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御法阵荡尽妖魔,这不过分吧?》 第一章 开局掌教师叔就当了金毛 大黎,齐云山,玄极圣地。 阴云蔽日,天光难耀。 “小师弟!快、快运转气机,坚持一个周天……” 身旁有一道少女声音传来,能听得出她言语中的心急如焚。 张栩疲惫不堪地闭着双眼,呼吸细微绵长,闻声想要开口回应,却发现自己根本有心无力。 背后的少女一边说话,一边伸出柔荑,贴向少年的后背,往他的身体内拼命灌输着某种能量。 女子那种特有的温和气机入体,开始温养后者的筋脉。 张栩的精神为之一震,此前因为输出气机过度,而导致的脱力感有所减弱。 身体的掌控权逐渐回拢,方才那种松垮得近乎植物人的感受逐渐消失,感觉全身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变硬。 他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所见之处,人山人海。 周围的所有人,无论男女,皆身着飘逸的古装,神色肃然地站着。 嗯?我这是穿越了? “呜!——” 山门外刮来的阴风呼啸不已,夹带着一股腐朽的死气。 阴寒秽气迎面扑来,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人们体内的气机。 众人没有退缩,彼此之间拉开两三米距离,按照既定的位置站好,动作统一地掐着手指,施展出激发体内气机的法诀。 而那些张栩肉眼可见的略微发光气体,应该就是所谓的“气机”了。 不同颜色的气机从他们的手心中喷薄而出,浸染入护宗大阵大大小小的节点之中。 随着发光气体持续入阵,大阵节点彼此之间都在震荡。 护宗大阵的亮度略微提升,并发出低沉的嗡嗡之声,齐云山被完整地笼罩在这坚固大阵之中。 “这……嘶!” 不等少年对如此神异的景象感到惊诧,他眉头一皱,脑海中陡然涌出了大量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天誉大陆,大黎皇朝,玄极圣地,阵宗一脉,关门弟子张栩…… 大道破败,妖邪得法,伏尸千里,魔道三派,奇袭圣地山门…… 眼下,有一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自己魂穿成一个修仙大门派,玄极圣地、阵宗一脉的闭门弟子,年方十六,不仅天资过人,还长了一副极好的皮囊。 坏消息是,宗门看起来挺惨的,像快要被魔道三派一锅端了。 现在他所处的门派,前身为正道之一,名为玄天圣地,最近已从正道五圣地中脱离。 有意思的是,魔道之一的极乐教,也暗中从魔道脱离。 极乐教掌教韶容仙子,毅然放弃了魔道的几位老相好,带领一众女弟子举派并入齐云山,与道玄子掌教共同执掌圣地。 两教由教名中各取一字,合并为玄极圣地。 自此,玄极圣地成为大黎朝的第一个中立大门派。 此举自然恼了正魔双方,俗话说正邪不两立。 你们两派,搞出一个灰色地带,这不是为难我胖虎? 其余正道四大圣地,虽说心生不满,但念在旧情上,到底没有做出攻打玄极圣地的行为。 最多从中作些梗,隐蔽地对圣地做一点伪君子之事。 魔道就不一样了,无生殿、血月阁、森罗谷,三派皆是真小人。 只因极乐教弟子全员皆为貌美女子,教中传承的心法又是那种很少见的、善于调和阴阳之术。 如此让魔道念念不忘的极乐教,居然不声不响地就做了玄天圣地的嫁衣! 魔道三派自觉得头顶没来由地绿油油一片,是此间最大的苦主。 于是他们围在整座齐云山外,由高火力的魔修攻打山门,多位宗门长老在山门外陷入了苦战。 作为圣地阵宗一脉的关门弟子,张栩被委以重任,那便是带领全体同门开启护宗的“金鳞大阵”,防止魔道宵小进到圣地中杀人放火。 一直撑到道玄子师叔、韶容仙子这两位掌教,做而论道完毕,出关为止。 没想到这个开局情节,竟然这么ntr…… 当然,能让道玄子师叔举整个宗门之力,站到正道的对立面,又当了那几位魔修眼中的金毛角色。 嗯,此事的背后,肯定牵涉到很大的利益。 事出紧急,张栩在顷刻之间便做出了决定: 先解决自己身体的问题,随后查看师尊留给自己的大阵心得。 老头子曾交代过,经过他多年的研究,发现护宗大阵暗藏绝地杀机,倾力施之,有暴起杀敌之威。 绝不止如今看上去那般,仅有不错的防御力。 张栩想到这里,已经整理完当下最重要的信息。 “师弟在此谢过浔师姐了。” 他没忘了侧过脸去,温和一笑,对于乐浔这小妮子,颔首致谢。 后者微微一愣,这位小师弟平日里用心钻研阵法之道,经常以肃然面孔示人,现在居然笑得如此和煦? 乐浔反应过来,回以张栩一笑。 待少年转过脸去,她才一边回味,一边甘之如饴: 方才小师弟的样子,与平时不同,很是温和呢。 可能是因为我给小师弟输送气机了吧。 不过,这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是我向师尊请求,让我留在小师弟身边掠阵的。 今日跟他如此接触,看得更仔细了,师弟确实是整个圣地最俊的男修士,没有之一。 啊啊啊!小师弟刚刚对我笑了,他是不是喜欢我? 乐浔心中不合时机地闪过多个念头。 如此小鹿乱撞的念头蓦然冒出,乐浔打破了自身原本的入定状态,闷哼一声,体内气机的运转变得略微紊乱。 乐浔轻咬红唇,做贼心虚地环顾四周同门,发现没人注意到自己的异常之后,眉目如画的面容上泛出淡淡的红晕。 她暗暗长出一口气,赶忙闭上双眼,迅速摒除杂念,将气机继续渡给小师弟。 少年自然不知道背后的浔师姐,正在经历人生三大错觉之一。 他按照脑海中,玄极圣地的运气术《玄天诀》,轻车熟路地运转着气机,不到十息,就将气机驱过百会穴,即将到达识海的上丹田。 很好,这代表一周天即将完成大半。 张栩的内观视野,也来到了对应的位置。 上丹田…… 卧槽!上丹田里怎么悬浮着一颗圆乎乎的玩意? 少年心中“咯噔”一声,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在原主的记忆中,位于识海的上丹田,从来没有这种东西存在过。 此物温润如玉,通体五彩,由赤、黄、青、蓝、紫五色组成,时不时发出素雅的光晕。 绝非凡物! …… ps:新人新书,读者姥爷们支持一下 第二章 玄能改命 五彩光晕盘桓在半空长达数息之久,才缓缓转化为暖流,汇入自身的识海之中。 张栩只觉得神魂传来一阵舒适之感。 他定定地观想着那颗石头,这玩意怎么如此眼熟呢。 对了!很像自己穿越前抽到的那个游戏道具。 张栩豁然开朗。 难道这场穿越,跟自己昨晚直播玩修仙题材新手游,抽“洪荒宝物卡池”的时候,开到唯一的那个神话级别道具有关? 单从外表来看,不能说毫无关联,简直是一模一样。 在昨晚时,他还是蓝星上的一个非酋区up主。 事业也算刚有起色,热衷于各类可以抽卡的游戏。 直播的时候,张栩以“大保底非酋神”的悲惨人设吸粉不少,拿到10万粉丝的牌子才不久。 最新的一期视频,张栩正在找拍摄素材时,恰巧有一个手游到了内测环节,于是游戏官方找到他,促成了合作。 游戏既能赚个名声,他也能赚些外快,妥妥的双赢,岂不美哉? 于是张栩愉快地上线抽卡,这号是由官方提供的,有着500抽之多。 足足500抽呐,这飞龙骑脸怎么输? 这什么神话级道具,不是有手就行? 约十分钟后。 张某看着背包仅剩的10抽,不禁晒干了沉默。 0.2%的神话级别道具概率,自己竟然一直抽到490抽都没出! 更让他觉得心力交瘁的是,这游戏还在内测中,居然还没上线所谓的保底机制。 自身的被动技能“大保底非酋神”也被ban,还怎么玩? 这波操作引得观众姥爷们都哄笑起来,直播室内外充满了非酋的空气。 再抽不到的话,今晚的直播要绷不住了…… 张栩心念急转,无奈起身,去厨房洗手池正儿八经地抹了把脸; 再用右手打开房间内的另一根灯管开关,俗称“开光”; 最后,他回到座位,在心中虔诚地点草这游戏的苟策划。 有此三大气运加持!张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右手食指,按下最后的10连。 “啾~” 一道极其抢眼的五色星光,从其他九个寻常星光的掩盖中脱颖而出,色彩艳而不妖,清新脱俗。 当所有星光汇聚为一体,一个属于神话级别道具的边框徐徐现出。 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 策划不点草,神话抽不到。 今日我张某,用实力诠释了一波,什么叫玄能改命! 直播间内瞬间多出了铺天盖地的弹幕,直接遮挡住大半的画面: “我丢!真能出货?主播已被逐出非酋区。” “主播这辈子的欧气已尽,请到阎王处充值[doge]。” “取关、举报、卸载三连。” 张栩乐呵呵地应付着观众姥爷们的鬼哭狼嚎,心里暗道一声:好险。 游戏官方程序员抬肘擦去脸上的汗水,心里暗道一声:幸好赶上了。 总而言之,今晚的直播没有崩,节目效果拉满,皆大欢喜! 直到临近下播,张栩才抽出空来,单击屏蔽弹幕的开关,看了一眼道具的外观、简介与名字。 灵娲所炼,生则五色—— 【补天石】! …… 于是,如今摆在张栩眼前的,有一个难题。 若要完成一周天,气机经过上丹田的时候,必然会跟这补天石触碰到,可不知会产生什么反应。 一般来说,这种导致自己穿越的道具,又能温养神魂,是金手指无疑了吧?那是自己阵营的咯? 既然如此,那它总不能害我,不然它也会跟着gg,这不合理。 张栩想到这里,念头陡然通达起来,于是在识海中,与可爱的小石头暗暗商量道: “我去运转气机,完成一周天;你就在此处,不要走动。” 石头没有回应,依然每隔一段时间就发出彩光,汇入识海,滋养着张栩神魂。 显得十分孝顺。 张栩见状,满意地颔着首,上丹田门前的筋脉中,气机已经累积到有隐隐的涨感。 多少有点憋不住了。 他于是不再迟疑,引导气机,小心翼翼地送入上丹田。 气机接近了补天石一分,无事发生。 再近半分,依然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少年暗自松了一口气,认为自己想多了。 “嗤!——” 气机才堪堪触碰到五彩石,一声宛若虚空撕裂的巨响传来,部分气机被吸入补天石内。 张栩眼前一花,发现自身居然被一道白虹贯体而过,神魂不受控制地,随着白虹飞升而起。 下方,自己的肉身依然略显懵逼地端坐着,而背后的乐浔师姐、肃然而立的同门们,乃至整个玄极圣地,都在飞速地远离自己神魂而去。 根本无人发现他的异样。 啊——你这逆子,气死偶咧!!! 张栩十分气急,在心中破口大骂那颗破玻璃弹珠。 四周的景色开始斗转星移地剧烈变幻起来,他犹如一颗在浩宇中穿梭了亿万里之遥的孤星。 等少年回过神来,自身已经被带到一座虽然老旧、但依旧气势恢弘的大殿外门前。 不过刚刚那种直冲云霄而产生的强烈不适感,倒是已经消失得无迹可寻。 哼,算你还有点孝心。 “……” 突然被逆子陷于不义,用类似云霄飞车的粗暴方式再次传送到了异地,张栩这位慈父很是痛心疾首,并不想蓦然进去殿中。 他一言不发,冷眼地打量起四周。 大殿的四周,布满了层峦叠嶂的厚大云层,除了通往殿门的石阶,没有其他道路可走。 整个大殿岿然不动,就这么深藏在云海之中。 一望无际,广阔无垠。 太阳要比认知中的大上至少一倍,暑热的阳光铺满青砖台阶。 仿佛这里的一切亘古不变。 嘶,看不到边的云海,如此大的太阳,很像传说中,远古时期出现过的“云中天”啊…… 这可是存在于太虚之间的一界。 张栩翻找着记忆,从中找到了能够对应此地的传说。 这个大殿,似乎是一个荒废已久的洞天福地? 内殿门之上挂着一块硕大的牌匾,用类似小篆的字体,阳刻出三字。 少年凝神望去,良久,才连猜带蒙地辨认出这三个古字的大概意思: “补天殿”! 第三章 天誉志异 果然,此地与自己识海内的石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厮才会将自己“掳”至此处。 张栩再次观想识海,其中的补天石光芒大作,宛如回到了归宿,淡淡的五色霞光从识海流出,覆满在自己的神魂上。 有一些碎片化的记忆,传入他的神魂之中。 “吱呀——” 已经严重老化,木纹与红漆斑驳混杂的大门缓缓打开,如同认可了张栩,显出大殿的内里。 前院中央陈放着一樽青铜鼎,花纹古朴,刻有多种异兽、植物、江河山川的图案。 庭院左右各有两方寒潭池,仿佛古井一般无波。 内殿门前栽有二株残老的桃树,就像遭了霜雪那样耷拉着。 殿内坐有一尊神像,他远远望去,看出其积尘已久。 不知为何,一种游子归乡的复杂情感,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 张栩眼前连续闪回一些让自己倍感熟悉的画面: 那樽万物鼎,自己在幼时曾爬进去过,鼎中厚重的气机,能将自己稳稳地托在半空中嬉戏; 还有那两潭无垢清净水,昔日不仅喝起来无比清甜,其中还有水生灵植摇曳,灵鱼畅游,画面极美; 那两株种在偏殿之前的蟠桃树,当年可是枝繁叶茂得过分,结出来的桃子,吃一个能耐半月不饿,树荫下也常有仙禽栖息; 至于那尊神像,则是自己朝夕都要焚香祷告,三拜九叩的灵娲娘娘神像。 …… 待他回过神来,这才确定曾在某一世,自己是这补天殿中的道童之一。 只是,距离记忆中那些热闹非凡的画面,已经过去了多少岁月? 数千年,抑或上万年? 少年跨入大门,向着青砖阶梯拾级而上,径直来到万物鼎的跟前。 他伸手轻抚上面铭刻的图案,并未感觉到像记忆中那般气机磅礴的触感,仅能勉强感应到一丁点的气机深眠于鼎中,运转的速度如同迟暮老者那般缓慢。 张栩掐动手指,补天石将刚刚吸收的气机返回到他的指尖。 前者抬手,将一丝气机灌入鼎中。 万物鼎轻鸣一声,气机的运转缓缓加速,犹如一头从冬眠中缓慢醒来的巨兽。 少年在原地等了几息,巨鼎依然没有什么反应。 他无奈摇头,姑且先去查看其他地方。 寒潭,由于多年无人照料,水面落满了一层绵密的尘土。 那些尘土不溶于潭水,也无法沉在潭中,于是覆满了两方硕大的水面。 张栩故技重施,探指入水,往潭水里注入一丝自身的气机。 潭水很快有了反应,宛若沸腾。 那些尘土则瞬间仿若挥发的干冰,腾起少许气体,随后消失在空气中。 几息之后,潭水恢复了往日的清净、无垢。 但是那些水生的灵植、畅游的灵鱼,没有再度出现。 少年刚刚有所涨高的兴致,被浇灭了不少。 饶是如此,他还是重拾心情,让另一潭水也恢复了整洁。 至少,水恢复正常了,看着顺眼许多,乃是好事。 张栩再移步,走到蟠桃树旁,伸出手触碰树干,同样注入气机。 无论他如何注入气机,两株桃树均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已经无力回天。 事毕,他郁闷地叹了一口气,走到内殿门前,看着落满灰尘的灵娲娘娘神像,神色失落。 这里究竟遭遇了什么,如今竟成这副残败模样? 神鼎难孕新气机,潭水至清无灵鱼。 桃树日薄依西山,灵娲蒙尘在太虚。 …… 真乃岁月蹉跎,天堑一道难越! 此地如今模样,与他的记忆碎片中,那些门庭若市的画面一经对比,便产生了巨大落差。 这种情绪,持续刺激着他的神魂。 就像一个离家打拼多年的人,少小离家老大回,发现家中杂草丛生,一片荒芜; 曾经炊烟袅袅的村子,也已经鸡犬不闻,十室九空。 如果可以的话,我要将这个地方好好地重新修葺一番。 就算在仓促之间,只能恢复此处往日辉煌的百之一二,我也要去做! 张栩心意已决,轻车熟路地拐向左边,从蟠桃树后的偏殿中,翻找出木桶与抹布。 这二者皆非凡物,即使过去了如此漫长的年月,前者不腐,后者不烂,依然用得。 他快步走至寒潭边,蹲下身子,熟稔地舀起半桶潭水,直奔内殿。 由于来到此处的他,仅是神魂一缕,虽然空有气机,但却没有肉身。 如此也就无法直接驭气,操纵抹布进行凌空擦洗的工作,所以只能是由自己踩到神台上。 “灵娲娘娘,还请恕罪。” 少年心诚地告罪一声,拿起浸泡过无垢清净水之后,已经变得一尘不染的抹布,开始仔细地擦拭灵娲神像。 无垢清静水有诸多妙用,“无垢”是它的特性之一,凡是被它沾染过的物品,都将洗尽铅华,清净无尘。 张栩将潭水附着在抹布中,慎小谨微地清洁着灵娲神像上的厚厚灰尘。 有了此种妙物的辅佐,灰尘迅速地消失于无形,便是连那抹布都未曾沾染上尘埃。 半个时辰过去,张栩将灵娲娘娘神像所在的内殿清洁完毕,包括了神像、案台、地板与墙壁。 就连殿外的万物鼎也被他擦拭过数次。 少年也没忘了那两株老树,打了两桶潭水,分别浇灌在一高痩、一矮胖桃树的树根上。 内殿中。 他擦拭得极为细致,没有放过任何微小的角落与缝隙,来回检查了数次,直到灵娲神像上再也见不到灰尘。 这殿内殿外,总算是焕然一新,恢复了当年的几分样子。 做完这一切,少年从右侧案台上的檀香木盒子中,取出三根供香。 以气机点燃供香,张栩依循着记忆开始祝祷: “万物同宗,世事同荣。 文起始祖,德承神圣; 慈自灵娲,义荡九宫。 礼通五帝,山川平起; …… 坐崖壁,转阁宇,闻晨钟, 听锁鸣,忘却流光。 乘翔云以观世,踏流水而无疆。” 祷文念完,少年再走到蒲团前,作三拜九叩。 礼毕,他睁开双眼。 灵娲娘娘神像仍然微笑着,温柔、慈爱依旧,恍如昨日。 张栩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那一股从穿越之后便生出的难平之意,在此刻顺了下去。 虽然他仍不知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但是眼下总归是找回心中的宁静了。 “叮铃。” 就在少年寻思接下来该如何应付宗门的劫难之时,案台上的法铃兀自响起,宛如燕语莺啼,清脆动听,指引他往台面看去。 一本未曾见过的、厚重的书册出现在案台之上。 刚刚擦洗案台的时候,张栩并未看到有这本书存在。 是灵娲娘娘的神赐?少年心念微动。 他先对着灵娲神像一鞠,向前两步,走至案台旁,拿起那本很有古韵的线装书册。 封面为简朴的深蓝色,留白处有四个古字龙飞凤舞地跃然于其上: 《天誉志异》。 少年心中一震,“天誉”二字,不正是此方大陆的名字?! 他徐徐翻开封面,只见那扉页题了诗,共四句: “上苍久无雷,无乃号令乖。” “雨降不濡物,良田起黄埃。” “飞鸟苦热死,池鱼涸其泥。” “万人尚流冗,举目唯蒿莱!” 第四章 【眼福】 “上苍久无雷,无乃号令乖。” “雨降不濡物,良田起黄埃。” “飞鸟苦热死,池鱼涸其泥。” “万人尚流冗,举目唯蒿莱!” 这……这不是杜甫的《夏日叹》? 张栩读了两遍,记起这是其中四句,写的是唐朝时天灾人祸的场景。 要不是张栩上一个直播抽卡的游戏,是一款平行世界+唐朝+机甲+娘化题材的游戏; 而自己又抽到了“杜子美”这个拥有36e超正义的ur英雄,又解锁了英雄传记,他还未必会知道这四句诗的原作者是杜甫。 但是为什么这几句诗,会出现在这个仙侠异界? 思考无果,少年只好继续往下翻页,一页一停,没有丝毫怠慢。 可惜,接下来入目皆为空白纸张,没有丝毫内容可供阅读。 直至最后一页,才又重新出现了八个字: “气机为墨,人定胜天!” 这句话没有扉页那般文绉绉地讲究平仄与押韵,也没有悲观地描绘人间灾祸。 相当容易理解,即便他张栩是一个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也能看懂。 果然,扉页再怎么文青,使用方法还是得简单明了啊。 少年抚掌而笑。 不过,对于那些没有内容的书页,他仍是毫无头绪。 “可惜了,对这个世界了解得不多,一时半会,倒是弄不清这本《天誉志异》的作用。不过,既然是灵娲娘娘所赐,肯定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张栩合上书本,捧在手中,对着灵娲神像再施一礼: “承蒙娘娘厚爱,小子我自当以命相护此书。” 他做完承诺,抬头再看灵娲神像,后者没有变化,微笑依旧。 反倒是殿外传来“咚!”的一声,宛如钟声的轻鸣。 少年讶然转身,只见万物鼎仿若完全醒来,恢复了些许昔日的气机。 “你、你没事了?——” 一想到自己刚刚输气入鼎的行为,似乎唤醒了沉睡的旧友,张栩喜出望外,热泪盈眶。 万物鼎散发的气机仿佛温暖的春风一般回应着他,轻拂着后者的脸颊。 “噗!” 一团裹挟着紫色薄雾的光芒,从鼎中喷射而出,漂浮在少年面前一丈处。 光芒之中,是一颗滚圆的、白色略微泛红的球体。 “这是什么……” 少年蹙着眉头,对这颗球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 球体中间为一个紫色圆形,当此物感受到张栩凝视的目光时,那个紫色圆形猛然一缩,化作梭子形状。 艹!后者终于看清,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这是一颗有脸盆那么宽的大眼珠子啊! 白里透红的,应是血管,紫色的梭子形状,则是它的瞳孔! “哗啦啦!——” 《天誉志异》无风自动,翻到某页之后停下。 原本没有内容的这一页上,突出其来地出现这颗大眼珠子的虚影。 感受到《天誉志异》散发的气息,大眼珠子开始剧烈抖动,试图挣脱万物鼎那浓厚威压的钳制。 “嗤!” 那颗诡异的紫瞳对着张栩一扫,少年当即头晕目眩,几欲呕吐。 眼前的大眼珠子无比狰狞,血管不断蠕动,眼球表面竟然开始急剧凹凸起伏。 “嚓嚓嚓”的刺耳异响频发,似乎其中有一个虫型生物,正在妄图破卵而出。 真特娘的反胃,这究竟是眼球还是虫卵…… 张栩的脑海中开始泛起无意义的问题,神魂变得更加虚幻,形势急下! “咚!”万物鼎适时地发出一声脆响。 这响声如同劲风一阵,将张栩脑中的彷徨与晕眩悉数扫走。 少年的脑中即刻一片清明,并迅速记起刚刚最后一页的八字真言: “气机为墨,人定胜天!” 焯!岂能让你这个卵如愿?! 张栩以指代笔,按照书册上的大眼珠子虚影,激荡指尖的气机为墨,描出线条。 前世,他在开始直播游戏之前,也曾报过原画班,有不错的绘画天赋。 现在要他对着虚影勾勒出笔画,简直跟喝水一般简单。 仓促之间,少年右手爆发出的速度,全靠在地球时近三十年单身生活所带来的经验! 唰唰唰! 大半个轮廓被描绘而出,那颗大眼珠子凹凸的表面下,虫肢做了几次无用的挣扎,“吱吱吱”不甘地叫了数声,最终不得不动作变小。 其身形亦逐渐变得虚幻。 桀桀桀!张栩心中发出了某殿长老的笑声。 趁你病,要你命!继续唰唰唰! 少年手起指落,无比顺滑,依稀找回了当初玩水果忍者经典模式时,切出一千分那一刻的畅快。 大眼珠子虎躯一震,终于失去最后的一丝抵抗,悉数化作紫色烟雾,钻进《天誉志异》中,绘有自身画像的那一页上。 这一次,无须张栩的气机化墨,图案旁边自动出现了新的字形: 【眼福】。 【灾级邪祟】。 原来这大眼珠子的名字叫“眼福”啊,有点子怪。 “灾级”代表了它的级别,听着是挺唬人的。 少年咂咂嘴,继续往下看。 【志异画师与此邪祟的契合度达到八成,拥有常驻神通“眼福”。】 【眼福:画师所凝视的目标,小部分隐藏的信息将被画师获知,此神通会根据邪祟与画师本身的契合度而调整。】 志异画师,是指自己无疑了。 自己与这邪祟契合度居然达到了八成,这其中有万物鼎的莫大功劳。 张栩对着万物鼎道了一声谢,后者仍回以暖风一般的气机,使得少年的神魂凝聚得更加殷实。 这眼福神通,相当于自身多了一个隐藏信息的渠道,不过没办法获取全部信息,内容随机。 下面还有两行字: 【志异画师若以自身三个月的寿命为消耗品喂养予此邪祟,能开启一时辰的“致知”神通。】 【致知:画师所凝视的目标,所有信息都将被画师获知。注:全知并不一定是好事。】 这后面所谓的“主动技能”,居然要消耗自身三个月寿命才能开启,挺邪门的。 不过既然是“邪祟”,倒也正常。 技能效果很吸引人,实战时能堪大用! 毕竟,只要有巨大的信息差能加以利用,斗法时便足够拿到更大的赢面。 张栩作为一个非酋区up主,虽然抽卡是主业,游戏理解作为副业之一,倒也不算太差。 接下来,他尝试将《天誉志异》收纳到识海之中,竟然一次就成功了。 再放出、再收入,仍然无比丝滑。 “也不知道圣地那边如何了……” 少年挠了挠头,有乐浔师姐代替自己作为“金鳞大阵”的阵眼,大阵依旧可以正常维持,暂时生不出其他变故。 “既然这奇书已被我所得,还收录了一只‘志异’,此间的事该暂告一段落了,下一次再来,继续修葺补天殿。” “现在,该回去了。” 张栩对着灵娲神像一拜,又对着万物鼎拱手道别。 随后,他再一次观想识海中的补天石,用气机将其包裹,心中默想齐云山的画面。 “嗤!——” 二者汇聚,那一声宛若虚空撕裂的巨响再次传来,又经过少年的心中所授,神魂再次飞升而起。 果然奏效了! 张栩睁开双眼,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样子有所恢复的补天殿,心中自是有几分喜悦。 偏殿之外,那一株高瘦、一株矮胖的蟠桃树,枝丫轻轻摆动。 …… 穿梭于浩宇之间的感受再次袭来,张栩却更加适应这种感觉了。 估计再来几次补天殿,自己便能完全不受穿梭的影响。 齐云山上。 张栩的神魂归来,脑海中如同过电,身体略微颤抖了几下。 “小师弟,你、你怎么样了……” 背后,乐浔师姐的声音带上了慌乱。 难道是自己刚刚一瞬间的气机紊乱影响到师弟了? 乐浔的心中不禁五味杂陈。 “浔师姐,我无碍的。” 少年睁开双眼,宽慰了一句,让后者的忐忑有所消褪。 他站了起来,看向同门们正在共同操持的大阵,只见一串信息从眼前流出: 【玄黄灵龙阵(残缺):有八个阵眼存在巨大纰漏,现仅存龙鳞防护、龙威震慑之效,重新排列八个阵眼可完全修复此阵。】 原来大阵的问题如此之大,竟有八个阵眼出现了差错!功能不全,难怪只能称为金鳞大阵! 那若是我消耗三个月寿命,激活一时辰的“致知”神通,这所谓的金鳞大阵,能否修复为玄黄灵龙阵,印证师尊所说的暴起杀敌之威? 很有可能! 张栩心中这一个想法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那就好、那就好,我以为你运转气机时出现了问题……” 身后的乐浔得到小师弟肯定的回答,暗自松了一口气。 少年眨眨眼,浔师姐又是给自己渡气,又极为担心自己,这份同门情谊不可谓不深。 不知道这前身怎么搞的,空有一张极好的皮囊,平日里却冷冰冰地只会埋头研究阵法,不知道伤了多少师姐的心。 这小子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啊。 现在是我接手这具身体,定要改一改这个坏性子。 “让师姐挂虑了,师弟给您赔个不是。” 张栩转过身去,对坐在地上的师姐拱手作揖。 他只这么一眼,眼前便多出了一行乐浔的信息。 【乐浔:女,玄极圣地内门弟子,剑宗一脉,风灵根,年龄十七,衣着爱好颜色有月白色、玄色、藕荷色。】 月白色道服、玄色裤子,是玄极圣地的弟子标配服装,但是这藕荷色的衣物,自己从未见过宗门中有弟子穿过啊? “……藕荷色?” 少年看着师姐的信息,一时没有绕过弯来,下意识地低声喃喃道。 “唔?你、你……” 乐浔师姐闻言,抬头一望小师弟,只见其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眼眸间似乎有紫芒流动,还随口说出自己今天贴身衣物的颜色。 这紫芒,难道是小师弟的瞳类神通?那、那岂不是…… 她脸上“唰”地一下,面若桃花,觉得自己被一览无余。 少女眼中隐隐有雾气流动。 但她一想到师弟似乎终于开窍了,不再对自己的情意置若罔闻。 乐浔便又提起三分勇气,酝酿了一下语句,最后羞赧地咬着皓齿开口: “小师弟,你好坏呀……” 第五章 致知 “小师弟,你好坏呀……” 见到乐浔面露羞赧,以及这一声如同道侣之间互相打闹的娇嗔,张栩反应了过来: 擦!被这大眼珠子坑了,别把人家小姑娘的隐私随便曝光好吧。 他心中大窘,真诚作揖道歉: “是师弟失言了,还请浔师姐海涵。” 乐浔只道是小师弟情窦初开,就算他有那涩心也没那涩胆,但是她的朱唇仍然略略得意地抿了一下。 少女对小师弟属意的心思,在此刻得到小小的满足。 紧接着,乐浔收敛起心绪。 如今圣地遭此大难,谁都不知能否渡过此劫。 乐浔是一个心思简单的小姑娘,除去对张栩暗生情愫之外,便是每日十分上进地修行,决心成长为师尊对她所期望的样子。 修真修真,修的是真我。 就在此刻,属于乐浔真我的那份情意已表,道心通明,她余下的念头,唯有为圣地一战! 于是少女再开口时,便换成肃然的口吻: “好了,我不怪你。师弟快些重新操持金鳞大阵,我会依然在你身边掠阵,圣地此劫能否安然渡过,还需我辈殚精竭力!” 圣地招收天赋弟子时,多是以六至八岁的幼童为准,许多从小就在圣地修行的弟子,自然将圣地当成了家。 而这对师姐弟,恰好都属于此列。 年相若,道相似,皆对圣地有着深厚的感情。 张栩隐晦地看了一眼乐浔,心中只觉得她与方才忸怩的模样大为不同,此刻颇为英姿飒爽。 “师姐所言极是!”他颔首转身。 刚刚还未运转完的周天,在他有意加快之下,气机迅速冲刷过上、中、下丹田。 一周天完成,体内的气血被激活,气机如同江河入海,让张栩的神魂感到一阵清明。 山门外,剧烈斗法的轰爆声愈发震耳欲聋,圣地长老与魔修的斗法,应是进入了白热化。 少年不再迟疑,迅速对着识海中的《天誉志异》注入神念,书册无风自动,翻到了绘有【眼福】邪祟的那一页。 “消耗三月寿命,开启神通‘致知’!” 张栩在心中暗喝一声,体内的气血瞬间微微一滞,蕴含着三个月寿命的精气神往识海汇聚而去,悉数灌入邪祟【眼福】之中。 他的眼睛由于充血而发烫,气血翻涌之间,双瞳的妖异紫芒比之前更甚。 再看向大阵时,信息已经比之前多出了许多字。 【玄黄灵龙阵(残缺):有八个阵眼存在巨大纰漏。现仅存龙鳞防护、龙威震慑之效,重新排列八个阵眼可完全修复此阵。乾位、坤位阵眼,需十一或三十三人;巽位、震位阵眼,需十人……】 少年站在原地,凝视着庞大的金鳞大阵,右手呈剑指状,在虚点着不知何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金鳞大阵总有一种莫名的失衡之感! 张栩的阵法天赋完全展开,经过“致知”神通的加持,每个异常点的解决方式一点就通。 乾位、坤位阵眼,自然要选择三十三人的最高配置,以三重鸳鸯阵排列即可!巽位、震位阵眼…… 乐浔静静守在其背后,过了十息,竟听见小师弟淡淡一笑,从他的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乌木镶金的令牌递给自己: “师弟在此坐镇阵心,不便走开。 “事出紧急,劳烦浔师姐持此师尊令,替我去三十丈外的八个阵眼,与我阵宗的几位师兄师姐告知,护宗大阵将开启师尊所说的杀敌之威,大阵需要做些变动。 “让几位师兄师姐齐心配合,荡尽妖魔。” 说罢,张栩将刚刚得出的改动结论,尽数说与乐浔。 小妮子是剑宗一脉,对于阵法不甚精通,但是凭借自身筑基初期的强大记忆能力,依然让她轻松记下八个阵眼需要作出的改动。 “好!” 少女听毕,接过那枚代表阵宗道衍师伯的令牌,飘然离去。 …… 乾位阵眼,阵宗大师兄谢新,神色凛然地听完乐浔带来的小师弟口信,再看了一眼少女手中持有的师尊令,点头答应,立即招呼起周身的同门们变动阵型; 坤位阵眼,阵宗二师姐曹盈盈,肃立着听罢乐浔所言,同样颔首,增加为三十三人之数。 巽位、震位、兑位、艮位、离位、坎位,剩余的六个阵眼同门,在见到阵宗师尊令之后,皆是慨然应允。 嘭、嘭嘭的沉闷声音相继响起,大阵的气息变得收敛、内蕴,颇有藏锋芒而不露的意境。 就像暴风雨之前的宁静,整座齐云山连一丝风都不曾刮起。 山门外。 一名头发灰白的剑宗长老右手五指虚握,驱动着剑丸,倏地往右上方袭去。 “铛!” 剑丸击中目标,发出了短兵相接的脆响。 敌方右手覆满了厚重的蛇鳞,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熠着。 剑丸被其捏在三指之中,剑气森然,猛然响彻着切割的声音,竟也无法突破那诡异的鳞片防护。 “嘿嘿。” 被蛇鳞覆盖的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手中攻势凌厉的剑丸,吸了一口气,张嘴对着它喷出黑色而腥臭的汁液。 不好!这厮要污我飞剑! 灰发剑宗长老脸色剧变,体内的气机陡然爬高,剑丸顷刻化作针状,通体发红而炽热,“嗤”地一声,犹如灵鸟一般,摆脱了蛇鳞男子三只手指的钳制。 “直娘贼!” 蛇鳞男子不禁破口骂了一声,三个手指的鳞片悉数被烧至融化,显出焦黑的血肉,残余的炽热剑气如同跗骨之蛆,继续往指间的血肉中钻去。 他咬牙切齿,腮帮子高高鼓起,正在忍受刚刚剑丸对他所造成的痛楚。 蛇鳞男子飞快运转起体内的魔道功法,焦黑的血肉蠕动着,化作类似角质的结构,又快速变成了鳞片。 “巽阳子,你这老不死的,真是活腻了!” 蛇鳞男啐了一口唾沫,飒然往灰发长老正面冲去。 “铛铛铛!” 金属相接之声频率猛增。 已经快得寻常肉眼无法看清的剑丸,与蛇鳞男那疾风骤雨、诡异得如同蛇躯的双手斗得难分上下! 第六章 七首须虬 双方拆了数十招,暂时未见分晓。 而蛇鳞男的神色逐渐狂恣,双手挥舞之下,一顿铺天盖地的横扫施展而出,宛若不怕被剑气所伤,端的是以伤换伤的路子。 被称作巽阳子的灰发老道迫不得已,只好一面用遁法躲闪,一面用剑丸强攻,抵挡得愈发吃力。 “嘶!” 敌方双手化作两道黑影带着腥风蓦地席卷而来,巽阳子以剑丸刺开一道黑影,身子陡然一矮,刚刚闪过另一道黑影,却听见对方大喝一声: “着!” 巽阳子的右手遽然一麻,被黑影倏地缠上,巨大的绞力使他闷哼一声,右手臂骨几近粉碎。 他体内的气机自主渗出毛孔,化作凌厉至极的金色剑气,一剑贯穿那道纠缠着的黑影。 原本已经不如何畏惧剑伤的黑影,被这金色剑气贯体而过,骤然吃痛之下,依循本能松开了束缚。 灰发老道抽出右手,往左边遁出数丈,拉开了距离。 他双目扫去,只见对方那原本仅是布满深红色鳞片的左手,已然衍生出一个猩红的、颈部长出密密麻麻触须的蛇首! “庚金剑气?!” “须虬奴?!” 双方各自认出对方的藏匿招数,分别惊呼出声。 巽阳子鄙夷地盯着对方,两息过后,冷冷一笑: “三年不见,方才老道还寻思,这血蛟竟有如此长进,能压制老道我这个金丹期修士。不曾想,你却是以身养邪,走了此等左道!真教老道不齿!” 那名唤血蛟的蛇鳞男子脸色癫狂,闻言嗤笑出声: “左道?道爷我如今拜入须虬圣教,一身道行均为虬龙天尊所赐,是你这只能苦修的老不死能眼红的吗?!” “我眼红你?你做了须虬奴,余下阳寿不过三四载罢了,老道我耗都能耗死你,眼红你作甚?” 灰发老道立即反呛,尽显剑修本色。 “哈哈哈哈!阳寿?”血蛟仰天而笑,“道爷我乃四灵根资质,自知金丹难铸!” “修真一途,本就为逆天而行!既然难成金丹,道爷我拜入须虬圣教,天尊抚顶,授我神通,道爷献上三十几年阳寿又有何妨?” 他右手上的蛇首诡异地跟着张口和声: “道爷我啊,最欢喜的便是屠尽你们这些狗屁正派了!左不左道,辩它也无用!哈哈!无……用!” 说完,血蛟的头颅轰然爆开,从中又冒出五道黑影,如同寄生虫一般地扭曲着、舞动着。 “七首须虬!” 巽阳子骇然低呼,姑且无伤的左手掐诀驱回剑丸,护在身旁。 “给……道爷……死来!” 七个蛇首同时甩出,封死了巽阳子的所有退路。 散发着腥臭的七道黑影,裹挟着猎猎风声袭来,让巽阳子这位剑宗长老心中生出莫大的惧意。 这个癫子!死也想拉老道我垫背!岂能让你这厮如愿?! 灰发老道左手掐起剑指,不再对使用自身后手而感到心疼,蕴养了一甲子的庚金剑气从指尖、剑丸中冒出,长达半丈。 他不退反进,剑丸与左手兵分两路,斩向正前方离己身最近的蛇首。 “嗤啦!——” 利器破开鳞甲,切割之声接连传来。 已经全然化作怪物的血蛟似是彻底丧失了痛觉,任凭庚金剑气削开自己的蛇鳞防护,刺入血肉之中,血污四溅。 须虬奴血蛟分出六个蛇首,分别缠斗巽阳子的左手剑气以及剑丸,还能余下一个头,时不时佐以偷袭。 巽阳子惯用的右手先前被绞断,状态要低上一些,近身缠斗对他而言极其危险。 果不其然,在其中四个蛇首拼着重伤,将左手的剑气与剑丸死死缠住之后,剩余的三个蛇首大口怒张,悍然攻向巽阳子的上中下三路! “呼!” 灰发老道咬破舌尖,气机与精血涌出,化作手臂粗大的金色剑气,将两个蛇首钉在地上,挣扎不已。 “着!” 血蛟剩下的一个蛇首陡然提速,缠上巽阳子的左臂! 先前的所有佯攻都只为这一招故技重施! 毁去这老不死的双手……他便无法持剑……只能任我鱼肉……我要一口一口把他撕碎! 血蛟即将被完全同化为须虬化身,意识逐渐减弱,仅能留存一些杀戮的意念。 “吼!——” 一声巨兽的叫声响彻整座齐云山,整个山门外的混乱场面为之一滞。 就连血蛟也神魂感到一阵战栗,自然而然地回想起自己面见虬龙天尊时的惊惧,不……这股气息,比虬龙天尊还要恐怖! 他为数不多的理智,竟然生出求生的本能,想要逃逸出此处。 “嗤啦嗤啦……” 原本已经不惧伤痛的蛇躯,突然像是碰到烙铁的水,泛起阵阵腥臭浓烟。 血蛟大骇,匆忙收回缠着的躯体。 巽阳子的左手痛感骤然消失,他疑惑望去,左手已经覆着一道坚不可摧的玄黑宝光。 这宝光对魔道功法似有莫大克制之效,光是触碰到须虬奴的皮肤,就能使其痛不欲生。 “这……?” 灰发老道不禁抬眼望去其他战圈。 只见,所有在护宗大阵前作战的宗门长老,身上皆是蓦地腾起两道护身宝光。 一道玄黑,一道金黄。 第七章 阵中龙影 战场上一共六个须虬奴,在此刻竟都脱离了战圈,往后方汇聚。 其中三个头部没有爆开成为蛇首者,居然诡异地带着欣喜若狂之色。 血月阁大长老见状,面露不解之色,银白长须随风而动,询问起身旁的无生殿副殿主: “古殿主,咱们三派可是一共选出二十四人,送到虬龙天尊那里承应教化。 “为了此次协助我等大计,只挑出身手最好的六人,怎地现在,这六人却退走了?” 此次的奇袭计划,是由魔道三派的二把手所主导,数百精英弟子为主要破阵力量,十位金丹期修士负责牵制玄极圣地的长老,再以六个实力接近金丹后期的须虬奴作为强攻手段。 此番魔道三派结盟前来,并非是明面上的找回魔道场子,是对玄极圣地另有所图。 古殿主柳眉紧皱,神色比那白须老者更沉几分,过了两息,她才朱唇轻启: “应该与刚刚巨兽吼声有关,此番计划怕是要生出变故……” 不待其说完,只见那六个须虬奴聚到一起,竟然开始惨烈对攻起来。 数不清的蛇首与人躯互相咬合、撕裂,血腥之气冲天而起。 这些人对着同样地位的须虬奴,下手无比凶狠。 甚至比起对阵玄极圣地的一众长老之时,显得更加毫无顾忌,令人发指。 旁观者皆觉得这六人已然疯魔,毫无理性,搁这时间点上演夺嫡戏码。 只因在须虬圣教,真的存在一套嫡子体系。 须虬奴们内部经常发起生死争斗,赢的那方将被教众奉为“圣子”,不仅有支配普通教徒的权力,还能称虬龙天尊为“圣父”。 而“须虬奴”的“奴”字,也并非是指奴隶,而是南方某地方言中,家中孩子的意思。 …… 齐云山护宗大阵中,突然现出盘桓着的长长巨影。 巨影冷眼看着山门外的骇人异象,并不出手加以阻止。 六个怪物或人形怪物撕咬作一团,泼洒出来的或是残肢断臂、或是血液脏器,场面十分令人反胃。 “虬龙天尊是将这六个弟子生生当成了人祭啊……” 许久,血月阁大长老看着此景,又看了看齐云山中藏匿的巨影,有些不寒而栗。 话音刚落,六个须虬奴已经决出最后二者,乃是一个鹤发鸡皮的老者、一个瘦弱的文生。 至于那个能压制巽阳子的血蛟,此时血肉模糊地瘫在地上,七个蛇首被砸成肉饼,竟是这般便身死道消了。 巽阳子绝不会感谢这些人替自己手刃了那血蛟,这六人为了力量而拜入须虬圣教,皆是常人所不能理解之人。 “哦?有点意思,余下二人,竟都是贵派的前弟子。古殿主,无生殿真是深藏不露啊。” 血月阁大长老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妙龄女子。 “不过是侥幸罢了。” 古姓女子轻飘飘地一笔带过,不愿多说。 “哼!”白须长老脸色不善。 侥幸,侥幸能把我血月阁派去承应教化的两个壮汉逐一击杀?无生殿肯定拥有保持神智的秘术! 进了须虬圣教的人,一般在开战之后,就难以保持长久的理性,皆是越战越狂的癫子。 而这两人,明显保有自身的许多神智。 “钟伯,我不愿与你争这圣子之位。” 瘦弱文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瘫痪在地,他擦擦脸上的汗水,眼神略显迷茫,对着衣衫褴褛的老者说道。 文生的长袍残破不已,一双脚已经没了脚掌,血流如注,看上去伤势颇重。 刚刚他与那老者联手对外,或强攻或偷袭,将其余四个须虬奴逐一击杀,到了此时,二人却不得不拔刀相向了。 “那黄生你,可是要束手待毙?”老者听完,脸色愤懑地盯着文生,“我平日里就是如此教你的?啊?!” 老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我是一落榜多年的无用之人,连乡试都不曾中得,拖累了家中双亲,幸得无生老母垂怜,进了无生殿中苟活三年,去年又被派往须虬圣教承应教化……这辈子,算是活够了。” 黄生忆起以往,酸甜苦辣皆尝过。 不过甜很少。 自己在进入无生殿之后,曾暗中回过家乡,见到自己休了的前妻、也是青梅竹马的王氏,已然嫁作他妇,过着富足的小日子,这对他来说,是略略的甜味。 至少,他身边的人并非全都遭遇了不幸。 “钟伯,劳烦您,送我一程罢。” 文生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说道。 “混账,你这不上进的……” 老者破口痛骂。 然而话未说完,两人脑中的理智突然如同绷断的琴弦,癫狂之色爬满了二者的脸庞。 文生的双脚蓦地化作蛇躯,身躯直立起来,比先前双脚健在时还健步如飞,悍然撞向了老者。 二者如同野兽一般地缠斗成一团。 “看来,无生殿的守心秘术,也抵不过虬龙天尊啊……” 白须长老低声沉吟,与身旁脸色唰地变得极差的古姓女子,心中皆对虬龙天尊更加忌讳几分。 两个癫狂的须虬奴,很快就分出了胜负。 幸存的老者断了一手一脚,由蛇躯代之,他趴将在地上,将剩余五个人祭的骨肉咬得“咔咔”作响,咀嚼进肚。 几息之后,那原本还在狼吞虎咽的老者,猝然痛苦嚎叫起来。 老人伛偻的身躯猛地膨胀开来,关节喀嚓作响,倏地撑破血肉,一下子拔到两丈高。 他的嚎叫声逐渐变小,原本如同鸡皮一般皱起的苍老皮肤,在经历了拉皮环节之后,尽数长出暗红色的鳞片。 不久,老者彻底化作生有四足、鬓间生有触须,但却无角的虬龙模样。 “圣父”降临其身,他已然脱胎换骨,成为了虬龙天尊的身外化身。 此虬龙向着齐云山方向恭敬俯首,并开口低吟: “嘤——” 这是一个人族理解不了的音节,悠长婉转,代表着一句话,当是龙语无疑。 血色虬龙的低吟听上去不甚高亢,甚至还带着隐隐的蛇信吞吐之声。 山门内的巨影洪亮开口,却是人言: “区区长虫,也敢自称为龙?!” 巨影不屑用龙语交流,认为血色虬龙不够档次。 山门中忽然探出一道强壮有力的金黄巨爪,其上的纹路浑然天成,玄妙无比。 巨爪“嗤!”的一声,掀起飙风一阵,对着血色虬龙劈了下去。 “前辈、前辈息怒!——” 血色虬龙慌乱之间口吐一句人言,成为它的遗言。 第八章 玄黄灵龙 “前辈、前辈息怒!——” 血色虬龙堪堪说出此言,便被齐云山中挥出的金黄巨爪,裹着劲风,一掌呼了下去。 “嘭!” 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传来,血色虬龙所站的地面,在顷刻之间龟裂为数百块。 战场一阵飞沙走石,周围的十几个筑基期魔修运气不佳,一并被震毙。 那血色虬龙鳞破、筋断、肉碎、血尽、命毙。 随后,虬龙尸身上有一道宝光忽地腾空而起,没入金黄巨爪手中。 直到临死之前,它都想不透,自己明明对这位前辈卑辞厚礼,且自身有龙气环绕,怎么会换来前辈的这一击?! 不是说将此印交给见到的龙族,就能被提携至龙门所在之处,一跃化成真龙吗?! 那“化龙印”莫不是欺我?! 当其气机完全散去,所遗下的尸体竟有了变化,那四只虬龙爪居然逐渐缩小,最后现出的是近乎看不见的、短促的残足。 什么虬龙天尊,不过是一条得了龙族留下的外力机缘,而实力猛增到能化形的大蟒罢了。 就你竟然也胆敢自称虬龙,四下里攀亲龙族,还学人族开宗立派,到处活祭人族? 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吗? 圣地中,汇聚了阵中一千零八十位筑基同门之气机,所形成的玄黄灵龙身后,站着的赫然是阵宗关门弟子——张栩! 作为阵心操纵巨龙之人,张栩的视觉、听觉、肉身强度,皆跃升到与真正的玄黄灵龙相差无几的境界。 这让他不禁在心中感慨龙族之强大。 少年眼中紫芒熠熠,“致知”神通将所谓虬龙天尊化身的底细给看了个一清二楚。 【巴蛇化身:一条有千年道行巴蛇的化身,元婴中期实力。本体在机缘巧合之间得到龙族留下的秘宝“化龙印”,以龙气开智。本体兼修邪祟之法,实力为元婴后期大圆满。如果远离“化龙印”,本体实力将降至筑基后期大圆满。】 难怪这长虫到处活祭须虬教徒,在多年时间中皆无法化龙之后,此獠无奈兼修邪祟功法,做为它的后手。 收起大蟒献出的“化龙印”之后,张栩抽空看了一眼。 【化龙印:龙族秘宝,得到此宝的鳞虫,将能以龙气开智。依托此印修炼鳞虫功法,效果极佳。但需要此宝不离身十丈之外,一旦远离,鳞虫实力必将大减。此外,鳞虫将此宝献于龙族,能换取一次跃龙门之机缘。】 好东西,此宝与我张某有缘。 以后找条灵鱼培养培养,练出一个龙女,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张栩在心中为那条巴蛇默哀了一秒,它以为千年来的等待没有白费,终于得遇真龙,欣喜异常地只想献上秘宝,获得跃龙门的机缘。 一旦化龙,那即便不依靠化龙印,本体也能有元婴期实力,再继续修炼邪道功法,走邪龙路子,化神境指日可待! 可惜这条大阵所化的玄黄灵龙并非真龙,乃是凝实的虚影,并无自主意识,仅听从阵心之人的命令。 诶,是的,所以方才玄黄灵龙那一句“区区长虫,也敢自称为龙”的标准大黎官话,实则是他说的。 至于刚刚大蟒装x学的那一声龙语,张栩当然听不懂,能猜到多数是“前辈前辈你好帅帅”、“大佬前辈带带我,我有龙族秘宝”之类的阿谀奉承。 没想到这长虫生得浓眉大眼的,竟也懂得拍马溜须。 但这无关紧要,一顶“竟敢自称为龙”的帽子扣下来,直接拍死这厮即可。 如今那条巴蛇本体已失去秘宝,实力不久后就将降至筑基大圆满,已经翻不起什么浪花,暂时不足为惧。 须虬圣教估计也会跟着树倒猢狲散,这倒是一件好事。 张栩心中细细盘算着前因后果。 整个战场鸦雀无声,圣地与魔道双方,人们均用眼神互相印证: 一只巨爪从齐云山中伸出,然后一掌拍死了实力堪比元婴中期的虬龙天尊化身! 血月阁的白须长老与无生殿的古姓女子脸色剧变,互相对眼之后,异口同声地战栗道: “巨灵龙?”“巨灵龙!” 由于情报不够,二人实在想不通,存在于传说中的、早已在人间灭迹的巨灵龙,为何会守在齐云山,还出手击杀了虬龙天尊的化身; 这次的计划,无疑是以失败收尾。 现在嘛,该下令撤退了。 让弟子们四散而逃——福缘深厚之人,自然能活。 古殿主从怀中拿出一枚银质铃铛,灌入气机,纤纤细手撮着铃铛一晃,并无任何声音发出。 然而所有魔道修士的耳中,却同时响起一声空洞的女子叹息,紧接着是一阵飘渺铃声: “叮铃——” …… 圣地东侧,是最靠近圣地掌教所住太一峰的所在。 森罗谷的人马皆聚集在此,玄极圣地中那阵阵阴风以及腐朽的死气,正是由这群人的功法所致。 带领着徒子徒孙的,乃是正谷主荣宽,是此番来到齐云山的唯一宗主。 此人顶着一个光头,脸色为病态的尸白之色,身上阴寒之气旋绕,修士们私下称之为“槁形上人”,这多少带些贬义,暗嘲其身形瘦弱可怖。 据说此人还未踏入魔道之时,是一个五大三粗的莽汉形象,与他名字“荣宽”相吻合。 后来,大抵是修炼魔道功法所致,或是有其他秘辛——总之,如今他是一个形如骷髅之人。 “叮铃”声在他耳中兀突响起,此乃那古副殿主的无生铃,代表着今日计划失败。 荣宽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却依然没有撤退的动作。 他死死地盯着太一峰,欲从其中找出两道人影。 谷主没有退,徒子徒孙们当然更加不能退。 “嗖!” 太一峰上倏地遁出两道身影,正是荣宽要找的人:道玄子掌教、韶容仙子。 两位御空而立的掌教,先是用强大的神念确认到山门无事、圣地长老们也都依然幸存,更是惊讶于金鳞大阵竟然化作玄黄灵龙,龙威浩荡。 “张——阳——峰!!!” 荣宽忿然作色,直呼起道玄子的俗家姓名,声音响彻整座齐云山。 紧接着,这光头醋意横生地看了一眼韶容仙子。 第九章 斩邪(感谢“九爪的章鱼”书友的月票) “张——阳——峰!!!” 能把一个人名喊出醋味来,声调变化其实没有技巧,全靠感情。 “嗖!” 两位掌教一前一后,分别动用遁法,瞬间来到齐云山东侧,俯视着森罗谷的一众魔修。 “荣谷主,如此大动干戈地来到我齐云山,真当我玄极圣地是好惹的么?!” 掌教道玄子正言厉色地喝出一句,声如雷霆万钧,将刚刚荣宽直呼自己俗家姓名的喊声全然压了下去。 状如骷髅的荣宽,分明对道玄子的话语当作了耳边风,他的眼神阴沉地扫过后者,接着落在那名貌若天仙的女子脸上。 “韶容!与我回去……” 他的语气由强硬至心软,只需半息。 韶容仙子今日匆忙出关,仅是一身朴素的月白道服、玄黑裤子,但依然掩盖不住其天生的仙姿玉色。 她便是什么也无需做,光是站在那里微微眨眼,睫毛扑闪,也能让大把的男子心醉魂迷,为其鞍前马后,执鞭坠镫。 荣宽是莽人一个,才情不高,但是重新见到韶容的一瞬间,脑子里“轰”的一声,就是记念起这句—— “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 这是他与她之间,三十七年前,在问心楼上吟过的词。 这词并非荣宽所作,而是当年和他们同楼饮酒的一个凡人书生所吟。 荣宽当时很高兴,赏给那个凡人书生家中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银,算作买下了此句。 然后将那书生的魂魄拘出来打散。 因为后者看向韶容开始作词时,眼光由狂热变为轻薄。 这对已经是元婴修士的荣宽来说,是亵渎,是逾越,是不可容忍。 当然,韶容曾与许多男修都吟过不同的诗词。 有时是对月举杯共赏:“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有时是闺中缠绵低吟:“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因为韶容修炼的《如意诀》其实并不如意。 《如意诀》本是一卷残本心法,经过了极乐教几代先人自行摸索填充,才堪堪可以修炼。 虽然修炼之后,女修的样貌会变得无比娇美,然而需要经常与修炼了不同心法的男子双修,才能保持修为精进,不然便会极速老死。 荣宽能理解。 但是自从为了韶容而拘魂那个书生之后,他已经开始颇为享受折磨人。 荣宽会一一找那些跟韶容双修过的男修斗法,惨死在“槁形上人”手中的男修多如牛毛。 被拘魂者二百余人,被炼尸者大约五百,被酷刑者多达一千之数…… 打不赢他的,都不配与韶容存在任何牵连,这是他一厢情愿、又无可奈何的想法。 但是在旁人看来,此人心中扭曲,歇斯底里,疯癫起来之时,比害人的邪祟还要恐怖几分。 就算韶容追求者众,对荣宽也不甚挂在心上,然则他心中的女子,始终唯有她一个而已。 曾有二位谷中弟子竟敢暗中笑他对韶容仙子着魔了,他当即把妄论的那两个弟子炼成干尸,保其魂魄在体内不散,受尽苦痛且无法动弹,煎熬上三十年—— 吗的,老子肯定着魔了啊,老子可是魔道修士! 而这次,韶容她居然暗中举教并入齐云山,与道玄子这狗贼共同执掌圣地,这是要久居齐云山,性质已经完全不同! 这次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都要与道玄子拼个你死我活。 荣宽看向韶容,想从她嘴里得到一句答应,然而得来的是她摇头的动作,加上如此一句: “荣郎,你走罢。我已经找到解决《如意诀》隐患的方法,就在这齐云山中。” 状如骷髅的男子付诸一笑,神色癫狂: “我不信,哈哈!张阳峰!直娘贼!定是你诓了韶容!有胆便出来受死!” 他的双手高举,脚下现出硕大的、恢诡谲怪的黑纹阵法,将所有谷中弟子悉数笼住。 “谷主、饶命……”“啊!——” 惨叫声接连传来,那些森罗谷的筑基期弟子扑倒在地,皮肤、血肉迅速腐化。 不到十息,就连弟子们的骸骨也化掉,尽数汇聚成黄白色的脓水,渗入黑纹阵法之中。 “起!” 荣宽摆手,手指森然扭曲,掐了一个邪异无比的法诀,黑纹阵法迅速收缩,从他双脚开始,爬附到全身。 那些黑纹阵符如同活物一般不断扭动,互相拉扯着荣宽的皮肉直至变形,诡力何其之大。 “张阳峰,你莫不是躲着不敢出来?认定老子毁不了你这大阵?!” 荣宽的七窍中冒出数之不尽的亡魂,不停地蠕动着,就像透明的蠕虫,但他的气息节节攀升,从元婴中期猛地爬升为元婴后期。 他龇着牙,强行抬起双脚向前一步,“嗤啦——!” 他的皮肤被拉扯开,竟直接现出了——骨骼,黑色的骨骼! 无数亡魂从他的每一根骨头上钻出,兀自摆动着,如同跗骨之蛆,共作一千九百之数。 与他折磨过的人数相差无几。 荣宽的气息再次拔高,直接提升至元婴后期大圆满! 常人若是看上一眼此等邪异,只怕是要当场疯癫。 “你这护宗大阵不过一千余人,老子有近两千道亡魂为我所用!老子一人便是一阵!” 状如骷髅的男子阴狠一笑,神色猖獗。 “这癫子!让这么多人枉死,还拘其魂用之!” 道玄子猛然掐诀,体内的气机如浪潮一般涌出。 “张阳峰狗贼,死来!” “嘭!!!” 一阵比方才还要更加惊天动地的轰鸣爆开。 荣宽惊觉,自身被什么奇重无比的物事压倒在地,随后便被紧紧缚住。 “直呼我掌教师叔名讳四次,当惩!” 一道少年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言毕,一阵闷雷似的风声,裹挟着气势庞大的气流,宛若风暴,继而从他头顶迅猛喷下。 “此为何物——” 状如骷髅的男子面露惊惧,那阵狂风席卷而来,将自己七窍之中的枉死冤魂尽数吹灭。 气流过后,阵中厚重的雾气散去,荣宽的眼中出现了令他难以置信的、玄黑与金黄二色共存的巨龙之首! 它巨大而威严,与天地间的秽恶不相容。 玄黄灵龙! 骷髅男子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亡魂皆冒! 而龙首之后的少年,脸色肃然地开口,声音再度响起: “辱我掌教师叔名誉两次,当诛!” 第十章 灭魔(感谢“LCDH”书友的大力打赏) “虐杀近两千条人命并折磨其魂魄,当诛!” 少年不带感情的声音落下,仿若阎王定罪。 “哈哈哈——好一个玄极圣地啊!韶容,我安心了!” 荣宽骷髅状的脸上隐约能看出几分宽慰之色,他望着巨大威武的龙首,口中畅然长啸,被巨爪钳住的身子亦不再试图挣扎。 在张栩的神授之下,一千零八十人的大半气机凝聚在前爪之上,龙爪纤毫毕现,不再虚幻,与真龙无异。 巨爪倏地盖住这形影单只的男子,猛力一握! “喀嚓!” 龙爪再缓缓打开之时,黑白相间的沙状粉末从龙爪缝隙之间洒落。 纷纷扬扬,晚景凄凉。 张栩对于击杀此獠,并没有半分的心理负担。 如此冷血地虐杀了近两千人,并且炼制一干冤魂为己身所用,此人恶贯满盈,死不足惜。 森罗谷谷主,槁形上人荣宽,就此化作黄土一抔。 “弟子张栩,拜见两位掌教师叔!” 放下了巨爪,龙头之后的少年对着道玄子跟韶容仙子稽首。 “师侄儿快快请起!我与道衍师兄情同手足,师兄的弟子无需对我如此拘礼。” 道玄子连忙出声,他一眼便认出了张栩的身份。 话虽如此,张栩依然滴水不漏地将稽首礼做完。 “师侄儿居然完成了师兄毕生心血,竟将护宗大阵之威提升至此。阵宗一脉如此人才辈出,可让师兄的在天之灵甚感慰怀!” 道玄子颇有感慨。 圣地整整一千零八十位筑基期弟子所凝聚的玄黄灵龙,龙爪尚且达到丈余的长度,更何况龙躯? 