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满》 第1章 初嫁 红杏绞着手,垂着头坐在简陋的床上,乌黑油亮的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烛光映着她桃花般娇艳的脸。 于大春半张着嘴,痴痴看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有这样好的运气,能够娶得这样貌美的新娘。 门忽然被重重推了一下,门外传来一声稚气的骂声:“不要脸!你们还我姐姐!还我姐姐!” 那是于大春的弟弟,八岁的于小满。 随后他便被一只粗黑皮皱的手用力拉住,老于怒骂:“小兔崽子,今天你给我捣什么乱,敢耽误你哥哥传宗接代,看我抽不死你。” 话音刚落,啪的一下抽在男孩脑门上的脆响。 小满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又被闻讯赶来的刘桂香掩住了嘴,两夫妻合了力将他架走了。 过了一会儿,老于轻轻叩了叩门,隔着门说道:“大春,你就放心办事吧,怎么办事,你爹我都教过你了。你弟弟我们看着呢,不会再来捣乱了。” 于大春傻乎乎地笑,搔着头大声对着门回了声:“嘿嘿嘿,我知道啦,爹。” 脚步声渐行渐远,老于走了。 红杏把头埋得更低,咬着嘴唇,手抓着身底下的新棉被,似乎想要向后退,却又无路可退。 她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命,既然是命,那就是没法抗争。 红杏嫁到于家,说得好听点是嫁,其实不过是一场交易。 红杏的哥哥苏喜柱是个瘸子,家里又穷,到了三十岁的年纪还讨不到老婆,爹妈急坏了。 好在苏家有个刚刚长成的红杏,楚楚动人亭亭玉立,刚巧又打听到邻村的于家大儿子脑子不灵光,讨不到老婆,他家里正好也有一个姑娘。 在这一带,换亲的事情素来平常,经过媒婆搭线,两家人一见面,就把亲事给定了下来。 于是在这个黄道吉日里,十七岁的于冬梅嫁给了苏家的老瘸子苏喜柱,而于家则迎来了苏家刚满十六岁的小女儿红杏。 红杏不怨爹娘,爹娘把她生下来,抚养成人不易,哥哥素来又对自己不错,所以,能够为家里做些事情,即使牺牲这一辈子,也没有什么可惜的。 新婚第二天清晨,红杏拖着隐隐作痛的身子起来在灶前烧火。 伺候完一家人的早饭,婆婆刘桂香又毫不客气地把一大堆脏衣服丢给她,“都洗干净了,拧干晾好,然后我再教你怎么做午饭。” 红杏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大盆脏衣服,小小的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水里,慢慢搓洗。 正是腊月的天,太阳还没有升起,天空一片铅灰色,树梢屋檐上都结着冰凌。 红杏身上那件薄薄的棉袄根本不够御寒,冷风夹杂着雪粒从衣领口倒灌进去,把身体的最后一点热度剥夺。 那张俏丽的脸也冻成了青色,眼睛睁不开似的,长长的眼睫毛微微颤抖。 她冷得不行,却仍是一声不响地洗着衣服,一件又一件,好像永远也洗不完。 突然,一小块硬土砸在她的头发上,碎了开来,干燥的土散了她一头。 红杏抬眸,看到是小满,就弯起月牙般的眼睛笑了笑,把湿淋淋的手从盆子里伸出来,对着他咿咿呀呀比划着些什么。 红杏是个哑巴,小时候发烧没有钱治烧坏了。 本来她的模样生得要比于家姑娘冬梅更水灵,瓜子脸,大眼睛,怎么看怎么惹人怜爱,可惜就是说不出话来。 所以有人说,这门换亲,看上去是瘸子傻子都不吃亏,其实还是苏家更占便宜。 因为这些风言风语,于家两口子对新媳妇不客气,总是带着股怨气,使唤起她来也不心疼。 小满手叉着腰,怒气冲冲地瞪着她,弯腰又拾起了一小块土,恶狠狠地朝着她的脸砸过去。 红杏没有躲开,有些发懵地愣着,于是被砸了一脸,土粒顺着她的面容扑簌簌掉落下来。 这小祖宗还不满足,又跑上来,扯着她的辫子,在她耳边大声嚷嚷:“死哑巴,你给我滚回去,把我的姐姐还回来!” 红杏回不出话,辫子被揪得生疼,受过的委屈一齐都涌了上来,眼泪在眶里打了个转儿,却到底不敢落下来。 哪有在夫家第一天就掉眼泪的,若是被公婆瞧见了,日子少不得更难过。 小满扯了半天不见她动弹,自己也觉得没意思,百无聊赖撒了手,睨了一眼,发现她正含着泪慢慢收拾被自己扯松的辫子。 红杏把辫子重新结好,拂了拂脸上的土,眼里的泪差不多也都忍了回去,手又伸进冰凉的水里,接着洗起衣服来。 小满仍是站着,眉头紧锁,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红杏抬头,仍和先前一样,朝他柔柔一笑,好像从来未曾受过他的欺辱。 小满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红杏望着男孩儿远去的身影,好一会儿才垂下头,继续做活。 对小满,她总讨厌不起来,即使这小男孩儿从不给她好脸色看,可还是讨厌不起。 或许是年纪还小,小满生得和这一家子都不大一样,于家几口人都有一张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黑黄脸庞,五官粗粝,带着一股常年庄稼地里烟熏火燎的蛮气。 小满倒是白净俊秀,眼睛黑亮有神,小嘴红艳艳的,嘴角总是不乐意地向上微微撇着,不像农家的孩子,倒像地主家娇惯的小少爷。 红杏从前也有个弟弟,生得不如小满好看,但也有一双黑亮灵动的眼睛。 她的小弟桃生,只在世上活了八个年头,就是小满如今的年岁。 桃生在时乖得很,总是奶声奶气叫着阿姐,扯着她的衣襟,蹦蹦跳跳跟着自己。 第2章 连殁 小满其实也可怜,小村子里没有什么年龄相近的玩伴,唯一能陪他的大姐姐嫁了,没人顾他,他就只能一个人蹲着摆弄石子和树枝。 红杏忙里偷闲,按着从前桃生欢喜玩的,做了些沙包毽子一类的小玩意儿。 小满一点不领情,满脸嫌弃地扔还给她,嘴里说着:“丫头玩的东西,谁要啊。” 红杏也不恼,拾起来拍了拍,默默放在一边。 隔了几天,却看到小满一个人在踢毽子。 瞧见红杏来了,他立马把毽子一丢跑走了,小脸涨红,偏偏还不忘记回头来对她哼一声说:“不好玩。” 红杏说不来话,但是勤快能干,手脚麻利,嫁到于家接手的这些家务事,原本在自己家也没有少做,因此上手并不困难。 她虽然年纪小,但是里里外外,样样都弄得井井有条,即使婆婆再有意刁难,也挑不出什么刺来。 最难以忍受的是夜里,到后来就连见着那个黝黑粗壮的人影,红杏都会不自觉地发抖。 偏又怎么样都躲不过去,如同无休无止的酷刑一般,没有解脱,只能隐忍受着,逐渐转为麻木。 日子这样一日一日熬着,腊月过了,转眼又是开春,红杏没有想到,解脱的那天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得这么快。 一个晌午,红杏在院子里喂鸡,突然有几个村人急急忙忙奔了进来,嘴里嚷嚷着:“不好啦,你们家傻春落水啦。” 她跟着去到河堤的时候,大春已经被人捞了上来,肿胀的尸体上盖了一块破席,蛰伏一个冬天的蚊虫打着转儿在边上来回徘徊。 红杏觉得胸口有些异样,被一股呕吐的冲动压迫着,她赶紧转过身去。 在田里做活得知消息的于家老两口子跌跌碰碰跑来,老于头看着儿子的尸体发了懵,刘桂香站不住,双腿一软就跪倒在河堤边上。 红杏过去搀扶她,被她一把搡倒在地,嘴里连哭带闹地嚷:“你这个丧门星,克死了我的儿,是你这个丧门星!” 跟着跑过来的小满也学了母亲的舌,朝她大声喊道:“丧门星!害死了阿哥!” 围在边上看热闹的的村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不约而同都把目光放到红杏身上。 这事似乎没有办法解释,于大春确实脑子不好使,但究竟为什么会在天还料峭的初春一个人跳进那条冰冷刺骨的河里,谁也说不清楚。 大春死后没有多久,婆婆刘桂香也病倒了,红杏的日子更加如履薄冰,要照顾病榻上的婆婆,又默默把婆婆的活计都分担了去,累得连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却还讨不到一点好。 婆婆不给她好脸色看,小满也是成天对着她丧门星长丧门星短地招呼。 红杏总以为日子慢慢的还会好起来,谁知这“丧门星”三个字就像是跟定了她,在大春死后没几个月,婆婆刘桂香也跟着撒手人寰。 好端端一家人,在她嫁来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就死了两口,任谁也免不得要唏嘘几句。 刘桂香下葬之后,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的老于从隔壁村请来道士,在家里焚香烧纸驱邪。 红杏低着头呆呆立着,小满披麻戴孝,也一声不吭地站在边上,家里连着的丧事使他好像也老成了许多。 生活总还要过,婆婆去了之后,小满变得寡言,家里更是冷清。 红杏天天忙里忙外地操持,也是故意要让自己一刻都没有停歇的时候,好不用去面对旁人的风言风语,也避免着和公公独处的尴尬。 忙完一天,她简单地擦洗过身子,一挨上榻,什么都顾不得想,立刻就能沉沉睡去。 这一天,在半梦半醒里,红杏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冷不丁睁开眼,就瞧见了老于那张离自己咫尺、沟壑丛生的苍老面容,他那树皮一样粗糙的手正慢慢摩挲着自己的脸。 红杏吓得打了一个激灵,半点睡意也没了,从榻上直起身子,用棉被裹着就朝后退。 老于仍是一点点逼近,龇着一口黑黄牙齿朝她狰狞地笑,“你啊,是我拿亲闺女换回来传宗接代的,可你现在不仅克死了大春,又克死了老婆子。你得给我再生个儿子出来,这是你欠我们于家的,知道不?” 红杏含着眼泪,咬着唇,连连摇头,只是往后退,直到背抵着墙壁,退无可退。 老于突然又换了一副嘴脸,五官皱起,挤出两滴浑浊的老泪,“我苦啊,好媳妇儿,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好不?” 红杏无助地颤抖着,不停摇头,眼泪扑簌簌落下,手快要把棉被揪破。 老于看她看得眼睛发直,呼吸越来越沉重急促,整个人朝她重重压过来,一股浓烈浑浊的气息使人几近作呕,偏又怎么样也推不开来。 就在她绝望到想要放弃挣扎的时候,忽而一声闷响,老于像一个猝死的动物般从她的身上歪倒下去,一个凳子啪地一声滑落在地,猩红的血沿着他的发际流淌下来。 红杏仍在抖着,慢慢抬起眼睛,泪眼朦胧里看见男孩立在床榻边。 小满也在止不住的颤抖。 好长一段时间,除了歪倒在床上不再动弹的老于,红杏和小满也都僵死了似的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红杏终于试探着将手伸到老于的鼻子下方,她一惊,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小满红了眼圈,如梦初醒般地上前,眼睛直直盯着再也起不来的老于,嘴唇颤抖着嗫嚅道:“我杀了阿爹,我杀了他……” 红杏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捂住男孩的嘴,拼命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 小满呆呆地任她捂着,反应过来后猛地一把推搡开她,“滚开!不要碰我!” 红杏流着眼泪抱着膝盖,看着男孩费力地将老于挪下床,把他的衣服整理好,扶起滚落的凳子,又找了块布巾,颤抖着擦干净老于脸上的血。 做完了这些事,小满脱力地瘫坐在地上,头埋到膝盖里,语无伦次地哽咽着:“都死了……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第3章 相依 红杏依然在哭,心里像针刺一样难受,慢慢走过去,刚伸出手,男孩有所感应似的抬起头,那双瞪着的通红眼睛里浸染着无边恨意,“滚开啊!滚!滚!” 红杏僵硬地缩回手。 小满哭够了,看着地上老于的尸体,又开始自虐地咬起自己的嘴唇,很快那红艳艳的小嘴就破了皮,好像吸了血,惨不忍睹。 红杏拿起地上那个砸死老于的凳子,流着眼泪,一只手比划指着自己,然后递给小满。 小满一脸阴沉地看着她,一言不发,真接了过去。 红杏缓缓闭上眼睛,等待解脱。 啪地一声,凳子却没有砸在她的身上,而是砸在了地上。 红杏睁开眼,看见那张凳子四分五裂地解了体,小满又埋下头去,用哭哑了的嗓音沉声道:“出去,不想再看到你。” 红杏在黑漆漆的堂屋里一动不动地枯坐,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硬硬地板结着,像带了个面具。 黎明将至前的一段时间,最冷,也最黑。 里屋,一个死人,外加一个小满,也是没有一点声息。 红杏怕他冷,取了一件棉衣,不敢上前,更不敢碰到他,怯怯地放在他的身边,一步步又挪回堂屋。 小满连看也没看一眼。 从天黑到天亮的几个时辰,仿佛有一年那样漫长,终于,天还是亮了。 小满双眼红肿,蹒跚地走了出去。 日头完全升起的时候,他又回来了,身后跟了一群扛着简陋薄棺过来帮忙的村人。 红杏端茶送水,看着那些人哼哧哼哧把老于装进棺材里,又一道抬着运送出去。 太阳光映得满世界金红,全村的人都知道了:于家老头儿昨夜里起夜摔死了。 这一家子,在哑巴小媳妇过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只死剩了一个九岁的小独苗儿。 老于下葬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小满总是做梦,梦见早已不在人世的阿哥、阿娘,还有出嫁了的大姐姐。 梦的最后,总是阿爹那张满是鲜血的脸,他龇着牙,瞪着死不瞑目的眼,拿枯枝似的手一下下戳着自己的胸口,“你杀了我,是你杀了我……” 惊醒过来,他满头满脸都是冷汗,呆滞着,直到汗都被风干,才又把脸埋到枕头里,无声地呜咽。 突然听见一点声响,他警觉地抬起头,看到哑巴嫂嫂怯懦地杵在门边,那单薄的人影儿衬着夜色,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散架。 他讨厌极了她,都是她害的,全是她害的! 他拿起身边能够拿到的所有东西,朝着门边一股脑地砸过去,声嘶力竭地吼道:“滚!滚啊!” 红杏没有躲开,一双无神的大眼睛呆呆看着他,像个永远没有脾气的死人,就这么的逆来顺受。 小满砸累了,又默默地倒回枕上。 红杏一步一步走近,在他身边站定,伸出手,像要去触碰什么危险的猛兽,慢慢的慢慢的,终于触到了他的头。 小满抬眸。被他充满仇恨和厌恶的目光一盯,红杏瑟缩一下,垂了眼,却没放开手,反而轻柔地揽住了他。 小满想要挣扎,想要狠狠推开,也想骂她,却实在没有力气折腾,太累了,也太倦了。 她身上暖融融的,像小时候摔了跤、受了委屈之后大姐姐抱着自己的感觉,却又不太一样。 红杏更瘦,更单薄,一点脂粉香气也没有,却有一股在太阳底下晒久了的棉被的暖香,让人心里安定。 她突然艰难地开口:“小……满……小……满……” 她的发音难听怪异,比初学说话的孩子还别扭刺耳,一开始甚至都无法辨认出她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小满刻薄地想让她闭嘴,忽然感觉脸上潮乎乎的,他要抬头,却被抱得更紧,红杏温热的眼泪一滴接一滴,绵延不绝,全落在了他的脸上。 小满皱了皱眉,终于还是闭上了眼。 那段时间,小满每回从噩梦里无助地惊醒,红杏总在他的身边。 那双纤细的带着一层薄茧的手绞了布巾,轻柔地替他擦去冷汗和眼泪,然后把他揽进怀里。 那怀抱暖得不想挣开,屋子里昏暗,看不清彼此的脸,小满干脆放弃抵抗,只当是又做了另外一个梦。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候红杏晚上每隔一会儿就要过来看一眼,怕他做噩梦,怕他害怕。 红杏睡不了几个时辰,就要起来烧锅做饭,做完了饭,这一天才刚开始,各式各样的活都在等着她,没有一刻能闲的。 她也才十六,原本瘦弱的身子一天天的单薄下去,被那失血的嘴唇和发髻边上的白花一衬,跟个纸糊的人儿似的。 小满瞧着她,心里其实也不好受,却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没有办法对她好一些,甚至说不出口一句软话,给不得一点好脸色。 从早到晚,他总是莫名负着一股气,沉着一张脸,让她滚开,挑剔她做的饭,甚至不愿和她坐到同一张饭桌前。 可是,不管他待她有多坏,红杏总是呆呆的,柔柔的,默默忍受着,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受他的气似的。 又到年关,家里空荡荡的,只剩了两个人,一点过年的气氛也没有。 红杏把屋子里里外外清扫过,还是揉了面,擀了皮,剁了馅,包了一些饺子。 小满瞥了一眼她包的饺子,嘴里嫌弃地嗤了一声,“这什么玩意儿,那么难看!” 红杏一愣,有些难过地垂下眼眸。 小满不想看到她,赌气出门去了。 寒冬里,四处一片光秃秃的,人家都在家里过年,也瞧不见什么人。 小满百无聊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 天气很冷,一开始他还拱肩缩背跺着脚硬撑,没过多久,头上脸上都凉凉的,抬头一看,竟是下起雪来。 小满没有法子,一路小跑,又耷拉着头回去了。 红杏笼着手立在门口,满脸呆滞地望着纷纷扬扬的雪,一瞧见小满,眼睛立刻亮了,脸上浮现起柔顺的笑意。 小满不睬她,也不看她,自顾自的进了屋。 仍是冷,但在她面前,他不再蜷缩着身子,而是刻意板起脸,挺直腰板。 第4章 春耕 红杏走了,小满又搓起手来,突然怀里一暖,却是被塞了一个汤婆子。 他抬头,红杏怯怯看着她,脸上仍带着那种柔和的笑容。 小满移开眼睛,皱起眉头,却没有办法把自己冰冷的手从那温暖的汤婆子上拿开。 他抱着汤婆子,轻轻说了句滚。 不知道过了多久,红杏又过来了,把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到他的面前,像是知道他不想看到她,放下后自己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那饺子实在是一般,也许是因为没有经验,尽了力,也只是勉强接近饺子的模样。 小满吃了两个,突然想起什么来,放下盘子走到灶间。 红杏一个人端着个碗,孤零零地坐在灶头前的小板凳上。 小满走近,才发现她碗里的饺子都是破了皮、完全不成样子的。 红杏看见他,先是一怔,眼里随即浮现一丝惊慌,做贼被抓了似的。 小满拧着眉头跑了回去,把自己那一盘饺子端了来,搁在灶上,又强硬地夺过她手里的那碗,头也不回地端着走了。 时间过得飞快,一天天热起来,农忙的季节来了。 于家两口子死前还留了不少农活,如果做不完,就付出不出欠地主的佃租。 红杏瞧着弱不经风,做起活来却像不要命的,天天戴着斗笠,挽着袖子,混迹在那些身强体壮的劳力中间,埋着头不停不歇地劳作,从早忙到晚,连一口水都顾不上喝。 小满卯着一股劲,也是窝在田里,从早做到晚。 然而,一个羸弱的女儿家加上一个九岁的孩子,对着这么大一片田地,再如何拼命,也只是杯水车薪。 日头顶在头上,又大又红,小满觉得脚下发虚,眼神渐渐失了焦。 在发白的太阳光下,红杏埋头苦干的娇小身子好像马上就要被这一大片田地吞噬掉。 一个壮实的汉子晃悠悠走到他们跟前,是在隔壁田里做活的王成,他二十四五的年纪,还没有成家。 王成看了一下四周的田地,抽了抽鼻子对红杏笑道:“妹子,看样子这些活儿你们是做不完了吧。” 红杏停下手,也看着自家的田地,垂下眼眸,不点头也不摇头。 活儿做久了,她苍白的脸上倒是有了些血色,更显得娇艳秀美。 王成瞧着她,嘴里啧了一声,叹道:“妹子长得真是水灵,你啊,嫁到傻子大春家里头,可惜了。” 红杏仍然低着头,手里握紧干活的锄头。 王成脸上浮起一丝诡笑,“要不这样吧,你陪我睡一宿,这些活我就替你全包了。” 红杏还未有所反应,一个硬土块就从后头飞了过来,狠狠砸到王成脸上。 小满挡在红杏前头,恶狠狠地盯着比他高两个头的王成,“滚!有多远滚多远!” 王成狼狈地捋了一把脸上的土,刚想发怒,看着小满,忽而又露出一个更不怀好意的笑来,“你急什么?她不是你嫂子吗,难道你也和她睡过?” 小满想也没想就扑了上去,王成倒是没料到他的反应竟然如此之大,一个愣神,就被卡着脖子压在地上,脸上还重重挨了一拳。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没费什么力气就又把小满反撂在了地上,捂着脸抬脚狠狠朝男孩身上踹去。 没等踹到,红杏却挡在小满身前,朝他高高地举起了锄头。 她的手在颤抖,眼眶里也含着泪,却充满了一种不容侵犯的母鸡护犊似的保护欲。 王成嗤了一声,骂了两句脏话,悻悻地走了。 红杏脱力地扔下锄头,急忙去扶小满。 小满却一把甩开她的手,“走开。” 他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又转头背过身去,“谁要你多事?” 梁家大奶奶高玉芝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说了一声“进来吧”,门便从外缓缓推开。 走在前头的是一直在梁家做帮佣的柳嫂,她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叫道:“大奶奶。” 高玉芝点点头,搁下水烟袋,这才瞧见了藏在柳嫂身后的小媳妇。 说是藏,一点也不牵强,她深埋着头,单薄细瘦的身子瑟缩着,两只手儿也是不安地交叠,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白底子靓青花的粗布褂子,青灰裤子,都老旧,但也干净,油黑的长辫子齐齐整整盘起,鬓边戴着一朵小白花。 “你呀,有事求大奶奶,还愣着做啥呀?还不快把头抬起来。”柳嫂急了,恨铁不成钢地推了她一把。 红杏一抬头,高玉芝反倒是一怔。 那是一张极秀气的瓜子脸,乌黑的眼珠小鹿似的,像含着一汪澄澈的泉水,看得人心里一阵阵发软。 连她都觉着发软,更甭提男人了。 先前还在自己边上聚精会神看着书的小儿子天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抬起头来,呆呆地看向那边。 这死小子,也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就这么点出息。 高玉芝不禁在心里暗骂,干咳了一声。 梁天杰如梦初醒,俊脸一红到底,忙低下头,不自在地继续看书,但是脑子里被那道倩影占得满满当当,书里的字却一个都看不进去。 “大奶奶,红杏小时候害病哑了,就让我来替她说吧。唉,她也是苦命人,换亲嫁到于家没多久,丈夫就去了,没多少日子,于家老两口也跟着去了,现在只剩了她和九岁的小叔子,实在是做不完田里的活。这不,前两天,那小娃儿还在田里累昏了过去……” 柳嫂说到这里,红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细密的眼睫轻颤,高玉芝以为她要落下泪来,但她到底忍住了。 “大奶奶,她知道您是吃斋念佛的人,有颗菩萨心肠,实在没有法子了,只好过来求您……”柳嫂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查探着高玉芝的脸色。 见高玉芝神情无异,才又继续说下去:“前阵儿您不是说缺个合适的帮佣嘛,您别看红杏不会说话,她的手脚可麻利着呢,这里里外外,粗活细活,一教准会……” “你的意思,是让她在我这儿做工抵佃租?”高玉芝冷不丁地打断絮絮叨叨的柳嫂。 第5章 佃租 柳嫂一愣,脸上又堆起尴尬讨好的笑容,“您看,能不能发发善心?我也是瞧着她实在可怜。” 高玉芝拿起水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弥漫中她的脸似笑非笑,“我也想发善心,但这一年克了三条人命,我们家再缺人也是要不起的。” 柳嫂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扑通一声,红杏就地跪了下来。 一时间,几个人都有些猝不及防,红杏毫不犹豫地对着高玉芝一下接一下地磕起头来。 高玉芝皱起眉头,“你这是做什么?” 柳嫂着了急,嘴里哎呦了一声,慌忙过去,想要把她搀起来,“快别这样了……就算做不成帮佣,我们还有别的法子想,快先起来吧。” 红杏摇着头,流着泪,眼里满是哀求,仍旧不停不停地磕,没几下子,额头就磕破了,渗出血来。 高玉芝没发话,那梁天杰却忽然皱着眉搁下书站了起来,走到红杏跟前,轻声道:“听我一句,你先别磕了,我来跟阿娘说说看。” 红杏一怔,柳嫂赶紧就势把她搀扶了起来。 她的眼泪未干,额上还淌着血,呆呆被柳嫂搀着,有些站立不稳。 高玉芝冷笑一声,“你说吧,我倒要听听,你预备怎么说。” 天杰取出一块方巾递给柳嫂,看向母亲的眼神微微发怯,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开口道:“阿娘,其实,这佃农制度原本就不合理……” 没等他说完,高玉芝便气冲冲地怒喝一声:“败家子!” 天杰闭了嘴,高玉芝又余怒未消地继续斥道:“在外头读了几年书,就以为自己了不得了?也不想想,没有你祖上的这些田地基业,你拿什么去读书?” 天杰不作声了,过了一会儿,又道:“阿娘,过几天就是小妹妹的祭日了,您看,是不是为她积点善呢?” 此话一出,倒像戳中了高玉芝的心事,见她神色略微松动,柳嫂连忙趁热打铁,“大奶奶,您这两年吃斋念佛,做的善事数不胜数,云凤小姐得菩萨庇佑,一定能够早日投生到一个好人家。” 高玉芝不说话,眼睛又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红杏,瞧见了她脚上那双鞋。 那是一双极为普通的绊带布鞋,但是针脚细密齐整,看着格外利索。 高玉芝扬着眉问:“你自己缝的鞋子?” 红杏一愣,还不及点头,柳嫂忙不迭地代她回道:“回大奶奶,可不是嘛,她的手巧着呢,不仅是鞋子,她身上的衣服裤子都是自己缝的。” 高玉芝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那行,你就替我做一百双布鞋,外加一百双鞋垫,这佃租就算了,我就当替云凤积福了。” 柳嫂赶紧拉着红杏跪下,“还不快谢大奶奶。” 眼见着红杏又要磕头,高玉芝连忙扬手阻止,“行了,地上都要被你的血弄污了。我给你十天时间,没要紧的事就领了针线布材回去吧。” 红杏走之后,天杰过了好半晌,憋出一句:“阿娘,我们家又不缺鞋子,十天一百双,您想累死她吗?” 高玉芝瞅着儿子,不客气地冷哼一声,“怎么?还怜香惜玉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一个哑子,又不是黄花闺女,命还那么硬,生得再水灵又有什么用?别说你有那点心思,这么个人就是进来做个下人,我都瞧不上眼。” 天杰凝望着她磕过头的地,没了声响。 小满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大亮。 他下了床,头还是沉甸甸的,脚底下软得像踩了棉花。 和王成在田里杠上的那天,他才从地上站起来,就一头栽倒没了意识,然后昏昏沉沉的一躺就是两天。 他扶着头,慢慢走到灶间,锅里热着米粥,还有馒头。 小满喝了口粥,粥煮过了头,一股糊味。他皱着眉,又咬了一口馒头,大概揉面时没有发好,硬得嗑牙。 红杏是勤快能干,唯独做饭一直这样没有进步,不是焦了糊了,就是咸了淡了。 这糊了的粥和没发好的馒头突然好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使他浑浑噩噩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小满搁下碗,急急忙忙跑了出去,才到门口,差点儿和红杏撞了满怀。 柳嫂心有余悸喊了一声:“小祖宗,你慢点!可别把你嫂嫂好不容易求来的活计撞坏了。” 小满这才看见,她们两个人的手里提着抱着的都是布匹、针线一类的东西。 红杏看着小满脸上带笑,一放下手上的东西,就去摸他的额头,发觉烧退了,笑得更是柔和。 小满看了一眼那些布匹,很快又瞧见她额上的伤,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盯着。 红杏遮遮掩掩,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柳嫂在旁唏嘘道:“你这小子,可真亏有个好嫂嫂,不然你早完了,以后你可得有良心,有孝心,知道不?” 红杏拦着也没用,小满还是从柳嫂口中得知了她去地主家磕头的事。 “地是不用种了,可十天要做一百双鞋,你嫂嫂也够受的。” 小满知道柳嫂说的都是实话,盯着她额头的伤口,心里闷闷涩涩,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然而,越不是滋味,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烦闷淤积,他耷拉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脚蹭着地,满不在乎道:“我又没让她去下跪磕头,也没让她求。” 柳嫂闻言气得发抖,一口一个“小白眼狼”,“小没良心”地骂着,恨不得上去拧他的耳朵。 红杏拦下柳嫂,摇了摇头,仍是温柔地笑。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生气,小满心里更难受,一扭头,哼了一声,就跑进里屋去了。 到了里屋,他心里更烦更闷,满脑子都盘着她额头上的伤口和那柔柔软软的笑。 积压的情绪实在没处发泄,只好用手一点点地抠着墙皮。 小满负了气地想,他没法子不讨厌她,这辈子都会讨厌她。 但他最后还是磨磨蹭蹭,一点点地慢慢地又挪到了外头。 第6章 同心 柳嫂已经回去,红杏坐在板凳上,弯着腰低着头,仔仔细细搓着纳鞋底要用的麻绳。 小满还没有出声,红杏却好像觉察到了什么,停下手上的活计,抬起头又对他一笑。 小满皱着眉走过去,嘴里嘟嚷着:“你能不能不要老对我笑?” 红杏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小满又恶声恶气地说了一声:“看见你笑我就烦。” 红杏怔了一会儿,垂下头,默默搓起麻绳来。 小满以为她生气了,心头一紧,却一把抢过了她手里的麻绳。 这下红杏像是真的恼了,秀眉轻蹙,怔怔看着他。 小满低声说:“我来做这个,阿姐从前教过我。” 不等她点头答应或者摇头拒绝,他自顾自的坐了下来,把那麻绳搁在腿上搓着。 小满生怕她不要自己帮忙,故意不看她,只管不停做着活儿,过了许久,终于没忍住还是抬头瞄了她一眼。 红杏拿了剪子,已经开始裁布,察觉到他的目光,刚要和他对视,少年却立刻移开目光,默不作声地继续搓麻绳。 红杏心里总在担心小满的身体,但少年偏是和她较着一股劲似的,她不停做活,他也不停,她只好随他去了。 到了晌午,红杏放下手头的活儿,站起来准备烧锅做饭。 小满叫住了她:“早晨的粥糊底了,馒头也发僵了,你真笨。”他皱眉说着,满脸都是嫌弃。 红杏脸一红,垂着手,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我去做。”小满说了一声,就头不回地走向灶间,走出几步路,忽又回过头来。 “你也……歇歇。”不过简单的四个字,他似乎很难说出口,声音又轻又弱,中间还很不自然地顿了一下。 红杏一笑,他又把脸一撇,耳根却已悄悄染上红晕。 小满独自进了灶间,红杏放心不下,虽然被他从头嫌到脚了,但还是巴巴过去,又不敢走近,只能站得远远的,提心吊胆地看着,在一边替他择着菜。 小满人小,做事倒是有条不紊,烧锅弄菜,样样有模有样,不慌不忙。 红杏把择好的菜搁着,小满又语气不耐地赶她。 红杏出了灶间,心里还是担忧,几次要想去看,又不得不呆呆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忍不住起身踏进灶间。 小满正在把饭从锅里盛出,身量到底还矮,微微踮着脚,一察觉红杏来了,手被烫得抖了一下,饭碗砸到了锅里。 红杏急忙过去,要看他的手有没有烫伤。 小满却比她更快一步地避开,背过身去,不耐烦地说一声:“都做好了。” 红杏看了一眼。 锅里的米饭蒸得挺好。一菜一汤,已经都盛了出来,搁在灶上。菜是马兰头炒香干,汤是雪菜豆腐,看着都没什么问题。 红杏把饭盛出来,小满端了菜,都放到外头的饭桌上。 头一回,小满没有端着碗走开,也没赶她走,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下。 外头,春日阳光明媚。 也是头一回,两个人不约而同都有了一些相依为命的感觉。 小满并不说话,闷头吃饭,但出于小孩邀赏的天性,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偷偷看着她的反应。 红杏察觉出了他的心思,把每一样都认真尝过,然后轻轻点头,弯起眼睛对着他笑。 小满又埋下头去,用满不在乎的语气道:“阿姐在家时,总做这两个菜,吃腻了,我就会了。” 他大姐已经出嫁了那么久,然而说起她时,小满仍是神色黯然。 红杏看着他,心里也觉得难过。 小满突然抬了眼,直直盯着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你可替代不了我阿姐,这辈子都不能。” 红杏略微愣了一下,眼眶逐渐无法克制地泛了红,然而还是对他温和一笑,接着点了点头。 小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即使的确是实话。 某种说不清楚的异样感觉之前就有,今天却又忽而变得更加强烈,不管她待他再好,她永远都没法和他亲姐一样。 他刻意无视着她泛红的眼眶,用更恶劣的语气说道:“你做饭太难吃了,以后我来做。” 天刚刚亮起时天边先有一道鱼肚白,渐渐白里嵌了绯红,越来越红,越来越亮。太阳慢慢升起,午时升到最高处,又一点点回落,最后被黑夜吞噬。 这段日子里,小满总是看着她的侧脸被不同时辰的阳光映着,天黑了,又被油灯那一点点微弱的光映着。 那侧脸纤细柔弱,下颌尖尖的,眼帘低垂,嘴唇紧抿,几乎一动不动的。 那只手腕白又细,仿佛春日河畔初生的茭白嫩茎,随便一拗就会断成两截,却又比谁都要利索,她的手腕抬着,纤细的手指捻着长针,对着鞋布鞋底抽针缝线,动作没有片刻耽搁和犹豫。 起初小满还能帮着搓麻绳,等到麻绳都搓完了,他便什么忙也帮不上了。 红杏让他去玩去睡,他总不乐意,哪怕什么都做不了,也要在她边上,好像就这么伴着也能减轻她的负担。 但有好多回,他坐着坐着,看着她的侧脸便不由自主地沉入了梦乡。 再醒来时,人已经在床上了,身上还好好盖着被子。 他再去外屋,都后半夜了,看见红杏还在油灯下埋着头,好像永远不知疲倦似的不停缝着。 小满凝望着她,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是酸楚或者涩,再回神已经走到她的身边。他轻声道:“你去歇息……” 红杏顿了手,看了他一眼,神态很是疲惫,眼底浮现淡淡的乌青,却还是对他柔和一笑,摇了摇头。 小满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针线,拉着她的手腕,硬是把她拖了起来。 红杏被少年连拖带拽到了床边,她仍是笑着,却带了些微无奈。 小满皱起眉头,又重复命令道:“你快歇息。” 红杏拗不过,脱了鞋,勉强靠上了床,不成想,头刚一沾上枕头,就已沉沉睡去。 小满犹豫一下,有些别扭地学了她的样子,也轻手轻脚替她盖上棉被。 第7章 生日 红杏睡着时的样子更加羸弱和没有防备,细密的睫毛微颤,让小满想到那停在花上颤翅的蝶儿,轻轻一捏就要碎了。 他压抑着心中的异样,不禁想到,怪不得阿哥欺负她,连阿爹和王成也都要欺负她。 小满回了外屋,看见那些做好的鞋都被她一双双齐齐整整地码好。 他拿起一只没做完的鞋,也试着去缝,鞋面太硬,用了吃奶的力气,好半天才扎了进去,他又换了鞋底,那里却是更硬,完完全全扎不进去了。 他悻悻地搁了针,一想到那只柔弱的手要付出多少力气才能来来回回地缝针,他的心好像也成了那块鞋底,虽然看着梆梆硬的,但被反反复复扎着,到底也是败下阵来。 小满和红杏一块带着做好的布鞋去梁家交差的那日,暮春的天气格外的好,天蓝得透明,鼻端萦绕着花朵草叶的香味。 进了梁家大宅,还没见着高玉芝,没成想却先碰到了三少爷梁天杰。 他刚预备出门去会友人,也没想到会碰到他们两个,一见到红杏,没来得及开口招呼,一张脸又着了邪似的红了个透。 红杏倒是很乐意见着他,搁下那沉重的布袋,手上朝他比划着,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脸颊被春日的暖风熏着,天杰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抓挠着,痒得慌,好不容易才敛起心神。 他也点点头,朝他们温文一笑,“又见面了。” 小满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位在柳嫂口中“一表人才”“心地善良”的地主家三少爷,乍一看,就觉得从穿着到风度举止,确确实实都与他所见过的其他男子不一样。 但不知为何,他没法对他抱有任何好感,别说是开口打招呼,连个简单客套的笑都懒得奉上,带着一股不肯服气的意味。 红杏拿出那块布帕,又从布袋里拿了一双鞋,笑着一起递给天杰。 “三少爷,我嫂嫂说多谢您那回帮了她,布帕已经洗干净了,鞋子是一点心意,请您收下。”小满在边上像个传声筒般说道。 这是红杏和柳嫂事先关照过的话,他就这么一字一句不带感情地背了出来。 因为太过突然,天杰一怔,摇了摇头,嘴里喃喃说着:“不用这么客气的……”在原地不好意思地笑。 红杏仍伸着手,也看着他笑,好像他不接过去,她便要这样一直伸着似的。 天杰只能接下,说了一声“太客气了”,脸上红得更厉害了。 他们已经走了好一会儿,天杰还拿着红杏给的鞋子站在原地,只是摸着那布料,都觉得心底里像被小虫啃过一样麻酥酥的。 高玉芝根本没想到他们能够来交差,梁家小厮数过了整一百双。 她随手翻了翻那布袋里的鞋,看到每双布鞋的针脚都整齐均匀,没有一点偷工减料,脸上那素来高高在上的神情也不由有些松动。 “倒是挺能干的,”她笑了笑,眼睛盯着红杏,“佃租就给你们免了。对了,你还愿意来我们家帮佣吗?你这小叔子看着也挺机灵的,要不要也一起过来?” 虽是问话,却俨然一副大发善心的语气,红杏还没点头摇头,小满倒替她一口回绝了。 少年生硬地回道:“不愿意,多谢了。” 红杏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小满皱皱眉,没再说话。 高玉芝看在眼里,还是不动声色地笑,“小孩儿心气还挺高,那行吧。” 临走之前,为了显示自己的慈悲,她还特意差人拿了点钱,又拣了些家里用不到的陈年旧布旧衣作为赏赐送给了他们。 从梁家出来走了一段路,小满才发觉不对劲,这不是回家的方向。 他停下来,对红杏道:“错了错了,不是朝这边走的,你想带我去哪儿啊?” 红杏也停了下来,摇了摇头,却只是笑。 小满怔怔看她,只觉得连春日的暖阳都不如她的笑暖。 他认输地耷拉下头,嘴里轻声嘟囔:“行了行了,那我就跟着你走,行了吧。” 红杏含笑看着少年,突然觉着她的桃生又回来了,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去摸他的头。 小满却灵活地蹲下去躲开了,又像害羞又像生气地嚷嚷着:“跟你说多少回了,别碰我。” 小满几步跑到她的前头,过了会儿,又退了回来,“还是你走前面。” 天气晴好,小满跟着红杏,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到了街市。 小满平时少有上街的机会,男孩又有爱热闹的天性,走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市上,内心自是欢喜,却还是心存疑惑,“你带我来街上干什么?” 红杏一笑,只带着他在一处面馆坐下,向着老板指了指那招牌上的“三鲜面”,手上比划了个“1”。 热气腾腾的面很快端上了桌,小满饿了,盯着碗,条件反射地咽着口水,还是不明所以。 红杏温和地笑,把一双筷子放到他的手里,两手一个竖起食指,一个握拳,比成了一个“10”,又指了指小满。 小满一怔,隔了片刻,才忽而想到,今天是节气里的“小满”。 她是把今天当成了他的生日,以为他满十岁了,才特意来带他上街吃面。 小满鼻头发酸,捏着筷子只吃了一口,又想起什么,把筷子搁下,问她:“为什么只要了一碗?” 红杏这才从衣兜里拿出一个手绢包,里面装着两个她自己做的馒头,又小又硬。 她拿起一个,小口小口慢慢咬着。 小满红了眼眶,不由分说地夺过那馒头,把碗推到她的面前,强硬地说:“一起吃。” 红杏摇着头,又推了回去。 小满问:“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红杏一愣,轻轻摇了摇头。 小满皱着眉,自圆其说:“你叫红杏,杏子也是五月末成熟的,所以今天也是你生日,我们一块吃。” 见她仍不动,小满的眉头拧得更紧,干脆拿起筷子,挑了一筷面条吹了吹,送到她的嘴边,“你不动,是要我来喂你吗?” 红杏急了,按住他的手,眼里闪着泪花,无奈又像妥协了似的。 小满心里一软,放下筷子,轻不可闻地说:“不要我喂,那你就自己吃。” 第8章 负累 红杏的手隔着一层春夏的薄衣服触在他的肩上,痒丝丝热烘烘。 布条做的尺子又微凉,被那只手操控着,蜿蜒的蛇一样贴在身上的每一寸移来动去地量着,有些异样。 “好了没有?”小满语气有点不耐烦,声音却轻,脸颊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 红杏只是笑,蹲下去,布尺子移到他的裤腿边。 少年人长得快,去年的裤子这时候已经短了,一小截脚踝局促地露着,她的手不经意触碰到他的皮肤,小满觉着浑身的汗毛好像都立了起来。 她终于收了布尺站起身来,小满松了一口气,嘴里嘀咕一句:“我弄饭去。”说着转过那烧得红红的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低头看自己的脚下,那双鞋是红杏替他做的。 他原以为她做了一百零二双鞋,一百双还梁家的佃租,剩的两双,一双给了梁三公子,一双给了柳嫂,是感谢他们帮忙。 他根本没想到,原来还有一双,是她特意做给自己的。 那天从街市上回去之后,她又拿出一双鞋,笑吟吟地比划着让他换上。 轻,软,合脚。他都不知道,红杏是什么时候悄悄量了他脚的大小,替他做了新鞋。 吃面也好,做鞋也好,她都只想着他,唯独把她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明明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是个负累,明明他待她又那样坏。 小满心里不是滋味,嘴里却偏哼了一声,不知好歹地说着:“别以为这样,我就会不讨厌你。” 这话一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开始讨厌自己了,可她还是温温柔柔笑着,毫无芥蒂的样子。 小满总觉得,自己心底有什么似乎正在土崩瓦解。 就像今天,红杏要替他量身做衣服,他只不停重复着说不要不用,而红杏还是笑着拿了布尺子过来,他便也老老实实站着不动,任凭她量了,好似被灌了迷魂药。 红杏手巧,梁家赏的那些旧衣旧布,蒙着灰,散发着重重的霉味,有些都褪了色,发了黄,她一一洗过,晾晒。 替小满量过尺寸之后,她用那些旧衣旧布缝缝改改,没几天就做出了一身像样的衣裤。 灰湖绿的短褂,悉心地盘了浅褐色的布纽扣。小满本就生得俊,这一身浅绿衬着他白净的脸,像初夏太阳下蓬勃鲜嫩的植物,干净明亮。 柳嫂看着,赞不绝口,说是她看着跟人家托人从苏州带回来的衣服差不离,一听这是红杏拿地主家给的旧衣服改的,更是感叹个不停。 小满被她瞧得不自在,脸上发热,嘴硬地说:“好什么……跟颗被扒了皮的葡萄似的……” 柳嫂一怔,道了一声“祖宗”,猛地一下又笑得直不起腰来。 红杏早就习惯了他不肯好好说话的别扭性子,也随了柳嫂捂着嘴笑。 柳嫂笑够了,认认真真看着红杏,对她道:“有这样的手艺,你可以试试做些针线活拿到街市上去卖,说不定也是个谋生的好法子呢。” 红杏敛了笑意,羞涩地垂下头去,但柳嫂回去之后,她却一动不动看着那些剩余的旧布出神,好像在认真考虑柳嫂的建议。 老于两口子死前没留下几个钱,因为红杏的鞋子做得好,高玉芝又施舍了一些钱,但也不多,支撑不了多少时日,所以不得不为了往后的生计思量打算。 小满年纪还小,虽然也知道苦恼,对于这些事情的艰辛和沉重却并没有像红杏那样深刻清醒的认识。 他只是想着,大不了就随村口的胡三一道去河里抓鱼摸螺蛳卖钱。 村里出名的媒人李婆踏进于家的小院时,红杏正在屋里做针线活儿。 李婆满脸喜色,探头探脑地朝内张望着,见到小满,便笑着问他:“你嫂嫂呢?在屋里吗?” 这种神情小满最是熟悉,她来替大春说媒时也是这副模样。 当年,红杏和阿姐的换亲,就是她的主意。 小满瞟她一眼,硬梆梆地说:“不在,你走。” 李婆一怔,脸上仍是堆笑,“你这小鬼,别不懂事,我可替你嫂嫂物色了一门好亲事呢。” 小满看着她不说话,李婆正打算自己进门时,他却突然伸了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往外推,“滚!给我滚!” 李婆冷不丁被他推了一个踉跄跌出门外,再回神,少年已经一脸阴沉地栓上了院门。 她拿手指着大门,嘴里不住地唾骂,只能悻悻地回去,却没有放弃,第二回再来时,恰好是先碰到红杏,而小满不在。 小满回来时,远远只看见红杏和李婆坐在一张桌旁,李婆那张嘴在不停地一开一合,而红杏只是呆呆听着。 小满只觉得有一股气腾地升起,咬紧嘴唇过去,沉沉看着李婆。 李婆讪笑两下,下意识地扯了扯红杏的袖子,“你这小叔子,以为你再嫁了就没他的立足地了,你看,这一见着我,就像要把我吃了似的。” 红杏轻轻拿开她的手,却也对着小满摇了摇头,做了一个让他先出去的手势。 小满不动,眼睛里逐渐有了水光,紧接着赌气般的上去,硬把李婆从凳子上拽了起来往外推。 李婆不肯走,和他拉锯,心急上火,一连串话连珠炮似的脱口而出:“你这浑小子,别不识好歹!你嫂嫂心地好,再嫁难道还会短你一口吃喝?我告诉你,她不嫁,你们才都是没有活路!我也是好心,没成想被当成了驴肝肺……” 小满打断她:“闭嘴,滚!”声调却是怪异的,卡在喉咙里险些发不出来,像是要哭之前最后的强撑。 小满的手渐渐无力,李婆趁机挣开,拂了拂自己被扯皱的衣服,强横的嗓门又拔高了八度:“你就是个小拖油瓶!要活活把你嫂嫂也给拖死才满意是不?” 她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红杏快步走来,红着眼眶,也用力地推向李婆。 李婆吃了一惊,红杏却是满脸决绝把她朝门外推,那双小鹿般柔弱的眼睛盯着她,里头竟含着恨意,仿佛也在叫她“滚出去。” 第9章 果熟 李婆被气走之后,小满已是坐在地上,肩膀抽着,头一动不动埋着。 红杏过去,伸出手刚触到他的肩,少年的背脊一下紧绷起来,“走开,别碰我。”那声音带着哭腔,一点气势也没有。 红杏不理会,轻轻抱住他,安抚地来回抚摸着小满的背。 过了一会儿,小满渐渐平复下来,却仍埋着头,哽咽着说:“我不是怕你不管我,不是的。” 红杏去摸他的头,小满慢慢地抬起了脸,他咬着嘴唇,眉头紧锁,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声音也涩得沙哑:“你真想嫁,那就嫁吧,我不会……再拦你了。” 红杏含着眼泪掏出手绢,轻轻替他拭了泪,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天越来越热,屋里坐不住。女人家们趁着太阳落了山,便拎着竹凳竹椅坐在弄堂口吹穿堂风。 红杏手里做着针线活,是一件藏蓝的坎肩,因是预备着要拿到街市上去卖的,所以针脚格外仔细。 柳嫂家的媳妇翠芬在她边上洗衣服,搓两下子,就要分心偷看一眼红杏,眼里带着几分羡慕。 翠芬天生腰粗手宽,面孔生得也糙,小眼阔嘴,黑黄脸上镶了两块日晒出的红晕,神态倒是温和淳朴,看见人虽然说不大来话,却总是面带三分善意的笑。 她为人勤快,身板也壮实,一个女人能顶一个壮劳力,地里活弄妥当了,还能兼顾家里,谁都要说她一声贤惠。 她丈夫铁成却总对她不屑一顾,说她吃起饭来跟个饿了好几天的男人似的,又说她像头只知道干活的牛。 翠芬从来不恼,天生少根筋一样,听过之后傻乎乎一笑便过去了,仍是卖力地侍弄庄稼。 她瞅着红杏手上的活计,又盯着那灵巧的玉葱似的手指,眼底的羡慕越来越无法掩饰,终于讷讷地开口:“能……教教我不?” 红杏停下,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点点头。 在旁边剥着花生的柳嫂笑道:“阿芬啊,做娘的也不是看低你,不过红杏这活儿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得了的。” 翠芬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粗又黑,还混着隔年冬日里的冻疮没有全退的紫,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突然远远望到了谁,笑容不由一僵,慢慢低下头去。 那远远走来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柳嫂的儿子铁成。 他的长相、走路姿势都和柳嫂早逝的丈夫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柳嫂时常埋怨:“好容易还清了一个死鬼的债,哪知道还有一个讨债的。” 铁成晃到她们跟前,不喊娘,也不喊自己老婆,却是盯着红杏笑。 红杏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自在地低头躲避他的目光。 柳嫂皱起眉,朝他扔去一个花生壳,呵斥:“你过来干什么?” 铁成这才回过神来,拿眼角瞥着翠芬,冷声冷气地问她:“喂,你把我的鞋放到哪去了?” 柳嫂又斥道:“喂什么喂,你媳妇就没有名字吗?” 翠芬却想息事宁人赶忙答道:“帮你收在床边了。” 铁成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了句“没事找事”,便又晃晃悠悠走了。 柳嫂骂道:“混账,越来越不像话!” 翠芬不声不响,埋头接着洗衣服。 铁成刚走,小满就抱着一兜拿井水浸洗过的野梅野杏走了过来,远远瞧见柳嫂也在,下意识地便转头就走。 谁料得柳嫂笑着朝他喊了一声:“哟,死小子,拿的什么好东西,只想给你嫂嫂,害怕我们分了去啊?” 自从那回他哭着把做媒的李婆赶走之后,柳嫂得知了,总是没轻没重地拿他打趣:“嘴里头成天说着讨厌讨厌的,这会儿倒是舍不得你阿嫂了。” 见他嘴硬,更是变着法儿去逗他,弄得小满看到她的人影都怕。 被柳嫂这样一喊,他心头一惊,脚下一个踉跄,连人带果子摔了满地。 红杏急忙丢下针线跑了上去,小满自己先爬起来了,却没捡那一地的果子,也没有看她,没好气地丢下一句:“酸透了,给你。”说完头不回地跑走了。 红杏微微一愣,随后弯下腰,一个个捡起果子,却发现每个都是仔细挑过的,漂亮,圆整,恰好熟了,却又绝没有熟过头。 她心里一暖,重新把果子兜了起来,捧回竹凳上坐着,像捧着什么珍宝,一颗也舍不得吃。 柳嫂瞧见了,嘴里啧了一声,半开玩笑地说:“这小子,滑头得很,都知道用些小伎俩来让你心甘情愿留下来替他做牛做马了。” 红杏只是浅浅柔柔地笑。 一块旧布平摊着,男人女人的坎肩、长短褂,小孩儿的帽子、围兜,五花八门的鞋垫,都热热闹闹摆在一块,边上是卖糕团、干货,还有卖竹编草编篮子小筐的。 街市上的人如同每日一样熙熙攘攘,吆喝声夹杂着还价声,此起彼伏。 红杏坐在小板凳上,还在不停缝着手里的针线活。 小满在她边上看顾着摊子,他年纪虽小,但对每样东西的价格都了如指掌,别人过来询价,他一样样的倒背如流,不露一点怯。 听了柳嫂的建议卖针线活,一开始红杏心里有些忐忑,担忧自己缝的东西是不是真能卖出去,所以做得也少,不过一些最简单的坎肩鞋垫罢了。 她也没让小满一起,天还没亮便自己一个人背着包裹,偷偷出了门。 她的胆子小,在街市上被人挤到最不起眼的位置,也只能在角落里缩着,偏又是个哑巴,别人大着嗓门卖力吆喝,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却万没想到,小满竟然也跟来了。 不知道费了多长时间才寻到她,少年瞅着她,又看了看地上那些针线活,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默默盯着。 倒是红杏慌了神,猜不透他究竟是在气她没有喊他一起过来,还是嫌她在这儿摆摊丢人。 她硬挤出一个笑容来,刚要做手势让他回家去,小满却突然学着其他的摆摊人那样吆喝起来。 第10章 欺辱 开始时小满的声音低也发着颤,他正是处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到底也是怕臊的,不过喊了两下,再被别人一盯,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红杏瞧着心疼,轻轻扯他的衣袖,让他不用这样。 小满却偏不服气,硬着头皮,反倒是豁出去一样越吆喝越大声。 这下还真有不少人驻足,大部分是看他一个小孩子吆喝觉着好奇有趣,也顺带着瞧一瞧在卖些什么。 这回轮到红杏羞赧了,红着脸,头快低到脚边去了,生怕被别人嘲笑,就这样的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卖钱。 却不成想,不过这么瞧了会儿,还真有人拎起一件坎肩来询价,虽然并没有买下来,但她心里也有了些底气。 那一天最终卖出去了两样,都是被小满的吆喝声吸引过来的人。 傍晚时,两人一起整理好东西回去。 红杏手里紧紧捏着那几张薄薄的钱币,好像捏着一个使他们能够活下去的指望。 天杰喜欢金桂的香气,甜丝丝的,又绝不使人烦腻,走着路,随便呼吸几口,连脏腑都仿佛被洗涤了一遍。 加之到了金桂盛开的九月,那折磨人的暑热也渐渐将嚣张气焰一日日收敛起来,气温也适宜。 这一日,从城里下课尚早,天杰不大想回去听家母叨唠,便相约同窗好友王合川一道去街市吃点心。 天杰生得清俊文弱,气质也斯文老实。王合川的爹是警员,身上多少带着一些彪气。 两人都是风华正茂的年岁,面孔又都生得端正,加之都穿着一身干净齐整的学生服,挎着书包,并肩走在这鱼龙混杂的街市上,越发显得鹤立鸡群。 去了往日常去的馄饨摊,一人一碗鸡汤馄饨下肚,又慢慢往回走。 天杰向合川抱怨,他娘最近好像在替他张罗娶妻的事情了,可他根本就不想和一个面都没有见过的女子成亲。 合川家中比不上梁家地大业大,加之本身就是口无遮拦的性子,语气里带着三分酸涩和讥诮:“你不想要老婆,我倒是想要,可惜没人替我张罗啊。而且,说不定你阿娘还替你寻了一个美人呢。” 天杰皱眉打断他:“我不要她替我寻,再说了,我也不想这么早成家。” 合川一笑,“你不要她寻,那你自己想要寻个什么样的?新女性吗?留过洋的那种?” 天杰刚说了一个“我……”,合川突然停下脚步道:“你瞧。” 天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小摊子前,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满脸凶相地拉扯着一个小男孩的衣领,待到瞧见边上那满脸是泪的女子后,他的脑子顿时像个坏了的时钟一样停摆了。 脑子是僵的,人却已抢先一步上去拉开了那男人,声音里都是压抑不住的怒气:“欺负小孩和女人,算什么男人!” 小满得了救,眼圈仍是红着,一动不动怒视着男人。 红杏看见梁天杰,面露一丝惊讶,却先去拉过小满,怕他再被欺负似的紧揽着他,这才含泪向梁三少爷投去感激的一瞥。 那人恼羞成怒,摇摇晃晃的,满嘴乱喷着酒气,“哪来的……乳臭未干的小子,敢管大爷的……闲事……” 他说着又去拉天杰的衣领,不料却被上前来的合川反肘一击。 合川练过几年拳脚功夫,只这一下,那人已是捂着腹部痛苦地蹲了下去。 那些站在旁边袖手围观的人们,这才你一言我一句地把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原来这人醉醺醺地上街,偶然瞧见摊子前的红杏生得标致,便上前调戏,小满见不得嫂嫂受人欺辱,这才被他提了衣领子。 挨了这一下,男人的酒倒醒了一半,怒火更盛,好容易站起来,就要去找合川寻仇。 谁料一晃眼,正瞧见天杰的脸,他整个人瞬间像被倒空的面粉袋子软了下来,又是尴尬又是陪笑地喊了一声:“三……三少爷。” 天杰这才仔细看向他的脸,眉头皱起,“阿富?” 确是家里的长工陈富,只晓得他经常酗酒误工,被阿娘斥责过好多回,前一阵差点儿被赶出门去,不成想没过几天,这厮的胆子竟肥成这样。 陈富哭丧着脸,对着天杰拉拉扯扯,“三少爷,我再也不敢了,这事我求您不要告诉大奶奶,求您了。” 天杰不想与他多攀扯,皱眉拂开他的手,“先去醒醒酒,别在这里现眼。” 陈富悻悻离去,红杏的眼泪还未干,却还是勉强笑着,对他们一再做着感激的手势。 小满只说了一声:“多谢你们。”便撇开头,不再声响。 合川忽而叹道:“可惜了。”声音极轻,只有天杰听见。 天杰瞧了一眼那摊子上摆着的五花八门的针线活,再看一眼她,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最后只是道:“你放心,这样的人回去我就让阿娘把他打发出去……” 一出口他才发觉“你放心”这三个字多少唐突,脸一红,顿了两秒钟,再开口,仍是有些不合时宜,“你们在这……摆摊多久了?” 红杏伸了两个手指,小满替她答:“两个月。” 天杰不说话了。 红杏弯下腰,从摊子上拿了两件坎肩,朝着他们手上递过去。 天杰臊得满脸通红,连连后退,挥手推拒。红杏却也是犟,硬要塞给他。 倒是合川大大方方就接了来,还点头笑道:“人家也是一番好意,你领了便是。” 天杰无奈,只能接了过去,另一只手往衣袋里掏着,拿出钱夹,取了几张大额钞票,“剩下的这些……我也都要了。” 红杏不接,望着他们的眼中仍然泪光盈盈。 合川恨铁不成钢地推了他一把,“都说是人家的心意了,你这是做什么?” 红杏破涕而笑,轻轻点了点头。 天杰收回手,拿着那坎肩离开时,觉得自己的手上好像有着千斤重。 似乎总这样,不过想帮她一把,到头来,却反而还拿了她的东西,害她更累更苦。 第11章 龃龉 见天杰蔫头耷脑打不起精神来,合川在旁啧了一声,说道:“总说你读书读成了榆木脑袋,你还不承认。” 天杰不说话,他便接着道:“你以为施舍钱财她就能真领你的情、记住你的人吗?” 天杰反驳:“我不用她记住我的人,只想帮帮她。” 合川笑道:“帮也要帮到点子上去。对了,你刚才看见她瞧着我们背着的书包的眼神了吗?” 天杰一怔,“怎么?” 合川却偏偏不肯解释清楚,反而意味深长地说:“标致是标致,但以你娘的性子,要想娶妻是没指望的。不过,你要是努力一把说服她,兴许还能纳她做个妾……” 话还没说完,天杰已涨红着脸打断:“我不纳妾。” 合川看着他微微一愣,好像头一回认识他似的,一时竟是语塞。 梁三少爷和王公子离开之后,小满好像受了什么打击一蹶不振,嘴唇紧抿着,一言不发。 红杏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小满便把头不太耐烦地撇了过去。 回去的路上依然如此,小满走在前面,把红杏甩得远远的,她好不容易赶上来和他并排,他又放慢脚步,走在她的身后。 红杏心里忐忑不安,猜不透这小孩儿又是哪里不高兴了,却也只能随他。 快要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她,一字一顿地道:“以后,我一个人出去摆摊,好不好?” 梁三公子来访时是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红杏正在收衣服,手里举着竹钩,把衣服一件件从竹制的晾衣杆上收下来。 天杰立在篱笆外,看见她在忙着,一时不知该要怎么叫她,自己反倒看呆了。 她的动作轻柔,却又十分连贯娴熟,衣袖随意挽起,露出细白的手腕,在金色的太阳底下,像一幅美丽的画。 头一回看见她时,他就觉得,她的柔弱里藏着一股谁也撼不动的韧,似乎他就是被这股韧劲吸引了。 其实,他从前一贯不大看得上旧式女子的,尤其读了书之后,更是暗暗下过决心,将来自己一定要找一个读过书思想进步的现代女性。 但是自从见了她之后,这些想法就全部抛到脑后去了。 他也是一贯最反对男人纳妾的,觉得那是清朝遗留下的老旧陋习。 就像他爹,一共娶了四房老婆,天天左右逢源,但是妻妾之间面和心不和,连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都要明争暗斗,又讨得到什么好处呢? 他认为,应该像西方人那样,一夫一妻,举案齐眉,如果她愿意…… 红杏收着衣服,心里却还惦着小满。 从她决定卖针线活起,小男孩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嘴还是硬的,却默默把所有他能分担的活儿都做了。 那天他提出一个人去摆摊,她没有办法,最后只能应下。 这段日子,他一个人也从未出过任何岔子,甚至比和她两个人出去摆摊时钱还卖得多些。 可是从每天早晨看他出门,她的心就一直悬着。 小满到底还是个孩子,她总是担忧,他一个人中午有没有吃好吃饱,又有没有碰上什么难缠的人。 收完最后一件衣服,红杏放下竹钩,抬头冷不丁地看见天杰,不由一惊,一张脸瞬间通红。 和她一对视,天杰也红了脸,只得笑着掩饰。 红杏抱着手头的衣服就去替他开门,笑容带着些局促,神情也是茫然。 天杰脸仍是红的,说了一声:“贸然前来,不好意思。” 红杏摇摇头,忙把他让进屋里,开始手忙脚乱地张罗。 家里一点茶叶都没有,也赶不及去借了,便只有一杯白开水。 她翻了个遍,只寻到一些她炒熟的给小满当零嘴的南瓜子。 仅仅弄了这两样东西出来,她心里不安极了。 天杰见自己害她张罗,更是不安,忙道:“你不用忙了,我很快就回去的。” 红杏勉强地笑了笑,脸上还是带着歉疚。 天杰捻了一颗南瓜子送入口中,圆场地笑道:“我从小就爱吃这个,很香。” 见她的表情多少放松了一点,他才又开口道:“我先去过街市,只见到小满,他说你在家里,我就寻过来了。” 红杏点头,不知道梁三公子特意过来找她做什么,仍是一脸迷茫。 天杰道:“小满看着挺机灵的,如果一辈子做农活、卖东西,我觉得有些可惜……” 红杏一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一见她的眼神,他已经晓得,确实被合川说中了,因而再度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多了些底气,甚至不自觉地带上几分笑意,“是这样的,城南的私塾在招学生,我恰好认得方先生,要不要让小满试一试?” 小满连走带跑地往家赶,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碰上梁三公子,他就有一肚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而且那梁三公子还是特意过来寻她的。 他不晓得自己在慌什么、怕什么,一路这么慌慌张张地回到了家,结果刚进家门,就和从里面出来的天杰打了个照面。 红杏远远站在门口,礼貌地目送。 小满一愣,天杰也停下来,对他有礼地打了声招呼。 