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华灯行》 楔子 晋宝三年,女帝继位,改国号元亨。 似是印证了天人合一的谶语,从开年自现在,一路风调雨顺。唯独是到了腊月二十一这一天,风向变了。 工部、户部的折子像是炮仗,一个接一个火速递如入宫中。一则是说鄷水暴雪,耕田涝损,沿江随州数十郡县皆遭灾祸。又一折报,因天象异常,东南陇螟蝗食苗并尽,以至野有饿殍,冻土浮尸。 直到腊月二十八这一天,中书省再送特密递报。折上呈报“鄷水一脉澧县瘟疫,全县二千四百余户危在旦夕。”那瘟疫二字,看的新帝眉头直跳。 平时敬天醮斋的道士,监天祈福的星官一个两个都都唯唯诺诺的不敢吱声。只有尚书省、御史台的几个言官之流积极得很,一些混账越说越大胆,话彻底惹怒了这自继位以来,一直尽力维持和气的新帝。 “让梁有涓、吕鸣来见我。”帷幔内传出一句咬牙切齿的命令,“还有那个郭旭。” 除七十年前赵太后曾垂帘听政数十年外,新帝是本朝以来第一位女帝。 为承袭先帝开容广纳的遗志,女帝继位之后就颁布一系列新制,常规的减税免赋之外,还有科举改制、荐庶入太学等等,其中一条开天辟地,即女子也可科举入仕,引发了朝中不少议论。 御史台那帮老迂腐,带着门下儒生、言官,极毕生所学攻讦新政。使得朝堂上整日唾沫横飞,平时如老僧入定的老言官,气的胡子都歪了,倒也有些趣味。 但现下逼近年关,来年开春就要举行祭天大典。此时鄷水一片却接连遭难,现下又出了瘟疫。若是明岁接连如此,必要人心惶惶。她新帝继位,若是开年不利,惹下天罚,朝野的浮言就压不住了。 “此疫必除。”人前一直和气温厚的女帝,眼中却闪出一层狠厉的光。 《长夜华灯行》楔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章 雪之印记 “麻黄桂枝解表,黄芪白术补气……石膏、云母……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啊,为什么不对……”县医署药房内张伯道举着医书喃喃道。 张家世代行医,他三岁启蒙,官学医术、家传药学,民间疗方……他日日温习不敢懈怠,为什么面对这样的疫情,他如手无寸铁,毫无办法。 “到底哪里不对”他似乎要疯魔了,难道……真的要用它吗? 澧县县丞许沧之没有应声,他正枯坐在堂西侧案上。 桌上案牍累累,多是各处衙门装聋作哑的推辞。县令失踪五日,他作为县丞匆忙接管。 连日暴雪,官道难行。药材不进,内疫越烈,药司局、光源寺勉力不支已遭暴民掠劫,死伤无数,京援又迟迟不到,现下他已心力交瘁。 县医署的大门被敲响了。 “来者何人?”门口看着药炉的药童贴着门缝往外张望。 “我是高昉,快开门。”高昉握紧手中的官刀,不时转头往后看。 暴民的声音似乎不远了,他下意识的把许知意往身边拉了拉,侧身而立,在胸前和门之间,给许知意留下一方小小的空间。 他们骑马穿行小道,也只快了几百步而已。要快些才行。 药童把门列了一道缝,一名黑衣劲装男子领着一个素衣戴冠姑娘顺着间隙侧身而进。 两人一进门就看到,平时空荡的晒药场已经铺满了草席,上面密密麻麻躺着病人,大多精神不佳,死气极重。 许知意被景象惊得倒退一步,高昉稳稳的扶住了他。 “高衙尉、许小姐,如此形色匆匆,敢问何事?”张伯道扶着门框,慢慢的向外走。 “疫民又发暴动,冲着县医署这边来了,大人、医官长,您快带着众弟子躲一躲。”说话人正是高昉。他身材颀长,宽肩削腰,持一把衙尉长刀,深眉俊目却有遒劲刚猛之姿,开门小药童自刚才就盯着看不放,被旁边同伴戳了一肘,闹了个红脸。 高昉说着作势就要拉起许沧之,准备驾着他往后门溜走。 医署内众人听闻暴民袭来,四下立即惊惶不已。 还没等张伯道发话,许知意拦道:“慢!” 说话人,是刚才随高昉一同进来的女子。 她年约十五六岁,身量笔直、素衣戴冠,童生打扮。面容清秀婉约,却有一双似水含情的双目。与她薄肩下藏不住的几分胆魄和少年义气,相斥相悖却相辅相成。 她正是案下枯坐的县丞许沧之,去年才进随州府太学的女儿,许知意。 许知意环顾四周,心下多了几分忧虑。 “怎么了?”高昉低沉的问道,他个子太高,要弯些腰前倾着身子才能与她对视。 前倾的高昉替他遮住了飘落的风雪,迎面而来的男子气息让许知意脸上一暖,她忽略了眼下的心跳过速。 直言道:“暴民深雪一路罔行,任由他们冲进医署,抢夺药粮,这些病人怎么办?” 她看了看父亲。 疫症突发,各级官府县衙犹如嵌套连环,牵一发而动全身。现下各处人马调派无力,近无逃路,外无支援,父亲怕是也束手无策了。 许知意一遍解释一边向院内四处张望。目光终于落在晒药场两旁的药旗上。 “张医师,敢问医署内还有物资多少?” “蜃灰余的多,零星治寒症的药只有不到三百服,药司局前几日已遭劫掠,我处一直由药司局及几个药司铺子供货,现下也无办法了。”张伯道答道。 “他们刚从县衙转到此处,若再寻不到,只会激化民愤。”许知意边说边思索,似乎心中已有方法。 “堵不如疏,三百服药贴应该够今天先应急了,父亲前几日已上书朝廷,我在城墙的观瞭台已经看到京援队伍的前行骑,我们只需再撑几日便可。” 许知意镇定的表情让四座稍稍安心。她向高昉投去坚定的眼神,暂时压下他深目中的一丝担忧。 “高大哥、张医师,请将医署内所有人汇聚于此,按照接下来我说的分头行动。” 他永远是许知意最坚定的执行者。知意言之所向,便是他剑之所指。 高昉郑重的点头。随即几个翻身,跳上了屋檐,移形换步间挥刀而下,墙外冬竹应声而倒。 交代完一众事宜后,许知意再度嘱咐张伯道。 “张大夫,请您务必稳住最后一关。支援不日必到,请您相信我”。 张伯道看着这从风雪中快鞭而来的一对璧人,少年义志生气勃发,有破釜沉舟、怒斩沉痼的无限勇气,或许生的希望会由他们带来,他点点头道:“好”。 ———————————————————— 往日热闹的中行街此时萧索不堪,积雪半尺,深冬极寒。从县衙处涌来的暴民却如灰色岩浆洪流一般向县医署涌去。 妇人怀抱着孩子,微散着衣襟,让幼子钻入怀中,寒风冻得她嘴唇发紫,拥挤的人群持着锄头,刀柄让她苦于闪躲又无处可躲。 村上身强力壮的佃户拧紧了手中的刀柄,他一想到卧榻的母亲,就忍不住满腔怒火,要把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官老爷们剁成肉泥。 年二十四起,村头一户人家突染恶疾,全家九口相连去世,他连几家村绅上报县里。那张县令高高在上,连面都不曾见到一回,衙内通传后便打发似的让他们回去等消息。 整个村上人人自危,各家闭门闭户,不敢出门。年关过后,依然无人问津,村中染疫人数越来越多,县中自初五后才送来零星药材,药价极贵,普通人家吃不起便活活病死,倾家荡产吃了那药的却也毫无起色。 他幼时的同伴,先是母亲得疫,儿媳整日照顾也染上此病,后来他的小儿子也染上,全家用尽积蓄只给小儿子买上十服药贴。前几日,老父亲突发急热,今早发现,吊死在家中,想必是绝望至及,不愿再拖累家人。那是一家非常亲厚老实的庄户人家,就这样分崩离析。 命如蝼蚁,视如草芥。他们年年徭役赋税,辛勤劳作,为什么换来的是这种境地。 他不明白,所以他要去问个清楚。买不起只好抢,有了药母亲就能活下去。他就用命搏一搏,哪怕没成事死了,也好过被这杂碎似的人间再折磨下去。 “县医署就在前面,药就在里面!”人群里不知是谁高声喊道。加快了洪流愤怒的脚步。 中行街上的声音越来越近,为首者是县上年轻力壮的佃户。 暴雪连日,街上一片极白。 突然,这无垠雪色中立起了两束黄旗,在大雪纷飞中屹立。 “大伙们等一等!那前面有个旗!” 武二冲在人群最前面的壮汉为,不识字。他只好挑拣个看起来想读过书的人,问“老乡,你认得那旗上写的啥?” 答者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眯了眯眼睛,颤巍巍的说道:“开仓放药,免市无偿”。 武二:“什么意思?” “就是说不卖药了,免费送药。”旁边有人解释道。 这个消息惊到了暴雪中奋进的人群,大家不禁议论纷纷。 “怎么突然不要钱了?前几日药材还吊高高的卖,怎么就免费送药了?”武二心里正狐疑。 “我听城角的挑夫说,京里的兵马到了,在城门口驻扎。好长的车马上,装着成袋的粮食药材。想必是圣上开眼,知道我们日子难,免费送药来了!” 听到这样的消息,人群又爆发了一阵欣喜的骚动。不妙的是灰色的洪流往县医署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持旗的医师狐疑的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恐惧在心头慢慢升起。“许小姐的法子能不能用?这暴民像是跑的越来越快了。” “别废话。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另一侧的医师沉声说道。 人群转眼已至眼前。此时暴民距离县衙已不足百步。