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千机》 第1章 终南山:全民快跑(新书求收藏~) 皇始三年,秦主广施仁政,长安城一时安顺泰和。 时值七月,五重寺外九里芳香。来寺庙的香客从山头延至山脚,求平安的、求姻缘的、求子的、求富贵的,络绎不绝。 通往山寺的石阶足足九百九十九层,戚老妪年方八十,走得特利索,手里揽个白净的布衣书生,一路念念叨叨,眼窝子笑得满是褶皱。 她孙儿下月便要会考,赶着七夕,她一早就把人拉来拜拜佛祖,保佑他一举夺魁,光耀门楣。 “我听说此遭是文玉公子举荐的你,你会考前先去趟丞相府,好好向公子道谢。” 戚老妪说的文玉公子,是丞相府的二公子苻坚。公子心善,又天资聪颖,十三岁便获封龙骧将军,如今未满十五,读百家,领千军,驰骋疆场,从无败绩。 长安百姓无不敬重他,见了都唤一声“文玉公子”。 早前,公子闻得:“太常街的夫子临荐举时突遭惊吓,竟直接逃跑了!”,便在私塾中设文试选良才,以参加今年会考,这才给太常街解了围。 此事书生自然晓得,他便是在文试中脱颖而出之人。 不过单他一人去丞相府,势要惹人闲话。 心头惦记起自家嘴毒的同窗,书生心情甚好,将老妪扶上一层阶梯,见她落稳脚,颔首道:“孙儿记住了。” 自家孙儿乖巧,又得丞相府赏识,戚老妪颇为得意,只可惜同那家子人做同窗,真是白瞎了她孙儿的好名声。 老妪年迈体衰,平日说两句就要喘口气,今日一路猛说,险些喘不上气来,这会歇住脚,戚老妪赶忙大吸几口。 身后兀地呼来一股凉风,老妪裹紧衣裳。 突然,身后“嗖”地窜出一抹青影,像极白日的鬼刹,戚老妪心口骤缩,两眼一翻,几乎就要吓晕过去。 书生赶紧将戚老妪扶住,再看那青影,竟是个青衣小姑娘,银梅步摇打着精致的发髻一路颠簸。 跑得急,差点撞上不少人。 把这山里的香客都惊住了。 小姑娘从山脚一路跌跌撞撞跑来,浑身汗淋漓,短衫湿了大半。 双眼被汗水晕了视线,苟熹微连人都看不清,意识一片混沌。 她已记不得自己跑了多远,还要跑多远,只知她要去后山,去找那杀千刀的狗谋士算账! 可苟熹微跑得太快,小腿酸软得没了力气,每一步都轻飘飘落在石阶上。 稍错一步,都会从石阶上跌落下来。 山客们瞧着都替她捏把汗,这跑的,哪里是上山求佛啊,分明是求死啊! 苟今雨看自家小妹玩命地跑,也是心惊胆战,抱起裙摆往前追。 天晓得小妹平日端庄矜持,走路都跟那老龟挪步似的,今日跑起来怎的比吕布的赤兔马还快? 她向来步姿纤纤,哪里追得上这匹奔驰的小野马? 可想想这乱世里都是吃人的妖怪,今日山客又多,万一走丢了,小妹被人吃了怎的是好? 再说小妹生得美,万一是先糟蹋完再下油锅煎炸,还是剁成小肉丁、再捏成肉包子? 满心头忧忡忡,苟今雨只好扯破嗓子喊:“小妹,小妹!” 甫一喊完,苟今雨便后悔了。 她今日邀小妹来这五重寺焚香,不就为寻个有缘人,求份好姻缘。 这厢倒好,她粗声一喊,别说世家公子哥,估摸那些农家佃户都没眼瞧她。 这年头男人都有男人抢,她求个好男人容易么? 眼见苟熹微人影都快跑没了,苟今雨心一狠,双手猛扯裙摆。 “撕拉”一声,长裙成短裾。 苟今雨心如刀绞,这衫裙可是今年绮衣轩出的新款,老多银两了,她费了好大功夫才求着扣钱眼的二姐买下的。 二姐何人啊? 为了钱财可以把自家大哥卖给邻巷的寡妇一宿,捞了银两还不给分的女钱奴。 若是知晓这衫裙被她撕了,非得要她命不可。 “小妹啊小妹,你这回欠阿姐是欠大发了!”苟今雨惋惜了一眼,大撸袖子,一步三阶梯,冲着前头大射而去。 这方,戚老妪两口气总算缓过来,心中气急,白日见青影,不是要损了她孙儿的官运? 登时跳脚大骂:“哪来的青鬼!晓得我孙儿要大考吗!” 话未止,天乍黑。 老妪以为要下雨,就听见一声大喝: “苟!熹!微!恁跑命啊跑!还不滚回来!” 声如雷,震煞终南山。 紧接着,一个裙裳破烂的红鬼自头顶飞过。 落地时戚老妪仔细一瞧,竟是太常街苟家那女煞神,两眼陡然凸起,当场晕厥过去。 书生忙不迭将老妪搀住,别的山客瞧见了,暗骂这太常街的苟家也实在晦气。 苟家来长安不过三年,却闹了不少荒唐事,光是几个小辈就让人避之不及。 大郎割稻是把好手,一进水田,就将方圆十里的稻都割个干净。邻巷好几家都找上门去,苟家倒好,非但不认错,还把别家的水田都给盘去了。 四郎是个识字的读书人,别人出口成章,他出口,能把私塾的先生吓跑。太常街也就这么一位老先生,还颇有名气。没两日消息便传遍长安,还有哪个教书先生敢上门来? 五郎就更别说了,尽会花言巧语,颠倒黑白。五郎喜饮酒,日日到卧春楼作乐。一日,卧春楼的东家远行,不过半日功夫,名下的姑娘丫鬟皆被五郎勾了去,卖身契都寻不得。东家回来知晓此事,直接气病了去。 苟家女儿也好不到哪儿,除了苟家小妹还算瞧得过眼,其他两个都是镇宅的煞神。 苟二姐视财如命,每日暮三朝四做十几份活计,全然不似女儿家。前年许人家时都要同未来公母扣钱两,气得那家人直接退了亲,连聘金都没要回去。 苟三姐更是如狼似虎,别家都是男子提包挑担,她苟家靠三姐儿扛四方。其实苟三姐模样也生的不错,十岁便相了人家,比二姐儿还早些,奈何相中一个,吓死一家。 喜婆听闻那户人家齐齐吊死,连眼珠子都瞪得铜铃般大,怕得不敢上门,逢那苟三姐都得避让三分。 这回见到苟三姐,婆娘们赶忙把自家儿郎藏个严实,使劲儿往山上逃去。 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日子苦是苦了些,也犯不着委屈自家孩儿娶个悍妇回来折腾。 连那晕过去的戚老妪也被好心人叫醒,拽起孙儿就跑。 书生离开时特地往那山中望去,但见青衣飞跃,步摇啷当。 同窗嘴上鲜少积德,但书生犹记得他夸过:他家幺幺最是乖巧,故此全家唯有幺幺有个像样的姓名。 他家幺幺叫,苟熹微。 第2章 三姐,有人碰瓷!(新书求收藏) 终南山一时间人如鸟散。 苟今雨瞧见了,可没闲心搭理他们。 苟家今日出大事了! 她家小妹向来乖巧,叫小妹往东,绝不往西,早起能熬白粥,归家还备饭菜,夜里暖榻驱蚊,吃梨还能多让一半给她。 可今日,小妹不规矩了! 她与小妹上山时突遭地震,虽是余震,但小妹却被山上滚落的大石砸中,醒来登时变了个人,疯了似的往山后跑,为了把这丫头抓回来,她连衫裙都撕了。 还好她一身功夫在身,不然这丫头不得把人给跑没了。 真要把她急死! 脚下蹬步,苟今雨掠到苟熹微后头,单手拎起她的领子,将她提到跟前,喘着粗气骂道:“还跑不跑!还敢不敢跑!你三姐我几年没活动,你要累死姐姐不成?” 突地停下,苟熹微骨子都瘫了,这狗谋士怎么住那么高,她跑得好累啊! 汗珠急遽渗下,眼睛被咸得刺疼,苟熹微登时红了眼眶。 苟今雨瞧着心疼,“自己跑累的,还要跟我哭不成?” 不说倒好,一说,苟熹微心里眼里都酸涩。 上一世,长安闹饥荒,三姐也是这般说她:“你自个主张将吃食分出去,回头又同我哭饿,真该让那些百姓看看你这皇后的蠢样!” 骂完还是偷偷带她去燕军营里偷粮食。 一想到前世,满腔愤懑直涌喉头,苟熹微重重吸了口气。 前世她一家在太常街安安稳稳,那徐统偏偏来一句凤命预言,她是凤袍加身,母仪天下,可最后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当个皇后全家都要丧命,她还当什么皇后! 这次她一定要赶在苻坚之前找到那狗谋士,教他三缄其口,把话吞进肚子里! 前世她就听四哥讲,这龙骧将军回京后三访终南山,才将徐统请来。这徐统识人之才闻名九州,如今被请来秦国,主上大喜,便赐徐统一处宅院。 但五哥当时说,苻坚早在出征前就给徐统去了信,徐统受邀在五重寺后山一处院落里,苻坚回京那日就去后山寻他密谋了。 苻坚就是今日回京的。 时不容缓,苟熹微擒着三姐的袖子讨好道:“好三姐,我上山有急事,你就放我过去好不好?” 苟今雨可不晓得她心思,“你个毛丫头能有甚么急事?倒是阿姐我为了你,可把面子都丢尽了。你向来循规矩,怎么这次专挑你姐寻亲的好时候来折腾?还不随我上山?三姐给你找姐夫去。” “可三姐你每月上山也没见得求着姻缘啊。”苟熹微说的实话,她上辈子就没见三姐寻半个相公回来。 倒是二姐寻了个牙门将,忠厚老实,可惜当年燕军围城,姐夫一命全报皇土,二姐全家尽都饿死。 三姐为了护她离去,以一人敌千军,最后也死于燕军乱箭之下。 她犹记得三姐倒在她怀里,含着泪告诉她,三姐此生唯一遗憾的就是没嫁个人,生个儿女承欢膝下。 如今得以重来一世,她定要让三姐得偿所愿。 只可惜她家三姐甚么都好,就是活计没找好,试论哪家找媳妇敢要个操刀的屠妇? 三姐却爱极了自己那把宝刀,一家人劝了她大半辈子,她都不改行。 她还得另想法子,让阿姐嫁个好人家,便是坑蒙拐骗,也得给阿姐寻半个来。即便只是一时的,也总比孤生强。 “以往没寻着那是别人眼瞎,你三姐早晚能遇上伯乐。”苟今雨揉揉小丫头的脑袋,硬是把人整得同自己一般乱糟糟,才好心情地收手。 “三姐姐,你放我去后山,我明日给你寻个俊俏好郎君可好?” 还敢同她打商量?爹娘都担心这宝贝疙瘩给猪拱了,这丫头还敢背着她偷溜去后山? 窗都没有! 苟今雨拿指戳她脑门,“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是郎君,你可莫来糊弄我。” 苟熹微才醒来不久,又跑的累,这会被三姐如此折腾,委实受不住。 但她一心只想哄骗三姐放她离去,当下连疼都管不得,立即给她打包票:“三姐你十岁就晓得同大师求姻缘,我怎的不晓得?好阿姐,我何时坑骗过你,你就信我一遭吧。” 苟今雨掰过她的脑袋盯着她。 阿娘说了,但凡他人有半点鬼心思,神色间便可瞧出来,此招名为微表情心理,百试不爽。 然而苟三姐提刀动枪在行,识字看人…… 小妹自小生的乖巧,眉目娇俏,她看了老半天,没看出苗头。 阿娘教的,果然太难。 “我同你一块去。”苟今雨当下决定从心,宁杀错,不放过,万一真有郎君呢? “不可!”苟熹微当即反驳。 可她方一开口,便觉不对。 她自小乖驯,怎么好摆皇后的威严冲阿姐呵斥,着实大不敬啊! 忙软着声解释:“好三姐,就让熹微自个去吧,熹微保证事情一了,立刻回来。” 苟今雨狐疑,但还是应了声“好”,左右自己跟在后头就是,反正小妹没学武,也不察觉不出来。 但苟三姐未曾想,苟熹微前世不幸双目失明,目力不及,却耳力过人,重生后,五识更是异于常人。 她很快便觉察到苟今雨的存在,随即绕了几条道,反反复复将她家三姐绕晕了,才直奔去后山一处小院。 耽搁大半时辰,苟熹微跑得更急切了。 前世苻坚为了保护徐统的安危,将他藏得极隐蔽。她当年好奇求着五哥带她去过,光是周边的竹林便能将人绕晕,更别谈找到他的住所。 七月竹林穿绿风,林深处坐落一木屋,眼见着就要到了,苟熹微忙不及喘气,赶紧加快步子。 面彤彤如火云烧,心上却燃了三把火。 她此刻只想找到那讹人的狗头谋士,叫他滚下山去自个好好爬上来! 这山高得太累人了! 却听不远处叮当铿锵声不断,声响杂乱不似寻常。 “苻家小子莫要猖狂!我仇池国决计不饶过任何屠杀我国民之人!” 突地一声高喝,苟熹微心头大骇,就见一玄袍男子朝她驰来。 眼见就要撞上,苟熹微急速往密林中滚去。 没两步,腰间一紧,身子兀地悬空,旋了半周,就被人圈进怀里。 鼻子被磕得震疼,苟熹微暗骂,光天化日哪有人逮着人撞的! 刚要将人推开,凌空一支利箭飞来,自苟熹微适才的位置一穿而过,噔地就刺进丹竹里。 吓得苟熹微心砰砰地跳。 要命! 还好她还活着。 “姑娘且稍等。”耳边是少年温柔的低语,苟熹微尚未反应过来,身子就不禁前倾几分。 少年搂紧她,持剑杀去,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瞄准猎物就立马俯冲过去,将对方撕碎。 苟熹微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少年一剑朝那歹徒挑去。 兵刃交锋,只一来回,便将那人掀翻在地。 出招气势凌厉,不输前世君临天下时的霸气。 第3章 小郎君啊?不约不约!(新书求收藏~) 双脚落地,苟熹微方看清他模样,少年郎眉眼如旧,可不就是苻坚! “带下去罢。” 刺客尽数被擒,士兵们上前要将刺客押下,苻坚又特意叮嘱他们不可慢待俘虏,士兵们领命退下。 “姑娘,可还安好?” 苻坚收剑回鞘,浑身戾气尽收,气质文雅柔和。 前世在略阳便听闻苻家有子天生紫眸,却不渗人,反倒别致的好看。一身儒雅风度温润了英朗的皮相,持剑时是一方雄杰,收剑时犹是翩翩君子。 人人都称他有霸王之相。 她家虽和苻家也有些渊源,但她及笄前从未见过他。家里但凡提到苻坚的事,五哥都嗤之以鼻,说:“一个靠讖言标榜高位的小子,泛泛而已!” 后来她嫁给这人才知晓,五哥说的没错,传闻中万人敬仰的大秦天王也不过是个甘与布衣共清谈、和市井同耕地的儒生,就是和五哥所说的“泛泛”意思相悖罢了。 如今再见他,苟熹微也没什么别的心思。她与苻坚本就是陌路联姻,一个为了救济天下,一个为了重耀门楣,本没什么恩怨可讲。 但这人一心为这天下打拼到死,是个大麻烦。阿爹前世就教导他们,乱世起落跌宕,人人可称王称帝,乱的很,叫他们别沾染苻家的麻烦事。 事实也确实如此,前世为了苻家的江山,她全家死的死,逃的逃。 想她苟家也属名将之后,她一世贤良淑德,母仪天下,家中兄弟虽不是什么大将名相,但也都入了朝堂,上了战场,保秦国守江山,最终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重活一世,她可不会再踏他苻家这趟浑水。 小丫头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自己,苻坚被瞧得耳根染粉。 他虽在长安小有名气,那些姑娘小姐偶也多看他几眼,但瞅得如这般近乎的,还是头一遭。 伸手搁她眼前晃晃,“姑娘?姑——娘——姑娘!” 最后一声真把苟熹微魂都惊醒了。 回过神,就见苻坚凑得忒近,乍然将他推开。 “嘭”的一声轻响,倒把苻坚吓着了。 寻常姑娘家推搡也是这般气力吗?他怎觉得这狠劲更像是…… “小女苟氏今雨,谢公子搭救。”苟熹微借着向他道谢的功夫,又后退几步。苻坚瞧了扎眼,他虽不自恃风流,但也没至惹人厌恶的田地,哪里惹着这丫头了? 与他隔了较让人舒心的距离,苟熹微慢条斯理地开始胡扯:“公子见谅啊,今雨自小就染了奇症,但凡有个男子靠近,今雨这手就不怎么听使唤。” 一见男子,手便不听使唤要打人? “姑娘这病症确实……棘手。”苻坚眉心皱的深,似极愁苦。 少许,就向苟熹微引荐随行队伍中一身着麻衣、脚踩草履的老者,“我等此次正巧与长安城的张大夫一道出行,不若让我请张大夫给姑娘瞧瞧病症?” 苟熹微心道坏了,张大夫何许人?此人医术高明,便是称作“长安第一圣手”都不为过。她那胡诌来的病症哪逃得过他老人家法眼? 细听下还能听见竹屋中有人离桌起身的声音,还夹有老人的咳嗽声,是徐统那厮! 拆穿事小,若是逢见那眼毒的徐老先生,再得他一句凤后之相,才是不妙! 苟熹微忙道:“今雨在家中也看过医,都说无用,就不劳烦公子了。天色、” “不劳烦,张大夫医术高超,姑娘不妨再试试?” 你不劳烦,我劳烦啊! 苟熹微知道这人惯管闲事,前世在战场上就爱随处发善心,没想到年少时更没脸没皮。 似乎担心她再作推辞,苻坚还继续叨:“姑娘,这病虽不伤人性命,但日后总归会影响家宅和睦,便是在外头也极易引发冲突。若劳烦我一时,能教姑娘受益终生,我愿意让姑娘劳烦。” “呵呵,那可真谢谢公子了!”苟熹微心想我家宅和不和睦关你甚么事啊?一个大男人这般婆婆妈妈,难怪姚贼不饶他,她此刻就想一刀将他宰了。 屋中脚步声越来越近,苟熹微仿若还能看见老人一步步稳当地踏在木板上。 当下实在不愿同苻坚拐弯抹角,“天色不早,今雨还要上山找幺妹,还是先告辞罢。” “不早不早,张大夫医术高明,诊脉极快,不耽误时辰,姑娘大可一试。姑娘的幺妹我唤随从帮忙去寻,姑娘不必担心。” 若换旁的人早该骂他调戏良家女,偏偏苻坚端的是一身正气浩然,讲的是一本正经,苟熹微气得直想吐血。 便听得身后三姐大骂: “呔!小丫头上哪学人偷会小郎君!还敢背着你阿姐!” 苟熹微登时大喜。 苟今雨气喘吁吁追到此地,没见着苟熹微与他推搡,就见一俊俏小郎君同小妹分外亲近,一把将小妹拉到自个身后护着,眼神提防苻坚便好似母鸡护食般。 笑话!她家小妹模样好,性子好,又未及笄,甚么郎君敢来招惹! 甭管对头阿谁,气焰先压人一头,“恁是哪家混小子!我苟三姐的妹子也敢调戏!皮痒三姐给你来几鞭!” “阿姐,刚是这位公子救我一命。”苟熹微担心三姐一冲动就将苻坚给打了,忙拉住自家阿姐,心里头却乐得自在,三姐平日别个时候着急火燎的,这遭却急得应了时辰。 苟今雨一听郎君救了自家小妹的性命,登时抚手,“救命恩人?救命恩人好啊,小公子姓甚名谁?是哪家的儿郎?年方几何?可曾婚配?我家小妹今年十……” 三姐开口便如洪水冲破了河坝,止也止不住,苟熹微赶快将她扯回来,紧掩住她的口。 再任她说下去,姓名住处都要给她叨个遍。 “我同阿姐还要上山求福,便不叨扰公子了。”苟熹微说罢,便拽着苟今雨速即远离此地。 力气颇大,苟今雨一时挣不开,又担忧小妹被误伤,便顺势被她牵扯着离去。 临走还不忘回头喊一句:“郎君公子,闲暇来长安太常街苟家,三姐我必扫榻相迎啊!” 惊得苟熹微脚下趔趄,她的好三姐哟,莫不是要将她害衰了去?她可不想再同苻坚有甚么往来! 第4章 年尚幼,不可不可!(新书求收藏) 苻坚觉着这对姐妹甚是有趣,惦记着小姑娘的奇症,默默记下苟三姐的话,便唤来张大夫。 小将军一举英雄救美,军中早已窸窸窣窣地议论将军的好事,碍于将军威严,士兵们尽压低了声,不敢多问。 耐不过好奇,张大夫走来时,还有人托他小心探听一二。 老头儿可不似那些只会轻言细语的碎嘴爷们,甫一张口,便关心起将军的喜事来,“小姑娘生的好啊,公子可要上门提亲去?” 言里言外满是揶揄,惹得苻坚无奈摇头,“先生可莫要拿我玩笑。苟姑娘年纪尚小,我不敢误了好姑娘的名声。” 张大夫不以为然,“英雄救美自古有之,此番是成人之美、天作之合,公子怎能说是玩笑呢?” 军中有好事者,跟着起哄,“是啊将军!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小娘子将军就纳了吧哈哈~” 更有甚者掐着糙嗓门,学那姑娘家娇滴滴地扭捏起来,“蒙将军救命之恩,将军您就纳了奴家吧~” 苻坚虽官至龙骧将军,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世子,念书打仗还可,这些军大爷的荤话如何听得? 登时面红耳赤,喝道:“胡闹!狭恩求报,岂是君子所为!你等回去各罚一百遍《表记》!” 这帮莽夫哪里识得几个大字,军中体罚他们也便认了,将军却偏罚他们抄书,那不是要人命的活计么! 军中顿生哀嚎遍地。 却听竹屋里传出一老生笑声朗朗。 “公子何必动怒呀?他们说的不错,这姑娘确实生的好啊!” 话未歇,就见一位白须飘然的老先生,头戴小冠,身着素袍,手摇一蒲扇,安步当车,自屋内走出来,苻坚几人面露喜色。 张大夫同徐先生曾有一面之缘,对其在玄学一派造诣极其佩服,此刻听徐老一言,便觉老伙计话里有话,当即问道:“徐老有何见解啊?” 徐老先生款步行了几步,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炯炯有神,锁着苟熹微离去的方向。 不由感慨:“此女是天赐的凤后之相,可不是生的好啊?” 方才他在屋内观战时惊鸿一瞥,虽不曾看仔细,但那一眼窥得的命相,确实不假。 想不到,这世间千机万变,他而今已是风残烛年,竟还能见到这般命道不凡之人! 真是老天眷顾啊! 周遭大多是练武之人,便是徐老先生未刻意高声相告,众人也能听个一清二楚,顿时倒吸凉气。 凤后? 莫不是得此女即可坐拥天下? 苻坚却不这般想,“徐老,小子们见识浅薄,您这般说道,我等会信以为真的。” 蒲扇一挥,徐老先生哼吹胡子,笑骂道:“当真便当真!老朽苟活一生,何曾许过妄言?” 苻坚淡笑不答。 世人都当老先生夸夸其谈,最擅长殷勤稚童,他却知徐老说的句句认真。 不过那小姑娘无权无势的,无端怀璧,也是平生祸患,倒不如止于无羁言谈,左右等徐老消气,也便忘了。 …… 初秋七月,天甚好。 花开满城,树影妖娆。 风微干、万物燥,是个繁殖的好季节。 早晨鲜嫩的枝桠还黏着露珠,树下一窝妇人就叽叽喳喳的。 都在嚷哪家的儿郎要讨姑娘。 师洋洋刚从铁铺子回来,手上搂着一箩金针银针。 打树下路过,特意往她们那多瞧了一眼。 她家大郎和二姑娘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却还没寻到合适的人家。 可把她愁坏了。 妇人们聊得正欢,见是师洋洋来了,亲切招她,“是苟家媳妇来啦。今儿赶巧了,我们正聊你家姑娘呢。” 师洋洋惊喜,平日喜婆可都是躲着他们家走的,今天还有人主动聊她家姑娘? 不过片刻,她又冷静下来,聊是聊,不一定是好事儿。 但又不想错过半点机会,她决意按兵不动,先打探清楚。 “我家几个姑娘虽承我半分姿色,德行尚可,才气却没几分,哪家儿郎能瞧得上?” “哎哟!”前头那粗眉大痣的妇人一拍大腿,谄笑道:“哪有亲娘这么说女儿的!这街头巷尾谁不知道苟大媳妇教女儿教得好呀!真是要才情有才情,要样貌有样貌,我王婆在这太常街当了三十年的喜婆,就数你苟家的帖最多!” 师洋洋高兴,苟家虽然在长安有些名声,但从她家大郎成年来,三年都没见喜婆上门,今儿王婆居然说他们家的帖最多。 “王婆,这‘最多’是多少呀?” 王婆笑着拿手比划,“这三十帖得有半桌高,你家帖子啊,得堆三层楼!” 三层楼!那求亲的不得从长安东边排到西边去。 许还排不下,得排到城郊! 再分三纵队,西南北都给排满了! 师洋洋更乐了,忙用手掩住唇角,“这么多,王婆您不得把腿跑没了。不如我喊大郎去您家取帖,等我跟公婆挑选完,您再上门。” “不忙活不忙活,有熹微那姑娘,我老人家腿跑断了也值。”王婆可打算好了,这一票得干大的,如今投帖的还只有什么御史大夫,等她家熹微姑娘嫁个将军侯爷,随便一把赏银,一辈子都不用愁囖! 师洋洋面色不太好看,“王婆,您家来的帖都是熹微的?” 王婆应道:“可不就熹微姑娘的。” 她家除了苟熹微还算正常,剩下一群妖魔鬼怪,谁敢上门? 个个巴不得娶了苟熹微后赶紧跟苟家断个干净。 师洋洋气急,她就说这些爱嚼舌根的妇人什么时候对她如此热络,敢情是打她家小女儿的主意! “王婆,我家幺幺可只有十二岁。” “十二正好啊,您瞧邻巷的李家张家,小公子才十二岁,儿子都有了。你家姑娘,年纪刚刚好!” 王婆面容和善地劝,师洋洋可不听。 让她女儿十二岁结婚? 这是在侮辱她这个社会主义女青年! 当她十二年义务教育白学的? 成年都没成年呢,结什么婚! 适才看着还有些良善的妇人此刻俨然是一群馋人肥肉的野狼犊子,师洋洋当即掉头就走,有此邻里,家门不幸! 几个妇人见师洋洋气急败坏离开,转头来安慰王婆,“王婆,苟家媳妇不懂事,您也别同她计较。咱们太常街的亲事没有您哪成的了,苟家媳妇不领您情面,我们家可还得仰仗您呢。” 王婆笑嘻嘻地顺着她们的话茬,又接了几个活。她才不气呢,她王婆几十年白干的么?日后,她定教苟家求着她把苟熹微嫁了! 第5章 孩子早恋?看苟妈秘籍!(新书求收藏~) 苟家。 苟侃看着自家不成器的儿子就火气大涨,在家中踱来踱去,气急,又不知找甚么物什发泄,四顾左右,忽的瞥见菜板上的刀,决意狠心一把。 菜刀嗙地砸在桌上,苟侃厉声喝道:“说罢,你干了什么混账事?” 苟苌吓得缩了脑袋,“爹,我没干。” “人家都告上家门来了,还说没有!”一提到上门的人,苟侃更气了,一双犀利的黑瞳子狠狠瞪过去。 缘是人家上门来,难怪爹要找他。 苟苌决定下回完事同他们说一声,教他们莫要上门来寻。 他家没那么大块地给人站,一有人来,爹就要给人挪榻,定是要生气的。 看着自家大郎受教般在反思,苟侃心情才算好些,想想得一气呵成,把这苗子给一次拔正了,又对他敦敦教导:“大郎啊,爹教了你多少次,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这么多年真是白学了!明儿就把你这刀收了!” 苟苌老实纠正他:“爹,这刀是你的。再说我也不爱拿刀,三妹才爱拿刀。” “还敢顶嘴!”苟侃拔起菜刀就吼,“我说拿刀就拿刀!短刀也是刀!菜刀镰刀也是刀!你敢给我拿刀试试!” 师洋洋甫进门,就见着这诡谲的场面,登时开口大骂:“你敢拿刀对我儿子试试!” 苟侃手猛抖,菜刀哐当砸落地上,“孩子他娘,我这不是在教育孩子吗?” 随手将针箩搁与他,把菜刀捡了放回菜板上,师洋洋双手环胸,杵两人中间坐下,“大郎又把人家稻谷割了?” 苟侃将今日邻家如何上门告仇的险状生动描绘了一番,师洋洋点头,“割的稻呢?” “早前我教那新上任的典农中郎将来,让他遣人依田地亩数给他们分了。那些个人精,还想愰报亩数,占咱们家便宜,不想我居然把典农中郎将找来。媳妇你今儿是没看到,那些人气得脸都青了。” 苟侃颇得意,以往他们把稻一分,把他家的稻都分了个干净。今年他家的稻谷可是一颗也没少。 “大郎割了多少亩地?”师洋洋问。 “小子胡闹,比昨日多割三亩,整整一百二十五亩地。”苟侃怕媳妇打儿子,少报了五亩地。 师洋洋若有所思,“找个时间,把家中亩地方圆百里都盘足了,地他们继续种,收稻让大郎去收。” 媳妇很霸道,苟侃很为难。 这年头家家都行的占田令,家中儿女满岁数才可多占几分田地。他家儿女不多,哪里够人头? 将手搓热,苟侃讨好地给媳妇捏肩,“媳妇,去年方圆十里我们都盘完了。今年四个小的还未到年纪,咱们家也没那么多人,没法占这么多田。” “不记户不就得了,其他的他们随意,让大郎好好割稻就成。”师洋洋下了死命令。 家里一个个的不安生,也就大郎好对付些,还不先把他治住了,等过年街坊看他们家大乱斗吗? 说话间,苟今雨携苟熹微悄声进了门,见家中气氛不对头,轻手轻脚地掠过。 “站住!”师洋洋眼尖地抓住两只小耗子,“你俩鬼鬼祟祟要往哪去?” 苟今雨后背一凉,赶紧站住,把苟熹微扔到前头。 可苟熹微也怕。 她犹记得,阿娘昨日说了,今早要领她们几个去采办七夕用的金针银针。 然今儿天还未亮,二姐便上工去了,她同三姐又跑山寺溜达。 阿娘的火气多大可想而知。 当下只能硬着头皮恬笑道:“阿娘,阿爹,你们回来啦。” 师洋洋一见苟熹微,就想起适才在街上那些妇人的鬼主意,心头怒气蹭蹭蹭地往上冒,她家幺幺平日最懂事,嫁人?也不看看都是什么东西! “还知道你爹娘在家呢,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尤其是你,苟今雨!躲你小妹后头就当我看不见你了么!一天天出去找小郎君,你才十五着什么急!” 苟今雨一听,立即从苟熹微身后跳出来,“阿娘你平日说我的我都受了,今日可不行!我日日找夫君都没找着人,小妹今日可直接背着我同小郎君私会去了。你可莫的冤枉我!” 要命!阿娘可最不喜她们小时候闹什么情情爱爱,三姐十岁背着阿娘相亲,就被教训了一晚上。 那夜三姐叫得极惨烈,苟熹微一想到便浑身打颤,赶忙同阿娘解释:“阿娘不是的,阿娘,我只同他见了这一面,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苟熹微原想告诉她日后都不会再碰上了。 然阿娘听的却是,一面之缘还不够,幺幺分明是被哪家浑小子迷了神魂! 师洋洋当即板着张脸,将她拉到她房中。 苟家不大,但人丁不少,苟熹微是家中幺女,等到她屋时,已走过三个屋落。 苟今雨见阿娘要同小妹讲悄悄话,小眼同阿爹大哥挤弄一番,示意他们跟上,自己快步窜到后头。 阿娘阖上门时,苟熹微就听到门上啪地落了三个重物,显然是三姐带头偷听来了。 师洋洋拉着她落坐,坐下时还紧紧牵着她的手。 苟熹微觉察到阿娘的紧张,前世阿娘也是这么担心自己,可惜自己从小听了堂姑母的话,一心想为苟家争回荣光,不顾爹娘的反对,嫁与新王。 后来阿爹阿娘为保她与宏儿离开,带着三姐死守长安。 可惜她最后被俘,又喝下金屑酒,到死都不知爹娘是死是活。 “幺幺,你自小听话,阿娘说的教训你都明白。你如今也到了春心萌动的时候,阿娘得跟你讲一门比较高深的知识,你且慢慢听我讲,但凡有一点不懂的,一定要问!”师洋洋知晓小女儿是个懂事的,打算同她讲解生理知识。 然苟熹微却只看着她,阿娘要讲的男欢女爱、初中生理,她前世就听了百八十遍。 今儿她只想看看阿娘,听阿娘说说话。 她许久未见过阿娘这般模样,自打有记忆以来,就知阿娘生得好看,家中虽不富有,但阿娘日日都妆容精致,衣服收拾得干净整洁,可二姐与二姐夫出事后,阿娘一夜白了半边头。 再后来苟熹微中毒瞎了眼,就谁也见不着了。 “幺幺啊,你要切记,你还小,这男人都是虎狼,沾不得。”师洋洋说完见苟熹微突然面露哀色,以为女儿是听得怕了,着急道:“幺幺你别担心啊。待过几年,阿娘教你几招驯夫之道,那甚么王侯将相还不都是囊中之物。不担心啊。” “阿娘,幺幺知道。幺幺不嫁人,幺幺不离开爹娘。”苟熹微伏在师洋洋膝上,有些任性。 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师洋洋就怕苟熹微得了恐婚症。 门啪地打开,苟今雨扬声拍着胸脯道:“阿娘不怕,小妹不想离开爹娘,就找个上门女婿呗。若是没人,咱们寻个倒插门的不就得了。” 按平日得骂骂这丫头不规矩的,但师洋洋这番听她这么说,觉得颇有道理。 古代及笄就算成年,她再怎么也没法让女儿不早恋。干脆就找个倒插门的,日后他们什么时候要成事,还不是都她说了算。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脑子这么灵光?今儿七夕,你们把四郎五郎找回来,给幺幺找几个童养夫去!” 第6章 三姐的人生大事!还是担心担心大哥吧(新书求收藏~) “鱼婶!雷婆!强叔!我妹子要找童养夫,你们家有俊俏的小郎君可赶紧来啊!” 太常街临近城郊,苟家则离城郊最近。往常也只有他们路过别人家,没人会路过他们家。 今次苟熹微和苟今雨出门寻四郎五郎,苟今雨正好一路喊个痛快。 寻常时候,邻里见着苟今雨来都要喊自家儿郎躲远些,这遭听闻是苟小妹要找郎君,赶紧凑近来:“喲!苟三妞,今儿不找郎君,改找妹夫啦?” “鱼婶婶,可不就是我家这个娇滴滴的小妹子,赶紧的把你三大姑八大姨的俏公子都找来给我妹子瞧瞧。” 苟今雨一把将苟熹微推到前头给邻里婶叔们看个清楚。 已历经一世的苟熹微可一丁点儿也不慌张,乖乖任三姐拿自己显摆。 三姐一向听阿娘的话,可不会随便把她卖了。 前世她不晓得,止以为三姐要将她卖了,当场急得要逃。 后来三姐告诉她,她不过是先给人点甜头,再明码标价。 阿娘说,这叫营销技巧! 果不其然,几人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苟今雨就把苟熹微藏到身后,挡得死死的,连条缝都不给露。 周遭几个都是长辈,哪有脸面跑她后头去看? 可谁都晓得苟家那丫头生的水灵又乖巧,苟家媳妇看得紧,愣是不谈一桩亲,如今好不容易要谈亲事,他们也不想就此错过。 鱼婶搓搓手,问:“你小妹要挑什么郎君?要多少彩礼?为妻为妾呀?” “年龄相仿,模样要好,文采俱佳。”阿娘说得有些多,苟今雨左想右想,便随口报了三个。 鱼婶拍拍心脯,尚可尚可,不是甚么难要求。 雷婆却是个长心眼的,问她:“模样何许算好?文采怎样算佳?” “我阿娘说了,我们幺幺的夫君,身得八尺长,貌同卫玠俊朗,才高范叔八斗,武比廉颇精通,家中无需权势贵,但有钱粮三五山。” 苟今雨说着,怕自个说漏还拿手比划起来,苟熹微看了直想笑,早知阿娘这般要求,她前世还跑什么跑。 强叔笑骂:“你家是找妹婿呢,还是找神仙呢?” “就是啊,咱们在这太常街嫁的出去都是好的,这般仙君似的人物一干都进了皇家,你上哪找去?” “熹微啊,听婶儿一句劝,乱世美郎君不值当,钱板子不饱腹中囊,还不如找个权贵家嫁了,兴许还能饱餐几顿。你娘这么招女婿,迟早是要害了你们的!” 苟今雨急了,她家缺了这几顿吗? 找神仙怎么了?她家幺幺可是她家的宝,找神仙怎么了? 她娘怎么就害了她们? 她还有别的没说呢! 阿娘说了,苟家儿女要的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人要是娶个三妻四妾,我们全家打断他的腿! 