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胥》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序章 雀笼 寒风未暖,满目莹白,江南或已春暖花开,可北地才刚刚又下过一场大雪。 人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江南人的娟秀温雅,和北地人的粗豪爽朗,似乎都是如此。 可隆武城里不是这样。 这里有北地本地人,有江南人,有漠北人,有西域人,有夷南人,有岭西人,有高原人…… 这里是因为他们而改变,他们都是武人。 容民两万都有点儿拥挤的隆武城,却有着一个可以让两万人同时坐在一起的雀笼,不在城内,而是在西城门,由原本的瓮城改建。 三丈高的瓮城城墙,被建成了三阶,上面一排排的都是木条凳,除了城门楼所在,其他三面每面都能坐七千人。 此时也是满满当当,因为隆武城二十年来,终于要迎来第三位百战王。 雀笼,大伙儿口中的鸟笼子。出不来的人,就是那笼中雀。可出来了的,就将是城中雄。 至于能不能成为天下雄,那没人能知道,可想成为江湖中名动一方的人物,那还是没问题的。 而这只是十战胜而不死不残的。 至于百战王,隆武城之前只出现过两个。 一个是奚兹国而今的上将军,奚兹十二万大军,尽在掌中。 另一个,则是铁延部的小可汗,整个铁延部,为其马首是瞻。 现在他们将见证第三个的崛起,或者戛然而止,成为枯骨。 “破笼战!开始!”西城门的城门楼子上,隆武城主连柯出现,沉如闷钟的浑厚声音,宣布着这场隆武城盛事展开。 今天的主人公,凌沺,也随之从一块拉开封板的地面行出,出现在众人视野,右手拎着一柄双手雁翎刀,左手拎着一把宽厚的长剑,阔步行入这个他厮杀了三年的地方。 凌沺很高,足有一米九多近两米,有那种像是猛虎一样,健硕而协调的身姿,还拥有一双摄人的冷厉虎目,在平整的狮额和棱角分明、颜色微深的双唇映衬下,更显几分冷硬和霸道。 他一如既往的静静站在场中,闭眼片刻,只是今日暂时没有人给他欢呼和呐喊,所有人都不忍破坏这一刻的肃穆。 一如他睁开眼睛时,那里面浮现的一抹凝重。 百战王,意味着要在这雀笼的生死厮杀中,出战百场,且百场连胜。 可这并不是终点,他还有一道笼门要过。 现在笼门已开,能不能飞的出去,就看他的翅膀是不是真的够硬了。 “咚咚咚”城头上百面大鼓被敲响,城门甬道内,有百人列阵以待。 他们都是在这雀笼十战皆胜,却没有选择离开雀笼的人。 他们也是想要变得更强,甚至站在对面的人。 而现在,他们要面对自己需要迈过的第一道坎。 这是他们的幸运,因为这种直面强敌的机会很少见,雀笼中的至强者并不常有。 这也是他们的不幸,因为他们可能全都会死,没有人能再走接下来的路。 胜,进武阁,学天下秘籍典藏。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战!”一声沉喝,凌沺拖刀在后,长剑反持,踏步向前冲去。 被动的等着,不是他的风格,躲到墙边,减少受敌面,也不是他的性格。 直接杀出去,真正的正面破笼,才是。 他们的幸或不幸,他们的胜利奖励是什么,他都不在乎,因为他就没觉得自己会输。 生死,更不重要,这个鸟笼子,哪天没有人死? 每一场进入这里的斗战,都早已铺下数十具枯骨。 来到这座城、这个鸟笼子,训练会死,争夺出战名额会死,可却没有哪个人事先不知道,生死契进来的时候就签好了。 十战卖身,百战赎身,他从没想过前者,今日站在这里的都是为了后者。 所凭借的,不过是谁在这里变得更强而已。 而他足够强! 雁翎刀足有一米六长,本是双手持握的兵器,被他用出一种在马背上拖着长杆大刀冲锋的架势。 一刀奔腾之后,借着冲势的撩斩,直接划开了两人的胸腹,又挡住了三把劈落的长剑。 没有片刻犹豫,紧接着凌沺左手反持的长剑就已经划过,三个想从他左侧突袭的人,直接断了半截脖子。 大脚前踏,一个正蹬,将正面一个剑被架住的人,直接一脚蹬飞数米远,砸倒身后数人。 凌沺前脚顺势落在他方才的位置上,左手剑首连砸,云头剑首染血,另外两个被架住剑的人,捂着咽喉颓倒。 此时,凌沺右侧,才落下四把长刀,可见他出手的速度有多快。 身前瞬时一空的刹那,凌沺一个剑花挑破又一人咽喉的同时,将长剑变为正持,左臂不间断的快速点出,带起一抹抹残影,七八人咽喉绽放了残酷的花朵,左边的空地变得更大。 那就开始右边,刀剑虽然材质都一样,只是样式不一而已,可在凌沺手中,这对普通的刀剑却好似成为了神兵。刀背挡开一次攻击,刀刃就带走两三颗头颅,丝毫没有拖泥带水,每次出刀必有人亡。 死在剑下的或许该庆幸,好歹他们还全须全尾,死在刀下的,就有些凄惨,会给城里的缝补匠添不少活儿。 “凌王!” “凌王!” “凌王!” …… 隆武城的人,开始了欢呼,喊出了这一年多,他们早已经记不得喊过多少次的称呼,尤为的声嘶力竭。 破笼战,没有他们想象的艰难、激烈,可却让他们更开心。 是那百名十战斗士不强,比不上前两次的那些吗? 并不是。 所以,他们正在见证着,隆武城建立至今,最强大的百战王破笼而出,腾云天下。 “这一战之后,隆武城好不容易积攒的底蕴,就又空了,城主真的不打算结束这种没意义的事吗。”城头上,副城主阚筠崧,眉头深蹙,并不见任何喜悦和期待。 他也代表城中很多人的意见,隆武城是他们大家一起建立的,雀笼存在的本意,也是为他们赚钱,为他们培养更多的门人、手下。 可破笼战,却是在极大的损害他们的利益。 百战王可以自由,前两位都选择离开,他们这一座孤城能给的,终究比天下各国能给的少太多。 这个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强者离开就罢了,整个雀笼甚至也会随之断层,只剩下还不足踏入而今这个厮杀场的新人,他们已经培养出来了的这百人,根本没剩下几个。 一次、两次、三次,隆武城或者说他们自己早就该壮大的根基,隔几年就被砍断一次,这早已让太多人不满。 “这才是我做的,有意义的事。”连柯冷淡依旧的声音响起,只是里面视乎透着点儿兴奋和压抑不住的喜悦。 “什么意思?”阚筠崧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的越发深刻,像刀斧篆刻在已经很不年轻的脸上一样。 “三哥,二十五年未见,可还拎得动刀。”城内蓦然的一声朗笑,在看台众人欢呼声渐歇的此刻,显得越发突兀。 “因为我是大璟人啊。”连柯笑意再也掩饰不住,呵呵一笑,对着茫然的众人,往城内一指。 “拜见隆武侯!”城内早已悄然进去三万大璟边军,此刻从一处处民居中,一队队整齐出现,随即列阵,刀拍胸膛,向连柯问好。城外亦有两万兵马,将瓮城围困,问好的吼声同样震天。 “隆武城自今日起,为大璟隆武城,从者入大璟边军,立扬武营,为本侯麾下。逆者,死。”连柯转回雀笼,朗声宣告。 雀笼怎只厮杀场,又怎只此地是雀笼。 这座隆武城,整个都是雀笼,人人都是不自知的笼中雀。 “城主,你这是在逼我们!”阚筠崧突然平静下来,只是眉头展不开,手也握向剑柄。 隆武城起码有一小半人,手上是有人命官司,或者各国其他大罪小罪在身的人。 侠尚且以武犯禁,何况大多数都算不上侠,而是习惯了拳脚刀剑去讲道理的莽人。 大璟真的会放过他们?不是再一次的利用? “安心。你们都是我召集起来的,我自然知道你们的过去。可过去只是过去,我连柯又何曾留过真的恶贯满盈的人。”连柯说些,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阚筠崧再道:“这是我向圣上已经获得恩准的,上面多大的罪用多大的战功来换,清楚明白。” “大璟的人,战功换免罪,重回正籍,还有相应的勋职恩赏。他地之人,战功换落籍,以后都是大璟人,勋职军职同样不会少,以后大璟为你们做主。”连柯又向雀笼看台上众人,高声朗言。 “所以,这其实就是二十年的白日梦?所为不过是大璟北伐,两代百战王现在也该动了吧?”阚筠崧面容有些凄苦和自嘲,他们曾以为,真的会有一座只属于武人的城啊! “可总算也有了这二十年,不是么?”连柯也有些唏嘘,这个梦,这二十年,何尝不是他心中所想。 可也只是想而已,能尝过这个味道,就很不错了。 “罢了。我可否将这个张贴出去,让全城人知道个清楚。”阚筠崧手离开剑柄,长叹口气。 “自然可以,这本就该是他们清楚知道的。日后但凡有人没有得到该得的,我拎脑袋去要,要不来你们拿走我的命。”连柯郑重对阚筠崧对全城人承诺。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一章 凌沺 城头上、雀笼内,正在发生着什么,城主在说些什么,其他人在想着什么,都和凌沺没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站在城门洞子里,深吸几口气,然后丢弃了手中已经卷刃的刀剑,奋力拉开了并没有落栓的城门。 未至晌午的阳光,瞬时倾潵在他脸上,举目看去被白雪衬映的阳光,更加灿烂耀目。 “我可以离开了么?”沐浴了一会儿温煦的阳光,凌沺径直走向了边军大将,邕武侯封边歌。 “可惜你生的晚了些,不然也就不仅可以自由离开了。”封边歌略显遗憾的言道,随即挥挥手走上来一名亲随,手里端着个大托盘。 托盘里是一套锦衣,一身狼裘,外加一封敕书,免除凌沺擅杀府军五人之罪,重回大璟正籍的敕书。 “足够了。”凌沺这一刻才真的松了口气,满身轻松。 他做的不算太多,比前两位百战王差的远,也不那么重要,只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提供了一个时机罢了,能得到这封敕书已然足够。 “考不考虑留下来,你若愿入边军,我直接给你一营人马,大把的战功等你去取。”封边歌直接道。 “算了,先回去歇歇。”凌沺拒绝的也干脆,大战将起,谁知道还得厮杀到哪年去。 “你是我最不愿意放走的百战王。”这时候连柯也行下城楼,先跟久违的兄弟拥抱一下,随后感慨的看向凌沺。 “还好我是大璟人。”凌沺也感慨道。 “呵呵。”连柯朗笑一声,对凌沺的感慨,不予置评。 “套句老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二位侯爷,咱们就此别过。”凌沺跟着轻笑一声,不再言语,拱了拱手。 锦衣狼裘有了,没工夫换上,轻骑快马没有,可不耽误凌沺离开的速度。 地处大璟、缑山国、奚兹国三者交界的隆武城,很快就将成一个巨大的是非地。 他现在就想远离这里,然后尽快回家,三年时间并不算短暂,他已经归心似箭。 距离倒是并不算太远,离开隆武城往西南走,进燕北关,再走二百里,也就到了两青山一带,从小青山小路再走百里,就到了青山县。 青山县隶属大璟燕州青凌郡。 这地方的得名是因为两座山脉,还有一条大河。 山就是两青山,大青山在西、小青山在东。 前者雄险巍峨,后者奇秀俊丽,两山最高峰东西对峙,中间余脉彼此衔接交互。 山上有九水发源,在两山交汇之地南十里,汇聚成湖,湖水东行,奔流成河。 这条河,是燕州人的母亲河,奔腾往东七百里,南北两分,各自绵延两千里,被称为南凌河、北凌河,期间夹着一块凌河平原。 燕州十八郡,最富裕者,是凌河平原上的五郡。而燕北六郡,能媲美的,只青凌郡一地。 这里山林密集,水系丰富,土地肥沃,农耕、渔猎都可以,自是富庶。 不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是哪儿都一样的,凌沺以前在这儿,虽算不上冻死骨,可也好不哪去。 倒不是生下来就如此,就是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他是个人们口中的灾星,出生那天,大青山里噼里啪啦的掉落十几颗星陨,砸死砸伤不少进山的猎户。 这倒也还行,他家是县里大户,算是一方豪绅,能摆平。 可紧接着,他家产房着了火,烧死了俩丫鬟。然后吧,他没事儿。 再下来给他换了房子,可没过一天,噼啪五道雷霆落下,他住的那房子又挨了雷劈,他还是没事儿,奶娘死了。 这一下,他家人也心里犯了嘀咕,他应该叫爷爷的那个,找来了一个和尚,和尚说他天生凶煞,有大恶未赎,不应再存人世。 得,好日子到头了。 他该叫爹的那个没忍心,偷摸给他放到了篮子里,顺河漂流,自生自灭。 一年时间,他家再没出过任何事,一年后他爹更是高中状元,举家搬去了京师大兴城。 这无疑更印证了他是个灾星的说法。 幸运的是,他没灭,一个想落叶归根的老江湖客,把他捡了回去,养了十年。 就住在他此时眼前,这个连简陋都算赞美的老木屋里。 “书生剑啊,老头儿,你好大的名头啊。”跪坐在石头坟包子前,凌沺将手中的酒撒在地上,喃喃道。 “当然是好大的名头,跃鲤榜,江湖百大高手名列第七,书生剑严玖杭,江湖几人不知。”一道浑厚的声音,从凌沺身后传来,伴随着当当的低沉铁拐拄地声。 “那你呢?我该叫你牛大叔,还是牛魔牟桓?”凌沺回过头,看着那熟悉的高大身影,苦笑道。 进了隆武城三年,他才知道自己所熟悉的,以为再普通不过的人,都不是一般人。 坟包子里不让他跟着姓严,也不让他叫爷爷的老头儿,满嘴没有一颗牙,整天就知道喝酒的老头儿,居然是江湖上有名的大高手书生剑。 那他瞥过一眼就再也忘不掉,可怎么求,老头儿就是不教他的剑法,其实也早就在那一笔一划枯燥学字中,教给了他,只是他自己不自知。 身后这个,没事儿就整天打铁,隔三差五用把锋利的小猎刀,换个猎户打的山鸡野兔吃的瘸铁匠,竟是曾臭名昭著,又曾赞誉满天的牛魔,大璟而今的耀武侯。 说起来,他也该叫连柯一声三哥,叫封边歌一声五哥。 他们都曾是阡陌崖的当家人,二十五年前也曾一起在大青山聆风谷设伏,干掉了缑山国七千奇袭的精骑,然后一同受封大璟武侯。 只是他瘸了条腿,选择留在青山县,守着那四千多门人、七八位兄弟,和曾一同守护过的地方,清明时节也方便进山倒上几坛好酒。 而连柯、封边歌则筹谋二十五年,再掀战事,以灭亡缑山国为毕生追求。 三年前,走投无路的凌沺,懵懂中在牛大叔那,听了几句醉话,知道了离他们不算太远,有一座能让人变强的隆武城。然后只身前往,入了雀笼。 现在想想,真像个小傻瓜啊。 “牛大叔就是牛大叔,跟牟桓有什么关系。”瘸铁匠魁梧的身体,坐在了凌沺身旁,不以为然的笑笑。 “这次再回青山县,怎么打算的?你现在上跃鲤榜有点儿勉强,可天下是你对手的也不太多,要不要报个仇啥的?比如,弄死王老头。”瘸铁匠揽过凌沺的肩膀,促狭的问道。 王老头,天下九大望族世家在青山县分支的家主。他的女儿王雨甯,是曾跟凌沺两情相悦的。 可惜,凌沺的身世,在青山县不是秘密,包括他自己在内,其实都清楚,王老头自然不会喜欢这个灾星,也不会想因此跟本是世交好友的凌家起了嫌隙。 而且即便抛开这些,给严玖杭守了三年孝以后,就一直跟帮街头无赖厮混了四年的凌沺,也足够让王老头极不待见了。 再加上王雨甯本就跟也已经搬去京师的谢家长子,是有婚约的,曾经同为青山县四大家的凌谢两家,而今可都已经是朝中重臣,其重量远不是凌沺能比的。 结果这混小子,居然还想抢婚!拎着把朴刀就跟来接亲的人干上了,杀了五个来给谢家当护卫的府兵,遍体鳞伤逃了开。 就这样,婚没有抢成,还成了被通缉的凶犯,躲在铁匠铺子里,喝的醉醺醺的听说了隆武城。 只身独往,三年厮杀,强肯定是更强太多了,可这一身戾气,到底重了还是敛了,作为始作俑者的瘸铁匠,还挺好奇的。 “回来之前想过很多,现在不知道。”凌沺如实说道,顺手灌了口酒,洒了不少。 “糟践东西。”牛大叔一把薅过来酒坛子,自己咕咚咚的干了。 “千两银子,够不够买凌家大院儿?”凌沺想了想,扭头问道。 “够是够了,不过你买那里干啥,真有那么大执念?”牛大叔好笑的拍了他一下,却觉得更熟悉了些,傻小子还是傻小子样儿,就挺好的。 “找人翻修,或者干脆重建一下这破屋子吧,比住城里强多了。”牛大叔接着建议道。 “算了。这儿就不动了,好歹是个念想。”凌沺却是摇摇头,再问道:“没回来的时候,心里急的不行,可回来了也不知道能干啥,除了你连个能唠嗑的都没有。您再给指指路?” “不指了,已经破例了。”牛大叔摆摆手,随即指向坟包子,再道:“你不知道,我和这老家伙打了一辈子没分出胜负,索性他捡了你之后,我们就拿你打赌,看你以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啊,我们打平,他教你识文断字,我推你学一身武艺,都算破例过了。至于你以后的路怎么走,那就看你自己喽。善恶都好,人生总是自己选择的才会无悔,才会觉得精彩。”牛大叔接着说完,起身拍拍凌沺的肩膀,拄拐离开。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二章 二十年隆武城 牛大叔走了,凌沺仍旧跪坐在那里。 所谓的看他究竟会怎么样,他明白是什么意思。 严老头儿自是不信什么神佛的,也不在乎什么灾星不灾星的说法,之所以死活不直接教他武艺,是因为他真的戾气太重。 打小儿,有只狗冲他叫两声,他就能拿石头把狗砸死,有只鸡挡他的路,他就把鸡脑袋揪了,谁要说他是灾星之类的话,他就能砸漏谁家的房顶,顺便再下个什么绊子,弄断人一条腿。 说他睚眦必报,都有点儿赞美他,小小的孩子,就满身的凶戾,那似鹰似虎的一双眸子,山里的孤狼看见都夹尾巴。 老头儿的武艺那是天下顶了尖儿的好,教了他真怕他杀个恶贯满盈,误了自己。 所以教他习字,也不讲什么大道理,就一本书一本书拿来让他抄,教他读,尽可能多的去读。 而牛大叔,本身就是江湖魔头,他反而喜欢凌沺这种性格,言说人惹了都得十倍百倍还回去的天经地义,怎么弄死个鸡啊狗啊的,反倒是了罪过。 甚至在他看来,幼时凌沺那些拆人房顶,弄折人腿的手段更值得称赞。 说什么既然长了嘴不吃饭净特娘喷粪,那就得为自己喷的粪付出代价,什么代价都得受,没什么好同情的。 对此凌沺只能苦笑,然后赞同牛大叔的说法,顺便尽量收着点儿所谓的戾气。 可隆武城三年,其中有两年多,他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戾气,那是鲜血和厮杀滋养出来的魔鬼,凶戾到会在鲜血中觉察到释放和轻松的快意。 他开始害怕自己,他怕自己成了只知道沐浴在鲜血中,成了个终会被干掉的疯子。 也就是那时,他才发现,他拿剑练字,那些凭空挥毫写下的、过往被逼硬记在脑中的书,能让他平静下来,理解了老头儿的良苦用心,也顺便学会了书生剑。 所以牛大叔其实已经输了,输给了老头儿的暗手,傻小子还是那个傻小子,最听老家伙的话。 也正是这样,他没办法再给凌沺指什么路,他能指的路,不再适合而今的凌沺,怎么走还得看他自己。 “小子,不管你接下来怎么办,家伙事儿你是离不了的,一刀一剑,山里捡的陨铁打的,要不要?”临近傍晚,牛大叔又走了过来,进到了简单打扫过的木屋,一手拎着些肉包子,一手拎着对刀剑。 “呵。这么说,还是我伴生的玩意儿了,那必须得要啊。”凌沺笑着接过刀剑,拉来凳子给牛大叔坐。 刀剑都不是普通东西。 刀长得有一米七左右,用大璟的说法那是长有七尺三寸,刃五柄二,宽厚沉重。 剑长也有一米三左右,也就是五尺六寸,刃长四尺三,八面无槽,修长锋锐。 凌沺欢喜的抽出刀剑在手,眼里都放着贼光,锃亮锃亮的。 “坐下吃饭。”牛大叔咳了一声,把兴奋的凌沺喊住,不然这货看架势是准备直接出去耍一阵了。 “看你这样儿,这辈子真离不了这玩意儿了。”捏死一个肉包子咬一口,看着虽然坐下来,可眼睛还是不离横置腿上刀剑的凌沺,牛大叔摇了摇头。 “呵呵。还是您老手艺好,不愧是武艺第八,铸兵绝巅的牛魔。”凌沺伸过去个大拇哥,开始拍牛屁。 “话说您真不去北边儿?”接着凌沺又好信儿起来,大脑袋凑近过去问道。 “不去。隆武城只是个开头,接下来大哥还会带着二十万府军精兵,从燕北各关横推向北,不缺兵不缺将的,我个废瘸子去干嘛。”牛大叔淡淡摇头。 “真能灭了缑山国?”凌沺再道。 他不愿留在隆武城加入边军,也是不太看好这一仗的结果。 缑山国虽说还没燕州大,可八成半的地域都是山地,一座座大小山城,皆是易守难攻,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攻灭的。 现在看似大璟兵力是不少,但也就府军和边军是真正的战斗力,奚兹和铁延虽说也号称各有十几万兵马,却实际有战力的精兵不足两成半,也就断个后路,正面战斗几乎不会有什么大的作用。 不然这俩之前也不会三面称臣,处处上贡,到处装孙子。 反倒隆武城两万多武人,用好了大概能起到大作用。 山城难攻不假,可那是针对军阵战斗来说,对这些高来高去,没事儿翻城跃屋的江湖武人来说,倒是可以奇袭。 可真上真去打的时候,问题也多,能不能发挥出效果,效果怎样,又能用多长时间,甚至这些人会不会大半直接偷跑乃至加入缑山国一边,都是未知数,而且太过难以控制。 “大概能吧。别看你现在是百战王了,可三哥五哥、我、或者还活着的严老头,甚至隆武城副城主阚筠崧,收拾你都跟玩儿似的。就更别说大哥了,收拾我们都不费劲。”牛魔寻思道。 “叔儿,咱俩说的是一码事儿?拉江湖上,你们确实能平半拉天下,可战场他跟江湖能一样么。”凌沺翻了个白眼,对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应,很是无语。 “你是跟府军交过手的,你觉得自己现在能打多少府军。”牛魔一边接着吃包子,一边问道。 “多了不敢说,能近身的话,三四百绝对没问题。” 这事儿凌沺不用寻思,雀笼的十战斗士,个人武力大概能收拾大小不等的两位数寻常府军,但到了百人的话,府军深谙军阵配合的打法,二者能发挥的战力,就没那么大差距了,五十对二百,十战斗士该也能惨胜。 他刚打过破笼战,对自己的能耐还是有约摸的。 不过前提是这三四百府军不用弓弩,否则虽然他练过怎么躲避弓箭,也躲不过这么多。 大璟战弓有效射程一百二十步,三四百只羽箭顶着来三轮,没走几步他就得投胎当刺猬。 “嗯,还不错,没高看自己。”牛大叔笑着点点头,再道:“说个现成的例子,坟里那老家伙曾经在荼岚独战八百轻骑,杀了一半,无伤返回大璟。我们几个跃鲤榜排名除了大哥二哥都比他低,可相比他轻飘飘的书生剑,矛、锤、镋、刀,都是更适合战场攻伐的兵器,在战场上杀敌只会比他更凶更狠。你想一下,现在北边儿有几个,战时能给带来多大的士气鼓舞。” “我明白了。”凌沺恍然大悟,懂了牛大叔的意思,也懂了隆武城甚至雀笼存在的意义。 个体的强大武力,在战场上是极佳的提振士气之良方。 不说连柯、封边歌、阚筠崧几人,就是在雀笼熬过了七八十战,最终没坚持住,投了连柯或其他人门下的高手,也有十七八个,那些人现在可不一定比他这个百战王弱多少。 加上连柯门下还有千余十战斗士,阚筠崧及其他隆武城高手的门下,这个总数怕是要过三千。 这样一群人,绝不只是能够发动他想的奇袭,正面战场也能发挥极大的作用。 这些人才是连柯五年奔波,二十年隆武城培养、积累的真正目的所在。 再加上封官拜将对两万武人的诱惑,隆武城二十年的存在,绝对不是玩笑,这将是破缑山千百山城的强劲锋矢。 大璟十八年不曾外战,而今若啃下了这块全民皆兵的硬骨头,这份鼎盛必将更进一步,真正的宣威天下,又怎会没有把握。 “后悔不?”牛大叔打趣凌沺道。 “真没有。再打下去,我真能疯,鸟笼子里可不是什么能好好喘气儿的地方。”凌沺断然摇头。 “去趟荼岚吧,那边适合散心,顺便替我找找二哥,好多年没音信了。要是找着了,告诉他这一战胜了后,让他回来一趟,去山里喝碗酒。”这一刻的牛大叔有些落寞,目光看向影影绰绰的大青山。 “好嘞,明儿就去,真回来了却也没啥意思,不如出去逛逛。去趟草原,然后回来走趟江湖,没准儿以后混个跃鲤榜榜首,还能回来跟你们显摆显摆。”凌沺轻笑着点点头,应了下来。 是夜,牟桓并没有在木屋待太久,而是买了些烈酒,在大青山里喝了一夜。 凌沺也没待在木屋里,去了凌家大院,去了王家的胭脂铺,去了南下京城的官路,越发觉得久待没意思。天一擦亮,集市开门就去买了两匹马,打了一葫芦三刀子酒,慢悠悠的行出了大青山,直进西北,去那荼岚草原。 行过十日,已经有些泥泞和青芽的草地,大片大片的出现在凌沺眼中,放眼望去,远山和近土相应,蓝天流云与之相接,清爽悦目心旷神怡。 “真特娘碍眼。”本该纵马撒欢,感受下草原的辽阔,或是面带微笑张开怀抱,深呼吸几下这视乎也已经清爽舒心的空气也不错的凌沺,却是蹙起了眉,满眼冷色的看着对面呼啸而来的十数骑,尽是不虞和杀机。 “北地绿林道,林酉,打扰兄台了。”却不想那十余骑,行至身前三十步,便止了马,为首一长髯汉子,更是拱手一礼,自报家门,言带歉意,倒是让他不好直接发作了。 马匪他见得多了,口中呼哨就能听的出来,多是悍匪和凶匪,这彬彬有礼的绿林道上人,他还真头一回见,来了点儿兴趣。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三章 挂了一万 “青山县,凌沺。”凌沺也报了个名字,想着以后大概江湖人会听了就知道,现在得先习惯下,不能老直接拎刀就砍。 “你们闲着没事儿,跑这犄角旮旯拦我道儿干啥。”凌沺再道一句,语气不善。 “北地绿林道,要在这做些事,请兄台给个薄面,随我去寨子里待上几日,必好酒好肉款待。”林酉没有在意他的语气,仍旧慢条斯理的拱手说道。 “这是要劫人?我可没啥家眷亲朋,没人给你们送赎金。”凌沺打趣了起来。 这地方劫财都嫌偏僻,千年吃不上一顿肉,更别说劫人要赎金了,送个信都能累廋匹马。 这是变着法儿的骂人傻呢。 “三哥,打晕扛回去算逑。”林酉面上虽是还不动声色,可身边跟来的手下却是忍不了了,一个个的进言道。 “亮亮刀吧,没个几斤几两,请不动我喝酒,更拦不了我去哪儿。”这话一出,却是让凌沺挑了挑眉头,敛了杀气。 动辄说杀说死的匪类他没少杀,眼前这些倒还真有点儿不一样,绿林道,有点意思。 所以也就不再乱说瞎话,也不逗弄,直接划出道道来。 “也罢。兄台请了。”林酉长髯一捋,拎着一杆棹刀,纵马前奔。 凌沺与人厮杀惯了,倒也不会有临战轻敌的情况,长刀出鞘,也是驱马向前,对冲迎上。 骑马的话,凌沺也就算是能骑,算不得会骑,更别提骑术如何了,能在被拍疼了的老马急奔下不掉下去,就挺好的,根本没借着什么马匹的冲势。 但对面林酉是骑术精湛,而且善于马背作战,临近交兵之际,趁着战马腾跃之势,抡圆了长刀力劈而下,马蹄落地刹那,长刀也正好临近凌沺头顶。 “有点儿意思。”凌沺眼睛一亮,心道一句的同时,手中长刀电闪而出,刀背将这一刀稳稳拦下,不得寸进。 随即凌沺手腕一转,长刀下压贴杆前削,随着奔马未停的速度,刀背扫在林酉胸口,轻轻一抹后,收刀还鞘。 “多谢兄台高抬贵手。”林酉停马转身,叹服欠身。 他也是身高力大之人,武艺也自诩不俗,可这短短一瞬的交手,眼前的年轻人却让他感到了难以匹敌。 那刀一架一压,他的棹刀便已经不是他的了,抬抬不起、松来不及、进无可攻击的地方,自己成了满身破绽的那个。 完败啊。 “跃鲤榜第七十八位,山海刀刑五岳,是你啥人啊。”凌沺摆摆手问道。 “是我大师兄,而今也在寨子里,兄台若是有意,我可代为引荐,想必大师兄也会很高兴与兄台这般人物结识。” “得嘞,没猜错。”凌沺嘿嘿一笑,招手再道:“带路带路。” “呵呵。凌兄请。”林酉伸手一引,打马带路,后边手下们跟上。 “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你不太适合用棹刀,或者说根本不适合用刀。”见林酉没欺负自己不太会骑马,故意放慢了马速等自己并肩同行,凌沺言道。 “愿闻其详。”林酉转头看向凌沺,眸子里没有一丝不快,反而一副虚心聆听的样子。 “你力道够大,但是吧转圜稍慢,与其用这种变化多用法多的兵器,不如换成锤、镋之类,头更重的兵器,加强优势,第一下就叫人难以招架,气势也更足。”凌沺再道。 进了雀笼,所有人别管之前会不会武的,也别管喜好是什么,第一件事就是十八般兵器,一样练上七天,找到自己用着最舒服合适的那个。 他自己就是双手长刀,剑还是后来用来触类旁通的,又发现自己传承了书生剑,才一直在用在练,不过也是留做副手罢了,并非刀剑双绝。 “试过,用着并不顺手啊。”林酉言道。 他大师兄是跃鲤榜的高手,整个江湖最拔尖儿的百人之一,眼界也不差,也给过他一样的建议。 可他上手之后,发现还不如棹刀用着舒服,这才接着用的。 “比划了两下,不得劲就算了?”凌沺扬眉道。 “你一直在练棹刀,突然用其他兵器,自然是不会习惯。练上十天半个月,哪个更舒服才准确点儿。”凌沺接着轻笑再道。 “就像新锄头,刚拿来咋用咋不得劲儿?”一个看起来比凌沺还得小两岁的家伙,搭茬儿道。 “应该是柴刀和斧头的差别吧,用惯了柴刀,冷不丁用斧子,难免觉得斧子头那边太沉,拿着不舒服,可用几天一些人就会喜欢上斧子,觉得更省力些。”林酉揉了揉他脑袋,笑着道。 有些事儿,其实就是说一嘴就明白了的,没啥深奥的道道儿。 “差不多就这么个事儿,而且柴刀和斧子还有个用途不全一样的差别,战场上的兵器么,里外目的就一个,还是可着自己能轻松驾驭的来吧。”凌沺点点头道。 “三哥,他好像再说你笨啊。”搭茬儿的小子,又接了一句,大伙儿哈哈笑了起来。 林酉纯直温润,一帮子绿林兄弟也都爽直利落,同行三十里,凌沺倒是跟大伙儿唠的挺开心。 “凌王,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到了一个隐蔽的小山坳,进了简陋的寨子,林酉给绿林道上的各位当家的,引荐凌沺,一个三十五六岁,黑铁塔一样的壮汉,直勾勾盯着凌沺,眼中怨气不小的来了一句。 “隆武城出来的?”凌沺疑惑问道。 人他是不认识的,他在隆武城没朋友,熟人都没有几个。可叫他凌王的人,也只能是隆武城的人。 有偷蹽出来的人了? “托凌王的福,没死在城里。”壮汉恨恨的回了一句。 “唐兄,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认识?”林酉见凌沺神色瞬间冷了下来,看着那冷冽摄人的眸子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上前,站在两人中间问道。 人都是他带过来的,各自什么能耐他还是有点儿数的,这黑铁塔唐阿姑罗也就跟他半斤八两,对上凌沺,纯粹找死,还是别起冲突的好。 “人言绿林道众豪杰除暴安良,最看不得朝廷鹰犬,没想到闻名只是闻名。”唐阿姑罗冷哼一声,来了脾气,连林酉一众绿林人士,都带了进去。 “别说些废话,也别绕别人进来,看我不满,尽管拔刀,特娘的给你脸了。”凌沺冷言喝骂,直接道明唐阿姑罗的小心思。 “两位,来者是客。若有旧怨,打上一场,我们也不会干预,只是二位可否给个明白言语。”绿林道魁首刑五岳站了过来,左右看上一眼道。 “数日前,隆武城一战,大伙儿都是消息灵通的,想必都知道吧?”唐阿姑罗愤愤开口,指向凌沺:“就是他,狗屁的百战王破笼战,让大璟边军直接不动寸兵,下了隆武城,押着我们跟缑山国开战,就特娘一战啊,两万多人少了一半儿,操!” 说着说着,唐阿姑罗竟是眼泪成串,那么大个汉子涕泪横流,看得人愈加心酸,对凌沺顿时有些抵触和敌视。 “去你大爷的。”凌沺一个脑瓢就拍了过去,然后愣住了一堆人,包括他自己。 他以为刑五岳能挡住他,事实上刑五岳也确实抬手了,可差了三寸,没来的及。 这让他明白了牛大叔为啥说他上跃鲤榜有点儿勉强,而不是说他不够格。 虽然这不是真正的切磋或者决斗,他比刑五岳速度更快也未必就能完胜刑五岳,可最起码俩人绝对能比划一阵,难说谁高谁低。 各位绿林道当家的也都是惊讶于此,高手不难见,可一见就这么大的高手,其实也不好遇。 最郁闷的就是唐阿姑罗,他以为最起码刑五岳在这儿,凌沺也怎么不了他,就没想到自己刚来点儿真情实感,就被一巴掌拍回去了,还不如一直憋着呢。 “说的跟没有我,隆武城就不是大璟的了似的。隆武侯又不是我,跟我较个屁的劲。”凌沺回过神又拍了一下,比他还愤愤道。 然后言语简练的,说了下隆武城的始末,至于这么快就挂了一半儿,他是真不知道,山里溜达了好几天,他上哪儿听消息去,又不是啥大人物,啥事都有人飞鸽飞鹰传信的。 “话说开就好了,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哪来的什么仇怨,两位兄弟就给刑某个面子,喝杯和事酒如何?”凌沺话落,刑五岳当即说道,还让人端上来两碗马奶酒。 “其实隆武城一战,说到底还是胜了的,而且是大胜。缑山国突发二十万大军,抢先急攻隆武城,却是被砍了一半降了一半,此番缑山边患就算再无后续战事,也能有二三十年无忧了。”林酉言道。 一万武人,无奈卷入战场身死,固然让人感慨嗟叹,可林酉他们都是大璟人,更是燕州人,哪儿能不为这场解决边患的大胜叫好。 只要凌沺不是朝廷鹰犬,帮着霍霍江湖同道的败类,也就没啥可挑的么。 “外患好绝,先有荼岚,再有伊纥,以前都是边患,现在哪个不称臣?可内忧不好解啊!不然大璟打个小小缑山,还用等二十五年?”刑五岳叹道一声,满是愤慨。 然后看向凌沺和唐阿姑罗,再道:“我也不瞒两位兄弟,我等绿林弟兄,聚在这里,就是听说了梁国公余肃私贩盐铁往北地各国的事,准备在这劫他们一次,拿点证据在手,给他宣扬个人尽皆知,看皇帝老儿还怎么偏袒他,任他弄权乱朝纲。”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四章 一帮傻憨憨 “洗洗睡吧。他只要不傻,现在早就把商队叫回去,或者转道送去隆武城了。”凌沺闻言翻了个白眼,暗叹师兄没有师弟厚道,跟黑铁塔一样,全是小道道儿。 “你自己都说了啊,往北地各国私贩盐铁,是各国,奚兹和铁延以前也一样在内,现在这俩都是大璟的了,证据都不用人去找,什么国公他也得先撇清自己的关系才是主要的,怎么可能还会继续。银子挣的再多,也不急在这节骨眼儿上。”见刑五岳一众都蹙眉看向他,凌沺摊手再道一句。 “我们没想到说的过去,你个中过举人的,怎么也没想到?”刑五岳懵了,他是个大光头,一急就爱盘自己脑袋,这会儿一边盘脑袋一边儿瞪向林酉。 “大璟都准备了二十五年,余肃老贼会不知道,会往奚兹和铁延贩盐铁?”林酉不跟他对视,看向了凌沺。 “当初极力反对给阡陌崖一众封爵的就是余肃,这次北伐的事儿是这几位着手的,会透露给他?”凌沺无语反问。 这事儿只要知道当年封武侯的热闹事儿的,哪能想不明白,这几位是都白混了这么久江湖么? 还有个举人,怪不得没做官,咋考上的啊。 “娘的,白折腾了。”身居北地绿林道第二把交椅的白旺年,圆圆的大胖脸满是苦笑,也盘了两下某个锃光瓦亮的大光头。 “呵呵呵。”一众人也不知咋的,都笑了起来,一帮疯子似的。 “亏咱们还在这儿拦路,生怕谁看见咱们踪迹,打草惊了蛇,合着全是瞎忙活。要不是凌兄弟这醍醐灌顶一番话,咱们在草原上吹成傻孩子,也是屁用没有,见笑了,见笑了。”刑五岳倒也不尴尬,自嘲的笑笑,对着凌沺一拱手。 “各位大哥,余家这事儿肯定不会自己亲自下场操办,这次也怕得舍不少卒子。虽然也算罪有应得,可怕是会累及家人,各位真有心,不妨早回大璟,能救些无关人,总是善事。”凌沺起身回了一礼,建议道。 说完自己也有些诧异,这话说出来,自己还真挺别扭的,做好人善人,真不合适,下次别试了,还是随着自己性子来吧。 “凌兄弟高义,这话在理儿。”白旺年打了个拱手,一脸正色。 “兄弟,咱们这儿的拎刀子上的事儿都不含糊,就缺个文武双全有头脑的,要不要来搭个伙,以后哥哥的人手和地盘分兄弟一半,你坐这第二把交椅。”白旺年接着来到凌沺身边,抛出橄榄枝,连自己的椅子都要让。 “可别。各位不嫌弃,咱当个兄弟没问题,入绿林道就算了,我才刚回正籍没几天。”凌沺连忙拒绝。 交朋友,他其实也不怎么喜欢,当初街头上烧黄纸斩鸡头的也不是没有,他出了事儿有一个理他的? 可眼前这帮家伙,有点意思,也都是磊落人,在一块说话都舒服,这些朋友他愿意交。 但入绿林道就算了,隆武城三年浴血,才重回了正籍,得珍惜着点儿,这说不定哪天就被通缉的行当,可不能进。 “也罢也罢,认咱们这帮兄弟就行,以后燕州冀州看见涛岳楼,那就往里进,都是自己地方。”刑五岳也过来,拍拍凌沺肩膀言道。 “我穷,可不会跟哥哥们客气。”凌沺玩笑一句。 他现在还真不穷,在隆武城也不光死练武,他们隔三差五就会被带去燕北,去杀流寇山匪见血,反正燕北六郡除了青凌郡,其他五郡自身地贫的原因加上缑山国的袭扰,乱的很,匪患几乎不绝,总有人给他们练手的。 匪窝里能划拉着什么物件儿带回去,也都归他们自己,他这三年没少弄,千八百两银子还是有的,挺肥。 “不客气才是兄弟,你敢客气,直接撵出去。”刑五岳朗笑一声,白胖子紧了紧揽着凌沺肩膀的手臂,一块儿说道。 “你们眼睛好像有点大,这还一个人呢。”看着这亲兄热弟场面有些吃味的唐阿姑罗,又自个儿灌了碗马奶酒。“他不愿意入绿林道,我愿意啊。” “哈哈哈,好,今后都是自家兄弟。”白胖子大步过去,给唐阿姑罗添上一碗酒,朗笑起来。 欢声笑语,碗到酒干,再来上大块的肥羊肉,一帮子人闲谈胡吹,喝的嗨了,刑五岳拉着凌沺,还出去拼了半个时辰刀,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让一众人过足了眼瘾。 “十三弟,今次咱们就暂且作别,散完了心早点儿回,哥哥们带你喝真正的好酒去。” 翌日晌午,刑五岳等人送别刚醒酒的凌沺,依依惜别颇为不舍。 “各位哥哥,还有唐兄,小弟就先走了,各位哥哥保重。”凌沺脸上却是有些苦笑,这帮人太能喝了,直接把他灌桌子底下去了,还莫名其妙拜了把子。 “唉!”唐阿姑罗更是唉声叹气,他体格是好,可酒量还不如凌沺,自己一个人醉死在犄角旮旯了,这帮人又把他忘了,结拜也没他的份儿,怨念好深。 “自己在草原上别喝多了。”林酉偷摸塞了些银子在凌沺包裹里,才过来说话,本来凌沺还感动可算有个正经人了,结果这位下一句就是,“草原上的姑娘,猛的很,还没咱燕州丫头好看,不能便宜了她们,回来三哥带你去长长见识。” “三哥……”凌沺翻白眼,心说看着你最纯直,合着在这事儿上最拔尖儿? “福安郡十家青楼,起码有八家是三弟的产业,乐坊更多。环肥燕瘦的,你到时候随便挑。”刑五岳跟着来了一句。 也就这时候,这帮家伙看着才有点儿不像好人的样儿,一个个挤眉弄眼的,不似良人。 “这才对嘛,绿林道不也是匪么,一个个满身正气、满嘴家国大义的,像个什么样子。”凌沺心道一句,展颜笑了起来。 “得嘞,小弟一定守身如玉,那个养精蓄锐,回来霍霍三哥。” “你滚!”林酉直接给了他一脚,说啥话呢这是。 “哈哈。哥哥们,小弟走了。”凌沺就势翻身上马,大手抱拳,笑着策马而去,留下被溅了一身稀泥的众人,在后面跳脚开骂。 江湖儿女没啥伤春悲秋,笑对离别,才显得洒脱些。 刑五岳等人也没有在原地多留,互相看看,笑骂几句十三弟,呼啸扎进大青山,返回燕州地界,散了开来,各自忙碌。 而凌沺后面几天日子就不好过了,初入草原纵马疾驰的畅快过后,接踵而至的就是无聊。 远山还是那么远,近土还是那个样儿,人没看见一个马没遇上一匹,就很有些孤寂,要是没有那直入天穹的荼岚山横贯在最北方,估计还会迷了方向。 最重要的是还没食物。 狼和狐狸什么的,倒是时常能遇见,可是不好吃,兔子啥的他还吃不饱,就很是烦心。 唯独每天练刀练剑各两个时辰是雷打不动,心境松弛下,讲究恣意疏狂的书生剑,领悟的更透彻了许多,连带着刀法也更多了些狂放自由的味道。 再就是骑术有些精湛了起来,加上两匹老马行走稳当,他都能在马背上睡觉了,不然指着他每天更像闲逛似的,除去练刀练剑睡觉捕猎吃饭,剩个三两个时辰才是赶路的,别说漫无目的找人了,怕是能把自己走到老,还没走穿这茫茫草原。 “咻咻咻” 背倚着小山避风生火,准备烤了好容易遇上的花鹿改善伙食的凌沺,闻听箭矢破空声,急忙一个翻滚,加上一个腾跃蹿了出去,长刀离鞘返身冲向山头。 二十个身穿轻甲的草原游骑,出现在他视野内,仍旧在居高临下的向他攒射箭矢。 凌沺速度不减,仍旧笔直前冲,迎面箭矢全都挥刀磕开,从他身侧飞过,射入身后地面,兀自颤动。 雀笼对他们的训练,现在想来本就是有针对性的。 以往还疑惑明明雀笼里不让用弓弩出战,为什么还要让他们过机关阵,练习闪避四面攒射的弩箭。 现在明白了隆武城的作用,也就明白了练习身法的说法,纵然算不得假,可更多的原因,还是让他们在战场上,有一定的躲避箭矢冲阵的能力。 要说几百人向着一个人攒射,那怎么都躲不开是一定的,除非刀枪不入,能硬刚。 可现在这样,只一二十人,或者在战场上,两军对阵,每个人可能只面对几支十几支羽箭,那这个训练的作用,就显现了出来。 别说凌沺,就是一个十战斗士都能清晰分辨出,哪支箭有威胁需要躲或者挡,哪支箭没威胁完全不用管,或者一矮腰就能冲过去,不用费力挥刀。 看似也算密集的箭矢,此刻对凌沺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连阻滞他的速度都做不到。 等到那二十名游骑意识到这一点,提枪准备向下冲锋的时候,已经晚了,二十步以内的距离,凌沺的爆发力比最精良的战马都要惊人。 游骑的冲势未起,凌沺便已经近身,一刀撩斩,当先一名游骑,便是人马皆一分为二,接着长剑一并出鞘,一记拧身斜刺再中一人咽喉,双膝微曲后猛然跃起旋转,一刀一剑各斩首一人。 这里面没什么刀法剑法,就是三年时间练就的,最简单的杀伐手段,怎么简单省力,那就怎么来,每一击都奔向能直接毙命的要害。 “卧槽!” 二十游骑,对凌沺来说也就二十下挥刀挥剑,说是瞬杀也不为过。 可当他拎刀西顾的时候,脸皮子都颤了一下。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五章 我爹是夏侯灼 草原原本没有名字,它就是草原。 后来发源在荼岚山脚的一个部族,逐渐崛起壮大,以山为图腾也为自己的族名,这片被他们统治的广袤草原,就也叫了荼岚。 荼岚山东西得有万里长,平均海拔都有四千多米,用大璟的话来说是一千七八百丈,主峰更高足有三千多丈。 其上千水发源,大大小小在草原上布下一张水网。 再加上积雪消融,此时的草原上即便万马奔腾,也看不见什么漫天尘烟。 不过那旌旗招展,黑压压密密麻麻一片人,也能看得人心发慌。 凌沺此刻就是如此,站在山头,举目西顾,离着不算太远,大概两千多米,一个不太整齐的黑块,径直东进,速度飞快,不多时就能看清大旗上大大的魏字。 对的,就是魏。荼岚只是他们的族名,人家国号是魏,只不过中原人一般不这么称呼他们,而是只言荼岚。 他们自己则是自称北魏,是三百多年前,一个雄踞整个天下北方数万里疆域的短暂王朝大魏的延续。 很多荼岚人,而今也仍旧使用着中原姓氏,例如唐阿姑罗。 不过中原人是不承认他们跟中原有啥关系的,毕竟荼岚一族只是当年大魏的一部分,而非全部,哪怕当年的魏帝其实是有一部分荼岚血脉,也一样。 就像大璟天子在打败荼岚,让荼岚称臣之后的册封,也是册封荼岚王为荼莫尔昭北可汗,而非魏王。 荼莫尔是草原最丰美的一块大草场,也是荼岚族起始的地方。昭北嘛,大璟华光显在北方的意思。 这个封号确实不太大气,凌沺此时也以为这是老可汗憋不住火,准备趁着大璟北伐,来个反叛南攻了。 所以当下是扯过来两匹游骑的战马,上了马背就开蹽,准备回去报信儿。 那两匹老马只能对不住了,跑的太慢,不能要了。 “止步!”可没跑出去几里呢,一支强劲的铁箭就射在了他身前的土地里,一个穿着耀眼明光铠的年轻将领,带着百来人堵住了前路,朗声一道沉喝。 “后面有荼岚的大军,怕不是得有过万精骑。”凌沺急忙道。 “知道。我们就是来汇合荼岚大军,前往隆武城助战的,你是何人。”年轻将领并不意外,言道一句后,盘问起凌沺。 “青山镇凌沺,奉耀武侯之命,来草原寻找齐国公。”凌沺自报家门,而且直接扯过牛大叔的大旗,就说个名,他怕不顶事儿啊。 “凌沺?隆武城最新的百战王。”年轻将领挑挑眉,来了兴趣,直接挥马前冲,手中一杆银白长槊,刺向凌沺面门。 “你娘个蛋啊!”凌沺以为这是叛徒了,恨骂一声也不含糊,直接拎刀冲了上去,一刀将这一槊斩开,刀如泼墨,横扫向前封向年轻将领眼帘。 年轻将领眼睛越发明亮,左手也握上槊杆,往回一抖,锋利的槊锋点向凌沺咽喉。 不得已凌沺只能变招,长刀瞬间顺势外旋,毫无迟滞的接上一记撩斩,将长槊击的向上扬起,不能建功。 随即凌沺抢攻,避免这年轻将领再仗着兵刃更长的优势攻他必救,拧刀一个立劈斩在槊杆上,将长槊斩的大幅度后扬,连带着年轻将领的身子都被带歪了些。 接着趁其转圜不畅,直接从马背跃起,一脚踏在马鞍上,把战马踏个大劈叉的同时,一个旋身将长刀闪电般劈落。 年轻将领来不及挡上这一击,只能无奈弃马,双脚在马镫上借力,一个后空翻避开刀锋,稳稳落地。 可谁知道凌沺攻势未止,眼看着此一刀斩不到人,尽然能直接收了力,刀尖准确的点在马鞍上,左手一拍马头,来了个侧空翻,年轻将领刚双脚落地,他比刚才更快更猛的一刀,就跟了过来。 年轻将领横槊匆忙一架,力有不逮的连连后退,长槊都差点被斩飞双手震得生疼。 可凌沺脚似乎都没落稳,就直接一个左旋,半转了身形后,像只灵动的狐狸般轻飘飘腾起,直接欺身到他近前,连续三刀使出,上下各一让他疲于应付的同时,一刀直刺心口。 随之凌沺的长剑也迅速的出鞘,后发先至,与长刀一上一下齐头并进,点向年轻将领咽喉。 “停!我爹是夏侯灼。”年轻将领招架不住,连忙面带羞愤的喊道一声。 凌沺一愣,刀剑临着年轻将领堪堪半寸不到,停了下来。 夏侯灼,阡陌崖大当家,而今的左卫大将军,大璟燕国公。 不同于杵在边军二十五年的封边歌,弄了隆武城原名连云霄的连柯,瘸了腿守在两青山打铁的牟桓。 夏侯灼和萧无涯这大哥二哥当年是直入京城长兴,置身朝堂,领了实职,而且数年后领兵灭了伊纥,解决大璟西北边患,进爵国公。 只是后来夏侯灼仍旧留在了朝堂,准备这场北伐,而萧无涯却开始浪迹天涯,前几年进了草原更是杳无音信了。 不过这些现在对凌沺不重要,那个名字才重要,特么牛大叔大哥的儿子,不能杀,不能杀。 但是脑瓢可以拍,也直接收了刀剑就拍了过去,赖赖歪歪的开喷:“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你姓夏侯你不早说,拎槊嘚瑟个屁!我要没收住咋办?我还咋见牛大叔!” 气的牙根直痒痒的凌沺,那大脑瓢一个接一个的,把小夏侯的凤翅兜鍪都给拍歪了,小夏侯懵懵的连挡都忘了挡。 他可是燕国公世子,在长兴城都只有他拍别人的份,这混蛋敢拍他? 别说小夏侯懵,他带着的一百亲兵更懵,长兴小霸王没砍过别人,还被人一顿拍,这场面谁敢信?长兴城得有多少人拍手称快,多少花痴少女心碎,移情别恋? “停!”终于回过神的小夏侯嘶吼一声,快气炸了都。 “我就想跟你过过手,看你这三叔鸟笼子里出来的厉害,还是我这霸王槊厉害,谁知道你下死手,你有病还是我有病?”小夏侯恨不得掐死凌沺,什么玩意,就算不知道他是谁,这身将甲总该认得吧,上来就下死手,你真是大璟人? “我刚被荼岚游骑偷袭,又被他们大军撵,你像个二傻子似的,拎着槊就奔我来,我特娘知道你哪边儿的人。”凌沺瞪眼。 “行吧,不跟你个混人犟,你快玩儿蛋去,就当没有这事儿,不会有人再追你的,我还得找找他们的茬儿。”小夏侯摆摆手,赶苍蝇似的开撵,占不占理不重要,关键是打不过,看着闹挺。 “得,交给你了啊,小猴儿。”凌沺贱嗖嗖来一句,拽着小夏侯的马就要走。 “是夏侯!我叫夏侯明林!你个犊子,别动我的马。”小夏侯气急败坏抢回了自己的良驹,三千两银子的白玉驹呢,哪能让他顺走了。 “你赔我一匹马。”凌沺掐腰瞪眼睛,起了无赖劲儿。 “给他两匹马,让他滚蛋。”小夏侯摆摆手,亲兵送过来两匹上好的战马,凌沺才乐呵的走了。 至于小夏侯上前赖唧唧向荼岚人兴师问罪,他倒也听见点儿,只是不理会了。这些荼岚人既然是去隆武城助战的,那自然是不敢动夏侯灼的儿子的,没必要操那个闲心。 高头大马一换上,赶路那也是提了速,离开小夏侯不过向北行了三天,就进入了荼岚人游牧的地带,遇见了一家子十多口,赶着牛羊,拉着毡房往牧区去。 “恩佐科勒,我这么骑对不?” 这一家子也把凌沺当成了朋友,宰羊上酒的热情招待不说,还带着他一同赶路,跟他同龄的恩佐科勒还教他骑射。 “对,脚跟向下,脚腕松一点,身子略微前倾点儿。”高壮胖的恩佐科勒点点头,凌沺的身体控制能力很强,两天下来已经能在马匹奔腾起来的时候,控制住自己上身的平稳,这样搭箭开弓才会更平稳快速。 至于精准么,不提也罢,他这个一点儿射艺不会的,就算站地上射,也是一点儿准头没有,箭飞到哪儿去都可能,当真是自由自在。 他倒也没想成神箭手,就是想起来小夏侯射那支铁箭的样子,觉得自己来会更帅,就练着玩玩儿,真有用的时候,也能唬唬人。 “我要是有你这身本事,绝对去荼莫尔参加朵颜大会,听说老汗王这次会给小公主择婿呢,真选上了,那就摇身一变,成了万夫长,没准还能争下汗王的位置呢。”这几天凌沺也会教给恩佐科勒些战斗的技巧,以做回报,恩佐科勒对凌沺的武艺极为崇拜和羡慕。 “朵颜大会?那不是夏末才会开的么?”凌沺疑惑道。 朵颜是荼岚语欢庆、娱乐的意思,这个大会算是荼岚的丰收节,为期七天,每年都会在夏末时候举办,分三个地方,荼莫尔草场,奈吉草场,克木禄草场这三个草原最丰美的地方,都会各自聚集起周围部落的人,一同欢歌、比试。 其中荼莫尔草场的比试,最被荼岚人瞩目,每年都会决出一位第一勇士来,皆是会被荼岚王厚赏,并且提拔到荼岚军中重用。 “老汗王据说身体不太好,想在去往圣宫的之前,看到小女儿成婚,就破例多开一次,小公主有你们大璟的血脉,想是要给她找个依靠,省着以后挨欺负吧。”都是草原上人尽皆知的事儿,恩佐科勒也就随口告诉了凌沺。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六章 约战 “我能去参加不?”凌沺寻思了一下,问道。 “能啊,朵颜大会也欢迎外族勇士参加的,去年克木禄的朵颜大会就是你们大璟人夺了第一勇士的称号,还是你们燕国公的嫡子呢。”恩佐科勒点点头,然后眼睛亮了起来,“你真要去?带我一起吧,荼莫尔那边大部分都说荼岚话,你听不懂,我能帮你传话,你要娶了小公主,我给你当亲兵也行。” “拉倒吧。光射箭这一场就跟白给一样,还有赛马,你觉得我能赢?怕不是连最后上校场的机会都没有。”凌沺笑着摆摆手。 他是打算去朵颜大会,是因为那里聚的人多,没准就能打听着萧无涯的踪迹。可没打算娶荼岚公主,更没打算长留在草原上。 “能啊,咋不能!”恩佐科勒急了起来,再道:“最后上校场虽然得在赛马和射箭、摔跤等比试都有名次才行,可最后谁赢了,都得向在场的人邀战三次,没人上或者打赢挑战的人,才算真正的胜者,输了就被取代。” “你不用比别的,等谁赢了,你就把他干趴下就行啊!”恩佐科勒急吼吼又补一句。 这个环节算是给草原上贫苦出身的汉子一个机会,不管荼莫尔的也好,其他两地的也好,都是一大堆人参加的,也就有了名额限制,不可能所有人一点点比,比出个前多少名。 这样一来就有很多人在前面的比赛是上不了场的,若是自认勇武,就可以跟比赛出来的第一勇士较量一下,赢了不仅这头衔换人,奖赏都会翻倍。 现在荼岚的汗王亲军统领古闾磐柯,就是这样发迹的,而今照样地位显赫。 “还能这么玩儿?”凌沺有些意外,却也没太在意,可恩佐科勒却以为他动心了,当下立马就去找他阿爹阿娘,也不知道说了些啥,就拎刀带弓的回到凌沺身边,催促他赶紧动身。 反正恩佐科勒兄弟多,他家也不缺他一个放马赶羊的,凌沺就一点儿坚持都没有的,跟着他一块儿乐颠颠的往荼莫尔赶去。 时间流逝,一路上绿色也越来越浓郁,画面更是越发的瑰丽,越临近荼莫尔地域,草原上的水网就越密集,浅溪恣意流淌,湖泊宛若碧镜,牛羊、马群、鹿群都很常见,满眼都是生机勃勃的。 “真美。” 夕阳下,溪水和湖泊被映照斑斓,火红和碧绿交织的画面,也会十分的唯美。 凌沺就说什么也不肯再快速赶路,他要好好欣赏这幅天地书就的绝美画卷。 “那些马,该是野马,那个是马王,肩高都快近丈了。”两人是驻足在意为碧绿的镜子的敏柔湖畔,直径有七八百米左右,对面是一大群饮水的野马,恩佐科勒的关注点就是它们,还指给凌沺看。 这草原美则美矣,可天天看从小到大的,也不会觉得多稀奇,他自是不会和凌沺的关注点一样。 那匹白色有些淡青斑点,像是散了淡墨在身上的马王,才是他们草原人钟爱的宝贝。 可惜他也就看看,这样的马他驯服不了,也套不来。 “朵颜大会套马比试,是用什么马,养的还是野的?”凌沺突然问道。 “都有,开始几轮的话,都是各家的马散着放,套别人家的,看谁套的多套的快驯服的快。最后是野马,比谁套的野马好,还能更快把野马降服。”恩佐科勒虽然不知道凌沺为什么发问,也还是详尽告知。 “那这匹马王是我的了,回头借你骑两圈儿。”凌沺拍拍他的肩膀,手向对岸指去。 夕阳下,数百轻骑正在靠近,挥舞着长鞭和套马杆,正准备冲向野马群三侧,将之包进一个口袋里。 这数百人都身着铁链甲,胸口的圆护光亮如镜,折射着落日的余晖,加上现在这个时间段,凌沺自然的认为他们是在捕抓比赛用的马匹。 “更可能是都利叶护抓回去留着驯养的。”恩佐科勒却如是道。 草原也是有一块块地域划分的,即便是野马,那也是进了谁家牧场,谁才能抓,外人没有主人允许自己乱来,会被视为挑衅的。 他们现在身处这里,就是都利叶护的草场,一群这么大数量的野马,都利叶护自然不会放过,即便只有一成能驯养成战马,也会多数百精骑的。 “过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凌沺笑了笑,直接翻身上马,骑马绕向荼岚轻骑的后方。 “喂!你们是要抓这些野马准备朵颜大会嘛?”临的近了些,凌沺直接喊道。 “是又如何,你身为璟人,难道现在不该操心你们的北伐打的怎么样了么?还有闲心来我们北魏晃荡?”一个并没有跟着驱赶野马,而是慢悠悠溜达在后面的年轻贵族,骑马踱步过来,仰着下巴问道。 “那可犯不着我操心,大璟除外患可还没失过手。”凌沺眯着眼睛笑笑,尽是讥讽。 别人对他客气,他也会和和善善,别人对他冷嘲热讽,他也不介意揭人旧伤疤。 “敢不敢跟我比比,给我弄个朵颜大会的名额,看我能不能拿走这匹马王。”紧接着凌沺直接出言挑衅,想要这匹马,硬抢是不行的,得激对方跟他比试,解决他最棘手的问题。 “你拿什么跟我雍虞业离比?配么?”年轻贵族冷笑一声,不屑的看向凌沺。 “见过都利叶护。我这位朋友初来草原,不知道叶护厉害,望叶护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恩佐科勒闻言吓了一跳,当即跳下马背,站在凌沺马前,施礼道歉。 “耀武侯是我叔,燕国公该算我大爷,严玖杭的书生剑也教过我,够么?”凌沺绕过一下,来到恩佐科勒身边,探手把他拉起来,直视向都利叶护。 牛大叔的虎皮那是随便扯,严老头儿的也没事儿,就是夏侯灼的扯起来有点儿心虚,不过这也没人知道究竟,就小扯一次,下不为例。 不扯这么多,还真不够这荼岚王的小儿子瞧得。 这玩意儿,谁知道挑衅着这么大个的啊,一个叶护跑来看抓个野马干啥,脑子有包啊。 可话说出去了就不能怂,扯虎皮拉大旗,也得把这场比完喽,还不能落了这几面大旗的脸面。 “行。书生剑的弟子,有点儿意思。我师父可至今对他念念不忘,想报一剑之仇。老的一直找不到,小的倒是送上门来了。”雍虞业离冷笑越甚。 他也算半个江湖人,他正儿八经拜过一名荼岚高手为师,他师父曾一剑之差败给过书生剑,断了三根手指,这仇师父记着,徒弟也不会忘记。 “这次朵颜大会我也会参加,比套马没意思,等我夺了第一勇士的称号,欢迎你来挑战我,决胜负也好,你要敢决生死也行。那匹马王,算是赌注。”雍虞业离再道。 “你要娶自己妹妹?”凌沺懵了一下,直接脱口而出。 “能别作死么。”恩佐科勒急忙拉了拉他,满脸急色和慌张。 “我只是亲自给妹妹挑个足够强大的夫婿。”雍虞业离也是一脑袋黑线,气的脸都白了。 “不好意思,误会了。”凌沺也有点儿尴尬。 “那你看我咋样?”凌沺接着道。 荼岚的公主,那也是公主啊,要是能娶,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前提是不能丑了。 不过也应该不会,雍虞业离长得就挺好,标准的异域大帅哥一个,妹妹想来也丑不哪去。 当然,他这话还是嘴贱的原因更大些,就是看着雍虞业离一脸高傲样儿不爽,膈应膈应他。 “夏侯灼也好,严玖杭也好,在北魏的仇家可都不算少,民间朝堂得罪个遍,你是嫌我妹妹死的慢了?别说你不够格,更没赢我,就是真比我强,你也休想!”雍虞业离冷哼一声,看凌沺也越发不顺眼,想弄死。 “谁稀罕似的。”凌沺撇撇嘴,再道:“咱俩这就比一场吧,你输了马王直接给我,你赢了我给你千两白银加上这把剑。” 凌沺一边提议着,一边取出自己的剑,掷在雍虞业离身侧,让他查看。 拿出这个赌注,他也是有考量的。 一来这本就是出自牛魔之手,他要是有些名气,这把剑位列江湖神兵册都可以,是世间顶级的宝剑。 二来听雍虞业离的话,他们师徒对严老头儿是有执念的,虽然这不是老头儿陪葬了的那把剑,可也是书生剑一脉的贴身兵器,赢了去也能高兴半天。 与其麻烦的等到朵颜大会,不如在这儿就决个胜负,谁都安心。 “赌注够了,但场面不够。昔年在家师的封爵礼上,书生剑前来挑战。而今我也要在世人眼前,击败书生剑的弟子,才能稍解心宽。”可惜雍虞业离不愿意,把剑又给他扔了回来,非得在大场面赢他不可。 “那就随你吧,真俘获你妹妹芳心,看你哭不哭。”凌沺又贱嘴一句,气的雍虞业离牙根直痒痒。 “哼!七天后希望你还能这么牙尖嘴利。”最后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七章 萧无涯 行过雍虞业离的地盘,一路上就热闹了起来,大小部落的人流开始汇集同行,一边聊着谁最可能成为新的第一勇士,谁又能得老汗王和小公主的青眼。 当然,准备参加比试的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谁也不会服谁,一路打嘴仗,或者直接切磋起来的也不少,很是热闹。 等到了荼莫尔草场,才是真的让凌沺大开眼界,数万顶雪白的毡房围成一个大圈,中间留出比赛和观赛、游玩的场地。 举目四望,皆是一片连云,伴着莺飞草长和各色小野花,不似军营的肃穆森严,却也不失整齐利落,最重要的是有人气有喜气,给这春天都增色不少。 “过瘾!”拎着根烤羊腿,啃的正香的凌沺,不禁赞叹。 一连三天,比赛他也看了不少,得有两三千的荼岚汉子,分批不间断的遴选,摔跤、套马、赛马、射柳、比试刀剑兵刃,他也会在旁边跟着发出大声叫好。 甚至还有一些荼岚姑娘,看他英武不凡,直接过来示爱,让他满脸羞臊的躲远。 可言要说最让他在意和高兴的,是路边一处处烤肉架子,这几天都是篝火不停,烤肉不断。就在场地周围,随意吃喝,让他吃的心满意足,可算不用为吃不饱和吃不好发愁。 肉吃的腻了,还能在各个场地边的集市溜达溜达,买点儿点心解解腻。 因为大会并不是正常的举办时间,天下各地的商人商品没有正常大会上多,集市上卖的点心和饰品什么的,也都是各部落自己的特色东西。 这些东西虽然荼岚人自己彼此兴趣不算太大,可他倒是都挺喜欢。 品尝荼岚风味的同时,也买了些手环戒指什么的带上,衣裳都换成了荼岚的袍子,把自己打扮的跟个荼岚贵族似的。 正事儿倒也没忘,一个个部落的住处行来走去,打听着萧无涯的消息,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荼岚的中原人其实也不少,有些还是现在北魏的官员和贵族,都是当年大魏时期就留在草原的人的后代,所以他也好萧无涯也好,都不算罕见的个例,即便有人看见过,没个画像什么的,人家也不一定就知道是他要找的人。 是以他也暂时放弃,将重点放在给自己放松身心上,这几天甚至都罕见的没有练武,全在到处厮混,也真是足够的放松。 “别吃了。射柳决赛也比完了,不出意外,还是都利叶护胜了,五项全是第一,多少年没出现过了。”恩佐科勒去看完射柳大赛,倒是满心的担忧和焦急,看凌沺一副没心没肺样儿吃的美着呢,就来气。 “急啥,明天才是正经时候,今天还能就饿着肚子?”凌沺不在乎的道。 雍虞业离就是八项第一,前无古人,也不该他事儿,他又不跟他比这些,再厉害该他屁事。 他只要等明天的各项比赛的前十名,不限制方式的在校场上,正面比个高低后,再跟也未必就能夺魁的雍虞业离比一场,也就完了。 “你、”恩佐科勒气的都不知道说啥了,愤愤的抢过羊腿,自己啃了起来,还不忘让凌沺帮他要碗马奶酒溜缝儿。 “你在找我?”凌沺端过来两碗马奶酒,和一盘羊排后,还没等重新来吃,一个跟他打扮的差不多的魁梧中年人,走到近前,来了这么一句。 “你谁啊?我找你干啥。”凌沺满头雾水加不耐的道,说完还赶苍蝇似的扬扬手,荼岚的大姑娘他都躲着走,个大老爷们来搭什么茬儿。 “老九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找的人也不靠谱。”魁梧中年人轻轻摇头,随即再蹦出来三个字,“我是萧无涯。” “额?萧无涯长你这样儿?”凌沺有点儿方,装肉的盘子往恩佐科勒手里一塞,起身好一通打量。 跃鲤榜不只是一份干巴巴的榜单,上面还有江湖百大高手的画像,生平事迹也都有些,甚至有些记录经典场面的段落,比说书人的话本都精彩,他也是看过的。 可上面写的是黯然刀萧无涯,温文儒雅似忧郁君子,风度翩翩俊郎不凡,乃是阡陌崖最不像魔头的人。 眼前的呢,比雪魔连云霄、牛魔牟桓都长得魁梧,一张方正的国字脸,比封边歌更像沙场悍将,还不苟言笑看着就霸道威凛的,居然说他是萧无涯? 糊弄傻子啊! “老九瘸了的脚,是六指。”萧无涯淡淡道。 “额。这不对啊这玩意儿,跃鲤榜还带糊弄人的?”这个秘密知道的人倒是不多,算是个佐证,可凌沺还是有些不信,毕竟牛大叔和严老头画像都有九成像,跃鲤榜不该出错才是。 “你是隆武城出来的,跃鲤榜上见过老三的真容?”萧无涯再道。 “还真没有。”凌沺恍然,连云霄也就是隆武城主连柯,也是阡陌崖当家人,当年他们十三兄弟可都位列跃鲤榜之上,可确实本人跟画像上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形容的词也一个都对不上,不然也不至于二十多年,都没人知道他是大璟隆武侯。 这么一来,凌沺也明白了,再被公认信服的东西,也有操作的余地,以后自己要是上了跃鲤榜,一定让他们给自己也写的八竿子挨不着。 “你把形容大哥的和形容我的再想想,就能对上了。”萧无涯再提示一句,让凌沺更信服。 “嗨!我说呢,看见小猴儿的时候,怎么都觉着不对劲儿,就是没细合计,还以为他随娘家长相了。”凌沺一拍大腿,这下算是全信了。 他本来就纳闷,跃鲤榜上说的夏侯灼长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小夏侯咋就成了玉面小郎君,穿着一身明光铠那个帅气。 现在拿着跃鲤榜上对萧无涯的形容,往上一套,除了没有啥忧郁的气质,还真都对的上。 不仅如此,细一合计,连云霄和封边歌的长相、气质,也能在其他阡陌崖当家人的描述里,找到对应的。 这哥几个真会玩,画像全用假的,介绍互相调换,玩了个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信了就跟我走吧,找你说点儿事。”萧无涯点点头,说完转身就走。 凌沺这面暗付这货脾气可真不讨喜,跟恩佐科勒说一句,就跟了上去。 一路行到一个华丽的大毡房里,萧无涯屏退了下人,示意凌沺落座,直接道:“你要和雍虞业离比武?” “嗯。本来就是打算跟他赌匹马,没想到他师父跟老头儿有旧怨。”凌沺点头,这事儿不是啥秘密,雍虞业离有病似的早就宣扬开了,这几天还有不少人偷摸打量他,或者直接挑衅的呢。 “你必须赢下来。”萧无涯脸色严肃,随即见凌沺蹙起眉头,满脸不悦,再道:“荼岚不似伊纥,只是对大璟称臣,并未尽归大璟辖下。此番昭北可汗将死,荼岚再没有人有他一样的威望,能慑服住所有荼岚人。” “对缑山的北伐不是一时之功,需要徐徐图之,将之彻底灭亡,是以荼岚不能再生乱子。” “你只要胜过雍虞业离,拿下此次的第一勇士头衔,我就拿出圣旨,让你成为荼岚驸马,加封朔北叶护。” “这样你就会拥有汗王的继承权,留下一个后手。” 萧无涯这几年虽是暂离朝堂,却也并非真的当了闲云野鹤,他也在做很多事。 包括针对这次荼岚王给小女儿招婿,其实他也都有些准备。 只是雍虞业离有点儿难办,他师父虽不在江湖跃鲤榜,可也只是因为不是中原人的原因,能让书生剑上门邀战,还只差一剑落败的,也是顶尖的高手。 他的弟子们,大概率不是对手。幸好凌沺出现,让事情有些转机。 不是他的弟子不强,而是他在赌,赌凌沺是胜败各一半,而不是一样基本必败。 而且这只是个后手,能成固然最好,不成其实也还有其他准备,倒也不会全然失措,没了掌控。 “我只问一句。”凌沺神色并不好看,“牛大叔,也就是牟桓,他知不知道这些。” “这些事只有我和大哥知道,他不涉朝堂,没必要把他拽进来。”萧无涯言道。 “你们真挺不是玩意儿!就留他个瘸子自己在那,没事儿只能自己坐山里喝酒。”凌沺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视。 “不过这事儿我应了,一个叶护,怎么也比个侯爷大吧,可以跟大叔嘚瑟嘚瑟。”随即凌沺再道。 “答应就好,我也希望你能赢。”萧无涯没什么表情,没解释也没生气,就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我是来带话的,那话就得带到。牛大叔说,灭了缑山后,希望你能去青山县,兄弟们一块儿进山喝碗酒。”凌沺再道一句,转身就走。 “我会回去的。”萧无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八章 潦草的对决 “师父,这么个人,真能行嘛?要不还是我上吧。”凌沺头也不回的走后,一个年轻的健硕华服汉子,从内帐来到萧无涯身边。 “你不是他的对手,不久前他刚胜了明林,很轻松。”萧无涯却是对凌沺很了解一样,能直接道出他从隆武城出来,倒还可以解释他们兄弟通信,或许提过他,甚至有他的画像。可连他跟小夏侯一战都知道,那就不太一般了。 若是凌沺心细些,还能发现他说小猴儿的时候,萧无涯都没有丁点儿的意外和疑惑,这显然直接就知道他说的是谁,连寻思都不用。 “他不过学武三年而已,连明林都不是他对手?”年轻人明显有些不服不信。 “天生龙筋虎骨,再加上书生剑和老九一直暗中为他温养体魄,天赋和底子都极佳。”萧无涯点评一句,再道:“三年前,一点儿把式都不会,他都能硬刚二十名精锐府军,还杀了五个后逃脱。更何况这三年死里求生的磨炼后,比你们强不足为奇。别小看了那座鸟笼子,那是我们十三个人当年一起想出来的法子,可真能扛到这个地步的,而今也就四个,隆武城三位百战王,加上大哥,我都抗不到这个地步。” 雀笼里的训练方式,他们当年都试过,本来是为了培养更精悍的门人弟子的。 可最后亲身试过之后,又不得不放弃了。 那是一种不断进阶的熬炼,在鲜血和疲惫中,一次又一次的突破自己的极限。 百战王也绝不只是战够了百场,在那百场战斗之前,更是完成了一项项训练和厮杀的任务。 那百场战斗,不过是展现在隆武城一众面前的一场检验,吸引更多的人加入进去,让雀笼斗士不断的手段而已,并非最重要的部分。 前期还有优中选优的作用,后期就是在给更强者彰显武力,让新人去看到那种强大的舞台。 那些没熬住,怂了的、疯了的,也不是在斗场上,而是在没上场前。 “师父越说,我倒越想试试。”年轻人闻言虽是惊讶,却也跃跃欲试想要挑战一下。 “等荼岚的事告一段落,你们师兄弟都可以试试,现在不行。尤其是你,这一次要让圣旨能被荼岚人接受,你和你父亲的作用,不可或缺。”萧无涯道。 他这个徒弟可是荼岚的大贵族,甚至还有荼岚汗王一脉的血脉在身,现在是绝对不容有失的。 “师父放心,咱们这边都准备好了,会极力推举雍虞只胡承继汗王位,届时陛下的册封和赐婚圣旨必然会被接受,不会出什么岔子。”年轻人笑道,很是自信。 “不过师父啊,你刚才可没跟那小子说,娶了胡绰那是要跟着一起去长兴城的。”年轻人笑的更开心了些,说道。 “等他进了京城那滩浑水,就知道我们为什么把老九自己留在青山县了。”萧无涯轻哼了一声。 阡陌崖可都是一帮子江湖魔头,固然还有大义在心,可哪个是好说话的主儿?不发脾气,是不跟他一般见识,好歹也是自家九弟带大的晚辈,可不是真没脾气。 反正凌沺也是先答应下来的,更是没多问什么,也就别怪他喽。 “除了牛大叔,没个正经干粮。”凌沺打了个喷嚏,嘴里嘀咕着找到恩佐科勒,一块儿去集市上溜达去了。 日落日升,朵颜大会最重要的时刻也就到了,荼岚王室和贵族们的观礼台前,特意留出的大校场周围围的是人山人海、满满当当,草原上的汉子早就习惯的趴上了毡房,踩上了桌椅,尽量找到能看清楚的地方站好。 凌沺带着恩佐科勒,挤在了最前面,等会儿校场里面比完,他就该上场了,可不能站远了。 而且这节骨眼儿,他要再不看看雍虞业离什么能耐,也太过没心没肺了点儿。 “咚,咚,咚咚” 荼岚王和一众荼岚勋贵、大臣都落座之后,鼓手接到命令后当即敲响了一人高的大鼓。 一共二十多人分列校场一圈儿,有拿弓箭的,有提枪提槊的,也有拿狼牙棒大斧子,甚至流星锤和连枷棒也有人用,各置一方,开始进场。 虽然说是各项前十,可也有不少人像雍虞业离参加了多项的,所以实际现在上场的倒不是五十人。 紧接着又是一声低沉悠长的角号声响彻,大混战展开。 雍虞业离身为最强者,直接就被其他人抢先联手针对了,这时候可没人管他是不是荼岚王的小儿子,下手是一点不留情。 三个张弓搭箭的,不向校场中心跑,而是临着外圈开始游荡,一支支箭矢攒射向雍虞业离。 剩下的人,则是在箭矢的掩护下,准备合围雍虞业离。 这用箭的人虽是不多,可一个个都极为精准,弓力也更强劲。其中最一个,更是带了四壶羽箭,箭出如连珠一样,自个就下起了一场小箭雨。 负责近战的也不是庸手,用流星锤的那个,直接砸向雍虞业离马头,逼雍虞业离去挡,给其他人制造发起攻势的更好时机,挺着长枪长槊的则是迎面就刺,凶猛迅疾。 不过雍虞业离也不是单打独斗,还有三个人是帮他的,其中两个举着面大盾,挡住射向雍虞业离两侧的箭矢和攻击,另一人拎着连枷守住后方。 雍虞业离自然更不是菜鸡,他此时不是用剑,而是持着一杆鎏金长枪,足有三米多长,一枪点在流星锤的锤头,同时向前矮身贴伏在马背上,避开正面射来的箭矢。 再一起身之时,长枪已经轮扫而动,如盘龙出海横扫四方,一下就荡开了周身临近的一应兵刃,随即点刺拍砸,头尾皆用,瞬息之间,就砸落八人落马。 然后不再理会其他临近之人,将之交给自己的同伴,长枪往鞍上一挂,取了铁弓在手,三支钝头长箭一并搭在弦上,分鬃射出,射落三名箭手。 至此,雍虞业离驻马不动,三位同伴一人对上三个,将对手打落马背后,自己也跳落在地,场中仅剩他一人高坐马上,成了胜者。 “都利叶护不愧是拟已特勤的高徒,更不愧是汗王最喜爱的儿子,这手精绝的箭技,深得汗王亲传啊。”荼岚丞相何桢笑着对老汗王说道。 荼岚除了遵循草原的传统有叶护、特勤等世袭封爵的贵族官员,同样也使用三省六部制度,大体一个掌兵一个理政,然后谁家的民谁自己管,有些乱。 其中何桢就是荼岚朝堂官位最高者,拜尚书令,除此之外还加封国侯,爵同特勤,世袭罔替。 这个国侯等爵位,就是专门给祖籍中原的这些荼岚官员特别设立的,予以他们贵族的身份,最高也就是国侯。 所以别看何桢是中原的血脉,却也是荼岚或者说北魏一等一的权贵人物,现在落座这座位都仅坐在荼岚王下首,另一侧就是荼岚王的长子摩鲁叶护,雍虞只胡。 “本王哪里有时间教他,自己肯下苦功夫罢了,这方面只胡比他更优秀。”荼岚王雍虞罗染轻瞥了何桢一眼道。 “十五弟天资远胜于我,这份勇武我这个大哥也很佩服。”雍虞只胡朗笑一声,没有接父王这安抚的称赞,显得极其磊落。 “不过听说十五弟还要和人约战一场,了却彼此师长恩怨,也不知对方有什么能耐。”雍虞只胡再道。 “开始了,看看吧。”雍虞罗染不动声色,淡淡伸手一指场中。 此前雍虞业离朗喝三声,邀战全场,问谁人不服,想要挑战一下,抢抢这第一勇士的头衔。 凌沺也没犹豫,让恩佐科勒帮他先拿着刀,直接提剑走入场中。 “咱们怎么比?按这儿的规矩,谁落马谁输,还是怎样?”凌沺问道。 “就比剑,生死输赢,都可以。”雍虞业离跳下战马,腰间长剑离鞘,斜指地面。 “那就来吧。”凌沺无所谓的耸耸肩,长剑往上一甩,将剑鞘甩开的同时,缓步向前,剑鞘随即落下插在身后地面。 雍虞业离的师父,拟已特勤其实还是他血脉不近的舅爷爷,绰号杀生剑,剑法在大漠中练就,剑势冷厉,杀机极重,还有股子苍莽的意味。 而严玖杭没学剑之前,是个秀才,屡次考科举不成,索性弃了笔换了剑,一套书生剑,更像是恣意挥毫抒发胸臆的狂草。 两者剑势都是大开大合,只不过前者迅猛狂暴,后者时徐时急,差别不小。 此间场中的画面就是雍虞业离疾行猛攻,而凌沺不紧不慢有些悠然。 结果么,更显得有些潦草和突兀。 在谁都以为这将是一场精彩纷呈的大战之时,俩人一剑就分了胜负。 硬说过程的话,就是雍虞业离想要一剑毙命,上来就是不管不顾的架势,根本不看凌沺那似慢实快点向他咽喉的一剑。 或者说他在攻敌必救,用不惜两败俱伤的打法,同样要刨开凌沺的胸腹。 这种情况凌沺应对的多了,雀笼三年不知道多少次面对,那里面亡命狠辣之人多了去了,应对起来就娴熟的多。 脚步突然一快,不退反进,略微侧步任由这一剑在自己胸腹划出一道血痕,左手上前接剑反握,一个斜刺借着剑身的长度,就让雍虞业离避之不及,错开向侧的步子不得不在架在后颈的长剑威胁下停住,回刺凌沺后心的一剑,也还有三寸。 两人都是高手,出剑也都快如闪电,只是凌沺更加不惜受伤一些,抢出来这三寸距离。 若是雍虞业离不用这舍命似的打法,自己还其实没那么太坚决,这一战就真的难说胜负了,打个双双力竭都有可能。 可惜没有如果,雍虞业离终究是荼岚汗王的儿子,出身尊贵非凡,比狠辣又怎比得过死中求生三年的凌沺。 “马王可是我的了。”凌沺笑笑,收了剑,胸口的伤其实还在流血,也并不特别浅到能忽视程度。可他仍旧毫不理会,笑的得意灿烂。 胜败的结果,对雍虞业离的打击,都没有这一笑大。 他输得不是一匹马,也不是剑法,而是忘死的勇气。 师父说的没错,他的杀生剑,杀气还不够,他还不敢杀自己。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九章 杀生剑 “小子,严玖杭在哪。” 拟已特勤彦阿则喜,并没有坐在观礼台上,他其实并没有多在乎自己特勤的贵族身份,年轻时也是常年闯荡在中原江湖上,直到他父亲去世,才承袭特勤之位,掌管他们的部落。 这一次还是雍虞业离请他前来,想当着师父的面,击败书生剑的传人,除了雍虞业离没人知道他在这。 此时虽已经六十多岁的杀生剑,性格仍旧够急,见徒弟输了,几个起落奔行到场中,问向凌沺。 向小辈出手,他还不屑,可两次被书生剑一脉落了面子,他也忍不住了,打算再找书生剑决一生死。 “死了十年了。”凌沺言道。 二十三年前,不过五十多岁的书生剑,就已在江湖上失去了踪迹,只是一直没有确着的死讯,才一直留在跃鲤榜上,而不是已故前辈高手的副本记载上。 现在他这么一说,估计夏天新一年的跃鲤榜面世,跃鲤榜第七就该是牛魔牟桓了。 “死了?”彦阿则喜神情微。 “死了。他年纪虽不特别大,可我记事起他就老的不像样子,应该是受过重伤,伤了元气。”