完颜纲哈哈大笑,“吴大帅终于干了件明白事。” 这时,大散关被金兵围得正紧,吴曦下令撤去蓦关的守军。蒲察贞的队伍绕到大散关的背后,镇守大散关的兴元府都统杨震不敌,只得弃关逃走。 腊月十九,完颜纲派前京兆府录事张仔、水洛城巡检吴端为使,带着金帝的诏书和金印,来到兴州置口镇,与吴曦相会。 张仔宣读了封吴曦为蜀王的圣旨,颁发了金印。 面对金使,吴曦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吴某自今日起归附大金,听命于朝廷,”说着,便跪倒在地,面北嗑头:“微臣祝大金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罢,便将宋封官制书和官印交给张仔,并献出了阶州。 三天后,吴曦召幕僚和部分将领议事。对大家说: “三十万金军挥师南下,已渡过长江,东南大部分地方已经失守,皇上赵扩逃到了四明,宋危在旦夕。现在,我们应见机行事,归顺大金。” 在场的人中,大多有所耳闻,只有王翼大惊失色,大喊:“节帅,不能啊,如果你称蜀王,那么你们吴家八十年的忠孝名节,一下都扫地殆尽了。” 吴曦冷冷地说:“这就不要王将军操心了,本帅心意已决。” 禄禧、褚青、王喜、王大中等将领一起拱手作揖,“恭喜节帅贺喜节帅,我等听命。” 吴曦当即宣布称王,派徐景望为四川都转运使、褚青为左右军统制,赶奔益昌,夺取总领所的仓库。 第二百四十章 东 西 两 柱 石 毕将军驰骋沙场 赵知府固守襄阳 书接上回,接着叙写胡沙虎兵围楚州之事。 邱宗卿考虑到兵力不足,防线又长,孤守泗州,没有多大的实际意义,便命令毕再遇部放弃泗州,驻扎淮河南岸的盱眙。此前朝廷提拔他为镇江中军统制兼知盱眙军,他属下的军队,不到两万。 十一月初,胡沙虎的军队包围楚州,毕再遇受命救援,留段政、张贵守卫盱眙。所部刚离开盱眙,金人趁机进攻盱眙,段政等惊慌溃逃,盱眙沦陷。毕再遇听到消息,为避免后顾之忧,立刻回军收复盱眙,分兵防守。然后以主力再次东上楚州。 这时,以凤凰山大捷的功劳,毕再遇擢升为达州刺史、镇江副都统,仍兼知盱眙军。当时围楚州的金军约有五万,毕再遇知道敌众我寡,难以力胜,於是决定出奇计,焚其粮草。 经侦探得知,金军将粮草存于淮阴小营,有三千兵士守卫。还有三千艘粮船泊于大清河。 眉头一皱,计上心头,毕再遇决定派敢死军携带火种,夜半偷袭。 统领许俊将敢死军分为五十余队,衔枚急进,潜伏于金营粮车之间。以哨声为号,同时纵火。敢死一军,多为豪侠亡命之士。这些勇士,本素不相能,为乌合之众,却为毕再遇胆气所摄服,忠义所激励,军法所约束,供其驾驭,成为当时宋军劲旅。 黑夜里,一支宋军猛击大清河守军,胡沙虎得知,以为要抢船毀船,忙派兵增援,宋军见金援兵来到,迅速后撤,胡沙虎怕中埋伏,不再追赶。 三更时分,早已潜伏于粮仓的敢死军听到号令,将粮车点着,看守的金兵刚睡下不久,就发现粮车着火了,天色黑暗,辨不清虚实,毕再遇率两千精兵奋勇杀来,只得抱头鼠窜,粮草大营被焚烧一空,生擒金副将乌古伦帅勒等三十人,死伤无数。 胡沙虎得知是毕再遇所为,仗着自己年轻气盛,带着一班人马追杀过去,却一无所获。 有一次,宋军袭击胡沙虎所部,边战边退故意示弱,到傍晚的时候,毕再遇突然转过身子挥起大刀,大喊:“大宋毕将军来也,”奋不顾身杀入敌阵,砍死多名金军。胡沙虎见部下非死即伤,提刀拍马,追杀过来,毕再遇临危不惧,二人混战,你来我往不相上下,突然,毕再遇大喝一声,金贼,拿命来! 胡沙虎连忙举刀相挡,哐铛铛,两刀撞在一起,震得双方都后退了两丈开外,见毕再遇已气喘吁吁,便提起十二分精神,猛冲过来,这时,一支箭正中其马腿,马受伤扑地,胡沙虎也摔了下来,身边的副将带人冲了上来,将其救走。 毕再遇知道对方实力强大,苦战无益,遂引军撤退,途中,大撒以香料煮过的豆子,金人战马已经饿了一天,闻到豆香,埋头就吃,金人骑兵如何鞭打都不管用。宋军趁机反攻,金军只有挨打的份,死伤众多。 十二月,布散揆大军一支五千兵行进到六合瓦梁河,威胁扬州。六合,有六朝古都建康(今南京)的京畿屏障之称,两淮安抚使司命毕再遇回兵支援。 楚州城被围多天,但城坚兵多,加上金军断粮,城池暂时无虞。毕再遇决定,夜里悄无声息地率军南下,前往六合迎敌。为迷惑敌人,临行之前,遍插旗帜于营中,命人绑住几只羊,把羊前腿放在鼓上,群羊挣扎,鼓声不断,一连几天,金人都不知道宋军已经拔营而去! 毕再遇大军刚进入六合城,金先头部队已经到达竹镇,离六合仅二十五里。 宋军偃旗息鼓,一支伏于六合城南门内,数百名弓弩手伏于城上,金军以为宋军已逃,城了空虚,正好乘此机会攻城,大摇大摆地直扑南门,岂知,刚靠近城濠,万弩齐发,正在诧异之时,城门大开城门,宋兵举刀呼啸而出,城上旗帜尽举,金军将官以为遭遇埋伏,大惊失措,带兵撤退。 第三天,纥石烈子仁率部到达城外,把六合团团围住。企图焚烧濠沟边上的木桩,决开濠水的上游放水淹城,宋军神臂弓万箭齐发,此起彼伏,根本无法接近。一天下来,宋军箭矢所剩无几。 副将请示怎么办,毕再遇让副将近前面授机宜。次日,城外的金军发现,城墙上,张开了青盖,一个将帅在卫兵的护卫下,在城上巡视。宋制,帝王将相出行,有固定的仪仗,这青色的车盖,应是三品以上的宰相所用。纥石烈子仁出使过宋都,这一点他很熟悉。他判定,这青盖下的人定是宋军统帅,便下令弓箭手瞄准射击,走到哪射到哪。于是箭如飞蝗,不住射向走动的青盖。待到纥石烈子仁发现有假,喝令停止时,宋军得箭十万多支。 纥石烈子仁见一计未成又生一计,做了几十个盛水的大水柜。毕再遇将计就计,在夜里以衣甲草人数千,罗列成阵,在黎明时鸣鼓佯攻,金军惊以为真,急忙放水冲击,得知受骗后意气沮丧。而毕再遇趁机率军进攻,金人大败。 金将完颜都又率军上万人,与纥石烈子仁所部汇合,共五六万人,将包围了六合城围得水泄不通,四周营帐达三十余里。毕再遇镇定自若,让士兵在城门口吹拉弹唱,金军见状,误以为是城内闲暇,便疏于防备;正当此时,毕再遇骑黑大虫率数百精兵,悄悄地接近金营进行偷袭,待金将组织反击时,又迅速撤离。就这样神出鬼没声东击西,弄得城外的金兵昼夜防备,不得休息,纥石烈子仁下令撤营,率兵北去。 毕再遇告诫部将,金将这是佯退,必将卷土重来,命令三千军士在六合城东野新桥设伏,当晚,金军后队三千人果然回攻六合。哪知,宋军早有准备,出其不意,突然出击,打得金兵狼狈而逃。金军损失惨重,士卒疲乏,丧失了卷土重来的信心,于是向淮河撤退。毕再遇军追击到滁州,下起了大雪,只得回师。这次追击,缴获骡马一千五百三十一匹,马鞍六百,衣甲旗帜等量。 如果说,毕再遇是以英勇善战而名扬古今的话,那么赵淳却以守城而享有盛名。 出征后半个月,完颜匡被任命为右副元帅,兵出唐邓,三路推进,至十一月初七,金军已攻陷枣阳、光化和神马坡,兵锋直指襄阳。 古城襄阳,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历代为兵家必争之地,它以“铁打的襄阳”和“华夏第一池”的美誉而著称。襄阳城北、东、南由滔滔汉水环绕,西靠羊祜山、凤凰山诸峰。城墙始建于汉,初为土墙,宋时改为砖墙。墙体高约10米,厚1.5米左右,宽10至15米,周长7.4公里,据山临水,蔚为壮观。东南西三面人工掘开了护城河,城河平均宽度20米左右。襄阳城共有六座城门,即大小北门,长门,东门,西门和南门。每座城门外又有瓮城也叫屯兵城。 襄阳守将为鄂州都统制、京西北路招抚使兼襄阳知府赵淳。攻打襄阳的金兵号称二十万,而赵淳的守军不足一万,赵淳决定弃守江北,并下令在江北地区实施坚壁清野。将樊城内外数万军民撤入主城,而后放火烧了樊城,并斩断浮桥。 金兵到达樊城,见已坚壁清野,没有任何收获,就将两路军马聚在一起,在汉江上来回耀武扬威。 赵淳沿江察看敌情。完颜匡邀请赵淳隔江对话,劝赵知府识时务,献城出降,赵淳让人回答:赵某与金贼无话可说,决心以西魏名将韦效宽为榜样,坚守到底,与襄阳共存亡。 几天后,金兵开始由襄阳以西的安阳滩过江,在付出很大伤亡后,攻破襄阳外城,包围襄阳城。城中军民为之惶恐,赵淳为稳固人心,便命人将四门用土填塞,展示了死守的决心。 十多万虎狼之师陈兵城外,数十万民众困在城内,襄阳城虽固若金汤,但经不住天长日久,如何赶走劲敌,保住古城,这是摆在赵淳和其他文武官员面前的首要问题。经过集议,在守军中选出五百人,组成敢勇军,分队分批,出城袭击敌军,使之不得安宁。 十二月初二,金兵开始全面攻城,赵淳亲临城墙上指挥,用火药箭射烧竹木、草牛和炮木等攻城器具,霎时,浓烟火焰四起,浓烟滚滚。城上弓弩炮石一齐射出,金兵非死即伤,只得后撤。这时,城内的敢勇军出城乘胜追杀,金军难以阻挡,狼狈逃窜,尸体遍野。第二天,金军拔营撤退。 赵淳虽是文臣,也知道双方兵力悬殊,敌众我寡,所以只能打游击战,不能打阵地战。白天宋军坚守不出,敌人来攻城,就用大炮猛轰;到了晚上,则派敢勇军偷袭金兵营寨,骚扰敌军,烧掉他们的粮草和攻城器具。 最初的偷袭出现了意外,由于战乱,城外十室九空,家畜无人喂养,到处都是野狗,敢死队偷袭,金兵毫无察觉,野狗却吠叫起来,众多野狗无意中当了哨兵。要想偷袭成功,必杀掉野枸。一经号召,襄阳城内民众自发组织起来,成立一支打狗队,专门捕捉那些野狗。每当夜色降临,打狗队在少量士兵护卫下悄然出城,捕杀野狗,打死后带回城里宰杀,而狗肉则成为守城兵民的一道美食。野狗捉完以后,敢勇军继续偷袭,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襄阳城在金兵包围之中迎来了新年。大年初三,金兵再次组织攻城。宋军用弓弩及霹雳炮进行还击,初四夜里,弓弩手在城墙上预先埋伏,敢勇军一千八百余人潜伏在城下羊马墙内。初五早晨,金兵攻到城下护城河边时,潜伏在羊马墙内敢勇军突然杀出,出敌不意,先杀退攻到护城河边的金兵,接着放火烧掉了金兵的攻城器械。金将急令骑兵攻击出城之宋军。危急之时,城上弓弩手一齐放箭,轰轰轰,霹雳炮及时响起,打向城外的骑兵,金军抵挡不住,纷纷后退。这时突然,城门开了,上百名敢勇军手举钢刀,如狼似虎杀向金兵,杀得金兵横尸遍野。此次连续三天的攻城作战,金兵损失数千人,攻城实力大为削弱。 见强攻不成,金兵在襄阳城东南面大教场内垒起土山,企图垒至与城墙齐平,并逐步向城墙推进。有矛就有盾,你白天垒,我晩上毀,不消几日,所垒土山全部被摧毁。 而后,金兵又想增高和扩宽城东北南的一座古堤,试图借此攻击城楼。赵淳又想方设法挖断古堤,使金兵的计划再一次落空。 金兵久围襄阳,始终未能攻克这一孤城。早春二月,军中疾病流行,完颜匡再也无力组织攻城了。 金军主帅布散揆暴毙,调完颜匡接任。二十三日,金兵撤退北返。 被围三个多月的襄阳城终于大开城门,自由出入。 第二百四十一章 叛 宋 称 王 吴节帅自称蜀王 程太尉兼程出峡 话说吴曦接受金国封王之后,在做好相关准备工作以后,张榜谕告四川民众:蜀地沃野千里,自成一统,向来为天府之国。方今宋廷朝纲紊乱,倍受金人袭扰,为保全川蜀百万之生灵,减轻课赋,吴氏顺应民意,自即日起,立为蜀囯,凡宋之官民听其自由出入。 四川宣抚使程松得知,惊慌失措。之前,大安知军安权、成都府路安抚使兼知成都府谢渊明提醒他,请他向朝廷密报,他总以为是小题大作,加之不愿与吴曦发生矛盾,一直未予理睬。金人围攻和尚原,兴州吴家军不予支援,致使和尚原失守,金州副都统曲昌世特意报告:金人仅以数万之兵,攻我边防重地,而吴大帅拥有六万余重兵,非但不出兵抗击,反而步步退让,这归附金邦叛逆大宋之心昭然若竭,太尉呀,您可要早作准备。 程松回答:“曲将军恐怕你是多心了,没那么严重吧。” 曲昌世很是失望,“太尉您可要三思呀。” 金人攻陷西和、成州后,程松派人送信请吴曦出兵收复,吴曦回复说:凤州西和山地崎岖,不适宜骑兵纵横驰骋,汉中一带土地平阔,待金人攻占后,我部只需派三千骑兵即可打垮。虽然他对拥有重兵、盘踞兴州数十年的吴家军无可奈何,不愿意正面与吴曦当面发生冲突,得让且让,但心里明白,这分明是句托词骗人的谎言。 当时,程松是想向朝廷报告吴曦的种种劣迹及异常之态,又想到,向朝廷报告,不就是向韩平章报告吗,两淮京西北伐一再失利,连丢数城,金人气焰嚣张,朝内暗流涌动,韩平章已是焦头烂额。再将这边的情况报过去,不是让他老人家添堵吗。就是这吴曦真的图谋不轨,朝廷对拥兵自重称雄川蜀的吴大帅又能如何。现在,朝廷还能派出兵来平叛吗?当初,让吴曦回兴州就是个错误,事到如今,恐怕难已挽回了。 待吴曦撤军河池,拱手让出大散关,程松终于看清了:吴曦真的要反了,要象沙陀人石敬瑭那样做儿皇帝了。 得知金人烧杀抢掠,百姓奔走逃命,惨遭蹂躏,一城如沸,程松想得最多的则是保全家人的性命,平安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天夜里,利东安抚使兼知兴元府刘甲、利州东路茶马司提举范仲任来找程松。 刘甲是个急性子,开口便道:“程枢密,今日我兄弟前来是想请您出面,起兵杀贼。” 程松问:“刘帅你手里能有多少兵可用?” “两千人左右。” “好,你有两千人,我手下也有两千多,就说这些兵士都听我们的,就凭这几千人能杀得了吴曦?岂不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程松苦着脸回答。 刘甲还想说,程松拱手作揖,“刘大帅,恕本官无能,你另找他人吧。” 刘甲、范仲任只好退出,想起程松的嘴脸,托口骂道:“窝囊废,贪生怕死之徒,这等货色竟也官至执政,大宋无人也。” 回到府署,刘甲决定派人向朝廷报告。考虑到吴曦必将派兵把守川蜀入京之路,遂召集部下说明: 吴曦大逆不道,辜负朝廷厚望,认贼作父,叛变投敌,我等与他不共戴天。而今,朝廷还不知此事,安抚使司准备出赏钱500贯,招募勇士,去临安报告,如果出现意外,老人孩子由安抚使司出钱供养。 还好,共有五人报名,经过调选,确定由张金、李山二人进京报信。 再说程松,自刘范二人走后,越发不安,忙令夫人妾侍收拾好细软行李,带领一家老小二十三口向米仓山方向行去。加马加鞭到阆州后,上船改走水路,顺流至重庆。问题出来了,来往的船只全都暂停运行。 程松急得团团转,只好给吴曦写信,希望蜀王能宽宏大量,给他一家老小一条活路,准许他买艘船,顺江东去。 几天后,兴州都统司的人给他送来一个木匣。程松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吴曦送剑要他自裁。 原来,程松的一举一动均在吴手下的监视之中,见程没有什么反抗的举动,便告诉他:枢密留在四川,蜀国可给予太师之类的高官,愿意回乡,本大帅恕不远送,好自为之,一路走好。 程松一看,除这份书函而外,还有些手饰珠宝,大喜过望。买艘新船,日夜兼程,出三峡到湖南境内。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举目西望,想起多日的奔波,不禁泪流满面,感叹:“谢天谢地,老子的头颅终是保住了。” 程松知道回京不会有好果子吃,便直奔老家池州青阳。 后来,吴曦被诛杀后,朝廷下诏将其落职,降三官,送筠州居住,再降为顺昌军节度副使,澧州安置。又责果州团练副使、宾州安置,并死在宾州。 开熙三年正月十八,吴曦仿天子仪仗,乘黄屋左纛,在兴州宣布即皇帝位,称蜀王,改兴州为兴德府,以兴州府衙为行宫,改元德惠。 穿龙袍戴冠冕,登上九五之尊,吴曦不觉有些飘飘然。派人将喜讯告诉伯母赵氏。此人是吴玠长子吴拱的妻子,已八十有余,听到来人说起此事,气愤地回答: “你们告诉二巴子,这是大逆不道,要天诛地灭的。我赵氏没有这个侄儿。” 派出的人刚禀告完,便见一老太太喊着闯进来,指着他开口骂道:“二巴子,你这个挨千刀的,你为了这个破王位,认贼作父,甘当叛徒汉奸,你是罪人呀,毀了吴家的基业,坏了吴氏的名声,祖祖辈辈后世子孙都会咒你,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仔细一看,是他的婶母刘氏。没办法,只得厚着脸,将她扶出去。 老太太泪水直流边走边骂,“欺世灭祖,猪狗不如,你是吴家的罪人啊。” 满心欢喜的吴曦被这两个老太太一闹,顿觉灰头土脸。赶走陪侍的宸妃,听着呼啸的寒风,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 大哥吴映长子吴仪为兴元府统制看了榜文,神色异常,对妻子说,我吴家的好日子到头了,还不知道多少人要头落地呢。 家中的几房妾侍为贵妃、贤妃等名号,吵吵闹闹,让人心烦。 新年初八,将官张利吉打开凤州城门,迎接金兵。金兵却肆无忌惮,烧杀抢掠,数十名良家女子遭受蹂躏。 之前,派郭澄为使向完颜纲进献谢恩表、誓表、贺全蜀归附三表,将阶、成、和、凤四州割让于金,确定以铁山一线为界。完颜纲带郭澄前往燕京复命,受到皇上嘉奖,任陕西宣抚副使,升三级。 金举国欢腾,亲王百官祝贺,朝廷用诏书答复,并赐给誓诏。皇上告诉郭澄说:“你主效忠顺从,拿全蜀归附,我非常赞许这做法。然而尔立国时间短,恐怕宋军侵犯袭击,人心不安,凡有要办的事务都已经委托宣抚副使完颜纲。如有紧急情况,我马上差人前去研究。大定年间,你主曾因事朝见,至今已多年,我赞赏你主之义,怀念不忘,想得到他的画像,如见其面。如今派使臣去封他爵位,等回来时把画像带回。” 金以同知临洮府事术虎高琪为封册使,翰林直学士乔宇为副使。前往兴州正式册封。 吴蜀建国,需要人才。原宋国官员一概留任,但也有些人不拾抬举。知凤州王翊,知阶州家拱辰拒不接受蜀国的任命,州县主官杨修年、詹久中、李道传、邓性善、来大酉、杨泰之弃官而去。蜀中名士陈咸声称看破红尘,不愿为官,当即剃发出家为僧,史之泰用墨水将眼睛涂抹起来,对请他出山的人说,我看到的是都是黑暗,谁要逼我,就把眼睛刺瞎。 更厉害的是兴元府通判、权知大安军杨宸仲,将他这个蜀王的任命制书撕得粉碎,大喊: 我生是大宋的人,死是大宋的鬼,决不做什么狗屁蜀国的官。 宣诏的参议官急了,“大胆,你敢撕毀蜀王圣旨!” 杨宸仲冷笑,“蜀王是什么东西,一个认贼作父的儿皇帝,用张臭纸来收买大宋命官,休想!” “好你个杨宸仲,竟敢蔑无君上,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大丈夫顶天立地,宁可站着死,绝不做汉奸卖国贼。” 参议官吆喝卫兵,“别跟他废话,押他见蜀王。” 杨宸仲见无路可退,便要求门外稍候,他收拾一下再走。哪知,好长时间过去了,不见出来。 撞开门一看,此人已七窍流血而亡。 短短几天,吴曦就感受到异样的酸甜苦辣。原来,这附金称王的滋味并不好闻,将来会怎么样,自己也没有底。 第二百四十二章 苦 无 良 策 讨伐逆贼思良策 拋却生死闯虎穴 在临安南园,韩侂胄迎来人生中最难熬的新春佳节。利州东路安抚使刘甲派出的两个义士先后到京,吴曦叛宋投金的消息迅速在朝野传开。 对于韩侂胄来讲,这是个比战事失利还要坏得多的消息,如同在他布满伤口的身上又洒了把盐,让他五内俱焚肝肠寸断。以前有人说吴曦心存异志,绝不能放回川蜀,他总是不以为然,以他的了解,这个吴巴子,是个精干果断之人,尽管有些粗犷霸道,但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诚然,其祖其父是难得的将帅,为保卫川陕屡建战功,不过朝廷对他吴家也不薄啊,吴璘死后曾追封为王,数十名吴姓子孙封侯作将,极享荣华富贵。一个纠纠武夫能到如此地步,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当初放吴曦回去,他本想对北伐有所帮助,决没想到会出现如此糟糕的结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吴曦呀吴曦,枉费韩某对你的信任和期待。那个王位就那么好吗?你要是想得到个王爵,只要打两个胜仗,占领几个州县,韩某完全可以为你争取,如今,你不做人偏做鬼,那个向金贼乞来的王位能做得安稳吗? 韩侂胄寝食不安,一筹莫展。第二天醒来,才发现头发和胡须白了许多。 早晨上朝,到达待漏院,明明听到里边有多人在谈论,他跨进以后,声音嘎然而止,众人只是向他点点头,便陷入了寂静。好在时辰已到,众臣依次进入垂拱殿。 “皇上驾到。”小黄门扯着嗓子喊道。 众官行注目礼,赵扩缓歩走上陛基,转身环视,端坐于龙床。 小黄门叫道:“皇上有旨,有事即奏,无事退朝。” 众官分行而立,不一会,有人高声说道:“陛下,臣御史中丞章良能有本启奏。” “准奏”,赵扩即刻应允。 楼智信向前出列,持笏而言: “臣弹奏宰相陈志善老迈昏庸,收受贿赂,致使反贼吴曦犯上作乱。” 自古以来,川蜀自成一统,有蜀去天日远之说。有人云,把断剑门烧栈阁,成都别是一乾坤。吴氏世职西陲,盘踞兴州八十余年,威行四蜀,号为吴家军,不知有朝廷。为此,自高宗朝起,众多有远见的大臣都主张对吴氏加以钳制,皆留其子孙于中朝,所以为虑者,尾大不掉自立为王。淳熙年间,知福州赵汝愚上奏:吴氏四世专蜀兵,非国家之利。绍熙四年,吴挺离世,宰相留正、同知枢密院事杨文端等大臣强烈反对吴曦世袭。