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斗不宫斗》 第一章 靡靡 三月初三,上巳。 暮春时节,皇城郊外正是一番好风景。少年们鲜衣怒马,风华正茂,少女们娉娉袅袅,豆蔻年华。又有溪边诸人觥筹交错,名诗好词皆如流水般传出,由不远处泛舟湖上的歌女们传唱。 大梁民风开放,女子间并不如前朝那般规矩重重,街上来往的有还未出阁的少女,沿街街铺上更有妇人腰系手巾坐镇堂前。此外,还有六月举办的“舞象宴”传扬女子才名。 大梁都城唤作中都城,城北为皇宫所在,城南为商业区,偶或可见蓝眼异族买卖货物,城西居住的是平民百姓,城东则是达官贵人居所,往来无白丁。 是日,城东街道热闹非凡,年轻的少年少女们或纵马或乘车,往郊外赴宴。将冬日的萧条尽扫。明尚书府开了侧门,有两个小厮正在此处闲聊。内宅里有说话声传出。 明府大姑娘明月大早上就收到了今年上巳宴的帖子,她将帖子收好,对侍女子琴道:“我虽有心应邀,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你只回我要侍奉母亲不得空便是了。” 子琴应声退去。 明月叹了口气,去岁冬日里发生了太多事,她幼时的手帕交里田氏女得病逝世,张氏女远嫁庐州,富商陈氏女因家中败落充作官奴失了音讯......诗社其余人如今再见也不过是感叹唏嘘,不去也罢。 见院内日光正好,明月便往母亲院子行去,她方才说要陪母亲并不是无的放矢。她正满怀心事走着,前面拐角处突然转出来了一位年轻公子,手握折扇却又没有风流作态,绕着明月转了一圈,赞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古人诚不我欺。” 明月抿唇一笑,唤声:“二嫂。” 年轻公子一愣,随后收好折扇:“慧娘你未免也太无趣了点。” 明月这位二嫂是家中幺女,所嫁的夫君也不是族里宗子,是以她夫妻二人虽成婚一年有余,却仍有那份少女心性,这女扮男装调戏小姑子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了,只是要小心避着长辈,不然免不了要被训斥。 明月嘻嘻笑道:“可不是我无趣,只是刚才门房那有人递消息,说是大哥要回来了。” 杨氏眨了眨眼眸,当下忙找跟在后面的侍女,忙不迭开口:“快回去换衣裳!不,还是先派人去通知夫君今日别饮酒!” 话音未落,主仆二人已经落荒而逃。明月笑了笑,她这位大哥是家中的嫡长子,又品性高洁,文才武艺皆是上乘,是能承一宗的人物,因此族里弟妹们天生就敬畏他,其中又以明月的二哥为最。 明家主母的院子名叫存安堂,离明月的居所并不算远,只是远远看到院子时明月便慢下了脚步,盖因一青年正立在院内桂树下,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明月的长兄明景。 明月近前唤了一声大哥,随后目光便落在青年手腕之上,那是一串佛珠。明景十五岁那年与田氏女田璇玑交换了信物,族中本打算在田璇玑及笄之后就提亲成婚,却没想到田氏女得病夭亡,自此明景便有入空门的想法,只是被双亲以大义压住,便退而求其次自号了“三见居士”。 双亲可以用大义压兄长,明月却无话可说,田璇玑与她相识已久,如何会不知她与兄长的情谊。何况田璇玑又是昔年“舞象宴”的女状元,她三岁识千字,五岁成诗,十岁擅文,六艺皆不逊于男子,十二岁曾半子胜国手。诗文在同辈之间无出其右,是真真的奇女子。 明景转头看向妹妹,点了点头:“妹妹。”又道:“你进去吧,母亲在里面。” 明月应下,在侍女的引路下进了房内,先给母亲问了安才道:“母亲,大哥在院子里呢。” 沈氏将府中对牌交给管家婆子,看了眼女儿,道:“我正是不想见他才让他在外面等。”堂堂尚书府长子如今竟开口闭口佛偈,传出去岂不笑话。 明月有心打圆场,却又不敢忤逆母亲,便道:“今日午后爹爹休沐,还是让大哥去外门迎一迎吧。”说着又拿眼神示意沈氏的侍女,沈氏如何会看不到她二人动作。可毕竟是自己亲子,晾一晾就算了。 待侍女出去传话,沈氏道:“慧娘,各州府的秀女们已入宫三个月了,恐怕中都这儿也不远了,你现在若是反悔老爷还能为你周全一二,终究......不是个好去处。” 沈氏不是明月的生母,只因当年明月生母早亡,沈氏又只有两个儿子,便将明月寄在沈氏膝下,充作嫡女教养。她今日能说出这句话,可见二人母女情谊不浅。 明月摇了摇头,道:“女儿愿意一试。” 沈氏叹了口气:“既是如此,有些话我便要嘱咐你了。” 明月正襟端坐,沈氏道:“当今陛下七岁登基,太后娘娘垂帘听政至今已过了十一年,咱们女子间的地位也日渐不同,今次各州府选送的秀女都是平民之女,或因孝名,或因才名,所以要早三个月进宫,一是为了查探她们的身世背景,二是为了教导规矩,三则是为了学习官话。” 明月道受教,沈氏复道:“咱们大梁的国都是昔年平陵君的封地,因此他的后人姬姓赵氏稳占五大名门之首,你可知剩下四家分别是哪家?” 明月道:“是太后娘娘的母家姜氏,吕氏、任氏和......田氏。” 言及此处,沈氏颇有唏嘘之感,田璇玑虽然出身名门田氏,为人处事却无半点骄矜,可惜,可惜。沈氏稳住心神,又道:“我与你说这个,只因老爷是寒门科举出身。” 沈氏点到即止,明月小名“慧娘”自然心中有数。看着十六岁的小女儿,沈氏私心是不想叫她入宫的:“今年是陛下登基以来的头一回大选。如今中宫娘娘是太后娘娘的内侄女,闺名唤作姜妺,去年任氏任婴入宫为贤妃,另外宫里还有一位肖充媛。” 明月正欲追问,外面却有话传来:“太太,老爷回来了。” 沈氏看了眼明月,起身道:“先同你父亲一道用膳吧,剩下的话咱们母女到时候再说。” 明月应下,同母亲出院子时遇上了二嫂杨如意,二人相视一笑,在母亲面前可见不到杨如意刚才那副孟浪的模样。 第二章 家人闲谈 大梁中都城内的名门之后大都仰慕先古之风,男子簪花也是屡见不鲜。 当然,朝堂上也有如明家一样寒门入仕的,这些寒门和豪门之间的习俗并不相同,因此明府不像那些豪门一样喜欢蓄养舞姬、歌姬,亲友之间也没有互赠小妾的习惯,所以嫡系一脉人数并不算多。 午膳时明师道坐主位,左手是长子明景,右手是次子明易。沈氏不爱在儿媳面前立规矩,便叫杨如意和明月一同入座。明月的生母早亡,其他妾室没有子女,故没资格同桌吃饭。 沈氏亲自给夫君盛了一碗汤,问道:“老爷,今年可还是休沐半日?” 明师道“唔”了一声,反问道:“景儿何时回来的?” 明景正色:“回父亲,是清晨回来的,刚才拜见母亲。” 拜见是拜见了,就是没见到而已。明月心道。 明师道又道:“见你母亲好,这些秃驴的事你不做也罢。” 明师道是典型的儒家子弟,对道家不太友好,只因先帝沉迷丹药一途妄图长生,后来却偏偏壮年早亡,这才叫如今的太后垂帘,得了权势的好,如今他们这些臣子再想上书太后归权给天子就难得很了。 至于释家,明月还记得她幼时曾听父亲指着槐树骂秃驴,居庙堂之高哪知道平民百姓的苦楚,若将寺里那些私田给予百姓躬耕才信他的慈悲为怀。当年还写了一道上联给国寺方丈,叫: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可见明师道年轻时也是个性情中人。 明师道刚才那句话是在提点明景不要为一女子而弃家族,族里退一步允明易先成婚已是底线了。明易、杨如意、明月三人都是小辈,不敢插话,只是低着头吃饭,偶或眼神交流。 明易:←。← 明月:? 明易:(≧w≦)! 明月:...... 杨如意:“咳咳......” 突兀的咳嗽声让桌上一静,明月急忙收回目光。 沈氏第一个回神,轻轻拍了拍杨如意的后背,道:“慢点吃,又不同你抢。” 桌下收回大长腿的明易望天,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还是晚些再向夫人告罪好了。 好在明师道并不执着于这事,便顺势换了个话题:“今日宫里传来消息,官家女子的选秀定在了十五。”看了眼低头垂目的幼女,道:“好了,举筷吧。” 接着便是“食不言”的规矩,明师道和明家兄弟用完饭一起去了书房,午后许有同僚亲戚来访,沈氏则带着儿媳、幼女回了内宅。 屋里自有侍女奉上茶盏瓜果,沈氏道:“若老爷说的不差,那就是十二日后大选。虽各家早有准备,不会差那些平民女,只是有些东西犯忌讳不好提前,这些时日你只管跟着礼教嬷嬷习礼,余事不必多管。” 明月道:“多谢母亲周全。” 杨如意看了眼小姑子,若她不想入宫,她们两家联合起来自然有办法叫明月在初选之后落选,随后便能自行婚配。只是明月若是想搏前程,她也只能在力所能及的方面帮忙了,毕竟家里若是也有支持的秀女,总不好两虎相争。 沈氏点头道:“有句话老爷不好说,我却要告诉你,这次选秀是陛下登基以来的头次大选,太康宫老娘娘定了新的大选规矩,初选当日只有中宫坐镇,秀女十取一二入掖庭,和那些选来的平民女子再学十日规矩,十日之后老娘娘和陛下选优者充入内廷,落选者可留宫为六尚女官或是返回原籍。你可记清楚了?” 明月仔细听罢,应是,随后问道:“母亲可知掖庭内学些什么?” 沈氏笑道:“宫里的事我如何知晓,左不过是规矩品性一类的。初选的衣饰我先替你准备着,凭你的资质想来过中宫那一关不难。” 婆媳三人又说了会话才各自离去,杨如意半路上挽住明月手臂,低声问道:“你怎么......真去?” 明月先是一愣,随后也压低了声音道:“父亲毕竟不如那些祖上有余荫的,我被双亲娇养一十六载,总该替父亲周全一二。” 杨如意一叹:“我也是娇养大的女儿。”她看着明月又看看身边的侍女,道:“我不如你啊。” 杨如意明显有些沉闷。 明月本以为这就是和二嫂间的闲谈,毕竟她入了门便是一家人,没想到傍晚时分次兄明易却来了。当时明月正打算叫子琴领着两个小丫头去拿晚膳,毕竟今夜双亲设了个小宴宴请前来的亲友,就叫她自己拿了饭菜点心吃。 “妹妹!”明易还未进门已经开口叫妹妹。 明月放下手中书册去迎兄长,明易一进门就把手中拿的锦盒塞在明月手里,随后自去倒了杯茶喝,喝完松了口气,不等明月发问就开口:“这是如意送你的,你看看可有能用的。” 明月闻言低头打开了盒子,里面竟是满满的珠钗头饰,其间还有一整套的红宝石头面,这套头面明月知道,那是今年过年时的节礼,因明月还未出嫁,当时沈氏便给了杨如意,而杨如意也是十分喜爱,曾说要在今年的中秋佳节时佩戴。 现在竟然都给了明月! 明月忙合上锦盒,道:“这太贵重了,哥哥还是还给嫂嫂吧。” 明易摆手:“如意送你就是你的了,我要再拿回去她还不得新仇旧恨一起清算?” 明月想起白天在饭桌上的事忍不住一笑,但还是劝道:“不是这个理,说句大话,我若是真能见天颜,位份不高也是戴不了这些的,还是留在家里,往后也好传给小侄女。” 明易翻了个白眼:“用不了再说,到时候让你侍女留门,我过来拿回去。” 一旁明月的侍女子琴望天,二公子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好说歹说明易还是不拿,又推辞说要帮双亲去接待亲友就匆忙回去了,杨如意不亲自来,恐怕也是因为怕推辞不过明月又拿回去,还是明易这厮脸皮厚。 明月送走兄长,将锦盒放在案上,在灯下支着下颚出神,有家人如此,可是田璇玑在世时意气风发说的那句:“情感经营”? 虽然半懂不懂,可璇玑阿姐文风多变,这话必是有它的道理的。 想通此事,明月便叫子琴收好锦盒再去拿饭。感谢的话还是明日去母亲那请安时再给二嫂说吧。 第三章 初选 十五当日。 沈氏不曾亲自去大门送明月上马车,反倒是杨如意挽着明月的手送到外门:“慧娘,到了昭华殿要记得少说多听......你别多想,母亲不来是怕见你会忍不住垂泪,反而不吉。” 明月摇头微笑:“母亲教养我多年,我如何会不知母亲。” 杨如意这几日明显心情有些沉重,听这话只是转头叫侍女先上马车整理东西。 明月看见了,先开口:“二嫂,今日的我可还淑女?” 杨如意瞪她一眼,道:“平白得了公子我那么多宝贝,自然窈窕淑女了!” 杨如意也是个妙人,有意叫明月心情好些,就配合着说了这些。那边马车已经备好,二人再有话也只能忍着,以免误了时辰。 明月坐上马车,此刻身边只有侍女子琴相陪,等入了宫闱要先过老嬷嬷查身子一关,届时就是子琴也只能止步。 这次大选的平民秀女是各州府选送,优先在宫内习礼三个月的。官家女子则是只选了京官女,外地的不算在列,除去年岁不符和定了亲的,实则并无多少官家女子。故初选大抵只要一日左右就行。 过了老嬷嬷验看的秀女先在昭华西殿内等候,再由皇后召见。明月入殿时匆匆看了眼殿内女子,有几位是闺中有交集的,可这不是能叙旧的地方,殿内十分安静,纵使不得不开口也只是轻声交谈。明月从这几天的礼仪嬷嬷口中得知入了殿便要考察礼仪规矩了,因此没有有意坐在相识秀女的身边,而是就近择了一个位置坐下。 明月择位期间陆续又有其他秀女进来,众人便都用心留意着,比如那两位衣饰相仿的恐怕是姐妹了,难不成还想效仿娥皇女英? 殿内渐渐人满,有心想入选的如今自然是不敢有半点逾越之举,可无意的,就不那么规矩了: “姐姐。” 明月闻声转头,原是她身侧坐着的一个小姑娘开的口,至于为什么称之为“小姑娘”,是因为她梳的发髻还是少女发髻,是还没及笄的年岁。选秀的年龄虽说是十三到十八,可每家心照不宣的选送的都是长女一流,倒是很少真的见到这么年幼的秀女。 明月用探寻的目光看去。小姑娘指了指两人中间小案上的糕点,明月便伸手将靠近自己的那盘糕点推了过去。 见小姑娘竟真的拿起糕点吃了起来,惹得明月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小姑娘看见了,看看糕点,又看看明月,默默又将糕点盘推了回来。明月摇头笑了笑,收回目光。 正当众人暗自打量时,忽然门口处一阵喧闹。 原是那对姐妹处出了事,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将热茶泼在了对方裙子上,明月看去时,她二人一人面露委屈不敢开口,另一人则面露不忿,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姐姐,她们在干什么?”小姑娘小声问了一句。 明月摇头,孰对孰错的,东风压倒西风那就是东风对,不然就是东风的错。好在这阵喧闹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外面已有掌事姑姑过来传话,秀女们当面见皇后了。 “......赵娰......吕娉婷......” 见小姑娘也随第一批出去了,明月才知这小姑娘恐怕来头不浅,只因第一批出去的全是名门贵女或是与皇家沾亲带故的。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殿内秀女渐少,掌事姑姑第五次来传话时明月才听到自己的名字。 “......明月......徐思归、徐此归......” 明月留意了一下,那对姐妹赫然也在此列。 当今中宫娘娘名唤姜妺,是太康宫老娘娘的嫡亲侄女、帝王的亲表姐。大梁皇族自建国以来一直有近亲相配的传统,例如老娘娘就是先帝的表妹,因此姜妺自小便是以国母的要求来教养的。明月得知这事时并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人物,直到此刻入内殿才知这气度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 只见姜妺并未身着皇后朝服,而是较为日常的打扮,手中正拿着秀女们的名册。她在秀女入内时抬头看来,是温和的神情,将明月这群初出茅庐的秀女们衬得愈加像小丫头片子。 明月心道,在外她们也是能称上一句“有规矩”的,如今竟有些紧张。 待秀女们站定,姜妺开口:“徐思归、徐此归是哪两位?” 她二人急忙上前行礼,只是还未等问安,皇后却又开口了:“无规无矩,逐出昭华。” 当下便有大力嬷嬷应声将二人拖出昭华内殿,二人有心争辩却被捂住了嘴。一时间殿内除了轻微的步子声,余下秀女半点不敢出声,本以为皇后是个好说话的性子,竟也是这样雷厉风行,果真不愧是太后娘娘的侄女。 这一招杀鸡儆猴果真效果非凡,在皇后问话期间剩下的秀女不敢有丝毫逾越。 “明月。” 明月闻声上前问安:“工部尚书长女明月,拜见娘娘。” 姜妺看了眼册子,道:“是田璇玑‘咏絮社’的成员?” 明月道:“曾有幸与状元相识。” 田璇玑曾经蝉联了三年舞象宴的女状元之名,因此名声在同辈女子间广为流传。只是,光和她相识是不够的,须得有些才名才能入她的诗社,想来皇后也是知道这诗社的含义的。 皇后放下名册,有些慨叹:“本宫早闻田氏女的才名,只是她扬名时本宫已入宫闱,本以为今朝能有一见,却又......不若你来说说这诗社吧。” 这话一出,众人有些骚动,前面所问的都是些中规中矩的话,皇后评价也无非是“善”、“尚可”一类,谁想到到明月这里竟说了这么多,虽句句不离田璇玑,可又何尝不是仅凭一个诗社成员的名头就认可了明月。 明月不敢多想,只是道:“咏絮社得名于田璇玑十三岁那年的舞象宴上《临江仙》一词,全文为: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皇后赞一声:“好一句送她上青云。” 若田璇玑不早逝,这天下未尝不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姜妺笑了笑:“本宫还有一问,田氏女曾用‘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破‘子曰’。匹夫,何谓?” 明月一愣。 第四章 璇玑 明月楞的是皇后的话,楞的也是田璇玑此人,她虽年华匆匆,却特异于世间。 田璇玑是田氏的嫡长女,出生时就有异象,是时,生母院内紫薇盛开,故乳名紫薇,她早慧,幼时不像其他幼儿爱哭闹,而是常爱笑,故又有诨名阿姿,田氏一族甚爱之。三岁启蒙不过一月就已识千字,五岁成诗《咏鹅》,双亲大惊,为护周全将她寄名国寺内,更名璇玑。 璇玑十岁擅文,作《陋室铭》赠寒门学子,才名初显,同年舞象宴上作《长歌行》,凭“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一句一举夺魁,成为了当年的女状元,随后两年又以《临江仙·咏柳》和《春江花月夜》蝉联魁首。 有她一代,同辈女皆为陪衬。 诗词一道,文坛大家都叹不如,女子间只有任氏任婴能凭时文与她并称“大梁双姝”。 田璇玑虽然出身名门,又才名在外,却在寒门子弟中声名也好,只因她不以门第取人,《陋室铭》至今仍是许多寒门子弟的必读文章。 直到去年夏季。 田璇玑日渐病重,不再活跃于人前,同辈女子这才有了出头的时日。去年秋闱的殿试题出自《论语》,有人曾借此去问询田璇玑《论语》。璇玑沉默半晌道:“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虽然这个说法无从考证,可田氏一族并未出声辟谣,想必真是田璇玑所言。至此,世人才知她时文或许也是上佳。 别人不知,可明月知道,她冬日里曾陪长兄见过田璇玑最后一面。当时两家的订婚还未提上明面,田璇玑已经日渐病重,璇玑求双亲收回信物,以免耽误明景娶亲,因此外人不知这段渊源。 却不知,明景亦是多情人,他年后去国寺,正是代田璇玑侍奉佛前。 皇后这句问话,让明月恍如隔世:“璇玑言,女子、小人一说不敢苟同,何况,子亦见南子。” 皇后微微一笑:“敢这般说圣人,果真是奇女子了。” 明月也笑,敢称匹夫,又敢言南子,这话若非是田璇玑说的,恐怕早被儒家学子口诛笔伐,骂了个狗血淋头。可越是这样,越叫人遗憾,没见过田璇玑的,往后只能在他人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这个传奇女子短暂的一生。 皇后颔首不再复问,而是叫了下一位秀女的姓名。明月垂首退回原位,虽只与皇后说了两句话,可自己推崇的人也被他人认可着,叫她忍不住心生亲近之感。 待这一批秀女尽皆问话完,便由中宫的掌事姑姑唱名,果不其然,明月正在能入掖庭习礼的名单之列。 经由中宫初选通过的官家秀女今日将同入掖庭,与早三月入皇城的平民秀女再习礼十日,期间经由礼教姑姑向太后及皇后呈上品评,再定位份或遣返原籍。入宫后的贵贱只看这十日了,同样这也是在给平民秀女们一个机会。 明月随引路宫女入昭华宫东殿,这儿的都是已过了初选的秀女,放眼望去也不过十几人罢了。这里没有往来的宫女黄门,况且过了初选是轻易不会遣返的,众人便三三两两说着话。 见明月入内,众人目光多有变化,有暗道又多一竞争对手的,也有报以微笑的。 “姐姐!这里!” 明月闻声看去,果然还是刚才那个小姑娘,这回她又举着一个蜜桔了。明月笑着近前,这才有机会与她见礼:“明氏明月。” 小姑娘顿了一下,将手中蜜桔放下,端端正正回了一个礼,这礼举重若轻,仔细看看怕是要比明月还要规整:“姬姓赵娰。” 明月心下惊讶,她猜到小姑娘身份贵重,没想到竟如此贵重,她竟是五大名门之首的赵氏女。 明月口中的氏和小姑娘的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若严格来说,小姑娘当叫“姬姓赵氏”。大梁建国已渝百年,就是其他四大名门也不再强调姓氏之分,唯有平陵君的后代一脉才仍承这个用法。 所以小姑娘若为男性,官称应是姬娰,不过看她这样,似乎也不强调这个。 明月道:“原是平陵先生的后人。”小姑娘点了点头。 “赵姑娘。” 这时旁边又过来一女,身着青衣,她向明月介绍自己为吕氏娉婷。 也是名门古姓。 明月让了一个身位给她,三人互相见了礼。 吕娉婷看了眼明月,对赵娰道:“随我去太康宫拜见太后娘娘。” 虽说明面上尽量做到了平民女与官家女之间的公平,可人情往来上那些平民秀女总是有不足之处的,例如赵娰和吕娉婷可先面见太后,而其余人过会则是直接往掖庭寻芳殿。 待二人离去,明月才有闲心去打量殿内秀女,能过皇后初选的秀女,不论嫡庶,都是资质上佳的女子。明月看到她那一批里的一个姑娘似乎是找见了熟人,正在那说话。 “徐......脸面......” 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明月估计她是在说那两个被逐出昭华主殿的徐家秀女。明月虽没有同胞姐妹,可各大家族里的嫡庶之争总是听说过的,这在家里也就罢了,在外还互相使绊子,这丢的就是家族的脸。 等今日的消息传出,那两个姑娘若是嫡出还能低嫁周全,若是庶女,恐怕一顶小轿就要被远嫁了。 明月已是后几批了,又等了半个时辰,主殿便不再有新的秀女过来,不多时皇后处派掌事姑姑前来引众人入掖庭。 明月跟在诸秀女之间,回头望去。 正看见皇后起驾,来来往往的宫娥看不真切,天家气象此刻才能窥见一斑。 这一幕留在明月心中多年,直至姜皇后离去。 身处的队伍之间,总有人心思各样的。明月回首,沉默着跟上掌事姑姑。 掖庭寻芳殿将是本次过了初选的秀女的习礼之地,因大选平民秀女是大梁建国以来的头一回,所以多了这么一层。 明月等人随掌事姑姑入寻芳殿时,宫院内已站了七个教习姑姑、十来个宫装女子和几个小宫女。这些宫装女子恐怕就是那些平民秀女了,她们三月前入都城时据说是三十个,如今能剩下的多半是资质上佳的。 两拨人见了面,先是互相问安,隐隐间透着几分试探与打量,毕竟平民女们先天不足,这十日里的位分之争还是一场各显神通的大战。 皇后宫内的掌事姑姑送到此处就不再停留,将名册交出后就离去复命了,七位教习姑姑则由一人出列道:“老身唤作松静,是这十日的教习姑姑,诸位姑娘何时能让老身改口称主子,全看各位的造化了。” 众人听罢,纷纷应是。 第五章 室友周茯苓 场面话说完了,随后便是分居所。明月在松静姑姑口中得知,与她同居一屋的秀女唤做周茯苓。 这分屋子是秉承了一平民女一官家女的方式来分,最后余了几个官家女便独居一所。明月有心注意,这些独居一所的都是名门贵女,众人自然不敢说些什么。 众人尽皆散去,各寻居所,待明月寻至南边第三间时,身边只剩下了一位秀女,二人见了礼,明月道:“可是周姑娘?” 周茯苓点了点头,也在暗自打量这位官家小姐,她这一身打扮恐怕够家里一年的嚼用了,面上却不显,笑了笑:“明姑娘好。” 虽说周茯苓说的是官话,可或多或少还是带了一点南音,不过三个月能学到这样已经是天赋异禀了。 