凌沺点点头。 老头儿死的时候,也不过六十多岁,可一直都看着很苍老,形容枯槁,似乎那残年老烛随时都会燃尽。 现在想起来,老头儿一直都有咳嗽,虽然不重,却没有一日间断,应是肺腑受了重创。 “罢了,一代新人换旧人,江湖总是后浪多,你替他接我一剑,往事便算了结。”彦阿则喜轻叹一声,突然就显得有些寂寥萧索,大概是同辈人早已离世对他也有些打击和触动。 “行。”凌沺没有任何犹豫的应下,双指环剑,其余三指不再握柄受力,剑尖斜指向前,脚步前后微错。 他本就比彦阿则喜年轻立足,而今的彦阿则喜握剑之手,更是仅剩拇指和食指,他不想沾这个便宜。 “年少轻狂。”彦阿则喜轻哼一声,身行一展奔袭的速度比雍虞业离要更快的多,而且长剑半出鞘,隐而未发。 可凌沺见状眉头却是紧锁,他判断不出来彦阿则喜这一剑要攻他哪里,双肩平稳没有拔剑的征兆,目光炯炯却只直视前方,没有锁定他哪个部位,整个人除了奔袭的双腿,和飘飞的衣袂,便是沉寂的沙海,随时都可卷起漫天尘暴,却又让人不知何时从何处发起。 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的凌沺,顿时决定抢先出手,既然不知道对方剑会去向何处,那就自己来引他去往想让他去的地方。 只见他长剑一抖,有些缓慢的侧舞剑花,随即猛然加速,连撩带点亦可瞬变斩刺,四种技巧藏于一剑,随时可以应变。 但他随即惊愕,彦阿则喜速度突然再迅猛爆发,虽是仅这刹那,却已经欺到近前,手中长剑离鞘更快,不仅剑尖瞬息间点在凌沺眉心,剑鞘更是同一时刻插在了凌沺长剑剑尖,将凌沺的剑也控制住,动弹不得。 更精绝的还是对力道的完美掌控,剑尖抵在凌沺眉心,皮肤都微微下凹,能清晰体会到冰寒和凌厉,却没有划伤。 那么猛烈的爆发,堪称从极动到极静,却也收发随心,着实恐怖。 “谢前辈剑下留情。”彦阿则喜随即收剑便走,凌沺在后面正色一礼。 “前辈还是前辈啊,确实厉害。”萧无涯带着徒弟也在观礼台上落座,他徒弟看罢直接言道。 “别小觑了凌沺,同样情况下,你连剑都递不出去,甚至都利叶护的剑也最多递出去一半,就会被找到机会一剑封喉。”萧无涯有些赞赏的看向场中的凌沺,也提醒了徒弟一句。 “不仅如此。他还是更善用刀的,且方才临时用双指持剑,未免不适,剑力和速度都比正常弱上一筹,不然那剑鞘阻不住他的剑。”荼岚王庭禁军统领,古闾磐柯,闻声后接言道。 因为前两位隆武城百战王而今的地位,以及在缑山战场发挥的作用,凌沺这第三位百战王,其实也早就进入很多人的视野,远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默默无闻。 显而易见的,古闾磐柯也是知道凌沺的人之一。 “这么说他比都利叶护要胜出不少,那他方才为何行险为之,挨一剑不疼啊?”年轻人疑惑不解。 “因为更省力,也更快。能一剑解决的事,就不用更长的时间。”古闾磐柯道。 “有病。”年轻人嘀嘀咕咕,眼神里却有些思虑和触动在。 “汗王陛下,觉得我这侄儿如何?”萧无涯却是已经换上了浅笑,看向荼岚王。 “侄儿?”所有人都被他这称呼弄得有点儿懵,要真是你侄子还用得着进鸟笼子,还会不留在隆武城? “凌沺是我九弟和书生剑严玖杭一同养大的义子。”萧无涯轻飘飘解释一句。 “原来如此。齐国公兄弟果然个个人中龙凤,培养出的后辈也是年轻一代的翘楚,让人羡慕。”雍虞罗染轻笑一声,点头称赞了一句。 “齐国公,稍后入王帐详谈吧。”接着萧无涯刚欲再张嘴,雍虞罗染便先行开口,止住话题。 所有人也尽皆收声,观礼台正中央这一块儿,突然就沉寂了下来。 与之相反,场中却是热闹了起来,纵然这二十多年荼岚和大璟关系还行,彼此民众也没什么敌视,甚至双方客居彼此辖地,还都会受到热情款待。 可这荼岚的第一勇士头衔,而且很可能关系到胡绰公主的婚事,那就不能让外族人轻易拿走了。 一时间数个荼岚年轻人,便是入场挑战,让雍虞业离有点儿脸黑。 结果自然没有什么悬念,凌沺来者不拒,一人送上一剑,笑到最后。 最可怖的一幕,是一个壮汉挥舞着狼牙棒,骑马冲向凌沺,却被凌沺一剑将狼牙棒斩断,随即更是剑势不止,连带着战马都被从头到尾整个斩断为二,若不是那壮汉被雍虞业离一脚提前踹落下马,双膝以下,就跟他拜拜了。 至此无人再敢上前挑战,凌沺擦剑还鞘,看向观礼台。 “好勇力!”雍虞罗染起身拍手,朗笑称赞。 “凌沺,你可愿入我北魏为将,孤可许你万户侯,赏部民万户,草场百里,良驹一千。”雍虞罗染接着直接招揽道,许下了重赏。 一时间全场哗然,即便古闾磐柯当年也只是受封万夫长,部民千人而已。 虽是一字之差,却是天差地别的待遇。 在荼岚万户侯仅次于叶护和国侯、特勤,部民万户,草场百里的实封更是比一些势弱的特勤都多,这个恩赏可谓极重。 只要凌沺一点头,可以说直接一跃成为荼岚最有权势的一群人之一了。 “谢汗王陛下青睐,凌沺不敢受之。”紧接着所有人就又都觉得凌沺有病,居然连个犹豫都没有,便断然拒绝。 “好。确是铁骨男儿,不辱第一勇士的称号。”雍虞罗染并未坚持,也没什么不悦表露,神色不改的点点头,挥手再道:“依例赏金刀铁弓各一,黄金二百两,良驹十二匹,赐云珏一枚。” 金刀或者铁弓,正常获得朵颜大会第一勇士称号,会赏赐一个,然后黄金百两,良驹六匹。 凌沺这属于挑战获胜的,依照朵颜大会规矩,奖赏翻倍,金刀铁弓都有,黄金也到了二百两,多了六匹良驹。 至于云珏,就是块特殊的云纹玉佩,算是抵消本应还有的官爵封赏,持之在荼岚,会受到千户侯相应的礼待。 就这一块玉佩,凌沺要是没出息点儿,一辈子在草原混吃混喝都行,还是可以大快朵颐的那种。 可见为什么这么多人会来参加这个大会,渴望得到这份第一勇士的头衔。 这一次都是本就应得的东西,凌沺自不会再推却,乐呵呵的领了赏,招呼着恩佐科勒过来替他一起牵着十三匹良驹。 “儿郎们,姑娘们,欢歌起来吧。”最后就是一天一夜的篝火盛会,随着雍虞罗染话落离开,围着校场和其他比赛场地的栅栏,就被飞快的拆除,也别管是哪个部落的,大伙儿一块儿动手,搭起一圈圈的篝火堆,烤羊烤牛的,尽情畅饮的,热情纵舞的,大姑娘小伙子的,都放开了玩儿,热闹非凡。 “我叫罗燕途,家师是齐国公,跟我来吧。”萧无涯的徒弟,找到凌沺,带着他向自己的大帐走去。 而此时的王帐中,却是吵翻了天。 “萧无涯,我北魏虽向大璟称臣,却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你拿个狗屁圣旨出来作甚,大璟难道还打算左右我北魏王位归属不成!”有荼岚武将直接拍案而起,抽刀在手,怒喝萧无涯。 “即是臣属,怎能不听圣命。”萧无涯神色自若,随即指了一下雍虞只胡再道:“还是你觉得只胡王子不配继承汗王之位?” “哼!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只胡王子自然众望所归,可那也该是我们北魏自己的决定,而不是遵照你们的圣旨!”何桢也怒而起身。 这俩其实都是支持雍虞业离的,而不是雍虞只胡。 “都住口。”雍虞罗染一声沉喝。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十章 汗王教子 “即为臣属,自当领奉圣命。只是有一点,不知齐国公可能做主。”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雍虞罗染再道。 “请汗王明言,即便萧某不能擅作主张,也可飞鸽长兴,请明圣意。”萧无涯略微欠身道。 “我儿只胡粗莽,处理政事难免有些毛糙,承袭汗王位虽然足够,却也少个贤内助,来帮他分担一二。”铺垫了一下,雍虞罗染接着道:“闻听嫡公主文彰贤良淑德,见识广博,苏太师都曾嗟叹公主若为男儿,必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孤欲厚颜上请圣恩,赐婚文彰公主与我儿只胡。” 萧无涯脸色僵硬了一下,在雍虞罗染略显促狭的目光中,强忍着没有去看一些人此时的反应,随即笑道:“圣上曾言,知己难求,天下唯汗王一人矣,果然不虚。圣上亦有此意,萧某本想此事议罢,再与汗王提及商议,不料汗王与圣上已然想在一处。只胡王子英武骁勇,文彰公主贤良温雅,确是天造地设。” “哈哈哈。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孤已残年,能再见贵我两邦喜结秦晋,亲上加亲,喜不自胜啊。”雍虞罗染朗声大笑,场间有人确是脸如黑炭,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荼岚虽然有双后的旧历可依,可一旦文彰公主嫁到荼岚,那背靠大璟且个人才能出众的文彰公主,无疑将是荼岚真正的后宫之主。 雍虞只胡现在的发妻沫罕李许柔,就得靠边点了,老沫罕李特勤现在脸色要是好,那就出鬼了。 可是他却不敢说什么,汗王虽老,可只要一天没死,草原上便唯其独尊一日,老沫罕李只能敛着怨气看了一眼笑的兴高采烈的雍虞只胡,然后兀自低头喝酒。 “其实还有桩亲上加亲的喜事。”萧无涯注意到了老沫罕李,微微一笑,继续看向荼岚王道。 “无涯闻听汗王有替胡绰公主招婿之意,念及侄儿凌沺也到了婚配年龄,便厚颜伙同大哥求圣上赐爵沺儿,以期能稍稍配得上胡绰公主,不知汗王可否恩准。”萧无涯接着再道。 “孤倒也很欣赏凌沺之勇武,想来是个可以依仗的男人,诸君以为如何。”先前的事,可以说重要性都远远大于现在这件,可偏偏就这件事,老汗王不利落了,也不一言而定,问起了其他人的意见。 “我觉得可以。胡绰自幼文弱,正需要这样一位勇武非凡的夫君,一生相护。”雍虞只胡见众人沉寂不语,当先说道。 “谁还敢欺负我北魏公主不成,要一匹夫何用?”何桢直接道。 “何相所言差矣,若连我朵颜大会的第一勇士都是无用匹夫,我北魏百万儿郎又当如何自处。”荼岚吏部尚书罗焕言道。 “你儿子是姓萧的徒弟,你自然向着他说话。”先前拔刀的荼岚武将再次冷哼道。 “我儿拜师齐国公,还是日前汗王陛下见证,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罗焕冷言道。 罗燕途虽然早就暗中拜师萧无涯,可明面上却是前几天萧无涯以使臣名义现身时,他带儿子出席宴饮,废了些周折后,由荼岚王开口请萧无涯收徒,且亲自见证的,他此时自是有恃无恐。 “我觉得合适。正好汗王陛下有意将第一勇士招入军中为将,若他成了胡绰公主夫君,岂非明正言顺,他自己也不会再有什么犹虑之处。”老沫罕李突然出言道。 “言之有理。说实话,孤还就觉得凌沺会是一员良将,本是不好强留在北魏,可他若为孤半子,也就没了这些说法。且观此子言行磊落,爽直纯良,也必会好生对待胡绰,当为良配。此事就这么定了吧。”雍虞罗染直接拍板道。 老沫罕李有些发蒙,他本是以为汗王不愿,故而推给众人商议一番,然后借机婉拒,他别的干不了,那就给汗王添点堵。 可没曾想,他一开口说完,汗王就答应了下来,没看何桢现在目光都快能杀人了么。 他可是知道何桢做梦都想让自己嫡子娶胡绰公主,以加紧和都利叶护的关系,他这不成搅局的了么,必然遭人记恨啊。 干什么啊这是,今天是可着劲儿的给他添堵是怎么的,事事怎么都不顺当! “汗王陛下,太后有意在胡绰公主成婚后,请外孙、孙女同去长兴小住几年。陛下也该体谅老人的心思,女儿孙女接连外嫁,心中难免空落。”萧无涯却是再道。 “该是如此,母后久居宫中,本就烦闷,业离和胡绰去陪母后说说话解闷也好。”何桢等人当即就要反对,雍虞罗染抬手虚压,应了下来。 他被封昭北可汗之时,也是被赐婚了一个公主的,实际上并非嫡公主,不过也是当今大璟皇帝的妹妹,该尊太后为嫡母,他也一样需称母后。 雍虞业离和雍虞胡绰,都是这位公主所出,去长兴城陪外祖母,放在一般人家也没毛病。也就是身在皇家、王室,才多了些质子的意思。 可他却像没想到这层意思一样,答应的极为简单爽快,还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请汗王接旨。”都谈妥了,就可以正式宣旨了,这样也省的彼此下不来台。 其他都没什么问题,反而雍虞罗染第一次被封北魏汗王,雍虞只胡为世子,出人意料的给了荼岚一众个惊喜。 只有到凌沺和雍虞胡绰的赐婚圣旨时,那个叶护的封爵,让一众荼岚大臣变了脸色,但雍虞罗染仍旧面色不变,也就没人敢发作。 “只胡,你留下。”随即众人散去,或是去商量日后该如何,或是去忙着筹备两场婚事,雍虞罗染叫住了自己长子。 “收收你的笑意,喜怒不形于色都做不到,怎么坐稳这个汗王位。”雍虞罗染呵斥嘴角不住泛着喜色的只胡。 “别以为你和萧无涯做的事是什么秘密,孤不傻,满朝官员也不傻,你此次必然会失去很多人的支持,首当其冲就是老沫罕李。”雍虞罗染再道。 “父王……”雍虞只胡有些懵,他父王什么都知道了? “不过你也正需要如此,做一个让大璟能放心的汗王。接下来我说的话,你给我牢牢记住,一个字都不能忘!”雍虞罗染轻叹一声,随即直直盯着长子道。 “只胡必然谨记父王教诲。”雍虞只胡正色道。 对于他父王他还是十分敬服的,他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从没想过要超越他的父王,他只是想他父王死后,他是草原上称尊的那个人。 所以这句话还真不是表面功夫,而是确实会牢牢记住。 “大璟而今强势,虽然与缑山开战,看似无力顾及草原,甚至萧无涯此番所为,也好似印证了这一点,可这都是假象,现在还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我们荼岚自称北魏,真的就是想着什么大魏曾经的光彩?大魏最盛时,也不过占据中原半壁而已,我们荼岚是要占据整个中原沃土,让荼岚人称尊天下,也有那万邦折服。” “北魏这个名头就是机会,而这个名头现在已经给了我们。” “而今的璟帝好大喜功,固然勤勉善政,却是什么事都想自己做完。灭伊纥就已经提拔了大量寒门子弟,像是萧无涯、夏侯灼也能得封国公,在军中权势越来越大。” “此次若再成功灭了缑山,奚兹和铁延那俩隆武城出来的,加上连云霄、封边歌,甚至包括这个给了叶护名头的凌沺,可也都是寒门出身,他们的位置越高、权势越大,那些中原的世家门阀就越会不满,届时那才是我荼岚最佳的良机。” “我儿切记,你登上王座以后,不仅现在拥护你的人要继续笼络,似何桢等人,也要笼络。中原有帝王心术,旨在权衡,可以一用。让他们两派去斗,却都离不开你的支持。这一点你若不会,就问文彰,她必精擅此道,也会乐得帮你。只记得不能让她得了众臣感激和信服,那个人得是你,这一点去找老沫罕李商议,他现在急需你的关怀。” “至于业离,你不用在意,他是将才,你日后可以依仗他冲锋陷阵。此番他去中原为质,正好也能断了跟何桢等人的联系,对你构不成威胁,反倒是你其他的兄弟叔伯,你要仔细提防,若是不得已,可杀。” “还有就是胡绰,这些事就不要涉及到她了。这凌沺本就不知道是否良人,别再苦了她。” 老汗王第一次也大概是最后一次对长子说这么多,一样一样,事关何人,该如何处置,都是一一安排好。 “父王既然不喜,为何还让他与胡绰成婚,他也配?”雍虞只胡说出心中疑惑。 “顺水推舟罢了,毕竟你也需要业离去长兴一趟,只能委屈胡绰。而且孤越看重这凌沺,他在中原也就越会被人看重,也算给这滩浑水再添条乱窜的鱼。”雍虞罗染淡然道。 “只胡啊,你记着,等你坐上这王座,你的喜怒悲欢,便只你一人可知,让他们看到的只是让他们看的,他们越琢磨不透你,才会越畏你敬你。”雍虞罗染再道一句,靠躺在王座上,似是累了,微闭着眼扬扬手,示意儿子离开。 王帐空寂,老汗王呼吸有些微弱,却仍旧延绵。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十一章 初见胡绰 “恭喜你了,你现在是真正的朔北叶护了。” 萧无涯许是任务完成也有些轻松和喜悦吧,反正凌沺在罗燕途的帐内再见到他时,居然发现他不是冰块儿脸了,神情柔和许多,居然还会恭喜自己,有些惊讶。 “你徒弟不咋滴啊,跟没见过世面似的,老想要我马王,还打不过我。”凌沺却是不想他太痛快,直接埋汰起罗燕途。 一旁的罗燕途直翻白眼,不爱搭理这根本不懂马的家伙。 肩高近丈,骨骼坚实紧密,还迅疾如风的马王,整个草原也不出双手之数,比那十二匹极佳的良驹都胜过太多,寻常战马与之相比,更是坨烂泥巴,啥也不懂还糟践东西,真不当人子。 也就是打不过,不然抽死他。 “准备一下,半月之后你和胡绰公主完婚,然后随我一同启程回京。”萧无涯脸色瞬间恢复原样,看了一眼自家徒弟后,对凌沺淡淡道。 “去长兴城???”凌沺瞪大了眼睛。 “对。雍虞业离和雍虞胡绰会到大璟为质,你也一样。”这里没有外人,萧无涯也就不绕弯子,直接道。 “哎我去!咋不早说!我还合计没事儿草原上溜溜,隔三差五还能跑回青山县找大叔喝点儿,去长兴干啥啊!”凌沺叽叽歪歪起来,满脸郁闷。 “谁让你不问明白,早合计什么去了。”罗燕途轻呵一句,随即再好奇道:“我倒是想知道,你为何答应那么痛快,真就那么想娶公主?” “我以为跟奚兹那个一样的路子呢,他现在都是国公了,我为啥不答应啊。”凌沺苦笑道。 铁延那个百战王,而今的小可汗,那是真的铁延王子,只不过是被连云霄救了,然后一直手把手带起来的。 而奚兹的那个,其实也是大璟人,跟凌沺差不多的经历,都是犯了事儿跑去的隆武城,成为百战王后,离开隆武城,过了半年就当了奚兹驸马,一点点掌握整个奚兹的兵权在手。 他真就以为萧无涯这是要故技重施,眼看着俩前辈获封国公,他要是不眼馋那才是瞎扯。都是百战王,他比那俩差哪儿了? 这机会摆在眼前,他当然要答应了,可剧本咋就不一样了呢,他个荼岚驸马,有了爵位还是个草原叶护,去了长兴有个屁用哦。 “你这朔北叶护,在大璟也是位比国公,还不用上朝,多好。”萧无涯罕见的开个玩笑。 只是凌沺现在一点儿都不想笑,啥呀这是,狗屁的位比国公,跟那个云珏有什么区别,还不就是能混吃混喝,其他屁用不顶。 “那我现在算大璟人,还是荼岚人?”凌沺再问道。 “虽然封的是叶护,可还是大璟封的,当然是大璟人。不过封地是在荼岚,也算半个荼岚人吧。”萧无涯道。 “我就……”凌沺叽里咕噜就是一圈脏话,然后挨了萧无涯一脑瓢。 虽然他喷的是燕州土话,罗燕途听不懂,可阡陌崖这几位都是正经燕州人,萧无涯哪里会听不懂。 “反悔行不行?”凌沺满脸苦色的看向萧无涯。 什么大璟封的当然是大璟人啊,这纯纯就是把他踹在荼岚这边,然后告诉他你还得听我话,不能忘了娘家才是自己家,那边是外人,胳膊肘不能往外拐。 可你让待在荼岚也成啊,管咋的还有个经营的可能,现在嘞,啥也不是,等着混吃等死吧。 “你这个叶护,虽然不太正统,可该有的还会有,不会比刚才荼岚王招揽你的少。重要的还是胡绰公主有三千亲军,其中一半是宣和长公主陪嫁过来的,你日后可以把这支精兵,掌握在自己手中。”萧无涯说道。 “拉倒吧,别祸害人家了,本就不是真心娶了人家,还把人家娘留的遗产都坑走,忒不是玩意儿了。”凌沺果断摇头,这么干有点儿太不是人,他干不来,要想换人那赶紧。 “那你就自己从头练起吧,给你的万户部民里,也会有一千到一万不等的常备军,按你的情况,估计会是最少的一千,你自己要能都驯服了更好。”萧无涯其实也乐得如此,凌沺的拒绝也算证明他九弟没养错人。 他们这些人,用再残酷的手段杀敌,性格再暴虐狠厉都不会在乎,可到底还有些底线的。 “还有这事儿?那可以。”凌沺终于得到一个好消息,一千人可不少了,雀笼的训练方法他又不是不会,照着来,要是能打造一支千人都是十战斗士层次的军队,也绝对是股不小的底蕴。 “别想着用鸟笼子的方式,除非你不怕被吐沫星子淹死,也不怕你那些部民杀了你造反。”萧无涯一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即说道。 “你们也太憨了,变通一下不就行了,那种训练强度就算不见血,也足够能培养出一帮精健骁勇,之所以难熬,还是血见得太多,很容易就会疯。”凌沺耸耸肩,作为亲历者,他知清楚的知道其中的利弊何在。 “不经历一次次厮杀,怎么印证每一阶段所学,让人更深刻的记住,把所有东西刻在骨子里。”萧无涯反击道。 “我是要练精兵,他们早晚都得面对战斗啊,而且不涉生死的比拼也行啊,就能稍微慢点儿,可我才二十,三年练不出来,五年十年呢?我又不着急。”凌沺再道。 “你问下城主,隆武城到现在二十年,死的疯的有多少。全部积攒下来,现在的扬武营得多强。” 雀笼十战斗士都是百存一二,其他更不用多寻思,这些要是慢点儿,缓缓积攒至今,该是何等规模。 “你想的过于简单了,真要如此隆武城也绝撑不了二十年,大璟都不会允许它存在。其中所耗费的人力物力之巨,也将是难以承受的。”萧无涯仍旧摇摇头。 就像连云霄需要尽可能削弱阚筠崧等人的实力一样,他自己也不能成为不好掌控的存在。 而且大规模的这种高强度训练,人力物力财力耗费,小势力承担不起,似大璟则没有必要,同样耗费可以组建更多大军,用数量取胜,说不定还更省。 不过其随后也是再道:“你这些亲军要是想,倒确实可以尝试。” 荼岚各等级贵族,都可以有自己的亲军,只是数量不等,而且这些都是常备军。 人就是从他们的部民里出,而且这是整个部落来养活的,兵甲由王庭发放,贵族不仅不需要付出,反而作为部落首领,每年都还会有大量结余从部民手里产生。 只是千人的话,凌沺确实可以一试。 “试是肯定得试的,爹不亲娘不爱的,我自己再没点儿实力,我当这破叶护干啥。”凌沺点了点头,这事儿萧无涯说再多,他也都是肯定会尝试的。 “下官求见朔北叶护。”他们说完,帐外便来了个荼岚礼部官员求见。 “叶护的行帐已经准备妥帖,下官来请叶护移步。”凌沺将人喊了进来,那人一礼道。 “那我就去了啊。”凌沺跟萧无涯说了声,又让罗燕途帐外的护卫,把说什么都要亲自看着他赏金和马匹的恩佐科勒找来,向营地更深处走去。 临着王帐最近的一圈、棚顶毡布都鎏金的大帐,位于正西方的一个,就是新给他立的行帐,外面还有百名身着铁甲的精兵,加上一个老宦官和足足三十个年轻侍女在列队等待。 “老奴普卢骨,奉汗王陛下命,前来伺候叶护,叶护有何事尽可让老仆去办。”凌沺到后,老宦官带着侍女们先行见礼。 一般叶护都是汗王子弟获封,就算是袭爵的,自小也都有照顾的官宦在侧服侍,一般都是相当于管家的作用,大事小情的都能一手操办的过来,是处理内务甚至包括外务的好手,他这算是给他补上了,省得他自己初入荼岚就有万户部民,满脑袋浆糊。 “属下夜皛、柳葫、韩利阗乙,拜见叶护。”三名亲军将领随即上前。 “汗王陛下特意从王庭禁军中挑选三位千夫长,来叶护麾下听命,三千亲军也都是从王庭禁军挑选有中原血脉的精兵。包括叶护的万户部民,也都是汗王陛下在王庭诸部选有中原血脉者,将迁居汇集在荼莫尔北部,此番却是来不及过来拜见叶护。”普卢骨在一边给凌沺介绍起来。 “有劳汗王费心,凌沺不胜感激,亦诚惶诚恐。”凌沺转身冲着王帐就深施一礼,高声朗言。 他就是做个样子,却没想到汗王出来了,面带笑容的来到他身前,将他托起,拍拍肩膀道:“你也将是孤半子,无需这些客套。初来草原,许多事怕是都不熟悉,也不习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跟孤说。” “都很好,吃得饱喝的足,这到处欢声笑语的,心情也不错。”凌沺大大咧咧的道。 “孤就喜欢你这爽朗的性子,想必会和孤天真烂漫的小胡绰很合得来。”雍虞罗染朗笑两声,眼神却是灼灼的看向凌沺。 “就是怕我这懒散粗鄙的样子,公主会不喜。”凌沺对视过去,似是在向一位父亲做着保证。 “哈哈哈!不会的,小胡绰最崇拜勇武的汉子,你可是孤的第一勇士。”雍虞罗染又拍拍凌沺的肩膀,点了点头。 “父王!”一声娇嗔响起,雍虞业离带着一个十八九岁,长得文静纯真却不失雍容的高挑女子走来,正是雍虞胡绰。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十二章 一句话一把刀 “孤的小胡绰害羞了啊!”雍虞罗染当即转过身,任由自己的小女儿扯着自己胡须,满脸慈祥。 宣和长公主虽也是和亲于他,可两人感情却是笃厚真挚,遇见了真爱。所以对雍虞业离和雍虞胡绰,他都有些偏爱。 抛却帝王心思,他对胡绰这个小女儿,更是宠上了天。 “你就是凌沺?能胜我哥,够厉害。长得也挺好看,就是没个站相。”扯断了几根白胡子,雍虞胡绰也就罢手,脸蛋儿红粉粉的站到凌沺面前,大大方方的直接道。 她其实也看了凌沺和雍虞业离的比试,就是离得有点儿远,她又不懂武艺,看不出个究竟,反正自己哥哥是很厉害的勇士,能胜哥哥的,就更厉害就是了。 却不知道,一番话说出,让两个人直接脸黑。 雍虞业离自不必说,本就输了,还被妹妹这么说,要多郁闷有多郁闷。 而凌沺呢,也确实没啥站相,街头厮混好几年,本就习惯了一副无赖样,雀笼三年更是得口喘气儿的机会,那就怎么舒服怎么来,哪儿有功夫理会什么站相坐相吃相,也就练武的时候有个人样,其余时间都是松松垮垮的。 这被人当面指出,还是自己要成婚的小丫头,自然很是尴尬。 “草原儿女,什么时候讲究过站相了,恣意随心才显真性情嘛。”老汗王当即言道一句,缓和下气氛。 “父王说的也对,那就还行,胡绰不反对。”雍虞胡绰想了下,冲凌沺笑笑,转向老汗王扑闪着一双巧目。 “先说好,我这玩意儿可就这样,答应了可就不带退货的。”老汗王揉揉胡绰的脑袋,还没开口,凌沺就来这么一句。 “草原上只有婚娶,不似你们中原招驸马,别把自己当嫁过来的赘婿,没人会休你。”雍虞业离无奈说道一句,老汗王和小公主则是啼笑皆非的看着他。 “我知道。”凌沺认真道:“我就是想公主认真想一下,不用管其他,大不了我浪迹天涯去就行,也没几个人能抓住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可以的。” 凌沺言罢,老汗王和雍虞业离都神情正肃下来,看向了胡绰。 圣旨他们接下了,可要是凌沺自己反了悔逃婚,那就不干他们事了,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说答应就答应了,草原上的女儿,也是说话算话的。”胡绰也怔了一下,深深看了凌沺一眼,又带上更明艳几分的笑容,认真点了点头。 “你真的不错。”雍虞罗染看向凌沺再道:“陪孤走一走。” 说罢雍虞罗染连儿子女儿都没让跟着,就跟凌沺两人向燃着簇簇篝火的场地行去,步履很慢。 倒也没再跟他说些什么,就是带着他一起跟族人们打个招呼,似一个老岳父在向所有亲朋介绍自己这个女婿一样。 凌沺也是喝了不少的酒,基本上老汗王每跟几个人停下来说几句话,他就得喝上一轮。 等到大大小小的部落聚集所在都走一遍,才算是作罢,回了自己的行帐。 “叶护。此刀是汗王陛下赏赐,名叫察岚。”回到行帐中,喝过解酒汤,普卢骨双手捧着一把三尺多的雁翎刀奉上。 “有什么说法吧。”凌沺将之接过,出鞘打量着,顺便问道。 “岚在荼岚语中是自由的意思,察是典兵官职,被赐这柄刀的人,在草原上将拥有自由的调兵权,连汗王的调令都可以不听,且无谋逆之举不得收回这柄刀,于爵位一同世袭罔替。”普卢骨解释道。 “我明白了。”凌沺点点头,随即身行一动,却是舞起刀来,借着酒劲而出的刀法,越来越迅疾,人影都模糊不清,只听刀刃划空声越发的密集,帐内好似有刀流成瀑,绽放无尽冷芒。 “这……”率百员亲军在帐外护卫的千夫长夜皛,闻听声音急忙进来查看,惊呆了双眼,跟普卢骨一起远远站在帐门处,不敢寸进,怕被那刀光搅得粉碎。 “光听声,我还以为行帐里藏了几百人一块儿挥刀呢。”夜皛回过神,嘀咕一句。 “你们仨各带百人一起上,不用弓矢,也是个死!”普卢骨言道。 他也是个高手,最起码凌沺白天显露出的实力,他是敢于一拼的。 至于现在,拉倒吧,用刀的凌沺他自知拼不过,这一团刀光粼粼处,他敢进就必死。 身为这个层次的武人,他对自己对凌沺此时展现实力,都有很清晰的判断,对夜皛等亲军的战力也同样清楚。 “痛快!”锵啷一声,凌沺收刀还鞘,清喝一声,心中闷闷也一扫而空。 荼岚王送来这把刀的意思他懂,无非是给他和胡绰留条后路,真有一日天下皆无去处,带着这把刀,只要他自己愿意偏安一隅,不涉其他事,他就能有一世富贵自在,甚至绵延子孙后代。 不管老汗王出发点是什么,这份大礼,委实是有些重的,也让他的心有些乱,甚至后悔不该答应萧无涯,更不该有贪心。 不过现在他想通了。 只要刀在手,所有事便只在他、在他手中刀,大不了杀个一世血染,反正个中滋味他也早已习惯,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多带个人而已。 什么大局,什么天下,干他何事,本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操那个闲心去,只求己安便罢。 “叶护,让丫头们伺候你沐浴吧。”普卢骨上前道。 凌沺心中纵使有千万思绪,同样也不干他事,在小公主没有危险之时,他也只需要尽到自己的本分便是。 “伺候就不用了,让人弄着热水我自己洗就好。”凌沺脸上闪过一丝红晕,连忙摆手道。 也就拉过王雨甯小手的他,哪里想过洗澡还得让人伺候的事儿,还是一帮十七八岁的小侍女,这么腐败的事儿,他还干不来,臊得慌。 “还是要吧,传出去外人会以为叶护是嫌弃她们,汗王说不得也会给您换了她们,这让她们的家人在部落里会很难堪。”普卢骨建议道。 “这叫什么事儿啊。”凌沺半推半就也就从了。 他却是不知道,这也是有目的的。一来需要看下他身心是否健全正常,二来也再看看他能不能把持住自己,接着观察下品行。 “公主,您不知道,叶护可有意思了,我们伺候他沐浴,他居然整个人都僵住了,一个劲儿说真热真热,掩饰羞得通红的脸色,然后就像个木头似的盘坐在沐桶里,手脚合的死死的,扳都扳不动。”翌日胡绰的行帐里,大早上的被派过去的贴身侍女,就在胡绰耳边叽叽哇哇起来,说着害臊的凌沺,却不知自己也羞红了脸。 毕竟她是打小就跟在公主身边的,只伺候过公主,哪里伺候过别的人,更别说还是男子了,要害处惊鸿一瞥完成任务是简单,可要说不害羞,就难了。 “扇扇,你看你的脸。”胡绰笑笑转了下镜子,给公主捧着头饰的扇扇一下就看见镜子里自己红红的脸蛋,然后又更红了些。 “公主~你让人家去的嘛,怎么还笑话人家!”接着长得娇俏憨俊,有着鹅蛋脸圆杏眼,脸颊不胖却不缺丰盈,让人很想捏两下的扇扇,飞速的放下头饰捂住自己的脸。 “你羞什么啊,今天你就正式去叶护那边了,还得给他暖床呢。”胡绰的另一个贴身侍女律蕖玛,拿过头饰给胡绰公主带上,打趣她一句。 “你也跑不了,还不是要陪嫁过去,晚几天罢了。”扇扇瞪她一眼,毫不示弱。 胡绰先天不足,草原上冬天即长又冷,即便是公主,也是这几年才渐渐补好身子,不再柔弱,而起越发高挑灵动。 不过她性格却是爽利直快,虽然备受宠溺的,却也不刁蛮跋扈不好相处,反而待身边人都很亲和,对这俩自幼就陪着她,给她带来欢声笑语的侍女更极其亲厚,不在乎她俩在自己身边疯疯闹闹的。 三个人大清早在梳妆台前笑闹起来的场面,在荼岚王庭里也并不罕见。 “你俩别闹了。扇扇准备一下,下午普卢骨会过来接你,律蕖玛跟我出去一趟,我要去见他。”今天胡绰没有跟她们一起闹的心思,她要去找凌沺。 草原上成婚也不是没有规矩,甚至一堆大大小小的规矩,真要算起来不会比中原少一点儿,只是没有成婚前不得和未来夫婿见面的说法罢了。 再加上她和凌沺本就陌生,所以胡绰决定这两天都去找凌沺,跟他熟悉一下,也了解他一点。 离着倒也不远,还是骑马去的,自然更快,一身红裙的胡绰,骑着匹通体雪白的大马,看得正跟雍虞业离切磋的凌沺一呆,差点儿又被他来了一道口子。 “哥,你先自己玩会儿,我找他出去遛马。”胡绰噗呲笑了声,随即道。 “就不能带着哥一起?这小子不是好人,可别欺负了你。”雍虞业离有些吃味的道。 “你又打不过他。”胡绰撒了把盐。 “哈哈哈!”凌沺不厚道的大声笑了起来,促狭的看着雍虞业离。 “这事儿没完,去了长兴咱们接着比!”雍虞业离愤愤瞪了他一眼,又到妹妹那轻敲了她额头一下,气哼哼的离开。 “我去骑马。”凌沺说道一句,却发现恩佐科勒已经给他把马拉来了,正是那匹马王。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十三章 值得 “你别老盯着这几匹马啊,不跟你说了么,你是我大管家了,跟着普卢骨学学,以后部落里的事,归你管。”凌沺哭笑不得的看着他,这货看马上瘾是怎么着。 “我也说了我不干啊,我又不是那块料,以后能跟在叶护身边就行,给你牵马拎刀。”恩佐科勒笑笑回道。 “普卢骨,你带他去兵部入册,封他千夫长,部民百人于朔北叶护辖下。再去我那,让宁黎给他挑身合适的狼铠。”胡绰有意思的看着两人,然后开口封赏,她很欣赏恩佐科勒这样的人,而且给他夫君牵马拎刀的人,也不能寒酸了不是。 “谢公主厚赏!”恩佐科勒当即施礼谢过,很是高兴。 “那我也送你两匹马吧,除了这货,剩下你自己挑。”凌沺拍拍他肩膀,笑道。 “多谢叶护。”恩佐科勒笑着就作势要施礼,当即被凌沺拉住,笑着锤他一拳。 “你可得给我长点儿脸,不然我炖了你。”然后凌沺一双虎目瞪向有些不安分的马王,在它耳边威胁一句。 他骑术可不咋滴,更没亲自驯服过这匹野马王,要是他自己去牵马,现在绝不会牵这匹。可牵都牵来了,要是不骑,就有些丢脸,只能希望这货有点儿灵性,能听懂他的威胁。 事实上马王也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还讨好的凑在凌沺胸口蹭了蹭,一脸谄媚。 倒不是听懂了,而是吓着了,凌沺的眼神太凶。 “走吧。”凌沺拍拍马头,一跃上马,对胡绰招呼道。 “跟我来。”胡绰的马,也是匹马王,半点儿不逊色凌沺这匹,还更加神骏许多,只是少了些野性和桀骜,看上去温润俊郎,却不霸气。 不过表象不重要,其奔疾如电,猛然起步,便瞬息过了三五十步远,若是冲阵,这一下就能让敌人不知所措被破阵而入。 胡绰的骑术也极其精湛,比恩佐科勒这样的草原汉子都远胜不少,骑在马背上的姿态飒爽之极,如一团琉火,瑰丽耀目。 凌沺自是没什么骑术可言,靠的是马王自己的不服输,才堪堪跟了上去,要不是身体控制力强大,怕已是东倒西歪出了洋相,哪能像现在装的这么好,架着膀子看似豪气冲天的。 “你放松一点,小青也是匹马王,你跟着它的起伏去动,不会摔下去的。”可胡绰还是一眼看出了他的窘迫,行出营帐范围后,笑回过头喊道。 “那就叫小青吧。”马王没名字的,显然胡绰这是顺嘴起了,凌沺也没啥异议,只是摸摸马头,再道:“你要把我摔下去,我阉了你。再快点!” 小青长嘶一声,似在发泄不满,不过在凌沺放松了身体,不再死劲拽着马鞍,像要把它提起来似的后,小青也是速度大增,飞快的追到胡绰身侧。 “你要把马当成你自己的腿,就像自己在跑动一样,一跃一跃的,就不会感觉不适了。越好的马,越容易练骑术的,它们很懂事。”胡绰骑着白马靠近过来,摸摸小青的头,再对凌沺道。 小青也不忘再嘶鸣一声,好像在表示赞同一样。 “你左脚磕一下马腹。”胡绰接着道,凌沺也依言脚后跟轻磕了一下马腹,小青顿时向左侧疾驰,向右磕便又向右转,很是灵活。 “像这样,只要你能控制住自己,它们也绝不会乱动的。”然后胡绰跟上来,一只脚踩马镫另一只脚挂在马鞍上,把自己斜着伸展了出去,俯身摘了朵小黄花。 这可吓了凌沺一跳,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腰带,生怕她掉下去。 “拉我过去。”胡绰说道。 凌沺直接一个发力,把她抛落在自己身前,环住腰身,怕她掉下去。 “你有过喜欢的姑娘嘛。”胡绰的脸红彤彤的,却也没有拍掉凌沺的手臂,只是不太自然的往前探了下头侧首问道。 “有过,嫁人了,现在好像都儿女双全了。”凌沺脸上神色复杂的,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平淡的回道。 “她漂亮么?”胡绰显然对答案是意外的,疑惑问道。 “还好,没你那么漂亮,就特别文静。”凌沺如实回道。 胡绰的美,是让人惊艳的,娇俏清雅雍容集于一身,一双眸子亮如碧波,似会折射阳光,明媚却不刺人。 而曾经的王雨甯,大概算是小家碧玉,倒也很美,却除了文静温柔的气质也很独特外,没有太大的特点,放到说书人嘴里,也就会是柳叶弯眉樱桃口这样形容女人美丽的套话来形容。 “你为什么没娶她,而是来了草原。”胡绰问这句话的时候,异常的认真。 “我们去那坐会。”凌沺没有直接回答,指了下前边入目的小树林,行过去停了马,带着胡绰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也没去栓马,任由小青和大白自己去林边的小溪饮水撒欢儿,自顾找了棵大树,靠坐下来。 “跟你说说我吧。”凌沺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着道:“我是个弃婴,全县的人都说我是个灾星,出生的时候山里就落了陨星,砸死六七个猎户。然后产房着火、被雷劈,死了不少丫鬟和一个奶娘。” “还是你们口中的书生剑,实际就是个爱喝酒的糟老头儿,在河边捡了我,把我养大。” “十岁那年他也死了,后来我就在街头上厮混,游手好闲的那种,没事儿打打架,替赌坊收债什么的。” “十六岁那年,认识了她。她家和生我那家还算是世交,是青山县顶尖儿的大户人家,放在青凌郡都没人敢小瞧,自然看不上我。” “她是个软糯的性子,不敢违抗他爹给在她年幼时就给定下的婚事,上了花轿远嫁长兴。” “我呢傻了吧唧的拎刀去抢亲,谁知道迎亲那家的人居然有两队府兵在队伍里,我砍了几个,却也没见着她的面,就跑了,去了隆武城进了鸟笼子。” “前段时间才刚出来,重新落回大璟正籍,就是打算来草原散散心,顺便帮位长辈给萧无涯传句话。” “来朵颜大会,其实也就为了方便找他,途中看上这匹马,跟你哥有了场约战。” “这之前我的心思都很简单,也没想过娶你的事儿。