杨文端说:吴氏世握蜀兵,今若复承袭,将为后患。置大将而非其人,是无蜀也;无蜀,是无东南也。光宗皇帝未决之时。知枢密院事的任命令已下达,赵汝愚拒不出任,理由是:武兴(兴州的古称)未除帅,臣心不敢安。他表示:武兴朝除帅,则臣夕拜命。 而宰相陈志善昏聩无能,对吴曦潜畜异志从无察觉,只为一己之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放虎归山,不仅不留其子侄于朝,反对罪臣吴曦一再加以重用。开禧二年三月升吴贼为四川宣抚副使,次月又兼任陕西、河东路招抚使,特许便宜行事,有权先斩后奏。自绍兴末年以来,宣抚司主管军政,总领财赋所掌管财政,两个机构势均力敌,相互牵制。却将总领所隶属于宣抚司,致使财赋之权又归于吴贼。而派往四川的宣抚使程松软弱无能,才不足以驭其奸,根本无法牵制吴贼。正是有陈相的包庇纵容,才有今日西蜀六路五十四州拱手于金。 陈志善所为,害国害民,如此贪婪昏庸,实为大宋罪人,应革去所有职官,着南海安置。 章良能侃侃而谈,老迈的陈志善听得心惊肉跳,站在前排的韩侂胄也不禁面红耳热。 赵扩举目四望,“众卿以为如何?” “臣史弥远附议。” “臣卫澄附议。” 韩侂胄侧转身,虎着脸看着群臣,仍先后有四人附议。 “韩爱卿以为如何?”赵扩又接着问。 “陛下,吴曦卖主求荣,枉自称王,实为大逆不道,罪该万死。当务之急,微臣将召集宰执集议,进行讨伐。” “此等乱臣贼子应及早除去。众位爱卿还有何言?” 开府仪同三司临安府尹杨次山出列,持笏奏事: “陛下,臣杨次山有本启奏。” “准奏”,赵扩应道。 “臣弹奏罪臣苏师成。此人为刀笔小吏,凭阿谀奉承而窃居枢密要职,不懂军务毫无韬略,却蛊惑兴兵北伐,致使金人重兵南下,连陷数城,襄阳、楚州、六合被围,距长江仅三十里。” “微臣以为,此等奸人,应予诛杀抄家,以敬效尤。” “韩爱卿以为如何?”赵扩看着韩侂胄问。 “陛下,近日内外事务众多,先急后缓。待时局平稳后,再计较个人得失。” “韩爱卿所言极是,就依此办理。” 散朝后,宰执大员在政事堂议事。当下,有两件大事急需办理,首先就是吴曦叛变投敌的应对措施。 韩侂胄开宗明义,让诸位敞开胸怀出谋划策。一时间,会场寂静无声,一个个作沉思状。 想起刚才在大殿上章御史的弹劾,看到陈志善无精打采半死不活的模样,韩侂胄顿时产生厌恶之感,当初就是他极力怂恿,主张让吴曦回蜀的,如今出事了,好象与他无关。见众人都不说话,韩侂胄直接点他的将: “老丞相,你先说说。” 陈志善一楞,结结巴巴地说:“我没什么意见,平章王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刘璘也觉得好笑,堂堂一国宰相,只知唯唯诺诺连个相应的处理手段都没有,真是旷古未闻,不由得脱口激他: “平章王的调子还没定,听听你有什么好主意。” “我,我没主意。”陈志善小声回道。 “那刘相说说看。”韩侂胄又面向右丞相刘建秀。 “按说对吴曦这样的乱臣贼子,朝廷应出兵平叛弹压,然而吴曦握有重兵,朝中禁军又在北伐前线,加上川蜀独特的地形,就是想弹压也无兵可派。唯一的办法,就是希望蜀军内部有人领头去袭击吴贼。”刘建秀的年龄与陈志善相仿,均已七十出头,一袭白须垂至胸前。 参知政事李石章接话:“刘相之言有理。俗话说,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川蜀有三大都统司十万余人马,又分在十个统制之下,还有五个路的安抚使司,这么多将军帅司不可能都心甘情愿跟吴贼走。只要有一支军队愿意讨伐叛贼,吴贼就不会睡得那么安稳。此时,朝廷只需颁发诏书,重奖反吴勇士,那些观望之人就会反戈一击,这样的话,不用出兵就能平叛。即使他们打败不了吴贼,玉蚌相争渔翁得利,再派兵也不迟。” 知枢密院事刘璘说:“刘丞相李参政说的我赞成。但是,目前还有一种危险的事态,我两淮京西十多万大军与金二十余万军队在襄阳、六合一带作战,相互胶着,吴贼一旦听从金廷号令,领兵出川,向东攻打我们,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众人听了,心头沉甸甸的,是啊,长江历来是阻挠金军南下的天然屏障,由重庆出三峡,长江不再是天堑,由西而东,如何阻挡的巨敌。刘璘见大家个个哭丧着脸,轻松地接着说 “不过,诸位也不必过于担心,形势还不那么坏。吴家尚有多名子弟在江南为官,想必吴贼不会置他们死地于不顾。朝廷现在不能公开下诏缉拿或号召大家杀贼,免得吴贼狗急跳墙,来个鱼死网破。”他转向韩侂胄: “平章王,我有个想法。可能不是什么上策,但也是被逼无奈,不知当讲不当讲。” “都是为大宋江山社稷作想,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必担心,有问题我兜着。”韩侂胄直接表态。 刘璘的想法是双管齐下。先稳住吴曦,不就是想当蜀王吗,没什么难的,朝廷照样可以封,唯一的条件是你吴曦不能投靠金国,投过去再反回来,要是打金人,朝廷照样出钱出粮;同时,在川蜀文臣武将中,选些忠心大宋的,给他们封官许愿,私下鼓动他们造吴贼的反,能杀掉更好,谁能打败吴贼就封他为四川安抚使。 大家都认为这是个好办法,都相信,东风总会压倒西风,卖主求荣叛变投敌,定为众多有志之士所不齿,随波逐流之中,不都是一潭死水,总会暗流涌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定有仁人志士诛杀国贼。 在川蜀的上层官员中,刘甲和谢渊明都有不愿附贼的迹象,可以明确地告诉他们,谁能领头诛灭吴贼,谁就是大宋的忠臣,朝廷自有重赏。 讨论集议的第二项,就是下一步北伐怎么走,打下去,还是寻求议和。 在座几位反复讨论,一致认为:形势已经很明朗。金倾巢而出,渡过淮河,攻陷一些州县,前期看似势不可挡,近一个月来,与我军在楚州、六合和襄阳一带对峙,互打拉锯战。金左丞相兼都元帅完颜宗浩亲自督战。北伐步履维艰,恐怕难以取得理想的结果。既然金人也有和谈之意,何不顺水推舟,派人赴金谈判呢。 关于谈判的大使人选,李石章、刘璘均推荐方信孺。韩侂胄最后拍板,那就派方信孺吧。 十日后,萧山县丞方信孺到达临安。皇上赵扩在文紫宸殿召见,韩侂胄、刘璘陪同。 韩侂胄一看,中等个,不胖不瘦,白白的,三十来岁,一副文弱书生模样。不禁有些疑惑,如此毛头小伙,能堪当大任吗。 内侍押班李同传达皇上口谕:萧山县丞方信孺,干练勤勉,朕心甚慰,特晋为朝奉郎、枢密院检详文字,充任枢密院参谋官,赴金参与两国议和诸事。 方信孺伏地顿首,口言:承蒙陛下信任,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方信孺,你可知道此行的重任吗?”韩侂胄忍不住问。 “回韩平章的话,微臣知道,我军北伐难以奏效进退维谷,金人虽气势汹汹,但也无力渡过大江。此去谈和,无异于上刀山下火海,忠君爱国乃为人臣本份,国家危急时刻,大丈夫当挺身而出入虎穴闯龙潭。到了金邦,应不卑不亢据理力争,涉及领土主权和朝廷尊严的决不答应。”方信孺挺胸抬头地回答。 几句话说得韩侂胄心服口服,这小子看来的确是个人才。 不料,方信孺直接向他开口:“平章大人,我方首开战火,金人假若追问首谋是谁,该怎样回答呢?” 韩侂胄闻听此言,气得脸红脖子粗,不知如何回答。 刘璘解围:“那你就说,此乃苏师成、王甫斌、邓友龙等人立功心切,蒙蔽朝廷所为。” 方信孺心想,这不是推卸责任将属下当枪使吗。 二月初一,宋通问使一行北上,踏入去金和议征程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不起眼的小人物 杨监仓誓灭叛贼 李正将联络义士 川陕第一强人吴曦,为了圆其帝王梦,卖主求荣,向金邦献四州,金酋册封之为蜀王。这一消息很快传遍大宋的每一个角落,在川陕的这块大地上,每一个有头脑有良知的中国人都会义愤填膺,都在思索自己将何去何从。 兴州西北汉江、嘉陵江交汇处,有一个不大的军用仓库,叫合江赡军仓,有十来个人。下午未时,风停了,阳光带来丝丝暖意。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敏捷地推开一间房子的门,见里面的人正在闭目养神,轻声叫道:杨监仓,你还好吧? 此人有四十六七岁,浓眉方脸。听到叫声,抬眼一看,噢,赵贵呀,有什么事呀? 头,没什么事,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你看,眼圈都黑了。 唉,你说,不做人偏做鬼,要是他就一个人倒也罢了,偏要拉上成千上万的人,叫人如何睡得着。 是呀,放着川陕宣抚使这么好的官不当,偏要认贼作父,学沙佗人石敬瑭,做金贼的儿皇帝,真是他妈的不是东西。 数典忘祖,不知廉耻,汉奸走狗卖国贼! 头,你听说没?正在讨论制定削发左祍之令,以后我们汉人也要改作蛮夷了,奇耻大辱哦!还有,听说,己调集三万之兵,顺嘉陵江东下,准备出兵攻打襄阳,放着残害汉人的金贼不打,却要去打汉人,你说,他妈的不就是禽兽吗? 这些杨监仓哪能不知,他还听说,四川嘉陵江地区几千老百姓不愿降金,于是舍弃田地房屋,带着老人和孩子,顺着嘉陵江迁徙。吴曦派出军队阻拦,想把这些百姓赶回家乡。其中一个地方土豪的护卫队首领叫郭靖的,对此悲愤异常,对弟弟郭端说:“我们家世代都是大宋的子民。自从金人入侵我边界,兄弟二人不能以死报国,反而避难入关。现在又被吴曦驱赶回去,我不想舍弃汉人的衣冠。我宁愿死在这里,做赵氏王朝的鬼。说罢,一头栽进滚滚的嘉陵江。 李贵说,一个普通的老百姓都有这样的气节,你看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官,但也食大宋的俸禄,对吴贼的卖国行径不闻不问,想想,真是枉为五尺汉子,枉为宋氏子民。 兄弟,你说的对,光气光骂没有用,咱得用手用拳头用刀剑,拚他一死,除掉这个祸害,你干不干? 干!我早就想干了,双桥好走独木难行,今日找你,就是想让大哥领头,谁都知道,你是文武全才。 这句话说到点子上去了,胸有大志的人总希望有人欣赏或钦佩。杨巨源字子渊,利州昭化(今四川省广元西南)人,祖籍成都,自小即有大志,善骑射,文则熟读诸子百家,武则善于骑马射箭。只是流年不济,先是参加科举,屡次不中,改考武举,又不中。空有一身才学和本领无处施展,他父亲的好友刘光祖在知夔州时,惊异其才,向四川总领陈晔推荐,起用为凤州堡子原仓官。后分差鱼关粮料院,再至合江仓。 除掉这么大的祸害,并非易事,风险极大,非有一班志同道合的勇士才行。二人商量,各自联络忠义之人,共襄大事。联络的人务必做到这几点:身手敏捷,有能力搏击的,性格豪爽讲义气的,对吴曦投深恶痛绝的。 游奕军统领张林力大无穷,能挽两石弓,队将朱邦宁,身长六尺,勇力过人,这两个人平日都有功劳,却得不到奖赏,都痛恨吴曦任人惟亲,用人惟财。平日里,杨巨源喜欢四处行走,动辄骑马射箭,喜欢结交朋友,为人又仗义疏财,在江湖中颇有名气。朱邦宁就驻扎在合江,二人本就谈得来,一拍即合,张林驻扎在罝口,经朱邦宁介绍,也同意举事,经赵贵联络社会上忠义人朱福、陈安、傅桧等人,也愿意加入杨巨源的队伍中。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开禧三年(1207年)的春天到来了。正月初二,天空灰蒙蒙的,鹅毛大雪伴随着凛烈的寒风,铺天盖地而来,大地一片银装素裹。 兴州东南接官亭镇正中,有一个不小的宅院,一个青年将军下马推门走了进去。少爷回来了,管家迎了上来,接过缰绳。 这就是兴州中军正将李好义,闻听老父亲李定一身体不好,刚从西和州(今甘肃省西和西南)青坊赶回。 走进东院,老父老母围炉向火,在炉火的照耀下,脸膛泛着红光。 爹,你这不是好好的吗?干嘛着急忙慌地叫我回来。 母亲麦氏拉了他一下,坐下,慢慢说。 坐下来,四处看看,还是家里好啊,外面冰冻三尺,这里温暖如春,让人觉得舒服和安逸。 让你回来干什么?你在西和前沿有什么用?为金贼站岗放哨?还是准备攻打大宋?这是助纣为虐,懂吗? 那我有什么办法?一个小小正将,手下的兵卒不满两千?能公开与老贼对着干嘛,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老人激动了,那也比现在这样强!要是当年老子遇上这事,早就带兵真刀真枪地跟他干!哪象现在,带兵的明知数典忘祖,却敢怒不敢言,装孙子怕死。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他爹,要骂你也只骂吴巴子,关孩子什么事? 这个吴巴子不是光骂,还应该杀!要是他爷爷活着一定被他气死,他爹当年要是狠一些,杀掉就好了,省得蒙受这奇耻大辱。可惜呀,吴家三代八十载的忠君爱国之名毁于一旦,这个吴巴子注定要遗臭万年。好义呀,富贵险中求,你组织人马将这个吴巴子宰了,你就是大宋的功臣,失败了牺牲了,也是个万人称道的英雄。 李好义表态,爹,你放心吧,西和我也不去了,去联络些忠义之人,想尽千方百计,也要拿下这吴巴子的人头。 李好义第一个想到自己的兄弟,李好古、李好问都在军中,也是行武之人,李好古、李好问表示,愿意听大哥的。后来,妹夫杨君玉也知道了,也希望加入,李好义提醒他说: 兄弟,此举事关救川蜀百万生灵于水火、保大宋安宁,是要誓死报国的,一定要慎之又慎,千万不要走漏风声。 又想到敢勇军队将李贵。前些天,李贵受吴曦派遣,明着放程松出关,暗地追杀,李贵对他的士卒说:程宣抚乃朝廷重臣,万不可杀。 可见此人也是正义刚直之人,赤胆忠心,值得谋划大事。 李贵一听,拍手称快,不久,私下又联络了几个敢勇军义士,有李彪、张渊、陈立、刘虎、张海等。 李好义又考虑到光有外围人员也不行,吴曦的行踪和生活习惯不了解,不利于起事。遂于秘密结识吴曦的亲卫军低级军官黄术、赵亮、吴政等四人。而这几个人,可以调集卫兵近八十人。 杨君玉无意中结识了后军队将李坤辰。一顿酒喝下来,二人是相见恨晚。杨君玉试探着问: 坤辰兄,杀贼立功之事,岂有意乎? 李坤辰搂着他,兄弟,哥们几个正在谋划呢。 杨君玉一听,立马清醒过来,走走,去我家,喝杯茶,细细说。 原来李坤辰已加入了合江仓杨巨源的阵营,这支队伍人员已达一百三十人,而且杨监仓正准备与安子文相见,请他领头,统领全局。 杨君玉便介绍李好义阵营的情况,忠义之士也有百余人。李坤辰一听,惊呆了:你是说中军李将军,他是你妻兄,中军统制李帅爷是你泰山?有了他们,太好了,实力大增,把握更大。 第二百四十四章 密 谋 杀 贼 名士牵线识英豪 三杰相见定乾坤 进京报信的使者返回利州,安抚使刘甲因母丧而丁忧,既而赶到成都府衙,拜见谢渊明,谢将他们请入密室,打开诏书,上面写道: 授谢渊明为宝谟阁学士、四川制置使,许以便宜从事,率忠勇人士诛灭吴贼。 当初,吴曦称王,谢渊明得知,率府衙众属官向东而叩拜,口中喃喃:大宋皇帝陛下,我等并非不忠,乃是奸人所逼。 好几位不愿跟着吴曦走的官员找到他,说他久孚众望,愿意听从他的安排,为国除奸;荆湖南路安抚使刘光祖、广南东路提点刑狱李道传给他来信,劝他抓住机会。刘光祖在信中说:观川蜀六帅,与吴家没有瓜葛的,唯你与刘甲二人,而君资历尤胜,在川蜀颇有威望,如今吴曦叛变,你要当机立断,组织人马讨伐逆贼,一旦事成,君即为大宋之功臣,川蜀百万民众之救星。 凭心而言,他谢渊明很想挥臂高呼,率军讨贼,为国为民剪除祸害。但是,冷静想想,事情远没那么容易。吴巴子是谁,世代为将手中有六万多亲兵,吴氏子弟及其爪牙遍及川蜀各地,他谢渊明呢,年近六十的书生一个,不习兵事,帅司无兵可用,要想除掉吴曦,无异于上刀山下火海,弄不好未伤人家一根毫毛,自己人头落地。 按说负责军事防御和维护治安的帅司有三千左右的军队,可去年十一月,吴曦借口讨伐金人,除留二百残弱老兵外,全部抽调而去。帅司变为空架子,抚帅几成光杆司令。吴曦称王以后,虽対外称来去自由,实则对相关官员加强了监视,如公开反对,立即抓捕。 如今来了密旨,表明大宋朝廷看重他支持他,想到这些,一股舍我其谁的豪情顿时涌上心头。走出后院,直奔前衙。 还未坐定,蜀王派人宣诏:移谢渊明为知遂宁府,即日赴任。 兴州城北静安坊,是安权的府邸,这几日,安府声称长史身体欠佳,需要静养,闭门谢客。主人安权原为随军转运使,是吴曦父子的部属,为人沉稳而有才华,因而被授为“伪蜀”丞相长史、权行都省事,代行丞相职权。当时许多官员或弃官而去,或公然拒受伪命。安权多个心眼,都统司许多军官都是吴氏世将,公开反对并不是上上之策,不如暂时接受任命,称病不朝,以观察形势变化,再决定去留。夜晚,眉山名士程梦锡来访,安权告诉管家,请先生后花厅相见。 程梦锡进得花厅,只见安权半躺在太师椅上,面前有盆炉火,一个侍女抚琴,琴声低沉悠扬。子文兄,深夜到此,多有打扰,得罪得罪,边说边拱手作揖。 侍女扶起安权,安权起身,拱手作揖,程兄,安某有疾在身,未能相迎,敬请见谅。 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上香茶,站过一旁。 子文兄,身居高位,日理万机,可千万要保重啊。说罢,便有意瞥了侍女一眼。 安权会意,对侍女摆摆手,侍女鞠个躬就出去了。 梦锡兄见笑了,人在官场,身不由己,不过是混口饭吃而已。只是近日,头昏脑胀,不思饮食,凡事乏力。 此番前来,程某就是为治病而来。这是眉山万福寺山长开的方子,专治你这种毛病的,连喝五天,保管药到病除。 安权起身作揖,多谢程兄,来人。 侍女应声而来,将这方子交给管家,让他派人去药房,回来煎上,待会拿给我喝。 子文兄,就这么混下去? 安权摇摇头,叹息道:“事到如今,独木难支,没有英雄豪杰相助,如之奈何!” 兄知合江仓监杨巨源否? 杨巨源他自然认得,去年夏天,他由知大安军改为随军转运使。主要负责为吴家军调拨军用物资,杨巨源是合江县粮库主官,工作上有所接触,给他的印象是,此人精明强干,正派耿直,是个干事的料。除此而外,并没什么过深的私交。 倒是相识,但无深交。程兄有话不妨直说。 君刚才还感叹没有英雄豪杰相助吗?据老夫看来,此人就是英雄豪杰。此人虽位充下僚,却素有大志,早年熟读经史,两次考进士落第,爱练武善骑射,武举又不中,为人行侠仗义。金人入凤州后,无恶不作,引起此人强烈不满。因此,筹划做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怎么个筹划法?安权显然很关注。 他回到合江,队将朱邦宁主动找到他,诉说在部队无端遭上司猜忌、难以施展的痛苦。 这朱邦宁他是知道的,身高六尺,勇力过人,从军十余年,立过几次战功,却只是有十个大头兵的队长。 杨巨源正在劝解,张林找上门来。张林乃游奕军统领,此人臂力非常,拉开两石的弓弩竟面不改色心不跳,近来驻军离此三十余里的置口。一个金兵小头目,抢走了他的表妹,他带三个弟兄,杀死了金人。因心中繁闷,找杨巨源诉说。 杨巨源灵机一动,“二位兄弟都乃英雄豪杰,却为奸人所不容,我等何不替天行道,诛灭吴贼,赶走金人,还我大宋朗朗乾坤。” 张林、朱邦宁同声回答,“好,听巨源兄的。” 没出三天,杨巨源又联络了朱福、陈安、傅桧等义士,约有三百余人。 讲到此处,程梦锡盯着安斌问,“有这位杨监仓相助,还怕大事不成吗?”安权问:“我能见见他吗?” 程梦锡说,我给他说,他来找你会更方便些。 两天后,杨巨源前来拜访,安权将他带进后院住所。双方分宾主坐下,叙过家常。杨巨源便真切地说: “仓司大人,下官前来,是想问一句话,”见安权点头示意,接着说:“你甘心做叛贼的丞相吗?” “做这个丞相长史,我是心不甘情不愿,目前所有将官之中,没有人奋起反抗的。但要是象杨知府那样去死,只是落了个好名声,与事何益?要是有英雄豪杰诛杀此贼,那我安某就心满意足了。”安权说着,眼睛红了,泪水在打转。 “那就好,兄弟我打心底里瞧不起吴巴子,想召集一些忠义之士,讨伐逆贼,为国除害。你以为如何?” 安权敲桌子叫好,“吴贼叛国投金,将川陕千里之地拱手与敌,害民误国,天理不容,人人得而诛之。即使赴汤蹈火,安某在所不惜!” 杨巨源喜上眉梢:“非先生不足以主此事,非巨源不足以了此事。”二人商定,三月初六,安权邀吴曦拜谒宗庙,利用这个时机,杨巨源带领那班勇士诛杀吴曦。 由于李坤辰和杨君玉的牵线,杨李相会于合江军仓。 杨告诉李,他们这帮人以安权为头,计划在三月初六。吴曦拜祭太庙时,趁机起事杀掉他。 李好义对安权不熟,只听说吴曦很重用他。如今,却又怎么领头起事。 杨巨源告诉他:安子文此人有勇有谋,他内心不愿附敌,又以为没必要作无谓的恓牲。在吴曦胁迫之下,任丞相长史,时常称病不朝,属于人在曹营心在汉。眉山名士程梦锡拜见他,安子文叹息道:“蜀无豪杰遂使竖子成名,如此世道,君子何以堪!”因程梦锡之荐,安在卧所与我相见。见面的第一句,我就问:“先生安心为逆贼丞相长史吗?”安子文脸色突变,带着哭腔回答:“目前指望带兵讨伐逆贼是不可能的。必得无畏之豪杰,出其不意诛灭此贼,才能让川蜀恢复宁静,重见天日。” 