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科技帝国》 楔子 一堂独角课(1) “疑似阿片待检物、芦荟、甘草、枣泥……”高易瞥了眼屏幕,镜头里的手看上去似乎显得过于突兀了,他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角度。 “阿片状待捡物、芦荟、甘草、枣泥,”指尖再一次划过试管架上的四支溶剂,停在最后一支试管前轻轻点了几下,“标准品混合液——这里我们只选了五种主要组分,配置比例取的也是近似值,因为不同产地各组分含量差异很大——”稍微顿了顿,他偏过脸,正对着拍摄近景的摄像头,继续道:“需要注意的是,配置对照品溶液,必须严格按照规范,一般称取量不得少于10毫克,因此虽然这个实验最多只会用到1至2毫升标液,但一次至少也得10毫升起配。” 高易一边说,一边把拍摄细节的摄像头调回到原先的位置。 整个摄制环境是由两部手机和一台笔记本构成的。拍细节的这部手机,用夹子衬了餐巾纸固定在一个钓鱼用的万向灯架上,悬在实验台正上方,以顶部视角俯拍整个实验细节。钓鱼灯架有软管式悬臂,调节简单,能长距离伸展,使用起来比原先他曾用过的自拍杆加三角架组合自由多了。 另一部手机则干脆用烧瓶夹直接固定在铁架台上,放在实验台一角,从侧前方拍摄近景半身。而笔记本是拍全景用的,搁在另一个方向的文件柜上,下面垫了好几本书来增加高度,还拗了个颜值最高的45度角,从侧面把大半个实验室都笼入了镜头。 “以上就是我们的所有准备工作了,”高易继续道,“不过正式实验前,我们先来做个小测试……”说着,他取了块6孔白瓷反应板置于镜头下,略微调节了一下画面,然后各取一滴待检液与标准液滴在上面。 “我们先用化学方法观察一下颜色的变化,”他拿过装着浓硫酸的细口瓶,取了两滴滴在反应板上,接着降低了摄像头的高度,好让反应板能布满整个画面来拍摄细节。 “我们加的是浓硫酸。反应之后,标样混合液,呈现的是淡紫红色,不是十分明显,但还在肉眼的识别范围之内。而待检物的颜色却没有什么变化。因此可以大致认为,待检物的主要组分不是阿片……”说着,他把脸转向近景摄像头,露出一个微笑,“有没有像高中里做习题,先偷看一下标准答案再回去答题的感觉?” 镜头被重新调校到不会妨碍手部动作的高度,高易还做了几个模拟后续实验步骤的动作测试了一下。 “好了,下面我们就要开始正式实验了。” “机制254荧光硅胶硬板。”高易从干燥器里取出一块gf254在镜头下晃了一下,又把它放了回去,然后将两只盛着展开剂的立式层析缸移至镜头下依次展示了一遍,“展开剂,苯、甲醇、丙酮、浓氨水,比例15:5:3:5;展开剂,乙酸乙酯、甲醇、浓氨水,比例17:2:1。注意展开缸必须预先饱和过。” 接着他把这两只层析缸、插着五支试管的试管架、一盒毛细管、以及一只微型电吹风摆在了称手的位置上,并且稍稍熟悉了下距离。最后,一支铅笔、一把直尺被塞进了镜头的画面中。 高易停下来稍微缓了缓,调整了一下节奏,然后,取板,划线,标点,抽毛细管,取液,点样,换毛细管,取液,点样,再换毛细管……第5次点样结束,电吹风打热风,数到5,置入层析缸;然后,又一次取板,划线,点样,吹干,置入另一个层析缸。 一切完成之后,高易拉过拍摄细节的手机,看了下回放,效果还不错。 “至此,所有实验步骤全部完成!下面就是等待展开结果了。”他转向近景摄像头说道,“因为有无色组分,最终结果,我们可以用254纳米的紫外灯看。当然也可以用显色剂,显色剂是碘化铋钾。” “我们今天的实验比较简单,很正常,第一堂技术课,是从最low的l级里面选case来讲,选出来的自然都是些最easy的。但是不是说,这些简单的case就完全没难度了呢?也不尽然,虽然技术上没要求,但时间上却是需要有一定把握能力的。 l级case,标准耗时25分钟,也就是说,如果你只做l级的话,一天要做15个,这还是按照一天6小时有效工作时间来算的——” 说到这里,高易对着镜头拗了个人畜无害的微笑出来。 “每天预留2小时给大家打屁聊天、刷微信、看新闻、煲电话粥,是不是很人性化?所以,今后千万别跟我抱怨,说什么,高老板你怎么把时间压这么紧,工作量太大之类的。 事实上我一直在跟大家强调要合理安排时间,每天上班,不要一门心思的拿到case就开始闷头干,情愿花一点时间,把当天所有case都统筹起来安排个工作计划,交替进行,这样你就会发现,原来紧巴巴的时间,实际上充裕的很。 譬如今天这个case,光是hac浸泡就要2小时,氯仿、异丙醇提取又要1小时。有人可能会说,25分钟怎么做的完?至少3小时才够。 那我是不是还要开个a级的case给你?请时刻牢记,各位现在可都是分分钟1.8美金的人,还是24小时制的,折算到8小时,那就是每分钟5.4美元,按照当前的汇率,25分钟就等于是小一千块钱了。” 分分钟多少美金,指的是分摊到人头后的实验室成本,包括了设备折旧、房租、能源、耗材、人力等等,也就是每人每分钟消耗多少钱。这个梗,还是高易在intern时代,从他mentor那里继承来的。至于1.8美金云云,自然不可能是真实数值,在他intern那会,这个数字还只是0.18。不过那时候是90年代中期,没经过四轮qe和四万亿,不论美元还是rmb都是比较值钱的。 高易听了这个梗后曾默默计算过,按照当时1比10的黑市汇率,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是个年消费近百万的大富翁了。结果那天晚上回去,走在马路上,他满大街的找虎头奔看,什么公爵王、皇冠之类的根本入不了眼,至于之前一直艳羡不已的太子车,就更不用提了,那是2只轮盘的,好伐! 思绪小小的发散后,很快收了回来,高易继续道:“怎样在25钟内完成?实际上,刚才在做准备工作之前,我已经跟大家提到过了,打好卡、放好包包就可以提取检材了,接下来不用管,浸泡好让它去摇振,这样整个上午都可以用来处理别的case。然后到了午饭前,正好准备离心,定好时间,吃好饭回来取上清液。接着再调ph值提取,等到下午茶之前就能离心取样了。下午茶喝好,点样展开,下班前正好填分析结果写报告。” “这样要不要25分钟?绝对用不了。具体多少时间,要看手脚,手快的话……”他对着近景镜头晃了晃腕表,又起手指弹了弹表面:“6分钟,经过验证。”虽然只是手机的小屏幕,又隔开了一段距离,但金色的表壳和蓝色的计时秒针看上去依旧十分的醒目。 高易戴的是一款沛纳海pam525,老婆大人的结婚信物。对这个牌子他本人没什么感觉,选表的时候只记得代理妹子很惊艳,另外一款限量版的pam726功能也十分之骚包。只可惜妹子是老婆的闺蜜,726也太便宜,价格比525低了一半,又是钛合金的,同老婆大人心目中嫁妆的定位不符。于是他的手腕上就多了一坨金晃晃的玩意,让人顿时特朗普起来,正所谓颜色但识土豪金,洋服只知阿玛尼。 “关于这个case的实验部分,我们就讲到这里。”高易继续说道,“接下来我们会先分析一下实验结果,然后就是最重要的纠错部分。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我们总共16堂课,从l级到4s级,每堂课一级,每一级都会从有问题的case里面选。 不过在进入下一步之前,让我们先takeabreak。倒不是怕大家听累了——相信听我的课是不会让大家感到疲劳的——而是因为这是视频课,大家没必要正襟危坐,先喝杯咖啡提提神,再接着继续。” “好,那么让我们暂停后再见。”高易退出了两只手机的视频,但是留着笔记本继续拍摄。 楔子 一堂独角课(2) 高易的办公室就在个人实验室的隔壁,经过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带有270度景观外加星空顶的轩敞空间。 智山微量鉴定实验室所在的智运大厦,是两座椭圆形的姊妹楼。实验室位于其中一座的顶楼,六间公共实验室围绕着两组占地巨大的电梯井紧密布置,楼层四周则被一间间独立实验室所分割,独立实验室同玻璃幕墙之间又正好形成了明亮宽敞的办公和休闲区域。 高易的实验室地处椭圆形的一个顶端,与之相连的办公室是整座大楼景观最好的地方。得益于顶楼的船首形设计,整个空间呈水滴形,悬空于整体建筑之外,挑高达12米。这里连同高易的个人实验室原本都是智运集团的总裁室。为了腾地方,智运集团的管理层已经整体搬迁去了对面的姊妹楼。 高易走到咖啡机前,换了张滤纸,然后在espresso选项里摁了下‘x4’。机器咕咕唧唧响了起来,趁着咖啡淅淅沥沥往下滴的空闲,高易查看了下手机。 17个未接来电,52条未读信息,没有微信,也没有whatsapp。 就像坚持使用机械表,使用木头铅笔、橡皮和草稿纸一样,高易不喜欢在工作和思考的时候中断下来接电话,更不喜欢使用导致时间碎片化的社交软件。他把这些坚持视作一种范儿,一种科学家的范儿,尤其是在他的学术道路走到尽头之后,这种范儿更是上升成为一种仪式,一种对于过往岁月的致敬。 他打开通话记录,里面都是些只响了一通就没有再重拨的号码。对于这种来电,除非是重要人物,高易一般是不会主动回电的。打不通却不接着打意味着没有什么重要事情。 他稍稍翻看了下记录,其中算得上重要人物的,大概只有老婆大人一个。再看看时间,还是刚开始录视频时打进来的。隔了这么久,也没必要回了,估计又是些被子、床罩之类的话题——随着新房开始布置,类似的琐碎事情便骤然多了起来。就像一台运行良好的机器,突然间插了个不靠谱的外设进来,搞得满屏都是异常中断。 而短信同样没什么重要的,要么是发送者不重要,要么是内容不重要。他的手指不断的在屏幕上划动着,然后—— 为什么会有前台妹子的短信? 印象中,这貌似是前台妹子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事实上,除了秘书和几个aa,很少有员工会直接打电话或者发短信联系他,甚至大部分员工的电话号码根本不会出现在他的联系人薄里。他手机中的员工目录是交由秘书负责维护的,前台因为属于行政助理管理下的职位,所以才会被录入进来,一般情况下是不应该有机会同他直接打交道的。 至于他和员工之间的日常工作沟通,有email就足够了。实验室毕竟不是销售或者市场部门,信息的即时流通并非至关重要,相反不受干扰的工作环境才是首要保证的。 高易运动中的手指停顿下来,接着又反方向轻轻一划,于是刚刚自眼前溜走的信息,又一次回到了屏幕中。 前台妹子总共发了六条短信给他。根据最后一条短信显露出来的部分:“英语考试,小明考了0分,于是老师把小明拽到讲台前……”这似乎并非什么了不起的重要信息—— 高易点开了短信。 冷笑话,冷笑话……冷笑话,连续6个冷笑话。冷得高易心都荡漾了一下。 是误发吗?还是某种撩汉的新技能?或者是自己不经意的一瞥间流露出了轻佻的眼神?还是被对方领会到了自己偶尔的玩笑话中所吐露出的那一丝暧昧隐晦? “嘀嘀”,咖啡机终于吐完了咖啡,发出清脆的蜂鸣声,不过由于浓缩的缘故,只是杯底浅浅的一层。对高易来说,这点量是远远不够的,他又按了一次‘x4’钮,咖啡机再一次工作了起来。 高易打开垃圾箱功能,开始逐条勾选起需要删除的短信。很快,前台妹子的短信,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如果说岁月教会了高易什么,那就是人真的是会变的。 高易还记得小时候,他喜欢的是大饼脸塌鼻子的女孩,然而到了初中时他就已经对如何定义漂亮十分在行了。接着他的审美观,又从简单纯粹的漂亮,渐渐变为加入性情元素的活泼靓丽、青春可人,然后再到体态相关的成熟丰满。而随着知识层次的提高、眼界的开阔、以及社会地位的上升,知性温柔、睿智典雅、气质脱俗,种种参数又被他不断添加到对美的定义中。接下来,阅历的逐渐丰富,使得他对知识、气质、品位这些后天要素不再那么执着,年龄的增长让他需要青春作为点缀,日益沉稳的性情使他偏向于少女的娇态,不再为外物所动的大心脏更渴望能起化学反应的活泼元素。最后,当芳华赏尽,当青春、娇媚、活泼这些属性再也无法于他心中激起波澜的时候,他对于美的定义,又返璞归真,重新回到了简单纯粹的漂亮。 而在这个随时换胸、动辄改脸的全新时代,又有什么比两条白皙而健康、闪亮又光滑、丰腴却苗条的大长腿,更简单、更纯粹、更能质朴的打动人心呢? 所以当高易的手指头再一次停留在六个冷笑话上时,甚至连通话的电波都不需要,即使只是短信,即便中间隔着一重重的实验室,他还是能够清晰感受到从另一端传递过来的力量,那是源自九头身大长腿的洪荒伟力。 无论他是否总能在人前人后保持着一副泰山崩而不变的扑克脸,无论他是否总是用清澈眼神视妹子如空气,携带于基因中的雄性本能总是无法抹除的。 而雄性永远都是机会主义者—— 而现在不正是机会吗? 高易在冷笑话组成的短信前打上了钩,然后按了一下垃圾桶。信箱顿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无用的信息残留下来。 “timing”这个词真的非常重要。如果这件事的发生延后两年,甚至只需一年,高易都不会作出今天的选择。无论这些短信是否误发——就逻辑上来说连续六次发错的概率很小——他都会视为机会进行尝试。 但问题是,他现在正处于刚扯了证却还没举行婚礼的关键时期。这种将婚未婚的状态是最为敏感的,虽然仍未发现任何相关的蛛丝马迹,但是他总能感觉到有那么几道目光始终紧盯在他身后,有的是审视,有的则是不怀好意。 关于“是否会婚后出轨”这种命题,高易是从来不屑去思考的。 虽然青葱少年时,高易也曾认为婚姻就是找个志同道合的异性伙伴,然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如果现在有人问他这个问题,那他的回答一定是,这丫就是个伪命题。 就连人的审美观,都在不断变化中,又何谈什么矢志不渝。当你生理上已经觉得对方失去吸引力的时候,所谓忠诚的基础又何在? 有人维系婚姻靠的是相濡以沫的情,有人维系婚姻靠的是共渡难关的义,有人维系婚姻靠的是天长日久的惯性,但无论是情、是义、还是惯性,它们的作用力都是有范围的。小水塘升级成大池子可能没影响,但是换成江、变成海呢,大家或许就相忘于江湖了。 蜗居的爱情源于没有选择,一旦外界限制被打破,爱情的条件也就不存在了。这也是为什么大家看待某些圈子,会发出贵圈真乱的感慨,水多、鱼多,选择自然就多。 高易始终认为真正能够维系婚姻的唯有利字,与其在婚姻中追求爱情,追求心意相通,还不如追求利益。人总有相看两厌的时候,至于心意更是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唯有利益才能像钩在唇上的线那样约束鱼的行动;才能像锚那样,把情、爱、忠贞这些虚无缥缈的精神世界的东西,固定到坚实的物质世界里。 所以对于这次婚姻,他是不容有失的。 因为他老婆大人名叫顾美美,顾美美有位老爹名叫顾智山。顾美美只有一位老爹,顾智山也只有一个女儿。 楔子 一堂独角课(终) 外面已是华灯初上时分,高易关掉了室内所有的灯,端着8倍浓缩的咖啡静静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欣赏着脚下的景色。 天地尽头,一艘艘灯火通明的巨大海轮,在楼宇的罅隙间蹒跚而过。魔都的变化从来不能用日新月异来形容,而应该说是日日新,又日新。半年前还能在楼顶悠然来往的巨轮们,随着临港新城的一天天长高,如今已经彻底沦落为群楼的妆点,再过一段时间,估计终将汇入眼前这万家灯火中泯然众人矣。 不过那时的景色如何应该不是他所需要关心的了,他的离开已经是指日可待的事。 高易当初来到这里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带领实验室通过司法部的国家认证。 智山集团是一家以化学建材、纤维、塑料、涂料、颜料为主打产品的化工企业集团,自2008年起就开始逐步建立自己的鉴定中心。 它先是在智山研究院下成立了危险化学品检测鉴定中心,主要任务是为从事危化品运输的智运集团开具货物运输条件鉴定书,以及为生产企业智山化工提供危险废物鉴定报告和环境检测报告、二恶英检测报告。 在尝到甜头之后,智山开始尝试谋求更大的“权威”,于是智山司法鉴定中心成立了。 虽然一家生产型企业追求司法权威的想法有些怪异,但国情如此。“权威”是需要认证的,然而在国内,各个监督管理机构、科学院、研究机构、乃至各大院校、行业协会都能提供“权威”的认证,但究竟谁的认证最权威,却很难说的清楚。选择司法机构,至少在打官司的时候能够享受到最高的权威。 然而智山司法鉴定中心的权威之路却充满了坎坷,八年间数度冲击国家认证,屡战屡败,最大成果不过是由魔都市司法局批准成立了一家下属机构——智捷知识产权司法鉴定所,从事化工领域产品、设备及技术的知识产权方面的相关鉴定。 高易是由顾智山直接任命的,为了让他事权统一,顾智山还特地降了智山研究院院长的职,然后任命高易为院长。所以他是以正职而非传统的副职身份来兼任司法鉴定中心负责人的。 不过高易一直认为,这是顾智山为了给他增加难度而故意设的坎。他这样的空降兵,跟由集团内部调往下属子公司或控股企业任高管的那种所谓空降兵不同,他完全是个外来人,没在智山工作过一天,甚至可以说以往的经历同智山没有产生过任何交集,身上偏偏又顶着准女婿的诅咒光环,本来就人人侧目,然后没有任何过度,上来就直接担当重要职务,而且还是一把手,他所能受到的掣肘可想而知。 顾智山又不是刚上位的富二代,他从一个鱼贩子白手起家,到拥有两家上市公司,六家大型生产企业,一家大型物流企业,管理着十数万员工,这里面的弯弯绕怎么可能不清楚。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顾智山虽然降了原院长的职,但是并没有将他调离,反而让他以副职的身份主持研究院的日常工作。这不是给高易添堵是什么? 对某些明眼人来说,这几乎就是在公开表态:女婿是女儿选的,不是我选的。他现在想要坐重要位子,没办法,只能挪一个给他。老伙计们,还请多担待。但对他这样的要求,我心里是不满意的。对他的工作能力,我也是不放心的。所以请大家帮我教育一下他,如果能给他个难堪,我会在旁边偷着乐的…… 对于顾智山的心思,高易理解得还是比较透彻的。跟那些明眼人所想的恰恰相反,顾智山是真的想测试出他究竟有多少斤两、有几分成色,所以,才会选鉴定中心当考题,才会把考场放在研究院这样一个不怕打破瓶瓶罐罐的地方。 国家级鉴定中心固然重要,但绝非紧要,否则智山集团不会过了八年还活的好好的;但它的难度级别又非常之高,否则智山集团也不会搞了八年都没搞定。一个东西非常难,但做不出来却不会死,这不就是最好考题吗? 而智山研究院,花费八年时间,消耗了大量人力物力,前仆后继,却仍旧无法搞定一个鉴定中心,估计顾智山早有砸烂它的心了。一个烂到不能再烂的地方,即使被砸到也不会心疼的花花草草,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作为试炼场所吗? 事实上,高易怀疑,顾智山心底里可能压根就没指望过,他能够在这次试炼中,真正带领鉴定中心通过司法部的认证。顾智山需要看到的是,他能够拿出充分的魄力、领导力、控制力、执行力来驾驭这个恶劣的局面,至于其他诸如学术能力、工作能力、人际关系能力之类的对领导者来说都是浮云。 否则很难解释,顾智山为什么要给他创造这样一个乱纷纷的局面。 如果只是为了踢他出局的话,根本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因为他的入局恰恰是顾智山主动力邀的,而他人前人后从未暴露过一丝一毫想要加入智山的意愿,甚至对于顾智山的邀请,他不但做足了三请三辞的戏码,还一直忍到顾美美也被动员起来参与劝说,这才勉为其难的应承下来。 对于顾智山的加压,他内心其实是非常满意的,压力加得越重,就意味着对他期望越高,越是将他放在接班人位置上考虑的明证。 然而他却并不准备在顾智山划定的圈子里,按照顾智山指定的方式来起舞。 不在别人预定的战场里战斗,是他的处世原则之一。不以己之短、攻彼所长,是他的处世原则之二。他不会在不熟悉的环境里战斗,也不会放弃自己在学术上的长处和人脉,跑去跟几十年的老臣子玩宫斗。 所以他的应对策略是,完全甩开智山研究院另起炉灶。 为了远离研究院,他甚至将新组建的实验室搬迁到了智运集团的总部智运大厦。 之所以选择智运,除了同研究院之间的地理间隔较远之外,还因为这里是顾美美的自留地。等她在集团总部历练结束之后,就会到这一亩三分地上来当执行董事。近水楼台先得月,虽然顾美美人还没到,但是她的影响力已经到了,高易沾起光来自然滋润的很。 新组建的实验室里,除了基础职位是从研究院选拔调拨人员之外,其他都是高易依靠自己的人脉四方发掘来的。 通过司法部认证的关键在于人,智山研究院之所以会屡战屡败,就是因为无法组建起强大的鉴定人团队。 如果只是省市级的认证的话,那么鉴定团队的成员只要有省市司法局颁发的司法鉴定人资格证书就充分了。但是在国家级认证中,证书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鉴定人的个人资历。这是软性要求,没有一个具体的衡量标准,所以操作起来格外艰难。 高易求爷爷告奶奶,几乎动员了所有关系,才在半年之内组建起一支由47位成员组成的鉴定人团队,各个资历雄厚到放在任何一家鉴定机构都能当作专业带头人的程度。 而除了鉴定人团队之外,他更是别出新裁,组织了一个由多名院士领衔,国内外权威技术专家共同参与的专家咨询委员会,作为鉴定机构的智库。 这个盘外招被证明实际效果非常之好,在司法部评审中得到的加分甚至比超豪华的鉴定人团队还要多。 于是瓜熟蒂落般,一个礼拜前,国家司法部网页,司法鉴定管理局之下,司法鉴定名册魔都栏的最后,多了如下一条记录: 机构名称:智山鉴定科学研究院司法鉴定中心 业务范围:法医毒物鉴定、微量鉴定(涂料、颜料、化学建材、环境质量) 第一章 1902年的最后一场雪(1) 十二列银元静静的躺在“银元板”里。这是一种雕着半圆形凹槽的木板,每一列可以存放五十枚银元,十二列就是六百大洋。 一只手往凹槽里轻轻一抄,摞起来一掌多高的五十枚银元便落入了掌心,安安稳稳的纹丝不动。只见这只手微微一颤,所有的银元齐齐往前挪动了一小段,随即立刻静止下来,唯有最靠前的一枚继续朝着指尖滑落。而就在这枚银元于指尖将落未落之际,另一只手,夹着一枚银元在它上面干净利落的一击,于是,伴着“叮”的一声清音,这枚银元跌落在铺着毡毯的方形小托盘上。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随着这两只手的不断动作,以及轻声唱数,一枚枚银元不停的溅落下来,五十枚银元顷刻覆满整个托盘。这时,旁边自有伙计过来撤去旧盘,换上新盘。 高易停下了同掌柜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被这台人形点钞机吸引了视线。 来到这个时代的大半年时间里,高易总共见识过三种点验银元的方法,一种是后世里妇孺皆知的大路货“吹”验法,也就是以两根手指夹在银元中心,凑到唇旁对着银元边际一吹,真的银元会发出“殷”的一声,轻微却清晰而悠长,假的则没有。 商家自然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来验钞。大商行或者钱庄,银钱来往多,点算时有专门的方法,右手拿一枚银元,左手则成叠竖握,用拇指陆续把银元推出,右手循次一块一块的敲响银元的边,一面敲一面听,听到音色不好的,即刻把这一块钱剔出,接着再敲,直到整叠银元鉴定完毕。 小店铺则出入较少,在这两分钱一斤米的年代,平常过日子很少遇见直接动用银元的情况。凡是碰到一块钱的交易,伙计会直接把这块钱向厚木的柜面上一掷,声音清脆的就收下去,发出木木然哑音的,便要请客人换上一换。 高易还是首次见识到今天这般的花样点钞方式,按道理来说应当属于第二种方法的变种,只是不知道能否被视作第四种方法,或者只能算作是某人的独门技艺。 这家广和丰,他之前来过两次,第一次只是十五块钱的小生意,第二次一百三十块钱,数额也不是太大,都是掌柜的在柜面上接待了,由伙计直接点算。今天则是六百块的大交易,不但被请进了这个时代的总经理室——内书房,账房先生还亲自过来下场炫技。 银元点好后,两名伙计仔细的将它们用旧报纸包成五十枚一摞,放进高易带来的一只双肩背包里。 这是一只英军式样的方形背包,高易特地去淘来的。他原先用的那只单手提包,是一名看诊医生裁汰下来的二手货,看上去能装挺多东西,但是只要装得稍微重一点,走起路来便老是擦到腿肚子,上次一百多块钱拎起来就觉得很不爽利,更何况这次是六百大洋,重量要超过三十斤。 五十枚一摞的银元,方形军包横向一行可以放三摞,十二摞摆成四行,连个包底都没填满。两位细心的伙计又在四面都垫了报纸,以防止这些银元乱晃。 顶着众人诧异的目光,高易让两名伙计帮着他把方形军包挂到了胸前。 将包挂在胸前,是出于安全考虑。虽然同二、三十年后相比,当下的公共租界称得上治安良好,但小偷小摸总还是免不了的。上次赚了一百多块钱后,他就常包了一辆黄包车,只是这年月的交通人车混行,又是窄街陋巷的,把包放在搁脚板上哪有抱在怀里安全。 “高先生,可要敝店的伙计帮着送到府上,这个样子实在……若是被同业见了怕是要笑话敝店招待不周呢。”被这种超越时空的非主流背包方式惊到的掌柜,忍不住说道。 其实论起服务,这个时代只有比后世更为细致,只不过上一次高易就坚决婉拒了店里的帮忙,而且这次又自带了双肩包过来,摆明了是要自己背,因此掌柜刚才也就没有提起这茬。 “真的没必要。”高易摆了摆手。倒不是他矫情,等会带着这笔钱,他立刻就要去进原料,所以要的都是现银而不是庄票。虽然做生意都讲究个低买高卖,但他利润高达五倍,购买的原料之次实在是不方便让对方知晓。 只不过借口还真的挺难找,很难解释一个人为什么好好的vip不当,非要去做牛做马。 “廖掌柜,不是我客气,只是……”高易双手用力,抱起怀中的方包摇了摇,“唯有如此方才觉着实在。” 从内书房出来,是二进的院子,院子不大,几步跨过。出了门便是前院,这里就更加逼仄了,整体结构呈手枪形,原本属于一进的大院子已经让渡给了隔壁的店铺,院墙几乎贴着伙计们办公的一排屋子造起,当中的距离刚够推入一辆独轮车的。左手侧沿着两边的墙根,则是一条黑黢黢的走廊,通往临街的门面。 廖掌柜一直把高易送出二门,正待拐进这条黑黢黢的小巷,后面却急匆匆奔来一名伙计,对着随在身后的账房等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场面顿时就有些骚动起来。 高易见了便停下脚步,对掌柜的说道:“廖掌柜,后头寻过来好像有啥重要事情,你还是先问问看吧。” 廖掌柜见了这副乱象就有些皱眉头,这时账房赶上两步凑在他耳朵旁说了几句,于是这眉头皱的越发紧了。 见此情形,高易倒不好意思叫他再送了,道:“廖掌柜,处理事体要紧,还请留步吧。”见掌柜的还待客气,又道:“我不过几步路,难道还会走失不成,掌柜的又何必这样客气呢,耽搁了正事就不好了。” 廖掌柜听了点点头道:“敝号后头确实出了点状况,高先生也晓得,大客户的事体怠慢不得,如此便不能再相送了,还请多多见谅。”说罢拱了拱手。 “好说。”高易也拱了拱手,表示理解。 广和丰是一家烟膏店,后院工坊才是重中之重,因此店址选在了背临苏州河的地方,后门出去便是宝文码头,凡是大宗交易都可以在后院直接完成。反倒是前面的门脸,由于只是兼做零售的缘故,不甚重要,才只有一开间阔。 廖掌柜转头吩咐道:“阿生,你陪着高先生到门口,看看可有需要帮忙的。”又回过头对着高易再次拱手道:“高先生,承蒙惠顾,敝号上下不胜荣幸,还请走好。” “哪里,倒是我要承蒙贵号惠顾呢。”高易言罢拍了拍胸口盛着银元的方包,二人哈哈一笑,又互道再会告别。廖掌柜领着一群人急赤火燎往里赶,高易自有阿生带路向外行去。 第一章 1902年的最后一场雪(2) 阿生是高易所见到的这些伙计中最老实木讷的一个。当初他上门推销时,接待他的伙计就是阿生。就跟到酒坊售酒,去饭店卖饭一样,跑到烟膏店卖烟,怎么说都是上门打脸的节奏,如果碰着个伶俐点的伙计,早就抡起鸡毛掸帚来了,不想阿生却老老实实跑去把掌柜给请了出来,反而促成了这一场生意。 大概也是因为有这段渊源,所以今天廖掌柜才把阿生派了出来,只是阿生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的聊天对象,只是说了句“小心,黑”便一门心思在前面领路。 穿过巷道便是店面,不过一开间阔,进深倒有三间。看得出来这里原先是间很正气的门面房子,只是后来大半都被隔壁店铺割了去,剩下的部分也被改得不成样子。本来就不大的空间,当中还用木壁沿着大梁隔开,后半间被摆成客厅样式,一般的客户,掌柜的便在这里接待。至于前面一半,放了个柜台以后,也就没所谓大堂这回事了,客人来的多点便只能站到屋檐底下去。 出了店堂来到门外,除了阿生,另外两个留在柜台上的小伙计也过来殷勤相送,三个人点头哈腰的,不过高易反倒尴尬了。他四周看看,黄包车呢? 这种状况高易还是第一次碰到,帮他拉车的黄阿六虽然也寡言少语,但是为人并不木讷,反而性子深沉,办事牢靠,高易也是坐过他几次车后,觉得此人比较靠谱才会定下包他的车,没想到今天重要场合反而出了纰漏。 “两位可看到这里停的东洋车?车夫有没有跟你们说他要去哪里?”高易对两个小伙计问道。 “东洋车倒是看见过,原本停在店门旁边,后来隔壁顺昌源出来赶人,就歇到斜对过去了,只是不知几时走开的,”一个小伙计摇头道,“有可能去吃饭了吧,苏州路上蛮多吃食店,都很实惠的。” 高易只能无语了,有人出来赶自己客户的车子,也不知道出来帮个腔,难怪只能做小伙计了。看看他样子,二十啷当岁,还在当拿两毛钱月规的学徒工,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东洋车好像是往那边去了。”另一个伙计这时才开口说道,手指着街的另一端北京路方向。高易看了他一眼,这性子也真够稳的。 “嗯,那里吃食店就更加多了,有贵的,实惠的也不少。”前一位伙计接口道,说着还舔了舔嘴唇。也不知道是不是广和丰克扣伙计,早饭都不让人吃饱,还是正巧遇上个吃货。 高易暗自摇摇头,靠眼前这三位是没指望了。也不知道请自己进去坐一下,然后帮忙去找人,或者帮忙去叫辆车来。 只是目前这种情形,自己进去坐等也不适合,因为这样做几个伙计肯定会报给掌柜知道。这个时代规矩多,待人接物过于客气,掌柜的知道之后定然又要出来招呼自己,如果闲着没事还无所谓,但此时对方必定正忙着,为了些许小事闹得鸡飞狗跳的,这就不是值不值当的问题了,而是显得自己做事不上台面。 说实在的高易觉得跟这个时代的人打起交道来,总是别别扭扭的,语言拗口是一个方面,生活节奏慢则是另一个方面。人际交往喜欢讲求形式,爱闹虚文,效率低下不说,偏偏繁文缛节甚多,他这大半年打躬作揖下来,连性子都被磨去不少,如果是以前哪会如此思前想后的,早就该干嘛干嘛了。 高易挥了挥手,让眼前这三个宝货该回哪回哪,自己则安步当车向外行去。至于能否找得到黄阿六,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车夫多的是,没了黄阿六,难不成还坐不上黄包车了。 方形军包内部衬有坚实的木制框架来固定外形,再加上三十多斤的银元,走起路来,真是只能用沉甸甸的坠在心口来形容。 高易现在所在的这条街叫清远里,被夹在江西路与河南路这两条著名的繁华马路之间,南接北京路,北通苏州河宝文码头。 此时的苏州河可不是后世里的景观河,而是繁忙的交通干线,从上海到长三角的水运都会取道这里,然后沿着四通八达的运河散向各方。至于经黄浦江再到长江——那是去南京、镇江的江轮才会走的线路。 因此,清远里并不是什么冷僻小巷,来往人车颇多,只可惜过路的车辆几乎全部都是独轮车。 独轮车既能载货又能拉人,而且价格低廉,其实是这个年代上海滩最为主要的公共交通工具。只要掌握好两侧的平衡,它的载货量远超乎人们的想象,高易经常在马路上看到乘坐独轮车上下班的纺织女工,有的独轮车一边能坐八个,一车总共能坐十六名女工。 至于黄包车,它的兴盛大概还要再等上十年,目前它使用的依然是包铁皮的硬木轮子,加上车身又高,坐起来并不舒适。高易之所以会选择黄包车,完全是因为他觉得独轮车实在太掉价了,而马车又进不了他需要去的小街小巷。 高易一直走到美华书馆对面,黄阿六仍是遍寻不见,他也只能认为这家伙不是去吃,就是去拉了。 到了美华书馆,其实已经身在北京路上了,从这里往右是河南路,往左是江西路,马路对面还有兴仁里、同和里。高易决定就在这个路口等车,实在叫不到黄包车,他打算先叫辆马车回家,等联系好新的黄包车后下午再出去办货。 清远里向西去是河南路,沿着河南路朝南再过去一个路口就是天津路的北市钱业公所了。因此江西路到河南路之间,乃至更西面的宁波路,聚集着大量的钱庄。即使是在这些马路两旁的弄堂里,也是钱庄林立,譬如高易对过的这条兴仁里,就挤挤挨挨的布满了11家钱庄。 现在大概是九点左右,正是钱庄间递解隔夜拆借款项的时刻。每到这个时间点,路上总会走着许多双肩背着一个黄藤笆斗的人物,笆斗上面还漆着黑字,仔细看的话都是些钱庄的名称。这些背笆斗的人就是所谓的钱庄“栈司”了,俗称“老司务”,专管送银、送票、跑银行、打回单等事务。而笆斗里面则盛的全部都是银元,有时候数目较大,还会用到特制的铁框厚木箱,要两个人才能抬得动。 高易来到这个时代后,对这些老司务们始终保持着一颗强烈的好奇心。他一直很纳闷,为什么竟然从来没人想着去打他们笆斗的主意。所以每当看到老司务们,他总会注意观察他们的周围,看看是否会跳个蒙面大盗出来。至于他自己背着的六百大洋,他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这大半年来穷街陋巷他也去过不少,但除了小偷小摸,还从未遇见过什么暴力事件。再说了,这条大街上钱最少的大概就数他了,有哪个老司务身上背的钱不比他多。 高易在看着老司务们,老司务们对高易也是非常感兴趣。他们很少看到,除了他们或者苦力之外还会有人用双肩来背东西的——双肩包可不是这个时代的流行元素——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反过来背的。再看看他洋服西裤,似乎并非国人,但又是黑发黑眼——至少辛亥之前,即便是在租界,也很少有华人穿洋装的——再细细打量下他的脸,果然有所不同,高鼻深目,肌肤雪白。 正在这目光交错、你侬我侬之际,高易突然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侧过头,身旁没人。 “高先生吗?”这时身后又传来了声音。 就在他准备继续转动脑袋去寻找声源的瞬间,一只麻袋从他看不见的地方套了过来。 第一章 1902年的最后一场雪(3) 臭,真特么太臭了! 高易的第一反应不是眼前一黑,不是视线被遮挡而产生的惊惧,不是麻袋摩擦在皮肤上的粗糙;而是臭,他被覆盖在脸面上的,那股闻所未闻、完全无法想象的恶臭呛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他本能的伸出手,想把套在头上的东西扯下来,但是发现两只胳膊都被人抱住了。他右臂猛的用了下力,只听见一阵布鞋或草鞋摩擦在地上的声音,然后似乎什么人吊着胳膊被他从地面上扯了起来,但接下来胸前的方包妨碍了他的动作。正当他想换一个姿势绕过方包的时候,只觉得胳膊又是一沉,有人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压在他肩膀上,勾住了他的手,很快左边也多出一双攀扯他肩膀的手来。接着好像又有谁从正面扑了过来,想挂到他胸前的方包上。 “只要铜钿,不伤性命,不要动。”身后似乎传来这样的声音。 如果不是这股恶臭,高易接下来的反应可能完全不同。毕竟这是次意图明显的抢劫,作为一名拥有后世生活经验的穿越者,在这种状况下选择弃财保命,应该可以算作是一种最基本的素养。 然而嗅觉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是大脑中最原始的知觉系统,甚至可以说人类目前所使用的大脑就是神经束上方的一小簇嗅觉组织通过不断进化演变而来的。 作为进化过程中最早出现的一种感觉,嗅觉不会像冷、热、痛、触觉、声音等其余所有的感觉那样,需要经过丘脑将最猛烈的刺激滤除之后,剩余的信号才会交由更高级的大脑皮层去处理。相反它是身体最直接的一种感觉,能够直接影响到记忆、情感和情绪。 所以当身后传来的声音仍在高易的丘脑与大脑皮层间来回传递处理的时候,嗅觉已然替他决定了接下来的行动。 高易朝前面踢出一脚,感觉蹬在一团绵软的东西上,随后他听见嚓的一响,那是指甲擦过皮革的声音,然后脖颈上的分量陡然变轻了。 他左右晃动着身子,前后迈动着步子,双手不断挥舞着,试图摆脱身上的牵绊。但身后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人扑了上来,他们抱住了他的腰,搂住了他的腿,扯住他的袖子,拉住他的皮带,想把他牢牢固定住。 然而他可不是什么四体不勤的废柴,他身高一米九三,穿越前体重始终维持在九十公斤,即使穿越过程中丢失了几乎所有脂肪,但经过这半年的调养,目前体重业已恢复到七十五公斤。而且由未来的丰富食物配合大量锻炼所得来的肌肉,使用起来更加强韧有力。 高易对比着身上所受到的份量,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头科迪亚克棕熊,虽然被众多败犬撕扯着,但仍旧行有余力。 他“啊”的一声大吼,扎住脚步,腰部猛然用力,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肩膀上,双臂奋力一甩,胳膊虽然没有完全挣脱出来,但他清晰的感觉到上面传来的力量已经散乱了。他再接再厉,用腰部带动上半身向反方向一挣,随即猛的一顿,然后当手臂上传来的力量最为纷乱的一霎那,他再一次大吼出声,使尽浑身力气将双臂向内一拉,接着朝斜上方挥去。 “嗤”右臂上承受的所有力量,随着扯裂的袖子飞离了出去。虽然左手仍未被解放,但已经不妨碍右手的自由活动了。 高易一把抓住了头上的麻袋向上掀起—— 就在此时,一股新的力量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背脊上,不但撞得他重心不稳,还紧紧勾住了他的咽喉。 麻袋不但没有成功的从头上扯开,下沿反而被紧紧的扣到了脖颈上,还一直勒进了嘴里,一股更恶心、更浓烈的味道熏得高易都快要吐了。随后,背后的份量变得更加重了,好像对方的整个身体都吊了上来,扯得高易不断向后倒退,把刚刚好不容易才获得的优势完全丧失掉了。 等到高易反应过来,伸出右臂尽力向后捞去的时候,一切为时已晚,更多的力量、更多的人重新压回到了他的身上。这一次对方好像连一寸空间都不肯放过,有去掰他的小腿想把他撂倒在地的,有扭他的手腕想对他施行关节技的,有人抓住了方包的背带吊在他的肩膀上——这一次高易没法踢人了,他的两条腿像是坠了两个过百斤的铅球似的,高易都怀疑是不是有谁坐在了他的脚面上——还有人过来捂他的嘴,难道他的吼声有力量加成的吗?高易毫不犹豫一口咬了下去,如果不是嘴里隔着的麻袋布太过恶心,他没有能够用上全力的话,那几根手指估计当场就交待在这儿了。 高易蹒跚着并没有倒下去,他两条腿不断小步挪动着,原地兜起了圈子。这样他只要挪动一个小角度,别人就必须相应的移动一段距离才可以够得上他,而在不断的运动中又很难把力气用实。事实上他现在如果停下来的话,很容易被一群人掀翻在地——毕竟他再怎么重也就一百五十多斤——脚只要离了地,身上就是有再多力气也没办法使出来。 高易现在已经重新恢复了思考能力和基本判断力。嗅觉的另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它容易产生疲劳,当嗅味阀值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增加的时候,恶臭对于他情绪的作用已经越变越小。 “老实点,不要动,只要钱,不伤性命。” “不要动了,再动就对你不客气了。” “只要你身上的包,交出来我们就走。” “…………” 身边不止一个声音在重复着类似的话,毫无疑问,他目前遭遇到的是团伙打劫,在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而对方又只求财不伤命,在这种情形下放弃抵抗似乎是更为顺理成章的选择。然而,嗅觉的影响逐渐褪去之后,最初的惊吓以及之后的搏斗所分泌出来的大量肾上腺素又开始主导了他的情绪。 高易现在的思维方式完全趋近于雄性的战斗本能,所以他对当前状况的判断是—— 敌人就特么一群弱鸡,即使爬满自己身上又能如何? 高易继续兜着圈子,脑筋积极开动了起来。 他现在的问题是四面受敌,尤其是背部,凡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攻击,他除了硬挺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抵抗能力。但背部问题要解决也简单,靠墙就行。找墙困难吗?虽然带着个麻布袋,但光线的明暗变化还是能够感觉得到的,临街的方向亮,朝向建筑物暗。这在他刚才兜圈子的时候就觉察到了。 高易又兜了半个圈,当觉得眼前变得最亮时,他慢慢挪动步子向后退去。这时候他感到了一阵风从耳旁拂过,然后身边传来“啊”的一声,有人叫“打到我啦”,又有人叫“当心点,不要打自家人”。 高易轻蔑的撇了撇嘴,身上全是人,随便打,打疼了正好方便老子脱身,到时候你们这帮弱鸡…… 下一击打在高易小腿的迎面骨上,“啪”的一声响,然并卵,高易觉得还没学生时代踢球时,两条小腿拼抢互撞来的痛。 又是一击,打在他胳膊上,这次更无所谓了,反而是压住他肩膀的一个家伙被打得叽哇乱叫。 然后,一阵风劈脸袭来,高易听到这次来的比较险恶,猛的一侧身,“啊”的一声,他只觉得牢牢勾住他颈子的两条臂膀顿时一松。 “就是现在!”他暗吼一声,就像扔铁饼一样,身体奋力转动起来。 这是一次突然袭击,虽非蓄谋已久,但却抓住了最适当的时机。之前长时间的对峙周旋,以及高易的只守不攻,使得对方的心理产生了松懈,接着又被自己人的棍棒搅乱了注意力,最后则是在巧合之下,损失了能够扼制高易的关键一个点。 高易首先觉得背上一轻,这让他心中顿时也是一轻,最关键的问题被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右臂火辣辣的疼痛,右手的袖子刚才已经被扯掉,那些之后抓上来的手都是直接捏在肉上,此时挣脱,指甲一路扣着皮划过,自然皮开肉绽。但这种痛在这种时刻就像是打了针兴奋剂进去,“呀……起开……”伴随着久违的一声大喝,终于,第一次,高易的双手都充分自由了。 “不要动刀子,是洋人!”这时,高易听到了这样一句话,他愣住了。 比“刀子”这个词更让人震惊的是这个人的声音。这个声音高易认识,是黄阿六。 重重的一击,打在了高易右侧的颅骨上,他几乎一点挣扎都没有,俯着身子倒了下去,如果不是有胸前的方包垫在底下,他这一摔铁定就破相了。 有人把他翻了过来,咯吱咯吱的用刀割起了背带。有人说“用剪刀”,又有人说“哪里去寻剪刀”,但是,一把剪刀很快插入了他锁骨的上方剪了起来。接着,沉甸甸压在胸口的方包被抬了起来。 远处哨子的声音传来,身边的脚步声凌乱的响着渐渐远去。然后,好像有人围了过来,挡住了吹向他身上的风,但是这些人又离得太远,所以还是有风能够吹到他的身上。 随着风似乎吹过来了什么东西,冰凉的飘洒在他袒露的胳臂上。“落雪喽”远处有人叫道,声音格外的兴奋。 高易突然觉得好睏。 ***** ***** 高易苏醒的时候,银元大小的雪花已经布满了天空,一瓣瓣飘落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睛,眼前一只长着红色鸡冠、棕色眼睛、外加一蓬黑色鬃毛的奇异动物正对着他叽里咕噜的说着话。这种话他应该能够听懂,却偏偏又听不懂。 他眼珠子转动起来,发现自己并不是完全平躺在地上,而是头部被垫高斜靠在某个绵软的东西上,因此他是能够方便的观察到周围景象的。 周围围满了人,是的都是人没有动物,而且全部是黄皮肤黑眼睛,但是他们发出的嘤嘤嗡嗡的噪声他同样一点也听不懂。 这时位于他正面的人群分开了,另一只红冠动物——好吧,高易认出来了,这是一只红头阿三,谁叫前面那只,胡子都长到眼睛底下了呢——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这个人打量着高易,然后对身旁的红头阿三说:“是的,就是伊,就是住在我伲店里的小高易先生。”接着他转过头,对着高易说道:“小高易先生,老高易先生过世了。”见到高易一脸迷惘的表情,他又加大了声音道:“小高易先生,老高易先生死脱了!” 高易看着他身后的背景,那里是一幢三层砖木结构的建筑,清水砖墙,有凸出的腰线,楼顶的设计很特别,是像城堡一样的女儿墙,门窗顶端都带有圆弧线,但看上去十分狭窄瘦长,门廊上用他认识的一种文字写着“hallhaltz”。 门的旁边有两棵高大的塔松,上面点缀着各种颜色的丝带。这是圣诞树,高易认出来了。然后他又看见两棵圣诞树之间挂着的横幅,上面用同一种文字写着“恭祝英王第五孙诞生”的字样——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他的脑中,12月22日英王储妃在伦敦生下了一个儿子,母子平安,消息是昨天才传到上海的。而今天是1902年的最后一天,他现在在南京路和四川路路口的东南角,霍利环球百货的门口的地上躺着。他被打劫了。 第二章 一场葬礼和一个朋友(1) 1903年的跨年夜,高易是同尸体一起度过的。 老高易的尸体就躺在他身旁的小床上。昏黄的烛光下,黑沉沉的阴影令人可疑的摇曳着,但如今这些已经无法激起他的任何一丝忐忑了。两次历经生死——如果今天这次也能算的话——他对一切与死亡相关的东西看淡了许多。活过,吃过,笑过,希望过,失望过,幸福过,然后死掉,这很正常。无论是何种死法,无论你有多少准备,当死亡真正到来的时刻,实际上是不会让你有丝毫觉察的,它总是那么迅速而简单,当你还在转着其他念头的时候,咔一下,就终结了。 所以又有什么值得恐惧的呢?只要活着,继续吃,继续笑就得了,有什么需要纠结的呢?反正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永生不灭的,小到虫蚁,无知到草木,智慧到芸芸众生,巨大到挥洒着无穷能量的恒星,乃至整个大千世界,甚至是死亡本身,自诞生之日起,就注定了要成为粪土、垃圾、虚无。 反倒是命运,这才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他出门在外,遭逢大难生死搏击,却仍旧活着;老高易待在家里,本该安享着宁静与平和,却已然死了。 他转过头,晃动的烛光下,老高易那张皮包着骨的苍老面孔显得更加凹陷了。他凝视着这张脸,这就是他在这个时空唯一的朋友、曾经的引路人、最初的保护者——williamcowie,一个体面过、富裕过、有过家庭,最后又失去了家庭、失去了财富、失去了社会地位的苏格兰瘾君子。 很难相信,这位早上还跟他谈笑话别的老朋友就这样走到了自己的终点。太轻易了,轻得就像鸿毛,奋尽全力也没能在这个世界留下任何涟漪;太快了,快到他还没能来得及对所获得的作出任何报答。 高易偶尔会想,如果他没有遇见老高易会怎样?死或许不会,但要想轻松度过刚来到这个时空的最初几个月,则绝无可能。 他真的可以说是赤条条来到这世上,不用提身上的衣物、腕上的金表了,他甚至比新生的婴儿都要来得更加赤果果。婴儿好坏还有几根胎毛,他却连眼睫毛都在穿越过程中消失了。最要命的是他的身体失去了几乎所有脂肪,在五月天里冻得牙齿直打颤不说,形象也非常之可怖,皮肤直接包裹在肌肉上,看上去就如同人体解剖课上讲解肌肉用的实物标本。 可以想象他当时的模样,一米九三的个子头上光光,身上一根毫毛都没有,虬张的静脉血管盘绕布满在整个躯体表面,肤色惨白,不停的打着摆子的身体佝偻着,活像一只大号格鲁姆。 所以高易一直以来都很庆幸,第一个遇见的人,是这位常年生活在现实与幻象之间的瘾君子,而不是随便哪个没见过世面的浦东乡巴佬。 虽然是冬季,虽然外面下着雪,但什么都无法妨碍到微生物们卓有成效的工作,肠道内的有机物,以及富含蛋白质的内脏,已经沿着各自的孔道率先发出了它们的气味。这些气味连同房间里经久不散的瘾君子所固有的味道,合成出一种特殊的甜腻腻的腐败气息,渐渐充斥了高易的整个鼻腔、气管与肺部。 剧烈的脑震荡所引发的贤者时间,虽然比起另一种方式得来的要长得多,但是也不可能永无休止的存在下去。高易结束了冥想状态,从床上挣扎着起身。他的小腿骨上已经肿起了乒乓球高的一块,但最多是骨裂,否则他不可能站得起来;至于头顶上的那一下,大概因为破了皮的缘故,反而肿得没有那么高;其他的肩膀上、脖颈上、模样最可怕的胳膊上到处都在疼,针扎般的、火辣辣的、切肤锥骨的、彻心彻肺的,就像是一个疼痛集中营。 他挪动着步子,绕过躺着老高易的小床,走到窗边打开窗户。一股积雪特有的凛冽味道夹杂着清新的冷空气,扑了进来,把床头隔板上的两支蜡烛吹得不停的摇曳。 窗外,雪未歇,月如钩,已经是光绪二十八年十二月初三的凌晨了。 高易记忆中还从未在朔日前后看到过月亮,更不用提雪中的月色了。只见大雪仍旧纷纷扬扬,但夜空已被下得澄澈,一弯新月明明白白挂在西天,如吴钩,如长弓,如娥眉,如浅笑,纤若游丝,却挥洒出无尽清辉,让再绵密的雪花都无法遮挡,月华铺地,雪映辉光,更添光华,让本来不甚明亮的新月光芒,如水般演漾,照入窗户之中,流淌在案上床头,以此光鉴物,虽不堪盈手,却犹有余辉。 一阵风卷着雪粒扑打入窗棂,翻动了窗下樟木箱上的日记本。这只中式的樟木箱是老高易拿来当书桌用的,上面总是搁着日记本、书写工具以及烟枪和烟灯。一张摇椅摆放在樟木箱的旁边,这是老高易唯一的奢侈品。每天下午,他总会在这把摇椅上安享饭后的闲逸时光,所有心爱的东西都在垂手可及的地方。今天,或者更准确的说应该是昨天,他就是在这把椅子上离开的人世,神色安然,至少对高易来说,这算得上是一件值得安慰的事情。 两张照片被风从日记本里掀了出来,高易艰难的追上了它们,然后又同样历经艰辛回到窗口旁,他呼哧呼哧喘着气,忍着痛缓缓躺倒在摇椅上。 照片有些年头了,一张照片里老高易正襟危坐,旁边是一名怀抱着婴儿的妇人。另一张则是这位妇人的半身像,中式的打扮,手中拿着一把团扇,身子微侧,不知是拍摄者技术的问题,还是像中人的鼻子本来就太过扁平,整张脸看起来面目模糊,令人印象深刻的唯有一双眼睛,当中间隔分得很开,可见老外们对东方女性的审美观,即便是历经百年也并没有多大改变。 高易把照片翻转过来,全家福背面标注着“nov.20,1887”的字样,应该是婴儿周岁时所摄。半身相反面则只是简单的写了个“may”,这应该并非拍摄日期,而是老高易妻子中文名字的谐音。老高易称呼他妻子为“梅”,但具体是否真的是“梅”字就不清楚了,也有可能是“玫”,反倒是“美”字不太可能。他的妻子是广东人,粤语里“梅”、“美”发音不同。老高易提起妻子名字的时候,发的音总是带着ui的韵,而不是纯粹的may。 这两张照片高易还是第一次看到。关于生命中这段最幸福的时光,老高易平常聊天中反倒极少提及。高易也只是通过偶尔的几次交谈,零星了解到梅和他儿子都死于1894年那一次疫史上闻名的广东鼠疫大爆发。当时广州城十室九丧,光是棺材半年内就卖出去十万具。等疫症扩散到86公里外的香港之后,困扰人类数百年之久的鼠疫杆菌,终于首次自死者的淋巴腺中被分离了出来。 高易拿起箱盖上的日记本,准备把照片重新夹回去,但却发现这是本他从未见过的日记。 老高易写的日记他以前也曾读过几段,通常都是些充满烟土味的呓语,诸如“随着眼睛创造性的状态的增长,在大脑的醒着的状态和睡着的状态之间的某一点似乎产生了一种交感力,因此我不论向黑暗召唤什么或者描绘什么,它都会转移到我的睡梦中来”、“在黑暗的中心,心象建造了城市和宇宙,它精巧的艺术超过了菲蒂亚斯和普拉克希特利,堂皇的程度超过了巴比伦和西卡托皮洛斯”、或者“那久埋地下的美人,在洗净了墓中不洁之后,都召回到光天化日之下,只有你才能把这一切礼物赠给人,只有你才掌握着天堂的钥匙”之类。 然而这本日记中,在被风吹开的那一页上却清醒的写着: “周遭还有其他人,全都横躺在席榻上,具体有多少,我看不太清楚,因为店堂几近昏暗。但知道隔壁有着志同道合之士与我同时沉浸于飘飘然的醉意之中,这使我的灵魂充满了博爱的愉悦,情感的安全。这是我新的祖国,新的宗教。强烈又愉悦的连带,紧紧接近人与人的距离,比起我的出生地爱丁堡,或者伦敦、巴黎之类的腐朽都市,我觉得自己和这些在福州路吸烟的亚洲兄弟在一起更自在。” 日期写的是frijun,某个六月的星期五。高易又朝前翻了几页,终于在类似份商情摘要的一页上发现了年份,是1867年。那时候老高易应该才刚满20岁。 老高易年轻时是江海关(上海海关)诸多苏格兰籍雇员中的一员。大清海关在罗伯特·赫德治理下,采用的是全球招聘制度,老高易正是通过了海关驻伦敦办事处的公开选拔考试,这才来到了远东。 高易随手翻看着日记,一个全新的不为他所知的老高易渐渐跃然纸上。 他之前一直主观的认为老高易是在失去妻儿之后才染上烟瘾的,烟瘾又使他事业失败、同原先所处的主流阶层隔绝,从而才沦落到了社会底层。 但根据这本日记,老高易事实上从青年时代起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瘾君子,一个天生的超越阶级、国别、种族的博爱主义者,从本性上就具有自我毁灭与反社会倾向。与自身阶级的决裂完全是出于他自发性的选择。 老高易在江海关服务了五年,积累了一笔不小的财富之后,他先是北上天津,参与到了采矿机械、铁路机械的交易中,然后他又独立经营起羽毛、毛皮生意。在这上面他干得很不错,业务扩展到汉口、哈尔滨,也逐步开始拥有一些码头、货栈之类的不动产。 然而他积极进取的生活到此就戛然而止了,天性中消极的部分占据了上风。三十五岁那一年,也就是1882年,他已经结束了北方的所有生意,迁居到广州,过起了离群索居的生活。又过了三年,在跟育婴堂出身的梅结婚之后,他更是同原先的圈子几乎完全断开了关系,彻头彻尾成了一名隐士,直到坏运气不断袭来,逼迫他不得不重返社会从新开始讨生活为止。 小小一册日记本,浓缩了一个人的大半生。高易直到天亮都在读着日记,倒是让他暂时忘却了身上的疼痛。 第二章 一场葬礼和一个朋友(2) “小高易先生,捕房的老爷们来了。” 门外伙计的声音,将高易从别人的人生中惊醒了出来。他合上手中的日记本,艰难的自摇椅中站起身来。 雅仙居是家小客寓,开在宝善街上,是座典型的上海里弄房子,石库门三楼三底,再把房间隔一下,一张塌每天收两角八分钱。高易住的亭子间算两张塌,五角六分一天,一个月包下来打了折都要十五块大洋,在这个普通人家两块钱便能过一个月的年代,绝对属于高消费了。高易也是这两个月来赚到了钱,才过得起这种生活。 从房间出来,他几乎是一步一挪的下着楼梯,幸好在里弄房结构中,亭子间处于一、二层之间楼梯平台的那个位置上,这意味着他只需要走下半层楼就行了。 雅仙居的客堂还兼作饭厅使用,里面常年放着两张八仙桌和一圈鼓凳。高易一走进客厅,就看见三名白人喧宾夺主的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其中两名是穿制服的警官,另一人则身穿便衣,看年纪大概四十岁上下。 雅仙居的东主是位老板娘,大概是见了洋巡捕心中害怕,没在一旁作陪反而躲了起来。 “早上好,史密斯警官。”高易朝着其中一人伸出手道,他认出来了,这是昨天帮他录笔录的一名巡捕。 “早上好,”一名脸红脖子粗公牛般身材的警官站起身来,跟他握了下手,然后转向身旁的那名警官道:“这位是将会负责你案子的麦克弗森巡长,”顿了顿他补充道,“一等巡长。” “巡长”二字是中文,自然不可能在英文对话中出现,实际上史密斯用的是sergeant这个词。 公共租界的警务系统,最高长官是总巡——1919年后改称警务处长,总巡之下分为四个大的等级,督察、巡官、巡长、巡捕。不过这些都是此时惯用的中文译称,官方所用的正式名称则是英文,superintendent、inspector、sergeant、constable。这跟香港的警务系统其实是完全一致的,毕竟二者一脉相承,所以这些称谓如果换成后世比较熟悉的叫法就是,警司、督察、警长、警员。 公共租界的巡捕房一般会由一名sub-inspector也就是副巡官担任署长,一名资深巡长担任队长负责指挥华裔巡捕具体侦办案件。由于巡长上臂佩戴的袖章上带有三道金色的v形条纹,因此又被人称作“三道头”,后来被拿来泛指外籍的军装警察。 “你好,詹姆斯·麦克弗森。”剩余两人也站起身来,其中那名配着“三道头”的年青人朝高易伸出手,并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高易注意到他有六根手指。 “苏格兰人?”两人握手的时候,麦克弗森问道。麦克弗森这个以mac开头的姓氏一听就知道是苏格兰人。 “是的。”高易稍稍犹豫了一下答道,并没有老乡见老乡的两眼泪汪汪。 他跟老高易之间其实从来没有父子相称过,他们只是对别人的误解没有加以解释而已,一开始是为了高易休养的方便,后来则是为了老高易居住方便。譬如,像雅仙居这类的面向国内客商的旅舍通常是不接待洋人的,所以都是由高易先出面订房,随后再让老高易搬进来。 上海滩当然不是没有像样的西式旅店,只不过动辄一百块钱的月开销他们实在负担不起。而住得起的小旅馆又都是些供远洋水手或者跑到远东来淘金的冒险家们临时歇脚的地方,龙蛇混杂向来不为高易所喜。 “这位是正巡官威尔逊先生。”麦克弗森转向了穿便衣的中年男子介绍道。麦克弗森使用的是chiefinspector这个称谓,对照成后世港片里的通俗叫法就是总督察,这是管理区域内数个巡捕房的高级职位。 “你好,威尔逊先生。”高易伸出手拘谨的打了个招呼。作为一个黑户口,他心中略有一丝忐忑,不知道自己的案子为什么会惊动到这种级别的人物, “你好。”威尔逊只是稍微沾了下他的手便放开了。 众人坐定之后,首先由史密斯通报案情进展。 高易一开始还以为是黄阿六被抓住了这类的好消息,所以三人才巴巴的大早上赶过来报喜,然而所谓的进展无非是几份旁观者的口供罢了,对于追回他的六百大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听完通报后,高易对这笔钱已经不抱希望了。捕房的执法权仅限于租界内部而已,抢了钱只要不被当场抓住,往租界外一跑,即使知道罪犯躲在哪里也没办法去实施抓捕,必须通过地方政府的协助才行,而指望我大清办事那还不如趁早洗洗睡算了。 他只是不明白眼前这三人,如此兴师动众的跑过来找他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你对廖怎么看?”麦克弗森首先问道。 “廖?你是指广和丰的廖?”麦克弗森的发音比较怪异,高易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广和丰的廖掌柜。 “是的,就是那个廖,你觉得他怎么样?你们之间关系熟吗?” “算不上熟悉,我只是卖过三次货给他……”高易不清楚对方为什么突然问起廖掌柜来,广和丰这么大一家店,难道还会贪图他这区区六百块钱不成?再说了他利润虽然很高,但卖价却开得并不算高,广和丰只要转转手至少都有两成的利,三、五趟下来获利就远超六百大洋了。这种细水长流的生意,廖掌柜只要不是真的疯了怎么可能做出杀鸡取卵的事。 “我想请问一下,警方是否在怀疑广和丰参与到了这次的事件之中?”高易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但恕我冒昧,我想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之间的交易完全是互利的,广和丰从中能够获取的利润非常可观……” “不,高易先生,我必须要打断你一下,我们并没有怀疑广和丰,我们怀疑的仅仅是廖以及他可能的同伙,绝不是整个广和丰。” 高易将双臂交叉抱在了胸前,眼中流露出不信任的神色。 “你想过廖的薪水吗?他能拿多少钱呢?每月八个银元,还是十个?”麦克弗森盯着高易的眼睛道,“广和丰是否获利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个经理人。是的,他有可能在年底会分到些红利,但是那又有多少?” 沪上的掌柜们平均月薪大概8元钱,这一点高易是知道的,但在他的潜意识中却始终认为掌柜们应该是比他富裕得多的一群人,因为别人住着大房子,家里用着佣人,出入有车、轿代步,而他却住在亭子间里,虽然每个月他和老高易两人的花销要超过20块大洋,但是过得也就比瘪三多张床而已。 “据我的估计,六百块钱至少等于他三年的总收入了,人是很可能为了这么一笔钱干些什么的。”麦克弗森继续道。 “你们准备调查廖吗?仅仅凭着猜疑?我想说我并不赞同这一点,尤其是在这样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至少你们应该先抓到袭击我的团伙中的某个人,得到真正的线索后再展开调查。我不希望廖认为是我在背地里胡乱的指责他……” 高易虽然承认,从经济上来说,廖掌柜可能存在作案动机,但是仅凭这点便把他列入嫌疑那就太过了。更何况他接下来还要继续跟广和丰把生意做下去,失去了六百大洋固然可惜,但他既然已经摸清了赚钱的门道,那么重新赚回来也只是早晚的事。 “请停一下,两位。”正巡官威尔逊不耐烦的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他双肘撑在八仙桌台面上,身体前俯,以一种压迫性的姿态凝视着高易,加重了语气道:“我们不会去调查廖,也不会去调查广和丰。”看着高易露出困惑的表情,威尔逊满意的继续了下去,“麦克弗森先生的目的并不是要把廖列为嫌疑人进行调查,而是试图告诉你廖是个坏蛋,好让你今后不再去接触他。但是很明显他无法说服你,你显然把与廖的关系看得非常重,重到超过他的危险性。” “不,请听我继续说下去,”看到高易似乎要进行反驳,威尔逊竖起一根手指,制止了他,“年轻人,请你睁大眼睛看看我们这座城市它是如何运作的,如果怡和(jardine)需要一担茶叶,他会亲自去茶园采购吗?不,他会委托一位懂行的中国人;如果沙逊想要卖出一匹棉布,他会自己跑到乡下去推销吗?不,他也会委托给一位懂行的中国人。这就是我们这里的运作方式,我们让中国人同中国人去打交道,而不是仗着自己的相貌,跟中国人混在一起。”说着他指了指高易。 高易明白他的意思,显然是在指自己的身份是混血儿这件事。 “看看这里,看看这桌子,这凳子,完全是中国人的地方。”接下来威尔逊张开双臂,做出个把整个客厅都囊括进去的夸张姿势,“我们想告诉你的是,你越界了。当你越过了这条边界,你就到中国人那里去了,在那里我们是无法保护你的。因为我们永远也弄不清楚中国人在想什么,也搞不清楚他们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威尔逊收回手臂,依旧摆回了之前的压迫性姿势。 “我们会为你调查吗?调查廖?调查广和丰?不,我们不会。为什么?因为他们是有势力的。我们会抓住小偷小摸,会抓住拦路抢劫犯,但是我们不会去碰有势力的中国人,这是被工董局的老爷们明文写入会议纪要的。所以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明确的告诉你,你所信赖的朋友们是一群有势力的人,而不是一群无害的普通商贩,是否要继续跟他们交往下去,这完全取决于你自己。另外,我们还会明确的告诉你另一点,你的车夫黄,他是没有能力召集起来那么多人的,否则的话他也不可能乖乖的当了这么多年车夫。” 高易被说得哑口无言。虽然对于廖掌柜会参与到这个案件中来,他仍保持怀疑态度,但对方关于黄阿六的判断,他却是完全赞同的。而广和丰竟然属于某个有势力的组织这样的内幕消息,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了。 威尔逊似乎很满意高易现在的态度,他盯着高易看了一眼,然后换了一种更为深沉的语气说道: “年轻人,每年都有很多人在这个城市死去,这很正常,生老病死我们每个人都无法避开;如果有个法国人碰巧死在英国人手里,我要说这也很正常,我们都有偶尔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如果换成一个荷兰人呢,死在一个德国人手里,这同样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你知道什么是不正常的吗?一个英国人死在了中国人手里,即使是像你这样只有一半血统的英国人。或许对你本人来说这只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只要挨上一刀就行了,但是对于我们来说这就成了一件复杂的工作。这就是今天我来这里的目的,我要告诉你,碰到这种情况我会怎么办,我会完完全全把你当成一个中国人来看待,也就是说不会存在任何后续的调查,你只会成为这座城市中多出来的另一具无名尸体。” 第二章 一场葬礼和一个朋友(3) 三名巡捕走后,高易一人在客厅里呆坐良久。倒不是因为威尔逊最后那一番带有胁迫性质的警告,事实上就他本心来讲,他从未觉得自己是在以混血儿的身份生活着,别人以为他是洋人,以为他是混血儿,那是他们自己的事,难道还要他一一拉着不相干的人解释,自己天生就长这副模样,不是老外,是地地道道黄皮红心的中国人?所以威尔逊的那套说辞,什么城市的运作方式、中国人、越界、血统之类的,他听了并没有任何感触。 令他陷入沉思的是,他这半年来所选择的道路,是否已经让自己陷入了危险的境地之中而不自知。 他心目中的“危险”,并非此次抢劫事件。无论巡捕房是如何危言耸听的,他始终认为这只不过是一次纯粹的见财起意的偶发案件。黄阿六或许不具备策划统筹整件事的能力,但他有乡党,有狐朋狗友,其中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酝酿这次行动。 碰到这样的事情他只能怪自己大意外加运气不好,正好选中了黄阿六这种人当车夫,吃一堑长一智,今后只要适当注意就应该能够得以避免,还远谈不上什么路线上的错误。 他所担心的“危险”,恰恰是在此次事件中毫无嫌疑的广和丰。 之前高易一直认为,由于在这个年代烟业仍旧是合法的,因此像广和丰这样的烟膏店就跟酒店、米店一样都是打开门来做生意的普通商家,跟它们打交道只要按照一般的商业规则来就行了。 然而威尔逊在刚才的谈话中所透露出来的信息,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广和丰竟然是有势力的。 所谓的有势力的中国居民,实际上是工部局由于羞于启齿,而对仍顽强存在于其辖下、难以根除的帮派份子的婉称,就像后世里失足女青年、有组织犯罪之类的称呼一样。事实上就在前几天,他还在字林西报上看到过一则消息,是关于被诱拐至妓院的小女孩的,工部局认为采取与中国有势力居民的观点相对抗的措施很可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从而得出的结论是,这种问题应该交由善局来处理。 高易以前听说过像广和丰这样,凡是带“广”字头的烟店,都是属于广州帮的,但他一直以来都以为这个“广州帮”是如同“洞庭帮”、“徽帮”一样的商帮,是以乡里、宗族为纽带联合起来的松散商业组织。 如今看来他还是太过想当然了,一个自诞生起,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喷吐着肮脏毒烟的产业,在它下面讨生活的人又怎么可能干干净净。 高易目前的利润高达五倍,而随着生产规模的扩大甚至可能达到七倍以上。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就足够人们犯下任何罪行、践踏人间一切法律,更不用说百分之七百了,尤其当这些人是帮派份子的时候。 他当初选择这个行业作为自己赚第一桶金的切入点,自然是考虑到它的暴利性,但这是有前提的,那就是安全性。如果广和丰这类的烟膏店只是普通的商家,他当然不怵,但换成帮派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对他来说即便只是百分之一的冒险都是无法接受的。因为他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名穿越者。 作为穿越客,只要活着,总是能赚到第一桶金的,这不是定理,而是公理,是不需要被证明的。 高易不清楚这次的抢劫事件,以及接踵而来的老高易的死亡,算不算是命运对他的一次警兆。 但无论这是不是一次警兆,无论是否真的有命运之神的存在,高易已经决定将自己正在进行的这项事业划上句号。即使这意味着半年努力的白费,即使他知道最多不过三个循环他就能够重新赚回六百大洋,即使他明白自己所放弃的是一项能够让财富呈指数级增长的事业。 自从穿越之后,高易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唯物主义者了,虽然他仍崇尚理性,但已不再拒绝感性。现在,感性的一面正在向他发出明确无误的信号——前面危险——所以他决定听从这个警告。 ***** 雅仙居女主人从后厢房里出来的时候,高易刚刚捋清了思路,见她黑着张脸,还以为是要来赶自己走人的。毕竟谁家店里死了人都不可能有好脾气,更何况隔天又有巡捕找上门来。 却不料老板娘走到近前,仍是软软糯糯的用苏州话问道:“高先生,这歇辰光哉,啊要用早点心啦?” 高易是上海人,自然也能讲几句苏州话,而且还讲的不错,当时他就是凭着这一口苏州话,说得死活不同意老高易住进来的老板娘回心转意。 “啊有啥好吃的?”高易问道。伙计刚才来叫他下楼的时候,饭点就已经过了,只是他昨天刚伤了头,一直有种要吐的感觉,所以也没有想着要下来吃饭。此时他谈了会话,又动了会脑筋之后,头痛似乎好了许多,反而感觉到饿了。 “还剩一点团子,一点酒酿汤圆。” “两样都来点吧。啊有肉团子?要是只有甜的,不想多吃,一只就够哉。” “晓得哉,吾到灶披间去看看,倷稍等一歇。”说着,老板娘朝厨房走去。 雅仙居这种家庭式的小旅舍,只有两个女佣人和一个打杂的男伙计,客人的饭食,都由女主人亲自下厨房料理。 不一会,早点由一名仆妇自厨房端了出来。有两大碗,一只碗里是两只大汤团,每只汤团都有一两重,一尖一圆,按规矩圆的是芝麻、豆沙之类的甜馅,尖的是肉馅;另一只碗里则是桂花酒酿小圆子,上面还飘着两只水铺蛋,看来是老板娘特地给他受伤的脑袋加了餐。 两角八分的住宿费是包一日三餐的,所以这两只蛋可以说是老板娘自掏腰包来请高易吃,虽然这个年代一块钱能买一百五十只鸡蛋,一只蛋一个铜元都不到,但高易吃起来还是觉得很窝心——当然,是南方的窝心,而非北方的窝心。 第二章 一场葬礼和一个朋友(4) 用罢早餐,高易没有再回亭子间去继续养伤,而是开始忙碌起来。 当前的第一要务自然是让老高易尽快安葬,房间里老躺着一具尸体总不是个事儿。 因此他首先要做的,是为老高易去申请一块免费墓地。他的全副身家已经连本带利都折在那六百大洋里了,如今穷光蛋一个,一家一当全算上也不一定能够凑出五块钱来,不用说买墓地了,接下来就连他自己的生活都很成问题。虽然觉得这样挺对不住老高易的,就连死后都无法给他一个稍好点的环境,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高易请伙计帮忙去马房叫了辆出租马车。出租马车租金每半天6角,虽然比黄包车贵了许多,但马车有避震、有弹簧沙发,坐起来比黄包车要舒服许多,以他如今这身子骨,舒适程度肯定是最需要优先考虑的一个因素。 工部局专门管理公墓的机构是卫生处下设立的公墓股,但高易并没有去卫生处,而是让马车转向了虹口方向。 在虹口港外虹桥以东的百老汇路上有一家圣安得鲁堂教堂,是高易今天首先要拜访的地方。 圣安得鲁堂教堂隶属于海员布道会。海员布道会是一个泛宗派、跨国别的传教组织,由各个国家、不同教派的传教士联合组成专门面向海员布道,它在浦东陆家嘴拥有一个大约30亩地的墓园主要用于埋葬亡故的海员。 老高易当然不是海员,但高易之所以将这个墓园列为首选,是因为老高易虽然没有做过海员,却恰好做过这个海员墓园的守墓人。 去年的5月1日,工部局董事会例会中,讨论了海员布道会的浦东公墓与它的隔壁邻居耶松船厂之间的矛盾问题,该矛盾是指耶松船厂擅自将木头越界放到公墓中,侵占墓园土地的行为。董事会认为应付此事的最好办法,是建一道廉价的墙,并雇一名看守人员来看管该产业。 老高易就是这名被雇佣来看管该产业的守墓人。 老高易是5月6号来到浦东公墓的,墓地里只有他一个人,但这并不是困扰他的主要因素,困扰他的是他发现周围竟然连个烟铺都找不到。等到5月14号库存消耗一空的时候,他不得不像条老狗一样,一路嗅着味道去寻找卖烟的地方。结果等他好不容易买到烟,又好不容易在一条小河的岸边发现一个空着的瓜棚可以让他好好躺在里面过一把瘾的时候,他突然看见河道上踏浪行来了一尊筋肉虬结、身躯伟岸、浑身散发着皎洁光辉的魔神——这具魔神就是高易,他当时踩在一条半沉的小船上,乘着月光一路漂行到了那里。 所以高易自从穿越之后,“命运”二字就常在他的心头。 如果不是老高易恰好来到这所墓园,如果不是他恰好人生地不熟直到那天才找到烟铺,如果不是他恰好烟瘾发作正赶上那个时间点来到河边的瓜棚,如果不是他恰好神志不清稀里糊涂的收留了自己,如果不是这座墓园恰好与世隔绝给了他融入这个时代所必须的时间,高易相信他的穿越之旅绝不会来得如现在这般波澜不惊——至少是在昨天之前—— 冥冥中似乎自有一股意志指引着这一切的发生。 ***** 接下来的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高易在圣安得鲁堂教堂正好遇见了奥尔德里奇牧师,他是浦东公墓的具体负责人,也是高易在海员布道会中唯一熟识的神职人员——实际上高易本来就是准备去找他的。 在奥尔德里奇牧师那里,高易不但得到了一块墓地,还得到了额外的一笔赞助用于采买棺材,而且牧师还承诺将亲自主持葬礼。 从教堂出来,高易直接去了法租界的天主堂街,也就是后世的四川南路,在主办殡葬事宜的松茂洋行定了口廉价棺材,并约好了下午就去入殓。然后再去了天祥码头,定了一只明天过江的运煤船。 等他这样一大圈兜下来回到雅仙居,时间不过两个小时,竟然还给他堪堪踩到了饭点。 大概是由于早上受了几位巡捕打扰的缘故,老板娘没有来得及准备午饭,而是直接从附近面店里叫了面送过来吃。 高易刚踏进客厅,就听见老板娘在喊:“这搭还有一份焖肉面,啊有啥人要吃啦?最后一份焖肉哉。” “我要!”高易见桌上只剩下熏鱼和腰花面了,都是他不怎么喜欢吃的,连忙开口应道。他在外面这一圈转下来,耗费了不少体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两指宽的焖肉加上炒素浇头不过四个铜元,正好够雅仙居的午饭标准。 雅仙居一日三餐的伙食标准,按照四、四、八分配。早餐、午餐都是四个铜元,譬如高易今天早上吃的汤团和小圆子,就是各两个铜元。午餐其实留在店里吃的人不多,所以是便餐为主,一大荤一小荤一素一汤。这个年代物价是非常便宜的,一块二两的酱猪肉只要一个铜元,四个铜元尽可以吃这三菜一汤了。 晚餐是大家聚在一起按桌头吃的,鸡鸭鱼肉时鲜菜蔬,老板娘每天都会殚精竭虑的更换菜谱,标准是每人八个铜元,一张八仙桌六角钱的菜,已经可以吃到非常丰盛了。对于中饭没在店内吃的客人,老板娘还会奉上免费酒水,或者晚间送去宵夜,总之不会让客人吃亏。 三餐加起来的总开销是十六个铜元。不过此时的铜元与银元之间却不是百进制的关系,而是要按照市面上银价、铜价的涨跌而定,每天都会有市价牌子挂出。 譬如按今天《申报》上所列比价,银元一枚可换铜元一百十四枚,十六枚铜元就等于一角四分钱。 也就是说,老板娘所收的二角八分住宿费里,至少有一半会开销在客人的饮食上。可见住在这里还是非常之实惠的,因此这家店的客人基本都是些回头客,普通陌生人反倒是难以问津。 雅仙居大致有两帮熟客,一帮是做丝生意的。老板娘年轻时嫁的就是一位湖州丝商,后来这位丝商故世,她无以为生,这才开设了这家旅店。这帮丝商也许都是老板娘已逝丈夫的同行,他们一般住得很久,通常是包月的。 还有一帮便是苏州客人,也都是老客人,深知底细,爱吃苏州菜的,到上海来有业务要处理,或者游玩的时候,都会住到这里来,不过他们多是短期的客人,至多不过住一个星期。 第二章 一场葬礼和一个朋友(5) 马车隆隆的驶在宝善街的弹格路上。 如果说穿越后有什么东西最令高易感到惊讶的,大概就要数脚下这马路了。 在他的概念中大上海总是和大马路联系在一起的,用柏油或者水泥硬化过的路面宽阔而平整,黑色的柏油路面,夏天踩上去软乎乎的,走在路上,总能时不时的看到带着两个大碾子的压路机,隆隆作响的压在热烘烘的沥青上,散发出刺鼻的气味;而一年四季都硬邦邦的水泥路面,每经过一段就有着一条乌沉沉的伸缩缝,在夏日的阳光下闪耀得像一面面明晃晃的镜子,似乎能把所有照射在上面的光和热都反射掉一样,走在上面,脚底下同样也会发软,只不过这次融化的不是路面而是鞋底。 这种关于马路的印象,是被他幼年在这座城市生活的经历所固化在大脑中的,历经数十年而未变。穿越后他对于建筑、人、语言、习俗、乃至空气可能发生的变化,都做过一定的心里准备,然而脚下的路也会变得不同却是他完全始料未及的。所以当他第一次从浦东的公墓来到浦西的繁华地带,看到的却是满目的碎石路和弹格路时,心中的震骇程度可想而知。 随后他才醒悟过来,这是在一百年前,在这个年代,不单是在上海,全球范围内都还没有沥青和混凝土硬化路面的存在,除了不经处理而直接使用碎石路面之外,弹格路大概是此时世界上唯一一种固化路面的方法。 不过与上海不同的是,欧美的弹格路街道通常都是用经过打磨后表面基本平整的方石铺就的,就像现在仍保持着原来风貌的巴黎香榭里大道那样。而宝善街这种弹格路则是中国古典式的弹格路,路基是泥土,路面是随意摆放的碎石块,凹凸不平非常不适合铁轮子的马车奔跑。 幸好这段弹格路并不很长,雅仙居所在宝善街其实只是五马路——也就是广东路——的一部分,位于河南路与福建路之间的短短一段。 五马路的尽头就是高易昨天定好过江船只的天祥码头,不过上船之前他还要先去圣安得鲁教堂接奥尔德里奇牧师。于是马车向左拐上了外滩大道朝着虹口方向驶去。 高易的右手边就是敞开着的黄浦江江岸,没有后世里高耸的江堤和观景台的包裹,即便坐在马车里也能看到江面上林立的桅杆。堤岸边一长溜的独轮车一字排开,一眼望不到头。数九寒天里车夫们的根根肋骨顶着干黄的皮肤裸露在外,他们习惯性的卖力叫喊着招揽生意。还有成群的苦力们敞开胸怀,窄窄的肩膀上压着沉甸甸的扁担,在寒风中快步小跑着。稍远的地方,一艘刚刚离岸的小火轮呼哧呼哧的喘着气,艰难的蹒跚在挤满江面的小船中。而当视线越过苏州河,斐伦路电厂那隐约可见的烟囱正朝着早间清新的空气喷吐着滚滚浓烟,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硫磺与煤烟的呛鼻气味。 时间是清晨六点,外滩已经完全醒来了,或者可以说她从没有真正的睡过,只是打了个盹而已。 高易注意到今天马路两侧比平常多出一群又一群带着小锤、凿子的小工来,这意味着前天积下的雪已经差不多快要融尽了。在这个年代,每当下大雨或者融雪的日子,租界的街道总会遭到大规模的损坏,这种时候这些砸石子的小工就会出现。过一会他们会先把碎石砸在地上,然后用稀泥填进石间缝隙,接着,马上用绳子把这块路面圈起来,以免路人践踏,等到泥土干透后,他们会拉起石磙子,将路面压得光滑平整。这样铺成的路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表现的确不坏,然而一旦遭逢稍大点的雨雪,缝隙间的泥土免不了被冲刷一空,那就只好重新再铺一次。 事实上当马车驶离短短的宝善街后,就已经告别了中国古典式的弹格路,而进入了这个时代租界更为通用的,所谓的马卡丹路系统——据后世度娘所考证“马路”一词中的“马”字就源自于“马卡丹”。 然而真正的马卡丹路并不会用到粘土,而是由两层碎石构成,下面一层路基厚二十厘米,碎石颗粒大小不超过7.5厘米;上面一层路面厚5厘米,碎石大小不超过2厘米——这是为了承载10厘米宽的马车铁轮所设计的。 至于租界当局为什么不使用正规的方法来筑路,高易能够想得到的无非是,中国的劳动力十分低廉,泥土也多的是,而且那些承包商每修一次路,都会从中捞到不少好处。 马车飞速奔行在外滩这条机耕道上,五分钟不到就驶上了外白渡桥,过桥后在第二个路口向右一转便是百老汇路。沿着百老汇路一路直行,接着由外虹口桥渡过虹口河,然后再走两个街口便是圣安得鲁教堂。 到了虹口道路就变得狭窄起来,街道两边是连片的船用货栈和仓库,把黄浦江完全遮蔽住了。 马车稍稍减缓了速度,大概又过去五分钟才到达目的地。等到牧师上车后,又用了差不多时间走完回程,抵达天祥码头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半钟了,正好到了同松茂洋行约好的碰头时间。 老高易的尸体昨天下午已经入殓完毕,只是雅仙居并不具备安置条件,因此高易才让松茂洋行的人将棺材带了回去,今天早上直接装车后在码头会面。 松茂洋行的人来得还算准时,高易他们等了两分钟不到,就看见外洋泾桥对面法租界方向驶来了一辆四轮货车,上面载着一口棺材和两名小工。 高易给了自己乘坐的这辆马车车夫三角小洋将他打发回去,等会过了江他和牧师在松茂洋行这辆货车上挤一下就行了。这倒不是他抠门,而是他雇的运煤船最多只能装得下一辆马车。 将马车装船耗费了大量的时间,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浦东公墓没建自己的码头,要从隔壁的耶松船厂的码头上岸,然后再绕路去墓园,虽然路程不长,但没有车棺材就没法运了。 好不容易等到一切就绪,已经是九点钟了。 高易立在船头,江面上满眼都是破旧的木船,黝黑的船帮仿佛遭遇过烈火的灼烤,倾斜的桅杆和笨拙的摇橹让人惊异于它们将如何面对风浪的洗礼。 虽然就数据上来说,上海目前的码头装卸量位居全球远洋货运港口的前六位,俨然已跻身于世界第一流的海港城市,但是要知道,承运其绝大部分货物的,并非是远洋货轮,而仍旧是传统的往来于中国沿海之间的风帆大木船,它们可以从海参崴一直驶到新加坡。 运煤船吞吐着黑烟,发出隆隆的机器轰鸣声,荡开了浸满着旧报纸、死鸟和粪肥的岸边浅水,摆了摆臃肿的躯体,朝着东北方向的陆家嘴驶去。 高易回头看了眼身后那著名的外滩,1903年的外滩是没什么高楼大厦的,都是些几十年前建造的带回廊的殖民地风格的砖木结构建筑,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恐怕比乡村城镇都不如。 第二章 一场葬礼和一个朋友(6) 船行浦江之上,水阔云舒,对岸断断续续的码头与货栈间,露出江南乡野斑驳的绿来。与北方冬季的萧瑟枯黄不同,南方的绿色总是一年四季都无法真正褪个干净。 高易站在船首的煤堆上凭风眺望着远处地平线上的冬日风光,他身后是两匹拉车的马,戴着眼罩的它们在陌生的环境中不安的打着响鼻,而马匹之后就是载着老高易的四轮货车。 高易脚下这艘船从事的是在吴淞口为过往海轮补给煤炭的生意,铁壳的船身拥有巨大的型深,再加上浑圆的船头和船尾,看上去活像一只浮动在水面上的大浴缸。送高易他们去陆家嘴只不过是船长顺路赚取些外快而已,此时它硕大的肚皮里填满了煤块,把船舷压得离浪尖只有六十公分不到的距离,即使高易已经爬上了高高的煤堆,仍有小半个身子处于水平面之下。以他目前的视线高度望出去,倒自有一番江流天外,波动远空的味道。 天祥码头到陆家嘴耶松公司祥生船厂的码头不过一公里半的水程,即便满载的运煤船开得再慢,也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 不过在卸船的时候,他们又碰上了大麻烦——马车陷在煤堆里了。于是大家只能拿起铲子铲起煤来,不但是松茂的两名随车小工、马夫和高易本人,甚至船上烧煤的两名锅炉工、大副和船长都加入了进来,末了就连牧师都脱下长袍挥起了铲子。 然而煤挖得越多车就陷的越深,最后他们不得不跑到祥生船厂里去找人帮忙。帮忙的人带来了三根毛竹杆和一个轱辘做成的简易吊车,他们先是把老高易连着棺材拉到了栈桥上来减轻马车的重量。然后大家又推起手推车,从船厂里拉来一车车的枕木,一根根塞到车轮底下,在煤堆上建起了一个稳定的木头平台,接着,两大块随船运来的木制跳板被连到了这个平台上。被身后的动静惊扰得焦躁不安的两匹马被重新套上了挽具,一步一颤的走上了跳板,只不过它们这次的表现要比刚才装船时好上太多——之前在天祥码头的时候,这两匹马是倒退着从跳板上慢慢把大车倒入船舱的,可能是只习惯于前进时配合的缘故,它们在倒退时简直毫无默契可言,结果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才完成这项工作—— 终于,大车平顺的离开了煤堆登上了栈桥。 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高易他们从早上开始忙起,到现在体力差不多完全消耗一空。船长慷慨的拿出了库存的一大筐面包来,还有几个油汪汪的牛皮纸包,打开后里面装着的是香喷喷的中式酱牛肉。这种中西结合的吃法很受大家的欢迎,但问题是现在所有人的口渴程度都远超过了饥饿。于是,一箱朗姆酒被船长从驾驶舱里翻找了出来。 此时栈桥上聚集了二十多个共同参与此次行动的青壮年汉子,大家为着刚才的壮举欢欣鼓舞,在冬日的暖阳中敞开了胸怀大吃大喝,很快桥沿边、栏杆旁、马车里、老高易的棺材板上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的人们,就连大胡子绿眼睛的船长都上了岸,同牧师不断的碰着手里的瓶子。 高易也渴坏了,一口气干下去半瓶酒,顿时感到自己隐隐作痛的身体好了许多。他只觉得苏格兰人的葬礼就是要有这种范儿,他似乎都能听到风笛的声音了,就像《勇敢的心》一样,那种苍凉中的豪迈,那种悲伤中的无畏,那种凄婉中的壮美,也只有苏格兰高地风笛才能带来。 欢宴大概持续了一个钟头,在把驾驶舱里能发现的食物全部扫光之后,船长发现船上能够抛弃的多余重量已经被他完全抛空,他终于能够轻装上阵把船只速度发挥到最理想的状态了,于是挥挥手带着两名锅炉工抬着大副上了船,朝着下游的目的地驶去。 高易他们也在岸上挥着手,目送着船只渐行渐远,直到浦江的下一个弯道将它完全遮蔽为止。 虽然现在的大脑状态无助于高易的思考,但他还是隐隐觉得今天这五块大洋的船费花得实在是物超所值,尤其当这五块钱还能够赊账的时候。在这里他只能祝愿船长好人一生平安了,从此地到吴淞口至少还有二十公里水路,也不知道他在天黑前是不是能够顺利赶到锚泊点—— 事实上无论高易的大脑是否处于清醒状态,他都从来没有想到过其实还有更廉价、更节省时间的方法来解决这件事情。譬如说,他可以雇一辆独轮车,把老高易运到随便哪个码头,接下来再雇一条过江的小划子,连人带车带棺材运到对岸,然后再用独轮车推到墓地。这样费用顶多六角钱,时间不过两个钟头。所以说一个人智商有多高,与他生活过得有多好,在很多时候是不成正比的。 海员布道会的浦东陆家嘴墓地是一块非常狭窄的土地,夹在耶松公司的祥生船厂与安利东栈之间,大约1200英尺长、200英尺阔,换算成市亩刚好30亩出头。这块墓地同祥生船厂的西墙相邻,当中隔着一条小河汊。由于隔着河汊的缘故,所以墓园在邻近船厂的方向并没有筑墙,没料到后来船厂利用这条小河汊运送木料,贪图方便的工人们便把堆不下的木料都堆到了墓园里,因而引发了矛盾。 高易他们所停泊的是船厂的公共码头,位于船厂的东侧,要去墓地需要绕船厂半个圈才行,但一起喝酒的工人们制止了他们做无用功,乱哄哄的引导着他们自厂区内部招摇而过。二十多个醉醺醺的青壮年男子绝对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自身便携带着巨大的引力,等他们到达西墙的时候,身后的队伍几乎扩大了一倍。 西墙上开了一道门,工人们正源源不断的通过它往厂内输送着木料。高易出门后才发现,小河汊上架设了一座他以前没见过的浮桥,正对着门的位置,所有输送中的木头都来自河的对岸。而对面墓地的围墙业已建好了大半,墙根下则刚好站着一群人正在那里对着围墙指指点点说着些什么。高易和老高易是十月份离开墓园的,那时候的围墙不过才刚开始砌了几块砖而已。 马车驶过浮桥后又穿过几堆木料,停在墓园的空地上。奥尔德里奇牧师摇摇晃晃的站到了车夫的座椅上大声吼道:“布朗,布朗!你在哪里?” 布朗是接替老高易的看墓人。高易看见他从围墙下的那堆人中间走了出来,嘴里咕咕哝哝的似乎非常不满他们没走正途,而是就这样强闯进来。 同时高易也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名身材消瘦、留着两撇非常浓密的八字胡的中年人跟随在布朗身后一道走了过来。 第二章 一场葬礼和一个朋友(7) “利德尔先生?!”奥尔德里奇牧师此时已经从马车上爬了下来,他没理会布朗,而是向布朗身后那位中年人伸出了手。声音听上去稍稍清醒了些,似乎对自己当前所处的这种恍惚状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里达,请叫我里达,牧师,”对方伸手同牧师握了一下,“既然在上海,我们就得按照上海人的习惯来不是吗?”说着,他把脑袋稍稍偏向了高易的方向,似乎他接下来的话是专门针对高易说的,“虽然按照英国习惯,利德尔的重音需要放在第一个音节上,但是在上海还有一对“利特尔”兄弟,而上海人似乎搞不清‘t’和‘d’的区别,所以我们利德尔决定,把重音放在第二个音节上,改叫里达,并且我们这个分支的后代都会保持这种发音方式。” “利特尔”是little,“利德尔”或“里达”是liddell,上海人‘t’和‘d’确实都发“de”的音,虽然音调不同,但是在说“利特尔”和“利德尔”时确实发音相同。 高易点头表示认同,然后伸手打招呼道,“你好,里达先生。” “这里面躺的是威廉·高易,对吗?”对方握住了高易伸出的手,随后问道。他的目光越过了高易的肩头,看向他身后马车上的棺材。 “是的,没错。”高易回答道。 “那么我猜你一定就是小威廉·高易,”高易明显感受到对方手上传递来的热情,“你知道吗?我认识你,只不过那时候你还只是个婴儿。” “真的吗?”高易的脑子比平常慢了半拍,丝毫没意识到这对他来说是个危险的话题。 “是的,我还认识你的母亲梅,事实上你出生的那个月我正好在广州。” “哦……这么说,你是老高……我父亲的朋友?”高易稍稍反应过来了一些,觉得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对劲了。 “当然,我和你父亲是老朋友了,我们在汉口和哈尔滨一起合伙做过生意。不过自从他去了广州之后,我们之间的联系就少了很多。我也只是在你出生的时候,才偶然遇见过他一次,当然,还有你和你母亲。然而等我过几年再去广州的时候,你们已经渺无音讯了,并且,”说着他顿了顿,“我听说梅已经去世了是吗?” “是的,广州城的那次鼠疫。”高易感觉到整个背脊瞬间都被冷汗浸透了,酒醒了不少。 “很抱歉提起此事。你跟梅长得很像,我刚才一眼就认了出来。”他盯着高易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后这样说道。 高易不知道自己跟照片上那个眼间距阔得能放下一把尺的女人到底有哪里相像的,估计又是他这副混血儿的相貌,给了对方错误的第一印象。 “他是怎么离世的?平静吗?”里达看了眼老高易的棺材,又重新把视线转回到高易身上,“刚刚布朗提到他的前任会在今天下葬的时候,我就猜到是可怜的老威廉了,因为他的这份工作实际上还是我核准的——我在地产委员会有个席位,海员布道会有时候请我帮他们处理一些地产方面的问题——所以当我有一天看见威廉·高易这个名字出现在我眼前,申请一份看墓工作的时候,你可以想象,我是多么的吃惊。我想这怎么可能,威廉是个比我有钱的多的家伙,生意上也比我更有才能。但我还是派人暗中调查了一下,结果发现这个威廉正是我所认识的老朋友,这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因为之前在广州找不到你们,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回到了不列颠——但是我决定不先接触你的父亲,你知道的,有时候他就是喜欢离群索居——” 看见高易表示认同的点了点头,里达继续说道,“因此我决定先在暗中观察他一阵,看看他是否真的需要老朋友的帮忙,还是只想不受打扰的安静生活。于是,我就批准了他的工作申请,这样我就处在了一个有利的位置上,既能暗中照顾我的老朋友,而在他需要我的时候,我又能够立刻知道。但是——”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当我从箱根度假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威廉已经离开了。我曾经派人去寻找他的下落,不过他们并没有找到,而是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是老威廉跟他的儿子在一起。我想,好吧,既然威廉有家人在身边,那么剩下的就不需要我来替他担心了,于是我撤回人手让他们停止了搜寻。然而,就在刚刚,我却从布朗那里知道了这个坏消息。所以,请原谅我的迫不及待,孩子,我想搞清楚是不是因为我的判断失误,而使得你和威廉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得到帮助,以至于遭遇到了什么不幸事件?” 这段话信息量较大,高易晕乎乎的大脑一时间还没来得及全部处理完毕,但是有一点已经可以得到肯定,那就是关于他的身份,对方没有起过丝毫的疑心。这让高易一颗悬着的心立刻回归到原来位置,整个人顿时轻松了起来。 “不,我们生活得非常好,完全没有遇见过什么糟心事。”高易回答道。 然而里达却狐疑的盯着他的脸看,似乎并没有采信他给出的答案。 高易瞬间秒懂了这个眼神,这是在奇怪他脸上的这些伤究竟是怎么来的——这两天他经常看到别人眼睛里流露出类似的神色。 “我父亲是在摇椅上去世的,怀里抱着他的烟枪,你知道的,当他抱着烟枪的时候总是最幸福的时候。” “是的,我当然知道,老威廉有多爱他的烟枪——这么说他是在幸福中离开的?”里达扬起了眉毛。 “没错,而且我们这段时间生活得不错,当然,我并不是指我们有多富裕,事实上我们住在一家小旅馆的一间小房间里,并不十分宽敞。但是在那里有人照顾我们的一日三餐,有人帮我们打扫房间,只要付一些小钱还有人帮我们收拾衣物,可以说生活上没有任何烦恼,日子过得十分舒畅、平静。” “小旅馆是中国人开的?” “没错!” “知道吗?当我的人找不到你父亲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他肯定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但我却百分百的确信他就在某家中国人开的小旅馆里。烟枪和中国人,都是老威廉的最爱,我怎么可能忘了这一点呢?” “还有老板娘,我们住的这家小旅店的主人是位女士。” 里达听了笑了起来。 “是的,烟枪、中国人、中国女人这三样永远是老威廉的挚爱!虽然还没有告别,但我已经有些想念他了。只可惜搜索那么多中国小旅馆不是我和我的人力所能及的,否则我就能真正的见到他一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生与死的界限。”里达说到这里,停下来稍稍感慨了片刻。 “事实上今天我本不需要在此的,”他继续道,“只是些小事情,不过我想着能在老威廉干活的地方看看,没准还能得到些什么线索,所以就来了。现在想想真是运气,幸好今天来了,否则差点就错过了和老朋友的最后一面,当然,还有和新朋友的第一面。”说着,他起手拍了拍高易的胳膊。 “我把这称为命运,先生。”高易回应道。 “不错,是命运,那么就让我们把这位老伙计的命运走完吧!牧师,该醒醒了,葬礼开始了!” 奥尔德里奇牧师正倚在车厢旁打着瞌睡,听见里达的一声喊,顿时惊醒了过来。 ********** 老高易的墓穴在最靠近江边的位置,就高易这二把刀看来,有风有水,风水应该算是绝佳的了。百年后这里将是东方明珠塔公园的一部分,朝西隔江正对着外滩源33号大英领事馆,绝逼属于那种想住都没法住的好地方。 