二人一同进屋,只见入门是一间待客室,左手边是正经的内室,右手边原是书房的位置如今也改成了卧室的模样,只是在外头加了个屏风,又挂了一些绡纱以作遮掩之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自然是左手边要方便一些,右边书房本就不大,书案换成了床那自然是更显拥挤了。好在周茯苓先开了口:“我选手边这间吧,我看还有些书,正好叫我多识些字。” 周茯苓竟然主动选了小的那间,又将理由也道明,明月斟酌片刻,还是谢过周茯苓,不在这小事上与她纠结。 不多时外面来了一个小宫女,她将两套秀女宫装送来,是与周茯苓她们一模一样的,还道:“姑姑说请姑娘们换好衣服便去用膳,今日是要一道去的,往后若是不得空也可吩咐我们去取,只是寻芳殿这儿从未来过这么多人,怕到时候人手不够。” 明月和周茯苓对视一眼,见她面上略显忧色,明月想了想,将头上一枚兰花簪趁接衣服时塞在了小宫女手里,道:“这十日还要麻烦了。”小宫女笑了笑,垂首退出。 周茯苓是知道人情往来的,只是囊中的确羞涩,明月见状解释道:“我只是想这十日咱们终究是一体的.......”指了指手中宫装,道:“我先去换衣服,麻烦周姑娘等我片刻。” 周茯苓闻声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厢小宫女们陆续回到松静姑姑处,将各处消息一一报上: “胡秀女和谢秀女争论不休,还未定下屋子。” “刘秀女虽有心一争,只是性子绵软了些。” “明秀女和周秀女也定下了。”其中一个小宫女开口道,还将手中簪子奉给诸位姑姑看,松静道:“赏你便是你的,收好就是。” 小宫女面上一喜,退下了。 又过了些时辰,众秀女都聚到用膳处,松静道:“今日因初选耽误了些时辰,姑娘们需记得寻芳殿的三餐时辰分别是卯正一刻、午时一刻、酉时初刻。” 众人称是用膳不提。 用完膳明月和周茯苓结伴去领这几日的课程册子,只见册子上的安排当真是事无巨细,待客之道、行礼之法、女红诗词......不一而足,两人唯一的区别是这些课程大都在上午,下午明月没什么大事,而周茯苓还要去学官话。 明月道:“周姑娘,这些课同你们先前学的一样吗?” 周茯苓摇头:“其实我们也是今日才搬来这里的,先前学礼的地方不在这儿。” 明月闻言便不再追问。因课都是明天才开始的,午后明月便和周茯苓闲聊,一个说乡野趣事,一个说京都传闻,倒也算得上融洽。只是没想到从太康宫回来的赵娰也寻来了,小姑娘还是那般活泼的性子,笑嘻嘻的在外面道:“明姐姐可在?” 正说着话的周茯苓忙起身,她刚才用膳时没见到赵娰,不知是哪位贵女,明月闻声与她一道出门去迎赵娰。 赵娰见有生人,行平礼道:“赵娰。”小姑娘明显没有初见明月时的郑重。毕竟士农工商四阶不是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越过的,除非周茯苓已经明确成了天家人。 周茯苓见状连忙回礼:“周茯苓。” 明月夹在中间笑道:“快进去吧,不过我这儿可没有好茶。” 赵娰也笑:“这有什么,后日就是煮茶课,我是定要喝一口姐姐的茶的。” 三人落座,赵娰先道:“姐姐你猜,刚才太康宫老娘娘叫我去做什么。”周茯苓坐一边旁观,见插不进话便只能默默替赵娰倒了一杯茶。这边明月还没开口,小姑娘自己解释道:“是姬偃将军又在梁魏边界立功了。” 明月道:“姬将军......是你的族兄?” 小姑娘应道:“是我堂兄。”明显看到赵娰很是兴奋,明月知道这些名门对声名最为重视。小姑娘来说这个无非是为了分享这份喜悦,却没想过周茯苓的立场,恐怕在她眼中她与这些平民秀女并不是一路人。 虽有明月陪着说了几句话,赵娰也觉得周茯苓此人很无趣,不久就回去了。 刚送走赵娰,周茯苓明显松了口气,这种压力与明月单独待在一起时是没有的,太后虽有心融合这三类秀女,却不知其中困难重重。明月笑了笑,这才有空相询:“还没问,周姑娘祖籍是哪里?” 周茯苓道:“我是扬州来的,所以官话学的快,明姑娘不必姑娘姑娘的叫我,叫我茯苓就好了。” 明月道:“原来如此。那你也只管唤我慧娘就是了。” 说完这两句话,周茯苓又闭口不言了,直到晚上就寝,明月仰躺在床榻上那边才幽幽传来一句:“慧娘,为什么赵姑娘的兄长姓姬呢?” 明月翻身望去,借着月光和窗外的灯笼烛火勉强看到对过的绡纱:“因为他们是平陵君姬姓赵氏的后人......若放在以前,姬偃将军还能古老点被称为‘公子偃’。” 言毕隔了好久,明月才勉强听到一声叹息:“我还没学呢......” 明月沉默,窗外月光皎洁,静无人声,这一刻,她忽又想到了田璇玑,那个活得短暂却又如火般明艳的女子。 缺了谁,日子还是一样过。 第六章 初次上课 说是十日习礼,可有些规矩已经刻在骨子里,并不是区区十日就能改变的,例如简单的屈膝礼,周茯苓说她学了一个多月才得称“可”,明月虽是庶女,规矩却是从小就学的,如此一比,就更别提那些名门贵女了。 “诸位姑娘且看手中宫规。”第一日授课的是松静姑姑,众女尽皆坐在寻芳殿西侧殿内,只是隐隐有些泾渭分明:“太祖皇帝时期设皇后一位,贵妃一位,贤良淑德为四妃,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嫒、充仪、充容、充媛为九嫔,下设才人、美人各十位,选侍无定数。后撤贵妃位,増婕妤位在九嫔之下。” 明月对照着宫规将这些位份一一记下,松静又道:“诸位姑娘有疑惑之处尽可询问。” 只见靠窗处一位秀女出声道:“敢问姑姑,为何増婕妤位?” 松静看去,面上缓和,道:“因规矩只有九嫔及以上才可掌一宫事宜,称‘主位娘娘’,后来有格外开恩代掌一宫的先例,索性就设婕妤位册封有资历却无子嗣的后妃。” 明月和身旁的周茯苓对视一眼,虽说看起来是较为有人情味的规矩,可也把有副后之称的贵妃位裁撤了,导致皇后在后宫之中的权利加强,再加上皇族近亲为姻亲的习惯......恐怕她们这批秀女在三年之后的第二次大选前能坐上婕妤位就已经是大福分了。 随后松静又讲了后妃封号的事,这也是太祖时期的规矩,用来嘉奖有功妃嫔,可近几代后宫中少有有封号的后妃,所以封号可称得上是无上荣耀了。此外,又提及才人、美人虽都在婕妤之下,可才人隐隐为尊等事。 松静讲述较为详细,待这课授完已过了一个时辰,紧接着便是“琴艺”课,册子上写的分明,剩下的九日还有女工、煮茶、对弈等课,虽说这也叫课,可这些恐怕是用来评测秀女们闺中才艺的。 初选时碍于时辰不方便展示的,如今都会一一展现于世。 例如今日的琴艺课,明月虽不曾深入学过琴曲,毕竟这是歌女舞女的才学的,官家小姐学了未免叫人看轻,可照着谱子弹几曲古琴曲还是简单的。 “诸位姑娘,今日一曲只做闺房之趣,不可外传。”琴艺课来的是一个少妇,口称“妙先生”。 这名号一出,当下就有几个秀女轻声交谈:“莫不是那位弦乐大家妙先生?” 周茯苓别说琴曲了,就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因此不知道妙先生的名号,明月便小声向她解释:“妙先生五岁学琵琶,如今四十有六,已融会贯通大多数弦乐。”再简而言之,凡是带弦的乐器妙先生都能弹奏。 妙先生话毕,便有小宫女将古琴、古筝等乐器一一搬入殿内,再看四下的秀女们面色各异,有轻松,也有沉重的。一时间竟没有第一个开口的。 又过了片刻,门口处一人出声:“方才先生说是闺房之趣,不足为外人道,我便来奏第一曲,抛砖引玉。” 明月看去,原来是吕娉婷。吕娉婷这话说得有深意,摆明了说这是姐妹之间的游戏,不算供人取笑,同时也是在警告众人不要乱传。 吕娉婷话中自谦,可众人都明白,她的琴曲绝对是大家教导出来的。果不其然,吕娉婷虽只奏了一曲《高山流水》,却也叫后人不敢再轻易上前。还是妙先生开口:“若是无人,便取吕姑娘为魁首。” 周茯苓一愣,急忙向明月看去。这竟然有排名? 这下众人也不再藏拙,而是按着顺序一一上前。明月也跟在众人之中弹了一曲古筝,她的古筝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并不算出挑,更别说前三甲了。反倒是有秀女竟能弹箜篌,得了妙先生一句:“上佳。” 乐器皆是水磨工夫,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成的,况且好乐器都是高价且不常得的,因此本次可说那些平民秀女是全军覆没。正当妙先生即将宣布三甲之名时,却又有一人上前取了琵琶。 周茯苓面色不对,低声向明月道:“她叫胡雪薇,是与我同一日到的。” 这竟是一位平民女。 只见胡雪薇拨弦奏乐,的确是一曲琵琶曲。可明月越听越不对,再看去时却见妙先生也蹙眉不语,周茯苓察言观色正欲详询,那边妙先生已喊了停:“魁首吕姑娘,二三为方姑娘与赵姑娘。” 胡雪薇被喊了停,又得知自己不在三甲之内当即急了,忙追问,妙先生打量了她一眼,留下一句“靡靡之音”就走了。徒留剩下的人窃窃私语。 胡雪薇本有心一鸣惊人,可如今这局面却叫她有些难堪,耳边还隐隐听到:“靡靡之音......哪学的......”诸如此类的话。她环顾四周咬了咬唇,转头出了门。 在明月看来,她颇有落荒而逃之感。见周茯苓有意相询何为靡靡,便避重就轻道:“自花船而来。”周茯苓眨了眨眼,过了片刻才明白过来,面上有些不好看。 妙先生走后,诸女也都陆续离开,赵娰与吕娉婷又得召去了太康宫。明月便与周茯苓结伴去用膳,临走瞧见一个姑娘起身时被自己绊了一下,两人各自都伸出一只手扶住了她。 这才发现是刚才那位弹箜篌的秀女,好像是姓方。 方初夏抬头下意识眯了眯眼,见是服饰和她一样的秀女,这才松了口气:“多谢两位姑娘。” 明月道:“无事,姑娘自己小心。”这位方姑娘看人的姿态颇有轻视之意,明月不欲在这事上纠缠,正想离开,没想到方初夏先开口了:“家父赐我名讳初夏,我......幼时看书伤了眼,故看人时常眯眼,并非有意冒犯二位。” 这叫明月和周茯苓停了脚步,二人行成了三人行,交谈间才知道方初夏幼时酷爱看书,夜间也时常躲着侍女借月光看书,久而久之就得了眼疾,好在并不耽误日常行事,只是若想看清事物就得眯起眼睛。 见方初夏并不像昨日的赵娰那样自有一份高傲在身,周茯苓比昨日活泛多了,真心赞了一句方初夏的箜篌。 方初夏笑道:“那是你还未听过妙先生的箜篌,何况我看不太清弦,往后估计也不会有太大的长进了。” 明月调侃道:“你看不清弦已是如此,叫我们该如何呢?” 周茯苓也笑。 三人到用膳处时,外面已聚了一堆人,侧耳听去,原是里头有个秀女在说话。 第七章 胡雪薇其人 “怎么?是我用不得你的茶吗?” 这是刚才那位胡雪薇的声音。明月探头看去,只见她正训斥一个小宫女。 从周茯苓口中得知,她们这批平民秀女能入选,或因才名,或因孝名,或干脆是因为长得好,唯有胡雪薇是因“神名”。 何为神名? 胡家住在东海边,祖祖辈辈都靠打渔为生,胡雪薇出生时家里已有三个兄长,并不缺劳动力,故不曾叫她像其他渔家女一样跟着出海打渔。直至十岁那年,她在海边迎父兄,竟出现了“百鱼飞跃”的奇景。后来胡雪薇每每来到海边,都有不下百条鱼在她眼前呈众星捧月之态。久而久之就传出了“神女”之名。 不久后有人将这神迹告知县中,说是东海边出了个能号令东海鱼群的神女,那个知县以为奇货可居,正等着一个好时机用来奉承帝王,没想到正好遇上了这次不同以往的选秀,这才叫胡雪薇来了中都城。 闻言方初夏咧了咧嘴,她读书不下百册,别说号令东海鱼群了,就是号令四海鱼群都有法子,只是那些渔民愚昧才叫胡雪薇尝了甜头。 明月则想的更多,从今日的事中可以看出胡雪薇性子冲动,遇事爱争先。恐怕也跟这个神名有关。她自小不曾吃过苦,后来又有了神女之名,估计家中也因此日渐富足,家人自然不会忤逆她。 照胡雪薇刚才的琵琶曲来看,她也是有不下五年的功底的,只是名家大家都看中主家声名不会去教导一个渔家女,这才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个歌女教导。殊不知这才是叫人看轻她的真正缘由,神女之名骗骗渔民也就算了,拿来骗这些秀女可是不够了。在四下围观的这些秀女中,多得是人拿她当跳梁小丑看。 外头的秀女越聚越多,自然引起了姑姑们的注意,只是松静姑姑授课完已经离去,这会儿来的是一个名叫“青萍”的姑姑。 没想到胡雪薇竟也不怵,反是道:“姑姑也是明白人,纵使我没这个造化,焉知他日六尚没有我的一席之地呢?” 这说的是落选的秀女们可留宫为女官,明月扪心自问,若她落选家中是断然不会让她留宫伺候人的。 胡雪薇这口官话,可不比明月这些自小长在中都城的姑娘们差,可见真的是早有预谋了。 青萍哑口无言,这些平民女们甫一入宫,她们都没当回事,后来来了寻芳殿,松静又带来了太后老娘娘的口谕,说是不许伺候这群秀女,权当磨砺秀女们的性子。她们这些老姑姑自然有平衡之法,既不得罪人又能暗中刁难一番,只是可怜了这群小宫女。 那小宫女眼中满是泪水,抽噎着回复:“胡姑娘说的那茶,寻芳殿是不配的。” 明月这才看清,这小宫女不是别人,就是当日给她送衣服的那个。 胡雪薇又道:“今时不同往日,姑姑也该知道,往日寻芳殿有这么多人住吗?” 她竟是要将在场秀女都拉下水!看看热闹也就罢了,秀女们也不是傻子,当下就有几人皱着眉离开。胡雪薇冷眼旁观,就这些人刚才也敢嘲笑她?还不是要被这些宫女压在头上。 青萍进退两难之际,松静姑姑竟回来了,看了眼眼前景象,道:“明日我向中宫娘娘递牌请见,姑娘们还有什么话不如一道说了。” 无人敢应。 松静又道:“方秀女是哪位?太康宫老娘娘兴致正好,欲宴请今日声乐的三甲。” 方初夏忽被点名,上前一步。松静看了,道:“甚好,不必特意更衣,随我去吧。” 鉴于赵娰和吕娉婷已去了太康宫,方初夏回头看了一眼明月和周茯苓,跟着松静走了。 胡雪薇没得姑姑训斥,愈加骄傲,朝着那宫女道:“过会将饭食送到我的屋里去。”好歹是把刚才弹琵琶时丢的面子都捡回来了。 众人这才陆续入内用膳,周茯苓心思细腻,路过那小宫女时笑了笑,后才与明月一起入座。众人多是三三两两的,唯有一人孤零零的,明月便往旁边坐了,叫她一同用膳。 因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用完膳明月才得知这位秀女名叫谢善,是和胡雪薇同居的。 周茯苓虽下午还要去学官话,午间却是有歇息时辰的,待与谢善分开时还有些同情她。明月唯恐隔墙有耳,回房后才与周茯苓道:“你别忘了,咱们是怎么分屋子的。”又道:“不是我有意说这话,你方才对那宫女笑,怎知她又不是哪个姑姑的人呢?” 周茯苓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只是往日没经历过这些弯弯绕绕,当下道:“多谢姐姐提点。” 明月笑了笑:“冲你这声姐姐,就不枉费我说这句话了。” 经此交心,在明月面前,周茯苓愈加放松。只是晚间方初夏还没回来,寻芳殿之间人心渐有浮动,还有指桑骂槐说胡雪薇机关算尽,白叫别人拣了个好的。 谢善不堪其扰,来明月和周茯苓处躲清静。 这边周茯苓也与明月在说方初夏此人,说她博览群书,又识音律。明月调侃道:“各人有各人的好,你也必有比她好的长处。”见周茯苓有些羞涩,惊道:“果真有?快与我说说!” 周茯苓这才道她会些女红,能绣个布偶娃娃逗孩子玩。明月道她们这些官家女多半是不会女红的,绣个帕子还行,若是裁衣做鞋,家中都有绣娘,她们不曾亲自上手过,因此嘱咐周茯苓一定要等到女红课那日再一鸣惊人。 周茯苓感激明月,正欲开口,却见谢善来了。只得把话咽下,打起精神迎接来人,没想到谢善来了只和她们说些平平淡淡的话,喝了三两盏茶,入睡时分就回去了。 周茯苓不明白她的意思,明月却笑:“你忘了咱们今日还认识了一人?” 谢善是来探听方初夏的,只是方初夏直到入寝的时辰还没回来,谢善是半点信息都没得到。 次日寻芳殿众人得知,方初夏和赵娰、吕娉婷三人昨日留宿太康宫,太后娘娘一人赐了一份文房四宝和一块玉佩。 第八章 看人不能看表面 次日早晨授课,讲的又是些宫里的规矩,例如大梁中宫居所称至善宫,天子居所称明德宫,此外还有东西各六宫留待后妃入住。 东六宫里的重华宫离明德宫最近,历代入住的都是宠妃,自然装饰也是最华美的,晚间廊前甚至可以少挂两盏红灯,只因它廊上嵌了两颗婴儿拳头大的夜明珠,如今住了任贤妃。 西六宫里有个长春宫景色最为雅致,去年太后才下旨大修草木,如今住了有孕四月的肖充媛。这位肖充媛本是太后贴身侍女,后做了天子的教导宫女,不久就有了身孕。太后做主,叫她直接跨过美人、才人一流做了九嫔。 除去这两个好地方,西六宫里还有一个关雎宫,关雎宫原来叫钟粹宫,因先帝时期魏国来了一位和亲公主,那位公主在魏国时母妃的宫殿就叫关雎,因此改名。后来先帝驾崩,这位公主也自焚于宫室内,太后嫌此宫不详,除了几个留守的黄门、宫女,不再允许人靠近,是半个冷宫了。 今日松静不在,授课的是一位老姑姑,明月猜测她年纪多半有她祖母那么大了,这位老姑姑明令诸秀女:后妃无召不得擅入明德宫,送吃的则更是忌讳。 “若犯了忌讳,当心祸及家人。” 老姑姑意味深长。 待这课结束,今日上午还有棋艺课,众人各自组局。周茯苓不懂棋,便坐在明月和方初夏身边看。 方初夏不精此道,明月也是个半吊子,两人居然有来有往,拼杀地激烈极了,周茯苓更是半懂不懂,看着黑子减少就夸方初夏,白子落下风就夸明月。眼看着方初夏脸皮薄,明月便和她做了一场平局,随后对周茯苓道:“我们是两个臭棋篓子,别叫别人知道了。” 周茯苓见她二人不在意这个臭棋篓子的名声,也笑了,道:“这不是不能在气势上输人嘛。” 方初夏笑着摇了摇头,起身整理衣物。 大梁有桌椅,但因上古遗风仍存,遇上煮茶、对弈、抚琴等高雅的事,还是跪坐者居多。 明月一眼瞧见了她腰间的玉佩,便道:“这就是太后娘娘赏的那枚吗?” 方初夏垂首摘下放置明月手中,复又坐回原位。 这玉佩入手温润,是难得一见的暖玉,周茯苓怕摔坏了,并不敢从明月手中接过,只是就着明月的手看,忽道:“咦?竟是紫薇花呢!” 明月也看了一眼,就将玉佩还给方初夏,后者将玉佩凑在眼前,眯眼仔细看了看才道:“果真是紫薇花。”随后又有些喟叹:“不瞒你们说,我最爱的就是紫薇花。” 明月道:“我倒是没什么特别喜爱的花,只是钦佩梅花的品格。” 周茯苓点了点头:“以后若有机会,我替二位姐姐打个带花的络子。” 方初夏放下玉佩笑了笑:“我是元鼎二十二年生人,生辰在十月,许我该叫你们一声姐姐呢?” 明月道:“茯苓今年十五,要比咱们小一岁,我生辰在元月,可见我是你们的姐姐了。” 方初夏笑着调侃:“唉,我还以为我能占上点做妹妹的便宜呢。”见周遭人都在对弈,她又低声道:“我今日被好些人明里暗里堵了,你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明月笑道:“昨晚还要热闹呢。”周茯苓应声称是。 方初夏略微思量,明白过来了,道:“实不相瞒,昨日太后娘娘只是召我们去了,并不曾亲自见,据说是因为前段时间姬将军的事。” 当今天子虽登基十年有余,可权柄一直在垂帘听政的太后手上,即便前朝还权天子的呼声不断也不曾动摇太后的根基。因此如今掌管大梁后宫的是中宫姜妺,太后没这闲工夫管秀女们的琐事。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明月抬头看去,原是谢善,后面还跟着一个胡雪薇,只是胡雪薇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就是了,方初夏只知是两个秀女,跪坐着并看不清她们的脸,或者即便看清了也不认识。 周茯苓第一个起身,往旁边让了点座,明月道:“没说什么,是说我们棋艺都很一般,不知道今日谁会夺魁了。” 谢善道:“我们刚才看了一圈,恐怕又是那位吕姑娘第一了。” 还不等谢善谦虚自己,再夸赞别人,胡雪薇已经嗤笑一声:“你这种话说出来也不怕闪了舌头,也就骗骗我罢了。” 这一句话直接把谢善怼地不知如何是好,方初夏与她不熟,明月和周茯苓也不知道说什么打圆场。好在刚才那位老姑姑又回来了,绕着几桌棋局看了看,当下定魁首是谢善,惹得吕娉婷也多看了谢善几眼。 胡雪薇听罢,冷笑:“我说什么来着?还真有人信。” 谢善虽被人如此说,可还是喜形于色,追着姑姑出去了。 胡雪薇看见了,翻了个白眼:“她还想有昨天三人的造化?做梦。”复又看向方初夏:“昨儿你们去干什么了?我不像她们,有话藏不住,你若不想说就当我没问。” 昨天看胡雪薇,还当她是不适合做朋友的性子,今天再听她说话,才知她不过是个直脾气,喜欢听好话罢了。 方初夏想了想,还是把刚才对明月、周茯苓说的话再说了一遍,胡雪薇一愣,神情莫名:“我承你的情,往后有事就让你一步了。” 方初夏便笑道:“那就多谢胡姑娘了。” 待胡雪薇离去,周茯苓才问为何方初夏要说。 方初夏笑道:“你能问出这话,可见是真的放心我了。姬将军这事太康宫的宫女们都知道,消息早晚都会传来寻芳殿的,我不过是早了那么半天,何乐而不为呢?” 果不其然,次日煮茶课上,赵娰来找明月讨茶喝时,就又提到了姬将军,原来姬偃虽从军多年,却不曾娶妻,朝堂上正为这事争论不休。 周茯苓追问了一句“这不是家事吗?” 赵娰笑了笑。姬氏赵姓一族是平陵君的后代,太祖自姬氏手中夺得天下,将分封改为郡县,如今中都城里的姬氏赵姓就是大贵族分崩离析最后的关隘,姜太后有心借婚事变更贵族制度,却又不敢用强制的态度,只因如今梁魏边关还要靠姬偃来守。 赵娰对周茯苓道:“你怎么会懂。” 周茯苓愈加觉得贵族女都不好相与。 第九章 这个谢善,有操作的啊 寻芳殿的考察连着五日都是官家女子要学的才艺:琴棋书画茶。平民秀女们多数出不了彩,直到第六日的厨艺、第七日的梳妆、第八日的女红,才陆续有平民秀女入了上面的眼。 也是在第八日明月才知道周茯苓的女红竟是那么好,随手绣个蛐蛐儿图都活灵活现的,惹得方初夏赞道: 堂前只闻机杼声, 再闻不见促织鸣。 卷卷书册翻页去, 方疑机杼不机杼。 周茯苓一脸疑惑,问明月:“什么机杼?” 明月正对着香囊发愁呢,闻言哈哈一笑:“她这是夸你呢,说她的文章不如你的绣工。” 方初夏点头:“正是如此,听闻织女们能劈线八十股,是真的吗?” 周茯苓道:“不止呢,还有更厉害的。” 方初夏听了便指着明月道:“看来咱们不仅是臭棋篓子,还是笨蛋绣女呢。” 明月一脸无奈,不知她说的是笨蛋绣女还是笨蛋秀女。方初夏因眼疾的关系,躲了这次女红。这便苦了明月,叫她绣个竹子还行,偏她又抽到了个牡丹图,可不就得头疼吗。再看周茯苓游刃有余的绣了个蛐蛐图,这才动手绣她抽到的蝴蝶图。头更疼了。 明月恼羞成怒,半开玩笑地将这说风凉话的方初夏赶走了,自己低头盯着绣绷子。 周茯苓道:“我替姐姐打个样吧?” 明月笑道:“这有什么好帮的,反正除了三甲都是一样的,倒是你,可定要认真做。” 待明月绣完时诸秀女大多好了,放眼望去,胡雪薇的绣工竟也不差。 松静一一看罢,收了胡雪薇、周茯苓和另外一名秀女的荷包,复道:“姑娘们明日不用来侧殿了,皇后娘娘命任贤妃明日在流光溪边设宴。” 任贤妃?想必就是那位以时文著称,与田璇玑并称双姝的任氏任婴了。 原来这场小宴考的是诗词歌赋,届时贤妃居上流,命宫女将杯盏随水流下,停在谁人面前谁就做诗词一首,由贤妃出题。若实在不精此道,就随意表演一个节目,或是送上自己做的小物件给贤妃,博个彩头。 明月看了眼方初夏,她二人填个词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周茯苓有些难,看来今晚是要连夜赶几个荷包了。这边明月正欲同周茯苓说话,那边谢善又来了,手里正拿着刚才周茯苓随手绣的蛐蛐儿手帕,惊道:“竟如此逼真?送我可好?” 她这样说,周茯苓不好拒绝,只得同意了。 回去的路上周茯苓期期艾艾地对明月说她虽然读书不多,却也知道这类绣品是不能随意送人的。明月安慰她今天谢善拿手帕的事是好几个秀女都亲眼目睹的,不会有事的。 谁知道晚上周茯苓正绣荷包的时候真出事了,还是大事。 旨出明德,册秀女谢氏善为选侍。 又因宫内妃子不多,皇后处破例赐谢选侍居棠梨宫西殿。 有好几个坐不住秀女的早就递了银子去打探,原来谢善作为官家女,午后是没有官话课的,便去了寻芳殿旁边的花园游览,没成想正正好好遇上了正在散心的天子,这才被册了选侍。 寻芳殿秀女自然可在寻芳殿周围游玩,只是众人因怕触犯规矩,便都不常出殿门,要是知道可以遇见天子,早就出去了。 不少秀女扼腕叹息。 而明月认识的人中,只有胡雪薇差点扯烂了手帕。谁得第一份恩宠不好,偏偏是这个虚伪的谢善。 明月想了想,总觉得这个册封蹊跷,任婴是礼聘入宫的,所以一入宫就是四妃之一,肖充媛是宫女出身,也能坐到九嫔,没道理谢善只是一个选侍。