我又问:“先生决定起事乎?”安子文对天发誓:“若诛此贼,虽死为忠鬼,夫复何恨!”我听后高兴地说:“非先生不足以主此事也。” 听说,朝廷密诏谢渊明,授予宝谟阁学士、四川制置使,许以便宜从事。但此人悠悠不决,吴曦对他也有所防范,派人送至遂宁府,他吓得连忙献出官印,带老婆孩子回广元老家去了。 李好义言曰:“妇人之态,酒缸饭囊,不足为言。看来安长史可以干大事。我想见见他。” 杨巨源回答:“可以,我今天去对他说。” 杨巨源报告安权:中军正将李好义联络上百名有正义感的官兵,想和我们一道起事。安斌听后,大喜:“是老统制官李定一的儿子吗?此人既来,断曦之臂矣。” 第二天,安权在兴州蜀王宫中长史衙署见了李好义、杨巨源。李好义拱手作揖,安权说:“令尊大人与我同僚,你我就不是外人,杨监仓为人机智精干,你又有勇有谋,大事有你二人,我就可以放心了。” 李好义说:“吴贼出入,卫兵多达千人。你们计划在三月初六,趁吴贼拜祭太庙时,趁机起事。那条巷子窄,如果起事,势必硬打硬拚,恐怕难以成功。” 安杨二人一想,的确如此,安权问:“那李将军有什么更好的安排吗?” 李好义向外望望,周围并无他人,靠近他俩,小声地说: “二月二十九,吴贼要在东园祭拜祖先,必然劳累,那天正是我兄弟当执,五更时分,众弟兄混入王宫,出其不意,斩杀逆贼。” 杨安对看,“妙,实在是妙。” 三人便商量有关的细节。 第二百四十五章 罪 有 应 得 众义士伸张正义 儿皇帝砍头而亡 计划可谓相当周密。 时间定在本月的最后一天,二月二十九,这一天上午,吴曦要到太庙祭祖。凌晨时行动。 事先,杨巨源假造一份圣旨,倒盖合江仓印,这样即使事情败露,也与安权无关。 杨巨源负责传达圣旨,他的那班人部分装成护卫,部分包围吴曦的寝宫;李好义一般人直闯寝宫,诛杀反抗的伪王宫卫兵,捉到吴曦直接杀死,剁下人头。 成功后,安权进宫,在大殿向伪蜀文武官员宣读圣旨,中军一千官兵包围皇宫大殿,凡是拥护的一律继往不咎,吴曦的心腹和试图反抗的,一律格杀。 从计划的这一天起,所有人停止活动和串联,要装得跟没事人似的,举事前一天三更分两处集合。 当上日思月想的蜀王之后,吴曦才体会到这种孤家寡人的日子并不好过。以前,作为大宋官员,虽然不是川陕地区的最高领导,但他手握六万大军,在吴家盘踞八十年的土地上,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即使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天高皇帝远,朝廷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所谓的顶头上司程松也不会放一个屁,比起历任利州西路安抚使、兴州都统制而言,他的这一任权力最大,可以以四川安抚副使的名义节制总领所,从而取得对财赋的把控权,他还拥有一项最有力的权力,即便宜行事,这几个字的威力太大了,可以不用事先请示而自由处置各类事务,这可是全国独有的。 想到这些,他忽然觉得,这个韩平章对他的确仁至义尽,能为他办的,几乎都办了,而他自己呢,不但没有攻下一城,反而拱手送出四州,以俯首称臣来换得一顶蜀王的乌纱。 这顶乌纱给他带来什么呢?帝王的九五之尊和众位大臣的山呼万岁,还有内心的满足。除了这些虚荣还有什么呢?无尽的防范和担忧。突然改换门庭,许多人还不适应,不少读书人还抱着忠君的思想,反对附金,口称大逆不道,是欺君忘祖。这一称王不打紧,却是将自己放在炉子上烤。除了自己的兄弟子侄和几个贴心的,有多少人真心拥护,有多少人伺机反扑,他还真没个数。 每个人都自私,满足温饱之后,要利要名要女人,除此之外,与己无关。当了这个蜀王,整日提心吊胆,睡觉都得睁一只眼。就算是兴州兵没问题,兴元府、金州两司的将军们,还有其它路、州、县的各级大小官员都没问题吗?一张张貌似恭敬的笑脸之后,谁知道会不会是柄杀人的屠刀。 三十天来,他处处设防,时时警醒,忧心的消息还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有人报告,新任兴元府都统制杨贞心怀不满,出言攻击吴家,还有人报告成都府路安抚使谢渊明欲组织反叛,都一一设法化解。还有,眉州有一班读书人,到府衙前示威抗议,反对附金,反对剃发,让人一查,是个叫程梦锡的带头;泸州百余名学生上街游行,大喊杀汉奸杀吴曦,是前任转运使胡朋搞的鬼。 天天回家,陪老婆孩子吃饭,还动动手做些家务,对于杨巨源来说,是很难得的。妻子江氏有些惊异地问:他孩子爹,这几天怎么不出去,也没人来,是不是那件大事不做啦? 杨巨源反问,这样不好吗?你也知道什么大事? 别看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多少知道一点,不就是吴大帅当上了皇帝,大家不满意,想把他赶下台。 那你说,这个吴大帅该不该下台呢? 该下台,一呢,他有眼无珠,我们家相公既有才能,品德又好,但他就是不用,让你看仓库,二呢,好好的大宋官不当,偏偏投靠金贼,不做人做狗,不让他下台谁下台。 老婆,你还真不简单,还懂得不少呢。 我就是担心呀,要是出了岔子,弄不倒吴大帅,那就不得了呢,会不会抓去坐牢呀。 放心吧,吴大帅不得人心,我们会一呼百应,包叫他下台。 孩子他爹,我还是不放心,太危险了,要不就算了,你就管好仓库,官是小了点,但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气气,就很好,不要冒这个险。 好啦,我们这班弟兄都是英豪,定会一举成功。 那好,我提一个要求好不好? 你说吧,我听着呢。 你以后做了大官,可不要娶小老婆,我可不愿为一个男人与个小丫头置气。 杨巨源笑了,你这想到哪去了,我还不知道能做什么官呢,说这个有意思吗。 你们男人谁不想娶两个花枝招展的小老婆?你敢说你不想? 不过,咱也不是不讲理,到时候,给你多找个好看的小丫鬟,只要人家愿意,你怎么弄我也不管,只要不生孩子就行。 二月二十八,李贵、李彪、黄术、杨君玉、禄祁等七十四人及士人路良弼、王芾齐聚李府。李好义请众位兄弟喝酒壮行,佩带麾甲。而后,李好义与好古、好仁等兄弟,去家庙拜诀。 对妻子马氏说:“日出时,宫中没有消息传来,说明我们起事失败,你可以自行改嫁,我们夫妻的缘分到此结束。” 马氏一脸怒容:“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为朝廷除害杀贼,我难道连家都不管,只为自己考虑?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 决不会给李家丢脸。” 岳母也说道:“好了,你们自己小心!你们这些兄弟都是英雄好汉,就是死了也了不起。” 李好义激动地说:“妇女都知道不顾性命安危,想着朝廷,我们这些人该当如何?”众兄弟异口同声:杀敌报国。 早春二月,凌晨的气温很低,天色昏暗,杨巨源骑马,李好义领队,一百二十名勇士进入伪蜀王宮。途中遇有一队巡逻哨兵,杨巨源亮出手中圣旨,口中高喊:“我等奉皇上之命,急诏蜀王,无关人等一律退回,违令者格杀勿论。” 一行人马直奔吴曦的寢宫,黄门和卫士拦住,杨巨源朗声诵道:“我等奉大宋皇上之诏,捉拿叛贼吴曦,抗旨者灭族!” 有两个卫士刚要拔刀,就被砍倒在地。其他的人见状,纷纷放下武器,站在一旁。寢宫的门紧闭,杨巨源指挥用斧头砍。 正在睡梦中的吴曦听到动静,知道是军队哗变,穿着内衣,打开窗户就要往外跳,李贵冲上前去,一把将他拉下,见吴曦摔倒在地,一把抓住吴曦的头发,举刀砍去,哪知吴曦身子一偏,只砍伤左肩,吴曦反身扑向李贵,二人撕打起来,李好义上前猛踢一腳,吴曦跌倒,黄术手起斧落,连向吴曦腰上砍了两斧,吴曦这才负痛松开李贵,李贵一刀砍在吴曦的脖子上,只见鲜血迸涌而出,吴曦蜷曲在地,又补上一刀,吴曦便身首分离。 天亮时,安权骑马到来,派李好义抓获吴曦的亲信和同党。很快,吴曦的两个儿子、六叔吴抚、弟弟吴昕,亲信姚淮源、李珪、米修之、郭澄等人抓获后当场杀死,吴端在睡梦中被砍成两截,吴曦的部将赵富、吴晓、董镇、郭荣、禄禧等,也被就地正法。令将贼首吴曦的头装入匣中,送往临安。 当了41天蜀王的吴曦见了阎王,这一年他刚46岁。 第二百四十六章 报 应 和谈条款定基调 布副帅抱病而亡 方信孺、副使林仲虎持知枢密院事、两淮宣抚使张岩的公文直向濠州通淮关。濠州治所即如今的安徽凤阳,此地向为通衢要地。金河南通军使纥石烈子仁在此驻扎。 年方四十的纥石烈子仁统率三万大军南下,连打了几个胜仗,受到朝廷嘉奖,晋升为右副元帅,不由得意气风发,填词一首。 蛩锋摇,螳臂振,旧盟寒。? 恃洞庭彭蠡狂澜。? 天兵小试,万蹄一饮楚江干。? 捷书飞上九重天,春满长安。 舜山川,周礼乐,唐日月,汉衣冠。? 洗五州妖气关山。? 已平全蜀,风行何用一泥丸。? 有人传喜日边,都护先还。 见宋使臣来到,一副爱理不达之态,让方信孺评点他这首《关山南》。 方信孺读一遍,回答:“不怎么样,平仄不工而外,词意不达。” “什么词意不达?” “周礼乐汉衣冠,与尔金人何干?” “仪秦虽舌辩,陇蜀已唇亡。” “天已分南北,时难比晋唐。” “好你个小南蛮,这镇淮关原属你国,而今我大金占了,又怎的?有本领你带兵来打呀。” “我大宋乃礼仪之邦,不屑于巧取豪夺。” 纥石烈子仁知道,作为谈判大使,口才一定了得,自己在这方面肯定占不到便宜,便直接拿出和谈的条件:归还岁币,增加千万两犒银;遣返战俘;宋向金称藩;以长江为界,淮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土地臣民归于大金;交出战争首谋者。 方信孺义正辞严地说:“遣返战俘,归还岁币可以做,交出战争首谋者,自古无此先例,称藩、割地,则做臣子说都不敢说。” 纥石烈子仁奸笑,不答应,就让你尝受苦的滋味。下令将宋使臣人员全部关押在濠州大牢,不给吃不给喝,不准加柴火取暖。 三天过去了,纥石烈子仁来到大牢问方信孺:“怎么样?能答应吗?答应了,立马送上美味佳肴。” 方信孺坚定地回答:“不能答应的决不答应。” 纥石烈子仁怒从心头起,恶狠狠地说:“你难道不想活着回国吗?” 方信孺针锋相对:“我在受命出使离开国门时,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其实,纥石烈子仁也就是狐假虎威,他根本不能决定什么,无奈之下,只好将方信孺送往行台。 这时,金平章政事、河南宣抚使兼左副元帅布散揆已死,左丞相兼都元帅完颜宗浩走上前台,坐镇汴梁。 方信孺来到汴京,拜见完颜宗浩后,回到会同馆下榻。 次日,完颜宗浩派传令兵,坚持议和五项条件,“称藩、割地有成例可循。” 方信孺对让传令兵回复:“早先靖康年间,仓卒割让三镇,绍兴时因为太后去世暂且接受屈辱,今日难道可以援引为成例吗?这事不仅微臣不敢言说,就是行府也不敢上奏皇帝。我要求面见贵朝丞相判决。” 完颜宗浩坐在幄帐中,四周布满卫士,接见方信孺,威胁说“:不接受五项条件,就将立即南下。” 方信孺对金人提出的条件逐条辩驳:我军北伐只是想夺回原来属于我们的土地,如今欲缔结和约,有利于宋也有利于金,双方和平相处利国利民,凭什么要我宋国向你方称臣?淮河以南大片国土,自太祖立国以来二百多年,均为我国所有,割让于你国是何道理?如此说来,与强盗何异?再说交出战争主谋人,此乃我国内务,纵使其人有罪,也应由我国刑部依法量刑,为什么要交给你国? 听到这里,完颜宗浩桌子一拍,站了起来,怒目圆睁:“如此说来,你国前日兴兵挑起战火,今日却要求议和,这是为什么呢?” 方信孺不慌不忙“:前日兴兵复仇,为江山社稷;今日屈己求和,为天下生灵。” 完颜宗浩无言以对,只好将给宋廷的回信交给方信孺,并且说:“和谈还是继续作战,等下次来再决定。” 相隔35天,通问使团总算是平安返回临安。 皇上赵扩在文德殿召见方信孺及副使林仲虎,宰执大臣陪同,听取关于与金人议和的专题汇报。 方信孺将金人提出的五个条件一一说明,还禀报了金军中的相关情况以及自己在谈判中坚持的立场,赵扩听后,面露笑容,开口道: “方爱卿为大宋江山社稷,不辞辛劳不畏强敌,朕心甚慰。” 示意关礼,关礼会意,高声叫道: “皇上有旨,赏方信孺紫金鱼袋一件,钱1000贯。” 方信孺叩拜谢恩。 赵扩看着韩侂胄:“韩爱卿,金人提出的条款,由你牵头,召集侍从、两省、台谏集议。” 之后,宣布退朝。 这里所说的侍从,指的是翰林学士、中书舍人之类的秘书班子,主要负责草拟制书诏令,两省指中书省和尚书省,前者负责制定决策、下达政令,后者负责执行落实,分有六部,台谏是指御史台和谏院。 此时的形势较之一个月前,有较大好转。 胡沙虎的数万大军包围楚州两个多月,几无进展,楚州城坚固如往,外围的宋军经常出其不意进行攻击,使得金人提心吊胆,数十万石粮草被毁,致使军中粮草不足。无奈之下,只得撤兵,驻守海州、徐州。 正月末,布散揆抱病身亡,宿将凋零,金也面临将帅缺乏的问题。 说起这布散揆的死,还有段离奇的故事。 金军渡淮南侵,起初的势头很猛,大军连下数城,一度占领真州(今江苏仪征)、庐州(今安徽合肥)等地。 纥石烈子仁占下真州后,即向布散揆报捷。大军南下月余,即将饮马长江,布散揆不由得心花怒放,他跃马驰骋,很快就到了真州。 当晚酒足饭饱之后,纥石烈子仁低声告诉他:元帅,自古扬州出美女,此地已属扬州府辖治。您为国事操劳,太辛苦,也该享受享受了。末将为您准备了八个扬州美女,愿您做个好梦。 布散揆本是个好色之人,家中和行台有六房妻妾。纥石烈子仁进献的美女中,有两个他最为喜爱。一个胖一些,叫月环,面如满月,身材丰润,凸凹有致。全身洁白如玉,极富弹性。粉嘟嘟的香唇让他消魂,恨不得时时抱在怀里,坚挺丰腴,更让他惊喜的是,这月环叫声连连,秽语不断,不由得全身筋骨酥软,飘飘欲仙。 再说另一个,小巧玲珑,不胖不瘦,十分匀称,叫丽娘。瓜子脸柳叶眉,似小家碧玉。脸上有两个小酒窝,说话抑扬顿挫,光看着就让人高兴。此女弹得一手好琴,身轻如燕,舞姿优美。最让布散揆喜爱的则是,此女体位多变,花样百出,极力奉迎,往往令他连续奋战欲罢不能。 五十多岁的布散揆第一次感受到江南女子的乐趣,从心底里感叹:这女人与女人就是不一样,有些女人让人味同嚼蜡,而有些女人,却让男人如获至宝,看不够玩不厌,甚至可舍命相待。无怪乎汉人所说,宁愿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从此他喜爱上了江南美女,每晚至少有两个侍寝。 但是,他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身体就出了毛病。起先是感染了风寒,发烧咳嗽浑身乏力,后来是持续低烧畏寒怕冷。浑身布满红点,下身发臭溃烂,随军医生束手无策,只得回汴京疗养。 纥石烈子仁隐约感到,布帅的生病或许与这些女子有关,欲找月环、丽娘算帐,二人早已远走高飞,不知去向。 好不容易到真阳县城,布散揆已进入昏迷状态,完颜璟知道后,派去了御医,也回天乏术,次日便呜呼哀哉。 张礼兴冲冲地跑回家,对柔和说:你知道吗,那个布散揆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布散揆到了真阳,已经是病入膏肓,尽管如此,随军郎中也想让他多熬一会,便派人到药店买人参补气。碰巧,张礼正在柜台上。他们要买店里最好的长白山老山参,他对当兵的说:老山参只有一棵,只卖给病情危急的病人,一般的刀枪伤不起作用。 买药的军官火了,他妈的,你知道山参是给谁吃的?大元帅布散揆,他又不是外伤。 张礼说,那行,这棵参得要五百两银子。 军官说,废话,一千两也要。 老山参拿走后,我让小伙计跟着,找到了他们住的地方,第二天再去打听,看到布散揆死了,车上全部挂上了白帐。说是得了梅毒,那东西都烂了。 柔和说,苍天有眼啦,老贼终遭报应。死得好! 完颜匡带领十多万大军,将襄阳城围得水泄不通,三个月过去了,不但未有丝毫进展,反而损兵失将。布散揆一死,没了统帅,只得派老将完颜忠浩上场,金帝完颜璟怕北方兵力空虚,急调他回中都燕京。 面对鸡肋一样的襄阳,加之疫病流行,也只得选择撤兵北回。 第二百四十七章 安 大 人 的 顾 忌 王喜恃骄得重用 巨源不满申功劳 正当韩大人焦头烂额之际,西北川陕方面传来好消息。 二月的最后一天,杨巨源、李好义率百余名勇士,闯入伪蜀王宫,斩杀吴曦。川蜀五十四州县重回大宋怀抱,川蜀各州县民众欢欣鼓舞,一片欢腾。 十天后,吴曦的头颅送到了临安。朝廷下诏:将吴贼之首献于庙社,枭市三日,处死吴曦的妻子,吴的同胞兄弟全部削职为民,编管岭南,吴璘的子孙一律迁出川蜀,分散于广南两路,吴玠的子孙免于处罚,负责吴璘的祭祀。 安权因人成事,获居首功,取吴曦的地位而代之,被任命为知兴州、利州西路安抚使、四川宣抚副使。 金人恨安权入骨,贴出告示:“得权首者,与绢银二万匹两,即授四川宣抚使”。 朝廷再下诏令:谢渊明为四川宣抚使,许奕为宣谕使。斩伪四川都转运使徐景望于利州。 李好义自成忠郎特升转承宣使,中军统制,李贵特补授为武功大夫、团练使衔。其他人员由安抚司论功安排。无官的授官,有官的升官,并都赏赐钱物。 接到朝廷诏令,安权并不十分的高兴,由一个随军转运使擢升为四川宣抚副使,位同执政,应该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但毕竟还不是宣抚使,他不同于吴曦,并无兵权,没有必要制约和防范吗。在整个斩首行动中,自已付出众多的心血,担惊受怕,冒着杀头的危险,而且放眼整个川陕地区,比他更得人心的还有谁?谢渊明吗,吴曦的一纸任命,吓得他屁都不敢放一个,结果还让他当了宣抚使。利州东路安抚使刘甲只是报个信,就改任总领。 截至如今,谢渊明、刘甲还不到位,宣谕使许奕还在路上走呢。可这边千头万绪的事,只能他一人应付。现在他的首要任务就是稳定,不出乱子。稳定必先安定人心。吴曦的心腹帮凶都除掉了,可他们手下的军队要人去安抚,不能生事;有些旧将,还得留任,带好兵守住城池,防止金邦趁乱出击。这其中有一个人的安排颇为重要。 王喜,兴州之前吴曦改为沔州,沔州都统司踏白军统制,是吴曦一手提拔起来的。驻扎在河池,吴曦被杀的那天,他率兵闯进了伪王大殿,当时他正在宣诏,见王喜气冲冲地跑进来,他大喝一声: 王统制,你要干什么?叫你的人出去!你卸下盔甲,接受朝廷的诏令。王喜左看看,又瞧瞧,最终挥挥手,对身后的部下说,你们出去,而后脱去盔甲,又走了进来。“王统制,听宣。” 按礼制,文武官员听宣,应跪下称领旨。可王喜竞直伶伶地站着,脸色铁青,毫无反应。 他又是大喝一声:王统制跪下领旨。到了这时,王喜才跪下。 据说,王喜这个人刚愎自用、凶狠残暴。在吴曦被杀的次日,派兵进入伪王宫,掠取金银珠宝,又虏走了吴曦的姬妾六人,对这么一个人能怎么办?直接把他拿掉,恐怕他当场就会翻脸,带兵造反,砍下他安权的人头,还会说你处事不公,部下失手误伤。不要忘记,他手下有八千名官兵,对付金兵可能没多少办法,要是调转枪口,对准自己人可比谁都凶狠。在目前的这种情况下,对他只能采取怀柔政策,稳住为我所用,待大局稳定之后,再予以分化瓦解。 这天晚上,已近三更,王喜登门拜访,开口便说:安大人,下官前来请罪。 王统制,此话从何说起。 前日,部将费伟未经许可,擅自入宫,主要是搜查吴曦叛变投敌的证据,知道我家中没什么摆设,顺手拿了几件,又将几位姬妾送给我作侍女。你看,这就是金国皇帝完颜璟给吴曦的劝降诏书,还有这几件珠宝。对那几个姬妾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安权拿起劝降诏书一看,嗯,这是个好东西,它足以证明,是金主动破坏两国和平局面的,明日便派人送到临安,并为你请功。珠宝也一并送交上去。吴贼的姬妾嘛,你家缺人就留下,毕竟这些女子也没做什么坏事,用不着处理。那个费伟要严加处理,告诉他,未经许可,不能擅自行动,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否则定斩不饶。 谢安大人,末将记住了。安大人,恕末将冒昧地问一句,不知如何安排末将呀? 安权一听,这言下之意,是要求提拔一下。这就是深夜前来的目的。 那王统制有什么想法? 既然安大人没把王某当外人,那兄弟就直说了。这吴曦一死,沔州都统制的位置不是空着吗,兄弟我这资历也够了,只要安大人看得起,兄弟我惟安大人之命是从,只要您一声令下,兄弟我刀山敢上火海敢闯。 这个口气就是志在必得,给了一切都好说,不给走着瞧。此时的安权觉得有些底气不足,这个,王统制,谢大帅、许宣渝使还没有来,我一个人不好做主,再说,这沔州统帅需朝廷下诏才行。 安大人,兄弟也不是不晓得,现在是特殊时期,宣抚司有便宜行事之权,谢许两位大人不在,您完全可以作主。当然了,您要是觉得我王某不能坐这个位置,您就直说,我拍拍屁股就走。 这就是僵在这了,没有路可以退。安权只得表态:既然我安某有这个权,那就定了升你为宁武军节度使、权沔州都统。