墓园本来是设计有小礼拜堂的,但是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工,祷告式只能在墓穴旁直接举行。 棺材先是被放在离墓穴稍远的地方,打开盖子好让大家排着队瞻仰遗容。参加葬礼的人群已经扩大到了六十多人,除了最初醉醺醺的二十几人之外,祥生船厂内跟过来看热闹的也几乎全部留了下来,再加上和里达一起来的,让这个本来只有高易一人参加的凄凉葬礼看起来很像是那么一会事了。 高易最后一个来到棺材旁边,棺椁内老高易安静的躺着,神色平和,看不出他生前最后一刻的喜怒哀乐。 等高易回到墓穴旁等待的人群中时,苏格兰风笛响了起来。这次不再是他的幻听,风笛是从里达的游艇上取来的,并且由他亲自奏响,苏格兰人的葬礼上没有什么比一曲《amazinggrace》更适合的了。 里达吹得很好,风笛所独有的那种高亢与悠扬回荡在整个小河湾上,撕扯着人们的内心,让人们的情绪不断被勾起堆高,最终垮塌,然而就像光明必将诞生于黑暗一样,新的希望在悲伤中萌芽,新的生命根植于死亡的腐败。这是一首为所有死人奏响的乐曲。 四名游艇船员抬着棺材缓缓行来,将它轻轻搁在墓穴前方,等到萦绕在耳边的风笛声随风散去之后,牧师奥尔德里奇走上前来。他站在棺木旁,手抚圣经,言辞便给,并没有因为酒醉而影响到本职工作。 godfullofmercywhodwellsonhigh grantperfectrestonthewingsofyourdivinepresence intheloftyheightsoftheholyandpure whoshineasthebrightnessoftheheavens tothesoulofwilliamcowie whohasgohiseternalrest ………… ………… 祷告结束后,高易手持一把铲子立在墓旁,等一会将由他来铲下第一铲土。 松茂的两名伙计将棺材用绳索缓缓降下,安置到了墓穴的底部。 这时里达走到了高易的身边,用手搭住了他的肩膀。就在高易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只听耳边传来了熟悉的旋律与歌词: 老朋友应该被忘记吗?再也不被想起? 老朋友应该被忘记吗?即使曾拥有昔日旧时光? 这是《aulngsyne》,也就是《友谊地久天长》。 人群中的苏格兰人都跟着唱了起来: shouldauldacquaintancebeforgot,andneverbroughttomind? shouldauldacquaintancebeforgot,forthesakeofaulngsyne? 《aulngsyne》的歌词用的是低地苏格兰语,语法跟英语基本没什么差别,事实上它更应该被视作为英语的一种方言。对于高易来说这并没有什么难度,于是他也跟着唱了起来: 为了昔日旧时光,亲爱的,为了昔日旧时光, 我们一起叙叙旧,回忆往事,为了昔日旧时光。 “呯、呯……”远处传来了一阵炮声和滚过天际的隆隆回响,这是江对岸吴淞炮台试炮的声音。 andsurelyye''llbeyourpint-stowp,andsurelyi''llbemine, andwe''lltakeacupo''kindnessyet,foraulngsyne! wetwahaerunaboutthebraes,andpou''dthegowansfine ………… ………… 葬礼结束后,各种各样的野餐装备从里达的游艇上被运进墓园里,很快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巨大餐桌被拼接了出来,接着各色菜肴如流水般从船上的厨房流向了这张餐桌。肚子里塞满了水果的乳猪、涂着奶油的肥鸡、用船上的双面烤炉烤得外焦里嫩的海军牛排、一只小型城堡般大小的鹅肉馅饼、一条半人高骨片裸露在外的古怪鲟鱼;还有各种小点心,面包堆得像小山一般,黄油和奶酪被切得像鞋底一样厚,布丁、蛋糕多到根本没人去碰;最重要的是酒,虽然种类只有两种——葡萄酒和威士忌,但却像自来水那样敞开供应。 奥尔德里奇手里拎着瓶葡萄酒,正在跟里达显摆他们是怎样把那辆马车从运煤船里给搞出来的,里达突然问了句,“既然那条船已经开去了吴淞口,那你们等会怎么回去呢?难道安排了其他船来接吗?” 好吧,高易必须承认,这一点他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过。 第三章 1921年与英国人的关系(1) 两匹马肩并肩“咴咴”叫着,被各自装在一个帆布兜里用吊机提升到了后甲板上。 “伊丽莎白”号是一艘排水1300吨的游轮,纯白色的全钢船壳,长90米宽10米,船身线条优雅飘逸,三根桅杆俏皮的向后稍稍倾斜了一个角度。船已升起了火,船身舯部身姿修长的深褐色烟囱同样略带倾角,看上去就像一根斜叼着的雪茄在喷云吐雾。 高易和里达一同站在栈桥上,抽着雪茄,观看祥生船厂的工人为“伊丽莎白”号更换最后一根吊载救生艇用的钢柱。 “伊丽莎白”号正在为远航不列颠做着准备。里达和妻子已经在威尔士东南部蒙茅斯郡的夏尔牛顿购置了产业,他们决定今年下半年就结束上海这边的生活搬去那里定居。 所以里达今天能巧遇老高易的葬礼,还真像是命中注定这么一回事,让高易为常挂自己心头的“命运”二字又沉甸甸的加上了一个砝码。 “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无论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干得多好,多么热爱这里的生活,最终还是要回到不列颠去。”里达似乎对于在上海的生活仍颇多留恋,他感慨道。 “为什么不选择留在这里?” “无论我们在这里获取了多大的权力,但这些权力只属于此地,永远都无法影响到不列颠,所以对英国人来说我们始终只是来远东淘金的暴发户,要想获取真正的地位,就必须回到英国去。” 高易耸了耸肩,对于里达的野心他不抱任何希望。宁为鸡首毋为牛后,就算他回到英国去,也不过是个乡绅的命。怡和的创始人威廉·渣甸和詹姆士·马地臣这两个一手挑起鸦片战争的苏格兰佬,回去英国后也就是两个面团团富家翁罢了。 “你真的不想来我的公司吗?我会跟杰克提一下的,让他特别关照你,你在公司会有个好前程的。” 里达转换了话题。杰克是里达的弟弟,里达离开后会由他来全盘接手上海的生意。 “商人并不适合我,我只想从事化学方面的工作。”高易再一次婉言谢绝道。 对于里达的邀请,他并不感兴趣。里达又不是请他去当光拿钱不干活的合伙人,而是去做辛勤工作的学徒工。虽然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新的生活来源,做学徒工确实能够满足这一点,但那也仅仅是够生活而已,无法为他的下一阶段发展做积累。虽然听里达的意思,只要干得好,他能很快在体系内得到升迁,但再快也不可能第二天就给他升职吧,至少要有个一到两年的过渡期。说实在的,给他个两年时间,眼前这艘1300吨的游轮都能买下来了。他又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当务之急,把时间浪掷在不相干的事情上面呢?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决,那么就等到我从天津回来吧,到时候让我想想办法,看是否能把你介绍给李德立先生,帮你在卜内门安排个职位。放心吧,年轻人,在回不列颠之前,我会把你安置好的。” 这位李德立就是开辟庐山牯岭的美以美会传教士edwardselbylittle,是上海滩除了little兄弟外,另一个姓little的,大概就是出于这个原因才使他在自己的中文名最后用了个‘立’字加以区别。他刚刚被卜内门聘为总经理,这是考虑到他在中国拥有广泛的人脉,并且同大清许多要员之间建立了良好的私人关系。事实上八年后那场导致溥仪逊位的南北和谈,就是由他居间协调的。 不过对于去卜内门工作,高易同样不认为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他是化学专家,又不是需要积累经验的实习生,跑去化工企业一点意义都没有——除非能够得到一个薪水丰厚的职位,而这是根本不可能的。老外做事一板一眼,私人关系很难影响到工作上的安排。况且里达肯定不会帮他去谋取高级职务,否则他在自己公司里直接给高易安排一个就是了,何必舍近求远。 看着一心为自己谋划的里达,高易真的很想跟他说:你丫直接给我钱就得了! 可惜他现在扮演的是有理想、有上进心的有志青年角色。 “查克,你不用太担心我,我实际上干得还不错,这次如果不是运气不好,正好雇到一个不靠谱的车夫……” 查克是查尔斯的昵称,查尔斯则是里达的名字。 两人虽只短短相处了几个钟头,但却言语投机,俨然成了一对互道名字的忘年交了。高易称里达为查克,而里达则呼高易为威利。 “不,威利,请听我说,我的朋友,运气总有用光的时候,在这件事上我们应该相信警探的判断。”里达打断了高易的话,“威尔逊警官我认识,他可能不是一个好警官,但相信我,年轻的朋友,他绝对是个有经验的警官。”里达在说有经验这三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一个坏的,并且有经验的警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绝不会惹麻烦。这种人对麻烦的嗅觉是最灵敏的,当他不拿一分钱就跑来提醒你的时候,说明他是真的看见了麻烦。” “是的,你说服我了,查克,就像我刚才说的,无论如何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从事这项事业了。” “不,这还不够,年轻人,你必须要知道为什么不能从事这项事业。危险只是一个因素,关键是这种生意对一个人的名声没有任何好处,只要看看怡和就知道,他们在三十年前就放弃了这项生意,为什么放着赚钱的生意不做?因为这会导致你在国内有个坏名声,背着这样的名声,即使拥有金钱,也无法获得相应的地位。没人会给你颁发勋章,你也不可能得到爵士称号。” 好吧,高易只能举双手投降。勋章、爵士简直就是乡绅的标配,原本他还以为眼前这位人物有着什么远大抱负,没想到人家的最高理想就是当一名乡绅。尤其这个爵士,虽然听着像贵族,其实却是个平民称号,唯一的用途就是能在签名前面冠个sir字,实足然并卵的东西。 再想想,这绝对是一种时代的悲哀,渣甸、马地臣、霍格、麦边,多少苏格兰好汉放着呼风唤雨的日子不过,却宁愿回到不列颠乡下去当一条守户之犬。 “我觉得你应该赶紧找到份工作干起来,我的朋友,”里达没有受到高易夸张的投降手势影响,继续说了下去,“让空闲的时间变少,让钱包充裕起来,否则你很可能又会陷入胡思乱想,因为我知道这种生意的诱惑性,利润实在太高了,即使你下定了决心,有时你可能还是无法抵御它的引诱。因此我建议你让自己忙碌起来,当你找到新的事业的时候,老的事业才会被彻底忘去。或许……”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有兴趣当一名教师吗?一名化学教师?” “化学教师?”高易当过老师,而且是在最好的大学里,他确信自己对这项工作毫无兴趣。然而化学教师—— 这不是化学实验室的代名词吗? 高易辛辛苦苦赚第一桶金干什么?还不是为了建立一间中学水准的化学实验室?事实上在他那被劫走的六百大洋里,就有一大部分是准备拿来订购仪器设备用的。 “哪所中学的化学教师?实验室怎样?设备齐全吗?”高易连珠炮般发问道。大学就不用指望了,这个年代上海只有圣约翰学院这样一所准大学,但这所学院却是教会学校。 “麦克梯也尔中学,一所女子中学,我作为赞助者有一定的推荐权。至于实验室,我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是根据提交给我的预算来看,应该还过得去。” 高易顿时纠结了,事实上他从没想过要保持这个混血儿身份。即使在老高易活着的日子里,高易也从没设想过会和他一直生活下去——等到他有能力让老高易安享晚年时,他们两人自然会分开来过活。 但是一间化学实验室,对他的下一步计划帮助实在太大了。他以前也曾想过去应聘当化学老师,但是在这个年代有化学实验条件的学校真心不多,而且他还是个黑户口,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如今当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能够拒绝吗?但如果拿下这次机会,就意味着今后他只能以老高易儿子的身份生活下去了。 就在高易仍处于纠结状态时,里达帮他拿定了主意:“我马上就写信为你推荐,在我去天津期间,会吩咐仆人盯紧这件事情,一有消息就会有人立即通知你。” 第三章 1921年与英国人的关系(2) 高易是五点不到十分回到雅仙居的,五点钟的时候里达的一名仆人便带着口信来了:下个星期一,也就是大后天,麦克梯也尔学校的校长理查森女士将十分荣幸的邀请高易先生到她的办公室面谈相关事宜。 “谢谢你马汉,也替我转达给你的主人,说我非常感谢他的帮助。” 高易此时还没来的及上楼,正在后厢房门口跟老板娘商量退房的事。老高易过世后他没必要再住两张床的房间,退到手的房款正好可以拿来还债。 “需要立即电告我的主人吗?”这位名字与海权论作者姓氏相同的印度裔仆人回问道。 “发电报?”高易惊异道。 “是的,无线电报机,我们公司所有的分支机构与船只都装有马可尼电报机,在上海到天津的这条线路上随时能够进行联系。”马汉挺起胸膛骄傲的回答道。 答案永远正确,却永远不是你所需要的,高易已经把这归结为印度人的一项固有属性,后世的诸多经历,让他对此早就没了脾气。 “非常好马汉,但能告诉我为什么需要发电报吗?” “里达先生已经启程去天津了,先生。” 高易惊讶的扬起了眉毛。想想也是,里达再豪奢也不可能拿1300吨的游轮当摆渡船,伊丽莎白号应该早就在祥生船厂检修了,他原计划肯定是今天取了船后直接出发去天津的。否则以他如今这样的地位,哪怕再想念老高易,也不可能仅仅因为一堵简易墙就渡江去浦东。 “那么还是等里达先生回来后,我亲自向他表示感谢吧。”高易说道。 “好的,先生。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了,谢谢你的服务,你可以回去了。” “好的,先生。请允许我说,非常高兴为你服务,先生。另外,我会遵照里达先生的指令,每天早上10点和下午5点,分两次到这里来听候差遣,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到时候请尽管吩咐我去做。” 马汉离开之后,高易又费了番功夫同老板娘谈判,结局自然是他大败亏输。 房租是按阴历月结的,高易本来想着,今天才是初四,退房后算下来能到手十四元钱,还掉债后还能结余个八、九块的,省着点用应该够生活一个月了。谁料到老板娘认为如果要退房的话,他应该提前说,现在马上要过年了哪里去找客人,因此钱是没法退的,不过可以让他多住半个月,正好可以过完年住到正月十五。他想了想这样的解决方案貌似也不错,大过年的他一个人举目无亲,还是这里熟悉一点,于是便答应了下来。不过这样一来,他身上背的债务可就没办法还了,只好先当个老赖,想来大胡子船长也不是那种上门逼债的人物。 ******* 房间里仍旧残留着尸体腐败的味道,高易走到窗前打开窗户。 雅仙居本就身处红尘俗世,小小亭子间又何来远离尘嚣。这里白天或深夜倒还清净,然而每到上灯时分,便喧闹起来。推窗出去,对面恰是一条堂子弄堂,酒绿灯红,哀丝豪竹,让刚刚还在豪华游轮上抽雪茄的高易,转眼又来到这江南烟花之地,一时间物是人非,颇有再次穿越时空的错觉。 这条弄堂很窄,亭子间的窗户正对着一座二层阁的月台,两边不但可以互相讲话,伸出手去还可以授受东西。这里开窗的时候,对面时常有人躲躲闪闪的偷看,都是些年轻少女,十四五岁到十七八岁都有,吵吵闹闹调皮得很,完全没有苦大仇深的样子。她们似乎对外国人特别感兴趣,不但高易这个年轻人,就连老高易都很受她们欢迎。 不过高易看惯了一个模子里做出来的锥子脸,再看这些自然产难免就觉得够不上标准。而且这个年代的城市女性,不知是否由于缺乏运动的缘故,似乎都有些削肩,这是最让高易诟病的一点。小时候他曾看到过有些民国老物件上画着大头美女图,当时感觉很不真实,但是等真的来到这个时代后才发现,艺术源自生活这句话不但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放之四时也是一样。 高易没有理会对面的女孩子们,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摊在了樟木箱盖上,一共是两个大洋、两个一角钱的小银毫、十六个铜元,还有一个他原本以为是大洋,结果却发现是中间打了一个孔的西贝货。他拿起来一看,只见一面印着“福利面包一个”,另一面则印着“hall&holtzloneloafshanghai”,原来这是福利环球百货发的面包代币,拿着这个钱可以去福利柜台上换取面包一个。 这一下他的钱又不够了,老高易的棺材钱虽然是海员布道会付的,但是雇小工和马夫的钱却要他自己出,三个人每人一个大洋本来正好,谁料到口袋里却混着一枚假货。只是不知道这三个人里,是否有谁像大胡子船长那样好说话。 看来赚取生活费已经不是当务之急了,而是迫在眉睫。 事实上对于是否要接受里达的好意,高易依旧心存犹疑。他后世里在国外待了十几年,也没有想着要成为一个外国人。要知道无论哪个国家他都是有充分移民资格的,即使出了名难入籍的瑞士也不例外。 那么为什么百年穿越之后,他反而要去做个外国人呢?难道就为了眼前这小小的困难?就为了一间中学实验室的几个烧瓶、量杯?说实在的只要他熬过这两个月,必定会柳暗花明,对这一点他是有自信的。 高易坐到了摇椅上,找了一本老高易没写完的日记本,翻到空白一页上,写下了“有利”二字。 这是他的思考方式,每当要选择前进方向的时候,他习惯于把有利点和不利点写出来,这样可以帮助他捋清问题。 他在有利下面写到:跟外国人在一起比较自在。 这是没办法的事,他的生活习性本来就偏西式,如果说跟这个年代的国人有百年代沟的话,跟老外之间顶多三十年。 但是除了这一条之外,他想了半天都没想出第二条来。他计划中要做的事,外国人做得,中国人也做得,没任何理由非要成为一个外国人。 “不利”,高易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他终于放弃了关于有利点的思考,开始进行下一步了。 不利点第一条:无法参与国内政治活动。 如果高易早个十几年穿越,他还可能有带领国家走向富强的抱负,然而他是2017年穿的,国家已经走到超越美国完成复兴的最后一步了,他还能把国家带得更富强吗?如果不能,需要他来搞什么政治呢? 所以这第一条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利的。 “第二”,高易在纸上写下了这两个字后,又一次久久无法下笔。 似乎是否成为一个外国人,对他为自己规划好的道路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成为外国人能走一下捷径,坚持当中国人则多付出一些努力,仅此而已。 所以他就更纠结了,要知道两可之间是最让人为难的,就像你点菜点个“随便”一样,别人怎么帮你下单子。 高易坐在摇椅上,摇着摇着就睡了过去。 ******* 高易是被冻醒的,窗开着,腊月的寒风呼呼的往里灌。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唾沫鼻涕直喷,喷出去的还好,没喷出去的落回来糊了他一脸。他连忙起手去擦,却发现日记本还攥在手里,打开的那一页上,睡着前写的那些有利点、不利点全都不见了踪迹,上面只剩下大大的“1921”四个数字。 当他看到这四个数字时,冥冥中自有一股意念降下,让他瞬间搞明白原来不当个英国人的话,他必定无法安然度过1921年,甚至连体面的死去都无法做到,而是将被无限冻结在404时空中。 说来奇怪,当他明白这个道理之后,1921四字就在他眼前自动消失了,而他刚才所明白的一切以及相关记忆也同时自脑海中抹去,他唯一只记得结论,那就是他决定要当一个英国人了。 第四章 如何煮好一块牛排(1) “outside!” 落地长窗外的枯黄草坪上,两名身穿白色衬衣黑色长裙的女孩子正在打着网球,其中一个挥舞着球拍兴奋的欢声高叫起来,声音穿透密闭的长窗,把久违的摩登气息送进了高易的耳中,一时间就连天空中懒洋洋毫无热力的冬日阳光似乎都被女孩子们的激情点燃,洒下了更多、更具热力的光辉。 高易身处麦克梯也尔学校的校长室内,正等待着与校长理查森女士的会面。这间办公室位于底楼转角的位置,北侧和西侧各拥有一排长窗,一张宽阔的办公桌面朝着南面的墙壁安置,墙壁上一只巨大的大理石壁炉占据了显要的位置。 高易站在办公桌前,一面欣赏着窗外的景色,一面感慨于摊在桌角上的一张课程表。这张课程表大概是这间办公室内唯一的一件中文物品,标题上用乌黑圆融的楷书写着“中西女熟西学分年课程计划”。 谁能想到呢?麦克梯也尔学校竟然就是中西女中。 高易只知道中西女中有个英文发音的名字叫墨梯,但是想要把“麦克梯也尔”跟“墨梯”联系在一起,确实是需要好好发挥一下想象力。现在想想,既然墨梯是麦克梯也尔,那么理查森不就是中西女中的第二任校长连吉生吗?记得后世里自己还去过为了纪念她而以她的名字命名的“连吉生”堂——也就是市三女中的“五四”楼,而市三女中的前身正是中西女中。 高易之所以会了解中西女中,是因为他的准老婆顾美美就是市三女中毕业的。作为上海滩曾经最为小资的一所学校的毕业生,你很难让她们不谈墨绿色旗袍校服、猫头鹰校监、iace——独立、能干、关爱、优雅,以及红色双坡屋顶上的老虎窗、哥特式的尖券、内镶图案的彩色玻璃和大厅地板上的彩色磨石子。 不过这些都是发生在江苏路新校址的故事,1903年这所学校仍位于汉口路的旧址上。 “高易先生?” 高易回过身来,门口是一位穿着传教士长袍的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她双颊丰满,身量颇高,身材微微发福,看上去样貌并不出众。 “理查森女士?是的,我就是威廉·高易。” 连吉生像男人一样伸出了手,高易跟她握了一下。 两人落座后,连吉生整个身体都贴在靠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腹部,略沉着头从下往上审视着高易的双眼,似乎并不太欢迎他的到来。高易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灰色的,瞳仁清澈透明,倒给她脸上平添了一份生动。 “高易先生,请恕我直言,麦克梯也尔学校是所女校,我们唯一的一名男性教师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教授国文的中国老绅士,因此对于像你这样一位年轻人来到我们这里教书,我想我必须抱以谨慎态度。然而里达先生在推荐信中明确提及了,他已经考虑过我们这里的特殊情况,但他还是坚持认为你是能够胜任这份工作的,因为你在能力上是非常优秀的,足以弥补在年龄以及性别上的欠缺。所以我才安排了这次会面,是想请你当面向我证明一下你拥有这样的能力,高易先生。” 这是要做能力测试吗?高易对此可以说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事实上除了大三那次去应聘做实习生时,他是正儿八经的过五关斩六将进行了传统意义上的笔试、面试之外,此后他就再也没有遇见过面试时还需要能力测试的情形。他对面试的概念就是,跟未来可能的老板在早餐时碰个面,大家喝喝咖啡聊个天,首先看看双方脾性对不对付,接下来稍微聊几句对未来工作的预期,然后便能敲定下来了。至于能力,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已经知道他能力出众,别人找上门来干嘛。 连吉生把头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依旧搁在腹部,似乎换成了一个比较放松的姿势,但高易注意到她坐姿僵硬,这表明她内心仍处于防卫状态。 “高易先生,我想你完全可以把我当作是那些第一次听你讲课的女孩子们,因为我确实也和她们一样对这门课程一无所知,要知道在我年轻的时候,学校里还没有开设这门课程。” 好吧,高易必须承认,这还真是有些难住他了,虽然一张白纸好作画,但是如果这是一张油盐不进的白纸,那就很难说了。 高易的脑筋开动了起来,他想起刚才看课表的时候,注意到数理化、英文、宗教这些科目都有,却唯独没有顾美美一直津津乐道的家政课。当时的家政课是要教有机化学的,可以说是物理、化学同生活相结合的一门课程——或许应该从这方面入手。 “牛排!”高易说出这个词后有意的停顿了一下,而没有急着往下说,这是让连吉生有充分的时间意识到这是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开场。果然他在对方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惊讶、一丝疑惑、一丝恼羞成怒,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个小小的懵圈。 “如果是给女孩子们讲课,我想如果内容更贴近于她们所熟悉的家政方面,应该更会引发她们的兴趣,譬如说,如何煮好一块牛排?” 看到连吉生露出思索的神色,高易继续讲了下去。 “我小时候和父亲在广州居住。我发现当地的人会吃一种牛肉丸子,但是这种丸子却并不在沸水中煮,而是放在离沸腾还有一定时间的水中慢慢烫熟。我当然不敢去吃这种食物,但却发现凡是食用过这种肉丸的本地人,并没有如我想象的那样因此而得病。这个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直到我偶然看见一本介绍巴氏灭菌法的书籍才弄明白这是什么道理,而中国人似乎早就懂得这个方法了。” 这个与主题并无多大关联的小故事让连吉生放松了下来,她的背脊离开了椅背,手肘搁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专注聆听的姿态。 “于是,当我搞清楚低温消毒的原理后,我去尝试了一下这种牛丸。低温慢煮的牛肉当真是绝了!口感非常软糯,肉质也非常的柔嫩,同时又能吃得出那种只属于牛肉的特殊的质感与美味,而且这种方法还最大程度保留了食物的原味和原色,甚至无需额外的调料。” “但问题是,控制温度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在厨房里我们不可能像使用巴氏杀菌法的工厂那样,有整套设备去控制温度,而中国人的方法则需要大量的经验来学会对火的掌控。” “所以我的方案是减低压力,当压力降低的时候沸点会降低,因此煮肉的温度也就降低了。而温度和压力正是所有化学反应中最关键的两个外界条件,就这样通过煮牛肉这一简单的厨房里的日常家事,以最自然的方式介绍给了学生们。” 看到连吉生一脸恍然的样子,高易停了下来,心底暗地里吁了口长气,胡说八道一番总算是还认识路回来,没绕到爪哇国去。 第四章 如何煮好一块牛排(2) 连吉生全名helenleerichardson,她出生于路易斯安那州伊比利亚县的杰内雷特,一个以甘蔗种植园和制糖业为主、被称为“糖城”的典型美国南方小镇。虽然她本人性格热情开朗,但是作为一名南方人总会有其保守执拗的一面。如果是其他赞助人推荐一位年轻男性来担任学校的教师,她肯定想都不会想就拒绝掉,然而来自于里达家族的请求却是她很难轻易推托的。 连吉生的父亲弗兰西斯·理查森在同连吉生的母亲结婚前还有过一任妻子贝西娅·里达,贝西娅正是里达家族的女孩子。她的父亲是密西西比州威尔金森郡法官摩西·里达,而摩西与上海这两位里达的父亲威廉·里达则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摩西与威廉的父亲,绰号“爱丁堡红脸”的威廉·霍格森·里达先是在美国娶了位犹太姑娘生下了摩西等三个后代,然后又回到了苏格兰生下了威廉他们六个孩子。 连吉生的父亲弗兰西斯虽然是一位大庄园主并且曾经当选过路易斯安那的州议员,但是南北战争之后南方的庄园经济基本走向了末路。而密西西比由于是南方联盟总统戴维斯家乡的缘故,更是在战争中受到破坏最大的一个州,里达家族同样也一蹶不振。这两个家族之所以没有像南方的其他老牌家族那样彻底没落,正是因为有了来自里达家族东方分支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甚至理查森家族目前居住的贝赛德庄园也是依靠着这些资金才得以保留了下来。 连吉生看着眼前这位侃侃而谈的年轻人,他长得实在是太过好看了,好看到根本不需要气质、才智、知识、谈吐来衬托,仅仅凭着样貌就能令人心旌神驰,以至于她觉得甚至都不应该用带有形态优雅、风度翩翩、体型健美意思的英俊来形容他,而只能使用漂亮这个词汇,因为他就是纯粹的好看。这样的男人出现在一所女子学校中简直是一种致命的危险,所以在一开始,她几乎毫不犹豫的从心底给他投了否决票,哪怕是冒着可能会导致里达不快的风险。 然而在接下来的交谈中她却发现对方的智慧甚至还要远超他的容貌,思路宽广思维敏捷,知识广博到完全让自己汗颜。连吉生原本认为自己并不会比任何男子来的差,但是对方的一些观点和想法却让她彻底感受到了等级上的差别,那种看待问题时的开阔眼界,那种天马行空却又偏偏逻辑严密的思考方式,绝对不是她能够通过后天的学习和勤奋弥补得过来的。 而更令她欣赏的是对方的眼神,那是一种充满了自信的眼神,只有绝不怀疑自己所说的话是错误的人才会拥有那样的眼神,真诚而专注,没有一丝彷徨和犹疑,但却又并不狂热,反而澄澈透明直入人的内心,她以前只是在一些非常虔诚的传教士身上才看到过这种眼神。 这倒让她对随后要进行的谈话有些羞于启齿起来,似乎太不合时宜,也太市侩了一点。 “你一定要尝一下这种巧克力榛子饼干,还有这种玛格丽特小姐,虽然它们样子不怎么样,但是真的非常好吃。” 他们已经移师到了壁炉下的小圆桌旁,一边品着下午茶一边促膝谈心,就像一对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 看着对方优雅的吃完了饼干和玛格丽特小姐,然后又多加了一块松饼和一块奶酪咸味酥饼干,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 “呃,关于薪酬问题,高易先生,我知道在美国的中学男教师的年薪已经达到了1800美元,但是如果按照这个薪水级别给你开工资的话,就要超出我们的预算了。要知道我们这里的女教师只能拿到这笔钱的三分之一,而我又缺乏给男教师开薪水的经验,之前跟你提到过的那位教国文的中国老绅士,他一个月只拿十二块钱,所以——” 她看着对方澄澈如两潭湖水般的双眼,心中暗自把刚才计算出来的薪水又加了加码,“每月一百块钱,你看怎样,高易先生?” 澄澈的湖水荡漾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非常感谢,理查森女士,你知道这可帮了我大忙了,为了我父亲的葬礼我几乎已经破产了,所以我是急需这份工作的。” “当然,高易先生,非常高兴能够帮到你。”连吉生轻拍了下手合十在胸间,但仍有个问题亟待解决,“还有一个小问题,高易先生,我知道按照规矩我们是应该为你提供宿舍的,但由于我们都是女教师——虽然马夫和看门人是男性,但是他们是被严格隔绝在外的,只能住在马房上面,那里的住宿条件非常的差,如果让你跟那些马夫住在……” “理查森女士,请原谅我打断你,但是你完全没有必要担心我的住宿问题,这个我可以自己解决。” “但是据我所知像样的旅店租金是非常贵的,有可能会把你的薪水消耗一空,而租房子的话还要缴税,还要雇佣人,开销也非常的大。”关于住宿问题,连吉生感觉颇为尴尬,她之前把能加的钱都加到薪水上去了,以至于再想补贴房租就要超出预算了。 “我可以住在中国人的旅店里,事实上我跟父亲已经在这样一家旅店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们把我们照顾得很好。” “哦,真的吗,这非常好,那么如此说来我就不需要再为这件事担心了?” “当然,请完全放心。” “那么我们就这样讲定了?” “是的,我们成交!” 见对方开完笑的伸过手来,连吉生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对了,理查森女士,能让我参观一下实验室吗?我想看一看实验设备,好开始准备讲课的内容。” “当然可以,要不现在就让我带你去学校整个转一圈吧,好让你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如果能这样简直太好了,非常感谢,理查森女士。” 两人站起来后,连吉生注意到对方似乎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道: “还有一件事,理查森女士,我不知道能否预支一下薪水,你知道我现在几乎身无分文,还欠着一些葬礼的费用没有偿还。” “哦,你看我,我早该想到的,是的,没问题,我可以预支给你一部分薪水。”说着她想了想手边能够动用的闲钱,“这样吧,我这里正好有200块钱可以动用,预支给你两个月的薪水,你看这样可以吗,是否够偿还葬礼的费用?” “简直太够了,谢谢你,女士!你真是救了我的急了!” “好吧,那么我们先去史密斯太太那里让她准备支票,然后我再带你去校园转转。” 第四章 如何煮好一块牛排(3) 1903年的中西女熟位于西藏路和汉口路交界的地方,西藏路对过就是大名鼎鼎的跑马场,也就是后世的人民广场。不过此时的西藏路还只是一条小径,与它平行的小刀会时期挖掘的租界护城河泥城浜要到十年后才会被填没,而它也要到十年后才会成为这座城市主要的南北干道。 学校的大门开在汉口路上,进门之后是一个非常狭长的小型花园广场,大概有三十米长,宽度则是七米左右,花园对面是一条全部用落地长窗封闭的回廊,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英式风格的门厅结构,可以让马车直接驶到回廊前下车。 花园左侧直抵汉口路、西藏路转角,右侧也就是朝东方向,是看门人的小屋以及一扇通向马房的大门。这样马房就被完全隔绝在学校的主体建筑之外了。 学校有两座主要建筑,一座是临西藏路的教学楼,一座是位于整个建筑群东北角的办公住宿混用楼。比较与众不同的是,东北角这座楼的轴线并非是南北向或是东西向的,而是东北方向。连吉生的办公室就在这幢楼内。 连接这两栋建筑的是各长二十米的一条英式回廊、一条希腊柱廊以及一条罗马拱廊,搞得整个学校就像是展示不同历史时期走廊建筑风格的建筑史博物馆一样。而被这三条廊道所分割的则是两块草坪和一个小广场。 入门处的这条英式回廊西侧同西藏路教学楼相连,东侧则与马房的西院墙齐平。二十米的回廊上开着左中右三道大门,进入回廊后东西两侧的尽头各有一扇门,西侧的门通向西藏路教学楼,东侧的门连接着南北向的罗马式拱廊,而这条拱廊又连接着东北角住宿楼,以及东西向的、与英式回廊平行的希腊式柱廊。至于东侧门所正对的地方,则是同马房的院子一墙相隔的仆妇们的宿舍。 仆佣宿舍与住宿楼之间有一片方石铺就的小广场,可以供仆妇们浆洗衣物和晾晒被单。小广场东侧靠墙是一排厨房,而教师与学生共用的大餐厅则位于住宿楼底楼的东北侧,与厨房相邻。大概是由于学生数量的不断增长,导致原有设计已不敷使用的缘故,餐厅周围还被搭建出来一大圈,使整座住宿楼从俯视角度看起来就像是个有着短短一横的非常粗壮的‘t’字。 三条走廊与西藏路教学楼之间包夹的是一块二十米见方的草坪,这块草坪即是学生们的操场,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还是举行西式茶会的场所。 另一块草坪则位于希腊式柱廊的另一侧,也就是整个建筑群的最北侧。由于东北角上住宿楼的缘故,这块草坪大致呈梯形,宽度十五米左右,长边是学校的北墙,超过了六十米,短边是沿着希腊柱廊直到学校的西墙,长度四十米。 之前高易在连吉生的办公室里看到的那场网球,就是在这块草坪上进行的。然而那位挥舞着球拍高声欢笑的女孩,却并非如他所猜测的那样是位学生。 “这位是露易莎·麦克布莱德小姐,我们的植物学教师。” “露易丝,过来一下,这位是威廉·高易先生,他即将加入我们学校负责化学课程。”稍微顿了顿,连吉生解释道:“露易丝是我姐姐的女儿,刚刚从学校毕业,她把毕业旅行的目的地定在了东方,而我又正好很乐意她能过来帮我半年忙。” 植物学是八年级的课程,学生大概十三、四岁左右,让刚毕业的高中生来教,至少在年龄上并不存在什么问题。 麦克布莱德小姐从显微镜前站起身朝高易他们走了过来。 高易注意到她是位漂亮姑娘,如果不是鼻翼上那几点雀斑的话,至少能打到九十分这样的高分。不过最令他感到吸引的还是她身上的味道—— 那是香柏油的味道,这意味着她的那架显微镜目前正在使用的是100倍的物镜,更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高易就能够使用这架显微镜,清晰的观察梦寐以求的放线菌和小单孢菌了!再加上刚刚参观过的化学实验室里琳琅满目的各种实验器具,以及储藏室里摆列得整整齐齐的各种试剂,让他终于有了种穿越大剧的幕布正在徐徐拉开的感觉。 连吉生一直把高易送到了回廊里。马车就停在台阶下,这辆车是马汉带来接送高易面试的,按照里达的吩咐高易在他需要的时候能够自由使用这辆车。 跟连吉生道别后,高易步入马车,车轮在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上隆隆的响了起来。 马车驶上汉口路后,并没有右转返回五马路的雅仙居,而是又一次朝着虹口方向驶去。高易在租界外租有一个小作坊,每月只收租金两元。 沿着百老汇路走到宁波码头后,高易吩咐把车停了下来,从这里到他租的地方都是小路,马车无法再走了只能步行。 这次高易没有再矫情去乘什么黄包车,而是雇了辆独轮车,自己和马汉以及另一位印度仆人步行跟在后面。因为考虑到要出租界,高易特地关照马汉多带了一个人过来,上次被抢之后他就落下了创伤后遗症,一般不往人少偏僻的地方去。 高易租的屋子是江边的一所两进大宅,租金之所以如此便宜,是因为宅后有一条臭不可闻的小河浜,而浜的对面更有七八十家猪棚。走在这里鼻子里闻到的都是猪的臭味,耳朵里听见的都是猪的叫声,满眼所看见的都是刳猪的情景,血腥之遍地,叫声之凄惨,加上苍蝇蚊子成群的飞舞,有时甚至能看见苍蝇脚上带着的细小血渍,这样的场景甚至连那个被马汉叫来充当保镖的膀阔腰圆的锡克教徒都神情紧张了起来。 高易把作坊建在这种地方,自然不是贪图便宜,而正是因为这里的臭味。他的生产过程中要用到氨水,也只有在这个充满了恶臭的地方他才敢开工。而且这里还有另一个好处就是污水可以直排黄浦江,他产生的废水如果是排到小河沟或者地下水里,毒死个把人那是小意思,弄不好就搞出群体事件了。 要带走的东西其实并不多,作坊里尽是些破破烂烂的瓶瓶罐罐,根本没什么正经设备。 高易从一个放着石灰当干燥剂的木桶里拿出一面粉袋白色晶体来,大概有十斤重,这是那可丁,服药后无耐受性和依赖性,是合法的镇咳药。 其他生产过程中的副产品,高易都当作废水排掉了,唯有那可丁因为用乙醚就能萃取出来,非常方便,所以他就顺手做出来了。 原本如果没有里达的帮助,他就是准备做止咳药来赚钱度过这个难关。那可丁用量是十分少的,一般一次10毫克就能镇咳四个小时,十斤能做出五十万份药来,即使贱卖成一个铜元一份,他也能赚个五千大洋。 之前之所以没有做药,是因为主产品实在暴利,事实上他那六百大洋只要再做一轮至少能翻成六千。而这些止咳药虽说总金额可能达到五千大洋,但是没找到路子出手前,何时才能卖出去、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卖光,还真是个未知数。 除了那可丁之外,高易还要带走一套他亲手设计打造的装备。这套装置利用文丘里效应来自动抽取定量的溶液,高易需要用它来把这十斤那可丁分成五十万份。 由于接下来的工作无毒无害无副作用,高易决定就在雅仙居进行。他亭子间的楼顶就是个露台,完全可以在那里生产。而且住在三层阁的几名客人已经结账回家过年去了,他正好可以租下来,如此便能拥有一个完全不受打扰的独立空间。 至于钱的问题,根本就不用考虑了,他兜里揣着的是200美元的支票,折合大洋400块。至于为什么是美元,美国学校谈的当然是美元,难道还会是银元吗?事实上刚才谈薪水的时候,由于大洋用的也是dor这个词,高易一直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拿到支票他才发现是美元。这种工资直接翻倍的感觉,真是不要太好。 第五章 女校男老师(1) 中西女熟的春季开学时间一般定在农历新年之后的第三个星期一的下午3点。选在第三个星期是因为要等过掉正月十五,中国新年才算是真正的结束;选择星期一下午3点,则是因为作为寄宿学校,中西女熟的学生两周可回家休息一天,回家时间是星期日的下午到星期一下午3点。所以星期一下午3点才是一个新循环的开始。 而之所以不让学生们星期六晚上就回家,是由于每个星期日的上午学校都要做礼拜,礼拜完后才会打开学校大门。虽然不信教的学生不做礼拜是允许的,但是也要和大家一样,等到大门打开才能离去。 这种礼拜制度大概同学校的创办者是监理会传教士有关。监理会的英文名称是themethodistepiscopalchurch,south,直译过来就是卫理公会南方派,而卫理公会则是美国主日学校运动的发起教派,因此中西女熟始终保持着主日学校的特征,也就是在主日礼拜——这也是礼拜天之所以叫礼拜天的由来,至于星期日这个称谓也是一个道理,只不过当中省略掉一个‘主’字。 1903年的2月9日,也就是光绪二十九年正月十九,中西女熟第十二届春季开学茶会在学校中心草坪上如期召开了。这是一场简单的自助式社交茶会,与会者大多是学生家长以及少量来观礼的社会贤达人士。比起第一届开学时需要为男、女宾分别举行典礼,甚至男宾典礼时不得不邀请校外男性传教士来发表演讲,如今的风气真的已经开化了许多。 随着欧美各国的信息通过各种渠道进入中国社会,人们始而愕然,继而愤然,终而释然,传统的观念已经开始逐步发生变化。仅就女子教育而言,一向漠视女子教育的传统正在转变,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偏见也越来越为更多人所唾弃,主流舆论更是以钦羡的语气介绍西方女子的教育情况,从轻视女学到主动为子女寻求受教育的机会,这个转变的过程虽然缓慢但却是渐进的。 这种渐进的变化从中西女熟的入学人数上就能体现出来。1892年开校之初这所学校只有区区6名学生,1895年21名,1899年51人,而到了今年则是99人——说实在的,人如果再多下去,连吉生就要考虑再到哪里去租几幢住宿楼了。 现在困扰连吉生的首要问题已经由缺乏生源变成了学生的频繁流动离校。学生中在校时间长的四、五年,短的一、二年,甚至有仅数月就离校而去者。除了1900年首期毕业了三人之外,1901年和1902年连续两年都只有一人毕业,这样的毕业率实在有些太惨不忍睹了。 究其原因无非是此时越来越多的受新观念影响的上流社会青年开始在议婚条件上要求女方必须受过教育,这就迫使那些接近婚龄的女子不得不多方寻找受教育的机会,如果能进入像中西女塾这样声名显赫的学校,哪怕只是呆上数月,身份的砝码无形中又重了许多,但显然这样的女孩进校后是很难完成学业的。 因此在茶会中,连吉生把主要的聊天对象设定在了六年级以上学生父母的身上。因为如果按一年级学生的最大录取年龄8岁来算,六年级正好是十四岁,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而除了学员的流动性之外,另一个使连吉生忧虑的就是生源质量的问题。 中西女熟秉持的是林乐知的建学理念。 1881年监理会任命在华工作20余年的传教士林乐知为教长,总理该会中华教务。当时的中国,各个教派的教会学校加起来总数超过340所,学生总人数将近6000名,就连女子学校都有120余所,学生2000人以上。然而这些学校全部是为了传播福音而建的,实施的是典型的传教教育,生源也大多是流浪儿童,属于最低下、最无希望的阶层。这些学校和学生自然是传教士们工作的成绩,也是其向母会争取进一步经济资助的资本。但是,这样的教会学校却很难为中国主流社会所接纳,不仅保守的官绅士大夫对其嗤之以鼻,就是一般的良善百姓也避之唯恐不及。 林乐知希望开办的是一种新式学校,可以吸引到那些最优秀和最有希望的阶层。他认为传教士如果想在中国发挥更大的影响,首先必须把学校办成真正的世俗学校,以其优良的学制与水准来吸引中国社会上层人士的子女入学,博得官绅士大夫的好感,这样基督教在华传播才会减少障碍。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希望“触及在中国人中施展影响的源头”、“每个学生都毫无例外的来自居住在上海的最优良的家庭,并且几乎包括中国的每个地区的人民”。而所谓的最优良的家庭自然是指官僚、士绅和富商家庭。 中西女熟就是这样一所专门针对“高贵华人”的女儿开设的白富美学校。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林乐知亲自主持的男校中西书院——中西女熟的模板——只不过成为了一所专门培养买办阶级的学校。因为它的学生“对中国古学所知甚少,而且缺乏兴趣;对于西学,亦只关心英语,因为他们希望借此得以在商业兴盛的上海谋得一份较好差事”,而学生家长的要求不过是“利用‘中西’的英语环境,学好英文,使得毕业之后可以在海关、洋行或政府做事”,可见它并没有吸引到真正的官僚、士绅和富商。 中西女熟同样如此,虽然它越来越受到拥有新观念的新兴阶层的欢迎,但是这个阶层时至今日仍处于蛰伏状态,虽然庚子事变八国联军的炮火已让它惊醒,但它至少要等到明年日俄战争之后才会破洞而出,然后还要再过一年,也就是1905年张之洞上书废止科举之后,才真正轮到它来翻身把歌唱。 然而现在还是1903年,连吉生女士不是穿越客自然不可能预料到两年之后的事,因此她依旧处于苦恼之中。整个学校所有九十九位学生的家长之中,只有三人是值得她关注的,而这其中的两人不但是一对夫妻,还是她的同事。 这对夫妻男的姓宋名查理,是美籍华裔的监理会传教士,妻子叫倪桂珍,是位中国牧师的女儿,母亲则是大名鼎鼎的徐光启的后人。他们的三个女儿南希、罗莎蒙德还有可爱的小美林目前都在这所学校里就读。可惜的是,如此优秀的家庭却跟中国的主流社会完全搭不上边。 剩下的那位姓李,是位大豪商并且给学校捐过不少款,然而他经营的却是“广容林”这样一家烟行。虽然很有钱,但却没什么社会地位,连真正的富商阶层都算不上。 而今年新入校的那些学生家长也都只是些买办之流的人物。官僚、士绅和富商,要实现林乐知定下的这三个目标,还真是路漫漫其修远。 至少在今天的连吉生看来确实如此。 第五章 女校男老师(2) 1903年的2月10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云淡风轻,冬日的暖阳和煦的照在中西女熟的校园里。两片草坪上三三两两的布满了各个年纪的女孩子们,她们的穿着打扮都很平凡,上身袄下身裙,脚上穿着绣花布鞋,头上绑着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跟这个时代普通的中国女孩相比并没有任何区别。 至于后世里提起中西女中言必谈及的那条号称“熏青豆”的墨绿色丝棉质地旗袍校服,实际上是1924年起国内开展了声势浩大的收回教育权与去宗教化运动,政府要求教会学校向政府立案,而立案注册的条件之一就是统一的校服。可以说,这条旗袍其实跟所谓的情调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女孩子们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散着身上的气味。 女熟虽然标榜自己为美式贵族学校,但饮食却十分的中国化,八人一张桌,一个铜元的煮青菜一大盘,一个铜元的豆腐豆芽之类,两个铜元的“东洋鱼”一块。所谓东洋鱼,此时又被称为萨门鱼,是一种红色的海产鱼干,由日本运来,因此被称为东洋鱼。这种鱼后来有了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叫三文鱼,几乎是每个寿司店的必备食材。不过在这个年代,除非是正好住在产地附近,其他人是没有福气吃到生鱼片的,只能腌成鱼干来吃,因其价廉味咸耐食,颇受急需蛋白质的上海家庭欢迎。 为了应付学校里的饭菜,几乎每个女孩子都会从家里带点菜来。然而为期两个礼拜的寄宿生活,即便是在冬季里也很难找到能维持这么长时间不会腐败变质的食材,于是乎,能长久存放的家制豆酱差不多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由于原料家家不同,故而味道人人各异,第一天上桌时分发给同桌每人一匙便成了一种传统。 昨天是开学典礼举行了丰盛的晚宴不能算,今天才是正式的第一餐。每个女孩子都吃饱了一肚皮的各色豆酱,活像一条条浸在酱缸里三蒸九晒的东洋鱼,不散散味道,自己恐怕都吃不消。 随着阵阵上课钟声响起,草坪上的女学生纷纷挟起书本、讲义,朝着草坪西端的教学楼行色匆匆的赶去。这其中却有一群女孩子走得分外悠闲,与周围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们全部由高年级学生组成,虽非来自同一个年级,但至少都是在学校里混了六年以上的老油条了。 作为喜欢拉帮结派的女生组成的学校,中西女熟自然也不能免俗,总有几个喜欢“拉朋友”的热心人。所谓“拉朋友”就是把几个不同班次的同学,设法拉在一起,这跟后世里拉人进朋友圈差不多一个意思。拉朋友自然要有“因头”,在这个年月,也无非是大家一道散个步——行话叫“跑路”,然后到圣诞节、生日时互赠小礼物。 这帮女孩子正在讨论的话题是关于那门刚开设没多久的化学课。化学是十年级的课程,中西女熟最初的设定是八年制学校,压根就没有化学这门课。化学课是直到去年学校改为十年制后才加入的。 “去年裘师姐差点就因为化学课没有毕业呢。” “哈哈,要是那样才滑稽呢,一个毕业生都没有,不是被剃光头了吗?密斯连要跳脚的。” 密斯连就是连吉生。此时来中国的外国传教士一般都会给自己取个中国名字,连吉生就是理查森给自己取的中文名,而不是她姓氏的音译。此外,学校此时的教职人员多是些把终身献给上帝的老姑娘,因此学生对老师的称呼一般都是“密斯某”。 “所以啊,幸亏去年只有裘师姐一个毕业生,否则的话不是要有人毕不了业了吗?这多丢面子。” “哎呀,今年我们这一届有七个人,这下日子要不好过了。真希望新的老师分数能够打得松一些,听不懂的时候也不要凶我们。哎,我就是这样的脾气,老师一凶,这门课我就学不好了。” “那是去年的化学老师有问题,看她长得样子,活像个中世纪的老巫婆,能教的好才怪。” “教得好坏跟相貌有什么关系?” “看她那双手乌鸡一样,伸出来还以为要把你抓去炼药呢,吓也吓死了,还怎么学?鼻子又是鹰钩的,要是戴上一顶尖帽子的话,恐怕就能骑上扫帚飞了。” “朱金凤,就数你这张嘴最阴损,人家就是长得稍微瘦了点,哪有你说的这样。裘师姐说她脾气还是不错的,问她什么都很耐心的解答,只是要求严格了一点。” “听说今年新来的是一位密斯脱?哈哈,还是师姐们有福,不知道等到明年我们上课时,又要换上谁了。” 等走到教学楼台阶前的时候,话题终于换到了新来的老师头上。 “且,”讲话最多的那位名叫朱金凤的女孩子嗤之以鼻,“就算是男的又怎么样,还不是一个老头子。比起老头子,还是老太婆好打交道一点。至少挨骂的时候还能撒撒娇,跟老头子撒娇,哎呦,我一想到这个,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这个女孩是这群学生中看起来年龄最大的一个,之所以看起来最大,是因为她的胸脯最大,即使以这个年代宽松的穿衣风格,即便是罩着冬季厚厚的棉袄,还是无法遮掩住她胸前的那条曲线,跟她比起来其他的女孩子简直连一丝起伏都看不到。 “轻狂!”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呵斥。 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教国文的许先生。只是这位老先生虽然发出了呵斥声,眼睛却看也不往朱金凤那里看,似乎是怕了她胸口那一对紧绷绷的隆起,反而加紧了脚步往前走。 这时,另一位女学生抢先走上几步,为他推开前面颇为厚重的大门,一边轻声说:“请走好,许先生。” 许先生同样没有朝这个女学生看,但却感激的对着她所在的方向点点头:“谢谢你,戴茜。”说完又摇摇头,怅然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斜身从门缝里闪过,上楼去了。 几乎同时,走廊里的女孩子们,见他始终摆出一副非礼勿视的样子避若蛇蝎般匆匆逃开,终于爆发出一阵不可抑止的笑声, “中西并用,以学兴国”这是林乐知办学时的另一个理想目标。之所以如此重视国学,这与他的生活经历有关。林乐知赴华之初,正赶上美国南北战争爆发,他和家乡及教会音讯中断数年,经济支持亦告终止。在生活陷于困窘之下,他不得不放下传教事务别图生计,借着上海的传教士友人介绍,他结识了一些中国官绅,其中一个是办会防局的候补知府应宝时,并由应宝时推荐到当时清政府新办的上海同文馆,也就是广方言馆,去任西学教习之职。这是他从事教育事业的启始,日后他教育理想的形成,实际是受到了这段在清政府新学堂教学经历的影响,“中西”二字亦源于此。 可惜事与愿违,进入洋学校的学生想学的自然是西学,而同时真正有能力的国人考科举当官还来不及,哪有可能跑到洋人开办的学校里来教国文。也只有许先生这样的寒酸老朽才有可能放下士大夫阶级的价值观,为了五斗米而折腰,跑到这里来教书。而女孩子们对这样的人物自然也当他是假的,在课上看英文小说,在课桌肚里做毛线活。但这位许先生,硬是为着十二美元——折合二十四块大洋的薪水,含羞忍辱留了下来,成为一届又一届不懂事的女孩子们取笑的对象。 “你们不作兴这样,人家许先生学问多好,年纪又这样大了,不要这样取笑他嘛。”说话的是另一个女孩,脸庞圆中见方,饱满白皙,一对顾盼生姿的秀目黑白分明。她在这班女生中似乎享有绝对权威,她这一番话,让其他女孩子彻底安静了下来。大家默默走进楼内,在楼梯口分了手,年级稍低的一批人继续向楼上走去。剩下的七个人都是十年级的,她们朝着位于底楼的化学教室走去。 第五章 女校男老师(3) 化学实验室是间中西合璧的教室,前面入口处放了三排西式的带扶手的座椅,但没有课桌,后边靠墙是一排玻璃门的落地柜子,里面摆着常用的实验设备和一些用广口瓶装着的固体试剂。然而西式的座椅与柜子之间却是四张中式的八仙桌,以及围着八仙桌摆放的十二张中国式方凳。 这四张八仙桌便是实验台了,桌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橡胶垫子,上边搁着酒精灯、铁架台和试管架,除了不是长方形,其他倒也跟后世里的中学实验室没有太大区别。 女孩子们大多选择坐在第二排位子上,唯有朱金凤和那位脸盘圆中见方的女孩坐到了前排的正中间。 叫戴茜的女孩是最后一个进门的,自从进了教学楼大门后她就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这时她看到第二排的四张椅子上已经坐满了人,于是便走到第三排上坐了下来。 戴茜是个非常高挑的女孩子,虽然年纪在这群女学生中最小,但个头却长得最高,甚至比身高第二的朱金凤都要足足高出一个头去。如果她坐到第一排上,那么后面的女孩子就别想再看到黑板了。 自从懂事以来,戴茜对待朋友就一直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小心便会失去她们的友谊。就像刚才许先生的那一声叹息,其他人或许都以为是针对朱金凤的,但只有她知道这声长叹是为了自己而发。国文是她最喜欢的一门课程,她的文章也常常被许先生选出来当作范文在班里朗读,然而就是这样一位许先生,却被她偶然听到,在批改她作业的时候发出“可惜非我族类的”感慨。意思她自然明白,无非是认为像她这种身份的人,即使国文学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伊索寓言里的那只蝙蝠,既不是鸟类,又不是走兽,最后落得一个朋友都没有。 一阵橐橐的皮鞋声自走廊传来,随即门口被遮得一黑,接着一个身影似乎低了下头才从门框下钻了进来。 看清了来人之后,整个教室的气氛都为之一振,女孩子们面面相觑交换着眼神,似在无声的说: “看见吗?” “看见了。” “在座的诸位年轻女士,我就是你们的化学老师。在正式开始讲课之前,让我们彼此先熟悉一下。我的名字叫——” 来人几乎没有说任何开场白,而是直接切入了主题。他返身在教室前方的大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w’字,但是一些粉笔灰掉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掸了掸袖口,然后把粉笔一搁将外套脱了下来,露出内里的紧身背心和衬衫来。女孩子们发现他的穿着打扮跟时下的宽松风格截然相反,背心和衬衫完全紧贴着身体曲线包裹在身上,裤子也不是用两根吊带像面粉袋子一样吊在身上,而是系着皮带,裁剪得也十分得体,只是裆部稍短,裤腰到胯部以上就结束了,而不是像她们印象中那样一直要扎到腰部以上。 只见他把上衣朝着讲台上一抛,接着举起右腕把扣在袖口的袖扣解下,也没见他怎么伸展手臂,只是在手里轻轻一颠,亮闪闪的袖扣就划过一条抛物线稳稳的落在了讲台的衣服上。然后他把衣袖撸起,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书写起来。 “我的名字是威廉·高易,”说着他在cowie下划了一笔,“cowie是个低地苏格兰姓氏,源自阿伯丁附近的cowie堡,所以我是一个苏格兰人。不过这只是我的一半血统,我的另一半血统来自我的母亲梅,她是一位广东人,因此我还是一个中国人。” 说完后他把粉笔朝着黑板下面的槽里一扔,然后绕到了讲台的前方,半坐在桌面上,双臂环胸,两条大长腿微微交叉,摆出个轻松谈话的姿态来。 从写‘w’开始的一连串动作直到最后这个故作潇洒的姿势,以及与学校里流行的美国南方口音截然不同的字正腔圆的发音,都是这些女孩子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位老小姐教师身上经历过的,一下子就把她们给镇住了。 “接下来哪位女士先介绍一下自己?” 几乎所有女生都把视线转向了第一排中间的位置,那里坐着脸庞圆中见方的女孩。 这位女孩很大方的站了起来准备介绍自己,却被对方示意着重新坐了下来。 “我的名字叫南希·宋,我父亲是一名牧师,他是由监理会会首麦克梯也尔主教亲自任命的,因为那时候美国还没有过任命中国裔牧师的先例——我们这所学校的名字就是为了纪念麦克梯也尔主教而起的。我父亲目前在慕尔堂负责主持主日学校。我母亲是一位牧师的女儿,她从小就受洗是一位虔诚的教徒。” “你的中文名字是爱林吗?” “是的。”对方突然说起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让女孩子吃了一惊。只是对方的发音里还是带着些洋腔,‘爱’字的音调听起来就有些怪。 “是年龄的“龄”吗?” “不是,是树林的‘林’字。” 自己的中文名字在学生名簿上有,如果对方看过名簿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名字的写法呢?如果没看过名簿,那么对方又是从何得知自己名字的读音的呢?这一点很是奇怪。而且他的问题也古怪的很,“林”的同音字有很多,为什么要特地问“龄”字呢? “那么你名字中的“霭”字也不是雾霭的“霭”喽?” “不是,是仁民爱物的“爱”。” “你有两个妹妹,一个叫庆林,另一个叫美林对吗?” “是的,她们也都在这里读书,不过还在低年级。” 女孩子被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问题彻底搞糊涂了,而且对方始终带着一脸的笑,好像她给出的答案多么有趣似的,搞得她身上寒毛凛凛,正在盘算着是否要问问看对方究竟为什么要问这些的时候,却突然听见他说道:“下面是哪一位女士介绍下自己?”说着离开讲台,朝后面几排座位走去。 戴茜看见老师没有理会正准备踊跃发言的朱金凤等几个女孩,而是朝自己走了过来,顿时紧张起来。 “能介绍一下你自己吗?女士?”对方问道。 “我,我叫戴茜,”戴茜讲的有些结结巴巴,“嗯,我的全名叫玛格丽特·李,我的父亲……” “法国人是吗?” “什么?” “你的母亲应该有法国血统对吗?” 戴茜瞪大了眼睛,不明白对方怎么可能知道这一点,跟其他女孩子不一样,她在学校里从来不提家里面的事。 她的眼睛是蓝灰色的,跟连吉生那种略显呆板的灰色不同,这是一种天蓝夹灰的颜色,就像冰晶一般冷冽。 “戴茜是你的昵称对吗?事实上有时根据你的昵称和本名,就能猜到你的祖籍。”对方解释了起来,“以玛格丽特为例,如果你的祖籍来自英、德或者瑞典,那么昵称多半会是格蕾塔;如果是西班牙人,那么昵称可能会是媞塔;如果是意大利、俄罗斯或葡萄牙,昵称则有可能是瑞塔。而玛格丽特在法语中有一个意思是金盏菊,这正是戴茜的原意——金盏菊,所以我会猜你有法国血统。” 第五章 女校男老师(4) “玩,就是我们今天课程的主旨。” 除了最初的两名女孩子之外,新来的这位化学老师再也没有打断过其他人的发言,而是静静听完另外五名女生的自我介绍后,开始了今天的课程。不过他的第一句话,还是充分调动起了女孩子们的积极性。 “玩什么呢?一样你们女孩子非常喜欢的东西。这样东西很多食物里都有,今天中午你们吃的菜里会有,巧克力里会有,泡芙里会有,果冻里会有,蜜饯里会有,当然,还有你们最喜欢吃的冰淇淋里也会有。能猜得到这是什么吗?” “奶油、牛奶、面粉、巧克力、可可、盐、东洋鱼……” 七个女孩子倒给出了十几种答案,最后,正确答案终于被说了出来。 “没错,糖,今天我们要玩的就是砂糖!” 他走到黑板前。很快williamcowie这个名字被擦去了,黑板顶端正中的位置出现了“sugar”这个词。 接着他走到黑板的最左侧,在最上方写下了“212~225f60%—70%”的字样,然后又向右挪动了一步写下“230f85%”。一边写着板书,他一边说道: “作为甜味的来源,除了甜之外,糖还有其他重要作用。它具有良好的亲水性,在制作糕点的过程中使用它,能增加柔软度,在塑形的同时使得成品有着良好的口感与风味;在制作发酵类成品的时候,能为酵母提供能量;制作冰激凌的时候,有助于降低凝固点;在食品的保存中,还能起到防止腐败、延长食物存放时间的作用。” 顷刻间,黑板上“sugar”之下,多出六列字来,从左到右分别是:“212~225f60%—70%”、“230f85%”、“237~266f87%—98%”、“275~302f99%—100%”、“311~329f”、“356f”。 他侧过身,回头对着女孩子们说道:“除了上述这些作用之外,砂糖还有一种奇妙的特性,能在不同的温度和浓度下变换成不同形态。砂糖融于水加热成为糖浆,继续加热后随着水分的蒸发,糖浆的浓度也会逐渐增高,同时其沸点也会产生相应变化——”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问道:“蒸发、沸点这些术语应该在七年级的格物质学里教过,我想我说的这些词应该难不倒大家,对吗?” 女孩子们纷纷点头。 “那我就继续讲,有不懂的可以随时提问。”看到女生们点头,他继续讲了下去,“依其加热温度、浓度的不同,若是粗略划分,温度从华氏212度到356度,浓度从60%到百分之百,砂糖一共会有六种形态。”说着他后退了两步,来到黑板的最左侧,指着第一列数字说道:“华氏212度到225度,浓度在60%到70%之间,此时是糖的第一种形态,可以称为层状糖浆。什么是层状糖浆呢?就是在冷却后如果用勺子粘上糖浆,勺子表面会形成薄薄一层糖膜。” 此时有几个女孩子拿出纸笔来准备记录,可是椅子前面并没有课桌,一时间有些踟蹰起来。 黑板前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注意到了身后发生的状况。 “大家没必要记笔记,所有的讲课内容以经油印成了讲义,就在后面那张桌子上,过会正式做实验的时候再发给大家。” 众人回头去看,果然发现最后一张八仙桌比其他桌子多了一叠纸出来。 “我一直认为听人讲课是有故事性的,但是记到纸张上以后就成为知识性的了,”黑板前的声音继续道,“而死记硬背的学习知识,远没有从故事中吸取知识来得效率高。之所以不把讲义提前发给大家,就是为了让大家能够心无旁骛的沉浸在听讲的过程中。等一下大家会发现,一边读着讲义一边努力回想我所讲的内容,是可以帮助记忆以及增进理解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化学课的主旨就是玩。我认为与其选择那些只有目的性,没有趣味性的实验课题,还不如在好玩的同时,又能收获到知识。譬如今天,我们玩的单单是砂糖吗?不是,我们玩的是温度和浓度,对于所有化学反应来说,它们都是不可或缺的两个最为关键的要素。” “好了,让我们言归正传。”他朝前一步来到第二列数字旁,“第二种形态是丝状糖浆,当我们把糖浆继续加热至华氏230度,此时糖浆浓度为85%,这时候用手指粘一点糖浆,可以拉出约一英寸半长的糖丝来。” “丝状糖浆适合做什么呢?大家喜欢吃的蜜饯、果冻,用的其实就是丝状糖浆。” “第三种形态,我把它称为球状糖浆。”他来到第三列数字前,“但这种形态,又分三种状态。” 他拿起粉笔,在第三列数字下方,添加了新的三项“237~243f87%—95%”、“244~248f96%—97%”、“249~266f98%”。 “第一种状态,软性小球状态。”他指着新加的第一项道,“华氏237度至243度,浓度为87%到95%之间,此时,沾一点沸腾的糖浆放入冰水之中,会形成柔软的球珠状。大家到时候可以捏一下,会发现它很软,但也很容易变形。” “第二种状态,弹性小球状态。华氏244度至248度,此时浓度为96%到97%。与软性小球相比,虽然球珠仍是柔软的,但却有了弹性,可以放在手指间揉搓、转动也不会变形。” “第三种状态,刚性小球状态。华氏249度至266度,浓度为98%。此时的球珠已变成坚硬且不变形的状态。” “球状糖浆有什么用呢?我举三个例子,首先,软性小球,泡芙外面裹着的糖皮;其次,弹性小球,马卡龙的杏仁馅;最后,刚性小球,太妃糖。” “有这么好吃吗?都看到有人在咽口水了,我记得你们是刚刚吃过午餐的。” 女孩子们吃吃的笑起来了。 “糖浆继续加热到华氏275度的时候,浓度已经达到99%了,此时的糖浆进入了破碎状态。” 他走到第四列,用粉笔在下面添加了“275~284f99%”和“293~302f100%”两项。 “华氏275度到284度,软碎状态,此时将沸腾的糖浆倒入冰水中,形成的已不是圆球状而是不规则形状的软脆片,入口会粘牙。这种糖浆是制做软质牛轧糖的原料。” “华氏293度到302度,硬碎状态,此时糖液浓度100%,放入冰水中形成的不规则脆片变硬,不再粘牙。这种糖浆能够用来做硬质牛轧糖以及硬质焦糖。” 他在第五列下面,又添加了三个新的小项311f、320f、329f。 “华氏311度时,糖浆进入焦糖状态。此时糖浆呈淡黄色,称为淡黄色类焦糖状态。” “若是再继续加热至华氏320度时,糖浆将呈现一种近似于稻草般的金色,称之为金色类焦糖状态。” “最后,当温度达到华氏329度时,糖浆已溶融至黄褐色,此时为褐色类焦糖状态。” “焦糖能拿来做什么呢?大家有没有吃过福利百货的奶油蛋糕?上面是不是点缀着用糖做的天鹅、花朵之类的?” 女孩子们全都点起头来。 “这些就是用淡黄色类焦糖拉制、吹制出来的。至于褐色类焦糖,比较坚韧可以用擀面杖擀制成各种形状,而金色类焦糖粘度大,可以当做小点心之间的黏合剂。” “好了,下面是最后一项深褐焦糖状态,“他走到第六列前,”此时温度在华氏356度以上,糖浆已完全焦化,颜色变浓。这种状态的糖浆,其实大家是经常吃到的,布丁底上的那一层深咖啡色的东西其实就是深褐焦糖。” “今天这堂化学课的理论部分就讲到这里,大家有什么疑问没有?”他重新走回到讲台前。 “有!第一种形态有什么用?” “是的,层状糖浆派什么用场?” 好几个女孩子叫了起来。 “看来大家听的都很认真嘛,我特地漏掉没讲,是因为害怕把你们的馋虫给钩出来——” “当当”下课钟声非常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女孩子们正在诧异这节课怎么过得这般快,只见讲台前这位先生狡黠的一笑道:“好快,已经到下课时间了,反正下一堂还是我的课,我们就等到下一节再说吧。” 女孩子们各个都摇头不依。 “好吧,看大家意犹未尽的样子,要不我们就不休息了,直接开始做实验?” “好的,不过先告诉我们层状糖浆是做什么用的。”女孩子们喊了起来。 “层状糖浆适合于制作水果软糖、夹心巧克力与果酱。怎么样?合不合大家的口味?” “合的!”女孩子们异口同声的笑道。 “好吧,那么下面我先把实验的步骤简单说一下,然后大家稍微休息一会,我们直接开始做实验。” “实验其实非常简单,只要掌控好温度就行了,整个过程实际上是糖浆里水份不断蒸发的过程,随着糖浆的浓度逐渐增高,其沸点也会产生相应的变化,达到某个温度,就意味着达到了某个浓度。所以只要控制好温度就行了。” “好了,就先说到这里,感到累的,可以出去透透气,有需要解决问题的,赶快去解决问题,其他想立刻实验的,可以动起手来了。” 第五章 女校男老师(5) 高易是下午三点回到雅仙居的。他现在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工作轻松薪酬高,而且作为男教师无法住校,因此不必跟那些女传教士一样成天待在学校里苦熬,相反行动自由,没课的时候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现在也算是有车阶级了,出入都有马车接送。每天上午十点,马汉都会准时带着车夫到雅仙居来站班,下午四点离开。碰到需要临时用车的状况,还可以让伙计去街口的洋行里打电话,马汉是随叫随到。至于他去学校上课的日子,马车会一直等在回廊外的广场上,以便随时听候他的吩咐。 高易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老板娘自屋里殷勤的迎了出来。 “高先生,倷回来哉,肚皮啊饿,啊要用点点心。今朝我特为做的小馄饨,啊要尝尝看?” “有小馄饨啊,那是一定要吃的。” 其他倒也算了,但老板娘亲自包的小馄饨是必须要吃的。跟外面卖的不一样,老板娘的小馄饨是实打实用了虾仁做馅料的,再加上九月蟹肥时自制的蟹膏油,味道真是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了。高易吃过一次后觉得非常之赞,于是老板娘隔三岔五的便会做上一次。 知道高易不喜欢鸡汤,汤底更是用牛腱、牛尾、牛棒子骨吊的,撇去浮油后只留下透亮的清汤,再添上几片此时南方人不怎么爱吃的香菜叶子,真是色香俱全,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只可惜这个年代还没有吴江产的平望辣油,否则再增一点辣味,就更适合高易这穿越过来的味蕾了。 高易如今一共租了三间房,除了原来那个亭子间外,还包下了两间后三层阁,加起来共是六张床铺,占了雅仙居十五张总床位的足足四成。更重要的是他一个人却付了六个人的饭钱,而且最近中午饭还常常不在店里吃,可以说老板娘在他身上赚到的钱比在其他所有客人那里加起来都要多,自然需要着紧的巴结他这个大客户。 “个么是待在客堂里吃呢,还是像老样子,端到倷房间里去吃。” “还是端到房间里去吃吧。”见老板娘转身就要去张罗小馄饨,高易连忙叫住她道:“老板娘,倷先等一歇,不要忙着去下馄饨,早上厢拜托倷的,帮我去收一下梨膏糖,啊收着了?” “看我这个记性,要紧事体忘记忒讲哉,梨膏糖全部收好哉,共总两百斤,统统堆在晒台上,啊要现在上去看看。” “蛮好,先上去看看吧。” 老板娘打头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道:“高先生,我今朝去收梨膏糖,听见有人在讲,说倷个糖方子不够正宗。人家做起来全是用整只头的梨,只有倷个方子用的是梨皮与削下来的烂梨,便宜倒是便宜哉,不过吃起来啊有效力呐,这就不晓得哉。还有,人家个梨膏糖里,要加贝母,要加杏仁,还要加甘草、半夏,倷个方子里一样也没有……” 她停了下,见身后的高易并没有什么反应,便继续道:“我想,高先生啊是被人骗哉,买到的假方子,这样个方子做出来的物事是要坍招牌的。再加上梨膏糖这门生意利薄的很,也没看到过啥人卖梨膏糖发财的。我看啊,这门生意还是不要做哉,白白地花铜钿下去,到辰光卖不脱就僵哉。” 高易暗笑老板娘说的委婉,没直接说他是在做假药,见她劝的认真便回应道:“老板娘倷放心好哉,我心中有数。我做梨膏糖的方法与别人不同,这些收回来的梨膏糖,只是胚子,里厢我还要加物事哩。” 高易之所以会在今天第一节课上选择玩糖这个课题,就是因为他这一个月来都在做梨膏糖,研究怎么才能够降低制造成本。 最初他的计划非常简单,准备直接从市场上买成品梨膏糖回来,融开后加上那可丁再卖出去。此时一块一两重的梨膏糖不过一个铜元,分成五份,每份十克卖一个铜元,刨去梨膏糖成本一个铜元,以及人力、火耗合计一个铜元,能净赚300%。然而等他买回来一称,一块梨膏糖不过三十几克,这才想起现在是一斤十六两时代——这一点他经常会忘记——每份十克,只能做三份出来,净利润顿时下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生意便没法做了。而把每份梨膏糖减少到六克,好好的一块糖只剩下半粒,看起来小气巴拉的,观感一差,很可能即便是做出来了也卖不出去。 高易一度已经放弃了这门生意,因为按照一块糖十克来算的话,做光手头这十斤那可丁,总共需要一万斤梨膏糖。如果不从市场购买,而是让他一个人从熬梨膏糖开始干起的话,那他下半辈子也不用做其他事了。 要是招人手开间工厂来做梨膏糖的话,他就这手上这十斤那可丁,用光也就没了,到时候工厂怎么办?他又不可能为了继续生产梨膏糖而去重操旧业,然后把主产品扔了只留下副产品那可丁。 更何况他现在并不缺钱,生活完全不成问题不说,甚至还有些小奢侈。说实在的,他如今老老实实干上两年也能有个五千块钱的收入,再多个五千块钱出来,对他来说虽然仍有着不小的吸引力,但前提是要能够轻松赚取,而一万斤梨膏糖即使能做出来,两年内是否能卖得光都很成问题。 最关键的是有了实验设备后,妨碍他迈向下一步的瓶颈业已消失,因此除了能立即赚到钱的短平快项目之外,他所有的精力都需要集中起来为下一步发展做准备。仅仅为了五千块钱的总收入——还没刨去成本——去耗费大量的精力,是完全得不偿失的。 然而,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却发现雅仙居对面的那条堂子弄堂里,有很多烧饭煮菜的婆姨,似乎并不反对在业余的时间里,耗费些体力赚上几个铜元的小钱。于是,高易便尝试了一下把熬制梨膏糖的工作外包给她们。结果出乎意料的好,因为本身就是厨房里干活的人,熬取糖汁虽然步骤繁琐了些,量也大了点,但是并没有超出她们的能力范围。而且她们还自带锅、灶等生产工具,无形中又节约了一笔设备成本。 所以高易又重新启动了这个项目,他给了自己一个月时间,来更改梨膏糖的生产配方,以尽可能的节省成本。因为他的产品是依靠那可丁来镇咳的,一应川贝、甘草之类的止咳药材全都毫无必要,因此首先就被剔除了。 而为了进一步降低成本,高易又把主意打到了梨皮上。 这个年代的水果摊贩,就像金瓶梅里的郓哥一样,做起生意来是需要提着果子游走于各个茶楼、书寓、堂子去提供上门服务的,而且他们不只单单卖水果,还要负责削皮,杜月笙在没发迹之前干的就是这个。 所以雅仙居对面的这条堂子胡同里,多的是削梨的小贩,而堂子里面那些高易动员起来的烧饭婆姨,更是可以说个个都自带了梨皮供应。 这样一套组合拳下来,梨膏糖的成本降到了高易最初计划的一半都不到。像今天这样两百斤梨膏糖,只需要付八块大洋,按一块大洋兑一百十四个铜元计,算下来一个铜元的成本能换十一块10克的梨膏糖。也就是说,刨去接下来进一步加工所需的人力、火耗成本两个铜元,一个铜元的投入能够换取八个铜元的收入,净利润800%,这门生意就完全做的过去了。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模式并不会消耗高易多少时间。 第五章 女校男老师(6) 石库门房子格局都差不多,雅仙居也不例外,大门进来穿过一个天井便是客堂,客堂之后依次排列着后厢房、楼梯、厨房。如果是普通人家,这三者之间应该由一条直通后门的走道相连。不过雅仙居由于开办旅舍的缘故,要考虑供应大量的饭菜,而且又不能让油烟气经过楼道影响到楼上的客人,因此需要一条从厨房直达客堂的通道,于是便把后厢房隔了一块出来做成连接厨房的走道。而原来的那条走道过了楼梯口后便结束了,沿着厨房的墙壁直到后门正好隔了一间账房出来。 老板娘来到楼梯跟前,一撩裙子当先走了上去。楼梯又窄又陡,高易跟在后面,只看到一只大屁股在自己鼻子前面扭啊扭的,倒让他难得的起了一点反应。 女校果然不是一个好混的地方,青春荷尔蒙的味道,冬日里的厚棉衣盖不住,东洋鱼的咸腥味也遮不了,不知不觉中就影响到了他的判断力,否则的话哪怕老板娘扭得再厉害他也不应该产生这样的感觉。 上海人管厨房叫“灶披间”。这个“披”字按照说文解字的注释有“旁其边”之意,很早前就有披房、披屋的说法,用来指搭建在正屋边上的平房。而之所以上海人会在“灶间”二字当中加个“披”字,很可能跟太平天国时期大量难民涌入租界有关。那时租界房少人多,厨房往往只能搭建在屋外,久而久之“灶披间”三字就取代了“厨房”以及吴语中对厨房的正式称谓——“灶下间”——厨房自然不可能占用正房大屋,一般使用隔厢偏屋,也就是下房,因此被称为“下间”,加个“灶”字,表明是烧饭用的下房。 石库门房子虽然也把厨房称为“灶披间”,但作为正经建造的三层楼房,当然不可能把厨房设计成临时搭建的“披间”。实际上石库门房子的厨房往往面积并不小,里面除了灶台、案板还能放得下一张吃饭的桌子。只不过跟客厅比起来,它的高度比较低,一般只到客厅的三分之二。 亭子间就在灶披间的上方,所以只需要爬三分之二的高度。楼梯在亭子间门口转了个弯,再上去三分之一就是位于客堂正上方的前、后楼。前楼临窗,而所谓的后楼就是前楼分割后剩下来的部分,如果是普通人家,这里一般是主人的卧室和日常起居所在。雅仙居是旅店,自然要充分利用空间,前后楼被隔成了四间房,三大一小,共七张床位。 晒台就在亭子间的楼顶,沿着楼梯从前后楼再爬上去半层即到。 老板娘穿得颇为厚重,几步楼梯走下来难免有些气喘吁吁,高易在她身后跟得心猿意马,幸好通向晒台的门打开后,一阵冷风吹来把热度降低了不少。 高易并没有立即随着老板娘走上晒台,而是弯腰站在楼梯平台上略歇了会好让自己平复一下。他的脚下,楼梯又一次拐了个弯向上攀去,这是通往三层阁的最后半层楼梯。雅仙居的阁楼同样分割成了前后两块,前后阁楼又各被隔出两间房间,总共四间房八张床位。之所以比二楼还要多出一张床来,是因为阁楼不再有楼梯井占地方了,仅在楼板上开了个方形门洞以供进出,因此可以利用的有效面积反而比楼下要来得大。 “高先生?” 高易直等到老板娘在晒台上喊他,方才不紧不慢的踱出门口。 只见老板娘已经站在了搁在木架上的上下两排竹箩前,见他出来便一一指点着说道:“这只是金丹桂的,这只是玉筱坊的,这只是张春娥的,这只是小福兴的……” 老板娘语速飞快,巴拉巴拉说完了上面一排,接着又弯下腰去准备指点下面那排,高易见她大屁股撅了起来,连忙道:“老板娘慢来,倷讲的太快,我哪里记得清楚,还是待我一只一只检查过去,倷在旁边告诉我是啥人家的。” 说着走到第一只竹箩前,竹箩里放着一大坨呈不规则形状的梨膏糖。因为下一步这些梨膏糖都要重新融开制作,所以没有必要做成规整的式样。 高易从这一团梨膏糖上掰了一小块下来,放在口中尝了一下。他所谓的检查其实就是检查甜度,最初熬制梨膏糖所使用的白糖是由他提供的,却没想到有的婆姨连每斤4个铜元的白糖都要揩油,做出来的梨膏糖味道寡淡的像没放糖一样。于是他索性连白糖都免了,完全由婆姨们垫资生产,他只是把白糖的成本折算进收购价里,看似提升了收购价格,其实跟原来并没有任何差别,结果却发现婆姨们的积极性明显比以往提高了一大截。 “这个是金丹桂的。”老板娘站在旁边小声介绍着,金丹桂并不是婆姨的名字,而是婆姨所在堂子的名称。 “这个是玉筱坊的,我看伊熬膏个辰光,拿梨心子都丢下去哉,啊碍事的?”老板娘一边介绍,一边打着小报告。 “整只梨心子丢下去的?”高易拿起第二团梨膏糖对着太阳照了照,里面并没有明显结块的部分。 “这倒不是,是用做豆浆个小磨碾碎之后丢下去的。” “这就不要紧,梨核治起咳嗽来只有比梨肉、梨皮效果要好。” “啊是真的?我为啥听说炖冰糖雪梨治咳嗽的辰光,要拿梨核去掉?”老板娘明显不信任高易的说辞。 “这就是为啥我这个是秘方,要是跟大家一样就不叫秘方哉。” “哼!讲不过倷。” 老板娘哼得高易心里一痒,侧首望去,但见一对杏眼正自横波而来,心中顿时又是一荡,幸亏这对杏眼之后跟着的是一张银盘大脸,瞬间把他刚升起的火头给重新浇灭了下去。 接下去高易又尝了几家梨膏糖,老板娘见他不听劝,便不再多说,只是在一旁报着是哪家做的。 等到高易蹲下身去检查底下一排的时候,老板娘终于憋不住了说道:“这是长庆楼的,我看伊用的不是好好交的梨,全部是冻坏掉的。” “用的是整只的梨?” “当然是整只头的梨,啥人没事体还拿冻坏掉的梨去削皮,全部是要丢掉的物事。” “这是好事体,梨皮换成了梨肉,这不是反而划算了吗?” “那么倷前头为啥又要讲,梨皮比梨肉治咳嗽好,所以要用梨皮?” “我早就讲了,我这个秘方用啥都无所谓,梨皮、梨肉、梨心全可以,只要味道吃起来好就可以哉。” “就晓得倷又要讲秘方来敷衍我。好哉,我也不来问倷哉。喏,这家人家连到糖也没有用,倷啊要好好交查查看?”说着,老板娘贴着高易蹲了下来,并用手指着下一团梨膏糖道。 高易只觉得一股香粉味扑面而来,连忙稳了稳心神,扣起一块梨膏糖放进嘴里。味道还不错,甜度没减,还多了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使得甜味没有那么锐利了,反倒比之前更好吃了一点。 “呵呵呵,”老板娘憋住了笑,“烂甘蔗的味道吃起来怎样?这家庆云坊连到糖也没有用,拿冻坏掉没人要的烂甘蔗压了汁,跟梨皮一道熬的。” 高易不得不佩服起劳动人民的聪明才智来。事实上按照他现在的办法熬制梨膏糖,主要的成本就是白糖。梨皮是水果小贩本来就要丢掉的,因此免费;生产工具是店里的,而熬糖用的柴火实际上也可以揩油店里。如果把白糖换成不要钱的烂甘蔗,那就真的等于是纯赚了。 高易禁不住考虑起来,这种方法是否具有可推广性。譬如这次,按照他的配方,白糖使用量占梨膏糖总重量的四分之一,两百斤梨膏糖用糖五十斤,一斤糖四个铜元,共计两百铜元,按一个银元兑一百十四个铜元算,成本两块钱都不到。为了这两个银元去改生产流程,是否会得不偿失。况且冻甘蔗的供应量究竟能有多大,也还是个未知数。 “呵呵呵,我看倷啊,根本就不晓得啥个梨膏糖好,啥个梨膏糖坏,只晓得尝甜味道,甜的就好,不甜就不好。” 老板娘笑声如银铃一般,让高易不得不多看了她的大脸几眼好降降火。只可惜她的脸虽大,却没有一道褶子,皮肤光滑的好似新剥的白煮蛋,如今又嘴角含笑杏眼带俏,多看了她几眼,对降火的帮助似乎也没有之前那么大了。 “老板娘我突然觉着肚皮饿了,倷还是赶紧下楼去帮我去下馄饨吧!” “刚刚来煞不及要上来看梨膏糖,为啥现在又急煞不及要吃馄饨了呢?剩下没有几块梨膏糖了,还是全部查好再下去吃吧!” “不行,我饿得胃都有点抽筋了,倷还是赶紧帮我下去下馄饨吧。剩下几块我先查着,有问题再来问你。我估计着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好吧,那么我就下去下馄饨哉。” 老板娘狐疑的看了高易一眼,最终还是站起身来,扭着屁股下楼去了。老板娘走后,高易又在地上蹲了好一阵才检查完剩下的梨膏糖。 第五章 女校男老师(7) 高易吃好馄饨,已经是四点钟了。老板娘上来收拾碗筷的时候,他正努力专注于手中老高易的的信札。 高易这一个月来除了研究梨膏糖之外,更多的心思其实是放在了老高易的日记、信笺上的。 作为一个冒名顶替的黑户口,他必须搞清楚在以当前这个身份生活的时候是否会遭遇到被拆穿的危险。 目前看起来风险并不算大,首先这个时代并没后世里那么严格的身份证明文件。而按照后世的经验来看,世界范围内称得上身份证明的也无非就是护照、身份证、社保号、驾驶证、户口本这几样。 虽然早在15世纪英国就开始颁发护照,但是随着19世纪中期列车旅行的兴盛,速度越来越快的火车、大量的旅客、跨多国边界的旅行,都使得施行护照制度变得越发困难起来。于是欧洲各国都作出了最正常的反应,那就是放松对护照的需求。 因此在19世纪后期到二十世纪初,护照并不是一件必需品。即使有人拥有护照,那也只是字面意义上的“护照”,并非后世概念中的护照,不具普遍性。譬如由于美国排华,所以我大清为公派的留美学生颁发了护照,以证明他们是去读书而不是跑去当苦力的。而去日本就不需要护照,于是大量的年轻人买张票跳上船便跑去日本留学了。这样的护照看起来更像是特事特办的一时权宜之计。 真正现代意义上的带有照片、以及完整身份信息的护照要直到一战才会出现,那是出于当时的安全需求,作为对境内外国人的管控工具而产生的,只不过在战后这种管控延续了下去,并成为了一种标准。 既然此时连护照都没有,那么比护照更晚出现的身份证、社保卡、驾驶证就更不用说了。 如果是生活在英国本土,还有可能会受到与户籍制度擦边的定居法的管理——定居法规定,生活在大城市中年十镑房屋租金以下的外来贫民将被遣返原籍——因此英国本土应该存在着类似户籍管理的制度。 但这部法令只涉及到不列颠的本土城市,所以对于出生在海外——尤其是上海、香港这样人口流动性大的殖民地或租界——的英国公民来说,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文件大概就只有出生证明了。 不过这样一张出生纸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高易对此持怀疑态度。他手头上就有小高易的出生证明,是由香港圣公会圣士提反教堂开具的——看来梅就是在这所教堂的附属医院里产下的小高易——出生证的内容非常简单,无非是肤色、眼睛颜色,父母姓名、住址、年龄等,甚至连个脚丫印都没有。拿着这样一张纸又能证明什么? 如果高易是一名父母双亡流落在远东英属殖民地的混血孤儿,仅凭着这样一张纸去证明自己的身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现在的情况正好相反,高易的身份已经得到了他人——甚至是巡捕房的认可,他并不需要文件来证明自己是谁,他只要没有文件来证明他不是谁就行了。 很明显,目前并没有任何不利于他的书面文件存在。 因此高易把大量的时间都投入到阅读老高易的书信和日记上,以确认是否还有谁知道老高易的儿子已经死亡这个事实。 所幸的是,老高易搬到广州后的隐居生活,使他的人际关系变得非常简单。而更重要的是,梅和小高易都是在鼠疫大爆发的混乱中死亡的。梅是在广州城过世的,老高易的日记里好坏还提到了她的葬礼,但小高易究竟是何时死的、葬在何处,日记内容竟然一点都没有提及。 关于小高易的最后记录,是他在逃难去香港的路上得了病。虽然日记中记载了他们历经艰辛抵达香港的整个过程,但是到达香港之后的日记就只剩下老高易伤心悲痛的呓语了。可见小高易是在香港离世的。考虑到当时香港对疫病患者进行了隔离,尸体也进行了统一处理,而后来又发生了太平山事件导致了十万华人逃离香港的大混乱,高易估计老高易连小高易的尸体埋在哪里都不清楚,故而日记中竟然没有小高易的丧葬记录。 这对于老高易的人生来说或许是大不幸,但对高易来说却是一种幸运,他在仔细研读了所有日记和书信后确信老高易并没跟任何人提及过小高易的死亡。事实上老高易在疫情过后,似乎是为了彻底忘却这段曾经幸福的生活,再也没有回过生活了十二载的广州,而是选择了北上青岛这座人生地不熟并且不在大英帝国治下的城市。他在那里几乎是无声无息的生活着,直到所有的积蓄耗光为止。 高易当前的关注点已经转向了老高易在苏格兰老家的亲戚。他想知道是否有某个亲戚会因为他的存在而利益受损,这样的一个亲戚极有可能对他的身份提出质疑,进而引发一系列的猜测、谣言,最终导致一场危险的身份调查。 所以他现在看的都是之前没有读过的1875年之前的书信——老高易在一个跟他有书信往来的远房叔叔去世后,就再也没有同故乡的亲戚联络过。而来自苏格兰的最后一封信里提及了这位远方叔叔给老高易留下了一块土地作为遗产,但前提是老高易必须回到苏格兰才能继承,于是老高易干脆放弃了这笔遗产,因此遗产的实际继承者写信来感谢了他。 高易合起手上的信笺,长吁了口气,他从摇椅上站起身,伸手打开了窗户。老板娘已经收拾好碗筷出去了,但室内仍残留着脂粉的气味。 高易在寒风中踱着步子,他自从学校回来心就一直没有安定下来。虽说女学生里确实有几个长得不错,但也不致让他如此坐立难安,他又不是没见过市面的,究其原因还是前一阵压得实在太紧了,不但要为生存奔波,还要为今后如何发展打算,紧迫感就像把刀一般始终悬在头顶。现如今不但生存问题得到了解决,下一步发展也有了眉目,心情一放松下来,之前一些深埋心底的东西难免沉渣泛滥起来。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古人诚不我欺。这不,刚刚吃饱穿暖,马上就蠢蠢欲动了。 高易踱到新买的穿衣镜前,镜子里出现的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豆芽菜般纤长的体型,是他以往从来不曾拥有过的。自从身高超过一米九之后,他的体重就再也没有降到过八十五公斤以下,而如今七十五公斤的体重,让他的身材更显少年般的颀长。 穿越的过程除了带走了他的脂肪和毛发之外,还熨平了他的皮肤,他的脸上一丝皱纹都看不见,婴儿般弹滑紧致,没有分毫赘肉的脸庞绷在骨架子上,展现出最完美的轮廓。更有意思的是他的头发长出来之后竟然带上了自然卷,睫毛也生得又黑又长,像是戴了两排假睫毛似的,稍微眨眨眼便忽闪忽闪的,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羞耻。 高易对着镜子端详了一阵,朝着镜中的自己满意的一笑,这样的美少年,也只有花季的少女才是良配,老板娘什么的赶紧退散! 第五章 女校男老师(8) 高易想念他的学生们的时候,他的学生们也正在想念他。 下午四点,是中西女熟的学生自由活动时间。女熟的校舍大致照搬了当下美国流行的女子私校设计,每2人或3人一间房间。每层楼面还配有两大间起居室,由各房间的学生轮流负责布置打扫,如是既陶冶了学生的品味,又可让这些向来五体不勤的小姐们,躬身处理一些日常琐事,让她们学会怎样做客厅的女主人,怎样让自己得体、风趣,懂得照顾客厅里的每一个客人,怎样保持客厅的不俗,从而进一步成为出色的沙龙和晚会的女主人。 起居室的陈设都是由学生们从各自家中搬来并亲手安置。十年级的起居室是中西合璧的,两组材质不一,式样各异的沙发,分置在房间两端。一组是藤编沙发,由一张套着布垫的三人沙发,以及三把藤靠椅和一个小圆桌组成;另一组是西洋式的弹簧沙发,这种沙发在此时的上海滩可算是稀罕物件,即便外籍人士家里也不多见。实际上大多数洋人的家具同国人一样都是在本地采买的,基本由木头打造或者用竹、藤编制而成。要想拥有一件带弹簧的家私,那非得从欧美直接运来不可,因此有些国家的领事馆对即将来华人员所携行李的建议是——带一张结实的铁床以及弹簧床垫。 起居室进门靠墙的地方是一张黑色的橡木餐桌,上面铺着女孩子们自己编结的蕾丝桌布,桌上放着一套带茶炉和托盘的茶具,旁边是一只插着花的水晶花瓶。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只带玻璃门的西式书柜,里面除了书籍、相册之外还有一个孤零零的黄色彩绘花瓶。书柜对面墙脚是一排中式矮柜,上面搁着一个大理石质维纳斯,一个大理石质仙女,还有一把琵琶。 一只青铜底座水晶罩子的西洋座钟被单独摆放在一张玛瑙镶心的香几上,旁边挂着一幅铜版画,一副小型油画,两个彩绘中式挂盘。对面墙上是一幅稍大一些的版画,一副刻在铜板上的箴言,以及一面带着金边框的大镜子,另有一幅长条水墨画则被悬在了三人沙发的后面。 女孩子们大多围坐在两组沙发上,她们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一只只小篮子。中西女熟校园内严禁零食,学生虽然可以带糖果饼干之类的来校,但必须盛放在统一的贴着名字的篮里交由校方统一监管。只有每天下午四点的午茶时分,学生才能领到自己的点心篮子去起居室享用,但绝对禁止带回宿舍,而且下午茶时间一过必须立刻交回。因此每天下午茶是女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刻,大家可茶叙一番,放松一下。 不过今天大家的心思显然不在眼前的小点心上,刚刚在实验课上吃饱了亲手调制的各形态糖的她们,所谈话题的中心似乎怎么都绕不开那位新来的化学老师。 “他说的那口英语真漂亮,这是不是就是地道的牛津口音?” “他不是苏格兰人吗?说的应该是苏格兰口音吧。” “我觉着不像,苏格兰口音会有这么好听吗?那不是乡下地方吗?” “我们说的才是乡下口音呢,美国南方乡下。”说话的是位高颧骨的女孩,身材消瘦,中气却很足,美国南方乡下这几个词她是着重讲的,好像一直对此怨念颇深的样子,“不管他说的是牛津口音还是苏格兰口音,我都觉着好听,发音深度不前不后,喏,就是从这个位置发出来的。”说着她起拇指和食指捏在自己的下巴上,正好在智齿下面的位置。 “嗯,我也觉着很好听,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当后面一个词是元音开头,而前一个词是以非高元音结尾的时候,他会在这两个词之间加上一个本来不存在的“r”音。譬如,他说“theideaforit”的时候,说的就是“ideafor”,但是当他说“theideaofit”的时候,说的是“theidearofit”。”说话的是宋爱林,她手里拿了本沉甸甸的《英国历史》头也不抬的专心读着,似乎只是不经意间听到她们的谈论才随口说起。 “唉,他长得这么好看,为啥偏偏要来当先生呢?”朱金凤插嘴说道,她一开口话题立刻就被带歪了。 “咦,当先生不是蛮好,教书育人,而且美国薪水听说开的很高的。” “她啊,恐怕想着人家是王子、将军好驾着南瓜马车,拿着水晶鞋来接她,先生这个身份自然是万万不够的。”高颧骨的女孩讥刺道。 “驾南瓜马车的不是老鼠吗?”有人突然笑道。 于是大家都笑了起来,就连宋爱林也合起了手上的书笑着说:“楼巧云你记性不好大家知道,只是怎么连这个都忘记了,再说用灰姑娘来打朱金凤的比方怕是并不妥帖吧。” 楼巧云却不以为然的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讲,大家晓得意思就可以了,何必如此斤斤计较呢?” “不过这位先生会不会是背后有靠山的呢?”她继续道,“我们这间学校除了许老头子外就没有过男的当老师,要成为第一个男老师进来可是不容易的,尤其是他还这样的年轻,看上去比我们也大不了几岁,” “这就要问爱林了,我们这几个里就数她消息最灵通。”有人插嘴道。 “对了,宋爱林你说说看,他是不是有什么靠山?你是mascot,肯定晓得点内幕消息。”楼巧云转头对着宋爱林道。 宋爱林五岁就进女熟读书了,而且初期教育是连吉生亲自负责的。连吉生对她的评价是学校的“福神”。 “我能有什么内幕消息,还不是和你们一样?”宋爱林重新打开书,淡淡的回答道。