何况这个棠梨宫在第二日的课中提到,那虽是个清净的去处,可也太清净了些,从前都是给一些身子不好需要修养的后妃,或是还未来得随子女去封地的太妃住。 更重要的是,棠梨宫是东西六宫所有宫殿中离明德宫最远的。 不过天子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总而言之这依然是头一份恩宠了。 这一晚不晓得有多少人失眠。 次日,明月和周茯苓早早起身梳妆,只怕误了时辰。半道上遇见了方初夏和她那位深居简出的室友,叫做何盈盈的。 流光溪就在寻芳殿后侧,明月几人到时已有往来宫娥在备酒备瓜果,其中一个秀女正在胡雪薇旁边指着一杯茶道:“可是你那日说的普洱?”胡雪薇被调侃也不恼,笑着打了那名秀女一下,可见二人关系不差。 赵娰与吕娉婷坐在首座左右,是离贤妃最近的地方,明月不方便前去交谈,便寻座入座,对面坐的是周茯苓,上手坐的是方初夏,下手这个位置则空着,眼看它对面是胡雪薇,便知原来是谢善的座。可见贤妃也未来得及更改座次,谢善当真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胡雪薇望着谢善的座位,脸色很不好。明月见了,向胡雪薇举杯示意,后者愣了一下,随后也拿起酒杯回敬。 待到平日授课的时辰,贤妃才姗姗来迟。只见她与皇后又有不同,皇后为国母,须讲究稳重大方,那日殿选时衣着以红为主。这位任贤妃却身着藕荷色诃子裙,外罩墨绿纱制大袖,本该是难以相配的两种颜色却衬得她容颜明媚,在众秀女之间并不突兀,只是比秀女们多了几分书卷气。 方初夏看着贤妃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早就神游天外了。 贤妃也不与这些秀女们多话,只是吩咐宫娥备酒。明月不知是否是自己敏感了,总觉得这位贤妃似乎是在打量她。 贤妃端坐上流,招手叫贴身侍女白露近前:“你去问问,在场秀女有多少人是有字的。” 白露应声退下。 大梁女子的字,会在及笄时由双亲赐下,或是婚后由夫君来取。白露一圈记下,也只有那些办了及笄宴的官家女们取了字。赵娰、吕娉婷一流并不讲究这个,她们的姓氏已是代表了一切。 余下的人里明月字摇光,方初夏字待之。 贤妃看罢,喃喃自语:“摇光,璇玑......”随后摆手,示意宫女将杯盏放入溪水之中。 第十章 写诗是个技术活 任贤妃主持的这场春宴,实际上是简略版的曲水流觞,只保留了饮酒作诗这一项,那些投壶、烤野味一律都去了。 秀女们看着酒盏随水流下,第一个竟就是方初夏。任贤妃看了,便定题为“当下景”,无论诗词皆可,有宫娥奉上文房四宝。 方初夏提笔沉吟,又纵览眼前诸人,眼见朝阳落于纸上,落笔之时,有宫娥扬声: “丹曦一何闭,散入九霄堂。 凌波山水迟,逍遥万象藏。 明镜映惊鸿,东风照琳琅。 空色不言语,闲人暖墨忙。” 首句写朝阳,次句写溪边景,三句夸赞诸秀女,末句自谦,却又表明了自己的高洁志向。短短片刻能有此文,已是少有人能成了,当下也不会有人没眼色的说什么“早有腹稿”之类的话。 方初夏跟宫女近前,白露将诗稿呈给贤妃。 贤妃看罢,微微颔首,道:“不知令尊何人?” 方初夏行礼道:“家父左督御史。” 贤妃笑道:“原是书香门第,只是你的字还未有自己的风骨,是为一大憾事。” 方初夏不愿在众人面前提及自己的眼疾,应是不提。贤妃见她拘束,也不再多问,叫白露赠她金钗一枚送回原位。 随后贤妃处又流了几盏酒下去,只是再无人作诗,而是都选了自己的才艺,有作画有弹琴的,贤妃都赐了一枚发钗。 胡雪薇倒是让人眼前一亮,她向贤妃讨了一个小鼓,唱了一曲渔歌。颇有名士击节而歌的潇洒。贤妃看了也很高兴,不仅将鼓赠她,还多给了一对玉镯。 明月三见胡雪薇,每次都叫她见到了不一样的性格,可见不可靠流言取人。 眼看着又有一盏酒流下,停在了明月和周茯苓之间,白露见了,道:“请两位姑娘轮流作答。” 周茯苓先道:“我不会什么,只是做了两个香囊,还请娘娘不嫌弃。” 上首的贤妃看着白露呈上的香囊,道:“往日宫中只有肖充媛精于此道,皇后与本宫只会赏不会做,若你来此,可与肖充媛作伴。” 贤妃这句话意有所指,要知道明日就是习礼的最后一天了,众人都猜贤妃许是看上了这个周茯苓,要作保让她入后宫。 周茯苓略有惶恐,沉默着坐了回去。贤妃又与明月道:“方才待之作诗一首,摇光如何能不和?” 贤妃已经这么说了,明月再不好推辞,好在贤妃给的题为“暮春”,是诗文中非常常见的。可暮春不是一个好意象,昔年上巳节时明月她们诗社也多会避过这个意象填词。明月看了眼周茯苓,又想及自己入宫的初心,挽袖提笔。宫娥扬声: “日暖晴方好,风柔懒意深。落英还被水流侵。聊对绿肥红瘦,温酒与谁斟? 淡淡窗前柳,悠悠案上琴。欲将春景寄芳音。却道痴情,却道梦无痕,却道绿杨烟外,独自莫登临。” 贤妃看罢填词,叹一句:“你已如此,我果然不如她久矣。”贤妃笑了笑,与明月道:“你的父亲是?” 明月垂首:“家父工部尚书。” 贤妃半开玩笑:“那也是熟读百家文章的,怎么会给你取名叫‘明月’呢?” 明月沉默,她出生后不久生母张姨娘就去世了,本是不详的。可明家这一脉子嗣不丰,当家主母又是个温和的性子,便养了明月,而长兄明景、次兄明易也多关爱这个小妹。 明月微微一笑,明眸善睐:“明月一名,是家母所取。不求声名不求财,只求平安喜乐一生。母亲说古往今来世事变迁,唯有明月不变。” 贤妃听了,颇有惘然之感,道:“原来如此。”照例赏了一枚金钗让明月退下了。 赵娰和吕娉婷在上流,摆明了酒盏是不会停在她二人面前的。赵娰早就百无聊赖,看明月退下,便向贤妃多夸了一句明月。 贤妃道:“你和她竟如此投缘?” 五大名门皆有姻亲,仔细论来赵娰可唤贤妃一句表姐,故并不怕贤妃,吕娉婷轻咳了一声,将自己的杯盏顺着溪水推到对面,这才堵住了赵娰的口。 今日之宴有饮了不下一盏的秀女,也有一盏不曾停在眼前,等地焦急的。可再焦急也无用,贤妃已有离去之意,临行前叫白露留下,与诸秀女道宴可继续,贤妃已吩咐膳房做了糕点送来,姑娘们何时结束宴会都可,午后的官话课也不必再去了。 白露吩咐好事情也离去了,众人这才活泛起来,明里暗里打量周茯苓的人有不少,毕竟今日周茯苓可算在贤妃面前大出风头了,竟然能与肖充媛相提并论。 自然,看向胡雪薇的人也不少,只是都不敢去试她那泼辣的性子。刚才与胡雪薇说话的那个姑娘又来了,搂着胡雪薇的手臂笑嘻嘻道:“可惜我没福分喝到酒。” 胡雪薇也笑着回她:“谁知道这不是好事呢?” 明月从未见过眉眼这样温柔的胡雪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个姑娘见了,隔溪道:“我知道你叫明月,我叫林芳菲。” 明月问了声好。 这个小宴在贤妃离去后不久就散了,晚间时分松静召集众秀女,说是要递名单去至善宫,选三人,明日一早去拜见中宫。若从这九日的课来看自然是赵娰几人最佳,可今日贤妃偏偏留了话,说当选胡雪薇、周茯苓二人。 松静召众人,就是要问谁当能做第三人。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不做这第一个说话的。 “我看明姐姐就很好。”小姑娘赵娰拿着个果子,并不十分在意:“吕姐姐也是这么想的。” 吕娉婷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方初夏等人不置可否,正有人想反驳,胡雪薇却先开口了:“我和周茯苓都是平民出身,赵姑娘她们都不介意,那再选个官女又没什么不好的。” 松静看向胡雪薇,又看向其余秀女,见无人再有话说,便道:“那便明姑娘吧。” 明月被一个馅饼砸了头,只来记得向胡雪薇道一声谢就被方初夏和周茯苓拉走了。 跑到半路,方初夏撑着膝盖笑了:“我都不知,吕娉婷竟然会为你说话,你不知道,她可是出了名的冷性子。” “背后说人是非,可不是君子所为。” 吕娉婷来了。 第十一章 夜话 方初夏闻声回头,笑道:“我本就不是君子,做什么想这么多呢?” 吕娉婷并不应她,而是看向明月,明月急忙谢她。吕娉婷却道:“并非是我要帮你,是娰儿要帮你,所以不必谢我。” 吕娉婷果然和方初夏说的一样,性子冷冷清清的,明月道:“可我依然是承了你的情,这句谢还是要说的。” 吕娉婷想了想,点了点头。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吕姐姐!”众人转头看去,原来是赵娰来了,因天色渐晚,她正提着一盏宫灯过来:“都说夜色正美,明姐姐不如邀我们去小坐吧。” 明月看了眼周茯苓,见她无异议,便邀几人一道回去,亲自给众人沏了茶才坐下。 吕娉婷举盏对明月道:“那日煮茶课我记得你。” 明月一愣,认真倾听,结果等了半天,没后半句了,有点懵。方初夏已经喝着茶偷笑了。 那边赵娰跪坐在床边的榻上,正伏在窗沿之上,叹道:“今晚的星星真多啊。” 方初夏闻声放下杯盏,凑在赵娰旁边,眯眼看去,惊道:“还真是。” 这下明月也有些好奇了,便走过去站在二人身边,抬头一看,果真群星璀璨,很是少见。明月看了片刻,对赵娰道:“今日......你为何要帮我?” 赵娰回头:“姐姐不高兴吗?那日初见姐姐,姐姐便是正襟危坐,想必是想入宫的。” 明月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回一句:“那你呢?” 赵娰歪头想了想,没有说话,反倒是坐着的吕娉婷开口了:“我与娰儿不会入后庭。” 余下几人听到这个消息一愣,纷纷看向吕娉婷,后者放下杯盏:“任婴是礼聘入宫,得封贤妃,为四妃之首,若我和娰儿入宫,又该用何位待我们呢?”吕娉婷神情冷漠:“何况我们的婚事早有计较,自幼就是作大妇教养的。” 如何会伏低做小? 赵娰点了点头:“大梁不设贵妃位许久了,难道要为我们破例吗?所以明姐姐不必觉得有愧,一样是要选人去的,明姐姐去更好。” 方初夏察言观色打了个圆场,将这话题揭过,指着窗外星空,略有感慨道:“我幼时是祖母教养的,不管是月光皎洁还是星光明亮,我晚上都爱偷摸着在窗边看书,祖母年纪大入睡早,竟从未发现我,直至后来祖母逝世,我才没了看书的好时机。” 众人都知道方初夏爱书,没想到还有这种旧事。明月听了,顺着她的话也说了一件自己幼时的事,那是她七岁那年的正月十五,当晚跟着两位兄长出门去赏灯,竟在一家客栈遇见了一位女扮男装的姑娘,那姑娘年纪也不大,偏偏大大咧咧的敢和别人比对联比字谜,后来拿不下花灯了,还送了明月一盏。 “她是活的洒脱......” 窗外突然幽幽传来一句话,把窗边的三个人吓了一跳,赵娰道:“谁在装神弄鬼!我们人多可不怕你!” “你说谁是鬼?”窗口出现了个人影,胡雪薇咬牙切齿:“要不是这么晚了你们不睡,还灯火通明的,我才懒得过来。”旁边林芳菲探出头来,对众人露了个笑。 赵娰见是真人,更是不怕了:“那你还不是在偷听,你听了多少?”拿手比划了一下:“哪怕是这么多,你也要回我们一个故事。” 胡雪薇抬了抬下巴:“光明正大怎么算偷?我小时候的趣事多了去了,赶潮、烤海鱼、挖海贝,这些事都要和你说吗?”她看了眼屋里面的人,哼了一声:“我可是要做娘娘的人,才不乐意做说书先生。” “不过说说海鱼还是可以的,有些海鱼只能现捕现吃,哪怕银子再多也运不出去,反正......你们是吃不到了。”说完,胡雪薇拉上林芳菲抬脚就走,半道上还传来一句:“你们不睡我还想歇息呢!” 等胡雪薇走远了,众人都笑作一团,方初夏道:“我以前不知道,她竟是这样一个人,对了,周姑娘,你还没说呢!” 周茯苓一直默不作声看着她们,猛地被点名,有些茫然:“我......我没什么故事。”想了想又道:“我和你们都不一样,我是长姐抚养长大的。” 这下赵娰也不笑了,她们这些名门贵女哪里听过这些穷苦人家的事呢? 周茯苓娓娓道来;“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后来母亲也犯了病,就只能叫大我十岁的长姐养我和我小弟,可惜,小弟没能留住,长姐本来有门亲事,后来也没成,就去做了绣娘。”周茯苓抬头看见众人神情,笑了笑:“可我现在有福啊,哪怕是女官也比其他人强。” 赵娰年纪最小,也是最为感性的,当下就道:“对不住,我以往不该用那些话去说你。” 周茯苓笑道:“不是呢,我的确不如你们读书多,也不如胡姑娘洒脱,可我小时候活得自在,上山下河的,还爬过树掏过鸟蛋呢。”周茯苓的笑很纯真,让吕娉婷都有些动容。 “还有,我的名字,是因为当年我给我娘抓药,药方上的第一味药,就是茯苓。”周茯苓双手撑着下巴,陷入回忆:“所以我想,要是我有足够的药,母亲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这是周茯苓第一次真正的在别人面前袒露心声,明月回到桌边,握住她的手,周茯苓匆忙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 方初夏呼了口气:“可见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一手揽住身边的赵娰,道:“且祝我们各自欢喜吧。” 明月目光从周茯苓身上移开,也道:“那我祝我们喜乐平安。” 吕娉婷没有说话,可她的神情分明也有所触动了,只见她一下站起身:“我们该回去了。” 这便匆匆出去了。 惹得赵娰急急忙忙追出去:“吕姐姐,等等我。” 屋内一下静了下来,桌上红烛爆了一个响,周茯苓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明月看了眼窗边的方初夏,垂眸笑了。 第十二章 初见 次日一早松静就派小宫女往三人处传话,太康宫召见定于辰时,三人衣饰皆由各人自配,他人不允插手,所缺之物皆可向松静处报备。 这消息一来,周茯苓已有些惶恐,以她的见识如何能猜出太后的喜好,明月也吃不准,若依族中长辈来看,自然是温婉娴静最好,可依能临朝摄政的当今太后来看,说不准活泼热烈才能得她喜爱。 明月和周茯苓私下说了几句话,最后都认为不出挑为佳,便与平日打扮差不太多。出门遇见胡雪薇,只见她头戴步摇,姿容靓丽,双目灵动似能达意,今日才知她模样好看。 胡雪薇显然心情很好:“怎么样?这个步摇好看吗?” 周茯苓应:“好看。” 胡雪薇抬手摸了摸,道:“自然好看,不枉费我在那儿挑了许久。” 明月忽想起二嫂杨如意了,那盒首饰终究不曾带入宫闱。 前几日的授课中姑姑们曾提及,大梁后庭不讲究前朝规矩,步摇、华胜后妃皆可戴,不一定要至主位,除了皇后所着的正红,其余偏红也没有讲究。只是人情往来,后妃们都心照不宣的不愿在高位面前出风头。 可胡雪薇是谁,才不讲究人情,明月便也笑答了一句:“好看。” 这边松静见三人皆至,便引路往寻芳殿外去,后头忽传来一句:“姑姑,请稍等。” 原是赵娰来了,小姑娘手里握着一把杏花,如今已是暮春,也不知她在哪寻来的。赵娰向姑姑行了一礼,随后示意明月低头,明月不明就里,看了眼松静,见她不曾制止才看向赵娰。 赵娰从手中的一束花中挑了几朵,替明月戴进发髻,笑道:“这才是正好。”又对松静道:“多谢姑姑。” 松静这边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赵娰出身上佳不好得罪,二来赵娰日后不入宫闱,这宫里的规矩自然拿捏不了她。 周茯苓见了,暗道往日只知松静姑姑长袖善舞,铁面无私,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 胡雪薇则是没什么想法,不过是几朵杏花,哪比得上她精心的打扮。 待赵娰离去,四人才重又上路,松静心里卡着时辰,到太康宫时距离辰时还有一炷香,太后娘娘召见,自然是宜早不宜迟。 而里头回话也快,出来说话的是一个宫女,约莫十八九岁:“娘娘有喻,请姑娘们进去罢。” 松静应是,退至一旁不再说话。 明月和周茯苓对视了一眼,三人并排入了内室。甫一入内殿便觉气氛严肃,叫人不敢说笑。 三人各自依这段时间学的规矩见礼问安,等了许久都不曾听见叫起,反倒是一个年轻的声音传入众人耳朵:“娘娘。” 姜太后这才叫起。 明月起身时匆匆看了一眼,原来太后下首还坐了一个年轻女子,衣着宽松,似有几个月身孕了。估摸着就是那位宫女出身的肖充媛了。 肖充媛脸色带着浅浅的笑意,气度柔和,开口问询:“不知哪位是胡氏?” 胡雪薇上前半步再次见礼,姜太后目光落在胡雪薇发髻中不断摇晃的步摇之上,忽道:“步摇不端,如何侍君?” 明月心下一惊,这和当日姜皇后殿选时说的那句“无规无矩,逐出宫闱”何其相似! 果不其然,当下就有大力嬷嬷上前架住胡雪薇,送走了。 太后这才看向剩下二人,道:“孤赐你二人才人位,且去。” 这一场召见就这么虎头蛇尾的过去了,似乎真的只是单纯的想逐人和赐位。外头的松静见三人一人被拖走,剩下二人不过片刻又出来了,面上也很古怪,只是道:“姑娘们随我回去吧。” 明月和周茯苓心思各异,行至半路,忽有一宫女在路边等候,道是贤妃娘娘邀明姑娘说话,三人抬头看去,任贤妃就在不远处的亭中喂鱼。那宫女又道过会娘娘会派人送明姑娘回去的。松静这才领着周茯苓先行一步。 明月走近亭子,任贤妃放下手中鱼食,道:“你终究还是来了。” 明月不解。 任贤妃神情莫名:“你这样好的才华,何必囿于深宫,天大地大,尽去得矣。” 明月这才明白为何任贤妃给的两人名单中,她和方初夏都不在列。只是任贤妃有些好心办坏事,明月是自己想入宫,而非逃避之人,便道:“多谢娘娘好意。” 任贤妃又问:“那个胡氏,是不是走了?” 明月点头。 任贤妃忽而笑了:“自古以来,神权居首,怎会让她长久。” 明月一愣,原来太后口中的“步摇不端”只是个借口,真正想消磨的是胡雪薇身上的“神名”,卧榻岂容他人酣睡,太后垂帘多年,今日能有“神女”出世,焉知他日不会有什么“神童”说当还权与君。 虽不知任贤妃为何要提点自己,明月还是承了她的情。 任贤妃将盘中鱼食尽撒进池中,起身道:“窈儿,你送明姑娘回去吧。” 刚才那位传话的宫女应声,引明月出亭子。只是二人只走了片刻,天上乌云就聚集了起来,有大雨将至之势,那个名叫窈儿的宫女自然没带雨具,可宫中后妃为防失仪,都不会快步行走,窈儿有心加快速度,又怕这位得自家娘娘青眼的姑娘生气,二人只能默默行走。 哒—— 一滴春雨落下,明月抬头看去,宽广的皇城都被这片乌云遮蔽,再不见春日暖阳。 “明才人。” 这时候管明月叫才人的,定是刚才太康宫里的人了,明月一转头就看见了一个步撵在身后的宫道中,撵上坐着一人,正是那位肖充媛,肖充媛示意身边宫女将伞递给窈儿,道:“雨天路滑,才人慢行。” 见明月盯着自己看,肖充媛笑了笑:“等改日天气好了,再请才人一聚,快回去吧,莫染了湿气。” 明月急忙行礼道谢。 肖充媛又温温一笑,道:“不必多礼,” 待肖充媛离去明月才看向那渐行渐远的步撵,这深宫,似与话本全然不同。 第十三章 尘埃落定 明月回来时雨势已经渐大,连绵不绝成了雨幕,待踏上长廊才与那位名叫窈儿的宫女道多谢,叫她撑伞先回去,打算改日有机会再向肖充媛道明伞的去向。 窈儿也不多言,福了福身子,离去了。 一踏进寻芳殿,便见众人都聚在廊上看雨。也是,入宫这么多日,只有今日酣畅淋漓的下了场大雨。 方初夏倚在廊上道:“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抬头看见明月进来了,笑道:“明才人回来了。” 不及明月说什么,赵娰已道:“恭喜姐姐得偿所愿了。” 明月摇了摇头,问:“茯苓呢?” 方初夏放下手中接雨的团扇:“去换衣服了,哪像你啊,闲庭信步的。” 这边三人其乐融融,还有一个吕娉婷正坐在另一侧赏雨。 “明月!我问你!雪薇呢!”林芳菲推开几个拦着她的秀女往这边冲:“她人呢!” 明月转头看去,只见林芳菲双目通红,刚才松静姑姑回来,已经告知诸秀女明月和周茯苓被太后亲封才人,唯有胡雪薇不见踪影,再问却是三缄其口,二人都不愿多言,借口回去沐浴更衣。 无奈只能问这个刚回来的明月了。 连松静都不肯多说,明月又怎么会告知她实情呢?林芳菲看了明月许久,终于落下泪来:“雪薇性子急,说话又爱得罪人,可她偏偏最没有的就是害人之心,她还常与我说......” “林氏!慎言。”吕娉婷合上在看的书册,起身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不曾学过吗?” 林芳菲张口欲言,终于沉默着离去了。 见众秀女渐渐散去,方初夏才道:“我们先前一直不喜欢胡氏,可这十日才叫我明白了人不可貌相。” 她那所谓的“神女”之名,是不是别人强加给她的枷锁呢?斯人已去,说再多也没用了。 方初夏看向吕娉婷:“你竟会管别人的闲事了。”吕娉婷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方初夏又道:“可惜了,我还没听她说怎么摸海贝呢。” 明月也想,可惜了,这么真的一个人,往后许是再难遇见了。 周茯苓回来时正见到这样一幕静默的画卷,强打起笑颜:“姑姑说,过会儿雨停了就该有旨意传来了。” 方初夏点了点头:“你两是尘埃落定了,尤其是茯苓,不枉费这半年多的功夫。” 廊下秀女们尽皆看着雨幕,只是这雨却断断续续,怎么都停不下来,眼看着过了午膳时分,过了晚膳时分,又渐渐临近掌灯,连松静都出来与姑娘们一起等消息,直至晚间才远远看见一盏烛火过来。 一名黄门在小太监打的伞下宣旨:“旨出太康,秀女方氏册美人,赐居永寿宫,秀女周氏册才人,赐居长乐宫,秀女明氏册才人,赐居长春宫......” 从这一串旨意来看,除了早有消息的周、明二人之外,方初夏册了美人,为众人之间的最高位,余下又册了三名才人和七名选侍,剩下不曾入选的秀女可入六尚为女官,或出宫自行婚配。 正当众人以为可以起身时,那黄门却又展开了另一卷黄绸,上写的是册赵娰为定和公主,名为太后女,及笄后赐婚郑氏长子。 明月几人面色一变,看向赵娰,却见她也脸色苍白。那边松静先谢恩起身,招呼那黄门用了茶再走,那黄门却道:“不是奴才不给姑姑面子,而是那边出了事,要不怎么能轮得到奴才来宣旨。” 那黄门没说几句话,就领着小太监走了。 松静这才领着其余的礼教姑姑道:“姑娘们今日早歇吧。”难得玩笑:“日后不会再见老身絮叨了。” 赵娰白着脸,跟吕娉婷一起走了。直至临睡前,明月还是放不下心来,对周茯苓道:“我去看看赵姑娘,你可要同去?”周茯苓思及前几次和赵娰的交谈,摇了摇头:“我不去了,若是等会有姑姑来问,我替你言明。” 明月闻言,便独自披上外衣往赵娰的住处行去,却见她真不曾入睡,屋子灯火通明的。 “我没办法......吕姐姐,我真的没办法......我的祖父、我的父亲,乃至我的兄长,一生都在追逐这个缥缈如浮云的名声,如今我也成了筹码了,我成了姬姓的筹码!” 赵娰的声音如杜鹃泣血,明月从未见过这样悲伤的赵娰,她应当是活泼的才对。 “吕姐姐,求求你,我这一生,从没有像今天这么明白过,求你让我醉一次吧!” 也没听到吕娉婷说什么,而是赵娰的房门一下就被打开了,怀中抱着一个酒壶的吕娉婷一眼就看见了在外面站着的明月,她回头看了一眼,拉着明月向外奔去,直至停在寻芳殿的中院。 吕娉婷神情淡淡:“这是赵姜两家的事,希望你不要多言。” 明月道:“姬将军是不是不用娶亲了?” 吕娉婷点了点头,沉默着将酒壶放进明月的手里:“我回去了。”走了几步又对明月道:“多谢。” 明月看着手里的酒壶,在院中站了许久,终于掀开盖子喝了一口。真苦,就像今天的赵娰一样。 次日一早,天还未大亮,秀女们都早早醒了,各自理着东西。明月这次入寻芳殿时,除了殿选那日配带的东西,再无其他,便帮着周茯苓一起理东西。周茯苓去的是长乐宫,在东宫,而她去的是长春宫,在西宫,往后再相见的日子远比现在要少得多,很有不舍之感。 用早膳时,秀女们已经少了一半,有的去了六尚,有的准备出宫。时辰一到,至善宫里就来了人,奉皇后旨意领诸位小主往东西各宫。 “慧娘,我到时再来寻你。”周茯苓握着明月的手依依惜别。 另一边的方初夏则是笑道:“又不是生离死别,往后......来日方长呢。” 周茯苓便也笑了。 明月留心等了许久也没见赵娰和吕娉婷出现,只能走了。 谁知明月刚一进长春宫,就有一个宫女迎上来:“可是明才人到了?我们娘娘等了许久了。” 第十四章 长春宫的肖充媛 原来在这候着的宫女名叫子鱼,是肖充媛殿内的大宫女。 肖充媛原先是太后老娘娘的侍女,得册充媛后本该有一名掌事姑姑,两名大宫女,四名二等宫女。