苟三姐当即便要冲上去同她理论,手却忽的被拉住。 苟今雨回头,见是苟熹微走上前。 “敢问鱼婶婶,您这么懂嫁闺女,你家姑娘可入了哪个朱门?做了哪家贵妾?” 鱼婶脸色登时气通红,“你!你个小妮子好不讲规矩!亏你那丞相府的姑母这般器重你!真真白教养了!” 邻里相顾摇头,这太常街谁不知晓鱼婶的闺女前年寻了个茂才,本可以赶考谋个一官半职,可偏偏成亲前遭战乱死了。 她家姑娘如今十七了,还待字闺中,这般年纪哪还能嫁什么贵族权势? 这苟家小妹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鱼婶您都晓得我堂姑母是当朝丞相的夫人,若是我们都要傍什么豪门权贵,那姑母不是要怪熹微没教养了?” “我阿娘这般要求也是怕旁的人说我家攀权附贵,再来,也怕我们,似某家人一样挖空了心思精挑细选,最后却闹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众人面面相觑,心道这丫头嘴可真够毒的。 不过,说起当今相爷,那可是主上的同胞兄弟,要不是今儿提起这话头,他们都要忘了,苟家有这皇亲国戚,还用攀什么权贵? 苟今雨一路走来对自家小妹上下打量,按说小妹平日这会不逃跑便不错了,今日怎的还有点脾气了? “你变了!”三姐极严肃地摁住她的肩膀,苟熹微挑眉,不答。 她自然不会以为三姐能觉察她重生之事。 便是察觉了,她也不在乎。有些人该教训便得教训,有些事该出头必须出头。 当年生的诸多事端,可没一个人是无辜的。 尤其是二姐家的事,她那时若非在宫里,家里人怕她担心什么也不告诉她,她怎会任那些人欺压到二姐头上! 她今世只想护好家人,但若有些人滋事,她也不妨教教他们如何做人。 苟熹微不作声,苟今雨更慌了,“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今早那小郎君了吧?” 喜欢苻坚?苟熹微想同她讲这辈子是不可能的,然而还未开口,苟今雨便一把抱住她。 “你可不能为了那小郎君随意将自个嫁了啊!要嫁也该那郎君嫁,你要是嫁了,阿姐人生三件大事谁负责呀?” 苟今雨比苟熹微长三岁,身高抽条不少,这一抱,险些把苟熹微闷死。 “三姐……”苟熹微挣扎着抬头,奈何勉强只能露出鼻眼,“你再不松开,晚饭就没了。” “好妹子!还会威胁你阿姐了!走,找四弟五弟给你寻小郎君。”苟今雨说完,迅速跳开。 笑话,把小妹闷死了,家里谁做饭刷碗? “三姐就不担心大哥吗?”小妹突然停下,苟今雨回头看她,就听她说:“大哥去王婆家拿帖,若是腾不出手,” 苟今雨不以为然,“你可莫小看了大哥,他就一铁牛,看着瘦,可比我隔壁杀猪的大叔强悍。” “我是说,他一人去寻王婆,若是手脚不够,你也知道王婆那边姐姐多,省不得要占什么便宜,要是二姐回来,可不好说。” 一说起二姐,苟今雨浑身就毛刺刺的,她那衫裙还没补上呢,若是她知晓自个赚钱的宝贝被那帮子妇人糟蹋了,不得把手伸向她? 哎哟,她可不想替大哥,要是男人家太多,她会挑不过眼的。 不对!小妹平日敢这么刺啦啦地说道大哥么?莫不是…… “你是不是想一人去寻你那郎君?我可跟你说,没门!要去也得带上我,定教那郎君乖乖当上门女婿!” 苟熹微问:“那你晓得四哥五哥他们在哪吗?” 三姐不晓得,三姐平日能关心二姐生不生气,娘亲发不发威,小妹做不做饭便已是好的了,还关心那浪荡的五弟跑哪去? 三姐来找大哥的时候,这人还是纳闷的,苟苌看她脸上时木讷时狰狞,整一个被鬼上身似的。 忽的就听她大叫一声:“大哥,我晓得了!” …… “凤命?” 强氏将密信扔到火盆中,手中摩挲着两块玉石,越磨越急,声音嘈杂,在空荡的宫室中极响。 苟家那个三女儿竟然是凤命! 她就说她的好大嫂这么急功近利的一个人,竟然放着自己娘家人去如此僻远的角落,缘是在这防着她。 末座一男子讽刺道:“母亲,一个亡国奴的妄语你也敢信?” 男子生的唇红齿白,本该五官清秀,左眼戴着半截银雕鬼面具,双目犀利,面带狞笑,生生凝成狠厉二字。 玉石啪地砸在案上,强氏怒喝:“苻生,母后说过多少次!母后如今是一国之母,你若不晓得如何叫母后!那就随他们叫本宫皇后!” 苻生兀地收起笑意,撇嘴冷哼:“是,皇后。” 强氏气得浑身发颤,她生的儿子怎就一个神儿一个魔! 打不听杀不得,这顽童何时能不给她添乱! 左右想想今日还是七夕,可不能闹出半点事端惹皇帝不快,才强行按耐住情绪,对下首的大儿子吩咐道:“长业,你弟弟不懂事也就罢了。你贵为太子,这凤命之人,必须是你的!” 苻苌起身时,特地撇了眼拽过头去的苻生。 少年手里的酒盏不知何时碎了,地上掉了大片沾着血的碎瓷块。 他竟半声都没吭! 压下心头百味陈杂,回道:“母后,长业知道了。” 第7章 狗贼!你怕了么!(新书求收藏~) 七夕女儿钩金线,七夕书生晒金屋。 出了太常街,遍地可见长街满书香,书页随风而动,好不壮观。 苟熹微却无暇观赏,极小心地探着路子。 依着前世的记忆,今日四哥和五哥应是到卧春楼晒书去了。 卧春楼位于城中,自太常街到城中也就一条路,苻坚便在这分别安置了两处宅子。 倒不是怕他宅子多,而是这人有十三宅子的书要晒。 旁的书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他是“自有书屋十三宅”。 今个晒书,苻坚在哪处都可能出现,她可得小心避着点那瘟神。 等苟川见到自家妹子戴一纱布遮了半张脸,鬼鬼祟祟地爬上卧春楼,禁不住打趣道: “我说幺幺,你哥哥我可是个安分人,你可莫要学那些偷香的姐姐来污了哥哥的好名声。” 五哥还有好名声? 明眼见得:青丝散落一地,少年左手抱一玉竹扇,右手揽壶美酒,半倚香榻,白袍松垮,胸襟大开,酥酒晕得俊脸敷粉,眼尾泛起嫣红。 今日但凡有个好名声的读书人,都要去晒晒书香,五哥却在这听琴赏花,饮酒自在。 苟熹微嫌弃地瞄了一眼,某人生是一副好皮相,奈何一颗心喂了隔壁母猪,把楼里的姑娘都卖了还捞得一手肥油。 这卧春楼的东家居然没把他赶走,也是稀罕。 左右望望,怎也没见四哥的人影。 “五哥,四哥呢?” 苟川拿起扇子就往苟熹微脑门上敲,“小丫头!四哥是哥哥,五哥就不是哥哥了!” “咚”的一声轻响,却不疼,苟熹微有一点感动,她前世怎就没发觉五哥对她手下留情了? 嘶! 正想着,两颊突然被扯得厉害,苟熹微瞪向那罪魁祸首。 “蠢丫头,别想你四哥哥了!老四早被戚小子带走了!” 戚醉? 前世这个戚小爷不是自恃才华横溢,不肯跟四哥同窗么?怎么听五哥的话,两人还挺相熟的? 不过四哥不在正好,她来时还想着怎么把四哥支走呢。 大哥他们这会估摸着也该赶到王婆家了,她动作可得快些。 “五哥,出事了,你可得帮帮我。” 苟熹微正要求救,苟川立马一扇子给她打住:“且等等!出事你不找四哥找我做什么?别是什么坏事罢,阿娘可会以为是我带坏的你。” 苟熹微心想,五哥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当即把今日之事添油加醋地给他讲一遍。 “你说你上山时偶遇苻坚,偷听到徐统跟他说你有凤后命格。回家又碰到阿娘要给你找童养夫。” 苟川凝眸深思,他不担心小妹说谎,但小丫头说的事委实太离奇,总让他觉着幺幺不止找他说这事这么简单。 两厢计较下,苟川决定先发制人,“既如此,你是想让我阻止阿娘给你找童养夫呢?还是帮你干掉苻坚和徐统呢?” 小丫头可精明着,“五哥,二择一的事爹爹才会做,阿娘说了,小孩子两个都要。” 苟川乐了,平日没见这丫头怎么说话,今日说起话来还挺机灵。 “你要我帮你做事,总要拿东西来换吧?这样,你若是要我帮你躲着阿娘的相亲,那苻坚和徐统我便不管了。但若你要我帮你防着那两人,你就得乖乖地去找上门夫婿。” 狗贼! 他是硬逼着自己做选择! 一点聪明权算计家里人了,苟熹微自觉心眼尽瞎,她活着两辈子怎就没看出她五哥有这狠心肠? 左右她还留有后招,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好!不过你今夜就要带我去终南山,我要去找徐统。” 苟川犹豫:“幺幺,今晚上姑娘们可是要穿金银针的,不守俗会不吉利的。” “祈个福而已,阿娘才不看重这个。五哥,你可莫说你怕了?”苟熹微斜着眼珠子看他,似在质疑。 苟川不屑嗤笑:“怕?你五哥长这么大就没怕过!” …… 傍晚,王婆一家正吃着饭,念起今早同那苟家媳妇的不愉快,全家都跟着叫骂。 “这苟家的媳妇也太不识抬举了,我娘亲可是太常街媒婆的一把手,她也不看看她家衰成什么样?就她那几个没出息的儿子,日后铁定都是鳏夫!” “就是,还把她家苟熹微当宝呢,我听说她家苟三姐今年都十五了她还不找人说媒,合着等着和她二姐苦寡一生。我看那苟小妹也逃不过这孤寡命!” “大嫂你这说的就不对了。娘是什么人?娘可是咱们太常街第一媒婆,这天底下还有娘结不成的亲么?按我说呀,娘您也用不着生气,没准这苟家啊,明儿就给您赔礼告罪来了。” 听儿子儿媳们这么说,王婆心里也算好过些,面上还是故作苦口婆心教诲他们几句: “你们可少说两句。知道的便晓得我王婆是为了苟家着想,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拿乔他们家人。” 众人乖巧应了声“是”,小儿子想起今早在苟家见着的事,忍不住凑上来,“娘,到时候您还可以借机再多捞一笔。反正这苟家攀权附贵的,没准丞相府给了他们不少钱粮呢!” 大儿媳听他这般说道,忙问:“小弟,你可是听到什么风声?” “我今日听附近那几个佃农说了,苟家大郎去年割了别人家十里地,后来全叫苟家给盘下来了。” 王婆伏身过来,压低了声问:“全盘了?” “可不是?全盘了!足足三十两银子!”小儿子激动得大拍桌子,双眼都红了。 莫说去年那三十两,他今早陪那些佃户闹上门的时候,明眼就瞧见苟侃拿出不少钱,全打发那中郎将了! 十里地就给了三十两,王婆颤巍巍地坐回去,一时竟恍然得忘记言语。 近年多战乱,十里地荒地居多,恶田次之,能有七八亩良田便是不错的。一亩良田三百钱,叫破天价也不到五百钱。 他家买这十里破地竟要了整整三十两银子…… 她原本想把苟熹微卖个高价便是好的,不想这苟家就是个冤大头! 院外兀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拍门声,哐哐哐似催命一般,实在吓人。 几人齐皱了眉头,“娘?” 王婆心里还在谋算着图苟家多少钱两,哪里管的那扇门。 “许是哪个邻家被催债了,你们赶紧吃饭。” 想想这年头糟心事确实不少,催债讨命闹成堆,总归不是闹她家,便是好的。 “娘说的是,吃饭吃饭!”大儿媳招呼几人坐回去,哆嗦着手,正要拿箸。 嗙的一声,门被一脚踹开。 大门狠狠刮着小儿子的后背砸下来,吓得他两腿发软,直接跌坐地上。 滚来的烟尘飘到饭桌上,几人一个不留意,便吃了不少灰,呛得直咳嗽。 王婆见那门外天光大开,两道黑影如索命鬼般立在前头,气势凶恶。 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便听得那女煞神大喝: “王婆!快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8章 王婆:感觉生命达到了巅峰(上)(新书求收藏~) 苟今雨觉得自己聪明极了,一路拖着王婆,嘴上还不忘对自己猛夸。 “大哥,你说妹子我怎就这般机敏啊?小妹担心你搬帖子抽不出手,被人占了便宜,你瞧我一只手直接把王婆拎过来,不就给搞定了!” 正说着,苟今雨还将王婆提溜起来,吓得王婆两眼凸起,险些便要哭出来。 忙扑腾着要抓住苟今雨的手要求饶,苟今雨不知觉,提着她一块凑到苟苌面前,继续夸: “大哥,你说,我这用阿娘的话叫什么?哦,对!这叫聪明,秃了顶!哈哈!” 苟苌专心走着,突然被拦了路,才舍眼撇向自家三妹。 见她头发茂盛得就跟野草似的,倒是没秃,脑子怕是残了。 苟苌这方不说话,王婆被拎得实在难受,哀求道:“苟三姐啊,你们倒是先把我放下,这已经走了整整一条街了!老身不会跑的!” 出门不过半刻,这两个魔头便拉着她跑了一条街,她好言好语游说了老半天。 他俩倒好,逢个人还挑三拣四,尤其是那苟三姐,直接挑那郎君拿捏,真是要把她这张老脸给磨出茧子来。 老婆子心里头大骂这不识礼数的女罗刹,面上却得嬉笑讨好。 本还想趁苟罗刹心情好些,教她放自己下来,哪想她随手从怀里抽出一张小像,道: “才一条街你就累了啊?那赶紧的,我们去下一家。早些走完,我也好早点放你回去。先找那姓祖的吧,我瞧着这画像模样还行,可别像之前那几个人,都长歪了!” 祖家前头可还有十几户人家,这丫头竟连当今太傅的长子还有那国舅爷的侄儿都不瞧一眼,就看上这么个破秀才!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两啊! 王婆害怕苟三姐,又不舍那两家的红钱,狠狠心就要开口提醒她,“苟三姐啊,这祖家……” 苟今雨一记眼刀子扔过来,“怎么?有问题?” 那怒目圆瞪的模样,教她想起李媒婆曾说的,那被苟今雨吓得吊死的一家人…… 王婆苦苦摇头,她哪还敢有甚么问题? 快步出了太常街,却见前方有处人头攒动,苟今雨仔细瞧去,就见一宅院的屋檐上起着四五个木架,十几名壮汉踩架子上忙活。 苟今雨往年七夕都往山里寻郎君,可没见过这场面,一时觉着新奇,将那王婆一扔,摁住苟苌的肩膀往上爬,想瞧个究竟。 奈何被俩大汉挡着,怎也瞧不清楚,只好又滑溜下来,“大哥,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晒书。”苟苌看着那铺满了书的屋檐,若有所思。 常人只需铺草席摆地书,像这般大费周章拿屋檐作席、用天庐为盖的,天底下也唯有一人。 少顷,又见两队家仆自门内贯出,约莫四五十人,人人手里抱着一摞书,每摞足有半人高。 苟今雨大惊:“好家伙!谁家晒书这般晒的!莫不是满宅子都是书!” 见苟三姐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王婆心里就分外瞧不起,“苟三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可是当今丞相的二公子,文玉公子的府邸。莫说是这一宅了,他光是用来放书的,便有十三处宅子。” 拿宅子放书? 苟今雨抚手叫好,早先还听小妹说书是什么黄金屋,这么有趣的人儿小妹一定喜欢。 “那文玉公子长得俊不俊呀?” “哎呦,三姑娘啊,文玉公子那可是一等一的俊啊,全长安城的千金小姐可都上赶着要嫁呢。据说他自小便生了霸王相,小小年纪就当上龙骧将军,他亲叔父还是当今主上,哪不是咱们这等人家能高攀上的。” 王婆正说着,就见苟今雨往那宅子跑去,心道这女煞神怕是要滋事,那可是皇家的人,她哪惹得起喲! 脚底一转就想溜走,却被苟苌逮了个正着。 “成楚少爷,老身年迈,就想去那茶水铺子歇歇,总不得连口水都不让老身喝了吧。”王婆向苟苌讨饶。 奈何男人始终板着脸:“下一家!” 王婆还想再同他磨磨,左右苟大郎笨拙木讷,她随意敷衍敷衍也便过去了。 回过头,却见苟苌眼中杀意凌厉,横眉倒竖,薄唇寡淡,实是那杀神的面相! 惊得她双腿一软,麻溜地跑到隔壁祖茂才家。 …… 苟熹微才同苟川从卧春楼过来,想着大哥一人搬这么多帖子定忙不过来,便赶紧往太常街过来。 不想就见到苟今雨同苻坚那厮在一处,苟熹微忙拉着苟川躲进巷角里。 “幺幺,怎么了?”苟川见她这般小心翼翼,不由好奇,顺着她探看的视线而去。 缘是街头两个小小的人影,矮个的动作时而大刀阔斧豪迈异常,时而忸忸怩怩似个新婚姑娘。 他生来也算阅女无数,然而所见之人,也唯有他家三姐行为如此清奇。 “你躲苟今雨做什么?”苟川说完,又将目光落到苟今雨对面那人影。 少年着一身素净的黑袍,脚踩云靴,墨发半束,一看便是才换了战袍过来,勉强不算邋遢。 说话时常眉眼含笑,一双紫眸似弯月抚柳,眼尾一点青痣,媚意泠然。 生得倒是一副瑰姿玮态,便是卧春楼的花魁姐儿也鞭长莫及。 然而他平生最厌烦这种看似纯良实则矫揉之人,五年前去堂姑家时便知同苻坚犯了冲。 这小子说话便说话,学人家打什么文儒腔调? 苟川收回眼,见苟熹微遮遮掩掩地藏在后头窥探,一扇子便给她挡了去,“隔这么远哪能看得清啊?你躲他做什么?今雨对头那人谁啊?” “苻坚。”苟熹微自顾将扇子摁下去,她今早用的可是三姐的名号,若是他二人聊了什么…… 虽说胡诌名号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万一苻坚已知晓凤命一事呢? 她可不敢肯定今早徐统没说过什么…… 不过,好在她五识过人,搁着这般远的距离,五哥看不着,她却能听个仔细,倒是免生不少事端。 谨慎侧耳去听,却闻苟今雨道了句:“小郎君,你可认识文玉公子?” 苟熹微的心顿时稳当了。 苟今雨本还在看人晒书,适才耳尖听见一声“拜见公子”,往人群里一看,竟是今早那小郎君,心想巧了巧了,他定认识那文玉公子,教他做媒就更好了。 随即喊着“小郎君,小郎君!”地跑过去,几个侍卫正要持枪将她拦下,苻坚立即示意他们退散开。 苟今雨见那些个气焰汹汹的大汉们憋着气走开,得意地翘了半张脸,似个回巢的雄鸡检阅手下的小鸡崽子,一个个打量着走过去。 又寻了个生得俊俏的,拍拍人家胸脯,又掐了掐手臂,见他一动也不敢动,目光迥然地盯着前方,像个呆木头,觉着有趣极了。 等溜达够了,苟今雨才走到苻坚面前,“小郎君,你这还挺威风的呀!” 说着,一拳砸在他肩上,吓得侍卫们当时便拔刀。 “退下!”苻坚轻喝一声,他们才将刀柄收回去。 若不是有苻坚压着,苟今雨觉得自个的人头都保不住了。 心头不爽,苟今雨便冲那些侍卫娇媚一笑,面上跟贴了花似的。 阿娘说了,我笑得有多灿烂,敌人心里就有多不舒坦。 今早便见苟姑娘的阿姐性子活泼,苻坚这会见识更深,同苟三姐打过招呼,左右看看却没见她身边有谁。 “别瞧了,人没在。”苟今雨打趣他,看他这眼神,她哪看不出他在找自家小妹呀? 不过她还没忘记自己是来见见这金屋藏书的文玉公子的。 “小郎君,你可认识那文玉公子?” 文玉公子?她眼前这位可不就是文玉公子? 众人闻言,就要笑话她,甫一笑出,便见公子冷眼看来,只好又憋回去。 苟今雨生觉得这小郎君有两副面孔,对着她时彬彬有礼,叫人亲近,对那帮侍卫倒是威严得很。 不过她喜欢,这帮动不动就拿刀子对老百姓的,也该呵斥呵斥。 苻坚颔首道:“苟姑娘,不才便是苻文玉,不知姑娘有何事?” 苟今雨一听,登时抚手,原来他就是苻文玉啊,她还想着若是他与那公子认识,二人要抢她小妹怎的好。 既然他就是那什么文玉公子,那就好办了! 苻坚初以为她寻文玉公子是什么要紧事,早闻苟家出了个惊世贤才,三姐应是为她那兄长而来。 不想苟今雨高声问道: “文玉公子,你可愿意入赘我家呀?” 皇始三年七月七日,文玉公子自生来,头回觉着天干心火旺,脸烧红。 第9章 王婆:感觉生命达到了巅峰(下) “苟今雨认识苻坚?”苟川问。 苟熹微心下琢磨,五哥一向机警过人,总瞒着他怕惹他生疑,便回他:“今早认识的。” 今早?不就是幺幺碰上苻坚那会? 苟川觉着苟熹微有事瞒着他没说。 不然依苟今雨的性子,可不会逢人都让人入赘。 她只会把自己嫁出去。 苟今雨方那一问已将周遭人吓得身子踉跄,心肝颤巍。 文玉公子虽心地良善,却也是堂堂东海王世子,丞相府嫡长公子,还是疆场上百战百胜的龙骧将军。 再说,光天化日的,谁敢调戏当今主上的亲侄儿? 这姑娘一出口便要公子入赘,也着实太生猛了吧? 好在苻坚虽年少,但心性比常人稳重,不过须臾又镇定下来,“这话,可是今雨姑娘说的?” 苟今雨觉着这小郎君问的好生奇怪,这话不就是她问的? “是苟今雨说的。你愿不愿意入赘我家嫁我妹子?” 苻坚觉着依苟姑娘的性子应当不会说出这般言语,会不会还漏了什么? 总不能他只见了人家姑娘一面,她便非他不嫁吧? 她看着也不似喜欢他。 难不成真是他们说的打是情骂是爱,亦或是那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若真如此,他一个不知哪日便赴死报国的小子,可不能误了好姑娘的前程。 “今雨姑娘可还说了什么?”苻坚急于求证,苟今雨甚是无语。 她还能说什么?她自己都不晓得她还要说什么? 这男子汉大丈夫说起话来怎么这么扭捏! 苟三姐脾气一上来,“还说什么!你到底要不要我家小……” “阿姐!”话未说完,苟熹微同苟川便走来了。 苻坚早几年见过苟川,知他是苟侃表叔家的孩子。 一见他和苟熹微过来,也理明白,原来表叔这三年都在太常街,苟家两位姑娘和那传闻中的贤才想来也是表叔家的人。 “苟姑娘,阿川表弟。”三年未见,苻坚正欲同苟川慰问几句,不想苟川折扇大开,横在二人中间,顺道将苟熹微挡个结实。 “打住!我同你家是远房中的远房,八竿子打不着半条边,少乱攀亲!” 苻坚讪讪退了半步。 虽是容忍宽让,但这还是苟熹微两世来,头一遭见苻坚吃瘪的模样,心情颇愉。 适才不过是为了阻止三姐暴露,才拉着五哥出来,没想五哥还有这脾气治苻坚,她前世怎就不晓得? “还不走!大哥那边还忙着呢,赶紧呀帮我们幺幺找几个美郎君,别被哪家黄鼠狼叼走了!”苟川虽话里所指,却也懒得看苻坚一眼,只伸手去拖苟今雨。 苟今雨登时跳开,大骂:“苟川!到底我是你姐还是你是我姐?” 苟川看她就如看痴愚一般,这傻姐儿连男女都分不清。 按往常他必教训她们千百句,然而他并不愿同苻坚多处一刻,拉起两个不省心的,扭头离去。 管家实在看不过眼,替苻坚抱不平,“公子,他们也太不识大体了!您好歹是堂堂丞相府二公子,又是……” 苻坚抬手打断:“蒲伯,表叔与母亲是家族宗亲,当年更是对母亲施了大恩,你若再这般说道,便是对母亲不敬了。” “再者,所谓‘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表弟真性情,不喜我而已,难道我便因此不对他以礼相待了?” 管家本想说夫人收留他们家十多年,该还的恩也早还了,搁他一个小孩儿在这受什么气?可又听苻坚后边这般说,只好悻悻收尾。 …… “哼!迂腐!” 巷尾一间茶水铺子,苻生将茶碗重重摔在地上。 哐当!白瓷乍碎,店内几人惶恐莫及,不敢轻言。 一武士凑近附和,“殿下,这苻坚实在迂腐,难当大任,要不属下寻个机会教训他?” 苻生斜眼过去,唇角慢慢裂开。 武士以为他笑,也跟着笑,却兀地被一刀刺来! 噗呲! 血溅三尺。 周边百姓吓得四散逃开。 苻生舔了舔刀口上的鲜血,含着苦,又嫌恶地吐掉。 对其余几个侍卫吩咐道:“处理干净!” 侍卫们对此习以为常,打眼也不瞧地上的同袍,漠然喊了声“是”。 “顺便把苟今雨的好名声告知皇后,与她好好说道说道她未来这位好儿媳。” 苻生盯着苟熹微离去的方向,颇有几分志在必得的意味。 他早就知晓凤命之人不可能是那粗犷的苟三姐,没想竟是这只藏头露尾的小耗子。 苻坚也是愚笨,竟连个人都分不清。 不过也好,他倒要看看,他的好母亲这回会怎的选! …… 太常街苟家大办招亲会,夜幕方至,便来了不少人。 路人都听闻黄昏时分,王婆走街串巷,不足一个时辰便访遍了整个长安城,把递了苟家帖子的人家都请将过来。 个个称道王婆兢兢业业,对这苟家小妹是下足了功夫。 王婆笑着脸皮应下,心里含了黄连却说不得。 还有半个时辰,苟苌同几个壮丁正搭着招亲会的台子。 按说一个台子而已,苟苌一时半刻便可以搭成,但师洋洋又买了十来卷云锦,要他们好生铺陈,做得精致漂亮些,切莫失了颜面。 而吩咐完儿子的师洋洋却和苟侃站在下头吵得不可开交。 “这都邀了四五十个人家了还不够吗?” “多多益善你懂吗?这么多男人谁知道哪个是不是渣男!我多给女儿找一个怎的啦?” “你!你当年是不是也是这么对我的!” “怎么又扯当年去了?今儿是给幺幺找人家又不是给我找人家。”一谈当年,师洋洋两眼游弋,倒有些不敢看苟侃,苟侃心生闷气: “你,你还想找下家!” 王婆路过时被吵得紧锁眉头,大喜的日子这夫妻俩怎就不上点心? “苟相公,苟家媳妇啊。”王婆正想劝他们,别吵了,这正主拾掇好了未,还没走过去,两人齐齐扭过头来大骂: “闭嘴!” 王婆被吼得心瑟瑟,就想绕道走了,可他们这样吵闹实在耽误她做生意。 “苟侃啊。” 不说还好,一开口就被苟侃扯过去,“王婆你说说,这女人一辈子是不是该专心一点,都活了快半辈子了也该收收心陪陪相公了吧?”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王婆总觉他说得奇怪,还未点头,又被师洋洋拉过去。 “王婆你说说,这男人是不是也该三从四德,这么大年纪了也该省省心为女儿好好谋划了吧?” 王婆累,你家三从四德是这般用的吗? 未歇住,又被苟侃拽过去,“王婆你说说,为女儿着想是不是得寻个良家人,把全长安的儿郎都招了,女儿忙的过来吗!” 都招了? 王婆怔然,又给师洋洋拔去,“王婆你说说,这年头豺狼虎豹遍地跑,两脚男人不好找。为女儿着想是不是该好好看看这些个男人哪个更好?” 师洋洋这方还没松手,苟侃便要将王婆拖来。 王婆被拉扯得喘不上气,胸腔郁结,两袖一甩,“够了!你们家到底谁做主啊?” “她!” “我!” 王婆瞧着苟侃义正言辞地指着自家媳妇,哪还看不出来。 怪不得旁的喜婆怎的都不愿掺和苟家事,他家也忒乱了! 她要不也赶紧溜罢。 思量着,苟侃同师洋洋又争论起来。 “那文玉公子怎就不行了?”师洋洋气结,她早先就听苟今雨说那文玉公子幺幺喜欢,人也不错,便提了一嘴,哪想这苟侃要给她硬气了。 “不行就是不行,咱们家高攀不上不行吗?” “高攀不上?只要幺幺看上了,就是皇帝儿子,我都叫他爬过来!” “他要真是皇家人呢!”苟侃也知自家娘子是这脾气,可必须劝啊! “晚了,我喊三姐儿请人去了。” 苟侃大惊,“我现在就去把三丫头喊回来。” 随即便要走,师洋洋将他喊住:“你给我站住!” “王婆,你来评评理啊,那文玉公子可是良人?” 文玉公子? 王婆晃神,东海王世子? 她是捡到大便宜了?苟熹微真攀上皇家了? “那苻文玉怎就是良人了!”苟川揽住师洋洋的肩,苦诉。 “他姓苻?”师洋洋镇定下来,“哪个苻?” “娘子,那苻文玉就是苻雄的次子苻坚。” “苟傲云的儿子啊?”师洋洋登时觉得晦气,“那不要了。” 不要了? 怎就能不要了? 必须要啊! 王婆气未歇便急着开口,师洋洋已然下了命令: “老五在给幺幺收拾,赶紧去喊幺幺出来吧。一会苻文玉来了就给我拦住了!” 王婆险些要晕厥。 却听门外苟今雨急急跑来,大喊:“阿爹阿娘,不好了!小妹不见了!” 第10章 夜上南山(上):你想活命吗! “好你个幺幺,你早知道今晚阿娘要你相亲是吧!”苟川将苟熹微带出来时嘴里还在骂个不停。 这事也不能怪他,实在是这丫头太鬼灵精,说好的帮她对付苻坚和徐统,她便乖乖让阿娘安排亲事。 谁想到这幺幺竟然趁着阿娘给她办相亲会的时辰,教自己送她上山,如今想来真是坑大发了! “可五哥你不还是将我送出来了?”苟熹微可不管他嚎不嚎、惨不惨的,这事儿五哥若是真难办,才不会把自个送过来呢,铁定跟阿娘一起绑她了。 “君子无戏言,我那是不愿背离原则。我可先同你说好,我陪你上了山,你回来就得给阿爹阿娘赔礼认错,可不能让他们把我给打了。” “好好好。”苟熹微满口答应着。 他们如今到了城郊,离终南山不过一里脚程。 暮色渐深,她还得快些走,一会儿阿娘就该发现了。 两人鬼祟溜往南山,后头兀地传来一女子高喊: “苟川!你带小妹要去哪!” 两人后背一凉,蹭地停住脚。 苟今雨立刻冲上来。 苟今雨听阿娘的话去今日那宅子找苻坚,不想在门口就被人拦住了,愣是不让进。 那群狗眼看人低的侍卫居然还说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笑话!就他公子那三斤八的肉,烤熟了她都不吃! 好在有个管家大善人告诉她苻坚去了五重寺,她撒腿就跑过来。 只是她来找苻坚就算了,还在路上碰到苟川和小妹。 他们怎么也来了? 她不是都要把苻坚请进家里了吗? 难不成小妹是来同他私奔的? “苟川,你和小妹怎么在这?阿娘不是让你给小妹上妆吗?” 苟川侧身将苟熹微护在身后,回头见是苟今雨过来,紧绷的肩膀都松懈下来。 “苟今雨,你操心这么多,怎么就不操心操心二姐晚些时候回来?这会儿申时都过半了,再耽误个一时半刻,你这破衫裙还补得来不?” 说起这衫裙真是苟今雨的致命伤,她刚才死死拖住阿娘别让二姐回来,就是怕二姐回来见了这破烂衫裙就要动怒,不想这么快二姐便要下工了。 “瞧你这样,便是叫你缝也缝不出什么好东西。我倒认识个妙姐儿,是个针线活的好手。”说话时,苟川朝苟熹微使了个眼色。 苟熹微朝他竖起大拇指,赶着薄暮悄然离去。 …… 行至山麓,寰宇已笼上夜色。 银汉繁星璀璨,皎月将出未出。 点点荧光,照不亮前方的路。 苟熹微虽重生后五识见长,在这深夜中也有些看不真切。 或是前世当了太久瞎子,好不容易重见光明,反而让她在黑暗中有些不敢行进。 然而时不待人,阿娘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追过来。 她家向来管教严厉,过了今日,她也不知何时才能上终南山寻那狗谋士。 何况,等过几日苻坚向皇帝推举徐统,皇帝必会加派人手保护徐统,她要想再见这狗谋士,更是难上加难。 心一狠,苟熹微索性闭上双眼。 既然睁眼不敢上路,就权当再做一会瞎子吧,她必须赶路了。 然刚阖上眼,四下全然摸不清方向,苟熹微有些胆战。 压下心头恐慌,凭先前的记忆,向石阶一点点摸去。 “是苟家小妹吗?” 前方不远处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苟熹微浑身紧绷,不敢进退。 黑灯瞎火的,不该都回家了么? 而且还也不提灯? 莫不是什么贼寇吧? “是苟家小妹吗?”那人又问。 这会声音近了不少。 苟熹微缓过神,才认出那人的声音,“诶,阿笙叔,是我。” 阿笙叔是太常街里专卖山货的猎户。 不过阿笙叔惜命得很,其他猎户一般都要在山里待个两三天,阿笙叔每日往常天色稍早就回家了,生怕夜里遇上豺狼猛兽。 “你这是要上山去啊?最近山里可不太平啊。” “谢谢阿叔提醒,我就在四处溜达,不上山。” 听着男人的脚步渐行渐远,苟熹微的心踏实下来。 可回念一想,这个点,阿笙叔不是早该回去了? 而且这般黑的天,她连路都看不清,为何阿笙叔一眼就看出是她? 心头大惊,苟熹微猛然睁开眼。 周遭比先前更黑些。 许是夜深了,星光不亮,她心想。 又将双手凑近眼前,依旧是黑的。 晃动双手,没看见。 环顾四周,无果。 她盲了? 不可能。 她前世中毒瞎的,今次又没中毒。 苟熹微不信。 又闭上眼,再睁开。 真瞎了…… 老天好不容易教她重走一回人间路,竟然又成了个瞎子。 苟熹微凄然一笑。 罢了! 左右她先前就是个瞎子,不就是再当一回瞎子么? 她当便是! 饶是如此想,心口还有些涩然,她总觉这天比来时更加闷燥,连自小熟悉的南山也变得危机四伏。 苟熹微愈发小心地上路。 攀上石阶时,只听得周遭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隐隐还有些嘈杂响动。 按说七月风大也是常事,但如今的她不能辨物,还得多加留神。 苟熹微谨慎地朝前挪了几步,确认风声无甚异动,才拾阶而上。 一步,两步…… 她都一一数着。 五重寺下九百九十九层阶梯路,她却未数过徐统具体是在哪一层,只记得她在山腰。 不过她记得,今早她应跑了有四百来层,想来在四五百层之间。 徐统屋旁还有一片竹林,院内栽了凤尾竹。 那竹子不稀罕,但稍近些,她便能闻见那竹香。 而那凤尾竹,这山中除了五重寺,便只有徐统院内那一丛。 若是她记得不错,那丛凤尾竹已然长势繁茂,稍一靠近会有些许气闷。 如此,她只需凭气味与吐息判断,便可找到徐统的住所。 难是难些,但总归有了盼头。 心中已有谋划,苟熹微速即朝山腰赶去,却不敢跑动,生怕乱了步子,错了步数。 两百,两百零一…… 苟熹微正一点点逼近。 走得愈远,苟熹微愈发心切,对四周的风吹草动也愈加留意。 二百三十七,二百三十八…… 耳边似乎捕捉到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苟熹微放慢步子。 声隔着有些远,但方位似在右前方,徐统也在右前方。 苟熹微攥紧手,才惊觉手心渗得全是汗珠。 她如今只有一个人,两手难敌四拳,可别真是什么贼寇! 又想起上山时阿笙叔的提醒:最近山里不太平。 