可萧无涯找我之后,我就不服自己比前两位百战王差,当然也有之前的郁气在,想混个爵位。” “本来以为老汗王用这种方式替你找夫婿,也未必多待见你,我只要以后不欺负你,也不算对不起你,可……” 凌沺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只是歉意的看向胡绰。 “可你没想到父王是真的宠爱我,这一切只不过都是顺应帝王家的大局,我本就不幸了,还遇上你个别有用心的,所以才让我再考虑一次。”胡绰也在他身旁坐下,笑着替他说出没说完的话。 “对。没有这些事,你完全可以找个称心的夫君。这跟你本来就会随便被嫁给哪个人,不一样。”凌沺点点头。 昨天见过荼岚王之后,凌沺明白若不是有萧无涯来这一出,这朵颜大会其实就不是他给胡绰挑夫婿,而是给胡绰把合适的人摆在那里,任她去挑。 给他的这些赏赐,荼岚王也可以给任何人,甚至更多都没问题,得到这些的人,哪怕是个废人,胡绰也根本不会少了能保护自己的实力。 “所以我是愿意的啊,因为你,更多则因为父王。”胡绰笑道,让凌沺一愣。 因为荼岚王这不难理解,因为他,这却是让他太意外了。 “我其实也算灾星吧。母后那年冬天得了不轻的病,御医把脉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怀了我,若是用药我就没了,不开重药还治不好母后。父王当时是要治母后的,可母后不肯,坚持要把我生下来。却生下我没出两月,就病逝了。”胡绰也开始说起她自己的故事。 “父王该厌弃我的,却没有,反而给了我比任何兄弟姐妹都更多的宠溺,包括哥哥都差了些。” “所以我不可能让他为我为难,即便没有你,我也会挑最合适的那个,而不是我喜不喜欢的。” 凌沺点点头问道:“那我嘞?为啥还有因为我的事。” “你这个人有点不管不顾的,哪有人会习惯亡命天涯啊。”胡绰笑道:“之前听你说完那些,更印证了这点。” “算是吧,我只要想做的事,就不会在意后果。当然,这个只针对我自己,牵连到别人的时候,我还是会用下脑袋的,没装浆糊。”凌沺再次点头,他的性格天生的有,被牛大叔和严老头感染的也有。 “那封赐婚的圣旨,你的名字明显就是后添上去的,字迹模仿的很好,寻常人看不出不对,可我从小体弱,能骑马的时候都不多,反而练字看书的时间多了些,先生也是此道大家,却是不难发现就你名字那俩字,没有神韵。所以既然谁都可以,又为什么要牵连本无辜的你。”胡绰说着,定定的看向凌沺再道:“而且只是为了一个被父亲宠溺的陌生女子,你就敢违抗圣旨,打算亡命天涯,这份担当和勇气天下几人可比,也就不再是都可以的那个人,而是值得我信任、依靠和喜欢的人。”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十四章 她瞎 “当年你那般,连抢婚都敢,她却连见你都不敢的人,眼瞎!”胡绰也不怕凌沺不高兴,直接再道。 “也怪不得她,甚至怪不得他爹,他们家只是九大望族一个分支,有婚约的那家而今却已是长兴城里的新贵,即便他们父女愿意,他们主家也不会同意她跟我在一起的。”凌沺叹道。 “那就都瞎!”胡绰气哼哼的再道,也不知道她在气个什么劲。 “你不在意我还替她说话?”凌沺问上一句。 “也有点儿在意。但我不怕,我胡绰还比不过个瞎子?”胡绰言道,仍旧直接的可以。 “你们草原姑娘这直率的劲儿,真挺有意思。”凌沺轻笑一句,他其实也挺喜欢草原姑娘这敢爱敢恨,直接了当的方式,本就是不复杂的事,为什么要有那许多委婉。 “小胡绰,喜不喜欢的咱先放一边儿。当着这把察岚刀,我对你承诺,凌沺此生不会欺你、轻你,无论如何,不管发生何事,天下各处都好,我在你就可以仍旧这般灿烂。”凌沺从腰后抽出察岚刀,立在两人身前,郑重道。 “你不说我也信你。”胡绰认真的点点头,笑的比暖阳下的花海都明媚多彩。 “虽然第一次不是我选的,但第二次是。我的眼光还是很好的,自是不会挑错人。”接着胡绰起身,就在这小树林下的片片野花间,轻哼着荼岚的歌谣,给自己选的夫君跳起了舞,翩然若仙子谪凡尘。 这其实也是荼岚的风俗,若是在篝火盛会上,荼岚女子会向心仪的男子,送上自己最美的舞姿,表达自己的爱意。 此间虽无篝火,却同样可以用这种方式,拉近着两个刚刚坦诚心扉的男女。 “舞就不拉你跳了,你又不会,肯定踩到我。给我舞次剑吧。”胡绰跳到凌沺身边,翩然屈膝打个旋盘坐地面上,火红的裙摆成了朵最娇艳的红花。 “好。”凌沺应上一声,直接跃起向前,长剑刹那出鞘在手,来到胡绰方才起舞之处,长剑舞动起来。 女儿柔美翩然若仙,儿郎疏狂霸气凌然。 凌沺这一次没有用书生剑的套招,而是换了一种剑法,隆武城的武阁他进过三次,学的剑法刀法拳脚可都不少。 此间所用名为仙君舞,名字带个舞字,剑势却霸道之极,一举一动都似要劈山断岳,剑狂猛迅疾人却洒脱淡然。 与方才胡绰的舞姿柔美即截然相反,又相互映衬。 “他们果然眼瞎。” 凌沺手腕一抖,刺出的长剑瞬时凌空反旋,准确干净的回入腰间剑鞘。先是吓得起身,随即又眼睛闪亮看着那傲然直立的英武身影的胡绰,又来了一句。 “那我岂不是比他们还瞎?”凌沺剑势一收,身姿也习惯性松垮了下来,揉了下来到近前的胡绰脑袋。 “好像还真是。”胡绰愣了一下,随即再笑道:“不过现在肯定不瞎了,以后也不会再瞎,我替你擦亮他。” 说着还在凌沺眼前比划了下,娇憨的样子逗得凌沺也会心而笑。 “我看哥哥,还有那些武将,都喜欢挺着身姿,你为什么不那样。”胡绰看着凌沺又垮下来的身姿,纳闷道。 凌沺若是刚才舞剑的样子,那绝对是天下顶尖英武的男儿,身上自有股威凛的霸气。 嗯,说句雍虞业离不爱听的,他妹觉得比他帅多了。 胡绰也不是不喜凌沺现在的样子,初时确实觉得太过松垮,现在看多了些,却又觉得很舒服,不会让人也跟着想板一下自己。 所以她就是单纯的好奇,疑惑凌沺为什么不也一直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出来。 “他们需要想着自己的身份,时刻拿出自己的架势,我又没什么身份地位,犯不着那么累,怎么舒服怎么来呗。”凌沺回道。 “你现在也有了啊,带着这把察岚你不仅是草原上真正的叶护了,还是最尊贵的之一。”胡绰道。 “你希望我那样端着。”凌沺问道。 “想看的时候给我端一下看看就行,寻常其实还是这么看着舒服。”胡绰笑着摇摇头,毫不避讳的拉住了凌沺的一只手。 “还挺软乎。”凌沺摸了下鼻子,也不扭捏,把手中的柔荑攥紧了点儿,两人并肩走向溪边。 “我的娘啊,可算撵上了。”来处远远的夜皛带着五百轻骑,还有律蕖玛,终于看见了这俩人的影儿,可算松了口气。 “就在这儿停吧,别去打扰公主和叶护。”律蕖玛看着远远看去就贼般配的并肩二人,顿时拉住了马,不再向前。 “停不了,他们这是又准备上马,要是再往远了骑,咱们的马累死也撵不上。”夜皛却是给了她座下马一鞭子,带人继续前行。 那两位现在眼看着就要牵了马,真要不往回走,他们接下来绝对跟不住,那两匹马王不仅速度更快,耐力也更佳,都是真正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货。 这俩要是跑远了出了什么意外,他们更是谁也担待不起。 “他们估计急死了。”凌沺拉着胡绰看过去,没心没肺的笑道。 “我还不想回去。咱们不骑那么快,让他们能在后面跟住就行。”胡绰却是直接上了马,对凌沺挑挑眉。 “好吧。”凌沺也没意见,这俩就不管后面夜皛那公主、叶护的喊声,隔着里许远悠哉的在前面骑着马,说笑着。 足足溜达了半天,大晌午了,这俩才在一众战马都快吐沫子了的亲军的怨念注视下,开始回返。 “叶护啊,咱不能再这么玩儿了,您这可就一千精骑,今天就直接废了一半儿,没有三五天这些战马都缓不过来。”回到营地,送回胡绰后,夜皛跟在凌沺屁股后头就开始吐苦水。 “不是三千么?”凌沺疑惑道。 “三千是总人数,配了精良战马的只有一千,剩余两千的马匹虽也算寻常马匹中的好马了,可上战阵是不行的,结不成阵只能做游骑。”夜皛连忙给解释清楚。 草原上还号称骑兵百万呢,而且也确实基本家家都有或多或少的马匹。可却并非所有的马匹都能当战马,是有很多要求的。 其中可以整齐结阵的,备了战马的真正精骑,也就十多二十万左右,剩下的骑马就是赶路,或者利用娴熟的射艺做游骑,甚至更多的马匹还是当做驮马来拉东西用的多。 凌沺这叶护虽然也可召集部落万户男丁全部为卒,不过那是需要战斗的时候,可以临时召集,其余时候就他们这三千亲军常备的名额。 其中,人倒是都是精骑骑兵出身,战马却没给他足数,他得以后自己有能耐能弄两千战马,才是三千精骑在手,不然就是一千精骑两千游骑的配置了。 这要是再来两次今天这样的,这一千精骑也别想要了。 “行吧,我以后注意。还有,要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你们追不上我,可以不用跟着。”凌沺了然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递给夜皛,再道:“拿着去给兄弟们和战马都补补。” “多谢叶护!”夜皛一看,娘嘞,三百两银子,还真够阔绰。 再想想这位得第一勇士的赏金,那就二百两黄金,更不用说还有个万户的部落,以后肯定瘦不了他们。 顿时也有些兴高采烈了。 “大璟的银票,这里能用吧?”凌沺忽然想起来问道。 “能用,有的是地方能换现银,等过两天有中原的商队到了,他们用银票也方便。”夜皛回道。 “那就行。”凌沺点点头,开始琢磨起接着去哪逛逛了。 “叶护,您还是回行帐吧,这几天礼部的官员肯定得教你些成婚时的仪式和规矩。”夜皛被问及之后,当即说道。 这也就是没人敢拦着胡绰公主,不然凌沺上午都出不去,还想逛呢? “你是什么时候定居的荼岚?”凌沺无奈的往回走,无聊问了起来。 “大魏的时候祖上就定居在草原了,现在跟荼岚人也没什么太大区别。柳葫,还有叶护大多数亲军及部民也都是这样。韩利阗乙他们则是相反,他们祖上在大魏的时候久居中原,后来才返回的草原。”夜皛回道,顺便把其他人的情况也给凌沺介绍了一下。 “就没想过再回中原定居?”凌沺疑惑道。 “没有。我们祖上都是战乱被接纳安置的流民,没啥必要回去。”夜皛利落的摇摇头。 “这样啊。”凌沺颔首不再多问。 “叶护其实不必多想其他,只要叶护还是公主的夫君,只要叶护还是叶护,我们就会一直效死命,叶护可以放心用我们。”夜皛犹豫下,再道一句。 “我没有多想,只是好奇,所以问问。你们能对胡绰效死就可以了。”凌沺言道。 这些出自王庭禁军的亲军,说是给他的,其实就是给胡绰的,这他也全无异议,更本就没打算把这些人掌握在自己手中。 至于他自己的人手,他会自己慢慢去找,名额多寡,其实也就是个名头,很多名头都可以名正言顺培养自己的人手,不然那些私兵部曲都是哪儿来的。 而今这万户部民,已经是给他很多可以依仗的地方了,大有可为之处。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十五章 胡绰的心思 回到行帐,果然早已有荼岚礼部官员在等着凌沺,来跟他说些婚礼的流程。 这个基本就是照本宣科,甚至连他这个娶公主的,届时该说什么话,都是给他写了稿子背的。 主要的任务是教他荼岚的礼仪,这些都是跟抱拳作揖不一样的,面对汗王该如何见礼,同是叶护该如何,特勤国侯等又如何,接受部民恭贺又如何应对,都有相应的规矩,也十分的繁琐。 凌沺就像个木头人一样,被一遍遍的纠正着一个个动作的细微处,然后简略的模拟下各种情况,让他记牢这些。 一下午的时间就都这么快速过去,吃着东西,凌沺开始练刀练剑。 “诶?你干什么玩意儿?”这次他说什么也没让侍女伺候,自己洗漱完毕回了内帐,准备休息,却发现扇扇露个小脑袋躺在他被窝里,瞪大了眼睛。 “我给叶护暖床啊。我是公主的侍女,今天开始将留在叶护身边贴身侍候。”扇扇脸也通红的,给公主暖床次数倒是很多,给男人暖床还是头一次,她也羞着呢。 “你快一边儿玩去吧,我用你暖什么床,你睡这儿我睡哪?”凌沺翻个白眼,就开始撵人。 “不是。被子暖了我就出去了,然后你睡你的,我给叶护看着。”扇扇急忙道。 “那也不行,你快出来,睡个姑娘家刚躺完的被子,我不得劲。”也就是不好直接给她拎出来,不然凌沺直接就能给她扔外帐去,这种福他享不了。 “我还有任务呢,这几天叶护睡前,我还得教、教叶护些夫妻之事的。”扇扇往里缩缩,她还真怕凌沺给她扔出去,这叶护瞪眼睛很吓人的。 “拉倒吧你,我啥没见识过,用你教?你打算怎么教?快隔间自己睡去,要不把你退货。”凌沺摆手道,转过了身去。 “不能退!”扇扇急道,真被退回去了,她得被人笑话死。而且吧,她这是提前陪嫁的,是通房丫头,被退回去比寻常女子成婚后被赶回娘家还要严重太多。 “那你自己老实儿的去外面隔间,别再说别的,我不用你教,也不用暖床。”凌沺再道。 “行吧。”扇扇其实也是大松口气,小心的钻出被窝,飞快的把外衣穿上。 “叶护真懂?”临出内帐前,她又问了一句。 “肯定比你懂。”凌沺瞪眼道。 扇扇吓得一缩脖子,蹭蹭的就跑到了外面的隔间,这里本就是给贴身侍女住的,方便主人家使唤招呼。 “太蚀人了。”凌沺躺在床上嘀咕一声,热乎的被窝还带着少女的体香,大老爷们儿能天天这样睡? 一夜无话,睡得并不太舒服的凌沺第二天一起来,扇扇就已经打好水过来,伺候他梳洗,另外几个侍女准备新衣、饰品,替他开始穿戴。 另一边胡绰也已早早起床,甚至此时都已梳妆完毕,不过今天她没有去找凌沺,而是来到了汗王大帐中。 “小胡绰,昨天到哪儿疯去了?”雍虞罗染见小女儿进来,直接笑问道,手里的粥碗也放下了。 “就跟他一块去骑了阵马,聊聊天。”胡绰又给他把粥碗端起来,放回手里,自己拿起一旁的筷子,夹些她父王寻常爱吃的小菜,放入碗中,顺嘴回道。 “看来我的小胡绰,现在还算钟意这个夫君喽?”老汗王动作很快的把女儿夹得菜吃完,促狭问道。 “嗯。他是个磊落的男儿,自有豪气,值得女儿倾慕。”胡绰接着夹菜,也毫不避讳扭捏的点头。 “虽是鲁莽的性子,担当还是有的,武艺也好,想来能照顾好你。”老汗王点点头,凌沺那一番举动,确实不错,他也极为欣赏。 城府深沉的人,万事思虑周全的人,他见得多了,这般看似莽撞,却有足够胆魄和决断的,其实并不多。 “女儿来找父王,其实是有事求父王。”胡绰言道。 “女儿知道父王给他那三千精兵,其实是给女儿的,他们听女儿的命令会更甚过他。这对他不公平,女儿请求父王,给他增配兵额,可以由他自己征兵,对他效死。” “他给你说的?”雍虞罗染又放下了碗筷,认真的看向胡绰。 “没有。女儿又不傻,这么简单的事怎么看不出来,夜皛千夫长他们对他和对我的神态都不一样。”胡绰笑着摇头,再道:“他昨天拿着察岚对我许诺时,我就决定来找父王了,可昨天父王不是没空闲嘛。” “许诺?他对你许什么诺了?”雍虞罗染神色缓和些,好奇问道。 “他说只要他还在,就会佑我一直灿烂下去,不管何时何地。”胡绰兴高采烈,还有些骄傲的回道。 “傻丫头,你不怕他是在拿甜言蜜语哄骗你啊。”雍虞罗染揉揉女儿的头再道。 “不会的。女儿信他,他的眼神告诉女儿可以信。”胡绰摇摇头,又认真的点点头。 “可你要知道,给他更多,其实对你们并没有好处。”雍虞罗染再道。 给凌沺三千精兵,固然是为了能更好的保护胡绰,可也是为了让人看到他对凌沺的‘重视’,让人以为凌沺是有大价值的,手段算不得高明,却已足够。 但凌沺给出那一次选择的机会后,他又改变了初衷,只要凌沺对的起胡绰,日后这三千精兵,就是他逍遥自在的依仗。 在长兴城也好,在草原也罢,有这三千精兵加上胡绰自己的三千亲军,就没人敢忽视轻视他们夫妻,却也不会太过重视,只要他们甘心偏安,只图自己自在,这三千精兵也不会成为多大麻烦。 可再多,就将是一股到哪都不会被忽视的力量,会凭添许多是非。 “女儿知道,可女儿不怕,他也不会怕,我们要让别人怕,女儿不想让任何人轻视他。”胡绰这一句话,才道出初衷。 这三千精兵是怎么回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不想让人觉得他只是借了她的势,她要他风风光光的去长兴城,让那些瞎子看看,他而今的煊赫。 亲军兵额的多寡,在草原上还不是极为重要,若是自己实力足够,整个部族都能是精兵。 可去中原,这个兵额就极其重要,因为这是正式有编制的军队,其他再自己组建,就是私军了,会犯忌讳。 所以在去中原之前,她想帮他要来组建自己底蕴的这个名头。 “你想要多少?”雍虞罗染沉思少许,问道。 “五千?”胡绰俏皮一笑,吐了下舌头,试探道。 “孤给他七千,补足到一万,能否负担的起,就看他自己的了。孤的小胡绰看中的是龙是虫,可都不能后悔。”雍虞罗染道,眼神炯炯的看向自己女儿。 “多谢父王!”胡绰高兴的拍手,又给老汗王多夹了几大筷子菜到碗里。 “女生外向,果不其然。”雍虞罗染打趣一句,重新拿起碗筷。 “略略!”胡绰扮个鬼脸,笑道:“父王给我选的嘛,现在女儿称心,父王该高兴才是。” 说完就起身,蹦跳的跑了,她要去告诉凌沺这个好消息。 “你今天就别去找他了,不要让人知道这是你替他讨来的,权当是孤的看重。”雍虞罗染喊住她,言道。 “好吧。”胡绰愣了下,随即重新挂上笑容点头坐了回去。 终归是自己女儿,雍虞罗染还是想她可以尽量置身事外,而不是让人将目光也集中在她身上。凌沺个大男人,就多承担一些吧,也看看他能不能担的住,是不是只会嘴上天花乱坠。 胡绰其实也真的很聪明,她能想的明白父王的用意。不过她也有自己的心思,若是没人知道是她求来的,而是凌沺自己被父王看重,岂不是更说明他的能力,自然更好。 却不知他们爷俩这一决定,直到成婚前,凌沺都没消停过,不是他不想,而是那些荼岚贵族不让。 今天你来做客,明天他来拜谒,所有人本都以为他就是个不用太在意的假叶护,现在却是发现他日后将是草原上一股不容忽视的强大力量。 万人亲军,万户部民,这份底蕴到哪都是绝不容被忽视的。 “你惨了。”大婚前夕,萧无涯找到凌沺,言道。 “可不。”凌沺有些苦嗖嗖的,这两天招待那些贵族差点没累死他,尽可能合适的说话这一点,就够要人命。 “我是说你去了长兴要惨了。”萧无涯轻叹摇头。 “依荼岚兵制,万名亲军兵卒便有万员,百夫长、千夫长、万夫长三级将领加上他们的亲兵,都还不算在内,包括你自己,将共计有一万三千人之众。这是多大的一份力量,在长兴会比在这里有更多人想要拉拢你,或者除掉你。当然前者会更多,其中甚至会包括圣上的诸位皇子,乃至你也会真正被圣上看在眼里,福祸相依啊。”萧无涯再道,有些后悔。 若是凌沺因此出了事,他怕老九会跟他玩儿命。 “拉拢我没问题啊,我喜欢真金白银,很喜欢,拿来我就跟他们论朋友。想除掉我,问问我的刀,没谁是不能砍的。”凌沺笑道,目光直视萧无涯。 他这话里大不敬的意味可不低,他想看看萧无涯是个什么反应。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十六章 新婚之夜 “你的刀还没快到谁都不敢惹你的地步。”萧无涯拍了他个脑瓢道。 凌沺气的牙根都痒痒,又没挡住! “去了长兴,不妨纨绔些,成天惹是生非都没事,有老九在,我们怎么都可以算你一道支撑,何况你还是朔北叶护,这已经足够给你很大保障。就是别干什么正事,别让自己变得重要,你才能有足够的时间,磨快你的刀,要你想要的自在。”萧无涯言道一句,起身欲走。 “谢谢二大爷指点。”凌沺笑着起身一礼。 萧无涯摆摆手,大步离开。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扇扇和一应侍女,便已经给凌沺梳洗打扮好,两侧的头发被编成各九个小辫子,向后拢住剩余的头发,带上个金玉嵌刻的小发箍束住,再在头顶戴一顶金丝冠。身上则穿着一身雪白大氅,其上金丝鎏边绣纹,脚上也是一双白底金纹的长靴。 白色代表荼岚雪山的圣洁,荼岚王室成婚,才会被允许穿着。 然后他就需要绕行整个营地,接受各个部落部民的庆贺,也得沿途同喜,麾下亲军跟着撒糖撒吃食,重要的是撒铜钱或者银子。 快到晌午才来到王帐,过刀门、过花圃、喝迎亲酒林林种种一十八关,才能接到胡绰,其中九关代表苦难艰辛,九关代表欢乐喜悦。 意思就是婚前迈过所有艰难困苦,婚后要欢喜安乐,一生美满。 虽然繁杂了些,可看见笑盈盈的绝美佳人的时候,也就都值了。 胡绰的嫁衣跟凌沺的大氅一样,都是白色有金丝绣纹的华服,不过她还有个肩饰,取了一百只颜色艳丽的飞禽羽毛制成,色彩缤纷的搭在双肩。头上没有带盖头,而是一顶大大的百花彩冠,其上有珠帘朦胧遮面,耳朵上带着对儿嵌玉的水滴状耳饰。 “天上仙后也不过如此吧。”凌沺暗赞一声,拉起胡绰的手,行过一条野花铺就的小路,来到王帐之内。 在这里他们需要接受雍虞罗染对女儿、女婿的三训三诫,然后才踏上归途。 只是他们不需要再绕行整个营地一周,而是需要北行,那里已经搭建好了一处高台,他们俩得赤脚走上高台,向荼岚圣山跪拜祭祀。 而后荼岚祭司们会用柳枝挥洒荼岚山高处带回的雪水,并围绕他们跳祭祀舞,为新人祈福。 这个场面,除了外嫁女儿不能到场的荼岚王和值守各处的军队,整个营地人都会一同观礼见证。 最后凌沺才能把胡绰抱上花车,将他迎娶回自己的行帐,向暂代凌沺长辈的萧无涯,一起见了礼后,这婚礼才算完成。 倒也不用他再摆酒宴,把胡绰送入洞房后,他只需去到营地中待客就好,这里将有连续三天的篝火盛会。 就是这三天一应耗费理应全由他来出,只是现在老汗王先帮着给出了。 他倒是收了好多的贺礼,大小贵族的礼物,都不会寒酸,全是贵重物件儿,其实也够此次耗费,甚至多有结余。 可老汗王的意思是他们带着这些去长兴留用,反正日后回部落也不方便,从部落取用财物也不方便,此间耗费便王庭这面从他部落里取上补足就是。 “成一次婚怕是要喝死个人。”凌沺自是不会陪着在外面吃喝三天,到了半夜,他就跑回了行帐,坐在胡绰身旁摇头笑道。 从早到晚这一整天,愣是喝酒喝饱的,酒量要是差些,怕不是一天净出洋相了。 “谁让你没有太多人给你挡酒呢。”胡绰自是还没睡,成婚后第一夜,得凌沺亲手替她取下华冠羽肩,不然她连躺下都不行。 而且说来也是凌沺身单力孤,身边可用的人不多,也就恩佐科勒和夜皛三人,能帮他挡挡酒,还是早上在各部落里那一圈儿。 到了晚上,大小贵族、官员的敬酒就没人能帮他挡了,还是萧无涯让罗燕途来撑了一会,要是朋友多些,他早就可以回来了,他不用喝那么多,胡绰也不用坐那么长时间。 “我给你把这玩意摘了,你赶快睡觉。”凌沺歉然笑笑,直接动手摘去了华冠和羽肩,让胡绰躺下歇着。 “你、你就打算坐一夜?”胡绰仰躺着,俏脸红扑扑的道。 “我躺地上。”凌沺说着就往地上一趟,榻下的小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子,也不凉。 “你在害怕,还是扇扇没有教你啊。”胡绰支起了脑袋,看着凌沺。 “我用她教啥,那些书我早就看过,还带图的。”凌沺翻白眼。 “那就是害怕咯?”胡绰这次把身子更往前探了些,红扑扑的小脸,放在凌沺头上,有趣的看着他。 大男人害羞,总是比小女人有意思些。 “我在养气,暂时还不能那啥。”凌沺伸手把她推回去,没好气的道。 “那不是少时才需要做的事嘛?”胡绰倒也不是一点儿都不懂,武人讲究练气化精,炼精还神,这些她哥也都练过。 “我真正习武很晚的,练气也是从前年才开始的。”凌沺道。 “你们武人又是什么内气又是心法的,有那么重要么?你,还有草原上那么多勇士,只凭体魄和勤练招式,不也同样很厉害吗?”胡绰不老实的又支起身子问道。 “怎么说呢,真正比拼还是看招式,也就是看技,还有速度、力量、反应等。可是在练技的途中,操练过甚,还有与人打斗中,都是会损伤身体的,久而久之身体便会出现问题。而内气就是医者口中的元气,大概是我们天生就存在体内的,心法则是一种调动这股元气,并可以通过食物和药物进补,来提取其中精华,进而壮大这股先天元气的途径和方式,用之来温养增强腑脏骨骼,使体魄更强更稳固。继而其带来的效果,也会影响到练习和使用技的时间啊、力道啊什么的,都会有个全面的提升。”凌沺给她解释道。 “那你们的气,能像话本里那样,放出体外嘛,咻咻的,刀光剑影满天飞那种。”胡绰接着好奇道。 “怎么可能呢。练武又不是修仙,没那么神奇。我再说直白些吧,任何人只要是吃饭就都在补充元气,米粮是五谷之气,肉食是血肉之气,人参什么的是天地精气。武人只是把这些气主动的调动起来,更合理的去利用,当然还有去其糟粕,而不是放任自流。事实上很多医者,寿高龄长还乌发齿固,也是在养气,只不过说法不一样,用处也不一样,他们叫调理身体。”凌沺再道。 “那我不也等于练过武养过气了?”胡绰想了下突然道,她自幼就在温养身体,然后大量进补,按凌沺的说法,可不就是养过气嘛。 “养过气算,练过武不算。”凌沺倒也听她说过自己的情况,是以再道:“你那是医者有序的给你调理,目的是让身体更加康健。而武人养这股气,以获得更加健壮的筋骨、体魄,目的和获得的效果都是不一样的。” “就拿我来说吧,我现在最多能连续劈刀六个时辰,而不会损伤到自身。同时呢,我每天的饭量会奇大,羊的话,一顿就能吃两只。练前或者练后吃,倒是都行。运转心法后,这些血肉之气,就会强健我的骨骼筋肉,让我体魄变得更强,力量更大,速度也更快。” “那不也跟普通人一样,那个说法又是怎么回事?”胡绰脸又微微红了下,接着问。 普通人也是越累,就需要吃的越多,一般吃的多的人,体格也更好一些,听着也就这么回事嘛。 “这就涉及到化精了,是把这股气极致凝练的过程。这一股精气初时凝练的越纯粹壮大,对日后越有大的增益。而且单纯只是进食、进补而不加以利用调理的话,其实并没有太多益处。医者用药不也讲究一个用量和有序么。”凌沺回应一句,他现在倒没想别的,而是沉浸在说明白这些事里。 “像你哥他师父,还有我二大爷他们一样,精气强壮,上了岁数也仍旧神完气足,体格强健。不然人过了三十岁左右,就会走下坡路,开始逐渐的衰败。而化精之后,这股气的作用更强,这种衰败会缓慢、微弱,因为精气更纯粹,对身体的滋养更强。”随即凌沺再接上前言,接着说道。 “那岂不是一辈子都、、”胡绰惊讶道。 “我不是说化精的初时嘛,过了第一次化精后就好了,以后体内就只存精气了。现在所有气都在逐渐凝练中,那啥后会前功尽弃的。”凌沺笑道。 “给只手。”胡绰把自己右手伸出床榻边缘,等凌沺伸过来只大手给她握住后,才接着道:“哥哥练的,好像叫什么杀生决,十多岁的时候为了养气,还特意去了大漠,据说杀了好多马匪。你练的叫什么啊,不会叫书生决吧?需要读很多书嘛?” “我练的叫武辛决,据说是武辛帝一千七八百年前召集天下所有武学宗师,集万家所长,给他自己编就的,配合他天生远胜凡人的体魄,也是本练杀伐霸道之气的攻伐功法,配套的刀法剑法等就有百种之多,我才学了一成,去了长兴倒是可以把剩下的也学了。”凌沺回道。 “那你有点胜之不武啊,你这也不是纯正的书生剑啊。”胡绰为哥哥罕见报了次不平。 “书生剑的正气歌,跟武辛决、杀生决都是顶尖的心法,没谁比谁强。而且我用书生剑,本就不是特别适合,我还没用刀,该是我吃亏才是,你不要胳膊肘往外拐。”凌沺没好气道。 “呵呵!你吃哥哥什么醋啊。”胡绰开心一笑道。 “不吃他醋,等我化精后,好好揍他一顿,省着他总不服,还老威胁我对你不好,就刺我一百个窟窿。”凌沺轻哼道。 新婚之夜,两人就这么一个在榻上一个在地上,大手拉小手,有的没的说着,在迷迷糊糊中睡去。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十七章 启程 “怎么跑地上来了。”翌日晌午,凌沺睁开眼睛,发现胡绰不知何时从榻上下来了,拉着他的手,躺在他胸口上睡着。 看着那带着微笑的红润娇颜,他也就没有动,就那么躺着看着,有些恍然如梦的感觉。 突然就觉得自己一时贪念,起的很好很好,不然错过了这般佳人,才该是此生最大的悔事。 反正今天也不会有人打扰他们,最起码白天没有,要到晚上一起出席,在人前亮个相,然后再给老汗王敬个酒。 所以凌沺就打算一直这么看着,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嘴角的笑意也越发明媚。 “你醒了怎么也不叫我。”过了一个时辰左右,胡绰才睡醒,趴在凌沺胸口仰着脸。 “昨天那么乏,多睡会儿嘛,打算傍晚再叫你的。”凌沺刮了下她的鼻头,笑道。 “那你这么抱着我多累啊。”胡绰嘴里说着,人却是还赖在凌沺胸膛上不肯起来。 “不累,你又不重,我也抱不够。”凌沺接着笑道。 “你下来是不是该说喜欢我了?”胡绰看着此时的凌沺,笑的比他还要明媚。 “喜欢!很喜欢!”凌沺认真点点头,“刚我还在想,要是我当时没有答应,错过了这么可爱的你,怕才要悔恨一生。” 胡绰打动他的是那份纯直,是她的直率,更是她对他的那种彻底的信赖,趴在他身上的样子,是那么的安然,睡梦中都会有着微笑。 那微笑让他心神摇曳,让他觉得此生足矣。 这份坚定的,仿佛因为他一句话就突然而至,不再动摇的信任和托付终身的依赖,是他凌沺此生所遇第一次,几乎也不会可能有第二次。 因为胡绰本就是那么独一无二的天地隽秀之人,得之何幸。 他又怎会吝啬于表达自己已经被迷醉的心意。 “嘿嘿!现在就不是不管喜不喜欢了,你不能因为任何事对我有那些承诺,你得是因为我,只因为我。”胡绰得意的笑着,提起了之前林边凌沺许诺的话把。 “好吧,我的小胡绰赢了。”凌沺笑着捧着她的脸蛋,额头轻磕过去下。 “草原上该叫妻子什么啊。”随即凌沺把她再搂到怀中,放在肩窝,让她可以躺的更舒服些后,问道。 “叫名字啊。”胡绰回了声,再道:“也有跟你们中原学的,夫人之类的称呼。” “那你该称呼我什么呢。”凌沺接着问。 “也是叫名字,或者叫你叶护、老爷、相公都行,你想听什么?”胡绰反问道。 她以为是凌沺想听她叫相公呢,故意在闹,笑嘻嘻的盯着凌沺。 “我的名就一个字,单叫起来有些别扭。叫相公什么的也不好,太客气了。以后你叫我云丛吧,是我的小字,你是第三个知道的。”凌沺却是很认真的说着。 他又不是草原人,像唐阿姑罗或者恩佐科勒的名字,单叫阿姑罗或者恩佐、科勒,都挺顺耳的。 然后叫相公什么的,他又觉得是相敬如宾的感觉更多些,也不喜欢,他和胡绰该是两情相悦,甜甜蜜蜜才是。 “好啊!不过前两个是谁啊?”胡绰先是脆生生的应下,然后拿着缕头发,拨弄在凌沺鼻尖问道。 “老头儿和牛大叔啊,你以为是谁?”凌沺促狭的看着她,笑问。 “还能是谁?”胡绰翻了个白眼,轻咬了他一下,再道:“你还有其他名字嘛?” “还有个老头儿临终前起的字,叫子瀚。”凌沺点点头,再叹道:“也算他煞费了苦心,一个沺字不够,还加个瀚,然后小字呢,云丛,天上飘得老高,还得是一堆的,生怕我心胸宽广不了,劝我天高海阔。” “我们到时候回趟青山县吧,我陪你一起去祭拜一下,他老人家该会很高兴的。”胡绰言道。 “需要绕不近的路,可比直接南下去长兴远很多。”凌沺道。 “没事儿,去长兴要住好久,那么急干什么,咱们溜溜达达的去。”胡绰笑道。 “好啊,那就先陪我衣锦还乡,跟大叔嘚瑟嘚瑟,再给老头儿念叨一声,然后我们一起,慢慢悠悠的溜达去长兴。”凌沺也笑着点头。 俩人就这么聊着,也没问雍虞业离愿不愿意,就给定下了行程,躺的饿了起来后,直接就让扇扇去通知普卢骨,转告萧无涯等人,设定路线做好准备。 临近傍晚,换上大红的新衣,去给老汗王敬了酒,然后跟着一帮年轻男女,在篝火前一起欢歌跳舞。 第三天,凌沺就没有睡懒觉的命了,以雍虞业离和罗燕途为首,一帮子荼岚贵族子弟,早早就把他叫了出来,轮番上阵,直接给灌得人事不省,才给送了回去。 然后再醒转的时候,他们也就该启程离开草原了,胡绰哭的像个泪人,雍虞业离也是眼眶湿润,这一别他们便将跟父王永别,即便他们可能还有归期,他们的父王却连能否再扛过一个冬天都不一定。 “孤的小胡绰每天都该开开心心才是,哭成泪人父王可该心疼了。”雍虞业离揉着紧抱自己的女儿脑袋,柔声细语的劝道。 “沺儿,记住你自己的话,别让孤失望。”随即雍虞罗染示意凌沺过来,把女儿交到他怀中道。 “一定。”凌沺郑重点头,手掌轻抚胡绰后背。 “业离,你也该娶个正妻了,长兴若是有心仪的姑娘,不妨请圣上主婚。娘亲舅大,父王不在身边,要多听圣上的话。”雍虞罗染点点头,再看向自己儿子,叮嘱一句。 “父王放心,儿子明白。”雍虞业离跪地应下。 随即胡绰也带着凌沺跪下,三人拜别。 “起来吧,孩子们。”此刻的老汗王只是个老父亲,上前托起三人,仔细看了一眼一双儿女,又深深看了眼凌沺。 “齐国公,一路上烦请多加劳心,三个孩子还都年轻,诸事全倚仗齐国公了。”雍虞罗染再看向萧无涯道。 “汗王放心。”萧无涯欠身一礼。 “启程吧。”雍虞罗染摆摆手,目送大队人马向东南而行。 …… “都利叶护,你说咱们会不会路过战场?”罗燕途也会跟着去中原,光明正大的跟萧无涯学武,现在正骑马溜达在雍虞业离和凌沺身边。 连行近月,他们已经临近燕州边界不太远,缑山国战事正如火如荼,他有些按捺不住,特别想去看看。 “该我们何事。去了也不过是看客,有什么用。”雍虞业离回道。 “确实没啥用,就你俩这菜样儿,也就能看看,上了战场就是送菜去了。”凌沺叼着根青草,埋汰他俩一句。 这货现在化精有成,那叫一个志得意满,以前贼烦雍虞业离找他切磋,嫌打起来太累,现在么,一天不找事儿,他就浑身难受。 “小人得志!”雍虞业离和罗燕途齐齐呸了一声,不搭理他。 他俩也挺无奈的,他们虽是早就练气化精了,可凌沺根基打的确实太浑厚了,这化精之后,更是飞速精进,加上本就极其丰富的战斗经验,打他俩越发得心应手,还时常叫嚣让他俩一起上。 然后吧,他俩一起上了,还是打的难解难分,一边儿还有个胡绰,带着俩丫鬟,说他们俩赖皮,然后猛撒盐,说赖皮还打不过,气的人牙疼。 “那也是得志了!”凌沺神气的哼一声,拽拽的看着他们。 “报!”此时,带领所部为开路斥候的夜皛,快马而归,马背上对凌沺俯身道:“禀叶护,前方十里有人自称叶护兄长,求见叶护,身上有伤,似是被人追杀,有过一场恶战。不知是否、、” “驾!”没等他请示完,就见变了脸色的凌沺伸手拿过恩佐科勒带着的长刀,一夹马腹冲了出去,往他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货不是没家人么?”雍虞业离看向罗燕途,从萧无涯和牟桓那论,他们也是师兄弟,他以为是他们同为师兄弟的人了。 “去看看吧,九叔没有徒弟,该是他的朋友吧。”罗燕途道。 随即雍虞业离点点头,二人催马追行向前。 “大哥、二哥、三哥,你们怎么这幅德行了。”十里距离,对小青的脚力来说,也用不了多大会儿,凌沺见到各位哥哥都在,也没缺胳膊断腿,长松口气的同时,急声问道。 这几位躲山沟里都是一身锦衣,好酒好肉的主儿,而今衣衫褴褛,遍是血污,形容好不凄惨。 “别特娘提了,听了十三弟的建议,我们哥儿几个就回了燕州。余家那帮杂碎果然动了手,青凌郡就有三县,先后有人被以私贩盐铁罪,抄了家。”刑五岳抹了把大光头,再道:“我们就开始救人,主犯直接在牢里就被弄死了,我们也来不及救,只能尽量救下他们的家眷。” “一开始也没什么事儿,后来救了个也姓余的姑娘,算是捅了娄子。她爷爷是余家私兵,被赐姓的,后来就被派出来办事。她爷爷死后,她爹接班,不过她爹留了一手,记了个账簿。我们前脚救走她,一个没能一起救走的,就把这事儿捅了出来。” “没办法,我们只能带着那姑娘和找到的账簿逃命,余家疯了似的追杀。这不正好,听着你成了朔北叶护取娶了荼岚公主,要回青山县,我们就奔着这儿来了。” “余家调动府军了?不至于吧。”凌沺闻言后狐疑道。 仅仅一个账簿,还是搞不倒梁国公余肃的,余家可犯不上在这时候大动干戈,给人凭添遐想和把柄。 可他这帮哥哥,那都是绿林道的好汉,刑五岳还是跃鲤榜上有名的人物,不动大批人马,也不至于把他们逼得这番狼狈啊。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十八章 也不怎么样啊 “余家二公子,九天十地七十二猛将里,被称为泰山将的那个,亲自来的燕北。”林酉苦笑回道。 江湖上有跃鲤榜,市井间还流传份非官方的猛将榜,九天十地七十二猛,共计九十一人,记录天下各国沙场骁勇。 像是夏侯灼、萧无涯,还有荼岚的古闾磐柯,都是位列其中的,还都是那以九颗星辰为名的九大天将之一。 封边歌则是位列七十二猛之一,没有挤进九天十地之中。 当年阡陌崖十三位当家的,最强的还是夏侯灼、萧无涯、牟桓,只是牟桓年纪小些排在第九而已,论武艺别说封边歌,就是一手打造了隆武城的连云霄也是稍弱些。 而十大地将之首,就是大璟梁国公次子,虎威将军余虓,以五岳之首为名,列猛将榜,若是放在江湖,也都说有排在跃鲤榜前十的实力。 也就是他们人多,还熟悉地形,不然想从这位手底下逃出来,怕是都不容易,哪里需要动用什么大军哦。 “出了什么事。”这时候雍虞业离和罗燕途也追了过来,看着凄惨的一众人,问向凌沺。 “这几位是我结义兄长,得罪了人,过来找我,没什么事,咱们回去再说。”凌沺说了一句,给双方介绍一下,也没有再多问,带着他们回返,并下令队伍止步,原地扎营。 “二公子,前面那该是荼岚王子和公主的队伍,他们将从青山县入境去长兴,那些贼汉去了他们营内,怕是不太好办。”凌沺他们方才交谈之地没多远,一个山包的小树林里,亲随欠身向自家二公子,余虓,言道。 “无妨,反而好办。”余虓却是不以为意。 其人面如冠玉,眉似冷锋,身材高大欣长,面容也是冷峻高傲,仅外表而言,是个高冷的大帅哥。 