不过申明一点,如果以后朝廷诏书有变,我这个就作废。 那兄弟我就谢了,告辞。 回到家中,已近五更。王喜兴奋不已,令厨房备酒。酒菜备好后,令六个从吴曦宫中抢来的姬妾陪酒唱曲。有个姓孙的姬妾不大高兴,王喜上去就啪啪两个大嘴巴,打得她脸上顿时红肿起来,鲜血从嘴角流下来。王喜还要上前,韦小芳走过来拉着:大人,饶了她吧,她还小不懂事。 妈的,不识抬举的东西,要不是老子,你他妈的早已流落街头了。 韦小芳摸着他的胡子,爷,莫生气,我来敬你一杯,说着端起一杯酒饮在口中,而后搂着他,双唇吻上去,酒液慢慢渡进他的嘴里。整个过程娇柔而有情意,王喜第一次这么玩,很兴奋。他一把将韦小芳抱坐在他的大腿上,乖乖,你这么搞爷喜欢。 韦小芳贴近他的耳边:爷,你知道刚才那个孙妹妹为啥不高兴吗?都是你整的,昨天晚上,你一夜要了她四次,弄得她走路都打晃。她才十六岁,哪吃得住您那么折腾呀。 王喜一听,哈哈大笑,是吗,那你呢,干你几次才舒服? 爷,你就是偏心,专拣小的来,不错,小姑娘嫩得很,看着舒心,但是毕竟是雏儿,**还没长全,也不知道怎么侍候男人,玩起来累。 是吗,好,现在你们几个统统把上衣脱了,我来看看,谁的**大,今晚就跟谁睡。 毕竟是冬天,虽然有炉火,光着身子还会冷。王喜说了,五个女子都没动。韦小芳说,爷,这么冷的天,你叫人家脱光了,还不冻出病来,我出个主意。我们姐几个解开衣服,你一个一个地摸,你不全知道了吗。 比来比去,韦小芳的最大。夜里,王喜和韦小芳一起睡觉。王喜喜出望外,乖乖,真是个好女人,莫怪大帅喜欢。 安权得到消息,杨巨源对朝廷的封赏不满意,认为没有将他的首功讲出来,也没有封赏。他正通过不同渠道,向朝廷直接申报自己在平叛中的功劳。杨巨源在给前眉州知州刘光祖的信中,记述了当初策划诛杀吴曦时,安权的酬答之语,并刻印传布。 得知这些,安权不由恼火起来,这个杨子渊还真是的,有什么为啥不好好说呢,在向朝廷的报告中,是没有多少地方提到他。你有想法,到我这好好说,我再想办法补救,力求让你满意不就好了吗,干啥来这么一手,好象我就是那种贪功的小人似的。 看来,这个人不好供,会背后捅刀子。行呀,你有本势你就告吧,我就不信,因为这点屁事,朝廷会对我怎么样。 安权向朝廷报告,在上次诛杀吴曦的报告中,主管机宜文字漏了杨巨源这个人,主要是怕追究他伪造圣旨的罪名。 很快,朝廷的诏书又来了:杨巨源补为朝奉郎、通判差遣,升任宣抚使司参议官。 还有一条,更让他担心的,王喜与李好义有矛盾。当初,诛杀吴曦之后,李好义带上那班兄弟到他安家做护卫。两天后,王喜也来了,看到李好义,便怒目而视,欲拔刀行凶,是他大喊一声:王统制,你要干什么?给我老实点! 事后两人势同水火。王喜认为,李好义丝毫不讲义气,下属诛杀上司就是大逆不道,这种人不可靠,为了个人私利,随时可以出卖朋友和兄弟。 李好义背后说,这个王喜就是个色鬼加草包。吴曦没叛变之前,曾经让他出兵船栅岭,还没怎么开打,王喜就丢下队伍跑了,金人遂由黑谷长驱入境。如今,作为吴曦手下干将,啥事未做,却说成是谋戮逆曦,备罄忠劳,不仅特升转为节度使,还被任命为沔州诸军都统制,确是不公。 不过,也有好消息。李好义率军攻打西和州,士气高涨所向无敌,金守将完颜钦逃走,整军入城,民众欢呼雀跃;接着,张林、李简率军收复成州,杨巨源、刘昌国率军收复凤州,张翼率军收复阶州,兴元府统制孙忠锐率军三进三出,最终攻下大散关。 吴曦死了不到两个月,川陕各地恢复如前。 第二百四十八章 谈判桌上的较量 斗智斗勇不屈服 受苦受难无人知 经过东西府、侍从及台谏大臣讨论,同意遣还战俘、惩罚首谋及增加岁币五万三项条件,并决定,再次派遣方信孺出使金国。 见到完颜宗浩,方信孺递交了张岩的信函。 这封代表朝廷的书信言辞相当恳切,“仰见以生灵休息为重,曲示包容矜轸之意。闻命踊跃,私窃自喜,即具奏闻,备述大金皇帝天覆地载之仁,与都元帅海涵春育之德。” 而后,逐条加以解释。归还战俘没有任何问题,对因战事,原金地的汉人渡淮投宋的人员,也可以遣还,占据的泗州可以归还;对战争首谋者的惩罚早已进行:枢密院都承旨苏师成于去年六月被诛杀,邓友龙、王甫斌亦已编窜岭南;去年未交的岁币如数补上,犒师银一百万缗,自今年始,每年增加五万两白银。 最后,又表达缔结友好,互相尊重的愿望。“夫缔新好者不念旧恶,成大功者不较小利。欲望力赐开陈,捐弃前过,阔略他事,玉帛交驰,欢好如初,海内宁谧,长无军兵之事。功烈昭宣,德泽洋溢,鼎彝所纪,方册所载,垂之万世,岂有既乎!重惟大金皇帝诞节将临,礼当修贺,兼之本国多故,又言合遣人使,接续津发,已具公移,企望取接。” 完颜宗浩当然不满意。五个条件真正答复的只是遣还战俘;赔款一条打了极大的折扣。原来他们的条件是宋支出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作为犒军之用,另外还有缎绢各一百万、牛马骡各一万、驼一千、书五监,只答应出支一百万贯铜钱;惩罚首谋,只是拿一个已被杀的枢密院都承旨来应付。更不要说称臣割地了。他气横横地说:“不行,犒师银太少。” 这里要解释一下,说苏师成被杀,只是应付金人的,此时,他还在道州接受监督劳改呢。 方信孺说:“你们是狮子大张口,想趁机敲竹杠。本朝认为,增加岁币已经是卑颜屈膝了,我们只是真心为了和平,表达应有的诚意。 “那你国一个枢密院都承旨就能决定战争吗?分明是敷衍我们,不要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决定战争的是平章军国事韩侂胄。” “若要追究是非曲直,我们兴兵时间在去年四月,贵国遗书引诱吴曦则是在去年三月,时间在我朝兴兵之前,贵朝理亏。贵国的诏书可是大金皇帝亲书。那他算不算首谋?”方信孺一着不让。 “放肆,竟敢对皇上无礼!”完颜宗浩恼羞成怒。 “元帅息怒,岁币数目不可变动,其他就不要谈了。” “你国这样做纯粹是戏弄本帅,就不怕我大军打过长江去?” “如以势力强弱来讲,贵军攻占了滁州、濠州,我方也占领了贵国泗州、涟水。你们夸耀胥浦桥之胜,我方亦取得了凤凰山大捷。你们说我们不能攻下宿州、寿州,你们围攻和州、楚州、襄阳,就一定能攻克吗?不要忘了,我国在川陕尚有二十万大军,再说,那长江可不是想过就能过的。” 这几句,说得完颜宗浩目瞪口呆。 “你们所提五项条件我们已同意三条,仍不接受我方主张,大不了再度开战。”方信孺又将上一军。 自夺情起复起,刘璘就养成每日读书写作的习惯。二更过后,他走进书斋,拿起《群书治要》读了起来。《君道》篇中有句话引起他的思考。 老子曰: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还自遗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也就是说,即使有满屋的金银财宝,也很难长久地享有,富贵时生活骄纵奢侈,就会给自己留下祸根。功成名就之后,应懂得不要居功贪位,适时而退,才是应有的运行之道。 联想到自己,觉得也算是功成名就。一个来自道州山村的穷小子,十年寒窗一举成名,先在山阴做县丞,而后进京,先在鸿胪寺,后在阁门司,在韩太师的帮助下,不到五十岁,就任西府首脑,位列执政。兄弟子侄十多人在他的帮助下,在京城和周边州县为官。妻子贤惠,子女孝道。家中虽不是金玉满堂,也是颇有积蓄。人生如此,夫复何求!也该见好就收了,只要帮助太师渡过目前的难关,就请求回乡为官,四处看看,读读书写写诗,享天伦之乐。 想到这位韩太师,他的心情顿时烦噪起来。北伐中原,雪耻恢复,本是好事一件,百年之功。可事到如今,弄得不堪收拾。军队想进进不了,欲退也退不得。自初春以来,与金议和已半年多了,始终没个结果。倒不是他刘某等不得,相反,从各种情况来分析,金国也没那个实力打过长江来,和谈就这么拖下去,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处。 但是,这个社会有些病态,宁做太平犬,不作离乱人,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根本就不该北伐,打败了,不是同仇敌忾同舟共济,想方设法打败或拖跨敌人,而是内讧,指责弹劾指挥北伐的人,甚至宁愿卑躬屈膝割地赔款,早日达成和议,苟且偷生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据他观察和了解,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满韩平章的专断,甚至愤闷和仇恨。不知道,这种不满、愤闷和仇恨会导致什么恶果。他想,要找个适当时机,提醒一下这位当朝一品,到功成身退的时候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方信孺第二次回国时,汇报金人的态度:颜宗浩说:“割地之议暂且缓一缓,称藩不从也可以不谈,两国之间当以伯侄相称,岁币之外另加犒师银五百万两。”方信孺坚决拒绝,不肯答应。完颜宗浩无计可施,只得默认。 八月初,方信孺再次以国信所参谋官的名义,充任通谢使,持加国玺的条约及通谢费百万缗抵达汴梁。 完颜宗浩翻脸不认帐,指责方信孺没有将他们的要求全部禀告朝廷,让人将签好的誓书退给方信孺,还让传令兵告诉他:违背金国的意愿,本帅绝不轻饶,轻则关押重至诛杀。 方信孺毫不为畏惧,传令兵说“:这事不是犒师钱可以了结的。还别的名目。” 方信孺一步不让:“岁币数目不能再增加,所以以通谢钱为名充代。现在你们得此求彼,得寸进尺,我只有死而已。” 传令者回答说:“不会的,丞相打算留您在此。” 方信孺说:“留在这是死,辱没君命回去后也是死,不如现在就死在这儿。” 关押十多天,见方信孺不低头不屈服,只得放回。让他带信给张岩,书云:“若能称臣,即以江、淮之间取中为界,欲世为子国,即尽割大江为界,且斩元谋奸臣,函首以献,及添岁币五万两匹,犒师银一千万两,方可议和好。” 回到朝廷,报告金人新提的五个条件:“割让两淮之地,此其一;增加岁币数量,此其二;犒劳金军将士,此其三;索还归正人,此其四;其五,”方信孺看着韩侂胄,停下不说了。 韩侂胄见其吞吞吐吐,大声道:“有话就说,结结巴巴象什么!” 方信孺这才慢慢地回答说“:他们想要太师您的头。” 韩侂胄忍住气,“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首谋者是苏师成和邓友龙。金酋说,苏师成和邓友龙没那个能力。” “尔往复三次,历经半载,到如今却还是这个结局。那要你还有何用?”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不平静的四川 遭谋害好义毒毙 为争名巨源送命 李好义终于志高气扬,荣升兴州驻扎诸军副都统司都统。虽是副都统司,却与都统司一般无二,与死敌王喜势均力敌,平起平坐。 平定吴曦叛乱后一个多月,李好义主动向宣抚司请命,请求乘金国兵力空虚,攻取收复关外四州,参议官杨巨源当即赞成,表示愿意带兵一同行动。 安权也觉得是个好主意,先征求都统制王喜的意见。王喜摇头,恐怕不行,倘若金军有所准备,攻而不下,进而败退,再失城池,岂不得不偿失。 李好义说,都统之言差矣。西和乃腹心之地,西和下,则三州可不战而复矣。今不图,后悔无及。 又面对安斌说,宣抚大人,李某愿带骑兵步兵一千人,敢死队员二百人,再给我十天粮草,保证拿下西和。 安权又征求宣抚使谢渊明的意见。 主意甚妙,此举若成,好事一桩,此时朝廷就等着收复失地的好消息。谢渊明慢腾腾地说。 安权批准李好义的请求,进士王荣仲兄弟率忠义军一千人响应。次日,李好义率兵出发,主攻黑松岭,忠义军次攻独头岭,金兵死伤众多。一路攻下山砦高堡九个,第七天,围攻西和州城。 李好义率众攻城,冒着箭矢石块,不怕死地往上攻,打开一条血路,攻上城池。西和刺史完颜钦眼见宋军杀来,不由得魂不附体,上马逃命,城门大开,宋军整众而入,民众欢呼迎拜。 此时,谢渊明虽为宣抚使,但年老体衰,不愿过问政事,大小政务都由安权处置。 安权向朝廷提出建议:沔州诸军都统司,原名兴州诸军都统司,吴曦称伪王时改名,统辖十军兵六万余,军权太大,自吴璘起就尾大不掉,建议恢复兴州原名,增设诸军副都统司,将其一分为二,各领五军以分其军权。开禧三年(1207年)五月下旬,朝廷下诏:在兴州都统司的基础上,分设兴州副都统制司,王喜为兴州都统司都统,李好义为兴州副都统司都统。 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率部攻秦州。五月,率军三万进围皂郊堡(今甘肃天水南),金都统术虎高琪率部驰援。 李好义布阵于山谷,将军车分为左右翼,伏弩于车下,自率军一部与金军战,佯退,诱金军入伏,将金军击退,乘势追击,金军结阵防御。交战中不分胜负,术虎高琪乃将骑兵分为两部轮番出击,暗遣精骑一部自山驰下合击宋军,宋军阵动,伤亡惨重,遂解围而退。 李好义的立功与升迁,惹怒了王喜。命人找来兴州副都统司右军副统制刘昌国,昌国呀,在那边还好吧。 好什么好?李好义这个人最是无趣,整天想的就是练兵呀,打仗呀,还动不动训人。 好啦,我还不知道你,花钱如流水,哪里好玩哪里就有你。诺,这一万两银子拿去花。一拍手,姓孙的姑娘来到面前,看到没?这是吴大帅最喜欢的孙美人,只有十六岁,送你了。 节帅,这怎么好意思呢。 给你就拿着,不要我会翻脸哟。手一挥,孙美人出去了。 刘昌国知道此番必有所求,节帅,有事您尽管吩咐。 王喜说得云淡风轻: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不愿见到那个李好义,你送他上路吧。 刘昌国是王喜的铁杆子,一手栽培提拔起来的。兴州都统司分家时,王喜故意将他分给副都统司,目的是想在李好义身边安插个眼线。李好义哪里晓得,便将刘放在右军里。 刘昌国呢,也装得跟真的似的,夹着尾巴做人,人前人后夸赞恭维李好义,李好义则渐渐喜欢上了他。 一天傍晚,刘昌国骑马回家,正好遇上李好义。大统制,这么晚了,才回去呀。 李好义笑了,你也不是才走吗。 我是回来拿东西的。大统制呀,你太辛苦了,都瘦了。择日不如撞日,我媳妇会烧几个菜,面食做得也不错,您给我一个面子,我请您上我家喝酒,您看行吗? 李好义说,这不大好吧,给你添麻烦了。 酒逢知己千杯少。两人越说越投机,越喝越兴奋,一直喝到了黎明。李好义才离开了刘家。 到家后倒头就睡,不一会腹痛难忍,上吐下泻,妻子马氏连忙找来弟弟李好古,等到郎中赶来,李好义已七窍出血而亡。 从症状上看,死于食物中毒。 李好古、好仁、好问三兄弟一打听,知道是在刘昌国家喝酒的,直扑刘家,此时,刘家已人去室空,不知所向。 李家兄弟又赶到宣抚司诉说冤情,安权还在推诿,但听得衙署外人声鼎沸,摧锋军两千官兵聚集门外,强烈要求安抚司即下公文,全四川辑拿凶犯刘昌国。面对即将哗变的官兵,安权吓得面无人色:派出数支衙役,四处追埔刘昌国。 第三天下午,刘昌国和妻子在南郑县被抓获,不过刘已经死了。原来,李好义出门后,刘昌国即告诉妻子,自己给李好义的饭菜里下了砒霜,李家人很快就会来报复,他将她送回娘家后,而后自行逃命。就这样,夫妻俩骑着马跑了两天,到了妻兄家。当天夜里,睡得好好的刘昌国突然醒来,象发神经病似的,跳起来,说是李好义找他索命,惊怖仆地,背上的痈疽发作而死。 死去的刘安国和他的妻子押回兴州,李好仁兄弟不问三七二十一,一阵乱砍,夫妻二人被剁成了几段。 也就在此时,李家人怀疑李好义的死,与王喜有关,一年后,王喜改任荆南都统制,在上任途中被人杀死在驿站。自然,这一段是后话。 当时,有个叫赵彦呐的押队,在夔州诛杀了吴曦的爱将禄禧,朝廷提拔他当泸州通判,杨巨源心里不平衡:杀禄禧能当上通判,杀吴曦也给个通判吗?还专门写信谢谢安权向朝廷推荐,其中有这么一句话:飞矢以下聊城,深慕鲁仲连之高谊;解印而去彭泽,庶几陶靖节之清风。 得知兴元都统制彭辂与当朝首辅韩侂胄有旧时,杨巨源便找到彭辂,请他将写好的材料转交给这位平章大人,让朝廷了解真相,哪知,人心叵测,彭都统表面答应,私下将此事告之安权。一而再地告安大人的状,欲至安大人于死地,已是宣抚使的安权彻底愤怒了。 正巧,有人报告,杨巨源与米福、车彦威阴谋作乱,安大人命令兴州都统王喜抓捕审问,不久,王喜报告,米福、车彦威招供,确有阴谋作乱之计划。 兴州都统司前军又报正将陈安复告:杨巨源联络一班亡命之徒,入大散关,欲焚兴州州治,伺机刺杀安宣抚。 有了借口就好办,安权开始行动。 这个时候,杨巨源不在兴州,兴州西北二百里外凤州。他忽然间,突发奇想,给金国凤翔府都统使写信,企图招降人家,让他献出凤翔府,投奔大宋,信中自称为宣抚副使,还加盖参议官官印。凤翔府都统使收到后,觉得好笑,便将这封信又送到了兴州宣抚司,落到了安权的手上。安以宣抚司的名义,敦促杨返回。 劝降信寄出后,杨也觉得金官员不会轻易来降,便率兵五百人进攻歧山县,却在长桥兵败。收到安权发来的公文,杨巨源有些怀疑,莫不是让我回去,追究兵败之罪? 对于这位安大人的手段他是亲身领教的。兴州都统司后军统制孙忠锐,不知怎么的,得罪了他。孙忠锐丢失了大散关,宣抚司出公文召回,欲让其回兴州治罪。孙忠锐知道此行凶多吉少,借故拖延。安权叫来杨巨源,让他与朱邦宁一道率兵两千前往凤州策应支援孙忠锐。杨朱带人到了凤州,孙忠锐出帐迎接,不料,在杨朱的队伍中,突然闪出几个大汉,举起刀向孙忠锐和他的儿子孙揆砍去,父子二人很快倒在血魄中。之后,安权上报朝廷,指责孙忠锐在吴曦投敌时,曾向吴曦上过贺表。 送来宣抚司公文的,是杨巨源的熟人,梁泉县主簿高岳成,杨巨源荐之为随军拨运官,见杨心中疑惑,高岳成拍着胸脯说,没事,宣抚大人不会降罪于你,我担保,。 杨巨源回到宣抚司幕府,果然没事,知兴元都统制彭辂来了,告诉他,代转给韩平章的信已送出,估计很快就有回音。讲完起身告辞,杨送出门,彭手一挥,两个军士上前按住。原来,彭辂是受安权之命来抓捕他的。 突然被抓,杨巨源大声叱责:你们这是干什么?俩位军士并不理睬,将他押至宣抚司大堂,杨声嘶力竭地喊:“我犯了什么罪?”安权隔着屏风看着他,手下人告诉他:“就凭你诈称宣抚副使,就能治你的罪。” 巨源说:“我那是用离间计,以后必会证明我是光明磊落的。”不由分说,给他戴上枷锁送往阆州监狱。 安权派人酒菜给他,告诉他,并非安大人与你过不去,你犯了三项大罪:一、与米福、车彦威阴谋作乱,这个有米车二人的口供;二、你联络亡命徒,欲焚兴州州治;三、冒用宣抚副使的名义写信给金贼。 杨巨源知道,这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看来凶多吉少了。托人转告安大人:“杨某一身无愧,死且无憾;惟有小妹还未出嫁,请宣抚大人关照。” 几天后,杨巨源被押抵大安军龙尾滩,将校樊世显在岸上呼叫,杨知道死期到了,指着地:“死在这个地方很好。”樊世显说:“杨宣参,口渴了好久,不如喝杯酒吧?”杨摇头不饮。樊世显又说:“宣参荷械已久,戴枷锁累了吧,解开让你舒服一下?”未及回答,刽子手手起刀落,诛杀叛贼吴曦的另功臣也身首异处。 之后,阆州监狱以自杀上报宣抚司。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杨巨源的被害,引起兴州副都统司官兵的猜测,两位英豪半年之内死于非命,谣言四起,纷纷指责宣抚司。安权生怕惹起动乱,自上条陈辞职,朝廷改安权知潭州,派刘甲出任四川安抚使,以稳定人心。 第二百五十章 辛弃疾的最后一计 病缠身稼轩请辞 受委托子玉问策 随着四川形势的逐渐好转,两淮及四川的高级官员也在不断调整。第一个是端明殿学士、侍读、签书枢密院事、督视江淮军马邱仲卿。本来指望他扭转两淮战事局面,哪知他私自与金人接触,嘱意和谈,私下觐见皇上,建议暂免韩平章职衔,以迎合金帝心意。韩侂胄得知后,勃然大怒,立即进宫,而后中书议定,罢其所有职衔,只授洞霄宫提举,令知枢密院事张岩督视江、淮军马。 接着,调叶正则任知建康府兼江淮制置使,湖广总领兼知江陵府吴猎改为湖北京西宣抚使,此番又改充四川宣谕使。 江陵府即如今的湖北荆州,是长江中游的战略要地,吴猎调离后,朝廷令辛弃疾接替。辛弃疾赴临安奏事后,因病并未就职。半年后,重新任命为兵部侍郎。在本朝,兵部职掌选用武官及兵籍、军械、军令等,不涉兵权,与北伐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此时的辛弃疾已经六十八岁,身体大不如前,经常头昏脑胀,心悸气促。以此为由,上书辞免,皇上不准,下札慰留,表扬他一向精忠为国,名扬四朝,正是当今急需的人才。 辛弃疾没有办法,专门拜访韩平章,说明缘由。朝廷遂重新任命为龙图阁待制,提举临安洞霄宫。按规定,待制并无职事,只是便于皇上咨询的顾问,提举临安洞霄宫是祠禄官,可以无须亲往供职,惟在京宫观不许外住。以后的两个月里,朝廷分两次,恢复了他朝议大夫的官阶。在本朝,朝议大夫是文职散官的第十阶,从四品。之前,辛弃疾因其举荐的张瑛不法,受连累从朝议大夫连降两级为朝散大夫。 