不过稍隔了一、两秒后,她也忍不住八卦起来:“我们还是不要谈论这位先生的身世了,听说他父亲刚刚过世,是葬在黄浦江对岸远洋水手的义冢里面,他本人还欠了很大一笔债务,幸亏有了这份工作才堪堪还清。” “哦……”女孩子们集体长出了口气,透着一丝淡淡的怅然。 “唉,是王子还是乞丐又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呢?我们可都是要凭媒妁之言的。”朱金凤再一次开口说道,平常话最多的她,今天异常的寡言少语,连跟老对手楼巧云抬杠似乎也兴趣缺缺。“不过,”她把头转向宋爱林,“爱林,你应该是自由的,你觉得怎样,这位先生是否符合你的‘黑漆板凳’要求?” 上海话里“黑漆板凳”一词与“丈夫”的英文发音十分相似,因此女学生们都以“黑漆板凳”替代丈夫之词。 “板凳的漆水再好,也只是板凳。”宋爱林没有丝毫犹豫,摇首道。 “那你想要什么?一张沙发吗?”楼巧云插话道,说罢她自顾自笑了起来。 “沙发我就更不想要了,起码要替这张沙发做一套沙发套,还要配上靠垫……太奢侈了,我是吃不消的。”宋爱林继续摇着头。 “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的?”大家几乎异口同声问她。 如果是平常,宋爱林肯定是不会回答这种问题的,但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双眼放光,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我要么就不结婚,要嫁就要嫁给一个大英雄,一个能够解民于倒悬的真正大英雄。”说罢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讲得太多了,于是赶忙朝着镜子的方向一努嘴道:“你们怎么不去问问那位大小姐,她应该也是自由的。” “哈,”楼巧云怪笑了一声,“我们的大小姐又在问魔镜了,魔镜,魔镜谁最美?” 戴茜站在镜子前弄着头发,她虽然没有参与交谈,但所有的谈话内容她都听到了,刚才大家一起笑的时候她也一起笑,一起问的时候她也一起问,此时听到有人把话题转向了她,便道:“我头发的颜色好像又淡了一点,难都难看死了,还最美,我问的是谁最丑。” 她小时候的头发还是黑色的,只有眼睛的颜色与其他小朋友不同,没想到随着年龄的增大,头发的颜色也越变越淡了。为什么同样是混血儿,别人的头发和眼睛就是全黑的呢?她不禁又一次想起了今天遇到的这一位,如果她的头发和眼睛也和他一样全部是黑色的就好了,这样跟周围的人就不会再有那么多的隔阂了吧。 虽然她从小到大并不缺乏朋友,但是她总能敏锐的感受到别人眼中的她的不同,就像这个屋子里的六个人中间,究竟有谁是真正喜欢她的呢?朱金凤应该算一个,其他人中,无论她们对她的态度如何亲热,她反倒觉得还是楼巧云更值得亲近一点。 至于内心里跟她最疏远的那个,无疑就是经常对她嘘寒问暖的宋爱林了。不过同这样的人,她早已学会了如何相处。从她很小的时候,便发现总是有人对她这个富家女心里酸溜溜的,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幸好宋爱林还不至如此,据她的暗中观察,宋爱林其实对她们所有人都是一个态度,只有表面上的热情,因此她只能认为对方是本性如此。 第六章 玩泥巴的小姑娘(1) 两个星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转眼间离校返家的日子就到了。 宋爱林去做礼拜,戴茜和朱金凤就待在宿舍里等着开校门哪里也没有去。 这是一间约二十平米的房间,北墙下一溜三张单人床,最靠里的那张床上,朱金凤像一只猫似的懒洋洋的窝着。 “嗳,我说戴茜,你有没有想过去哪里挖那些烂泥啊?” “还不是马房、厨房这些地方,不过我等一歇会先到家里虹口的货栈去一趟,那里的泥应该不一样。”戴茜在阳台上答道。 “你就好了,我家里连马房都没有,只能到厨房里去随便挖些应付差使了。”朱金凤的家在上海县城里,那里小街小巷的,而且依旧是一派江南水乡风貌,河道纵横不说,关键全是拱桥,连独轮车都走不了。进了县城不想走路的话,只能坐轿子或者乘船。 “你就这么想赚那一百银钿呀,还是——”戴茜回过头看着屋内“嗤”一下笑出声来,“你不是真的看上我们这位化学先生了吧?你就那么要紧想出嫁呀!” 这两个礼拜来,高易的影响并没有因为女学生们一时的新鲜劲过去而消失,反而在持续扩大中。昨天他通过校长连吉生发布了一个任务,面向所有五年级以上的学生征集泥土,家里、花园里、农田里、仓库里、厨房、马房、鸡舍、犬窝、鸟笼,以及任何想得到、想不到的古怪地方的泥土都可以,只要有人为他带来符合需求的泥土,那么他将不吝一百块大洋的奖励。 一百大洋是个什么概念呢?中西女熟的学生每月学费五元,膳食费三元,如果想学钢琴的话,还需额外另缴两元费用。按一学期五个月来算,一学年的总费用也不过一百块钱,这还包括了钢琴学费。也就是说,只要有学生找到了高易想要的泥土,那么她就等于是拿到了全额奖学金,而且如果她不学琴的话,还能到手二十块的零花钱。 “我倒真有点欢喜他。”让戴茜没想到的是,朱金凤居然把心底的话给说了出来,而且说得如此认真,竟让她都生不出一丁点打趣调侃的心来。 “就因为他生得好看吗?”戴茜不是很理解这种一见钟情的感觉,人怎么可能单单因为相貌就喜欢上另一个人,不是更应该看品性吗?而仅仅见上几面,又怎么可能知道品性呢?这世上相貌与本性不符的人多了,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事也多了,从小的经历让她从来不会盲目的“迷”任何人和事。 朱金凤摇了摇头,她从床上爬起身,走到阳台外来到戴茜身边。 “嫁给一个认识的人,总比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好吧?”朱金凤说道。 戴茜正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费神思量的时候,却听朱金凤继续说了下去,“大前天我家里来人了,你知道吗?”又是一句没根底的话。 朱金凤家里来人戴茜自然知道。中西女熟的校规很严,每周只有两个下午可以允许探视,而且除父兄之外,仅限于女性。因此每当谁家里有人来,对整个宿舍来说都算是一桩不大不小的事件。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后,朱金凤再一次停了下来,却深深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阿凤?”戴茜被朋友那声沉重的叹气声,以及与平时截然相反的举止惊住了。她不是真的让那位高易先生给迷住了吧? “我就要嫁人了,嫁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朱金凤说着,把身子伏在冰凉的石栏杆上。 戴茜只能从后面环抱着自己的朋友,同她一起俯身在石栏杆上眺望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阳台下有一片连吉生新近从玻璃花房里移出来的玫瑰,完全不知世道的险恶,正于冷风中骄傲的盛开着,那缱绻的花香在冬日里越发显得浓烈醉人。 “礼拜结束了!你看楼巧云的样子,来煞不及就跑出来了,看着也不像是诚心祷告过的。”朱金凤把心里话说出来后,似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倒是戴茜还沉浸在悲春伤秋的氛围里。不过看到草坪上楼巧云跑的气喘吁吁的样子,她心里也好受了起来。 “我们也赶紧走吧,这个学校呆的没意思极了。”朱金凤边说边拉着戴茜回到了室内。 五分钟后她们俩已经站在门廊前依依话别了。戴茜手里捧着自己的豆酱缸,朱金凤则两手空空,她对戴茜说道:“戴茜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你别再为了头发和眼睛发愁了,我想要你这样颜色的眼睛还要不到呢!” 自己生的好看戴茜当然知道,但是这好看于她自己又有何用呢?阿凤的今天不就是她的未来吗? 戴茜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是道:“阿凤你要好好的!”见她还是同往常一样乘坐出租马车,便说,“我送你一程吧,路上还可以多说些话……” 朱金凤摆了摆手道:“你又没办法送我到家,反正到了城门口总是要换轿子的,乘出租马车也一个样。”说着挥挥手转身上了马车。 戴茜想着下礼拜开课了还能再聊,便不再强求,只是站在出租马车旁挥着手,直到马车启动了,这才回到自己车上。 出了门后,戴茜的马车左拐,朱金凤的马车右拐,然后又很快在路口左转上了西藏路。戴茜在后窗里看了朱金凤的马车最后一眼,一时间眼眶都红了。 戴茜是五年级插班进来的,当时这个一八九四届的班里要走的学生都已经走光了,只剩下了六个人,戴茜和她们一起朝夕相处了五年,原以为大家能够一直携手坚持到明年毕业,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一个朋友要分别了。 马车行驶在汉口路上,没走几步,戴茜便从窗口看到宋爱林脊梁挺得笔直,一手牵着一个妹妹走在路旁。她的父亲就在学校隔壁,汉口路与云南路交界的慕尔堂里当牧师,所以不必乘坐马车。 由于朱金凤的缘故,戴茜突然觉得宋爱林都变得可爱起来,她打开车窗,半个身子都扑到了窗外,挥手打招呼道:“爱林!还有庆林,小美林!小心脚下,慢慢走,再会!”倒是把三姐妹吓了一跳。 她们这七个人中间,大概只有宋爱林才称得上是自由的。虽然大家因为她的肤色、头发和眼睛,而把她看作外国人,以为她是自由的,但恰恰相反,她跟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她的父亲虽然娶了个法国血统的妻子,虽然把女儿送进了洋学堂,但是绝不意味着他是位真正的开明绅士。 马车自虹口出了租界,很快就往江边方向驶上了一条煤渣铺设的小路。小路大概里许长,两旁都是堆栈与熬膏的作坊,这些都是“广容林”的产业。 戴茜拿出手帕捂住口鼻,熬膏的气味实在难闻,即使关紧了车窗也没有用,那股味道一个劲的往车厢里钻。 她之所以冒着这样难闻的味道也要过来挖泥,是因为确实好奇,想看看这位先生到底要拿这些烂泥来做什么,也很想看看值一百大洋的烂泥究竟长什么样子。 只是在经过朱金凤事件后,她实际上对这件事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致,不过既然已经安排妥当,那就没必要反悔了。 车行到小路尽头后,被江风一吹味道消散了许多。 随车的福伯让马车停了下来,走到窗前说道:“大小姐,啊要先去老码头看看,新码头上正在卸船,现在过去不太方便。” 戴茜点点头道:“新码头也不必去了,我在老码头稍许挖一点就可以了。” “晓得了,今朝风蛮大,大小姐要当心着凉,稍许挖一点能交差就行了,你们的先生也真是,给小姐们布置这种作业。” 马车重新启动后不久,很快又在一处码头边停了下来。福伯先下车把看码头的管事叫了过来,让他把码头上所有苦力都赶开后,这才请戴茜下车。 两名跟车服侍的阿妈也下了车,戴茜挥挥手叫她们不用紧跟在身后,然后从福伯那里接过一把药锄、一柄药铲,还有一只装满了信封的小篮子。这些东西都是她昨天晚上特地到舍监那里给家中打了电话安排下来的。 她先是在小路两侧的栈房旁边挖了些泥,然后就沿着一条岔道渐渐的一路挖了进去,福伯和两个阿妈则站在路口看得到她的地方候着。 戴茜每挖一铲泥就把它放到一只信封里,然后用随身带着的一支铅笔在上面标注好挖到这铲泥的地点。她是按自己走的步数来标的。 很快泥就装了小半篮子,戴茜心想着再挖一些就可以回去了,这时,她正好在另一条小岔道口上,沿着小岔道二、三十步的地方,有两间房子孤零零的立着,那里的泥土是铁锈色的,与之前所挖的都不同,于是她便想着过去挖最后一铲,然后打道回府。 就在她走到这间小屋跟前的时候,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声音她很熟悉,是她父亲和叔叔。 第六章 玩泥巴的小姑娘(2) “姓廖的怎么办?”这是戴茜叔叔的声音。 “你说怎么办?这种吃里扒外的家伙,照规矩做就是了。”这是戴茜父亲的声音。 “可他是容家出身。” 广容林是广州帮容林二家的产业,本没她李家什么事,不过等到她父亲入赘之后,这份产业就改姓李了。只是容林二族出身的老人还是有许多留存了下来,拉帮结派的有之,抱团取暖的有之。她父亲和叔叔大部分的烦恼都是拜这些人所赐,今天估计又是在这里商量着要处置谁。对此戴茜并不关心,只是不想被父亲发现,于是悄悄向后退去。 “那么,我夜里厢过来处置掉他们。” “要夜里厢做啥,我们这趟是光明正大,要做就现在做!光天化日之下,让大家看看,背信弃义有什么下场。姓廖的给他留个囫囵身体,拉去种荷花。其他的就在外面做掉。” “那广和丰让谁去当掌柜……”这时屋里传来第三个声音。 戴茜听得脸色煞白,下面的话根本没往耳朵里面去,她快步朝着小岔道口走去,却又不敢跑,怕弄出什么动静来。 小岔道口有间库房,只要她绕过这间房子,就能回到刚才来的那条岔道上,被成排的堆栈、仓房遮蔽住身影。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开门的响动,她赶紧朝着身边这座库房的大门方向一扑,躲进了门口的凹陷处。略微平静一下之后,她探头朝外望去,只见一条大汉带着几个人从她父亲和叔叔所在的那间屋子里走了出来。那条大汉她认识,是广容林总号的二掌柜。 二掌柜身后的几个人朝着另一座房子走去,但二掌柜却站在那里纹丝未动,所以戴茜根本不敢从门洞里出来。 很快那几个人从另一座房子里提了三个人出来,拎到了两座房子中间的空地上,掼在地上。这些人绑得跟粽子似的,嘴巴应该被堵着,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来,好像是等着被屠宰的猪只一般。 戴茜赶忙缩回头不敢再看。 哼哼唧唧的叫声陡然间变得惨厉起来,然而只持续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有一个声音听不到了,接着另一个声音也很快没了声息。 戴茜忍不住探头瞄了一眼,只见有人自背后用力掰着剩下的那个还在叫的人的下巴,把他脖子扯得笔直,二掌柜手里握着一把刀,在那人头颈里一戳,顿时,最后的叫声消失了。 但是这些人却并没有死去,而是在地上扭动着。这时本来站在后面围观的三个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个人边走,边从背后腰带上费力的抽出一把刀子,这把刀又阔又长、背厚刃弯,通体黝黑,提在手里小半扇门板也似,不过只见其重,倒是看不出有多锋利。 另外两人把地上扭作一团的一个身影提了起来,又脸朝下横放在地上,一个人按住了头,一个人踩住了背,拿刀的那个人把刀搁在了那团身影的脖颈部分。接着,他用力切了起来。于是,地下的那团身影便像是案板上的鱼一样跳动起来,每一次跳动都会发出“嗬”的一声,好似整个胸腔的气都从一个破口子里瞬间涌将出来。伴随着“嗬”声的是一团团血雾,虽然从戴茜的距离不可能看清那些喷散在空气中的细微颗粒,但是眨眼间草上、地上、周围人的鞋上、裤腿上一层层的染上了鲜亮的红色。 很快地上那人停止了挣扎,他耗尽了力气似的任凭别人在自己身上放手施为,然而诡异的是,他的小腿开始踢动起来,“啪嗒啪嗒”不停的抽打着自己的臀部,一下一下,就像是装了弹簧的机关人似的。 戴茜如同中了定身术一般,甚至连呼吸都不会了,她瞪大着眼睛,想闭都没法闭,直到第三颗头颅被切下来许久,她的神智才算是完全恢复过来,重新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这时那帮人又再一次朝着刚才的那座小屋走去,似乎里面还有人在等待着被他们处刑。而与此同时,那间小屋里也有四个人走了出来——这四人戴茜之前全都没有见过,应该是一直呆在小屋里的看守——他们手里合拎着一只麻袋,里面有个身形在不断挣扎着。 当两波人在小屋门口相遇的时候,发生了一次小小的混乱,戴茜朝着留守在刑场上的二掌柜看去,只见他手里也拿着一只麻袋,正背对着自己从地上捡起一颗头来向袋子中塞去。戴茜见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把身子一抹,就像头灵巧的小鹿一般,自门洞中跳出,然后疾奔两步,一下绕过了岔道口的这间仓库来到了安全地带。 她的眼前,福伯和两位阿妈正一前二后朝这里匆匆赶来,看他们一脸焦急的模样,或许是听到了这里的动静也说不定。 福伯见了戴茜,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正待说话,戴茜早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的跟前,低声吩咐道,“不要响,福伯,我阿爸和叔叔在这里!我没让他们看到就出来了,你不要大声说话,快跟我一道往回走。” 见福伯露出一脸茫然的神色,她又加重语气道:“阿爸跟叔叔在里面办正经事体!我们不要打扰,快点回去!” 福伯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的“噢”了一声,随即一脸震怖之色,跟在戴茜身后紧走了几步方才回过神来,他问道:“大小姐,这件事体,老爷那里要如何交待呢?” “交待什么?阿爸刚刚又没看到我,只要你不讲,我不讲,他怎么可能会晓得这件事体?”说毕,她稍微顿了下,又道:“等歇在两个阿妈面前,我们不要露出马脚来,啥都不要讲,只说我累了要快点回去休息。阿爸跟她们两个平常又没有什么话好讲,不会从她们那里听到我来过此地的。” 福伯点了点头,脸上勉强挤出个释然的表情来。戴茜见了,知道他还没有完全放下心,于是继续说道:“又不是啥大事体,即便我阿爸晓得了也没啥大不了的,我只是不想让他为我担心而已,所以才不愿意让他晓得这件事体。再说你只是听我的吩咐做事,阿爸要怪也怪不到你头上。” 福伯这才定下心来,走了几步似乎又想起什么来,问道:“大小姐,你在那边啊是看到了什么?” 戴茜皱起了眉头,道:“没有,我听到他们在房里面讲正经事体,就立刻退出来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阿妈们的跟前。 两位阿妈要伸手过来接戴茜手里的篮子,却被她避开了。 说实在的,她本人都十分惊异于自己的表现,碰到这种状况竟然既没有口吐白沫昏倒,也没有歇斯底里高声尖叫,还行有余力的指挥命令别人,就连手里的篮子都没有被她随便抛下,而是囫囵带了回来。 只有坐上马车之后,她才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劳,好像身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双手不可抑制的打着颤。 戴茜双手笼袖笔直的靠在座椅背上,努力不让两个阿妈看出异常来。 她不明白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先是朱金凤,然后又遇到这件事。是意味着她的成人礼已经提前到来了吗?自从知道自己的父亲从事的是哪个行当之后,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自己的人生不可能像其他女孩子那样馨香、绚丽、安宁和充满希望,然而她没料到的是这一天竟会来得这样之快、这样之突然。 第七章 当好一个英国人(1) 采蘑菇的小姑娘有着一个大箩筐 清早光着小脚丫采遍森林和山冈 她采的蘑菇最多 多得像那星星数不清 她采的蘑菇最大 大得像那小伞装满筐 一二三四五五五五五 一二三四五五五五五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五五五五 谁不知筐里的蘑菇香 她却不肯尝一尝 还要等待小伙伴 把幸福一起来分享 ………… “高易先生,虽然我不是很懂中文,但是我猜你刚才在歌里唱到了一二三四五,并且五被重复了很多次。” “看来你中文进步的很快,麦克布莱德小姐,你猜的没错。” “为什么?我是说一首歌里出现这样的歌词会很怪,不是吗?而且听起来并不好听。” “因为它们有特殊的含义,没有一二三四五,这就是首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歌,但是有了以后就不同了。” “嗯哼,我想你很好的解答了我的疑问,高易先生。” “好吧,你看这是首关于分享的歌,讲的是一个小姑娘寻找大蘑菇的故事,当她最终找到大蘑菇的时候,她并没有打算一个人独占,而是把它分享给了好朋友们。” “我想我们正在讨论的是一个关于数字的话题,高易先生,而你告诉我的故事里没有出现任何的数字。” “不,麦克布莱德小姐,我们正在谈论的是一个逻辑问题,小姑娘怎么知道蘑菇够不够大呢?她只能把它放到了自己的筐里来试一试,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但是蘑菇太大了,她数到五就数不下去了。” “我必须承认你的解释让我更加糊涂了。” “这很正常,麦克布莱德小姐,如果像你这样的淑女能够理解那反而奇怪了,要知道即便是大部分中国人也不知道这首歌的真谛……所以,我想你应该再过来一点,麦克布莱德小姐,你没有完全对准位置。” “朝你那边吗?” “嗯哼。” “但是我觉得位置已经很正了。” “那是你的角度问题,你还应该再向我这里来点……好的,再过来一点,嗯,非常好,就是这个位置!” 一滴香柏油滴在了盖玻片上,高易切换到油镜头位置,然后降下镜筒直到镜头浸入油滴里。 “下一片。”观察过后,高易升起镜筒,移走了镜台上的载玻片。 “这是新的一组样本,来自于……”连吉生的侄女,麦克布莱德小姐递上新的载玻片后,查看起手边的记录本,“来自于虹口的一座码头。” 高易先是转换到低倍镜粗调,确保要观察的样本处于视野中心,然后又切高倍镜精调,接着把镜筒升起,由麦克布莱德小姐滴下香柏油,最后再切换到100倍油镜观察。 虽然有时候两个人配合起来还不如一个人单干来得效率高,但有道是男女配对干活不累,至少高易精神上的效率得到了显著的提升。 “采蘑菇的小姑娘有着一个大箩筐……” 高易徐徐转动镜台下的推进器螺栓,前后左右扫描着整个样本。他手头这架沃特森父子公司生产的显微镜,除了黄铜打造的镜筒和镜台显得过于土豪之外,在功能上已经跟后世里的产品没什么太大不同了,聚光器、转换器、调节器该有的应有尽有。 “清早光着小脚丫采遍森林和山冈……” 诡异的歌声飘荡在中西女熟的教学楼里,幸好整幢楼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倒也不虞有谁听到。 今天是第二次离家返校的日子,上午礼拜过后校园里就静了下来,大部分教职人员都在宿舍楼那边娱乐、休息,只有他俩还待在实验室里继续忘我的工作。 这两个星期里,高易总共收到了二百七十六份泥土样本。这些泥土需要浸泡,取上清液,稀释成100倍、1000倍和10000倍三个梯度,然后再放到老板娘熬制的牛肉汤冻上铺板培养,最后再挑菌落制板。 为了完成以上这些工作,高易可以说动员了身边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老板娘就不用说了——高易又多花了一块二毛钱一天,把前阁楼的那四张床位也一体租了下来——他还从对面堂子里临时雇了四个小丫鬟过来当兼职,负责每隔一段时间把浸泡着的泥土摇匀。 麦克布莱德小姐是自告奋勇来帮忙的,她的帮助比其他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大,除了红袖添香之外,几乎所有的玻片制作都是由她完成的,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累计到今天已经制作了一千三百余枚玻片了,而且剩余未完成的工作量也至少还有这么多。 高易自己负责的是挑菌落这项无人可以替代的主要工作。对于挑菌落,他别无什么好办法,只能先挑远离菌落群的边缘位置的小型菌斑,然后把菌落聚集的大型菌斑再一次稀释,再一次培养,然后重新铺板。而对于挑选出来的菌落,同样必须再次培养来壮大种群。 他现在需要照料的菌群数量超过了三千个,有时都恨不得自己长出千手千眼来。更令人沮丧的是,这种筛选工作本来就是碰运气的活,很可能明明需要找的东西就在眼前,却被当成是废物处理掉了。对此他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两年能找到那是运气,苦战五年才是基本。如果五年之后还是不成功,说实在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研究工作就是这样,前途始终是光明的,过程从来是曲折的,结局永远是难料的。即便他是个穿越者同样无法例外,并不是说正确的方向,正确的方法,就能得到正确的答案,成功与失败之间往往只差那么一丝运道。 也难怪他最近心情既满怀希望又充满苦闷,常常在两个极端间来回振荡,需要时不时唱上几句来调剂一下。 新的这一组从虹口某个码头采集来的泥土足足有十七份样本,从中挑选出来的菌落多达六十二个,结果看的高易直骂娘,这哪里是十七份样品,这简直是在同一块土上挖了十七次,菌种都是一样的,看来看去就那么十二、三个品种。 “下一组有几块玻片?”高易问道。他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两点三刻了,再过几分钟厨房阿妈就要送下午茶过来,如果下一组还是有几十块玻片需要看,那还不如先歇一会,等午茶之后再说。 “下一组是三份样本,只有五块玻片。”麦克布莱德小姐答道。 “那我们把这一组看完就休息。”高易说道。 于是新的一块载玻片被装在了镜台上,接下来重复过上千次的动作再一次被重复了一遍,观察结果依旧是没有。又一块新的载玻片被换了上来,这一次高易没有去动推进器,而是把微调旋钮调节了一下,接着他说道: “麦克布莱德小姐,能亲你一下吗?” “什么?” “我说,能亲你一下吗?麦克布莱德小姐。” 一时间,吃惊、害羞、惊惶、羞怒各种表情混杂在麦克布莱德的脸上,让她鼻梁上的那几颗雀斑都做起了分形布朗运动,她愠声道:“高易先生,你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吗?我可是个有未婚夫的人!” “是的,我知道这一点,但我想你的未婚夫是不会知道的,不是吗?”高易说着话,眼睛却仍旧盯在目镜上,他开始小心翼翼的转动起推进器螺栓。 “噢!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大言不惭,你以为我是谁?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吗……”麦克布莱德这次真的生气了,她涨红着脸,对着高易毫不客气的说道。 “是天使,是幸运女神!” “什么?” “你是我的幸运女神,是圣母玛利亚,是……观世音,总之就是这类女人,能给我带来好运的那种,所以这个吻你是必须给我的。” “你是有了什么新发现吗?”麦克布莱德耸起了眉头,“但即便如此,也不是你说这种话的理由。” “我想我是有充分理由的,因为是你给我带来了幸运,所以你是必须对我负责的,而我也就对你有了权力,你看就是这么个逻辑。” “这是我听到过的最恬不知耻的逻辑了!”麦克布莱德都被气笑了。 “那么作为朋友怎么样?我们来个友谊之吻?” “不!” “那么作为交换,我让你看一下我的新发现,你让我亲一下怎么样?”说着高易回过头来。 这是他第一次回头,麦克布莱德发现他的眼神异常的澄澈。 “这不可能!” 高易站起身来,转向了麦克布莱德。正当麦克布莱德以为他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只见他突然双腿并拢,弯下膝盖,接着又把屁股撅出个非常难看的角度来,然后挺起胸扬起下巴,双手握拳,双臂弯曲紧贴在胸侧,就像是火车曲轴那样一左一右转动起来,而随着手臂的转动,他的身体也逐渐按照同一节奏扭动起来。 就在麦克布莱德震惊到无以复加的那个瞬间,却听他开口唱道: “给我一个吻呀可以不可以,吻在我的脸上留个爱标记,给我一个吻呀可以不可以,吻在我的心上让我想念你,纵然瞪着你眼睛你不答应,我也要向你请求决不灰心,纵然闭着你嘴唇你没回音,我也要向你恳求决不伤心……” 高易唱的是什么,麦克布莱德根本听不懂,但是旋律简单朗朗上口,让她这个完全不会说中文的人都想跟着唱起来。而且对方又是那样一副滑稽样子,搞得她只能用双手捂住脸不让自己的笑容显露出来。 高易唱完之后鞠了个非常夸张的躬,之后他并没有直起腰,而是手臂挥舞了几圈,做出个郑重邀请的姿势。 “请吧,女士,请一定要看一下本世纪最伟大的发现!” 这一次麦克布莱德被他滑稽的模样逗得忍不住大笑起来,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坐上凳子,把眼睛凑到目镜前观察起来。 视野里是一些小蝌蚪一样的东西,不过尾巴却要长得多,也细很多,就像是一条长长的丝线拖在身后。这些蝌蚪的丝线尾巴互相缠绕在一起,组成了一个树状结构,这样看起来,这些小蝌蚪又像是一根枝条上结出的圆形小果子。 “就是这个吗?蝌蚪一样的东西?” 说实在的,见到这样的东西,麦克布莱德还真是有些意兴阑珊,刚才的歌唱和鞠躬就像是华丽的开幕,但是等正剧上场却给人不过如此的感觉。 “怎么样?这些蝌蚪漂亮吗?” “嗯哼,与其说漂亮,不如说……”麦克布莱德搜肠刮肚的寻找着词汇,以免打击到对方高昂的兴致,不过要她承认这些小蝌蚪是漂亮的,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无论你满不满意这些小蝌蚪,我们说定的交易都要继续进行下去。” 麦克布莱德回头看着高易的神色,发现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反应而感到失望,于是也恢复了正常态度。 “我可不记得,我答应过你的交易,我只是接受了你的邀请,坐在这里观察你所说的最伟大的发现而已。” 说着她准备站起身来,但是一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让她动弹不得,接着这双手把她的肩膀向一侧扳去,她连忙闭上了眼睛。 然而她预期的接触久久没有到来,只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露易丝。”对方亲密的叫着她的昵称。 “怎么?” “你的嘴里有股东洋鱼的味道。” 麦克布莱德睁开双眼,突然产生了种抓人一脸的冲动,只是还没等她行动起来,对方已经轻盈的跳开去,接着长胳膊一探把载玻片从镜台上抽了出来,然后在她从座位上站起来之前,两个箭步窜到了门口。麦克布莱德四处寻找着能够扔出去砸人的工具,但是周围不是贵重的显微镜,就是她辛苦劳作制成的载玻片,等到她终于拿起可以扔的记录本的时候,对方的人影已经从门口消失了。 麦克布莱德等了会,但是对方并没有在门外嬉皮笑脸的出现,于是她走到门口探头向外望去,只见对方已经快要走到楼梯口了,似乎是打着一去不复返的主意。 “你要去哪里?”麦克布莱德忍不住喊道。 “回家一趟。” “什么?你不再回来了吗?” “是的,你知道我今晚要去里达家赴宴,所以回家后我会直接去那里,就不再到这儿来了。” “那么剩下来那些还没处理的载玻片怎么办?” “明天我们继续。” “为什么?为什么你突然要回家?” “为了这个!”说着,高易扬了扬手里的载玻片。 “二十亿!”高易又补充了一句。 “什么?”麦克布莱德不明所以。 但是高易没有进一步解释,而是吩咐道:“我明天午后过来,记住中午别吃鱼,我会带东西给你吃的。”说着,他转入楼梯口,下楼去了。 “混蛋!”麦克布莱德对着他的背影大声爆了句粗口。 第七章 当好一个英国人(2) 高易甩开两条大长腿,三步并作两步,三级楼梯并作一级楼梯,冒着摔断脖子的危险,飞步冲下楼去。他实在是太兴奋、太高兴了,就跟任何一个口袋里突然多了二十亿美元的人一样—— 他口袋里揣着的可是利福霉素,一种比链霉素更有效的能用来对付结核杆菌的特效药! 在刚刚过去的一个世纪里,结核病可以说是发展到了顶峰。农业的发展和生产力的提高使人口迅速增多,工业化、城市化,住房拥挤,通风不良,客观上为这种疾病的流行创造了条件。仅仅是欧洲就有四分之一的人口死于结核病,济慈、拜伦、肖邦、写《简爱》、《呼啸山庄》的勃朗特三姐妹,死于这种病的名人可以说数不胜数,就像在二十一世纪问有多少名人是死于癌症一样,这是需要大数据作支撑才能统计出来的。 而在已经到来的新世纪——二十世纪里,还将有一亿人死于这种疾病,要直到特效药链霉素发明之后,这种病才会得到有效的扼制。由于链霉素发明于1944年,所以这一亿人里至少有90%是死于这个新世纪的前五十年。 高易为这一亿人开出的是一张人均20美元,总金额高达20亿的巨额账单—— 据他所知,此时美国平均工资每小时0.22美元,按八小时工作制,每周休息一天来计算,平均年薪500美元;一名英国矿工每周50先令,也就是2.5镑,一年按50周算,年薪125英镑,换算成美元大约在600块钱左右。对这种收入程度的人来说,一笔占年收入不到5%,也就是20美金左右的偶发性开支,是完全在可承受范围之内的。 事实上整个市场的规模应该比二十亿要大得多,毕竟生病的人总要比病死的人多得多。而其中一些病人所能承担得起的费用也要比一百美金多得多,契诃夫、卡夫卡、席勒、劳伦斯、勃朗宁、鲁迅等等数不清的付得起一千美金、一万美金的人早就被结核杆菌列在了死亡名单上。结核病从来都不是一种富贵病或者穷人病,它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 回到雅仙居,高易一个人都没理,直奔三层阁。如今整个阁楼已经被他改成了育菌室,里面的床全被竖了起来贴墙摆放,家具也被堆在一边,房间里摆满了一层层竹架,竹架上是一个个倒扣着的小碟子,菌群就生活在这些小碟子里的牛肉汤冻上。 高易走到前阁正中的一间房里,老虎窗下面摆着一张八仙桌,上面有一台显微镜,这是他的临时实验室。这间房间里同样摆满了竹架,但是和其他房间不同,竹架上不但有倒扣的碟子,还有切开一半的土豆,盛在水果罐头瓶里的奶冻,以及装在瓦罐里的面糊糊。 对于挑出来的菌落,高易都会放在不同培养基上进行培养。这些架子始终保持着五天的量,那些检查过的菌落则会留下一个样本来,其他的全部抛掉。这是没办法的事,所有能堆的地方都已经堆满了。 高易已经在考虑是不是干脆把二楼的七张床位也全部租下来,估计老板娘也是这样希望的。不过最近他手头又紧了起来,毕竟他现在仅房租就高达每月七十大洋,如果把十五张床全包下来的话,就要差不多一百三十块钱,等于他薪水的百分之六十都用来交房租了。剩下那七十块钱还要雇人,还要收购梨膏糖,还要额外贴钱给老板娘买牛骨、牛尾熬汤,一个不好就个人破产了。 高易这次赶回来是做备份的,除了土豆、奶冻之外,这次他还动用了平常不舍得放的葡萄糖、淀粉、豆粉、花生粉,按照各种不同比例的配方做了十几份出来。又在一只小酒壶里灌了些牛肉汤做成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培养皿,以防止雅仙居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灾难,譬如一把大火什么的,把他这二十亿烧个一干二净。 等他忙完已经差不多五点钟了,急忙下楼坐上马车往里达家里赶去。礼服他是在马车上换的,因为本来就是准备从学校直接出发,所以礼服早上出门的时候,就被他放到了马车上。 里达兄弟的府邸在斜桥,也就是后世里南京西路与青海路交界的地方。由于地处跑马场以西,原本属于乡下地方,地价便宜。不过也正因此,这里豪宅颇多,哈同花园、张园都在附近。近年来此地地价早就暴涨起来,翻了十倍都不止。 里达兄弟的宅子连在一起,大致占地三十亩。里达的弟弟约翰的房子是英国乡村风格的,露明木结构的立面装饰、陡峭的坡顶、上铺黏土红瓦、屋顶带着老虎窗和高耸的烟囱,看上去和普通的英国民宅没什么区别,只是草坪、花园都十分广大。看得出来他是个比较内敛的人,身上没有露出一丁点暴发户气息来。 里达的房子就是真正的豪宅了,典型的法国文艺复兴风格,通体白色,虽然外表看上去是二层建筑,但是却有一个全明地下室构成的宽大基座,因此实际上是三层楼。顺着大楼梯拾级而上,是两层高的弧形大门廊,首层采用爱奥尼柱式,二层为塔斯干柱式支撑阳台。螺旋大楼梯突出北立面,与东侧半圆形大厅及依附一旁的弧形室外楼梯形成呼应。 接待客人的客厅在一楼,未进客厅先有一间前套间,四壁挂着锦毯,围着帘幕。两名印度仆人站立两侧,其中一人接过高易的大衣,另一人取过他的手杖,打开一扇门,接着先是抢先几步,然后闪过一边让他进去,同时口中高声通报出他的名字。 “小威廉·高易先生到。” 主人并不在门后,也没有任何客人,高易的眼前是一连串敞着门的空落落的客厅。客厅里明明没人他却感到有人影在晃动,定睛看去才发现原来是镜子在作祟。 即便是后世里大小宴会参加无数,高易也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场面。如果不是口袋里正巧有个二十亿打底,他都差点要被这排场搞得手足无措了。不过现在嘛,他的手轻轻按了下胸口的那一小壶牛肉汤,顿时一切都云淡风轻起来。 高易从容的沿着这一串客厅向前走去,并没有四处乱瞧,也没有被镜子迷乱了他的方向,他坚定的向前笔直走去,直到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装点着花木的小客厅里,有两位女士正站在那儿等他,其中一人把手伸了出来。 “里达夫人!”高易鞠着躬握了握那只手,然后用法语说道。 这位就是邀请他今天来赴宴的正主,至于里达先生,还在天津没回来呢。 第七章 当好一个英国人(3) 里达夫人年轻时一定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她至今仍保持着颀长苗条的身材,一袭淡蓝色的开司米长袍,让她越发显得腰肢细软,胸脯丰满。胸衣和短短的袖口都镶着白花花的蕾丝边,露出两条胳膊和纤长的脖颈。头发高高的拢在头顶,颈窝子上,一束散发俏皮的微微鬈着,好似一缕金黄色的轻云压在脖梗上面。 她的眼睛是天蓝色的,符合着金发美人的终极标准。鼻子细巧而挺秀,是法国小说家们最喜欢的鼻型,不过她微张的鼻翼,按照法国人的说法,代表着对某种欲求的强烈渴望。这样的一类女人,面庞上的每一条线条都流露出一种特有的媚态,仿佛蕴含着一种深意;每一个动作都好像在表达着一件事情,但同时却又在遮掩着这件事情。 高易在感慨里达娶到这样一位漂亮老婆的好运气的同时,难免为他在头顶上脑补了一层厚厚的绿油油的颜色。 跟里达夫人比起来,约翰的妻子,另一位里达夫人,看上去更像是一名乡下土妞。她双颊饱满,下巴颏儿尖尖,却长着一副方方的牙床骨。高易管这种脸型叫“苹果脸”,以前他在美国的时候常常能在校园里看到。但这是种需要青春滋润的脸型,缺乏了红润的脸色、飞扬的神采作为装点,这种脸马上就呆板起来。 不过她的肤色是极好的,玉兰花般白皙。一双浅绿色的眸子,不杂一丝茶褐,眼角微微翘起,一圈又黑又长的眼睫毛根根竖的笔直。只可惜她身旁站着的是里达夫人,一切光彩都被对方遮掩住了。 “我的丈夫经常在来信中提到你,非常高兴今天能请到你上我们这儿来吃顿便饭。”说着,里达夫人颇显亲密的让高易挽住她的手臂,就像长辈对晚辈那样。 但是高易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两个女人从头到脚打量着、端详着、审视着、欣赏着、细细品味着。对于这种眼神他最近已经习惯了,即便是在中西女熟这种虔诚的把自己奉献给主的老处女堆里,他也经常能够发现这样的视线。 这种待遇是他后世里都从未享受过的。那多出来的十到十五公斤的重量,更粗粝的皮肤,以及再稍许深沉一些的肤色,都让他在女人眼里,是以更具压迫性、危险性与攻击性的雄性形象出现的,而不是这种可供观赏的纤弱少年。 一扇藏在锦幔后面的门被一名同样藏在这块锦幔后的仆人打了开来,客厅里已经到了几位客人。 “这位是哈里·德·格雷先生。”里达夫人介绍道。德·格雷四十岁不到,身材矮小肥胖,短短的,圆圆的,但人不可貌相,他是今年新当选的工部局董事会董事。 自从决定成为一名英国人之后,高易就开始关心起租界的上层结构来。原先他看报纸看到工部局的相关新闻,只会看推出的政策是对自己有利还是有弊,而现在则变成关注隐藏在这些政策背后的人。 譬如眼前这位德·格雷,高易就颇知他的底细。他是位法裔美国人,1866年生人,今年37岁,远没有他外表看起来那么老。他运营的公司叫“chinaandjapantradinpany”,日文名“日本商工株式会社”。大概由于是法裔的缘故,他在董事会里是属于哈同一派的——哈同在法租界担任过10年公董,而自前年起才刚刚当选为工部局董事,因此他在法租界的势力远比公共租界大。 “这位是塞西尔·霍利德先生。”霍利德四十多岁,身材高大,留着两撇显眼的白色胡子。他是万国商团的现任指挥官,身穿制服,佩着勋带。 “大卫·兰代尔先生。”这位就更有名了,他母亲是第七代渣甸从男爵的女儿,而怡和的创始人之一就是渣甸家族的威廉·渣甸。他将来会是怡和的第十三代大班,以及汇丰银行董事长,今后香港还会有条街叫兰代尔街。 高易之所以会对这位兰代尔如此熟悉,是因为他以前曾经在nrholdings工作过一段时间,当时直属老板的名字就叫玛格丽特·海伦·兰代尔,是兰代尔的重孙辈。 兰代尔现在混得虽然还没有今后那么风光,但也已经是工部局董事了。只不过他这个董事当得水份有点大,因为作为潜规则,怡和在每一届的工部局董事会都会拥有一个代表席位,而他就是今年这一届的代表。 “威廉·乔治·贝恩先生。”里达夫人把高易带到一个鹰钩鼻子的老头子面前,介绍道。 如果刚才还只是董事的话,这次就直接升格为董事长了。 贝恩从去年起就开始担任工部局董事会主席,今年他继续连任。他并不是什么富豪,只是一家名叫“北中国保险”的保险公司的董秘,他的名气在于他被认为是东方最好的一名业余演员,这是一位长袖善舞的里根式的政治人物。 “约翰·泼兰的斯先生。” 又是一位工部局董事会主席,不过这位当了半年就不想干了,因为他的另一个身份更加重要——耶松船厂的董事长。 今天晚宴的规格之高,可以说完全出乎高易的预料,他没想到第一次被介绍进正式的社交场合,就能遇见如此多重量级的人物。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里达本人当选过工部局董事,他所交往的朋友自然是同属一个阶层的,而此时公共租界的常住西方人口总共也不过五千人的规模,大圈子本来就小,小圈子的可选择性自然更加有限了。 “爱德华·塞尔比·李德立牧师。” 这位穿着黑色教士长袍的中年人,高易刚进来就注意到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李德立,如果说这些客人中有谁是他最想搞好关系的,恐怕就是李德立了,这家伙简直就是个跟我大清打交道的作弊器。可惜人家现在是卜内门的总经理,不是他这个小角色使唤得动的。 “威廉·亨利·朴脱先生。” 终于见到个跟自己一样的无名之辈了,高易松了口气。听里达夫人的介绍,这位是会审公廨的陪审员——会审公廨是审理租界内与华人有关的诉讼案件的法庭,如果案件涉及洋人或洋人雇佣的华籍仆人,需要由外方参与会审。而纯粹的华人案件,则由中方的审官独断。 “皮埃尔·约瑟夫·德·梅西耶先生。” 德·梅西耶是一位长发及肩的英俊青年,黑发碧眼,身材匀称,装扮得异常精致,硬胸襟浆得厚厚的,细巧的鞋子漆得锃亮,裤腿紧窄,恰到好处的衬托出两条腿来。他讲话的时候,还不忘时不时的用手卷一下时下流行的两撇小胡子,一付风流派头。 德·梅西耶对这里的环境似乎非常熟悉,坐立都很随意,跟里达夫人之间也充满了默契。高易看了几眼就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这个时代,对于这种阶层的家庭,存在这样的关系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尤其对娶了个法国老婆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一名印度仆人悄无声息的站到了里达夫人看得见的位置上,似乎有什么事需要禀报。此时,另一位里达夫人,也就是约翰·里达的妻子已经返回了候客室去等待下一位客人。于是,德·梅西耶说道: “不如把这位小伙子交给我吧,由我来为他介绍女士们。”好像他就是这里的主人似的。 第七章 当好一个英国人(4) “这么说你是准备从土壤里找到一种能杀死其他细菌的细菌喽?” 说话的是艾米莉亚·格里生夫人,她是一个小个子的棕发女人,头发如鸟巢一般堆在头顶上,露出光光的脖颈,一颗用金线穿着的钻石坠在耳垂下,像是一滴露水悄悄的顺着她的肌肤滑了下来似的。 她是威廉·渣甸·格里生的妻子,娘家姓杜布,又是一个法国裔女人。威廉·渣甸·格里生听名字就知道是渣甸家族的,他的外祖母是渣甸的亲侄女。 兰代尔、格里生还有一位亨利·凯斯维克是怡和在上海的三剑客,他们血缘相近,岁数也相近。兰代尔出生在1868年,格里生1869年,凯斯维克则是1870年。不过他们在怡和的地位却正好同年龄相反,凯斯维克最高,格里生次之,兰代尔最低。 亨利·凯斯维克的曾祖母是怡和创始人渣甸的姐姐,虽然亨利的辈分比格里生低,但怡和的现任大班是亨利的叔叔詹姆斯·钟斯通·凯斯维克。 事实上怡和自渣甸与马地臣这两位开创者退休养老之后,就落入了凯斯维克家族的手里,亨利的父亲威廉·凯斯维克从1874年起当了十二年怡和大班,然后又交到了二弟詹姆斯手里,一直保持到现在。亨利这次来远东就是为了接他叔叔的班。 亨利·凯斯维克的妻子艾达如今就坐在高易的斜对面,正在倾听着他的回答。 “无论是霍乱弧菌、炭疽杆菌还是鼠疫杆菌都是无法在泥土里生存下去的。”高易答道,他现在坐在一把非常舒适的圈椅里,软绵绵的、带着弹性的天鹅绒椅垫、靠背和两只扶手细心的扶持着他。他的身边围着一大圈女人,除了格里生和凯斯维克的老婆之外,还有兰代尔的老婆米尔德里德、德·格雷的老婆伊丽莎白、霍利德的老婆爱丽莎、泼兰的斯的老婆简,美女樱和鸢尾草的香味充斥在空气中,把他熏得昏头昏脑。至于这帮围观他的女人,究竟是真的想要跟他探讨学术问题,还是把他当成吉祥物、观赏物、或者宠物,那就只有她们自己心底里清楚了。 “1894年那场鼠疫——”高易继续说道,“也就是夺去了我母亲的生命,从而促使我下定决心研究细菌学的那一场灾难,”说着他扫了一眼女人们,只见女人们都露出了那种看见了没妈的小猫咪的眼神来。 “但是在这场灾难过去之后,尸体是怎么处理的呢?据我所知,尸体还是跟平常一样,被埋在了泥土里。那么问题来了,鼠疫杆菌到哪里去了呢?我们知道,耶尔辛是从死者颈部的淋巴囊肿中分离出来的鼠疫杆菌,而北里柴三郎同样也在死者的心脏中找到了这种病菌,这说明鼠疫杆菌是存在于尸体中的。但为什么生活在尸体周围的人却没受到影响呢?” “如果诸位去过广州就会知道,这座城市和它的附近有十万人因为这场瘟疫而死亡,这个城市甚至都无法提供足够的棺材。大部分死者的尸体都被浅埋在地表,尸体腐败后所产生的液体很容易就能侵蚀到周围的土壤,下过雨后更是会由于雨水冲刷而流入河汊中污染到水源;而这些埋葬死者的地方,也大多处于没有围墙、没有人管理的野外,周围生存着大量可能刨开土层啃食尸体的野狗,那些曝露在外的尸体又肯定会引来老鼠——现在我们知道老鼠正是鼠疫的载体,而跳蚤则是传播的途径——然而为什么这些喝了污染过的水、在污染的土壤上耕作、同这些野狗、老鼠、跳蚤生活在同一空间下的人却并没有受到感染呢?相反,他们活得就如同从来没有发生过这场瘟疫一般!” 说罢,高易停了下来,用眼神从女人们脸上一一划过。这帮三十岁到五十岁老娘们,果然是荤素不忌,他用了这么多尸体、腐烂、啃食之类的可怕词汇,竟然没有一个人感到不适的,反而各个都听得兴致勃勃。难怪这个时代有很多科学成果是在沙龙里诞生出来的。 “所以说你认为是土壤里的细菌把这些鼠疫病菌给消灭了?”艾达·凯斯维克说道。 “没错。根据我的亲身经历——大家应该知道,因为经济原因,我跟父亲在墓地生活过一段时间——” 于是,同情的神色再一次在女人们的脸上浮现出来。高易估计,如果自己再小个七、八岁的话,有几个爱心最为泛滥的都恨不得要把他搂在怀里好好揉搓抚慰一番了。 这段墓园的经历,以及之前话里提到的关于母亲得疫症死亡的那一段话,都是高易特意说出来给她们听的。 他刚刚才在与她们的谈话中搞清楚,为什么里达夫人会突然邀请他来参加这次晚宴——原本他还以为是里达在天津写信回来特别安排的——没想到,竟然是他在学校里征集泥土做实验这件事搞出来的。这样一件小事竟然会飞出学校的围墙,飞进最上层的社交圈子,并且引起这个圈子的广泛好奇,由此可见上海滩的这个西方人圈子有多小,有多无聊了。 不过这也给了高易一次树立自己形象的机会。 他的缺陷无非两个,一个是自己的混血儿身份,另一个就是穷。于是,他索性把这两个缺陷串到一个励志故事里,摊到明面上来讲,把这两个不利因素化作别人对他的同情加分,而他自己则以一个有志青年的形象出现,为了逝去的母亲而挑战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至于曾经的看墓人身份,只要他的利福霉素能够生产出来,更是只会成为砸中牛顿的苹果这类的逸事。 “我们看守的墓地是供远洋水手使用的,他们的死亡原因大部分是因为传染病,但是我和父亲在墓园里却过的很好,连小病都没有生过。我就是在那段时间突然想到,会不会是土壤里有什么微生物杀死了尸体中的细菌,从而保护了我和我的父亲……” 就在高易继续着他的励志故事的时候,门口的仆人突然高声叫道: “弗雷德里克·安德森先生到。” 女士们所待的会客室与客厅之间只隔着一张绣着毛茛花的蓝色纱帘,透过纱帘,高易看到一名光头巨汉自门口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说他巨汉倒并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高,而是他身材异常魁梧,肩宽胸厚,脖子比普通人大腿都粗,硬邦邦的肌肉透过厚重的礼服都能让人感受得到。 如果说兰代尔是未来之星,贝恩是业余戏剧之王,那么安德森就是真正的明星。他是位球星,曾效力于格拉斯哥的克莱兹代尔队,以及女王公园队,参加过历史上的首轮苏格兰足总杯,并且代表苏格兰国家队同英格兰队打过一场比赛——在这个时代英联邦内部的比赛就可以看作是国际赛事了——作为前锋他在这场球赛中进了一球,帮助球队以2:1击败了英格兰队。 远东是缺乏这种明星人物的,他25岁来上海时不过是作为霍利德家族的一名普通雇员,十年后就成为了工部局董事,并从1893年至1899年连任六年——除了1896年,那一年他回英国结婚,娶的是海军上将托马斯·拉·亨特沃德的女儿。 “亨利·凯斯维克先生到。” “威廉·格里生先生到。” 门口却一下子进来了三个人,走在当中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除了头发比较浓密、看上去比较年轻之外,几乎跟里达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位应该就是约翰·里达了。正主儿到了! 第七章 当好一个英国人(5) 高易的位置被安排在了德·格雷夫人和格里生夫人这两个法国女人之间,右手边是格里生夫人圆润的颈项,左手边是德·格雷夫人高耸的胸脯。 西式宴会在座次安排上以男女相间为主,而且已婚夫妇都会被分开,大概是认为夫妇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够多了,聚餐的时候可以适当的分开调剂一下。 头盘是鱼子酱,不过三、五勺的量,很快就撤了下去。 喝汤的时候,大家的话都不多,只是偶尔的跟身边的人小声交谈几句。高易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专注的喝着自己眼前的奶油蘑菇鸡肉浓汤。用餐过程中的话题应当由女士们挑起,因为保持同身旁的男士交谈,不让场面冷落无聊是女士们在餐桌上的责任。具体到这次宴会来说,应该是由坐在左手边的德·格雷夫人负责跟他谈话,除非他是想要主动向对方献殷勤。 高易小口啜着汤,尽量维持着跟大家一致的节奏。这种宴会往往会持续两个钟头左右,因此用餐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保持进度,不能吃得太快也不能吃太慢。 今晚宴会的主宾是亨利·凯斯维克,这从座位的安排上就能看得出来,他坐在里达夫人的右手边,这是主宾的位置——高易之前还自作多情的一度担心过自己是这次宴会的主宾,因为女客们对他实在是太过热情了,现在看来人家顶多是把他当成餐前开胃怡情的小点心。 凯斯维克戴着副圆眼镜,长相有些阴柔,他是一副瘦窄的瓜子脸,虽然同这个时代的大部分男性一样,挺直的鼻子底下有着两撇浓密的小胡须,但还是无法改变他文弱的形象。然而人不可貌相,他是在座所有人中唯一真正参加过战争的,在刚刚结束的布尔战争中,他是“国王的苏格兰边境步兵”第3营的一名上尉。 凯斯维克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里达夫人已经连续挑起了好几个话头,但都被他三言两语的给结束掉了。整张餐桌由于没有可资谈论的公共话题来带动气氛,于是大家只能保持私聊模式,窃窃私语的无非是些天气如何如何之类的没营养的话题。 “在想什么呢?我年轻的朋友?”说话的是格里生夫人,带着法国女人天生的自来熟。她是突然从与右手边的贝恩先生的聊天中回过头来的,耳根上的钻石坠子摆荡个不停,就像是一颗要随时滴落下来的晶亮水珠子。 “我们这张餐桌很有意思不是吗?有七个苏格兰人,举办的却是英格兰式的晚宴,而女主人偏偏又是一位法国人。我知道法国人在餐桌上是无所不谈的,政治、金钱、生意;而英国人呢?工作、健康、政治、金钱、宗教这些统统不能谈,只能聊聊天气这类的轻松话题;至于苏格兰人,不是应该拿着大杯的啤酒、威士忌,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一边唱着歌,一边大快朵颐吗?” 格里生夫人小声笑了起来,她颇有些轻俏的说道:“有一点你错了,先生,我们法国人最喜欢谈的可不是金钱和政治,而是爱!”这一段话的后半截她是用法语说的,经过晚宴前的那次交谈,她知道高易是能听得懂法文的。 “这张餐桌上还有什么其他有意思的事吗?”出人意料,插话的是之前一句话都没开口讲过的德·格雷夫人。 “我刚才见你坐得笔直,还以为你第一次参加宴会非常紧张呢,所以才没有跟你说话。”德·格雷夫人似乎看出了高易心中的疑问,解释道。 高易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举止似乎太过正式了一些。他是按照标准的英式坐姿坐的,身体笔直,背部永远离开椅背一小段距离,进食的时候不俯身去够,而是保持脊背直立,将食物送至嘴边。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只有凯斯维克是跟他一个姿势,其他人虽然谈不上东倒西歪,但绝对称不上是符合礼仪,反而是他一直以为是粗胚的球星安德森,在剩余的人里面坐姿最为标准。不过他好像害怕汤汁会滴到胸口似的,每当舀起一勺汤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含胸收腹的动作。 “我想我使用的是标准坐姿。”高易用法语说道。这种简单的法语对话他还是能应付得了的。 “可我们这是在上海!”德·格雷夫人微微凑过身,对着高易耳边轻声说道,一股凌冽的像是冬天冷空气般的香水味传到了他的鼻腔中。 高易点点头表示认同,其中的隐含意思他听明白了,这是在说上海是个乡下地方,周围都是群暴发户。 德·格雷夫人是位身材高挑的金发美人,可以说是这些女人中最漂亮的一个,大概也只有里达夫人年轻的时候能同她一拼。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嫁给德·格雷这样一个又矮又挫的家伙。看她一副瞧不起暴发户的样子,估计又是个穷挫撸干翻白富美的励志故事。 “你还没回答之前的问题呢,说说看吧,我们这张餐桌还有什么其他有意思的事。”格里生夫人在一旁说道。 “我们这桌人有四个威廉,三个伊丽莎白……”德·格雷夫人和里达夫人非常巧都叫伊丽莎白,霍利德的老婆叫艾丽莎,艾丽莎是伊丽莎白的昵称,因此也可以算是一个。不过这个话题似乎很难接续下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思。 “夏布利还是蒙哈榭?”这时站在身后服侍的仆人们开始凑到客人们的耳边轻声问了起来。 高易对葡萄酒没什么研究,只知道夏布利是勃艮第的一个葡萄酒产区,至于蒙哈榭就完全没听说过了。他听见德·格雷夫人要的是蒙哈榭,于是也要了这一种。 酒被斟入了最瘦的一只杯子里,是白葡萄酒,这意味着下一道菜将是海鲜或鱼。 高易面前摆着四只杯子,肚子最肥的一只是水杯,开口最大的那只是红葡萄酒杯,另一只开口略小长柄的则是白葡萄酒杯,但还有一只蓝色的喇叭口的杯子就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了。 汤被仆人们悄无声息的撤了下去,接着一道海鲜被换了上来。是蟹腿肉,一根一根竖着像是柴火堆那样拢在一起,上面点缀着几片罗勒叶子,盘子的一侧淋着白色的酱汁。 高易眼前的刀叉并没有完全按照上菜顺序,由外及里的摆放,也不知道是这个年代还没有这种讲究,还是在上海另有规矩,或者干脆就是仆人们的疏忽,现在对应这道蟹肉的竟然是一把黄油刀。 不过这难不倒高易,他拿起把海鲜专用的三齿叉来,叉了条蟹肉蘸了些酱放在口中——是梭子蟹的肉,东海特产,吃起来有些腥,尤其是在酱汁的味道过去之后。 “我们这张餐桌,或者说上海所有欧美人的餐桌,无论其主人是英国人还是法国人,与宴的是德国人还是美国人,烹调的风格是意大利式的还是西班牙式,我们所吃的其实还是中国味道。譬如这道蟹肉,无论酱汁如何调配,不管如何用罗勒来遮掩它的原味,吃到最后你还是会发现它跟一个宁波人家里的蟹腿没有任何区别——要知道他们把生蟹腌制一下就直接吃,并不会去煮熟它。然而据我所知,除了生吃之外,中国人其实是有其他方法能把这种蟹处理得非常美味的。” “哦,我必须要说,这个话题可并不怎么有趣,这里面似乎隐含着一股政治的味道。”格里生夫人说道。 “但至少是个有意义的话题,我想你一定还有话没说出来,高易先生。”德·格雷夫人道。 “我想说的是,既然东海的蟹肉没法成为咸酥可口、入口即化的奥斯坦德牡蛎,那我们为什么不尝试一下使用中国的方法来烹制它——当然,宁波方法除外。这些蟹肉的腥味,或许只是因为西式的烹饪方法并不适合这种中国食材。就像我们吃的丹阳牛肉一样,无论怎么煮,吃起来总要比欧洲和美国的牛肉要老,但是只要把它切成薄片放在中国圆底锅里嫩煎一下,或者放到沸水中快速的煮一下……” “你们在聊些什么?”坐在餐桌斜对面的凯斯维克夫人艾达问道。 他们说话的声音虽然只是窃窃私语的程度,但热聊的样子还是引起了别人的注意。艾达大概是因为自己的丈夫屡屡破坏谈话氛围的缘故,有些心急,急于要开启一个公共话题来避免尴尬。 不过高易这个话题显然不适合拿到大庭广众之下来讨论,毕竟他说了菜品的坏话,私底下小范围聊聊还可以,放到明面上来讲不是在拆主人家的台吗? 正当高易组织着语言,以期找到一个更加委婉的方式来表述这个话题的时候,格里生夫人抢先道:“我们在讨论丹阳牛肉的问题,听说我们餐桌上的食物又要涨价了?”说着她偏过头,给了高易一个心照不宣的狡黠眼神。 此时上海外国人吃的都是从丹阳运来的菜牛,然而最近丹阳的大清官员正在酝酿着对本地销往上海的菜牛增税,因此激起了租界居民的普遍反感,抛出这个话题后,大家的话匣子顿时就打开来了。 第七章 当好一个英国人(6) 高易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一种暖洋洋的快乐从肚子里一直冲到脑际,接着遍及四肢,让他浑身上下没一处不感受到这种快乐。酒喝到这种程度是最舒服的,思维依旧保持着敏锐,但身体已然处于酣畅淋漓之中,这是一种身心和谐的心满意足的惬意状态,从生命到思想,从肉体到灵魂,似乎无一不怡然自得。 蟹腿肉之后已经上过四道菜了。一道是半个橙子做成的碗里盛着的酸奶拌水果粒,一道是土豆烤鹌鹑,接下来是一道白汁芦笋瑶柱,以及刚刚被仆人撤下去的那一道比较怪异的甜酱水果配鹅肝酱。 红酒是同烤鹌鹑一起上的,虽然鹌鹑是白肉,但烤菜都是配红酒。可选的酒还是两种,考尔东和沙多拉罗斯,这两个产酒区高易都没有听说过,于是他还是故技重施,跟着两位法国人选,结果选的是考尔东,喝起来倒是颇合他的脾胃。 很快新的一道菜被摆在了高易面前,这是一条鲈鱼,粉红淡白的肉色,好比小姑娘柔嫩的肌肤。 一位仆人替高易布菜的同时,另一位负责斟酒的侍者不露痕迹的站到了他的另一侧,为他刚刚喝过的酒杯补上了考尔东。 宴会中的酒水是随饮随添的,仆人们时刻关注着客人们杯中液面的高低,总是能在他们低头用餐或者小声交谈的时候把酒杯毫无声息的续满。 随着酒水落肚,一张张脸孔渐渐光润起来,寻找新的话题也变得轻松了许多。目前餐桌上的主要话题已经换成了交通问题,越界筑路之后租界的范围越来越大,靠着独轮车的速度以及载客量已经明显无法支撑起这个日益庞大的城市,发展公共交通似乎成了迫在眉睫的事。不过究竟是先使用公共马车过渡一下,还是一步到位引入有轨电车,却仍是一个需要争论的问题。 高易不由得感慨酒果然是人际关系最好的润滑剂,有了它的帮助这张餐桌的所有零件终于运转流畅起来,就连凯斯维克都连续好几次发表了长篇大论来阐述有轨电车的必要性与可行性。 高易端起水杯喝了口薄荷水,清了清嘴里红酒的味道,然后拿起白葡萄酒杯喝了口蒙哈榭,这才不慌不忙抄起鱼刀来,对付起眼前的这盘鲈鱼。 鱼刀是西餐刀具中较为特殊的一种,它什么形状都有,有的长得像色拉刀,有的长得像黄油刀,有的干脆像根长铁条,很多人都被搞糊涂了。但要分辨起来其实也很简单,因为鱼肉是比较松软的,切鱼不需要像切肉那样的费力,所以鱼刀无论它刀身采用何等形制,它的刃口总是直刃的。 直刃与弧刃的区别就在于,直刃只能提供切的力,而弧刃除了切之外还能割。对付坚韧的牛肉需要来回拉锯的割,所以要用弧形刃,而对于柔嫩的鱼肉来说只要切就足够了,用了弧形刃反而会多费力气。 “请你一定要到我们剧团来看看,我一直说,上海的侨民不能满足于仅在“死亡嘴边赚钱”的日子。外界不时有这样的责难针对这座城市,说这里是个没有灵魂的地方,这里的居民白天追逐金钱,晚上追求享乐,而不是所谓的‘文化修养’。忽视生活的艺术和雅致,这里的人们更被诽谤为沉迷于重商主义和无聊举动的结合体……” 说话的是坐在格里生夫人右手边的老戏骨——现任的工部局董事会主席贝恩先生,他也参与到了高易他们三个人的谈话中。如今他们四个组成了一个小集团,并不理会餐桌上正在说些什么,而是自顾自的谈论自己关心的话题。 他们谈起泛舟行猎,吴淞口外的沙洲,芦苇和茅草齐生,大龟与野鸭共浮;杭州湾对面的宁波,山坡和小谷里简直是野鸡的世界。乘着奢华的游轮,男人们打猎,女人们游山玩水,渴了喝杯冰镇的香槟,饿了俯拾皆是新鲜的食材,累了或在舒适的舱房内小憩,或者干脆把野营扎到沙滩上去幕天席地。 他们谈起划船俱乐部在黄浦江、苏州河上举行的划船比赛。已经是三月份了,春天即将到来,这意味着新一年的室外娱乐活动行将开始。 他们谈到了赛马,谈起赛马场上那一匹匹矮小的蒙古马,挺着滚圆的肚皮、迈着可笑的小短腿奋力奔跑的样子;谈起赛马季里那些比西方人更热情的中国人,虽然他们甚至连进入跑马场内当观众的资格都没有,但却并不妨碍他们推着独轮车、坐着轿子,麇集在木栏杆外,把整个跑马场围个里三层外三层。 他们谈起女士们最爱的舞会,谈起网球、板球这些无论英国人走到哪,必然要带到哪的体育运动。 他们也谈文化生活,谈最早成立的徐家汇图书馆;谈所藏书籍、杂志都极具娱乐性的上海图书馆;谈收藏了大部分远东、特别是关于中国方面图书的亚洲研究会图书馆;谈阅览室宽敞、设备华丽、藏书丰富,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报章杂志,能满足各种口味读者的上海俱乐部附属图书馆。 这些生活高易一样都没经历过,但这并不妨碍他凭借那多出来的百年阅历以及自身广博的知识,把别人的看法总结、提纯、升华,改头换面变成他的意见,然后再返销给对方。因而,他的话听上去总是格外的中肯、合拍、打动人心,因为这本来就是听者们自己的想法。再加上他词锋犀利,谈吐幽默,针砭时弊时总能在冷嘲热讽中切中要害,往往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总觉得他能想自己非想,却又若合符节,不但说到自己心坎上去了,还能把自己说得心痒难搔。 于是,这才出现了贝恩力邀他去参观自己剧团的状况。 贝恩口中所说的剧团,其实是adc俱乐部,全称是amateurdramatlub,也就是业余戏剧俱乐部。这是谈到上海的文化生活,就免不了要提及的一个社团组织,它在上海诸多俱乐部中的地位,可以说仅次于最受大众喜爱的跑马总会。舆论对这个俱乐部的评价是“他们给我们的快乐已经可以和上海跑马总会匹敌”,它在外侨中受欢迎的程度,仅从贝恩能够当选为工部局董事会主席这件事上就可见一斑。 对于这个邀请,高易自然是忙不迭的答应了下来。即使他打定主意不准备参加这个剧团,但是能借此跟租界名义上的最高领导者搞好关系,怎么说也不能算是件坏事。 鱼肉被撤下去之后,先是上了一道佐以石榴汁稀酱的巧克力香蕉,酸甜软糯十分的可口。能在冬季里为每道菜都配上一道水果,可以说是极其耗费女主人心力的,毕竟这不是个出门就有水果超市的年代。对于今晚菜肴的丰盛,客人们各个是赞不绝口——当然,并不是称赞食物好吃,这是不符合英式宴会规矩的,因为饭菜是厨师做的,即使再美味也没必要在饭桌上恭维。不过这次大家一致夸赞的是女主人的细致贴心,非常完美的照料好了每一位客人的胃口。 巧克力香蕉之后,今晚的主菜终于被端上桌来,果不出众人所料,主菜是一块丹阳牛扒。 主菜上来之后,宴会实际上已经进入了尾声,客人们此时已经各个都喝得脸色绯红,说话的声音也越发的高昂,颇有些英伦风格转苏格兰风格的节奏。 高易对眼前的牛排浅尝即止,大部分人也都像他一样。没过多久,最后一道水果色拉就把主菜替换了下去,同一时刻斟酒的侍者走上前来,为桌子上的每一只蓝色杯子斟上了餐后酒,是高易闻所未闻的产自南非的约翰内斯堡酒——这次只有一种酒,没让他再费心选择。 凯斯维克举起了杯子,祝词简短:“愿远在天津的里达先生身体健康,祝眼前的里达夫人美丽常存。”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齐向里达夫人致意。 晚宴结束了!但离这个晚上结束还早着呐。 第七章 当好一个英国人(7) 高易将杯内的酒一饮而尽,这是一种甜度很高的酒,但入口后很快转为酸涩,咽下去后又在嘴里残留下浓浓的苦味,就像饮下苦茶一样,反倒让人觉得口齿一清。 这种酒的后劲很大,高易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但是片刻之后,他就感到腮帮子有些发麻。而这阵麻木过后,一种踌躇满志的情绪猛然间就溢满了他的胸怀。如果之前的酒让他感受到的是惬意、是怡然,那么这一杯酒下去,他的胸中立刻升起了无限的希望和必胜的信念,他觉得浑身上下每个毛孔无一不充满着非凡的力量,觉得自己此刻真个能倾尽一斗酒,吞下一头牛,徒手扼杀一只雄狮,乃至拥有这整个的繁华世界。 他今晚第一次放弃了正襟危坐的姿势,斜着身子靠在椅背上,左手拇指插在装有牛肉汤培养基小瓶的口袋里,右手拿着叉子在盛着果粒的玻璃盏中百无聊赖的翻动着,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家里那样无拘无束。他的眼光在女士们的脸上挨个梭巡着,带着过去不曾有过的把握。 所谓的上流社会,无非是组成上流社会的一个个家庭的集合罢了,而掌控着这些家庭大门钥匙的,正是眼前的这些女人们。得到她们的欣赏,意味着上海滩顶层圈子的大门将一扇扇为他开启,意味着他在这个城市的上层结构中拥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他现在没必要再继续保持拘谨,保持小心翼翼,他应该完全自如的同他们来往,不必再去刻意的表现些什么,只需保持本色就足以展露自己的风采了。 虽然已经没人再碰面前的食物,仆人们还是静候了一段时间才上来端走桌上的盘盏。女主人里达夫人率先立起身来,邀请大家去客厅喝咖啡,于是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三三两两的朝饭厅外走去。 喝咖啡的客厅并非餐前使用的那个,而是设在了花园里,需要穿过一条近百米长的玻璃廊道。吃饱肚子后,正好可以让大家走上几步消消食,如此安排,足见女主人心思的巧妙。 玻璃廊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建有一座花房,格里生夫人想要看花,于是高易便陪着她进了其中一座。但花房里没有灯,只有外面透进来的一些光线,黑黢黢的看不太真切,于是他们只能扫兴的退了出来。这下他们落到了人群的最后面。 廊道上的煤气灯,灯光调得很暗,走在前面的格里生夫人看上去就像个昏黄的剪影,唯有她耳垂上的小坠子随着走路的节奏钟摆似的晃动着,闪出熠熠火彩来。 “夫人,你有一副我有生以来从未看见过的最最美丽的耳环。”高易说道—— 既然已经决定要展露本性,那么就按照本性来吧! 格里生夫人掉过头来,笑着向他说道:“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这种样子把钻石只穿在一根线上,你真可以说是一滴露水呢!是不是?” “在我看来,它更像是一团裹在冰晶里的火焰,可爱极了……耳朵也长得漂亮,为耳环生色不少。”自己居然会说出如此肉麻的话来,连高易本人都感到震惊。 格里生夫人没有接话,而是瞟了他一眼表示感谢,这是女人所擅长的那种眼光,能够直接打进你的心坎。 高易抬起头来,恰好与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正巧回过头来的德·格雷夫人的眼光碰在一起。德·格雷夫人的眼光永远是那样充满善意,但是,在她善意的目光之中,高易似乎看到了一丝更为亲热的喜悦、一丝嬉笑、一丝鼓励。这也是个神奇的女人,对暧昧的关系好像格外的喜闻乐见。 接下来高易和格里生夫人没有再说话,而是一前一后安静的走着。 客厅就建在花房之中,四角几棵枝叶挺秀的高大棕榈树,挺拔的躯干一直延伸到玻璃天花板,宽阔的叶片像喷泉一样四散而下。 壁炉两边各立着一棵橡皮树,圆得像一根柱子,黑油油深绿色的长叶纵横交错;钢琴上面两棵不知名的小树圆圆的,开满了花,一株粉红色的花,一株满树雪白,实在美丽极了,甚至因为太过好看,反而让人感觉不是真的,更像是两株巧夺天工的工艺品。 屋内空气清新,一阵阵的甜香若有若无,说不上是什么香,也叫不出它的名字。 高易细细打量着眼前这间花厅,屋子并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大,除了花草之外别无耀眼的东西,没有什么鲜艳浓厚的色彩或者特殊的陈设来引人注目。但是,待在这里面,却可以让你感到舒适,感到安静,心身为之一畅,油然升起一种安闲自在的感觉。整间屋子轻柔的围拥着你,惹你喜爱,像是在对你遍体上下进行温存抚摸一般。 客厅的四壁上张挂着淡紫色的帷慢,上面用丝线绣着朵朵黄色小花,那花只有蜜蜂般大小。门帘是蓝灰色的军服呢,绣缀着几朵鲜红的石竹,低垂在门上;椅子,各种样式、各种尺寸的都有,大大小小,随意摆放在房间里,有长躺椅、从小巧琳珑到硕大无朋的各色圈椅、小凳、弹簧软垫圆凳,它们全都蒙着路易十六式的锦缎或是乌特勒哲的华贵天鹅绒,淡黄色的绒面上是石榴红的各色花样。 进了客厅之后,高易便同格里生夫人和德·格雷夫人分了开来,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并不是聊天或者喝咖啡,而是解决憋了两小时的存货。 整整两个小时的宴会,是不设卫生间间歇的,期间还喝了那么多酒水。高易真的是非常佩服拥有着大膀胱的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女性,要知道她们可都是束了紧身衣的。 欢快的放完水后,高易回到客厅里,本来他准备到男客那边去的,结果坐在一张长躺椅上的里达夫人,对他招手道:“高易先生!请过来喝杯咖啡,顺便为我们讲一讲土壤和细菌的故事!” 里达夫人身旁的一张圈椅上,坐着约翰的妻子小里达夫人,她自己则与泼兰的斯夫人同坐在一张躺椅上。这两位里达夫人之前在客厅外候客,都没有听过高易的故事。至于她们怎么会知道高易讲过这个故事的,不用说,肯定是跟旁边的泼兰的斯夫人有关。 高易只得又跑到女人圈里再一次讲起了他的励志故事。没过多久,陆陆续续又有几名女客加入进来。虽然高易的故事此时早已讲完,但他还是无法脱身。等到格里生夫人和德·格雷夫人从化妆间返回,也加入进谈话的时候,他已经滔滔不绝讲了二十分钟了。 这时,只见男人们从各自座位上站起来扎堆朝外走去,高易也赶忙站起身来,这是雪茄时间到了!只是男客中却没人主动招呼他一起走,虽然他看到没人招呼的朴脱先生也跟着一起向外行去,但他身边围着的一圈女人,却都开口恳求他留下来陪她们继续聊天,于是,他只能颇为尴尬的站在那里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幸好贝恩先生正巧回过头来,似乎是看到了他的窘况,招手说道:“高易先生,一道去抽支雪茄吧!” 高易不顾女士们的哀怨眼神,连忙屁颠屁颠跑了过去。女士们虽然掌管着大门的钥匙,但是大门内的主人却是男人。 在出客厅门的时候,高易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德·梅西耶和格里生都没有跟去抽雪茄,而是留在了屋里。 第八章 抽好一支雪茄烟(1) 吸烟室在邻近花厅的一座二层小楼里,中间同样有廊道相连。小楼的底层是一间家庭藏书室,约翰·里达引着大家上了二楼。 室内四壁张挂着红色的帷幔,南墙上孤窗一扇开向花园,窗外只看得见一大片鲜绿色的阴影。那是一棵大树的树冠,在花厅里透出来的辉煌灯火照映下,浓密的枝叶像是块绿毯一样悬挂在那里。 高易选了一张矮躺椅坐了下来,椅面也是大红颜色,和壁上的帷幔同一个色调,软绵绵的弹簧在他身下陷了下去,却又恰到好处的支撑住他的身体,这给了他一种好像是坐在一个肥胖女人怀抱里的感觉。 他身旁是一张矮几,银质大烛台上插着六支蜡烛,烛影下是大小不一、形制各异的鹿角雪茄刀。有的是用整只鹿角制成的,有的只是镶嵌着鹿角贴片;有的很大,看上去像一柄出鞘的弯刀;有的只不过半个巴掌大小,可以轻松的放进口袋里。 但是无论外形如何变化,这些雪茄刀的刀头都是这个年代流行的三孔刀式样。也就是说一把雪茄刀实际上能开三种切口,一种是开在刀头顶端的v型切口,另两种则是开在刀头两侧的大小不同的圆形切口。 两名仆人各捧着一只雪茄盒,请客人们挑选雪茄。轮到高易的时候,他选了支“极好雪”形的,倒不是他偏好这种两端都封闭的款式,而是这支雪茄最短。 事实上从选择雪茄的长短上,就能知道这次聚会将持续多久。主人约翰·里达和主宾凯斯维克全都选了只能抽一个钟头的雪茄,这意味着本次的雪茄时间顶多一个小时再加一刻钟。 他这个敬陪末座的客人如果选上一支又粗又长可以抽上一个晚上的雪茄,那就尴尬了。到时候大家都抽完了,只剩他一个,灭掉吧,好像是有人在赶他走,继续抽吧,总不见得让整房间的人都看着他一个吞云吐雾。 选好雪茄的人,都开始切雪茄了,大部分人用的是桌子上的雪茄刀,也有人用自己随身带的。切下茄帽后,大家都把雪茄叼在嘴上,一边小口往里吸气一边转动雪茄,开始点起火来。这个年代还没有为雪茄专门生产的无硫火柴,有人是把雪松条放到蜡烛上点燃后再来点烟,有人则伸长了脖子,直接把烟凑到烛台上点了起来。 当然,也有人遵循着正确的方法。凯斯维克虽然同样把雪茄叼在嘴上,但他并没有吸气,而仅仅是把嘴当作为一个支点,把点燃的雪松木移近雪茄尾端后,保持三分之一英寸的距离,缓缓将嘴里的雪茄转动起来,让茄尾均匀的由边缘点燃再延烧至中央。 高易则不慌不忙的从桌子上的工具盒里,抽了三根雪松木出来,一根一根平行的摆放到桌面上。然后他并没有用雪茄刀去切茄帽,而是拿起一根雪松木,在蜡烛上点燃后,等待了一会,直到火焰稳定,这才用另一只手的四指斜斜托住雪茄,把雪茄的尾端对准木柴的外焰,接着用大拇指缓缓转动起来,让它在火焰上均匀加热。 他除了没有切除雪茄的茄帽这一端之外,同样没有去切另一端——“极好雪”这种两端封闭的雪茄,尾端可以切,也可以不切。但一般人会把它切掉,因为这样做,能尽快燃烧到烟叶部分。然而,高易的做法是与众不同的。 等到这根木柴燃烧将尽,马上要烧到手指的时候,高易这才手腕一挽一抖,把火灭掉,残余部分扔到了一边的烟灰缸里。 此时其他所有人的雪茄早就点好,有的人甚至都已经抽过好几口了,见到他这副似乎完全不懂得如何点燃雪茄的样子,众人无不脸色怪异、面面相觑起来,有人扮起了怪脸,有人准备出言提醒——譬如贝恩和里达。然而高易最后这一记花样灭火,却让大家又重新迷惑起来,因为如此老练的动作实在不像是一个雏儿能够做出来的。 高易点燃了第二支雪松木,仍然继续着之前未完成的工作,专心致志,头也不曾抬过。 “你为什么不剪掉茄帽?你确信这样能点燃它吗?”说话的竟然是凯斯维克,他皱着眉头,坐在一张棕黄色的单人牛皮沙发上。 高易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又把手里的雪茄缓缓转动了几下。 “想想看,当你点燃雪松木时,雪松木会散发出自身的味道,无论这些味道芬芳与否,这都是木材、而非烟叶的味道。假如你剪掉了茄帽,那么整支雪茄就会像根烟囱,这些味道便会随着烟气径直进入雪茄内部,污染烟叶,造成雪茄本身味道的改变……” 说话的时候,高易的视线始终未曾离开过雪茄的底部,他保持着雪松木稳定的燃烧,并且不停的在外焰上缓缓转动雪茄,以确保茄尾均匀受热。 “相信我,这是一名化学专家的建议,点燃雪茄之前,千万不要切掉茄帽,虽然这样可以让燃烧速度加快,但是更可能使杂质进入雪茄内部。”稍微停顿了一下,他继续道。 称自己是化学家,倒不是高易大言不惭,毕竟这是个连爱迪生这样的小学生都能当发明家、科学家的年代,所以众人并没有因为他的年轻而觉得有什么不妥。 很快第二根雪松木也燃烧殆尽。高易用同样一个花式手法灭去火焰之后,点燃了第三根木柴。这一次他等到火焰稳定后,第一次抬起头来,却是对着旁边服侍的印度仆人说的:“请帮我把蜡烛灭掉。” 由于他旁边的沙发上并没有坐人,因此这张矮几是他独享的,他没必要跟谁去商量,直接吩咐就可以了。 仆人走过来的同时,高易再一次俯下首继续起刚才的工作,不过这一次稍有区别的是,他把烟灰缸拉到了近前,垫在了火焰的正下方。并且他握雪茄的方式也与先前不同了,不再是让雪茄斜躺在四指上,而是只用食指和中指两个指头作支撑,大拇指旋转雪茄的时候,无名指则时不时的弹一下雪茄,将底部产生的茄灰弹掉,确保火焰直接烧到雪茄上。 动作并不复杂,但却非常讲究协调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果不是经过大量的实践,是不可能做到像他现在这样举重若轻的。 高易的神情看上去更加专注了,就好像珠宝匠在完成绝世珍宝的最后一道工序。 直到柴火再一次即将燃尽要烧到手指的时候,他猛的用拿着雪茄的右手一挥,一道优雅的烟气弧线出现在了空中。 接下来,高易不慌不忙的让柴火自由掉落在烟灰缸里,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个最小号的雪茄刀,对着茄帽部位干净利落的一切。 茄帽掉下来之后,高易并没有直接把雪茄送入口中,而是仔细观察、抚摸着断口,似乎根本不屑于表明自己是多么的老练,所以能够一刀就准确的切去茄帽。反而像个新手一样谨慎,第一次切少一点,好留下修正的余地。 接着高易又用雪茄刀切了一下,这一次他用无名指优雅一弹,把切口上的碎屑弹掉后,将雪茄送入口中,悠长的吸了一口。 他吸烟的姿势也十分的与众不同,随着他的一吸,雪茄向他的口内滑进去了一截,接着他用手把雪茄拉了出来,就像是在拔一个软木瓶塞一般。当雪茄离开他嘴唇的时候,一股烟如同是实质一样被雪茄扯了出来,在空中拉出一条笔直的轨迹后,像是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一般,一下子撞得纷散,又倒卷了回去,顿时把高易的上半身整个的笼罩在烟雾之中。此时,他正好一口气吐尽,对着卷回来的烟雾一吸,一脸陶然之色。 如果之前还有谁对高易的举动不以为然的的话,那么随着他这口烟的吐出,一切都烟消云散了。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所看到的是最经典、最优雅的雪茄吸食方法。 但是,耗费这么多时间去点燃一根雪茄,究竟是否值得呢?几乎是所有人,心底都冒出了这样的疑问。 “经过一天的疲惫,与朋友们围坐在一起,有足够的时间,面前摆着一杯纯麦苏格兰威士忌或者科尼亚克白兰地,在这种时刻,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点燃一支上等的手工卷制雪茄的方法了。” 好像听见了他们心声似的,高易慢悠悠的解释道。 没错,雪茄是什么呢?是一种需要耗费一到两个钟头,甚至一个下午去慢慢体会、慢慢享受的奢侈品,“时间”、“值得”这样的词汇对它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 第八章 抽好一支雪茄烟(2) “那么灭去蜡烛也是因为它的味道会影响到雪茄喽?”提问的是约翰·里达。 “是的。不过仅仅是对嗅觉敏感的人影响比较大一点,只要不去接触蜡烛的火焰,它燃烧时所产生的气味便只会散布在周围环境里,并不会入侵到雪茄的内部,也就不会影响到雪茄本身的味道。所以关键是不要把雪茄放到蜡烛上去直接点燃,我们现在所使用的蜡烛都是工业化生产的,是石蜡与硬脂肪酸混合物,石蜡来自于煤,硬脂肪酸来自动物油脂,这两种物质跟烟叶可是没有一丝契合的地方。” “但是,即便它没有影响到雪茄本身的味道,它对我们还是有影响的,是吗?” “当然,只要有点燃的蜡烛存在,就绝对称不上是一个完美的享受雪茄的环境。” “那就让我们创造出一个完美的环境出来。我们该用什么来替代蜡烛呢?油灯?还是煤气灯?要我说,即使我们接下来要黑灯瞎火的坐在这里抽烟也无所谓,但我们一定要在一个完美的环境下抽这支烟。” “是的……没错……”有好几个人同声附和道。 “那就用煤气灯吧,虽然在点燃的时候会一些味道,但充分燃烧以后就没问题了。” 不知为什么,里达家的宅子只有主楼有电灯,其他花园、走廊、花房使用的都是煤气灯。 “迪拉杰,我记得我们这里有两盏当夜灯用的煤气灯,去把它们点上,然后把这些蜡烛都熄了。”里达吩咐道。 “我们应该把窗户打开,让屋子里的味道先散一下。”高易建议道。于是,另一名仆人走过去把窗打了开来。 趁着点灯、开窗的乱乎劲,高易把两只脚也搁到了躺椅上。如今他整个人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腰下垫了个软垫,头枕着靠背,左手拿着雪茄搭在侧面椅背上,右手端着杯苏格兰纯麦威士忌——这是仆人在他们点烟的时候送上来的。 杯子当中是个大冰球,轻轻一晃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高易喝了一口,一条火线从他口中直落胃袋。这可不是他后世里喝的兑过水的单一麦芽威士忌,这玩意大概是从酒厂里直接出来的,酒精度数至少60以上。他这一杯还是放了冰的,像泼兰的斯和安德森他们几个苏格兰生、苏格兰长的纯正苏格兰人,喝的就是纯威士忌。用他们的话来说,喝纯麦威士忌加冰是种野蛮行为,这在苏格兰比打老婆还严重。 嘴巴里的辛辣劲道过去之后,一种粗犷、浓厚的烟熏味充满了整个口腔。高易抽了一口雪茄,皱起了眉头,果不出他所料,两种浓郁强烈的味道交织在了一起,舌头上各种苦、涩、辛的味道好像满出来了一样,把雪茄的醇香味、纯麦威士忌的独特风味完全掩盖住了。 有很多人推崇浓郁的雪茄配浓烈的饮料,但高易认为这些都是想当然的说法。两种极具鲜明个性的东西放在一起只能互相干扰、掩盖,真正的搭配应该讲究君臣佐使、琴瑟和谐,而不应该喧宾夺主。如果雪茄是主,那么应该搭配口感干净的饮料,喝过之后舌头上不能留下余味;而如果以品酒为主,则可以选栗子、蜂蜜、奶油这类甜味系的雪茄来冲淡口中的辛辣感,并且还可以配合酒的回甘过程。 蜡烛吹熄后,偌大个吸烟室只剩两盏夜灯照明,灯光昏暗,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如果有电灯就好了。” 于是,今晚这个雪茄时间的第一个话题开始了。 “谁能料到这种情况呢?想想十年前,那时候我们只有60盏孤光灯,而现在我们这个城市已经有了数百盏弧光灯以及近万盏白炽灯,今后还要有电动机、电风扇、电梯。无论如何,我们都要等到明年,等裴伦路电厂扩建完成后,才能解决电力短缺问题。”泼兰的斯说道,他是工程师出身,对这方面的问题比较清楚。 “就怕到了明年这些电力又不够了,尤其是如果我们真的决定要建设电车线路的话,更是如此,电力不足有可能会拖延电车投入运营。”说话的是凯斯维克,他是坚定的电车推进派。 “我想我们不是不能考虑提前一步扩大电力供应,但这需要资金的支持。”贝恩说道。 “这应该不成问题,工部局完全可以委托汇丰再发行一批债券,用于新一轮的电力扩充。”凯斯维克道。 怡和一直都是汇丰银行的大股东,汇丰银行的董事会主席经常会由怡和的人担任。对于汇丰,凯斯维克即使做不到说一不二,但是当上半个家还是没问题的。 “但是汇丰必须负责包销,并且工部局不可能为此负担过高的利率,所以此次如果要发行债券,那么利率肯定不可能像之前的几次那么高。” “我想这些都可以具体谈,不过大概要增加多少电力呢?大致金额又是多少?” “300千瓦的机组当前价格是2.5万两,我想再增加1000千瓦的容量就足够了,到时候我们总共会有4000千瓦容量。”泼兰的斯回答道。 “那么就是8万两的预算,我想这并不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凯斯维克道。 高易躺在一旁,一边笃悠悠的喷云吐雾,一边倾听着这场对话。 如果说刚才女主人的宴会,像是次序井然的狮群在进食的话,那么这间吸烟室就是雄狮们的聚会场所,而这些雄狮们,即使懒洋洋的躺着,也只需三言两语就能决定这座城市的命运。 高易见室内通风差不多了,打了个手势,让仆人们把窗关了起来。 众人安静了下来,开始细细品味起手中的雪茄。很快烟雾在室内弥散开来。 “终于搞明白了,为什么我老觉着在这间屋子里抽雪茄不太对劲,原来是因为那些蜡烛。”隔了大概十分钟左右,约翰·里达突然感慨道。 随着打破沉默的这一声,众人的话匣子重新被打了开来,很快新的主题被确认了下来,是昨天发生的一个自杀案子,朴脱先生是参与案件的陪审员。 这次的谈话高易同样没有参与进去,因为属于他的机会还没有到来。 等到这个话题聊完,吸烟室里又一次静了下来。这其实是抽雪茄的常态,没人会为了纯粹聊天而去点燃一支昂贵的手工雪茄的。如果有谁喜欢整天拿着一支雪茄四处比划,口中喷烟吐雾,嘴里骂骂咧咧,那他不是在演电影,就是在装b,而且装的是sb。 高易始终保持着40秒吸一口烟的节奏,这比其他人的频率都要稍低些,直到他的嘴里出现了一丝苦味。他这才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所有人都还是老样子,吸烟的姿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于是,他开口道: “诸位,大家现在嘴里是不是都有一股苦涩的味道?就像是烧树叶、清咖啡这样的味道?” “没错。” “是的,但这很正常不是吗?我选的就是就是这种味道的雪茄。” 众人的回答有些纷乱。 “大家可以像我这样。”说着,高易吸了口雪茄,然后把烟用力的吹了出去,接着他立刻深深吸了口气。过了几秒钟后,他继续道:“当一支雪茄抽到后半段的时候,往往会味道偏浓、烟量偏多,一口烟吸完会觉得嘴里苦涩或者浓郁过度。遇到这种状况,可以用力把烟迅速吐出,在吐烟之后,马上再吸一口气进来。很多时候这是一个很好的辅助招数,本来嘴里过于浓重的味道,随着这口气的吸入,忽然就会被雪茄本身的香气、甜味所取代。” 有些人在高易解说的过程中就迫不及待的实验了起来,其他人也在他说完之后开始了尝试。一时间室内到处都是“嘶嘶”的吸气声。结果是不言而喻的,“嘶嘶”声在吸烟室内持续不断的响了起来。 于是,这次雪茄时间的第三个话题,就成了如何才能抽好一支雪茄,由高易主讲——他所传授的都是今后这百多年里雪茄客们所分享出来的独门秘笈。 “最后三分之一,雪茄温度有些升高,需要减缓速度控制力度小口吸入,不要吐出,让烟累积到一定的浓度,这个过程中,各种其他香味会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醇厚扎实的味道,唯有后味还带有一丝甘甜。保持合理的速度与力度,你能一直吸它到最后,不会厌倦。” “雪茄吸完后还不算结束,只要闭着嘴巴用鼻子呼气,你的鼻腔口腔里,还能不时冒出这支雪茄的余味,非常美妙。这种余味具体是什么,取决于你所抽的雪茄。甚至同一种雪茄,每个人形容这种味道的语言都会不相同。但所有人却都会有一个共同感,那就是每个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味道的人,几乎都会不由自主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欢快的闷哼。” 一个钟头转瞬即逝,当雪茄纷纷熄灭后,众人还意犹未尽。 “再来一支吗?”主人约翰·里达建议道,大家纷纷同意。这一次,主宾凯斯维克带头选了支至少能抽两个钟头的雪茄。 新的一轮雪茄时间开始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使用起高易的点烟方式,他身边的那张沙发,成了最热闹的位置,经常有人坐过来跟他请教细节问题。 不过这一次,除了建议大家用冰水替换威士忌之外,高易没再多讲新的雪茄秘笈,他反而积极参与到了普通话题中,跟李德立谈庐山,跟凯斯维克谈布尔战争、谈剑桥,跟安德森谈足球,跟泼兰的斯谈机械,跟朴脱谈尸检。然而给人的印象是,他的话并不多,但却每每切中要害,直指问题的关键,令人印象深刻。 接下来的两个钟头里,大家都过得非常愉快,除了用新招式细细的体味了一把雪茄之外,谈兴也颇高,趣事、逸事、糗事话题宽泛。当然,正经事也有谈,高易也是到了此时方才知道,这次的晚宴是为了约翰·里达接班做准备而开的,里达返回英国的具体日子已经定在了七月份,约翰·里达需要适应自己的新角色,其他人也需要适应约翰·里达的新身份,因此才会有这样一次聚会。 总之,这是一次团结的聚会、胜利的聚会、继往开来的聚会。他们这批人在吸烟室门口分手告别了,里达、凯斯维克、贝恩、霍利德、泼兰的斯、兰代尔还有事需要进一步商量,其他人则告辞出来。在握手道别的时候,高易接到了两个非正式的邀约,都是他没料到的人,一个竟然是凯斯维克,约他来日有空小聚,另一个是霍利德,邀他得闲时去万国商团靶场打靶。 高易他们这群人回到花厅的时候,女士们早就组成两个牌局打起牌来,高易立在旁边装模作样看了一会,等到十点整,便向里达夫人告辞回家。 同他一起告辞的还有安德森,两人走出主楼门厅的时候,马车已经在台阶下等了。此时,德·梅西耶正好先他们一步坐了马车离开。安德森突然道:“里达家要离开,最伤心的恐怕是这家伙了。” 高易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去回他,看来里达夫人和德·梅西耶之间的关系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我原本以为你也是跟他一样的人。”安德森继续道。 高易就更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回应这句话了,估计今天如果不是运气好,有贝恩帮忙招呼他一起去抽雪茄的话,小白脸这顶帽子就实打实的扣在自己头上了。 “很高兴认识你!”就在高易有些尴尬的时候,安德森伸出了手道。 “我也很高兴!”高易握住了安德森的手。 “想到苏格兰人俱乐部来看看吗?这是个正式邀请,年轻人。” “当然!非常荣幸受到邀请。”高易有些受宠若惊了,这种乡党类型的俱乐部,比业余戏剧俱乐部之类的要有用多了。 “定个日子吧,下个星期天怎么样?” “好的,完全没问题。” 安德森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第九章 听壁脚的小姑娘 戴茜身上穿一件蟹青色募本缎狐皮夹袄,下着同色马面裙,高高的元宝领同鼻尖相齐,长袄摆线及膝,虽不刻意收腰,但却瘦紧贴体,勾勒出高挑匀称的身材来,让她与学校里的模样大相径庭,好像一下子老成了好几岁。她此时正在大餐间里,对着锇丝白炽灯泡,一一审视着那些圆肚玻璃酒杯。果然,她从中发现有那么几只,杯壁上还有些雾腾腾的。 “怎么回事,阿忠伯?”她笑吟吟的对边上垂手伫立着的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管事发问,那一丝不苟的眼神,却牢牢盯住灯光照拂下,杯壁上一块米粒般大小的污斑,让那已年过半百的阿忠伯,自感脊背上似长了芒刺般不自在。 “我关照过她们,要一一用沙粉擦过的。”他战战兢兢的嗫嚅着道。 “这不怪你,你年纪大了,眼光自然不大灵了,没有查出来,也是讲的过去的。” 阿忠伯听见这几句话,把腰弯得更加低了。 “幸好这两个礼拜都没有客人来过,否则让客人看到了,传出去多难听?倒好像我们李家门里,没有女主人似的,连几只酒杯都侍弄不好。”说着戴茜指着眼前已检查过的数十个杯子道:“只好对她们不起了,阿忠伯,麻烦你叫她们把所有这些杯子重新洗一遍,洗好了擦干净再给我送来。不许再马马虎虎,这种话讲一遍就可以了,再要让我讲第二遍,大家就都不自在了。” 阿忠伯只有点头哈腰的份,连忙指挥几个女佣把杯子放到一只只银制托盘里,送到门口去。厨房里那批洗碗的女佣,如今正候在门口听后发落,阿忠伯教训她们几句之后,便叫她们赶紧接了托盘,回到厨房去重新洗过。 等阿忠伯忙完返回戴茜身旁,只见她已经叫人把所有的盘子、碗碟、刀叉全部翻了出来,正在一样样检查。他只能心中道声苦也,继续弯着腰在旁伺候这位小姑奶奶。 戴茜把大餐间的餐具彻查了一遍,又等到所有返工重洗的送回来再次验看过,这才显出满意的神色来。此时十点已经敲过,旁边随身伺候的阿妈阿松急得直跳脚,道:“大小姐,都十点钟啦,再不去跟老爷请安,怕是过一歇老爷就要睡下了。” “知道了,阿松你不要再催了,我心里有数。这里的事情总要有个了结,才能去阿爸那儿。”戴茜刚刚舒展开来的脸色,又臭了起来。 她又把烛台、插花的花瓶、椅子的绒面、墙上挂着的画,全部细细打量了一番,最后实在是找不出什么毛病来,这才施施然离开了餐房。 戴茜家的宅子购自于一名英商,采用的是英式建筑风格。比较特殊的是,它两端是中世纪城堡式的双塔设计,塔高为三层,塔顶用铁皮制作。两座塔楼之间是一幢红砖砌就的二层砖木结构建筑,外廊是连续的八跨拱廊,底层拱圈为方形柱,二层为圆形柱,楼顶还筑有采用城堡式雉堞的女儿墙。 房子的楼梯设在两侧的八角塔楼里,戴茜沿着东面的那座楼梯上楼,挂在腰间的沉甸甸的钥匙合着她步子发出清脆的金属相击的声音,令她想起了学校里的舍监猫头鹰。每天熄灯的时候,门外总会先响起一阵沉重的钥匙的桑桑声,接着,就会听到厉声的催促熄灯声,那便是舍监猫头鹰来查夜了。女孩子们之所以把舍监先生称为猫头鹰,除了因为她的长相像外——滚圆多肉的黑皮肤上,架着一副滚圆的近视镜片;还因为她的生活习性也像猫头鹰——白天是看不到她的身影,只待华灯初上之时,她就摇着那副深度近视片出来了,忙碌又尽责。 她腰间别着的这串钥匙跟猫头鹰的那串听起来声音差不多,也像是铜匠担一样,走起路来喳拉喳拉的。然而每当她听见这种声音的时候,总会觉得一种说不出的快感,虽然她只是个女孩子,但就是因为腰间有了这么一串沉甸甸的喳拉喳拉声,佣人们各个看见她都服服帖帖。