如今是初秋七月,前世七月正是朝中司空张遇袭击秦主苻健的时候。 不过那是在七月中下旬,具体哪一日她不甚清楚,但她记得张遇反叛告败后,关中多处势力起义造反。 虽说那是七月之后的事,可难保他们先前便早有图谋。 苟熹微心想着,更加警惕起来。 俯身在草地里摸索,想寻个树枝当武器,真遇上事也好防备一二。 触及一根长柄状的木棍,就要拿起来。 握紧时却觉不对,那木棍质感太过光滑,表面凹凸不平的纹路,更似倾心雕刻之作。 触手冰凉中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便是寻常木枝夜里也不会这般冷硬。 苟熹微捏紧木棍的手微颤。 她是捡了什么玩意儿! 直到铿锵一声—— 刀剑划在地面上,苟熹微吓出一身冷汗! 是兵刃! 可是这是谁的兵刃? 那人是死是活? 她如今是何处境? 苟熹微看不到,仔细闻着,前方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还夹着一丝肉质腐烂的味道。 风声虽杂,但未听见什么呼吸声。 那人应是死了有段时间。 苟熹微心总算安定些,可不免那杀人者或是这死人的同伙还在附近。 双手抱着刀剑,将它摁在地上,苟熹微便要站起身,又猛地被一人扑过来,将她死死押在地上。 利刃顺势被夺过去,两人拉扯得厉害,才到那人手里的刀刃哐当一声被扔在地上。 没了兵刃威胁,苟熹微双手双脚挥舞着就要挣扎开。 身后,一只手将她的口鼻捂住! 这力道! 他是想将自己捂死! 苟熹微双目圆瞪,拼命将他的手剥开,然而那人是名练过武的男子,力道怎是苟熹微一个十三岁的女娃可以比得? 兀地又听见有一大串急促的脚步声哒哒哒地朝他们靠近。 一声声佞笑在山中飘荡传开,如半夜魑魅狰狞地露出獠牙。 来者非善。 苟熹微心头更加凝重,她不会就要死在这了吧? 不行! 重活一世,她绝对不能就这般死了! 她还要让家人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呢! 她还没给三姐找个好人家! 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死了! 濒死的女孩爆发出强大而惊人的力量,两手使劲地将身上那人推搡,竟真将那人推了上去。 那人以为她还要挣脱,忙出手制住她。 不想苟熹微趁他松开自己时,赫然旋身,男子一时用力过重,身子狠狠前倾,两人很快滚进一旁的灌木丛里。 苟熹微这才注意到那人身上熟悉的血腥味,竟与适才地上那人无二。 心中大骇,这人究竟是什么人! 远处歹贼脚步声愈来愈近,而近处挥刀时刮来的冷意教苟熹微心尖一颤。 那人不知何时又拿起了那把刀! 苟熹微赶忙低喝:“你想活命吗!” 第11章 夜上南山(中):小瞎子的乌鸦嘴 夜,终南山。 山林间火光零星,几个壮汉举着火把四处剥草丛、摇树干,时不时闹出阵阵沙沙沙的鼓噪声,惊得苟熹微绷直身子,不敢动掸。 “你说那小猫崽躲到哪里去?” “中了我们的陷阱还能逃出去,也是本事,不过大人设的圈套,那人进来少说也得扒掉一层皮,应该也逃不远。” “赶紧的!抓到他,明早跟大人邀功去!” “我怎么闻到一股女人的熏香味?” “你怕是窑子待久了,连穷山沟和勾栏院都分不清,这里山郊野岭的,哪来的娘们给你消遣?” “就是!赶紧抓到那小子才是要紧事,不然明儿大人怪罪下来,看大人怎么拿你消遣!” 几人喧嚷着越走越远,苟熹微屏息听着他们的谈话,心惊肉跳。 待声音完全消匿,苟熹微才出声:“他们在抓你。” 那人也不说话,只喘着重气。 似乎方才动作太大,伤口裂开,苟熹微闻到一股清浅的血腥味,随即越来越浓。 “你如今伤势加重,怕是不便应战。我可以带你躲开他们,前提是你得护着我,我不愿死。” “瞎子?”那人话里带着戏谑,显然不信任她。 苟熹微大方承认,“没错,我是瞎了。瞎子知觉比一般人敏锐,适才我便帮你逃过一劫,你得信我。” 那人默然不作声,苟熹微见不着他的神情,只能凭他气息去分辨。 这人虽喘着粗气,但吐息平稳,全无半点慌张。 她甚至觉得面前这人似乎在笑。 隐隐能感觉到他的兴奋。 这种兴奋不是愉悦,更似野兽的凶性。 她说不上来,只觉自己似乎被深山中一只食人的凶兽盯上,毛骨悚然。 她究竟是招惹上了何方妖物? 苟熹微有些后悔去招惹这人。 明明是被追杀的,又受了重伤,他身上少说也烂了块肉,这人还能如此镇定! 他若没有受伤,绝对比那些淫乱的贼寇更可怕! 林中偶会传来人群喧嚣的声音,苟熹微还是开了口。 真正要搏命的时候,谁管身旁这人是妖是魔! “追你的人应有几百人,方才那不过是其中一支小队,单凭你一人即便对付得了他们,但多番下来体力也会不支。你需要我躲过他们。” “几百人?”那人问。 苟熹微微怔,几百人怎了?难不成少了? 那人又问:“我问你,他们拢共几百人?” 苟熹微仔细回忆适才听见的脚步声,回道:“保守三百人以上,最多四百。” “带路!”那人起身。 苟熹微听见刀剑回鞘的声响,随后就被他一手提拎起来。 “别想耍什么鬼心思,我死之前一定第一个杀了你!” 苟熹微心想,她不打鬼主意才怪,这人瞧着也不是什么好人,万一她把他带下山,他要灭口怎么办? 为今之计,只有徐统的老巢最为稳妥。 反正徐统住得极其隐蔽,等到了那直接甩了这人,逃去狗谋士家里避避,还省得被那些贼寇抓去。 心中有了谋算,苟熹微扶着那人往山上走。 没走两步,那人拽着她停下,“瞎子,你要上山?” 他可不认为一个夜里敢进山里的瞎子,会连上山和下山的路都分不清。 掐住苟熹微的手力道陡然加重,似要将她骨头捏碎。 苟熹微疼得面色发苦,“我好心带你,你还弄疼我!” 那人总算松了些,但依旧拽的紧。 苟熹微知他不会轻易松开,一本正经地搪塞他:“他们方才顺着山下找的,定以为你往山下逃去,五重寺定也被搜了,他们料不到我们往后山走。” 那人疑心重,没吭声。 “唉,被他们抓着我也会没命。听我的,往后山方向脚步声少,要不就是人家老寨要不就是他们没去。即便真是他们老巢,寨子人多气味重的,避开一个寨子还不简单。” 苟熹微耐心同他解释,那人才勉强放过她。 “带路!” “是。”大爷! 苟熹微嘴上笑应,心里早把这人满门老少问候了个百八十遍。 不过这年头也是稀罕,一个大男人还要她个瞎子带路,苟熹微想想就觉好笑。 两人走得不快,苟熹微经常要留意四周的动静,小心避开那帮随时可能追杀过来的人。 先前步子已完全错乱,再起身,苟熹微也唯有凭着竹香寻地方,只祈求这半山腰只有那一片竹林,不然她今次就真得命丧黄泉了。 渐走着,周遭似乎冷了不少,苟熹微抱紧双手。 忽的一阵肉香味飘来,掺着木柴炙烤的焦味儿,不时有风吹旗帜的声音,还有咳嗽声、哈欠声连天叫唤,苟熹微寒毛卓竖。 她娘的! 不会真让她说中了吧,后山还真藏着个贼窝!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她这般倒霉之人? “怎么了?”见苟熹微有异样,那人也停下来,打眼看不远处火光飘动,愈烧愈旺。 那人冷哼一声,抓起苟熹微重重往地上一甩,“你敢耍我!” 砰的被人砸在地上,苟熹微摔得生疼,忙说道:“我可没耍你。不就是碰巧他们就在后山。我适才也说了,躲一群人不易,你躲个寨子总归不是难事吧。 你瞧瞧这附近有甚么隐蔽的林子,我们往那躲,左右已入了夜,他们除了出去寻人的,也不会怎么出来不是?” 苟熹微好言劝他,那人迟疑片刻。 又抓起她头发将她拽起来。 头发直接被扯得断了几根,苟熹微疼得两眼想掉眼泪,想想面前这人的凶残暴戾,又憋了回去。 还没站稳,那人从背后推她,“快走!别给我耍花样!” 花样?她花架都没找呢! 天教她碰上那株凤尾竹,看她不把这人绕晕去! 竹子? 适才被那肉香搅混了,此处竹香清冷,不正是一片竹林么! 莫非她无意中走到了竹林另一头? “喂!你信不信我?”苟熹微试探着去扯那人的袖子,那人没躲开。 “带路!” 尽管是呵斥,苟熹微对这人的观感倒好了稍许。 好歹还是信她了不是? 苟熹微扶着他绕竹林小心翼翼地探着地形。 竹林虽不大,但她眼盲不好辨味,尤其这寨中烤肉烧火,和着群人唠嗑打哈之声着实嘈吵,她必须沉下心来,不能操之过急。 那人见她兜来绕去没个章法,两人走了十来步还在原地转,一时暴躁起来:“瞎子,你瞎就别瞎逞能,到底行不行!” “给我安静点!”苟熹微被他这一吼,也急了,登时就喝回去。 她好不容易静下心去听,这人到底知不知道那寨子有多吵闹!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仔细找找。” 听了许久,也没听到徐统那老贼的声,苟熹微拿手推他,想让他赶紧的,万一那些人追上来怎么办? 可那人却怎的也不动,惹得苟熹微一阵心烦。 半晌又听到一群人闹哄哄上山来。 苟熹微暗骂:该死!那些人真这么快就从山下回来了! “他们快来了,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人终于出声:“瞎子,你看不到吗?这没地方躲。” 第12章 夜上南山(下):小瞎子,快跑! 她如今就一瞎子,怎么看得到? 苟熹微当场便想打他一顿,奈何那帮贼寇就要追上来,忙拽起他的袖子往寨子后跑,却听三里外几人高喊: “快看!那是不是有人!” “还真是!” “原来耗子都在那!快!抓住他们!快!” “他娘的!赶紧捉了他们跟大人邀功领赏去!” 贼寇们寻了大半夜,原以为搜寻无果,明日便要受罚,不想还在回寨的路上碰上了,当即叫嚣着杀过来。 突地被一群贼蜂拥着追杀,那人低声咒骂:“这群该死的狗东西!” “你再不走,该死的就是你了。”苟熹微急着扯他,这人也真是的,骂人也要挑时候,那群人都要杀上来了,他还特地停下来骂。 就这脑子,也难怪会掉人陷阱里。 然苟熹微话方说完,就被那人一领子提溜起来。 苟熹微以为他又要掐她,忙伸手护住脖子。 那人看了轻笑,似在嘲讽她的自不量力。 “小瞎子,你知道出路吧?” 苟熹微不敢出声。 “该怎么活命无需我教你吧,赶紧走吧!” 那人说着,一把将苟熹微推出去。 苟熹微蓦地怔住,他是要放她走? 她怀疑自个听错了。 这人有这般好心么? “小瞎子,还愣着干嘛?快走呀,再不走,可是会没命的。” 他是真的想一个人对付那帮贼寇。 苟熹微心惊,也犹豫了。 粗听下,二里外有三四十来人追来,他们身上的血腥味很浓,必是凶性极猛。 习武之人眼力向来不错,这人定也看到了,他真会好心放自己走独自去对付那帮人吗? 苟熹微的猜想不错,若是她此刻能看见,便知道眼前人刀刃早已握在手中,但凡苟熹微一个回身,那刀随时都会砍下去。 然而苟熹微看不见,那人挑准了她所有的盲点,举刀时快而无声,不起风波。 贼寇正急冲冲杀来,苟熹微忙转身,撒开腿往寨子后跑去。 少女跑得急,却不快,每跑两步便要借靠一旁的竹子以辨方向,一路留下半深半浅的白色印记,在黑夜中不甚清晰。 那人刚举起的刀又随意落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登时笑出声来,原来出路真的在那! “小瞎子,很好!等我杀出去,给你留个全尸。” 说完,转身冲那帮贼寇杀去。 …… 七月山风呼呼鬼啸,卷着林间密竹摇摆,带起竹叶沙沙狂舞。 打远处看,可见玉竹抱团,竹林郁郁,近处还可闻竹香沁人,风刀衣袂。 身置林中,抬头不见半分月华,低头不聚一点人影。 黑,无穷无尽的黑,似极了人生遭受的苦难,愈往而深,一眼望不到头。 苟熹微在林里穿行,借着竹子,一左一右固定自己的行径。 许是贼寇都被那人拦下来,她并未听见有人追上来。 想起那人交待她走的话,苟熹微心里有些不好受。 前世她们一家被姚苌老贼追杀,她也是让大哥五哥护着宏儿离去,自己一人留在原地等姚贼来杀。 宏儿性子刚烈,似他父亲,平日里动不动便“抛头颅,洒热血”“为民而死,死不足惜”。 她让五哥将他敲晕,才免得他一度为国殉命。 那时的果决与坚持,是为了她的儿子能平安活下来,是为了让姚苌老贼不要为难她的儿女。 是她身为人母,对唯一幸存的儿子最后的保护。 然这次,她却是被护着逃跑的人。 萍水相逢,那人为何拼死放她离去? 他不是还要杀了她么? 那帮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人,她这般走了,留他一人,是不是有些不道义了? 她虽不是什么心善之人,但也知“恩必还,仇必报”的道理,那人是威胁过她,可也帮她拦下了那伙贼寇。 苟熹微攥紧拳,知恩不报可不是她苟家人的作风。 阿爹阿娘定也不希望她欠人恩情。 罢了! 凭她一个瞎子回去也是死,左右等她找到徐统,再来救他。 希望他能撑到那时。 若撑不到,苟熹微也没法了。 她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护住家中的父母兄姊。 心中计较着,苟熹微更加急切地寻着路。 山风刚刮下来几滴汗珠,额间又迅速凝了几颗,颗颗黄豆般大,一凝结,便被风拨落地上。 苟熹微燥的不行,却不敢停,抱起袖袍往脸上一抹,继续找。 寨中的酒肉香味渐行渐远,苟熹微以为自己走远了。 心头大喜。 可回念一想,她行了不过千余步,左摇右晃地找方向,撑死也就走了半里。 哪有这般远? 苟熹微速即冷静下来。 也是了,今夜风大,按理她不可能凭嗅觉辨清方向。 唯一的解释,便是她不知何时入了徐统布的阵里。 当即停下脚,苟熹微警备着周遭的动静。 风在耳边咆哮,冰冷肆意割着肌肤,夹着竹木香钻进口鼻,教她吐息分外不适,胸口烦闷。 她犹记得五哥说过,徐统别的本事都没有,就怕仇人追杀,所以住所四周尽数布了阵法。 倒不是什么大杀阵,而是一种名叫“混添锁云国阵”的阵法。 这个阵法不入则已,入了定要找到生门,才可逃出生天,否则要么进了死门被活埋,要么活活困死在这阵中。 今早她便是按照五哥前世带的路子避开了这阵法,没想到这会偏偏让她遇上。 可她前世没问五哥这阵法怎么破啊! 她又不能再死回去问五哥…… 苟熹微掏空脑子回想,她记得前世五哥同四哥讨论奇门遁甲时说过什么“三奇六仪”“春生秋死”“五行生克”。 但他们一念叨便是一整天,以至于她一听见他们聊起什么“休生伤杜,景死惊开”都要避得远远的。 苟熹微悔极了,老天这会又不可能掉个四哥五哥来搭救她,她又不会什么乾坤八卦,如今还是个瞎子,怎的找生门? 但世间事总归阴极必阳,阳极反阴,哪里她觉着最不舒服,她便去哪得了。 反正待着是一个死,此阵六门“三吉三凶”,她总还有一半的机会不死。 苟熹微想着,直接坐到地上胡乱盘算起来。 祖母说过,东阳西阴,北阳南阴。 西边走不得,南边走不得,西南更走不得。 她应当反其道而行,便是八面去五,三路择一。 如今,只有一个问题: 哪里是南?何处才是西? 南面向阳,北面背阴,竹木向阳而绿,背阴而黄。 若她还没瞎,大可观竹面色泽来判南北。 而如今…… 心中焦躁,苟熹微觉着胸口闷得紧,不知是不是今日跑得太急,此刻歇下来,汗水依旧大颗大颗地冒着,连胃也在翻涌。 倒像是前世饮下金屑酒后的反应。 苟熹微连连摇头,她又没喝什么毒药,怕是自个庸人自扰了。 阿娘说过,这终南山的山谷,白日吹山风,夜里吹谷风,她此刻在五重寺的后山,此面偏西南,这风当也偏东偏北吹。 她逆风而行,应能找到出路。 打定主意,苟熹微立即起身赶路。 许是上天真的垂怜她这条小命,苟熹微行了不过两里路,便觉周遭气味清新不少。 隐隐还可闻得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味自半里内飘来,香味混杂,似乎不止一种。 还有一股刚熬完药的药渣味,应是倒在院子外头某处,离她最近。 苟熹微蹙紧眉头。 记忆里,徐统也不晒草药。 她是到了哪里? 惊疑未定,苟熹微忽觉一阵眩晕,小腹绞痛,五脏紊乱。 回想一路来时的异常,她面色大骇。 该死,她是真中毒了! 第13章 官家农家?不识好歹! 苟家。 自打王婆拿着名帖恭恭敬敬地拜访各家各户,邀人来参加这苟家小妹的相亲会,长安受邀的四十九家夫人们将自家小郎君拎出来精心装扮了一番,备上薄礼,赶着点儿,走街串巷地过来。 平日里,凡是刚收来的帖子,王婆都要做了一轮筛选。 她今日取给苟今雨看的,都是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苟今雨挑的又多是年轻有为一辈。 家中妇人得了消息,就自顾自地筹备起来。 本来入个相亲会不是什么大事,无需花太多心思备些什么,可王婆的嘴一张口就喜好叨叨,实时同贵妇们说道上一家夫人备了多少彩礼。 一路这么念下来,这些妇人们也就你七我八地竞相攀比。 黄昏未休,便见长安城满街都是成队的仆从,每人肩上拿扁担挑着两个用大红绸带绑的木箱,多是香樟木箱。 个别几家似御史家的幼子,右仆射的侄子,更阔气些,直接备了六八抬紫檀木箱挑来。 四十九路喜乐齐升,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围观者更是三两成群地聚在太常街两头,其中属苟家门前高台围的人最多,里三层外三层包着高台,尽是来瞧苟家今日风光的。 不少人也上赶着巴结王婆,盼望她能给自家姑娘寻个好人家。 然而他们不晓得,王婆的心早已碎成豆腐渣。 那些前来相亲的陆陆续续来了十几家,换平日王婆早该笑得合不拢嘴,可今日,姑娘都不见了,王婆竟不知怎么跟各位夫人郎君交代,瞧着那一个个礼担子在苟家门前歇下来,胆都要吓破了。 “三姐儿,你倒是给个准话,熹微姑娘去哪儿了呀?她还回得来不?” 王婆左右踱步,心里焦焦躁如野火烧,却不敢苛责苟三姐,只好愁着张老脸,小心翼翼问她。 从苟今雨横冲进家门大喊“小妹不见了”开始,苟家众人便极其不对劲。 师洋洋面色阴沉地拉着苟川进了主屋,不知是在训话还是怎的,屋内最初还是安静的,尔后时不时传来乒铃乓啷的声响,应砸了不少物什。 即便丢了小女儿,也不能对自家儿子这般打骂吧? 听着屋内嗙啷不止,王婆也不敢劝。 往日暴躁得跟个护犊子母狗般的女罗刹苟今雨,也不叫唤了,静的吓人。 苟侃那怂货难得黑了脸,跑去同苟苌商量。 苟苌正给高台的绸带打花球。 听完,继续打花球,像个没事人似的。 边上几个大汉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原地只剩苟苌和苟侃。 苟侃怵在那瞧苟苌打花球,两人一直低着头,教人看不清神色。 明眼瞧着还算最正常的两人,王婆却觉得氛围更诡谲,哪有人小妹丢了这般镇定的,这大郎也不是痴傻呀。 怎的也不敢问,王婆只好过来问问苟今雨这女罗刹。 苟今雨今儿脾气比往日可好太多,抬眼瞥了她一下,很快又收回去,没回。 其实就是懒得搭理她。 苟今雨把苟川拉回来可不是为了给阿娘赔罪的这般简单。 小妹是真出事了。 她原以为小妹是要同那什么文玉公子私奔,好心好意给他们放放水。 哪想苟川在路上碰见阿笙叔,才发觉小妹上的根本不是五重寺。 她分明往五重寺对面的山头去了。 可小妹去那儿做什么? 她难道不知那山头近年贼寇盘踞,极其混乱么! 苟今雨同苟川一发现这事便赶紧跑去,寻了不过半个山头,就察觉有上百个贼人在山间四处扫荡,似乎在抓什么人。 索性他们抓的不是女人,可苟今雨二人还是放心不下,立即回家来找阿娘帮忙。 听着屋内轰轰烈烈的声响,苟今雨心火狂热,阿娘不愧是阿娘,砸的够狠! 主屋大门“嘎吱”一声便开了。 王婆有些紧张地望向屋内。 还没见到人,先听见苟川那小子哎哟哎哟地惨叫着,听了就觉疼。 王婆以为会见到什么头破血流的血腥场面,撒腿便想叫那些看客们都走开。 师洋洋当即走出来,手里揪着苟川的耳朵,提得老高,苟川皱巴着脸喊疼,却不敢乱动,手里紧紧抱着一布包。 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苟川托得手臂毛青筋,瞧着就知道很重。 王婆以为他们丢了妹子,担心别人找上门来,就想跑路,赶紧上前。 不想适才那帮大汉又兜回来,手里拿着钉耙锄头。 莫不是要去寻苟家小妹? 却听人群中纷纷攘攘地闹了事。 那帮大汉竟拿起锄头威逼着夫人公子们离开,王婆大惊,造反呢!那好些可都是官家子弟哟! 王婆担心生是非,赶紧跑上前打算阻止,却被苟苌拦住。 “今日的相亲会不办了,你们最好赶紧离开,不然,可莫要怪我们几个农家的汉子眼神不好,伤了诸位。” 师洋洋下了死命令。 几个膀大腰肥的大汉抬起锄头往那一站,面容凶煞,气焰逼人。 搭上师洋洋适才一声高喊,便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那些官家人平日傲气,哪里受得这等委屈? 一穿金戴银的贵夫人拧着眉眼,掐一兰花指,趾高气扬骂道:“你个不识好歹的农妇,我看你家女儿好歹是相府教养出来的,好心与你结姻缘,你还想赶我们走!” 苟今雨嗤笑:“你们个不识好歹的老婆娘,日日坐吃农家饭,口骂农家人,我苟家欺负你们哪还需要寻什么由头?” “果然是乡里来的野丫头没个教养,今日便是看在丞相夫人的面子上,也该好生教导她如何做人!” “王夫人说的极是,这种愚民亲家不做也罢!” “仗着丞相夫人的势头便不把官家放在眼里,若是不教训教训,日后还要污了丞相夫人的德誉!” “都给我上!” 妇人闹哄哄地让自家家奴冲上去厮打。 家奴们虽没那些农汉健硕,但聚涌起来人也有百来个,登时便有了底气,操起扁担就上。 “咻!”凭空蹭地飞来一支鱼枪,直挺挺插在一人身前。 不过半厘的距离,再多一分便会要了他命根子! 那家奴当场吓得跌坐地上,浑身冷战,须臾功夫,裤裆便尽数湿透,一股子骚味很快飘出来。 妇人姑娘们都惊得别过头去。 其余家奴也被那一枪吓得站不住脚。 苟苌又从竹篓旁提了一根鱼枪,走到正中间,一枪噹地砸在地上,身子立得笔直,面色冷峻刚毅。 “滚!” 第14章 初露锋芒:苟家人的底气 一声低啸,吓得那些官家子四散逃开。 有几个心有不平,临走前还不忘放言要苟家人等着! 苟家人可不管这群小跳蚤,一群连锄头都挑不起的官家小子,怕什么? 还没他们家幺幺管用! 只等太常街以外的人都散干净了,师洋洋吩咐苟今雨道:“去,把所有人都叫来。把幺幺平安找回来的,赏五百两白银。” 轻飘飘的一句,不需苟今雨去喊,旁观的人全都围上来。 他们没听错吧? 五百两?苟家什么时候这般阔气? 一凑近,就见苟川张开手,将怀里的布包打开。 四周顿时惊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白花花的银两就躺在苟川怀中,这一眼估摸,便是没有五百两,上百两也是有的啊,他们就是赚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银两! 众人眼里挂起贪婪。 苟川见势头刚好,随即将白银又裹进袋中。 收起是收起,可谁都晓得那苟川怀里揣着这么多银子,个个盯紧苟川,手搓热了心又痒痒。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拿胳膊肘戳身旁那彪悍的屠夫,这么多钱给苟家几人一辈子都花不完,倒不如他们合手帮苟家人分摊分摊。 尖嘴猴要喊屠夫,屠夫也要喊他,两人眼神交集,瞬间了悟彼此的意思。 抬眼看四周,大伙尽是此意,尖嘴猴更加猖狂。 打手势暗示他们摸起身上带的家伙,眼看就要冲上来硬抢。 “咻!”又是一枪正中尖嘴猴跟前半米处。 再往晚一步,尖嘴猴真冲上去,可就正中靶心了。 尖嘴猴暗自捏了把冷汗,众人也蹭时从贪欲中惊醒。 “各位叔伯,我大哥的本事大家想必也领会了。想拿银子,还请各位各凭本事,找到我家幺幺,让她完好无损地回家,苟川自会把银子奉上。” “苟小五,你要我们帮你找你小妹,好歹给个地儿不是?偌大的长安,我们上哪找去?”尖嘴猴叫嚷问着。 “就是就是,你小妹往哪丢的?” “终南山,五重寺对面的山头。” 众人犹豫,那地方不是贼寇盘踞之地么?若是不小心丢了性命…… “叔伯们,五百两哪有这么好挣的?要不是忧心小妹的性命,我阿娘也不至于把全家家当也拿出来,可别说你们百来人,还怕一个小山头的乱贼?” “去就去!那帮王八羔子整天下山抢女人,老子早看他们不爽了!”屠夫大撸袖子放言,其他人也跟在他后头附和。 毕竟是五百两银子不是? 赚这一趟,可就坐享清福了。 一伙人浩浩荡荡地往山上走。 苟川看得偷笑,他可从未有今日这般阔气,往日还以为家中就二姐同他最富,哪想阿娘私房钱藏这么深。 他适才还以为阿娘发脾气要打他,还把家里的瓶瓶罐罐砸个粉碎,哪知道那一个陶罐砸出来都是银两。 一想到刚才随手甩个五百两就将这些莽汉给吓住了,少年忒得意。 苟今雨一巴掌将他头拍歪,“还不赶紧的,去找小妹!” “苟今雨你!”苟川疼得大叫,抬手就要给苟今雨打回去,奈何胳膊才起,又悬在半空。 “怎的?还想打我不成?打呀你打呀!”苟今雨挺了挺身子,故意把头往他手下放,小脸冲他笑得乐呵,分外嚣张。 “够了!别吵了,我们赶紧上山把幺幺找回来,不能耽搁太久了。”苟侃焦虑得很,一群农夫看到五百两都想冲上来,若是刚才没把那些朱门的酒囊饭袋赶跑,不知要惹来多少是非。 师洋洋也知晓他的忧虑,她也深知乱世的人同狼崽子一般养不熟又杀不光,为今之计也只能先让那帮莽夫暂时分去那帮贼寇的心神,他们要赶紧找到幺幺的下落,先把幺幺平安带回来,再做打算。 “小雨,你去把冬冬和四郎找回来。我们也赶紧上山找。小雨,你跟过来时记得带上你的刀。”师洋洋吩咐完,又想喊大郎,他的本事要强,有他在,一家的安危也有保障。 还未寻着,就听身后传来一老者雄浑低沉的声音: “要去找幺幺,也带上我们!” 老者话中夹着腾腾怒气,几人不用回头都晓得是自家祖父母来了。 可是谁把他们喊来了? 师洋洋将家中几人打量了遍。 苟侃是没这本事的,他不敢。 苟川一直跟她在一块,苟今雨没这脑子,大郎,大郎…… 苟苌去哪了? 难道是大郎喊的?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师洋洋有些为难地同二位打招呼。 苟家二老许久不问世事,三年前因着他们来到长安,便在终南山寻了个山头独居,家中没什么大事,也不会喊他二老,毕竟都是耄耋之年,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一家哪里担待得起。 “阿爹阿娘,是我把爷奶喊回来的。” 从二老身后走出一个衣裙打满补丁的姑娘,姑娘二八出头,一张小脸生得瓷白如玉、明艳动人,奈何常年混迹市井精打细算,眉目刻满锐利锋芒,走起路来猎猎生风,正是苟家的大女儿,苟谷冬。 苟谷冬今日下工时正巧碰见慌乱跑回家的王婆,嘴里不停念叨什么“苟家人疯了”“银两没了”,细打听才知是小妹不见了。 家里还大动干戈地将那些富家子弟赶跑,定是小妹出了大事,忙跑去终南山把苟家二老喊过来。 “幺幺出事了你们还打算瞒着我们,当我们死的不成!”孙翠梅一拐杖噹地砸在地上,一想自家孙女可能掉进贼窝里,浑身都气得发颤,这帮没出息的还想瞒着她上山! 若是哪日不小心,全家都丧了命,她上哪寻尸骨去! 孙翠梅心头怒火越浇越旺,“老婆子我好歹当年也是名门虎将,便是岁数大了也是宝刀未老!如今孙女出了事还不让我这把老骨头上山救人,你们是想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么!” 苟侃担心她气出病来,忙同她解释:“娘,你说的哪的话,我和师师也是怕你们担心。” “行了,拿上家伙,赶紧上山。老四就不必喊了。”苟京发了话。 苟川和苟今雨这俩小的没听明白,苟谷冬已熟练地从里屋取了几把长剑出来,听闻是苟家全盛时先辈叫名匠打造的,削铁如泥的宝贝,一直被藏在里屋橱柜下的地窖里。 她幼时爹娘还拿出来给她玩过,等她长大了,也知道这宝贝可能招来的祸端。 祖父的意思她大概也明白,以前爹娘搬家时同她说过,爷爷是希望:若是家里人都出了事,家中还能有一人存活。 这也是苟京这些年来,无论大小事都会做的决定。 看惯了太多生死,他怕了。 第15章 瞎子,一起看日出吗? 是夜,明月不靓晓星辰。 窗扉半开间,女子正梳妆,她早前得了消息,知他今夜定会过来。 早早唤了一众姊妹等他,随即换了身墨蓝束腰短衫,坐在台前梳妆打扮。 妆台上摆满胭脂水粉,金珠玉匣,还有一把沾着寒芒的镰刀。 取张口脂抿上唇色,女子冲铜镜娇艳一笑,随后,镜中闪现一男子挺拔的身姿。 女子回身,面上笑得更加娇媚,“您终于肯来了,姐妹们等候多时了。” 若苟今雨在这,便认得出,这是邻巷的寡妇,甄田。 三年前,甄田出嫁当晚,夫家就被征去当了兵。街头的无赖欺她是个守活寡的新嫁娘,将她掳到田间想羞辱她,结果碰到割稻的苟苌,被他一镰刀撂倒。 苟苌不过嫌人家碍着他割稻,甄田却一眼瞧上了他的刀法,蹲在田里看少年割了一下午的稻子。 心想着自己若是有这刀法,哪还用得着受他人欺辱。 自此,甄田就没日没夜地求着他教刀法,还带着长安城里其余受欺负的姐妹们一块求。 苟苌不答应,却不好打女人,只放着一帮姑娘们跟在他后头割稻子。 时日一久,长安城里就暗自结了一女子镰刀帮。甄田不顾苟苌的反对,将他奉为帮主。 但不知为何,苟苌自始至终,都未承认,更不同意当什么帮主。 直到今日,她们终于收到苟苌的第一道诏令。 “出发吧。” 苟苌没多说什么。 出门时,三五十个姑娘跟上来,个个着了身黑色劲装,手里握着把黝黑的镰刀,神情凶煞凌厉。 苟苌走在最前头,迎着月光,踏着孤影,一身藏青的短褐,长发高簪,鬓角凉风,少年抱着一弯镰刀,俊脸清冽,眉目深远。 他走的并不慢,但不知是身子单薄,还是寒夜太冷,生生让人瞧出几分迟暮萧然。 “大郎啊,幺幺这遭生死未卜,你要不就把那帮人召集来试试,左右多些人多份力,若是出什么事也有得照应。” “我知你担心你娘反对,一直不肯接受她们,但总归事出有因,大不了出了事,还有爹帮你挡着。” 高台前,阿爹语重心长地同他讲了许久,只希望他能把这帮同他耍镰刀的姑娘带出来解围。 他不是不明白,他瞧得出来,得知小妹出事后,阿爹面色一下子憔悴了不少。 只是阿爹不晓得,在这之后,阿娘定要叫他散伙封刀的。 平常百姓聚众习武官家怎会允许,阿娘也不过是为了全家的安危。 再说,就阿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哪里拦得住阿娘的决定? 但是阿爹阿娘可能不懂,这把刀,自他三岁拿起后,就再也放不下了。 不过,他思量过了,若是此次封刀是为了救幺幺回家,他心甘情愿。 …… 终南山,地牢。 “你们要的人我带来了,别再打搅我清修。” “嘭”地一声,苟熹微猛地被砸醒,浑身火辣辣的疼,正要查看伤处,四肢怎么也伸展不开,触手才感觉自己似乎被困在一个粗布麻袋里。 袋中应放置过当归,鼻尖一股浓烈的当归味,闷得很,叫人透不过气来。 随后便听见一大汉谄媚的声音,苟熹微立即停下动作。 “嘿嘿,公子说的哪里话,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只要公子肯配合,自然不会扰公子的事。” “刺啦——”有什么被割开,袋子被拎起来一角,苟熹微只觉脸被挤压得生疼,那大汉的声音更近了,明显透着不悦。 “公子,我们要的人可是个男人。” “你们只同我说要溜进山里的耗子,我给你们送来了。” 说话的应是那位公子,苟熹微辨出方位的同时,也惊出一身冷汗。 这人身上的气味,同先前她昏倒前所到的那个院落的草药味极其相像。 “公子……” 苟熹微听见有利器破空的声响,那大汉尖锐地叫唤起来。 旁边来了个人拉着大汉跪地上求饶:“公子,阿大他心直口快,我们也是急着交差,求公子饶了我家老兄弟一命吧。” “记住,我不治你们,不过是不想脏了我门前净土。再有下次,可就不是废条胳膊那么简单了。” “是是是,公子慢走。” 被唤作公子的那人很快走了。 苟熹微陷入沉思,听那公子的声音,年纪不大,说话却极为高傲,隐隐透着不屑。 他身上的草药香似常年积累而成,适才飞出去的极有可能是银针,应是个行医之人。 她来时已然中了毒,如今却安然无恙,可能就是被他治好的。可他明明治好自己,为何又把自己送进贼窝来? 苟熹微感觉自己很有可能被当成替死鬼送上来的。 “该死的,晦气!”应是见公子走远了,那被废了胳膊的阿大张口破骂,“这女娃怎么办?” “先跟那小子丢一起吧。”那人回他。 “我看这丫头长得挺嫩的,不如先让兄弟我尝尝滋味?”双颊兀地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捏起,厚重的老茧在她脸上捏来揉去,苟熹微登时警铃大作。 