小满看也没看他,怒气冲冲往前走,经过红杏边上时,也没有理睬她,径直进了屋。 他一眼就看到,桌上的水杯还没来得及收起,南瓜子也摊着。 红杏在他后头进了屋,小满背对着她,没好气地问:“他来找你做什么?” 因着他这莫名其妙的恶劣态度和问话语气,红杏微微蹙眉,并不理他,自顾自地收拾着桌子。 她都收拾完了,小满仍是一动不动地立着。 红杏以为他是累了饿了,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他头,宽慰似的温和一笑,打着手势告诉他:饭已经做好了。 小满依然不动,没头没脑地迸出一句:“我不喜欢他……” 红杏怔住,小满声音软下来,又重复一遍:“我不喜欢他……”然后扭头走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没说完整,他不喜欢他……来找她。 第12章 巴掌 第二天,天光刚亮,红杏就找了一身替小满新做的衣服,让他换上,然后又笑着打了手势告诉他:要带他去个地方。 小满一夜没有睡好,心里还积压着昨日没能纾解的满满闷气。 他也不知道她要带他去哪里,但一对上她的笑脸,就身不由己,还是听了她话,换了衣服,也和她一道出了门。 一路上,红杏都面带笑容,有什么天大的喜事一样。 小满在心里盘算着,生日早就过了,好像也没什么别的要紧日子。 绕过摆了几个月摊子的闹热街市,又继续往南。 到了城南,红杏带着他,在一个齐整干净的小院前停下,隔了那扇院门听见里面朗朗的读书声时,小满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些什么。 回想起昨天见到的梁三公子,他立刻皱了眉,转头就想走。 红杏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紧紧抓住他的手,拉他进门。这一下,退无可退。 姓方的夫子年约不惑,神态严肃,看起来高高在上,只用眼角随意打量了一下小满,便问道:“你就是梁三公子举荐过来的?” 小满默不作声,红杏赶紧替他点了头。 方夫子皱着眉头,带着一丝嘲弄地盯着小满,“怎么,两个都是哑子?问你话,不会答吗?” 小满闻言抬起眼睛,那冰冷的眼神使得方夫子也不由心头一凛。 方夫子道:“罢了,看在梁三公子的面子上,就勉强收了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不是读书的料子,随时给我回去。” 红杏千恩万谢地做着道谢的手势,又拉着小满,要他也一起谢恩。 小满突然用力地甩脱了她,“谁要读这破书。” 方夫子一愣,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说什么?” 小满冷冷一笑,“我说,谁要读这破书,姓梁的,还有你,又都算什么玩意?” 方夫子气得胡须直颤,摇头喃喃道:“乡野村夫,就是乡野村夫,不可教也,不可教也。 小满丢下一句话:“本来就用不着你教。”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他等在门口,红杏终于也跟着出来时,他看见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好像霜打的茄子,完全没了生气。 小满心里一刺,仍是嘴硬:“姓梁的钱多没处花,才有闲心读书。” 红杏木然地听着他说,仍是呆呆立着,眼圈逐渐泛红,泪水也越聚越多。 小满瞧着,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你哭什么哭?你以为姓梁的真的这么好心吗?他和那个夫子,都不是什么好东……” 那最后一个字没有出口,啪地一声,他的右边脸麻了一下,随后火灼烧过一样的痛意扩散开来。 小满懵了几秒钟,意识到她竟然动手打了自己,立刻像一头受伤暴怒的野兽般歇斯底里大喊起来:“你打我?凭什么打我?!” 最后一个字哽咽着破了音,他马上扭过头去,泉涌而出的烫热眼泪一下子糊满了整张脸。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一道缝,清晨的雾霭浓且白,好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嘴,一走进去就会被它生吞了。 小满站在门边,被门缝里透进的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嘴唇仍然负气地微微撅着,眼角的余光却在偷偷瞥着身后。 红杏没有动,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手上那块布,像个机器一样来回缝着。 小满大开了门,蒙头朝浓雾里一钻,反手用了全身的力气摔上门。 砰地一声巨响,不晓得有没有使她抬起头来,他自己倒是颤栗了一下,好像又回到挨她打的那一天。 愤懑混着委屈和不甘心一道积压在胸腔,鼻子一酸,在眼泪要掉下来之前,他用力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生生又忍了回去。 身体被浓雾包围,眼里也蒙了一团浓浓的雾,连方向都辨不清楚。太阳慢慢升起,到雾完全散开,他眼眶里的泪也蒸发了,嘴唇紧抿,又是一脸谁也拿他没有办法的倔强。 摊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摆,她缝的东西还是照样卖。 熬到晚间回去,红杏还跟早晨一样木木做着针线活儿,看到他回来也没抬一下眼,似乎他就是一团空气,一个鬼。 灶上用小火温着她做好了的他一人份的饭,要不是有这份饭,他几乎会以为,她就这么坐了一整天没动过。 小满赌了气,干脆也把她当成鬼,默不作声吃完,又默不作声洗了碗。 虽然心里是想着把她当鬼,但到底还是不及她,好像生了一双阴阳眼,隔一会儿就忍不住要偷瞄她一眼。 然而,不管他瞄几次,红杏却是从没看过他一眼。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 从前,他嫌她老对他笑。现在她再不笑了,也没有其他表情,就跟没有生命力的雕塑,只让人觉得彻骨寒冷。 小满始终想不通,明明是他挨了打,为什么却好像是他欠了她,越想,就越是气恼。 他心想,不睬就不睬,他还巴不得。 两个人好像拔河绳子两端的对手,相互无声地较着劲。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整个好像怎么也过不完的冬天。 连柳嫂都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嫌隙。她劝说小满,甚至伸手推他上前,“去,好好跟你嫂嫂认个错,她不会怪你的。” 小满用力甩开她,眼角瞥着在他们身后的红杏,胸口一团愤懑的气仿佛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皱着眉咬牙切齿,声量也故意想要被她听见似的放大:“我没错,认什么错!” 红杏没抬头,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手上的动作也没有一丝停顿。 柳嫂撇了撇嘴,不去管他了。 这年春天,连绵不歇的雨,一下两个月,没有停息的时候,推了门也是水漫金山,雨水一直漫到脚踝。 小满没法出门,又不想在家和她相对,宁可淋着雨坐在门槛上,两只脚浸在雨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柳嫂穿着雨鞋蹚水经过,又朝他喊道:“犟小子,就去认个错呗,有什么开不了口的?” 小满无精打采耷拉着脑袋,嘴里执拗说着的还是那句话:“我没错,认什么错。” 柳嫂走了,他又咬着唇,不让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有机会落下。 第13章 冷战 春天过了,这一年夏天,太阳像个永不熄灭的巨大火炉,天天当空晒着,把春天里积存的雨水统统晒干,再把每一个池塘都抽干,把每一块地都晒出龟甲似的裂纹。 路面上,除了那些池塘干涸之后搁浅又被晒干的鱼虾、干瘪的虫子,青蛙也是随处可见。 外面甚至有些走不出去,连木制的门槛也被晒得滚烫,一下都坐不住,就算待在屋子里一动不动,也会憋出一身大汗。 在这种天里,一开始小满还是顶着烈日出去摆摊。 但是这种天,根本没人上街,除了他,也没什么人出来摆摊。 他灰溜溜地回去,红杏仍像个机器似的缝纫。 小满没忍住,终于对她开了口:“你别缝了,没人上街,也不会有人买了。” 红杏似乎也没有想到他会跟她说话,在这大半年里第一次抬了下眼,却没有看他,而只是空泛地对着某个不具象的点,之后很快又垂下眼帘。 小满的心升到嗓子眼儿,又陡然落下,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他想大喊大闹,想去抓过她手上的东西扔得远远的,最终却像一只被磨平了利爪的猫儿,静默地沉寂。 而那个磨平他的人比他更沉寂,甚至给他一种错觉:这一辈子,她都不会再看他一眼。 他仍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好多次却在梦里哭着,一点自尊也没有地拉着她认错。 哭着哭着醒过来,眼睛还肿着,又打心底里鄙夷梦里的那个自己。 他没错,他不认错。 天气越来越不对劲,各种耸人听闻的传闻也在发酵,据说邻镇有人被活活晒死了。 到后来,甚至更荒谬的传闻也开始口口相传:上古时候被后羿射下来的九个太阳回来了三个,这灾祸才刚刚开始。 传闻虽是荒谬,但他们所说的灾祸倒是应验得很快。 春天在雨水的侵袭下尚且勉强幸存的农作物,却没能抵挡住夏天的烈日,到秋收时大片农田几乎颗粒无收。 食物的短缺来得那么顺理成章。街市上冷冷清清,粮店里没有新粮,那些少量的陈年旧粮价格也高得离谱,再到后来,连旧粮也买不到了。 他们家里还有一些存粮,看起来只能撑过这个冬天,只好紧着裤腰带,由干到稀,两顿并一顿。 红杏仍是不睬小满,却总趁他不备,偷偷把稠的留给他,自己吃更稀的。 小满发现了,虽是饥肠辘辘难受得紧,但对着面带几分局促的她,终于寻到一个能够向她出气的点,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毫不犹豫地把她给他的又倒回她的碗里,同时冷笑地盯着她,仿佛盯着一个做贼被抓住的人,“就算饿死,我也不需要你可怜,知道吗?” 说完,看到她逐渐泛红的眼眶,他长出一口气,心里痛快极了,但是这种感觉并没能持续几秒。 看着她起身,头不回地离开桌边,小满意识到,那种一年多来始终压在他胸口的隐痛又卷土重来。 冬天,是年年都冷的,但贯穿这年冬天的却是一种望不到边的、使人绝望的冷。 没有落雪,也没有雨,太阳天天当空照着,却像被一块冰罩住,阳光又淡又薄,没有一点温度。 能望到的地都结了一层坚硬薄冰,树只剩下树干,花和叶都是一蓬蓬焦黄干枯。 因为粮食短缺,也因为冷,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那些平时四处嬉闹的猫狗都没了生气,三三两两蜷着身子奄奄一息卧着。 小满一个人慢慢地走,他饿得发慌,脸和嘴唇都被冷风刮得泛青,分明比猫狗更没生气,却还自娱自乐踩着地上的薄冰溜着玩,做出一副并不百无聊赖的样子。 他的脚底下没什么力气,人也是虚的,稍微不留神,就滑倒在地,下巴磕着冰冷的硬土,痛得钻心,一时间难爬起来,连眼泪都被惹了出来。 他硬忍着泪,对着因他的动静而警觉地睁开眼的猫狗,不耐烦地嚷着:“看什么看!” 他拿衣袖捂着自己跌破了皮的下巴,慢慢走着,哼着歌,假装自得其乐。 不晓得走了多久,又过去了多少时间,直到脸和手冻得没了知觉,他突然立定,慢慢转过头去,身后只有一条光秃秃的土路无限延伸。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去年冬天时她塞进他怀里的那只汤婆子。 小满蹲下,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像坏了的水龙头,再也止不住,他抬起手,用那沾了血的衣袖子捂上了眼。 一路走,一路忍,推开家门时,他已经为了面对她准备好一副若无其事的脸孔。 红杏靠墙壁坐着,一点一点拆着旧衣里的棉花。 这一年太冷了,往年的棉衣都不够保暖,不得不重新填充。 也许是冷,又或许是因为饥饿和虚弱,她的身子瑟缩着,动作也有些迟缓,连他推门进来,她都隔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一迎上她的目光,小满心里一紧,又赶紧扭过头去,故作轻快地大步走到里屋。 小满低头坐在床沿,眼睛瞥到扔在床脚边上的黑乎乎的东西,是她刚嫁过来时做给他的沙包和毽子。 他说自己不喜欢,也从不爱惜,玩了几次就随手一扔,如今蒙了厚厚的灰,早已不成样子。 好像一直这样,不管她为他做什么,他都是既不喜欢,也不爱惜。 他就这么盯着,不知道哪根神经被触动了,鼻子一酸,视线复又模糊起来。 忽而怀里一热,小满一抬头,眼泪顺势流了下来。 红杏把汤婆子给了他,好像知道他不要看见她一样,立刻就识相地走开。 小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汤婆子站了起来,“等一等。” 红杏顿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的眼泪,心疼又是无奈。 小满好容易止了哭,哽咽着张了张嘴,第一遍,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心里轻轻说,我错了。 然而,他满脸是泪地看着她,出口却是:“快点拿走……我不要……” 红杏一怔,红了眼圈,也不再理他,慢慢走了。 第14章 心兽 这天晚上,落了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一场不合时宜的雪,并没有丰年可兆,只把本来就冷的天变得更是如同冰窟。 小满蜷缩着身体,手脚心口都像被冻结了,在被窝里辗转大半夜,始终不能入睡。 迷迷糊糊终于睡过去时,在梦里,却被一股未知的力量牵引着来到河边,那一条曾经淹死哥哥大春的河。 脚浸到冰冷的河水里,他分明不想再往前走,身体却被那股力量操控,怎么也停不下来。 冰冷的河水慢慢没过他的脚踝,然后没过膝盖、腰际,水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即将没到脖颈时,大春的脸陡然从水底浮了出来。 那一张脸已被河水浸泡得肿胀变形,那双往日痴傻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神情逐渐扭曲狰狞,突然,大春伸出一只手来,把他的头往河水深处按。 小满拼命挣扎却只是徒劳,无论如何挣脱不得,大春死死按着他的头,而脚底下还被水草缠着,小满大哭着醒过来,满身满脸都是冰冷的汗。 这梦太真实也太可怖,他用力抓着枕头,还是不停不停地哭,整个人紧裹在被子里也还在抖着,害了癫病似的停不下来。 感觉到有一只手覆上棉被,他的身子立刻僵直,“不要,不要……” 那只手并没有放开,迟疑一下,却隔着被子安抚着他的背脊,慢而且柔,带着某种他所熟悉的温度。 慢慢地小满真的平静下来,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从被子里一点点把头探出,蓦地对上她那双鹿一样柔和的眼眸。 他喉咙一紧,又哭出声来。 红杏揽过他的头,轻轻抱住他。 闻到她身上那久违了的温馨气息,他像抓着救命稻草紧紧攀附,哭得更加厉害。 突然有凉凉的东西落在他的脸上,他抽噎着抬头,才发现她竟也哭了。 “我错了……”他哭着说,还抬起手来想替她拭泪。 红杏流着眼泪摇头,把他抱得更紧。 小满在她怀里,呜咽着又重复了一遍:“我错了……” 两个人好像树干和寄生的菟丝藤,紧密缠抱在一起,直到彼此的泪和汗混成一团,却都不愿意也不舍得放开。 小满如同梦呓般地开口:“阿哥……也是我害的……” 红杏身子一僵,男孩伏在她怀里的身体微微颤抖,他所说的每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直戳她的心窝,“那天,是我……骗他去了河边……” * 那一天,凛冽的北风里夹着细密的雪珠子,从清晨就开始刮,天阴阴的比锅底还要黑。 晌午那辆牛车驶进来的时候,小满以为是阿姐又回来了,他跑着跳着,满心欢喜地奔到屋外。 那时的雪珠早已成了鹅毛大雪,那女子像是被冻坏了,车都到了门前,她还呆呆坐着。 小满叫着“阿姐”迎上去,她才有些局促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青稚的脸,纤弱,柔丽,鼻头冻得通红,一条乌黑长辫用红穗头绳扎着,弯弯的头帘盖着秀眉,和低垂的睫毛一道都落满了雪。 她对他怯生生一笑,小满的心凭空颤了一下。 她慢慢下车,因为身子太过娇小,那件新做的花袄子显得格外厚重笨拙。 小满回了神,冲她大嚷一声:“你不是阿姐!” 她一个踉跄,连人带袄子摔进雪地里。 老于夫妇也出来了,大春嘿嘿傻笑着跟在他们身后,拍着手嚷着:“新娘子!” 刚从地上起来的她又惧怕地瑟缩起来。 房门虽然关紧,但趴在门缝上,里头的情形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小满看见,哥哥大春按着她,一件件撕扯她的衣服,像给母鸡褪毛那样粗鲁。而她闭着眼,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不想再看,偏偏一步也动不了,胸口被一种陌生古怪的东西压着,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走了好长一段路,她压抑痛苦的声音混合着大春粗重的喘息,还是充斥着他的耳膜。 心里好似有一只沉睡着的老虎,默不作声地睁开眼,探出爪子,小满赶紧捂紧耳朵。 那只老虎,动不动就在小满心头挥舞着利爪示威。 看她受欺负,听到她的惨叫声时,看着她逆来顺受的表情时,甚至是面对哥哥那张傻笑的脸时,心里的老虎张牙舞爪随时都会跳出来。 明明又慌又怕,他仍然假装自得其乐地玩耍,一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就把树枝朝她掷了过去,然后像要掩饰什么一样故意大声嚷着:“死哑巴,你把姐姐还回来!” 树枝扔完,还有土块,全都扔完了,他又上去揪她的辫子。 那会儿他确实是恨她,换走了阿姐,还把老虎弄醒了。 小满半夜起来小解,茅厕的门半掩,里头传出怪异的声音。 小满拉开门,阿爹靠着墙壁,半闭着眼,他瞧见了小满,却没当回事,兀自忙活着,结束之后系好裤子,对着小满咧嘴,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然后摇摇晃晃地走了。 小满那时还不能理解这种事,直到后来某天夜里撞见阿爹做贼似的整个人贴在大春的房门上眯着三角眼朝那道缝里偷看,又在某个白天看见阿爹面带陶醉地抚摸着她晾晒的肚兜。 他突然就懂得了阿爹躲在茅厕里的行为和那个诡秘的笑容意味着什么,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上来,伴随着对阿爹的反感和失望。 他不止一次听见阿爹半开玩笑地对着来串门的村人洋洋得意地说:“半年她那个肚子还没动静,我就只好自己来了,拿亲闺女换来的嘛,总不能浪费了。” 他的语气,就像说起买卖一件东西一个牲畜般随便。 大春听见老于的玩笑,一根筋当了真,他的脑子素来不好使,在这种事情上偏偏和自己爹较劲。 那个夜里,小满在门缝里看到,大春死死压着她娇小的身子,用力掐她打她,嘴里还骂她的肚子不给他争气。 她闭着眼,木头一般默默忍着,忍到实在忍不了,便流着泪,发出受伤了的猫儿似的细小低吟。 小满逃走了。 那次之后,他再没偷看过,但夜晚躺在床上,她痛苦的低吟仍在他耳边回荡,他拿被子蒙住了头,浮在眼前的还是她流泪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紧咬嘴唇隐忍,依然哭出了声。 小满发现,他心里的那只老虎好像快不受控制了,对着阿哥,对着阿爹,它不仅仅是探出爪子,甚至还眈眈地瞪大了眼。 初春的阳光温和柔软,小满像个局外人,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一步步朝着哥哥大春走去,告诉他:“昨夜里河伯托梦给我,初五谁去河里找他,就让谁成仙。” 大春闻言眼睛一亮,傻笑着挠头,“那你怎么不去?” 小满有些迟疑,但那个自己却毫不犹豫地开了口:“河伯说,我还太小,仙家不收。” 第15章 冰释 小满闭着眼睛,不再声响。 红杏默默流泪,一动不动抱着他,像抱着一只被冰封住的小兽。 “阿哥……也是我害的……” “那天,是我……骗他去了河边……” 两句话,像两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她突然觉得怀里的少年陌生极了。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冷得像个冰窖,她自己也冷得厉害,不由自主地打着冷颤。 小满的身体却从冰冷慢慢地发起热来。 这种不正常的热度,红杏再熟悉不过,那个时候桃生就是发了一夜这样的热,到第二天早晨就再也没有了知觉。 小满开始神智不清,轻声呢喃:“冷,冷……怕……” 他的身子蜷缩着,突然又打摆子似的一下下抖了起来。 红杏也跟着抖,徒劳地紧紧抱住他,眼泪更加控制不住。 小满烧得糊里糊涂,还伸手去摸她的脸,“不要哭……我冷……上来陪陪我……好不好……” 小满向来都是又傲又犟的,从没听他有过什么好言好语,更没听他说过半句软话,这时候却像一只受了伤无依无靠的猫儿,脆弱可怜。 红杏忍着大哭的冲动,点了点头,哆哆嗦嗦地脱下罩衫。 她一躺进去,少年立刻像磁石一样紧贴上来,滚烫的身体完完全全依偎在她的身上。 她任他抱着,满脑子都是桃生再也睁不开眼的模样,心像被无数把钝刀一下下地割着,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小满窝在她的怀里,倒是慢慢平静下来,渐渐沉入梦乡。 红杏紧握着他的手不敢松开,更不敢合眼,但也实在太困太乏,昏昏沉沉的还是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身边不见了小满,她倒被像裹粽子似的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脑子还混混沌沌。 这时小满从外屋走了进来,少年眼神清亮,步履轻快,除了眼睛周围有些发肿,看不出一丝昨夜里哭过烧过的痕迹。 他似乎也没想到她已醒了,和她的目光一接触,脚步一顿,脸又不自觉地埋下去些,似乎在害羞,但还是慢慢踱到她跟前,没头没脑地只说了三个字:“雪停了。” 红杏伸出手,下意识地先去摸他的额头,触及的温度正常,一颗紧绷的心才松弛下来,朝他一笑。 小满却别过了脸,不自在地拿手揉搓着自己红透的耳根,“快起来,陪我堆雪人去,好不好?” 红杏看着他仍是笑,忍不住把手放到他的头上又揉了揉。 小满的脸更红了,眉头轻皱,嘴里不乐意地低声说着:“别这样……”却没有任何反抗,就这么乖乖站着任她摸头。 他突然想起什么,又把脸转回去面对她,眼神犹犹豫豫,过了好半天才终于挤出六个字:“昨天晚上,我说……” 红杏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轻轻用手捂了他嘴,像他为她砸死老于的那个夜晚,然后摇了摇头。 小满一怔,看着她坚定的目光,心里又是一暖,神情终于逐渐放松下来,觉得从未有过的心安和踏实。 雪后初晴的天好像一块水头极好的碧玉,通透清澈极了,衬着被积雪覆盖的白皑皑的大地,看得人心情舒畅。 小满跑着跳着奔到雪地里,真堆起了雪人,一瞧见她,便回过头一手抓着雪,一手对着她挥,眉眼弯起,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容。 少年毫无芥蒂的笑比蓝天白雪更明澈,红杏一怔,许久才回过神来,回他一笑。 小满招呼她,笑得更加灿烂,就连两颗不听话的虎牙都露了出来,“快来!” 红杏点头笑着,也到了雪地里,和他一道堆起雪人。 大雪球做白胖的身子,小雪球做圆滚滚的脑袋,两颗小石子当作眼睛。 两个人忙着,抓雪的手都冷得厉害,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暖和。 堆好了,红杏退后一步打量,笑着摇摇头,又跑回屋里,拿了一把扫帚出来,安在雪人的左侧。 这一下子,雪人像活了过来。 两人相视而笑,柳嫂打旁边经过,瞅了一眼雪人,又看看他们两个,笑着揶揄道:“哟,终于又好起来了?” 红杏有些不好意思地红着脸点点头。 小满更是从脸到脖子根全都臊得红了个透,只好低下头,一个劲儿地拿脚踢着地上的积雪。 柳嫂偏不放过他,笑嘻嘻地调侃一声:“啧,这都成了煮熟的虾子了!”还不够,又特意绕到他边上逗他:“对了,小子,你到底认错了没?” 红杏嘴角微弯,扯了一下柳嫂的衣袖,轻摇着头让她别说了。 柳嫂笑道:“你就老是护着他,待这小子太好……哎,你跑什么?” 两人站在原处,一起望着小满在光秃秃白茫茫的雪地里跑远了。 柳嫂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又慢慢黯淡下来,“往年再冷,只要天晴还能看见几只雀子,这一到了荒年,连雀子都不见了……” 红杏顺她的目光放眼远眺,的的确确是荒,望不到边的荒。 柳嫂摆摆手,“罢了,不说了,坚持熬过去,指不定等到开春就好起来了呢。” 红杏低下头,如同他们堆出来的那个雪人一般静止不动了。 他们的存粮,再怎么节省着吃,也最多只能熬过这个冬天,再往后的事她根本不敢想。 吃得太少,身子虚弱,夜里上床睡觉时四肢都是冰的。 红杏蜷缩着冷得睡不着,在昏暗的夜色里缓缓睁开眼睛,忽而看见小满立在自己床边。 少年穿得单薄,两手抱着削瘦的肩膀微微颤抖,却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站着。 红杏有些吃惊,又是心疼,急忙下了床,扯过自己搁在床边的袄子替他披上,用眼神问他: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小满还是不吭声,因为太冷了,抖得更加厉害,连牙齿都在上下打架。 红杏的神情愈发焦急。 少年红着脸,垂着头,轻若蚊蚋地开口:“像昨天那样,一起睡……好不好?” 红杏一怔,却不知道为什么,也红了脸。 第16章 同眠 小满的身体冻得都有些发僵,却仍在她床边站着一动不动,眼睛像乞怜的狗儿般看着她。 红杏终于往边上挪了一点,脸比先前更红了。 小满倒是毫不客气,粲然一笑,说了声:“那我上来了。”就把鞋子一踢,高高兴兴掀了被子钻了进来。 一进来,他立刻像块牛皮糖似的粘了过来。 开始,红杏背对着他。他就从背面凑过来,小脸贴住她的背脊,两只小手紧搂在她的腰际,和她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这么抱了一会儿,小满的身体逐渐回暖,又不满足了,突然拿手指轻戳她的腰。 红杏全无防备,打了个激灵。 小满拿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背,热热的呼吸喷洒出来,像撒娇又像命令:“转过来……” 红杏不动,只当作没听见。 小满不乐意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她的背,嘴里有些置气地不停嘟嚷:“你转不转,转不转……” 红杏仍是不理会他,小满却在被子里爬了起来。 她一惊,他已爬到他们脚边,像条灵活的鱼儿一样硬钻到她的里侧,冷冰冰的面颊贴上她的脖颈,得意调皮地笑,“你不转,那我来转。” 少年伏在她怀里,红杏被他抱得太紧,觉得连锁骨都被压得生疼。他似乎也觉得硌,脸往下一些,隔着亵衣窝在她的怀里。 明知小满还小,她仍是止不住又红了脸,试图把身体往后缩,却被小满抱得更紧。 少年的语气里带着理直气壮的苛责:“你别动啊,好不容易才暖起来。” 红杏僵着不动,小满倒好,干脆像把她的温软当成了枕头,心无旁骛地靠着。 这么抱着,安静极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明明都没睡着,却都以为对方睡着了而不敢出声。 突然小满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而后她的也叫了一声。 小满靠着她噗嗤一声笑了,轻声说道:“前年你包的饺子,其实也没那么难吃。” 少年说笑时的热气喷在她脖颈的肌肤上,又酥又痒,怪异极了。 红杏恍恍惚惚地想,前年……那么,现在小满十一岁了。 小满吞吞口水,声音里满怀念想:“至少饺子皮是干的,还有馅,能吃饱。” 他又说:“还有前年,你带我去吃的生日面,也好吃,有虾还有肉……” 红杏静静听他说着,手揪紧被单,她努力故作平静,然而随着少年说话和呼吸的频率,身体却越来越僵。 小满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突兀地闭了嘴。 还没等到他再开口,红杏又羞又恼地把他的头用力推开,而后转了过去背对着他,彻底不理他了。 小满不太懂她为什么忽然翻脸,还是贴上去要抱她,胳膊却又被她拿开。 他有些委屈地说了声:“冷……” 再贴上去时,红杏没再把他的手拿开,放任他抱着。 小孩子总是更好眠,小满心满意足地抱着她,沉沉入睡。 红杏仍醒着,不敢乱动,怕把他吵醒。 一床薄被裹了两个人,开始时那样冷,这会儿她的后背倒像贴了个小太阳,热得厉害。 这种暖,又与暖炉的暖不同,带着微妙的生命力,从少年呼吸的节奏、心脏的跳动中一点点散发出来。 红杏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她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这孩子不是桃生,不是她的弟弟,只是小满。 这晚过后的每一个晚上,红杏预备歇息的时候,小满总是先一步在她的被子里躺好,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巴着,小狗似的瞅着她。 因为无处躲藏的寒冷和饥饿,也像要把之前一年半的疏离都补回来,同床取暖倒成了彼此在这个难熬冬季里的默契。 经过一个冬天,他们存粮的瓮里只剩下底部薄薄的一层。 过了大寒,就是春分,天在回暖,无边无际的灾荒却看不到一点好转的迹象。 每天天还不亮,小满就像条小尾巴一样粘在红杏身后,两个人一起踩着露水出去挖野菜。 春寒料峭,才刚出冒头来的野菜就被饥饿的人们几乎挖了个遍,两人饿着肚子,小心翼翼绕过别人挖过的痕迹不停搜寻,只要能咽下去充饥的都不放过,一直忙到晌午,也只挖到一小篮。 他们如获至宝地带回去,红杏洗和切,小满烧锅熬菜粥。 说是粥,不过是拿野菜煮汤,最后勾了一层薄薄的芡水罢了。 从早到晚,小满的脑子和肚子都是空的,他心里也在害怕,存粮吃完了该怎么办?却又没有力气仔细思考。 饿得慌了,怕得慌了,他就去抱住她,像晚上睡觉时那样深深埋在她的怀里,只有这样,心才能够暂时安定下来。 红杏安安静静的,任他这样抱着,安抚婴儿般,手沿着他的脊背来回抚摸。 获知梁三少爷在街头派粮消息的那天,他们的存粮刚好已经没有任何剩余,于是跟着柳嫂一道去了街上。 果然看见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下人头攒动,排着长队,出来的人手上确实都拿着一小袋粮食。 从饥荒开始,街上好久都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他们夹在人堆里,排了大半天,才终于见到很久未见的梁三少爷。 天杰似乎瘦了些,也褪去了曾经的青涩,换下学生服,穿一件毛料西服,鼻梁上架着眼镜,愈发显得斯文沉稳。 柳嫂说他是去年秋天去了北平念大学,只不过半年时间,就好像脱胎换骨,从头到脚已然是大学生的风范。 小满一直不喜欢看到他向红杏献殷勤,所以对他始终没有好声好气,但从他手上接过救命的粮食时,低着头由衷说了谢谢,和每个接受他救济的人一样,打从心里对他感激。 为了先前小满上学的事,红杏总觉得对梁三少爷有所亏欠,埋着头,不敢看他。 天杰把粮递过去,眼睛紧紧盯着她,神情也呆呆的,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后面的人已在催促,小满咬了一下嘴唇,又替她说了一声谢谢,拉着她匆匆走了。 第17章 拉勾 谁都没想到,第二天梁三少爷背了一大袋粮食,亲自登门来了。 两人正坐在门口处理一大早起来挖的少得可怜的野菜,一看见他,都不免停下手里的活计,怔在原地。 天杰把粮食放下,看了一眼那些沾满污泥的野菜,又看了看一大一小两双因为长期挖野菜而布满伤痕的手。 红杏先回了神,急急忙忙站起来,满含歉意地把他往屋里让,还要洗手倒水。 天杰连忙摇手,让她别忙了。 他站着,只是简简单单说了一句:“这些粮,够吃两个月,两个月后,我再过来……” 他就这么看着她,又说不出话来了。 到了这会儿,红杏就算再迟钝,也能感觉出来这青年对于自己那不同寻常的关照代表着什么。 她在他的目光中羞赧地低下头,也红了脸。 小满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天杰面前,毫不犹豫地跪下,嘴里一边说着谢谢,一边磕了个头。 红杏微微一怔,却也和他一起跪了下来。 天杰又是尴尬,又是不知所措,无法把他们劝起来,只能生生受了两个大礼,最后有些无奈地告辞离开。 获得救命粮的那天晚上,小满做了一个梦。 梦里锣鼓声喧天,一对穿着红喜服的新人被许许多多的人簇拥着朝前走。 开始时,他只看见背面,后来不知道怎么着,那新嫁娘忽然回了一下头,竟是红杏! 她脸上嘴上都擦了红艳艳的胭脂,没了平日里的苍白和弱气,笑得如同花儿一样明**人。 只是这一眼,他的心就瞬间沉落到谷底。 他在人群里拼命挤着往前凑,刚离她近一点了,就被挤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 他记得她答应过他不再嫁的,他冲着前面大声喊道:“骗子!” 除了她,那些人都齐刷刷回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连那新郎官也回过头来。 新郎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梁家三少爷。 不知什么时候,柳嫂也来到他的边上,拿手指一下下戳着他的额头,“你这小子,怀的什么恶毒心肠,她不嫁,难道就这么一个人耗到老死吗?” 那些盯着他看的人也都纷纷赞同地点头。 小满忍住眼泪,心一横坚定回道:“不是一个人,还有我!” 不料柳嫂哈哈大笑起来,周遭的人也附和着她,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那梁三少爷也笑,边笑边摇着头。 她终于又回过头来,却拿手绢捂着嘴,眼睛弯起,分明也是在笑他。 小满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喉咙一紧,生生哭醒过来。 这才发觉是个梦,他有些害臊地止了哭,不料却对上她忧心而关切的眼晴。红杏也被他吵醒了。 小满故作无事地说:“只是做了个噩梦,不要紧。” 红杏看了他一会儿,还是伸出手,安抚地轻拍他的背。 小满刚止住的眼泪差点儿又泉涌出来,他硬忍住了,开口问出来的却是一句自己都没有想到的话。 他问:“你喜欢……梁家三少爷吗?” 红杏一怔,睫毛垂下,好似灯下乱飞的蛾子一样无助地扑闪着,脸也慢慢红了。 小满急了,一下子从被子里坐起,皱着眉头,仔细观察她脸上的表情,一丝一毫都不放过,“你真的喜欢他?” 红杏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摇头,红着脸拉他躺下。 她也不过只有十八岁,如果出生在个好些的人家,自是也会有浮动的情愫和念想,更何况这梁三少爷一表人材,人又是这般心善。 可是,没有如果,她这样的人,除了感激他的大恩大德,其他的哪怕只是想想,都是没有资格的。 小满半信半疑,直直盯着她。 红杏笑了笑,又定定地摇了摇头。 少年紧张的神情略微放松下来,他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你以后,也不要喜欢他,好不好?” 他虽然这么问了,其实却有些心虚,多少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是在无理取闹,但她还是纵容而温和地笑着点了头。 小满索性更加无理取闹地伸出小手指,在被子里轻而强硬地勾住她的,嘴里说着:“那你和我拉勾,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红杏随了他,和他小指对小指扣在一起勾了两下。 小满又用五根手指都勾住她的手,掌心也和她紧紧相贴,身子自动挪过去,整个人都蹭进她的怀里。 他又说:“以后,我也去找活干,我们一起……把欠人家的还了,好不好?” 红杏心里明白,在这种时候欠梁三少爷的并不只是一些粮食而已,其实是两条命,永永远远也还不清的。 然而,她还是点了头,安慰着小满,也安慰着自己。 少年这才终于安心地闭上眼,沉沉睡去。 梁三少爷拿来的粮食,原本只够吃两个月的,但他们都饿怕了,还是一天两顿掺合着野菜极为节省地吃着。 这样子克扣着嘴和肚子,两人靠那一点粮,硬是从春天撑到夏天,只有在五月末,小满满十二岁那一天,红杏特意为他擀了一顿生日面。 然而,夏天过去了,粮终于所剩无几了,梁三少爷却始终再也没有来过。 初秋,眼看又要挨饿时,倒是柳嫂带了少量粮食来了一趟。 她说他们实在可怜,但她自己家的境况也是在熬一日算一日。 年景实在太差,梁家已把不少帮佣和长工都遣了回去,她也被辞了,一家子是在坐吃山空,所以倾囊也就只能给他们这么点帮助。 她又说,前阵子梁三少爷私自上街赈粮,惹得大奶奶大发雷霆,把他软禁在了祠堂里思过。 原本九月初梁三少爷要回北平读书的,大奶奶也不许他去,说他“读书把脑子都给读锈了”。 柳嫂边说边是叹气,唏嘘不已。 送走了柳嫂,红杏黯然地低下头,小满也不吱声。 两人同时明白了一桩事情:从今以后,再不能从任何人身上获得任何指望了。至于能不能从这场饥荒里讨到活路,只有看造化,看时运。 第18章 绝境 柳嫂施舍的粮食勉强只撑过了一个秋天,饥饿这个好像永远都无法摆脱的魔鬼很快又一次卷土重来,这次却比之前更猛烈,更加令人绝望。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就连野菜都日益稀少,往往费了半天气力,只能找到可怜的一点点。 于是,连称不上是菜的,只要是吃了不会损害到性命的草根、草茎、嫩树皮,也都当成了宝贝一样地往篮子里放。 那些东西,即使切碎煮熟,嚼在嘴里也没有一点食物的感觉,又苦又涩,但是为了活,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咽。 小满到底年纪小,身体弱,因为长期吃这些东西,发过一次烧之后,就好像一株失了养料的幼苗,一日比一日衰弱下去,个子还在长,削尖的小脸却像张白纸似的被抽掉所有血色。 起初他还总是逞能,坚持每天和红杏一起出去找吃的。 深冬的某个早晨,他刚一站起来,整个人就像失了支撑的骨架,软软倒了下来。 小满躺着,高热低热不停循环,怎么都退不了烧,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最后完全昏睡过去。 红杏知道,小满是快要饿死了。 她饿得也几乎只剩下半条命,跌跌撞撞着把整间房子都翻遍了,却寻不来半点能救他的食物,只有徒劳地流着泪,握着他的小手不停替他取暖。 门是这时候被敲响的,最初听见时,红杏还以为是饿得出现了幻觉。 她木然地止住哭泣,静静呆了好一会儿,那敲门声却一下一下还在持续。她这才回过神来,行尸走肉般挪着步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红杏没有看清楚对方的脸,却先盯住了他手里拿着的用纸包住的几只馒头,眼神不复往日的柔和,好像是急于捕捉猎物好回去哺育饥饿幼兽的母兽,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深深渴望。 他刚开口说了个“我……”字,红杏已迫不及待地伸手去夺馒头。 他却早有防备地把手藏到背后,仿佛怜悯般地盯着她笑,“呦,饿坏啦?” 红杏这才把视线移到他的脸上,原来是柳嫂的儿子,铁成。 铁成自己也饿得面黄肌瘦,颧骨高高耸,像个痨病鬼,却还故作潇洒地背着手先进了屋,四下看了看,没看见小满,便笑道:“那个小鬼呢?已经饿死了吗?那正好……” 红杏没听见似的,眼眶泛红,仍然只是盯着他手里的馒头。 铁成走到她身边,故意把纸袋朝她一递,“你放心,我过来,就是给你送吃的……” 红杏刚要去拿,铁成忽然反手摸上了她的手背。 红杏一惊,如梦初醒般急忙挣开,铁成的手却像一把铁钳,死死扣着她。 他的声音暧昧地压低:“你就让我一回,就一回……馒头吃的……什么都给你……” 红杏眼巴巴看着那掉在地上的纸袋里露出的馒头,眼前浮现小满饿得奄奄一息的脸,仅剩无几的气力好像被一点点彻底抽干,终于闭上眼,认命似的不动了。 铁成大喜过望,顺手就把她靠墙按在地上,哆哆嗦嗦摸着她的脸,又哆哆嗦嗦地要去解她的衣领最上面的扣子,连嘴里发出来的声音也是哆哆嗦嗦的:“你不知道……我想了你多长时间……我那婆娘……算什么婆娘……” “滚……”突然一声微弱又死气沉沉的声音打断了他。 铁成惊诧地回过头,红杏也睁开了眼。 只见少年虚弱艰难地支撑着身体,双目赤红,像个恶鬼似的立在那里。 小满蹒跚走近,死死盯着铁成,又重复了一声:“滚开……” 他这副可怖又绝望的模样,好像把红杏的心都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她想喊,偏偏是个哑子,无论如何也喊不出来。 她想要起来,又被铁成用力按了回去,只有流着眼泪,朝他不停摆着手,摇着头,仿佛在说,快走,快走…… 铁成那张蜡黄的脸上不见一丝羞愧,甚至隐隐浮现一种叫人毛骨悚然的笑来。 他站起,没费吹灰力,就把病弱的小满一把推搡在地上,嘴里嘿嘿笑着,“小鬼,还没见过人事吧,在你饿死之前,我就做件好事,也让你开开眼吧。” 他转头又回到红杏身前,继续脱她的衣服,动作反是利索许多,手脚都不哆嗦了。 红杏猛地奋力挣扎起来,铁成干脆把她胳膊反扭过去,“刚刚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这又做什么?大家都要饿死,谁也逃不过去,为何不能让我痛快一次?” 小满在地上死狗似的趴着,脑子嗡嗡作响,眼前漆黑一片,耳朵边只能隐隐约约听见铁成说话的声音和她挣扎的声音。 他很想起来,仅剩的气力却连这个也不能办到,他喘了两口气,竟用手肘撑地,生生又朝那边挪了过去。 铁成按着红杏,好容易扒下一件外衫,谁晓得自己裤子解到一半,两只脚蓦地被死死拖住。 铁成骂着脏话,用手扒,用脚踢,吃奶的劲都使上了,少年紧闭着眼,像是又昏死过去了,但那两只瘦骨伶仃的手却好似把他的双脚焊住一般,怎么样都甩脱不开。 这时候,门突然被猛力敲响。 柳嫂的声音隔着门传来:“红杏,红杏,小满……” 奄奄一息的小满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两声:“救命……救……命!”随后手就松了开来,再也没了意识。 门被撞得砰砰作响。 铁成向来怕他娘,一听见柳嫂的声音,本能地吓得一僵,刚才那颗不管不顾也要作恶的心骤然冷却大半。 红杏赶紧挣开他,衣服都顾不得穿好,衣衫凌乱连滚带爬地到小满旁边,两只手颤抖地捧着他的脸,呜呜地哭出声来。 那门终于被撞开,柳嫂先冲了进来,后面跟着大着肚子的铁成媳妇翠芬。 只看一眼,就晓得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翠芬还呆站着,柳嫂已经上前,对着铁成就是两记耳光,口中恨恨地唾骂道:“畜生!” 第19章 转机 铁成一时被打蒙了,隔了几秒钟,又忽而发疯一般地笑起来,“你打死我拉倒,你看你给我寻的婆娘,像女人吗?我活得还不如早死的大春……” 他话没说完,柳嫂又是几记耳光连抽上去,顺手把竖在墙边的晾衣杆也拿了起来,劈头盖脸朝他身上抽打,“你这不要脸的畜生,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丑事,都是我替你擦屁股,这回还欺负起人家无依无靠的来了。你说翠芬不像女人,那这肚子难道是自己大起来的吗?” 柳嫂每抽一下都用了十成的力,铁成被打得缩在墙角,一句话也回不出来。 翠芬见她打得太重,要想去拦,最终还是没动,撇过了脸,不再去看。 柳嫂打累了,也骂累了,终于放下晾衣杆,暂时缓了口气。 铁成寻到这个空档,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逃出门去。 柳嫂哀叹:“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一个畜生来……” 红杏顶着一头乱发,穿着一件单衣,流着眼泪,木呆呆地抱着没有意识的小满,对边上的人和事自始至终充耳未闻,既觉不出来羞耻,也觉不出来冷,好像这全部的人、全部的事都和她没任何关系一样。 翠芬也抹着眼泪,挺着个大肚子,费力地弯腰替她把衣服拾起来,又给她披上。 柳嫂看看红杏,又看看小满,只说了一声:“对不住……”便无颜再说下去了。 突然,她瞧见被铁成扔在地上的那袋馒头,忙去捡了起来,交到红杏手里。 抓到馒头,红杏才像又活了过来,立刻撕下一小块塞到小满嘴里。 少年仍然沉沉地昏睡着,干裂的唇紧闭,无论她如何塞,如何哭,小满都张不开嘴来。 柳嫂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就像被那烫热灼着似的,很快又缩了回去。她也红了眼圈,“这孩子……怕是不成了……” 听见这句话,红杏呆滞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小满放平,再抬起头时,眼神就变了,往日的柔和温顺消失殆尽,她呜咽着,嘴里不成调不成句地乱叫,像一只发了疯的母兽,把柳嫂婆媳两个往门外推。 终于把人赶了出去,门也重新关上,红杏回到小满身边,颤抖着手,又开始撕馒头,再喂,再塞,小满还是不肯张口。 她心力交瘁地哭着,眼泪却像是哭干了,再也流不出新的,先前的那些都已风干,如同糊了一层厚厚的胶水,板结在脸上。 她反反复复摸着他的额头,像个牙牙学语的孩子般开口,笨拙地一声声唤道:“满……满……” 没有回应,小满依然一动不动闭着眼睛。 红杏又一下下用力地拍起他的脸,嘴里仍是单调地不停重复着:“满……满……” 少年闷哼一声,眼皮动了一下,眼睛慢慢张开一道缝。 红杏大喜过望,连忙把一小块撕下的馒头塞进他的嘴里,她只知道他饿了太久,心太急,还没等他咽下,立刻又塞进一块。 小满一呛,剧烈咳喘起来。 红杏又是自责,又是心疼,轻拍着他的背,急忙起身倒水端来喂他。 小满半阖着眼靠在她的怀里,却没有喝她递到他嘴边的水,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阿娘……”脸使劲往她的怀里蹭。 红杏一惊,后背猛地僵直。 小满仍是半梦半醒,却像是需要呵护的婴孩一般,在她身上汲取抚慰。 红杏想推开,又怕他再没了意识,只有任他抱着。 原本都已冷得麻木,但少年的身体太过炽热,红杏只觉得,那热度也扩散到自己四肢百骸的每一处。 她的脸颊烧着,好似不只是因为羞赧,头脑前所未有的昏沉混乱,仿佛浸在一碗迷汤里。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把她拉回现实,她惊了一跳,脸色瞬间煞白,几乎以为遭了天谴。 与此同时,又是砰砰两声巨响,连屋子里的地都跟着颤了一下。 一连串的声响太大,小满也是一惊,终于放开了她,眼神略微清明了几分。 红杏的衣襟被蹭得凌乱,小满直直盯着,仿佛这事是别人做的一样。 红杏急忙地把衣服整理好,脸红得像要滴下血来,但到底还是为他能够清醒过来而高兴,抓住他手,像个牙牙学语孩子似的,一遍遍唤他:“满,满……” 小满却没有回应,眼睛又无力地慢慢阖上,陷入昏沉沉的梦里。 这时,外头又是轰隆一声,紧随其后的是哗啦啦的雨声,不过这些声响却没能再让他有一丝反应。 红杏含着泪费力扶起他,步履蹒跚地把他扶到里屋床上躺下,又替他盖好被子。 小满忽而握紧她的手,又像清醒又像梦呓般说了一句:“阿爹……是阿爹那间……” 红杏点头,摸了摸他的脸,要他安心,这才起身,走去隔壁看个究竟。 老于过身之后,他曾经睡过的那间屋就成了这个家的禁地。 两人怀着同一种默契,平日里即使走过那扇紧闭的门,也都刻意地不去看。 隔了许多年,推开那门,红杏仍是心有余悸,吱呀一声,扑面来的是一股夹杂着腐朽难闻气味的冷风。 屋里极暗,红杏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却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截屋梁掉了下来,横在地上,屋顶塌了一半,雨水和冷风朝里不停地灌。 地上除了越积越多的雨水,还散落着无数的东西。 拿细线扎住的一捆捆的番薯干、洋芋干、菜干、豆角干,甚至还有风干的腊肉、腊鱼。 一个个胀鼓鼓的布口袋横七竖八地躺着,其中一个不小心开了口,一些细碎的麦粒漏出来,浸泡在了雨水里。 不晓得老于是在活着时的哪一年受过饥荒的摧残,以至于犯病似的背着所有人在自己睡房的屋梁上藏了那么多粮食。 那屋梁年久失修,又终年被这些东西压着,一道响雷,成了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吃的丰富量大,就算是一大家子,怕也够吃个大半年了。 第20章 温暖 红杏回神,不敢相信地扑过去,直到手确确实实摸到那些东西,才真切地意识到,是真的!是食物,能够充饥、能够救命的食物! 她试着抽出一条红薯干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甘甜的香味慢慢扩散开来,能吃的,没有变质。 她又哭了起来,却是喜极而泣,七手八脚地匆匆把浸在雨水里的先收起来,然后抱着一捆红薯干回到小满身边,迫不及待要想告诉他:他们有救了,不会再挨饿了! 红杏才走开一会儿,小满却好像比之前更加虚弱了,侧着脸闭着眼,一动不动。 有一瞬间,红杏呆立着,几乎不敢靠近。 小满却像知道她又过来了似的,自己慢慢把脸转了回来,又一点点地努力睁开眼睛,这么似看非看地对着她。 红杏这才松了一口气,过去抱住他,把红薯干拿给他看,又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指指屋子的天花板。 她又慌又急,无法确切地把意思表达完全。 小满却只是模糊不清地嚷了一声冷,就又闭了眼,用尽最后的力气往她怀里钻。 男孩的额头还是烫的,四肢却冷极了。 红杏心里也知道,他再不吃些东西的话,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但是,小满现在连馒头都难以下咽,更别说这又冷又硬的番薯干了。 红杏想起身,好歹去把这些番薯干放到锅里煮一煮,小心翼翼拿开小满紧抱着自己的胳膊,谁知道,这孩子却很快更紧地缠绕上来,在梦里带着呜咽说:“不要走……阿娘……” 红杏心里一软,又是痛极了,也紧紧抱住了他。 她这时心里早已没有了任何羞赧,似乎只要他还有意识,那么无论做任何事,她都愿意。 红杏突然想到什么,拿过一条番薯干放入嘴里,仔细地嚼碎,然后小心翼翼捧起他的脸,把嘴贴了上去。 小满初时还轻皱了眉,嘴里发出一些不满的声音,后来感受到她的温度,仿佛寻到了另外一种温暖安慰,渐渐安静下来。 红杏顾不得其他,她只知道小满有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恨不能一次把所有吃的喝的都喂给他,让他能够快一些好起来。 他们依靠着意外获得的食物度过了这个煎熬的冬天,一开春,外头的景况一日好过一日,自此这场持续了两年多的灾荒终于开始渐行渐远,一切都在好转,包括小满的身体。 但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日里,他却被她惯得了一个难启齿的极坏的毛病。 有了那个先河之后,就算早已不再那么虚弱,他却始终不肯自己吃东西,不管什么,都要红杏喂他。 小满的身体是渐渐好了,意识也慢慢清醒了,人反倒像是倒退成了小娃娃。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明亮,却还不乐意说话,好像只要一开口,他就算是彻底好了,就会失去她的纵容,从而破坏了这种好不容易形成的默契。 红杏知道这样不好也不该,但经过那一回,只要一想起他病重时人事不醒的模样,又一点也不忍心推开他。 她脑子好像一直糊里糊涂的,被饿出了后遗症一样,守着他就感觉心口热乎乎的,自己也获得了某种难以形容的温暖。 但是红杏也知道,不能够再这样下去了。 最差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冰消雪融后的天气格外得好。 时近五月,久违了鸟语花香,历经过寸草不生的荒年之后,田间地头那些新生的芽苗更显翠嫩可人,弥足珍贵。 红杏把尘封两年多的针线活儿又拿了出来,该洗的洗,该晾的晾。 隔了一条竹篱笆,突然听见婴孩的哭声,她转过头去,看见柳嫂家的媳妇翠芬正抱着刚满三个月的小娃儿不住地哄着。 一瞧见红杏,翠芬便无地自容地垂下头去。 柳嫂听见孩子的哭声,赶紧从屋里跑出来,从翠芬手里接过娃娃,自己抱在怀里哄着,孩子很快睡着了。 她松了一口气,一抬头,冷不丁瞧见篱笆那头的红杏,略微一怔,也颇有几分挂不住老脸,硬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来。 那个噩梦般的冬夜,显然谁也都没有办法忘记。 红杏对那在绝境里趁火打劫的恶徒依然记恨,甚至现在还心有余悸,但看着那襁褓里婴孩的无邪睡脸,以及那一老一少两个女子羞愧无措的神情,她的心又不由自主软化下来,再怎么说,都不是她们的错。 她坦然地与她们对视,宽慰似的微微一笑,又埋头专心做自己的事情。 柳嫂忽然道:“小满……快要十三岁了吧?” 红杏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柳嫂仍是有些尴尬地笑着,再开口时,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荒年里,做工的都给遣回家去了,现在邻镇急着招学徒工,满了十三就能去,有铁匠、木匠、泥瓦匠,包吃包喝不说,按月还有工钱。我正巧认得人,要是你愿意,小满也愿意,那……” 她话音刚落,小满就手捧着什么东西像匹小马驹一样远远奔了过来,边跑嘴里边嚷着:“快来看……”兴奋得就连声音都变了调。 这还是他身体恢复之后,第一回开口说话。 小满跑到跟前,红杏才看清楚,他手里捧着的是一只小狗,茶褐色极小的一团,两只眼睛半开半合,似乎才生出来没多久。 这小东西,却不知道是如何熬过那一整个饥寒交迫的冬天,才努力地来到这个世上。 “我在草丛里找到的,我们养了它吧,好不好?”小满的脸上很久没有这样灿烂的笑容,黑亮的眼睛满怀期冀地看着她。 还没等红杏点头或是摇头,小满转而瞧见了柳嫂婆媳二人,他满脸的笑容顿时全冷了下来,把头一扭,只当她们是空气。 柳嫂并不气馁,反而心平气和地对他道:“小子,你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靠着你嫂嫂养,对不?” 小满闻言,又把头转了回来,皱着眉头,不客气地直接问她:“你想说什么?” 第21章 决定 柳嫂微笑道:“邻镇在招学徒工,泥瓦匠铁匠木匠都有,包吃包喝,还有月钱,你的年纪刚合适,要不要去试试?” 小满一怔,反问她:“真是包吃包住还给钱?” 柳嫂笑着点头,“还能骗你不成,但话也说在前面,那可都是些苦活累活脏活,你能扛住吗?” 红杏默默垂下头,小满却是连想也不想,干脆地应承了下来:“好啊,我去。” 应承了柳嫂之后,小满似乎并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转头找了一团稻草把狗儿放下,认认真真去搭狗窝。 红杏在旁边陪了他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知会一声,就回了屋里。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缝好的书包,这是很久以前她做了打算给小满上学堂用的,没有机会拿出来,如今放得太久,当年的新布看起来已有一些黯淡。 红杏寻思着,小满要去做学徒,那就替他把这书包改一下,给他装些七零八碎的杂物也是好的。 她找出针线匣子,对着这书包,却不知道怎么的总也下不去手。 其实,她不是不能察觉到小满迫切希望替她减轻负担的心思,却没想到他竟然答应得那么不假思索,也是因为这样,她心里才更难受。 那时候,她觉得小满聪明又机灵,不应该被埋没,她希望他能读书识字,将来做个有文化体面的人,不成想他却是那样排斥和厌恶。 她知道,无论如何绝不能勉强他,更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他。 可是,剪子都已经拿在手里了,一旦挨到那布,又缩了回来。 她想,离他满十三岁还有一段时间,还是改天再改。 她默默地又把东西都收好,突然听见小狗发着呜呜的叫声,一转回身,才发现小满一动不动站在跟前。 红杏努力收敛好情绪,朝他笑了笑。 小满抱着狗儿,仍然默不作声立在那里。 晚间,小满照例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天已经暖和了,他还是习惯性地整个人都窝在她的怀里。 红杏看着他黑黝黝的发顶,终于下定决心了一桩事。 小满也在同时决定了一桩事,他轻声说:“明天,我要出去一趟。” 天才亮,小满就出门去了,一路走到城东,在方夫子的书院前停下。 书院里十分安静,并未听到上次来时的朗朗读书声。 小满鼓足勇气,抬手叩了叩门。 没多久,便有人过来开门,不是别人,正是方夫子本人。 时隔三年多,经历一场漫长的饥荒,他也清减了不少,但那副严肃清高的神情却是一成不变。 小满还没开口,方夫子却先认出了他来,连半句话也不愿意听他讲,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把大门重重一关。 小满再叩门,就没人回应了。 他回到家,却没看见红杏,寻了一圈,发现她在自己从前的睡房里,专心致志地铺着床。 被子特意洗晒过,又被她拍得蓬松柔软,褥子的边边角角都被拽得平平整整,一丝褶皱都没有,一张小小窄窄的床经她整理过,看起来洁净舒适。 小满死死盯着那张床,好像盯着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红杏转过身来,看见小满,却刻意地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对他笑着指了指那床。 第一眼瞧见她铺床,小满便已懂得她的意图,心往下重重一沉,瞬间就被极度的气恼冲昏了头,连晨间在方夫子那里碰的钉子都被抛之脑后。 小满问她:“为什么?”声音不带一点拐弯,冷硬得要命。 红杏若无其事地走到他面前,笑着伸手轻摸了摸他的头,又将手朝上举了举,而后摇摇头。 小满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已经大了,再这么一起睡不好。 他鼻头一酸,伸手就把她好不容易铺好的床用力一扯,无理取闹地嚷道:“我不要分开,我不管!“ 红杏不睬他,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小满又追上,不管不顾地拉着她,“都习惯了,分开我睡不着……” 红杏轻轻把他的手拿开,心里早已完全打定了主意,坚定地摇头。 小满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低着头,语气卑微而诚恳,小心翼翼地说:“只要一起睡,我以后不抱着你,行不行?” 他其实心里并不能确定,她要分床究竟是不是为这个缘由。 红杏一下子脸红得透透的,不晓得是羞还是气,也再不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里到了睡觉的时间,他抱着枕头去她那里,红杏却是早早地防贼似的把门拴上了。 无论他敲几遍门,她都无声无息,像是那个方夫子一样闭门不见,他只好灰溜溜地回去。 那张小床,一翻身就是一堵冰冷的墙壁。五月份,屋子里都已有蚊子了,盖一层薄被都嫌热,但是缺了她温暖柔软的怀抱,仍睡不安稳。 小满赌了气暗暗道,分就分,有什么了不得的!结果还是难眠,左右辗转到天明。 自从提出分床,小满总觉得,红杏面对自己时成了惊弓之鸟,只要两人对视的时间稍长一些,她便会悄悄移开眼睛。 他若是再不依不饶地凑近,她便直接起身走人,从脸到耳朵都是红彤彤的。 原本,因为分床的事,他对她多少是有股怨气的,但因着她的反应,却又更生出一种好奇来。 他总觉得,她藏了什么不能被自己知道的秘密。 他心里困惑,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秘密,但直接问又是绝对问不出来的。 小满算是头一次,见识到了女人的难以琢磨。 为学工的事情,柳嫂又殷勤地来过两回,说是已经跟那铁匠师傅说好了,六月初就领他过去拜师。 小满满嘴答应,红杏却低着头,眼里显出一丝黯然。 她没日没夜地只顾着做针线,那书包却故意被她忽略了,始终搁在柜子里没动过。 那时候,小满心里其实还是不懂打铁和读书有什么区别,特别在方夫子那里狠狠碰过钉子之后,他更是对读书这件事完全没了指望。 但是从她的神色里,小满却仍能觉察出,就算到了现在,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够读书。 第22章 求学 距离六月没几天了,小满终于下定决心,再去试一次,哪怕不是为了自己。 小满再次来到城东书院,隔了大门,内里仍是静悄悄的一片。 他立在那扇门前,踟蹰一下,刚要抬手叩门,衣摆却突然被人轻扯一下,他一回头,看到一张像熟透了的苹果般的小脸儿。 大约六七岁的小女孩,脸圆圆的,一双眼睛也生得乌黑溜圆,头上梳着两只小圆鬏,雪白的眉心还点着一枚鲜红的美人痣,如同刚从年画上走下来一般。 她怯生生地瞧着小满,奶声奶气地说:“小哥哥,我的风筝挂到树上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看样子她极宝贝那只风筝,话才说完,还没等他点头摇头,眼圈已经红了,小嘴巴一撅,就快哭出来了似的。 小满原本并不太想管闲事,毕竟还有正事要做,又怕她真的哭出来,微微皱眉,还是应承下来,跟了她一道走过去。 到了那棵树前,小满怔了一下。 这是一棵又高又大的榕树,鲤鱼形状的风筝偏是卡在树顶的两截枝杈里,只看见火红的尾巴在风里摇曳。 他小时候倒是贪玩爬树掏过鸟窝,但是好久不做这种事了。 可到了这时候,虽是心里没底,也只得硬着头皮逞能地撸起袖子,紧贴树干一点点往上爬去。 