当下便命令手下三百私军留在原地,待视线内对面营帐扎好,便只身骑着匹不输小青大白的赤红胭脂马,前往凌沺一行所在。 “请通传齐国公,故人余虎前来拜会。”他小字虎奴,此时略有改动以避众人耳目,而像萧无涯等人,略一思量,值此时便可了然,他也不怕见不到人。 萧无涯此间虽未带兵,可凌沺几人的亲军,也不会拦住来找萧无涯的人,自是前去通报。 “欺人太甚!” 别说小字,单是一个余姓,加上虓虎之意,该明白的也自然明白这来人是谁。 被凌沺引到营内的刑五岳等人当即拍案,愤怒此人狂傲之举。 “你以为如何?”过来看看情况的萧无涯,此时也是知道了始末,问向凌沺。 “东西给他,人他不能再动。”凌沺言道。 “行。你们就不用出来了,我把他打发走。”萧无涯点点头,拿着凌沺扔过来的账簿转身离开。 “哼!你个怂包!”白旺年冷哼一声,瞥过头去,不看凌沺。 其他北地绿林道的当家人,虽没开声,却也是一样的神情。 “你们不怂来找我们家叶护干嘛。”胡绰身边的扇扇直接怼道。 “就是!一个个长得傻大憨粗,脑袋也果然不好使。”律蕖玛跟上一句。 “一本账簿就想绊倒梁国公,是不可能的。余肃最大的倚仗,不是余家多强,而是他和圣上自幼为伴,感情笃厚。想扳倒他,得有切实的,让圣上都无法再维护他的证据,而不是一个随便什么人写的账簿,那余虓敢来,便是因此而有恃无恐。”胡绰把话说个明白。 “而且这东西你们自己交出去得死,现在拿出去还能换你们个平安,留着何用?”胡绰再道一句。 “各位哥哥勿怪,胡绰她们直率惯了。”凌沺呵呵笑道。 “那就是没说错?”刑五岳盘头,然后问道。 听话听音儿他们还是会的,凌沺说的是直率,而不是她们说的有错。 “没错,那东西告不倒余肃。他们追你们,不过是不想节外生枝,毕竟这事儿传扬出去,信的人多还是少,对余家都会有些不良影响。不如现在给出去,保各位哥哥一个平安,不然在我这各位哥哥虽是必然无事,你们的老巢也保不住,他办你们倒是简单的多。”凌沺言道。 “这特娘太憋屈了啊!死的那些弟兄怎么算!”刑五岳拍的自己脑瓜子山响,满脸憋屈。 “别急啊。小时候我还打不过狗的时候,它撵我咬我,我也只能先忍着,哪天瞅准了再拿块大石头,给它来下猛的,照样能弄死它。”凌沺笑道。 “恩佐,帮我招呼下哥哥们,我出去一下。”接着凌沺起身,对恩佐科勒言道一句后离开,胡绰也跟了出去。 “看你打人去。”胡绰追上他几步,拉着他手笑道。 “就你聪明!”凌沺笑着捏捏他鼻子,随即再道:“不过这次未必打的赢,你可不能笑话我。” “没事儿,现在打不过就等等,到时候一石头砸死他。”胡绰笑着道。 “介绍下。朔北叶护,胡绰公主。”来到萧无涯的帐内,萧无涯介绍了一下。 “余虓见过叶护、公主。”余虓欠身,目光在胡绰面上多停留了一阵,让得凌沺蹙眉。 “二大爷,你说我现在能不能取个九天十地的名头?”凌沺侧身挡在胡绰身前,阻绝余虓的视线,对萧无涯道。 “九天肯定是不够,十地之首就在你面前,该比我有发言权,行与不行,得看泰山将,是否愿意指点你一二了。”萧无涯瞥了凌沺一眼,也明白了他的来意,当即说道。 “余某倒也久闻隆武百战王者的名头,心向往之,不知余某能在雀笼里走过几合,是否可战千场。”余虓直接接言道,奚落不屑之意甚浓。 月余时间,随着荼岚一行将入大璟,凌沺的身份来历,也不算什么秘密,很多人都已知晓。 “应该可以。鸟笼子里鸡鸭鹅狗不少,一日数十战每次千百回的都有。”论嘴损,凌沺可不弱与人,市井滚打什么难听的话,他可都说的出口。 这话也就胡绰没听懂,余虓愣了一下眼神森寒,萧无涯脸皮子直抖,大概憋笑有些辛苦。 “多说无益,叶护可愿走几招。”余虓按捺不住,主动邀战。 “去一边等我。”凌沺笑着对胡绰说道一句,长剑落入右手,左手按住察岚刀柄。 余虓也不废话,直接跃起,腰间阔剑出鞘,电闪间来到凌沺近前,一剑雷霆劈落。 “二大爷,你们对我的实力,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凌沺以剑做刀,一记撩斩迎上,却是发现余虓也没多厉害,甚至都不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压力,当即一边仗剑抢攻,一边问向萧无涯。 最开始牛大叔说他进跃鲤榜有些勉强,他信了,然后就遇到了大哥刑五岳,打了个半斤八两。 前两天吧,他找萧无涯切磋,后者又说他还差的远,连跃鲤榜前五十都还不够格进去,他也信了。 可这是咋回事儿? 现在对上传言跻身跃鲤榜前十都有余,还是十大地将之首的余虓,他也没觉着吃力啊,还有一把刀没用呢,咋就也不相上下了呢? 萧无涯暂时不好多说什么,余虓却是气的面色更加铁青了些。 他擅长的是长戟,一杆画戟在手,便是萧无涯也不敢轻视于他。 可现在不是用戟,也不是马战,他的剑法虽也不错,可一贯还是以力降会。 而对面的凌沺,力道不仅不逊色于他,反而犹有胜之,他用的不是趁手兵器的缺点,便显露无疑。 一番硬拼之后,竟是被凌沺的抢攻打的落入下风,且渐有不支之感,这让他如何不恼。 “没意思,用剑还不如大舅哥。” 凌沺嘀咕一声,在右手长剑一刺一斩,接上一记前蹬,逼的余虓拧身侧转,躲开这一套连招,避免被他黏上死攻之时。 跟当初杀生剑胜他那一剑类似的招数用出,猛然再暴起一截速度,瞬时前跃一步,欺身到余虓身前,右手长剑橫抹咽喉,让余虓不得不立剑竖架,随后察岚刀终于离鞘,直接划向余虓腰腹。 “好了,切磋而已,点到为止。”眼看着余虓就要被一刀两断,萧无涯紧忙喊停,手中还拈起一块碎银。 凌沺若是不收手,他只能尝试弹出碎银,却未必能阻住凌沺的刀势。 说白了他们也是一直在装,毕竟是长辈嘛,哪怕是用了全力,也要显得自己云淡风轻,用了不过一两成力的架势。 事实上,既是高手了,差距又哪里有特别大,最起码除了个别妖孽有些非人,绝大多数还是没有实力上的鸿沟的,越是顶尖越是如此。 离着这么远,他虽确实还比凌沺强上一截,可想靠颗碎银子挡住凌沺的刀,太难了点儿。 “承让了。” 好在凌沺还是停住了,只是一个刀花,将刃背反转,用刀背在余虓腰间狠狠一拍便罢。 “哼!还得多谢朔北叶护高抬贵手,咱们长兴再见!”余虓怒收佩剑,强忍腰腹疼痛略一拱手,直接愤然离去。 “有点儿菜啊。”凌沺看向萧无涯,眼神似笑非笑。 “两点。猛将榜均是军中猛将,马背武艺超群,战力无双,此间比试非他所擅兵器和场所,算不得准。还有,谁说天将地将就一定比江湖武人强?多是天下人不实揣测罢了。以为猛将榜计天下各国将领入册,而跃鲤榜仅中原一地,前者就更强些,其实各有擅场而已。”萧无涯给他解释道。 “那你和夏侯大爷嘞,跃鲤榜和猛将榜皆入前五啊。”凌沺接着问道。 “他是个妖孽,只要想做没什么做不顶尖的。我嘛,差点儿,比不得几个妖孽,也就能在他们下面称魁了。”萧无涯轻笑道,有些淡淡的傲娇。 阡陌崖十三兄弟,尽入跃鲤榜,前十就占了三员,这永远都是他们骄傲的事。 “再过三年,我也是妖孽。”凌沺笑道,尽是自负。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十九章 陈年往事 “你?”萧无涯斜了他一眼,道:“你先过了余虓这道坎再说吧。这家人可都记仇,睚眦必报,此次必恨上你。上了马背,你对付都利叶护都勉强,更别说余虓了,画戟在手的他,绝没有这么简单,我对上也不敢大意。” “我也没用昭阳啊。”凌沺虽是认真记下,嘴上仍旧硬着。 昭阳是胡绰给那把长刀起的名,现在一般倒都是恩佐科勒替他拎着那大家伙。 他自己则是随身常带便于携带的长剑墨舞,以及察岚刀。 墨舞不用说,一米三的长短,他这个身高来用正好。 察岚刀则更短,全长都不足一米,也就三尺四寸左右,刃长二尺二,柄长一尺二,横在腰后正好方便副手使用。 而昭阳,更适合双手持握,便是在马背上也足够用,比一般的缨枪也没短多少。 “话说你不会用长兵?”萧无涯问道。 昭阳刀虽然是也可以用,但在他看来比之长槊、画戟等,在马背上使用还是差了一筹的。 凌沺而今的身份,也不止是个武人,一剑走天涯的事儿,也不再适合他,尽可能全面,最好全面拔尖儿才是最好。 毕竟谁也不知道他哪天会上战场,身在长兴,他那就放着一万亲军,皇帝要是下了旨,只要他不是真的想反,也没有触及到他的底线,那他还能不动怎么着? 大璟又不是草原,察岚刀不管用的。 “会啊,矛、戈、斧、戟都会,就是没以为有什么用的机会,走江湖带着也不方便,在雀笼里厮杀更不占便宜。”凌沺回道。 武辛决很全面的,当时有的兵器,里面都有精湛的技法留存,而且是当时最顶尖的那种。 他也每样都至少学了一门,刀法剑法多些,其他不算精擅。 “挑一样勤练练吧,避免像今日余虓一样。”萧无涯建议道。 “行。听二大爷的。回头到了家,我看看大叔那有没有好戟蹭一杆,下回拿戟揍他。”凌沺从善如流的点点头应下。 “我这儿就有兵器,十八般兵器都有,咱们这就去挑!”一旁的胡绰闻言走过来,拉着凌沺往外走。 她那里确实有很多精良的兵器,都是她母后陪嫁过来的,后来一并跟亲军归他们兄妹一人一半,都是大璟御匠司所铸,是绝佳的兵器。 只是兵器虽很好,就是作为礼器的意义更大些,有些奢华,还有些繁重,没几个人用的了,也不算太实用。 “就它了。” 被胡绰亲军看顾的一大堆马车中,有三驾都是拉这些对胡绰来说只有纪念意义的兵器的。 凌沺方才说是要弄杆戟,可最后还是选了一杆长矛。 不是没有,反而还很多,足足有九杆两丈大戟,可惜那分量他也就能拿着,用来战斗是痴人说梦。 就算且不说那通体精铁铸就的分量,单是形制其实也没法用。 不是用料和工艺不精,大璟皇家的御用工匠手艺自然不差,用料也不需省俭。 而是这东西干脆就不是为了战斗打造的玩意,戟杆都过半盘龙,想拿着用,还得考虑自己手会不会划伤。 其他就不说了。 一柄柄兵器上,方便敌人卡住兵刃的冗杂镶刻一堆,也都是为了好看,拿来砍人反而会别扭的那种。 所以他就选了杆通体暗刻金纹的长矛,一来重量合适,比昭阳刀重些,但是双手用着不算吃力。二来没有冗杂的装饰,仅是暗刻的金纹虽也华丽,却不会伤手也不碍事。 反正也就是留着练练,以备不时之需,是戟是矛,他还真没太大在意。这两样以前习练时,他用着感觉也差不多,没有哪个更合适些。 “这个好像并不是跟那些一起的。”凌沺拎着长矛看着有些区别的材质,和截然不同的风格,转头问道。 “申屠严廉的凛冬矛。”跟着过来的萧无涯,仔细打量一眼说出名字后,再道:“这些镶金本来应该是没有的,跟这些茎箍一样,都是后加的。手艺不错,老九也就能做到这地步,没伤到杆身和本来的纹路,反而加固了些。” “这个是小时候看它不合群,我让人加上的,不挺好看的么。”胡绰冲凌沺吐吐小舌头道。 “挺好看的啊。”凌沺特别自然的点点头。 “你俩真是够了。以前我就说她败家,以后你俩一块儿败吧。为了弄得严丝合缝不会撞击脱落,这杆矛,父王给她霍霍了三百两黄金,留在上面的才一成多,还是混合其他铁料,变得结实的,剩下全浪费了。”也来看热闹的雍虞业离扶额道。 “那也好看。”凌沺瞪他一眼,犟道,逗得胡绰呵呵直笑。 “不过这要是凛冬矛的话,大概有三十年没有踪迹了吧,怎么会在这里。”凌沺随即看向萧无涯再问道。 这事儿雍虞业离和胡绰也不知道,凛冬矛这个名字他们都没听说过。 “宣和长公主的母妃,复姓申屠。他之所以带着这柄江湖神兵榜第十八的凛冬矛销声匿迹,是申屠家让他入了宫,在宣和长公主身边留用。他在江湖地位不低,可在申屠家只是个赐姓的家将。后来他也是陪着来到草原,现在大概在守陵,死没死就不知道了。”萧无涯道。 “寒爷爷?”雍虞业离和胡绰皆是惊讶道。 他们自然知道那个一直守在母后陵寝的老人,却不知那还曾是位高手。 “可惜了,也曾是跃鲤榜前十的人物。”凌沺叹道。 “也没什么可惜的,或许他自己甘之如饴。据说宣和长公主的母妃,与他是同胞兄妹,而非真正申屠家子弟,想来八成是真吧。”萧无涯再道,让雍虞业离兄妹张大了嘴巴,满脸不可置信,因为那不就是他们俩亲姥姥么。 “你们去了长兴,申屠家也必会走动,有兴趣的话,可以问问看。”萧无涯接着说道。 “别。这么久远的事儿,爱咋咋地吧,跟我们没关系,也不想有关系,这矛也不叫凛冬,叫朔北。”凌沺连忙说道,打住这个话题。 名字尚且不能直呼长辈,这么隐秘的事儿,跟他们这些小辈说啥呢。 “对,我们什么都没听见。这矛就叫朔北,我专门送给云丛的。”胡绰跟哥哥对视一眼,也是连忙说道。 “我也就看见这东西,在这顺嘴一说,这些在长兴城不是什么秘密,也不涉及什么。据说当年是先皇喜爱,才让申屠家以嫡女之名送入宫的,你们怕什么呢?”萧无涯笑道。 “二大爷,咱下回能不能说透彻点儿?”凌沺很是无语。 “你什么时候能正经叫声伯父?”萧无涯对二大爷这称呼,初时还觉得可以,凌沺叫顺了嘴后,他就觉得越发奇怪了,总觉得有人骂他。 “你让牛大叔认我当儿子,我立马改口,徒弟也行。”凌沺直接道。 老头儿和牛大叔,明明就拿他当自己孩子养,这份感情半点儿不假,可一个个这名义上,就是不认,一个不让叫爷爷,一个就让叫大叔,愁死个人。 “算了吧,凌侍郎的弹劾能烦死我。他至今就一个女儿呢。”萧无涯摆手。 “跟我说这干嘛,我跟他没关系,不恨他到头了,还想我咋的。”凌沺烦闷的摇摇头说道。 “那就不说。练两下,看看你用的如何。”萧无涯言道。 “那就练练呗。”凌沺并无不可的点了下头,拎矛走到了开阔处。 这杆现名朔北的长矛,也不短,足有丈半长,三米四五左右,矛首也有两尺七寸,宽厚锋利。杆也极粗,足有两寸,手小些的持握都费劲。 不过凌沺持握着还是很舒服的,他的手本就宽厚修长,长得极大,让他用寻常兵刃,反而会不适,会觉得太细。 墨舞和昭阳的柄,也是差不多粗细,只有察岚刀稍细。 此间凌沺立矛静立,然后猛然右脚微抬戳踢,矛尾高高扬起,整个长矛与地面水平之际,凌沺右脚大步前落,左手探出攥住杆尾三寸,骤然将长矛抡扫半周,矛锋前指,双手持矛接上一记迅疾的平刺。 接着脚步再动,一丈方圆内,成了凌沺腾挪闪转之地,长矛随之扫荡八方,如沙场困将,一人独斗千军,尸横片野仍兀自雄立不败。 “这叫不算精擅?”雍虞业离也是用长枪的高手,枪矛同出一源,他也自是能看出个好赖来。 凌沺此间展示矛法,虽稍逊色他自己的枪法,他甚至还能从中找出一些破绽来。 可这是以他的武艺来说,放在寻常武人中,凌沺的这手矛法,也是可以称为炉火纯青的。 如果这都叫不算精擅,那天下可没多少人敢称自己会用矛了。 “殊途同归嘛,你的枪法就脱胎杀生剑,还有些其他枪法融合在内。我这剑法学的多,用矛的基础也不差,自然就还算凑合。”凌沺收势回来,闻言耸肩道。 初入雀笼时,每一样兵器,他们都得在短时间内,用最基础的动作,去成千上万次的连续练习,然后选出最适合自己的兵器。 别说是跟剑还有相通之处的矛,就是流星锤,不谈临战,他都能给耍个有模有样的。 而这八荒矛,他也是曾下过功夫,甚至拿来拼死战斗过的。 他们有时候出去做厮杀任务,是会被随便带到个匪寨,什么兵器都不给的。 那种情况下,抢来、捡着什么兵器,就得用什么兵器,会的多命才大些。 所以不仅是他,武辛决在够资格看到的雀笼斗士中,被挑选习练的次数绝对是第一的,其他各种顶尖秘籍,加起来都不一定有它多。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二十章 皆千户 “我真的很好奇,隆武城的三年时间,你是怎么度过的。”雍虞业离言道。 越了解凌沺的武艺,他就越觉得不可思议,似乎凌沺在隆武城这三年,已经比绝大多数武人一生经历的、学习的都多。 “也没啥,就大概你往大漠里一钻,每天从起来开始练剑,然后遇到马匪就杀,杀完接着练剑。除了睡觉,都是这样。”凌沺再次耸肩道,满不在意的样子。 “还会有一些难易不同的机关阵,过去了生,没过去死。”萧无涯言道,这位也是研究出来这训练方法的人之一。 “也不一定,还有些每天都要过的机关阵,过不去是不给饭的,倒也早晚是个死。”凌沺再道。 “比如呢?”雍虞业离接着好奇道。 “比如一条丈宽的斜斜窄道,需要从下面跑到顶上去,沿途会有许多沉重的沙袋、砸落的圆木,攒射的无头箭矢。到后来窄道斜坡还会放满滚木,在滚木上跑上去,还有全是梅花桩的。”凌沺言道:“冲坡的途中还得挡开那些箭矢,将每个沙袋击打荡起才能过去,圆木倒是只需要躲。中箭次数,或者避过沙袋、被沙袋和圆木砸中的次数,都是有限制的。超数了就算没通过,没饭吃,每天通过最快、被击中次数最少的,会有药浴和补药的奖励。” 这个其实是连云霄自己弄出来的,就是为了进攻缑山那一堆山城的针对训练。 “然后还有被几个人用铁链拉住手脚去挥刀,穿着铁甲去深山里一直跑啊,扛着圆木从齐腰深的水坑里蹦上跳下的,等等吧,花样儿多着呢。”凌沺再道。 “这是奔着把人练死去的吧。”雍虞业离嘴角一抽。 “呵呵。”凌沺轻笑一声,啥也没说。 “别说这些了,怪没意思的。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你那些兄长还在呢。”胡绰挽住他胳膊,打断话题道。 “额。快走。”凌沺一拍脑袋,拉着胡绰快步返回,他把那几个给忘了,这就让恩佐科勒一直陪着可不好。 “有点儿服气了。”雍虞业离看着俩人嘻嘻哈哈离开的背影,言道一句。 武人没有不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不肯下苦功夫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可他们那是刻苦,雀笼里是要命,三年顶十年,也就不怎么难以理解了。 而凌沺却是不管他服不服气了,急忙回到营帐后,先给各位哥哥赔了个罪。 “凌王,你还缺人拎刀不?”闲言几句之后,唐阿姑罗尬笑问道。 他看着一身精铁狼铠的恩佐大胖子,听他说自己成为千夫长的经过,就有点儿羡慕了。 他可也是正儿八经的荼岚人,虽是犯事儿离开的,可那点儿事,在而今的凌沺这里,根本就不叫个事儿,一句话就能解决了。 所以他也动了心思,单说武艺,他一个打三五十个恩佐科勒都行,要是也能混个千夫长,他的事儿就不仅是解决了,还能来个荣归故里呢。 “不缺。有恩佐就够了。”凌沺直接摇头,这黑铁塔当初还给他耍小心眼儿呢,不要不要。 “别介啊。拎刀牵马不用人,身边留个打手跟班也行啊,这事儿我行!就咱这体格子,往那一站都能唬人。”唐阿姑罗急忙再道。 隆武城离着燕北近,他住的久了,说话倒也更像个燕北人,燕北口音都贼纯正。 “唐兄,你这不地道啊,看十三弟而今位高了,就嫌弃我们了?”白旺年打趣道。 “嘿嘿。哪儿能啊!这不凌王现在是咱草原大叶护么,跟着他也能庇护庇护家人,这些年只能在外边儿浪荡着,太对不起他们了。”唐阿姑罗尴尬一笑,连连摆手摇头,随即叹道。 “个德行。行了,回头我让普卢骨传信过去,把你家人要到我部落里,你就安心在这,跟着我也好,跟着哥哥们也行,都亏待不了你。”凌沺拍了他一下,道。 “那还是跟着你吧,跟着他们太危险了。”唐阿姑罗一不小心秃噜出句实话,顿时更加尴尬起来,练连连敬酒道歉,闹得哄笑满堂。 “十三弟,你这儿要是方便,那就索性把我们也都留下吧,哥哥们别的能耐没有,这条命和这身把式,你看着霍霍就行。”笑罢,刑五岳跟白旺年和林酉对视一眼,随即言道。 “对!”白旺年跟着赞同一声,啪的一拍桌子,再道:“像你刚才说的,现在打不过狗,咱们就先忍着,逮着机会,一石头砸死他。” “我们这么在绿林道上混,除非有一天天下大乱,我们还能用这身把式搏一搏,不然还真没法跟这些狗东西斗。”林酉也是跟着道。 “不瞒各位哥哥,我这千夫长万夫长的位置都有,部落里也缺信得过的人管事儿,你们要能来帮我,我自是一万个高兴。可各位哥哥现在倒好说,以后难道还能撇家舍业的跟我长居草原?”凌沺放下酒碗,认真说道。 虽是大璟人,这叶护也是大璟皇帝封的,可他而今的根基和后路是落在了草原上,这也做不得假,甚至也是大璟希望看到的。 回草原更几乎是必然的事,这些他得说清楚了。 “这、” 刑五岳等人闻言也果然迟疑少许,他们虽不是世家大族,可也算一地土豪,最少的家里也都有百十口子人。 本以为凌沺是去长兴久居,便是草原叶护,也大概就是个名头,配上公主夫君这个身份罢了,实际还是大璟人,也还会长住中原。 虽然长兴说起来,比草原离他们还远,可这是自家地界,他们纵使跟着久住长兴也没什么。 可去草原,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而且他们也不能现在凄惨,就想着投奔兄弟,等到没事了,一看人家要走,自己不愿跟着就再离去,那还叫什么兄弟? “干了!一个脑袋磕在地上的兄弟,性命都能彼此相托,哪有那么多讲究。十三弟不惜为我们对上余家,我们自是也要给十三弟出把子力气,别说去草原长居,就是一块儿浪迹天涯又如何。”刑五岳一拍自己大光头,朗声道。 “那就委屈大哥给小弟当个万夫长?”凌沺笑道。 “他哪儿是什么当万夫长的料,这些年弟兄们还是我带着操练的多呢,我来吧。”白旺年凑个大脸过来,玩笑道。 “死胖子,净找揍。”刑五岳当即一巴掌排在他肩头,笑道。 “一位万夫长,七位千夫长,暂时就这么多位置,剩余几位哥哥,不妨先当个门客,反正他们也没兵可带,这七千兵源全缺。”凌沺先对九哥十哥他们歉意拱拱手,随即摊手笑道。 “合着你闹这半天,还是个光杆儿?”白旺年斜了他一眼,故作鄙视的样子。 “所以,各位哥哥手下有人就都拉来吧,不怕多,就怕不够多啊。”凌沺配合的拱拱手,做请求状。 “我就不占个千夫长的位置了,不是说你部落里也没人管事儿嘛,这个我在行,我过去吧。”林酉言道。 “还有我。”九哥何蔺也接着道:“这些年我跟草原这边,打交道不少,对荼岚的风俗习惯也都熟知,我来帮三哥。” “我也跟去吧,他俩和善惯了,得有个凶人去镇场子。”四哥李闵接言道。 “我也去凑个热闹,等缑山战事完了,我弄只大马队,你的朔北部落,咱们燕州、冀州,还有奚兹铁延这边,咱跑条商路出来,保证赚翻。”十二哥穆廉禾也笑道。 “凌沺多谢各位哥哥!”凌沺起身依次倒酒,郑重的敬上一碗。 “普卢骨,朔北部里,现在具体什么情况?百户千户有多少,散户有多少。”坐在一边看热闹的胡绰,叫来普卢骨问道。 “除了三位千夫长的部民外,都是散户,没有时间分配,也留给叶护以后封赏的余地。王庭只是会派人过去划定草场,定期收税。”普卢骨回道。 “各位哥哥会迁往荼岚多少家眷?”胡绰再问向众人。 “不会全都带过去,大概五千来口人吧。”林酉想了下各家的情况,言道。 “皆封千户吧,我原本的部民,现在也该过去了,也大多都是散户,加在一起足够分,还有剩余。”胡绰问向凌沺,建议道。 “普卢骨,之后你带各位哥哥回趟朔北部,都安置好再来长兴。”凌沺自然同意,当即点头,胡绰便再对普卢骨道。 “是。”普卢骨施礼应下。 “咱们这就千户了?”刑五岳等人有些恍惚如梦。 荼岚是大大小小的部落组成,百户为基础,已然算是小贵族,下来是千户、万户,势力大些的特勤、国侯、叶护辖下会有数万户。 千户、万户,既有独立存在的,也有份属大贵族的,份属的多是大贵族自行封赏的,独立的则是王庭直接封赏的。 像是叶护辖下,如雍虞业离这般的,会有数个万户侯。至于凌沺就算了,他要是封出去万户,自己就基本啥都没有了,只能收点儿税。 至于散户,就是只属于大贵族,没有归千户、百户份属的部民,像恩佐家以前一样,多以家庭为单位存在于大贵族辖地。 而万夫长、千夫长,这都是军职,一个万夫长可能只有最少的百户部民,一个千夫长也可能是万户侯。 当然,多数千夫长都是最少的部民百人,连百户都算不上,就有几家散户的收税权,连管理权都没有,更别提生杀大权了。 所以这个千户,可比个千夫长、万夫长,要来的实在和重要的多,放在大璟约摸也位比县男、县子了,手里的这份生杀大权和土地人口实封,都还要更甚。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二十一章 牛大叔的实力 “有福同享嘛,反正这也就到顶儿了,再大的官儿我也给不了。”凌沺笑道。 “能给啊。大璟这边是不行的,但是西域那边和漠北那边都可以,哪位哥哥要是能再多弄来万户人口,你也可以给他们万户侯的,上不封顶哦。”胡绰对他眨眼道。 “弟妹这是给我们递话呢啊!”刑五岳大笑一声,再看看众兄弟道:“那咱们哥几个就努努力,争取都当个万户侯?” “得努力啊!这玩意儿都是世袭的呢,多他娘带劲啊。”白旺年盘盘大哥的光头道。 “大哥二哥说的对,是得努努力。”众人也都笑道。 “就你聪明。”凌沺无奈的捏了下胡绰的鼻子。 “略略!”胡绰俏皮的扮个鬼脸。 “那咱们就走着?抓紧先把弟兄们拉过来,给十三弟看看再说。”刑五岳把白旺年推开,直接起身道。 “别急啊,大哥。”凌沺连忙拦住,再道:“余虓被我赢了,必是怀恨在心。你们现在离队,若是被他盯上就不好了。反正也快到大青山附近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依我看咱们与其现在就跟着十三弟去长兴,不如带着人先去朔北部,安顿好家人后,我和老四老九留下看家,你们带人去漠北,弄他万户黠胡回来,也不能让十三弟把人都分给了咱们,自己成了光杆儿。”林酉言道。 “老三啊!你可算长回脑子了。”刑五岳和白旺年一人拍了林酉一边肩膀摇头,随即再道:“那也别什么万夫长、千夫长了,有这千户侯就够了,咱们先去朔北部。反正千户侯也是有自己出兵的权利,对不老四?” “是该有三百亲兵的份额,超过这个数,想要征集部民出兵,那得征得十三弟和王庭同意的。”李闵笑道,纠正一下。 “确实如此。不过云丛有察岚刀,凡他所部兵马调动不用请示王庭,只要不是叛乱,他一封手书便可全境通行。”胡绰也跟道一句。 “我当然同意啊!”凌沺哈哈一笑。 “那不如这样可好?各位哥哥如果信得过我,把家人暂居之处告诉我,我派人去把他们都接过来,然后你们先直接去往朔北部。等云从在长兴落稳脚,再给各位哥哥去信,一块儿打狗去。”胡绰再道。 “弟妹言重了,都是自家人,哪有什么信不过的。”刑五岳摆摆手,随即笑道:“不过这打狗的事儿,你们夫妇可千万不能先办了,得等咱们一起,这可说好了啊。” “我先去想法儿,看看能不能给狗下个套子,最后砸石头肯定得让哥哥们来。”凌沺笑道。 接着普卢骨拿来纸笔,林酉详尽的把各家家眷而今住处,也就是怕被累及后躲起来的藏身地点,还有给各家里如何安置的信,一一写就。 普卢骨当即安排下去,夜皛麾下一千精骑当即四散离开队伍,前去接人,之后会在此地汇合,护送回往朔北部,再直接去往长兴城。 “兄弟,你这武艺虽是精进不少,气力更加浑厚绵长,可对上余虓的戟,确实还差一点。这厮输得憋屈,必不会善罢甘休,倒是哥哥们连累你了。”一应事情定下,刑五岳也好奇加手痒的跟凌沺过了招,随即言道。 而今的凌沺虽是可以稳胜他了,可胜的并不多,没有面对余虓时,那种压迫力。 这也就是余虓是来谈的,不好带着长戟入营,放在了手下那,不然恐怕就是需要余虓手下留情了。 以那个狗东西的脾性,会怎样真不好说。是以刑五岳叮嘱之余,也是对凌沺替他们出头的举动,感动非常。 “大哥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啊。要说这还是我给你们出的主意,你们不怪我就不错了,哪里用对我不好意思。”凌沺笑着摇头,再道:“不过你们说我怂包这事儿,我可记仇啊。” “哈哈!该记该记!大哥给你赔不是。”刑五岳大手用力的拍着凌沺肩膀,笑的粗犷。 “话说你这根基当真浑厚稳固,刚一化精居然就有这么大进益。”笑罢刑五岳再道。 “以前不知道,原来小时候每天喝的,居然都是药酒,我还道老头儿咋这么不靠谱,天天非灌我个孩子喝一碗。”凌沺摇头笑道,有些感慨。 练气化精,说来就是让他气力更加绵长了,平时的好处且不说,临战时气息越发平稳之下,出招也能更快更稳更从容,延续性、爆发力也会更强,加上越发耳聪目明,反应也会更快许多,这战力自然也就提升了。 正常来说,这个过程也是不明显的,包括化精之后对体魄、腑脏的蕴养效果更好,也都是需要时间,才能慢慢看出增益的。 可老头儿和牛大叔给他早就温养了十七年,加上在隆武城每天得到奖励的药浴、补药进补滋养,他体内的元气格外的强大。用句江湖传记话本上的话说,那是有一甲子都多的内力。 这一化精,将这股气全部凝练在一起游走周身后,猛然带来那清晰的增益,让他自己都震惊,更了解于他不知情间,老头儿和大叔做了多少对他有益的事情。 “你现在的实力,对得起他们的养育,别看那余虓嚣张,可他都多大岁数了,也就看着年轻,实际可能都得比你大哥我还大,你要是那个岁数,打他还不跟打儿子似的?”刑五岳再拍拍他肩膀,将话题又扯到余虓身上,省的凌沺过于缅怀故去长辈。 “我要那个岁数才能打他像打儿子似的,我也太废物了。”凌沺顿时挑眉,随即看刑五岳瞪起了眼睛,反应过来这位也不小,当即陪笑道歉:“我错了。我大哥跟那玩意儿能一样么,我大哥除了脑袋亮点儿,那绝对悍勇非凡,顶尖儿的大丈夫。” “滚蛋吧你。”刑五岳哭笑不得的挥挥手,这玩意道个歉还不忘捎带埋汰他光头,忒气人。 然后就也回给他安排的营帐,去休息去了,逃了好几天,还是很疲惫的。 “我今天这么做,你不会生气吧?”凌沺也回了营帐,梳洗过后,跟胡绰并肩坐在榻上,后者问道。 “知道你为我好,我为什么还要生你气?”凌沺奇怪的看向她。 “嘿嘿,那就好。”胡绰眯眼一笑,脑袋侧放在凌沺肩头,再道:“齐国公要是没喊那句,你还真打算杀了余虓啊。” “嗯。反正我这营里就来了个余虎,杀了也就杀了,他余家又不能在明面上把我怎样,背后的手段,我接着就是了。敢那么看你,天王老子在这儿,也不行。”凌沺轻哼一声。 “那还好你二大爷把你喊住了。”胡绰笑道。 “其实也不是。”凌沺再道:“主要是这么杀了他,没什么意思,还得让你跟着一起面对余家的疯狗。现在这样,让那狗东西死盯着我,等我找到机会,直接让他一家都再叫不了。” “你怕才是真的睚眦。”胡绰掐着他脸道。 “我本来也不是啥好人啊,你怕不怕啊。”凌沺反掐回去,瞪眼道。 “那我也不当好人,咱俩一起当祸害,当对儿千年的祸害。”胡绰嘻嘻直笑,眼睛盯着凌沺。 “还得生一堆小祸害。”凌沺往下一倒,胡绰就整个被带着趴在他怀里。 长夜漫漫不仅可以茶叶拌饭,凌某人练气化精之后,可没啥顾忌喽。 …… “牛大叔,咋还亲自来接我呢,多不好意思啊。” 大青山范围很大,里面也不止山间小路,还有一条从青山县直通草原的商路,不甚宽阔,周围却也没什么险地,即便是大部队,不急的话也能走,凌沺就是走这条路去的草原。 等到送走刑五岳等人北行,他们才再次启程,再次走一趟这条路,回去青山县。 现在这条路和草原连接处,大璟的一些官员,包括青山县县令,也是在此迎接凌沺一行。 只是凌沺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快马跑到那罕见的穿上华服锦衣的大叔身前,笑呵呵道。 “个混小子,让你去散心,结果婚都成了,老子再不来迎迎,怕是能直接替你哄孩子了。”牛大叔笑着拍他一脑瓢,眼睛里却满是开心。 “这身好看,以后都这么穿吧,穿着打铁也没事儿,我能买起。”凌沺打量打量,一身深红武侯袍的牛大叔,要不是那根铁拐,看着比萧无涯气势半点儿不差,威凛得很。 “你当我自己穿不起啊?这也就给你充充门面,不能让那公主笑话了,要不我才不爱穿这破玩意儿,别扭的很,一点儿都不舒服,肥肥大大的,干什么都碍事儿。”牛大叔摇头道。 “老九。”萧无涯也阔步行来,给了自家九弟个重重的拥抱。 “二哥,你真不是个玩意儿!”牛大叔任由他抱了下,就把他推开,一铁拐就砸了过去,看得凌沺眼皮子直跳。 “他个傻小子,他懂个屁!江湖随便他怎么走,自己想进朝堂也随他慢慢爬,你现在把他放到浪尖上,是要坑死他!”牛大叔声音越厉,铁拐越挥越急,势若开山。 即便萧无涯横刀在手,也是堪堪招架,那条瘸腿居然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灵活和发力,仅只微微点地支撑,另一条腿便可阔步而出,身形稳如磐石,可见对身体的掌控之强绝。 所以凌沺眼皮子才抖,他和萧无涯也切磋数次,算是有些了解,知道萧无涯并非觉得理亏在示弱,而是真的没有现在的大叔强。 看来大叔这二十来年,也没闲着啊。 “叔儿,咱不气啊。没有二大爷,我也娶不着胡绰这么好的媳妇儿啊。”凌沺看了会儿热闹,连忙上去劝架,这么多人看着呢,也得给二大爷留点儿脸,要揍回家揍啊,他还能备点儿瓜子吃。 “哼!”牛大叔哼了一声,这才作罢。 “胡绰拜见大叔。”胡绰看见凌沺招手,连忙也走了过来,认真的行了个晚辈礼。 “见过公主殿下。”牛大叔铁拐插入地下,还了一礼。 不过胡绰却是没有受,侧身避开了。这段时间越了解凌沺,她就越明白眼前的大叔,对凌沺意味着什么。 “傻小子倒确实是好福气,比那王家丫头好的多。”牛大叔朗笑一声。 “我也这么觉得。”胡绰很开心的点点头,看了凌沺一眼。 “得。就我是多余的。”萧无涯无奈苦笑一声。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二十二章 何必曾相识 “大叔这儿也没啥像样的东西,这辈子除了打打杀杀,也就打铁的手艺过得去,这软甲你收下。”牛大叔还是没理萧无涯,转身返回自己的马旁,从马袋里拿出件软甲,递给胡绰。 “这东西虽不是水火不侵,但也可做到刀兵难伤,便是云丛的一对刀剑,也难在上面留下明显的伤痕。”牛大叔再道一句,介绍清楚。 “多谢大叔。”胡绰笑着双手接过,很难想象这轻如蝉衣的软甲,竟有如此防护力。 凌沺也不太信,拿了过来放自己手上就抽刀狠劈,手生疼,甲一点儿事没有,就有个小印,几不可见。 然后就不出意外的挨了一脑瓢,大叔可也不惯着他。 “嘿嘿嘿,给我也来一件呗。”凌沺挑眉道。 “没有。当年就得着这么点儿金蚕丝,就够做这一件。”牛大叔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大脑袋。 这个金蚕丝,可不是金蚕吐的蚕丝,而是质胜金铁柔如蚕丝的特殊金属拉成的线。 现在这东西原料早已绝迹,他也只是年轻时候偶得的一块,查找些古籍才找到对应的名称和大致的制作方法,摸索着弄出来的。 知道凌沺成婚后,便编织成这件软甲,给他媳妇做礼物的。 “他要这玩意没用,要么穿铁甲,要么就别穿,没多少人能伤到他。”见胡绰闻言就要比量大小,看凌沺能不能穿下,牛大叔阻止道。 “没。我就是气气他。”胡绰笑着解释一句。 “哈哈哈。”牛大叔当即大笑起来,道:“挺好,以前只有这小子气别人的份儿,现在你这算一物降一物了。” 看到两人的关系,牛大叔是真的高兴,相比于得到这么一位佳人,其他的确实都算不得什么了。 “咱俩去喝杯酒?”牛大叔对二哥的意见,自然也就消了些,当即对他道。 “先不喝,没脸。”萧无涯摇摇头,再道:“等缑山灭了,我们兄弟一起喝。” “你们啊!”牛大叔长叹一声,正经的给二哥一个拥抱。 “弟子罗燕途见过九叔。”这时候罗燕途才敢过来,深施一礼。 “我的七弟子。”萧无涯道。 “挺好。大哥家的小子,也绕路过来了一趟,都不错。”牛大叔点点头道。 “反正都不如这货是吧?”萧无涯指指凌沺,再道:“干脆收了儿子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差别,我们也更方便帮衬着。” “对对对!”凌沺来了精神,立马跑过来连连点头。 “不收,收了又多份牵挂,累得慌。”牛大叔却是仍旧摇头。 “还是这样。”凌沺无奈。 “这样就挺好。”牛大叔拍拍他肩膀。 “得。我这二大爷的称呼,算是改不了喽。”萧无涯见到兄弟,也是心情愉快,玩笑了句。 “我去你二大爷的。”牛大叔看着凌沺道,然后哈哈的笑了起来。 “就不能把二字去掉?”萧无涯也笑道。 “现在还打不过大哥,再说他也不在意,说了没意思。”牛大叔道。 “他确实不会在意,还是那个样儿。”萧无涯揽着九弟肩膀,点点头。 “齐国公,接着赶路吧,你们路上再叙旧。”雍虞业离过来说道。 这帮人都跑来这边,把那些大璟的官员都留给他应付,太不地道了。 “柳葫,两侧进山。韩利阗乙,前方开路。”众人点头后,雍虞业离安排道。 这个时候的两青山,虽已过了最美的时候,不是遍山桃红映新绿娇嫩,却也别有另一番景象。 尤其是跟小青山相接处,也就是青山县的正北边,恰好正值燕州一大盛景之时,而且单论某一景点,而非山脉全貌,此景才是最盛。 城外凌烟湖白日生彩氲,再往内寻有九水奔腾绕城而过,再加上大青山破天峰千丈垂瀑、小青山锦鸾峰百鸟朝凤的奇景,让这个燕北的明珠,越发的璀璨。 “好美。”行到了青山县城,往北一看,破天峰顶端尚有皑皑白雪,山腰的千丈垂瀑却已声势汹汹,期间东边有万千鸟雀,在一慵懒趴伏状凤凰似的山间,伴着葱郁的山林和这飞瀑穿梭,宛如天外仙境,初见此景的胡绰自是有些着迷。 “这还是临的近了些。咱们也就是从这边入城,若是走城南,远远的看着凌烟湖升起七彩斑斓的彩雾,会让河水和青山县城都好似天宫天河隐现,连带着这里的景色,才叫人迷醉。”凌沺轻笑着给她介绍道。 “别废话,去城南。”雍虞业离斜了他一眼,直接让他带路,去那凌烟湖南边,来了一趟,还正赶上这般时节,能窥得此等盛景全貌,还在这儿磨叽什么,介绍的再花花,还有自己亲眼看见强? “咱俩先去。”胡绰更是直接一拉他,俩人骑着大白小青,一会儿就跑没了影儿,还带个屁的路。 “都利叶护,罗公子,这边请。”好在这里也不止凌沺一个认道的,青山县令崔逢材当即主动引路,带着一众人南行观景。 “这鸟很有意思哎,居然不怕人。”这个时节,整个青山县城附近都有很多飞鸟,有见小青大白在地上跑的跟飞似的,还会不服气的追上来,落在马头上洋洋得意,让胡绰有些惊喜。 “太祖皇帝打下燕州全境后,曾携文渊圣皇后,来此赏景,特别下了御旨,此地熊虎狐狼可猎,不得伤飞禽半羽。时间长了,这些鸟雀自是不怕人。”凌沺说着,从马袋里捏了点干粮碎在手心拖着,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翠绿的小鸟落在他掌心,大大方方的啄食着。 