此时按照许知意交代的,第一道旗展完后,切不可多做停留,应立即后撤。 两人集中精神,看到人群即将靠近,立即拖着旗帜快速向医署内奔去。武二及他身后的人流看着撒腿就跑的医师,也跟着动起来。 乌泱泱的人群像是被食物引诱的巨兽,一步步的啄食猎人在路上洒下的诱饵。 此时,距医署五十步,另有两人竖起了第二道旗。 人群跟着医师行至第二道旗处,行进中已读出旗上内容:“时疫猛烈,触人及染”。 人群的骚动似乎更大了。 “触人即染?真的假的!”人群中除了有为家人搏命的百姓,不免也会有些趁乱做恶的人。 有了刚刚免费送药的幡旗,那些求药的人心中的大石已放下一半。这旗帜又突然强调疫情的高度传染,就掀起了另一波人心中隐蔽的一角。 “这旗是县医署的药旗,去年医署里的张医师来村里义诊时,我看到过。” “这是张医师的旗?那这话是张医师说的?” “可能是真的,村里王家,老爷子得病了,家里便把老屋门闭上,吃食用竹竿吊着送进去,一家老小好几日过去也没看到染病。” 人群里嗡嗡议论起来,刚刚还极速推进的人群一下陷入了混沌中。 不知不觉,刚刚还合如箭簇的人群,慢慢拉开了距离。以众壮胆的劲头已经过去,人们逐渐意识到,这样聚众抢掠的极有可能让自己也染上病症。 人与人之间的猜忌怀疑,比瘟疫传的还要快。很快人群中就由人抱头四散,离开了队伍。 趁着人群混沌,几位持旗医师拖着长旗,火速往医署方向奔去。 刚刚长龙似的人潮已经缩减了不少,但还是有很多人继续往前去。 许知意看了一眼高昉,是他出马的时候了。 黑衣劲装的高昉立即翻身上马,抽出长刀,光影闪烁间就挑起了长旗。一声怒喝,长刀归鞘。“驾!” 与他人不同,高昉持着旗幡,用以一敌万的气势向人群策马奔去。 五十步之内,他勒马而驻,抡起长臂,高举竦峙的药旗。 澄黄的幡布在深雪被吹的耸动,如无尽苍穹中的一柱狼烟。 倏地,高昉一个花枪,用力将长旗向人群方向掷去。 旗没有倒下,像是刺入了什么东西。那物上的积雪龟裂而落。原来,是中兴街棺材铺面常例摆放的黑棺。 大风吹过,那药旗上幡然写着:“汲汲逝者,赐官埋瘗”。 至此,黑黢黢的人群不再向前半步,那黑衣怒马的高昉和旗上扑面而来的的杀气,使得刚刚沸然的中兴街鸦雀无声。 从空中望去,皑皑雪地中,拖旗留下深深长印,就像那飞驰车轮在悬壁前全力刹车的辙痕。 第三章 甚于防川 张禄为一惊,他想掩饰的问题一下就被这位主官发现,他暗觉不妙,“疫情来之汹汹,一时人心惶惶……我又摔落下马,一时间还没能返回澧县……各处调遣甚不得力,现下……现下弄清疫者几何仍需时间……” “哈哈哈哈,好一个仍需时间。”吕鸣怒急反笑。 他见吕鸣哈哈大笑,胆子愈大,神色也谄媚起来。 他似乎还没意识到,疫情将带领澧县命运向何处,只是一味的讨好:“各位大人,再给我几日,属下定将这疫情处理的干干净净。您几位但去我城外湖中别筑小住,尝尝我们澧县特色……” 呵,这个草包东西。吕鸣心道。陛下只给了三十日,从京中出发到澧县,已经用去四日时间。粮草运输、制药、医人,剩余二十余日已是十万火急,现下连五百户疫者几何都闹不清楚,是要活活把他三人拖死在澧县。 他再也不想浪费时间,厉声喝道:“要你何用!来人,将这废物拖出去。临时关押,待后发落。” “大人我冤枉啊!属下勤勤恳恳,都是为了百姓啊。是那许沧之,延误疫情,现下又封闭城门,我才无法进城,是他阻碍了下官办公啊!”张禄为被吕鸣的话吓得屁滚尿流,高声大喊,一心想要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副手身上去。 郭旭看着这回答的驴头不对马嘴的县令,暗想自己走这一遭也算长了见识。 吕鸣听了这话也极为光火,直朝着刚刚送人进来的士兵,一脚踢了过去。正撞上了士兵将许沧之押了进来。 “这又是谁?” “回吕大人,这是澧县县丞许沧之。属下在县衙衙内找到的他。” “呵,真是巧了。说曹操,曹操就到。”吕鸣坐在高位上,睥睨被压伏在地上,吓得屁滚尿流的张禄为。“正好,许沧之来了,你们来辩一辩,看看谁说的准。” “卑职许沧之,拜见各位大人。”许沧之拜首道。 “同样的问题我再问你一遍。” “京中的折子可以你递的?” “是。” “你一区区县丞为何越级上报?” “回大人,年腊月十九,澧县第一例症发,随后十余天,人数暴增。正值年前征税,张县令带着县尉去各个乡绅派药,回来后便称身体不爽,闭门不出,正月初五衙内换防值班,才发现县衙内县令住所已人去楼空。”许沧之一进门就看到了被押扣在地上涕泗横流的张禄为。 看着平时官威颇盛的县令伏地痛苦,许沧之心中百位齐涌,一时不知该做如何反应。 “县尉、各司曹及许多乡绅纷纷上报疫情,感染人数呈倍数增长,多次登门报诉冤情……按我国律例,若遇涝、旱、瘟、乱等情,各级衙门不得扣押延误,必立即呈报上级部门。属下情急之下,只好如此。”许沧之答完便以目视地,不作旁观。 “那疫情现下如何?采用什么方法诊治?”郭旭也问了一遍。 “回大人,初五我接管之后,按照各处上报数据整合,澧县人口约二千余人,现下已染疾者略算……近一千两百人。” 虽能预想到情况不容乐观,但听到这骇人数字,座下几分皆有惊惶。 “县医署一直用的药是白虎人参汤。前几日司药局和光源寺遭报名劫掠,现下供给已严重不足。只有病入膏肓的患者才能轮到一帖药……治疗效果也甚是不佳。”许沧之回道。 并没听到什么更好的消息,吕鸣的怒火烧到了许沧之这儿,都是一群酒囊饭袋,毫无用处。 他正欲发作。 首座梁有涓向他射去冰冷的目光:“现下情况已大致了解清楚,许沧之就由吕大人日后再审,吕大人的火也稍后再发。”他摆摆手,示意让人把许沧之带下去。 吕鸣被杀个措手不及,一眼语塞,只重重的“哼”了一声。 梁有涓接着说道,“疫情如星火燎原,澧县现下确实危在旦夕。各位,可有什么解决方案?” 郭旭看了看对面的吕鸣,见他并无发表意见的意图。便站起身来,回道:“梁大人,属下有一则意见。” “请讲。” “卑职认为,按照许沧之刚刚所说,澧县染疫症者于腊月二十八日已有十之一二,现下十日过去,应立即组织人员排查。另一则,疫症传染性极强,应迅速建立疠迁所,将病人集中。切断源头,此乃第一要务。”郭旭道。 “郭太医所言有理。那么隔离之后呢?”梁有涓继续问道。 “卑职刚听闻,县医署已采用白虎汤之法,至于实际药效如何,我还需实地接触病人,行望闻问切之法……” “郭太医,那糊涂县令不清楚,你还不清楚这其中的门道吗?”吕鸣打断了郭旭的陈述。 “你、我还有梁大人,我们三个是一同从乾御殿里出来的。女官话里的玄机你没听明白吗?” 郭旭似懂非懂的看向吕鸣,道:“还请吕大人提点。” “三十日期限转瞬即逝,照你这样做,先是巡查,又是建立疠迁所,再一个个试药方。我吕鸣敢断言,时间是绝对不够的。” “那该如何?”郭旭颇有些无辜的说。作为医者,陛下派他过来,他行之所指,就是治病救人,绝除瘟疫。只余三十日期限,他倒是忽略了。 吕鸣望了眼座上以目视地的梁有涓,心中嗤笑了一番。“要我说,应立即封闭城门,隔绝内外,阻断传染。待五六日后,放火烧城。” 他向来看不惯中书省那群惯会拈文倒字,狐假虎威的做派,一到关键时刻就畏畏缩缩,满口仁义道德。他刑部出身,什么酷刑没见过。他见过的死人都可以堆成山了,人命的分量,在他这,已经比羽毛还轻。 弃一县棋子,保随州安泰,孰轻孰重,还需要在这开这浪费时间的短会吗。一群挂羊头卖狗肉的东西。 此话一出,即惊四座。 听闻吕鸣要放火烧城,郭旭坐不住来了。 郭旭:“吕大人,现下城内染疫人数具体几何还不知?怎能就此放火烧城!更何况天下哪有不漏的风!鄷水流域三州一府,水系发达,人口密集,随州、密州、连云州、安和府河道交织错落,你若放火屠城,怕是要将整个东南掀起民愤!” 座上的梁有涓一直似是而非的闭着眼,听完这番发言,他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一样,坐正了身子。 “那就用你的法子,慢慢熬上三个月,还是三年?”吕鸣怒急反笑,“郭太医,你要杀人,干脆现在就动手,用不着这样万弯弯绕绕。” “两位大人,不可妄议!”座上的梁有涓终于发了话。“我朝向来以仁义治天下,陛下心系天下苍生之安危,虽时限局促,但陛下圣心□□,必是有自己的打算。如今遣我三人前来治疫,我等切不可自乱阵脚。” “呵,梁大人话说的实在好听。愿闻高见。”吕鸣阴阳怪气的回道。 梁有涓依然面无表情,缓缓分析道:“各位大人,今天是几日?” 吕鸣:“都知道的事情,你翻来覆去说个什么劲?那我就再告诉你一遍,大年初十了!” “那下个月初十是什么日子?”梁有涓继续发问。 “二月初十。”郭旭回道。他意识到这个时间节点的意义了。 “正是。”梁有涓看了一眼郭旭,确认了他心中所想。 “二月初十,司天台太史令官集星象占卜吉凶,颁布新年诏历。如若占卜时,东南片突发瘟疫,就是天降刑罚的大祸。所以,陛下才要在诏历颁布之前解决瘟疫之祸。”郭旭分析道。 “郭太医说的不错。但此为其一。”梁有涓继续说道。 “鄷水是三州一府主干河道,历来为朝廷赋税重地,但鄷水直通南海,澧县临近出海口,南北夹山,东西贯流,是抵御边防的第一道关卡。