充媛却以往来嘈杂,少要了一名大宫女,留下的就是子鱼。而掌事姑姑是太后亲自赐予的,不可推辞。 送明月来此的两名宫女见长春宫主位已经发话,便都离去往皇后处复命。 子鱼一路领着明月至长春宫主殿其华殿。 入内室时,肖充媛正坐在窗边榻上,手里捧着一个绣绷子,见明月来了,朝她招手:“快来。” 明月近前见礼,道是礼不可废。 肖充媛便笑道:“我们再次相见,算是旧相识了。” 那边子鱼领着宫娥替明月搬来椅子,又奉上茶盏,才退至一旁。 肖充媛放下手里的东西,道:“昨日下旨时我就在皇后娘娘身边,你来我这儿也是我向娘娘讨的恩典,望你不要介意。” 明月忙道怎会,肖充媛便放心了,温温和和的叮嘱她:“你的住处我替你选了听雨阁,那里日光通透,也不苦寒,宫人们已经擦拭一新,待过几日天气好些就叫你的宫女将被褥拿出来一晒就好了。” 明月虽不知这位肖充媛为何这般替她打算,但也谢过她的好意:“多谢娘娘,只是那日娘娘赠的伞,妾叫贤妃娘娘的宫女撑走了。” “这有什么。”闻言肖充媛便笑了:“还有一件事要与你说,老娘娘的意思是,你们这些官家女,家里可选一人入宫,待过了六尚的调教便能调来你们身边,你们的东西也可一并捎进宫,只消叫六尚和太医查验过就可。” 肖充媛已经有孕四月,方才又绣了个小肚兜,渐有乏力,子鱼见了,便故意在明月面前提醒充媛该歇息了,见充媛无意,有些不高兴:“娘娘可别忘了,当日是谁整宿难入眠的,好容易好些了......” 肖充媛无奈摇头,只能叫子鱼替她送送明月。 待出了内室,子鱼才给明月请罪,道刚才是她僭越了,只是充媛这一胎怀像不好,三个月时吃什么吐什么,还整夜难入眠,直到满了四月才好些。 “才人若平日有空,可多来与我们娘娘说说话,我们娘娘信佛,很信缘分二字的。” 见子鱼一口一个我们娘娘的,怎么会不知她刚才是好意,明月并不恼,而是道:“知道了,多谢你们娘娘。” 这句“你们娘娘”特地加了重音,果然子鱼脸上一红,急匆匆叫了一个宫娥近前,叫她领才人去听雨阁,自己回内室伺候去了。 听雨阁处早有两个宫女、两个太监候着,只是等了一早上还没消息,正欲打探时才知这位新主子是被充媛娘娘叫去说话了。这位明才人是太后亲赐的才人位,又得主位看中,四人心里都各自有了打算。 眼看着其华殿的雁儿姑娘来了,想必身侧的那位就是明才人了。四人尽皆出门行礼,口称才人万安。 明月并不急着叫起,而是先叫雁儿回去。后才有空打量眼前四人,大梁后宫里选侍处只有两个宫女,才人美人皆是两宫女两太监,婕妤位各自再添二,九嫔各六,四妃各八。只消坐到主位就可有一掌事姑姑。 “起吧。” 听到明月发话,四人连忙起身跟在明月身后入听雨阁。 明月上座,见桌上已经备了一盏茶,抬手摸去还是热的,便知这几人并不曾敷衍她,当下也就不做那“上任三把火”的新官了,而是问了几人的名字。 两个宫女分别叫半夏和忍冬,太监叫小高子和小安子。 明月没有为她人改名的爱好,家里几个丫头也都是主母取的名字,就这么一直沿用着。 等安排好四人往后的司职,其华殿那位雁儿又来了一趟,道是长春宫有小厨房,往后明才人要是想用尽可去用,又道充媛说了,这几日皇后处的晨昏定省都免了,等什么时候恢复,充媛再提前派人来知会才人。 虽说肖充媛告知了小厨房的存在,可这多半是因她有孕才设的,明月自然不会真的次次去用,只是叫半夏去御膳房把今日的午膳领了。 随后几日里,明月弄清楚了东西十二宫的所在,也去拜访了方初夏和周茯苓。 这日天气大好,半夏和忍冬正在院子里晒着被褥,外面却有人来了。 “明姐姐安好。” 明月看去,原来是谢善。 说来也奇怪,谢善本是她们这一批里拔得头筹的,可册封之后却再不曾见她,随后册封的人里也没有赐居棠梨宫的。 明月回了个笑,道:“多日不见。” 谢善环顾四周,看向了主殿处,道:“我先去给充媛请安,过会儿来找你。” 明月自然不会推辞。 不过片刻,谢善已经从其华殿出来,看见明月正坐在廊上打络子,便也叫自己的贴身宫女搬了个椅子坐在另一边:“真是偷得浮生......” 明月抬头:“半日闲?” 谢善哈哈一笑:“你果然懂我。” 明月自觉与她并不算熟稔,就不曾往下接,好在谢善先开口了:“我当日就知胡雪薇不会入选,果不其然。” 明月想了想,还是告知:“她被逐出宫了。” “什么?”谢善一惊,她想过胡雪薇得罪的人太多,不太会入选,可从没想过她会被逐出宫。胡雪薇和她们不同,她若被逐出宫岂不是说皇室不承认她那所谓的“神名”,是必死无疑了。 谢善虽然心思颇多,可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姑娘,平日里针锋相对的姑娘得此结局,还是有些伤感的。 明月看见她的神情,又结合那天林芳菲质问她的事,心想看人果真不能只看一面,于是问道:“你今日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谢善几度欲开口,最后都没说,只是问:“近日周......周才人会来拜访你吗?” 明月道不敢说,要看茯苓自己可有事。谢善便托明月,若是这几日周才人来寻她,定要派人去通知她。 明月追问她为何不自己去长乐宫,谢善却不多说了。 第十五章 见皇后 等送走谢善,其华殿的子鱼过来邀明月一道用午膳。 肖充媛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叫明月坐在对面,并告知自己最近吃不得荤腥,只能叫明月陪她一起喝粥了。 明月这几日多得充媛的照拂,当下就笑道:“妾这是沾了大皇子的光呢。” 肖充媛怀的是否是男孩,谁都不曾知晓,可从先帝那一代起皇室就子嗣不丰,先帝唯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活到成年,当今天子更是一个成年的兄弟姐妹都没有。 先帝虽有三子,但除了当今天子,其余尽数都夭折了。 明月这句话是想给肖充媛讨一个好彩头,毕竟肖充媛怀的是天子的第一子,即便是女儿也是长公主。 听到明月这句话,肖充媛转头对子鱼道:“快给她一口吃的,堵了她的嘴。” 明月便笑着讨饶。 等用了一碗粥,宫娥们上茶漱口,肖充媛才领明月往内室小坐。 “明日开始皇后娘娘就要复晨昏定省的规矩了。”肖充媛对明月道:“娘娘许是要向你们训话,这是祖宗规矩,有时话会说的重些,你不要害怕。” 明月笑了笑:“您在呢。” 肖充媛伸出手指点了点明月的额头,笑而不语。 在寻芳殿习礼时,明月就得知大梁后宫的晨昏定省是在太祖时期就有的规矩,一直延续至今。现今皇后撤了昏省,后妃们每日早晨去至善宫即可。 肖充媛拿起绣绷子,给明月看:“你看绣个什么好?” 这几日肖充媛又动了针线,打算做一件小衣,明月看了眼,笑道:“蛐蛐儿吧,这回秀女里有个周才人,她的女红是顶好的,绣个蛐蛐儿栩栩如生的。” 肖充媛听了,也很高兴:“那明日你可要指给我看。” 次日晨省,果不其然,皇后给这一批新秀训了话,无非是什么敬上友下,不许别生心思云云,洋洋洒洒一长串,还都是文言文写就的,也不知皇后是怎么一字不差背下来的。 等皇后训完话,新秀们答“承教于皇后,妾谨记”。 这就算礼成,她们这一批新秀才算真正成了天家人。 等这话说完,皇后才对下首的任贤妃道:“贤妃,今日午后起,就是你侍疾了。肖充媛有孕在身,剩下的皆是新秀,恐怕伺候不好。” 任贤妃应了一声。 众人这才明白那天册封时那个黄门话里的意思,原来是天子有疾,册封才会推迟到晚上,也正是天子有疾,皇后才会免了好几日的晨省。这时候能明面上说出侍疾,可见已经是没什么大碍了。 这时候任贤妃又道:“只是臣妾唯恐力有不逮,谢选侍也是侍奉过陛下的,不如叫她也一起吧。” 下首坐着的谢善面上一喜,皇后则是想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位“谢选侍”是谁,开口道:“既然如此,后日就是谢选侍了。” 随后皇后又问了肖充媛几句,肖充媛答是比前两月好了许多,皇后这才嘱咐她平日不要劳累,最后又赏了新秀们首饰布匹,就叫各自退下了。 等踏出至善宫,明月很是松了一口气,肖充媛看了新奇,道:“皇后娘娘有这么叫你害怕吗?” 明月知道肖充媛是好性子,就笑道:“这是紧张呢,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总是叫人心生崇敬的。” 肖充媛摇头笑叹:“往后你就知道了,娘娘她......与你想的不同。”肖充媛环顾四周,特地慢了几步:“你还未说,哪位是周才人。” 原来后妃们退去也是有规矩的,位分最高的任贤妃先行,随后是肖充媛,因明月是肖充媛同宫的,才叫她走的比方初夏早。 明月回头看去:“裙上绣桃花的就是。” 今日周茯苓打扮的与秀女时大不相同,暖阳衬得她气色红润,这才是十五岁姑娘该有的气象。 明月停下脚步,唤她一声:“茯苓。” 周茯苓转头看来,也绽了个笑,应道:“慧娘。” 明月招了招手,引她到肖充媛面前。肖充媛见了,赞道:“好一个周才人。” 周茯苓一愣,看向明月。 肖充媛这才解释道:“明月说你女红一绝,我有一事想请你做。” 周茯苓忙道不敢。 肖充媛道是自己想做一件小衣给小公主,又不知绣些什么,想请周才人绣上些花草昆虫的。 提及女红,周茯苓侃侃而谈,不像平日里那样有些话敢说、有些话又不敢说的。 而肖充媛正喜欢和有一说一的人交谈。 明月自觉被冷落,半是调侃了一句“旧人不及新人”的。肖充媛道:“莫胡说。”随即又对周茯苓道:“周才人若是有空,就来长春宫小坐吧。”这才扶着子鱼往步撵处去。 明月本欲追上去,肖充媛却在步撵上摆了摆手,明月就落后陪着周茯苓说了几句话。 “茯苓,你最近可曾见过谢善?” 周茯苓听了,摇了摇头:“怎么说?” 明月道:“我也不知,她前几日忽然来寻我,又说你若是去我那儿一定要告知她。” 周茯苓想她与谢善不过是几句话的交情,若说别的,顶多就是那日赠了她一个香囊。 猜不中谢善的心思。周茯苓转而问道:“还未问你呢,你是我们这一批里唯一分到了有主位娘娘的宫里的,如何?” 明月思及肖充媛,又想到那个满口“我们娘娘”的子鱼,笑了:“都好,纵使宫里有事也轮不到我操心。” 周茯苓点了点头,明月便追问她的日常琐事,才知长乐宫里共分了四个新秀,这个不服那个的,平日里说话总会带些刺。 明月知道周茯苓虽是才人位,但同住的也有一位才人,另外两位也不大肯服她。 明月皱眉道:“你总要立起来的,不然岂不……” 周茯苓微笑着摇头,打住了明月的话语,不愿意再往下说。 她仍是这样的性子。 这不,第二日晨省一结束,周茯苓都没回长乐宫,而是直接跟着明月躲去了长春宫,叫方初夏在后面跺脚念叨“被抛弃”了。 第十六章 谢选侍的来历、任贤妃的过往 肖充媛似乎很偏爱明月这些年轻姑娘,昔日初见明月时就有赠伞的情谊。这次见周茯苓来长春宫也很高兴,叫子鱼备上瓜果才提起做小衣的事。 周茯苓看了料子,说了些自己的想法,肖充媛道是不急,叫周茯苓回去慢慢描样子,后头又留了二人用午膳才送人走。 周茯苓和明月从其华殿出来,携手往听雨阁行去。行动间周茯苓有些艳羡,感叹道:“充媛娘娘竟是这么好的性子。” 明月点头承认,没有接话。 明月不接话是因为一抬头居然看见了谢善正坐在听雨阁里,半夏还在旁边侍立? 二人对视了一眼,上前。 谢善见明月来了,忙抱怨道:“你怎么不通知我?” 明月没有说话,因为谢善的语气很是不客气,似乎耽误了她什么大事一样。 周茯苓见了,解释道:“我刚才与慧娘在肖娘娘那里,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谢善便不再纠结于明月,而是急匆匆对周茯苓道:“我想请你做个香囊。”还拿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要老虎样的。” 谢善这哪是请人做东西的态度?周茯苓迟疑了一下,毕竟她刚才才答应了肖充媛的嘱咐,若是再加一个香囊,怕是要赶不及,但还是没有拒绝:“你什么时候要?我五日后给你吧。” 谢善却道:“不用不用,丝线我都备好了,自然是越快越好。” 周茯苓一愣,皱了皱眉:“你是急用吗?” 谢善刚想开口,却又止住了:“后日可以吗?” 周茯苓摇头道:“来不及的。” 谢善忙追问:“你当日女红课的时候明明一上午就做出了两条帕子,现在怎么会来不及?” “人家帮你是人家乐意,不忙你你还有理了?”这话说的大快人心,原来是方初夏来了。只见方初夏从门口进来,拿起桌上的茶往门外泼:“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谢善面上有些难看,但还是看向周茯苓:“茯苓......” “你的规矩是学回去了吗?茯苓是才人,你不过一个选侍,不与我见礼也就罢了,对上也是这般无礼吗?” 谢善被方初夏说的哑口无言,踩着门口的茶水出去了。 听雨阁众人都被方初夏的气势震住,明月头一个回神,急忙把方初夏拉进里屋:“你今日是怎么了?吃了枪药不成?” 方初夏也不急着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刚进里屋的周茯苓:“还不是因为你?”周茯苓忽被点名,下意识指了指自己。方初夏一转身坐在明月的梳妆镜前:“你们以为谢善当初是怎么头一个承宠的?”也不等二人回答,方初夏又道:“就是因为茯苓那天的帕子,叫陛下看见了。” 随后方初夏又绘声绘色的描绘了天子如何捡到帕子,如何惊为天人,如何当场册封。 明月和周茯苓坐在她对面,憋不住笑了。 方初夏便道:“还笑,人家这是夺了你的恩宠。” 不等周茯苓说话,方初夏又指责明月:“还有你,她都使唤起你的人了,你就不会发句话吗?” 周茯苓城门失火,明月忽被殃及池鱼。 方初夏虽然有眼疾,可也因此耳力远超常人,刚才谢善的话她远远就听见了,就怕周茯苓不会拒绝,才赶在那个时候进门。 等方初夏平静下来,明月才问她是如何知道当日场景的。 方初夏道是任贤妃今早告知她的,又因贤妃要侍疾,便没和她多说,刚才那绘声绘色的场景都是她为了突出事情的严重性而编的。言及此处,方初夏这才后知后觉,任贤妃为何要把这件事单独告诉她? 明月想了想,道:“贤妃怕是想叫茯苓自己解决。” 方初夏还想追问,那为何不单独和茯苓说,而是和她这个毫不相干的人说?张口时却见明月已经看向周茯苓了,就没有问出口。 周茯苓被二人盯着,沉默了许久,才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她往后也再难拿这事讨陛下欢心,我又何必......” 果然是周茯苓会说的话!方初夏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也罢,当我今日什么都不曾说吧。” 周茯苓忙道:“多谢姐姐。” 一个是不知道最近又看了什么书,满身的仗义之气,另一个呢又是遇事指望能少一件是一件的人。明月这里当真是满地鸡毛。 晚间肖充媛又唤明月去说话,见明月面有忧色,便多问了一句。看着肖充媛关切的眼神,明月忽有心虚,不敢对视,低下了头。 肖充媛见她如此,没有一定要追问的意思,而是伸出了右手,将手掌覆在明月发顶道:“你们还年轻,有些想不明白的,来日方长,总会明白的。” 明月略略抬头,笑道:“明明娘娘也不大。” 肖充媛便也笑了:“你看,你这不是能说话吗?” 明月终于泄了气,她今日不是不曾怀疑过任贤妃,但是更怕方初夏和周茯苓真的入了贤妃设下的陷阱。话本戏文中的腥风血雨还历历在目,明月这才故意忽略了方初夏话中的疏漏。 虽说肖充媛对她很好,明月还是不敢全心交托,只是问:“娘娘,贤妃娘娘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肖充媛将身体靠回靠垫,回忆起任婴被礼聘入宫时的场景。别人出嫁都是十里红妆,唯有任婴不同,她的书册装了一箱又一箱,摆满了重华宫大半个主殿。 都说任婴时文是女子第一,若为男儿身仕途上也不是不能一争。自由的性子,偏偏被一道懿旨困在了深宫。 这也是为什么任婴在遇见明月时会说:“那样好的诗词,应当尽去天下行走。”她不愿明月走她的路,才会有意叫明月落选。 肖充媛回忆任婴礼聘当日的神情......她应当……是不愿意的吧? 肖充媛不知从何说起,明月等了良久,才听到一句:“她和我们都不同。” 肖充媛的这个“我们”,包括了她,包括了明月,也包括了皇后和其他所有的后妃。 第十七章 白露来了,天子还会远吗? 天子有疾的这几日,朝堂上罕见地出现了平和期,就连平时总要谏一谏的御史们也集体失了声。姜太后前朝摄政顾不上后宫众人,因此多是皇后姜妺管理东西六宫事宜。 这日晨省之际,姜皇后叫起众人后道:“陛下龙体大安,尚宫处的事贤妃可不能再躲了。” 皇后这话一出,当下就有几人喜形于色,只因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天子复入后宫的信号。 任贤妃闻声笑道:“娘娘说的是侍女一事吧?妾昨日已召林尚宫相商,想必妹妹们过会儿回去就该见到她们了。” 周茯苓转头看了眼明月,这事她早有耳闻,说是以免官家出身的秀女们用不惯宫里人,各家都会再送一名侍女入宫伺候。 其实这不过是一个施恩的借口。以往几朝所选秀女皆出身良好,习礼十五日是在家中度过的。后妃正式入宫时本就都会带一名陪嫁侍女,只不过这回因多了平民秀女们作对比,才更能突出皇室恩泽。 皇后听罢贤妃的话,点了点头,就叫众人散去了。 至善宫门口,周茯苓望着明月和方初夏离去的身影叹了口气,她终究和她们是不同的。 因皇后有事嘱咐,晚出来一步的肖充媛正巧看见了这一幕,她轻轻将周茯苓揽在身侧。周茯苓吓了一跳,正欲行礼,肖充媛却摇了摇头,笑道:“茯苓你可知,凡事不想不好,多想也不好。” 周茯苓愣了愣,顿觉有些羞愧。 这边明月尚不知此事,正急着回长春宫,甫一入庭院就看见一名身穿宫女服制的年轻姑娘正俏生生立在廊下,约莫十七八岁。原来明家送来的不是明月用惯了的子琴,而是主母院里的白露。 白露见到明月,笑着问安,唤了一声“大姑娘”。 明月很是欣喜,拉着白露的手往屋内带:“怎么是你?子琴呢?” 白露微笑道:“太太的意思是子琴姐姐家里只有一个五岁的幼妹,怕离不开子琴姐姐,才叫奴婢来了。” 陪嫁侍女入宫是将全部身家都托付给了主子,若运道好,可在三十岁之后出宫嫁人或是留宫做礼教姑姑,若运道不好,自然是不知何时就送了卿卿性命。 白露祖母是明家主母的陪嫁嬷嬷,衷心自然毋庸置疑,只是白嬷嬷居然真的舍得孙女来受苦。明月感其恩,执了白露的手,道了一声多谢。 白露不敢受礼,而是急忙将随身带的包裹交给明月,包裹里是主母沈氏和二嫂杨如意替明月准备的东西,大多是银票,还有些首饰和配饰。白露道:“姑娘,奴婢在尚宫局呆了半月有余。少了些。” 明月道知道了。 当初秀女册封的消息一传出去,第二天各家就将陪嫁侍女送入了宫,因宫中有些规矩与寻常人家不同,需要尚宫局再教导一番,这就是为什么白露她们今日才见到各自的主子。 而白露口中的“少了些”,就是包裹在经过各方查验时不知在哪个关节被人私扣了一部分。 好在扣的不多,明月不欲在这事上兴师问罪。 白露将事情办妥后,又道:“姑娘,太太还有话要嘱咐你。” 明月心里明白,这是怕家书被别人看去,所以只能叫白露口述。 白露双手交叠放于小腹,开口道:“慧娘,你我有母女缘分,自当要为你打算,白露为人机敏妥帖,尚可一用。你爹虽不曾明言,却也道平安为上,不求富贵,万事小心,切切。” 明月口称受教,一时间只觉满心酸涩,得家人如此,还有何求呢? “家里可还有别的事?”明月有些不放心,多问了一句。 白露想了想,道:“大公子好似要卸宗子名号,可老爷不同意。” 果然,明景还是放不下田璇玑。 明月那天讲的故事的主角其实就是早逝的田璇玑,那时候不过才七岁的明月跟着长兄出门看灯。 小姑娘喊累缠着长兄进入一家客栈歇息时,明景一眼就看见了女扮男装的田璇玑。 无论是对联还是字谜,尽皆难不倒她。那如同烈焰般热烈的女子,自此踏进了明景的人生。 明月不语,白露却笑道:“夫人都不叫我们提这事呢,姑娘也不必太过忧心。”随后又指了指外面:“主子,还是要先行当下事。” 听到白露变了称呼,明月就知她指的是半夏和忍冬二人,这两个宫女原先是配给明月的,可才人位一共就只有两个宫女的名额,如今白露一来,她们二人就要去一,可去谁都不合适。 当明月和白露从里屋出来时,半夏和忍冬正在外面等发落。 明月有些迟疑,正见肖充媛的仪仗进了长春宫,便道:“且先等等。”随后去了其华殿请见。 明月也不知为何,她自小主意就大,认识田璇玑之后更甚,从未有过举棋不定的时候,可这会儿却偏偏觉得肖充媛一定会指点她。 这边肖充媛刚换下朝见皇后的衣物,见到明月,就道:“叫我猜猜,你可是为了你家侍女的事来?”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肖充媛有意骗骗明月,却终究是自己露了馅。子鱼跟在一旁对着明月笑:“娘娘,您的笑意谁都瞧出来了。” “胡说。”肖充媛的语调还是那般温和,子鱼并不怕。肖充媛便不再理她,而是对明月道:“放心吧,我本就只有子鱼一人,叫她们两个都跟着你就是,娘娘那儿我去说。” 明月一喜,笑道:“多谢娘娘!” 肖充媛也笑了:“我倒想你们都唤我一声阿姐。” 明月微怔,没敢接话。正巧外头来了个黄门,道是陛下马上移驾长春宫,请肖充媛准备起来。明月便以此为借口匆匆避开了。 果不其然,午膳时分天子就去了其华殿用膳,明月一边想着肖充媛话里的意思,另一边告知半夏和忍冬她们的去留,知道自己都不用回尚宫局,两人都很高兴。 正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男音:“婉姐……” 肖充媛,原来是叫肖婉儿的。 这个少年天子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第十八章 荷美人脚踏祥云走来了 在肖充媛的只言片语中,明月得知当今天子是一位念旧的人,可一直到现在,明月才真正明白何谓“念旧”。 天子重入后宫的第一日没去皇后处,也没去任贤妃处,而是来了长春宫。只因肖婉儿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怀着他的第一个孩子。 上面这些这都是白露从子鱼口中听来的。 白露不愧是明家特地送来的陪嫁宫女,不过一晚就已经叫半夏和忍冬服帖,第二日一早又能和子鱼搭上话。 明月抿了抿口脂,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的去主殿等肖充媛,而是等着帝王离去才从听雨阁出来。 其华殿内宫娥奉上早膳,又过了一会儿肖充媛才从里面出来。 明月急忙起身。 肖充媛看见了,叫她坐在自己身边:“今日怎么比平日晚?” 明月笑了笑,没有言语。 肖充媛便道:“大可不必想这么多,你若能更活泼些,陛下见了一定喜欢。” 明月不敢多言,她今日实则是有些担忧的,怕皇后训斥肖充媛,也怕其余人拈酸吃醋,毕竟戏文里都是这么写的。 可谁知今天晨省和往常一模一样,没有人找肖充媛的错处,也没有人以此上眼药。位分比肖充媛低的也就算了,就连皇后也一样,她不仅没有过问天子第一日不留宿至善宫的事,甚至还替肖充媛担忧身子。 而任贤妃更是无所谓,连一句话都没多说。 晨省散去后,周茯苓来了长春宫送绣好的小样,用过午膳才回去。 这边明月正打算歇晌时,外面来了一个眼生的宫女,自称是方美人的侍女,名叫“晴好”,来请明月去小聚的。 不知方初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月便带上了白露一道去。 原来方初夏竟在荷花池边的小亭子里设了文房四宝,又备了瓜果糕点。见明月来了,急忙招手道:“我前几日发现这里的荷花比外头开得早,就有心想邀你一起品鉴了。” 明月漾了个笑,上前几步,凑在她旁边问:“只有我们?” 方初夏拿镇纸压好纸张,抬头道:“还有茯苓,只是传话的宫女说茯苓会迟些再来。” 明月点头称是,毕竟周茯苓才刚从长春宫离开不久。 提到周茯苓,方初夏脸上颇有些幽怨:“新人不如旧人啊,你说说你都多久不曾和我聊天了。” 明月听了,急忙喊方初夏“好妹妹”讨饶。方初夏摸了摸胳膊,怎么就起鸡皮疙瘩了呢? 不过片刻,方初夏已将这个小亭子收拾的有模有样,明月是半点都插不上手。前者将手中的狼毫递给明月,催促道:“快,留下你的墨宝。”明月推辞不过,提笔画了几枝荷花。 方初夏拿帕子净了手,转头又捧上一个杯盏,在旁边指指点点,什么颜色淡了,纸动了,墨稠了......