这串钥匙象征的是这座宅邸的女主人,这串钥匙证明了母亲对她的依赖、父亲对她的宠爱。 不过这种单纯的快乐,早已在两个星期前的那个下午,彻底消失在了老码头前的那片血腥泥土中。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在父亲面前当回原先那个纯真的、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了。 戴茜已经有两个星期没见到过父亲了,对她这种两个礼拜才回一次家的寄宿生来说,要做到这一点其实很简单,只要熬过星期天晚上和星期一早晨就可以了。但是,今天她觉得一定要去见上父亲一面,毕竟她不可能永远都不见父亲的面,因此必须尽早的迫使自己适应起来。只不过她虽然下定了决心,却仍旧鼓不起勇气,这才到处扳人错头、寻人短处搞得家里鸡飞狗跳。 刚来到母亲房间门口,母亲的贴身佣人阿翠便迎了出来,道:“大小姐,太太正在拜佛呢!” 戴茜的母亲虽然是个混血儿,却是名虔诚的佛教徒,软绵绵的性子,什么都做不来。在戴茜开始管理家务之前,他们家连内宅的事都是由戴茜的父亲亲自打理的。 “阿爸呢?不在这里吗?”戴茜皱起了眉头,看向西面,西塔楼里住着她父亲的一名小妾,还有她的两个妹妹。 “老爷刚刚来过歇的,后来二老爷差人来请,说是在大书房等着,有事要商量,老爷便过去了。” “大小姐,还是等明朝早上再来请安吧,现在已经十点多了,再不休息,明朝精神就要不好了。” 刚才摧得急的阿松,如今却打起退堂鼓来。 戴茜瞪了她一眼,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过了一夜岂不是又要消散掉了。 她折过身当先走在前面,于是阿松只能跟了上去。 所谓的大书房是大门旁的一幢独立的小楼,进出方便,戴茜父亲平常办公都在这里。两幢房子之间并没有修回廊相连,她们沿着方石铺就的车道一路向外行去。 今天已经是阳历的三月八日,九九的第四天,“惊蛰”节气,即使是夜间天气也不甚冷。戴茜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心境倒是渐渐开阔起来。 她家的这所宅邸占地十亩,从主楼到大门不过五十米的距离,顷刻间便到了。 门口有她父亲的贴身仆人阿贵带着几个人守着,见到她过来连忙站起身道:“大小姐,你怎么来了。” “贵伯,我过来看下阿爸,马上就出来的。里边除了阿爸和二叔还有谁吗?” “没了,就老爷和二老爷两人在谈事情。” “那我直接进去就可以了,你不用跟着来。”说罢,戴茜便带着阿松走了进去,阿贵想了想也就没有跟上去。 穿过客厅以及一个小会客室便是书房了,戴茜吩咐阿松候在小会客室里,自己走到书房门口正待敲门,只听里面叔叔的声音说道: “我们自己的师傅试了两个多月了,随便怎么试,都做不出那种味道来。本钱花下去不老少了,我想是不是可以先停一停。” “你们这些人啊!就是怕花铜钿银子,这点银钿我们广容林还是花得起的。” “阿哥,实话讲吧,我已经让他们用最好的公班土试过了,做出来的味道都及不上。再瞎试下去也没啥意思,只是浪费铜钿。” “嘿!”戴茜父亲的声音停了好一会,似乎是真的被气到了。戴茜犹豫了一下,门便没有敲下去。 “看来拿姓廖的种荷花还真是便宜了他,为了几百块的蝇头小利,这么好的一桩生意黄掉了。”戴茜父亲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那个黄阿六怎么样?这么多日子,还没寻着他?” “他老家是在浙江山里面的,我们的人过去人生地不熟的,一点方向都没有。我已经托了人,看能不能找到相熟的朋友帮一把忙。” “那些小土行那里有啥进展吗?” “没有,我也晓得这件事体要紧,那些小土行那里我都加派了人手,不过事发后到现在为止,那个洋人都没有出现过。不过——” “怎么?” “你还记得吗?我上次跟你提到过的,那些小土行卖出去的货,都被送到了杀猪场对过的一个小院子里。” “记得,就是那个小作坊是吧?上次你们不是去看过人去楼空了吗?难道那里有什么动静?” “昨天我们打听到一个人,是个推独轮车的,他说前两个月——我算了下大概就是在事发后的一个礼拜——有一个洋人乘了马车,带了两个印度阿三,雇了他的车子到过那个小作坊,搬了些东西后就离开了。” “啧,那不是跟你们前后脚的功夫吗,我记得你们也就是事发后个把礼拜找到的那个小作坊。” “是的,确实不巧。不过我想讲的是,这个洋人有马车,还跟着印度阿三,会不会不那么简单?我们之前一直当他是个穷鬼的,现在看来好像跟想的有点不一样。” “马车、阿三就不能临时雇吗?” “我是讲万一,毕竟是洋人,出了事体就麻烦了。” “会出啥事体?我们不过是请他把方子卖给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公平交易,会出啥事体?” “阿哥,你这种话我不想听,要是我们是光明正大的,为什么不干脆到巡捕房去讲我们要去登门赔礼道歉,巡捕房总归晓得他的地址。我们何必要偷偷摸摸查呢?” “我晓得你的意思,你放心好了,我有分寸的,绝不会伤他性命。说实在的方子在他手里有什么用场?没有我们他做出货来卖给谁去?方子只有到了我们手里,才能真正派上大用场。到时候只要在铜钿上不亏待他,天大的误会都能解释得过去。” 戴茜的叔叔沉默了下来,她的父亲继续说道: “你要想想看,这可不是一分、两分的利,而是七倍、八倍的利,只要用十分之一的价钱,就能做出比公班土还要好的货来,这样的生意是值得拼一下的。” “这么多年下来,我也算看明白这个行当了,我们这家广容林,再怎么用心做,也就是这副样子了。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不抓牢实在太过可惜。” “阿哥,我晓得了,这桩事体我会用心做的。” “好,就是等你这句话。我看下面黄阿六这里要抓紧,实在不行挂个花红出去,就说我们悬赏千两抓这个黄阿六。” 戴茜有些失魂落魄的离开了书房,上次旧码头那件事就够触目惊心的了,这次竟然又要去惹洋人,洋人是那么好相与的吗? 走到外面她对着阿贵道:“阿爸跟二叔在谈正经事体,我就没有进去。等一歇阿爸出来的辰光,你跟他讲一下,我回去休息了。” 第十章 开机器的小姑娘 “小小姑娘,清晨起床,提着裤子上茅房。茅房有人,怎么办呀,只好拉在裤子上……” 三月十五日,又一个春光明媚的礼拜天,高易嘴里哼着歌,一路从阁楼下到晒台上。 “噗!”笑喷的是阿金。 阿金是对面金湘玉家的名叶。此时的上海滩称堂子里的姑娘们为花,姑娘们的侍女自然被称为叶了。阿金身姿婀娜,容貌姣好,在北里一带颇为有名。 “咦,阿金,想不到你还听得懂北方官话。” “啊要看弗起人,我们姑娘北方客人多的是儿呢!我怎么会听不懂儿北方话儿?” 阿金操着一口苏白模仿北方话,又加了许多儿化音在里面,听得高易笑了起来。不过他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扯下去,而是走到晒台边缘一个挂了只帆布袋子的铁架底下,从架子上拿起一条绳子,径自跳起绳来。 这些装备都是他新近添置的。铁架上挂的是他自己diy的拳击袋,袋子是船上运煤所使用的那种,结实牢靠,长达一米六。这只袋子中间另套着一口装沙子的帆布袋,里面有5公斤一个的小沙袋16个,总重80公斤。沙袋与外层袋子之间则填满了刨花、碎布、丝棉。 铁架子也不是简单的搁在晒台上的,而是花钱请人在地面上打了根两层楼高的电线杆子,铁架子就像篮球架那样固定在这根电线杆上。 整个雅仙居已经被高易用每月150块大洋的价钱包了下来,比单独按二角八分一张床铺来算都要多出七、八块钱来。不过钱花得多,享受到的待遇自然也就不同,譬如老板娘之前一直舍不得扔的床板、家具,这次全部扔了出去,让高易的育菌室又壮大了一圈;譬如老板娘马上要负责把电线、电话接进来,让雅仙居即刻步入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时代;譬如这根电线杆与挂沙袋的铁架子,以前高易想自掏腰包安装,结果老板娘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现如今不但装好了,费用还是由老板娘全包;譬如,原来的月头预付本月房租,他一直想改为月尾结款,老板娘死活不同意,这次也终于谈了下来—— 否则的话,他这个礼拜就应该被扫地出门了,因为他手头上所有现款,都已经投到上个礼拜那场晚宴的礼服上去了。所以,他这次谈包租的时候,索性两手一摊,跟老板娘说清楚,要么让他卷铺盖滚蛋,然后老板娘承受一到两个月房间无法全部租出去的空白期;要么月尾结款,等他拿到这个月的薪水,自然就能把款项结清。 不过这笔开销带来的副作用也不小,高易每个月的薪水就剩下50块钱了,其中还要刨除梨膏糖的成本、育菌的成本,更重要的是他今后同新朋友们的社交生活肯定是无比昂贵的,随便一套衣服可能就是上百大洋的支出。就像他今天过会要去的苏格兰俱乐部,鬼知道到时候会花多少钱。 节流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开源。 ****** 阿金见高易不理人,自顾自的在那里“啪嗒、啪嗒”的跳绳,只好扁了扁嘴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她的身前是一个肚大、颈短、口阔的铁疙瘩,正横架在煤火上烧着。铁疙瘩的大肚子上总共伸出来三根管子,两根在侧面,一根是断头管子,上面套了一块又厚又重的铁饼;另一根上面虽然也套了块铁饼,却小了好几圈,在铁饼下面还多出一个阀门、一个扳手。这根管子在顶上折了个弯后,接在一个喇叭口上,从喇叭口出来又分成两根管子,其中一根连在一部黄澄澄的机器上;还有一根则连在一个较小的黄铜瓶子上,这个铜瓶子侧面又伸出一根细管子来,最终却是连到了一个盛着液体的玻璃瓶上。 铁疙瘩的第三根管子在大肚子的底部,这根管子的端头是一个表。 阿金走过去看了一下这个表,看到指针还没有走到4上,便等在一旁,侧着脸看高易跳绳。她以前是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的,现在能看懂高易口里说的阿拉伯数字了,心中颇为自豪,很是希望他能像以前教她的时候那样赞她一句聪明。可惜高易专心跳着绳,瞥都没朝这里瞥一眼。 过了一会只见高易停了下来,先是从口袋里拿出两卷纱布来,一圈圈裹到了手上。接着他把身上据说是洋浴袍的东西一脱,顿时就光了膀子,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条遮到膝盖的大裤衩子,走到沙袋旁边打了起来。 阿金见了赶紧低下头来,说实在的光膀子的男人她见得多了,乡下田头上大家做活热了,休息的时候谁不脱了褂子凉快一下;就算是到了上海,码头上扛活的苦力、街上拉车的车夫、路边砸石子的小工,哪个不是想脱就脱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见了高易光膀子她就觉得耳红心跳的不好意思。 “呀!”阿金轻叫了声,却是她刚才看高易跳绳,把正经事给忘了,表上的指针已经跨过数字4,直奔数字5而去了。 她连忙走过去把一只里面带着铜制的格子,将糖分成一格一格的盘子拿了过来,架到那套黄铜机器的一个托架上,旋紧螺栓固定好。接着她走回去看了下表,发现指针还没走到5上,顿时松了口气,赶紧把那个小铁饼下的阀门拧了开来。小铁饼立刻嗡嗡的上下颤动起来,底下还有丝丝白气漏出,被晒台上的微风一吹便不见了踪影。 阀门打开后,表头上指针爬行的速度稍稍降慢了一点,但还是坚定不移的向数字5走去。小铁饼的动静越来越大,终于“噗”的一声,喇叭口里朝着背对阿金的方向喷出了一大团水汽。与此同时只听黄铜机械里咔的一响,糖盘上方的喷头先是喷出一团气雾来,喷到盘子里的第一格糖的凹坑里——这些糖块上面都有一个预先用模子做好的凹陷——接着,糖盘被下面的托架带着,一起向旁边移动了一格,使喷头对准了下一块糖的凹坑。 在刚才的过程中,如果仔细盯着那只盛着液体的玻璃瓶看的话,应该可以看到在机械声响起的同时液面动弹了一下,这意味着玻璃瓶里有一小股液体被吸了上去,然后被气流带着喷到了第一块糖的凹坑里。 托架带着糖盘向左移动了九次之后,随着黄铜机械咔的一响,向下移动了一格,然后当下一次机械声响起的时候,它向右反向移动起来。 随着喇叭口里的水汽不断喷出,即使是在露天环境,雾气也渐渐把整套机器遮掩得若隐若现起来。 阿金没有盯着托架方向看,而是耳朵里听着小铁饼的起落声数着数。 “十、十一……二十……九十……九十八、九十九……” 当她数到九十的时候,起手握在了小铁饼下面的那个扳手上。然后等到九十九这个数字被数过后,她趁着小铁饼上升到最高点,将落未落之际,眼疾手快的把扳手一扳。瞬时间,一块铁砧出现在小铁饼下方,随着小铁饼“当”的一声落在铁砧上,整套机械装置立时停了下来,唯有喇叭口还在不断的朝向空中排放着蒸汽。 缭绕的汽雾中,阿金先是把固定着糖盘的托架复位,然后麻利的将糖盘从上面卸了下来,摆放到一个下边烤着炭盆的架子上。接着她又利索的换上了新的糖盘,随后走回到小铁饼前,把扳手扳开。于是,伴随着“叮”的一声,小铁饼复位,新的一个循环开始了。 如此往复十次之后,阿金拿出一柄前端带着铁钩的长竹竿来,在铁疙瘩下的炉灶里掏摸了一番,钩住了一个铁环。接着,她奋力向外拉动这个铁环,于是一块搁在炉灶上方的铁板被她拖动起来,徐徐盖住了整个炉膛。 接下来,阿金在另一个灶头上热了一小锅糖浆,然后把架子上的十盘糖块依次取下,挨个浇上糖浆,把每一块糖的凹陷处都封闭了起来。 最后,她把这些糖块从盘子里取出、掰开,放到了一个竹筐里。至此,一批总量一千块,总重二十斤的梨膏糖被制作完成了。阿金将因此收入一个大洋,而高易的预计净收入则是七块钱。 阿金算过一笔账,她的主人金湘玉出局一次所花的时间,她可以生产一百斤梨膏糖,她收入五块钱,而她主人的收入只有三块钱——上海人之所以在堂子前要加个“长三”二字,就是因为堂子里的女校书们出局一次收三块钱。 对于这样的收入,阿金是非常满意的,因此当第一批二十斤梨膏糖制成之后,她马上开始了第二批的准备工作。 她首先将二十斤梨膏糖半成品放入一口大锅内加热、搅拌,熬成一锅糖汁。然后浇入铜盘内,再放入铜格子进行分隔。这些铜盘是有盖子的,盖子上有凸起的部分,把盖子盖好后正好可以在糖液中形成一个个凹陷。 为了加速冷却,这些铜盘配有专门的木制托架。把铜盘放在木托架上,置入一个盛着凉开水的大木盆里,此时,铜盘正好大半沉入水中,却又不虞被水完全淹没。 在等候糖块冷却期间,阿金先是走到铁疙瘩的背面,那里有一架固定在脚下楼板上的矮梯。她从楼梯旁边的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呈丁字形的工具,然后走上矮梯,将丁字形工具的下端套在大铁饼的六角形凸起上面,用力拧动起来。很快一个螺栓从大铁饼上被拧了下来。 阿金又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削得笔直的木棍,木棍上有着刻度。她把这根木棍从螺栓拧掉后所露出的孔中笔直伸了进去,等到把木棍拉出来看时,木棍上湿掉的位置就是液面的高度。 见液面高度不够,阿金提了壶水过来,从这个孔道里小心翼翼的加了进去。每加一点,她就把木棍插进去比对一下,直到符合标准为止。 加好水后,她重新把螺栓拧紧。接着,她又一次操起带铁钩的长竹竿,钩住盖在炉膛上的那块铁板的另一端上的铁环,用力将它拉开,让灶膛里的火重新燃烧了起来。 此时,糖块已经差不多冷却好了,阿金把它们从冷水盆里一一取出,码放整齐,以备下一步使用。 她长吁了口气,走过去看了看表头,指针不过才到2的位置,这意味着她还有些空余时间。她下意识的抬起头朝高易打拳的地方看去,那里早已人去楼空了。 第十一章 苏格兰俱乐部(1) 高易冲了个淋浴,而且还是热水的,在这个年代可是难得的享受。要知道,即便是在此时上海滩最好的酒店礼查饭店里,洗澡用的也不过是一只‘苏州浴缸’。所谓的苏州浴缸,就是苏州产的一种大瓦缸,高度和直径都在一米二左右,在里面洗澡根本没法躺,只能直挺挺坐着。而且往里加水竟然是人工的,要由佣人提着水一桶桶给倒进去。 在这种环境下,高易需要的淋浴设备自然不可能在外界采买得到,只能由他亲自设计、打造。好在新租下来的整个二层楼面,以及抛掉的桌椅板凳、床铺柜子所腾出来的地方,让他有了充裕的空间来改善自己的生活品质。 高易把淋浴房建在了后阁楼上。之所以选择这个位置,是因为这里无论进水还是排水都很方便,管道可以直接从外墙上走,然后在墙上打个洞就能通入室内,不必打穿层层楼板破坏房屋的原有布局。 这样做还有另一个好处,就是可以让供应热水的管道尽量变短。用稻草和棉花包裹的热水包就架在屋檐上,从屋檐下面破墙而入,直到淋浴间的莲蓬头只需铺设两米左右的管道;而锅炉则设在热水包正下方的晒台上,二者之间更是只差了一个人身高的距离。 锅炉是高易自己设计的简化版直管锅炉,说白了就是在炭炉里面安上一圈较细的铜管,当接上自来水后,水流会被分成十数股,各自流入一根铜管,如此一来总受热面积变大,使得管内水流可以迅速升温。 为了防止热水倒流回自来水管道,高易还特地在屋脊上建了一个容量比热水包略大的冷水塔。自来水会先灌入冷水塔,灌满后把冷水塔同自来水管之间的阀门切断,接下来打开冷水塔和炭炉间的阀门。由于冷水塔的位置较热水包高,因此水流会从冷水塔流出,经由炭炉流向热水包,而当水流经过炭炉的时候,便会被加热成热水。 出于安全性方面的考虑,高易为冷水塔和热水包全部加装了减压阀,只要超过一个大气压就会向外排气。这主要是为了避免人为的操作失误而设计的,譬如烧锅炉的人可能会忘记熄火,把水烧滚了还在继续加热,此时如果没有地方可以泄压的话,就会酿成事故。 至于锅炉自身的安全性,反倒没什么需要担心的,高易本来选择的就是安全系数极高的直管锅炉,而不是热效率更高,但是更容易结水垢堵塞水管导致事故的弯管锅炉。更何况,无论是直管锅炉还是弯管锅炉,即使发生爆炸,炸的也是水管,外面还有一层厚厚的炭炉壳体能够提供保护。 锅炉每天凌晨都会由雅仙居那位唯一的男伙计叫林生的负责烧好,等高易八点起床洗澡的时候,水温刚好降到最适合的四十度左右,连冷水都不用加只开热水龙头直接洗就行了。林生每天吃好晚饭还会再上来一次,为高易准备晚上的洗澡水。 而其他时间高易想要洗澡,他都是自己动手,只要把炉子里的火点起来,然后管好两个阀门就可以了。他的热水包是一百升的,烧开这一百升水只要一刻钟的功夫。可见烧锅炉其实并不是件麻烦事,麻烦的反而是如何把烧火用的煤炭给运上来。走房子里面的楼梯肯定是不行的,楼梯又窄又七绕八弯的,煤炭还容易掉碎屑,走过一次光是打扫掉在地上的煤粉都要花上个半天。 所以每到运煤的时候,林生都会用个木梯子直接架到晒台上,然后爬梯子把煤背上来。除了煤之外,其他梨膏糖等等的重物也是如此处理的。为此,高易现在每天额外贴补林生两角小洋,一个月下来六块大洋,是他从老板娘那里拿到的正式薪水的三倍。 过几天,高易准备在吊沙袋的电线杆上装套滑轮组,好方便从低下吊运重物。毕竟,林生现在只为他一个人服务,也算是他手底下的一员了,能照顾得到的地方还是应当照顾一下。 洗好澡后,高易喜欢站在老虎窗底下擦拭身体,从这里他正好可以看到阿金忙忙碌碌的身影,以及她身旁那台雾气蒸腾的机器。 高易当初设计这台机器的目的是为了自动把十斤那可丁,按照10毫克左右一份,分成五十万份。 之所以要把那可丁分成五十万份,然后一块块做出五十万块梨膏糖来,而不是把它分成1克每份,总共五千份,然后很方便的做成五千瓶川贝枇杷膏之类的咳嗽药水,是因为不清楚那可丁是否会在这些药水中析出、沉淀。万一那可丁析出了,很可能整瓶咳嗽药水喝下去都没有任何止咳效果,结果喝最后一口的时候就把人给喝死了。 至于称出10公斤梨膏糖来,然后撒胡椒面那样撒下去10克那可丁,接下来翻翻炒炒搅拌搅拌就起锅的简便方法,更是分分钟死人的节奏。 然而,要想设计台机器把那可丁在固体形态下自动分为10毫克每份,高易自问以他高中生程度的机械设计能力,是绝对无法完成这项任务的。于是,他很自然的想到将那可丁溶解在某种溶剂中——譬如酒精,然后利用文丘里效应将那可丁溶液等分,再蒸干这种溶剂得到等分好的那可丁固体。 所谓的文丘里效应指的是,高速流动的流体会产生低压,因而同周围环境产生压力差,产生吸附作用。理论上,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流体的速度一定,则流体压力一定,从而压力差一定,产生的吸附力也一定,如果所吸附的是液体的话,则所吸附的液体量一定。 也就是说,理论上,只要维持高速流体的速度不变,则它在单位时间内吸附的液体的量也是不变的——这就是高易设计整套系统的理论基础。 所以,这套系统的关键就在于怎样获得速度稳定的高速流体。 高易的设想是通过一台锅炉输出一个稳定的高压,形成一个稳定压差,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稳定的压差间将会存在速度稳定的流体。 对于如何产生一个稳定的高压,高易是这样设计的,他将一根管子一端封死后加载上重物,使整根管子能提供五个大气压强,然后在管子侧面开一个孔槽。这根管子将作为压力阀的阀芯装在锅炉上。而锅炉的压力阀也呈管状,并且同阀芯之间通过如内燃机活塞上的扫气环结构形成密闭。压力阀外壁上开有一个孔接一根横管,此孔上方开一槽直至压力阀顶端,这一个槽接一根把整根槽都包含进去的扁管,扁管另一端开口为喇叭形。 当锅炉内压力超过五个大气压时,压力阀的管状阀芯上升,当管子上的孔槽同横管的开口相接的时候,横管内部将形成一个恒定的四个大气压的压差,锅炉内蒸汽将进入横管,接着进入文丘里管吸取固定量的那可丁酒精溶液,最后从喷口喷出。而当锅炉内大气压继续上升的时候,管状阀芯将继续上行,横管被关闭,横管内压差恢复为零,不再有气流流过。而此时,管状阀的孔槽将同横管上面的扁管相接,锅炉将通过阀芯、孔槽、扁管、喇叭口向外界排气。锅炉压力下降,管状阀回落,然后锅炉压力再次上升,新的一个循环开始。 而进入横管内的蒸汽除了吸取那可丁之外,还可分流一部分驱动机械结构,来完成对糖盘托架的步进控制。这一部分的机械设计是比较简单的,买一台现成打字机回来拆开看一下就明白了。高易也正是这么做的,他拆了一台打字机,然后放大了零件尺寸,找到钟表铺子让他们用黄铜打制了一套出来。他自己只额外设计了一个肘节式的机械延时器,这是为了确保文丘里管先把那可丁溶液喷出来之后,再进行托盘的步进动作。 高易所面临的真正问题是,每次从玻璃瓶里抽取液体的量总是无法恒定在误差范围之内。他给出的误差范围已经非常宽泛了,最大值和最小值跟标准值之比可以相差三倍,也就是说如果标准值是10,那么最大值可以是30,最小值可以是3。最大值和最小值之间相差十倍,然而就是这种程度的误差范围,这台机器最初都无法做到。 后来高易仔细分析原因,这才发现管状阀每次在横管前停留的时间都不一样,所以,虽然气压恒定,单位时间内吸附的液体的量是不变的,但是奈何单位时间的长短在变,因此每次抽取的液体总量肯定不可能相等。 高易的应对方法是,在横管内做了一个管状的活塞,这个活塞的侧面开有一条槽。当横管内存在压差的时候,将驱动这个活塞前行,当活塞侧面的槽的前端同通向文丘里管的管道相接的时候,气流通过这条槽进入文丘里管,而此时这个活塞继续前行,当这条槽的后端通过文丘里管道的开口后,这条管道将被关闭,即使有压差存在也不会再有气流进入。因此,理论上,由于槽的长度不变、管道横截面不变、压力恒定,进入文丘里管的总流量将不变,吸取的液体量也不会变。 然而,因为蒸汽是一种非常不友好的工作气体,变化激烈,还伴有湍流,所以效果依旧差强人意,不过至少没有3到30那么夸张了,大致维持在6到12这种水平上。 高易挺后悔的,事实上他最初的设计,是让蒸汽机去驱动一台变容抽气机,然后通过这台抽气机连接文丘里管来提供稳定的气压。不过后来想想要多造一台抽气机,太耗费时间,于是就作罢了。现在看来,其实也并没有节省下太多时间,而且效果实在不咋地,只能说将就着用。 第十一章 苏格兰俱乐部(2) “请把那件蓝色的递给我。”高易吩咐道。 马汉从架子上拿起一件粉蓝色的背心服侍高易穿上之后,转身又把外套拿在了手里,等高易扣好背心扣子,他又帮助高易穿上了外套。 高易照着镜子,他身上是一件及膝的长外套,但前襟下摆却被裁剪成了人字形向两旁披开,他下身穿一条被称为“开司米条纹”的灰色条纹裤,背心颜色鲜亮,领带是灰色的。这是典型的晨礼服穿戴。 晨礼服虽然有个‘晨’字,却能穿到晚上六点,是男士们整个白天的正式礼服。相比于千篇一律的白领结、白背心、硬胸衬衫、黑色燕尾服、黑裤子、漆皮鞋的正式晚宴礼服,晨礼服是允许在规则范围内稍加变动的。譬如,外套可以有黑色、灰色两种选择,但面料必须是一种叫“鱼骨纹”的呈人字斜纹的羊毛呢;裤子可以是黑白格子纹,或者黑色,银色,白色和木炭灰这四种颜色里任意组合而成的竖条纹,但是如果裤子的底色是黑色的话,那么晨礼服就不单单是晨礼服了,而升格成了晨礼服套装,此时必须搭配黑色背心,以及黑色外套。这种套装是在正式场合穿的,诸如典礼、葬礼之类的。 高易今天去的是俱乐部,虽然属于社交场合,但称不上是正式场合,所以他选了一条灰色的条纹裤。外套自然是黑色的,他还置办不起两件外套,如果是灰色外套的话,正式场合就没法穿了,而且相对于灰色来说,黑色和什么颜色都能搭。 在背心上,高易想选择一件颜色轻松些的,所以选了粉蓝。粉蓝色其实不太合乎规矩,因为按照传统,背心只能是灰色、浅黄色或者黑色,但高易就是想显出一些与众不同来。 “帽子。”高易说道。 “黑的还是灰的?” “黑的。” 马汉把帽子递了过来,高易戴上后对着镜子左顾右盼了一番,眉头皱了起来。黑色的帽子一压,粉蓝色顿时蔫了下去。 “请把灰色的帽子递给我。” 灰色的帽子戴上后,整体风格看上去就更加不搭了——浅灰色的帽子、领带,深灰色的裤子,黑色的外套,粉蓝的背心,四种颜色杂乱无章的堆叠在一起,活像个卖弄风骚的浪荡子。 高易把外套脱了下来,接着又是背心,然后换上了一件浅灰色的背心。他照了下镜子,又把外套重新穿了回去。 “马汉,那条银灰色的领带。”高易吩咐道。 银灰色带着暗花的丝绸领带被换上去之后,高易整了整帽子,对着镜子摆了个姿势,经典的颜色搭配果然是不能随便乱换的,镜子里的他果然显得顺眼多了。 马汉把怀表递了过来。表链用的是t型头,使用起来非常方便,只要将t型头由外及里插入背心上的一个扣眼,然后把它竖起来卡住扣眼就可以了。至于具体选择哪个扣眼——同袋口齐平,或者更高一个位置的扣眼都行。 高易选择的是更高一个位置,但他并没有把t型头插入扣眼,因为插了t型头,纽扣就无法使用这个扣眼了。他把t型头插入了纽扣底下专门为了它而设计的一个扣眼里。 包括上个礼拜穿过的那套晚礼服在内,高易这次一共定制了三套细节考究、做工精良的套装,除了这套晨礼服,还有一套是日常起居的三件套。其中仅这套晨礼服就包括了一件外套,一双牛津鞋,两条裤子,一条深灰银白条纹、一条黑色深灰条纹,黑、黄、灰、蓝四件背心,黑、灰两色帽子,一打衬衫,若干条领带、手帕。 这么多衣服花了高易多少钱呢?说来很难让人相信,只有二百二十块大洋,而在扣除掉花在衬衫、皮鞋、领带、手帕、袜子、帽子这些成品上的一百块钱之后,他实际消耗在定制上面的费用才不过区区一百二十块钱。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一百二十块里,还包括了面料成本。要知道,如果让一个英国人来订购这么多、这么考究的衣服,没有个一百镑,也就是一千大洋,是完全不用想的。高易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祭起了一样大杀器——上海的红帮宁波裁缝,总的手工费用才二十块钱,剩下那一百块是高易采购面料的钱。 打了个响指,高易接过马汉递来的手杖,在镜子前摆了几个造型。堪称完美,衣服完全贴合自己的身材,一看就知道是精心定制的。唯一的装饰物——表链也很好的点缀了这套礼服,尤其是链端垂荡着的那枚红色吊坠。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这是由一个宝瓶形的红色景泰蓝鼻烟壶加工而成的,除此之外他的两枚袖扣以及手杖的黄铜杖头上也镶嵌着同色系的红色景泰蓝,相比起昂贵的宝石来,这些淘换来的残破品经过重新设计改造后,看上去反倒是品味雅致、更胜一筹。 穿过摆满了瓶瓶罐罐、培养着菌株的私人实验室,高易步出门外。他如今已经搬到了前楼的大客房里,并且把两间客房间的隔板撤除,重新并为了一间。前后楼之间也完全打通,前楼当卧室,后楼当实验室兼培育重要菌种的育菌室。 下得楼来,正好碰上老板娘,高易对她行了个西式的脱帽礼,把她唬得一愣一愣的,想要说些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上了马车后,高易打开怀表看了看,时间才刚到九点。他用手杖戳了戳车顶,马汉从车外车夫身旁的座位上俯过身来,凑到车窗跟前问道:“先生,请问有什么吩咐?” “就按照刚才我给你的地图上的标注,我们先去转上一圈。” “是的,先生。” 马汉从怀里拿出地图,看了几眼,小声对马夫吩咐了几声后,马车启动了起来。 地图上标的是租界内所有中药铺子的位置,是高易叫林生去搜集回来的。虽然他现在外表看上去光鲜,但是实际上已濒临破产边缘,只要阿金今天工作效率稍微高点,能做出两百斤梨膏糖来,他妥妥的就再一次成为负翁了。好在他如今凭个人信用还能撑得住,但是如何把手头这些梨膏糖卖出去已经成为了当务之急。 马车在租界大大小小的街道上,或快或慢的奔驰着,偶尔停下来一会,但接着没多久又会重新启行。 高易甚至不用下去问,就知道这些铺子百分百没戏,因为这些都是卖散药的店,没一家是有成药卖的。 林生所标注的这些中药铺子,都在他双脚能走到的范围之内,所以并不是很多,范围也并没有多广,不过半个钟头功夫,马车就兜了个遍。 马汉扒着座椅靠背,又一次把头探到车窗旁问道:“先生,地图上标注的地方都去过了,还要去什么地方吗?” 高易摇了摇头,道:“不必了,现在就去苏格兰俱乐部吧。” 苏格兰俱乐部座落在极斯菲尔路上,需要越过泥城河——西藏中路未填河前的名字。马车当前位置在北京路上,沿着北京路直行便是通往新闸路的北泥城桥。 马车自北泥城桥越过泥城河之后,朝南沿着一条小路拐去,没行驶多久又是向右一拐上了条路况稍好的黄泥石子路。 高易等马车行驶了一阵才认出来,现在是在白克路上,也就是后世里的凤阳路。这条路如果按照正确的发音,其实应该被称为伯基尔路,它起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祥茂洋行的创始人伯基尔。 这条路是租界越界筑路时新开辟出来的,还没到五年时间,两旁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店铺,都是些占地颇为广大的中式建筑的连绵院墙。 马车又行了两、三分钟,高易突见窗外的一段院墙缺了一块,有个铺面摆了个摊子凸出在路面上,周围虽然称不上人山人海,但至少围着五、六十人。那个摊子后面架着四个大箩筐,在阳光底下银光闪闪的,站在摊子前的几名伙计,时不时的随手一抛,空中便是一道银线闪过,落入箩筐之中。而那摊子上所卖的货品一枚枚丸子模样,外面白纸包裹,怎么看怎么都像是药丸。 车行甚速,不过三、五秒钟便从铺子前面掠过,高易连忙起手杖戳了戳车顶。马汉又一次趴到了窗口,这次还没等他开口相询,高易便做出了停车的手势。 马车又跑出去七、八十米方才停了下来,然后慢慢调头行至铺子的马路对面停了下来。高易换到了车厢的另一边,打开了窗户,顿时一股熟悉的味道飘了进来。他都不需要细看,就知道对过这是在卖着什么东西。 高易打量着对面的铺子,只见门匾上写着“壶济春”三个大字,没有楹联,但门旁却搁着两块木牌,一写“官拣人参”,一写“广东药酒”,旁边还有小字,一写“货真价实”,一写“言无二价”。果然是家药铺,但卖得东西却挺杂。 再看门前的摊子,后面却是竖了根竹竿,上挑白布一帘,写着“亚支那”三个墨字,听名字便像是日本货。 高易不禁把下巴撑到了手杖上,迟疑不决起来。 就在他沉思的档口,只见店里走出两个人来,旁边那个中国人高易没去理会,他关注的是当前走着的那个穿着传教士长袍的外国人,那不是李德立吗?但是,据高易所知,他是上海滩禁毒运动的推手之一,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高易并没有下车去跟李德立打招呼,而是吩咐马车启行继续去往苏格兰俱乐部。 马车重新行驶起来的时候,高易心中有了个决断,与其他自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冲乱撞,还不如求朋友们帮忙,毕竟他现在混的是上海滩最顶级的圈子,没有之一,他觉得是天大的难题,到了别人那里可能就是一句话的事。譬如,找个药铺什么的,对李德立这种在中国手眼通天的人物来说或许写封介绍信、批张条子就能给解决了。再说,他为什么要在中药铺子一棵树上吊死,当成西药卖不行吗?反正没用完的那可丁还有的是,搓个西式药丸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连工艺流程都不用改,无非铜盘里摊层面粉糊糊而已。 第十一章 苏格兰俱乐部(3) (修改中……勿看) 极斯菲尔路起于静安寺,目前连接着租界和静安寺的马路仍唯有静安寺路和徐家汇路这么两条。静安寺路就是后世里的南京西路,而徐家汇路则是华山路。从高易这个方向前往静安寺自然不可能走到徐家汇路上去,马车驶到凤阳路尽头的丫字路口,十分平顺的一拐就上了静安寺路。 出了凤阳路路口就是上海市民此时的娱乐中心张园了,其地位大致跟二十年后的大世界相等,是上海滩最早的中西合壁的游乐场。这里还专门设了一个比武擂台,常年举行搏击比赛,霍元甲就是在此打败的俄国大力士。 张园再过去三里地左右便是哈同夫妇的爱俪园,不过如今这座园子才刚刚开始平整土地,估计要到明年方能正式开建。 到了爱俪园,静安寺也就到了。静安寺原来的建筑早在太平天国时期便已惨遭兵燹,只余下一座大殿,现在的屋宇全是战后重建的。 原本属于静安寺的一口“涌泉井”伫立在静安寺路、徐家汇路以及极斯菲尔路交汇的三叉路口上,好像一个交通环岛,高易的马车绕过这口井驶上了极斯菲尔路。 极斯菲尔路先是朝西北方向直抵苏州河畔的曹家渡,然后沿着苏州河一路蜿蜒南下,最终结束于梵皇渡的圣约翰学院。而苏格兰俱乐部就位于圣约翰学院的对面。 这条路大概有四公里长,马车跑了一刻钟左右才到。高易看了看表,十点钟缺五分,这个时间刚刚好。 极斯菲尔路起于静安寺,目前连接着租界和静安寺的马路仍唯有静安寺路和徐家汇路这么两条。静安寺路就是后世里的南京西路,而徐家汇路则是华山路。从高易这个方向前往静安寺自然不可能走到徐家汇路上去,马车驶到凤阳路尽头的丫字路口,十分平顺的一拐就上了静安寺路。 出了凤阳路路口就是上海市民此时的娱乐中心张园了,其地位大致跟二十年后的大世界相等,是上海滩最早的中西合壁的游乐场。这里还专门设了一个比武擂台,常年举行搏击比赛,霍元甲就是在此打败的俄国大力士。 张园再过去三里地左右便是哈同夫妇的爱俪园,不过如今这座园子才刚刚开始平整土地,估计要到明年方能正式开建。 到了爱俪园,静安寺也就到了。静安寺原来的建筑早在太平天国时期便已惨遭兵燹,只余下一座大殿,现在的屋宇全是战后重建的。 原本属于静安寺的一口“涌泉井”伫立在静安寺路、徐家汇路以及极斯菲尔路交汇的三叉路口上,好像一个交通环岛,高易的马车绕过这口井驶上了极斯菲尔路。 极斯菲尔路先是朝西北方向直抵苏州河畔的曹家渡,然后沿着苏州河一路蜿蜒南下,最终结束于梵皇渡的圣约翰学院。而苏格兰俱乐部就位于圣约翰学院的对面。 这条路大概有四公里长,马车跑了一刻钟左右才到。高易看了看表,十点钟缺五分,这个时间刚刚好。 极斯菲尔路起于静安寺,目前连接着租界和静安寺的马路仍唯有静安寺路和徐家汇路这么两条。静安寺路就是后世里的南京西路,而徐家汇路则是华山路。从高易这个方向前往静安寺自然不可能走到徐家汇路上去,马车驶到凤阳路尽头的丫字路口,十分平顺的一拐就上了静安寺路。 出了凤阳路路口就是上海市民此时的娱乐中心张园了,其地位大致跟二十年后的大世界相等,是上海滩最早的中西合壁的游乐场。这里还专门设了一个比武擂台,常年举行搏击比赛,霍元甲就是在此打败的俄国大力士。 张园再过去三里地左右便是哈同夫妇的爱俪园,不过如今这座园子才刚刚开始平整土地,估计要到明年方能正式开建。 到了爱俪园,静安寺也就到了。静安寺原来的建筑早在太平天国时期便已惨遭兵燹,只余下一座大殿,现在的屋宇全是战后重建的。 原本属于静安寺的一口“涌泉井”伫立在静安寺路、徐家汇路以及极斯菲尔路交汇的三叉路口上,好像一个交通环岛,高易的马车绕过这口井驶上了极斯菲尔路。 极斯菲尔路先是朝西北方向直抵苏州河畔的曹家渡,然后沿着苏州河一路蜿蜒南下,最终结束于梵皇渡的圣约翰学院。而苏格兰俱乐部就位于圣约翰学院的对面。 这条路大概有四公里长,马车跑了一刻钟左右才到。高易看了看表,十点钟缺五分,这个时间刚刚好。 极斯菲尔路起于静安寺,目前连接着租界和静安寺的马路仍唯有静安寺路和徐家汇路这么两条。静安寺路就是后世里的南京西路,而徐家汇路则是华山路。从高易这个方向前往静安寺自然不可能走到徐家汇路上去,马车驶到凤阳路尽头的丫字路口,十分平顺的一拐就上了静安寺路。 出了凤阳路路口就是上海市民此时的娱乐中心张园了,其地位大致跟二十年后的大世界相等,是上海滩最早的中西合壁的游乐场。这里还专门设了一个比武擂台,常年举行搏击比赛,霍元甲就是在此打败的俄国大力士。 张园再过去三里地左右便是哈同夫妇的爱俪园,不过如今这座园子才刚刚开始平整土地,估计要到明年方能正式开建。 到了爱俪园,静安寺也就到了。静安寺原来的建筑早在太平天国时期便已惨遭兵燹,只余下一座大殿,现在的屋宇全是战后重建的。 原本属于静安寺的一口“涌泉井”伫立在静安寺路、徐家汇路以及极斯菲尔路交汇的三叉路口上,好像一个交通环岛,高易的马车绕过这口井驶上了极斯菲尔路。 极斯菲尔路先是朝西北方向直抵苏州河畔的曹家渡,然后沿着苏州河一路蜿蜒南下,最终结束于梵皇渡的圣约翰学院。而苏格兰俱乐部就位于圣约翰学院的对面。 这条路大概有四公里长,马车跑了一刻钟左右才到。高易看了看表,十点钟缺五分,这个时间刚刚好。 极斯菲尔路起于静安寺,目前连接着租界和静安寺的马路仍唯有静安寺路和徐家汇路这么两条。静安寺路就是后世里的南京西路,而徐家汇路则是华山路。从高易这个方向前往静安寺自然不可能走到徐家汇路上去,马车驶到凤阳路尽头的丫字路口,十分平顺的一拐就上了静安寺路。 出了凤阳路路口就是上海市民此时的娱乐中心张园了,其地位大致跟二十年后的大世界相等,是上海滩最早的中西合壁的游乐场。这里还专门设了一个比武擂台,常年举行搏击比赛,霍元甲就是在此打败的俄国大力士。 张园再过去三里地左右便是哈同夫妇的爱俪园,不过如今这座园子才刚刚开始平整土地,估计要到明年方能正式开建。 到了爱俪园,静安寺也就到了。静安寺原来的建筑早在太平天国时期便已惨遭兵燹,只余下一座大殿,现在的屋宇全是战后重建的。 原本属于静安寺的一口“涌泉井”伫立在静安寺路、徐家汇路以及极斯菲尔路交汇的三叉路口上,好像一个交通环岛,高易的马车绕过这口井驶上了极斯菲尔路。 极斯菲尔路先是朝西北方向直抵苏州河畔的曹家渡,然后沿着苏州河一路蜿蜒南下,最终结束于梵皇渡的圣约翰学院。而苏格兰俱乐部就位于圣约翰学院的对面。 这条路大概有四公里长,马车跑了一刻钟左右才到。高易看了看表,十点钟缺五分,这个时间刚刚好。 极斯菲尔路起于静安寺,目前连接着租界和静安寺的马路仍唯有静安寺路和徐家汇路这么两条。静安寺路就是后世里的南京西路,而徐家汇路则是华山路。从高易这个方向前往静安寺自然不可能走到徐家汇路上去,马车驶到凤阳路尽头的丫字路口,十分平顺的一拐就上了静安寺路。 出了凤阳路路口就是上海市民此时的娱乐中心张园了,其地位大致跟二十年后的大世界相等,是上海滩最早的中西合壁的游乐场。这里还专门设了一个比武擂台,常年举行搏击比赛,霍元甲就是在此打败的俄国大力士。 张园再过去三里地左右便是哈同夫妇的爱俪园,不过如今这座园子才刚刚开始平整土地,估计要到明年方能正式开建。 到了爱俪园,静安寺也就到了。静安寺原来的建筑早在太平天国时期便已惨遭兵燹,只余下一座大殿,现在的屋宇全是战后重建的。 原本属于静安寺的一口“涌泉井”伫立在静安寺路、徐家汇路以及极斯菲尔路交汇的三叉路口上,好像一个交通环岛,高易的马车绕过这口井驶上了极斯菲尔路。 极斯菲尔路先是朝西北方向直抵苏州河畔的曹家渡,然后沿着苏州河一路蜿蜒南下,最终结束于梵皇渡的圣约翰学院。而苏格兰俱乐部就位于圣约翰学院的对面。 这条路大概有四公里长,马车跑了一刻钟左右才到。高易看了看表,十点钟缺五分,这个时间刚刚好。 第十二章 三加一个约会(1) (修改中……勿看) 高易又一次站在了镜子前,今天他穿的是黑色三件套,白衬衫的立领外打着深红色爱斯科领带。但是跟昨天穿晨礼服时不同,这条爱斯科领带并没有打爱斯科结,也没有使用领带针来固定,而是同戴普通的领巾那样打了一个简单的结。 马汉递上了双头阿尔伯特表链,这种表链比昨天戴的t型链多了一条链子,可以挂上些小零小碎的东西,放在怀表对侧的口袋里。高易在这条链子上挂了把雪茄刀,因为昨天临走的时候,凯斯维克邀请他有空去品尝新入手的一批哈瓦那h.upmann工厂产的雪茄。于是,他便趁热打铁把时间约到了今天中午。 表链上的t型头被扣在了与袋口齐平的扣眼上。双头阿尔伯特表链本身看上去就比较显眼,如果把它扣在更高位置的扣眼里,就显得有些喧宾夺主了。 今天高易选用的是蓝色系饰品,袖扣、手杖头、吊坠,都镶嵌着蓝色景泰蓝。吊坠原本是个圆肚子的鼻烟壶,被锯掉瓶颈后就变成了个纯圆形的饰品,一点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大衣高易只有一件,灰色的华达呢短大衣,无论颜色、款式、面料厚度,还是防水性能,春季里穿都正合适。 在马汉的帮助下,高易穿好大衣,又选择黑色的帽子戴上。他这身穿着打扮,对于今天接下来的三个会面场合来说,都是比较适宜的。首先是同李德立的会面,地点是在卜内门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对于办公场所来说,三件套属于标配;中午和凯斯维克的饭局,虽然设在了上海俱乐部,属于正式社交场合,但这只是朋友间的私人小会,无需那么一本正经;晚上他是受邀去警探麦克弗森的家里吃饭,然而这个家庭并不属于上流阶层,没那么多瞎讲究,穿身上这三件套去都已经算是过分隆重了,再穿得奢华点,那就不是去吃饭,而是去炫耀了。 卜内门是1900年才正式进入中国市场的,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年时间,目前它在上海只有仓库和码头,并没有独立的办公地点,李德立这个总经理也不例外,办公室同样和仓库设在一起。 卜内门的仓库不在租界内,而是位于徐家汇的沿江地带,也就是后世里卢浦大桥附近、世博公园的对过。从租界过去只能沿着江边一直走,等过了江南造船厂后再往西一段路方才能到达,距离至少在十公里以上。 高易的马车是八点出发的,结果直到九点半才到。主要是因为过了十六铺后便是繁盛的南市了,这里沙船云集,大大小小的码头一个挨着一个,沿路到处都是“萝夫”、“扛夫”黑压压的一大片,扛着货,像蚂蚁搬家一样,蔚为壮观。马车驶到这里根本就跑不起来,只能跟在人群后面往前蹭。幸好过了这六百丈外马路后,虽然路况差了许多,但路上行人少了,马车的速度又重新提了起来。 卜内门的仓库是西式的,两层楼高的平顶建筑,占地极广,方方正正没有任何修饰,给人的感觉是粗犷、雄壮,迥异于上海滩此时的建筑风格。 李德立的办公室在仓库旁的附属建筑里,即使是在办公场所,他仍穿着那一身标志性的教士长袍。 卜内门如今的掌舵人是阿尔弗雷德·蒙德,在创办卜内门中国分公司之初,他就决定打破历来在华洋行的惯例,不雇佣买办,由洋行直接同中国商人打交道。所以他才会选择李德立这位中国通传教士来担当总经理。 李德立同高易握过手,两人分宾主落座,稍微寒暄几句之后,李德立拿起红茶喝了一口,静待高易的下文。对于高易此行的目的,他并不知情。昨天内部选拔赛开始之前,高易吩咐马汉用电话联系了卜内门的办公室,请他们帮忙安排自己同李德立的会面。结果等高易球赛踢好,那边已经打电话通报说当李德立回到公司后,听说了这件事,第一时刻就答应了见面。显然对于高易,即便只是见过一次面,他的印象还是比较深刻的。 高易也没打算绕弯子,他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手头研究出了一种新药,是西药与传统中药的结合体,能够有效的治疗、缓解咳嗽。我准备在华人中推广这种药,但却苦于一直找不到一个够资格的合作者,能帮我推销这种药。昨天路过凤阳路的时候,我偶尔看见你从一个卖成药的铺子里走出来,而且据我观察那个药铺子的生意非常好。所以我想或许这间铺子非常懂得如何去做生意,因此我想请你为我做个引荐,把我介绍给这家药铺子的东主。” 李德立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说道:“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和这家药店的东主不是朋友,或者说自从昨天开始,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这家店也不是因为会做生意才有那样一副热闹的场面,而是因为他们卖的商品能致人上瘾。你知道我对禁毒所持的态度。” 高易颔首表示了解,却听对方继续说道:“或许,我可以把你介绍给我的一位好朋友,他叫丁甘仁,是位非常好的中医医生,我想他即使无法直接帮你推销药物,也应该能够为你找到合适的人选,他在这个行业中可是非常有名气的。” “如果能这样,那真是太感谢了!”聊胜于无吧,高易心里想到,先认识一个中医也可以,至少能够帮助他捋清楚中医药圈子里的脉络,总比他现在两眼一抹黑要强。 正事谈完之后,两人又天南海北的闲聊了一刻钟,高易这才告辞出来。 李德立同高易握过手,两人分宾主落座,稍微寒暄几句之后,李德立拿起红茶喝了一口,静待高易的下文。对于高易此行的目的,他并不知情。昨天内部选拔赛开始之前,高易吩咐马汉用电话联系了卜内门的办公室,请他们帮忙安排自己同李德立的会面。结果等高易球赛踢好,那边已经打电话通报说当李德立回到公司后,听说了这件事,第一时刻就答应了见面。显然对于高易,即便只是见过一次面,他的印象还是比较深刻的。 高易也没打算绕弯子,他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手头研究出了一种新药,是西药与传统中药的结合体,能够有效的治疗、缓解咳嗽。我准备在华人中推广这种药,但却苦于一直找不到一个够资格的合作者,能帮我推销这种药。昨天路过凤阳路的时候,我偶尔看见你从一个卖成药的铺子里走出来,而且据我观察那个药铺子的生意非常好。所以我想或许这间铺子非常懂得如何去做生意,因此我想请你为我做个引荐,把我介绍给这家药铺子的东主。” 李德立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说道:“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和这家药店的东主不是朋友,或者说自从昨天开始,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这家店也不是因为会做生意才有那样一副热闹的场面,而是因为他们卖的商品能致人上瘾。你知道我对禁毒所持的态度。” 高易颔首表示了解,却听对方继续说道:“或许,我可以把你介绍给我的一位好朋友,他叫丁甘仁,是位非常好的中医医生,我想他即使无法直接帮你推销药物,也应该能够为你找到合适的人选,他在这个行业中可是非常有名气的。” “如果能这样,那真是太感谢了!”聊胜于无吧,高易心里想到,先认识一个中医也可以,至少能够帮助他捋清楚中医药圈子里的脉络,总比他现在两眼一抹黑要强。 正事谈完之后,两人又天南海北的闲聊了一刻钟,高易这才告辞出来。 缓解咳嗽。我准备在华人中推广这种药,但却苦于一直找不到一个够资格的合作者,能帮我推销这种药。昨天路过凤阳路的时候,我偶尔看见你从一个卖成药的铺子里走出来,而且据我观察那个药铺子的生意非常好。所以我想或许这间铺子非常懂得如何去做生意,因此我想请你为我做个引荐,把我介绍给这家药铺子的东主。” 李德立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说道:“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和这家药店的东主不是朋友,或者说自从昨天开始,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这家店也不是因为会做生意才有那样一副热闹的场面,而是因为他们卖的商品能致人上瘾。你知道我对禁毒所持的态度。” 高易颔首表示了解,却听对方继续说道:“或许,我可以把你介绍给我的一位好朋友,他叫丁甘仁,是位非常好的中医医生,我想他即使无法直接帮你推销药物,也应该能够为你找到合适的人选,他在这个行业中可是非常有名气的。” “如果能这样,那真是太感谢了!”聊胜于无吧,高易心里想到,先认识一个中医也可以,至少能够帮助他捋清楚中医药圈子里的脉络,总比他现在两眼一抹黑要强。 正事谈完之后,两人又天南海北的闲聊了一刻钟,高易这才告辞出来。 第十二章 三加一个约会(2) 高易是在一点整同凯斯维克告别的。马车驶离上海总会大门的时候,他回首看了一眼身后的这座砖木结构建筑,如果来时还觉得它那三层高的希腊神庙式的门廊过于浮夸的话,那么此时的他已充分理解了其中所蕴含的隐喻。就像古希腊的神庙除了是祭祀、典礼的场所之外,还是整个城邦的银行、国库一样,上海总会就是这座城市金钱与权力的积聚所在。 工部局的董事会或许是这座城市中发号施令的机关,但它所发布的政令却无一不是在这里酝酿形成的,而这些政令所服务的对象,也无一不在能够进出这座建筑物的会员名单之中。 无论是像凯斯维克这样已经英格兰化的苏格兰人,还是如安德森、泼兰的斯这样的热衷于苏格兰文化的土生土长的苏格兰人,甚至是这座城市里的法国人、德国人,不管他们是不是喜欢这个,与其说是上海总会还不如被称作为是英国总会的地方,他们都必须来这里挂个号才能拿到统治阶层的入场券。 所以如果高易想要正式成为统治阶级的一员,他也免不了要到这里来敲个章——即便他自问已经属于顶级圈子的一员了,但是该走的程序还是免不了的。 事实上要成为上海滩的统治者之一,还真不是太难,只要符合四个条件就够了。首先最重要的,必须是西方侨民;其次,需要有笔一百二十五块的闲钱来缴付会费,此外每个月还要为此支付七块钱;第三,要有两名老会员的引荐;第四,申请者的名字会被公示在一块写有五条俱乐部规则的黑板上,展示三个月后,由会员们投票决定是否接纳。 从这些条件就可以看出,上海的西人社会对自己统治的基础,是有着清醒认识的,他们这群统治者要统治的不是自己人,而是这个城市中数十倍之多的中国人。 因此他们要尽可能的夯实根基。拿得出一百多块钱的,意味着这个人至少是名中产阶级;肯把这笔钱当成会费,而不是攒起来带回老家去,意味着他并没有把自己视为一名过客,而是有着想要积极参与到本地政治、社会生活之中去的意愿。换句话说,当一个人愿意并且能够拿出一百多块钱来做会费,那就意味着他是个想要负起责任,并且有能力负起责任的人。这样的人只要被证明根底是清白的——通过老会员推荐,并且为人处事方面能够被大部分人所接受——公示三个月后投票,那么他就应该被接纳为统治阶级的一员。 可见成为一名上海总会的会员,并不能证明一个人有多优秀,只不过说明他是上海西方社会中合格的一员。 然而正因为这个会员资格只是一个达标成绩线,对高易来说就更是需要尽快拿到手不可,他这个成天跟凯斯维克、安德森这些拿满分的人混在一起的家伙,如果连个达标考都迟迟无法通过,那不就是在说他根本不配同这些人待在一个圈子里吗? 而且就现实来说,他也十分需要这个会员资格。因为上海总会有个非常古怪的规矩,非会员的西方人可以进入俱乐部娱乐、聚餐,但是有条规定:在一年中享有这优惠不得超过三次,每次不得多于十四天。 高易刚刚跟凯斯维克的这顿饭就吃掉了一次机会。如果他没法成为会员的话,那么他今年便仅剩下两趟进入这栋建筑物的机会了。虽然这并不妨碍他同安德森和泼兰的斯见面——因为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苏格兰俱乐部或高尔夫俱乐部,但是对他来说更为重要的凯斯维克、约翰·里达和总董贝恩,却都是俱乐部委员会的理事。也就是说他们的社会活动,除了在公司、工部局董事会之外,大部分都会在这栋建筑内,各自的理事专享套间中进行——就像刚才这顿饭。 高易坐在马车上,双臂抱胸盘算着自己在金钱上的缺口。对于老会员引荐、公示后投票之类的,他并不担心,能引荐他的人多得是,理事级别的就有三个;而随着他跟这个西方人的社会日益接触,他有信心自己会越来越受到欢迎。 现在看来,所有问题都汇集到了一个点上,那就是钱。他算了算,包括这个月尾要付的房租、一套苏格兰礼服、给女学生发放一百块奖金、阿金的工资、梨膏糖的采购费用,再加上这一百二十五块钱的会费,没有个五百块就别想能搞得定。 真是五百块难死英雄汉,这笔钱他还真不知道去哪里赚,唯有指望那些梨膏糖了,希望李德立介绍的人能够靠谱些。 ***** 高易的三件套在教室里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过这个时代的女孩子还是比较矜持的,最多在下面窃窃私语一阵,没有谁站起来对着他吹口哨。 高易今天带来的实验是自制荷兰水,也就是用砂糖、小苏打、柠檬酸自制汽水。高易选择的实验课程一般都跟吃有关,轻松简单学着开心,因此大受好评。至于真正的化学知识,他觉得根本没必要去教,这些女孩子过一阵都是要嫁人的,1903年离着妇女解放运动还早,知识越先进其实对她们来说可能人生越痛苦,还不如学些有用的生活小常识,能够对她们今后的日常生活起些帮助。 第一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高易突然发现窗外有个阿妈在那里晃来晃去的,他打开门问了一下,却是马汉给他送来的一张字条,翻开一看竟然是李德立的,说那位丁甘仁已经联络好了,高易随时都可以跟他约时间见面。字条下方是地址以及电话号码。 高易趁着下课的时间去校长室打了个电话,丁甘仁操着一口常州话,虽然对最近听惯了苏州话的高易来说土得掉渣,但两人沟通起来并没有太大障碍。高易原本是打算约在明天的,不过对方表示明后两天都要出诊。于是高易便问他,今天是不是有空,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高易索性把见面时间定在了一个钟头之后。 丁甘仁坐堂的地方就在汉口路上,名曰北昼锦里。高易坐着马车一路寻去,结果在山西路和山东路之间发现了这条里弄。弄堂隔壁就是山东路的外国坟——上海最早的外国人公墓。把医馆开在墓园隔壁,高易除了佩服此人不讲迷信、不避忌讳之外,对于梨膏糖的前途更觉渺茫了。 丁甘仁三十七、八岁左右的年纪,中等身材,相貌普通,唯有他的抬头纹又深又密令人印象深刻。 “梨膏糖我已找人试过了,倒是颇具效用,只是里面药材似乎所用不多。”丁甘仁是个直脾气,两人还没寒暄几句,他便将话题转入了正轨。不过他办起事来,效率可真高,高易留在李德立那边的样品,送到他手里估计不会超过三个小时。但就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内,他不仅找到可供测试的患者,进行了测试,更是已经得出了结论。 “我这药讲究的是中西结合,中药用的多了反而药性相冲,适得其反,只需用到梨膏便已足够了。” 丁甘仁闻言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答案。 “这药如要放在敝店发卖,高先生需答应我两个条件。” 谈话进度之快,又一次超出了高易的预料。高易原以为丁甘仁只是医生,他的角色应该是负责给自己牵线搭桥介绍店铺,没想到他竟准备亲自来卖这药。但是,这对高易来说并非一件坏事,于是,他道:“请说。” “这个药卖多少价钱,高先生不得过问。” 见高易并没有反对,他继续道:“贩卖所得,要给付高先生多少,敝店要抽成多少,也需有我来定。”说罢他看着高易。 “这两个条件,我都答应,不知道第一批药,丁先生准备要几斤呢?” 高易的回答也很干脆,这糖卖得出卖不出还是个问题,现在有人帮他免费营销何乐而不为呢?至于赚多赚少,总要等试过了水才能知道。反正货源在自己手里,等局面打开之后,到时候如果觉得赚得少了,大可以换家销售商,或者干脆自己来卖。 两个干脆的人三下五除二便把事情定了下来,高易先拿出一千斤糖来给丁甘仁试销,具体赚多赚少如何分成事后再定。 从丁甘仁这里出来,离着高易进去不过一刻钟光景。他拿出怀表看了看,才三点三刻。 跟麦克弗森约好的是六点钟直接去他家里,之间有两个钟头的空档。高易想了想,这么点时间说多不多,回学校、回雅仙居都没什么意思,还不如索性去捕房接了麦克弗森一道走。 麦克弗森隶属于老闸捕房。老闸捕房在南京路与贵州路交界的地方,马车过去不过五分钟的功夫。 公共租界的印度巡捕,都驻在老闸捕房,由于他们多为锡克人,头裹红布,因此上海人也称这个捕房为“红头捕房”。 既然叫“红头捕房”,老闸捕房的大门口自然站满了红头阿三。高易的马车驶到大门口稍停了一下,在马汉趾高气昂的说了几句之后,便又重新启动起来,一路驶到门廊前才停了下来。 经过那群红头阿三的时候,高易正好对窗外瞥了一眼,猛然发现这诸多脸孔之中竟然有着当日他被打晕后,在福利公司门口醒过来时看到的第一张脸。这张脸实在太让人印象深刻了,一部浓密的黑胡子一直长到了眼睛底下。 不过高易不知道的是,就在这附近还有着一位他的老熟人。这个老熟人正蹲在老闸捕房斜对过的菜市场门口,面前放着一副扁担,两只筐子,筐里堆着满满当当的梨。但是他的心思并不在这些梨上,而是梭巡在进出捕房的各色人等中。他就是广和丰的小伙计阿生,诸多伙计中唯有他对高易的脸最为熟悉。不过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步行或者乘坐黄包车的人身上,对于马车,尤其是这种私家马车,他甚至连瞥都懒得瞥上一眼。 第十二章 三加一个约会(3) “那位是谁?”高易指着远处那名满脸胡子的阿三问道。 正在跟他交谈的是另一位老朋友正巡官威尔逊先生,今天非常碰巧的是他也正好巡查到了老闸口捕房。此时的威尔逊先生已经不复上次带队来雅仙居时的盛气凌人模样,他恰到好处的表现出了带着一丝恭敬的熟络,但却绝没有任何奴颜婢膝。 对于高易的问题他可回答不出,如果是华人巡捕的话,即便级别较低,但只要稍有名气,还是有可能为他所知。然而印度阿三,虽然看着威武,但他们的实际工作是维护交通,所以跟他这名正巡官可以说是没有任何交集。 威尔逊用眼神示意老闸口捕房的署长副巡官麦克格雷格,后者始终处于一头雾水中,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人是什么来头。 “是伯辛格。”麦克格雷格也叫不出那个胡子长到眼睛底下的印度人的名字,最后还是跟在他们身后的麦克弗森解了围。 高易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一时的好奇而已。他现在正心情轻松的参观着眼前的这座巡捕房,就跟任何一个游览着百年前的历史建筑的游客那样,更何况他身边的讲解员可不是什么cosy,而是百年前有名有姓的真实人物。 自从把梨膏糖的销售工作交出去之后,高易的心头好像放下了一副重担,顿时松快了许多。成与不成那是今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至少就目前的状况来看,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把这项工作交到专业的人士手中,总比烂在他自己手里要好。他自问从来都不是处理这种琐碎事务的合适人选。 这个时代的捕房在职能划分上,已经跟后世的警局基本没有什么区别了,值班室、警探办公室、巡警休息室、枪支间、审讯室、临时拘留室、警员宿舍,以及比较有时代特色的乞丐收容所和马厩,可以说应有尽有。只不过有些东西只是名称上听起来一样,本质上还是有区别的,譬如审讯室在高易看来就应该叫刑讯室,因为房顶上装着根大铁杠,能将犯人吊起,严刑拷打;还有皮鞭、火烙、竹签等等各种刑具,无不证明这里仍在用传统方式,而且还是中国的传统方式办案。 一大圈转下来,已经半个钟头过去,高易婉拒了威尔逊的下午茶提议,同麦克弗森一起登上了马车。威尔逊和麦克格雷格直送到马车旁边,待马车启动后,威尔逊说道: “好运气的小家伙,不是吗?但我们到这个犄角疙瘩来是做什么的呢?不就是为求一个好运气吗?” “他是谁?我从来没在上海的苏格兰人里听说过高易这个姓。是新近从不列颠来的吗?” “相信我,我的朋友,他会成为一个大人物的,你没看他刚才那种派头吗?我只在真正的大人物身上看到过这种气派。”威尔逊并没有正面回答麦克格雷格的问题。 高易上车的时候身后一大堆人相送,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自然把梨摊前的阿生惊动了。不过从他的位置看过去,中间不但有树木、铁栅栏,更有印度阿三的遮挡,因此他只看到一名个子非常高的洋人钻进马车,随后店里面让他重点关照的那个六根指头的三道头探长,也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经过的时候,阿生只是垂下了眼睛,没有动弹,虽然是需要重点关照的对象,但人家是乘马车走的,他又不是绑了甲马的飞毛腿,有什么本事凭着两条腿跟上去。 待到马车过去,他这才重新抬起眼皮,继续之前的工作。 此时已是春分将至,白天越来越长,天色直到六点半模样才完全暗下来,再蹲下去已经看不清对面的人脸了。阿生站起身来,还是按老办法,把一条扁担两筐梨全部托付给了隔壁的豆腐摊子。豆腐摊老板虽然不是西施,但心地比西施的容貌还美,他帮忙保管了这么多次生梨,却连一个都没短少过。 阿生沿着大马路向东一路直行,走到河南路口他本该朝左转的,但似乎是尿憋得急了,他突然捂住裤裆,往路边的东仁里一蹿,接着又贴着墙根疾行了几步,走到暗处,这才解开裤子。然而隔了很久都没有水声响起,倒不是他得了尿梗病,而是他压根就没掏家伙出来。阿生的眼睛紧盯着巷口,直到隔了半晌,确定没人跟来之后,他这才重新系好裤子,朝着东仁里更深处行去。 南北向的东仁里跟一条横巷西仁里相通,阿生从西仁里出来,沿着河南路朝南,向四马路方向走去。 到了四马路便算是入了烟街柳巷,华灯初上之时,正是夜生活开始的时候,马路上随处可见停着候客的东洋车、马车。阿生挑了个腿长体瘦,却浑身上下都是腱子肉的年轻车夫,坐到车上,起手往鞋帮子里一模,顿时掏出枚银闪闪的大洋来,在手上抛了抛,对着车夫道: “去十六铺,跑得快的话,这块银钿就归侬了。” 灯火映射之下,他的眼光不再像平时那样木讷,一双不大的眼睛一眯,眼神锐利,配上一对颇显憨态的招风大耳,却在忠谨中透出精明强干之色。 受到银洋激励的黄包车夫,迈开两条大长腿跑得飞快。从河南路、福州路路口到十六铺之间的距离要超过三里,他不过跑了十分钟就到了。 车子停在一家大户人家门口,只见门前两只灯笼各书一个“黄”字。 阿生将银洋抛给车夫,自己走到大门前拍了几下门环,叫道:“是我回来了,开一下门。” 大门旁一扇小门打了开来,门子见着他道,“月生回来啦,长远不看见侬了,快点进来。” 阿生边踏入门内边道,“阿姐呢?在里厢吗?” “在里厢,今朝太太待在屋里,一天都没有出去。” 阿生熟门熟路朝着后宅走去,一路行来到了二门跟首,里面的仆妇见了他笑道:“哎哟,水果月生来啦,太太派你到哪里快活去了,这么久了也舍不得回来一趟。” “阿姐在里厢吗?我有事体要跟伊讲一下。”阿生没有理会仆妇的调侃,一本正经的问道。 “太太在后面小楼里歇着,身体有些乏,正在用药呢。”仆妇见他神态严肃,也跟着认真了起来。 阿生颔首穿过二门,直接绕过正房朝后花园方向而去。他此时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还没有到需要避忌在后宅行走的年龄。 “桂生阿姐!”阿生来到后楼前,进门后呼了一声。 后楼里桂生阿姐正卧在烟榻上吞云吐雾,见他进来只是含糊的嗯了一声,没有多加理会。 阿生乖巧的立在一旁,等着阿姐过完瘾头。 桂生阿姐生得小巧琳珑,脸孔也小小的不过拳头大,长眉掩鬓,五官精致,乌压压的云鬓上单戴一只一条龙珍珠压发,身穿玄色织银夹袄,下身没有着裙,而是穿一条宝蓝织金裤子,更显得她腰似弱柳惊风,盈盈不堪一握。吞吐之际,粉颊之上略略晕起两个酒窝,双眼似睁似闭,开阖之间未免秋水横波。身上似有什么痛楚,偶露颦眉蹙頞之态,颦蹙之时难得春山敛黛。总觉得她风鬟雾鬓、皓腕纤腰,淡抹浓妆、喜笑悲愁竟然无一不好。 阿生看了两眼便不敢再看,回转头对着门外的园子发起愣来。 “广容林那里怎样?”桂生阿姐过好瘾后问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操一口苏白。 “还是老样子,我还是盯在捕房跟前,寻那个洋人。” 见桂生阿姐似乎在盘算着什么没有接话,阿生继续说道: “阿姐,我看我还是回来好了,广和丰已经没啥待头了,姓廖的和一班手下这次被一网打尽,只剩下我们这些小伙计,待在里面也打探不到什么消息。” 桂生阿姐却摇了摇头,道:“如今正是将变未变之际,倷先安心再待一阵子,说不定便有转机。” “阿姐,我们非要跟广容林放对吗?我看他们这次行事,手条子辣得很。那么多人说杀就杀了,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这种亡命之徒,我看能避则避。” 桂生阿姐挑起眼皮撩了他一眼,道:“倷晓得啥,就是因为他们是最硬的骨头,才要收作掉他们。现在上海滩上,也只有他们广帮敢自说自话不用我们的苦力,每年赚这么多钱,却手指头缝里都不肯漏一滴下来给我们本地人,凭着啥,一是有财有势,另一个就是广容林这把快刀。如果不把这把刀打折了,广帮的生意我们一天也不要想做。看着金山银山,自己却只好在旁边吃糠咽菜,这种日子过的有啥意思?” 歇了一会,她又问道:“那个洋人的事情打听出来了吗?广容林为啥这么着紧这个人?” “完全打听不出来,只晓得上面开了大笔花红,一是寻这个洋人,二是寻一个叫黄阿六的车夫,听说躲到浙江去了。” “嗯,我看倷还是安心在广和丰再待一阵,要是到了年底还没有进展倷就回来,我们再另想办法。尤其是那个洋人的事情,一定要打听清爽。” “晓得了。”阿生见桂生姐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说什么。 “我先去叫人准备饭菜,倷吃好饭再回去。” “好的。”阿生应道,他见案头正好有一盘生梨,便道:“阿姐,我先削只梨给你吧。”说着也不待桂生阿姐答话,便出手挑了一只,拿过一旁放着的小刀削了起来。 他削梨的手法特殊,刀转,梨不动,一刀到底,梨皮一圈圈不断,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他削的梨,梨皮宽窄一致、皮里面不带一丝的梨肉。 削好皮后他取过一只干净盘子,把梨放到上面,用小刀横竖划了几下,然后拎着梨柄往上一拧一提,六瓣洁白晶莹的梨花便盛开在了盘子当中。 “阿姐侬放心!只要侬言话讲出来,我杜月生就一定帮侬做到!”他说道。 第十二章 三加一个约会(4) 鱼味,泥味、煤味、麻絮味,柏油味阵阵扑来,还有大白天就喝得醉醺醺,拎着酒瓶子、唱着歌四处乱窜的水手,在石子路上颠来颠去铃铛叮当乱响的四轮大车。车厢外的这一切都表明高易又一次来到了虹口。 麦克弗森打开了车窗,小半个身体探出门外,正在大声指点车夫前行的方向。马车曲曲折折的行进在窄街陋巷中,已经深入到高易从来未曾涉及过的一片区域中,制绳厂、小船厂、拆船厂、修船厂、索具厂、铁匠厂,各种各样与船相关的作坊式的小型工厂出现在了迷宫一般的小巷两侧,就像后世里的二手电器一条街,或者五金杂货小商品市场一样,总能够让身处其中的人们完全失去方向。 幸好今天去接了麦克弗森一起过来,否则就凭他们自己,高易很怀疑是否能够顺利的找到地头上。 终于在又一次山穷水尽之后,马车绕过一堵高墙,高易的眼前豁然敞亮起来——黄浦江的滩头就在咫尺之间。 “不会就是那栋建筑吧?金东利大厦?”高易问道。 滩头上孤零零耸立着一座三层高的货栈,整个立面黑黢黢的好像经受过大火的燎烤,一个个窗户洞开着,偶有几块玻璃反着光,就如同一张缺失了大量牙齿的黑洞洞大张着的嘴巴。然而这幢貌似废弃建筑的平顶上,却伸出一只只权当烟囱的铁皮漏斗,里面徐徐的往外冒着黑烟,无一不表明这里头是有人居住的。 “是的,那里就是我们的房子,高易先生!” 等高易进了建筑物后才发现,“我们”还真不少,除了麦克弗森一大家子之外,每一层都住了十七、八户人家,由于临近饭点,楼道里充满了各式味道,高易甚至闻到了有人在做典型的江南菜葱烤鲫鱼。 麦克弗森一大家子包括三个家庭,麦克弗森夫妇以及他妻子的两位哥哥的家庭。 “托马斯·麦克尔霍恩。” “乔尼·麦克尔霍恩。” “敏娜,伊萨贝拉,我的妻子艾米丽。” 如果仅仅是三对年轻的夫妇,是绝对称不上一大家子人的,但如果这三对夫妻一共养着十一个孩子的话,那就完全是两码事了。高易站在客厅门口跟麦克弗森的家人一一握手的时候,这帮熊孩子就在他们周围到处乱窜着,有两个特别调皮的,还企图掰开高易的两条腿钻进去,好当成新的躲猫猫的隐蔽点。 直等到敏娜和伊萨贝拉把这群小孩子全部从屋子里带出去之后,高易才算找到了打量四周的机会。房间并没有他想像中那么不堪,相反可以说布置得整洁得体,桌子、椅子虽然是西洋款式,但看得出来,手工和木料都出自于本地,不过正因为如此,木料用的非常考究,手艺也十分之精细、道地;墙壁上糊着一层绿、白竖条纹相间的丝绸墙衣,看在眼里干净明快;几幅颜色对比强烈的《圣经》故事彩绘画,恰到好处的点缀在了它们应该出现的地方,其中有两个故事,以高易幼稚园水平的圣经知识竟然也能够认得出来,一幅是穿红衣的亚伯拉罕用穿蓝衣的伊撒献祭,另一幅是穿黄衣的但以理被投进绿色狮子的洞中;餐桌后面的墙角里摆着一个带抽屉的柜子,柜子上放满了玻璃杯、咖啡杯、糖罐、奶罐,还有一只茶壶和一个盛着半瓶玫红色液体的水晶玻璃樽。柜子贴墙根的地方竖着放有一个瓷盘,瓷盘上绘着一个带阳伞的女人,在同一个军人模样的小孩散步,小孩在转动一个铁环。瓷盘用一本《圣经》顶住,免得倒下来砸碎聚在周围的杯子、瓶子。 高易饶有兴致的观察、研究着周遭这一切。他现在主要接触两类人,一种是住在花园豪宅里的西人中的最顶级阶层,一种是住在里弄房子里的华人中产阶层;他本身来自西人中的最底层,所以对于这一阶层如何生活十分清楚;他还知道西人中单身的工薪阶层——也就是中产阶级中单身的部分,他们一般住在商社提供的宿舍中,有些薪酬高,又不知节俭的,就干脆常年包住在礼查饭店这样的高级酒店里;至于剩下的华人中的顶层与底层,自然跟我大清其他地方一样,富的高卧在朱门大院里,穷的冻馁于蓬蒿茅草间。 然而这块拼图中,却始终存在着缺失的一块,带着妻儿一道来东方的西方中产阶级去了哪儿了呢?高易并没有听说过有哪个西方人像他一样租住在石库门房子里,也没看见过哪里有那种house一类的独栋小房子存在。 这个谜团今天终于揭开了,原来他们住的都是公寓——当然,大部分公寓不会像这里这么破败。 想想也不奇怪,如今巴黎、伦敦的大部分中产阶级过的其实也是这样的生活。高易老是会把中产阶级同house这类的独栋小房子联系起来,主要是受了后世的影响,而且是美国式的。 “这些公寓房的租金是多少?”高易问道。 “两镑一套,我们为了这三套房间,每月要支付整整六英镑。”答话的是乔尼·麦克尔霍恩,麦克弗森的二妻兄。六英镑大致折合六十大洋,并不便宜。 “等到汤姆也进了警队,我们就能够搬到更好一些的公寓里去了。”乔尼补充道,汤姆就是他哥哥托马斯·麦克尔霍恩。乔尼也是警队中的一员,不过他仍旧在做最低等的巡捕。汤姆没能被警队录取,所以找了份临时的看门人的工作,每月薪水二十块钱。 他们三个家庭的总收入其实并不算少,麦克弗森作为一等巡长月薪七十块,乔尼三等巡捕月薪四十五块,再加上汤姆的二十块,总共一百三十五块。只不过他们要养活的小孩实在太多了,而这其中有七个小孩是乔尼的,所以实际上他才是拖累大家生活质量下降的真正罪魁祸首,只不过他本人对此似乎并不自知。 晚餐时间很快就到了,由于客厅本身又兼作饭厅的缘故,大家直接上了餐桌,连在两个厅中移动的步骤都免了。 小孩子们被重新带回了客厅,这次他们大都被重新洗刷打扮过了,并且受到了严厉的告诫,因而每一个都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等到男人们都坐好之后,他们才在几个女人的指挥下,依次坐上餐桌。 高易注意到了走在队列后面的一位小姑娘,金发蓝眼,带着一条同眼睛颜色相称的蓝珠子项链,是高易见到过的最漂亮的小孩子,甚至没有之一。 “那是你的女儿吗?”高易对着麦克弗森问道。 “没错。凯茜你过来一下。”麦克弗森对着小女孩招手道。 麦克弗森夫妇都是金发蓝眼,如果要以夫妻为单位计算颜值的话,他们这一对应该是高易穿越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对,同样没有之一。 小女孩像个小大人似的,不慌不忙的走了过来,对着高易行了个屈膝礼。高易注意到她也是六个手指。 他们父女二人的六根手指,同高易以前看到过的其他六根手指的人都不太一样,其他那些六根手指的人,似乎掌骨都发育的不太完全,因而多出来的那根手指往往像是附属品一样长在另一根手指之上,看上去就如同一个“y”。但是这对父女的手长得跟普通人差不多,不仔细看的话并不会看出多少异样。只不过麦克弗森的手比起常人来在比例上要来得宽一些,所以在跟人握手的时候难免会被人注意到。然而到了他女儿这里却连这个缺陷都没有了,高易如果不是有意去数的话,有可能根本不会发现她是六根手指。只是不清楚,这种特性是否会随着她年龄的增长而改变。 “太可爱了,能让她坐在我旁边吗?”高易指着他身旁同麦克弗森之间的位置问道。 很明显这个位置应该是女主人艾米丽坐的,但是高易发现这个大家庭日常并不是按照男女相隔的方式来坐的,而是男的坐一堆,当中是孩子,而女人们则坐在另一头。这从他们现在的坐法就能看得出来,三个男人坐在一起,当中空了一个位置,接下来就是高易。所以,高易才会作出这样的提议,否则他跟这三位聊天的时候还隔着个艾米丽,太不方便了。 “当然可以!”麦克弗森也很高兴能和自己的女儿坐在一起,于是一个小箱子从一张座椅上被拎了过来,搁在了高易身旁的位置上,小女孩就安稳的端坐在上面,代替她母亲尽起了女主人的义务。 餐桌上的话题是关于升职、加薪、汤姆有朝一日能够加入警队,是关于对洋泾浜边上某套公寓房子的向往,是关于菜价的波动和工作的辛苦,是关于对上流社会生活的好奇。高易发现,每当他讲到上流社会的种种规矩的时候,小女孩总是会露出倾听的样子来,似乎对王子与公主们应该如何生活心向往之。 除了这些话题之外,还有一个绕不过去的,总是会被人提起的谈话素材,那就是接下来的史考托杯,这也是今天高易会被邀请来这里吃饭的原因之一,他现在是苏格兰队的队长了,而麦克弗森则是第二队长。 三月份的夜间还是有些寒冷的,耳听着江面上兴起的风,眼看着火炉,嘴里吃着麦克弗森一家用东方食材加工出来的、热气腾腾的黑暗料理,想象着外面冰凉的雾气爬过江边荒凉的滩涂,高易只觉得这顿饭吃起来并不比里达家的山珍海味来得差,甚至要更加的轻松愉快一些。 第十三章 史考托杯(2) 四月份,中西女塾发生了两件大事,这两件事都跟本学期新来的化学老师高易先生有关。 第一件事,这位高易先生曾经在开学之初向整个学校的高年级学生征集土壤样本,并且许下承诺只要有谁能够带给他符合要求的泥土,他将不吝给出一百块大洋的奖金。然而两个月过去了,关于这笔奖金,到底有还是没有,有的话那位获奖的幸运儿又是谁,却连一丝风声都没有透露出来。 就在大家以为这件雷声大雨点小的事情就要这样无声无息的不了了之的时候,四月十七号那一天,八年级一位叫郑苏的女孩子收到了这笔奖金。她获奖的理由是,在她当作土壤样品上交的一对鞋子的鞋面上,有着一点油滴,在这滴油中高易先生发现了他需要寻找的东西。 而据说她之所以会把这双鞋交上去,是因为她所搜集到的泥土,晚上睡觉的时候被佣人当成是垃圾扔出去了,结果第二天她乘着马车到了学校门口后才发现到这一点。由于高易先生明确说过不要学校里的泥土,随便在附近挖一点烂泥充数是肯定不行了。于是,这位大小姐便急得在车子里哇哇大哭。幸亏此时陪在她身边的一个阿妈急中生智,想到鞋底上沾着的泥应该算是家里面的泥巴,只要把它刮下来就应该能够交差了。只不过,鞋底的那点泥巴份量实在是太少了,因此整双鞋才会被一道交上去滥竽充数,想不到最后竟然歪打正着了。 然而就在大家对这双鞋的原主人各种羡慕嫉妒的时候,关于这双鞋的传奇却还没有结束,五天之后,又一笔一百大洋的奖金被发放到了这个女孩子的手里——新的一种高易先生所需要寻找的东西,再次于这双鞋上被找到了。 羡慕嫉妒很快朝着嫉妒恨滑落下去,爱哭的奶娃娃、瞎猫碰上死耗子,反正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能想得到的各种蜚语都被扣在了郑苏这个名字头上。这倒不是由于那两笔奖金的缘故,而是因为这位高易先生不但在学校里是个万人迷似的人物,近期来更是在整个上海滩引发了一股风潮,他和他的球队的每一次胜利,无论中外报纸,都会事无巨细、津津乐道的加以报道。对于这样的明星人物,女孩子们是断然不会允许他为某一个人所独占的。 幸好就当这件事情正要酝酿发展成某种事故的时候,另一件大事发生了—— 学校竟然决定组织所有的高年级学生去现场看球赛!要知道球赛是在隶属于跑马总会的跑马场举行,而除了马夫之外,华人是向来不被允许进入跑马场的。听说这次是连吉生校长亲自写信给了跑马总会的主席,这才特许中西女塾的学生们进入。 这次有资格去看比赛的是六年级以上的高年级女生,一共三十一名。 四月二十六日,礼拜天,礼拜已经结束,大概十点钟模样,她们中的一部分徜徉在学校的草坪上,身后宿舍楼的阳台上是羡慕到两眼通红的四、五年级师妹们,而年纪更小一些的低年级女生就没这么多感触了,顶多是有些遗憾少了一次外出游玩的机会。 “你看,那个就是郑苏。”宋爱林指着一个长得有些瘦弱的女生给身旁的戴茜看。这个女生形单影只,孤独的徘徊着。 戴茜点了点头,却没有答话。她的样子有些无精打采的,毕竟这两个月来她碰到的烦恼已经够多的了。家里的问题就不说了,学校里她原本还准备跟朱金凤做几次深夜恳谈的,没料到对方自那天车前话别后,就直接回朱家角老家待嫁去了,根本就没回过学校。让她连个能倾诉衷肠,寻求一些安慰的知心朋友都找不到。反倒是宋爱林看到她日渐消沉的模样,似乎对她感起了兴趣,主动跟她交了朋友。 “郑苏的父亲不过是江南船厂的一名坐办,家里怎么可能养得起马车,我有好几次都是见她坐了东洋车来的,然后在我们教堂门口下车,再步行走到学校门口。” “那这两百块奖金给的算是恰到好处喽!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数,我们不需要这笔钱的,不管怎样努力都是拿不到的。”戴茜最近的语气越来越像她吃斋念佛的母亲了。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上面去的,我是说现在的小孩子真是坏透了,稍不合心意就随便编排人,我们那会哪有这样的……” 就在宋爱林老气横秋的慨叹着人心不古的时候,楼巧云突然从教学楼里跑出来,隔着老远就急吼吼的叫道:“马上就要开拔了!你们还待在这里做啥?快点收拾收拾准备上路了!” “上什么路啊!又不是上西天。” “这才几点钟,比赛要下半天才开始,早着唻!” “还没吃中饭呢!” 草坪上的众人纷纷回应道。 “吃啥中饭,我们刚才到楼顶瞭望过了,不得了,对面跑马场外头围得人山人海,整个上海滩都跑过来了,再不过去到辰光就挤不进去啦!” “又不是你说走,就走得了的喽!总要校长发话才行,你还是赶紧去校长室报告吧!” “哎呀,我就是奉了校长大人的命令来通知大家的!刚刚连吉生校长一起上楼顶去看过了,说要我们赶紧走。” “你又不早说,那午饭怎么办啊?” “大家赶紧到舍监那里去领钥匙,把点心都带上,其他的东西学校里会准备,我们去跑马场草坪上野餐!” “哇……” 女孩子们瞬间被幸福击中了,一个个捧着自己的小心窝欢叫了起来。不过也有人说道: “楼巧云!你也真是的,别人托你做事就是托了皇伯伯,要紧的事体不讲,只晓得瞎咋呼!”说话的却是宋爱林。 这时教学楼的大门又一次打开了,里面鱼贯走出了学校的管理层,当先的连吉生校长对着她们挥了几下手,意思应该是让她们尽快动起来。于是,所有人就像小鹿那样欢快的奔跑了起来,就连戴茜都在她们的带动下,恢复了几分往昔的神采。 ****** 中西女塾门廊前乱哄哄的,有的马车在调头,有的还在装货,有的仍在上人。虽然跑马场跟学校之间只隔着一条泥城河,但是走路过去的话还是太远,而且跑马场周围的人群品流复杂,对女孩子们来说并不十分安全。 这些马车都是找有车的学生家庭事先预约好的,每辆坐五名学生,一名监护老师。但是具体到哪辆马车坐那些人,由哪位老师监护,却因为临时改变行程,还没来得及安排。 戴茜她们这辆马车上已经坐了四个人,戴茜自己,宋爱林、楼巧云外加一个九年级的叫秦霜的学妹,还需要等一个女孩子和一名监护老师。 “哎呀,猫头鹰过来了!”正在往窗外看寻找相熟的女生和老师的楼巧云突然叫了起来。如果要让大家评一个最不受欢迎监护老师的话,那一定就是舍监猫头鹰了。 宋爱林听了连忙扑到窗口去看,果然猫头鹰脸上的两个圆镜片朝向了自己的这个方向,似乎下一刻就要举步走过来的样子。 她赶紧在周围搜索起能拿来救急的老师来,“麦克布莱德小姐,过来这里!”她很快找到了目标,招手道。 麦克布莱德小姐身旁跟着一个女孩,正是拿到奖的郑苏,她犹豫了一下才带着郑苏一道走了过来。 “我必须带着她一起乘车,你们这里还有空位吗?” “有的,有的,我们这里正好只有四个人。”不待宋爱林开口,楼巧云便插嘴道。 “好吧,但是,我必须要说的是她正在咳嗽。她本来已经上了一辆车,但是上面的女孩子却把她赶了下来,所以如果你们也介意的话,我就带她去乘其他车。”她说话的时候,旁边的郑苏又忍不住,掩着嘴小声咳了起来。 “不,我们一点都不介意,请和她一道上来吧!”宋爱林答道。 “咳嗽什么的恐怕只是借口,看不惯人家得奖才是真的。”旁边的楼巧云心直口快的说道,不过她说的是中文,“我这里正好有治咳嗽的药,你赶快上车吧,吃一块保管你马上止咳。”她对着郑苏说道。 麦克布莱德小姐同郑苏上车后,还在气愤不已,声称自己一定要给那几个女孩子好看。对此宋爱林倒是相信她肯定能够做到,毕竟是校长的侄女,那几个女孩子就等着倒霉吧。她又转头看了眼这个叫郑苏的女孩,只见她神色淡定,似乎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咳咳”,她又咳嗽了起来。 “喏,吃块糖吧!马上就能止咳。”楼巧云从贴身的荷包里拿出几块用纸包裹着的糖块,然后挑挑拣拣的犹豫了好一会,才把其中最大的一块递给郑苏。 “这不是梨膏糖吗?”宋爱林闻着气味后道。 “是,也不是,里面加了洋药的,非常灵光,我前几天咳嗽,吃一块马上就止咳了。如果是以前的梨膏糖,七、八块吃下去,吃得喉咙腻死都没啥用。这一块要一个大洋呢!”说着她得意洋洋的抖了抖手腕。 被她这样一说,郑苏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咳咳,这太贵了我不能吃。”她拒绝道。 “贵什么贵,让你吃你就吃,你不吃我反而要不高兴了。” “那我吃那几块小的吧?” “不行,给你吃哪块就吃哪块。一分价钱一分货,贵总有贵的道理,小的里面中药材加的少,效果就打了折扣。你第一次吃必须吃大块的,先把咳嗽压下去,然后才能服用小的来慢慢调理。” 麦克布莱德小姐听见她们说话渐渐大声起来,还以为她们是在吵架,问清楚后她也鼓励郑苏把糖吃下去。郑苏只好勉为其难的接过糖吃了起来。 神奇的是,还没等郑苏把手里的糖全部吃完,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咳过了,正在犹豫着是否要把这个喜讯报给大家听,还是再观察一些时间。却突然听见麦克布莱德小姐尖叫一声: “高易先生的车队!”她的样子似乎比女学生们更为雀跃,就连之前一直处于神游状态的戴茜,都被她的叫声给惊醒了过来。 此时学校的车队刚刚经过泥城桥,正待拐入通向跑马场的大道。而在这个路口的另一侧同样驶来了一支车队,打头那辆上悬挂着苏格兰国旗,正是苏格兰俱乐部的马车。 第十三章 史考托杯(3) 高易他们是在七点半钟结束训练的,先是用些简单的早餐垫一下饥,然后到球场旁新建的淋浴房冲澡——淋浴房完全是高易雅仙居那一套的放大版。洗毕还会有新雇佣的盲人按摩师来替他们放松肌肉。 由于比赛是在一点半开始,他们会提前四个小时,也就是在九点半钟吃赛前正餐。正餐非常简单,麦片加牛奶煮成的一道面糊汤,配上浇着浓糖汁的华夫饼,最后是蜂蜜和一些切片香蕉。没有大鱼大肉,也没有蔬菜杂粮,只为了摄取一样最基本的东西——碳水化合物,也就是糖。 糖是人体的主要燃料,身体首先燃烧的是血液中的葡萄糖,然后是以肝糖形式储备在肝脏中的燃料,接下来,它将转向储存在肌肉中的燃料,肌糖;等这些储备都消耗一空的时候,它才会去氧化分解脂肪来提供能量;至于蛋白质,只有在机体能量供应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或病变情况下,才会转化为糖类和脂肪。 如果把人体看作一辆燃油机车,那么血糖就像是已经在化油器中,只要气缸进气口打开就能随时取用的燃料;肝糖和储存在肌肉中的糖元,则可以被看作是这辆汽车的主、副油箱;而脂肪就好比是加油站,虽然储量大,但是供起油来却只能通过一根细油管,要用它来灌满油箱是需要一定时间的,因此对激烈运动来说它就是缓不济急的鸡肋,拿根小水管怎么可能扑灭熊熊大火,只有长跑之类细水长流、输出稳定的运动才有可能使用到它;剩下最后一样蛋白质,那就只能被看作是炼油厂了,等它把油炼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赛前正餐的目的,就是为了保证在比赛开始的时候人体的正、副油箱是满的。 人体毕竟不是真正是油箱,不可能等到上场比赛前最后一分钟,才把大量的碳水化合物直接输送到身体里。事实上赛前一个半钟头内再摄入食物已经晚了,消化也是需要能量的,这个时间点吃进去的东西,大部分残留在胃里没有被排空,所产生的能量还不及消耗掉的高。而等到比赛一开始,激烈的比赛中,身体很可能会选择自动“关闭”消化,这些郁积在胃囊里的食物,除了引起肠胃不适之外,几乎不可能产生任何回报。 至于在临近比赛时,直接摄取更易消化、吸收更快、见效更快的糖类,来替代正餐,那就更不可取了,因为短时间内大量食糖反而有可能会引起低血糖症。血液中糖浓度的剧烈上升,会导致胰岛素的大量释放,但二者之间并不是完全同步的,相对于胰岛素释放的高峰,血糖浓度的高峰可能已经过去;此外,所摄取的糖也不单单只是葡萄糖,当转化酶来不及将这些糖转化成葡萄糖的时候,血液中的糖浓度就会远超实际的血糖浓度,从而刺激胰岛素过量分泌。这两个原因都有可能引发低血糖,甚至低血糖综合症。 所以赛前正餐必须与比赛有一个充分的时间间隔,用以让消化系统把食物到能量的转换稳定在一个输出峰值上。 而对于食物的选取,应该是容易消化而且能够提供高热量的,譬如以精白面粉为基础的食品外加有限的糖,就是非常好的选择。脂肪和蛋白质既无法直接转化为糖元,又不容易消化,因此并不可取。蔬菜和杂粮,高纤维低能量,同样只能增加肠胃的负担,对激烈的比赛毫无益处。 这顿赛前正餐,高易他们足足吃了半个钟头,并且除了浓稠的奶糊之外没有饮用任何饮料,因为液体会带走饥饿感并使胃充满低价值的体积。而他们必须尽可能的让胃囊的每一丝空间都携带上可以转化为“燃料”的淀粉和糖,接下来的三个半小时里,他们靠的就是这些新转化出的“燃料”来维持住体内“油箱”的液面。 用餐完毕后,是半个小时的静坐时间,但仍旧禁止喝水。静坐可以使消化系统有充分的血液进入,帮助消化。而此时喝水只会让装满食物的胃袋鼓涨起来,稀释胃酸、妨碍肠胃蠕动。 十点半的时候,苏格兰俱乐部的马车出发了,四人一辆车,足足十七辆马车,车队旁边还跟着一队负责疏通交通的印度骑警。 车队行进至跑马场北侧的时候,马路两旁已经人如堵墙,叠层拥积怕不下万数之多。高易打开车窗吩咐车夫把速度降下来,又跟带队的印度警官沟通了一下,让他梳导前行道路的时候态度尽量温和一些。 “你说他们究竟跑来看些什么?”高易坐回座位后问道。 凯斯维克耸了耸肩表示对他的问题爱莫能助,兰代尔更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这两个家伙虽然都是替补球员名单中的一员,但除了第一场球坐过一次冷板凳之外,其他几场比赛都是在看台上看的。今天其实是他们第一次参加训练,自然累得不轻,更何况刚才又压了一肚皮面粉进去,不适应是在所难免的。不过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因为今天只要有合适的机会,高易就会换他们上场去过把瘾。 “我以为他们来过几次后应该不会再来了,没想到反而越来人越多了。如果是赛马的话,他们还能看见马匹跑过,但是我们的比赛场地是在马场中央,这么远他们能看到什么呢?况且周围又有树木遮挡。这实在是令人费解。”答话的是麦克弗森,不过他也没能给出什么有用的答案。 上海人围观赛马是有传统的,虽然赛马场内不允许华人进入,但是并不妨碍本地居民把整个赛马场裹个里三层外三层,站在栏杆外观看。而且不光是上海本地人,郊区、苏州、无锡、杭州、嘉兴的游客也成群结队前来观赛。每到赛马季,上海的旅店甚至都因此而爆满,临近跑马厅的旅馆租金更是较之平时高出许多倍,还是一房难求。 以前高易对此是颇不以为然的,就好像别人挂了块牌子说“华人与狗不得入内”,你不但不去把这块牌子给砸了,反而想方设法要钻进去看一下里面究竟有什么似的。 然而根据这几次高易对这些围观者的近距离观察,他又发现似乎并不能用这种后世所带来的既定思维去看待这个时代的人,因为他在这些人眼中看到的并不是对西洋事物的崇拜,而是—— 一种去动物园观看猩猩同猴子打架的感觉。 事实上,这个年代的租界仍旧被称为夷场,西餐依然被称为番菜,而外国人虽然已经摆脱了西夷、番佬的称呼,升格为了洋人,但却还没有升级到洋大人的程度。此时的普罗大众,似乎也并没有意识到租界是个耻辱,他们只是纯粹的把这里视为一个娱乐场地,一个看西洋镜,增长见识的地方。他们并没有觉得自己真的就低人一等,或许他们面对洋人的时候会感到恐惧,但那只是对红毛大猩猩的恐惧,但是一个人会因为对猩猩感到恐惧,而变得尊敬、崇拜猩猩吗? 国人真正在精神上给跪,大概还要等到留洋的那批人回来掌握了话语权之后才会发生,只有到了那个时候外国的天才会变得更蓝、月亮变得更圆。 车窗外,似乎是为了回答高易的疑问,好几辆独轮车被推了过来,车上装满了长凳高椅,有人吆喝了起来:“立得高看得远唻,高脚凳要伐?立着不稳没关系,租把高脚椅子回去,吃力了可以坐,立在上头,抓牢扶手,交关稳当。” 几乎顷刻间,围在木栏旁边的人群就长高了一截。 高易微笑着收回了目光,自己竟然忘了这是个无论经历多少艰难困苦,总能想出解决之道的民族,眼前这小小的难关又能算得了什么。为这样的民族去担心,简直是多余的,他还是想办法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吧。 十一点左右,车队终于挺进到了跑马场入口的直道前,这时对面也来了一支规模稍小些的车队。高易认了出来,这是中西女塾的车队,于是吩咐把车停了下来,让对方先行,同时让印度骑警去帮忙开道。等到女塾的车子全部拐上直路后,他才让自己的车队跟了上去。 两支车队在大门口便分了手,女塾的车队去往的方向是跑马总会的大楼,而高易他们则直接前往足球场。足球场球门两端各搭着一排棚子,那是给球员临时休息的地方。高易他们按老规矩,占据了南侧的一排。 两只水桶最先从运杂物的四轮货车上被卸了下来,喝水的时间到了。现在喝水,除了补充身体水份之外,还有利于胃脏排空食物,预防在之后的剧烈运动中由于食物的郁积而造成胃部不适。 喝下去一杯水后,在高易的带头下,大家绕着球场散起步来。对面的棚子仍空无一人,事实上其他球队的球员都不会集中用餐,他们会在正常的饭点进食,然后到比赛前几分钟就像没事人似的施施然走来,换衣服上场,大多数人甚至连准备活动都不做。 打这样的球队,高易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压力了。他只担心到时候的赛事是不是具有娱乐性,他对比赛的定位,向来是娱乐性重于竞赛性,让公众快乐起来才是硬道理。就像罗马时代,元老们通过什么来取悦选民、获得民众的支持?无非是免费的面包、血腥的角斗罢了,这就是所谓西方民主的本来面目。 第十三章 史考托杯(4) 上海的跑马场已经三易其址了,最初的时候它在南京路和河南路路口,占地不过80亩,跑道长不过800米。然后它迁到了福建路以西,泥城浜以东一带,从大马路南京路到五马路广东路,包括中西女塾现在所在的位置,曾经都属于它的地域范围之内。不过由于地价大涨的缘故,跑马总会在此地仅仅待了八年,就高价出售了地皮。大赚一笔后,马会又在泥城浜对面购入了廉价的土地,造起了目前这座占地四百三十亩的新跑马场。 一开始这里只有一幢充当售票处与会员休息室用的二层坡顶小楼,以及附着于该栋小楼背面的一座简易的看台。接下来的日子里,随着上海西侨人数的增多,马会成员也越来越多,看台越造越大,建筑群也越发的庞杂。 到了1903年,这里已经拥有两座露天中央看台,两座带回廊的二层会员看台;一座四层高的四面钟楼;南侧一幢三层楼的附属建筑,底层设有咖啡室、阅览室、游乐室,二层是会员包厢和餐厅,三层职员宿舍;供人休憩的草坪上,还建有几座造型夸张的八角凉亭。这些凉亭的原意大概是要突出中国式的飞檐设计,然而过大的飞檐反而破坏了那种神来一笔似的轻盈灵动的美感。 中西女塾的女孩子们就在这样一座凉亭下进行着野餐。牛奶、面包加黄油、肉松,都是她们早餐常吃到的东西,然而在这样一个不同的环境下食用,吃起来却格外的香甜。 女孩子们大都已经换上了春装,单薄的衣衫下显露出少女稚嫩的线条,叽叽喳喳的好像一群刚刚出壳的快乐雏鸟,好奇的打量着周遭这新奇的一切。 在这样一个环境里,连带着戴茜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她微闭着双眼,半倚在一颗小树下,享受着轻风拂过,撩人肌肤。这是一阵无力的静静的暖风,春天的和风,带来了这个季节灌木丛湿润的清新味道以及野花的暗暗的醉人香气,带来了强烈的松脂香和桉树的辛辣味儿,带来了欢笑和快乐的气息,不单是她们这些女学生,而是整个草坪、整个跑马场,甚至是围绕着这个场地的所有人的欢乐气息。女孩子努力的捕捉着风中属于他人的快乐,埋在自己的心田,希望有朝一日这些种子能在她的心头生根发芽。 “当当……”四面钟的钟声响了起来,下午一点钟到了。 “姑娘们,动起来吧!”舍监猫头鹰高声叫道。 女孩子们随着人流沿着栅栏旁边的步道一直往前走,直走到足球场北侧的位置,那里的栅栏门已经被打了开来。通过这道栅栏门后,她们越过了一条草地跑道,然后眼前又是一道栅栏,这条栅栏后是一条硬地跑道。越过硬地跑道,再通过一道栅栏,就是足球场了。 这片足球场是南北向的,大概150米长,80米阔。球场西侧,有一排非常简陋的、木制的阶梯状看台,每一阶高不过及膝,宽不过两个脚掌长度,总共四阶,长度倒是同场地等长,有150米。 由于姑娘们的身高普遍不高,因此被引导到了第一阶上。随着连吉生校长的手势,她们坐了下来,就坐在第二阶上,因为后面还有别人的脚,所以她们每个人都只能坐一半。 戴茜因为身高最高的缘故,被安排在了最边缘的一个位置上,她坐在看台的最北侧。她的旁边坐着跟她身高差不多的麦克布莱德小姐小姐,再过去几个也都是教师。她的身后坐着两位打扮时髦的贵妇人,头戴着令人羡慕的宽檐帽。她们学校无论师生都光着脑袋,四月底的太阳虽然称不上是火辣辣的,但是长时间晒在曝露的肌肤上,还是会令人感到不适。 “要伞伐,要伞伐?”叫卖声适时的响了起来。一个马夫学徒打扮的男孩背着一个竹篓子,里面插着几十把非常小巧的阳伞,西洋式样、日式的都有,撑开来刚好可以把头面遮进去,却不会影响到身旁其他人。 戴茜摸了摸衣服的内袋,幸好荷包没有忘记带。她把荷包取了出来打开后,对着那学徒道:“多少铜钿一把?” 