背在后面的手悄然移到后脑处,眼看就要摸上那支梅花簪子。 阿大就被狠狠敲打一番,束缚在自己脸上的手登时松开,苟熹微暗自松了口气。 “尝什么尝!先抓到苻坚那小子再说,没抓到苻坚,小心大人回来要了我们脑袋。” 苻坚? 这些人跟之前追杀他们的人会不会是一伙的? 如果是,那他们要抓苻坚…… 思索间,苟熹微已被带到一个混着恶臭又分外潮湿的地方。 许是一个暗室,抑或是个地牢,苟熹微听见铁索哐当几声,伴着木柱相撞的闷响,似个牢房。 苟熹微被人从布袋里重重抖到地上,这遭脸朝着地面,被扔到稻草堆里。 草根粗砺,苟熹微被几根凸起的倒刺扎破了皮。 接着又是哐当几声,门锁上了。 听着那两人的脚步声越行越远,苟熹微终于翻个身,仰躺在草地上。 牢内还有一人呼吸声,沉重,细长,像在压抑着身上的剧痛。 熟悉的腐肉味叫苟熹微很快辨认出他的身份,他就是适才同她一起被追杀的人。 苟熹微没急着开口,这人极可能跟苻坚有关。 “瞎子,你怎么进来了?” 半梦半醒时,那人终于问她。 苟熹微反问他:“你是苻家人?” 那人笑了,“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苻坚?” 苟熹微没做声,回什么? 她认识苻坚少说也有大半辈子了,那人心中只有大义,又怎会威胁女子? 要说同他秉性截然相反的,苻家也唯有苻生这个另类了罢。 苟熹微偏头看他,朦胧间似有道黑影在远处侧身过来。 她眨了眨眼,又什么也看不见。 这年头连瞎子都能产生幻觉了,也是稀罕。 那人见苟熹微许久未讲话,兀自轻嘲:“也是,你都见过那个迂腐书生了。” “你早见过我?”苟熹微逼问他。 她可不记得她见过什么苻家人,除了姑母。 难不成是以前在姑母家见过的? 那更不可能,姑母自小将她保护得极好,便是苻雄丞相过来,都不识得她是谁。 如此看来,只能是今日。 可若是今日,他已经让她险些中毒身亡,又何必再让她瞎一回? 苟熹微想诈他,“你早知我原本没瞎,是你下的毒?” “按理,你如今该是一具尸骨。” 杀人承认得如此大方的,是苻生了。 那个前世危害大秦百姓、残害忠良,致使大秦基业险些毁于一旦的暴君。 没想到还能在苻生手里讨得一命,上天也待她不薄。 “毒果然是你下的。”苟熹微说的毒是致死的毒,不是瞎眼的毒。诚如苻生所说,她本该死在竹林里,又何必让她瞎? “你命好。”苻生笑得愉悦,却没问她怎的解了毒。 确实命好,死了还能再活一次,但若是没瞎…… 苟熹微抚上眼,眼睑处微热,她疼得睁开眼。 朦胧间有薄光斑驳,牢房的一棱一角在眼前慢慢清晰。 她不敢阖眼,怕梦碎后再也捡不回来。 只将手死死扣进稻草中,看着天窗透进来的那束白芒,落在地上,好似她重生回来时在废墟下看见的那一抹,晓色晨光。 “苻生,今时是何时?” “日出呢,很美,瞎子,一起看吗?”苻生难得安详地躺着,二郎腿高高地翘起,时不时去踩钻进地牢的微光,似要将它们一个个收到脚下。 苟熹微小心侧眼去看,这地牢建的极高,天窗便是两人交叠都触之不及,东日从未眷恋他们这阴暗之地。 可她恍若看见了东日,在这高墙之外徐徐升起。 第16章 我忠她好不好? 夜阑过半,终南山东麓偏隅掠过一道黑影。 徐老站在树下,静心闭目。 待那团黑影靠近,猛然睁开鹰目,右手一记擒拿朝他胸口抓去。 那黑影反手扣住他的肘弯,身如飞燕倒钩,脚似踏流云行健,从他袖间翻身滑过。 “徐老,承让了。”落地时,苻坚冲徐老行了个全礼。 他本想等众人休憩时分上山寻徐老叙旧,不想徐老竟亲自下山来接他。 “殿下好身手,老朽没看走眼,走,同老朽上山喝酒去!” 少年方才制住自己的力道应该不小,徐统却不见袍上留半点褶皱,大喜过望,大手揽过苻坚的肩,高高兴兴进山去。 徐统原是赵国司隶校尉,不过是在苻坚年幼时予他一句夸奖,少年铭记至今,如今贵为世子,又有如此功夫,还肯给他这老头子几分薄面,他这心里头的欣慰,可不比看他孙儿成才差上多少。 进屋里,徐老取来之前温好的酒,又从布满尘泥的柜中拿一高足杯放到桌案,给他斟上。 苻坚接过酒杯,稍许迟疑。 他自小随父从军,也饮酒,但这放酒盏的橱柜经久未打理,一开一合都有烟尘抖下,而这杯盏沿口也明显泛黄…… 徐老着急给自己满上一杯。 烈酒下肚,一口飘然似仙,浑身叫爽,徐统大赞:“好酒,果真好酒!” 回眼见小子还未动作,登时觉得扫兴,骂道:“恁个儒门生!老夫好心情温酒便算好的,还要我为你洁酒器不成?快喝罢、莫浪费老夫的好酒!” 苻坚只好紧闭上眼,一杯入喉,视死如归。 徐老见状顿时心胸酣畅,连叫三声“好”,赞道:“王者当有这般果决!殿下年少有为,实属难得。” 又想起适才那鬼话连篇却命途不凡的小妮子,颇觉可惜:“若是得有凤后命相之人助力,这天下,也可落你股掌中了。” 苻坚闻言,肃然站起,“为臣者当忠君为国,文玉能护得一方百姓足矣,切不敢妄生图谋。” “老夫就夸你一句你这般激动做什么?坐下,唉、坐——下!” 徐老拉扯他坐回去,瞧少年这谨言慎行的模样,忍不住念叨:“这人一长大,胆子还小了。你敢来见我老朽,还怕隔墙有耳不成?” 苻坚摇头,他向来言行如一,自然也没什么好怕的。 但徐老是亡赵旧部,陛下尚不知晓老先生被他请来秦国。 若是被他人听到徐老这般狂言,定会惹来不少是非。 老人家,还得多劝劝。 “主上自开基以来仁爱百姓,广收民心。如今举国太平,百姓安乐。天下大统,不过在朝夕之间。况且天下能人异士众多,且各有千秋,又何必执着一个小姑娘?” “朝夕之间!老夫一生识人无数,就你个浑小子砸我招牌。我看你那国主撑死活不过五年,你要这天下泰康,就不肖想那凤后?” “说人家姑娘年纪小,你今年也不过十五。我瞧那丫头眸光狡黠,心思纯正却不愚善,可比你强多了。” “再说这天下虽大,贪婪之辈不少,你正人君子不利用人家小姑娘,多得是图谋凤命之徒。届时大秦落贼人手里,可别怪老夫没提醒你。” 苻坚下山时犹惦记着徐统与他说的话。 大秦的将来,真的只剩五年了么? 他从未怀疑过徐老的话,但此刻偏生地不敢信。 少年愁苦着眉,举目夜色不明,天昏地暗而竹林诡秘,多少尔虞我诈,都蛰伏在这片黑暗中,如长安一滩静水之下危机四匿,浊气滔天。 “哟,文玉公子。” 逢人与他招呼,苻坚侧眼,缘是徐老的嫡亲孙儿,徐琰。 青年一袭白衣,端的一副救苦救难的仙气儿,只可惜作态全然玩世不恭,目无法纪,举止间多了几分嚣张跋扈的气势。 苻坚不愿与他深交,只点头示意,“徐公子。” “文玉公子刚从我老爷子那回来呢?” 苻坚瞧徐琰不上,徐琰也看苻坚不顺眼。 他徐琰从小也是家中翘楚,可打徐统认识苻坚起,大小事不离苻坚二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苻坚才是徐家的亲孙儿。 往常少见苻坚愁眉苦脸,徐琰有意凑近逗弄他,“我说你个儒生也是有趣,坑骗我祖父听你指挥,何不来坑骗坑骗我?” “徐公子费心了,因果自在,你我无缘。文玉还有事,就此别过。”徐琰向来说话难听,苻坚不愿同他争执,随即借口离去。 徐琰双眸狡黠流转,将他喊住:“诶,文玉公子,我听说你来时祖父来接你,你可知为何?” 见苻坚果真收了步子,徐琰继续道: “对头来了群贼寇,专抢姑娘,打劫穷苦人家,今日听说又抓了两个,文玉公子心善,不若去救救那俩苦命的百姓?” “文玉这就前去,多谢徐公子提醒。”苻坚朝他行了一礼,快速离去。 徐琰看他很快没了人影,薄唇一瘪,似嘲非嘲:“迂腐!” 他好歹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医,他人求他一药都难如登天,那长安什么张大夫可比他逊色多了,苻坚居然不领他的情。 反倒是连山中贼寇多少都不问清楚,就上赶着去救两个陌路人,也是愚蠢! “祖父,这苻坚也太不识规矩了,我好歹帮他躲了一遭,他竟然不领我的情。” 进屋时徐统还在饮酒,徐琰自顾坐下,开始发起牢骚。 “世间因果必报,医者仁心,你该收敛点戾气。”杯中酒尽,徐统干脆抱起酒盅喝。 “我哪有什么戾气?那小瞎子快死了我救她一命,那苻生想得到凤命之人,我便予他一次机会。您说因果必报,我让他们得愿是因,叫他们还我一果,替苻坚做回替死鬼,有何不对?” 徐统没空搭理他,他醉了。 徐琰知道他醉了,他祖父是赵国的忠臣,一身愿为赵国殉命的,若非苻坚来书,他又何须跑到秦国,终日靠壶酒苟活至今? “祖父,打小你就说我同你一样,是忠臣命,要忠君忠国。我今日看那小瞎子还挺有意思的,我忠她好不好?她不像你的君王,她没那么容易死,她说她不愿死。” 徐琰觉着自个定是被这酒味熏醉了,才会喊苻坚过去,让那小瞎子能活久些。 可他犹记得院前,那小瞎子死死扒着自己裤腿,求生。 或许她真能活下来。 第17章 观音山:苟家大作战 终南山山脉逶迤,峰高险阻而风景俱佳,唯五重寺对头那山,无人问暇。 此山从前也有名字,叫观音山。 山上有间观音送子庙,汉末时庙里聚了一群假和尚,专门蒙骗那些急于求子的妇人。一闹饥荒,这群和尚便下山烧杀抢掠,百姓们闻风丧胆。 哪怕后来贼窝被除,也无人再敢上山来。这山头自然而然成了贼鼠藏垢之地。 百姓们一直对此地避讳得紧,又不愿唤它贼山,怕遭晦气,就再没喊过这山名。 年岁渐久,这帮后来人谁也不知那观音送子庙在何处,更别谈找到贼窝。 今夜上这山头,太常街百来条大汉能拿锄头的拿锄头,有大刀的提大刀,谁都不敢懈怠。 绕是如此,他们还是在山间撞见几条大虫。 好在他们人多势众,来的猎户也不少,人是没死一个,就是耗费他们太多精力。 才到山腰,好些人都精疲力竭,更有几个胆小怕事的直接吓回了家。 不同于这帮福运满钵的汉子,苟家的处境可谓命蹇时乖,出师不利。 自官道上来的苟家人上山没多久,就碰上了巡山的山贼。 二十来个莽汉拿着砍刀哇呀呀地喊着冲上来,苟川从未见过这场面,抱起剑就往回跑。 苟今雨单手拎起这四处瞎跑的小弟,大刀一横,就砍下一贼寇的头颅。 落刀太猛,血液迸射而出,喷在苟三姐脸上,苟三姐一舔唇,鲜血吞入肚中,唇色却愈显红艳,在夜色中诡谲恐怖,真真坐实了地狱罗刹的名号。 回头还特地冲苟川娇娇一笑,苟川看得辣眼:“苟今雨,你嫌不嫌脏!那是生人血,万一得病了怎办?” “苟川,你废不废话!猪血人血不都是血,我不弄掉,你帮我擦啊?”苟今雨睨了他一眼,说完也不给苟川半点喘息的机会,提起他的腰带,挥舞大刀朝山贼们砍去。 苟家也就苟池、苟川同苟熹微三个小辈没经历过乱世争斗的,剩下那些,哪个不是溜刀弄剑长大的? 莫说苟今雨杀的猛,孙老太一剑拦腰斩,可挡三五人,苟京随即一个旋身,横刀大落,割下数个人头。 苟二姐与爹娘三足做鼎,退可攻进可守。师洋洋一棒扫腿,苟侃借势击人要害,苟二姐提剑跃起,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这些人怎还杀不完的!一个纵队接着一个纵队,莫不是要把我们耗死在这!”这不知是他们杀了第几帮人,从他们上山到现在少说也有一个时辰,师洋洋抬手挡住一番攻势,双手累得发软。 “他娘的,要我说就直接杀进去,管他来多少队,老娘我先把这帮蟊贼杀个痛快!” 苟今雨说着提起大刀就要往前杀去。 那贼人似乎已经得了消息,前方围攻的人越来越多,也不知山中藏了多少贼子,眼看局势不明,苟谷冬忙将苟今雨拉住。 “三妹,冷静!我们人少,精力有限,再这么同他们耗下去定会耗死,绝对不能硬抗。” “苟今雨,你先放我下来!小爷的裤子要掉了!”苟川腰带被勒的死紧,苟今雨动作又大,好几次弄得他天摇地晃,险些就要把胆肠呕出来。 说话间一把钝刀劈来,苟今雨大骂:“苟小川,你给我闭嘴!” 那刀锋直逼苟川的腰身,苟今雨抬手将苟川甩到高空,与此同时,弓腰躲过刀刃,稳住下盘,仆步扫腿,横腰一刀,旋即将人割作两半。 手起刀落不过一瞬之间,苟川正闭着眼怕砸到地上,苟今雨已先一步抓住他的后颈。 双脚落地时,苟川仍惊吓未定,久久不敢作声。 几人以苟川为中心自觉形成一个包围圈,苟川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凭什么自己躲在祖父母的身后,连两个姐姐都冲在自己前头? 他一个大男人,拿着剑都不敢使,成何体统? 纠结间,便听二姐苟谷冬喊他:“五弟,发什么愣!快想法子!” 周遭的贼人已愈来愈多,饶是身经百战的祖父母也因年迈支撑不了多久,苟川这刻才生觉不对。 他同四哥早前偷偷跑到观音山来过,他来时还特地引街坊大叔们往观音庙走,他们再从后面包抄过去。 适才他吓着了没留神,如今看来,这儿才是那帮贼寇的老巢。 明悟过来的苟川迅速做出决定:“往后山去!” 作出这决定时苟川还有些犹豫,但这么耗下去实在不值,必须先将这些人引开。 苟家几个听苟川一喊,速即往后山退去。 不是他们没有自己的判断,而是这时刻,唯有足够镇定之人才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帮主,我们要下去吗?” “先不要败露。” 树上,甄田看着苟家人在底下水深火热,不由替他们捏一把汗。 然而苟苌都发话了,她也没什么可说的。她尊重帮主的决定,毕竟帮主的心里一定比她们这些外人更急切。 贼寇见苟家人后退,以为苟家人怕了他们,一时气势大涨,手上功夫更加凶猛,苟家几人又要后退又要迎敌,还要保护年幼的苟川,实在分身不暇。 苟川自知拖了家人后腿,也毅然拔出剑来杀敌。 终于,在追杀苟家人的贼寇全数出现时,潜伏在树荫中的苟苌开始发号施令:“我们上山!” 甄田应了声是,回眼才发觉苟川正不停地用剑给他们圈一个怪异的手势,苟苌想必是看懂了。 这小子,何时发现他们的? …… 地牢。 旭日太短,转眼牢中又陷入黯淡。 天窗不明,所见皆是灰蒙蒙暗沉沉,耳边时听见老鼠吱吱地叫,蠹虫咯咯啃着朽木,蚊子嗡嗡地到处吵。 苟熹微厌恶极了自己过人的听觉,前世身为皇后尚没这般落魄,便是被姚苌掳掠也不过是关在邺城的别院里。 如今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被扰的心烦,还要担心爬虫鼠蚁近身。 好在这地牢虽潮湿沉闷,但没什么怪味儿。 也是了,传闻张遇是个出了名的洁癖,所到之处必要清扫干净,生怕沾了什么脏东西。 他事先择个地来关押苻坚,想也不会让自己来审问时受罪。 远处哐啷一声将苟熹微惊醒,随后是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踉踉跄跄寻不着规律,人未见着,就闻到酒味熏天。 “小丫头!小丫头……小丫头,把爷伺候好了,大爷我还能留你一命。来,小丫头……小丫头!” 苟熹微忙往苻生那看去,却见他看好戏般盯着自己。 心头灰冷,想想苻生本就是个乖张暴戾之人,早前还对自己下死手,又怎会帮她? 阴暗中一身高体大的壮汉摇晃走来,苟熹微隐约见着那黑影右臂袖子空了一半,可不就是之前被那“公子”废掉一条胳膊的阿大。 他娘的,这人不会是心有不平找她来泄愤了罢?要泄恨找那公子去啊! 第18章 别看了,我知道你要算计我! 阿大抖着钥匙开门,苟熹微已悄悄将梅花簪子取了藏进袖口,朝他走去。 阿大虽醉,警戒心却极强,见她居然敢走上前,开锁的手微顿,“臭丫头,怎么?着急出来?别担心,等老子把你吃了,你不就出来了。” 男人身上酒气极重,说话时嘴里臭味熏人,苟熹微被呛得不行,只好憋着鼻子后退半步,佯装害怕:“大爷,你真的要吃了我?” “小丫头,过来,乖乖让本大爷吃了你。”阿大见小丫头神色越加惊恐,小脸同纸一般惨白,小身子瑟瑟缩着如娇花受了雨,哀哀切切,瞧着就胃口大开,恨不得上去凌虐一番。 兴致高涨,阿大突然就想逗弄她:“不过,在我吃你之前,我倒是可以给你个机会,让你吃了我。” 男人口露涎水,笑容猥琐,一副**满肠的模样,苟熹微活了两世,何曾见过如此贼人,胃里顿时犯恶。 硬着头皮,糯声问他:“那要怎样,才能吃了你啊?” 阿大见她上钩,正想好好调教一遭,就见苟熹微将手压在自己手背上。 小丫头怯生生看他,柔荑冰凉贴在他手背上,轻轻用指尾一挠,“是这样?” 阿大的心儿荡漾起来,随即就要反擒住她那只小手。 苟熹微又将手移到胸口,“这样?” 粉蔻指甲轻点轻拿,随意勾勒一小圈。 阿大顿时酥了。 “还是这样?”小丫头身子前倾,薄唇吐着氤氲,右手已环上他的脖颈。 阿大心心念念想抬起仅剩的一条胳膊与她缠绵,背后猛来一击。 “呃!”梅花簪子深深扎进后颈,一穿而过。 等他彻底断了气,苟熹微才将簪子拔出来。 失去支撑的男人瘫倒在地,后颈流的满是血,苟熹微总算歇了口气,可一想到适才的场面,险些就要吐出来。 前世什么血腥没见过,今个倒是被自己嫌弃坏了。 早知红尘女子不易,今日学她们作态扮着,才知道五哥院里的姑娘原来这般辛苦。 她都差点要扇自己一巴掌。 苻生饶有兴趣地打量她,“真是只毒瞎子。” “阁下见笑了,这天下底,还有谁毒得过你淮南王?”苟熹微取一手帕将簪子擦干净,抬手想插回发顶,半路又折回来,塞进袖口。 丫头说话客气,却从来不回头,一点也不在乎会不会得罪他。 也真是个瞎子。 苻生难得舍了她一眼怜悯,看得苟熹微头皮发麻。 哪家混世魔王一日乖巧殷勤起师长来,该是算计着出大招罢? 不过就是他不算计自己,自己也要算计他。 阿大一死,必会招来是非,如今她二人无法尽快离开,那阿大的死总要有人来担。 但苻生决计不会帮她。 一边想着,苟熹微已利索地将阿大手里的钥匙掰出来,藏进腰带里。 又捡起阿大的佩刀,朝他后颈处重重砍了一刀。 刀口覆盖之前的伤口,但隐约还能见到那穿喉的血洞。 苻生一见,就知她要栽赃给自己,不由嗤笑她的天真,小丫头落刀时下盘漂浮,双手无力,一看就是不会武功之人随手乱砍之作。 但毕竟要被栽赃的人是他,他也没吱声,就这么静静看着,只当一场笑话,便是看苟熹微的眼神,也是看如同看死人一般。 换作他人敢算计他,定要被他千刀万剐般折磨。不过既然此人将死,他便不计较了。 苟熹微砍完,便抱着刀半蹲下来,想也是累极了。 一把大刀重十余斤,刀身足有成人一臂长。她这十二岁的身体要抬刀砍下去,还要将那将近一指粗的血孔完全遮住,一刀挥下,已脱了浑身气力。 苻生已懒得嘲讽她。 阿大一时半刻没回去,与阿大形影不离的另一名大汉很快便找上来,苻生看着原先还气喘吁吁的苟熹微抱起那大刀起身朝前走,以为她要将刀丢给自己。 他要不手起刀落,顺手给她一个痛快?左右都是死,他更喜欢亲自杀人。 却见苟熹微死死抱着手里的大刀,冲来人喝道:“你!你别过来!人是我杀的,你要找就找我,不许找苻生!他没有杀人!” 苻生微怔,倒是和他想的不一样,小瞎子还有点良心。 可仔细一想,这话似乎又有些不对。 抬眼看那大汉怒气腾腾地看向自己,苻生猛喝道: “喂!这瞎子鬼话连篇,你也敢信!” 那人厉声笑道:“我自是不信她的话,没想到你个杀人魔,还有小丫头替你顶罪!还我兄弟命来!” 说话间那人已一脚踹开牢门,苟熹微抱剑冲来,似要阻挡。 可提刀的姑娘双手颤巍巍脚发抖,一看便是家中娇养的女娃子,哪使过什么刀剑,大汉一挥手便将她推搡在地,大刀提起冲苻生杀去! 他被抓时身上已负了重伤,行动不便,手里也没一件兵器。 更没想到这人能一脚踹开牢门,断铁索,便是力气就不是他现在能抵挡的。 忙旋身躲过刀刃,眼尖瞟见就要出逃的苟熹微,苻生俯冲而去,一把躲过她手里的大刀。 苻生一见苟熹微那张脸便心生郁气,他可从来没被人这般算计过。 想将她提溜在手上,好好折磨一番,可大汉已然杀来。 重脚将苟熹微踹开,苻生持刀便砍过去。 苻生那一脚可不简单,苟熹微被这么一踹直接吐了血,腹部剧痛如五脏错了位,经络乱成堆。 想爬起来都难,好几次起了半边身子又很快摔下。 可真够狠的,到死也要拉个陪葬的。 但她是不会给人陪葬的。 不知何时起,苻生被撂倒在地,大汉的刀即将落下,苟熹微当即冲过去! “别杀他!你不能杀他!他是当今主上的儿子。” 主上的儿子?大汉早知他是什么王爷,但又如何,再过几日,他们大人也会是主上。 大汉的心思苟熹微自然明白,所以不等他开口,她便急着接下一句:“张遇便是篡位也需名正言顺,你杀了他,张遇为了堵天下之口,也会杀了你。” 听到“张遇”二字时大汉已起了杀心,但她说的有道理。 “我不杀他,那我便杀了你。”大汉将刀转向苟熹微。 苟熹微深吸口气,“你不能杀我。我要见张遇。”她知道自己莽撞了,但险境求生,左右不过是死,她笃定,他们口中的大人就是张遇。 个个不能杀,她当她是谁? 大汉直接将刀架在她的脖颈上,“别以为老子不敢杀了你。” 刀锋轻松划开苟熹微的肌肤,再近个几寸,便可头断血流。 苟熹微攥紧拳,迫使自己维系冷静,“你们七月谋反之事早已败露,我有法子助你们躲过一劫。你若现在杀我,你们大人也活不了。” 大汉不以为然,他们造反本就生死由命,况且他们还有后招,哪需听一个黄毛小丫头指指点点? 她也是天真。 却听苟熹微道:“我只你不信我。但你可别以为那几个关中豪杰能保住你们的性命,你们又非营的亲弟兄,便是去了,也只会给人作刀使。 左右等我见了张遇再取舍,若成了,你们可免一祸,若不成,让我多活一时半刻,你也没差不是?” 第19章 五百银的好心? “听说你要见我?” 高座上,男人戴一赤鬼面具,声线刻意压低,显得格外沙哑。 苟熹微直觉,这人不是张遇。 原因无他,这一面见得太快了。 她才同那大汉说完,没过半刻钟,便被那人蒙着面押解到这堂中来。 且不说张遇会不会见她,身为当朝司空,张遇如今这时辰应还在准备早朝的事,怎么可能会过来? 况且此人虽有长袍在身,看似高大魁梧,但面具之外的肌肤细腻光滑,不见一丝髯毛。 张遇是羯族人,羯族人素是高鼻髯须,以威武雄壮为美。 眼前这人,反倒更像汉人。 不过当下局势不明,苟熹微可不敢拆穿他。 “张大人日子过得明目张胆,小女就是好心来提醒一下。” 张大人? 男人只当她把自己认成了张遇,心里不屑,“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苟熹微观他身子后仰,按在扶手的力道明显放松不少,更加肯定心中的想法,这人许是在尝试冒充张遇,她没认出来他便继续冒充,但她若认出来,这人又会如何? 骗她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好处? 想从她口中套出张遇的底细? 这些个男人的勾心斗角,苟熹微前世在朝堂上多少也见过七八回。 尤其是姚苌那几人隔三差五地互相算计,她见多了,也看得出,这汉人虽与张遇为伍,背地里却谋划着如何搞垮张遇。 还未起义就先窝里反,也难怪不到半年便被苻家铲平。 “我听闻张大人素有贤名,为人宽宏大量,定不会同我这小姑娘计较吧?” 这话自然是苟熹微瞎编的,张遇妒心极强,心胸狭隘,虽不好勇却极其记仇,不然也不会被秦主喊几十遍儿子就决心造反。 “你想告诉我什么?如果你说的让我满意,我可以放过你。” 他信了? 难道他不认识张遇? 苟熹微原想着这人许是张遇的党羽,如今想想或许他根本不是张遇的人,又或许他才是前世这场关中起义的幕后谋划之人。 思索再三,苟熹微还是决定试探他,唯有不断的求证,才能寻求最优解。 “你想抓苻坚来威胁苻雄,但你可曾想过,苻雄为苻家夺得半边天下,立下赫赫战功,谋略英勇不比苻健弱上半分,苻雄为何要把皇位让给他弟弟苻健?” “苻雄在氐族的名望如此之高,又有苻法苻坚二子威名显赫,苻健为何还能安心让他当丞相?” “张大人,苻丞相家的底都没挖空,就想去动他儿子,是嫌你造反造得不够明目张胆么?” 小姑娘说得头头是道,句句掷地有声,确实是个聪慧之人。若是张遇在这,定会仔细思索,给她留条活路。 可惜,他并不是。 男人缓步朝苟熹微走去,嘴上连说几声“好”,语调却带着嘲弄。 苟熹微假装不知情,鞠着笑意,似在等待张遇的奖赏,右手悄然摸回袖中,待攥紧簪子,才觉得安心一些。 “你说得很好,想要什么奖赏?”男人走到她面前,问她。 小姑娘得意着要同他邀功,笑意在下一秒冻结。 男人一手掐住苟熹微的脖子,“奖你去死可好?” 疼痛,窒息,苟熹微恍若又回到前世饮下毒酒那一刻,但前世是一盘死局,这一世,哪怕穷途末路,她也要走下去。 簪子扎进手心,比脖颈更疼的刺激让苟熹微勉强转移了注意,撑着最后一口气道:“张大人以为我一个小丫头会知道这些吗?” 男人的手顿住。 他动摇了,苟熹微咧嘴笑:“张大人如果不想事情败露,大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男人嘭的把她摔到一旁。 彻底解放的那一刻,喉咙火辣辣地烧,浑身疼得直抽搐,苟熹微缓过来时,男人又坐回高台上,“说罢,条件。” “我可以告诉你我背后之人,但我要安全回到太常街。” 果然是个小姑娘。 “可以。”男人答应了,毕竟安全回去,可没说回去就安全。 苟熹微就等着他这句,只要不是在寨子里,一切都还有转机。 “首……大人,寨子外有人杀过来了。”门外有人高喊着跑进来,苟熹微猜想他一开口定是想喊首领,见到她才改了口,只假装没听见。 若让男人知晓自己已经猜出他不是张遇,怕是会立即杀了自己罢。 男人特意看她一眼,见她充耳不闻,只当是在心里幸灾乐祸,想着反正也要杀了她,也就没避讳苟熹微,直接问: “不是说了灭口吗?一群村夫还搞不定?” “不是,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的女人。” 女人? 难不成就是她的同伙? 那人下意识看向苟熹微。 苟熹微耸肩道:“你可别污蔑我,我要有这么厉害的人,还用得着求你放了我吗?” 京中确实没什么训练有素的娘子军,更有可能是什么江湖草莽组成的队伍。 男人打量她许久,似在思索她话里真假,随后一挥手,命令道:“不是你的人,但也跟你脱不了干系,李黑,把她带上!” …… 观音山。 “他娘的!这些贼人还有完没完了!” “杀了一路来两路,一个小山寨住的下这么多人么!” 苟今雨一路破口大骂,她们撤退到后山时,原以为这贼寇已全数出动,不想后来又来一队,等逃到太常街搜山小队那时,所有人以被包围得水泄不通。 太常街众人本还悠悠哉哉打猎,突然见苟家人被一大帮贼寇追杀,还拼了命往他们这跑。 这帮村夫平常过的都是农耕野猎的日子,哪里见过这场面,吓得连锄头都差点拿不稳。 好在后来三三两两地结队,占着人头多,没被贼人一刀杀死。 可那些贼人刀刀致命,定不会给他们留活口,他们奈何不得,不好边打边往山下逃。 好些时候被欺负得不行,伤了胳膊又伤腿的,他们心头郁气,就冲苟家人骂个痛快: “苟家媳妇,你们也太不厚道了,哪有人带着贼寇往自家人这跑的?” “对啊,你这不是分明要害死我们这群街坊嘛!” “亏我们还好心好意帮你们找闺女,你们也不能这般折腾我们罢?” “就是,我们遭大虫袭击都没找上你们,就几个贼人你们也要拉我们陪葬。” 那些人过瘾般不停叫唤,苟今雨正要开口骂回去,就听苟川讥诮道: “好心好意?五百银的好心,原来叔伯们的良心这般不值钱。你们拿钱办事,若是不要五百银,自行下山便是,我苟家还能刀架脖子逼着你上山不成?” “对!不想要五百银,直接下山去!” 第20章 困兽之争 苟今雨头一遭见苟川说话这般得劲,也跟着一块吆喝。 总归要钱的是他们,要命的也是他们,不想上山直接走不就得了,她家又没逼他们来,回头还想把罪名扣她家头上? 窗都没有! 邻里被苟川二人气得吐血,想怼却再没脸怼回去。 怼什么怼? 五百两白银不想要了? 赚赢这一趟,他们一辈子都不用干了。 谁会跟钱过不去? 倒也有几个惜命的想偷溜下山,没走两步,就被飞来的乱箭射死。 濒死前几声尖锐的呐喊,瞬间将这些村夫惊醒。 他们这才发现,就在群贼汇聚的中央,十几个弓箭手正提着弓弩对他们虎视眈眈。 那可是弓手,随手一箭就可以要了他们的命,他们怎么可能逃的掉! 村夫们当场乱了阵脚,苟川也蹙紧眉头,当真是他太莽撞,没查探清楚这山寨的底细,就胡乱指挥。 他们此刻就像一群被圈养起来的困兽。 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 帮他们血洗队伍中的蝼蚁,留下真正的精兵强将。 想着已冲进寨子的大哥,苟川更加慌乱,这些山贼拿他们练兵,寨中的猛将不是更多? 他方才只见到大哥,却不知大哥带了多少人,若是稍有不慎,大哥无人应援,怕不是要死在那贼窝里! 局势越发严峻,苟川忧思不已,又要抵御贼人杀来,一个不留神,右臂被人刺中,苟侃见状,飞脚将那贼人踹开,长剑一击,将贼子斩杀。 退回苟川身边,却见他臂膀上的血涓涓地流,不要钱似的,苟侃心口哀痛如刀绞,自家小儿子哪经历过什么铁血岁月,生死战场,如今全家却落得随时丧命的境地。 他委实不想再经历那生离死别的苦痛了。 “实在不行,我们就撤吧。” 听苟侃这般提议,师洋洋恨声大骂:“你个没良心的,幺幺还在这山头!” 苟侃哪里不晓得? 可如今这形势,拼死一家,他心里更过意不去。 左右他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他们挡挡那十几把弓。 再晚一些,谁晓得山上还会跑出什么来? “师师,就听我一回,带孩子们走!” 苟京也知晓自家儿子的心思,当即指挥:“媳妇,带着孩子们走!老婆子,我们杀过去!” 老爷子都这般说,师洋洋哪还能去辩什么。 她前面十几年也战生死、谋苟存过,生死场上何谈忠孝,谁不是拼死让自家子女活下来? 忙扯上自家儿女就要离开。 苟今雨横刀跳出来,“不行,爹娘,我来挡!全家我力气最大,你们都没我好挡!” “小雨你说什么胡话!这会不是该胡闹的时候,快跟娘走!”师洋洋也知她心头过不去,可他们必须赶紧离开,才不会辜负牺牲者的苦心。 “阿娘我不走!反正我也嫁不出去,赔条命怎么了!你和阿爹活下去还可以再生几个弟弟妹妹,阿姐阿弟成亲还要你们见证呢,可不能让别人家欺负了。” 往日凶巴巴的小祖宗哭成泪包,师洋洋心里也难受,可那头贼人见他们自乱阵脚,气势是越杀越猛,一刀接一刀,不留喘息余地,他们必须赶快撤退。 一把将苟今雨拽回来,“快走!” “父老乡亲们,是今日我苟侃对不住你们,青年子弟往后退!我们几个老头子一起挡个人头,没意见吧?” 形势如此,谁还有什么意见,便是有不满的看苟家人要逃,也早一步逃命去了。 留几个年近半百的莽汉同苟侃几人以命抵挡。 师洋洋这方才将苟今雨拉上,见苟川还默不作声地在苟侃身后发愣,只以为这孩子被吓着了,示意苟谷冬将他带上。 苟川一遍遍地捋着思绪,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没经历过乱世纷争,但他不愿看到家中任何一人赴死。 如果可以,他不愿放弃任何一丝大获全胜的机会。 大哥如今去了寨子,观那些贼子追来的速度,似乎就在这半山腰上,这观音庙大致也在山腰处。 对了,观音山! 若是观音山的方位与寨子不远,上面还有个困阵。 他们还有一丝机会可放手一搏! “爹娘,祖父祖母,我们往山上冲,大哥已经从另一头冲上山寨,我们把他们逼回去。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苟侃大喝:“混账东西!保命重要还是杀贼重要!” “家人重要,幺幺和大哥都需要我们。” 苟川这方执着,苟侃却没法应答。 他当然知道家人重要啊,可也得杀得过这百来贼寇,还有那十几架弓弩才行! 他都说得如此明白了,这孩子还不晓得赶紧逃命去! 难不成还要让他亲眼看他这老头子为他送了命,他才懂吗! “冬儿,动手!” 苟川还想告诉他们自己的计划,苟谷冬已闪身到他身后,一掌将他击晕。 前头苟侃三人加上几个老头子,撑死也不足十人,不仅要拦住那些贼寇,还要防止那十几个弓箭手射杀身后的小辈,本就有些拦不住。 这回苟川又被打晕,苟谷冬几人带着他一块逃亡,不免吃力了些。 乱箭扑哧扑哧散射下来,苟谷冬急着帮苟川挡箭,自己反而中了招。 一箭正中肩头,苟谷冬蹭地跪倒在地,翻身将苟川挡在身下。 眼见得一箭又要射来,苟今雨飞身要将它拦下。 “噔!”沙石渐起,那箭头不知被什么击中,掉落下来。 转眼迷雾四起,苟今雨还在庆幸二人得了救,随即就见周遭一片灰蒙蒙、雾沉沉,适才抬头还可见朝阳,如今又回到霭霭暮间。 “快走!”身边似有人拉扯自己,苟今雨刚想一刀斩去,转念才发觉,这声音极其耳熟。 待太常街的人反应过来时,所有人已到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苻坚走到苟家人跟前,关切道:“表叔表婶,你们没事吧?” 苟侃犹有余悸地摇头,按他平日的软性子是不想再说话了,何况他们故意远离的苻家人。 