此间,他曾去山阴看望陆游。八十出头的陆游精神尚还健旺,只是腿脚有些不便。 陆游说:来得正好,来评评昨日的新作《幽居初夏》 湖山胜处放翁家,槐柳阴中野径斜。 水满有时观下鹭,草深无处不鸣蛙。 箨龙已过头番笋,木笔犹开第一花。 叹息老来交旧尽,睡来谁共午瓯茶。 读完,辛弃疾说,寻章摘句老雕虫,晓月当帘挂宝弓。老友相逢,清茶一杯,无须多言,今日辛某与尔一同享受这难得的夏日清凉。 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务观这首词,颇有些婉约之风,妙哉妙哉。 稼轩多誉了,你的大作呢。 老兄呵,近来,时常头晕目眩,身居闹市,哪有什么大作哟,我将前日填的《西江月》朗诵给你听吧。 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头忽见。 这倒是首绝好的清新之作。不过,我还是想听你的豪迈之作。 既然如此,拿笔来。一首《破阵子》一挥而就。 掷地刘郎玉斗,挂帆西子扁舟。 千古风流今在此,万里功名莫放休。 君王三百州。 燕雀岂知鸿鹄,貂蝉元出兜鍪。 却笑泸溪如斗大,肯把牛刀试手不? 寿君双玉瓯。 今日在朝,牛刀可曾试试? 局势如此,有牛刀也未必有多大作用,务观兄,晚矣。 时至仲夏,辛弃疾病情越发严重,急需回乡疗养。参政刘璘前来看望:辛待制,回去也好,有子女陪伴,看青田园风光,听听溪流竹涛,就会好起来的。 多谢刘参政。但愿能活着回来。 会的,大宋还需要你这样的干臣。受韩平章大人之托,想听听你对北伐的看法,务请稼轩直言。 辛弃疾想了一会,缓慢地说: 兴兵北伐,恢复中原,本身没有错,泱泱大国,炎黄子孙,应时刻不忘亡国之痛,失地之殇。只是可惜时机不对,准备不充分。这个准备不充分,不仅是指粮草和装备方面,更主要在官兵。思想上的,素质上的。思想上的,是指北伐的官兵没有做到同仇敌恺。就是说没有真正从心理上去恨金邦,没有那种迫切地收回故土的强烈愿望,上战场你不恨对手,没有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思想,你怎么会不顾生死猛打猛冲。如今在战场上的这些官兵就是这样,他们在心里总是这样想,以往互不干扰共享太平不是很好吗,好端端地打什么仗,收回了故土与我有什么关系?有了这种思想,你想想,这个仗还怎么打?我方气盛、占据上风,还能往前冲,遇到强敌,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自然就会惊慌失措,进而抱头鼠窜,保自己的命要紧。 你说得对,但是殊不知,在战场上要想保命就得拚命,不怕死方能不死,怕死逃命往往输得更惨死得更快。刘璘附和道。 参政说得对,就是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呢,主要原因有两条。这第一条,帐应该算在秦桧这个老贼身上,畏金如虎,保命第一,倡导和议,反对主战。自绍兴以来,朝廷上主和是主流,主战是少数,还会受到打击和迫害。岳鄂王含冤致死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本来主战者就是爱国爱君的,打仗还有危险,稍有不慎,轻者伤及自身,重者兵败丢失城池,朝廷再不支持,谁愿意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所以说,今日出现的这些情况,是我朝南渡以来,主和思想导致的必然结果。由于朝廷一向主和,以向金贼贡纳巨额币绢来苟且偷安,导致重文轻武,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城池毁坏,兵政不修,这种情况,怎能取胜于敌? 你看看,我们用的是什么兵,有流氓无赖,有乞讨流民,还有罪犯,都是些生活在底层的劣质人群,当兵还是终身制,以此为职业,拿晌银混饭吃,没有自豪感,不受社会尊重,他凭什么为你去拚命? 再说当官的,多少年没有招武举,招了人也很少,还有大量的文官带兵,他们的心思放在哪,除了向上爬,就是想办法捞钱,克扣军晌,支使士卒为他们做生意,有几个研究兵法、研读历史的,有几个去训练士兵,与士兵打成一片的?当年,范仲淹为什么要送狄青《左传》?就是告诉他一个道理:将帅不知古今,不过是匹夫之勇。就说那个池州都统李爽,带三万多军士去攻打寿州,打了一个多月,还没打下来,结果让人家里外夹击。寿州城能有多大?那么多兵去打,有气势有优势,他为什么就不动动脑子?想办法去攻,一个不行,再想一个,实在不行,就组织敢死队,四面八方一齐上,城里的金兵怎么应付?能应付多久?带兵的将军就是要象毕再遇那样,有勇有谋,带头往前冲。战场上取胜,兵不在多在精,在指挥得当,你将军带头向里冲,士卒还会畏首畏尾吗? 说起岳家军,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俩字:能打。在很多人的眼中,岳家军从来就没打过败仗,可以说“旌旗所指,所向披靡”。而与这种印象联系最密切的,是他们的死对头金兀术所说的话:“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在民间传说里,岳家军是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军队。绍兴十年,岳家军所属骑兵一举击败黑水靺鞨——女真的骑兵,直捣朱仙镇,离汴梁只有几十里。 岳家军什么这么强大?岳家军崛起的秘密又在哪里?这两条绝对少不了,一个是纪律严明,绝对服从,一声喊到底,第二个是刻苦训练,个个有一身本领。 现在的这些军队能做到这样吗?差得太远。这就是我说的时机不成熟,士兵没训练好,将领没选好,官兵不能做到团结一致。 刘璘又问,目前这种情况,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截至耳目前,我还认为,这北伐还不算失败?战场上向来胜负难料,相互变化,我朝快五十年没有经历过战争,这段时间算是磨练,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在失败里寻求取胜之策。我认为,金军也没有绝对的优势能打过长江,与我们在两淮对阵的是金邦的主要精英,在向我们发动反攻的同时,他不会不顾及大漠蒙古和我们在川陕的十万大军,因此上,他们不愿也不敢与我们长期对峙下去。 你是说,我们在两淮与他们死磕下去,不退让也不和谈。 我觉得金邦耗不起,我们以两淮为战场,以长江为最后防线,与金邦对抗下去。和谈也可以,坚持原则,绝不让步,对我们有利就谈,不利就出其不意去打一下。时间一长,金邦肯定耗不起。当然,我们也有影响,但是我们能扛得住。两军对垒,谁能坚持不懈,谁就能笑到最后。 刘璘点头,是这么个理,金邦要是有实力打下去,决不会象现在这样停滞不前,而且愿意和谈。 关键的还有两点,一是要抗得住国内各种势力的反对和指责,二是不怕金邦的要挟和讹诈,不论他怎么说,都是虚张声势,不要退却。 回到铅山不远,辛弃疾就病倒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杨 皇 后 出 招 辛幼安壮志未酬 杨桂枝趁机谗言 那天,刘璘不在,无人劝解,方信孺被贬窜。事后得知,完颜宗浩默认后,金帝完颜璟不满意,因此完颜宗浩反目。 方信孺返回没两天,完颜宗浩莫名其妙地死了。完颜匡又成为都元帅。完颜匡上任后,责令大军南下,攻陷真州、和州,造成兵临长江之态,给宋施压。 韩侂胄是个不服输的人,你硬我也硬,要打我就打,想要老韩的人头,做梦去吧。 为支持北伐,太皇太后出资三百万缗,韩侂胄捐献黄金六千两。太皇太后是孝宗的皇后,叫谢苏芳,她知道孝宗一向有志恢复,因此在前年临终前留下遗言,将节省的费用用于恢复;韩家则将历代皇帝的赏赐折合成黄金。 为应对金兵的反扑,皇上下诏,招募新兵,并进行一系列的人事调整: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朝议大夫辛弃疾进为枢密院都承旨。 八月中旬,辛弃疾突然中风卧床不起。九月初四,韩侂胄决心起用辛弃疾,调入枢密院,下诏令其速赴临安奏事。初八,辛弃疾在瓢泉接到圣旨,但他已病入膏肓,心有余而力不足,含着泪拟写辞呈,两天后,这位气吞万里如虎的爱国词人永远闭上了双眼,享年68岁。 几乎在收到他辞呈的同时,获悉此公与世长辞的噩耗,韩侂胄的心不住往下沉,喃喃自语:天公不美,苏周误我。 金兵南下,形势危急。叶正则主动要求去江北防守,故有此次安排。叶到任后,整饬吏治,整顿军队,抓住战机主动出击,一举收复滁州。之后,在两淮地区实行屯田和堡坞之法,把流散的百姓安顿下来,组织起来,实行亦农亦军,配合政府军队防守、作战。在他的组织下,总计建立堡坞四十七处,特别是他在沿江地区建立了三大堡坞,使它们缓急应援,首尾联络。由是,两准江北地区的边防大为巩固。 皇后杨桂枝这两天心情不好,原因是韩侂胄的三夫人满头花对她不够恭敬。中秋节前夕,王公贵族的夫人命妇进宫给皇后请安。韩侂胄的正房夫人吴氏身子不爽,皇后注意到,三夫人满头花给她行礼时,弯腰的幅度不到位,她讲话时,满头花又心不在焉;更令她生气的是,满头花手中的如意比她的大,且镶有钻石。 想到当年韩侂胄对自己的轻视和多年的若即若离,不由得妒火中烧。好你个韩小七,你眼中没有老娘,老娘就让你瞧瞧,你到底是老几。 她怂恿荣王赵竑向赵扩告韩侂胄的状:韩侂胄为一己之私,擅起兵端,导致军民死伤无数,耗费资财不可胜计,给社稷带来惨重灾难,实属大宋奸臣,父皇对他应严惩不怠。 赵扩望了荣王一眼:“你是小孩子,这些事不该过问。” 皇上晩上到鸾凤宫过夜,杨桂枝殷勤服侍,极尽温柔。云雨之后,杨桂枝依偎在赵扩怀里,软声细语: “官家,近日国事劳神吧。” 赵扩没吱声,点头认可。 “与金议和得怎么样?” “金人条件太高,没法答应。” “都怪那个姓韩的,自己没本事,却偏要北伐,这下好了,狐狸没抓到倒是惹了一身骚,弄得上百万人遭秧,朝廷也面临险境。官家,这个姓韩的,是个奸臣祸害,应该将他编窜岭外。” 赵扩不耐烦,“好啦,朕困了。” 皇上不理她,又不甘心。叫来哥哥杨次山。 皇后问:“近来,朝臣对国事可有哪些议论?” 杨次山回答:“不知娘娘所指何事?” “自然是北伐和议和的事。” “回娘娘,众臣都说,宋金两国和好七十余年,民不知兵,共享太平,岂知韩平章为建奇功,置两国数百万的生灵于不顾,轻启兵衅,不自量力,招来祸端,实为国之贼也。众臣都祈望皇上识其奸诈,将韩罢窜南海。” “你说的是真话?” “自然是真话,于公,娘娘是为国母,微臣不敢乱言,于私,我与娘娘骨肉相亲,为兄哪能胡语。” “那你说,有多少大臣对韩不满?” 杨次山便扳着手指一一列举:御史中丞章良能、刑部侍郎史弥远都曾向皇上密奏,侍御史叶时也有奏疏,还有工部尚书卫澄,左司郎官张慈,绍兴知府丁乔安。等等。 杨次山小声地说:韩侂胄的爪牙已处理殆尽,现在真正跟着他的没几个。只要皇上松口,可以迅速将他拉下马。 杨皇后交待:皇上这边我去办,你联络几个得力的大臣,想个办法,将姓韩的搞下去。 第二百五十二章 黔 驴 技 穷 乡野老儒献计策 众臣密议出杀招 近几个月来,韩侂胄可以说四面楚歌压力山大,短暂的欣喜之后,接下来是失望、痛心,金兵的疯狂反扑,北伐的接连失利,吴曦的临阵叛国,和议的反复无常,朝臣的两面三刀,如此等等,象刺刀似利箭,刺得他千疮百孔,痛不欲生,本是满头乌发的他,如今头发胡子都白了,紧皱的眉头,憔悴的面庞,看上去如同六七十岁的老者。 见平章王整日愁眉不展,周云銮向他推荐一位世外高人,说此人见多识广,能预测吉凶祸福,或许能给您献上良策妙招。 韩侂胄苦笑,也罢,就当是病急乱投医,姑且听之聊胜于无吧。便让管家热情相待。待客人散尽,已是三更。 韩侂胄见来者七十开外,气度不凡。拱手笑道:“老人家叫你久等了。” 老者作揖还礼,“太师,不必客气。”便自我介绍,敝人王彦缜,福建建安人,早年也曾中举,后来多次考进士而落第,只得经商维生,如今年纪大了,在家养老。 韩侂胄明白了,原来是博学的老儒。不知有何见教? 王彦缜细声慢语告诉他,对太师的先祖忠献王,老朽向来钦佩无比。尽管身处乡野民间,但对朝中政事也时有耳闻。 韩侂胄悄声问:“外间有什么议论?” 王彦缜长叹一口气,“太师呀,您恋栈太久,如今祸及自身了。”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三年前,老朽曾请陈丞相转告,劝太师激流勇退。北伐之前,太师若退居人后,以一闲职回湖州,定能颐养天年享太平盛世。 韩侂胄从未听陈志善说过此事,恐怕说了,也未必听。在呼风唤雨万人瞩目之时,突然放弃一切,归于乡野的,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可惜,陈相未说,您也未做。而如今。局势变了,您家是危如累卵朝不保夕啊。 韩侂胄有些紧张,“这是什么道理?” 老人扳着指头逐一挑明:老朽并不是说,你不该北伐,问题是朝野上下过安逸的日子太久了,谁都不愿意打仗,再加军备荒废,久不练兵,士气低落,在这种情况下,谁也打不赢这场战争。但也就是这场战争,将您推到极其危险的境地--众臣指责您轻易开战,因死伤惨重,全国军民恨您入骨;当今皇后,不是您赞成的,必然对您心存不满;已立的皇子也不是您建议的,皇子自然也不喜欢您;因为清除伪学逆党,致使赵汝愚贬官死于荒蛮之地,朱熹屈死家中,士大夫正人君子恨您的不在少数。如此种种,集众怒于一身,您想,还有活路吗? 韩侂胄大惊失色,沉默了许久,虔诚地问:“老先生,有什么办法呢?” 王彦缜摇摇头,喃喃自语,我是人不是神,众犯难违,惟有尽人事听天命罢。 韩侂胄道,今日请老先生来,就是想听听您有什么高招,无论如何,你准得想个辙呀。 王彦缜开口说道:“眼下只有一个办法。陛下本来就不肯做皇帝,如你能劝他传位于太子。太子必然感激于你,皇后成了皇太后,也不好干预政事。然后你辅佐新皇帝改良政治,平反冤案,招回贤者,通使议和,加强边备,减免赋税,天下复苏以后,赶快让位隐退,或许还能转祸为福。” 韩侂胄仔细一想,办法看上去简单,却不是个好主意。这么多年来,皇上什么都听他的,试想,还有哪一个皇帝能象赵扩那样信任他想怎昨地就怎昨地吗?绝无第二个。 送走王彦缜,找到周云銮,让他确认这王老先生,与荣王有无关系。周云銮拍着胸脯保证,这姓王的只是一介老儒,与皇室绝无瓜葛。 从王老先生的话里,他得到一个启示:不管天下有多少臣民对我如何的不满,只要皇上信赖他,什么都不用怕。 前些天,经他劝说,皇上还亲自下了罪己诏。诏书云: “朕忧勤弗怠,敢忘继志之诚;寡昧自量,尤谨交邻之道。属边臣之妄报,致兵隙之遂开。第惟敌人阴诱曦贼,计其纳叛之日,乃在交锋之前,是则造端岂专在我!况先捐四州已得之地,亟谕诸将敛戍而还,盖为修好之谋,所谓不远之复,无非曲为于生民,讵意复乖于所约,议称谓而不量彼此,索壤地而拟越封陲;规取货财,数逾千万。虽盟好之当续,念膏血之难朘。当知今日之师,愧非得已而应,岂无忠义,共振艰虞!” 诏书激情澎湃,提振了士气,鼓舞了民心。韩侂胄坚信,皇上赵扩就是他的神,救命的活菩萨! 从金国那边得到的情况是,金人的日子也不好过,蒙古铁骑只用十天时间就占领了灵州,对金虽构不成怎样的危胁,却足以让他们提心吊胆;仅半年多,布散揆、完颜宗浩相继死亡,金军三易统帅,士气低落,根本没有可能打过长江来;和谈时提的那些条件,纯粹是讹诈,不能答应的决不答应。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按照皇后的懿旨,杨次山在朝臣中物色倒韩的组织者,选中了皇子老师史弥远。侍郎大人,皇后说了,搞倒姓韩的,与君共富贵。 史弥远对韩侂胄不听劝告一意孤行,早就不满。得知皇后亦有此意,不禁心中暗喜。拉着杨次山的手,国舅爷,咱兄弟一块干。 史弥远迅速行动,私下联络反韩的大臣,有工部尚书卫靖,著作郎王居安,左司郎官张慈。这几个人平时的言行中,均流露出对韩的不满和怨恨。 参知政事丁乔安曾是韩的干将,因反对北伐被贬官绍兴,刚被起用,史弥远跟他一说,他立马同意。 参知政事李石章曾经起草北伐檄文,但对韩重用陈志善苏师成之类表示不满,史弥远找到他,李石章沉稳地说:“倒不是仅仅因为皇后,韩太师是确实不能再干了,他没有能力却还死撑活挨。让他下台各人都有益处。” 不到十天,联络到的官员近二十名。大家一致的想法是,联名上奏,在皇后的配合之下,将韩侂胄赶下台。 这其中,王居安、张慈最为激动,私下曾公开地说:几天之后,朝局当耳目一新。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宰相部堂,韩侂胄单独问李石章:“听说有人要生事,参政知道吗?” 李石章以为事情泄漏,吓得面红耳赤,话都快说不出来。“恐怕,没有这样的事吧。谁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韩侂胄说:“有也不怕,管叫他有来无回。” 闻得此言,史弥远大脑阵阵缺氧:这两个家伙怎么回事,到底有没有脑子,这种大喇叭式的招摇是会出人命的。 事不宜迟,他即速召集几位代表商议。讨论的结果是群臣联名上奏,由皇后和杨次山劝说皇上,一旦皇上松口,即下诏罢免韩侂胄。考虑到韩侂胄既是重臣,又是皇亲,最终如何处置,丁乔安说,还是请示皇上,将他发配到岭南。 张慈责问:你将他发配到岭南,过两年再回来报复怎么办? 史弥远一听,有道理,打蛇打七寸,送佛送到西,这种人要是翻身了,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张郎官的意思是-- 张慈斩钉截铁:“杀了就完事了。” 史弥远感叹,“到底是将军的后代,干脆彻底,不留余地。好,就这么干!”原来,这张慈虽是文官,却是大将张俊后裔,乃祖的心狠手辣之风在他身上得以很好的遗传。 第二百五十三章 命 丧 玉 津 园 假圣旨命丧玉津 息干戈媚金求和 无独有偶,挺韩派和反韩派都将决战之日选在十一月初三。 这是个极为重要的紧要关头。反韩派磨刀霍霍,调集所有力量,准备一举反扑。 密议时,李石章提醒:久则生变,应及早行动。史弥远决定,选在次日早朝的路上。 当天晚上,杨次山进宫,说有要事向皇上禀报,此时,皇上在鸾凤宫,皇后对内侍说:杨大人乃本宫娘家人,让他来寝宫说话。见驾行礼之后,杨次山拿出众臣联名弹奏韩侂胄的折子。 皇上赵扩看后没说话。杨次山急了:“陛下,韩侂胄独断专行,重用奸佞之人,为一己之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此人不除天下危矣。”说着泪水就流了出来。 见赵扩还拿不定主意,杨皇后帮腔,“官家,金兵已打到长江边上,再让韩侂胄做下去,赵家二百五十年基业就毀了,赶快下旨吧。” 赵扩吃惊,“有哪么严重?韩爱卿说,金人决过不了江,他们只是虚张声势。” 杨次山说,“陛下,韩侂胄报喜不报忧,千万不可轻信他的谎言呐。” 杨后道:“宫廷内外,哪个不知韩侂胄奸邪?只是畏他势力,不敢明言,官家奈何未悟呢?” “未必真象你们所说,待朕查明,再加罢黜。”赵扩松动了。 杨后又说,“官家深居九重,外面大多是韩之爪牙,何从密察?此事非嘱托懿亲不可。” “陛下,微臣保证,找一些可信赖的大臣共同举事,不会有问题的。”杨次山连忙接茬。 见二人说得情真意切,赵扩无奈,“由你们去吧。” 赵扩睡着后,皇后进入御书房,写出御笔:罢韩侂胄平章事,只授宫观,日下出国门。着殿前司差兵三十防护,不得疏失。一式三份,盖上虎形的皇帝牙章,分别交给史弥远、张慈和杨次山。嘱他们谨慎从事,务必成功。 行事自然要依靠禁军。史弥远拿到御笔后,请参知政事李石章出面,找殿前司主管公事夏震。夏震听说让他抓韩侂胄,连忙摇头。李石章拿出御笔,“夏将军,此非我李某个人所为,陛下有圣旨。” 夏震接过,果然有皇上的印章,就立即表态,“既有陛下圣旨,夏某怎敢不从。” 王居安边说边用手势,“将军行事时,要下狠手,将他咔嚓掉,不能留下任何后患。” 夏震向李石章投来疑问的眼神,李石章迎上去,点点头,“陛下仁慈,不忍亲书,皇后旨意,一不做二不休。” “将军这是你为国立功的大好时机,你可要办好喽。”王居安及时提醒。夏震爽快回答:“二位大人请放心,夏某定不辜负皇后的期望。” 南园许闲堂。 这一天是三夫人满头花的三十六岁生日。张灯结彩大摆宴席,广邀宾客欢声笑语,试图让韩侂胄从烦闷中解脱出来。丁乔安、张慈也在此与大家一道狂饮欢腾。 周云銮找到韩侂胄,紧张地说:“平章王,小的听到消息,有不少人联名弹劾您,想赶您下台。” 韩侂胄将信将疑,“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啦!是不是你小子说瞎话?” 周云銮急了,“七爷,您还信不过小的,确有此事,有杨次山、史弥远、张慈,对了还有丁参政。” 