此处突发瘟疫,县府已运转失灵,盗乱四起,若此时有不轨之人趁乱进入,一旦混入就再无可查,埋下祸患。” 听完这一顿分析,郭旭也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历来半辈子都在太医署,每天只同药材、古方打交道,时不时给宫里面那些达官贵人治病开药,只要嘴巴闭得严,守住本分,日子也是安安稳稳。 谁承想,此次出京治疫,倒是进入这么一个浑水摊。 吕鸣也改了明枪,换了暗箭,道:“梁大人说的句句在理。澧县现在情况混乱不堪,查是查不清,等也等不得。不如我等就以不变应万遍,作几日壁上观。” 梁有涓并未接茬:“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以在下拙见,我等此番行动,一是要保全陛下颜面,诏历颁布之前必然要把疫情压下去,我们要治,而且要速度最快的治。兵贵神速,郭太医,您医术卓绝,有劳您速速入城,展开医治吧。” “好。”郭旭毕竟单纯惯了,虽之前停了那么多分析,但现下想到的还是如何治病救人。 梁有涓似是鼓励赞赏般的点点头,接着说道:“以现下情况,所带人马粮食定是不够的。更何况除整治澧县疫情外,鄷水上下流域各州府需立即重视,作出行动,阻断人马流动;另还需调派医师、粮草、药材、及数兵马……不可再作久留,我便立即前往州府调配。” 吕鸣仍是一副睥睨不屑的样子。 梁有涓这一路上从未对他的不敬表现出不满,现在他抬头迎视吕鸣。 “郭太医先行入城治疗,在下不才,用着十几年挣来的薄面去各个州府调配些人马药粮,有劳吕大人带兵镇守,严密封锁城门各处,将方元五十里盯梢,警惕四处异动。” 吕鸣毫不退缩,以阴翳的眼神回视,但脑中却快速分析。 郭旭被诓进城送死,梁有涓自己愿意舔着脸去州府上要饭,他俩这样是搏了个好名声,但其实是赔本赚吆喝。自己只要严防死守,锁住城门,封住海道,倒不会有太大的闪失。这样安排于他有益无害。 况且,他与梁有涓虽为同为五品官员,但梁有涓任中书舍人,每日草拟诏令,代圣人言,此番又是陛下钦点主官,不如先看他行动,静观其变。 “好。”他点了点头。 第四章 溶血之法 县医署议诊厅。 简单与父亲告别后,许知意又回到议诊厅。 她捡起地下散落的纸张,果不其然,其他的纸张上也参差不齐的写着“针父之血,取血贴疵”等字眼。 父亲跟她提过,县医署久无进展,张医师想要铤而走险,使用溶血之法。 溶血之法…… “张医师想必是准备用以毒攻毒的法子了。”许知意将纸摞在一起,端正的放在案几原处。 一吸一呼间,张伯道脑中似乎已辗转百变,年近花甲的他疲惫的闭上眼睛。 “此法有何不妥?”高昉望了望两人交错的眼锋,问道。 “圣医孙道仙《千金药书》曾留下一道药方,说以针取小儿父亲足间血,贴于疵上,可治赤黑疵方。” 高昉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但此方为民间土法,许多医师照着药方去做,成功者或十之成一,或百之成一,更有甚者加重病情。但眼下情况紧急,我们只能靠数量取胜。但凡有一例成功者,就会有更大的希望。想必,这也是张医师才召民众将家中病患送来医署治疗的原因吧。” 张伯道点了点头:“近日来,我发现此方确有实效,只是有一难未解,辗转万分” 许知意:“张医师请讲。” “溶血之法,一般用于血亲之间,若是贸然将无关两人之血融在一起,怕是要反受其害。”疫情突发这些时日,他日夜思索,在万条线索下走到此处,却始终不得解法。 这百年来都无人能解的难题又让屋内的气氛冷了几分。 许知意闻言,略加思索,福至心灵般答道:“医师可先试血,再行法。” “如何试血?”张伯道问。 “现将治愈者的血备好,再割出患者之血,融于清水中,若能够融合,则等同于父子之血缘。” 这一句话犹如惊雷,震的张伯道久久不能平静。 蓦地,醍醐灌顶般开了窍,脸上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童生高见!是啊,以血验血,再施术服药。是了,这样目前预测的困难就都可以解决了。”张伯道兴奋的手舞足蹈,直三步变两步,招呼药童准备器具。 许知意和高芳两人默契的对视一眼。 “但凭张医师吩咐”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被这气氛也感染出了一丝笑容。 不知不觉,已到了深夜。 县医署一下午吵吵嚷嚷,附近的百姓听闻县医署愿意收治新的病人,陆续的把家里病人送来。半日时间,已经收纳了近百余人。 偌大的药场,躺着的患者愈发多了。下午密密麻麻躺着患者的地方,尚且可以通人行走,现下已无立锥之地。 药场上点点烛光,照着患者青黑的脸。患症者沉嗜眠睡,夜间多发梦呓,时不时突然叫喊,惊得人心里一跳。 “各位务必万分小心,不可分神。”张伯道、许知意、高芳连同众为药童脸上都系着方巾,大家都如临大敌的点点头。 药童已经从症状转轻的患者身上取了血,滴入碗中清水。场中能与此血相容的患者已做好记号。现下他们要做的,是将患者脓疮刺破,挤疮清洁,再将备好的血敷于疮处。 患者情况不一,有人囊肿似豆,有人发起的肿块有李子大小。碰之剧痛,意识昏迷下难免伤及无辜,堪堪两人配合才能制服一人。 许知意和高芳一人擒人,一人施刀,茫茫雪夜,倒是紧张出一身汗。 直至子时十分,溶血成功的病患已经全部敷上备血,剩下的只要煎服坎离互根汤,静待明日效果。 几人疲惫的靠坐在药场外角,这里没有棚子遮挡。 许知意抬头看着灰亮的天空,圆弧似的苍穹直挺挺的落着雪,毫无遮掩的就落在了脸上。 她转头看向仍旧眉头紧促的张伯道,他仍在不时的查问病情。 屋檐上的积雪时不时落下,引得许知意抬头,却看到高昉正靠坐房顶上。 他双手交叉抱刀于胸前,大刀乖顺的插在蛇鳞木鞘中。 半年不见,高大哥武艺似乎又涨了些,只是脸也愈发沉了。去年还合身的官服,今年就紧绷绷的,肩膀好像变更宽了,腰身也劲削了些。 房顶上的高昉似乎感受到别人打量他的目光,下意识的往左下看了看。 许知意毫不掩藏的目光迎上去,人高马大的高昉却慌张的瑟缩回来。丝毫不敢对视,只僵硬的望着空旷街道,不再乱动。不知道屋下的许知意可能看清,夜色里,肉眼可见的潮红从衣领钻出,潮水一样涌上高昉的面庞。 许知意好笑的收回目光,继续逡巡四周。 檐廊下煎药的药童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炉中滚水的冒着热气,不住的沸腾声倒是带来几分心安。 许知意望着这一切,真心的许愿,希望明日一早,这些病人能够转危为安。 不知道,父亲现下情况如何,慢慢也陷入了沉睡。 雪花还在无声的落着,倏有几声衣袂翻飞的声音,落下了一件黑色官服,轻轻的覆在许知意身上,替她盖住棚外偶尔飞入的雪花,将熟睡的她与茫茫夜色融为一体。 —————————————————————————— 梁有涓只在城楼上的巡防营呆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带着两队人马往随州都督府奔去。 不过片刻,郭旭交也带着人马、药草火速入城。 澧县人很少遇见大阵仗,见来了一队官家兵马,高头鞍鞯,斧钺刀戟的,都只肯远远看着,不肯说话。好容易逮住一个问路,也只肯敷衍指向县衙的方向,便亡命似的跑走。 等郭旭找到县医署后,天已经蒙蒙亮了。 张伯道彻夜未眠,他惊喜的发现,有一两个用溶血之法治疗的病患,病情没有加重,反而转好。 虽然大部分病患病情状况仍然不佳,但现下这情况,哪怕是这极微小的进步也能让他稍作鼓舞。 尤其是看到京中太常寺医官郭旭,带着整整三车药材进来时,他简直觉得士气大增。 “恭迎太长寺太医署郭大人!”张伯道带着高芳、许知意及县医署其他医官迎接道。 郭旭一进门也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道。好在他这些年也经历过事,很快稳定了下心神。直言让药童带着他去诊议厅。 路上他看到药童在给病患恶疮处敷血,当即就明白了这是“溶血之法”。 落座后,他便开始一字一句的读张伯道交上来的药方,众人皆是屏气凝神的等他看完,他却不发一眼,直接下场仔细观察病患舌苔、脉搏。 待一切完毕,郭旭心中暗暗佩服,此人用药之精准对症,施法之大胆老练。 郭旭问道:“张医师,能否把诊治情况从头到尾清楚的说一遍?” 张伯道见上座太医并无惊怒神色,便放下心回道:“回郭太医。第一例病症是腊月十九日送来的。病患脉搏不但微细,恒至数兼迟,精神颓败异常,闭目昏昏。舌苔干亮,呕吐血水,四肢肿胀,腹股腋下常有肿块。往后送来的染症者,情况大多类似。” “所以卑职以溶血之法为引,兼用白虎加人参汤、山药、玄参等药材作为方。以为石膏清凉解实热;用山药、知母、玄参以滋肾阴、润肺燥;用人参补助肾气上达,助石膏逐除热邪,使之上升外散,以求复真阴于邪热炽盛之时也。” 