今天是个适合放风筝的好天,东南风把初夏的闷热驱散不少,但他贴在树干上,却是每被风刮一下,心也跟着荡一下。 越往高处,太阳光越是刺眼,他唯有眯起眼睛不去看,直到迷迷糊糊瞧见头顶上那火红色的鲤鱼尾巴,他心里一喜,伸手去够,在小女孩的欢呼声里,终于把那风筝紧紧抓在了手里。 小满的心终于松懈下来,一只手拿着风筝,一只手抱着树干慢慢向下,动作轻快。 快靠近地上时,他下意识地一抬头,忽然瞧见头顶一处枝干上盘着条细长的蛇,心头突地一凛,抱着树干的手一松,人已失去了平衡。 他本能用手肘支撑着跌在地上,脑子还一片空白着,小女孩倒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手肘上的痛意才后知后觉地传来,小满看了一眼,那里被蹭掉了一块皮,鲜红的血肉骇人地袒露出来。 小女孩还在哭,从口袋里寻出一块手绢,笨手笨脚地替他包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反复念着:“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痛是其次,小满被她哭得心烦意乱。 他从地上爬起来,把那风筝交到她的手里,按着伤口,说了一声:“别哭了,我没事。”就要赶着去城东书院找方夫子。 小女孩哭哭啼啼地又拉住他的衣摆,“跟我回家去,我找阿爹替你包扎。” 小满甩脱她,自顾自地继续走,嘴里说着:“不用了。” 但那小女孩却是一手拿着风筝,一手抹着眼泪,就这么跟在他的身后。 小满忍不住回头道:“你别跟着我了。” 小女孩委委屈屈地撅着嘴,声音还有些哽咽:“我家……就是往这边走的。” 小满只能随她去,谁知道他回到城东书院,她却也在大门前停了下来。 他这才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些什么,回过头去,皱起眉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也是在同一个时候,书院的大门打开,方夫子缓缓走了出来。 小女孩奔上前去,甜甜地喊了一声:“阿爹!” 方夫子看着自己晚年得的宝贝女儿,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也不甚明显地绽放出一丝宠溺的笑意。 他又瞧见了小满,那丝笑意很快消遁得无影无踪,额上的川字深深皱起。 方夫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先被小女儿打断了,她举起小手,拿着风筝在他眼前一挥,“阿爹,我的风筝挂到树枝上,多亏了这小哥哥替我拿下来。但是他的手肘伤了,你替他包扎一下,好不好?” 方夫子的眼睛复又落到小满那受伤的手肘上,眼神略变了变,嘴里还是如同上回一样冷哼一声,一言不发。 小满从他不屑的神情里看出,自己要想读书怕是没戏,想起红杏那双黯然的眼睛,他的心里一阵难受,偏又实在开不了口去死皮赖脸地乞求,僵持了一阵子,还是转过头去。 却听方夫子掷地有声地冷冷道:“你既是要读书,难道连一些诚心也没有吗?” 小满这才又回过头来,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然而还是神色认真地看着夫子,“我想跟您读书识字,先前……是我不好,希望您能原谅。” 方夫子不动声色地瞧着他,脸上窥不出喜怒。 小满抓了抓脑袋,声音又不自觉放低:“学费……可能要先欠着,以后,我会如数奉上。” 这时候,方家小女儿扑闪着大眼,又在边上奶声奶气道:“阿爹,你留下小哥哥陪我一起读书,好不好?” 方夫子并不搭腔,口中轻斥他一句:“俗不可耐。”语气却已不像先前那样不留情面。 小满看出有戏,眼睛一亮,生怕他反悔似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跪了下来,方夫子来不及阻止,他已三个叩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拜师礼。 方家小女儿在一旁高兴地拍起手来,“太好啦!” 方夫子看着少年抬头,但见那双机敏的眼睛里微带着恳切的笑意。 两年前见他,不过一介劣童,就算看在梁三公子的面子上,他也断不愿意收下他。 如今时隔三年,这小孩儿似乎完全转了性子,虽然还是略有不恭,但是细看那双眼睛,确实透着几分聪慧和灵气。 他心念一动,保不准这是块读书的好材料。 方夫子心里这么想着,沉吟片刻,反而越发严肃地板起脸孔盯住他,“读书有读书的规矩,不能三心两意,半途而废,你可做好觉悟?” 小满郑重其是地点头,“是。” 方夫子扬手,示意他起来,语气仍是严厉:“明朝卯时一刻到学堂。” 小满怔了几秒,方才如梦初醒般回了一声“是”,然后从地上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尘,又朝着夫子鞠了一躬。 第23章 读书 回去的路上,小满是一步走两步跑着急不可耐地要想告诉红杏,夫子收了他读书,想着她一定会高兴,他心里甜滋滋的,嘴角扬起,禁不住又是粲然一笑。 一直这么跑到自家门口,还没见着她,却听到熟悉的声音,隔了一道院门模模糊糊钻进他的耳朵里。 兜头的喜悦瞬间像被浇了瓢凉水,他收敛笑意,走得更近一些,那声音一下子清晰,确是梁三少爷。 “……我本来差遣别人过来,没想到出了意外,说的话没能做到,对不住……” 小满推开门,只见那梁三少爷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身前摆着一杯新倒的茶水。 他比最后一次见到时又更瘦了些,面色也不太好,仿佛他才是在饥荒里受尽磨难,差一点儿就熬不过去的人。 虽然人瘦了,身上的气韵却没变,只是端端正正坐着,便自然流露出一种斯文和正派。 红杏站着,两手拢着,连连摇头,面颊上浮现一抹薄红。 小满一推门,两人不约而同地都看向他。 小满大大方方地回看他,不假思索地说道:“梁少爷,那时候多亏了你,我们才能熬过去,是我们该答谢你,你真的不必再说什么对不住。” 天杰听他这般成熟客套的语气,微微一怔,再细看小满长了身量,也脱了不少孩气,不由一笑,“小满倒有些像大人了。” 他这话并无恶意,小满听着却不怎么高兴。 天杰又笑道:“这次我过来,是有事求你们帮忙。镇上裁缝铺的老板与家母相熟,灾荒过后,总抱怨着缺少帮手,我想着让你嫂嫂过去帮忙,你看怎么样?” 小满一听,便明白了他其实是想要帮他们,只是怕他们过意不去,才故意借了让他们帮忙的名义把这话说出来。 他如此细心周到,只是为了她。 小满心里更不是滋味,又不能说破。 实际上他才想到,自己就要开始上学堂,红杏一个人去上街摆摊,也实在不妥,如果能够去裁缝铺做工,安定下来,那自是再好不过。 梁少爷的这份好意无论如何推脱不得,因而就算心里再不是滋味,他也只能故作没听出来回他一句:“这当然好。” 说罢他又看向红杏,“嫂嫂一定也愿意的,对不对?“ 红杏仍红着脸,头微低着,接受了梁少爷太多好意而内心忐忑,不敢去看他,却终于还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天杰笑容温和,“那好,这就定下了。多谢你们,帮了我一个大忙,那我先告辞了。” 时近正午,红杏打着手势要留他下来吃饭,他只是客气地笑着说自己还有事要办,下次再说吧,两人只好一道送他到了门口,这才又回屋去。 小满看向红杏,先开口说了一声:“梁少爷……真是个好人。” 红杏有些惘然,眼睛呆呆望着梁三少爷离开的方向,听小满这么说也只是略一点头。 小满好像每回看见这梁三少爷,心里都像被什么梗住一般,这一次那窒闷的感觉更是变本加厉,盘在他心里迫不及待要想告诉她的话,再开口时便像隔夜馒头既干又硬,“我又去找了方夫子,他收下我了,让我明天开始去学堂读书。“ 红杏一怔,仿佛突然被一记闷雷砸醒,不可置信地看向小满,脸上的惊喜如同陡然炸开的烟花,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一转眼瞥见他手肘上的伤,她的喜悦很快又成了忧心。 她要细看,小满却不耐烦地把手藏到身后,嘴里嘟嚷着:“一点小伤,我没事。” 红杏没有办法,只得僵在原地。 小满突然问:“读书到底有什么好?” 红杏一怔,还未回过神来,小满又紧接着反问:“你是不是就希望我能和梁少爷一样?” 红杏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猝不及防之下只能无措地红着脸摇头。 小满最后负气地丢下一句:“我才不要像他,我不要像任何人。”便转头进了屋去。 小满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出门,背着红杏做的书包去学堂。 欠着学费他心里过意不去,方夫子说卯时一刻,他却来得更早,总第一个到,先拿了笤帚将学堂里里外外都清扫过一遍,这才坐下读书。 方夫子看在眼里,心里自是欣慰,却并不说破。 小满已满十三岁,因从来没读过书,所以只能和方夫子的女儿小禾一起,混在那些刚满七八岁的稚童里,从最简单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开始学,一眼望去,他个头比人家都高出一截,心里多少会有些异样。 他并不喜欢读书,仍是一门心思扑在书上,发了狠一样地读,甚至回去也读,走火入魔似的。 不单因为这机会来之不易,甚至也不单是为了要她高兴,他卯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 红杏在裁缝铺帮工,每天也是早出晚归,两人照面的时候本来就少,小满偏又只顾着闷头读书,倒像把她当成了空气。 原先,其实也并没有这么糟。 她在裁缝铺做工时,梁少爷过来看过她两回。 第一回她打着手势,高兴地把小满去读书的事情告诉了他,梁少爷一听便笑着说下回再来时要把自己读过的旧书拿过来给他。 第二回,他果真把书带来了。 红杏千恩万谢地把书带回去给了小满。谁知道他一点也不高兴,随手把那些书一搁,反而阴阳怪气地问她:“梁少爷是不是每天都去看你?” 他的语气极冲,像是吃了火药。 红杏觉得他实在有些莫名其妙,枉费人家一番好意,便生了气不去睬他。 谁晓得,小满的脾气倒比她还要更大,再不理她,只顾着读书了。 虽然生着闷气,小满还是把那几本旧书带到学堂。 方夫子瞧见书封上那个有些褪色的名字,不禁感慨:“梁公子七岁时跟着我读书,是难得的好苗子。他原是个极爱惜书的,你与他非亲非故,他缘何将书赠与你?” 小满只回一声“不知道”,心里却因方夫子的话愈发不自在起来。 第24章 晚归 小满很早前就知道这梁三少爷对红杏有意,也知道这人才貌两全,性情人品都好,她若真的和他一起,得他庇护,只有好处没坏处,也犯不上再吃这许多苦。 但他又打心底里觉得那人这样盯着红杏不放,实在讨厌极了,可憎极了。 饥荒时,他梦见过他们成亲,如今回想起来,那种绝望有增无减。 虽然那时她被他迫着与他拉过勾,保证过绝不会喜欢梁少爷,但每回只要一瞧见她看着梁三公子时那副脸红无措的模样,想着那姓梁的每天都会过去瞧她,与她说笑,他心里就又是郁闷又是后怕,总觉得那些承诺或许并不能作数。 偏偏年少,但凡有点心事就完全藏不住,总好像不知在跟谁置气一般,别扭,又莫名其妙。 他心里憋了一团无处发泄的气,却从没有想过根源究竟因为什么。 红杏也不当回事,每日早出晚归地忙着。 晚上小满不说话只读书,她也只专心做自己的事情,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彼此隔开一张桌子安安静静坐着,仿佛一个屋檐下活着的两个陌路人。 后来,小满反而先受不了这样的冷淡,心中生了悔意,虽在读着书,心却静不下,时不时没有志气地抬起眸子偷看她一眼。 红杏压根就没和他生气。他看她,她便也回看他,柔和一笑,似是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许多话卡在小满的喉咙口,为什么要和我分床睡?为什么你总帮着那个人?却都因为她这一个宽容的笑,全部咽了回去。 小满又低下头,自己和自己较着劲,紧抿嘴唇盯着书沉默不语。 从夏到秋,他强迫自己把心思都放读书上,心里憋闷,不乐意和她照面,因而散了学还是一个人留在学堂里用功,直到天色昏黑,这才慢悠悠地回去。 第一次晚回,他看见红杏焦急地等在门口,心里愧疚,偏又嘴硬,只敷衍地和她说了一声自己是在学堂里请教先生,便罢了。 再晚回去,她便不再等在门口,而是一个人在灯下聚精会神地做着针线,好像对着一张空桌和对着自己并没有什么两样。 小满赌了气,干脆天天放学后都留在学堂。 方夫子见他日日读书如此上进,内心对他改观不小,看见天晚甚至主动留他在自己家中用饭。 小满过意不去,婉拒了几次,到底厚着脸皮答应了一回。 方夫子的两个儿子都已成人,早已结婚生子自立门户,家中唯有师娘李氏与幼女小禾。 头一次跨进夫子家的大门,小满难免束手束脚,腼腆局促。 然而那师娘李氏虽大字不识,人却温和可亲,话不多说,一个劲儿布菜盛饭,把他当了自己人一般。 小禾更不用说,每日学堂里对着他都是小哥哥长小哥哥短的叫个不停,见他留下用饭,更是雀跃殷勤。 小满留在方家吃着饭,眼睛却时不时瞥着窗外逐渐暗下的天色,心神不宁。 方夫子看出他的心思,饭后替他挡了还缠着要他留下陪玩的小禾,主动让他早些回家去,免得嫂嫂担心。 之前再是如何,他也还晓得分寸,从没晚到这个时候才回去,此刻满脑子里都是她孤孤单单等在门口的身影,只怕她久等自己不回,一个人出去寻他,便是拼了命地往回奔,再顾不上置不置气。 他气喘吁吁回到家,不成想推了门,屋子里却黑灯瞎火,里里外外都寻不见红杏。 小满这下是真的着了慌,紧握着拳,连手心里都沁出冷汗来。荒年时铁成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这么晚了,她若真一个人出去寻他…… 他皱着眉,心急火燎地又跑出门去,谁知道刚到门口,正撞上了两个人。红杏,还有梁少爷…… 在暗淡的夜色里,两人一前一后进门,梁少爷体贴地走在前面,她略带羞涩地跟在后面,男的清俊,女的温婉,好像天造地设一对璧人。 红杏瞧见小满,微微一怔,紧接着一笑。 小满却好像不认识她似的,一动不动盯着他们两个,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三少爷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笑起来,多少带了几分尴尬,“你嫂嫂今天赶个急活,我正好经过,看见天色晚了就送她回来。“ 小满把他当作空气,连带他说的这些话也成了过耳的凉风,听过了,便散去了,仍是面无表情立着,连一声礼貌的应答也懒得给。 红杏顾不得小满,让三少爷稍等,自己进屋去,取来一身新做的衣裤,尺寸都是她特意从铺里的老板那里要过来的。 她忐忑着把它交给梁三少爷,他却好像并不高兴,仿佛这身衣裤又将彼此好容易慢慢熟稔起来的关系又弄生份了。 两人还在客气地相互推来推去,小满已经一个人一声不吭回了屋去。 红杏到底把准备许久的礼送了出去,虽然这点东西实在抵不了多少人情,但好歹还是将这桩一直压在她心里的事减轻了些份量。 她回屋时,小满早已回了他自己的睡房,一道屋门紧紧闭着。 这会儿,分明还没到睡觉的时候,红杏伸了手,在门上轻敲两下,没有回应。 她有些犹豫,想起小满不对劲的神态,实在架不住担忧,终于再度伸手,用了气力,又敲了好几下,还是没有回应。 那屋子犹如一间空屋,内里没有一点声息。 红杏只得放下手,慢慢地走开,听见屋子里有了响动,她立即回过头去,巴巴盯着那扇门,期待着它能够打开,连这点心思最终也落空了。 她洗漱一番,自己也进屋躺到床上,分明累了一天,但眼睛望着黑魆魆的天花板,却怎么样也睡不着。 小满小时候脾气虽然不怎么好,但是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却很容易让人知道。 他其实很简单,只要真心待他好,他也会待人好,虽然很少会在脸上嘴上表露出来,却是最晓得感恩。 如今他大了,她反而有些不懂他了。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要什么,明明想待他好,却不知道该从何好起,难免无措。 第25章 情窦 红杏脑子里混乱一团,好容易睡过去了,做的梦也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灾荒的时候,一会儿又回到了最初到这个家来的时候,小满哭,小满笑,她便也跟着哭和笑,半梦半醒,昏昏沉沉,再一睁开眼睛,天已蒙蒙亮。 平时她起得总比小满早一些,但这天他却比她还早一步就出了门。 这天红杏做着工,心里还总惦记着小满,做到散工,她特意绕了路,走到城东,想去学堂接了小满一起回去。 她走进学堂,大部分人都回去了,一间偌大的屋子里只有小满一个人,拿着一本书孤零零地坐着用功,她心里一涩。 小满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她,也微微诧异。 红杏朝他一笑,打着手势说要和他一起回去,小满并未开口答应,甚至也没有点头,倒不别扭,默默把书收拾进书包,便走到她身边。 红杏比划着问他饿不饿,小满仍不说话,自顾自地望着前方,仿佛回到了饥荒时被饿哑的时候。 她原本是想和他一起去街上吃面,再一同回去,但是小满这样,她也就打消了这念头。 小满在前,红杏在后面,两人隔开一步距离,悄无声息地走。 穿过街巷,他却没有朝家的方向走,反而沿着田埂,往里面走去。 红杏无措茫然,只能跟在他的身后。 正是秋收时节,放眼看去都是金黄饱满的麦穗子,一半已被收割,一半还没来得及收,一串串沉甸甸的果穗随风费力地摇曳。 暮日将沉未沉,做田的人都收工回去了,前后左右只有此起彼伏望不到边的麦田。 进到田里,小满依然不肯停下,闷着头,置了一股气,不知疲倦地仍朝麦田深处走。 红杏实在不知道他究竟要走到哪里去,走累了,终于受不住地停了下来。 小满察觉到了,回过头看着她,那眼神却不大像个孩子,又是苦痛,还带着某种让人陌生的渴望。 他转身朝她走过来,越靠越近。 红杏这才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小满竟是已和她一般高了。 嘴唇轻而易举被他压上,瞬间眼前的夕阳和麦穗子都模糊成了一团,只看得见小满细长的眼睫,能够感受到的也只剩下少年柔软的唇和清凉的气息。 再后来,连耳边反复鼓噪的秋虫声响也全不见了,整个人仿佛丧失了五感,完全陷进混沌之中。 小满终于放开了她,两人面对面地喘息着,都红了脸。 红杏回过神来,本能地后退了两步,他却很快上前,手抓住她的肩,一不做二不休嘴唇再度压了上来,这一回,他亲得更急,简直像泄愤似的冲动莽撞。 红杏被咬痛了,后背也被横七竖八的麦秆硌得生疼,眼里噙了泪,想要避开。 小满察觉到她的意图,红着眼睛盯着她,恼怒地命令:“不许动……” 红杏倒像被他唬住了,真听了他的,软化下来不再动了。 小满心满意足地再次纠缠亲吻,每亲一下,就赌气似地说一句话—— “都怪你要跟我分床睡。” “不许你再对他笑。” “不许你和他走在一起。” “不许你看他。” 红杏明明极是羞愧,又是混乱,因着他的这些话,更是哭笑不得。 小满却偏偏极为认真地凝视着她,“你不答应,我就不放你。” 红杏闭上眼睛,撇过头去,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真的轻轻点了一下头。 小满眼睛一亮,脸上有了笑意,却还不满意,硬把她的脸转过来,两只手捧着她的面颊,得寸进尺地又加一句:“还有,每天都要让我这样。” 红杏怔怔看着少年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从脸到耳朵根都和天上的火烧云一样,一下子全红了个透。 她才如梦初醒过来,着了慌用力挣开小满的手,丢下他,活像只受到惊吓的兔子,一个人疾步走在前面。 穿行在麦田里,又经过刚才的那一遭,她的步履多少不稳,偏又是急,生怕被他追上来一样, 小满嚷了一声:“跑什么?”也拔腿追了上去。 红杏一惊,脚下一软,不小心打了个踉跄,就绊了一跤,来不及再起来,小满已经走到她的身边。 少年皱着眉,急忙去看她,确定她没有受伤,反过来像个大人似的带着对她苛责道:“我让你不要跑,你还跑。” 夕阳只剩了最后一抹余晖,红杏垂着头,脸仍红着,却只盯着地上的麦穗看。 “我们回去吧,快天黑了。”小满很自然地去拉她的手。 他的手还是原来的手,是红杏司空见惯了的。 小时候是又小又瘦的两只,一旦握成拳头显得更小更瘦。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双手逐渐变得修长骨节分明起来,有了男人的形状和力量,却总还是残余着一些尚未长成的独属于少年的纤细和柔软。 但这时候却好像完全不一样了,稍一接触,又被那几根微凉的手指勾着,她的心便是一阵颤栗。 被他拉着,好容易从地上站起来了,红杏要挣开,小满却强硬地和她五指紧扣着不肯放,她只好随了他去。 从出麦田,一直到回家,小满像得到了某种特权,始终紧紧抓着她的手。 手被他抓着,红杏的脑子也还没完全清醒,偏偏嘴唇又微微泛疼,被夜风一吹,那份感觉仍是鲜明,无论如何忽视不得。 隐隐约约的,她也有些知道,自己和小满之间某些东西一旦开了头,便如同打开闸门的水,再收不住,也再回不到从前了。 冬日里,小满散了学回来,红杏拿着笤帚,正扫着屋前的地,瞧见少年投在地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她下意识地抬头,和他带着笑意的目光一接触,立刻又垂下眼帘避开。 小满走近,她急忙搁了笤帚,红着脸转身就要走。 他却不依不饶,又绕到她前面去,把她的去路拦住。 瞧到空档,她还是逃走了,却还没等进屋,小满从后面直接揽上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好似终于捕到了鼠的猫,用力将她堵在墙角的阴影里细细亲吻。 红杏觉得羞愧,心一抽一抽地痛,却还混了丝丝抗拒不得又难以理解的甜。 那天从麦田回来之后,小满就仿佛一匹突然觉醒了某种意识的狼崽子,总不分时间场合地想与她亲近。 早晨,黄昏,晚上,只要两人独处,他总会出其不意,她躲,她逃,他更来了劲,两个人好像捉迷藏似的,成天在一个屋檐底下有些滑稽地追来逃去。 小满是似懂非懂的年纪,但红杏心里却明明白白地晓得这事不对不该,可是除了徒劳地逃、无措地躲,又别无法子,好像一只被人牵着线的风筝,顺着风飘飘荡荡,随波逐流地吹到哪里便是哪里。 第26章 心属 梁三少爷推开门,只觉得一股热烘烘的气扑面而来,他摘下呢绒帽子拿在手上,一眼就看见红杏正忙着在拿剪子裁边。 年关将至,都赶着要做新衣,铺子里的人都忙得热火朝天,除了姓刘的老板,没一个人抬头,她也不例外。 当然次次他过来,她都是不抬头地卖力做着事,实在生意清冷,别人都闲下来的时候,她也眼观六路地四处寻着事情做,绝不需要人来差遣吩咐。 她总这样小心翼翼的,低眉顺眼又总紧绷着,生怕哪里惹人不满,使人看着不由自主便生出几分怜惜来。 他试探着和刘老板举荐她的时候,一听见是寡妇又是哑子,不禁连连摇头,原本他也是极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但为了她却厚着脸皮提了两次,刘老板卖了他梁家的面子,这才破例收了她。 这些事他从没在她面前说过,红杏却像自己懂得一样,十分珍惜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差事,加上手脚本就利落,缝纫的活又是她最熟门熟路的,刘老板到梁家来拿活计时,反而对她赞不绝口。 就是被刘老板说漏了嘴,自己管闲事的事情被阿娘知道了,免不了又掀起一阵风波,和饥荒时自己私自施粮一样,又被罚着在祠堂里跪着思过,好在只是两天,跪过了,便也罢了。 但帮她的事,他是一点也不后悔的。 不过,要说完全没私心,却也不真实,他心里多少还是盼着能和她近一些。 之前,他自以为确实也是熟稔了不少,但最近她对了他,却又好像刻意躲避,更加生疏客套起来。 刘老板见到来人,迎了上去,“哟,三少爷来了。” 天杰一笑,“阿娘托我过来看看府内冬衣的进度。” 刘老板笑道:“天这么冷,这种小事您还亲自跑一趟,怎么不差个小厮过来?” 天杰只是笑,并不接他的话茬。 红杏一抬头,见了他,也只礼节性地笑一笑,便又埋下头,认认真真地做事。 刘老板觉察到了,会意一笑,立刻走到红杏边上,对她道:“先停一下吧,三少爷找你呢。” 边上帮工的人纷纷侧目。 红杏脸一红,到底推不得,暂且放下手上的活计,硬着头皮走到天杰身边。 天杰道:“对不住,妨碍你做事了。” 红杏仍没抬头,只轻轻摇了两下。 天杰推开门,两人一道走到铺子外,扑面来的风寒冷凛冽,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雪花,身体不由都瑟缩了一下。 红杏刻意地和他保持着一点距离,僵着身子站立。 天杰有些不过意,对她道:“太冷了,你进去吧,我还是改天再来。” 红杏却只呆望着雪花,心里在担忧,不知这雪会不会下大,又下多长时间,若是一直下到晚上,那小满散了学之后又该怎么走回来。 见她没有回应,天杰叹一口气,脱下自己的大衣,要披到她的身上。 红杏这才回了神,因他的举动惊慌失措,不停摆着手,坚持推拒,仿佛这大衣是个烫手的山芋,不能接。 天杰无奈,有几分尴尬地又穿回自己身上,一时间心里又感觉有些没意思,这么长的时间,就是坚冰也该有些化了,但她这块冰,却偏偏越冻越坚实,拿铁锹也撬不动。 起初他只以为她顾忌两人的差距,但久了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或许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带点酸涩地说:“其实我对你……” 红杏讶异地一抬头,天杰笑了笑,转了话头:“不去说它了。我有句冒昧的话,积在心里久了,今天问出来,你答了我,从此便罢了。” 红杏看着他,万没想到他竟会在这个时候这样突然地将话说开,但自己却除了点头,也没别的可做。 天杰问:“你是否已经心有所属?” 雪果然越下越大,纷纷扬扬,鹅毛一般,迷得人眼花。 被他这么一问,红杏原本被冻得有些发青的脸,就像被泼洒了绯红的染料,一下子红了个透。 她并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轻轻地垂下了头。 天杰看着她,心里已经明了,轻叹一声,“我知道了。” 他反过来宽慰她似的一笑,温言道:“你快进去吧,当心着了风,我也回去了。” 红杏望着他一步步地走进白茫茫雪里的背影,想起曾受过他的那些好,心里不安极了,但也只能这样,没办法再为他多做些什么。 他那个问题,却着实将她带到了迷茫的境地。 红杏一动不动站着,静静看着飘落的雪花,脑子里好像缠着一团乱麻,到底理不清楚,最终还是推门回了铺子,又做起活来。 屋内,油灯细小微弱的光微微摇曳。屋外,雪还在下。 红杏靠墙坐着,一针一线地缝着从铺子里拿回来的活计。 年关将至,虽说要比平日忙些,却也并没有赶到这份上,但她还是把一些活计带了回来。 小满要读书,夜里两人一道坐着,她若不找些事做,和他空对着,自己无措不说,还会扰了他的专心。 回来时,小满已经胡闹过一次,扔了书包就把她压在桌子边上,亲得透不过气来。 这会儿他倒是静了下来,一心一意地盯着书本。 而红杏的心总也平复不下来,脑子里空荡荡的,却总盘桓着梁少爷问她的那句话——“你是否已经心有所属?” 每想一下,心便跳个一阵,害了病一样,头是不敢抬的,仿佛只要一抬就会漏了馅儿。 她胡乱想着,不好这样,再要下定决心时,拿着缝针的手却一打滑,猛一下子扎到了手指尖。 红杏一声也没发出,小满却比她先反应过来,搁了书,到她面前,皱着眉,拿起她的手,自然地把那根手指抿入口中。 她忽然想起饥荒时候他窝在自己怀里的样子,灼人的热度猝不及防蔓延全脸,她轻推着他,想把自己的手指抽离。 小满遂了她的心,放开她的手,一双乌黑幽深的眼睛却像要把她看穿似的盯牢了她。 第27章 温情 “你在想什么?”小满轻声问道。 红杏别开眼睛,只是摇头。 小满捧着她的脸,还没来得及靠近,红杏立刻推开了他,埋下自己红透了的脸。 隔了一会儿,小满才带着些委屈地问:“你是不是讨厌我这样?” 红杏一怔,他直起身子,又负气一般道:“你讨厌,那我以后就不了。” 她慌忙拉住他的衣角,连想也没有想就摇了头,和他陡然明亮起来的眼睛一对,这才反应过来,复又害起臊来,更抬不起头。 小满高兴地又俯下了身,这一回更肆无忌惮地把头靠在她的腿上。 因这亲密的举止,红杏又是一僵,却没反抗,安安静静顺从着他,甚而伸出手温柔地轻抚他的头。 两个人好像都回到了那段在荒年里相依为命的苦日子,心里也都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唯有彼此才会懂得的温情。 小满半阖眼睛,忽然想起什么,喃喃开口:“像那时候那样……你来亲亲我,好不好?” 他虽热这么问了,心里也是极渴望的,却也知道她不大可能会答应。 红杏却低了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角,蜻蜓点水一般,只是一下,随后猛地站起身来,丢下他,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开了年,小满的脸上总洋溢着干净明亮的笑容,有时候书读着读着,嘴角都会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小禾心里纳闷,拉着爹爹的衣角,疑惑地问:“阿爹,小哥哥他自己笑什么?” 方夫子也看向他,只是过了一个年却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再到学堂里来读书时,小满的的确确与从前不同了,身上意气风发,眼里也都是光彩。 不过,这样才好,少年人该有朝气。 方夫子捋捋胡子,对小女儿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和颜如玉,想是他受了启发。” 小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高高兴兴地跑去拿书,“那我也读书去!” 小满却并没看见黄金屋和颜如玉,只不过是想起过年时一桩极小的事情。 年二九那天,他执着毛笔在练习写“福”,因为学字的时间不长,笔法还十分稚嫩,一笔一划的,只能说端正,上不得台面。 红杏带着笑意在旁边看着他写,他写完最后一笔,她拿了他写的,就要去张贴起来。 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忙拉住了她,“别贴,我写的不好,还是贴夫子写的吧。” 红杏却摇着头,拿着福字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笑容里少见的带了一丝调皮,像在说“不,就贴小满写的。” 看到她这样的笑容,他心头一动,立刻就把福字抛到脑后,揽了她的脖子,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她羞极了,却不再躲,安安静静的任由他闹,她的手一松,那张福字掉落在地上,却谁也没去捡。 这会儿小满的脑子里,都是她那个调皮的笑。 年三十,她又包饺子,仍做得不像样,他便没皮没脸地磨着她,要她还和那个时候一样喂他,不许敷衍地只轻轻碰一下,不然他就不吃,她被缠得没有办法,红着脸依了他。 于是,在一年的最后一天里,两个人最后吃的是凉饺子。 这个年里,一桩桩的都是像这样的小事,每一桩却都能让他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味,每每想着,自己便不由自主地要笑,又恨不能这时候她就在眼前,好让他能再亲一口,抱一下。 他几乎每分每秒都在想她,还是说服自己,好歹还要放些心思在书上,好好读,绝不能叫她失望。 红杏在铺子里手上做着活,心里想着的也是小满。 想着开春了,他长得快,旧时的衣裤都短了一截,不能再穿了。 小满怕她劳累,总说“不用做新的,把旧的添上些布就行。” 可她早已在思量要用什么布料,选什么颜色,做什么式样了,料子自然是要轻便舒适,小满年少,又生得白净俊秀,一定不能选太老成的颜色。 想着想着,少年那干干净净的笑脸便浮现在她的眼前,一想起被他纠缠着满屋子乱躲的情形,心口便像揣着一只不停乱蹦的兔子,羞得几乎缝不下去,还是努力敛了心神,把自己的心思又放回到活计上去。 春日悠长,两人各自散了学、下了工,都不约而同急着往家里赶,不晓得的人只以为他们有什么要紧事。 其实都不过是想要快些见到对方,又怕对方先回了,瞧不见自己会担忧罢了。 经过一个冬季的沉淀,两人的相处愈发柔和自然,小满褪了一些青涩和急切,多了某种更使人沉溺的深情。 而红杏好像从那个扎破了手指的冬夜开始,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己是不讨厌和小满这样的,不仅仅不讨厌,甚至是极欢喜的。 一旦明白,她便不愿再摆出大人的架子去思量那些该或者不该,那样子对小满也是不公。 她逐渐开始习惯这种亲密,甚至也试着去回应,带着小心和羞怯,却好像吃到甜蜜的果子,一旦尝到就甜到了心里,食髓知味,再舍不得放开。 小满得到她的回应,所有的欢喜都表露在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从早晨出门到傍晚回来,脚步都是轻快的。 这年的天热得早,离他生日还差个几天的时候,就颇有些伏天的感觉了,小满知道,红杏的生日和他相差不远,往年都是她替他煮面做新衣,这回他特意提前一段时间准备了要送给她的礼物。 这天下午,恰好夫子有急事出门,学堂提前散学,小满把预备给她的那样东西装在书包里,在烈日下一路跑回了家。 他洗过一把脸,就去到她的屋子里,想把东西藏到她的枕头边,给她一个惊喜,欢欢喜喜地一把推开屋门,却呆住了。 红杏正在擦身,冷不丁瞧见小满站在门外,也是惊住,一下子竟连拿起布巾遮掩都忘记了,就那么与他相对。 等她回过神来,小满已经埋着赤红的脸,把门重重关上,嘴里没什么好声气地埋怨一句:“你怎么不把门拴好……” 第28章 远离 屋外的太阳正炽,小满一口气跑出去好远,脸上、头上、身上的汗瀑布似的流淌下来,不单单是热,简直像是要烧起来。 他停下来喘息,迥然陌生的身体变化使他仓惶,又是害怕,却怎么都没办法压制。 不同于小时候在门缝里模模糊糊偷看到的,这次如此直观而坦荡,以至于他的脸像发了高烧一样的烫,脑子更是昏昏沉沉的。 突然,阿爹那张扭曲的脸浮现在了他的眼前,小满一惊,所有的热都瞬间冷却下来。 傍晚,两人对坐着吃饭。 红杏换了件带小花的素色薄衫,每颗盘扭都齐整整地扣着,一头将干未干的长发挽着,散着淡淡的皂角味儿。 小满只瞧了一眼,便将头埋下默默扒饭。 豆角炒肉片,统共只有几片肉,红杏一下夹了两片,放到他的碗里。 小满暂时停了筷,一只手在衣服兜里摸着一样东西,却迟迟不敢拿出来,心剧烈地跳动着,手心里都沁出汗来。 觉察到了她的目光,他的脸更热了。 小满终于赌气似的拿了出来,把那东西放到桌上朝她推过去,说了两个字:“给你。” 那是一枚小巧的发卡,上头点缀一朵素净的杏花。 红杏微微一怔,待明白过来后,脸也红了。 小满轻声说道:“我们生日近,我正好看到这个就买了。” 红杏仍然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发卡。 小满怕她疑心钱的来路,连忙解释:“钱是我先前在学堂替夫子收拢旧书,他硬要塞给我的……” 红杏拿起那枚发卡,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戴到头上,手指仍是舍不得般轻轻抚摸着那朵杏花。 小满一抬眼,正好撞上她略带羞涩的笑,他头脑一闷,脸一热,浑身都跟着发烫。 他搁下筷子站起,说一声“我饱了……”,便掩着自己的异状逃也似的跑走了。 夜里,小满在小床上辗转,总睡不踏实,不知怎么的,半梦半醒里,却恍惚又回到了饥荒时和她同床的那段日子,自己安稳地靠在她温暖柔软的怀里。 不同的是,这个她却无比坦然地对着他彻底展露,仿佛所有的温度是真的,触感也是真的。 他像是害了病,是痛苦的,又掺着说不出来的快意,他害怕极了,怕自己要坏,要毁灭,只有抱紧她,抱紧她,紧到不能再紧…… 早晨红杏起来时,看见小满已背上书包预备出门,见到自己,也并不像平日那样粘上来,他远远站着,似乎要想上前,最终却只对她一笑,淡淡说了一声:“我上学堂去了,晚上再见。”便推门走了出去。 红杏怔着,好像有些不认识小满了,待她收拾一番出门去上工时,忽然在屋前的晾衣绳前顿住了脚步。 那绳上分明晾着小满的一条裤子,还有一床薄被,刻意晾在最里处,但是晾得粗糙,连边角都没拽平整,反而更显眼。 她仔细替他拽平,又重新晾晒上去,脸慢慢红了个透。 小满发觉自己的病越发厉害了,白天在学堂,尚且能够抛去杂念,把心思都放读书上,傍晚回了家见着她,就再也不能自控。 看见她的一颦一笑,和她对视,甚至只是无意中看到她晾晒的衣服,都会情不自禁,更别提触碰她。 他只有躲,故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其实也怕,怕自己突然冷淡会伤害她,但又别无选择,不得不与她保持距离。 晚上是最难熬的时候,躺在床上想着她,心脏和屋外的夏蝉一样剧烈鼓噪。 他好怕自己,变成像阿爹和阿哥那样的人。 小满开始每天晚上起来冲凉,打了井水一遍遍往身上倒,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平复下来。 这一夜,他冲完凉,拿着面盆走回屋里时,不成想在门口却撞见了她。 红杏散着头发,只穿了一件单薄寝衣,脸上带着担忧,也不晓得这样站了多久。 小满脸一热,别开眼睛,咕哝一句:“天太热睡不着,我起来冲个澡。”就要越过她进屋去。 不过没能如愿,红杏走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在接触到那温软的瞬间,一切努力全成了徒劳。 小满又羞又恼,急急挣着,嘴里一个劲说着:“走开,你离我远些……” 红杏脸一红,却没松开手,安抚似的亲亲他的耳垂,他忽地住了嘴。 她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心里也是又羞又怕,却依然安抚着他…… 终于略微平复下来,小满却不说话,也不看她,隔了好一会儿,拿手挡在眼睛上,一声不响进了屋里。 他闷头趴到床上,半是羞愧半是负疚,尽管极力压抑,结果还是哭了出来。 红杏跟进来,伸手摸着他细柔的头发。 小满边哭着,边模模糊糊嚷一声:“都跟你说离我远些,你偏不……” 红杏闻言手一滞,少年带着哭腔又说:“我知道不该……可一看见你,想起你,就成那样了……” 听到这话,她才恢复的脸又烧了起来。 小满仍自一抽一噎地哽咽,“我不要这样,不要像阿爹和阿哥,我不要欺负你……” 红杏呆呆地看着他,渐渐红了眼眶,再度摸上他的头,靠近他,嘴唇碰了一下他的侧脸,又轻柔地迫着他抬起头,面对自己。 他哭得双眼通红,她的眼泪也扑簌簌地落。 小满去亲她眼睛,无措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提,你不要哭,不要哭……” 红杏抬起涨得通红的脸,含着眼泪对他摇头,像在告诉他,“我不讨厌,不怕的……” 小满又去亲她,虽说是亲也不尽然,不过是用嘴唇轻碰一下她的眼睛,然后是头发、眉毛、耳朵、脸颊,极温柔的,凌乱的,毫无次序的,似乎不知该要如何将自己的感情尽数对她表达,只能用这种亲昵的方式传达。 这样不厌其烦碰了一下又一下,不像初时贪婪莽撞,也不像之后理所应当,轻的缓的,小心翼翼,对待易碎品般珍视。 红杏任由他亲,想着他说的不想欺负自己的话,心里温暖,又只觉得被他亲过的每一处都像被一片云拂着,所有在这个夏夜里惶恐的无措的心思,都能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小满终于停下,这一回却久久没再发出任何动静,她这才发觉少年依着她的颈窝,已是沉沉睡去。 红杏一动不动任他睡了一会儿,确定他睡熟了,才慢慢起身,小心翼翼把他挪到床上。 到底是孩子,才这一会儿工夫,却可以毫无介怀地睡得香甜。 红杏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外面打了水,绞了布巾收拾打理。 第29章 纵容 夏天就算到了傍晚也还是热,每丝空气都沉沉凝固,只有前院里的阴凉处有一丝微凉的夜风。 吃过晚饭,他们就坐在前院,伴着这丝来之不易的夜风,小满读书,红杏做活。 那昏黄的太阳一点点的最终彻底沉落,院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喧嚣的蚊虫逐渐肆虐起来,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不过对视一眼却都红了脸,一先一后都把手上的东西放下。 小满跑着去洗漱,先一步躺到床塌上去。 红杏洗完,却总还有许多不相干的事要忙,要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好,要将头发散下,驱蚊虫的艾叶也要点,再把油灯的火调暗,最后还要仔仔细细把门栓了,这才埋着头,慢慢地步向床榻。 小满在床上侧躺着,隔着一层蚊帐看着她忙,等得望眼欲穿。 他能够耐着性子等到她把门栓好,却往往在她离他只有几步之遥走过来的时候等不及,从床上跳下,过去拉住她的手,眉毛头发一顿乱亲,嘴里却委屈地嚷一声:“总这么慢……”。 红杏也知道他等急了,有些歉疚地揉揉他的头,这才脱了鞋,拉开蚊帐,也躺上去。 背才挨到床板还不及躺稳,就又被抱得透不过气,一会儿的功夫,彼此身上粘腻的汗交织在了一起…… 秋天日短,红杏忙着烧锅,想要赶着天黑前把饭做好,却冷不丁被人从后面抱了个满怀。 她一惊,本能惊惶地缩了一下,感受到小满的气息,才又放松了下来。 她笑了笑,正要转头,少年却已俯身,笑嘻嘻地凑上她的后颈,像条小狗似的亲昵地蹭了蹭。 小满的动作忽而一顿,又在她身上仔仔细细嗅了嗅,略带疑虑道:“有股什么味?” 红杏也一怔,突然想起什么,脸又一红,下意识地挣开了他。 小满却已先一步寻到了那气味的源头,是个拴在腰间的小荷包,里头不晓得装了什么,有着极浓的药草味。 他把那荷包捏在手心里,好奇地问她:“这是什么?你为什么要带这个?” 红杏从他手里夺过荷包,并不睬他,自顾自地继续烧锅,动作却不再流畅,从脸到脖子根都臊得红了。 小满似懂非懂,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脸也不由自主一红,人却上前,更紧地搂抱住她,在她耳朵边不太确定地轻声问:“是……那个……带在身上就不会怀小孩儿的?” 这下,红杏更是羞得没法子再抬头了。 小满从她的反应里,已晓得自己猜对了,胸口一阵乱跳,因她那种隐含着的对自己的纵容,心里又是一热,不依不饶地追问:“是为了我带的吗?” 这一声将红杏问得退无可退,她只能把脸低得不能再低,小满更加缠着她不肯放手。 从那个夏夜初尝滋味,小满便贪着那温暖缱绻,偏她又惯极了他。 红杏有些无措地揉他的头,看了一眼灶台,摇摇头,两眼水汪汪地盯着他。 小满会意,暂放了她,却只是急匆匆地把灶台的火熄了,又回过来仍磨着她。 红杏晓得饭是再做不成了,只得随了他。她仿佛只是随波逐流的一叶小舟,任由一翻又一翻的浪带着她摇摇晃晃去到远方。 潮水渐退,小满心满意足地把头依着她的,握着她手稍歇了一会儿,又侧过脸去亲亲她的耳垂,“我去打些水来,你歇一会儿。“ 红杏看着少年穿好衣裤下床,当真去端了盆热水过来,还笨手笨脚地绞了布巾,替她打理,心里一暖,脸上一红,从他手里拿过那布巾,示意自己来。 小满眼睛一黯,有些失落,还是任她拿了去,说了一声:“那我去把饭做完,好了回来叫你。” 他接着回去烧锅,天已黑透了,他摸着黑四处寻找煤油灯,忽而瞧见红杏提了一盏慢慢走来,明明不过几步之遥,被偌大的灯影映着,那娇小的身影却好似离自己好远。 小满几步奔上去,从她手里接过油灯,柔声道:“你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红杏依言坐下,然而看他借着那黯淡的光忙着,却无法踏踏实实坐着,还是不放心地起来,走到他身边,替他洗着切着。 小满本来希望她能够歇着,结果到最后大部分的事情还是她做的。 外头好像下起淅淅沥沥小雨,小满说了一声:“下雨了,我去看看窗……” 他才预备起身,红杏却又先他一步,搁了饭碗就急匆匆去了。 小满只好坐回去,默默听着雨声,心里总漫着些不是滋味的感觉。 红杏回来坐下,他忍不住开口:“我……”但是一对上她柔和的笑,又语塞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端起饭碗不声不响地吃饭。 从秋到冬的雨水总落不尽,动辄十天半月见不到日头。 小满撑着雨伞,挎了书包,慢慢地走,怎么也晾不干的棉衣上带着潮气,穿在身上沉甸甸的,脚上那双棉鞋又无可避免地浸了雨水,又湿又重,加上迎面而来的冷风冷雨,十一月才起头的天,倒好像比腊月还冷上几分。 他握着伞把的一只手被冻红了,另一只手拢在棉衣口袋里,脚步却一点也不慢,眼里还带着笑意。 这天夫子出外讲学,难得散学早,他便想着去等红杏一道回去。 虽说一直都知道那裁缝铺子在哪里,但他还从没去过。 一想到她突然瞧见自己的模样,他便忍不住要笑,又紧张极了,走了一路,那只拢在口袋里的手也紧紧攥了一路。 他终是走到那铺子前,拢了伞,手还未来得及碰到铺子门口的那扇木门,却有人先一步从里推开了门,是刘掌柜。 小满不认得他,他也不认得小满,两个人就在门口面对面互看着对方。 刘掌柜皱眉道:“哪家的小子,跑这里什么事?” 小满并没回他前半句,抓紧伞柄,只说道:“我找红杏,苏红杏。” 他头一回念她全名,三个字才从嘴里蹦出来,脸也不知道为何,顺势就染上淡淡的红晕。 红杏正埋头裁剪布样,模模糊糊好像听见小满的声音,下意识地搁了剪子,匆匆就往门口走去。 第30章 阴雨 刘掌柜清楚红杏家中有个年幼的小叔子,又听到她的名字,他就知道这是谁了,倒没想到这孩子竟已这般大了,看个子倒比红杏还高上几许,心里有些说不出的诧异,由不得把他更真切仔细地打量,却只笑道:“你就是她的小叔吧。” 小满来不及答话,突然从刘掌柜的身后措手不及地瞧见了她,两厢一对视,都微微一怔。 红杏看见小满拿着把湿淋淋的雨伞一动不动站着,头发都被淋湿了,不由上前去,刚要拿出帕子替他擦擦,想到边上还有刘掌柜,便只把帕子交到他的手里,打着手势问他怎么过来了。 小满接过攥在手里,却没有擦,只回一声:“今天散学早,就来等你一起回。”说完脸更红了。 红杏轻点点头,也红了脸。 一阵冷风刮来,刘掌柜缩着身子搓搓手,看着他道:“那还站着做什么,进屋里等你嫂嫂吧。” 两人道了谢,小满跨进铺子,内里逼仄,不过几张缝纫桌、几条长凳子,梁上悬的灯倒是西洋电灯,映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他一进门,那些坐在桌子前赶工的人都暂停了手,带着几分好奇抬头看他。 小满多少有些局促,红杏从桌底找了个小板凳给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寻出一只热乎乎的汤婆子来,也交到他的手里。 他就拿着这两样东西,在众目睽睽里寻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他把那只褪了铜色的汤婆子拢在怀里,又从自己书包内抽出一本书来翻开,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书页。 刘掌柜立在门口抽了一袋烟,返回铺子里,看着小满只是笑,经过红杏边上时,又打趣道:“再没几年,你就得张罗着替他寻媳妇了吧。” 这话原本并没什么好笑,但那些做工的人却都笑了起来。 红杏知是玩笑,配合着也笑了一笑,但还是有些羞愧地红了耳根。 小满也听见了,皱了皱眉,却不抬头,只默默盯着书。 午后两三点,正是容易犯困倦的时候,一干人笑过一阵,也算略解了乏,又各自把心思都放在活计上,没人再去看小满了。 小满拿着书,眼睛却不由自主从书本上慢慢移到她的身上。 不论做什么事情,红杏向来都是利落轻巧的,今天却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他在,她的动作总有些缓顿,慢了一拍,跟个生手似的。 她仍穿着早晨出门时的那身衣服,为了方便做事把衣袖卷起,早晨时那条长辫子还编得一丝不苟,到了这会儿已有几分松散,几缕不大听话的发丝跑了出来,散在鬓边,也寻不见那枚自己送她的发卡。 小满想起,自己傍晚散学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辫子通常都是齐整的,那发卡也是好好带着,难不成下工回去之前,她还特意重新梳理过? 正想着,突然只听见啪地一声,铺子里的电灯闪了几下,全灭了。 众人茫然地停下手,店堂里骤然暗下来。 刘掌柜点起一盏油灯,气不打一处来,嘴里恨恨道:“我就说这洋玩意儿靠不住。” 他举着油灯,又看了看电灯,偏是实在看不出门道,束手无策,只得搁下油灯无奈道:“罢了,今儿就提前收工吧。“ 掌柜这么一发话,众人都纷纷应和,迫不及待地收拾起东西向外走去。 小满也走到红杏边上,她却好像并没有太迫切要走的心思,把那些没来得及做完的活都一样样规整好,这才站起来对他一笑,示意可以回家了。 外面的雨还是下个不停,两人都带了伞,一人撑了一把并排慢慢走着。 这样的天,街上并没有几个人,她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便孤零零地垂着,整个人恹恹的,有些心不在焉。 前面有处水坑,她也像没看见,仍是呆呆地往前走,眼看着就要踩上去,小满赶紧上去抓住了她的手,一握,他便被那刺骨的冷惊了一下。 红杏倒像个孩子似的,凭他抓着手,直到绕过水坑也没挣开,还是任他拉着,人软绵绵的,宛如柳条一样没有气力。 小满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就去摸她的额头,果然有些发烫。 他一急,把她的手握得更紧,轻声道:“我们去找李郎中看一下。” 红杏一听连忙摇头,只对他做了一个睡觉的手势——我没事,回去睡一会儿就好了。 小满不肯依她,她反犟起来挣了他的手,小满再去拉她,她再挣。 两人正拉扯时,红杏突然停住,有些发怔地望向旁边。 小满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是名高瘦的青年,穿了一件黑衣,举了一把黑色的油布伞,配合着那多少有些暗淡的面色,倒和这湿冷沉郁的阴雨天融成一体。 并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一年多未曾照面的梁三少爷。 梁少爷在右前方,他二人在左后侧,他还没有看见他们叔嫂俩,仍举着伞缓缓走着。 红杏有一丝回避的心,便滞在原地不动,小满并不知晓他们先前的那一层事,只觉得之前受过他那么些帮忙,遇到只作陌生人说不过去,于是反而招呼他一声:“梁少爷。” 天杰回过头来,红杏来不及闪躲,恰和他四目相对,困窘地微笑致意。 他先一怔,很快回过神来,略带些苦涩地也回以一笑。 小满默默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天杰瞧见了,不免又一怔,面上还是疏离地笑着,道几句不痛不痒的的寒暄客套话,问几声近况,末了,告一句自己已同友人约定好了,便先走一步。 此时,天色沉得好似锅底,风越刮越大,连带着雨也越落越放肆,天地间被无数斜拉的银针细线拢住,梁三公子的背影转瞬便被风雨吞没。 红杏的面色越发惨淡,握着伞柄的手抖着,快要支持不住似的。 小满替她收了伞,将自己的伞撑到她的头顶,又取下自己的围巾将她从头到脖子裹严实,充作风帽,再把她冰冷的手放到自己的衣兜里捂着。 第31章 发热 小满这一系列动作全都不假思索,做得自然流畅,红杏反而没了挣扎的空隙,只好一动不动的,像个傀儡般任他摆布。 眼下风大雨大,她又烧成这样,而李郎中处离此地还有好长一段路,小满嘴上不说,心里多少还是慌的,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很快打定一个主意,半揽半扶着她先朝家的方向走去。 红杏的头昏昏沉沉,脚底又发软,视线被一团团雨雾阻挡,这一步还在走着,好像下一步就要跌倒似的,但是从没跌过,不论风雨如何肆虐,他的手始终稳稳紧抓着她。 这一段不近不远的路,走走停停,跌跌碰碰,走了好久,也不晓得究竟是怎么回去的,但到底还是到了家。 一进门,红杏就被小满安置在了床上,迷迷糊糊里,还是那只手。少年的手有些笨拙,却极温柔地替她脱下湿了的外衣,再拿了布巾,将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一点点擦干,绞了手巾敷上她的额头,最后又握住了她的手,她终于沉沉昏睡过去。 小满替她把被子盖好,连一口气也没歇,拿了伞和银钱,又奔出门外,去寻李郎中抓药。 红杏整个人从前额到后脑都像被一根铁丝紧紧勒住,额头是烫的,身子却是极冷,冷到了骨髓深处。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六七岁时的光景,那时候也是这样,头昏脑胀,那时候她还能够说话,睡梦里一遍遍嚷着痛,嚷着冷,嚷着难受,没有人理睬她。 她的眼睛偶然睁开一道缝,就看到穿着花衣服、戴着面具的萨满们,摇着铜铃沿着那昏暗的屋子打着圈儿晃着。 冷不丁地那面具突然对准了她,一双赤红的眼阴森森瞪着,仿佛地狱里吃人的恶鬼,她没再敢睁过眼。 再后来,意识一点点恢复清醒,她再想要开口的时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桃生,也是像这样的病,照旧还是那群萨满,他们围着他晃,像围着自己时一样,一圈、两圈、三圈……阿弟,顽皮可爱的阿弟,终于再没有醒过来。 这会儿半梦半醒之间,萨满的面具,桃生的脸,交叠起来在眼前虚虚实实地晃起来,她好害怕,身子打着寒颤,牙齿也颤,自己也没料想地流出了眼泪。 她感觉自己被紧抱住了,小满还小,骨架子都没长成,稍嫌单薄,那突出的锁骨甚至把她的下颌都硌得生疼,他分明也是怕的,抱着她,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他的手也冷,却还替她暖着。 他一遍遍不厌其烦重复:“我在的,你不要怕,我在的……” 这声音后来就像安魂曲一般,她慢慢安定下来,不再怕了。 小满轻轻放开她,把搁在桌上的一碗东西端过来,舀了一口,小心翼翼地喂到她的嘴里。 是米粥,放了细碎的香芹末,稠密适度,温凉也适度,原本她是没什么胃口的,却还是不由自主张了嘴,一口口咽下去。 小满搁了粥碗,又端来另一个碗,还是小心翼翼舀了一口,放到她嘴边,她尝了一口,眉头就因那一股说不出的苦涩皱了起来。 是药,不晓得是什么时候煎好又凉过的,也是刚好适口的温度。 红杏一皱眉,小满倒反过来把她当成了孩子,轻声细语地温柔哄道:“有些苦,但喝完了,就会好起来。” 她就被这么哄着,乖乖地听了他的,喝下了一碗药。 小满扶她躺下,仍把她的手紧紧握着。 听着屋外雨声潺潺,红杏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将要睡过去时,她忽然想到几桩事情,心又重重地揪起来。 像是能够体察到她的心绪,小满只把她的手捏了捏,柔声告诉她:“你放心,刘掌柜那里,我替你去告过假了,学堂我也告了假。” 红杏终于放松下来,沉入梦里,这一回是个安宁的好梦。 那几天,外面的雨一直不肯停,屋里的天光始终是暗的。 红杏大半时间身不由己地沉在梦里,清醒时,人终归也是虚浮,软绵绵的没有气力。 后来,黑夜白天,几乎全都搅和在了一处。 唯一能够使她分清楚时间的,惟有少年的身影。 有时候醒过来,看见他在奔忙,或者端着药,或者端着水盆,她便知道,这是白天。 有时候醒来时,他坐在床沿边,身上盖着一件厚袄子充当被子,头低垂着,也睡了过去,边上还搁着一本学堂里带回来的书,她便知道,这是夜里。 那几天,她着实被照料得妥帖极了,有生以来她从未被这样妥帖地照料过。 喉咙才有些干渴,就有温凉适宜的水送到她的嘴边,小满的手轻轻托着她的后脑,耐心地等她一点点喝下去,再轻柔地替她拭去水渍。 她的身子冷,被子里却从没冷过,汤婆子才刚变得有些温吞,他立即就换上一个热的。 她睡过去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握着她的手。 哪怕最亲密的事情都有过,可她潜意识里总还是把小满当作孩子,至少从没有全身心地倚赖过他。 这时候,他的手倒好像成了唯一能够支持她的存在。 再后来,她的身体终于慢慢回暖,有了力气,头脑也逐渐清醒过来,再一次对上少年那双担忧的眼眸,还是黑白分明的,可是眼睛下方却被这几天的不眠不休折腾出一层薄淡阴影。 她就这样静静看他,突然心里一动,滋生出一种不可抑制的愿望,禁不住上去握了他手,轻轻地贴放在自己脸上,然后又凑上去,亲了亲他的脸颊。 绵延了一整个初冬的雨,终于在某个清晨告一段落。 前一夜,好似要将剩余的雨水全数倾倒干净似的,暴雨不停不歇落了一整晚,狂风也隔着门窗在人们的睡梦里嘶吼了一整夜。 翌日,久违了的阳光洒下,明亮得好似夏日,天地万物都像获了新生般的干净,却有一桩事,仿佛平地里起的一个炸雷,将所有的人都惊了一下。 柳嫂的儿子铁成死了。 第32章 安抚 住在村口的王大早起打水,在自家的井边发现了那个趴跪着的人,王大只以为是哪个没醒过酒来的醉鬼,便伸手将他翻转过来。 谁知这看起来软趴趴的人,手一碰上去,却僵硬得像块石头,王大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再看清楚那张青白里透着暗紫的了无生气的脸,他哆嗦了一下,也瘫软在了地上。 王大的儿子赶紧驾着马车去通报了镇上的巡捕房,那边还没来人,村子里闻风而来的人倒先是里里外外地围了一大圈。 没过多久,柳嫂与铁成媳妇翠芬也赶过来了,巡捕房的人这才姗姗来迟,紧接着前一晚与他一道喝酒对赌的人都被一道传讯过来。 其实没有什么好审讯,因是显而易见的事实,铁成回来时,人已喝得不省人事,偏又碰上暴雨天,一时失了平衡,被风雨卷着走,头不慎磕在王大家的井沿上,稀里糊涂便丧了命。 围观的人逐渐作鸟兽散,审的人和被审的人也都明显带着敷衍,不过例行公事地糊弄过几句也都走了。 剩下柳嫂和翠芬,一个呆呆站着,背上还驮着嗷嗷待哺的婴孩,一个红着眼圈,也是一动不动地呆立着。 王大家里无奈自认了倒霉,替她们喊来了棺材铺的人,几个人帮衬着,总算将死鬼铁成装进棺材入殓,柳嫂这才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扒着棺材声泪俱下地喊着自己命苦。 铁成在时,她对这唯一的又不成器的儿子向来是没什么好脸色的,他一死,她却哭得停不下来了,嘴里反反复复嚷着的也就是那几声话:自己命贱,年纪轻的时候丧夫,年老了又丧子,这往后又该去依靠谁? 那铁成的媳妇翠芬也哭,却只是依了礼数象征地哭了几声。 柳嫂哭得没了主心骨,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全落到翠芬肩上,她一边还要照看孩子,一边四处奔忙,倒叫人看不出来有多少伤心。 这天傍晚,红杏获知了铁成的死讯,在饭桌上小满只不过淡淡说了一声:“活该。”便不再提了。 隔着墙,还能隐隐约约听见柳嫂的哭声。 红杏的病本已差不多好全了,如今听到这哭声,从前额到后脑仿佛又逐渐的有了那种害病时紧绷着的感觉。 她心里一面想着,与柳嫂毕竟是多年邻居,她又帮衬过自己许多,于情于理都该要去看看。一面却又止不住地想起那个死去的人活着时曾对自己做过的恶事,便总下不定决心。 一顿饭吃得心神不宁,吃过饭,她还是没打定主意。 小满搁下碗筷,突然说道:“我去一趟隔壁。” 红杏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小满补一句:“去吊唁,”说完,他看着她,又说了几个字:“就我一个人去。” 她看着他显然有些不太情愿,却仍果断地走出门去,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仿佛寻到了依靠,渐渐安稳地落了下来。 夜很深了,柳嫂仍在哭,那哭声经了一天,已变得断断续续,却始终不肯停,隔着墙壁细若游丝地萦绕在耳边。 红杏心肠软,听着这哭声听得心也揪起,突然手被握住,小满靠在枕上,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心里一暖,下意识地靠过去,轻轻依偎进他的怀里。 小满一怔,怔怔地任她依着,生怕她逃走似的,一动也不敢动。 幼年时,他病了、冷了、怕了,总是靠在她的怀里寻求庇护,如今反过来,却产生了另一种迥然陌生感触,仿佛肩头落了一些责任,又仿佛是被交托了什么宝贵的东西。 他的心口砰砰直跳,许久才伸出手,好像安抚孩子一般,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起她的背。 这种青涩笨拙到极点的安抚,却使她安定下来,渐渐便阖上眼,入了梦。 红杏睡着了,小满却还醒着,这么拥着她,鼻端充斥着她头发上清淡的皂角香,身和心都不可避免地被某种焦灼的渴念所占据,从她病了的那天起,的确是许久都没有…… 他的脸颊烧起来,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还是甩脱了杂念,只拿嘴唇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便也闭上眼睛,在心里数着羊迫着自己入睡。 那段日子,红杏始终这样依靠在小满怀里,在他的安抚下睡着,不晓得是第几个晚上,他以为她已睡了过去,正闭眼数羊,忽然却被衣领口那一种怪异的触觉惊了一下。 他睁开眼,发觉她竟在解自己的扣子,一怔之下,与她一对视,两个人的脸都红了个透,再回神时,他已将唇覆上了她的…… 云销雨霁,红杏一动不动地埋在小满怀里,神情迷离,好像仍没回过神来。 小满也没动,心里却不知为什么始终萦绕着一种莫名的滋味。 红杏渐渐回神,亲了亲他眉角,便要想下床去打水擦洗。 小满看着她起身,心里那种滋味忽然放大了。 等她背对着他坐到在床沿,预备穿鞋时,他忽然冷不丁地从后面抱住她,将她拖回床上,口中气哼哼地道:“你从前是不是都把我当小孩儿应付?现在你还觉得我像小孩吗?” 红杏极轻地喊了一声:“满……”多少带着一些讨饶的意味。 小满一愣,迫切地想让她再喊出自己的名字,可是无论怎么折腾,直到最后,她却只喊了那样一声。 两人再躺倒在床上时,窗外的天光都已透出一点微微的亮。 小满困得连双眼睁不开了,还去死皮赖脸地磨她,“你再叫我一声好不好,我想听。” 红杏又羞又气,侧过脸去,彻底不睬他了。 天好像是一下子回暖了,河水还有一部分没解冻,河堤上已三三两两地走过一群摇摇摆摆的小鸭,一团团黄嫩嫩的,甚是可爱。 柳树抽了嫩绿枝芽,桃树还没开花,花苞却已经生出,一个个欲说还休地藏在枝叶里,小小的,粉粉嫩嫩,只差三两天的日光便要如火如荼地怒放。 黄昏时,小满散学,挎着书包走在河堤边,看着这些初春蓬勃之象,脸上也不由自主带出笑意。 第33章 学工 再过不久,小满就要满十五岁,方夫子替他说了个镇上药铺里抓药的活计,再过一阵就过去。 虽然他可以自己继续读书,夫子心中却不免有些惋惜。 不过小满觉得,读了这两年书,识的字已够用了,红杏一个人做活又太过辛劳,他早就想要减轻她的负担,能有这样的机会自然是再好不过。 