胡绰依样学着,很快双手都各落了一只小雀在掌心,笑的极为开心,一路前行,悦耳的笑声不断。 “看。”很快两人也就行到了地方,在凌烟湖再往南一里左右,站在一个小山包上,凌沺伸手北指。 正前方凌烟湖不知为何春日升雾,遥遥漫天,在阳光的照耀下,入目皆是五彩斑斓,煞是炫目。再往北看,九条长河绕城而过,一并在氤氲中有些朦胧,然后汇聚东流,奔腾涛涛。其后两侧远山青葱,渐远渐朦胧,如水墨晕染,交互之处,垂瀑汹涌万鸟环山,似虚还实,若仙境降世遮云间,叫人迷醉茫然。 “云丛,我有些醉了。”胡绰依偎在凌沺怀里,轻声呢喃。 却不知再远着,青白二马间伫立远眺的两人,也是这一境的一部分,如临世仙侣,使人艳羡。 “甯儿,你怎么了?”官道上行来一辆马车,挑帘北望的女子神情怔怔,车内的男人不解问道。 “没什么。只是好久没有看见这景色了,有些恍惚。”车内来人正是王雨甯夫妇,时隔三年返乡,却不料第一眼就看到了故人。 “他现在很幸福啊。”只是一切已恍若隔世,车内两个儿女还在睡着,车外的人也有了他的仙侣佳人。 “那就下车好好看看,我也还没看过这景色呢,离开这里的时候,没多少记忆。”谢皕安轻笑道。 当初接亲并非是他自己来的,他也早在朝中任职,此番都是得北行去隆武城,才能带着妻小返回故土一趟,以解妻子思乡之情。 所以他并不认识凌沺,甚至当初家里也只是告诉他路上遇了匪,而不知妻子当初还有个相爱之人。 “算了,坐车坐的太累了,先回家拜见父亲,过两日再来看吧。”王雨甯连忙摇头。 “看看吧。我没法在这儿长待,等荼岚那位朔北叶护到了,就得跟他一起去隆武城了。”谢皕安不知所以,再劝道。 “那好吧。不过人家站在那那么美好,咱们就不要过去打扰了,去那边吧。”王雨甯点下头来,指向另外一侧。 虽然那里不如小山包上视野更好,却也没太大差别,毕竟是远望不是近赏,谢皕安便应了下来,吩咐车夫向东绕开一些后,才带着王雨甯下车,并肩北顾。 “有没有这么巧?”凌沺听见马车声,习惯性查看周围一眼,顿时苦笑低语。 “那个她?”胡绰也从景色中脱离,仰脸问道。 “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见凌沺点头,胡绰再问道。 “没必要。江湖故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既然已经过去了,那就当个陌路人好了。”见他们俩看去,谢皕安还笑着点头示意,凌沺还上一礼后,轻声道。 “吁!”雍虞业离和罗燕途这时候也赶来了,停马以后也不直接看景,而是埋怨凌沺道:“你们俩能不能别仗着马好,搁哪儿瞎溜达,追你们能累死。” “呵呵。”凌沺一笑不做回应。 这也就是他们的战马也是良驹,不然现在还追不上呢。就像柳葫等亲军,现在才刚刚过城,看见了些影子。 不过柳葫他们也没有直接过来,而是在周围清场,将凌沺等人身周清空,以防不测,倒是没有时间抱怨什么。 只不过却换成了凌沺想抱怨,没事儿清什么场啊,这下算是逼得他不得不见上王雨甯夫妇一面了。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二十三章 往事随风一笑间 “下官兵部职方司员外郎谢皕安,拜见都利叶护、朔北叶护,拜见公主殿下。先前不识尊容,未及见礼,还请勿怪。”亲军清场,谢皕安得知自己要等的正主儿,居然就在当面,连忙道明身份,通传拜见。 “不知者不怪,无需多礼。”凌沺言道后,侧过身去,不看故人微红双眸。 “民妇王雨甯,拜见叶护、公主。”王雨甯只好施上一礼后,退开些,目光四散旁顾,却也什么都没看进去。 “谢大人不在朝中,也不在战场,是在休沐?”少倾,凌沺见他们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出言问道。 “其实是为叶护而来。”谢皕安这才开口,说起正事:“缑山战事胶着不下,关中及山东两地虽已再集五万大军增援,但粮草军械等物资调配不速,大军北上还需时日。恰逢叶护前往此地,故而圣上命下官前来,请叶护北上增援,下官也会暂入叶护麾下,替叶护沟通各方,了解战局情况。” “只我自己?都利叶护呢?”凌沺眉头轻蹙道。 “都利叶护及公主殿下,继续前往长兴即可。请叶护前往,也只是代为坐镇隆武城,方便隆武城三万后军先行压上。”谢皕安心中苦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回道。 这其实不是什么好差事,人家刚一入境,自己就来捣乱,还暂时拆散人家新婚夫妻分别,岂会不讨人厌烦? 所以他全当没看见,不去在意凌沺不虞的神色。 “可否暂缓几天时日,三五七天即可。”凌沺看向谢皕安问道。 他可没想过会有这茬儿事,夜皛的一千精骑不在,他手里其实就只剩了两千人,队伍看似壮观,可那是有雍虞业离五千亲军,以及胡绰的三千亲军的缘故。 他这万员亲军倒是还有兵额,不行的话,只能就地募兵。反正现在确实顾不得了,哪怕这有在大璟地盘抢人的意思,也得先壮了自己的实力才是。 正如萧无涯所言,真要让他上战场,他也推拒不了,谢皕安说个请字,那是他自己的话术,会听起来好听些罢了,实际就是皇帝调派,不去就是抗旨。 “本宫不去长兴,一起去隆武城。”胡绰言道。 “公主殿下,太后近来身体欠佳,公主殿下和都利叶护,还是早日入京陪伴的好。”谢皕安道。 “与、、”胡绰刚要说与我何干,便被凌沺拉住,道:“于情于理都该如此。” “放心吧,隆武城我熟,去看着后路而已,不会有什么事的。”凌沺再道,捏了捏胡绰皱起的鼻子。 “那你把宁黎他们带上。”胡绰再道。 “把我这五千亲军带上也行。”雍虞业离也道。 “连柳葫他们都不带,你带去长兴留用。”凌沺对胡绰说上一句,随即看向谢皕安,再道:“我麾下兵额未满,可否在青凌郡或隆武城周边征召。” “圣上早有特许,叶护自行安排便是。不过最多只可七天时间,不然隆武城和大军各部也会有意见的。”谢皕安的答案是肯定的,大璟皇帝又怎会不知道凌沺的底细,此举也未尝不是在帮他补足兵额,以待后用。 “那这些新卒的家眷?”凌沺再道。 “只要他们本人有意,叶护可迁回草原,万户为限。”谢皕安言道。 “那就没问题。柳葫,传信过去让夜皛原地等些时日,你带队留五百人下来,募兵之后在此等待他们汇集此地,然后两相汇合一并带回部落。”凌沺了然,眉头微挑,对柳葫吩咐道。 “韩利阗乙,募兵之事你去负责,可着青山县周边来,给你五天时间,尽可能多的征募新卒,七千为限,要十八到三十八岁的精壮汉子,最好是二十五岁以下的。跟他们说,我给他们分发种羊,免他们五年税赋,是否迁居全凭他们自愿,独身一人入军也可。”凌沺再对韩利阗乙道。 “恩佐、阿姑罗,你们俩去找崔县令,请他代为联络城中富商,五天时间,青山县也好,临县也好,能买来多少壮仆,给我买来多少,新卒不够他们补足,够了带去长兴扫院子。”接着唐阿姑罗和恩佐也是被派了差事。 “叶护,可否与故人相谈几句。”犹豫了好久,凌沺这边事毕,王雨甯还是行上前来,怯声道。 “去呗。”胡绰见凌沺看来,摆摆手。 “怕我杀了他?”凌沺摸摸鼻头,对谢皕安点点头,在其看向妻子的困惑目光中,走向一边,示意王雨甯过来后,淡淡道。 “还这么凶。”王雨甯微不可察的嘀咕一句,再道:“他不知道我们的事,对我也很好。” “所以还是怕我做了他。”凌沺呵了一声。 “对不起,他是个好人的。”王雨甯越发不敢看他,手指紧紧相捏着,都有些泛青。 “至少你现在对得起他,也算不错。倒长点儿胆子了。”凌沺摆摆手,再道:“他不给我捣乱,我不会怎样他的。” “对不起!”王雨甯再次道歉,然后再道:“谢谢你。过往和现在,都谢谢。只是我不配,她比我强很多很多,哪儿都强。恭喜你。” “她确实很好,乃我毕生珍宝。”凌沺看向胡绰,灿烂一笑,返身走回。 “少时懵懂情意,已皆成往事,本不愿再提,伤及你们夫妇和睦。可她知道我这人凶戾,怕我害你,遂才找我。”谢皕安眉头紧蹙的样子,让得凌沺出言说清楚。 而且,他也想看看这谢皕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原来如此。当年的五个府军,是叶护所杀?”谢皕安恍然,随即问道。 “是。”凌沺毫不避讳的点头认下。 “现在若是异位,谢某也不吝扬刀。”谢皕安言道,目光直直盯向凌沺双眼。 “哈哈哈!果然值得。”凌沺朗声长笑。 “情已过去,谊当还在。她比我小些,若是不弃,可以当我是她半个兄长,力所能及处,尽管找我。”凌沺再道。 “别。你们还是少见的好,我也并不大度。”谢皕安言道。 “而且谢家与凌家也是世交,我可比叶护大上不少,这关系也不能这么紧着我吃亏的论。”随即,谢皕安再道。 凌沺出身凌家的事,他还是知道的,或者说这在京城长兴,而今也不是多大的秘密,不然也不会是把他提到员外郎的位置,让他来找凌沺,就是看重两家世交的关系。 “怎么论都行,不见面也就不见。但那家与我无关,此凌非彼凌,不要混为一谈,不然我真会翻脸的。”凌沺不耐道。 “扯平了。”谢皕安突然笑了一声。 “睚眦好多。”胡绰在凌沺身边道,众人皆是笑了起来。 之前知道不知道这茬儿的,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局。 “真美啊。”随即谢皕安夫妇离去,雍虞业离等人开始将心思放在观景上,不由赞叹道。 “哎。干啥都赶不上个热乎的。”凌沺却是对他撇撇嘴,拉着胡绰就走,道:“时间有些紧,我们去祭拜下老头儿,你一会儿自己去城里吧,我们今晚不去。” 然后就又没影儿了。 “就是个搅屎棍子!”雍虞业离恨恨道。 这俩来去如风的,他们真像了一直跟在屁股后头,干啥都赶不上热乎的那个了,谁心情能好啊。 “你闲着没事抓什么马王,这回好了吧,你这大叶护从遇上他,哪有天舒心的日子了。”罗燕途调侃道。 “你好了?你看你师父,那一次次看你被他揍完的摇头样。”雍虞业离直接回怼。 “怎么就蹦出来这么个玩意儿!”然后俩人一起恨声道。 而另一边,又摆脱众人后,胡绰促狭看向凌沺道:“你刚才是打算看热闹吧?” “太聪明会秃头的。”凌沺假装吓唬道,却是点了下头。 他刚才其实是有气的。 当年她不敢出轿看他一眼,而今却敢为另一个男人向他求情,他又怎能不气,他又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可没想到,谢皕安一番言语表现,看起来也确实值得她如此。 如此,他也算释怀了,往事既是往事,那便在长笑中随风飘散好了。 而今两个人,都找到了对彼此而言,更好的另一半,那就当做年少的懵懂,各自安好便罢。 “刑大哥也不聪明啊。”胡绰眨眼道。 “大哥听见了,会哭的。”凌沺哈哈一笑,刑五岳也就不在这,要不该老泪纵横了,这玩意还有个词叫遗传啊,他有什么办法,他又不想光秃秃。 “甯儿,这些事你该跟我直说的,我们刚才避远些就是,你又何必去面对他。”马车上,谢皕安轻揽妻子入怀,温声说道。 “我不敢啊。这种事哪个男人会不介意。”王雨甯轻声道,脸上有些轻松的笑意。 “介意是必然介意的,而且也不高兴你替我去求人。但是我也会开心,开心你忘了他,开心我们之间那我始终也找不到在哪儿的薄纱,终于消失不见。”王雨甯走出找凌沺说话的一步,在明白事情始末之后,谢皕安终于找到这三年他和妻子间的那层隔着的轻纱,也看着它彻底散去。 “以后再没有事情会瞒你了。”王雨甯轻道一句。 “说好了。如有再犯,为夫棍棒伺候。”谢皕安笑道,紧了紧手臂。 “呸!”王雨甯轻呸一声。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二十四章 吃包子 “很简陋吧?”带着胡绰来到破木屋的凌沺,笑问道。 他的神色没有半分窘迫或者自卑什么的,反而满是温柔,因为这个破木屋,也因为那随意跟他走进木屋坐下的人。 “是简陋了些。”一边随意坐下,胡绰一边点头道。 “不过还挺有意境的。咱们俩要是老头老太,秋天往这儿一坐,小溪、枯树、落叶、破屋、你我,再养条瘦瘦的老狗,会不会也像幅很美的画?”胡绰再道。 “难道那不是凄惨?”凌沺眉毛一扬,惊讶胡绰会觉得那是美的。 “咱俩既然在一起,怎么会是凄凉,当然是美啊。”胡绰理所当然道。 “也对。”凌沺想想,笑着点头。 “咱俩今晚就住这儿,让我住住你家吧。”胡绰再道。 “别闹。等宁黎他们过来,扎营帐住,这里哪还能住人。”凌沺道。 要是他自己还无所谓,什么犄角旮旯都睡过,也不管干净埋汰的。可他怎么会委屈胡绰,也就是带她进来坐坐,看一眼就是了。 “让扇扇她们安排侍女收拾一下嘛,就住这儿了。”胡绰却是坚持道。 “听话,这儿没法收拾,划拉划拉,大劲儿了屋子都能拆了。”凌沺劝道。 “那就不收拾。让她们拿被褥来,把床铺一下就行。”胡绰仍旧坚持道。 “怕了你了。你去门口等我,我自己收拾一下吧。”凌沺无奈摇摇头,把她推了出去,然后自己收拾起来。 屋子虽破,东西也都陈旧,甚至基本上都是没什么用了的,可凌沺还是一样样归置起来收好,什么也舍不得扔,尤其是那些老头儿默一本,他照抄数遍的一本本书,格外珍视,从箱子里拿出,一一再归列整齐收好。 甚至扇扇她们跟过来后,也没让她们插手,就自己归置完,把屋里擦干净,重新铺上他们随行带着的被褥。 “宁黎,你挑一个十人队留下,在附近买块地建个院子,以后就照看这里,不要让人擅动任何东西,就保持现在的样子,屋子也找人修缮下,但不能有任何改变。”凌沺收拾屋子的时候,胡绰找到自己的亲军统领吩咐道。 “来。咱们给老头儿敬碗酒,然后去吃饭了。”收拾完了,凌沺看天色不早,就带着胡绰到严老头儿坟前,磕了个头敬了碗酒。 “老规矩,肉包子。”牛大叔也过来了,拎着些肉包子。 三人围坐,没人过来打扰,便是萧无涯也没有跟来,让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 “尝尝吧,也不知道大叔从哪儿买的这包子,特别好吃,我找遍了全城,都没买到过。”这吃包子的老规矩,那都十多年了,反正凌沺记事儿他就吃这东西,也一样都是牛大叔拎来,自己去买还买不到一样的。 “这里面有药?”然而胡绰一句话,把他直接弄愣了。 “有熟地黄、鹿衔草、骨碎补、鸡血藤、肉苁蓉……,是补骨活血的方子?”胡绰随即问向牛大叔。 她是懂药理的,甚至跟给她调理身体的御医认真的学过,品味知药也是门重要学问。 “嗯。回头你把方子记一份,以后可以接着给他用,有虎骨研磨成粉加进去更好些,炖肉包包子或者直接熬了喝都行。另外,还有老家伙的药酒方子,回头也一并告诉你。”牛大叔点点头,傻小子要是能买到才怪了,这都是他自己打熬温养体魄的方子,自己配上肉馅包的包子。 凌沺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合着这从小吃到大的肉包子,也是他有这般浑厚根基的原因之一,顿时苦笑摇头。 各种补药,他倒也吃过不少,可便是现在啃包子,也只能吃出来真香,别的没有。 就有点儿想捂脸,真是白吃了。 “好。我以后亲自给他弄。”胡绰却是点点头,认真道。 “让扇扇她们弄就行。”凌沺道。 “不行。”胡绰摇头。 “去了隆武城,能避就避,尽量不要参战,胜了败了都没什么好处。也别想着什么弄个出类拔萃,或者杀多少缑山贼给谁看。”牛大叔看向凌沺,终是不放心的叮嘱一句。 让凌沺入雀笼,他都没有现在担心,因为他早就给三哥去了信,凌沺要真扛不住,连云霄也自然会帮衬,只是凌沺以为连云霄不认识他,不知道他们爷俩关系罢了。 不然真的就只是大璟人这个原因,他就能有破笼战,还能自在的溜回来? 可现在不同。 朝堂是个不可测的深渊,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越陷得深越难以自由,也越危险,所以他才会对二哥有怨气,更对凌沺有很深的担忧。 “我知道。这次去,反正没有明令我是不会出战的,反而可以利用雀笼现成的地方,练练兵,这个才是我的依仗。”凌沺老实点头。 “那我就不废话了,省的老家伙给我托梦,说我耍赖。”牛大叔点点头笑道。 “话说有战甲没有,给来一副呗。”凌沺贱兮兮搓手道。 “滚蛋!别老惦记顺我东西。”牛大叔直接给他一脑瓢,没好气道。 “那就是有?”凌沺来了精神。 “有。你掏钱,我卖你。也不贵,就三百两就行。”牛大叔道。 “这么便宜啊,没问题呀。”凌沺惊讶的点点头,牛魔的兵器那可都价值千金,别说更大件更费时费力才能锻造出的战甲了,这价格和白送也没啥区别。 “三百两黄金!”牛大叔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 “你咋不去抢!”凌沺瞪大了眼睛,价值千金的千金也不是黄金啊,没这么要价的,还是不是亲大叔了啊。 “抢多费劲。”牛大叔有趣的看着他,笑道:“你别废话,陨铁做的全身铁甲,内外甲成套的,你要不要,不要我问二哥,或者你大舅哥和罗小子?” “要!先打欠条。”凌沺一口咬了半拉肉包子,恶狠狠的咬着再道:“拿我伴生的玩意儿,抢我的金子,哼。” “你伴生个屁的你伴生,你攥手里一块儿生出来的啊。”牛大叔又一脑瓢过去。 “坏了醋了!”凌沺哀嚎着往后一躺,开始赖人道:“我算知道了,就你把我打傻的,你得赔钱,没有五百两金子,别想了事儿。” “去你二大爷的。”牛大叔笑骂道。 胡绰则是从始至终,笑看着这爷俩这种他们习惯的相处方式,在那咯咯直乐,凌沺躺地上,她还不忘悄悄踢上两下,觉得好玩的笑的更欢。 一顿算不得宴的家宴吃完,牛大叔回去城里,凌沺俩人就坐河边看星星,聊着有的没的腻歪着。 翌日,谢皕安找上门来,拿着详尽的地图,跟凌沺敲定行进路线,商议后勤等事。 “意思就是,隆武城将成为个大粮仓,咱们来负责调配呗。”谢皕安说完之后,凌沺确认道。 这次北伐缑山,分为三路进军,北方铁延部自己一路,奚兹则是和隆武城一众及封边歌麾下边军一路,夏侯灼带二十万大军一路。 三者后勤补给也是各自分开,其中隆武城便是负责集中奚兹各地调集的粮草,然后调配给这一路大军各部的中转之处,堪称要害。 而且这个活不太好干,怕是押运粮草前行的事,也不会少了,所以凌沺有些蹙眉。 “对。这些事之前是由燕国公世子负责,现在将交由叶护。而且奚兹地界也多山林,便于隐匿行军,缑山也不止一次对隆武城或者奚兹各地运粮队发动奇袭,这也是大军进军缓慢的重要原因之一。”谢皕安面色也不轻松。 这活本就足够考验人,要不他也不会一大早就过来找凌沺商议。 之前隆武城有三万后军留守,其中还有一万助阵的荼岚轻骑,他们既有足够人手四处分散,也有足够快的移动速度,可以四处支援。 现在凌沺是打算连自己现有的三千轻骑都不带,仅靠着七千现胡乱拼凑起来的人,无疑还将会让他们本就不轻松的任务,变得异常困难。 “所以你是想让我借调都利叶护和胡绰的兵马,而不是用帮新卒,对吧。”凌沺再道。 “是。”谢皕安点点头。 “那你可曾想过。胡绰和业离在大璟有个万一,荼岚必然不会罢休,届时才是更大的麻烦。”凌沺道。 “在大璟会出什么事?”谢皕安不解道。 不是他单纯,而是这节骨眼儿上,谁都知道荼岚不能乱,现在这时候大璟境内谁会傻到对他们动手。 “大璟境内也不止大璟人,要是缑山国派来刺客呢,届时难道荼岚还会仔细来查过究竟谁下的手?”凌沺再道。 “那你说如何?”谢皕安道。 “缩减粮道数量,反向设伏。”凌沺突然笑道。 即是山林隐蔽行军突袭,缑山那边人数也多不哪儿去,他们的人手也未必就不够用。 而且粮道的数量也必须缩减,不能让他们人手太过分散,毕竟还是人少。另外在数量不多的粮道上,也更方便他们提前找全适合突袭的地点,先行设伏或者引诱缑山的人来突袭,以逸待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至于如何缩减粮道数量,还不耽误供给大军所需,就得你来了,这可是你的本行儿。”然后凌沺就开始甩锅,具体的事儿让谢皕安琢磨去。 倒不是他心里还有不爽,给谢皕安穿小鞋,而是兵部职方司本就干这些事,算是本职工作,他又不太懂,就不跟着瞎指挥了。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二十五章 狂士 研究如何缩减粮道数量的事,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凌沺麾下更别说长史、司马、参军事,那是一个大小文吏都没有,甚至雍虞业离和胡绰的亲军里也是一样。 这让得谢皕安连个能一起商量的人都没有,他老丈人倒是曾当过参军事,可这军机要事,谢皕安自是不会向不干人等透露丝毫。 是以也就只能他自己来了,一边不断飞鸽联络隆武城和奚兹,了解那里的实际情况,一边写写画画,不断做着考量和整改,然后在地图上谨慎选出路线。 其中的工作量,看似不多,实则极为繁杂。 奚兹各地哪里集粮更多,哪里先行集粮一并运输更方便,哪座城跟哪座城相连的道路适合在减少粮道数量的同时,容纳更大的粮队往来,从而不会耽误运往隆武城的粮草和数量。 甚至他还得考虑各地往年此时的气候,是否有哪一地多雨需要避开。 然后方便设伏的地点,进军先行设伏以及留下后路的路线等,他也都要考虑进去。 除此之外,他还要面对隆武城包括前线大军的频频来信催促,为凌沺征兵整兵留下时间,以及了解而今战况等等诸事。 可谓是差点儿熬秃了头,人也挂了对儿大大的熊猫眼,肤色暗淡,脚步都有些飘。 而凌沺这几天倒是挺潇洒,带着胡绰到处转转,领她看看他长大的地方,甚至看了凌家老宅,看了他和王雨甯初次对眼儿的王家胭脂铺,给她讲着当时的情况。 “所以,原来是你色胆包天,一见面看人好看,就撩拨了人家。人家一个娇滴滴怯生生的大小姐,哪见过你这样的无赖,好奇加新鲜,就对你越来越亲近了?”听他说完,胡绰促狭看着他。 “就这么回事儿。所以我心中虽然有气,可也没有多么怪她,只是彼时多有不甘。”凌沺点点头,有丝苦笑。 可不就是他们一帮街头厮混的,喝点儿劣酒,见了人家鲜少出门的王家小姐,打了个赌上前聊闲么。 初时也没以为能怎么样,可王雨甯温润惯了,被他嬉皮笑脸的烦着,也不怎么恼怒,让他心中有些柔和,就总去烦她。 后来次数多了,王雨甯当乖乖女的时间也太久,发现跟凌沺在一起放松又刺激,俩人也就越发亲密起来,直到差点儿私定了终生。 这才有了王老头大怒,将凌沺派人打了一顿,王雨甯锁在闺阁,去信谢家请早日完婚,以及后来的事。 “呐,刚偷摸探头又跑开的,就是当初跟我一起打赌的,也说过一世人两兄弟的话呢。”随即凌沺指了指街角探头一瞥,又匆匆躲开的几人。 “再看,现在他们取回来的酒,叫寒烟酿。中秋时候撑舟将酿好的酒水,沉入凌烟湖底,然后等到来年盛夏,将之取出,虽然不结冰,可寒烟滚滚,入口冰凉,而且果味浓郁,最是解暑开胃。往常一般人是喝不到的,我还是在隆武城的时候,被城主奖过一坛。现在这提前取出来,大概是又要饱口福了。”然后凌沺带着胡绰接着逛,路上遇见推着车坛子外都冒寒气的酒水路过时,再给她介绍着。 “总感觉你们这儿地方不大,可故事很多的样子。”胡绰疑惑道。 青山县虽是上县,可也不算特别大,但这里的景色也好,这寒烟酿也好,还有许多看着就古旧,没人居住不过也没破败的老宅大院儿,都有好多讲究和故事,这让胡绰有些疑惑,中原再是地大物博历史悠久,也没到随随便便哪个县城都有这么多故事的吧? “这里是块宝地,哪朝哪代都有人杰出现。说个你可能会知道的,陈齐狂士周正夫,也是这里出生这里长大的。”凌沺笑道。 “传言曾只身一壶酒,醉躺在大魏太宗皇帝三万大军帐前,骂了三个时辰,让他退兵还朝的那个?”胡绰惊讶道。 彼时大魏强盛虎踞北方,南半中原却是五国并立,各自称帝,互相攻伐不止。 时逢陈氏齐国皇位更迭,大魏准备适时出兵,打下陈齐,大魏太宗更是御驾亲征。 却不料行兵十日后,有一中原狂儒,醉卧营前,指着大魏太宗鼻子开骂,引经据典大骂其数典忘宗等林林总总七十二项大罪,骂的大魏太宗哑口无言,羞愧难当,遂退兵北回,放过了大好时机。 也有人说是周正夫武艺超绝,万军取敌首,横剑在大魏太宗颈上,逼其退兵的。 而且也有不少人信服这个说法,因为周正夫此事之后被陈齐皇帝委以重用,陈齐危难之际,其披挂上阵,半月之内下城二十余座,连战连捷替陈齐收复失地,拒敌兵于外后戍守边疆,至死前保陈齐西境二十年无忧,替陈齐绵延了二十年国祚。 实际上究竟如何,却是没人得知,史料寥寥,还多是或夸大或诋毁之词,褒贬不一,难做参考辩实。 “王庭里倒是有他后半生的粗略记载,大魏太宗皇帝一直想招他为己用来着,据说是他自己答应过了,却没说话算话,只是断指代首,向大魏太宗致歉,却也让太宗更欣赏他,此后多有关注。倒是没有记载过他是何处生人,前半生所为何事,不知道他跟你居然是同乡。”凌沺点头后,胡绰再道。 “他是老头儿很崇拜的人,让我抄了好多遍历代县志,上面对其评价多是赞誉非常,老头儿爱听。”凌沺接着笑道。 “以后我的云丛也必是人人熟知的人杰,县志上也必然尽是赞誉之词。县令若是不给你往上记,或者写的不好,我让宁黎抄了他家。”胡绰恶狠狠的挥着小拳头道。 “不过说回来,你好像也缺一个周正夫这样的人。其人虽狂,可大魏太宗正是深感其才,言说得一狂士,比陈齐疆域都更加重要百倍,若狂士北归,君臣齐心,大魏统御山南海北不是妄谈。只是可惜,他一心效死陈齐,可陈齐已然腐朽不堪,狂士晚年也屡遭不平,虽能守陈齐二十年,却也无力回天,此等说法也就信否之人各半。”胡绰接着再道。 “那般人物哪是那么好遇到的。得之幸极,不可强求。反而倒是军中文吏,倒确实得有几个,你看这几天把老谢给累的。”凌沺摇摇头,想起谢皕安近日的凄惨样子,又是不厚道的笑了起来。 “这些事在荼岚,一般都是各将领的副手去安排的,倒也不是真的没人会,像宁黎更是自己就能安排妥当的。”胡绰给他解释一下。 “我不会啊。”凌沺摊手苦笑。 别说宁黎这个被宣和长公主收养、专门培养数年的,就是夜皛、柳葫等人也都能把这些事,打理的差不多。 可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带去隆武城,现在让他们参与的多了,到时候遇到具体情况,都没法找个知道详尽的人问,还不如让谢皕安自己全包了,到时候也能全部了然于心,方便给他些意见。 至于他自己,那就算了吧,不说一窍不通,会的也太过寥寥,更没有过用人调兵的经验,此番涉及大军和北伐大战,也不是能拿来给他练手的,不然也就不需要把谢皕安派过来了,抛却其他原因,单论能力,谢皕安也还是足够胜任这个职方司员外郎的。 “那就在青山县或者整个青凌郡招收些士子呗。”胡绰建议道。 “文渊圣皇后虽是建立了文华楼,让天下万民有书可读,让寒门子弟也有凭借苦学科举入仕的依仗,打破满朝皆是世家子,破败寒屋无书声的局面。可兵法韬略之书,仍是各家禁脔,鲜有外流广传的,寻常士子记功点粮,录籍名册什么的倒是行,想找个知军事擅谋略的,也极难。”凌沺摇头再道。 其实人选不是没有,王家就是最合适的,九大望族之一的出身,底蕴远比寻常小世家都深厚。 即便王老头老了,可王雨甯兄长也有好几个,有多大能耐不说,而且虽也不是以军伍传家的人家,但多少都能会些,这是他们知识底蕴够强,起步就比寻常人眼界更开阔的优势。 可架不住他不想用啊,对王雨甯他的气不太大,不代表对她家意见就小了。 “那带着我吧,我读过的书可多,兵法什么的,只要王庭有的都看过的。也就是没想到,举办朵颜大会也没带着,时间还紧,不然就让人都给你抄一份带上了。”胡绰盯着凌沺道,她真的想跟去隆武城。 “快拉倒吧。”凌沺连连摇头,再怎么处在后方,那也是战场,哪有让她跟去的可能。 “真不行?”胡绰不甘心道。 “真不行!”凌沺按住她脑袋,推着她继续往前走,断然拒绝。 “那我给父王去信,让他派人把书都抄来一份,让夜皛带去长兴,你以后多看看。”胡绰只能点点头再道。 “不用。到了长兴,我现在想看这些不是什么难事儿,没必要这么折腾。”凌沺再道。 “行吧。那你把扇扇带着,身边总得有个人照顾你的起居。”胡绰再道,而且这次不容凌沺拒绝。 “那个余栀儿我也得带着,省的余虓找事儿。”凌沺摸摸鼻子道。 “带呗。我给她说好了,她以后也是你的贴身侍女了,你带哪儿去都行。”胡绰点头道。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二十六章 整军 “那我走啦?”五天后,韩利阗乙募兵返回,胡绰和雍虞业离也将继续出发,过燕南、穿过齐州、豫州,去往长兴城,此时依依不舍的跟凌沺告别。 “去吧。一路上不用急着赶路,走到哪多看看,没准等你到了长兴城,发现我已经在那等你了呢。”凌沺笑着捏捏她鼻子,柔声道。 “那你可快点儿,不然咬你哦。”胡绰亮亮虎牙,道。 “宁黎、韩利阗乙,公主出行,身周不得少于三百精兵随行左右,可明白。”凌沺低喝点将,一双虎目看向两名千夫长。 “是。末将领命,不敢有一丝懈怠。”二人朗声应下。 “扇扇,照顾好叶护。”胡绰也是对扇扇叮嘱一句。 “放心啦公主。”扇扇笑嘻嘻的应下,用力点点小脑袋。 “走了。”萧无涯走过来,打断他们的依依不舍,雍虞业离更是直接率队出发了,祸害不跟着一起了,他很轻松啊。 “别什么都瞎听老九的。你要想得几年自在,这一次不能表现太好,可也不能表现太差。”胡绰上了马车,萧无涯再对凌沺叮嘱一句。 “有点儿明白了,二大爷。”凌沺略一思量,点点头。 “你们兄弟互相照应。”萧无涯听见这称呼,顿时拍了他一个脑瓢,指了指执意留下的罗燕途,言道一句,翻身上马,率队离开。 “胆儿挺肥啊,不怕我坑死你啊。”胡绰等人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之中,凌沺一边返回青山县城,一边打趣起罗燕途。 “阡陌崖弟子,在外可血杀百万,在内亲如一家,我怕个屁啊。”罗燕途回个白眼。 “那我亲如半家怎么算?就是不能坑死你,但是可以可劲儿揍你的关系呗?”凌沺贱贱挑眉,伸手搭住罗燕途肩膀,让他跑不了。 “谁遇见你谁倒八辈子霉。”罗燕途无力的耷拉下脑袋,嘴里嘀咕着,浑然忘却了,前天牛大叔拿出那套陨铁战甲他得意洋洋跟着喊价的事儿了。 要不雍虞业离怎么跑那么快呢,连道别都不说一句,直接两天没见着人,今天更是直接带队先行开拔了。 这俩货遇上这么个祸害,也算不怨。 翌日,青山县城外没拆去的行帐,已住进新人,凌沺也进驻大营之中。 “太乱了。完全就是匪窝。”跟着凌沺同来的谢皕安,看着营中的乱象,直摇头。 “确实乱了些。”凌沺也是点点头,但并没有什么意外。 这些人,规矩都没给立过,杂乱无章才是正常情况。 “以北魏的兵制,十人队、百人队、千人队,直至万人成军。其中,十人队不单设队长,从十人队挑选老卒带领即可。百人队设百夫长一人,可有一十人亲兵队另置,共一百一十一人。千人队设千夫长一人为主官,百夫长一人为副手,其中千夫长有百人队亲兵另置,百夫长亦有自己的亲兵队另置,共计一千二百三十三人。一军设万夫长一人为主官,一千夫长为副手,前者另置五个百人队的亲兵,加一名亲兵统领,后者也有一个自己的百人队亲兵,共计一万二千九百九十九人,加上你自己就是一万三千人整。”罗燕途突然对凌沺说道。 “合着我还不如个百夫长?”凌沺瞪眼睛道。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罗燕途再道:“实际上你这个并不成军,而是全部都是你的亲兵。万夫长当然也可以设有,而且兵额也可以按照整军的数量来,亲兵超出数额是各将领自有,并非同属在内。” “但你不是都利叶护,你只有这一万亲军,这一万军你全部分配出去,你身边也就有恩佐胖子和阿姑罗,可以各领一个他们自己的百人队当亲兵了。”一顿铺垫,罗燕途才说出他真正想提醒凌沺的话。 “这个我帮你想过,原有的三支千人队不提,他们本就完整。新征兵马不如分为五支千人队,而那买来的两千壮仆,就单立亲兵营,随行左右。五支千人队当做正军,亲兵营为真正的亲军,各设一个万夫长带领,且可互相制衡。”谢皕安接言道。 “还能多设个万夫长?”凌沺不解看向他,再看看罗燕途。 “俸禄、部民,你要是能给起,你设一万个都没人管,反正你自己养着,谁替你操那个闲心去。一个叶护,在自己的部落内,只要不逾制,权利是非常大的。”罗燕途白眼道。 “话是夸张了些,真要封十个百个也算逾制的。不过三五个只要负担得起,还是完全可以的,毕竟若是战时有功勋将领出现,或者伤残老退,也是需要恩赏的,需要给部落主余地,不可能所有位置都给你占满了,那样你也就需要自己清理了。千夫长也是同理,像你那恩佐千夫长,不也已经超员了么。”谢皕安也说道。 “原来如此。那就按你说的办,谢啦。”凌沺点点头,这些对荼岚兵制有些了解的都知道的事儿,他还真不知道。 随即也是对谢皕安和罗燕途道声谢。 罗燕途撇撇嘴,不耐的摆摆手。 谢皕安却是道:“不用谢我,只是想让甯儿好受些,不总觉得亏欠你罢了。” “好吧。”凌沺耸耸肩,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很快,留下等着处理完这些新卒的家人们迁居事宜的柳葫,暂时充当军纪队,把一众把本规整有序的营地弄得乌烟瘴气的新卒,集结了起来,等待凌沺整军。 “恩佐、阿姑罗,你们买回来那两千人,以后就交给你们了,恩佐任万夫长,领亲兵营主将,阿姑罗任千夫长,领亲兵营副将。除你二人之外,亲兵营诸将,不另设各自亲兵队。”行至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凌沺当先对恩佐科勒和唐阿姑罗道。 要说这青山县一众商贾大户,也真够厉害,你飞鸽他传信的,五天时间,便是从青山县、加上周边几县,替他买来两千壮仆,虽说有些溢价,却也顶了很大的事儿。 而且这两千壮仆,大半都是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的,真正的年轻力壮,体格很好。 要说这也是因为此番北伐缑山之战的关系,夏侯灼一路北行途中,将燕北的大量匪寨清剿,周围郡县郡兵厢兵也是受命入山,将被流匪裹挟,或甘愿随流匪入山避税逃役的流民带回,燕北各郡县才会有这么多壮仆在卖。 这些人其实管束起来要比募兵更加麻烦一些,唯一省力的一点就是好处置,便是打杀了也不会有人管,可以更严苛一些。 “我?我不行吧?”恩佐当即凑近凌沺,小声道。 他想着现在这样就挺好了,实在不行他给唐阿姑罗当副将也行,让他当万夫长,带着这两千人,他武艺不行,手段也不会,怎么能服众啊。 “说你行,你就行。现在不行,慢慢练呗。”凌沺笑道。 “让他来,让他来。”恩佐示意向唐阿姑罗再道。 “别废话啊,刚下的令,哪儿能说改就改,我还要不要威严了。”凌沺瞪眼睛道。 “恩佐,你就来吧。谁不听话你告诉我,我卸了他娘的。”唐阿姑罗也走过来道。 这个万夫长他想要,他很想要,可他也知道,这个位置凌沺只会给他更信任的人,那个人而今无疑是恩佐,而不会是他,想要得到更多,得他自己也让凌沺足够信任才行。 “吴犇、莫衡、莫虎、田百斤、黄宁、刘边安、屠耀、潘三猫、凌力、夏白鹰,出列。”凌沺朗声再道,喊出十人名字,这十人都是募兵是有武艺在身、或体魄极为出众的,被韩利阗乙特别记录在册,交于凌沺的。 “你们十人,各自捉对比拼,胜者暂为五支千人队千夫长,败者为其副手,三月为期,能者正式成为千夫长,赐部民百人。”凌沺看着松松垮垮、乱七八糟走出来的十个人,也是有些头疼,但仍不改打算的道。 “其余人也并非没有机会,三月时间内,看你们表现,你若比他们有才、有谋、有勇,那他们的位置,你们来做。战功卓绝者,我也另有赏赐,万夫长亦非不可。”凌沺再道一声,倒也给其他人留了机会。 至于再设一个万夫长,他暂时却是并没有这个打算,他也要给自己留有余地嘛。 “那我们开比了?”吴犇等十人在他话落之后,相视一眼问道,都有些跃跃欲试。 “擂鼓。”凌沺对柳葫言道一声,落座台上。 战鼓敲响,虽然新卒们阵型仍旧乱糟糟,根本谈不上有什么阵型可言,可那十人却也来了点儿气势,两两找好各自对手后,皆是暴吼一声,伴着战鼓声向着对手冲上。 其中吴犇对上田百斤,这俩都是体魄极佳的,一个据说能拉的三头牛走不动道,一个能轻松扛着头猪走上二里地,都是九尺多甚至身高近丈的彪汉,前者精壮后者肥壮,一个赶牛的孤子,一个三代的屠户,直接拼上了力道。 莫衡、莫虎两兄弟则分别对上屠耀和黄宁,前者是堂兄弟,都是家传的武艺,用一杆丈长大刀,屠耀则是善用两柄单刀,且身法轻灵,而黄宁手拎一根齐眉棍,颇为娴熟,攻势也是走的刚猛路子。 刘边安对上同样使缨枪的凌力,潘三猫对上夏白鹰,他俩都是拳脚功夫不错的。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二十七章 拎矛扛纛 “你的计划怕是得改改了。”台下十人打的如火如荼,台上几人却是并没有太多喜色,罗燕途反而对凌沺如此说道。 “没办法。”凌沺点点头,有些无奈,可也顾不得什么朝令夕不夕改的事儿了。 “停下吧。”凌沺直接起身朗声道,喊停了台下十人。 “莫衡、莫虎、黄宁、刘边安、凌力,你们五人暂为五支千人队千夫长,暂不设副手,随后依众将士表现再定。”几人停下后,凌沺先是直接任命五人暂为千夫长,随即不待其他几人不满发言,便再道:“屠耀、夏白鹰、潘三猫,同样暂领千夫长,另设斥候队,共六百人,屠耀为主将,夏、潘二人为辅,三月后再看是否需要另行调整。在场兵卒,准你三人先行挑选灵动矫捷者入队。” “那我们俩呢?”吴犇和田百斤急了,其他八个人都成了千夫长,这听着却没他俩啥事儿了,一来觉得丢人,二来自是不服啊。 “我身边缺个拎矛扛纛的,你们可愿意。”凌沺道。 “凭啥啊!我不服!” “我也不服!” 田百斤和吴犇先后嚷道。 “这俩傻的。”莫家兄弟、屠耀等人,既羡慕又可惜的看向他俩,各个摇头。 “来,你俩上来。”