见周云銮急赤白脸,韩侂胄相信了,“你将丞相叫过来。” 陈志善听说,“平章王,这几人确实不地道,该整整了。” 韩侂胄点头,“你这样,安排一下,组织言官,明天上朝时,弹劾这几个人,将他们全部赶出京城。” 陈志善答应,好在这些言官皆在韩府,一会就通知好了。 宴席一直到半夜三更才散,韩侂胄已半醉,这时,周云銮让管家送来封急信。上面写道: “听说京城在调兵,请平章王明早不要上朝。” 韩侂胄对满头花说:“这小子又在胡说了。”说着就将信烧了。 五更时分,上早朝的时间到了,韩侂胄揉着腥松的眼睛,穿上朝服,准备出发。周云銮赶来了,“平章王,您不能去啊,有人要加害于您。”韩侂胄推开他,“谁敢,谁敢!”转身上车走了。 人需要自信,但自信过了头,就成了自负。盲目乐观自欺其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因此,得自信时且自信,掂量明白再自信,莫把自负当自信,宁可自谦勿自负。 韩侂胄出门不久,数百名禁军就包围了南园韩府。 身为一人之下的平章军国事,其出行有一定的仪仗。由于上朝时间早,有时是漆黑一片,需要照明。标有韩字的灯笼有七十二个,分列两旁,前导三十人骑马慢行。韩侂胄坐在八匹马拉的车上,前后均有步行的护卫。前后逶迤有一里之远,灯火照亮,如同移动火城,叫煌煌火城。 从南园出发,向皇宫行进,必经六部桥。夏震率领三百名禁军看到韩侂胄的卫队走过来,放过前导的仪仗,拦住了座车,韩侂胄正在车上打盹,忽然感觉车停了。掀起门帘问道:“何事停车?” 夏震亮出圣旨,高声喊道:“有旨,令太师罢职,即日出国门。” 韩侂胄这才看见,他的卫兵和提灯的人都被禁军看了起来,动弹不得。便喝道:“什么圣旨,我怎么不知道?” 话音未落,数十名士兵一拥而上,押着他的车骑向东而去。韩侂胄无法动弹,头脑嗡嗡作响,“我是湖州人,回家应出北关门,怎么向候潮门走呢。” 见没人搭理他,又叫道:“我犯何罪,带我上哪里?” 这时,才看清领头的是夏震。便讨好地哀求,“夏将军,放了我,升你做节度使。” 夏震一脸的杀气,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走进玉津园,队伍停下来,士兵将他拖下车,拉到一段夹墙内,韩侂胄感到大事不好,悔不该不听周云銮的劝阻,更不该对反对的人心慈手软,毫无防备,任其私下捣鬼,然而此时又能怎么样呢。想到这里,他故作正经,声嘶力竭地叫喊:“你们想干什么?我是朝廷首相,一品大员,不能无礼!” 一个武官走上前,口里骂道:“国贼,你的死期到了。”举起铁鞭,哐嘡一下,直击韩侂胄的下身,韩嚎叫一声,倒地而亡。原来,韩为防不恻,平时外出总是身穿软甲,刀枪不入,只有头和裆部才是要害。 众臣陆续会集待漏院,准备上朝。陈志善还得意地说:“今天言官将上殿弹劾大臣。” 前导的仪仗如平时一样,按正常速度只管前行,并没有发现后面的事。到了待漏院,仍齐声高喊:“平-章-到!” 第二百五十四章 树 倒 猢 狲 散 苏师成梦断韶州 史达祖聘为西席 这一喊,吓得丁乔安魂飞魄散,以为行动失败,面无人色浑身发抖。亏得夏震过来,忙问:“得手了吗?” 夏震点头,“完事了。” 这时,杨次山雄赳赳走进来,看着群臣,亮一下圣旨。“皇上有旨,罢韩侂胄,着有司拿问。”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大家惶惶不安。又有内侍叫道:“皇上口谕,陈志善阿附充位,罢左丞相。皇上龙体有恙,散朝。” 史弥远并未上朝,躲在家里等信。见天已拂晓,仍一片寂静,心里如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正要换衣服逃走,夏震派来报信的人到了,这才松了口气。 有道是树倒猢狲散,韩侂胄被诛身死,接下来,其拥护者遭到彻底的反攻倒算。 在位的悉皆贬官外窜。陈志善罢三官,编管永州(今湖南),刘建秀致仕,刘璘编管英州(今广东英德),周云銮编管海南。参与反韩的李石章也遭罢官,许其自便。 邓友龙编管循州(今广东惠州),郭仁编管梅州(今广东),张岩、程松、许及之、王甫斌等皆连坐落职。 杨元道也被免去所有职名,只授建康宫观,范祖亮因上阵杀敌被俘,受伤回乡疗养,只授散官朝请大夫。 之前,处置苏师成只是遣送韶州,家产并未涉及。此番直接判处死刑,抄没家产。 派人去韶州,将苏师成押赴刑场,砍头示众。对他京城里的家进行抄没。到此时,苏的家产仅金子就有:金箔金二万九千二百五十片,金钱六十辫,马蹄金一万五千七百二十两,瓜子金五斗,生金罗汉五百尊,各长二尺五寸,金酒器六千七百三十两,钗钏金一百四十三片,金束带十二条。 给事中雷孝友上《弹侂胄疏》,直指其身边之人:苏师成被逐之后,堂吏史达祖、耿柽、董如璧三名,随即用事,言无不行,公然贿赂,共为奸利。于是,史达祖、耿柽、董如璧送交大理寺根究。其中史达祖文笔最好,韩侂胄当政时,奉行文字、拟贴撰旨,俱出其手。因而史达祖受到的处罚最重,黥刑远配。 黥刑又叫墨刑,就是在犯罪人的脸上刺字,然后涂上墨炭,表示犯罪的标志,以后再也擦洗不掉。北宋时,黥面之刑一律改用针刺,因而又称为黥刺。犯人的罪状不同,刺的位置及所刺的字样排列的形状也有区别。凡是盗窃罪,要刺在耳朵后面;徒罪和流罪要刺在面颊上或额角,所刺的字排列成一个方块;若为杖罪,所刺的字排列为圆形。凡是犯有重罪必须发配远恶军州的牢城营者,都要黥面,当时称为刺配。 史达祖到了所发配的连州,分在厢兵之中,每日耕作,很快就形同农人。一天晚上,附近村子的老先生来访。开口便问: 你是写过《绮罗香》的史邦卿梅溪先生吗? 史达祖点头,是呀。老先生你这是? 先生高才,受此劳作之苦,可惜了。我是这个乡的乡长,早就闻听你的大名。你的《绮罗香》老朽都能背上来: 绮罗香·咏春雨 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催春暮。 尽日冥迷,愁里欲飞还住。 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浦。 最妨它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 沉沉江上望极,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 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妩。 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 记当日门掩梨花,剪灯深夜语。 题为“咏春雨”,词中无一字道着春雨,而又句句都是春雨。“做冷欺花,将烟困柳”的是春雨;“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浦”的是因为春雨;“钿车不到杜陵路”,“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是春雨;“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是春雨;“记当日门掩梨花,剪灯深夜语”还是春雨。为物传神,炼句清新,让人爱不释手。 老先生见笑了。 梅溪先生,老朽此来,有一事相求。想乡里的小学堂授课的先生走了,请你屈尊大驾,教教这些孩子。不知意下如何? 老先生,我乃戴罪之身,且又黥面,你看,还能教孩子们读书? 我知道,你是有骨气的文人,耻于献媚,否则也不至于此。只要你愿意,其他的,我们去交涉。 那就多谢了。 韩氏子弟凡做官的,一律降职。 对韩府,吴夫人房里的家产维持不动,其他妾侍的资产一律充公,三夫人满头花因打碎玉器,由临安府关押,打二十板子,左腿都断了。 反韩派一律加官进爵。太尉杨次山加少保,封永阳郡王,参知政事丁乔安升为右丞相,兼知枢密院事;工部尚书卫靖及给事中雷孝友并为参知政事;吏部尚书林大中为签书枢密院事。刑部侍郎史弥远为同知枢密院事,两月后再升为知枢密院事,夏震升为建宁军节度使,王居安为司农寺卿,张慈为大理寺少卿。 远在千里之外的燕京,金帝和重臣得知韩侂胄被杀,心中的石头放下了。 早在十月中旬,朝廷就改派王楠为通问使赴金议和。王楠向金元帅完颜匡通报宋廷的和谈条件:依靖康故事,金宋世为伯侄之国,增岁币为三十万,犒军钱三百万贯,诛杀元谋者苏师成等,待和议签定后,当函首以献。 完颜匡将王楠答应的条件向皇上完颜璟禀告,完颜璟认定韩侂胄是元谋,又以为犒军钱太少,命他与宋使商谈。王楠不敢答应,因此被扣押在汴梁。 完颜匡按皇上指令,向宋廷移书,告知:可以不割让淮南,但必须杀掉韩侂胄,用他的头来赎,改犒军费铜钱为银三百万两。 金河南行台的行文到达宋枢密院时,韩侂胄已死,丁乔安即以枢密院名义回复,通报了诛杀韩侂胄的事,这时,王楠还不知道。 完颜匡问王楠:“韩侂胄当政显达有几年了?” “已十多年,当平章军国事也就二年多。” 完颜匡狡黠地问,“现在我们大金想要他的人头,能行吗?” 王楠想了一会,苦着脸回答:“只要皇上下决心,杀了他有什么难的!” 完颜匡环视四周,哈哈大笑,“韩侂胄已经死了,和议条款可以定了,你回国签好国书再来吧。” 第二百五十五章 和 议 达 成 经集议斫首函金 再努力和议签约 1208年,宋朝廷决定,改元嘉定。 新年后不久,王楠从金返回,报告金索要韩侂胄和苏师成的首级。 又是个难题摆在他的面前,要求圣断。赵扩眉头紧皱,不胜其烦。当初,杨家兄妹轮番弹劾韩侂胄时,他是对韩产生了反感,只是想罢了韩的官职,让其离京出朝,决没有诛杀的意思。因而,韩侂胄死后大臣明确禀告,他都难以相信,好几天后,才接受这一事实。如同当年有人以他名义作假御笔一样,明知有人违背他的心意,却不斥责不追究,任其事态恶化。 正月十五元霄节,赵扩如以往一样,重大事情从不决断,而是下诏,令侍从、两省、台谏诸臣集体商议。 御史台、谏院的言官们首先表态,同意献首于金,中书尚书二省、枢密院的意见还没有统一。赵扩要求继续讨论。 三天后,中书尚书二省、枢密院的意见趋向统一,言官们充当急先锋,建议皇上拍板,赵扩一脸凝重,破天荒地反对: “此事涉及国体,不能轻意答应。” 王楠觉得很正常,谈判吗,如同做生意,就是不能对方要多少给多少,即便是能答应的,也要向下压,提出相应的条件。何况,将一个朝廷前重臣的首级送给敌国,的确有损国家尊严。 在金国的这段时间,他已经看清楚了,金国也不愿意再打,既然如此,那就再谈吧。 从自身的亲身体会中,感受到身为弱国使臣的艰辛,临北上之前,持笏上奏,为方信孺喊冤叫屈: 和议的初步达成,都是方信孺备尝险阻、再三坚持的功劳,他为此遭受诸多艰难,相比之下,微臣做起来就容易些。每次见到金国馆伴使,都会问方信孺在哪里,是非曲折自有公论,即使是仇敌也不得不承认。请求皇上念及方信孺为国尽忠、不辱使命的功劳而免于处分。 赵扩抬眼望着众臣: 各位爱卿以为如何? 右相丁乔安上前奏道:微臣以为,王使臣所奏有理,应准予方信孺自便。 赵扩答道:准奏。 两天后,朝廷下达两份诏书。一曰:授予方信孺知韶州。二曰:恢复秦桧申王的爵位与“忠献”的谥号。 两个月后,王楠禀告了金人的回应:金帝答应,以韩侂胄的首级换回这次金人占领的两淮及陕西土地。 赵扩再次下诏,令百官集议。吏部侍郎兼直学士院李思不同意:认为此事有伤国家体面。 这个李思就是一年多前,当面说韩侂胄是李林甫、杨国忠的那位。刚刚复职不久。 吏部尚书楼智信说:“和议是件天大的事,只等这一条就可以商定,如今奸臣已死,一个死人之首,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呢!” 是啊,几乎所有大臣都认为:当和议能避免灾难时,天子可以下跪,土地可以割让,人民可以舍弃,金帛可以资敌,而区区一个奸佞之辈的首级又值几何呢? 皇帝赵扩拍板决定:既然众臣集议的结果是同意枭首予金,且又能换回失地,那就命临安府斫棺取首吧。 韩侂胄突然被杀,对韩家来说,是个塌天之祸。昔日门庭若市、莺歌燕舞的韩府南园突然变得萧条冷落。 李仁佑、韩青元、韩仕鹏及朱裕等人表示,北伐失利,郡王难辞其咎,但郡王和韩府没有从中捞取任何利益,全都是为了朝廷社稷,纵然有错,也罪不该死,有人假传圣旨,借机报复,谋杀重臣。他们要到登闻鼓院上书,请求皇上念及十多年勤于王事、输财为国的份上,追查杀人的凶手,革职查办。 韩国夫人吴氏不同意这么做。韩侂胄被杀后不久,就知道了事情的大致原委。这么多年,丈夫的所作所为她是知道的,朝野之中得罪的人很多,起初,人家的目的,就是想赶他下台,哪知金人不依不挠,定要处罚战事首谋。一内一外天怒人怨就成了这个结局。死于非命,也算是命运作弄吧。事到如今,朝廷并未剥夺郡王爵位,也未查抄家产,表明不想深究,到此为止。这个时候,韩家若是再挑头的话,朝中有谁会支持?此一时彼一时,能保住一家老小平安就算谢天谢地了。 接下来,吴氏安排做两件事,韩府中的歌儿舞女、丫鬟佣人一律辞退,没有儿女的侍妾可以自行改嫁;韩府除留套宅院外,南园和其余宅院全部交给宫中杨皇后处置。 韩侂胄妻妾成群,只有二子四女。长女为吴氏所生,已出嫁,两个儿子均未成年。根据李仁佑、韩青元的建议,吴夫人、四夫人谭氏、六夫人马玉芳带着孩子,一起移居泉州。 五月初,通问使王楠再次赴金,带着签好的国书,以及韩侂胄、苏师旦的人头到达燕京。 数月来,统帅相继而亡,西北边陲隐藏祸端,因战事而国力空虚,举朝上下惴惴不安,生怕宋人反悔而久拖不决,如今终于放心了。金帝完颜璟心情大好,决定大张旗鼓,好好地办一下。 初九这天,风和日丽,天高云淡。皇上着龙袍戴皇冠与元妃李师儿乘龙辇,采用黄麾立仗之仪,浩浩荡荡,驾临应天门。仪式由元帅完颜匡主持,首先,由翰林学士朗诵功德文章。接着,接受宋人的敬献。鼓号齐鸣、欢声雷动之中,宋使奉上两个木匣。完颜璟面带微笑,看到了首级。在他看来,这不是血淋淋、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头,而是无上至宝。皇上返回坐下,文武百官依次上表,恭贺皇上决策英明,将士用命,取得此前所未有的胜利。 之后,嘉奖有攻的将士,在皇宫大宴群臣,歌舞三天。 接下来,将韩苏二人首级并画像悬挂在通衢大道,让平民百姓任意观看。然后,将首级包裹起来,藏于军器库。作为战利品留着纪念。 于是下令完颜匡等罢兵,更元帅府为枢密院,遣使将大散关及濠州归还宋国。 一日,金帝完颜璟问右司郎中王维翰:“宋国此次请求和谈之后,还能背弃盟约吗?” 王维翰回答:“宋朝皇帝懈怠政事,军队兵力衰弱,这次战争之后,淮河流域一带千里萧条,极其荒凉。他们的大臣只是诛杀了韩侂胄、苏师成,但对一些败军之将,以及失利的真正原因,不敢去深究和分析,这样的敌国不足为虑。真正令人担忧的是北方的蒙古,那将是心腹大患,陛下可要多劳神呢。” 九月,南宋与金国正式签订了和议,内容如下:第一,依靖康故事,世为伯侄之国;第二,增岁币为银三十万两,绢三十万匹,犒军银三百万两;第三,疆界与绍兴时相同(金国让出新占领土)。 第二百五十四章 偷梁换柱也疯狂 遭流放妇孺远行 为抗议偷天换日 追究韩侂胄的罪行是在他死后两个月进行的,朝廷下诏,革去其所有职名、爵位,原有府邸,只准吴夫人居住外,其他侍妾一律流放。 由于吴氏夫人哥哥吴七郡王吴琚的努力,南园暂不查封,作为正室的妻子免于徒刑,其它侧室如自行改嫁也可免除。 二夫人张氏所生的女儿丽丽刚到及笄之年,出嫁后也可以免除。张氏请媒人与其婆家沟通,结果等来的却是女儿的生辰八字,也就意味着男方要求退婚。丽丽表示愿意陪着妈妈,远赴广西。 三夫人谭氏所生的儿子长卿才十二岁,本可以留在京城与母共同生活,但他坚决要与母亲一起走。吴氏和谭氏也没办法。 四夫人王氏满头花挨打受伤,根本起不了身,只能先疗养再说。 五夫人沈阿瑶无子无女,愿意自行改嫁,由娘家人领回。 六夫人马玉芳最感到凄凉,她有儿有女,前者八岁,后者则刚学会走路。只能留在京城,同行的姊妹三人中,她最孤单。 临行前,吴佳芳为众姐妹送行。“三位妹妹,两个孩子,你们要吃苦受罪了,没有办法,逃不脱躲不掉,但是不论受多大的罪,吃多大的苦,都要咬牙挺着,我和阿瑶妹妹在家等着你们回来。你们走后不久,我们也会离开南园,回到德清老家。玉芳妹妹,你放心走吧,儿子女儿是老爷的嫡亲血脉,我们姐妹一定照顾好。” 沈阿瑶曾经想收养个孩子,选来选去都没看中,马玉芳生了女儿后,她三天两头往采芳阁跑,又抱又亲。马玉芳说:阿瑶姐,既然你这么喜欢,就认孩子作女儿吧。此番流放,她本欲同行,吴夫人让她这么做的,通过这种方式留在韩家。 流放的地点是广南西路梧州。大部分是陆路,还有一些水路。出临安城西行,按规定,流放编管人员只能步行,押送差役跟在后面。穿着一新的韩青元走过来,对差役说,差官大人,这些人是我的亲戚,一向娇生惯养,哪能走那么远的路,能不能帮帮忙,咱自己出钱雇辆马车。 一个胖一点的差役上下打量一番,你是什么人呀,想做甚? 差官大人,本人就是个做生意的。来来,这是点小意思,说着便将两张交子塞到他们手里。 差役一看,一百两纹银,好大方呀。 两位差官,这都是些妇女和孩子,可怜可怜吧。到了梧州地面,每人再给二百两。求您二位发发慈悲,照顾照顾。 胖差役心想,有银子就好办,租马车行啊,免得我们跟着受累,我们只要将人按时送到就行。便开口说到:也是,这男人犯法,关女人孩子什么事呀,你要掏钱你就掏吧。 几个人分坐在两辆马车上,韩青元带四个保镖乘另一辆马车在后面跟着。 过江西,进入湖南交界地带,发生了一件意外。当时,一行人坐在马车上,缓慢而行。荒郊野外,路窄难行。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突然间,前面跳出四五个彪形大汉,拦住了去路。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两个差役跳下车来,亮出官服,好大胆子,看清楚了,这是临安府押送的人员,识相的,快点给我滚! 一个又高又大的黑脸汉子,扛着大刀走了过来:我管你是什么府,不给钱就别想走! 胖差役见没吓着,几个人倒是气汹汹地围上来,难免有些心虚:不是,这车上都是女人和孩子,哪来的钱。 黑大个叫道,有没有钱搜搜就知道,实在不行,这些娘们给兄弟们玩玩。 放你娘的狗臭屁,要命的,哪里来哪里去。韩青元大声喝道。 两班人马一阵混战,黑大个一行很快东倒西歪。韩青元拿出十两银子,瞪着黑大个,还不快滚! 长途的颠沛流离,多日的风吹雨淋,人人都变得又黑又瘦。二夫人张氏终于支撑不住,得知已靠近英州,马玉芳向差役提出请求,希望到姐姐家为张氏治病。 刘璘受贬任英州团练使,两月前带着妻妾子女已来到此处。忽见韩家人喜出望外,连忙请郎中为张氏开药熬制。马家姊妹俩多日不见,又突然遭受变故,知心的话儿说不完。聊到二小姐的亲事时,马玉真对妹妹说起刘家老三的事。原来,马玉贞是刘璘的妾侍,因原配去世才转为继室。老大老二是原配所生,老三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名叫刘子石,今年十八岁,本来在国子监读书。两年前,跟一个知县的女儿定了亲,一个月前,这女孩暴病而亡。 马玉芳突然脑子一灵光,对马玉贞说:咱两家何不结成亲呢? 这一建议得到了刘璘的首肯,探问张氏口气时,马玉芳说,姐姐你看,咱丽丽是天姿国色,刘家老三风流倜傥,年岁又相妨,岂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张氏是看着刘子石长大的,孩子文雅厚道。虽然,刘璘现时遭贬,但是只要活着,就有翻身的机会。遂露出多日来难得的笑脸:妹子,刘参政与七爷生前相投,这么一来是亲上加亲,我满意。 两家大人交换孩子的生辰八字,马玉真又拿出一件金镯子作为定亲之物。刘璘说,此地到梧州已是不远,张姐姐身子还没好利索,不如你母女在我这里再住一段时间,病好了,我亲自将你们送到梧州。 张氏说:那岂不是太麻烦了?见马玉贞露出见怪之意,忙改口:好,好,就听你的,只是这事先不对孩子说,免得他们见面难为情。 到梧州没两天,谭氏夫人的弟弟在钦州任职,专门来请姐姐和外甥,去钦州看看海,散散心。 只剩下马玉芳一人,夜深人静,辗转难缠,想到自已年纪轻轻即夫死子散,自己孤身一人,飘泊在千里之外,面对一豆如星的油灯,悲从中来,禁不住痛哭失声。 第二天,韩青元见到她哭肿的双眼,劝慰道:婶子,你别着急,最多一年,我保你回到临安。就能见到明卿和小妹妹。 我伤心的不只是暂时见不到孩子,更主要是你七叔死得太惨了,幺喝五这么多年,为国为民尽心竭力,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吧,不料到突然遭此毒手,还死无全尸,有冤无处伸,你说,让不让人伤心? 是呀,婶子你说得都对,可事情都是皇上同意的,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告诉你,七叔的尸首是完整的,我们想办法给换了。 