能盘桓住整座齐云山的躯体,至少需要百丈。 这也是为何血月阁的白须长老、无生殿的古殿主,在山门前见到了巨爪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撤退。 按照流传下来的古籍残本所描述,灵龙一旦破壳而出,即拥有元婴初期的实力;而一旦生长为长度超过五十丈的巨灵龙,那便标志着已进入化神期! 化神期的实力,已经足以跟那些圣地中闭关修行的老祖们抗衡。 一道护宗大阵能够发挥出化神期的守护能力,自然是强横至极的。 “掌教师叔谬赞了,弟子只是在情急之下,将师尊留下的大阵心得悉数用上,不过是将师尊走过的老路再走一遍。” 少年不想暴露出自身拥有邪祟【眼福】的秘密,眼观鼻鼻观心地答道。 “师侄儿性情虚怀若谷,与道衍师兄相似,令人着实欢喜。师侄儿的阵法之道,可比师兄还要多走出数步,如此甚好、甚好……不革其旧,安能从新?” 道玄子再度夸赞,他自然看出了护宗大阵的变化非同小可。 “韶容师妹,这弟子便是圣地阵宗一脉,道衍师兄的关门弟子张栩,张师侄。年方十六便有如此惊人天赋,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道玄子转而向韶容仙子介绍起张栩。 “圣地此番面对魔道三派的强袭,山门能够维持安然无事,张师侄可谓功不可没。我这个师叔先略表心意,赠一只有驱邪之用的‘如意鹤’,予师侄护身一用。” 韶容仙子声音轻灵,掌心飞出一只由粉色信笺折成的纸鹤,扑打着双翼,停在张栩面前。 站在龙背上的少年并没有立即接过,而是双手作揖,缓缓一躬表示谢意。 这位韶容师叔的东西不太好接,处理不好就会是个烫手山芋。 一百多岁的人,外貌依旧是二八佳人的纯真模样,却能一颦一笑之间,让近两千人因她殒命。 不得了不得了,极乐教主恐怖如斯。 此女属于那种“男子不要轻易靠近,会变得不幸”的类型。 那我张某人为什么要跟这棘手的美人产生关联呢? 是我嫌命太长了?还是我圣地剑宗一脉的乐浔师姐不够香? “师侄儿可宽心收下,此物确实有护身之效。现在趁魔道贼子尚未远离齐云山,我跟你韶容师叔,定要让他们留下点东西的。 “等此间事了,再召开圣地大会,每人论功行赏!师叔先记你一个大功!” 道玄子轻轻一笑,云淡风轻,留下一句让张栩暗自松了一口气的话。 “弟子恭送两位掌教师叔。” 少年俯首送别两位大佬,这才将纸鹤停靠在自己手掌上。 淡淡的少女气味从纸鹤上传来,味道很香、很润。 张栩避之如蛇蝎,掐动手指,动用气机将其幽香盖住,这才略感心安地将其携带在身边。 他想起刚刚用“眼福”神通,看到两位掌教的信息之中,这二位皆是修炼了名为《玄天如意诀》的心法。 俨然是原本圣地的心法《玄天诀》,以及刚刚韶容仙子提及过的《如意诀》,两者互补的心法。 如此说来,说不定这二位的双修,是为了圣地弟子修为着想,将心法弊端去除的“正经双修”。 想到这里,少年骤然没品地想起前世的一个笑话: 阿sir,真实情况就是这样的。 两位元婴期掌教修炼了同样的心法,合作共携而追敌,自然是犀利无比。 半个时辰之后,二位掌教重伤无生殿副殿主,灭杀血月阁大长老,以及筑基期魔修数百人,安然回到圣地之中。 道玄子掌教对圣地弟子的作为表示了极大的肯定,让所有人安心歇息,魔道三派已经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再侵扰山门。 三日之后,将会举行圣地大会,届时会对所有弟子、长老进行相应的奖赏。 圣地自是一阵喜庆之色。 …… 阵宗一脉,谷神峰。 刚刚回到练功房中,打算开始入定,恢复自身气机的张栩,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旋即睁开了双眼。 “撕……撕烂那个贱人……” 四周,不知何处传来了阴沉可怖的声音。 “谷主……你不是答应……传我无上道法吗……” “都怪她……我才被……拘魂数十年……” 少年“致知”的神通尚未过期,紫瞳一扫之下,赫然发现了墙角内,那个状如骷髅的鬼影! —————— ps:大家的大力支持我都收到啦!千言万语都化作继续码字的动力,我会写出更好的剧情呈现给大家! 第十一章 【乌骨三尸】(感谢大家的打赏) “槁形上人”荣宽?! 这厮居然还没死?又是怎么突然出现在我的练功房内的? 不过……这厮怎么变得如此矮小,身高不过两尺。 就在张栩心中被突兀的情况震撼到时,仅剩一刻钟时间的“致知”神通,已然将矮小骷髅鬼影的信息,清晰地排列在少年眼中。 【乌骨三尸:诡级邪祟,实力为练气初期。由于荣宽生前杀生过多,死后体内的三尸虫被多个枉死冤魂所同化。拥有神通“知厄”。】 【知厄:能感应到一丈之内,对自身抱有敌意的威胁。】 这玩意才练气初期的实力……少年一时哑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它如同木偶一般耷拉着脑袋,却用渗人的眼角余光盯着张栩,嘴中念念有词。 可能是因为被多个冤魂所影响,此邪祟的动作极其不协调,东跨一步,西挪半分。 因为张栩对它持有隐隐的敌意,而身上又似乎有吸引它的东西,它时而远离半步,时而又贴近几分。 即便如此,它最终仍是如同蹒跚老者,摇摇晃晃地往少年所在方向行来。 识海之中,一阵风声猎猎作响,张栩知道《天誉志异》感应到邪祟的气息,已在自动翻开。 他心随意动,那本古朴的线装书册,在刹那间便出现在自己面前。 随着《天誉志异》出现,此邪祟已经离张栩不足一丈的距离,它停下了前进的动作。 显然,它的“知厄”神通发挥了作用,感应到这本灵娲所赠的奇书,对它而言极其危险。 少年迅速捧起书册,气机震荡,聚在指尖,想要趁这个邪祟的机动能力差,快速将其收录进书中。 “啪!” 不曾想那个矮小的骷髅鬼影,竟然如同被风吹熄的灯焰,直接消失了! 果然,这邪祟能够突然出现在练功房中,有一套诡异的隐匿方式。 这可咋办?邪祟是必然要收录的,这是灵娲娘娘的指示,必有其深意。 少年心念急转。 对了!它的神通“知厄”,只能感应到一丈范围,也就是三米范围内的敌人。 我远离它一丈之外一试便知! 张栩将《天誉志异》收回至识海中,快步跑至一丈多外的卧室之内,往练功房中窥伺。 一息、两息、三息……那个邪祟依然没有出现,似是就这般被吓走。 少年却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练功房中,他已经想到,那个小骷髅鬼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了! 此刻,那件东西恰巧就在练功房中。 这会的张栩,就像胸有成竹的钓鱼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老子,断不会空军! 半盏茶时间过去,“啪”的异响再度响起,那个邪祟鬼鬼祟祟地,重新出现在练功房中。 看着它往自己所猜的物事所在之处,不断蹒跚前行,少年先将《天誉志异》从识海中放出,没有急于将其即时收录。 它的目的就快达到,应该会把那件物事毁掉吧,毕竟那些冤魂十分记恨韶容仙子。 小小的骷髅鬼影,形影单只地走着。 它拿起桌上的那只纸鹤,陡然用力一扯。 “嚓!” “如意鹤”是韶容这个元婴修士所制,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力量就毁掉。 小骷髅心满意足地捧起来,放在鼻间嗅了嗅。 第十二章 天童命理 有些滑稽的袖珍荣谷主躺在地上,张栩也不确定它是否听懂了自己所言。 然而听到少年所说的“会竭力帮你跟韶容仙子再见一面”之后,它没有再用之前那一招,能瞬间隐藏自身于虚无之中的招式。 如此一来,又大为方便了张栩的勾勒。 这一次,他没有像收录【眼福】时节的那般,讲究一个速度至上。 少年的动作稳重而细致,他似是不允许自身画错,慎重地将气机均和地从指尖涌出,化作墨水。 气机一笔一画地落在纸上,细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沁出。 画到一半,少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点子,嘴角偷偷弯起。 半盏茶时间过去,由于荣谷主十分配合,张栩顺利地将小骷髅鬼影收录进《天誉志异》。 他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抬起肘来,擦去额头悬挂的汗水。 书册上栩栩如生地浮现出小骷髅的样子: 它佝着腰站着,怀中亲昵地抱着它心爱的纸鹤。 而桌上原本存在的“如意鹤”,已然不见了踪影。 …… 邪祟与志异画师之间的契合度是以什么标准来定的,由于情报不够,少年暂时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概是跟收录时邪祟的“臣服”程度有关,抑或是跟画师的作画技巧有关? 这一次,没有万物鼎帮自己压制住邪祟,全然靠自己的应对。 然而张栩与【乌骨三尸】的契合度,却达到了惊人的九成! 于是,他又得到了这么一个常驻神通,但与之前的不同,多了一个后缀: 【知厄(契合):志异画师能感应到十丈之内,对自身抱有敌意的威胁。】 再往下,却是没有像【眼福】邪祟那般,能为自己提供两个神通,可能跟【乌骨三尸】仅是诡级邪祟有关。 张栩重新将目光回到“知厄”神通的描述上。 这个带上后缀的神通,比起小骷髅自带的神通,范围可是扩大了足足十倍。 十丈的范围已不算小,约为三十三米左右,并且无需消耗阳寿便能起效,自然是颇为实用的。 一想到阳寿,张栩便叹了一口气,提手揉了揉太阳穴,显得很是头疼。 在今日为了改动护宗大阵,而开启了“致知”神通之后,他自然是曾查看过本身信息的。 结果,却让他遭受了穿越之后最大的悲喜交加。 【张栩:男,玄极圣地内门弟子,阵宗一脉,天灵根,年龄十六,筑基初期,天童命理,天赋异禀,因为修至筑基初期而增寿三年,寿至十八。】 而他的生辰为正月,如今已是六月下旬,再加上今日耗去三个月的阳寿开启“致知”神通…… 离谱,非常离谱。 作为一名筑基期修士的他,竟然只剩下一年零三个月可活。 若是按照命理正常的人,修到了筑基初期,寿命至少为一百三十之数,若是到了筑基后期,则寿命一般为双百。 他的命理为“天童”,即为民间俗称的“童子命”。 拥有此种命理的人,无一不是才华超众、品貌非凡之人,但却十分短寿,常人一般活不过十五岁。 前身有幸被师尊道衍子看中,入了圣地学道,也确实很有天赋,十四岁便进入了筑基初期。 之后两年,张栩随着师尊专心学习阵法之道,境界修行速度便落下了不少,如今是即将进入筑基中期的境界。 今日突然发现这仅增寿三年的事实,让少年心中还是略微感到被命数玩弄的滋味。 本该增寿三十年左右,居然只给我加了六年,你这是什么命理啊?这河狸嘛? 比九出十三归还黑…… 不过,此种怅然之感仅是维持了数息,张栩的眼神便换作了沉毅之色。 作为一个而立之年穿越至少年身上的人,凡事他都看得更开,更懂一些人情世故,也显得更圆滑一点点。 别问,问就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他想起在前世时,那些讲人生哲学主题的鸡汤文之中,常会引用“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的说法。 天地尚且不完美,存在遁去之变数,更何况人族? 没有人一生来就是完美无瑕,皆需要通过后天努力,而达到逆天改命。 说得好!我张某今日便干了这碗鸡汤! 这具身体别的或许不行,修道资质却是极佳: 两年时间都在为了不辜负师尊的心血,专心研究阵法之道,修行境界依然即将突破筑基中期。 既然命理如此,那我便将境界提上去。 筑基不可长生,升至金丹。 金丹不可长生,升至元婴、化神、炼虚! 升至合体、大乘、真仙! 我张栩,就是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 橙色的日光从窗子栅栏外渗进练功房中,在墙角处熠熠生辉。 “咚——” 圣地主峰上响起了钟声,宣告着已经到了酉时,是同门们该到膳堂去用晚膳的时间。 少年从练功房的蒲团上缓缓站起。 他看着窗外太阳西沉,天空灿金的景致,已然在心中想好了接下来要走的路: 一、努力提升自身修道境界,以求长生; 二、收录邪祟,完成灵娲旨意,并能获得各色神通。 两者可谓是相辅相成。 提升自身境界,便能拥有更多的阳寿,类似“致知”一类需要消耗阳寿的神通,就可以更有底气开启; 而神通越多,自身实力越强,则有助于扫平提升境界上的各种障碍。 这一波良性循环在心中规划完毕,张栩整个人都好起来了。 那么,为了让这二者的良性循环开始转动,少年确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现下里,妖魔、邪祟四处丛生,大黎皇朝的百姓如同置于水火之间。 为了锻炼筑基期弟子,圣地规定每一个筑基期弟子都需要在每年之中,接取至少一个除魔外务。 可以单独接取,也可以与同门共同接取,后者能接取难度更高、情况更诡异的除魔外务。 除此之外的外务信息,明日到外务殿中仔细了解即可。 少年暂且将心事放下,推开练功房的门闩,跨出门槛,让自身沐浴在暖醺的夕阳之下。 晚风摇竹影,斜日转山阴。 “小师弟,一起用膳如何?” 一声熟悉的少女嗓音,从石径方向传来。 第十三章 劫后晚市(感谢“龚小狸”书友的月票) “小师弟,一起用膳如何?” 张栩一转头,便见到乐浔这小妮子背着手,眉语目笑地站在石径之上。 “浔师姐,”张栩对着向自己邀约的乐浔作揖而笑,刚要点头答应,突然就想皮那么一下,“师弟若是不答应,师姐会如何处之呢?” “这样呀……”乐浔神色黯然。 她又倏地探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镶金的乌木令牌,递给张栩: “那么我只好禀告师尊,小师弟竟然连一个今日曾共患难的师姐也不肯赏脸了。” 少女并没有道明自己话中的师尊,是指自己的师尊道恒,或是指少年的师尊道衍,她小小地玩了个一语双关。 但总体语境都是“向师尊打小报告”的无效威胁。 少年于是微笑着,接过这枚早些时候托付给乐浔的师尊令,深深地看了一眼令牌,才将其收起。 “多谢师姐今日渡气机、携令传信等多次相助,才能得以让师尊的遗愿得以成全,玄黄灵龙阵重见天日。 “师弟对师姐感激不尽。便是师姐将我绑走,也不会反抗丝毫,又怎会忍心拒绝师姐邀我一起用膳?师姐先请。” 张栩伸出右手,让乐浔先行。 后者噘着嘴,认为师弟的举动过于生分。 少年放弃了挣扎,二人并肩而行,有说有笑。 …… 晚膳之后,二人没有回到各自峰上晚修,而是在张栩的邀请之下,逛起了齐云山脚下,依附圣地营业的、凡人所经营的晚市。 可能会让这小妮子更开心些吧? 圣地度过劫难,就连山脚晚市的人数也陡然多了起来,有些店门前还挂起了彩灯,颇有些过节的氛围。 小贩们推着流动的食摊叫卖,小孩们嬉戏玩闹,热闹非凡。 一路上,能遇到不少同样前来逛逛的同门们。 偶尔有人认出这二人,眼神或是感激、或是艳羡,纷纷与二人恭敬地打一声招呼。 也有几个已然换成了圣地道服的极乐教女修,对此景暗生醋意。 “道恒师叔今日在山门外与魔道宵小激斗,身体可还无碍?” 走在晚市的街道上,张栩适时地关心了一下小妮子的师尊。 剑宗长老们是今日抵挡魔修破阵的主要力量,双方生死交锋之下,难免会添些伤势。 “师尊并无大碍,由于玄黄宝光出现得及时,剑宗一脉总共只伤了三位长老。其中最严重的,当属巽阳师叔。 “他被须虬奴粉碎了使剑的右臂,左臂也差点被毁,以后怕是再也难以保持其剑术巅峰……” 巽阳子此人醉心于剑道,虽然没有收徒,但是对剑宗一脉的弟子极好,常常在剑堂无私传授自己的剑术心得。 小妮子说着说着,眼中不觉间有些湿润。 剑修的惯用手无法再使剑,乃是一大憾事。 “不过,巽阳师叔倒是豁达,决心将左手剑、剑丸两种剑术磨炼至纯熟。 “师叔言语之间,对小师弟幻化出的玄黄灵龙多有赞誉,今日战况紧急时,玄黄宝光护住了他的左臂,使他不至于道心从此蒙尘。” 乐浔停顿了一下,用感激的眼神,看了一眼身侧的小师弟。 张栩心中暗忖,他曾听过,巽阳子曾经将他早年间喜用的一把八面灵剑赠给了剑宗弟子。 可见此人,目前看来,确实是真正为圣地谋未来的好同志。 剑修的自尊心强,性子也甚是直爽,没有什么拐弯抹角,与之相处一般是舒服的。 少年觉得,有机会的话,可以去结识一番这位剑宗长老。 “巽阳子师叔此语是为谬赞,玄黄灵龙乃是圣地一千零八十位同门的气机共同凝聚而成,这其中也有师姐的一份气机相助,并非我一人便能做到的。” 张栩摇摇头,很有自知之明。 乐浔闻言,少见地显出剑修的直性子。 她可不许小师弟如此自轻,于是靠了过来,举起手小声附耳: “换做其他人,也做不到凝聚圣地一千零八十位同门的气机,法阵化龙,接连杀灭两个元婴期的大能。 “嘘……小师弟别怕,没人敢抢你这份大功。若是有的话,来一个我便打走一个。” 这傻妮子……我这可不是自轻,只是谨慎一些,人情世故一些。 少女的附耳低语,不仅将张栩的左耳弄得有些痒,还有一股柔美淡雅的香味袭来。 是她腰间挂着的香囊气味,多半是些艾草、石菖蒲、薄荷之类的驱蚊药材,也自成一股清香。 他不禁缩了缩脖子,窘迫地顾左右而言他: “师姐所言是极……啊对了,这里有卖青豆的。” 果不其然,小妮子的注意力就被完全转移,只听浔师姐疑惑地问道: “小师弟要买青豆做什么?” 少年支支吾吾地,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 “嗯,做些……做些吃食。” 没想到,小妮子瞬间就像一个好奇宝宝,突然来了兴致: “小师弟还会做吃的?” 眼前这个每天在山门中苦修阵法之道的天才,竟然会整治饭菜? 见到乐浔瞪大的双眼,张栩无奈地解释: “不是师姐想的那么复杂,只是一道小吃罢了。” 说罢,他有心证实一下自己并非说谎,于是从豆贩那里买了二斤青豆,顺便在豆贩那里洗净。 紧接着,少年从对面的炸豆腐摊子买了些炸豆腐,再向摊主老汉问道: “老丈,能否借我用一用您这些家伙事?我想炸一些青豆,拌着您家的豆腐吃。” 老汉一看眼前的少年,穿着的是圣地内门弟子服饰,这可是至少踏入了筑基期的仙师,自然不会拒绝,赶忙站了起来: “仙师请用!” “哗啦!——滋滋滋……” 青豆悉数被张栩倒进锅里的漏勺之中。 滚烫的花生油立即将其包裹,滋滋作响地鼓起一朵云儿,紧紧地覆在漏勺上。 豌豆的香气即刻传出,在油锅中噼里啪啦地迅速成熟。 直到青豆的色泽变得暗中带黄,少年右手一抬,将油炸得酥脆的青豆盛入两个碗中。 紧接着,加入老汉家的炸豆腐,盐、八角、花椒迅速入场,被一双筷子搅拌均匀。 豆子与豆腐的香气同时扑鼻而来,夹一点香料味,带一丝咸香。 小妮子站在一旁,鼻翼微动地嗅了嗅,眼泪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第十四章 夜中窥伺 炸青豆,是张栩在穿越之前喜欢吃的一种零食。 他喜欢酥脆咸香的味道,为此买过好几箱,平日里上下播前后、刷视频、看剧时,都会拿来解馋。 不过,断然是比不过眼前这一碗现炸的。 虽说现炸的青豆,口感相对更软一些,然而随着热气与香气在口舌之间升腾辗转,豆子经过咀嚼之后,化作一股醇香下肚…… 他发现自己更喜欢现在的这一种。 乐浔乖巧地坐在一旁,忘我地捧着碗,用筷子时而夹起青豆,时而夹起炸豆腐,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青豆外表酥脆,内里粉糯香甜,炸豆腐外表焦香,内里娇嫩细腻。 …… 张栩早就将碗中的豆子与豆腐吃尽,此时正闭着眼睛假寐,将注意力放到某处。 在【知厄】神通的视角下,他知道,西北方向的寻芳阁,或是阁前的杂技摊子中,存在着对自己有敌意的人! 那边有一群莺莺燕燕的女子,正在倚门卖俏地喊着: “道爷,来玩儿啊~”“今夜听曲,分文不取~” 嘶,不愧是圣地山门脚下的坊市,就连招揽客人的词儿都不与他家尽同。 一名穿着圣地外门弟子服饰的矮胖弟子一脸醉意,本是经过阁前,闻言当即铁骨铮铮地伫立在门边,似是得遇知音: “小娘子此言可是当真?小道我别的技艺不精,惟独鉴曲一技敢称略懂。” “哎哟,当真当真,道爷来嘛来嘛……今晚阁中的头牌,可是玄极圣地的筱琳仙子,曲艺卓然……” 女子们便分出三人来搀那弟子,身上的胭脂气味将其团团围住,矮胖弟子双脚突然生出无穷力气,气宇昂扬地被她们拥蔟着进门去了。 女子们的东边,是一个正在表演杂技的摊子,围立着许多平民百姓装束的人,不断叫好。 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耍坛子,那个坛子宽约两尺,少说也有五六斤重,竟然稳稳当当地斜立在男人头上,由他微微地左右腾移脖子的动作保持着平衡; 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正在做着拱桥动作,腹间顶着八只瓷碗,碗中盛着清水。 任她如何抬手或是抬脚,甚至保持着拱桥的动作走动,腹间都稳如泰山地岿然不动,清水也未曾从碗中洒出。 这对父女模样的江湖人士,藉由一身的吃饭手艺,引来吃瓜群众的阵阵喝彩,也有人掷出铜钱几枚,“哐当”作响地落在卖艺人摆好的铜锣上。 人多、声杂,这两个因素让那人得以有恃无恐地,躲藏在这花花世界,人间烟火气之中。 张栩也试过动用【眼福】神通来找出人群中的老鼠,而当映入眼帘的全是密密麻麻的信息字体之后,他无奈放弃了。 脑海中不由得应景地浮现了沈滕老师的台词: “你过来呀!” …… 街道上时不时有圣地弟子组成的巡逻队伍经过,他们负责维持这个晚市的秩序。 除此之外,圣地还会派一位金丹期的长老坐镇在坊市的中央,由其应付一些意外状况。 一旦有巡逻队靠近、经过,对自己有敌意的气息便消失无踪; 一旦巡逻队远离,便又远远吊在七八丈外的人群中,继续窥伺自己。 这厮还真像一块狗皮膏药。 张栩试过往那个潜藏着敌人的方向靠近,但是此獠十分机警,即刻便拉开了跟自己的距离。 少年于是不再起身,老神在在地坐着。 这厮如此小心,怕是本身实力不会太高,大约是被派来盯梢自己的小喽啰。 即便这样,张栩依然没有放松警惕,分出七分的神念,时刻注意着那人有无靠近。 不知不觉中,少女将碗中的食物全部清空,她依依不舍地看向了小师弟: “嗳,小师弟在晚膳前说的,我便是将你绑走也不会反抗丝毫,可是当真? “我觉得圣地膳堂的伙夫,都难以比得上师弟的手艺。” 与张栩变得十分熟稔之后,她不再将俏皮话藏在心中。 开起玩笑时,还学会了摩拳擦掌地配上肢体动作。 乐浔心中只道,小师弟多半会脸色微窘地含糊求饶,那模样煞是可爱,诶嘻嘻。 你是堂堂圣地剑宗弟子啊,又不是什么劫道的强人,绑我做什么…… 少年虽然心中如此吐槽,但却真诚地点了点头。 既然那个狗皮膏药如此机警,在此地继续待下去也是抓他不住。 被其如此远远吊着,甚是心烦,不如早些回到山门之中。 于是他便肃然地回以俏皮话: “师姐绑了便是,师弟绝不还手。” 少女听岔了,一时说漏了嘴: “好极,那便放你一……啊?!” 乐浔讶然张嘴,不是应该脸色微窘地反驳我吗?怎么、怎么这样? 半晌,这妮子才反应过来,赧然地将正在摩拳擦掌的双手放了下来,究竟是不敢绑。 这波啊,这波叫反客为主。 想撩俊秀的小师弟,师姐还需多加努力啊。 少年稳如老狗,挑眉一笑。 “天色不早了,师姐,咱们回山门吧。” 等到一队巡逻队伍由西边方向移来,浔师姐的红晕也散去不少,张栩抓住时机起身。 “啊,好……” 乐浔声如蚊蚋,跟在张栩身后走动。 “哎,这不是乐浔师妹、还有张栩师弟吗?幸会幸会!” 巡逻队的队长是一名月白道服,玄黑长裤的内门弟子。 闻言,张栩微微颔首,看向了此人,【眼福】神通自然发动。 【齐仁金:男,玄极圣地内门弟子,剑宗一脉,金木火三灵根,年龄四十七,筑基初期。】 “这么巧呀,这一趟竟是齐师兄带队。” 乐浔见到熟识的剑宗师兄,喜滋滋地招招手。 “师弟见过齐师兄。” 少年伸手作揖,作同门之礼,眼神从队伍的其他弟子身上扫过。 清一色的炼气期外门弟子,没有什么异常。 齐仁金回以一揖,有些谄媚地聊起张栩今日法阵化龙的英姿,表达了自己的敬仰。 此人中年筑基,与金丹大道基本无缘,现在对于有潜力的年轻同门,都表现得极为热情。 “不知齐师兄此次,可是要巡逻至山门下?正好我与乐浔师姐要返回圣地,不如同去?” 张栩笑着问道。 “哎,正是正是!那么师弟师妹恰好与我们同去,也能路上再聊二句,岂不美哉?” 齐仁金心中大喜,认为张栩师弟好结交。 既然那个鬼鬼祟祟的老阴比一直在躲着巡逻队,那我便与巡逻队同行! 看你还能玩什么花的! 少年【知厄】神通的视角中,那个敌意已然消失。 第十五章 撞客 “除魔外务么,难度高低不一,筑基弟子若是已满十五岁,每年皆是要经历的。” 一路上,张栩与乐浔二人,跟巡逻队的领队齐仁金一路攀谈,聊了不少异闻。 了解到张栩对除魔外务感兴趣,齐仁金便将自己所知的内情叙述出来,他已是参与过四次除魔外务的老手了。 “不过,若是我来选的话,宁愿选那些组队外务,也不愿意接取单人外务的。 “毕竟有些邪祟……师兄只是听说,有些邪祟状似无害,却能悄无声息地灭杀筑基初期的修士,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毛骨悚然。” 齐仁金心有余悸地说道。 闻言,炼气期的外门弟子们皆是面露惶恐,显然是想起了从小便听说过的,各种妖邪作祟之传闻。 这个世界果然很奇怪,妖邪四起,道法残缺。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嗤!一股危机感突然自心中传来。 “知厄”神通的感知之中,有一道青色火苗骤然出现在一名炼气期弟子身上。 那老阴比来了!用的是类似于“上身”的手法! 张栩悄然转动眼睛,盯向那名炼气期弟子。 只见那人原本带着畏惧的面孔突然呆滞,随后嘴角微扯,像是在忍住森然的笑意。 其原本扶着腰间的右手,此刻放在佩剑的剑柄之上,眼光不带丝毫感情地看向了身旁的同门们。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猪猡。 【石乐志:男,玄极圣地外门弟子,木水火土四灵根,年龄二十六,炼气中期,精气不足。】 精气不足…… 仅用“眼福”神通得不到张栩想要的隐藏信息,而只为了对付这个实力的弟子而开启“致知”神通,断然是划不来的。 只见那位石姓弟子突然拔出佩剑,麻利地割开站在自己身旁的另一位炼气期弟子的耳朵,动作娴熟得简直像个老师傅。 那名无辜的弟子突然被袭,用手一摸湿漉漉地只是腥,左耳竟然没了!他又惊又痛之下慌了手脚,跌倒在地。 “诸位小心!这位同门有异!怕是被妖邪所撞!” 张栩飞快高声示警,“铮”的一声,拔出自己的佩剑,直指那名外门弟子。 他此时的剑技并没有多高明,拔剑只是为了让同门快速反应过来。 众人讶然,不明就里地望向突然起了冲突的二人,但终究下意识地散开了队形,倒是没有忘记将那名被割耳的倒霉蛋儿搀走。 “铮!” 乐浔自身的飞剑自动离鞘,剑指石姓弟子! 此剑名为“泯邪”,对妖邪气息很是敏感,是师尊道恒子赐予她的。 石姓弟子斜着身子,完全无视炼气期同门惊恐的眼光,将割下的同门耳朵吞服而下,脸色肃然对着空空如也的天地一拜: “鸡牲作祭,血食祀神!” 随即,他姿态僵滞地跳起了禹步,炼气期的气机开始在体内运转,口中念念有词: “阴阳八卦……扶弟子,阴阳八卦扶吾身……乾元亨利贞……兑泽英雄兵……” 齐仁金眉头紧皱,想起有些妖邪怕那些个污言秽语,右手扶在剑柄上,破口便骂: “石师侄!你他娘的是想怎地?!” 对方并不应答,动作僵硬地继续着诡异的仪式。 “嗖!” 乐浔的飞剑“泯邪”已然率先飞出,疾刺之间,就要戳中那石姓弟子的左脚,若是击中,便能致其无法站立。 “铛!” 对方突然右脚前踏,身子微微左侧,手中的佩剑一撩,恰巧将“泯邪”隔挡推开。 “离火驾火轮……震雷霹雳声……” 石姓弟子又是念完一句咒文,裂开嘴森然一笑,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法事主持,继续着自己既定的步骤。 乐浔抬手掐诀,驭回自己的飞剑紧握在手,一声娇喝,只身欺了上去: “哼!山门脚下,岂能容你此等妖邪作祟?!” 两道剑光飞转互撞,乐浔手中的泯邪快得宛若幻影,分化为剑花! “铛!嗤嗤嗤!” 石姓弟子只抬剑挡去一招,被乐浔手持的“泯邪”悍然拨开,其余招数悉数落在己身。 然而响起的并非切割肉体之声,而是仿若切在了厚实的金属之上,泯邪的剑刃之上有火花溅出,“嗤嗤”作响。 张栩攒起眉头,定睛再看那厮。 【石乐志:男,请鬼仙,金刚不坏,玄极圣地外门弟子,木水火土四灵根,年龄二十六,炼气中期,精气不足。】 嗯?这厮居然还添了个金刚不坏的特性?请鬼仙又是个什么玩意?! 少年暗道一声不好,脑中记起一道阵法,连忙疾呼: “各位同门,吾等须得精诚合作,才有办法困住此獠,断不能让其逃窜而走,那会是生灵涂炭!届时圣地降下我等一个巡逻不周的罪名,可是要去受风火毒刑的!” 不管怎么说,先唬住这些炼气期的师侄们再说。 众人都晓得张栩乃是此间最精阵法之人,闻言皆是知道 除去已经化作敌人的石姓弟子,巡逻队中算上齐仁金,余下五男二女,再加上自己与乐浔,恰好是六男三女,刚好能够组成一个八卦两仪阵。 此阵没有攻击力,乃是一个困阵。 不过现下里男多女少,存在破绽,倒是只能靠自己灵活应变了。 “我为眼,齐师兄为乾位,乐师姐为坤位,陈师侄为兑位,鲁师侄为震位……” “是!”“是,张师叔!” 众人皆是齐声应下。 趁着乐浔正在与敌人缠斗,少年将方位尽数安排完毕。 “阵起!” 随着张栩一声号令而下,全程都听在耳中的乐浔极速退回,站在坤位之上,气机震荡,完美融入八卦两仪阵之中。 石姓弟子脸色剧变,惊疑不定地抬起头来,陡然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困阵之中。 被困八卦两仪阵的目标,吸纳天地灵气转化为自身气机的效率会逐渐变缓,若是无法破阵,将会败于再也无法补充气机为战。 “艮山不出其……坤德合无疆!” 石姓弟子念完咒语,身子骤然佝偻下去,姿态与一个耄耋老者并无二样! 第十六章 借势 见到对方姿态吊诡,张栩动用“眼福”神通再次扫去。 即刻便发现了这位炼气期弟子与刚才的迥别: 【石乐志:男,鬼仙附体,肉身境界金丹初期……】 莫不是“眼福”神通欺骗了他? 金丹期的“鬼仙”,竟然这般巧地出现在山门脚下? 他心中震惊之下,甚至有些想要发笑。 从今日辰时穿越过来,自己首先遭遇了魔道三派围攻,之后又面对血色虬龙、“槁形上人”荣宽这两位元婴期的存在。 都是张栩依靠“补天殿”所得【眼福】之神异,凝聚一千零八十位筑基同门之气机,威力达到化神期的玄黄灵龙,顺利解决掉。 然而到了夜晚,自己不过是在圣地山脚下的坊市逛一逛,又突如其来地遭遇一位金丹期的“鬼仙”。 眼前这厮的肉身境界本是炼气期,只比凡人要强上些许,此时被鬼仙附体,居然连跳两个大境,从炼气中期提到了金丹初期! 现下可没有护宗大阵助我诛邪啊! 如此违背常理的世界,当真是疯狂又可笑,混乱又诡谲! 少年的心中,甚至产生出“这是不是自己做了一个噩梦,醒来还是在地球上”的念头。 鬼仙附体的石姓弟子,兀地伸出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曲伸,擎住自己的脖子,摆出一个奇异的架势。 “喀嚓!” 他的脖子被自己的右手扭断,然后拉长。 “啪!” 其双手干净利落地往后倏地一转,同时传出类似脱臼的声音。 此人佝偻的后背,拉长的脖颈,脱臼的双手,汇聚成一幅邪异的画风。 在张栩“知厄”神通的视角之中,此人的头部、左右手,分别“腾”地一声,燃出三朵青色火焰。 这代表此人的三大杀招? 不待少年琢磨出什么东西,那人头部转到背后,笑意森然,盯着隐藏于阵眼中的少年,张口说道: “田……鼠……!” 什么玩意?!突然头转个180度,笑嘻嘻地跟我说什么田鼠?太尼玛渗人了! 阵中,张栩眉头紧蹙,手掐法诀,本身气机与同门的气机互相连接,维持着整个法阵的运转。 “嗖!” 石姓弟子转过身子,双足劲射,向着少年欺来。 “艮三!坎七!” 站在艮位以及坎位的两名炼气期弟子气机翻涌,叠加之下,成为一道看不见的纽带,径直扫在石姓弟子身上。 后者眼前蓦地一花,自身的位置已变作了远离阵眼东南侧三丈之外。 困阵的妙用开始显现出来。 “齐师兄,快联系坊市中的金丹期长老!此人的肉身境界已然升至金丹期!此阵困不了他多久!” 位于阵眼之中的张栩当下决断。 齐仁金闻声一凛,抓起系在脖间的玉哨,筑基期的气机凝聚在口腔中,往前一送! “哔!——” 一阵宛如万千寒蛩交织而成的哨声响起。 坊市正中,正在盘膝而坐的金丹道人震弘子,猛然睁开了双眼。 听得齐仁金传来的哨声,石姓弟子双腿一蹬,如同鬼魅一般,直取站在乾位的齐仁金。 “坤九!兑一!” 站在坤位的乐浔与另一位炼气期弟子气机当即凝神,二人涌出的气机再次形成纽带,瞬息之间就要扫到敌人身上。 “啪!” 石姓弟子垂手重击一次地面,即刻收回,强行将自身的前进轨迹改成了斜飞,堪堪能躲过迎面而来的气机纽带。 这厮果然能感应得到气机的运转。 张栩没有感到意外,右手成拳一抬,虚指纽带,随即五指弹开。 气机纽带如同灵蛇一般,陡然跟着少年的手势拔高,无声撒开,范围变得极广,如同一只张开了巨口等待猎物撞过来的巨兽。 石姓弟子避无可避,拉长的双手闭合成掌,“哗啦”一声,如同锋锐的兵刃,斩向气机组成的大网。 “没用的。” 少年见到对方的举措,心中稍定。 石姓弟子的手掌堪堪触碰到气机网,未能如愿将其破开,只感到眼前再次一花,自身的位置,已然在距离乾位西南侧的七丈之外。 “槽!” 他嘴里发出怒不可遏的吼声,奇长无比的双手重重捶向地面。 此时,距离他最近的离位炼气期弟子,脚下地面坍塌,自身虽然腾挪往后,没有受到波及,然则身姿出现了一霎的顿挫。 大阵的气机运转突然一滞。 石姓弟子“嘻”的一声,身躯倏地往大阵气机薄弱之处猛地一扎。 “坤八!乾二!” 张栩心中一紧,手腕灵活一转,地面陡然突起一根粗大的石笋,尖锐无比地迎向石姓弟子。 没料到后者身子违背常规地猛然一扭,被石笋擦破了胁间,皮开肉绽之间,肋骨断了一根,但到底躲过了石笋意图穿体而过的袭击。 石姓弟子双手紧紧抱住那块石笋,“嘭”地一声将其连根拔起,继续刺向大阵尚未恢复的破绽。 石笋被拔起,乐浔的气机受到反制,震得心口一阵剧痛传来。 果然困不住此獠啊,身手何其敏锐,还拥有着如此怪力! 张栩将自身的气机分至坤位,使得乐浔立即恢复如常。 如今气机的补充接不上,作为阵眼的他不再留手,将自身的气机匀给其余八人。 自己的位置彻底暴露。 “嘻!”石姓弟子现出得逞的脸色。 大阵薄弱的气机被自身坤位气机所化的石笋统统搅开,宛如被针刺破的气球。 他转身回头,任由手中的石笋虚化消失,跃身直取张栩! “田——” 不待其说完话语,天际传来一声仿若雷声的喊声: “妖孽安敢放肆!!!” 一道遁光由坊市方向疾速冲来,遁光中人摆手结成手印,遥遥摁向石姓弟子。 正是坐镇坊市的金丹道人,震弘子! “师叔祖!”“震弘师叔!” 与其相熟的巡逻队炼气期弟子、队长齐仁金分别惊喜大喊。 一道宝光跟随震弘子的手势飚出,迅速暴涨为两丈大小的玉质大印,如同陨石一般,砸向石姓弟子。 “轰!” 地面再次塌陷,被鬼仙附体的石姓弟子骤然被压制其下,生死未知。 第十七章 襄鬼 “轰!” 一声轰鸣,自落在地上的巨型玉印传来,在场的弟子们皆是感到地动山摇。 金丹期的修士,能否造成如此的声势,其实要看法宝的种类。 比如金丹期的剑修巽阳子,修的是以灵巧而著称的飞剑,要造成这种声势就要难得多。 而同为金丹期的震弘子,由于本命法宝是能够大小自如的天命印,举手投足之间便有此等威势。 浓烟逐渐散去,场间形势终于明了。 “……嗬!” 天命印之下,石姓弟子奇长无比的双手,竟然死死地托举着硕大无比的玉印,背脊严重弯曲——虽说他被附体之后便是个驼子。 其头部紧贴着天命印,脸色狠厉地盯着停在半空的震弘子。 后者神色凛然,右手再次下压,天命印的压迫之势尤添几分。 “噗!” 石姓弟子逐渐承担不住重压,双脚颤然跪下,活动空间再一次被挤压。 他本有三个杀招,便是那坚固无比的头颅与拥有怪力的双手,一旦接近目标便能如愿以偿。 但是此时,他不得不用这三者强行支撑着天命印。 纵然他肉身境界堪比金丹期,但没有相对应境界的气机,来驱动相对应境界的术法或法宝,仍然斗不过同境界手段层出不穷的修士。 其一旦撒手,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嗖、嗖!嗖!——” 山门之下传来轰鸣之声,今日被魔修所侵扰过的圣地中,似是应激反应一般地,又迅速地飞来遁光三道,皆是月白道袍上缀有阴阳鱼图案的服饰。 道觉子、巽阳子、乾清子! 又来了一女二男的三位金丹修士! 其中,除了巽阳子今日直接参与过跟须虬奴的斗法,其余二位皆是身兼外务,今日辰时听到传信玉简中的紧急信息,才赶回到圣地之中。 “弟子见过三位师叔!”“弟子见过三位师叔祖!” 众炼气期弟子以及筑基期三人紧忙稽首施礼。 “嗯,尔等不错,竟能结阵困住此獠一会。” 长相慈和的乾清子呵呵一笑,称赞了一句众弟子。 他的年岁最大,是三百余岁的金丹中期修士,在场其余三位金丹道人都称他一句师兄。 反倒是坐镇坊市的震弘子为四人之中年岁最小者,后者天赋更加,不过二百余岁便步入金丹中期。 剑修巽阳子则是最先从圣地中遁出的修士,见到山门前此景,自是又想起早间辰时的遭遇。 他剑眉一吊,顾不得负伤的右手,“铮”的一声,锐利的剑丸已然一声轻啸地飞在半空。 “巽阳师兄今日荡妖添了些伤势,此事就不劳烦师兄动手了,由贫道来罢。被襄鬼所附身的是圣地外门弟子,贫道且看看能否救他一救。” 女修道觉子双眼一扫,便道出了附身在石姓弟子身上的玩意叫“襄鬼”。 张栩听在耳中,心底将“襄鬼”这名称记得分明,这是一个他未曾听过的词语。 “眼福”神通将其识别为“鬼仙”,《天誉志异》也没有反应,可见“襄鬼”应不算邪祟。 他决定待得此间事了,再去查看圣地收藏文献,看看“襄鬼”到底为何物。 道觉子从储物袋中取出黄纸以及狼毫笔,拿笔锋点了朱砂,开始注入气机画符: “居收五雷神将电灼光华纳则……” 乾清子也祭出法宝,乃是一把造型古朴的拂尘,他对着天命印主人喊道: “震弘师弟,且容师兄绑他一绑,师弟的天命印便可稍减压力,不若如此,一会道觉子师妹用上‘灭襄符’之时,襄鬼消去,此名炼气期外门弟子,怕是无力承受天命印之势,当场便要身死道消了。” 震弘子轻轻颔首,似是知道这位师兄颇有好生之德的脾性,于是高声回答: “便依乾清师兄所言。” 老道乾清子作揖道谢: “多谢师弟成全。” “嗤!” 古朴拂尘的白色兽毛倏地拉长,层层叠叠地将襄鬼附身弟子来了个五花大绑。 “……一身保命上则缚鬼伏邪一切死活灭道我长生,急急如律令!” 道觉子纤手一顿,一道专门对付襄鬼的符箓就此画成。 “去!” 符箓被灌注气机,顿时摊平得如同铁片一张,金芒熠熠,在道觉子这位女修的剑指之下,径直往天命印覆住的身影飞驰而去。 襄鬼附身的石姓弟子感应到飞来的物事,却被天命印死命压制,以及拂尘的白色兽毛紧紧缚住,浑身颤抖之下,嘴中“呜呜”做声,不知到底说些什么。 “嗤!” 灭襄符贴上其天灵盖的同时,震弘子将手一抬,天命印上浮二尺,不再压制石姓弟子。 “哇呜呜呜!——” 石姓弟子哀嚎痛呼,身上滋滋作响,体表腾起黑烟,四肢抽搐,最终浑身无力,瘫倒在地。 “收!” 玉印化作宝光,被震弘子行云流水地收起,又与道觉子、巽阳子、乾清子三位师兄作揖: “既然三位师兄皆在场,那贫道便先回去坐镇坊市了,余下之事交由三位处理。” 三人作揖回礼: “师弟慢走。” 震弘子不再多言,转身之际瞪了一眼齐仁金,一个眼神便能质问后者的失责,吓得后者汗出如浆,稽首回应,震弘子这才遁回坊市。 震弘子作为坐镇坊市的金丹修士之一,相当于巡逻队的顶头上司。 到得此时,张栩的“知厄”神通之中,石姓弟子的三朵青色火焰皆是熄灭,对自己毫无敌意了。 “三位师叔……此事、此事弟子也有失责之处,没有让这位石师侄警醒清规戒律,导致其用之无度,精气亏空,这才让襄鬼附体,弟子愿意领罚。” 齐仁金率先请罚。 “嗯,好极。本该罚你面壁半年,既然齐师侄你自主请罚,又与同门结成困阵拖延襄鬼作祟,那便略做小惩,罚你抄写圣地清规百遍,以后莫要再犯此错。” 乾清子先定下齐仁金这个失责队长的惩罚。 “至于这个外门弟子……” 乾清子看向因为伤势而晕死的石姓弟子,慈和的脸色敛起: “不知节制,在这世间是为大忌,迟早会于不自觉中再次为祸圣地。 “医好其身之后,逐出山门!” 第十八章 奖赏 “医好其身之后,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老道乾清子的话,犹如重锤定音。 道觉子、巽阳子分别先后颔首,既然师兄网开一面,选择留这石姓弟子一条性命,倒也未尝不可。 若是换做刚刚离去的震弘子来裁决此事,他大半会直接灭杀石姓弟子,以儆效尤。 “少恒,把这弟子背到青木长老那里医治,废去修为一事,明日由老道亲自去办; “黄师侄,劳烦你们队伍先代替齐师侄的队伍,继续巡逻坊市。” 乾清子再次开口。 “是,师尊!” “弟子不敢,谨遵师叔旨意!” 山门中传来两声应答,随即走出两支巡逻队,都是听到巨响之后赶至山门附近的队伍。 两位筑基期队长,见到场间有四位金丹长老出手解决此事,皆是带队候在一旁待命。 此时他们得了命令,不敢怠慢,飞快而整齐地拾级而下。 乾清子“咻”的一声收了拂尘的兽毛,林少恒眼疾手快,背起那名晕过去的石姓弟子,带领队伍再往圣地内拨去。 至于黄姓队长这一支队伍,本就是要去代替齐仁金队伍继续巡逻坊市的,所以没有任何埋怨。 “有罚便有赏,其余弟子结阵困邪,皆有功劳一份。” 乾清子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丹药,气机外放,将丹药推至那名被襄鬼割了耳朵的倒霉蛋身前: “此丹名为七窍丹,乃是老道所炼制,可医你耳疾。此番你既有功劳又有苦劳,便赏予你了!” 鲁姓弟子原本正在默默忍受着割耳流血之痛,刚刚又经历了襄鬼袭击一事,脸色端的是苍白无比。 听闻此言,他神态愕然,有些不可置信。 别说是他感到诧然了,就连前来代替他们巡逻的、黄姓队长所带领的炼气期弟子们,在经过其身边时,皆是偷偷瞄了一眼悬浮的七窍丹,艳羡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直至鲁姓弟子见到,面前那拇指大小的朱红丹药,脸上这才因为事实而激动起来,生出几分病态的酡红。 他的声音不禁带上些许咽呜,对着乾清子深深稽首: “弟子……弟子拜谢师叔祖!弟子当会、勤勉修炼!” 七窍丹,对一名炼气期弟子来说,不仅仅是能够治疗他左耳的效用。 这名鲁姓弟子进入圣地修行已有十七年,平日里除了修炼,内务便是参与每三日一次的巡逻队,以及每七日做一次丹房童子,所以对于圣地的各色丹药效用皆有些许了解。 他知道,七窍丹除了能够重塑人体有缺陷的五官形状与功能,使自己的相貌更俊之外,还能使得炼气期的服用者,在一年之内道心通明,修炼之时悟性大增,很多修道的疑惑都能迎刃而解。 正是民间俗称的“开窍”。 眼下他年龄为二十五,境界为炼气八层,相信有了此药的辅佐,这辈子筑基的几率能再高几分。 说不定,自己能比齐队长还早几年筑基呢。 老道将气机轻轻一点鲁姓弟子的眉心,气机即刻泛出青、红、白三色,此招叫“气见”,由此获知他是木火金三灵根资质,当下勉励了一番: “好好修行,你的灵根适合从事炼丹一艺,筑基的可能并不低。” 得到乾清子的肯定,鲁姓弟子再次深深一拜,这才双手捧起七窍丹,送入口中。 他的气机才堪堪推动丹药入喉,七窍丹便悉数化作一股温热的药液,不经肠胃,直接在食道里就汇入其血脉之中。 鲁姓弟子只觉得整个头颅一阵燥热,被襄鬼割去的左耳已然不痛,但却开始酥麻生痒起来,与伤口结痂、即将恢复时的感受相近。 他连忙盘膝而坐,运转起气机,行气一周天。 “走,与老道一齐看看张师侄去。” 乾清子心情尚可,对着师弟师妹丝毫不拿师兄的架子,先行遁光一坠,落在了地面上。 巽阳子捋须淡然一笑,紧随其后,他也想近距离见见这位,今日主持护宗大阵,护住自己左手,并荡尽魔修的师侄。 道觉子神识一扫,发现张栩是一个长了个好皮囊的筑基期男弟子,当即眉头一皱。 她略一迟疑,还是随着两位师兄的遁光落地。 “齐师侄队伍中的其余炼气期弟子,每人各赏一颗守一丹。” 乾清子一边慢慢踱步,一边从储物袋中取出五个小瓷瓶,故技重施地利用气机,将瓶子托到参与结阵的炼气期弟子身边。 五个幸运儿彼此惊喜地互相一望,然后埋头稽首: “弟子拜谢师叔祖厚赐!” 守一丹之名,来自于道教的一种修炼方术:“守一”。 其主旨为守持人之精、气、神,使之不内耗,不外逸,长期充盈体内,与形体相抱而为一。 以此修习此术,可以延年益寿,乃至长生久视。 不得不说,张栩也馋这守一丹了。 每一颗守一丹,都能让服用者一个月内精、气、神饱满,三者一旦浑圆饱满,人体清心寡欲,没有了世俗的欲望。 守一术有三句著名的话:“精足不思淫,气足不思食,神足不思睡。” 诶,既不淫,也不饿,还能不眠,简直完美。 整整一个月都能无副作用地进行007福报修仙,实乃居家旅行、馈赠亲友、通宵码字之良药。 多数人用此丹冲击修炼瓶颈,此药是十分滴珍贵。 一想起今日穿越过来遭遇的各种荒唐事儿,少年觉得此药与自己十分有缘。 辰时一刻,他穿越至此,随后到了补天殿,遭遇【眼福】邪祟,将其收录之; 辰时二刻,他开启“致知”神通,将护宗大阵修复完毕,接连灭杀血色虬龙、数十个筑基期魔修、“槁形上人”荣宽; 巳时一刻,在谷神峰打坐,遭遇【乌骨三尸】邪祟,将其收录之; 戌时七刻,与乐浔逛逛晚市,遭遇“襄鬼”…… 这可是在圣地山门脚下! 张栩心中对此方世界危险程度的判定,又猛增了一个档次。 妈耶,以后不到足够高的境界,没有足够的杀招,就连山门脚下,我也不逛。 既然如此,收录邪祟之事绝对不能武断。 利用圣地对弟子们的庇护,先提升自身修行境界,才是为最紧要之事。 如今,他只想通过安全的方式,快速提升自己的境界、杀招、防御力。 张栩悟了! 其出山游历,收录邪祟,获得神通的野心,轰然倒塌。 但是长住谷神峰,冲击境界求长生的道心,坚固无比。 第十九章 厚赠 “两位师侄此番主持阵法,困邪有功,可有想要之物啊? “老道我学道不精,痴长年岁,唯有炼丹一艺尚可拿出来说道说道。在此擅自做主,两位师侄可从老道这里挑选一些丹药以作勉励,还望两位师侄莫要嫌弃,哈哈。” 乾清子本就性格和善,但是他对张栩以及乐浔的态度,显然更加和蔼。 只因他的“气见”法探测得出,张栩的灵根为单一金属性的天灵根,乐浔的灵根则为风属性的变异灵根。 这两者不仅修炼速度极快,张栩的天灵根更是能在结丹时,额外增加三成的成功几率。 于是乾清子此话,甚至有种将其当成自家晚辈、乃至于当成准金丹师弟师妹来对待的语气。 “弟子不敢。”“弟子惶恐。” 听得乾清子这位金丹期修士的语气如此自谦,少年少女连道不敢,深深作揖,维持着作为师侄的礼数。 “乾清师兄莫要让两位师侄惴惴不安了,师兄再言自己的炼丹技艺只是尚可的话,师弟我可要厚颜向师兄讨要些抱元丹了。” 将灰发盘成发髻的巽阳子也靠了过来,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两位师侄稍作解围。 他对乐浔这名颇有天赋的剑宗弟子十分相熟,对张栩这名护住圣地长老的弟子,心中更是存有感激之情。 “抱元丹嘛,我前日便用坤鼎出了一炉,皆是给圣地长老们用度的,乃是五颗上品,七颗中品。 “巽阳师弟与道觉师妹今日皆是辛苦除魔,待会自可先挑一颗上品去用。现在,还是问问两位师侄想要些什么吧?” 乾清子抚掌而笑。 “……” 巽阳子闻言一愣,这位师兄炼丹技术果然不同凡响。 就连抱元丹这种可以帮助金丹期修士迅速恢复体内气机,长期服用还能增加一丝凝结元婴几率的珍贵丹药,竟然一炉十二颗都成了,甚至没有炼制出下品品质的丹药。 “既然如此,乾清师兄这上品抱元丹我可不敢白拿,两位师侄可从师兄那里选择丹药,或者从我这里学习一门剑诀。” 巽阳子捋着灰色长须,淡然一笑。 “贫道这边也是,两位师侄可从师兄们那里选择丹药或者剑诀,或是贫道所制的一件防护符宝,不过——此符宝有灵性,会自动选择更适合的主人。” 道觉子神色不动地降落在地,也给张栩二人增加了一个选择。 她精于符箓之道,此防护符宝名为“三庚剑甲符”,是她祭练了二十一日而成。 此符宝通过使用者灌注气机便能激活,如同软甲一般自动覆在身上,能够使用十次,每次持续一个时辰。 拥有护主、剑芒、反震的一些特性,对剑修而言,是一件极为好用的奢侈品。 随着她进入张栩十丈范围之内,“知厄”神通的视角中,从她的相对应位置上腾出一朵微弱的粉色火苗。 粉色火苗?道觉子对我有隐蔽的敌意? 看起来是非常微弱的敌意,但不知到底是什么缘故。 张栩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总觉得粉色这颜色甚是奇怪,不会是前身这榆木脑袋惹出来的什么风流债吧? 帅气正太与火辣御姐不得不说的故事? 可惜,任凭自己在脑中想要解开这付费章节的剧情,依旧是一无所获。 “哈哈,有趣有趣。” 乾清子见到两位师弟师妹也有意赠给两位师侄修炼灵物,颔首大笑。 乐浔则是冁然一笑,不想自己将小师弟想要的东西选走了,于是把优先选择权给了张栩: “师尊时常教导我尊老爱幼,让小师弟先挑吧。” 少年感激地回以一揖: “师弟谢过师姐。” 讲真,这三个选择,张栩都很想拿到手。 他既需要守一丹来冲击自己的修道境界,也需要剑诀来增加自身的攻击力,还需要防护性的符宝来保自己一条狗命。 不然的话,今年属于他的除魔外务该如何度过?怕不是给妖魔、邪祟送人头去? 原本,自己在去年就该参加除魔外务的。 是师尊道衍子自觉阳寿不多,急于传授前身各种阵法知识,上报给圣地,替自己免了一年的除魔外务而已,今年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 少年顿时觉得选择困难症发作得相当厉害,只好实话实说地苦笑道: “实不相瞒各位师叔,弟子今年将第一次参与除魔外务,自知境界低微,实力薄弱,这三件修炼灵物皆为对弟子有用之物,弟子也难以抉择……” 三位金丹期的长老们并不打算答他,只是静待他自己做出选择。 三人神色各不相同,再把询问的眼光转向乐浔,示意她也开始考虑。 “选丹药。” 突然,张栩的耳中传来巽阳子的传音。 少年假装正在抉择而沉吟,耳中果然又传来了巽阳子的提示: “选丹药。剑诀只要你来无邪峰找我,我便无偿传予你; “另外,道觉师妹的符宝你还是不要选了,她受过一次巨大的情伤,对俊秀男子生厌,那符宝有她干扰,断然不会选择你,她是给乐师侄留的。” “……”没想到这道觉子师叔对自己微弱的敌意,竟是这张俊秀的脸庞所致。 长得帅,竟也是一种错。 少年于是不再纠结: “弟子已然决定,选择乾清子师叔的丹药,用于冲击修道境界!” 乾清子闻言,笑盈盈地点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瓶子: “张师侄今日主持护宗大阵杀退魔道三派,方才又结阵困住襄鬼,功劳着实不小,老道便赠你四颗上品守一丹,每颗效用皆有一个半月。老道祝师侄今年境界再进一步。” 四颗上品守一丹!刚好能给张栩用上整整半年。 那些获得中品守一丹的炼气期弟子们,皆是暗自艳羡,不过一想到张栩主持护宗大阵的功劳,便又觉得自当如此。 乾清子真是做了好大的一个人情,这是十分看好自己。 少年心中闪过此念,惟有稽首大拜以表心志: “弟子拜谢师叔厚赠!弟子将勤勉修行,为圣地悉心竭力!” 乾清子满意颔首: “嗯,好极!” 第二十章 冲击中期 三位金丹期修士将目光投向乐浔,静待她的选择。 “咻——” 不等她开口,三庚剑甲符自动飞来,不作停留地径直越过了张栩,停在乐浔面前。 符纸泛着淡淡荧光,乖巧地卷了卷身子,就像一只渴望被带回家的毛孩子。 “好啦,我选你。” 乐浔伸出右手,轻轻一抚三庚剑甲符,后者当即缠在她的小臂上。 她稽首在地,跟张栩同样的流程操作,拜谢师叔的厚赐之后,对圣地表达忠心。 “好好好,道觉师妹祭炼的此符宝颇有灵性,乐师侄可要好好珍惜。此间事了,各弟子回圣地歇息吧,莫误了明日早课。” 乾清子挥挥袖子,遁光从脚下生出,与巽阳子、道觉子腾空而起,在众弟子的“弟子恭送师叔”、“弟子恭送师叔祖”声音中,飞入山门内。 “师姐可还无恙?刚刚为了困住那襄鬼,师弟不知不觉之间连续动用了两次坤位气机,可有伤了师姐?……” 张栩回想起刚刚实战时的失误,若是真的伤到乐浔,真的实属不该。 反思战况,下次方能争取避免。 “我无碍,刚刚不过是气机略微震荡,早就已经恢复如初,”乐浔浅笑着摆摆手,“咱们先回圣地之中吧,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了。” 少年自然不会拒绝,他一心只想回到谷神峰修炼,连连点头道: “便依师姐所言。” 没办法,按照目前来看,还是圣地之中最为安全。 二人便一前一后地进入山门,偶尔交谈几句,结伴走过圣地广场。 最后在通往剑首峰的石阶前,两人即将分道扬镳。 “方才听师弟你向齐师兄询问除魔外务之事,可是为此烦心?” 乐浔按捺不住心中的在意,将此话问了出来。 她心想,小师弟自从进了圣地,便是埋头修炼至筑基期,其余时间尽付于阵法研究之中,想必小师弟自身若不依靠阵法,拼杀之术十分匮乏,无法应付执行除魔外务时发生的意外情况。 “不错,师弟认为除魔外务危险至极,今年余下的时日,打算全部用来修炼提升境界。 “嗯,有时会去巽阳子师叔的无邪峰习剑,全部为年末的除魔外务做准备。 “届时师弟我也会寻求与同门组队的除魔外务,能更好发挥阵法优势。” 听得出乐浔话语中的关心,张栩给乐浔透露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也很简单,无非就是苦修与习剑,增强自身实力。 师尊道衍子已经坐化,阵宗其余师兄弟与前身这个闷葫芦的交集并不多。 少年思来想去,偌大的一个玄极圣地,也唯有乐浔这个剑宗的师姐需要交代几句了。 “师弟的对策甚好,执行除魔外务,确实需要有足够强的拼杀之术。既然师弟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我便放心多了,”乐浔伸手作揖,“祝小师弟的计划如愿以偿!” “张栩多谢浔师姐!” 少年弯身回礼,目送乐浔往剑首峰上走去,直至师姐的身影没入山石之间。 六月的晚风吹来,林间的植物清香夹杂在其中,伴随着促织的叫声一起,沁人心脾。 …… 谷神峰。 张栩沐浴焚香完毕,此刻端坐在练功房的蒲团之上。 他从储物袋之中拿出小瓷瓶,“啵”的一声拔开瓶盖,其中骨碌碌地滚动着四枚棕色丹药。 正是今晚从乾清子处获得的上品守一丹。 少年探手倒出一枚,放在鼻间浅闻。 很显然,与金石丹那种略微呛鼻的味道截然不同,守一丹的味道浓郁,有如檀香,使人感到十分心安。 乃是一种草药丹。 把玩了几息之后,张栩将这枚守一丹放入口中,吞服而下。 此药同样不经肠胃,在食道之中便化作精、气、神三种庞大的能量,迅速弥漫在少年体内各处。 这种感觉不就跟在地球时,看到的那些“入定”的状态差不多? 不……还要更加玄妙莫测。 张栩很快就感受到巨大的不同: 杂念逐渐摒除,饥饿感也逐渐消失; 一直紧绷的神经在此刻被完全放松,识海之中一片清明。 原来上古道门的“守一术”,一旦进入状态,身体竟是如此造微入妙! 他默念起《玄天诀》,行起周天,体内的气机运转,要比往常快上许多。 少年的气息,正在不断往筑基中期的方向推去,不断接近。 金属性天灵根的优势,在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羡慕吗?