但眼下也是这个表侄救了他们全家一命,终究是开口道:“多谢世子救我太常街父老一命。” 太常街几人也跟着道了谢。 苻坚也看出表叔不愿同他们来往,没再客套。 回眼打量却不见苟熹微,想起徐琰说被山贼抓走的两人,不由担心问道: “怎么没见苟姑娘?” 苟今雨见他问起,只道他们二人心意相通,如今看不着定是心急了。 想着可能被火烤油炸的小妹,闷声回道:“小郎君,我小妹应该被抓了。” “那你可知,她可能被抓到何处?” 苻坚不过试着问一问,毕竟若知道山寨所在,也方便他救人,但也没抱太大希望,官家都没查出来这有什么山贼藏匿,他们一路被围杀,要上山也委实太难。 哪料到苟三姐一把将晕厥中的苟川扔过来: “带上这混子,他一定知道!” 第21章 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阿川表弟,这阵法可解吗?若是不能解,我们绕条路上山也无妨的。” 苻坚见苟川摆弄这阵法许久,也不说话,以为他遇上难题,便开口问他。 苟川现在很苦恼。 平白无故被二姐打晕也就罢了,躺在那还要被苟今雨推给苻坚这混小子。 虽说救幺幺很重要,但是要他同苻坚待一起,还不如让他去卧春楼里看小娘子。 虽然同样好看,但看小娘子不香么? 本也想着设法让苻坚进这困阵,随后直接甩了他,可苟川自己武力又不行,没有苻坚相助,指不定一上山就被抓了,还谈什么救大哥跟幺幺? 只好快速解决阵法,掸了下衣裳,站起身,“好了。” 阵法破解的同时,传来众人厮杀喊叫的声音,苻坚听着不舒服,他们动作还得快点,不然得徒增多少杀虐,赶紧道: “那我们赶紧去山寨吧。” “你不能去!”这声音离他们不远,苟川自然也听到了,想是大哥他们闯进了寨子,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让苻坚过去。 苻坚这人向来墨守成规,他大哥此番虽说是带人杀敌,为民除害,但要是让苻坚看到了,定会以为大哥圈养私兵。 倒不是怕他指认什么,就怕其他人也来掺和,这官家的事谁说得清? 他之前也闻得大哥所带之人都有一股女人香,想必大都是女子。这场厮杀以男子的痛叫声居多, 大哥应还占了优势,不必他过多担心。 然而苻坚不晓得他的心思,当即就要追问,苟川怕他生疑,搪塞道: “我的意思是,我们的目的是救人,既然已经有人牵制敌人,我们不如从寨子后边溜进去,找到幺幺被关押的地方,赶紧救她出来。这样他们也能赶紧撤退不是?” “确实,那我们快些走吧。” 苟川本是为了给大哥打掩护瞎说一通,毕竟他也只知道幺幺上了这山里,如今在哪都不晓得。 哪里料到二人行不过一里,还真碰上了苟熹微。 小丫头正被人挟持着。那人戴一青面獠牙的鬼面具,长到脚踝的黑袍宽大肥厚挡住了身形,右手持利剑架在苟熹微脖颈上,小心翼翼地快步行走。 见苟川苻坚过来,忙把苟熹微扯到跟前,长剑往里一横,正好贴在肌肤上,渗出一丝血来。 “别过来,退后!” 苟川二人担心他伤害苟熹微,乖乖后退三步。 “再往后退!等我平安离开,自会放了她。”那人继续喝道。 苻坚很快后退了半里,苟川却还留了几分心眼。 这贼子向来诡计多端,说的话算不算数还不一定,苟川慢吞吞往后退,手悄然放到腰间的剑上。 却见苟熹微冲他眨巴几下眼睛,眼神往苻坚那处瞟去。 二人自小偷跑出来玩,为了躲阿爹阿娘,也学会眼神交流,动作示意。 苟熹微轻轻一撇,苟川当即会意,凑到苻坚的耳边嘟囔:“你一会儿捏颗石子打他右臂,我顺势把幺幺救回来。” 那人见他们嘀嘀咕咕的嚼舌根,骂道:“你们现在干什么?别想耍什么花招!” 苟川嘿嘿一笑:“我们哪敢想什么花招,不过是在讨论兄台的面具好看,也不知是在哪做的?赶明儿我也去做一副。” “再多嘴小心我杀了这丫头!”那人似被说中了什么不该说的,恼羞成怒。 一颗碎石破空砸来,那人是个谨慎小心的,早先看他们窃窃私语,留了个心神,闻声快速躲开,分外不屑。 苟川和苻坚面色都不太好,本想着趁他不注意,打他的右手,好让他丢掉剑,他们再趁机把苟熹微救回来。 哪想这人居然比他们快一步。 “哼,想从我手里抢走这小丫头,没门!还不赶紧给你大爷……” 话未说完,那人突然闷声痛呼,随即倒地,胸口插着一把镰刀,刀尖仅刚好穿过胸膛半寸。 死了? 二人没想竟是这样的突转,不由咋舌。 树后走来一个男人。 黑发高束显得额头饱满,眉目清秀却看着分外冷峻,藏青色的短褐露出结实修长的双臂,常年受毒日曝晒肌肤却如璞玉般白。 苟苌走到地上的死人那,淡定地拔出镰刀,动作利索干脆,“走吧。” “大哥,你也太帅了吧!”苟川怔愣了好一会,终于惊呼道。 他刚还以为要再想什么法子,大哥一刀子下去,全解决了。 苻坚不是第一次见杀人的场面,但杀人总归是下乘之策,若是有其他法子救人,何必再造杀孽? 杀人如此利落,人命岂同草芥? 少年脸色惨白,似要说什么,苟熹微从一开始就在打量他,也晓得他在想什么。 她早前同大哥用暗语谋划怎么杀了这人,不想就遇到苻坚这小子,她好歹认识了苻坚一辈子,熟悉他的脾性,这人不喜杀生,见大哥杀人,定要过来叨些什么。 果然就见他要开口,苟熹微走上前,直接拿话堵他:“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我大哥适才担心我们的安危,错手伤了那贼人。公子明察秋毫,想必不会怪罪我大哥吧?” 人家姑娘都这般说,苻坚也觉着确实事发突然,情有可原,便道:“苟姑娘不必担心,文玉自然晓得的。” “嗯,那便好。山中危险重重,我们还是赶紧下山去吧。” 苟熹微说完,也不管他,她想去翻看一下那个尸体。 适才逃出来时李黑骤然消失,她生觉得这尸体是李黑,而不是那个幕后之人。 俯下身时,果真见到面具边沿处一圈黝黑的胡渣子。 贼王逃了! “怎么了?”苟苌问。 苟熹微不想大哥多虑,只道:“没事,只是觉着这面具太丑。” 忽而又想起牢里另一人,“大哥,寨子里还有一个人被关着,你晚些可否也将他一起救出来?不过那人不一般,你将地牢打开就好,莫要被他伤了。” 苟熹微说的那人正是苻生。 她适才从牢里出来的时候,便隐约听到有好些人冲杀进来,知道是大哥带了人过来。 好歹苻生也算救了自己一命,给他开个门,算是还了人情。 至于之后苻生是生是死就全凭天命吧,她可不想让大哥为了救苻生这个暴君受伤。 苟苌点头应下,便快速往寨子而去,却不单是为了救人。 见他神情严肃,走得也如此着急,苟熹微刚想说不用这般重视,他的命没大哥的重要,奈何苟苌已经走远,便也无可奈何。 回身时,苻坚还安静地杵在原地。 少年自苟熹微说完,就一直发着愣。 苟姑娘刚刚说他明察秋毫,还关心他的安危。 还要他同他们早点下山,免得遇见山贼受了伤。 他活了十五年,这还是第一次有姑娘关心他。 难道苟姑娘真的喜欢自己吗? 不,她不能喜欢他。 他也不会喜欢任何人的。 他已立志此生只为这天下六合,人间太平,也不知哪一天便会马革裹尸,战死沙场,苟姑娘若是喜欢他,定要守一辈子活寡。 他怎么能白白糟蹋人家好姑娘! 是以,苟川同苟熹微往山下走的时候,苟熹微突然被人攥住了手。 抬头时,苻坚一本正经地望着她:“苟姑娘,你千万不要喜欢在下,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有病!”苟川一手将他的头推开,拉起自家小妹远离这头黄鼠狼,“幺幺,走!别理这傻子!” 笑话!回家给幺幺找那么十来二十个童养夫,害怕幺幺忘不了你! 第22章 孩儿知道了。 观音山。 铁锈味染了整个山寨。 一片贼子悄无声息地倒下,另一处贼人才从梦乡中乍醒。 谁也不晓得这些女子从何处来,须臾间便杀了他们好几十个兄弟。 他们可是大人专门操练的兵,怎么会被一群小娘们绞杀? 一定是兄弟们太掉以轻心,才中了那些娘们的美人计。 如是想着,他们毫无畏惧地拿起平常杀生的屠刀,准备解决了这群嚣张的臭娘们。 然而刀未见血,头颅提前送黄土下葬。 甄田的镰刀砍落又一个脑袋时,苟苌也跟了上来。 帮主头先带她们杀进山寨,便趁乱进了寨子后方,去查探他小妹的下落,如今不该带他阿妹回去了么? 难不成是担心我们姐妹丢了性命? 却听苟苌下达最终命令: “山中贼寇,一个不留!” 苻坚上山,相府的府兵应该也很快会上来,丞相家喜欢招降兵,苟苌可不想留活口。 敢犯他家幺幺,必教他们拿命来偿! 记着幺幺的嘱托,苟苌“清扫”山寨时,命人找到了寨中的地牢。 阴暗的地下室只有一间牢房,没有幺幺说的被关的人,倒有一个死人。 苟苌走近时,才发现门上挂着半条崭新的铁索,切面光滑,似被利刃斩断。 这般削铁如泥的兵刃,便是征战多年的将军都不一定有。 看来幺幺要救的人大有来头。 既然有自救的本事,他也没什么好管的了。 “帮主,这人脖子怎么还被扎了个孔?” 苟苌俯下身,甄田将那人的头翻过来给他看,后颈果然有一个细小的血洞。 一击穿过喉头,刺破脖颈。 甄田诧异,“这是哪个姑娘力道如此强劲?” “姑娘?” “对啊,这一看就是姑娘家的簪子刺的,帮主,这人要是拉进帮里培养,定是一大高手啊。” 甄田兴奋极了,毕竟她们帮昨日夜里才正式成立,正是缺人的时候。 若是真有这般强悍的女子,拉进帮派岂不美哉? 拉进帮派? 苟苌从没想过,幺幺自小乖巧,做什么自个喜欢就行,其他的还有他这个大哥在。 但今日这贼人竟然逼着幺幺不得不拔簪反抗,也不知是动了哪个手脚,还是起了什么歪心思。 总之,死得太便宜了。 “你留下来,鞭尸三百。其余人,跟我杀贼。” “帮主,我想去杀那帮狗贼。”甄田还想反驳一二,苟苌已先一步带人走了。 少年走时气势凌厉,平日还没见他杀气这么重,今日怎么还发脾气了? 难道…… 垂眸看向死在地上的那个独臂大汉,眼神兀地尖锐起来。 彼时,苟苌带一队娘子军杀下山去,沿路斩杀,漫山血色。 苟侃等人领相府府兵上来,山寨早已血洗一空。 “痛快啊!是哪路神仙下凡惩治了这无良贼子!杀得好!” “真是恶人恶报,活该他们之前来祸害我们老百姓。” 村夫们虽痛骂恶贼如臭虫,但也就止于谩骂尔矣。 相府这帮府兵自来训练有素,可不是吃白饭的,见寨中情形,立马勘察现状,记录死伤,又遣一人回去禀报。 苟侃看得心砰砰直跳,他知道这是苟苌干的。 他劝苟苌接受那帮割稻的小弟时,便预料到了这个场面,只是当那些府兵一个个数着人头,还叫人唤仵作过来,苟侃的心也落到谷底。 苻坚随苟川上山,是否也目睹了苟苌带一帮人杀贼的景象? 他是否会以为苟苌圈养私兵? “爹。” 到家时,消失许久的苟苌从巷角里走出来喊他。 家里人大概都知道了他在山上,如今又发现寨子里死了这么多人…… “爹,我回来了。” 苟苌本想问阿爹该怎么办,可话到嘴里,还是收了回去。 四目相视,两人同样为难,苟侃喉咙发涩,“她们都回去了?” “嗯,我一下山,就让她们各自散了。” 两人说话间,师洋洋带着苟川几人走来,“怎么都站在外面?还不进去?” 苟侃肩膀登时一缩,嘿笑着走到师洋洋身后,手搭上她的肩,小心揉捏着,“师师,你回来啦。” “正经点!”师洋洋一把将他的爪子拍开。 苟侃悻悻收回手,谁让自家媳妇害羞呢。为了媳妇,白日里忍忍有何妨? 侧身正好见着苟川背着昏迷的苟熹微,“幺幺这是怎么了?” “她……”师洋洋正要喊他别吵幺幺,苟苌立即闪身窜到苟川身后去看苟熹微。 “幺幺出事了?” 师洋洋直接给他气笑了。 这孩子,刚才还杵在那,连招呼也不打,也不知生什么闷气,这会儿一听说幺幺的事,倒跑得飞快。 “幺幺许是太累了,刚回来就晕睡过去。五郎,带幺幺回房,让她好好睡会。大郎,你随我来。” 苟川离开前特地瞧了苟苌一眼,阿娘定是察觉到什么才会喊大哥去的,阿娘做事向来只顾大局,他担心大哥会不会有事。 换作平时,苟苌还会同苟川嬉笑,叫五弟不要太过担心,毕竟家中被邻里投诉最多的便是他自己,挨揍挨批也是常事。 但往日阿爹虽表面严肃,还有阿娘给他兜着,这遭是阿娘要怪罪他,阿爹哪有那个胆反驳? “寨子的人都杀光了?”师洋洋自顾在堂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也不抬眼看苟苌,苟苌被她这喜怒无色的模样吓得心慌慌,又不敢欺瞒阿娘,嗫嚅道: “是……” “杀得好啊,我都不知道我儿还有这等本事。” 若是其他孩儿听到阿娘这番评价,大概会十分欢喜,可苟苌不是,阿娘从未赞誉过他。 不是因为他不够好。 阿娘不需用赞誉表示对他的嘉奖,就像他从来不靠亩数来表示他割稻的多少。 况且,他知道今日无论如何都躲不过这一劫,也听得出阿娘语气里的古怪。 果然听阿娘下一句道:“阿苌,娘亲知道你懂的,你三岁起便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好大哥,今日这事,该怎么做,也不需要娘亲教你。娘亲不想说太多教你为难。” 苟苌觉着今日该庆幸的,阿娘没有怪他隐瞒教人刀法的事,也没有怪他擅自拉帮结派,给家里带来无妄之灾,他做了这么多错事,阿娘从没责骂过他。 可他此刻的心为何有些疼? “孩儿知道了。” …… 晌午的烈日焖煮,天地如烤,水汽升腾,人们闷得不行,都赶着逃离这熔炉。 苟苌却走得极慢,太常街不过占长安城偏角一隅,本就不大,街巷不长,苟苌却生生走了个把时辰。 甄田见他被强光晒得脸通红,忙撑伞给他挡住,“帮主,你来啦!姐妹们等你许久了!这秋老虎毒得很,你赶紧进屋里凉快凉快,我去把她们叫来。” “不用喊了,你同她们说,我们散了吧。”苟苌的话有些苍白无力。 甄田没听清,以为自个听错了,再问:“帮主,您说什么?” 苟苌定定地看着她,逐字逐句地同她讲:“把帮派散了,如此,我走了。” 少年将她的伞拂开,摇摇晃晃地往回走,甄田从未见他如此憔悴模样,喊他几次,他依旧固执地往前走。 甄田一怒,高声骂他: “苟苌!你不是这样的!” 苟苌这回终于歇了步子,却没回来。 他笑着回她:“你错了,我本就是这样。算你等,误识了我苟成业。” 也不知哪来的韧劲,甄田就在骄阳下,望着他一步步,如同来时一般,缓慢地、坚定地离去。 第23章 原来你是这样的大哥 淮南王府。 苻苌刚到府上,就吃了闭门羹。 王府的老管家康叔出来迎接,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太子殿下,王爷今日身体不适,此刻还在屋内修养,不便出来相迎,托老奴给太子殿下陪个不是。天气炎热,还请太子殿下早些回宫,以免伤了贵体。” 简言之:不见,快滚! 话都说到这份上,苻苌总不好死皮赖脸留下来。 康叔目送他离去,直到太子一行人完全没了踪迹,才吩咐人阖上府门。 淮南王府在秦国各王府中,虽不是占地最广的,却最为富丽堂皇。 一路走来,琼楼玉宇,瑶台谢林,飞檐如凤凰翘首,朱阁染流丹画栋。 一笔一划,精心勾勒,都是帝皇气象。 这处宅院原是汉高祖刘邦的王府,昔年秦主建国,苻氏高迁长安时,特地为当时是天王皇太子的苻苌择选了作为府邸。 苻苌却直接将它转手赠予胞弟苻生。 苻生性子乖张,不愿收。 士大夫又不愿违背太子的旨意,便将苻生的行装全数运进府中。 还特地打了淮南公府的匾额,生怕他一个不乐意就提包袱走人。 苻生入府后,朝中以庆贺淮南公乔迁为名送来二百家仆。 然而苻生嗜杀,稍一动怒,身旁的家仆必要遭殃。 三年来,家仆被杀了不少,又送来不少。 家仆们都忌惮苻生。 久之,除了老管家康叔,无人敢入主院。 “殿下,太子已经离开。”康叔扣门进来。 屋内的少年正坐在榻上解开外袍,素白的里衣沾了大块鲜血,艳红得刺眼。 康叔担心问:“殿下,您这伤……” “无碍。”少年手攥在袍带上,不知哪冒的怒火,“不想死,就赶紧滚。” “是。”康叔两脚还没迈进来,又将门关上。 闻着声,知他走远了,苻生两三下将上衣除去。 少年腹部被人横砍一刀,血虽早已止住,猩红泛白的血肉里却还黏着几块布料。 那是适才苻生把衣服撕开时留下的。 里衣沾在伤口上一天一夜,实在粘的太紧。 便是生不怕刀刺,不怕鞭挞的苻生,额上也冒出几颗汗来。 然而最可怕的并不是那道横在腰上的刀伤。 苻生的右小臂有一片不小的腐肉。 张贼那不知从哪搞来了一张大网,他不过是拿刀去砍,右臂就中了招,浑身疼得麻痹,倒在地上直抽搐,这才给那些人斩他一刀的机会。 他后来也以为自己中了什么毒,可全身就只有右臂留下了一块焦腐烂肉,狰狞可怕,好比恶鬼在眼前鬼嚎鬼喊。 可惜苻生向来不喜比他可怕之物。 他从靴里拔出一把匕首,沿着伤口的边沿,慢慢将那烂肉割掉。 来送情报的暗卫见了,胃里翻腾只想作呕。 又怕苻生一刀解决了他,只好绷着张脸,强镇定道: “殿下,观音山的贼寇今早已全军覆没。” “你们动的手?”苻生斜眼看来。 暗卫被这一眼看得惊悚,忙道:“殿下没有吩咐,属下们绝不敢动手。是太常街苟家的苟苌,苟成业。他带着一帮女人上山,杀进寨子,又沿路杀光了所有匪徒。” “苟家的大哥?有趣。”苻生想起牢里的那个瞎子,嗤笑出声。 毒瞎子的大哥? 呵,好得很! “这事还有谁知道?” “此事还无人知晓。苻坚虽上山,但并未同苟苌的人碰上。 倒是碰上了苟苌,他们救了苟家姑娘后,苻坚就立即下山了。 后来的那些村民只看到屠杀后的寨子,以为是哪路神仙惩奸除恶。我们沿路也没发现有其他势力的暗卫出没。” “神仙惩凶除恶,呵,一群愚民!”苻生的眼神变冷,右臂的烂肉早被他割了扔在地上,就像那帮愚民一样。 他抬脚狠狠踩下去, 用力太猛,牵动腰间的刀伤,又渗出几丝血,苻生眉头都没皱一下,同个无事人似的。 “苟家大郎既有杀人救人的本事,自家小妹被人欺负,他一时犯了怒气,就冲进寨子。剩下的,还用我教你么?” 悬浮于顶的声音实在太过可怖,暗卫赶紧应道: “不用不用,殿下英明,属下现在立刻去办!” “去吧,让苻坚那愚不可及的蠢货,看清楚什么叫谣言可畏。” “苻,苻坚?”暗卫微愣,不是要陷害苟苌吗? 突见苻生一记冷眼,暗卫连忙反应过来。 苟苌不过一个草莽,哪用得着殿下劳神! “属下知道了,殿下英明!属下立刻就去!” …… 苟熹微觉着自己定是在做梦。 她竟然看见大哥被一群女子团团围着,燕瘦环肥,数之不尽。 虽说她盼着大哥娶个大嫂回来,但这艳福也,太浓重了吧。 前世也没见大哥与哪家女子有过什么迹象。 五哥还说他一贯不解风情,难怪娶不到媳妇。 然而,她此刻都梦见甚么荒谬场面! 不过…… 这些姑娘怎么个个腰间别了把弯月刀? 未想明白,就见众女子围着大哥,齐齐下跪高呼:“帮主万安!” 苟熹微抱头,完了,她坏掉了! 若有佛祖见了,定要将她拖进阿鼻地狱好好洗洗她这荒诞的脑袋。 她不仅梦见大哥左环右抱,还梦见他成立邪教…… “早知苻坚反暴君僭位,苻健几个儿子定不会安生,没想到苻靓几人这么快就派人来袭,好在幺幺没事,你们做得很好。 不过,苻坚还是太过愚善,没有对苻生下死手。你们找个机会潜进宫里,杀掉苻生。” 大哥说话时的语气,是苟熹微从未听过的冷冽。 即便是前世上场杀敌,也没见大哥如此傲视群雄,喊皇帝都喊名字,杀人同喝水一般。 她都不晓得自家大哥居然还有如此霸王之气! 不过,苻坚僭位不是上一世的事么? 她也不记得前世那时,有人要来杀她? 难怪她说那么平静,原来是大哥派人拦着。 等等! 这莫不是前世的场景! 大哥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还有最后一个命令,也是成业对各位姐姐提出的,最后的请求。帮派就此解散吧。” 说这话时,苟苌没有看任何人。 虽然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苟熹微知道,这是大哥的违心话。 那些姑娘冲到他面前问他为什么,求他不要。 苟苌说:“我已立志把剑疆场,保家卫国。帮派不散,终会有人污我圈养私兵,意图谋反。姐姐们,散了吧。” 然后,苟熹微看着大哥拨开那些女人的手,直直走向外头,再没回头。 是了! 前世这会,她劝说大哥他们上战场为国效力光耀门楣。 当时大哥虽笑着应她,还夸她懂事了知道为大哥谋划,可大哥的眼睛从未看她。 早知是如此,她还劝什么劝! 大哥不要啊! 不要解散! 第24章 大哥别死,不值当 “小妹,你怎么起来了?还不快躺下,喝药了。” 苟今雨从外头抓了两个药碗进来。 本来家里忧心小妹的身子,已经请了太常街一个老大夫过来,哪知突然冒出一个韩大夫。 自称是小妹的相好的旧识,一来就将老大夫开的药方子批得一无是处,二人在屋中争吵起来。 苟今雨素来是个不安生的,听两个老头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个不停,实在烦人,左右各拿一碗,总归喝不死人,直接端进来。 开门的一刻,却见苟熹微蹭地从床上坐起,浑身是汗。 苟今雨把两碗汤药往桌上一放,紧张地凑到苟熹微面前。 “三姐,你来了。”苟熹微被噩梦惊醒,现在才缓和了些,见三姐来了,整理好情绪,才唤她。 毕竟梦里的场面实在太过震撼,大哥居然是一个帮派的帮主,帮里还全是一群女人。 三年后还有铲除亲王的实力。 如若她和三姐说,三姐定要以为她魔怔了罢。 “小妹,你昨日没事干嘛上山去?你知不知道全家多担心你。还好大哥把你从山寨地牢里救回来了。”苟今雨见她脸色好些,才松了口气,想起昨日的事,开始念叨起来。 “你不知道吗?苟川那小子跟我说了,山里那些贼已经被大哥带人除掉了。没想到大哥还有这本事。 不过大哥怎么知道你在山寨里?苟川还出主意让我们兵分两路找来着。 不对,你没事干嘛上贼山去?你不知道那贼山里有山贼吗?” 苟熹微被问得不知怎么作答,她总不能说自己半路眼瞎走去的吧? 但三姐刚刚说,大哥带人杀光了山寨里的山贼? 难道大哥的帮派这会就成立了? 那阿娘知道了吗? 乡亲们都知道了? 阿娘会不会同意大哥成立帮派? 那个梦是不是什么暗示? 不行! “三姐,大哥呢?”苟熹微拽过苟今雨的衣领,问她。 “刚回来就被阿娘叫去了,估计在阿娘……” 苟今雨还没说完,苟熹微立马掀开被子飞跑出去。 “我还没说刚刚大哥出门了呢,这丫头跑这么急做什么?” 苟今雨无奈地看着端来的两碗药,说起来这药小妹都没喝呢,等她回来冷了估计也没法喝了。 总归还是几钱银子,阿姐知道她浪费该怪她了。 如是想着,苟今雨左手一碗,右手一碗,咕噜咕噜,两碗下肚,直接打了个饱嗝。 摸了摸肚皮,这韩大夫的医术也不咋地,煮的药还没他们请的这个老先生煮的好喝。 “阿娘,大哥!”苟熹微冲进师洋洋屋里,四顾却不见苟苌的身影,喊他。 “大哥呢?” “怎么跑这么急?”师洋洋见她跑得脸通红,过来扶住她,拿帕子给她擦擦汗。 “阿娘,大哥呢?”苟熹微又问。 “你大哥刚出去了,怎么了?找你大哥做什么?要买哪家的糕点?还是酥饼?我让五郎帮你买去。” 阿娘这模样明显是故意错开了话题,苟熹微更担心了,不会已经解散了吧? “阿娘,大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担心什么呢?你大哥跟个牛一样壮实,下田都能锄几百亩地,能有什么事?”师洋洋拍着苟熹微的肩膀,同她打哈哈。 只是说到苟苌锄田的事,师洋洋明显不太高兴。 她退隐江湖这么多年,如今就想着好好过日子,乱世当头,做什么出头鸟啊? 还以为老大锄田锄个开心挺好的,家里养得起,也最安生。 只要给够田,老大就是顶乖巧的人儿。 哪里晓得这大郎锄个田都能养出一个帮派来? 这才多久啊?到长安才三年。 她当年在中原混的时候,还没想着成立一个帮派呢,这孩子才刚成年就想给她出息了! “阿娘,你是不是不肯大哥成立什么帮派?” “你都知道了?苟今雨说的?还是苟川念叨的?” 听阿娘阴阳怪气的语气,苟熹微就知道三姐和五哥怕是被阿娘记仇了。 自己过来前是不是该烧柱香,毕竟全家受罚的场面委实有些壮观。 不过比起这个,她更担心大哥。 “阿娘!大哥性子闷,很多事都憋在心里不说,可他心里最难受的。你现在叫他解散帮派,他只会乖乖去做。 可他心里总有道跨不去的坎,阿娘你真的舍得看到大哥日后后悔吗?” 苟熹微虽这遭同阿娘这般说,却也是在心底痛骂自己。 她忘不掉前世大哥答应她上场杀敌时的眼神。 大哥明明不愿解散帮派,却还要同意她的提议入伍参军,回头还夸她做得好,为家里着想。 大哥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插在他的心窝里。 她前世都不晓得自己伤大哥这般深。 苟熹微希冀地看着阿娘,希望她明白大哥的不容易。 有阿娘的同意,大哥的事就更好办了。 却见师洋洋扭头道:“晚了,他半个时辰前就出门了。你去也晚了。” 确实晚了,半个时辰都足够把太常街绕个三四圈。 更何况大哥这么利落的一个人,解散一个帮派或许连三句话都不用。 可她就是不甘心,明明重活一世,为何还要重复前世的命运! “我不管他晚不晚,只要人还在,只要命还在,一切都不晚!” 苟熹微说着便冲了出去。 连平日里最懂事听话的幺幺都来说教她。师洋洋闷气坐回去。 “个个都当我是恶人、恶妇,怎么?我为家里着想还不行了?” 肩膀覆上一双大手,熟练地揉捏着。师洋洋有些疲倦地往后靠。 “他们真当我就不难受吗?阿苌也是我的心头肉啊。” 苟侃轻轻搂住她,“孩子们长大了,有自个的主意。你就别担心太多了。” 师洋洋抓着他的手背,重重地捏了两把,“你还敢说!别以为我不知道,阿苌搞这么大动静,还不是你给出的主意!” 她儿子她不了解么! 要不是苟侃在那劝,他哪来的胆! …… 长安城地势广袤,好在苟苌一有什么事都只会到城郊的河畔坐着,苟熹微很快便寻到了他。 苟苌正往河水里走去。 前些日子连天暴雨,河水涨的厉害。 苟苌才走了几步,就已经半个身子都浸泡在河里,苟熹微以为他要寻死。 毕竟他提前了三年解散帮派,也不知道大哥会不会心中抑郁,一时想不开想跳河,赶紧奔过去拦腰抱住他: “大哥,不要!你可不能死啊!” 苟苌微愣,“幺幺你……” “大哥,我都听说了,阿娘要你解散帮派,你放心,我们可以好好同阿娘讲。” 苟熹微怕他执意要死,继续劝他,“要是有人敢拿这事害你,我们还有四哥,我们一块想法子。 再大不了,我们一块离开长安,去晋国,去吐蕃,去凉国,去山里躲着都行。大哥,听我的,别死,不值当。 你才二十岁,死了爹娘还要难过,还要花钱买棺材还要请人立碑,二姐会找你拼命的。扛棺材扛重物还要三姐来,四哥要被阿爹阿娘逼着催婚,五哥要被爹娘催着继承家业。 大哥,别死,真不值当!” 第25章 苟家有仙子 苟苌被她劝笑了,“幺幺,我只是想捡个东西。” 家中还有爹娘和小妹,他还没到要寻死的地步。 “真的?”苟熹微抬首,见大哥确实没有半点欺骗自己的模样,才放下心来。 “那就好,那就好。” 想想也是自己多心,大哥怎地也不可能走上寻死这条路来。 “大哥,我们回去找阿娘好好商量商量,阿娘这性子还是很好磨的,我们多磨磨,总能说服阿娘的。”苟熹微一路拖着苟苌,同他讲。 苟苌应了声:“好。” 心里却没当回事,也没告诉苟熹微帮派散了。 阿娘就一雷厉风行的性子,哪有那么好劝? 也就小妹平日乖巧,才会这般觉得。 回到家时,一家人都在大堂里坐着等他们。 苟苌觉着握在自己手上的力道紧了紧,低头时见幺幺冲他笑笑,眼神十分安定,苟苌的心里不知为何也跟着踏实下来。 幺幺真的长大些了,教他多了几分安慰。 “阿爹、阿娘,我们回来了。”苟熹微直接拉着苟苌上来,教他在前座落座。 打眼都不看爹娘一眼,气焰不可谓不嚣张,师洋洋瞧她还一脸心安理得的模样,心里暗骂:这个幺幺,还敢给她摆脸色,真是平日里宠坏的。 正要开口训斥一番,苟熹微两步作一步地走上来,趴在师洋洋腿上,撅着秀眉,苦着小脸,格外委屈: “阿娘,幺幺差点就见不到你了。要不是大哥把我救回来,我还以为要去黄泉路上等你们五六十年。” 师洋洋登时气笑了,自家小女儿自认长大懂事了,许久没同自个撒娇,今日为了她大哥,卖得一手好萌,真是教她哭笑不得。 “阿娘,你不知山里那些山贼多可怕,体大膘肥,拿的刀都有三五十斤重。 大哥好厉害的,手起刀落,一手一个。 大哥带的姐姐们也是好威风的,把山寨的贼寇都杀个精光。 阿娘,你就别让大哥解散她们好不好?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一双小手揪着她的袖摆一下一下地摇晃,一声声唤得软绵绵的,师洋洋的心都快给她软化了。 果然还是要调教调教,不调教不成活呀。 你瞧瞧,这撒娇卖萌的天赋多好~ 苟侃红着脸,两眼撇开,这乖丫头,喊的怎么不是爹爹呢! 一想小奶娃三岁时骄里娇气地喊“阿爹,幺幺要骑大马”,多教人疼呀。 这般想着,苟侃老脸更红了。 却见四个小的使劲憋着笑,真是不懂老人家的快乐。 老人家不晓得,他嘴角的笑意也快绷不住了。 苟熹微为了大哥可是连老脸都豁出去了,别以为她不晓得哥哥姐姐们都在偷笑,可阿娘就吃这套。 “阿娘,你就答应吧~啊?大哥也没做错事,你就别生气了,也别让他们解散吧~” 师洋洋挑眉:“小丫头,就这么想你大哥拉帮结派的?” 苟熹微回头偷偷瞟了苟苌一眼,凑到师洋洋耳边悄声道:“娘,大哥帮里这么多姐姐,随便捞个,都能当你儿媳妇。你干嘛把她们都推出去?” “你这丫头!”怎么懂的这么多! 师洋洋真是被这小女儿逗乐了,抬手给她一记爆栗,瞧幺幺疼得挤出两滴眼泪,才捏着她的鼻子,解气道:“小鬼灵精,听你的,阿娘准了。” “大哥!你听到了吗?阿娘说不解散了,阿娘说不解散了!”苟熹微激动得跑过去抱住苟苌。 “嗯。”见幺幺如此兴奋,苟苌双眸微弯,唇角也多了几分笑意。 苟今雨三人也为大哥高兴,不过碍于某人近乎要杀人的目光,还是没有上前。 多少还是得给阿爹留三分薄面。 唯有高座上的师洋洋笑意极浅,与苟苌两相对视,二人都是一般心思。 爹娘同不同意只是一种态度,根本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屠杀山寨这么大阵仗的事,若消息传得快的话,两日后便会在朝堂上呈禀主上。 若只是传得他带着街坊杀贼救人,还可说他英勇了得。 若是传他统领一个江湖帮派,那就有谋反之嫌,轻则发配荒野,重则以死服罪。 不过既然师洋洋同意让大郎成立帮派,就做好了帮他解围的准备。 “五郎,去把四郎叫回来。” “不用喊了,我回来了。”话未歇,门外来人。 少年头冠湛蓝巾帽,墨发随意散着,一对羽玉眉下镶着双狭长的桃花眼,唇红齿白,素脸清瘦,轮廓秀美,本该生得绝艳的美态,奈何薄唇唇尾下撇,一双剪眸沾着刺骨寒意。 若不是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学子服,真要误认是哪里落下来的仙子,嫌弃凡间嫌弃成这样? “家里出这么大事也没人唤我,当我死的不成。”苟池自顾在空位落座,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饮下又有些反胃,苦着脸咽下去。 “整天死不死的挂嘴上,你老娘我还活得好好的呢!”师洋洋一见四郎就来气,这臭小子,成天在别人家里窝着,也不晓得回家。 要不是他回来,她都不晓得他一夜未归! 还好意思在这同她吆喝! 火气上来,又骂道:“又去哪喝酒去了?一身酒气!” 说到喝酒,苟池也奇怪,自己并无饮酒的嗜好,怎么会喝醉?一觉醒来已是晌午,与他朝起闻鸡的习惯相比,委实诡异。 醒来时自家同窗一脸无辜的模样不似作假,看来自己还是太不自律了。 今夜还是早睡的好。 “大哥的事我一路上听了不少。 幺幺你平日这么乖,还同大哥跑水里去玩。 大哥你也不怕幺幺着凉了,姑娘家娇弱的很,如今湿了一路,你还不带她去换个衣裳。” 适才他看他们在水里泡着,就觉着不舒服,秋老虎毒是毒,但幺幺一个姑娘家要是受寒怎么办? 众所周知,苟四郎一身聪明才干,全给了一张嘴。 苟苌同苟熹微互相看了看,二人半身衣裳都还湿哒哒地粘在一块。 苟苌想着要不要带幺幺去换衣服,苟熹微看着还在叨的苟池,拉着苟苌的袖袍,继续听。 “阿娘你也是,一出事就让大哥解散帮派。若是山里只有苻坚这个二愣子还好,但是寨子里可不止苻坚一个,你让大哥解散帮派,那也是死路一条。” “不解散你说怎么办?”师洋洋只想立马捂住苟池的嘴,但她现在不能。 “想让我闭嘴就好好听着,凡事先下手为强,将计就计,晚些带你们看姜太公钓鱼。” “大哥,你现在去太常街找甄田她们,跪也得把她们跪回来。” 众所周知,苟家池仙子向来嘴上不积德。 要不是那张嘴着实有点玄乎,连苟侃都想帮他把嘴缝起来。 第26章 谣言四起 苟池两三百句布局完,外头悄然闹腾起来。 “我听说,太常街苟家的苟大郎想把自家妹子嫁给文玉公子。” “我也听说了,这个苟大郎跟文玉公子私交甚好啊,不是说苻丞相瞧不上人家穷亲戚吗?” “瞧你们听的,都落伍了。