听得明月将笔一搁,道:“你是不是故意挑事?” 方初夏一脸震惊:“居然叫你看出来了?” 见明月作势要打,方初夏将杯盏放下,急忙逃到亭外,明月也不怕被太阳晒了,想也没想就追了出去,结果一抬眼看见了渐近的任贤妃,急急忙忙见礼问安。方初夏因眼睛的缘故,比明月慢了半步。 任婴本是随意走走,见她二人在此,也很奇怪:“你们做什么呢?” 等看过明月的画作,任贤妃摇头失笑:“你们若是真在这宫里办个诗社,我一定做头一个社员。” 任婴本就以时文著称,是个才女,所以很喜欢有文气的女子,当日曲水流觞时方初夏和明月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对她们二人还算和颜悦色。 因多了一人,方初夏便不再调侃明月,而是规规矩矩的在明月的画作上添了几笔。任贤妃侧目看去,见方初夏视物时有些奇怪,却也不曾多想,而是对明月道:“你们既然作了画,不如把字一起题了,可有佳句?” 明月看方初夏落笔画了几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又画了两只蜻蜓。一时间有些出神,鬼使神差道:“不如‘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一句吧。” 任贤妃一愣,道:“是她的诗?” 明月笑了笑:“是啊,是田姑娘及笄前的诗句。” 不知任婴想到了什么,竟然和方初夏一起叹了口气。 任贤妃觉得有趣,便问方初夏:“我叹息不能与田氏女相见,你又叹息什么呢?” 方初夏放下狼毫,垂眸道:“我叹息,世间再无第二人能将诗词当做消遣,随手一探,好词佳句便入怀中。” 原来,方初夏是田璇玑的拥护者,尤爱“田氏”诗词。 这边亭子里气氛沉重,不远处就不一样了,阁楼上身着玄色衣物的男子不是当今天子李恕又是谁,前些日子海上献上了一个名叫“望远筒”的宝贝,还没叫他摸上就病了好几天,今天拿到手可不就得玩个够。 李恕通过望远筒看到方初夏在作画,便问随侍黄门她的来历,那黄门道是方美人。 李恕闻言放下望远筒,向那个黄门招了招手:“美人是美人,方美人太难听,应该叫‘荷美人’。” 于是亭子里的三人接了一个口谕,方初夏莫名其妙被封为了“荷美人”。 彼时任贤妃刚喝了一口茶,一下喷了半口。 荷算什么封号? 任婴仔细一想,这还真是李恕能干得出来的事!毕竟有前情在,去年有个姿容尚可的宫女在园中折花,投怀送抱,结果李恕不曾怜香惜玉,而是灵敏避开,任凭女子摔在地上,直直道:“谁让你随便摘皇后花的?给我重新种出来。” 于是那名宫女就成了御花园的侍花宫女...... 任贤妃有些神情莫名:“先别慌,毕竟还不曾晓谕六宫,何况先帝爷时期就没有后妃赐封号的例子了。” 方初夏不好说什么,只能应下。 谁知道刚过不久,周茯苓来亭子时,第一句就问方初夏怎么被赐了封号,明月追问她怎么知道的,周茯苓便道:“刚才有个小黄门被陛下罚跑,已经绕着西六宫跑了一圈了,边跑还边喊陛下赐号‘荷美人’给初夏什么的。” 任贤妃默默将茶杯推远了些。 这都是什么事? 第十九章 可耻的双标狗 第二天晨省时的气氛颇有些尴尬,方初夏坐在任贤妃下手,对面是明月和周茯苓,周围隐隐约约存着窥探的眼神。 方初夏坐立不安,轻咳一声,抬手理了理腰间宫绦的流苏,任贤妃则捧着杯茶在出神。 肖充媛抬头看去,也没忍住,露了个笑。 皇后依例讲了些规矩琐事,又吩咐众人这几日准备起来。天子已去过长春宫和重华宫,再往下就该是新人了。见晾的差不多了,皇后才道:“方美人。” 方初夏反应了一下,起身问安。 皇后点了点头,复开口:“陛下赐你‘和’字封号,不刚不柔曰和,敦睦九族曰和,望你承此嘉意,敬上友下,方不负陛下眷顾之隆恩。” 谁都知道皇帝赐的封号明明是“荷”,毕竟昨日那个黄门绕着西六宫跑了整整三圈,谁都不是瞎子聋子。只是没想到被皇后硬生生给掰成了“和”字。 方初夏闻言急忙谢恩:“妾受教。” 任贤妃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皇后,没想到皇帝这一出山,连皇后姜妺都学会了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事尘埃落定,皇后就不再留人,众人各自散去。 肖充媛今日还要往太康宫一趟,外面已有太后派来的宫娥候着了。 肖充媛临走前特地嘱咐明月一句:“今日这事就算过了,往后切切不要再谈荷花之荷。” 明月应下不提。 这边方初夏狠狠松了一口气,与周茯苓一起等明月同行。见肖充媛离开,二人才上前。 方初夏道:“我还真以为我要顶着那个字过一辈子了,往后我是再也不敢随便作画了。” 周茯苓笑道:“你这叫得了便宜还卖乖。” 明月还在想肖充媛为何特别嘱咐她一句,那边已有人来了:“和美人好,有这喜气我们理当应该都沾沾才对。” 另一个又道:“你怎么沾得了?走得那么近也没见手指缝里漏下什么。” 好在方初夏不是冲动之人,撑着笑脸把这两个指桑骂槐的才人送走了。明月和周茯苓对视了一眼,有些担忧方初夏。后者却反过来安慰她们:“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总比籍籍无名要好。” 午后长春宫突然热闹了起来,六尚各自派了人往其华殿。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后肖充媛才从太康宫回来,身边多了两个嬷嬷,跟着的子鱼喜形于色。 原来肖充媛今日去太康宫不为别事,而是太后特地请了已经致仕的前太医院院丞替肖充媛诊脉。一把脉,老院丞就道肖充媛这一胎十有八九是个男胎。 皇室一向子嗣不丰,皇子就更精贵了,眼看距离十月怀胎还有近一半的日子,太后已经开始替长孙保驾护航了。 “白露,白露。” 听到子鱼在外面,明月便叫白露去将她带进来。 子鱼入内之后笑嘻嘻的请了安,道:“才人,我们娘娘说了,往后其华殿那估摸着事儿会多些,人来人往不如往日清净了,您若想搬走,我们娘娘就替您去跟老娘娘说说。” 明月摇了摇头,道:“很不必如此麻烦,你先替我道喜,改日我再去贺娘娘。” 子鱼便应下离开了。 晚间天子也来了一趟长春宫,却不曾留宿。后来听说天子本打算召方初夏的,却没想到从长春宫出去后被张才人截了胡,后头的事不清楚,只知道张才人被贬为选侍迁回了寻芳殿,说是重新学规矩。 可没定日子,指不准要等三年和下一批新秀一起回来。 次日肖充媛得知此事,就知是怎么回事。李恕少年心性,行事多与旁人不同,是一个及其爱面子的人。皇后明晃晃反驳了李恕的意思,张才人以为可以借此上眼药。却没想到完全没吃准天子的性子。 李恕爱面子没错,可也要看是谁让他丢了面子,皇后表姐说教他又不是一次两次,早就习惯了。 皇后说“荷”太俗,那说的对。张才人说“荷”太俗,那是张才人没文化,荷哪里不好?不挺好的吗? 任贤妃称之为“双重标准”。 从这日开始,肖充媛就不必晨省了,所以明月独自出了长春宫。宫道上遇见了一名宫女,这宫女与别处不同,穿衣打扮竟与几个选侍差不离,那人见了明月,行了一礼并未多言。 今日晨省,姜皇后就多提了一句肖充媛的事,对张才人是半句没提。许是真没放在心上。 明月还想着刚才遇见的那个宫女,所以没有应方初夏和周茯苓的约去小坐,而是径直回了长春宫。 一进长春宫,明月便看见那个宫女正在院中训人。 从廊上回了听雨阁,明月向半夏一问才知道,这宫女竟然是太后老娘娘的人,和肖充媛一样,是自小养大的,名字叫做尔雅。 太康宫中除了几个“松”字辈的老嬷嬷,就属婉、雅二人最得太后看中。婉就是如今的肖充媛,雅就是这位尔雅。 尔雅似乎将事情办妥了,正给肖充媛回话:“老娘娘的意思是除了其华殿,其余各处不留人。” 肖充媛穿了往常不用来见客的衣物,愈发显怀。她扶着子鱼,皱眉道:“听雨阁也是?” 尔雅向明月这边看了一眼,道:“这您自己去问老娘娘,奴婢不敢传假话。”说完就福了福身子,走了。 看的子鱼咬牙切齿,不一样是宫女命,偏这个尔雅拿着鸡毛当令箭。这个时候子鱼完全忘了肖充媛也是宫女出身,只知道替自家娘娘生气。 肖充媛看的好笑,向明月道:“慧娘,你来一下。” 等入了其华殿,肖充媛又找了个借口将子鱼打发去煮茶,这才对明月道:“若尔雅往后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请不要跟她计较。” 明月摇了摇头,口称不敢。 肖充媛心里知道,当年太后看中的其实是尔雅,只是……叫她先了一步。 尔雅和那天见到的胡秀女太像了,一样的明艳,一样的藏不住话,连什么时候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太后老娘娘怎么会无缘无故看中年轻的小宫女呢?还都是不知父母双亲的。 肖充媛叹了口气,愈发觉得时间紧迫。 第二十章 回头时,有一个人在等你 往后的日子倒是十分平静,陆续有人承宠,也陆续有人失宠。天子李恕似乎是个不太长情的人,从没有连着召哪个妃子超过三日。 所以谢善被彻底忘到脑后也是正常的.......吧? 谢善当日找周茯苓绣香囊的前情也被明月知晓了,原来是花园捡到手帕后,天子让她再绣一个香囊,只是第二日天子就因淋雨发起了高烧,才叫谢善有了找周茯苓补救的机会。 现在李恕病好了,可也彻底忘了这件事,只有谢善还有些患得患失。 再提起这件事时,周茯苓放下了给肖充媛绣的小虎头鞋,道:“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她往后并不能再因为这件事承宠......” 肖充媛看了眼周茯苓的手艺,赞一句“真好看”,随后才道:“她那个帕子,还有别人知道是你绣的吗?” 周茯苓想了想,道:“当日是有好几个秀女看见的,只是记不太清了,也不知她们有没有册封。” 谢善这件事是任贤妃给的人情,所以方初夏几人才会知道,仔细想想,别人恐怕是不知道谢善承宠的缘由的。毕竟有关天子的事新人们都不太清楚,就连病了也是等皇后通知侍疾才知道的。 既然周茯苓不打算说穿,明月几人自然也不会去说。 这边子鱼端了一盘糕点进来。 方初夏下意识眯着眼看了看,笑道:“好精致啊,子鱼的手竟然这么巧。” 明月笑道:“可不是子鱼的手艺,是尔雅姑娘的。” 说来也奇怪,尔雅日日都来长春宫,晚间再回太康宫,风雨无阻,面上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可又偏偏对肖充媛的事十分上心,什么点心了、茶水了,每次都要亲自过问。 肖充媛看着围坐的三个年轻姑娘,垂目叹息道:“她是这样的性子。” 见肖充媛语调忽有沉闷,方初夏便不再谈这件事。 几人又说了些近日宫内的事,例如方初夏勉强算是得宠,隔三差五总会被召去明德宫。 天子李恕只会亲自往皇后、任贤妃和肖充媛处,其余人侍寝一概是被召去明德宫,且不让后妃留宿。 外面忽有人讲话,子鱼便出去了一趟,回来带上了周茯苓的侍女柳柳,那侍女向里面几人行礼问安,道: “才人,陛下今夜有召。” 周茯苓要回去准备,肖充媛便道:“那我就不多留你了,且去吧。” 方初夏顺势一起请辞。 李恕并不偏爱任何人,除了固定的皇后和任贤妃,陆陆续续将所有新人都见了个遍,不说方初夏,就连周茯苓也见了好几回,唯独明月这儿一点动静都没有,似乎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外面早有风言风语,说得了太后亲赐的才人位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被后来人赶上。 明月强撑着笑,也告辞了。要说她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她幼承庭训,后入璇玑诗社,也是有些才名在外的,怎么都想不到会有今日处境。 身后肖充媛有意开口,却终不曾叫住明月。 其华殿外,尔雅正将几根红绸缚在院内的桂树上,见明月出来,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开口:“世间哪有无缘无故的好,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人。” 尔雅这句话惹得明月心下一乱,的确,她不是没想过肖充媛为何待她这么好,只是有意躲避,情愿相信肖充媛的为人罢了。 见明月不说话,尔雅又道:“长点心吧,你也不是头一个了。”说罢,也不等明月反应就转身重新缚起了红绸。 眼看着时间逼近了六月,是要往行宫避暑的日子了。 皇后坐镇后宫,肖充媛月份渐大,天子就命任贤妃拟定前往行宫的名单。这下重华宫的门槛都要叫人踏破了。任贤妃也是寻了一个歇晌的时辰才见了方初夏,言语间隐隐透出天子特地点了方初夏和周茯苓同往。 一起入宫的三人,唯有明月泯然于众人,方初夏有心相助,却叫明月拦住了。 是夜,夜凉如水,明月无丝毫睡意,拢了衣物坐在廊前栏杆上,白露几人都叫她劝去睡了。忽然一盏红灯渐行渐近,明月抬头看去,原来是子鱼。 “才人怎么还不就寝?” 明月起身,让了一半栏杆给子鱼,子鱼也不怕逾矩,提着灯笼坐在了明月身侧,道:“我们娘娘知道您着急,可也说不上话。”怕明月不信,子鱼还补充道:“咱们陛下和其他的君王都不一样,可又不能说的太明白。” 子鱼将灯笼捧在眼前,烛光照得她眼睛亮亮的:“我们娘娘是个好人,真的。” 明月见她如此,绷不住笑了,开口道:“说实话,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娘娘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子鱼便道:“这个简单,我们娘娘最喜欢杏花。” 明月一愣,追问:“杏花?” 她当日在太康宫初见肖充媛时,头上不正簪了两朵杏花吗?还是当时还没成为定和公主的赵娰特地替她簪上的。原来,那个时候赵娰就已经在帮她了吗? 子鱼没察觉出明月话里的意思,续道:“是啊,还有一首童谣呢,三月到,杏花开,簇簇枝上排,宝儿宝儿你别急,五月杏儿装满筐......”还没等子鱼念完,她已是泪流满面。 “才人,从小入宫的宫女都是不知过往的可怜人,有今生,没来世。” 也不知子鱼在说自己还是在说肖充媛。 子鱼已经离开许久,明月却仍出神,不知不觉东方既白,又是要晨省的时辰了。 明月一夜未眠,想了许多东西。田璇玑名满天下却早亡,平陵君后人赵娰出身富贵却要妥协联姻,就连时文第一任婴也做了后宫妃子,可见没有什么事是能处处顺人心意的。 白露开门出来,她也一夜未眠。 等明月重新梳妆出门时,转头看见肖充媛正立在其华殿前,一抹晨光落在她的脚边,旁边的子鱼一如往昔,一点都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你且去,我在这等你。” 恐怕肖充媛想说这句话吧? 第二十一章 众女图 行宫避暑的事已经提上日程,可多方准备还需要些时日,估摸着要到六月末、七月初才能成行。 这日天气正好,方初夏提了个篮子来,道是清宁阁旁边有几棵早杏长势正好,邀明月一道去摘些。 正巧肖充媛也是这日请平安脉,太医说是可多出去走走,以免生产时艰难,尔雅便以这话规劝肖充媛。 肖充媛本不欲打扰明月与方初夏小聚,却在听得是杏子时出了神。 于是清宁阁旁边一下热闹了起来。宫娥往来,五六人围聚杏树之下。 子鱼替肖充媛打扇,有意无意隔了尔雅一个身位,后者也不恼,只是道:“就是走走罢了,娘娘自己离杏子远些罢。” 不远处明月和方初夏在杏树下说着话。 方初夏看了眼尔雅,又看了眼肖充媛,才道:“我还以为你......” 明月摇了摇头:“许是无缘吧,你不要为了我开罪于陛下。” 方初夏便叹了口气,真心想搏的搏不出头,随遇而安的却偏偏推上了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个戏台岂是好上的。 宫娥替肖充媛备了茶点,后者走了约一盏茶的时间便在清宁阁内的窗边端坐,看外面二人采杏。 方初夏采杏毫无章法,只看哪颗长得大就采哪颗,且从不看高处的杏,导致她身旁那一株杏树杂乱无章。而明月却喜欢抬手将高处枝丫压低,随后采了杏子放在脚边的竹篮内,她采完之后的杏树错落有致,很是好看。 等采了半篮,明月回头看时,正见肖充媛隔着窗在看她们。明月楞了一下,急忙低头看向篮中黄杏,避开了肖充媛的视线。 外面忙忙碌碌,肖充媛见明月有意疏远自己,不知心里作何感想。又见子鱼盯着看,便叫她也一起去摘,可子鱼看了眼不远处的尔雅,就是不动弹。 尔雅察觉了,瞪了子鱼一眼:“你不去,我去。” 可当她一踏出清宁阁,外面霎时就下起了大雨,方初夏和明月都愣了。 白露和晴好急忙护着她们二人进阁内避雨,明月和方初夏对视一眼,见彼此发髻微湿,都忍不住笑了。方初夏道:“尔雅这可比钦天监准多了。” 尔雅自觉理亏,什么话都没说。 因二人衣上都沾了雨,怕过了湿气给肖充媛,便坐在了门的另一侧。 方初夏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幕,道:“六月天气多变,古人诚不我欺。”忽而又转了话头:“月儿,紫薇先生可有写雨的诗句?” 少有人称田璇玑为紫薇先生,明月有些疑惑,但还是道:“自然是有的,‘好雨知时节’一句不是广为流传吗?” 方初夏便道:“我有一句,请你一听,叫做‘跳珠遍诸川,不是此间人’。” 明月轻轻推了她一把,笑道:“不许胡说。” 方初夏笑了笑,起身在阁内走动。 明月支着下巴看雨幕出神,这雨越下越大,不说刚才来不及拿的竹篮,就连外面本长势良好的杏树也在这暴雨中被打得七零八落,恐怕,不是一个好兆头。 轰—— 明月眼前白光一闪,随后一阵闷雷声传来,吓了她一跳,却也把刚才心中所想给吓跑了。 这时走到清宁阁东侧的方初夏忽然道:“月儿,这竟有棋盘,快来与我手谈一局!” 这二人皆是臭棋篓子,却偏偏还能斗得不相上下。如今方初夏有召,明月自然无有不从。 尔雅琴棋书画皆通,当然看得出这二位主子的底细,可她们却有来有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明明这一步就能做劫的却愣是看不出来。 侍立的尔雅面上很是精彩。 肖充媛替明月二人晾好了茶,叫子鱼奉去,这才看见了尔雅的模样。肖充媛摇头一笑,许久不见她这般鲜活的模样了,太康宫都快将尔雅打磨成另一个肖婉儿了。 明月接了茶,抬头看时,一阵穿堂风过,吹乱了她的鬓发,门口的肖充媛含笑看着她们,侍立的尔雅目光清亮正看向棋盘,坐在对面的方初夏皱眉深思,举棋不定。 白露、晴好、子鱼,以及其余宫娥都在清宁阁内,外面雨幕不绝......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怕肖充媛出什么岔子,雨一停众人就尽皆散去,各自回去更衣喝姜汤。 几日后,任贤妃递上的避暑名单中果然没有明月的名字。 明月虽仍有失落,却远比几日前好多了。 临行前一夜,天子竟又驾临长春宫,彼时肖充媛还在太康宫,尚未归来,李恕便在听雨阁小坐。 这是明月头一次正面见着当今天子,从任贤妃等人口中得知,李恕是一个极为冷心冷情的人,可从这特地来看肖充媛的行为中看却又不像。 明月依照规矩见礼问安,天子也随口叫起。 “你叫什么?” “妾明氏。” 这是明月和李恕间的第一次正式对话,随后李恕再也没开口,二人相顾无言,直至肖充媛回来。 当见到肖充媛的那一刻,李恕脸上明显多了几分喜悦之情,犹如见到至交。明月想,竟有点像她幼时见到田璇玑时的模样了。 “婉姐!” 这是天子开口。 “陛下。” 肖充媛有些无奈:“妾不敢受。” 明月立在廊下,看着肖充媛与天子进入其华殿,子鱼似乎有所感,转头看了她一眼。 第二日清晨,皇后领后妃送行,就是这场面,姜太后也没有出现,她许是巴不得天子离开中都城,免叫朝臣日日请奏。 姜妺又是一番以规矩造就的说辞,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什么“亲贤人远小人”。就像是在教导初入庠序的孩童,听得李恕有些不耐。 “陛下,若有急奏……” “行了。”李恕摆了摆手:“不必麻烦,母妃和你坐镇,朕很放心。” 见李恕已往车驾行去,姜妺只好看向任贤妃,后者沉默了片刻,终于道:“您放心。” 姜妺这才松了口气。 车驾启程,这次周茯苓和方初夏都去了,估计要到秋日才能再见。 第二十二章 其实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 天子和任贤妃等人一走,后宫立马进入了古井无波状态。 皇后姜妺行事一向公正,后妃们不太敢在她面前生事,肖充媛就更是温和了,从不与人产生争执。导致这日子过得无比寂寞冷清,就连谢善也忍不住来找明月消磨时光。 这还是那日闹翻之后,谢善第一次主动示好。 “你们还为那事厌恶我吗?”谢善和明月坐在廊上,自己打着扇,随口问道。 明月不知如何回答,谢善却又道:“若我说,当时我也是无意的呢?” 谢善虽也是官家女子出身,可家里头最大的官不过就是一个五品监察御史,朝堂上天天上谏的人里就有一个是谢善祖父。微薄的俸禄,却养着一大帮子闲人,谢善父亲一辈就有六个兄弟,四个姐妹,等到她这一辈人丁就更多了。 谢善是庶出,自小就明白要得到什么东西只能去争,入宫的机会也是如此,是从许多堂姐妹手里抢来的。 或许当时真的仅仅是喜欢周茯苓绣的帕子,可后来因为这帕子受封,谢善心里自然有了不一样的想法。那日细雨蒙蒙,她撑伞走在园中,微风乍起,吹落了她袖中的手帕,也吹落了她的心。她或许并不爱帝王,却爱帝王带来的权势。 年轻天子一眼就看见了帕子上绣的蛐蛐,还叫谢善再绣一个蛐蛐香囊给他。谢善来不及告知这女红不是她的杰作,就已见黄门和宫娥簇拥着没打伞的帝王上撵离去。 再后来,谢善被册封为选侍,早了寻芳殿所有人,却也因此得罪皇后,被远远迁去了棠梨宫。 谢善不是不想告知帝王真相,是,她爱争爱抢,可也没到夺取她人恩宠的地步,毕竟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只是自那日之后她再也没得见帝王,只是从明德宫女官手中得到了布匹和绣线,比起欺君之罪,当然是得罪周茯苓更好些。 后来计划被方初夏彻底打乱,谢善没办法,只能自己动手,她擅长对弈,女红只是一般,好容易绣完了香囊,侍疾时奉给帝王,可天子是怎么说的? 李恕说:“这是什么?” 等谢善解释完,天子又道:“哦,那搁着吧。” 困扰了谢善多日的烦心事就这么过去了,她日日担心会被训斥为欺君,为此还不惜得罪了周茯苓。谁曾想天子却完全不记得了。 谢善自嘲一笑:“算了,你不信也是情有可原。” 谁会信天子根本没把这帕子放在心上,毕竟她实实在在是天子册封的第一人。 “我前几日看见林芳菲了。”谢善又道。 明月闻言将杯盏推过去,她记得这个敢为胡雪薇仗义执言的姑娘,便道:“她怎么了?” “她现在在龙泉殿做宫女。”谢善扇了扇扇子:“龙泉殿里供了一尊观音,我也不知为何宫里会有这种类似家庙的地方。” 明月皱了皱眉,想不出个所以然。 好在这事没困扰她多久,没过几日肖充媛就邀明月去龙泉殿上香。 甫一踏进龙泉殿,明月就觉这地方与外面的寺庵比也差不了多少了,除了没有往来的百姓、不比外面热闹,其余该有的都有,就连在这当差的宫女也都穿着尼姑素衣。 肖充媛来这是为了给腹中孩儿祈福,明月跟着叩拜完毕后就和白露出了大殿在外面等。 眼看眼前走过的一人,明月迟疑片刻,还是唤道:“林姑娘。” 林芳菲闻声一怔,慢慢转过头来,垂首道:“主子叫我寂感就好。” 明月这才发现林芳菲是真的绞了头发,怎会如此? 还没等明月仔细询问,林芳菲已经开口:“是寂感自愿来此修心的。” 胡雪薇生前明艳亮丽,敢作敢为,死后却连尸体都找不到,这是林芳菲心中难以过去的坎,作为至交,她连衣冠冢都不敢替胡雪薇立。皇室行事自古如此,她碰不得,也不敢碰。 在此绞发修心,也算对得起自己的本心了。 明月不知如何安慰,二人静默站了许久,明月才干巴巴问了一句:“这儿平日来的人多吗?” 林芳菲道:“不多,来的要么是祈福,要么是......赎罪,谢选侍就来过。” 林芳菲当时正在观音像侧后方扫洒,见有人入内就停下了动作,正欲出去见礼时却听见了谢善的声音,这娓娓道来的话语叫她停下了脚步。直至那时她才知道谢善被册封为选侍的始末。 亏当时胡雪薇还撕了条帕子,说她必然会远超谢善的。 