那药铺又离她做工的裁缝铺很近,这样每日他们便可以一道出门,下工了再一起回去,也是再好不过。 小满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喘吁吁地跑回去,推开门,红杏已经回来了,靠在墙边坐着,正埋头认认真真做着针线活儿,桌上摆着做好的晚饭。 一听见声音,她立刻抬起头来,看着他展颜一笑。 这笑容是轻柔的,又含着一点羞和怯,被这黄昏的暖光一衬,莫名的带着些说不出的妩态,小满一怔,。 红杏还不察觉,仍是带着笑,搁了手上的针线,就要去替他盛饭。 她才站起身来,小满却先一步走了过去,轻按着她的肩,把她又重新按回了椅子上。 “等会儿再吃饭。”小满说着,亲上她的耳垂,在她耳边轻蹭,呢喃着小声撒起娇来:“听我的,好不好?” 红杏轻颤了一下,一张粉脸不知所措地臊得通红。 这段日子,不单是他,两人都对这些事入了迷似的沉溺,她初时并不赞同,心里经过了一番挣扎,末了,还是纵容地顺了他的意…… 小满下床去打来了水,绞了布巾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替她打理,红杏羞红了脸,一动不动任他收拾。 小满细致温柔,收拾好了又去抓她手,五根手指都与她紧密地缠在一起,而后亲亲她的耳廓,在她耳边轻声道:“夫子替我说了个药铺抓药的活,等我下个月满了十五就去,以后我们每天都能一起出去一起回家了。” 少年的语气是极欢喜的,红杏受到感染,只觉得满心底里也都是欢欣,不由伸手轻轻揽了小满的脖子,带着笑意蹭了蹭他的脸颊。 四月里,一个接连着一个几乎全是暖洋洋的好天气。 小满已经说好在五月初就去药铺,红杏赶着替他做了好几身衣服,浆洗过晾晒在明媚的太阳下。 他人不在,她连看着他的衣服,脸上都会情不自禁露出浅浅笑意。 经过一个冬季,柳嫂晓得日子无论如何还要过下去,渐渐的,至少表面上,已经看似走出了丧子的沉痛阴影。 红杏晒衣服,柳嫂在隔壁拿着竹筐,晒着一片片腌过切好的萝卜,手上忙着,眼睛无意识地朝边上看过去,正巧便看见她对着那些衣服笑。 这些日子,随着小满慢慢长大,不知道从哪张嘴起头的,村子里开始传起一些闲言碎语,很是不堪入耳。 红杏仍是那副水灵娇美的模样,过了这几年,褪去少女时的青涩稚气,她的一颦一笑里越发显出一种说不出的绰约风姿。 而小满不仅是生得不像于家那几口人,甚至和这整个村落都格格不入。 他的脸型瘦了些,那种与生俱来的精致轮廓初具雏形,幼时明亮的大眼逐渐狭长,仿佛春樱的花瓣,美丽俊俏,又带着一些浅淡的疏离。 小满和红杏并排立着,刚好高过她半个头,好像一幅画似的,太和谐,太完满,反而使人内心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仿佛他们光是站在一起,就已造孽了。 柳嫂其实原本并不肯信那些道听途说的谣言,也从心里怜惜着无亲无靠的红杏,遇到他人乱嚼舌根,还会去出声喝止。 直到那一回,她看见红杏悄悄地把一些草药晒干收拢,虽然遮遮掩掩的,但还是被她看见了,那些草药并不是别的,正是派那种用处的。 邻里邻居的,红杏门前有没有男人经过,她是最清楚不过的,内心虽然因此生出一些狐疑,却总觉得不可能,便没去细想。 如今看到她对着小满的衣服露出那样甜蜜的笑容,在温暖的四月天里,柳嫂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噤。 五月才起头,小满就正式挥别学堂去林家药铺学工。 最初进学堂时,他只觉得方夫子严肃,不知不觉间就受了夫子许多照顾,如今真要别离,心里也有几分不舍。 而小禾,与她几年同窗下来,彼此也如亲兄妹一般,知道他要走,小姑娘依依不舍,把第一次遇见时他替她爬树取下来的那只风筝送给了他。 小满头一天踏进林家药铺的门时,身上穿着红杏为他一针一线缝制好的新衣,就像头一回进学堂那样,表面上故作镇静从容,实际上内心却是忐忑不安,好在年纪轻,适应得快,铺子里的人也都是好相与的。 掌柜的姓周,五十开外,人生得圆圆胖胖,笑起来弥勒似的一团和气,一双手也如他的人一样圆胖,那手算盘工却少有人能及,只见风卷残云噼啪作响,往往还不及回神,他就已将钱分厘不差地算好了。 周掌柜算是方夫子的远亲,却并不因为小满是方夫子举荐来的就对他另眼相待。 相反的小满才去第一天,周掌柜便笑嘻嘻地将一桩又一桩的任务交代给他,其中最难的一桩,便是要他将店里的药材悉数滚瓜烂熟地记背下来。 和他同做学徒的还有两名少年,一姓胡,一姓温,都比他资历长,也都比他年长个两三岁的光景。 姓胡的性子急,说起话来像是连珠炮,姓温的却说什么做什么都要比旁人慢上一拍,两个人还是表兄弟,从早到晚意见从来没有统一的时候,任何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引得他们争辩个不休。 主顾稀少的午后,周掌柜在柜台上半阖着眼睛养神,那两个学徒却还在一旁兀自脸红脖子粗地辩论着,分不出来上下的时候,总拉了小满来评较高低。 他虽有些哭笑不得,但有这两个人在,即便是闲着,总算也不至于太过乏闷。 第34章 造孽 铺子里从早到晚都是暗沉沉的,柜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药草,新鲜的,陈年风干的,所发散出来的气味全数混合在一起,极苦,极复杂,开始时候他总不大习惯,还会被呛得咳嗽,闻久了,这股气味反而使他内心安定。 另外,无论是忙是闲,他的心里总还装着一件事,下了工,他要同红杏一同回去。 一想到这个,便又觉得好像他这一天里别的事都是次要,只有这件事情倒是最紧要的了。 每天清早,两人都是一道出门,天还早,路上并没有几个人,特别是起雾的时候,小满紧紧抓着红杏的手,她也不挣开,就任他这么牵着。 走着走着,雾散了,太阳渐渐起来了,他还抓着不放,她便会悄悄地先松开来,小满不肯依,再去握,她红了脸,也默认了。 自然,人实在多的地方,他们都晓得不好再牵着手。 手是分开了,走着时也隔开了一点距离,并不说话,也不对看,但光只是一起慢慢走着,心里也都觉得说不出的好。 药铺和裁缝铺隔得近,彼此又在差不多的时间下工,说好了先等在街边会和,再一起回去。 一开始,红杏早下工时,也直接到药铺来等过他,但她一进门,那胡、温二人却都同时停了争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牢了她,惹得小满心里不大快活。 第二天,再上工时,那两人头一次异口同声地和他说:“你阿姐真好看……” 自此之后,他便不要红杏再过来等他了。 胡、温二人久不见到她,还总面带着遗憾时不时地问起:“你阿姐怎么这么久不过来了?” 每一回,小满都是满嘴敷衍,也没去纠正红杏其实并非是自己的阿姐,而是嫂嫂,心里却想着,不让她过来等他,实在再正确不过。 两人下工一起回家去时,顺路经过菜市,时常也会去买些菜蔬带回去。 那一日,他们也是从卖菜人的口中获知了前些日子梁家三少爷大婚的事,据说娶的是门当户对的徐家女儿,那一场婚事办得极是风光。 红杏回想起上回见到三少爷的那个雨天,不知不觉间也已是去年冬的事了。 她略微失了一下神,心里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是由衷地希望梁三少爷以后能过得好。 两人提了买好的菜蔬往家里走的时候,小满忽然问道:“他从前是不是说过喜欢你?” 红杏一惊,还未来得及回应,小满却先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是也不要紧,反正你又不会钟意他,对不对?” 对上少年明亮的笑眼,红杏不由自主地也一笑,认认真真地对他点了点头。 日子这样一日日的过得飞快,很快到了端午。 这一天,两个人都休假,早就说好了要一起在家里包粽子,提前几天,小满就去把要用到的箬竹叶采了回来,红杏把它们一一清洗过,晾干了,又去买了糯米和蜜枣。 早晨时,太阳还不厉害,院子里有风,反而凉爽,他们便搬了两条凳子,干脆坐在院子里包起粽子。 柳嫂和翠芬带着孩子,也在自家门前的院子里包粽子,她手上忙着,眼睛却总要隔了一面篱笆看向隔壁。 那两个人不过是对坐着,一个笑了,还没有说什么,另一个看向他,必定也会笑,也不知道究竟有些什么好笑。 那两只手,舀着糯米时,时不时总要碰在一起,碰着了,也并不急着放开,红起脸来,反而还总要黏在一处好一会儿,方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柳嫂摇着头,嘴唇微微颤抖,许久才自言自语似的脱口而出一声:“造孽。” 糯米买多了,包到后来,还差几张箬竹叶,小满说了一声:“我再去采些来。”便起身出了门去。 红杏先把那些包好的粽子用竹篾筐装起来,拿进里屋,再出来收拾那些剩余的糯米时,却听见柳嫂在隔壁不住地干咳。 她下意识抬起头望过去,柳嫂朝她笑着招了招手,“红杏,你过来,婶婶有几句话和你说。” 她一怔,好像有些预感到柳嫂要说什么似的,心口一下下跳得厉害,还是依言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了篱笆边上。 柳嫂已把媳妇和孙儿都遣进了屋里,看着红杏,面上带着一种慈祥关切的笑,红杏却似是受不住这种慈爱,垂下眼眸,像只受了惊的鹿一样闪躲着避开。 柳嫂隔了一会儿,才平静地开口:“小满明年就该十六了吧,你好不容易把他养到这么大,他也寻了活计,能够自给自足了,接下来是不是也应当考虑一下自己了呢?” 红杏仍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把两只手悄悄绞在了一起。 柳嫂轻叹一声,语气仍是满带慈爱:“婶婶想替你说个媒,隔壁村的,岁数不太大,人也是个本分人……” 再接下来,红杏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空荡荡的,眼睛看着她的嘴唇动着,耳朵边回旋着的却只有初夏有一声没一声的蝉音。 她只晓得摇头,初时轻慢的,后来,几乎摇成了拨浪鼓。 柳嫂顿了话头,也敛了笑,神态严肃地盯着她,再度开口时,声音已压低:“十几岁的青皮崽子,他懂什么,只有没处发的力全使在你身上,你不听我的,到时候有你哭的日子……” 红杏僵住了,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被一下抽干了,又好像在大庭广众里被人扒光了全部的衣衫。 柳嫂还在往下说:“你听说了吗?前几天隔壁村做嫂嫂的偷了小叔子,人就被捆到村口的大树上,不给吃喝,路过的都要朝她吐上一口唾沫……” 她没说下去,小满手里拿着几张新摘的箬竹叶,在她们的身后,就这么一言不发站着。 柳嫂多少有些尴尬,末了却还像个没事人似的朝他笑了一笑,不痛不痒地说:“哟,小满回来啦。” 小满根本没睬柳嫂,好像也不介意被看到,紧紧地拉过红杏的手,就把她一路拉回了里屋。 第35章 邪祟 小满拉她进了屋,关上门,顺手又把门反拴上了。 红杏一惊,他已走了过来,劈头盖脸就把她推靠在墙壁上亲着。 彼时,正是日头最烈最亮的时候,少年的吻却好像比这日光还炽热,将她全身都快要烧着了似的,直到他的手带着一种迫切地落到她的衣钮上,红杏方才回神,下意识着挣起来。 小满忽然低低唤了声:“嫂嫂……” 这两个字,她从未听他叫出来过,只听这样一声,再对上他带着伤痛的眼睛,她的心好像裂开一道口子,身子一点点就软化下来。 隔起一道门,初夏的日光是亮的,刺眼的,往来的还有那些鼎沸嘈杂的蝉声、鸟叫、人声…… 小满先回了神,红杏还在呆呆坐着,整个人完全失了魂,他拿起衣服披到她的身上,心突然慌起来。 他去抱她,又去握她手,语无伦次低声下气地一遍遍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迫你……” 红杏没让他再说,一点点回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却从自己衣服的内袋里悄悄摸出一件东西,放到他手心。 是只香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绣成的,月白的底绣的是一轮满月,背后藏着几枝娇艳的杏花。 小满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心口砰砰跳起来,眼圈也慢慢泛红,只觉得好像捧着的是她的一颗心。 酷暑每一日的开端总归是那些燕雀唧唧喳喳的叫声,这时人往往都还稀里糊涂半沉在梦里,终是不得不起来了。 柳嫂踏到前院,天还灰蒙蒙的,没有大亮,暑热却已来势汹汹,从每一处的角落里蒸腾起来。 她到井边去打水,看着井沿,好似每日例行公事一样,想起自己那个磕死在井沿上的不成器的儿子,接着伤怀一阵。 再看着井边那布满陈年裂纹和青苔的一圈地,又仿佛窥见了自己旧日里做童养媳的日子。 然而,这两桩事都不好多想,她打完了水,也就忘到脑后,又拿起苕帚,仔细地扫着门前,突然隔了篱笆,听见一阵声响,再抬起头来,就看见了那两个人。 经过端午那一回,红杏见了她多少总是有些羞愧,眼睛闪躲着,人也僵硬着放不开来。 小满却是没脸没皮的,看见了柳嫂,反而把红杏的手抓得更紧,而红杏,也就任由着他这样胡闹,仿佛心底里也是早认定了这回事一样。 柳嫂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能再有什么转机,虽是万分无奈,也只有这么冷眼看着,不发一言。 小满牵着红杏的手,漂亮的眼睛睨过柳嫂,带着笑意,甚至透出一丝孩子气的得意。 柳嫂摇着头,只能在心里不住地暗骂,天杀的混小子。 长夏之中,并没什么新鲜事,唯一还能一提的,是街上忽然来了一对“邪祟”。 不知道是哪天到这镇上的,一男一女,都是高个儿,金黄色的头发,眼睛翠得发亮,像琉璃,也像狼,或者猫。 他们一边走着,一边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一些没人能听懂的话。 人们瞧见了,总是下意识远远避开,又忍不住好奇地探头张望。 他们被人打量,却并不介意,干脆顿了脚步,碧眼珠子带着些笑意,大大方方地也去看着别人。 这一来,那些张望的人倒都不约而同别开眼睛,在心里不住地道,晦气,晦气! 小满没见过这两个传闻中的邪祟,光只是听别人头头是道地说起。 姓温的祖上曾参与过洋务运动,多少见过些世面,便有些嗤之以鼻地一笑,慢条斯理道:“那才不是什么邪祟,这是两名洋人,前朝火烧圆明园的八国联军,就是像这样的洋人。” 虽然心里也都明白这两个人实际上与邪祟并不沾边,但这八国联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实在也并不比邪祟要好多少。 姓胡的心里有些发怵,口中却不屑地哼了一声,“什么洋人,我看就是邪祟。不对,论起祸害,他们比邪祟都更坏。” 小满在一旁听着他们争辩,并不出声,心里却想,那八国联军的确是可恨极了,但是人都有好有坏,洋人也是人,不应该一杆子打死。 他只这么随意地想着,并没太放心上,却没想到真会有与那两个人正面碰见的时候。 那一日天气极热,店里恰在盘点,暂不上工,下午他便去小河里洗冷水澡,洗完再沿着河边往家走去时,迎面就对上了那两双碧绿的眼睛。 正午热得冒烟,他们金色的头发在炽烈的日光下像是两簇金黄的火焰,明晃晃的,发出耀人的光。 他不知不觉顿下脚步,这才看清楚,那女人身上穿着一条怪异的裙子,上半身收得极紧,又开得低,雪白的颈肩无遮无掩地坦在外面,下半身的裙摆子像把雨伞一样撑开,垂到膝盖,两条细长的小腿也是大大方方露在外面。 那男人,其实还称不上男人,只是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一头金发有些自来卷,面庞白皙,四肢瘦长,穿着没领没袖的上衣,和短了半截的裤子,身后背着硕大的布包,眼睛里还带着一些未泯的天真。 两人并排站立,看起来像姐弟,甚至是母子,但那两只手却又旁若无人地牵着。 小满的脸不由自主一红,那洋人少年只一味好奇地看着他,开口说话的却是那个女人。 她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婉转轻快,小姑娘似的,所说的倒不是那传闻里不能懂的语言,语调有些怪异,一连重复了好几声,他才勉强听懂。 她在问他,附近有没有什么漂亮的地方? 小满实在不知道在这个司空见惯的村子里有哪处地方称得上“漂亮”,但突然间真想起了一个地方来,便点了头。 他在前面带路,他们跟在后面。 忽而发现不见他们跟上,小满回头望去,就看见那二人在几步远的地方搂抱着,面贴面,嘴贴嘴。 小满一惊,连忙又转过头去,脸红透了。 这二人却在后方自顾自地笑,全不在意。 第36章 画册 终于,小满领着他们到了村东南的葵花田边上。 那一大片望不到边的葵花仰着头,如火如荼地盛开,每当微风拂过,便此起彼伏地摇晃,像一片金灿灿的浪,衬着夏日碧蓝的天,确有几分好看。 两人看着这片花田,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显然是满意。 少年放下肩上背的布包,先从内取出一本画册,又去包内翻找。 那本图画册极厚,搁在边上被风一吹,自动翻了开来,停在某一页,正是片一望无际的大海。 小满原先已准备告离,突然瞧见那画册里的风光,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 女人笑了笑,干脆拿起画册递到小满手上,点点头,示意他可以随便翻看。 小满接过,道了谢,一页一页地慢慢地翻,每一页都是不同的风景,除了大海,还有停泊在码头上的巨大轮船,暮色下的街头,路两旁布满了高大浓密的树荫,再翻过去一页,又看见一幢幢伟岸新奇的甚至可以说怪异的建筑。 他从没有去过这些地方,也从没听过,但是看着这些画中的风景,却不由发起怔来,又屏住呼吸,心砰砰直跳,一不当心窥见了前世里的隐秘风光似的。 忽而,他又脸热起来,因和这画中的地方比起来,他带着他们来的这片向日葵田好像连风景都称不上。 当他翻画册时,女人在旁边一字一句地说话,还是那有些怪异的语调,听久了小满竟能逐渐听懂了。 他们来自一个名叫法兰西的地方,离开家乡,一起坐着车,乘着船,也依靠着腿,走遍了许多地方,每到一处新地方,就用画笔将它定格。 听她这么说,那少年突然羞涩起来,嘀咕了几声,又从包内拿出另一本画册,也递给小满。 小满接过,再次翻开,这本里却又是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每一页上,都是手绘的各式各样的衣服裙子,只是炭笔描画出的线稿,式样却都大胆极了,和她身上穿着的类似,乍一看简直是惊世骇俗,眼球却被吸引,怎么样都移不开来。 少年有些得逞般笑了起来,看向女人的目光是极温柔的,甚至带着一丝骄傲,很显然,这些都是她的杰作。 小满受到感染,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这天晚上睡觉时,他握着红杏的手,带着兴奋,把白天里遇见了那两个人的事情都仔仔细细地和她说了。 他说起少年画册里外面的风光,也说起女人画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裙子,末了说起他们在太阳底下旁若无人地牵着手,甚至……那样子。 红杏听得认真,听到这里,就红了脸,而后小满顿了话头,她也有些失神,在一瞬里,彼此似乎都被牵起了同一件心事,他们是不是永远都不能够有这样一天? 小满去亲她,把她抱得更紧,她回亲他,柔顺地靠在他的怀里,渐渐入睡。 到下半夜,他却做起梦来,一会儿站在一大片海边,一会儿又站到了那条宽阔的街道上,真真假假,一个梦串连着另一个,始终逃不脱白天里看见的那本画册里的风光。 醒来之后,他的脑子还是停留在那些梦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耳朵听着窗外夏蝉一声声地鼓噪,心思浮躁,怎么也无法再入眠。 忽然手被轻轻握着,他在枕头上侧过头,红杏也侧着脸,温温柔柔地看着他。 小满晓得自己把她吵醒了,心里有些歉意,问出口的却是一声:“你想不想去外面看一看?” 听见这样突兀的问话,红杏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一笑,而后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小满也笑,把她的手抓得更紧,立誓一般认真地说:“总有一天我要和你一起去外面看一看。” 闲来无事时,小满拿出一本空白画册。 那天在道别时,两个洋人为表谢意,把一本空白画册连带着一支炭笔赠予了他。 他凭着记忆想把那个女洋人画册上的裙子画出来给红杏看,但是记忆总有缺失,有记不清楚也不确定的地方,他便只好自己改,衣袖子那里减一笔,裙摆那里添两笔,越改越偏,到最后成了四不像,连一点那个女洋人的影子也没有了。 他有些沮丧,要合上画册,却被红杏看见了,他的脸红得厉害,还想藏,她却笑着,轻轻地阻止了他。 她拿着他画的裙子仔仔细细地看,小满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实在是窘迫,干脆逃走了。 他以为这件事这样就结束了,不成想过了两日,她竟把那四不像的裙子做了出来。 一开始,他窘得简直不敢去看,后来勉强看了一眼,才发现虽是与那个女洋人画得大相径庭,但又好像并没有那么不堪入目,看着这条自己画的又经了她手做出来的裙子,甚至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再后来,他去央着红杏试穿,她又羞起来,好说歹说怎么都不肯依,他又去缠磨,到了最后笑闹着滚去了床上,拉下蚊帐,亲着缠着,都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八月底,邻村搭了戏台,办社戏。早在月初的时候,小满就和红杏说好了要一起去看。 那天晚上下了工,她换上一件簇新的浅杏色小衫,脸上薄擦着他第一回拿到月钱时替她买的胭脂,蘸了刨花水,小心翼翼把辫子梳得齐整,头上戴的也是那枚他送的发卡,不过这样简单妆饰一下,她倒有些不敢看他了,无措地羞红了脸。 小满心里一动,笑着拉起她手,一道出了门。 走去邻村的路上,一开始暮色还未落下,两人便没有牵手,眼看着天渐渐暗起来,他就牵着她手不肯再放开了。 突然,迎面遇上几个同村的,也是过去看戏的村人,两人都来不及反应,将暗未暗的夜里,那几双眼睛好像探照灯似的,直直地一齐射向他们交握着的手上。 这下子分也不是,再握着也不是,还没想好究竟该怎么样,同村的已经先一步走了。 第37章 流言 两个人雀跃的心,不免都有些沉滞下来,却又不能回头,一步步还是走到那办戏的地方,都出了一身的汗,喉咙干渴。 戏已经开演,台下早就熙熙攘攘拥着一群人,因站得靠外,只能看得见一些晃动着的轮廓。 小满去买豆浆,红杏还在人堆里站着。 模模糊糊地,她忽然听见有人说了一声:“真不知羞。” 过一会儿,还是那个声音又模模糊糊地道:“没皮没脸。” 紧接着附和一阵笑声,也是隐隐约约的。 不晓得说的是谁,她的手心里却一阵阵地沁出汗水。 她四下里悄悄张望了一下,看见都是自己不认得的面孔,心稍微安定了些,又费力地朝台上望起。 台上的戏子原本就看不太清,这时候更是只能听得见声音,人是一点都看不见了。 飞蛾都汇聚在台前那一束光里飞旋舞动,无数双翅膀迅速拍打,仿佛发着巨大的鼓躁声,久了她的头便昏起来,脸颊又烫又热。 这天气几乎没有风,偶尔吹过来一阵也是热的,便热上加热。 她身上开始出起虚汗,涂过的胭脂很快被水洗过般掉得一干二净,一张脸比纸还白。 快要立不住的时候,小满终于回来了,他拉她的手出去时,她只感到一群人的眼光像针似的扎过来。 小满好像也有所预感,紧紧抓着她的手,轻而定地说:“我们不分开,绝不分开的,像你给我的香囊绣得那样。” 他抓得太紧太用力,使她发痛,她分明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却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去回握,去点头。 这个晚上她大约是中暑了,回去之后,被小满照顾着吃过药、擦过身,又好好睡过了一觉,到第二日,基本上也就好了,却多了一种后遗症,食不下咽,见了什么都有些犯恶心。 这也并不算是什么大事,她怕小满担心,也没特意让他知道。 那天走在路上,原本还好好的,她突然闻到不知道哪里飘过来的一阵油腻味道,下意识地便捂了嘴恶心了一下。 好容易缓过劲,再抬起头来,冷不丁地瞧见同村的桂芳似笑非笑地立在跟前,细细打量着她,也不开口说话,只是那尖锐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直勾勾地定在她的小腹上。 被她这样一盯,红杏如梦初醒,身子不由颤了一下。 大概快要落雨了,天被厚重的灰色云层压得极低。几只鸟雀飞得也低低的,跌跌撞撞,好似一不留神就要碰到地。 天色晦暗,分明是下午,倒好像清晨拂晓前的光景。 湿热的潮气漫在每寸空气里,小满每走一步,身上的汗便出一层。 前面就是河,一整条河面上都积着密密麻麻的浮萍,远看便是暗绿稠密的一块。 他看见三三两两的妇人挎着竹篮停在桥墩边上,她们的头凑在一起,时不时地张望四周,一张张嘴极快地开合,吞吐着一些暧昧不清的流言蜚语。 她们的眼睛因为日复一日枯燥繁琐的生活常年黯淡无光,这天却不晓得因为什么事,就算还没走到跟前,也能够窥到她们眼里那一抹兴奋的光。 小满本能地心生厌恶,但要回去,又必定要经过这座桥,没有办法,还是踏了上去。 他一到跟前,那几张嘴便立刻商量好了似的一齐闭住,那一双双发着亮的眼睛意味深长地将他从头看到脚,突然落到他手里提着的东西上,那是给红杏抓的开胃药,还有给她买的她平日里喜欢的吃食。 最近,红杏食欲不振。这日她歇工在家,他下了工,特意问掌柜的抓了些消夏开胃的药,又去街上买了吃食。 “你嫂嫂身子可好些了?”突然有人开口。 小满认出是村西的刘家媳妇,桂芳,她盯着他手里的药与吃食,脸上堆着虚假关怀的笑。 他不答,敷衍地虚应一声,仍自顾自地走。 桂芳笑得暧昧,在他身后又叫一声:“她这犯恶心可有好一阵了吧,要不要我来替她寻个郎中好好看一看?” 小满仍不睬她,却因她这话,仿佛猛然被人抽了一记闷棍,脑子里蓦地浮起一个念头,不敢细想,一颗心无措地突突直跳,人还在走着,魂已失了一半。 红杏呆坐着,手里拿着针线活,却没动,心里沉甸甸压着事。 这些日子,伴着那时不时发生的恶心感,食欲越发不振。紧接着,月事又过了好几天,心里越是着慌,越不肯来,一切一切都像害喜的征兆。 她把手轻轻放到小腹,那里涨涨的,伴着呼吸,好像真有什么在动一样。她晓得,那自然是虚妄的想象,即使真的有了,也还不至于这样快就能动。 分明是怕极了,也是无措,但很奇怪,她同时日益坚定起来,还有另两个念头——若真有了,那么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这孩子。若是没有,她也要护好小满。 小满推开家门的同时,天上打了一个闷雷,看来是真要下雨了。 屋子里昏暗,又比外头更闷更热,红杏靠在墙角坐着,手里还像以往那样捧着针线活,却没有点灯,她整个人有些心不在焉,小满进门有一会儿了,方才抬起头来对他一笑。 她的脸色实在是不好,笑容也掩不去那种萎靡和怏怏。 小满把药和吃食搁下,心仍急速地跳着,在她面前偏又藏不住事情,人还没反应过来,已来到她跟前,抓住她的手问:“是不是有娃娃了……” 这样猝不及防地问出口来,连他自己都惊了一下。 红杏也是一惊,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不过还是一点点平静下来,伸出手,像幼时待他那样反过来安抚地轻摸着他的头,然后摇了摇头。 小满一动不动地凭她摸着,忽然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下定决心低声道:“我去找柳嫂过来看看,如果真有了,就……” 他话音未落,突听几声狗叫,随后屋门被用力敲响,两个人不免都被惊得瑟缩了一下。 第38章 诊脉 红杏回过神来,要想起身,小满拦下她,“我先去看看。”说完,先一步去了门口。 狗叫声已止,不过短短的几步路,那敲门声却还像催命一样,一刻也没停。 小满皱起眉头打开了门,这才发现门口的并不是一个人,暗沉沉的天光里一小群村人就这么鸦雀无声地立着,自家的狗已被几个壮年缚住,而站在最前面的就是那个桂芳。 小满一怔,心里多少有些预料,难免慌张,但竭力沉住气,直直迎上她的眼光,语气不善地发问:“什么事?” 桂芳被他一问,笑得越发叵测,却不作答,一对三角小眼越过小满,透过门开着的那道缝朝内张望,反问他:“你嫂嫂呢?” 小满不露声色地将门闭合一些,语气更是生硬:“有什么事?” 不等她答话,围在边上的村人散开,一位白发长者手提着行医箱慢悠悠地走向前来,正是李郎中。 桂芳仍是满脸堆笑,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你爹娘大哥都去得早,你嫂嫂年纪轻轻就守寡,又无亲无靠,大家乡里乡亲的,听说她最近身子不好,都惦记着呢。这不,我们特意请了李郎中来替她号脉诊治。” 小满来不及掩饰,脸色转瞬铁青,冷冷说道:“不用。”随后把门重重关上。 他用背死死靠住门板,那些人还在不依不饶地敲门,隔着一层门,又七嘴八舌聒噪地叫嚷起来。 “我们都是好心,你这是做什么?” “莫非是害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才不敢让人诊治?” 小满充耳不闻,咬着牙,一动不动地只管护着那扇门,就看到红杏从椅子上起身,慢慢地走到门跟前。 她温柔地看他,摇了摇头,示意他让开。 小满发犟不肯依,反过来让她走。 红杏仍是看着他,神情却严肃起来,带了几分长辈的姿态,像姐姐,也像母亲,好似回到了让他去上学,他却怎么都不依的那一年。 小满心里其实难过,想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她护他,却又不得不听她的话,红着眼眶让开来的同时,内心也打定了一个主意,若是她真的有了,他拼了死、舍了命,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害到他们。 那扇屋门一开,立在门外的村人们立刻像群虎狼般不客气地一拥而入,这才发觉这屋里都没有点灯,并不比屋外亮堂多少。 桂芳环顾四周,带着几分讥讽道:“哟,这么暗,你们叔嫂二人在家里都不点灯?” 红杏恍若未闻地去点了灯,又为李郎中让了坐,看她似乎是有条不紊地在做着这些事,但从脸皮到嘴唇分明都是惨白而了无生气的。 众人催促起李郎中赶紧替她号脉,红杏顺从地伸出一条胳膊。 这时突然有个声音喊了声“等一下”,众人回头看去,却是柳嫂姗姗来迟。 她走得急,还带着喘,两只袖管子还撩着,显然是夜饭做到一半匆匆忙忙跑了出来,眼看这样的场面,脸上说不清楚是怒还是急。 她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桂芳已抢在前头笑道:“柳婶子来得正是时候,李郎中正要替红杏号脉呢。” 柳嫂盯着桂芳,眼里浮起明显的愠色,却什么话也不能再说,一声不吭走到小满身边去,也随着众人一道看着那边。 李郎中伸手搭上红杏的脉,所有人都看着,小满也冷眼盯着,心里却已开始想着该要怎么去跟这一群人你死我活。 柳嫂在边上,好像能够猜到他的想法,不露声色地用力拉着他的一条胳膊。 不过是一会儿而已,却像过了足有十多年。 李郎中收回手,抚了抚自己的胡须,沉吟道:“看脉相,不过是暑中脾胃失和引起的食欲不振,只需开几味解暑开胃的药,稍加调理即可。”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不免诧异,尤其是桂芳,错愕、失落、不敢置信,数种表情全数杂陈在同一张脸上,末了还不得不讪讪笑着自圆其场。 一群人,除去柳嫂,都如来时一样又一道出了门去。 走出几步路后,那桂芳口中仍在不依不饶地叨咕:“这一回算我看走眼,但究竟干不干净,谁晓得。一会儿有梁三公子替她介绍活计,一会儿又和十多岁的小叔子眉来眼去,人是哑的,狐媚起来可一点都不含糊……” 一个男人笑着打断她:“得了,你要能有她三分模样,还不知道狐成什么样呢。” 这句话倒戳了她的心窝,一时竟是语塞。 众人借此契机,又取笑了她一番,便也罢了。 红杏还和号脉时一样呆呆坐着,依然没能回过神来。 小满替她倒了水,顾不得柳嫂还在,就去握她手,她回握了一下,对他笑,许是受到太大惊吓,从里到外都透着疲惫。 柳嫂忽然道:“浑小子,让你嫂嫂歇歇,你跟我来一下。” 小满一怔,却见红杏也轻轻点了点头,他只好站起,对她说了一声:“我很快就回来。”便有些不大情愿地跟着柳嫂出去了。 翠芬已带着孙儿在内屋早早歇下,屋子里安静极了,柳嫂带他过来,却又不理睬他,任他傻站着,自顾自地在屋里翻找着什么。 良久,她终于寻出一张泛黄破旧的纸来,小心翼翼叠好,交到他的手上。 小满接过,那张纸上密麻麻的字迹因着年代久远已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来是张药方。 柳嫂道:“你觉着你自己不是小孩儿了,那我便跟你说大人话。你按这方子,去不同的药铺抓齐这几味药,以后每回做完那事,就替她熬这药喝了,药渣处理干净,别给人抓住把柄,记住了?” 她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不讳,小满猝不及防,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但也分得清好赖,知道是受了莫大的恩惠,点了头,再要说谢时,不成想,却被柳嫂恨恨地打断了。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极不客气地骂道:“天煞的浑小子,白瞎了杏儿。” 小满深深埋着头,头一次没有反驳。 第39章 贪恋 柳嫂又道:“说实话,我是一点不信你的。你嫂嫂确实出众,但女子的好也就是这几年,往下便一年不如一年,你这浑小子才多少岁数……” 小满忍不住开口,才说一个“我”字,就被她毫不留情地打断:“你不用跟我立什么誓,我只希望,不管到多远的将来,你都能记得现在自己的这份心。” 话音落下,她似是终于发泄完毕,再看着小满,轻叹一口气,语气总算略微缓和下来:“我是童养媳出身,最知道你嫂嫂的苦,所以见不得她受苦。说实话,这地方不仅是现在容不下你们,以后也还是容不下,哪一天,你若是有了本事,最好是能带着她出去……” 她的最后几个字被淹没在屋外陡然响起的猛烈暴雨声里,这场积压了太久的雨终于在此刻倾盆而下。 该说的都说了,柳嫂随手掀开木桌上的藤编罩子,就去替他盛饭,“被那些人一闹,还没顾上吃饭吧,我这有几个冷菜,雨这么大,你坐下吃点再走,正好替你嫂嫂也带点回去。” 小满知道柳嫂为人,便不和她推辞,道了声谢依言坐下,端碗吃饭。 他一碗饭吃完,雨势恰也转小,柳嫂把饭菜盛进瓷碗倒扣住,装入一只布袋,仔细打了结,又寻出一把伞,都交到小满手上。 他接过,心里又暖又涩,仍只能够道谢。 柳嫂没应,看着他的神情复又严肃起来,略微犹豫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对了,这药虽能够避免怀胎,药性也温和,但终归是药,不可以多服,否则伤身。你若是真心在意她,那种事就节制些。” 小满一怔,红着脸,点头郑重地应下,方才道别离开。 他进家门时,红杏背对着他,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坐着。 他搁下饭菜,来到她身前,俯身去握她的手,被那冰冷的温度激得一怔。 小满心里疼极了,有许多话想要说,偏都梗在喉咙口,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有交握着替她暖手,也没暖多少时候,她忽而挣开了,毫无预兆地伸出双臂紧抱住他。 红杏把头埋在他的肩上,身子微微颤抖,两条胳膊却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紧紧搂着他的背。 自他有记忆以来,她的动作一直是轻的柔的,从没像这么用力地抱过他,有那么几秒钟,他被抱得几乎没办法呼吸和思考。 突然感到肩膀湿漉漉的,意识到她是在哭时,他的心好似被锥子刺着,方才醒过神来,以相同的力度反抱住她,哑着嗓子说:“你不要怕,我们都好好的……” 经过这场变故,都更加贪恋彼此体温,这样抱在一起,谁也不舍得先放开来。 红杏依旧止不住发抖,小满分出一只手替她擦去眼泪,而后下了决心,轻而坚定地说:“找到机会,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红杏靠在他的肩膀上,泪眼朦胧地点点头,有些急迫地又去寻他的唇。 小满先亲了上去,极轻极柔,每亲一下,他便说一句:“我在的,你放心。” 红杏沉浸在这种缱绻里,一点点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小满想起她还没吃饭,柔声道:“柳婶婶特意让我为你带回来的饭,你吃一点,好不好?” 红杏仍抱着他,反过来像个孩子似的摇摇头。 小满任着她又抱了会儿,才又开口,语气小心翼翼的,也好像哄孩子一般,“还有我买的青梅饼和桂花糕,你也吃一点,好不好?” 红杏还是摇头。 小满没辙,拉着她的手轻晃,“那我喂你,好不好?” 红杏不再摇头,却长久未动,竟就这么靠着他睡了过去。 小满任她靠着,一动也不敢动,直到确定她睡熟了,才轻轻把她扶到床上,又替她盖好被子。 那场大雨之后,暑热似乎到了末尾,再猖狂不起来,迎面来的风不再燥热,甚至夹着淡淡凉意。 天气凉爽,红杏卸下了压力,恢复得也快,小满不间断地替她熬着调理脾胃不合的药,一天两顿地看她喝下去,没几天,她的胃口慢慢开了,面色也跟着好起来。 日子似乎又恢复如常,然而夜里两个人躺在一起时,小满却始终记着柳嫂的话。 经过那次的教训,他再不敢任性妄为,虽是有柳嫂给的方子,但知道了会伤身,他只是好好收着,从没真的存过要去熬给她喝的心。 那件事,原本是每晚上都要做的,自那天后却搁置下来,到了晚上他甚至是不敢挨到她。 这个晚上,照例是这样,他悄悄往外挪的时候,衣角却被轻扯了一下,他一转头,红杏红着脸,眼神不解地望着他,她犹豫一下,还是伸出手,含羞比划了两下。 两人睡在一起,她自然都能感觉得到,初时她只以为小满是顾念自己身子不好,所以隐忍回避,心里只觉得暖,但现在她大致都已恢复,他还每一晚都刻意地忍着,她便有些困惑了。 小满的脸也烧起来,困窘地伸手挡住自己眼睛,隔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来,无奈一笑。 他过去抱住她,埋在她的颈窝深吸一口气,还是难为情,难以启齿,磕磕绊绊地说:“那天,其实,柳嫂给过我一个方子,但她说,喝了对身子不好……我不能……” 红杏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浮起笑意。 小满被她笑得越加羞窘难当,只恨不能挖个地洞钻下, 红杏心里懊恼自己的哑,不然,她就能够告诉他:就算真有了也不要紧,她不在意的,不怕的。 两个人比起从前来几乎是更好成了一个人,但经过那次的事,却又都心有余悸,再一道走在外面,都比从前更注意,手是绝对不敢牵了,连距离也要特意拉开一些。 小满晓得是不得不这样子,心里却是憋屈难受,觉得总像这么小心翼翼躲躲藏藏,实在是不甘。 这时候,他便又想起柳嫂的话来:只有一条路,就是带她出去。 第40章 决心 小满开始存起这样的心思,日思夜想着要出去看一看,想得就连上工都心不在焉起来。 终于,被他寻到一个机会。 那天恰好不用上工,他在街上看到有人赶着运货的马车预备去县城,他走上去,给了那人几个铜板,顺利搭上了这辆车。 车上满满载着刚从地里刨出的还带着泥的萝卜,他只有窝在一角,已经是初冬,吹来的风极冷,隐隐还混着马粪的腥臭。 一开始小满还是兴奋的,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睁着,企图看到一些新鲜的风景,但是一路颠簸,看了好久,匍匐在眼前的始终还是那条望不到尽头的土路,偶尔看见路过的人,也都是平日里司空见惯的村人,不是牵着马,就是赶着羊或挎着篮子,没有一点特殊。 他打着哈欠,眼皮越来越重,终于在萝卜堆里昏睡过去。 不晓得过了多久,直到被人在耳边大喊一声:“小子快起,到地方咯!”他这才稀里糊涂又睁开眼睛。 小满从车上下来,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只是看见清晨换成了日暮,四周全笼罩在暗橘色的余晖之中。 他在县城的这条主街上一边慢慢地走,一边仔细地看,这才一一看清了路两边的货铺、药铺、茶肆、酒家。 人来车往,熙熙攘攘,确实热闹,要比镇上大些繁华些,但到底却说不出究竟还有哪里不一样。 突然,一个年轻女子哭叫着跑过来,撞了他一个踉跄,还没等他回神,后面又追出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娘,边追嘴里边骂着些不堪入耳的话。 有人拉着那女子,又有人拉着婆娘。围着看热闹的人,很快聚成一堆。 女子哭着,婆娘骂着,周遭那一张张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末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 小满没了耐心,还是接着往前走,突然又顿下脚步,路口又是几个婆娘,头聚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发出刺耳的笑。 他只觉得头脑一阵阵发起涨来,仿佛是心里的一个愿望就此破灭,几乎一秒也无法多待下去,在路边找了一辆要回镇上的车,就回去了。 他不曾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一件事,甚至包括红杏。 日子照例一如往常,只是一旦再想起“出去”这两个字,他总有些迷茫,寻不到方向。 年关将至,有一天红杏下工后,带回两样新鲜玩意,高高兴兴地打着手势告诉他是掌柜的从外面带回来的。 一件是个长瓶子,内里装着澄清的浅绿色液体,瓶身贴着精致画纸,画的是两位婀娜的女子,秀眉红唇,头上拢着新式发髻,身上是修身的花色旗袍,手上还捧着花束,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儿。 这一张小小的纸好像带着一种魔力,就像那天他遇见的两个洋人的画册,小满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无法移开目光,心思随了这张纸浮动,似乎也去到那另外的一个新世界里。 他好容易回过神来,方才笑了笑,指着瓶身上的三个字,告诉她,这个叫“花露水”。 红杏轻点一下头,也笑了。 他们都不晓得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却也都新奇地看着那张画纸,小心翼翼地摸着瓶身,谁也不舍得去打开来看个究竟。 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还有另一件东西,方方整整的一块,也用光滑精致的纸包着,隐约还能嗅到一阵淡淡的清香,上书两个字“香皂”。 这个也是陌生,但比起花露水,他们还算知道些,大约类似于胰子,是富人家用来洗头擦身的。 红杏将那瓶花露水当作宝物似的珍惜地收起来,又拿起那块香皂,打着手势指了一指隔壁,小满明白她是想要去送给柳嫂,便点点头,和她一道过去。 柳嫂一见这新鲜玩意,眼睛一亮,嘴里哎哟一声,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欣喜,和红杏客气地推辞几下,还是欢欢喜喜接过,翻来覆去爱不释手地看,嘴里啧啧叹道:“掌柜的应该是去了一趟上海吧。先前,梁三少爷也是去上海,给太太小姐们带回好些新玩意儿,其中就有这香皂。” 小满一怔,喃喃地重复:“上海……” 柳嫂点点头,分明只是在梁家帮佣时从三少爷那里学来的舌,她的话音却不由自主地拿腔拿调,也带上几丝得意,倒好像是她自己也去过似的,“那地方啊可大得很,所有你想得到想不到的,什么样的东西都有。” 小满听她说着,不再声响,眼神一点点飘忽起来。 才从柳嫂家里出来,连自家门口都没踏进,小满就去抓住红杏的手,没头没脑地来一句:“我们就去上海,好不好?” 红杏不是全没预料,但还是微微一怔,柔柔地看向他,不点头也不摇头,欲言又止,含了几分淡淡的忧虑。 他读出了她的顾虑,这样贸然出去,又去得那么远,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之后,两个人该要如何生存。 小满滞了一下,一颗雀跃着的心终于稍微冷却下来。 红杏安抚地握了握他手,笑着摇摇头,打着手势——不要急,这件事不能够冲动,以后一定能有机会。 小满点点头,也对她笑了笑,要她放心,似是已经想通了。 然而,夜里躺在床上,将要睡过去时,他却又自言自语般地发着梦呓:“那地方这样大,一定能找到我们容身的地方……” 红杏明白,他是下定决心要和她一起出去的。 她心里仍有担虑,却没再显现出来,带着笑,轻柔柔地依着他,呵护着那个易碎的梦。 却不成想,这梦像只鸟儿,猝不及防地便生出翅膀,飞到了跟前。 这年的春来得早,二月末年刚过,冬日里积存下的雪还没有化尽,树的枝头已透出新鲜的嫩绿。 两人下了工,隔了一些距离,小心翼翼踩着将融未融的积雪走着,小满说着这一天铺子里发生的新鲜事,红杏带笑静静听着。 远远的,突然看见柳嫂奔着他们,她的脚步急迫,两个人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一下子都停了下来。 第41章 招工 柳嫂来到跟前,才喘了一口气,便立刻喜气洋洋地道:“浑小子,有个从上海来的大亨在村口招工,和你差不多岁数的都过去了,你要不要也去试一试?” 一滴融化了的雪水随着她的话语从树梢上掉落下来,落在脖颈里,凉得他一个激灵。 先前和红杏经过村口的时侯,的确是看见有一大群人闹闹哄哄聚在那里,但他并不喜欢去看热闹,两人便直接走了。 柳嫂还在自顾自地絮叨:“前阵子我就听说有人在咱们这附近招工去上海,没想到这么快就招到我们村来了……” 见他没反应,柳嫂以为他还在犹豫,心里急了,忙又伸手推搡一把,“你还愣着干嘛?招完了人家就要回去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小满仍是没有声响也没动,红杏轻扯了一下他的衣摆,眼里噙着盈盈笑意,也带了一丝鼓励。 他点了一下头,似是没有多大兴趣,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声:“那我去看看。”这才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日头西沉,他过去时前去招工的村人已寥寥无几,远远望去,那几个招工的人就坐在临时搭建起来的遮阳棚底下,因是正好背着太阳,犹如皮影戏里的人偶剪影,一张脸也看不真切。 小满的心莫名急迫地跳动,好容易走到跟前,还没来得及一一将那几张脸看清,有一个人先站起身迎了上来。 对方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留着三七分头,披一件簇新的黑色风衣,举手投足倒是很有几分气派。 他朝小满一笑,一句开场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旁边有人发出两声咳嗽,这青年忙回过头去,极恭敬地唤道:“三爷……” 小满下意识地朝内去看,那个被唤作“三爷”的人恰好在最深处的阴影里,只能看见那人坐着,翘着二郎腿。 他再要细看,那人却忽然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他来不及躲,也没想过要躲,两个人的眼光就这样直直地撞在一起。 初见到魏三爷,小满率先注意到的是他手里端着的那只茶杯,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白瓷发了黄,连瓷上描的花纹都被磨得模糊不清,似乎和他的身份并不相称,却还被他牢牢端在手上,如同稀世珍宝一般。 再看这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中等身量,宽额直眉,单论相貌稀松平常,穿着也不过就是一身极普通的青灰色长袍,气度的确有别于乡里人,却没多少人们想象中海上名流的摩登派头,甚至不太像个生意人。 一开始,魏三爷只是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小满,面上并没什么特殊神情,渐渐的却混进一些明显的嫌恶,到最后根本就不想再多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又回到那阴影处坐下。 啪的一声,一阵烟雾袅袅升起,是魏三爷点着了烟。 小满知道,无论合格与否,前去招工的人总还会被问上几个问题,然而这人对自己的嫌恶完全表现在了脸上,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甚至连一句话也懒得问自己,那就不用说,铁定是不成了。 这么想着,他心里却并没什么可惜,步履反而轻松起来,他确实想着要去上海,却从没想过要把她丢下自己走,他过来,也不过是好奇这位从上海来的大亨是什么模样,现在已经见过了,就罢了。 还没有走出几步,他的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两下子,他回过头,见是那个三七分头的青年。 那青年显然是跑得急了,对他一笑,话音里还带着几分喘:“三爷发话,你通过了,后天卯时到镇上的码头集合上船,仔细记着,千万别误了时候。” 小满发着怔,不由朝着那遮阳棚的方向眺望,这会儿太阳已经完全沉下,那里只剩下乌漆墨黑的一片,半个人影都瞅不到了。 他走回家时,红杏坐着,柳嫂也在。 红杏起身去替他盛饭,柳嫂按耐不住地先笑着问了一声:“怎么样,够格吗?” 小满只轻轻点了下头,在桌前坐下,一只手抓着筷子,另一只手捧着红杏盛来的一碗饭,眼睛看着桌子,没有多说什么。 柳嫂又紧跟着逼问:“什么时候出发?” 小满扒一口饭,有些敷衍地说出三个字:“我不去。” 红杏闻言一怔,垂下眼帘。 柳嫂也是一愣,仿佛明白过来什么,叹了一口气方道:“你留下来,对杏儿更不好,反还遭人闲话,那次的事你忘记了吗?” 小满不答,自顾自地扒着饭。 红杏到他跟前,伸手揉揉他头发,待他搁下碗抬起头来,又笑着对他摇了摇头。 小满咬起嘴唇,也摇头,“我不能一个人出去,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 红杏还是浅浅地笑,柳嫂却没有那么多的耐性,冷笑一声,盯着小满,连珠炮似的将一连串反问抛给了他:“那你倒问问自己,你现在有什么资本带她出去?两个人出去后要怎么办,喝西北风,还是睡在大道上?或者你还要杏儿来供你养你?” 她把话说得极难听,红杏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襟摇头。 柳嫂稍顿一下,仍是严肃地盯着小满,语气总算略微缓和了些:“我说话不中听,但不会害你,听婶婶一句,你先出去,等过段时间稳定了,再把杏儿接去。现下里,也只有这个法子。” 小满其实知道这一字一句都是肺腑之言,心里却始终放不下她,便不吭声。 柳嫂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浑小子,现在分开一段,以后才能长远地在一起,做男人不要磨磨唧唧的,就这样定了。你放心,这里有我在,我会顾好你嫂嫂的。” 说完,她又向红杏笑问道:“杏儿,是不是?” 小满抬起头,红杏已敛了笑,认认真真看着他,坚定地点头。 他怔了良久,忽然搁下碗起身,朝着柳嫂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个头,红着眼眶道:“柳婶婶,请您照应着我嫂嫂。” 红杏在一边也红了眼睛。 第42章 坐船 柳嫂点点头,一只手忙着去拉扯小满起来,另一只手抹着眼角,嘴里还不忘半开着玩笑:“小子,去了花花世界,开了眼界,千万别忘了初心,否则,我第一个不饶你。” 小满拿剩饭去喂狗儿,摸着狗头轻声说:“我不在,你看好家。” 当初捡到的狗崽子已长成了大狗,仿佛听懂了他的话,摇着尾巴汪汪叫着答应。 小满去药铺辞工,与周掌柜和两名伙计道谢道别。 夜里,两个人在床上紧抱着,小满把头埋在红杏颈窝里,心里翻涌着许多话,好半天,却只是压抑着说了一句:“我会回来的……” 红杏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说完这句,他再也不能开口,鼻子一阵阵发酸,只知道再多说一句,一定是会哭出声来。 他不愿哭,他已大了,他要她放心。 她也不愿哭,她也要他放心。 三更,四更……始终是这样抱着,谁也没动过,天光还是慢慢亮起,别离的时刻到了。 红杏送他去码头,再送他上船,眼睛泛了红,脸上还是带着笑。 汽笛声响,船动了,她还一动不动地站在沿岸。 小满狠下心,迫着自己别过头去,红着眼眶深吸一口气,生生将泪忍住。 在船上,他认出几张同一个村子的熟悉面孔,简单招呼过一声,仍是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他放下行囊,也是红杏替他整理的,事无巨细,每件衣服、每样小物品都规整得井井有条。 他在里面去寻她送给他的香囊,忽然摸到一个手绢包,打开来,内里是并不多的几张钱,小心翼翼地折叠在一处,心里知道这就是她积攒下来的全部,鼻子一酸,先前隐忍住的泪水终于全数溢满眼眶。 小满是头一回坐船,在船上大部分时间都是平稳的,偶尔颠簸起来却和坐在车上的颠完全不一样,从头到脚都挨不到实处,似浮非浮,似沉非沉,让人难以忍受。 船厢里的人太多,马车上的萝卜似的挤成一堆,不可避免的嘈杂。 紧挨着他的人体散发出各式各样的气味,脚臭味,汗水味,陈年衣物上的霉味,还有江水的气味,咸的,腥的,仿佛被稀释过的血液。 周遭的人还在不停地说话,说的什么他却听不清楚,也不想听。 在这种颠簸和拥挤里,加上那些复杂的气味,他的胃就好像被一只手抓紧又放开来地来回揉捏,所有吃进去的东西都被搅得不停翻滚。 他的手始终放在口袋里,紧紧抓着那只香囊,仿佛这就是他唯一的依靠。 小满就这样在船厢里蜷缩了一日一夜,明明困乏极了,但是因为那抑制不住的呕吐感,基本上没怎么睡着,到下船时,双眼熬得通红,跟个鬼似的。 天还没有破晓,他两只脚踩到地上,还有些发软,脑子又昏又涨,不过凛冽的江风驱散走了呕吐感和深重的睡意,冷得刺骨,使人不得不裹紧衣服。 他努力地朝前望去,然而这会儿晨雾正浓,什么也望不见,这世界仿佛是盘古才用斧子开辟出来的,四下里只有一片朦胧混沌的灰。 跟在队伍里往前走了一阵,新世界的轮廓才一点点随着熹微的晨光显现在他的眼前。 无数艘巨轮列队停泊在望不到边的江上,一根根笔直的桅杆直插云霄。江水翻腾,滚滚巨浪被初生的朝阳染成了金色。 放眼望见的一切都是大,只有大,人就显得更加渺小了,好似稍微一个分神就要被吞没掉。 小满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手握紧又放开,眼睛也被越来越亮的朝阳映得发光发亮。 杏儿,等我。他在心里轻轻说。 走过一小段路,便看见等在路边的那几个负责接应他们去厂子的人,从船上下来的人分成几批,分别跟着一个人走。 领他们走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不过是比他们多做了两年工,便显露出一种倚老卖老的得意姿态。 他负着手走在前面,时不时还要回过头来,傲慢地提醒一声:“都跟着点,别走丢了。” 这些新招的厂工在家乡时也有些不是好惹的主儿,都觉着这人的嘴脸很是可恶,这会儿却没一个人敢吭声,到了生地,全成了被驯服的绵羊。 这样走着,逐渐远离码头,到了一处路边,那青年厂工忽然停了脚步,他们糊里糊涂也跟着停下,却不明所以。 终于有人忍不住去发问,他却只是不耐烦地打着哈欠说道:“候着吧。” 除却他们,仿佛约好了似的,还有些陌生的人也都在这地方安安静静候着。 究竟侯什么?又要侯多久?谁都想要问,却也都知趣,不敢再去碰钉子,听了他的话,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在原地候着。 太阳渐渐升高,从船上下来时的寒意消失殆尽,头顶甚至冒起汗来。 四周看起来极荒,除了灰黑的空地和不远处的码头上时不时响起的汽笛声之外,什么也没有。 无止境的等待里,一日一夜没睡好的困乏卷土重来,小满感到迷惑,这个地方就是上海吗? 直到思绪被一阵叮当叮当的声响打断,那停在眼前的漆着绿皮的车子,也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他糊里糊涂地跟着那群人,在那青年厂工的带领下上车,又手足无措地寻到一个站立的地方。 “瞧好了,这叫有轨电车,大上海独有的,手抓牢了,很快就开了……”那比他们多做了两年的厂工骄傲地将下巴朝上微微一扬。 众人依言睁大眼睛,好奇地四处瞧着,嘴里发出一阵啧啧的惊叹声。 小满紧抓着扶手,心里却在思索,回去跟红杏说起的话应该要怎么去描述。 电车像什么?在他过往所有见过的东西里,似乎是什么也不像。 他想,要是能像那个洋人一样会画画,那样便能介绍清楚了。 车就是在这时毫无预兆动起来,一些人反应不及,脚下打了踉跄,好容易抓稳扶手,避免闹出笑话,这才又有闲心再去四下张望。 正是早晨七八点钟的光景,站在电车上,沐浴晨曦,吹着从车窗外透进来的风,仍好像在梦里一样不真实。 第43章 厂房 车行了一段,渐渐驶离码头附近的荒地,小满看到空空如也的道路两边逐渐有了树,不晓得叫什么名字的树,又高又大,枝干却光秃秃的,才从寒冬里苏醒过来,只生出一些细小的叶芽,随着风轻轻地摆。 之后,车窗外的风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发生变化。 无数的屋楼,无数的人,放眼看见的一切都是密。 密密麻麻的房子,从围栏墙垣到招牌的式样,无一例外都是前所未见的,上面的字还勉强认识,却根本来不及读。 密密麻麻的走动着的人,各式各样,熙熙攘攘,新鲜又陌生,也是一个接着一个,根本来不及看。 这时候小满才知道,原来码头只不过是新世界的一隅。 看得眼睛都发酸了,他才稍微敛了目光,心里却忍不住又在想,这些景象如果要像那个洋人那般画,又该要画多少张才能全部描绘下来。 车忽然停了下来,靠到路边,车门打开,有人下车去,又上来几个学生,有男有女,都是和他差不多的年岁。 男学生穿的是一身笔挺的黑色立领学生服,类似早几年梁三少爷穿的那种,却有哪里不大一样,似乎还要更新派一些。 女学生则是蓝灰色的布旗袍,脚上踏着丁字皮鞋,后来他才知道,这种布叫做阴丹士林。 车行了一阵,又停靠着开了车门,这回上来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西式长风衣,戴着眼镜,手中还拿着一份报纸,十分斯文的模样。那女郎是及耳短发,也戴着眼镜,穿一身素净旗袍,外面套着开司米开衫。 无论是学生,还是女郎,或者是斯文男人,始终都只是安安静静站着,偶尔闲话两三句,声音也是极轻的,仿佛怀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这群人经过在船上一日一夜的颠簸,个个都是形容枯槁,蓬头垢面,或背或拿着厚重的行囊,加上那种乡里人独有的穿着装扮,显得和周遭格格不入。 开始时候,因为感到陌生拘谨,个个都有所克制,时间长了,又逐渐放松下来,扯着嗓子你一言我一句地大声聊天说笑起来。 没人去阻止,周遭人的眼光也并不是直剌剌地投射过来,只是拿了眼梢轻轻地剐过,暗暗的,漫不经心。 这里的人,仿佛就连嘲笑都是隐晦而克制的。 小满不由自主垂下头去,不可避免地感到脸颊微微发烫。 在青年厂工的提醒和催促下,他们总算到了该要下车的时候。 下了电车,不免又失去方向,没头苍蝇似的,好在有个人领着,只需要跟着他,不停往前走或者拐弯。 眼见从繁华的街巷又转到稍微冷清的地方,吹来的风里渐渐夹杂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刺鼻气味。 两条腿惯性着还要往前时,青年厂工却突然停下,说道:“到地儿了。” 此时太阳刚好被云层遮蔽,乍一看,那些灰黑的直直伫立着的厂房显得有几分阴森。 小满下意识地抬起头,便看到中西合璧的高大门楼上悬着“魏氏染织厂”几个大字,他晓得,这里便是自己往后要做工的地方了。 进了厂门,那股刺鼻的气味直冲鼻端,越加浓烈,小满皱起眉头,同行的人里有的忍不住掩起鼻子。 青年厂工冷笑道:“你们做个十天半月的工,也就习惯这印染剂的气味了。” 周围没人搭腔,不知觉中都敛起之前那种嘻嘻哈哈的神态,一路上初见花花世界的兴奋沉滞下来,脑子清醒了,出来是为做工挣钱的,并非玩乐。 仍跟着他走,先去到宿舍,而所谓的宿舍,不过是几间瓦房,四壁空空,一张又一张简陋的床铺紧紧挨着,一直排到墙角。 分过床铺,又一人发了一身粗布工服换上,各自将行囊略微规整一下,便去厂房报道。 厂房内是一派忙碌情形,机器轰鸣着,熟练工们都在干着活,屋子四面不透风,那道沉重的铁门一旦关上,染剂的气味浓得几乎令人窒息,那些人却好像一点没闻到似的自顾自地做工,也好像机器一般。 小满稍微一怔,有个工头模样的人拿了本子,挨个叫着名字,让他们过去一一地按手印。 这时铁门再度缓缓开启,他们不由都抬头望去。 只见走进来一男一女,男的是魏三爷,照旧一身长袍,手上端着那只旧茶杯。 那女子身姿苗条高挑,远看只觉得走起路来很有几分韵味,走近了那种风情越发浓郁,却也才发现,这女子的年龄已不轻了,少说也有三十五六。 她穿着黑丝绒旗袍,外面罩着墨绿的坎肩,头发朝后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显出精明干练,一双微微弯起的丹凤眼,又透着说不出来的秀丽与柔媚。 那工头连忙迎上去笑道:“三爷,叶姨,这些就是新招的厂工了。” 魏三爷一点头,叶姨淡淡一笑,两人就站在原地,漫不经心地把他们巡视过一遍。 小满对招工时魏三爷看着自己的嫌恶神情心有余悸,不过这回他却并没多看任何人一眼,只对着众人交代几句话便罢了。 小满对那女子好奇起来,忍不住在心底里猜测起她的身份。 看那工头的态度极为恭敬,却只是唤她叶姨,她一定不是老板娘,但是更不像是底下的人,翻来覆去地想,依然猜不出究竟是什么角色。 他正自揣摩着,一不留神,目光竟不小心地与叶姨碰在一道。 他有些尴尬,她却大大方方地看着他,脸上甚至浮起一丝亲切的笑意。 小满的脸一红,赶紧垂下眼去。 魏三爷和叶姨没留多久便走了,接下来工头便开始替他们分配工作任务,还没有说上几句话,那道铁门又开了。 这回过来的,却是那个招工时三七分头的青年。 工头照例迎上去,笑着招呼:“立哥,有什么吩咐的……” 小满心里想,进这厂子里做个工也不容易,这一天不晓得还要有几个人物过来巡视。 第44章 抵触 立哥没有应答,径直走近,竟带了笑伸手一指小满,对工头道:“这个另有别的活计指派,我要领出去。” 小满一惊,不及反应,工头却先板起脸来不耐烦地训斥:“小子,听见了吗?还不赶紧跟着立哥出去。” 他就在同船一起来的人诧异的眼光里,满脑子空白地跟着这青年走了出去。 到了外头,小满随着工头也唤他一声“立哥”,这才发问:“是什么活计?为什么我的活计跟别的人不一样?” 