刚一个太常街的人亲口跟我说: 那苟大郎为了把小妹嫁给文玉公子,不惜让山贼在相亲大会上劫走自家小妹,好让他二人演一出伉俪情深,感动父母许红媒。 不想惹怒了上天,天帝派神仙把一窝山贼都端了,生生断绝了二人的姻缘。” “那苟大郎那么大本事?连神仙都招惹下来了?”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这苟家大郎身高足有十丈八,脸盘有石磨般大,手臂比树干还粗。 长相凶恶无比,生性残暴恶劣,有拔山倒海之功,气震山河之势。 脚趾头一动,满山的贼寇都给一脚踩死了。” “瞧你说的,给人家苟大郎说得跟个座猴子山似的。 我可跟你说,那苟大郎一定瑰姿玮态,一副俊俏郎君模样,不然怎么坐拥三千佳丽? 太常街的人都亲眼见到了,那三千美人个个能歌善舞,文能红袖添香,武能提笔杀人,都是从天上赏赐来的仙儿。 苟大郎夜御七女,日日笙歌,比皇帝过得还痛快。” “你这骗人的吧?这么多仙子哪儿找去?再说苟大郎那煞神长相,谁家姑娘赶上前去?” “没准人家姑娘家许就喜欢那威武雄壮的。你可没听见啊,那苟家每日每夜,半里之外都能听见床板嘎吱嘎吱地响,可凶狠了。” 坊间传得一个比一个奇异,苟熹微拿一纱布蒙住半边脸,看着自家五哥把坊间的传奇越拐越传奇。 四哥说了,真亦假时假亦真,假亦真时真做假。 他们要大力发挥谣言的宣传推广作用,让谣言无路可走。 但五哥短短一个时辰就易了十来次容貌,又当大爷又当姑婆的,牛皮可给他吹破天去了。 她怎的不知她家夜里这么吵的?五哥还形容得绘声绘色的,搞得跟真的似的。 一说说到日长久,歇工已近夕阳黄昏。 苟熹微收收帷帽,去拉苟川,该收工了。 苟川瞧着那些人信以为真地叽叽喳喳,还有些意犹未尽。 往常忽悠人回家要挨老娘三顿戒尺,今日可以光明正大地忽悠,正好忽悠个痛快。 苟熹微怕他说得忘了正事,赶紧将他给扯回来。 辙进巷里,苟熹微看着苟川化得满脸土灰,从古井边取来一盆冷水,狠狠朝他脸上泼。 苟川还在拾掇脸上的物什,被这突来的冷水一泼来,呛得直咳嗽,忙腾出蓑衣里的袖袍去擦。 待确认自己脸上无什么脏污,才道:“幺幺,你若是想看出水美人,也等五哥我把这身破玩意卸了再泼。不然等回家,五哥亲自入了水给你看也好,怎还跟我玩起小儿泼水的游戏?” 还好自个适才扮的是撑舟的老翁,穿了一身蓑衣,才免得他的衣服弄湿去。 “这样快些,我们赶紧去找芳姐儿吧。”知道五哥不正经,苟熹微也懒得同他辩什么。 适才她打听到,这太常街巷口的芳姐儿便是最早传出谣言之人。 他们得赶紧找到这个芳姐儿才行。 “你急什么?说不定人家就在等着咱们过去呢?” 苟川说得没错,芳姐儿确实在等他们来。 临太常街最显眼的地方,一个阔嘴妇人打着一竹篮子,正同另一个妇人粗声粗气地说道: “能有什么好东西!平白无故带着四五十个姑娘上山,不是勾结山贼抓人姑娘的,难不成个个还是英勇无敌的女将士?那苟大郎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你家姑娘年纪还小,可得小心着点。” 义愤填膺的模样,好似委屈的是自家姑娘一样。 说完才打发那妇人离开,自个兜着竹篮,拐出太常街。 苟熹微同苟川对视两眼,随即跟上去。 “前头可是太常街的芳姐儿!”二人随她进了个僻静的角落,苟川朗声唤她。 芳姐儿回头:“我是。你们有何事?” “可算找到你了。”苟川像是见到活菩萨一般,赶紧牵着苟熹微走上前,行了半礼: “芳姐儿,不瞒你说啊。我这妹子喜欢苟大郎喜欢得紧,本还打算着人牵线拉姻缘的,听说这苟大郎近日出了什么不好的传闻,我家妹子硬是不死心,还请芳姐儿与我妹子说道说道。” 一边说道,苟川还一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苟熹微,似乎这小妹多不成器似的。 苟熹微冲他翻了个白眼。 像极了自家闹别扭的妹子。 芳姐儿热络道:“这有什么的。小姑娘,你今日碰到我,可是碰对眼了。 我告诉你,苟大郎你是千万碰不得。 苟大郎为了撮合他小妹和那苻坚,给了好多银两给那些山贼。光昨日拿出来的估摸就有一二百两银子。 你说,一个男人能为了把自家妹子嫁出去,故意戏耍小妹,还让小妹被掳上山去,又与山贼各种勾结不清,这样的男人,你敢嫁么?还是听你兄长一句劝,不该有的念想,早点断了吧。” 道理说得好听,但说的是自家大哥,苟熹微越听越气。 好在她还记得来时的目的,还是忍了下来,垂着眸,似还在挣扎要不要舍了这份好姻缘。 芳姐儿同情地拍拍苟熹微的肩膀,随后离去。 苟熹微二人尾随其后。 竟发现这人直接进了丞相府的后门。 能这般冠冕堂皇进丞相府的,不是苻雄的人,就是苻坚的人。 苟熹微同苟川暗自退回去。 “小妹,苻坚这人表里不一,如今你见到他的真面目,也是好事。改日五哥给你找几个更好的。” “五哥,我就是不甘心,他好歹也是东海王世子,怎么能干这么损人不利己的事!我大哥是他能侮辱的么!” “行了,小妹,这次也算认清楚他的真面目,以后也省得嫁了渣人。” “可我心里就是气不过啊,他这么侮辱大哥!” 听着小姑娘闷闷不乐地,把旧情郎当作现世仇人一般恨气恨声的怨,暗处那阔嘴妇人从后门出来,满意一笑。 随即悄然从巷子另一头溜走。 走时还听见苟川在后头愤声高喊: “走,我们回去找三姐,回头上丞相府打他一顿,叫他再也不敢欺负你,见到你都得喊你一声姑奶奶。” “行了,人都走了。”若不是看五哥嬉皮笑脸地在喊,苟熹微真以为他和苻坚有什么世仇,非要把人痛扁一顿才解气。 彼时他们还有一个任务没有完成,得快些赶到大哥那去。 今日下午一切还算平稳,他们依照四哥的意思让那谣言悄无声息地越变越有味道,全然失了真。 任那些人再想诬陷,也找不到所以然来。 然而不知为何,苟熹微的心还是焦灼着,总觉着有什么事要发生。 暮色垂垂,她拉着五哥往回赶去。 也不知是不是走得太急,苟熹微总觉着眼前情景不停摇晃,有些模糊不清。 第27章 等待,请永久地等待 模糊? 苟熹微回头,朦胧只见到几个色团,却怎的也看不到五哥的人影。 街上何时来了怎么多人,五哥怎的不在了? “五哥,你在哪?” 五哥今日穿的是同四哥一样的学子服,那衣裳蓝白相间。 蓝白色,蓝白色,怎么到处都是白的? 太常街多是布衣白丁,除了那些干农活刚回来的,几乎都穿了宽袖白袍。 一路来来往往,在眼前飘移来去,却怎的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苟熹微焦急地喊:“五哥!” 她怕喊大声了,五哥发现她双眼的异常。 不喊又怕找不到五哥的位置。 “幺幺!幺幺!” 苟熹微终于听到五哥在喊她。 左边?还是左后方? 五哥此刻的脚步声应是又快又急的,可周遭声音都是乱麻麻的,吆喝声、窃语声、风声、脚步声、衣袍猎猎作响声…… “五哥!”五哥你在哪! “幺幺,终于喊住你了。”苟川按住苟熹微的肩膀,生怕她再从自己眼皮下消失,“你刚刚怎么到处乱窜的?我就在你身后,你还到处跑。” 被他按住的时候,苟熹微下意识低了头,她怕让五哥看到自己的落寞。 看着五哥半身衣裳由一片混沌到只剩满眼黑暗,苟熹微恐慌地伸手攥紧他的袍子。 她又瞎了。 “幺幺,你怎么了?没事的,五哥在的,五哥不骂你,乖哈。”苟川以为她刚刚差点走丢,害怕了,握着她的手安慰她。 却见苟熹微抬头冲他笑得没心没肺的:“吓唬你的,五哥你不会信了吧?” “小丫头!敢糊弄你五哥,胆肥了啊?看你还敢不敢捉弄你哥哥!”苟川抓起她两颊猛扯一通,他一定得让幺幺长教训才行。 刚才真是要把他吓死了,还好只是幺幺淘气,不然要是幺幺真走丢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苟熹微疼得把他的手打掉,随后又捞住他还没跑远的手,软声道: “五哥,我走得腿疼,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幺幺自小都是个硬脾气,何曾这样娇声娇气地喊他做事,苟川只觉是小丫头知道哥哥的好,随即就蹲下身来,宠溺道:“好!来,五哥的小女郎,快上来。” 背起苟熹微时,还好心情地吆了一声:“走!五哥背小女郎回家咯!” 苟熹微好歹也是个多活了一世的人,被他这一声叫得老脸通红,“五哥,你不害臊!” “喲?哥哥我不害臊?也不知是哪个小丫头喊着累要哥哥背背的。”苟川揶揄笑她。 心里沾了蜜似的,自家妹妹愿意多同他撒娇亲近了,可不是好事么? 他可得看紧点,别让幺幺被哪只野狼犊子叼走了。 苟熹微只抱紧他的脖颈,心里虽然害怕,却也因为五哥踏实了不少。 昨日这会她还在害怕被山贼抓了去。 还好今日有五哥在。 不过,她确信自己没有中毒,为何会眼盲? 说起来,他们离开时已是日暮,这会儿天该黑了吧。 难不成一入夜她便看不见么? “五哥,天黑了,我们回家吧。” 天黑? 苟川抬头,此刻夕日才歇,白月初起,寰宇钢蓝,也不黑啊? “幺幺,现在才酉时七刻,日才刚落下呢。你是想回去了?” 日刚落? 可她很早就觉着天色灰蒙了,昨日和五哥出来时已近戌时,今日酉时就熬不住了么? “嗯,想回去了。”她不能在外面待太久,这儿的路她还不熟,待久了,会被发现的。 “好。幺幺说回去,那我们就回去。”苟川垫了垫手,把苟熹微背正了,就往家里走去。 虽然四哥吩咐他们要去大哥那帮忙,但四哥应还留有后手的,他们不去,四哥也能解决。 …… 甄田虽也住太常街,却是住的里巷,打太常街走过还需折进小巷里。 苟苌申时便听苟池的主意,来寻甄田她们。 彼时甄田已将苟苌解散帮派之事告知其他姐妹。 四十八名女子全数聚集在甄田家,心有愤懑难平。 苟苌一来,正好撞上刀口。 “你来作甚!不是说散了吗!还来作甚?”一打着双丫髻的圆脸姑娘叉着腰骂他。 “解散帮派是我不对,姐姐要打要骂尽管来,成洲绝不反抗。” 苟苌不是能言善辩之人,只记得苟池说跪也要把她们跪回来,登时就跪在地上。 甄田见他跪下,心里难受得紧,跪天跪地跪父母,哪有帮主跪下属的? 圆脸姑娘怕她心软,忙挡在她面前,把门关上! “你既然爱跪,就跪着吧!” 嘭地一声,带着疾风扑面而来,苟苌头垂得更低了,却依旧跪得笔直。 圆脸姑娘把甄田拉进屋里,其他几个姑娘也凑了上来。 “田姐姐,你可别对帮主心软了,跪一跪就想让我们回来?他当我们镰刀帮是跪着成事的嘛!” “我知道,可帮主他向来不会说话,他也不想的。”甄田扭头想透着窗看看外面跪着那人,可隔了众位姐妹,还隔了一堵厚实的土墙,根本见不到人影。 他解散帮派的心思,甄田也晓得。 如今他想带着她们一起冒险,是不是也做好了万全之策…… 圆脸姑娘见她还舍不下心,绕过身子挡住她的视线,继续劝她:“田姐姐,就是因为帮主这人是榆木脑袋,难雕难琢,我们才要给他戳出个窟窿来啊!不折腾折腾,他当我们姐妹们是他刀下的稻子,想丢就丢么?” “小芝说的是啊,田姐姐,帮主能解散一次,谁知会不会解散第二次?我们跟着帮主学刀法,不就是想摆脱随意被人抛弃的命吗? 姐妹们都知道帮主是好人,但他年纪尚小,昨日只是为了他小妹才答应成立的帮派,我们若不让他知道成立帮派多难,日后他还不是想扔就扔?” “对啊,田姐姐,你可不能心软啊!” 姐妹们都围上来劝,甄田还有什么好再执着的,她们本就是为了反抗不公的命运而聚的,她不可能因为自己的心思毁了众姐妹的前程。 “好。我不会轻易心软的。” 一群姐妹难得都聚在一块,谈天说地聊了好些时辰,甄田被她们聊得也没再怎么看那门外看不见的人影。 待日落,人将散去,才叮嘱她们:“你们一会儿从后门离去吧,帮主年纪虽轻,却太过认真,你们别太刁难帮主了。” “知道了。” “知道了,田姐姐千万不能心软啊。”四十八人应着离去,圆脸的小芝姑娘临走时还拉着甄田的手一番叮咛。 甄田好声好气地答应着,她才松手离去。 “甄姑娘人狠心善,也不可怜可怜我家大哥?” 送走众人时,甄田正要阖上后门,迎面又来了一面容姣好的郎君,穿着一身学子服,话语轻佻,面上似嘲非嘲。 “甄田不懂郎君在说什么。若郎君无事,便且回吧。入夜还见寡妇,怕要辱了郎君的名声。”甄田作势就要关门。 “诶诶~”苟池一扇子打在门上,“甄姑娘急什么。我大哥随口就解散你们,让他跪着也好,最好跪个十年半载的,反正他就一犟牛脾气,跪跪也跪不死人。只要姑娘们解了气,他也值得了。” 这人应是帮主的弟弟,怎的说得这番话! 什么叫跪个十年半载,跪着也死不了人? 这还是亲兄弟么? 甄田直接将门带上。 苟池在门口笑道:“甄姑娘,左右我大哥时日不多,跪几日也不妨事。你心肠可硬着点!” 甄田听了,气急,又打不得,跑到后门,狠狠踹了那门一脚。 哐地一声,就当踢这不守孝悌的臭弟弟! 皎月明明上枝头,她还是偷偷戳破了外墙小窗的窗纸,门外的苟苌还在跪着,时而垂着头,时而回头看巷子外头,不知再等什么。 好几回,又郁闷地转回头来。 最后,似乎认命似的,又垂着头跪在外边。 甄田被他这一来一回逗笑了。 而门外的少年却分外愁苦。 四弟不是说如若他跪了还不能挽回,幺幺和五弟会来帮他么? 怎么还没见到他们? 5月感谢信 开书一个月了,因为个人原因不管上不上推更新都不快却一天比一天更加不要脸求票求打赏求评论的作者菌,还是有点小内疚地记着每一个大大的支持的。 谢谢你们的支持,让我这个小扑街在实习加完班回来后,好好地安静码码字,水水圈。 别的大大都很厉害,码字炒鸡快,写得炒鸡好,我们只要稳扎稳打就好了,不要求大家都喜欢,但不要养着,我养花养久了会枯萎的。人不多,咱们多活跃下。 虽然我也不喜欢看书写评论,我朋友们也不喜欢,但可以水圈发动态。像我天天水,码完字就水。 真的谢谢你们,让我感觉不单机。单机很累,特别是在人最累的时候,以前我不觉得,后来发现自己还是蛮脆弱的。没个人会喜欢孤独,所以我后面要找一起码字的组个队不然单身狗太难受了哈哈。 今天提交了离职申请,7月就会离开我熟悉的岗位,全心全意投入我最后的爱好。 说这个是告诉大家,我后面会有较稳定的时间来码字,去应对上架。 所以支持我的,投资的友友们,不用担心。 没有一个作者不想把书写完。 不用为我担心,既然选择了毕业全职写作并且备考创写,我已经做好要面对一切困难和挫折的准备。要是饿死就算了,饿瘦还行哈哈哈~ 好了,回归正题,请一定看到最后哦!!! 在此,(以下按顺序打字) 谢谢混子乃、兰萧、书友20210421225748409、少年游草、陇西布衣、小光头子、气吞混沌、所有人都爱看小说、没爆更表脸求票、幻镜心魔、问渔樵、宓婉倩瑶的长期推荐票投喂~ 非常! 感谢龙牙魅影的2张月票支持! 感谢问渔樵的2张月票支持! 感谢书友20170617172239704的1张月票支持! 感谢楚桃叶的2张月票支持! 感谢兰萧的1张月票支持! 感谢龙牙魅影打赏1510起点币! 感谢问渔樵打赏3002起点币! 感谢兰萧打赏100起点币! 感谢书友20210221203611110打赏100起点币! 感谢有星顾辰打赏100起点币! 感谢天上一颗绿小草打赏100起点币! 感谢幻镜心魔打赏2起点币! 作助和起点的消息,错了不能怪我哈,/狗头保命。 下面g,请用小本本记下来。 上架之前的月票我都记着的。 1张月票加更1章。 我自己投的可不能算。到时候会按顺序备注下来。 by不要脸的作者菌 第28章 恐惧与疯狂 苟池将这一切收归眼底,收了折扇,好心情地回家去。 大哥这不懂风情的木头还能得此痴人,看来是不用担心了。 这一切还得得功于他家幺幺。 若不是幺幺在屋内喊住他,他也不会过来。 他也没想到幺幺对着甄田的心思拿捏得这么准。 他还以为,一个敢带一帮女人不要脸地跟着一个陌生少年学功夫,还成立了帮派的女子,应该心肠硬辣得很。 到底还是姑娘家了解姑娘家啊。 不过,更让他觉得有趣的是,幺幺明明在房中待着,却清楚地知晓路过的是他,将他唤住,就不怕喊错了人。 不愧是他家唯一聪慧懂事的幺幺。 真是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了,也越来越叫他喜欢了。 然,幺幺唤他时,门内似乎乒乓作响,嘈杂得紧,他还以为是幺幺摔了哪儿,担忧着要开门,幺幺却告诉他自己在找衣裳换,他才没执意进去。 也不知小姑娘在瞒着他什么…… …… 回家时,全家人都围在苟熹微屋外。 “幺幺,入夜了还不点盏灯啊?” “幺幺,吃饭了!这孩子睡着了这是?” “小妹,你怎么睡这么早?阿娘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起来吃点吧。” “小妹,再不起来,糖醋排骨就要全被三姐吃了哦~” “这孩子,一整日都没吃东西怎么就睡了?” “师师,幺幺可能是太累了呢?你看这两天把她折腾的。” “行吧,一会儿把饭菜留些放锅里,幺幺要是半夜醒了饿,还可以蒸热了吃。” “幺幺,别跟五哥玩闹,你真的睡了?” 几个人已经散了,只有苟川还趴在门上不肯走,苟池将他双手双脚从门上扒拉下来,“五弟,你就莫打扰幺幺了,幺幺许是真的睡了呢。” 苟池特地瞧了苟熹微屋内一眼,屋内还是同他走时一样,没有半点火光,幺幺这般早睡,难道另有隐情么? 被拔下来的苟川最后长叹了一声,还是跟着苟池走了。 听着他们脚步声渐行渐远,苟熹微紧掐着被衾的手,终于松开。 背上、额上都黏腻着汗珠。 看不见的恐惧,与他们的关心,只让她觉着分外的暴躁。 这是她鲜少会有的脾气。 可是他们越问下去,她越想坐起身来,烦躁地怼他们一句:“你们烦不烦人!” 若不是手一直揪着被衾,苟熹微许真这般做了。 口中眼中尽是酸涩,对黑暗的害怕让她禁不住自卑、不安,想抓住什么作为依靠,想发泄让家人注意到她,可她更害怕自己不顾一切地发脾气,她会失去她的家人。 她更不想看到家人知道自己眼疾后的悲恸。 她刚刚也曾偷偷睁开一条缝,想看看是不是因为光线变暗,她的眼睛才瞎的,可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夜还很长。 她睁眼盯着房梁,盯着窗户,眼前那厚重的黑雾从未离开过她一丝一毫,所见尽是深渊。 一直到晓色初露,窗外透过一束薄薄的熹光。 苟熹微的双眼终于看到不一样的色彩。 天亮了,她想。 她也亮了。 坐起时眼前还是混沌模糊的白,苟熹微用力抱着床柱,小心翼翼地起身。 摸到衣橱那取衣裳。 好在前世她眼瞎时,也不喜别人伺候,哪怕看不见也能自个穿衣打扮。 东日升起,天更亮了。 苟熹微紧张地用手蒙住双眼,感受着光线一点点自指缝间透进来。 直到双眼觉着有些刺痛,才缓缓移开。 打开门时,屋内还是安静的。 二姐天未亮就出门了。 以往大哥这个时辰也该起来。 不知四哥昨日有没有帮她去寻甄田。 应是寻了的,四哥一向宠着自己,希望甄田不要让大哥太早受累吧。 临出门,苟熹微特地取了块黑布。 太常街并不大,她前世蒙着眼都能转遍皇宫,只要勤加练习,她一定也能在夜里到太常街四处游走。 只是能留给她的时日也不多了。 七月张遇起兵造反,如今巢穴被端,与他合谋的关中起义同盟不知会不会有所行动。 若是造成长安纷乱,他们这些小百姓可就危险了。 …… 终南山后山。 徐统家中。 徐琰端一青陶碗进来,见徐统从榻上坐起,双眼炯炯望着前方,忙快步把碗递过去。 “祖父,您醒了?我煮了醒酒汤,您喝解解酒吧。” 徐统那日一饮饮到天明,随后倒下呼呼大睡,一觉又到翌日清晨。 徐统收回视线,将醒酒汤接过,大口喝下。 怕他头还疼,徐琰走到他身后,为他揉按头部。 好半晌,终于清醒了些,徐统道:“你前日说,你见到的是个瞎子。” “是的,当时苟熹微确实瞎了。说来也奇怪,孙儿本想给她医治的,可她的眼疾似乎是天生带的,要医治还需耗费一段时日才行。” “怎么会……”徐统喃喃自语。 徐琰帮他把陶碗放到桌上,怕他多思伤了身,扶他躺着休息,又给他掖了掖被角,“祖父,先不想这些了。我买了城南的烧鸡,您一会儿吃些,再把药吃了。” 徐统却突然抓住他的手,魔怔般骂道:“是你!你偷了谁的命!你把谁的命偷给她了!倒行逆施,是要遭天谴的!还不把她给我找回来!” “祖父,您在说什么?什么偷不偷的?” 奇怪,他许久未见祖父疯魔,祖父究竟受了什么刺激? 徐琰怕祖父受伤,迟迟不敢挣脱,只等他冷静些,才安慰道:“祖父,你要找谁?孙儿帮您找来,您好好休息。” 祖父的病实在不能大动干戈,可偏偏徐统如今格外激动: “苟熹微,你把她找来,你赶紧把她给我找来,我要见她,我要见她!” 徐统说完,重咳两声,徐琰给他拍背顺气,“好,我这就去把苟熹微请过来,祖父您好好休息,一会记得吃点烧鸡,就在偏房放着,桌上还有酸梅汤,你喝点解腻。等我回来再给您煎药。” 徐琰将徐统安顿好了,才小心翼翼地离开。 祖父的病情时好时坏,他还得小心才是。至于这个苟熹微,既然祖父要他请来,那他就请来。 但若是危害祖父的病情,哪怕是他想认定的君主,他也要亲手把她摘除。 第29章 2G网络的文玉公子 观音山一战后,派去援救观音山的丞相府府兵们在山寨四周探查,足足寻了一天一夜,到翌日清晨才回到丞相府复命。 “没有抓到一个活口?”苻坚听下属传来的消息,拧紧了眉心。 他昨日没仔细留意,回来思索一番,才发现苟姑娘的大哥最后并没有同他们一块离去,而是去了山寨。 依照表叔表婶之前的说法,山寨里应是没有其他人才对。 然而他的人刚上去,山寨便被屠杀精光。 说起来,当时苟姑娘被挟持时,那贼人似乎在逃。 山贼已将村夫们赶到山下去了,又何须逃? 除非有另一批人避开村夫们,杀进寨子里去。 “倒是发现了一个活口,但是被他给逃了。看模样,是个汉人。”领头的继续向他汇报,“除了地牢里一个被鞭尸得血肉模糊的断臂贼人,其他都是一刀致命。将军,屠杀山寨的人颇有本事,若是……” 苻坚知晓他的意思,若是招安来,必是一大助力,但是若对方也是存反心的贼子,便是一个大威胁。 不过当今主上圣明,想来还是能以德服人的。 就是,那个鞭尸的…… “仵作可看出那人的致命伤在何处?” “那贼人喉头有一血洞,约一指宽,直穿脖颈,仵作将那人伤处切开,连骨头都戳透了。”来人说着下意识想摸住脖颈,他亲眼见那仵作割开血肉,裸露出来的骨头中一个幽深的窟窿,吓得他差点反胃吐出来。 力道如此毒辣,也不知是跟这人有什么仇。 苻坚私以为是那贼子欺负了苟姑娘,苟苌一怒之下回去将那人结果掉,又把人给鞭尸了。 却听属下继续道:“仵作怀疑那血洞乃姑娘的发簪所刺。暂还未发现有任何尖细如此的兵器。 仵作还说,这人虽鞭尸得血肉不分,但血洞上仔细瞧,还有一道刀伤,下手极重,把那贼人身前的血洞遮住了,但后背处的血洞没藏住,而且很明显是后面补上的。” 后补一刀? 什么情况用得着后补一刀? 还要鞭尸让人看不出原身。 若按以往,苻坚定会追查到底,可今日,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好了,你们退下吧,继续调查那逃逸贼人的下落。找到后带回来,调查清楚山寨的始末,彻底解决了这祸害。” “是,将军!” 几人领命就要下去,门外突然来人传报: “将军,不好了!蒲伯派人来传,苟家人在太常街闹事,闹得太凶,如今府上的人都拦不住了。” “表叔家?”苻坚微愣,表叔家不是一向不喜上他们家来么? 今日串亲戚来了? …… “苻坚!给我出来!” “好你个文玉公子,竟然敢陷害我大哥!” “你最好给我出来说个明白!我大哥怎么跟你勾结了!” “苻坚!你给我出来!” 苻坚过来时,苟川正拉着苟今雨在苻坚宅子前大骂。 “阿川表弟,苟姑娘,你们找我有何事么?” 苻坚隔着十来步便喊他们,倒没带其他人,怕闹出什么事来。 苟今雨见他过来,跳脚大骂:“苻坚,你来的正好!我大哥怎么招你惹你了!你要传出那样的传闻污害他的名声!我还以为你是什么丞相公子,洁身自好,冰清玉洁,没想到你是人面狗心,衣冠禽兽!” 骂出口时苟三姐还有些心虚,毕竟违心的话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说,不过,她好歹说了一半实话不是? 苟川扶额,虽然苟今雨骂得他挺爽,但总觉得冰清玉洁四个字顿时不美了。 不过此刻一致对敌,苟川可没什么功夫去纠结她的措辞。 “苻坚,我苟家与你也算井水不犯河水,与你家慈的恩怨早已了清,如今你们还无故毁我大哥名声,是甚么意思!” “毁你大哥名声?阿川表弟,表哥他怎么了?”苻坚被他们咒骂得莫名其妙,他调查观音山的功夫,苟家又发生了什么事? 有谁要害苟苌? 苻家的亲戚都晓得,苻坚这小子学习十分刻苦,做事分外专研,是以,鲜少听坊间八卦。 这会儿苻坚的消息渠道,还极其的堵塞。 苟池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一大早让苟川和苟今雨上他太常街的宅子来闹。 苻坚表弟这人好管闲事。 而苟池为人最懒,能让别人做的,绝不自己动手。 全身上下,唯一勤快的,也就是那张嘴了。 于是苟川很机警地说出最关键的那句话:“别乱攀亲戚,我告诉你,我大哥的谣言你最好早点撤掉,否则我们跟你没完!走!” 说完直接带着苟今雨离开。 苻坚留在原地,愁着。 “公子,这苟川委实没礼数没见识,您这么良善一个人,忠君报国都来不及,怎么还会害他大哥?”蒲伯心疼地上来安慰他。 公子为苟家的事忙了一日一夜都没阖眼,这苟川一大早就来宅门口大喊大叫,非要说他大哥的名声是公子污蔑的,他家公子每日愁苦国家大事,哪有闲心去针对你个小农夫! 真是吃饱了撑的非要来蹭脸熟! 还日日说他们跟丞相府没恩怨没瓜葛了,相府才不想有他们这帮穷亲戚! 苻坚没答,他全心都忖量苟川之前的话。 苟家人不会这般无厘头地上门闹事,阿川表弟这么说,定有其中道理。 看来在他调查观音山时,有人把主意打到苟家人身上来了。 …… “苟川,我们这样会不会太缺德了些?那苻文玉也没真对我们怎么样啊?昨日还救了我们。”回去的路上,苟今雨心里还有些内疚。 苟川奇怪地上下打量她,“苟今雨,你今日变姑娘家啦?还给他们着想。” “什么变姑娘家!你姐姐我本来就是个姑娘!”苟今雨登时急了,可说完又耷拉着脑袋,“苻坚也没做什么错事啊,平白遭了一顿骂。” 他们也经常遭受这种不白之冤,明明不是他们的过错,别人听风就是雨,把罪过全往他们家丢。 三姑娘难得这般落寞,苟川看不惯她这模样,骇声道:“行了,四哥说了,他们官家的事,他们官家自个去解决,那苻生想用我们对付苻坚,那就让他们神仙打架好了。干我们什么事? 身为皇家人,他们自己没这个准备,那就是他们自个给自个挖坟了。再说,四哥还有下一招呢,怕什么!总不会让苻坚死在这关头的。” 第30章 故作娇柔小少年,强自洁癖大魔王(已更新,求收藏) “大人,苟家人一大早已经闹上苻坚的府邸去了,您看我家三儿的病是不是可以……” 芳姐儿打苻坚府里闻见苟家上门闹事,立即通传了几位大人,这遭亲眼见着苟家人与苻坚撕破脸,赶紧给大人邀功。 自家孩儿的性命还捏在大人手里,她可不敢有半刻耽搁。 却见大人望向一位锦衣玉带、面戴银雕面具的贵人,恭敬唤一声:“殿下。” 殿下? 能被称作殿下的,不就是皇子贵胄? 再说大人这般问,她家三儿的命怕是要看殿下的意思,救子心切切,芳姐儿忙上前跪到殿下面前,苦苦哀求:“殿下,殿下,求求您,救救我家三儿,看在我这么辛苦为你们卖命的份上,求求……” 话到半,一刀横来。 噗嗤一声,芳姐儿早已人头落地,头身两地分离。 苻生收刀时特地旋了几记刀花,想抖掉刀锋上沾染的血珠,见血珠溅不掉,擦着又嫌脏,直接往后一扔,直插入墙上。 “打扫干净。” “是。”暗卫单膝跪地,额发却偷偷生了汗渍。 适才殿下伸手来拔他的刀,他还以为是要斩自己的脑袋。 还好还好…… 暗卫打眼都不敢瞧地上的芳姐儿一眼,生怕殿下起甚么疑虑。 “舍命为主,赏五百银。” 五百银?殿下又要整什么新玩意? 暗卫不敢回。 苻生冷笑:“听说,太常街平白无故多了五百两。你说,本殿的五百银,何处去了?” “属下知道了,属下定不负殿下使命。”暗卫忙高声应他。心里暗道殿下的消息也太过灵通,他适才才让线人探出的消息,还没禀报,殿下竟然已经先一步知道了。 “你当然得知晓,本殿等你寻那五百银回来,本殿这忠仆,还要这五百两救她儿子一命呢。”苻生回眼看钉在粉墙上那把染血的刀,血滴早已飞溅干净,在墙上绽出点点血花来。 苻生莞尔离去。 而那暗卫在苻生离去后,已然腿软得跌坐地上。 …… 苟家。 “你明知道我要上丞相府道谢的,还给苻坚下这么个绊子,分明是看我不顺,阿池啊,你可好毒的心肠。” 少年作太常街学子打扮,眉眼清俊如星月明媚,朱唇饱满带翘似含宝丹润玉,削鼻英挺,更添几分硬朗样貌。 正是前日被戚老妪拉上山去的白净书生。 然而这位在祖母面前乖巧无比的书生,此刻却将小半身子趴到苟池腿上,两眼含泪汪汪,红唇含珠颤颤巍巍,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苟池瞧他怨妇般幽幽怨怨期期艾艾的,分外嫌弃: “戚醉,你起来!” “你莫不是害羞了?”戚醉有意逗弄他,贴近身子问。 苟池不假辞色:“太重。” 戚醉不死心:“多重?” “比之泰山,过犹不及。”苟池舍他一眼。 戚醉特地琢磨了他眼神中所含意味。 怜悯,复杂,像瞧痴愚…… 少年终于站起身,重咳两声,“你同苻坚恩怨如何我不管,但你必须陪我上丞相府给文玉公子道个谢。” 苻文玉不就是苻坚? 苟池才不管他,这人一大早上他家院子吵他清静,阿娘见他跟戚醉吵,估计又要耳提面命叨个不停。 抬腿要走,须臾功夫,又被人拴住。 “同窗~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我独自上丞相府会被人说闲话的。” 苟池低头看箍在他右腿上的那只,少年虽才十六,但也有七尺来高,身形也比他壮健不少,如今扒在他身上,委实辣眼。 “所以带我一块被骂?滚开。”苟池作势要将他踹开。 戚醉抱得更紧了,求饶道:“别啊!阿池绣口一吐,谁敢骂回来?” “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上回陷害我一事,那老头怕事想躲,我可记得清楚。”苟池说的是夫子荐举前受惊吓之事。 戚醉不知觉地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帮你避开会考吗?” 苟池确实同他说过自己不愿入世的心思,然而秦主初政,正是用人之际,怎会放过一个贤能之人? 但戚醉委实玩得太过了。 竟然把魏国玉玺的图样画进酒樽中。 夫子被他气得想倒酒的功夫,直接就被吓晕了去。 还有他平白无故醉酒不醒的那日。 他可没有饮酒的嗜好。 戚醉给他灌了什么? “戚醉,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我行事有自己的法子,别在我面前假正经瞎好心。” 戚醉委屈:“我怎么假好心了?亏我还告诉你山里的情形,不然你怎么救你家幺幺?” 再说,我辛辛苦苦帮你上山当探子,让你睡个舒坦,起来还当了把活神仙瘾,你回头还要怨我怪我。 你若是怪那事出了那些个莫须有的谣言,我再使计让他们闭嘴不就好了?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坏了你我同窗之谊?” “走了。”苟池没打算看他。 戚醉七岁以前还是把傲骨头,两人在私塾中互相瞧不起看不惯。 然,七岁之后就像糖胶似的,见到他就巴不得黏上来。 他们能当八年的同窗,还全凭着他一身黏劲,叫夫子以为他二人是什么俞伯牙与钟子期般的知交。 只有苟池明白,他从未看透戚醉这人。 就是清楚知道他此刻定是红唇高高撅起,两眼软得含水,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稚气小童撒娇求饶么? 也不看看自己那张脸! 还没他家幺幺好看! 戚醉见同窗被气走,顿时收了那娇娇求欢的模样,同窗没怼他,就是气消了。 不过,他家就在这,他走什么走? 不该赶自己走么? 少年痴痴笑了,正冠理服,高喊一声:“诶!阿池你等等我!” 赶紧跟上。 说来也巧,二人上街就碰上蒙眼瞎走的苟熹微。 苟池皱尽眉头走过去,苟熹微一不留意,正好同他撞上。 “哎哟!谁走路不长眼的!”苟熹微小声嘟囔,正要说声“对不住”,偏偏苟池耳力不错给听见了。 “自个蒙住眼还要怪人不长眼,幺幺,你在这作甚么?还蒙着布,眼睛不想要了?” “四哥……”苟熹微微惊,怎的就碰上四哥呢…… 苟池一把将她的布扯开。 布巾轻轻一扯被抽开,带乱了几许青丝,步摇轻晃。 戚醉眼见地瞧见那簪尾处暗沉的血渍,上前抚过苟熹微的发髻。 “阿池,你家幺幺的簪子,可真好看。” 