那学徒却不急着回答,而是盯着戴茜瞧了几眼,把她从头到脚、穿着打扮都扫了个遍,这才说道:“要买要租全可以,租的话,每把两个铜子,买的话小洋一角,不过小妹妹,”说着,他头往戴茜手边一凑,“你若是只有大洋的话,我可找不出来,不如你先拿一把去用,只要记得看好球赛后还我就行。” 戴茜见他眼神轻佻,心中早就怒了,又听他言语冒犯,恨不得立刻叫左右上前,大耳刮子抽他,只可惜她身边连一个阿妈都没跟着,只有一群听不懂中文的洋婆子,要给她们解释清楚都要费上半天口舌。 她当下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暗自扫了竹篓一眼,稍微估算了一下里面大概有几把伞,然后从荷包里抽了四个大洋出来,朝对方怀里一掷,道:“我也不用你找,这些伞我都包了,你把篓子放下,便可以走了。” 银洋撞在对方身上弹了一下,噼啪几声滚落于地,那学徒先是一惊,接着脸上露出半是羞怒、半是赖皮的神色来,戴茜却不等他开口,一字一顿的道:“你不要再啰嗦,这里周围都是我的师长,你信不信我把这件事体告诉他们,请你到捕房里厢去吃几天牢饭。”说着,她用眼神盯牢了对方的眼睛。她的容貌虽然遗传自母亲,但骨子里却充满了来自父系的基因,这一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流露出的正是她父亲的眼神。 那学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虽然知道戴茜那双天空般澄澈的眸子正在盯着自己,但是他却根本不敢去看,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听戴茜的声音继续道:“我说过了不想听你的啰嗦,你敢再讲一个字出来看看。” 下一刻,那学徒已经趴在地上搜寻起了滚落的银元,其中一枚银元一直滚到了戴茜隔壁麦克布莱德的脚下,他犹豫了再三,最后还是不得不跪在戴茜脚边,匍匐着身体探手进去把银元捞了出来,倒是搞得麦克布莱德小姐,以及坐在她前面第一阶上的一名胖大妇人,一惊一乍的。 那学徒捡好钱后,头也不敢抬的鼠窜而去,戴茜在此期间,视线始终如出鞘利剑般盯在他的背脊上,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为止。 戴茜回过头,从竹篓里挑出一柄西洋伞来,然后把竹篓交给麦克布莱德小姐供她挑选,并把竹篓传递下去让每个人都选一把伞。 麦克布莱德明显是马大哈性子,刚才发生的这一切,她一点都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的,而且也不觉得让学生付钱买伞有什么欠妥的。她兴致勃勃的选了又选,挑了把手绘樱花的日式伞,随后才把竹篓传递下去。 等竹篓转了一圈回来,还剩下两把伞,戴茜见了,索性把它们送给了身后的两位妇人。两位妇人虽然已经带着遮阳的宽檐帽,但是似乎并不反对再多出一把伞来进行双重保护。 其中一人道:“你和刚才那位小伙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对他说,他身上又股臭味,所以让他放下伞就赶紧离开。” “噢!”对方咯咯笑了声,似乎对戴茜的直白颇为赞赏,道:“很高兴认识你,我是伊丽莎白·德·格雷,这位是艾米莉亚·格里生。” “我也非常高兴认识你们,德·格雷夫人,格里生夫人,我是玛格丽特·李,请叫我戴茜。” 经过刚才那一次怒气的爆发之后,戴茜觉得心中这两个月来郁积的块垒似乎都松泛了许多。她跟后面这两位新认识的夫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天来,偶尔麦克布莱德小姐也会参与进来。 时间临近一点半,看台已经差不多要坐满了,都是妇女,男人们则围着场地的另外三面站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似乎全上海滩所有的西方人都聚集到了此地。 远处跑马场沿着环形马路架设的木栏杆外同样人头攒动,那些都是本地居民。 北面静安寺路上,十几栋三、四层建筑的阳台上亦是人影憧憧。这些都是所谓的“华商跑马总会”。 随着历年来观看马赛的华人愈来愈多,许多西商于此之中发现了商机。他们在跑马场周围专门租借一些华人的房屋,为华人观看比赛开辟一处场地,以其视野广阔、环境宽敞吸引部分华人购票前往。诚然,据跑马总会规定,华人居民不可在面向跑马场的一侧开设窗户,但外侨租借后即可不受限制。意识到中国绅商不愿与其他人拥挤在木栏杆外,也希望同西人一般体面观赛的心态,西商特地将这种观赛场地命名为“华商跑马总会”,以招揽好面子的中国富裕阶层顾客。 戴茜看着这些建筑中最高的一幢,这幢楼的顶楼有个硕大的平台,戴茜不知道父亲是否正在上面观看着这里。这栋楼其实是她家的产业,只不过找了个洋人来挂了个名头。 “当”远处四面钟响了一下,这是每半个小时敲一下的报时声。一点半到了,比赛正式开始了。 第十四章 Rock你!(1) “showtime!”苏格兰俱乐部所有来到现场的成员肩并肩、手摞手围成一个圈子,发出了一声大吼。他们的表演时刻到了,接下来的一个半钟头里,他们将接管外面那片土地,将是那片土地,以及土地上所有人们的主宰,他们快乐人们就欢笑,他们愤怒人们便悲伤,他们是光、是神祗、是凌驾一切之上的命运。 上场队员们鱼贯自临时休息大棚中走出,这次无论是主力队员还是替补都穿着蓝色格子裙,头上戴着同样材质的蓝色格子贝雷帽。 一开始每位队员出门的时候,还能听见有一个铁皮喇叭筒在报着出场球员的名字,然而没过多少时间,球场上就响起了观众们的歌声,最初只是零星的几个声音,但两三秒之后,声音就铺天盖地起来,还伴随着“嗵嗵啪、嗵嗵啪”脚踩掌击打节拍的声音,更是震天动地。 这是高易他们的队歌。不过声音有些杂乱,众人的节奏并不完全一致。 “艾丹,你先上,外面已经唱起来了。”高易拍了拍艾丹·米德尔顿的肩膀,他四十多岁年纪。高易是特地把他从贝恩的业余戏剧俱乐部里挖来当主唱的。 米德尔顿跑到了队列前面,稍微调整了一下气息,走出门去。 很快,他带着苏格兰腔的东区口音响了起来,嗓音硬的像钢,糙的像磨刀石,即使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下也不落下风,很快把众人的声音压了下去。 他唱的自然不可能是早上那首us月经队的跑操歌—— “buddy,you''reaboymakeabignoise yinginthestreetsgonnabeabigmansomeday yougotmudonyourface youbigdisgrace kickingyourcanalloverthece” “singing!” 这一次观众的声音伴着“嗵嗵啪”的节奏,整齐划一的响了起来: “wewill,wewillrockyou! wewill,wewillrockyou!” 这是queen的wewillrockyou,没有什么歌比这一首合唱起来更带感的了。 ****** 第一名球员从大棚里出来的时候,戴茜正诧异于他身上穿着的裙子,以及头上那顶从未见过的无檐帽,突然觉得眼前一黑,坐在她前面的女人站了起来。第一排的女人大多长得又粗又壮,站在她眼前就像是横亘了一座肉山。 戴茜最初还以为她是有什么事情这才站了起来,但却发现她并没有什么后续的举动,心里正在犹豫是不是要提醒对方一下。这时她身边的麦克布莱德小姐和旁边的几位教师竟然也站了起来,麦克布莱德小姐还扯了扯她的手臂,意思是让她也站起来。于是,她只能顺势站起了身。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许多人都已经站了起来,或者正在准备站起来,这其中甚至包括了连吉生校长。而连吉生校长居然还在不断的示意其他没有站起来的教师以及女孩子们赶紧站起身来。 此时,远处至少有三、四个地方几乎同时响起了零星的歌声,听到这歌声,戴茜周围又忽喇喇的站起一大片人。就连她身后的两位贵妇也站了起来。 “已经开始了吗?”连吉生夫人疑惑道。 “不知道,应该还没有吧,但似乎有人自己唱了起来。”德·格雷夫人犹豫着答道。 “嗨,大伙儿,我说我们也开始吧!”戴茜正准备问一下麦克布莱德小姐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她身前那个,她们这一片最早站起来的胖女人,回过头来说道。 说着,这个胖女人的身体摇摆起来,先是迈起左腿用力在原地踩了一下,然后又迈动右腿使劲一踩,接着她腰肢不知怎地一扭,“啪”的一声猛的合起手掌,一连串举动流畅、灵活得同她体型根本不配。 “来吧!大家一起来吧!”胖女人又一次邀请道,边说她自己边起劲的重复起之前的那套动作。 渐渐的陆续有人加入进来跟上了她的节奏,而这些人的加入又带动了各自身边的人,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就像滚雪球一样,没过多久周围几乎所有的人都参与了进去。戴茜自然也是其中的一员。 这时那些零星的歌声也已经渐渐变得响亮了起来,汇成了一股大合唱,但是这股大合唱的源头却并非单独一个,声音之间总是有着些许参差不齐。前面的胖女人和戴茜周围的一些人也开始尝试着想要加入到这个大合唱中去,只是歌声总是同她们手脚上的动作有些脱节,反而带乱了打拍子的节奏。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金属摩擦砂石的嗓音,突兀的在球场中央响起,一下子就把众人纷乱的声音压了下去,许多人下意识的停下了口中的歌声。戴茜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是一个灰白胡子的中年人站在了场地中央,同样是格子裙与无檐帽的打扮,他一边唱着歌,一边双手过顶打着节拍。 这双手似乎有着某种魔力一般,让所有人都按照它的节拍,专心致志的调整起自己的节奏来,原本略显嘈杂的歌声彻底平息了下去,全场唯有“嗵嗵啪”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划一。 “buddy,you''reaboymakeabignoise……” 戴茜还是第一次清晰的听到这首歌完整的歌词,跟她之前接触过的西洋歌曲全然不同,她虽然完全能够听明白这首歌字面上的意思,但也仅仅是字面而已,一个大吵大闹的男孩,一个脸上有泥巴的男孩,一个踢着罐子的男孩,这个男孩丢了脸,这个男孩有一天会成长为大人,这有什么更深层的意义吗?还有她刚才听到的,之前有人唱过的“rockyou”,摇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是的,摇椅,摇摇篮,都可以用到这个词,但是“摇你”是干什么的? “singing——” “wewill,wewillrockyou!” 随着场上歌者的一声“唱——”,场边数千名观众的声音猛然爆发了出来,齐整的就像是一个声音,响遏行云。“嗵嗵啪、嗵嗵啪”的节奏也前所未有的统一,戴茜只感到脚底下的整个木架子都在按照这个节奏隆隆的震动,好像一旦她不跟着这个节拍舞动的话,整个人都会被掀翻在地。她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第一排都是身材壮硕的妇人,要是让她们站到木阶上,恐怕整座看台都会被她们给踩塌了。即使如今她们踩的是泥地,发出的声音也绝不比踩在木板上来得小。 不过戴茜的思绪很快就完全被打断了,因为她自己也跟着唱了起来。 “wewill,wewillrockyou!” 歌词实在是太简单,只要听过一遍就完全可以记住;又实在是太朗朗上口,只要听过一遍,就很难不跟着唱起来。至于“rockyou”,谁去管它呢?更何况,她现在不是正在“摇”吗? “buddyyou''reayoungman,hardman……” 场上金属摩擦般的嗓音又响了起来,不过这次他并没有打拍子,而是双掌摊开不断向上挥舞,意思好像是让大家继续唱下去不要停。于是,经过一阵小小的混乱之后,众人的歌声继续了下去。 “shoutinginthestreetgonnatakeontheworldsomeday yougotbloodonyourface youbigdisgrace wavingyourbanneralloverthece” 然后又是无比熟悉,无比爽口的—— “wewill,wewillrockyou!” 戴茜努力记忆着歌词,努力跟上节奏。渐渐的她踩节拍的时候动作不再僵硬,而是轻轻扭动起来,就像她身前那位胖女人一样,脚下的踩踏力量顺着腰肢如水波一样传递到了手臂上,然后乘势一挥“啪”的一声,整套动作便行云流水般的完成了,而且比之前更使得出劲道,更干脆利落,音色也更为干净响亮。 “buddy,you''reaboymakeabignoise……” 当这首歌唱到第三遍的时候,戴茜已经完全融入了其中,她时而摇首鼓唇似乎正在教训着大吵大闹的小男孩,时而颦眉蹙额似乎正在看着满脸是血的青年,时而眼露怜悯之色似乎看到了穷困潦倒行将就木的老人,然而所有这些表情、这些感觉,到了“wewill,wewillrockyou”的时候便烟消云散了,因为无论你是谁,是什么身份,做过些什么,正在面对着什么,只要唱起这一句歌,它都能“摇”动你,让你拥有直面一切的勇气。 戴茜完全不知道这首歌究竟唱了几遍才被停了下来,她只知道等她从这首歌里完全退出来的时候,另一支球队,也就是苏格兰队的对手,已经有一半球员上到了场上,他们是群戴着红帽子的家伙。那只铁皮大喇叭还在不断吐出新的人名,不过没人去关心他们,大家还沉浸在刚才歌曲带来的震撼之中。 “整齐的节拍声与口号一般的合唱,恐怕再也找不到哪支歌曲比这首更适合出现在这样的比赛场合中了。” “是的,可惜这种歌曲,只适合在体育比赛的时候唱。” 后面的两位贵妇在谈论着,戴茜连一丁点参与进去的兴趣都没有,她只想细细体味当前的感受,她身旁的麦克布莱德小姐同样如此,看台上的许多人都沉默着,当然也有人兴奋劲还没过去,戴茜前面的那位胖女人,便仍旧在小幅的扭动着身子,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此时红帽子的那支叫shanghaifc的球队已经完成了登场,他们在下面挥手致意,但没多少人去理会他们。很快,方格子和红帽子的两群人分开来,各自朝着自己的半区走去,在自己的球门附近做着准备动作。 戴茜突然注意到,一个穿格子裙的大胖子从苏格兰俱乐部那边走了出来,他来到球场中央,然后背过身对着红帽子的方向,接着他弯下腰,撅起屁股,猛的掀开了裙子。 第十四章 Rock你!(2) 一个松软、白皙、肥圆的屁股出现在了戴茜眼前,她瞪大眼睛看着,心里想着幸好这个玩意儿没有正面对着自己。整个看台都安静了下来,大家疑惑的看着场上这不合时宜的一幕,搞不懂为什么会突现这样的场景,每个人都不明所以、不知所措。直到因为滚圆多肉而被请到第一排的舍监猫头鹰突然发出第一声尖叫,“快把姑娘们的眼睛遮起来!”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看台上持续响了起来,有的歇斯底里,有的纯粹惊讶,有的还带有那么一丝兴高采烈。 一只手伸过来想要遮住戴茜的眼睛,那是麦克布莱德小姐的手,不过在此之前,戴茜已经自己把眼睛遮了起来。 “麦克布莱德小姐,你不用担心我,我的眼睛已经捂好了。” 麦克布莱德把手收了回去,她也正处在需要遮眼的年纪上。戴茜从指缝里看了她一眼,恰好对方也正从指缝里望过来,两人相视一笑,又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了场上。因为此时场上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哔哔”两个负责维持球场秩序的巡捕吹着哨子朝那名光屁股男扑去,而红帽子的shanghaifc队员们也围了上去。 “这是苏格兰人在下挑战书吗?” “不,不可能,跟苏格兰人应该没什么关系,否则他们不可能不出来帮忙。” “但是,他穿着他们的队服。” “没错,不过,我确信刚才上场的时候,他不在球员里面。而且,我想我应该知道他是谁,让我想想……” “哦,记起来了,是布莱克先生,你也应该知道,我记得上次和你说过,有好几次我家厨房的阿妈买菜回来的时候,有辆马车突然停在她身边,然后门一打开,他就在里面,身上什么都没穿。” “就是他吗?” “是的,就是他,后来德·格雷先生派人去找他谈了一下,他就再也没来过我们家附近。” 戴茜听着身后两位夫人的小声八卦,此时巡捕们已经抓住了这个布莱克先生,他们正在努力的跟他争夺裙子的控制权,想要尽快把他的裙子拉下来遮住屁股。红帽子们也赶到了附近,他们围在绞缠在一起的三人身旁,正试图插手帮助两位巡捕。一切似乎又都回到了掌控之中。 然而人们似乎忘了,苏格兰短裙并非是套在身上的,它实际上是一块裹在腰里的布,所以正当人们以为这个小插曲行将结束的时候,两名巡捕突然同时一个倒栽葱,一头摔在了草坪上,他们手里还紧紧的抓着那一块蓝色的方格子布。 这一下布莱克先生彻底解放了,他像一只大马猴似的跳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身,第一次把正面曝露在了看台方向上,“噢”的一片齐声惊叫中,几乎所有女人都撤下了遮住眼睛的手,改为捂住了嘴巴。 旁边两个红帽子企图抓住布莱克先生,他们也成功办到了,但是下一刻布莱克先生的polo衫“呲”的一下整个背部被扯了下来,接着他自己抓着领子一撕,这飘荡在身前的最后一块布片也被他拽了下来,现在他身上只剩下一双长筒袜,一双黑皮鞋了。 “啊唔!”他岔开双腿,一手握拳在头顶上挥舞着,发出非人的叫声。 这时一个红帽子向他扑了过来,但是他肥硕的像是大肚蝈蝈一般的身躯,却以不相称的方式轻盈一折,于是这一位便一个狗啃泥扑到草坪上去了。 不过红帽子们人多势众,眨眼的时间,又是一位扑了上来,这次布莱克先生没有再躲避,他躬腰曲背用肩膀顺着对方的来势一顶,顿时一条人影叽哇乱叫着从他身上翻了过去,两条手臂四处挥舞,在空气中到处乱抓,却什么都没能捞到,最终“呯”的一声砸在了地上,听得在场的每个人都“咝”的一下倒吸了口凉气。 下一刻布莱克跑动了起来,但并不是逃跑,而是迎着红帽子们冲过来的方向反冲了过去,他那蛮牛式的冲撞在跑动中更显威力,一顶顶红色的帽子在空中飞舞起来。要是碰到三人以上的组合,他的身形却又异常的灵活,总是能在间不容发的情况下躲避过去。于是场上很快形成了这样一幅场景,在布莱克身前是一个个落单的红帽子在慌不择路的逃避着,而他的身后则是一群红帽子和两名摔得灰头土脸的巡捕在紧紧追赶。 不知何时起,观众人群中,包括女人们的看台上,开始传出三三两两的笑声,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笑声也变得越发的肆无忌惮起来。 在场担任指挥的一位正巡官终于忍不住了,他开始亲自指派起人手,大概二十名巡捕从各个岗位上被抽调了出来,以他们为核心,加上志愿参与围捕的观众形成了三条人链向着场地中缓缓逼近。最后一个方向上,除了红帽子和两名巡捕外,他又额外补充了最为强壮的六名巡捕。 然而布莱克虽然有怪癖,虽然长得痴肥愚笨,虽然貌似疯疯癫癫,但他并不是个傻子,相反他身手灵活、心头嘹亮。就在这三条人链将合未合之际,他突然转过身朝着身后缺口的方向飞奔了起来。 大家对他会回身逃跑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没有准备的是他奔跑的速度,就好像突然发现眼前的河马原来是一头瞪羚那样,除了拂过发梢的那一阵风,他们什么都没能捞到。 在缺口外围的是被布莱克撞怕了的红帽子们,看到他以如此可怕的速度冲撞而来,忙不迭的朝着两旁闪开,把身后的那八名巡捕亮了出来。 无法逃避自己责任的巡捕们,无奈的肩并肩拉起了人链,横亘在布莱克前进的道路上,然而这只是小小的一段障碍,按道理他只要绕开就行了。然而布莱克需要争取的是时间,任何一点能同身后追兵拉开的距离,对他来说都是宝贵的。于是他不避不让,直直的朝着巡捕们的拦截线撞了过去。 然而预料中的碰撞并没有发生,在撞击即将到来的最后一刹那,巡捕们的队伍突然从中裂开,向两旁倒了下去,布莱克的身影自缺口一闪而过。现在,所有的防守人员都已经被他甩在了身后,他跟目标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阻隔了。 看台上的女人们对场上的这次围猎行动正自看得起劲,却见猎物猛的从包围圈里突了出来,接着朝她们的方向飞奔而来。这一次她们没法再当作是热闹看了,因为这一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挡在她们前面。 女人们纷纷惊叫起来,看台上发出了巨大的噪声,然而这对于布莱克先生来说,无疑是一种更加强烈的刺激信号,相反让他的速度又快了那么几分。 他一直冲到离球场与观众席的栅栏前不远处才刹住步子,双脚在草坪上蹭出两条深深的沟壑。看台上手帕、头巾、小伞、荷包络绎不绝的朝他身上砸来,里面甚至有一串连吉生校长的念珠,但这不啻于在向他投掷鲜花。 布莱克先生岔开双腿,微张双臂,上身后仰,挺出了小腹,然后双手隆重的握向了下面。就在看台上的尖叫声冲天而起上升到顶点的时候,一道蓝色的身影从侧面猛撞在他的身上,把他一下就撞翻在地,接着又是一条身影扑了上来,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 在之前的围剿战里毫无作为的苏格兰队终于出手了,他们几乎整个队都压在了布莱克身上,一时间看台下面到处都是绽放开的蓝色格子呢短裙,幸好队员们的裙子里是穿着防走光的安全裤的——虽然这与苏格兰的传统不符。于是,看台上的女人们又一次笑出了声来。 高易同凯斯维克并没有参与到这次拦截中去,他们待在球门旁边饶有兴致的观察着事情的进展。 “如果他不是这么疯的话,我们完全能以他为核心打造出一支橄榄球队来。”说话的是凯斯维克。 “如果他不是这么疯的话,他早就在不列颠大放异彩了,根本轮不到我们来使用他。”答话的是高易。 “说的也是。谁能想得到他真能在场上坚持十分钟,并且冲到看台前面呢?” “看来有人要破费了。”高易同情的拍了拍凯斯维克的肩膀。“不过看看观众们的表情吧,他们乐在其中不是吗?群众天生喜欢这些,不过真正想要刺激到他们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凯斯维克点了点头,他的志向可不仅仅是在远东当一名成功的商人,成为国会议员步入政坛才是他的人生目标,有关群众心理问题向来是他关注的焦点。高易最近已经成功的从抽雪茄、打茶围的篾片朋友,升级为能谈正事、参与赞画的知心朋友了。 这时候,布莱克先生因为拒绝配合,并赖在地上不肯起身,已经被绑住了手脚串在一根杠棒上,像是一只待宰的猪那样被抬离了现场。 他问身旁的巡捕道:“这么说我的所有行为都会被记录在案喽?” “当然,所有的行为,当你上法庭的时候就会知道自己究竟干了多少坏事。” “那么刚才有十分钟喽?” “十分钟?何止十分钟,这场球赛至少要因为你延误二十分钟,这些都将是你的责任。” “那么刚才那些被我撞翻的人也会被记录在案喽?” “哈,是的,我想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很高兴来录口供的,哪怕能让你在牢里多待一天也好。” “太好了!”布莱克先生说道。 第十四章 Rock你!(3) “哔——”随着一声哨响,高易把球朝着身后一磕,头也不回的朝对方半场冲去。速度并不比刚才布莱克来的差。 “威尔”身后传来麦克弗森的一声吼,这是他传球前的信号,高易边跑边回头看去,只见视野内一个球影急骤然升起,比他预想中来得更高更快,方位更靠自己的右面。他朝右面稍稍折了个角度,再一次不管不顾的奔跑起来。直到麦克弗森的“威尔”第二次响起,这是球即将落地前的信号。 高易又一次回头望去,球落到了一人多高的位置,方位还要更靠右一些。高易再一次变线加速,转眼间球就从他的头顶掠了过去。这时候他发现,对面有个球员从比他更靠近的位置朝着球的落点方向冲来。 高易只能奋力的提高自己的速度,而他的速度也确实再度提了起来。 高易自我分析最近球技大进的原因之一,就是那丢掉的十五公斤体重。同样的肌肉组织,更轻的体重意味着更快的加速度、速度,同时爆发力也更强,动作更灵敏,甚至更加举重若轻、更加精准。 然而高易再怎么快也不可能超过球的飞行速度,所以他跟球之间的距离是越变越远的,而对方跟球的距离却在越变越近。但是—— 永远也别过高估计一名业余球员的能力,或许是因为高易猛冲过来的样子,给对方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近在咫尺的球,他却连球皮都没蹭到一下。 球从他的脚背上越了过去,对方失误了。高易紧跟着球,风一般从他身旁掠了过去,连毛都没让他抓到一根。 “啪”球坠到草地上又弹了起来,弹到了一人高的位置,速度降低了下来。 等到球重新回落到半人高位置的时候,高易已经赶到了它的下方,他抡起大长腿用外脚背一磕,球在飞出底线前改变了方向,在地上弹了一下后,朝着大禁区内落去。 1903年的球场已经跟后世没有多大区别了,中场线、中圈、边线、底线、大小禁区、罚球弧、点球点这些都已出现,球门上也装上了网,甚至根据去年刚出台的新规则,连大小禁区的尺寸都跟后世完全一致。也就是说,足球距离现在站在门柱旁的守门员大概18码,也就是16.5米的距离。 不知道为什么,守门员犹豫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冲向足球。 高易在滑出底线之前刹住了车,他脚下一个踉跄,但是没有摔倒,而是完成了转向,朝着足球追去。足球此时在大禁区内蹦蹦跳跳、不急不缓的滚动着,但是却坚定不移的朝着小禁区与底线方向滚去。这时守门员终于动了,他半蹲下身子,张开手臂,像只大鹅一样朝着足球蹒跚赶来。他跟足球之间的距离是5.5米,但是它们之间是相向而行,距离越来越短,下一刻他们似乎就要相遇了。 然而再没有下一刻了,高易的脚出现在了足球的后面,他轻轻一拨把球带离了底线附近这个危险的位置,然后他只要稍微往点球点方向趟一脚,就能绕过重心不稳、反应迟缓的守门员拉开射门角度。但是—— 高易同样是一个业余球员,紧张、惯性或者其他什么完全不知道的原因,瞬间影响了他的决定,他竟然起脚射门了,而在起脚的同时,他立刻就后悔了,因为大脑中理智的部分告诉他应该朝点球点趟球而不是射门,于是,两条指令几乎同时叠加在他的脚上,他不但起脚射门了,而且是大力抽射,并且是朝着点球点的方向。 “啪”的一声响,下一瞬间,高易已经因为惯性从守门员身前冲过,在球门前沿着平行于球门线的方向跑动着。然而,奇怪的是,为什么他身上会有一只球呢? 这只球一开始顶在他的肚子上,然后又落下来弹在了他的大腿上,接着掉落到草地上,就在他脚边蹦蹦跳跳的弹动着—— 刚才高易射门的瞬间,守门员一反之前笨拙迟钝的常态,完成了一次神奇的扑救,他把近在咫尺的、大力的、高速的、朝禁区外飞去的足球重新给扑了回来,并且扑在了高易的身上。 高易没有任何犹豫,起脚在球下轻轻一垫,球改变了行进方向,越过了球门线,撞在了球网上。开赛不到一分钟,他就进球了。 业余比赛就是这样,总是充满了各种失误,双方比拼的其实是谁的失误更少、更不致命。 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传入了高易的耳中,事实上从他第一次触球,欢呼声就响了起来,只是当时高度紧张的他对此是充耳不闻的。 高易微张着双臂,正在盘算着究竟应该使用什么版本的庆祝动作,是c罗的全场安静还是亨利的侧向滑跪。 “哔——”裁判员的哨声适时的响了起来,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接下来又是“哔”的一声。 高易满脸疑惑的朝着声音来源处望去,第一巡边员举着旗子,哨子是他吹的。作为十年前才出现的新事物,裁判和巡边员制度还在不断完善中,很明显在这个时代巡边员的权力要比后世来的大,至少他们也是可以吹哨子的。 此时使用的越位规则,是1848年剑桥规则的改进版,判断是否越位的时间标准,由进攻方接球球员接球的瞬间,改为了进攻方传球球员起脚的瞬间,但接球队员所处的位置到对方的球门线之间,仍旧同剑桥规则所要求的一样,需要有三名防守队员,也就是说除去守门员之外,高易身后必须要有两名后卫,而不是像后世里那样只要有一名就行。 高易现在能确定的是他身后至少有一名后卫,二人之间还争过球,但是他身后就真的没有另一名对方球员了吗?要知道他可是在中场开球时往对方半场冲的,他真有那么快速度,能把对方整条后防线都瞬间甩在身后吗?不过这个年代又没什么录像回放,碰到这种事也只能自认倒霉。 至于是不是黑哨那就鬼知道了。这场比赛的主裁判是一位比利时人,两名巡边员一个是瑞典人,另一个是意大利人。这种安排对高易他们来说当然是不利的,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本来上海滩能执法足球比赛的人本就不多,fc队又是支万国球队,里面什么国籍的人都有,无论怎么选总会有人同裁判和巡边员国籍相同。 主裁判朝着第一巡边员跑去,两人讨论了一阵,结果主裁判伸手指向了中圈后不远的一个位置,大概算作是高易刚才越位时的位置。 如果是其他位置的话高易也就认了,但是这个位置也tm太欺负人了,fc队又不是意大利队,造越位还能造到半场来不成。 高易跑了过去,此时周围观众中还有许多人仍在发出不明真相的欢呼声,他双手往下压了压,倒是做出了个c罗的庆祝动作来,看到他的动作,欢呼声顿时变得更响亮了些。 苏格兰队的球员们也同时围了上去,甚至一些替补队员也跑了过来。高易远远的看到凯斯维克也进了场,正在对他打眼色,意思大概是在问他该怎么处理。 究竟该怎么处理高易同样完全没有头绪,比照后世的经验,裁判即使判错了,那也只能将错就错,再怎么闹也于事无补,反而容易把队员弄得心烦气躁。然而在这个时代,在这样一场业余比赛里,争一下似乎也是必要的,否则别人还真把自己队当成是hellokitty了。 就在高易正准备下定决心的时候,有人已经替他提前做出了决断。替补后卫里一位叫麦克劳德的糙哥,一拳砸在了第一巡边员的脸上,对方顿时喷着牙齿倒了下去。 下一刻群殴突然间就爆发了,红帽子的fc队似乎早有准备,他们的人暗暗围在了外圈。高易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同自己人汇合,就被他们在半途给堵住了。 对方有三个人,呈品字形包夹。高易对他们摊了摊手,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才跑到一半,连话都没能说上一句。但是,对方明显就是想要揍他。 高易耸了耸肩,既然没得选择,那就只能做过一场了。 第十四章 Rock你!(4) 高易主动朝着正面拦截他的大块头迎去,对方至少一米八五以上,只比他稍矮一点,体重目测一百十到一百二十公斤之间,超出他将近五十公斤,身高体壮,不是个好相与的对手。这家伙虽然穿着fc队的球衣戴着红色套头帽,但高易能确认,他既非场上队员,也不是替补,否则以他这样的体格,自己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嘿,伙计,有话好好说。你看我是想过去解决问题的,我是队长,只有我过去了,才能让他们消停下来。”高易小心翼翼的和对方维持着刚好一拳的距离。 “正因为你是队长,所以你才需要负责任。” “什么责任?” “刚才那个疯子,是你们的人吧?” “绝对不是,我发誓,”高易在胸前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状,“虽然他穿着跟我们差不多颜色的短裙,但是如果仔细看的话,花纹……” “不,不不,你的解释……” 对方明显不想听高易的解释,他打断了高易的话头,并且竖起手指头摇了起来,脸上一副戏谑的表情,就好像高易是老鼠,他是猫那样。 “啪”高易一个左刺拳打在他的脸上,对方的戏谑表情凝结在了脸上。“啪”高易又是一记刺拳,他打了个双连击。 对方的表情终于变了,好像在说,你丫的,老子还没打你,你倒反而打起老子来了。 “啪”高易又打了一拳,这一次他没有再打连击,而是稍许后撤了一点,左脚向前,右脚留后,双脚间距略比肩宽,膝盖弯曲,双拳护住下巴的位置,站好了标准的拳击架子。 连续的打击下,对方真的怒了,瞪大了眼睛,张开了鼻翼,鼓起了嘴唇,似乎想要大吼一声,或者怒骂点什么,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啪”高易的第四拳再次打在他的脸上,击中了鼻尖的下方和鼓起的嘴,把他的声音完全闷了回去。 此时高易同对方之间的距离正好保持在能让左刺拳吃上力的位置,他这次出拳的时候,后脚用力前蹬,用上了腿部力量,所以这一拳打得比较结实。当拳头收回来的时候,能够清晰的看到对方嘴唇上的胡子已经被红色洇湿了。 “唔……”这是一声发自胸腹间的嘶吼,代表着愤懑、憋屈与痛楚。 高易没有任何怜悯,好像他打的并不是一张人类的脸,而是一个表情包。他又打出了一拳。 这一拳他不但用上了腿部的力量,而且由腰及背到肩,最后出拳,除了没有上步转胯之外,几乎打出了一记直拳。这一拳至少有60公斤的力量。 高易自从上次被打劫之后痛定思痛开始锻炼以来,卧推已经达到了90公斤,深蹲则是110公斤,考虑到他目前的体重只有75公斤,实际上卧推已经达到了体重的1.2倍,而深蹲则是1.5倍,这几乎可以说已经是他短期内能够达到的极限了。现在他的刺拳仅凭手臂力量能打出40公斤来,由于拳击的力量主要来自大腿和腰,手臂只是载体,他此时的右手直拳更是接近100公斤。 不过高易年轻时练身体的那一阵,卧推曾到过130公斤,差不多是体重的1.5倍,而深蹲更是高达200公斤,超过体重两倍还多。那时他的刺拳凭手臂力量就能打出60公斤来,右手直拳甚至要超过140公斤。考虑到他这次穿越所丢掉的份量大部分来自脂肪,对肌肉系统影响不大,所以理论上来说,只要假以时日,经过持之不懈的努力,他最终应该能够恢复到140公斤的重拳。 六十公斤的力量轰在脸上,终于把对方打得晃了一晃,但也仅此而已,而这一拳似乎同时把对方的僵直状态打破了,他蹒跚的迈动起步子朝高易冲来。 对于不知底细的对手,冒险去ko他是很不明智的,因为你不知道他的抗击打能力有多强,很容易使自己陷入缠斗中。所以高易之前一直使用的是威力最小的刺拳,而不是力量大但更贴近对方的后手直拳或者勾拳、摆拳,这是为了控制同对方之间的距离,始终让自己保持在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上。要知道除了眼前这一个对手之外,他身后还有两名正赶上来围攻他的敌人。 高易在滑步后退的同时,又打出了一记刺拳,这一拳打得对方身形顿了一下。这就是刺拳的目的,高速的出拳,不断的震荡着对手的大脑,干扰他的反应,迟滞他的行动。虽然每一拳都只有三、四十公斤,拳头也不是铁锤,但即使是持续被一个三、四十公斤的沙包击中头部,累积的伤害也不会小。 然而前冲的步伐总是要远大于后退的速度,哪怕是步履再蹒跚、行动再迟缓,对方的第二、第三步跨出之后,同高易之间的距离已经缩小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高易在连续两个后滑之后,接着一个交叉步,身体轻盈的一折,一下就到了对方的右侧,顺便赏了对方一记勾拳。 高易年轻时练拳击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学习格斗技能,而纯粹把这当成是一项保持体型的健身运动,因为这项运动比起枯燥的跑步、游泳什么的,至少要有趣的多。所以当教练问他想学什么时,他提出的是学阿里的蝴蝶步,因为这看起来最花哨。但是他的教练却告诉他,阿里的步伐其实非常简单,只是最基本的滑步加交叉步。他的取胜之道不在于那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演,而在于对距离的精准控制,他始终把对手放在左刺拳能够命中的距离上,不多也不少,让自己在圆周上运动,对手则是挨打的圆心。 而控制距离恰恰就是一切格斗中的关键,远比拳速、拳重来得重要,应该永远把自己摆放在能够击打到对方,而对方打不到你的位置上。 高易今天就充分发挥了他身高臂长的优势,把对手一顿胖揍,却一丝反击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对方。 对方停了下来,猛的晃了一下脑袋,高易此时反而小步幅的往前挪动了一下,又送出一记刺拳。 这一次对方终于第一次“啊”的一下叫出声来,随着这声包含着无限愤懑的大吼,他似乎清醒了一些,朝着高易的方向猛扑了过来。 高易又是两个倒滑,然后交叉步转身的同时,再次勾拳命中。这一次他的勾拳打上了力,把对方打得一个趔趄。高易看到了机会,没有收手,他打出了今天的第一记重拳,后手直拳实实在在的击中了对方因为之前的左勾拳被打的朝右晃过来的脸,这一次至少打出了100公斤的力。对方一个踉跄,但却并没有摔倒,反而似乎越是被打越是清醒了,加速朝高易冲来。 此时的高易已经处于一个非常有利的位置了,他通过刚才的两次交叉转身,跟对方的位置完全调了个,也就是说他现在已经彻底摆脱了三人包夹的态势,从他的视野里能够看到原先在他身后堵路的两个人正朝这里匆匆赶来。不过一切都晚了,如今他只要跑起来,就随时能把他们三人甩开,所以他并没有什么好急的,进可攻退可逃,慢慢的打就行了,反正身后有的是撤退的空间,实在打不过还能直接跑路。 高易持续向后倒滑着,对方如果过于逼近,他就朝左或者朝右一个交叉步,总体呈之字形线路往自己人所在的半场退去。 他的刺拳不断命中着对方,就像不断射出的子弹,一记、两记,打到第六记的时候,对方几乎毫无征兆的脸朝下倒在了草坪上,倒下去的时候甚至连一点保护动作都没有做,就像是一口沉甸甸的麻袋。 高易停下了脚步,平静的望着后面赶来救援的另两个人,对方感受到了他的眼神,也停下了脚步,犹豫着是否要过来。双方对峙了一会,直到听到身后传来凯斯维克的声音,他才倒着朝后面退去。 “怎么样?你没事吧?” “一点事儿都没有。不过,我看今天这场比赛有人真的非常想赢啊!” “怎么说?” “你看这场架,对方明显是有预谋的,早在我们的人同裁判冲突之前,他们的场下人员就进入了场地。但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和裁判起冲突的?除非他们提前知道裁判的判罚是不公的。所以说,不是我的这次进球越位,就一定会有其他什么事情,今天裁判总是会给我们一个误判,激起我们的愤怒的。因为裁判里肯定有被他们买通的人,甚至很可能三个都被收买了。” “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我们的人接应出来,然后把裁判给换了。要不然我们就罢赛。不过,我们先把这条尸体给捡上。” 等到高易他们逐个把队员们从对方手里解救出来,这才发现颇有几个落单的主力被打得不轻,虽然不至于被打出内伤来,但是之后的比赛肯定是无法参加了。 接下来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扯皮时间了,双方从布莱克先生开始扯起,一直到裁判的误判。不过高易他们最终提交了决定性的证据,一条失去了意识的一米八五高、一百二十公斤重的大汉,有人认出了此人是屡教不改的、在虹口开设非法娱乐场所的奥地利人菲科先生,除此之外,他还兼营地下赌博。 虽然fc队矢口否认同菲科先生之间的关系,但是他身上的fc队服和红色套头帽是无可辩驳的证物,至少和布莱克先生不同,布莱克先生穿的是仿冒的苏格兰俱乐部球衣和短裙。 因此最后的结论是,裁判组将被换掉,高易的进球判处有效,但是比赛将继续进行下去。虽然有人趁势提议要剥夺fc的参赛资格,让苏格兰队直接晋级冠军,而且此论还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附议,但却被高易婉拒了。 冠军什么的只是浮云,现场的四、五千名观众才是最重要的。要知道,这可是上海西侨的绝大多数,为他们奉上一台精彩的比赛才是正道。如果这台比赛恰巧是有话题性、争议性,并且兼具娱乐性的,那就更加完美了。 第十五章 总会Steward(1) 上半场结束,苏格兰俱乐部队下场的时候,各个都黑着张脸,尤以凯斯维克和兰代尔为甚。刚刚过去的这四十五分钟比赛里,fc队把他们打爆了边,突破口就是凯斯维克和兰代尔两人防守的那一段。这实际上是高易的指挥失误,凯斯维克和兰代尔两人本来就属于玩票性质,应该是球队锁定胜局后,让他们上场享受一下胜利气氛,高易却把他俩当成是正式队员使用了,并且还把两人搭档在了一起。 不过之前谁能料到呢?对方竟能以哀兵之势打出一轮逆袭来。毕竟比赛重新开始的时候,人人都把他们当成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了。 回到休息大棚后,俱乐部的球童端上了玉米水,这种略微带一丝甜味的饮料大致含有百分之六到七的碳水化合物,十分钟就能被胃排空,补充能量的同时,还不会引起血糖水平的剧烈波动。 众人都沉默着,输了球固然是一个原因,但也未尝不是体力过度消耗的表现。这场比赛拖拖拉拉的直到三点多才算是正式开始,半场球踢下来已经差不多四点钟了,上午十点摄入的能量早已消耗一空。 “下半场我和兰代尔还是不用上了,换其他球员吧。”凯斯维克主动说道。 高易摇了摇头。这样做好像上半场失利的原因全在于他们两人似的,这可不是待友之道,他俩今天跑来踢这最后一场球,可不是为了找罪受的。如果这场比赛真的要是输了的话,高易也宁愿所有的责任都归咎于自己身上。 “我们坚持。说实话,我和兰代尔的体能都差不多耗尽了,如果我们下半场还上的话,肯定会拖累球队的。我们一开始以为比赛是场好玩的事,是我们能够轻松参与其中的,但它显然不是,它需要更多的努力和汗水,我们显然并不合格……” “我把你们留在场上,是因为我需要你们,”高易见他越说越离谱,都开始作起自我批评来了,赶忙出言打断他,“我们现在二比一落后,下半场只能打进攻,所以需要你们在场上。你知道的,我们当时组建球队的时候,主要考虑的是增强后卫力量,因此选的都是体格强壮、体力好的队员。但是我们中的大多数,据我所知,除了我和吉米之外,之前不是玩橄榄球就是打板球的,并没有多少足球方面的经验,在防守上通过训练还能够胜任。然而进攻上要讲究的东西可就多了,因此我需要你和戴维。我记得你在三一学院踢的是前锋对吗?” “是的,应该算是前锋,谁都喜欢当前锋不是吗?但是,在学院踢球那会,一支球队六、七个前锋,我并不能算是最优秀的。”凯斯维克不太自信的答道。 “这就够了,你会运球对吗?会过人,还会射门不是吗?” “当然,这些都是基本技能。” “那就行了,只要能做到这些,就比我们大多数人都强了。” “戴维,你踢的也是前锋对吗?” “是的,不过我真的一点都跑不动了。”兰代尔嘶哑着嗓子回答道,看来他是真的脱了力,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所以你在下半场,根本就不用跑,我要你待在对方的大禁区里,你甚至都不用移动,只要站在那里就行了。当球来了的时候,即使掉到你的脚边你上也不要去碰它,因为你肯定处在越位位置。当其他的进攻队员,也就是我、哈尔或者吉米,超过你的所站位置的时候,你再向球门方向跑,或者横向移动,到时我们会把球回传给你,然后你选择把球回敲给我们,或者直接起脚射门都可以。” “那我还是把球回敲出来好了。不过,如果球可以传得稍微高一点的话,我想我能试一下头球,我的头球准头应该还算不错。” “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给你传个好球的。”高易暼了眼他那三十刚过就秃了大半的光头说道。 “吉米,我们还是按老样子配合,是否给哈尔或者戴维传球,全部由我来决定,你不用管。”高易对麦克弗森说道。 麦克弗森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接着高易转头朝着其他所有人道:“大家下半场只要守好自己的位置就行,不用过分担心对方的进攻,因为下半场他们将采取守势,这从上半场他们领先后的状况就能看得出来,他们和我们一样采取了防守反击的战术,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加强锋线的原由。下半场,我对大家的要求是,一定要集中精神,对方很可能趁我们不注意,对我们进行突然袭击。譬如在比赛刚开始的五分钟,或者行将结束的那段时间。这些战术其实我们也经常使用,现在要防止对方运用到我们身上。” 对于这些球员,高易就不需要客气了,也不需要什么言语上的鼓励、情感上的安慰之类的,直接下命令就行。这些球员每场球都可以拿到二十五块钱的固定津贴,如果有机会上场的话,每个半场还能再拿二十五块钱。也就是说,这五场球踢下来,即使是从没上过场的替补队员也能有一百二十五块钱的收入,而两场全上的主力队员,更是能拿到三百七十五块。正是因为有了这笔钱,高易才能对他们如臂使指,指哪儿打哪儿。否则在这个人人都想当前锋的年代里,哪有这么容易,乖乖的让这么多人待在后面摆铁桶阵、玩防守反击。 为此俱乐部支出了足足五千大洋,所谓的胜利其实都是靠钱堆出来的。幸运的是俱乐部背后站着的是怡和以及耶松船厂这两个巨头,如果换了一支没钱的球队,高易就是再有办法也只能洗洗睡了。 高易就是这支球队的主心骨,他下定决心后,军心就稳定了下来,连带凯斯维克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不过高易内心却远没他外表看起来那么有信心,他刚才在场上就感觉到了,fc队是对自己这支球队进行过充分研究的,并进行了针对性布局,包括各种盘外招,他们甚至极有可能在自己队里发展了卧底。否则很难解释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坚决的打凯斯维克和兰代尔这一边,而且根本没有进行过任何试探,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两人是个漏洞;此外,刚才打架的时候,对方打伤的全部是主力中的主力,否则高易也不可能这么早就把凯斯维克和兰代尔给派上去,正是因为出现了主力球员的空档,才会让他们有机会率先出场。 如果这是一场正常的比赛,即便是决赛,输了也就输了。但今天这场球,发生了这么多故事,有这么多可供谈论话题,要是再输掉的话,那真是糗大了。衬托别人成功的背景板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是当那个被他放倒的奥地利人菲科的布景板。想想还真是细思恐极,这家伙为了盘口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无所不用其极,今天如果不是自己手条子辣点,横在那里的估计就是他本人了。 不过事到如今,他也没其他办法可想,对方已经占据了先手,他只能寄希望于下半场对方的体能真的会如他所料那般垮掉,毕竟再怎么派间谍,也不可能把他的训练方法学去。没有合理的训练进行体能储备,没有适当的饮食进行营养储备,没有战前的特供进行血糖储备,他就不信对方还能再坚持一个钟头。要知道他们从围堵布莱克开始就一直在消耗体力,包括后来的斗殴,包括上半场的进攻。 ****** 高易持球在自己的半场慢慢的奔跑着,没人过来抢他的球,对方球员都在中线的另一侧。如他所料,对手打起了防守反击,或者更准确的说,只有防守没有反击。 高易把球在中线上稍微停了一下,然后把球朝前一磕,孤独的冲向了对方严整的防守阵型。无论是凯斯维克还是兰代尔,都已经被证明是毫无用处的。凯斯维克拿到球之后根本传不出来,他速度又慢,虽然盘带技术还算不错,但对方一个包夹他就没戏了。至于兰代尔,他那个光光的大脑门,简直连苍蝇都站不住,球过去就像是打水漂,擦一下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传给他地滚球,他还脚下拌蒜,自己能把自己给撂倒了。 而这两个家伙,不给他们喂球还不行,总不能让他们看出来自己是把他们当作吉祥物来对待的。 不过在五分钟之前,高易已经转化成了单打独斗模式,因为下半场的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一半了,没有时间可以再给他随意挥霍的。 凯斯维克和麦克弗森一左一右,都在举手要球,高易理都没理他们。他们现在的作用,就是帮他牵制住并带走对方的一、两名球员,所以高易给他们安排的任务是向前插,并且伪装出积极参与进攻的样子来。 高易把球朝斜刺里一趟,然后变线加速过掉了一名队员,接着抢在两名包夹过来的防守队员触到球之前,把球又是一趟,身体跳起来从两人即将关起的门缝里蹿了出去,不过下一刻另一名防守队员已经一个大脚把球踢回了高易他们的半场。 高易叉着腰,呼呼的喘着气,他打量起四周,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突然间他发现,对方的最后一条防线上的三名球员中,竟然有两名跟他一样,都叉着腰站在那里喘粗气,要知道他们刚才根本就没有参与防守。 高易仔细辨认了一下他们的脸,这些家伙他都认识,就在两、三分钟前他们还在第一线对他进行过防守。高易又把视线转向了稍前一些的位置,其中也有他认识的脸孔,最后他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了身边,把刚才防守过他的队员的脸一张张牢记了一遍,看得对方汗毛直竖。 接下来高易又打了两次进攻,直到一批新的面孔出现在他的眼前—— 很明显,对方是在玩车轮战,这是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这说明对方的体能确实如他所料那样即将耗尽,即使为了应付他一个人的冲击,都需要轮换着来。 第十五章 总会Steward(2) “还剩一刻钟的时间了。”新任主裁判霍利德经过高易身边的时候,小声提醒道。 高易点点头,表示明白。不过霍利德的帮忙也就仅止于此了,无论他内心里偏向哪一边,但执起法来却是绝对公正的。 之所以请霍利德这位万国商团司令官屈就一场业余比赛的主裁判,就是考虑到他正直的名声能在赛后抵消一切非议。一场公平的竞赛,正是高易所需要的,虽然他也会玩些盘外招,在赛前降低一下对手的士气、血量,但却始终有个宗旨,那就是提高比赛的趣味性,而不是降低它。黑哨对于一场比赛的观赏性,无疑是伤害最大的。 高易看着眼前第一道防线上的几名防守队员,都是至少见到过一次的老面孔了,在过去的十分钟里,他已经通过反复的冲击,把对方除了守门员之外的所有球员都挨个轮了个遍,其中有一部分甚至轮了好几遍。是时候执行下一步计划了,否则再这么冲下去,连他自己的体力都要耗光了。 “哈尔!”高易大叫了声,起脚吊了个高球,球传出去的同时,他自己也朝对方的后场冲去,看上去是准备把球传给第一道防线背后的凯斯维克,然后两人之间再做配合。然而球似乎踢跐了,直接朝着第二道防线身后落去,被对方的一名后卫接个正着,一个大脚又开回到高易他们的半场。 球很快又回到了高易脚下,这一次他换了个方向,大脚传给了麦克弗森,球又传大了,麦克弗森拼了老命也没追到。 接下来又是三次类似的进攻,都没有起到什么显著的效果。 当球第六次回到高易脚下的时候,他面前的后卫又换了一茬,刚才那五次,他每次传出球后都会朝对方防线背后猛跑,无球跑动时他速度更快,更难盯防,因此也更消耗防守队员的体力。这一次调换上来的新一批的后卫,都是之前只跟他打过一个照面的,算得上是生力军,不过这也意味着,只要越过这条防线,后面就都是些老弱病残的鱼腩了。 高易此时正处于对方半场中圈弧顶的位置上,他把球踩在了脚底下,停了下来,气喘吁吁一副跑不动了的样子。对方的球员下意识的就往他这里慢慢靠了过来,就连凯斯维克和麦克弗森,甚至是一直徘徊在大禁区附近的兰代尔都觉察出了他的不对劲,朝着他快速跑来准备接应。 高易并没有去理会周遭这一切乱糟糟的变化,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眼前的这一片场地上。这个时代的球场长度范围从180米到90米,宽度范围从90米到45米,各种组合都有,但总体上讲要比后世的球场来得大,而且长宽比一般是二比一。他现在脚下的这块球场就有150米长、75米阔,比标准球场要大上好几圈。 更大的球场意味着他离球门的距离更远,想把球送进球门需要跑更多的路,花更多的体力,但同时也意味着后卫们身后的更大空当。 几乎毫无征兆的,高易把踩在脚下的球往回一拉,脚背顺着这个动作很自然的插到了球的底部,接着他把球奋力一挑,脚下球顿时拉出一条高高的抛物线,不但越过了第一道防线,还越过了正在向高易靠拢过来的第二条防线,朝着最后一道防线前的大片开阔地坠了下去。 把球踢出去的同时,高易就启动了,他甚至没向空中那条轨迹看一眼,便朝着预计中的落点方向跑去。 由于高易之前几次吊传的时候,都会大声叫出接球者的名字,因此对于他这次不发一言的突然启动,对方的整条后卫线都猝不及防。在第一道防线反应过来之前,高易就打他们身边抹过。第二条防线更是懵懵懂懂,完全不明白高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高易穿过第二道防线后,这才抬头朝空中望去,球正慢悠悠的向他右前方坠去。他刚才踢了一脚加强版的挑球过人,因为只有这种踢法球速才足够慢,能让他有充分的时间追上足球。 赶到球的落点前,高易伸腿一够把球卸了下来。他现在所处的位置,靠近右侧边线,在原先第二道防线后面五、六米的地方,不过现在第二道防线向前移动了,而第三道防线却没能跟上来,因此这里是一片坦途,距离第二道防线身后大概十五米左右,离大禁区边沿的第三道防线则还有二十米的空间。 高易把球往球门方向斜刺里用力一趟,然后大踏步追了上去,接着又是一趟,再追上去,这几步他跑得风驰电掣,把刚刚反应过来向他追来的第一、第二道防线的球员,再次甩开了将近十米距离。 直到第三道防线的一名后卫迎上来之后,高易才把速度降了下来,控制住脚下球,此时他距离大禁区线已经不足五米了。 面对着气势汹汹扑过来的后卫,高易并没有急着去突破,而是把球朝着中场方向一磕,开始了横向带球。那名后卫跟在他身后没跑两步,就像个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大口喘了起来,只能勉强跟得上带球跑的他。 这个时代的足球沉甸甸的缺乏弹性,脚感也非常绵软模糊,但对高易来说却恰到好处。他的爆发力、速度、灵活性事实上一直都很不错,但在学校期间却是个连系队都进不去的战五渣,究其原因就是他带不了球,那些又轻、又圆、弹性又好、速度又快的现代足球,他带起来不是脚下拌蒜,就是一趟十米远。 高易边带球,边观察着四周,第三道防线的三名后卫中,有一个已经被他甩在了身后;远端的防守左半场的那个,正走外线向这里包抄过来,这是个完全错误的选择,他应该走的路线其实是禁区内侧;剩下的那名中后卫,却并没有第一时间迎上来,而是挡在了兰代尔身前,似乎是害怕高易传球,这又是个绝对的错误,兰代尔所处的是越位位置,根本就没必要去防守他;而高易的左侧,则是乌压压一大片咋咋呼呼往回赶的第一、第二道防线的球员们,他们中最近的一个距离高易至少也有五米远。这样的速度已经充分表明了他们体力的彻底枯竭,要知道高易这一次横向带球的距离就超过了二十米。 那名站在兰代尔身前的中后卫,见到高易靠近这才慌慌张张的迎上来,想要跟高易身后那名后卫一起包夹他,然而此时已经晚了,高易身后那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早就被他甩开了两米以上的距离。 高易从容的起脚把球往禁区里一塞,然后转身绕过了迟钝得像木桩子一般的中后卫,追着球进入了禁区。那名中后卫似乎想抓住从身旁闪过的高易,但就连这个他也没能成功,反而把自己带得重心不稳,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球似乎趟得有点过大了,让守门员看到了机会,这一次他果断的弃门出击。不过当他跑到一半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的速度是完全没法跟高易相比的,此时的高易已经追到了足球的后面。他急忙向后退去。 跑动中的高易抡起了大腿,作出一记爆射的动作来,然而他的脚只是在球的旁边擦过,绕了一圈回来后,在球的后面轻轻一点又向前带了一步。守门员被他的动作晃得一个屁墩坐到了地上。 高易并没有急于射门,而是把球往旁边横向一拉,再往前一趟,带球绕过了守门员的控制范围,等眼前只剩下个偌大的空门之后,这才不紧不慢的用足弓把球一推,脚下球欢快的越过球门线撞在了球网上。二比二平了! 伴随着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高易把手支在耳朵旁作倾听状,沿着球场边缘跑动起来,直到被赶过来庆祝的队员们扑倒为止。 剩下来的比赛不再有任何悬念,就像打开了盖子的香槟一样,琼浆美液噗噗的往外直冒。根本不用等到加时赛,在最后十分钟里,面对精疲力竭且斗志全消的对手,高易他们接连打进了三个球,其中甚至还有一个是高易特地喂给凯斯维克的,让他也享受了一把被人欢呼的感觉。 比赛结束后,凯斯维克走过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伙计太棒了,这将是我永生难忘的一场比赛!”千言万语汇作这样一句。接着他伸出手来同高易紧紧相握,高易从中感受到的是真正的友谊。 友谊,这虽然是个烂大街的词,但男子汉之间的真正友谊,却格外珍贵,从不拿出来轻易示人。 ****** 这场对观众、对球员、对高易自己都算是跌宕起伏的比赛,在由史考托先生亲自颁发奖杯之后,便正式宣告结束了。不过高易同队员们的庆祝活动才刚刚开始,今天整个苏格兰俱乐部都将赴上海总会参加晚宴,为此俱乐部特地为没有晚礼服的队员们定制了礼服。 这场晚宴不但是为了庆祝史考托杯夺冠,更是为了庆祝高易正式成为上海总会的一员。 高易是在一个礼拜前成为上海总会会员的,虽然公示期还没到三个月,但是委员会认为以他现在的名气根本不必等到公示期满就能进行提前投票,于是他提前两个月正式成为了租界统治阶级中的一员。 球队仍旧回到了苏格兰俱乐部,大家在这里沐浴更衣后再统一去上海总会。高易回到了自己的套间里,由于是今晚的主人公,他很是精心修饰打扮了一番,等他捯饬好下楼,所有球员都已经分批出发了,只剩下兰代尔一人在等着他。 “哈尔呢?”凯斯维克也是说好要一道走的,但他人却不在。 “他提前走,说是去为你准备一份神秘礼物。” “神秘礼物?为我?”高易有些摸不着头脑。 “走吧,已经七点半了,八点钟都不一定能赶得到。” 兰代尔体能似乎恢复得不错,中气十足的远不是比赛中煨灶猫的模样可比。反倒是高易,好像刚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似的,懒洋洋的对其他事都提不起兴致来。 车到上海总会已经是八点过一刻了,依旧是上次引导他上楼的侍者候在门口,不知道是不是升级为正式会员的缘故,对他的态度尊敬了许多。 “高易先生,凯斯维克先生请你务必在晚宴前,同他先见上一面。” 侍者引导他们上了二楼后,却没有向餐厅方向走去,反而是上了三楼的楼梯。 高易看了兰代尔一眼,后者耸了耸肩。估计就是那件神秘礼物了,高易跟着侍者上了楼。 不过这次侍者并没有将高易带向凯斯维克的套间,而是引导他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屋里不但有凯斯维克,还有贝恩、约翰·里达、安德森、泼兰的斯、霍利德,高易惊讶的耸起了眉头。 “欢迎你,总会新任的steward,看看这间房间还合你的意吗?” steward的意思比较宽泛,可以是管家、飞机上的乘务员,可以是罗马的外省总督,可以是墨洛温时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宫相”,可以是英国皇家总管大臣,日本人把它翻译成“干事”,香港马会则把它称为“董事”。所以说他现在不仅仅是上海总会的普通一员了,他还是这里的steward,是这里的统治者之一。 第十六章 猎纸会 “一个英国人能长期呆在国外而不作设立跑马赛的尝试,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是一个英国人的自我评价。 如果说上海公共租界的历史有一半是跟黄浦江、跟外滩有关的话,那么另一半就是赛马和跑马场。 上海刚刚开埠五年,这片英国人的“飞地”上就出现了第一家跑马场。那时候的地价是十两银子每亩,一群对本土生活无限留恋的英国人,在当时租界的西面新开辟出来的2000亩土地上,永久性的租赁下了一块80亩的土地。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兴建起了一座运动场,并在其四围内修建跑道,到了气候宜人的5月、11月间,这里就会举行盛大的马赛。 而在平常的日子里,每当夕阳斜下、余照熔金之时,西人们就联袂并辔而出,遛达驰骋其间,或信蹄逍遥,或御风而驰。因为这个跑马场面积偏小,跑起来实在难以尽兴,人们于是在跑马场的出口处修筑了一条通往外滩的东西向直路,兼作遛马、赛马两用,以弥补场内面积的不足。 在西人眼中,马场往往就是一个花园,他们在其中种植了许多乔木、灌木和花卉、绿草,因此,这一段小小的东西向直路,有了个parne,也就是“派克弄”的名称。 这条“派克弄”便是后来鼎鼎大名的南京东路。由于它是上海滩的第一条马路,所以又被称为大马路,后来租界又依次往南开辟了二马路九江路、三马路汉口路、四马路福州路和五马路广东路。 六年后,由于地价飞涨的缘故,跑马场的股东们出售了第一跑马场所在的地块,在大赚了一笔的同时,又重新购买了一块更大的地皮。这块新的地皮,又一次地处租界的西缘,紧贴着当时租界的护城河泥城浜,地跨大马路到五马路。所以,如果不是这第二座跑马场之后再一次搬迁的话,上海市中心的格局就绝不会如同现在这样。南京路将会是条断头路,到弧形的湖北路为止;而二、三、四、五这四条马路也将短掉一半,同样到湖北路为止,而不是后来的西藏路。 幸好又是一个六年后,第二座跑马场所在的地皮同样飞涨起来,因此跑马场进行了第二次搬迁。这一次它搬到了一河之隔的地方,这里在后世里将会成为市政府、博物馆、大剧院、人民公园和人民广场。 纵观跑马场从建立到之后的这两次迁移,可以发现它始终处于租界最西面的边界上,它就像是租界的急先锋,它搬迁到哪里,租界的核心区域便会延展到哪里,哪里的地价就会暴涨,它的迁徙历程可以说就是这座城市的扩张史。 在第二次搬迁后,虽然跑马场的地皮第三次出现了暴涨,但是此时的它已经没有必要为了这一点地皮的差价再度进行搬迁了,因为随着西方人口的增长,随着租界华人日益喜欢上赌马这种游戏,在今后的三十多年时间里,它的总收入将高达2亿银元。 如果说上海总会是上海滩入会要求最严、逼格最高的俱乐部的话,那么拥有跑马场的赛马总会无疑就是最具全民性、最接地气、最有钱的俱乐部。 1903年的时候,这家俱乐部的主席是阿尔伯特·威廉·伯基尔,祥茂洋行的少东家。 这一位伯基尔在上海总会的包房就在高易套房的隔壁,于是很自然的,高易又一次扩大了他的朋友圈,并且收到了新的入会邀请。要知道自从球赛过后他就成了人见人爱的香饽饽,每个人都想要来认识他,各种入会、宴请的邀约不断,大部分人他都懒得去理。 不过伯基尔邀请他加入的并非赛马总会,因为这家俱乐部由于涉及赌博,所以有个硬性规定,必须要二十一岁以上才有入会资格。他受邀加入的是伯基尔的另一个俱乐部,shanghaipaperhuntclub,按字面上理解就是“猎纸会”。 这种活动脱胎于英格兰的猎狐活动,最早出现在克什米尔及印度等英国早年领地。这是由于海外的环境物产与英国不同,因此热衷猎狐的英国侨民,对猎狐活动因地制宜的进行了改动。最主要是由人代狐,以撒下的纸屑代替狐狸的气味,把“人狐”当做是骑猎的目标,而纸屑则是追寻目标的线索,所以被称为是“猎纸”活动。 最初,“人狐”身穿鲜艳的红斗篷,先于“猎狐者”骑着马出发,沿既定路线撒下彩色纸片,以表示“狐过留痕”。待“人狐”离远后,成群的猎狐者方可根据发令者的号令出发。他们根据五色彩纸留下的痕迹,一路寻寻觅觅,凡判断准确,不迷失目标,最先追上“人狐”的骑手,即获得胜利。 后来,为了增加比赛的难度,猎纸活动的规则发生了一些变化,取消了“人狐”。在比赛前一天,由五名马夫在比赛路线上抛撒碎纸,或断或续,或田或河,无规律可循,制造比赛难度。参赛者以先到彩色纸片抛撒完毕的地界为胜。要赢得这份荣誉,光凭速度显然不够,还须辅以必要的智慧和敏锐的观察力,要善于寻觅彩纸的踪迹,以防误入歧途,那是非常耗费时间和精力的。 上海猎纸会的比赛优胜者通常取前六名,优胜者除了获得奖杯、奖金外,还被授予穿红色夹克的权利。这种红色夹克甚至比单纯的奖金、奖杯更具诱惑力,因为奖金、奖杯是不能随时携带、经常炫耀的,但夹克可以,它可以作为一件日常用品,随时随地彰显人前,标榜你的成就,炫耀你的能力,满足你的虚荣。 猎纸会的活动大多安排在冬季举行,每年12月至次年2月底,除非雨雪天气,每逢星期六下午举行一次。期间圣诞和元旦两大节庆日,通常也以举行猎纸比赛志庆助兴。 不过为了欢迎高易这位新会员入会,猎纸会迫不及待的在春季赛马周刚过去的第一个礼拜六,也就是5月16日的下午举行了一场迎新比赛。那种人人一副急不可待的模样,高易都不知道这帮家伙是不是实在找不到举行活动的借口了,才拿他来当幌子。 猎纸活动的场地一般安排在徐家汇这个乡下地方。此时的徐家汇大部分还是辽阔平坦的广袤乡间,是骑马纵狗,打猎射击的绝佳场所。乡野的自然环境,为比赛提供了许多天然的障碍,需要骑手们翻越、跨跳。随着比赛年复一年的举行,也逐渐在野地里形成了一些常规线路,为了增加难度,猎纸会有时甚至会在这些线路上设立人为的障碍。 比赛的具体路线并不固定。虽然固定的线路可以方便赛者,但日复一日的因循必然会败坏胃口,新鲜感、刺激感荡然无存,因此必须常作变动。一般而言,比赛时由会长或其指派的人规划线路;如果是有初赛、复赛的比赛,复赛时则改由初赛的获胜者选择线路。 比赛的时候,每个骑手,尤其是新骑手必备一份狩猎地图,如果不熟悉路线和地形,就会在比赛中吃不少苦头。就像是高易现在一样。 五月的阳光有时候并不见得比大伏天来得弱,高易穿着一套黑乌鸦似的骑士装,能遮阳的只有一顶帽子,曝露在二点半钟的大太阳底下,口干舌燥,只觉得周围所有的热线都被吸引到他身上来了。 他身下是一匹灰色的带着云状斑点的英国马,是从凯斯维克那里借来的,现在正蔫头耷脑的嗅着脚下的青草。他身处一片荒废的田野上,这在地少人多,勤劳朴实,恨不得把每一块沟沟坎坎都利用起来的中国乡下可是不多见的, “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高易对着身旁的马汉抱怨道。 “需要我去看看吗?”马汉回答道。 “算了,我们一起过去吧,省的你到时不要也一去不返。”高易没好气的道,就跟任何一个迷了路正在发脾气的人一样, 高易催动马匹,朝着稍远处一座小村围子驰去,那座小村顶上飘着一面法国国旗,说明那里是有法国机构存在的。高易派了人去一是打听具体所处位置,另外就是买水或者随便其他什么饮料,反正只要能喝的都行。 刚跑到一半的时候,却见那个小村里驰出来两匹马,当先一个是高易派去问路买水的仆人,一部浓密的黑胡须一直长到眼睛底下,正是原印度巡捕伯辛格,被高易挖出来当保镖兼仆人了。 在伯辛格身后跟着一名穿蓝色军服的法国军官,看见高易后,扬起手对他打着招呼。 高易仔细辨认了一阵,直到他驰到近前,这才认出来竟然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里达夫人的情人德·梅西耶。上次他没穿军服,高易都不知道他原来是个军人。 “德·梅西耶先生?” “高易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那场球赛我也去看了,非常的精彩。” “谢谢,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附近有法国军营吗?” “就在你的眼前。” “就是那座小村庄?”高易怎么看也看不出来那是座军营。 “那原来是个中国村子,公董局买下来做我们临时驻地的。”德·梅西耶解释道。 “听说你迷路了?”德·梅西耶笑着问道。 “是的,非常不幸,我被一个非常狡猾的撒纸屑的家伙引到了这里,完全失去方向了。” “哈哈,那么索性到我那里去喝上一杯怎么样?”德·梅西耶邀请道。 “就算你不请我,我也要去的,我真是渴坏了,能喝下一加仑水去。”高易也没有矫情,爽快的答应了邀请。 灌了一大杯水下去之后,高易才有闲心打量起周围。德·梅西耶的指挥部设在了一座古色古香的中式宅邸内,占地大概十余亩,地方不大却布置得十分雅致,亭台楼阁样样都有,看来原先应该是乡间士绅的府邸。 “看,你就在这个位置。”德·梅西耶指着一幅大比例尺的军用地图说道。 高易走过去一看,他所处的位置在avenuebrunat和avenuedubail两条道路交叉口附近,avenuebrunat他知道,就是后世里的淮海路,再结合上海县城老西门的相对位置来看,avenuedubail应该是重庆路,所以他现在所处的地方竟然是复兴公园、思南路这一带。高易以前还同顾美美来思南路看过婚房,不过这里都是些两、三百平米的小户型,他们就没有选。 这时候,有几个士兵进来抬着几口箱子出去,高易瞥了一眼,都是档案文件之类的,有一口敞开的箱子上面放了几面军旗,还有一柄指挥刀。 “这里要搬走吗?”高易好奇的问道。 “是的,我们这支部队是1900年调来的,为了应付北京那档子事,现在是时候回去了。” “那么这座军营呢?被废弃了吗?” “是的,据我所知为了这件事,上面正闹得焦头烂额呢,这块土地,公董局是花了七万六千两银子买的,然后租给我们军队使用,这四年里我们付了两万两银子,但是现在我们走了,这个盘子谁来接呢?呵呵,他们还以为我们会千年万年租下去,好让他们赚个盆满钵满的。现在算是彻底砸在手里了。” 高易手抚着下巴思索了起来,他现在也到了置办一所属于自己的宅邸的时候了,七万两银子他碰巧又拿得出来,而且听上去也并不是没有讲价的余地。想想这地段,用不了十年就能暴涨起来。 “这里有多大?我是说七万六千两银子买了多大一块地?” “十公顷左右吧,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一下。地价不贵,才500两银子一亩。” “当然不可能贵,这荒郊野外的。” 第十七章 新常态(1) “忘记是谁说的了,男人的天堂,一半在马背上,一半在女人的胸脯上。把一半的人生花在女人的胸脯上,这我可以理解,但是半辈子待在马背上,绝对只能带来严重的痔疮。” “是拿破仑,不过他确实有严重的痔疮,而且还很致命。” “你是说滑铁卢?你也听说过这种说法?” “这可不是一种‘说法’,这是事实,如果那天他不是因为痔疮发作,而是能够早起来两个钟头的话,历史就会大为不同。” “我只是没想到这个时代就有这种说法。” “这个时代?伙计,有时候跟你谈话,虽然你近在咫尺,但总会给人一种远在天边的感觉,就好像你正在一个非常高非常远的地方俯视着我们。” “呵呵,我管这个叫上帝视角。” “你还真敢说。” 这段没营养的对话发生在高易和凯斯维克之间,地点在上海总会二楼酒吧的l形吧台上,时间是5月16日的晚上10点左右,高易刚刚渡过了一个累得半死却一无所获的“猎纸日”下午。 但是无论有多累,高易现在都习惯到总会的酒吧来稍坐一会,喝上一杯,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碰到有空闲时间的朋友们。就像凯斯维克,虽然他的套房就在高易隔壁过去第四间,但他俩这半个月来见面的机会却寥寥无几,甚至还不及球赛那会多。能做到总会高层的几乎没有一个不是大忙人,闲成高易这样的大概也算是独一份了。 “对了,哈里,法租界认识什么人吗?我的意思是公董局里,你是否有说得上话的朋友?” 昵称的词尾加上“y”或“ie”,表示两人之间关系非同一般,高易现在同凯斯维克之间已经铁到可以使用这种更为亲密的称呼了,凯斯维克是哈里,而高易则是威利。 “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今天比赛的时候正好路过一个法军军营,就在县城西面,军营的土地属于公董局。现在那个军营要被裁撤,如果没办法把这块土地租出去或者卖掉的话,公董局就会亏上一笔,所以我想跟他们谈谈,看看是否能以一个合理的价格买下来。” “有多大?地价大致多少?” “25英亩左右。每英亩3000两,但是我想应该能压到2500两。” 凯斯维克吹了声口哨,“这可是一大笔钱,你确信要冒这个险吗?” “这可算不上是冒险,法租界如果要扩张的话,只有朝那个方向延伸。而且我回来以后打听过了,就在这块地稍北面的位置,公共租界的大沽路附近,正好有一块华人的土地在出售,那块土地开价3300两,每市亩,折合到英亩要2万两。” “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有什么竞争对手吗?” “据我所知,没有。”高易稍稍犹豫了一下,答道。 “你确信吗?这点很重要,如果搞不清楚的话,说不定我就把你介绍到你的竞争对手那里去了。” “那营法军的指挥官是德·梅西耶,我旁敲侧击跟他谈了下,据他说,公董局正为这件事闹的鸡飞狗跳,不像是有谁想把地买下来的样子。” “这可不一定。这样吧,我这几天找机会跟地产委员会的麦边先生谈一下,这种事找苏格兰老乡准没错。他前几年在公董局任过董事,我先在他那里打探一下那块地的消息……对了,那块地具体在哪个位置?” “就在宝昌路和吕班路的交叉口,那个兵营叫顾家宅兵营,原来应该是顾姓的一个小村子。” 凯斯维克拿出笔记本来记了几笔,然后道,“好的,我跟麦边谈好之后,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安排你们见个面。还有,我会去探一下法国领事的口风,不像我们这里,在法租界,领事的权力可要比公董局大得多。” “你跟法国领事交情好吗?”法租界的贪污腐败是众所周知的,如果能搞定总领事的话,的确是件一本万利的事。 “怡和有能力跟任何人搞好关系,也有能力跟任何人不搞好关系。”凯斯维克这几句话就说得比较霸气了,不过听上去他跟法国领事的交情应该不咋地,“再说,大多数情况下,法国领事还是很愿意被说服的。”说着,他给了高易一个你懂的眼神。 高易心领神会,不就是塞钱嘛,只要产出大于投入,塞多少都没关系。 “另外,我想你应该跟德·梅西耶再接触一下,你可以跟他实话实说,让他帮你探听一下军方对这件事到底是怎么看的。据我所知,他的金主最近要回不列颠了,他手头上应该是非常拮据的,只要花些小钱就足够了。” 高易点了点头,德·梅西耶的金主自然就是里达夫人,他之前还以为二者之间是单纯的情人关系,没想到竟还存在着金钱纠葛。 举起酒杯跟凯斯维克碰了一下,这个话题便算暂时告一段落了,有些感谢的话没必要说出口,放在心里就行。 “听说麦格雷戈因为狗被逮捕了?” 麦格雷戈是正广和的大班,他的套房就在高易的隔壁。 “是的,四条狗全部没带口罩,巡捕没有认出他来,于是把他连人带狗全部逮捕了。” “那名巡捕的行为应该受到表彰,我认为可以把他竖立为公正执法的典型。” “我附议。” “…………” 接下去的谈话又变得没营养起来,凯斯维克直到有人来通知他伦敦发来了急电,这才匆匆离开酒吧,而高易则继续坐着,又叫了杯新的老汤姆金酒兑苦艾酒——再过二十年这种酒会被称为马提尼。他要在这儿消磨到11点才会起身。 酒吧里人来人往的,却没有人坐到高易的身边来。他坐的位置是在l形吧台的短边上,这里是大班们才能坐的地方。 高易索性把座椅转向了身后,他所坐的椅子也不是普通会员们用的高脚凳,而是一把温莎椅风格的木制转椅,它的顶部和底部由一根铁轴连接,上半部分能够自由旋转。相传这种转椅是托马斯·杰斐逊的发明,据说当1776年第二次大陆会议在费城召开的时候,杰斐逊就是在这样一把椅子上起草的美国独立宣言。 高易的身后是三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就是波平浪展的黄浦江。这个时代的江面上虽然缺少往来船只的灯火,但是更明亮的月色却把江面映照得一览无遗。 “威尔!”主动打招呼的是格里生,接着他转头吩咐酒保道,“给我来杯一样的,杜松子酒加什么来着?” “苦艾酒,二比一混合。”高易转回椅子,代替他吩咐道,“嘿,比尔,最近你在忙什么呢?今天猎纸赛都没有参加。” 高易原先一直以为格里生是他们怡和三剑客里最难相处的一个,后来才发现他只是心思完全不在社交和事业上,唯有两件事是他最关心的,一样是赛马,另一样是打猎。所以他只要赛马、狩猎季一结束,就立刻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但只要一到五月份他便会满血复活过来,并且整个人好像吃了枪药似的始终处于兴奋状态。本来高易以为他今天必然会参加猎纸赛的,谁想到却没有来。 “去玩追猎了,追猎会临时决定的,今天大清早就出发了。猎纸那玩意只有在冬天实在没其他东西好玩了,才勉强能够玩一下。我早劝过你加入追猎会的,比猎纸要有趣多了。这次我们直追出去一天,差不多都要到苏州地界了……” 追猎赛,draghunt,是猎狐的又一个变种,是让猎犬追踪人工留下气味的一种野外骑猎比赛。先由几名骑手在马背上放上一种草药,提前出发,随后猎犬再嗅着草药的气味追踪,直到找到气味源。追猎中猎犬担当着重要角色,但中国本土的狗没有接受过英式的追猎训练,因此比赛所用的犬都是特地从英国运来的训练有素、能听使唤的专业猎犬。这也是追猎会规模始终大不起来的原因,这种比赛远没有猎纸那么容易普及,在上海算是小众运动。 “算了吧,对此我是敬谢不敏,就是今天的猎纸都把我累个半死,更不用说带着一群狗跑上几十里路去追几颗草药这样毫无意义的事了。” “哈哈”格里生得意的笑了起来,就像一个嘲笑别人没法用舌头舔到鼻孔的小男孩一样。 “对了,艾米让我问你,你最近为什么不去拜访她了。” 高易看了格里生一眼,这家伙没心没肺的样子真是让人捉急,很少碰到有人主动邀请别人给自己戴绿帽子的,眼前还就真出了这么一位。 那天里达家的晚宴过后,高易按照规矩逐一拜访了几位口头邀请过他的夫人们,几乎每一位都多多少少表现出了些许暧昧,尤其是格里生的老婆艾米莉亚更是一副饥渴的模样。于是高易后来对这些女人就敬而远之了,他又不是德·梅西耶。 “那不如改天聚一下吧,约上一些朋友,乘船到岛上去打个猎什么的,总要比待在家里吃饭打牌有趣些。” 不过既然格里生都开口邀请了,高易总归还是要去拜访一次艾米莉亚的,否则本来没什么事,反倒显得欲盖弥彰起来了。不过他不太想在私下场合见对方,所以搞成个聚会将是个不错的选择。 “好主意,是到了打野鸭和海龟的时候了。那么这件事就由我来具体安排,我们多叫些人,把场面弄得热闹些。”说到打猎格里生立刻兴奋了起来,“不过你不要请凯斯维克和兰代尔,这两个煞风景的家伙很可能打猎打到一半又要回来处理公务了,我们应该找些有趣些的朋友,只喜欢玩得那种。” 说起玩乐的事来,格里生就兴奋个没完,等高易起身告辞那会,他都已经开始规划起那天要带些什么酒了。此时正好刚因四条狗进过班房的麦格雷戈下来准备喝杯酒冲个晦气,高易于是便把一个痴男、一个怨男凑成一对让他们喝着,自己乘机开溜闪人了。 第十七章 新常态(2) 上海总会是一幢东西宽南北窄的建筑,三楼的南北两侧各有十间套房,而朝东面向黄浦江的正立面只有七间房。其中三间位于凸出整个立面的希腊神庙式门廊上,另外四间则分处门廊两侧,以居中的三角顶为中轴线,形成严格的对称。高易的套房便是这七间房中最靠北的那一间。 从通向三楼的大扶梯上来,先是一个门厅,门厅两侧是通向南北两侧房间的回廊入口,正面一扇双开的大门,大门两侧搁着几把圈椅,上面坐着四名侍者。 看见高易从楼梯上来,几名侍者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似的跳了起来,其中两人拉开大门,一人拿着钥匙在前面引路。门外是一条横廊,沿着横廊左转到底就是高易的房间。 上海总会的会员套间都是同一样式,所有房间呈‘1’字形排列,入门是一间小餐厅;小餐厅之后是一间衣帽间,衣帽间的一角是用木板全封闭起来的厕所,厕所外面有一只浴缸单独摆放着,只是用木制的屏风同周围稍许隔断一下;穿过衣帽间后便是书房兼起居室了,这里是套房主人的主要活动空间。 会员套间是不带卧室的的,因为总会实在想像不出,有权力使用这些房间的人,有什么理由需要在这些房间里过夜。即使是突然被老婆从家里给赶出来,他们也应该有的是能够更舒适的渡过这个晚上的地方。 高易的房间是带阳台的,不过并不是独立阳台,而是同其他六间房相连的阳台式廊道。平常这条长廊会用半人高的铁艺栏杆隔开,不过这些栏杆都是活动的,遇到庆典之类的需要整体使用阳台的情况下,可以方便的拆除。 上海总会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连去酒吧喝杯酒都要分个座次,更何况会员套房。东立面上的这七套能看得到黄浦江、带有观景大阳台的房间,自然只有会员中逼格最高的七人才能使用。而七间套房中又以位于正中的三套为尊,中间那一套是主席房,向来由总会委员会主席使用,但离任后需要交出,现任主席是波莱特先生;剩下两套则以南为尊,南面的这一套便是凯斯维克的房间,所以他名义上排名第二,但考虑到委员会主席是个礼仪性的职位,实际上他才是这个俱乐部中地位最高的那一位。 至于高易的房间,是七间套房里最靠北面的,理论上来说他在所有会员中排名第七,不过由于七套房间还有两套空着,因此他实际上应该排名第五。 对于他这样一个新人遽得如此高位,不服的人当然会有。更何况他还是混血儿身份,在会员仅限白人男性的上海总会里,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这样的人能否入会都是件值得商榷的事。现在他不但不夹紧尾巴做人,还爬到大部分人的头顶上去了,真是叔叔可忍婶婶不可忍。 然而规则总归是要为经济基础服务的。譬如上海总会的这幢砖木结构的三层大楼,已经使用将近40年了,建筑陈旧,各种娱乐设施也已落伍。经过半个世纪的经营,富裕起来的上海滩侨民们需要的是钢筋混凝土结构,需要电梯,需要更长的吧台,需要弹子房,需要地下滚球场,需要更加豪华的阅览室、餐厅、棋牌室、大菜间、宴会厅。而要把老楼拆除重建成会员们心目中这种与时俱进的真正安乐窝,需要多少预算呢?45万两银子。这么一大笔钱由谁来出?分摊到每个会员头上吗?当然不可能,当初这座砖木的三层楼都是由兆丰洋行的霍格家族赞助的,新的大楼所能依靠的资金来源无非是怡和、汇丰、卜内门、正广和这些龙头企业。所以,对于怡和、汇丰的未来接班人提出的要求,总会的委员会可以说是毫无抵抗能力的。 更重要的是,除了凯斯维克一个人之外,高易还得到了贝恩、里达、安德森、霍利德这些重要人物的力挺。要知道本来最应该持反对意见的就是这群人了,工部局董事会主席、名义上的租界第一人贝恩,上海滩的老牌家族里达,足球明星安德森,上海滩另一个老牌家族霍利德、本身又是万国商团指挥官,这些人或家族都是完全有资格使用东面这七套房间的,但是就连他们现在都憋屈在南北两侧的会员套房里,却让一个新人占据了七套房间中的一套,因此他们是完全有理由激烈反对的。不过现实是,他们却是这个提案的积极支持者,于是其他人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了。 而高易骤然爬升到如此高位后,非但没有如同有些人想像的那样露出沐猴而冠的丑态来,反而从容淡定,一点都没有露怯,好像他天生就是这个地位的人,本就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这样一来反倒是让众人没了脾气。再加上他球赛之后的明星光环还没有褪去,因而很是受到一些人的追捧。这半个月下来,他不但坐稳了位子,还结交到很多新的朋友。许多人原先对他是不屑一顾的,但是在同他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对他的评价很快就由负转正,进而上升到一个很高的分数。 高易的房间里有两盏铃,一盏是招唤俱乐部管家的,另一盏用于招唤贴身男仆。 高易按动了招唤男仆的那盏铃。很快马汉从大楼西侧的仆役休息区赶了过来,他服侍高易穿戴好衣帽后,出门去吩咐门厅里的侍者下楼通知马夫准备好车辆,然后他又返回房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请高易动身下楼。等到高易施施然来到门口的时候,马车已经候在了门廊下。 上海总会出门左转便是广东路路口,从这里到雅仙居不过一里地模样,即使马车笃悠悠的走,五分钟也就到了。回到房间后,高易洗漱完毕睡到床上也才十一点半钟。 第二天他仍旧睡到六点半起床,先是喝了杯清咖啡——老板娘煮的,每天六点半会准时放到他门外的柜子上,然后,他照常到露台上跳绳。等到他所有准备动作完成,准备开始练拳的时候,阿金的出工时间也就到了。 如今的露台又有了新的变动,在屋子外侧加建了一架木梯,能够从屋外直接上到露台,好方便货物运输,至于安全问题有了伯辛格后就完全无虞了。高易在楼梯口额外搭了间木制小屋,伯辛格晚上就睡在里面。唯一的问题就是小巷在雅仙居这一头几乎被完全截断了,不过这种事情自然由老板娘出面协调,不需要高易来担心。 伴随着高易“啪啪”击打沙袋的声音的是“噗嗤噗嗤”的蒸汽声,不过估摸着再过两天这种蒸汽声就再也听不到了——十斤那可丁终于要用完了。 练好拳之后大概是八点钟,高易沐浴过后,下楼用早点。九点左右他开始上午的研究工作,目前阶段无非是培育菌株,不过一套新的实验设备他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估计到七月份左右就能准备完毕,那时他就要实验性质的制备第一批药物了。 中午的时候高易会去上海总会用餐。午餐过后,如果是礼拜一到礼拜四,他会去学校上课,其他日子只要没有活动,他一般回雅仙居继续上午的工作。只是最近这样的日子不多,前一阵他一心扑在球赛上,甚至连上午的研究工作都暂停了,而球赛结束后他又人红是非多,各种邀约不断,所以没课的下午,他基本上都在外面奔波。 到了晚上如果没人请高易赴宴的话,他仍会回到上海总会用餐,接下来他会去图书馆消磨几个钟头,偶尔受邀去弹子房打几盘桌球。然后到了十点钟,他雷打不动的去酒吧喝上一杯,十一点回雅仙居,接下来又是一个新循环的开始。 第十八章 猎获(1) “呯”一声枪响,一颗无情的子弹击中了一对正在啪啪啪的黑翅长脚鹬,雄鸟整个儿被打飞,在空中翻滚起来,两条漂亮纤瘦的红色细腿耷拉在身边毫无生气的舞动着。 “哦,高易先生,我必须要说,您对于爱情可真是非常的不待见呢!”艾米莉亚·格里生的眼睛从观鸟镜上离开,对着高易用法语娇嗔起来。听得高易寒毛直竖,这还真是完全把身边的老公当空气的节奏。 “我只是不待见不合时宜的爱情。本该发生在西伯利亚的爱情,却提前在吴淞口开始了,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意味着它们的孩子将在迁徙途中的任何地方降生,意味着它们再也到达不了目的地,意味着它们无法获取充足的食物、无法积累到足够的能量再次飞跃大洋回到故乡。一场错误的爱情,必然导致一个凄惨的结局,我只是帮助它们减少点痛苦,提前结束这悲剧的一生而已。” 高易顶着身后格里生夫人两道火辣辣略带怒意的目光,完成了抛壳、上弹、重新瞄准的动作。表尺缺口里,那只雌鸟头也不回的朝着背离枪声的方向扑楞楞飞去。 “哈,不合时宜的爱情,这是我听到过的最棒的一个关于爱情的话题!就让我来帮助它们这对不合时宜的爱侣永远长眠在一起吧!”说着,高易身旁的格里生“呯”的开了一枪。雌鸟毛都没掉一根。 “呯”另一声枪响从侧后方传来,这一枪是德·梅西耶射出来的。他走在他们侧面稍后的地方,错开了射击线路。 不过这位法兰西职业军官的射术貌似也不咋地,枪声过后,那只雌鸟仍在高易的准星上安然的飞行着。 高易深吸了口气,摒住呼吸,扣动了扳机,枪身推动着他的上半身微微一颤,那只雌鸟顿时好像挨了一鞭似的,打了个旋子,朝着浅滩一头栽了下去。 “射得好!”格里生和德·梅西耶同声喝彩道。 格里生给早就迫不及待的三条卷毛寻猎犬打了个手势,它们立刻向猎物冲了过去。其中两头寻获倒在沙滩上的雄鸟后,就折返了回来,另一头则毫不犹豫的跃入水中朝雌鸟游去。这种犬有一身干得很快的防水皮毛,是专门培训出来猎取水禽时用的。 “我对爱情有不同的看法,”德·梅西耶走了过来,“这是我们生命中唯一美好的东西,当我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在她的周围,世界上什么都不存在了……”他在说这些话时,怀着满腔的信仰之情,就好像他眼前就有爱的具象存在似的。 高易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有人主动站出来把格里生夫人的火力接了过去。他这次邀了德·梅西耶一起出来打猎,主要是为了酬谢他帮忙打探军方的内幕消息,没想到无心栽柳,柳枝自己却开始发芽了。看得出来,这家伙为了找到张新的长期饭票也是拼了,虽然不一定能猎获格里生夫人的身心,但是至少能够骚扰到她,让她抽不出空来骚扰别人。至于格里生头上是不是会变绿,那就不是高易需要关心的事了,他只要保证这顶绿帽子不是自己送出去的,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说实在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出了这种事情,做丈夫的也是需要负一部分责任的。 高易他们这一行人是十点左右回到营地的,收获颇丰,除了一对黑翅长脚鹬之外,还有两只鹤鹬、一只环颈鸻、一只翻石鹬,以及一对非常漂亮的黑白花纹、淡蓝色脚胫的反嘴鹬,和一只黑白花纹的红嘴蛎鹬。这些鸻鹬类的鸟都是高易一个人打到的,格里生和德·梅西耶更习惯于在三、五十米的近距离内用霰弹枪打大型鸟类,比如大雁、野鸭之类的,而不是用步枪从百米之外打不过尺许大小的鹬以及体型更小的鸻。 反倒是高易,虽然今天是他第一次打活的东西,但无论是静止目标,还是活动目标,百五十米之内几乎可以说是弹无虚发。这应该要归功于他在后世受到的更科学、更系统的训练,即使所有的经验都来自于打靶,但是运用到实战中并不会打多少折扣。 格里生和德·梅西耶的唯一收获是一打麻雀大小的燕鸻,当时一大群燕鸻正在一片草滩上觅食,他们两人悄悄的潜伏过去用霰弹枪连开四枪轰了一大片下来,不过大多数都打烂了,好不容易凑了这十二只品相稍好的出来。 他们目前所在的地方叫东旺沙,处于崇明岛的最东、最南端,这里历来是候鸟南北迁徙时的重要“驿站”。每年四、五月份正值候鸟北迁的过境高峰,但是此时过境的都是些从新西兰、澳大利亚等地飞往北方的鸻鹬类候鸟,这些鸟体型普遍较小,最小的比麻雀还小,而且又喜欢涉水栖息觅食,一般都在海边活动,离岸有一定距离,因此并不是猎取的好目标。 上海滩真正的狩猎季节应该是在秋冬季,那时候完成繁殖的雁鸭类候鸟会从北方成群结队的飞来,在这里栖息补充体力,甚至有部分不再南飞而是留在此地越冬。这个季节才是霰弹枪大发神威的时候。 高易他们将猎物搁下后,自有仆役拿去处理内脏、肌肉,当然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今后制作标本做准备。 营地由四座大帐篷构成,简易的搭在滩头上,甚至连排水沟都没有挖。不远处就是以格里生家族老祖母命名的“贝特茜”号,她停泊在一个天然的小港湾里。 丰盛的早餐已经准备好,摆放在一张铺着雪白台布的长餐桌上,他们出发猎鸟前只是吃过两块面包垫了下饥,此时早就饥肠辘辘了,稍做了下个人卫生工作便赶到餐桌旁吃喝起来。 餐桌周围三三两两的散坐着他们此次同来的伙伴们,这帮家伙昨晚喝醉了酒,也才刚起床没多久,现在同样正在进餐中。 这些人都是格里生邀请来的,大部分是追猎会的会员,他们之中高易只认识朴脱先生一个人。这位朴脱先生最近也正春风得意,他刚刚得到工部局的一个任命,在同自来水公司谈判所组成的仲裁委员会中担任工部局代表。 “有船来了,是‘帕特森’号!”这时候岸边和“贝特茜”号上的瞭望哨同时喊了起来。 (待会还有一章。) 第十八章 猎获(2) 朱尔斯·露易斯·瑞塔德摆出一副法兰西老风流的派头,走上前来握起格里生夫人的手,在她手腕上亲了亲。他这么一低头,灰白的长发流水般洒满了年轻妇人光洁的手背。 高易注意到他衣服的领子被他这一头长可及肩的头发刷来刷去刷得油光发亮,肩头还残这几点头皮白屑,领带也打得乱起八糟,就是不知道这算是不拘小节的名仕风采呢,还是属于老光棍的寒酸相。 “非常荣幸见到您,总领事阁下。”高易握着他的手,用法语说道。 “啊,年轻的朋友,我也非常高兴见到您,我听说过您很多次了,而且是从不同的朋友那里。”瑞塔德虽然嘴里说的热情,但是他的手却冷冰冰湿搭搭,甫一接触就从高易手里溜走了。 朱尔斯·露易斯·瑞塔德是法国外交界的一员老将,二十年前,在夏威夷王国还没被美国吞并时,他就暂时署理过那里的法兰西公使一职。但是之后他便默默无闻起来,直到前年,也就是1901年,才开始担任法国驻上海领馆的总领事。他有个中文名字叫巨籁达,高易知道后世里上海有条巨鹿路,路名中的‘巨’字就来源于他的名字,因为这条路原先叫作巨籁达路,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不过不清楚是否因为他是晚年方才得志的缘故,高易总觉得他对自己这样的年轻新进人士似乎充斥着满满的疏离感。 十二点整,在用完一顿简便的午餐之后,由“帕特森”号和“贝特茜”号组成的小型船队起航了,这一次高易登上了德·格雷的“帕特森”号。 巨籁达会参与到这次狩猎活动之中,本来就不是什么巧合,是高易特地拜托德·格雷安排的。 通过将近一个礼拜的多方打听,关于顾家宅军营这块地的来龙去脉,高易已经大致摸清。庚子事变的时候,法军为了巩固华东驻军,准备建立一个常备军营,为了避免麻烦,便委托公董局替他们物色一块驻地,并按照民用用途把它买下来,然后再转租给法国军方。公董局认为这件事除了是在为国家服务之外,同时也是一笔非常好的生意,于是花了七万六千两买下了顾家宅总计一百五十亩的土地,甚至远远超出了建立法军军营所需要的面积。因为他们考虑到,这个有近千名士兵的营地,必然会带动周边服务业的繁荣,因此这些预先囤积的土地今后肯定会大幅升值。 然而理想再丰满,现实终究是骨感的,他们没料到的是,由于东南互保,庚子事变对华东几乎可以说毫无影响。军方转变了自己的观点,认为增强在上海的军事存在是毫无必要的,只会挑起同英国的矛盾——英国虽然在事变之初是欢迎法军分担军事压力的,但对事变结束后,这支军队仍滞留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迟迟不走,已经颇有微词了。所以这座军营的裁撤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现在扯皮的是,当时法军和公董局草签过一份十五年期的租赁合同,更据合同公董局将获得每年五千两白银的租金收入,因此公董局要求法军照常履行合同,至于他们租下这块地来是否驻军,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只不过在研究过合同后发现,这只是一份约定了公董局十二年内不得对这块土地上涨租金的合同,却并没有涉及到法军必须租赁这块土地十二年的条款。 于是,公董局分成了三派意见,一种是尽快将土地降价处理掉只要收回成本就行,由于之前已经收到过二万两租金,因此这块地皮只要能卖到五万六千两就足够了;但另一种却认为,如果当初把这七万六千两投到债市,即使购买最稳妥的国债,也应该有年息百分之五的收益,四年下来至少有一万五千两的进账,因此这块地皮必须要卖到七万一千两才能算作是堪堪保本。 剩下一种是法理派,认为既然当初是领事牵头促成这笔交易的,那么所有的亏损就应该由政府来买单。这一派虽然人数最少,但都是法租界最顶层的一批势力,他们早就对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的外交官员不感冒了,很想乘此机会给这帮在法租界里说一不二的家伙上些眼药。 