你说什么?王爷的头没有剁下来?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听我慢慢给你说。 韩侂胄突然被害,除了妻妾子女兄弟姐妹伤心外,李仁佑、韩青元、朱裕、韩仕鹏等人也深感痛心。那是韩侂胄死后的第五天,几个人聚在李仁佑家。朱裕从多条线上得到消息,金人要求将太师的人头送到中京燕京。 一个人死了还要掘坟斫棺,砍下头胪,去送给敌人当战利品,天理何在?公道何在?人死如灯灭,怎么作弄,他都不知道,但是活着的亲朋故友呢,情何以堪?心何以忍? 李仁佑说:咱为七叔也做不了什么,仇没法报,冤无处伸,古话说,入土为安,人死了葬了,就不要去动,那是一种对死去人的敬意,既然朝廷不以献重臣之首为耻,那咱又何必循规蹈矩,做那种事事小心的顺民呢。 韩青元说,对呀,咱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七叔的尸首给换了。 换了别人的,开棺后看出来怎么办?韩仕鹏接上话头。 咱这样,找一个与王爷个头年纪差不多的死人将王爷给替换出来,即便有点不一样,谁也想不到,再说人一死,又埋在地下,哪有不变样的。 这是个大事,弄不好会有危险的,咱每一步都得计划好,人知道的越少越好,对老婆孩子都不能说。 四个人整整商量了一夜,最重要的,要找到这么一位死人。事情还不能对外人透露一点风声。四个人分头去找,一共找了十天。可以说以京城为中心,方圆二百里,凡是有人家死成年男人的,都看了。有三个符合条件的。 李仁佑在一个集镇上,看到一个插草为标的少年,一问,是那少年的大伯死了。亲自去他家看了,个头五官都有些象。主要还是家中一贫如洗,再无他人。李仁佑对那个少年说,我也是苦孩子出身,最看不得穷人受罪。我出钱将你大伯给安葬了,再给你五十两银子安家,一个月后,到京城商行来找我。你同不同意? 那个少年说,这有什么不愿意的,我给你磕头。 李仁佑拉住他,磕头就不必了,就是葬得远一些。 接下来,李仁佑以死者表弟的身份,出钱给死者做了口薄木棺材,请八个人抬棺,由于路程远,又将棺椁放在马车上。安葬的地方也是李仁佑选定的,四周没有人家,有些荒野。 与此同时,韩青元、韩仕鹏在老家德清祖茔旁不远,悄无声息地挖出一个坟坑。 韩侂胄死后,临安府指定韩家将他葬在吴山的一个山坳里。四个人胆子还真大,头天夜里挖出那位大伯的尸首,装在一个木盒子里,白天运至吴山附近,而后掘开韩侂胄坟墓,撬开棺椁,进行调换,连夜运走,第二天下午到达德清老宅,傍晚安葬,为了便于记忆,还专门立了块墓碑,上写道:邹井棠之墓。 也许是苍天有眼,在这个过程中,一切都按照计划设想的那样,没出任何意外。后来,临安府派人掘墓斫棺,整个过程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天哪,光听韩青元这么一说,便心惊胆战毛骨悚然,可想而知,做起来又多么难。没出意外也罢,一旦败露了,会有什么后果,想想都可怕。 马玉芳说,青元啊,你们这么做太危险了。 是呀,我们也没告诉你家任何人,大家商量好了,哪一人出错被抓了,打死也不说,什么也不承认,死就死一个,决不连累他人。 不管怎么说,我代表明卿向你们四人致谢。 第二百五十七章 江 山 易 主 犯咳疾金帝归西 因木纳天降皇位 金泰和八年(1208年)十一月,皇帝完颜璟病了,起初只是伤风咳嗽,继而胸闷纳呆,神乏困倦,再就是发热心痛,呼吸急促。对于正当盛年的他,病程之长,病症之重,是前所未有的。 病榻之上,完颜璟闭目养神,今年以来的种种往事历历在目。 正月,前往东京辽阳府,拜谒衍庆宫,衍庆宫又称为“次东宫”,是皇太极的淑妃巴特玛的寝宫。“衍庆”二字出自先秦,含义是福庆长久。返回途中,又率文武百官和后宫嫔妃前往滦州石城县(今河北唐山开平区)长春宫进行春水。 “捺钵”是契丹语的译音,本义为行宫、行营、行帐。自辽代以来,“捺钵”一词由行宫、行营、行帐的本义被引申来指称帝王的四季渔猎活动,即所谓的“春水秋山,冬夏捺钵”,合称“四时捺钵”。 春水的主要活动是捕猎天鹅。这一次,完颜璟格外高兴,亲自放飞海东青,而这只海东青也不孚众望,不到半个时辰就擒获一只天鹅,这是本次春水捕得的第一只鹅,完颜璟吩咐:好生照看,待日后祭祀祖庙陵寝作为牺牲,群臣称觞致贺,将鹅毛插在头上载歌载舞。 一位翰林学士用诗记录了春水的情形: 马翻翻,车辘辘,尘土难分真面目。 年年扈从春水行,裁染春山波漾绿。 绿鞯珠勒大羽箭,少年将军面如玉。 车中小妇听鸣鞭,遥认飞尘郎马足。 朝随鼓声起,暮逐旗尾宿,乐事从今相继躅。 圣皇岁岁万机暇,春水围鹅秋射鹿。 二月,是夜天空飞星如火,有尾巴,象是一条赤龙,一旁还有街市。中都燕京人都在议论,如此奇景,是否预示着有大事发生。 两月后,宋使将韩侂胄和苏师成的人头送达中都。这是他近年来最高兴的日子,为时两年的战争终于结束,我大金未失一城,我完颜璟可以无憾地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进入五月,山东、河南、陕西数十个郡县爆发蝗灾。蝗虫个大如鸟,成千上万在空中飞动,所到之处禾苗庄稼顿时一空,朝廷派出军队分路捕杀。一个多月来,受灾的郡县都出现了粮荒,只能调拔粮食赈灾。 女真人怕热,盛夏来临之时,完颜璟带着李元妃往万宁宫驻夏。万宁宫琼岛是完颜璟娶李师儿来避暑兴建的。 这一次,他又遇见一个美人贾氏。 那日,完颜璟午睡初醒,百无聊赖,信步走出琼岛。忽然听到一声娇俏的天籁之音: 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抬眼一看,原是一位美貌佳人,二八年华,身姿苗条,唇红齿白。原来,这女子姓贾,是万宁宫的婢女,天热心烦,来此乘凉。 完颜璟问道,这荷花美在何处,你给朕说说。 贾氏粉面含羞,这荷花美在何处,奴婢也说不上来,只是这田田无际的荷叶,看着让人心静心安,红花绿叶,就是觉得好看。奴婢还记得有句诗就是写荷花的。叫什么,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菏花别样红。 完颜璟惊奇地问,你会背诗,那你还会什么。 奴婢还会写字,在临摹陛下的瘦金体。 好,那你跟我回宫吧。朕亲自教你写瘦金体字。当日,贾氏即封为承御。如今,贾承御已有孕在身,但愿她能给朕生位新太子。 皇上已咳嗽十多天了,太医院的太医想尽所有办法,也没有能遏制病情的加重,两次昏迷以后,宫中上下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考虑得最多也是最重要的就是,万一驾崩,皇位由谁继承。 完颜璟是十六岁成婚的,当时是太子,太子妃蒲察氏,十八岁那年,太子妃蒲察氏给他生下第一个儿子,取名完颜洪裕,可惜只活了三岁。二十一岁登基即位后,即加封蒲察氏为皇后,但是这位钦怀皇后福薄,仅过了两年,就去西天作古了。 后来资明夫人林氏、昭仪夹谷氏、美人于氏、承御纥石列氏分别为他生下一子,不过都没活过两岁。最小的六子是元妃李师儿在泰和二年(1202年)生的,也只活了一岁半。也就是说,年过四十的皇帝完颜璟至今还没有儿子。所幸的是承御贾氏、范氏都已有孕。 可如今时间不等人,唯一可行的,就是选中一位王室成员,让他先做皇帝,两位承御所生的男孩作为太子,之后再继承。 那么这一可靠之人会是谁呢?完颜璟是由皇孙的身份直接承继大统的,此时,他皇帝爷爷完颜雍尚有八个儿子都活着,这些都封了王,各自掌管一方,更不谈这些伯伯叔叔还有多少儿子。 登基做殿快二十年了,时常要把这些伯王叔王乃至那些叔伯兄弟盯得紧紧的,看得死死的,一有风吹草动,就以犯上作乱之罪予以诛杀,绝不留情。 那日,皇上身体尚好,召见元妃,两人便商量其事,李师儿忽然想到了卫王。 卫王叫完颜永济,字兴胜,世宗皇帝完颜雍第七子,宣孝太子完颜允恭异母弟,母元妃李氏。本名允济,完颜璟即位后为避讳其父完颜允恭的名字,便改名完颜永济。此人自幼懦弱无能,识人、理政能力皆弱,为人优柔寡断,在两代皇帝和朝臣面前,总是一副持重老成和与世无争的样子。 两月前,永济兼任武定军节度使,执掌兵权,不久,又诏永济入朝,封他为王傅府尉官,以检制宗室。有一次,公事完毕,卫王永济向皇上辞行,当时,完颜璟有些不舒服,想活动活动,招呼道: “别急着走,先与朕击一场筑球再说。” 击球过程中,完颜璟对卫王说: “叔王这么急着回去干什么?难道不想在这当主人吗?” 李元妃在旁,用责怪的口气说:“这句话陛下可不能轻易说。” 哪知,卫王好象没听见一样,埋头打他的球。 后来,皇上身体慢慢恢复了,卫王却和往日一样,言行没有任何变化。 这次的试探表明,这个卫王心眼实,没有城府。在这个为王位处心积虑,连亲人都说杀就杀的时代里,这是很难得的。 晴天白日,皇上昏昏欲睡,恍惚之间,那颗漆黑的人头睁开眼,露出凶光,高喊,还我命来。惊出一身冷汗,醒后仍然心有余悸,天上赤龙腾飞,化身而去,岂非凶兆?赤者火也,火克金,看来我命休矣。遂大声叫道:来人。 黄门潘守恒应声回答:陛下,奴才在。 传朕口谕:令河南统军司将宋臣韩侂胄之首送相州祖茔安葬。 这天深夜,完颜璟在福安宫大口吐血,腹痛难忍,太医束手无策,凌晨时分驾崩,享年四十又一,简单料理一下后事。首要的问题就是皇位之继承,李元妃与黄门太监一商议,其实也没有商量余地,完颜璟立有遗诏,册立卫王,遂使黄门潘守恒前往召见。 黄门潘守恒对元妃说:娘娘,此乃朝廷大事,不与大臣商议不大好吧。万一下面闹起来,可--- 李元妃不等他说完,手一挥: “你先去将平章政事完颜匡给我找来!” 完颜匡很早就侍奉完颜璟的父亲,深受恩遇。完颜璟幼年时,又担任侍讲侍读,有征伐战功,列位次相,是完颜璟最信任的大臣。 完颜匡匆忙赶来,接受大行皇帝的遗诏,立卫绍王为帝。其遗诏大致说:“皇叔卫王,接续世宗的血脉,从元妃处集聚了厚福,人望所归,天命也轮到他了。现在我根据太祖皇帝传位于极公正的人的意思,给他帝位,在我灵柩前即皇帝位。《礼经》记载有嫡立嫡、无嫡立庶,如今我的宫人怀孕的有两位,已告之新帝,如其中有男孩当立为太子,如都是男子,选择可立的立之。” 完颜匡知道大行皇帝的心意,这卫王已五十有七,一向忠厚无用,得此重任,定会心存感激,更加悉心照料两位承御,一旦生下男孩,再立为太子,皇室一脉又回到他的那一支。想到这里,他高声答道: 既然大行皇帝有此遗诏,那就请黄门辛苦一趟吧。 突然有皇位降临他的身上,完颜永济有些懵懂,愣不过神来,王妃也惊呆了,天哪,这就是天上掉馅饼吗。 进皇宫,到大行皇帝灵柩前,李元妃和完颜匡俱在。完颜匡宣读遗诏,完颜永济战战兢兢,口中喃喃自语,臣有何德何能践此大位。 完颜匡朗声说道:卫王,遗诏听清楚了,后宫承御贾氏、范氏均怀有龙种,只要是男孩,便是太子。 微臣谢恩,感恩戴德,谨遵大行皇帝遗诏。说罢,叩头行礼。 就这样,当群臣上朝时,完颜永济已着皇帝冠冕,坐在龙椅之上,成为新一代大金皇帝。 次年,改元大安。正月,为大行皇帝完颜璟上谥号为宪天光运仁文义武神圣英孝皇帝,庙号章宗。同年二月甲申日,葬于道陵。 第二百五十八章 俯 视 中 原 大漠兵再攻西夏 拒出手附蒙抗金 统一草原各大部落,建立强大的蒙古帝国,号称成吉思汗的铁木真是个心怀天下、永不服输的硬汉,他的信条就是,人生最大的快乐就是击败敌人,要让青草覆盖的地方都成为我们的牧马之地。男人就得冲锋陷阵、永往直前,以更广阔的土地和数以万万计的臣民,来体现自身的存在。 站在阴山之上,南望中原,成吉思汗知道:在华夏神州这块肥沃的土地上,有汉、契丹、女真、党项、吐蕃、白族建立的宋、辽和西辽、金、西夏、吐蕃、大理六个王国。它们长期处于相互纷争、混战的局面,唯一能统一这块土地的只有我们强大的蒙古。蒙古要想吞灭我们世代的仇敌--金国,首先,必须解决横跨在蒙古与金、宋以及吐蕃之间的最大障碍——西夏。 经过第一次试探,他确信已找到对付契丹人的方法,既然攻城难,那就采用袭扰边寨、诱敌离城、两军对战的新战术。 正当宋金在两淮流域相互撕杀、彼此对阵之际,成吉思汗亲率大军南下,以西夏不纳贡为借口,再次进攻西夏,五万蒙古铁骑只用一天时间,就攻破其边防要塞斡罗孩城(今内蒙古乌拉特中后旗西境),四出攻掠,深入腹地。在得到探马的重要情报后,大军经黑水城到达了连接东、西两厢的战略要地兀刺海。 西夏守军见蒙古人来了,自知硬拼必败无疑,遂急忙退入城内死守。敌军据城不出,我方攻城乏力,唯一的方法就是设法计诱敌出城。 这一天西夏人惊异地发现,外面死一般的寂静,攻城的蒙古骑兵突然不见了。是撤军改攻他城,还是躲在城外某地等着他们,守城大将是王子李承温,心想我的任务就是守卫兀刺海,别的与我无干。于是,下令:所有的人不得出城。 诱敌不出,无奈之下,蒙古大军只好继续围城,将俘虏的西夏人又放回城内,让他们告诉其城中的军民:“如敢据城为守,破城之后必屠尽城中之人。” 这不战而屈人之兵一招也没有见效,兀刺海城内守军民依然恃城顽强抵抗。四十多天过去了,城内外依然如此。城内水深火热,城外也损失不少。蒙古人出战向来就是猛打猛冲,速战速决,军粮和马料供应让他们难以使用持久战。更何况。他们还要阻击四处赶来救援的西夏军队。 集思广益。成吉思汗召集部将研究策略,人人动脑筋想办法,世上就没有攻不破的城池。最后,赤老温出了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计策。 第二天,大将拖雷向城内的守将喊话:要想我们早日撤军,必须答应我们的一个要求,那就是,将城内的所有燕子全部捉起来交给他,三天时间,数量不得少于一千只。 李承温觉得很奇怪,他要燕子有什么用?难道要烤着吃?既然要那就给他。就让城内民众去捉燕子,第三天,守军将捉得的一千多只燕子全部交给蒙古人。 收到这批燕子后,士兵把它们的尾巴扣上棉绳,然后全部点燃,燕子们吓得纷纷逃命,有的则直接飞回了城内它们的窝内。燕子窝都是筑在房檐上的。房檐是木头做的,一点就燃。这些燕子满城乱飞,不一会全城便都烧了起来。守军忙着灭火,城里顿时大乱。蒙古军乘机攻城,将城内大肆抢劫一番。这个时候,成吉思汗得知,又有两支大军从东西两侧,赶来解围。率军边战边退,最终胜利返回草原。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成吉思汗从派出的探马得知,长江以南的宋乃天府之国、鱼米之乡,比西夏和金要富庶得多。而宋则刚刚为金所败,攻下金,就可以挥师渡江。金国李藻、田广明投降,向他报告:他那个文治武功、吏政清明的完颜璟死了,继位的是卫王完颜永济。这个人纯粹是个混蛋,他还等着您派人去朝拜呢。成吉思汗听完,向南方吐了口唾沫: “我本以为,在中原大地,做皇帝的都是能人中的能人,此等平庸懦弱之人怎么能做上这个位置?还有什么值得崇敬和朝拜的!” 李藻、田广明建议:直接南下,攻打西京大同府。成吉思汗可不这么想,我若攻金,金夏是联盟,西夏出兵直接抄我后路怎么办?为了向女真报仇,成吉思汗决定,先拿下西夏,解除侧翼的危胁。 从军事攻击的角度来看,西夏的地形比金国的情况要好的多。金国境内的大型要塞太多,很难攻陷。而西夏的城防多以小规模的城寨为主,不仅条件差,而且没有长城这样的大型防御工程,蒙古军可以在西夏境内畅通无阻的进攻。 成吉思汗四年(1209年)三月,蒙古大军进攻西夏边关重镇斡罗孩(今内蒙古乌拉特中后旗西境)。西夏皇帝李安全一反对蒙古退让的常态,命其子李承祯为元帅、大都督府令高逸为副元帅,督兵五万阻击。野外作战,奔腾驰骋,是蒙古骑兵的强项。没过五天,这支援军就被打得七零八落,四处逃散。 斡罗孩被包围得如同铁桶一般,蒙军大将木华黎遣人临城招降,守将太傅西壁讹答拒绝。木华黎集结重兵轮番猛攻,射石机、撞城器、喷火枪全上,十日后城陷,西夏军大败,高逸被俘,不屈而死。西壁讹答率兵巷战,兵败被俘。 蒙古军乘胜南进,直抵西夏都城中兴府(今宁夏银川)外围要隘克夷门(今内蒙古乌海西南)。克夷门地势险峻,关外两山对峙,仅一径可通,悬绝不可登。 得知蒙古军已在开往克夷门的路上,便在阿刺筛山(今贺兰山)地区,增派五万大军阻截蒙古军,企图在阿刺筛山打蒙古军队一个伏击。木华黎识破了西夏人的计谋,令大军就地驻扎,派出小股骑兵轮番袭击,西夏统帅嵬名令公也是一名猛将,面对蒙古骑兵的袭击,派出军队反击,多次打退蒙古骑兵。就这样,双方你争我夺,相持了两个月。 一日,蒙古又派出游兵袭扰,嵬名令公觉得有机可趁,亲自带兵出击,几番进攻后,蒙古兵呈现颓势,于是乘胜追击,企图一举消灭之,结果反中埋伏,嵬名被擒,遭到大败,克夷门防线迅速崩溃,蒙古军直逼西夏都城中兴府。 兵临城下,成吉思汗围而不攻,以此为诱饵,吸引各地的西夏军队前来救援,用以消耗西夏的军事实力。双方撕杀一个多月,驻守在各地的西夏亲王们纷纷赶来增援。 李安全亲自登城督战,凭借中兴府城坚固的城墙,挡住了蒙古军的射石机、撞城器、喷火枪等破城武器的攻击。 进入九月,连降大雨,黄河水暴涨,时间逼人,成吉思汗只好下令将黄河大堤修高,企图引黄河水灌中兴城。 李安全无计可施,只好派遣使臣到金国求救。 金帝完颜永济接到属国西夏王的求救信,想都不想,一句话就回绝了:尔国被围,于我何干! 得知金国如此的不仗义,李安全大骂:狗杂种,见死不救,从今以后,我契丹人誓与女真人为敌。 不过翻脸归翻脸,和蒙古人的仗还是要打的。此时的中兴府已经被了几个月,城外的救兵被打得抱头逃窜,城内的老百姓都成了水老鼠。号称固若金汤的中兴城也因洪水的浸泡变得摇摇欲坠。 正当中兴城墙即将倒塌的时候,一个奇迹突然出现了!由于黄河水灌的太多,堤坝倒塌后全部漫了出来,将高处的蒙古军营也淹了个彻底。蒙古人和西夏人一样,都不会游泳,当时淹死了不少。无故遭此损失,蒙古军也无法继续围城了。 家仇未报,此时却陷进了西夏这个无底洞。成吉思汗萌生退意,但是又不愿就此罢休,便派西壁讹答入城招谕,寻求和解的办法。蒙古军愿意和自己和解,对李安全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好事。因为此时中兴府内的有生力量基本已经全部损失殆尽,而且可恶的金国又不帮自己,既然你不仁,那我李安全也就不义了。 李安全派人和成吉思汗谈判,表示愿意称臣,除了贡献大批骆驼、鹰隼和纺织品之外,还向蒙古首领纳女请和。成吉思汗见好就收,便答应了西夏纳女称臣的条件。蒙古军撤离西夏,还把在克夷门活捉的西夏大将嵬名令公放回了中兴。 第二百五十九章 又一个独夫民贼 设毒计谋杀孕妃 占首功独步朝野 人是会变的,即便是最忠厚懦弱的人也会有奸诈凶狠的时刻。更何况,在有些特定环境下,人需要伪装,将自己的尾巴夹起来。 坐上皇位的完颜永济再不是当年那个无能昏庸的卫王了,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坐拥帝国宝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普天之下皆为吾所有,这样的事千载难逢,谁愿意交出去,那就是真正的傻子。 摆在面前的障碍无非是两个身怀有孕的女子,对于无所不能的皇帝来说,小菜一碟而已,只要足够的无耻。 大行皇帝驾崩不到一个月,承御范氏意外流产,愿意削发为尼。 平章政事完颜匡耳聪目明。属下告诉他,处理完大行皇帝丧事后,当今皇上就派人将元妃及两个承御分开居住,明是保护,实则是分散关押。一天晚上,范承御的宫中突然出现三个凶神恶煞的大汉,领头的拿出一包药,对她说: 给你两条路,一是吃下这包药,把胎打掉,另一个是我们三人轮流上,直到将你肚子里的孩子弄出来。 范氏惊慌失措:你们是什么人?皇上知道吗? 不用问我们是谁,也不用问皇上知不知道,你就说,愿意选哪一条吧。 范氏这才注意到,平日把守宫门的卫士和侍女均在,个个如没事人一般,要是没有皇上的指令,他们敢吗。不禁心中一阵阵痛楚:大行皇帝呀,您是精明一世,糊涂一时,选来选去还是选错人了。 含着泪水,将药放在茶水里,端起一饮而尽。半个多时辰后,下腹疼痛,一个不成形的胎儿流了下来。 看着大汉还不走,虚弱的范氏问:你们还要我做什么? 闭上你的嘴,什么也不准说,去尼姑庵出家去! 完颜匡算定,新皇帝一定会找理由对贾承御动手,以绝后患。而后,再将摩爪伸向李元妃,如果他这个平章政事再不识趣的话,捣霉的就是他自己,因为,皇上完全可以说,大行皇帝根本就没有立承御之子为太子的遗诏,纯粹是李元妃与平章共同编造的。皇帝就是皇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即使许多年以后能够翻案,那又能怎么样?死了还不是白死。 既然想到会是这种结局,何不主动出手而坐以待毙呢?矛头直接对准李师儿。李氏师儿之父李湘是个杀人犯,母亲王盼儿也是卑贱之人,小小年纪就入宫为奴。皇上受其迷惑,封为元妃,兄李喜儿,累官宣徽使、安国军节度使。弟李铁哥,累官近侍局使、兄喜儿旧尝为盗,经童作相,监婢为妃。李氏兄妹皆擢显近,势倾朝廷,风动四方,射利竞进之徒争趋走其门。