立哥仍是笑,只说一声:“你跟我走,过一会儿便知道了。” 厂子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泊着一辆纯黑小车,立哥自己开车门坐进去,又朝他一招手,示意他也坐进来。 这时小满早已没了起初对新事物的兴奋和好奇,虽然还是依言坐进这车里,却再没任何别的想头,满心底里有的只是迷茫和不安。 车动了,立哥问道:“对了,基本的字你能识得吗?” 小满点头,不假思索地回答:“能识一些,我曾读过两年私塾。” 他心里盼着立哥能给自己揭开谜底,谁知对方却只是没头没脑般地自言自语:“哦,这还好些。” 哪里好,好什么,随后也没有解释,一路再无话。 没给他多少困惑的时间,车便停了下来。 车门还没打开,小满忽然听见一声铃响,紧接着的是一阵喧闹,都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般。 立哥打开车门,两个人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小满跟着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就看到高大的仿西洋式的白色围墙和大门,旗杆上的旗帜迎风飘扬,陡然瞧见那招牌上明明白白写着的学校名字时,他一惊,人便怔在了原处。 立哥却没停下,仍继续走,小满回了神又再跟上去,透过另外的一处门口,就看见宽阔的一大片场地,三三两两穿了学生服的少年少女慢慢地走着,太阳正在缓缓下落,暖橘色的阳光给所有人和景都描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这里,与那密不透风、充斥着染剂刺鼻气味的厂房,恰似两个世界。 立哥这才一笑,对他道:“今天都快散学了,就先带你外头兜一圈。你做好准备,明天开始,车子会接你到此地来上学。” 小满仍僵在原地。立哥拍一拍他的肩膀,又道:“这就是你要做的活计。” 下了船之后,他便一直像在做梦,总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不大真实,这下却像从一个梦又跌进另一个更虚幻、更不真切的梦里去了。 课室在走廊最北面,小满的座位在课室最北面的角落。 阴天,室内白炽灯的灯光太亮,像被人灼灼盯着,以至于他逼不得已地微微垂头,只看着放在自己面前打开着的课本。 惨白的纸页上趴着一行行曲曲绕绕的字,活像一条条的蚯蚓,这一堂是洋文课。 在这里的读书,和旧时在方夫子那里时不可同日而语。光是课目就分了好几门,国文、算数,还有这门鬼画符似的洋文。 其实,他并不愿坐在这里。 从那天莫名其妙被立哥从厂子里带出来,又被他告知了自己将要来此地读书时就不愿。 他问立哥事情的缘由,却怎么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个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出一个理由来,又推翻一个,直到糊里糊涂睡过去,仍是想不通,内心便对这件事充满抵触。 第二天,他装作并不知道,混在工友里,试图也去车间里做活,却没能如愿,反被工头训斥一番赶了出去,没有办法,只好随立哥坐上了车。 他下意识地抵触着这学校里的一切,相对的,他所抵触的事物也用另一种方式抵触着他。 对着那些闻所未闻的课目,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几乎不知道该要从何下手,便干脆不去管,每天只是去个人,作作样子,时间久了,自己也感到了消极和倦怠。 那些同龄的同学无一例外都出生在相对优渥的家庭,课后他们习惯性地使用沪语交流,间或夹几句他更听不懂的洋话。 他们从未刻意地排斥过他,却不露声色地织成一张网,无形之中将他隔离在外。 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异类,甚至一桩笑话,总之他并不属于这个地方。 小满实在不愿意去学校,那辆车子却每天风雨无阻停靠在厂子门口,如果到了时间,他还没出去,立哥就会亲自过来。 连学校的休假日,也不给他喘息的空档,休假日里仿佛早都算计好了,还有专门补习洋文的课要他去上。 后来看见那辆侯在门口的车子,他甚至觉得那不是车,而是一口黑色的棺材,他知道自己逃不过去。 小满这样每日跟着立哥坐车出去,同住在宿舍里的人全都看在眼里,他们并不晓得他去做什么,只知道他是坐着豪车出去。 而夜里当他们在车间里做了一天的活,带着一身臭汗和染剂的刺鼻气味累死累活地回到宿舍里时,他也回来了,身上却是清清爽爽,没有一丝脏污,看神情也不像是做过重活的样子。 他们料定小满是出去享受了,至少安排给他的,一定要比他们的活计轻松得多。 越这样想,便越是觉得心中不平,大家都是一同出来的,凭什么他就单单不一样。 起初不过是在宿舍里发发牢骚,渐渐的不知是谁起的头,竟开始半真半假地传他是姓魏的私生子,魏家的少爷,甚至就连嘴上也是阴阳怪气,少爷长少爷短地喊起来。 伴着这种称呼而来的,必然还有排挤,在这边不知不觉中也形成一张网,同样将他隔离在外。 出来之前,小满想着在外至多不过就是吃苦受累,再苦再累他都是不怕的,但现如今这样,称不上受累,却又实在更生活得没有劲头。 他不可避免地感到迷惘,还好恰逢分发月钱的日子,头一次将月钱拿到手上,心里这才稍许有些踏实。 第45章 烧香 拿到月钱,同宿舍的其余人也都高兴,却还免不了忿忿,瞥了小满一眼,话里连讽带刺:“有些人不用做活便能拿钱,真是同人不同命。” 紧接着又有人道:“你又胡乱抱怨什么,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少爷命。” 小满没去理会,自顾自地把那钱拨出一小部分留作生活费用,再将大部分好好收起。 这时候,那个和他同村出来、素来嘲讽他最厉害的人摇摇晃晃走了进来,酡红着脸,喷着酒气,一路直奔到他的面前,带着一种炫耀和挑衅的神色,向他咧嘴笑道:“大少爷,你知道我今天去哪里了吗?” 小满没有抬头。 那人停了几秒钟,眼里慢慢浮起猥琐的光,“我去逛窑子了。啧,说起来,这大上海的窑姐儿都没你嫂嫂标致……” 小满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泛着赤红,犹如淬血的刀。 那人被他一盯,稍微怔愣一下,酒醒了些,很快又好似知道自己一脚踩中了别人的命门,越加兴奋起来,口无遮拦:“你怎么不把她一起带出来。她要去做这行,哥几个保证天天光顾,十天半月来的钱,怕就能抵我们忙大半年……” 他没能说完,小满一拳头砸在他的鼻梁上,他眼冒金星,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小满却像是要他的命似的,掐着他脖子按住他,一下接一下只管往死里揍。 那人被揍懵了,脖子又被掐着透不过气,一张脸紫涨着,却费尽力气也拿不开小满的手,只有声嘶力竭地叫起救命。 边上的人一开始都被吓住了,谁也没动,这时终于意识到真要出人命了,方才七手八脚上前去拉。 这当口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李工头来了!” 小满这才回过神来,放开了手。 那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李工头走进来,看见这场混乱,不免也在原地怔住,边上人赶紧邀功地凑上前去,争先恐后,你一言我一句和他说起事情梗概。 小满脑袋昏昏沉沉,那些声音纠缠在一起,听在他耳朵里,好像一锅粥分辨不清。 突然,他又清楚地听见一个声音说:“也不过就是拿他嫂嫂开了个玩笑,谁晓得他就发了疯…...” 小满眉头紧锁,只觉得“嫂嫂“这两个字从这些人的嘴里说出来,也像被玷污了一般。 李工头抬手,不耐烦地止了那些叽叽喳喳的嘴,踱到小满面前,看了一眼那个还故意瘫在地上不起来的人,又看向小满,阴沉着脸对他道:“到了这里,还以为是在乡下吗?反了是吗?今天,我就做做规矩…….” 小满没等他说完究竟要如何做规矩,自己走到床铺前,把东西一样样塞进行囊,背在身上,然后就在一片哗然里走出门去。 才走到外面,一阵刺骨寒风就掺杂了雨滴扑到他的脸上,针扎似的,再往前走几步,雨竟是越下越大。 小满冒着雨,蒙着头只管往前,到了厂子门口,连眼睛都被雨迷得睁不开了。 他模模糊糊地看见有一个人撑了伞站在那里,一身旗袍,外面罩着呢子大衣,是那个叶姨。 小满脚步稍顿一下,却只看了她一眼,便掠过她,头也不回地出了厂门。 红杏被雨声闹醒时,屋里黑洞洞的,被子里的汤婆子早冷了,没了一点热度,还反过来吸着她身上的热气。 人醒了,脑子还混沌着,仍是躺着,静静听着雨水击打在屋檐瓦砾上的声响,一阵急一阵疏,夹着风声和雷响。 大概才三更天,她想着今日是十五,赶在上工之前,要先到庙里去烧平安香。 以往,她并不信这些,小满出去之后,却不知觉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但还太早了,她又闭上眼睛,想再躺一会儿,却翻来覆去总不踏实,好容易再度入眠,也是似睡非睡,一个梦裹挟着另一个,分不清楚真实虚幻,稀里糊涂地总算到了天亮。 外头的雨还在下,又是春寒料峭,她裹了一件夹袄,撑起伞,出了门去。 红杏慢慢地走,恰好经过码头,不由自主地持着伞立定。 迷蒙的雨雾里,一艘船刚好鸣着汽笛缓缓开走。 她不知道它要开往哪里,就只是呆呆眺望着它远去的方向,像那天送小满离开的时候一样。 船开远了,江面上陡然空了,雨又忽然下大,她才回了神,紧抓住伞柄,继续朝庙的方向走。 到了庙宇门口,早有人先她一步在燃香,她走近了才发现是梁家大奶奶高玉芝,三少爷梁天杰,还有一个女子,应该是过门不久的三少奶奶。 高玉芝在最前,手执几炷香,正阖着眼对着佛像虔诚叩拜。 三少爷立在正后方,他似乎又老成了些,整个人感觉少了几分精气神,安安静静站着,眼睛却是放空的,仿佛来这里并非他的本意。 那位三少奶奶与丈夫隔开一些距离站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年纪轻,却穿一件有些老气的靓蓝镶银边缎子袄,她的样貌生得端庄大气,宽额大眼直鼻,神态也严肃,两眼一眨不眨直视前方,嘴唇紧抿,无形中就显出倔强和凌厉。 他们上完香,恰在门口和红杏打了个照面,三少爷一怔,三少奶奶跟着也一怔。 两人都还不及反应,高玉芝倒先朝她点了下头,紧接着笑问一声:“听闻你小叔子招工去了上海,你是特意来替他请平安香的?” 这么多年过去,对着梁家人红杏也不再像初时那样胆怯无措,轻轻点了点点头,又分别对着几人都客气地一笑。 本以为这样便罢,谁晓得那高玉芝仍似笑非笑盯着她,似是无心,又似别有所指地说:“这位是我为天杰精心挑选的媳妇,你看如何?” 红杏没料到她会突然这样发问,一时间不知该要作何反应。 在边上始终死气沉沉的三少爷好似活过来了,出声打断:“阿娘……” 他这一声喊得很是急迫,脸上也红一阵白一阵的,颇为挂不住。 第46章 迷茫 高玉芝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敛起,也不再多话,轻哼一声,撑起伞跨出了门槛。 那新媳妇也不去管梁三少爷,紧跟着婆婆的脚步,也走了出去。 这一下子便只剩下他们二人空对,梁三少爷抬起头来,带着几分隐忍看着红杏,却说不出来什么话。 片刻的静默,零星的雨沿着庙宇的檐角,滴滴答答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 末了,他只苦涩无奈地一笑,和她道一句别,连伞也没撑就步入了雨中。 红杏知道梁三少爷过得并不如意,难免替他难过,也牵出自己那一丝自小满离家之后始终盘桓心头的不安。 她走进庙里,屈膝跪在蒲团上,阖上眼睛,对着佛像一遍遍在心里默念:愿小满平安,只愿他平安。 眼前还是那条来时的路,小满背着行囊,只是不停不停地往前走,但究竟要走去哪里,却是迷茫的,没有一点方向。 唯一只知道不想再留在那处被逼迫着上那不明不白的学,更不愿再跟那些侮辱她的人共度一秒钟。 他想,上海这样大,不一定就要留在这厂子里,总有他能去的地方。 都市本就四通八达,所有的街景全被这黄昏里的细雨笼罩,影影绰绰,更是如同迷宫似的,全然分辨不清楚方位。 他就像只无头苍蝇地乱走,头发被雨淋得湿透了,就顺手捋一把,也再没心思去细看街上的景致,不论向左向右,朝哪个路口走,一律全凭自己本能。 不晓得走了多久,突然模模糊糊听见一声长长的汽笛声,他一怔,一颗心提了起来,紧接着又是一声长鸣,他这才回了神,加快脚步朝那声音的方向跑过去。 熟悉的江水咸腥味道扑面而来,他再次看见那一艘艘停泊在江面上的巨轮,倒像是见到了熟人一般亲切。 原来,他不知不觉竟真的走到了码头。 只见一艘船远远地开过去,然后,又一艘开回来,一群挑夫围聚在岸边,正一个接一个从停泊的船上将沉重的货物卸下。 这些人多数正值壮年,一律穿着脏污的衣服,衣襟敞开,脚上踏着破草鞋,有用肩膀直接扛着货物的,也有拿扁担的,但都面无表情,负着重,头颅向下低垂,好像一群蚂蚁,来来回回,周而复始地重复着卸和搬。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站在码头边上看着他们,天色慢慢暗下来,挑夫们都回去了,码头上安静下来,无数闪烁着的船灯连成一片。 这会儿雨倒是暂止了,吹过来的夜风却是极冷,一把把软刀似的朝着他身上每个没有遮蔽的地方钻。 小满裹紧棉衣,忽然想,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一定是靠着墙边,坐在那张竹椅子上做针线,油灯暖融融的光映着她的侧脸,发觉他在看她,她便会抬起头来,对他羞涩温和地笑。 想着想着,他便觉得心里发涩发紧,萌生起想要干脆乘船回去的念头,眼圈泛红,却笑一笑,只把手里的行囊抓得更紧,转身离开码头又接着走。 他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天完全黑下来,一条街极为冷清,树的枝叶被惨白的街灯投在地上,张牙舞爪,活像鬼魅。 再往前,越发偏僻,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他看见路边有座不大起眼的破屋,便走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极浓的陈年霉味,四周黑咕隆咚的,再往里走,就看见一座蒙满灰尘的城隍老爷铜像,原是一处久没人供奉的破庙。 小满避开铜像,小心翼翼寻了个地方坐下,冷不丁却碰到一条温热的人腿,他一惊,定睛看去,这才发现那里早已躺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叫花子。 他道一声不好意思,转又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实在太过疲累,就这么抱着膝盖,靠着墙壁,听着雨声,也糊里糊涂睡了过去。 睡到不知道几点钟,半梦半醒之间,忽而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以为是老鼠,一睁开眼,却看见那叫花子坐在暗淡的晨光里,正在津津有味地啃着馒头。 他来不及多看两眼,眼皮沉沉地耷拉下来,很快再次睡去。 再醒过来时,天就亮了,那个叫花子早不见了人影,但他却不晓得,经过一日一夜的流浪,自己从头到脚看上去其实并不比叫花子要好多少。 在街边胡乱吃过点东西,小满就满大街找起活来,还是没有方向和目的,心里只想着快些安定下来,于是只要看见一间铺子便走进去,问人家招不招人。 有些修养好的,会听他将话说完,再客气地告诉他暂时不招人。 而那些修养不够的,或者是正好在忙着,他走进去,话都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那人立刻挥挥手,不耐烦地赶他出去。 他的人是邋遢的落魄的,一张脸却像个姑娘家白净俊俏,再看他的手,也是修长齐整,没一点茧子,不像吃过苦,更不像是能吃苦的样子。 开门做生意,并不需要这样的人过来碍手脚,哪怕真收下了他,若不巧他是从哪家逃出来的少爷,那就更是麻烦。 没人愿意搭上这样的麻烦,便都想也不想就将他拒之门外。 那时候,小满只知道自己不断碰壁,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不晓得碰了多少次壁,他终于感到了疲累,只好在街边坐下来稍微歇息,眼睛盯着面前的车水马龙,心里不能说没一点丧气。 这时,突然有人喊他一声,小满一抬头,竟是阿立。 阿立看着他,也不问他怎么从厂子里一声不发地跑了,只问:“怎么,还没寻到事做?” 小满先诚实地答道:“还没有。”而后猛地意识到什么,皱起眉头,“你一直跟着我?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盯着我不放?” 阿立一笑,答非所问:“我从小没爹没娘,七八岁时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从育婴堂里跑出来,正巧在街头撞到魏叔,那会儿他才刚起家,自己也拮据,却还收了我,一路供我到大学毕业,说不定待你也是这样……” 第47章 挑夫 小满打断了他的话:“你算撞上了他。但跟我一同出来的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单单挑中了我,要供我读书?” 阿立一时静默。 小满道:“算了,已无所谓了,再会吧。”说着站起身来,头也不回走了。 与阿立对话的时间里,他心里倒是默默决定好了一个去处。 小满再次走到码头,仍是看见昨日的那些挑夫,他过去问了人,寻到一个工头模样的人,直截了当地跟他说,自己要做这个活计。 那工头看他一眼,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将眼睛斜一下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似笑非笑着示意他去搬。 原本人们都是各自忙碌,从来不去看别人,但这少年头一次做活,却惹得众人都停下自己手中的活,像是围观着杂耍似的好奇观望。 工头也不去制止,他的心里也很是好奇。 那一包沉重的货物一压上背脊,小满的脑子便嗡地一声,两条腿不自觉地抖起来,他努力地朝前走两步,一张白皙的脸已经狼狈地涨得通红。 四周闹哄哄地响起来嘘声笑声,都以为他支撑不住。 他也的确是支撑不住,究竟怎么走过去的,连他自己也不晓得,像被逼到尽头而不得不撑住,到底是没有倒塌下来,甚至把东西放了下来,也不喘口气,似乎知道一旦歇一下就不能够再聚起来力量,一股作气又再搬起一大包的货物。 他就这样来来回回,步子是比别人慢一些,却还是一刻不停地搬。 工头大喝一声,那些围观他的人终于散开,仿佛就这样接纳他成了一份子,又各自回去做活了。 夜里,小满也随着众挑夫一道宿在码头附近的公房里,那间空荡荡屋子里只铺着一条极长的破草席子,盖一条脏得早就看不出颜色来的粗布薄被。 几十个人共用着这条席子和被子,不分你我紧挨着躺在一起,那股气味自是不消多说。 头一夜,睡到半夜里,小满浑身发痒着醒来,借着屋外明晃晃的月光,看见自己的腿上胳膊上都被咬出一个个的红疙瘩,再仔细地瞧那席子,这才发现每条缝隙里都爬着绿豆大的虫子。 周边的人却浑然不觉,一个比一个睡得死。 他想起在家时,一入了夏,她总是早早将艾叶晒干了熏着,满屋子满床里都是干净的草叶香。 虫子实在太多,怎么样也扑杀不完,后来,小满也就干脆不再去管,抓了两下背,又躺回到大通铺上,迫着自己睡去。 他这么慢慢的,到底也适应了下来。 码头上的日子极是枯燥,白天做活,夜里实在是累极了,都累得没有闲心洗漱,一个个呼啦啦扒过饭,就立即躺到草席上。 这时候唯一的娱乐就是谈天说地,于是每天晚上睡前,五湖四海的方言混着汗酸脚臭,即兴节目一般说得一声赛一声地响。 时间久了,小满虽不参与,但也能听懂一些,有个驼背老头儿,做了三十多年的挑夫,年岁最长,所说的事也最新鲜,小满最喜欢听他说。 他从家乡的奇闻,再说到上海滩古早的奇人,当然免不了要说到女人。 例如,他说起那许多年前,头一届上海小姐选美的第一名,婉莺小姐。他年轻时曾有幸见过一次,啧啧,那种妩媚风流,真真是倾国倾城世间难寻,只可惜红颜薄命,早早便逝去了。 小满想象不出究竟怎样是倾国倾城世间难寻,心里执拗地认定这世界上绝不会有比红杏更好看的女子,便多少不屑一顾。 那些人听着却都一个个眼光发亮,听痴了。 老驼背干咳两声,话锋一转,再由女人扯到荤话,这下原本直挺挺一动不动躺着的人都彻底活跃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像被打足了鸡血,一个比一个说得露骨下流。 小满听着,反倒臊起来,脸颊烧着,不想再听,闭上眼睛,终于渐渐睡去。 五六月份,天开始热起来,日头从早到晚都高高悬起,再到七八月份的暑天,连码头边上的地都是滚烫的,一天下来,头上身上都不知道被如瀑的汗水洗过多少遍。 小满昔日白皙的皮肤就这样被渐渐洗出一层浅浅的颜色,曾经单薄瘦削的少年躯体上也生出属于男人的筋肉骨骼。 习惯这种日子之后,人就好像被上了发条的机器,连劳累也不再有意识,只知道在晨间太阳升起的时候上工去,不间断地搬运劳作,再到太阳落山时休工,吃饭睡觉,日子一天一天过得飞快。 这天傍晚歇了工,他像往日一样在码头附近的小摊上吃面。 时已初秋,午后曾落过一场短暂的雨,日暮将沉还未沉,顽固的暑热仍不肯将息。 摊小拥挤,桌板油腻,食物的气味与人身上的汗臭味交织在一起,他将面撩到嘴里,从头脸上流淌下来的汗也同时滑落进碗里。 风韵犹存的老板娘将一碗面端上来,旁边的工友看一眼面,又瞅一眼老板娘,有心调戏,故意嬉皮笑脸着大声揶揄,说她看人下菜,看到小满生得俊,给他盛的面都比别人多。 老板娘似笑非怒地嗔他一声,小满不以为意,好似早习惯了,仍没停下筷子,自顾自地吃面。 面摊子旁边有一处铁铺,当啷当啷地打铁声响个不停。 老板娘道:“杨老四预备开了年要替儿子娶媳妇呢,卖力得很。” 小满停下筷子,顺那声响看过去,就看到满头大汗的汉子拿了铁榔头一下下使足气力敲着打着。 他再往远处眺望,太阳又沉落下去一点,半个码头的轮廓都沉在暗影里,而码头以外的世界更是看不见了。 原本肚子是饿了的,他回过头来却不再吃,空对着剩余的半碗面,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恍惚想起,许多年前,他就想着要去打铁,最终没有去成,反而进了学堂,如今好不容易出了村子,到了上海,实际上却倒退回了原点。 他更不能够去细想那个实际上早已想通了的道理,在码头这样一天一天地出卖力气,其实不管做多久,都是没有一丝希望的,更是无法在上海真正立足的。 第48章 长远 小满回神来,再拿筷子撩起碗里剩余的面送进嘴里,味同嚼蜡地吃完,站起身来走到老板娘身边,手伸进衣兜里掏钱,却怔住了,空的,装钱的布袋子早不知去了哪里。 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手就这么僵着,被那老板娘满眼狐疑地盯着,只感到浑身的血都涌到头顶,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这个时候,有一只手拈了正正好好的几枚铜钱,搁到那油腻的台面上,随后就听见一个女声温和地唤他:“小满。” 看见是叶姨时,他还有些不能相信,她却稀松平常地看着他笑,倒像一个和他相识已久的长辈。 小满还怔着,她又轻声提醒:“你再寻寻看,除了钱,还有没有丢什么别的东西?” 这一声倒把小满的拘谨化减了几分,他摇摇头,“多谢你。”也想不出来还能说些什么。 叶姨笑着打量他,“好久没见,你个头好像要比刚来时候高了。” 听她提起“刚来时候”,小满多少感到一丝歉疚,“那时候没说一声就走,对不起。” 忽然之间起了一阵风,倒将沉闷的暑气驱散了些。 叶姨摇头,还是笑,“天好像不太热了,你随我一道去江边走一走,可好?” 他一点头,两个人就离开面摊子,沿着码头边上慢慢地走。 叶姨问他:“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 吹着凉丝丝的夜风,小满稍微放松下来,照实回答:“不好不坏。” 走出几步,叶姨突然停下脚步,又问他:“你打算长远这样?” 她这样一问,倒像戳到了小满的心窝,他随她一道停下,默不作声地看着地上自己被远方船灯拉长的模糊影子。 叶姨轻叹一声,“你想知道什么,现在我都可以告诉你。” 小满一怔,想她果然是知道些什么的,却只轻轻摇头。 到了这个时候,他似乎才明白过来,缘由不缘由的,又有什么要紧,其实,原本就最不要紧。 叶姨也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真不想知道?” 小满被她笑得有些发窘,仍是摇头,干脆利落道:“不想。” 叶姨只是望着他笑,一双眼睛却像能够望到他的心坎里去,突然将手里拿着的布袋递给他,笑道:“那把这个收好,好不好?” 小满不明所以地接过,手才触到那布袋,就觉察出来里面是身衣服,他猛地一下想到了什么,又不大敢相信,不知所措地看向叶姨。 她温柔地笑着,语气温和平静:“过几天就要开学了,这身校服你先拿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小满手上拿着那装校服的布袋子,人呆立着,彻底说不来话了。 叶姨沉吟片刻,又道:“你就暂时先与阿立一道住,你的书包和课本也在他那里,再有什么不懂得的,都可以问他。” 她这样看似漫不经心却又面面俱到地为他安排一切,甚至好像连他每一分反应都早在她预料里,晓得他早晚都要想通,也晓得他拒绝不得。 小满不语,只把那个布袋子默默攥紧。 叶姨敛了笑容,将手放到他肩膀上,语重心长道:“要寻出路,出路都在你自己手上。” 小满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 阿立的住处远离闹市,地方很窄,不过是一进一出的小公寓,但收拾得井井有条,住两个人问题不大。 他替小满收拾出来一张折叠床,还替他寻了张小桌,给他写字读书用。 小满虽已不再纠结缘由,但平白受到这些好,谢过之后,难免还是心中不安。 阿立就笑,只说不必谢他,这一切都是叶姨安排妥帖的。 此处离学校也近,走过去大约十多分钟的路程,便也不再需要车接车送。 因这回是与其他人一道新入学,虽然时间尚短,他还不能够和班上的同学彻底打成一片,但也不再显得有多么特殊。 整个九月晴空万里,气候也适宜。 再坐回到教室内时,小满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自然而然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功课上,上学下学,逐渐成了习惯,有时候再回想起在码头上度过的那几个月,倒更像是一场荒诞不清的梦。 功课上的事情,回到住处以后,阿立偶尔会指导他,但他也有本职工作要忙,因此主要还是靠自己。 国文是最好上手的,其次是算术,他没有其他人有小学中学时候打下的基础,从头学起是有些难度,但是一旦肯下功夫,掌握起了方法和规律,实际上也不是完全束手无策。 最大的难关,还是洋文。 那些蜿蜒扭曲的字母,无论如何读和背,都仍好像和他隔开了一层,怎样都亲近不起来。 但要读下去,这一关又是绕不过的。 除却课堂,唯一能依赖的只有周末时的洋文补习班。 私人设立的补习班里,学员不分年龄职业,从寻常的上班员,到灯红酒绿场子里的交际花都有,繁杂得很,真正在校的学生却没几个,每个人的基础、用功的程度也都不一致。 与他同桌的是一名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却从上课伊始便趴在桌上,人事不省地打瞌睡,仿佛他到这里来就为了补眠似的。 他个子高,穿件雪白衬衣,外面套一件马海毛的背心,挺阔的西裤裹着两条长腿,典型花花公子的时髦装扮。 那本摊开的书本上写了三个大字,宋煦和。 头一天直到下课时,小满才总算看清楚他的长相,面容白净,眼廓细长,一笑眼睛就眯起来,显得有些轻浮,但也不失天真纯粹,一副不知道人间疾苦为何物的模样。 教课的先生不算特别严格,一般只是自顾自地讲课,尽自己职责,并不会去管你究竟听没听进去,是不是真的在用功。 往往只有在午后,整个课堂里的人都不可避免地沉在昏昏欲睡边缘的时候,先生会突然点一声:“宋煦和。” 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煦和便猛地一下惊醒过来,不知所措地站起,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其实他早就醒了,却还故意揉揉眼睛,再抓抓头发,做出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似乎就是为了与人逗乐。 第49章 回家 他们这个补习班里的学生以女性为主,除却他们二人,并没有其他年纪轻的男孩子。 小满的样貌生得也好,但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又不苟言笑,使人难亲近。 而煦和脸上始终是笑嘻嘻的,开得起玩笑,嘴巴又甜,对着班里那些年龄比他大的女性一口一个阿姊地唤,女人们一边嗔他油腔滑调,一边又不自主地喜欢和他开玩笑寻开心。 有一回,他跟一个“阿姊”打赌输了,谁也没有当真,谁晓得下个周末再过来上课时,他还真按照赌约,特为买来了一大包糖果点心,一个个地分发。 小满知道这人并不坏的,不过也晓得自己和他统归是两个世界的人,不大会有什么交集。 天气又渐渐地转冷了,每日清晨睡眼惺忪地拿着洋文书坐着读书之前,他都要下意识地看一眼摆在桌上的日历,看那个特意拿笔圈起来的日子。 这是过年的日子,也是,回家的日子。 肉和菜都在锅里,热腾腾地冒着香气,锅台边上搁着一簸箕新包的饺子,一只只鼓鼓的,圆胖可爱,只待着下锅煮熟。 今朝是小年夜,小满出去时说好了要回家的日子。 红杏在灶前弯着腰,小心翼翼又添两把柴,再拿火钳拨弄灶膛里的火。 那些焦黑的木柴噼啪作响地燃着,还是盖不住外头呼啸的风声。 她站起来走去门边,一打开门,就被迎面袭来的冷风吹得一阵哆嗦,她朝外看,才只是傍晚光景,天地间已是一片昏黑,什么也望不见,只有簌簌落下的雪花反着白生生的光纷纷扬扬。 她静静眺望远方,仿佛那空无一物的雪中有什么特别吸引她的东西,隔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回到屋里。 她在桌子前坐下,头靠在手肘上,心思就像桌上油灯那摇曳着的光一样,忽明忽暗,又是期盼,还有担忧。 突然听见一阵敲门声,她一怔,立刻站起身来,急急忙忙地走去开门,一看到门口站着的是柳嫂,眼底里才浮起来的欢喜一下子又黯淡下来。 柳嫂问她:“小子还没回来?” 红杏点头,忙打着手势要让她进屋来坐。 柳嫂摇头,“我只是不放心,过来看看你,就不进去了。” 说着话,她的眼睛却透过翕开的门缝,看见里头的饭桌上还是空的,便晓得果真和自己预料的一样,红杏一门心思地等着小满,根本没顾上吃饭。 她轻声劝道:“你不要干等,自己先吃点东西,早些歇息。” 红杏脸一红,仍只是点头。 柳嫂看着她,忍不住再补一句:“这雪天里船难走,路也难走,小满已经在回来路上了,不差这一晚。” 红杏对她一笑,比着手势要她放心。 这样一来,柳嫂也不再劝了,“好,那我走了。”说完便回去了。 红杏把门关上,其实一点儿没觉出饿,还是听了柳嫂的,进灶间盛了些饭菜吃过,又回外屋继续等。 外头的雪落落停停,屋子里越晚越冷,她烧了水,灌了汤婆子抱在怀里取暖,还是静静等着。 她心里其实知道,小满多半是像柳嫂说的那样,耽搁在了路上,却总还有些矛盾地想着,再等一会儿。 又不晓得过去了多久,连怀里的汤婆子都逐渐冷成了一块生铁。 她终于相信,小满今晚是不会回来了,也终于熄了灯,迫着自己去歇息。 被子里也是冷极了,她躺下去,整个人蜷缩起来,没什么睡意,半阖着眼,脑子里还在思量着,明天小满大约几时回来,自己又还有什么没预备的。 迷迷糊糊之间,忽然听到几声犬吠,她一惊,狗儿紧接着又吠了两声,再之后便安静下来,没有一点声息。 她顿了一会儿,倏然反应过来,随手拿了件袄子披在身上就下了床,慌忙走了出去。 一开门,外头天寒地冻,又是漆黑一片,她仍往前走,到院子里,只看见一个人影子蹲在地上,轻轻摸着狗儿的脑袋。 他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她,连反应都像被冻得慢了一拍,又隔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对她一笑,“我回来了。” 红杏还在原地呆呆杵着,眼睛一热,差点儿就落下泪来。 小满朝她走近几步,看着她,笑着,又说一声:“终于到家了。” 他的语调是轻松的,却不晓得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声音发涩发滞,欠缺一些流畅。 也是这时候,红杏才看清,他的头上身上都已覆了一层薄雪,整个人就跟个雪人一般。 她回过神来,急忙伸手去拍他身上的雪,又急忙拉他进屋。 两个人进了门,小满搁下行囊,红杏去点油灯,屋里刚亮堂起来,她一回头,整个人突然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小满头抵着她,冷冰冰的嘴唇朝她头上脸上胡乱地印着,最后咬住她的唇,贴着亲着,不肯放开。 她被这样抱着,整个人不上不下,不由羞红了脸,胳膊却本能地揽住小满的脖子迎合。 再放开时,两人似乎都像初次亲吻那般有些羞赧,再接着彼此对看,眼眶又都不由泛起红来。 红杏还是先一笑,打着手势,要他坐下先歇一会儿,自己进了灶间,往灶膛里生火添柴,替他烧洗澡的热水,再把饭菜也热着。 小满跟进来,从后头抱住她,口中呢喃:“不要忙,让我抱一会儿。” 红杏一怔,软化下来,一动不动任他抱着。 两人安安静静抱着,慢慢的,都好像快睡着似的,缓缓闭上了眼。 直到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她终于轻轻挣开他,揉着他的头,带着笑,比划着要他先去洗澡吃饭。 小满也笑,顺从地点了头,熟门熟路地从老地方拖出了那只浴桶。 每年冬日,家里都像个冰窖,冷得无处可躲,灶间里如果恰好生着火,那还暖和些,因此索性就将浴桶放在灶间里,要洗的时候直接拖出来靠着灶膛洗,也省得再生炭盆子。 第50章 压岁 红杏去拿木舀子,要想去替他舀洗澡水,小满阻了她,握了握她冷冰冰的手,“我自己来吧,太冷了。你去床上等我,我就来。” 红杏听了他的,点点头,一步步回了屋去。 她躺回床上时,心里终于安定下来,甚至情不自禁笑了起来,人却晕晕乎乎的,总觉得有些不真实感。 躺了一会儿,她猛然想起来,自己糊里糊涂的,竟然连换洗衣服和擦身子的布巾都没替他拿,她埋怨起自己的粗心,又慌忙地再从床上起来。 红杏拿着东西进灶间时,小满恰好从浴桶里站起来,见了她,他一怔,却也不回避,笑一笑,大大方方地从浴桶里跨出来。 她把衣服和布巾放到他的手上,就匆匆地走了出去。 小满个儿高了,身板结实了,似乎也是晒黑了些。 彼此早把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不知道多少回,她也不是头一回看见小满的身子,这一回却不知道为何,仿佛这个小满和出去前的小满是两个人,打心眼里觉得害臊。 她走回里屋,一路上脸颊好似发了高烧的热,回到冷冰冰的床上,脸还烫着,不得已只得拿冰凉的手去捂,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门开了,小满等不及几步走到床边,掀了被子钻进来,迫不及待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两个人脸贴着脸,四肢纠缠在一起,没过多久,周身就暖和起来…… 外头的雪好像化了一些,在沿着屋檐往下掉,发着啪嗒啪嗒的声响。 小满忽然说道:“饺子……比从前包得好了。” 红杏一愣,笑着拿手碰一下他肚子,意思是他饿了,所以才吃什么都觉得香。 他还不及反驳,她又想起什么,打着手势问他,今天是不是船晚了。 小满点头,“雪太大,靠岸的时候已经晚了。” 红杏明白了,他是等不及耽搁到明早,才冒着雪连夜走回来的,心里又是暖,又禁不住有些后怕,下意识地把他的手抓得更紧。 小满察觉到她的不安,嘴唇轻碰一下她额头,故作轻松地笑,岔开这话题说起自己头天到上海时搭电车的事,由这件事引申着,又说起在外头的其他事。 红杏安安静静依偎在他怀里,认认真真地听。 从清早奔波到了这时候,小满其实已经累极了,也困极了,说起话来,难免有些失了条理,想到哪一桩事情就说哪一桩,脑子里却还本能地晓得避重就轻,使得说出口的话都自然地去掉了那些会使她担忧的部分。 说着说着,人就逐渐睡了过去。 他再醒来时,天已大亮,睡眼朦胧里看到红杏在小心翼翼地往他枕头下放着什么,他出其不意地抓了她的手。 红杏被抓到一下红了脸,只得有些无奈地任他笑着把那样东西拿在手里,是一个拿红纸封牢了的压岁包。 小满问:“是给我的?” 红杏点了头,脸还红着。 小满并不推拒,按照她的意愿,仍把那只红包放到自己的枕头下去压好,笑着说:“我也有要给你的。” 他下了床去,从自己的行囊里也翻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压岁包来,里头装着的,正是他这一年里节省下来全部的钱,然后又回到床边,把她的枕头拿开,再把自己包的压岁钱也在那里放好,压平。 红杏在灶间里盛稀饭,小满帮着端去外面。 稀饭里混了红薯,香甜软糯,腌过的水萝卜,清脆爽口,馒头蒸得也好,蓬松柔软,样样都好。 外头雪后初霁,晨光干净明亮,两人相对坐着,小满喝一口稀饭,咬一口馒头,再看一眼她,只觉得胃和心都是暖的。 他似是想到什么,又向她一笑,“好像馒头也比从前做得好了。” 红杏一怔,指一指隔壁,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笑。 小满看懂了,“是跟柳嫂她们学做的?” 红杏点着头,还是笑。 小满不在家的大半年里,柳嫂还在梁家帮佣,闲下来的时候,她反而同柳嫂的媳妇翠芬走得更近些,翠芬向她学针线活儿,她就跟着她学做饺子馒头等吃食,两人取长补短着把时间打发了。 小满也笑,“我从上海带了些东西回来,过两天去给柳嫂拜个年。” 吃过早饭,两个人一道把碗筷收拾完,红杏擦干手,看着小满笑,又进了里屋,高高兴兴捧了一套新做的衣服出来。 她到小满面前,把那衣服放到他的手上,略带羞涩地比划着,要他试一试。 绀青的布袄子,鼠灰色的裤子,还有一双棉鞋,缝得细致,叠得整齐,拿在手上,都能闻到一股水洗日晒后独有的淡香。 每年临到过年,她都会做这样一身新衣给他,在外头待了大半年,再从她手里接过这身衣裤,不知道怎么的,忽然鼻子发酸,他用笑来掩饰,顺从地脱下外衣,再把新衣小心翼翼展开。 小满才把新衣往身上套,红杏在边上看着,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觉着好像是小了些。 她伸了手,轻轻地替他拽平衣领,又去替他扣衣钮,这时候,才确信是真的小了,肩膀那里做窄了,衣袖也短了一截。 她实在没想到才出去一年不到,小满就长大了这样许多,脑子里冷不丁地又浮现昨夜里看见他从浴桶里站起时的身影,一个恍惚僵着的手就被抓住了。 小满望着她只是笑,“阿嫂是不是不了解我了?” 红杏微微一颤,红着脸无措地摇了两下头。 小满把她的手抓得更紧,凑过去亲吻她的耳侧。 她一惊,耳朵根子都红透了,眼睛里隐隐泛起水光,却柔顺地靠到他肩头,轻轻柔柔地唤他:“满……” 小满把身上那件她做小了的外衣脱下,好好搁到边上,再转身来,就和昨夜里刚回来时一样,打横将她抱了起来,一路进了里屋…… 红杏羞极了,舒服极了,又总觉得不太真实,禁不住红了眼圈落下泪来,下意识就拿手挡了脸。 小满把她的手细细亲过,再轻轻拿开,又去亲吻她的泪,“杏儿,我真回来了。” 红杏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脖子,主动去亲他的唇,带着些哭腔一声声地呢喃:“满,满……” 第51章 倒酒 小满略喘了两口气,拿了床头的干布巾,轻轻替她打理干净,又亲了亲她,给她盖好被子,说了一声:“我去打些水来。”随后穿了衣服下床。 红杏软软靠在床上,看着他的日渐高大挺拔的背影,心里其实并不想要他这么快走,还想他陪着自己再躺一会儿,听他说说话,和从前一样,却只把棉被又裹紧些,乖乖等着小满回来。 他端着一盆温热的水回来,照旧绞了布巾,温柔细致地替她擦拭。 红杏看着他低头认真的神态,总有些不大习惯,忍不住伸手去揉他头发。 小满怕痒地笑,轻轻蹭了蹭她鼻子,又问她:“我看到外头有备好的春联纸,是等我来写吗?” 红杏点了点头。 小满又笑,“那我去写,你歇一会儿。” 他端着木盆走出去,才把水倒了,布巾晾晒好,预备去写春联,红杏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起来了,已经站在那张木桌前替他磨起了墨,看见他来,就对他浅浅一笑。 小满心里一暖,执了笔,摊开春联纸小心翼翼地写,她在边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写。 小满每写完一副,便指着纸上的字,一个个地教她,她专注地看和听,每认得一个,便认真地轻点一下头。 屋子里安静极了,时不时从外头传来几声不大清晰的鸟叫,是冬日觅食的麻雀。 小满搁下笔,想了想说道:“我这回出去,其实并没去厂子里做工,那个上海的魏爷……”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红杏,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迷茫,只是一瞬,随即又立即带笑地继续往下说:“他是个好人,觉着我认识字,年纪也小,就安排我去学校里读书。” 他再略微停顿一下,又去看她,好像自己也都觉得这话听起来没有多少说服力,有些为难,再要往下说,手就被轻轻握住了。 红杏笑了笑,打着手势告诉他:那就好好读书,不要辜负人家的好意。 小满终于放松下来,也一笑,郑重地点头,“你放心。” 年三十的早晨,小满醒来时日头才升起来,耳朵边听着外头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迷迷糊糊朝旁边摸,是空的,他心一沉,人猛地坐了起来。 他去到堂屋,红杏恰从外头推门,裹挟进一股寒气,面颊鼻尖全冻得发红。 见着了他,红杏略微一怔,把手头端着的木盆放下,羞涩一笑,打着手势问他怎么不多睡会儿。 小满瞧见那木盆里搁着一只已收拾干净的鸡,还有一条鱼也是去鳞剖净了的,再看她十根手指都冻成了挂霜的萝卜,就忍不住责怪自己睡过了头。 他急忙上前去,心疼地把她冰凉的手握在手里捂着,“你歇会儿,还有什么要做的,我来吧。” 红杏一动不动任他捂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脸轻轻抽回手来,指一指他,又笑着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一起做。 小满笑着点点头,端起地上的木盆,两个人一道朝灶间走。 年货她都早备好了,今年比往年的日子好过,鱼肉菜蔬点心一样也不缺少。 两人配合着忙活到晚上,一张桌上七七八八摆满了,红杏甚至捧出不知什么时候备好的一坛子酒来,十分自然地替他倒了小半碗。 小满晓得,村子里素来有妻子替丈夫打酒倒酒的习惯。 想着这一层,捧起那只碗的时候,他的心就砰砰地跳得厉害,还是故作若无其事地去喝,不成想才第一口,就被那刮喉的苦辣味呛得直咳嗽。 红杏急忙去拍他背,却又忍不住捂了嘴轻轻地笑。 她不要他再喝这酒了,小满却摇摇头,笑着说:“我能习惯的。”就着菜,一口接一口的,还是慢慢把她倒的那碗酒喝完了。 这一天,他们是从早晨就忙活起来,都乏了,吃过夜饭,洗漱过,早早钻进被窝里去。 小满大概有些轻微的醉,听着炮仗声在耳朵边此起彼伏地响,就压着她乱亲。 红杏被他亲得发痒,笑着躲开他带着醉意的吻。 小满紧抱着她翻一个身,仰躺着看她,白净面庞上泛起一层薄淡的醺红,“好像真的醉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沉沉入了梦。 正月初一,按风俗不适宜出门。 红杏找出针线来,替他把做小的衣服重新缝改,小满就在她边上,拿出那本洋人给的册子,回想第一天坐的电车的样子,试着用笔一点点地描摹下来。 原本他只是想在她边上,才想着找些事情来打发时间,但这么想一会儿,画一阵,到最后竟也画得像那么一回事,他就拿给她看。 小满笑着告诉她,这就是他们第一天到的时候乘的车子。 红杏搁下手上的活去看画,脸上也笑着,心里却想到,小满头一回就出这样远的门,在外头无亲无靠,面对的又都是全然陌生的事物,光想想就是难的,自己却又实在帮不上一点忙。 她心里酸涩,惟有起身轻轻抱住他,又指一指他画的电车。 小满回抱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我明白的,等安定下来,我就带你去看看。” 红杏亲亲他唇角,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发出两个怪异的音:“一起……” 小满一怔,一下子就懂了她的意思,心里一热,把她的手抓得更紧,认认真真点头,”我们一起,不管现在将来,一直会在一起。“ 隔天初二,小满带着从上海买回的东西,红杏拿了给小孩子做的新衣,一道去柳嫂家拜年。 柳嫂没怎么变样,小满现在难得回来一次,她待他的态度倒比从前好得多。 一见了面,柳嫂上下打量着他,笑着说小满真是高了不少,出去时候还没觉着怎么高,现在都比杏儿高半头了,真是长成男人了。 小满被她说得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翠芬倒了茶水来,又拿了自家炒的瓜子花生招待。 他们坐下,边吃花生瓜子边闲聊,红杏就在边上带着笑安静地听。 第52章 谢礼 柳嫂问小满一些在上海的新鲜事,再把他不在这大半年里家长里短的琐事也有一样没一样地和他说起。 临走时,柳嫂又喊住他,说自家去年修屋子,还剩一些材料,空堆着可惜,问他需不需要。 他在路上其实就想好了,要趁这次回来把家里荒年时损坏的屋檐修补一下,就忙不迭道谢接受下来。 接下来几天,小满便几乎是在屋檐上度过,他小心翼翼地将损坏了的瓦片揭下来,刷上一层泥浆,再把新的砌上,他的动作利索,毫不拖泥带水,没一丝在高处的胆怯。 倒是红杏始终是拢着手,满脸不安立在底下,眼巴巴盯着他,紧张得呼吸都不敢太重,直到他把最后一块瓦砌上,才算放下心来。 修补过屋檐,他又顺便把家里仔细检查了一遍,年久破损的地方都修补好,忙完这些事,人仿佛都没回神过来,正月就过了大半。 又要出门的那天,小满原本不想闹醒她,天没亮,就轻手轻脚起来,他正穿着衣服,她却也起来了。 他还没说一声话,她就到他边上,拿了那件重新改好的新衣服,替他穿上,又伸出手,仔仔细细地替他扣好衣纽。 这一回,终于是正正好好了。 红杏笑了笑,让他等一会儿,便自己走出房门,再回来时,手上提了一篮子鸡蛋,还有两大包晒干了的笋子豆角腌腊。 她看着他,有些发怯,仿佛自己也觉得拿不出手似的。 她的意思,他全懂,这些,她是要他去送给让他读书的恩人。 他受人家的恩,其实她比他还更不安,她又实在拿不出来什么,只有把所能拿出来的全数倾囊。 小满要开口说话,喉咙却有些发梗,只有点头,上前去将她抱住。 红杏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背,再轻轻推开他,带着笑指一指外头,提醒他:时候已不早了,该走了。 他们两个并排着走,狗儿摇着尾巴跟在他们后头。 到码头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红杏把篮子交到他的手里,再替他把衣领子又整理一遍,人就站着,像上次出发时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上船。 这次小满硬着心肠没有回头去看,船开出了一段,他望着滚滚的江水,蓦然想起,自己还有多少时日才能再见她,不想还好,一起了头,就仿佛一个无底深渊,把他全部的心思都吸了进去,只剩下排解不得的离愁。 小满深吸一口气,又逼迫着自己去想别的,自以为压了下去,一低头,看见她交给他的那篮子东西,到底还是红了眼眶。 回到上海的第二天,他就提着篮子,照着阿立给的地址,搭了两趟电车,郑重其事地去到了叶姨位于租界的住处。 一幢独门独户的小洋房,离闹市远,显得格外清净。 小满走到跟前,也没什么缓冲的时间,都没来得及按门铃,就听见有人叫他名字,他下意识一抬头,看到叶姨支着胳膊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对着他笑。 她穿一件家常的鹅黄色开司米毛衣,一只手里端着茶杯,另一只手里夹了半支细长的女士烟。 这是他头一回看见叶姨吸烟,虽然并不觉得有多少突兀,仍有一瞬觉得好奇,仿佛对她的固有印象被打破了。 叶姨很快下了楼,替他开门,还是看着他笑。 小满也打了声招呼,叶姨点着头让他进门,他发现,她手里的烟已经扔掉了。 一踏进门,他就明白过来自己似乎是弄错了什么,房子里装饰清雅,却并没一丝男人生活的痕迹,甚至是带着一种独居特有的冷清。 原来她和魏大亨并没有住在一起,或许也不是自己理所应当所设想的那种关系。 这一下他有些发窘,提着篮子的手攥紧,备好的话也一时语塞,竟就无言地傻站着。 叶姨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把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放下,说了一句:“多谢你平日里对我的关照。”也就只有这一句。 其实,他心里还怕她不收。 叶姨只是笑着看一眼他带来的东西,点头道谢,又说:“有心了。”也就收下了。 小满略松一口气,叶姨又指一指沙发道:“从阿立那里过来有一段路,口渴了吧,你先坐,我替你倒杯茶。” 按理来说不该劳烦,但她的语气再自然不过,仍像是个温和的长辈,使小满觉得若是推脱,倒显得自己不识好歹,便听了她话,乖乖地在那宽大的沙发上坐下来。 拘束,其实还是拘束的,这样坐着,半个身子陷在沙发柔软的海绵里,他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叶姨走去厨房,很快便亲自端了茶过来,一并还拿来了精致的糖果点心,用小碟子装起来,好像哄孩子似的,一样样放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让他吃。 小满这才发现,这家里似乎也没有佣人。 他道过谢,端起茶杯小小地呷了一口,是他从没喝过的茶,加了牛奶和糖,暖丝丝的甜津津的,再咬一口点心,也是甜。 叶姨看着他吃,忽而又有些感触道:“一篮鸡蛋可要攒好久,我记得,你家乡还有个嫂嫂,是她让你带来的?” 小满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红杏来,还不及答话,脸先红了。 叶姨看在眼里,却只是笑着,并不点破,一会儿目光又落在了他穿着的新衣上,赞叹起来:“你身上的衣服也是嫂嫂做的?手真巧。” 他的脸红得更厉害,听到称赞她,眼睛里又不自觉地带起笑意,手交握着,似乎有心要掩饰,却又没有办法,只得轻轻点头。 晚间,他在桌前读书,阿立从厂子里回来,随口问起他白天去叶姨住处的事情。 小满照实答了,忽然想到什么,又脱口问道:“对了,叶姨和魏爷……”问出口了,他又觉得唐突,没等阿立答,自己先打住,“算了。” 阿立倒并没太在意,淡淡一笑,“他们的事,我也讲不清楚。我只能说,叶姨可不是个简单的女人。” 才听见这话,小满便在心里下意识地反问,那魏爷难道是个简单的男人? 第53章 绘画 做完学校里的功课,小满在灯下摊开一张纸,笔尖刚落在上头时,还有些迟疑,几笔之后就渐渐顺手起来。 早春,那条上学路上,吹来的风里总裹挟着杨絮,好似一场迟来的春雪。 踏进这“雪”中,头上身上就一下子全落满了雪白的絮子,那恼人的白絮还在不断不断朝人眼里钻,使人不得不眯起眼睛来,边走边拂着身上。 他画的,正是自己走在飘着杨花的上学路上的情形。 因为没有绘画的基础,不论画人还是树,他用的都是最简单的线条,风和杨絮更只是凭了本能拿笔随手划拉了几笔。 第一幅的成品是稚嫩的,甚至有些可笑,但还能够大致辨别出来画的是什么。 他心里想,红杏一定能看懂。 想要画信寄给她,并不是一时的闪念,他心里早有这样的打算,试着画过之后,更确信了这法子是可行的。 隔天,他就寻来一本隔年的台历,把纸撕下装订成册子,每天晚上一做完功课就拿出来,好像人家写日记一样把自己这一天里印象深刻的东西画下来。 一天存一张,这些画存起小半本的时候,他正自己翻阅着,恰被阿立瞧见了。 小满来不及收起,阿立说要看看,也不好拒绝,只好任由他拿起来,看他一页页地翻。 阿立边看边笑,把册子还给他,倒很认真地看着他说:“有些意思。” 小满只觉得窘,阿立却紧跟着又来一句:“学校里应是有绘画社的,你有这样兴趣,不如趁机会多学一些。” 其实他也起过这样的心思,只还有些怀疑自己能不能行,阿立一提起,反使他下定决心。 隔天散学,小满就去了教员室,向负责绘图社的韩先生说明了来意。 韩先生也不多话,拿出一张画纸递给他,又指一指搁在办公台上的一盆兰花,要他照着画下来。小满照办了。 韩先生看了一眼他画的盆栽,并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又让他再画一只老鼠。 小满有些发蒙,还是乖乖照办。好在他是乡间长大的,要画老鼠,即使没参照,也并不很难。 他画完了,韩先生看过他画的老鼠,仍是不说话,不过略点一下头,就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薄纸递给他。 小满懵懵懂懂地接过,看到上头的字,心脏急促跳动起来,“绘画社员资料登记表”。 他就这样,入了绘画社。 正统的绘画总先从静物素描起头,拿一支碳笔,按点、线、面的笔触落在纸上,从圆的方的十字的石膏模,再到苹果橘子香蕉,一样样轮番着画。 小满喜欢画自己那些信手拈来的画,但也并不觉得素描枯燥,不知不觉总在画室里留到最末。 一日,他又是最后一个走的,出来锁门的时候,发现边上的教室内还亮着灯。 他在窗边好奇地朝内看了一眼,觉得那个孤零零坐在里头做着雕塑的人有几分眼熟,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待到看清楚那个人,他又怔住了。 竟是洋文补习班上他那位玩世不恭的同桌宋煦和。 这会儿他围着围裙,手里拿着把塑刀,正对着一具还没成型的泥坯小心翼翼地雕琢,专注得整张脸都要贴到那泥坯上去了,与在补习班上时的他全然是两副面貌。 煦和暂搁下塑刀,下意识抬起头,目光恰好与立在窗边的小满对上了。 煦和显然也认出了小满,有些惊讶,又很快一笑,大大方方朝他挥挥手。 小满回了一笑,像被什么牵引,推门走了进去。 这一间和绘画教室不一样,扑面来的全是塑泥特有的气味。 煦和笑道:“真没想到,我们还是同校。” 小满笑着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塑了一半的人头塑像上,远看时还并没什么大的感触,近了一看,内心才发出感慨:何等精细的活。 从脸上细小的褶皱,到每一缕胡须、发丝都是一刀一刀精雕细琢出来。 他看得有些痴了,煦和见小满手里拿的画,也觉得新奇,征得他同意了,就拿过来,一张接一张地看,几张都是普通的素描,画得不错,但也称不上有多么出彩。 要还过去时,他才发现某张的背面还有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像,一个韩先生,另一个洪先生,并不是正经素描,也没用什么画工,但就是简单的几笔线条,却难能可贵地把人的形态样貌抓得一精二准。 特别韩先生,他平日里讲课时那副紧皱着眉头的惯有神态跃然纸上,简直呼之欲出。 煦和一怔,仿佛第一回认识他似的看着他,心里想,他倒是很有些天赋。 他一边笑着,口中仍是没什么正经地道:“想不到,你还是个人才。” 小满本就为自己的无聊之作被人瞧见而有些发窘,听出他话里的淡淡调侃,脸颊不由发烫,隔了会儿,也指一指那尊他塑了一半的雕像,“我不敢当,你才是人才。” 小满这话听起来也像是调侃,其实并不是,是发自内心的对他改观,甚至有些佩服。 煦和却窘了,不好意思地微一低头,然而再抬起脸来,还是不大在意地笑,“现在看还不像样,你过些日子再来看,我保证大不一样。” 小满受他感染,也一笑,“那好,我过些日子再来看。” 过几日,周末在洋文补习班上小满再遇到煦和,两人就像已相熟了,同时笑了起来。 少年人的心思简单,彼此心底里又多少都有些相互欣赏的意思,一个主动些,另一个也有交朋友的意愿,恰好还是同校,一来二去的也就熟了。 煦和不爱读书,一心扑在雕塑上,身上因此熏陶出的浪漫气质,又天生一副笑脸,对女性尤为体贴,少不得总是引起误会被人缠上,实在无法脱身了,只有装模作样跟人交往个两天,最多两天。 作为朋友,小满对他这点不大赞同,和他说起过一次,煦和没太放在心上,他也就不再多话。 第54章 小开 煦和在学校里是这样略显轻浮的,在校外的洋文补习班上,又有一个叫容容的舞厅小姐盯他最紧。 容容大约只是艺名,看样子年纪还没到二十,大概入行还没有多久,身上的风尘气并不是很浓。 现在时兴书卷气的装扮,虽是舞厅小姐,容容也留了一头学生式样的齐耳短发,鼻梁上架着细边框平光眼镜,脸上只是薄施脂粉,穿一身洗旧的蓝布旗袍,脚上踏着绊带皮鞋。 她见煦和平时出手大方,像个小开模样,又生得俊朗,少不得就起了碰运道走捷径的心思。 煦和说什么,不论听没听懂,她都会捂着嘴笑,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就立即窜出一句话来接嘴,投向他的眼神里显露出一种灼人的热忱。 煦和自然看得出来,内心也觉得有些烦扰,但他本身就是不喜跟人扯破脸皮的性子,便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每次都嘻嘻哈哈着,不露声色地糊弄过去。 容容也并不愚笨,碰了几次软钉子之后,知道这个眼看是不成,便又转将目光投到了他身边的小满身上。 开始她只想着,他们两个既然是玩在一起的,那小满的家境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后来见他不怎么声响,也不大喜欢笑,看起来颇为冷淡,其实性子倒要比煦和稳重许多,便觉得自己真有几分心动了。 小满却不比煦和,容容一靠近,往往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先提早一步与她隔开距离,半点也近不得的模样。 容容终于觉得没意思,又大概是觉得脸面上挂不住,连了几周洋文课都没过来上。 煦和笑问小满:“你怕女子?” 小满很干脆地答:“不怕。” 煦和笑得更厉害了,“那你为什么躲那么远?” 小满半开玩笑地说:“我又不是什么小开,怕她寻错了人。” 与煦和相处长了,小满说话也不自觉带了一些那种没正经的调子。 煦和却敛了笑,认认真真地说:“其实,我也不是小开。” 当时,小满只当他是随口说说,后来才知道并不算假话。 煦和的曾祖父早年是苏州城内有名的木匠,积攒起一些资本后,乘船来到上海,经营起家具生意,也曾有过发达兴盛的时候。 但是到了他这一代,家族里闲散怠惰的人多,其父又不善经营,偌大的家业最后只萎缩成一处不大不小的旧厂子,依靠着从前积攒下的老本,勉强维系着表面上的光鲜。 一日散学,煦和兴冲冲地去画室寻小满,见到他了,立刻从自己书包内拿出几份报纸对他摊开,笑指着副刊上的漫画插图说道:“你看,你画的是不是有些像这副刊上的,你要不要试试看去投稿?” 小满看着那几幅漫画,眼神瞬间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来,“这个稍后再谈。” 煦和多少有些猜到了缘由,又笑问:“怎么,考砸了?” 小满有些苦恼地承认:“洋文……” 期中成绩下来,他的国文和算数还都过得去,唯独那门洋文,虽有周末补习,下的功夫也最多,只因是从没接触过的,依然差得拿不出手。 煦和突然想起什么,微微一笑,“我倒认得个朋友,洋文学得极好的,可以为你引荐一下。” 他说这话的语气听起来没指望对方拒绝,小满也就笑着答应了。 小满本以为是另一个男生,隔天午休,他在约好碰面的香樟树下等了一会儿,远远看到煦和带着个女孩子走来,一时有些反应不及。 这女孩生得娇小,十四五岁的样子,个头刚到煦和肩膀,才过耳的短头发有些自来卷,西洋娃娃似的。 她身穿着统一阴丹士林布的学生服,却背着一只和她身量不大般配的布包。 红杏像鹿,她就像猫。 她站着,并不开口说话,也不笑,大而圆的眼睛不加掩饰地直视着小满,目光聪慧机敏,又仿佛有些倨傲。 “这是婉晴,我的小妹妹。”煦和抓了抓头发,终于开了口。 除去做雕塑,小满实在没见过他这样小心翼翼的时候,虽是笑着,人却紧张地绷着,“小妹妹”三个字,又漫不经心地将她和他的那些女朋友微妙地区别开来。 婉晴这才笑起来,眼睛弯起,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先前那些傲慢一下子散得无踪无影。 红杏下了工,才走到自家院门口,冷不丁就瞧见那里立了一个女人。 细高个儿,三四十岁的年纪,穿一身本地少见的香云纱旗袍。她带着笑意定定看着红杏,只说一声自己是上海来的。 红杏发着怔,心本能地揪紧了一下。 柳嫂隔着一道篱笆坐在天井里择菜,眼看着红杏将那女人领进门内,隔了没多少时间,她连菜都还没择完,就又看着红杏开门,客客气气地将那女人送到门口。 柳嫂心里好奇,等着红杏一返回来,就搁下手头的活计,拿着舀水的葫芦瓢敲了两下篱笆。 红杏才到篱笆跟前,她立即连珠炮似的发问:“这位……是从上海过来的?小子在那儿怎么了?有什么事?” 问完之后,她才反应来自己管得宽了,讪讪一笑,笼着手不作声。 红杏也是浅浅一笑,轻轻摇了摇头,那笑并不牵强,但她眼睛里却分明藏着一丝淡淡忧愁。 小满推着一辆脚踏车走。他的身上挎着布包,脚踏车的前杠上绑了一个画架。 今天是端午节假,早一个礼拜,他就与煦和、婉晴说好了,要一道去奉贤拜访煦和的姨婆,顺便去写生。 为这,他特意跟煦和学会了骑车,脚踏车则是问阿立借来的。 初夏晨间的日光还不大嚣张,穿过道两旁树木浓密的枝叶,斑斑驳驳洒落在他的头上身上,暖洋洋的。 他的脸上漾着浅淡笑意,骑着车到了拐角的地方,转一下车头,忽然有一辆车子擦着他停下来。 那扇车窗缓缓摇下,扑面而来一股袅袅烟气,小满这才看清了车内坐着的正是那位魏大亨。 第55章 痴子 魏爷手执一支雪茄对着车窗外吞云吐雾,目光扫到小满身上只不过稍作停留,却不知道为什么冷眼盯着他车前杠上的画架。 小满被他瞧得有些局促,勉强镇定下来,才有开口招呼的意图,魏爷却似乎不愿给他这个机会,车窗很快升上,车往前去一拐,远远地开走了。 他只好将那一声没出口的招呼咽回肚子里,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走出一段路,他脑子里还总塞着魏爷盯着画架时的那副莫名的神态,人就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离约定的地方还差几步,忽然听到一阵清脆铃响,后背被轻拍了一下,还来不及反应,一辆脚踏车已流畅地绕到他的前头停了下来。 煦和笑容阳光灿烂,一只手把着车头,另一只手朝他一挥,做个来的手势,便径直又往前骑去。 