至于总领事巨籁达的态度则十分暧昧,他是1901年才担任总领事的,因此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而当初力推这件事的总领事吕班已经去北京履任法兰西驻华公使了,公使对于领馆并没有直接管辖权,对领事也没有任何人事权限,所以巨籁达在这件事上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态度。 不过高易认为,正是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反倒让巨籁达的心思昭然若揭了,他无非就是在等好处而已,他不是不准备下场去玩这个游戏,只是还没有等到能够激起他下场意愿的充足利益。 高易的想法是,通过巨籁达促进这件事情按照第一派的意见解决,也就是他花五万六千两把地给买下来。为此他能够承受一万大洋的贿款,换算成法郎是两万五千法郎。如果巨籁达想要更多的钱,他就要相应的把地皮的价钱给降下来。 高易现在手头上总共有十二万块的现大洋能用,折合银子是八万两左右。这笔钱自然是从那可丁上赚来的,丁甘仁给梨膏糖的定价高达每块两个小洋,也就是两角钱,每卖掉一块返利给高易一半,也就是一角钱,按这样算,五十万块糖全卖光,高易也不过五万块钱收入。但是丁甘仁却在高易的梨膏糖基础上,加入了中药精制成了一种大块的梨膏糖。他用的方子本来就有非常有效的止咳化痰作用,但是中药的问题是见效慢,现在这一块短板被那可丁补齐了,因此这种新配方的梨膏糖,不但能快速止咳,还能有效治咳。丁甘仁给这种大梨膏糖的开价是一个大洋一块,按照他的说法既然这么多人花得起一个大洋买大烟抽,那么没道理得了毛病反而花不起这一块钱了。这种大块的梨膏糖,高易同样能拿到一半毛利,也就是五角钱。 在三月到五月这三个月的感冒咳嗽多发季节里,他们共卖出去九万多块小梨膏糖和六万块左右的大梨膏糖,总收入高达八万大洋。不过此时,他们两人产生了分歧,按照丁甘仁的想法,卖小梨膏糖明显不划算,剩下的三十五万块那可丁糖应该全部制成大梨膏糖,囤积起来慢慢卖。而高易想要的则是以最快的速度获取资金。最后他俩商量下来,丁甘仁用十万大洋买断那剩下的三十五万块梨膏糖,为此他把自己除了把自己分到四万大洋给了高易,还额外凑了六万块出来。 高易的总资金达到了十四万大洋,不过其中两万他需要预留出来增添新的生产设备,因此能动用十二万大洋,也就是八万两银子。 第十八章 猎获(3) 高易他们的目的地是宁波。巨籁达一直想要一只黑脸琵鹭的标本,而宁波附近的杭州湾滩涂正是鹭鸟的天堂,作为夏侯鸟的鹭鸟从二月开始就会陆续迁来,到了五、六月份,这里聚集了成千上万只远道而来进入繁殖高峰期的鹭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猎取黑脸琵鹭的机会了。 从崇明岛到宁波大概要走一百八十公里的海路,船速即使跑到十二节也需要八个小时,高易本来的想法是趁着这段时间,跟巨籁达好好聊一聊增进一下感情,然后找机会把话题扯到那块地皮上。但是巨籁达在船启动之后,就告乏去舱里休息了,一直到宁波地界才从里面出来。 高易连续两次凑过去同他聊天,但是刚起一个话题没说上几句,对方就找借口避开了。 高易只能郁闷的转向德·格雷,“这么说,他是知道此次出行实际上是我安排的?也知道我要跟他谈什么?”他看了眼正在德·格雷夫人面前大献殷勤的巨籁达,问道。 “当然,虽然说的比较隐晦,但是我把这两点清晰的传达给了他,而且我认为他既然答应了你的邀请,就是一个很明确的信号,说明他是想跟你谈这件事的。” 德·格雷对此也是一头雾水。 “别担心,等船靠了岸,我会跟他去谈一谈的,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他很有可能是在吊你胃口,这帮子外交官,他们是非常懂得如何讨价还价来赚取最大利益的。” 高易表示了感谢,他也只能等着德·格雷的安排了,如果他此时表现得太过于急切的话,很可能让自己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处于不利地位。 等到船锚泊好已经是晚上十点左右,预先登岸的水手们在滩头燃起了两堆巨大的篝火,帐篷很快被竖了起来,一条供小划子靠岸的简易栈桥也已经搭设完毕。“帕特森”号和“贝特茜”号都是一千吨以上的船只——在这个多铆蒸刚的时代,不到这个吨位的船是没法走远路的——两艘船上加起来总共有六十多名水手,人手充足干起什么来都非常之快。 客人们先是从船上下到小艇上,然后通过栈桥登上陆地。栈桥架在打入泥地的桩子上,这片海滩是泥质的滩涂,相比沙滩,打入泥里的桩子更为牢靠,不过为策万全,栈桥两侧半人多高的水里站着两排水手,用肩扛着木桩防止它们垮塌。 篝火旁宵夜已经准备完毕,格里生那帮子朋友都是酒囊饭袋,很快就甩开腮帮子大吃大喝起来。 高易拿着一只烤鹌鹑心不在焉的啃着,巨籁达刚下船就借口人老体乏回了自己的帐篷,但是只要看他的仆人川流不息的把食物和酒端进他的帐内,就知道所谓的体乏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德·格雷对此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建议等到明天再说。但是明天猎鸟之后他们两条船就要分手,“帕特森”号会直接返回上海,而高易按原计划是要回到“贝特茜”号上,同格里生他们一起去嵊泗列岛再待上两天。因此能谈的时间就只剩下明天早上,以及打猎期间了。 “怎么了?我的朋友,看您闷闷不乐的样子。”格里生夫人走了过来,用法语说道。 “只是有些累了,没什么胃口。” “是吗?在我看来您可是一副有着烦心事的模样。要知道,我可是从贝茜那里打听到了您的一个小秘密。” 贝茜就是德·格雷夫人,高易在联系德·格雷帮忙之前,实际上走的是夫人路线,因为他听说德·格雷对于自己的老婆一向言听计从,于是先拜访了德·格雷夫人。所以对于他这件事,德·格雷夫人是门清的。 “好吧,我必须承认,我是有些小烦恼。” “要我帮您去解决他吗?”说着,格里生夫人瞥向了巨籁达帐篷的方向。 “解决什么?哦,不,当然不要,我是说,完全没必要劳烦到您……”高易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想明白她打算提供的帮助是什么的时候,赶忙出言制止她。开玩笑,本来事情就一团糟,再掺和个女人进去,是嫌事情不够大吗? “不过,我坚持!” 格里生夫人像个小女孩一样,用脚尖跳着朝后倒退了两步,接着转身朝巨籁达的帐篷快步走去。 高易想抓没敢伸手抓,大庭广众之下更是不可能追上去把她给拖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到巨籁达帐篷口,然后巨籁达兴冲冲的迎了出来,又一次吻在她的手上。他们两人交谈了几句,高易注意到巨籁达朝他的方向瞥了过来,连忙把视线转到了海面上,装出看风景的样子。等到他再次将眼光转回帐篷口的时候,发现格里生夫人已经跟在巨籁达身后走了进去。 接下来没过多久,格里生夫人就从帐篷里出来了,她步伐轻快的走向高易,凑到他身旁低声说道:“他明天早上邀请您去共进早餐。” “您是怎么做到的?”高易不禁好奇的问道。 “你们这些男人真是的,有时候比女人还要扭捏,这种事敞开来直接说不就行了吗?”格里生夫人得意洋洋的看着高易道,“当然,在语言上还是要讲究一下策略——” “我对瑞塔德先生说,我的一位朋友对公董局手上的一块土地非常感兴趣,但是他不知道应该找谁去谈这件事,而您作为总领事,肯定能在这方面指点我们一下。于是他说,像这样的事情应该去找他的朋友爱德华·布卢恩,布卢恩董事有足够的权限能促成这件事。” “既不是总董宝昌,也不是副总董克拉尔克,而是布卢恩?”高易疑惑道。 “嗯哼,没错,就是布卢恩。不过,您必须知道的是,布卢恩是去年当选的董事,而在这之前我可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格里生夫人解答了高易的疑惑,然后,她继续道: “我又问瑞塔德先生,在这件事情上,布卢恩先生是否会听从他的建议呢?如果是的话,我恳请他,先由他来听取一下我们这方面的意见,然后对布卢恩先生作出相应的建议,因为我们跟布卢恩先生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 “于是他答应明天早餐时,听一下你在这件事情上的打算。” “就这么简单?” “是的,那么您以为呢,这需要有多复杂?” 高易耸了耸肩,完全搞不明白巨籁达的态度怎么会突然起了这么大的转变,难道这家伙是个见了女人就迈不开步的色鬼吗?他看了格里生夫人一眼,只见对方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您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想想看吧,瑞塔德先生是五十多岁的一个老头,拿着2000法郎的薪水,马上要面临的是退休后的窘迫生活。而您呢?年龄只及他的孙辈,却这么有钱,又这么有名,走到哪里都受到人们的欢迎。所以他是感到羞耻了,耻于从您的手上拿钱。这种时候只要直接了当的展现您的迫切就行了,让他觉得这是在帮助您,而不是在胁迫您。” 第十八章 猎获(4) 油汪汪的培根煎蛋当早餐吃起来并不舒服,幸好有一杯浓咖啡可以解腻。 “我之所以没有急于处理这件事,是因为在如何处理这件事情上,必须要考虑到公使吕班阁下的意愿,毕竟这件事当初是公使先生一手促成的,而我只是帮助他完成收尾工作而已。” 高易划拉着自己盘子里的鸡蛋,静静的听着巨籁达的开场白。他今天一来就把姿态摆得很低,完全是请求巨籁达帮忙的样子,他根本没有谈自己的想法,而是表示一切听从巨籁达的安排,让对方想办法来为自己获取这片土地,甚至连合理的价格这种要求都没有提。 “最近我才接到公使阁下的来信,他在信中非常明确的表态,法兰西政府不应该在这件事上,让爱国的商人们受到损失。因此如果我能为此事向外交部提出特别费用申请的话,公使阁下将全力协助我获得这笔资金。” 巨籁达吃了口煎蛋,然后用餐巾擦了下嘴,拿起咖啡来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他的神态看起来十分平静,就好像谈的不是一百五十亩土地,而是外面天气如何好之类的话题。但是高易注意到,他刚才切鸡蛋的时候,刀叉摩擦在盘底上发出短暂却尖锐的“嗞嗞”声,这说明他的内心其实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平静。 “不过我跟公使阁下的意见并不完全相同。”巨籁达放下咖啡后继续说道,“我认为法兰西政府在商人是否会受到损失上,并不存在任何义务;而生意也没有爱不爱国之分,如果无法盈利的话,就是再爱国的生意也不会有人去碰。” “但是,”巨籁达强调道,“法兰西政府必须为自己作出的承诺负责,必须履行自己所签订的合同。事实上军方同公董局之间是签过合同的,虽然在某些讼棍看来,这份合同因为缺乏一些明确的条款,因此军方可以在不付出任何代价的情况下,便能逃避履约的责任。但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文字游戏,是对商人合法经营的一种讹诈。” 说到这里,巨籁达暂停下来,用叉子从容不迫的卷起一片培根放到嘴里,不慌不忙的细嚼慢咽着,直到培根完全下肚之后,他才继续开口道: “据我所知,对这件事情,公董局有两种不同的意见。一种是只要保本就行,当然这种保本,除了本金之外,还要考虑这笔资金在正常情况下所能够获取的合理增益;另一种则是法兰西政府需要对军方的这次毁约做出赔偿。” 巨籁达顿了顿,换了种义正词严的声调说道: “而我是支持第二种意见的。由于军方已经支付过四年的租金,因此法国政府应该赔偿给公董局剩下十一个月的租金,合计五万五千两白银,也就是二十万六千二百五十法郎。” 高易完全被他这种出乎意料的结论给搞糊涂了,他不自禁的停下刀叉,对着巨籁达直楞楞的看了起来。眼前坐着的是活雷锋吗? “然而,”巨籁达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对于第一种意见我也无法忽视,毕竟这同样也是公使阁下的意见。按照这种意见,资金合理的年收益是百分之五,七万六千两白银每年应该有三千八百两的进账,四年合计一万五千二百两,加上本金的话,是九万一千二百两,但是这笔钱需要扣除已经收到的两万两,那么剩下的数字是七万一千二百两……” 如果不是不合礼仪,高易都忍不住要起手去搔自己的脑袋了,对面这位怎么突然开始扯这些了?他不是已经作出政府赔偿的决定了吗?只听对方继续说道: “五万五千两的赔偿金额同七万一千二百两之间,还有一万六千二百两的差额……” 等等,这是什么神逻辑?五万五的赔偿金怎么会跟七万一的保本金扯到一起去了?这是把土地本身的价值打成零了吗? “嗞——”巨籁达的叉子在叉一块煎蛋的时候于盘底划出一道长音,他索性把刀叉搁在了盘上,对着高易继续说道: “为了这一万六千二百两的差额,我们绞尽了脑汁,最后还是董事布卢恩先生自告奋勇,决定承担下这笔金额。当然,作为补偿,他将获得这块土地的支配权。但是据我所知,他并不需要这块地皮,而是希望把它转让出去,当然是在合适的价格下。所以当我听说您对这块土地非常感兴趣时候,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同您好好来聊一下这件事情。” 这个神转折转得高易的脑筋都快要折掉了,他努力的控制着自己,才忍住没把嘴巴张大到能吞进一只鸵鸟蛋去。 还绞尽脑汁,是在绞尽脑汁怎么自圆其说吧!还迫不及待?高易现在总算是明白了,对面这位为什么会一直逃避与自己交谈,为什么会感到羞耻。任谁能有这样的神逻辑,估计都会觉得羞耻吧! 见巨籁达盯着自己似乎在等待自己的回应,高易尽义务的问道:“那么布卢恩先生认为究竟多少价格是合适的呢?” “如果这笔金额达到四万两千八百两的话,我想我会建议布卢恩先生同意这笔交易的。” 四万两千八百两减去一万六千二百两,是两万六千六百两,折合下来恰好是十万法郎。看来这就是巨籁达的开价了,申请下来的那二十万赔偿金,他至少准备捞一半走。 “赔偿金已经申请下来了吗? “还没有,但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况且还有公使阁下为我们背书。” 高易点点头,这就是说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不需要有一个公开竞卖的过程吗?” “不,完全没必要,这只是朋友们私底下的交易,只要价钱合适就行。虽然这块土地放在手头上慢慢的卖,肯定能够卖出个好价钱,但是据我所知,布卢恩先生为了他的生意急需一大笔钱,所以这个报价是有时效的,一旦时机过去的话,价钱必然会提升。” “我要看见道契才付钱。”高易耸了耸肩,答不答应其实都无所谓,他现在可以肯定,这笔交易必然不会成功。这么漏洞百出的计划,真当别人全是傻瓜吗? “这么说我们成交了吗?”巨籁达似乎没料到高易这么爽快。 “当然。” 高易估计这家伙在底层实在是干得太久了,一爬上来就一门心思的想着捞钱,连个分寸、方法都不讲。 从巨籁达的帐篷出来,高易心情有些失落,什么四万两千两,这种好事想都不用想。他现在就是想要原价七万六千两把这块地买下来都已经不可能了,有这样一位总领事当拦路虎,什么事都会被他给搅黄,除非高易能直接贿赂他十万法郎。 历史上这片土地被闲置了五、六年后,最终被建成复兴公园,不是没道理的,估计也是内部斗得实在不可开交了,这才大家一拍两散建成公园算了。 第十八章 猎获(5) (两章连更,后面还有一章) 黑脸琵鹭是一种非常漂亮的鸟类,尤其是夏季繁殖季的时候,此时它们的后枕部会长出很长的发丝状的橘黄色羽冠,前颈下面和上胸部位也会多出一条手掌宽的橘黄色围脖,身体其他部分的羽色则仍旧保持着冬季时的雪白,配上修长的黑色脚胫、黑色的额、脸、喉、眼先和眼周,以及一张黑色的,长达尺许,上下扁平呈琵琶状的大嘴,既有颜值又有特色,难怪巨籁达念兹在兹的想要把它们制成标本了。 然而黑脸琵鹭作为涉禽,跟野鸭、大雁之类的游禽不一样,它们的巢穴建立在水边悬崖或者水中小岛的临水的高树上,很难从陆地上接近它们。而走水路的话,它们的活动范围又仅限于一些水深不过十几公分的芦苇沼泽、海滨滩涂等湿地环境,船根本无法驶到它们近前。如果远距离射击的话,即使能够射杀它们,也没办法越过几百米的沼泽和滩涂抵近它们的身前,即便是卷毛寻猎犬也难以做到这一点。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犬来说,这些浅水沼泽都太过危险了一些,很容易陷在里面无法脱身。 所以要想猎取鹭鸟必须要有良好的地形,浅水滩涂或沼泽必须够窄,紧邻深水区,这样才能方便船只靠近。而此时的宁波周边的杭州湾里,就颇有几片这样的沙洲,路线早就在西方侨民数十年不懈的行猎活动中被摸了个一清二楚。 高易他们这支捕猎小队,共有六艘小艇组成,每艘小艇上载有一名划桨的水手和一至两名乘客。 船先是由水手划到沙洲的上游,然后顺着水流悄无声息的漂下,坐在小艇后方的水手只要用桨来当舵掌握好前进方向即可,一点声响都不用发出,看起来就好像是从上游漂下来的木头。 高易半卧在船头上,身上穿着深绿色的猎装,他的身后趴着德·格雷夫人,正在用一只观鸟镜观察着渐渐接近的那群鹭鸟。 鹭鸟们喜欢群居,而且往往是各个种群混杂在一起。高易眼前的这群鹭鸟,就包括了身形庞大的苍鹭、大白鹭,颈背上生着两条狭长而柔软的矛状羽、状若双辫的小白鹭,嘴巴弯弯像只钩子的白鹮。当然最重要的是,还有五只黑脸琵鹭。它们头顶上的橘黄色羽冠简直太明显了,远远的就能同其他鹭鸟区分了开来,都没必要去辨别那长长的黑嘴是否呈琵琶状——事实上从侧面看,它们的嘴跟其他鸟一样,都是又直又长的,只有转到正面看才能看出来是琵琶状的。 五只黑脸琵鹭组成的族群并不算大,但今天是否能有收获就要靠它们了。这是最后一座沙洲,之前那几座连一只黑脸琵鹭都没有看见。 高易的这只小艇是打头的一艘,是第一个抵达鹭鸟群的,但是他并没有开枪,而是看着身后的船队,只有等到最后的一艘小船进入射程之后,他才会率先开枪给出信号,然后由其余船只打出两轮齐射。 黑脸琵鹭是种姿态优雅的鸟,它们就在三十米开外的地方,却一丁点都没感觉到危险已然悄悄降临,仍旧悠闲的徜徉在滩涂上,时而把长喙插进水中,半张着嘴,在浅水中一边涉水前进一边左右晃动头部扫荡,通过触觉捕捉水底的鱼、虾、蟹、软体动物、水生昆虫甚至水生植物,捕到后就把长喙提到水面外边,将食物吞吃。 高易看着这些毫无戒备的美丽生物,难得动了怜悯之心,这是他之前打死那两只黑翅长脚鹬时所没有的。然而无论他内心如何感受,该做的事还是必须要做。 船队贴着水道和沙洲浅滩的边缘绕了个弧度,正好把鹭鸟群框定在了扇形区域内,高易看到时机差不多了,便从船艄上跪坐了起来,举起了手中的贝雷塔双管猎枪开了一枪,顿时黑火药的烟雾弥漫了他的视野。等小舟驶出烟雾区域,高易回头看时,只见后面的小艇依次喷吐出火光和烟雾,就好像列成战列线行进的战舰正在用弦侧炮火痛击敌人一般。 “呯”的一声,高易抬起手中抢,朝着大致方位又开了一枪。 两轮射击完毕,水面上充斥着鸟类惊恐的惨叫声,以及大团大团像是凝固在空气中的烟雾。高易放下贝雷塔,拿起了搁在脚边的步枪,然后他改成更能灵活转动身躯的蹲姿,打开保险后把枪口对准了天空。 高易使用的还是昨天那支m1896克拉格·约根森骑兵步枪,虽然这种枪在美西战争中被西班牙人的毛瑟m1893打得满地找牙,但那是因为毛瑟枪用了桥夹,所以换起弹来比较快,而m1896还需要一发一发往固定弹匣里面装填。实际上就射击精度、整枪重量而言,m1896都要胜过毛瑟m1983。 一只黑脸琵鹭从高易头顶上飞过,即使在这样的紧急状态之下,它飞行时的姿态依然优美而平缓,颈部和腿部伸得笔直,有节奏的缓慢拍打着翅膀。 在开枪的瞬间,高易突然想到,既然他已经不需要再拍巨籁达马屁了,那他为什么还要违心的把这只美丽的动物射下来呢?于是在最后关头,枪口稍微偏了偏,“呯”的一声,子弹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等水面上的硝烟完全散尽之后,高易他们眼前完全是一副屠杀后的景象,到处都是血和白色的羽毛,还有几只未曾死透的洁白身躯在浅水中扑腾翻滚着,每翻滚一圈身上就染上一层更深的红色。 几只载了犬的小艇上,卷毛寻猎犬欢快的扑到水中,朝着猎物游去。没多久战果就统计出来了,苍鹭、大白鹭、小白鹭、白鹮各有若干只,但却没有一只黑脸琵鹭。 看着巨籁达失望的表情,高易感到由衷的高兴。 “可惜了,刚才从头顶飞过去的那只黑脸琵鹭没有打到。昨天听艾米讲,您的枪法可是非常好的。”德·格雷夫人惋惜道。 “我们是在船上,脚下不稳,很容易出现偏差。”高易耸了耸肩,回答道。 ****** “帕特森”号和“贝特茜”号午饭前就分手了,“帕特森”号将返回上海,而“贝特茜”号将驶往外海嵊泗列岛方向。德·格雷夫人并没有跟随“帕特森”号回去,而是坐上了“贝特茜”号准备跟高易他们一起度过接下来的两天快活时光。 高易本来也想回去的,但与巨籁达同船却又非他所愿。自从今早跟巨籁达聊过之后,对方就好像突然换了个画风似的,对高易无比热络起来,有时候简直比格里生夫人还要黏人。要是再跟这家伙一起在一条船上待十个钟头,高易都保不齐自己会不会把他给叉着脖子扔海里去。 高易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嵊泗列岛最东面的几座小岛之一,地图上画着一只海龟,应该是能捕到海龟的地方。 他们到这座小岛的距离,同到崇明差不多,也是一百海里左右,船行八个小时便到了。由于登陆地点是沙滩而非淤泥滩涂,因此他们这次没有搭栈桥,而是直接从小艇上跳到海里走上岸去。女士们也没矫情,没让人背或者抱,同样是自行趟水上的岸。 他们的锚泊点是个开阔的海湾,右侧是一座山石嶙峋的悬崖,左侧是一条直插海中的石岬;而翻过这条石岬后则是另一个海湾,只不过面积较小,这个海湾的左侧是一堆礁石,从海中一直延伸到岸上。比较难得的是,正好有一条溪流从小海湾背面的石崖上冲下,冲到那片礁滩上流入海中。 篝火很快被点燃起来,船上预先做好的食物也被运上岸来,此时大概七点半左右,大家都饥肠辘辘的,于是也不再区分主人、客人、船员还是水手,所有人都混在一起吃喝起来。 等吃到七、八分饱的时候,有人开始嫌弃船上的饭菜总是那么老三样,便跳到海里摸起了鱼虾,于是没过多久篝火上就烤上了各种贝类、螃蟹、大虾,甚至还有几条被人徒手抓住的鱼。 下到海里的人越来越多,包括船上的客人们,大家已经不满足于吃别人准备好的食物了,而是想要亲手去抓。 突然海里传来了一阵欢呼声,在高易的目瞪口呆中,一只海龟被人直接从近岸的礁从中抓了出来,然后是第二只,接着又是第三只。 三只海龟很快被砍掉了脑袋,剖开了肚子,掏出了内脏,然后被砍下四肢扔到敞开的肚皮里,直接架在篝火上烤起来,就像自带了三口大锅。 除了食物之外,无数瓶酒被打开了瓶塞,如水一般往人们喉头里倒去。两个小时不到,沙滩上已经躺了一地的人,余下那些也如同鬼魅一样蹒跚在黑暗中漫无目标的走来走去。仍保持头脑清醒的大概也只有船上值守的当班水手、船长以及大副这寥寥几人了。 当然,这些人中还应该包括高易,他也清醒着,或者更准确的说,他是在清醒状态下睡着的。 第十九章 六月丑闻(1) “碰到这种事,一个人,不管他是否当事者,知情人,还是一个普通目击者,对于这类事都应该守口如瓶。如果我们能够拿得稳大家彼此都会绝对保守秘密的话,那么,人生将充满了多少令人可喜可乐的事儿。使得人们,特别是妇女们裹足不前的就是害怕秘密被人揭露。” 说话的是德·格雷先生,他们谈论的是上海滩新近发生的一桩丑闻。丑闻的主角是老朋友德·梅西耶先生和他新找到的一张长期饭票,法租界一位前董事杜达尔先生的老婆,他们在外面幽会的时候,不小心被那位杜达尔先生的朋友撞破,闹得满城风雨的。 “如果她们不害怕一场短促的小小的幸福,日后的代价将是无可补救的丑名和痛苦的泪水的话,那么,会有多少女人撒开手来大干特干,来满足她们一刹那间的欲望,一个小时内突然沸腾起来的冲动,一转眼间异想天开的风流勾当。” 德·格雷正在以他法国人独特的逻辑评论着这桩丑闻,很难相信作为已婚男子的他对这种事情竟然秉持着这样的态度。搞得高易都很想对他说一句:“老兄,我差点给你带上绿帽子了。”不知道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还能保持这么蛋定。 “妈的,一点不错,如果能够确有把握决不泄露出去的话,那就可以放心大干了,矮油油,可怜的丈夫们啊!”格里生先是爆发出一阵冷笑,然后满腹狐疑的道。 这还是他们这群人在行猎结束之后的第一次碰头。高易表现得就像个没事人似的,比他表现得更像没事人的是德·格雷夫人。那天晚上他们在到岸前就分手了,德·格雷夫人游向礁石边去取她的衣服,高易则直接上岸回了帐篷。第二天,德·格雷夫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仿佛上一晚出现的那个不是她本人,而是借用了她躯壳的山精湖怪。 第一道正菜还没上来,大家一边从小圆面包壳上掰下硬皮来嚼着,一边不时喝一口香槟,话题基本离不开最近上海滩发生的一些所谓的“大事”。 “听说你昨天去公董局作证了?你的那块地没什么问题了吧?”侍役们端上羊羔排的时候,凯斯维克问道。他是在座的唯一没有参加那次打猎活动的人。 高易细细的嚼着一块羊排,感受着鲜嫩的肉质如奶油般在嘴里融化。 “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反正话我已经跟他们说清楚,我付了钱拿了道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这么简单,再发生其他任何事,都跟我无关。如果再有什么,那大家就只能对簿公堂了。” 最近这一个礼拜,他忙得连上海总会都没有去过,这还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跟凯斯维克碰面。 “这么说,那位布卢恩先生就这么跑掉了?”格里生夫人好奇的问道。 高易最近也成为了上海滩另一件丑闻的当事者之一,幸好他只是当事者而非主角。这桩丑闻的主角是法租界公董局的现任董事布卢恩先生,他负责具体操办原属于公董局,后成为法兰西政府财产的一块土地。这块土地由公董局于华人手中购得,后租与法国政府作为军营,但后来由于军营裁撤,公董局因为这块土地同法政府闹起了矛盾。最后的解决方案是,由法政府出资将这块土地以二十六万七千法郎的价格自公董局手中购入,为此法政府支付了二十万法郎现款,其他六万七千法郎则由布卢恩的地产公司先行垫付,而作为代价,法政府将委托布卢恩地产公司售出该块土地。 六月九日,由于道契的变动,法文报纸《上海日报》的记者偶然间关注到了这笔交易,他们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这样一笔交易他们之前竟然连一丝风声都没听到过,三十万法郎左右的土地买卖在如今的上海滩虽然算不上十分的起眼,但也绝不至于这般默默无闻。最后他们查下来发现,这二十六万七千法郎里竟然有二十万是属于法国政府的,也就是说新的业主只花了六万七千法郎就购得了这块土地。而且这位新业主正是最近上海滩风头最劲的高易先生。 于是六月十日,高易的大名就上了《上海日报》的头版头条。 对此高易是早有准备的,自从巨籁达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在那天会面过后一个星期内,就通知他准备好钱完成这笔交易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件事情肯定无法善了,除非他放弃这笔交易。为此,高易在交易那天特地选择了汇丰的会议室,而且请了凯斯维克、贝恩等人做公证,并由里达家的两名律师逐条审定了合同文本,最后才签字完成交易。 所以,甚至没等到第二天,《上海晚差报》和《上海晚邮报》就全文刊登了合同文本的细节,以及购地所付支票的照片,不是六万七千法郎而是十六万七千法郎。 接下来在多方对这笔交易锲而不舍的调查之后,内幕纷纷曝光,大家这才发现布卢恩根本没有垫付那六万七千法郎,而是打了个时间差,先是取得了这块土地的处置权,然后转手倒卖给了高易,又从高易所付的钱中拿出六万七千法郎给了公董局,至于剩下的十万法郎就落入了他的腰包,而法国政府在付出二十万法郎之后,竟然什么都没得到。 这时候,当人们再去寻找布卢恩先生,却发现自从六月十日《上海日报》刊登了这则交易的消息过后,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此人的踪影,而他的地产公司也早就负债累累,入不敷出了。更令人震惊的是,当人们去调查这位布卢恩先生的背景的时候,发现在他的出生地址,法国里昂的红十字老街上,还有另一位爱德华·布卢恩先生生活着,并且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所以上海的这位布卢恩先生究竟是谁就不得而知了。 第十九章 六月丑闻(2) “坐在这间饭店的大厅里,张开眼睛随便看看,那么,你几乎可以看到混迹于这个城市的所有骗子!” 对礼查饭店作出如此评价的人是凯斯维克,相比于上海总会,只要有钱就能住进来的旅馆自然是品流复杂。不过由于上海总会除非庆典活动或是召开舞会,否则是不接待女性的,所以他们的这次聚会只能被安排在了礼查饭店里。 礼查饭店是此时上海第一流的饭店,其前身是早年来华的一位美国船长亨利·史密斯创办的一座供膳公寓——他把自己的快船留在了上海。饭店名字的来源有两个说法,一种是这家饭店的原主人是一位叫阿斯脱·礼查的英国人;另一种说法是它的名字来源于美国最著名的纽约礼查饭店,但是,这位船长不得不在名称上加添“旅馆”这个字眼,因为纽约礼查饭店的大名,还没有传到中国。除了名称以外,这两家饭店几乎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上海礼查饭店由东、南两幢两层楼的外廊式建筑构成,两栋楼由长长的廊道串连着。饭店的中央,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晚上交响乐队常常在此演奏。 用完午餐后,女士们被送回了家里——因为很明显接下来的场合并不适合她们,而男人们则来到了饭店的大厅里,现在正是这家饭店有名的下午茶时间。 所谓的“茶”,实际上是指鸡尾酒和威士忌加苏打。仆役们在大厅的中央摆放了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酒瓶和杯子,当新进来的人过来寒暄时,他们总是要求同已在场的再干一杯,这样一来,每个人都喝了一杯又一杯。仆役在每次上酒后,都会把一张帐单递给要求干杯的人,付款的主人,则从来不瞧那帐单上的金额数目,一签了事。 大家的话题,都集中在酒、打猎、赛马和风流韵事上面,这时候格里生他们一伙无疑就成了大厅的核心,被一大堆人围住了闲聊。对这种不受拘束的饮酒心存恐惧的高易和凯斯维克以及德·格雷三人,则从这个团体中退了出来,他们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看大厅中的风云变换。 高易小口的啜着杯子里的威士忌,斟酌着下面的话应该如何开场。 如果说他在这次事件中有什么收获的话,除了那一百五十亩土地之外,他还学到了一种新的看待问题的思路。譬如,巨籁达这次错漏百出的售地计划,之所以能够成功无非是基于三点,首先,公董局急于要把手头的这个烫手山芋抛出去,因此如果这次交易能够成功,他们就是既得利益者;其次,公使吕班急于收拾自己任上的烂摊子,这件事能解决,他同样是既得利益者;第三,高易急于购地,只要这块地到他手中时是合法的,他会去管其中存在什么猫腻吗? 所以说,有时候漏洞、破绽并不重要,关键是是否所有的相关方都能在其中获利。只要有利益到手,并且事后能够撇清自己,很多事情大家即使知道里面有问题,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这件事如果不是正好被记者拆穿,估计也就这样蒙混过去了,法国政府的这笔损失至少要等到巨籁达卸任才可能被发现,而这期间他有充分的时间来把这笔亏空抹平,或者干脆像现在所做的那样让布卢恩先生消失。 经过这件事后,高易的思路已经完全转换过来了,一位无比贪婪、胆大妄为,而且又能在法租界一手遮天的法兰西驻上海总领事,还有谁是比他更好的合作对象呢? “事实上,我那天早上跟瑞塔德谈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件事肯定有问题,但是,我只是不知道他会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没想到,最后会以布卢恩失踪作为结局。” 这还是高易首次承认巨籁达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也是他首次谈及这件事的内幕,之前,即使对朋友们,他也始终守口如瓶,只说些官面上的套话。凯斯维克和德·格雷顿时被他这番话吸引了注意力,他们也算是这次交易的部分参与者,知道这其中的真相肯定不会如报纸上所刊登的那么简单。只不过,高易对于此事就说了这么一句,下面他转向了另一个话题。 “我记得业广公司是1888年创立的吧?当时注册资金是多少?62万两?” “没错,注册资本100万两,分作2万股,每股50两,实收62万两。”大跨度、跳跃性的话题转换,搞得凯斯维克愣了一下,不过作为上海滩的钱袋子,他对诸多大公司的资金配置、股份构成可谓是熟极而流,下意识的就把所知道的内容报了出来。 “现在它的总资产达到多少了?” “一千万两左右吧,怎么了?为什么谈到业广?跟瑞塔德有关吗? 业广公司全称上海业广地产有限公司,shanghandinvestmentco.ltd,是一家置产、押地、造屋、融资、再置产,滚雪球一般壮大起来的房地产公司。 “所以说业广在十五年内翻了十五倍,那么,是什么使它如此成功的,因为虹口,不是吗?” 苏州河南岸的原英租界的土地一直是紧缺和昂贵的,而北岸原美租界的地价则低廉很多,业广公司建立后确立了一个基本策略和方针,那就是将目标集中在虹口的美租界。 不过凯斯维克和德·格雷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高易要提到业广公司,他们附和的点了点头,然后有些狐疑的盯着他看。 “然而,看好并且投资虹口的地产公司有很多,大多数是赚到了些钱,但没有一家能够做到把资产规模扩大十五倍。为什么?只要看看业广的股东构成就明白了,74、75两届工部局总董杜敦先生、81、82两届总董沃德先生、时任总董伍德先生,他们能够决定哪块地皮比其他地皮更值钱!” 凯斯维克和德·格雷皱起了眉头,他们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但是还没有完全想明白、想透。 “法租界正在扩张,那里就是下一个虹口,而那里有个权力更大的瑞塔德先生,也更贪婪、更胆大,但是他的本钱又实在太小,这意味着他的胃口即使再大,对我们来说也不过就那么一丁点。” 第二十章 新宅和道契 进军法租界的事自然不可能一蹴而就,无论凯斯维克还是德·格雷都需要充分的时间来考虑。这可不是投个几万块钱,然后撒手不管便能坐享其成的普通投资项目,高易之所以邀请他们两人参加,都是要派大用场的,凯斯维克要解决融资的问题,德·格雷虽然在公共租界任董事,但同样也是法租界的地头蛇。 高易是五点左右离开礼查饭店的,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去顾家宅。”他上车后吩咐道,自从这块地入手之后,他一天不去看上一眼便觉得心痒难搔。 马车沿着外滩奔跑着,过了外洋泾桥后继续直行,直到法租界的东西向主干道公馆马路时,这才右转一路向西,从南八仙桥越过周泾浜。周泾浜就是后来的西藏南路,从去年开始河水已被截断,法租界正在填河筑路,现在桥下就是个大烂泥塘,被六月的日头一晒,一股河底淤泥的恶臭传来,即使关严了车窗也遮挡不住。 过了南八仙桥后不过百米的距离,便是一条自北面公共租界跑马场蜿蜒而来的小马路,马克·波罗路,也就是后来的龙门路。这条小马路连接着公馆马路与八仙桥外国坟山——后世里的淮海公园。 过了八仙桥公墓后,再行里许地,便是新开辟的吕班路与宝昌路的交界处了。 吕班路同宝昌路上各有一条通往顾家宅军营的小路,吕班路上的那条叫“军官路”,宝昌路上的那条叫“军营路”,分别是后来的南昌路与雁荡路。 高易马车走的是军营路,从路口望过去便能看见一马平川的田野上是一座操场,操场的东北端,一幢两层小楼的木制框架已经被搭建了起来。 高易第一次看到顾家宅军营,是在一个多月前的那场在猎纸比赛上,因为当时是从西南方向的田野上望过去的,所以整个军营看起来像是座普通的中国村庄,然而如果转到宝昌路或者吕班路方向上来看,这个军营经过四年的建设早就颇具规模了。至少,高易如今要在上面造房子的话,三通一平绝没有任何问题,直接开建就行。 在建的这幢两层小楼,是一座砖木结构的临时建筑。军营计划要到明年才会搬空,而且高易也需要一段时间来仔细考虑一下如何开发这片土地最有效率,但是他又迫不及待的想要把目前能够享受到的生活预先享受起来,因此才会想到建一座结构简单却功能完善的临时住宅先住进去,等到今后正式的新居造好的时候,这里还能作为仆人们的宿舍或者不太重要客人的客房。 负责建造这幢小楼的施工单位,是一家名叫有恒洋行的美国公司,高易之所以选择这家公司,是因为它的设计师邓恩先生在美国时拥有建造化粪池和排水管道的经验。高易希望自己的新宅是拥有现代污水处理系统的,然而在这个年代的租界,跟窗帘、电风扇一样,抽水马桶被认为是“有害健康”的。高易估计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建立城市污水管道系统实在太花钱了,而且现在工部局卫生处每年都会对租界粪便清理的承包权进行招投标,这是一笔至少每个月五千大洋的收入,因此来自卫生处的专业意见每每都是建立污水处理系统是不必要的,抽水马桶是“有害”的。 砖木结构的房屋建造起来非常之快,连今天在内施工队刚刚进场五天,小楼的木制梁架业已完全搭建完毕,现在已经开始在做混凝土地坪了。高易同有恒洋行签订的合约是五十天内交房,也就是说下个月月底之前他就能住进这所完全属于自己的“现代化”住宅了。 高易走到浇筑混凝土的施工现场前看了看,发现一部分已经干掉的水泥地面上,工人们已经开始往上面铺设铜管了,这是高易亲自设计的地暖系统。除了地板之外,墙面、屋檐上也会铺满铜管,不过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热天降温使用。 场地上除去负责主建筑的施工队之外,还有其他两支队伍,一支是负责建造游泳池的,这套住宅,室内、室外各有一个游泳池,室内的是一个两条泳道的50米标准游泳池,室外是一个长30米宽25米带喷泉的景观泳池;另一支队伍是建造水塔的,包括一个五十立方的冷水水塔,一个十立方米的热水水塔,以及专供地暖用的一座循环水塔。高易还特地为这座循环水塔设计了一套液压温控系统,原理是用一个铜片和锌片制作的双金属片温度计,驱动一个液压机构来调节循环进水阀的开合程度,一部分冷却水将不经过加热,而是直接进入水塔来调节温度。 等再过半个月左右,还会有第三只队伍加入进来,这支队伍连带设备都是高易直接从美国雇佣来的,是一支钻探队。高易自然不是让他们来找石油,而是打深井找地下水。如果顺利的话,在即将到来的这个暑天里,他就能用上冰凉的深井水来降温了。而万一运气不好,打不出深井水,那么他就只能考虑买一台氨气冰箱回来,用于制造代替深井水的凉水,不过这样一来,今年夏天是否能够用得上这套水冷系统,就需要打个问号了。 ****** 从工地回来后,高易并没有直接回上海总会用晚餐,而是先回了趟雅仙居。昨天他去公董局作证的时候,把道契作为证物也一起带了过去。做完证后,他跟公董局的董事们一起吃了顿饭,聊了会天,回去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于是便没有再去上海总会,而是直接回了雅仙居休息。因此道契也被他带到了雅仙居,今天又正好是聚会的日子,早上没来得及把道契放回总会,故而现在只能特地去雅仙居绕一下,把道契取出来。雅仙居是没保险箱的,虽然一直都有人在,但主要在底楼活动,二楼其实是非常容易遭窃的,重要文件放在这里很不安全。 放道契的牛皮纸袋就搁在床头上,高易打开来检查了一下,一张照片,两张文件,东西都在。 其中照片上印着: 大清钦命监督江南海关分巡苏松太兵备道〖袁〗为给出租地契事照得接准大法总领事〖吕〗照会内开今据〖本国公董局〗禀请在上海按和约租业户〖姚春泉、陆关宝〗土名顾家宅一段,北至法商大罗地并江姓地,南至陈姓地,西南4039号地,东至路,东北湾角至江姓地,西至西北角至吕班路,归该局永远承租,面积一百五十三亩,共计价银七万六千两,其年租每亩一千五百文,每年预付银号等因前来。本道准将该地租给公董局收用,务照后开各条遵行。查核公董局按和约租定地亩,却不由己便,亦不得转与别国未曾准住中国之人,必须中国官宪与总领事查视其租地赁房无所妨碍方准租住。又查向议章程,虽外国人有通融得益之处,但无准租地赁房与华民辗转货卖,若华民欲租地赁房,须由总领事与中国官宪酌盖印凭据始可准行。以上各条,倘该局并后代管业之人,将来以其转租与人,不禀明法国总领事官批准登籍,并不付所定每亩年租钱一千五百文者,此契作为废纸,地即归官,须至租地契者。 光绪二十七年六月日给 道印 …… 这一张照片所拍摄的便是存放于上海道署的中契了。道契一式三份,分上、中、下,中契由上海道署保存,上、下契两份交由领事馆,领事馆再行编号,上契由领事馆存档,另一份下契则交租地人收执。 而所谓的“道契”就是上海开埠后外国人“租地”的凭证。 租界既然叫作“租”界,里面的土地自然不可能是永久产权的,而是一种“永租”的形式,按照字面理解就是“永久租用”的意思,就使用上来说其实跟永久产权没什么区别,只是比产权转移听起来好听点。 侨民在居留地“永租”土地,租金是固定的每亩地每年一千五百文。土地“永租”后必须向各自的领事馆注册,领事馆根据注册先后按顺序编号,然后送上海道署备案,上海道署就派专人会同领事馆的工作人员到现场测量,确定“永租”土地的实际面积、坐落位置、四止,在契单中一一标明,再加盖上海道署钤记,就是一份有上海道署公证的土地证,于是,上海租界的土地证就被称为了“道契”。 然而“道契”二字其实只是民间的俗称,官方并没给它规定过正式的称谓,反倒是它的外文名称是固定的,英文叫“titledeed”,法文为“traductiontitedepropriete”,日文为“地劵”。 牛皮纸袋里除了“中契”的照片之外,剩下两张纸便是货真价实的、交由租地人本人保管的“下契”了。下契中、法两种文字各一页,互为对照,内容与中契大同小异,只不过契约上的租地人名字已经由“本国公董局”变为了“高易”和“williamcowie”——契约转让时,是没必要调换道署中契的,只要到领事馆去给“上契”、“下契”另立新契便可。 至于“上契”,由于保存在法领事馆内,自然没必要由高易去提档,高易去作证前公董局早就准备好了。 第二十一章 别了,女校! 十年级的起居室改变了很多,倒不是说家具或者陈设格局有了多大的变化,而是四面墙上的铜版画、油画、版画、彩绘挂盘这些小装饰全部被撤除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易的照片,甚至连戴茜最爱的金边大镜子,以及宋爱林的那幅水墨画都被他的巨幅照片所替换。这里俨然成了高易的一个粉丝俱乐部。 小小的起居室里聚集了二十多个小姑娘,除了十年级的六位之外,其他从六年级到九年级的都有,她们几乎全是在那场球赛之后成为高易粉丝的。 六月底正值梅雨时节,气温虽然不如伏天高,但却闷热异常,若能静下来还好,但只要稍许动一动往往便是一身的汗。女孩子们都穿着清凉的丝质中衣,手中摇着各式的小扇,但还是止不住汗如雨下,把前襟后背都打湿了,勾勒出一朵朵小蓓蕾的轮廓来。 “呀,这就是德国侨报上的那张照片吗?放大了真好看啊!” “真的呢,连头发丝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报纸上登的小照片跟本不好比!你看这眼神,好凶!” “踢球的时候当然要凶啦,不凶能踢得过别人吗?” “我讲的“凶”又不是不好的意思喽,是很锋利,很凌厉……让人见了害怕……总之,就是很厉害的意思。” “你们不要吵,看这里,这一点点的是汗水吧!哎呀,连甩出来的汗水都拍下来了。” 让女孩子们忍着这燠热难当的天气、忍着这么多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起、激动到汗流浃背的是一张摊在茶几上的高易的大幅照片,跟屋子里其他照片不同,在这张照片里,他不是站在那里摆出一副好心情的模样来等着别人来拍,而是高高跃起正在奋力的顶向一只飞过来的足球。 “这次戴茜立了一大功,等会把我的那张照片移到旁边去,把这张照片挂在当中。” 说话的是宋爱林,她说的那张照片是一张手工上色的彩色照片,苏格兰短裙上的格子、球鞋的鞋带、小腿上的长筒袜,无一不用恰当的色彩描绘得清清楚楚,唯有高易的脸色,按照这个时代的喜好,被涂成了婴儿肌肤般的红润色泽,看上去着实有些让人瞬间出戏的感觉。 “还真是汗水呢!”宋爱林抚着照片上高易脑袋旁边的一些小颗粒说道,其中最靠近他头发的几个颗粒呈现着完美的水滴形状。 “现在的照相机已经这么厉害了吗?连飞出来的汗也能拍下来?” “拍这张照片用的可不是一般的照相机,是marey''sphotographicgun!”戴茜颇为得意的卖弄着刚学到的知识。 为了这张照片她可是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不但打扮成了洋婆子的样子,还第一次在里面穿上了把人勒得半死的紧身衣,然后仗着自己这张西洋式的脸蛋,混进了德国侨报社,装可怜扮小意儿,甚至还不惜抛了几个青涩的媚眼,这才千辛万苦的借到底片,把照片给印了出来。 戴茜一直是个自我意识很强的女孩,然而在那场史考托杯决赛上,她第一次经历了为别人的喜而喜,为了别人的悲而悲,为了别人的痛苦而伤心垂泪,为了别人的胜利而欢欣鼓舞,为了别人的欢呼而忘乎所以。在那场比赛里,她第一次完全忘记了自我。而在比赛过后,一个比父亲更强大、更完美、更值得崇拜的形象进入了她的心间,虽然没有完全取代父亲在她心中的位置,但却遮掩住了父亲带给她的阴影,神奇的把她从之前的一连串创伤中给治愈了。所以为了心目中的这尊新的偶像,戴茜是不惜做出一些以前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疯狂事情来的。 “枪?”女孩子们对“gun”这个词很敏感,对于照相设备来说这个词汇似乎过于暴力了些。 “没错,马雷照相枪。样子就像把大号的莲蓬枪,再加个可以抵在肩上的枪托。”戴茜一边手上比划着,一边说道。她所说的莲蓬枪,有个正式名称叫作左轮枪,不过此时这个译名还没有被定义出来。“拿照相枪拍照就跟打枪差不多,同样也要瞄准,把枪管,也就是镜筒,对准要拍的东西。然后像用单筒望远镜一样,拉这根枪管一样的镜筒来调焦距,接下来一扣扳机,下面的那个装着胶片的轮子就转起来了。听说每秒能拍十二张照片,每张照片的曝光时间是七百二十分之一秒,也只有这么短的曝光时间,才能把运动中的目标拍得这么清晰,否则的话画面都是模糊的……” “嘭”的一声,就在戴茜现学现卖的描述着马雷照相枪的时候,房门突然被粗暴的推开,楼巧云从外面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唉呀,你要死啦,开门这么响,把猫头鹰招来怎么办?”女孩子们群雌粥粥,纷纷出言呵责楼巧云,她们现在的穿着打扮,可不符合学校的要求,要是把舍监猫头鹰招来就麻烦了。 楼巧云根本没理会她们的反应,而是大声说道: “高易先生下个学期不再教我们啦!” 见众人一时间懵懵懂懂的没有反应过来,她加大了声量道: “高易先生辞职啦!他下个学期不会再到学校来啦!” ****** “live,love,grow” 此时中西女塾的校训并不是后世市三女中的iace——独立、能干、关爱、优雅。 “生活,爱,成长”的横幅标语之下,是除了中途辍学的朱金凤之外,十个年级的所有九十八名女学生。 “cheers!”随着摄影师的一声喊,女孩子们齐齐露出了牙齿。 “嘭”的一响,镁粉闪光灯腾起一股浓烟,女校1903年的第一学期结束了。 跟兴高采烈回家去的低年级学生不同,高年级的女学生们各个都垂头丧气的,高易先生连典礼与合影留念都没有参加,让她们彻底失去了这最后一次一诉衷肠的机会,手头上那些精心准备的小礼物也完全没有了用武之地。 戴茜、宋爱林、郑苏三人走在失望的人群中,同样没精打采的。郑苏由于受到同年级学生的排挤,自从那次球赛之后,就成了戴茜和宋爱林的小跟屁虫。 “我们索性出去逛逛吧,中饭也别回去吃了,就在外面吃。”戴茜提议道。 宋爱林非常难得的表示了同意,郑苏自然也没有意见。 宋爱林和郑苏都是没有马车的,三人一起上了戴茜的那辆车,又把宋庆林和宋美林这两个小孩子也一起捎上。 马车先是停在了学校隔壁的慕尔堂放宋氏三姐妹下车,宋爱林进去打了个招呼后再次回到车上。 “你不用给家里打个招呼吗?”戴茜问郑苏道。 “不用,我阿爸到机器厂上班去了,家里就几个阿妈,她们不管我的。” 戴茜点了点头,吩咐马车启动去四马路福州路。她们刚才商量好的,今天去一品香番菜馆吃番菜,帮郑苏开第一次洋荤。 一品香在福州路二十二号,是一幢占地颇广的二层建筑。 女孩子们下了车后正准备进去,突然街上几乎所有人都朝着她们的身后望去,女孩子们于是也不明所以的回过头,向身后看去。 只见一辆纯白色的车子驶了过来,令人惊奇的不是这辆车子的颜色,也不是它的前面没有马匹牵引——去年上海滩已经见识过不用马拉的汽车了——而是,这辆车子的前面凸出了一大块。上海人所见到过的汽车样子同马车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车子前面没有马而已,哪里像眼前这一辆,除了同样是四个轮子之外,简直跟马车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这辆车隆隆的驶过戴茜的马车,然后“吱——”的一声,后轮间冒出了一股青烟,车子刚开始好像刹不住一样,一顿一顿的往前直冲,过了好一阵才消停下来。如此大的动静把周围的几匹马吓得“咴咴”直叫,幸好旁边都有马夫在,赶忙抓住辔头安抚起来。 接下来,这辆车又向前开了一小段,随后再次“吱——”的一声,又是一番很大的动静才挺稳当,接着,它开始斜着往后倒退起来,然后车身逐渐拉直,停在了路边。这一次它停得十分平静。 车门打开了,从车上下来一名服饰考究的高个子男人,黑发黑眼却一副外国人相貌。见了他,一品香门口的伙计连忙点头哈腰的迎了上去。 这时,车门里伸出一张外国女人的脸来,用蹩脚的上海话说道:“虾仁粉饺、西米布丁,我要。” 眼前这两人戴茜她们三个都很熟悉,一位是高易先生,另一位是校长连吉生的侄女,植物学教师麦克布莱德小姐。 第二十二章 驾驶梅赛德斯的正确方法 看见前面马车的速度降了下来,高易这一次终于没有再犯之前的错误,他没有急着去拉手刹,而是先用脚踩下了最外侧的那块踏板。这块踏板连接着一个水冷的盘式制动器,踩下去之后会把中间轴跟发动机的输出轴断开,并且刹停中间轴,切断发动机输向后轮的动力。 高易座下这辆车使用的是前置后驱的模式,也就是发动机在驾驶室前方,动力通过传送轴输出到后轮上驱动车辆前进。后世里除了追求极速,引擎中后置的超跑,以及坚持发动机后置的保时捷911,大部分高性能车采用的都是这种前置后驱方式。然而跟后世不同的是,这辆车的动力并没有直接输出到后轮上,而是通过一根中间轴传输到一对链轮上,然后再经由挂在链轮上的滚子链条来驱动后轮运行——对于为什么采取这种模式,而不是用轴直接驱动后轮,高易不是十分清楚,或许是工艺上达不到,或许只是习惯使然,因为之前的汽车都像脚踏车一样,是通过链条来驱动的,从没有使用过轴与齿轮的组合。 刹住中间轴,就像是骑自行车时双脚踩住踏板不动,此时只是不再向自行车输出动力,但是并不会妨碍自行车继续按照惯性滚动前行下去。要想让自行车减速、停止,就必须要捏手刹。这辆车同样如此,高易拉动了位于车门外侧的手刹。 手刹通过钢丝绳连接到了一个叫“drums”的东西上,说白了这玩意就是根直径30厘米粗的树干,被手刹拉起后,摩擦到包钢木轮毂内侧的木质部分用来减速。后世的刹车有鼓刹和碟刹之分,鼓刹的英文叫drumbrake,估计就是从drums这个词上继承来的。高易以前对此是百思不得其解,碟刹因为长得像盘子所以被称为discbrake,这无可厚非,然而鼓刹却怎么看都看不出来,它跟“鼓”有什么关系。直到看见这辆车上的大树干,高易才由衷的体会到什么叫作历史,什么叫作继承。 这一次,手刹拉起后,并没有发出“吱——”的一声尖啸,车轮间也没有冒出一股焦糊的味道,而且车速明显的降了下来。高易轻舒了口气。当然,事情还不算完,还需要把档位给降下来。 这辆车共有四个前进挡和一个倒车挡,此时正挂在三挡上。高易习惯性的伸左脚去踩离合器,却一脚踩了个空,这才意识到这辆车是没有离合器的,或者说这辆车的离合器整合在了换挡杆上,因此只要直接换挡就行。 换挡杆就在方向盘杆旁边,挡柄位置很高,高易垂下手就能够到。他把挡杆向后拉了两格降到了一挡上。 这时候前面的马车已经靠路边停了下来,高易也只好把手刹拉死停在它的后面。他走的这条是西藏路,由于还没填河,现在只是泥城浜旁边的一条小路,并排不过走两辆马车,而对面正好过来了一辆。 等到对面车道的那辆马车经过,高易从车门上探出头去,目测了一下接下来一辆马车的远近,发现对方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于是他赶紧松开手刹,同时右脚也松开中间轴刹车,让车重新获得了动力。 公共租界是靠左侧行驶的,座下这辆车正好是右舵车。高易向右稍打方向盘,把车头偏出去了一点,接着猛踩油门,发动机轰鸣着冲入了对面车道,等超过前面那辆马车后才拐了回来,然后,加二挡,加三挡。待到车子的速度再次企稳之后,高易这才得空喘了口粗气。 老爷车真是不好开啊,他这个老司机都开得战战兢兢的。而且跟这个时代的其他汽车相比,他所开的这辆梅赛德斯35hp,无论是在外观上,还是操控方面,都已经算是无限接近于现代汽车了。 其他的诸如奔驰viktoria、福特a,或者1901引入上海的,此时普及度远超福特的oldsmobile,全部长得像是没有马的马车一样。车子设计得又高又窄,轮子用的仍是马车轮,发动机的中心也很高,稍微开得快点就容易翻车,因此普遍使用10匹以下的小功率引擎,车速也不超过30公里。 而这辆梅赛德斯35hp,有一个精心设计的u型截面的冲压钢制底盘框架,坚固、沉稳、低矮;一台230公斤的直列四缸发动机,没有使用额外的副车架,而是直接固定在前轴上,让它的重心最大限度的接近地面;一个轻型的钢结构车身,使得整车重量才1.2吨;轴距2.35米,轮距1.4米,离地间隙45公分,35匹马力,最高公路速度75公里,最高竞赛速度86公里,这完全可以说是一辆现代汽车的参数了。 梅赛德斯35hp源自戴姆勒公司的phoenix,1897年开始设计的phoenix是一种4到6匹马力的轻型车辆,它在性能上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只是在外观上它第一次把发动机置于了前轴的上方,于是驾驶舱前面出现了一个凸出的引擎舱,形成了现代汽车的基本样式。而phoenix使用的轮子,也不再是马车轮,而是专为汽车设计的更为低矮的充气橡胶轮。 然而在phoenix之后,戴姆勒公司其实并没有打算要生产一款梅赛德斯35hp这样的车,梅赛德斯一开始也并非戴姆勒的品牌。 真正让梅赛德斯诞生于世的是埃米尔·耶利内克,他是奥匈帝国驻法国尼斯的总领事,是一名奥地利富翁,同时还是一名赛车的狂热爱好者、一名成功的汽车销售商。当戴姆勒phoenix问世之后,他就成了这款车型的铁粉。他甚至组织了一支由两辆phoenix组成的车队,参加了1900年3月的尼斯-拉蒂尔比耶爬山赛。使用戴姆勒的phoenix,速度可以达到达到每小时35公里,耶利内克轻松赢得所有的比赛,但他仍然不满意这辆汽车。 为了获得更高性能的汽车,耶利内克向戴姆勒公司开出了一张总价高达50万金马克的订单,定制一款全新的、更强劲的车型。并规定,这款车型的引擎必须要由总工程师迈巴赫,同已逝的创始人戈特利布·戴姆勒的儿子保罗·戴姆勒共同完成。同时他还提出了革命性的改进意见,新车必须比原来更轻、更宽、轴距更长、重心更低,还要有更坚固的底盘和动力更大的引擎。 耶利内克把这款新车命名为梅赛德斯,这是为了纪念他夭折的长女阿德里亚娜·玛鲁娜·耶利内克,mércédès是她的爱称,在西班牙语里这个词意味着“人情”、“善”、“慈悲”。虽然他的女儿死了,但是耶利内克还是相信梅赛德斯这个名字会带来好运,他用这个名字来命名他的财产,比如他的豪宅,他卖的汽车,他的赛车队等等。他本人常被称为梅塞德斯先生。甚至在今年满50岁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姓氏改为了耶利内克·梅赛德斯,并说:这有可能是第一次有父亲从女儿那里继承名字,自此他的签名改成了埃·耶·梅赛德斯。 这辆被命名为梅赛德斯的新款赛车,在1901年3月的尼斯-拉蒂尔比耶爬山赛中,把平均速度从每小时31公里,提高到了51公里每小时,并且最高速度达到了86公里每小时,打破了当时的所有记录。正是这辆车,告诉了人们,汽车究竟应该长成什么样,性能可以有多么强大。 所以说,虽然汽车是奔驰发明的,但是现代汽车的开创者却是戴姆勒,而将汽车真正带入现代的则是梅赛德斯。 ****** 车子过了泥城浜后,沿着跑马场南面稍微绕了点路,然后拐上了马可·波罗路,马可·波罗路的尽头就是宝昌路。 宝昌路去年才刚用碎石铺过,算是一条新路,宽阔而平整,不知道是否因为是午饭时间的缘故,这条再过去点就是“乡下地方”的路上一辆车都没有。 高易把车挂在四挡上,油门踩到底,尽情的飙了起来。可惜的是,这个年代还没有速度表这玩意儿,所以他也不知道车子究竟跑得有多快。 高易依稀记得有本电影里曾经说过,如果车子的速度达到七十公里的时候,把手伸出窗外,此时风吹在手心里的感觉,就像握着女孩子的胸脯一样。于是他把手伸出了窗外,,过了一会,似乎是缺乏参照物,他又把另一只手伸向了坐在旁边的麦克布莱德小姐的胸口。车子笔直的向前行进着,一点都没有跑偏。 “嘿!”麦克布莱德有些愠怒的拍开了高易的手,但是当他第二次把手伸过来的时候,便不再反对了。 高易是在那次打猎回来之后跟麦克布莱德勾搭上的,那天晚上同德·格雷夫人的接触,让他对找个女朋友的渴望陡然增强了一个数量级。相比那帮有夫之妇们,麦克布莱德无疑是最为适合的人选,虽说有兔子吃窝边草之嫌,但兔子也有个急的时候。 第二十三章 生意经(1) 就跟刚知道偶像隐婚的忠粉那样,戴茜她们仨这一顿饭吃得愁云惨雾的,从一品香出来后也没有心思再逛街,由戴茜的马车先送了郑苏和宋爱林回家,这才返回西摩路的宅子。 戴茜马车的前座上坐着三个人,而不是如之前那般只有马夫和福伯。坐在马夫左侧的是一名年青人,如果高易在这里的话,应该能够认出来他就是广和丰的那个吃货伙计。看得出来他是给马夫当学徒的,因为马夫赶车的时候总会时不时的指点他两句,不过他却始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毛头,去拎两桶水过来,拿车子揩一揩。侬今朝哪能回事体,一副脱头落襻的样子。” 赶车的时候,由于福伯就在身边,有些话不太好说,等到车子进了马房之后,马夫忍不住对着伙计数落了起来。 “舅舅,我还有点事体,要先出去歇,车子等我回来再揩。” 说罢他在马夫反应过来之前,急匆匆的冲出门去,把马夫气了个倒仰。 毛头奔到大门口的那幢办公小楼前,只见守在门前的两个人面孔虽熟,但以前却没打过招呼,心中便有些忐忑。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把心一横,走上前去。 “阿哥,”他对着两人中面相较为和善的一个说道,“我想问一下,阿光哥是不是在里厢?” 见到对方看过来的狐疑眼神,他连忙补充道:“我是马房老杜的外甥,阿毛,这几天刚刚来马房听差。” “哦,是老杜的外甥啊,侬等忒一歇,我帮侬进去看一看阿光在不在?” 毛头连忙点头哈腰的称谢不已。 不一会阿光同那位看门的一起走了出来,见了毛头便道,“阿毛,哪能,有啥事体伐?” 毛头赶紧凑上去把他引到一旁,小声的把前因后果交待了一番。 “侬讲的阿是真的?”阿光耸起了眉头,“这件事体开不得玩笑,是大老爷亲自吩咐下来的,有半点差池,我可担待不起。” “千真万确,这种事体,我敢开玩笑的的吗?” “好,那么侬跟我来,我们一道去寻桂三哥。” 桂三是二老爷的贴身跟班,很快毛头所带来的消息便一级一级的传递了上去。 十分钟后,毛头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广容林大老板李永发的大书房内。 李永发名字虽然很土,但相貌却着实不差,线条坚毅的脸庞上,浓浓的剑眉下是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自有那种事业成功的锋芒。毛头进去的时候,他并没有端坐在橡木大书桌后面,而是在百叶窗前踱着步子,身上穿一件白纺绸长衫,脚下白罗丝袜配着一双中式圆口鞋子,一副家里面的随意打扮。 “这么讲,你只是打了个照面,没有跟上去喽?并不晓得他落脚在什么地方?” 听了毛头的讲述,李永发皱起了眉头,不怒自威的样子,顿时让屋子里降了层寒霜似的,大热天的毛头身子还是禁不住打起了摆子。 “可他那部车子实在太显眼了,白颜色的,车子前面是凸出来的,上面装着亮锃锃黄铜件,这种车子开到哪里,都有人记得的,一打听就晓得下落了。”他带着颤音分辩道。 “哦?还有这么显眼的车子?” “千真万确,这样的车子,全上海滩就不曾看见歇,只要差人打听一下,肯定会晓得是啥人的。”毛头就差赌咒发誓了。 ****** 毛头口中的上海滩不曾看到过的车子,如今正停在顾家宅新建的两层小楼旁。小楼的主体建筑从外观上看起来已经完全建好,只是周围依旧一副乱糟糟的样子,到处都是伏倒的树木,松开的草皮,随处可见高高低低的脚手架子,坑坑洼洼、斑斑驳驳,乍看上去仍是一个没完工的大工地。 只不过房子周围的铁栅栏倒是竖起来了,并且有两人多高,把这一小块空间同周围的道路、田野以及军营的操场完全隔离了开来。面朝军营路的方向还建起了一座大门,旁边有一座木头小屋,从小屋的玻璃窗子里,依稀能够看到里面至少有着两名正在执勤的红头阿三。 小楼里面的地板已经完全铺设好了,只是还没有家具,因而整幢房子显得非常的空旷,走在里面甚至能听到脚步的回声。 屋子里倒是没有新装修过后的油漆味道,按照高易的指示,所有地板、楼梯、门框,凡是房子的木制部分,全部在建房的同时严格按照设计尺寸制造完毕,并且刷好了漆吹干味道。等到房子框架及承重墙建成后直接运入组装起来,最后才把非承重墙砌上把口子封好。 高易和麦克布莱德小姐在二楼卧室的卫生间里,卫生间的门敞开着,能看得到外面的卧室地面上铺着一张野营用的餐布,上面随意堆放着从一品香买来的大大小小的漆器食盒,食盒里盛着没吃完的各色菜肴,能够看得到的就有鲍鱼鸡丝汤、元蛤汤、炸板鱼、冬菇鸭、法猪排、禾花雀、芥辣鸡饭、腌鳜鱼、铁排鸡、香蕉夹饼、腓利牛排、红煨山鸡、虾仁粉饺、西米布丁,冰桶里还放着两瓶香槟,虽然开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细腻的气泡还是一个劲的自金黄色的酒液中沿着瓶壁向上冒起。 麦克布莱德小姐回过头,高易在她嘴里尽情品尝着混杂了西米布丁、香槟以及其他各式菜品充分融合沉淀后的味道,酸酸甜甜的,还带有一丝芥末的苦辣味。 再过一个礼拜就是三伏天了,外面酷暑难耐,然而屋子里却是凉风习习。就在五天前,地底七十米的地方打出了深井水,并且花了三天的时间跟小楼的水冷系统完成了连接调试。整套系统并不复杂,无非是一台电动抽水泵,不断的从地下抽出水来,并把水压到遍布小楼墙壁和屋顶的冷却管网里,最后从管网流出重新灌回到地下。 屋子里的凉爽似乎并不能止住麦克布莱德小姐身上的汗水,一粒汗珠自她的肩头出现,然后随着身体的不断晃动,沿着她的肩胛骨滚落,然而就在将落未落之际,却被高易一口含在了嘴里。 “呜!”麦克布莱德小姐叫了一声。她用手指头把一片百叶窗掰开,向外看去,问道:“那是什么?” 高易对她突然开小差有些不满,在她的脖颈上轻咬了一下,“什么?” “那……那里,游泳池上面,在造什么吗?”麦克布莱德小姐浑身颤抖了一下,但仍旧坚持着开小差。 “室内游泳池上面?那是靶场,练枪用的。”高易从她掰开的百叶窗缝隙里望出去,今天是星期日,工地上放了假,一个人都没有,不过栅栏外并不太远的地方,法军的士兵正在出操,从这里望出去甚至能看清楚他们脸上的表情。 这时一名士兵突然抬头往这个方向看了过来,吓了麦克布莱德小姐一跳,她连忙把撑着百叶窗的手指放开,但高易却伸过手去重新把缝隙撑了起来。 “我们把百叶窗打开好吗?”他问道。 “什……什么?” “我说,我们把百叶窗打开怎么样?” “哦,不……不行,千万别……” 麦克布莱德小姐突然浑身都绷紧了颤抖起来,过了好一会,她浑身像滩泥一般软倒在了窗台跟前。 第二十三章 生意经(2) 七月十三日大清早,按照老规矩,广容林的大老板李永发正独自一人坐在西式橡木大餐桌前喝着皮蛋瘦肉粥,他手里拿着一份《申报》时不时的翻动一下。 “阿哥,阿哥,寻着啦……”二老板李永财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手里头也拿着一份报纸。 他把报纸伸到李永发眼前,哗楞楞的抖动着,嘴里仍在嚷道:“阿哥,寻着啦!” 李永发看了眼鼻尖下的报纸,上面全是洋文,是份外国报纸。他抬起头看了眼自己的二弟,并没有着恼,弟弟平素都是沉静稳重的性子,今天如此失态,自会有他的道理。 “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要急,坐下来慢慢讲,究竟寻着什么了?” “你昨天吩咐要找的车啊,还能是什么?” “这么快?”这次轮到李永发吃了一惊。 “能不快吗?根本就不用去找,报纸上以经登出来啦!而且是头版头条。”李永财说着又把报纸往他哥哥眼前直凑。 李永发一把将报纸扯了过来,皱着眉头朝上面看去,他虽然娶了个混血老婆,却并不懂洋文。只不过看到报纸他就明白了,看懂这份报纸并不需要他懂得文字,只要看得懂照片就成—— 眼前的大半个版面被一幅照片占据了,画面的当中是一辆包扎得像只粽子似的车子,正被绳捆索绑着从船沿边上往下吊。对比着旁边拉绳子的小工,可以看出这辆车要比马车来得低矮,四个轮子也更小。车子的前脸裸露着,大致呈长方形,顶端却带着圆弧。最显眼的莫过于车头旁边的那两盏灯,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对眼睛呢。 看到这样的一个车头,李永发瞬间理解了,为什么昨天阿毛会说,见过这辆车的人肯定不会忘记。是忘不了啊,一辆长着脸的车,谁又能够轻易忘记呢?更不用说这还是张非常引人注目的脸,严肃且充满了沧桑的忧郁感。 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还真是另他有些应接不暇。 李永发“嘿”的一声,这声感叹既是为了这辆前所未见的车子而发,也是为了这张报纸所使用的全新印刷术。作为在商务印书馆入了份子的股东,李永发知道这种新的印刷技术叫网版印刷,跟以前报纸上所印的图片都是画家根据照片画面,用手工刻在木板上或雕在锌板上而印成黑白两色线条勾勒出来的图画不同,这种技术是能把整幅照片印出来的。 不过跟所有的新技术一样,这种全新的印刷术是昂贵的,不但需要添置新的设备,而且跟现有的印刷方法毫无共通之处,必须培养新的工人,所需投入的资金是印书馆目前无法负担的,因此被股东们否决了。 据他所知,现在上海滩也只有寥寥几家洋人的画报社采用了这种技术,报纸发行量既少,卖得又昂贵,因此是乏人问津的,就连外国人也很少订购,那几家报纸不过是惨淡经营罢了。不过现在见识过了实物之后,以他生意人的眼光来看,这种带照片的报纸,在今后必然是会大行其道的。 “知道这辆车的主人是谁了吗?”李永发抖了抖手中的报纸问道。 “还不清楚,这张报纸既不是英文,也不是法文的,好像是德文,孙翻译他们正在寻人翻译。”李永财摇头道。广容林由于进口洋药的关系,经常要同洋行打交道,为了不在生意上吃亏,手底下颇是养了几名翻译。 “这张报纸是孙翻译发现的。”他补充道,“昨天除了吩咐自己人出去打听之外,我还特地关照了孙翻译他们留意一下,毕竟是新鲜的洋玩意儿,他们做翻译的见识得比较多。不想今天早晨孙翻译买报纸的时候正巧就看到了这张照片。” “做得好!”李永发点头赞许道。 “不过,”李永财犹豫了一下,指着照片下方一段文字中用指甲划了一条痕迹的地方,那上面印着阿拉伯数字“15,000”,后边还跟着个‘m’的字样,“孙翻译说,这个数额应该是德国的金马克,不知道是不是在说这辆车值一万五千马克,如果是的话那就比较麻烦了,按照目前的牌价,一万五千马克值五千两银子,能用五千两银子买辆车的人,可不会是什么穷人。” 按照他们原先的设想,谈判的对象应该是个无钱无势的穷洋人,这样才方便他们拿捏。如果是个有地位的富人的话,生意就很难谈了,人家有的是人可以合作,而且根本就不会害怕他们的胁迫,喊打喊杀这一套只有对没势力的人才有用。如果单纯利诱的话,这份利他们还不一定给得起。毕竟对方也是做这个生意的,虽然不知为何,只是做些小打小闹的小生意,但这里面的利润究竟有多少,对方应该是门清,绝对糊弄不过去。 李永发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后道:“目前还不必妄下定论,等全部翻译出来了再说。我是不太相信这个人是有钱人的,一个有钱的洋人会乘着东洋车去广和丰这样的店谈生意吗?要是说他是在这半年时间里发达起来的,更不可能,我们广容林是谁?在这个圈子里什么风吹草动能瞒过我们?他如果要赚这么多钱,就意味着大量的进货、出货,我们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更何况我们还特地加派了人手,专门盯着这件事情。” “走吧,我们去大书房等消息。”李永发把报纸扔在桌上,皮蛋瘦肉粥也没心情再吃了,同着李永财一起出了饭厅朝大门方向走去。 大概十点钟左右,孙翻译终于带着千等万待的译稿来了,内容比他们能想象得到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什么球星之类的就不用提了,光是一个上海总会理事的身份,就足够令人高山仰止的了。要知道,李永发自从发达后就有一个心愿,那就是能进上海总会去吃顿饭,可惜由于他是华人,这个心愿足足过了十年都没能达成,让他彻底明白了上海总会究竟是一个什么地方,当然也很清楚能在那里当到理事究竟是什么地位。 “嘿!”也不知道发出的是冷笑还是苦笑,李永发自嘲道:“前两个月看他踢球时,还为他叫过好呢!” ****** 七月十五日,礼拜三,广和丰的前伙计杜月生手里握着张好不容易搞到的外文报纸,从黄包车上下来,又一次敲响了十六铺黄宅的大门。 “这样讲广容林伊拉寻到的是个洋人里的大人物喽?”林桂生听到杜月生带来的消息后,从烟榻上坐起了身。 “是的,听说是工部局董事这样级别的大人物。” “这样的人物,姓李的都敢去惹?” “听说是要寻机会去谈一谈。” “哈,谈什么谈,我看他姓李的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而是脑子吃坏掉了。这样的人物有钞票不会自己赚,跟伊有啥好谈的。呵呵,我看这一趟,姓李的要搞事体出来了,侬帮我盯牢伊拉,出了事体我要第一辰光晓得。哼,这一次要让伊拉吃不了兜着走。” 第二十三章 生意经(3) …… 钻探工人旅费┄┄┄┄6人┄┄57美元┄┄┄684元 二手顿钻┄┄┄┄┄┄┄1套┄┄260美元┄┄520元 二手蒸汽机┄┄┄┄┄1部┄┄270美元┄┄540元 设备运输费┄┄┄┄┄1套┄┄300美元┄┄600元 “唉——”高易长叹了一声,这次可真是亏大了,两百块钱能做成的事,结果花了两千块。早知道美国人也是用顿钻打井的话,那还不如直接招几个四川打盐井的工人回来自己打。说实话要说玩顿钻,这世上又有谁能玩得过四川人?仅靠人力,凭着一个竹架,一个轱辘,一条绳子,一根大铁锥,四川的盐工百年前就能打出千米井来。 至于设备,无非就是千年前宋朝的老技术加上一台蒸汽机罢了——一个尖头铁疙瘩,一根杠杆,用杠杆把铁疙瘩提起来,然后靠自由落体的冲击力来破土打洞。只不过原先用人力撬动杠杆,现在使用蒸汽机而已。 此时钢价不过45块钱一吨,造一个美国人那样的2吨重的钻头,连材料加人工150块钱也就搞定了。而且花时间更少,让耶松船厂帮忙锻一下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哪像从美国运过来,漂洋过海要一个月。至于蒸汽机,直接租就可以了,即便是买二手的也花不了500块钱。 所以说经验主义害死人,尤其是来自后世的经验,高易一直以为老美的石油开采工业从一开始使用的就是旋转钻头,所以一听报价,就想当然的认为这是旋转钻设备的价格,顿时觉得赚到大便宜了,忙不迭的便连人带设备订购了下来。原先还打算着自己用过之后,再找个下家加价卖掉赚上一笔的,没料到结果却买回来了这么一堆废铁。 这堆合计两千三百四十四块钱的废铁如今就堆在后院里,想起来就让高易脑仁疼,要把这些铁疙瘩从自家的地皮上弄出去,还必须额外再加一笔运输费用,就是不知道最终卖废铁的钱能不能赶上这笔运输费。 mercedes35hp┄┄1辆┄┄1.5万马克┄7500元 高易在“废铁”之下又添加了一条七千五百块的新记录,小一万块钱就这样花出去了,用的时候不觉得,事后统计起来简直触目惊心。买地之后他还剩五万五千块的余钱,现在其中的百分之二十就如此轻易的打手指缝里给漏了出去。 大棕榈树┄┄┄10株┄┄60元 欧洲夹竹桃┄┄20株┄┄40元 柠檬树┄┄┄┄20株┄┄50元 山茶┄┄┄┄┄20株┄┄100元 花卉盆景┄┄┄180株┄100元 上海产玫瑰┄┄500株┄100元 秋千架┄┄┄┄1张┄┄15元 他一个大男人要秋千架干嘛?剁手啊,剁手,为了个华而不实的小花园,小五百块就这样没了。 大银匙、刀、叉┄┄18套┄┄218元 小银匙、刀、叉┄┄12套┄┄82元 银鱼刀、叉┄┄┄┄12套┄┄100元 镀金冰淇淋小勺┄┄12把┄┄30元 盐罐及勺┄┄┄┄┄9套┄┄50元 银咖啡杯及托盘┄┄1套┄┄300元 重水果银盘┄┄┄┄2只┄┄300元 大型重银盘┄┄┄┄1只┄┄250元 三分枝银烛台┄┄┄2只┄┄150元 小蛋糕银盒—— 伴随着“嘻嘻”一声轻笑,高易所书写的“纸张”动弹了一下,他一笔写歪了。 “哦,对不起,我太痒了,实在忍不住了!”麦克布莱德小姐浅笑盈盈的回首道。 “啪”的一声,高易打了她一记屁股。 “噢,都说了,我实在是太痒了,你正好写在我的痒痒肉上了……”麦克布莱德小姐皱起了她漂亮的眉头,抗议道。 “是吗?据我所知你的痒痒肉好像在别的地方。” 高易顺手在他所知的痒痒肉上划了一笔。 “噢呜!”这次麦克布莱德小姐炸了毛,她用手捂住了屁股缝,半支起上半身,绿眼睛中充满了怒意。 高易见了先是在她的胸脯上圈了两个圈,然后沾了口红的软笔又在她的眼皮上、鼻翼上、嘴巴上随意的涂抹起来。 麦克布莱德小姐气坏了,像只小猫似的扑了过来,却被高易单手反剪了双臂重新按回到地毯上,她像是条砧板上的鱼一样挣扎了两下,然后就浑身软了下来,委屈的撅着嘴唇,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 高易正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时候,“当啷啷”,电话铃声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妈的!”电话铃声响个不停,高易没奈何站起身来,走到电话机旁。 此时的电话机就是个又重又笨的木头盒子,挂在墙壁上,只有一个听筒,话筒做在了电话机上,因此说话要对着木头盒子说。 “什么事?”高易没好气的对着木头盒子嚷道。 “先生,有一家刚热然的人想要见你,他姓利,他说是为了刚喝范的事情要上门向你道歉。” 这时,麦克布莱德小姐拿着软笔走了过来,她蹲下身子,打算在高易的下面画些什么。 高易一边抵抗着她角度刁钻的进攻,一边听着电话里伯辛格“刚热然”、“刚喝范”的,被他的印度发音绕得发晕。 “我不认识什么刚热然的人,告诉他们找错人了。” 电话里很嘈杂,伯辛格说了句什么,然后对方就嚷了起来,高易正准备挂上电话,就听见里面有个大嗓门传来:“快翻译,告诉他,敝号广容林,为的是广和丰的事来的,是广·和·丰,不是刚喝范……” 广和丰?虽然时间只过去了半年,但似乎已经成了尘封在记忆中年代久远的事情。是黄阿六被抓住了吗?跟这家广容林又有什么关系?说实在的,对于这桩抢劫事件,高易只当是吃一堑长一智买个教训,从来没指望破案什么的。有一次麦克弗森还提起过一嘴,说是正巡官威尔逊正在重新调查这个案子,高易当时并没有表现出太大兴趣来,于是这个话题也就被岔开了。难道现在案情有什么进展吗?对方又准备道哪门子歉呢? 就在高易一愣神的功夫,麦克布莱德小姐已经成功涂抹出一头胭脂色的大象来。 无论有什么重要事情,也不应该在今天处理!有连吉生校长盯着,麦克布莱德小姐就是想找借口出来,也不是那么轻易。这还是他们一个礼拜来第一次相见,大好时光可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你告诉他们,明天,不,后天下午再来吧!后天下午两点钟。”高易在电话里吩咐道。 (稍晚还有一章) 第二十三章 生意经(4) 李永财临上马车的时候扫了眼远处的法国兵营,露出满意的神色,他现在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了。之前他一直担心自己的大哥一旦谈不拢会选择蛮干,捅出天大的篓子来,如今看到这背靠兵营的阵势,估计大哥再也兴不起这样的念头来了。 至于生意谈不成功,那是必然的,谁会这么傻把赚钱的事让给别人。这件事他本来就没指望能成功过,只是大哥一意孤行而已。 大哥这人什么都好就是野心实在是大了点,虽然当初如果没有这份野心,大哥也不可能从区区赘婿走到当下这个地位,但是时过境迁,地位不同了,人就应当有相应的变化,老是由着性子胡来怎么行。广容林累积下来的财产,足够他们兄弟俩吃几辈子的了,这种时候就应该关起门来好好过小日子,整日里喊打喊杀的要创一番大事业出来,真的有必要吗? “阿哥,后天真的要再来一趟吗?” 李永财上了马车后问道。 “当然了!”李永发似乎很惊异于自己的弟弟会问出这种问题来,瞪了他一眼道:“怎么,你李二老爷现在发达了,吃了个闭门羹就受不了啦?这么快就忘记以前讨生活的时候了?” “哪有,”李永财有些讪讪的,“我只是觉得下一次来也落不下什么好结果。虽然我们打听来打听去都没搞明白这个姓高的是怎么发财的,但是半年前还住在一家小客栈里,半年后就有百多亩地了,不是做这样生意哪里来的这么高的利润,只是他的出货渠道我们没查到罢了。我们现在要跟他合伙,那不是去他碗里刨食吗?怎么可能谈得拢?” “那倒不一定,我的看法正好跟你相反,他的出货渠道连我们都打听不到,那说明什么?说明他生意做得很小,小到我们这些地头蛇都探查不到。我们的摊子大,他的摊子小,这生意就有的谈。如果跟我们合伙一个月能赚到他一年的钱,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哼!这可不见得。谁为主,谁为次你怎么不说?生意再小也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好,虽然一开始是小利,但随着本钱不断增厚,生意自然是滚雪球般越做越大。跟你合伙,那就是要把自己的生意拱手让人。如果是无财无势人还好说,可是姓高的现在即有钱,又不乏势,把生意铺开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鬼才会答应跟你合伙。”李永财心里重重的哼了一句,却未宣之于口。 “洋人嘛,讲究的就是个“利”字,”李永发继续说道,“只要有利,什么都可以谈。我们这几年跟洋人打交道还少吗?我们西摩路的房子,就因为租界内的土地华人之间不得租让这一条,不让我们买,后来我们还不是找了个洋人挂名买下来了?我们在各地开烟档,明的暗的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我们怎么办,还不是找了个意大利佬,打他的招牌。这次也一样,只要有利,总归是能谈得拢的。” “怎么可能一样,以前打交道的都是穷白人,跟上海总会的理事能一样吗?”李永财继续腹诽道,不过他并没有跟大哥顶牛,而是顺从的点着头表示认同。 老哥年纪越大,越来越变得威福自专起来,最近做什么事都是一门心思、一厢情愿的,他这个弟弟的建议也越来越听不进去。也罢,反正只要他不乱来就行,到时候不过就是陪着他再多吃一次瘪,也当不得什么大事。 等到李永发一通话说完,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兄弟俩没有再多谈什么,而是保持着沉默直到家中。 马车经过军营路和宝昌路路口的时候,谁都没有留意到,马路对过停着两辆马车,其中一辆马车里探出张女人的脸来,不过拳头大小,看着军营路尽头飘着的法国国旗和高易的小楼若有所思。 ****** 高易看着手中统计出来的清单,光银器就花费了4107元,其他的大头有家具3500元;衣服,仅一套苏格兰套装就花了他650元,所有服装、饰品加起来总共要超过3000元;更离谱的是床单、桌布、窗帘之类的竟然用去了1500元;还有一辆日常使用的带银质挽具的马车——他总不见得继续使用里达家借来的马车——1400元,幸好两匹拉车的马和一匹骑乘马都是凯斯维克送的,这三匹英国马的价钱加起来比马车都贵;剩下500瓶各色酒类,消耗掉他2500元,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装饰品,又用掉1000元。 总计一万七千元,再加上他刚刚跟有恒洋行结清的两万块钱建房费用,还有买汽车及顿钻的一万块,四万七千块钱在这短短两个月内被消费掉了。他手头上除去预留下来进设备的那两万块钱之外,只剩下八千块能动用的活钱了。也就是说,他又一次濒临破产的边缘,稍有不慎就要准备砸锅卖铁了。而关键是他现在没有一个稳定的收入,消耗掉的钱没法得到有效的补充。 丁甘仁已经联络过他好几次,希望能够再进一批那可丁梨膏糖,高易也确实在认真考虑是否需要再次开工炼它个几十斤出来。 把清单扔到一旁,高易打开正巡官威尔逊送来的关于广容林的资料看了起来。昨天他打了个电话给威尔逊想了解一下广容林以及案情的相关进展,结果对方屁颠屁颠亲自跑来了一趟,今天上午更是把捕房存有的相关广容林的所有档案全部打包送了过来。 两点缺五分,广容林的马车准时抵达了大门口。一共两辆车,后面一辆大概坐的是保镖,停在了门口没进来。第一辆马车直驶到门廊下停住,车上下来三个人,前两个看相貌便知道是兄弟俩,应该就是今天的正主了,后边跟着的那个大概是名翻译。早就候在门廊下的马汉,迎了上去。 高易离开百叶窗,坐回到书桌后的大班椅上,随手拿起张纸装模作样的看了起来。 鞋声橐橐,马汉推开了两扇头的房门,通报道:“光用冷的两位李先生。”说罢,他让开了道路,让身后的两位进来。 高易从书桌后站起身迎了上去,同三人握手、互通姓名后,分宾主坐在了沙发上。 “这幢房子用了水冷系统降温,把深井水抽出来后用机器打到铺在墙壁、屋顶上的管道里带走热气。”见他俩似乎颇为诧异房间里的阴凉,高易主动介绍道。 “高先生真是好享受。”李永发赞道,他顿了顿又道:“高先生的这口官话说得可是真儿地道,看来今儿我们的孙翻译是无用武之地了。”说着,他口音里就带上了儿化音。 高易看过这兄弟二人的简历,五环外通州人士,却过继给了福建游商,后来又当了广东人的赘婿,接着篡夺了岳家的产业,人生可谓是颇具传奇色彩。 寒暄结束后,喝了两口冰镇红茶,李永发开门见山的道:“此来一为给高先生道歉。不知高先生是否已经知悉,您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遭劫一案,乃是广和丰廖姓掌柜勾结外人做下的。广和丰乃是小号广容林的分店,敝号用人不明,有失察之罪,今日特来上门致歉。”李永发说完,隐蔽的打量了一下高易的脸色。 高易板着一张扑克脸,静静听着,好像对方正在说的是跟他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事实上高易昨天从威尔逊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非常震惊的,因为威尔逊从一开始就提醒过他廖掌柜可能有问题,他对此是完全不相信的,没料到查下来策划这次抢劫的首脑还真是姓廖的,不得不让他差点惊掉了下巴。 “廖姓掌柜和一干涉案的人等,敝号已将他们先行处置。至于剩余漏网的如车夫黄阿六等人,敝号仍在追查之中,不过已经悬赏了花红,假以时日必有所获,到时候定然会给高先生一个交待。” 说话间,李永发仔细的观察着高易的脸色变化。见他始终一副无动于衷、不置可否的样子,忍不住回过头去跟二弟李永财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禁都露出了苦笑的神色,似乎在说,眼前这洋人,到底听没听懂自己在说什么啊,简直是鸡同鸭讲嘛。 高易对于廖掌柜、黄阿六他们的生死根本就没有任何兴趣,对他来说这些人就好像是蚊子一样。被蚊子叮了一口,如果这只蚊虫恰好打眼前飞过那么当然一巴掌打死,但是如果早就逃开了,难道还值得翻箱倒柜扒墙脚的去找吗? “二呢?” 高易终于开口了,不过兄弟二人听着他的问题却有些愣神,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你们一为道歉,道歉已经道过了,那么二是什么呢?” 如果对方继续说些没营养的道歉什么的废话,高易就要端茶送客了,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嗯……”李永发张口结舌了一阵,过了好一会才转过弯来,“这二嚒,是这样,高先生之前不是卖给我们一批药吗,这批药广受……” 高易的手指敲打着沙发扶手,声音越来越急促,似乎越来越不耐烦了。 李永发见了,索性把心一横,场面话也不说了,直接道:“我等想买高先生这制药之法,但是也知道此法价值无可估量,高先生定然是不肯卖的,因此想同高先生合伙,敝号在各城各镇共有分号两百余间,烟铺三千……” “你们准备出多少钱?” 高易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泛光,瞌睡遇枕头的好事来啦。 “什么?”兄弟俩完全不明所以。 “制药之法我卖,而且只卖,不合伙。我没兴趣做这方面的生意。现在就看你们出得起多少钱了,报个数吧,合我的心意就卖给你们。” “真的?”兄弟俩,甚至连着旁听的翻译都惊呼了起来。 “当然,说吧,多少钱?” “这个,钱的方面我们还真没考虑过,之前光想着合伙的事情了,要不您给估个价吧。”李永发眼神闪烁着,商人的一面压过震惊,发挥起作用来。 “这个数吧!”高易伸出了手掌,岔开了五指。 从五千到五十万,他都无所谓,能捞多少是多少。 “五……五十万两?”李永财肝颤的问道。 高易暗笑了一声,看来对方对他这项技术的估值还是蛮高的嘛,十万两银子起价的底线是跑不了了。 “五百万两!”高易似是对李永财的开价十分不屑的道。 兄弟俩立时萎顿了下去,尤其是李永发,好像突然老了一岁似的,一时间皱纹都多出了两条。 “那你们究竟准备了多少,就敢来问我秘法的价格?” “唉!实不相瞒,小号最多拿得出二十五万两的现银来,与高先生的开价可是相差万里。”李永发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唉声叹气道。 “我又没说要你们一次性付五百万两出来!” “啊?”兄弟俩连同翻译仨又一惊一乍起来。 ****** “大哥,这就成了?” “是啊,老二,这就成了。但我为什么就没觉着高兴呢?” “我也是。“孙翻译在旁边道。 兄弟俩从高易的书房出来,仍旧是一副懵圈的样子。 第二十四章 新天地(1) “那里是祥茂洋行伯基尔的房间。”高易指着阳台左侧的一个窗户说道。 上海总会除了正立面上带阳台的七间房之外,南北两侧各有顶头的一间套房也同样正对着黄浦江,只不过这两间套房并不带阳台,而且入口与正立面的七间房是分开的,因此档次上就要差了一级。 “隔壁这一间是正广和大班麦格雷戈的房间,他也是苏格兰人。”高易走到了阳台的铁艺栏杆隔断前,指点着隔壁的房间说道。 “再过去那一间如今空着,原来属于兆丰洋行霍格兄弟的。霍格家几年前已经迁回英国了,不过这幢大楼当年就是兆丰洋行捐助建造的,所以始终会为他们家的人留有一间房子。” 如果说新沙逊和哈同是二十世纪的上海地产大王的话,那么1900年之前,霍海士、霍锦士兄弟的兆丰洋行无疑就是当时地产业界的执牛耳者。霍海士——威廉·霍格从第一跑马场起便是五名股东之一;兄弟俩的兆丰洋行在南京路拥有的地皮数量始终排行第二,仅次于第一名埃德温·史密斯的史密斯洋行;而兆丰除了南京路地皮之外,还有沿着洋泾浜的大片公寓;苏格兰俱乐部所在的万航渡地块的四千亩土地最初也属于兆丰,包括了现在的圣约翰学院,以及学院附属的圣玛丽女校,十年后在这个地块上还建起了占地二十公顷的极司菲尔公园,也就是后来的中山公园。 不过就像怡和的渣甸、马地臣,以及当时上海滩排名第一的史密斯洋行的史密斯一样,霍格兄弟最终也选择了结束生意返回故土叶落归根,他们的辉煌都没有延续到二十年后上海真正的大发展时期。 “正当中那一间是总会委员会主席的房间,目前归波莱特先生使用。” “再过去就是凯斯维克的房间了,就是等一会要介绍给二位认识的那位怡和、汇丰的少东。” “凯斯维克的房间过去,是雷士德先生的房间。他的事二位应该听说过吧?坊间传言说他老婆不娶,房子不住、衣服不买,是个吝啬鬼。不过也有人说他品格高尚,严于律己。我没遇到过他本人,所以没办法妄下评断。他只有圣诞或者重大节庆才会来总会,那间房间常年都是空关着的。” 雷士德也是颇为传奇的一位人物,他是上海滩最早的有英国皇家建筑学会证照的建筑师,最初为工部局工程处雇员,在工程处任职时私底下帮史密斯洋行设计、监督工程。与工部局三年合约期满后,他进入史密斯洋行,并实际主政洋行。等史密斯离开上海的时候,过户到他名下的土地有百余亩,其中有两块,一块是后来的先施公司,另一块是中百一店。 到了1903年,雷士德已经是多家洋行的大股东,其中最主要的是字林洋行,下辖上海滩影响力最大的报纸《字林西报》。 关于雷士德私生活的传闻颇多,譬如说他虽然是地产巨头,却没有自己的房子,而是居住在自己洋行名下的一幢住宅内;说他很少添置衣物,还愿意接受朋友送给他的已经穿过的衣服、戴过的领带;说他没有自己的马车,甚至连东洋车也没有一辆;说他口袋里常备许多面值最小的铜钱,以免别人不找他零钱,而如果口袋里没有小钱的时候,他还会特地到烟纸店去兑换。 这些传闻有真有假,据高易所知,雷士德没有自己名下的房子是真的,穿别人旧衣服、口袋里的小钱什么的没有接触过不清楚,至于没有私人马车一说便不可信了,坐私人马车可并不完全是为了奢侈,更大的原因是为了效率,此时的上海又没有后世快捷的公共交通工具,难道坐着独轮车去谈生意吗? 不过无论这些传言是真是假,想通过这些传言来证明雷士德吝啬的人则完全错了,因为他最终并没有像其他殖民者那样回归故土,而是留在了上海,并且把所有的财产捐献了出去。由于他没有婚姻也没有后代,所以是彻底的裸捐。 在高易看来,他的作为更像是一名真正的清教徒,虽然生前拼命的自社会汲取财富,但在死后却会把这些财富重归于社会。清教徒们积累财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个人的享乐,而是为了“荣耀上帝”。 “雷士德先生的房间过去是卜内门的房间,照道理应该属于卜内门的总经理李德立牧师,不过我从没见他来过总会。” “最后那一间,就是没有阳台的那间,现在归工部局总董贝恩先生使用。” “嚯,总董都只能用最后这间没阳台的?”说话的是李永发。 高易此时的谈话对象正是广容林的二李兄弟。知道老大李永发的人生理想之一是进上海总会吃顿饭之后,高易便特地把今天的会谈场合安排在了上海总会。这是赤果果的对自己所掌握权力的宣示,有时候生意人就吃这一套。 虽然恰逢三伏天里最热的几天,但二李兄弟依然兴致勃勃的顶着烈日观赏着江景。 上海总会地处公共租界最南面的天祥码头和洋泾浜之间,正面江景没有码头上的船只、桅杆遮挡,因而显得较为开阔,但所谓景色也就仅此而已,浦江对面除了些灰扑扑的低矮货栈之外,还真是没啥可看的。不过即便如此,二李还是兴味盎然,站在栏杆旁挥舞着手中的折扇,颇有些指点江山的逸兴。 高易见了索性打铃叫人搬了张小圆桌到阳台上,摆上三把藤靠椅,三人坐下来一边喝着冰镇荷兰水,一边冒着酷暑赏景聊天。 等到身上的汗湿了干、干了湿,九蒸九晒好不容易熬到中午饭点的时候,高易已经差不多要靠吐舌头来散热了,反倒是李氏兄弟仍是一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兴奋不已。 高易请他们两人在小饭厅里稍坐了一会,自己进去换了件衬衫,这才陪着他们下楼。中午饭特地安排在二楼的大菜间里,而不是包房这种私密场合,就是为了让两兄弟好好享受一下在大庭广众之下万众注目的感觉,向他们证明自己手里拥有的可不是什么规则内的权力,而是一股足以颠覆规则的力量。 当一身竹布长衫,脑后挂着一条大辫子的兄弟二人步入餐厅的时候,果然是人人侧目,而两兄弟不愧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物,一边潇洒的挥着折扇,一边迎着射来的各色目光微笑示意,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倒是让跟在他们身后的高易颇为佩服,难得碰上如此会装的两位人物。 凯斯维克和德·格雷已经到了,在座位上举手打了个招呼。高易和二李走了过去,先是互相介绍,然后落座点餐。 上海总会的西餐没什么好点的,无非是几样套餐,大家的兴趣也不在吃上,稍微用了点,便开始聊起正事来。 高易安排下今天这一出,就是为了拉二李入伙,把进军法租界房地产的公司组建起来。 现在困扰高易他们的是资金问题,凯斯维克虽然有钱,但那是怡和与汇丰的钱,他个人财产并不多,身家甚至还不及高易。而无论是在怡和,还是在汇丰,他都远没有达到一手遮天的程度,况且他本人也不屑于去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至于德·格雷,他在今后的公司中主要负责联络、协调法租界公董局,这是一个从属性质的次要角色,自然不可能把身家性命都给投进去。 二李的生意注定了他们将是两头现金奶牛,把他们拉进来正是为了解决资金匮乏的问题。 虽然他们近期的流动资金全部要用来购买高易的技术,但是两兄弟手中却拥有着优质的不动产,光是西摩路宅子的那十亩地就价值四十万两。只不过兄弟俩从来没有使用过任何金融工具,高易这大半个月跟他们接触下来,除了选厂址、定设备这类话题之外,就是向他们灌输如何买地皮、贷款、再买地皮、再贷款,进行滚雪球式的发展,终于说动了他们两人把地皮抵押掉一部分,贷出款来投到新公司里,先让公司运作起来。随着法租界扩张的意图越来越明显,竞争者总会出现,地皮越早囤积到手里越保险。 而除了提供资金之外,李氏兄弟的背景也是高易看好的一点,买地造房总会碰到些钉子户什么的,这时候就可以由他们兄弟二人出马了。 高易设想中的公司运行模式,将会是广容林先出面收购华人业主手里的土地,等成片之后再一体交给公司。广容林手下人头多而且控制严,完全可以借用这些人的名义去分散收购土地,这样能显著的降低购地成本,而且还不会违反大清法律。因为外国人是无权在租界外购买华人土地的,私底下的交易其实是非法的。对于离租界较远的土地——越远越便宜——完全可以长时间以华人名义保有在广容林手里,等到租界的路扩展过去,所在区域并入租界后,再交由公司经营。 