郭旭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只是染疫者如若燥热至极,肺叶腐烂,有咳吐血水之症,则回天无数。”见到从全国最高级别医署派来的太医,张伯道忍不住将心中忧虑道出。 郭旭听闻并不惊讶,只在纸上写了几味药材,递于张伯道,让他添入已有的药方中。 张伯道接过后,立即明白了郭旭意图。 正发愁时,药童掀帘进来说有几名患者不适,吵着要见医师。 “师父,郭大人带来的药材我们分拣了,有几味药配不齐,现有的药只有用到明日了。”蹲在药炉旁煎要的小药童跑过来说。 果然,有了溶血之法和郭太医改良后的药方,多数病患身体都有起色,但这也意味着对药的需求量激增。 病重时,病人整日昏睡不醒,体虚气弱不能用猛药,一日最多能服下一帖。现下症状转轻,药中有人参补方,正该乘胜追击,加大药量。 郭旭自知从京师带来的药虽多,但石膏和人参才是药方的重头戏,县医署集中的病患太多,现下只够服用一两天也是意料中事。 他喃喃道:“希望梁大人尽快调来药材。不然我等就要前功尽弃了。” 言罢,或许是行医之人共有的信念使然,两人也不多寒暄,各自忙碌起来。 一旁的许知意和高芳,耐心的听着医师门之间的的对话。时不时搭把手。京援来了之后迅速接手,医署里效率立升,现下他们似乎也帮不上忙了。 两人正准备回程,穿过檐廊正往大门走的时候,迎面遇上一个士兵,错身之际,那人将她叫住。 “小郎君,你可是县丞之女。” “正是。”许知意看着他,想起来他是过大人的近身护卫,刚刚在诊疗厅见过,张伯道介绍自己的时候他也在。 原来,梁有涓走后,吕鸣的兵便亟不可待的抓人问话。不知许大人答了些什么,吕大人发了好大一通火。许大人随即便被守卫关进牢中,看样子情况不妙。眼下这名士兵正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刚他在室中不好回答,现下他终于能开口。 许知意问道:“敢问何事?” “令堂被刑部郎中吕大人叫到城墙巡防营询问了。我出来时已问完了话,现下正在翁城押解木牢里。” 闻此,许知意瞳孔大震,一时震惊、不安、恐惧涌上心头。 第五章 一墙之隔 雪还在下,愈发的重了,月色映着皑雪,大地是一片灰的暗。 一路疾行,梁有涓的车马到达随州都督议事府已接近子时。他阔步急行,随侍小心翼翼的脱去他沾满雪花的皮毛大氅。 一进院落,才发现都督府院落里面灯火通明,大堂上已坐满了人。有左右司马,录事参军事,功、仓、户、田、兵、法、士七曹参军事,另还有诸镇戍镇主,绵宁、江宁、合和三县县令,医学博士、经学博士。侧坐尾端,还有几位提着药箱的医师,想必是有名气的民间游医。 还没等梁有涓走进正堂,随州左司马赵斌化已经亦步亦趋的迎上前来,一边拱手作揖一边朗声寒暄道:“大人一路奔波,深夜抵舍,辛苦辛苦。” 梁有涓没有应声。径直的朝首位走去,面沉如水的落座。 大堂内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也戛然停止。 梁有涓正襟危坐,微微侧身用了杯茶,低头斜看了自己被雪浸湿的皂靴。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注视着他。以至于梁有涓的目光走到哪里,众人的目光也转向了哪里。几位年长的耄耋,也眯着眼看向大人湿了的鞋。 “各位,澧县疫情危急,诸位皆是随州各处各县要紧官员。值此危难之际,敢问何以教吾?” 坐下各官被梁有涓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懵住了,正堂里已经静的能听见针落的声音。 左司马赵斌化朝录事参军崔頣使了个颜色。 “天气异常。鄷水涝灾、蝗灾接连不断,一府三县已经忙得焦头烂额。还请大人明示。”崔頣道。 “好,那我就明说。澧县瘟疫,染者已过半。现下急需药材、粮草、人手支援。国难当前,还请给位给予帮助,共度时艰。”梁有涓端着茶杯,饮了口水,又轻轻放下。 “敢问大人各条各目需多少?”江宁县令问道。 “太常寺太医署派来的医官已入城做过调查,将所需各项已清清楚楚列在册子上,请侍官宣读。” 梁有涓身边的侍从拿出一封信,上面还留着驿馆五百里加急的印戳,随即展信念道:“各县支援白银五十万两,各类药材数目如下,白茅根三百斤、野台参三百斤、甘草五百斤、生石膏六百斤……、” 侍官一句街一句的念着。 堂中又响起了不小的议论声,但也只是交头接耳的议论,一时半会,不见人站出来发表意见。 左司马赵斌华和录事参军崔頣反复交换眼神,随后赵斌化从袖中拿出什么物件,遮遮掩掩的交给侍从,暗地里往崔頣那边递过去。 梁有涓只低头喝茶,并不着急,由着他们议论,将一切动静都按收眼底。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人群的议论声慢慢小了。 随州府里的绵宁县令开了口:“鄷水涝灾,上面只给了两百万白银修堤,分到我绵宁也只有区区六十万。我与乡绅、富户周旋半月才筹出五十万补上。现下大人空口白牙,就要五十万支援澧县,下官实在捉襟见肘。” 从他看来,随州府一府三县,他绵宁不靠着河道,也不挨着州府,平时好处不见得有,现下遭了灾,抽成自然不该他来出。更何况随州进来多灾多涝,早已自身难保,他不逞多让的回答。 “绵宁县令此言正是。大人,何况澧县是这一府三县里面积最小的一县。南北夹山,东西贯水。今年春开的早,不出半月河道融冰,气温回升,疫情自然就解除了。”江宁县令在一旁帮腔道。 其他的主官、乡绅也都纷纷和道。 只有少数几个与澧县相邻的戍镇镇主一脸不置可否。那几个江湖游倒是跃跃欲试。 梁有涓环视一周,“我知晓,个人有个人的难处。澧县于鄷水入海口,两面夹上,贯通东南。江宁县令所说很对,天冻地寒你,水道冰封。是以舟楫难进,杳无人烟。但鄷水宽阔,如今河道结冰,舟楫确实不能行,但如若气温再降,河冰坚硬,那么到时,别说人行来往,便是四驾并行,也是绰绰有余。对于别有用心之人来说,确是天赐的良机。还望各位记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梁有涓转向左手边的随州左司马赵斌化:“州府大人,您说是不是。” 赵斌化混迹官场多年,梁有涓一点他就明白,当下冷战直冒。“别有用心之人”指的是谁不管他指的是谁,都不是他能承担起的。别说他的官帽,就是人头都保不住了。 “澧县受灾,我州府本就该及时支援救助。还要劳烦大人从京师迢迢赶来,是属下失职。”赵斌化一脸堆笑的说道:“只是正值征收新税,征来的米粮、药材等刚交上去……下官尽力筹措,现下还有去年交上的粳米三千担,民药司的各类药材五百斤。” 梁有涓心中冷笑一声。 “好!有劳赵大人了。” 州府司马带头捐梁,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抱怨推脱几句,缺斤少两的也把差事认领了回去。 梁有涓心知这已是极限,从这些老奸巨猾身上也把扒不下什么了。 提点了司户几句城防宵禁应因时制宜,便交代主簿:”将各位大人所报登记造册,点算后立即调运,派送澧县。” “是。”身边的侍卫应到。 随后,随州都督府里的各级官员继续开会,司兵、司马、司法、司户等各曹马进进出出,都督府彻夜灯火通明。 天亮时,城间的宵禁城防已全部提前打开,运输车架、人马一应俱全。 各队整装完毕,亟待最高指挥一声令下,立即出发救援。 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随身侍官也忍不住赞道:“下官提前预祝大人,筹得随州一府三县鼎力相助,圣上交代的差事必定马到功成。” 梁有涓沉默不语,没有发话。眼神直直盯着录事参军崔頣。 刚刚赵斌化不知递给他什么,崔頣从下人手中接过藏入袖中,如今正穿过曲折回廊,往角门外离去。 “是有些过于顺利了。”梁有涓低头自语道。 —————————————————— 许知意急鞭快马,半刻就赶到了城墙边。她立即翻身下马,如出弦的箭一般往巡防营冲,立刻被侍卫拦住。 高昉随后而到。见戍兵并未有动作,扶在腰刀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草民许知意,求见刑部郎中吕大人!”她站在城门下高声呼喊。 茫茫雪色,戍防士兵一动不动,只用肃冷的眼神警告她,生人勿进。 她在城下一遍又一遍的大喊:“草民许知意,求见刑部郎中吕大人!” “军事重地,生人勿进!快走!”戍防士兵被喊得烦了,不客气的说道。 巡防营屋的吕鸣正烤着火,半躺在太师椅上看地形图。 听到城下的声音,转头问了问身边的士兵,什么情况。 “回大人,许沧之的女儿在城下求见,要见她父亲。”回话者恭敬的回道。 “呵。刚审完他老子,小的又来了。我没那么多功夫陪他们。说来说去,总归是要有人头落地的。至于是谁的头,又有什么分别。”吕鸣不耐烦的挥挥手,头都没抬起来,继续看着他的地形图。 “是。”刚回话的士兵心领神会的应到,他轻手轻脚的把门关上,转头交代道:“把那个许知意赶走。