用阳寿换的。 第二十一章 试剑 “咚,咚咚……” 晨钟过后,谷神峰上的练功房房门缓缓打开。 张栩腰间别着佩剑,跨出门槛,晨风裹着几近淡不可闻的青草香气,从他面前吹拂而过。 少年关好小院的门,不顾草叶上的露水将身上的道袍濡湿,往东直行,走至紫竹林边的草地之间。 清香晨风远,溽彩寒露浓。 此处有些突兀地,耸立着一块形状不甚规则的石块,约有二人合抱大小,通体黝黑,蒙着一层薄薄的赤红,材质颇为坚硬。 他徐徐拔出佩剑,放松的腕部突然屈腕上提,右手的气机便从腰部冲至肩部,再从手臂贯通至手腕,最后由手腕灌注进入剑中。 经此一招“点剑”,比以往都要庞大的金属性气机,在此刻悉数覆在剑刃上。 这是圣地每个弟子都要修习的基础剑诀其中所包含的一式,大多数剑法都有此招。 金属性的气机表现为沉重、肃杀,与刀剑一类的冷兵器自是十分契合。 张栩的此把佩剑,有如此多的金属性气机注入其中,甚至微微颤动起来,“铮”地发出类似利刃出鞘的剑鸣声。 他看着此景,饶有兴致地点点头,抬起手来,对着石块慢慢地转出一招腕花。 “咻、咻!” 草叶飞舞,剑芒熠熠,在黑红相间的石块之上,留下两条八寸长的剑痕。 少年靠近一观,用手指略作衡量,得出剑痕的深度大概有二寸深。 从剑痕中能见到有些银光闪闪的颗粒,嵌在石块的内部,大有可能是一块金属矿石。 现在的张栩,没有什么剑意以及剑气可言,仅靠金属性的气机与一把寻常的佩剑,竟也体验到这么一种削铁如泥的快乐。 筑基中期的气机,竟恐怖如斯! 经过昨晚上品守一丹的辅助,张栩扫去了内心所有的彷徨与不安,状态奇高,一心运转气机来凝练真元。 直到寅时五刻,张栩虎躯一震,终于将这两年来积攒的气机,尽数用于冲开桎梏,中丹田里的真元凝结至鸽卵大小,修为随之达到了筑基中期。 守一丹所制造的清心寡欲效果还在持续生效,张栩观察完剑痕,心中已然有了定数,于是迈开脚步,往山脚下走去。 少年才堪堪下了谷神峰,迎面走来两个俏丽至极的女子。 一个为“云髻重,葛衣轻,见人微笑亦多情”的萝莉类型,另外一个则是“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的小家碧玉类型。 二女虽然都穿着月白道服、玄黑裤子的圣地内门弟子服饰,但是张栩一看便知道,二者皆是陶然峰的女弟子。 无他,但眼熟尔。 【褚安安:女,玄极圣地内门弟子,极乐一脉,年龄十五,通玉凤髓之体。】 【师琦:女,玄极圣地内门弟子,极乐一脉,水灵根,年龄十六。】 在“眼福”神通之下,表面的个人基础信息是瞒不过张栩的。 韶容仙子带来的一众女弟子,炼气期的一视同仁,尽数住在外门女弟子的阁楼之中; 至于筑基期的弟子,则在陶然峰住下。 “见过张师兄。”“见过张师兄。” 二女几乎同时开口,向着自己微微鞠躬,两手松松抱拳,放在胸前右侧,上下略作移动。 竟是施了两个万福。 哦,有点意思嘛,同门相见,居然不作同门之礼,反而施凡人女子之礼。 “在下张栩,见过两位师妹。” 少年脸色自若地微微躬身,作了一揖。 由于服用了守一丹,他此刻无欲无求,神态真个气度不凡,再搭上本就长得极好的皮囊,观感极好。 山风吹来,他仅是直立着不动,却飘然若仙。 二女看得呆了,那名小家碧玉的女子,更是盯着张栩的双眼看了个饱,才施施然地笑道: “师妹名唤师琦,与这位师妹褚安安,皆是住在陶然峰的。 “昨日师兄主持护宗大阵,法阵化龙,将魔道三派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我等虽也在阵中出一份力,但却无一不对师兄之举钦……钦佩不已的。” 师琦脸色微红地捋了捋鬓角,紧接着略带娇羞地将手收进袖中。 褚安安适时地打诨插科道: “嗳,师姐,你怎地脸红啦?” 师琦连忙以手覆脸,柔情媚态地作势要抓小萝莉: “我哪有?讨打!” 难怪魔道三派对极乐教如此不舍,情愿为了她们而打上圣地。 啧啧啧,看看这神态,这声音,这话术配合,什么叫专业?这个就叫专业! 然而,作为从地球穿越至此的张栩,此刻只觉得二女的茶味过于浓厚。 “师妹此言实为谬赞了,那玄黄灵龙,乃是众多筑基弟子的气机凝聚而成,若是缺了陶然峰一众师姐师妹的气机,大抵威力是无法如此巨大的。在下反倒要多谢二位护宗有功。” “在下还要去习剑,便不叨扰两位师妹了,改日再叙。” 少年落落大方地作揖辞别,拂袖而去。 第二十二章 巽阳授剑 不顾那陶然峰二女的默默注视,张栩一路心无旁骛地往无邪峰移步走去。 自穿越过来之后,他尚没有机会好好一观这齐云山的清晨胜景,此时算是第一次见到。 崇岩吐清气,幽岫栖神迹。 如此风月无边的齐云山——若是此方世界没有那么些妖魔邪祟,就更妙了。 然而,这大概是一种奢望,灵气这般充足的世界,无论如何都会滋生出许多精怪。 万物有灵,不可能只许人族修仙,不许兽族成精吧。 不知不觉之间,自己已然到了无邪峰的峰顶,见到了一栋结构简朴的院子。 这便是金丹修士的洞府? 青堂瓦舍,门面看上去颇为简单,与自己谷神峰的小院子相似,不过规格大上许多,多了数个厢房。 看来巽阳子师叔是个一心向道之人。 “张师侄却是勤勉,来得可早。” 一道神念从洞府中生出,扫过少年所在的位置之后,院门洞开。 一名灰发老道立在门口,正是昨晚见过的巽阳子,笑呵呵地开门见山道: “师侄可是为剑诀而来?” 张栩确是来学剑的,又有守一丹辅助,自然心思缜密、礼数周到地稽首在地: “弟子拜见师叔!回禀师叔,弟子正是为习得师叔昨晚许诺的剑诀而来。” 巽阳子点点头,似乎很是满意张栩有话直说的性子: “甚好,甚好。那师侄便起身吧,你我之间随意说话即可,老道不喜那些繁文缛节。你且随我来,老道领你去习剑之地。” “是。” 少年于是起身,往巽阳子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没想到一夜过去,师侄的气机比起昨夜又浓厚了几分,可是突破了小境界?” 巽阳子带领张栩往洞府中走去,作为一个金丹修士,对筑基期弟子的气机感应颇为准确。 “果然不出师叔所料。弟子实力微弱,为了执行除魔外务时更加游刃有余,决心提升本身境界。昨晚便服下守一丹修炼,在今日寅时侥幸突破,冲击筑基中期成功。” 张栩如实说道。 “哈哈哈,好极、好极!境界不够,咱就提升上去,再去将那邪魔除去!” 灰发老道听闻此言,登时觉得此子有自己当年的几分风范,不由得心旷神怡,放声大笑起来。 若是圣地弟子,人人都能有张栩的这份慎重且上进的心性,圣地何愁不兴? 圣地每年的筑基弟子,或多或少地都要折几个在除魔外务之上。 说到底,还是浮躁的心性害人呐,不可取。 “好了,此处便是习剑的场地。” 巽阳子带着张栩走过一道长廊,来到一个占地约有两亩的空地上。 “先让老道看看,你的‘点剑’。” 少年点了点头,拔出剑来,心中暗道“这题我会”,他于是屈腕上提,将刚刚在谷神峰排练过的动作再来一遍。 “铮!” 白色的气机顺利入剑,佩剑颤抖着,发出兴奋的剑鸣声。 “金属性天灵根,真是一块天生习剑的好料子。” 灰发老道不由得在心中感叹,嘴上提了一句让张栩注意听讲,便开始一边以左手持剑,摆好架势,口中佐以剑诀,默诵而出: “剑术三门左中右,右虎中蛇左曰龙。手前身后现刀势,侧身左进龙门亟。 “身前手后隐刀势,侧身右进虎门易。二势用手身诱之,彼取我身手出奇。 “黠者奇正亦能识,舍身取手主击客。我退我手进我身,左翻右跃如狮掷……” 巽阳子一开口,少年当即一边凝神倾听,开始领悟师叔所传的剑法奥妙,一边跟着挥剑。 灰发老道学道有成,耐心自然也十分之好,没有因为张栩此时的剑法基础差,偶尔出错而呵斥后者。 他所教导的剑法由易入难,少年得以循序渐进,一步一脚印地进步着。 时间不断流逝,很快便到了中午。 这个时间段,人们经过一早上的劳动工作,一般皆是感到疲乏,需要适当休息以及进食。 即使民间的凡人们基本为二餐制,即为日出时一顿饭、日落时一顿饭,在中午时也需要好生休息,吃一点干粮垫垫肚子。 巽阳子看了一眼在太阳底下,正在满头大汗地练着剑的少年,嘿嘿笑道: “现在已经到了晌午,师侄还是歇息一会吧。” 张栩恭敬作揖: “师叔且去歇息一会儿,弟子还不怎么累,打算独自再练练这剑诀。” 他昨晚服用了上品守一丹,精气神圆满,一个半月内一呼一吸之间,都会因为食气而有饱腹感,达到了“辟谷”状态,却是不需要再额外吃三餐。 不过,他确实有些疲惫了,精力再旺盛,也经不起两个时辰不间断地刺、撩、斩…… “好了,贪多嚼不烂。动如脱兔,静若处子的道理,师侄你可懂?” 灰发老道轻轻一招左手剑,将张栩的佩剑撩起,后者突然嘿嘿一笑,右手的气机灌入佩剑之中,想要以此抵御师叔的攻势。 “嗤——嗖!” 两把被气机覆盖的兵刃相接,发出的竟不是金属之声,仅传来一道撕裂声,随即变成了破空飞行的声音。 张栩的尝试失败了,他仅是多坚持了一息,右手的佩剑便脱手而出。 一阵轻鸣过后,佩剑插在了地上。 “嘿嘿,你输了。那么便乖乖歇息半个时辰,喏。” 巽阳子将自身的剑收回鞘中,用眼神示意张栩回到屋檐下避一下暑气。 “弟子遵命。” 少年没有忤逆灰发老道的命令,乖乖坐在长廊的屋檐下。 见到巽阳子静坐纳凉,突然自己福至心灵,主动为师叔煮起茶水。 饭可以不吃,茶水却还是要喝的。 “师叔怎么不收个徒儿,能替您烹茶洒扫。” 张栩坐在蒲团上,一边洗着茶具一边随意发问。 “嘿嘿,不瞒师侄,咱这儿的茶水,都是前来习剑的圣地弟子帮老道煮的,咱这儿的地嘛……” 灰发老道就等少年询问此事,好捉弄后者,且看他如何应对。 实际上,洒扫都是由圣地的外门弟子来做的,属于内务之一。 “弟子了然,”张栩肃然起身,“弟子这就去陶然峰,请早间遇到的两位师妹前来一同习剑,陶然峰盛产金光茶,想必她们的烹茶技术自是不差。 “并且女子心细,洒扫起来更加细致。 “主要还是陶然峰的师姐师妹们娉婷袅娜,习剑之时定是别样的风景。” “……” 巽阳子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虽知少年是在瞎扯皮,但不知为何,自己却是有点动心: “哎……无需如此,罢了罢了。” 确认过眼神,师叔是个镭射瓶属性隐藏得很深的人。 第二十三章 上古秘辛 二人歇息了半个时辰,一顿品茗吹逼,师叔师侄二人的关系均是得到了提升。 机不可失,张栩谦逊地请教起巽阳子,自己心中的几个疑惑: “师叔可知那昨晚遇到的襄鬼为何物?仅是附身一个炼气期弟子,竟变得有如此怪力,怕是筑基期弟子遇到也难以抵抗。弟子乃是首次见到,不知以后该作如何防范。” 他想起昨晚遇到的襄鬼,觉得那情况仍是危险至极,就此先发起询问。 “襄鬼一名只是我辈修士的俗称,其本质为上古人族鬼仙。此种怪异出现的地点颇为随机,但是大部分都限于西域古襄国遗址附近。出现在圣地山脚下者,或许并非偶然,而是人为……毕竟圣地昨日遭了魔道袭击。” 灰发老道将手中的茶水饮尽,缓缓道来。 少年认真地听着,与心中的猜想互相印证,就是还有一事不明,昨晚那襄鬼口中的“田鼠”到底为何物。 不过,他鬼使神差地没有问出后面的这个问题。 细品着茶水中的回甘滋味,巽阳子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若是一个人的精、气、神三者,有一者出现了亏空,那便相当容易成为襄鬼附体之人。 “被襄鬼附体之人一般道法不精,却能将肉体通过某种古法密炼,在几息之间化作与金丹期修士媲美的层次,筑基期弟子若是与之对上,只怕也要身受重伤,甚至死亡。 “至于如何防范,那便是保持自身守一,只要不亏空自身之精气神,襄鬼是奈何不得的。” 张栩得知襄鬼附身之人道法稀疏平常,仅是肉体强大,心中便有了定数: 下次若再遇到襄鬼,自己实在打不过的话,咱用遁法跑路便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他往巽阳子的杯子里再添七分茶水,颔首再作请教: “师叔可知此方世界为何多邪祟,道法又多为残缺?” 灰发老道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少年,这小子是将两个上古秘辛抛给老道来解释了。 巽阳子倒也不恼,左手拿起茶杯,放在唇间几经吹拂,浅尝一口,这才慢悠悠开口: “邪祟此物,与万物生灵有莫大关系。 “修道之人都尚且无法彻底断绝情、欲、苦,更何况生灵?后者更是深陷红尘中,每日为果腹而争、为逗情而争、为子嗣而争……为此等红尘之事所扰,自然生出怨憎邪物,又被天地灵气所影响,久而久之,便化作邪祟了。” 原来如此! 邪祟的产生,与包含人族在内的万物,所产生的各种情绪有关,难怪绵绵不绝,遗祸至今。 张栩将此信息牢记在心,那便是说,只要这世界还有活物,就会一直有邪祟存在?如此一来,自己可不知能否将邪祟收录尽? 或许,灵娲娘娘并非要我将天下的邪祟收录完呢?收录邪祟,仅是灵娲娘娘某件计划中的顺势所为罢了。 灰发老道不知少年心中解决了一个问题,却又生出数个问题,他顿了一顿,组织了一下“道法为何残缺”的答案,继续说道: “至于道法多为残缺一事,老道也无法得知全情。只知上古道法之强大,直指真仙大道。 “后来不知何因,天地剧变,规则受篡,古时道法变得无法修炼至金丹期! “当时筑基期之上的修士大多灭亡,唯有为数不多之天才拥有散功奇术,在一日之内修为强制散至筑基期,这才得以苟活……史称上古仙衰。 “幸存之人将筑基期以上的功法,经过多代人摸索、验证、失败,终于走出一条不同的修炼大道。这才让道法得以传承下来,但却与古时道法不大相同了,可惜、可惜。” 巽阳子一脸抱憾之色,似是为难以觅得上古剑法而叹: “而在五千八百年前的太一纪,天地再次剧变,道法再次无法修炼,这一次比起上古仙衰更甚,竟只遗下炼气期修士得活!史称太一仙衰。 “修真界遭受如此大创,唯有再次仿先人之举,重新摸索炼气期以上功法。于是,如今道法之残缺程度,远超吾辈修士想象。 “上古残篇、太一遗留、现今之功法,互相影响、掺杂、借鉴,自然是残缺的。” 说了如此多的话,便是灰发老道为金丹修士,都有些口干舌燥。他咂咂嘴,将刚刚只浅尝了一口的茶水饮尽。 张栩目瞪口呆,不由得想起在地球时,自己所了解到的《三易》,也遭遇了有些相似的命运。 当初他为了直播的时候,能信手拈来地跟水友吹逼,在网上搜了不少不知真假的历史,其中关于《三易》的描述他仍记得。 最早的易经名叫《连山易》,在夏朝写成;第二版易经名为《归藏易》,在商朝写成;最后一版名为《易经》,写于周朝,并流传至二十一世纪。 然则《连山》与《归藏》,在汉朝便失传了,只遗下些许只言片语,供后人一窥。 此方世界的修真功法,竟比那《三易》的经历还要一波三折! 毕竟,有那么多修士大能受到影响,或散功、或身亡…… 将心中的震惊驱除,少年稽首在地: “今日师叔解惑之恩,弟子铭记在心,日后必当以相报!” 自己结识巽阳子这位师叔,确实是一个英明的决定。 肯将如此的上古秘辛告知自己的人,目前张栩的圈子里,估计唯有这位灰发剑修会如实相告了。 “哈哈,无妨,这等消息就算老道我不告知于你,老道也深信你,很快便能从他人处获知。” 灰发老道摆摆手,示意张栩起身说话。 他自是相当认可少年实力的。 二人于是趁着中午炎热,再品茗闲谈几句。 到得午后,开始有其余内门弟子来巽阳子处习剑,张栩也继续着自己的剑技修炼。 还有领了内务,前来洒扫巽阳子住处的五位外门弟子,他们勤勤恳恳地将院子打扫得一干二净。 五人似是很懂得巽阳子的爱好,携来平日里不舍得喝掉的宣茶,凑成一小罐,悉数送予师叔祖。 最终,他们得到半个时辰的炼气期修炼要点补习班。 金丹修士指点炼气期修炼多是一针见血,令五个外门弟子有如醍醐灌顶。 张栩模糊感应到,此五人的境界都为炼气期十层左右了,大抵是常来找师叔祖补习,此生当得筑基有望。 他看向巽阳子,只觉得其空荡荡的右手衣袖,令自己如鲠在喉。 受了这位老者的恩,少年也想报那一报。 第二十四章 再临补天殿 酉时,暮钟响起,又是到了晚膳时间。 张栩停下了手中操持的剑诀,等众弟子向巽阳子稽首告退之后,自己也向灰发老道稽首一拜: “今日叨扰师叔已久,弟子这便回去好生修行,定不负师叔所授《渔阳剑诀》之恩!” 巽阳子这位头发灰白的剑修站在夕阳下,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师侄可常来,无邪峰不将任何勤勉弟子拒之门外。你若是融会贯通了《渔阳剑》,老道我当会再授你其余剑诀。” 少年心中一暖,老道为了圣地弟子不藏私的性格,当真触动了他一颗心,惟有低头再拜: “弟子遵命,改日再来向师叔请教剑法,品茗论道。” “去罢。” 巽阳子语气淡然,衣衫与长须在晚风中飘然而动。 张栩闻声缓缓起身,在灰发老道的微笑注视中保持躬身姿势后退数步,这才转身下山。 “此子天赋奇高,礼数周到,修道勤勉,与老道十分合得来。然则观其面隐隐有短命之相,应是命理所限,却是可惜!也不知还能与他品茗论道几年?” 老道突然惋叹地摇了摇头。 他主修剑法,自身的相术造诣一般,只能看出张栩的阳寿较常人要短些,然而具体能活到几岁却是不知了。 巽阳子做为金丹修士,至多有四五百岁悠长的寿命,如此长的生命里,总能遇到几个与自己声气相投之人。 有的才刚刚结交,有的如今尙在,而更多的早已溘然长逝。 …… 少年没有去膳堂用饭,径直回了谷神峰上。 他回想着今日“眼福”神通所描述的巽阳子信息,比起昨晚在山门外粗略一看后者之时,多出了一些爱好: 【巽阳子:男,玄极圣地长老,剑宗一脉,金火灵根,年龄三百一十七,爱好茶、酒。】 可惜昨晚“眼福”没能将师叔的爱好显示出来,下次再去无邪峰,就先沽些酒过去给师叔尝尝吧。 印象中,宗门内便有果酒售卖,就是味道较为清淡,喝起来不够滋味。 此方世界并没有掌握蒸馏技术,自己可将果酒买来蒸馏提纯,可让果酒的口感更上一层,届时给师叔安排一坛尝尝鲜。 张栩摸摸鼻子,在心中拿定主意,觉得此法大可尝试。 于是一番安心的焚香沐浴之后,少年回到练功房中。 昨晚利用守一丹冲击筑基中期成功,今日又习剑了一整天,到得夜晚,应当动中取静,再巩固一番修为才是首要之事。 修真一途,便是在阴与阳、静与动之间取一个平衡,方能长久。 太阴抱阳,与静极思动是同一个道理,反之亦然。 张栩端坐在蒲团之上,心如止水地运转气机,壮大三个丹田中的气旋,固化自身的真元。 《玄天诀》的复杂程度属于中上,行气一周天所花去的时间也不短。 少年缓缓行气三十周天的过程中,听得圣地的辰钟报时,刚刚过了亥时不久,现在尚未到一刻。 说起来,今日还未去为灵娲娘娘上香呢,也不知补天殿如何了? 他心中一动:且试试沟通补天石吧。 昨晚突破筑基中期时,补天石吸入了不少自身溢出的金属性气机,此刻正光芒熠熠地待在上丹田中。 好!很有精神! 张栩心念一动,庞大的气机包裹住上丹田中的五彩石,并在心中默想补天殿的画面。 “嗤!——” 破空声果然再次传来,少年如愿以偿地颔着首,神魂倏地升天而起。 已经有过两次穿梭经验的他,此刻既没有第一次毫无准备的慌张,也没有第二次担忧圣地的心急,十分冷静地观察着穿梭过程的景色变幻。 谷神峰、齐云山、圣地山门脚下的晚市、高阳府首县的灯光…… 不待张栩再看到更多地上画面,自己已然迅速扎进云层之中。 穿梭的速度陡然大增,眼前又是一花,少年再次来到补天殿的外门之下。 虽是夜晚,但是星光璀璨,恍如白昼,将外门上的“补天殿”三字照得通明。 殿门感应到补天石气息,妩媚地“吱呀~”一声,表达了欢迎光临。 颇有种“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的意思。 张栩迅速拾级而上,进了大门,直奔内殿。 殿内神灯长明,与昨日差别不大,唯有昨天为灵娲娘娘上的供香燃尽了。 他按照昨日的仪轨,同样对着灵娲神像焚香祷告,三拜九叩。 做完这一切,少年内心感到更加平静,便在院中走动起来。 两株老蟠桃树仍是没有发新芽的迹象,少年这次气机充足,给其中那棵矮胖的蟠桃树灌入许多气机,可惜仍是没有肉眼可见的反应。 唉,那为何昨日寒潭与万物鼎却是有反应呢? 寒潭清净如昨,他走过去,鞠起一捧水洗洗脸,洗着洗着,突然恍然大悟: 难道与自己的金属性气机相关? 五行之中,金克木,金生水……至于万物鼎,它本身就是金属所铸。 一想到刚刚自己又往矮胖蟠桃树身上灌入许多金属性气机,张栩的神色顿时化作痛苦面具。 难怪自己在地球时养啥绿植都能死! 五盆多肉死于夏天,两株天竺葵死于秋天,一瓶富贵竹死于冬天……敢情自己金克木啊。 他现在只寄望于那两颗蟠桃树不会醒来之后当即成精,对着自己一顿暴揍,特别是那颗矮胖的。 大桃哥、二桃哥,等小弟想想办法,搞点土属性或者木属性的气机,再来救你们。 张栩站在寒潭边,心中如此思量,神魂却十分从心地走到万物鼎旁边。 殿中如今能与自己稍作交流的,便是这万物鼎了,少年伸手轻抚鼎上的花纹。 “嗡——” 大鼎的气机温和地附了过来,张栩识海中的《天誉志异》却“哗啦啦”地自动翻页,最终停留在绘有【乌骨三尸】的邪祟页面上。 嗯?见到情况神异,少年赶紧将识海中的书册取出。 只见在万物鼎气机的触碰下,【乌骨三尸】的神通“知厄·契合”光芒大作,生出灰色的烟雾,被大鼎瞬间摄入。 “咚!——” 轻鸣过后,万物鼎的气机变得更加活泼,“嗤啦”一声,似乎打开了什么空间。 张栩目光如炬地看着万物鼎的变化,只见一道缓缓旋转的通道,出现在少年面前。 第二十五章 云中碑 通道由缓慢旋转的白色光芒组成,与一道寻常门的大小差不多。 白色光芒偶尔淡化,如幻如雾,看上去清莹秀澈,纯洁无害。 然而,张栩无法直接观测到其后的样子,始终让他留有一丝戒备。 于是少年动用“眼福”神通来观察此通道,遗憾的是,“眼福”也只给出了聊胜于无的信息: 【气机化门:由万物鼎气机所化之门,不知通往何处,威胁度低。】 威胁度低……就这就这? 这家伙不如何靠谱啊,每次我想要获知的信息,均是敷衍了事,乐浔喜欢穿藕荷色这种信息,倒是能显示出来。 张栩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像极了望子没有成龙的老父。 好在跟着自己神魂一起来到补天殿的东西,除了一身衣物,别在腰间的佩剑也俱在。 为了保险起见,他先将《天誉志异》收回识海中,再拔出佩剑。 往剑中注入不少金属性气机之后,少年右手紧握剑柄,摆好了随时可以迅捷刺出《渔阳剑诀》第七式的架势,这才缓缓踏门而入。 “呼——” 如同微风拂面的感受传来,那是万物鼎的气机所致。 张栩只觉得跨门而入时,眼前一阵白芒忽隐忽现,他横剑在身前,以此防备白光中的未知。 等到他全身进入,白芒自然褪去,张栩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一个宽广的洞穴中。 洞穴约有两丈多高,其内并没有什么机关或敌人存在,入目的只有一块石碑,以及光溜溜的洞壁。 洞壁的颜色竟然为墨绿色,与万物鼎的颜色完全一致。 难道,此处是万物鼎的“芥子空间”? 少年四下张望,除了刚刚进来的光门,以及漂浮在正中半空的半丈高石碑,洞中见不到其他东西。 他只好小心翼翼地靠近正中,目光扫向古迹斑斑、身上有几道大裂痕的石碑,其上刻着八个古体字: “福生有基,祸生有胎。” 张栩思忖片刻,认为此句应当是“福祸各自有因”的意思,他动用“眼福”神通凝望石碑,成功获得石碑的名字与部分信息: 【云中碑:承天下福祸因果而生,亲近万物。】 云中碑?补天殿所在的界名,不正是“云中天”吗?这块石碑应当与后者有关联。 可能是这块石碑受损过多,被某位大能收在万物鼎中,利用后者的特性缓缓温养修补石碑。 那一世在补天殿当道童之时,估计都对此等神异的石碑,尚没有资格拥有知情权,导致自己对这块云中碑没有任何印象。 不过,有了这石碑“亲近万物”的描述,张栩悬吊着的心有所平复,轻轻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利用自身的阵法造诣,查看起石碑周围是否有什么隐形的禁制。 “坎位,气机流动正常……兑位,气机流动稍弱,但属于可接受的范围……” 少年略作掐算,神识飞快地将云中碑附近的气机流动,完全心算了出来。 如此一番检查下来,除了知道这块模样苍老的石碑周围并没有禁制、阵法之外,还知道其正处于休眠中,气机的运转十分缓慢,就跟刚见到万物鼎的时候一个样儿。 少年再看石碑旁飘着的那一丝灰色烟雾,隐隐与自己识海中的书册存在着联系。 分明就是刚刚万物鼎摄取的那一丝属于【乌骨三尸】邪祟的气息。 云中碑与那一丝灰色烟雾触碰,“嗡”的一声,开始通体震动,就像一只从冬眠中逐步醒来的老乌龟。 “嗤”的一声过后,石碑四周现出如同巨树枝干、藤蔓交织的图案与文字,纷乱如麻地充斥在整个洞穴之中! 云中碑真的苏醒了。 它似乎有意识地,发现自身的记载在自己冬眠期间无意弄乱,此刻正不紧不慢地重新排列着枝干与文字,将张栩完全晾在一边,无视了后者的存在。 然则其整理速度之快,让少年分分钟记起一只叫闪电的树懒。 后者很冷静,既然“眼福”描述其“亲近万物”,云中碑确实有自己的意识,但却对自己没有攻击欲望,还能按照某些规律排列枝干,自己等一等是无可厚非的。 张栩站在原地,眼神瞄着那些枝干上写着的只言片语: “法慧纪”、“凡级邪祟”、“金吾”…… 凡级邪祟应该是最弱的邪祟,完全伤不到生灵的邪祟; 金吾,应该是某一个邪祟的名字,可惜详细描述是混乱的,暂时看不到; 法慧纪,他略有耳闻,传说是太一纪之前,一个佛门十分昌盛的纪元。 然则有人极力反对此言论,认为太一纪便为开天之后、人族的第一个纪元;这个看法的人们认为,不存在任何在太一纪之前的人族纪元。 两种言论的支持者们争论不休,随着“法慧纪”之年代久远,证据越来越少,后者的说法逐渐占了上风。 而现在,少年却在这里,亲眼看到云中碑之上,有不少“法慧纪”的记载。 这是否代表“法慧纪”确实存在? 就在少年沉浸在辩证之中时,云中碑整理的速度越来越快。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石碑完成了整理,并生出一条全新的枝干。 那一丝守在石碑附近已久的灰雾,犹如一支灵动的毛笔,在最新幻化而出的枝干上,悉数化作字体显出: 【乌骨三尸:诞生于道兴纪,诡级邪祟,被志异画师张栩收录,契合度达到九成。】 正是自己收录小骷髅鬼影的信息。 难道说,这密密麻麻的枝干,全都是其余志异画师,在不同纪元所收录的、高契合度的邪祟? 张栩惊讶于其枝干之繁杂,饶有兴致地查看起上一个被云中碑所铭刻的邪祟: 【拔山:诞生于太一纪,灾级邪祟,被志异画师古月屏收录,契合度达到九成三。】 是五千八百年前的太一纪。 那时有一位同样获得《天誉志异》传承的修士,收录过一个叫【拔山】的灾级邪祟,并与之的契合度达到了九成三! 少年心中愕然,继续往上瞄去,云中碑应该是按照时间顺序来排列整理的。 【骨诤兽:诞生于太一纪,诡级邪祟,被志异画师古月屏收录,契合度达到九成六。】 又是一个高契合度的邪祟,又是这位名为古月屏的修士! 第二十六章 画师前辈 张栩再往上浏览,整个太一纪的收录痕迹,一共由三位志异画师组成。 此三位分别活跃于太一纪的前、中、后三个时期,共收录了两百余只邪祟。 像是刚刚见到的古月屏,便活跃于太一纪的后期,究其一生收录了五十四只邪祟,其中有四只邪祟的契合度,与她达到了九成或以上。 在古月屏之前的志异画师名为谭东,此人在太一纪中期略有威名,共收录了六十七只邪祟,其中高契合度的邪祟有五只。 这二人之前还有一位觉济大师,太一纪早期人物,一看名称便让人联想到是一个佛门法号,此人收录邪祟竟高达九十六只,高契合度的邪祟,则足足有七只。 结合太一纪再往上翻,是佛门兴盛的法慧纪这件事实,张栩由此猜测太一纪最开始的时候,佛门还留有不少底蕴,所以这位觉济大师才能收录到如此多的邪祟。 也就是说,这三位分别拥有强力的契合神通的数量,分别为四、五、七个之多,当真是强者越强啊。 显然,这三位都成功通过收录邪祟,自身实力开始滚起了雪球。 三位为灵娲娘娘立下的汗马功绩,对于张栩这种目前仅收录了两只邪祟的新手画师来说,就是赤果果的大佬证明无疑。 总有一天,我也能达到这种高度?收录名目繁多的邪祟,获得各色神异的神通…… 少年的目光扫过整个太一纪的收录痕迹,将再往上的法慧纪枝干映入眼中。 然而却仅能见到一部分邪祟名字,后面缀着“诞生于法慧纪”的字样,再往后的信息便被云中碑故意掩盖而去。 至于法慧纪再往上,还有众多的枝干,却是一点信息也无法看到了。 他不急不躁,整理了一番眼下获得的信息,两百多只邪祟,所提供的信息量也着实不少了。 首先便是天地纪元的信息。 自身现在所在的纪元为道兴纪,往前为太一纪,再往前为法慧纪,法慧纪之前,现能确定还有更古老的纪元,只不过目前无法获知名字。 看来,人族的文明确实在这天誉大陆存在已久。 可能遭遇两次、甚至多次天地剧变的影响,人族最终凭借自身的能力,苟延残喘了下来。 在这以保命为主的过程中,修士们失去大量高阶修士,以及一部分道法传承; 凡人估计连赖以生存的生活资料都大量失去了,更别提史书这种东西。 在饥寒交迫的时候,史书就是拿来生火的故纸堆罢了。 再来,便是邪祟的分级,目前所看到的,至少有六级之多: 凡、血、诡、祭、灾、劫。 其后还有没有更加恐怖的邪祟,少年不得而知。 凡级邪祟力量弱小,没有神通加持,难以伤害到气血充足的常人,更是无法伤害修士丝毫,也不能为志异画师提供神通; 觉济大师首次收录的邪祟便为凡级,是一位被寺中师兄羞辱而死的小沙弥之怨念所化,被觉济大师不费吹灰之力便收录了。 血级邪祟有炼气期两三层的实力,已然能够嗜血伤人,或者致人害病,拥有神通,比如谭东第一次收录的邪祟。 看其收录痕迹,可推测出此人发迹的地点为南疆。 太一纪时,南疆一个寨子,有数百人在五月初五后,突然身患重病,肚子胀大,只进不出,十几日后将直接毙命,人们认为是蛊虫所害。 此蛊本为祭级邪祟,因为主人草鬼婆身死而元气大伤,实力降至血级邪祟。 结果被修为仅为筑基中期、但却拥有《天誉志异》的谭东捡了个便宜。 谭东耗费数日,顺利将其收录进书,从此获得神通“五灵蛊·契合”。 此神通集齐攻、防、遁、血、魅五种能力。 能打、能防、速度快、寿命长,还有漂亮妹纸帮暖床。 谭东由此名震南疆,得到外号“蛊玄真人”,结识最牛的良朋,修最丝滑的道法,斩杀最恶贯满盈的魔修,睡最美的花魁,走最巅峰的人生; 看着看着,张栩便流下了羡慕的泪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的命真好…… 人家刚出道就捡了一个十分硬核的神通,而我的神通,除了苟一无所有。 几息之后,少年重拾心情,继续整理资讯。 诡级邪祟,拥有炼气期七八层的实力,神通有的稀疏平常,有的颇为强力。 像自己收录的【乌骨三尸】,“知厄·契合”神通算是比较好用的了。 对于这个神通,张栩一开始没有觉得太强大,在正式使用之后,才觉得妙用无穷,不单单斗法时有用,平日里也能感应到附近有某人对自己有敌意,这个神通未来可期。 祭级邪祟,实力直接来到了筑基后期,神通强大,上限高。 刚刚看过的【五灵蛊】便是一个好例子,就算实力降至血级邪祟,强大的本质仍在,被谭东收录之后,恢复了祭级邪祟该有的实力。 灾级邪祟,实力已经到达金丹后期与元婴初期之间,根据古月屏收录的【拔山】来看,那时她至少达到了元婴中期,才能让此邪祟与自身的契合度达到了九成三。 此邪祟在临兖郡的申首山作祟,造成大规模地震与山体滑坡,残害山脚下数万百姓,被闻声赶来的元婴修士。 劫级邪祟,张栩最先想到的便是自己的【眼福】邪祟,这厮在被万物鼎钳制住的情况下,还能让自己差点疯癫,想要挖眼解脱,实在是恐怖至极。 若没有万物鼎的钳制,作为劫级邪祟的它,实力至少是从化神期开始计算,拥有移山倒海的威能。 太一纪的那三位前辈大佬,除了觉济大师在晚年收录一只劫级邪祟之外,其余二人均没有收录劫级邪祟的经历。 难道只有我得到了万物鼎额外的馈赠? 张栩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并不好走。 “嗡!——” 云中碑又再次发出低鸣,引得少年抬首望去。 只见太一纪的收录痕迹中,有一部分字体轻微抖动,正闪烁着金光。 凡级、血级、诡级、祭级的邪祟收录痕迹,都在妖娆地熠熠生辉。 大有“大爷来玩啊”的意味。 第二十七章 时影 “这是?” 张栩目光一扫,发现灾级、劫级这两个级别的记录痕迹字体暗沉,并没有发光的迹象。 他看着余下那些闪着光挑逗自己的收录痕迹,就近选择了古月屏收录【骨诤兽】诡级邪祟的痕迹,伸出右手食指一点。 “咻!” 一道道光影交错而出,洞中景色开始剧烈变幻,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天上挂着一轮残月,星光黯淡无光,周围是黑梭梭的一片平原。 借着暗淡的天光,少年认出西南方突兀地多出一堆垒起来的石头。 石堆目测有一丈宽,呈底大顶小的锥状,其上缠着破旧的彩色旗帜,夜风刮过,在张栩眼前一抖一抖地凄然耸动着。 “咔擦、咔擦!” 渗人的咀嚼声响,自石堆背后传来。 独自面对未知的危机感在心中生出,张栩眉头一皱,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块鹅卵石一般的阵石。 自他昨晚遭受襄鬼袭击之后,便针对这种突发状况,准备了一些应对。 少年屈指几番弹出,精准地将阵石布置在自己东侧的上、中、下、右四个方位。 玄极圣地阵宗一脉,乃是传承自太一纪以阵法闻名的黄河宗,经过多代先贤融会贯通,历久弥新,反倒还多了一些新招式。 其中,对于组成阵法的材料,并非限死只能用阵旗,还能用蕴含五行气机浓厚的物品代替,比如修士,比如法宝,又比如刚刚放置的阵石。 如此一来,自己与四颗气机各不相同的阵石,便组成了“五行诛邪阵”。 因为张栩是纯粹的金属性气机体质,其所站的位置为西方,是以自身为象征白虎监兵神君。 道经对于西方白虎神君有云: “甲寅旬首神名监兵。若扬兵振武,教阵荡寇,行军伐不道者,皆向其方呼其神之名而行。” 因此,他所在的位置主肃杀、诛邪,是大阵的攻击核心。 少年右手拔出佩剑,一招熟练的“点剑”灌入金属性气机。 大阵既成,他心中稍安,侧着耳朵听石堆后的咀嚼声。 过了几息,那声音逐渐变小,似乎有要离开的意思。 “啪!” 张栩蹲下身子,左手拾起一块石头,准确地弹在那堆石头上。 “唳!” 一声尖锐的叫声掠过之后,从石堆后方猛地跃出一只仅剩下骨架的怪物。 其身为狮子模样,但是头长着硕大的喙部,与大鹏鸟的相似,身上还长有双翼,在四足之膝部,亦各有鸟爪。 其爪中衔着一个高度腐烂的人头,半边面皮被吞食而去,头皮尚在,长发飘飘然地垂着,十分令人毛骨悚然。 少年盯着那个骨架怪物,“眼福”神通自然发动: 【骨诤兽时影:诡级邪祟多年前的投影,无法被收录,种类为大鹏鸟狮,实力为炼气十一层。圣兽堕魔,佛陀奈何?】 此邪祟果然是云中碑所复刻的投影,被“眼福”称之为“时影”。 邪祟本体实力是炼气十一层,倒没有因为是投影而下降,甚至比起同样是诡级邪祟的【乌骨三尸】还要强一些。 既然无法收录,那我便拿它来试剑。 见到敌方现身,张栩往阵心方向挪了一步,他所占据的西方庚辛金位置变动,大阵自然暂时失去了效用,如愿现出自己的身形。 “唳!——飒!” 猛烈展翅的风声,夹杂着尖锐高昂的鸟兽声同时响起,骨诤兽从石堆所在之处急遽袭来! “铮!” 金属性气机加持的佩剑舞出残影,正是《渔阳剑》第七式“风送紫云”! 就在剑尖即将与骨诤兽的巨爪相撞在一起之时,张栩身姿一矮,化作俯冲,双脚在此刻借着剑势爆发出极快的速度,往前一步。 经此一招佯攻招式,他顺利避过了与巨兽骨骸的正面交锋,重归西方庚辛金的位置。 目的达到,“五行诛邪阵”启动。 骨诤兽“哐”的一声,硬生生地撞在阵内气机墙上,其双翼扑棱了一下,迅速起身站直,回首峙敌。 它鸟嘴一张,表达了此刻的困惑,刚刚的人类竟然消失了? 就在其森然狠厉的眼眶正在寻找目标时,一股不祥的预感突然自它心头生出,作为曾经的圣兽,生死存亡之际,其预感颇为准确。 骨诤兽的八只巨爪指尖倏地伸长,如同可怖利刃,包裹着自身的气机,切割起肉眼见不到的大阵气机墙壁,妄图借此逃脱。 然则其举动是为无用功,诛邪阵包含世间五行,生生不息。 无论其使用何种方式作出攻击,只要自身气机无法突破大阵气机的极值,便是无效。 西方庚辛金的位置亮起一道凌厉的剑光,正在吸取整个五行大阵的相生之气机,不断变得更粗,更大,更强。 张栩筑基中期的气机,在五行诛邪阵的帮助下,竟然凝聚为半丈宽的剑光,极为光彩耀目。 随着气机持续汇入剑中,剑光从金色转为纯白、至白、太白! 少年信手一式“白虹穿阳”斩落,浩大的剑光几乎填满了整个大阵。 骨诤兽惊恐地收回巨爪,依循本能地护在自身面前。 先辈匣中三尺水,曾入吴潭斩龙子! “嗤!——啦!” 剑鸣声,悲鸣声,骨骼爆裂声,化为飞灰声,物事掉落声,一时齐发,众妙毕备。 忽然剑光一收,群响毕绝。 定睛视之,一人、一剑、一阵、一石堆、一滩物事而已。 骨诤兽已然无了,地上仅剩下一滩淡黑并带些透明的物质。 张栩眼神一扫,相应的信息浮现: 【邪祟残相:可以被邪祟所吸收的灵物,用以提升志异画师与邪祟的契合度。】 第二十八章 柿子挑软的捏 随着骨诤兽身死道消,月落星沉的荒凉场景随之散去,张栩又回到了供着云中碑的那个洞穴之中。 原本以为云中碑只是给自己提供了拿邪祟试剑的机会,此刻他看着地上依然残留的那一滩史莱姆外貌的物质,心思不免有些活跃起来。 【诡级邪祟残相:可以被邪祟所吸收的灵物,用以提升志异画师与邪祟的契合度。】 “还有这种好事?” 少年“眼福”神通启用,细细阅读文字信息之后,不禁啧啧称奇,抚掌而笑。 自身现在拥有【眼福】跟【乌骨三尸】两个邪祟,后者已经与自身达到了九成的契合度,神通也已经演变为更实用的“知厄·契合”,暂时用不上这玩意。 那么,只好给前者了。 他走过去,用气机包裹右手,将邪祟残相拾起,又取出识海中的《天誉志异》,左手翻至绘有【眼福】邪祟的那一页。 张栩右手一移,将邪祟残相放置在书页上,果冻质感的邪祟残相就如遇见了烈日的霜雪,消弭殆尽。 一股玄妙的感受从心中生出,他闭眼感受,自身与【眼福】邪祟显得更加投契,即便这种感觉只有一丝。 少年睁开双眼,却见到《天誉志异》上,【眼福】邪祟与自身的契合度仍为八成一。 然则刚刚的感受不会为假,只不过骨诤兽仅为诡级邪祟,用来提升劫级邪祟的效果断然不会太好,此次的提升不到百分之一,所以未能显示出来而已。 张栩抬眼望向云中碑的收录痕迹,所有字迹皆是黯淡了下去,无法再选。 果然目前不能重复使用云中碑的时影功能啊,难道是个一次性的玩法? 他长出一口气,对着云中碑作了一揖,这才抬步,走出连通洞穴的光门,回到了万物鼎一侧。 不管怎么说,今日补天殿之行还是有所收获的,既能拿邪祟练剑一次,还增加了一丝契合度,已然不错。 少年伸手摸了摸万物鼎的耳朵,表达了一番谢意,作揖道别。 后者气机柔和地撩动他束起的长发,以此回应。 张栩点点头,气机包裹补天石,心中观想练功房的样子,“嗤”的一声顺利回到谷神峰之上。 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 少年双脚盘坐,沉入地享受着这份清冷月光所带来的宁静。 他心中清明,精神一振,气机再继续运转周天。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修真之途,莫不如此。 “咚——” 不知过了多久,辰钟报时,仅为一下,代表时间已然来到子时,又是新的一天了。 诶,话说云中碑的时影功能,会不会是每天能用一次? 刚刚又完成了一周天的张栩蓦然睁开了双眼。 这种心情说来神奇,就跟他在地球时,等午夜12点游戏数据刷新的感觉一样。 思索无果,唯有去眼见为实了。 他再次将气机包裹住补天石,“嗤”的一声开始今夜的第二次补天殿之旅。 外殿大门依旧“吱呀~”一声,羞答答地为君开,少年忙中抽闲地对其略微抱拳致谢,直奔万物鼎面前,伸手与其沟通。 几息之后,张栩顺利进入云中碑的所在之处,后者感应到他的气息,很是大方地再次将收录痕迹枝干展开。 果然如此,凡级、血级、诡级、祭级四种等级的收录痕迹,再次发出金光! 凡级、血级的邪祟暂时不做考虑,提供的残相只怕更加微弱,比不得诡级邪祟所提供的; 而祭级邪祟实力至少为筑基后期,自然也不作考虑; 少年微微一笑,不由分说,再次伸出右手食指,点下【骨诤兽】。 柿子挑软的捏,刷狗粮材料嘛,当然选择我熟的怪啊! …… 相同的残月,相同的石堆,相同的法阵,捕捉相同的骨诤兽。 不过即是试剑,剑法便不用相同的了。 张栩一式“白云出岫”,阵中五行气息被他随心调用,氤氲而厚重的雾气将整个阵法盖得严实。 “咻!——” 云层涌动,倏地从中刺出迅猛一剑,剑光不过一尺来宽,却如同迅雷一般切入大鹏鸟狮的脖颈! 一剑得击,那骨诤兽却要垂死挣扎,举爪回击,妄图要跟这细皮嫩肉的小子同归于尽。 于是云中又出两剑,将骨诤兽“唰”地斩成六份。 干脆利落,卧槽无情。 “居然要三剑才能击杀,这一式‘白云出岫’怕是练不到家,明日找师叔好好请教一番。” 张栩收起佩剑,打扫战场。 地上又是剩下一滩诡级邪祟残相,与早间所得无异。 少年将其拾起,同样喂给【眼福】邪祟,那种与之更加契合的感受再次传来。 此法可行。 虽说依旧没将契合度从八成一提升至八成二,但是只要自己每天都来拿时影试剑,厚积薄发,水滴石穿,量变最终也能形成质变! 张栩看着洞穴内的云中碑,突然觉得其可爱无比。 …… 清晨,少年从圣地内购得多坛果酒,自己用蒸馏工序反复试验,最后得了味道十分醇厚的酒浆一坛。 他携着此等风味的酒到无邪峰做客,自是理直气壮,掷地有声的: “师叔,我那一式‘白云出岫’似乎练不到位,还请您指点指点。” “不急不急,”巽阳子嗅了嗅,眼热地盯着少年手中的酒坛子,“现在不过辰时,师侄可将那酒予我倒上一杯再说。” “好说好说。”张栩笑容可掬。 白天练剑,晚上修行,午夜去补天殿试剑时影,已经成为少年接下来固定的日程安排。 这一日,和风丽日。 “咚,咚咚——” 圣地大钟连撞了三十六下,此乃聚集钟声,是让全圣地的长老弟子前往广场。 已然到了道玄子掌教所说的圣地举行大会的日子。 经过这几日外门弟子的经营布置,本就恢弘的圣地广场添了几分喜气,弟子们按照内门、外门之分,前后而坐,秩序井然。 正辰时,道玄子与韶容仙子站在高台上,前者不知施了何种法术,明明外门弟子隔着老远,仍然能听见掌教声如洪钟: “数日前,魔道三派围攻我玄极圣地,众长老在山门外缠斗金丹期魔修,众弟子山门内结阵抵御宵小进山! “最终,阵宗一脉阵法遒劲,法阵化龙,接连灭杀两个元婴魔头!我与韶容掌教正好出关,合力将剩余魔修一举歼之! “天佑玄极,圣地封赏!” 道玄子此言一出,弟子们纷纷稽首: “谢掌教厚赐!” 第二十九章 论功行赏 “负责发现敌情、撞钟传信的炼气弟子,共六十四人,各赏筑基丹一枚!” “参与结成护宗大阵的筑基弟子,共一千零八十人,各赏太玄丹一枚!” “结成护宗大阵之阵眼者,为阵宗一脉弟子九人,各赏圣地宝阙挑选次数一次!” “负责护宗大阵改动杀敌者,为阵宗一脉真传弟子张栩,赏玄天池使用时长一日!” 道玄子与韶容仙子分别两句话,定下四个赏赐。 至于对金丹长老们的赏赐,涉及到职位权力的变更,自然暂且按下不谈,这属于圣地长老会议的共同商讨内容,并非道玄子与韶容仙子二人便能决定的。 而他们二人对弟子们的赏赐当即兑现,许诺的丹药当即经由丹堂长老们发放到对应的弟子手上。 “谢掌教厚赐!——” 所有得赏的弟子,皆是大拜在地。 那六十四名炼气期弟子,约莫是最为兴奋的一批人。 此刻他们中的多数人眼中闪烁着热忱,摩挲着手上装有筑基丹的小瓷瓶。 有了此丹,即使他们此生筑基不成,也大可在圣地坊市中将筑基丹拍卖,换作一笔可观的家产,回到凡间度过富裕安乐的余生; 其中有几个修为卡在十一二层的炼气期弟子,已然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其拇指与食指共同发力拔开瓶盖,放至鼻前,轻轻一嗅筑基丹那股奇异香气—— 如此多年业精于勤、枯燥无味地坚持着炼气,不就是为了踏入筑基期,成为内门弟子吗?不就是为了真正踏入长生之道,从此褪去凡躯吗? 此物,便是能将自己进入筑基期之几率陡然放大的灵丹妙药,毕竟筑基丹最好的服用时机便是由炼气期十一层开始。 这几位弟子随后敛了心神,干脆运转起气机行走周天,让心中的激动平息而下,心平气和地等圣地大会完毕,回到练功房中服用筑基丹。 得到太玄丹的筑基弟子们同样心情大好,此丹精进修为的效果十分惊人,为筑基期所有丹药中最佳,与守一丹同为筑基弟子最渴望获得的丹药之一。 张栩的太玄丹是由乾清子发放的,后者坐在掌教后方的长老席位上,离筑基弟子有数丈之远。 然而发放给少年身侧数百筑基弟子太玄丹之余,乾清子还能对少年和蔼一笑,并传音入耳: “老道先恭喜师侄了,可要好好把握圣地宝阙跟玄天池的机会。” 这位师叔肯定是提前知道了圣地会赏赐太玄丹给筑基期弟子,于是遭遇襄鬼的那晚,才会赏赐自己那四颗上品守一丹,确实有心了。 张栩心中了然,惟有对着乾清子遥遥稽首一拜,感恩他的照顾。 这一眼,顺便利用“眼福”神通获得了乾清子的信息: 【乾清子:男,玄极圣地长老,土火灵根,金丹中期,年龄三百六十三,爱好炼丹。】 “……” 眼福这厮又敷衍了事,没能获得其他隐藏的信息。 看来,少年想要还乾清子这位炼丹大师的人情,估计还得投其所好,寻到一味稀有的炼丹材料献给师叔了。 此事倒是不急,先记着即可,以后寻机会再报。 正当张栩如此思忖之时,韶容仙子以及道玄子分别以自身气机摄物,放在阵宗九位内门弟子面前的红漆小几上。 得到掌教厚赐,少年与师兄师姐们均是叩首拜谢,缓缓抬起头后,这才看一眼自己得到的东西。 张栩面前的红漆小几上,静静放置着一枚古铜色的钱币,以及一根白玉发簪。 钱币入手清凉沉重,微微磨损的痕迹代表其经历了岁月的流逝,其上缀有四个古字“圣地宝阙”,是进入齐云山珍藏宝库的凭证; 白玉发簪则没有任何字迹在其上,精致的手法将一缕水流,灵动且栩栩如生地刻在簪首。 这把簪子没有丝毫的磨损痕迹,也不知是保养得好,还是圣地历史上进入玄天池的人数很少。 他不再多想,将这两件贵重物品好好地收进储物袋中。 …… 接下来的环节,就跟前世的公司年会差不多了,大家吃吃喝喝,与各自圈子里相熟的人载笑载言。 虽说张栩不如何喜欢公司年会文化的,然则穿越过来后经历的各种破事,使得眼前的一幕竟然让他生出一丝的归属感。 台上有数十个极乐一脉的女弟子轻歌曼舞,各有各的风采,各有各的魅力,整齐的舞姿扭得不少男弟子心潮澎湃,今晚只怕是要孤枕难眠。 嗯,张栩此番护卫圣地有功,功劳巨大,若是放在公司里,完全能对标“销售精英”一职。 这次“年会”便不用其上台表演节目,少年自是安心地坐在台下吃瓜,不一会,便是见到一旁有熟人正在与同门打招呼。 他站了起来,与走过来的乐浔笑着作揖: “见过师姐。” “咦,师弟看着此等娇艳画面,居然面不改色,难道师弟你……” 乐浔冁然一笑,好奇地发问,似乎在揶揄少年,又似乎在揶揄台上的那群女弟子。 “我身体一切正常,至于为何面不改色,师姐可猜上一猜。” 张栩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小妮子,竟胆敢质疑我的取向? “嗯……许是师弟你服用了……守一丹……” 被俊雅的小师弟如此直视,乐浔脸色赧然地败下阵来,开始后悔自己刚刚的举动。 少年被她的窘迫模样弄得“噗嗤”一笑: “哈哈,不瞒师姐,我确实服用了守一丹,没有那世俗的欲望,”他突然正色起来,有了反问的底气,“这一连几日,怎么不见师姐去无邪峰练剑?岂不是生疏了剑法?” “呃……我、我这几日都在剑首峰打坐修行,努力提升境界,小师弟你可能随时境界要落后于我呢!” 少女被如此质问,略微乱了些手脚,但是很快就组织好了反击的言辞,的确是实话。 她知道以小师弟的天灵根资质,若是努力提升境界,在元婴期之前是比自身要快的。 而自己潜意识里并不想在境界上落后小师弟过多。 “嗯?” 张栩不再言语,将一枚能测出境界实力的玉佩放在手中。 气机灌注而进,发出了代表筑基中期的耀眼白芒。 第三十章 道恒子 “嗯?”“嗯?” 张栩与乐浔分别发出疑问,语境却是完全不同。 前者自证身清白,后者怀疑走了眼。 小妮子目瞪神呆地注视着那块发出耀眼白芒的玉佩。 几息之后,她抬手将其夺过,放在自己手上,待其黯淡下去,才催动气机灌注而入。 玉佩同样发出白芒,虽然也能称之为熠熠生辉,但就是比少年发出的白光要暗上几分。 “……”无论小妮子如何暗中使劲,玉佩的光芒始终稳定地保持在筑基初期的亮度上。 她的眼中于是多了几分湿意,可怜兮兮地将玉佩还到张栩手中。 却见到玉佩当即就像探出云的明月,亮度陡然拔高,恢复到刚刚的耀眼模样。 仿佛在尽情嘲笑她。 “哇!——” 此等画面对她而言冲击力太大,少女没能忍住心中的憋屈。 自己明明不曾有丝毫懈怠,整整三天都在剑首峰上打坐修行,就连去用膳都是只敢花一刻钟匆匆解决,便即刻返回山上继续修行,为的就是修行境界不落后于张栩。 到底是让小师弟先自己一步了! 张栩自然能体会乐浔的心情,那就像前世时,宿舍里的学霸跟自己嘻嘻哈哈、开黑排位,结果到了出成绩的日子,二人分别喜提前后第一名的心情,有些微妙的苟同。 不待乐浔的哭声被放大,他立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颗丹药,用气机一递,堵住前者的嘴。 “唔?浙涩神莫?” 少女一愣,嘴里含着圆滚滚的丹药,含糊不清地说着话,断是没料到小师弟会做出如此举动。 “是媚药。乃是陶然峰的同门送我的,吃下去便会乖乖听话。 “届时我让师姐你勤奋修行,尽快突破至筑基中期,你自是无法松懈半分。” 张栩忍住笑意,想知道小妮子闻言会是什么反应。 “哼,窝菜布信。” 乐浔听闻此言,反倒是放心地将丹药咽下,对小师弟的举动不设防。 料他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喂给自己吃些奇怪东西,毕竟自己的师尊道恒子,就在属于金丹长老的席位上看着呢。 草木制成的丹药,所自带香气在少女的咽喉间散开。 庞大药力化作精、气、神三种能量,被乐浔完全吸收,汇入四肢百骸之中,盈而不散,使其心中一阵清明。 乐浔的风灵根为变异灵根,修行速度其实不差天灵根多少,与张栩的最大差别,仅仅是少了丹药的辅佐。 直到此时,小妮子才回过神来,她眉头紧蹙,眼中尽是惊诧,气急而低声地说道: “你……你把上品守一丹给了我?” 少年摆摆手: “若非师姐那一日替我掠阵,输送气机,携令报信,师弟我生死尚且不知,如何得来今日境界?所以此丹,自当有师姐的一份功劳。” 他此言不虚,没有动用“致知”神通改动的护宗大阵并不完美,作为强行启动的代价,会吸取阵心之人的许多气机,若是金丹道人的道衍子尚在,自然无惧此等消耗,只当是正常现象。 但是对于一个仅为筑基初期的张栩来说,却是直接晕死过去,几乎为此丧命,自己大概率是由此才能穿越至前身的身上。 不管怎么说,这个小妮子,确实是救了自己一命的。 乐浔轻咬朱唇,见到此时的大会已经可以离场,于是运转气机,抓起少年的右手就走: “你随我来一趟。” …… 剑首峰。 “师尊,事情就是这般经过,弟子该如何处之。” 小妮子看着眼前的银发飘飘的道恒子,将刚刚张栩塞给自己一颗上品守一丹的事情,悉数说了出来。 她认为自己没有可以回报张栩的物事,只好先请师尊代自己定夺。 “浔儿先下去吧,我与张师侄闲叙两句。” 中年人模样的道恒子,看了一眼门口,那里站着刚刚对自己稽首的张栩。 他脸色淡然地交待了一句,便让乐浔先行退下。 “……求师尊让徒儿留下罢,徒儿远远待着即可,不碍事的。” 本来十分敬爱师尊的乐浔,竟在此刻心中一慌,语气中生出一丝恳求。 师尊越是喜怒不形于色,事态便越是严重,这一点她是知道几分的。 然而她并不理解,为何师尊会突然如此?到底是自己错了,还是师弟的举动恼了师尊? “下去。” 道恒子安然如故,话语中没有半分妥协。 “……是。” 乐浔脸色一白,颓然站了起来,转过身去。 她走出去时望了几眼在门口恭候着的张栩,眼中雾气氤氲,随时要垂泪而下。 “张师侄,还请进来一叙。” 等到用气机确认乐浔已经走远,道恒子对站在门口的弟子出言相请。 “弟子拜谢师叔。” 张栩恭敬作揖,谨小慎微地跨门而入。 “我便直接开门见山了,师侄可知,浔儿对你有意?” 道恒子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回禀师叔,弟子予师姐守一丹此事,只是为了回报师姐那日输送气机挽救弟子性命之恩。 “弟子与乐浔师姐之间仅是同门情谊。” 少年保持着微微躬着的身姿,但他的话比道恒子还要直奔主题,甚至可以说终结了话题。 “原来如此,那我便明白了。” 道恒子原本还想说些“年轻人血气方刚,容易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认错为爱意”之类的托辞,见到张栩如此说,便暗自叹了一口气,改口说道: “师侄,可知自己命数几何?” 他已然略略算出来,张栩的阳寿不会超过十年。 若非这个原因,他怎么会拒绝乐浔的属意之人,是阵宗真传的天灵根弟子? 只怕十年之后,此间的当事人自此伤心欲绝,道心破碎,却是自己那可怜徒儿。 道衍师兄啊,你的阵法造诣如此高明,相术自然不差,怎么会招此等命薄的徒儿进入阵宗,还列为真传? 咦,不对、不对。 难道道衍师兄已经窥得此子命不该绝,自有吉人天相? 师兄也正是因为强行推算此子的真正运势,而导致自身折寿多年? 毕竟原本道衍师兄看上去,至少还有二十余年阳寿。 此种念头一旦生出,道恒子愈发觉得,道衍师兄真有可能如此做! 第三十一章 点苍之宝 “弟子听闻,师叔有一式惊世剑法,名为‘窥天一剑’,与相术那等预见之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师叔可是看出弟子阳寿已然不多?” 就在银发道人心中转动着思绪的时候,却听见张栩不卑不亢地如此回答道。 此子似乎已然知道自己的命数,却依旧如此泰然处之? “哦?正是。” 道恒子收起心中与道衍师兄寿元有关的念头,好奇心被少年略微勾了起来。 “弟子为‘天童命理’,自知剩下寿元不多。 “惟有借助天灵根之优势,在余下不多的时间里,冲击金丹期、甚至元婴期、乃至更高的境界才能得活。 “如此,方才不负道衍师尊所望;如此,方才不负来这世间走一遭。” 张栩的语气平淡寻常,然则经由他的口中说出来,便透出几分对修道一途矢志不移,并引申到与天斗的意味。 窗外,万里无云。 此刻接近正午时分,剑首峰上的日头正盛,骄阳似火。 太阳就如少年的语气一般,在每日都能相见的寻常中,透着持之以恒的炽热与明亮。 道恒子沉默着站了几息,心中想着乐浔刚刚担忧的模样,自身已然有了定数。 他先是背过身去,运转气机掐了几道繁杂的法诀。 房间完整如初的泥墙,竟然无声无息地坍塌出一道笔直的裂缝。 张栩看得真切,那道笔直裂缝掀起烟尘几许之后,往两边拓展而开,形成一道方方正正的暗门。 而后,银发道人转过身来,对着张栩缓缓开口: “随我来。” 说完,道恒子便率先跨进了暗门之中。 “弟子遵命。” 少年虽然有些不明就里,但是依旧大大方方跟在道恒子身后,走进狭窄的密道之中。 反正在“知厄”视角中,道恒子对自己从头到尾,皆没有生出一丝敌意。 若是他真的对张栩不满,无论多小的敌意,都定然会被后者捕捉,那少年断然是不会置自己于危墙之下的。 密道是自山石之中挖掘而成,壁上镶嵌有月明石,因此想要看清物事的话,并不如何费力。 张栩得到注视道恒子背影的良机,“眼福”神通自然发动: 【道恒子:男,玄极圣地长老,剑宗一脉住持,金土灵根,年龄二百八十六,性格寡言,爱好甜食、围棋。】 诶?围棋也就罢了,是个正常爱好,师叔您一个二百多岁的老爷们,居然还喜欢吃甜食? 少年一脸吃鲸,着实被震撼到了。 