林芳菲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见外面有妃子仪仗来,便借口退下了。 来的不是别人,竟然是皇后姜妺。 明月和白露自树下走出,向皇后见礼。 姜妺此时打扮较为朴素,许是不愿冲撞神灵,看见明月后叫起,道:“明才人怎会在此?” 明月垂目回道:“妾是随充媛娘娘来此祈福的。” 姜妺抬头看了眼龙泉殿:“既然如此,那就等肖充媛出来本宫再进去吧。” 实际上,除了当今天子和太康宫老娘娘,又有谁敢让身为皇后的姜妺在外面等,偏偏姜妺为人如此,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回去时肖充媛在子鱼的搀扶下缓行,对身旁的明月道:“慧娘,咱们陛下少年时多爱性子活泛的女子,就如尔雅,就如当日的胡秀女。” 见明月在听,肖充媛续道:“可老娘娘偏偏选了皇后娘娘入主至善宫,礼聘任贤妃,你可知为何?” 见明月不明,肖充媛又特地提点了一句:“是以你那位好友不必将过失记挂在自身。” 就是没有神女之名,胡雪薇也不会被放到天子面前的。因为太后娘娘不喜这类女子,方初夏这种性子亦然,她若不是在任贤妃的宴上初显才名,也多半是要落选的。 所以林芳菲根本不需要入空门。 肖充媛和明月说着话,面前忽然出现了刚才提到的尔雅,身着暖色宫裙的尔雅正急匆匆往这跑。 肖充媛道:“其实,陛下一开始喜欢的,是尔雅啊......” 明月转头看向神情落寞的肖充媛,原来这就是尔雅对肖充媛说话时,往往会话中带刺的缘故吗? “你们离开长春宫为什么不和我说?我......我如何给老娘娘禀报?” 第二十三章 肖充媛的指点 且不论天子先前喜欢的是尔雅还是婉儿,光看如今情形,李恕必然已经将肖婉儿放在心上了。 只是不知肖充媛为何特地告知明月这些陈年旧事。 明月本以为要到中秋时节才能再见方初夏和周茯苓,却在七月末的晨省时被告知,天子将回。 盖因方初夏有孕两月有余。 甫一听到这消息时,最有触动的不是肖充媛,而是明月。 那日龙泉殿遇见皇后后,明月特地留意了一下,才知皇后与天子成婚近三年,一直无孕,肖婉儿早她有孕便罢了,如今不过承宠四个月不到的方初夏竟也有了身孕。 长子次子皆不是中宫所出,岂非打姜氏一族的脸。 在方初夏还没回来的时日里,明月时常为此担忧。肖充媛看出了她的隐忧,在一日天晴时要她去其华殿小坐。 其华殿如今远比明月初来时热闹多了,先不说后增的宫娥,就说尔雅性子活泼,弄得本性温和的子鱼也时常要和她呛声。 “娘娘!您怎么会有这个?” 明月进门时,正见子鱼手里拿着一个纸鸢,看来有些年头了。尔雅在旁边撇了撇嘴:“有个纸鸢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肖充媛见她二人如此,摇头轻笑:“尔雅,你再仔细看看。” 尔雅闻声看了眼肖充媛,从子鱼手中接过纸鸢,沉默片刻道:“怎么还留着?” “你赠我的第一个礼,我怎能丢弃?”肖充媛颇有感慨,随后对明月道:“正好,慧娘来了。” 原来肖充媛今日是特地让子鱼把这纸鸢找出来的,还非要子鱼在午后放给她看。 子鱼当下一脸懵:“娘娘?现下可是七月!” 肖充媛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子鱼就败下阵来:“放就放......” 好在长春宫院子大,除了一课老树颇占地方,其他地方跑动起来都还使得。无论是其华殿还是听雨阁,所有宫娥太监都聚在两边的廊上看热闹,子鱼无奈,只得叫上一个小宫女替她拉好线。 可今日无风,子鱼跑了好几圈还是没能放起来,等在一边的尔雅忍不住道:“还是我来吧。” 纸鸢在尔雅手中竟有另一番光景,不多时就越升越高,许是整个西六宫都能看见了。 肖充媛站在其华殿前,遥遥看着升起的纸鸢:“慧娘,你可觉得我是在为难子鱼?” 明月不知她的意思,只是摇了摇头。肖充媛便又道:“尔雅和我五岁入宫,前尘往事都已不记得了,唯独记得她的家乡每到春日就有纸鸢满天......可是来不及看了。” 明月目光从跑动的尔雅身上收回,道:“娘娘也记得的吧?那朵杏花。” 肖充媛便笑了:“是子鱼说的?我的确记得,阿娘和阿姐摘了杏花替我簪上......” 可整个大梁又有多少地方有杏花。 不知前尘,怎有后事。 尔雅手中的纸鸢越飞越高,渐渐看不清形状,忽而她手没拿稳,纸鸢的线一下抽空,那一簇杏花和衔泥春燕就猛地高升,最后彻底消失在了天际。 廊上众人一阵惊呼,肖充媛紧紧抓住了手里的帕子,不知在想什么。 尔雅立在院中,平静道:“随风去了。” 肖充媛勉强一笑:“是啊。” 在她册封为充媛的那一刻,她们之间互相扶持的情谊就已经随风去了。 这纸鸢放的虎头蛇尾,唯留满头大汗的子鱼和尔雅被肖充媛打发去更衣,众人散去,肖充媛和明月回到内室:“慧娘,你可还记得你首拜至善宫时,我说过什么?” 【这是紧张呢,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总是叫人心生崇敬的。】 【往后你就知道了,娘娘她......与你想的不同。】 人还是这两个人,说的话却早就不像当日了,明月再也不会在肖充媛面前撒娇玩笑:“记得,娘娘说,皇后娘娘与妾想的不同。” 肖充媛看着明月,似有千言万语,但说出的却只有那一句:“今日这话,我还是赠你,纵使后宫真有人早产失子,都绝不会是皇后娘娘所做。” 明月点了点头,没有应声。 这事之后没过几日,方初夏就跟着天子车架回来了。当日明月就带着白露往永寿宫去。 “你看谁来了?果然还是我赢了,茯苓,你可欠我两双虎头鞋了。”归燕阁内,方初夏正举着把团扇在扇风,左手竖了两根手指。 一旁的周茯苓很是无奈:“好了,纵使我不输还能欠你不成,你可歇着吧。”随后又对明月道:“你可赶紧来管管她吧,咱们方美人疯了。” 方初夏做什么了? 实则什么都没做,只是一开始方初夏在行宫带着周茯苓玩疯了,什么亲自泛舟,马场跑马,李恕也不管,反而还跟着一起闹。后来查出方初夏有孕,一时半会也难收心。 方初夏笑道:“不用这么紧张,我心里有数呢,我母亲怀我时还敢与父亲游历山水,怎么我就不行?” 方家有名的方二爷就是方初夏生父,他是出了名的雅士,年轻时就曾立志游遍大梁,成了婚也没忘这事,带着爱妻踏遍了大梁大半的名山大川,所以方初夏幼时由祖母教养也是有原因的,因为双亲皆不在身边。 明月看到了晴好投来的目光,清了清嗓子道:“我那还有一册田璇玑亲笔写的诗文。” 方初夏爱田氏诗,明月很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在迟疑,是否要将田璇玑临终前给她的诗册赠给方初夏,毕竟里面所写的都是一些还未问世的诗词,若她冒名,指不准也是一个诗文名家了。 果然,一听这话方初夏就恢复了娴静端庄的模样,明月便道明日给她送来。 周茯苓这才松了一口气:“我回去了,明儿再来。” 周茯苓也是舟车劳顿,方初夏便没有留她。等周茯苓走远,方初夏才对明月道:“如何?茯苓现下是不是比往日活泛多了?” 明月闻言一笑,果然在她们面前,才不会有那种压抑之感,肖充媛好归好,却终究隔了一层秘密。 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迟暮之感。 第二十四章 我不怕死,可我怕来不及 明月最后一次见田璇玑,是在去年的深冬,那天漫天飘雪。 屋内红泥小火炉,淡淡的檀香萦绕在鼻尖,裹着狐裘的田璇玑将定亲信物和诗集一起交给明月,似有千言万语。 “阿月,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来不及。” “相遇才入夏,临别是寒冬。” “阿月,你能......叫我一声嫂子吗?” 明月和田璇玑相识六载,见过灯会上惊艳绝绝的紫薇,见过舞象宴上意气风发的女状元,也见过狸奴馆中温情的阿姿,唯独没见过眼中已经没有灵光的田璇玑。 “嫂子。” “嗯。” “大嫂。” “嗯。” 明月如同逃亡一般逃出了田璇玑的闺房,在月亮门那看见了早已雪满肩头的长兄。 是啊,来不及相遇,来不及离别。 田璇玑给的诗集,明月早已翻了无数遍,所载的都是尚未问世的诗词,开篇第一首就是: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这本诗集,明月不敢给长兄看,如今方初夏和周茯苓成了它的新读者。 等念罢开篇,方初夏感慨道:“虽不是旧体诗格律,却远比那些旧诗至情至性。” 周茯苓识字不多,却能明白诗中意思,这就是这首诗在她眼中的魅力了。 方初夏将册子又往后翻了几页,惊道:“竟都没见过记载!月儿,你从哪得来的?” 明月剥了个橘子,随后被酸倒了牙:“长者赐,不敢拒。你如何能肯定都没有过记载?” 方初夏笑了笑:“这有什么,我记东西比远比别人强些,若是见过,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周茯苓在一旁多看了方初夏两眼,后者便把册子放下,道:“可我宁愿没有这天赋,纵使成了大家,没有双亲好友在侧,又有什么意思,何况,我还还了一双眼睛。” 周茯苓听了,急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周茯苓不再把每件事都压在心中,方初夏朝明月眨了眨眼睛,这是在邀功了,明月便将手里的酸橘递过去,方初夏面不改色的吃了下去。 随后三人又聊了些近况,方初夏道行宫虽好,却没什么人气,这中都的皇宫虽说像个金丝雀的鸟笼,却反而叫她安心,随后又叫明月尽早打算起来,周茯苓也称是。 明月叹了口气,她何尝不想替自己博前程,可肖充媛已经将她不受宠的原因告知了,除非她能把性子扭转过来,否则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方初夏了。 回去的路上白露有心说上些什么,却终究不知如何规劝主子。 长春宫依然是那般热闹,明月在宫门口遇见了尔雅,那丫头正靠在墙根上愣愣地望着天,等明月走到眼前了才回过神来,急匆匆理好衣物,低声道:“陛下在里面。”随即往太康宫行去。 明月迟疑了一下,很想就此转道回方初夏那里,毕竟她与天子之间的交谈是那般尴尬。 但哪有在家门口却不进入的道理,明月踏进长春宫时,匆匆一瞥就看见了其华殿内的情景,天子不知在说些什么,肖充媛正将一杯茶递过去。 肖充媛肯定看见自己了,明月低头,转回听雨阁。 本以为今晚天子会走,毕竟肖充媛的月份愈加大了,就算没走,也该来听雨阁才对,可第二日一个消息直接砸蒙了明月等人。 肖充媛的侍女子鱼,竟被册为了选侍,并复本姓刘,往后该称是刘选侍了。 这下后宫众人都幸灾乐祸起来,一开始见明月是太后亲封的才人,后来又与有孕在身的肖充媛同住一宫,怎么也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才对,万万没想到,肖充媛身边的确有人近水楼台,可得幸的却是一个宫女。 这打量的目光叫明月难堪至极,方初夏在晨省时也没给刘子鱼好脸色看。 等到众人散去,皇后姜妺特地叫住了明月。 随皇后入至善宫内室,姜妺看着明月,静默了片刻,道:“坐。” 等明月入座,姜妺才又道:“这事的确是陛下的过失,你不必因此介怀。” 皇后亲自替帝王致歉,这让明月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好在皇后并没有一定要得到明月的回应,只是道:“今夜你准备着。” 明月微微抬头,明白了皇后的意思,这是事后及时补救。 毕竟明氏一族,尚有人在朝中。 明月满怀心思出了至善宫,却在回去的路上遇见了早就等着的刘子鱼。 虽被册为宫嫔,子鱼面上却没什么喜悦之情,反而充满了忧虑,见明月将近,她急忙上前一步,唤道:“明才人。” 明月停下脚步,等着她先开口。 子鱼却看向了一边的白露,白露会意,向后走了一步。 这时子鱼才道:“请才人救救我们娘娘!” 明月忽而觉得有些可笑,肖充媛何德何能,竟能得一个子鱼,事已至此,还能口口声声称“我们娘娘”。 明月垂目道:“你知道不愿的,我不怪你。” 先不说子鱼再过几年就能出宫自行婚配,就说她侍奉肖充媛多年,若是有意,何必等到今日来打明月的脸。 子鱼闻言心中一酸,明月竟然知道她,这便是古语中的“士为知己者死”么?可面上还是忍着酸涩低声说道:“我们娘娘,像是在安排后事。” 明月一怔,的确,这些时日肖充媛行事有些奇怪,先是提点她不受宠的原因,再是特地说明皇后为人。还有经常提到的那句“来不及了......” 子鱼见明月无动于衷,只能道:“我们娘娘这是将小皇子托付给我们了。” 明月皱眉,探寻道:“何以见得?” 子鱼面上渐有悲色:“因为太康宫老娘娘,我们娘娘定是猜出什么了。我出身卑贱,是无论如何做不得长春宫主位的,可才人您不一样。” 提到当今太后,明月陷入了沉思,她尚未进宫时就早有耳闻,这位姜太后垂帘听政多年,至今仍在和言官抗衡,不肯还权与天子。纵使每日都有上奏,可偏偏年轻的天子从未说过要和生母抢权,反倒是全数放给太后...... 思及此处,明月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词,叫做“去母留子”。 肖充媛自小侍奉太后,她一定看出了什么。 第二十五章 妃嫔职业史上的一大步 从“雨天路滑,才人慢行”到“明月,你尽可信皇后娘娘”,肖充媛的确变了许多。 回听雨阁后,明月结合肖充媛这些时日行事风格的不同,心中略略有了些想法,只是尚未来得及和子鱼说。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应付今夜的侍寝。 入宫三月有余,明月终于第一次踏入了明德宫。关于当今天子李恕她知之甚少,或者说仅有的那次交流也不过就停留在“妾明氏”上。 众人皆知的是天子李恕除了会亲往皇后、贤妃和肖充媛处,其余后妃侍寝皆是由女官引入明德宫寝殿。新人里唯一例外的是如今有孕在身的方初夏,她成了有殊荣的第四人。 明月在女官侍奉下沐浴更衣,仅着寝衣入内。内室里,李恕正在灯烛下翻看手里的东西。 没有时渴望至极,等临近时却又有些惧怕。明月此刻就是这种心理。 听到声音,李恕抬头:“明月?”随后又道:“你的闺名很好记。” 还不等明月问安,李恕又向她一招手:“你过来,认识这个吗?” 明月不明就里,上前一步才看清了李恕手里的东西,那是好几张画有图案的纸张,可这些纸远比平日里用来书写的宣纸厚得多,明月看向纸上图案,面色有些古怪。 一直在看她的李恕目光一亮,追问道:“你认识?” 明月点了点头,道:“曾经和田氏一族女眷小聚时见过。” 说来也巧,这小卡片也是田璇玑所创,共54张,田璇玑给它取名叫做“牌”。 李恕随手拿了几张叫明月来认,见她一一都能说出名称,面上明显多了几分喜色。这些纸张他得了许久,就是无人能与他一战。原创的田璇玑已经死了,皇后和贤妃不敢去问,方初夏不会,剩下的那些平民秀女就更指望不上了。 李恕有些懊恼,怎么早没问明月,白白浪费了好几个月的时光。 当下李恕早把皇后要他说的那些宽慰人的话抛之脑后了,急忙叫明月坐他对面摆开阵势一战。 不过才打了几把,李恕就觉得不过瘾了,他放下手里的纸张向外面扬声:“刘仁!” “奴才在。”一个黄门立马应声。 “朕给你一日,明日就把这东西给朕弄明白了。” “这......这不合......”规矩......刘仁还没把话说完里面就没了声。若是叫太后老娘娘知道了,剥皮抽筋的可是他自己,不是里面那位爷,刘仁理了理衣袖,继续做这门神。 随后的事情水到渠成。 次日,方初夏调侃般的追问了明月几句,明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反而是二人打牌的场景历历在目。 天子也是一个会悔牌的人啊...... 往后天子时常召明月,众女都道她成了新宠,以往那些幸灾乐祸的早就没了声音。其实明月自己清楚,李恕不过是叫上她玩牌罢了。 明月观李恕不是一个重欲之人,因此二人之间不过十有二三。 中秋将近,明月一直想不好肖充媛的事,子鱼那也没什么进展。眼看肖充媛的临产期愈加近了,子鱼有些着急上火,嘴边多了一圈水泡,被尔雅看见又是一阵冷嘲热讽。 这不,中秋大清早就挤兑子鱼,随后又隐隐约约对肖充媛说什么奴大欺主。尔雅自以为做的隐蔽,可外人早就看出她对肖充媛的维护了。 虽然尔雅最近说话愈加放肆,但肖充媛不说,子鱼不在意,明月自然也做没看见。 是夜,月如圆盘,因天子和太后需宴群臣,皇后要宴命妇,所以宫内的家宴要比外头的大宴迟些,众人只消在亥时之前到宸佑宫即可。 听说久不在后宫众人面前露面的太后也将出现在今晚的家宴上,虽距离亥时还有好一段时间,多数人就已经在宸佑宫候着了。 太后威名在外,还是不要触这个霉头了。 方初夏来时,明月也刚到不久,见她频频往外看,便多问了一句,方初夏便道是掉了个耳坠。 果然,方初夏只有右耳垂上坠着个红玛瑙坠子,左耳上什么都没有。明月想了想,道:“黑灯瞎火的也不好找,这儿离长春宫最近,我回去替你拿一对新的吧。” 方初夏摇了摇头:“太过麻烦了,我不戴就是了。” 明月笑道:“不算麻烦,正巧尔雅也要回去一趟,我和白露随她一同走一趟就是了。” 需要尔雅走一趟的,多半是肖充媛有事。方初夏便不再多言,明月转头叫周茯苓看顾好方初夏,就与尔雅一起出了宸佑宫。 尔雅平时说话厉害是厉害,但只针对肖充媛和子鱼,明月主仆二人又没得罪她,自然没什么好说的。三人一起默默走着。眼看着亥时将近,尔雅道:“您要拿什么?奴婢替您一起拿了吧。” 怕明月误会什么,尔雅又道:“奴婢过会儿走小路,那样快些,可未免有些失仪。” 后宫里只有疾步快走的奴婢,哪有疾步快走的主子。 明月也知她会拖累尔雅的速度,抬头朝不远处的小路望了眼,一片漆黑,只有尔雅与白露手里的灯笼溢着光,便道:“拿一对耳坠就好,颜色鲜艳些。”黑灯瞎火的,明月有些放心不下,又道:“我在路口那儿等你吧,小心些。”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尔雅,尔雅愣了愣,看向了明月。 明月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了?放心,你不回来我们不走。” 尔雅没有开口,只是眼中的那簇光又消失了,就算再像,也不是同一人了。 等三人在路口分别时,旁边忽然窜起了一阵浓烟,还隐隐传来“出去!一定要出去……”的声音。 白露急忙把明月护在身后,还来不及叫尔雅当心,那丫头就已经提着灯笼去探查了。 真不知是胆子大,还是心大。 白露仔细盯着那处,不多时尔雅就回来了,冷笑一声:“是关雎宫的人。” 关雎?那位和亲公主留下的人?是魏国人? 尔雅没有多说,身影渐渐隐没在夜色里。 月光正好,这条小路渐渐镀上了一层银纱,没那么昏暗了。 第二十六章 新人物解锁 虽是盛夏,但那声声渐远的“出去,一定要出去......”还是让人有些遍体生寒。 不多时,惨白的小路上亮起了一抹橙黄色的暖晕,是尔雅回来了。 见路尽头的明月二人果真在等,尔雅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接过带回的耳坠,明月多看了眼尔雅手中的抹额,道:“你回去,就是取这个?” 尔雅低头看了眼,笑道:“有人要献殷勤呢,我怎么能扫兴。” 等明月回座已经是月上高空,才把耳坠替方初夏带上,外头就有黄门高声。这是太后、天子和皇后到了。 任贤妃为宸佑宫内众妃之首,领众人行礼。 低头间,明月只见逶迤长裙经过眼前,随后才是两排宫娥。 天子竟不与太后并行。 “起吧。”一道声音自首座传来,众妃闻言起身,这才见天子与皇后携手入内。忽然李恕凑在姜妺耳边说了句什么,这位常年淡然的皇后竟红了脸。 离得近的几个选侍看见了,心里也不知是嫉妒还是惊奇。 李恕一向不喜与人亲近,也就只会对皇后这般说话吧。 见帝后二人感情甚笃,姜太后面上勉强多了几分欣慰之情,说话也显得温和了许多:“贤妃。” 等帝后二人入座,任贤妃急忙起身见礼。 太后道:“今日是家宴,随意即可。” 任贤妃便笑道:“恰好近日陈教导排了一曲新舞,因不知您何时来,正在偏殿候着呢。” 见太后点头应允,任贤妃便打发近侍去了。 这时任贤妃对座的肖充媛忽然有了动作,叫尔雅献了一条抹额给太后。其余众人心下一慌,莫不是这宴上还需献礼? “你身子渐重,何必费这心思。”姜太后看过抹额,开口道。 肖充媛笑了笑,温顺道:“妾怕旁人做的娘娘用不惯。” 姜太后点头,叫随行宫娥收好才复开口:“听闻你身旁的宫女做了皇帝的妃子?是哪个?” 子鱼急忙出来见礼。姜太后便又道:“既是如此,就叫尔雅跟着你补了她的缺吧。” 肖充媛垂首谢恩。 其余众人云里雾里,不知肖充媛和姜太后在打什么哑谜,但听过上次子鱼说的那些话后,明月总觉得这是肖充媛与太后间的一次交锋,就是不知谁更胜一筹。 见这事过去了,任贤妃才向殿门口示意。 不多时一曲琵琶响起。方初夏“咦”了一声,这声音小的很,只有坐在她下手的周茯苓听到了,对上周茯苓的目光后,方初夏将手边的果子递过去,低声道:“这曲我没听过,故有些惊讶。” 要知道方初夏箜篌大成,多数曲子总是听过一耳朵的,可见这曲一定是新谱的了。 这时只见殿外大鼓上忽现一袭红衣,衣袂随风,鼓上女子两臂平展身侧,俄而随丝竹之音起伏,玉肩抬落,上身缓缓后倾。随即旋身飞转,裙裾飘扬如飞花,指作拈花之态,缓缓收回至唇边,莞尔侧身,腕间水袖散落。 长袖漫舞,风乍起,其旁琵琶一声即停。那女子脚尖轻点,踏了周边小鼓,一步一声。可谓步步生莲。 明月自小只知歌舞之流为下流,双亲皆不许她碰,往日族宴上献舞也是见过的,却从没见过这般舞姿。 琵琶曲渐至终章,那女子随手结了束发之带,青丝扬起,乌黑如瀑,以卧鱼姿态在中央大鼓上收尾。 丝竹声停了许久,主殿内众人却无一人说话,良久才听太后发话:“让她近前回话。” 等方才的舞姬入内,众人尽皆吸了口凉气。 盖因这女子容貌实在无双,在红衣的衬托之下,青丝如瀑,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冰肌玉骨。不说男子见了欣喜,就连女子见了也生不出一份嫉妒之情,只是觉得天下珍宝皆不如她。 明月本以为太后是不喜这类女子的,转头却听她沉声相询:“你叫什么?” 那舞姬沉默了一下,开口:“奴名,美人。” 因是美人,所以就叫美人? 众人下意识看了眼在场的唯一一位“美人”,和美人方初夏。 方初夏见到众人目光也有些不自在,虽她承认这舞姬姿容无双,但还是不乐意旁人将她与舞姬相提并论。 这时姜太后又道:“你既名美人,想必当得起此位。”随后转头看向天子:“皇帝以为如何?” 天子李恕虽也惊艳于此女姿容,可还是一瞬间反应过来,急忙应声:“全听母后。” 明月这几日也知道了李恕私底下的性格委实算不上好,但也成没见过他这么乖巧,觉得颇是有趣。可不多时又有些悲哀,太后积威如此,朝上良臣谏言岂非尽入深海。 她的父亲,也是那做无用功的其中一人啊...... 于是这场中秋宴会对众人而言,不过是莫名其妙多了一个贺美人,出身卑贱,却凌驾于众人之上。 不知那位“和美人”又作何感想呢? 回去的路上肖充媛叫步撵跟在身后,跟明月走了一段,不知为何,她似乎放下了千斤一般,说的话让明月恍如隔世,仿佛重见了那初见之时的肖充媛。 “明才人,尔雅冲动,子鱼怯弱,长春宫唯你一人了。” 明月看了眼跟在身后不远处的二人,道:“还有娘娘您。” 谁知肖充媛却温和的笑了,摇了摇头,揽住明月的肩膀,道:“你看,当时月不是眼前月,阴晴圆缺,世事变迁,你往后变得还要多呢,只是记得,莫忘初心。” 第二十八章 九月来了 且不论尔雅是如何愣神,一日未见的姜皇后终于在点灯时分姗姗来迟。 看到其华殿众人模样,她已明白产房内情形。 明月站在长春宫庭院内,仰望夜空,距离八月十五不过三日,竟半点月光都不见了。 此时此刻,明月才深刻体会到皇宫果然是一个吃人的地方,肖充媛在时还有人在长春宫替她们遮风挡雨,以后,还剩什么呢? 且眠。且眠! 次日的晨省没有在至善宫,而是推迟了一个时辰,放在了太康宫。这也是后宫众人在中秋宴后第二次面见太后。 甫一进太康宫,许久未见的松静姑姑竟在此处,还带了太后老娘娘的口谕:“皇后,肖充媛逝世、和美人失子,皆是中宫过失。” 皇后姜妺复:“臣妾当自请宗庙责罚。” 这时木木的明月才后知后觉在人群中找起了方初夏的身影。方初夏怎么了?为何会失子? 未及她追着周茯苓询问,宫娥已引众人入主殿。 姜太后一如既往的端庄威严,身边黄门开口: “充媛肖氏秉性柔佳,持恭淑慎,敬上小心恭谨,驭下宽厚平和,当谥封号穆,是为穆良妃。” 