还有一条,皇上完颜永济的嫡母当年也是元妃,也是姓李,朝野上下都在这么叫,他心里一定不舒服。 完颜匡向皇上密报:有人举报其实贾氏并没有怀孕,是元妃李师儿与其母王盼儿及太监李新喜合谋,命令贾氏诈称有孕,等足月时再从李家找婴儿入宫。 完颜永济一听,正中下怀,恰好将此三人一网打尽。面露笑容:爱卿,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办好了,朕会重重有赏。 陛下,您就放心吧,包您满意。 于是,那三个大汉又出现在贾氏的宫中,抓住贾氏,要她交待假怀孕之事,贾氏哪里承认,自己的肚子里有孩子怎么是假的呢。 领头的大汉恶狠狠地说:王盼儿、李新喜都交待了,你还不承认,分明是渺视朝廷、欺君罔上,给我打。 另两人不由分说,将贾氏按倒在地,亮开板子一顿猛打。弱女子哪里经受得住,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昏死过去。 等到贾氏再度醒来,胎儿已流产了。大汉问:你还承不承认?不承认的话,继续打,直到打死为止。 到了这时,贾氏才明白过来,这就是一个陷阱,你跳就罢了,不跳也逃不脱。即使你不要命,被打死了,人家完全可以说,你贾氏是畏罪自杀,反正别人不知道。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呢。贾氏认命了,承认有这么一回事,并且在招供状上画押摁上手印。 有了贾氏的交待,再去抓捕黄门李新喜,与贾氏一样,李新喜当然不承认,一顿乱棒,打得他只剩一口气,而后用他的手在招供状上画押摁上手印。 李师儿和她的母亲王盼儿是同时抓的,分开关押,王盼儿的遭遇与李新喜一模一样。 对待李师儿用不着打,她毕竟是前任皇帝的贵妃,大理寺卿向她宣布其罪名:章宗平日临幸其他妃嫔,李氏因嫉妒而命女巫李定奴作法,使章宗无嗣;与其母王盼儿及太监李新喜合谋,命令贾氏诈称有孕,企图让李家婴儿入宫。自即日起,剥得其元妃封号,削为贱民。 到了这时,戏还没有演完。为了堵悠悠之口,又等了四个月,贾氏怀胎足月,再将贾氏拉出来,让众人看看,她那个胎儿在哪呢? 至此,向朝野公布四人的罪行,朝廷正式下诏:赐李元妃、贾氏自尽,王盼儿与李新喜被处死刑。李氏兄弟追回职务并回复其犯人身份、流放远地。 数日后,完颜匡以定册之功升迁为尚书令,封为申王。五十八岁的他步入其一生的辉煌时刻。 在金朝,尚书令为百官之首,即为首相。他是太祖完颜阿骨打九世孙,早年以忠厚谨慎、才学渊博,被太子完颜允恭招为其子完颜璟侍讲侍读,大定二十五年(1185年),考中礼部策论进士。在对宋战争中,先为右副元帅,率西路大军攻克庐州、真州,困襄阳,而后接替完颜宗浩为左副元帅,主持和议,见到韩侂胄之首时,说了这么一句话:想不到我们两个同龄人,会以这种方式见面。以军功升为平章政事。 完颜永济对这位文武全才的本家极为信任。东京留守图克坦镒是皇后图克坦氏之弟,晋京觐见,希望得到丞相之位。皇上对他说: 这个事朕决定不了,得问太尉完颜匡。 图克坦镒很惊奇,问姐夫:这是为何? 卿两朝旧德,欲用卿为相;太尉匡,朕之功臣,朕不可屈匡而由卿任之。” 之后,完颜匡决定,图克坦镒迁开府仪同三司,充辽东安抚副使。 伤好后的胡沙虎任西南路招讨使,改西京留守。想得到升迁,纥石烈子仁告诉他,这事你得求尚书令完颜匡。此人依仗宠幸刚愎自用,十分贪财。以前,有人送给他一个玉吐鹘,他给了那个人官职,显宗为此而批评过他。任秘书监、近侍局事兼大理少卿不久,又升任签书枢密院事,行院在抚州。河北西路转运使温冲代理六部事,负责军中的伙食管理和军饷发放,屈意奉承他,把马和钱送给他,还私下用公款补助匡的宴会费。监察御史姬端修告发这件事,而皇帝正要把边事委托给完颜匡,就把他的奏折扣住不发。 胡沙虎听懂了叔叔话中的含意,专门赴京拜访完颜匡,临别时送给他一千亩良田的地契。 十天后,朝廷下诏,胡沙虎迁为同知枢密院兼知大兴府事,授世袭谋克。 御史大夫张行简上书弹劾尚书令完颜匡,指责他怙宠自用,弄权营私,大肆买官卖官,朝野愤然。举例说,多年来,完颜匡占有济南、真定、代州上等好田近两万顷,百姓原有产业都要夺到手,以致民怨四起。 皇上完颜永济阅后,不以为意,扣中不发。令人将安州边境吴泊旧放围场地、奉圣州官府闲田与之交换,将以前自占土地的全应还给百姓。 完颜匡知道后,十分得意,狂笑不已,倒地而亡。 第二百六十章 更化是个什么玩意 乾坤颠倒名更化 左右博击权独揽 范祖亮在吴县石湖渡过了有生以来的幸福时光。伤好了,身体也强壮了,每日除读书以外,养养花种种菜,悠闲自得,妻子黄莺莺生了个男孩,已经两岁有余,妾钱阿梅也有孕在身,一家人其乐融融。 管家送来一封书信,是杨元道在绍兴寄来的。开禧二年底,二人同时被免,巧了,范母、杨文端先后离世,也算是在家丁忧吧。如今,他算是丁忧期满,杨元道还有三个月,可能是在家无聊吧。写信给他,请他带着家人去山阴作客。 范祖亮问妻子,听说冯妙蕊已在杨家,黄莺莺很高兴,愿意去看看这位姐妹,阿梅说自己身子不方便,还是不添麻烦的好。范祖亮告诉她,杨三哥可不是外人,不是兄弟亲似兄弟,趁如今身子还灵活,出去走走,之后再送你回娘家一趟。 杨元道一家兴高采烈地迎来了范祖亮一家人。见到黄莺莺,开口说道: 弟妹呀,又见到你了,我们家妙蕊可想你啦。 在建康任上,杨元道偶遇冯妙蕊,二人生情,奈何冯妙蕊已嫁作商人妇,那商人又不愿放手,有情人只得分离,其后不久,冯妙蕊的丈夫病故,又无子女,冯妙蕊孤身一人找到山阴杨家,其时,杨元道正值父丧,不能娶亲,冯氏又无处落脚,杨母作主,先入府为婢,待丧期一年后,纳为妾室,且不能公开迎娶。到得此时,冯氏也顾不得许多,只要杨相公初心不改,受些委屈也是心甘。 黄莺莺与周妙蕊分别十年后,再度相见,二人相拥而泣。 杨元道抱着黄莺莺的儿子,与钱阿梅打招呼,阿梅呀,一年多不见,越发端庄秀丽了。 阿梅也笑着回应,看三哥说的,你家徐姐姐倒是更加地高贵了。 夜里,兄弟二人秉烛夜谈。 越明老弟,如今丁忧期满,作何打算? 三哥,当今朝廷成什么样子,你不会不知道吧?顺其自然,由他去吧,无官一身轻,闲居乡野,也是一大乐趣。 是呀,朝廷搞什么更化,一言难尽哪。 和议既已达成,外患的危险随着金河南行台的撤销亦不复存在,主要精力则放在内政方面,皇帝赵扩专门下诏:声称要革除韩侂胄的弊政,为赵宋基业作家活,这就是“嘉定更化”。更化的第一个措施,就是广开言路,以来忠谠,他还诚恳地表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再难听的话,朕都愿意听。其实就是做做样子,说说可以,说完就完了。 为了和议答成,朝廷重臣们已到了不讲廉耻的地步。金人想要多增岁币数量,就回答可以增加;金人想要韩侂胄之首,就回答可以送去;至于往来之称谓、犒军之金帛,根括归朝流徙之民,承命惟谨,曾无留难。与当年秦桧的行为有何区别? 更化的重点当然是清洗韩党,改正韩侂胄专政时期的国史记载,在政局大更迭以后,新上台的统治者注重历史的改写,倒也是由来已久的传统。陈志善、邓友龙、郭仁、张岩、程松等都贬窜到远恶州军,除名抄家的也大有人在。但清洗却走向了极端,凡是赞同过北伐恢复的都被视为韩党。你岳父叶正则被夺职奉祠,陆游以“党韩改节”的罪名被撸去了职名。连死去的辛弃疾都因迎合开边,要求追削爵秩,夺从官恤典。 平反昭雪与清理韩党是同时进行的。赵汝愚尽复原官,增谥忠定,长子赵崇宪也予以拔擢,算是充分肯定他在绍熙内禅中的忠诚与功绩。朱熹被赐予文臣最高荣誉的一字谥,称为朱文公,之后,又赠为中大夫、宝谟阁直学士;赠蔡元定为迪功郎;吕祖俭、吕祖泰与庆元六君子也分别有所表彰,还恢复了秦桧的谥号和爵位。 皇上对继承人也作了安排。诛韩之前三个月,就立皇子赵昕为皇太子。赵抦已在开禧二年去世,追封沂王。他曾以早慧被孝宗看好,绍熙内禅时,太皇太后吴氏当着宁宗面对赵抦许诺“他做了,你再做”。如今这一安排虽已失去意义,但沂王绝后,宁宗便取宗室之子入嗣沂王,赐名贵和,算是一种交代。这些就是所谓嘉定更化值得一提的地方。 但皇上在用人为政上依旧懵懂颟顸,招用人才中竟有赵彦逾,右司谏王居安进言道:“用人稍误,是一侂胄死,一侂胄生。”王居安曾参与政变,后任谏官,成为政变派论劾韩党的急先锋。但他的话触着了钱象祖、史弥远的痛处,立即被免去谏官之职。对嘉定更化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都失望地说:“有更化之名,无更化之实。” 是呀,更化是什么玩意,其实就是权力斗争,成王败寇,将韩平章的那一套,全部翻了个个。范祖亮气愤地说。 也有没变的,比如为韩世忠立庙,为岳鹏举平反。杨元道苦笑。 这个再变还是人吗。 到嘉定元年上半年,政变集团骨干已成鼎足之势:右丞相兼枢密使丁乔安、知枢密院事史弥远与参知政事卫澄。 政变时,卫澄位居礼部尚书,是礼部侍郎史弥远的顶头上司,也许他对这位下属太了解,看到史弥远跃跃欲试,说了一句,该压压这个姓史的。哪知皇太子把这一动向告诉了史弥远,史弥远让他在皇上面前说卫澄的坏话,同时拉拢丁乔安。 丁乔安呢,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古训,在大庭广众之中,把卫澄送韩侂胄螺钿髹器的事抖了出来:“我还以为他一世人望呢!” 接着,史弥远暗中与御史中丞章良能做了一笔交易。 自恃公正无私的章良能不顾与卫澄的老关系,上章弹劾了他,同时面交弹章副本,逼着卫澄只得自求罢政。 七月,史弥远兼参知政事,十月,在丁乔安升为左相的同时,他进拜为右相兼枢密使,皇上已像过去信任韩侂胄那样倚信于他。 史弥远虽然年纪不大,却老谋深算,手段老辣,对反对他的人毫不留情。 的确如此。拜相仅一个多月,史弥远就遭母丧,按例必须辞相守制,这样就会出现丁乔安独相的局面。令人蹊跷的是,十天后,丁乔安竟被论劾出朝。政变以后,他的权位始终压史弥远一头,但地位却不稳固,此番出朝,也是必然。 在二相勾心斗角中,御史中丞章良能仍站在了史弥远一边。只要把丁乔安在党禁时逮捕庆元六君子的劣迹抖落出来,就会被清议所不齿,何况人们对他在嘉泰年间趋附韩侂胄的丑事还记忆犹新。丁乔安罢相两个月后,章良能同知枢密院事,当上了执政,这是对他弹击卫澄与丁乔安的酬报。 在权力角逐中,史弥远抓住了杨皇后与皇太子。他已在政变中取得了杨皇后的信任,至于太子更是他调教出来的学生,皇上理政时让他在一旁“侍立”,说话很管用。史弥远归里守丧第五天,在皇太子建议下,皇上在行在赐弥远一座第宅,命他就第持服,以便随时谘访。史弥远故作姿态,仍在鄞县老家守制。 次年五月,赵扩派内侍去请史弥远回临安,夺情治事,就在这时发生了忠义军统制罗日愿的未遂政变。 这个事情我只听说个大概,详细的你讲讲。 这个事我也懂得不是很多。 这个罗日愿,江西抚州人,开禧北伐时,曾献策于韩侂胄,以此得补训武郎,充忠义军统制。韩侂胄被杀后,史弥远穷究韩党不已,牵连甚众,其中有的人的供词牵连到罗日愿。罗日愿得知后疑惧不安,常常郁闷于心,生怕遭到史弥远的暗算。 早年,他曾遭到史弥远怀的打击,对他怀恨在心,最近朝堂上面和史弥远作对的人被赶下台的甚多,就连兵部尚书倪思上书提醒皇上,谨防权臣专权重演,都被史弥远认为,是指桑骂槐,不出十天,就被排挤出朝。 这下是真的触动了他,他决心要推翻史弥远,清君侧。与殿前司申军训练官杨明及其徒徐济、赵珉等合谋,打算以征讨黑风峒为名,聚众起事。按照原定计划,动手的日子选在丞相史弥远起复过江、百官迎谒于浙江亭时,预备举火为号,尽杀宰执以下官员,然后派兵进入大内,胁迫皇上降诏赏军,以罗日愿为枢密使、徐济为参知政事。 结果,还在筹划当中,便被阙进勇副尉景德常告发,禁军就冲了进来,一网打尽,罗日愿被凌迟处死,徐济、赵珉等也被处斩。 你别说,这个罗日愿胆子还真不小,你那一帮乌合之众,能杀掉史弥远就算万幸了,还要杀光宰执以下官员,挟持皇上,真正是无法无天,大逆不道。 知枢密院事雷孝友自知不是史弥远对手,主动让位,对皇上说自己能薄望轻,不足镇服奸慝,坚决要求辞职。 这样,朝中既无丞相,又无知枢密院事,皇上赵扩急了,遂敦促史弥远起复。史弥远呢,也担心守制两年,局面难料,也就顾不得儒家名教与朝野清议,重新做起了宰相。 起复第三天,史弥远就指政变者为韩党,罗日愿凌迟处斩,其他人多处以各种死刑。 以后,史弥远继续在平反“伪党”、起用“党人”上博取人心,取悦清议。他任用了黄度、楼钥、杨简等著名党人,还找来了真德秀、魏了翁等知名之士。群贤点缀朝廷,一时人以为小庆历、元祐,这正是弥远老谋深算之处。实际上,他追逐的只是自己的绝对权力。 第二百六十一章 南 园 何 在 南园毁人去楼空 斥权奸死于杖下 杨元道的长子杨震是太学生,京都的大事了如指掌。故而,朝廷的事,知道得多一些。 如今,史弥远的擅权揽政一点不逊色于韩平章,有的地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本朝一贯实行宰执分立东西并存的方法来分割相权,虽有宰相兼枢密使的情况,但都是应付战争局面的特例。开禧以后“宰臣兼使,遂为永制”,是丁乔安以右相兼枢密使,但这或出于诛韩形势的特殊需要。其后丁、史并相,俱兼枢使,不久丁罢相,史丁忧,但他嘉定二年起复以后,并长东西二府,大权独揽。可以说,史弥远开首相兼枢密使之先河。在独相局面下,史弥远尽选些便于控制的人备位执政,作为摆设。专政之势已成,甚至决事于房闼,操权于床第,宰执合堂共议的政事堂制度已名存实亡。 这是其一,其二,史弥远独攥官吏任命大权,朝官以上的任命例由宰执注拟,经皇帝同意才能正式除授。而今,史弥远只把任命结果告诉给皇帝,从来不取旨奏禀。京官和选人的除授权在吏部,号称吏部四选;唯有特殊勋劳者可由政事堂直接注拟差遣,所得差遣较吏部选为快为优,号称堂除。史弥远以堂除名义把吏部选的美差都揽了过来。这样,他就以官职差遣为诱饵,呼朋引类,结党营私。有一次相府开筵,杂剧助兴,一艺人扮士人念开场白:“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另一角色打断道:“非也,尽是四明人”,讽刺史弥远援引同乡,网罗党羽。 还有,范祖亮接着说,史弥远操纵台谏,控制言路。这是权相专政不可或缺的先决手段。史弥远曾以共同执政为筹码,拉拢谏议大夫傅伯成,示意他弹劾某人,不料遭到拒绝。碰此钉子后,他引用台谏必先期会见,酒肴招待,条件谈妥,然后任命,确保台谏俯首效力。尽管如此,他还不放心,便在弹章谏草上大做手脚。台谏论事前,先把福封(即草稿或副本)呈送给他过目,是则听之,否则易之。还嫌麻烦,干脆从相府直接付出言章全文让台谏使用。这样,史弥远既杜绝了言路抨击他专断朝政的可能,又让台谏成为他搏击异己的鹰犬。 史弥远比韩平章狡猾得多,他总是大谈理学,一副正人君子模样,他要排济朝臣,从不直接出面,都是由这些鹰犬上窜下跳。 总而言之,这样的官不做也罢。 范祖亮赞成,即便非做不可,也最好在地方州县,做些实事。 爆竹声中一岁除,千门万户入屠苏。 除夕之夜,临安城北石子坊马家传来敲门声,男主人忙去开门,站在门前的,是位中年妇女,衣裳破旧,满面尘灰。那妇女开口叫道: 玉昆,不认识我了吗? 听着熟悉的声音,仔细一看。哎呀,二姐回来了。姐弟俩相拥而泣。仅两年有余,世事变迁,物是人非。父母已先后离去,侄儿侄女均已长高。 到达钦州不久,张氏旧病复发,忙把女儿丽丽嫁给刘家,便撒手人寰。谭氏母子和她熬了整整两年,特赦准予自便。因韩仰胄在桂州赋闲,谭氏母子看中其山清水秀,愿意留在那里。可她不行呀,儿子和女儿还在临安,怎能不回去呢? 韩仰胄就租了辆马车,将她送往英州。岂知到了英州,姐姐一家已去了四川泸州。没有办法,她只有有车坐车,有船乘船,一路赶下来,花了四十一天才回到这里。 为了减少意外,她总是穿着旧衣服,打扮成老妇人的模样,等着跟人家搭伴而行。 弟媳妇端来热腾腾的汤圆,姐,饿了吧,快吃吧。 第二天日出三竿,马玉芳才醒来,吃完早点后,对弟弟说: 带我去南园瞧瞧。 马玉昆对她说,姐,大过年的,本不想对你说,南园没了。 前年秋,你们去南方,之后不到一个月,吴夫人将园子里各个楼阁里的值钱的东西,搬去德清老家,园子就空了。一个寒冷的夜里,不知哪来的一把火,把园子里的主要楼阁都烧了,好些地方都烧得只剩残砖破瓦。今年春,朝廷将它改作御景园,烧坏的楼阁都拆了,没怎么坏的,还在维修,现在全都围起来了,大盖还有三五个月,可以重新开放。原来的御景园赐给了两个人。一个是永阳郡王杨次山,一个是左丞相兼枢密院使史弥远。 正月初三,马玉芳准备让弟弟送她去德清。刚出门就听到,娘--的叫喊声,抬头一看,儿子明卿正向她跑来,李仁佑抱着她的女儿跟在后面。 一家人亲热之后,李仁佑歉意地说,婶子,实在对不起,知道你要回来,有事耽搁了,派人去迎,不料路道相左。 明卿告诉她,娘,大妈妈走了。 什么?马玉芳一听,如雷轰顶,大姐吴佳芳走了,眼泪刷地下来了,问李仁佑,什么时候的事? 腊月二十九,除夕的前一天。还没有大殓,就等着你呢。 两个月前,正准备让韩青元去钦州接马氏一行,刚出门不远,马受惊了,韩青元摔伤了,李仁佑正准备走,妻子又生了病,耽误了十来天。再准备走的时候,吴夫人病了,一直到咽气,还说想玉芳妹妹。昨天,明卿一定要来看看舅舅,沈阿瑶一想,也好,正好要来临安报信,说不定还能遇见玉芳。 回到德清韩家老宅,马玉芳直扑灵堂,大声呼喊:大姐,玉芳回来晚了,你怎么不等等我呀。便呼天强地地痛哭起来,伤心的模样令人动容,灵堂之中,响起众人的悲伤之声。 四夫人满头花回娘家养伤,伤好后,看到韩府败落了。正巧有个大财主看中,托人说媒。心中有些犹豫,嫂子劝她: 妹子,别死心眼了,如今太师已死,韩府败落了,只剩寡妇和孩子,你还留恋什么?难不成就这么守寡下去?这洪员外不过四十来岁,你过去了,还能过上几十年好日子。 就这样,将五岁的女儿秀秀交给沈阿瑶,改嫁去了。 近路的亲人都来了,吴家的娘家人陆续到达,韩青元、韩仕鹏、李仁佑、朱裕全家一直陪着,娇娇和她的女婿及亲家也来了,韩仙胄、韩仰胄、刘璘的信已送出。 根据吴氏遗嘱,丧事一律从简,不惊动任何官方,所有事务由五夫人沈氏、六夫人马氏全权当家。 去世的第七日,应是大殓之日,死者应放入棺椁,可韩家长子不在,众人有些疑虑。舅舅吴琚表态,长卿路途遥远,也不知哪天能到,由女婿代表,与二公子明卿一道为母亲送行盖棺。 之后,远路的亲人陆续到达,令人意外的是周云銮也赶来了。周云銮编管以后,得了场重病,病好了,因老父去世,特准回乡婺源。听到外人讲,韩家已搬回祖籍,特来看望。 刘璘的起用,得益于御史大夫傅伯成的推荐,史弥远与他打过几回交道,认为此人确有些才能,遂任命为泸州通判。这次回来,是一家子。 按照丧礼,五七之前,死者应该下葬,入土为安。墓安在韩家祖莹左前方。 丧事基本处理完毕,马玉芳召集全家人说明家中情况,请韩仙胄、韩仰胄一边旁听。 韩家在临安的房产、南园已不复存在,原来拥有的田地十分之七也被没收,归入拘榷安边钱物所。除少量金银财宝以外,尚有金两千两,银八十万两,土地三千亩。住宅除了德清这一处,在泉州尚有一处,准备出三万两在桂州置一宅,供长卿和谭姐姐居住,所有的钱主要维持一家人的生活,供长卿、明卿读书、娶亲,供秀秀、曼曼出嫁之用,当然,娇娇、丽丽需要也要给,尤其是娇娇,丽丽去钦州为张姐姐迁墓的费用也从这里出。另外,八叔九叔有需要的话,也可以出。 沈阿瑶插话,这些帐和钱物都是大姐认可的,她都画了押,谭姐姐如果不走的话,就由谭姐姐保管。 谭氏摆手,我就是不走的话,也是你俩个管,大姐安排的,我也信得过。 韩仙胄、韩仰胄表示,这个倒不需要,你们一家子过好就行了。需要我们的我们一定出钱出力。 对了,三千亩地是我们的,每年的租子大盖也能收八千两左右,还有两千亩,在奶娘家儿子名下,全家人的粮食由他们供应。 而后,又让女孩子出去,向韩氏兄弟及两个孩子说明韩侂胄遗体完整的真相,告诉他们,现在韩侂胄的墓地周围的土地都是韩家的,方圆五里之内,没有外人,因此,明日上午,由青元、仕鹏、仁佑带着,去扫墓,两个儿子磕头。 还有,两位叔叔也在,长卿明卿听着,再过二十年,最多三十年,你们一定要想办法,将你爹的墓移到祖茔里去,他在前面,后面是我们姐妹五个。一家人死也要葬在一起。 数年后,临安城又发生一件轰动朝野的事: 当年上书请斩韩侂胄的武学生华岳,诛韩以后登第为武学进士,担任殿前司同正将。他向皇帝赵扩上书,指责史弥远对外苟安乞和,对内擅权专政,实乃大宋奸臣,请求皇上斩杀史弥远,为民除害。 见到华岳的奏章,史弥远脸色铁青,不置一言,立即叫来大理寺卿,你看吧,又是一个韩党。 大理寺立即派人将其逮捕,判以斩罪。本朝实行死刑复奏制,皇上赵扩对华岳当年的事记忆犹在,知道此人出于爱国之忱,关照将其发配海南,意在免其一死。 史弥远咬黠地说:“陛下之意,是将其罪减一等。”皇上误以为减一等就是流配,表示同意,而实际上斩罪减一等是杖杀。 就这样,在史弥远的示意下,华岳在大堂活活被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