坐在后座的婉晴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按着随风乱飘的裙摆,也朝他微微一笑。 煦和穿了件雪白的衬衣,外头还罩一件薄线衫。婉晴是身半中不西的浅蓝色连身裙,头上再配一顶浅蓝滚白边的太阳帽,乍一看,两个人倒像蓝天白云,合衬得很。 小满的心一下子又明朗起来,笑了笑,抬脚上车,也很快跟了上去。 一开始在闹市街区,不适宜并行,互相之间便没什么交流,一前一后自顾自地骑车。 煦和载着婉晴,稳稳当当,手把着车头蜿蜒穿梭,灵活避让着行人。 小满才会骑脚踏车没多久,也不比他差,寸步不离紧跟在他的后头。 骑了一阵子,到一条空旷些的小路上,两辆脚踏车终于并行了,三个人这才你一言我一声地闲聊起来。 婉晴说起话来带着一点儿不算很明显的宁波口音,时不时的还会蹦出一两个扬州话里才能有的词。 她说,自己幼时是宁波娘姨带大的,再大点儿,又换了一名扬州娘姨,一直伺候到现在,耳濡目染的就改不过来了。 煦和开玩笑说这叫洋泾浜。但她一说起洋文来,发音却又标准极了,甚至并不逊于那位补习班上的先生。 婉晴的性子也认真,说要她帮忙补习洋文,她就一板一眼地真将自己当成了小先生,一丝不苟备了单词簿,又将常用到的语法时态整理了一遍,一式两份,让小满和煦和一起背,三天两头地测验。 于是这个春天里,课余午休,两个人被她监督着,基本上就在那些歪七扭八的字母里耗着。 这会儿婉晴又故意问道:“路上正好闲着,要不要来考一考你们语法?” 小满还没答,煦和先抢着回道:“你不怕我们骑到沟里去,那就考吧。” 婉晴笑起来,眼睛不经意地落在小满身上穿的衣服上,眸光蓦然亮起,一动不动地盯着,不肯放了。 因为这衣服是红杏做的,被她这样盯着看,小满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煦和笑道:“婉晴动不动盯人衣服看的毛病算是改不掉了。” 婉晴这才回过神来,脸微微一红,歉意地对小满一笑,“不好意思,我发觉你这件衣服做得别致,忍不住多看两眼。” 小满有些疑惑,煦和只是摇头笑叹一声:“痴子。” 婉晴的脸红得更厉害,却还不甘示弱,“说我痴子,你对着那堆泥巴的时候,不也像个痴子。” 小满越发一头雾水。 煦和笑着为他解惑,“对了,你还不知道,婉晴的理想就藏在她身上背着的布包里,她画了一整本的服装设计稿子,梦想着开成衣店,偏偏自己又不会缝纫,只有求着家里的老妈子,我猜今天这身,是张妈的手艺。” 婉晴没反驳他,只是有些委屈地纠正道:“不是张妈,是李妈。张妈看了图,说裙子太短,不像样子,不给做。” 这时候恰经过一处下坡道,煦和突然停了车,脱下身上的线衫递给婉晴,“太热了,帮忙替我拿一下。” 分明是他说热,倒是接过他线衫的婉晴烧红了脸,她默默把他的衣服盖到腿上,腾出一双手来稳稳地扶着车杠子,脸不大自然地埋下一些,直到下了坡子也没抬起来。 小满晓得煦和向来体贴女性,这举止其实算不上什么,但又觉得两个人都总有哪里不大对劲,他没细想,只打圆场道:“我从前在家乡的时候遇到过两名洋人,有一位也是随身带着服饰设计的画册子……” 不等他说完,婉晴立刻抬起头来,很感兴趣地追问:“然后呢?” 小满说下去:“我为他们带路,作为谢礼,他们把一本空白册子和笔送给了我。” 其实,原本应该把他胡乱画了裙子,后来红杏替他做出来的事情也讲出来,但他又实在不愿意只把她当一个随随便便的人说出口。 而且要谈起那些和她的事,现在显然也不是时候。 于是他便不再声响,对着婉晴满怀期待的神情只有略带歉意地一笑,摇了摇头。 煦和又取笑她一声:“痴子。” 婉晴拍了一下他的背,要他停下车来,她从他的后座上跳下来,有些生气地说道:“我不要坐你的车了。”转又上了小满的脚踏车。 婉晴负着气,真不愿搭理他了。煦和好像浑然不觉,还是自顾自地笑。 小满载着她,也不好多说什么,这样无声无息行了一段路,他偶然望向旁边,突然发现不见了煦和,急忙停下。 两人一道朝后看,就瞧见煦和骑着车,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朝他们远远地赶过来。到了跟前,方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两支不知从哪里采来的栀子花。 煦和也并不去和她赔罪,好像闹着玩儿似的,把两支花往婉晴的衣兜里一插,不等她说话,又跨上车去,嬉皮笑脸地说:“我们快些走,还有一段路呢。” 婉晴是隔了一会儿才把那两支栀子花从衣兜里拿出来,拿在手里又一动不动地捏了好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去闻一闻,脸上终于一点点漾开笑意。 第56章 写生 三个人再往前走,早已没了闹市区熙熙攘攘的景象,柏油马路变成了石子小路,路越来越偏僻,也越来越难骑。 彼时,逼近正午的太阳像个硕大的火球高挂在天上,一阵接一阵的热风熏着脸颊,也熏得喉咙干渴冒烟儿,背脊上蒸腾出热气,热气又化成了汗,往下淌,没过多久上衣全湿了个透,谁也再没力气开口说一句话。 中午的时候,终于到了奉贤县的柘林镇上。 此处是一派乡间风光,青砖瓦房,幽静小路,因是离海近,家家户户门前都摊开晾晒着咸腥的海货。 煦和姨婆家很好寻,因是个当地少见的大宅子,外头也是照例的青砖石瓦,进了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木雕围栏一样不少,虽然稍显陈旧,工艺纹饰还在,看得出曾经也是个在当地颇有头有脸的大家。 煦和对他们说:“姨婆家是书香门第,前清时还出过状元。” 婉晴不假思索地反问:“那你怎么读不来书?” 小满在边上听着,眉眼带起淡淡笑意。 煦和的姨婆四十上下,操一口比沪语还更难懂的奉贤本地话,穿得简单朴素,但是收拾得利落。 三个人刚进屋,她就替他们一人盛了一小碗糖水渍的黄桃,甜酸水灵,解渴极了,这会儿吃下去无疑像场久旱之后的及时雨。 他们正舒舒服服吃着黄桃,又有切成月牙形的白梨瓜送上来,特地提前搁在冰凉的井水里浸过,一口咬下去冰着牙,透心凉。 吃过这两样,三个人都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前院有一大片的丝瓜架,还养了鸡鸭,中午饭就在丝瓜架下用的。 木桌上摆了一钵玫红腐乳,卤的鸡爪毛豆,一盘子空心菜,一大碗绿莹莹的丝瓜汤,还有一小碟咸鱼鲞。 这家的青壮年恰好都不在,和他们一同吃饭的,除却姨婆,只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娃娃,煦和的小侄子冬儿。 饭后,三个人带了闹着要一道去的冬儿,骑车来到南桥镇上的古华园。 那园子里绿树成荫,人也少,大部分的太阳光被遮蔽,反显出几分阴森。 他们朝里走,无意间走到一处高大的牌楼前,抬头望去,牌额上书三个有些褪色的大字“三女祠”。 冬儿昂着头,背书似的认认真真告诉他们,先生跟他们说过,吴越争霸时,吴王败退,带了三个女儿逃至此地,为免女儿被俘受辱,便将三女在此地活埋,因此这里才叫“三女祠”。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却都觉得这个故事有些压抑,末了还是煦和笑着提议,又往回去,拿了画架转道去海边写生。 到了海边才支起来画架,天就阴沉下来,但见云层低低压着一片光秃秃的海,放眼看去,只有深浅不一漫无边际的灰色,实在兴味索然,没什么好看,更没什么好画。 既然来了,他们勉强画了一会儿,又起风了,头发衣服绘画纸全被吹得七零八落,紧接着轰隆隆的又传来几声雷响,回神来时,身上已被落了几滴雨。 于是大家心急慌忙地收拾了东西,又赶了回去。 夜里,小满与煦和睡一处屋子,婉晴睡在他们隔壁。 小满其实并不认床,这一天着实也是疲惫不堪,一倒头就睡了过去,却不晓得为什么,到凌晨时就早早醒了过来,心里极静,仿佛又极乱。 煦和倒是睡得香甜,发出微微的鼾声。 辗转到天蒙蒙亮,小满终于翻身起来,轻手轻脚拿着自己那本画图的小册子走了出去。 这会儿滩涂边上一个人也没有,海面上只有寥寥几艘渔船,或近或远的渔灯忽闪着微弱的光,鱼鹰也是三两只,绕着渔灯盘旋低飞。 小满盘着腿席地坐下,吹着微凉的咸腥海风,心思终于一点点清明起来。 他摊开画册,借了晨光在空白的一页上很快画了三个人,再画一片海,两辆脚踏车。 他翻过一页,想一想,又提起笔,这一回却画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带了重重心事,眼睛、头发、衣服,她在他的笔下渐渐浮现。 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他一声,他下意识地合上画册,微红着脸抬起头来,就看见婉晴笑盈盈地背着手立着。 她说:“我是被蚊子叮醒的。” 小满这才发现,她手里也拿着一本画册。 婉晴的眼睛落到他的册子上,有些好奇地问:“能给我看一下吗?” 不等他答,她又笑着朝他扬一扬自己手里的画册,“这样,我的也给你看,好不好?” 小满笑着点了一下头,把自己的册子递给她,再接过她的。 婉晴那本画册又大又厚,很有分量,翻开来果然都是她亲手画的服饰设计,和从前他看过的洋人女子的比起来,显然是稚气青涩的。 这册子大概跨越了不少时间,费了她许多的心血,越往前翻,那种稚气的感觉就越明显,但这稚气却仿佛也是一种她独有的特点,鲜明而有趣。 婉晴也一页页地翻看着他的,翻到他才画的他们三个人,会心一笑,再翻过一页,看到那张他画了一半的肖像时,她一怔,却没有发问,带着笑又把册子还给了他。 这时候听见一声呼唤,他们转回头去,就看到煦和立在堤边,远远地朝他们招手。 两个人同时应了一声,各自拿好画册,笑着朝他那边走过去。 红杏接到那封沉甸甸的信时是在一个闷热的黄昏,因这村里少有人认识字,邮差也就来得少,她乍一看见立在门口那位一身板正制服的人,不免有些惊讶,只以为是寻错了人。 那人却叫出她名字,把那邮包递给她,说了一声:“从上海寄来的。” 红杏接过来,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心扑通扑通仿佛要出跳出胸膛。 她小心拆开,摸到那本册子,手微微发颤,带着笑看看停停,把每一张画都认认真真看过一遍,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的肖像时,她久久停在那里,深吸一口气,红了眼眶。 第57章 肖像 小满最初看见替别人画肖像来谋生的人是在吕班路上,一名年约五十的老者,穿了背带格纹西裤,花白头发上压着一顶贝雷帽,在树荫底下支了画架,一笔一笔慢慢地画。 当时,在他面前是个碧眼金发的洋人女子,大大方方坐在椅子上任着他画。 旁边搁着一块木制的板,上头整齐地贴着一些他已完成的画作,是最素朴的炭笔画,但每一张都栩栩如生,看得出来是有功底的。 价格也是明码标注,单人是十个铜板,多一个人就再添五个铜板。 后来,小满在西江路的路口、复兴公园门口,也见过好多这样替人绘肖像来谋生的人,有老人,也有青年人。 他学画已有一段时间,每回看见这样的人总是挪不动步,眼睛盯着人家手里的画笔,心跳着蠢蠢欲动,末了却懊丧地离开。 他生日一过,天气就一天比一天的热,发闷,发昏,哪怕不走动,全身上下都是湿湿粘粘的。 午休时,小满照例跟煦和一道在树荫底下候着婉晴,煦和拿了簿子当扇子扇起凉风,他眼睛虽还盯着洋文书,难免心思浮躁。 婉晴提了个布袋费力地走过来,两人同时过去接,煦和比小满快一步,一接到手里就笑道:“怎么这么沉?” 婉晴歇了一口气,不慌不忙地打开布袋子,从里头那厚厚一沓书里随便抽了两本递给他们。 这书的皮光溜溜的,手触上去都会打滑,小满从没见过这样的书皮,一接过就一愣,翻开来他更发了怔,原是一本连环画,上头的字全是洋文,那画更是新奇,前所未见。 他虽是看不大懂意思,但那书就好像有黏性似的,把他的眼光牢牢地定在那里。 婉晴拿手绢拭一下汗,口中抱怨:“六哥哥的书,看完了就东一本西一本地扔来扔去,我看见心里烦,正好拿过来给你们精进洋文。” 小满下意识地反问:“六哥哥?” 婉晴点点头,“我上头有六个哥哥,家里只我一个女孩子,跟他们说什么都鸡同鸭讲的,不提了。” 煦和调侃着插了一句嘴:“所以将来谁娶婉晴,日子一定不好过。” 婉晴面上一红,嘴唇撅起,不晓得是怒还是羞地说:“跟你也是鸡同鸭讲,我不和你们说了。”说完就转身走了。 小满总觉得煦和像故意惹她恼,平日里只要一逮了机会就总这样,把婉晴惹恼了,再去嬉皮笑脸地哄,说多少次都没用,这一回他都懒得再开口。 煦和还只是自顾自地笑,伸个懒腰,又把手里的书放回那布袋里,对他道:“这书我看得眼晕,还是你拿回去看。“ 就这样,厚厚一沓的洋连环画就全归了小满。 撇开别的,这些书对他确实吸引力巨大,每日散学做完功课,就一本接一本地翻看,哪怕始终半知半解,也能挑了灯一直看到夜深。 看得越多,就有种冲动,像个痴子般深更半夜忍不住爬起来画,还是简笔肖像,受了洋连环画的影响,线条变得更简,人的特征神态却被放大了。 他画得顺手,一连几个晚上,把自己认得的人全画过了一遍,再去画那些臆想中的人,画完了,自己端看半天,又拿水粉颜料一点点地薄涂上色。 再去一页页翻看时,心里就渐渐有了一个难以按捺的想法。 暑期前夕,他终于去寻了些木板,自己敲敲打打做成一个简易木架,学着街头的画匠,也把那些上了色的简笔画一幅幅地贴起来,看起来倒很是生动鲜明。 煦和看见了,以为他是搭着玩玩,随口来句玩笑:“你这合适去大世界门口摆摊子。” 小满反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大世界?” 这一下倒换了煦和吃惊,“你真打算去替人画肖像?” 小满大大方方点头,“对,我想趁暑期去试一试,能成的话,就赚两个钱。” 煦和晓得他是认真的,再仔细看看他的架子,敛了笑意一本正经道:“那你这木架子不行,没几天准散架,我帮你重做个。“ 他说到做到,隔天真替他弄了一个新的木架来,果真是比小满自己搭的要稳固美观得多。 看小满惊讶,他就笑说,自己家里怎么也是木匠起家,要连这都做不出,早就被他爹赶了出去。 他又正色建议,选在哪个方位摆摊子更好。 小满真诚感激,煦和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开着玩笑打诨过去。 大世界就在敏体尼荫路和爱多亚路的交界,小满平日里路过几次,这名义上是个游乐场,但又不仅是游乐场,从外头看,像一个巨大而斑斓的圆环,一层再叠一层,每一层里都藏着数不清的新鲜玩意,从早到晚,不论什么时候都熙攘热闹。 小满一有摆摊子的想法,心里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地方,不同于安静的公园门口和路口,这里或许跟他的画更相合。 他按煦和建议的,选了外头一个稍微清净些但又是游人必经的位置,把木板和画架支起来。 他心里其实有些忐忑,最初几天也的确乏人问津。 他也不气馁,自顾自地提笔画过路的行人游客。 渐渐的,有人觉得好奇,围拢过来看他作画。 被人围观,天又热,他头上冒着汗,心里也打着鼓,但并没有乱,沉着气仍按照自己的节奏不慌不忙地画。 他难免想起幼时和她一道摆摊的情形,还多几分亲切和怀恋。 头一笔做成的买卖是洋人的一家三口,一对碧眼金发的夫妇带一个雪白粉嫩的小娃娃。 他没要他们像素描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等,也没全照着人来画,只是抓住样貌神态,凭着自己的想象虚构出来一片沙滩,大人晒着太阳,小娃娃在边上堆沙。 后来想起来,因为紧张,他其实并没画得太好,但是他们接过那画却笑得开怀。 他一颗心总算落了地,但从那男人毛茸茸的大手里接过钱来,还总觉得虚飘飘的,不大真实。 第58章 收徒 小满很快就没了闲心再飘,有开门生意之后,好像打开了阀门,来寻他画的人一点点多起来,闲坐的时候越来越少,到后来从早到晚手几乎没停的时候。 煦和跟婉晴来寻过他一次,他只打了个招呼,就又埋头去画,连与他们聊天的空余都没有。 他本来以为能够画一个暑假的,谁知道才画了不到一个月,一日傍晚阿立突然来了,站在摊前,只说一声让他别再画了,快跟他走。 小满看他脸色,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于是听了他话,收拾东西跟着他走。 那路口停着的是魏爷的车,他被阿立带着,稀里糊涂坐上车去,看清魏爷的神情,就被吓了一跳。 这怒,是溢于言表的怒,彻彻底底,淋漓尽致,整个人都被一团沉沉的黑气笼着。 小满不晓得他是为了什么发怒,心里还忍不住想,这会儿若是给魏大亨描一幅像,不用说一定比他替任何人画的肖像都更鲜明。 魏爷没发话,还是阿立开了口,简单明了地让他不要再摆摊子替人画画了,明日开始跟着他。 小满心里并不愿意,也是困惑,但仍一声不吭地点了头。 他对魏爷其实一直心怀感激,也从没有和他对着干的意思。 往下的日子,被这么被半迫着跟随阿立去厂子这样那样的学,每天也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一个暑期还真是乱七八糟,就这么稀里糊涂连轴转地过去了。 开学以后,叶姨特意来寻他,从包里拿了一本画集给他,说是从日本带回来的。 他又惊又喜地看着那画集,下意识地伸手去接,迫不及待翻起来,没翻几页,想起什么来,却又放下,轻声说:“魏爷……” 叶姨猜到他的想法,捂着嘴笑,“我和他可不是一伙儿的。还有,你也不用顾忌他,欢喜什么,就放手去做。你画得好,什么时候替我也画一幅,好不好?” 第一台缝纫机抬进铺子里来的时候,正是秋初的午后。 暑天堪堪过了,气候不冷不热,铺子里也不大忙,大伙儿手上闲闲地做着活,嘴里一边时不时聊天说话。 那架蒙着红绸布的大家伙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两个人抬进了门内,刘掌柜跟在后头,拭着汗小心翼翼地指挥。 所有人的眼睛都一眨不眨盯着,直到那东西被轻手轻脚地放在最靠里的提前两个礼拜就特意预留出的位置上。 刘掌柜缓步踱过去,在众目睽睽里轻轻掀开那块绸布,一台油黑发亮的机子才总算现了真容。 大伙儿早都放下了活,围着这件新东西,睁大眼睛好奇地瞅着。 刘掌柜手抚着胡须,有些得意地笑道:“这叫缝纫机,有了这个,以后就不用再一针一线地缝纫了。” 做裁缝的人,都对这件东西早有过耳闻,心里发痒,恨不得上前去看个究竟,再摸个几下子,可也都知道这东西金贵,便都只是眼巴巴地瞧。 红杏心里对这新玩意也有几分好奇,立在边上,也出神地看,冷不丁就被叫起名字来,她一抬头,对上了刘掌柜皱皱巴巴的笑脸。 她心不知道就怎么凉了半截,下意识将头埋低。 刘掌柜却是极自然地吩咐她:“你先学,等熟悉了,再教别的人。”看她还呆呆站着,便干咳两声,故作严厉地催促一声:“听见了吗?” 红杏轻点一下头,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偷眼看了一下边上。 周围人的神情里带着羡慕,显然是眼热的,但除了眼热,也并没多少意外。 她就这样,成了铺子里头一个有资格碰缝纫机的人。 这机子操作起来并不难,但对一直是一针一线缝纫的人来说,最初是难习惯的,红杏几乎是一上手就会了,真正习惯起用它缝衣服倒花了一段时间。 用惯之后,她发觉用机子的确是比手缝便利得多,但每回只要坐在那机子前,一抬头总能看到刘掌柜隐隐投过来的笑,红杏有些不大自在,便宁愿还是手缝。 很快铺子里的其他人也都学会了用缝纫机,她第一个会的反而用得最少。 过了几日,还是在个午后,刘掌柜又领了个孩子进了铺子,这一回,他一声话也没和别的人说,就径直把这孩子带到她的面前。 红杏抬头,还来不及起身,那孩子就跪了下来,对着她行一个大礼,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师父”。 她心里全无预料,不免错愕,回过神来,忙起身只想先去搀他起来,刘掌柜一扬手阻了。 他看着她笑道:“该受得。你在铺子里做了这许多年,手艺最精,人又仔细,所以我想着,我这侄儿还是交由你来带。” 边上的人忙也你一言我一句附和起来。 红杏呆立着,心有些不安地乱跳,实在没有接受的底气,却也更没有拒绝的勇气,就这样也算是默许了。 福顺刚满十四,喊刘掌柜一声“二叔”,瘦瘦小小的一个男孩儿,看起人来眼睛打飘,含羞带怯,手上翘着兰花指,说话走路都忸怩着,比姑娘家还更姑娘家。 但头一天打交道,红杏就知道,他是适合吃这碗饭的人。 他喊她一声师父,她虽然没什么底气,但答应了,就没有不负责的道理,她不能口述,也从没有过当人师父的经验,从裁布到缝线,只有试着放慢了,一步一步仔细地演示给他看。 这小孩儿的性子也像姑娘家,按理说正贪玩的年纪,他却坐得住,她演示给他看,一连几个时辰,他就在边上安安静静地看,又是手巧心细,看一遍下来,再仿着她的样子学做,总能够八九不离十。 红杏见他这样,终于放下心来,慢慢的也发自内心接纳了这徒弟。 福顺家里弟弟妹妹多,他娘顾不过来,他早晨就常饿着肚子来上工,有一回做着工,突然脸色煞白捂着肚子蹲下去,把铺子里的人都吓坏了,后来一问,才晓得是饿出来的。 自此,红杏早晨出门的时候总多一份心,不忘记带些糕饼馒头之类的给他,其实也不过举手之劳,福顺却满心感激,一口一个师父地叫得更勤。 第59章 提前 日子一天天过,天越冷,活是越忙,人连着轴转,就没一刻能停的。 梁府的冬衣照例是每年最急的活儿,正赶着呢,突然有人抛出一句话:“你们听说了没?梁三公子离婚了,就这两天的事儿。” 红杏一怔,做着活的手停顿下来。 就算在城里,“离婚”都是一个过于新鲜的词,对跟前的这些人来说,即便说出口来,也是不能理解的。 很快就有人“噫”了一声,回道:“那新媳妇也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呢,想不到才过门不到两年,就被休了,丢人丢份,够惨的。” 那人道:“我听说,是那三公子不打招呼一出去就大半年,新媳妇受不住,自己提的离婚呢。要说休,那也是三公子被休。” 另一个人也不甘示弱,“从古到今只有男人休女人的份,哪有女人休男人,我看你是糊涂了。” 两个人为此争论个不休。 红杏不再听,埋头接着做活,心下有些黯然,却也只能轻叹一声世事无常。 冬至前后,雨和雪连番不停地侵袭,每条路上都堆叠着泥泞,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过了冬至到腊月,雨雪还是不断,直到临近年关,天才一天一天又好了起来。 日光干爽,天色澄清,白的积雪,蔚蓝的天,映着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的红辣椒、黄苞谷,像幅画。 这样的天气最合适晾晒,红杏起了个大早,把被子褥子全洗过一遍,一样样地晾在院子里,傍晚下了工,她像往常一样在灶上烧了洗澡水,就去收被子。 刚扯下被子,就听见有人轻扣了一下院门,她抱着被子抬起头,蓦然看见院门口立了一个青年。 院门边上栽着一株杨树,这个时节里树叶子掉得精光,只剩笔直的树干,他立在树边上,人和树一样,也是修长挺拔。 其实,她曾做过几回像这样的梦,到了这会儿,还分不清现实和虚幻,远远望着他,嘴唇轻颤,嗫嚅着叫出一个“满……”字,人却不敢上前,怕把这梦戳破了。 院门并没锁,小满自己推开门,径直走向她。 旧年时他还只比她高一点,这会儿立在她的面前,足足高出了她一个半头,连人带影子甚至都有些压迫的意思了。 小满先是一笑,“我提前回了。” 红杏还像在梦里,恍恍惚惚地点头,又恍恍惚惚和他一道进了屋里。 门一碰上,她手里的被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小满就把自己的行囊朝地上随手一搁,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低头用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一下,轻轻重复一声:“我回来了。” 红杏伸出手,还怕他会消失似的一遍遍摸着他的脸,这才含着眼泪笑起来。 小满亲亲她的眼睛,又去亲她嘴唇,她才回亲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又轻轻挣了他,把被子搁到椅子上,急忙地往灶间去。 灶上的一铁锅洗澡水果然早沸了,她去熄灶膛里的火,小满也跟了进来。 她笑着打了个手势,要他先洗澡。 他看浴桶就搁在灶膛边上,她预备换洗的衣服都提前拿出来搁在了竹凳上,便摇了摇头,“你先洗,我不急。” 红杏知他坐了一夜船赶回来,风尘仆仆,固执地要他先洗。 小满拗不过,干脆笑道:“那就一道洗。” 这话,他原本是半开玩笑的,她却当了真,从脸到耳朵根一下子红了透,末了竟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这一下,他也红了脸。 红杏拿着舀子往浴桶里调和着洗澡水,小满在边上脱衣服。 她再起身时,面前的人似乎又比旧年更褪了些青涩,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 只看一眼,她就抬不起头来,脸被洗澡水的雾气和灶膛里的暖气蒸腾着,热得好似要昏过去。 小满已跨坐进浴桶里,忍不住小声催促:“快一些,过会儿水就冷了。” 红杏羞极了,到底和他跨进了同一个浴桶里。 水渐渐凉了,却谁都舍不得出去,灶膛里半熄灭的柴火突然噼啪爆了一声,两人都一惊,总算清醒过来一些,知道一直在这里不成。 不知究竟怎么回的卧房,到那床上才记起来铺盖褥子都已拆了洗晾,还没顾得上铺,床就剩个光板子,小满随手一扯,胡乱地把几件挂在床架上的冬衣往床上一扔。 红杏实在乏极了,其实也知道这么睡过去不行,但是心里安定,晓得他在,晓得他回来了,就阖上眼睛,放任自己安安心心入眠。 她中途迷迷糊糊醒来一次,不知道几点钟的光景,屋子里很暗,身子都被清理干净了,换了衣服,床上的褥子也全铺好了,小满一条胳膊紧搂着她,完完整整把她圈在怀里,她笑一笑,用嘴唇轻碰一下他的下巴,很快又睡了过去。 真正醒来时,天已大亮,小满醒得还比她早,就靠在枕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不知怎么有些羞,仍闭着眼,作出还没睡醒的样子。 小满只是笑,并不戳穿她,却在被子里悄悄握了她的手,把一只小巧的盒子放到她的手心里,在她耳边轻声道:“打开看一下。” 红杏没办法再装睡下去,睁开了眼,在他的目光里,欣喜又有些紧张,小心翼翼打开那盒子。 里头躺着一副耳坠子,一朵用贝母雕刻成的小花,洁白无瑕,底下缀一颗浅杏色的珍珠,温柔淡雅。 这是用替人画肖像的钱买的,其实,小满原本想买的是另外一只镯子,如果能画满两个月,应是能够买下的,退而求其次只能买了耳坠,现今拿出来,心里总觉得对她有些亏欠。 他也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开口跟她说起自己暑假在街上画画的事,就只轻描淡写地笑道:“是我暑期打工挣的钱。” 灶膛里的火已经不那么旺了,但是余温还在。 两人起来后就在一条窄窄的凳子上紧挨着坐,小满看书,红杏就在他的边上缝着东西,屋子里安静极了,除了时不时噼啪一声的柴火,就只能听见外头呼啸的北风。 第60章 朋友 今年,好像真要比去年冷许多。 下过一场大雪,雪停了,天也一下子冷下来,屋里的火盆从早燃到晚,却依旧没什么热度,堂屋越来越坐不住,坐久了四肢都好像结成了冰。 一个家里就只有灶膛前还有些暖和,没有办法,两人大把时间就只好在这里耗着。 他读书,她做针线,看累了,缝累了就依偎在一起,红杏把那本他寄回来的画册子拿过来,小满一页一页地翻着和她说,她安安静静地听,说到有意思的地方,两人就一道笑。 这会儿,他们还在灶膛前坐着,红杏手上做着针线活,却并没太认真,隔一会儿就停下手,抬起头来看一眼小满,再带着笑低下头去继续。 这一种不专心像会传染,他很快发觉了,也再看不进去书,她再看向他时,两个人的目光就碰到了一起。 红杏红了脸,有些害羞,却含着笑,还是一动不动和他对视。 小满心一动,搁下书,伸一条手臂揽着她,附到她耳边笑问:“你在笑什么?” 其实,红杏是一看到他在身边,心里就安定踏实,又时时觉得甜蜜,因此总情不自禁地笑。 但是,就算她能开口说话,这样的话怕也不大好意思说出口,她就仍只是害羞地笑。 小满轻轻撩开她的发丝,看见他送她的那对耳环藏在头发丝里,和她泛红发烫的耳廓相互映着,他就不由自主地贴上去,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她耳朵。 红杏被亲得发痒,身子又发软,颤颤地分出一只手来轻揉他的头,这只手却被小满抓住了,拿到嘴边从手背到掌心翻来覆去地亲。 两个人再对视时,都带些轻微的喘,小满还没动,红杏却先一步上去,主动亲上他的嘴唇。 她亲得柔,却带着浓浓的依恋,甚至是有些痴,缠着他,怎么都不愿放。 他回亲得却凶,炽情一点就燃,巴不得全给她。 听见那两声突兀的犬吠声的时候,两人的脑子都昏昏沉沉的,只以为是听岔了,还牢牢纠缠在一起不愿意分开。 那犬吠声却没停下,一声接着一声,越叫越响。 红杏先回过神来和他分开,再听着那犬吠,脸色已全变了,眼睛里很明显带着担忧和害怕。小满眼前也浮现起很多年前上门来的那些凶恶的嘴脸。 红杏直起身子,要想出去看看。 小满按了她的肩,抓着她一只手安抚地握一握,说一声:“我先去看看。”先一步起身走了出去。 他开门,一步步朝院子里走,从头到脚都紧紧绷着,隔了一道院门,乍一眼望见立在外头的两个人时,人一下子松懈下来,却又免不了好像瞧见不可能出现的幻觉似的愣住了。 煦和见他发怔,自己先笑起来,“老朋友,这才分别几天,就不认得了?怎么这副要吃人的神情?还有,你家这狗见了陌生人都这么凶吗?” 婉晴在他边上笑道:“不好意思,没打一声招呼就不请自来。” 煦和穿件铁灰色的派克大衣,围一条浅咖格纹围巾,两只手上还大包小包提着东西,他本身个儿高,卖相好,穿这样一身,更显得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很有潇洒的派头。 婉晴似是很怕冷,连人带头地全裹在一件红艳艳的小斗篷里,越发衬得面孔雪白,眼珠乌黑,娇娇小小立在煦和边上,好像一个陶瓷娃娃。 快放假时,他们的确互留了通讯地址,但真没想到,他二人竟会亲自过来。 见到久违的好友,小满到底喜大于惊,连忙笑着上前去开门。 煦和忙阻了他,脸上还带着笑,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已经安静下来的狗,有些紧张地道:“等一等,不急,你先把这狗儿拴好。” 小满和婉晴一道取笑他两句,小满到边上去摸几下狗头,将它赶回了窝里,这才去把门打开。 他带他们进门,边走边问:“你们怎么想到过来的?” 煦和道:“我们是过年从家里偷溜出来的,前几日在南京,离扬州近,就顺道过来寻你。” 婉晴又补充一句:“不止我们两个,原本还有煦和一个表姊,我们要来寻你,这才和她分道扬镳。” 这会儿正好踏进屋里,被油灯昏黄的光一映,她原先冻得发白的脸上倒好像有了几分血色。 红杏拢着手立在桌边,突然看到小满领了两个陌生人进来,不由一怔。 小满就笑着和她介绍,“他们两位是我在外头最要好的朋友,宋煦和,杜婉晴。” 红杏放松下来,也朝他们一笑,却还是慢了一拍,总好像没大回过神来似的。 小满要和他们介绍红杏,一下子却又有些懵。 小时候他只知道绝不要她做阿姐,更不愿意喊她嫂嫂,但似乎从没刻意思考过,自己究竟把她放在哪一个具体的角色上。 他的心加速跳动起来,面颊也好像醉酒一般发热发烫。 他与她对视一眼,她的目光倒有些忐忑不定,像是怀着某种期许,却又是怕的。 他心里一涩,反而向她一笑,到她身边去牢牢扣住她的手,看着煦和与婉晴大大方方开口:“她是我……” 几个字呼之欲出,又被突然响起的犬吠打断了。 红杏红着脸挣开他的手,指一指外头,就急匆匆朝门外走去。 小满向他们说道:“她叫红杏,不会说话,也不是我姐姐。你们随便坐,我出去帮忙。”就跟在红杏后头也走了出去。 他追上她,两个人一道到了院门口。 小满看到一名瘦弱的少年哆哆嗦嗦立在那里,是张他从没见过的生面孔。 少年这么站着,很有些腼腆,两只手里都提着竹篓,连呵气取暖都办不到,都能听见牙齿打颤的声响,看见红杏,他眼睛一下子放了光,忸忸怩怩地喊了一声:“师父。” 小满刚要出声询问,红杏却一笑,先一步去开了门。 少年进了门,忽而惊呼一声:“不好,螃蟹!” 他手里的两只竹篓果然都破了洞,那里头的一只只蟹就这么张牙舞爪逃了出来,朝着四面八方胡乱爬起来。 少年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抓蟹,他们回过神来,忙也一道相帮着抓。 第61章 热闹 红杏想起什么,停了手就要回屋,小满却也想到了,说一声:“我去拿只铜盆。”就先跑回了屋去。 进了门,他也顾不得和两名好友多解释,急忙忙地寻了一只铜盆端在手上,没头没脑和他们说声出来帮忙,就又往外跑。 煦和与婉晴一头雾水跟他跑到外头去,看到那满地乱爬的螃蟹,婉晴先惊喜地呼一声:“哎呀,活的螃蟹!” 她这惊喜是实实在在的,这辈子头一回见到这样新奇事物似的,倒也不害怕,听了少年所告诫的,“只要捏它背和肚子,就不会被钳”,就很快上了手,一只接一只俐落地捻着蟹背扔到铜盆里。 他们四个人八只手地忙着抓,终于把乱爬的螃蟹都抓进了铜盆里。 小满发觉只有煦和很是为难地始终站着没动,就笑着揶揄:“我头一次发觉,你害怕的事物这样多。” 煦和有些不好意思,偏还嘴硬:“刚巧我就怕这两样,今朝不走运。” 婉晴道:“年都没过呢,你说什么不走运。” 煦和笑着反问:“你这迷信也是张妈带的?” 看他们一来一去地拌嘴,引得红杏也不由笑了起来。 几个人端了满满一盆蟹再进屋去,一道抓过蟹,那少年终于也不再那样拘谨,笑着说自己叫王福顺,是红杏在铺子里收的徒弟,今日特意带了螃蟹过来向她拜年的。 这会儿离中午还有段时间,煦和与婉晴远道来的,没有不留饭的道理,福顺特意跑一趟过来拜年,就也一道留下了他。 今天是初四,时间其实有些尴尬,家里就剩一些年前备的白菜豆腐木耳丸子,一样大菜没有。 而这年才过了一半,卖菜的人还没出街,也没地方去买。 好在家里还养了几只鸡,红杏想着收拾起鸡来也要花些时间,她匆匆寻了一把剪子丢进盆里,就端起来急着往外走。 小满却拦下她,笑道:“我去弄吧,你忙别的。” 红杏一笑,安心地将手里的盆给了他。 红杏倒了三杯热茶水,又把自家做的花生瓜子红薯干之类的零嘴全捧了出来,一样样全放到桌上,笑着和他们比划一下,就一刻不歇地进灶间弄菜。 正切着白菜呢,突然听见声响,她一抬头,竟看见三位来客都到了灶间门口。 只见婉晴在前,煦和与福顺合力抬着那一盆螃蟹,一起向她道:“我们也来帮忙。” 她不好意思,慌忙搁下菜刀笑着摆手摇头,但又实在是拗不过铁了心要帮忙的三个人,推了几次,没办法,末了还是任他们来了。 才一会儿功夫,他们工都分好了。 煦和不知怎么一下子想通了,这会儿连活蟹都不再顾忌,和福顺一道舀了水,坐在小板凳上一只只地洗刷螃蟹,婉晴挽了袖子到红杏边上去帮她打下手。 开始时,红杏多少还是有些拘谨,婉晴却很自然,她切菜,她就洗菜,一边洗着,还笑着跟她说起他们三个是如何结识的事情。 婉晴正在说着,煦和却偏要在边上打断她进行补充,两个人互相都说对方不了解,就好像拌嘴似的你一言我一语,最后越说越远,连暑期里小满到大世界门口去替人画了一个多月像的事都说到了。 红杏脸上还带着笑,切着豆腐的手却不觉一顿。 婉晴察觉不对劲,立即关了话匣子,问她:“阿姐,怎么了?” 红杏摇摇头只是笑,又接着切起豆腐来。 她忍不住想,他回来那么多天,竟一次也没听他对自己提过这件事。 心底有些黯然,她似乎头一回意识到,小满真的长大了,有些事他已不愿意向自己说了。 她也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就好像不当心嚼开了一枚莲子,一丝淡的却挥不去的苦始终萦在舌尖,久挥不去。 突然听到一声笑问:“你们聊什么?” 几个人一道回头,原是小满回来了,他手上端着的盆里搁着处理干净的鸡,和到院子里摘的新鲜菜蔬,这天太冷,他在外头呆久了,白净的脸都冻得有些发红。 煦和笑道:“你放心,没拆你台。不信你问问红杏姐,再不然问福顺也行。” 小满把东西搁到灶台上,晓得他在开玩笑,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却还本能地和红杏对视一下。 她就笑着对他摇一摇头,擦了擦手,倒了一碗热茶递给他。 他接过来,也对她一笑,喝了一口,眼光又落到煦和身前那盆蟹上,“咦,你不怕活蟹了?” 煦和似笑非笑地看一眼婉晴,“跟人打赌,不得不豁出去。” 小满好奇地问:“哦?什么赌?” 煦和刚要开口,婉晴却红了脸,像是怕他往下说,又有些恼怒地撅起嘴对他道:“你没听过一句俗话吗?少说话,多做事。”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又继续热火朝天地忙活。 螃蟹添上葱姜上锅蒸,白菜豆腐丸子就一起炖个暖锅,鸡是红烧的,再把几样时蔬炒一下,加上热腾腾的饺子,虽还远称不上丰盛,但全摆上桌去,看起来也算有模有样。 多了三个人吃饭,原本冷清的堂屋都一下子热闹暖和起来。 煦和多嘴笑说一声:“要有酒就好了。” 婉晴说他充酒鬼,红杏却笑了笑,起身进灶间去,竟真捧了一坛子桂花米酒出来。 她这样,煦和反过来不好意思了,“我就随口一说,阿姐实在太周到了。” 红杏摇摇头只是笑,小满从她手里接过酒坛子,每个人面前都倒了一小碗。 他三个人在上海时就经常同出同进,这会儿再聚到一起,喝着酒吃着菜,免不了一会儿开玩笑,一会儿胡扯地聊,总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红杏看着小满,倒有些看呆了,这几年,他在她面前其实稳重收敛的时候多,而少有这样神采飞扬的时候。 她也知道,他的性子其实不太热,能跟人这样不分彼此笑笑闹闹,那就一定是知己,他在外头能结交到这样两位好友,她很为他高兴,也打心眼里宽慰,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微怅然。 第62章 酒疯 听他们说起在学校的事情,福顺在边上轻声细语地嘀咕一声:“男女授受不亲,不是不能在一道读书的吗?” 他的声音虽小,但婉晴还是听见了,却也不介意,笑着跟他认真解释:“我最早上的也是由教会办的女校,但在那里,不论做什么事都有修女管束着,压抑极了。到要上中学了,我一听见有男女共学的新式学校,就和家里闹着要转过去。那时,家里人为这事情争执不下,我几个哥哥还煞有介事地投票表决,好在最后惯我的人更多,这才能够与他们同校。” 这事小满跟煦和是一早就听她说起过的,所以并不觉得稀奇。 福顺实际上也就只比婉晴小一岁,这会儿愣愣地听她说了这么一长串,竟没有几句能听懂的,他还是似懂非懂地点了头,再看她娇艳带笑的面庞,反倒红了脸。 红杏虽然也在静静听着,其实跟福顺一样半知半解,对于什么修女、教会、男女共学这些从没听过的名词更是一头雾水,总觉得像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事情。 搁在桌底下的手忽然被握住了,红杏抬头,小满向她一笑,她也回了一笑,却红着脸,轻轻抽回手来。 煦和喝一口桂花米酒,突然指指自己,再指指婉晴,笑着问:“看像不像格林兄弟的《小红帽》?” 婉晴忍着笑道:“你就只晓得瞎讲。” 小满也忍俊不禁,刚预备要与红杏说这个故事,她却起身,又往灶间里去,没多时返回来时,手里却多了一只汤婆子。 她温和笑笑,走到婉晴跟前递过去。 婉晴反而有些吃惊,她确实不太适应这乡下的严冬,两只搁在桌底下的脚都冻没了知觉,没有想到连这都被细心的红杏察觉了。 婉晴接过汤婆子,心和手一道暖洋洋的,不由对她感激一笑,发自肺腑道一声:“多谢阿姐。” 红杏一摇头,刚要返回自己的座位,婉晴盯着她身上穿的新袄子,好像才发觉似的眼睛一亮,“阿姐,小满的衣服也都是你替他做的吧?” 她猛地一下红了脸,还没来得及点头,一直坐着没怎么吭声的福顺突然大声道:“师父的手艺可好啦,谁也及不上她!” 红杏的脸更红起来,臊得恨不能钻到地下去。 福顺好像有些喝醉了再关不住话匣子,得意地嚷嚷他师父在铺子里有多受器重,她缝的东西有多抢手,就连最新式的缝纫机,她都是头一个学会的。 这会儿外头突然传来两声狗叫,福顺被吓了一下,这才算住了嘴。 红杏倒是如释重负,逃也似的忙走出去,小满搁下筷子,也跟了上去。 只见院门口立着一位人高马大的陌生妇人,四十上下年岁,穿着厚袄子还挡不住那高高隆起的肚皮,肚里揣着一个,她手上还牵一个四五岁的娃娃。 那妇人一看到红杏,就堆笑道:“我是福顺娘,您就是福顺的师父吧?那小子还在这里吗?” 这时候,福顺似乎也预料到了什么,急急忙忙从屋里跑了出来。 他娘看他晃晃悠悠地过来,就气不打一处地变了脸,叉着腰恨恨骂道:“死小子,就出来拜个年,倒好意思在你师父家里吃喝上了。家里一堆事等你,我不过来寻你,你预备要几时回?” 福顺被他娘骂得酒醒过来大半,忙不迭朝他二人鞠个躬,歉疚地说了声烦扰,又再道一声别,就匆匆跟着他娘一道回了。 他们走回屋里去,却迎面撞见煦和从里头出来,看他脸色不太好看,小满一问,他却只笑说自己有些头昏,到外头透透气就好。 红杏失笑,觉着自己不应该把那坛子酒捧出来,这一下醉了一个福顺不够,又再来一个煦和,再坐回饭桌前,她心里就多少有些自责。 小满看出她的心思,也不顾忌婉晴还在,握住她的手,对她摇摇头。 这一下,她也任他握着,不再松开了。 好一会儿,煦和还没回来,婉晴终于坐不住,说了声出去看一看,就搁下碗走出去。 她这一去,又过了好一阵,两个人都没有回来。 小满对红杏道:“我也去看看。”她却也起来了,两个人就一道往外走。 只见院里头用雪堆了个半大不小的人像,婉晴正忙着去破坏,煦和就笑嘻嘻地立在边上看着她忙。 天太冷,雪垒起来硬得像石头,她竭力也没破坏多少,明明白白就能看出来,这用雪堆的人像正是婉晴。 一看到小满和红杏,她就立刻委屈地一指煦和道:“他发酒疯了。” 煦和笑着说自己没醉,但一步步走起来,脚步却有些发飘。 小满赶紧上去扶住他,无奈道:“你别再动了。” 他把煦和扶回屋里,眼看坐船的时间也快来不及了,红杏去熬了两碗醒酒汤,等他清醒过来些,小满就在前面扶着煦和,红杏和婉晴并着走后头,几个人一道去码头。 他们看着婉晴扶着煦和上船,再挥手再会。 汽笛声响起来的同时,红杏无声叹了一口气,这似是送小满出来落下的坏毛病,只要一听见这声响,她就晓得又要那样长时间看不见他。 回到家,两个人把桌子收拾干净,也都忙累了,早早洗漱过便歇下。 小满几乎一倒头就睡着了,却又在半夜里醒了过来,是被她的咳嗽声惊醒的。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候,屋里唯有的一缕光还是从窗棂的隙缝里溜进来的,四下里灰蒙蒙。 两个人在一个被窝里,她离他却远,背对他裹了一个被角蜷在床的边缘,似是怕把他闹醒,捂着嘴一声接一声压抑地咳。 小满起身,掖了被子将她裹严实,她一怔,没来得及看他一眼,只顾着咳嗽,他拿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另一只手去摸她的额头,有些烫。 红杏暂停了咳,慢一拍转头去看他,她的眼圈泛红,目光也有些涣散。 小满握一下她的手,把被子裹得更紧,说了一声“我去绞块毛巾”,就下了床。 第63章 计较 小满随手披了件外衣,灯都顾不得点,就借那点微弱的天光匆匆出去,很快端了一盆冷水回来。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红杏就睡了过去,却不大安定,额角渗着汗,眉头蹙着,双眼似阖未阖。 小满绞一把毛巾,先轻轻替她拭去额边的汗,又再绞了一把,这才敷到她的额上。 红杏睡得迷糊,一只手总放在被子外面,像在寻找什么,在边上来回地摸索。 小满去握住,想把它放回被子里,她却像终于寻到了要的东西那样,紧抓着不肯放,他就一动不动任她这么握着,费力地只用一只手去替她绞着布巾敷额头。 不晓得换了多少块布巾,她的烧终于退下来一点,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睡得安稳了些。 小满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心里晓得她大约是在去码头的时候吹了风着了凉,应该没有大问题,却还是放心不下,也再没什么睡意了,就干脆不睡,这样握着她手静守在边上,到天亮,到她完全睡熟,才小心翼翼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出去,到灶间里捅开炉子做早饭,他熬了米粥,又蒸了包子,煎了鸡蛋,搁上锅盖热着。 再回屋时,红杏已经醒了,却没什么精神,看到他进来,也就只是靠在枕上呆望着他。 小满走到床边,有些紧张地伸手再摸一下她的额头,发觉烧完全退了,总算放心了,心情也开朗起来。 红杏轻咳两声,他去倒了杯水,扶她起身,把杯子递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还是一动不动,仿佛还没从梦里醒过来,依然看着他。 小满搁下水杯,笑道:“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红杏不点头,也不摇头,仍看着他,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似的。 小满又轻声问:“肚子饿吗?我去盛碗粥来,好不好?” 他伸手替她把睡乱了的头发顺一顺,无意里碰到那对耳坠,她好像突然回过神来,冷不丁地扯住他的衣摆,有些突兀地朝他混乱比划起来。 小满一怔,隔了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要他再跟她说一说在外头时候的事。 他有些失笑地上去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子,“说过那么多遍了,还没听够?” 红杏的脸上却没一丝笑意,不知道怎么的,心像被一圈圈绕住了,找不到出路,只想着他是不愿告诉自己,或者只是觉得自己听不懂,所以懒得说。 她觉得委屈,固执发犟地盯着他,末了竟从嘴里艰难生硬地挤出两个字来:“你说……” 她这时候的神情很像跟人赌气的孩子,小满握住她的手,笑一笑,还没来得及开口,红杏却揽住他的脖子,连亲带咬贴上他的唇,而后有些愠怒地再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 放开他时,这突发的失态使得她自己也吃了一惊,原来,那件再小不过的事,竟从始至终都在她心里斤斤计较地郁结着。 她又有些懵,实在不明白,究竟怎么会成这样,更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肩膀被轻轻揽住,小满在她床边坐下,亲了一下她的前额,再像安抚孩子一般轻拍两下她的背脊,“好,我说。” 他就握着她的手,慢慢地再把他在外头的事一件件地仔细和她说起。 这会儿他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并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接下来又该说些什么,时不时卡壳,却还认认真真的,把每件能够想起来的事都说给她听。 到后来,实在寻不出事情来说了,他终于提起自己暑期时在街头替人画像的事。 说起这件事,他还有些脸红,也说不出究竟为什么羞赧,或许因为在他心里这事并没什么出息,很不值得一提。 这时被她反握住了手,随后衣襟那里忽而热热的,又很快凉起来,意识到是她的眼泪,小满一惊,下意识地要想去看她。 红杏没让他看到脸,似乎也是害臊,把脸完完全全埋到他的怀里。 小满也不完全明白她为了什么哭,只是紧紧地回抱住她,在她耳边一遍遍呢喃:“不要哭,不要哭,我的事都会告诉你,都会告诉你……” 她就这样窝在他的怀里,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原本就只是小病,他又看顾她一天一夜,再到隔天,她就差不多好全了,也不再咳嗽,但身子还有些发软,人也不如平日里有神采。 她没彻底恢复,小满不让她起来,做好了饭,一天三顿地端到她面前,简直把她当成了小娃娃,一口口地喂她。 红杏羞涩,想自己吃,小满不肯依,她转念一想,他没几天又要离家去上海,便由得他喂,末了,她还留恋不舍地伸手轻摸他的脸。小满就一笑,稍微把脸一侧,贴着她的手掌心慢慢地亲。 到她完全恢复,年也近了尾声,再往下,又是别离。 小满是初八清早出的门。 每一年他刚走的几天,红杏都是不大习惯的,尤其是在半梦半醒的晨间,枕头上、被套上都还残存着他的气息,迷迷糊糊里,她难免总有一种错觉,觉得小满还在边上,人也不大想醒过来。 听到鸡鸣,再到第一缕的日光晒进屋子里,知道不能够不醒过来了,就迫着自己睁开眼睛,侧在枕上躺着,一动不动盯着明晃晃的太阳洒在床上属于他的那一边。 这时候,她才终于清清楚楚地明白,小满走了。这意味着,又要开始一个人度过漫漫无边的春夏秋。 开春才复工,她就得了个想不到的任务,和刘掌柜一道去梁府领活。 这桩事原本一直是店里的老伙计兴德的,但兴德年时在家着了风,开春还卧在榻上起不来,刘掌柜就指了红杏和他去。 铺子里有那么些能说会道的人,非要叫她一个不会说话的过去,别人还没闲话,红杏自己心里就不安。 刘掌柜看着她笑,说她只需要在边上听着记着就行,他知道她细心,说完了,他还抬手轻拍一下她的肩。 其实并没真拍,而只是笑着做了一个要拍的动作,她就惊弓之鸟似的朝后一缩,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但这件事却不管她愿不愿意,就这么拍板下来。 第64章 挣脱 上梁府去的那天春光明媚,碧空如洗,吹来的风里都挟着早春特有的草叶清香。 仍是那个高门大院的梁府,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一进门就看到三三两两的仆从弯腰清扫着地上的枯叶树枝。 红杏依稀记起来,上一回到这里来,是为了交付那些抵佃租而缝的布鞋,这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一天,也是像这样风和日丽的早春天,小满还很小,个头都不到她肩膀,跟在她的身边,还不情愿靠近她,总是负着气。 现今回想起来,倒好像上一辈子的事情。 他们进了门去,刘掌柜和梁大奶奶商讨着衣物事宜,红杏就立在边上安静地听。 也没几年光景,梁大奶奶倒是明显的衰老了,说不清是自然衰退,抑或是梁三公子的失婚给了她过于沉重的打击。 她仍像旧时那样,手执烟斗高高在上地坐在太师椅上,遮掩不住的沉沉暮气从她面上的每一道纹路里发散出来。 她似乎瘦了一些,两个眼窝深深往下凹陷,目光比从前更显尖刻,然而这种尖刻,却又多少给人虚张声势的感觉。 一进门,她甚至压根都没认出红杏来,动作神态也跟不上人,总是慢了半拍,有时候正说着话,那对浑浊的眼珠子就冷不丁长久不动地停顿下来,犹如年久失修了的钟表。 红杏突然明白过来一桩事,这世间,唯独人的衰老毫无转圜的希望,注定只能一日更坏过一日,或早或晚,大约人都会有这样一天。 连这间屋子,也仿佛沾染上了梁大奶奶的暮气,变得沉闷压抑。 隔了一道竹帘,外头太阳正炽,隐约还听得见热闹的鸟叫虫鸣。 和这屋内,恰似是两个世界。 她的眼前又忽然浮现起年初四时家里那一桌鲜活蓬勃的面孔,不知道怎么的,竟有些透不过气。 好容易出了屋子,刘掌柜还要寻管家有些事说,她就一个人先等在院子里。 吹着早春凉风,沐着明亮的日光,红杏好歹从那屋子里的沉闷中挣脱出来。 但是这么立着,她的手心里却像害病似的冒起一层虚汗,人也有些轻微的恍惚,这时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你要紧吗?” 她一抬头,就撞上那男子浅笑的目光。 “要紧吗?看你脸色不大好。”她还没回过神,梁三少爷又关切地再问一声。 红杏有些不好意思,忙摇了头,也向他一笑。 “又好些年没见了。”天杰目视着她,脸上还挂着笑,却又叹息地发出一声感慨。 早些年,梁三少爷似乎也更偏好洋服,如今年岁长了些,反而穿回长衫,头戴一顶软呢帽,围一条长围巾,倒更显出一股子斯文相来。 说不上来他和过去究竟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但也绝不能说一点都没有变。 两个人这么停在当路,刘掌柜出来,一看到梁三少爷,又赶紧满脸堆笑着迎上去寒暄。 三少爷却并没与他闲谈的心思,三两声闲话敷衍地说过,客气地向他们知会一声:“还有些事,我先走一步,再会。”说完匆忙离开。 这季节好容易才从冬的荒芜寒冷里挣脱出来,太阳光还是稍嫌稀薄,偶来的一阵风也冷锐得像刀。 小满在操场边的长椅子上坐着,手中握着铅笔,膝盖上摊一本写生簿,垂着头一笔一笔慢慢画。 他背靠的那棵梧桐似乎也还停留在冬日时的形态,光秃秃的,只有近到跟前仔细看,才能瞅见枝杈上新生出来的嫩叶。 操场上有人热火朝天地打着网球,在他边上也有三三两两捧着书聚在一起探讨功课的。 他只管低头画,置身事外,也像一处别样风景。 婉晴在前,煦和在后,两个人远远地走过来,都到他跟前了,他这才搁笔抬头。 他们俩才打完一场网球,婉晴脸红扑扑的,几昝汗湿的刘海黏在额际,煦和手上拿着脱下来的外套,单穿一件薄线衫,脖子上却还系着一条手织的毛线围巾,看起来多少不伦不类。 小满问他:“热成这样还不摘围巾?” 煦和一笑,牙白得晃眼,答得也干脆:“不摘。” 婉晴原本因打球泛红的脸不晓得怎么更红了一层,嘴上却只轻轻嘟嚷一声:“十三点,别睬他。” 她盯着小满摊开的写生簿,又好奇地笑问:“你画的还是寄给阿姐的?” 小满的脸不觉也一烧,摇头回道:“不是,给校刊的,前几日……” 他忽然一顿,眼睛看着前头,他们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就见远远的有个细高个儿的女孩子朝他们招手,款款朝这边走过来。 煦和与婉晴都对她没什么印象,难免茫然。 小满朝她回招一下手,再和他们解释。 前几日,他在画室里整理旧年暑期在街头替人画肖像时贴在木板上用作揽客的那些画,恰好被过来寻人的这位姓白的学姐瞧见了,她说自己是负责校刊编筹的,邀他替校刊画些校园生活类的插图。 说话间,人已到了他们跟前。 这位白学姐留一个齐头帘的童花头,面孔生得秀丽,神情却不大活泼,甚至有些犀利,她鼻梁上架副细框眼镜,手上还抱一摞文书类的材料,若不是也身穿着一式蓝衣黑裙的学生服,看起来倒更像是教课先生。 她礼貌一笑,向他们自我介绍一番,自然地再走近一些,立在小满边上细细端详他已画了一半的插图,旁若无人地与他就着图画的内容交流起来。 白学姐说着话,眼睛大部分时候专注地停驻在那本写生簿上,时不时却似漫不经心地转移到小满身上。 婉晴与煦和在边上几乎插不进话,无形里就受到了冷落。 小满和她一来一去说话,称不上敷衍,却也有些拘束,没有太大的热情。三个人闲散的氛围无端被她搅合得有些不自在。 这样好一会儿,白学姐仿佛终于也觉出没意思,略有失落地向他们道声再会,就走了。 三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彼此对看,又不约而同一笑。 (本章完) 第65章 自由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操场上打球的人,在边上聚着聊天的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干净,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小满合上写生簿,煦和不晓得想到什么,突然在他边上没头没脑地感慨笑道:“我觉得,将来娶妻一定要寻个长头发、性情也温柔的女子,最好像你阿姐那样。” 话一出口,他看小满微微变了脸色,方才觉出失言,也有些困惑,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说错了话,也只是滞着。 一时间里,气氛无声地凝固住了。 末了还是婉晴轻声打破了沉闷:“你不要随便拿人家阿姐开玩笑。” 煦和回过神来,一声抱歉还没出口,小满反而不以为意地一笑,坦然直白道:“我说过,她不是我阿姐,她是我要娶的人。” 其实年初四在小满家做客时,他们就多少瞧出了一些端倪,但见他这样毫不掩饰地坦白,仍不免吃惊。 这一下,又是短暂的静默。 几只麻雀停在他们边上,朝前蹦跳了几步,又喳喳叫着展开翅膀飞上天去。 煦和先笑了起来,无声拍一拍他的肩膀,目光里带着理解,又有几分佩服。 婉晴则笑道:“那你可要快些,不要让阿姐等太久了。” 他们这样子的反应,小满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暖,笑答一声:“好”。 这年春,小满开始忙碌,书读到第二年课业变得繁重,绘画社还照例去,应了白学姐要替校刊画插图,也是一期不落地画。 白学姐给的主题是校园生活,每期一幅,刊在副版上。这桩任务并没有报酬,他却渐渐地从中寻到了另一种兴趣。 像暑期时候替人绘肖像时会不自由自主加入自己的想象一样,这一回他也不愿意死板地单画某一样人或者景,不论画什么,都想要赋予它一些东西。 画着画着,他又试着像那本洋连环画一样,拿尺子把那个画框划分成两格、四格,用几幅连贯的画来表达出另外一层的意思。 他这才发觉,那些难说出口的想法,无一例外却都能用这种方式展现出来,而在绘图的过程里,人仿佛也随画笔跳脱到一个更远的空间,获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将这样的画稿交上去,白学姐翻看,有些意外地略怔一下。 他心中忐忑,白学姐却只是点一下头,照例收了下来,因那几幅图超了尺寸,她甚至还将校刊重新排过版,特意多留出一部分版面给他。 小满放下心来,自此之后,就在校刊上放开手脚,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肆意发挥。 读书,画画,两件事几乎把他每天都占得满满当当,难得有闲工夫和煦和婉晴一道出去,有时候搭电车,稍微走得远一些,就只能去问阿立借脚踏车。 他思量着,等忙过这一阵,周末就仍上街去摆摊画肖像,攒钱买一辆脚踏车,将来把红杏接来,要用到车的机会就更多了。 晚间翻那本旧年暑期叶姨送的画册的时候,他又想起来,年后到现在,倒似乎有好一阵没见过叶姨了。 之前她也曾提起过,要他替她画幅肖像,虽有半开玩笑的成分,但他并没有忘,忙里偷闲花了几天功夫,用心画了一幅肖像,待到周末下了课,就带着画去了叶姨的住处。 他其实刻意避开了饭点,到那里时,三点才过,立在门前按一下门铃,不多时就有人来开门,门内门外两个人一对看,都不免有些意外。 魏爷头一次没穿长衫,只穿一件家常的单布衬衣,脚上拖着拖鞋,神情也放松,全不似往日那样严肃。 他看见小满,有些发怔,小满先回神来,向他打一声招呼。 这时候叶姨恰从里头出来,她一双手还湿着,正拿了块布巾擦,似是正在洗什么东西,见到小满,立即惊讶地一笑,“小满怎么想到过来了?” 小满就把手里拿的画卷递给她,说明自己的来意。 叶姨欣喜地接过,像个孩子似的兴冲冲地笑道:“呀,真是画了我吗?那我来看看,像是不像。”立在门口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 她自己细细看过,赞叹两声,又兴致盎然地拿给魏爷看,那位却只是拿是眼梢略瞥一眼,不以为然,不发一声。 叶姨将画小心翼翼收起,笑盈盈地迎他进屋。 走到里面,小满这才看清楚她身上原来围了一条围裙,两只衣袖子也都挽了起来,这会儿和魏爷立在一处,仿佛一对寻常夫妇。 连这屋子似乎也与他第一次过来的时候不大一样,不过多了个人,四下里却添了生气,也有了烟火气息。 他反而有些窘迫,觉得自己过来的太冒昧,被叶姨招呼着往里走,脸上越发得热。 其实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多留,在客厅内稍微坐一会儿,寒暄几句,预备告辞,话才说出口来,就听得魏爷拍板道:“留下吃饭。” 小满有些吃惊,那一瞬里连叶姨都微怔了一下,她却很快回神,自然地向他微笑道:“今日可有一样时令菜,留下来尝尝,我去烧晚饭,开饭了喊你们。” 说完话她就回了厨房,小满回过神来,要想过去帮忙,才有这念头,魏爷仿佛窥出他的心思,轻而冷硬地命令一声:“坐着。” 他就不再动了,再看魏爷,却是随手拿起一张报纸,无声地翻看起来。 小满百无聊赖,目光落在面前的茶几上。 那上头东西不多,不过一本《良友》杂志,一盒哈德门香烟和打火机,另有一封信件搁在杂志边上,封口拿剪子齐整地剪开,收信人那一栏写着“叶碧沉”三个字。 他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隔了大约两三秒钟,方才意识过来这是叶姨的全名。 剩余长远的时间里,小满就这么枯坐着,听那报纸翻动时窸窸窣窣的声响,再听厅里的西洋钟一下接一下地摆着。 屋子里只开一盏用来读报的小台灯,暮阳从枝枝蔓蔓的窗帘隙缝里透进来,光和影在木地板上交叠,慢慢的就不再有光,四下里彻底暗下来,人影也渐渐有点昏暗。 (本章完) 第66章 镜子 叶姨带笑的声音像从另个世界传过来的,她说:“预备吃饭了。” 魏爷扭亮电灯,搁下报纸起身。 小满也起身,这才发觉两条腿都坐麻了,被雪亮的灯光一照,眯起眼睛,拖着两条没有知觉的腿跟在魏爷后头往餐桌去,人不晓得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局促了。 实木圆桌上摆着四喜烤麸、白斩鸡、葱烧鲫鱼、蟹粉豆腐,再加上简单清爽四样小菜,叶姨所说的那样时令菜原是一碗碧油油的葱油蚕豆,缀在那几样菜当中,最合适不过。 坐下来围在桌旁吃饭,魏爷还是不大理他,叶姨替他夹菜,时不时也问他学业上的事,两个人一来一去地闲聊,总算也没太过冷场。 饭吃到中途,叶姨与魏爷搁了筷子,一道去外头吸烟。 小满一个人在饭桌前坐着,跟他们相隔有一段距离,又有一道门挡着,他也并未有意要去听,但这屋子里实在太静,无意里就有一个名字,清楚楚地从那些模糊不清的话里跳脱出来,他听见他们说“曼莺”。 小满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像在哪里听过的,他在脑子里仔细地搜刮一圈,却偏一点也想不起来。 很快的,他们熄了烟,又再转回到餐桌前来。 小满不再去想,这名字却始终在他脑子里,绊住了某根神经,到这餐饭用完了,还是挥之不去。 小满预备回去时,人都已经走到了门口,叶姨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他,要他稍等一会儿,她转身回了屋里,没一会儿竟慢悠悠地推出一辆半新不旧的脚踏车来。 她按两下车铃,又看着他一笑,“这是一位旧友的车,现在已用不到了,你要是能用到,就将它骑回去吧。” 那货郎摇着拨浪鼓到村子里来的时候,正是初夏的一个傍晚。 此处闭塞,买卖不便,这位每隔十天半月担着货十里八乡地串,也不过是卖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却最受女人家们的欢迎。 这一回,他有好一阵没过来了,挑子一在村子口搁下,一听到那熟悉的鼓声,也用不着再出声吆喝,姑娘媳妇们就都围了过去。 这天红杏下工晚,她到村口时,一批人刚好都买了东西回去,货郎正哼着小曲儿整理着被一只只手挑拣弄乱的货担,预备要往回走了。 红杏走过去,见那担子上一排排摆着顶针、线盒、头花,她原本是要挑个顶针的,手拈起来一个,眼睛却忽然瞧见线盒下头有什么东西在太阳下反射着亮光,她不由自主伸手拿了出来,原是一面圆圆的小镜子。 货郎擦一把汗,笑道:“小嫂子真识货,这可是正宗舶来货,照得可清楚了。” 