短短一句话,已将肖婉儿从世上彻底抹除,唯余穆良妃三字。 等众妃再拜,太后才开口:“皇长子名李泽,养母刘德妃。” 皇长子当泽被天下,是姜太后寄予厚望的的意思,可是,刘德妃又是谁? 众人心下思量,随后大惊,后宫中姓刘的唯有一人,那就是昔日穆良妃的侍女刘子鱼。想不到她不过宫女出身,竟得幸抚养皇长子,又恐身份不配,还特地提了她德妃之位。 众人只当是子鱼得了穆良妃的余荫,明月却知这不过是表面功夫,子鱼虽名义上为皇长子养母,可皇子的日常教养恐怕都是太后亲自经手,要的不过是这个大义名头罢了。 “刘德妃迁翊坤宫主殿。” 翊坤宫距离太康宫最近。 “至于明才人,迁......” “母后!把长春宫留给她。”多日不见的天子李恕竟然在此刻出现了,从不反驳太后的他竟为了明月亲自开口。 姜太后看了眼天子,明月本以为她会雷霆震怒,却在良久后听到:“那便册明才人婕妤位,代掌长春宫事宜。” 自打昨日闯产房,明月就做好了被太后厌弃的准备。又因知道其间秘密,怕是要和谢善一样被远远的打发出去。没有赐一杯毒酒已是看在明氏一族的面上,可谁都没想到,天子竟会替明月说话。 而太后竟也同意了。 这是看准了明月会守口如瓶吗?还是没看出来明月知道了? 诸事尘埃落定,太后才又提了一句:“和美人失子,便晋为和婕妤吧。” 明月浑浑噩噩回了长春宫,穆良妃停灵在其华殿,看着白布帷幔,明月忽然想到了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宜其室家”。 低位妃嫔上香后各自离去,明月在蒲团上多跪了一会儿。想到了四月的那场大雨。 回神出来时,见子鱼在收拾东西,脸上无悲无喜,等明月走近,才道:“往后的晨省我不会去,只当后宫无我便好,我将尔雅带去,日后寻个好机会送她出宫。” 明月点了点头。 子鱼这才扯了个笑:“你若想寻我,就去龙泉殿,我会在那为小殿下和你们祈福。” 等送走子鱼,已是下午,明月坐在廊边的栏杆上,方初夏那已经叫白露去打听了,只是半点消息都探听不到,恐怕要等方初夏身子好些才能见客。 一时间,明月竟不知何去何从。 “你怎么没进去?” 明月抬头,不知天子何时来了长春宫,此时正站在院子里打量那棵老树。 明月从栏杆上下来,见礼问安:“过几日。” 天子又道:“其华殿别变。” 明月点头。 穆良妃当时谁都没问,偏偏问了陛下在不在,恐怕这二人情谊并非旁人猜测那般平淡。 而天子,也做了他所能做的极致。其华殿,永远是他婉姐的其华殿。 一个人真正的消亡,是在所有人都不记得的时候,如同那簇杏花,再也没人会记得了。 因是血气冲撞,穆良妃停灵只有三日,随后就要葬入妃陵。子鱼和尔雅来了三天,随后在后宫中就很难见到她们了,只是在众人只言片语中还会听到刘德妃与皇长子。 明月再见方初夏已是九日后,那日天气正好,方初夏正捧着本书在窗边看,旁边放的是几个蜜饯,见明月到访,方初夏苍白的脸上带了几分笑容:“你怎么来了?” 明月瞥了她一眼:“你还有什么瞒着我?速速招来。” 方初夏便笑了:“比如我的眼睛愈发模糊了?” 明月一愣,追问道:“怎么回事?” 方初夏放下手中书册,气度淡然:“这也没什么,我幼时也是这么看着眼睛一天天视物模糊的。” 见方初夏避而不谈,明月便将目光投向了晴好,那丫头不忍再看自家主子,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眯眼看去,见明月欲言又止,方初夏先道:“比起穆良妃,我已是很好了,你看,我才十六啊。” 虽方初夏说的轻松,可她红肿的眼睛却出卖了自己,孩儿没了,作为母亲的怎会无动于衷,更别说这突然加剧的眼疾,只怕她在暗处哭过不知几回了,却偏偏还要在别人面前摆出一副好模样,不叫别人担心。 怪不得周茯苓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清晨方初夏突然腹痛见红,随后就落了胎。纵使皇后与太医都在也没保住。 明月拿起方初夏刚才放下的书,果然是田璇玑的那册诗集:“我念给你听。” 就着方初夏翻开的页面,明月念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方初夏合目倾听。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伴着缕缕女音,明月渐高升。 九月要来了。 第三十五章 贺美人的故事开始了 当下明月亦换了一套骑装,翻身上马,虽不如郑璁珑游刃有余,却也能跑上两圈。 马场外方初夏笑道:“你们且去顽罢,我在这与茯苓说话。” 周茯苓只求躲过郑璁珑,急忙点头称是。 郑璁珑听过摇了摇头,道:“不知纵情山河之美,那你们等我们回来。”说罢转身策马扬鞭。 明月一时不察,良久才追上了放慢了速度的郑璁珑。二人并行。 “当说不愧是上将军吗?”明月道。 郑璁珑没说话,而是倾身摸了摸马耳朵:“这个名号,我以为此生再难听闻了。”随即起身看着明月,笑道:“听说任贤妃时文第一,是吗?” 明月点了点头。 郑璁珑又道:“果然,天下女子不过都是附庸罢了。这话我只敢现在说,若在别处,想必半个时辰之后这话就该出现在太康宫的案头上了。” 明月撇开眼,望向茫茫尘土。如今的大梁不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叫的是“莫非后土”。 二人策马并肩,不多时就回去了。 明月认为郑璁珑身上有的不仅是风骨,隐隐约约之间竟然还看到了胡雪薇的身影,那种不顾人情世故,只管自在的身影。 毕竟她以郑氏一族为后盾,就连姜太后对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这才叫她在漳渭殿弄出了一个“比武”会。 的确是“比武”而不是“比舞”,由于阵仗太大,惹得天子李恕都来观战了。 也只有是李恕为帝,才敢不顾规矩,叫宫内侍卫都下了场,可即便是如此,依然无几人能与郑璁珑一战,后宫诸女则更别提了,根本无人敢应战。 就连方初夏也品评道:“这般爽利的性子,我们这些中都女子怎么会明白呢。” 跟着天子观战的刘仁抹了一头的汗,得亏这位爷没有亲自下场的意思,不然都不够郑婕妤一拳的…… 倒不是李恕不想下场,而是几次有摩拳擦掌的意思都硬生生憋下去了。一直关注天子的姜皇后也松了口气,姑母的威势竟也有这半点好处。 只爱红妆的后妃们都觉无趣,后头又叫侍卫看了模样,面上都不好看,陆陆续续有人请辞。谁知临近结束竟有一女能与郑璁珑往来。 是贺美人。 “美人”二字毕竟是长辈所赐,何况贺美人性子清冷,整个后宫除了郑璁珑也不过就明月能与她说上几句话。因而除了一些大场面,并无人称她为“令颜”。 贺美人手持九节鞭,竟叫人看出了江湖女儿的风范。 李恕“腾”地站起身:“美人!打她!” 好一句美人!只消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贺美人。 贺美人虽说精于九节鞭,终究不是上将军的对手,叫郑璁珑打散了发髻,一头如瀑的乌发将将垂至膝间。 真是美人! 明月一直好奇,天子难道不爱美人?为何贺美人半点没有受宠的意思,原来是在这等着了。 李恕爱的不是美人,爱的是那欣欣向荣的模样,就如昔年的尔雅。 等天子追着贺美人离去,姜皇后才发话叫诸人散去。任贤妃临行前看了眼郑璁珑,半晌不知说些什么好,最后只是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明月正打算问方初夏二人是否要同行,这边郑璁珑竟凑了过来,半点不见外地抬臂勾上了明月的脖子,沾了她满脖子的汗。 还不等三人开口,郑璁珑已笑道:“你们在说什么?” 周茯苓道:“没,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贺美人竟然……” “没想到她也会武?”郑璁珑笑地灿烂:“你们入宫一年有余,还不知晓什么叫手眼通天么?” 若非早知贺氏底细,姜太后如何会将来历不明的女子放置天子枕边。 今日她也不过是做了催化的作用。姜太后吃准了李恕会喜欢上贺美人。 明月暗暗点头,这的确是早有征兆的,不然谢善祖父的事贺美人又如何会那么快就知晓呢?谢善总不会对贺美人说族中丑事的。 原来,她一直都是姜太后的人。仅此而已。明月忽有知己已死的悲戚之感。 这边周茯苓面上有些尴尬:“其实我想说的是没想到贺美人也会主动应战……毕竟她一向……”冷冷清清的。 郑璁珑一愣,随后笑了起来,也是,她与她们说那些事做什么。 见众人尽皆散去,方初夏才得空问了一句:“贺美人姿容无双,又精通舞曲和武艺,怎么会进教坊司成了舞女的?” 郑璁珑松开了揽着明月的手臂,似是头一次认识方初夏,看了她半晌才道:“因为护着她的人都死了啊。” “困守孤城,一千三百六十二人。” 一时间气氛又凝重了起来。方初夏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头与明月二人出了门,可不过片刻又马上回头,追上了还未来得及进殿更衣的郑璁珑。 明月和周茯苓对视一眼,只能在漳渭殿外等着。 待方初夏重新出来,便成了心事重重的模样,明月道:“怎么了?” 方初夏看着眼前二人,摇了摇头:“我刚才又问了一句,贺美人可是被迫的。” 毕竟亲人尽皆战死,贺美人何必再搭上自己,更何况姜太后为人谨慎,又如何会对贺美人这般放心。 “郑婕妤怎么说的?”周茯苓随口问了一句。 “她说……你猜。”方初夏神情古怪。 明月一愣,觉得这的确是郑璁珑能说得出来的话。 其实这事问贺美人本人就能得到答案,因贺美人不爱说谎。 可三人一直寻不到机会,盖因本朝头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宠妃。 天子李恕一向不长情,偏偏这回对贺美人上了心,似要将天下珍宝尽数献与她。好在李恕没有军权,不然烽火狼烟博美人一笑也未尝不会做得。 且不论乱起来的后宫,姜妺处每日的晨省日渐成了战场,就连前朝上书的“归权与君”之间,慢慢也参杂了“狐妖魅国”的言论。 也不知是不是姜太后早有预谋。 总而言之是一地鸡毛。 第三十六章 过渡 这几日没问,往后也没来及的再问,只因梁魏边界又起了战事,且与以往的小打小闹不同,魏国这次似乎是放手一搏,不仅将战线全面拉长、魏军横跨奉行关,且册了素有“北陈”之名的陈氏后人为军师。 明月心下明了,先帝尚未登基之时梁军的确强于魏军,不然当年也不会有魏国公主和亲一事,只是先帝在而立之后日渐沉迷丹药,军国大事皆由当年的皇后姜氏主导,导致梁军日渐衰弱。 如今尽管姬偃将军号称“战神”,可若真打起来,恐怕…… 若是魏国想一血前耻,梁国少不得也要派出个公主什么的和亲,一时间贵族女子人人自危,毕竟定和公主赵姒乃是前车之鉴。 而也正是因为战事再起,今年的避暑一事没有成行。 物资金钱皆供前线所需,只能苦了这帮子世家贵族了,宫外先不论,宫内就不好说了,每日晨省常有妃嫔在皇后面前诉苦,姜妺无心在这些小事上耗费心思,在六月末的时候就暂停了晨省。 好在明月如今也算是主位娘娘,日常的用冰与瓜果并少不了,再加之天子发话长春宫再不入新人,叫明月并不苦夏,甚至还算偷得浮生…… 半日闲…… 是夜月明星稀,明月如同当年的赵姒一样,趴伏在窗边的榻上,数着少有的几颗明星,竟不知不觉想起谢善和那些与她一起赏过月色的女子了。 忽而一阵清风吹过,长春宫古树下站了一人,明月一惊,好在月色明亮,仔细看去才看清是尔雅。 去岁一别,竟是近一年没见了。 尔雅穿过古树与庭院,止步在明月的窗前:“我要走了。” 皇宫大减开支,的确有放宫女出宫的意思。 “恭喜啊,你自由了。”明月微笑道。 尔雅却没再说话,看着明月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贺美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明月想了想,还是不知如何形容,只是摇了摇头。 尔雅又道:“那他为什么那么喜欢她呢?” 喜欢吗?的确是,贺美人目前所拥有的是帝王全数的爱意,如今任贤妃的重华宫早已是昨日黄花,贺美人凭借一己之力将冷冷清清的棠梨宫变更成了红尘喧嚣之所。 尔雅又叹了口气:“我想她了。” 明月低头一笑,可那一句“我也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等到月上高楼,尔雅转身离去,明月忽而叫了一声:“那只纸鸢,去找回来罢。” 肖婉儿此生从未曾恨过任何人,有的不过是遗憾罢了,如今尔雅一走,偌大的后宫又还有多少人记得肖婉儿呢? 待尔雅离去,青亦才掌灯近前,服侍明月入睡。 这个夏季的确过得难受,无论是军国大事还是日常小事,皆不如人意,就连中秋宴都停了。 郑婕妤日日盼望着族中来信,又写了自己的心得体会叫人送回边关,看得周茯苓不忍,日日盯着郑婕妤用三餐。 不过李恕似乎从没有过这类烦恼,每日与贺美人嬉戏玩耍。 姜皇后辅佐老娘娘,任贤妃沉迷诗书不问世事,方初夏冷热之时身子皆不适,是小产时候留下的病根,故而也不大见客。 几个高位处都无大事发生,后宫少有的平静。 这夜明月照常陪伴方初夏,后者躺在榻上,静听明月念诗词,念的依然是田氏诗词。每至夜间,方初夏的眼疾愈发严重,晴好早就不让自家姑娘在夜间看书了。 待方初夏入睡,明月才与白露二人提灯离去。晴好没有远送,反而是对着明月的背影郑重叩谢。 这一年走的人已经够多了…… “出去……一定要出去……” 又是关雎宫里面传来的声音,也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明月这一次想亲自看看魏人究竟是什么洪水猛兽。 谁知在关雎宫门口看见的不是百鬼夜行,而是美人之舞。 是贺美人! 贺美人在关雎宫大殿前跳魏国拜月舞,旁边围了一群年过半百的老妇人。 待一曲舞毕,贺美人的青丝层层叠叠铺在地上,映照着皎洁月光。她转头看来。 那群妇人也发现了明月,在那些目光的注视之下,明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贺美人随手捡起地上的发带替自己挽好一束发辫,似有不解:“我跳的……不好看吗?” 明月镇定心神,道:“好看。” 贺美人便点了点头,和明月一起往回走了。白露只觉这位美人神神叨叨的,目光是片刻不敢离开明月。 “你怎么会在这?”明月道。 贺美人歪了歪头:“她们想家了,刚好我会,就来跳一曲。” 明月一向觉得李恕是不爱贺美人的,毕竟她是亲眼见过李恕含笑喊“婉姐”的人。正好有疑惑想问,今夜又有这个好机会,便问了:“令颜真的只是舞女吗?” 贺美人脚步一顿,随后认真道:“我不会说谎,所以请你不要再问了。” 明月便换了个方式,指了指太康宫方向。 贺美人理解了明月的意思,展颜一笑,顿有天地失色之感:“不,我的父亲是梁人,我也只忠于梁人。” 于是在这一夜,明月知道了贺美人的确不爱天子,也不爱权势。 随后不过一个月,明月又知道了天子李恕也不爱贺美人。 因为在九月,穆良妃的忌日当晚,李恕破天荒的亲自来了长春宫。 深夜,夜凉如水,明月和他一起坐在其华殿前的栏杆上,如同那夜和子鱼并坐。 李恕用斗篷把明月一起裹住,道:“朕记得和你说过,朕一直不是母后所期待的儿子。” 明月被斗篷兜住,单手抓住斗篷的滚边,点了点头。 “朕和婉姐,是第一次不听母后的话。” “迕逆吗?”明月追问。 李恕一愣,随后继续说道:“所以贺氏,朕听话了。” 明月垂目,良久道:“陛下可曾想过,为良妃娘娘作诔?” 李恕听罢,沉默许久没说话。 明月又道:“惟春秋多事之年,三五月移之夜,无可奈何之时。谨以长春古树,乃至祭……” 李恕依然是毫无反应,明月便不再说了。 这个皇宫果然是没有真心的,话本戏剧说的都是真的。 第三十七章 传承 今年这个冬日来得匆匆,明明去岁才刚出嫁的定和公主就已传来了有孕的消息。 姜太后闻之大喜,未及孩儿出世便已下恩旨往奉行关:若是女孩儿便为羲和郡主,若是男孩儿便为广平郡王。 奉行关大战已半年有余,全靠郑氏一族与姬偃镇守,因而这个恩旨出来的时候并无言官上书阻拦。 也正是因为边关有风云,今年的年节并没有大办,只是设了内宫家宴。赴宴的除了后妃,便是先帝爷那一帮子的长辈了,毕竟当今天子李恕并没有长大成人的兄弟姐妹。 唯一可称胞妹的定和也不在中都。 殊不知即便是这般,明月也依然在宴上遇见了熟人。 是曾经与她一同选秀的吕娉婷。 姜太后的新旧贵族之争并没有取得进展,朝中至今仍有“上下不婚”的传统。 明月怎么都没想到,那个灵慧的女子最后竟会嫁与先帝胞弟恒王为继妃。如今再见,竟是要称她一句“婶婶”了。 平民女们羡慕贵族女的好运道,可她们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呢? 恒王如今五十有二,长子已而立,竟比吕娉婷还要大上一轮。吕娉婷虽有大妇之名,可却仍不免叫人唏嘘感叹。 酒过三巡,姜太后力有不逮,已率先离场,其余宗室也纷纷请辞。 明月的位置离侧殿不远,前面坐了刘德妃。忽而旁边的周茯苓拍了拍她,又指了指外面。 明月这才发觉郑璁珑早就在殿外的松树下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纸鸢。 任贤妃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这些小姑娘,因皇后姜妺与天子李恕皆不曾发话。明月便叫了方初夏,与周茯苓一道出了殿。 方初夏近前才看清郑璁珑手里的东西,当下捧着暖炉笑道:“哪有冬日放纸鸢的?” 郑璁珑挑眉:“正是朔风才好高飞呢。” 明月见她说话这般轻松,便知是奉行关有好消息了,毕竟前几月的郑璁珑可没心思整幺蛾子。 果不其然,郑璁珑已向殿内扬声了:“令颜!快来!” 忽被点名的贺美人一愣,从善如流的出了殿。 也不知郑璁珑是否真的精于此道,只是随意跑动几步便将纸鸢放上了天,还大言不惭的自夸:“可见优者人恒优之。” 半白不白的,竟不知为何逗笑了贺美人。 明月三人并排望着烛火映照下的纸鸢,却不知已至二重门的吕娉婷也有所感,转头看来只见纸鸢高飞,她俏生生地立在雪地中,不知是否想起了她的好年华。 白雪纷扬,直至恒王十五岁的次女唤她一声“母妃”,才沉默着转身离去…… 再说宸佑宫前,帝后与二妃也行至廊上看郑璁珑逗贺美人玩儿。 刘子鱼这一年深居简出,明月许久不曾见她了,新年好意象,在郑璁珑闹到廊上时她竟也好脾气的接住了纸鸢的线轴,随即微笑着看郑璁珑又拿起散雪泼向周茯苓…… 刘子鱼见纸鸢将落,下意识扯了把线,当即眼眶一热,“子鱼在长春宫前放纸鸢”似乎就在昨日。 她抬头看了眼这四四方方的天地,转身将线轴放在明月手中,俯身向帝后请辞,道是大皇子处离不得人。 姜妺允之。 明月握着线轴看向子鱼,她身边伴着的是一个生面孔。 尔雅的确是走了…… 刘德妃一走,宗室们也远去不见身影,李恕似乎是立马放飞了自我,也走下长廊:“璁珑,朕教你什么叫真正的雪仗……” 姜妺无奈一笑,不曾说什么,倒是任贤妃神色凝重,不过片刻也请辞了。 明月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线,忽然被一捧雪浇了满头,抬头看去只见嘻嘻哈哈的郑璁珑和少年天子。 另一边是早就成了“雪人”的周茯苓,身旁围着几个宫女替她清理衣物。 一时间方初夏也没憋住,笑着替明月打理发髻…… 天子李恕的确是很会玩的性子,刘仁不知从哪弄来了几盏孔明灯,一边担心明日被太后老娘娘抽筋扒皮,另一边又要哄着这位爷。 郑璁珑接过一盏孔明灯笑道:“这手艺竟不像赶出来的。” 李恕一脸自豪。 自然不是赶出来的,他李恕何时干过没有后路的事。 一向沉稳的皇后姜妺也被感染,伸手取了一盏放飞。因数量不够,明月和方初夏同放一盏,橙黄的烛火透过薄纸映在方初夏的脸上。 明月问:“想许什么愿?” 方初夏想了许久,道:“还是那句吧,愿我们各自欢喜……” 点点烛火如同夏夜的萤火,飘在皇城上空…… 忽然遥遥传来奉行关八百里加急,马上将士的声音一路穿过半个大梁:姬将军大败魏军,奉行关外三十里自今日起皆属大梁。 中都城百姓闻声悬挂红灯,与他们的帝后同贺。 宫内明月几人听闻这消息时已近子时,不止郑璁珑喜形于色、与有荣焉,明月也没躲过,与众人同饮一盏为贺,宫娥黄门陪饮。 至此,困扰了大梁半年有余的边关危机已解。 长春宫众人守岁。据青亦所言,大梁的后宫从未如今夜这般鲜活过。 而明月也在白露口中得知她的二嫂诞了麟儿。明易替他的长子取名为川。这是传承之喜。 整个后宫在除夕这晚闹了个底朝天,次日,众人就叫姜太后磨去了棱角,立马叫人明了如今谁才是大梁的日月。 不是李恕,是姜氏一族。 宫内先是有消息称天子李恕受凉发起了高烧,姜太后再次以“帝王有疾”摄政,大揽奉行关大捷的功劳。 其后国母姜妺被斥品行不端,上不能规劝天子,下不能统领六宫,罚龙泉殿抄经书十日,德妃刘氏与贤妃任氏暂掌宫权。 而与这快刀斩乱麻不同,天子居所明德宫的侍疾人选姜太后只排了三个婕妤,其余众妃皆判禁足。 纷纷扬扬的雪再次飘落,将明德宫埋在这积雪之中。 大年初一,天未大亮,婕妤明月已踩着扫开的小径前往明德。 这一年,明月十八。 第三十八章 妥协与抗争 明德宫里燃的是龙涎香,明月一向觉得这味儿不好,因用的人少,常有遗世独立的孤寂之感。 这会儿天还未大亮,外头也才将将扫开一条小道,往来的宫娥黄门皆无半点声息。本以为天子尚未起身,明月踏上长廊时却已见内室里头掌了灯,本欲前往告罪,却叫刘仁拦了下来。 明月当下了然,在宫女的侍侯下脱了斗篷,又将手炉递出,于外室静立散寒气。 要说白露二人为何不来,毕竟是来侍疾的,如何能带使女前来。 明月一壁伸手烤火,一壁低声与刘仁道:“陛下可是起了?” 刘仁忙躬身应是。 太后老娘娘对外说的是天子高烧不退,不能亲政,因此由她摄政,可如今看来不过是一个堵住悠悠之口的借口罢了。 又等了许久,仍不见里头传召,因而明月多问了一句:“陛下一向如此吗?” 见刘仁不解,明月补了一句:“天未大亮即起。” 刘仁往里头探了一眼,斟酌道:“爷多寅时起,诵圣人文章。” 话音未落,忽从外头来了个老黄门,手里擎的是一卷黄绢,在内室门口跪请天子落印。 一份圣旨竟只有落印能叫天子自己做主……… 明月的动作减缓,慢慢地将手掌虚握,见老黄门得召入内。断断续续,天子的声音听不真切,只听得:“将军……述职……”几字。 那老黄门的声音倒是清清楚楚:“老娘娘的意思是君臣有序,当请姬将军回中都。” 明月本以为天子不会落印,毕竟这怎么看都是鸿门宴,卸磨杀驴释兵权的鸿门宴! 这就是姜氏一族的野望,这就是姜太后的野心么! 明月站在阴影下,楞楞地看着老黄门得旨离去,不知他是否知晓明德宫有“外人。” “刘仁!”里头传来李恕的声音,刘仁急忙替明月打帘入内。 李恕只着了一件寝衣,面色苍白,的确有大病的迹象,见到明月先笑了,似乎全然不知刚才那份旨意的分量:“原来是你啊,怎么不是表姐先来?” 皇后被训斥的消息早已传遍六宫,偏偏只有明德宫不知道…… 见明月和刘仁神情不自在,李恕忽地勃然大怒:“是不是母后!她又做什么了?皇后呢?” 见众人无人应答,李恕一气之下将手中尚拿着的书册掷往明月身前。后者与一众宫人急忙跪下请罪,良久却又不闻天子后话。 明月目光落在眼前的书册上,竟是一本《论语》,的确是圣人文章…… “明月。”李恕缓缓喊出名讳。 明月静静地抬头望去,只见天子正毫无形象地盘膝坐在地上。 “朕不是对你生气。” “你告诉朕,皇后现在在哪。” 此时此刻,明月只知自己心中忽然涌起了一层悲戚,天子如此,大梁又该如何呢? “娘娘身在龙泉殿。” 明月俯身应答的声音回荡在明德宫之中,刘仁竟来不及拦下她。 “好,你敢不敢和朕去一趟?” 明月垂目看着烛光映照之下的《论语》,缓慢而又坚定地点了头。 总要有人做第一个的,为何不能是明氏女呢?纵远不及奉行关外枕黄沙而眠的将士,总该比得上那些撞柱而亡、死谏的御史们吧? 李恕一把夺过宫娥手里的大氅,随意一披就出殿门。天子一怒,刘仁不敢再劝,只是私底下打了个手势,叫一个腿脚快的黄门赶紧去太康宫传话。 明月自宫娥手里拿起油纸伞,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李恕从未这般一个人步行于深宫,竟颇有一种打破枷锁的畅快之感,不由越行越快。 明月一时追不上,直到拐了个宫道才跟上。