苟熹微略显局促,早晨眼睛还未能视物就梳洗完了,也不看她的簪子是不是沾了血迹,这戚家小子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苟池蹙额,把戚醉的爪子打下来,回头给他一记眼神,敢动他家幺幺,猪蹄都给他剁掉十几双! 刻意将苟熹微带得离戚醉离了好一段距离,才开始教育她:“幺幺,如今乱世纷纭,遍地都是豺狼虎豹,你一个姑娘家怎能这般不小心呢?万一你又……” 苟池回想观音山一事就觉着后怕,他今日去寻他们时还特地上山一趟。 若不是他看到那错乱无章的脚印,觉着和幺幺的脚丫差不多大,随后仔细瞧了才发现那粉末是淬剧毒的,他都不知道幺幺险些命丧黄泉。 “我就你一个妹妹,你让我们怎么办?”苟池搂紧她的肩,揉着她的青丝,似要确认她还平安,想在她身上寻求一丝安全感。 苟熹微怕极了四哥这幅模样,前世琳儿战死时四哥也是这般失落。 所以到死他都情愿死在她前头。 苟熹微揪着他的衣角,软声道:“四哥,我知错了,你别生气,我就是玩玩。” “玩玩?眼盲是能玩的吗?”苟池低斥她。 “四哥……” “你日后别吓哥哥好不好?”苟池到底没舍得骂下去,自家娇娇妹子没宠够呢,骂什么骂。 “好四哥,我在你眼皮底下玩闹,不就不会碰见坏人了。”苟熹微讨好笑着,她还想多练练,不然夜里老是躲在屋里也不是办法呀。 “好,四哥看着你。走,我们回家去。”苟池撸着苟熹微的脑袋,牵起她回家去。 戚醉见势就要跟上。 苟池回头:“我瞧你腿挺结实的。” “阿池我哪有……”戚醉挠头,颇有几分羞涩。 “腿结实都挺能跑的,你有多能跑给我跑多远。” “别啊~阿池~”戚醉又想黏上去。 苟池回给他一记眼刀子:“别告诉我你不行。” 第31章 苟家的大忌:老母亲怒气指数爆表 戚醉前世不还对她四哥避之莫及的,竟会这般听四哥的话? 今世这是甚么境况? 难道是她重生起了变数? 还是戚醉对四哥另有所图? 苟熹微一路思索着。 未见苟池兀地停下,脚下一绊,险些就要面朝地脚朝天地摔下去。 苟池正好将她拽过来。 方稳住脚跟,苟池随手抽掉她的梅花簪子。 “四哥?”那簪子上不知有没有血渍,苟熹微下意识要阻止,但耐不过苟池手太快。 “簪子坏了,给你换个新的。”苟池将簪子收入袖中。 他适才路过这摊子,觉着这流苏簪子勉强还可,故停下来,直接从摊子上取了给苟熹微带上。 苟熹微虽年纪尚小,五官略显青涩,但也瞧得出几分端丽秀姿。 这簪子是木簪,戴着更添几分沉稳,加之碧玉流苏叮叮当当,又显她俏皮可爱。 “郎君眼光真好,这簪子可是我们师傅……”那买簪子的小贩见他取了,就要奉承夸赞几句。 就听苟池道:“这个也不好看,改日哥哥寻块羊脂玉,让你五哥给你雕个更好的。” 苟池就是瞧中了这流苏,至于簪木嘛…… 低端、显老、降档次,幺幺这么可爱,要什么端庄? 其实他觉着银簪更好,簪尾锋利,色泽也与幺幺极配,但这市面上的银簪都不是纯银所制,大多以次充好,难免伤身。 不如寻块上好的羊脂玉,教苟川打磨成兵刃,既可防身,又讨幺幺喜欢。 可谁家喜欢客官明面点责的,要买羊脂玉何必还来他家买簪子! 小贩登时急红了眼:“郎君,这簪子你是买还是不买?” 苟熹微颇不好意思地看着小贩。 四哥就是这脾气。 若不是生了一张好脸,怕是要被人满街唾弃。 不过她家名声似乎确实都不太美妙。 苟池不以为然地牵着苟熹微的手直接离去。 小贩以为他要明抢,更加气急。 蓦地飞来一锭银子砸在摊子上,咚地一声,砸得贼响。 小贩用牙口狠狠一咬,结实得紧。 真真的一两银啊。 可那簪子也只值十几钱,哪里用得着一两呀? 苟池在前面道:“不用找了。” “诶!谢谢郎君!郎君和娘子走好!”小贩闻言大喜,拿围布擦擦银两,才放进怀里。 他阿娘说得没错,做簪子生意虽拿不准每日都有生意,但总能碰上几个在美人面前撑面子的冤大头。 今儿可就让他碰上一个。 “四哥,你哪来这么多银两?”苟熹微见四哥随手就扔了一锭银子过去,不禁好奇问他。 阿娘不喜四哥到处乱跑,特地克扣了他好些月钱来着。 四哥每月分的银钱比五哥的还少,勉强只够他在私塾里张罗。 怎的出手还如此大方? “幺幺可知家里谁私房钱藏得最深?”苟池不答反问。 苟熹微蹭时反应过来,好家伙! 家里怕是被四哥都寻了个顶朝天吧? 苟熹微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荷包,颗颗饱满的银两让她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她记得,她儿时应是没有藏私房钱的习惯的,不过回家还是仔细检查一番的好。 “瞧你这小眼神,你以为四哥是那种作奸犯科的人么?”苟池拿手戳她脑门,就差没直接上手打她。 这丫头,脑子里怎么想的! “可四哥你不拿,哪来的银子?”苟熹微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四哥我呀,自然有的是办法让他们乖乖把银子交出来。”苟池故作神秘地留了一手。 苟熹微暗自翻个白眼,不过也大概知道了。 乖乖交嘛? 那还能怎么交。 长期收封口费囉? 连这都怕她学不成? 要知道她可是全家月钱最多的。 话说回来,她一个活了两世的人,还跟四哥计较这个做甚么? “阿爹,阿娘,我们回来了。” 回到家时,苟侃和师洋洋正在主屋等他们。 他们是最早回来的。 几乎前后脚的功夫,苟川同苟今雨也回来了。 也不知她跟四哥适才路上聊的,二人听到了多少。 苟熹微悄悄看了几眼,却见五哥和三姐安安静静地走回来,怪难得的。 也不知是不是去苻坚府上出了什么事,还是适才听到四哥的话,正拾掇着怎么收拾他。 “都回来了?坐下吧。” 师洋洋见人差不多都回来,便叫他们都坐下。 “阿娘,大哥和二姐他们还没回来呢?” 苟熹微有些担心,大哥这会还没回过家,不会是在甄田家门口跪了一夜吧? “你二姐去寻他了。” 当真跪了一夜? 苟熹微目光微滞,甄田也不是这般硬气的性子呀? 师洋洋见她还满脸担忧,安慰她:“别担心了,你二姐那气力,驼也能把你大哥驼回来。” 阿娘都这般说了,苟熹微也没好再说什么,左右大哥的帮派不要了,少了点武力支持,她后面再想别的法子,还是大哥的身体最重要。 “好了,四郎,你现在该把你谋划的事说出来了吧。”师洋洋看向苟池,开口便直入正题。 虽说苟池主意颇多,但做事和苟川一样从不循规蹈矩,昨日说有法子应对苟苌一事,但吩咐事情时却特地避开他们二老。 明显是做贼心虚。 若不是想着苟苌的事更重要些,师洋洋估计早把苟池吊起来打屁股了。 常言知母莫若子,苟池对师洋洋的心头怨气可是一清二楚,知道此刻不同阿娘讲明白,待明日黄花大盛,他苟池怕是要独占长安丑闻之鳌头。 “我也没做什么,教五弟给大哥的谣言添油加醋,让百姓混得虚实不分。怕你说我带坏五弟,无端惹来一顿打。” 就这? “我又不是什么不分青红皂白之人,轻重缓急娘还是分得清的。”师洋洋不悦道,她好歹也是21世纪社会主义女青年,社会主义价值观什么的倒背如流。 要不是自家小子太奇葩,哪里用得着她棍棒之下出孝子? “阿娘,有您这句话,儿就放心了。我今早让五弟闹上苻坚府上,告诉苻坚,有人要对大哥下手。苻坚想必很快便能查到苻生也在山上,咱们就坐收渔翁之利吧。” 坐收渔翁之利?她家的事什么时候需要苟傲云家小子帮忙! 这小子! 苟池见师洋洋就要发火,赶紧道:“阿娘,您刚刚可说了,事分缓急轻重,你可不能打我!” 苟池说的不错,师洋洋确实怒极了要打他。 可也正是怒气攻心,才叫她阴沉着脸,却没直接上手揍他。 揍了也不管用。 他们根本就不晓得他们为了避开皇家,耗尽了多少心血。 “狡兔尚有三窟,你为何偏偏选这个法子,给我跪下!” “我不跪!” 苟池是个硬脾气,平日打骂完都敢继续同师洋洋横气的,这遭觉着自个没做错,又怎么老实会听她的话? “阿娘,四哥他也是为了大哥好。”苟熹微开口想要劝几句。 虽然她也不喜欢招惹苻家人,但四哥这一招的确是四两拨千斤,总归不会再把祸端往他们家引。 本就是他们皇家内争外斗,何苦拉上他们这些无辜百姓? 师洋洋不听劝,看着扭头闹脾气的苟池,继续喝:“跪下!” “四郎,你真的错了,还不快跪下!”苟侃上前拉扯他,苟池执拗地躲开。 “我没错!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我凭什么跪!” 师洋洋气得胸腔直颤:“凭你犯了我们家的大忌!” 苟熹微从未见过师洋洋冲动如此。 阿娘虽时不时暴躁一下,生起气来也会教训他们,但一直很疼他们,也是家里最关心他们这六个孩子的。 唯一见过阿娘崩溃的,还是上一世。 她听姑姑的嘱咐,跟爹娘说自己要嫁给新王苻坚。 阿娘问她:“幺幺,你果真执意要嫁给新王?随我去你曾祖那烧柱香吧。” 那日阿娘带着她去曾祖坟前跪了整整两日,苟熹微看阿娘哭了两日三夜。 她不懂,阿娘一直在道歉。 她不晓得她在愧疚什么。 今日她似乎窥懂了一丝,明白,又不明白,思绪抓不住,教她不由地心慌。 “阿娘,那个大忌,是不是跟皇家有关?” 她前世就没想明白,她家不是名将之后吗? 为何要隐匿市井,苟存乱世? 第32章 阿娘当年年轻不懂事(通宵爆更,求收藏求月票) “阿娘,我们家还真有什么大忌啊?” 苟川本还在一旁跟苟今雨互相扮演空气,毕竟四哥每次惹事阿娘都会毒打一顿,他们可不想凑上去惹得屁股花开牡丹遍地红。 哪想耳尖地听见阿娘说什么大忌,好事的苟川速即凑上来。 “苟川!你没事凑什么热闹,想死啊!”苟今雨小声过来扯他。 小妹乖巧不会被骂,他们上去可得受顿打! 这苟川可别害得他们集体受罚。 “阿娘,那大忌是不是跟苻家人有关?”苟熹微见阿娘不作声,继续追问。 苟川和苟池也怼着师洋洋看。 师洋洋被看得怒气都窝回心里去了,心道她怎么就没守住嘴。 可这事若是不说清楚,日后依苟川和苟池两人的浪荡性子,也不知会惹出什么祸端! “行了,都坐回去。” 师洋洋闷声叫他们坐下。 苟池还别扭地怵在原地。 苟熹微也巴巴地守在她跟前,生怕她不讲似的。 唯有苟川和苟今雨乖乖把脑袋缩回去。 师洋洋佯怒道:“不坐着还想站着听啊!少给我当木头杵着,老娘我堵得心慌!” 苟熹微闻言,哪还不晓得阿娘气消了,赶紧招呼苟池坐下,“四哥四哥,阿娘不生气了,我们快坐下。” 声音不大,却也全然不避讳。 师洋洋想气,怎么都气不上来。 都说她家小女儿最规矩懂事,今儿还跟着老四一起搞造反了? 真是孩子大了,想管都管不住。 “坐好就好好听,我可没闲暇给你们讲第二回。” “你们应当也听外人说过,你们的高祖,是晋朝的名将,苟晞。”师洋洋说的外人,就是当今丞相苻雄的正妻,苟傲云。 头两年,苟家同苻家交好的时候,苟傲云日日来他们家串门,同他们讲了不少名将苟晞的传奇。 不过苟今雨忙着找郎君,苟池醉心私塾内战,苟川日日上酒楼吃喝,全家唯有苟熹微乖乖坐在家里听她讲。 故此,三人听到时,俱是一脸稀奇。 还以为他们家就是有个飞上枝头的壕亲戚,没想到祖上还烧过金香。 “苟川,苟晞,呸,我们的高祖很厉害?”名将肯定厉害,不过苟今雨瞧苟川同苟池神色与她一般无二,不由怀疑起自家金香的分量来。 “倒不是特别有分量,前朝过往五百年,名人将相何其之多? 苟晞身为草莽,能精通兵法,在晋国谋个一官半职也算不易。 西晋末年风云不定,苟晞辗转多王势力,但始终忠心晋国,为晋国驱逐多数鞑虏。 当年晋国险遭灭国,苟晞也曾谏言将国都东迁建康。 只可惜时政愚昧,无人听谏,等后来石勒攻城,才仓皇出逃。 苟晞为拦住石勒,身死乱箭之下。” 将军一战为国死,后世犹记得的,又有几人? 苟今雨听得触目即将含泪,从怀中抖出一张绣帕蹭蹭眼角,自家竟然还有这么忠君爱国的将军,她还整日只想着找郎君…… 正感动着,却见苟川兴奋地凑上前: “高祖此举也算是为国捐躯,晋国活到今日还有高祖的功劳。阿爹阿娘,我们好歹也是东平郡公的后代,是不是可以去晋朝求个一爵之位玩玩?” “苟——川!”苟今雨一拳砸向他的脑门。 日当红,少年被砸得脑颅震荡。 “苟今雨你打什么打!我又没说错。”苟川使劲揉捏着红肿的额头,这苟今雨真是粗鲁,一点儿也不给他留情,他这俊脸怕是要破相了! “高祖被乱箭射死,你还乐着去求朱门功名!”苟今雨狠声骂他。 她家出她一个不孝女就算了,怎还多了苟川这个不孝子! 苟今雨一拳又要下去,师洋洋兀地喊住她:“小雨!” 苟今雨的拳头登时停在半路。 “五郎说得没错。当年苟家人确实是这般想的。” 这么想?什么意思? 苟熹微看向阿娘,这中还有隐情不成? “苟晞当年大战成名,也算咸鱼翻了身。自此朱门酒肉,美女如云。 除了名门出身的正妻还算明理,苟家其余人皆过上铺张扬厉,骄奢淫逸的日子。 洛阳破城那日,苟晞惨被杀害。苟家也算跌落低谷。 苟晞正室所出的嫡长子,也就是你们的曾祖,苟清,一心想带苟家人请命疆场,杀光赵国石氏,为父报仇。 可那时的苟家人早过惯了好日子,哪还有人想上战场去啃那硬邦邦的干粮,每日心惊胆战地怕人一刀解决掉? 他们打着东平郡公子嗣的名号,去找晋国要封地。 谁知苟晞当年在朝中结了不少仇敌,那些言官左一言右一句,苟家人连同当时想要为国效力为父报仇的苟清,也一并被驱逐出境。” “那后来呢?”苟熹微着急问。 师洋洋继续道:“后来你祖父出世不久,你曾祖报仇不成,一怒之下。 就给你祖父取字叫苟石光。 惟愿石勒一家死光。” “噗!那叔爷爷是不是叫石灭啊?”苟川忍不住笑出声。 却见师洋洋饶有其事地看着他。 不作声。 苟川笑不出来了。 该不会全家都是吧? 那可是真恨上了。 “苟清与他的同胞兄弟们穷尽一生,带着苟家的子嗣,无论男女,齐齐埋伏赵国,只为刺杀石勒。 苟家上上下下,就是三岁的婴童,也懂得如何杀人。 刀枪剑戟,簪子斧头,凡能杀人见血的,无所不用其极。” “三岁?!”苟川略微惊讶,三岁的孩童晓得什么是刀剑。 他们家也就苟今雨这个魔头从小就敢扛大刀吧? 一提起陈旧往事,苟侃也不由害气道: “就是你大哥! 原本是你爷爷五岁拿刀。 你曾祖大喜,就教全家小子凡到了五岁必须学着持刀杀人。 后来你大哥三岁就拿镰刀刺杀石勒,一刀结果了他家死士。 你祖父更欢了,教他们三岁练剑。 你们那些个叔父伯父通通找上门来滋事,叫我把你们大哥藏起来。 莫挨他们家小子。” 苟川偷笑:“大哥威武!” “你们也就听着好玩了。 苟清辛辛苦苦一辈子,苟家自苟清到你们大哥,四代人,穷极一身都为了给苟晞报仇。 可到头来,石勒老死,苟家又有多少人埋尸荒野,连祖坟都不敢入?” 言谈及此,师洋洋双目也染了几分晦暗。 苟池撇嘴:“但这些又跟皇家有什么干系?”他可不是来听什么古早往事的。 他们为什么不能同皇家人有瓜葛! “急什么?就说到这了。”师洋洋不悦地冲他翻个白眼。 又接着说:“乱世草寇尽可称王,国灭举世可为家。 当年我年轻不懂事,不晓得这个道理,一个没稳住,就成了晋国的首富。 结果被冉闵那厮盯上,他寻我同他一块谋反成事,事后许我做当朝皇后。” “那阿娘你答应了吗?”苟熹微有些紧张,冉闵可是个危险人物。 “答应什么?这人都没长在我的审美点上。阿娘我可不喜欢猛男。” 苟川一口空痰差点没咳出来。 撇了眼老爹。 苟侃淡定地抿了口茶,风轻云淡。 心道:不愧是爹。 师洋洋继续说:“那会你们阿爹又向我求婚。 我自认追求者无数,手下王侯将相,各有千秋,你爹爹一个不知那窜来的书生,还敢上门来? 第33章 四哥爆发:你所不知的过往(二更,求推荐票求月票) 后来,我被冉闵那老小子暗算,差点丢了性命。 你爹直接冲上来救我。 你奶奶担心你爹,就杀上来把那些刺客杀个精光,回头还记恨我一回。 整的我欠她三五百万似的。” 提及这事时,师洋洋的声音弱了不少。 就阿娘睚眦必报的性子,被打一巴掌,都得还回去两巴掌。 没发生婆媳大战便是不错的。 当年发生了什么,她憋屈成这样? “那再后来呢?”苟熹微手里的袖子越抓越皱。 “再后来,我自认还有几分聪明,几多才情,不管不顾,招兵买马,想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 最终惹得天下人觊觎,举国追杀。 你爹也不知是谁给的勇气,就跑来干涉我的事。 苟家本默默无闻地暗杀,被我牵连,不得不摆上明面同赵国撕破脸。 那时赵国正忙着改朝换代,乱成一锅粥。 冉闵那人心性狡诈,想坑骗我全身家当。 我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怎么可能拱手让给他? 我严词拒绝,还叫人把他给打出去。 哪想他居然铤而走险把我的消息放给石虎。石虎这人骁勇善战,我带着一众英雄豪杰抵挡,最后兵败被抓。 苟侃就求着苟清来救我。” 最后的话,师洋洋没有说下去。 她看向苟侃。 自家丈夫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通一片,血丝密布。 过了这么多年,他心里还是没过去的。 苟家多少条人命,都葬送在她的手里。 可他到底还是原谅了她。 师洋洋深吸一口气,鼻子微酸,说话都不自觉带上点哭腔: “总之,不能让你们接触皇家,就是因为你们曾祖的临走前的遗愿。 为了复仇,苟家死了太多的人,这些先辈到死后十几年,苟家人都不敢把他们埋进自家祖坟,只能任仇敌将他们抛尸荒野,任虎狼吃食。 苟家一路走来,也见过太多的帝王英杰,今日酒肉穿肠过,明日马革裹尸还,这功名利禄的事,咱们家沾染不起。 苻家人心野朝政,巴不得把天下都收归手中。可这天下哪里是这么好夺得的?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你们看晋国又合了几年?乱了几年? 我们和苻家,跟皇家都不是一类人。既然殊途不同归,又何必相互往来? 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在乡野过活,怎么都比帝皇家来得逍遥。” 原来如此。 所以,阿娘才不喜她同姑姑往来亲密。 所以,前世是她亲手将他们推向了断头台。 到底不是因徐统一两讖言所迫,不过是她心中功利太重,一心只想光耀门楣! 阿爹阿娘才会违背曾祖的遗愿,让她嫁入皇家。 她的哥哥们才会放弃安稳的日子,操持屠刀,日日在刀口上舔血。 她和徐统,又有什么区别? 指甲陷入肉里时,苟熹微才觉神思清醒了几分。 极淡的血腥味飘来,怕爹娘发现,苟熹微悄然用帕子将血渍剐蹭掉。 大堂陷入短暂的安静。 苟川呲溜着眼珠子瞧来瞧去,个个沉着张脸,显得格外诡异。 嬉皮笑脸地蹭上来: “阿娘,你居然没告诉我们你是晋国首富!那我们还赚什么营生!赶紧地我去卧春楼里多喝几盅。” 苟今雨本还为适才的事哀婉凄然,一听苟川的话登时抚手: “对啊!阿娘,你都晋国首富了,咱们干嘛窝在这穷乡僻野的地方!我瞧长乐宫附近那几块地就不错,来来往往多是俊俏郎君呢!” 她顾着伤心曾祖的事,怎就漏了这个好消息?还是苟川的脑子好使! “胡闹!” 被他们这么一问,师洋洋登时气笑了。 这俩孩子,问的什么问题? 他们家有这么缺钱么? “胡闹?你们瞒着我们这么大事不是更胡闹吗?” 突来的一喝惊得苟川刚逗起的趣乐散个精光,几人齐齐看向苟池,见他脸上难得铁青着脸,一本正经地呵斥人,都滞声不敢言语。 师洋洋拧眉:“四郎,你怎么说话的?阿娘是这么教你的吗!” 他们瞒着也是有他们的苦衷,即便如此,哪有当儿子的这么呵责爹娘的? “行吧,你们爱说不说。总归没当我是这家里的人。” 没当他是这家里的人? 当她辛辛苦苦十个月白生的啊? “你晓不晓得你在说什么?什么不当你是这家里的人?这家里哪个不是我……” “行了!”苟池扬声打断她,“我去外头走走,里面闷得慌。” 哐的一声,砸得挺响,苟池夺门而出。 也不知是砸给谁听。 木门一开一合间,连屋内四壁都随之震荡。 师洋洋想发脾气,可人都已经走远。 最后疲累地瘫坐在座位上。 苟侃走来揉着她的肩。 “阿池长大了,你也别担心了。一切都过去了。” “我去喊四哥回来。”苟熹微犹豫地看了眼阿娘,门外四哥已然走远,赶紧追上。 …… 哒哒—— 哒哒哒—— 一路上脚步声变换极快,跟着自己走街串巷,四处游荡,也没停歇。 苟池忍不住回头: “我自个冷静冷静,跟过来作甚么!” 却见苟熹微朝他急急跑上来,碧玉流苏四下摆舞,散乱的额发缠着汗珠,神色焦灼。 “幺幺……” 苟熹微腿没四哥走得快,此刻赶上来已是气喘吁吁。 她怕苟池转念就走,顾不上歇息,赶紧道:“四哥委屈了,我来看四哥。” 苟池心头微动,回神又恢复漠然: “既然看完,便走吧。” 说是这般。 可苟池往前走,苟熹微也往前走。 苟池往后退,她也往后退。 苟池蹙眉,他教她走,可没教她跟着走。 别以为是幺幺就可以这般闹腾他。 “幺幺,你——” “四哥是想入世吗?”苟熹微揪着他袖袍问。 苟池想甩开她,可手刚抬起,对上幺幺关心的眼神,又放了下来。 “哎……跟我来吧。” 苟池带着苟熹微去了私塾。 他不喜跟幺幺在路旁谈论什么 彼时夫子被吓跑,私塾无人念书,也就一片空荡。 久之,也只有苟池常来此坐坐。 苟池招呼她在一闲亭内坐下。 自个却歪着身子一倒,毫无形象地躺在亭子的石阶上。 闭着眼睛晒太阳。 良久,久到苟熹微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他才自顾自地开口。 “我同苟今雨出生时,阿爹阿娘带我们便住在苻雄家的小院里。 苻坚苻法两兄弟一出生便是天之骄子。 我以为阿娘阿爹想让我们像他们一样出息。 有朝一日,我执掌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还会记得我们曾经寄人篱下,受人嗟食? 可阿娘怎么说也不让我投靠皇庭。 我以为他们拒绝我,是因为我还不够好,怕我没法护佑他们。 他们不知我为了等着一日,受了多少苦? 我们哪有人家诗卷满屋藏书十三宅,还不是一本本磨着夫子求着史官借来誊写? 我们哪有人家天赋异禀,过目不忘,还不是冬日一本,夏日一卷,为了成就今日,我熬了多少灯火? 他们三言两语,就打消了我所有的努力。 如果不是因着今次的事,他们是打算憋一辈子都不说。” 四哥…… 苟熹微不知如何去劝慰。 前世她登入凤宫,唤四哥入朝为官,此后,四哥便少言语。 她只以为四哥自由惯了,不喜朝堂的腌臜事。 哪知,四哥早已被磨平棱角…… 二人并未沉默多久。 阿笙叔匆匆跑进来喊他们:“苟四郎,你果真在这!快过来!你大哥同二姐在街上跟官家的人打起来了。” 苟池蹭时站起来。 第34章 一场因钱财而起的阴阳谋 今天改文。咱们明天更哈。 虽然在推荐上改文确实不太好,但是也是为了后面更好地打好方向。 不会修改情节,只是处理信息和细节上修改。 先跟大家说声对不起,但趁现在字数少,还容易改一点。后面作者菌也会对自己更高要求一点,给大家呈现更高质量更好看更丰富的内容。 有什么意见大家也可以尽管提。 临时发现的问题,所以比较仓促,非常抱歉,不希望得到大家的谅解,但是我觉得好的作品是对自己和读者的负责。 继续改文啦。 新章节会直接粘贴在这一章上。 如果今晚还有时间,我就更两章让大家看到更新=。=。。。。不一定改到几点哈,要是码完新章节都早上六七点了,就只能等明天下班再码第二章了。 溜了溜了,爱你们~ 《凤千机》第34章 一场因钱财而起的阴阳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6章 霸气二姐:招惹我便算了,敢招惹我的钱?! 一声号令,十来名士兵挥舞着大刀杀上来。 苟苌见状,提着镰刀站出来,将苟谷冬拦在身后。 苟谷冬何人? 昔日后赵国主石虎打算擒住师洋洋,苟谷冬跟着苟家人杀出邺城,一身本事可不容小觑。 未等苟苌一镰刀下去,苟谷冬摁住他的双肩借力旋了一记飞毛腿。 围攻来的十几名士兵都被一应踹了个正着,有两个站得近的,向后倒时刀与刀恰巧撞上,牵扯间直接摔个狗啃泥。 带的手下全数被撂倒,裘左平看向还未动手的苟苌,紧张得宛若惊弓之鸟,苟苌的本事可比苟谷冬这半吊子的丫头厉害得多。 他适才被苟谷冬气得一时冲动,怎就忘了苟苌天生神武? 他带的十几个豆芽兵不过给人家塞牙缝用的。 “苟苌,你可想好了,你若同苟谷冬一般不识数,这可是殴打官兵的大事。回头廷尉大人知晓,可要治你们苟家罪的。” 敢离间他们兄妹?苟谷冬忍俊不禁,他兄妹二人是这么怕事的人么?还不如给她一吊钱。 苟谷冬拿胳膊肘撞苟苌,“诶,苟苌,同他废话什么!这狗官指不定是哪个人派来恶心人的。你给他嘴巴子来一刀,看他还敢不敢说胡话。” 裘左平气得胸腔震荡:“苟谷冬!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苟谷冬高扬起下颌,寻衅一笑。 抬手指使苟苌道:“苟苌,上!” 裘左平惶恐不安地瞧着苟苌,他拿不准苟苌会不会听苟谷冬的指示,但他肯定这些刚从地上爬起来,末了还一脸惊惧地缩在后头的饭桶,一定护不住自己。 回神,苟苌已走过来。 裘左平忍不住后退两步,两手搁在身前做拒绝状,想劝劝他。 “苟大郎,苟成洲,你可不能打我,我同你堂叔父也算故交,你还是我看着长大的。苟苌,你可得想清楚。” 苟苌仍在往前走,他走得并不快,一丁点也不担心裘左平逃走。 手里的镰刀锋芒毕露,在烈日强光下亮得刺目。 裘左平继续退后,“你可要想清楚,我是朝廷命官,我头上可是廷尉大人。你不过一介草民,你打我,是要进牢里的。” 苟苌未听。 裘左平害怕地唤他,“你真想好了,苟苌,苟成……” “啊!”一声尖锐刺耳,苟苌一拳砸在裘左平的左眼,疼得裘左平捂住眼睛哇啊啊地坐到地上叫唤。 苟谷冬怵原地偷笑。 一拳砸成红眼怪,连眉骨都凹陷半分,可不搞笑么? 看着都替他疼。 裘左平痛叫几声,疼得发憷,生怕苟苌再打来,撒开腿就跑。 那些士兵见他跑,也急着跟上去,连带那小童也被抱着一并逃命。 裘左平临走时还不忘骂道: “造反了造反了!苟家殴打本官!你们给本官等着!待本官将此事禀明廷尉大人,治你们个死罪!” “切,还没揍一顿呢,都十几年了这狗官的胆子还是这般小。”苟谷冬瞧他们吓得屁滚尿流的跑了,双手环胸,面上轻嘲。 左右这戏也看完了,苟谷冬正打算带苟苌离开,就听见方才围观的邻里碎碎念的骂: “你们怎能殴打朝廷命官!裘大人好歹也是堂堂廷尉左平,你二人今日将他打了,不是要害我们太常街的乡亲跟着受罪么?” “你们是一帮会功夫的小子丫头,我们可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若是廷尉大人追究下来,我们怎受得了啊?” “丞相虽官大压几级,但谁不知道苻丞相最严明公正,你们还指望出了事,苻丞相给你们收拾烂摊子不成?可莫要害了我们这帮邻里,还把自个算计没了,那可真是要闹笑话的。” 苟谷冬向来不喜他人无稽之谈,扯着苟苌站住,半眯着眼瞥向那几个嘴碎的婆娘,唇角刻薄道:“被人偷抢了五百银,你们不去讨,来管我家闲事作甚?” 尖嘴猴本想悄然溜走,见苟谷冬把矛头丢向自己,那些街坊刀人的眼神齐齐丢过来,狡辩道:“苟二姐,你可莫胡说,我是早知道你家偷了二殿下的财物,怕你这些赃物害了我们太常街这帮街坊!” “哟呵,尖嘴猴,你还未卜先知晓得我家偷了苻生的钱,那你怎么还把五百两藏家里呀?祸水东引到你家,舍己为人呀?做这么大牺牲?”苟谷冬拿挑三拣四的目光打量尖嘴猴,似质疑似反问,明摆了便是告诉他: 老娘信你个鬼! “你!”尖嘴猴便是听不懂她意思,也瞧得清楚她那尖酸刻薄的模样就是在骂他,登时气了。 食指刚伸出去要骂苟谷冬,苟谷冬抢先就骂出去: “你什么你!你们在这碎嘴,还不如好好问问这五百两该怎么分? 你们若甘愿无视你们那可怜的夫郎上山辛苦,将五百两全数给这瘦猴,我也管不着。 我可同你们讲好,我家虽然囤了点小钱,但可不像皇家。苻生的家仆受赏的五百银没了还可以再赏,我家五百两给了,可不负责再给的。” 说完,苟谷冬大手一挥,“苟苌,我们走!” 太常街的人这会若是没听懂便是真痴傻了,他们可没忘记五百两可都在尖嘴猴兜里。 …… “四哥,二姐计较起来,比你还生猛呀。”苟熹微扯扯苟池的袖子,笑道。 她同四哥在私塾听闻阿笙叔说大哥同二姐跟官府的人闹起来,担忧下,赶忙过来寻他二人。 不想就见到二姐霸气摧折裘左平的场面,苟熹微见他二人没出什么事,便也没再出来。 干脆拉着四哥躲在偏隅处瞧热闹。 “她就是计较那五百两。再说你个幺幺,你四哥是这么不识大体在街边胡喊乱叫的人么?”苟池宠溺地蹂躏她的脑袋。 被他这么一说,苟熹微脑中顿时浮想:四哥清秀的眉毛高挑,一双桃花眸子瞪得老大,面色凶恶,同那护犊母鸡一般双手叉腰,咧着薄唇,哔哩吧啦地同人骂街。 那场面,可真真销魂得紧。 “小妮子胡想什么!”苟池见她怔神,屈指弹下她的脑门。 噔地一下贼疼,苟熹微委屈地揉着红通的额。 “既然你大哥二姐都没事了,我们也……”苟池本想说早些回家去,可他还在同阿娘闹别扭。 也不知阿娘气消了没,若是还气着,他回去还得找个厚点的棉布塞膝盖下,省得罚跪跪得腿疼。 “四哥,方才他们在说,我们家偷了苻生家的钱两。这莫须有的事一出来,会不会是苻生搞的鬼?我担心裘绛还会过来。”苟熹微没忘记她刚才听见的闲言碎语。 虽然她也没想明白,为何苻生会针对他们家?前世这苻生也不认识她,难不成他认出自己的身份? 想杀人灭口? 第37章 当苟仙子遇上徐仙子 “四哥,苻生几次三番的算计我们,又是谣传大哥与苻坚有勾结,又是诬蔑我们偷他家银两,背后定有着更大的阴谋。我们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幺幺打算如何?”苟池忽地想听苟熹微的主意。 幺幺往日虽自持主见,却少同他们说道。昨日他听幺幺一言来劝甄田,竟颇有所得。 也不知今次幺幺会带给他怎样的惊喜。 “苻生广传谣言是为了借大哥成立帮派之事,来陷害苻坚这个政敌。 如今这谣言已被三哥传得虚实不分,苻生明知此事却不阻止,也不同苻坚对上,反而杀了芳姐儿,污蔑我们偷他家银子,只怕是一场局中局。 若我是苻坚,知晓苻生对苟家不利,必定会出手制止。 谣言不管如何传,总归真假难辨。 苻生出手帮苟家,同我们牵扯上,换做平日只当他善心大发,救了一农户。 但而今有谣言在先,他人必定会先入为主,怀疑苻坚与大哥是否真有勾结。” 苟熹微提及“局中局”时,稍有胆寒。 她前世嫁给苻坚时,苻生已被收押。 唯一见过的一面,还是他服毒自尽后被侍卫拖将出来。 如今来看,这局,无论是他临时起意决定的,还是早就谋划好的计策,苻生的才智谋略,都远超常人。 这般人才,若是心存良知,尚可培养成一代明君,可苻生当年可是令满朝百官闻风丧胆的暴主。 如此她就更不能让苻生如愿。 虽说苻坚这人愚善了些,但好歹他在位时秦国还算安稳。可苻生临政,便是秦国举国上下的浩劫。 她今世若想带全家平安生存,必须啃掉苻生这块硬骨头。 “四哥,依苻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定会让裘绛再来打搅我们,将苻坚逼出来。我们指不定还要被裘绛抓起来,关进牢里。 我们去苻家,叫苻坚此遭莫要出面。我们再回去问问阿娘那五百银的出处如何。 各国出的银钱都做了标志,秦国建国不久,市集买卖还尚未出现如此大笔的银钱。 苻生是嫡出的二皇子,所用的银两多来自国库,若是他家的五百银,定大多都是秦国印制的。” 苟池细细斟酌她话中的计量,越回味越觉新奇。 换做以往,他一定会放任苻家自相残杀,不过,幺幺似乎很不想他们家同苻坚有过多牵连。 如此也好,就是要累一两日。 “幺幺何时这般聪慧了?” 苟熹微心想自个好歹也比别人多活一辈子,有些事自然想得更通透。 回念又觉不对,没好气道:“四哥,什么叫我何时这般聪慧?我哪时哪刻不聪敏了?” 苟池但笑,不回。幺幺要是真受了气,定会找他讨回来。 他们此番还有正事。 “幺幺,你可想过另一桩?” “什么?” “苻生为何独独针对苻坚?” 是了,宫中皇子何其多,便是苻家那庶出的长子苻法如今也是军中颇有名望的王爷,苻生为何独独针对苻坚? 苟熹微未思及此这问题,或者说,她压根就没往这处想。 毕竟在她前世,苻坚起兵擒拿苻生,废他帝位,害他幽禁宫中,服毒而死。苻生怎会不想尽法子对付苻坚? 但这也是上一世的事。 这遭苻坚还只是东海王世子,虽有小成,可年纪尚小,哪有其他皇子王爷对苻生的威胁大? 她同苻生在观音山上打过照面,他对一个无辜路人都能下得了死手,难道真只是随性而为? 苟熹微不敢这样想。 苟池瞧她苦思冥想,也没去打断什么。 有些事只有自个想明白,那才是真正明白。 乱世皇权是深潭虎蛇尽藏,幺幺多想通一分,便多了一分保命的保障。 