她看着那光亮的镜子,没有怎么细想,就鬼使神差地摸出钱来买下。 货郎接过她的钱,又很考究地寻个绣花布袋把镜子装起来,这才递给她。 她拿着这镜子一路走回去,心里倒有些迷茫起来,其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要买,到了家里,就把它暂且搁下。 吃过晚饭,她一个人点了灯坐着,又看到那布袋,这才慢慢地从里面拿出镜子,就着灯光照起来。 她有好几年没好好照过镜子了,这会儿突然有些紧张,像是要去面对一个陌生人似的。 这面镜子,大概的确是舶来货,就算油灯的光亮有限,但每处的细微都清晰可见,因为瞧得太清楚了,以至于镜子里的那张脸甚至有些陌生。 她忽而发觉出一点不对劲来,又一时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再盯着那面镜子看了许久,她终于将那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寻了出来,仿佛是那绷紧的绣箍被人小心翼翼扯松了些许,只是些许。 她的心口有些发冷,人却仍旧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子,不晓得又照了多久,她似是有些怕了,将镜子反过来扣在桌上,又熄了灯,阖了眼,裹紧了被。 这天夜里,她没有睡好,第二日去上工,手上靠着惯性做着活,人总还有些虚飘飘的。 好不容易熬到下工,沿着街往回走时,路过那卖脂粉香膏的铺子,她顿下脚步,像被什么牵引一般走了进去,有生以来第一次买了一罐擦脸的面脂。 那只小巧的瓷罐子放到衣兜里,她的手也放在衣兜里,牢牢紧紧地把它攥在手心,冰冷冷,硬生生的。 小满认识傅临云,其实是偶然。 春夏之交的时候,他看报纸上刊登的广告寻了一份工,替商户画一些糕点糖果类的招贴画,虽然单幅的报酬并不多,胜在来源稳定。 他去领工时,时常碰到两位穿着入时的青年,遇到次数多了,自然地攀谈起来,这才得知个高些的名叫冯寄青,矮一些的名章衍之,两个都是到上海来念美专的。 他二人也都算是有些家底,但平素大手大脚惯了,初来到大都市,看见新鲜的玩意儿样样都觉得欢喜,钱就如流水般花了出去,家里给的生活费很快用完,短时间内又开不了口再去向爹娘讨要,只好自力更生,靠画招贴画来补贴花销。 听闻小满才中学,两人反倒惊奇,后来他才知道,和他们一道画招贴画的还另有两名女生,都是美专的同学,这几个人就形成了一个小圈子。 开始,小满也只是跟他们在碰巧遇到的时候一道交流绘制招贴画的技巧,一来二去,话又延伸到别处,渐渐混熟了,彼此便交换了通讯地址。 快放暑假时,他被寄青邀约,头一次参与了他们那小圈子的聚会,而聚会的地点正是在寄青的远房表哥傅临云的家中。 那一日,跟着他们来到位于毕勋路的傅家洋房,人立在外头就觉出一种压迫,过来开门的是戴手套穿制服的洋人,进了那道门,又是一道门,最后到了内里,只见那位背着光坐在摇椅上读书,寄青恭敬地唤声“表哥”,他才缓缓抬起头来,肤色苍白,俊眉深目,是位带些忧郁气质的美男子。 (本章完) 第67章 旧衣 这位傅先生年不过而立,早年曾在东洋留学,暂且赋闲在家研究绘画,在他们这小圈子里,是个权威人物。 傅先生倒没有多大架子,因小满是第一次来,还特意带他参观。 傅家洋房每一处都带着墨香,有一间画室,画架画笔各色颜料纸张一应俱全,又是朝南,说不出的开阔明亮。 上到二楼,又有专门一间用来收藏画作的屋子,一进去就仿佛到了那童话里的藏宝洞,不得不目瞪口呆,只见各式西洋画集与古式卷轴,密密麻麻又整整齐齐地沿着架子堆放,偌大屋子竟被填得没有一丝空隙。 再回到一楼,喝茶闲谈的间隙,几个人就把自己的画作拿出来一道品评鉴赏。 冯、章二人其实专攻的是油画,两名女生则是画的中国水墨,他们擅长不同,意见也不同,难免会有分歧,这时候傅先生就如同裁判者,一锤定音地指出哪里好,哪里缺了什么,哪里又能更好些,那几个听着,完完全全的心服口服。 出来之前,寄青也曾提前关照小满把平时的画作带来,他选了一些,但这时候捧出,又总觉得有些拿不出手,因他的既不是油画,也非水墨,完全说不出来该归在哪一类。 傅先生一张一张翻看,脸上时而现出笑意,时而又是蹙眉,全看完了,他再规整成一叠还给小满,认真地道:“你这些画投过稿吗?若是没有,可以考虑尝试去向报纸投稿。” 说完,他想了一想,又再从中挑出了几幅画,有些严肃地告诫他:“若是投稿,投别的那几幅就可以,要想太平安生,你以后不好朝这几幅的路数走。” 一个春囫囵着过去,到了梅雨时节,一场接一场的雨水落个不停,屋里屋外又弥漫着一股湿哒哒的霉味。 难得出太阳的休憩天,红杏就把衣箱里积存着的旧衣都一一拿出来洗晾。 一不留心,翻出来好些小满旧时的衣裳,不晓得是多少年以前的,他也再不会穿的。 她把它们一件件在日头下轻轻拽平,无数的旧日尘埃扬起,一时好像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有些难以呼吸。 她脑子里浮现少年现如今高瘦挺拔的模样,再看这些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小衣裳,总觉得不大真实,想象不出它们也曾正正好好地穿在小满身上过。 指尖抚过那袖子领子,她脸上就不由自主带了一丝笑意,再盯着看一会儿,人却又糊里糊涂地发起怔,回过神来,仍把它们一件件收起叠好。 她再去整理屋子,又是无心的,翻出了小满小时候上私塾时遗留下来的识字簿,书放置得年头久了,书皮发黄,纸页都有些脆了,又有习字的小册子,翻开来,纸张也是发黄发脆,但那些一笔一划稚嫩的字迹倒还墨色如新,昨天才写就的一样。 她像刚才看小满的旧衣裳一般,又怔怔地盯着这些字看。 隔天去上工时,她就把那本识字簿一道带到铺子里,有闲工夫的时候就找福顺,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让他教自己认。福顺曾经念过两年私塾,基本的字都能识得。 夜里下了工,做一会儿针线,她又把识字簿拿出来,再寻一张纸一支笔,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循着那些字的笔画,依样画葫芦地誊下来。 这年暑假,小满按傅先生的提议,试着向报刊投稿,这边旧作投过去了还没消息,又开始画新的,另外也仍跟冯寄青他们一道接招贴画的活。 这样马不停蹄,脑子里其实只想着要多挣些钱,期待着能离接她出来的日子更近一些。 暑假几乎忙过一半时间,他才想起似乎好久没有煦和的消息,先寄一封信去,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他便抽出一天的时间,按煦和曾给他留过的地址,骑着脚踏车一路到了他家所在的南市。 这天极热,他到宋家门前时,汗早把衣服全浸了个透,不能说不狼狈,但看着宋家的宅子,因它的大和沉闷,他又觉得吃惊,一时里竟连热也忘记了。 这处宅子从外头看是没有一丝洋派的风格,旧式的青黑屋瓦,石砌木雕的门头,直上直下高屋耸立,一道大门又是紧闭着,内里静无声息,连炽热的太阳光照到那门口,仿佛都被吸收殆尽。 这样一处地方,似乎怎么看都与煦和不大搭配。 小满上去敲了两下门,并没人过来应,他再敲两下,又等了许久,才有一名老妈子模样的人姗姗过来开门。 她道:“不好意思,久侯了,请问您寻哪一位?” 这婆子脸上是带笑的,语声也算客套,看人的目光却犀毒,短短一瞬,已把小满从头到脚看了个透。 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还是说了来意。 婆子一点头,神情松动一些,嘴里道:“原是寻四少爷的,跟我来吧。” 小满跟她进门,停好脚踏车,又走过檐廊,穿过花园。 宋家或许曾有过发迹的一段岁月,一路上所见的木雕围栏无一不是精工细作,他无意识地一低头,又惊觉出甚至连脚底踩的每块石板路都镌刻了图样。 但这宅子如今却更像一位迟暮佳人,花园里的杂草久没人侍弄,朝各个方向肆行妄为地长,池塘水面上早已浮了厚厚一层水藻,像块陈年老玉凝滞不动,石板上的图样也被磨得不成样子,青苔里叠生着青苔,裂纹上又还覆盖着裂纹。 四下里又是冷清,非但不见主人,一路走着,连底下人都没有碰见半个。 婆子领他到会客厅坐下,倒杯茶送上,道一声:“您稍等会儿。”就出去了。 他也没坐多久,煦和就来了,老远就冲他笑,但走近一些,小满就觉得他的神色不若平日洒脱,似有什么心事。 他刚要问,煦和先道:“稀客,你怎么想到过来了?” 小满也一笑,“许久没碰到你,只好不请自来。” 煦和仍笑,也不解释为何他这段时间渺无音讯,只说:“你随我来。” (本章完) 第68章 闹翻 小满随他一道上楼,煦和的房间在西厢,外头还是旧式的雕花木门,一推开门,内里又是完全西化,地上铺着地毯,吊灯、留声机、沙发一应俱全,最显眼是个硕大的木架子,专门拿来摆雕塑,大大小小的作品一样样整整齐齐摆着,他床边上甚至还立着个一人高的塑像,蒙着布看不见内里。 小满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好奇地留在那个塑像上,煦和看出他的心思,笑着过去掀了开来,原是一尊断臂维纳斯。 小满开玩笑说:“你这是金屋藏娇?” 煦和笑道:“初学雕塑时一位先生送的,夜里和这位‘娇’对看着,实在是睡不着,只好寻块布把她藏起来。” 话一落下,两个人都笑了。 这会儿,时间已经不早,坐着轻松闲谈,不知觉就近了饭点,煦和便起身道:“走,我们去外头吃饭。” 两个人才到楼梯口准备下来,就听到说话声,迎面正撞见了另一拨人。 两人往下,而他们正往上,目目相对,免不了都顿下脚步。 为首那位半老徐娘瘦伶伶的,烫着卷发,装扮也十分隆重,旗袍披肩耳环项链手镯拎包一样不缺,看人的眼神却不够大方,双眸尖锐得像针,又是隐晦,比那开门的老妈子高明得多,眼梢只不过不经意一扫,就将小满从头到脚刻薄地审视过一遍。 立在她身后几节台阶上那几名衣着光鲜的男女,彼此也在不露声色地投递着眼神,又一道发笑,也不晓得究竟在笑什么。 小满有些脸热,恍惚里回到了那辆初到上海来时乘的电车上去似的。 听得煦和唤那女人一声“姆妈”,他才反应过来,忙也向她问好。 她就略一点头,脸上堆起一种客气的又有些居高临下的笑。 煦和又向他姆妈说:“我和朋友出去吃饭。” 那位一听,嘴立即造作地朝边上一撇,反还有些责怪地向他道:“你这小囝,难得朋友来,怎不在家里用饭,我这就让吴妈去弄几个小菜。” 她话是这样说,却只是惺惺作态,一副留人的样子,但并没有实际上的行动,明显只是做给旁边人看的。 煦和回道:“不必麻烦,还是不打搅你们玩牌了。”仍跟小满一道继续下楼去。 出了宋家大门,正午骄阳似火。 小满推着脚踏车,煦和走在他边上,忽然道:“原是应该留你在家吃饭的,可我姆妈……” 他的神态有些愧疚,还有几分尴尬为难,说不下去了。 小满笑着打断他话头:“什么话。” 煦和一笑,终也没将话说完。 这天太热,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路过老字号的德兴馆时,煦和停下,“就这里吧。” 两人走进去,寻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再点了几样小菜。 菜馆里没有几桌用饭的人,很是安静。 等菜的间隙,他们闲谈过几句,煦和正端着茶杯喝水,小满问:“婉晴呢?也好久没见她了。” 煦和喝下那口茶水,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似是滞了一下,回转过脸来时,又是惯有的笑脸,“她出外观光去了,好像是去的日本。” 那时候小满就觉得,提到婉晴,煦和总有哪里不大自然,然而直到开学,他方才知道,他们两人竟是闹翻了。 不过阔别一个暑假,再见到婉晴时,他差点儿没认出来,她原先一头短发已经留到肩膀,仍是带着自来卷,看起来倒有些像特意烫的摩登卷。 她远远过来,一直近到对边,小满才唤她一声名字。 婉晴笑问一声:“反应这么迟,不认得了?” 小满摇着头笑,又问她:“日本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婉晴笑着埋怨:“别提了。三哥哥许诺带我观光的,结果到地方就被两个小侄子缠得脱不开身,等于在那里当了两个月孩子王。” 他们说着话,中间其实还夹了个煦和,但是他一声不响,只自顾自地拿着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看。 小满再去寻他说话,他就从书里抬头,如往常一样地回应。 这一下子,又轮到婉晴不言语了。 两个人,倒是互相都把对方当了空气。 不论小满去问哪一个,他们就像商量好了似的,回答他的只有同一句敷衍的话:“没吵架,没有缘由。” 这天刘掌柜说起“过两天,你随我去一趟上海吧”的时候,红杏正拿着识字簿在认字。 逢上淡季,午饭过后还能有短暂的休憩时间,初秋的雨水淅淅沥沥地落,铺子里的人有的趴着打盹儿,有的围坐在一起闲话。 刘掌柜的脸突然凑近,红杏着实惊了一跳,听清楚了“去上海”三个字,心口又像被戳了一下,人一发怔,连抬头也是慢了一拍。 这时,打盹儿的醒过神,说闲话的停了下来,几道目光悄无声息地投向这边。 刘掌柜察觉了,却也不在意,见她还有些发懵,便又正色补充:“我跟老何要去上海选一批布样,你正好跟过去学点儿……” 他话才只说了半截,又顿下来,因为看到她已经没有一丝犹豫地点了点头。 说是过两天去上海,其实出发时间就定在后天一大早,那天是四更天出的门,天还不亮就赶到码头。 走得太急,红杏也来不及准备什么,只往包袱里带了一些小满平日里喜欢的家乡糕点,还有为他新做的一双鞋。 她头一次坐船,才进到船舱内,人还不及站稳当,很快就被拥挤的人潮挤在角落,四周闷热,暗无天日,密不透风,气味也是复杂难闻,好在现下已到深秋,天气凉爽,不至于汗流浃背。 她也顾不得自己,只知道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包袱。 船按时发动,开始朝前开去,接着又是一时一阵的颠簸,红杏抱着包袱安静地靠在角落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嘈杂闷热又气味难闻的船上,心里还反倒比在家里时还要安定,在那颠簸里不知不觉闭了眼睛睡过去。 (本章完) 第69 太阳 船足足行驶了一天,将近午夜的时候方才晃晃悠悠地靠岸。 舱门一开,就有一大群的男男女女心急火燎地闯进舱里,嘴里操着五湖四海的方言,高声叫嚷着,手里举着写有各个旅店名字的木牌,拖这位拉那位地争抢着生意。 经常坐船的人就晓得不需要给面子地将他们挥开,嘴里再不耐地回绝一声,照样笃笃定定地上岸去。 而红杏是头一次出门,这会儿左右两侧的衣襟都被两只不同的手拉扯住,两张嘴又同时对着她喋喋不休,一声压过一声地大声讲话。 她哪里碰过这样的架势,又怵又慌,偏又是口不能言,涨红了脸,最终也憋不出来一句话,只能不停摇头表示拒绝,窘迫得差点儿掉下泪来。 好在刘掌柜及时发现,过来替她解了围,这才从那无力的境况中挣脱出来。 下了船去,扑面而来的是深秋午夜凛冽的寒气,刘掌柜和老何不由自主打了哆嗦,嘴里骂一声。 红杏裹紧袄子朝前看,天是黑的,路也是黑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在船上待得太久了,脚再踏到实实在在的地上,反而每走一步都好像踏在棉花上似的不自在。 这样朝前走出一段,就有一辆马车过来接应他们去旅店,刘掌柜和老何坐在前头,红杏一个人坐在后头,风尘仆仆再朝前行进。 一开始,刘掌柜还与那赶车的一来一去聊几句话,渐渐地也不再出声,四下里极其安静,只有风声混着车轱辘摩擦在地面上的声音不间断地响。 这马车四面透风,一阵阵的寒风刮在脸上身上犹如刀割,红杏紧抱着那包袱,一动不动地蜷缩着,生怕动一下,连仅存的那点热气也散没了。 忽然,她听见老何小声叹道:“人再灵敏,哑子总还是不中用。” 他说得极轻,有些像是无心的玩笑,又分明带着几分恶意。 刘掌柜半阖着眼,好似睡着了,并没有应声。 这一声话随着夜风扩散开去,很快消遁不见。 红杏的两只手握在一起绞紧了,直到下车也再没有松开。 刘掌柜在金钱上素来吝啬,这晚便是下榻在一处脏旧的小旅店里,到了这个点早已没了热水的供应,红杏就拿凉水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在还散着上一个住客头油味的铺盖上,合衣蜷到早晨。 隔天,他们一行人在旅店边上的早点铺随便吃了些烧饼油条填肚子,又马不停蹄地去铺子里看布样,好容易忙完了,距离着坐船回去只余下一点空档时间,红杏比着手势知会刘掌柜一声,就带着包袱走了出去。 她手心里捏着一张纸,是之前那位姓叶的女人来访时写给她的地址,说她或许今后能用到。 她看见空着的人力车,就拿着纸上去比划着询问,然而卖力气的人力车夫识字的却少,她心里越是急,越问不到,不知道问到第几个,才终于寻到一个能认识几个字的车夫。 人力车拉着她在四通八达的马路上一路穿梭,都市的繁华风光在她眼前掠过,不过是走马观花,根本没有心情欣赏。 到了地方,她给了钱,下了车,才不过走了两步路,突然听见一阵欢快的笑声。 她循声望过去,就瞧见相隔不过十多步的距离,一群衣着光鲜靓丽的少年少女正有说有笑地预备过马路去。 这一群人都处在最好的年纪,风华正茂,恰似一轮轮初生的太阳,明亮得照耀着让人睁不开眼。 她的目光落到其中一个人的身上,只见他穿身雪白衬衣,眼睛黑亮有神,人又高大挺拔,嘴角眉梢都噙着淡淡的笑,走在灿烂的阳光下,完全是意气风发的俊秀少年郎。 红杏就立在远处痴痴地看,心里轻唤一声,满。 她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包袱,要想上前去,然而脚却被黏住了一般,一步也动不得。 她不过这样略一踟蹰,他们已走过那个路口,再也望不到了。 这日,小满是跟冯寄青等人约好了一道前往南市看绘画展览的,跟他们有段时间未碰面,几个人原本有说有笑,气氛极好,过马路的时候,他的心不知道怎么忽地抽紧一下,人一怔,本能地回头望去,只看见一轮明晃晃的秋阳晒着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再没有别的。 临到秋末,煦和与婉晴仍旧互不理睬,不仅不交谈,甚至是不对视。 小满夹在中间有些尴尬,因不知道他们冷战的缘由,又无计可施,索性也就不管了。 直到初冬,婉晴送来生日请帖,邀请二人一同前往杜宅参加生日会。 看着那封请帖,煦和并没多说什么,像是回避,又像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过了两日,小满还在想着要找煦和商议一下去生日会该送些什么,谁知道休息天一大早,煦和竟自己上门来寻他了。 煦和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却不说话,甚至没喘一口气,一进门就从衣兜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小满。 是只方方正正的木匣子,不过手掌大小,外头看起来平平无奇,打开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树林草地,木头屋子,最中央是只憨态可掬的兔子,身上穿着公主裙,怀里还捧一束玫瑰花。 所有东西,都是手工一点一点雕刻成的,不过指甲盖大小,又是事无巨细,连兔子的绒毛、裙子上的褶皱都活灵活现地雕琢出来。 这样看已让人惊叹,却还没完,煦和轻轻拧两下子木匣子底部的发条,那兔子便跳起华尔兹,随着音乐旋转,原来这竟是一个音乐盒。 小满知道他手巧,对着这样精细的活计却还是不由怔了一阵,才回过神来叹道:“这是给她的生日礼吗?真有一手。” 煦和脸红了一下,笑了笑,“随手瞎做的,还差颜色没上,剩下的就靠你了。” 他说是瞎做,但这东西如此复杂,显然不是这么一两天随随便便能做成的。 小满看得出来,却没有点破他,笑应一声好。 (本章完) 第70章 不配 生日会那天,小满和煦和一道来到婉晴位于法租界的家,立在门口时,由不得他们不惊讶,只看从这边马路到那边弄堂,差不多一整个街角全是杜家的门头。 大门口齐整整地列着各式各样的汽车,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一日整个上海滩的车全都停到了这里。 立在门口的两个红头阿三背着手,眼睛锐利地从每个预备进门去的人身上扫过,或放行或阻拦,似乎短短一瞬,心里已经清晰地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小满与煦和走到大门边,他们伸手阻拦了一下,看过请帖,这才放他们进去。 杜家洋房前一大片草坪整齐开阔,一张张西式圆桌雨后蘑菇似的盛开在上面,洋乐师们清一色笔挺的燕尾服,立成一排专注地拉着提琴。 长桌上高高堆叠着透明的香槟酒杯,反射着初冬阳光,明晃晃叫人目眩。 仆从们在这其中有条不紊地穿梭,将一道道菜肴端上。 再看到场的人,不分年纪性别,个个衣冠楚楚,从容地坐着,或者谈笑,或者寒暄,即便叫不出名字,也知道绝没有一个等闲之辈。 那时候,小满只对婉晴的家境有些惊讶,很久之后,才从别人口中得知杜家在上海滩的名声和威望。 他们两个初到这里,总感觉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场子,颇为不适应,隔了一会儿,才去寻了一张桌子坐下来。 婉晴被众星捧月地簇拥出来,在场年轻女宾多是身穿西洋式正装,作为这场生日宴的主角,这日她却另辟蹊径挽起头发,穿了一身旗袍,鸢尾花般淡雅的紫,外面再罩一件雪白狐裘披肩,款款走来,她的神情也是大家闺秀式的,在微笑着,却是端着五分架子,矜持而冷淡。 平素婉晴像初夏的栀子,清香可爱,开得张张扬扬,现今的这位杜七小姐,更像是生长在高墙内的纯白玫瑰,矜贵馥郁,也是高高在上,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们还没来得及上前恭贺,婉晴瞧见了他们,先一步甩脱了人群,笑着走过来。 原本说好了礼物由煦和来送的,这会儿婉晴都近到跟前了,他却没动,隔了一个多月再对视,两人的神情都有些生硬。 小满只有把那个协力做的音乐盒给她,说是他们两个一道完成的,再恭贺一声生日快乐。 婉晴接了,弯起眼睛笑着道谢。 煦和总算回过神来,笑一笑,有些欲言又止的,末了也不过只道了一声生日快乐。 这一天,白日是时髦的草坪派对,夜里转在杜家的后花园里用餐,席宴就在池塘边,露天临水摆设,从盛菜的器皿到菜肴的品类,又完全是中式的套路。 从池塘到花园的小径,各处都点着精巧的水晶莲花灯,星星点点,宛若梦境。 白天时切了生日蛋糕,夜里压轴的是生日面,由仆从们小心翼翼地端上来,一人一盏细瓷小碗,里面装着用鸡汤干贝煨的寿面,不过只有一口,品个滋味罢了。 这个晚上,多数的菜肴也都与这一碗寿面一样,极尽精致,却只够浅尝而已。 从杜家出来,天色黑了个透,他们像暑期时一样,推着脚踏车沿着街道走,原本在一个路口前就该分道扬镳,看到一处还亮着灯的小摊,煦和道:“吃点夜宵再回吧。” 小满点头,两个人就停车,在摊子旁边的木桌前坐定。 那摊主操了一口湖北腔,摊子上豆皮、面条、各色卤味的气味热腾腾混杂在一起,跟杜宅的精致席宴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却使人一下子放松下来。 他们随便要了一些吃的,煦和甚至还要了酒,他其实是喝不来酒的,每喝一口,就皱一下眉头,却又一点缓冲的时间也不给自己,就那么一口接一口地喝。 小满见他神情有些不对劲,伸手要去拦,煦和自己搁下了酒,平静地开口:“前段时间,我家里不太平,我爹病倒了,我大伯又捅了个大篓子。我家你也来过,在我祖父辈还算是可以,但到如今就剩一个空壳。说实在话,如果没有我爹,怕早垮了……” 他略微停顿一下,又继续说下去:“那时候,婉晴一声不响地寻她哥哥帮了我,其实该谢她的,但我反过来怪她多管闲事,自己没用,还在这种地方要面子……” 听到这里,小满没忍住打断他:“是你的错。” 煦和沉默良久,突然酒意上头了似的,没头没脑地说道:“我喜欢婉晴。” 此话一落,又轮到小满发怔了。 煦和自嘲地笑了笑,接着往下说:“很早之前就开始的,明明晓得跟她怎么都不配……” 小满曾去过宋家,今朝也算见识了杜家的排场,其中的落差全看在眼里,不能说不理解他,但看他一面自暴自弃地说着不配,一面还要再去喝酒,又实在看不过去,就去夺了他的酒杯。 煦和不再多言,笑着摇摇头,拿起筷子,好像什么话都没有说过似的,慢慢地吃着东西。 煦和跟婉晴的关系在生日会后逐步回暖,很快又回到过往时有说有笑的样子。 但是,在小满眼里,他们其实又不完全与从前一样,一个小心翼翼的,另一个也收敛着,总归隔了一层什么,有些说不清楚的地方悄然之间变了。 也没过多久,忽有一日,煦和没有来学校,他们从教数学的先生那里获知,宋父去世了。 小满和婉晴去宋家吊唁那天,着实是入冬来最冷的一天,凛冽的北风呼啸着满世界乱刮,天上还飘着雪珠子。 他们去的早,赶到宋家时,过来吊唁的亲友都还没几个。 天是灰白色的,宋家又是白墙青瓦,人也逃不脱,总是灰白黑三色的衣服,再加上那些白纸糊出来四处摆放悬挂的挽联花圈,看起来仿佛所有色彩都被洗褪了。 煦和一身重孝立在门口,忙着接应来吊唁的亲友,整个人都被一种令人陌生的冷静所覆盖,甚至窥不出内里的哀戚。 看到他们,因为意外,他的神情终于起了一丝变化,却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开口。 (本章完) 第71章 落雪 宋太太是小满暑期时曾见过的,这会儿早没了当时的神气,拿了一块帕子捂着脸,一双眼睛通红,神情也是恍惚,不晓得是伤心过头,还是哭累了。 另几名女眷一声不响端坐在宋太太边上,间或着哭几声,眼睛还在四处瞟来瞟去。 再边上,立着两个青年,跟煦和一样高个子,也是一身重孝,大概是他的兄长。 这两位年龄并不大,却是面黄体瘦,精神也差,抽着肩膀弓着背,萎靡不振,十足一副在鸦片缸里泡烂了的架势。 他们不看人,更不开口说话,时不时趁人不备遮遮掩掩地打着哈欠,有人过来吊唁,他们就只木讷地略抬一下眼皮,连场面上的一点礼数都懒得给,似是还在睡梦里没醒来。 原本以为宋家就这么些人,仔细一看,才发觉在角落里原还藏着一个干瘦的老男人,看上去年过半百,花白头发全朝后篦得油光水滑,一副“白相人”的样子。 他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身后,人歪歪斜斜立着,百无聊赖,又是置身事外,若不是身上的孝衣显出他是宋家人,倒更像过来凑热闹的亲眷。 小满知道,这位八成就是煦和口中那个捅篓子的大伯了。 这会儿宋家的亲友们陆续进来,又有过来超度的道士和尚,乱七八糟帮佣的人。 偌大的宋家就只有煦和跑前跑后,不论过来吊唁还是来帮佣的,大小事情也都只问他一人,忙得不可开交。 而那几个宋家人就那么站着坐着,哭着看着,却一个都不动。 宋父一死,剩余这些老的小的,没了平日里能够倚赖的主心骨,全部七零八落,这家就像一幢被白蚁蛀空了的大厦,摇摇晃晃,只差一阵风来,便要轰然倒塌。 小满看在眼里,心里觉得说不出的压抑,他看一眼婉晴,她的目光微垂,紧抿着嘴唇,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手,也像在隐忍什么。 他们上完香,刚出灵堂,宋太太冷不丁地跑上来,不分三七二十一挽起婉晴的胳膊,哭哭啼啼诉起苦来。 婉晴实在不知道什么状况,心里很是莫名,但在这样的场合里,又不好挣开,只能这样任她拉扯着,一开始只听她嘴上一口一个“自家人”的,还没有反应过来,后来明白了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顿时窘迫得头脸全红了个透。 宋太太被一把拖了开来,拖开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儿子煦和。 小满从没见过煦和发这样大的火,一路过来沉着脸,没留一点情面,也没多说一句话,上去一把抓住她那条挽着婉晴的胳膊,像是对待牲畜似的,不管不顾把她整个人朝旁边硬拖。 他使得力道太大,宋太太被拖得一个踉跄摔在地上,懵了一会儿,人反而更凶起来,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地骂着不肖子。 人人都把目光投往这里,煦和却孰若无睹,自顾自地又回去指挥那群帮佣的人。 宋太太骂累了,也觉得没意思,声音终于偃旗息鼓小下来。 他两个婶婶在边上看着别人家的好戏,捂嘴偷笑暗骂:“十三点,这种时候也不忘高攀,不掂掂看自己多少斤两。” 小满和婉晴预备要走,原本想要去和煦和说一声,远远的 看他还在忙,就也没上去。 婉晴拉了一下被宋太太扯皱的衣袖,最后看一眼乱烘烘的宋家,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去,还没走几步路,原先的零星小雪忽然下大,一片紧接一片,仿佛鹅毛打着旋往下簌簌地落。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两人回头,原是煦和追了上来。 他左右两手各拿着一把伞,神情还是凝滞,递给他们一人一把,只道:“辛苦你们跑一趟,多谢,再会。”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回去了。 他们拿着伞,不约而同立定一会儿,望着他冒雪一步步走远,直到望不见那背影了,婉晴还站着还不动。 小满道:“走吧。” 婉晴点头,两个人同时撑开伞,并排慢慢地走。 上海的雪不管落得再大,也总难积起来,看起来白皑皑的,用脚一踩,无非化成泥,为了不跌跤,只好盯着地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走。 小满已经走得极慢了,偶然间一抬眼,却不见了婉晴。 他回头看去,见到隔开几步的距离,婉晴举着伞一动不动立着,一直近到跟前,才发现她在哭,他就看着她哭,一句安抚的话也说不出口。 婉晴手里的伞落到地上,像在迫切的要想寻一个能够倚靠的事物,就这么哭着将头抵到了他的肩膀。 雪越落越大,没多一会儿,伞面上积了一层薄雪,撑着沉甸甸的。 小满任她靠着,看着头顶上那一整块灰黑的天幕长久不动。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心里又都明白,那个意气风发的调皮少年,从今往后再回不来了。 雪后的天格外澄清,连带着阳光也仿佛像被洗过一遍的透亮。 麻雀叽叽喳喳叫,屋檐上的冰溜子化冻了,水珠落雨一样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红杏在屋门前坐着小板凳,衣袖挽起来,一边洗着衣裳,不时面带着笑意看一看前头。 一个小女娃在她跟前跳绳,红袄子,花围脖,小脸蛋苹果似的红扑扑,跳着绳,两条羊角小辫儿忽上忽下地跟着跳。这是柳嫂的孙女小喜子。 一会儿功夫,红杏洗完衣裳,端起木盆预备晾晒,小喜子就扔下跳绳奔过去帮忙,小手伸进木盆里,拿起一件衣裳有模有样地拉平整,再递给她。 这段时间,只要红杏在家,这个小跟班就会时时刻刻黏在她的身后。 她洗菜,她就帮着拣,她扫地,她小小的人,笨手笨脚的,也拖着一把大苕帚跟在她的身后一道扫,她做针线,她盯着她灵巧翻动的手,更是眨巴着眼睛看得入了迷,奶声奶气唤着“杏儿姨”,央着她,要她也教她做针线。 这小人儿是在饥荒那年诞生的,昔年不堪的烙痕褪不去,但对着这双无辜纯稚的眼睛,红杏又不忍心对她也存有芥蒂。 (本章完) 第72章 梦境 小喜子央着,红杏就真去寻了一块小布,又找来针和线,一并给她,任她在自己边上跟着学。 其实,她多少也有一些私心,有这么个小娃娃在边上,时间好像能过得快一些。 闲来无事,她也寻出小满小时候自己替他做的小玩意儿来,拍一拍灰尘,拿给小喜子玩,也算让它们重见天日了。 小喜子丢沙包、踢毽子,玩着玩着想起什么,停下来侧过脸问:“这是满哥哥从前的东西吗?” 红杏点了点头。 小喜子拾起毽子,踢了一会儿,看她呆呆立着,又问一声:“满哥哥为什么总不回来?我们可以一起玩。” 红杏走到她身边去,摸摸她的头,只是笑。 这天夜里,她做了个梦,自己一个人急匆匆的,似乎是走在那条去码头的路上,心里知道来不及,又怎么都走不快,不晓得走了多久,突然被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湖水挡住了去路。 远远望去,只看这片湖上停着一艘船,唯一的一艘,不是大的轮船,不过一叶木舟,船头坐着一个少年,瘦的,白的,看轮廓似是小满,又不大像。 这一个,至多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 她走近一些,看清楚了,是小满,却是那个很久以前的还是小小少年的小满,手上捧着识字簿,身上穿着她旧日替他做的衣裳,专注的时候眉头就习惯性微微蹙起。 她看他,他却不看她。 忽然之间,四周又起雾了,这艘小船就载着他,在越来越浓的雾里一桨一桨地离她远去。 这个梦结束了,很快又有别的梦紧接而来,一个接一个不成形的短梦,零零落落的碎片一般朝她砸过来。 她被无数个颠来倒去的长梦短梦压迫着,胸口沉甸甸的透不过气,醒来时猛地抽身出来返到现实,头又一下子轻飘飘的,一时连自己身在哪里都分不清了。 这会儿不知道是几点钟,太阳已经升起,阳光透过窗棂投在床前的地上,不过小小的一片光斑,却混杂了许多种乱七八糟的颜色。 她喘息着,盯着那光斑看了许久,这才扶着头,缓缓起身。 这年冬,红杏总睡不踏实,时不时做梦,时不时又失眠,难有一觉到天明的时候。 那些梦盛载了往昔的记忆,像个光怪陆离的漩涡,将她拖拽进去。 她在梦里回到那年走投无路和小满一道出去摆摊的时候,他帮她推着车,小大人一样昂首走在前头,夕阳西下,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眼前的路却被无限延长,似乎怎么都走不到头。 她又梦回到那个冰冷与饥饿交织的荒年里,他哭着认错,她也哭,饿着肚子一起去挖野菜,又同盖着一床被子相依为命,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紧紧搂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很奇怪的,人被困在这样的梦里,反而舍不得出来。醒来时,她像大病过一场昏昏沉沉,心里却空,甚至失落,再不能入睡。 她就这么靠在枕上,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窗棂,看着天光亮起来的过程里,把那些大大小小的往事一桩一桩地拿出来回想。 往昔越来越清晰,近的记忆却似乎反而模糊起来。 天越来越冷,她知道离年又近了,心里盼他回,不知道为什么,又怕他回。 婉晴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独自来到宋家的。 丧礼过后,这一家好像连锁门都懈怠了,大门竟是虚掩着的,她觉得就这么推门进去不大好,仍是先敲门,半天没有人应,这才推开门,自己走进去。 不过短短一段时间,这宅子变得更加破落和冷清。 她走了一小段路,第一个遇上的竟是煦和的母亲宋太太。 宋太太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婉晴,三两秒钟的惊讶很快转换成殷勤,婉晴还没说来意,她就带着笑,满脸了然于心地领她去寻煦和。 她这样子反弄得婉晴尴尬,一路也是无话,到了煦和房门口。 宋太太上去敲一敲门,再对婉晴一笑,就先下了楼去。 隔了好一会儿,煦和才过来开门,似乎根本没想到立在门口的会是婉晴,乍一眼,他的神情其实是有些阴霾的,看见她了,又是微微一怔,最后才笑,一连串的反应不算慢,但都被她看在眼里。 在这种时候,他的笑难免有些伪装的意思,婉晴心里是讨厌的,就没回笑,进了他的房间,那里面又是极暗,窗帘紧闭着,灯也没有开。 这房间就像一个黑洞,不晓得他在里头待了多久,又在想什么,做什么。 煦和去把窗帘拉开,房间一下敞亮起来。 婉晴仍是正对他立着,一声都没寒暄的,开口就问:“你不回学校去了吗?” 她的声音发干发涩,煦和却轻轻松松地笑着回道:“不回去了,反正都是在混日子。” 这时门被敲响了,煦和过去开门,都没看清外头是谁,又很快关上,返回来时,他的手上已端了一盘子细心削切好的水果,婉晴晓得,这一定是宋太太送来的。 煦和把水果随随便便往桌上一搁。 婉晴又追问:“你连雕塑也放弃了吗?” 煦和背对着她,没听见她的问话似的,答非所问地淡淡道:“都拿进来了,你要不要吃一点。” 有约莫一分钟无言,婉晴再开口时,声音听起来像快哭了:“你告诉我,欠款还有多少?” 煦和终于转回身来面对她,看她的神情仍是温和,说出口的话却没什么感情:“我家里的事情,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的。” 他这样置身事外的沉着,婉晴却依不了,走到他身前逼视着他,她的眼圈发红,话里的每个字都在发颤:“现在这样的境况,靠你一个人,你预备要怎么解决?” 煦和只道:“你不要问,也不要再管了,回去吧。” 婉晴真哭了,眼泪夺眶而出,煦和看到这样,终是有些不忍,神情有了松动。 他还没开口安慰,她突然抓住他的衣袖,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碰了一下,“不管怎么样,我等你的。” (本章完) 第73章 保重 短短一瞬,时间像被按了暂停般凝住,两个人的心都要蹦出胸膛似的激烈跳动。 煦和却推开了身前的人儿,轻描淡写道:“我不值得让你等的。” 婉晴呆立着,他也沉默。这一下,是彻底无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煦和转去他从前放雕塑的架子,现在已全空了,只剩下唯一一个,手里拿了栀子花的少女,那一天从奉贤回来,他就回想着她的神态开始做的。 他把它取下来,给了婉晴,告诉她:“这是最后一个了,送你留个纪念。” 婉晴接过来,却连看也没有看,一把就掼在了地上。 哐地一声,碎片散了一地,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去。 煦和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地上那些七零八落的碎片。 他十八年的人生里,有两样信仰,一是婉晴,二是雕塑,这一下,终于全粉碎了。 他蹲下来,一片片捡拾碎片,手指不留心被某一片划了一道,却没一点痛觉,他也不在意,任血一滴滴地往下淌。 这时候房门忽然又被用力地敲响,他过去开门。 宋太太立在门前,叉着腰怒气冲冲道:“你有毛病是不是?人家特意上门来,你怎么把杜小姐这么气走了!” 煦和不言语,像块木头一样听着她骂。 宋太太越骂越起劲,一时间悲从中来,又忍不住抽泣起来。 煦和狠狠盯着她,“闭嘴。” 他的声音并不大,那眼神却是全然陌生,可怕极了。 宋太太不自觉地噤了声,止了哭。 一日傍晚,刘掌柜推门进来时,特意放轻了手脚,这会儿铺子里的人大都已经收工回去了,缝纫机的声音又大,红杏还在专心忙着,他都到她身边了,她也没有察觉。 刘掌柜也就不出声,立在边上偷偷地瞅她,眼下正是隆冬,她浑身上下都裹得严实,但因头低着,后颈处露出一小块皮肤,雪白,那乌油油梳得齐整的发髻又墨黑,两相一映,惹得他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这么一声其实极细微,红杏却发觉了什么似的,终于停下手头的活,惊诧地向他看去。 刘掌柜不由有些尴尬,却反若无其事地向她笑道:“不差这点功夫,你留到明日再做也不打紧。” 因为边上没有别人,他显然比平日里放松,说话时语声也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多岁,压着喉咙带着笑,话语半是轻佻半是暧昧:“你知道吗?我最看中的就是你的勤恳。” 红杏生硬地回了他一笑,原本有心再做会儿活的,这时却急迫地将东西一样样收拾起来,预备回去了。 刘掌柜看出她的紧张,忽又敛了笑,毫无预兆地看着她道:“你以后,不若就索性跟了我。” 红杏一怔,说不上来是惊吓还是害怕,脸一下煞白。 向她说出这个事,其实他是很有几分底气和把握的,她的样子是没得挑,人也能干,但究竟年岁不算轻了,又是个哑子,没归没宿的,他能够瞧得上她,其实是做了一桩大善事。 刘掌柜只当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便又一笑,振振有词地说下去:“这事我考虑过一阵子了,名义上你做妾,不过往后铺子的事,我都会一点点交予你……“ 他一面说着,一面一点点靠近,手也伸过去,试图要去抓她,才碰触到衣角,红杏就像要挨刀子似的朝后急退。 她越退,他反而越笑,心里认定她是在故意摆谱,更紧迫地逼近,终于被他抓住了手,那手着实一点温度也没有,徒劳无用,却还在拼命地挣扎,犹如溺在浅塘里的鱼,怎么都制服不了。 刘掌柜有些不耐烦,忽而想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听到的陈年流言,恶劣地笑道:“你连你那十几岁的小叔都不放过,这会儿在这里装什么贞洁,你总不会还盼他娶你吧?” 他像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自己乐不可支,那边红杏却红了眼眶失了神,刘掌柜趁机去摸她脸,她回过神来,再要逃已彻底没了法子,肩膀被死死按住。 她流着泪撇过脸去,刘掌柜凑上去,边喘边笑,“你就跟了我,绝不会吃亏的……” 这当口隔了一扇门,突然传来福顺慌张的叫喊声:“不好了,走水啦!走水啦!” 刘掌柜一愣神,红杏趁机挣脱出来,连东西都顾不上拿,仓惶地夺门逃离。 刘掌柜紧随其后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只有逼人的寒气,哪里有半点走水的影子。 红杏紧走慢走回了家,关上门,灯也顾不得点,就在冰冷昏暗的屋里坐下来,四肢僵硬,身子也是冷的,她这么呆呆静坐,隔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发起抖来,心里下了决定,今后铺子是绝对不再去了。 隔天清早,福顺带着她落在铺子里的东西过来敲门。 他把东西给了她,神情还有些尴尬,犹豫半天,也没提起昨日的事,磕磕巴巴地说:“师父,您也别回去了,您有手艺不能委屈了自己,师父保重。” 师徒一场,昨天得亏有他,红杏心怀感激,红着眼睛点一下头,也要他保重。 福顺走了,她却也没回屋去,在院子里心事重重地站着,却有一个心思,悄悄坚定下来。 第二天正逢铺子发月钱,因快过年了,大伙都早盼着这钱下来,好去采买年货。 刘掌柜平日锱铢必较,也唯独年前出手大方些,份内的月钱以外,每个人还额外多给个十文八文的辛苦钱,做工的一个个从他手里接过钱,都笑着与他道一声吉祥话,四下喜气洋洋的,一时里也没谁觉察出少了一个人。 月钱分发完毕,有个人突然问了一声:“怎么今天哑巴没来?” 其余人这才反应过来,果真是没瞧见红杏。 这一下,几个人头又免不了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现如今在铺子里,红杏的手艺的确独当一面,但这段日子里,掌柜对她的特意关照他们也全瞧在眼里。 资格比她深的,或是手艺不及她的,心里都难免嫉恨,催生出的恶意流言就像雪花,哪怕没凭没据的,也是一片堆叠着一片,日子久了越积越深,终于不可收拾。 (本章完) 第74章 失衡 刘掌柜轻咳两声,众人都噤了声,各自回去忙,一面做着活,却又有一个人忍不住,把声音压到极低,嘲讽地笑道:“现今哑巴可算是半个当家,就是拿点架子,晚到个一时半会儿的又有什么。” 另一个人更轻地笑回道:“掌柜家里的,可是出名的厉害,哑巴今日不过来,别是私底下吃了闷亏,没脸见人呢。” 福顺在旁听着这些话,心里气极了,却也知道这里并没他说话的份,只有默不作声耷拉着头。 铺子门就是这时被拉开的,见红杏不卑不亢地进来,刘掌柜倒是一惊,拨着算盘珠子的手不由一滞,但他到底活了这些岁数,不至于乱了方寸,只拿眼睛睨她两下,仍旧拿手拨着珠子,若无其事地问:“今日怎来晚了?” 见她没有反应,他就搁下算盘,拿了桌上剩余的那份月钱递给她,口中道:“这一份是你的,最近事儿忙,还是早些来上工。” 红杏伸手接过,却不看他,头不回地又往门边去。 铺子里这会儿静无声息,仿佛是嗅到了不对劲,一个个活儿也不做了,都屏住呼吸,静候着事态发展。 刘掌柜道:“你今天本就迟到,这会儿领了钱就走,预备旷工吗?” 红杏充耳不闻,依然自顾自地走到门边,这时候门突然从外头拉开,一个满脸横肉的妇人沉着脸立在门口。 福顺认出这正是掌柜的婆娘李氏,知她定是听说了流言,上门来寻红杏麻烦的,禁不住脱口喊道:“师父快走!” 他这一声,其实喊坏了,李氏怔了一下,立刻确定了自己要寻的人是谁,红杏还没反应来,就被她朝内重重搡了一把。 李氏口中恶狠狠地骂:“千年狐媚子投生的贱东西,口不能言的,勾引人的本事倒不小。” 她不问青红皂白,又揪了红杏的衣领子,伸手就要打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福顺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拦在红杏身前,急急忙忙道:“师父没勾引人,是二叔自己打师父坏主意,我亲眼瞧见的。” 他这话一出,李氏还没发话,刘掌柜先坐不住了,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带了胁迫盯着他,“福顺,当初你娘求着要我收你,这两年我可没亏待过你,你怎的恩将仇报,反朝我身上泼脏水?”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他娘,福顺不晓得怎么的,脸立马涨得通红,声量反而提高了八度:“我没胡说,我王福顺要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平日和人对视都要脸红,说话更像女子细声细气,转眼好像换了个人,信誓旦旦发出这样毒的誓,所有人都不禁一愣,由不得不信了。 李氏转向自己男人,那边不及避开,脸上已重重挨了她一巴掌,刘掌柜大庭广众下失了颜面,下意识反手回她一巴掌。 李氏见他胆敢还手,嚎哭一声,像头暴怒的母狮扑了过去,两个人扭打在了一处。 铺子里的人堪堪回神,连忙上前,拉的拉,劝的劝,乱成了一锅粥。 红杏与福顺一道出了铺子,走过一段路,这才顿下脚步。 她看着福顺,心里负疚难当,原先就想拿了工钱就辞工走人,免得不明不白落人话柄,不成想却带累了福顺,害他也丢了饭碗。 福顺却道:“我原本就不想在这儿做事了。姓刘的……我喊他一声二叔,其实就是个乌龟王八,我娘从前为我的事去求他,还被他给……” 红杏闻言一惊,他皱了皱眉,也不再说下去,有些尴尬地一笑,又故作轻松道:“我都满十六了,哪里不能寻活做。” 红杏伸手轻拍拍他的肩,福顺仍说一声“师父保重”,就一挥手,头也不回地和她别过了。 再进家门,红杏如同一具被抽了骨架的傀儡,无力地靠在床上。 雨声在这时响起,大概窗没关紧,伴着雨又有冷风刮过,像蛇贴着窗,嘶嘶地吐着信子。 她从枕头下摸出小满寄给她的那本画册,一页一页慢慢地翻,手指尖触着他的笔迹,忽然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抱着被子,哭得怎么都止不住,身子又是极乏,不知道哭了多久,迷迷糊糊终是睡了过去。 睡梦里,她回到那个陌生都市的路口,远远地看着小满跟人谈笑风声走在前面。 这一回她走上去,他却没瞧见她,带着笑,眼睛放空,只管自顾自地朝前走,她在后面费力追着赶着,和他却始终隔了一段,好几回差一点扯到他的衣摆,他又大步朝前,毫不留情地将她甩在身后。 她胸口像要裂开似的疼,甚至她不再是哑子,呜咽地抓着他的衣摆,心力交瘁地喊:“你能不能慢些走!等等我,等等我……” 梦在这时候止了,外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只看到幽蓝的天上高挂一轮冷森森的皓月,无星也无云,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惨白的月光里,四下里静得可怕。 她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心不知道怎的,一下子变得极静极静。 有一桩事似乎就是在这一瞬间明白过来——其实很早之前,他就不像她依赖他那样地依赖她了,仿佛一杆秤,一点点往一边倾,渐渐失衡,他和她,原是不对等的。 小满从邮局领了稿酬和样刊出来时,正是午后两三点钟的光景。 这时节,因有不少人都提前踏上回乡的路途,街上的车与行人都少,往常拥挤的街道好像一下子被拓宽了,衬着冬日高而空广的天,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每年这时候,他都归心似箭,一年的日子都这样过来了,唯独这几天度日如年,恨不能一下子就回到她的身边。 但今年又和往年不一样,夏时他靠接招贴画攒下一些钱,已寻觅了一个新住处,想好了这次回去要接她一起出来,等以后有了固定稿酬,和她两个人的日子还能更安稳些。 他一面想,一面沿着电车站的方向慢慢走,心情大抵是欢欣,转一想到煦和的事,又免不了沉重。 (本章完) 第75章 巧遇 宋父过世后,煦和就再没来过学校,小满曾去过宋家,并没见到他本人,宋太太抹着眼泪,说他借了贷,一个人跑到外面去做投机买卖了。 她拉扯住小满,求他想想法子把他带回来,但一问她煦和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做的什么买卖,她又是一脸迷茫,吞吞吐吐好半天也答不出一句顺当的话。 煦和寻不见人,过了没几天,婉晴忽然也办了停学手续,只说一声要跟她六哥去趟国外,归期和缘由都没有提,就急匆匆地走了。 年前这段时间,小满只一个人进进出出,离放假还没几天的时候,他也向学校告了假。 他先是提笔写了两封信,分寄去杜家和宋家,信上只说许久未见,自己要返乡了,约定年后再见面,又像往年一样,去向魏爷和叶姨道过别,这就收拾好了行李,提前踏上回家的路。 他到村子里的时候正是黄昏,背着行囊,头顶着一片染红了半边天的火烧云,在村间小道上走,但见家家户户都飘着雪白炊烟,风里又弥漫着饭菜香味,他扬起嘴角,不觉又加快了脚步。 家里的院门是虚掩的,他近到门前,也没见狗儿迎出来,这种不大寻常的静,已使他的心往下一坠。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更没有一点声息,空荡荡的,他再往里走,屋子里没点灯,仍被即将沉落的暮阳映得亮堂堂的,每个角落都很分明,是齐整的,也是空的。 他在这时才觉出了冷,就往灶间去,那里却更冷得厉害,冷锅冷灶,一丝残存的烟火气都没有,擦得干干净净的灶台上搁着一簸箕包好的饺子,蒸好的馒头细心地罩了布巾,边上还有腊鱼腊肉,也都拿布巾罩着,放得井井有条。 他是最后才进的卧房,这会儿太阳已落下山去,屋子里昏昏暗暗,他的脑子反应慢了一拍,隔了好久才想起来点油灯,借着那微弱的光,看到收拾完毕的床榻上搁着一套新做的衣服,从外套到裤子鞋子,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又拿针线盒压了一张纸,字体端正,像是初学写字的孩童般一笔一划。 “满,我出去看看,不要找。” 船上的梁家三少爷天杰是被一声婴孩的哭声闹醒的,人还将醒未醒,嗅觉还倒先一步清醒,闻到了那股船舱内特有的气味。 他去摸怀表,借着熹微的晨光看了一眼,刚过四点,船约莫还有两三个时辰才靠岸。 抱孩子的女子坐在他对过,那小婴孩大概是做了噩梦,仍自哭个不休,被母亲的手温柔地轻拍两下,慢慢地又睡了过去。 人总会越活越隐忍,婴孩就是这处好,不论有什么苦痛,大哭个两声就全忘记了。 船舱里的人并不多,明天就是小年夜,这时还乘船外出的,大约都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原本他也预备要在家过完年再出去的,但在家里和母亲整天对着,又实在是多一天也待不下去。 两年多前他跟佩贞分开,对外只说是和离,内里苦衷却只有自己知道。 跟徐家联姻不是他的本意,但既成了婚,他就想要好好过,彼此也曾有过一段和谐日子。 他本身性子温吞,徐家是大户人家,佩贞又是从小娇惯大的,心气高,性子傲,一心认定了他对婚姻心不在焉,后来不晓得又从哪里听到一些流言,就开始拉着他没日没夜地争吵。 他一味退让回避,却适得其反,越退让,越使她心寒,这样一直走到最后一步,谁也没捞到好。 那时候他离家去上海,多少是出于逃避,在那寻了一份中学讲师的职业,也不过只想暂寻个事来做,不至于空虚度日,但在教书育人的过程里,反而有了归属感,就越来越不想归家。 偶尔回去一趟,眼看母亲这两年显见的衰老,他也于心不忍,想在家多待些日子,然而与她就是无论如何话不投机,多说几句甚至要争执起来。 她一味要他尽孝,所谓的孝,无非是两桩事,要他回来,留在她眼皮子底下,安安分分做个以收租为生的地主,再结一门亲事,生个一儿半女。 过年回来他才知道,她已经背着他,又悄悄替他说好了一门亲事。 他心里反感,又无可奈何,这样只待了两天,连年都没过,就提前买了船票回上海。 天杰出了船舱,走上甲板,迎面而来的江风刺骨,空气却要比舱内好得多,人也完全清醒过来。 忽见一位女子背对他,一动不动地立在栏杆边上。 天是半明半暗的,晨雾又极浓,放眼望去,灰暗的江水与天融成一处,此外再没别的风光可以欣赏。 不晓得她究竟在看什么,又一个人在这里站了多久。 天杰正自疑虑,她蓦地回过头来,两个人视线恰好碰在一处,同时怔住。 他脱口出一个字:“苏……”,又顿了一下,才发觉似乎不论唤她什么都有些别扭。 红杏浅浅一笑,他也笑,一边感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真是巧。” 许久未见,她虽裹了厚重的袄子,清瘦仍显而易见,下颌削尖,一双杏眼显得更大,这时天是暗的,她的目光却更暗,好像怀着什么难言心事。 天杰想起什么来,又问:“只你一个人吗?” 红杏点了点头,脸上仍笑着,却藏不住一丝淡淡落寞。 天杰自知道失言,隐约好像猜到些什么,又不忍心细想,此时突然起了风,两个人不约而同都打一个寒噤,他便向她笑道:“还是进舱去吧,在这里站久了怕着风。” 她点头,两个人便一道往回走。 他在二等舱,而她是在三等,各自回了舱去,他在座椅上坐着,人是倦乏的,却再没半分睡意,胡思乱想的,眼前萦绕着那瘦弱的身影,始终放不下心。 两个时辰一晃过去,船靠了岸,下船到了码头,他也不急着走路,目光搜寻着,看到红杏正从包裹里取出一摞写了字的纸,小心翼翼地翻找。 (本章完) 第76章 同乡 天杰走过去,看到她手上拿着的那一张,端端正正写着“旅店”两个字。 他看着这纸发了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是预备拿这个去问别人?” 红杏点了点头,又微微红了脸,显然是不好意思,却也不遮掩,只是大大方方的微笑。 天杰也知道,她出来之前其实是做好了准备的,但这上海实在不比家乡,人多地杂,她一个口不能言的弱女子,又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跌跌碰碰着实是危险,就不假思索地向她道:“我知道一处还过得去的旅店,这样,我带你去吧。” 听到他这样的提议,红杏显见的高兴和感激,点点头,认真而艰难地开口说了一声:“谢……谢。” 天杰没有心理准备听到她开口讲话,不由一愣,慢了一拍才笑着回道:“不必客气。”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那家旅店,那是他刚来上海时曾经下榻过的,还算干净,费用也便宜。 他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跟那茶房的小顾都成了老相识,才一进门,小顾便认出他来,笑嘻嘻地上前招呼。 时隔多年,天杰仍是热心,自然地替她办好入住手续,帮她安顿,又告诉她:“小顾是个热心肠的,我已嘱托过他,你住在这里,有什么事都可以去找他。” 红杏在边上看着他忙,在心里将这些住店的流程一一记下。 一切都办妥当了,天杰又拿出一张便签,提笔写下一个住址,念了一遍后对折一下交给她,“这是我的住址,你先收着,日后也许有能用到的时候。” 红杏一时并没伸手来接,他方才觉出她的不自然,认真补一句:“出门在外,你我总是同乡,假若碰到难处,不必有什么顾忌,尽管来寻我。” 她郑重地双手接过收好,又向他鞠了一躬,道了谢。 两人就此暂且别过。 年后的一段时间,学校里的事务总特别繁杂,等忙过这一阵,天杰想起来去看看红杏时,都已是初春了。 他到旅店去,还没说明来意,小顾便能猜到似的上前对他道:“梁公子,年后,那哑巴小嫂子一直都寻不到活儿做,不久前才去了剿丝厂做工,出外租房去了。对了,她还特意托我留了个住址给你。” 天杰从小顾的手里接过纸条,看见那笔迹陌生,就晓得定是她拜托了人写下来的。 他绕了许多弯路,一踏进那条不起眼的弄堂,就感受到了逼仄,顶头的天空被两边的住屋压迫成了一条线,时值黄昏,好多户人家都在门前点了煤球炉炒菜,呛人的滚滚浓烟里,时不时有几个孩童猛窜出来,追来赶去地闹着玩。 他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这样走走停停,好容易寻到红杏门前时,她正在吃晚饭。 只看一个充作桌子的竹凳子支在门口,上头只摆了一小碟切成丝的腌萝卜,她就坐在门槛上,手托着一碗泡饭默默吃着。 一看见他,红杏慌忙搁下碗筷,笑一笑,起身要迎他进屋坐。 天杰笑着摆摆手,“不要忙,我正好顺路经过,就走了。” 红杏没依,他拗不过,只得随她进屋去。 屋里黑咕隆咚,又是低矮狭窄,不得不猫着腰,她点了灯,让他在屋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再倒一杯茶水送到他的面前。 他发现她一双捻惯了缝衣针的手已被摧残得没了样子,微微一怔,这才记起自己的来意,于是斟酌着开口:“我任职的学校伙房正好有一名空缺,你愿不愿去试试?” 红杏隔了一会儿才摇摇头,她犹豫的不是去不去,而是如何拒绝。 她伸出手来比划,做一个剿丝的动作,再做一个缝衣的动作,她显得有点急迫,似乎生怕自己解释不清,辜负了他的好意。 天杰懂了她的意思,她是想在剿丝厂再做一阵,而后慢慢的仍去寻裁缝的活计来做。 他宽和地一笑,说了声“好”,就告辞出门去,心头却掩不住淡淡的失落。 这次一别,再度跟她碰面,已是八月份的盛夏。 那日黄昏,天杰才从学校下工到家,远远的就看到一名女子安静地侯在公寓楼前,等近了看清楚是红杏,人就意外地发了怔,不仅因为看到她竟主动过来寻他,也为她这段时日的变化。 她仍挽着在乡间时的发髻,却换了一件蓝布旗袍,外头再罩一件乳白色的薄坎肩,这身装扮远不见得摩登,却清爽得体,也多少褪了乡气。 最主要的是她眼里有了神采,面色也比之前要好看些。 红杏一见他便笑,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纸来递给他,上书了几个字:“我找到了新工作”。 她又向他比划一个缝衣服的手势,他就懂了,笑着问她:“回到老本行了吗?” 红杏一边高兴地点头,一边真挚地看着他,费力地挤出两个字:“吃……饭……” 天杰就知道,她是要请他吃饭,因他自觉并没帮到她什么大忙,受之有愧,就稍顿了一下。 红杏怕他没明白,急得脸都涨红了,又补充几个字:“请你……吃……” 天杰终于点了头,笑应了一声好。 他带她进了他和同事时常一道聚餐的小饭馆,两个人坐定,她又将菜谱递给他,要他来点菜,他也不再客套,接过来点了几样最普通的家常菜。 菜上了几个,红杏忽然端起店内的茶水杯子,站起身来,以茶代酒敬他一杯。 天杰又是顿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笑一笑,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 因为年少时候对她的那一点情思,现今自以为早放下了,他对着她却总还做不到完全自然。 到这时他似乎才彻底明白过来,但凡他能有一点靠近她的机会,她待他就绝不会这般坦然。 这样想着,他反而卸下心中的枷锁,一下子放松下来,与她碰一下杯子,一口气干了一杯茶,再一笑,像是面对一个平常的朋友,轻松问道:“我以后能直呼你红杏吗?” (本章完) 第77章 尝试 立秋才刚过,太阳光犹带着夏时的炽烈,风却刮得放肆,道两边的广玉兰叶子、梧桐叶子被吹得沙沙作响。 婉晴停下脚步,捋了一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小满便也停了下来。 她才回来一礼拜,人好像还没从漫长的旅途里回神。 婉晴感慨:“出去了那样久再回来,总觉得上海的街都有些陌生了。” 小满一笑,“是刚回的缘故吧。” 从前他就不如煦和那般活跃,这回不过是一年半没碰面,更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不论是笑是说,人总游离在外,欠缺了生气。 婉晴小心翼翼地问:“你去寻过阿姐吗?” 小满点了头,只回一声“寻过”,便不愿多谈,一转话锋:“对了,煦和他……” 婉晴皱眉打断他:“不提他。” 再一路走着,便只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临别时候,婉晴认真地道:“阿姐的事……我会拜托家里人替你留意。” 小满点点头,“多谢你。” 两个人先行别过。 婉晴到家去,佣人张妈便迎上来,将一只密封好的纸袋交给她,说是白俄裁缝送来的。 她打开纸袋,从内取出一条连身裙,拿在手上展开。 张妈在边上忍不住赞叹:“哎呦,这真是漂亮极了。” 婉晴将裙子摊放在沙发上仔仔细细地看,并没出声,末了却只又照了原样子放回了纸袋里。 张妈道:“七小姐,您这是不满意吗?” 婉晴摇头一笑,“也不是。” 当初决定出国,她多少是赌了一把气,那时候与煦和不欢而散,自尊心受到损害,不想再看见他,甚至连带着上海也不愿再待不去,正巧六哥扛了相机要去远游采风,她便干脆收拾了行李,也跟了一道走。 这条航线拉得长,启程的时候在海上行了好几个月,一日复一日,隔着船舱玻璃,能看到的永远只有一望无际的海,枯燥极了,她又积着心事,人就病怏怏的。 船靠了岸,最先到的法兰西,跟随着六哥去寻他在那里的友人,在那鸟语花香的乡间别墅住了好些日子,每日里品着红酒,呼吸着新鲜空气,心思慢慢开朗起来。 接下来,友人陪着他们一路辗转,几乎是把欧洲诸国都走过了一圈,在每处逗留的时间都不长,但是每到一处新鲜的地方,她的心思便更开阔一分,灵感的阀门就是这时被打开的,一发不可收拾。 她将随身带的设计簿子拿出来,把一路上吸收来的新鲜感受都付诸在了新衣裙的设计上面,回国时,她已积攒了一摞新的手稿。 这条裙子正是那些手稿中的,一回上海,她便寻了平日为她做常服的白俄裁缝试做,现如今拿到这成品,倒也并不是不好,只是一看就知,那白俄裁缝并没全照她的图纸来,而是凭了自己做洋服的丰富经验信手拿捏,许多的小细节因此被弱化,乍一看,几乎都认不出来是她的作品。 婉晴走到电话机前,拎了话筒拨到那洋服店去,搁下电话没多一会儿就有人上门来取,那白俄裁缝客套地不住赔着不是,也承诺一定改到她满意为止。 过了一礼拜,那裙子再送过来,确实是改过了,但仔细看,仍是同样的问题,婉晴走到电话机前,再想拿起话筒打电话,最终又没拿,只把手稿整理一番,便出了门去。 她一个人在街上走走逛逛地寻裁缝铺,一家接一家看那些展示出来的样衣,没看多久,就觉得眼花缭乱。 