密道越走越是开阔,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当道恒子停步之时,二人已然来到一个亮堂的地窖中,洞壁上皆是明晃晃的各式剑器,被月明石映照得光彩耀目。 有的大巧不工,有的锋利无比,有的剑威凛然。 道恒子没有伸手去取任何一把墙上的剑,他径直走至某个寻常角落,双手再掐一道玄奥的法诀,再作双掌抚在地上。 随着他往泥土间注入本身白黄二色的气机,几息之后,地面上便拱起一道细小而连绵的“山丘”。 银发道人起身,右手作剑指状抬起,一道金色剑光从“山丘”处劲射而出,被前者的气机所摄,浮在半空中大放异彩。 “法慧纪末,点苍派突然崛起,纵横五千余年,一直到太一纪末才逐渐式微。此剑便是点苍派七剑之一,名为点苍赤金剑。被我放在此剑窑之中,以剑气、地机养之。” 张栩颔首,细细赏之。 【点苍赤金剑:外号“苍生”,点苍派八剑之一,契合金、土灵根修士,若是持此剑诛灭邪魔外道,则有延长持有者寿元之效。】 竟然还有此等神异的古剑? 就在张栩诧异于点苍赤金剑的威能之时,却听到银发道人突然发问: “我有一问,你对浔儿有无情意?” 道恒子将自身气机注入点苍赤金剑之中,金色古剑“叮”的一声长鸣,振奋得剑体颤动,发出莫大声势。 我——擦——! 师叔你明明心中对我没有半点敌意,却要用此剑来压我…… 少年知道,无论自己答复“是”或“否”,道恒子都不会对自己如何,银发道人会想根据自己的答复,选择不同的应对方式。 然而,若是不按真实想法说出来,估计后果也不会太好。 张栩在一旁内心苦笑不已,越是这样,他越是需要郑重地思考着道恒子的问题。 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这关系到自己的真正心意,以及小妮子的终生幸福。 在此等场景的刺激之下,少年的记忆开始回溯,自穿越过来之后的第二次记忆融合,由此刻开始。 张栩想起少女这些年来的一颦一笑,她的愁颜不展,她的憨态可掬,她的嚎啕大哭,都一一在自己面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若是要她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断然是失落至极的。 前身当真是个榆木脑袋,对此视而不见吗? 未必,只是前身通过道衍师尊的渠道,多少知道了一些自己阳寿不多的事实,不敢将深藏在心的一丝情意表达出来罢了。 所以前身才会足不出户地住在谷神峰,如此疯狂地修炼与学习阵法,以至于与其余同门的打交道十分欠缺,甚至跟阵宗其他师兄师姐的关系都不怎么样。 为的就是师尊所推算出来的: 自己唯有比常人勤勉百倍地修行,才能否极泰来,才能逆天改命! 将自己的心一层层地打开至此,张栩也解出了一丝答案。 “叮!” 点苍赤金剑发出一声轻鸣,宛如凤鸣鹤唳,剑体上浮现出惟有道恒子能见的五字: “情不知所起。” 银发道人在心中暗暗点头,他的这一式“问心一剑”目的已达到,顺利获得了少年的心中谜底,并且获知后者没有口不对心。 这代表那情意深埋在心底,便是连少年自己也无法轻易察觉,需要深究才得其真意。 道恒子也不点破,他还需要张栩的口头答案。 少年思忖几息,正色开口: “不瞒师叔,弟子确实对乐浔师姐有一丝情意,深藏在心中。 “只是弟子还不知自身能否证道长生,想要先与天争上那么一争!如此,方能不负卿。” 银发道人哈哈一笑: “好极!此剑,我便借予你了,修道之人,岂能无有一把好剑傍身?” 张栩不禁一愣,此古剑与道恒师叔的金土灵根完全契合,他居然打算给我? “弟子不敢持有如此贵重宝剑,还请师叔收回。” 少年如实推辞。 银发道人将点苍赤金剑收入鞘中,递给张栩: “别慌,只是暂时借你傍身,你若是与天争败了,此剑自然会回到我的手上。 “但若你此生能进入金丹大道,点苍赤金剑便是剑首峰予你与乐浔缔结良缘之贺礼。” 第三十二章 相约 乐浔远远地缀在师尊道恒子的洞府之外,如同做贼心虚一般地藏在银杏树后。 看到那扇门终于向两边洞开,她即刻将气机凝聚在双眼之间。 结果,她不仅见到小师弟毫发无伤地走出来,甚至还瞥到师尊面带笑意,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膀,嘴里一张一合,似乎与少年说了些勉励的话语。 哎?小师弟他、他安然无恙?师尊当真只是与他闲聊而已吗? 少女杏口微张,一想到刚刚自己在师尊面前没来由的忤逆姿态,估计一会自己要受罚了,表情不禁逐渐呆滞。 “师姐,道恒师叔让你回去说话。” 约莫过去十几息,小师弟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 “啊?好……” 乐浔弱弱地应下,抬眼望去,见到张栩的神色如常,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一半,朱唇轻启: “师尊他没有为难你罢?” 少女再抛出当下心中更关注的问题。 “没有,师叔对我极好,还借了一把古剑予我。” 张栩晃了晃别在腰间的佩剑,已然不是之前的通常佩剑,后者被他收进了储物袋。 此刻露在剑鞘外的剑柄,阴刻着数圈铭文,剑形古朴大气,似是通体金色,一看便知非是凡物。 “这是……苍生剑?!” 乐浔从记忆中翻找出数个与眼前古剑样子相近的选项,逐一排除后,得出的正确答案,使得她不禁震惊地反问而出。 此剑被师尊获得之后,一直放在剑窟中温养,据说已然温养了三十余年。 苍生剑来自点苍派,拥有罕见的诛邪长生之效,如此神异之物,师尊居然借予小师弟了? “正是,”少年郑重颔首,“师叔将此等古剑借与我,惟有一个要求,那便是要我与师姐你全力修行。” “原来如此……哎?为何师尊的要求是要我们全力修行?” 少女闻言更是惘然,没料到此事与自己也有关联,一时想不通其中缘由。 “直至有一日,我们皆能步入金丹大道,那么这把点苍赤金剑,便是剑首峰予我与师姐你缔结良缘之贺礼。” 张栩直言不讳,道恒师叔表明此事也该让乐浔知悉,于是他便没有丝毫隐瞒。 “金丹大道,甚——师弟与我缔、缔结良缘的贺礼?”小妮子惊愕不已,脸上倏地泛起一抹酡红,眼中更是瞬间闪出泪光,“师弟莫要拿这种大事开玩笑……” 小师弟为何要如此戏言?上次也是说随我绑走便是……我看十有八九是假的,他成天就爱说些胡话予我一笑。 乐浔只当是少年的嬉笑,心中一时苦甜参半,自己竟是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既小确幸地享受着与少年的此种略微超出同门情谊的情感,也曾幻想过自己鼓起勇气迈了出去。 随后又怕自己逾越之后,二者的关系就此终结。 她对待此事总是小心翼翼,但是今日…… 张栩也在思忖,前身对这小妮子那份深藏在心的情意,与自身已然完全融合,自己也说不清,来自地球的张栩灵魂,有没有对乐浔暗生情愫。 仔细想来,自从那日魔道三派来袭,这小妮子疯狂灌注气机救我,又英姿飒爽地将阵心重新交予我——那便是有的。 于是,张栩发起了直球攻击: “我可以向道心发誓!刚刚所言皆是道恒师叔的原话,并非师弟我随意编排。师姐若是不信,可以亲口问道恒师叔!” 少女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她反复回味刚刚小师弟所说的话,一次又一次地确认自己没有错读,一次又一次地确认张栩的眼神。 乐浔的清泪终于夺眶而出,笔直流淌,一路向下。 在就要离开其脸庞,即将滴落在地之时,被少年挥起衣袖,轻轻拭去: “好好修行,师姐应该很快便能突破到筑基中期了。嗯,年底寻你一起执行除魔外务。” 张栩没有任何逾越的举动,仅为伊人拭泪的平常之举,便无需再做任何的证明。 乐浔破涕为笑: “依你。” ………… 昼夜交替,又是过了数日。 是夜,补天殿,万物鼎芥子空间之中。 张栩不过刚刚点了时影功能,手便拔出点苍赤金剑,熟稔地挥出一式“风送紫云”,将骨诤兽连同石堆一齐斩得支离破碎。 “唳!——” 唯有一声临死怒吼,才能证明石堆后那只骨诤兽的心惊胆战。 什么玩意?我连敌人都没看到就被秒了? 少年右手剑上即刻回馈一股暖流,转为一丝生命力汇入自身体内。 这一丝生命力,若要换算成阳寿,大概为一个时辰。 张栩已经很是心满意足,有了点苍赤金剑如此神物,击杀一个诡级邪祟的投影,竟也能提供一个时辰的阳寿。 那若是等以后实力足够了,足以匹敌更高级的邪祟投影,或是其余妖魔邪道,那岂不是都能给自己提供更加可观的寿元? 又是一波良性循环!又瞬间好起来了! 少年一边打着精致的小算盘,一边熟练地走过去拾起邪祟残相,取出识海中的《天誉志异》,将其喂给【眼福】邪祟。 【志异画师与此邪祟的契合度达到八成二,拥有常驻神通“眼福”。】 嗯?来了!所谓滴水穿石,厚积薄发的时刻来了! 张栩欣喜地看着那个“八成二”的字样,心中盘算击着自己杀了多少次骨诤兽。 两息之后,他已然得出答案: 不多不少,从开始暴揍骨诤兽时影的那一天算起,刚好花去十天,即为十次。 如此算来,只要接下来的八十天继续暴揍骨诤兽,自己与【眼福】这个劫级邪祟的契合度,刚好能达到九成! 有了具体目标,少年的斗志陡然被拔高。 他按捺住心中对于“眼福·契合”神通的好奇,迈步离开芥子空间,与万物鼎、灵娲神像作别之后,回到了谷神峰之上,继续运转气机,巩固真元。 风吹云动星不动,水推船移岸不移! 不多时,练功房附近又充满了磅礴的金属性气机,被坐在蒲团上的张栩吸收而入。 第三十三章 圣地宝阙 八月下旬,秋分时节。 山秀芙蓉,溪明罨画。 整个玄极圣地之中,一清早便生出一抹七色彩霞,似是经由哪位天仙用一笔飘逸而连绵地勾勒而出。 仙禽于霞光间翩飞起舞,灵兽在山涧中蹿腾长啸。 今日既是秋季之中金属性灵气最盛的一日,也是圣地宝阙每年四次的开放时日之一。 谷神峰上,卧室门缓缓打开,张栩从中走出。 距离第二颗上品守一丹的效果刚刚过去数日,这几夜,少年都需要以打坐修行为主、小憩为辅的方式度过睡眠时间。 没办法,最近手头有点紧…… 由于给了乐浔一颗守一丹,张栩身上只剩最后一颗,自然要留到冲击筑基后期之时再用。 这些时日以来,他的修为精进了不少,原本以为今年的修为只能受限于筑基中期,如今竟然看到了筑基后期的曙光。 原因在于他服用第二颗守一丹时,搭配了太玄丹一起服用,那种感觉就像往碳酸饮料里加了曼某思—— 守一丹清心寡欲,太玄丹增加行周天效率,少年全身宛如专为修行打造而成的机器一般日夜运作,这才使得境界修行事半功倍。 另外,张栩在近来还有一个大收获,那便是经过多日【眼福】邪祟与自己的契合度终于达到了新高度,喜提神通“眼福·契合”。 此时的《天誉志异》上,绘有【眼福】邪祟的那一页描述已然不同: 【志异画师与此邪祟的契合度达到九成,拥有常驻神通“眼福·契合”。】 【眼福·契合:画师所凝视的目标,大部分隐藏的信息将被画师获知。目标若为有自主灵识者,则能获知其当前最迫切之心念。】 此神通不仅将原本仅能得到寥寥可数的隐藏信息量再作提升,还增加了读心功能,甚是好用。 此神通的第一个受害者是巽阳子这位金丹修士。 那夜,少年堪堪获得“眼福·契合”,第二日的清早便提了蒸馏果酒去无邪峰做客。 结果一老一少坐着,酒过三巡,张栩眼中的灰发老道已然自微醺转自浅醉,少年突然听其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唉……道觉子师妹对那些俊美男修如此不喜,为何不选老道我啊?啧,真该寻一日到师妹峰上,拦住她表达心意。嗯,干脆直接点,问她愿不愿与我双修!” 少年坐在对面,差点将刚刚饮下的果酒尽数喷出,忍得那是辛苦至极,最后被浓酒辣了嗓子,咳嗽不止。 巽阳子的心声于是变成了: “这小子酒量也忒次了,不及老道我百中之一,哈哈哈哈哈!” …… 张栩止住对这个小插曲的回忆,想着今日进入圣地宝阙,通过“眼福·契合”神通,应该能如愿寻得符合自己的宝物,便抬步走下谷神峰。 太一峰。 阵宗九位弟子排列在一扇厚重巨门之前。 除了道玄子、韶容仙子两位掌教来此观摩弟子进入宝阙,还有三位金丹长老侍立在旁。 其中两位金丹长老负责动用气机开启宝阙巨门,还有一位在一旁掠阵,瞻前顾后,以防不测。 “巳时已到!获得资格的九位弟子悉数到场!开启圣地宝阙!” 随着两位金丹长老“轰隆隆”的巨械运转之声传遍整座太一峰,宝阙巨门逐渐开启,其后竟然还覆盖着一道光幕,想必又是某种至关重要的防护之一。 那位负责掠阵的金丹修士是个生面孔。 负责开启宝阙巨门的两位之中,一位是极乐一脉的妖娆女修;另一位则与张栩有过一面之缘,是那坐镇坊市、利用天命印镇压襄鬼的震弘子。 “诸位弟子听令,先将宝阙通宝持在手中,进入宝阙之时,会被巨门自动收取宝阙通宝,不若如此者无法进入; “诸位在圣地宝阙中,至多待上一个时辰,午时一到便会被传出; “每人仅能挑选一件宝物,若有多取者,除去其中一件宝物能够带出,其余宝物会直接回归宝阙中,宝阙自会向我等通报此人,那便等着受罚罢。” 掠阵的金丹长老将规则阐述得甚是清晰,九人顺从地将那枚铜钱抓在手中,颔首示意。 “九人同进!” 随着一声令下,阵宗九人同时没入那道光幕之中,手中的铜钱被光幕瞬间收去。 …… 张栩眼前,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架子,其上有条不紊地摆满了圣地在道兴纪收藏的宝物。 圣地宝阙一共三层,此处乃是第一层,道兴纪的宝物共作一千三百之数。 第二层收藏的是太一纪时期的宝物,有二百余件; 第三层收藏的,便是更加古老纪元的宝物,仅为五十八件。 实际上,第一层是相当多弟子进入圣地宝阙的“主要战场”。 只因为第二层、第三层基本是见多识广的金丹长老们,才能摸得清来历以及用处的古董。 甚至有些宝物已然对注入气机也没有反应了,根本比不得第一层这些道兴纪的宝物,即使随便取一个,都不会亏。 张栩却是先略过了第一层,径直往通向第二层的梯子走去。 “小师弟,怎么不留在第一层挑选便罢了?二三层的宝物虽说年代久远,却不一定能用的。” 阵宗大师兄谢新,叫住了正要攀爬阶梯的少年。 谢新此人身材修长,倒是很有些仙风道骨。 其修行资质为中上,双灵根,对于阵法之道的掌握,亦是除了张栩之外,阵宗一脉最为精通者。 他本该对半路杀出、成为师尊真传弟子的张栩有些怀恨在心。 不过平日里,他明面上对后者的态度还是不错。 “回禀大师兄,师弟只是好奇,想见识见识古宝的模样。” 少年挠挠头,一脸真诚。 谢新还想张口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女子抢先开了口: “小师弟去罢,但莫要忘了正事。午时一到,师弟若是挑不到心仪之宝,那便要空手而归了。” 说话者名为曹盈盈,是阵宗的二师姐,与那谢新平日里隐隐作对,阵宗自成两股势力。 自从道衍子仙去,此种趋势愈发明显。 “师弟谢过大师兄、二师姐。” 张栩淡然作了一揖,拾级而上。 第三十四章 鉴宝 兰膏明烛,华灯错些。 即便圣地宝阙的二层,为五千八百年前太一纪的宝物收藏,鲜有弟子上来挑选宝物,但无论是收纳宝物的架子、墙壁或地面,仍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过道壁上的烛台点着明烛,烛花在通风的气流中跃动,燃出的清香使人经过时便觉得提神醒脑;天花上缀有绚烂的长明灯,方便弟子们在灯下挑选宝物。 张栩走至离自己最近的那一排架子旁,细细鉴赏架子上的各色宝物。 在他“眼福·契合”神通发动之下,每一件宝物的名字与功能,悉数现于自己眼前。 第一件宝物,乃是一把碧玉材质的长戟,长约九尺,造型狂狷,入手阴凉吃重。 【化魂玉戟:太一纪化魂宫镇派之宝。持此戟伤敌,可在盏茶时间内化去敌人三魂七魄。另外,此戟轻微破损,化魂效果仅剩六成,需要以内景八重神魂境所生的精、气、神佐以修行,温养一甲子方可完全修复,无威胁。】 通过这些天来的记忆恢复,少年知道太一纪的修行方式与如今已然不同,走的是后天、先天、内景、外景的路子,内景大致相当于如今的金丹期。 不过,太一纪对于“精气神”的说法,倒是与如今完全相合。 说实在的,长戟是具有勾斫和刺击双重功能的格斗兵器,将矛、戈合成一体,既能直刺,又能横击,攻击范围之大,倒是与“伤人便可伤魂”此特性很契合。 可惜此戟带有轻微破损的状态,让张栩觉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若是哪位金丹期以下的同门选了这个拉风的长戟,那就是活脱脱的大冤种了。 不仅需要金丹期起步的修为才能温养,并且还要温养六十年才能修复,这要求狗听了都摇头。 幸好我不擅戟法,略过略过。 第二件宝物,则是一把通体黑色丝布所制的巨扇,约有三尺来长,边、面均用金线点缀,绣绘出一位美丽女修的模样,比韶容仙子尚要美上一个层次。 玉貌妖娆花能语,芳容窈窕玉生香。 可能就算是女修见了此画,亦会心动神驰。 其气质秀色灵动,可见画者绘技可通神。 【玄女墨金扇:太一纪玄女门秘宝,与“玄女乾坤壶”为一套秘宝。原本需要以《玄女如意诀》驱动方可使用。进可制造四股玄风自主索敌、伤敌,威力至少为外景层次;退可利用玄风遁走,速度为一息百丈。此物灵光隐晦,需要以至少千人《玄天诀》、《如意诀》之气机哺育方可恢复。请注意,此物对画师阁下而言很危险,一旦触碰便会被吸走本身大量气机,严重时将导致修为境界退步,请勿触碰!】 【眼福】这厮居然解释得如此详细,并且发出了警告。 得知此扇子对自身有害,张栩后退两步,彻底断绝了将扇子拿起来细细观赏的念头。 就算那绘制的女修再美,就算它的威力能达到大致相当于元婴境界的外景层次,以及它的遁法再如何精妙,少年也不会再靠近它分毫。 宝友,这可不兴拿啊。 若是修为倒退,那便意味着需要消耗时间将修为修炼回来。 而本身修为对于张栩这种惜命的人来说,与阳寿基本等同。 此刻,他的心中翻滚着其它念头: 太一纪玄女门?不正是圣地前身吗?没想到竟在这里可以见到圣地老祖留下来的秘宝,并且还会吸取修习了《玄天诀》、《如意诀》弟子的气机…… 少年总觉得这其中有莫大的阴谋,这是在骗取圣地弟子触碰此扇? 看过圣地藏书的张栩,自然是记得,圣地乃是从太一纪便开始发迹的门派,名字便是玄女门。 只不过彼时是以女修为主、总弟子人数不过三百余人的小门小派。 后来侥幸熬过了太一仙衰,又吸取了以阵法闻名的黄河宗,到了这个此时名唤道兴纪的纪元,已然发展为大黎皇朝的中立门派的第一了。 少年仔细想了想道玄子掌教与韶容仙子二人,心中兀自冷笑。 无知的圣地弟子触碰此扇,只怕便会被其吸收不少气机,若有刚好突破境界不久之人,甚至会导致境界不稳,退回上一个小境界。 他猜测当年玄女门曾将门派的行气法门漏出,后来各自发展为玄天圣地以及极乐教,后者的行气法门由于缺乏多位金丹修士的参与开发,弊端较大,最终不得不投靠圣地,化而为一,是为上策。 而两位掌教双修而开发的《玄天如意诀》,虽然相辅相成,化去了不少弊端,甚至让二人以此突破了金丹大道,进入元婴; 然而,原本就是两种二创的运气术再次结合,与玄女门的《玄女如意诀》的名字虽像,本质却已经生出较大的不同。 若要哺育这“玄女墨金扇”,反倒不如圣地两脉的《玄天诀》、以及极乐一脉的《如意诀》此两种运气术。 因此,这把扇子会放置在此处,张栩相信,并非是什么偶然。 估计一层的架子上还有那“玄女乾坤壶”,更加容易被弟子们所触碰。 少年扭头便走,快速搜罗下一个宝物的信息。 三刻钟时间过去,他终于将二百余件太一纪的宝物一一过目。 其中让张栩最为留意的,是名为“游龙金靴”的鞋子,以及其余几个虽然残缺,但却气机充沛的小玩意。 现下里,他已然有了古剑“点苍赤金剑”,剑法《渔阳剑诀》,以及阵宗所有阵法之玄妙,还有两个邪祟所提供的神通,攻击、防护、预警三方面暂时不缺,唯有用于跑路的遁法,还没有寻到一个适合自己的。 这游龙金靴便能提供一门叫做“游龙神行术”的遁法,速度可达一息十五丈,虽然远远比不得那“玄女墨金扇”的遁速,但是好在不会吸取自己大量气机。 少年先将这游龙金靴取了,待午时将到之时再做抉择,免得被哪位师兄师姐跟在自己后面捡走。 张栩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在这第二层,他利用【眼福】邪祟,得了许多太一纪的信息,其中甚至包括了圣地的小动作,完全不亏。 而一层的几位师兄师姐嘛,应该就没那么好运了。 第三十五章 百家古宝 俗话说“火烧到身,各自去扫;蜂虿人怀,随即解衣。” 阵宗其余八位师兄师姐,早就有他们自己的小团体,与张栩并非一路人。 据说八人分为两派,按照谢新一派拿六成、曹盈盈一派拿四成的方式,以此管理阵宗一脉的炼气期弟子。 他们为了争权,表面兄弟、背地里互相掣肘的事情多了去,这明显违背了道衍师尊对于阵宗的愿景。 两个小团体都明显想拉拢张栩这个唯一的真传弟子,但同时也投鼠忌器,害怕小师弟会将他们的位置取而代之。 特别是之前魔道来袭一事,张栩操纵玄黄灵龙击杀两位元婴老祖,风头一时无两,已然成为阵宗炼气期弟子心目中完美的小师叔,心中默许小师叔是最适合掌管阵宗一脉的人。 然而,当事人张某的时间十分宝贵,现在完全不想分出时间,参与到阵宗这群筑基期同门的夺权小把戏之中。 若是谢新他们几个没有做些太出格的事情,仅是从中分润些油水,阵宗暂时由他们去管理便是。 只需张栩进入金丹大道,阵宗依然会完整无缺地回到他的手中,这同时也是道衍子在仙逝之前,就为张栩这个真传弟子特意打通的关节。 因此,少年也犯不着为他们忧心挂虑,他们的修为是否被那“玄女乾坤壶”吸取,这就各安天命咯。 张栩只管兀自往三层踏步走去。 …… 圣地宝阙,第三层,收藏着上古纪元的五十八件古宝。 与一二层如出一辙的装饰,没能再分散少年丝毫的注意力,他直奔略显空洞的三层正中,那仅有的三个架子。 张栩略略扫了一眼,对这第三层古宝的第一印象,比起第二层还要更差些。 这些古宝大多数光是看上去,便觉得有厚重的古朴感,有些甚至连泥沙也不曾清理,就那么在架子上摆烂。 好似搬山卸岭一脉的道友刚从哪块风水宝地里挖出来似的,十分不起眼。 实则不然。 经过少年拥有的“眼福·契合”神通探测,这些古宝除去六件已然断绝了气机的,其余都在这漫长的万载岁月中,维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机,就像补天殿中的万物鼎那般,陷入了“冬眠”。 能拥有沉睡这种功能者,不会是什么平凡之物。 然而,很多件沉睡的古宝,无论张栩如何输入气机,皆是没有了反应,不知还需什么特定条件。 他有了“眼福·契合”神通傍身,避免了其中两件伪装得很好,会偷偷吸取阳寿古宝的陷害,这俩甚至连“知厄·契合”的视角中,都察觉不出任何敌意。 又是一刻钟过去,一件又一件的古宝被少年成功搜罗到信息: 此层的大部分古宝,都来自佛门兴盛“法慧纪”; 至于那六件彻底断绝了气机、无法再度使用的古宝,则来自于一个叫“百家纪”的古老纪元,并与法家、医家等学派有直接关联。 难道这天誉大陆,也像地球的春秋时期那般,拥有一个类似“百家争鸣”、并且持续了数千年的纪元? 若能亲眼一观,那该会是多么繁荣的景象……可惜,这个纪元最终还是化作了历史的尘埃。到得如今,甚至很多人都已不曾听说过“百家纪”的名字。 随着扫视过一件件的古宝,依然没能发现拥有遁法的古宝,也让张栩的情绪出现了小小的失落。 本来以为能在第三层获得称心如意的古宝,没想到这番念想却是逐渐渺茫了。 罢了,就算这一层没有收获,自己也能有“游龙金靴”这件太一纪宝物的收获,不至于空手而归。 少年移步至倒数第二件古宝跟前,其外表仅是一块蒙尘已久、带有锈色的牌子。 能隐约看出其纹路似木,质感却介于金属与木材之间,甚是奇异。 他的双眼凝神扫去: 【墨守核心:百家纪墨家至宝“墨守”的重要部件之一,唯有身怀侠气之人方可驱动。由于此物气机匮乏,其他信息暂时无法得知,并在约两个月后将彻底断绝气机。对画师阁下无威胁。】 墨家至宝?听上去很是珍贵了。 然而经历了万载岁月的侵袭,也只剩下这块形影单只的牌子,其余部件是什么样子的,张栩甚至想象不出来。 张栩静静看着这块金属片,并与记忆中,对地球上春秋时期的墨家印象进行了对比。 最终除了想起一些机关术、“兼爱非攻”的主要思想,没能得出个所以然来。 “救我……侠者……” 突然,张栩的耳边传来一声虚弱的呼救,声线稚嫩而空灵,与稚童声音无异。 他立即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影,“知厄”的视角之中,也没有任何敌意存在。 随着少年左顾右视,那声音亦是戛然而止。 嗯?怎会有孩童的声音? 张栩狐疑地再次注视刚刚的那块牌子,与刚刚相同的信息再次经由“眼福·契合”显现而出。 “救救我……用金属性……气机……” 孩童的求救声再次在少年的耳际响起。 果然是你,非金非木的小牌子! 张栩立即反应过来,这块来自“百家纪”的小玩意,居然拥有自主灵识,并且其最迫切的心念是向自己呼救。 于是自己使用“眼福·契合”之时,顺道获知了它的心念。 虽说【眼福】这厮测出此物对自己的威胁度为零,少年却仍是不放心。 毕竟这是一个拥有自主灵识的、来自古老纪元的老古董。 他干脆一咬牙,取出阵石,给自身周围布下一个小型颠倒五行阵。 保障了自身的防护之后,他盘坐而下。 紧接着,张栩的气机灌注进识海中的补天石,神魂直奔补天殿而去。 内殿中。 少年此行乃有急事求问灵娲,他手疾眼快地为灵娲神像上好清香三柱,又叩拜之后,这才拿起案台上的筊杯,以气机灌入。 随即,张栩在心里暗中请示灵娲,自己救助那块小牌子此事,是否存在危险,再将筊杯掷在地上。 筊杯落地,一阴一阳。 不错!此乃圣筊,代表着灵娲认可张栩救助那块小牌子。 遇到大事请示神明,掷杯皆以三次为准。 少年于是连问三次,得到结果皆为一阴一阳,此事可为! 他大拜叩谢: “弟子拜谢灵娲娘娘指示!” 第三十六章 墨守核心 意忙船去慢,心急马行迟。 虽然前后仅花去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张栩在连往返补天殿的过程中,仍是觉得有些度日如年。 一是急于拿到小牌子,二是担心有人上了宝阙三层,发现自己的端倪。 自从少年第二颗守一丹的效果过去之后,那种淡然的生活态度逐渐消失,如今他也会重新感到急躁。 恢复了一些本性,这倒也不算坏事,若修行一途需要整日无欲无求,那当修士多没意思。 “嗤!”的撕裂声响起,穿梭感传来,张栩的神魂顺利回到圣地宝阙第三层。 他环顾四周,发现空无一人之后迅速站起,将颠倒五行阵撤去,再将阵石收进储物袋。 少年继而抓起架子上的小牌子,浑厚的金属性气机注入其中。 后者通体剧震,身上的灰尘扬起,锈迹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彻底还原出本身的材质。 这是一块浅棕色的牌子,其上虽然生有木质一般的纹理,闪烁的光泽却与金属无异。 “多谢侠者!不知我该如何报答侠者阁下?” 小牌子得了浓厚的气机,实力恢复了一些,自主灵识也比刚刚要清醒许多,此刻奶声奶气地,以传音入耳的方式向张栩道谢。 “不必客气。我且问你,这宝阙中的灵气如此浓厚,为何你的气机却如此匮乏?” 少年不禁莞尔一笑,只因小牌子的声音听起来甚是可爱,让他想起在地球时的小外甥。 并且后者一直“侠者侠者”地称呼自己,搞得他有点尴尬了。 他看着气机有所恢复的小牌子,“眼福·契合”神通已将其信息更新,比之前多了一个“兼爱”的字条,估计是它的神妙之处。 “回侠者话,我诞生于百家纪,百家纪的灵宝无法直接吸收天地灵气转化为气机,需要依赖身上有对应气息之人的气机才能生存。 “比如我需要的为侠者之天灵根金属性气机;若是医家灵宝,则需要医者之木属性气机方可生存。” 百家纪的灵宝竟然如此玄妙?此种稀奇的养护宝物方式,当真是闻所未闻。 张栩想起刚刚遇到的那些百家纪的灵宝,难怪无论自己如何注入气机,皆是没有反应,看来是自身没有法家、医家的相应气息。 “那若是你继续在这宝阙中待下去,刚刚我予你的气机能维持至何时?” 少年再度发问。 “回侠者话,由于我已经气机枯竭过一次,此次获得的气机,至多能再熬五百年。” 小牌子如实回答。 “竟然这般短了,”张栩沉吟了一番,“那你再遇到如我一般,带有……侠气的金属性修士,概率有几何?” 少年对于自身带有侠气这种说法不太适应,咱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皮囊好看的天灵根修士罢了。 “回侠者话,自从三千多年前我被挖出,在这架子上遇到的天灵根金属性修士唯有三个。 “一个刚愎自用,小气至极;还有一个当面君子,背后小人,皆不是身怀侠气之人。 “最后一位,便是侠者阁下您了。” 张栩正在思量这话中的真实性,不可能就我是个完美侠客模版吧?我自问还不是那种人。其余两位便一丝侠气也没有了?这不科学。 却因为“眼福”神通,突然听到小牌子的心念: “唉,其实那两位倒也有一丝侠气的。如今为了生存下去,我的标准也得往下调整,翟哥儿说过的‘兼爱’如此解释,倒也行得通。 “此人虽然侠气远远不及翟哥儿,但也确实是三人之中侠气最为浓厚之人了,介于翟哥儿的一代弟子与二代弟子之间。 “可惜翟哥儿成为墨圣之后,我是再也没有遇到过像他那般的侠者了……” 擦!这小子要求还想定那么高?如今已经是万载之后,去哪找一个像墨圣那般的侠者啊?人家大概便是因为侠气圆满,才得以成圣的嘛。 这心念听得少年在内心翻了翻白眼,轻咳了一声,对小牌子道: “咳咳……那你可愿随我离开这里?相对应地,你为我所用,我则为你提供气机。” “回侠者话,我愿意跟随侠者阁下您。” 小牌子连连答应。 “好极,那便根据当今纪元的方式,用血契认主吧,无须担心,血契只是增加我们之间的沟通,以及让你无法背叛于我。” 张栩淡然开口,知道了对方需要依靠自身这个事实,自己提出的血契认主,不过是最低标准罢了。 “唉,没法子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小牌子的心念再次响起,随后,少年便听见前者应下: “谨遵侠者阁下旨意!” …… 甲方(用人单位):张栩 乙方(劳动者):墨守 根据《道兴纪元大黎皇朝劳动法》及有关的劳动法律、法规和政策规定,结合甲方相关制度和乙方岗位特点,遵循自愿、平等、协商一致的原则,甲乙双方一致同意订立如下条款,以明确双方的权利和义务,并期望双方保持良好的长期聘用关系。 一、劳动合同期限 第一条:本合同为无期限劳动合同,自大黎二千零二十二年,八月廿八日起。 二、工作内容和工作地点 第二条:根据甲方工作需要,乙方同意从事“灵宝斗法”岗位工作,乙方的工作地点为甲方的身旁,不得背叛甲方。 三、工作时间和休息休假 略 四、劳动报酬 第三条:甲方根据法律、法规的规定,遵循按劳分配的原则,结合本甲方实际和乙方的工作岗位,确定乙方的工资水平。 第四条:乙方试用期月俸禄标准为金属性气机每日养护三次。试用期满后的工资标准按甲方依法制定的薪酬管理办法执行,暂定为金属性气机每日养护五次。 小牌子虽然心念十分奇怪地看着这份血契,阅读几次之后觉得不算过分,满试用期之后,老大的金属性气机每日养护五次,实在过于诱人,便是签下。 至此,血契认主完成。 张栩满意地颔着首,和蔼地拍了拍小牌子: 好好干,明年我能不能买上飞行法器,就看你的了。 第三十七章 演员的自我修养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既然张栩救活了小牌子,又订下了血契认主,后者自然变得亲近起来,在张栩怀中的暗袋里“栩哥儿栩哥儿”地叫个不停。 少年默许了这种叫法,这大概是百家纪时期流行的称呼方式,听着倒是顺耳。 反倒是自己没想好怎么称呼小牌子,便直接叫它的本名“墨守”。 “好了,墨守你是灵宝,可有什么神妙之处?” 通过血契所产生的灵识纽带,张栩能随时连通与小牌子的对话,很是方便。 他想了解一下,眼福所显示的信息中,所谓的“兼爱”是什么。 “栩哥儿,我目前尚未完全恢复,唯有一个兼爱技可以施展,此技源于墨圣提出的兼爱思想。 “爱万物,养万物,包容万物,最终便可化为万物,并拥有所化物件之特性。 “只不过,体型愈大之物、以及气机比我浓厚之物,我所化用之时间愈久便是了。” 小牌子笃挚交待,细细解释。 “倒是有趣得紧,墨圣真乃神人也!” 少年啧啧称奇,暗中赞叹墨守不愧是墨家至宝,竟然还有此种神异的功能。 “那么,若要墨守你化作此物,你亦可从中获得此物特性,习得那‘游龙神行术’?” 张栩听得微微心动,晃了晃右手中的那双游龙金靴,向小牌子发问。 若是可以这般,那么便是完全不虚此次宝阙之行。 “自是可以。那我开始了,请栩哥儿稍待片刻。” 小牌子如此回应,化作一张薄如蝉翼、柔软如绸、色如金箔的小布条,经由少年的胸口流出,往右手上的靴子游去。 闪亮的布条堪堪触碰到那对靴子,即刻像开启了拟态的生物,化作了与游龙金靴一致的暗金颜色,竟是就此隐去身形。 张栩凭借着灵识纽带,依然能够清晰感知到,小牌子已经化作了游龙金靴的模样,在其内部快速同化着靴子。 “小师弟!”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焦急的叫喊,少年分辨出,声音是从楼梯方向传来的,当即老神在在地转过身去,挑眉问道: “大师兄,发生何事了?” 谢新从二层通往三层的楼梯探出头来,一边大步流星地向张栩的方向走来,一边开口便答: “这圣地宝阙似乎有诡奇之宝,刚刚六师妹在宝阙一层取了一个壶,气机便稀里糊涂地被摄去不少; “六师妹正在打坐恢复之时,老八又在宝阙二层碰了一把扇子,气机竟然逆脉运行,口中喷出血来,着实可怖! “我怕小师弟独自一人在这三层,心中担忧,嘱托其余同门照看六师妹与老八,连忙上来寻你,见到小师弟无恙,我算是放心了……” 少年适当地表达了一下同理心,皱着眉道: “竟有此事?!两位师兄师姐可还安好吧?” 老六华茹是站谢新那边的,老八宋建一则是曹盈盈的麾下,所以谢新此时神色并不是特别悲伤。 “六师妹倒是暂时无碍,仅是损失了几日的气机,但是……”谢新摇了摇头,“但是老八似乎伤得严重,气机萎靡,境界不稳,老二似乎要先将他送出宝阙,去往青木长老那里求治。” 张栩叹了一口气,丝毫没有打算下楼探望二人的意思: “希望六师姐与八师兄皆能无碍。” 诶,这队我就是哪边也不站,气死你们。 谢新听出此意,只好脸色露出一丝怪异地道了一句“师弟所言极是”,接着又不动声色地关心起少年: “师弟在二层三层停留得如此之久,可曾选中心仪之宝?” 就在谢新问出此话之时,小牌子已然同化完了游龙金靴,旋即又得到栩哥儿通过灵识纽带传来的一道命令,墨守应了一声,嘻嘻轻笑着去执行了。 “不瞒大师兄,我在第三层一无所获,这批古宝有数个已然无法再用,估计我今日仅能带着这双在第二层取的靴子离开宝阙。” 张栩扬了扬手中的靴子,摇着头,不甘地将手心的一块满是灰尘与锈迹的小牌子放回架子上。 “原来如此,”谢新苦笑着,伸手揉了揉双目,以此缓解眼睛的疲劳,“师兄我在一层也无甚收获,宝物太多,着实挑花了眼……哎,师弟刚刚放回架子之物,也是古宝么?” “不错,此古宝颇为神异,过了如此久的年岁竟然尚还有一丝气机在运转。我以为能与之沟通,却不曾想连一丝反应也无。” 少年一脸懊恼之色。 “师弟能否让师兄试上一试,反正我还未选宝。” 谢新临时来了兴致,对张栩笑眯眯地说道。 “师兄请。” 少年退后一步,拱手让出了位置。 “多谢师弟。” 谢新回了一揖,毫不在意地抓起架子上,那块满是灰尘与铁锈的小牌子,土木属性的气机同时注入。 “咻!” 灰尘扬起,锈色褪去,刚刚就像从垃圾堆中淘出来的牌子,竟然变得焕然一新! 其材质非金非木亦非石,甚是奇异,一看便不是什么寻常宝物。 “噫?恭喜师兄!看来此宝与师兄倒是契合,”张栩面露惊讶,随后又透出一丝艳羡,“师弟是没有福气享有古宝了。” “哈哈,宝物一向讲究有缘者得之,小师弟不要过于在意了。再怎么说,小师弟也取了一双与你有缘的太一纪靴子,咱们算是各有斩获。还得多谢师弟相让此宝予我!” 谢新重重作揖回礼。 “哦……恭贺师兄获得上古之宝!” 少年的反应慢得与一个只会苦修的愣头青无异,直到此时才记起鞠躬,恭贺起谢新来。 “哎,咱们师兄弟一场,不必说这么些客套的话,甚是见外。” 大师兄和蔼地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膀。 谢新的占卜之术传自道衍子,所占之事,十有八九皆是准确。 在圣地大会那日获得进入宝阙选宝的机会之后,他便当夜起了一卦,算到张栩此人气运逆天,并且会在秋分之日陷入艰难抉择之中。 而圣地宝阙是只能带着一件宝物出去的,谢新早就打算挑选小师弟无奈放弃的那一件! “师兄能否告知师弟,此牌作用为何?” 少年似乎仍有些不舍,频频看向谢新手中的小牌子。 “……好罢,我只告知师弟你一人知,师弟切勿传出。” 谢新沉吟了几息,心中暗喜,按着牌子传来的信息如实透露一点资讯: “此物似是百家纪儒家至宝,仁勇牌。其余信息我便不可说、不可说了。” “原来如此,”张栩深深作揖,“多谢师兄解惑!” 第三十八章 针锋相对 张栩自然是通过了“眼福·契合”神通,获知了谢新当前的心念。 大师兄虽然表现出一脸淡然,此刻的内心却是无比窃喜: “噫!好了!我中了!百家纪儒家至宝,仁勇牌!我果然夺得小师弟的气运!” 那块被少年放回至架子上的“仁勇牌”,自然是他于福至心灵之下,吩咐墨守专门为大师兄制作而出的赝品。 真实的墨守早已与游龙金靴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小牌子可以化为万物,因此要它以之前的模样为蓝本,复制出一个徒有其表、与先前气息完全一致的赝品,是轻而易举之事。 所谓的“仁勇牌”中,甚至还留有一个精巧的小机关,只要有人注入土木属性的气机,便能反馈出一丝信息,阐明其为百家纪的儒家至宝; 并在持续注入土木属性气机一天之后,还能获得一句地球版本的《论语》节选: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如此一句哲理满满的古文,可以将大师兄拿捏得死死的。 谢新届时估计要以此做为一句上古秘法,日夜参透,以求幡然开悟。 希望大师兄能从此向善,做一个君子吧,祝福。 张栩抬眼看向第三层最后一件古宝,“眼福·契合”神通识别出没有亮点,便转身与谢新作揖: “这二三层的宝物师弟皆已看过,现在距离午时大致还剩两刻钟,师弟便去看一看两位师兄师姐,以及第一层的宝物了。” 谢新心情大好,拂袖回礼: “我与小师弟同去。” …… 伴随着笃笃下楼声,两人回到了宝阙二层。 老八宋建一已然不在二层,估计被二师姐曹盈盈带出去求治了,现在仅能见到地上有一口血迹,距离那把“玄女墨金扇”不远。 剩余的数位同门,看来亦不敢在二层再做停留,皆是不见踪影。 仅仅一把扇子就能让人气机逆转,口吐鲜血,着实骇人,可不知其余古宝又有什么邪性? 估计所有人此刻全都老老实实地待在一楼。 二人在那滩鲜血前略作停留,绕开血迹,再下一层,便见到只余下五位同门。 其中有两位男子候在一坐姿女子身旁,替其护法,还有一男一女则站在远处,神色有些严峻。 盘膝而坐者正是六师姐华茹,此刻她正在运转周天,气机轻轻流过中丹田,逐渐抚平被激得波涛汹涌的气血。 她想不明白,为何那个平平无奇的酒壶,会摄去自己几日修行得来的气机? “大师兄!小师弟!可叫我担心得紧!你们二人可还无碍?” 迎面而来的是五师兄陈瓒。 他见到谢新与张栩结伴同来,以为老大成功拉拢了小师弟,并且同阵营的六师妹伤得亦不重,不像老八那般,狼狈无比。 生性较为跳脱的陈瓒,不免有些喜出望外地靠了过来,对着二人作揖。 “五师兄,我与大师兄皆无碍。六师姐与八师兄如何了?” 张栩回礼询问,出于不站队的原则,两位受伤的师兄师姐都同问了。 “六师妹只是气机被摄取了些,气血有些震荡,应是快好了。 “老八平日里修行时便不如何勤勉,今日运气又差些,吐出血后面目黧黑,刚刚已经被老二背出去,找青木长老求治了。” 张栩闻言不禁在心中暗自摇头,这人是个管不住嘴的,都多大岁数了,还玩这种踩一捧一的戏码,心中对谢新阵营的评分降低。 果不其然,陈瓒此言一出,站在远处的一男一女皆是面露不忿之色,那皮肤黝黑的男子更是当即训斥: “背后乱嚼阵宗同门舌根,师尊这才仙去多久?!老大还真是疏于管教啊!” 说话者是四师兄龙信,属于曹盈盈阵营。 二师姐曹盈盈不在,帮重伤的八师弟维护颜面之人,便只能是由他来做。 即便对面阵营中的所有人都在现场,龙信也不惧。 他比老五清醒许多,知道老大谢新还是要几分脸面的,特别是当着小师弟这位唯一真传弟子的面,不会放任老五这厮在那狺狺狂吠。 陈瓒被当众训斥,脖颈处的血管凸起,当即要张口还以颜色,却见到小师弟突然抬脚,道了一声“失陪”,便向老四那边走去。 嗯?怎么? 陈瓒当即愣住,眼神征询大师兄谢新,后者却是轻叹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肩膀: “五师弟确实言多语失了,还需要多多修行。” 其言语中的愧疚,大概只占一分半毫。 张栩一边往四师兄龙信那边走去,一边在心中兀自暗叹,呵呵,真是好一个大师兄啊,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他双目一扫,“眼福·契合”神通发动,将一层的众多宝物信息扫了几眼,从中得到几个可增加修炼速度的宝物所在位置。 “四师兄、七师姐,不知八师兄的伤势严重否?你们与他亲近,还是问你们来得好些。” 少年对着黝黑男子与清丽女子作揖询问。 “小师弟不必过于担忧,有了青木长老,八师弟自然无恙的,只是其修为怕是要倒退一些。” 七师姐王霜杏口轻张,明明话中劝慰张栩不用担心,却止不住自己清丽的脸庞上生出挂虑。 “只要性命无忧,八师兄修为恢复是迟早之事,只要挑得精进修为之宝物,还能更快。你们几个相熟,自是可将宝物共享一番的。 “我对第七个架子上的蓝纹银杯有些印象,似是师尊说过的,只要将其盛水之后静置一到七日,再喝下便能锤炼体内气机的‘水天杯’,静置的时间越长,效果越好。” 张栩低声给了个建议,保持自己的音量仅能让二人听到。 此杯的功效并非是道衍师尊与他说的,而是通过“眼福”神通所知,不会有错。 目前虽然他不想站哪一阵营,却要保持稍弱的那一方不会被吞并,管理炼气期弟子的权力双方都要有,到时再由金丹期的自己来摘取这个果实。 “多谢小师弟提议!”“多谢小师弟!” 龙信与王霜互相看了一眼,均是暗暗心酸,还是小师弟宅心仁厚,竟然将如此神异的宝物主动告知了我们。 “那我们现在便去换那杯子。” 王霜率先走动,面色如常;龙信紧随其后,打好掩护。 张栩则对谢新拱拱手,施施然地走进宝物堆积如山的架子后。 在众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少年拿起一个金属材质的盆状宝物,抵住手中的金靴。 【月华鉴诸:在月下注入气机,能将气机凝聚成液,饮之则精进修为。】 他利用灵识纽带,对着小牌子下令: “墨守,将此宝同化、复制、粘贴三连。” 第三十九章 出阙 鉴诸,别称方诸,是古人在月下承露取水的器具。 当初在地球时,张栩就对这种器皿感到好奇,不知其工作原理到底是什么。 没想到在这方世界,却见到了一个以此为原型的宝物。 最重要的是,在刚刚扫了几眼、大致筛选之下,此宝是一层众多宝物之中,辅佐修行效果最佳者。 正好月华鉴诸所处的位置又甚是隐蔽,可以完美避开其余人的目光,少年自然没有错过的理由。 既然丹药资源稀缺,先务之急便是从其他地方,开拓一条提高修炼速度的新渠道。 原本揽着墨守你侬我侬的张栩,被月华鉴诸无意间撞破二人行踪,后者连忙垂首,赔了个不是: “我想,我来的不是时候……” 正在cos李探花的张栩在此时伸出了另外一只手: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 “墨守,将此宝同化、复制、粘贴三连。” 张栩干脆利落地让小牌子使出“兼爱”。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好嘞~栩哥儿~” 墨守殷勤地应了一声,虽然它听不懂何为“粘贴”,但是对同化与复制这两个词的理解,还是了然于胸的。 小牌子便从游龙金靴上伸出一根气机所化之触手,“啪嗒”一声,点在月华鉴诸之上。 后者乃是本纪元道兴纪之宝物,气机厚实,灵识健全,突然被墨守接触,自然生出抵抗之力,二者的气机相接,开始互相拉扯。 这一次墨守对月华鉴诸使出“兼爱”,果然比起同化游龙金靴的时间更长。 毕竟游龙金靴是太一纪宝物,经历了这五千余年,气机早就衰退了大半,灵识更是涣散,只剩下一道微弱的求生本能,几乎在瞬息间就被墨守招安。 在思考着此事的同时,张栩一直凝视着月华鉴诸,“眼福·契合”神通骤然获得其心念。 其灵识竟是一女子声音,咯咯笑着,娇嗔了一声讨厌,紧接着便是声响皆无,鸦雀无声。 又过几息,却听见那月华鉴诸之中,又传来了墨守哆嗦着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 卧槽,这厮在赣?让你复制,你让人家助你修行去了? 张栩恼然。 “栩哥儿,完事了。这鉴诸现在仅剩一个带着些许气机的空壳,仍是放在此处,即可骗过那道光幕。等咱出去,我便可以将其同化而出。 “然而月华鉴诸的神妙之处,需要本体器灵华娘参与转化,气机方能化液。 “于是我将它也一齐带上,反正待在这宝阙中,即便道兴纪宝物能够吸取如今的天地灵气,但若是一直没有得遇良主,到得下个纪元,估计又是埋在土中,又是与等死无异。” 游龙金靴里传来了墨守的声音,月华鉴诸则轻了三四两的重量。 估计其最重要的内蕴,已被小牌子同化至游龙金靴之中。 听墨守之言,似乎每个纪元走到尽头之后,便会经历一场声势浩大的末法巨劫?并且还会伴随翻江倒海的天灾? 其为活了一万多岁的老器灵,掌握着许多古史,以后当有好好请教它的时候。 “嗯,此事颇为妥当,”少年颔首,将外表毫无变化的月华鉴诸放回架子上,用浓厚的金属性气机注入到游龙金靴之中,温养了一番其中的两个器灵,这才继续沟通墨守,“华娘便是那月华鉴诸的器灵?此刻也在这游龙金靴之中?” 墨守既想要我将华娘一并带出宝阙,先允了它便是。 “正是。华娘,你且来见过栩哥儿。” 墨守热忱地想对张栩介绍自己救下的华娘,于是张栩的灵识纽带之中,传来了刚刚听过的女子声音: “奴家便是华娘,见过少主。方才墨郎将少主之事说了些与奴家听,奴家愿意追随少主,只求少主首肯,奴家必定矜矜业业为少主转化气机,不敢怠慢分毫!” 那道女声温柔敦厚,言语中大有恳求之意,也不知是对墨守十分服帖,还是渴望走出宝阙,或是依赖张栩的金属性气机,可能三者皆有。 总之,它的心已然向往外面,不愿在这宝阙之中继续枯等。 “华娘不必如此生分,你可随墨守一般,唤我一声栩哥儿即可。 “我要用月华鉴诸精进修为,需要有你辅佐,自然不会亏待你,届时予你与墨守相同俸禄。 “若是尔等表现得好,俸禄再翻一番,每日温养你们十次,也不是什么难事。” 画饼大师张某人正式上线。 但是不得不说,纵然是华娘这等聪慧之器灵,听出少年话中有画饼充饥之意,仍是心动了一些。 毕竟,月华鉴诸为青铜所铸,同样对金属性气机十分依赖; 毕竟,刚刚它就已经为那浓厚的气机而陶醉。 “奴家叩谢栩哥儿!” 神识纽带之中,传来了华娘的拜谢声。 ………… “午时已到!” 宝阙之外,那名负责掠阵的金丹长老气运丹田,声音响彻整座圣地宝阙。 其话音刚落,仅剩的七位阵宗弟子悉数被传送而出,穿过光幕之时,后者荡出一圈圈的涟漪,并在自动统计所有弟子所得,以及有无心怀贪念之人选多了宝物。 “阵宗六弟子王霜,选得水天杯!无违规!” “阵宗五弟子陈瓒,选得……” “阵宗真传弟子张栩,选得游龙金靴!无违规!” “阵宗大弟子谢新,选得上古宝牌!无违规!” 不错,我阵宗皆没有心怀贪念之人,阵宗兴起指日可待,哈哈。 张栩嘲然想道。 少年怀中抱着游龙金靴,忽地望到站在宝阙之外等待自己的乐浔和煦一笑。 这小妮子,让她专心在剑首峰好好修行,怎地又跑出来了。 乐浔见到张栩,毫不含糊地从储物袋中取出测试境界的玉佩,风属性气机一送,发出光彩耀目的白光,口中一张一合地用唇语向心上人表达: “我也到筑基中期了,你可欺负不了我……” 说罢,她双手叉腰,嘴角上扬。 容则秀雅,稚朱颜只。 甚美。 第四十章 解惑 齐云山处于大黎北地,秋季每日早晚皆是寒凉,是以正午的温度最为恰到好处。 风轻日暖,于是就很适合人们在户外面对面地言谈。 “秋,就也。师弟恭喜浔师姐在这秋日修为突破,达到筑基中期。” 张栩引用了一句未曾入门圣地之时,家中启蒙先生教导过的《秋兴赋》,借“秋季对应丰收”的意思祝贺了一番小妮子。 “秋,就也,万物就成。那我也恭贺小师弟的宝阙之行有所斩获。” 乐浔挽了挽被秋风撩起的青丝几缕。 接上了少年引用的句子之后,她温情地看向后者,视线再下移到张栩怀里抱着的游龙金靴,像个善解人意的小媳妇,开口问道: “选宝过程可曾曲折?” 少年心中顿时一暖,电波一旦对上了,自己便像极了下了工回家的男人,在妻子嘘寒问暖的声音中微笑着。 他想起宝阙之中以及出阙之后的种种情形,开口回答: “不曾,师弟我一切顺利。倒是有两位师兄师姐,着实有些时乖运舛,竟被宝物伤了身子,好在事后圣地给的补偿还不错,将此事压下了。” 小妮子结合着张栩略微讥讽的表情,听出这其中有猫腻,眯着双眼表示张栩细说,柳眉微蹙。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师姐可愿到谷神峰一叙?” 张栩适时提出了邀请。 “好啊,不过我还没用午膳,有些饿了。” 乐浔眨眨眼,意有所指。 “要不咱们先去膳堂?……罢了,手里拿着宝物,不甚方便,直接回谷神峰,我予你煮些饭菜便是。师姐想吃些什么?” 谷神峰作为主持住所,比金丹长老的待遇还要更好些,峰上每月都有外门弟子过来,将陈米陈面换作新的; 除此之外,峰上亦有菜地几亩,也由外门弟子们轮流悉心打理,所以饭菜自是不缺。 即便道衍子已经仙去,但是这个规格仍是保持着,由真传弟子张栩直接继承,完全合规。 少年的话音刚落,师姐便是抚掌而笑,欢呼雀跃的声音陡然响起: “好极,许久没有尝过小师弟的手艺了。嗯……我想吃面。” 张栩窒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几眼小妮子,深度怀疑后者知道那句容易被人误解的句子。 你这算什么,把我绑在驾驶位上,并且帮我把油门弄松了? 张栩a了上去: “行!来谷神峰,我下面给师姐吃!——” ………… “唔,你刚刚是说,圣地将一些会吸取弟子气机的宝物放在了宝阙之中?吸溜,这汤好暖和。” 乐浔伸出筷子,夹起鸡公碗里的几根阳春面,毫不犹豫地炫进嘴里,细细咀嚼之下,一股面香便开始在唇齿之间流连: “今日阵宗有两位师兄师姐分别因此中招而受伤?吸溜吸溜,这面好爽口,这海米很鲜……” 海米便是虾米,是阳春面的标配。 圣地的清规戒律类似于地球上的正一教,弟子们其实是可以吃荤的。 除了牛肉、乌鱼、鸿雁、狗肉被列为“四禁食”不吃之外,吃其余的荤菜并不违规。 少年坐在对面,一脸宠溺地看着师姐: “慢慢吃,师姐若想吃还有,等你吃完再聊不迟。” 乐浔有刻意在放慢自己的嗦面速度,然而不觉中还是将碗中面汤咕咚咕咚清光。 少女的红唇上沾了油花,闪亮亮地显得活泼,很是耐看,随后她豪迈地将碗递出: “错过了今日,不知下次要何时才能吃到小师弟的手艺。 “所以,请师弟再来一碗——七分满,多放海米少放汤。” 少女的眼神坚如盘石,不知她是想将这个味道深深铭记,还是单纯想将与小师弟独处的时间拉长。 “允了。” 张栩接过鸡公碗,将锅里的存货按照师姐的要求盛好。 在他将香气四溢的碗推到乐浔面前之后,少女却没有急于动筷,而是抱着肘思考了一下,将自身疑惑缓缓道来: “嗯,面条先放着凉一凉。刚刚的问题有些奇怪之处,圣地为何要将这些对弟子有危险的宝物放进宝阙? “按道理来说,能进入宝阙者,皆为精英弟子,圣地竟然对精英弟子的安全如此不放在心上,此处极为反常。 “若要说仅是宝阙的考验,那还是勉强说得过去的。然而,我等从来没听说过,圣地宝阙之中还有考验这一说法。 “此前进入宝阙选宝,至多也就出现过为了夺宝而伤人的情况,却从未听说过宝物伤人之事。 “此事确实另有隐情,若说这其中真的有什么变故,那可能与圣地最近的大事相关。” 张栩不禁颔首,小妮子的大方向猜得不错,于是再加以提示: “师弟我也觉得与圣地最近之大事相关……今年因为极乐一脉而生出的事情着实不少。” 乐浔忽地抬起头来,眼中一闪: “师弟可是指,魔道围攻圣地之前的事?” 少年不着痕迹地眨眨眼: “然也。假设有某些宝物,需要隐晦地让多位弟子注入气机方才能温养…… “总之,若是师姐你有机会进入宝阙选宝,二层与三层就不要去了。 “二层有一把黑色镶金的扇子,其上绘有一绝色女子,一旦触碰便会被摄取气机; “三层则有一些似乎能够偷偷吸取阳寿的古宝; “至于第一层,除了一个同样绘有绝色女子的酒壶同样会摄取气机之外,其余的宝物没有大多害处。” 乐浔记在心底,与刚刚自己的猜想互相碰撞,发现此种可能性很大。 二人皆不再说话,内门弟子们都知道,极乐一脉并入圣地之时,携了不少宝物而来—— “快吃吧,面条要坨了。” 张栩打破了沉默,指指那碗阳春面。 “唔,坨了野薅痴……” 乐浔含糊不清地说着,因为她的嘴已经被面条塞满了。 暖饱思论道。 两人吃完午膳,也不再讨论开始互相请教筑基中期境界修行的各自心得,彼此验证一番,均有所收获。 最后,既然两人都已经到了筑基中期,修行之事倒不必废寝忘食了。 二人相约常去无邪峰练剑,便能不时会面。 毕竟,告别是经常的,步履是放达的。 第四十一章 月华琼浆 秋空明月悬,光彩露沾湿。 是夜,张栩反常地没有在练功房中修行,却是取了一把小板凳,悠然地坐在小院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的峨眉月,先探手扣在怀中的游龙金靴之上,注入浓厚的金属性气机。 随后,少年动用灵识纽带,对着金靴吩咐道: “墨守,将月华鉴诸化出,并将华娘归入鉴诸之中。我要与它订下血契。” 灵识纽带内迅速传来小牌子的回复: “好嘞,栩哥儿~” 金靴的鞋面陡然凸起一根管子,这根管子的根部仍为金色,在中部便逐渐过渡为青铜色; 到得最外端,则像快进了的植物纪录片一样,在几息之内长出一个类似洗手盆形状的青铜器。 在张栩伸手托住月华鉴诸之后,金靴即刻断开了两者的链接。 青铜材质、月相花纹,与白天时见到的月华鉴诸无异,但是尺寸小了些许,重量也更轻了。 “禀栩哥儿,虽说尺寸小了一点,不过有了华娘执掌,效果亦能能发挥九成九。少了的那部分,便是放置在那宝阙中的空壳。 “若栩哥儿手上有太阴真铜此种天材地宝,我便能将月华鉴诸之大小、重量尽数恢复,效用亦是能恢复如初。” 不待少年发问,小牌子主动解释了起来。 “九成九?那便算是无有大折损,无碍的,先如此用着吧。 “华娘,你可愿与我订下血契,从此追随于我?” 张栩右手托着月华鉴诸,将下午与墨守的血契内容复制了一份,通过气机包裹鉴诸而沟通华娘,泰然问道。 “奴家愿意追随栩哥儿。” 青铜鉴诸之中传来华娘肯定的答复。 “嗤!” 血契化雾,在二者之间爆开,化作一道玄之又玄的灵识纽带,连接起少年与月华鉴诸。 自此,张栩的灵识中,再添一道与器灵之间的联系。 “大善,”少年正襟危坐,“我该如何使用月华鉴诸来精进修为?” “栩哥儿可先运转周天,直至体内气机充盈,再根据当下的月相,将气机持续注入月华鉴诸壁上的两个月相花纹,直至鉴诸之内生出琼浆即可服下。 “譬如今日为八月廿八,秋分时节,栩哥儿将气机持续注入峨眉月花纹便是。” 华娘举了今日为例,细细解答。 张栩定睛一看,果然见到月华鉴诸的侧面上,刻着的月相花纹分别对应满月、凸月、弦月、峨眉月,以及用虚线刻画的圆,代表着初一、三十肉眼见不到的新月。 “咦,连新月之时都能正常使用吗?” 少年的双眼盯着那个由虚线刻画的圆月发问。 “回栩哥儿,新月之时也可使用,不过凝练时间要比满月时慢上两刻。月华鉴诸与月光亮度有关,在满月时最为奏效。” 华娘如实回答。 “原来如此。” 张栩心中了然,先打坐行气周天,恢复今日消耗的气机。 一炷香时间之后,少年体内筑基中期的气机快速地顺着经络运转,没入上中下三个丹田之中,丹田隐隐产生涨感。 他继续凝练,略略压制一番丹田气旋,再缓缓来一周天,气机充盈至极。 “华娘,要来了。”“奴家省的。” 与华娘沟通一句之后,张栩迅速探手,捧起月华鉴诸,手心覆盖的正是两个左右相对的峨眉月花纹。 “嗖!” 庞大的白色气机经由少年掌心发出,悉数汇进那两个峨眉花纹之中,后者仿若旋涡中心一般,滔滔不绝地将这厚实的金属性气机吞入。 不知不觉之间,鉴诸的内壁之上先是挂了一层薄雾; 这雾气随着气机不断纳入,薄雾开始析出细微的发光水珠; 细微水珠互相聚合,一道道皆是拖着水迹,如同江河入海似的汇聚为一体。 “滴答!” 似乎由夜空中的峨眉月降下了琼浆一滴,落在了月华鉴诸其中。 那滴琼浆跃动着、闪耀着,荡起几道波纹,散发出类似秋花的淡雅味道,就像一滴液化了的满月,安安稳稳地缀在青铜器正中。 “栩哥儿可以饮下此琼浆了,此浆对于筑基期修士有巩固真元,精进修为之奇效。” 华娘适时地提醒。 “好。” 张栩应了一句,凝视之下,“眼福·契合”自然发动: 【月华琼浆:太阴之精,饮之可精进修士修为,修为层次越低,效果越佳。对画师阁下无害。】 少年不再犹豫,捧起月华鉴诸,将其边缘倾向自己嘴边。 月华琼浆一路滑落,跌入他的嘴中。 舌头即刻辨出味道。 入口为甜,入喉又返一丝清苦,最妙的是幽香流连于口舌之间,就像在秋日时节,嘬了一口花蜜的感受。 在张栩的内视之下,见到月华琼浆被食道吸收,进入繁杂的经络,表现为发光的液体,一路徐徐前进。 最终汇入中丹田的真元之中,使得后者形体更加凝实,隐隐竟能见到圆形! 一旦真元凝结成型,那便标志着进入筑基后期—— 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少年兀地睁开双眼,突然想起一个地方: 或许在那使用月华鉴诸,会有奇效! 念头通达,那便开始行动。 颠倒五行阵、警灵三才阵,双重保护布下,张栩抱起游龙金靴与月华鉴诸: “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但莫要惊慌,亦不许声张。” 待二器灵皆乖乖答是之后,少年将大半气机注入补天石,观想补天殿的模样。 随即,撕裂的巨响传来,三者的虚影直奔补天殿。 “这里是……” 华娘的虚影从月华鉴诸其上生出,它一身素娥装扮,看着四周的环境,最后抬头一看夜空,不禁一愣。 月,仍是峨眉月。 然而很大,足足有平日里所见的两倍! “栩哥儿,此处莫非是,云、云中天?不能啊……我诞生之时,此界便已然是传说了。” 墨守探头而出,一脸愕然,脑中有一个荒诞的念头,迫使它说出了自我否定的话语。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如你所见,此处便是云中天无疑——” 张栩带着两件宝物拾级而上: “云中天,补天殿。这么大的月亮,我很期待华娘的月华琼浆。” 第四十二章 云中月 云中天,顾名思义,是在云海之间存在的一隅。 但为何此处的日月星辰,皆比天誉大陆之上所见的要大一倍,已然不能用常理来解释。 即便是身处天誉大陆的云层中,也无法见到如此之瑰丽的日月景象—— 所以云中天到底处于何处,两个器灵皆是无从知晓,甚至连张栩也没有答案。 此时,墨守与华娘各自待在台阶的最上方,没能跨入那道阴刻着古朴花纹的门槛。 就此被隔在大门之外,眼巴巴地看着主子直奔内殿而去。 因为栩哥儿需要先进殿请示殿主,方才能决定它们能否进殿。 然而两个器灵却一点怨言也无,不仅因为血契之力使得二者服从于张栩的命令,还另有一个原因: 光是待在这殿外,二者在一呼一吸之间,独属于云中天此界的沛然之气,竟能摄出微微一丝,纳入至神魂之中。 二者早早发现此事,惊喜相望,华娘毕竟是本纪元器灵,对于远古之事不知其由头,只知此气对自身大有裨益,便侧过头去问起墨守: “墨郎,此间充斥的为何物?竟能如此让神魂觉得舒适?” 墨守的样子为一个五六岁俊秀童子模样,它深吸几口气,默默感受: “此乃沛然之气,对我等宝物器灵而言,是最为裨补之物。 “若是这沛然之气能任我等纳入本体之中,甚至能借此逐步突破境界,最终证得尸解仙之位……只可惜本体无法来到此处。 “不过,利用采气之法而纳入神魂之中,或许能带更多沛然之气回到地上。如此水滴石穿,终有一天能如愿以偿。华娘,你且附耳过来,我授你采气之法。” 衣袂飘飘的华娘脸上当即又惊又喜,迅速往墨守身旁一偎,娇嫩的耳朵凑近墨守嘴边。 结果便是冷不丁被后者啵地亲了一口在脸颊上,多少有点占着自己年轻模样为非作歹的意思。 “呀!”华娘羞赧地叫出声来,抽身便走,“墨郎真是没个正经,此处是个庄严之所,若是被栩哥儿见了,他可还未成家,看不得这些,还不说道说道你?” 墨守却是不慌不忙: “栩哥儿这年纪也能成家了,我看那浔姐儿便是与他一对,就不知他俩何时结为道侣。” “哼,多嘴多舌。” 张栩站在门口,将刚刚的一切撒狗粮行为尽收眼底,只好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跨出门槛来: “虽然我不反对你们彼此有意,不过墨守将样子化作至少三十五六岁的模样吧。你这样我老觉得是什么奇怪的本子剧情,很怪。你既然犯错,便过来领罚。” 墨守赶忙阿谀奉承地哈着腰说道: “栩哥儿,您别看我这个样儿,我已有一万八千余岁,一切合情合理,合法合规。” 少年抓起幼年墨守,对着它屁股一顿噼里啪啦的疯狂输出: “放肆!此处是仙人洞府,安能容你举止轻佻?记住,下不为例!啪啪啪……” 你敢仗着童子模样为所欲为,那我便选择专门对待熊孩子的大杀招为惩! 墨守“哇”地一声惨嚎起来,乐得华娘连忙掩嘴而笑。 “哇哇哇……莫打了、莫打了栩哥儿,我这就改、这就改——” 张栩“哼”了一声,又补了两掌,这才将小屁孩放回地上。 墨守的脚尖刚刚落地,其身高陡然拔高,直至与一名而立之年的汉子身高无异。 它原本光溜溜的腮帮子上、人中处亦生出短须,五官分明,线条凌厉,一身腱子肉撑起衣衫,端的是一个铮铮铁汉,侠气凛然。 哼,百家纪的审美还不错嘛,挺威风的。 此行为今日第二次来请示灵娲,午间掷筊问墨守能否收编之事,不料到得晚上,又是掷筊问墨守华娘二者能够进殿之事。 毕竟自身有补天石,补天殿能为自己而开,却不代表为其他人敞开大门。 少年不敢鲁莽,在灵娲神像之前虔诚跪倒请示,气机灌入筊杯,在掷出一个笑筊之后,又连续掷出三个圣筊。 一个笑筊……这到底是给不给它们进入殿中呢? 张栩还在顾虑那一个笑筊是代表何意,没想到来到殿门,就见到墨守这厮胆子忒肥了。 光天化月之下,竟敢当众调戏华娘,这在地球上可是要告你一个涉嫌猥亵他人的。 少年立马联想到一个笑筊代表着什么,当即代替灵娲娘娘对墨守在殿门外的举止进行严厉谴责。 好说歹说一顿家法伺候,方才让它们随自己进入殿中。 少年仔细看了几眼汉子,弹了弹墨守腹间的腱子肉,满意地点点头: “随我进来,此地主人已然允许你们进入。” “是。”“是。” 两个器灵将本体宝物的虚影摄入手中,一前一后地跟在张栩背后跨入门槛。 抬脚之时,前方的墨守“嘶”地一声,摸了摸还在火辣辣痛着的屁股,悄悄问华娘道: “华娘,栩哥儿刚刚说的本子剧情为何物?” 华娘脸颊的微红还未完全散去,它嗔怪地看了墨守一眼: “奴家也不知……” 张栩来到前院之中,盘膝而坐,开始吩咐活儿: “墨守帮我护法,华娘助我将气机转为月华琼浆。” 两个器灵抽空往内殿方向看了一眼,没能见到灵娲神像,而是被殿前的万物鼎吸引了注意力。 在这瞬间,二者的神魂皆生出战栗,当即拜服在地: “是!”“是!” 白色的金属性气机,经由少年的掌心,再次注入月华鉴诸之上的峨眉月纹理。 雾气凝聚的速度,显然比起在谷神峰上要快上许多。 有戏!张栩将补天石之中储存的气机大量放出,只留一成,其余的尽数灌入峨眉月纹理之中。 雾气愈来愈浓烈,浓稠得在月华鉴诸之中不断翻腾,仿佛下一刻就要从中衍生出海市蜃楼。 终于,雾气在青铜器的内壁上同时析出许多水珠。 一颗又一颗的水珠垂直滑下,无声地汇聚在月华鉴诸的正中,刚好倒映出夜空那轮巨大的峨眉月。 “啪嗒!” 一滴发光的雨水,自巨大的峨眉月下端降下,滴落在月华鉴诸之中,激起一波波的涟漪。 还是只有一滴吗? 张栩叹了一口气,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难道在此处转化月华琼浆,与在谷神峰上的效率一样? “滴滴答答……” 一滴又一滴的月华琼浆划过夜空,从天而降。 云中天的峨眉月,下雨了! 第四十三章 锁金契 催酒莫迟留,酒味今秋似去秋。 虽然月华鉴诸之中盛的不是酒浆,味道却是相近,若是巽阳子师叔在此,恐怕要饮醇自醉一番了。 转化了如此多的气机为琼浆,张栩见到华娘的虚影已然显出疲态,便从补天石之中摄出一半气机,先给后者温养了一番,继而对不远处的魁梧男子说道: “墨守,你的那份气机,待回到谷神峰再说。” 无论如何,自身都该留有半成的气机,以应付一些额外情况。 “但凭栩哥儿吩咐,”墨守顿了顿,一双眼睛带着热忱地看向了万物鼎,末了还是忍不住开口,“待栩哥儿一会事了,能否领我们一观万物鼎大人?” 少年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 “我也留意到了,你们似乎对万物鼎有一种特别的情感?” 墨守颔首说道: “不瞒栩哥儿,我等金属**灵,皆能感受到大人身上发出的威厉与仁善……” 嘶,这个回答有点意思。 张栩在心中暗忖了两息,点头答应: “允了。” 见到两个器灵面带喜色,少年继续研究,如何将在此间所得的月华琼浆带回谷神峰。 由于来到补天殿的只是自身神魂,即使服下月华琼浆,也没有肉身可以将其吸收,那便只能依靠其他媒介来运输这琼浆了。 自己除了能将神魂携至此处之外,还能带来的东西是……气机! 答案随之呼之欲出,张栩内观识海,试着把希望放在补天石身上。 先与之好好沟通,表示自己要将一些与气机差不多的东西储存到你的体内。 这月华琼浆啊十分滴珍贵,等回到谷神峰你再将琼浆还给我。 补天石没有回应,依然显得那么孝顺。 好!很有精神! 张栩将月华鉴诸捧起,仰头喝下一口琼浆。 神魂品尝不到滋味,琼浆一入口便被气机包裹着,推向了识海位置的补天石。 那一团气机不断朝着识海缓缓推进,三寸、一寸、半寸……直到触碰到那颗浑圆而五色的石头。 气机包裹着的琼浆突然一滞!就此停在了补天石之外,无论如何也难以进入半分。 逆子! 少年闷哼一声,气机就要裹挟着琼浆逆行几寸,往补天石方向再做尝试之时,泛着白光的月华琼浆突然体积急剧变小,被补天石径直吸收。 ……好小子! 张栩在心中暗暗感叹,这补天石再如何叛逆,也还是顾及自己几分颜面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少年抓起月华鉴诸,往嘴边一送,“咕噜咕噜”地畅怀痛饮起来。 仅剩不多的气机,在张栩的引导下包裹着大量的月华琼浆往识海前进。 毫无疑问,背负着重物的气机,运转速度受到了拖累而变慢,就像一条臃肿的水龙在慢条斯理地前行。 好在这一切辛劳都有了回报,补天石已经熟悉并接受了月华琼浆的气息。 果不其然,这次“龙头”堪堪接触到五彩石,便如刚刚那般,在几息之间由膀大腰圆变得细长,再变为短小,最后尽数被补天石摄去,不留一丝痕迹。 至此,今夜在补天殿所转化的月华琼浆,已经全数汇入了补天石之中。 此行颇为顺利。 以神魂状态进行活动的益处有很多,譬如盘腿久坐也不会感到双脚酸麻是其中一个好处。 张栩倏地站了起来,欣然自喜地对着两个器灵开口: “来!带你们去见见宝物届的大佬。” 墨守与华娘当即亦步亦趋地跟在少年身后,不敢说些什么悄悄话,十分庄敬。 张栩一路无话,直到走至万物鼎跟前,这才伸出手轻抚巨鼎的花纹: “老友,给你介绍介绍,我麾下的两员猛将。” 言语之间满是叙旧的语气,可能带有几分嬉笑,但毫不做作。 万物鼎也散发出柔和的气机,与少年伸出的手相抵。 栩、栩哥儿竟然与万物鼎大人是如此熟络的关系吗?! 两个器灵面面相觑,心中早已翻起惊风骇浪。 随着两个器灵越来越靠近万物鼎,一股霸气自后者身上喷洒而出,这霸气对张栩毫无影响,却如同汹涌的巨浪,悍然迎向了二者。 那究竟是一股怎样的伟力,少年无从得知,只听身后扑通扑通两声,二者跪倒在地,颤巍巍地对着万物鼎行起了大礼: “墨守……拜见大人!”“华、华娘……拜见大人!” 万物鼎低沉地唤了一声算是答应,面对二者之时,完全不像面对张栩时那般柔和。 它的气机缠绕上少年的手臂,直至后者全身覆满了那种莫名威压的气机。 两道血红色的锁链逐步从虚无中显出,看方向是由张栩的神魂上连接至两个器灵身上。 这是……那两道血契?少年心中揣度着。 “叮!” 两道锁链通体一震,血红之色轰然崩解,颜色竟然自血红缓缓转为金黄之色。 墨守对此景表现得大惊失色,欲要挣扎之时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有无穷的力量从金黄锁链之上一直传递至自身,不断壮大着器灵的神魂。 墨守的记忆疯狂划过,最终依稀记起了一星半点: 此物……很像传说中的锁金契! 虽然此契约能让金属**灵获得许多好处,但却据说会为主人坚守至死。 霸道,万物鼎大人是无解的霸道。 墨守忽然有些羡慕华娘,后者不认得这锁金契,此刻沉浸在实力变强的小小喜悦中,反倒不会徒增烦恼。 第四十四章 一心同归 “栩哥儿在上,墨守必定誓死捍卫栩哥儿!” 魁梧汉子跪在地上,向张栩宣誓着自己的忠诚不渝。 随着墨家至宝,墨守的誓言生效,金色锁链凭空一滞,叮铃一声,逐渐如同熄灭的烛火一般隐去。 墨守知道,这道锁链虽然隐藏于无形,自己从此与栩哥儿的羁绊却更深,已然变作真正的生死之交,患难见真情—— 若是张栩遭遇致命危险,自己绝对会先栩哥儿一步,与世长辞。 而现在,它还不得不对万物鼎大人的决策表示赞同。 当然,此举颇为违心,毕竟谁都不希望自己命不由己。 但若自己不表忠心,只怕当下难以抵挡万物鼎的雷霆之威,不知就要受到何种严惩。 小牌子做为一个活了万余年的墨家至宝,思想已然成精,顾忌的东西一旦多了,它便不敢去豪赌。 有许多上古咒术能够针对器灵,比如“剥灵咒”便可以让器灵无时不刻地体验到撕裂的痛苦。 那种此恨绵绵无绝期的痛不欲生,真的会使人癫狂,使人生不如死。 它敢赌万物鼎不会类似的咒术?以它的求稳性子,自然不敢。 千不该,万不该让栩哥儿带着自己与华娘靠近万物鼎,以求从其仁善一面之中获利。 今夜我怎地这般糊涂?该是连这殿门都不要跨入! 那时若是坚持待在殿外,便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这一步错,步步错的后果,与墨守心中的预想,相去甚远,使它肠子都悔青了。 万物鼎大人睥睨万物,我的这些小心思,根本入不得它的法眼……悔不该如此啊…… 墨守在心中悲戚戚地想道,对自己的贪欲做出批判。 另一边,华娘既不知锁金契对自己有不利一面,还尝到锁金契为自己实力提升的甜头,此刻更是福至心灵,循着墨守的姿态,对着少年跪拜在地: “华娘亦是如此,对栩哥儿绝不二心,愿意生死相随!” 属于月华鉴诸的誓言落下,万物鼎举手投足之间,便将属于华娘的金色锁链隐去。 “……” 张栩了解到锁金契将会在自己生死关头,献祭器灵护住自己的效用之后,便一度陷入了沉默。 这使得华娘说完话后,亦不敢抬头地跪倒在地,心中疑惑,栩哥儿这是怎么了?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最怕,朋友突然的关心。 少年连连摇头,在心中烦闷地苦笑不已: 灵娲娘娘,原来您那一卦笑筊,笑的不是墨守与华娘,笑的是我啊!…… 做为带二者入殿的代价,您便想考考我的决策能力? 自己本想以德服人,血契虽能保障二者短时间内不会背叛,但毕竟不会在自己命悬一线之时,以它们的生存权利为盾。 张栩确实将二者当成了朋友,无奈万物鼎直接给二者套上一个绝对服从的锁金契。 若是墨守与华娘知情锁金契的效用,虽然表面上会对自己愈发尊敬,实际上却会在心中产生缝隙。 万物鼎虽然对自己表现出极大的善意,以至于可以说是宠溺,这般沉重的爱不可取; 其为自己扫平两个器灵可能背叛的隐患固然是好,但这却建立在两个器灵对自己以命相护的强制条款之上。 他沉默地思量了几息,转身上前,将两位自己视为朋友的器灵扶起: “以后每日的气机温养,从五次改为十二次,每个时辰至少一次。” 既然万物鼎助他与墨守、华娘订下锁金契,二者的性命完全托付给了少年,自然算作“正式员工”,他目前也唯有以气机温养作为员工福利了。 “墨守拜谢栩哥儿!”“华娘拜谢栩哥儿!” 二者又要拜下,被张栩立即制止,后者继而转身触碰万物鼎,没有开口,选择了用气机与万物鼎交流: “老友,我厚颜向你求一份能够使器灵纳入沛然之气的诀窍,你可提一个条件作为交换。” 刚刚在殿门外,墨守的嬉笑言语被少年无意间听到了,知道了沛然之气对器灵的修行而言,非常珍贵。 巨鼎的回复十分干脆,果断拒绝。 事实证明它并非所有事都依着张栩,而是有着自己的打算。 在拒绝了少年的请求之后,万物鼎阐明: 如此做,两个器灵将能够以沛然之气自主修行,逐步升阶,直至成为尸解仙,那便可自然解去那锁金契。 如此,与万物鼎刚刚想保护张栩的行为相悖。 于是,它拒绝少年的这个请求。 张栩深吸了一口气,既然你要如此行事,我便也任性一回。 他在心中快速列出几个要点,继续与万物鼎沟通: “它们能够自主修行,乃是能够鞭策我道心不可松懈的好事。 “这一世,我为天灵根资质,修行速度比起它们更甚。若它们能够证得尸解仙,我何尝不能成就真仙? “欲要逆天改命者众,成仙者则寥寥而已。 “若它们真能成就尸解仙,而那时我仍是沧海一粟,那便是我力不能及,这锁金契便是给它们解去又有何妨。 “它们的修行,只会使我道心更加坚固;而我的修为越高,能为灵娲娘娘所用的几率便越高!” 万物鼎久久没有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巨鼎轻鸣一声,两团气机迸射而出,分别点中两个器灵。 二者愕然受了,发现那是一篇名为《七窍玲珑聚灵法》的器灵修行功法,包括了如何将沛然之气纳入神魂的诀窍。 按照那两团气机所述,此法是张栩特意为它们所求。 “栩、栩哥儿……” 华娘不知其故,今晚接二连三的厚赐,使它显得更加受宠若惊; 墨守则是神色剧烈变幻了几番,最后咬着牙,不知其下定了什么决心,毕恭毕敬地大拜: “多谢大人、栩哥儿厚赐!以后便是面对刀山火海,莫敢不从!” 少年转过身去,心中轻松了许多,微微笑道: “起来罢,这是你们应得的。听好了,我不求什么以权谋私,只求一心同归。” 张栩的身影,在墨守与华娘的眼中,变得无比伟岸。 第四十五章 代价 “噗!” 万物鼎气机再次裹住张栩,表示要后者做好战斗准备,现在便要兑现他刚刚承诺的条件。 战斗准备? 少年只来得及对两个器灵喊出一声“注意敌袭”,随即听到万物鼎发出一声轻鸣,一股浓厚的金属性气机率先灌入自己所剩无几的神魂中。 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光门生出,径直将张栩与墨守、华娘三者吸入至芥子空间之中。 青铜墙壁、神秘巨碑的景象在三人面前现出。 “咦,看来是到了子时。” 少年看到云中碑的枝干亮起,代表新的一天时影功能已然开启。 然而,这次云中碑的枝干不待他去触摸,其中一项祭级邪祟的收录痕迹,在张栩惊讶的眼神中兀自亮起! 芥子空间内的青铜墙壁瞬间消弭于无形。 一股腥臭的海风陡然灌入少年的口鼻之间,他在半空中一个踉跄,毫无悬念地摔进冰冷刺骨的海面上。 张栩在海面上挣扎了几息,不巧“咕噜”地喝了一口咸得发苦的海水。 有味觉,有真实的触感,能动用经络运转气机,此处便是云中碑所渲染的极真幻境! 好在宗门对于弟子的生存技能亦有考察,入门之初便需勤加练习,水性亦是其中一项,这才使得少年不至于慌乱。 待得身体习惯海水的起伏之后,张栩趁着浪尖将自身托起的时机,拔出点苍赤金剑,气机涌出,沟通古剑,以御剑飞行的法门带着自己脱离了海面。 就在自己堪堪脱离海水的拥蔟,海面上“轰隆”一声,迅速升起一个黝黑且滑腻的巨大光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呃——啊——!” 大量的海水自其头顶流淌而下,如同暴雨一般,迅猛地落在海面上,翻腾之间孕育出更多的白沫,掩盖住光头怪物水下的肢体动作。 “……” 好在获得了点苍赤金剑之后,自己就用蒸馏的果酒从巽阳子师叔那里习得御剑飞行的诀窍。 关闭了耳窍应付巨响的张栩站在古剑上,对着这怪物凌空而立,心中暗自有些侥幸。 不然在这没有陆地的战场,连如何站立都成为了难题,更别提跟这庞然巨物展开作战了—— 问就是送人头。 墨守与华娘两个器灵皆能携着本体飞行,此刻立即飞至栩哥儿身后不远处,听候他的差遣。 “你们二人听好!此乃一只实力至少为筑基后期的邪祟,需要我等三人合力破之,才能安然归去!” 少年将两道气机凝聚在手指上,屈指一弹。 “是!”“是!” 两道携有信息的气机,各自精准地附上墨守与华娘,二者瞬间得令,往后再退一些,与栩哥儿形成了三角形状的站位。 “天地人三才阵!” 此阵以灵活闻名,进可攻,退可守,实在打不过还能走。 张栩双眼凝视之下,“眼福·契合”神通自然发动: 【海和尚时影:祭级邪祟多年前的投影,无法被收录,实力为筑基后期大圆满,假丹境界,擅欺瞒,三心九脑之体。】 (剩下的字数正在补中,先发了) 第四十六章 苦海 “地才阵!——” 张栩心念急转,迅速下令。 暂时避不开这覆盖率极广的攻击,他唯有以退为进,选择了防御性最强的地才阵型。 三者的气机相连,属于少年与墨守的两道白光瞬间暴涨,继而向他的右后方汇聚而去。 华娘接受了二者气机,身影骤然凝实许多,身上率先发出一圈清光,在刹那间膨胀至三丈大小,之后“叮”的一声化作一个球形半透明光罩,将三者尽数护入其中。 “啪!嗒!哗啦啦……” 黑色的雨滴淅沥沥降下,被光罩悉数挡开,未能影响到三者的安全。 雨滴落在海面上,后者颜色急剧变深。 有些鱼儿见到水面晃动,以为有什么食物落水,游至污染区嗦了一口深色海水,当即翻了白腹浮起来。 少年看得分明,那些鱼儿嘴中张合了几下,吐出生命中最后的数个泡泡,不再挣扎,走得很安详。 嗯,与前世他逛超市水产区时,偶尔能见到15块钱两条的海鲈鱼一个样儿,皆有一个充满诗意的形容: “仰泳的鱼”。 不管怎么说,它们的鱼生不算太过悲哀——至少在死后日了天。 这死光头竟然掀桌子玩阴的……主场优势着实有些离谱了。 张栩冷然环身一扫,海和尚却已然无迹可寻,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自己视野中。 这厮用了招声东击西,那头放一炮,这头却遁走了? 祭级邪祟很是聪慧,心智狡黠程度堪比成年人,一旦遇上强敌,不欲纠缠,选择直接躲藏起来,并非没有这个可能。 突然,远处有一阵喧闹的声音传来,那是数个人声混杂在一起所形成,夹杂在风声中断断续续地传来,听上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哈!我悟了——” “呜呜,当家的……” “闭嘴!你们莫误了我儿成佛!” “爹爹,你回来——你回来!——” 骤雨狂风之间,张栩依稀分辨出有人在狂笑,有人在哀戚,有人在训斥,还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呼唤父亲。 他回身一望,只见东南方的一艘渔船上,腾起了黑色浓烟。 看来是海和尚喷出的墨汁所导致,那墨汁剧毒至极,竟能腐蚀木头,生生燃起这些浓烟。 一个精壮汉子站在船首的黑色浓烟中,正在仰天狂笑,其身体艰难地往船外移去,目标赫然是那变得深色的海面。 他的双手居然捧着天上降下的毒墨汁,唇齿间亦能见到有墨汁残留,不问可知他服下了那些墨汁。 即便他身中剧毒,痉挛不已,身上的毛发在墨汁的作用下,数以千计地脱落在地,他依然生出无穷的力量,坚定地、一步一步地向着海面方向走去。 那对妻女有心要拉回那男子,却被船舱内的老者死命拉住,又经过深色海水散发出的毒液腥味,熏得三人头晕脑胀,最后便也没了气力,瘫倒在船舱之内。 “走,咱们过去瞧瞧,都小心些。一会听我指挥,那邪祟可能还藏在水底。” 少年闻声而动,携着墨守与华娘,御剑飞至那艘渔船跟前。 只听那男子“扑通”一声,成功落入海中,竟然盘坐在水面上,口中念念有词: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摩伽陀国,无垢园,宝光明池中,与大菩萨及大声闻、天龙、药叉、犍闼婆、阿苏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等,无量百千,前后围绕……” 随着他的咒语不断念诵,海水起伏,一枚发出金光的水滴状物事破水而出,呈在男子面前。 这玩意约莫拇指粗大,半透明,其中有一团影子正在晃动不已。 已然脱掉三千烦恼丝的男子脸色苍白,原本壮实的身体瘪了下去,面容槁然,见到此景却冁然一笑: “弟子恭迎舍利子!” 言罢,男子将水滴状的物事小心翼翼地捧起,往嘴边送去。 一阵气机汹涌而来,将男子的手强制定住。 “真要服下这所谓的舍利子?便再也不顾你妻女了?” 张栩摇着头,脸色冷然问道。 “我能成佛,妻女自然受到佛门庇佑。” 光头男子淡然抬头,浑然不惧空中的少年道士,即便后者的气息比他要强上不知几倍。 “道门虽在近年强盛起来,却也不能如此欺我佛门弟子罢?” 第四十七章 翻起爱恨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这是对情比金坚的另一种浪漫解释。 然而,外形已然邪祟化的男子浮在海面上,八只腕足相抵。 其嘴唇浑然不动,却十分诡异地不知从何处发出声音,如此念念有词: “佛曰:人系于妻子舍宅,甚于牢狱。牢狱有散释之期,妻子无远离之念。情爱于色,岂惮驱驰。虽有虎口之患,心存甘伏。投泥自溺,故曰凡夫。透得此门,出尘罗汉。 “我若是不抛下妻女,如何证得罗汉果位?” 男子的神色无喜无悲,泰然自若,与得道高僧真真没什么不同。 啧,这法慧纪末期,真不愧是广义上与狭义上皆能以“末法”形容的时代啊。 天地大劫即将到来,灵气逐渐枯竭;而人们对于佛法之解,却连小乘都算不上。 张栩闻言,无奈地摇着头,愈想愈觉得荒谬至极,干脆放声长笑,戏谑说道: “呵!牢狱外也好,牢狱内也罢,心中无锁链,何处不安生?悟道者既不在庙,也不在观,而在于心! “既然你已抛下,想必你已然六根清净,无明烦恼已断。已了脱生死,证入涅槃?不如试试我这一剑,罗汉?” 言尽于此,少年手掐飞剑诀,一式“白云出岫”剑意所衍的剑气,由点苍赤金剑上飞速生出,对准了邪祟化男子,随时都能发出。 此招的速度虽然不如“风送紫云”,但是胜在声势浩大,范围宽广。 剑气未至,海面却瞬间被剑意影响,刮起了大片阵风,将渔船“呼”地一声推动,船体剧烈晃动了几番,最终顺从着海风的摆弄,远离了男子身旁。 那名男子蓦然回首,怅然若失地看了一眼载着自己家人远去的渔船,低沉地吐出几个梵文: “嗡,嘛,若,哉,盟,娑,哈……” 此乃藏身咒,道门与佛门皆有,咒语虽然不同,效用却是差不多。 一道微弱的佛光生出,咒语生效,勉强将男子与张栩一同隐去。 船舱中,憔悴女子在颠簸中先行醒转,心急如焚地寻了一圈丈夫,无果,她只能忧心忡忡地张口唤醒女儿。 后者在娘亲的呼唤下醒来,扶着船舷艰难地坐了起来,眼角还带着分明的泪痕。 趁着娘亲正在叫醒身旁的阿爷时,小女孩带着一丝希冀,探出头来,往海上环顾了一圈。 烟波渺渺,一望无际—— 哪里还有爹爹的身影? 她不经人事的脸上有某种东西在崩溃,小手扶着船舷痛哭了许久。 泪珠如同娘亲从前那串断了线的海珍珠,啪嗒啪嗒地掉落在船板上。 突然,她记起了什么,小手激动而颤抖着从怀里抓出一只两寸长、五分宽的钢片小鱼。 此物叫“指南鱼”,经过磁石磁化加工,拥有了类似司南的作用,能在水面上分辨方位,是渔船辩位的重要工具。 爹爹说,有了鱼儿,就能回到家了。 小女孩匆忙地拿起阿爷饮水的碗,往碗中倒了半碗水,不顾老人的训斥,将指南鱼微微凸起的那一面朝下,放进碗中,急不可耐地等待鱼儿转向。 爹爹肯定是回了家!鱼儿转向了,那边便是南边。 家在西南边,只需要船循着鱼头的方向划进,看到了仙人礁,再往西边直走,就能安全到家! “阿囡……爹爹、在这……” 远处,男子肿胀的嘴微微张开,从不如何受控制的喉咙中,艰难地挤出六个字。 良久,他回过头来,缓缓地对着张栩说道: “让施主……久等了,贫僧与、与施主斗……一场便是,还请施主……莫要累及……无辜家人……” 少年脸色凝重地颔首答应: “那是自然,不然我这剑气早就射出。你若是不吃下那所谓的‘舍利子’,如今还能与家人相聚。” 男人痛苦地摇了摇头: “佛泽降下……必有一人……养护舍利子,若不是我……抢先一步……沐浴佛泽,那便是……家中老小……” 张栩的眼神犀利了起来: “竟果真是如此,与我猜想的出入不大。既然这般,那我便送你解脱。” 异化的男子微微躬身: “施主……小心了……” 随即,男子猛地抬起腕足,每只腕足之上并无吸盘存在,除去顶端各有一只邪异的眼睛之外,其余皆是一张又一张流淌着唾液的狰狞巨口。 难怪他念经时不用张嘴!腕足上全是嘴…… 那数百张狰狞巨口齐声念诵,嘴型整齐划一,令人生畏: “世间无常,国土危脆……” 一道七彩佛光自其身旁生出,在空中微微盘桓; “去!” 少年简短一喝,酝酿许久的“白云出岫”剑气猛然射出! 男子仍在继续念诵,脸色逐渐神圣: “四大苦空,五阴无我……” 剑气凛然,狠狠地撞上那道七彩佛光,并将其刺得深深凹陷进去,随时能贯穿邪祟化的男子。 受到生死一线的刺激,男子臃肿的脸上,五官表情不再带有人性,亦不圣如佛。 他的脸庞扭曲着、紧绷着,就像一张被三号线早高峰的白领们,硬生生挤得紧贴在地铁玻璃门上的胖脸。 其挥舞着八只腕足悉数合十,发出“啪嗒”的声音,念诵的速度骤然猛增: “生灭变异!虚伪无主!心是恶源!形为罪薮!……” 那道七彩佛光被剑气刺入而产生的凹陷,竟在逐步恢复原本圆润的样子,将“白云出岫”的剑气一点一点地反推而出。 一颗所谓的“舍利子”,竟能将一个凡人的修行提升至此? 在防护之中的张栩,已然大致试探出七彩佛光的耐受度,心念转动之下,瞬间将阵型改为“天才阵”。 此阵型由墨守作为头阵,笔直列队,墨守负责接受身后张栩与华娘的气机,为攻击至猛的阵型。 随着天才阵变动完毕,地才阵的半透明光罩随之散作气机,宛如祥云一般,环绕在三者身旁。 “疾!” 张栩一声令下,墨守瞬间拉长,生出锋利的剑刃,肃杀至美的血槽,敦实的剑柄—— 化作一把木纹金质的修长巨剑,替了点苍赤金剑的位置。 苍生剑被少年紧握在右手,剑意森然,犹若咆哮的长河一般肆意泻出! 第四十八章 在世间 “叮!——” 点苍赤金剑震动而鸣,它已有三个月左右未曾尝到如此浓度的气机。 自从那日圣地大会,由道恒子用它施展过“问心一剑”之后,跟随的这位新主子天赋虽高,年龄却小,境界便也低了些,所生出的气机始终维持在筑基中期,难以养护此剑沉睡的剑灵。 如今,张栩、墨守、华娘三者汇聚而成的金属性气机,就像一团过热而蒸馏出的气体,浓度直逼筑基后期大圆满,也就是俗称的假丹境界—— 已然足够养护此剑的剑灵了。 金属性灵根的修士一旦到达假丹境界,便能使气机所包裹的物事锐度、硬度有所提升;若是到得真正的金丹境界,效果再翻数倍。 因此,就算四周尽是狂风恶浪,少年的道袍却不再猎猎作响。 其衣物就像是加入了金属丝线编织而成,这让张栩得以衣冠济楚地站在半空。 少年右手的剑,动了。 这次他不再以意驭气,持剑在手,气机受到点苍赤金剑的引导而转动。 “镜花……” 张栩开口,拉长着声音道出二字,握剑的右手轻轻转出半式腕花。 “嗤啦!——” 此招一出,少年身上厚实的气机迅速变淡,看上去有些形影单只。 相对应地,这一剑声势之大、速度之快、威力之猛,远超“白云出岫”、“风送紫云”以及“白虹贯日”。 异化男子心中“咯噔”一声,求生的意识有如身体膨胀得更大,体色竟然变得通红无比,七彩佛光更加牢固。 “噗!”的一声响起,到得此时,他才彻底将张栩之前击在佛光上的“白云出岫”剑气弹开,佛光一阵剧烈摇晃,缓缓平复。 而那道猛烈至极的剑气,竟然不对着被七彩佛光所环绕的异化男子,而是堪堪擦过其头顶一丈距离,没有击中任何目标,直取长空! 这是何意? 异化男子略微愕然,心中生出惊颤之意,却不敢赌自己的安全,念诵梵文的速度再快几分,几乎让人听不清音节,佛光艰难地再亮了少许。 嗯。若是其外表正常一些,恢复为光头模样,肤色再深一些,双手也不用合十,而是带着感情地做些肢体动作—— 差不多就能让张栩觉得其念的不是佛经,而是什么匪帮rap。 “哗啦!哗啦!……” 四只巨大的近乎透明的腕足破水而出,与海天融为一色的腕足杀气腾腾,快如闪电一般地直取少年背后薄弱之处! 来得好,便叫你这四只脚便有来无回! “……水月!” 少年早就通过“知厄·契合”神通察觉到海和尚的位置,口中再接上两字,将腕花转完。 “嗤啦!!!——” 比刚刚还再锐利两分的剑气,蓦地从张栩身后生出,化作一道细长白线,“嗖”的一声径直入海。 剑气入水,没有任何声响传来,却在瞬间刺中了躲藏在水底的海和尚。 巨兽不过是吃了一剑细如钢针的剑气,却发觉伤口不可理喻地被剖开,直径达到一丈的空洞! “呃啊!” 剧痛传来,它浮出海面,颤抖着发出一声悲鸣,暂时动弹不得。 这一剑削去其两颗鳃心,四个控制腕足的副脑! 再让它缓几息,它便能弃掉破烂的腕足,潜入海中,再也不出。 “叮——” 天际传来阵阵金石相接的声音,愈来愈近,愈来愈响。 海和尚惊恐地看了一眼,少年刚刚那一剑刺入长空的无用剑招,此刻不知为何返回,破开云层,竟、竟在瞄准着自己返回! 这少年是个疯魔!比邪祟更疯!比天魔更魔! “唵齿临。唵部临。众佛现金身…… “遮罗神。护罗神。念佛千遍。鬼离身。身离床。病离身。一切邪魔化为尘。也有草神陀罗尼。也有鬼神陀罗尼。诸恶鬼神谤不得…… “奉请十地金刚咒。南无动地金刚。南无出山走水金刚。南无天降四海金刚。南无伏魔金刚。有人念得金刚咒。免了身边灾……” 海和尚迅速念诵《金刚神咒》,庞大且硬实的佛光将其迅速包围,看上去固若金汤。 “轰!——” 一前一后两道剑光,轰然撞至海和尚所在位置。 “镜花水月”,《渔阳剑诀》最后一式,能够分别呈对称路线,向两个方向各自刺出一道剑气,其中一道剑气成功击中敌人之后,另一道剑气将会折返,以数倍之威,直取敌首! 手中电曳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 三颗心脏尽数粉碎,九个脑子化作齑粉! 犹如一颗陨石撞入海面,海面炸开,佛光破碎,残骸浮起。 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第四十九章 难逃避命运 “扑通!” 失去了海和尚的墨汁,与那枚所谓“舍利子”的气机支持,名为古英的男子已是凡人,再不能端坐在海面上,即刻跌落入海。 好在其作为渔民,十分地深谙水性,双手动作娴熟地划拉几下,得以顺利地仰头浮在海面上。 随后,他便见到那少年御剑飞了过来,背后紧缀着一个青铜器,浮在半空。 古英知道,这英姿勃勃的少年是一位道行极高之人。 刚刚自己身上还有佛光存在的时候,还能见到少年全身发出庞大的白光,以及其脚下那把非金非木的剑、背后的青铜器,皆有一个人影相随。 在古英一阵敬畏的暗叹中,张栩御剑飞了过来,将一道气机注入前者体内,男子苍白至极的气色好转了许多,不过身上仍是感到虚弱。 “古兄,我还有事在身,不在此处久留。事不宜迟,我这就送你回到渔船上,与家人相聚。” 少年说罢,伸出手来,示意要往男子腋下一托。 “不敢当、不敢当,有劳仙师阁下了,您唤我古英即可。” 古英受宠若惊地点点头,眼前这位以无上伟力击杀了海真禅师的少年道士,此刻竟然还彬彬有礼地称自己一声古兄。 而自己连佛法都辩不过张栩便罢了,此刻还被他救下,心中真乃五味杂陈。 无奈何,自己本就不是正规僧人,又如何能与人辩法致胜呢? 在法慧纪这人人礼佛的影响下,古英也了解到一些粗浅的佛法,但是始终无法进入九华寺中学习高深的佛法。 成为僧人的妙处大家皆知,不事生产,吃斋念佛便能安然过活,令人心生向往; 遇到荒年,朝廷开粮仓,第一批、第二批救济粮都是先拨给寺庙,随后才到官民分配; 苦一苦百姓,僧人们便能继续活着,日夜为百姓馨香祷祝,使得百姓更可能轮回至天道之中享乐。 人人都想入寺为僧,寺庙便变成了不是人人都能入的地方了—— 从千余年前开始,想要成为佛门弟子,便要像古时考取功名那般,成功通过对应寺庙的“比丘考”,方才能入佛门为僧。 起先,那名知客僧说,自己与佛缘浅,捐香火钱加持佛缘,说罢,便微笑着站在功德箱旁; 接着,那名讲经僧说,自己悟性太低,解起佛经一知半解,说罢,便严厉地将自己赶出门; 最后,那名都监僧说,自己慧根不生,不懂打通关节之法,说罢,便用朱笔在考卷上画叉; 可是,他已经捐了香火钱,交了符合规定的学杂费,也足够勤勉地学习,学经之余还帮忙九华寺干了许多杂活,为什么最后还是通过不了“比丘考”? 直到,九华寺来了模样丑陋的海真禅师,他来了之后,不到三年,整个九华寺的二百余位僧人逐渐消失了。 县上的百姓中便流传一种说法,说海真禅师佛法深厚,九华寺内的僧人皆是听其讲法顿悟,最终证得果位,已然到得西天极乐世界去了。 海真禅师则在僧人全都消失之后,留下自己要去苦海修行的消息,若有百姓有缘在苦海遇见墨色的雨,那便代表遇到佛泽,沐浴佛泽后能求得舍利子,服下即能立地成佛。 古英是对海真禅师十分信服的,直到服下舍利子之前皆是如此。 但是现在,还没死去的他,脑中却知晓了许多秘辛: 海真禅师,它竟然是沿海百姓无法入得佛门修行的怨念所化! “佛泽”是它捕获带有向佛之心百姓的说辞,而所谓的服下舍利子能成佛,不过是成为海真禅师的一部分—— 古英觉得身心疲惫。 人到世间,真是来受苦的。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他多多少少都体验过,喏,现下正在体验死苦。 “古兄,咱们到了。” 就在古英开始走马灯的同时,听得身侧扶着自己的少年如此说道。 男子的心念转了一路,张栩的“眼福·契合”也听了其心念一路。 少年在获知了不少法慧纪信息之余,也不由暗叹,法慧纪末的百姓活得真苦。 古英抬头一望,眼前三丈之外,已经是仙人礁,旁边漂着自家的渔船。 依稀能听到女儿在念叨自己的声音,从渔船内传来: “爹爹忒坏了,等我回到家,定要好好说他一顿!” 紧接着,是自己妻子的声音: “阿囡,莫要再说了……” 最后,还有自己老父嗤之以鼻的声音。 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 古英心中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一丝佛光竟然在其识海中隐晦一闪,其干枯的嘴唇动了动,古英对着张栩深深一躬,双手合十: “劳烦仙师阁下了……我自己过去即可。” 说完,见到少年面露疑惑,却依旧放任自己跳下巨剑,男子脚踏海面,再次对着张栩施完一礼,这才不徐不疾地朝着渔船走去,却很快就走到了女儿面前,嘴中平和地说道: “阿囡,爹爹在这。” 张栩匪夷所思地看着古英的举动,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答案,他没有再开口打扰后者,静静站在原地。 “呀,爹爹,你才游到此处?那你可是输了哦!” “当家的?你……” “我儿怎么折返了?没有成佛吗?” 船舱内的三人听到古英的声音,女孩洋洋得意,女子又惊又喜之余还带着存疑,老者则是错愕不已。 各有各的反应。 “我已证得罗汉果位,”男子淡然地说道,“特来与你们相告一声,我在凡间可停留一日。” 第五十章 忘道(求收藏,推荐票)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 听到这十二个字,张栩细细咀嚼,知道古英当真是悟出一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道理。 少年的记忆突然回溯,清晰记起前世某次蹲坑的时候,看了一篇庄子的《知北游》,其中也表达出这种意境: 有一个叫“知”的人北上游览,遇到一个叫“无为谓”的人,便向其请教如何得道,连问了三次,无为谓都回答不了; 知求道无果,只好再找到一个叫“狂屈”的人请教如何得道,狂屈的心中虽然有答案,但是每每要回答之时,却又忘记了如何论述; 知于是回到帝宫,与黄帝讨论此事。 黄帝说: “无为谓是真正得道之人,因为他已经到了‘忘道’的境界,不用为了思考如何得道而困惑; “狂屈是接近大道之人,因为他心中有一个答案,但是在回答你之时,忘了该如何形容心中所想而困惑,介于‘忘道’与‘不忘’之间; “而我跟你是尚未得道之人,因为我跟你一直在讨论如何才能得道。” …… 难怪刚刚的“眼福·契合”神通,有一段时间无法顺利获得古英的心念,想来便是他在那一刻悟出一个玄妙的道理,并以此证得斯陀含果位。 佛门的修行与道门最大的不同,与佛门极其看重的“慧根”、“悟性”有关。 法慧纪巅峰时期的佛宗共有一百宗,称之为“百法明门”,但是核心大多都在于一个“顿悟”。 当然,古英通过顿悟证得斯陀含果位,综合战力其实约等于筑基期,还需要在灵山继续修行才能继续提升。 佛门果位由低到高,有须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罗汉、菩萨、佛陀。 也不知其实力差距与道门是否大致对齐?…… 在感受到与此地割裂感更强之后,张栩将心念收回,将刚刚关于“忘道”境界的特别收获铭记在心。 “仙师阁下可是要离开了?” 古英感应到张栩所在之处出现了波动,他暂时结束了与家人的叙旧,仅仅迈了两步,便出现在后者面前。 “不错,”张栩颔首而笑,“在此恭喜古兄,真正证得了果位。” “我有预感,我们还能有缘相见。” 古英双手合十,略略俯首,微微一笑。 “哈哈,但愿如此,”少年道士深深作揖,抬头看了一眼仙人礁西边,那有着人间烟火气的美景,身影逐渐淡去: “别了,古兄。我名为张栩……” 他的身影几乎不见,只剩一个年轻而畅怀的声音,悠悠回荡在这片海域上。 仙人礁西边,遥遥对着的地平线上,有一个升起炊烟的小渔村,渔村边的白色沙滩,正在被海水来来回回地覆盖、又褪去。 漫漫平沙走白虹,瑶台失手玉杯空。 “阿弥陀佛,”消瘦男子唱了一声佛号,对着空空如也的大海许下宏愿: “张仙师如此大毅力者,必定能得道!” 随着古英禅师的宏愿落下,一道虽然微弱、但却纯净至极的愿力,在须臾之间破开虚空,沾上了少年道士的衣角。 …… 幻境褪去,现出青铜色的墙壁与古老的石碑。 张栩细细感应,总觉得自己身上多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气息。 他只好伸手自观: 【张栩:男,玄极圣地,阵宗一脉真传弟子,年龄十六,筑基中期,寿至二十一,携有一丝愿力。】 嗯?这次【眼福】这厮总算给力,虽然少了一点信息,但却成功获得自己想要的隐藏信息。 愿力,这不是佛门词汇吗? 是海和尚留下的,还是古英留下的? 不管是谁留在自己身上,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云中碑模拟的幻境,竟然能将这一丝愿力带了出来? 是因为我插手古英之事而受到牵连? 苦苦思索无果,少年抬头看了一眼云中碑,只见刚刚亮起的法慧纪-海和尚邪祟收录痕迹,已然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暗金。 奇怪,今日已经使用了时影的功能,按平日来说,该会是所有邪祟收录痕迹都变成了不可选了; 这是张栩还未曾遇到过的,此前无法触碰的邪祟收录痕迹,皆显示为灰色,能触碰的收录痕迹,则呈现金色。 暗金色,大概是代表自己去过一次,但再也去不了的邪祟收录痕迹?这一点的嫌疑倒是很大。 这样啊…… 少年回想着刚刚古英禅师的那句“我有预感,我们还能有缘相见。” 他到底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只怕与古兄再见的几率渺茫了。 “都辛苦了,墨守、华娘,没了你们的辅佐,我寸步难行。这份情分,我会铭记在心。” 张栩对着墨守与月华鉴诸各自道谢。 “栩哥儿可太见外了。”“嗐,可不是嘛。” 华娘盈盈一笑,墨守插科打诨。 一个逗哏,一个捧哏,合作无间。 “咱们回去罢。” 少年将二者收进储物袋,走出万物鼎的芥子空间,向着巨鼎深深一拜,说了些叨扰您了的话语。 …… 午夜,一钩淡月天如水。 谷神峰上的练功房虽然门窗紧闭,却仍然从缝隙里迸出一道强光。 好在这道白光旁人无法察觉,唯有穿梭于补天殿的张栩与两个器灵能见到。 此行三者皆有收获,但也让少年知晓了,为了急于提升自己实力,而将器灵带至补天殿的后果,便是接受一场生死测试。 好在,自己已算作成功通过。 以后断不能如此鲁莽地将宝物器灵带至补天殿了,自己再如何与殿中宝物相熟,也不是殿主。 自己最多算是一枚棋子罢了。 张栩在幻境之中有所得,心中竟是像服用了守一丹似的毫无波澜。 棋子便棋子吧。 只要自己修道勤勉,终有一日能脱离这天地桎梏! …… “爹爹,我也想随你修行,但我、我舍不得娘亲。” 夜空下,古囡愁肠九转,正在征询着古英禅师的意见。 离爹爹陪伴她的最后时光只剩一刻钟,她害怕从此不能见古英。 窗外的潮声不断,但并不嘈杂,拍打在岸上只是沙沙作响。 古英闻言,眉宇之间少有地现出一丝不舍: “天下修行之法千万,不止佛家独有。佛家修来世,谁人又能轻易堪破胎中之谜?” 古囡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了一会,冁然一笑: “我懂啦,爹爹!我要去求能修今世的法,这样我就能帮娘打很多很多、多到可以吃一辈子的鱼!也可以保护村子不被海浪祸害啦!也能再见到你啦!” 古英禅师莞尔一笑,双手合十: “好孩子。” ps:感谢书友“fate烟火”的推荐票 第五十一章 筑基后期 孟冬十月,北风徘徊。 不知不觉中,又过了月余,已然到了十月十六的初冬时节。 三更时分,谷神峰上万籁俱寂,大多数生灵都在夜晚中,依照天性入定而眠。 “啪、嗒、啪嗒啪嗒……” 淅淅沥沥的寒雨从天而降,打破了这份宁静之意。 “乌云蔽月了半夜,终于是下雨了,这都旱了六七日了。” 练功房内,张栩嘀咕了一句,他未曾睁开双眼,单单以气机外放,亦能捕捉到屋外几丈之内所有雨滴的轨迹。 少年盘膝坐着,一边内观、一边运转气机已久。 识海中,补天石在他气机的“胁迫”之下,依依不舍地将储存在内的月华琼浆缓缓排出,汇入后者的经络之中。 自从秋分那日去了补天殿,成功利用云中天更加明亮的月光,将气机转化为月华琼浆之后,张栩每每如是,没有一夜缺席。 有道是:修行不争朝夕,天诛地灭;薅羊毛不使劲,罪恶滔天。 反正两个器灵与自己一起度过了生死测验,已然成功入了补天殿的编制,就算整天都待在殿内,也是毫无问题的。 再者,墨守与华娘也需要到补天殿,以沛然之气修行《七窍玲珑聚灵法》。 不得不说,在补天殿转化月华琼浆,根本不受天气影响这一点,真的很巴适。 那里的日月之光,常年累月地飘洒在殿上,不会受到任何电闪雷鸣或是云层遮蔽的干扰,因为所见的云都在脚下。 今夜又逢月圆之夜,生成月华琼浆的效率大增,所转化的数量自不必说,便是差点连月华鉴诸都要容不下。 即使少年是在补天殿数次见到此景,依然会回想起那两句琼阿姨的台词—— 御前侍卫:“你不可能比我多,因为我已经满了。” 大明湖畔:“你满了,那我就漫出来了!” …… 随着张栩体内越来越多的月华琼浆被经络吸收,逐步汇入中丹田内,已经能看出大致呈圆形的真元,正在进一步凝实,无限接近凝成的阶段。 按照这个趋势下去,这几日便是将真元彻底固化,真正迈入筑基后期的阶段了。 毕竟少年天天拿大量的月华琼浆当水喝,普天之下也没几个人能有如此待遇。 从原本如同星云一般松散且不成型的真元,到如今即将凝固成气状球体,整个过程的循序渐进,张栩皆是历历在目的。 少年缓缓行气,仔细感受着中丹田内真元的反馈。 最后一颗上品守一丹,也在数日前服下了。 虽然没有世俗欲望的日子有些许无聊,不会跟乐浔小妮子偶尔小聚时撒撒狗粮,也没有心思跟巽阳子师叔、陶然峰的极乐一脉的师妹们一起击剑……哦不对,练剑。 但越是这种修炼的紧要关头,越是不可掉以轻心,以免道心出现问题,而导致冲击筑基后期失败。 突然,中丹田内的真元一阵收缩,就像一团干涸至极的海绵,开始快速汲取经络内的气机。 下丹田养精,中丹田养气,上丹田养神—— 一旦中丹田出现反过来汲取气机的现象,那便是自身正在突破境界! 果然来了。 “墨守、华娘,替我护法,我要冲击筑基后期境界!” 一道指令瞬息之间在心中下达完毕,从游龙金靴以及月华鉴诸之上,分别现出魁梧男子、素娥装扮女子的虚影。 锁金契化成的金色锁链隐晦地一闪而过,二者肃然应下: “是!”“是!” 体内本就不多的气机,在十几息内便被中丹田汲取至见底的状态,张栩心神一收,将外放在练功房四周,用于感知万物气息的气机统统收回。 墨守与华娘放出自身的沛然之气,分别替了这些气机的侦查作用。 《玄天诀》再次运转而起,收回体内的气机循规蹈矩地依照经络移动,冲过上丹田之后,进入中丹田的真元之中。 如此,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张栩一道拿起面前摆放着的两个小瓷瓶,先拔开左边用蓝色软布制成的瓶塞,将其中的粉末状药引倒进嘴中。 这药引闻着挺香的,没想到味道极苦…… 他立即关闭了舌窍,以气机牵引,让药粉落入食道。 第五十二章 除魔外务 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 外务殿的两旁,分别栽着两棵参天的古桦,据说是圣地内某一位化神老祖年少时亲手所栽。 因此,殿外的台阶上,秋日里铺就的是彤彤桦叶,冬日里覆满的是皑皑白雪。 只不过今日一早,不待外门弟子们将台阶上的新雪扫开,殿外的薄雪之上就多出了两道脚印。 姚滕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一卷外务详细,其上用朱字标着“中等难度,存疑”六字。 他的左右两侧,还各有一位同样负责外务殿杂务的同门: 一位名为沈笑笑,极乐一脉的女修,姿态秀美,正在整理那堆小山似的已完成外务卷宗; 另一位名为韦光清,剑宗一脉的男修,生着剑眉,手上抓着一团正在渗血的物事,正在清点刚刚一位弟子上交的魔修头颅。 三者皆是负责外务登记、整理的内门弟子,正规职称为“外务使”。 这职位说实在的,算不上是闲职。 虽说春夏两季里颇为清闲,甚至可以说门可罗雀,需得几日才有筑基同门来此领取外务; 但是到得秋冬两季,平日里喜欢苦修的同门们便会蜂拥而来,赶着在年关之前,将今年份额的除魔外务接下。 同门们扎堆领取除魔外务,又要照顾基数最大的筑基初期弟子,那便经常会以一位筑基中期弟子为队长,两位筑基初期的弟子为队员的配置,将低等难度的除魔外务率先争抢一空。 如此一来,到了像今日这十一月初二的时节,外务殿所滞留下来的外务卷宗,早已都是一些难度较高的除魔外务了。 姚滕右手轻扣桌面,皱着眉沉吟了几息,开口问道: “张师弟,乐师妹,你们二人可是确定好了,要接下南抚郡、邑台县之瘟疫外务?此外务难度不小,可是需要至少筑基中期的修为才能接取的。” 张栩轻轻颔首,躬身作揖: “不错,我等二人已经决定好了,还请姚师兄将我与乐浔师姐的名字添在此卷宗上。” 姚滕看着彬彬有礼的二人,又时刻记着张栩乃是在五月下旬,魔道之乱一役中,拯救了圣地的阵宗真传弟子,心中终是不忍: “我观张师弟是首次接下除魔外务吧?按圣地规矩,首次接取除魔外务,是可以优先接下低等难度除魔外务的。乐师妹倒是已经在去年接过一次除魔外务了…… “但终究你们二人在圣地苦修的时日居多,外出历练的次数不多,我认为,师弟师妹还是等待一个低等难度的除魔外务吧? “一般来说,到得初五便有新的外务卷宗送来,两位只消在门中等待三日,届时我为师弟师妹留一个好上手的低等难度外务如何?” 这是姚滕能表达的最大善意了。 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个筑基期弟子死在除魔外务上,他自然不想张栩首次接取除魔外务,便是“中等难度,存疑”这种随时会发生剧变的外务,交予这两个历练甚少的少年少女。 那不是生生把人家往险境上推吗? “姚师兄的好意,师弟我心领了,在此多谢师兄,”张栩苦笑着,对着姚滕又施一揖,“只不过,师弟我有难言之隐,实在等不了这三天,今日就得动身。 “因此,师兄还是按照我与乐浔师姐的意愿,公事公办吧。” 标准至极的揖礼,代表少年心中不可动摇的坚决。 “有难言之隐,这……” 姚滕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正在整理卷宗与任务物品的沈笑笑、韦光清这两位同僚。 果然,二者皆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态,有什么难言之隐,要比身家性命还重要? 不听从姚滕的好意,首次接取外务时,执意要领取高难度外务的弟子不是没有,只不过如今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 在天誉大陆之上,修士傲睨自若,永远是最致命的性格之一。 若是除魔外务内容,为诛杀魔修这等外务,倒还能以弟子资质为准来略作比较,毕竟修士斗法,同阶同小境界之间,灵根资质越好,赢面就越大; 但若除魔外务是处理邪祟这等不稳定的怪异,那便不能以弟子天资为衡量标准了,邪祟突然异变,威力大增、暴起杀人之时,根本不看你是天灵根还是三灵根,统统笑纳人头。 “唉,既然张师弟、乐师妹执意要接下此除魔外务卷宗,那我便依照二位之意愿,将二位名字添在卷宗之上了。” 姚滕叹了一口气,在这张名为《壬寅-叁佰陆拾肆-南抚郡》的除魔外务卷宗上,描写上二者的名字。 (还差一些字,先发后补) 第五十三章 陈年旧事 这就是拯救了圣地的一对璧人。 如此年轻便有这等修为,不仅金丹大道大为有望,便是像两位掌教那般神妙的元婴境界,也不是没有可能。 敢不敛衽?敬赞德美。 姚滕望着张栩与乐浔二人背影,唯有暗叹。 就在张栩和乐浔谢过三者的祝福,即将踏出外务殿门槛之时,外务使们皆是暂时放下了手头的工作,不约而同地对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踱了数步。 韦光清看着这一对年少的同门即将展翅高飞,心中微动,脱口而出: “张师弟,乐师妹须得谨小慎微,不得有半分粗枝大叶。若是实在对付不了,可以回到圣地求援。那些邪祟、那些邪祟……害人不浅!” 他一开口,姚滕与沈笑笑均是讶然,但也立即随声附和,再佐以深深一揖,以平辈之间所能表现出的最高礼数,向少年与少女辞别。 “多谢韦师兄!待得此次除魔外务完成之时,我等再来与师兄师姐们叙话。” 张栩与乐浔闻言,心中均不由得一暖,觉得圣地的这三位外务使当真有心,特别是韦师兄,作为剑宗一脉弟子,心性却是如此体贴他人。 少年更是将眼光在韦光清身上停留片刻。 末了,二人拱手致谢,并肩离开。 殿外的台阶上,又多了两行鸿爪雪泥。 “修行一途,当真是不进则退。 “多年前,我以为筑得道基,单单是筑基初期,寿元也能长达百余岁,能分得好差事,从此高外门弟子一等,成日逍遥快活,不虚此生。 “却不曾想,到底还要仰望后生……” 韦光清眼中生出一丝泪意,看着少年少女远去的背影,黯然摇头感叹。 他的心中无端想起“苏稚师妹”四字,顿时苦不堪言。 曾几何时,自己也曾是剑宗里的精英弟子,也曾是被人仰望的存在,若不是那一次除魔外务…… “哈哈,老韦到底是剑宗一脉,锐气仍在,常怀松柏之志,”姚滕拍了拍老友的肩膀,开解起来,“你还是收收心,好好地在这外务殿做个文职吧,到底能免去每年的除魔外务。” 沈笑笑站在一旁,轻咬朱唇,不作它言。 她知道十几年前的一次除魔外务中,与韦光清同去的阵宗师妹苏稚,不幸死于异化的邪祟之手; 韦光清临死反扑,虽说成功绞杀邪祟,但是从此身子或是心态出现了问题,修为一直滞留在筑基初期,不再上升。 这十几年来,无论他如何勤勉地修行,距离进入筑基中期,总是差那么临门一脚。 韦光清多次到青木长老那里求治,皆是无果——涉及到邪祟此种千变万化、不尽相同的怪异所导致的暗伤,青木长老也无从下手。 道侣阵亡,自己也停留在筑基初期多年,使得这位原本有傲人资本的剑修,道心几乎破碎。 韦光清从此只肯蜗居在这间小而方正的外务殿之中,日复一日地整理着同门执行外务所上交之物,哀莫大于心死。 然而,在外务殿供职,又岂能完全不问道心? 来来往往交付任务的同门弟子之中,总有那么几个天资聪颖者,或是只言片语,就能轻微撩动这位剑修的心,勾起那些陈年旧事。 今日来接取除魔外务的张栩与乐浔,实在是太像当年的韦光清与苏稚。 像到了径直撕开了这名剑修心中那道陈年伤疤的地步。 他的胸口中,就像先前手中的那颗魔修头颅,鲜血淋漓,痛彻心腑。 饶是如此,韦光清仍是将心中压抑许久的劝告说出,让张栩、乐浔一定要小心谨慎,不得有半分马虎! 没事的,我还有老友几位,此生不算白来。 良久,他缓了过来,将心中的不屈压下去,今晚又想去青木长老那里看看了…… 韦光清强颜欢笑地用手肘撞了撞姚滕的手,用下巴示意沈笑笑: “你们俩啊,什么时候造个娃娃,让我帮忙带带,一定尽职尽力!” 沈笑笑的脸色顿时赧然,但到底是极乐一脉的女修,交际能力着实不低。 她“哼”了一声,伸手戳戳姚滕的老腰: “你问老姚呗,这厮怂得很——前几日还被我见到,对着陶然峰的褚安安师妹失神。 “我可告诉老姚你啊,褚安安师妹绝不会与你双修的!死心吧!” 未曾料到,老姚竟然顿时跳脚: “嘶!你就不能轻点嘛……我怎么可能对褚安安师妹失神,我真的一滴都没有了!全在你那……” 姚滕,腰疼。 …… “韦师兄身上,似乎有一些奇异之处,浔师姐与他同为剑宗一脉,可有听说一些消息?” 张栩与乐浔走在石径上,手中拿着此次除魔外务的卷宗,突然对着后者随意一问。 “嗯……我听说过,韦光清师兄在十八年前的一次除魔外务之中,遭遇邪祟而身受重伤,虽说反杀了邪祟,但是与之同队的,一位名唤苏稚的阵宗师姐,却已无力回天……” 少女眼帘低垂,嘴里发出一声长叹: “从那以后,韦师兄的修为就停留在筑基初期,未曾再进半步。师尊见此,便向圣地请求,特许韦师兄在五年内,用大量圣地内务换取除魔外务的豁免权。” 道恒子师叔可真是个大暖男,难怪教出韦师兄跟小妮子这种性格,针不戳。 张栩一边听着小妮子缓缓道来,一边与心中的信息互相印证,偶尔还在心中吐槽一下剑首峰主持道恒子。 “五年之后,韦师兄仍是修为停滞,师尊便花了些力气打通了关节,让韦师兄得以挑选,去内务殿或是外务殿任职,均能免去每年的除魔外务。 “韦师兄立即选了外务殿,就在那供职了十三年之久。” 少年默认地点着头,韦师兄宁愿在外务殿供职,代表他的内心深处还怀有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一丝不屈。 他心中深深渴求着能解决自身无法进入筑基中期问题的方法,想要以此向那名阵宗的苏稚师姐明志。 可能二人之间还有些什么约定。 不愧是道恒子师叔教出来的剑修,遭受如此打击有十八年之久—— 未能颓然,未能相忘。 “若是能帮韦师兄解决身体隐患就好了,希望咱们不虚此行。” 张栩突然没来由地来了一句。 “嗯?他可是找了青木长老十几年都未曾得治,”乐浔伸手掐掐小师弟的脸庞,“好啦,知道你宅心仁厚……” 少年没有躲闪,任由少女温柔地掐住自己的右脸,眼神里满是认真: “谁知道呢?毕竟气运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第五十四章 太上联姻 【韦光清:男,玄极圣地剑宗一脉弟子,金水双灵根,外务使职位,年龄三十六,筑基初期,受到准祭级邪祟【尸罗蛮】气息的隐蔽影响,修为无法再进一步,寿至六十四。近日运势: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天缘凑巧,同门相助……】 张栩与乐浔一边往药房方向走着,一边忆想着刚刚通过凝视而获得的韦师兄详细信息,心中暗叹了一声。 师兄有双灵根如此资质,步入金丹大道本是指日可待之事,最后自可成长为像巽阳子师叔那般的剑修。 没想到,在受到邪祟气息影响之后,韦师兄不仅修为停滞,便是连寿命也被削去一半。 按常理来说,筑基初期的修士,自然寿命为百三十岁左右。 在这其中,眼福给出的信息非常清晰明了: 韦师兄的异常,是受到“准祭级邪祟【尸罗蛮】”气息的隐蔽影响。 这应该是一个实力本在炼气期七八层的诡级邪祟,遭遇韦师兄生死搏斗,在其危急存亡之际,临时突破为实力接近筑基后期的存在。 此邪祟很有可能尚存于人间,不然难以解释,为何过了这么多年仍能影响韦师兄。 少年之所以与少女说出了想帮韦光清解决身体隐患的话,是因为他从契合度提升至满的【眼福】邪祟处所给出的新信息中,见到后者的近日运势: “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天缘凑巧,同门相助。” 这代表韦师兄的命运将在一个月内会朝着好的方向改变,有否极泰来之意。 并且,这个改变乃是因为有了同门的帮助——那么便有可能是自己跟乐浔此次外务途中所遇到的情况。 至于眼福为何突然能显示如此周祥的信息,还是因为张栩在约半个月前顺利进入筑基后期之后,有了对应实力,于是开始利用云中碑狂刷祭级邪祟时影,获取邪祟残相来提升契合度。 于是,少年收录的【眼福】与【乌骨三尸】两个邪祟,与自身的契合度先后提升至十成。 与之前相比,皆多了些神异之处。 其中【乌骨三尸】这个诡级邪祟,在与本身的契合度满了之后,由于邪祟实力不强,“知厄·契合”神通没有任何改变,好在能够与小骷髅鬼影进行一些有限的交流。 至于【眼福】这个劫级邪祟,所提供的两个神通“眼福”与“致知”,则合并为独一个“知福·契合”的神通。 “知福·契合”神通,不仅能将自己所凝视的目标信息悉数获取,还能获知其心念,见到其近日运势。 并且动用此神通之时,不再消耗本身阳寿,免去了张栩的后顾之忧。 不知不觉之中,二者已然即将走至药房门前,少年暂且按下心中对韦师兄一事的探究,开口道: “师姐,我们还须按照卷宗上写的注意事项,在药房取了外务殿配置好的‘破瘴丸’才行,此物能够让我们不沾染这次除魔外务中的瘟疫。” 乐浔自然无有异议,点头答应: “好,咱们取了即刻便走,师尊要我们莫要在圣地逗留。” 张栩闻言,瞬间想起昨日自观,突然得到那个新的运势,他赶忙应了一声“师弟省的,师姐在此稍等片刻”。 不到半盏茶时间,少年便从药房中顺利取到两瓶“破瘴丸”出来,匀了一瓶给小妮子。 二人相视而笑,一齐出得圣地山门,御剑南下。 …… 午间。 剑首峰,剑宗一脉主持洞府。 道恒子坐在静室之中,沉静寡言地看着面前放着的两张纸张,各自题着四字。 这两张纸皆是他昨夜用“窥天一剑”推演张栩与乐浔的结果。 昨夜亥时,张栩突然求见道恒子,说他刚刚打坐修行,突然间心神不宁,脑中骤然多出与乐浔师姐争拗不下,不欢而散的情景。 此刻前来,是想请师叔能否施展“窥天一剑”推算一番自身。 事关自己爱徒,银发道人当即答应,结果对着张栩施展完第一剑,便是让他心生不悦的第一张解文: “桃花大劫,疾首蹙额。” 道恒子又传乐浔来见,对着她施展第二剑,竟得到同样的解文! 大劫二字,不容小觑。 银发道人当即往剑中注入大量气机,对着张栩与乐浔同时施展“天衍一剑”,得到化解之法: “不远千里,陵光相佑,同舟共济,事以密成。” 此剑招虽然需要消耗自身阳寿,但是所推算出来的解文,不仅能够化解劫难,还会有意外收获。 这十六个字很好解开,需要少年少女结伴出一趟远门,往南方去做一件需要互相合作、谨慎对待才能完成的大事。 显而易见,解文指向了二人今年还没接取的除魔外务。 道恒子暗自松了一口气,让少年少女今日一早去外务殿领取南下的外务,自可化解此劫。 ps:还差一点字数,先发后补 第五十五章 酒与友 花间置酒清香发,争挽长条落香雪。 齐云阁中,端的是热闹非凡,宾主尽欢。 玄极圣地有剑宗、阵宗、极乐,一共三脉,三脉精英弟子与长老、乃至两位掌教皆在此处,依循三脉之分,入座东边; 太上圣地亦有符山、筮卜、方医,一共三传,太上圣女长孙流琼落座西边首席,其余长老也听从主家的安排,纷纷就座。 与玄极圣地三脉所有不同的是,太上三传彼此之间并不设限,内门弟子既可以择其中一传深造,也可同时修习两传、三传。 圣子、圣女的位置,更是需要三传皆精者才能得到。 据说当今圣女长孙流琼,便是从符山一传开始修行,到得筑基后期大圆满境界,三传齐修,融会贯通之下,以此成功结丹,以年方十八的岁数取得圣女之位,至今不过一年有余。 十八岁的金丹修士,足以称一声“天赋异禀”。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氛围愈发融洽。 道玄子掌教与一位太上圣地的长老相谈甚欢,看上去是十分相熟的模样。 “与道玄前辈数年不见,我仍停留在金丹后期,不曾想,道玄前辈修为精进得如此之快,已然窥破桎梏,踏入元婴大道! “道玄前辈不愧为当年试道大会魁首!今日我代表太上圣地,敬一杯与道玄前辈做贺!” 这位太上圣地的青袍长老名唤蓝夷,在年轻时与道玄子一起参加过一场五圣地联办的试道大会,因此结识,后来二人也曾来往过几次。 有了这一层熟络的关系在,蓝夷长老开口闭口便是拍须溜马,也不会如何惹道玄子生嫌。 蓝夷长老双手举杯,对着道玄子一揖,仰头饮下。 果不其然,道玄子闻言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端起酒杯笑骂了一句: “蓝夷师弟还是如此喜欢逗趣,师弟的这一声前辈我可担当不起,还是像之前那般,唤我一句师兄罢。” 蓝夷长老闻言,眼中自是透亮了几分。 道玄子肯如此回答,说明他对之前魔道之乱一役中,太上圣地没有及时伸出援手的举动,虽说心怀不满,但还没到完全翻脸的地步。 能谈。 蓝夷心中一动,正要接话,却感应到道玄子身上的气机缓缓渗出,形成元婴期修士特有的灼烧感威压,那股威压一扫,直指蓝夷以及其余太上圣地长老。 锐利至极的气息之中,还带有难耐的灼热,分明是道玄子金火灵根所转化的元婴之火! 西侧的这一行宾客座位上,几位长老顿时皆是不敢以气机抵御,暗自心惊,惶惶不安,唯有圣女长孙流琼仍然端坐,面不改色。 蓝夷更是将刚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道玄子突然仰天一笑,举手抬足之间,散去那股惊人的威压,如此说道: “不过,蓝夷师弟近来,却是疏于与我来往了。 “昔日数友无尺素,寸心怅然嗟身孤…… “如此,师弟你当自罚三杯才是!韶容师妹,你说是吧?” 正道四圣地之前态度如此含糊,如今想要挽回跟玄极圣地的交情,自然是要拿出些诚意的。 韶容仙子端坐在一旁,未曾动用过碗筷,闻言兴致缺缺地看了一眼蓝夷长老,淡然吐出两字: “不错。” 蓝夷长老虽被两位掌教的举动吓得脸色煞白,闻言却大为欣喜,连忙自行斟酒,连饮三杯: “道玄师兄与韶容仙子所言极是!师弟自当赔礼! “此番我等带来了一些小小心意,不知还能入道玄师兄与韶容仙子法眼否。” 说罢,蓝夷长老微微侧身喊道: “呈上来!” 原本侍立在旁的太上圣地的精英弟子们,当即打开箱子,捧出一个个由丝绸包裹着的托盘,托盘上齐整地放着各色宝物。 “七色宝符”、“玄冥龟甲”、“接骨续肢丹”…… 符箓、占卜宝物、丹药,无一不是珍贵之物,逐一对应太上圣地三传的符山、筮卜、方医。 特别是那枚“接骨续肢丹”,据说有肉白骨、衍四肢之奇效。 看来对于巽阳子师弟失去一臂之事,太上圣地还是下了些心思的。 道玄子心中暗自思量,已然有了定计,他微微颔首,杯子先对着一直缄默的太上圣女长孙流琼一敬,再转向蓝夷: “那便多谢圣女赏赐了,也劳烦蓝夷师弟亲身护送宝物,我各敬两位一杯。” 长孙流琼冁然一笑,不卑不亢地回敬道玄子与韶容仙子各一杯灵酒: “多谢两位掌教赏脸。” 韶容仙子依旧不动,噙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一双美目盯着太上圣女,顾盼生辉。 蓝夷长老假意微醺,再连斟三杯: “哈……都是、都是朋友,我再自罚三杯!” 道玄子哈哈一笑,便对着宴席正中,作乐师舞姬装扮的极乐一脉弟子们吩咐道: “不错、不错,都是朋友。接着奏乐,接着舞!” …… ps:还差一点字,先发后补 第五十六章 圣女与圣女 翠凝仙艳非凡有,窈窕年华方十九。 鬓如云,腰似柳,妙对绮弦歌醁酒。 这便是褚安安对长孙流琼坐在酒席间的第一印象。 褚安安此刻心中正在暗忖,若是自己的通玉凤髓之体给了自己属意的男子,会不会也出落成像长孙流琼这般绝美的女子? 褚安安常常烦恼,由于本身体质特殊,自己虽然已经十五岁,但依然是长着一番十岁女童那般,没有长开的稚嫩模样。 从午间到现在,许是自己观察得久了,她还发现了长孙流琼之美并不限于外表。 其言行举止之间落落大方,大为神采英拔。 这气场既不像韶容掌教那般的懒散意,也不像自身的绕指柔,反倒是更加趋于中性的百炼钢。 好强大,这就是金丹修士的气场吗? 突然,褚安安似乎听见,坐在自己斜对面的太上圣女与张栩师兄结交失败,居然指着自己,跟两位掌教说看上了自己? 喵喵喵?这、这算是什么啊? 感受到四周各位长老与同门的视线聚集到自己身上,褚安安不禁赧然,心中自是羞恼: 她在说些什么胡话呢?仗着自己金丹期的修为与太上圣女的身份,便能这般酒后狂言吗? 哼,我也是极乐一脉的圣女啊,只不过不可被人广知罢了…… 不过,褚安安并没有过于慌张,她知道,韶容掌教会为自己说话。 果如所料,席间的氛围为之一滞之后,韶容掌教轻轻一笑,十指相扣,饶有兴致地缓缓问道: “哦?为何选她?” 对于韶容仙子这般的元婴修士,长孙流琼自是不敢相欺。 她本想用传音入耳的方法告知玄极圣地的两位掌教,然而转念一想,在场有不少金丹期修士,此举总是不妥,于是便道: “还请两位掌教与这位师妹,同弟子到静室一叙。” 道玄子呵呵一笑,道了一声“无需如此”,元婴修士的磅礴气机瞬间罩住了四人,周围的奏乐声、歌唱声、谈笑声、传杯换盏声,登时被隔绝在外。 长孙流琼侧过脸去,见得酒席正中的乐师与舞姬手中、脚下的动作依旧,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传进自己耳朵,浅笑着赞了道玄掌教一声好俊的手法,继而说道: “弟子由太上三传之中凝得金丹,在这其间,还额外参得了‘阴阳法体’之玄妙,并从中获得一篇《阴阳交汇导引术》,在开启此法体之时,亦可以自由切换男女之体。 “弟子听闻贵派极乐一脉拥有双修之法,对于男修士与女修士各有不同的妙处,是以此次前来,也想与贵派某位极乐一脉弟子结一段善缘,互相切磋双修之术,此举对彼此皆是大有裨益。” 长孙流琼顿了顿,看到两位掌教脸上皆是露出了衡量的神色,便接着解释: “至于为何是选择这位师妹,乃是因为弟子由筮卜一传,模糊算得今日与阵宗张姓真传弟子的见面并无缘分,倒是与一位特殊体质的极乐一脉弟子,能有一段互惠互利之妙缘,而这位师妹,恰好就是拥有特殊体质者。 “若是两位掌教允许,弟子自当亲手奉上《阴阳交汇导引术》,权当彩礼。” 太上圣女居然打算径直将《阴阳交汇导引术》献上?这倒是诚心敬意了。 韶容仙子慵懒一笑,媚态自生: “你倒没有花言巧语,不错。” 长孙流琼微微俯首: “弟子不敢,刚刚所言没有半句为虚。” 道玄子捋了捋长须,侧过脸去,看了一眼韶容仙子: “此事还是交由韶容师妹决定为好,毕竟褚师侄是极乐一脉弟子。” 韶容仙子“嗯”地应了一声,沉吟几息,却没有立即答应: “圣女可否将那《阴阳交汇导引术》随意默出两句,我且听听是否与极乐一脉的《如意诀》有互悖之处?” 长孙流琼颔首应下,杏口微张,默念出经文: “知行之,如釜鼎能和五味,以成羹臛;能成阴阳之道,悉成五乐。不知之者,身命将夭,何得欢乐?可不慎哉……” 韶容仙子闭着眼仔细参悟这数句,几息之后,似乎被长孙流琼说动,睁开双眼,对着褚安安说道: “安安,你便与太上圣女结一段妙缘吧,对你的益处自是良多。” 褚安安听着长孙流琼那一通言论,脑中原本一片空白,什么自由切换男女之体、什么《阴阳交汇导引术》,太上圣女当众说这些话题,竟不觉得丝毫羞耻的么? 怎么觉得她比我还像极乐圣女…… 褚安安愈是细听,便愈发羞愧,最后只得垂下首去,当个鸵鸟。 突然,她听到韶容掌教劝自己答应,兀自犹豫之间,又听得长孙流琼如此宽慰、或是如此诱惑自己道: “师妹别怕,你只要应下,与我一齐修这《阴阳交汇导引术》,不消两载,便能模样长开,我还会赠你丹药,使得你的修为能直指筑基后期。” 首先,长孙流琼的长相极美; 其次,自己能获得一部新的双修法门; 最后,长孙流琼精通方医之传,其炼制的丹药,药效自是强力。 这谁顶得住啊……她、她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褚安安败下阵来,用手指卷着自己的一缕鬓发回道: “弟子、弟子悉听掌教吩咐……” …… 旁人只见到太上圣女与两位掌教嘴中开闭地说了好长的几句话,而那位极乐一脉的精英弟子则是垂首不语,面红耳赤地玩弄自己的一撮秀发,在十几息之后,才开口回了一句什么言语。 随后,便见到道玄掌教笑意连连地,将那隔绝密谈声音的气机散去。 看来,这事就这么成了。 席间的氛围自然是锦上添花、喜上加喜。 合当庆贺! 第五十七章 溪月客栈 萦风酒旆挂朱阁,半醉游人闻弄笙。 夕阳之下,街道上人来人往,真真个热闹非凡。 “看来,此处离南抚郡尚远,倒是还没受到那瘟疫波及,百姓仍是安居乐业。” 一道少年话音自客栈附近的梧桐树旁响起,说话者正是张栩。 树上的红叶早已落尽,此刻罩着的是一层薄薄的冰霜。 此城名为宁同城,在大黎皇朝的版图上位置靠南,十一月正是初雪未至,余霜尚存的时节。 “确实如此,我有一年时间没有下山历练了,到了此处,看得人们饮食起居、神色欢喜,我也觉得心中暗生欣悦……若是师尊在此,多半要谓我一句道心尚不牢固,仍然受这红尘俗世影响。” 少年身侧传来轻快的少女嗓音,自是乐浔这小妮子。 小妮子得了良机,与师弟一同南下,见到此间如此繁华,不免有些满心欢喜。 “不碍事的,师姐。师尊常说‘欲心要淡,道心要艳’,修道并非要我们绝了欲心,只要道心坚固,便是置身于红尘之中,其余物事也搅扰我们不得。 “年关将近,听闻今年是个丰年,想必此处百姓大多家有余粮,所以他们称心快意,倒也正常。” 张栩莞尔一笑,这小妮子久不见尘世,开心些便罢了,还要刻意去压制喜悦,当然不该,于是如此开导。 “道衍师伯说得极是,”乐浔听到小师弟说今年是个丰年,忽地想起此行目的,叹了一口气,“不过那南抚郡遭了瘟疫,百姓多半是无有多少余粮了。” 少年点点头,默然了几息,接着道: “师姐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咱们见得天光就赶路,按照脚程来算,明日我们便能到得南抚郡。” 少女无有异议,点头称是。 自从靠近了这宁同城,张栩与乐浔二人不再御剑而行,在城外寻了一处无人之处降落,以正常流程,与百姓一般排队入城。 那守门的卫兵见到二人的度牒皆是来自于齐云山,自然是恭敬万分,不敢有丝毫怠慢,即刻放行了。 于是,张栩与乐浔便顺着大道直走,逛了一圈,挑选入眼的住宿,最后停在这家挂了牌,叫“溪月客栈”的酒馆旁边。 酒旗从红色的阁楼中伸出,在夕阳下随风飘飞翻转。 微醺的旅人从店中走出,要去结伴游玩;若是侧耳倾听,还可以听到悦耳的管乐之声从客栈一楼之中传出。 二人见那门前贴了对联,上联是“一楼风月当酣饮”,下联为“万里溪山豁醉眸”,皆是相视一笑,觉得倒是文雅得紧的。 见到那对年轻的道长往大门移步而来,等候已久的小厮马上迎了上来,躬身拱手,笑意连连地道: “两位小道长安好,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张栩点头回礼,看了一眼小厮,随口问道: “可还有上房?我等住一晚就走。” 小厮迅速点头,打了个哈哈道: “只剩一间上房了,两位道长若是不介意的话……” “……” 少年一脸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这情节也太典了。 ps:今天卡文了,先发这些,明早补上 第五十八章 【锈】 “你再胡言乱语下去,我可不会轻饶你!” 乐浔原本听到小厮说的“保证把那间上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时,自是开心的; 但是随后,她又听这厮开始说些“洗澡水加花瓣”、“木桶可以同时泡俩人”之类的混账话,以为那小二是要加些媚情的药材。 她心中一阵羞恼之下,一道风属性气机自身上蓦然生出。 “咻”的一声传开,小妮子身上衣袂飘飘,神色羞愤。 小厮是一介凡人,自然见不到少女身上的气机,但却是觉得阴风阵阵,刮在脸上甚是刺痛,再加上眼前这位小道姑的衣物无风自动,脸色变得不善,在夕阳的余晖中似乎显得更加可怖。 他登时记起从小听说的各种邪祟怪异,将自己吓得面如土色,怪叫一声,拜倒在地,小声连连告罪: “元君菩萨、神女佛母,小的错了,小的错啦!饶了小的吧……小的上有七十老母,下有未出阁的小妹,求求您饶了我吧!” 少年少女听得这厮道佛不分,只是一味求饶,心中暗自好笑,分别对望一眼,后者将气机收起。 “别怕,我们是道士,不是什么鬼怪,”少年指了指小厮手里的碎银,“再不带路,银子便还我啦。” 一听到道爷要把赏的银子收回,这小厮脸色剧变,立即朝着自己大腿猛拧了一下,如此剧痛,使得他急迫冷静下来。 “小、小的不怕,道……”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想起刚刚似乎自己失言而惹恼了那小道姑,也不敢过于阿谀奉承地称呼二人为道爷了,“道长们、随我来吧。” 三人“笃笃笃”地登上二楼,小厮略微介绍了一下左侧专门用于听曲儿的看台,张栩与乐浔随着小厮右拐,经过一间间已然有客的房间,最后停在最里面的空房门前。 小厮从腰间熟稔地取下一串叮铃作响的钥匙,从中分出一把钥匙,往锁头里一递,飞快打开房门,伸手相请: “两位道长,请。” 张栩应了一声,率先进屋,倒是没有闻到什么异味,也不见有多少灰尘,看来这间上房还是时常清扫的。 可以睡三个人的大通铺、摆着茶杯的桌凳、两把太师椅、两盆小盆栽、对流窗。 由于此房所处的位置较深,一楼的丝竹之声传到这里已然听不甚清楚,倒也落得个清净。 嗯,这小厮果然没有扯谎,这个房间条件算是不错了。 “师姐以为怎么样?” 少年看完屋内环境,微微颔首,询问身侧的少女。 “倒也挺合心意的,”乐浔抬手间付了小厮二两银子,补充道,“多退少补。” 便是定下了此房。 “是小的不对,适才忘了跟两位道长说价,入住此房,每晚要价一两银子。” 那小厮小心翼翼地退了一两碎银给小妮子,同时将房门钥匙一同递出。 价钱倒也合理,可能这家伙被吓老实了,没有坐地起价。 “那小的便去安排洒扫的人,来给两位道长换换新的被褥,准备浴桶……” 小厮在心中松了一口气,按照流程,接下来便可安然告退了,这道爷可足足赏了三两银子啊。 刚要退出门口,却被张栩伸手拦下: “不忙这些,我还有些话想问你,你若是答得好,我还有银子赏你。” 小厮出乎意料地“啊”了一声,掂了掂怀里的银子,暗忖自己若是答得快些,倒是还能赶得上的,当下把心一横地躬身道: “道长请问,小的、小的知无不言。” 【陈阿聪:男,南抚郡褚县陈家村人士,年龄二十三,身上受到祭级邪祟【锈】的气息影响,患有“锈儿病”,财运极差,难有积蓄,时乖运蹇……】 少年用“知福·契合”神通获得的信息张口就来: “我师尊曾传我一手相术,我观你脸上福堂受损,想来一向手气极差,存了不少钱吧?” 那小厮面露讶然之色,挠了挠头苦笑道: “道长果然厉害!竟然一眼就看出我的手气差,唉……” 张栩继续循循善诱: “不错,只因你非这本地人士,应是来自更再往南些的郡吧,与这宁同城水土不服,是以财运不济。你若是拿着这些银子,又扑到赌坊上去,依旧只能空手而归的。” 小厮哭丧着脸道: “不瞒道长,小的名叫陈阿聪,正是从南抚郡来的,来这宁同城做工,是想挣些银钱,将家中老母与小妹接来此处医治…… “不曾想、不曾想来此两年,竟是连几两碎银都不曾存下,不是丢了、便是被宵小偷了,我也没法子了,唯有去赌坊试试以小博大,如此才有一丝希望,将我重病的老母与小妹接来……” 说到此处,陈阿聪想起眼前的少年道士刚刚说过,自己无论如何赌,都会输个精光。 “道长!道长您的道行如此之高,能否给小的开光转运?小的不贪多,只要赢得五十两银子,就能将老母与小妹接来!” 陈阿聪突然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跪在地上朝着张栩用力磕头。 这个发展,倒是出乎了少年的意料,他急忙侧身避开这一拜。 “小的不要这三两赏银了,就当是您的开坛费用如何?求求您了,道长……” 陈阿聪探手从怀里拿出刚刚张栩赏给他的银子,然而翻遍暗袋,始终少了一两碎银,仅剩的二两银子也变得发黑! 他惊骇地张开左手,手中拿着乐浔给的一两住宿费倒是仍在,然则颜色已经略微发灰。 一个成年人的崩溃,通常就在一瞬间。 陈阿聪心酸地将二两发黑的赏银摆在地上,慌慌张张地站起,将乐浔给的住宿费先交到一楼掌柜那里去,临出房门时,却见到张栩又塞了一两银子到他手中: “给掌柜的送去二两住宿费,然后来寻我,掌柜的不会呵斥你了罢?” 陈阿聪有心跪谢,但是苦于时间紧迫,粗略应了一声,便冲去一楼柜台交钱了。 乐浔看着地上那二两发黑的银子,试探对着张栩问道: “是邪祟所致?” 少年点点头应道:“大半可能是。” 心中心念急转: 祭级邪祟【锈】,“锈儿病”? 第五十九章 锈儿病 “来,坐下说话。我问你,令堂与令妹,可还都还在老家南抚郡过活?” 张栩看着站在屋内惶惶不安、汗出如浆的陈阿聪,脸上浮出不忍之色,指了指一侧的板凳,让其坐下说话。 “小的不敢、小的站着就好,小的常常会丢失钱财,但是像今日这般短时间内就消失无踪的,还是首次…… “道长明鉴!那不见的一两赏银,确实不是小的所偷啊……” 陈阿聪怛然失色,刚刚他又当着少年少女的面,翻了几遍暗袋、腰带,始终不见那一两赏银,心中焦急不已,根本听不完整张栩的问题,只婉拒了后者一开始的邀坐。 发生这等诡异之事,自己也无法撇清此中关系,一般会被当做偷盗处理。 按照大黎律法,偷盗可是实打实的重罪,只要坐实了偷盗罪,不仅要被官差斩去右脚大脚趾,还会在手臂刺上“偷盗”二字。 若是如此,以后便是连酒楼小厮也做不得了,酒楼不会要犯过案的人。 那便只能去做些粗重活儿,不仅劳累不堪,便是月钱也要比如今更少。 那阿娘与小妹的病,还要怎么治啊…… 想到此处,陈阿聪近乎绝望,从怀中哆嗦着摸索出一块成色尚可的玉坠,不舍地轻抚了几番,才将玉坠献给张栩,如此哀求道: “两位道长,小的这块玉坠……也能当得一两银子。求道长莫要将我告上公堂!” “莫慌,”小妮子伸出剑指,给小厮遥遥注入一道温和的风属性气机,“丢了的那一两赏银与你无干。” “不错,把玉坠收起来吧,”张栩也立即宽慰,“赏你的银子,便是你的,你弄丢了也无妨,怎能算是你偷的呢?” 随着乐浔发出的气机入体,陈阿聪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身子有说不出的舒畅,情绪也冷静了些许。 他福至心灵,大概猜到是两位高人其中的一位帮助了自己。 听得少年少女当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这无疑又是相当于为自己脱罪,陈阿聪更是喜出望外,心中对面前两位的态度更加拔高,当即对着两位仙师重重一拜: “小的多谢两位仙师大人!” 自己跟小妮子若是一直站着,只怕陈阿聪根本不敢坐下。 “我或许有办法,能帮你解决这困境,”张栩在坐好之后,示意少女也跟着自己坐到太师椅上,“但需要问你一些关于南抚郡之事,还请坐下来详谈。” “好说、好说!”陈阿聪从地上站起,见到两位拍去屁股上可能沾染的灰尘,这才小心谨慎地坐到板凳上,躬身说道,“仙师大人请问。” 少年肃然问道: “令堂与令妹所患何病?” 陈阿聪整理了一下要回的话,叹了一口气道: “回仙师大人,我等称之为‘锈儿病’…… “患了病的女子,皆会关节逐渐无法转动,四肢、脖颈僵硬如铁,无法进食,身上会长出类似锈迹的疹子……年龄越大,这病便越严重。 “但是,患病的女子,不用进食也依旧能活,只要在患者贴身处放上金属器物,患者便能吸取金石之精,消耗金属器物,赖以生存。 “其中,以金子效果最佳,一两金子,可让患者一年不饮不食;银子次之,一两银子能让患者再活半年;铜、铁最次,一两的铜或铁,仅能续命半个月……” 张栩与乐浔面面相觑,彼此都点点头,表示确认。 虽说外务卷宗之内没有提及病名,但这描述与卷宗里的颇为接近,无疑就是此次要解决的除魔外务。 “不瞒你说,此次我二人前来,正是要开始着手处理南抚郡这怪病的。此病可是由邑台县开始出现,逐渐扩散到你们褚县的?” 少女打算从陈阿聪嘴里获得更多信息,有助于处理此次除魔外务。 “正是、正是!”小厮陈阿聪的神色变得欣喜起来,“原来二位仙师大人是前来拔除病魔的!二位仙师大人身上的道行如此之高,肯定能救我们南抚郡!” 陈阿聪激动得感慨激昂,却是见到那位男仙师淡然地摇摇头: “现在我们还不知详细状况,无法盖棺定论。你若是知道更多内情,不妨告知我们。” 陈阿聪点如捣蒜,将所知的一切如数道来: “从去年年中伊始,‘锈儿病’开始蔓延时,已然有许多郎中去到邑台县救人,无奈效果甚微;后来,也有附近道观、寺庙的道长与大师前去做罗天大醮,可惜仍然无有成效。 “而后,我家阿娘突然中了风,无法走动,我只好到这宁同城,打算挣些银钱,将家人接来城里治病,没想到那‘锈儿病’突然蔓延开来,褚县也开始有多人患病。 “小妹随后来信,说她与我阿娘皆患了此病,说了些可怕病状,但是依靠家中所存的金属器物,尚能度日,还叫我千万莫要回去,男子回去褚县,必然死路一条…… “我心中放不下,还是打算偷偷回一趟家中,在半路见到几个从褚县逃出来的女子,她们身上皆有异状,并跟我说了些……说了些男子患此病的症状,我听完心中大骇,只好原路返回。” “男子患此病,是什么症状?” 张栩见陈阿聪脸色极差,隐晦抬手,给他注入一道气机,再次发问。 “……” 陈阿聪得了气机支持,脑中一阵清明,清晰记起了当时回乡路上遇见女子的描述,反倒沉默了几息,最终哆嗦着回答道: “会变成人俑的,道长。” “人俑?” 乐浔柳眉一皱,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陈阿聪吞了吞口水,毛骨悚然地点点头: “对,活生生的人,从身体某处开始,生出一层薄薄的金石,金质、银质、铜质、铁质皆有可能,整个过程痛不可忍,无药可解…… “那层金石一旦滋生到脸部,七窍受阻,人就会被活活闷死,直到死,也保持着张着嘴,无法呼吸的骇人神色…… “就成了人俑。” 第六十章 叶公好龙 “化人为俑……果然是闻所未闻的病症,还需得亲眼见到,才能得出结果。” 张栩叹了一口气,从太师椅之上站起,惊得陈阿聪也当即站起。 “师姐可还有其他疑问?不妨在此一并问了。” 自己想要的信息已经有了,刚刚小妮子也提了一个重要问题,少年自然还要集思广益。 “我还有数问,由南抚郡逃出之人,都已无事了吗?你之前遇到的那几个女子,如今怎样了?她们身边之人,有无异常?” 乐浔想弄明白,此病是不是仅针对生活在南抚郡的百姓,逃出来的少数人会不会将这病症,染与郡外他人。 果然,女子的心思到底要细腻些,已经在考虑传播途径等等方面了。 少年微微颔首,虽说他已经通过“知福·契合”神通,获知那几位乐师没有出现异常,但还是洗耳恭听,看看陈阿聪如何作答。 “回仙师大人,小的那日遇到的几位女子,有一位名唤阿珍,与小的是同村,便就经小的向掌柜的引荐一番,留在此间客栈负责洒扫了。她自言除了手脚比之前慢些,似乎没有其他不妥。 “其他几位同乡女子,北上去了更远的地方讨活,小的实在不知她们如今状况…… “至于这几位女子身边之人是否有异,小的与阿珍共事大约一年左右,除了运气特别差之外,倒是没有其他异常…… “至于其余伙计,似乎完全无碍,不曾像小的这般背运。” 小厮陈阿聪一一作答。 “好,你自去忙活吧,我等已经问完了。你让阿珍来换了两床新被褥即可。” 乐浔点点头,让陈阿聪继续忙活去了。 “好嘞,小的退下了,两位仙师大人刚刚多给了一两银子,掌柜的让仙师大人随时可以下楼听曲用斋。” 陈阿聪施了万福,兀自告退,将门带上。 “行。” 这溪月客栈的掌柜心思活络,知道这两位贵客必定不凡,收多了一两银子,便让后厨赶一桌斋菜出来。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气氛骤然有些微妙。 “咳,师姐怎么只要单人的浴桶?”张栩打破了寂静,“欲心要淡,道心要艳。修道并非要我们绝了欲心,只要道心坚固,便是置身于一桶之中,其余物事也搅扰我们不得。” 少年厚着脸皮说完此言,突然听见灵识纽带之中,分别传来墨守与华娘的叫好声与暗笑。 这两个胆子很肥的器灵,自然被栩哥儿暂时封锁了灵识纽带,主子调个情也要在那喊666,确实聒噪。 乐浔闻言,愕然地看了小师弟一眼,没想到后者越说越离谱,当即恼羞成怒,剑修本色展露而出,作势便打: “哼,臭不要脸……” 张栩一脸泰然自若,淡泊明志的模样,真真个追求道心之人: “不能算,探讨大道的事,怎能算是不要脸呢?” 少年歪理顿出。 乐浔手掌带着风属性气机,自然迅猛,然而即将落在张栩身上时,却顿然一滞。 最终,少女只是脸色满是羞怯,轻咬贝齿地碰到后者的肩膀。 “笃,笃笃。” 门外不巧传来了扣门声,接着是一道女子嗓音: “打搅贵客了,奴婢是来换新床褥的。” 少女嗔怪地看了一眼小师弟,快速将手自后者肩上放下,转身应道: “进来吧。” “是。” 房门应声而开,一位年轻女子怀中抱着两床被褥,微微屈膝行礼。 张栩当即动用了“知福”神通: 【陈小珍:女,南抚郡褚县陈家村人士,年龄二十一,身上受到祭级邪祟【锈】的气息影响,患有轻症“锈儿病”,手脚不甚灵活……】 果然,这“锈儿病”还会区分男女,性别不同,症状也不一样。 男子重症表现为急性致死,女子重症表现为慢性死亡; 男子轻症表现为财运不济,女子轻症表现为手脚不便。 同一个邪祟所导致的病症,为何会有不同症状,此处仍有许多不解之处,要留到明日才知道了。 “两位贵客,床褥换好了,浴桶跟热水随后就到,需要奴婢服侍洗浴吗?” 陈小珍手里拿着两床换下来的床褥,询问道。 张栩自是不用这女子服侍的,就算有这心也不能直说,当即开口: “不必。” “不必。” 二者皆没料到对方也立即回以了同样的话语,不由得互看了一眼。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几个小厮搬来重物的声音,随后是陈阿聪轻轻一咳: “咳咳,两位道长,浴桶跟热水到了。” 乐浔抬头一看,那浴桶竟是两人用的,不由得呆住,刚刚陈阿聪这厮走得匆忙,自己忘了吩咐他,将浴桶换作单人。 “奴婢知道了,两位贵客慢用。” 陈小珍一脸“我懂的”的表情,微微屈膝再施一礼,退出了房间。 ps:这章差一点字,先发后补 第六十一章 巫咸 张栩自然没有去看那一桌斋席做得如何了。 他给师姐的房门,下了一道不经房中之人允许便无法进入的禁制之后,从储物袋中取了一道炼气期修为就能使用的“遮目符”。 趁着走廊上暂时只有陈小珍背对着此处往楼梯方向走去,暂无他人劈脸走来,少年往符中注入气机之后,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阵轻烟覆在自己身上。 做完此举,他快步向前,径直避过了陈小珍,下楼而去。 后者竟是依旧慢慢地往前小步走动,没有向张栩请安。 因为她根本察觉不到,刚刚的贵客已然经过了她的身旁。 “遮目符”这等符箓,制作起来是最简单的一类,只要知晓对应的符胆与符脚,便是炼气期五、六层的弟子,凭借丹砂、符纸以及少量气机,亦能成功制作。 所以,此符箓也基本上仅对凡人有效,可以轻易隐去使用者在凡人眼中的身形,然而遇到修士,却是丝毫隐瞒不住的—— 因此,平时对师姐使用此符,是为无用之举; 对正在沐浴的师姐使用此符,反倒有妙用,有几率领取一份便当…… 下得楼梯,张栩没有驻足听曲,避开几个迎面要上楼的房客,直奔客栈大门。 当他迈出门槛时,留意到身侧五尺之内就站着陈阿聪,后者神色患得患失地候在门旁,偶尔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招呼前来听曲儿或打尖的客人。 少年看了一眼,获知其心中一边在担心家中的阿娘与小妹,不知何时能与她们团聚,一边在祈求明日两位仙师大人顺利攘除病魔,自己的银子从此不会再无故丢失,好教家人安置在宁同城。 人生难逢开口笑,富贵荣华总是空。 单单一个今天所了解到的陈阿聪家庭,就因为邪祟【锈】变得如此支离破碎,南抚郡虽说是个小郡,但也有七十万余的户口…… 百姓自是无辜的,人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好好过活罢了,现在却连 邪祟,真是害人不浅。 张栩抬头看了一眼客栈顶的灰瓦,那一抹由夕阳生出的淡红,已经暗下了。 少年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重了许多。 他不再停留在客栈门前,御了苍生剑,破开半空的寒意,直飞城外郊区。 陈阿聪搓了搓骤然起了鸡皮的臂膀,只是觉得这一阵冷风刮得有些莫名其妙。 …… 宁同城外,一处无人路过的小灌木林中,长满了一丛丛状似菊花的植物,长得枝繁叶茂,十分喜人。 每一株植物之上,都有二三十簇密密麻麻的花朵,或作乳白色,或作桃红色。 这些植物均是一种古老的植物,名为蓍草,一般生于山坡草地或灌丛中。 “墨守、华娘,替我掠阵。” 张栩站在这些蓍草跟前,通过灵识纽带,沟通了两个器灵。 听得出栩哥儿心情有些沉重,墨守与华娘应了一声“是”,化成魁梧大汉与素娥女子的模样,轻车熟路地守在少年的前后一丈之外,铺出各自的气机与沛然之气,替栩哥儿掠阵。 经过这段时间的修炼,二者的境界均有些许长进,但是距离晋阶,则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七窍玲珑聚灵法》每一阶段需要的沛然之气皆为海量,不知是万物鼎故意为之,还是器灵修炼之法本身就十分冗长。 少年将《天誉志异》从识海中取出,书册感应到周围的气息,“哗啦啦”地自动掀开第二页,显出淡淡的墨迹。 这墨迹并非邪祟画像,而是一个“灵”字的古体象形字,写做“靈”。 在上古时期,“靈”的意思,与“巫”相通。 气机注入此页,那个古体象形字的颜色陡然一深。 张栩面前的一大片蓍草快速枯萎,剩下大小长短均与牙签相若的花杆,纷纷掉落在地。 花杆无风自动,整齐地汇聚成几堆,而后从中缓缓生出几道类似气机的玄妙之力,组成一道身穿长袍、手拿神杖、胸前戴兽牙项链的男子身影。 少年凝视着男子身影,心中生出一股似曾相识之感,不消多久,“知福·契合”神通便获得了其信息: 【巫咸之灵:灵山十巫之首的神魂,灵娲麾下,筮卜之主,通过筮卜,能知晓天下之事……】 召来巫咸的方法,是张栩在出得圣地之前,在补天殿求来的,他阐明了自己要正式去收录邪祟,需要知己知彼的方法之后,万物鼎通过气机告知了此法。 “这一代唤起我的志异画师,竟是彩云转世啊,”巫咸的神魂看清了眼前的少年身影之后,不禁轻笑了一声,“我等至少有万余年未见了。” “……叨扰巫咸大人了,真是好久不见。” 随着巫咸的神魂开口说话,少年前世的记忆碎片再次闪烁了几番,记起前世作为灵娲侍童之时,与巫咸的一些交集,张栩回以一笑: “在下还记得,当初巫族在巫咸大人的辅佐下,走向繁荣昌盛的盛景……巫咸大人的棋艺,很是厉害,在下每每与大人您对弈,皆是输多赢少。” “此事你还记得啊……” 巫咸神魂无奈何地尴尬一笑,彩云童子的棋力颇高,当初与此子对弈,连输了几盘之后,巫咸干脆每一步棋都暗中用筮卜指引,是以再也没输过。 “此番召来巫咸大人,乃是为了获取两个邪祟的所在之处,还请巫咸大人相助与我。” 张栩躬身一拜。 “既是灵娲娘娘指引你唤起我,想必这天下又有新的动荡,我自要鼎力相助。” 巫咸神魂一边如此回答,一边轻轻颔首,示意他继续说完。 “在下此次求问的,是祭级邪祟【锈】之所在!以及另一个级别不详邪祟【尸罗蛮】之所在!” 看着张栩说话的同时,脸上有别样的情绪,巫咸活了如此之久,自是猜到了几分,轻叹一声,缓缓开口: “救人须救急,施人须当厄。常怀一颗救世心,合格的志异画师皆是如此。 “这一点你做得自是不错的,不过我希望你面对邪祟之时,能平心定气,不为意气所扰,从而功亏一篑; “志异画师,皆是言之易,行之难; “不过,若是世无艰难,何来人杰?” ………… ps:晚点还有一章,应该会比较晚 第六十二章 问卜 巫咸不愧是能在上古时期引领巫族繁荣昌盛的神官,若论见解,自有着他独到之处。 他仅用寥寥数语,先肯定了张栩敢为天下先的态度,再点明后者此时心生暗火,面对邪祟时,最好沉心静气,末了,再以两句“知难而进”的激励收尾。 张栩渐渐沉着了下来,心中生出一丝清净意,与服用了守一丹的效果有些许相似,但不全然。 少年长呼出一口气,在低温里化作氤氲的雾气,散于虚无: “多谢巫咸大人,在下懂了。” 巫咸神魂缄默着点点头,右手一挥,地上的蓍草排列而开,开始来来往往地移动,组成各种卦象。 他不光是在测算邪祟所在,更在测算自身沉睡如此之久以来,世间所发生的一切。 分而为二以象两…… 挂一以象三…… 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 随着巫咸进入了神乎其神的测算状态,蓍草排列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张栩的双眼就算覆上气机也不易看清。 地上的黄色蓍草宛如沧海桑田,不断变幻,仿佛永永无穷。 约莫盏茶时间过去,蓍草忽然一定,就如拍板定案,张栩便听到,巫咸那仿若来自远古的声音缓缓传来: “按照灵娲法旨,彩云你每年有一次寻我问卜之机缘,每次问卜所求之事最多为三件。 “我于此再次确认,你是否决定将今年问卜之机缘用去?” 少年深深躬身: “在下确定。” “好。” 巫咸神魂应了一声,抬起右手,一指地上某处蓍草所表现的卦象,其所着长袍因而灵动飘起: “祭级邪祟【锈】,隐于大黎南抚郡,邑台县,潜山。” 张栩当即将此结果深深地印在识海之中,又见巫咸神魂向着左前方飘去,指着另一处蓍草卦象: “诡级邪祟【尸罗蛮】,隐于大黎康郡,临宜县,渭城。” 竟然精确到某座山与某座城如此细致的程度,少年心中震撼无比,记下第二个邪祟的所在之后,恭敬再拜: “多谢巫咸大人指示!” 巫咸淡然摆摆手,以巫力驱动,将一根蓍草凭空放到张栩面前: “明年若要再寻我问卜,以气机注入此蓍草即可。” 少年以双手恭敬接了,稽首辞别: “叨扰大人了,在下告退。” “去罢。” 巫咸神魂注视着彩云童儿转世而成的少年,将在附近掠阵的两个器灵收起,继而远去。 他看着地上的蓍草卦象,心中暗自摇头。 竟然测算不出此子的终局…… 灵娲娘娘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 “道长,可把您盼来了,我家掌柜早将斋席备好,静候两位道长。” 陈阿聪见到张栩从大门外走来,仔细想想,这位仙师是何时出的门来着? 自己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竟也错漏,想来还是仙师的道法精妙,高来高去,是以见不着。 如此一想,陈阿聪的内心对少年更加钦佩。 明日便要正式执行除魔外务了,张栩想要早些休息,实在无心再参与什么斋席,拱手淡淡一笑: “多谢,敢问贵店掌柜在何处?我且与他说上两句话。” 仙师大人问话,陈阿聪自然不敢怠慢: “我家掌柜的在三楼的雅间,我为道长带路。” 说完,他俯首躬身,引着少年到了三楼,在一间宽敞的房间门前扣门: “掌柜的,道长来了。” “道长请进。” 房中传来一道男子声音,听上去中气略有不足。 陈阿聪便推开了房门,屋内备了满满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斋菜,东边坐着一个微胖身材、作商贾装扮的男子。 “无量天尊。” 张栩唱诵一声尊号,对着屋内的男子拱拱手,泰然自若地跨门而入。 溪月客栈掌柜当即从座位上站起,笑着相迎,连邀少年道士入座。 却不想,眼前这年轻又俊迈的小道士看了自己一眼,便如此回复道: “多谢掌柜相邀,只是贫道今日与师姐赶路大半日,已然疲惫,须得好生休息,是以不便作陪了,还请掌柜见谅。” 微胖掌柜原有打好的腹稿,本想求问道长,自己何时才得子嗣,却被张栩直接拒了,心中微微愕然之下,丰富的为人经验还是使自己对答如流: “呃……好说、好说。既然如此,我便不叨扰道长安歇了。阿聪,你将这些斋菜趁热送到道长房中,莫让两位道长饿了肚子。” 掌柜心中虽说生出一丝不悦,但是依旧吩咐了陈阿聪将斋菜放入食篮之中,送至张栩房中。 “是,掌柜的。” 陈阿聪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十个菜端进两个食篮中,少年道士微微一笑,倒是没有开口阻止。 “阿聪,你先到门外等我一等,我与掌柜的说几句话。” “好嘞,道长。” 陈阿聪提着两个食篮出得门去,关好了门,静待仙师大人。 “王掌柜可是想求我测算一番,王家何时才有子嗣绵延?” 商贾装扮的溪月客栈掌柜闻言一愣,喜上眉梢地颔首道: “正是正是!道长能否为在下测算一番?” 随即便听到眼前的少年道士轻轻一笑: “王掌柜是否年轻之时,时常眠花宿柳?” 王掌柜脸上一阵红白之色相接闪过,最后心服诚服地俯首请教: “道长果然道行高深!在下、在下可还有替王家绵延子嗣之机缘?” 第六十三章 过夜 曲房珠翠合,深巷管弦调。 客房内,陈阿聪将四方桌与板凳细细擦拭,再从食篮中端出琳琅满目的菜肴,一一放在桌上,对着两位仙师大人福了一礼,恭敬告退。 珠帘被陈阿聪拨开,晃动了几下,逐渐合拢。 小厮退下了,开关房门的过程中,隐隐约约听见一楼的奏乐之声传来。 此时听曲的位置已然客满,那些乐师认真且卖力地弹丝品竹,以求雅客们击节称赏。 随着房门合上,乐声被隔绝,一切重归于平静。 “方才,师尊用玉简传音与我,说今日午时,太上圣地的圣女与长老们来访,宴席从中午办到现在都还没散呢。师弟你猜,太上圣女此行是何目的?” 乐浔已然沐浴完毕,水嫩嫩、俏生生地坐在板凳上。 她托腮含笑,不怀好意地看着眼前的小师弟,似乎在酝酿什么坏水。 “……” 张栩一想到道恒子师叔给自己与乐浔施展“窥天一剑”的解文为“桃花大劫,疾首蹙额”,当下哪敢吱声啊。 某些事情,当着小妮子的面前,不表现得过于机灵,反倒为上策。 他沉默了几息,道一声: “还请师姐细嗦。” 少女的双目炯炯有神,像极了地球上得到了本扣群第一手八卦内幕的群员: “太上圣女此行目的自然是师弟你了,据她本人所言,只是想跟阵宗一脉真传张姓弟子‘交个朋友’……” 说到此处,乐浔顿了顿,看着小师弟脸色窘迫地陷入了缄默,心满意足地将此粧逸闻轶事继续道来: “好在道玄掌教跟师尊出手阻拦,说咱们领了任务外出,那太上圣女竟也就放弃了。” 小妮子喜滋滋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素鸡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之后吞咽下肚: “唔,味道不错,颇为香甜,师弟快尝尝。” “好。” 少年看着心情不错的师姐,颔首答应下来,却因为心存疑惑,暂时没有动筷。 他一时想不透那太上圣女,为何如此轻易便放弃了此行目的。 据说太上圣地三传之中,有着筮卜一传,太上圣地此行必定有所收获才是。 当然,不排除只是为了与玄极圣地重新打好关系,所谓的与自己“交个朋友”,可能只是可有可无的交际。 此种可能性倒是不小。 乐浔见到师弟心事重重,只好夹起一块素鸡,往张栩碗中伸去。 不料后者似乎想通了什么,情绪倏地有所恢复,心情松懈之下,张口衔了素鸡便吃。 豆制品特有的香气瞬间充满了张栩的口腔,酱汁化开,甜味也快速地缠绕在舌尖之上。 “嗯,确实十分香甜可口……” 待得少年回味过来,发现乐浔娇嗔满面地看着自己,其筷子上的红烧素鸡已然没了,连酱汁都不剩一星半点。 而自己的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没有动过的痕迹。 等等……我居然无意间被小妮子投喂了? 是她用过的筷子也就算了,我还吃得这么干净? 这还不算,最刑的是,自己还说了一句“确实十分香甜可口”…… 张栩的大脑差点宕机。 “我不介意的,小师弟,”少女收回那双筷子,小声地嚅嗫道,“刚刚小师弟出去的时候,帮我给房门上了一道禁制,我都知道的……” 少女话语中虽说“不介意”,但是其耳垂上的粉色,却在烛光里被少年看得分明。 …… ps:字数没够,先发后补,感谢“音枫律”、“hsia_lui”、“九爪的章鱼”、“龚小狸”、“丿灰色灬身影”等书友的推荐票、月票。 第六十四章 归陌乡 昨夜潇潇雨,今朝路难行。 陈小珍手中拿着一把油布伞,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坑。 这把伞的伞尖较长,雨后行路的时候,此伞也能勉强当一把拐杖使使。 她在城门脚附近租了一间小屋,每个月只需缴纳百五十文钱,算是这宁同城之中最实惠的一批赁居了。 虽说城门脚的地块每日都有商队、游人、江湖人士进出城门,很是吵杂; 但是对于陈小珍来说,对此处住所却是比较满意的——毕竟蟊贼也不如何光顾城门脚边上这些又小又破的屋子,特别是附近还常有守备军巡逻的情况下。 城门脚来回巡逻的守备军队伍,反而成就了此处较为安定的环境。 既然自己手脚慢,又要在清晨开店的时候赶到客栈门前,她是以一向比其他人要起得更早一些。 陈小珍很看重现在这份在客栈负责洒扫的工作。 自己的手脚自从家乡的怪病发生之后,就变得僵硬晦涩。 掌柜知晓此事,仍肯收留自己,月钱也不曾克扣过,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知家乡的怪病怎么样了?…… 她从南抚郡褚县逃出的时候,家里伴着自己长大的老狗已经全然化作了铜像,神色痛苦地瘫倒在地,吓得自己失魂落魄,拔腿便跑。 不知为何,自己越跑,身躯越是沉重,四肢难以像之前那般灵活,她以为自己只是疲累不堪。 路上那些化作狰狞金属人像的同乡,让她怀疑自己做了一个噩梦,然则自己因摔倒擦破的皮肤与真实的痛感,无一不在印证着家乡遭难这个事实。 她一路跑跑停停,接连经过了几个邻村,最后上了一辆由邻村大姐驱赶的牛车,与几位苦命女子互相扶持,沿着官道逃出了好远。 直到遇到了打算回村探母的陈阿聪,众女子拼命阻拦后者回乡,将刚刚所见的诡异场景悉数说出: 譬如陈小珍家中的老狗化作铜像了; 路上的村民化作狰狞的金属人像了; 赶牛车的大姐当家的正在修整屋顶的茅草,突然从屋顶摔下,“喀嚓喀嚓”地碎成了几节铁块了…… 吓得陈阿聪当即打消了回乡的念头。 最后,自己到了宁同城,经由陈阿聪向客栈掌柜引荐一番,从此安置了下来。 那一日之后,陈小珍的身子就落下了病根,自此手脚不再灵便。 那怪病到底是何物所致?能将人畜活活转化成铜铁的病症,真是闻所未闻…… 她一边有些后怕地回忆着,一边往客栈方向挪动双脚。 待得溪月客栈就在眼前之时,她抬眼一望,意外发现了平日经常里比自己要晚些到客栈的陈阿聪,此时竟然已经候在店门外了。 “你昨夜不是夜值吗,今日该是午间才来,怎地来得这般早?” 陈小珍用伞尖撑过一处水洼,打算慢慢腾挪到大门前,嘴里同时对着陈阿聪问道。 后者回过神来,伸手搀了她一把,将其扶到客栈门前。 “哦,没事,”陈阿聪红着双眼,脸色疲惫地摆摆手,“我对我阿娘与小妹挂念得紧,一会我打算央着两位道长带我回乡看一眼,所以今日来得早些,在此等候。” “你还敢回去?那怪病还未清除之前,男子进去与求死没有两样!” 陈小珍愕然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那两位道长便是前来攘除南抚郡病魔的,我见识过他们的道行,很高……” 陈阿聪喃喃说道。 他还是想回去,他还是不信我。 回去你会死的啊!你叫阿聪,却愚昧得不肯听信妇人一言吗?! 陈小珍突兀地红了双眼,心中压抑着的数种复杂情感,将哭涩的泪水往外猛推。 这泪来得迅猛,本就迟钝的双手更加无力遮挡,稀里哗啦地掉在水洼里。 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哀求: “别回去,求求你,信我……” 陈阿聪失魂落魄地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子,嘴中几番张合,最终仍是没有说出一言半语。 他正在回不回乡之间饱受煎熬。 不回去吧,一想到家中阿娘病重的身子、小妹苦心竭力地照顾阿娘的模样,自己没有尽到作为儿子与兄长的本分此事,就如一根长鞭,狠狠地扫在自己心上; 回去吧,心中的求生意念却要剧烈挣扎,一直没能如愿存到钱的愧疚,竟在此刻化作了一丝可怖的侥幸。 他不想对那个怕死的自己妥协,于是守在这门前,等待道长们的出现。 “吱呀——” 客栈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王掌柜的身影出现在二人面前,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一声: “随我来。” …… 三楼,昨日招待张栩不成的雅间中,门已掩上,无人打搅。 “掌柜的,您是说两位道长早就出了客栈,赶往南抚郡了?” 王掌柜点头“嗯”了一声,拿出一幅卷轴,缓缓说道: “两位道长留下了这幅卷轴,交待我如此说,若是我等想要看看如今南抚郡褚县的模样,展开此画,伸手触碰即可见到,亦可通过此画,与道长沟通,相助道长攘除病魔!” 陈小珍自是不如何信的,她是三者之中,唯一没有见过张栩与乐浔二人的非凡之处,只道他们是普通道士。 “掌柜的,事不宜迟!咱快些打开此画!” 陈阿聪猛然点头,与王掌柜一人握住卷轴一边,将画卷打开,大片空白画纸徐徐展开,惟有中间写着二字古文: “声画”。 王掌柜与陈阿聪将手轻轻触碰画面,身形一顿,似是见到了什么瑰丽情景。 “……” 陈小珍默然地看着这幅空白画卷,不以为然地将手覆在其上。 “嗖!” 她的眼前,蓦然出现了似曾相识,如今泛出几分陌生的地形。 峰岭上崇崒,烟雨下微冥。 褚、褚县!真的是南抚郡褚县的官道上! 此情此景甚美。 可惜路上时不时能见到站立着的、表情狰狞的金属人像,沉没在烟雨之中。 “都来了吧,初到贵乡,不识路途,还请三位相助指路。” 是张道长的声音! 三人各自惊诧,陈阿聪与陈小珍更是齐声答道: “是!” 第六十五章 临褚县 夜眠清早起,更有早行人。 昨夜,张栩与乐浔二人只打坐修行了大致三个半时辰,过了寅时不久,便打算退房赶路了。 筑基期的修士平日里只消打坐至少两个时辰,就能与常人睡了四个时辰的效果相仿。 由于此前王掌柜吩咐过小厮,若是那两位道长退房,无论何时都要告知与他。 结果,他自己才跟婆娘温存完两个时辰,就被慌忙赶来的小厮扣门叫醒,最后,王掌柜如愿以偿,得以亲身送一送两位对自己有大恩的道长离开。 李道长留了几句话给自己,还交了那一副写有“声画”二字的卷轴到自己手上。 在十一月初三这等没有月光的夜色中,二人的身影并不明显,径直在客栈旁边御剑而起,倒也没有惊动宁同城的任何人。 …… “师姐,我们降下去吧。” 少年站在苍生剑之上,极目远眺南抚郡的烟雨山岳,对着一丈之外的小妮子说道: “前方有令行阵。” 作为阵宗真传弟子,张栩即刻敏锐地察觉到前方灵气的不同,至少神识所至之处,都透出一股禁止前行的气息。 这道气息不为肉眼所见,但是通过神识能模糊感应出来,其完整地扣住了整个南抚郡。 对于修士来说,这种气息宛如一道天堑那般突兀,相当容易便能知晓这是人为所致。 再结合除魔外务卷宗上的描述,二人几乎立即猜到此中情况。 “好,应该是圣地的丘恒亮师兄、柏鹭师姐二人在轮流主持此阵。” 少女颔首答应,身子向下微微一压,泯邪剑的前行轨迹变作了向下倾斜,与小师弟一起缓缓朝着地面进发。 看来,此处才算正式进入南抚郡的范围。 适才在路上见的那几个化作了金属人像的百姓,运气可以说相当背了。 他们可算是逃出重围,已经到得了南抚郡外,但却不知何因,终究在半路上,被七窍长出的铜铁活活闷死。 在这里设置了令行阵,代表圣地已经对此邪祟的影响范围作出了大致推断,派出附属道观中拥有炼气期修为的老道们,辅助圣地外派的两位筑基期弟子,联手布下了此阵。 令行阵,有“令行禁止”的效用。 对于筑基期及以下的修士,若是没有经过布阵之人的允许,皆会被阻挡在外; 郡外的凡人自不必说,一旦靠近南抚郡,就会发现自己昏昏沉沉地兜了一个圈。 再有耐心的人,遇过几次这种情况,也只会认为自己遭遇了鬼打墙,最终吓得屁滚尿流地,从原路仓皇返回。 …… “哎!师父你看,那天上是不是有两个修士啊?” 一个小道童无意间抬起头来,虽说自己只有炼气期三层的修为,也使得他的视力比常人好上许多,他能清晰地见到,天际有两道身影正在缓缓往这边落下。 小道童揉了揉眼睛再作确认,发现自己没有眼花之后,不禁激动得叫出声来。 “肃静!景闻呐,你的心性还是不够沉稳,别忘了你已经踏入修行之路,此种心性是为大忌!” 已然鹤发鸡皮的老道先训斥了一句,这才朝着天空眺望了两息,继而神色动容地说道: “快、快去请柏前辈,许是柏前辈的同门高人来了,一会高人说话,你态度可要谦逊,知否?” 被称作景闻的小道童吐吐舌头,心想,师父你不是也激动地紧嘛,嘴上却服软地道: “弟子知错了,师父……弟子这就去告知柏前辈。” 小道童一路小跑,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过被石阶。 右脚还因此被石阶上雨水所凝成的冰霜滑了一下,在老道吹胡子瞪眼的神色中,有惊无险地到达两位玄极圣地前辈修行的静室前。 其正要轻轻敲击那间静室的木门之时,“吱呀——”一声,木门却从房中自行打开了。 “柏、柏前辈,您似乎有两位同门到访……” 景闻虽然被突然木门洞开的动静给略微镇住,但当他见到那位名为柏鹭的女前辈时,脸上仍是一红,结结巴巴地,好歹将师父吩咐的话说完了。 “我知道了,谢谢。” 柏鹭平淡地回了一句,一双眸子如同石阶上的冰霜一般冷冽,看着天际的两道身影离地面越来越近。 景闻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就此跑开。 “柏师姐,许久未见了,近来可还安好?” 乐浔先行到了静室附近,从剑上跃下,剑指一转,操纵泯邪剑丝滑归鞘,与张栩一起,对着柏鹭施了一揖。 “此番的外务,竟是乐浔师妹接取。有劳师妹挂心,我一切安好。” 柏鹭回了一揖,眼光落在乐浔身后的少年身上,清冷的脸色微微略过一丝动容。 “幽赏未云遍,烟光奈夕何”足以形容此人气质,实在教人难以移开眼。 他是哪一脉的弟子?既有剑宗弟子的凌厉,又有阵宗弟子的沉着,就像一只狩猎经验正在急速精进的离巢小妖兽。 “这位是阵宗真传弟子张栩,此次经由师尊安排,与我一起接了这项除魔外务。” 乐浔微微笑着,为眼前的剑宗师姐介绍了张栩的身份,只不过那句“经由师尊安排”,似乎在暗暗宣誓着主权。 要是小师弟喜欢清冷大美女怎么办?这位柏鹭师姐也同样是师尊的内门弟子,与自己的条件相差无多。 不行不行,一定要加上师尊的安排方才使得。 “张师弟之名,在圣地这半年里始终如雷贯耳。” 柏鹭淡然点点头,略略夸赞了一句少年。 ps:先发后补 第六十六章 道人 筑基后期! 张栩师弟竟已是如此修为的修士?年仅十六岁的筑基后期?…… 柏鹭的心中暗自惊骇,美目不禁在少年身上停留了一会,却见后者恬不为意地礼貌一笑: “柏师姐,卷宗无有问题吧?” “嗯,没有。” 柏鹭摇摇头,深深呼出一口气,脖颈下系着的玉剑随之起伏。 “那还请师姐授予我等二人行令,好教我等得以进入褚县。” 乐浔见缝插针地道。 柏鹭双手将卷宗递还至张栩手上,轻轻颔首,对着张栩与乐浔轻声道: “随我来。” 少年少女相视点头,跟在清冷美人身后亦步亦趋。 那名老道一见三位筑基期前辈往这边走来,即刻拉着小道童深深稽首道: “拜见三位前辈!我等是褚县黄竹观的道士,如今南抚郡遭了如此劫难,我景执作为本郡人士,亦想尽力而为。 “老道对此间道路颇为熟悉,若是有需要的地方,任凭前辈们差遣。” 张栩闻言一顿,抬眼望去,“知福·契合”神通分别得出二人信息。 老道名为景执,三十三岁,看上去却与古稀之年的人无异,表面上是黄竹观的主持,拥有炼气期六层的修为,平日里以表面身份帮助百姓做法事、以符水治人。 其还有一个隐藏身份,本名京致,为大黎南部附属国,涿国王尸的胞弟,身怀涿国独有“祭术”; 小道童叫景闻,九岁,黄竹观唯二的道士之一,炼气期三层的修为,本为女子,男身是因她服下一枚乾阳丹,用以遮掩自身身份,其真实姓名为京玟,为涿国王女! 二人为舅甥关系。 涿国,乃是一个拥有古老祭祀法的国家,据说从不可考的古老纪元便已存在。 国家版图时大时小,也曾拓展到如大黎朝一般大小的疆域。 不过,自从道兴纪开始,涿国疆域一直只能勉强维持着约莫两个郡的大小。 但是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能经历如此多年而不覆灭的国家,肯定有其特别之处。 国王被称为“王尸”,本意为接受祭祀的王。 所谓的“尸位素餐”,便是指像尸那样居于主位,光受祭而不干事。 但实际上,涿国的王尸不光只会接受祭祀,还将涿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受到涿国百姓的爱戴不已。 然而,去年年中,涿国却发生了“泸池之变”,张栩略有耳闻。 据说前任王尸突然暴毙死在宫中,驻守在祭湖泸池的将领解龙,即刻举旗反叛,迅速清理了王尸京氏一族之后,登基称王,不称王尸。 解龙登基之后,径直废除涿国的祭祀古法,与大黎朝重新签订附属协议,每年上贡的贡品,比之前多五成。 大黎皇帝李朔没有立即同意,因为皇帝原本与涿国王尸京氏一族的交情不错,互有来往。 大黎朝廷上亦分成两派,就王爷李堪一党所提观点“出兵肃清附属国伪政权”,与太子李棣一党所提观点“拥立解龙为涿国之王”,彼此针对,争论不休。 最终,“拥立解龙为王”的太子派系勉强说服了皇帝,他们以“王尸祭祀之法过于邪异,早该废除,不若如此,南方难得安宁”的观点赢得此局。 皇帝自然还是以国家稳定为优先考虑,最后衡量之下,也批准了解龙在涿国称王一事。 圣旨南下,封解龙为靖南王。 …… 念及此处,张栩自是不想无端招惹上涿国王室争斗,这二人身份敏感,不能用之,于是开口道: “不必了,此番郡内的情况颇为凶险,景执道友只是一位炼气期修士,若是一同进去,只怕我与师姐无法相顾周全。” 少年的话语听着委婉有礼,实则杀戮果断,丝毫没有给出对方试图攀援之机。 再说了,张栩本身就给了王掌柜、陈阿聪等三人,那副用了“留声画影符”的卷轴,不缺这么一个带路之人。 见张栩说得如此滴水不漏,景执老道心中暗暗叫苦,如若错过此等良机,何时才能如心中所愿? 京致啊京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拖着如此一副残躯,是时候该豁出去了! “老道不怕死!前辈,”景执老道不可动摇地开口,“若是老道在带路之时置身于危险,两位前辈只管离去,无须救我! “二位前辈不知,自从去年南抚郡有异,阴阳二气大为失衡,郡中地形变化过大,便是土生土长的乡人也难以认清,若不是老道有一手独门道术,也是认不得路的。” 景执老道说完,深深拜在地上,无论乐浔如何想将他搀扶起身,也是不肯。 他此番已经下定决心,就算拼了这条老命给两位前辈带路,也要跟玄极圣地搭上关系,让景闻得以拜入阵宗一脉,习得阵法之妙,寻那“靖南王”解龙报仇雪恨! “景执道友如此坚持,可有其他请求?” 张栩缄默许久,开口问道。 通过“知福”神通,他知道这老道没有说谎,南抚郡的地形,确实发生了剧变,怕是陈阿聪他们也不认得了。 “回、回前辈,老道只求前辈能将我这顽劣徒儿收入玄极圣地……老道道行不足,不想这徒儿的修道资质从此埋没……” 景执老道因为激动而说话有些含糊不清,这是距离他们复国大计第一环的成功最近一次了。 只要能去到玄极圣地,以景闻九岁有炼气期三层的资质,再加上到时候我的那步后手……足以拜入玄极圣地! 小道童景闻,或者说涿国王女京玟,听得舅父一句“老道不怕死”,抵在地上的脸庞生出一阵悲怆,银牙咬得咯咯作响,最终,竟也忍住了哀求舅父别去的言语。 舅甥二人,有如丧家之犬一般东藏西躲,为的就是让自己拜入玄极圣地阵宗一脉。 我一定会按照舅父说的去做,学阵法,诛解贼! 舅父为了替我提高修行资质,足足耗去了四十多年阳寿! 京玟,你要牢记这无力之感!牢记这京氏一族被灭之痛!牢记这亡国之恨!!! 小道童握拳抵在地上,气机受到情绪影响,将石子碎成割肉的刃。 有意无意地,刺得自己双手皮破血流。 唉,不过九岁的小小年纪,竟要背负此等血海深仇。 张栩虽然知获了二者更多的隐藏信息,心情反倒愈发沉重。 他总算知道了【眼福】这厮当初对“致知”神通的注解为何意了: 全知,不一定是好事。 仔细想想,圣地招收弟子的时间是每年六月,去年六月正值涿国兵变; 今年六月,又恰好圣地遭遇魔道袭击不久,自顾不暇,没有招收弟子的打算。 难怪景闻此女资质还不错,却一直没有被圣地招收去。 也是这对舅甥命苦。 “我可说好了,事成之后,我只负责带你这徒弟到玄极圣地,至于拜不拜得进去,还要看他资质或者机缘了。” 五六息之后,少年缓缓开口。 若是得知此事,尚不能共情这对舅甥的必死之志,那便不能算是人了吧。 他如此想道。 道人,道人,仍为人。 第六十七章 锈蚀 “老道……拜谢前辈!” 景执老道哪里听不出这前辈已然答应? 他当下惟有连连再拜,以表敬意。 “道友无须如此,玄极圣地对待寻道之人,一向不会将其拒之门外。” 张栩延出一道气机,将老道扶起。 若是这景闻天赋当真不错,圣地也没有拒收的道理,灭族亡国之恨,亦能敦促其刻苦修行。 少年的气机没有立即收回,反而一跃,点中了那小道童的手背。 后者手背当即泛出青黄二色,说明其为木土双灵根的资质。 嗯,倒是颇为适合修行阵宗一脉之道。 “木土双灵根,此子符合入门条件。” 少年说完,将使用气见术的那一点气机撤去,继而说道: “南抚郡之异常耽误不得,还请柏师姐替我三人授予行令,我等即刻就走。” 乐浔与景执老道各自脸色肃然地立在一旁,即将面对未知之怪异,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柏鹭应了一声,向前数步,将右手抵在令行阵那坚实的壁障之上,其气机快若闪电,短短一息不到的时间,便顺利连上了坐镇于阵心的丘恒亮: “丘师兄,负责处理南抚郡除魔外务的两位同门到了,他们现在要与景执道友一齐入郡。” …… 南抚郡正中,一颗巨石之上。 盘坐着一名蓄着一缕黑须的修士,正是在南抚郡执行外派驻扎任务已两年有余的丘恒亮。 外派驻扎本该是个轻松差事,修为到了筑基中期方才能接取。 领了此等任务的期间,外派弟子只消管理辖区内附属道观的一些事务即可,无须再去与魔修或是邪祟斗个你死我活。 虽说此处灵气浓郁程度不及圣地,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阵风扫过,他的眉头紧皱而起,这股无处不在的血腥味,真是越发刺鼻了。 这南抚郡好端端地,怎么就变了这番模样呢?唉…… 贫道本还想继续在这南抚郡继续驻扎个数年之久的。 黑须修士无奈何地摇摇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破瘴丸服下,被血腥味所恶的鼻窍,转眼之间好受不少。 “丘师兄……负责处理南抚郡……除魔外务的两位同门到了……他们现在要与……景执道友一齐入郡……” 突然,耳边响起柏鹭师妹通过令行阵传递而来的声音。 虽说声音时断时续地,但不影响沟通即可。 “允!” 丘恒亮当即简短回复了柏师妹,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圣地若不再派人处理此外务,南抚郡迟早皆要化作一片死地。 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圣地来了两位金丹期师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此间怪异除掉。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妄想。 一道水属性气机覆盖主其双眼,黑须男子环顾四周,所见之处,无论是花草树木、岩石土壤,皆长出了斑斑锈迹。 奇怪的是,他的右眼所及之处,总有一道如影相随的黑色轮廓。 怪哉,像是有什么东西糊住了。 丘恒亮探出右手,往右眼皮上轻轻一碰,入手冰凉、坚硬且粗糙。 “嗖!” 他暗自吃惊,双手蓦然在面前做出如同擦拭的动作,一面由水属性气机化成的镜子悬在半空。 黑须修士望着镜中的自己,只见右眼皮上长出偌大的一块锈色铁片。 …… “允……” 柏鹭的右手依旧触碰着令行阵,收到丘师兄的允许之后,她左手朝着张栩、乐浔与景执老道各自虚点一下。 令行阵的三道气机就此飞出,没入三者体内,粘连如线。 这代表三人已被大阵所允许,能自由进出整个南抚郡。 “柏师妹……快些来替我……我右边眼窍被锈蚀……” 不待柏鹭将手从令行阵之上拿下,耳边又传来丘恒亮的请求声。 令行大阵气机彼此相接,张栩三人同样听到此话,彼此相望,脸上均是挂虑的神色。 “估计柏师姐要与我们一起进去了,我等一起去看看丘师兄如何?” 乐浔黛眉轻蹙,气机在经络中兀自加速。 “走吧,我领你们去阵心。” 柏鹭自胸口提上一口气,迈入令行阵之中。 “师父!……” 小道童景闻脸上泪如泉涌,眼看着景执的身影就要没入阵中,心中极为不舍。 “哼!……在此地好好打坐修行,等我们回来,知否?” 老道见到弟子神色懦怯,原本欲要严厉呵斥一句,哼了一声之后却是不忍,只是嘱咐弟子好好修行。 “是。” 景闻拜倒在地,五六息之后再抬头站起,此间只剩自己茕茕孤立。 …… 第六十八章 孢 “嗖!”“嗖!” 一支四人队伍正在林中疾步前行,迈步之间,几人身上的道袍猎猎作响。 进入令行阵后,众人先御剑而行,景执老道则蹭了张栩点苍赤金剑的“便车”,赶了好长一段路。 直到即将进入邑台县,柏鹭说起丘师兄发出求救之时是在邑林的巨石之上,被重重树木所遮挡,若是御剑接近,在空中只怕难以看清。 为了自身保险,四人在入邑林之前一合计,不如舍了高空御剑的法子,改为了用遁法前进。 一来不会像御剑而行那般,敌暗我明地早早暴露自身所在; 二来三位玄极圣地弟子皆是用惯了剑,用这种方式可以一边赶路,一边将气机覆在剑上,以求随时诛邪。 少年处于这支队伍的最末,既负责垫后,也为了遇到意外状况之时,有一点缓冲时间发挥“知福”的效用,争取快速寻出敌人弱点。 四人之中,遁法最为稀疏平常者,要属景执老道了。 其修为不过炼气期六层,基本是依靠气机下沉,裹住双脚来略作提速,也就没有什么灵活技巧可言,仅是比常人奔跑之时要快上一些。 这个过程中,少年听见景执老道偶尔踩中的绿叶均是发出别样的声响,心中不免疑惑,用气机遥遥摄起一片落叶,放到眼前一观。 那叶片还保持着冬季不可能存在的绿色,触感却接近于铁皮一张,其上的大小叶脉十分不自然,蜷曲着野蛮生长,宛如一只狰狞可怖的钱串子; 此外,叶肉上长出了密密麻麻、既像虫卵、又似疱疹一般的凸起,颜色暗沉,与锈迹相近,且伴有血腥味。 张栩对着那些凸起细细看过,“知福·契合”神通将此物信息列在眼前: 【木兰叶:受到祭级邪祟【锈】感染,正在喷出此邪祟所独有之瘴气。】 ……这般随便一片落下枝头的木兰叶,都有瘴气? 好在入令行阵之时,四人皆是服下了破瘴丸,短时间内不惧这所谓的瘴气侵扰。 张栩下意识地先以气机掩住了口鼻,再将双眼中的气机凝聚得更实。 两息之后,他赫然见得那片叶子之上,正在缓缓散发出一股裹挟在林间微风中而飘远的小颗粒。 如此细不可见的颗粒,断然不是像柳树、芦苇、蒲公英那种依靠絮毛而远飞的种子,反倒更像是另一种非兽非木的生命——真菌。 不得不说,这种细小颗粒的确很像真菌孢子,没想到这邪祟的传播方式竟如真菌那般,不知这其中有何关联。 单是一株染上锈儿病的花草,估计便能产生许许多多的孢子。 这些孢子随风而远迁,无物不附,附到岩石泥土上倒也罢了,若是附得人畜花草,经过一段时间便能继续壮大,这与外务卷宗上提到“万物皆染”的描述一致。 要是这南抚郡如西域那般漫天沙尘,罕有生灵存在就好了,此邪祟必然无法传播得如此之快。 可惜这南抚郡多山林,这些孢子也并非是在短时间内蔓延开来,而是以低毒性潜伏在人畜花草之上已久,直到覆盖范围从南抚郡正中的邑台县,扩散到四周邻县,这才骤然开始收割宿主。 难怪这南抚郡如此多老人小孩皆是难以幸免,这两个群体的抵抗力较差,难以抗过第一波孢子的毒性。 而一旦百姓化作了铜铁人像,就此成为了更多孢子生长的温床…… 若不是圣地反应较快,立即布下令行阵,这传染范围还能继续扩散,冲出南抚郡,直到如同脱缰之马,使得整个大黎一同遭殃。 若真的到得那时,此獠应能完整升级为灾级邪祟。 “快到了,前方巨石便是丘师兄坐镇之处。” 柏鹭的脚本略微放慢,让所有人听清。 景执老道闭着眼感受了几息,倏地如此道: “不错,那块巨石之前本是一处温泉,本为火中水,处在邑台县、邑林正中,名为“邑汤”; “南抚郡异常之后,阴阳二气严重失衡,五行剧变,此火中水化作了土中水,巨石之中镂空,蕴含清泉在其中,倒是对丘前辈的修行有所增益,是也不是?” 说完,老道略微佝偻地站立着,长出几口气,调节了一下因赶路而产生的呼吸不畅之感。 柏鹭闻言有些愕然,语气间不由得带了几分讶异,点头赞道: “景执道友的这一手独门道术,却是颇为准确的。” 张栩与乐浔彼此相望一眼,透过树林空隙之处,仅能见到一点巨石的模样。 过得五六息,景执老道睁开双眼,作揖道: “柏前辈谬赞了。老道已调节好,咱们是去看看丘前辈如何了?” 柏鹭轻轻颔首,对着少年少女道: “不错,既然景执道友已然无碍,我等还按刚刚的顺序前进即可。” 乐浔也不拖沓,手按在剑柄上低声道: “走吧,小心为上。” 张栩应了一声,继续以垫尾的身位,跟在三人面前缓缓前进。 四人走出了树林,将那块巨石尽收眼底,但却暂时不见丘恒亮。 “铮!铮铮!” 巨石背后突兀传来急促的短兵相接之声。 四人摆出攻击架势的瞬间,两道怪影从巨石后方迅猛冲出,格格作响地缠斗在一起。 这两道怪影如同宿敌,彼此抢攻之时丝毫没有留手,震荡着的浓厚气机甚至将地面击打得龟裂开来。 一道影子是个人形,脸上长出凹凸不平的杂色金属,将五官完全遮挡,其身上没有金属,但却罩着一片污泥浊水; 另一道影子则作不规则状,在半空中蠕动不已,粗略看上去,就像一堆细微至极的蜂群组成的触手。 人形怪影一见到柏鹭数人,立即急不可耐指了指巨石。 但是碍于脸上被金属所钳制,其嘴中脱口而出的,是些含糊不清的词语。 张栩盯着那道人影看了两息,往巨石方向猛然冲去: “人影是丘师兄!乐师姐护住景执道友!” 另一道触手影子见到少年往巨石之上腾挪而去,当机立断地瞬间下沉,似乎要没入地中。 “啊啊!” 人形怪影心急如焚地抬手一合,一只泥浆巨手蓦然从地面冲出,狠厉抓住那道触手一扯! 触手影子化作两半,但却没有丝毫没有一丝停滞,迅速钻入了地中。 “啊啊啊!!” 丘师兄化作的怪影大喝一声,急痛攻心! 第六十九章 初战 其出不出,间不容发! 十万火急之际,张栩将少许气机灌入脚底,猛地一跃,举身飞起丈许高度,飒然登上巨石。 他据石而坐,将冲过下丹田、完成一周天的气机陡然拔高而起,直奔右手。 左手中指及无名指内弯,大拇指压住中、无名指指尖,此手印诀式名为“道指”。 阵宗弟子会在相对安全的情况下,通过此手诀与阵心之,用气机引得天地间一丝道炁进入体内,以此壮大阵法威能,并强化阵法与自身的联系。 唯一的缺点是,如此使用道炁,导引者自身需要一直处于阵心之中,直到将身上的道炁缓缓散去,重归于天地之间,才能移动。 一旦导引道炁的过程中,导引者遭受种种外力干扰而离开阵心,道炁便会在急剧消散的同时反震身体,造成血液逆行,并掠气机而散。 “嗤、嗤嗤!” 地中突然刺出三道通体锈迹斑驳的尖刺,直取坐在巨石之上的少年! 鼠辈,竟还敢回头试探! 乐浔咬着银牙,抬手一刺,再做一劈一斩,泯邪剑分出三道青色剑光,悍然射向那三道铁刺。 筑基中期修士所发出的剑光,威力本就不容小觑,拥有风属性异灵根的乐浔,所发剑光更是犹如风驰电掣! “铛、铛铛!” 柏鹭略略背对着这处兵器相接的地方,反应要慢上些许,当其才堪堪将气机注入细剑时,乐浔的剑光早已将那三道铁刺拦腰截断。 地上只剩三根破铜烂铁。 “吼!” 邪祟化身吃痛惨叫,见这一手试探性质的攻击,换来的是断肢之痛,当下不敢恋战,舍了那三根铜铁触须,拱入土中仓皇而逃。 少女关切地望向巨石上的身影,见到后者微微颔首表示无碍,略略松了一口气,继续注意着地下的动静。 张栩心知那几道铜铁触手,便是邪祟【锈】的化身所操纵,其本体正在寻求破阵而出,继续蔓延至其他郡县,再掠得百万人畜之精气,邪祟实力必能再进一步。 到得那时,可就不是筑基后期的自己能对付的了。 刚刚邪祟化身与丘恒亮缠斗,锈蚀了后者面部,使得令行阵西北方气机变得薄弱。 而邪祟【锈】本体所在的潜山,距离大阵薄弱之处,不过十二三里的距离。 只消这邪祟将化身收回,两者相交汇,就有不小的胜算,能冲破令行阵西北方的薄弱之处。 想破阵而逃?呵,痴心妄想! 少年右手高举,五指大张,一道无色无形的道炁自右手掌上生出,宛若涟漪一般,迅速在整个南抚郡荡开! “嗡——” 大阵为之轰鸣! 丘恒亮的脸色虽然被厚重的混杂金属所阻隔,但依然掩盖不住其眼中所流露出的骇然。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竟忘了快些坐定运转气机,解去自身身体的异样之后,再与柏鹭师妹交代一声事情经过。 丘恒亮心中是如此暗忖: 此人竟有如此高超的阵法造诣,莫不是……阵宗一脉的大师兄谢新来了? 是他接了此次除魔外务? 柏鹭手中握着一把细剑,剑柄上末端的红色流苏缠在她的手腕上,随时能够扫出束缚力极高的一剑“蛇缠”: “丘师兄,是你吧?怎弄得如此狼狈?” 刚刚发生的一切,实在过于匆忙且混乱,若不是张栩大声提示,柏鹭甚至要认为丘恒亮这道怪异的身影也是敌人。 这身影是丘师兄,那道遁入地中的怪影又是何物? “……唔。” 丘恒亮回过神来,点点头算是回答,将身上宛若污泥颜色的甲诀撤去,现出极具玄极圣地辨识性的月白色道袍。 撤去甲诀,那些污泥模样的物事即刻洒落在地,看着此景,丘恒光旋即记起刚刚从地底遁走的邪物,愧痛地以双手覆面。 自己原本以为常驻这南抚郡是个美差,每日处理一点依附圣地而存的道观事务,偶尔需要施助,也仅是做个罗天大醮罢了,对于筑基中期的自己而言,没有丝毫难度。 直到今日差些赔上性命,他才幡然悔悟,自己实在是疏于实战了,与那邪物不过接触了半盏茶时间,便落得了如此下风。 若非三位师弟师妹及时赶到,自己的后果不堪设想。 “师兄……?师兄当快些运转气机,将体内异常驱除才是!” 柏鹭见到眼前身影上的月白色道袍,再细看体型确为丘恒亮本人,心中原本稍安; 然而见到其突然失魂落魄,柏鹭也大致猜出,是走了那邪物,状况定然不容乐观,丘师兄是以心灰意冷。 于是,她再劝诫道: “师兄你可是此间圣地弟子中,外派年数最长、经验最多的那位,对这邪物了解最多,可莫要如此失态了。 “无论如何,我等四个同门筑基修士在此,只要齐心合力,也有不少胜算。 “若是如同一盘散沙……那还谈些什么合作制胜呢?” 师妹说得对…… 自己真是过惯了安乐日子,一味躲在这南抚郡的一隅,便能岁月静好地度过这一辈子了? 可笑啊! 被柏师妹如此苦口婆心地劝说,丘恒亮心中虽然依旧微苦,但总算有了些回应。 他颔首应下,运转水土两种属性气机,按照《玄天诀》路线,逐步冲过上、中、下三个丹田,最后经由双手与脸部同时放出。 “啪啦。” 四五息过去,在自身气机的强力驱逐下,丘恒亮脸上覆盖着的锈色金属,一点一点地从脸上中拔除,掉落在地。 …… 褚县,北上的官道上。 沿着此路,可以径直到达郡外的宁同城。 潜山所在的方向,突然刮来一股夹杂着暗红色颗粒的腥风。 其所经之处的官道上,那几个原本瘫倒在地、窒息而死的“雕像”,突然“喀嚓”地发出一声闷响。 “嗤!” 又是一声异响,地面拱起一座小丘,随后有物事破土而出,赫然是那刚刚被乐浔斩伤而逃的邪祟化身。 这化身与空中那股暗红色腥风合并为一,不分彼此。 邪气汇聚,最终重回其筑基后期的境界。 这股腥风声势浩大,怒号着从官道上席卷而过。 那几个苦命百姓,舌尖外吐且神色痛苦的遗体,陡然支离破碎,数人化作一股铁屑,没入腥风之中。 其气息骤然拔高,隐隐达到筑基后期大圆满的境界! 第七十章 囚邪 风飙生惨烈,雨雪暗天地。 那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气冲天而起,将四周的泥土、花草、树木、一动不动的虫豸,乃至人类雕像,悉数粉碎成为齑粉,没入这团变幻无穷的邪影之中。 这些被碾碎的物事,彼此之间皆有一个共同点——坚如铜铁,锈迹斑驳。 祭级邪祟【锈】布局一年有余,经过如此久的转化,这些物事早被邪祟孢子转化,变作介于金属与本质之间的属性。 勉强能成为它增强本体的耗材。 若是有人在这南抚郡西北方向的官道上,目睹适才所发生的一切,必定要被这股暗红色、满是血腥味的烟雾状邪祟吓得胆丧魂惊。 那是怎样的一种大恐怖?官道附近,在这短短的瞬间内,除去天与地,变得空无一物。 就连地上的泥土,也被平白地削去了几分几寸。 举目之下,皆为一片苍黄的不毛之地。 仿佛褚县的这一隅不似人间。 直到十几息之后,烟雨才重新从天缓缓而降,落在被削开的新泥之上。 哼,空前强大! 不仅刚刚化身被那贱人断去的部分躯体尽数补回,老子浑身气息甚至还出现了久违的松动,迈向筑基后期大圆满! 这个难以形容其外表的邪祟,于此刻变得愈发庞然。 “吼!——” 它咆哮如雷,发出非人的尖嚎。 破阵!蔓延!潜藏!杀人!晋阶! 随着其内心涌出数道念头,“嗤”地响起一道撕裂声,宛如巨大阴魂一般的形体,对着令行阵薄弱之处猛冲而去。 在这过程中,其身形不断翻涌、收敛、凝实。 其巨大身形化作一根青红两色交织的生锈尖锥,以搅动风云之势长驱直入,径直刺入了肉眼不可见的令行阵。 其表面的铁屑四散而开,露出锈层之下的烟雾状的邪祟本体,尖锥通体巨震,前进之势大为减缓,就像戳进了一处难以脱身的泥潭。 该死!邪祟怨毒地吼叫一声,将自身原本前冲的力道竭力横划—— 改刺为斩! “嗤啦!——” 令行阵竟被如此蛮力撼动!一道细小的口子陡然出现! 这口子再开大两尺!我就能出得此阵! 见到此方竟然有效,邪祟心中暗自耍狠,凭空再生一道蛮力,将口子继续划拉得更加洞开。 “嗡!——” 身后隐隐传来了异样的声音,声如洪钟,绵延不绝,颇有扫荡八方的气势。 是那些修士追来了?邪祟心头突兀浮现出此念。 不,筑基期修士的遁法绝不可能如此之快! 它随即否决了这个想法。 “嗡!——” 那道经久不息的声音却愈来愈响亮,愈来愈靠近。 用不了多久,便能赶至此处! 这声音是……天地道炁?! 念及此处,此邪祟变得狂恣。 快!给!我!斩!开!只消两尺! 事实证明,走投无路的狗,是能跳墙而逃的。 令行阵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响声。 一尺三寸!一尺七寸!两尺!哈! 邪祟疏狂一笑,身体尽数钻进令行阵的破洞,猛然直奔阵外。 从今往后,老子海阔天空,杀人放火,逍遥自在! 它的躯体猝然一滞,就这么堪堪停在令行阵大开的洞口之前。 怎、怎地动弹不得了?! 就在邪祟骇然失色的当头,张栩所发的天地道炁一阵长鸣,后发而至,以一圈的样式没入整个令行阵的阵壁之中。 少年的心念在此刻,与盖住了整个南抚郡的庞大法阵紧紧相连。 “此阵名为令行,由两名筑基修士轮流主持,七十二名炼气修士为辅,郡中若干至灵之物为阵眼—— “令行禁止,自然有的是办法让你停下!” 邪祟【锈】的四面八方传来张栩的声音,宛如天雷滚滚! 是那个坐在阵心巨石上的修士声音!直娘贼!他是如何做到的?!莫非他是金丹修士?…… 不待此邪祟心中求生念头如何翻滚,再做何种挣扎打算,它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辛苦破开两尺宽的洞口,瞬间被重新封上。 彻里彻外,完整如初。 “吼!” 少年丝毫不睬此獠杵在那里无能狂怒,浓厚的筑基后期金属性气机注入令行阵之中,阵壁接连泛起道道白光。 刚刚破洞之处一阵变幻,猛然戳出一道纯白尖锥,在刹那间,倏地刺穿邪祟同样的为尖锥状的身躯。 来啊!跟我击剑啊! “滋啦!”邪祟被刺中的部分,即刻冒出焦臭的烟雾。 “喝啊!——” 它止不住地鬼哭狼嗥起来,尖锥状的身躯剧烈抽搐,紧缩为一个圆球。 老子拼了!不若如此,会死在此处! 生死存亡之际,圆球浑身肿胀,“噗”地一声,表皮上突出数不胜数的锐利且悠长的尖刺,将自身瞬间经由这一反推之力,远远脱离了阵法衍生出的纯白尖锥。 “啪!” 邪祟紧缩而成的圆球反推之力用尽,重新掉在离官道不远的沟壑之中。 老子拼尽全力,总算能动了!直娘贼,赶紧走! 【锈】心中战栗且狂喜着,遁入泥土之中,消失不见。 …… 邑台县,阵心巨石之上。 张栩长出一口气,苦笑着睁开了双眼。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此獠隐隐有筑基后期大圆满的气息,击伤它容易,但若要让它完全留下,却是难上加难了。 不过此番收获也不小,重创了这厮,其伤势颇重,即便是邪祟之身,没有个五天三日的静养,根本恢复不了适才的境界。 以此獠欺软怕硬的心性,这几日只怕是要重新深潜于暗中,不敢冒头。 无妨!你不出来,我等数人去你老巢寻你便是! 第七十一章 固阵 适才发生在郡内西北部的巨响消退之后,整个南抚郡重归于寂然无声。 丘恒亮原本在正襟危坐着运转气机,驱除脸上那一块最开始出现、也是最为难缠的锈铁,却听见西北方似乎隐隐传来斗法声响,随即,自己右眼之上的异样感骤然分崩离析。 作为此令行阵的主持者,丘恒亮与柏鹭二人,只需在这巨石附近,便能感应到大阵的西北处发生的激烈战斗画面。 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不仅禁足了妖邪、修复了破洞、且以大阵那坚固无比的气机化为尖锥,反伤妖邪! 如此痛快淋漓!如此称心快意! 丘恒亮只觉得身体的病灶与忧心的来源同时被抹去,全身猛然涌出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舒畅。 他敛了运转的气机,长出一口气,张开双眼,再次一观那端坐在巨石上,少年同门的模样: 嗯,此人不是阵宗大师兄谢新,后者我曾见过几面,远不如此人这般年轻、俊秀且泰然。 那此子到底是谁?竟然能以令行阵此种防御性阵法制敌?此种手法我可闻所未闻! 嘶,对了!有一人我未曾见过,却是圣地之中阵法造诣最高之人,是那阵宗真传弟子——张栩! 蓄着黑须的丘恒亮骤然念头通达,对守在自己身前的柏师妹轻声问道: “多谢师妹开导,我已无碍了……现在主持阵法之人,可是阵宗真传张师弟?” 柏鹭颔首回道: “不出丘师兄所料,正是张栩师弟。” 丘恒亮闻言心中大为欣喜: 噫,天不亡我!有了此人相助,这南抚郡大有可能恢复如常,此差事仍可做得。 “嗡……” 突然,天地道炁融入阵法的声音打破了此地寂然,被令行阵罩住的南抚郡,在这一段绵长的沉闷作响之中,好似重获了一丝活力。 巨石之上,张栩心中正做如此打算: 以道炁固化了令行阵,如此一来,这厮是难以逃出郡外的了,这会儿估计是躲回了潜山的老巢之中舔舐伤口。 不过,依然需要再防一手。 以此獠胆敢用化身袭击丘恒亮来看,险些将令行阵破去,阵心也得好好守住才行。 刚刚利用道炁固化法阵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需将那几株做为阵眼的灵物位置略作调动。 南抚郡是一个产药材的名郡,所以用于做阵眼的灵物便也就地取材,皆是数百年年份的药材,灵气盎然。 少年左手掐道指,右手朝着西北方向虚握,将代表了“金中水”的三百余年年份麦门冬,以天地道炁佐以转化,毫发无损地放置到正西方; 再将正北方那五百余年的白术弃之不用,改为用代表“水中木”的黄苓; …… 若是按照此法调整,法阵气机生生不息,内外兼济,变得更加牢固不说,还多了一道防护。 半盏茶时间过后,在【眼福】以及自身过硬的阵法造诣之下,整个令行阵焕然一新,在张栩的眼中,眼前的大阵显出如此字体: 【周天令行阵:以两位筑基期修士轮流为阵心,七十二名炼气修士为辅,五株数百年灵物为阵眼,有令行禁止之效用,能自动困住金丹期以下邪物,阵心五丈之内亦有一道小阵,可护住主持之人。内外双阵,坚如磐石。】 “叮——” 阵心巨石周围响起一道轻鸣,五丈之内,被多出来的一道阵壁紧紧护住。 乐浔与景执老道皆以神识触碰这道内阵,只觉得牢固无比,心中各自惊叹。 “妖邪虽说已被法阵重创,但是其如今潜藏至暗处疗伤。柏师姐,接下来仍由你与丘师兄二人轮流接手此阵。 “这法阵被我改动过,除了比原先更加坚牢之外,阵心也多出一道同样难以撼动的内阵,你们可放心主持法阵。 “至于我等,还需继续执行除魔外务去,寻到潜藏的妖邪并诛之。” 张栩端坐在巨石上,将接下来的安排说出。 “好,便依师弟所言。” 柏鹭与丘恒亮互相点头示意,同时应下。 清冷美人伸出手去,要搀黑须道人一把,后者笑着轻轻摇头,缓缓站起。 柏鹭便神色自若地走至阵心,伸手触碰巨石,并在张栩跃下之后,她亦纵身一跃,驾轻就熟地替了少年的位置。 “让张师弟见笑了……丘某真是汗颜。 “哦,跟师弟同来的是剑宗一脉的乐浔师妹吧?此前在圣地也见过几面。” 丘恒亮不属于圣地的剑、阵两脉之一,其本为散修,修至筑基初期之后,才入了圣地,跟在乾清子门下炼丹。 第七十二章 陈家村 丘恒亮话音刚落,景执老道“啊”了一声,愕然看向了站在巨石旁边的少年人。 京氏一族所掌握的祭祀法,经历“太一仙衰”一劫,对于卜算之技早已变得极为薄弱。 便是自己与景闻二人北上大黎,在这南抚郡之中得以苟活一年有余,还是献玉帛以祭祀,方才勉强沟通了祖灵得到的谕令。 难道祖灵谕令中的“京氏复辟机缘在玄极阵宗”,指的是这少年? 老道心中迅速闪过此念,张了张嘴,白须抖动,就要说话。 “方才咱们说好的条件,我不会再变。 “你的弟子我只负责带到圣地,进行入门考核,其余之事我一概不出手。” 张栩看了一眼景执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其似乎又要酝酿些什么哀求的话,摇摇头阻止了后者的举动。 “……是,谨遵张前辈之意。” 景执老道不敢再多说什么,惟有恭敬再拜。 “丘师兄,不知这南抚郡可还有百姓幸存?” 少年转向黑须道人问询。 “呃,自是有的,不过幸存的皆是一些妇人。这妖邪所致瘟疫甚是怪异,凡人男子皆是难逃被铜铁覆身而死……” 丘恒亮回想起刚刚自己差些也要变成这番模样,不禁有些后怕地顿了顿,继续说道: “唯有妇人依然能活,但是其关节却会愈发晦涩,到得最后几乎动弹不得,只能倚靠铜铁金银之物,吸取铜铁之精以度日。” 丘恒亮所述与陈阿聪说的基本一致。 乐浔站在一侧,心中微动,也向黑须道人问道: “敢问师兄,那些妇人赖以生存的铜铁,可曾补充过?” 丘恒亮沉默了两息,这才开口道: “乐师妹无须担心。那些妇人,每过数日便能得一块铜铁,有些人甚至能得到更加珍贵、续命更久的金银块。” 整个南抚郡的女子,怎么说也有十来万人。 无怪乎小妮子闻言大为不解,开口再问: “这是为何?是有哪些行善之人,专往这些女子身上施些钱财?” “并非如此,”黑须道人摇头否认,“没有什么行善之人。往所有女子身上放了铜铁金银的,我猜是那妖邪……” 丘恒亮此言一出,除去坐在巨石上主持周天令行阵的柏鹭,其余三人皆是讶然,随后沉默。 张栩更是盯着丘恒亮几息,以“知福”获知其所言为真。 “多谢丘师兄解惑,师兄在这阵心只管好好安歇,那妖邪入不得这内阵。 “我等这便去执行除魔外务,好教早日还南抚郡一个安宁。” 丘恒亮知道少年少女是来执行除魔外务的。 张栩能将这令行阵改动得如此固若金汤,已经算是尽了不知多少同门之谊,当下他也不好再作挽留,只好笑了笑道: “那便祝张师弟、乐师妹二人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 潜山,本是一座不算多高的山丘,如今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景执道友,你是说,那一整片都是潜山?” 乐浔望着一片双眼也收不尽的高耸入云的山脉,不禁面露一丝难色。 “……回禀前辈,正是如此。” 老道大感窘迫,唯恐自己惹恼了两位前辈,但是事实如此,他也只能如实回答。 “那褚县的陈家村在哪?” 张栩盯着山脉看了许久,突然问道。 “就在前方不远处了,原本这陈家村是在潜山后方,南抚郡剧变之后,陈家村南移了百余里。” 第七十三章 旧簪 废井苔冷,荒园露滋。 景执老道站在院子左侧,看了一眼地上的水井旁边,长满了说不上是锈迹抑或是苔藓的物事,他再往井中一探,见到倒映出鹤发鸡皮的自己。 我也命不久矣了,死前可以亲眼见到景闻入门玄极圣地,倒也不负王尸姐姐之托,没忘了履行京氏祖灵谕令。 至于景闻能否复辟涿国,老道心中其实并没有底。 祖灵谕令只是非常模糊地指示“京氏复辟机缘在玄极阵宗”,京氏的何人、何时、几成把握能让京氏一族复辟,祖灵都没有详述。 因此,他反倒只希望景闻能好好活着,将京氏王尸的血脉延续下去,由后人去做这件艰难的事。 这孩子从小学习祭祀术的天赋颇高,却因为这道兴纪的天地灵气异常不适用于祭祀术而无法印证祭祀术成果; 她又转为学**王之术,虽然对于权谋不如何擅长,但到底也兢兢业业,十分勤恳; 然而到头来,她甚至不能见到王尸姐姐跟姐夫的最后一面…… 我这外甥女啊,命途多舛。 良久,老道的白色长须微微颤动,从口鼻之间长出一口气,混入这南抚郡的烟雨寒露之中,叹道: “物有千变,人有万变。若要不变,黄土盖面……” …… 宁同城中,陈小珍双手轻抚卷轴,闭眼感受着地上那从小伴随自己长大的大黄,前尘往事不断在脑海间溯回。 十六年前,它不过十一二寸的大小,常常黏在自己身后跟着出门,一副虎头虎脑、追蜂捕蝶的憨厚模样; 九年前,它在半夜里被揍得遍体鳞伤,却依然死命咬住那蟊贼的大腿,从紧紧闭合的牙缝里挤出呜咽与怒吼,一副英勇模样; 两年前,它开始垂垂老矣,毛色黯淡,皮肤松动,每日要睡许多个时辰,唯独对着自己的时候,尾巴仍会勉力摆动,一副放心不下我的模样…… 陈小珍悲从中来,眼角再次湿润。 “屋中似是有一人,要进去吗?” 乐浔自窗外略略一观,见到一个男子身影跌坐在床边,兀自不动,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于是回过首来问询小师弟。 “我且问问此间主人,”张栩阖上双眼,在心中沟通远在宁同城的那副卷轴,“屋内似有一人,可要进去看看?” 陈小珍闻言却是轻咬嘴唇,发怔许久,没有言语。 “阿珍,张道长问你话呢?” 王掌柜见身旁的女子久久不肯回答,轻轻触碰其手背,却见后者惊慌失措的将手收回。 “有人?怎么会呢?不可能……” 陈小珍诧愕地嘀咕着此话。 “这是什么话?你家里不是还有你爹吗?” 一旁的陈阿聪挠了挠头问道。 “我爹,呵……他怎么可能在家?怕是早就死在哪家酒肆里了。毕竟陈敬荣他呀,是个酒仙转世呢。” 提及父亲,陈小珍的措辞从一开始的揶揄,逐渐变得激烈: “这人每每酒醒了,便要找到我娘,抢几枚铜钱去沽酒。 “自我懂事起,家里的事他从未理会过,整日在酒臭味里过活,偶尔醉醺醺地写些狗屁不通的文章。 “后来我娘病死,陈敬荣竟将我娘从娘家带来当嫁妆的的唯一玉簪典卖,呵!我听村人说,他就此换得一个半月酒钱!足足三年,不见其归家。 “家里只剩大黄陪我过活,足足三年!……” 陈小珍气得浑身抖如糠筛,将不知对父亲压抑了几年的深恶痛疾,悉数宣泄而出。 “烦请道长开门一观,若真是陈敬荣此人,还请道长帮我将其丢出房外,此人,不配坐在这屋内!” 突然,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又如此开口。 “……既然如此,我等便先开门看看吧。” 张栩对着小妮子点了点头,后者以气机渗入门缝,将插着的门闩轻轻拉开。 “吱呀——” 乐浔推门而入,张栩紧跟其后。 二人均见到床边跌坐着的中年男子,其身上同样覆满了一层金石之物,泛出灰黑之色。 【陈敬荣遗体:五十一岁,身患重症“锈儿病”而死,嗜酒如命……】 “知福·契合”发动,少年顺利得到了一些信息。 一旁的少女没有如此方便的神通,只能放出一丝气机,没入人俑之中。 此人是陈小珍的某位近亲吧?身上发出的气息跟她极为相近。 乐浔心中如此暗自揣摩,刚要说话,却听见少年以气机传音道: “此人应是陈小珍生父,但毫不顾家,为其女所恶。” 啊?竟是这样…… 乐浔默然颔首,没想到一个不顾家的父亲,最终的归宿竟是家中。 不知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按理来说,男子会在半道上就成为人俑才对…… 张栩同样想不通这一点,在房间内踱步检查。 除去中年男子靠着的床,仅剩下一张覆着铜镜的桌子、一张读书写字用的矮几、一个蒲团。 乐浔却突然见到这中年男子化作的人俑,虽然临死之时神色十分痛楚,但其手中竟往怀里探去,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第七十四章 解铃人 这封带着悔意的信,不知是何时写就,若是此信内容属实,陈敬荣应该在离家出走后一年左右,便去某处矿洞做起了苦力。 张栩回顾着刚刚用“知福”获得的信息: 此人作为一个家道中落的文人家庭的子弟,从小虽也发奋读书,然而如今大黎之科举,经历了两千余年的变化,早已朱紫难别。 非是有点墨水在肚中便能考取的。 其背后涉及到错综复杂的关系,常人没有接触到门路,根本难以进入其中。 陈敬荣在娶妻之前六年,均参加了秋闱。 在妻子吴漪生下陈小珍之后,改为两年一考、甚至三年一考,如此再考六次,直到陈小珍二八年华,自己竟是始终不中。 他自懂事起,在做的事情便是读书,未曾想,如今女儿都长大了,自己仍连乡试都不曾中得。 而从小接受的启蒙,让陈敬荣不肯听从妻子吴漪的劝告,心中始终认定已经逝去的父母所说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他屡试不第,再加上没有钱维持生活的路子,只靠吴漪的一点绣工所得铜板勉强糊口,陈敬荣不禁心力交瘁,大病了一场。 来为他看病的大夫捋着胡子,略略把脉,开了一剂不痛不痒的药,竟然当真治好了他不得志的心病。 倒也不是那大夫妙手回春,只是因为此药需以酒做引子。 陈敬荣觉得此醇香之物大善,比那半日才能熬出来的乌黑酸臭汤水,好使千百倍! 自此,他嗜酒如命,在日日烂醉里,反倒觅得一丝活着的实感。 作为一个成家的男人,陈敬荣这一生自然是活得大错特错; 但是在背后推波助澜、酿造悲剧的科举制度,也脱不了干系。 少年正在默然转动心念,却听见乐浔那边发出了一点动静。 “啪嗒——” 少女站在那张梳妆台前,拿起铜镜旁边那个落满了灰尘的木盒,手指微动,运用气机将尘土抚去,这才缓缓打开。 其中铺着一条软布,印子修长,一看便知是收纳首饰的盒子。 小妮子不做言语,默默将木盒拿过,当着张栩的面,将玉簪轻轻放入木盒之中的那道压痕上。 不偏不倚、不多不少。 陈敬荣死前,面向着的物事,赫然是那张覆着铜镜的桌子。 而桌子上除了铜镜,仅剩的物品便是这平平无奇的木盒。 师姐的心思真细腻啊。 此人的遗愿,大半就是将玉簪放回盒子之中。 木盒虽老,但是对于陈敬荣来说,就是玉簪的归处。 就像他的归处,非是矿洞,更非酒肆——仍是这间村口第二户的、围着篱笆的破旧茅屋。 “呼——” 一阵冬日的穿堂风自窗口袭入,拂得少年与少女的道袍猎猎作响,也吹得那张信纸翻覆过去。 张栩将信笺翻过,只见背后还有九个歪歪扭扭的字: 阿漪、小珍,原谅我,可否? “呜呜呜……” 少年对着乐浔颔首,为其细心的举动点赞,继而默默听着“留声画影符”在宁同城的那一方,传来陈小珍泣涕如雨的声音。 嗯,自己大抵不必将陈敬荣的人俑扔出去了。 …… “笃笃笃。” 几声扣门声过后,张栩拉长着声音,道了一声“叨扰了”,用气机自门缝中渗入,拉开门闩,再将房门推开。 房内的家具比陈小珍家中要多些,木床、八仙桌、太师椅、凳子等等家具皆有。 木床之上瘫着一位中年女子,床边的凳子上还背对着三人坐着一位年轻女子,似在服侍床上的女子。 若不是二者一动不动,并且身上的衣服覆盖着灰尘,那会是一副再正常不过的温馨画面。 “贫道是来此攘除锈儿病的道士,受朋友陈阿聪之托,前来一探陈家伯母与陈家姐姐。” 少年并未随意进门,先提气而叙,声音洪亮。 无人回应,亦不见那两位女子有何动作,似是由于锈儿病,已经无法动弹。 张栩缓缓吐出一口气,与乐浔踏门而入。 景执老道不认识陈阿聪,自然不便进入,只得站在院中,静候两位前辈。 在少年“知福·契合”神通给出的信息中,二者皆为锈儿病重症,但依然活着。 “冒犯了。” 张栩告罪一声,伸手去碰那年轻女子的小臂,打算尝试着沟通此女与“留声画影符”那边陈阿聪。 虽然她可能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但是以自身气机为沟通纽带,连接二者,倒是可以勉力一试。 此女的左小臂仍有弹性,倒是与生人无异。 就在少年刚刚点出一丝气机之时,年轻女子陡然右手迅疾一握,钳住少年点在自身左臂的食指! 一小块锈迹斑驳的铁片猛然自张栩手指上生出! 第七十五章 游子归乡 由于与少年少女的修为之间存在着巨大差距,并且此刻半空中还悬着一把利剑,直指坐在圆凳之上的女子。 陈阿梓心中甚急,许是“锈儿病”也将她的思绪变得晦涩,她有几个念头闪过心际,一时竟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应对: 这少年修为如此了得,我还该对他们出手吗…… 这二人看其外表,亦不像上次偷摸进来的盗匪…… 若是此间只得我一个也罢了,可是阿娘也在…… 不行,我不能对这二人出手…… 啊,他、他拿些什么东西,是要杀了我吗?…… 她正在苦恼之间,却见到那翩翩年少的道士从一个小袋子之中取出一张符箓,陈阿梓的神色终于全然化作了惊惧。 张栩虽说用手取出“留声画影符”,本身视线仍一直停留在陈阿梓身上,也就顺利获得了后者刚刚生出的数个念头。 看来,她虽然成为了跟邪祟【锈】有关联的“锈儿婢”,但却依然能按照自身的意志行动。 留声画影符被少年注入气机,落在地上倏地展开。 就如一面直立的琉璃镜一般,但却吓得陈阿梓勉力张开双手,想要以此抵挡可能会落在中年女子身上的攻击。 “小妹、梓妹?是我啊、是我啊!我是大哥!” 嗯?那道符箓怎地传来了如此与大哥相像的声音? 陈阿梓疑惑地倾耳,听到适才落在地上的符箓之处,竟传来自己许久未曾听见的大哥嗓音! “大哥?……” 坐在圆凳上的女子不禁陡然瞪大了双眼,细细看着那一面“琉璃镜”中现出陈阿聪的身影。 “呵,就算如此传神,怎么可能是大哥了…… “不过这符箓倒是厉害,竟能将大哥的影子如此显出,与他亲身所至无异……” 陈阿梓一时竟然不信面前之人便是大哥,双眉不展,眼中却是久违地湿润起来。 虽然当初自己让大哥千万莫要回来,自己与阿娘仍能苟活,男子回来却要丧命。 而随着日月轮转,身子不便、只能维持坐姿,但却仍能思考的陈阿梓,不由得对这个在外生活的大哥愈发想念。 大哥你可还好好活着?有没有偷偷打算归乡?这锈儿病一日不好,便一日不能亲身见到大哥…… 我没能好好照料阿娘,她患了锈儿病之后,一直都无法与我说话…… 女子想起伤心处,泪滴从眼眶中垂落。 “小妹?你怎地哭了?阿娘如何了?让我看看……” 宁同城中,陈阿聪同样红了眼眶,强忍住泪意。 “谁是你小妹了?你不过是那道士化出来的影子!非是真人!” 听到那影子竟敢提及阿娘,陈阿梓愤然出声。 “我是,我真是陈阿聪啊!是你大哥……” 陈阿聪急得抓耳挠腮,突然想起来许多可以自证身份的往事,急忙叫道: “是了、是了!陈阿梓你八岁还尿床!第二天起来炕上一股骚味! “你十岁把西瓜籽儿吞下去,被阿娘说明年会从肚子长个西瓜出来,嚎了整整一夜! “十三岁更离谱,把村里的……” “啊!——”陈阿梓惨叫一声,若非自己身体有恙,碍于双脚无法随意走动,早就冲过去将他打趴,当下只能将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赫然打断了陈阿聪: “我信了、我信了,你就是那个臭大哥!住口、莫要再说了!” 陈阿聪识相地点点头,应了一声: “好嘞,小妹。” …… 陈阿梓依然保持着坐在圆凳上的姿态,只不过脸颊飞出一片殷红,被大哥这夯货害惨了…… 这两位居然是仙人门派的仙师!是前来攘除这锈儿病的高人! 难怪那少女不仅美极,还有一股超逸绝尘之灵动; 那少年更是不凡,其修为无比深厚、气质萧然尘外、模样眉清目朗,哧溜…… “两位仙师请了,刚刚冒犯了两位仙师,奴家身子有恙,难以施礼,还请两位仙师恕罪。” 张栩与乐浔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后者早就将泯邪剑收回,与少年一同淡然颔首道: “无妨。” 陈阿梓感激一笑: “多谢两位仙师体谅!刚刚实非奴家不信两位仙师大人,而是几个月前,家中遭过盗匪,自此奴家对于生人来家,心中甚是戒备……” 小妮子对于受难的百姓关怀备至,便如此追问: “几个月前,应是此病泛滥成灾之时,盗匪怎能安然无事地掠夺?莫非那盗匪也是修道之人?” 陈阿梓静待那小仙姑问完,这才回道: “盗匪也是凡人罢了,不过其身上携了某种能抑制锈儿病的物事…… “是何物奴家不能说,奴家这点修为是那妖邪给的,契约条件便是不能提及那物事,一旦提及,奴家便会死去。” 少女讶然,正要再问之时,却听张栩出声: “不碍事,你无需言明是何物,继续说说那盗匪的去向。” “啊……好,”陈阿梓很喜欢与张栩接话,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那盗匪是凡人一个,因为走了点狗屎运,自以为摸索到在南抚郡走动而不患病之法。 “贪心不足蛇吞象,竟然到每家每户,将女子们赖以生存的金银铜铁盗走!” 第七十六章 有备无患 “若是你们兄妹二人不介意,陈家伯母我也可治上一治,虽不能即刻痊愈,但也能减轻病症,教身子好受些。” 见到陈阿梓在乐浔的气机刺激下悠然醒转,张栩看向了瘫在床上、无法言语的中年妇女,出声问询道。 “真、真的吗,道长?!小的给您磕头,给您做牛做马……” “还请仙师大人出手施救家母……” 留声画影符中,传来陈阿聪感激涕零以及“哗啦”跪地的声音。 而坐在圆凳上的陈阿梓闻言先是一愣,全身尚且能动的右手微微颤抖起来。 “修士扶危济困,能使道心通明,是为养性。对我等而言也是好事,你们二人无需如此。 “那么,贫道冒犯了。” 少年摆摆手,右手掐诀,向前两步,探手搭在陈母的右手手腕上,将气机缓缓自中年女子的手腕寸口注入。 由于患者是中老年人,又染了重症锈儿病,血脉情况与常人早已不同,较陈阿梓要脆弱不少。 好在那邪祟被自己重伤,一时半会倒也出不来继续为祸四方。 张栩便有了充足的耐心,稳扎稳打地推动气机,在陈母体内沿着任督二脉行气一周天,顺道打通了其经络。 常人若要自行打通任督二脉,通常需要耗去半辈子时间,将外功内功修至臻境,才有打通之可能,当真是一件艰难之事。 一旦到达武学臻境,打通了能够驭气的经脉,若是有灵根者,体内便会自生气感,便是迈入了炼气期的大门。 而在筑基期修士手里,替凡人打通经脉,不过是半盏茶时间便能做到的事。 陈阿梓揪心地看着中年女子,心中不由得记起去年,那几位郎中前来为不能走动的阿娘把脉医治,最后无可奈何地提着药箱退走的样子。 “令堂气血亏虚,畏寒怕冷,无法开口言语,关节僵硬异常,病症状似中风;然而用针用药皆是无有一丝回馈,恕在下医术不精,告辞!” 这次是由仙师出手,阿娘应该能好起来吧? 不知过去多久,屋中的寂静突然被一阵响动打破。 “咳、咳咳……” 躺在床上的中年女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尔后微微睁开双眼,面带解脱之色,轻轻对着张栩颔首道: “多谢……恩人……” 少年温和地笑了笑,收回搭在妇人手腕寸口处的右手: “伯母无碍就好。” 听到娘亲终于能开口说话,陈家兄妹终是难以抑制心中的情感,痛哭流涕地叫喊着: “阿娘!——”“阿娘!——” 景执老道佝偻着背,如同一株歪脖子树一般地杵在门外墙后,竭力避开屋中数人的目光。 他听着这陈家村的一家三口得以重逢,心中原本为之欣喜,但却旋即想到景闻这孩子年纪比那陈阿梓更小,却没这等与母重逢的福分; 便是再过不久的光景,自己这个舅父也要化作黄土一抔,再无法再与她作陪。 涿国京氏,从此就要剩这个女孩孑然一身。 其脸色又是黯然了几分。 …… “走吧,咱们这便回邑台县,求见丘师兄。突然猜到了那妖邪惧怕何物。” 从陈阿聪家中揖别陈家母女之后,张栩与乐浔跨出门来,前者开口说道。 刚刚他将留声画影符收回,在神念中与宁同城中的陈小珍沟通了两句,更加确定了让邪祟【锈】畏惧的东西为何。 若要最快获得足量的此物,还需丘恒亮相助才行。 “小师弟也猜到了?” 少女将双手举过头顶,伸伸懒腰,浅笑着反问道。 见到陈阿聪一家有了善果,她心情变好了些。 “不错,我猜是那‘坚且蕴灵’者。” 少年一边说话,一边用气机将点苍赤金剑缓缓拔出。 “啊呀,”小妮子点点头,剑指一掐,也将泯邪剑引出剑鞘之外,“它山之石——” 点苍赤金剑离鞘,其体型在张栩气机的汇入之下,迅速变得巨大。 “可以攻玉!”张栩提气跃上苍生剑身上,“景执道友,上来吧?” 景执老道静静看着这对很可能成为道兴纪风云人物的少年少女,提气跃上金色巨剑之上,点头应下: “两位前辈请!” 第七十七章 森然 残雨斜日照,夕岚飞鸟还。 这南抚郡的烟雨,竟是下了整整一天也未曾停歇。 令行阵之外,小道士景闻今日第二次悠悠地从打坐之中醒转过来。 