别吵着大人清静。” 指令立即传到了戍防的士兵那里,两人端起长缨,刀锋直指她鼻尖,逼她快走。 许知意半步前进不得,只好作罢。一步三望的被驱逐到了城墙外的荒草堆旁。 她远远的望着那高耸的城墙,一时丢了主意。 来时那士兵告诉他,军队在城墙外临时驻扎,犯人都关在临时的帐篷里。 现下她与父亲只一墙之隔,该如何是好。 父亲为官公正清明,克己奉公,凡事皆按律执行,矜矜业业。不知到底犯了何罪?为什么上面的官员一来就判他有罪,关至监狱? 她一定要问清楚!许知意暗暗发誓道,衣袖下瘦弱袖长的手指,已紧握至泛白。 雪依然没有停的样子,一切都被掩盖住了。空旷的地上,耸起的城墙显得那么高不可攀。 看着许知意憔悴无措,又强作决绝的模样,高昉的心像被揪了一下。 他一直陪在许知意身旁,细心的帮她撑起了伞,而自己的毡帽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雪。 “小姐别慌。我来想办法。”高芳远远看着斑驳厚重的砖墙,说道。 风刮得更胜一些了,正值城墙上的戍防士兵换防。士兵们有序的行进着,无人去管城下人的伤心。 只见那茫茫雪色里,一位黑衣劲装的带到衙尉立于马下,为一位素衣戴冠的少女撑着伞,试图在万籁俱静的白色中撑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第六章 何罪之有 “高大哥,你有办法?”许知言侧目看着高昉。 四处乱飞的雪花已在他的睫毛上结了薄薄一层冰晶。 高昉一动不动的盯着城墙上换防的士兵。昂起的下巴,给许知意指清了方向。 “你是说趁换防时潜入进去?”许知意立即领会了高昉的意图。 高昉点点头。 他翻身上马,弯腰伸臂,堪堪拿住许知意的腰,伸手一抄,就将她带上了马背,将她桎梏在怀里。 “坐稳。”他话音未落,就拉起缰绳,急转马头,往城东的方向走。 高昉的身材很高大,在他的怀里并不局促,反倒是为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雪。 一个姿势撑得久了,便放松了些。两人的胸背自然的贴合在一起。 她的后背紧贴这高昉的胸膛,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快的惊人。 就像她自己的一样。 毕竟她年少不经事,朱门义理摇头晃脑的背,遇到这样大的事还是不知所措的。 摔倒的娃娃若无人在意,也就拍起来继续玩闹。但凡要是有个大人长辈在身边,给他拍拍土,安慰两声,那豆大的泪珠,雷霆般的委屈就会排上倒海的涌出。 在这样一方温暖的胸膛里,许知意突然觉得鼻子酸了些。 过了老半天,才闷出一句:“为什么往城东?” “那边戍防里有我相熟的兄弟。”高昉的话向来很少。 高昉挥鞭急行,马背上的两人即是极力分开,也免不了身体触碰。 许知意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他的声音,一时觉得无比心安。 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城东的戍防营。 城东营换防比正门迟了一刻钟,许知意他们正好赶上换防。 “来了。”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士兵向高昉咧咧了嘴角。 “恩。”高昉点了点头,“有点私事,要出去。” 高昉往前进了两步,与那络腮胡两句话间,便将荷包塞入他袖中。 络腮胡颠了颠荷包,满意的咧嘴一笑。转身便朝着几个换防的士兵勾肩搭背去了,聊起她在随州府茶楼酒肆里的荤段子,几句话间,戍防的士兵吸引力都被他转移走了,他转头向高昉挤眉弄眼的使眼色。 见状,高昉立即拉起许知意,朝侧边的城墙全力助跑,几个蹬持,便带着她翻身上了城翁。 这里离最高一层的城墙还有一人高的距离。刚刚戍防的士兵正在所处的城砖下。 顺着这条道走,上面一层的士兵不会发现,只是旁边没有扶手,要贴着城墙壁有些费劲。 高昉有些担心许知意,一双眼睛里写满了询问。自己单手扶墙,伸出一只手虚扶着许知意,怕他掉下去。 许知意朝他坚定的点了点头。 两人紧靠着城墙壁,一步一步的踱过去。 如果这时城里有人远望,大概会看到两个黑影浮在城墙壁上,慢慢的移动。时不时有巡逻的士兵路过,两人屏气凝神,缩着身子继续。 大约走了几百步,许知意有些体力不支,快要坚持不下去时,他们看见了希望。 前面一个城翁里,许知意隐约看到父亲墨色的冠帽。两边侍卫把守,站的不远。 高昉也看见了。 他一个上步,单手扣着砖缝,爬上了城墙。趁着士兵不注意,拉着许知意跳进了城翁。 许沧之两个大活人突然跳进来,惊到的差点叫出声来。 “知意!你怎么进来了。”他说道。 许知意顾不上回答父亲的话,看到他身上单薄的囚衣,胸前还印着大大的死字。 许知意当下就慌了神,径直就问:“父亲!你怎么样了?他们为什么把你抓进来?“ 许沧之看了看许知意和高昉,两人神色紧张,立即明白他们是私自越狱闯进来的。 “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胡闹也要有个度!没有指令牢狱是你们能进来的吗?快走。”许沧之紧张的说道。 “我不走,除非您跟我一起走!”许知意愤怒又委屈的回复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都这个时候,他还在关心自己的安慰。她是了解父亲的,一生恪尽职守,奉公秉直,万万不可能行作奸犯科之事。 “他们为什么抓你?”她不明白。父亲明明一直在为疫情奔波,为什么还是要把罪算在他头上? 许沧之想起梁有涓、郭旭走后,吕鸣单独审问他时的情形。 吕鸣坐在正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嘲笑他迂腐,满口假文章、假道义,还不如张?为,虽然逃跑失踪丢人了些,但好歹知道保住这条命。 当时,许沧之被这句话一激,一时不服,义正言辞的问吕鸣,他虽位卑言轻,但临危受命毫不退缩,熬了这么多天,也从没想过推卸责任,早已做好与百姓同生共死打算。他何迂之有?何罪之有?! 吕鸣丝毫不为所动。 他是从刑部狱卒一步步爬上来的。这样的责问他听过不下百遍。 刑部的大牢里,多的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直臣,以为冒死觐见就能卫国护纲,铁笔担义。以为清流就能拨乱方正,流芳万世。殊不知绞进那浑水沟里,自己粉身碎骨,也成了浊水,落得抄家诛门,身首异处。 他早已明白,这世界没有什么仁与义,也没有所谓的对与错。这天下,总归只有一片云。而这云,就是圣上。至于生死,都在御上一念之间,金口白牙里。 吕鸣问他:“你说,你与他们像是不像?“ 还没等许沧之反驳,他继续说:“你肯定不知道。圣上只给了三十天隔除瘟疫,三十天,够做什么?” 许沧之看着吕鸣似笑非笑的模样,不知如何回话。。 吕鸣嗤笑一声,“看看你这副模样,死到临头居然还不知道怎么死的。看你可怜,我免为其难的点到底。这瘟疫突降,如不是人祸,难道是天灾?”吕鸣瞥了许沧之一眼。 许沧之张了张嘴,又沉默了。 “是了。如是天灾,那上天在惩罚谁?” 许沧之不敢回答他心中想的那个答案。 “呵,陛下是万万没有错的,那只能是人祸。那这人祸,是在梁大人、郭大人、我吕鸣身上,还是在你许沧之,在他张禄为身上?” 许沧之明白了。他的脸色犹如烛灯将近,渐渐蒙上了一层灰白。 虽然他早预料道自己可能凶多吉少,但没想到自己是以这种方式退出这一场乱棋。 为众人抱薪者终将毙于风雪之中。 “父亲!”女儿的呼唤声把他叫回神。 许沧之看着眼前神色惊慌的许知意,挤出一抹笑容,其中饱含无限苦涩,悲愤、绝望,又或是释怀、无奈,万般情绪涌上心头,一时使他溃不能言。 “陛下只给了三十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许沧之喃喃道。 “什么意思?”许知意不明白。 三十日时间不够,那就六十日;六十日不够那就一百日。为什么一定要给这么苛刻的时间? “陛下会通融的,这是场大瘟疫。或许她不知道我们疫情这么严重,父亲您再上书请求,向陛下说明事情,她会体谅我们的!” 父亲的脸色不像前几日在县衙时,那时虽身临危境,他脸上还是有一丝希冀的。 现在,虽然父亲神色坦然,但她在父亲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光了。许知意心中的慌张达到顶峰。 她害怕父亲放弃,她不明白为什么陛下会设这么苛刻的要求,她不想让父亲这样含冤而死。 “我身为一方父母官,没能护佑百姓,确实有罪。我不怪任何人。”许沧之不舍的抚着女儿的头发,无奈的笑了。 “父亲,父亲,我们再试试啊。”许知意声泪俱下的说道。” 许沧之似是想到了什么,自顾自的叮嘱道:“知意,以后莫再做官。” 许知意不应,只是不住地流泪语噎。 