她走进不知道第几家铺子,看了两眼预备退出时,目光无意地落在那坐在角落里专心踩着缝纫机的女子身上,人一怔,已是惊喜地笑喊出来:“哎呀,阿姐!” 红杏一抬头,一看是婉晴,也不由一怔,回过神来,这才向她一笑,站起身来和掌柜打了个招呼,就和她一道走到外头。 婉晴开门见山地问:“阿姐,你出来多长时间了?” 红杏伸手,微笑着向她比了个“一”。 婉晴又道:“阿姐,小满一直在寻你……” 红杏的眼光滞了一下,却只是点点头,像在说,她知道。 婉晴原本要提议带她去寻小满,这会儿要出口的话却不知怎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红杏却是慢慢地从自己衣兜里取出一本线缝用的小簿子来,另取了一小截铅笔头,用手托着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婉晴接过,只看她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工整认真,却是缺字少句的,看了几遍才读通她的意思——“等这阵忙过了,我会去找他。” 婉晴欲言又止,还是点头答应:“那好。” 红杏又微笑,比着手势问她,怎么这会儿一个人出来逛街? 婉晴会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手上的稿子,“这是我自己设计的衣服裙子,我想出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裁缝。”说着将手稿递给了她。 红杏接过,一页页地翻看那些手绘出的衣服裙子,她在每一页上停留的时间都长,完完全全被那些前所未见的新奇衣裳吸引,似有一个疯狂的念头赫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婉晴忽道:“阿姐,你要不要帮我做做看?” 红杏反是吓了一跳,脸一下红了,好像内心自不量力的想法被看穿了。 婉晴笑着鼓励:“阿姐,你试试看,当是练手也可以。既是出来了,总要尝试新事物,好不好?” 红杏后来回想起来,最初似乎就是婉晴的这句话将自己说动,而这只是同过去告别的第一步,在这之后,还有无数步。 婉晴把手稿交予红杏,其实也不是没有疑虑,但第一回从她的手上拿到成品,心便宽了。 红杏是没有做洋服的经验,却极认真,一针一线的细节都不需要她多说,看到那密密麻麻缀了小珠子的裙褶时她又发了怔。 这一处按她设想的确是要缀着珠子,但她画设计稿子的时候只是笼统地点了一下,把手稿交给红杏,也忘了要特意关照。 红杏却一点儿都没有敷衍,寻来了和裙褶子同色系的小珠子,靠着手工一颗颗仔仔细细缝了上去。 (本章完) 第78章 开店 见婉晴一直盯着裙褶子看,红杏面露几分忐忑,怕自己理解错了意思,婉晴却一笑,很是感动地伸了双臂去拥抱她。 从秋到冬,婉晴时常来寻红杏,这段时间铺子里上下都在忙着赶做冬衣,知道她忙,就只拿些小部件请她做。 有一日婉晴突来灵感,画出一条由西方古典舞裙改良的裙子,心心念念的,便等不及地拿去找红杏,厚着脸皮央她替她做。 红杏花了一些时间,忙里偷闲地替她赶做出来,婉晴把裙子展开,横看竖看都是满意,但看红杏熬得满脸倦容,又是内疚,正要致歉,一个长久来就有的念头瞬间又浮上心头。 她问:“阿姐,假设我开一间成衣铺,专门做我自己设计的衣服裙子,你说能行吗?” 红杏笑着点头,婉晴欢欣地握住她的手,“你过来帮我,我们一起做一番新事业,好不好?” 她一怔,对了少女灼灼发亮的眼睛,心里无形受了触动,认真点头,笑着回握住了她的手。 婉晴回家去说了这打算,父亲一向是对她百依百顺,话都没说完,便爽快地答应。她却没想到连几个哥哥都无一例外表示支持,这样得来的赞助资金已很可观。 他们其实只想着,小阿妹要想开成衣店,无非小孩子过家家,三分钟的热度,但只要她能高兴,也未尝不可。 婉晴不是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却还一本正经地写了借条。 她把店铺选在法国公园附近,铺面并不大,却五脏俱全,隔断成两间,外间用来展示服饰,内间则作工作室,装潢布置都由婉晴亲自设计,她还特意请了两名洋人过来做参谋。 红杏先辞了工,正式到婉晴这儿,两个人一道为开业做着筹备。 红杏在里间的工作室里一面忙着缝制样衣,一面就听着婉晴在外头用洋文流利地跟那两名洋人一应一答。 有的时候,正好她在外头,会看到他们自然地贴面拥抱。 婉晴与她解释,这是一种在西方很普遍的礼节。 红杏起初十分不习惯,总觉得别扭,时间长了,渐渐也接受下来。 他们临走时,笑嘻嘻地过来打招呼,称呼她一声密斯苏,她也从不不知所措,到能够欣然应声。 午时短休,婉晴常会煮一壶咖啡,满室内散着难以形容的香气,也给红杏倒一杯,那味道初尝苦涩难当,仿佛刚煎煮好的药汤,婉晴便给她加牛奶,再放两块方糖,如此小口细抿,也能品出别样的香醇。 店堂正对落地窗的位置搁了双人沙发,冬日午间,两个人一道坐在沙发上沐着太阳喝咖啡,婉晴顺手拿起当日的报纸教红杏认字,她认真地听和记。 翻到副刊的时候,婉晴又将小满替那专栏画的漫画插图指给她看,他现在画的图,与那时寄回给她的册子上的,已是全然两种路数。 红杏接过来仔细地看,婉晴就在边上说起他们从前在学校里的事情,她听得出神,背也不自觉地坐直了。 这时候,不远处的教堂响起钟声,婉晴遂顿了话头,两人相视一笑,从沙发上起身,复又开始下午的忙碌。 有一回,红杏在婉晴摊放在桌上的画报上,看见一对衣着华丽的男女面对着面搭着肩搂着腰,她看着有些羞涩却又好奇,就多看了两眼,连婉晴到了跟前都没发觉。 “他们这是跳交谊舞呢,阿姐要不要试试看?”婉晴笑嘻嘻地发问,不等她应答,自作主张地去打开了留声机,再到她跟前来,仿着男子的样子俏皮地做一个邀舞的动作。 红杏还没回神,就被她揽住腰,跟随着音乐的节奏在店堂里转起圈儿。 那两下子晕头转向,她笑着想要喊停,谁知婉晴竟真的一本正经地教起了她,告诉她脚该怎么动,手又该往哪里放。 红杏被她带着,听着音乐,慢慢也跟上了节奏。 这时候一曲终了,换了另一首轻快的曲子,婉晴加快节奏,红杏到底生疏,难免跟不上来,手忙脚乱的,四只脚总是踩在一处,婉晴只顾躲避,也不管音乐节拍胡乱地跳起来,末了停下时,二人已是笑作一团。 初冬的天,生生闹出一身薄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稍歇。 婉晴笑道:“下回我再教你。” 红杏点点头,婉晴从那双羞涩带笑的眼睛里分明看见一种对新生事物的欢欣和渴望,她也因此受到鼓舞,忽然想起什么来,“你等一下。” 她一路小跑着到工作间,把那条紫灰色的收身伞裙拿了出来,气喘吁吁地捧到红杏跟前,“阿姐,你来换上试试看。” 红杏只是看一眼那裙子,心里便本能地说,“不行的。”却不知道怎的,又有另一个声音蠢蠢欲动探出头来,“怎么就不行?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心砰砰地跳得厉害,她一抬头,对上少女殷切的目光,竟这样笑着接了过来。 红杏进里屋去换裙子,费了好一阵功夫才缓缓走出来。 这裙子虽是长袖,裙摆也不算短,但腰身很紧,上面的领口开得亦是低,脖颈肩膀全数坦在外头,分明是自己亲手缝制出来的,穿上了身,却好像赤着身子羞于见人。 婉晴一看,眼睛一亮,执意地拉她到镜子前去要她照,口中赞叹:“阿姐,我改天要去问六哥哥把照相机借过来,给你拍几张相片,放大了挂在店里当宣传画。” 红杏本就羞赧难当,听她这一说又是一惊,忙红着脸不住摆手,显是将她的话当了真。 婉晴捂嘴笑个不住,她这才晓得她原是在开玩笑,脸一下子烧得更厉害,就要进里屋去换回来,却被婉晴阻拦。 她敛了笑,认真看着她道:“阿姐,你就这样穿着,很好。还有,你要不要索性把头发也剪短些,换个新发式。” 日子一日日过,有一日傍晚,她两个一道在路上走,忽然听见有人喊:“师父,婉晴小姐。” 她们回过头,只见一名少年正向她们招手。 (本章完) 第79章 灵动 少年坐在一张小矮凳上,边上还搁着擦鞋的工具,面容一如往昔瘦削稚气。 红杏又惊又喜,婉晴隔了会儿才笑着喊出福顺的名字。 两人走到他的身边,他也擦擦手,从小矮凳上站起来。 婉晴问:“福顺,你是几时出来的?” 福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四月份出来的,这是第三份工了。” 他看着红杏新剪的短发,惊诧地笑叹:“师父,你和从前不大一样了,我差一点儿都没认出来。” 红杏只是抿嘴微笑,婉晴故意逗他:“那你说,阿姐从前好看,还是现在好看?” 跟她神采飞扬的眼睛一对,福顺就红了脸,连结巴的毛病都犯了起来:“都,都好看。” 婉晴与红杏对视一眼,向他笑道:“我们的成衣铺子里恰好还缺人手,你要不要来试一试?” 福顺一愣,接着又是欢喜,忙受宠若惊地点头,“我愿意的,多谢婉晴小姐。” 婉晴招揽福顺,看似是随口起意,其实她有自己的考量,她晓得只靠红杏一个人不是长久之计,过段时间到正式开业,总还要再招人。 现在可靠的人难寻,福顺喊红杏一声师父,看起来也单纯勤恳,是个可用的人,而他从前也与红杏配合惯的,更能省去磨合的过程。 隔天,福顺到铺子里来上工,不出她所料,两个人果然配合默契,慢慢的,裁布缝边一类的零碎活计便全移交给他,减了红杏不少负担。 腊月底,恰逢洋人的圣诞节,婉晴特意请他们去西餐厅用晚饭。 这一日,天上飘着小雪,婉晴挽着红杏的胳膊打前头走,福顺跟在她们后头,到了路口,正预备拦人力车时,他们又是同时顿住了脚步。 隔了几个人的距离,那青年像一株青松直直挺立,这样冷的天他就穿一件单薄风衣,似乎对季节更替、气温冷热都没了知觉。 福顺惊讶地喊出一声:“小满哥!” 红杏略略一怔,他已走到跟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要把她看到心里去,却不说话,也不敢动,仿佛她是梦中的泡影,一不留心,便会烟消云散。 她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双手却已先一步抬起来拥抱他。这动作,因是太自如,反而是疏离。 短暂的相贴,小满又闻到一股陌生的脂粉气,头脑一瞬间似被麻痹了。 两个人分开来,他这才看清,她穿的是件西洋式的长大衣,内里搭了一条黑色的针织连身裙,裙摆长到膝盖,露着两小半截裹了玻璃丝袜的纤细柔美的腿。 她的头发剪得也短,一副新女性的式样,清秀的脸上固有的温柔和缓因此被削弱,而从前在小满印象里只是偶尔浮现的灵动却加深了,恍惚里,对着另一个陌生的女子似的。 他到底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她也就任他抓着。 触到那熟悉的微微粗糙的掌心,他叫出一声“杏儿”,就红了眼眶。 她点着头,回应着反过来也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这会儿雪下得大了,一片紧接着一片,迷得人睁不开眼。 小满说:“一起回去……”就要带她走。 红杏看着他只是笑,却轻轻抽回了手,像小时候那样伸到他头上,替他拂去细小的雪花,又往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告诉他:她现在很好,不要担心。 小满最后是一个人冒雪回去的。 整条河岸人迹寥寥,时近黄昏,天色晦暗,只有一片片雪花前赴后继地落到混沌的河水里。 他走着,全身慢慢都被冻得没了知觉,独独那只手上好像还残留着和她相握时的触感。 其实,婉晴一早就将寻到红杏的事情告诉了他。 一听见这消息,他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稻草,一下有了生机。 婉晴却又叹口气补充:“但是,阿姐让我先不要告诉你。” 小满闻言,有好半晌回不了神,空滞着过了许久,才缓缓道:“她是不想见我,还是……觉得不必见了。” 婉晴一时也是静默,隔一会儿又笑了笑,“女子的心思本就是难以捉摸的,阿姐这样,总是有她自己的理由。再者,她也告诉我,过一阵就会来寻你的。” 小满没应,婉晴就猜到他一定会忍不住先去寻了,有些无奈道:“如果你这样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说不定她心里一慌,又要不辞而别,到那时候,就真的再寻不见她了。” 小满红着眼眶,闭了闭眼,终是应下:“好。” 旧年归家的那个黄昏,他在空空的卧房里枯坐着,直到第二日天亮,他昏昏噩噩地走出门去,先到隔壁去寻柳嫂问。 虽然问不出她去了哪里,但至少确定了她离家的日期,他走到码头上去,拜托船工,查看了船只的发车表,再对照她离家的日期,这才发现她原来也是去了上海。 他急急忙忙赶回上海,没有目的地四处寻她。 那段时间,他的心里总是盘踞着两个声音。一个信誓旦旦地说,既然她也在上海,那么你总能寻到她的。另一个却无情地告诉他:你寻不见她的,她已不要你了。 这两个声音日夜牵扯着他的意识,几乎将他的人都分割成了两半。 他从三月份的早春,一直寻到盛夏,始终寻不到她半点音信,整夜不能安眠,白日里精神恍惚,偶然一看镜子,看见反射出来的人下颌削尖,面无血色,眼窝深得像鬼,也像兽,唯独不像人。 那时候他即将中学毕业,心是如同死灰,理智却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遂理了发,换了衣服,揣着学业证书寻起工作。 因他有过不少的投稿经验,又有绘画功底,虽然只有中学学历,也顺利地在一处杂志社寻到个美术编辑的职业。 新工作刚上手,他要熟悉和学习的东西有很多,下班后还兼顾着几份报刊的画稿,往往忙碌到深夜。 看起来他好像是振作起来,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一日寻不见她,他始终是缺少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本章完) 第80章 心事 转眼到隆冬,小满甚至画好一叠红杏的画像,预备上街去张贴,假设那时候婉晴没来告诉他寻到她的消息的话。 他答应了婉晴先不去寻她,为了让他放心,婉晴隔三差五写信过来,向他汇报红杏的近况。 他反复地翻看着婉晴写来的信,心里确切地知道她在哪里,却只能凭着那几页薄薄的纸了解她的近况,这种感觉甚至要比寻不到她的时候还更煎熬。 看到婉晴在信上写,圣诞节夜里他们预备出外去吃西餐,他究竟没能再等下去,提前过去侯在了那个必经的路口。 一年间,他做过无数个和她重见的梦,真正见到这个全新的她的时候,也有种错觉,好像仍在梦里。 她挣开他的手,替他拂去雪花,他想拉她走,又有许多话要告诉她的,人却被一股力量困住,不能动,更开不出口来,就这么眼睁睁看她笑着转身,回到婉晴身旁。 他们一行人一道朝他挥手道了再会,同时上了两辆人力车远去了。 他在雪中空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一个人回去。 寻不见她的时候,他的心一日日无止尽地只朝深处坠,而这夜他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四肢却还像立在那场雪中,冷得丧失了知觉,过去的她与现在的她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心就像被绳索缠缚住,混乱且迷茫。 第二日午间,小满到她的店铺时,正碰上她在忙,手上拿着软尺,细致地替一位洋顾客量着尺码。 听见推门声,她暂时分一下心,抬头望向门边,看到是他,微微一怔,却只向他一笑,便又继续手上的活计。 婉晴似乎有事外出,并没见她,原本在一旁熨衣服的福顺搁下熨斗,笑着向他打一声招呼,倒了一杯茶水给他。 小满接过,道了谢,就坐在店内的沙发上默默地等。 红杏替顾客量完尺码,微笑着送出门,又拿了铅笔,伏在柜台上认真地在制衣图纸上做标记。 她做事细致,好容易等她忙完搁下纸笔,小满刚想要说,“跟我一道出去吃饭。” 还没来得及来口,她却先一步从搁在桌上的随身包袱里拿出两个饭盒。 福顺熟练地从她手里接过一个走进里屋,她就把另外一个打了开来,里面装的原是隔夜预备好的菜,有干菜烧肉、茄子、豆角。 这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向小满,比划着手问他吃过饭没有。他一慌,只能点点头。 福顺从里屋出来,手上已端了两碗用热水泡过的米饭,和两双竹筷,分放在红杏和自己面前。 福顺刚要坐下,忽地想起来小满还坐在沙发上等着,就转向他,有些为难地抓着头问:“小满哥,你吃过饭了吗?” 福顺这时是真的饿了,他知道师父只预备了两个人的饭食,若多个人吃的话是绝不够的。听到小满淡淡地说“吃过了”,他松了口气,这才放心地坐下。 师徒两个正吃着饭,红杏又想起什么,搁下筷子,从饭碗上抬起头来看向小满,对着他指了指店内的西洋挂钟。 此时,指针已临近下午一点,她其实是怕他耽误了下午上班的时间。 福顺心直口快问了出来:“对了小满哥,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红杏还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些疑惑,又是担忧。 小满这时候感觉到羞愧,混乱的脑子一下子清醒归来,面颊发烫地从沙发上起身,匆匆道了别,逃也似的离开。 到了外头,他迎着风走了一阵,头脑受过冷风洗礼,越发清醒,心思却更是迷茫,搞不懂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想要她怎么样。 这日下班后,他推着脚踏车走在街上,思索着是回去还是去铺子里寻她,正碰上前头有个人从人力车上下来,他避让过去,那人给过车钱直起身子,不经意跟他一对视,两人都是一惊。 那个名字在他嘴边呼之欲出,又不大敢认。 煦和笑了笑,先一步开口:“小满,许久不见。” 只见他穿着西服,戴着礼帽,从头到脚笔挺正式,从前那股轻浮倜傥的少年气是全褪了,目光也沉稳许多,透出老练锋锐。 小满点头,又问:“这一年你在忙什么?”语气多少是不快的。 那时家变退学,婉晴出国,煦和也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他发去的信如同石沉大海,去宋宅也永远寻不见人。 煦和只笑道:“你这会儿空闲吗?一道去喝一杯吧。” 小满应了,两人说走便走,进了一处小酒馆。 一坐下,煦和先将礼帽摘下,而后又摸出一支雪茄烟,那曾握雕塑刀的手这时点起烟来,动作也一气呵成,熟练极了。 小满默不作声地看他吸烟,心中觉得迷惑,这一年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每个人都变成了一副截然不同的模样。 开始两个人是一口接一口地喝闷酒,怀了重重心事,却都不晓得该从何处说起。 酒过三巡,煦和才将他在这一年里的经历和盘托出。 那时候他无计可施,不得已只好冒险去做投机,因投机的关系,结识了几名人物,其中一位姓陈的,家中恰好还是他曾祖那一辈的故交,受过他曾祖的帮助,听闻他家中变故,就提点了他两下,又给了他几张名片。 他靠投机来的资金,按照陈姓友人的提点,把仓库里销售不利的积压陈货都翻新过,为将那些货分批卖出。 这一年多,他不是在四地奔波,就是一场接一场应酬,这样的日子不仅是磨灭了他的少年心性,也几乎将他磨成了另一个人。 小满看着酒杯里的酒,听着煦和的那些话,心里五味杂陈,终只是轻叹一声。 煦和转了话锋问:“你呢,这一年在做些什么?学校那边,应是已毕业了吧。” 小满仍端着酒杯,头脑被酒精催化得晕晕沉沉,煦和的问话就像隔了层玻璃,有些听不大清。 过了一会儿,他答非所问道:“年前……她走了,离开了我们那个家。现在的她和从前……很不一样……” (本章完) 第81章 安定 煦和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红杏,不免惊讶,却只呷了口酒,笑着问:“怎么不一样?” 小满低声说:“不是我知道的她了……”他按一下发涨的眉心,觉得自己的声音也透着不真实。 煦和搁下酒杯,摇头只是笑,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几分落寞,他像是在对他说,亦像在对自己说:“那么,凭什么她就一定要按你想的那样,在原地一成不变地等着你,念着你?” 小满伏在那桌台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他最后听进去的,也就是这一句话。 红杏每日这个时间起床,天色不过熹微,屋里仅有的一扇小窗看出去好像蒙着一层牛乳,白茫茫的,看样子是个雾天。 梳洗完毕,她把碗橱里隔夜备好的饭菜装进饭盒里。 她看福顺出来了还总有一顿没一顿的,做饭时就总多做一些,留出他的一份。 时至今日,她其实还做不大来饭,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又用不习惯煤球炉,米饭也偶尔还会夹生。 福顺心存感激,从没一句挑剔,不论什么吃得都香,她反过来还有些过意不去。 她想起小满小时候气鼓鼓地挑剔她包的饺子难看,那段时日被他到处针锋相对,其实并不好过,但他总归还小,又是年幼失亲,她便一笑了之,处处宽宥。 再后来……再后来遇到那些事…… 再后来……身心都在一处,人便完全深陷进去,一面舍不得他走,一面又迫着自己接受,不知不觉把生活的重心全放到他的身上,眼看离他越来越远,患得患失,终于垮了下来。 她也不是有意冷淡他,有心想改变,要跟上他,但在那之前,总害怕重蹈覆辙,又以同样的方式被压垮,实在不知该用哪种方式去跟他相处。 红杏把饭盒装进布袋里,收敛思绪,提起搁在墙角边的煤球炉开门,预备做早饭。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茫茫的白雾,什么都还来不及看清,先对上了一双似星辰般明亮的眼睛。 只看小满推着一辆脚踏车立在门口,不晓得等了多久,头发上都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见她发怔,看似活泼地朝她按了两下车铃,笑着问:“一道上班去,好不好?”那声音却不知是冷还是紧张,微微颤抖,并没有表面的镇定。 他说完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心里其实怕极了,怕她摇头,怕她回绝。 红杏搁下煤球炉,却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微笑着指一指那炉子,告诉他:等她一会儿。 小满这才回过神,知道她是要生炉子做早饭,忙将脚踏车靠墙停好,到她身边去帮忙。 他出来的时间久,生起煤球炉其实比她还更熟练些,她也就放心地把蒲扇交给他,自己又进了屋里去。 她端着锅再出来时,小满已将炉火烧旺,她把锅放在炉子上,不一会儿一锅饭便煮沸了。 她端起锅带他进屋,这屋子门框太低,他进来都要略略低头,屋内又只开了一盏洋灯,暗沉沉的。 靠墙的小木桌上已放好了两样下粥菜,一碗雪菜炒毛豆,另一小碟乳黄瓜。 红杏让他在桌前坐下,又将一杯茶水送到他的手里。 小满接过喝了一口,原来是菊花茶,温度也正是适口。他赫然想起,菊花茶是家乡解酒的土方。 他微微一怔,做了错事似的低声解释:“昨天正好碰到煦和,很久没见他,就一道喝了几杯。” 红杏认真听他解释,只是点点头,轻浅一笑,去拿碗筷。 小满端着茶杯,环视屋内的陈设,这样逼仄的空间,起居作息吃饭都混在一道,难免拥挤纷杂,她却规整得井井有条,连水磨的地都擦得一尘不染。 墙上贴着月历,窗台上搁了一盆不知名的植物,在这荒凉的深冬尽力发散着绿意。 置物柜上搁着针线盒子,他认出来,还是旧日时她用惯的那一套。多少个黄昏,她都是从这针线盒里拿出针和线,坐在竹椅上,在自己身边安安静静地缝着。 如今在这线盒边上,还放着一本识字簿,另有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新式时装杂志,最上面是一本用线装订起来的没有封面的小簿子,第一页上就能看到拿铅笔描绘的稚拙的服饰线稿。 看着这些东西,已消遁的醉意似乎又卷土重来,他的头又昏又胀,心揪在一处,他忽然之间意识到:原来她陪伴等待自己那么多年,却从没有做过她自己想做的事。 这时候红杏已盛了两碗饭回来,分放在两人面前。 她递给他一双筷子,向他笑一笑,自己低头先吃了起来。 小满搁下茶杯接过筷子,兀自又愣了一会儿,终于也随她一道默默地吃饭。 屋子里这时是静的,粥碗上发散出的热气袅袅地在彼此之间升腾。 这一瞬间,他恍惚里又回到了许多年前,过往的无数个晨间,他们都是这样在一张饭桌上吃早饭,现如今却不晓得已与那些日子隔开多久多远。 “对不起……”小满说。 红杏闻言,端碗的手一顿,却搁了筷子,红着眼圈轻揉他的头,又笑着摇了摇头。 小满每天都来。天还尚早,伸手不见五指,家家户户都闭着门,一条窄巷仿佛还沉在梦里。 他推着车到她门前,那扇门其实只是虚掩,他仍是轻叩两下,才去推开。 红杏渐渐习惯了他来,他进门时,她有时手头正好晾着衣服,有时又正生着炉子,她也只是向他微笑,并不特意停下手里的活。 他也是惯性的,看她在忙什么就上去帮什么,而后总是一道吃过早饭,再一道收拾完毕,这才出门去。 他带着她骑车出窄巷时,太阳往往才只探出半个头,不论四通八达的大道,还是细枝末节的小巷,都有一半隐在暗里,影影绰绰。 青石路上的晨露未干,车胎晃悠悠的,有些骑不稳当,身后坐了她,免不得要更加小心。 晨风是冷的,手脚周身都被冻得麻木,唯有的感知就是她揽在他腰间的手,从那一块升起来的热度驱散了寒冬的冷,也让人心安定。 知道她在后座,她在身边。 (本章完) 第82章 暖光 小满想起小时候和红杏两个人在清晨一道出去摆摊的往事,笑着和她说起,这时候又恰好经过一处有些陡峭的斜坡,感到她揽着他腰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 那里的热度陡然之间升得更高,连他的耳根也跟着发烫,伴着一点点升起的朝阳,在这寒风凛冽的腊月清晨里,甚至觉出了热来。 他不再说话,一门心思地往前行,越来越亮的日光下,城市的轮廓越发清晰,只看街道、行人、车辆,万物都被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他就晓得,这是崭新的一天。 终于还在老地方停下,红杏轻快地下车,理一下被风吹乱的短发,朝他一笑,挥了挥手,就快步走过路口,进了铺子。 傍晚,仍是老时间,小满又去接她下工。 出了铺子,行几步路,照例先陪她一道去小菜市场买菜,去多了几回,连那卖菜的婶子都认得他了,总笑着和他攀谈几句,有一回从她话音里听出,她竟是一直将他们当成了夫妇。 小满红了脸,也不去辩驳,看一眼红杏,她好像根本没有留意,只是笑一笑,接过找零的钱,仔细地放进小布袋内。 他也回了神,替她拎起菜蔬。 冬日太阳落山早,天黑了,大道上还是热闹的,霓虹路灯交相映照,与白日里大抵无异。 一拐进冷僻的小路上,就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下子暗下来、静下来,除去脚踏车行时车轱辘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偶然一只野猫从眼跟前跳过去,免不得吓人一跳。 这种时候,他会边骑车,边把他这一天里的见闻都细细地和她说,有时也搜肠刮肚寻一些轻松的笑话讲给她听。 一路到弄堂口,远远看到从民居里透出的无数暖光,他就晓得,和她这一天的短暂接触又临近尾声。 弄堂里太狭窄,不能骑车,两个人就下来走,他推着车送她到门口,把菜放回她手里,笑着道一声:“明天再见。”不待她留,就自己回去了。 他出了弄堂口,又走出好远,在那交叉的路口忍不住再回头看,那条弄堂都已望不见了,那些暖光含混成了一团,他却似乎还能从这团光里,寻出她住处的那一束光来。 他不再想,头不回地上了大道。 这一日,他照例送她到家门口,刚道了一声再会,她要他留步,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了一样东西给他。 小满接过,原是一副线织的手套,他拿着,晓得她是见他骑车冷,这才特意织的,却有几秒的光景,就这么拿在手里空站着,隔开一会儿,方才回神过来试戴,尺寸也是正正好好,不大不小。 他深深吸一口气,隐忍着说:“真暖和。”另一只手却伸进外衣的口袋,触到两张叠在一起放了许多天的薄纸,故作轻松地笑道:“对了,上司分发了两张电影票,这礼拜天你有空吗?要不要一道去看看。” 似是对过人家往沸热的油锅里倒了什么菜,只听见呲啦一声,她也同时摇了摇头。 小满像被这一声惊到,一颗急跳的心霎时冷却下来,说错了话一般略低垂着头,手从衣袋里抽出,仍是一笑,“那就下次吧。” 那两张票最终是给了别人。 礼拜天,他没什么要紧事,仍起了个早,画着稿子,翻看些书,但不论做什么,都是心不在焉,他就搁了东西,又出门去。 出了门,他也不晓得去哪里,漫无目的地走一阵,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末了还是往回去,经过电车站的时候,无意识瞥过那些候车的人群,突然像被施了咒定住了。 红杏似是特意换过一身衣服,面上薄施脂粉,边上那长身玉立的男子也并不陌生,正是很多年没见的梁家三公子。 这会儿他们并排立在候车的人群里,不晓得他向她说了一句什么话,她微一点头,脸上便浅浅漾起一层笑意。 小满还立在原地,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动不动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 这时候那电车叮当叮当地开来,他眼睁睁看他们上车去,脑子还浑浑噩噩地没反应过来,身体倒先一步冲过去,赶在最后一刻,也随着人群一道上了车。 这一班车的乘客多,他们立在车头,而他在车尾,恰好两不相见,车往前行,他被车窗外透进来的冷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一些,这才发觉出自己做这桩事的愚蠢来。 他已想好下一站就下车去,却忽听有人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回头,只看那梁三公子隔了几个人笑着朝他招手,显是已经看见了他。 红杏在他边上,也看着他,面上神情是惊讶的。 小满感觉脸皮发烫发热,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时车刚好停靠在一个站台,一波人下了车去,车厢内一下子空出许多,他们两个人就朝他这边靠拢。 他回神,也向着他们走过去,终于碰到一处。 梁三公子笑叹:“好长时间没见,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 他点头回了一笑,和他寒暄两句,这才故作轻松地问:“对了,你们这是去哪里?” 梁三公子看一眼红杏,向他笑道:“你嫂嫂来上海时,我们在船上刚好碰到,所以之后有些交集。我有个老朋友是孤儿院的院长,寻我休息天过去教那里的孩子识字,他有意想再寻人教院里的女孩子一些谋生手艺,我就想到了你嫂嫂。” 三言二语已把事情解释清楚,再看红杏,仿佛也将他的心思全看在眼底,笑容里带了一丝隐忧。 小满心里羞惭,还没想好怎么回应,却听梁三公子笑问:“你要不要同我们一道去?” 并没问他预备去哪里,却直接邀他一道,小满一怔,这才发觉原来他一早便看出原委,少不得越发脸热,但对上红杏的眼睛,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好,我跟你们一道。” 电车继续朝前行,到一个站头,又上来一批人,车厢再度拥挤起来,三个人就安静地立在一处,不再多话。 (本章完) 第83章 教学 车行车停,总有人上车下车,他们是最后一批下车的。 到了站台,小满恍然觉出,这趟车竟已跨越了大半个上海。 梁三公子对他道:“从此处过去不远,走路约莫十多分钟。” 小满点点头,默默跟着他们走。 走过一条路,再拐过三条街,周围景致渐渐褪了闹市区的繁华,显出一种乡下的感觉。 真到了那地方,他仍是免不得一怔,这其实就是一处简陋的大杂院,只有大门上悬着一块脏旧的木头招牌,写明了是孤儿院。 进到里面,只见空荡荡的几间瓦房,前头的院子里辟出一块地,边上围了一圈竹篱笆,种了些茄子豆角一类的菜苗,几个穿着旧布袄的孩子愣愣地呆坐在篱笆边上晒太阳。 看到他们进来,那几个孩子呆板的眼睛里都是一亮,立即站了起来,兴冲冲地跑去里屋喊人。 小满见那个最小的孩子一瘸一拐费力地跟在最后,原来他跛了一条腿。 这时候一对中年夫妇从里屋走出来,梁三公子便向小满介绍:“这就是院长老陈夫妇。” 虽然被称为院长,但是这二人衣着看起来却比普通人还更素朴,满脸慈祥和气。 相互打过招呼,老陈夫妇便带他们进屋去,那最大的一间瓦房中央,搁了一张长桌,桌上摆上布和针线一类的缝纫用具。 桌边已是满满当当围坐了一圈女孩子,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只有六七岁,唯独空出来最中间的一把椅子。 红杏熟门熟路地走到那把椅子前,却也没坐下,就这么站着把随身布包打开,一样样拿出内里的东西,向她们一笑,放慢了手里的速度,演示起如何做鞋。 她的神态认真,底下的女孩子也没有一个出声,默默拿了缝纫用具,跟她一步步依样学着做。 小满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不上不下堵在那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梁三公子在边上将一会儿教课要用到的书本册子拿出来翻看,小满去看了一眼,不过是些最基本的常用字词句。 梁三公子笑道:“等你嫂嫂教完后,我再一道教他们识字。” 他把书册都规整好放到一边,又道:“我们先去外头吧。” 小满点点头,随他出去。 天井里冬阳正暖,两个人立在太阳地里,不多时便有两个小孩儿端了两杯茶送过来,小满一时怔住。 而梁三公子接过,十分自然地笑着道谢,小满也连忙接过道谢。 隔一会儿,这两个小孩儿又费力地搬过来两把竹椅子,放到他们面前,不吭一声又跑得没了踪影。 梁三公子自己先坐下来,指一指墙角,向小满笑道:“你快坐下吧,瞧那边。” 小满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两个小孩儿果然是偷偷藏在墙边,伸着小脑袋朝他们这边望着。 他禁不住也笑,坐了下来。 两个小孩儿见他们都坐下了,这才好像立了大功似的高高兴兴跑走。 他们两个在竹椅上稍坐,梁三公子喝一口茶,与小满说起孤儿院的基本概况。 老陈夫妇二人因为变故,五年多前倾囊办了这家私人孤儿院,收养的几乎全是无家可归的残障儿童。 老陈想要教他们识些字,再学一样手艺,这样将来若是长大离开孤儿院的庇护,也能自己立足。 男孩子还好说,至少有一把力气,女孩子其实更需要一门赖以为生的技艺。 他就想到去寻红杏帮忙,一和她说起这事,她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 她从上月开始,每个周末都风雨无阻地过来,教她们一些基本的缝纫,例如做鞋子、补衣服,还教简单的刺绣。 或许因她对这些先天不足的女孩子有同理心,个个手把手地去教,特别认真负责。 他又说起,这里一部分孩子有听力障碍,简单的字词也难与他们表述清楚,只有慢慢来,通过肢体语言一点点教,如今他教他们认字已有一段时间了,却并没有教会多少。 说到这里,梁三公子有些心事重重,隔了片刻他才回神笑道:“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进去教课了。”便搁了茶杯起身进里屋去。 他一走,那些还没到认字年纪的小孩子也纷纷羡慕地跟了过去,争先恐后趴在门缝上偷瞧。 小满也站起身,似是想到什么,随手拿了一根树枝,走到天井那块泥沙地上,蹲下画了起来。 开始时候并没人察觉,不多一会儿,先有一个孩子看到了,好奇地跑到他的身边,想看他在干什么,而后两个、三个……一眨眼,竟都跟了过去。 一群孩子不知不觉将他围拢起来,只见那泥地上,被他用树枝一笔一画勾勒,不多时就出现了一匹活灵活现的马来。 他们都看呆了,忽有一个小孩儿奶声奶气道:“哥哥,你能不能再画一个骑马的人?” 小满一抬头,看到出声的正是那个瘸腿的孩子。他一笑,三两下真就在那马背上又添了一个挥着马鞭的人。 那孩子笑着拍起手来,边上的也都随他一起拍手,高兴地笑。 小满笑问:“要不要一道来画?” 孩子们欢呼雀跃地应着,也都拾了树枝,将这块泥沙地当了天然的画板,一个个或蹲或坐,仿了小满的架势,开开心心地画起画来。 红杏来到跟前,他察觉到时,人还与孩子们一道随意地蹲坐在地上,对上她的眼睛,来不及站起来,脸便红透了。 她静静地看他,抿着嘴笑。 小满终于站了起来,低头和她对视,脸还红着,又不知道怎么仍是说不出来话,便也只是笑。 这日晚间,小满回到住处之后,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第二日清晨,他还是老时间来接红杏上班时,将一样东西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接过来,一张张地翻看,原来是自制的识字卡。 用硬卡纸裁成一样的大小,按了常用的字词表,将每个字词都配上简单易懂的图画,有厚厚的一沓,不知是画了多久,又费了多少心思。 她又抬起头,看他清澈的眼底藏了淡淡血丝,不由怔住了。 小满倒反而有些难为情地回避她的目光,低声说道:“你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红杏仔仔细细将识字卡收好的时候,他却已是等不及地按响了车铃催促,轻快笑道:“今天不要做早饭了,我们出外吃吧。” 红杏也笑着点了点头。 (本章完) 第84章 明朗 年初二,他们由老管家引着进门来的时候,魏爷一壶清茶刚好喝了一半。 两个人几乎并了排一起走进来的,小满稍许靠前些,大约因为是头一年正式工作,他两只手上大包小包提了不少,要比往年过来拜年时都更郑重。 魏爷的目光在他身上不过一掠而过,转而投到那位随他一道进来的短发女子身上,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这位原是小满家乡的那位哑巴小嫂嫂。 魏爷缓缓地搁了茶壶,一旁的碧沉已经起身,上前一步向他们微笑寒暄:“今年一道过来了。” 小满闻言,脸颊微微泛了红,倒也并不避讳,点点头,直接道:“是。” 那小嫂嫂是第一次上门来,却不怎么露怯,小满说着问候的话,她就在旁微笑,帮着一道将带来的礼品放好,最后才将自己身上挎的布包拿下来,搁到了茶几上。 小满笑道:“这包里的是饺子。” 看碧沉好奇,小嫂嫂就将那布袋打开,内里果真是饺子,却有红绿两种,每一只都包得规整,围着圈整齐地摆在食盒里,翠玉玛瑙似的,煞是好看。 碧沉笑问:“这是你们一起包的吗?都是什么馅的?” 他们二人都点了头,却都有些腼腆地红了脸。 小满笑了笑,认真地答:“馅都一样,冬菇肉的。绿的是拿菠菜汁和的面,红的是红苋菜。” 碧沉笑说一声:“花了心思。”这就差了佣人来,将饺子端去厨房。 几个人在沙发上坐下,佣人们张罗着,将茶水点心一样样端上来。 炭盆子搁在沙发边上,会客厅内年前购置的几盆水仙都开花了,屋里香又暖。 碧沉笑问小嫂嫂出来了多久,在上海吃住得惯不惯。 平素少见她待人这般热络,那小嫂嫂倒也大大方方,比划着手势答她的话,又是点头摇头,两个人倒似是老相识。 魏爷呷着茶,像以往一样,只用眼睛的余光漫不经心地看着小满。 小满看上去又比旧年更沉稳了些,褪了少年的浮躁和沉郁,多了几分明朗,因这几分明朗,和那位故人的相似无形里被冲淡了许多。 魏爷开口问他:“过了年,你现在多少岁了?”这一声问得有些突兀,语声倒是柔和,如同寻常长辈。 小满似乎也没想到他会开口,不免一怔,又很快反应过来,照实答道:“二十了。” 魏爷一点头,端了茶壶自倒了一杯茶,顺手再从茶桌上拿出一只紫砂茶杯,也满上,把这杯新茶放到了小满面前。 西斜的日光带着些许颗粒感,透了窗帘布懒懒地晒进来,给这屋子罩了一层泛黄的颜色,看起来犹如旧相片的底色。 佣人过来续茶水,碧沉笑着吩咐:“周妈,把饺子煮了,小菜可以上了,预备开饭吧。” 用过晚饭再从魏宅出来,天已暗下。 两个人沿了街走,一条路上空无一人,到了这个点,又有些冷了,呼出的气都成了团团白雾。 他们并排着,慢慢地走,有时候不小心离远了,便又下意识地互相都靠拢一些,到了一定程度,又不再靠近,就这样小心翼翼维系着一丝距离。 小满忽而转头看了一眼红杏,她也很快驻步回望他,他刚要开口,不远处骤然响过一记爆竹声,以为紧接着还要有的,两人都不由自主地静待,到头来却只有这么一声。 小满这才笑着开口:“听说城隍庙这两日在办新年庙会,离这里不远,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红杏听他说完,只是一笑,却拉了他的袖口,又伸手,像个孩子似的欢欣地指了指方向,像是要告诉他:“那我们该往那处走。” 小满受到她的感染,也更开心了,这就高高兴兴一道向城隍庙走去。 从这处过去果真不远,那地方又极好寻,隔开好远,便看那处灯火璀璨,不断涌来鼎沸的人声。 近些,再近些,一直走到那热闹的中心,才晓得人在远处只是管中窥豹,完全不值一提。 只看两侧商户悉数张灯结彩,茶坊酒肆座无虚席,头顶上方悬着一大片连起来的彩灯,几乎把夜空都遮蔽住了,连河道里都漂着各式各样的纸灯,处处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主道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摩肩接踵,只望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好像所有的人全在这一天跑来了这处。 一走进那人群,他们就身不由己地被簇拥着往前,耳边喧哗嘈杂,眼前交错乱晃着五光十色,其实走马观花的,一样也看不真切。 这时候忽然不见了红杏,小满被挤得头昏脑涨,一口气闷得透不过来,猛一抬头,只看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面孔,她似乎被这滚滚的人潮吞没了。 他着了慌,奋力地挣开四周的人潮,疯了似的急切搜寻。 忽然又听一阵锣鼓声,原是不远处的戏台唱起了大戏。 这一下,急着要往那边看戏去的人挤得更凶,人们推着搡着,互相踩到了鞋子。 有人在骂他,又或者是在骂别的人:“挤什么挤!” 恍惚着,他像是回到了怎么都寻不到她的时候,又突然有种感觉,他其实只是做了一场梦,从那时候起根本就没有寻到过她。 人被挤挤搡搡着,一路浑浑噩噩到了戏台附近,要看戏的人群一下子又全朝另一个方向分流过去,这才使得他所在的这处多少宽松了些。 小满还停留在原地,徒劳地四处寻找,又回过头去,就见红杏被困在不远处的人群里,衣服头发都被挤得凌乱,也在焦急地张望。 两个人的眼光就这样撞到一起。 顿了三两秒,她匆匆理了一下衣服头发,朝他那边走去,他也往她那里去,费力地穿过重重人潮,好容易再度会和,一声还未发,同时伸了手,深怕再寻不见对方一般,十根手指紧密地扣在一处。 这样十指紧扣,一路经过许多摊位,看见许多见所未见的新鲜玩意,他就只是漫不经心地看,全部感知都放在了和她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本章完) 第85章 追求 不晓得走了多久,到了人少些的地方,忽听到有人喊他名字,小满回头,认出原是几名一起共事的同僚。 他暂停脚步,笑着打了招呼,红杏也就随了他一道向他们微笑。 他不放手,她也没放。 经过卖汽水的小摊时,方才觉出口干舌燥,这一晚上他们走了太多路。 小满就道:“我去买两瓶汽水来吧。” 红杏点了头,这才同时放了手。 小满走过去排在买汽水的队伍里,汗涔涔的手心被风一吹,冷极了,反衬出面颊的热来。 他将汽水拿在手里走回她的身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欣喜道:“阿姐,小满,这样巧。” 两个人都抬起头,就看一名少女手拿着一个泥人笑盈盈地朝这边过来,不是别人,正是婉晴。 她身边还有一名陌生的青年,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背着相机包,白生生的一张脸,眉眼深且俊,碳笔描出一样。 他向他们礼貌一笑,也随婉晴一道走过来。 到了跟前,互相道过新年好,婉晴指着那青年向他们介绍:“这位是我六哥修恒。” 她再指一指红杏和小满,也向修恒介绍了一遍。 忽是想起什么,她又笑着补充:“对了,小满,你记不记得从前借你的画册子,就是他的。” 双方点点头,都笑一笑,说声幸会。 婉晴亲热地挽了红杏胳膊,两个人笑笑闹闹走在前头。 他们落在后头,修恒自得其乐地拿了相机走走停停地拍,一面与小满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修恒拍照耽搁功夫,不知不觉,和她们的距离越发拉远,她们就停下来等。 婉晴笑道:“六哥哥是摄像痴子,你们不要见怪。” 提到“痴子”两个字,她不晓得又想到什么,稍许地发了怔。 边上恰好有个酒酿的小摊,修恒提议道:“不如坐下歇一歇,吃个夜宵吧。” 几个人围坐在桌前,一人要了一碗酒酿汤团。 这时候,庙会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不少商贩都预备打烊了,岸上的灯灭了一部分,河里的那些纸灯却还都亮着,在河面上缓缓浮动,显出不同于热闹时的另一番风光。 吃到一半,婉晴灵机一动,“六哥哥,机会难得的,你来替我们拍张合影吧。” 修恒原本推诿:“夜里人像拍不清楚的。”一面却也拿她没办法,一会儿功夫已把三脚架都支好了,有些无奈地说:“那试试看,拍不好不要怪我。” 他们站起来,靠在桥边上,背对着那一片漂浮在水上的纸灯,婉晴揽了红杏的胳膊,小满站在红杏另外一边,快门声响起来的时候,三个人同时一笑。 小满想,可惜还少了煦和。 年有忙有闲地悄然过去,开春复工第一日,手头工作还没忙起来,午时几个人闲谈,那在年初二庙会上碰见的同事之一便笑提起那日的事情。 那两人其实都对红杏好奇,旁敲侧击,半开玩笑,到底还是向小满问了出来。 他一开始停搁片刻,像没想好怎么答,隔一会儿,却笑一笑,只说:“仍在追求。” 他面上带笑,神态又分明认真,那年纪大些的同事不由自主也一笑,伸手一拍他的肩膀,以过来人的姿态激励道:“那就再加一把劲。” 小满笑着点头,“好。” 年后第一个礼拜下了好几场雨,礼拜天一清早,小满却是被太阳晒醒的。 暖融融的日光把一间屋晒得亮堂堂的,他从南窗往外眺望,一眼就看路口那棵玉兰树仿佛一夜间就开满了雪白的花,是春天来了。 小满将积压的衣服洗了,心里想着下午去寻红杏,泡了一杯酽茶,坐到写字台前赶起上周余下的画稿。 门是这时候被敲响的,他起初只以为是房东来收租,过去开门,却没有见人,心里正疑惑着,红杏突然从门边出来了,见他被吓了一跳,人就立在门口的大太阳里,笑得却比这春天的日光还更灿烂。 小满心口一热,说不出是意外还是狂喜,一下子只能呆立着,也随她一道笑,好容易回了神,说出一声:“进来坐。” 红杏进到屋里,将手上提着的菜放下,四下看看陈设布置。 弄堂的房子都是类似结构,地方有限,吃饭起居全在一间屋内,只是小满租住的这间恰好朝南,采光好,显得开阔明亮些。 红杏来得突然,小满一点都没来得及准备,床铺维持着刚起床时的样子,衣服虽然洗了,却只是堆叠在盆里,还没有及时晾起来,写字台上自来水笔、绘图铅笔、橡皮尺子、书籍册子全杂乱无章地堆着。 小满心里紧张,倒一杯水给她,难为情地笑着说道:“有些乱,随便坐。” 红杏接过水杯,又搁在桌上,也没坐,却伸手摸摸他的脸,欣慰地笑着挤出三个字:“长……大了……” 小满一怔,鼻子一酸,上前反抱住她,脸贴脸地轻蹭着她。 抱在了一起,他就不想放手,到茶水都快凉了,才堪堪分开。 红杏喝了一口茶,看到他搁在写字台上还没画完的稿子,笑着伸手比划,让他接着画,自己则站起身来,端起盆,走到门口的小天井里去替他晾晒衣服。 小满透过窗,看她展开衣服,挂到晾衣绳上。 看着这熟悉的身影动作,他搁了笔,也走出去,到她身边,从盆内取出一件衣服,笑着说:“一起晾吧。我还只差一点就收尾,来得及的。” 见她一时没动,小满就看着她,又补上两个字:“放心。” 红杏这才点了头,配合着晾完衣服,又拿了买来的菜,比划着问他灶披间在哪里。 小满带她去公用的灶披间,又一道洗菜做饭。 久违了一起做饭的日子,现如今虽换了地方,那份默契却还在。 早春新鲜的香芹,叶子上还带着露水,嫩得很,配上切细的豆腐干丝,炒了一盘。现成的红肠,切上一盘。两枚鸡蛋搅了搅,打一碗汤。再淘些米,煮些饭。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一餐像样的饭菜就做好了。 (本章完) 第86章 泥人 两人在桌台前对坐,窗没关紧,除却暖和的阳光,还有一丝凉风漏进来。 小满问:“冷吗?我去关窗。” 红杏笑着摇摇头,替他夹了一片红肠。 这么一起慢慢悠悠地吃着饭,偶尔闲聊两句,像是普通小家庭的日常生活。 小满想到,好像还可以小酌对饮一杯,那下一回,应该备些酒的。 饭后,他出门去倒垃圾,回来的时候看见床铺被理得平平整整,她在床边立着,手上还拿了一本簿子。 一看那簿子,他便有些尴尬地摇着头笑,“无聊时瞎画的,不值一看。” 红杏却笑看着他,说什么也不肯放。 小满只有笑点了头,“那一道看。” 两个人一起拿了簿子,靠在窗边坐着,此时太阳微微西斜,日光里调和了一些澄黄暖调,温柔地洒满室内。 小满把簿子摊开,内里果真都是一些随手画出的草图,以景物动物为主,用的是铅笔,不知道是什么时期开始画的,有好多页年代久远,纸页边缘发黄,连那笔迹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她就仔仔细细地看,有些事物是她没见过的,也有些是她熟悉的。 一只狗,是他小时候捡到的那只。 一艘船,是他最初离家时坐的那艘。 翻到某一页,他却停了下来,只见那纸页间分明夹着她的两根长发。 他这一下是真觉得难为情,脸颊红透了,笑一笑,一句圆场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忽觉肩头一沉,她已经将头轻轻地靠了上来。 他任由她安安静静地靠着,甚至要屏住呼吸,像怕惊了停在草叶上的蝶儿似的,一动也不敢动。 不晓得是谁先抬起头来,也说不上是谁主动的,两人的唇便自然而然合到了一处,仿佛怕弄碎了这温柔的阳光,浅浅相碰,亲过一阵,又笑着分开来。 他去亲她的眉毛,再去亲她的眼睛,额头贴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他轻轻抚摸她的背,她也回应一般地伸了手,温柔地摸摸他的耳朵…… 煦和来的那日,红杏正与婉晴正坐在店堂的沙发上,研讨一条裙子的设计图纸。 正值黄梅天,云压得很低,雨一直时断时续地下,里里外外都是一样的潮湿闷热。 突然听到福顺犹疑地问:“咦,外头的是宋少爷吗?” 她们两个一起抬头,黄梅天的潮气重,玻璃门上聚足水汽,又隔得远,光线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终于推门进来,与此同时婉晴却埋了头去,手指有些烦躁地捻着设计册子的页边。 人进来了,将落雨天的潮腻空气也一道带了进来,他们看清了,确是宋煦和,穿着件薄衬衣,手上拎了一把伞,进门来,他先把伞拢了,搁到门边的伞架上去,这才向人一笑。 福顺先迎上前去,笑道:“我就猜是宋少爷,果真是你,好长时间没见了。” 煦和笑着点了点头,“听说你们在这处开了店,一直想过来看看,又总有事耽搁,” 时间过去两年多,他的样子并没怎么变,不过褪掉了之前的轻浮之色,给人感觉更沉稳了,却也多了几分经历世事的沧桑。 煦和走到她们跟前,红杏起身微笑。他回了一笑,依然还是唤她:“阿姐。” 婉晴仍坐着,并不动,眼光稍微飘忽一下,还只是接着看草图。 他的目光对牢她,似是尽力想要自在些的,结果开口来还是不够自然,简单两个字“婉晴”,都带了三分踟蹰。 婉晴不抬头,只是略点了头,像是敷衍地应了,又好像根本没有应。再隔了一会儿,她转头对红杏道:“阿姐,我忽然有个新念头,我进去把稿子改一下。”说完便拿着册子急急忙忙进了里间去。 煦和目送着她进去,又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关闭,他就对着那扇闭合的门,像个塑像似的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几秒时间,连福顺都觉察出了尴尬,红杏先回过神来,让他坐下,又要去替他倒水。 煦和忙制止了她,摆了摆手,依然是一笑,“阿姐,不用忙,我这就走了。” 他道一声:“再会。”没再停留,推门离开。 煦和走了有一会儿,红杏瞥见他那把孤零零搁在伞架上的伞,这才发觉他竟是连伞都忘了拿。 这时候,外头的雨已下大了,隔了玻璃门望出去,天地间就像被一道巨大的瀑布罩住。 婉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里间出来了,一双眼睛似是哭过泛着红,她慢慢走到玻璃门前,立在红杏边上,和她一道默默看着外头的雨。 婉晴开口的声音完全消减了往日的活泼开朗,跟换了个人似的。她说:“阿姐,我不是怄气。小满将你看得比命还重,而他也说喜欢我,可我在他心里却远及不上他的自尊。” 红杏看向她,婉晴却像是回避,低下头,隐忍着抿了嘴唇,再不发一言。红杏只有伸出手,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安慰。 隔天,还是老时间,煦和又来了,许是昨日淋了雨的缘故,面色看起来不大好。婉晴照例闭门待在里间。 煦和也没有久留,临要走的时候,却从衣兜里拿出一样东西,笑着请求:“麻烦你们交给她。” 那是一件巴掌大小的泥塑,却五脏俱全,连油彩都上好了,是个小姑娘,梳着两条细辫子,穿一条鹅黄连身裙,怀里抱了一只雪白的猫。 红杏拿进去给婉晴,她却不接,好像那东西会烫手一样,只是无声地看,末了撇了撇嘴说:“真是无聊。阿姐,麻烦你随便找个地方放。” 红杏笑了笑,把它小心翼翼地搁在置物柜上。 再隔天,煦和还来,又留下一个泥塑,照例还是那个小姑娘,这一回却是坐姿的,手里捧着一本书册在看,身上穿的衣服也不一样了。 煦和仿佛形成了习惯,每天在一样的时间雷打不动地过来,送一个泥塑再走。 没过多久,店堂里几乎每个角落都放满了,连进来的主顾都好奇,免不了总要驻足多看几眼。 不晓得哪一天,婉晴将它们都拿了下来,一个个全摆在茶几上,这一下望过去,千姿百态,又是五颜六色,简直壮观极了。 她看着这些泥塑,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有这样无聊的人。”隔一会儿,又好像在跟他们解释:“东一个西一个的,都放外头看着乱糟糟的。” 她一面说着,一面把它们都擦抹干净,全都拿到里间去,搁到一个闲置的柜子里,到底也算给这些流离失所的泥人安置了一个家。 (本章完) 第87章 好天 黄梅过去,红杏心血来潮,笑拿着一份刊着大世界宣传广告的报纸,提议这礼拜天过去玩玩。 店里的三个人在午后出发,还没有走到电车站,远远的却见小满和煦和站在那里,看样子已是等了一段时间。 福顺惊喜地朝他们挥手。 婉晴不睬煦和,又好像在埋怨他们没把一道去的事情提前告诉她,连带小满也不睬了,就挽了红杏的胳膊离他们远远站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旗袍,红杏倒是穿着洋装连身裙,也是鲜亮的红,两个人像是互换了衣服,倒也合适。 盛夏的天蓝得清澈如洗,路两旁梧桐的枝叶繁密翠绿,配合她们的红裙,仿佛一幅鲜明生动的油彩画。 电车到了,也是前后脚上的电车,因是人多,在车厢里又不得不靠近。 车缓缓前行,婉晴仍不说话,福顺却跟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起来,气氛多少缓和了些。 小满看了一眼红杏,她也正看向他,隔了一些距离,两人的目光碰在一处,都一笑。 他忽而察觉,在她乌黑的发丝里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仔细一看,正是他小时候送给她的那一枚发卡,而她戴在耳朵上的耳坠,分明也是他从前送给她的那一副。 红杏笑了笑,有些害羞地抬手顺一顺发丝,又转过头去。 小满还是笑,对着她的方向,心跳加速,目光却是坚定。 下了车,婉晴还是吊牢红杏,挽着她的胳膊打前头走,福顺就到后头,跟小满煦和走在一起。 前面说说笑笑,后面也在谈天说地,彼此之间距离虽然时远时近,却没像一开始时拉得那样远,看起来好歹是一行人了。 在大世界门口,一眼看去无数攒动的人头,心里不由都有些发怵,进门去,就看那十二面哈哈镜前围满了人,真如其名,照镜子的不分男女老幼,一律都是嘻嘻哈哈,笑闹个不休。 趁人少些的空档,他们也好奇地过去凑了一番热闹。 走到跟前,先随便照一面,就看镜子里的人被拉得极长极细,五官都随之变了形。再换一面去看,镜子里的人又被压缩成了矮胖的小人儿。 都是第一次照这样的镜子,几个人都觉得新奇,婉晴起初还绷着脸,待到一面面照过去,终于还是绷不住笑了出来。 再走进去,就看到无数个房间,一间间整齐地隔开,每间都是一个新鲜的小世界。 左边的电影场日夜轮流放着中外电影,靠着马路的“乾坤大剧场”是看京戏的好地方,中间又是游戏厅,立在天桥上还可以看杂耍。 吃喝玩乐、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应有尽有,可看的东西太多,地方又是实在太大,这个花花世界,像永远逛不到头的万花筒,置身其中,只觉得一双眼睛不够用,一双腿也不够用。 这才不过底楼,二楼还有舞厅,三楼又有中西餐厅和戏场…… 花样多,人自然也多,又不像春节时的庙会,那时好歹是冬天,再怎样拥挤,也不至于汗流浃背。 这一日还并没有走多少路,已是汗如雨下,喉咙干渴得厉害。 于是,他们上前告知她们一声,这就去买饮料。 卖饮料的地方也是人挤人,队伍排得好长,福顺还憋着尿,忍不了就与他们说了一声,飞奔去上厕所。 约定好还在卖饮料的这处碰头,然而等福顺四处问询,好容易寻到厕所,又好容易解决了,再一出来,放眼一望,却只看到黑压压一片人头,晕头转向,再分不清楚南北西东。 福顺心里晓得坏了事,顿时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走出几步路,略微镇定下来,想着师父和婉晴小姐穿的都是红裙子,心里头默念,要寻红衣服的。 他一面走,一面在人群里面搜寻,看见穿红的女子就绕上前去看个究竟。 不晓得走了多久,糊里糊涂上了二楼,看到一处大房间,听到那乐曲声,心里猜测可能是跳舞厅,他好奇地在门口张望。 这会儿并不是跳舞的好时候,舞厅里空荡荡的,天花板上一盏圆球似的吊灯孤单地转着,四下也是昏暗,他刚要走,眼睛无意扫到什么,给雷打中了一般,一动也动不了了。 只看在那幽暗的灯光下,不起眼的角落里,却有一男一女搂着颈,缠吻在一起。不是别人,正是宋少爷和婉晴小姐。 他呆立着,心一阵狂跳,回过神来逃也似的离了那地方,脸颊已是烧了个透。 他又继续走,一口气上到了三楼。 中心剧场正在演出的是滑稽戏,福顺对沪语半知半解,但一走到天桥的人堆里,不由自主被围看的人的笑声感染,看着台上人那做作的动作姿态,也不禁跟着笑起来。 滑稽戏演完,他预备再接着寻人,谁晓得却又开始演出杂技了。 几个汉子骑在马背上一层一层地叠罗汉,他们叠得那样高,眼看着要挂不住了,却还绕着圈儿跑,那立在最高处的一位手里同时还在抛着点燃的火把。 福顺看得心惊肉跳,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久,才随了人群一道欢呼着叫起好来。 节目结束,他还没回神,很快又有人上来变戏法。 这又是从没见过的新鲜事物,他看着那人一会儿从帽子里抽出一朵花,一会儿又抽出一把宝剑,到最后,竟变出个活物来——一只兔子。 他张大了嘴,目瞪口呆,一步都挪不动了,不知不觉就这么一直看到结束,此时夕阳斜照,时至黄昏,万千灯火依次亮起。 他觉出了饿,就跑到卖吃的那里,买了面包拿在手上,再买一根冰棍咬嘴里,一口冰棍一口面包,边吃边走。 正往下走时,眼角的余光无意中在最中央的大转轮上瞟到一抹大红,他驻足定睛细看,其中的一个转椅上坐着的正是他师父红杏和小满。 福顺急急忙忙过去,趴在离转轮最近的栏杆处等候,看他们快到眼跟前了,刚要向他们挥手,却看小满摘了师父的耳坠发卡,笑着将一枚亮闪闪的戒指戴到了师父手上。 不过一晃神功夫,那转轮又很快朝上转去,他再仰头看,正对着夕阳,那两个人的身影都模糊成了剪影,却是紧紧依偎在一处。 他感到脸颊又烧了起来,昏头,怕是要中暑了。 * 谁都说不清楚,这场雨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下起的。 自打开春就没见过太阳,一连十天半月不肯消停的雨,衣服都是挂在屋子里阴干的,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潮气。 苔藓饱吸了雨水的养分,越发浓绿,起初只在石缝壁角一类的地方蓬勃生长,随着雨势的延续,版图越扩越大,逐渐地连路面、屋檐瓦砾的隙缝里都绿得发亮。 大人们对这下不停的雨心存烦厌,小孩子却是欢欣,一不留心就偷穿了大人的雨靴溜出家门,成群结伴专去寻地势低洼的路面,就在那小池塘似的积水潭里踩踏取乐。 大街上飘着各式各样的伞,老式的、新式的、脏旧的、干净的、素色的、花色的。 除却孩子,下雨天也不得不出外的人,走路的脚步不免拖沓沉滞,每张面孔都藏在一把把伞后,谁也看不清楚谁,只是自觉跟别人保持距离,到了拥挤的地方,实在避不过去,一不当心伞尖碰着伞尖,又慌忙分开,嘴里匆匆道一声:“不好意思。” 唯有那一辆辆的人力车,不论好天坏天,在街上总能有条不紊地沿着各个方向穿梭,没受一些影响。 这会儿其中的一辆,在风雨中渐渐慢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带着几分为难:“今日杜七小姐大婚,前头水泄不通了……” 车上的乘客倒也好说话,听他这样讲,也就回一声:“那我们就在这里下吧。” 车夫小心翼翼把车靠边停下,把布帘子朝上拉开。 那青年先下车来,一身笔挺西服衬衣,刚好衬他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孔,他自己立定,不慌不忙地又将一把雨伞撑开,这才慢慢地搀那女子下车来。 她穿一件藕色丝绒旗袍,外头披着羊毛罩衫,微一抬头,秀雅面庞略有丰腴,像羊脂玉一样透着温润的光。 女子被他搀着下来,又有些无奈地向他一笑,像在嫌他太过小心了。 他也笑笑,却不听,给过车费,伸手温柔地揽着她的肩,仍是替她撑着伞。 她也就随他去了,一只手不由自主放到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两个人慢慢向前走,前头果是车马辐辏,拥堵不堪。 眼见前方教堂的尖顶近在咫尺,他忽然发觉出什么,将一只手探出伞外,而后停下脚步,笑着将雨伞收拢起来。 马路对面,一个少年灿烂笑着,一面朝这边用力挥手,“师父,小满哥,快来!仪式要开始了,就差你们啦!” 他笑应一声:“来了!”和她一道朝那边过去。 铅灰的云层里透下来一缕浅暖的光,阔别了一个多月的太阳正一点点探出头来。 往下,应该都是好天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