凌沺笑了下,对他家招招手。 这俩也都够楞,想也没想,大步就跑到了台上,站在凌沺身前。 “啪、啪”的凌沺就一人给了俩脑瓢,把这俩打的更愣住些,才气急道:“我让你俩比拼,你俩一点儿把式不会没关系,摔跤还没摔过?抡拳头踢腿也不会?跟特娘俩傻牛似的,在那卡着膀子顶着脑袋干啥!干啥!” “也就他才能这么跟我顶住,平常别说人了,便是真牛我也早就给他掀飞了去,不比抡拳头踢腿强啊!”吴犇梗着脖子道。 “行。”凌沺又气笑了下,点点头再道:“我让你俩一起,我看你俩能不能把我掀飞!” 然后也不顾这俩同不同意,直接抡拳砸向两人,逼两人对他出手。 这俩人倒也没多合计,本就一肚子火气,顿时也是直接迎了上去,而且他俩也不笨,一人奔着凌沺一条胳膊去的,看那架势像是要合力把凌沺撕了似的。 可没想到,凌沺直接变拳为掌,一手拍在一人肩头,两人便都趔趄的转了个圈,哪里能抓住凌沺的胳膊。 接着凌沺也不着急,等他们站稳了,再要前冲的时候,才再进一步,这次他倒是直接让两人抱住了他,三人肩头相抵,互相角力。 但见凌沺脚步不动,只是身子下沉马步扎稳,绕是这俩人憋的脸红脖子粗,脚底恨不得踏碎木台,也没能将凌沺推动半分。 倒也不是凌沺力气真有这般超绝,两个这般力士合力都不是对手。 不过稳胜任何一人的力气,加上其绊在两人膝间的马步和抓住两人后腰上提的大手,力技结合之下,也就形成这般局面。 而且不止,下一刻凌沺双膝内并,两人身形便是一歪,凌沺随即再猛然发力,将这俩身高两米多足有近丈的大汉,拎了起来,掼出数丈远,引得一片哗然。 “再来?”凌沺双手上摊,手指内招,挑挑下巴道。 “不来了。你咋说咋是吧。”吴、田二人皆是连连摇头,身上疼的要死呢,还开啥啊,找虐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别拿自己当个菜,我只是不忍你们浪费这身体魄罢了,真以为谁都能跟在我身边拎矛扛纛么。”凌沺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我们知错了,还请大人再给次机会。”这俩热血下去了的,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那些人为啥摇头叹气的看着他俩,当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单膝跪地拱手过头道。 “三点。第一,我死你们先。第二,行军、战斗时,你们不得离开我身侧三步远。第三,哪怕你们战死,我大纛不可倒。觉得能做到,留下站一边儿。觉得不能,下台归队,等待整军。”凌沺道。 “干了!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吴犇一咬牙,直接起身,跑凌沺座位后边站好。 “我也干了,大不了就扔条命呗,怕死来这儿干啥。”田百斤也是腾地起身,笑道一句,跑过去跟吴犇并肩站立。 “斥候队挑人。”凌沺看向屠耀三人道。 “唉!咱俩这差事没了啊。”台下屠耀三人,开始满场的扒拉人家脚脖子挑人去了,台上恩佐科勒对唐阿姑罗唉声叹气。 “你俩也别闲着,刀给我,矛给吴犇,下去重整名册,稍后正军五队人员不满,从亲兵队挑人补足。”凌沺转回身来,就把他俩也支使台下去了。 恩佐科勒不情不愿递出昭阳刀,唐阿姑罗倒是兴高采烈把朔北矛丢给吴犇,拉着恩佐就往台下蹽。 “那杆大纛以后你扛着。”凌沺对田百斤指指自己的纛旗。 “他俩扛纛护旗,你觉得能行?”罗燕途问向凌沺。 “现在肯定不行,不是还能练么,有这份体格子打底,不会太差的。”凌沺笑道。 这俩人的非凡体魄在那,即便是年纪大些,有二十五六岁的田百斤也有很大的潜力可以挖掘。 不然他也不会把这俩留在身边,打算当真正心腹培养了。 “随你吧。希望你能大纛不倒不丢的去长兴。”罗燕途耸了下肩膀,不再多说。 “听见没,人瞧不上你俩呢。”凌沺挑眉看向吴犇和田百斤。 “我俩现在能打过他不?”吴犇问道。 “过几年倒是没准儿能,不过得看你们自己能不能吃了这份苦。”凌沺再道。 “你以为人人是你?何况就算是你,也是九叔和书生剑从小打的底子。”罗燕途直接不屑道。 “那咱大爷和二大爷怎么说?”凌沺笑道。 他是从小被打的底子好不假,这他也承认。 可夏侯灼和萧无涯可不是,他们俩也并非是自幼习武的,甚至夏侯灼还不像萧无涯,或者而今吴犇、田百斤这样天生强横的体魄。 但夏侯灼和萧无涯,从开始拜师习武,到建立阡陌崖这个门庭,所用不过五年,而且两人是出道惊江湖,直接杀入跃鲤榜,排名更是飞快前跃,诸多老一辈高手,败倒在后。 “世间有几人可与他们比肩?”罗燕途看着凌沺,就像在看个痴心妄想的傻子。 “能收拾你个跃鲤榜都进不去的,倒也用不着那么妖孽。”凌沺贱贱笑道。 “我呸!”罗燕途狠啐一口,不搭理他了,省着接着生气。 这个玩应儿,从他和雍虞业离把他灌趴下一回之后,一直存心不良,每天不让他们憋屈一下,就浑身难受。 “跃鲤榜?大人能进跃鲤榜?!”吴犇和田百斤听着他俩对话都惊呆了。 跃鲤榜和猛将榜,那是人尽皆知的,一个个江湖传说的高手,一个个沙场无敌的猛将,那都是说书人翻来覆去说的大家耳熟能详,心中向往崇拜的传奇人物。 临着新一年的跃鲤榜就要出新了,也是人人都盼着有什么新人物的故事可以听听呢。 这俩想当然的以为,新榜出新,埋汰人家进不去的自家大人,是肯定会榜上有名了,这哪儿能不激动啊,传奇跑身边儿来了啊! “够特娘呛。”凌沺一合计,苦笑摇摇头再道:“不过山海刀刑五岳是我大哥,他打不过我。” 他实力倒是够了,可他现在是荼岚叶护,还不算正经江湖人,这中原江湖的跃鲤榜,会不会把他算上,真是回事儿。 “呃。那我们也能行?能够着点边儿?”暗暗撇了下嘴后,吴、田二人接着急切问道。 别管凌沺会不会名列跃鲤榜,可能胜过山海刀,这份实力绝对是够了的。 这他俩就不能不激动了,谁不想自己是那大高手啊,现在大高手说要教他俩成为高手,哪怕没那么大,他俩也一百个乐意啊。 “看你们自己,而不在我。能吃得了苦,真入跃鲤榜也未必没机会,吃不了苦,也就是个三流的货。别看他们另外八人体格皆不如你们,可干掉现在的你们,真不会废什么劲儿。”凌沺言道。 打架、厮杀,是看体魄、力道这没错,可那也只是其中之一,有了更好的体魄和力道,也得自己会用才行,一力降十会也并不等于自己屁都不会。 “别的不说,吃苦这事儿一点儿问题没有。”俩人均是自信道。 “也不难为你们,先把矛和大纛端平了在胸前扎马步,我看你们能挺多长时间。”凌沺淡笑道。 随即纠正了两人姿势,便任由他俩练着去了,话好说,体魄更是天生,可意志够不够坚定,还得看看。 不过这俩人倒也都没让凌沺失望,待到夜幕初降,七千余新卒整军分队完毕,这俩人早就累昏躺在地,却也都没吭过声喊过累,昏迷时候都紧攥着手里的东西,死咬着牙关。 “各将领兵归营,整顿所部,严格约束营内纪律。明日营内再乱成一团,兵卒丈五,什长仗十,百长二十,千夫长四十。”散去之前,凌沺喝令全军。 当夜,柳葫带麾下先是通传各队军规军纪,随即彻夜未眠,巡视监察全营。 凌沺和罗燕途、谢皕安其实也没睡,时间紧迫,再有一日分发兵甲后,他们便是需要启程北上,得了解清楚而今战局如何,更主要的得了解清楚谢皕安这几日的苦功成果。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二十八章 商议 “时下,燕国公大军横推向北,已将兵线推进至燕州边境以北三百里。邕武侯大军推进更深,已按照预想抵近逯山城,只等隆武城后军压上,便可强攻逯山。铁延一部大军行进倒是不快,堪堪推进一百多里。”凌沺大帐内,谢皕安给他和罗燕途说起而今战况。 此次北伐缑山之战,大璟封夏侯灼征北大将军,帅二十万府军为东路大军从燕州北境正面北上,且统帅全线战事。 封邕武侯封边歌为镇东将军,领五万边军、十万奚兹大军为中路,以隆武城为起点,斜上东北,缑山国五大重城之一的逯山城,便是中路大军的最终目标,拿下此地,便可暂缓兵锋,转为策应牵制,等东路大军推至逯山横线,再合军并进,进攻缑山腹地,直取缑山王城。 封原铁延部小可汗,现大璟白山国公吕郃忽古为镇北将军,所部十四万铁延军为北路大军,其用不在攻城略地多寡,而是一来防范北方韦吉诸部南下,二来策应中路大军快速拿下逯山城。给其定下的战斗方式是,凡遇城,周围村寨不留,让此城方圆尽如死地,然后围城缓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此外便是隆武城一众,原是中路先锋,现游荡在中路军和北路军之间,阻击缑山北方诸城夹攻中路军、支援逯山城的军队。 目前进展倒是都算顺利,唯有中路军因开战之初,便与缑山突发抢攻的大军大战一场,后又连连快进强攻,损失有点大,虽能保住目前战果,却也无力再进,只得原地等待后军赶至,再行进军。 “一路快进猛攻,虽战果斐然,但中路军而今精兵折损极多,若是没有大军支援补足,很难再攻取逯山城,只能保住现有战果不失。”谢皕安也将这一情况,告知凌沺。 中路军五万边军,十万奚兹军,再加上扬武营原本也在,看似兵力也不比东路军少,且进攻地域也没有东路军那么宽广,仅是缑山这西南一隅角地,看似该是最轻松的一路。 而实际上,先是隆武城集军之后,缑山便遣二十万大军抢攻,那一战可不止隆武城的武人倒下一半,封边歌麾下边军悍卒也是损伤不小。 加之这一路进军,纵深最深,还需要急攻猛进,让三路大军呈齐头并进之势,而非有任何一军陷孤入险境,多行强攻之举,计划是完成了,可损失却也大出所料。 也就是目前缑山先损失二十万大军,又全线受敌,各城依险固守尚可,反攻同样力有不逮,不然中路军而今能否保得住战果都会成问题。 凌沺早先有一点想的是没错的,奚兹虽也号称十数万军,不过兵甲齐备者不足四成,其中能称擅战之兵的再半,能发挥的战力并不大,顺势尚可人多势众有些作用,逆势或鏖战、苦战,难堪大用。 再加上护卫粮道、前后转运粮草军械所需,各攻占城池留下驻军等,兵力不是捉襟见肘也差不多了。 “先不说他们了,说说咱们。两个问题,第一个我这些人行去隆武城少说四五天,多则七八天,粮草从哪儿来,我这儿留下的东西可不多。”凌沺先问出自己的第一个困扰。 兵器有腰刀、长矛、弯弓各八千,铁甲有两千,皮甲五千,这是老汗王直接拨给他的,离开荼莫尔的时候都带着,此时也都留在这里,随时可以发放下去。 粮草则本来也就带够他们原本那些人去到长兴的,虽有些富裕可也没多太多,能给他留下的就更少了,毕竟胡绰和雍虞业离那边,人马比他这儿还多,不可能全部依仗大璟各地沿途给补给。反而是他这边,得几乎全部依仗大璟给的粮草补给,也更理所应当。 “青山县囤仓中的粮食,足够万人吃喝半月,取出一半,就够咱们抵达隆武城前所需了。”谢皕安再道。 这些事都是已经安排好的,崔逢材那里他也过去通知的,明天粮草就会入营。 “第二个问题。奚兹各地真能供的上这么多粮草?”凌沺再问道。 之前他还没细想,这几日却越合计越不对。 初春时开战,缑山固然无法像秋收后那样粮足,可以支撑的更久。可同样的,大璟的军队也别想就地补粮,破城以后估计也翻不到几袋米面。 东路军尚可,燕中一地存粮都够二十万大军吃上一年。 可另外两路,无论是铁延还是奚兹,可都不富裕,战事这般绵延,他们真能承受的住? 铁延他管不着,也不用他操心,可奚兹这边别再给他断了粮,那他就没地方哭了。 “邕武侯所领燕北边军,屯粮数年,而今尽在隆武城,前期所用也皆是此间粮草,奚兹各地也准备多年,开战伊始便开始向隆武城运集,现在才刚开始动用不久,不出意外的话,足够支撑到初冬。如果那个时候没能攻下缑山全境,才该考虑这个问题。”谢皕安轻笑回上一句,再道:“只是在那之前,援兵和军械粮草早就到了,也就更不用担心了。” “倒也是。”凌沺闻言摸摸鼻头,也笑了起来。 “所以我们的最重要作用,还是稳守隆武城,保护城内粮草无恙。据燕国公世子昨日来信所言,最多再有一个月,奚兹所备粮草,便可全部运抵隆武城,也就是说我们最难的,其实也就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谢皕安再道一句,神色比前几天还是轻松很多的。 “根据这几天大军和隆武城方面回应过来的情况,在制定缩减粮道计划的同时,我还有了另一个想法。”谢皕安说完,直勾勾的看着凌沺。 “看我干啥,有话你就说,哪个好用哪个呗。”凌沺抬手欲拍,好在是看他那站着都有点儿晃的样子,怕直接给拍蹬腿儿了,才又收了回去。 “我认为,而今隆武城粮草充足,而奚兹各地集粮之事渐毕,贸然将大批粮草集到几处,恐会反趁了缑山的意,让他们一举捣毁大量粮草的机会。” “与其如此,我们不如反而分散更多的粮道,让奚兹各地小批小批的,全境到处都是给我们运粮的,却每批都没多少。让缑山一众突袭一次,却没有多少收获,反而会暴露行踪,继而畏首畏尾,减轻他们的威胁。反正隆武城而今的粮草充足,并不怕慢一些。”谢皕安笑道。 他是觉得自己这个打算很不错的,一来分散,不会被敌人一锅端了,二来还可以虚实结合,有些是真运粮的,有些干脆走空车,或者其他不重要的东西,来扰乱视线。 当然,这些得基于隆武城粮草充足,奚兹粮草即将全部运抵等情况的得知。 不然粮队太过分散,抵达时间参差不齐,数量多寡不一,都会大大影响集粮的效率,花费更多的时间。 这要是前线大军饿着肚子的情况下,他们还敢这么慢吞吞的,等着被打死骂死吧。 不过这也并非没有问题,所以还得凌沺来拿主意做决定,谢皕安也是将问题所在告知道: “缩减粮道的好处是一大批粮草同时运抵,咱们可以统一检查粮草和运粮的人。而散开运粮,则一来需要的人更多,奚兹各地百姓或会怨声载道。二来小股人马也便于伪装隐匿,会有些混杂不清,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入了城,祸事更大。” “若是减除这还未集齐到隆武城的粮草半数,会对战事有什么影响?”凌沺突然问道。 “只要援军准时到来,倒是不会有什么影响。”谢皕安想了一下,掰指头算算,回道。 增援的数万大军,也不是空着手来的,而是会从关中和山东携带大量粮草和军械,作为三路大军的后盾而来,做好此战打到明年去的准备的。 只要他们按时赶到,那隆武城的粮草是肯定够了的,甚至会有不少剩余,乃至都用不上这最后一个月汇集的这些。 “你缩减的这四条粮道,南北各二,把北边临近奚兹都城的一条再南移一些,半路并入西东向直入隆武城这条。然后剩余奚兹半境内,粮草分给百姓,不用他们再运往隆武城,但是,哪一县境内要是漏过去了缑山军,不仅这份粮草我要收回来,全县都不会给他留一粒粮食。”凌沺手往地图上一拍,沉声道。 “你怕是要作死。”罗燕途嘴角抽了抽。 谢皕安也是蹙眉,一脸难色,道:“你这想法倒是好的,来个举民皆兵,以保护后方粮道安稳、快速的运集剩余粮草。可、可如此一来,问题更多。且不说这南半奚兹地域内的百姓会不会嫉妒,也想要分粮。就是这北半部百姓,要真的出工不出力,且万一真就挡不住缑山军,给漏了过来,不仅三条粮道危险,你还真能把这些百姓都抢光?他们而今可也已经并入大璟,是大璟的百姓!” “再者,若是援军没有准时来此,或者他们携带的粮草有何意外,这些粮草,就将是极为重要的,万一有失,担待不起啊!”谢皕安激动再道。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二十九章 够狠 “大璟的百姓又如何,你不要总是怕这怕那,他们比你更怕!怕饿、怕死、怕被牵累!”凌沺摊摊手,回道。 “届时我会让恩佐和阿姑罗带亲兵队先严查各地,一旦发现有人拿了粮还不出力,我怕就不止拿走他们的粮了,也得杀鸡儆猴。”凌沺再道,虎目泛着凶气。 “那样会把他们逼反的!那比丢了这些粮草影响都大!”谢皕安嚷道。 这几天他也没见凌沺怎么凶戾,反而一直笑眯眯、贱嗖嗖的,一直以为妻子言过其实。 可现在他觉得这就是个疯子,没人能琢磨明白他想什么,所为全凭心情,根本不管不顾。 “杀光了一县的人,他们确实会反。可若是只杀几个呢,若是他们勾结缑山,为叛逆之人呢?他们是会更怕,还是会反?”凌沺再道,笑看向谢皕安。 “别把世人想的太有勇气,若非身处绝境,大多人没勇气反的。他们只会选择自己相对不怕的一些人去撒气,现在这个人是大璟还是缑山?”见他兀自气哼哼的,自己都直哆嗦,凌沺把他按坐回椅子上,接着道。 “你若坚持,我自可替你传信过去。但是!我要弹劾你!我要奏请圣上,换人坐镇隆武城!”谢皕安又腾地站起来,扔下句话,便甩袖离去。 “呵!自己蹲街头路边看看吧,一个大人拿刀堵住几个小孩儿的路,那小孩儿或许还会咬他、踹他,想着反抗和逃离。可若他们身边再多些大人,便是全都会缩成一团,只要那人不是打算全杀了他们,你让他们干嘛就都行,不愿的也会被同伴劝服。”凌沺看着他背影,轻笑一声,朗声再道。 “真的?”罗燕途疑惑问道。 “真的。”凌沺点点头,再打比方道:“就这么说吧,我拎刀闯进你家打劫,你知道自己不是我对手,此时还没有护卫在附近,只有你父母等一大帮亲眷,你是劝他们一起上,跟我拼了呢,还是劝他们不要妄动,去把家里的财物都拿来给我呢。” “明白了。”罗燕途恍然点点头。 世上不是有勇气的人少,而是很多本来有勇气的人,也会因为有了依靠、有了在乎,而不觉间失去或隐藏了自己的勇气。 “现在奚兹各县的县令就是这个可以去劝服其他人的存在,同时也是去威慑其他人的存在。再说我又不是没给他们好处,这时候奚兹的百姓难道就不乐意要粮食吃?只一点需要担心的,是有些奚兹的官员会克扣下这些。不过,那样的话,我要的震慑效果估计会更强,算杀猴吓鸡?”凌沺再道。 便是此时,看上去凌沺也是笑眯眯的,只不过那双眸子,凶光闪烁。 “可你还忽略了一点。”罗燕途也突然笑起来,看向凌沺道:“贪念和野心,比勇气更能驭使人。而今奚兹全境,就真的全是心向大璟的人?” 论对市井百姓的了解,他自是不如凌沺,可对那些权贵们,就要反过来了。 奚兹本就三面称臣,这里面心向大璟的会有,心向缑山乃至荼岚的也不会少,见另一位百战王而今获封国公位眼红嫉妒的更会有,心向母国哪都不愿依附的还会有,想投机倒把的更是会有,自以为是错估形势的同样也不会少。 凌沺此番所为,最大的隐患都还不是人数最众的寻常奚兹百姓,而是奚兹的权贵。 其中甚至包括已经无奈退位,将奚兹全部大权交出前奚兹国王。 “昨天走街头上被人塞手里的。”凌沺突然拿出一封信来,扔给罗燕途。 “够狠!”罗燕途看完言道一声,复又长叹:“希望你和胡绰公主,不会有此番境地的一日。” “绝不可能。”凌沺目光比方才还要锐利万分,斩钉截铁道。 从那个聪明的傻姑娘,一句句‘我信你’‘她瞎’‘值得喜欢’‘不会看错’的言语,和那趴在他胸膛带着无比安心的笑意,到整天卖着萌挂在他身边,她早就是他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他不会去伤害,更绝不允许任何人去伤害! 刀不够快,那就去磨得更快! “话说回来,你这么安排,是接了这个活儿了?”罗燕途笑笑便再问道。 “我能不接?现在的我,也是被堵在那儿的人罢了。”凌沺苦笑一声,往椅子里一瘫歪。 说是信,不如说是密旨,之所以他能认得出,还是当初准他回正籍的那封敕书的关系。 敕书当然非大璟那位圣上所写,不过上面有一个字,一个“准”字,准确的说是个楷书的印文。 大璟而今以显扬兴盛之意,定年号隆彰的皇帝,为提高审阅奏章的效率,特置‘准’‘驳’二印,凡无需批改的奏章等文书,皆以二印加盖。 这封信上,就同样有这样一个准字,字上隐蔽花纹一模一样。这种花纹乃是雕刻时,随印石纹理微雕而成,几乎不可能仿冒。 此旨命他试探奚兹是否有人不臣,且授予临机专断之权,所查若实,奚兹上下无人不可直接斩杀,持此信奚兹境内有八千他那个前辈所藏精锐,尽归他调遣。 够狠。 隆彰帝和凌沺那位前辈都够狠。 前者还可不提,可后者在奚兹是还有三个孩子的啊。 “武艺如何暂且不说,你那位前辈,却是比你称职多了,以后怕是也会比你混的更煊赫显耀的多。”罗燕途打趣他道。 “玩儿蛋去吧!那些东西,有我的小胡绰重要?”凌沺不屑挑眉。 “呵呵!”罗燕途一笑,道:“你俩也是有意思,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俩之前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生活的环境和经历也没有丁点儿相似的地方,你俩怎么就这么一见钟情如胶似漆了呢。” “这叫命中注定!”凌沺臭屁起来,下巴扬的都快上天了,得意的不要不要的。 “你就嘚瑟吧!”罗燕途啐了一口,再幸灾乐祸道:“奚兹没事便罢,不对,奚兹没事,你也算展现了果断的魄力,顺利坐镇隆武城,也是功劳一件。要是奚兹反了呢,更好,你顺势平叛,解了圣上的忧,省得奚兹来个降而复叛,届时闹出更大的乱子,功劳更大。左右你去长兴,怕是再难远离朝局喽,被委以重任的可能倒是不小。” “真特娘闹挺!”凌沺不耐的乱摆手。 没有这茬事,他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罢,直接就用了谢皕安的想法就行,加个不让外来民众进隆武城,其实也就行了,成了谢皕安首功,不成倒也没什么,无非也就损失些粮草,甚至都不会比他让分出去的多,他又何必行险做这些。 “你自己烦着去吧。先给你说一声,到了隆武城我可就跟明林走了,可不跟你在后面待着。”罗燕途再道,笑的很开心。 “呦?倦鸟归林了这是?”凌沺挑眉打趣。 “得!我就嘴贱,直接走就好了。”罗燕途顿时轻给自己嘴巴来了一巴掌,怎么就忘了这个玩意儿不痛快了,他能让你更糟心呢。 说罢,罗燕途也不再多留,踹了凌沺一脚,撒腿就跑。 凌沺倒是没有搭理他,自个儿坐在那,眉头紧蹙,兀自有些头疼。 这几天看似消停闲适,实则一点儿都不,这封密旨来了不说,奚兹他那位前辈还派了个人过来,这人倒是他认识的,曾经也在雀笼里待过,本以为是死了,却不料是被暗度陈仓了。 带来的消息也不是什么好事儿,而是请他若有万一,帮其暗中保住妻子儿女的。 这就让他犯了难,从心底来说他是想帮的,推己及人,若同样境地之时,他也希望有人可以帮他保下胡绰。 可他也同样信不过这位前辈。 大璟而今这位圣上多疑,那是举世皆知的,他既对已经归附的奚兹一众并不放心,甚至这封密信也同样可以隐现他对奚兹而今那位国公的不完全信任,那对他凌沺就能完全放心了? 若此举也是在试探他,他要真帮上了这个忙,那就危险喽。 “凌王,凌力千夫长求见。”少倾,唐阿姑罗从帐外进来,禀报道。 “让他进来吧。”凌沺展开眉头,言道一句。 “属下拜见叶护。”凌力进入帐内,深施一礼。 “不在营中管束军纪,来找我何事。”凌沺伸手虚托,随即言道。 “属下乃是凌家旁系子弟,奉家主之命回乡入军,家主命我带来手书一封,交由叶护。”凌力伸手入怀,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 “不看。你也离营吧。”凌沺摆手撵人。 凌姓在青凌郡都是大姓,怕是青凌郡有三成左右的人姓凌,而青山县凌家只是其中一支,甚至并非主脉,只是而今最为煊赫而已,他此前还真没有多想。 可现下凌力自报家门,那他可就不会留了,过往与现在他都不想跟这个凌家再有任何瓜葛。 “大少爷,事关胡绰公主,大少爷还是看过再说吧。”凌力姿势不变,接着再道。 然而下一刻,凌沺直接暴起,大手紧紧钳住凌力咽喉,将之拎起在半空,眼中煞气冰寒。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三十章 凌沺的怨气 “滚!” 凌力几近窒息之时,闻听冷喝一声,便感觉自己腾云而起,远远飞出。 而凌沺也是随之行出帐外,对不明所以的唐阿姑罗和一众亲兵下令道:“将其驱离出营,再敢靠近直接乱箭射死。彻查全营,凡与其同入营者,一并驱离。” “是。”唐阿姑罗见凌沺面色冰寒,没敢多问也没废话,直接亲自上前,一把钳住凌力后颈,拖着往营外走去。 然而没走多远,便是遇到了拄着铁拐,拎着两个大长箱子的牛大叔缓缓行来,把凌力手中仍旧紧攥的信笺拿了过来,向凌沺走去。 “进去说。”牛大叔伸手一指帐内,当先走入帐内。 凌沺对唐阿姑罗挥挥手,示意其继续拖人离营,随即又对营外亲兵使个眼色,让他们继续去做他吩咐的事,才皱着眉走入帐内。 “这时候您来,怕不是凑巧吧。”凌沺在牛大叔座前,盘腿席地而坐,直勾勾的看过去。 “怎么?你还想连我一起撵出去。”牛大叔一个脑瓢派过去,瞪眼问道。 “不敢撵您,但您要是为凌家说话的话,那我走。”凌沺这次没有嬉皮笑脸的,面色认真之极的道。 “听我说完,你若觉得是废话,我走。”牛大叔也正色道。 他此来确实是受人所托。 少有人知的是,他和凌家、或者说凌沺的生父凌伯年,是有些渊源的,交涉不多,但他曾受惠与凌伯年,不然这么多年他也不会任凌沺怎么求,都一直让凌沺叫大叔。 凌力带来的信笺,其实有两封,一封是给凌沺的,一封是给他的。 信上也没多说别的,只是请他将关于胡绰与凌沺成婚一事、包括雍虞业离、胡绰兄妹为何需要入京为质,大璟又对他们有个怎样的打算等,都一一写就,想让他转告凌沺,为其道明其中利害,有个可以参考的分寸。 至于给凌沺的这封,大概也差不多,不过还会有些解释过往之事的话。 唯一不同的,就是给凌沺这封信,凌伯年也同样知道九成可能都是送不出去的,才会再托付牛大叔一声。 “其实他做的也不少,从严老头捡到你的第三年,他就一直有往我这边送银子,每年两次,动辄百两、数百两、、、你给我住手!”牛大叔正接着说着,就看凌沺抽了刀在手,要反刺自己右胸,当即铁拐刺出,急喝一声的同时,挡开了凌沺自伤的一刀。 “你个混账!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不过凌沺的武艺也不至于就这么被一击制服,手腕反拧,刀锋便绕过铁拐,仍旧继续回刺,直奔自己右胸。 那里是肺,一刀刺进去,他就有办法能散了一身精气,这身底蕴若是牛大叔和严老头给的,他感激不尽,若是凌家所给,那就不要也罢。 这一幕气的牛大叔也是鼻冒粗气,暴瞪起一双牛眼,一边出声喝骂,一边铁拐舞动如雷,不断和凌沺周旋,不让他自伤己身。 “那些银子我没动!”见这般也拦不住凌沺,甚至有几刀已经划伤了皮肉,牛大叔只得接着怒喝道。 “就怕你有这个瘪犊子样儿的时候,那些银子都在我那留着的,一点儿都没有动用,这些年用的都是我和老家伙的积蓄。至于那些银子,你以后如果想,可以自己还回去。”凌沺自伤的动作,终于稍缓了些,牛大叔也接着再说道。 “真的?没唬我?”凌沺停下了动作,狐疑问道。 “唬你大爷个腿儿!你个瘪犊子!”牛大叔长出口气,狠狠瞪他一眼,行到身前,就是一顿铁砂掌,拍得凌沺满眼星光璀璨。 “当初既然任我自生自灭,那就再没有受他们恩惠的道理,我死我活早与他们凌家无关!生身之恩,有机会我自会报答,除此之外,好意也罢、其他也罢,我不想与他们有任何瓜葛。”凌沺梗起脖子,颈间青筋毕露,有些狰厉。 “那我也不说了。”牛大叔闻言微微摇头,然后又回身坐下,将那封信撕得粉碎,话也不再帮着传了。 若是严老头儿活着,此景大概会骂凌沺个一天一夜,可他是牛魔,凌沺此为,反倒让他更加喜欢。 至于摇头,只是他自己要失信于人一次而已。 “何必呢。自己传着别扭,我听着也别扭,就甭搭理他们就得了呗。什么曾受惠于他,不就当年给你们送过一顿酒肉么,可没有大大爷和二大爷帮忙,他真能高中状元?别闹了好不好,你们不欠他什么。”凌沺凑到牛大叔身边,连连撇嘴道。 就那么点儿事,真以为他不知道了? 萧无涯倒是也嘴巴严实,这些事儿也不会无故对他提及。可罗燕途是个嘴皮子闲不住的,这么点儿当年的旧事,早就秃噜给他了。 三十多年前,雍虞罗染强势统一已散乱多年的荼岚诸部,称王草原,并大兴整改军政吏治。 各贵族分置草原各地,皆有部曲多寡不等为常备亲军,使荼岚有了数十万精锐。 部民们各自牧场明确划分,分冬夏两季、南北两个牧场放牧,有计划的铺潵种植草种等,变无序的游牧为有序的畜牧,使得荼岚百姓日子也是越加富足。 取缔大量奴籍,补足各部族人口,让得荼岚部族越发壮大。 其后数年,发展的越来越好的荼岚,让得大璟有了强烈的危机感,随后荼岚一小部落初冬之时南下劫掠雍州边县诸地,借此事大璟直接暴起,悍然北攻,与荼岚展开大战,并一举将还没有完全整顿完毕、积累起足够底蕴的荼岚,打到认输称臣。 也就是那一次大战,缑山派出精骑,准备从两青山过境,奇袭大璟后方,策应荼岚。 也是那时候,江湖上威震半壁的阡陌崖一众,设伏缑山精骑,差点就与敌一样全军覆没,十三位当家人也只剩下五个。 而在阡陌崖一众行入大青山之前,彼时的凌家长子凌伯年,盛备酒肉为匆匆赶路而来的阡陌崖一众壮行,好歹没让他们都成了饿死鬼。 再数年后,凌伯年入京参加科举,被夏侯灼和萧无涯遇见,向圣上进言,这才有的凌家长子殿试夺魁一事,也才有了而今的吏部侍郎凌伯年。 “欠不欠不是你说了算。江湖人,滴水恩也当永记在心,何况那是数千兄弟的最后一顿酒肉,哪儿那么容易还完这个情。”牛大叔蹙眉道,语气有些冷厉。 “可你也说了,江湖人,针尖儿仇也需百倍报。他们给我一条命,又把我扔了,我不记仇就算了,还想让我对他们怎么滴?若是战乱年间迫不得已,或者是个自己都活不起的流民,把我扔了,我也不说啥,人自己都活不下去了,何苦再添个累赘,可他凌家是这样么?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特娘的怨我么?难道不该是庆幸自家儿子没有出事儿?”凌沺连连反问,愤懑之极。 这些话也是他憋了好多年了的。 老头儿叫他不要有恨,毕竟那是给了他命的人。 好!那他不恨就是了。 可各自相安难道不好么?又非得出来刷什么存在感呢? 那一声大少爷,在他听来就是刺进心尖儿的针,还是烧红了抹上了盐水的,刺的人生疼。 “若非中了状元,凌家也不是他说了算的,当年给我们送去那些酒肉,都被他爹打的鼻青脸肿的。”牛大叔长叹一声,为凌伯年说了句话。 “那这十多年呢?我杀了那几个府军之后呢?”凌沺却是冷笑再问道。 牛大叔当年不帮他,他能想得明白,无非就是推着他去隆武城,让他走上学武这条路。 可凌家呢,他那位亲生父亲呢,那个时候在那里。真想把他带回凌家,真想照顾他,用得着等到现在? 足足十多年的时间,在他被人指指点点,被人骂做灾星的时候,在他还没有能力去反抗去报复的时候,那段时间他这个亲爹又在做些什么?! 护着他的是坟里的老头儿,站在一家家门前,破马张飞全无读书人的文雅,而是骂着比那市井泼妇口中都难听的话,糊了一家家满墙的狗屎。 护着他的是眼前瘸腿的铁匠,填了几家的水井,塌了几家的房屋,断了多少人的手脚? 凌家?狗屁的凌家! 若非老头儿坚持,还可着劲儿说是在凌家村头捡到的他,才让他姓凌,他连这个姓都不想要! “唉。”牛大叔再叹口气,却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劝慰的话。 “所以啊,您就是我爹,老头儿就是我爷爷,别人我谁也不认,您也别想其他人会如何。咋的?不认这个称呼,您对我的牵挂就少了?”凌沺也顺势再说道。 “滚蛋!”牛大叔又拍他一巴掌,再道:“别想在这儿绕我,说不认就不认。还老家伙是爷爷,我是你爹,老子凭啥比他矮一辈儿?” “他那么大岁数,还已经埋土里了,你跟他置啥气。”凌沺嘿嘿一笑道。 “你个阴晴不定的玩意儿!这就又笑的出来了?”牛大叔横了他一眼,轻哼道。 “为啥笑不出来?为他们多生一口气,都是我贱的。”凌沺耸肩,又有些愤愤。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三十一章 牛大叔教武 “行,话我也不用再传了,走人。”牛大叔直接起身欲走,俩大箱子也又拎在了手里。 “别啊,您别走啊。”凌沺急忙起身挽留,然后笑眯眯的看看那俩箱子,再道:“这是给我拿来啥好玩意儿了?” “明天点兵颁发甲,你这个领头儿的总不能自己无甲在身吧。”牛大叔倒也没打算真的走,逗他而已,他来还有自己的事儿呢,也不全然是为了当说客来的。 一身陨铁扎甲,罗燕途和雍虞业离跟着赶乱,故意叫了几次价,让凌沺给他足足打了六百两黄金的欠条,玩意儿得让凌沺拿到手不是。 “那这个长的呢?” 俩箱子一个宽厚,一个细长,前一个装的是甲,这个凌沺看见过,是以也知道,他目光是盯在细长的那个上。 “用刀就好好用刀,要不是怕老家伙半夜蹦出来骂我,剑我都不给你做。”牛大叔直接把箱子打开,一杆长刀出现在凌沺眼前。 这杆刀,跟昭阳刀样子差不多,也是个直刃刀。 刀身跟昭阳一样长,但是更宽厚些,然后做了宽槽减重。 最大不同则是刀杆,此刀杆长近丈,下连两尺尾鐏,是按着槊杆的方式做的。 “这分量,我用着也不趁手啊。” 看见长刀,凌沺自是喜欢的不得了,而且牛大叔铸兵器,也是有华丽的外表,但却丝毫不影响使用,是华丽的实用兵器,这就更合他的胃口。 可长刀拎在手中,再听牛大叔介绍完,他就犯了难。 这刀有个直连尾鐏的粗壮刀茎,刀茎外再用木篾层层粘合包裹,再裹葛布、刷生漆等等,制成刀杆,再用尾鐏调节好重心。 是以分量就有些过了,比昭阳刀都沉了两倍不止,他用着会很吃力。 “马背武艺,讲究的就是霸道果决。两军交战,那么密集的阵型,不会给你多少腾挪的余地,入则破阵,才不会深陷死地。若是步战,昭阳刀足够。可马背上用,还是短了些、轻了些,用这个能给你自己多抢些转圜之地,一招一式的威力也更大,看似每挥刀一次都更费力,实则以力降会,尽数去发挥你的强横体魄。”牛大叔说完,将长刀从凌沺手里拿过,再道: “看仔细了,力也不止能蛮用,足够的技巧,同样能让这杆刀在你手中,轻若无物。” 随即其单手持刀,攥住尾鐏前一尺的位置,将长刀抡斩而起,霎时间帐内刀影不绝,牛大叔身周两丈成为不可入之地。 凌沺手里也没其他东西,索性直接拆了条凳子,四条凳子腿分别向他认为的几处难以转圜顾及的地方掷去,呜呜直响的飞到目的地。 然而下一刻,短短刹那间,四刀分出好似一刀般,四条凳子腿几乎同时被斩断跌落一旁。 这长刀在牛大叔手中,真如臂使指一般,随心所欲的驭使着,刺撩扫劈各种方式间的转圜,更是半点儿迟滞和卡顿都没有,似乎怎么出刀都是最舒服的角度一样。 让得凌沺大感叹服,看到了自己和真正顶尖高手的差距。 “器终外物,己身为本,技通于心,万物御神。”牛大叔言道一句,长刀横旋而出,飞到凌沺身前。 凌沺瞬间提起全身力道,双手猛然抓向刀杆,准备将之接住。 但握杆瞬间,不由肩头前倾少许,发觉只有刀本身的重量,而没有一点儿旋飞过来的力道,用了空力闪了一下。 “武辛决的总纲!”凌沺惊讶再道:“您练的也是这玩意?” “老子家传的玩意儿,我不拿出来,隆武城和长兴城里也不可能有。”牛大叔傲娇道。 “嘿嘿!”凌沺贱笑一声,刀往一边儿一放,就凑了过去,道:“咱爷俩这关系,原本拿来看看呗!” 倒不是隆武城的摹本有什么错漏不全,而是这玩意太杂,什么刀枪棍棒的秘籍上面都有记载,一来他没学全,二来他觉得吧,这么漫长的时间,牛大叔他们家就没往上添东西?还有历代的高手们,就没写点儿心得感悟啥的? 这些才是好东西啊! 武辛决毕竟是年代久远的东西,在当时绝对是独一无二的绝巅,可拿到现在来说,与之比肩的也不少,这漫长岁月里出现又湮灭的也绝对不少。 他可不信牛大叔家,这么老些年,没有去进一步补足完善。 “没有。”牛大叔却是果断摇头,再道:“长兴文渊阁里了,我有个叔叔在那儿看着,能不能看到,看你自己能耐了。” “呃。您还有个叔叔?”凌沺挑眉,惊讶的很。 “废话!老子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牛大叔一个脑瓢拍过去,吹胡子瞪眼的。 牟家也是大族,虽不是九大望族之一,可论底蕴谁高谁低,还真不一定,只不过他家遵循祖训,绝不再涉足朝堂而已。 但是江湖上四大隐门,就有牟家一个,各地大小产业也是不少,富可敌国也未必是句大话,只不过也都藏掖的严实,没外人知道而已。 “您怕不是被逐出家门的吧?”凌沺闻听这些秘辛,打趣道。 “逃婚跑出来的。你记住了,要是遇到个叫司徒彦璃的女人,有多远跑多远,不然挨揍别怪我。”牛大叔尴尬一笑,不好意思的鼻头,郑重道。 “为啥?这该我啥事儿?”凌沺有些迷糊。 “你两三岁的时候,她找来过一回,我说你是我跟别人的儿子,你小时候天天跟谁欠你八百吊钱的样儿,跟我以前挺像,她信了。”牛大叔呵呵笑道。 “那也该揍你,不是揍我啊!”凌沺再道,有些闹挺。 “那就问你了,小兔崽子一个就胆儿肥了去了,她就瞪你一眼,你就往她脚上撒无根水。”牛大叔不厚道的笑了起来,要不是小时候凌沺来这么一出儿,他怕是现在也没这么清净呢。 “司徒彦璃、、彦璃,琉璃刀!严璃!”凌沺嘀咕两句,突然瞪大眼睛,定定看着牛大叔。 “对呗。跃鲤榜第二,我也打不过。能打过,我用得着拿你说事儿?”牛大叔点点头。 同出隐门之中,牟姓倒还不用隐藏,天下也不少,可司徒这姓就真不多见了,隐门子弟走江湖没事儿,不是被派出来的,就需要盖头换姓了。 琉璃刀严璃,跃鲤榜上为数不多的女子,而且是武艺最高的那个,这个倒是江湖人、甚至天下人所熟知的。 “我发现了,您是不坑死我难受。”凌沺无语的翻个白眼儿。 好么,得亏没直接去走江湖,要是不知道这事儿,他二了吧唧去找跃鲤榜的高手挑战切磋,被那位卸吧了都还不知道为啥呢。 “别废话。让你小子都把话扯远了。”牛大叔扒拉他一下,再道:“武辛决虽然是重己身,但传到现在也是有两个分支的。其中一个,是认为所有兵器都会了,然后自身够强,用哪个都一样。另一个,则是认为,还是得有专精,虽然也各种兵器都练,但只精一种,其他都是用来触类旁通的,用于补足。” “得。我明白了。”说起练武的事,凌沺就正经起来了,闻言点头,觉得明白了牛大叔的意思。 