许沧之摆摆手,口中催促道:“快走吧,我没有冤情可诉。”说罢,就推搡她往外。 一旁的高昉还是像之前一样默默的陪在她身边。他刚试图伸手去安慰,城翁外士换阵的脚步声逐渐仓促,呼喊声四漫了过来。 高昉稍微直起身子,他看到县医署的方向起了火,浓黑的烟直直的升了起来。 “要走了。不然会被发现。”高昉看着士兵正在集结,往城翁这边走来。 许知意初来时的少年义气,都不复存在。只跪在父亲膝前,恸哭不已。 城墙上的士兵越聚越多,离他们只有不到百尺的距离了。 在被士兵发现的前一刻,高昉抓着他,翻出了城翁,躲到了城墙另一边。 第七章 弥漫大火 随州一府三县的供给两日就抵达了。 一车接一车的药材和粮食,从城中四散到县医署、司药局、光源寺等各处衙门。 调派来的士兵也在城西日夜兼程施工,疠迁所三日内就能完工。 现下车马已经行驶至最后一处广源寺,在正门口停着。寺里的僧人们忙着把东西把车上装载的货物搬下来。 “小心点,生鸡子易碎。”县医署有张伯道看着,郭旭便来光源寺和其他地方巡视。 这些地方也有患者聚集,而且遭了劫掠,情况更严重。若想尽快治好瘟疫,多设集中点,加派人手,日夜兼程,是唯一提高效率的办法。 “大人!您快看!”正卸货的小僧侣惊慌的指着远处的黑烟。 郭旭定睛一看,离他们不远处,有一舍房屋着了火。 火势越烧越大,火苗已跃上屋顶。浓重的黑眼腾云之上,烧焦的味道连这里都闻得到。 那里不是县医署吗?他刚才县医署过来,对这个方向再熟悉不过。 坏了!县里房舍多为茅草、木梁,照这个风向继续吹得话,一会就烧过来了。 “快!不卸货了!往县外撤!”郭旭慌忙喊道。 光源寺里的一众僧人听了,随即听令后撤。 现下风向不定,郭旭命人通知各处尽快撤离,保全粮草。他一把老骨头,骑术不佳,顾不得面子,撩起衣摆就往县医署跑。 随行的行令兵,从背后抽出响箭,弯弓向天,接连射出三发响箭,发出穿破空气的声音,天空闪过三簇火花。 消息报到梁有涓那里时,他刚脱下大氅,端起茶杯,椅子还没坐热。眼里的怒火要烧穿来报者的翎甲,吓得武官瑟瑟发抖。他强压着怒火,带着一众侍卫,直奔城楼巡防营。 梁有涓一脚踹开了巡防营阁楼里的木门,再也不强压怒火:“吕鸣!你好大的胆子!” 上等烟丝暖炭的香气迎面扑来,立刻将破门而入之人脸上、身上的落雪化开。 吕鸣看着莫名其妙冲进来的一群人,湿漉漉的额发下,是梁有涓怒不可遏的双眼。 “敢问郭大人,这天气这么冷,我烧点炭碍着您的眼啦?” 梁有涓看着吕鸣猖狂的嘴脸,脸上神色山雨欲来。 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他掂量着眼前嚣张至极的人。吕鸣的靠山是刑部侍郎邹兴,如果他今天把吕鸣拿下,那么得罪的是整个刑部。 梁有涓眼下的鹰翳更重了:“不知澧县的火,吕大人准备让他烧到几时。” 闻此,吕鸣眼里才有了些异样,他愣住了。 吕鸣能从刑部一路提拔至今日的地位,靠的就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狠劲。用刑毒辣,态度嚣张,是刑部邹兴一行里豢养的头号鹰犬。 梁有涓不知道他为何此时装聋作哑,平时叫嚣不已的模样不复存在。 吕鸣一脸莫名其妙又坦然的回道:“这火不是我放的。” 城楼上的巡防营内气氛将至冰点。 梁有涓分明在吕鸣眼中看到惊愕和讶异。 “梁大人,我吕鸣向来敢作敢当。放火烧城我是提议过。但现下我们到城中不过三日,我要是真想放,也不会在这个时候。” “吕大人治疫多方,这把火什么时候烧,心里都是有定数的。”梁有涓言下之意跃然而出。 吕鸣被这质疑惹火了。 “梁有涓,你敢说你没想过?”吕鸣站起来喝道:“治疫时间有限,若是二十日之后还不见好转,放火烧城本就是例行公事。” 算了,跟他争这个没意义。 吕鸣解开他最近一直在研读的地形图,唰”的一声,斑驳的牛皮卷上的内容豁然而现。 “你梁有涓打的什么主意我清清楚楚。你此番跑到随州城里,表面上是为借调物资,实际上不就是为了躲个清闲,暗中观察吗。治疫的情况有所好转,你就立即调派物资回程。如果不好转,你就会借故各司府衙门推脱责任,靠这个活计拖延时间,等我放火烧城,再回来领罪。若是圣上真的怪罪,你干调派物资的差事,最多是下个办事不利的罪名,总归你是两面得好的。我说的对与不对。” 吕鸣尖锐的分析,吓得两边随从侍官直捂耳朵。 梁有涓始终不发一语,脸上的神情忽明忽暗。 吕鸣说得不错,他确实抱了这个心思。但几十年的官场风雨,早就让他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 他快速分析这场火的利弊。看样子,确实不是吕鸣放的。不管谁是始作俑者,现下县医署已经找到救治的方法,救疫的是有可能成功的。那么,这场火必须要尽快扑灭。 梁有涓立马回转思路,召集一众兵士,布置救火事宜。 “天字营千夫长听令!立即入城抢救,以县医署为中心,火速不布置兵力向外围,火灭不掉你提头来见!” “是。”身穿翎羽的千夫长抱拳称是,后退几步转身就走,留下行步间刀剑兵戈作响的声音。 梁有涓斜眼看了一眼吕鸣,侍官正服侍他穿衣。 吕鸣现在对梁有涓的目光已经敏感到极点,泼了脏水还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刑狱出身的狠劲已跃然脸上:“梁大人,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这场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我们拭目以待。” ……………………………………………… 城防营下,许知意和高昉藏在大片的荒草堆中。 看到城楼上的队伍火速集结,朝不同信号弹发射的地方,火速行进。 父亲就被关在翁城的木牢格子里,穿梭的人潮时不时遮住他,许知意看不清身形。 不一会,梁有涓和吕鸣从巡防营中快步下来,士兵正在给他们牵好马,看样子是去救火了。 正窝火的吕鸣,上马时看到木牢里的张?为和许沧之,心下的怒火又烧得更旺了。 这趟差事,做什么都不顺,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他让身边的亲信附耳过来,交代了两句话。 梁有涓并不等他,上了马,挥鞭就走。 二人前后出门,后门跟着浩浩荡荡的大部队,翁城内几个服侍没有立即上楼。 刚刚与吕鸣交头接耳的亲信,招呼着几个士兵,把墙边立这的云梯驾了过来。 许知意看清他们动作后,眼睛逐渐瞪大,浮上一层惊恐。 那亲信将许沧之和张?为拉出木牢,支使几个士兵把二人加上云梯。远远地有人拖着长杖,朝云梯走来。 这是要!? 亲信一挥手,两边人立即高举起长杖,凝着狠劲就往两人身上打去。 “父……!”高昉立即捂住许知意的嘴。 四周士兵正在集结,内事紧张。如果让人发现,他俩非法出城,免不了一顿刑罚。 许知意被捂住嘴巴动弹不得,惊恐的看着父亲受刑。 虽距离很远,但杖刑的声音好像在耳边。每一个动作,都在她脑中放慢,像是世上最痛的酷刑,深深折磨着她。 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神,她看不到父亲的表情。 她疯狂挣扎,但是身后的高昉桎梏着她。 雪下的更急了,白色的囚衣逐渐染上了血。 泪水顺着脸颊滴到了高昉手上,冰冷的皮肤接触道灼热的泪水,高昉的心中也一片空白。 他觉得心空,许知意的悲伤的表情在他心波里反复回荡,变成骇人的啸涌,将他淹没,就快要窒息。 每一杖落下,许知意都感觉内心在崩塌,几乎已成一片废墟。 受廷杖之刑者,先是内破五脏,再是皮肉皲烂。二十杖内,生还希望微乎其微。 落在雪地上的红斑越来越多,最终化为一滩深绯色的红雪水,刺目的要让人昏厥过去。 许知意终究是惊惧心伤至极,昏厥过去。…………………………………………………………………… 县医署,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火势越来越大,不一会整个县医署到处是着火点。 惊慌的人到处四蹿,顾不得别人,一窝蜂的往外跑。 县医署还有大量身体未能痊愈的病患,零星的火点子掉在他们身上,他们无力挣扎,痛得在地上呜咽打滚。 一时间,刚刚还一派希冀的县医署,已沦为恐怖的修罗场。 “上云梯!快上云梯,用屋檐上的雪灭火。”郭旭从光源寺跑过来,一路泥泞打湿了他下半身的官服。 张伯道已经被烟熏火燎的无立站起,身边一个重病患者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张医师,快!”郭旭一眼看到就看到靠坐在小门口,几近昏厥的张伯道,招呼着士兵快上去营救。 待士兵扶起后,郭旭立即伸手搭脉,还好,张伯道的脉相渐趋平稳,暂无大碍。 郭旭用力捏他虎口,张伯道逐渐转醒。 郭旭问道:“张医师你怎么样?” 张伯道年近六十,体力不济,被烟熏火燎逼得说不出话来。吃力的抬起手臂,直指着院角里的一个麻袋。 