第一次为早间辰时,舅父随着那三位前辈入阵之后不久,南抚郡褚县北方传来数声巨响。 阵法轰鸣声、庞然大物吼叫声杂糅于一处,又离此处颇近,似乎就在两三里外,着实令人心生恐惧。 舅父会不会有事? 这几声异响,使得景闻心中倏地生出许多担忧。 她将气机凝于小指,“嗤”的一声轻响,以剥离出来的半块沾血指甲作祭,用出一式祭祀术中的“燃祭”。 在火光衍出的浓烟中,小道士察看到景执老道的神魂与肉身依旧完好,站在一颗巨石旁边,周围亦有四位筑基期前辈在场,这才放心了不少。 若是被舅父见到我又偷偷用了祭祀术,估计又要挨训吧? 景闻想到这里,长出一口气,迅速重新入定,再次运转气机。 她打算在结束今日修行之前,将刚刚剥离出来的那半块指甲重新生出。 此刻,随着日头西沉,小道士按照以往的修行习惯开始收功。 其气机尽数归入下丹田,不再溢于体表之上,毛毛雨即刻濡湿了她的道袍。 景闻“呀”地叫了一声,埋怨了一下自己的粗心,将下丹田的气机提至全身,隔绝了雨水的侵袭,这才站起,望了望四周。 身边有雨滴从野茉莉的叶子上汇聚,蓄成指甲盖那么大的水滴,抖动着胖乎乎的身子,擒住叶片摇摇欲坠。 在一阵微风拂过之后,雨滴最终支撑不住,滴落在地。 夕阳无限好。 只是依然不见舅父的身影,这让小道士感到非常不适。 距离解龙大将掀起的“泸池之变”,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景闻的内心依旧在抗拒独处。 她还清晰地记着,那个自己还叫京玟的夜晚,那个火光将王宫的祭祀神树、灵坛、京氏一族族人统统烧毁的夜晚—— 那夜,王尸命令自己一人从王宫的暗道离开,而且不许磨磨蹭蹭,一柱香时间内,必须走完黝黑且压抑的、足足有十里长的暗道。 阿娘作为涿国王尸,扮作决绝且霸道的模样,自是不难; 京玟作为涿国王女,扮作坚强且识时务的模样,亦是简单。 她最后再深深地看了一眼阿娘,似乎要将这道身影牢牢刻在心中。 后者穿着王尸特有的素色王袍,血玉冕旒挡住了这位国家首领的神色。 二人就这般相顾无言,宛如陌路之人。 五息之后,京玟头也不回地钻进那条悠长的暗道,迅速用祭祀术将十万烦恼丝悉数斩断,只剩下极短的发茬。 祭祀术,“阴祭”! 若是在太一纪,发动此等的祭祀术根本不用消耗任何祭品。 而在如今的道兴纪,发动祭祀术不仅需要一定的祭品,效用也是大打折扣。 她斩下的发丝凭空消失,身旁突兀浮现几道惨白烛光,悬浮在半空,且能伴随着她行动。 其脚下速度与灵敏度,均是得到极大提升。 当她奔跑之时,似有阴风相助,且腾转挪移之间,能轻松避开地上障碍。 总而言之,她此时的身手,与江湖中的轻功高手相比,尚要更上一层楼。 刚过了半柱香不到的时间,京玟安然无恙地冲出暗道,在暗道口与等候已久的京致舅父相遇。 她与京致舅父已有五年未见,但依然记得其模样。 听闻后者与自己一般,拥有极高的祭祀术天赋,只不过由于是男身而无法继承王位。 这位舅父倒也洒脱,径直去了大黎,拜在某家仙门之下学习道法,是京氏一族唯一修道之人。 京致见到外甥女身侧惨白的烛光,以及那一头狗啃一般的短发,再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光,强忍着悲恸的心情,从怀中拿出一颗丹药: “孩子啊,服下此丹,以后你就叫景闻,是一个随我修行的小道士……” 突然,景闻将思绪从回忆中拔出。 她感觉西南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耸动。 小道士抬眼望去,只见令行阵中,有一坨覆在地上的皮肉。 长十余丈,宽丈许。 表皮白净,如同二八女子那娇嫩的皮肤; 内里血腥,好似那屠户家中肢解的牲口。 细细端详,这坨皮肉竟在如同虫豸一般,拱起、放平,匍匐前进。 而在前进过程中,那皮肉竟是撕开又合拢,并在所经之处,留下一道犹如小溪一般的血迹。 此为何物?! 景闻心中暗自恶心,刚要再以祭祀术与舅父取得联系,却听见那阵中怪物发出一声尖啸,自己随即识海一阵天旋地转,就此失去意识。 …… 南抚郡,邑台县。 “玉石牢笼?”丘恒亮咂咂嘴,似乎在衡量张栩此言,自己需要耗去多少气机,“师弟需要多大的?” “长、宽、高均要两丈。” 少年思量了几息,报出尺寸。 “嗯,这倒不算太难,今夜当可制成,”丘恒亮应允下来,轻咳一声,讪笑道,“那师兄便只负责制作此物、以及坐镇阵心即可?” 张栩颔首道:“这是自然。” 第七十八章 十面埋伏 那道巨虫身影本在逶迤向前,其陡然感受到张栩透过周天令行阵的窥视之后,倏地爆开。 少年看着此景,不禁蹙起眉头。 本以为自己会见到血肉飞溅的画面,不曾想,目标竟是全然化作无色的水滴,没入漫天烟雨之中隐去。 高超的遁法。 巨虫身影如此迅速的应对,使得张栩的“知福·契合”神通未能及时发挥神异之处,捞取到一星半点的信息。 竟能察觉到我通过阵法而施展的窥视? 单凭这厮如此强大的神识,以及刚刚展现的那一手遁法,已然远超阵心众人的综合实力! 这副类似蠃虫之中蚯蚓一类的尊容,又拥有如此巨大的身躯; 乍一看,倒很像是在极南之地、十万大山之中潜藏起来的妖族…… 但实际上,蚯蚓作为一种寿命只有一到数年的生灵,能修炼为金丹期大妖的几率,万中难觅其一。 少年虽说一直在齐云山潜修,目前为止亲眼见到的妖族,还是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一掌拍死的虬龙天尊化身; 但这不代表他对妖族的了解很少,圣地之中,记载妖族的典籍足足有二十几本,颇为详细的介绍了当今存在的妖族势力。 既然这巨虫模样的玩意大概率不是妖族,难道,这又是另一个邪祟? 毕竟邪祟此物,在这天誉大陆中,除去有能力攘除前者的各个仙门所在的灵山范围内,几乎无处不在。 金丹期的邪祟,已然对标了“灾级”! 而小小的一个南抚郡,竟然藏着两个如此强大的妖邪…… 难道它们没有所谓的领地之争? 任凭张栩如何思索,仍是不得其解。 “怎么了,小师弟?可是郡内出了变故?可需要我用通灵玉简联系师尊?” 乐浔见到张栩突然撇下了丘师兄,触碰阵心巨石之后,还埋头冥思苦想了好一会。 她再结合刚刚所听到的异常响动,自然而然地猜测出大概结果。 “不错,还请师姐联系道恒师叔,南抚郡中,似乎出现了金丹期实力的邪祟。” 小妮子杏口微张,显然被这则消息所深深震撼。 金丹期邪祟!……师尊得出的解文,不是说此行乃是险中求稳吗? 如此实力的邪祟,仅靠四位筑基期同门,根本难以招架。 很快,她便反应了过来,取出通灵玉简,注入气机,开始尝试沟通道恒子: “禀告师尊,南抚郡疑似同时出现筑基期、金丹期妖邪,共作二数,请师尊定夺!” “嗖”的一声,少女的气机经由通灵玉简汇聚为一道又细又长的丝线,径直传往玄极圣地,转眼间便要冲出阵法之外。 “嗤!” 一生仿若利刃切割的声音响起,通灵玉简所发出的气机细线,竟是被无形中切断,出不了周天令行阵所覆盖的南抚郡! 少女没有气馁,气机凝于掌中,注入通灵玉简之中,连发数道传讯,不断尝试,直至被身侧的张栩拦下: “师姐,先不忙联系道恒师叔了。 “我猜,我们已经被它团团包围,所有气机皆是出不去这南抚郡……” 第七十九章 夜 乐浔虽然自幼习剑,但是道恒子为了配合乐浔风属性灵根的先天优势,传授的剑诀以灵活的“轻剑”为主修剑诀。 而“轻剑”的握剑方式手心须放松,与常见的握剑方式不同,因此她的手中并无起茧,仍是一双俊俏的少女柔荑。 此刻,她被小师弟猝不及防地握住双手,一时竟是怔住。 张栩牵着乐浔的双手,只觉得温润柔腻,软软糯糯,触感极佳。 本来,他只想言尽于“定会安然无恙地领着这除魔外务回到圣地去交差”,只是“知福·契合”神通刚好听到了小妮子想要为了自己拼死相护的决心。 没想到心中微动,带动脑门一热,结果便是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师姐,我可不能没有你”。 此言一出,作为一个来自地球单身30年的单身狗,少年瞬间从心了,其脸上兀自微微发热; 但事已至此,他倏地又想起网上那些撩妹技巧,教的全是什么“要主动”,突然就吃了熊心豹子胆,厚着脸皮去看小妮子的神色。 但见浔师姐她闻言秋波流转,轻咬红唇,娇腮欲晕,与这黄昏烟雨的背景甚是相称,张栩一时竟然忘了松手。 乐浔本来听闻此言,还略有羞涩之色,见到小师弟竟然脸皮如此之厚,顿时觉得自己作为剑宗弟子,气势不能输阵宗弟子太多,须得以牙还牙才是! 小妮子干脆一边大大方方地浅笑着,一边目不斜视地盯着张栩直看,反正他本就长得甚是耐看。 正所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用来形容此间少年郎,正是恰到好处。 少女乐不可支地看了几息,却发现小师弟只是呆愣楞地看着自己,活像块木头,不禁轻咳一声揶揄道: “咳……小师弟还要抓多久我的手?丘师兄可还等着师弟说话呢。” 张栩登时“嗖”地松开双手。 擦,在场的人可还有两位同门跟一个老道呢。 小妮子长得太过于好看,这事不能怪我吧。 少年只好学着乐浔轻咳了一声,仿佛如此便能掩盖去刚刚的窘境: “咳……得先让丘师兄将玉石牢笼先赶制出来才是。” 他想起乐浔那微微翘起的嘴角,自己也不由得心情转好,重新申明道: “刚刚我所言,无论哪句,皆是真心实意。” 是了,我相信道恒子师叔的解文,与浔师姐同舟共济,事以密成! 这一次,小妮子没有羞怯,也不再揶揄小师弟,却是认真地与后者对视,毅然开口道: “我懂。” 暮风倏地吹过,将少女的一缕长发拂在张栩的脸颊间。 少年一凛,从脸上至心底,都觉得轻轻酥痒。 他细细地感受着这股对乐浔的悸动,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终是重归了平日里的沉静。 …… “丘师兄,此事关系到南抚郡幸存百姓之命,颇为重大,今晚便仰仗师兄您赶制那玉石牢笼了。” 丘恒亮作为此间筑基修士中,唯一拥有水土双灵根之人,快速锻造出玉石牢笼之事,最合适之人仍是他。 少年与少女同时恭敬地对着丘恒亮深深稽首。 今日他们皆是亲眼见过了陈母与陈阿梓二人、与其他数位患了“锈儿病”且幸存女子之惨状,心中已然将攘除邪祟【锈】做为首要目标。 稽首是一种大礼,除去对着长辈可以行此礼之外,同辈之中,若是行礼对象对自己存有大恩,也一样可以行此礼。 “师弟师妹真是、真是折煞我也!……” 丘恒亮吓了一跳,苦着脸闪身避开,自是不敢受这一拜。 “两丈大小的玉石牢笼,我现在开始锻造便是……” 他讪笑着重新坐下,将打坐了大半日恢复得盈满的气机,自下丹田之中快速提出。 其黑色长须轻轻摆动之间,从地底被他引来的众多良玉中,已有两块被摄入其手中。 丘恒亮将气机凝于掌中,其上现出淡淡青色,双手质感竟变得通透且深邃,就如用极品玉石所雕就。 “锻石掌”,一门炼气期弟子便可以练就的法术,被丘恒亮炉火纯青地施展而出。 那两块置于丘恒亮手中的玉石,竟像两坨陶泥一般软和,被他轻而易举地糅合在一起。 在其揉搓的动作下,逐渐化作粗细一致的棍状。 张栩跟乐浔已从地上起身,看着这一幕,皆是在心中暗自点头称赞。 景执老道杵在一旁,观摩得是啧啧称奇。 柏鹭依旧闭着双眼,盘腿坐在巨石之上。 做为坐镇阵心之人,她不仅清楚地知晓,刚刚出现的是何等境界的妖邪,甚至听清了少年少女那数句在自知不敌的情况下,依然要将对方护在身后的话语。 柏鹭没有言语,只是将自身气机调动出更多,使得她与周天令行阵的联系更深。 毕竟黄昏过后,无法见物的夜晚就要接踵而至。 …… 本就不如何明亮的上弦月,被云层略略一掩,便瞬间潜形匿迹。 景执老道站在丘恒亮身侧不远处。 原本他尚能借助淡淡月光,仅用肉眼便见到后者锻造玉石牢笼的情景,如今唯有将双眼覆上气机才能重新见物。 张栩与乐浔二人倒是早已一南一北地分开而坐,一边吸收灵气恢复今日所耗气机,一边将神识外放,细细探测着阵心周围有无异常。 少女的神识中,按照远近不同的方位,有着代表阵心数人的光点。 除去自己盘腿而坐的地方有着一个光点,在阵心的另一处边缘,与自己遥遥相对的较亮光点,便是小师弟这位筑基后期修士的; 东南侧有一亮一暗两个光点,是丘师兄与景执道友的; 至于阵心最为明亮的光点,自然是柏鹭师姐的,其气机与整个大阵相连,是以在神识之中最亮。 还有最北侧,那道忽明忽暗的光点,是…… “起!” 乐浔柳眉斜立,蓦然睁开双眼。 在气机覆盖之下,她清晰见到眼前一丈有余的草地上,突兀出现了一只状如人手的怪异虫豸。 其拥有人族手掌五指一般的肢体,同时作拱起再放平的动作,匍匐前行。 泯邪剑离鞘而出,一式最是迅疾的剑招“追云”试探而出! “嗤”的一声轻响,泯邪剑竟是轻易刺中目标身躯正中。 那怪虫吃痛覆过身子去,浑身颤抖,发出“吱吱”怪叫。 少女正兀自疑惑这虫豸怎地如此不济,右手忽地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虚汗直冒,五指蜷曲且颤动。 她快速瞥了一眼右手,到底因何故而剧痛。 只见她的右手掌心多了一道贯穿的剑伤—— 鲜血直流,甚至发出如与那虫豸并无二样的“吱吱”怪声。 第八十章 离蚴 “吱吱——”“吱吱——” 乐浔的右手突然遭此一击,不仅是剧痛与那道贯穿手掌的伤口狰狞可怖而已; 自伤口内发出的怪声,与那钉在地上的怪虫所发声音互相交织,此起彼伏,才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经历。 若是常人遭遇此事,只是看上这么一眼,又听见自己右手发出异响,目睹耳闻之下,估计当场就要气机不稳,邪气入体,搅得识海一阵天翻地覆,进而癫狂。 乐浔作为筑基中期的修士,体内常驻的气机比常人强盛得多,在充足的气机始终守心明性的情况下,她见到此景,心中只是一凛。 如此诡吊的情景,自己倒是首次见到,便是去年的除魔外务,也不曾遭逢此等怪异。 少女冷然一哼,柳眉竖起,丝毫不顾右手伤势,挽出一式“逐月”的架势,就要将那钉在地上的、无法动弹的怪虫切个碎尸万段。 “师姐且慢!” 背后,小师弟的声音正在由远及近地传来。 被周天令行阵内阵所笼罩的区域不过五丈,这个范围内,在场的筑基期修士皆能以神识轻松覆盖。 张栩几乎在妖邪潜入内阵的同时,便提气用了“游龙神行术”赶来。 墨守在栩哥儿外出时,皆以游龙金靴的外貌示众。 这是为了方便主子不御剑飞行的时候,也能获得暴涨的遁速。 不到一息的时间,少年便从乐浔身边倏然掠过。 他出声制止了小妮子的举动之后,伫立在离那怪虫八尺之外的位置,盯着那道怪虫身影看了两息。 【离蚴:灾级邪祟【爱别离】所产幼虫,阴属。能随机变幻为三丈范围内,目标的重要器官,气息、命数皆与之完全同化。此形态下仍能做部分本能举动,在此形态下无论以何种方式死亡,目标器官亦会受到完全一致的伤害。】 若非剑修对于持剑的双手极为看重,这幼虫大有可能变成输血的心、或是连通识海与神府的脑。 前者受创,尚能以强大的气机缓缓疗愈,后者受创,却免不了神府随之受创,有不小概率成为一个痴呆之人。 不过是一只幼虫,便是如此歹毒且诡异! 好在自己险而又险地赶上了,不然小妮子的“追云”、“逐月”两式以速度见长的剑招,早就将这怪虫斩成稀烂。 到得那时,她的右手也会跟着支离破碎…… “师姐可用气机裹住手上伤势,再退至三丈之外。这虫子是个诱饵,若是就地弑杀,会毁去师姐右手。我先擒住此獠,再做处置。” 事出突然,乐浔先简短地应了一声,忍痛垂下鲜血淋漓的右手,却让泯邪剑却依旧插在那怪虫身上,开口说道: “待师弟先擒住这妖邪,我再退后便是。” 她宁可赌上对自己而言极为重要的右手,也不肯让那妖邪有一丝逃脱之机。 张栩略微一愣,心中同时生出对小妮子的钦佩与不忍,继而统统化作对邪祟【爱别离】这个试探之举的冷意。 他迅速颔首之后,对着阵心巨石之上的柏鹭沟通道: “柏师姐,我暂且借用一下大阵之威,以助我困杀妖邪。” 阵心的四位玄极圣地筑基弟子,因为被张栩早间改动加强了阵法,是能够以神识互相沟通的。 “张师弟请!” 柏鹭原本将神识集中于外阵,反倒慢些才发现内阵的状况,此刻听到作为阵宗真传的张栩如此安排,自是快速答应下来。 “嗖!” 周天令行阵庞大的气机被分出一股,在少年的授意之下,在整个方圆五丈之中的内阵弥漫开来。 “嗤!” 此地,对妖邪完全禁行! 随着张栩的这道规则立下,周天令行阵所衍气机,径直压得那化作了乐浔右手的离蚴,连蜷缩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此规则影响不了灾级邪祟【爱别离】,但是对于其产出的虫子完全够用。 其五指僵直张开,伏在地上,无法动弹半步,宛如死物。 与此同时,乐浔的右手上的痛感完全感受不到。 “暂时无碍了。浔师姐可用气机护住伤口,再退开三丈外了,此獠已然动弹不得。” 少年说完此话,一脸肃然地盯着身前八尺之地。 乐浔原本听闻小师弟说“暂时无碍”,心中略宽; 随后又听得张栩让自己独自退开三丈外,结合刚刚他提及的“诱饵”、“毁去右手”等言辞,却是担心他要替自己受罪,杏口微启道: “师弟也随我退后吧? 第八十一章 炙烤 距离阵心一里之外,某处深潭中。 外形介于蚯蚓与线虫之间的灾级邪祟【爱别离】,便藏匿于此处潭底的烂泥之中。 藏匿是它的天性,在它刚从多年的封印中逃出,尚且虚弱至极之时,倚仗的便是这份小心翼翼—— 此邪祟能恢复今日之修为,大多数情况下,这份天性使然自是占去不少功劳。 具体的施行方法便是,它于此处诞下一万四千三百余枚虫卵,并在子嗣们破壳而出之际,以神识下达一道命令,使得成千上万的离蚴大致朝着内阵方向前进。 虽说这道命令所产生的影响亦是有限,为了节省消耗,离蚴们与通常虫子的耐力差不多。 有部分离蚴甚至到了半途便由于地形、天气等问题而折损。 但是,架不住离蚴的数量实在充足。 如此多的子嗣,总有那么些运气好的能砥砺前行,不负所望。 最终,在其中一条或者数条子嗣到达目标身侧三丈之内后,它再遥遥地将本身气机注入此离蚴之中。 后者便能当即发挥诡异效用,化蛹、蜕化为目标某个器官。 之后的事情便简单多了,只消驱使此同化了的离蚴不断接近对方即可。 如此脆弱的虫子,便是凡夫一怒,亦能轻易杀之。 而敌人一旦被骗出手,便是落得身负重伤而死的下场! 本来,随着自身的阶级恢复至灾级,在间接收割的人命所产生的怨毒恶气影响之下,它的性子早就重归暴虐,已是许久不用此法,改为更加简单、更加粗暴且能满足如今自己癖好的方法。 比如以自身绝对碾压普通人的肉身强度,在一对对原本爱得如胶似漆的爱侣面前,慢慢绞死其中一方,使他们遭遇生死之别。 让幸存的那一方,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儿从脸色涨红,到窒息抽搐; 从眼珠暴鼓而出,到颈项“啪嗒”一声断裂,人头掉了下来,在地上滚去老远。 它便能聆听幸存者,从嘴里挤出且悲怆且癫狂的哭喊。 然而,今日感受到通过阵法而来的窥视,重新让它生出深深的忌惮。 阵心中的那几人中,某一个人身上有一丝它既熟悉又陌生,细细辨来是恐惧的气息。 它瞬间骇然,化作烟雨遁走,回到潭中伺机而动。 好在,刚刚有一只离蚴成功靠近了目标之一,这是一位女修,看上去是那筑基后期少年的相好。 那少年是四人之中修为最高者,他的相好,自是它重点照顾的对象了。 在【爱别离】气机的注入下,那只离蚴身体猛地膨胀而开,无数不可见的透明丝线团团裹住自身,几息之后破蛹而出,便跟那女修的右手同化了。 嗯?此人最为看重的,竟然是自己右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少女是一位剑修。 很不错,剑修不屑于耍花招,多半会忍不住对离蚴出手的。 果然,那女子一式快剑,瞬间刺中离蚴!嘻嘻,再来一剑,教你体会无手可用之痛! 可惜……那少年赶到了。 在那离蚴被刺了一剑,邪祟【爱别离】所收到的影像便模糊了许多。 贼厮鸟!那少年动用大阵规则,死死压制住儿孙们,还拉着相好退开刚好三丈之外! 他是如何得知离蚴需要在三丈之内方能化蛹的? 这条离蚴是不中用了,行动不知为何,已被那二人识破,三丈之内没有目标,两息之后便会自动化为原形。 它才感受到那一只离蚴与那少女的联系彻底断开,不再是那女修右手模样,却有破空声传来。 “嗤!” 甚么,令行阵竟然刺出一截剑尖? 水潭底下的妖邪心中正觉怪哉,那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离蚴,已被周天令行阵衍出的利剑搅碎。 逐渐黯淡下来的影像中,少女略显疲惫的身形靠在那少年臂膀中。 绞!杀!……一见到他们这副亲昵模样,就想亲自将那女子绞杀!哈哈,尔等逃无可逃! 黑暗完全覆下,视线在黑暗中一顿,却又逐渐明亮开朗起来。 【爱别离】的视角,已然转变为内阵边缘的其余离蚴身上。 狗男女……嗬……待我寻个良机,定要教你们生离死别! 妖邪撂下一句狠话,突然见到那少年右手揽着少女的细腰,左手道指高举,开口朗声疾道: “太上老君,与我神方。上呼玉女,收摄不祥。 “登山石裂,佩戴印章。头戴华盖,足蹑魁罡,左扶六甲,右卫六丁。 “前有黄神,后有越章。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 “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急如律令!” 此咒名为杀鬼咒,最是肃杀,且阳刚无比。 张栩利用此咒加强驱邪之用,将阵中的天地道炁燃尽,将周天令行阵的火属性、金属性气机悉数借用。 “诸位,提气略作抵御!” 他提示的话音刚落,令行阵内阵赤色、白色光芒交织,化作一股纯粹至极的阳炎。 而阵内众人得了提醒,忙将自身气机附着于全身,这阳炎只伤妖邪,大家只是觉得一股热浪席卷而过。 跃动的阳炎“轰隆”一声,不分敌我地扩散开来,竟只将在场所有离蚴虫豸瞬间引燃。 在丘、柏、景三人身边不远处所出现的火光,表示有几只离蚴已经潜行至分别离其余三人有四丈远的距离。 这便是少年刚刚做出的判断: 离蚴为阴属生物,最是惧怕阳炎,虽然在这黑夜中求不来真正的太阳,但是周天令行阵的气机却能为他所调遣。 果不其然,那成千上万的沾染到阳炎的瞬间,皆是痛苦异常地扭曲起来,阵阵黑烟腾空升起。 …… 这少年、这少年身上便有我最为忌惮之物! 是了……不知多少久远岁月之前,我便是遭遇类似的物事,才被困在那空无一物的封印中。 凡是大邪,自有趋吉避凶之能,对于邪祟来说,《天誉志异》的气息是它们极为敏感的。 灾级邪祟【爱别离】,堂堂金丹期修为,突然被张栩身上所携《天誉志异》的气息吓得遍地撒泼,不敢吱声。 潭中,污泥翻滚,浊了这一池子的清幽潭水。 第八十二章 猪猡 “哗啦!” 微弱的月光下,潭水涌动,一道巨大虫影倏然破水而出,径直往某个方向迅速游去。 正是不知何因潜藏于南抚郡中的灾级邪祟【爱别离】。 受到张栩以杀鬼咒加持在周天令行阵之上的一击凌厉攻势,此獠来不及撤去凝聚在数十条那离众人最近子嗣身上的气机,众多子孙被一把阳炎实打实地烧了个全军覆没。 若是它能算到那少年的厉害之处,不将气机分与那些离蚴,那么结果只会毁去了一堆没有与它建立气机纽带的离蚴,不过损失它一星半点的气机罢了; 然而为了将阵心数人逐步虐杀,那数十条与它建立了气机纽带的离蚴,在化作焦炭的同时,阳属的两种气机当即沿着气机纽带,反噬在它这个本体身上。 上得岸边,只见它原本光滑且白皙的表皮多出许多焦黑之处,身下原本血淋淋、仿若无皮包住的组织,更是散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焦臭味道。 若不是为了缓缓渗透出囚禁自身的小须弥天,本座何须用这种阴气铸就而成的累赘肉身? 让那王八羔子画师烧了本座如此多的子嗣,待在水中却也逃不了这阳属气机反噬!着实可恶! 不过……这令行阵因此弱化了不少,眼下本座倒是多出了许多选择。 无论去与留,本座皆有不小的几率可以成事! 经此一击,这妖邪于一年半载之间逐渐生出的暴虐性子被迫收敛,恢复了些许自己在被封印在小须弥天之时的睿智。 巨虫晦涩地摆动了几番头部,似在缓解刚刚张栩的那一击带来的痛楚,又仿佛在迅疾地涌出许多念头。 既然如此,若是取个折中法子……倒也不失为一个良策。 本座先将放养的猪猡寻出吞下,以此补全气机; 虽说时间紧急,真正收获之日仍然未至,如今这一纪的志异画师亲至,气运必然逆天; 其表面实力虽然仅是筑基后期,实则实力却不知有多高,敌在明我在暗,对本座来说却是不利; 事出紧急,能恢复部分实力,方是能与志异画师斗法之依据; 那本天书之中所收录邪祟,对本座而言最为滋补…… 若要图谋此物,先要将这南抚郡之大阵折腾一番,搅一个昏天暗地,再暗中将群筑基期修士分开虐杀,引得那画师心如死灰,士气低落,再将天书夺来。 如此取得天书,以邪气慢慢浸淫,徐徐图之。 只消三年,天书灵气涣散,内里收录的小杂种们,却能完全为本座所用。 将它们悉数吃进肚中,本座实力定能再上一阶! 桀桀桀! 拿定了主意,此妖邪体表那些焦黑处猛然一阵蠕动,长出许多疣状突起。 片刻后,又从那些突起中“噗”地一声,各自生出一根血淋淋且带有尖锐勾爪的长足。 十六只节肢长足,搭配其原本与足够与龙族相比拟的巨大外表,显得甚是狰狞怪诞。 “喀嚓、喀嚓!” 妖邪的长足将巨硕的身躯支撑而起,辨明了方向之后,即刻如蜈蚣一般向前急遽爬行,所经之处,“嘭嘭嘭”地撞倒撞破了无数锈迹斑斑的树木与石头。 其势不可挡地向陈家村方向驰骋而去。 …… 亥时,夜色愈发见浓。 周天令行阵的阵心中,众人刚刚见证了一场火花带闪电的烟花秀,但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那些妖邪是何时到得这内阵附近的?气息竟然与不动的枯叶无异? 莫说柏鹭师妹坐镇阵心没有发现这些细小的妖邪了,自身的神识始终覆住整个内阵,为何却连一丝异常都辨别不出? 丘恒亮手中已然锻造出大半的玉石牢笼,此刻却被突如其来的突袭惊得暂停下手中的工作。 景执老道环顾四周,神识探出察觉没有危险之后,不忌讳地捧起离自己身侧最近的妖邪尸体,将双眼覆上气机,细细查看刚刚被烧焦的离蚴。 见到后者的身上隐隐带着一丝让自己感到略微熟悉的气息,景执正在搜寻记忆,却见后者在手心陡然化作尘埃崩塌,竟是半点痕迹也不可寻了。 举目望去,所有妖邪尸体皆是如此。 经过阳属两种气机的炙烤,由阴气组成的躯体离不了这个下场。 老道士叹了一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许久没有表情。 突然,他“啊”地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张着干瘪的嘴,神色在暗夜中变幻了几番,最后化作毅然之色。 巨石北侧,一丈有余的地方。 张栩抱着师姐,仔细感受着后者的变化。 他能感觉到,退出三丈之外时,乐浔的右手过了两息,便与那离蚴断去联系。 随着后者从原本的少女手掌上出现皱纹,发灰萎蔫之后,重归了原本手指一般粗大、黑色的铁线虫模样。 小妮子右手上的贯穿伤,也在片刻间便自然消去,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而由于此离蚴由阴气组成,随后阵中发出的火属、金属气机同样将其五脏六腑烧透。 若非唯独泯邪剑的剑尖依然钉住其身,这离蚴尸体早已由于高温而蜷缩起来。 “我无碍了,小师弟。” 乐浔不再依靠着张栩的臂膀,她站直身子,动了动恢复如初的右手,剑指一弹,将泯邪自地上“嚓”的一声引导而回,利剑归鞘。 “好,那我须得去看看大阵如何了。” 少年应答了一声,作为阵宗真传弟子,阵内属阳的金、火两种气机变得薄弱,就像一个吹胀的气球,某些地方的阵壁变得愈发单薄,亟需补充。 大阵中所蕴至阳至刚的火属性与金属性气机将周围的妖邪燃烧殆尽,代价是那一丝属于张栩的天地道炁,同样在热浪中化作虚无。 柏鹭原本再撑三个半时辰,便能在明日早间,由丘恒亮交接阵心位置,然则经过刚刚张栩调动周天令行阵阳属气机的大幅度消耗,此女本身的气机也大受牵连,开始捉襟见肘起来。 “柏师姐,我来替你坐镇阵心吧。并且这大阵,也需要略作调整了。” 张栩用手触碰阵心巨石,当即得知后者气机依稀见底,开口说道。 第八十三章 追邪者也 柏鹭细长的睫毛微微抖动,在听见张栩的声音之后,她艰难地睁开双眼。 由于自身的灵根资质不算多好,气机又受到法阵牵连,体内已然存下不多,甚至无法覆盖在体表。 无处不在的烟雨很快就沾湿了她的长发与道袍。 这便让人难以认出,其睫毛上挂着的是寒雨还是热泪。 气机一旦见底,疲态自然现出,她对此也无可奈何。 傍晚时分,柏鹭突然感应到一道巨大无比、令人不寒而栗的妖邪身影,以一身似乎金丹期的修为,陡然出现在法阵之中。 她十分愕然,在短短几息的时间之中,利用整个大阵气机与自身相连之玄妙,接二连三地做出试探。 可惜,得到的反馈皆表明,那道身影为确确实实的金丹期妖邪。 而后,便是张师弟触碰阵心巨石做出试探,那道身影似乎察觉,随之化作漫天烟雨的画面。 见到如此神异的遁法,柏鹭心中不禁暗暗叫苦,下意识地认为阵中众人今日是为凶多吉少。 为何这南抚郡中,会同时出现两个妖邪? 她继续维持周天令行阵运行的同时,不知怎地想起自己修道多年,在圣地外门中兢兢业业、日复一日地炼气、习剑、修心; 后来,自己又选择了繁重到几乎难以重见天日的挖矿内务,为了获得足量的圣地功勋,以换取那两颗筑基丹…… 终于在前年,柏鹭以三灵根的普通资质成功筑基,一颗向道之心被剑宗主持道恒子所赏识,得以进入其门下。 在踏上剑首峰的石阶时,那份潸然泪下的心情,自己依然铭记在心!…… 柏鹭的每一步成功,虽然在圣地其它天骄眼中,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但是其中的甘苦滋味,大抵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本以为天道酬勤,自己如此勤勉回报圣地,总该得个好报才是。 不曾想,自己突然很有可能会命殒于这驻外任务之中…… 她的性子自是坚强,在一片直面生死的缄默之中,依然用自身的气机,努力维持着整个大阵的运转。 到得这夜晚,那妖邪不光修为高深,还借暗使出一招歹毒至极的奇袭! 乐浔师妹右手突然受了贯穿之痛,而自己大觉不妙的同时,张师弟竟然掐诀引动阵中阳气,将潜伏在身侧的隐患付之一炬。 那、那可是金丹期修为的妖邪啊! 结果竟是被张师弟以筑基后期修为,调动大阵之威能,成功地抵挡下来…… 这就是天骄方能所为之事吧。 看着在巨石旁边站得笔直的张栩,柏鹭轻轻颔首,心中不知为何,就涌出许多依赖。 “……那便劳烦张师弟了。” 她缓缓开口,颓然答应下来。 那妖邪吃了大亏,不知何时会伺机报复众人,以张师弟的阵法造诣,他自保无虞的几率不小。 而其他人……却是难说了。 自己还能活多久?明日还是后日? 柏鹭没有害怕,只是觉得有些不甘。 她缓缓站起,从巨石上滑下。 体内虚浮使她不禁踉跄了一步,在少年正要伸手扶住她的时候站稳,摆摆手表示自己无碍。 “谈不上劳烦,师姐与丘师兄才是辛苦,” 少年目光平静地望着眼前这位清丽女子,突地又郑重道: “只要我不死,就教那邪物不能伤你们一根汗毛。” 张栩说罢,提气跃上巨石,掐了法诀,开始在半空中虚点。 他适才的声音虽小,但是在场的其余四位都是修道之人,均是在静默间,把这句话听进了耳中。 “柏师姐若不介意的话,便由师妹我为师姐推气行脉如何?” 乐浔向前两步,站在柏鹭的身侧低声问询。 少女的话语中虽说带有问询之意,但她的双手早已扶住清丽女子的双肩。 温和的气机沿着柏鹭的任督二脉缓缓前进,替后者驱走不少疲惫。 同在剑首峰修道,乐浔一直对这位勤勉的师姐抱有敬意。 柏鹭轻笑一声,看了一眼乐浔,又瞥了一眼张栩,收起心中的一丝艳羡,揶揄道: “你们俩个,真真个天造地设,感人肺腑。” 小妮子耳朵腾地一下烫热起来,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做贼心虚地道: “我不是、我没有,师姐莫要瞎说……” …… 第八十四章 追逃 五颗高阶阵石布置在巨石周边,正在发出不同色泽的耀眼光芒。 其中,红色与白色的通透石头所发的光芒更甚。 经过张栩整整一夜的改动,整个周天令行阵推陈出新,火属、金属气机重新变得充盈,阴阳二气归于平衡。 【锈】与【爱别离】皆为阴邪,所处的环境一旦遭遇阳气上行,它们都会感到不适; 而世间生灵却是秉阴阳二气而生者,阴阳平衡对它们来说有利无弊。 郡中,那些没有修为的幸存女子们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突然觉得体内有些畅快,身上的关节竟能微微动弹了。 只是肚中似乎多了一丝久违的饥饿感,她们只好将怀中的铜铁抱得更紧些。 阴阳二气重归于平衡的此事,对于【爱别离】这种金丹期修为的邪祟来说影响较小; 而本体只有筑基后期修为的【锈】,昨日又因为张栩操持的大阵而受伤,其曾经所污染的物事,锈迹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淡化。 待得张栩将周天令行阵调教完毕,睁开双眼,见到整个南抚郡的草木少了些暗红,更显苍翠。 一望上去,要比昨日那番初至时的惨状好了许多,少年不免为之所感到一些欣喜。 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 他想起大黎北方的雪天中,尚能见到早开的梅花,更别提这南抚郡既有阳光,又有烟雨。 草木的生命力,何其顽强;若非妖邪作祟,这里仍是一处极美的所在。 他心中一顿,力量涌现而出。 “这莫非便是阵宗弟子所用的阵石?果真不凡……” 张栩闻声转头,见丘恒亮背着手,站在巨石七尺之外,有些着迷地打量着那五颗阵石,嘴中喃喃说道。 阵石,实际上也是高阶灵石的一种。 与寻常高阶灵石的不同之处,在于阵石经过了修为至少达到筑基之修士才能进行的特殊祭炼。 祭炼过程,是以神识为刻刀,将复杂的阵纹刻在灵石内部。 此制作步骤名为“祭刻法”,为太一纪的黄河宗宗主所创,黄河宗被并入圣地之后,阵宗一脉依然流传有此法。 祭炼完毕之后的阵石,除了用于阵法,更是如今珍贵的法宝材料,只要择两到三颗的阵石用于镶嵌,法宝便能加持各种复合的特性。 至于阵石本身,则是晶莹剔透的玉质之中,隐隐可见玄妙的阵纹环绕在内部,影影绰绰,极具观赏性。 丘恒亮在昨夜子时完成了玉石牢笼的制作之后,剩下的时间皆用于恢复气机与打坐修行。 今日又是轮到他坐镇阵心了,丘恒亮是以候在巨石旁边,等待张栩交接阵心,不想却被这几颗阵石吸引。 少年先用“知福·契合”神通获知了丘恒亮的心念,知道其不仅对于阵石感兴趣,甚至对灵石、普通玉石都颇为喜爱。 难怪这位师兄的“玘玙术”用得如此熟练……一招施展出来,那些玉石竟然如雨后春笋那般地,从地面徐徐冒出。 张栩从储物袋中取出两颗阵石,这两颗是他平日里用灵石练习“祭刻法”而得来的,阵纹只有分别一道。 一颗土属性,一颗水属性,拿来拉拢一下丘恒亮,倒是合适得紧的。 “丘师兄若不嫌弃的话,师弟将这两枚阵石赠与师兄如何?虽不是什么高阶阵石,但也能为法宝加持恢复气机速度之类的特性。” 毕竟后者以极快的速度制作了玉石牢笼交给自己,已是帮了不少忙,而今日的阵心还需交予此人。 给他一点甜头尝尝,一会追邪祟的时候,也会更放心阵法的运转。 “哎师弟,使不得使不得。” 黑须道人嘴上如此推辞,突然瞥到那两颗阵石一黄一黑,正好是与自身水土灵根相合的阵石,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好说好说。” 张栩颔首,递出阵石,转身向乐浔与景执老道开口: “咱们该动身了。” 两息之后,周天令行阵发出一道流光,将三人尽数包裹,消失不见。 …… 潜山区域,东南方。 祭级邪祟【锈】有气无力地躲在某个隐蔽山洞之中。 其气息十分萎靡,如同一滩烂泥。 昨日早间出师不利,碰到了一个硬茬,差些被其杀死; 而今日不仅晴空万里,此前不平衡的阴阳二气又陡然恢复,以及将自己放出的那条虫子,此刻估计在疯狂地寻找自己。 这一切都让它心烦意燥,想要残民以逞。 但很显然,它不敢离开这洞口。 好在,它留有一步后手,那条虫子想要找到自己,还需花上更多力气。 似乎昨日遇到的硬茬,也跟那虫子起了冲突。 这几日便先在这洞中潜藏,待他们双方斗个两败俱伤,自己再以渔翁身份出场,将他们悉数杀之!吞之! “咔擦!” 洞口传来踩碎树枝的声音,闯进了三人,皆穿着道袍,除去年龄不大的一男一女,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 第八十五章 截胡 能如此快速找到目标,是因为周天令行阵的气机,与整个南抚郡彼此相连,两个妖邪的踪迹皆是一览无余。 五人皆能感应到【爱别离】的遁速颇快,并且也在这潜山之中。 其每每经过一处灵气不寻常的地方,都会停留一段时间。 看上去是有着明确目的行为,似在寻找什么东西。 张栩一行人的首要目标是【锈】,因而不欲与【爱别离】再次碰见,于是利用再次增强的大阵“令行”之权,将三者径直送至此洞附近。 从流光中走出后,少年当即将方正的玉石牢笼层层分开,以“掩石术”之便利,形成六面包夹之势,悄然围住此山洞,上演了一出瓮中捉鳖。 在三人出现于洞口的这两息之间,气息大为萎靡的邪祟【锈】,第一时间选择了从其他出口逃脱,但到底没能如愿逃出山洞。 张栩的“知福·契合”神通当即生效,识海内出现许多信息: 【锈:祭级邪祟,筑基后期实力。阴属,能以锈孢子悄然寄生万物。喜吸食女子身上阴气,能以此种阴气快速产生更多锈孢子。为南抚郡潜山铜矿,因塌方而枉死的三千七百余位苦力矿工怨念所化。此邪祟为玉石所克制。拥有神通“锈尘”、“孢生”……】 【锈尘:能将部分或全部身躯、气机共同化作一阵锈红色尘粒,遁速得到额外提升,免去九成寻常兵器所造成伤害,免去五成法术所造成伤害。】 【孢生:在使用“锈尘”神通之后,气机所化尘粒一旦触碰它物,便能寄于此物上,吸取被寄生之物之气机,并向本体提供被寄生物的所见所闻。若是被寄生者修为低于本体两个大境界,则能被本体直接操纵。】 嚯,好长的资讯。 张栩迅速过了两眼,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提炼而出,记在心中。 果然,让丘师兄制作玉石牢笼的选择,终是他与乐浔赌对了。 虽然陈阿梓作为一个“锈儿婢”,她出于自身的性命安全考虑,不敢直接说出邪祟【锈】所惧怕的物事是什么; 但是从陈阿聪、陈小珍这两位只染上轻症的“锈儿病”,并且身上皆存有玉器来看,玉石很可能是克制这妖邪的物事。 至于陈小珍那个酒鬼老爹陈敬荣,能在半路不化作人俑,也大有可能是因为怀中藏有玉簪,再加上其归家的夙愿,使得他得以支撑住,最后被锈孢子缓缓同化,死于家中。 到头来,竟是亡妻的发簪保护他一路到家。 可谓造化弄人。 这厢,邪祟【锈】知晓,再不拼命,定然无法逃脱这洞穴,当下唯有从那三人所守的洞口寻求生路。 其雾状的身躯不断凝实,显出本体,乃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镐形物事,倏地往此间最大的洞口冲出,甚至发出了破空声: “咻!” 张栩神色肃然地将双手一合,面前右侧的石壁上,猛然生出一面由玉石柱子拼成的、几乎与壁垒相近的栏网。 “嗤啦!” 妖邪一头撞在三人面前的栏网之上,烧焦声顿时大作。 所谓六面包夹之势嘛,怎么可能会少一面呢? 这厮也算是力困精乏,走投无路了,错以为有机可乘。 “收!” 少年催动“掩石术”,将六面玉质栏网彻底合并,恢复玉石牢笼的本初模样,顺利捕捉祭级邪祟【锈】。 玉石牢笼不断缩小,直到化作与其中锈迹斑斑的镐子相若的大小,方才停下。 张栩刚要取出识海中的《天誉志异》,将这妖邪就地收录,以免日长梦多。 一股危险的气息却陡然出现。 乐浔也反应了过来,低呼一声不妙,就见到四根硕大的虫肢猛然趴在三人身后五丈之外的地方,一条丈许宽的线虫尖头猛地弓起,极具压迫感地俯视着三人! “嘶……找到……你们……了……” 那个弓起的线虫尖头蠕动了几下,从中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声音。 灾级邪祟【爱别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昨夜这厮吃了大亏,“呼啦”一声响起,一根五尺宽的巨大虫肢,当即如鞭子一般快速甩来! “禁行!——” 电光石火之间,张栩猛然将缩小的玉石牢笼递给乐浔。 早间刚刚恢复的气机再次如同不要本钱一般地汇聚在他的双手之上。 少年掐了一个复杂的“七宝骞林诀”,可用于快速调动周天令行阵。 阵心,巨石之上。 正在操持大阵的丘恒亮眉头一皱,感应到潜山方向出现的事故,同样掐出“七宝骞林诀”,将大阵的操作权暂时让给张师弟。 “禁行!…禁行!……” 潜山的山洞中,回荡着张栩的律令。 那根甩过来的虫足顿时一滞,却因为巨力而没有完全停下,只是速度大为减弱。 勉强控住了这厮,仍是走为上策! “传走!” 少年简略地疾呼出声,法诀对准了【爱别离】,没有余力做出其他动作。 当下最为得空的景执老道将气机包裹住三者,像刚刚传送过来那般,沟通周天令行阵,将三人送回阵心的“土中水”巨石处。 用于传送的流光显出。 乐浔左手拿着玉质牢笼,柳眉倒竖。 她知道这流光两息后才将三人送回阵心,那巨大的虫足也大致会触碰到流光。 这个险,三人不想冒,也冒不起! 少女左手紧紧抓着玉石牢笼,右手拔出泯邪剑,气机灌注其中,连出四剑! “追云”、“赶月”、“风驰”、“雨骤”! 小妮子接连四剑,其在剑首峰经年累月的剑道修行便展现而出。 愈来愈迅猛,愈来愈强盛,愈来愈锐利! 剑芒如同巨浪一般,重峦叠嶂地斩向虫足。 “嗤!” 虫足瞬间被斩得反折过去,且有黑色血液飙出,洒落在地。 张栩与景执老道心中皆是暗叹一句“好俊的剑法”,这才与乐浔一道,被流光传走。 一息之后,三者心中各自捏着一把冷汗,顺利回到阵心巨石旁。 只听潜山方向,传来怒不可遏的非人嘶吼。 …… 第八十六章 我是天书主人,我摊牌了 那可是本座故意养在这南抚郡许久的猪猡!本座从昨晚就在四处寻找的猪猡!凭什么让你们这群老鼠捷足先登?!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豢养的【锈】被人攫取而去,怪诞巨虫不仅动弹不得,还被乐浔出手斩伤了虫足,自是暴跳如雷。 直至流光散去,张栩三人的身影隐没,巨虫身上那种深陷泥沼的感受才徐徐消失。 嘶!那小王八羔子不在阵心,怎地也能凭借令行阵施为,将本座禁锢在此?可恨至极! 而那小贱人,不过筑基中期修为,竟也能撼动本座一击?且留下伤痕?! 嘶!还有那死老头,身上气息臭不可闻,让本座几近作呕,定是看守小须弥天的涿国京氏余孽,解龙那厮竟然如此玩忽职守,罢了,本座正好一齐胡乱杀了便是! 娘希匹!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怪诞巨虫勃然大怒之下,全身邪气不受控制地迸发而出,神智在刹那间如同紧绷而断开的弦,荡然无存。 它任由暴虐的本性全然占据了身躯。 只见被少女斩得反折过去的虫肢遽尔回正,剑伤处忽地涌出密密麻麻的离蚴,它们簇拥着、蠕动着,以自己微小的肉身去填补母体豁开的伤口。 一息之后,本已深入见血的伤口恢复了七八成,还剩数十条离蚴在其上扭动着。 这种程度的恢复,不过堪堪止痛,还需再过片刻方能全然恢复,却见巨虫狂暴地将这只巨足重重跺下! 其身侧的地面、草木、洞穴,皆是分崩离析。 原本依附在母体巨足上的离蚴们,亦是受了这无妄之灾,纷纷断作数节,在龟裂的地上痛苦地蠕动着。 【爱别离】仰天嘶吼,巨大的躯体状如疯魔,径直往南抚郡邑台县的阵心方向冲去。 遗下此处的遍地狼藉。 …… 阵心巨石。 属于周天令行阵的“令行流光”出现,轻轻一拂,将三人从险象环生的潜山传回。 “咳、咳咳……” 景执年事已高,修为却是不高,他刚刚受到妖邪【锈】的气息冲撞,便已然有些不适,适才面对怪诞巨虫,亦是慌乱之间替了张栩使用“令行流光”,眼看着他是有些乏累了,咳嗽不止。 乐浔伸出右手,将自身的气机匀了一些赠与老道士。 她有意无意地限制自己,不到紧要关头不轻易不出手,是觉得自己的“巽风导引术”用于同行道友身上,更值得。 景执老道颔首,恭敬地连道“拜谢前辈”,却被少女托住身子不给跪下,只好拱着手受了。 他颓老的身躯内,得了温和的气机,瞬间有了余力,强行压制住自身肺中不均衡的趋势。 张栩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虽然他通过“七宝骞林诀”遥遥取得了操持周天令行阵的权力,使得邪祟【爱别离】止住行动,代价却是耗去自身八成的气机。 潜山方向蓦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嘶吼,随后是飞沙走石的冲撞声。 那巨虫的反应如此恼怒,片刻之后,眼看着就要有一场大战发生。 少年苦笑一声,提声道: “景执道友,咱们这可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多谢。” 老道在紧要关头,虽然有些慌乱,但是所施展的“令行流光”却是无比平稳,使得三者没有缺胳膊丢腿地回到此处。 可算是传送天赋高了。 “不敢当、不敢当,前辈谬赞了。” 景执老道作揖鞠躬。 “如此,在场的都是在下信得过之人,一会就要与那金丹期妖邪决一死战。” 事出紧急,张栩没有时间选择自己寻一处暗处收录邪祟,以免自身拥有《天誉志异》一事被他人获知,如今只能退而求其次。 而大多数修士都听说过这个传闻,太一纪存在过数位“天书主人”,又称“志异画师”。 他们拥有一本能收录邪祟的“天书”; 他们是邪祟克星,气运之子; 他们是电是光,是神话。 所以,此刻说出这个秘密,不但对于在场数人来说没有丝毫坏处,更加有其积极的一面——能激起所有人的战意。 这个结果,虽然自己以后会冒一点可有可无的风险,比如这丘恒亮或是柏鹭师姐不巧被强大魔修搜魂,才能获知这个秘密; 但是总归让人误会自己为何在这关键时刻,拿着囚禁【锈】的玉石牢笼躲藏起来,团队合作因此轰然倒塌,众人轻易死在怪诞巨虫手上要好得多。 既然选择了信任道恒子师叔“不远千里,陵光相佑,同舟共济,事以密成”的解文,那就需要适当地与几人共享秘密。 既然打定了主意,张栩将神识聚集在识海之中,锁定了《天誉志异》,这才说道: “在下欲与此间众人说一件有益无害之事,却需要大伙为之立下道誓,不得外传与他人。 “我乃这道兴纪的‘天书主人’,世人又称‘志异画师’!” 景执老道闻言愕然地张开口,心中巨震,白色胡须在风中凌乱; 气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柏鹭,猛然睁开双眼,杏口微张,脸上亦是现出震惊至极的神色; 坐在巨石之上的丘恒亮则是惘然地愣住,“啊”了一声,待其回过神来,又补了如此一句: “卧槽?张师弟是天书主人,卧槽,无情!” 唯有乐浔反应与人不同。 一开始,她自是有些欣喜,与记忆中小师弟突然变强的疑点一一对上,随后又记起了一点,心中却是泛起无穷尽的担忧。 传闻中,“天书主人”虽然一生为民除害,济世安民,却会在年老体弱之时,被邪祟虐杀而死,尸身都要为邪祟所分食…… 一想到这个画面,她的心就猛然揪起。 张栩将《天誉志异》从识海中取出,后者发出淡淡荧光,惹得众人心中大为好奇,又从缄默的少女左手上接过缩小的玉石牢笼,柔声安慰道: “事已至此,我不若借这股风而起,又怎能与师姐一起畅游这方天地?” 少年笑了笑,丝毫不理玉石牢笼中【锈】由于过于贴近《天誉志异》而几近晕过去: “莫伤悲,师姐。” 第八十七章 收录 是啊,既然如此,那与师弟一起拼尽全力修行就好了。 金丹、元婴、化神……每一个大境界,皆是为了接近大道,返璞归真。 便是在这求道路途之上身死道消,又有何惧? 吾辈修士修的是今生,从古至今,一向如此,何时畏惧死后之事了。 却是自己陷入魔障了。 乐浔陡然念头通达,心中一片清明,轻轻颔首应下。 张栩笑着点头回应,在众人的注视中,大大方方地将玉石牢笼放在地上。 后者有所远离《天誉志异》,其中的祭级邪祟【锈】显然松了一口气,喘着为数不多的自由空气。 少年将剩余不多的气机凝于右手指尖,“哗啦”一声,书册自动翻开,停在某一张专门为【锈】准备好的空白页面之上。 以气机为墨,他开始久违地将邪祟绘入《天誉志异》之中。 由于【爱别离】片刻之后便要到来的事实更为急迫,也因为【锈】这厮夺去了太多平民性命,着实可恶; 是以张栩此番用气机作画,并没有像【乌骨三尸】那般温柔相待、细细描绘,而是用了比画【眼福】之时还要潦草的绘画手法,是更类似于地球上速写手法一般的技巧。 速写,顾名思义是一种快速的写生方法,速写是中国原创词汇,属于素描的一种。 速写同素描一样,不但是造型艺术的基础,也是一种独立的艺术形式。这种独立形式的确立,是欧洲18世纪以后的事情,在这以前,速写只是画家创作的准备阶段和记录手段。 实际上,传统国画虽没有速写这个绘画手法,但国画画家们的写生能力却极强。 花鸟画作之中,写生得传神的作品比比皆是,比如北宋崔白的三绝:鹅、蝉、雀。 唰,张栩右手食指一挥,一道不甚直的直线为身; 嚓,一弯随意弯的弧线为首。 心中无慈悲,快刀斩乱麻! 这波啊,这波叫抽象派画法。 众人没有见过此种绘画手法,说不上好与不好。 但细看之下,也纷纷觉得,此画之笔触看似飘逸不羁,实则粗中有细,甚至有些民间狂草书法的韵味深藏其中。 细细品味,竟能得之一点神韵。 好似那无形大道存于万物之中,若是修士细细去悟,亦能拨云见日而得道法。 而随着绘画愈来愈接近完成,玉石牢笼之中的邪祟【锈】竟也变得虚幻。 此画有效!众人顿时惊觉,张师弟似有大才,能开启新的绘画流派。 所有人皆不想错过,见证传说中的“天书主人”正在执行“志异画师”这个身份的过程,眼上都覆着气机,试图将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十几息后,张栩将气机收回。 只见那《天誉志异》之上,略显潦草地画着一把镐子,然而形神俱在。 ps:今天没够4000字,手头的存稿先发了,明天补上 ………… 第八十八章 【爱别离】 “诸位可知修士最悲哀之事为何?人死了,钱还没花了!” 丘恒亮听见柏鹭说了一声“你倒舍得”,手中动作不由得一顿,心中一阵肉痛。 随后,他想起昨晚遭遇这金丹期妖邪暗算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不由得“呸”了一声,继而吹胡子瞪眼地如此反驳道。 此言一出,内阵之中,除了丘恒亮,其他四人皆是忍俊不禁地微微一笑。 张栩看向丘恒亮,听到其心念正在喋喋不休: “这几年在南抚郡取的特产药材,皆是用来炼制此丹了,本打算明年回圣地坊市将此丹售出,赚个盆满钵满…… “不曾想,今日却是要自己服了!我恨呐! “早知今日,我在圣地里谋一份丹房内务,随着师父炼丹岂不更美? “来此地不过为了取这南抚郡特产药材,终是没必要将性命搭上,失策失策!…… “不过、不过,到底还是要倚仗张栩师弟这位‘天书主人’的! “有此大神通者掠阵,我赠丹药应该是最为明智之举!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过了此劫,这丹我照样能炼!是了是了……” 黑须道士因为直面生死而产生这一连串的心念,听得少年暗暗摇头。 师兄啊……幸好你不知我能获知你的心念。 丘师兄虽然看上去惜命贪财,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到底没有忘却自己作为修士的本份,没有伺机逃脱。 “既如此,那便多谢丘师兄赠丹,待……” 张栩本还下意识地想说些“待此间事了,回圣地为师兄请赏”之类的话语,然而【爱别离】此獠还未解决的事实却登时涌上心头,他顿了顿,改口道: “待服下此丹,在下有两道阵法与大伙儿同参,前者对聚气大有裨益,后者则利于斩邪。” 丘、柏、景三人闻言,皆是颔首答应,知道张栩要教的阵法不会是等闲阵法,却不知以后还有机会再用这阵法否?心中自是喜忧参半。 多思却也无益,包括乐浔在内的四人,先后拔开丘恒亮所赠的瓷瓶瓶塞。 四人将其中的定海丹倒出一粒,置于手心端详起来,分别在心中暗暗思量此丹色香味之“不凡”。 此丹为金石丹,加了朱砂,气味较草木丹要更加冲,有一股说不上是硫磺味或是沥青味的味道。 看来此兄继承了乾清子师叔那“药效至少”的理论精髓,炼制出来的丹药不管味道如何,一律只看药效,以此为标准。 少年同样倒出一粒定海丹,细细嗅着后者直冲脑门提神的气味,心中却在思量其余事情。 刚刚自潜山传回阵心之时,那所花去的两息时间内,自己可不光耗去八成气机操持大阵,禁止那怪诞巨虫的动作而已—— 两息时间,对于使用“知福·契合”神通来说刚刚好。 适才对着怪诞巨虫使用【眼福】而获得的资讯,从张栩的识海中泛出: 【爱别离:灾级邪祟,金丹中期实力。佛门八苦之一,不死不灭。阴属,肉身力量极强。以万物心中所爱乖违离散、不得共处之痛为食。拥有神通“别离子”、“行祖筵”……】 【别离子:以一成气机化作至少三千数的幼虫“离蚴”,离蚴可被集体命令前往目标身侧,随机化作目标器官之一,视目标内心着重者而定。所化器官与目标身上者共命,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行祖筵:以……气机……路祭……神魂……驿站……】 “……” 真让人头疼。 很显然,此獠并非普通的灾级邪祟。 资讯中不仅出现了“佛门八苦之一”的描述,还有所谓不死不灭的特性; 更离谱的是,关于第二个神通的描述,“知福·契合”神通竟然只能见到一部分。 这是以自身的特殊位格,遮掩了“行祖筵”神通的内容? 张栩不得而知,心中惟有对这厮愈发忌惮。 不过既然此獠不死不灭,似乎我也无需担忧用力过猛,出现直接拍没、无法收录的情况吧? 首次以如此少的人手对付金丹期的妖邪,少年心中并无十分的把握,如今亦只能见机行事。 他停下回忆,见到所有人都已经服下定海丹。 除去丘恒亮,其余三人神色又惊又喜,正在细细感受着体内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运气速度。 张栩将手心的定海丹服下,待其在咽喉间化开,一股畅快的别样感受,顺着口腔内的咽喉迅速没入皮下,在运转气机的任督二脉之中陡然现出。 天地间的灵气被此所引,就像觅得花蜜的野蜂一般,争先恐后地猛然涌向服用者任督二脉之中。 不愧号称为“回气圣药”,这定海丹的药效如此夸张,担得起此名。 丘师兄,yyds! 《玄天诀》,运转! 在此药那猛烈的药效中,张栩不由得与其余人一般,抑制不住心气,皆是小小地亢奋了一瞬。 少年的下丹田中,原本因为消耗了大量气机而死气沉沉的气海,在一阵剧烈晃动之间,气机汹涌而入,就像掀起巨浪的海域。 就在气海一阵大震之时,那股畅快的别样感受再次出现,逐渐止住气海中的混乱,将原本咆哮着的气机循序渐进地从下丹田推出,平稳地经过会**、命门穴。 所经之处,再向五脏六腑蔓延而开。 在重新出现的气机哺育下,五脏六腑一阵轻松写意,是今日以来最为舒畅的时刻。 所谓沁人心脾,便是这般吧? 众人原本那略有郁结的心境,不觉间变得豁达起来。 “接下来我讲‘五灵聚顶阵’与‘四圣破煞阵’,这二者的阵眼几乎一致,却是极为容易随时切换……” 张栩趁热打铁地说道,将阵宗一脉的两个四圣、五灵级别的阵法,说与其余四人一同参悟。 所有人倾耳细听,生怕有所遗漏。 此处的宁静,与潜山方向,半盏茶时间后便要到来的癫狂妖邪,组成一幅割裂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