第二十四章 新天地(2) “除了囤积地皮之外,公司是否可以考虑酌量经营熟地呢?”说话的是二弟李永财。李氏兄弟很快就代入了角色,为公司出谋划策起来。 “熟地?” “不错,公司所行囤积之策虽有大利,然颇需时日方能见效,在此期间不但没有盈利,反要支付利息,不如兼营一些码头、货栈附近的地皮,可以有些收入贴补一下。” 对于利息支出什么的高易从来就没有考虑过,事实上除了最初为了让公司能尽快开张囤地需要银行贷款之外,等到李氏兄弟的生意稳定下来之后,公司需要资金时将不再从银行举贷,而是会向两兄弟发行公司债。至于每年要偿还的本息,则采取发新债偿旧债的方式——现金奶牛本来就是这样用的——所有的购地款项实际上将会全部来自于兄弟俩的资金。这也是为什么凯斯维克和德·格雷会欣然同意给予他们以超规格接待的原因,这两位就是财神爷啊。 当然,李氏兄弟在这笔交易中也不能算是吃亏,他们的资金将享有比市场略高的利息,高易初定在百分之六左右,在某种程度上讲这样的方案应该能够算作是双赢。 像二李这样的传统中国商人,盈余的资金要么是窖藏在家中,要么放债给钱庄生息,要么拿出去投资商铺、码头之类。窖银在家中,不但没有收益,而且随着银价的逐年下跌,只有越来越贬值;放给钱庄,利息达不到百分之六不说,1910年恰逢橡胶股票风潮,大量钱庄破产,损失高达数千万两,这些损失由谁来买单?还不是存钱在柜上的存户。 而商铺、码头之类属于实业,虽然也有地皮升值的盈利,但是这些地皮都是所谓的“熟地”,拿地成本高,升值空间小。此外正常情况下,“熟地”的供应量不可能是无限的,很多时候有钱也不一定能花得出去,除非付出更多、甚至成倍的溢价去强行收购。 据高易所知,法租界的扩张会在1914年达到顶峰,1914年之后法租界的边界就基本确定下来了,所以要想以低廉的价格囤地,也就这十年时间了。 如果以这十年为期的话,二李用传统方式管理他们的财产,受到银价贬值、股灾的影响,即使有地产升值作为补充,年化收益都不一定能够达到百分之六的增长,更不用说还有公司股份的分成了。要知道目前远离法租界的徐家汇地皮,才四、五十两一亩,只要1914年租界边界确定,这些划入法租界的土地将带来数十、甚至成百倍的盈利空间。 不过这些话还没有到对兄弟俩说的时候,讲得太复杂反而容易把对方给吓退了,有些事情,待他们入到彀中后,再慢慢谈不迟,反正所有这些后续的操作都是以他们的生意能获取超额利润为前提的。而等到他俩赚到比之前多得多的钱之后,对高易的信心就会更进一步树立起来,那时候就一切都好谈了。 只是现在还需要好好的安抚好他们,对他们的建议自然不可能一口回绝掉,这会打击到他们的积极性。而事实上,如果划算的话,买几块熟地进来也不是不能考虑。 “不知二位有什么好的地皮推荐吗?价格合适的话,倒是可以考虑入手一些。”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这次轮到大哥李永发开口道: “是十六铺和南市的地皮。” “哦?那不是华洋混杂的三不管地带吗?那里的地皮有赚头?” “倒不是说地皮有多大赚头,只是那里的地皮生息很高,码头、货栈经营起来比虹口还要赚钱。”说着两兄弟又对看了一眼,李永发继续道:“只不过,那里的地皮不是谁都能买的。” 这两个家伙,无论再怎么装斯文,流氓本性总是遮掩不住的,抢地盘,欺行霸市,满脑子能想到的只有这些。 高易不露声色的切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这才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讲实话,我们早就有心在南市买一些产业,只是那里不论码头、货栈还是戏院、茶馆,甚至混堂都有人霸着,别人插不进手去。我们兄弟虽然有些手段,但此人却是官面上的人物不好下手,所以我们想着是不是乘此机会,请高先生帮忙在官面上疏通一下,能在那里购下几处产业,对公司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那人是谁?这么厉害,听起来都能一手遮天了。” “那人姓黄,是法租界的华捕探长,大名叫黄金荣,绰号黄麻皮。他老子原是苏州府的捕头,因此在本地人中颇有些势力。”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黄金荣啊,可惜现在不是二十年代,要等到1909年禁烟之后,这些本地帮派才从走私贩卖中获得大量的资金猖獗起来,就跟美国禁酒法案后催生出了大量匪帮一个道理。 高易放下右手的牛扒刀,略微转身打了个响指,一名侍者轻快的跑了过来。 “去帮我给法国总领馆打个电话,报我的名字找总领事瑞塔德,接通后再过来通知我。” “是的,先生。”侍者利落的退了下去。 凯斯维克与德·格雷略带疑惑的看了过来,高易刚才同二李的谈话没有翻译过去,因此两人有些不明所以。 “我们的朋友跟法租界的一名华人探长有些矛盾,我帮他们解决一下。”高易解释道。 “这是个好机会,向我们的朋友展示一下我们的实力,有助于他们增强同我们合作的信心。” “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 “直接联系总领事吗?不需要公董局先出面?”德·格雷问道。 “没必要,总领事直接下命令更快。”高易摇了摇头。公董局里派系多,这种事容易扯皮,反而会引起对方的警觉。黄大麻子从他历史上的作为来看,并非什么无能之辈,很可能搞出什么盘外招来。处理这种事情就要快刀斩乱麻,关键在个“快”字。迅雷不及掩耳,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击就把人给放倒。 约摸三分钟后,侍者小步快跑了过来,“高易先生,电话已经接通了,瑞塔德阁下正在线上等着。” 高易点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李永发的肩膀道:“二位稍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兄弟二人正有些莫名其妙,刚才还说得好好的,突然间高易就把侍者叫来叽里咕噜一串洋文,然后三个洋鬼子之间又是巴拉巴拉一通,接下来几分钟,大家却什么话都不说,闷头吃牛扒,最后,侍者再次跑了过来,而高易则起身表示要离开一会。 只不过这种场合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点点头任由高易离开。 高易很快就回来了,甚至比那名侍者用的时间都少。他再次拍了拍李永发的肩膀,平静的道:“成了。” “什么成了?” “那位黄探长今天就会被免职。” 兄弟俩这下惊讶得连“啊”都啊不出来了。好半晌,李永发才开口道:“这么快?我是说,这么简单?” “还要怎样,”高易耸了耸肩,“姓黄的不过是个雇员而已,老板开掉雇员当然就这样简单,难道还要有什么讲究不成?” “当然,如果姓黄的今天没被开掉,你们也别太着急,很可能是总领事那里记错了名字,刚才在电话里他不一定听得清楚。不过无论如何,反正今天法租界有个探长会被开革,如果不是姓黄的,那么算他运气好,让他多坐一天屁股底下的位子,我们明天继续开。”高易小小的开了个玩笑,不过两兄弟仍处于懵圈状态中,都没有反应过来。 接下来大家又一次沉默的用起盘中的牛扒,高易直等到两兄弟的惊讶之情稍稍过去,这才开口说道: “还有一事需要烦劳二位帮忙。” “啊……啊,您说!”李永发终于清醒了过来道。 “这位姓黄的探长应该有很多徒子徒孙吧?” “是的,这正是我想说的,姓黄的是本地人,颇多帮手,贸然将他开革的话,恐怕市面会有所不靖……” “嗯,所以这次要把他的徒子徒孙一网打尽!” 高易印象中,黄金荣好像特别会玩贼喊捉贼这一套,先让手下人把市面搞乱掉,然后再由他出面搞定。虽然这些印象大多来自于评话、小说、影视作品之类不靠谱的野史,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有些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彻底了。既然已经动手,不把他连根铲除掉,大家都于心不安。 “啊?”兄弟二人再一次被惊到了。 “你们这里应该晓得他党羽的底细吧?” “当然知道,郑家木桥的程子卿、丁顺华,“套签子福生”陈世昌,“闹天宫福生”的徐福生……” “名字不必告诉我,”高易打断李永发道,“你手下有认得出他们的人吗?” “全部认得出,上海滩又不大,大家都在一条道上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些人他们每个我手下都有人打过交道。”李永发总算回复了大豪本色,眼中精光四射。 “不单是他手下的头目,那些凡是能叫得出名字的喽啰,最好都要找到一个认识的人出来。接下来的行动里,你们兄弟二人只要负责把这些人准备好就可以了,其他的自然会由租界当局出动军警解决。” “好的!”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情必须保密,你们的手下一定不能让他们提前知道原因,行动前一刻让他们知道该干什么就行了,毕竟他们只需要负责认人。” “这一点您尽管放心,我们手下谁认识对方的哪个,我们基本清楚。实在不确定的,我们会旁敲侧击的去打听,不会泄露机密。” “这就好,那么这件事就先谈到这里,具体怎么个计划,还要多方沟通才行,到时候再知会你们。不过不会拖太久,迟则生变,最多也就两、三天的功夫,所以你们也要加紧准备。” “明白了,如果还有其他吩咐,尽管让我们知道。” ****** 用餐完毕后,高易他们三人先陪着二李去酒吧喝了杯酒,感受了一下大班吧台,然后众人一起去了凯斯维克的套房,正式商讨组建公司的具体事项。里面有很大一部分其实是高易预先跟各方单独谈妥的,现在只不过是将它们条款化、文字化。 公司的注册资本是200万两,分作100万股,每股2两,其中高易占股40%,二李兄弟30%,凯斯维克20%,德·格雷10%。而高易的40%股份中有5%是代法总领事巨籁达持有的。 由于公司主营的是法租界地产,因此正式的注册名称为法文sociétéfranco-scotdechine,直译的意思是“中国法-苏公司”。然而因为公司计划中明面上持有的土地大部分位于吕班路,也就是重庆南路两侧,恰好是后世的新天地板块,于是高易干脆大笔一挥,未来公司的中文名称将是“新天地”。 第二十四章 新天地(3) 李氏兄弟走出上海总会,不由得回望了一眼身后这座红灰相间的建筑。 “大哥,我们这下可是背了六十万两的债务了。”出来之后,李永财的兴奋劲似乎消褪的很快,现实感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有些忧心忡忡的说道。 “嘿嘿!新天地!新天地,这个名字起得好,此次搭通了天地线,上海滩可不就是一番新天地了吗?”李永发并没有回应弟弟的话,而是自顾自的发表着心中的感慨。 “大哥!我们可是欠了六十万的债了,弄不好连西摩路的宅子都要被人收了去。” “你啊你,怎么说你,小事情还好,遇到大事总是瞻前顾后的,这样怎么行?再讲了,这六十万我们付出去了吗?没有嘛,还在我们手上。人家都已经讲清楚了,等到工厂开起来了,利润出来了,我们觉得这笔生意做得过了,再把钱投出去。话都讲到这种份上了,还要怎样?现在看起来啊,高先生这个人,你不要看他年纪轻轻,是了不得,至少这气量就大过你我,难怪不过半年功夫,就能在上海滩呼风唤雨,做出这样大的格局来。” “我只是想到只有我们要出钱买股份,他们三个一文钱都不用出,心底没着落,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到时候万一折了本,他们拍拍屁股就能走人,只有我们兄弟是真金白银亏出去的。” “嗤,这都没看明白,我们是拿钱入份子,他们是拿权入份子。没有了权,钱是赚不回来钱的,有了权,即使没有钱,也能生出钱来。没有了我们,人家随便找个人同样能把生意做成了。没有他们,我们的钱能做什么,还不是躺在那里发霉发臭。如果跟着他们做生意都会亏,那上海滩就没有赚得到钱的人了。这次是我们运道好,碰到贵人了,挑着我们发财!” 说着,他用扇子拍了拍李永财的肩膀,继续道: “话说回来,就算这笔生意到最后确实是亏了,我们也亏得起。要记牢,我们是地,人家是天,地要搭牢天,不付出点代价怎么可能?这六十万就当是交际费,只要交到好朋友,这次亏了,下次也能加倍赚回来。就像黄金荣,我们本来在十六铺生意做得好好的,他一来就把我们挤出来了,凭什么,不就是一张皮吗?他是大前年来的吧?我们跟他斗了将近四年,四年下来我们输多赢少,今天一顿饭的功夫,一个电话过去,四年的心病就解决了。老二啊,你还没看出来吗?什么是权,这就是真正的权!只要六十万两花出去,这个权今后就能为我们兄弟所用啦!” 说话间马车驶了过来,李永发踏上马车的时候再次回看了一眼上海总会,他对李永财说道:“你说我们今后可不可能成为这幢房子的主人之一,在三楼也搞上一间套房?” 李永财只能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老大的这颗心也真是够大的,不过是被人请来吃了一顿饭,转头就想做人家家里的主人了。 “有时想想,华人也没道理不能当工部局董事会的董事,毕竟租界里华人的数量可是洋人的十倍、百倍。” 老大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听得李永财脚下拌蒜,差点一头栽进车厢里。 ****** 二李走后,高易他们便忙了起来,甚至都没时间把兄弟俩送到大门口。虽然之前一副轻松的样子,但是真的要把一股势力彻底铲除,可绝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 不过二李之前答应按比例注资的那六十万两现银,把他们仨的积极性给充分调动了起来。 虽然公司总股本是200万两,但实收股本为60万两,这六十万两将全部来自二李兄弟。也就是说高易他们仨完全是空手套白狼,如果公司开张后什么都不做直接关门歇业的话,兄弟二人的60万两将直接缩水为18万两,而高易他们等于什么事都没干就凭白得了数万到数十万两的进账。 然而这就是为了获取当前顶层权力,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当然,李氏兄弟不必马上付出这60万两,高易跟他们约定,他们可以在工厂正式投产运行之前随时反悔。高易对自己的技术还是很有信心的,工厂产生的超额利润必将成为兄弟二人的定心丸。 事实上,高易这大半个月忙前忙后的,还一分钱都没从两兄弟手里收到过,不过他一点都不急,兄弟两人一家一当都在租界里,根本就不存在赖账的可能,他完全没必要露出一副急吼吼的吃相来把对方吓跑。 不过,今天既然出了黄金荣这档子事,高易相信,以兄弟俩的眼力见儿,只要自己这边能把事情处理得干净利落,对方这六十万是很快会提前到帐的。 为了处理好这件事,高易他们三个现在可谓是火力全开。凯斯维克负责联络工部局巡捕房。法租界的捕房就像筛子一样,靠他们来处理黄金荣的势力肯定不行。高易的想法是动用军队和工部局的巡捕,军队是现成的,家里隔壁的兵营里就有,但是靠军队去抓人是不行的,毕竟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很容易出纰漏。所以军队只负责弹压地方,具体抓捕工作将由借调自公共租界的华捕来完成。到时候,二李的手下负责指认,华捕负责抓人,军队负责包围、隔绝,三者各司其职。 德·格雷负责调查黄金荣在法租界的背景。黄金荣能在法租界混得这么风生水起,固然是有手下徒子徒孙的帮衬,但他只是个小小的探长,要说上面没人罩着他,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很快消息就反馈了回来,是总领馆主管租界事务的副领事的翻译,名叫曹显民,这倒是个承上启下的关键角色,用来提携一个小小的探长,这个职位可以说已经足够了。 很快,法租界今天第二个被免除职务的人名出现了。 巨籁达对于开除黄金荣和曹显民两人并没有什么抵触,毕竟只是两个华人雇员而已,但是对于高易提议的借调公共租界的巡捕来法租界抓人,却非常之反感。这对法租界来说,是一件十分丢面子的事。要知道法租界原先也是公共租界的一员,结果后来闹矛盾独立了出去,所以二者之间可不是什么友爱互助的兄弟关系,相互之间以邻为壑、别苗头,不拆台已经够好了,枉谈什么合作。 不过在高易详细跟巨籁达解释了一下一家新组建的公司的股份分配方案之后,他的立场很快就松动了起来。这家新的公司是今天下午才刚刚决定设立的,以专门经营法租界的“熟地”为主,李氏兄弟在新公司中将占70%的股份,其他30%为“新天地”所有。而“新天地”所持的这30%股份中,有一半,也就是15%将是代巨籁达持有的。公司的资金来源自然是李氏兄弟,“新天地”和巨籁达都不会有资金注入。 下午四点钟,高易夹袋里的正巡官威尔逊、“三道头”麦克弗森,以及凯斯维克力荐的见习督察麦高云,齐聚到了高易的套间里。 麦高云是前总巡麦克尤恩的儿子,是个警二代,他今年才24岁,职位已经在威尔逊之上了。他的名字高易是听说过的,不过不是在这个时代,而是在后世,他是五卅惨案的主要负责人。1925年五卅惨案的时候,他已经是警务处长了,可以说是接过了他老子的班,不过也正因为他当时在警务处长这个位子上,因此成了惨案的负责人而引咎辞职。 对于高易的计划,麦高云和麦克弗森都没有什么意见,反倒是威尔逊提出了几条中肯的建议。首先,高易他们认为公共租界的华捕完全没问题,有些一厢情愿了,公租界的华捕也颇多本地帮派分子,这些人同样拜的是青帮老头子,跟法租界可以说是沆瀣一气。幸运的是,1897年工部局在发现了数名华探利用职权收受贿赂、开设地下钱庄后开除了他们,并开始招募其他省份的华人担任探员,以后这一做法又推广到穿制服的华捕,到如今,公租界探员、华捕里至少有一半以上是外省籍人士。因此参加这次行动的华捕被限定在了外省籍人员中。 其次,每一个抓捕小组里必须有西籍警官当指挥,因为只是华捕的话根本指挥不动法军士兵,而且抓捕当时很可能会引来法租界巡捕的阻挠——虽然行动开始后,法租界捕房会接到总领馆配合行动的命令,但是命令是否能知会到每一名巡捕,这些巡捕接到命令后是否会遵照执行,谁都不知道。这时候如果带队的是西籍警官的话,就能有效的弹压住对方。 最后,高易设想中的每个小组由一个认得出目标的人带着,去对方经常活动的地方寻找并施行抓捕,在实际行动中是完全不可行的,这样做的变数实在太多。正确的做法是,让认得目标的人带着便衣探员,事先确认目标,然后进行跟踪,再于统一的时刻进行抓捕。对于高易担心这样会因为过多人手的参与,而使得行动提前曝光,威尔逊拍胸脯保证了公租界探员的专业素养,并认为关键是要选对人手,错误的人选才是导致情报泄露的根源。 于是高易他们决定不再外行指挥内行,具体行动交由威尔逊统筹指挥。麦高云负责人事,有他老子的余荫在,他的夹袋里颇有些能拿得上台面的人手。当然,这些人手是否能用、如何使用,将由威尔逊来最终决定。 麦克弗森则作为一名行动队长专门负责对黄金荣的铁杆,有巡捕身份的程子卿和丁顺华的拘捕。 晚饭的时候,麦克弗森所在的老闸口捕房的一间大会议室被开辟出来当作了行动指挥部。 晚上八点,一条临时电话线路被接入了高易所在的套房,这部临时电话同老闸口捕房、西摩路二李住宅、法国总领馆领事办公室建立起了三条二十四小时热线。此时上海的电话系统还是人工接线,凯斯维克特地安排了三名为怡和服务的话务员三班倒看守这几条线路,以防泄密。 就这样,一张罗网徐徐在法租界展开,笼向了乌烟瘴气的十六铺和八仙桥。 第二十五章 长刀之夜(1) 八月五日晚上八点钟,黄宅的花厅,林桂生正躺在烟榻上数落着杜月生。 “……哼,喊倷去查,倷啥个物事也朆查出来,到现在也不晓得为啥体广容林要寻这个洋人。还瞎三话四讲啥个动刀动枪,害得一班弟兄跟了大半个月。看看教,现在人家好得穿一条裤子。上海总会啥个地方……” 此时,法租界探长黄金荣蔫头耷脑的从外面走了进来,这一路上竟然连个预先通报的人都没有,倒是把林桂生惊得从榻上坐了起来,道:“黄和尚,倷哪夯回事体?暗蹙蹙的跑进来吓之我一跳!” 黄金荣并没有言语,而是窝到一旁的靠椅上木知木觉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他大概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五短身材,原先意气奋发的时候挺胸叠肚的还算威武,如今像霜打茄子般缩坐一团,看上去比普通人尚且不如。 林桂生见他这副样子,便知道是遇上麻烦事了,于是改了口气温言道:“和尚,啊是外头碰着啥个不开心的事体哉?今朝这能早回来。” 黄金荣还是坐在那里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林桂生的脾气又上来了。 “倷倒是快点讲呐,搞得我心都焦哉!” “今朝我被巡捕房开革哉。”黄金荣终于开了口。 “啥个?不是刚刚有消息讲,倷要拿法国外交部的头等金质勋章了吗?哪夯会拿倷开革掉?” “我也不晓得啥个道理,只晓得是总领馆直接下来的命令。倷也不要急,我已经让人去曹公馆寻阿哥哉,等到消息来了再做打算。” 黄金荣所说的曹家阿哥就是法总领馆翻译官曹显民,若是没有翻译官替他在法国人面前捧臭脚,看见华人就犯脸盲症的老外知道你谁是谁? 花厅里沉寂了下来,杜月生站在一边也不知道到底是应该偷偷溜走呢,还是继续站在这里立壁角,不过这种气氛下让他开口询问他是不敢的。 幸好他尴尬的时间不长,没过多久黄金荣派去曹家的跟班马祥生回来了。 “太太。”马祥生是奔进来的,他先是气喘吁吁的对林桂生行了个礼,这才转向黄金荣道:“老爷,曹老爷今天也被开革啦!” “啥个?”林桂生和黄金荣同时跳起身来,这一惊可真是非同小可。 “对了,曹老爷已经跟着过府来了,就在我身后,我是提前进来通报一声的。”马祥生又道。 “到哪里搭了?我去接一下。”说着,黄金荣就朝外走去。 但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门外黑黢黢的花园小径上传来一个声音道: “黄老弟,我伲今朝真个成了难兄难弟喽!” “阿哥。”林桂生听见了也迎到门口打了个招呼。 “弟妹也在,这就好,一人计短,三人计长,我们三人一道商量商量,看看啊商量得出来啥个章程。”曹显民虽然步履匆匆,但声音听起来还是十分镇定,没有流露出慌乱的情绪来。 “阿哥,难道华尔兹领事也保不牢你吗?”黄金荣不等坐定便问道。 曹显民摇了摇头。他是副领事华尔兹的翻译,在黄金荣这些人眼里,副领事这样的人物,在法租界里就应该是顶天的了,然而他自己清楚,别看他平常翻译的时候把华尔兹称为“租界总监”,但这只是花花轿子人抬人的伎俩,只有华尔兹的地位升上去了,他这个当翻译的说起话来才有人听。 实际上华尔兹只是一名荣誉领事而已。领事馆跟大使馆不同,大使馆里连个三等秘书都是外交官,但是在主要职能是为侨民提供服务的领事馆里,除了外交部正式委派的领事官之外,其他人员都不能算作是外交人员。而所谓的荣誉领事,实际上就是受当地侨民团体推荐或者聘任,辅助领事官代为履行某一部分领事职能的普通侨民,不但不是外交人员,甚至连政府雇员都算不上——事实上最初的时候,领事本身就是由侨民团体推举产生的,并非本国政府任命,甚至有时候会有外国人代理本国领事的情况发生。 华尔兹是一位资深传教士,在法租界各个阶层都颇有影响力,因此历任总领事都会用他来辅助自己管理租界。说是管理,其实就是在总领事与侨民之间代为沟通,起到一个上情下达的作用。这样的角色虽然表面上能得到领事的“尊重”,在侨民间享有“荣誉”,但又能拥有什么真正的权力呢?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还不如曹显民。 曹显民作为赴法留学生,是在法国被外交部聘用后派往上海的,所以他是正儿八经的政府雇员。现在巨籁达只是免了他的职务,但却并不能直接开除他——不过这只是个时间问题,据曹显民所知外交部里是不会有谁为了他这个华人去硬刚总领事的。 这些话当然没必要对黄金荣说,曹显民如今最想搞清楚的是,他是否被牵连到什么事情里面去了,以及如何在总领事正式向外交部提交报告之前,想办法把自己给摘出来。 “我听到消息,免掉你我二人职务的命令是总领事直接下达的。” “啊?”这个消息由不得黄、林二人不震惊,法租界的总领事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太上皇一般的存在。黄金荣就郁闷了,他一个小小探目的名头怎么可能被总领事给知道了呢?说实在的,除了他的几位直属顶头上司之外,法国人谁知道你黄金荣是哪个。 “我想问一下,老弟你最近是不是碰着啥事体了?如果有啥事体的话,千万不好瞒,讲给我听一下,我来帮你参详参详。” “绝对没有,讲实话,最近市面上风平浪静,啥个事体都没有。要是有事体,我老早就给阿哥你交底,求你帮忙了,怎么可能让事体捂在我手里头?” “没事体就好。不过我打听到,开革你的命令今天中午一吃好饭就下来了,而免我职的命令却是三点钟左右出来的。所以我才会想,是不是你那里有啥事体,或者得罪啥人了?” 黄金荣皱起了眉头,曹显民这个人他了解,在这种关键时刻是不可能拿这么关键的消息来开玩笑的。 这么看来,纰漏肯定是出在了他身上,但是他最近确实没碰到过什么问题,甚至就连平日里经常出状况的戏楼、赌场这些是非之地,最近都一帆风顺的,可以说正是万事亨通的好辰光,怎么突然就来了这么个晴天霹雳呢? 三人又合计了一阵,只是无论黄金荣如何开动脑筋也想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最后,曹显民道: “看来,要搞清爽这件事体,还是要寻人帮忙。” “阿哥你也已经从总领馆里被赶出来了,现在还寻得到谁帮忙?” “这就要着落在你身上了。” “我?” “你怎么把凡尔迪给忘记了?” 之所以在传闻中黄金荣能获得那枚头等金质勋章,就是同凡尔迪有关。凡尔迪是总领馆的书记官,庚子年的时候他携新婚夫人去苏州游玩,结果在游览太湖时被湖匪绑架,靠着黄金荣的斡旋才把他们给解救出来。事实上,当时黄金荣已经因为四明公所事件从法租界捕房辞职,回到了父亲做过捕头的苏州讨生活。正是因为考虑到他在苏州颇具势力,租界捕房这才求到他的头上。等事情解决之后,黄金荣不但重回捕房升职加薪,还声名大振,为他接下来在法租界呼风唤雨打下了基础。 只不过凡尔迪只是个书记官而已,书记官是领馆雇员,而非外交官,论地位跟曹显民半斤八两,他能够帮上什么忙? “凡尔迪一个书记官能帮得上忙吗?” “呵呵,”难得这时候了曹显民还能笑得出声来,“有件事体你可能不晓得,凡尔迪可不是一般书记官这么简单。你想想,庚子年兵荒马乱的时候,他一个洋人,人生地不熟的就敢带着新婚老婆跑到太湖去。到底是去干什么了?” “你是说……” “这个,”曹显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他是法国人的耳目。” “原来是个探子。” “没错,我也是事后多方探察,这才搞清爽的。说不得,我们这趟就要请他帮我们打探一下消息了。” “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过去。” “还是先打一个电话联络一下吧!” 打过电话后,两人匆匆出门。黄金荣直到午夜时分方才返回家中,林桂生并没有睡,见他回来了便道: “怎么样?凡尔迪答应帮忙了吗?” “好说歹说方才答应。” “谢天谢地,答应了就好!” 凡尔迪隔了两天才反馈过来一条消息,在下达免除黄金荣和曹显民职务的命令之前,总领事各接到过一通自外面打进来的电话。然而,当凡尔迪想进一步追查这两个电话的时候,却发现总领馆的机要室内,已经有负责内务的情报官员值守了,而且不是一、两名,是整个的五人小组。 再求凡尔迪帮忙,凡尔迪明确表态这件事他已经不想掺和了。对此,黄金荣和曹显民二人是一点辙都没有。 八月七日晚上,夫妻二人又一次在床上开会到天明,仍旧是束手无策。 “索性让小的们闹一闹吧,让这帮人看看,法租界离了我黄金荣会乱成啥个样子。” “不行,”林桂生断然否决道,“在没弄清爽啥人在背后下黑手之前,我们一动也不好动,等一切水落石出了再讲。”她顿了顿,又道,“不但不好动,还要约束好手下头的人,让他们安安静静待着,啥事体也不要做。”她停下来又想了想,再次道:“我看,最好还是让身上有案底的弟兄去乡下头避一避风头。” “去乡下头,有必要吗?” “这两天心里厢窝涩,总觉着要出点啥个大事体。” “好吧,就这样办吧,每趟听你的总错不了。” 对于老婆的话,黄金荣虽然说不上是言听计从,但是大方向上却很听得进去,他能从一个小小的三等巡捕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林桂生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是非常大的。 “事不宜迟,后日是立秋,我看明朝白天把要去乡下的人的名单定一定,夜里厢请他们到此地吃顿饭,发点路费、零用钿给他们,等立秋过掉,就打发他们去乡下吧!” 第二十五章 长刀之夜(2) 立秋要贴秋膘,八月八日黄府的这顿晚宴全是肉,炒肉、炖肉、烤肉、红烧肉,“以肉贴膘”,倒是颇符客人们的胃口。黄府今晚的客人大多是中下层的小头目,还没有从扒手、骗子、抢劫犯的身份中彻底转变过来,这批人是最容易惹出事端来的。 黄府中开着小会,黄府外却开起了大会。按照计划,每个跟踪小组由两人构成,一名是广容林的手下,一名是公租界的便衣。黄府里开了五桌席面请了四、五十位客人,其中三十多个是有人跟着的,这下黄宅门口热闹了,到处都是公租界的包打听和广容林的混混,大家都是一口锅里捞食吃的,想不认识都难。而且包打听和混混们本来就喜欢这种热闹场面,一时间呼朋唤友、吆五喝六的差点成了一场交友会。 幸好黄金荣和林桂生目前所住的这所宅邸是林桂生的陪嫁,位于陆家浜南面,已经出了法租界,碰到这种情况例行是要向指挥部请示的,于是附近能打电话的地方围满了包打听们,一个个电话流水般打回老闸口捕房,很快就把行动总指挥威尔逊给惊动了,紧接着就是高易。 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高易正在吃晚餐,这几天他吃住都在上海总会里,夜里就睡在沙发上。 听了威尔逊的汇报之后,高易的第一念头就是这件事已经处于泄密的边缘了。本来每一个跟踪小组都是独立的,无论是广容林的喽啰还是公租界的包打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正在参加一次行动,他们接到的指令只是单纯的跟踪某个法租界的混混而已。但是现在三十几个小组、七八十号人集中到了一起,想让人不知道这是次有计划、有组织的大规模行动都难。况且汇集的地点又是在法租界闻人黄金荣的宅子外面,白痴都知道这次行动的目标是谁了。 以黄金荣这样的江湖地位,难保没有人暗地里通风报信。毕竟由于缺乏人手,负责跟踪这些小头目的,都是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在可信度以及个人能力调查中被筛选下来的,只能说是表面上跟本地帮派没有牵连而已。那些真正可信的人员几乎全部用来盯梢重要目标了。 “是否需要乘此机会来实施抓捕呢?现在必须要作出决定了。只不过我的建议是按照原来的计划不变,仍旧定在明天行动,因为现在抓捕的话,只能抓到这些小头目,他们的骨干手下并没有跟着一起来,因此无论如何,明天都需要出动一次……” 电话里威尔逊仍在絮絮叨叨的说着关于是否要立刻展开抓捕的事,这个时代的人保密意识总是要差上那么一截,哪怕威尔逊这样经验老到的警探也不外如是。 “现场的情况怎么样?黄宅门口有很多人盯着吗?”高易打断了威尔逊的话头。 “呃……打电话回来的是探员,黄家门口应该有广容林的手下盯着。” “让他们全部撤回来!” “什么?” “让盯在黄家门口的人全部离开!” 电话对面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对高易突然插手指挥有所不满,但是威尔逊很快就把态度转变过来,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好的,我立刻吩咐他们撤出来。” “稍等一下!”高易从写字台上抽出一份地图摆到电话机旁的小方桌上,“他们现在在黄家哪个宅子的门口?” “是陆家石桥桥堍下的那一座宅子,在咸瓜街上。” 高易看了一眼地图,南北向咸瓜街大概有半里地长,北接小东门外的陆家石桥,南面第一个路口是泉漳会馆前的太平街。 “把包打听和广容林的人各分一半,一半人集中到陆家石桥南堍的东集水街上,另一半人集中到太平街,一南一北先把咸瓜街给看住了。” “明白!” “我记得明天要行动的人员,今晚已经集中了,对吗?” “没错,所有人已经集中完毕,就在老闸口捕房的宿舍。” “好的,我会通知总领馆,让军队出动先把陆家石桥北面给封锁起来,不让人从北面进咸瓜街,至于南面……到时候再说吧。你跟麦克弗森带上抓捕队,去现场指挥,老闸口这边让麦高云留守。” “是要在今晚施行抓捕吗?” “没错!” 高易不但要在今晚实施抓捕,而且所有参与抓捕的人员要全部集中控制起来,直到明天新一轮行动开始。 “你让麦克弗森先带队过去,集中在陆家石桥北面的勒俾街上。你先到上海总会来接我一下,我也要过去。” “好的。” “对了,还需要在现场找一个能打电话的地方……那些包打听的电话是从什么地方打给你的?” “呃……大部分好像是从棋盘街的老巡捕房打进来的。” “艹!”高易心里骂了声娘,跑到法租界巡捕房去打电话,这等于是在拿着大喇叭喊:黄金荣我要抓你! “我会通知总领馆,让他们派政治处的人过去,把巡捕房给控制起来的。你先在电话里告诉那里的探员,全部给我从巡捕房里撤出来,集中到我刚才指定的两个位置。凡是法国巡捕打扮的人,或者他们认识的法租界的便衣,只要踏上陆家石桥,或者经过太平街路口,就给我扣起来!还有,让麦克弗森立刻赶过去,你安排好之后也赶紧过来接我。” “是,明白!”威尔逊也意识到了事情有可能会起变化,答应得很干脆。 “就这样吧!我等你。” 挂掉威尔逊的电话后,高易第一个电话打给凯斯维克,让他关照电话局把打进黄金荣宅子的电话全部拦截下来,并且查清楚电话是从什么地方打过来的。 然后,高易联系了德·梅西耶,让他派兵到十六铺小东门,先把那一带全部封锁起来,包括棋盘街老巡捕房,所有人只准进不准出。 接下来,高易又打电话给巨籁达让他把政治处的人派到老巡捕房,先帮忙把那里给控制下来,等高易过去处理。巨籁达就像所有法国人那样,碰到事情就开始唧唧歪歪了,但是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退路可走,于是只能答应下来立刻让政治处的人赶过去,把捕房控制起来。 打完这三个电话之后,高易抚着额头踱了几步,又打了个电话给李永发,电话立刻就被接了起来。高易劈头问道: “事情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接了好几通电话,正想着联系您呢!” “你那里有什么得力人手吗?我记得吩咐过你派人盯着黄金荣的几所宅子的。” “有的,那里有猪猡阿七。” “人怎么样?能文还是能武。” “文武都行,头脑子活络,手条子辣。” “好,那安排他一件事情,让他抽调几个得力人手,把黄家大门看紧了,看到再有谁想进去,就给我绑下来!但是一定不能让里面发现。这件事办起来比较困难,你掂量掂量他到底行不行?” “阿七办事情绝对没问题,保票我虽然不敢打,但能打到九成九。”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第二十五章 长刀之夜(3) (前面有一章昨晚十一点更的……) 威尔逊隔了约摸半个小时才赶到上海总会,此时局面稍稍稳定了下来,法捕房政治处由督察长法布尔带队已经抵达老捕房,并且计点了人数,当班人员中有两人外出未归,其中一人是晚饭前就出去了,另一人的下落正在追查中;麦克弗森和抓捕队也早就到了预定位置;而就在五分钟之前,高易刚刚接到德·梅西耶从老捕房打来的电话,他亲自带了一个连队已然赶到小东门附近,部队正在展开中。 “走吧!”高易上了马车后吩咐道。他没有让威尔逊上楼来接他,而是关照门房,等威尔逊到了之后立刻打电话上来通知他,他直接下楼。 一公里多点的路,五分钟便到。高易他们在老捕房下了车。 老捕房就在十六铺桥北堍,小东门码头对面,离陆家石桥一百五十米距离都不到,难怪包打听们都跑到这里来打电话。 德·梅西耶、法布尔、麦克弗森都在值班室里候着。高易进了值班室都没时间寒暄,便径直走到电话机旁,拿起电话道: “喂,我是高易。” “是的,高易先生。” “我已经抵达了老捕房。” “好的,高易先生,我会保持线路畅通。” 电话那头是怡和的接线专员,目前上海滩的电话运营商是华洋德律风公司,怡和在里面派驻了三名接线员负责保密电话的接驳。此时三名接线员全部在线,他们需要维护七条线路的畅通,老捕房的高易、坐镇上海总会的凯斯维克、公董局的德·格雷、总领事巨籁达、西摩路李宅、老闸口捕房,还有随时准备支援的吕班路兵营。 “有人给黄宅打过电话吗?” “还没有。” “如果有人打的话,你先在电话里拖住他,然后立刻通知我。” “好的,先生。” 高易挂上电话后转向法布尔道: “法布尔先生,现在捕房里一共有多少巡捕?” “法籍巡捕三名,华捕二十八名,越南籍巡捕四十名。他们目前都在宿舍里。” “那两名离岗的巡捕都是华捕吗?” “不,晚饭前离开的那位是比利时籍的探长,刚刚离开的那位才是华捕。” “好的,现在请你抽调几名政治处的人手出来,然后把老捕房这七十一名巡捕组织起来,带领他们前往公共租界的老闸口捕房。在老闸口捕房休息一晚之后,明天他们将会参与公租界清理帮派份子的统一行动。” 说完不等法布尔提出任何疑议,高易又一次拿起电话道:“请帮我接法总领馆。” 接着,他把听筒递给了法布尔,“瑞塔德阁下将直接对你下命令。” 把整个捕房控制起来,限制巡捕们的行动,如果不给出个合理理由的话,这件事必然在法租界,尤其是在警务系统内部引起强烈反弹,即使有总领事撑腰也不一定能压制得住。因此高易建议索性把事情闹得再大一点,闹得更冠冕堂皇一些,譬如说,来一次英、法租界互换巡捕对本地帮派进行大清洗的行动。这样不但很好的照顾到了法租界的面子,让公共租界巡捕有了正式的理由进入法租界执法,还能合理的把法租界巡捕调虎离山隔绝开来,可谓是一石三鸟。 至于明天在公共租界的行动,自然是样子货,只要人数抓得多一些,看上去好看些就行。 “抓捕队都在勒俾街上吗?”趁着法布尔接听电话的功夫,高易对麦克弗森道。 “是的。” “你去通知他们一下,让他们全体下马车,先到老捕房宿舍休息一下。这些马车待会要运老捕房的巡捕去老闸口。” 麦克弗森答应一声,便走了出去。棋盘街老捕房的边门就开在勒俾街上,进边门就是捕房的宿舍。 “部队已经完成了部署,”德·梅西耶见高易终于有了个空当,走过来半是寒暄、半是汇报,道:“陆家石桥、十六铺桥,庆安街、勒俾街路口,我各安排了半个排,剩下一个排在此地候命,随时可以增援各方。如果还需要的话,我可以让军营再派一个连过来。” “不,完全没有必要,一个连足够了,谢谢你,皮埃尔,多谢你的帮忙,你可是帮我解决了大问题。” “哪里,你过奖了……” 这时一阵电话铃声响了起来,老捕房有好几天电话线路,光是值班室就有两条。 高易走过去接起电话,电话只能是找他的。 “你好,我是高易。” “你好,高易先生,”电话里传来了接线员的声音,“刚刚有电话打向黄宅了,是从老太平码头打出来的。” 老太平码头就在太平街上,可惜现在没有手机,否则直接叫太平街上埋伏着的人手过去就行了。 估计去报信的那个家伙就是看到了太平街上的这几十个埋伏着的形迹可疑的不良分子,才吓得没敢往里面去——高易把公租界的包打听集中在了陆家石桥方向,而广容林的混混则埋伏在太平街上。 “对方挂断了吗?” “是的,但是对方应该会等在原地,因为我跟他说,黄公馆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他在电话机旁稍待一下,等黄公馆不再占线了我会回拨给他。” “干得漂亮!有什么新进展随时让我知道。” 挂上电话后,高易转向德·梅西耶道:“皮埃尔,需要你帮忙的事来了,请抽调三个人给我。” 德·梅西耶立刻点了一名候在值班室外的中尉,并让他选出两名士兵来听用。 高易见法布尔仍在同巨籁达通话,便用法语直接询问政治处的其他探员道: “你们有谁认识那名离岗的华捕吗?如果没人认识的话,是不是能帮我去后面的宿舍问问,有谁跟他关系比较熟……” “我认识他,他以前帮我打过下手。”说话的是位廋高个的年轻人。 “您是?” “齐克·吕伐尔。” “好吧,吕伐尔先生,我命令您带着值班室外的那位军官和两名士兵,到老太平码头,将那名华捕拘捕起来。” “是的,先生!” 吕伐尔离开后没多久,法布尔就讲完了电话,他开始调配起人手来,很快一个三人小组被选了出来,负责带队去公租界的老闸口捕房。 接下来就是人员进出的乱轰轰的声音,延续了大概有一刻钟模样才彻底消停下来,在此期间,那名企图通风报信的华捕,在老太平码头的门房里被吕伐尔他们抓了个正着,押送了回来。 高易心中一定,开始盘算起如何不出纰漏的完成下一步抓捕计划。 这时候,麦克弗森正好完成任务返回值班室,高易对他招了招手道:“吉米,我们一起去现场看看。” 把指挥权移交给威尔逊后,高易和麦克弗森登上了马车,此时是晚上八点钟,黄府的晚宴已经举行了一个半钟头了。 第二十五章 长刀之夜(4) 高易的马车没有走陆家石桥,而是从外马路绕行。晚间的外马路寂寥了许多,没有了白日里蚂蚁般的杠夫后车速完全放开,两分钟不到就跑完半里路,抵达了太平街路口。 右转拐上太平街后,眼前一下子就黑了起来,南市虽然也装了电弧灯,但那只是在外马路及大码头大街上,其他路段都是黑黢黢的一片。 车子又驶了两百米左右,过了泉漳会馆后慢慢停了下来。太平街与咸瓜街的交汇处,黑压压的聚集了一大堆人,一个个都摆出副恶形恶状的架势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在准备开片砍人呢。看得高易眉头直皱。 “你们这里谁是主事的?阿七人呢?” 开口问话的是坐在车夫身边的广容林大掌柜,姓贾,他是广容林特地派来负责联络沟通的。 “贾掌柜!” “大掌柜!” “……” 车外的人见了他纷纷打招呼。 “阿七哥还在黄家门口,他吩咐我们到这里来埋伏着。”有人回答道。 “你们这是埋伏吗?就差明火执仗了,赶快给我散开喽!” “阿七哥关照我们,要我们装出副凶一点的样子来,把想从这里走的人都吓回去。刚才确实有好几拨人都被我们给吓回去啦!” “哼,你们不用装,本来就够凶的了,不要再啰嗦了,赶快给我散开……” “老贾!”高易拉开窗子道。 “是的,高先生。”贾掌柜俯身把头凑到了窗户口。 “我看这样挺好,你让他们还是照这个办法继续把人给吓回去。”高易转变了心思,看来刚才那个准备去黄宅报信的就是这样被吓回去的,既然有效力,就没必要改了。 “呃……明白了。”贾掌柜抬起身子,对着那些喽啰们大声道:“你们!还是按照阿七吩咐的,给我扮出副凶样子来,把从这里走的人都给我吓回去!” “晓得啦,大掌柜……” “大掌柜,你放心好啦,保管一只鸟都不从这里放过去!” “……” “我们拐到前面咸瓜街上看看去。”高易把手杖伸出车窗,敲了敲车顶吩咐道。 “是的,高先生。” “你们前面让开点,让开点,不要挡在车子前面!” 贾掌柜吆喝了几声后,车子缓缓行驶了起来。 咸瓜街是条沿着上海县城的护城河外沿蜿蜒夯筑的土路,非常的狭窄,仅能走一辆马车,河沿旁栽种着的柳树的树荫都能遮盖到路的另一侧来。马车驶过,柳树的枝叶摩擦在车顶上发出擦擦的声音,露天坐在前座的马夫和贾掌柜只能不停的用手拨打着拂到脸上来的枝条。车速简直比走路还慢。 “这条路怎么这么窄?是不是不能走马车的?”高易趴在窗口边问道。 “马车还是能走的,再过去一段护城河就往西边弯过去了,没了这些柳树,路就要好走不少。不过一般的话,这里只是走独轮车,连黄包车都不太往这里来。从黄宅出来,要是没什么特别事情的话,大多数人都是从北面陆家石桥走的,那里路比较阔,而且是石板铺的。呵呵,大晚上还摸到这条路上来的,野鸳鸯比较多,刚才在前面被吓回去的,有可能就是这种人。”贾掌柜明显对这里的路况比较熟悉,看来不止一次到这里来过。所以说,有时候最熟悉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 车子再往前走了一段,护城河明显的向西偏了过去,路上顿时好走了许多,车速也渐渐提了起来。 “什么人?” 这时贾掌柜突然高喝一声,马车又向前奔行了好几步这才被刹停下来。从左侧车窗望去可以看见,路旁的柳树从里影影绰绰的立着七八条人影,麦克弗森一下就把手搭在了腰间的手枪上。 “是我,阿七!”外面有人应道。 高易把头凑到左面窗户上向外看去,只见那七八个人身材都很魁梧,其中有两人当中还架着一个人,躬着身子手捂在腹部,在马车油灯昏暗的灯光下,依稀分辨得出他下腹和裤子上有一部分衣物颜色的深浅与旁边截然不同,应该是淌出来的血。 “大掌柜,车上是大老板吗?”阿七问道。 他的声音发自车头方向,从高易这个角度看不到他。 “是高先生!” “哎呦,是高先生啊,那我一定要来磕个头!” 说着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绕过马车朝着右边来了。高易坐直身子从右侧车窗望出去,只见一条大汉出现在了眼前,自说自话的跪在地上给他“嘭”的磕了个响头。磕完头后抬起脸来,大眼大鼻大嘴大脸盘,一条小臂粗细的大辫子盘在大腿粗细的头颈里,看上去什么都大、什么都粗,狮鼻阔口的,身躯也异常魁伟,不只是横里面阔,而且看起来非常厚实,像头狗熊一样,即使跪在那里也如同小山般一座,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推金山,倒玉柱”这句话来。 “那个人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挨了一刀?”高易没叫他起来,而是直接问话。对于喜欢跪着磕头的人,他也没兴趣纠正别人的爱好。 “那是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刚才想翻墙进黄宅,被我们抓住了还想叫,就给了他一刀,让他老实点。现在正准备把他给料理掉。” “干得不错!听说你的绰号叫“猪猡”?” “哈哈,那是弟兄们看小的长得粗壮,所以送了这么个绰号。” “我看你不像猪猡,而是像狮子,以后就叫……狮子……就叫“狮子头阿七”好了。你很不错,继续好好干。” “走吧!”高易用手杖敲了敲车顶,吩咐道。 “谢高先生……这个……赐,赐名!”狮子头阿七跪在一旁,随着马车的前行而转动着身体,始终让自己正对着高易的方向。 “等会料理完,到老捕房来一趟,我有事吩咐你。”车子经过阿七的时候,高易吩咐道。 “是——小的办完事即刻就去!”阿七在车后高声应道。 “我记得你们广容林是开了东洋车行的,是吗?”高易用手杖敲了下车门边,问道。 “是的,一共开了两家。”贾掌柜凑到车窗前回答道。 “非常好。” 对于接下来如何行事,高易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打算。 (待会还有一章) 第二十五章 长刀之夜(5) 马车又驶过一段距离,道路两边变得更加开阔起来,沿着河岸的一侧甚至出现了几条狭长的菜畦。经过一个一人多高的瞭望台或者炮台的残基之后,路旁又出现了几条身影。马车再次停了下来。 “前面就是黄家的宅子了。”贾掌柜凑到车窗边说道。 “下车看一下。”高易点了点头道。 贾掌柜听了连忙从前座跳下来打开车门,高易示意麦克弗森一起从车上下来,三人绕过马车向前行去。 路旁的身影中有一条迎了上来,“大掌柜?”对方小声打招呼道。贾掌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他跟在自己身后。 高易一马当先走在前面,没走几步脚下的土路就变成了石板路。这条石板路大概百步长短,呈一个平缓的坡度逐渐上行,路的尽头依稀可以看见是一座桥梁,想必就是陆家石桥了。 石板路右侧是五、六座高墙大院的宅邸。 “黄家是哪个院子?” “这里数过去第二家便是,门口挂着两只红灯笼的那一家。” 这几座院子建在桥堍下,门前有一条同样用青石铺就的宽阔便道同陆家石桥的石板路相连,这条便道的入口便在第二座宅邸的门前,因而同其他几家比较起来,黄家门前更为开阔,如同一个小广场一般。 只是如今这座小广场上空荡荡的,连一辆车都没有。这次来黄府的都是些中下层头目,这类人大部分是吃光、用光、白相光的三光模子,即便有钱也不可能去包黄包车,倒是跟高易的预料相符,否则但凡黄家门口有几辆车子候着的话,阿七他们也不至于行事如此肆无忌惮。 高易观察了一阵后,返回车上,让马车继续前行。车轮辚辚的压在石板路上,驶上了陆家石桥。 陆家石桥横跨在一条沟通着护城河与黄浦江的河浜上,这条河浜与护城河十字交叉,形成一片比较开阔的河汊水面,河道延伸过护城河后经过小东门旁边的水门,直入上海县城之内,横贯整个城池。像这样东西向横贯县城的河浜,上海县共有三条,从北到南依次是小东门陆家石桥这一条,朝宗门也就是大东门埧基桥一条,还有一条在最南面的漕仓水关。其中只有大东门这一条是穿城而过的,从仪凤门也就是西门出城,这条河被填没筑路后,就是后来的复兴东路。 等到了桥头,高易让马车停了一下,从这里能够看到桥基底下还有一条小巷。这是条颇为狭窄的弹格路小巷,最多能走一辆独轮车,同桥基用十几层台阶相连,倒是跟桥堍下的那条青石便道处在一个水平面上。由于屋宇的遮蔽,从刚才那个观察位置上完全看不到这条小路。 “这条就是东集水街吗?” 小巷里静悄悄的,完全看不出在里面埋伏着三、四十名包打听。 “是的,就是东集水街。” 纸上得来终觉浅,地图上一条看起来颇具规模的街道,没想到却是眼前这样的简陋小巷。高易把所有的包打听都安排在了这条小街上,可以说是完全在浪费资源,除非是要抄近道去南市码头,否则不会有谁放着宽阔的石板路不走,非要走这条小巷。 看来这里最多安排十五六人就够了,而且要梯次部署,还要防止有人跳河逃逸。毕竟小巷旁的这条河浜,沟通着护城河与黄浦江,还能直接进入上海县城,可谓是四通八达。 “走吧!” 马车重新驶动起来,过了陆家石桥后,便看见法军所设的路障,不但把通往石桥的路给堵住了,而且在小东门外的吊桥前也设了卡,把这条上海县的出行通道给完全堵死了。远远就能看见吊桥头聚集了一群人正在高声喧哗,再下去就要酿出群体事件来了。 “回老捕房。”高易过了法军路卡后吩咐道。 一百五十米的距离,顷刻间就到了。回到捕房后高易第一条命令就是让法军把吊桥前的路障后移到里洋行街,这样露出条可以北上的通道来,让人群可以绕行。但是庆安街、大生街,和里洋行街北端的三角地会被封闭,这样人群必须要向北走到宁波码头街后才有可能向西运动。而同时封闭的还有外洋行街北端,以及会馆街、福京路、南翔路、大生街、勒俾街、棋盘街的最东面与外马路交汇的路口。 等到这些布置都完成之后,陆家石桥的法军哨卡将被撤除。如此一来便能保证一片深度达半里左右,宽度一百五十米的口袋形抓捕区域,以免对方借着人多乘乱逃脱,甚至抱团反抗,闹出大动静来。 接下来,高易调整了人员分配,东集水街上只保留十五名包打听,所有从黄宅方向过来的人员都将全部拘捕。增援力量梯次布置在三官堂街到铁锚街这一段会馆场大街上,一共是十辆马车配置三十名抓捕队员,一辆车两名犯人,抓满即走。东西向的三官堂街和铁锚街都是可以并排走两辆马车的街道,可以很方便的撤退到外马路上。南北向的会官场大街也比较宽阔,不会影响车辆的调头。而黄宅所在的东集水街路西侧路口到会官场大街不过六、七十米距离,也就是说包打听们抓了人后,只要步行五十米左右便能把人押上马车。这样万一走东集水街的人数超出预计,在这个方向上也能形成足够的力量。 东集水街所调整出来的二十名包打听,将被重新配置到咸瓜街上去埋伏。之所以把他们调到这个方向上,是考虑到他们受过一定的训练,埋伏起来要比广容林的喽啰们更为适合。他们将利用炮台的残基,埋伏在土路与石板路交界的地方,这个地点既能观察到黄宅门口的动静,又适合隐蔽。如果有人往咸瓜街方向走的话,他们不会第一时间实施抓捕,而是会跟在对方身后负责收口。咸瓜街方向的抓捕地点设在太平街路口,高易在那里同样配置了十辆马车。 其他的五十个抓捕小组将乘坐马车,分布在陆家石桥以北的口袋形区域里。至于具体如何抓捕,则要看了,如果黄宅中的聚会很快就散的话,那么说不得就要像赶羊一样四处捕拿了,是否会有漏网之鱼,只能全凭运气。然而要是还能给他一段时间的话,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成形的计划。 他走到电话机旁,拿起了听筒道:“我是高易,给我接广容林。” 第二十五章 长刀之夜(6) (前面还有一章,昨天晚上十点发的) “没错,至少五十辆东洋车,当然,越多越好……” “时间?半个小时吧,差不多已经过去两个钟头了,必须要尽快……” “是的,两条毛巾,白色的,每辆车配两条……或者,这样吧,你索性送一批毛巾过来,送个两百条吧。如果没有毛巾,厚一点的白布也可以……” 狮子头阿七来得很快,高易刚把新的命令发布下去,正在跟李永发通着电话,他人就到了。刚进来便吧唧往地下一趴作势又要磕头,高易没去管他,而是继续讲着电话,由他在地上跪着,直到他自己都跪得有些讪讪然的时候,这才一抬手示意他起来,然后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 狮子头阿七身高至少一米八五,只比高易矮少许,看上去体积却有高易四个大。他身上穿着条青灰色的袍子,领子敞开着露出毛绒绒的胸口来,腰间扎了根绛红色的布带,袍子的一角掖着扎在腰带里,看得出他刚刚是一路奔过来的。他小心翼翼的坐到了身旁的椅子上,但还是把椅子坐得“喀喇”一响。 不知道李氏兄弟是否因为自己是北地出身的缘故,手底下颇多北方人士,阿七是北方人,姓贾的大掌柜也是北方人。大量使用北方人,这在地域色彩明显的广帮可是独一份。高易估计,兄弟俩除了出身原因之外,更大的可能是为了压制广容林内部容氏和林氏的残存势力,这才不得不仰仗同广帮毫无瓜葛的北方人士。 “不,没有必要,二位就不必过来了……完全没这个必要,具体的事情我会交待阿七负责,他干得不错……” 阿七听见高易赞他,顿时涨红了脸,把身板越发挺得笔直,就像扎马步似的扎在那里,就连高易见了都不禁一笑。不过要是有谁真的吃他这一套诚惶诚恐的扮相的话,估计被他卖了都还在帮他数钱,高易心中早就把这家伙定义为了面带猪相心中嘹亮的危险人物。 “你只要做好一件事情,那就是保证没有人能跑回黄家报信。”高易挂上电话后,对着阿七说道,“等你回去之后,带上十几个最得力的弟兄,埋伏在陆家石桥北侧——这次可是真的埋伏,不要搞成之前明火执仗那一套。你可以在观察得到黄家门口的地方,安排一个隐蔽的岗哨,然后待到所有客人都尽数离开黄家之后,你立刻把陆家石桥给封起来,一旦有漏网之鱼跑回来报信,就由你来负责料理掉。” “高先生,是否能容小的说上一句?”阿七问道。 “你说。” “若是想要察看黄家的客人是否走尽,埋伏在桥南似乎要比桥北更加稳妥。而且不但能截住桥北的那些个……呃,这个漏网之鱼,还能截住往南、往东去的漏网之鱼。” 这家伙果然是个心思细腻之辈,一副猛张飞的模样,却自带狗头军师模板。只不过也tm太看得起自己的智商了。 “这个不行,离黄宅太近了,被里面听见声音,反而得不偿失。”高易断然否决道,“其他的方向不用你管,你也别当旁人都是废物,这次来得可都是精兵强将,不止你一个会办事的聪明人。” “小的哪是什么聪明人,小的该死,小的在这里胡说八道……”阿七的脸这次是真的涨成了猪肝色,马步也扎不成了,在椅子上扭动着身子,扭得整张椅子“吱啦吱啦”响了起来,就连他最喜欢的趴在地上磕头都给忘记了。 “不过有一点你说得不错,在桥南却是利于观察黄家门口的动静,只是也容易被发现。你有什么好的埋伏地点吗?” “有的,”阿七被揉搓过一把之后,回答问题简练了许多,“石桥南堍的西面桥基底下是一片芦苇滩,躲在那里的话,走在路面上是看不到的。” “你确信吗?” “小的两日前奉命监视黄家,便是躲在那里。小的还在芦苇塘边栓了只小船,如此一来白日里也能监视,若是被人看见,只要装成是在摸鱼捞虾即可。” “这样的话,监视黄宅的人手倒是可以安排在南堍,不过一定要选机灵的,人数不宜过多,两、三个就行。只是跟北岸联系起来有些不便——”高易稍微沉吟了一下,“你可以让这几个人带盏油灯,把灯点亮就意味着客人已经走光了,或者用灯光划几个圈也可以,让灯一明一暗也行,当然,不用灯,用什么布谷鸟叫之类的联络也不是不行。嗯,对了,你们江湖人物应该有的是办法相互联络,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哪里,用油灯联络的方法,我们就不曾想到过……” “你也不用溜须拍马,怎么联络这件事你自己去想办法。不过记住,一定要用你们以前用过的最熟悉的法子,我说的那些方法只要之前没有用过,就绝对不要用,知道了吗?” “小的明白,做生不如做熟嘛!” “嗯,明白就好,有什么需要的工具,尽管去问贾掌柜要。” “是!” “我问你,如果有人冲到了黄家门前报信,你怎么办?” “这个,小的定当保得没人能够冲到黄家门前。” “我又不是要你表决心,我说的是万一真的有人冲到了他家门口,你该怎么办?” “这个——”阿七犹豫起来。 “如果碰到这种情形,我要你带了人冲到黄宅里面去!” 阿七一惊,抬起头来看着高易。高易给了他一个确信无疑的眼神。 “你放心,出了事自然会有人兜着。” 高易之所以选择阿七办这件事,就是看中了他的果断狠辣。如果让包打听之类去的话,恐怕叫个门就得花上半天时间,里面的人早就逃得没影了。 黄家宅子里面的具体情况大家都是一抹黑,这个时代的大宅院往往建有防盗设施,什么复壁、暗道之类的,而且黄宅也不是个独立的院子,周围三面都是住宅,没办法单独围住,除非把整个街区包围起来。正是由于宅子里面情况复杂,所以必须要等人出来后才能施行抓捕,否则的话早就直接冲进去一网打尽了。 但是如果真让人进了宅子通风报信的话,那说不得也只能硬来了。让阿七他们打头阵,然后借口盗匪入宅,出动军警把整个街区一封,即使里面有人能够逃脱,也没办法把消息带出包围圈去,这样虽然动静大了点,但是至少不会影响到明天的大搜捕行动。 第二十五章 长刀之夜(7) (之前章节标题改了,内容没改) “还有一件事是需要你去做的。刚刚我跟你大老板的通话你听见了吧?” “是的,听到了一些。”阿七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实话实说。 “再过半个钟头左右,大概会有五十辆东洋车过来,都是你们广容林旗下车行的。如果那时候黄家已经有人出来,这些东洋车你就不用管了,只要干好刚才关照你的事就行。但若是还没有人出来,那么这些车就交由你来指挥了。” 高易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了眼阿七,只见他露出了沉思之色。 “你的目标是让每一个从黄家出来的人都坐上一辆东洋车。如果有不肯坐车的,你也要告诉车夫们,装成是讨价还价也好,其他借口也罢,必须要保证每个人身旁都有一辆车跟着。每辆东洋车会发两块白毛巾或者白布,你让车夫们在头颈里围上一块,另一块绑在车杠子上,这样在晚上,这些东洋车就会成为抓捕时候的标记。” “你过来看一下。”说着,高易走到挂在一面墙上的地图旁,阿七连忙起身跟了过来。 “这就是我们设下的口袋阵。”高易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用红笔勾勒出的“几”字形曲线,“对了,你识字吗?” “小的虽不识字,但对这里的街巷却颇为熟悉,看着图倒是也能猜出个八九分来。”边说阿七边用手指着地图道:“这是陆家石桥,这是庆安街,这是外洋行街,这里就是我们现在待着的老捕房……” “很好,既然看得懂图,那我们就接着说下去。”高易打断他道。 “我们计划是在这个口袋里面,把这些人抓住。只是抓捕之时难免要分先后,这个口袋还是扎得太过浅短了些,不过半里地光景,一目了然,前面被抓了,后面必然有所准备,或逃遁,或隐匿,极易有人漏网。然而有了东洋车做标记,便全然不同了。原先口袋不敢扎得过大,是怕人走散了,黑夜中难以追踪。如今有了显眼的标记,不但口袋阵可以扩大,而且即使目标混在人群里也能被轻易分辨出来。这样我们甚至都不必将口袋完全扎紧,即使放任目标进入有人的街道也没有什么关系。” “更重要的是,只要目标坐到了我们的东洋车上,那么他的行进路线就将被我们所掌握。譬如说,目标要去八仙桥,那么我们可以预先关照车夫只能走外洋行街、金源利街、里洋行街,再到新开河桥,而不准走外洋行街、宁波码头街、里洋行街、新开河桥。这样我们的人马只要守在金源利街上,等着目标上门就行了,而不必处处布控。” “还有,我们甚至可以把聚集在一起的目标分散开来,譬如目标要去十六铺,我们可以把车夫分成几批,第一批让他们走会馆街,第二批让他们走福京路,第三批走南翔路,而我们的抓捕人员则分头埋伏在这些横街实施抓捕。” 高易手指着地图向阿七一一说明,随后他把指尖移向了庆安街一带,那里的几条横巷和一条竖街夹在里、外洋行街之间构成了一个“用”字形状。 “如果是我,我会把东洋车队埋伏在这一带,然后分批把他们派出去,这样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我还会关照第一批过去的车夫,给对方带去一个消息,那就是法国兵不知为什么封了路,现在无论是要去十六铺,还是八仙桥,都唯有走外洋行街方可绕行。事实上,对方到了石桥北堍之后应该能够看到法军设立的关卡了,此刻有可能正处于惊疑不定之中,车夫带去的消息一来能安他们的心,二来能够取得他们的信任,方便接下来招揽生意。” “当然,具体如何做由你来定。作为现场的指挥官,如何分配车夫,教车夫说些什么,走什么线路,需要抓捕队如何配合,这些都要由你来决定,我给出的只是建议,没必要样样都听。你明白了吗?” “小的明白,小的定然不负高先生所望,把这件事给办妥当了。” “嗯,你明白就好。下面把我跟你讲的这些东西复述一遍,让我看看你领会得是否有错漏之处吧!” “这个……复述?” “哦,就是让你把我刚刚告诉你的这些话,再讲一遍给我听,让我可以知道你是否真的听明白了。” “呃……小的会遇到两种情形,一种是有东洋车,一种是没有东洋车……这个,没东洋车的话,小人要做两件事,一是把石桥北堍给封了,好关门打狗。另一件事,万一有人闯入黄家报信,小的要立刻带着手下…………” 阿七一开始有些结巴,但是越讲他思路越清晰起来,到最后还提出了个建议: “高先生,若是能知道这些人中有多少是从八仙桥来的,多少人是从南市来的,来的时候走的又是哪条路径,那么分派起东洋车夫和抓捕队来就要方便多了。” “难得你想到这一点,这些资料早就准备好了。看见没有,坐在那部电话机下的那个戴眼镜的?”高易指着一个坐在电话机旁戴眼镜的瘦小男子说道:“那个人姓侯,是个翻译,你要的东西都在他手里头,过会你就找他要去。” “好嘞!” “还有,你电话会用吗?” “会的,电话小的倒是经常给大老板、二老板打,拿起听筒来跟接线员说个号就行。” “嗯,这次你不用说号了,只要说接‘候翻译’就成。”见阿七有些不明所以,高易补充道:“你到了陆家石桥北堍,那里有家宏兴行的店面,嗯,不认得招牌的话,找个识字的手下,让他帮你找……” “宏兴行我知道是哪家。” “这就好,宏兴行里有一部电话机,你有什么事情,想知道什么,或者想安排抓捕队去哪个位置,就在电话里跟候翻译说。宏兴行就是你的指挥部,你就在那里坐镇指挥,不要轻易离开。明白了吗?” “明白。” “另外,这部电话只能找到候翻译和我两个人,你一般的事情全部找候翻译解决,只有碰到重要的、性命交关的事情才能直接联系我。” “小的明白,小的尽量不打扰到高先生。” “嗯,那你这就过去吧,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候翻译,问好了之后就尽快去石桥北堍安排吧!” “是,高先生,那小的这就过去了。” 阿七屁颠屁颠的跑到姓侯的翻译身边攀谈了起来,还拿起支墨水笔来,在自己个胳膊上写写画画的,估计写的是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记号。 高易转向了威尔逊和麦克弗森,刚才他同阿七的对话都是用官话谈的,威尔逊和麦克弗森两个还不知道他完整的计划。高易免不了又费了好一番唇舌才把整体方案告诉他俩,威尔逊要随时准备好接替他的指挥,而麦克弗森则负责调度抓捕队。 二十辆马车已经被安排去了外洋行街上的洋药捐局附近待命,那里有一部电话机,而另一支十五辆马车组成的小队则去了会馆街上的金方东洋行,那里同样有一部电话。 等到送法国巡捕们去老闸口的十五部马车回来,会直接安排在十六铺北面数过来的第二条街金利源街。金利源街上有着能够担负通讯需求的金利源洋行。这样一来,只需要一个电话,两分钟之内,这五十辆马车就能覆盖到整个十六铺地区的所有角落。 狮子头阿七是八点三刻离开的,他离开之前,高易前面所下达的一系列命令,包括法军封锁线调整、包打听人员变动等等,陆陆续续都已经反馈回来布置完成得消息。而此时黄宅的大门外仍旧保持着一片寂静。 九点钟,阿七打电话来报告,他的人手已经就位。首批二十辆东洋车也已赶到。 九点半,抵达的东洋车已经超过了五十辆,高易命令阿七正式启动第二套方案。 到了十点钟,重新布置过的抓捕队遍布了十六铺的大街小巷,形成了一个个的捕掳陷阱,法军的封锁线也扩大到了金利源街。 黄宅门前始终毫无动静。看来黄金荣夫妇还真是召开了一场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 第二十五章 长刀之夜(8) 十点半的时候,高易已经在宝昌路上面了。指挥权他在九点半的时候就移交给了威尔逊,从阿七到候翻译,到总指挥威尔逊,再到抓捕队的指挥麦克弗森,或者是反过来,这一套指挥机制已经运转正常,他也就没什么必要再留在现场了。 所有的可以做到的布置早已安排了下去,所有能想到的方案也都已实施,剩下的只是运气部分了,他在不在场并不会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如果真有什么突发状况的话,所能依靠的也只有第一线人员的反应。按照此时的通讯速度,等消息传回老捕房,再由老捕房发出指令,待这条指令传达到第一线时,黄花菜都凉了。 十点十分,高易回到了顾家宅小楼。马汉迎了上来。 “我在路上得这段时间,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任何消息,先生,电话一次都没响过。” 有时候没消息就是好的消息。 “马汉,可以了,接下来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是的,先生。”马汉行了个礼,返回了自己的住所。他和厨子、园丁,以及几个负责洒扫的仆人都住在小楼东侧的一排平房里。高易还保持着后世的习惯,喜欢拥有自己不受打扰的私人空间,不太愿意同不相干的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除了东侧的平房之外,这幢小楼还拥有两座附属建筑,一座是门卫们的宿舍小屋,另一座是马厩,都在大门附近。除此之外,小楼旁边还新搭建了个车库,专门用来停放他那辆梅赛德斯35hp。 进了小楼之后,一股久违的阴凉扑面而来。一个上海阿妈小心翼翼的端了一套银质茶具从东侧的厨房通道走了进来。 “先生,茶要送到楼上去吗?” “不用了,放在小客厅里吧。” “是的,先生。” 阿妈摆好茶具之后就从厨房退出了小楼,随着寂静深夜中传来的“喀喇哒”一声门锁碰上的声音,房子里就剩高易一个人了。 高易没有开灯,摊手摊脚的躺在了小客厅的皮质弹簧沙发上,歇了一会后,他才解开身上的三件套。这几天正是三伏天最热的时候,衣服上黏黏的已经不是汗了,而是熬出来的油。不过在正式场合只能穿这样的衣服,连亚麻布的夏季休闲服都不能穿,更不用说背心短裤什么的了。他这几天待在上海总会里就是这么苦熬过来的。 衣服解开后舒服了许多,他索性起身把衣服裤子全脱了,只剩下内裤。再躺到沙发上,冰凉的皮革贴在肌肤上,让他顿时舒坦到了心里。银盘里是一壶冰镇酸梅汤,刚从冰窖里取出来,他一口气喝了一杯下去,冰得他脑仁都疼。 旁边的银盏里依稀是一份冰淇淋,高易在盘子里摸到把小银勺,吃了起来。是酸甜的石榴汁口味的。 一盏冰淇淋食毕,一个人从里到外都凉透了,体力也恢复了不少。高易站起身来,拎着酸梅汤和一只杯子上了楼。 到了楼上,高易只是简单的冲了个澡,大热天的身边又没有女人,泡在浴缸里就没必要了。 等一切处置妥当,当他坐在起居室里重新喝起酸梅汤的时候,已经是十点五十分了,电话铃还是没有响过。 高易小口啜着酸梅汁,坐在那里傻等。这个时代不要说电视机了,连个收音机都没有,想读本畅销小说吧,还都是早就翻烂掉的经典,闲下来除了发呆之外,真是没有别的什么事好做了。每到这种时刻,就是高易最想念麦克布莱德小姐的时候,只可惜连吉生看得太紧,她只有偶尔几个下午能够出来,至于晚上更是想也别想了。 很快十一点到了,还是没有消息传来。 在舒适的环境下,人很容易犯困,就在高易上眼皮耷到下眼皮正在朦朦胧胧的时候,电话铃声“当啷啷”响了起来,猛的把他惊醒过来。 下意识的扫了下座钟,分钟刚刚走过四点钟位置,十一点二十了。 高易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威尔逊略带兴奋的声音,“收网完成,全部捕获,没有一人漏网。” 小头目们是十一点之后陆陆续续从黄宅出来的,前后大致分了三批,大部分人喝得醉醺醺的,毫无思想准备,外面等待他们的是天罗地网。接下来的抓捕过程可谓是乏善可陈,除了两个人走上东集水街,也不知道是为了去河边撒尿还是干嘛,其他人全部上了陆家石桥,见到东洋车连价都没还,就纷纷坐了上去。 挂上电话后,高易颇有一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希望明天的抓捕行动运气也能这样好吧。话说回来,这青帮什么的根本就不像是什么严密的黑社会组织嘛,对付起来难度也实在是太低了点。 ****** 八月九日立秋,江南地方立秋除了要贴膘,还要啃秋,所谓啃秋就是啃西瓜。 早上起来黄金荣吃了半瓤西瓜,肠胃就有些不舒服,也不知道是昨天喝酒闹的,还是半夜里在林桂生身上连交了两次货,体力搭不够了。他在马桶上蹲了半天,想拉却拉不出来,于是便吩咐道备车去混堂泡澡。 黄金荣泡澡的地方在南八仙桥堍的日新池,离他自己的同孚里石库门房子很近,不过一般他下午才会去泡澡,上午的时候他会在郑家木桥的聚宝楼喝茶。他这一改变行程,倒让抓捕他的小组一阵忙乱,好在经过昨晚的行动之后,大家对于这项工作已经有了一定的经验,因此虽然忙乱,却并没有出错。 黄金荣被捕的时候,很是镇定,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你的后台老板是谁?”,另一句是,“你是公共租界的人吧,抓人抓到法租界来了,没王法了吗?” 抓捕他的人一句话都没跟他多讲,把核桃往他口里一塞,麻袋往他身上一套,连衣服都没让他穿,就这么押了出去,上了马车。 黄金荣和他同时被抓的一百多号手下,全部被关押在提篮桥监狱。提篮桥监狱今年5月刚刚建成,有两幢4层楼的监楼,囚室480间,连同饭堂、办公楼、医务共占地10亩。这次公共租界、法租界的联合行动,所有人犯,无论是法租界巡捕抓的,还是公共租界巡捕抓的,都将关押在这座新监狱里。 黄金荣被关到提篮桥监狱后,反而定心了不少,至少对方并没有抬着自己去种荷花。而只要是合法途径他就不怕,因为他是华人,最终总要由会审公廨的中国谳员来审判,这些谳员背地里跟他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到时候稍微打点一下就可以了。 第二十六章 请侬吃大米饭(1) 黄金荣的希望所在,正是李永发所担心的。 按照同清政府的协定,租界内的案子,如果涉事双方有华有洋,则由中国谳员与外国审官会审;如果案子只涉及华人,则由谳员单独审案。即使有案子能牵扯到黄金荣,也不可能是涉及外国人,按例只能由谳员来审,而且是在法租界的会审公廨里,由法租界的谳员审判,能判得了他罪才怪。中国谳员可不是那么好拿捏的,洋人对他们可谓是毫无影响力,要不然租界当局也不必念兹在兹的想要用政治手段来谋夺会审公廨的审判权了。 “法租界的谳员里,我们这边是一点路数也寻不到,不知是否可以请公董局里的董事出面帮忙联络一下。”电话里李永发说道。 “知道吗,现在租界里哪个案子最热闹?”高易并没有回答他,而是问了个问题。 “呃……案子?”李永发虽然天天早上都会读申报,但明显是个对政治、对实事完全无感的性子,即使读到了什么重大新闻,他也只是当故事看,转眼就忘记了。 “是《苏报》案,现在谁还有空来管黄金荣这些地痞流氓的事,所以我们根本不必急着让他们去受审,先关个一年半载的再说。” 《苏报》本是一家经营性质的小报,于1896年创办,后因经营不善屡经转让。自从聘请章士钊任《苏报》主笔后,其文辞、思想、主张都激烈亢奋起来,章太炎、蔡元培等爱国学社成员纷纷为其撰稿,不但发表了一系列鼓吹推翻帝制、实现共和的文章,还刊登了《革命军》作者邹容的自序,和章太炎写的《序革命军》,以及章士钊亲笔的《介绍》。 6月29日章太炎在《苏报》上发表了《康有为与觉罗君之关系》,直呼光绪皇帝为“载湉小丑”,说他“不辨菽麦”,并指责他和慈禧太后都是“汉族公仇”。 于是就在这篇文章发表的当天,清政府要求公共租界将章太炎、邹容两人逮捕,封闭报馆,并且把二人送京审讯,处以极刑。然而,清政府错估了形势,工部局董事会跟本就不吃它这一套。虽然由于受到来自领事团的压力,工部局逮捕了章、邹二人,并在七月一日查封了“苏报”报馆,但是却做出了不管本案如何判处,都必须在租界内执行的决议。而且对“苏报”报馆只是“查封”,并非清政府要求的“封闭”,是否封闭则要等到具体审讯判决出来后才会执行。 而一个星期前的8月5日,董事会针对清政府至今仍未对被告提出具体质控,而被告在未经审讯的情况下已监禁了相当长时间,因此致函领事团,要求中国官方早日在会审公堂指定审理日期,并且重申,决不将被告向清政府引渡。 事实上,在这个案子上,领事团是倾向于清政府的,而工部局董事会却顶住了领事团的压力。这倒不是因为董事会成员赞同或者同情章、邹二人,而是因为董事会对于任何企图干涉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外部势力都不抱好感,甚至包括领事团,公共租界的董事会可不是法租界公董局那样可以随意拿捏的软脚蟹。 据高易所知,这个案子至少还会持续一年。最后,清政府被迫闹出了一幕一国主权政府为原告在外国人设立的法庭上控告本国公民的滑稽戏。轰动一时的“苏报案”不但让清政府脸面全失,还变相为“革命”二字做了广告,以此为分界线,“革命”二字替换了“改良”成为了新兴知识阶层的主流思想。 因此在这一年时间里,黄金荣他们这批人是不可能得到外界关注的,最能走得通路子,也是最有可能插手此事的清地方政府,也就是上海道,正有求于公共租界,怎么可能在这件仅关几个地痞流氓的小事情上惹恼到董事会。 “但是,即便如此,这一年之后……” “一年时间,还不够你把法租界吃下来吗?到时候即使黄金荣出来了,又能怎样?还不是你说了算?” “哦——”李永发恍然大悟,“高先生,真是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啊……” “好了,老李,少掉书袋子了,我这里还有客人,明天见面再聊吧。” “行,那我这里就先挂了。明天耶松船厂见。” 挂了电话后,高易回到沙发上坐下,此时他有两位客人,分坐他的左右,一位是威尔逊先生,另一位是个日本人,三件套穿在他身上,真像是套在猴子身上,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白石桑,除了日本精米之外,我们还需要新鲜的萨门鱼或者其他的深海鱼类,鱼肉必须被切割成1毫米的厚度。此外调味料可以用糖、盐和芥末,但是绝对不能用酱油和醋,酸味可以用青梅汁来替代。” 白石六三郎是日式酒楼“六三园”的老板。六三园开在外白渡桥北堍,原来是一家名叫“三盛楼”的日式茶楼,由于按照日本习俗配备了女技师,所以被租界当局给取缔了,茶楼就转手到了白石六三郎手里开起了酒家。他这家店是高易所知,目前上海滩唯一的一家有正宗日本料理的店,用的是日本精米和新鲜的食材,而不是本地籼米、鱼干之类滥竽充数的东西。 “当然,要是六三园能让一位专门的厨师负责供应监狱的食材,那就太好了。如果这位厨师愿意提供上门服务的话,我们甚至可以考虑支付他一笔额外的津贴。” 他们三人正在进行的是提篮桥监狱的供货会议。提篮桥监狱的新任典狱长,刚升任督察的威尔逊希望改革监狱的伙食,于是由高易作为中间人介绍了白石六三郎给他认识。 屋子里非常凉爽,但汗水还是不停的从白石六三郎身上冒出来,这可是一百五十人的大生意,是他店里平均顾客人数的三倍。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来过他店里一次的这位高易先生,会对他的店如此青睐有加,也完全想不通,为什么一所监狱会要求他为犯人供应日式的饭菜。据他所知这所监狱里并没有日籍犯人,而且就算是有,也不会有一百五十人之多。 第二十六章 请侬吃大米饭(2) 白石六三郎抹了把脸上的虚汗,用蹩脚的官话说道:“厨师绝对不成问题,对于这么大的客户,六三园当然会提供上门服务,并且不需要收取任何费用。我想确认的是,真的是一百五十份吗?而且是每天都要?” “不,我想刚才有一点,我没说明白,不是一百五十份,而是一百五十人,不是每天都要,而是一日三餐都要,所以正确的数字应该是四百五十份。” 幸运就像大石头一样砸中了白石六三郎,让他不知道究竟应该是幸福呢,还是痛苦。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位高易先生要这么关照他?这个问题实在是让他纠结异常。 “有一点我必须要强调,所用的大米必须是日本进口的精米,这一点绝不允许弄虚作假,假一罚百的条款会被列入正式的合同文本里。” 是这个吗?一个圈套?让自己囤积大量的米,然后合约被废止,使得自己遭受大量损失,从而破产? “当然,进口大米所需要的资金,监狱可以预付,但是必须要进口最好的精米。” 好吧,知道了,一定是为了理惠子或者花子,这位高易先生来用餐的时候,理惠子可是出去敬了酒呢,女儿花子也拿着对方的照片去签了名。 “这个您可以尽管放心,六三园以信誉担保,所进的大米必定会是全日本最顶级的大米。”白石六三郎在恍惚中答道。 高易点了点头,跟日本政府相反,日本商人的信誉还是值得信赖的。他之所以找到这家六三园,就是因为只有他们这一家才有进口的日本精制大米。 日本精米可是能让二十万人齐得脚气病的好东西。在明年即将到来的日俄战争中,日本陆军将有超过二十万人得脚气病,其中死亡两万七千人,而在战斗中阵亡的日军士兵总数也不过是四万七千名,也就是说仅凭脚气病这一项,就让日军的死亡率提高了百分之五十七。 脚气病可不是香港脚,它先是让人下肢浮肿,然后让人四肢麻木,接下去让人肌肉萎缩,心脏肥大,行走失常,肠胃功能紊乱,胸腔、腹腔、心包积液,意识障碍,最后让人或重度昏迷,或死于心力衰竭。 导致脚气病的原因是缺乏维生素b1,而维生素b1主要存在于种子的外皮和胚芽中,米糠和麸皮中的含量就很丰富,除此之外酵母、瘦肉中也富含维生素b1。 所以脚气病实际上是一种很难得的病,穷人吃糠咽菜自然不会得这种病,富人们虽然吃的是磨得只剩米芯的精制米面,但是吃鸡吃肉同样能够获得足够的补充,而中产之家既吃粗粮又吃肉,那就更不会得了。 也只有日本这种穷兵黩武的国家,于理既无法让士兵吃上肉,于情又不能让他们吃粗粮,于是只能把军粮精制再精制,让士兵们吃饭团子管饱,因此才会搞出几十万脚气病患者来。 事实上,早在1882年,日本的海军军医高木兼寛就发现脚气病只在吃饭团子的水兵中流行,而饮食贵族化的海军军官们却从来不会得这个病,于是他在水兵食谱中增加了肉、奶的供应后,便解决了这个问题。但是对于人数众多的陆军来说,改善伙食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到了1886年,荷兰医生克里斯蒂安.艾克曼在印度尼西亚,实际上已经通过对比实验发现了米糠是可以治疗脚气病的良药。只是这个时代的信息流通是异常缓慢的,尤其是这种不为大众所熟知的冷门课题,即便是十七年过去了,对于艾克曼的这个结论整个东方仍旧是一无所知。 高易也是前几天在考虑如何处理黄金荣这批人的时候,偶尔翻看租界监狱日志,看到脚气病记录时,这才发现此时的脚气病,竟然被当作是一种神经毒素引起的疾病,而且被认为是有传染性的。 这种信息上的不对称,给了高易巨大的可操作空间。既然已经把黄家帮给一勺烩了,那么他就不准备把他们再放出去继续为祸人间。要知道,他现在已经把上海滩看作是自留地了,他可没想过要跟谁一起分享自己的权力。 “蔬菜只能用白萝卜和黄瓜,而且只能是腌制过的。记得白萝卜、黄瓜切成条后,必须在水中长时间浸泡,然后才能制作腌菜。另外,只准放盐和糖,不准加其他佐料。” 高易继续提着自己的要求。白萝卜和黄瓜等蔬菜中维生素b1含量本身就低,而在经过水的长时间浸泡以及腌制后还会进一步损失。 而三文鱼这类深海鱼中更是含有硫胺酶,能分解破坏维生素b1。本来如果生吃的话,破坏作用最大,但是考虑到此时的华人是不爱吃生鱼片的,所以高易要求把鱼肉切成1毫米的薄片,这样在90度的水里,焯上1秒钟鱼肉就熟了,还不会破坏里面含有的酶。 至于为什么只能用糖、盐、芥末和青梅汁来调味,而不能用酱油和醋,是因为此时的酱油都是由大豆天然酿造的,酵母和大豆中富含维生素b1;而醋则是粮食酿制的,同样含有维生素b1。 “腌制白萝卜和黄瓜?这完全没有问题,我们六三园的小菜可都是自己腌制的呢。” “啊,切开来后再用水浸泡吗?口感可是会受到影响的呦。如果执意如此的话,那也没办法啦。可是要浸泡多少时间呢?” “要浸泡一天吗?24小时?如果您确定想这样做的话,那么小店也只能遵从了。” 白石六三郎捧着本小本子,认真的记录着高易的条条款款。他注意到所有的条款都是高易定的,那位典狱长就像是个泥塑木雕似的坐在那里。 果然呐,这所有的决定都是这位高易先生做出的呢,理惠子、花子你们危险啦。 “你那里的日本大米还有存货吗?按四百五十份算,够用多久?” “如果只是大米的话,店里有半年的存量,四百五十人份,应该能用上半个月吧。” “你一份算几两米?” “算成中国两的话,是三市两,是按成人一顿的饭量来算的。” “这不够,至少要按半斤,嗯,按六两算好了,每一份饭必须要有六两重,也就是公制两百克。坐牢的人不给他们吃饱的话,可是要造反的。” “明白啦,一人份是大米六市两。”白石又在小本子上记录了起来。 “这样的话,你的存粮就只够一个礼拜的了,从日本订米要多少天?” “打电报过去,最多五天就能把米运到上海了。” “非常好,如果可能的话,今天下午二位就把正式合约给签了吧!威尔逊先生,请你把第一个月的款项先预付给白石桑,让他可以有钱采购原料。白石桑,请你尽快,最好是明天就开始向监狱供应饭菜。”高易分别用英文和官话对着威尔逊和白石各说了一遍。 “今天就要签约吗?” “当然,没什么好拖的。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完全没问题!” 对不起啦!理惠子、花子,为了钱也只能把你们出卖了!不过阿惠应该很高兴吧,那天见过这位高易先生之后,阿惠晚上可是很热情啊,哎呀呀,想着这么令人耻辱的事,怎么就有反应了呢? “高桑,威尔逊桑,今后请多多关照!” 白石六三郎突然站起身来,深鞠了个躬,差点一头磕到茶几上,倒是把高易和威尔逊吓了一跳。 ****** 八月十三日早上六点,黄金荣又一次被饿醒了,昨天晚上只喝了碗馊烂的稀粥,前心早就贴到后背上了。幸好睁开眼后是满眼的曙色。太阳出来了,早饭还会远吗? “格楞格楞”,果然,送饭的牢子来了,“格楞格楞”是他小推车的轮子滚在地板上的声音。这声音别提有多好听了。 黄金荣跑到监舍的门旁,扒着上面的铁栏杆往外看,只见除了牢子和他的小推车之外,后面还跟着个穿黑皮的白人警官,看不清楚他的肩花,但是看气势级别应该不会低。 “阿木林,今朝吃啥个?” 问话的是住在黄金荣对过的范光头,他的名气在此时的上海滩可要比黄金荣响多了,在工部局董事会都是挂了号的,不过在董事会里他叫“范嘉度”,是他匪号范光头的谐音。 黄金荣和范光头被单独关押在四层,整个楼面就他们两人。 “今朝请侬吃大米饭!”阿木林大大咧咧的高声回答道。不愧是阿木林,根本就没因为身后跟着位警官而有所收敛。 “这么好?早上厢就吃大米饭,侬不要骗人。” “骗侬做啥?”阿木林伸起大拇指,指了指身后,“啥人晓得伐?阿拉新的典狱长。典狱长讲过了,不但今朝早上厢请你们吃大米饭,接下来天天、顿顿请你们吃大米饭!” 说着,一份装在木盒子里的早饭递到了黄金荣手里,他打开来一看,里面装了三个香喷喷的饭团子,上面还铺着几片红白相间的肉,这是萨门鱼的肉,他认识。 “喏!”阿木林又递过来一碗汤,稀汤光水的,但里面好坏飘着几片鱼肉。 黄金荣端着这一汤一饭,一时间却不敢开吃,这怎么看怎么像是断头饭。 但是对面的范光头已经不管不顾的吃了起来,听得黄金荣口水直流。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索性眼一闭,拿起个饭团子来一口咬了下去。 真是香啊,米粒轻轻的磕到牙齿,里面甜美的米浆就爆了出来,混杂着淋在上面的酸酸咸咸的酱汁,这样的饭团子哪怕是来上一百个他也能吃得下去。吃着吃着,黄金荣的眼泪就流了下来。他依稀感受到那位新来的典狱长正隔着栅栏观察着自己,但他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只是心无旁骛的吃着手里的饭团。 第二十七章 新装备 八月十三日清晨,高易去给老高易上了次坟。八个月后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其间的变化,已经远远不能用物是人非这四个来形容了。 看墓人布朗倒还是老样子,他远离上海的核心生活圈,因此对待高易仍旧如同初见时一样。 跟布朗聊了几句之后,高易从老地方离开了墓园。这里的围墙早已建好,围墙上开了一道边门,正好同对面祥生船厂的西门相对。那座小河汊上的浮桥已然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底下能够驶过一艘小艇的木桥。看来原先这两道门之间的临时通道,如今已经被固定了下来。 高易今天是轻车简从来的,只带了个沉默寡言的保镖伯辛格。他俩雇了一艘本地人的小划子,直接靠在了墓园新建的小码头上。 虽然还是清晨,但祥生船厂里早就干得沸反盈天了。船厂新近跟美国政府签了10艘炮艇的合同,为菲律宾海防之用,因此正在加班加点之中。 祥生船厂的英文名字叫boyd&co.,由英国人包义德和尼柯逊于1862年创立,后转至苏格兰人格兰特手中,是上海最早的船舶制造企业。在祥生船厂之前,上海虽然也不乏船舶企业,譬如说1853年的浦东船坞公司,1857年的浦东铁厂,1858年的上海船坞公司,1860年的祥安顺船厂,但这些企业都只能修理船舶,并没有船舶建造能力。 祥生船厂是在1900年同耶松船厂合并的。由于当时两家企业都早已从最初的合伙制公司改组为了有限公司,而这两家公司的股票又都是向公众发行的,很多拥有祥生船厂股份的股东,同时也是耶松的股东,因此并不存在谁吞并谁的问题,更确切的说,这次合并应该是一场为了避免过度竞争而进行的强强联合。 合并后的两家公司用的是耶松的名字,叫作耶松船厂公司,资本金高达五百五十七万两。董事会主席是高易的老朋友,苏格兰俱乐部两名共同主席之一的泼兰的斯。所以高易的设备一般都在这里定制,除了能打折之外,这里的机器设备也是上海滩最先进的,工人的素质也最高。毕竟未来数十年间,这家船厂将垄断中国船舶修造业。 时间尚早,高易跟伯辛格两人在船厂内兜兜转转的就来到了船坞边。 祥生船厂的船坞长200米、宽36米、深8米,三面铺以硬木,如雁翎般层层相压。坞门靠外面的拖船拉开,放水进来,然后将船只停入或者驶出。这种坞门如活码头,可以随潮升降。坞旁竖立着一台巨大的蒸汽驱动的抽水泵,四个钟头之内就能把一坞水抽到涓滴不剩。 此时船坞内的墩架上停放着六艘建造中的炮艇,龙骨和肋材、梁架都已铺设完毕,全部是铆合的钢架结构。工人们正叮叮当当的用烧得通红的铆钉把船板铆在肋材上,整个船坞热火朝天的。 高易在一边看得兴致勃勃的,他已经在盘算着是否要像里达、德·格雷他们一样添置一艘游轮了。直到李永发的人找过来,高易才停止了自己的遐想。 今天要起运的设备,已经被船厂预先运到了码头上,是根像炮管一样的东西。这是一件新装备,高易要用它来回收氨气。 高易的工艺流程里需要使用到氨水,原先因为产量小,用过的氨水是直接排到黄浦江里的。 氨水的来源是上海目前使用的水煤气。水煤气在制备过程中会产生少量的氨,这些氨厂方会以水洗法收集起来制成浓氨水。只不过上海并没有使用索尔维法的制碱工厂,这些浓氨水并没有什么用,反而因为其毒性,只能被当作是有毒的废料来处理。高易要买氨水,厂方自然是求之不得,价格几乎全免,只要出个运费就行了。有了成本如此低廉的货源,高易当然没必要去费心、费力、费能源、费成本的把它给回收回来再重新利用,直接排放掉就结了。 然而新工厂的设计产能是年2500吨,也就是说每天要消耗1.4吨浓氨水,这么多未经处理的氨水排放到水里,那就不是在污染环境了,那是在屠城。更重要的是,想排也没这么多氨水好让你排,水煤气厂的氨水一年的产量也不够这个数。 而采用了氨水回收循环使用的方法之后,由于工厂是按照24小时连续生产设计的,事实上只需要200公斤氨水以供循环就足够了,因此炮管大小的冷凝塔便能充分满足需求。 ****** 新厂开在了高桥镇外的长江江岸上,选择此地,是因为这里地处下游,不会污染到城市水源——即使采取了回收方式,但回收率是不可能达到百分之百的,总会有氨水被排到水系中去。排到长江入海口里总好过排入黄浦江。 新厂所在的地方叫陈家墩子,是一块略高于江岸的台地,有六七百亩大小,原来上面可能建有一处瞭望倭寇的烽火台,不过如今一点痕迹都看不到了。厂址选在这里,一是因为这里地势高即使发大水也不会被淹;二是这里四面环水,正好是一条小河汊入江的地方,被这块高地一挡,小河汊形成了一个水荡,然后分成两股环抱着墩子,看上去就像是一条天然的护城河,把这里同陆地完全隔绝了开来。这种地方往往是地方政权的盲区,在这里建厂,少受掣肘办事方便。 陈家墩子原本住着四、五十户人家,被广容林买下地后便迁到城里去住了。 上海乡下的地价其实很便宜,跟苏州、杭州这些江南城市差不多,均价都是四两银子。只有靠近租界的地方地价才会炒起来,但是只要租界的路没有筑过去,一般也就四、五十两一亩。像陈家墩子这样的地方,跟上海滩浑身不搭界,地价自然是四两银子一级的, 广容林直接开了个五十两银子的天价,平均下来每户人家能拿到七八百两银子,村民们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哪里还会反对,几天功夫便过完了户。 本着民不举官不究的精神,广容林根本就没有知会地方政府说这里要建厂,而是借用手下人的名字,把这些地分散到了他们头上,然后直接开建。这么偏僻的地方,只要今后年年能完税纳粮,地方官谁会管你钱究竟是怎么来的。反倒是熟悉地方的刀笔小吏需要打点好,不过对付这类人普通良善可能没有办法,对于二李这样的江湖大佬来说却是一点难度都欠奉,不听招呼的话,分分钟碾压。 高易和李氏兄弟坐在一个凉棚下,摇着扇子观看苦力们从船上卸货。 “老李,我看蒸汽吊车一定要尽快安装到位,这肩挑手扛的怎么成。冷却塔是个粗笨家伙,磕磕碰碰还无所谓,等稍微精细点的设备过来,这样搞法可不行。” “我已经叫人来看过了,蒸汽吊车的基座可不好安,地基里要打上铁桩子,还得用洋灰浇筑才成。这样下来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成得了事……” “绝对不行,吊车必须要到位,今天这冷却塔不过千斤便卸得如此费力,接下来还有几千斤的机器,到时如何搬运。万一砸坏了怎么办?重新建造起来,所费一月都不止,反而得不偿失。还不如花上半个月时间,扎扎实实的把基础打好。譬如这个码头,我看就要加高,否则的话,到了码头上还要翻个坡才能上来,这怎么成?不但要有吊车,码头到工地最好能铺条铁轨。” “好吧,”李永发无奈的点了点头道,“高先生的话,我们总归要听,那就先把吊车、铁轨建好,再建其他。”他顿了顿又道:“对了,高先生,既然要做基础,不如先由我带着你把这里全部看上一遍吧,有什么要改的地方,我们趁此机会一并给改了。” “行,那就一起去看看吧!”高易啪的一声合起手中的扇子道。 一圈看下来已经差不多是午饭时间了,冷却塔也终于被卸到了码头上,正垫了木头在往坡上拖。高易他们没有再等下去,而是坐上了船开始返程。 他们在船上吃了顿便餐,所谈的无非是刚才这一圈走下来的观感,谈到后来一致同意这样搞下去是不行的,建厂这种事还是应该找专业人士来做,否则他们所有时间全扑上去都不够。 而商量下来,完工期限也被延后了,原定是九月底要试运行的,现在被延长了一个月到十月底。 这样的话,意味着首笔二十五万两的款项,高易也要相应的延晚一个月才能拿到手。不过对此他并不在乎,这笔钱已经是他碗里的菜了,早一个月晚一个月到手又有什么区别。 驳船的速度只有五节,从陈家墩子到外滩将近三十公里,驳船足足开了三个半钟头才到。 临下船的时候,李永发道:“高先生,二十五万两的款子,今早出来的时候,我已吩咐掌柜打到了你的账上。回去之后,还请查一下,是否到帐了。” 高易听了,难免吃了一惊,虽然预料到李永发会提前付款,但是没料到他付得这么爽气,全款就这么打过来了。原来的约定中这二十五万两是分批付的,试运行结束后,广容林先付五万两给高易,等第一个月的产品出完货,再付十万两,剩下的十万两尾款则在之后的三个月内结清。 “开厂本就要用钱,如今还要增添吊车、铁轨,重修码头,算下来至少要多个三、五万两银子,二位的钱可还称手吗?其实这二十五万两银子,我并无急用,按部就班给我即可,何必如此匆忙?” “哈哈,高先生还不知道吧,昨日里我已向汇丰贷了款项。我想六十万是借,一百万也是借,反正是欠人钱了,那还不如索性多欠一点,于是便贷了一百五十万出来。不但今天把高先生的款项结了,赶明儿我们就把‘新天地’给它办起来!” 这手笔,听得高易差点都倒抽了口凉气,“这样一来,每年的利息可是要接近十万两了。二位就不担心吗?” “哈哈,高先生,实不相瞒,光是十六铺码头我们能插得上手的生意,一年下来的收益都不止利息的五倍了,我们又什么好担心的?更何况还有南市码头,还有茶楼、戏院这些能来钱的生意。这块地盘给了姓黄的,简直就是暴殄天物,他懂得什么经营,不过是个只会敲诈勒索的下三滥而已。守着这么大的盘子,每年不过几万两的进账,真个是抱着金山要饭吃。” 对于两兄弟,高易已经是满意到无话可说了,只好对着他俩竖起了大拇指。 第二十八章 钱是王八蛋(1) (二合一章节) “马汉,随车来的单子在哪里?”高易刚从马车上下来,就迫不接待的问道。 “是那些随着梅赛德斯一起来的单子吗?我记得最后看见它们的时候,是在书桌桌面上。但是我不知道它们如今是否还在那里,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天了。” 好吧,高易必须承认这是问道于盲了,马汉目前的角色是管家,管理书房并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看来是时候找个秘书什么的了。 “帮我接通汇丰,我要查一下我的账户。” “是的,先生。”这次马汉回答的很干脆,接着他补充道:“实际上米德尔顿先生今天已经打来过两次电话了,一次是上午十点半左右,另一次是午后一点钟。” “非常好!”高易兴奋的拍了拍马汉的肩膀——看来那二十五万已经到帐了! 高易站在电话机旁讲电话的时候,马汉在书桌前满世界的找着那些单子。 “嘿,伙计,我打过电话给你,你不在。”听筒里传来米德尔顿糙得像磨刀石一样的嗓音,自从唱了“wewillrockyou”之后,他开口闭口就管人叫buddy,“我打电话是想通知你一声,你的账户里新到了一笔二十五万两的款子。”米德尔顿的本职工作是汇丰的客户经理,作为一个队里踢球的好哥们,高易很自然的就选择了他当自己账户的管理者。 “按规定我需要跟你确认一下,款子是从一个私人账号打过来的,账号的主人是个中国人,名字叫李——”米德尔顿操着一口苏格兰味的东区腔公事公办的说着,声音听上去有些没精打采,“呃,后面半截的读音比较难发,叫李杨——” “是,李永发,伙计,李·永·发,意思是永远会发财。” “真是个好名字,难怪会这么有钱。