燎燎火光和浓烟刺激的人张不开眼,郭旭被呛的直咳嗽,但他还是看到了。 院角墙边放着许多麻袋,那里是刚从随州府运来的生石灰。 第八章 一支火折 原来,火是从一袋生石膏里起来的。 这次用的药方,为了发挥清热泻毒的功效,加大了生石膏的用量。所以运来的物资里,有两车都是生石膏。 澧县大雪连日不停,生石膏遇水放热。药童们搬运的时候,不小心落在了雪地里。还没反应过来,那麻袋里的石膏就滋滋的冒热气,转眼就烧了起来。 先前张伯道把晒药场临时改成收容所,在上面搭了茅草棚。风吹的那火星到处乱飘,点燃了晒药场上的茅草棚。才引起这一场滔天大火。 梁有涓和吕鸣一前一后的到了县医署。千夫营的马队疾驰勒马,马蹄扬得半人高。一副要毁天灭地的气势。 当两人得知,这雪天熊火势因为从随州调配来的一袋生石膏,两人面面相觑,场面尴尬的令人窒息。 尤其是刚刚才向吕鸣发作一通的梁有涓,良久不再言语,眼角不住的跳。 县医署门口围着巡防营调来的士兵,他们很快的动作起来,借着从县城各火龙分置点取来棚索、火钩和云梯,开始全面灭火。 毕竟是雪天,火应该很快就能灭掉。 侍官找来两把椅子,在一处石屋门口布置好席座,梁有涓和吕鸣左右席座。大雪已转小,侍官仍然乖觉的撑好桐油伞,无声的站在两位帝国官僚的身边。 郭旭正带着人在县医署内全力抢救屋子。他发现从随州运来的人参少了近二百斤,甘草倒是多了近三百斤。所有的药材都装在同一颜色的麻袋里,不知道是调配搞混了还是故意缺斤少两。 “报!”城东一辆疾驰高马,一路踏奔而来,距梁有涓五十步处勒马而下,两步作揖,就跪在梁有涓面前。 “说。”梁有涓道。 “大人!城南调配的棺椁不知怎么也失了火,明明扑灭了扔在城外,却又复燃。城外的田亩已经烧着了!” “妈了个巴子!没玩没了了!”吕鸣惯性的朝着来报的士兵踹了一心窝脚。 吕鸣性格嚣张且狠厉。常年的牢狱差事让他性格暴躁易怒,且喜欢采取极端手段。 他抽起身旁侍卫的长刀,毫不犹豫的挥手砍了下去。刀光闪烁间,那士兵抬起格挡的手就被砍落两根手指。 砍断的手指落入雪地,还在抽搐。 四周的士兵见状都不知不觉的往后退了半步。 梁有涓闭着眼睛,只管让吕鸣发作。 城内县医署因生石膏自燃失火,有人亲眼所见,是为事实。火苗四散,烧至城南,也牵强可解。但城外棺椁复燃,倒是有些蹊跷。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多事之秋,他必须保持冷静。 梁有涓侧身交代,让人赶紧去城外灭火。势必不能让火势烧出澧县。 这一次他没有再威胁下属,如果不成,提头来见。 因为他隐隐感觉到,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几个士兵领命称是,随即带着一队人马调转方向,往城南走去。 蓦得,他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站住!”他厉声叫住即将出发的那队人马。 “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你,转过来。”他眯缝着眼睛,沉声说到。 那人脚步僵了一下,没有转身。 “转过来。”梁有涓坚持道。 一旁的吕鸣耷拉着眼皮斜眼看着他。 那人紧张的转过来。是一张极普通不过的脸,面色皴红,是冰天雪地里四处奔波的痕迹。 梁有涓失望的表情跃然纸上。 “呵,梁大人好雅兴。这个时候还顾得上念旧人。怎么?要不要再开个宴,好让你们叙叙旧?”刚刚还杀人如麻的吕鸣,一时又换上嚣张调笑的表情,这样一个嘲笑梁有涓,让他不痛快的机会,自己怎么会放过呢。 梁有涓没有搭茬。他分明看到那人。怎么会不见呢。 火势紧急,那带兵的头领示意大人能不能让他们先走? “走吧。”梁有涓摆摆手。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刚刚叫住的那人旁边,正是他在随州都督府见过的仆人,那个他亲手把赵斌化的东西交给了崔頣的人。 两刻左右,火势渐渐灭了,城外的田亩烧得多一些,也渐渐熄灭了。 雪火交融,化成了水。 城中的一切都湿漉漉的,像是被天泽冲洗了一遍,万物俱现。 之前被深雪埋藏的一切,都显露了出来。 城中各处,士兵们在清点物资、人员,拿着竹帚扫清灰烬。 梁有涓和吕鸣在石屋前枯坐了一个时辰之久。见火势渐熄,二人也动弹起身,准备回巡防营。 那扫灰的士兵正在清理一袋未燃尽的甘草。甘草正湿,几下便散开,一个浸湿了的火折子,被扫了出来,顺着力滚了好几圈,在吕鸣脚下停下。 见状,吕鸣下意识的抬头看了梁有涓一眼。不料,梁有涓也正看着他。 半月之久,两人一直互相斗法,此下才第一次达成了一致。 两人交换眼色,心下暗叫不好:有人要他们的命。雕禽画兽的官服,在雪色中反射出凶猛的光。 “全城戒严!谁放出一个出城的人,我杀他全家!”吕鸣放出狂言,四下无人敢出大气。 …………………………………………………… 城东。 随州的物资还在源源不断的往城里进。 守门的士兵人手增加了,来往车辆物资的检查更加严格。 一辆马车行近了,士兵例行过来检查车上的物资。 “是药材。”车夫说道。 那士兵没有理他,只是抽出长刀,往麻袋中全力一刺。 麻袋里发出草料的折断声,那人便点头放行了。 车马嗒嗒进城,在翁城稍停。不知城里发生了什么,士兵在各个城门口集结,翁城里倒空旷了。 蜷缩在车架下方的高昉,一个翻滚便从车下溜出。趁人不备,翻身爬上了城墙,躲在一处伺机而动。 他已把昏厥的许知意带到安全去处,现在返城,是为了带走县丞大人的尸身。 四方的瓮城里,许沧之留下的血迹刺眼的很。不知是谁拖出了他的尸身,在地上留下一道深红痕迹。 高昉顺着痕迹,找到了城南的棺椁处。 这里一片灰烬,像是被大火烧过。 “不会的。”高昉心下暗自祈祷,希望不是他想的那种结果。 士兵集结在城门口,不知是谁发的调令,开始互相查验,搜身。 高昉趁乱,偷走了一套兵服。潜入到清理棺椁的队伍里。。 他四处翻找,终于发现了许沧之,他被压在一株树下。 数干已被烧毁,大树倾倒。树冠压在他身上。树叶还翠,上面堆积的雪盖住了他,让他没有被火焰吞噬。 高昉看着往日的许沧之血迹斑斑的脸,心中悲伤难抑。 他幼时跟随祖母从北边安和府迁徙到澧县。祖母老弱,常被恶人所欺,他虽然年幼,每每都撞到头破血流,也要保护祖母安慰。个子不大,骨子里的狠劲倒是远近闻名。 许沧之当时还是澧先司户,听说县里来了这么一户人家,便趁点卯点户时帮扶几把。 这对于那时的他来说,是如海的深恩。 常听祖母说,他父亲出身行伍,所以他才有这超出旁人的武艺,但父亲怎么死的,祖母从来没有提过,只是偶尔在灯下缝补时,抹下眼泪。 他从小体力超常,练武长进比旁人又快又好。在他十六岁时许沧之荐他来县衙做衙尉。有了俸银,便可赡养祖母,自己也能有一方安静的天地。 几年过后,祖母病逝,他便更加寡言沉默。只有同县丞许沧之在一起时,才有几分活泼和少年义气。 现下,他的恩人曝尸荒野,他有罪。 他当时应该不顾一切冲出去,哪怕死在乱刀之下,也算偿还了县丞的恩情。 但……还有小姐,他的命倒无所谓。但许知意,他回想起那张清秀的笑脸,他要护全。 高昉脑中一片混乱。各样的想法充斥其中,一团乱麻。 “愣着干嘛!”旁边有人重重的拍了他一下。 高昉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下意识去摸身侧的长刀,却摸到一把陌生的匕首。 他穿的是别人的兵服。高昉清醒了一些。 他低着头,用帽檐遮住脸,不让人看见。直做一副忙碌的模样。 城南棺椁处着了大火,停放的尸体和棺椁有一部分都被烧成了灰,士兵们受令把火扑灭,修整好。 “都注意点儿!这些里停着的尸首,若是出了差错,家人来问罪,也是要吃官司的。”一个领头的士兵叮嘱道。 四下众人称是。 “你!把这个尸首抬到那边林子里去,这个大人交代了要留着。”领头的士兵注意到高昉这个大个子,指派他把许沧之的尸体搬运出去。 “是。”高昉应道。忍下苦涩,抬起了许沧之的尸身。 只是他突然发现,许沧之身下,也压着一根浸润的火折。 这棺椁停放处,为何会有火折。难道这大火跟这火折有关系? 他立即捡起火折,放入怀中。四处巡看,碰上了斜后方一个人的眼神。 那人见到高昉回看他,先是一怔。只在片刻间,高昉感觉到,他动了杀机。 还没等高昉反应过来,那人便恶人先告状,抬起长刀,恶狠狠的就向他砍来。 第九章 罪人之身 “来人!快抓住他!他就是吕大人要找的纵火犯!”那人的声音粗厉难听,像是公鸭嗓,却又带了几分尖锐,破口大叫,但很快引起了四处的注意。 领事也正狐疑,高昉挺拔高大,有颀长遒劲之姿,他刚还在回想过来自己麾下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人物,立即反应过来,派人拿下他。 高昉心下一横,加快步伐,背起许沧之,狂奔入林中。 两三步之间,身后就响起追兵声音,几支箭簇从他身后飞来,一支箭堪堪从耳边擦过。 林间深雪难行,枝桠纵横。