刚出角落正要回家,苟熹微右耳一动,便听见几声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在他们身后跟着。 鼻尖还可嗅到一股熟悉的药香,香沉却不刺鼻,闻着很是舒适宁神。 又掺着淡淡的竹香与酒香,清新迷醉,是近日才染上的。 苟熹微想起前日那个救了自己一命又将自己丢到贼窝里的“公子”。 他在尾随他们? 苟熹微拉着苟池的袖子,示意他停下,随后朗声问:“阁下躲躲藏藏地跟在我们兄妹二人后面,是何缘故?” 哪怕被人发觉跟踪别人,徐琰也不尴尬。 “小丫头,我祖父要见你,请同我上山吧。” 来人面如冠玉,白衣素素,瞧着是清雅脱尘,然那两眼斜放利芒,薄唇轻俏,笑意嚣张,神色话语尽如施舍一般,真当自个是哪里来的菩萨? 苟池抬脚上前,将苟熹微藏在身后,桃花眼一横,讥诮道:“哪里来的假和尚,也不怕大风起,销了你一头烦恼发!” 徐琰瞪回去,“我同小丫头说话,你是哪来的野犬!” “我闻这世间凡误识者,所归不过二类:一为不可识;二为识不得。你是眼瞎不可识人?还是不知何为人,故识不得人。” 徐琰被骂得郁闷,却不敢回。 回什么? 说自个眼瞎?还是承认自个不是人? 转眼看向苟熹微,“小丫头,你该知道我救过你吧?” “救人者反害人,倒是头回见识,我自然记得清楚。”徐琰指望从她那拾回些颜面,苟熹微却不领情。 倒不是说不讲情面,但这种怪人,苟熹微并不想招惹。 他还骂四哥是狗! 徐琰不晓得苟熹微的心思,只气她不识好歹。 心头惦记着徐统的吩咐,还是耐心劝导她:“你身上的伤,我祖父有可解之法。你确定不与我来一趟?这世间,也只有我祖父能救你。” 伤?苟池担忧地看向苟熹微,他怎么不知幺幺身上有什么难治的伤? 还只有他祖父能治? 他祖父是绝世神医不成? 第38章 闯相府 “我二人还有要事,公子请回吧。四哥,我们走。” 她回绝了? 徐琰原以为她同苻坚有什么不同,没想到都是迂腐的性子,他不过是教她见见祖父,还告知她祖父能帮她,这人居然问都不问就拒绝了。 这番倒是徐琰误会,他真犯了苟熹微的忌讳。 此事尚有可商量的余地,但徐琰在她四哥面前直言她身负重伤尔尔,说的好似她没了他祖父便要活不成,苟熹微哪会搭理他。 徐琰不知,止以为这人心高气傲。 她以为祖父非见她不可么? 确实非见不可,祖父那癫狂的模样,足以见得兹事体大。 他不信了,便是用药用毒,也要把这丫头拖过去。 彼时苟熹微辙出太常街,徐琰几经思索,也跟了上去。 苟熹微拉着四哥往丞相府而去。 当下之际,他们得先阻止苻坚出手干预苟家的事,省得苻生借此大做文章,陷害大哥和苻坚。 苻雄不在,能左右苻坚决定的,也只有苻坚的母亲,苻雄的正妻,苟傲云。 说是她私心也好,为苟家避灾也罢,她这世不想与苻家人挂上牵扯。 “幺幺,幺幺!”苟池唤了她好几声。 苟熹微才缓过神,回眼却见,四哥的手竟被她抓出一道红印。 赶忙松手,“四哥,对不住。疼么?” “无碍,幺幺,你怎的了?我唤你许久你都未回应。可是在担心什么?”苟池抬手抚弄她的发髻,顺势将手藏进袖袍里。 “没,四哥,我们到丞相府了。” 丞相府? 幺幺此番出太常街,便带着他走街过巷地瞎绕,他原以为这丫头是过于聚精会神以至于连走的什么路都不晓得。 没想竟是带他来相府。 眼前虽也是高墙朱瓦,但连个匾额都没得,显然就不是正门。 苟池皱眉,瞧幺幺如此熟门熟路,难不成幺幺每回过来,走的是后门? 他家虽不是什么世家大户,但幺幺好歹也是苟傲云自个请去丞相府做客的,原来幺幺往日都是这么做客的么! 苟熹微上前,正要去扣门找相府的裴姑姑引他们进去。 “幺幺!”苟池沉声唤她。 苟熹微手落在门环上,闻声,正回头,苟池一把扯过她,往正门那去! 笑话!怎的说,他们也是来给苻坚解围的,怎么能走后门! 苟熹微是不介意此事,毕竟她前世走了这么多遭后门。 隐蔽,又不易让人发现他们同相府的牵扯。 谁想四哥带着她一路狂奔到相府门前,也不管门前那一左一右两看门护卫,大摇大摆就进门去。 两门人登时上前拦住他们。 “站住!你们是何人!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想闯进去?当心相爷治你们不敬之罪!” “小小看门郎也不看看我二人是谁?我家幺幺隔三差五来你们相府做客的,还是你们丞相夫人亲自迎进轿的,你们两个竟还不识得,怎么当职的?” 苟池越想越气,苟傲云当初来他们家迎幺幺时怎的说的? 明眼说的不会教幺幺受外人欺负,敢情就要受他们丞相府的气! 苟熹微当真被苟池吓着了。 她昔年学了这般多礼教廉耻,自然知道朱门都是这规矩,按理她一个没什么身份的农女,是不能从正门进的。 两门人瞧他们衣着打扮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那男子穿的更不知是何处的学子服。 出口嚣张跋扈,一看便是哪来的泼皮。 “去去去,一帮穷小子赶别处白日梦去。我们家夫人向来菩萨心肠,就算是亲自领你们家什么妖的进轿子过相府,那也是夫人心善给的赏赐。 你们这俩穷龟孙,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甚么模样,还想进相府?相府是你们能进的吗?” 那说话的门人说罢拿佩刀直接推搡苟池。 苟池向来不是什么能拿刀拿剑的,被这么一推还真就往后退了两步。 苟熹微忙扶住他。 不管四哥先前如何,她这回是真被气到了。 这两人说话便说话,为何还要动她四哥! “两位,且不论我四哥言语如何,但有人拜访贵府,恁也该回禀府上的老爷夫人,再不济也该告知老管家,由他们定夺罢? 两位如今不去禀告,反倒来教训我二人,论理也是失职了。” 小姑娘是个识礼数的,举止言谈,一板一眼,教人纠不出错处。 两门人思量稍许,一人道:“你们稍等,我这就去禀告夫人,你且看着他二人,要是借机行什么偷盗之事,可不怪我等不客气。” 最后一句是对苟家兄妹讲的。 苟池在私塾里也是一介翘楚,哪受过这等气,可他更气的,还是苟傲云的态度。 从他们家好言好语地拐幺幺回去,还让幺幺在相府受气。 这是甚么道理! 回去就得告诉阿娘,日后她苟傲云和苻家的人再敢进苟家的门,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对! 苟熹微按住四哥安抚他莫要冲动,颔首将名号与那人报去,“苟氏熹微谢过了。” 府内很快来了人。 来人是名女子,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云鬓染了一许白发,穿着打扮整洁干练,多一分太招摇,减一分太素净,自衣冠穿着到举止神色,一切都拿捏得恰如其分。 正是往日迎苟熹微进门的裴姑姑。 裴姑姑是相府的管家,跟在相府夫人身边许久,算是苟傲云的二把手。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也不早同裴姑姑说一声,裴姑姑喊老三摆轿去迎你。何苦多走这几步路?”裴姑姑人还未行到门前,便热络地同苟熹微打着招呼。 一路走来,将苟熹微揽来左瞧右看,心许得同见到自家女儿似的。 瞧满意了,才放开苟熹微,看向苟池,招呼道: “这是苟家四郎吧?早听夫人说过,四郎君容貌俊雅,才华横溢,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裴姑姑,还是莫要同我们客套了。难不成相府都是在门口接客的?”苟池可没忘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如今看这架势,也大概摸准了幺幺在苻家是什么待遇。 哼!真把他们家当软骨头啃不成! 裴姑姑掩嘴笑道:“瞧四郎君说得。夫人还在同二公子说事,这会无暇招待,便叫我过来,带你们去花厅内先歇息。” “堂姑姑同堂弟讲的什么私房话,还得我们避嫌?”苟池质疑看她,想从她脸上瞧出什么不对来。 这还是苟池头回喊苟傲云做堂姑姑,苟熹微晓得他是真的犯了脾气。 “自然是母子间的贴心话。”裴姑姑笑意不减。 “如此就不必劳烦裴姑姑了,我二人自个去寻!”苟池拽着苟熹微往府里闯。 裴姑姑骇然,忙跟在后头追赶:“诶!郎君!四郎君!不可呀!” 第39章 人生赢家苟傲云 “你出征回来也有三日,怎的今日才来看我?是不是我平日太惯着你,叫你忙得都把母亲给忘了?”明着责骂,但苟傲云神色间可没有要怪罪苻坚的意思。 抚着苻坚的脸,端详他好一会,才牵着他坐下。 她这大儿子可是她的心头肉,无论是样貌命理,抑或是文韬武略,哪一样不是一等一的好? 便是当今主上,也视她家文玉为国之吉兆,对他宠爱有加。有这样的儿子,换哪家做母亲的会不自豪? “观音山来了一窝贼寇为祸百姓,孩儿昨日随人剿匪去了,未能及早回来与母亲报平安,还请母亲恕罪。”苻坚怕母亲担心,便也没提及苟侃全家带头上山救苟熹微一事。 “观音山?你是说终南山对头那座贼山?”苟傲云修眉微挑,这贼山自秦主建国以来也算安分些,怎的近些日子突然又来滋事? “正是。那山中贼寇已全数被歼灭,母亲不必太过担心。” “全被歼灭?”这可不是她宝贝儿子素来的作风,不过孩子有他的秘密,苟傲云也不会去多问。 “如此就好,这贼山一闹腾,长安的百姓便要遭殃,你此行是行好事,母亲夸赞你还来不及呢,不用跟母亲告罪。” 苟傲云紧紧拉着他的手,一下下地拍着他的手背。 自家丈夫同儿子日日在外同贼寇敌军刀剑相见,见血受伤的事在所难免,能平安回来已是不易。 “苟四郎,苟四郎!你可不能进去呀!唉,苟四郎等等!熹微小姐您可劝劝他罢!” 门外传来一阵喧嚷,苟傲云皱紧眉。 当下就要喊苻坚下去休息,门乍然被一脚踹开。 苟傲云同苻坚在内堂聊体己话,并未敞门,屋内大亮,此刻苟傲云眼睛微微刺痛。 待晕影重新凝聚,恰是那苟家四郎,苟池。 “诶呀!郎君莫要进去呀!”裴姑姑捏着帕子小跑着赶进来。 苟傲云责怪看她,裴姑姑尬然一笑。 “夫人,我说了您同公子在聊体己话,苟四郎许是有甚么急事等不及,愣是要闯进来,老奴这半身入土的身子,实在拦不住呀。” 裴姑姑虽这般说,但她话里几分真假苟傲云还是看得清的。 苟家也算苟傲云半个娘家,再怎么说,拦着不让见也说不过去。 苟傲云回眼上下打量了一圈苟池。 少年依稀是那身陈旧的学子服,脸上比平日的傲气还多了几分怒颜,看着倒更像是个人了。 苟傲云收了收神色,稍显宽和容忍对他说:“阿池今日怎的有空来看堂姑?私塾的学业可都做完了?” “堂侄人贱事微,就不劳堂姑母费心了。堂侄来贵府,是想向堂姑母请教几个问题。” 苟熹微一凑近就听见四哥明目张胆拂掉堂姑母的面子,堂内因着苟池一句话,顿时变得火药味十足。 堂姑母同苻坚却似毫无察觉一般,尤其是堂姑母苟傲云,她素来温柔大度,即便苟池有所唐突,她也没放在心上。 抬眼看向跟在后头的苟熹微,忙起身迎向她,面上挂起一如既往的柔笑: “熹微丫头也来了。阿池你也真是的,带熹微丫头过来也不同堂姑说一声,堂姑遣个轿子去接你们。太常街离相府远着,天气又热,若是热着了,可如何是好?” 苟熹微朝她福身道:“多谢堂姑母关心。熹微并未觉得有甚么不适。” 虽知道堂姑母没什么责备意思,但任四哥无端被人说责,她心里还是过不去。 “瞧瞧这丫头,还护起她哥哥来了。”苟傲云调笑道。 苟池上前两步,“堂姑母!苟池今日来,是来向堂姑母讨个说法的,还请堂姑母给苟池一个面子。” 苟池难得说得这般客气,但那声“堂姑母”高音一唤,将苟傲云的话打断,怎么听都无法教人听出客气的意味。 饶是苻坚也听出一些怪异来,眉心不经意拧起,看向母亲,见苟傲云面上还如往常般温和。 到底是自家兄弟,母亲也没什么不悦,他便也没说什么。 苟傲云道:“行,阿池有甚么疑问尽管说,堂姑母必定知无不言。不过你还是先带熹微丫头坐下。这里是你堂姑家又不是别人家,一直站着是甚么道理?” “不必了!”苟池当场回绝,“我今日就想问问堂姑母,我家幺幺来丞相府也有十三载,为何相府正门的侍卫丝毫不认得幺幺?” “当年堂姑母可是当着我爹娘的面,亲自允诺会给幺幺相府小姐同等的待遇,我们才肯放幺幺一人来相府的。” 苟傲云还未说话,裴姑姑赶忙歉声道: “四郎君误会夫人了,相府节俭,自来长安都是托军中小兵代替,这两个侍卫也都是新来的,不认得熹微小姐也是情理之中。 再说了,夫人待熹微小姐如己出,疼爱都来不及呢,又怎会亏待她呢?” 苟池可不听她说,这裴氏跟着苟傲云也有三十年,说话都滑不溜秋的,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依旧看向苟傲云,眼神执着,明显是要问出个答案来。 “你们可是适才受了什么委屈?赶紧同堂姑母说说,堂姑母替你们出气。”听他这般说,苟傲云眼神里满是关切: “熹微丫头,是堂姑母哪儿做的不对么?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若是有什么意见,尽管同堂姑母讲,若是府上有谁敢欺负你,堂姑母替你教训他们。” 苟池伸手将苟傲云拦住,“堂姑母不必多言,我今日来也只有一求。” 苟傲云顺势收回手,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阿池但说无妨。” 苟池浅笑着,示意她凑近来,贴着她耳边,轻声道: “求你们家的人,离我们远点。这么多年,你觉着你们托我们家做的事还不够多么?苟家到底也只是你苟傲云半个娘家,可不是真的娘家。若是再把主意打到我们家来,可别怪我不客气。” 苟池声音压得极低,倒没让旁的人听到。 苟傲云抬眼正对着苟池,少年眼底的傲气如火焰滔天,她当年见他就知他不简单,这淡泊脱俗的皮囊下藏的是最世俗最反骨的狠劲。 过刚易折,这一点,他偏偏像极了他祖父。 苟傲云的笑意更加温柔,伸手轻拍苟池的肩膀:“阿池放心,相府好歹也有几分本事,若熹微有什么事,相府便是翻了长安城,也要替她讨回来。这两个侍卫,堂姑母也会好好管教一二,你尽管放心。” 第40章 钢铁仙苟池 这话说的,可不就是要管到底的意思? 苟池又怎么会让她如愿? 丞相府同他家的渊源早十几年前便该断干净,他一路上本就算计着怎么趁这次与丞相府绝了交往,却怕幺幺生疑。 今次看到丞相府对幺幺的不待见,他闯进来,不仅替幺幺出口气,也能借机同丞相府撕破脸皮。 如此也不怕幺幺怀疑他原本的目的。 “苻夫人,我看就不必了吧,这打狗还得看主人,更何况是相府家的狗。我等的衣裳昨儿才洗干净,还是避着相府走的好,省得你家的狗冲我一阵乱吠,我还惹得一身骚。” 前头那耳语苟熹微不知怎的就是没听见,可这会苟池可是骂到明面上来了,可不就是要跟丞相府撕破脸皮的意思? 苟熹微本想着要拦着四哥,手快碰到他袖角时,又蓦地停下。 且不论堂姑同他们有什么渊源,前世堂姑姑对他们如何,但适才堂姑母的话显然是要管到底的。 而四哥此言恰恰将她拦了回去。 怎的说,此次绝对不能让丞相府出手。 苻生这计中计可不会单单针对他们家那么简单,若真让丞相府帮苟家,他们两家怕都要遭殃。 苻坚却明显多了几丝不悦。 即便是远房亲戚,也断然没有指桑骂槐的道理,何况人家分明就是在骂丞相府。 正要开口,苟傲云也瞧出他心思,抢先出了声:“阿池何出此言呀?堂姑家可不养狗,就是养了几头狼崽子,怎的都养不熟,正巧不知怎的是好呢。” 苟傲云秀眉为难地撅着,一双丹凤眼笑得只剩条黑缝,似愁苦,又似讽刺。 母亲向来端庄大方,这还是苻坚头回见母亲这般模样,虽说骂得痛快,可他也为难。 他二人总归是母亲娘家的晚辈,对长辈不敬是一桩事,但谁对谁错他对此事还未知悉清楚。 若是母亲的过错,他也不该偏颇。 瞧二人如今显然是歇不下来,只能等事后再寻求真相。 苟池同苟傲云拉开距离,“明知是狼,犹要圈而养之,谁之过?” “甘苦自知,偏要强施于人,终究害人害己。苻夫人,苟家族谱上早没有你姓名,天南地北双飞客,你好自为之罢。” 不知是不是苟熹微的错觉,她有那么微乎其微的一瞬间,觉着堂姑母的眼神变得黯然。 也是,外嫁女于族谱无名,这是常规,但说出来委实伤人了些。 苟傲云的心情确实算不得好。 苟池说这话时刻意轻飘飘的,教它看起来分外不起眼,可话中含义却分外厚重。 天南地北双飞客,就是苟家断绝干系的暗号。 不过那时这暗号是为了避免同族遭赵贼追杀,而今日的暗号,只是为了同苟傲云断绝一切往来。 可她为苟家也付出了这么多,怎么能说断绝就断绝? “这话当你爹同我说。”苟傲云仍持着那得体的笑容。 “有差么?” “你爹同你自是有差别,若无什差别,怎叫你爹呢?” 他爹是族长,他可不是! 苟池讥诮地看她,“我是说,我今年同你讲,与我明年同你讲,有差么?” 是了,他爹是族长,他明年同样是族长,他提前一年告知,与晚一年告知,有差么? “九州不见。” 说罢,带着苟熹微转身离开。 “你当丞相府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么!”苟傲云想喝住他。 苟池仅顿了须臾功夫,唇角浅勾,大步离开。 “给我拦住他们!”未等苟傲云命令,裴姑姑一声号令即下。 她跟着夫人也有几十年,怎会不知道苟家这句混账话。 一个秀才都不是的小子也敢这般侮辱相府夫人,当她们是软柿子好拿捏么! 少顷,十几个护卫扛着戒刀就将他们围住。 苟池冷嘲轻笑,袖袍一撸,露出两条健硕的双臂,青筋腾起,肌肉鼓胀,全不似他面上那般秀气。 “我看尔等谁敢拦我!” 裴姑姑一拔旁边侍卫的佩刀俯冲而来,“竖子敢尔!” 苟池两指扣住她的刀刃,反手将刀带人一块震开,“庶子是不敢,我敢!” 十数名侍卫齐刷刷挥刀冲来,苟池飞身下腰,旋身扫腿,竟全数拦了下来。 刀剑如天女散花般四散飞落,铿锵错杂之声不绝于耳。 许是那场面太过壮观,冲突发生太快,苟熹微都来不及想比五哥还瘦弱的四哥何时强壮至此? 只一心想:闹吧闹吧,闹得越大,他们就更不会觉得相府会帮苟家。 而苟池也唯有一个心思:闹吧,这次苟家可不会再当她苟傲云的手中枪使! 那天的闹剧,苻坚并未开口,也没阻止。 愤怒与郁闷压抑到极致时,苟姑娘朝他做了一个手势,偏偏是他军中的暗语,叫他怀疑自家军队出了什么细作。 他其实很多没想明白。 为何苟姑娘来他家这么多年,他一面都未见过? 为何苟姑娘是母亲亲自到苟家迎来的客人,却不受母亲待见? 为何苟姑娘和他初次谋面的阿池堂弟,要公然对母亲不敬?与相府为敌? 直到丞相府的大门第一次被人一脚踹开,周遭的百姓都吓得窜逃。 苟傲云瞧着地上倒坍的桌椅玉瓷,横躺的士兵手贴手脚粘脚地一起哀嚎,才缓过神来,叫人把这些个乌烟瘴气的都收拾干净。 她不是没把自个面子放在眼里,苟家人有天生的默契。 既然要决裂,那么面子功夫,就必须做得彻底。 所以苟傲云任他们闹腾。 全部人被拖下去时,屋内只剩苟傲云同苻坚母子。 苻坚憋了一肚子的疑问,想问她,可苟傲云却没了任何应付的心思,只挥手叫他退下。 空荡的内堂显得更加狼籍不堪。 苟傲云双手拽紧了扶手,很久很久,最后还是松开,浑身瘫软倒在座椅上。 珠帘微卷处,苻坚守在那看着母亲露出平日不曾见过的疲态。 对于母亲这个远房的娘家,苻坚有太多不知道的事儿,也有太多未解开的疑惑。 不是他的情报网太过稀疏单薄,查不出苟家的底细,而是苟家藏得太深。 但凡打听,都是街坊乡里的流言蜚语,听不出哪句真哪句假。 尤其是那个冒充自家三姐的苟熹微,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却刻意隐瞒姓名,反而拿她三姐的名儿来充数。 是什么道理? 他记得儿时母亲就教导过他,苟家阿弟调皮,又是母亲的远房族亲,他身为世族子弟,不能同他们计较,也不可为难苟家。如此看来母亲应与苟家也算交好,究竟有什么瓜葛?非要闹出今日的僵局? 第41章 做不了,那就不做呀 这话说的,可不就是要管到底的意思? 苟池又怎么会让她如愿? 丞相府同他家的渊源早十几年前便该断干净,他一路上本就算计着怎么趁这次与丞相府绝了交往,却怕幺幺生疑。 今次看到丞相府对幺幺的不待见,他闯进来,不仅替幺幺出口气,也能借机同丞相府撕破脸皮。 如此也不怕幺幺怀疑他原本的目的。 “苻夫人,我看就不必了吧,这打狗还得看主人,更何况是相府家的狗。我等的衣裳昨儿才洗干净,还是避着相府走的好,省得你家的狗冲我一阵乱吠,我还惹得一身骚。” 前头那耳语苟熹微不知怎的就是没听见,可这会苟池可是骂到明面上来了,可不就是要跟丞相府撕破脸皮的意思? 苟熹微本想着要拦着四哥,手快碰到他袖角时,又蓦地停下。 且不论堂姑同他们有什么渊源,前世堂姑姑对他们如何,但适才堂姑母的话显然是要管到底的。 而四哥此言恰恰将她拦了回去。 怎的说,此次绝对不能让丞相府出手。 苻生这计中计可不会单单针对他们家那么简单,若真让丞相府帮苟家,他们两家怕都要遭殃。 苻坚却明显多了几丝不悦。 即便是远房亲戚,也断然没有指桑骂槐的道理,何况人家分明就是在骂丞相府。 正要开口,苟傲云也瞧出他心思,抢先出了声:“阿池何出此言呀?堂姑家可不养狗,就是养了几头狼崽子,怎的都养不熟,正巧不知怎的是好呢。” 苟傲云秀眉为难地撅着,一双丹凤眼笑得只剩条黑缝,似愁苦,又似讽刺。 母亲向来端庄大方,这还是苻坚头回见母亲这般模样,虽说骂得痛快,可他也为难。 他二人总归是母亲娘家的晚辈,对长辈不敬是一桩事,但谁对谁错他对此事还未知悉清楚。 若是母亲的过错,他也不该偏颇。 瞧二人如今显然是歇不下来,只能等事后再寻求真相。 苟池同苟傲云拉开距离,“明知是狼,犹要圈而养之,谁之过?” “甘苦自知,偏要强施于人,终究害人害己。苻夫人,苟家族谱上早没有你姓名,天南地北双飞客,你好自为之罢。” 不知是不是苟熹微的错觉,她有那么微乎其微的一瞬间,觉着堂姑母的眼神变得黯然。 也是,外嫁女于族谱无名,这是常规,但说出来委实伤人了些。 苟傲云的心情确实算不得好。 苟池说这话时刻意轻飘飘的,教它看起来分外不起眼,可话中含义却分外厚重。 天南地北双飞客,就是苟家断绝干系的暗号。 不过那时这暗号是为了避免同族遭赵贼追杀,而今日的暗号,只是为了同苟傲云断绝一切往来。 可她为苟家也付出了这么多,怎么能说断绝就断绝? “这话当你爹同我说。”苟傲云仍持着那得体的笑容。 “有差么?” “你爹同你自是有差别,若不什差别,怎叫你爹呢?” 他爹是族长,他可不是! 苟池讥诮地看她,“我是说,我今年同你讲,与我明年同你讲,有差么?” 是了,他爹是族长,他明年同样是族长,他提前一年告知,与晚一年告知,有差么? “九州不见。” 说罢,带着苟熹微转身离开。 “你当丞相府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么!”苟傲云想喝住他。 苟池仅顿了须臾功夫,唇角浅勾,大步离开。 “给我拦住他们!”未等苟傲云命令,裴姑姑一声号令即下。 她跟着夫人也有几十年,怎会不知道苟家这句混账话。 一个秀才都不是的小子也敢这般侮辱相府夫人,当她们是软柿子好拿捏么! 少顷,十几个护卫扛着戒刀就将他们围住。 苟池冷嘲轻笑,袖袍一撸,露出两条健硕的双臂,青筋腾起,肌肉鼓胀,全不似他面上那般秀气。 “我看尔等谁敢拦我!” 裴姑姑一拔旁边侍卫的佩刀俯冲而来,“竖子敢尔!” 苟池两指扣住她的刀刃,反手将刀带人一块震开,“庶子是不敢,我敢!” 十数名侍卫齐刷刷挥刀冲来,苟池飞身下腰,旋身扫腿,竟全数拦了下来。 刀剑如天女散花般四散飞落,铿锵错杂之声不绝于耳。 许是那场面太过壮观,冲突发生太快,苟熹微都来不及想比五哥还瘦弱的四哥何时强壮至此? 只一心想:闹吧闹吧,闹得越大,他们就更不会觉得相府会帮苟家。 而苟池也唯有一个心思:闹吧,这次苟家可不会再当她苟傲云的手中枪使! 那天的闹剧,苻坚并未开口,也没阻止。 愤怒与郁闷压抑到极致时,苟姑娘朝他做了一个手势,偏偏是他军中的暗语,叫他怀疑自家军队出了什么细作。 他其实很多没想明白。 为何苟姑娘来他家这么多年,他一面都未见过? 为何苟姑娘是母亲亲自到苟家迎来的客人,却不受母亲待见? 为何苟姑娘和他初次谋面的阿池堂弟,要公然对母亲不敬?与相府为敌? 直到丞相府的大门第一次被人一脚踹开,周遭的百姓都吓得窜逃。 苟傲云瞧着地上倒坍的桌椅玉瓷,横躺的士兵手贴手脚粘脚地一起哀嚎,才缓过神来,叫人把这些个乌烟瘴气的都收拾干净。 她不是没把自个面子放在眼里,苟家人有天生的默契。 既然要决裂,那么面子功夫,就必须做得彻底。 所以苟傲云任他们闹腾。 全部人被拖下去时,屋内只剩苟傲云同苻坚母子。 苻坚憋了一肚子的疑问,想问她,可苟傲云却没了任何应付的心思,只挥手叫他退下。 空荡的内堂显得更加狼籍不堪。 苟傲云双手拽紧了扶手,很久很久,最后还是松开,浑身瘫软倒在座椅上。 珠帘微卷处,苻坚守在那看着母亲露出平日不曾见过的疲态。 对于母亲这个远房的娘家,苻坚有太多不知道的事儿,也有太多未解开的疑惑。 不是他的情报网太过稀疏单薄,查不出苟家的底细,而是苟家藏得太深。 但凡打听,都是街坊乡里的流言蜚语,听不出哪句真哪句假。 尤其是那个冒充自家三姐的苟熹微,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却刻意隐瞒姓名,反而拿她三姐的名儿来充数。 是什么道理? 他记得儿时母亲就教导过他,苟家阿弟调皮,又是母亲的远房族亲,他身为世族子弟,不能同他们计较,也不可为难苟家。如此看来母亲应与苟家也算交好,究竟有什么瓜葛?非要闹出今日的僵局? 第42章 干得漂亮啊 苟熹微末了这句直接点燃了太常街所有邻里的怒火。 “苟小妹,你这说得像话吗!当初我们街坊好心收留你们家,你们现在指不定在哪里乞讨,还想在长安谋生!” “而今是你们把裘左平大人给得罪了,是你们要拖累我们太常街的人,这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还想跟我们断绝往来,我们还不想跟你们这群惹事精呆一块!” “就是,三天两头的什么世子太尉都要往我们这跑,全长安城都晓得我们太常街因为你们这家子出了名,连教书的先生都瞧见太常街都绕着走。 这回官家都抓人抓到门口来了,你们这帮子丧门星这回可别想赖着我们。” 最后说话的是鱼婶,前几日还好声好气地问苟小妹要嫁哪家,但今日她看到那娇媚的小脸蛋就觉是妖精投胎来祸害他们的。 苟熹微静静地站着,宛如看客一般瞧着他们趾高气昂地咒骂,只有苟池知道她内心并不平静。 因为他们交握的手,他的骨节正被强硬地挤压着。 像有只猛兽,在他的领域里,厮杀殴打,攻城略地。 他克制自己挣扎。 幺幺没习武,他挣扎会伤到她。 好在闹剧很快终止,街坊里最富声望的曲老站出来,喝散了所有人。 “够了,这件事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曲老已至耄耋,这太常街再找不到比他辈分更大的,他这一站出来,也没人再敢说什么。 难得安静的街巷只剩下苟熹微和苟池二人,曲老瞧苟池寒着脸一副生人勿进模样,苟家六个孩子,到底只有苟熹微还算与他们亲近,许是年纪小,没苟池几个那么多心思。 走到苟熹微跟头安慰她: “熹微丫头,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也知道你们只是不想家里被人说闲话。这乡里乡亲的没什么见识,有时候说话难免难听了些,你也别放在心上。但是,今儿裘大人的事,我们也帮不了你们。” 苟熹微静默少许,才垂眸道:“曲爷爷,我晓得的。” “好孩子。”曲老如往常般揉了揉她的脑袋,许是最后一次这般亲近了,曲老的目光比往常柔和,也带着三分心疼。 按年纪论辈分,曲老比苟熹微的祖父都要年长,但平日苟熹微都喊他曲爷爷,以示亲昵,如今她这般喊,看来是真听进去他话了。 既然听进去了,有些话他就得给她挑明白。 “今儿你家有难,我本不该说这些。但作为这街坊里唯一剩下的这把老骨头,爷爷还是厚着脸皮,向你求个事。” “您说。” “这小百姓头上顶着三把刀,官府要是找上你们,请你们一定不要和太常街扯上关系。最后这点银两,就算我求你们了。” 对于这个古老的街巷,官府的话有时候是不管用的,曲老的话就代表了太常街的意思。 所以曲老今日是代表了整个太常街,要苟家与他们划清界限。 这话本该他跟苟侃说,但跟她这个女儿说,大概也是怕踏进他们家门罢。 思及此,苟熹微的眸色微暗。 “熹微省得了,曲老保重。” 说是保重,走的只有苟家两兄妹。 午间的烈日照得影子极短,曲老却觉着这两人走的路太长。 长到,他强行睁着老眼,却看不见他们之间的距离,只能望见他们的背影,还有前方狭隘的青穹。 苟池跟了苟熹微一路。 从街头到巷尾,苟熹微都静如止水,反倒让他担心了。 他家幺幺虽说平日喜欢守那些刻板的规矩,但不是那般安静之人。 幺幺不比他们,他们来长安时早已明了人间冷暖,但幺幺却是在太常街沾染的烟火味。 太常街的人即便对他们碎嘴闲言,也不会责骂幺幺半句。 他们之间还有着人情。 幺幺向来把情义看得重,今日说出这番话,属实是为难她了。 苟池转到她身前,用力地蹂躏她的脑袋,似要把她将方才的杂事里拉出来。 许久才把她摁到怀里,“幺幺,姑娘家要学会哭出来,你四哥还在,可以任你哭。” 苟熹微原以为苟池要说什么邻居无足轻重的话,哪想他从始至终关心的,便只有她。 也是,四哥是最疼她的。 他总能捕捉到她的丁点不对劲,在她最难受的时候告诉她天塌了还有四哥顶着。 可今世,她不敢哭。 前世四哥与琳儿战死,她趴在棺木上哭了三天。 哭到她被。 他们还是没回来。 不知是触景生了情,抑或是鼻尖太酸,她问出了当时很想问四哥的那句话: “你若不在了,我还能哭吗?” 问着还能哭么,苟熹微却早掉起了金豆子。 眼睑处挂着两颗泪珠,苟池轻轻拿指腹替她沾去。 “当然能哭。我苟池的妹妹,即便我死了,也会保你肆意哭笑。不要为了任何人,为难自己。你做得很好了。” 额头相贴的瞬间,苟池明显感觉到苟熹微的身子发颤,他不知晓苟熹微前世的事,止以为她太舍不得与那些人的情分。 苟池按着她的双肩,望向她的桃花眸写满柔和: “此遭事情定能了断的,四哥保护你。” 二人回到家时,堂内挺直地跪着两人。 苟谷冬和苟苌。 缘由自然是因了那裘左平。 旁的时候,师洋洋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裘左平此次可是怼着他们家来的。 若是为了五百银,给他便是。 他们家又不缺这五百银。 背负个偷盗的骂名,也没什么,出了事,他们可以搬家啊! 总归不是那通敌叛国圈养私兵的罪名,谁会为了一个小偷追到他国去闹事,那不是引战么? 这帮小娃子简直一个比一个胡闹! 当街打了裘左平,不是故意给人难堪么? 本来可以没什么事,如今还惹出了大事。 抬眼见苟池同苟熹微不知从哪回来,师洋洋正要教育他们一番。 苟池同苟熹微见苟苌二人跪地上,也跟着跪了下来。 “干嘛!给他们求情啊?我可告诉你们,今儿谁也不准给老大老二求情,犯了事就得认错!幺幺,起来。四郎,你给我跪着。” 师洋洋今日同炮仗一般说话直冲乱撞,面色沉得吓人。 苟侃在旁皱着眉,但也觉兹事体大,没打算替他们求情。 “阿娘……”苟熹微唤了一声,没敢站起来,低着头,手指绞成乱麻,“阿娘,我们就是来认错的。” 虽说是为了家里,可他们还是做错的。 二人自知理亏,就随大哥二姐一同跪了。 然而苟熹微正要接着说,苟池拉住她的衣角,挺着腰杆,将苟熹微挡在身后。 阿娘都说幺幺不用跪了,他怎能让她一块被骂? “我把邻里都得罪了个遍,曲老说了往后太常街不会和苟家多牵连。此遭事后,我们收拾收拾,跟祖父母搬去山里住吧。” “干得漂亮啊苟池。” 阿娘笑得很美,两颊小酒窝叫她看起来同个少女一般,然而苟池却看得浑身发毛。 阿娘说过,美女如蛇蝎。 所以—— 师洋洋脚下的鞋已经提在手里,屋内恶龙咆哮: “你说你这才十五,比你娘当年还会闹腾啊!嫌你娘钱多没处花是吧!闹丞相府就算了,你还把街坊得罪了,你怎么不把皇宫闹翻天啊!下次咱们搬去地府住行不行!” 绣鞋差点就要扔出去。 苟侃连忙将她的手死死抱住,师洋洋挥舞两三下就要挣开。 苟熹微冲上来,母鸡护犊似的挡在苟池面前,“阿娘,街坊是我闹的!” 屋内蓦地静了。 苟熹微的喉咙吞咽两下,继续道:“我跟他们说以后不做邻居了,所以连曲老也生气了。” 师洋洋盯着她,幺幺心虚时双手会绞作一团,但她方才只以为她是担心她四哥。 皇始三年七月,师洋洋最小的女儿,叛逆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