嗯,那么,这笔款项你是确认的喽?”米德尔顿始终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是的,确认。但是你怎么回事?伙计,是生病了吗?听你的声音,好像没什么精神。”高易问道。他本来不是个爱八卦的人,但是谁叫他现在正处于兴奋状态中呢?巴不得有谁能跟他聊聊这二十五万的事情。 米德尔顿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知道的,我只有两个重要客户,一个是你,一个是麦边先生,但只要有你们两个,我就能安安稳稳的混日子,但是——”说到这里,米德尔顿重重叹了口气,好像胸中憋了千言万语却无法宣之于口那样。 “既然我这里没什么事,那么是麦边先生的问题喽?”高易接口道。 高易知道,米德尔顿把自己跟麦边并列,那是在抬举自己,对方可是正儿八经的百万富翁。就在几天前,麦边刚刚把他的邮船和码头,以250万日元的价格,打包出售给了日本邮船会社,这可是笔轰动上海滩的大交易。按市价一两银折合1.4日元来算,这笔交易的总金额超过180万两,是高易目前身家的七倍还多。更不用说让麦边闻名于上海滩的可不是船运业,而是地产,他是地产委员会主席,这个位子可不是上海总会委员会主席那样的吉祥物,不是数一数二的地产大亨是坐不上去的。 “这些事本来按规定是不应该跟你说的,但是,管他呢?麦边今天大清早找到我说,他想把外洋泾浜桥北面的那块地抵押给汇丰。那我说好吧,这一点问题都没有——” “是哪块地?”高易打断他道。 “就是外洋泾浜桥北面,洋泾浜岸边的那块地。” “上海总会隔壁那块?” “没错,就是那块。” “这可有点意思了。”高易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说,麦边想把地抵押了,后来怎样了?” “是的,我告诉他抵押那块地一点问题都没有,汇丰可以给到他三万两一亩的估价。这个价已经很不错了,要知道他五年前从霍格手里买进这块地的时候总共才花了六万两,算下来一亩地的价格也就两万三千两。” 说到这里,米德尔顿的声音中略带了些火气,他道: “可是他却要求我把估值整整提高一倍,提到六万两。是的,外滩的土地确实在升值,这我们都知道,但是究竟升了多少,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要知道,这五年来,外滩的地皮还从来没有成交过一块。所以我们对外滩地价的估值是按照上海目前成交价最高的福州路、四川路路口的地皮来算的,是四万五千两,贷款额度以地价七折计,因此是三万一千五百两,这个数字就是在我的权限内所能给出的最高价格了。真正让我生气的是——” 说着说着,米德尔顿的火气还真的上来了。 “他完全不顾我这个老朋友的感受,让我成了个两头受气的传声筒。事实上,他并不是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他就是想通过要胁来逼迫我们就范而已。我能怎么办呢?无非是向顶头上司汇报,而我的顶头上司当然会拒绝这种无礼的要求。于是他就威胁说要把所有的业务从汇丰撤出来,我的上司则对我说,如果我失去这个大客户,那么我在汇丰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米德尔顿一口气宣泄完毕之后,在电话那头“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听上去是真的被气到了。 “麦边不是有很多地产吗?他要钱的话,不会多抵押几块地吗?”高易有些不解。 “哈,”米德尔顿怪笑了一声,像是两块钢片在摩擦,“所有能抵押的地,他都已经抵押掉了,拿着贷款,或是购买新的地皮,或是建造新的房子。这些地产大亨们,各个都一样,为了扩张自己的地盘,他们总是不遗余力的把每一分能挤的钱都挤了出来。” 拿地、抵押、建房,不论是这个时代还是后世,房产商们的招数总是大同小异。只不过跟后世相比,此时的地产商们回笼资金更慢,因为他们更偏向于以租代售。在一个地价飞起的时代,这样做似乎能够更多的保有地价上涨的红利。 譬如他们中最典型的代表哈同,三十年代他去世的时候,共留下了四百六十亩地,一千三百幢房子,遗产总金额高达一亿七千万。但是在1903年的时候,他不过跟麦边一样,也只是个百万级别的富翁而已,那四百多亩主要位于南京西路的地,按时价来算最多也就四百多万。哈同正是通过这种以租代售的方式,靠客户的租金慢慢还清银行贷款的本息,把所有地皮升值带来的红利都保留在了自己手中。 然而这样做的副作用就是投资周期变长,资金利用率低,空有庞大的资产,但手头却缺乏充足的流动资金,一有风吹草动就有可能造成资金链断裂。 哈同只是因为运气好,正好赶上了租界大发展的这三十年黄金时代,房子只要建起来就不怕租不出去,地皮只要买下就不怕不升值。麦边现在应该就是碰到了资金问题,所以只好先把非主营业务的航运业卖给日本人变现,钱还是没凑够,于是不得不再找银行贷款。 “那么他在其他银行同样不可能贷到这么多钱喽?” “这是肯定的,说实在的,除了汇丰,哪家银行能够支撑得起他这么大的贷款规模?” “那么你还担心什么呢?无论如何他都是离不开你们的。” “是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可能是因为我一直以为他是把我当作朋友的吧!呵呵!”米德尔顿有些自失的笑了两声,然后道:“不过跟你这么一聊,我心情好了许多,真是非常感谢你能听我的唠叨。” “不客气,随时欢迎你来吐槽。” “哈哈,我会的,那就这样?我想你也应该有事情要忙,至少你还得庆祝不是吗?二十五万两的收入,我可是想都不敢想。” “说实话,我也不敢想,不过谁知道呢?有时候不用去想,它就来了。” “这只是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到了我这把年纪,你就会知道,无论你想不想,它都不会来了。” “哈哈,好吧,说不过你,过几天一起去喝一杯,怎么样?” “没问题,像我这样孤单的老头子,最欢迎的就是酒伴了——那么,回见?” “回见,老头,开心点。” 挂上电话之后,高易的心情更好了。这还真是一则非常有趣的情报,尤其是在他手头有闲钱的时候。 只是不知道麦边究竟要这么多钱去做什么,他手上应该至少有一百八十万两现银,这么多钱都不够用吗?还要再贷十几万出来。 “高易先生,请问是这些单子吗?” 高易正在神游物外的时候,马汉从书桌的最下一层抽屉里翻出几张纸来,拿到他跟前问道。 “嗯,让我看看……没错,就是这几张。干得不错,马汉!”说着,高易又起手在马汉肩头拍了拍,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这样做了。搞得马汉一脸的不明所以,不知道他是吃错什么药了,不过是些最普通的事,有什么值得夸赞的。而且拍肩膀这种举动,马汉以前从来没见高易做过。 “马汉,去拿纸笔来,记一下——” 高易翻看着手上的纸张,纸上印着的是梅赛德斯各车型的获奖记录。去年,也就是1902年,梅赛德斯35hp在赛场上已经被新的simplex车型替代了,这种40马力的新车几乎赢下了所有参加的比赛。尤其是在法国举行的阿布利到沙特尔的比赛中,美国千万富翁小威廉·范德比尔特驾驶着simplex,最高速度达到了118公里,这可以说,是除了西门子的实验性质的电气火车之外,目前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东西了。 高易的这辆35hp刚到手便已经落伍了。他上次是通过香港的代理商订购的,信息明显有延误,否则他现在开的就是110公里的simplex而不是80公里的35hp了。所以他这次准备直接向戴姆勒公司订购,而不通过任何中间商。 马汉已经拿来了纸和笔。 “daimler-motoren-gesellschaft,neckar,unterturkheim,stuttgart。” 高易拿着这些纸中的一张,看着最下面的一行字样,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读出了戴姆勒公司的全称和工厂所在的地址。他找这些纸,就是为了找这个地址,这个时代有时候想买东西都不知道上哪儿买去。 “你等会去给这家公司发电报,问他们要simplex车型的报价。注意,是s-i-m-p-l-e-x,不要拼错了。同时让他们把35hp和phonix的价格也报一下。嗯,你索性让他们把所有产品的价格都报一下!还有颜色,有些什么颜色,也让他们报一下!” 终于有钱了,当然要任性一回啦!不但要买一辆,看一辆,还要每一个型号,甚至每一个型号的每一种颜色,都要买一辆,看一辆。 “就这些,你准备一下,尽快去发电报吧!” 等马汉走后,高易在沙发上坐了一会,但马上又站了起来,在书房里踱起了步子。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兴奋劲反而越来越强烈了,看来他也需要像米德尔顿那样找到一个宣泄的口子,否则再憋下去就要把自己給憋爆了。 他打了下铃,那是直通厨房的。很快厨娘便出现在了门口。 “马上准备一些冷餐出来,就选你平常最拿手的做,然后每一样都按两人份打包。再拿两瓶香槟、一瓶葡萄酒放在冰桶里。酒要最好的那种。就这些,给你——” 高易拿出怀表看了眼,已经差不多五点钟了。 “给你一个钟头,六点钟的时候全部准备好。就这样,快点,快点,行动起来!” 厨娘像只受惊的母鸡似的跑了出去。 高易上楼冲了个澡,换了套干净的白色亚麻布夏季休闲服,等他下楼来厨娘已经全部准备好了。在往冰桶里添了点冰块之后,高易左手拎着一只食篮,右手抱着一个冰桶上了梅赛德斯35hp,他想了想,又吩咐跟出来的厨娘进去拿了瓶威士忌。 把食篮、冰桶安置妥当之后,高易从车上下来,走到车头前,从固定在格珊上的皮套子里抽出了一根曲柄。接着他双腿分开,将曲柄头端的“十”字卡,按顺时针方向插入了位于保险杠上方的起动爪中。然后只见他屈膝弯腰,用双手握住曲柄摇把,先是慢慢的摇转曲柄带动曲轴使活塞稍过下止点的位置,然后迅速用力顺时针向上提起,一直摇过上止点。 “轰”的一声,梅赛德斯35hp发动了起来! 第二十八章 钱是王八蛋(2) (三合一大章) 梅赛德斯轰鸣着驶过驶过云南路,一路上几乎人人侧目。在汉口路路口,车子轻巧的转过一个弯,从慕尔堂前掠过,接着又是一拐,戛然而止在中西女塾的大门前。 高易按了按方向盘上的一个皮球,这是个气喇叭,“呃、呃”梅赛德斯发出了牛一样的叫声。 门房茂根伯一脸嫌弃的踢踢踏踏走了过来,不过在看清楚高易的车子后他的脸色立刻绽放开了,紧跑几步利索的打开了大门。 “高先生!”他一边开门一边点头哈腰道。 “喏,阿根,这瓶酒你拿去喝。”车子经过的时候,高易把威士忌递给了他。 “阿呦,谢谢啦!高先生。”茂根伯接过酒后,更是殷勤了一些,跟在车子旁边一路小跑着。 车子停在了马房院外的门房旁边。 “高先生,你等一歇,我去打电话叫里厢的阿妈出来开门。” 中西女塾的关防颇严,二门的钥匙掌握在舍监猫头鹰手里,晚上想开二门的话,必须先通知里面值夜的阿妈,再由阿妈去舍监那里禀明原因,这才能借了钥匙出来开门,过程十分的繁琐。更不用说,有时候猫头鹰还会亲自出来监督。 “不必了!”高易叫住了茂根伯,然后又招手道:“过来帮个忙。” 说着高易开门下了车,转到了车后打开了固定在后车架上的木头箱子,里面放着一些常备的工具。高易从里面拿出两条野营用的桌布来。 他先是用桌布把食篮和冰桶裹了好几层,然后缠紧打上结,接着把它们放在了引擎盖上。 随后他的大长腿在轮子上一点,噌的一下自己也立到了引擎盖上。 接下来他小心翼翼的绕过脚下的食篮和冰桶,挪到了靠着门房墙边的一侧,双腿一蹬就跳起来攀住了门房屋顶的雨槽边缘,之后双手一引一撑整个人便翻上了屋顶。一连串动作看得茂根伯目瞪口呆。 “把篮子递给我。”高易趴在屋顶边缘小声命令道,边说边把手伸出来。他的胳膊有将近一米长,然而跟门房四米多的高度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 茂根伯估摸着自己就算是跳起来也够不到,正在那里发愣,却见高易在上面挥动起了手臂,“去那里,爬到车子上面去!” “哦。”茂根伯傻愣愣的答应了一声,想着要跟高易那样踩在车轮上爬上引擎盖去,但试了几次都滑了下来。 “去车子里面,踩在座位上爬!”高易在屋顶上指挥着。此时的车子是没风挡的,从驾驶室能直接爬上引擎盖。 车门打开着没关,茂根伯走到门旁看了看,却不敢往里进。虽然天色已暗,但还是依稀能够看见里面木制品奢华低调的深沉色泽,座椅的皮革味道也异常的好闻,茂根伯可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知道这皮子肯定是高级货,一时间哪里敢往上面落脚。 “怎么了?是前面太窄了爬不过去吗?没关系,顶篷是可以掀开的。你在顶篷旁边找一找,应该能找到一个扳手,把它扳下来,车篷就可以折叠起来了。”高易见茂根迟迟没有动作,在上面略显焦急的道。 但这次茂根伯却没照他所说的做,而是继续呆愣了会,然后突然一拍脑门,就往门房间里跑了进去。正在高易惊疑之际,却见他已从门房返回,手里还拎着杆一人多高的晾衣服用的长柄丫杈。 茂根用丫杈挑了饭篮尽力向上递去,虽然还是稍差了些距离,但高易把上半身也探出墙外后,一下子就捞到了。接下来,被包得像粽子似的冰桶也被如法炮制的递了上去。 高易对着茂根伯竖了竖大拇指,然后拎着两只包裹上了屋脊。 门房同女校内部隔了一堵从回廊绵延过来的高墙,但是站在门房的屋脊上,这座高墙也就变成了胸墙。 高易先是把两只包裹从墙上自由落体了下去,接着他手臂一撑腿一曲便蹲到了墙头上,随后身形一晃,白色的身影就从两丈高的墙上消失了。院墙的另一侧传来了一声略显深沉的闷响,以及一阵草木窸窣折裂的声音。 茂根伯搔了搔头顶上那不多的几根头发,这才想起自己的职责似乎应该是阻止这类行径的发生,但是随后他就想到,女学生们都已经回家去了,校园里只剩下些终身侍奉上帝他老人家的洋婆子了,能出什么事呢?而且即使出了什么事,也轮不到他来管。 六米多的高墙,高易自然不可能一跃而下,他又不是玩跑酷的。只不过他所选的这个跳落位置下方恰好是一个小土坡,地面离着墙头不过三米多的距离,土坡上还种着几从竹子,所以他跳下来时一点都没有伤着。 这个地点是他早就观察好的,南边是隔绝内外的高墙,东、北两面分别是仆妇院子的围墙,以及通向仆妇院子的廊道,而西面则是东西与南北两条长廊的交汇处,因此这里特地造了个江南竹林的景观出来。 高易蹲在地上先是观察了一阵周围,四周静悄悄的,并没有谁被他刚才跳落下来的声音所惊动。他这才站起身来,走到坡底的一丛竹子旁边,两只包裹都滚落在那里。食篮里装的是冷餐,没什么汤汤水水的,只要食物不散出来就没问题。冰桶被包裹得很严实,地上的土质又十分松软,因此虽然受到了冲击,三瓶酒却一点事也没有,完好如初,就连里面的冰块都没有什么损失。 此时的天还没有完全黑透,高易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这套行头,白颜色在暗色调下实在是太耀眼了,这是他的失策,来之前没有通盘考虑到位。他想了想,把扔在地上的两条野餐桌布重新捡拾起来披到了身上,桌布是墨绿、深灰色相间格子纹的,披到身上后立刻将他融入了暮色之中。 这一段长廊是用落地窗全封闭住的,但是北面那条通往仆妇院子的廊道却是开放的。高易把食篮挎在手肘上,然后又用同一条长胳膊把冰桶搂在怀中,空出一只手来自里面紧拽住裹在身上的两条桌布,接着他小心翼翼的走到北边的廊道边探出头去朝两边观望了一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甩开大长腿轻松一跨便迈入了这条古色古香的中式走廊中,随后两个箭步蹿到连通落地长廊的玻璃弹簧门前,用肩膀一抵,门便开了。他闪身抹入门内,然后站直身体任凭回弹的弹簧门砸在他的脊背上,一动不动,弹簧门在他身后又轻微的弹动了两下,便彻底静止下来。 高易此时的目的地宿舍楼就在他的右手边,但是往那边走不但要经过一段开放式的罗马拱廊,还必定会路过宿舍的大门口,因此高易向左一拐沿着全封闭的英式回廊朝教学楼方向行去。 走廊里黑沉沉的,大部分路段都拉上了百叶窗,高易无惊无险的来到廊道尽头的大门旁,他把门把手转动到底往里一推,如他所料,门没有锁,吱呀一声打了开来。 高易重新捏紧松开的桌布,一闪身进了教学楼,然后又用脚将门咔哒一下碰上了。 教学楼里比外面还要黑,简直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高易紧贴着一侧的墙壁,沿着走廊缓缓向前走着。他时不时的会用手肘去碰触一下墙壁,直到来到一个大的豁口前面。 他伸出手四处摸索着,没过多久便磕在了一根木质的柱子上,这是楼梯口。他走上两步,顺着楼梯摸索着蹲了下来,身上的桌布滑落到了地上他也没有管。他先是把冰桶搁到了地上,接着又把食篮摆在了旁边,然后他重新捡起地上的桌布裹在身上,再次向前行去,这一次他的速度快了许多,一只手始终伸在身前探着路,直到碰到教学楼最北侧的边门为止。 出了边门后就是学校最北侧那片狭长的草坪。高易贴着墙根走着,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除了教学楼之外,女校的其他建筑并没有通电,整个校园完全沉寂在夜色之中,唯有住宿楼一楼的东南翼散射出一圈昏黄的光晕。那里是教师专用小饭厅和阅览室的所在,女校教师们晚间的社交活动一般都在那里完成。 宿舍楼的轴线是东北向的,因此各楼层的走廊都是东北走向的,入口在西南方向,东北侧走廊的尽头则是各楼层的起居室。二楼是低年级宿舍区,因而是没有起居室的,连吉生的宿舍便设在这里。整个东北侧的三间房都是她的,当中那间仍旧是起居室,卧室在东边,西面那间原先是书房,现在则成了麦克布莱德的卧室。 整个东北翼都黑灯瞎火的,唯有二楼的起居室和西面这间卧室有灯光透出。 高易捡起一颗小石子朝着二楼右面,也就是西侧那间房间的玻璃窗扔去。“叮当”石子砸在玻璃窗上发出一声脆响,高易往下一蹲躲在了希腊喷泉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盯着那扇窗户。 宿舍楼的东北侧同围墙之间的这片空地,被打造成了一座小型的希腊式庭院,其中核心部分就是正中间的这一座像大号台盆似的希腊喷泉。 窗户没有任何反应,高易又捡起一块小石子扔了上去,然后又一次重新躲了回去。 麦克布莱德是吃饭去了吗?但看上去房间里应该有人。这幢楼里是没有电的,用的是油灯和蜡烛,跟人们使用电灯时的习惯不同,一般是不会有人留着火烛不灭而离开房间的,这样很容易酿成火灾。更何况起居室和卧室都有灯光,不可能是偶然忘记灭灯的缘故。 高易再一次站起身来,这一次他捡了块稍大的石子,一挥手扔了出去—— 就在石子离手的瞬间,窗门打开了。 窗后人明显的朝后仰了一下,“哎呦!”呼痛的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高易在对方暴跳如雷之前,压低着声音喊了一句“是我”,然后便用最快的速度将早就准备好的一根火柴“嚓”的一声划燃,接着他把火柴凑到了下巴底下,让它尽可能的照亮自己这张脸。 “谁——”一声尖利的“谁”字戛然而止,窗后人捂着额头,也用压低的声音抱怨道:“天哪,你怎么来啦!” 高易没有回答,而是对着楼上招了招手,意思是让麦克布莱德小姐赶紧下来,于是窗户被关上了,窗后的人影一阵晃动,对方应该是离开了窗边。在此期间,高易一直盯着隔壁起居室的窗户,准备那里一有动静,他立刻撒腿就跑。 麦克布莱德小姐从东侧大饭厅方向绕了过来,假期里没有学生,大饭厅始终处于关闭状态。 “你怎么来了?”麦克布莱德声音气呼呼的,手仍旧捂在额头上,摆出了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来。但即使在如此微弱的光线下,高易还是能够分辨得出她眼底波光中所透露出来的那股盎然绿意。 “疼吗?”高易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掰开,用手指抚摸着被击中的位置。有个地方的触感似乎跟其他地方不同,高易朝着那里亲了下去。 麦克布莱德挣扎了一下便不动了,但是过了一会,她再次奋力扭动了起来,“嘿,你干嘛舔我?天哪,你的唾沫,呃,恶心,弄得我的脸臭也臭死了!” “舔一舔伤口好得快!”高易把她紧紧锁住,一路从眼睛、鼻子舔了下来,最后把她的整个嘴巴都包在了嘴里。 过了好一会,麦克布莱德才道:“这里不行,你刚才运气好,我姨妈正巧离开,早个五分钟你就被她逮住了。” “我们去实验室,我还带了酒过来,已经放在那儿了。” “好吧,”麦克布莱德犹豫了一下,“那我上去给姨妈留个条子,就说我去散步了,否则她肯定会到处找我的。” 说着她挣脱了高易的怀抱,沿着来时的路匆匆跑去。 等到麦克布莱德再次出现的时候,她已经换了身更轻薄的衣服,被高易弄乱的头发也重新梳好了。她手里提着一盏油灯,不过外面套着个套子,只露出非常微弱的光芒来。 他俩依偎在一起沿着墙根朝教学楼慢慢行去,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心跳声。 直到进了教学楼的边门,麦克布莱德才开口道:“你还没跟我说,你到底为什么来了。” “今天高兴,我想找个人庆祝一下。”高易答道。 “发生了什么高兴的事吗?”麦克布莱德把油灯上的套子揭开了一个口子,前方的走廊顿时亮了起来。 “没什么,就是高兴,就想找你来庆祝。” “哼!”麦克布莱德横了高易一眼道,“我想你是本末倒置了吧,不是你高兴想跟我庆祝,而是你跟我庆祝了才会高兴起来!” “哈!这样说也对。”高易从后面搂住了麦克布莱德,嗅着她后颈发际边的味道。 他们就这样姿态别扭的蹒跚向前走着,直到楼梯跟前。 高易从楼梯旁拿起食篮和冰桶,麦克布莱德见了小声欢呼了一声,“好几天没有喝到冰的东西了,这所学校其他都好,就是在饮食方面太苛刻了。”说着她在高易脸上香了一下,作为奖励。 “对了,就算今天你不来,明天、后天还有大后天,连着三天我都会到你那儿去。本来准备明天一早打电话给你的。”麦克布莱德一边往楼上走去,一边道。 “真的?”高易欣喜的道:“找到什么好借口了吗?每天都能出来?” “没有借口也得找借口啊,下个礼拜一我就要和姨妈她们一起启程去庐山了。在中国的所有路德宗派系今年要在那里开个大会。”说到要去庐山,麦克布莱德立刻一脸兴奋的样子。 “什么时候回来?” “要去三个星期!我们这次连开学都赶不及回来了!” “那就是说你有足足三个星期都见不到我了,就这样你还这么想去吗?” “噢,别小孩子气了,等我回来了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见面。” “不去不行吗?” “你什么意思?”麦克布莱德停下了脚步,眉头微蹙,“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想想看如果你不去的话,这三个星期里就没人管你了,你可以住到我家里来,我们一起生活三个礼拜,这样不比你去庐山更有趣吗?” “噢,我要说,你真是个自私鬼。你明知道我到东方来,就是想好好见识一番的,但是这大半年里一直都困在这间该死的学校里,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出去玩了,你就在这里给我心里添堵,你就不能好好祝我出去玩的愉快吗?” 说着,她抿起嘴唇,转过身气冲冲的朝楼上爬去。高易近来已经能够从她的身体语言分辨出来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在生气了,譬如现在,耸起的肩膀、挺直的脊背、绷紧的身体、昂扬着的头颅、机械式挥舞的手臂,无一不说明她气的不轻。 高易只能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的哄着她,不过对于劝她不要去庐山,高易还是准备再尝试一次。 最近,他确实挺想有谁能够陪着自己一起生活一阵子。 ****** “你真的想要我陪着你住一阵吗?但是这次不行,这次我真的很想去庐山,我等了很久了。求求你,就让我去吧!我们在找下次机会吧,下次我一定陪你。” 经过之前那么多回合的切磋,高易现在已经能够充分把握麦克布莱德的节奏了。有时候好好的,她突然顾左右而言他起来,那就是她的爽点要到了。这种时候更要抓紧进攻。 “不行,下次机会谁知道是猴年马月呢!” “唔……不行,我偏要去,嗯……我就是不听你的!” 这时如果再多一点刺激就好了,譬如,楼下走过的行人—— 高易猛的把窗推了开来,楼下的声音清晰的传了进来,竟然是连吉生的声音,这是高易都没料到的。 麦克布莱德顿时硬起了身体,夹住了腿,伸直了脚,停止了一切气息,好一阵子之后她才浑身无力的俯卧下去。幸亏高易眼疾手快把她一把捞住,否则她就一头栽倒在窗台上了。 “谁?”连吉生在下面喝到。开窗的时候虽然没有发出什么响声,但是人对头顶上产生的变化还是很敏感的。 高易赶忙把身下的麦克布莱德用力摇了摇,她这才有些清醒过来,哑着嗓子道: “姨妈,是我,露易丝!”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都找了你半天了!还以为你出了什么呢!你不是说你去散步的吗?怎么散了这么久?你看看现在几点了?”连吉生恼怒道。 “噢……姨妈,我……呃,是在这里找点东西……”麦克布莱德一边努力想着理由应对连吉生连珠炮般的发问,一边还要抵抗在后面作怪的高易。 “快点答应我!不和你姨妈去庐山了!”高易扒着她的肩小声说道。 “不……哦,是这样,姨妈不是马上要去庐山了吗?我突然想到要把实验室整理一下,顺便找一些要带去庐山的东西!呃……嗯,我是在散步时突然想到的,所以就直接过来了!” “快点答应我!”高易继续小声说道。 “不……不可能!”麦克布莱德把一只撑在窗台上的手伸到后面,想顶住高易,但是一点用都没有,高易对她来说太强壮了。 “要我上来帮你吗?”连吉生问道。 “不,不,绝不要!我是说……没有必要,我马上就好了,姨妈,就十分钟,十分钟我就回去!” “快点答应我!不去庐山了!” “好吧,好吧!我答应你,你快停下来!” 但是高易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幸好,连吉生找到了自己的侄女安心了,并没有一定要上来的意图,关照了一声让她尽快回来,便同着身后的舍监猫头鹰一起离开了。 在连吉生转身的瞬间,麦克布莱德像是死了一样倒了下去,在那么一段时间里,她几乎连呼吸、连心跳都静止了。 高易等连吉生她们稍稍走远后,这才关上了窗。 “你看你把我的衣服全弄湿了,你看这下摆,还有裤子,完全湿透了。”他对着麦克布莱德说道。 ****** 十分钟后,在小土坡上,一阵盛夏的热风扫过,高易做出一副打寒颤的样子来,麦克布莱德紧咬着嘴唇,斜睨着看他装怪。 “那么,宝贝儿,我们说定了,你这次不去庐山咯!” “哼!” 高易呵呵笑了声,两个箭步助跑,然后腾身一跃——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体力耗费太多的原因,他从墙头滑了下来。 “噗!”麦克布莱德笑出了声。 高易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了。 “哈哈!”这下她笑得更大声了。 高易发现应该是起跳的位置不合适,导致脚部无法发力,于是他换了个稍低的地方,这次他没有助跑而是直接一跳,双手扒上了墙头,然后奋力一引一撑上了墙头,他回身给了麦克布莱德一个飞吻,然后就消失在了门房的屋顶上。 晚上十点半钟,茂根伯早已躺到床上了,只是他今天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才刚刚进入朦朦胧胧的状态,只听见屋顶上一片响,然后“啪”的一声响,一个身影跳在了门前。 很快梅赛德斯隆隆的机械声响了起来,一路驶离了中西女塾。 第二十八章 钱是王八蛋(3) 乔治·麦边五十多岁,苏格兰人,棕发碧眼,宽脸庞高个子,跟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白人男性一样,上嘴唇上留着一撇浓密的胡须。 他最早是在香港为一家英国银行打工,后来在扬子江边的上海看到了发财致富的机会,于是在1870年来到了上海,开设了独资的麦边洋行。麦边洋行是经营航运及烟草起家的,所以在房地产主营业务之外,洋行仍保留着规模庞大的船队和码头,直到前几天打包卖给日本人为止。 不过跟大多数在上海创业的苏格兰人不同,他并没有把麦边洋行开设在公共租界,而是开在了法租界的西外滩1号,也就是洋泾浜南岸的第一幢房子。这固然是由于资金方面的原因,对西方人来说当时的法租界远较公共租界来得偏僻,夹在公共租界与南市的传统华界之中,各方的设施和环境肯定要比公共租界来的差,地价自然要便宜得多。但是从中也能看出他眼光的独到之处,因为当时的虹口也同样能够提供廉价的地皮,甚至比法租界还要来得便宜——事实上麦边洋行的第一个码头叫汇山码头,也就是后来的公平路码头,就位于虹口,而不是在法租界,理由很清楚,虹口离黄浦江的出口更近,地价也更便宜。 他的这一行为当然赢得了法租界的欢迎,加之在以后中法开战期间,他作为英国公民奔走于清廷和法租界之间沟通、调停,使得法租界安然度过了这一非常时期,由此赢得了法国人的尊敬。因而,从1889年起,他连续八届被推选为法租界公董局董事。以法国人特立独行的一贯性格,这在法租界公董局历史上也是唯二的——另一个则是英籍犹太人哈同,他从1892年起担任过十届董事。说起来,除了一个是苏格兰裔,一个是犹太裔之外,他们二者无论从年龄、经历、事业上来说,都出奇的相似,可谓是一时瑜亮。甚至他们对老婆和房子的选择也差不多,哈同娶了个中法混血女人,而麦边的老婆则是中俄混血,他们都住在静安寺路。 然而在法租界混得风生水起的代价,是他在公共租界的权力缺失,虽然他是地产委员会的主席,但是他却始终无法加入工部局董事会。而在他看来侥幸加入工部局董事会的哈同混得也并不好,一心想要推进的洋泾浜填埋工程被董事会否决了不说,就是一些小的提案也很难通过。董事会甚至还连续两次通过了强行收购属于哈同名下土地的提案。虽然他和哈同之间因为业务相近、权力范围重叠的缘故,彼此并不对付,但是也难免让他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同苏格兰族群的疏离大概要算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败笔,这是随着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后的切身感受,毕竟这个城市的钱袋子是掌握在苏格兰人手里的,要不然他也不会连贷个十几万两银子都需要公事公办。 跟他截然相反的就是眼前这个如彗星般崛起年轻人,他第一次听说对方的名字还是在一项他完全不感兴趣的运动中,然后是为了法租界一块几万两银子的地皮找他疏通关系,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竟然已经是想要收购自己手中价值几十万两的土地了。可以说是几个月内完成了他花了二十年时间才能达到的财富积累。凭什么呢?在他看来无非就是苏格兰族群的帮衬罢了。至于为什么安德森、泼兰的斯、凯斯维克这帮人会如此全力以赴的支持这个年轻人,就完全不是他所能理解的了。 麦边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细细打量着高易,完全看不出来眼前这个年轻到让人嫉妒的小家伙有什么值得欣赏的,除了长了一张娘们喜欢的脸蛋之外可谓是一无是处。 “八万两银子一亩,不二价!”麦边说完把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重重扣在吧台上。 当时他选择法租界虽然有押冷门、烧冷灶的投机意图在里面,但说到底还是资金匮乏的无奈之举,所以一旦有机会,他还是愿意回到公共租界来的。这个机会在1899年降临了,谁能想到如日中天的霍格兄弟竟然这么早就想着要功成身退衣锦还乡了呢?在他看来,两兄弟至少还能再奋斗个二十年。当时简直就是他们这群地产大鳄们的盛宴,而他也抢到了属于自己的丰硕一份。其中最有价值的就要属与他的洋行一水之隔的洋泾浜对岸这块地了,他心目中这里将是未来的麦边洋行总部所在,这一水之间,可以说他已经为此等待了二十年。 然而现在到了他做另一次选择的时候了,如果他把这块未来总部的地卖掉,可以立即回笼二十万两的资金,其中刨去当初的六万两购地成本,净赚十四万两,五年内本钱翻三翻,怎么说都不能算是笔亏本生意;而如果他不卖这块地,那么他可以贷到八万两左右的贷款,但是离他目前所需要资金仍差了十万两,由于他的其他财产能抵押的都已经抵押掉了,因此为了这十万两他必须要抛售三十万,甚至五十万的其他土地,不但损失了下金蛋的母鸡,而且会打破他的收支平衡。减少的这部分收入,很可能会造成他未来资金匮乏,故而不得不再次出售土地,以填补亏空。这样一来很可能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让他的资金链彻底断裂,他所建成的地产王国也就因此而崩溃了。 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麦边的选择是不言而喻的。更何况他这次筹集资金是为了一项新的事业——橡胶种植,就像他年轻时看好上海的发展,于是义无反顾的投向这里一样,他相信这项新的事业能为他插上双翼,让他真正的腾飞。失去了上海滩的新总部固然可惜,但是他没准能把新的总部给搬到伦敦去! 麦边如此爽快的卖地,反倒是让高易犹豫了,如果不是知道这块地皮在后世里将是有名的外滩1号、亚细亚大楼的话,他一定会以为这里面有什么猫腻呢。 “租户的情况能告诉我一下吗?是否有长期租户?” 高易记得亚细亚大楼依稀记得外滩的大部分建筑都是在民国时期重建的,这幢亚细亚大楼应该也是在同一时期建的。从麦边拥有这块地皮到最终建起大楼,中间隔了至少十五年,其中的缘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什么难缠的租户存在。 “这块地产上一共有两栋建筑,靠河的一栋是公寓楼,住的都是一些短期租客;另一栋里面的租户,大多是签了一到两年租约的,十年以上长期租户倒是不多,但是有几个是五年以上的。”说着,他看了高易一眼,道:“你是在担心无法让租客搬走对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多付五千两,我可以负责让所有租户迁出。” 果然是商场老将,一眼就看穿了高易的意图。高易刚才的问题其实是模棱两可的,并没有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既可以是希望有长期租户,也可以是不希望有长期租户。不过能用五千两买个清净的话,在高易看来还是划算的,他可不想碰到几个钉子户扎在自己的产业里面。 “一共是两亩半?” “事实上要比两亩半多一点,但就算两亩半好了,总共是二十万两。” 麦边之所以开出二十万两这个价钱,是因为他知道这应该是高易的底线了。昨天麦边接到高易托德·格雷打去的电话,便知道自己急需资金的事被泄露了,至于消息是谁泄露出去的,不用问肯定是汇丰的人。于是他打电话给米德尔顿,稍微旁敲侧击了一下就搞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并且顺便把高易的资金情况也查了个底掉,知道对方刚刚到手二十五万,因此他才开了个二十万,再高怕对方就要打退堂鼓了。 高易确实觉得二十万两这个价钱是开得高了点,但他是用后世的眼光来看待问题的,所以觉得也不是不能承受。他之所以犹豫,是因为他买这块地并非是出于现实需要,而是受到外滩1号这个名头影响,让他心血来潮,突然产生了购买欲望。说白了这就跟剁手党趁打折拍了一堆没用的废物回来,并无什么区别。 “成交!”高易耸了耸肩,做出了决定。这二十五万如果不是拿来买地的话,估计也是买车、买船,或者用于建造大宅子之类的。相比之下,无疑还是外滩1号更值得投资些。 ****** 二十万两银子外加五千两的租客迁移费用,就这样出去了? 从外滩33号的大英领事馆出来,高易还有些懵懵懂懂的。不过手上的道契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刚刚到手的二十五万两银子,还没捂热呢,其中的二十万两就给花了出去,这败家的速度不说上海滩了就算是放到整个英国大概都能排得上号。 “走吧,去你的新地产看看!”说话的是格里生,他是过来充当这场交易的见证人的。 除了格里生之外,高易身后还跟着凯斯维克、兰代尔、约翰·里达、德·格雷、安德森、霍利德,以及新朋友伯基尔、麦格雷戈,当证人自然用不了这么多人,但有道是看热闹不怕人多,今天正好是星期天,这帮闲得蛋疼的家伙都是跟着来看热闹的。 “不是应该先去吃午饭吗?” 高易看了下表,刚到饭点,这场交易从过他和麦边见面到过户完成,总共才用了两个钟头,可谓是神速,就是去菜场买个菜,有时都不止这么点时间。 “好吧,那就先吃饭再去看你那块地皮。” 饭是在礼查饭店吃的,礼查饭店就在外白渡桥对过,几步路就到,比回上海总会去吃还要来得方便。 高易礼貌的邀请麦边一起去吃,但却被他婉拒了。于是中午这顿饭也就成了新老朋友们的一次聚会小酌,餐后又去饭店的大厅喝下午“酒”,一直喝到下午五点才出来。 高易开车载着格里生和伯基尔——这两个家伙都有买车的意愿,想体验一下汽车的感觉——其他人仍旧乘马车,等马车赶到,高易他们早就把两栋建筑物都逛了个遍,已经开始指手画脚的聊起改建方案来了。 两栋建筑物,一栋是四层纯住宅的公寓楼,只有十米宽,长倒有四十米,像堵墙一样沿着洋泾浜展开;另一栋是两层的商务楼,朝着黄浦江方向面阔二十五米,深二十米,竟然没有把整块地皮造满。整块地皮沿江方向宽四十三米,深四十米,这栋商务楼只用了一半的深度,而且比隔壁的上海总会向内缩了十米,显得又矮又小,外侧还有树木遮挡,所以高易经常路过这里却对这座建筑毫无印象。 “应该把这两座楼都拆了,整块地皮建成一幢楼,这样一来比隔壁的上海总会都要气派许多。”格里生说道。 格里生的建议倒是跟后世的亚细亚大楼差不多,可惜高易囊中羞涩,这样一座大厦造下来成本起码在五十万两以上,即使他把一家一当都给抵押了也拿不出这么多钱。他现在考虑的是怎么把这栋商务楼的在不动结构的前提下做一些改动,至于公寓楼就只能让它去了。 “你准备用这两座建筑做些什么,在我看来它们除了租给现在的客人之外,找不到更好的租客了。”凯斯维克在参观了两栋楼之后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高易除了买地之外还同麦边签了一份清理租客的合约,但是凯斯维克却觉得,就凭这两幢建筑是找不到更好的租客的,还不如就这么维持下去。 “那栋公寓楼,我还没想好,有可能会开一家旅馆,反正这里面现在住的都是些短期租客,跟旅客也差不多。而上海现在的旅馆不是太高级,就是太低级,缺乏中间档次的,不需要太奢华,但是服务要上档次。至于客源,我想搞成华洋混住的旅馆,应该会有充足客源的。” “那座两层楼,我不打算出租它,而是准备自己用,我会在这里开一家俱乐部,一家汽车俱乐部。” “汽车俱乐部?”所有人听了都很吃惊。 “是的,你们不觉得上海已经落伍了吗?据我所知,欧洲现在已经遍地都是各种赛车运动,人类的时速在去年已经超过了100公里,而我们这座城市的最高速度仍旧停留在15英里,当然这个数据要刨除我所开的那辆车。” “参加了你的俱乐部有什么好处呢?”格里生问道。 “好处?可以获知最新的汽车相关的资讯,了解最新的车型。事实上我准备每个牌子,每个型号的车都买上一辆,然后放在俱乐部里让会员们试开,这样在买车的时候,至少知道自己喜欢哪种款式,钟意哪个牌子。俱乐部还可以免费代会员订车,要知道,订车是件很麻烦的事,有时候你甚至不知道生产商的地址。还有一个好处是,如果有很多会员购买同一品牌的话,还方便讲价、打折。”说到这里,高易顿了顿,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 “当然,如果会员数量足够多,我们甚至能够让厂商按照我们的意图来生产车子。我现在开的这辆梅赛德斯事实上就是戴姆勒的客户耶利内克先生定制的,本来戴姆勒准备生产的是六马力的车,时速不过20英里,但是耶利内克先生一口气订了五十辆,不过他有个要求,那就是戴姆勒必须重新设计大马力的引擎,于是这才有了我这辆35匹马力的车,时速能达到50英里。” 周围的听众纷纷点起头来,比起之前那些什么资讯、打折之类的大路货,明显这一点更加吸引他们。 “俱乐部还提供免费的培训服务,从最初级的驾驶一辆汽车,到最终把车开上赛道,俱乐部都会提供培训。呃,至于培训的场地,暂时就设在我家,大家知道,我有在那里有一百多亩土地,勉强能够开设一个驾驶学校,而且周围也很空旷,有足够的地方可供驰聘。” 高易这番话完全属于脑洞大开的即兴发挥,说实在的开汽车俱乐部什么的只不过是他脑袋里的一个念头而已,根本没有细想过。至于为什么会想到开这样一家俱乐部,无非就是“有钱任性”这四个字,他在士绅阶层的高档次运动,赛马、猎纸方面没什么优势,所以难免想要搞个新玩意出来让自己可以显摆一下,而从赛马到赛车则是一个很自然的联想。 “会员费你准备定多少?”问话的还是格里生。 会员费收多少?高易自己也不知道,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报个数字出来。 “一万两银子。”高易耸了耸肩,说道。 “算我一个!”这次说话的不是格里生了,而是伯基尔,这位赛马总会的董事会主席。 “我也是!”好吧,是安德森,这位前足球明星。 “我……”很难得,凯斯维克对这些东西一向都不是十分积极。 “还有我……”正广和的麦格雷戈。 “我也要一个名额!我想尝试一下汽车这种新玩意儿,如果比马车有用的话,万国商团应该考虑购买一批汽车来替代马车了。”万国商团总司令霍利德表态道。 “……” “……” 几乎所有人都报了名,只剩下格里生和德·格雷了。 “我当然要报名了!”格里生道。 德·格雷看了看周围,说道:“好吧,既然所有人都参加了,那么也算我一个吧!” ****** 晚饭的时候,所有汽车俱乐部成员的新成员又返回礼查饭店聚了顿餐,相对于安静的上海总会,礼查饭店无疑是个更好的置酒高会的场所。不过今天晚上他们并没有多喝,因为凯斯维克他们几个晚上有事,所以到了八点钟众人也就散了。 高易晚上也有事情,为了让麦克布莱德小姐能够顺利留下来,还需要进行一些额外的布置。本来下午他就要去的,结果一直拖到了晚上。 等到他回到家,已经差不多十点钟了。刚把车挺稳,马汉就迎上来说道: “先生,刚才这段时间里有很多电话打过来找你。” “找我?什么事?都有些谁?” “有中国营业公司的雷文先生,大通银行的舒马赫先生,中国肥皂的布尔特先生,海宁洋行的哈克森先生,德康洋行的布兰德先生,这几位都是跟您打过交道的,而更多的则是之前从未联络过的先生们,我已经把他们的名字全部记录了下来。他们找先生您似乎都是为了一件事,说是要加入一个什么汽车总会。” 高易听得都有些懵了,这是什么状况?怎么突然有了种一夜成网红的赶脚? 高易先是把电话打给了中国营业的雷文。中国营业英文名称叫chinarealtyco.,realty就是不动产、房地产的意思,虽然中国营业的主营业务是地产、房产、放款、抵押、测绘、营造,但实际上它干的事情跟高易的新天地一样,都是趁着租界扩张之前拿地囤地。中国营业的创立者是南洋公学的校监福开森,他是传教士、教育家、慎昌洋行的大股东、三大中文报纸《新闻报》的实际拥有者,还是一个大清的“三品顶戴”,跟盛宣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在1899年公共租界扩张时,正是他以“三品顶戴”的头衔代表清政府与租界方签的约,所以中国营业要想不发财都难。 雷文是中国营业的执行董事,高易跟他熟识正是为了调研中国营业的经营之道,好汲取其中的有益部分移植到新天地。 “弗兰克,我要重申一下,俱乐部只提供,免费的试驾、免费的代理订购、免费的驾驶教学,这三项免费服务,当然,我们会帮助会员同厂商商谈价格,会帮助会员定制车辆,但具体谈判结果我们并不保证。这样你也要加入吗?会费是一万两银子,首先申明我是一文都不会减的。” “当然,威尔,我也重申一下,我确实是要加入!” “好吧,那么,欢迎加入!伙计。” 有各式各样的会员制度,加入会员后,有在会员期内不再付费就可得到各种服务或商品的,有以低于非会员的价格销售商品或提供服务的,也有加入会员,只允许取得会籍,所有其他服务或商品都要另行收费的。 高易的俱乐部实际上就属于第三种,这一万两银子就是买个会员头衔而已,所谓的三项免费,基本上可以说成本为零。 高易又打了几通电话,都是要求加入汽车俱乐部的。高易挂上听筒,数了数马汉给他的名单,没打的还有二十九个,算上凯斯维克他们,连高易自己总共四十七个。也就是,如果这些人最终全部付款的话,高易将到手四十六万两银子。 今天花出去了二十万五千,结果回来了四十六万! 钱还真是个王八蛋,用光才会来啊! 第二十九章 偷天盗日 一大堆绉纱、小扇子、小灯笼、小挂屏被装点在了墙上,窗户玻璃被贴上了几只彩色花纸上剪下来的飞鸟,还有一些透明的画片,小河泛舟、露台上花团锦簇的明艳少女、大雪地里排成一串走着的黑衣小矮人。床也被换掉了,一张象牙白的圆形公主床,配着蕾丝贡缎提花四件套,蓬松柔软,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略微鼓起的大蛋糕;上面吊着一顶粉蓝色的圆形纱帐;旁边的床头柜,以及所有的橱柜、桌椅、梳妆台都带着优雅流畅的弧线设计和繁复的雕花装饰,同样是以象牙白为主色调,金属的拉手处和装饰部分则漆着粉蓝色的漆。地板上到处堆着各种娃娃、一人多高的动物玩具,还有一架小型的秋千架。 这间公主房高易早就开始准备了,他原本打算用粉红色为主色调的,只是一直没有淘到粉色的纱帐,而且粉色的家具看起来确实不怎么样,因此最终还是选择了白底粉蓝的配色。 高易的眼光又一次在房间里梭巡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纰漏,他满意的搓了搓手,带上了房门。 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他从楼上下来,先是坐在小客厅里等了会,很快又坐立不宁的踱起步来,最后索性走出房子候在了门廊下面。 在他的身后整座小楼灯火通明,南翼的室外泳池、室内泳池,以及位于室内泳池上方的靶房已经修建完毕。室内泳池同室外泳池有个半人高的落差,水自室内泳池侧边的龙首壁上源源不断的涌出,注入室外泳池。室内泳池的百叶窗全部被卷了起来,在灯光下,两座泳池波光粼粼,好像是火花在闪耀。 军营路尽头的电弧灯下扬起了一阵烟尘,很快一辆马车自烟尘中驶出,向着小楼飞驰而来。 门开后先下来的是麦克弗森的二舅子乔尼·麦克尔霍恩的老婆敏娜,麦克布莱德小姐坐在车厢里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不能出去玩,所以哭鼻子了?” “才不是,我只是想到欺骗了姨妈心里就难过,我这么坏,今后一定会受到上帝的惩罚的!” “别傻了,当然不会,要罚也是罚到我头上,出主意的人是我,具体安排的人也是我,你只是落入坏人手里的小羊羔而已,而且是一只最纯洁的小羊羔。” 要想单独留下来不去庐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要有一个合理的借口,找到借口倒不难,只要适时的生病就成,譬如夏季因为饮食容易腐败而常发的急性肠胃炎就不错,上吐下泻的完全不适合旅行,持续时间也长,至少要一个星期左右。更重要的是,这个病虽然发作起来猛恶,但却并不致命,不会严重到需要连吉生放弃去庐山参加重要会议的程度。 然而装病虽然简单,只要装着肚子痛,多去几次卫生间,然后再服下一剂呕吐药,真的吐上一次,这样就非常完美了。但是,1903年的医学即便不如后世发达,却也绝不至于连简单的肠胃炎都诊断不出来。 中西女塾有一位专门的上门医生戴维斯先生,小毛小病的话他直接上门开些药就能搞定,如果是大病则会由他来安排去医院去做进一步诊断。 这位戴维斯医生是不可能被买通的,所以高易想到的方法是断开学校同他的联系,电话通过电话局里的人直接截断,要是派人去请的话,就由捕房出马,把人给控制起来。 戴维斯医生联系不上之后,此时连吉生的选择无非是两个,一是打电话去各医院请医生来出诊,二是自己乘车去医院看病。如果选打电话请医生的话,处置起来就比较简单,不论打出去的电话是去找哪家医院的,最后接听到的只会是白克路上一家德国医生开的叫宝仁的医院。宝仁医院无论对方实际上想联系的是哪家医院,都会答应下来。那位德国医生在上门出诊时,可以装作是接线生的失误而导致的误会,但来都来了,作为医生病人自然是要看的。连吉生她们是下午的船,时间上经不起折腾,至少有九成可能是会同意德国医生诊疗。万一连吉生执意不肯让这位德国医生诊治,那么麦克布莱德小姐这时候就会装出急性发作的样子来,让德国医生有机会“不得不”介入进来。 而连吉生要是做出第二种选择,亲自乘车送麦克布莱德去看医生的话,根据高易的安排,在驶出学校大门之后马车立即就会发生事故,这时候宝仁医院的那位德国医生,便会打着察看事故中是否有人受伤的旗号适时出现。此时只要麦克布莱德小姐假装肚子痛的厉害,自然会被就近抬入学校做诊断。 接下来的进展就要靠这位德国医生的临场发挥了,他至少要传递给连吉生三个信息,一是这个病不会死人,只要将养一个星期就会好;二是,长途旅行是绝对不合适的;第三,这种病最好能够住院治疗,因为胃肠发炎妨碍了水份的吸收,病人容易脱水,而他正好知道一种最新的疗法,能通过打吊针来补充身体流失的水份。 这三个信息中,第一、第二是关键,关系着麦克布莱德小姐是否能单独留下来,第三点能达到正好,因为这可以给麦克布莱德小姐离开学校监管的一个最好的借口,否则的话,她还要继续装一个礼拜的病,然后才能找借口从学校里出来——因为连吉生肯定会给麦克布莱德安排一个看护人的。 这一系列安排之中,最为关键的一个人物就是医生。首先仪表要好,能让连吉生一见就放心;其次要说谎面不改色,这一点大部分医生都无法做到,这个年代的医生群体普遍是比较正直的;第三,这个人最好懂得如何打吊针,否则很难找到借口为什么一定要去住医院,而不是在家里看护。此时的吊针可不是什么大路货,虽然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就发明了,但是用的人并不多。事实上,要到二战以后,吊针才会普及,之前打针都是直接往屁股上打的肌肉注射。 高易找到的这位德国医生名叫宝隆,曾经是德国东亚舰队的军医,退伍后在上海行医,在当时还是荒地的白克路搭建了两间棚屋,为华人穷苦民众治病,得到了广泛赞誉。后来在朋友的资助下,盖起了两层砖木结构的楼房,底层为门诊,二层为12张病床的病房。 高易是通过威尔逊的关系找到宝隆的,宝隆的医院还是棚屋的时候,难免受到一些社会势力的滋扰,威尔逊帮过他几次大忙。而像宝隆这种靠善举出名最后发家致富的人,很少有不知变通的死脑筋,在高易答应了事成资助他一批药品和医疗设备之后,他便答应了高易的请托。 宝隆干得非常不错,不但说服了连吉生把麦克布莱德单独留下来,还说动了她让麦克布莱德住院。这里面既有宝隆口舌便给的功劳,也有他名声带来的加分,事实上他的这家宝仁医院连吉生是知道的,对于慈善性质的机构,传教士们总是比较敏感。 在宝隆的邀请下,连吉生亲自考察了他的医院,其他都好,只是对于病房她不是十分满意,太过狭小了些,而且里面的病人,基本都是穷人。 但是对此高易早有准备,此时乔尼的老婆敏娜出场了。之所以选择敏娜而不是麦克弗森的老婆艾米丽,是因为麦克弗森夫妇太过正直了些,完全说不了谎,而敏娜则非常灵活,乔尼也是个大胆老面皮的家伙。 敏娜的身份是医院的赞助人,并且义务为医院提供看护,甚至愿意让病人住到她家里去静养。于是连吉生又去了敏娜的家里——这个家自然是高易安排的——她们是妯娌三个住在一起,房子很大,是连在一起的三幢中式的公寓,三家人一共养着十几个孩子,丈夫又都是捕房正直的警官,怎么看都是个典型的模范家庭。自己的侄女由这家人照看,要远比她在学校里随便找个留校的老师照看来得好,要知道,学校的骨干这次都会去参加庐山的会议,她又不可能为了私人的事情,让自己信得过的手下留下来不去。 于是连吉生终于放下心来把侄女托付给了敏娜一家人,自己则踏上了西行庐山的旅途,甚至都没有在学校找一位留校老师来实行监护。而等到连吉生乘坐的江轮一升火离岸,敏娜就带着麦克布莱德小姐赶到了高易的小窝。 ****** 八月十七日夜,高易的卧室。 “在这里?这个秋千牢靠吗?” “当然牢靠,这是我专门定制的!” “……” “……” “你怎么这个来了都不告诉我?” “嘻嘻,失望了吗?” “没有……我只是失望明天不能教你游泳了。” “那我明天学开车好了,打枪也可以。” “好吧,你说怎样便怎样,一切都听你的。” 第三十章 6S店(1) “四十马力的simplex要两辆,白色的和蓝色的各一辆。十八、二十、二十二、二十八马力的各一辆,颜色,十八和二十选白色,二十二和二十八选蓝色。现在总共是六万二千马克,对吗?” 高易双臂拢在胸前,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发号施令。马汉坐在沙发上,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大堆往来的电报单子。 “没错,先生,四十马力的一万五千马克一辆,其他都是八千马克一辆,加起来是六万二千马克。” “赛车版的四十马力simplex是两万马克一辆?” “是的,先生。” “同样来两辆,白色和蓝色的都要。” “好的,先生。” “六十马力的,只有赛车版?” “是的,先生,准确的说——”马汉抽出一张电报单来,看过后道:“这只是一种实验车型,他们目前只生产了几辆样车供比赛使用。而且他们说,这种车目前只有一辆可供出售,价格是三万马克。” “把它买下来,告诉他们,车要漆成蓝色的。” “好的,先生。现在总价是十三万二千马克。” “还有35hp的赛车版,他们开价是多少?” 马汉又找出一张电报单,看过之后道:“35hp的赛车都是使用过的,跟普通版一样,都是一万马克一辆。共有五辆可以出售。” “好吧,我们买两辆,一蓝一白。另外,普通版的我们也要,不过不要我现在开的这种带硬顶的,买那种后座跟驾驶室一样都是软顶敞篷的,叫什么来着,嗯,phaeton。也要两辆,颜色同样是一蓝一白。” phaeton这个马车时代延续下来的词汇,还没有变成笨重的大众辉腾,仍旧保有着它轻便敞篷车的本意,就像后世的spyder。 “好的,这样加起来是十七万二千马克。” “梅赛德斯我们就买这么多,下面是phoenix,4匹和6匹的我们都要,还是各买两辆好了。” “呃,是这样,先生,戴姆勒来电说他们的phoenix除了自己保留的两辆之外,其他八辆都可供出售,单价是五千马克。但是他们还给出了一个打包价,如果八辆一起买的话,连同一批配件,他们总共开价三万马克。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跟他们谈一下,把配件刨除,八辆车的总价压到两万五千马克,这样我们只不过多花五千马克,就能多买四辆车。” “不必了,就三万马克,那批配件我们要了,我正准备建立一家小型修配厂,有了这批配件正好可以拿来练练手。” “好的,那么现在总价是二十万二千马克。” “不过是六万多两银子,还早着呢!不过戴姆勒就到这里,我们来看看其他的厂商。菲亚特我不要,跟马车似的,没什么意思。奔驰的那一款parsifil定一辆。” 奔驰的parsifil是一辆颇具纪念意义的车,它是第一辆不是由汽车的发明者卡尔·奔驰设计的奔驰车。它由法国工程师设计,是一辆彻头彻尾的迈巴赫风格的汽车,它的出现让奔驰终于告别了传统马车样式,无论是外形还是车辆参数都全面向戴姆勒的梅赛德斯靠拢,低矮的车身,刚性的车体,合理的重心,强劲的马力,让它的时速达到60公里。不过这辆汽车的诞生,是奔驰的管理层瞒着卡尔·奔驰干的,这直接导致了卡尔·奔驰辞去总设计师的职务,不再参与设计工作,奔驰自此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parsifil要两万马克。”马汉查了下电报后提醒道。 “买!”按参数来说,这显然不划算,但是从收藏的角度来说就不同了,这辆车始终没有大规模量产过,比梅赛德斯更加稀有。 “二十二万二千马克。”马汉又一次尽职的报出了目前的消费总额。 “法国车就买潘哈德和标志,标志只买type36以上的型号就可以了。” 此时知名的法国车商只有潘哈德和标致两个牌子,雷诺还只是家工厂地址也查不到的小公司,而雪铁龙干脆连公司都还没有成立。 潘哈德虽然在后世里名声不显,但却是现代汽车的开山鼻祖之一,踏板式离合器、变速箱、链条驱动、散热器、方向盘,以及控制车辆横向摆动的潘哈德连杆都是潘哈德首创。早在1891年,潘哈德的天才设计师勒瓦索尔就定义出了现代汽车的雏形,四轮、前置后驱、齿轮变速。勒瓦索尔和戴姆勒是好朋友,所以潘哈德使用的是戴姆勒引擎,而戴姆勒的汽车则大量采用了潘哈德的汽车设计。 标致也是戴姆勒系的,它是从潘哈德那里获得的使用戴姆勒引擎的授权。type36是标致第一辆使用方向盘的潘哈德型的汽车,它之前的一系列产品都是马车形的。 “潘哈德只有一款四马力的,3500法郎一辆。标致的type36,五马力,单价同样是3500法郎,它上面还有一款type48,这是最新型的,八马力,价格是5000法郎一辆。” “颜色呢?” “潘哈德只有黑色的,标致的回电上写着两种颜色,但标注的都是白色。” 这种事也只有法国人干的出来,不过管他呢,反正是一千两银子都不到的车,就算上当也损失不了多少。 “各买两辆好了,潘哈德两辆,标致每种型号,每种颜色,都是两辆,一共八辆。” “总共十辆车,潘哈德七千法郎,标致三万四千法郎,加起来四万一千法郎。” “剩下的就是美国车了。有哪些牌子?” 此时的美国车还都是马车样式。不过美国的车辆设计虽然过时,汽车工业却很先进。去年被匈牙利人李恩时引进上海的那两辆奥兹莫比尔(oldsmobile),就是一款从世界上第一条标准化汽车装配线上生产出来的汽车。第一条汽车装配线的名头常被错归于福特,其实福特那条叫moving装配线,中文的装配流水线中的“流水”二字或许就来自moving。至于怎么个才叫moving,奥兹莫比尔的装配线难道就不需要moving了吗?这种问题就要去问亨利·福特了。 不过此时的福特还处于刚刚起步阶段,奥兹莫比尔才是这个年代当之无愧的产量最大的汽车生产商,当欧洲的车商还在为几十辆、几百辆的年产量而窃窃自喜的时候,奥兹莫比尔的产量已经突破两千五百辆了。 “美国的车商,我只联络到奥兹莫比尔,他们只有一种型号curveddash,售价是650美金,有两种颜色,黑色和红色。” “图利亚没有回音吗?” “没有,我发电报过去的那个地址回电给说我发错了,不过他们是刚刚新搬进去的,不清楚原来那里是否是图利亚的工厂。” “好吧,那就算了。” 高易之所以想买图利亚(duryea),是因为袁世凯送给慈禧的那辆车就是图利亚,比较有收藏价值。 “那么还是老样子,奥兹莫比尔各买两辆好了,两千六百美金。你算一下,总共用了多少钱了。折算成银子。” “好的,先生。二十二万二千马克折银七万二千两,四万一千法郎合一万一千两,两千六百美金是三千五百两,总共八万六千五百两。” “差不多了,算上运费即使到不了十万,也差不离了。就按这个单子定吧!” “是的,先生。” “嗯,就这样吧!” 高易吩咐完马汉,便急匆匆向书房外行去,马汉想要跟上,却被高易制止了,示意他先把电报单整理好,别搞丢了,今后还可能会用到。 小客厅里,麦克布莱德小姐正摆弄着一盆玫瑰花,玫瑰花的花瓣都几乎要被她拔光了。 第三十章 6S店(2) “哦,我还以为你会一直会陪着我呢,结果你都差不多忙了一上午了。”见高易出来,麦克布莱德抱怨道。 “对不起,宝贝儿,突发事件,现在已经处理完了,我们立刻出发。” 谁能料到呢?一天功夫竟然会有二十六万两银子的俱乐部会费到帐,高易还以为会隔上个十天半个月的,而且会有一大半人打退堂鼓,却没想到大家都这么积极。 “哼,就算是出门也不过是陪你去工作,说好的只有两人待在一起不让别人打扰呢?” “就今天一天,下不为例。而且今天我只是去露个脸,到时候让他们谈去,我们俩自己去玩。” 今天出门也是突发事件。高易八月十三日从陈家墩子回来便四处联络托人帮忙找一个熟悉码头、工厂基建的工程师,并且此人最好拥有管理经验,工厂建好后能够担负起日常运营的工作来。结果昨天晚上,高易接到了正广和的麦格雷戈的电话,说是十年前曾经负责正广和的子公司泌药水厂(theaquariusco.)基建的丹麦人弗雷德里克·舒尔兹,他近年来担当总经理的上海机器轧花局正好在去年停业了,是个比较适合的人选。 泌药水厂是一家规模较大的汽水、啤酒制造企业,有自己的码头,这十年运行下来状况良好,说明舒尔兹的技术能力在水准以上。而上海机器轧花局也是家拥有十几年历史的老企业了,舒尔兹能在这家公司担任总经理,至少证明他是有一定管理能力的。但这家公司却在他手上关门歇业了,虽然主要原因是整个行业的不景气,然而这也表明他的经营能力有限,算不上什么挽狂澜于既倒的惊采绝艳的人物。 听过舒尔兹的简历之后,高易心头就浮现出一个兢兢业业埋首本职工作的老黄牛形象。这样的人物正是李氏兄弟的新厂所需要的,因为他仅需让工厂建立并维持运转就可以了,是个纯粹的生产厂长的角色,经营活动自然由李氏兄弟来负责。 既然有了合适的人选,高易连夜便给舒尔兹打了电话。双方谈得比较愉快,舒尔兹在土木工程上的资历,完全符合高易的要求,而且他在培训、使用、管理中国工人方面也有着充足的经验。 在同李氏兄弟沟通之后,他们决定事不宜迟,第二天就在陈家墩子碰头,把事情尽快定下来,好让工厂早日建成开工,这才有了今天的出门安排。只不过第一天就把麦克布莱德小姐扔家里也不妥当,于是高易决定索性带着她一起去,权当是出门郊游。为此他还专门向德·格雷借了“帕特森”号,请女孩子出去玩总不能寒酸到乘驳船吧,况且驳船速度实在太慢了,就连高易自己都不太想再乘一趟。 “帕特森”号就停泊在法租界公馆大马路的立大码头上,高易他们赶到的时候,敏娜、艾米丽、伊萨贝拉她们姑嫂、妯娌三人已然到了。她们三人是为了打掩护才来的,还带了几个年纪比较大的孩子。高易把车子停在她们乘坐的马车旁边,然后才在敏娜她们的遮掩下,打开后座的门让麦克布莱德下来, 舒尔兹是直接上的船,他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精瘦中年人,一头金发,眼睛也是棕黄色的,在盛夏的大太阳底下整个人看上去都金灿灿的。高易他们上船的时候,他正不顾酷暑,顶着烈日在船头上看风景。 “帕特森”号的速度是驳船的一倍,三十公里的水路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二李兄弟早就候在了简易码头上,他们二人最近这几天几乎是以工地为家了,每天一大早就乘三个钟头的船赶过来,下午差不多收工了才回去,大事小事都要他们拿主意,也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能来个真正懂行的可以帮他们管好这摊子事。 下船之后,麦克布莱德小姐她们自去找遮阳蔽荫、风景适宜的地方待着,高易拿着施工图纸陪舒尔兹把工地转了一圈。主要是实地看一下布局是否合理,这份施工图纸是高易委托帮他造房子的有恒洋行做的,时间上既匆忙,有恒主营的又是民宅,没什么建厂经验,因此很可能存在着纰漏。 高易所设计的工艺流程并不复杂,称得上重型设备的也唯有那套氨回收装置,到了午饭时分舒尔兹已经基本摸清了情况,他还准备跟高易讨论需要改进的部分,但却被高易拒绝了,工程以后都会由他来全权负责,高易就不操这个闲心了,只有等到设备安装的时候高易才会到场。 午餐吃的是高易带来的冷食,饭后由二李给舒尔兹介绍场上的施工人员,这些人员的去留也将由舒尔兹来决定。高易见没他什么事便过去陪麦克布莱德她们看风景。 夏季的长江正是江水最为浑浊的时候,整个入海口都是泥浆般的颜色,还真是没什么可看的。幸好陈家墩子背面的那个水洼里倒是水清草繁,白绒绒的开满了芦花,一群鹭鸟在里面翩翩起舞。也亏得麦克布莱德小姐在学校里关得久了,见了什么都觉得好,正拿着只观鸟镜看得起劲,身旁草地上还摊着一本写生本,上面已经用炭条笔画了几只白鹭,看上去画工着实不错。写生本的主人,麦克弗森的女儿六根手指的凯茜则坐在旁边,一脸崇拜的看着麦克布莱德小姐,手里还拿着几根备用的炭条。 高易见场面温馨,便没有过去打扰,而是站在一旁静静的欣赏着。 等过了一个钟头,麦克布莱德小姐这边画得累了,二李和舒尔兹那边也已经交待清楚,返程的时刻也就到了。高易和众人一起登上了“帕特森”号,舒尔兹明天就会过来报到,最初一段时间老二李永财会作为副手来辅助他,而老大李永发则要开始准备新天地的开张事宜。至于高易,他反而闲了下来,可以当一阵子的甩手掌柜,无论是新厂还是新天地,都要等到准备工作完成后,他才会参与进去。 “帕特森”还是回到了早上出发时的立大码头,下了船后,高易和麦克布莱德小姐便同众人分了手。高易把车开到了他新买的外滩1号,在那里他约了有恒洋行的工程师邓恩商谈商务楼的改造问题。 高易把车停在了树荫里,自己下了车,麦克布莱德小姐不方便露面,只能拉上了窗帘躲在后车厢里。 邓恩早就到了,商务楼的结构他已经检查完毕,等高易进了楼后,两人不过谈了五分钟便把一切谈妥了。高易的要求其实很简单,无非是让他来看一下,如何在不影响完全的情况下,尽量把商务楼能拆的墙都给拆掉。底楼高易准备做成展览大厅,用来静态展示车辆,二楼则是会员们的主要活动空间。 从楼里出来后,高易见四下无人,于是赶紧打开了后车厢的车门,掩护着麦克布莱德小姐坐到了前排座位上,先是给她戴上了防风镜,又用一块纱巾把她的头整个给包了起来。此时这样的打扮并不算怪异,毕竟无论是马车还是汽车前排都是没有挡风玻璃的,大部分马路又都是路面没有硬化过的土路或砂石路,大热天的路面被晒得干透,一旦有车辆驶过便尘土飞扬的,戴上头巾和防风镜不但防风、防尘还能防晒。 麦克布莱德小姐嘟着小嘴任凭高易摆弄,似乎对把她扔在车里的这五分钟颇为不满,高易在她撅起的红唇上亲了一下道: “好了,露易丝,所有的琐事全部处理完了,接下来的三个礼拜里,再也没有人能打扰我们了!” 这可不是什么哄人的话,高易确实准备给自己放上三个礼拜的假,穿越这一年多来,他每天都为了人生的下一刻而奔忙,是时候可以停下来好好享受一下这一刻的人生了。 第三十章 6S店(3) 快乐的日子总是十分短暂,在磨破了两条床单之后,麦克布莱德小姐终于还是回归了学校,而高易也再次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节奏中。 他现在手头上有三件事,一件是陈家墩子的新厂,目前仍处于基建阶段,不需要他过分的关心;一件是外滩1号的改建工程,所有的租户都已经搬空,该砸的墙也已经被砸掉了,邓恩正在加紧装修中,估计再过一个礼拜就能完工;另一件就是汽车俱乐部正式开张的事情,这件事倒是不能再拖了,这三个星期以来,陆陆续续到帐的会费几乎没有停歇过,截止麦克布莱德小姐回学校的这一天,也就是1903年的9月6日,最初收到的那二十六万会员款已经变成了六十二万,而且还有至少三十位预定了会员却没有来得及打款过来的准俱乐部成员。 9月7日,在俱乐部正式开张之前,俱乐部的附属驾驶学校率先开张了,首批学员有三十二人。之所以选三十二个,是因为从欧洲运过来的车有三十二辆,等车到埠之后,俱乐部会举行开张仪式,仪式的一个重要环节就是俱乐部成员将驾驶新到的车辆沿着外滩大道穿城而过。 驾校使用的车辆是四辆刚从美国运抵的奥兹莫比尔,虽然这种车是马车样式,没有方向盘只有控制杆,而且油门也是用手控的,但是至少可以让人熟悉什么是机动车。等到能开奥兹莫比尔之后,再用高易那辆梅赛德斯练一下,基本就算是会开车了。 接下来的十天时间里,高易化身驾校教练,在撞坏了一辆奥兹莫比尔之后,总算是把所有的学员都教得能够上路行驶了。然后高易又从这三十二名学员里,挑了驾驶感最好的十人出来,专门练了三天梅赛德斯。这十个人是要驾驶35hp以上车型的,都是些性能机器,高易可不希望开车游城的那一天,有人错把油门当刹车踩,驾车冲到人堆里去。 终于等到了9月21日这一天,上个月20号从加莱港出发的法国邮轮“侯南”号,在经过了一个月零一天的航行后,抵达了法租界的金利源码头,船上载着来自德国戴姆勒公司的十三辆梅赛德斯和八辆phoenix,以及一辆奔驰公司的parsifil,还有来自法国的两辆潘哈德和八辆标致。 不过这些车并没有被直接运上岸,而是吊装到了驳船上,被运送到了江对岸的耶松船厂。高易和三十二名学员就等在耶松船厂的码头上,他们将在船厂附近的土路上,花上十天时间来熟悉这些车辆。 标致娇小可爱,如同高尔夫球车般大小,一种是纯白色的,另一种虽然也是白色,但引擎盖上装饰着黄铜饰条,沿着车身上缘漆着两指宽的红线作为点缀。八辆车都是双座版的,椅背位置很低,成人坐在上面,腰部以上都露在车外,感觉上像是在开儿童车似的。这种座椅应该是源自双轮马车,在马车时代,双轮马车的地位就是法拉利和兰博基尼这类的超跑,为了减轻重量,车身必须做得非常纤细小巧。 潘哈德看起来则像是台拖拉机,虽然引擎已经前置,但车轮用的还是马车轮,车身很高,引擎位置也很高。潘哈德同样是双座版的,椅背也很低,坐在上面和标致一样,整个上半身都曝露在了外面,在高易看来非常的不安全。标致因为车身小巧,采用这种座椅还有些道理,但是潘哈德一副傻大粗黑的样子,再用这样的座椅就比较怪了。不过这两种车的最高时速都只有三十公里左右,虽然乍看起来加个速就能把腰给闪了,但是实际上并不会有多猛的动力。 戴姆勒的phoenix就是辆放大版的标致,二者的外形,包括引擎盖的样式、车身的曲线,几乎一模一样。phoenix在1895就已经出现了,而标致的type36一直要到1901年才定型,由此也能看出,此时的汽车工业,始终是以德国的戴姆勒为主导的。 要说phoenix同标致之间的区别,也不是没有,最显著的应该就是phoenix的轮子,phoenix用的仍旧是马车轮,因此车身比较高。综合看起来,phoenix就像是标致和潘哈德的结合体,上半身是标致,下半部分是潘哈德。 此外,这八辆phoenix里有五辆是四座的,前排的沙发形座椅非常宽大,有很高的靠背,一直能支撑到胸椎以上。后排座椅的靠背比前座还要高,但是两排之间相距太近,导致后排腿部空间非常狭小,就跟后世里那种2加2座椅的跑车似的。另外三辆双座的,轴距十分短,后轮就在前排座椅的后缘下方,而且用的是梅赛德斯同尺寸的橡胶充气轮,看来应该是改进过的赛车版。 奔驰parsifil的车身仍旧是马车形的,而且是公共马车的样式,车身线条完全平直不带一丝弧线。但是它所用的轮子,却已经改进成了橡胶充气轮,因而车身看起来还算低矮。它的引擎也同梅赛德斯一样是前置式的,并且同样直接固定在了前轴上,没有像phoenix、标致或者那样潘哈德那样安置在位置较高的副车架上。看得出来,不单在外形上,即便是在结构方面parsifil也模仿了梅赛德斯的设计。parsifil唯一改进的地方就是后轮的驱动方式了,动力从引擎输出后,直接经过驱动轴输出到了后轮上,而不像同时代的其他车子那样,先是通过中间轴输出到链轮,然后再经由挂在链轮上的滚子链条来驱动后轮运行。 剩下十三辆全部都是梅塞德斯,各种型号、各种排量的样子都差不多,很难从外形上把它们区分出来。唯一有所区别的是赛车版的座椅。赛车使用的不是沙发形的座椅,而是两张独立的桶形座椅,并且一大一小,小的那张是给领航员坐的。 在经过十天的集训之后,十月一日那一天早上八点,俱乐部的所有成员全部集中在了虹口的怡和码头上。八点半,驳船自江对岸的耶松船厂驶来,九点半卸船完毕,九点五十分的时候,所有成员都已经坐上了汽车。 截止九月三十日,包括高易在内,俱乐部总共有九十七名成员,其中付了款的有七十三人。九十七人中,九十三人分乘三十二辆新车,其中奔驰的后车厢比较宽敞,挤了三个人。剩下四个人,则坐到了高易的那辆35hp上。 十点整,所有车都鸣响了气喇叭,“呜——呜——”、“呃——呃——”,声音充斥了整个虹口。 高易开着六十马力的梅赛德斯simplex打头,三十三辆蓝、白、黑三色组成的车队,沿着百老汇路以二十码的速度行进了起来。 一路上经过的路口都有印度阿三在进行交通管制,看热闹的人群也有华捕在负责疏导,车队几乎毫无阻挡的来到外白渡桥前。过了桥后,高易把速度提到了二十英里,从外白渡桥到外滩1号,一公里半的路程,不过三分钟便到了。 俱乐部门口的小广场上已经黑压压的挤满了人群,大部分都是隔壁上海总会的会员,看见他们从车上下来纷纷鼓起掌来,眼神中充满着热切与艳羡。 小广场的正中竖立着一块两层楼高的牌子,上面写着六行大字service、survey、studio、school、sparepart、sale。牌子的顶端还立有一个巨大的盾徽,盾面的主色调是蓝天白云,左上角是一头俯首冲撞的金色蛮牛,右下角是一匹人立而起的黑色跃马,右上角绘着一前一后两个重叠的“r”字,左下角则是一只飞翔的“b”,而盾徽的当中还有一面小盾,小盾正中却是一杆红色的三叉戟。 第三十一章 用光才会来(1) (非常抱歉!停更了几天,有急事去了外地,刚刚安顿下来) 高易看着手中的平面图,图纸上是一座大致呈正方形的回字形大厦,中有天井,各层外侧分隔成一间间房间,内侧为走廊,结构相对简单,设计得中规中矩,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高易看了两眼便放下这张图纸,拿起正立面的线图看了起来。 大比例的线图非常细致,连门楣上变形的巴洛克涡旋形图案装饰都画得一清二楚。看得出来,图纸上这座大楼的设计,兼有古典样式和英式的新古典主义格调,大楼的楼底段与上段均为巴洛克式造型,中段则为线条简洁的现代建筑风格,所采用的正是这个时代刚刚开始流行的折中主义设计。 大楼楼高八层,立面整体为横竖三段格式,底层拱圈镇石,以及外墙的一、二层用的都是大块面砖砌就,形成基座;正门有四根爱奥尼克立柱,左右各两根,内门又有两根小爱奥尼克柱,左右各一根;三至五层凹进部分为内阳台,并围有半圆形铁栏,风格简约;六到八层则再次回复到了爱奥尼克立柱装饰。 爱奥尼克柱式的特点是比较纤细秀美,柱身有24条凹槽,柱头有一对向下的涡卷装饰,气质优雅高贵。希腊柱一共有三种,多利克柱、爱奥尼克柱和科林斯柱,随着出现的年代从早到晚,柱子变得越来越细,凹槽越来越多,柱头的装饰也越来越繁复。从毫无装饰的多利克柱的圆形柱头,到带涡卷的爱奥尼克,再到双排叶板、叶板上布满了繁杂叶饰和小型盘涡饰的科林斯柱,希腊柱越来越从功能性向装饰性转换。 上海滩的建筑发展也有这个趋势,譬如隔壁的那幢建于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上海总会,用的就是多利克柱,而近几年南京西路一带新建起来豪宅,则渐渐开始采用爱奥尼克柱。高易手头的这张线图上,自然也紧跟着这股新的风潮,细致的绘出了纤细的爱奥尼克柱。柱头典型的涡卷装饰,就像一对羊角似的,配以雕着花纹的半圆形券顶,造成一种华丽、富贵的巴洛克式气派。 图纸的作者是苏格兰人罗伯特·穆尔黑德,他任职于工部局工程处,是一位正在展露头角的建筑工程师。隔壁上海总会的改建,虽然还没有最终决定选用谁的设计,但是穆尔黑德却是所有竞争者中呼声最高的那一个。 这次高易建楼,穆尔黑德同样参与了竞争,他的设计是高易到目前为止,收到的最为符合心意的一份图纸,其他的建筑师似乎还沉浸于殖民地风格时代,设计出来的东西甚至连隔壁这幢五十年的老楼都不如。 当然也不能说这份图纸就完全没有可以改进之处了,相对于回字形的平面布局,高易更希望是凹字形,或者干脆是l形布局,这样正面方向上的房间面积可以大一些,毕竟他建这栋楼又不是为了租出去当写字楼用,不需要那么多整齐划一的房间,相反他想要的是一系列奢华的厅堂,可以满足俱乐部成员们各种聚会的需求。至于l形布局,是因为今后洋泾浜肯定会被填掉,成为上海滩最宽的主干道路爱多亚路,也就是后来的延安东路,所以大楼的东面面向黄浦江方向和南面面向爱多亚路方向,都应该算是正面,l形布局能让这两个正面都获得更大的纵深。 穆尔黑德设计的这座大楼是钢框架结构建筑,外墙用石材贴面,如果立刻开建的话,应该能够成为上海第一幢钢结构大厦,并且至少能保持上海滩第一高楼的名头二十年。不过如果有可能的话,高易还是希望用钢筋混凝土的框架结构,而不是钢框架。钢结构的自震周期长,结构刚性差,抗震性能相对来说不如钢砼结构。而且钢结构自重低,延性大,使用轻质隔墙会导致隔音隔热防潮效果差,不改进墙体材料的话,不太适合江南的气候条件。 只是要想使用钢筋混凝土结构,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钢筋的捆扎,混凝土的浇注,这些看似普通的技术,在这个时代的上海却很难找到有经验的、合格的施工人员。相反钢结构的建筑,同此时流行的砖木结构建筑更有相通之处,无非是把木头梁柱,换成了钢制的而已,对于拥有砖木建筑工程经验的工人们来说更容易掌握。而且上海目前虽然还没有钢结构的楼房,但却是有钢结构桥梁的,因此也相对容易找到有经验的建造单位。 至于这份设计中最令高易不满的地方,就要数大厦的室内装饰部分了,看上去过于简洁,就像是座办公楼一样。高易可是看到过穆尔黑德为上海总会设计的那些大跨度大厅里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以及拥有长度超过三十米吧台的、号称亚洲第一的豪华酒吧。这或许是因为他没有把自己建这幢大厦的意图表明导致的,只要看穆尔黑德所做的预算就知道,他根本没有往奢华里去设计,总预算才二十万两,还不及隔壁上海总会新楼四十五万两预算的一半,要知道,高易这块地皮的面积至少要比隔壁大一倍,楼层也要比隔壁的六层设计高了两层。 高易的心目中这幢大楼的预算至少要达到六十万两,奢华程度必须要超过隔壁的上海总会。他对自己俱乐部的定义就是上海滩最奢侈的地方。 自从俱乐部开张以来,陆陆续续又有将近七十名新成员加入进来,直到这个礼拜,要求加入的电话才彻底消停下来,目前俱乐部成员总数,算上高易自己,正好是一百六十六人。这么多人里又怎么可能个个都是赛车爱好者,事实上除了格里生、伯基尔这寥寥几个追求速度的狂热者之外,其他人最多只能算是对汽车这样新兴事物感兴趣而已,而有些人甚至连兴趣都欠奉。这些人之所以肯花一万两银子来买个会员资格,无非是因为这里只有真正的有钱人才能加入罢了。 一万两银子如果换算成英镑的话,是一千五百英镑,这笔钱虽然不算太大,但至少也要有三万镑财产的人才能花得起。事实上根据高易的统计,他的这些会员们年收入最少都要在五千镑以上,也就是说他们的财产规模至少要达到十万镑。而上海滩能够拥有这么多财产的西方人,不会超过两百个。 在高易这家俱乐部成立之前,上海是没有这种顶级会所的。上海总会即便以入会资格严苛著称,也拥有上千名成员,最受欢迎的跑马总会,更是只要是西方人就能加入。其余的俱乐部虽多,但大多是如业余演员总会、万国体育总会这类专业性质的俱乐部,或者是苏格兰总会、法国总会、德国总会这些地域性会所。整个上海滩还从来未曾设立过一家,严格意义上的只有富豪才能加入的俱乐部,而汽车这个题裁又恰好足够时髦,即使在欧洲也正处于方兴未艾的状态,因此才会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故而他这家俱乐部的基调只能是走奢侈路线。 第三十一章 用光才会来(2) 高易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着。大北、大东、太平洋三家电报公司的电报大厦、美商大来轮船公司的大来大楼,如今还只是洋泾浜畔的全安栈以及广东路上的元芳栈房,总面积二十二亩左右。元芳栈房的地皮约摸三十米见方,位于广东路和四川路路口,地价会稍微贵一点,但四万两银子绝对拿得下来。剩余的二十多亩属于全安栈的土地,在洋泾浜北岸的小路松江路旁,并不能算什么好地段,估计最多只要一半的价钱便能搞定。这样算下来这二十二亩土地的总价不会超过五十万两银子,大概有个四十七、八万两就足够了。 高易的指尖沿着广东路一路朝外滩方向移去,直到点在了路口的一幢建筑上。从洋泾浜方向数过来,这幢建筑位于第三座,上标注着“天祥洋行”的字样。这家洋行的主营业务是进出口生意和保险,马路对过的天祥码头便是他们家的,因为离着广东路近,高易摆渡去浦东的时候一般都会在这个码头上船。天祥洋行所拥有的外滩3号是一幢三层高的房子,占地四亩多一点,即便算它八万两一亩,最多三十二万两银子应该就能拿下来了。 也就是说,只要再花八十万两银子,包括外滩1号、3号在内,东西从外滩到四川路,南北从广东路到洋泾浜,除了上海总会之外,整个街区就完全属于他一个人的了! 最近这几个礼拜,随着账户里银子的数量飞速增长,高易的想法几乎每隔几天就会变上一变,从最初的简单改造一下老建筑,到兴建自己的大厦,如今他已经在考虑买下整个街区用来打造一个建筑群了,到时候外滩一号是自己的俱乐部,三号是自己的家,二号上海总会则充当自己的会议室,然后再在寸土寸金的外滩,建上一座几十亩地的私人花园,这样的人生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奢华。至于原先准备建在顾家宅地皮上的主宅,现在看来顶多只能算是一座别墅了。 “当啷啷”就在高易仍沉浸于对将来美好生活的遐想中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高先生,我有两位朋友想要参观一下你的汽车俱乐部,不知是否方便?”电话里传来了李永发的声音,他的朋友自然是华人。 “当然方便,欢迎之至!” 高易的这家俱乐部,除了是俱乐部之外,实际上还是家卖车的6s店。打开门做生意,管他华人、洋人,只要是有钱人都能进来,其中的区别仅是,对于非会员来说,服务是由营利性质的6s店提供的,而不是俱乐部,因此是要付费的。 李永发带来了三位朋友,都是鼎鼎大名的上海滩闻人,其中两位是来自法租界的宁波人,一个是镇海人虞洽卿,另一个是定海人朱葆三,剩下一位则是上海本地人李平书。 虞洽卿绰号“赤脚财神”,十五岁闯荡上海滩,最早在颜料行打工,自学外语后当德国银行买办起家。1898年第二次四明公所事件时,他因鼓动洗衣业领袖沈洪赉,带领全市洗衣业工人拒绝为法国人服务,成为了沪上妇幼皆知的知名人士。 朱葆三也是差不多年纪到的上海,他一开始在一家“吃食五金店”当伙计。所谓的“吃食五金”指的是进口罐装食品,因为罐装食品的外壳是金属的,所以最初经营罐头的不是食品店而是五金店。朱葆三在这家吃食五金店一直做到总帐房,然后开了自己的五金店。在积累了一定的财富之后,他结交到了现任的上海道袁树勋,并把自己总账房推荐给了袁树勋当会计兼出纳。 目前正值庚子赔款偿付的最初阶段,赔款来自于各通商口岸的海关关税,但是上海海关的款项在交付之前会先由上海道库暂行保管,朱葆三便将这笔巨款拆放到上海钱庄里去生息。袁树勋上缴的利息以一般官利计算,按行市计算的钱庄利息一般都高于官利,中间的差额则归于袁时勋、朱葆三和顾晴川三人。更为关键的是,由于手头有了大量资金,朱葆三也就成了此时上海众多钱庄要求拆款的追逐热点,成了掌握各钱庄拆放权的“领头羊”。 相比起虞洽卿和朱葆三这两位商人,李平书这位后来的上海市市长就完全属于官面上的人物了。他原名李安曾,是浦东高桥人,父亲是儒生,曾中过秀才。与同时代的青年人一样,李平书为科举考试埋首诗书,盼望能登进士成为高官。他在十五岁的年纪上就考中了秀才,并曾入读上海龙门书院,随刘熙载研读儒家经典。然而接下来他用了整整九年的时间,都没有过去举人这一关,于是只能以优贡生的名义参加清廷选拔低级官员的考试——秀才也是能当官的,不过一般都是教谕、训导之类的低级职位。李平书考得不错,但却并没有正式任职,而是回到上海担任了字林西报的主笔。有了稳定的收入之后,李平书又一次投入了科举事业,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又过了九年之后,他终于顺利考获了举人。 中了举人后,就有了任官的资格,李平书在广东候补三年之后,先后任过三任知县。第三任期间正值中法战争,李平书组织团练击退法军入侵,却反受革职处分。幸好他此时已经颇具名声,因而被时任湖广总督张之洞招入幕中。 去年十月两江总督刘坤一死,张之洞暂署两江总督一职,他乘机将手下亲信安插到了两江的一些重要职务上。李平书就是其中之一,他被任命为江南制造局提调,兼任中国通商银行总董、轮船招商局董事。 对于李平书的到来,高易是较为惊异的,虞洽卿和朱葆三这两个商人想赶时髦买辆车回去还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李平书作为大清的一名正式官员,就是送一辆车给他,他够胆子坐吗? 高易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在带着众人参观了一圈,重新坐定之后,李平书开口了: “不知高先生是否想过收华人入会呢?” 第三十一章 用光才会来(3) 晚上回家的时候高易特地选了辆小巧的phoenix,沿着从未走过的洋泾浜北岸小径松江路一路蜿蜒曲折的驶去。 李平书刚才的一番话,让他触动很大,他自穿越以来,由于不想参与到这个时代混乱纷杂的政治事态中去,因此很少主动去做改变历史进程的事,但是如果改变历史能够让他获取巨额利润的话,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譬如这一次,李平书他们就希望从他这里打开缺口,让华人也能加入到租界统治者们的生活圈子里来,因而不惜把入会的会费提高到五万两银子。虽然多个十几、二十万两的收入,对现在的他来说不过是聊胜于无,但是如果他真的能够促成租界华人的崛起,所获的利润又将是多少呢?要知道,租界华人的人口是西人的四十倍,而且随着未来国内局势的动荡,这个数字还会成倍的增加。 华人参与到租界的管理中的时间其实并不会太远了,据高易所知,法租界在一战前后就会设立华董,公共租界华董的出现要晚十几年,但也绝不会超过1930年。如果能把这个进程提早个十年,对他来说难度其实也并不算太大,尤其是在法租界,他对巨籁达的影响可以说是越来越大了。公共租界虽然要困难一些,但也没必要一开始就把目标设定在华董上,可以分步走,对华人来说,更草根、影响范围更大的赛马总会就是个很好的入手点。 再过几年,华人出资的占地千亩的万国体育场就会开张,说是体育场其实就是华人的赛马场,因其地处江湾镇东首,又因上海人习称为跑马厅,所以亦称江湾跑马厅。万国体育场建成后,反而倒逼赛马总会开设了专为华人而设的南看台。所以,让赛马总会接纳华人会员并不是一件不可能完成得任务,只是目前没有动因,也缺乏有力人士去推动这件事罢了。 高易如今的社会地位,已经让他拥有充分的资格去扮演这个有力人士的角色了,他相交莫逆的朋友中,正广和的麦格雷戈是赛马会前任主席,伯基尔是现任主席,格里生、安德森、泼兰的斯都是董事,而马会的其他董事里,至少有九成以上同时是他这家新开的汽车俱乐部的成员。如果说,对于在法租界公董局设立华董他有五成把握的话,那么让赛马会同意华人入会,可以说就是件十成十的事。实在不行,他还不会仿后世的故智,跑到江湾去买个一千亩地,自己开一个吗?那种乡下地方,不过花个四、五万两银子而已。 而思路由此扩展开去,能通过改变历史进程而获利的事情又岂止这么一件,譬如身边这条洋泾浜,还有必要留它到1914年吗? 事实上法租界早就想把这条妨碍两个租界交通的边界小河填没掉了,然而对公共租界来说,这样做并没有多大的好处,甚至可能由于交通的改善,而把公共租界的资源给分散出去,因此法租界委托哈同提出的这个动议被工部局董事会否决了。 原本这样的政策跟高易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既然现在他买下了外滩1号,而且准备要继续购入洋泾浜北岸的沿河地皮,那么尽早填平洋泾浜就成了利益攸关的事了。尤其是在经过六十多年无节制的使用之后,这条小河浜已经可以说是病入膏肓,水质渐渐黑臭,即便多次疏浚也无济于事。而能够预料的是,在今后的十年里,这种情形只会越发的严峻。 松江路是条断头路,从洋泾浜入河口的外洋泾桥一直向西延伸到连接公共租界广西路和法租界新桥街的大新桥。过了大新桥后,高易把车拐上了洋泾浜南岸的小路孔子路。孔子路到了法租界的自来火行后也成了断头路,河边是几个圆圆的煤气包。只不过这家法租界的煤气公司在十年前就破产清算了,附近这一带也就荒废了下来,地价不会超过三千两。 高易沿着自来火行东街一路向南,在第一条横马路右转,这条路名叫宁兴街,但上海人都称它菜市街,这里是法租界的中央菜市场,也是上海滩最早的露天菜场。 日落之后菜场两旁的商家便打烊了,整条街空荡荡的不复白日里的热闹景象,只余下有机物腐败后的酸臭味道。开过去两个路口后,高易把车速降了下来,如果要直接回家的话,他应该直走从中八仙桥越过正在填埋中的周泾浜,然而他犹豫了一下之后,却右拐向北开上了八仙桥街,再次渡过了洋泾浜。 过了北八仙桥后,马路的左侧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堆,法租界填埋周泾浜前,从河道中清理出来的垃圾全部填埋在了这个地方,再加上附近居民后续倾倒上来的生活垃圾,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可怕的味道,即使十月份渐渐凉爽下来的天气,也丝毫无法降低这股味道的浓烈程度。 然而这里将是今后西藏路与延安路交汇的地方,大世界就建在这个巨大的垃圾堆上。 车子继续北行,抵达北海路路口时西转,然后在北海路的尽头从南泥城桥越过了泥城浜。泥城浜西岸与跑马场的环形路之间,同样有着大片的无人问津的抛荒土地,只要泥城浜能被填掉,这片土地估计能带来成百倍的利润。而在高易的记忆中,泥城浜应该比洋泾浜更早被填埋,周泾浜、泥城浜、洋泾浜,这就是历史上租界三条界河的填埋顺序。周泾浜他已经错过提前布局的机会了,剩下的泥城浜和洋泾浜绝不能再放过,等他布局好之后,便到了加速二者进程的时候了。 ****** 十月中旬,上海赛车总会召开了一系列的闭门会议,会后所有成员一致同意高易成立一家允许华人加入的兄弟俱乐部,总会将接受这家兄弟俱乐部的成员参加总会的活动,但作为交换条件,这家俱乐部的会员资格必须由总会成立的一个九人委员会审核。同时所有总会成员,将自动成为这家兄弟俱乐部的会员。 十月下旬,一家新的名为华洋汽车总会的俱乐部成立了,俱乐部采取分级会员制,会员费分五万两、一万两、一千两三个档次。一千两是准会员,只能参加华洋会的活动;一万两的正式会员,在受到邀请后将有资格参加上海赛车总会的活动;而五万两的资深会员则能自动获得赛车总会会员的同等资格。 而与此同时,高易的一系列土地收购也展开了序幕,银子流水般泼洒出去,但很快又自华洋会源源不断的补充了进来。 第三十二章 新厂开工(1) 十月二十六日,农历九月初七,已经是霜降节气,江南地方虽然还没有到结霜的日子,但是早上起来已然颇为寒冷。 高易裹紧了大衣从低矮的棚屋出来,即使只有一层薄薄的砖墙相隔,内外的温差最少也有十度,一股寒气直入脏腑,他不由得打起了,打得浑身骨节都咯咯的激烈碰撞了起来。他这小半年来养尊处优的,早就不适合这种艰苦的环境了。 凌晨时分正是最暗的时刻,高易深一脚浅一脚的沿着新铺的洋灰小道,朝着前面一座亮着灯光的棚子走去。棚子散发出一股粥饭面包的香味,让饥肠辘辘的他感受到了一阵暖意。 “高先生!” “高先生……” 棚子周围已经聚集了好些人,手里捧着各式的早点,散坐在竹椅板凳上吃得正香,见高易来了纷纷起立打着招呼。高易一路点头进了棚子,棚子里反而没几个人,显得空荡荡的。李氏兄弟就坐在正中的一张餐桌前,看来是这二位把用餐的人都吓到外面去了。 “这么早?二位不会是一宿没睡吧?” “眯了一会,年纪一大,心里有事就睡不安稳了,还不如起来看工人们干活,心里反而踏实一些。” 早饭是自助餐的形式,中西都有,分别放在两张长案上,西餐是牛奶咖啡、各式面包、黄油、煎蛋、培根、红肠之类,中式的有豆浆、豆花、粥、大饼油条、白馒头、各式包子,种类非常丰富。这里是经理、工头们的餐厅,因此才会有这样丰盛的食物,工人们的待遇当然不可能这么好,早饭无非是白粥馒头加几块酱菜而已。 高易拿了杯浓咖啡,一碗豆花,一笼南翔小笼,一份培根煎蛋,又叫备菜的师傅切了片巴掌大、鞋底厚的黄油,往一只白馒头里一夹。 高易先是唏哩呼噜的把一碗豆花喝了下去,让肠胃暖了起来,接着才慢条斯理的就着浓咖啡吃起了小笼包。 “昨晚戌时一次,子时一次,我们都起来看了,”高易先前的那副风卷残云的吃相,把李氏兄弟二人都看得傻了,等他终于缓过劲来回复到正常状态喝起了咖啡,李永发这才开口说道:“两班共处理原料一百担,应该是达到了,这个,呃……满负荷运转的设计标准。出货八十六担,收率可是比设计的八十担高了足足六百斤啊!” 新名词虽然还有些拗口,不过二李兄弟已经能够准确使用了。 “哦,是吗?看来情况不错!”高易打开怀表看了一眼,刚过三点半。“等吃好了,我们一起去看一下寅时这一班产量怎么样。如果今天一天都收率稳定的话,我看也没必要再熬一个晚上,可以提前宣布试运行成功了,明天就可以转入正常生产。” 由于整个提取时间需要四小时,工厂的生产流程是按四小时一班制定的,一天总共六班,早上8点为第一班,凌晨4点是最后一班。现在离着四点还有半个钟头,时间充裕的很,高易不紧不慢的消灭起了眼前的食物。等到所有东西落肚,也才过去一刻钟多点,高易招呼了二李一声,三人出了食堂朝提取车间走去。 提取车间顾名思义就是提取有效成分的地方。提取环节是整个生产流程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这个环节所获得的半成品产量直接决定了最终产品的产量。 然而跟它的重要程度相反,提取车间只是座木结构的铁皮顶棚屋,四周用一圈不封顶的单薄砖墙围拢,看上去只是占地大了些,论简陋甚至连刚才吃饭的食堂都不如。 车间里有两条生产线,每条生产线每四小时能处理25担原料。“担”是这个时代常用的重量单位,“担”和“石”相通,一担是一个成年男子可以弯腰担起来的重量,大致是100斤,此时的一斤差不多要有600克,因此一担应该是60公斤。不过为了方便计算,高易所使用的“担”是按照公制折算的,一斤被定义成了500克,25担就是2500斤合1.25吨。按照设计的百分之八的产率,25担的原料能提取出100公斤,也就是2担的有效成分,这些有效成分作为半成品,经过进一步的处理,再按一比十的比例掺杂,最终可以生产出20担的成品。 由于氨水是两条生产线所共用的,而流程中氨水的浸泡时间是一个半小时,加上回收氨水所需的半小时,因此两条生产线实际上是间隔两个小时开工的。 高易和二李来到提取车间的时候,正好赶上其中一条生产线的最后一道洗脱烘干环节,这一批次生产出来的粗品高达三担。这意味着,即使经过后续的纯化工序,半成品也将超过两担半,而按照一比十的比例,最终产品可以达到二十五担。也就是说投入的原料为二十五担,产出也是二十五担,投入产出比是一比一,产率比设计时的八成,提高了足足四分之一。 产率之所以有如此大的提高,是因为在这两个月里高易陆陆续续做了几次实验,改进了活性炭吸附剂。他原先使用的活性炭,是用普通的本地木料的木屑自己烧制的,这一次改进中,他先后尝试了油棕果壳、椰壳、棉籽壳、花生壳、核桃壳、谷壳,最终选择了吸附力最强的椰壳作为烧制活性炭的原料。 除了改进原料之外,在活性炭的制造工艺上高易也进行了革新。 活性炭吸附能力的大小是由炭的表面积决定的,表面积愈大吸附能力愈强。表面积又分外表面和内表面,活性炭的材质决定了它的外表面,而内表面则可以使用氧化剂来扩展。明矾作为一种复盐,高温时是非常好的氧化剂,在去除活性炭表面妨碍吸附的胶状有机物的同时,钾离子具有强大的穿孔作用,它能穿入炭体内部进而使之裂开。 高易把明矾和椰壳屑按一比五的比例,放入罐子中在800度的温度下灼烧。灼烧时罐口盖子上预留一个小孔,起初会有大量水蒸气涌出,约三、四个小时候既有可燃气体生成,产生黄红色火焰,等可燃气体燃完后,将罐体全部密封,继续灼烧四到五个小时。这样制造出来的活性炭,在吸附过程中,几乎能将所有的有效成分都吸附出来,而不是随着废液排空,因此大幅度提高了产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