饶是他,抬着成年男子的身体想要大步奔跑,也很艰难。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不知谁的箭法如此精准,一支箭簇穿云而过,他闷哼一声。 他的右腿中箭了。 高昉来不及吃痛,忍者剜骨之痛折断箭簇,加快了步伐。 前面就是他熟悉的地形了。 只要渡过这条河,就是广袤的沼泽滩。那里的草丛有一人高,足以隐藏他和许沧之。 “快!快抓住他!”刚刚的公鸭嗓继续叫道。只是没人发现,他冲向前的步子越来越慢,逐渐被队伍挤到了后面,离人群越来越远,一个转身,消失在林间。 转眼已到了水边。天气寒冷,这里河道冰封,可以容人通行。 但是,抬着许沧之会加重他的步子,河冰还不足以承受。 “许大人,得罪了。“高昉对着许沧之的尸体说道。 高昉立即脱下外衣扔在冰面上,将许沧之放置在上面,拉着衣角,快速冲过冰面,钻入沼泽丛中。 草丛几番抖动,高昉和许沧之便消匿于这边茫茫无尽的芦苇荡中,甩掉了追兵。 高昉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来过几次,走投无路的死刑犯往往会逃到这里。 没想到今天,他带着许大人,也走到了这一步。 他靠在一块大石旁,喘着粗气,平时鲜有表情的脸上有忍耐神色。 高昉把衣服紧紧的系在伤腿上部,强作精神,盯准患处,抓住箭尾,冷静把箭头拔了出来。 中箭的伤腿传来一阵短暂而强烈的剧痛,让他几近昏厥。 过了好一阵,他才缓过来。隐约中感觉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好像朝着东南方向过去了。 不好。那里是他郊外的住处,许知意正被他安置在那里。 他拄着长刀,摇摇晃晃的直起身来。失血过多的他唇色苍白,颤巍巍的向前走了两步,便再次倒下。 ******************** 来报的士兵穿过城楼大门,来到巡防营正堂门口,两边值班的侍官朝他努了努嘴,示意他小心谨慎。 他轻手轻脚的打开大门,房间里的气氛却有一股怪异的轻松。 吕鸣正拿着衙门清点各处后呈报的折子,喜怒无常的脸上是略显狰狞的笑:“哈哈哈哈,真是天意难测,天意难测啊!“ 全城戒严后,吕鸣一行人派人挨家挨户扫荡,进行全面彻查。却发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这邪门的火在城内县医署和城南棺椁停放处最为凶猛。烧掉了粮草、药材、屋舍、棺椁物资等近三分之一,还有城南大面积的良田和城东的部分树林。 说这火邪,邪就在不仅烧掉了调配物资和良田庄亩,也烧掉了近半的病患及尚未处理的大部分尸体,并且烈火燃后,各处新报的疫例明显下降。 几日前,许沧之报出一千余名患疫者。现下,各处衙门点卯,只余四百例。并且这四百例中有部分是在县医署治疗显有起色的患者,不日即可痊愈。 就像是一个不知轻重的孩子,到处纵火、毫无章法,烧掉了田亩,也烧灭了瘟疫。 一把双刃剑,一侧毁田伤民的罪,一侧是瘟疫灭除的转机。 早被吕鸣这行京官折磨的风声鹤唳的士兵,畏畏缩缩的探头进来,见室内气氛尚佳,恭顺的扣手作揖,道:“梁大人,城南地字营有报。” 梁有涓被打断思考略显不悦,但还是沉声道:“说。” “回大人,地字营在城南清理棺椁时,发现了一名可疑男子。有人见他手里拿了根火折,背着一座尸体,逃到城外沼泽林里去了。” 闻此,吕鸣眼中顿时精光大作。 “可看清是何人?”他立即问道。 “尚……尚未看清。”吕鸣这几日喜怒无常的行为,已足够让这士兵吓得抖如糠筛了,他求生一般继续道:“但那人身形高大,又着官兵衣服,定会很快筛查出来。” 吕鸣像是十分享受这士兵惊恐吞咽的表情,不屑又调笑表情又浮上脸。 他松开了士兵的衣领,语气又恢复了平缓“不错,那我就派你全权办理此事,帮我把这人找出来吧。” “是。”那士兵见自己四肢健在,犹如劫后余生,慌忙退后。 此时,梁有涓的贴身侍官胡能进了门。 毕竟是经了年的侍官,看眼色的能力更胜一筹,见气氛怪异,原本要去正厅汇报的脚步,立转去案边方桌,倒了杯茶水侍奉在梁有涓身边。 梁有涓有些头痛的看了眼吕鸣,追问道:“那人背的尸体是谁?” “回大人,是澧县县丞许沧之的。”士兵回道。 梁有涓一怔:“怎么死了?” 士兵只瞥了一眼吕鸣,便跪地叩首,不敢作声。 人是吕鸣活活打死的。但很明显,他脸上并没有一丝愧疚或是不安的神情。如果真有所愁,愁的也是许沧之怎么挨了几下板子就死了。不过,现下正好。吕鸣像是抓住了天赐良机,有了借口。 骄矜昂首,义正言辞的说道:“罪臣许沧之,私通外敌,纵火烧城,我已革除他县丞之职,当即处死。” 满室灼热的目光都投向他,吕鸣感觉他的说辞受到了质疑。又补了一句:“陛下励精图治,我等忠心耿耿,替圣上分忧,匡义治吏,有何不妥?” 说罢便甩甩袖子,径直朝前厅走了。 饶是梁有涓,也被吕鸣这厚颜无耻、超凡绝伦,搬弄是非的行径气笑了。 他终于忍不住,啐了一口。 旁边侍官见吕鸣已走,上前一步侧在梁有涓耳边汇报:“搜城的士兵在郊外木屋发现一名女子。已经问清楚了,是县丞许沧之的女儿。” “私自出城?”梁有涓问道。 “倒也不算。说是给县医署挖些急用草料。” “在牢里了?”梁有涓端起茶,心下有所思的问道。 “是,还关着。”侍官回道。 梁有涓似是想到什么,眼内逐渐聚光。 他慢慢道:”放了吧。告诉她,许沧之的案子是刑部郎中吕鸣大人亲定,让她好好记在心里,日后深谢。” “是。”侍官答道。 *************** 几日之后,县内大狱。 “出来吧,回去吃吃米线,去霉运。”狱卒打开了县内大牢的狱门,甩甩钥匙,示意她把手抬一抬,好解开押锁。 许知意自从在郊外木屋中被人叫醒后,就一直关押在这里。除了狱卒送饭,她没能再见过别的人。她往前走了两步,手铐脚镣碰在一起,一阵叮铃作响。 到牢内走廊的尽头有人在等她。 长久不见天日,石门洞开,白日的光刺得她眼睛不舒服。直到门口人的声音传来。 “许小姐。”说话人是张伯道,旁边还有一名药童搀扶着他。 许知意向他走了过去。 才几日不见,张伯道更苍老了些。原本只是稀疏几根白发,现下鬓角已白,额上抬头纹愈发重了。 张伯道也看了看许知意。 梁大人的侍官找到他,让他过来接人。县丞大人的事,他听说了。许沧之与他交情颇深,凭自己对这位官员的了解,吕鸣给他定下的罪确实不能服众。 只是可怜这少年人,父亲早逝,不知她今后将何去何从。 他对上许知意那双似水含烟的朦胧双目,现下已蒙上了一层化不开忧郁和仇恨。 他知道,在这三尺见方的囹圄之地,那日在县医署盛气勃发,有怒斩沉痼之志的书生少女消逝了。 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 狱卒例行公事的把许知意的手铐、脚镣解开,摆摆手让她赶紧走。二人便一路沉默的走出了县衙大狱。 过了良久,许知意先打破了沉默。 “我听狱卒闲聊,说县医署的病人现已大部分痊愈了?” “倒没有大部分痊愈,只是现下有了破解之法,确实一日比一日要强。”张伯道捋了捋须。 “恩。”许知意虽然发问了,但却又心不在焉的回复。 “那病死的、烧死的人怎么办呢,不追究了吗。”许知意像是有意无意的发问,却始终以目视地,不愿与人眼神接触。 “疫情得到了控制,之前的事倒不遑论定罪。至于起火的事,京里来的梁大人和吕大人,已经定了案。恶意纵火的狂徒也离开这里了。”张伯道语速又比平时慢了几分,他尽力斟酌每句话,避开可能会激起她隐痛的地方。 “京中兵马已整装待发,不日即会返程。到时……一切都会恢复平静的。”他还是忍不住安慰一句。 “恩。”许知意若不可闻得答了一声,只是无人发现,她素衣綄袖中拳头捏到指尖发白。 “那县里的官员都怎么处,都无罪释放了吗?”许知意颤抖声音出卖了她此刻的心绪。 张伯道不知该如何回答。 眼下城里人人皆知的热论,这位牢里来的小姐竟然不知道?旁边的小药童却再也憋不住了。 抢答一般:“你还不知道吗?县丞许沧之私通外敌,纵容恶徒放火烧城,被刑部郎中吕大人当场处死。那放火贼畏罪潜逃,本来是不具身份的,京里的官真是厉害,发现县衙里少了一名衙尉,一对就对上了。随州都督府现在已经下发一级逮捕令,全国通缉那个衙尉了。” 许知意的心像是骤停一般。 “什么?”许知意难以置信的问道。 她当日目睹父亲之死,已受重击。但万万没想到,吕鸣会给枉死的父亲套上通敌的罪名!那名衙尉又是谁? 小药童似是不满有人质疑他可靠的消息,但看到张伯道责怪的眼神,顿时将音量调了下来,指着中兴街告示栏,嘟嘟囔囔道:“喏。通缉令在这。” 许知意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命运的天平似乎已经倾斜,倒向她触手不及的深渊。 那木栏里确实挂着一张通缉令。令上人物模糊,只是粗略的画出深目高鼻,身长携刀。 但凭她与那人相识多年,朝夕相处,她发誓不会认错。 令上通缉的那人,正是她的青梅竹马,高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