这时天子已被白雪染白一半肩头,目光却清亮无比:“明月,你果然和婉姐很像。” 明月未及答话,李恕又道:“你是第二个了。” 少年天子畅快地于宫中奔跑,明月亦扔下伞追了上去。 风霜雨雪尽数打在明月的脸上,将她的发丝晕湿。两道身影不前不后,少女紧跟着前人的脚印步步前行。 纷纷扬扬的雪珠缀在宫灯之上,替二人照亮了前路。 这是大梁的路。 “皇后!表姐!”李恕还未至龙泉殿前就已高声呼喊。 本该紧闭的殿门也在不久后打开,姜妺的侍女一袭素衣,撑着伞往台阶下奔,急道:“陛下!您怎么来了!” 随即尚未梳妆、散着乌发的皇后姜妺也出现在了殿门口,她紧紧扣住门扉,看着雪地里的天子:“陛下,何故来此?” 即便是此时景象,她依然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堪称国母之典范。 李恕见到她,笑道:“只是突然想见表姐,我……” “陛下!” 姜妺的一声惊呼将她娴静温柔的表象全盘打碎,只因天子晕倒在雪地之中。她匆匆下台阶,又被裙摆绊倒,半是爬着跪坐到李恕身边,急急忙忙将他搂在怀中,这才抬头看见了匆匆跟来的明月:“去传太医!” 这时候遥遥可见太后銮驾,姜妺又急忙改口:“等会问话你只需咬定自己劝诫过陛下,其他什么都别说。” 可姜妺又怎么知道,明月的话早已响彻明德。 姜太后肯定是知道的,明月心想。 眼看銮驾停于龙泉殿前,姜太后身着凤袍的身影出现在风雪之中。 太康宫的宫人皆是姜太后一手调教出来,对眼前场景似乎司空见惯,几个大力宫女先是配合着皇后将天子扶上车驾,随后匆匆转回明德,急召太医。 姜太后并未跟去,而是亲自打伞立于雪地之中,面无表情。 不久,她抬头往东方看去,本该旭日东升的时辰,天边却依然阴沉至极,呼啦啦的雪粒子愈发大了……打得她凤冠上的步摇泠泠作响。 这时明月忽然听到了太后的声音: “传口喻,今日朝会暂缓,另叫礼部则吉日筹备立太子大典。” 言毕,她向明月招了招手,待明月近前,亲自赏了她一巴掌。 雪地里多了一朵红梅,明月脑中一片白光,顺着脸颊流下的不知是化了的雪水,还是泪水。 第三十九章 得救 雪渐停,化了的雪水滴滴答答从檐上滴落,姗姗来迟的太阳也终于落下最后一抹余晖,缓缓西沉。 明月已在太康宫前殿的廊上跪了一天。从清晨,至夜晚。 太康宫一向少有妃嫔来,而今日刘德妃和大皇子却在偏殿呆了整整一下午,许是看在长孙的面上,姜太后并没有让德妃退避。 明月心里明白,子鱼这是想救她。可姜太后又怎会轻而易举放过不在她规矩里的后妃呢,诚如昔日的胡雪薇、谢善。 明月垂着头,散落的鬓发掩盖在左脸之上,火辣辣的疼让明月一天都不敢放松精神。等到此刻,她才有空想及家人。双亲是否会被牵连?长兄是否会和姬将军一样回来?还有那刚出生的小侄子…… 自私吗?不,她才十八,又能做得有多好呢? 明月其实和她的父亲一样,都有着执拗的脾气。 华灯初上,太康宫亮如白昼,姜太后身披逶迤斗篷步步行来。细碎的雪又飘落了。 刘德妃听到声响,急忙抱着大皇子快步走到偏殿门前,却被姜太后一个眼神吓退一步,只敢远远看着明月。 姜太后的确是喜欢步摇的,常佩此物,偏偏行动之间全无半点声响,仪态端庄。怪不得当年不喜胡雪薇。她在明月身旁止步片刻,随即入殿。 不过须臾,里头就有人出来,叫了几个上了点年纪的黄门近前吩咐:“主子的意思是,既然口舌招摇,又有弑君之嫌,便叫她再开不得口。” 一直听着声响的刘德妃一愣,姜太后的意思竟然是拔舌!世间人都晓得有咬舌自尽一说,不仅生前死得折磨,死后也无法向阎王伸冤。 大梁多信鬼神之说,这也是当年胡雪薇能有一番造化的原因。如今明月不仅背负弑君的罪名,死后姜太后也想让她不得超生! 刘德妃紧咬着下唇,细细思量法子,终究颓然。她不过是宫女上位,赶鸭子上架般的成了大皇子的养母,她,救不了明月…… 眼看着几个黄门强扯着明月起身,外头忽然来了一个人。 是任贤妃! “妾!任氏!请见!” 任婴的声音极响,因此是一字一顿喊出的。 可太康宫主殿内没有动静。 “陛下已醒!妾任氏请见!”任婴跪于庭中。 锦袍珠翠的姜太后终于再度出现在了众人之前。 任婴心下微嘲,作为生母的姜太后在李恕回宫救治之后,竟从未出现过,反倒是接见了前朝大臣商议立太子之事。 整个明德宫只有她与出了龙泉殿的皇后在。 “陛下请太后饶过明氏。” 见姜太后无动于衷,任婴又道:“若您不饶,陛下言,他当再跑一次宫闱,亲来太康。” 李恕竟然在威胁太后!被黄门架着的明月听到这里,心中不知是感动还是悲伤,憋了一天的泪竟就这么落了下来。 纵使刚才得知要被处死她也未落一滴泪。 天子李恕,果然是值得众人拥戴的,他一定会是仁君!虽那夜她提出要为穆良妃作诔,天子没有回应,但此时此刻明月知道,李恕的确是有情的。 她终于确认她今天所做的没错。 姜太后不知在想什么,众人静默无声,等待她的审判。唯有明月的泪水落在了地上,化了脚下几点雪花。 “明氏入龙泉殿带发修行,日抄佛经,玉牒除名。” 终于听到姜太后发话,众人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任氏为昭仪,归权皇后。” 任婴顺势谢恩。 姜太后转回殿内,明月就这么被丢在了雪中,因跪的时间过长,怎么都爬不起来,还是任婴扶了她一把。 “贤妃娘娘……”明月不知如何开口。她救了自己,却又被此事连累。 “是我自愿救你的,贤妃还是昭仪对我而言并无区别。”任婴扶着明月,神情复杂,她当初就觉得明月和方初夏不该入宫,因此故意没让她们入三甲。 可惜世事无常,她们还是和自己一样入了宫,天高海阔之所是再也见不到了。思及此处,任婴忽然眼眶一热,对明月道:“他是傻子……你也是……” 不及明月再度开口,任婴已转身离去。 刘德妃这才上前对明月道:“你……怎么会?” 明月强打笑颜:“我好像有点明白良妃娘娘了。” 明月和当初的肖婉儿一样,开始怕死了,怕见不到天子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刘德妃还欲开口,却叫一个老嬷嬷叫住了,道是老娘娘要见大皇子,让德妃娘娘赶紧进殿。 这是怕子鱼与明月有过多的接触。 刘德妃说白了不过是姜太后的傀儡,大皇子需要养母,可又不能脱离掌控,没有根基的子鱼再好不过。 明月轻握了子鱼的手,随后一瘸一拐往太康宫外走去。 子鱼静立雪地之中,缓缓转身入殿。 明月虽为庶出,可母亲宽和,兄长疼爱,自然从不曾受过苦,如今膝上血液不畅,行动犹如针刺斧凿,硬是咬牙撑了下来。 刚扶着宫墙转出太康宫,明月就见两人提着宫灯在前。 是郑璁珑与她的使女,是啊,她一向是什么都不怕的。 郑璁珑上前一步,看着神情憔悴的明月,只是强笑:“不就是侍疾,你怎么弄成这样了?”又道:“初夏也想来的,只是她一出们就冷得直打摆,现下茯苓和令仪在陪着。” 见明月不应声,郑璁珑自顾自续道:“你不必担心青亦,她终究是忠烈之后,自有去处,白露那儿……我明日去求求皇后娘娘……” 郑璁珑这般细心。 有今日一遭,明月不免多想了些,或郑璁珑往日的不守规矩都是装的,为的只是叫姜太后一眼看出她的弱点。 “太后,让姬将军回中都述职……”明月低声道:“隔了一个白天,加急,应当已经往奉行关去了。” 听到这话,郑璁珑脸色一片惨白,述职?说白了不过是卸磨杀驴!姬氏一族都如此,她们郑氏的荣耀又能延续多久呢? 怪不得今日天子失仪。 怪不得明月不劝。 她刚才话里的“忠烈之后”如同一个笑话。 “我知道了,替奉行关万万将士多谢你。” 第四十章 修行 虽说是太后的临时起意,可明月不过与郑璁珑说了这几句话龙泉殿就已有人来了。来者一袭暗色冬袄,原是法号为“寂感”的林芳菲。 随行的是几个老嬷嬷。 郑璁珑看了眼烛火通明的太康宫,垂目退开一步。 林芳菲上前一步扶住了明月,二人在嬷嬷们的裹挟下往龙泉殿而去。 好在明月的腿渐渐能使上劲,双膝虽仍是没什么知觉,硬挺着却是能走了。林芳菲一手提灯,一手扶着明月,二人就这般走过了一面面宫墙。 四下静默无声,细碎的雪粒子飘了一路…… 见眼前二人入龙泉殿,嬷嬷们并没有再跟,止步在外。 林芳菲转身扣上偏门,道:“今夜你暂与我同住吧,师傅要卯时才入宫。” 这会儿不过才刚过酉时,龙泉殿后院却已一片漆黑,仿佛没有半点人气,唯一的光源便是林芳菲手中的灯笼。 雪越下越大,四下里安静到二人鞋子陷入雪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好在林芳菲的住处不远,二人只沿着长廊走了一半就到了。 屋内重新燃起烛火,明月这才注意到林芳菲的床铺有些凌乱,被褥并未叠起,似是刚刚才起。 林芳菲也注意到了这个,故多解释了一句:“冬日里,龙泉殿众人酉时就入睡。” 因这是太后临时的吩咐,传话的也只说是去带个人,所以龙泉殿这边儿谁都不乐意再从被窝里起来,就找了个最好欺负的去太康宫。 明月心下明白,林芳菲若真有门路,当初落选也不会分到龙泉殿来。 多数好的自然去了六尚,再不济的分到各宫,龙泉殿带发修行是下下之选。 不过哪怕是带发修行,三十岁之后也能出宫找个好去处,明月这一生却是离不得了,无论是做妃,还是做尼…… 林芳菲重新拿起灯笼转身出了门,明月则用半冻僵的手指缓缓解下裙子,随后靠坐在床边拉起衬裤。 果不其然,映入眼帘的是青青紫紫的膝盖,明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拿着汤婆子重新回来的林芳菲叹了口气,将汤婆子里的热水倒进脸盆,绞了热帕子递给明月:“好在茶水房还有些热水,是我要的汤婆子,与你无干。” 明月接过帕子,沉默着将它贴在右膝上。 林芳菲又道:“你大概不知道你现在有多狼狈吧?这些水省着点用,龙泉殿可没有多的、替你净面的水。” 说罢,林芳菲和衣躺上床,将被子的一角盖在身上,道:“这里卯时之前就要起,你若真睡不着也别扰我睡。” 这是林芳菲故意留下的空闲,她没有追问明月。 屋内烛光暗淡,唯有那半盆热水才叫明月感知她似乎还是活着的。 抱膝呆坐,明月借着慢慢凉透的水洗了脸。洗净铅华,素面朝天,只打了一束麻花辫的她竟有几分少女时的模样,那时的她性情开朗,敢与二兄上树下河,敢与璇玑阿姐着男装,趴在墙头偷看长兄练剑…… 明月心想,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璇玑阿姐了…… 明明不久之前“田璇玑”三字占据了她很大一部分人生。 卯时临近。 不知是否是冥冥中的天意,林芳菲口中的“师傅”不是别人,正是中都城外通静庵的师太们,田璇玑虽幼时记在佛前,却因佛寺没有女眷,她幼时都是在通静庵长大的。 龙泉殿每逢双皆有通静庵的师太入宫诵经,这的确是很叫人惊奇的,大梁后宫不仅有龙泉殿的存在,还有师太诵经的习俗。 姜太后好似完全忘了明月这号人,直到午间也没见有什么新的旨意来,故师太们不曾替明月剃发,只叫她带发修行,每逢双交经书一卷即可。 这是极其轻松的活计了,除却不如往日那般有使女伺候。 不过也没什么要他人伺候的,发髻不用梳,衣物也不用亲自洗,只有众人的目光叫明月有些难堪。 姜太后虽没下封口令,众人却也不会在这事上好奇,免得犯了什么忌讳。 只需晓得玉牒除名,往后再无婕妤明氏,唯有修士明氏。 慢慢地,明月过起了深居简出的日子,除了与林芳菲能说上几句话,剩下的时光皆在抄写经书,或是跪在观音前祷告。 明月偶然间从师太们口中得知,田璇玑生前竟也创作过经书,名为《道德经》。 借来抄写之时,明月偶然发现上头有田璇玑留下的印记,“a、d、k、p……”诸如此类,通静庵无人知晓其含义,但明月知道,她曾用这符号写过闺中密信。 这是田璇玑生前所作,给幼儿启蒙之用,如a读为“啊”,只是后来不知为何没有推广出去,反倒是随着田璇玑长眠于地下。 明月一边回忆昔时情景,一边抄写经书,因没有太医诊治,明月的膝盖落下了阴天疼痛的毛病,下雪时更是难过。 又是一日大雪纷飞,龙泉殿前殿冷如冰窖,众人都不爱来此,唯有明月叩首观音前。 那一日,明月身后传来一阵步履之声。 是皇后姜妺,她神情一如既往地淡漠,仪态端庄。 姜妺取了三支香焚上,亲自供于殿上,似是不经意开口: “陛下叫青亦留守其华殿,大抵那处再不会进新人了。” 明月有些后知后觉,是啊,后宫之中迎来送往,总是有新人来旧人去的。 天子李恕会隔多久忘记她呢?明月想,他们二人肯定不是相爱之情,反倒有些像知己,同守好几个回忆的知己。 “白露叫和婕妤要去了,三十之后送她出宫。”姜妺语调平缓:“还有,贺美人有喜了。” 皇室一脉一向子嗣不丰,自打方初夏小产之后整个后宫竟再没有一人有孕。 明月沉默地听着,没有将头抬起,眼中泪水却已顺着脸颊滑落蒲团中。 这样已经很好了,还能再怎么好呢? 姜妺来去匆匆,没给明月的日造成任何影响。 只有师太们知道,逢双的经书忽有一日变成了《地藏菩萨本愿经》。 第四十一章 真相的初探 年华似水,又是阳春三月,自上次与姜皇后一别,明月再未见过往日旧人。 龙泉殿果然和林芳菲说的一样,往来的人并不多。 就算来也不过是来祈福的,倒是林芳菲口中的“赎罪”之人从来没出现过,或许当初的谢善就是那个唯一的特例吧。 这日天气大好,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射在龙泉殿后院之中,明月落座窗前抄经,院子里众人来来往往。 林芳菲抱了一条被子出来晒太阳,拍打时击起一层薄灰。 明月搁笔抬头,一时间竟想起了长春宫肖充媛,颇有年华正好的错觉。 只是墙角边忽飘来一句话: “我刚才去太康宫送经书的时候看见姬将军了!” 墙边晒太阳的另一人道: “你认得姬将军?” “这几年谁家没有姬将军画像?” 龙泉殿的人不多,满打满算不过十几人,皆算是带发修行,要知道历朝历代虽然都有宫女上位的先例,可怎么都不会轮到她们这些修行之人,故言语间提的最多的男子不是帝王,而是大梁“战神”姬偃。 明月垂目,姬偃果然回来了,难道所有的忠义将士皆不会“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吗? 晒好了被子的林芳菲不曾插话,而是径直回房,不多时取了一对薄护膝来明月房前叩门,她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林芳菲大抵是龙泉殿里头最不爱与别人交流的人,明月便借口让她多坐一会,免得出去加入什么“将军”的话题。 眼看窗边女子垂首抄经,林芳菲便翻开手边一卷经书,据说这经书是田璇玑所作,要说整个大梁此一辈的女子中,恐怕是无人不知田璇玑的。 定名为《道德经》的经书叫人读不太懂,可书页旁边的几个符号却引起了林芳菲的注意,当明月拿起纸张放在一边晾干时,正巧看到此情景,便道:“那是她留下的记号。” “田璇玑?”林芳菲问道。 明月点了点头,起身行至她旁边,以指尖滑过文字,将每个符号的读音告知林芳菲。又将田璇玑这套符号的功能也说了。 林芳菲是聪明人,沉默片刻,抬头道:“既然有助于稚子启蒙,她为什么不推广出去?” 明月一愣,随即笑了笑:“大概,是来不及吧。” 璇玑阿姐的病来得匆匆,寻遍名医也治不好。十五年的年华已做出如此多的事情,又独独执着于这个遗憾做什么呢? 见林芳菲的目光仍留恋于文字上,明月便道:“我教你吧。”怕她推辞,便又道:“我是出不去了,等你出宫就拿这个教那些女孩儿。” 男子启蒙自然不会弄这类东西,可大梁目不识丁的女子又何止一二,待林芳菲三十出宫,借宫中嬷嬷的名头何尝不能寻一处人家做教养嬷嬷,或是自开一家女学呢? 林芳菲听罢,低头想了许久,终于点了头。 因而日子也便这么过。 一个月后林芳菲忽然捧着《道德经》问明月:“这里面的符号组成了‘传阅’,是什么意思?” 明月不知,田璇玑总是有那么多新奇的想法,或许是等着他人将这套识字方法传阅、推广出去罢。 于是明月便将这个猜想说与林芳菲听,后者深以为然,愈发认真学习。 眼看着天气越发炎热,贺美人也渐渐显怀,明月无法探知外面的事情,只有从龙泉殿众人闲谈中知晓一二。 例如太后十分关切这胎,又或是天子时常陪伴贺美人云云。从上至下,似乎所有人都忘却了那日大雪里发生的事。 也没人去探寻明月入龙泉殿的缘由。 眼看贺美人即将临盆,想必无论生的是男是女,九嫔位上总该再添一人了。 明月默默算着时间,却久久不曾听到宫内有喜讯传来。 愈是安静,愈是叫人心神不定。 又是一个阴雨天,天还未大亮,明月的房门忽被人拍响,来的是林芳菲,她道:“老娘娘来龙泉殿了,你千万不要出去。要是你急着抄经文,等今天午后再去我房间拿《道德经》。” 未及明月细问,林芳菲已转身离去…… 随意梳洗了一番,明月端坐窗前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狼毫笔端墨汁低落,晕染了纸张。 她早就熟背《道德经》,为何林芳菲特地点出这话? 心神不宁了一上午,终于熬到了午时之后,外头雨越发大了,雨滴坠在地上积起一层蒙蒙白雾。 明月在房内寻了一把伞,刚在廊上撑起,便见隔了一个院子的林芳菲处忽然来了好些人,只是雨太大,只能隐隐看出有个人影垂着头,从房内被扣押出来…… 应当是林芳菲。 明月这段时间一向自问,是否后悔。得出的结论皆是不悔,明氏子弟,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想到这里,明月的脚步动了,她想救林芳菲,纵死,尤未悔。 “明修士请止步。”其中一个嬷嬷见明月走近,出声道。 油纸伞半遮面,明月开口:“你知道我?” 那嬷嬷道:“自然,听闻修士家中次兄幼儿尚一岁,可为真?” 明月的纸伞往上一扬,甩脱了雨珠,也露出了面容。一向大义在身的她忽然愣住了…… 林芳菲一直垂着头,纵使明月走近也没有说话。 这时又有两三人从林芳菲屋内出来,向那老嬷嬷回话道:“里头都搜过了。” 见几人没拿什么东西出来,那老嬷嬷点了点头,又问:“明修士可还有事?” 明月沉默着,林芳菲也不语。 那老嬷嬷便与众人押着林芳菲离去,只留下一人用来封房。 明月执着伞柄的指尖泛白,却什么都不敢说,她也有不敢的一日啊…… 胡雪薇她救不了,肖充媛她救不了,谢善她也救不了。时至今日竟只能眼睁睁看着林芳菲离去。 明月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渴望权势在手。 眼看着留下的使女正欲拿封条封上林芳菲的房门,明月终于开了口:“且等等。”她缓缓道:“里面有一册《道德经》,你去取出来,这是师太们自通静庵带来的,自当完整送回。” 那使女狐疑地看着明月,良久才道:“等着。” 说罢便转身入房,寻出经书,立在房门口翻阅了一遍问道:“这些符号是?” 明月坦然:“是田璇玑成册时留下的,师太们亦是知晓。” 许是明月的话语不似作伪,毕竟这话拿去问师太们便能知真假,又许是这房内物品方才已经被搜过,应当留不下什么东西。 那使女这才在廊上示意明月自己上前来取,神色倨傲。 明月松开了紧握的指尖,缓步近前,没想到在接书册的那一刻,那使女竟然道:“这便是,明婕妤么?” 明月不动声色地收下经书,反问道:“敢凭此话问娘娘?” 那使女神情一变,转身离开。 第四十二章 再入局 等到所有人都离去,旁边的厢房才细细碎碎传出了人声,是其他侍奉在此的宫女们。 雨幕连绵,在那些探寻的目光下,明月拥着经书回房。林芳菲在这儿一向是被排挤的,当日深夜接她是,今日殿前侍奉老娘娘也是。 说什么三十出宫,皆是妄想。 明月踏进房门前转头看去,只见大雨将一切尽皆冲刷,悄无声息。 经书就在眼前,明月却不敢轻易打开。 她想退了,姜太后的威严真的是可逆的吗?她的双亲、她的兄嫂又是否能承受这因果呢? 外面依旧是雨声不断,忽然一阵雷声炸响,亮光在明月眼前一闪而过。 是春雷么? 这一瞬间,明月是孤身一人。 可她却忽然意识到,原来,入宫之后一直有人在身边相伴。 初入宫时肖充媛的照拂,后来又有初夏、璁珑、贤妃,甚至是皇后。 就连敢爱敢恨的林芳菲也是。 明月缓缓翻开经书,里头的符号她早已记熟,这会儿果然添了许多新的。 提笔抄录下来,成了一串话:youertiancan…… 因是隔几页才出一个符号,就是串起来也不能一下猜出意思,明月一个个试过来,临近夜幕才读出其中意思: “幼儿天残,亲手杀孙,太后赎罪,甚爱……” 幼儿天残?什么意思? 还有后半句,太后赎罪尚能理解,毕竟亲手杀孙,而林芳菲之祸就是听到了太后的赎罪祷告之词。 最后一句,无论是甚爱还是深爱,明月都不敢轻易说理解。 何为“甚爱”?愿付之生命,同生共死可为甚爱。何为“深爱”?愿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可为深爱。 纵使明月与天子共同奔赴,尚不可称为爱。 是的,明月并不爱天子,于她而言,无非是承家族之志罢了。而天子更不会轻易留恋女子。 迟疑良久,明月不敢妄下结论,直到房门被敲响才急匆匆收好案上纸张,开门看去,原是通静庵的师太。 “听闻经书在居士这里,贫尼特来取回。” 这位师太的法号明月并不清楚,却因田璇玑的缘故,曾经与她有一面之缘。 那师太叹了口气,又道:“居士岂不闻慧极必伤?” 明月当即明白这是师太要救她,心下百回千转,终究还是将经书交了出去。 果不其然,当天晚膳时分太康宫处又来了两个嬷嬷,听闻经书被带回了通静庵才悻悻离去。 因此这林芳菲用命换来的秘密,还是埋葬在了深宫之中、雨幕之下,唯有明月一个人清醒地守着…… 大雨还在倾盆…… 龙泉殿自林芳菲离去再无人与明月相交,而明月也似乎断了念想,每日只是诵经念佛,就这么过了三年。 三年之间,龙泉殿迎来送往,有人离去,也有新人补进。 明月本以为今生也就如此了,忽一日却见郑璁珑光临。 她还是那般明艳,时光匆匆却并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郑璁珑虔诚地上了一炷香,方才往后院来,彼时明月正坐在廊下台阶上,夕阳斜照,逗着一只翻墙而来的狸花猫,转头见到郑璁珑时先是一愣,随后才笑道:“你怎么来了?” 那时的明月身着素衣,因她并未真正落发,故还是寻常女子的衣裙样式。 郑璁珑走近道:“你要出去了。” 明月放下怀中的狸花猫,一幅愿闻其详的模样。 郑璁珑道:“你的长兄明景,如今能与赵将军齐名了。” 原来自三年前姬偃被召回都,先是革了军职,再是姬姓赵氏败于其他四族联手,去姬姓,只称赵氏,故姬偃现称赵诚偃,统领内城禁卫。 要说姜太后也是奇怪,一方面忌讳赵诚偃领兵,所以把边关的军务交与郑氏一族,以定和公主赵姒为筹码,另一方面却又让赵诚偃统领天子亲兵,一幅完全不怕他造反的模样。 郑璁珑并不在意形象,也席地坐在明月身边:“你恐怕不知道,你的兄长兵法神奇,虚实难定,竟叫魏军一败再败,如今要献宗室女来和亲了。” 明月笑道:“他们一向如此。” 郑璁珑点头:“的确,以前有个什么公主,这回不知道是谁了,听说到时候让你去接见那个宗室女。” 明月沉默不语,郑璁珑便又道:“若不是真消息,我怎会进得来,如今这后宫早就不比三年前了,姬姓赵氏落幕后,太后以天子名义大行科举事宜,选秀却又只择高官女,不要寒门。茯苓那一批竟是后无来者了。” 明月自从得了林芳菲的消息,便时常回想姜太后此人,心道她行事果然矛盾至极,又要让寒门学子们走上仕途经济,又不要寒门女子入宫。 想当初她入宫的时候,那批平民秀女可是大张旗鼓地很。 明月垂目,道:“你不怕吗?” 郑璁珑略略仰头,看着坐在另一侧的明月,道:“我怕什么。” 梁魏边界如今靠的是郑氏一族镇压,郑璁珑当活得自在才对。 “你要出山了啊……” 郑璁珑的话轻飘飘,却又分量十足。夕阳正撒在她的身上,明月忽然想到了一个词,叫做“日薄西山”。 那日作别,不过三日光景,姜皇后的旨意就来了。 道明氏是替国祈福才拜入通静庵无尘师太门下,如今三年已过,当迎回长春宫,仍为婕妤位。 另,太康宫老娘娘亲赐封号为“安”。 好和不争曰安,敬而有礼曰安。 明月知道,她的确是要出山了,只是不知道姜太后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她。 龙泉殿众人知明月竟能东山再起,都各有心思,纷纷前来套近乎,又是帮着收拾,又是一口一个婕妤的,以望能走出这龙泉殿道门,奈何明月只是拿了一个小包裹。 大殿门口,明月环顾四周,天子不在,皇后不在,就连初夏和茯苓也不在。正所谓人走茶凉,人心恐怕也是容易凉的。 这日天气正好,路上仿若撒了金子,路的那头正俏生生立着一个姑娘,那是白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