武辛帝作为整个历史长河中,都极为有数的高手,据说除了一柄彰显身份的佩剑,临战从不带任何兵器,甚至那柄剑都不出鞘,永远临于阵先,夺来什么兵刃就用什么,照样是万军辟易,无有当者。 凌沺自问自己是没有那两下子的,也没那个魄力和霸气,所以他还是老实儿的,专门练刀,其他兵器的技法借鉴一下,用来补足自己的刀法,就得了。 “你明白个屁!”牛大叔却是斥道:“只有把自己最擅长的兵器,练到了极致,才有资格去通万法,言那用什么都可出神入化,强绝天下。” “这才是武辛决的宗旨!强己身,是让自己已然独步天下,而不是体魄多强、气力多足。身有凌云势,万事皆行易。这句话,以后见到你大大爷,你就明白了。”看凌沺沉思起来,牛大叔再补一句道。 “说的我都想去东路大军溜达一圈儿了。”凌沺回过神来,玩笑一句。 “我倒宁愿你去的是大哥那里。”牛大叔却如是道。 要是凌沺真去了夏侯灼那里,他其实反而会放心很多。 他大哥在他心里也同样是妖孽,那是个做什么事都胸有成竹,即便再困难的境遇,也可化险为夷的人。 哪怕是阡陌崖直接没了的那一次,他们也是在夏侯灼的带领下,才能做到全歼数倍于己的缑山精骑的。 不然他们全死了,怕也成不了事。 江湖厮杀和战阵对垒,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敌人也不再是只跟他们近身拼杀缠斗的武人,而是训练有素阵列森严的精兵,默契的远近配合,如雨的箭矢,整齐的冲锋、枪林,都是索命的镰刀,杀人不是论个,而是成片。 那种情况的敌我两方,能全歼敌人,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好战果了。 一帮习惯了一哄而上的武人,在夏侯灼的率领下,设伏、砸滚石,一批批轮流的冲阵佯攻引出敌人的箭矢落空,前后呼应让敌人顾此失彼,等等…… 而那只是从没亲临过战阵的夏侯灼。 现在的,是已经灭过伊纥及十数个其附属小国的燕国公。 他倒也不是就信不过五哥封边歌,觉得他这二十多年兵,就白领了。 而是隆武城而今的情况,远比凌沺想的要复杂的多,他三哥五哥还都是鞭长莫及的,也难以照顾到。 “多的你不想听,我也不说了,脚上泡你自己走去。但以你现在的武艺,适宜的场合用适宜的兵器,还是需要的,一把刀走天下,你还不够格儿。我也不怕老家伙梦里找我,给你定个章程,此后最多一年内,你得做到用这杆长刀跟昭阳一样的自如,那个时候你也就有了马背上闯疆场,还不用老子记挂的底气。”牛大叔再道,认真的叮嘱凌沺一句。 “得嘞。牛大娘,我觉着吧,我确实不该想着管您叫爹,该叫您娘才是。”凌沺点点头,随即哈哈笑着玩笑一句,撒腿就要蹽。 “个兔崽子!”牛大叔铁拐顿地,一跃追上,大帐内某人哀嚎顿起。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三十二章 夏侯灼 这边凌沺被收拾的凄惨且不说,营内又乱哄哄的开始往外撵些人也不提,大璟北伐东路大军所在,中军帅帐内。 “夏侯,咱们这些时日攻势已然暂缓许多,士气可有些消沉了,还要再等下去么?”大璟右武卫大将军,此战北伐大军副帅,成言意,有些焦急的问向夏侯灼。 中路军那边停战驻足的时间,要比凌沺到青山县早的多,东路军其实也在随之暂收兵锋之锐,缓行攻势,策应中路军右翼,转为全线牵制东线缑山各城兵力,让他们不敢去增援逯山城,而不是以往快攻各缑山重城,再围困攻下其余小城的打法。 这种长时间围而不攻,或者缓攻,导致长时间难下一城、止步不前的态势,让得诸多军士的士气不复初时,没了那股横推无阻的劲头儿,有些沉寂。 “识方兄,勿要急躁,这是好事才对。”夏侯灼给成言意添上杯热茶,示意他坐下说话。 夏侯灼的面上,其实也不见什么忧郁之色,倒确实是温润儒雅之极,单论五官没有太过出彩的地方,可凑在一起就是一个非常顺眼,让人觉得温文尔雅的帅气大叔。 即便此刻身着铁甲,且身高八尺有余身材精壮,可观之还是会让人觉得这是位文士君子,而非军伍莽汉,实有儒将之风。 而被他这幅样子弄得更有些气恼的成言意,则是丹凤眼远山眉,鼻高额阔,五官生的俊美不凡,却是身材雄壮非常,虽是出身九大望族,世代文气也掩不住其急躁的火爆性子。 “这怎么就能是好事儿呢!”一口闷了热茶,烫的更烦的成言意,直接撂下茶杯,瞪着夏侯灼道。 “此前士气虽盛,却过于飘忽。若是那般情况下,突遭兵败,便是如山倾倒,一蹶不振。而今沉静下来,稳固心绪,难道不有利于之后猛攻缑山腹地么。”夏侯灼轻抿一口茶汤,淡淡道。 “夏侯老妖,你别说都是你算计好的啊。”成言意也是带兵三十多年的老将,几番功勋在身,绝非只是因为出身的关系,闻言细想之下,狐疑看向夏侯灼再问道。 “哪儿有什么算计,这不都是实际摆在这里的情况吗。”夏侯灼摇头笑道。 缑山国民说少不少,可说多也算不得太多,也就跟奚兹和铁延加起来差不多,但这两者却得常年向其纳贡称臣,此一点可与大璟、荼岚两大强国等同。 其凭借的是什么? 是其举国皆兵,男女老少都没忘了他们曾在白山黑水间生活时,就刻在骨子里那种凶悍。 是其地势,千百山城,尽皆易守难攻。 此两点情况下,哪路大军狂攻急进能少损兵折将? 而中路军的兵源组成,也同样是摆在台面上的,指着奚兹兵甲不齐的大军,能跟大璟兵甲齐备、训练有素的府军、边军比,自是不可能的。 是以中路军而今的境遇,也就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事儿。 这也正是他需要的一个契机,一个让大璟皇帝不得不再给他增兵增粮,以求快下缑山全境的契机。 这个才是他的算计。 毕竟缑山腹地,才是真正难啃的那块骨头。 缑山兵制跟而今的荼岚倒是类似,分封各位城主在外,都是世袭的贵族,每个城池的兵力全部掌握在城主的手中。 不同的是,缑山贵族们没有兵额数量的限制,即便是个小贵族,若是自己有能耐,那也可能将自己的封地,换成逯山城这样的大城,大城主若是没有才干,也可能被人取缔,或者贬去边角小城。 过了逯山城这一条线,缑山便皆是重城,那里有着缑山全境最多的良田,最富足的百姓,当然也有最精良的军队。 他可不想在那里形成僵持的局面,将灭缑山一役拖得漫长,免得多生其他变故。 “那你举荐的那个凌沺,真能成事?隆武城而今可是屯了数万的罪卒,他个毛头小子,真能压得住,能整编的过来?”成言意再道。 他的忧虑,其实不在此地,而在隆武城、在凌沺,他觉得夏侯灼,这就是在给自家晚辈铺路。 谁岁数大了都有糊涂和自私的时候,没看小夏侯在长兴都祸害成啥样了么,那是脚踹王府一条街,拳打国公两条巷,谁家小辈没挨过他的揍啊。 可不也是这老狐狸护犊子,一直给护的好好的么。 反正他就觉着这老妖,不再是那个一心为朝堂的燕国公了。 “明林没比他大多少,不一样镇住了么。”夏侯灼不在意的道,自顾品着一两百金的香茗。 “那能一样?你儿子那里,你给了多少精兵,你不知道?”成言意直接就调高了调门,声音都有些尖锐了。 夏侯明林麾下那是两万边军精锐,还有一万荼岚精骑,凌沺有个屁啊,按照谢皕安来信所言,这位不知道算娘家还是婆家人的叶护,一个精兵不带,新征七千新卒,无论是战力还是数量,哪有一点儿可比性。 老王八蛋,你铺路就铺路,让他捞战功就捞战功,你倒是别偏心眼子啊。再不济,你别赶着这时候偏心眼子啊。 “别在心里头骂我,他们俩情况不一样。”夏侯灼听见了成言意的心声一样,屈指轻叩桌面让他回神后,出口再道:“识方兄,你说寒门与世家门阀,真是仇敌?” “朝中也好,放眼天下各业也好,位置就那么些,世家门阀把持大半,在想分一杯羹的寒门子弟眼中自然是大敌大仇。”成言意深看了一眼夏侯灼,如是说道。 “我看非也。”夏侯灼摇摇头,笑着手指西南,道:“寒门子弟受世家门阀大恩者,也同样不计其数,难道就不用感恩了么?勿说他人,便是我,若没有宁家帮扶,真就能护的明林如此跋扈?” 夏侯灼娶妻宁氏,同样是世家嫡女,而且还是九大望族之一,宁成两家世代交好,这也才有了成言意给他当这北伐大军副帅,而不是其他人。 “没忘了本就好。”成言意轻哼一声,有些气愤。 倒也不是为了别的事,而是在大军未动之前,这夏侯灼可是刚收拾完他弟弟,也就是还算手下留情,不然他们俩也不会在这儿仍旧好言相谈了。 “为敌,只是那位希望我们为敌而已,为人臣子,当为君分忧啊。”夏侯灼不理他的些许气愤,仍旧浅笑道。 “兜了半天圈子,你到底要说什么?”成言意不耐,直接问道。 “你说他算是世家子弟啊,还是王亲贵胄,还是寒门子弟?”夏侯灼却是仍旧不直言,反而问向他。 “凌沺?”成言意蹙眉,寻思一下再道:“从凌家论,算不得世家,但也算不得寒门。从你们这儿论,他也是个权贵子弟。要从荼岚那边儿去论,虽然这叶护有点儿不伦不类,可而今单论尊贵,怕也不比你我差了。” “正是如此。”夏侯灼闻言点头,再道:“这般情况下,为何要将他带入这个斗争里,此役毕,朝中将再起波澜,别跟我说你想不到。值此时,他若是直接入京,你说你们世家这边,是会将他看做那一边的人?” “凌伯年虽是与你们有些交情,但还是林相门下,他们那边不会少了拉拢。但齐国公的徒弟可还在他身边,又是隆武城出身,更是耀武候养大的,你们的关系更加笃厚,当然是你们这边了。”成言意再道。 “等等!”夏侯灼刚要再开口,成言意伸手打断,恍然道:“你是打算让他展现出自己的能力,直接被圣上看重,留待对荼岚那边时重用,而不涉及在这些事情之中!” “呵呵。还没老糊涂。”夏侯灼笑着点点头。 “我有意让谢皕安都不知道隆武城而今的实情,就是想看看这个侄儿,有几分能耐。若是可堪大用,那陛下自然会看在眼里,后续也就不用我们再多添什么乱。若是无才,只是个武艺不错的,那就废了他麾下这些兵马,让他安心在长兴混日子便是,我们不死绝,总可以护着他的。”夏侯灼再道一句,没有掩藏自己的打算。 “你跟我说这些,怕是没憋好屁吧!”成言意狐疑的看过去。 “我说了这些,你们九大望族要是都还不打消拉拢他的念头,那你这个谍子,当得可有些失职啊。他若真被你们拖拽的犯了大错,可也别怪我夏侯刀出无情。”话落夏侯灼气势一变,目光灼灼,霸道尽显。 “让你们安插进去的人,都自觉的滚蛋,留一个都别怪我翻脸!”夏侯灼再抿一口茶,虽是收了气势,却越发让人觉得危险。 “说明白了啊,成家和宁家没有,其他几家我会通知到。”成言意心中暗骂不已,撂下句话,起身离开。 他不是骂夏侯灼,而是骂那另外七家,都多少年了,阡陌崖这帮子魔头都是个什么脾性,还没摸清? 同时也琢磨着,这帮家伙到底又下了什么暗子,让得夏侯灼不顾宁、成两家交情,直接跟他说破。 “小家伙儿,嫩着呢,晚些去长兴吧。”独留帐内的夏侯灼低语一句,然后喊了自己的亲兵统领进来。 不久,一只信鹰飞离向南,直奔雍虞胡绰一行前路而去。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三十三章 疯了 燕南地域,春陵郡。 地域上划分,春陵郡属于燕州南部诸郡之一,事实地理位置上,它其实比燕中五郡还要更靠北一些,毕竟燕中各郡就是凌河平原上那几个,它在凌河平原的西边,被隔绝在外。 其比邻着青凌郡南部,是一片的丘陵地带,是燕州最大的养马地,燕州多轻骑,战马九成是养在春陵郡的。 其郡治叫长青城,取四季长青如春之意,历史不算悠久,是大璟开国后才建立的新城。 不过这座城倒是很大,是大部分按照京城长兴的规划建造的,也有个小长兴的称号,甚至在这座城里,还有一个皇家行宫。 此行胡绰等人,按计划就是会暂住到这皇家行宫里,等待他们的亲军整顿战马、补充草料,然后再横入燕中地域,之后走水路去长兴。 只是青山县在青凌郡大北边,长青城在春陵郡正中间,离着不近,胡绰兄妹一行到这长青城,那还得还几天呢。 可偏就已经有人,等在了这里。 长青城内城,临着皇家行宫不远,就是春陵郡的郡衙,和行宫都是坐北朝南,在其对面就是长青城的一片豪宅大院。 上书崔府二字的,在其中便是数一数二的那个。 “七少爷,咱们来的是不是太早了些,那荼岚一行还得有日子才到呢,这几日咱们把长青城都逛遍了,也没啥有趣的地儿啊。” 崔府跨院之内,九望之一的崔家七少爷,崔颖宽,带着一唇红齿白俊秀伴当,方才从点春楼返回。自诩跟着自己少爷也见过大世面的伴当,有些瞧不上长青城的嘟囔道。 “你懂个什么?本少爷要是不来早点儿,怎么抢在其他各家的那帮闲杂前头。”崔颖宽宠溺丫鬟似的,轻合纸扇,在小伴当头上点了一下。 “知宣啊,你说那凌沺算个什么东西,说好听了是凌家流落在外的大少爷,说白了就是个弃儿罢了,顶天就是阡陌崖那帮凶蛮养大的个小匹夫而已,凭什么而今就飞上了枝头,成了那朔北叶护。”一撩衣袂,崔颖宽自觉洒脱的靠坐在椅子上,对着伴当再道。 “那是!便是凌家出了个侍郎,也不过小户。那帮子凶蛮,不也靠着和宁家联姻才在朝中站稳脚么,跟咱崔家比简直不值一提。”伴当知宣立马去沏了壶好茶,给少爷倒上,一边递过去一边面露不屑的回道。 “也就是那荼岚公主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没见过少爷这般丰神俊逸的佳士,才会相中那乡野匹夫。”随即知宣在谄媚一笑,拍起自家少爷马屁。 要说这崔颖宽倒也确实生的副好皮囊,仅观外在也称得上丰神俊逸,是个少有的帅哥,不然也不敢在身边带这个唇红齿白的俊秀伴当。 “这次咱就给她长长见识去,让她知道什么叫风度翩翩、逸致高雅,什么叫世家如玉公子。那草原的叶护,虽是位比国公、乃至郡王,可少爷也不稀罕。倒是听说那胡绰公主,美艳绝伦,如仙子谪凡尘,若能娶回家去,倒也是美事一件。”崔颖宽受用的一笑,折扇往手上一拍,得意道。 “拿着这个,去隆武城,给凌沺少爷磕九个头,这事儿算罢。”然而他没得意多久,一块铁牌子就突兀的飞掷而来,砸在他额头上,随之还有一声冷喝一并传来。 “谁!”知宣凄厉喊上一声,直接躲在崔颖宽椅子后面,慌张的躲避着,倒是没忘了给自家少爷擦擦额头上的血。 “阡陌崖,鹿安。”一道雄壮的身影,大步走进,手中拖着一柄七尺大刀,刀口仍有血迹流淌。 “放肆!你阡陌崖一众,是要造反吗!我姑姑乃是当朝贵妃,你这是在对皇亲国戚动手,郡衙可就在对面!”崔颖宽这时刚从眩晕中醒转,当即呵斥道,就是有些色厉内荏的慌急。 “说起罪,那可多了。”鹿安却是嗤笑一声,拄刀在胸前,再道:“你府上二十八名门客,三百个护卫,当然也可以说是私兵,已经都被我杀了,现在血也该流郡衙那边去了,不知道砍了你这皇亲国戚的头,会不会流的更急一点儿呢?” 说完便饶有兴致的看向崔颖宽,和后面已经吓尿的知宣小伴当,额头那道直达眉心的长疤,更显诡异狰狞。 “疯了!你们都疯了!你们真要造反吗!”崔颖宽也是吓得大吼连声,双股即便是坐着,也是颤抖不已。 “忘了说,我还是这燕州马场的守备将军,你家那些护卫可都带的是制式横刀,你说我要说你们才是谋反的,这事儿是谁说的算呢?郡衙那老王八蛋,任由你们在这带着这些横刀乱晃,你说他是敢管我呢,还是不敢呢?”鹿安接着嗤笑道,随即大刀往肩上一抗,就向崔颖宽走去。 “既然不愿意去隆武城磕头,那就留只手在这儿吧。”鹿安一边再说着,一边长刀挥动,崔颖宽的左手当即断落,其随即再道:“最迟明日辰时,滚回你们崔家去!让你爹,也就是崔家家主,年前进京赔罪,不然下次你掉的就是脑袋!” “还有手,记得让人拿钱来赎,黄金五百两,少一钱,再割你个耳朵。”鹿安用刀把那断手挑起接住,到往身上一扛,转身就走,还不忘勒索一句。 大当家的说了,九当家和凌沺少爷可都不富裕呢。 此后几天,燕州多地甚至齐州北渠沿岸一些城池内,都发生了类似的事情,无一例外,这些事没有被百姓所知,郡衙也是没有追查,反而是让衙役在天亮前就清洗干净了所有血迹,只有一家家医馆,接受了好多断手断指的病人,棺材铺子生意也突然爆火。 但燕州的平静是表面的,弹劾奏章,九大望族连横的信笺,沟通这各地官员的信笺,如浪涌般不绝。 三天后,青凌郡南部。 “余虓,知道为什么即便你成了泰山将,还只能是给你爹跑腿的么。”行路官驿外,萧无涯面无表情的看向再次出现的余虓,面无表情的说道。 “呐。跟它一样,炖的再香也上不了案席。”没等余虓张口,萧无涯便扬了下下巴,示意向一旁夹着尾巴的小黄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余某只是倾慕殿下风姿卓绝,特来拜会而已,又没有做什么,齐国公气量未免太小了些。”谁知道这余虓,此番居然没有直接动怒,眼睛微眯一眼压了下去,随即冷笑道。 “别糟践君子这个词,事实上拿你跟它比,我都觉得委屈了它。”萧无涯指了指小黄狗,再道一句。 “你!、、”余虓本就是个气量不大的,再被辱及,又怎么还能忍住,当即怒指向萧无涯,便要喝骂出声,萧无涯虽也是国公,但他还真不怎么放在眼里。 可下一刻他又不得不闭上嘴,因为萧无涯那柄嵌玉的横刀,已经横在他眼前。 “不杀你,只是要留给他自己动手罢了。不然,连你老子一并斩了!”萧无涯淡漠出声。 “呵呵!”“哈哈哈!” 余虓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顿时大笑起来,再道:“口出狂言谁都会,且不说你们兄弟加起来能不能奈我余家如何。便是那凌沺,也想杀我?他也配?” 说着还不忘朝一旁啐上一口,极为不屑。 “宁黎!把他带来的人都给我杀了,他的马也射死!”行出官驿的胡绰轻喝一声,宁黎和韩利阗乙当即应是。 接着千余亲军翻身上马,搭箭在弦,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扑向离着官驿不足百步的余家数百护卫,箭出三轮如雨而下。 就连雍虞业离也凑了热闹,直接拿起铁弓,三箭齐出,余虓好好的一匹胭脂马王,呜咽倒地。 “疯子!”余虓喝骂一声,紧了紧握戟的手,再冷言道:“真以为你们阡陌崖一众而今成了气候,谁也惹不得不成!” “别人不管,可便是你爹在这儿,也不够格跟老子叫嚣。”萧无涯冷喝一声,直接挥刀斩出。 余虓连忙抡戟架去,直抡起呼呼风声,迅疾无比且势大力沉,与萧无涯横刀交击在一起。 只见萧无涯这一刀似是不受力一样,一下就被荡飞起来,连刀都脱了手。 可下一刻余虓正要挥戟刺出,逼开萧无涯,那横刀竟是旋飞绕颈而过,落在了萧无涯左手之中,狠狠一拍,余虓手中画戟便是偏向一侧,萧无涯直接上步,拧刀后收竖立在背后,挡住余虓画戟回拉,然后一个正蹬,将余虓踢得身子一弓,双脚离地而起。 这还没完,横刀拉住了长戟,余虓又并没有松开戟杆,这一击之下并没有受力倒离萧无涯身前,而萧无涯也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直接就是数脚连踢,再中余虓胸腹,最后更是一记冲拳跟上,狠狠砸在余虓右肩,让他再也持握不住画戟,脱手跌出数步开外,猛吐了两口鲜血。 “侄媳妇,记住喽,咱在大璟也是横着走的主儿,小家伙刀不够快,二大爷的够,不用拘束着,遇上这狗都不如的玩意儿,杀了都行。”呛啷一声,萧无涯收刀还鞘,掸了掸手和衣袖,对胡绰轻笑道。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三十四章 遇敌 “二大爷霸气!”胡绰闻言,当即伸出俩大拇指,笑嘻嘻的给萧无涯点赞,浑然没了刚才下令杀人的冷厉劲儿。 “你们俩真是绝配,一对儿翻脸猴子。”萧无涯笑着摇摇头,言道一句。 一旁雍虞业离跟着点头,他这妹妹和妹夫真是天生一对儿,不怪能一见面就对了眼,变脸的功夫比大璟蜀州那边的变脸绝技都厉害。 “不过,二大爷你好像骂我了。”说着胡绰就又变了脸,气鼓鼓的背个手,盯向萧无涯。 “这是事实吧?”萧无涯挑眉道。 “不是这个,你先前拿小黄比他,那不是把我骂里去了么。”胡绰摇头道,指了指小黄狗和余虓。 “得。还真是。二大爷的错,凌沺是那个,你是那朵花,这总行了吧。至于他,当那个都不配。”萧无涯这才反应过来,笑着再道。 “不行。你也不能骂云丛。”胡绰却是气哼哼的再摇头。 “除非您把那飞刀换手的一招教给云丛,这事儿才算完。不然我现在就往回走,找大叔说理去。”胡绰再道。 “妹妹啊,你能不能学点儿好的。再者,你也想想我这个哥哥好不好?你哥可连凌沺都打不过呢,要学也是你哥先学才对吧。”雍虞业离拉了妹妹一下,不满的说道。 “嘿嘿。云丛说了,不能胳膊肘往外拐。”胡绰冲他眯眼一笑,直接拒绝。 “行吧,就这么说定了。”这边萧无涯点点头,应下了。 另一边余虓满眼怨毒的看了他们一眼,起身捂着胸口,踉跄着离开,连画戟都不要了。 “齐国公,我们兄妹固然不会有什么事,可你们、”雍虞业离看着远去的余虓,欲言又止道。 “没事,都是大哥吩咐的,不仅余虓,咱们前路上一堆想趁着凌沺不在,过来找事儿的,比他还惨。他们一家,留给凌沺练手吧。”萧无涯摆摆手,浑不在意的说道。 “一个个都盯着我干什么,有本事直接去找云丛啊,看他敢不敢杀人。”胡绰烦闷的撇撇嘴,很不喜欢这些事和算计。 然后,想她家那个不是好人的,想看他剁了他们。 “我们现在能杀,他现在最好别杀,不然也不用调他去隆武城了。”萧无涯言道。 “就知道跟二大爷脱不了关系。”胡绰撇嘴,动作学了凌沺九分神似。 “他的想法现在有些偏激的,或许是自己没有得到过,把汗王对你的这份亲情,看得很珍贵,也因为你这般信任他,这是他在老九那估计都没感觉到过的,也格外的珍视。又是个莽撞的性子,去了长兴,乱事一多,怕是就会不管不顾。”旁观者清,几番言谈萧无涯早就摸透了凌沺的想法,此时直说道。 “齐国公可否指点一二。”雍虞业离俯身一礼,再道:“别说凌沺,便是我们兄妹,心中也是稍有不安。父王也只说便是荼岚分崩离析,我们在大璟也不会有事,其中因由却是并未告知,说我们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那我也告诉你们,便是荼岚大乱,甚至南下进攻大璟,你们都不会有事。你能起到的作用远比你以为的要重要,反而胡绰公主,才是真正的质子。能想明白多少,看你自己了。”萧无涯再道一句,没有说的太透,但其实也绝对不少。 “我明白了。”胡绰面露恍然之色,然后拉着哥哥的手,笑道:“哥,你一定好好活着,只要你活着,我和云丛但凡不造反,就绝对死不了。” “我也不知道是该期待如此,还是期待咱们有能欢歌着返回草原的一天。”雍虞业离神色复杂的揉揉胡绰头顶,举目向西北望去。 “有一点你说错了,是你们肯定没事,但凌沺却未必。大璟能封出去一个朔北叶护,也就能再封第二个,不然你父王也就没有必要给他察岚刀,我们也没必要让他走趟隆武城,此间也不会有这么多碍眼的杂碎。”萧无涯没顾及他们现在的思绪,接着对胡绰道。 “那他们就更该杀!”胡绰冷言一句,随即懊恼的跺跺脚,再道:“早知道就不放他走了。” “台子都才开始搭,好戏还在后面呢,不用着急。”萧无涯笑道。 三人之后也不再多说,直接整顿队伍,继续赶路。 而此时的凌沺,刚刚过了燕北关,来到奚兹地域内,向着隆武城行去。 长长的行军队伍,倒是没有再杂乱无章,五人一横排,其后绵延纵队展开,极为整齐。 就是他们的姿势都有些怪异,人人举着出鞘的腰刀,笔直的伸在胸口正前方,然后左手侧举刀鞘伸平。 这么种方式,但凡有人脚步不齐,不管是前面的慢了、步子小了,还是后面的快了、步子大了,都得撞在临着自己或者同伴不过一臂一刀再多三寸的刀尖、刀鞘上。 而这还是五队正军千人队,亲兵队的更惨。 凌沺这些亲军,是没有后勤队伍的,对补给依赖很大的同时,运输营帐和行军粮草的活也得自己来。 索性就被他当做练兵的手段了,粮食每人均分自己携带,那些营帐则是装上马车,但是车没套马,是由亲兵们拉着的,两人一组,一个拉车一个推车,相互轮换。 “你这完全就是把人当骡子来使,简直胡闹!”绕是数天时间过去,谢皕安仍旧对这他看不出半点儿训练意图的做法持反对意见。 若不是连恩佐科勒这个万夫长,都在一起拉车,那些买来的亲兵,怕是早就反了或者逃了。 “你别吵吵,小心揍你。”凌沺冲他比比拳头,然后顺便擦了下快流眼睛里的汗水。 他自己也没闲着,一套重甲在身,提着那杆长刀,一直保持着平指向前的姿势,想要适应这把刀的重量。 在他身后是吴犇和田百斤二人,一个端着朔北矛,一个端着大纛,也是一样的造型,就是手臂乱颤,没那么稳当。 “若是此时遇敌怎么办?你们这一个个脚软腿酸的样子,怎么去迎敌!”谢皕安都快气死了,不顾凌沺的威胁,大吼着道出自己真正的担忧。 “前线那么多大军,隆武城还有三万,咱们最多再有两天也就到隆武城了,怎么可能遇敌,小猴儿不至于那么菜吧。”凌沺再道一句,浑然不在意。 “世事无绝对。何况这边是开阔地不假,但地势起伏不平,趁夜色藏匿身形,偷偷越过隆武城,并非难事。便是白日晴天,只要隆武城巡察间隔稍大,也足够敌军疾行至此了。”谢皕安急的头发都抓乱了些。 从那日愤而离帐之后,他就觉着自己没顺当过,凌沺的所有想法和决定,全部与他所想背道而驰。 偏他还是想做些实事的,而不是随便混日子的人,却又还说不算,只能气的自己满嘴泡。 “你属乌鸦的么?”突兀的凌沺高举长刀,停下了队伍,无语的看着他。 “叶护!发现敌军踪迹!人数不下三千!”然后也不用再问凌沺看到了什么,潘三猫脚底生烟,灵动的大肥猫一样,飞快的跑回,高声喊道。 “看你这下怎么办!”谢皕安恨声瞪了凌沺一眼,抽出腰间长剑在手。 “收了,收了。在这儿老实儿待着。”凌沺对他摆摆手,转向唐阿姑罗,道:“亲兵队推车横列,缓行向前。” “你们五人率队在亲兵队后三十步列阵前行,至我冲阵时止,弓矢抛射不断。见我破入敌阵,直接全军压上。”凌沺再对莫衡、莫虎、黄宁等人言道。 “斥候队回收,散落在外,一旦敌军溃败,围剿残敌。”斥候队自然也不会落下,潘三猫脚步都没停稳当呢,就又被派了回去。 “敌军溃败?咱们这边别一接敌就溃散才好!”谢皕安泼冷水道。 “别说我没提醒你啊,即刻起,凡有动摇军心者,杀无赦。”凌沺环顾众人,沉声再道。 “叶护,我们兄弟愿为先锋,踏破敌阵!”莫家兄弟对视一眼,并肩站出请命。 “带好你们本队将士,等待全军出击时,你们五人皆是锋锐,胆怯不临阵先者,军棍百杖,驱离出营,去草原养马去。”凌沺摆摆手,再道:“此战,我为先锋,也不能总说着让你们服我,还不拿出点儿实力来。” “叶护,我陪你!”恩佐科勒满头大汗的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两面大盾。 “玩儿蛋去。”凌沺瞪他一眼,再道:“你身为万夫长,还是诸将里最擅射艺的,一会儿给我盯好了,我没打算大伙儿现在能射杀多少敌人,但别把箭射自家兄弟身上来。” “还有,你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凡我麾下亲军,阵亡抚恤依大璟边军三倍为准。另外,自己干掉的敌人,断其首计数,杀的多我赏的多。你们都能杀个百人、千人,我就是把大璟周边抢个遍,也给你们都弄来各自部民,让你们都当百户、千户!记住了,你们可以是虎,可以是狼,在我麾下就是不能当孬种!”凌沺朗声再道。 此前他压根儿没问过募兵时候,都是怎么跟他们说的,粮饷多少、抚恤多少,这些基本都有定制,浮动不大。 而且关于抚恤、奖赏一事,他也早就有自己的打算。 他要重恤、重赏,用这些来激励起他这乱拼乱凑的亲军,以及传回到自己的部落中去。 他想要自己的麾下是一群悍不畏死的猛士悍卒,是虎狼成群。 此战,他也要给他们打下个基调来。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三十五章 初战 “将军,前方斥候已与敌军交手。” 两军相距不足十里,彼此斥候各自回报的速度也差不多少,凌沺那边做下安排的同时,缑山军这边的偏将,也将情况汇报主将知晓。 “全军列阵前推,斥候轻骑转向后方,时刻注意隆武城方向。”缑山一方的主将,名为津达开蒲,年岁四十左右,身高八尺有半,虎背熊腰,看上去沉稳非常,当即下令道。 缑山军此行所来,乃是三千精锐步卒,加上三百轻骑斥候,人数再多,或全是骑兵的话,他们也无法从缑山腹地,顺利潜行于此。 但即便连日疾行,此时略显疲色的缑山军仍旧军容齐整,三千步卒结成方阵,前推脚步有力而整齐,速度更是不慢。 他们为缑山大相苏温录野所遣,受命全歼凌沺所部,哪怕随后被隆武城守军尽数斩杀,也在所不辞。 只要他们这边成功了,缑山腹地诸城,将集结十万大军,出逯山城破敌军中路,打破敌人的合围。 “将军,末将想不明白,既然大相有反攻之意,为何不趁前几日直接动手,那样隆武城守军不也无法赶去驰援吗?”偏将问出困惑自己已久的问题。 “一来我军调兵也需时间,二来这凌沺虽与北魏公主成婚不久,但据说感情极好,此人若死,那位而今就在中原的北魏公主怕也不会善罢甘休,璟国想来也会生些乱子。”津达开蒲言道一句。 “当然这都是我的猜测,大相深谋我们如何揣度的清楚。”津达开蒲再道。 倒也不止他们想不明白,凌沺也想不明白,仗虽然是非打不可了,但为什么莫名其妙的来支敌军专门针对他,让他费解不已。 “一帮瘪犊子,老子好欺负啊,眼巴巴来找老子麻烦!”凌沺一边踱马前行,一边咬牙低语。 “眼下隆武城附近再无兵可调。燕州虽有府军,春陵郡那边的马场也还有支骑兵,但那些骑兵不能擅动。正值农忙,府军未在营中,征集起来也需要时间,还有领兵将领也需选调。只要咱们被干掉了,隆武城后军要么只能分兵前援,可去少了作用不大,要么拉着所有东西,直奔中路军所在,可速度又太慢。值此时缑山若是反扑,中路军必将迎来场恶战。”横了他一眼,谢皕安说道。 虽然还很生气,但谢皕安还是将自己的看法说出来。 不是他只会马后炮,是凌沺这段时间根本不跟他好好说话,一见面就能把他气个要命,然后不欢而散。 “这么说我还成了关键子了?咋的,我不死他们还不反攻了?”凌沺挑眉道。 “既然有了动作,倒也不会停止。可哪怕咱们没有被全歼,此战折损也不会少,届时隆武城后军还是得给咱们留下些人帮忙,如此对缑山也算有益。”谢皕安再道。 除了些故意不让他知道的,其他各方战事他都知道的很详尽,这些日子也没有一天是闲着的。这了解的多了,很多事情也就看得清楚些。 “所以现下我们最主要的目的是保存实力,与其硬碰硬,不如放弃辎重,轻装急奔隆武城,同时让斥候队疾行,请隆武城轻骑前来支援。”谢皕安再次开口,认真的对凌沺建议道。 他是真的不看好这些新卒的战斗能力。 “我可跟你们说,这人现在可是瞧不起你们呢,建议我让你们没看见敌人就夹尾巴逃窜!但我不信他的,至于你们自己是不是认了怂,我就不知道了。你们要当逃兵吗!”凌沺直接转马游走起来,大声的喊道。 “不当!” “去他娘的!爷爷们不是孬种!” “逃个屁!我还要当千户侯呢!” …… 将士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大声叫嚷了起来,看向谢皕安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和愤怒。 “好!”凌沺朗笑一声,再道:“那你们就记住了自己的话,此战结束互相看看,有没有哪个耗子胆儿的尿了裤子!有没有哪个龟孙子只会说大话,连他娘冲阵都不敢!” “打个赌吧。尿了裤子的,以后三月全军的衣服归他洗。不敢冲阵杀敌的,掏一年的粪坑子去!”唐阿姑罗接话起哄道。 “咱们也比比,不算屠耀他们仨和万夫长,谁杀得敌人最少,谁就把哥几个衣服袜子都洗了,直到下次杀敌再重新比过,如何?”黄宁也是接言道。 他也是富贾之家出身,虽是爹娘过世之后,自己不善经营,快败光了家,才卖了家产来凌沺这儿的,可还真没自己浆洗过衣裳,正发愁呢。 “那就比比,谁怕谁啊。”其他千夫长也都点头,彼此相视着,仰头挑眉的,都起了心气儿。 “比比!比比!”将士们也都嚷了起来,先前忐忑和沉寂不复,都来了些斗志。 “胡来!”谢皕安暗道一声,却也明白了凌沺的用意,大声道:“此战若是胜了,我挨个队给你们烧锅洗澡水,算我谢皕安有眼不识真好汉,狗眼看人低,我给你们道歉去。可若败了,哼哼,也别怪我谢某人说着了,你们就是帮烂泥!” “玩的真大。”凌沺嘴角一抽,得亏这货没说洗脚水。 “说归说,闹归闹。稍后依令而行,谁没冲阵前就乱了阵脚,别怪我不客气。”凌沺再道一句,打住了话题。 “扬旗!”不多时对面缑山军大旗竖立招展入目,三千步卒整齐踏地之声间,逐渐临近,凌沺也是一声朗喝,身后田百斤左手大纛高举,右手拎着一面大盾,跟在凌沺马后,他旁边是吴犇,一手拎着朔北矛,一手也拎了张大盾,哥俩从恩佐那借来的。 “左脚侧身在前,步距与肩同宽,左手持弓举至前人盔上一拳,右手搭箭拉满,听令撒放!” 恩佐也没闲着,瘦了些但仍庞大身躯,骑着马往来各队之间,大声喊着,指导着将士们如何开弓。 “前进四步,搭箭一支,都记住了!”恩佐继续喊着,五支千人队五百横列一排,一边缓慢前行着,一边依言比划着。 “有人若是没搭上箭,不要着急,当轮不发箭矢,留待下轮,不准乱了阵型。”恩佐把自己能想到的,都一一声嘶力竭的喊出来,生怕有个错漏。 而这时,这几天行路的方式所起到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那就是队伍已经习惯了整齐,此时虽是阵型有些变动,背后也不再有刀尖会撞上,但每个人都把自己和同伴的距离,掌握的很好。前进的脚步也不乱,都是整齐划一的。 虽然他们的前进速度很慢,远没有向他们靠近的敌军快,但是那份齐整,并不逊色。 毕竟是刀尖儿上逼出来的嘛。 “放!”恩佐在马上挺直了身子,手里挥舞一杆丈长的令旗,竭力大吼道。 此时距敌还有三百步,敌军箭矢未至,他这边便先行放出去数千箭矢。 倒也不是为了杀敌或者抢攻,而是看看这些将士,能把箭射多远,更重要的是得让前边推车当盾的亲兵队,知道箭矢落下的范围,避免误伤自己人。 “人果然都是逼出来的。”凌沺看着此刻恩佐的样子,笑了下。 恩佐是他值得信任的兄弟,甚至没有恩佐他也不会去朵颜大会,就更不会娶到胡绰。 他又怎么可能只让恩佐当个拎刀的亲随。 “亲兵队,随我破阵!”接着凌沺也不磨蹭,面色一整,仗刀前行。 亲兵队拉成的横排,就没有那么整齐了,不过也没有多乱,毕竟大车沉重,亲兵队的将士们躲在车上堆得高高的毡帐后推车前行,想快都快不哪去。 “御!”而对面缑山军,在第一蓬箭雨射来之时,津达开蒲就下令驻足,前排刀盾兵落下方牌大盾成墙,其内长矛手缝隙架矛如林前举,像个巨大的铁刺猬一样,等着敌军送上门来。 “一百五十步,三轮抛射!”双方距离再近,津达开蒲再下令,位于盾阵后四十步的弓手闻令开弓。 “射!”恩佐大旗挥动,也是下令放箭,两军箭矢对射,噗簌簌的划空声取代了此间的一切,让人遍体生寒。 “啊!” 凄厉的痛呼声,夹杂期间,有各自将士被弓矢射伤的,也有些倒霉的推车亲兵被空中彼此撞落的箭矢误伤的,战斗方一开始,便是已然有鲜血挥洒。 “矛!”凌沺朗喝一声,左手向吴犇伸出。 随即吴犇将朔北矛递到凌沺手中,只见其跃马离鞍,长刀往身前地面一掼,在刀尾轻点借力拔高身形,右手抽剑在手,挡落身前箭矢,左手长矛飞掷而出。 嘭的一声,朔北矛透盾而过,将凌沺正面缑山步卒穿透三人,尾露在盾外少许,矛锋已入地面。 “破敌!”小青飞快跑至,将他稳稳接住,吴犇紧随其后,将长刀拔出扔向他右侧,凌沺收剑抓刀,再喝一声,脚跟微磕,小青迅猛前冲,不再踱步缓行。 “下次再扔用力点儿!”唐阿姑罗看凌沺自己有调整下持握刀杆的位置,对吴犇笑道。 然后其手持一对儿六尺长刀,暴吼一声:“弃车,破阵!” 亲兵队千余将士,从车上取了长刀圆盾在手,一窝蜂的绕过辎重车,大步前奔。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三十六章 腰悬敌首 随着唐阿姑罗一声‘弃车,破阵!’和千余亲兵的悍然前冲,两军正式展开近身搏杀。 而凌沺凭借小青的速度,更是先人一步,真正一马当先的冲入敌阵之中。 短短数十步的距离,一瞬而过,长刀拖地撩起,斜上左前方划过,探出盾墙的敌军长矛没等刺出多少,就被斩断,凌沺身前没了威胁。 小青腾跃而起,一对前蹄狠踏,两面大盾连带着其后的缑山军步卒,登时跌倒,还撞倒身后数名长矛手。 凌沺也是趁机刀势一展,长刀左右挥舞开来,血雾喷洒之间,已是抛飞十数名缑山军头颅,强势破入敌阵之中。 这时一名猛将、一个高手的作用,就体现得淋漓尽致。 长刀劈斩抡扫之际,身周两丈,无有当者,强横的力道加上长刀本身的重量和精良、锋利,别管刀剑长矛还是缑山军身上的轻甲,皆是一刀两断,场面尤为血腥。 但马背作战,凌沺仍旧不适,少倾觉得并不酣畅之下,当即跃起离鞍,落在小青前方,将手中长刀抡圆了起来。 其一招一式,虽不能像牛大叔那样游刃有余,但是配合上脚步,人随刀走,倒也没有想象的吃力,反而越发有杀疯了的架势。 手中长刀挥劈不断,势如倾盆覆水,更如层叠浪涌拍岸,势不可挡。 “果然勇猛!”缑山军将领津达开蒲暗道一句,也不含糊,拎着一对板斧,向着凌沺冲去。 脚下咚咚作响,好似巨象踏地,声势惊人。 “死来!”暴喝一声,津达开蒲旋身跃起,一对儿板斧向凌沺当头劈落。 倏忽间,凌沺先闻利刃破空之声,再听暴吼之音,长刀斜撩挡住双斧,右脚后踏,将身后扑上一名缑山军步卒胸骨踏碎,借力仗刀挺刺向前,攻向津达开蒲。 此时吴犇、田百斤终于跟上,也是跳落下马,前者一手持盾另一手抡着根五尺铁棒,后者把布满箭矢的大盾一扔,左手紧攥大纛竖立,右手拎着横刀,二人一并冲到凌沺身后,抵肩并战,挡向凌沺身后之敌。 唐阿姑罗比他们还要快些,一对大刀左右挥舞,带领亲兵队从凌沺撕开的口子,杀入敌阵,然后指挥亲兵队两侧斜冲,旨在从内剪断敌军阵列。 只不过攻势受阻,缑山军俱是精锐,像凌沺这般高手抵挡不住,但彼此配合默契,也不是亲兵队这帮新卒能一冲就破的,两边顿时陷入鏖战之中。 “上!”后边莫家两兄弟、黄宁等千夫长顿时率队前冲,五队人马,分五个方向,各自冲向敌阵一点,千夫长们就是破阵的锋矢。 莫家兄弟两杆长刀,黄宁手拧长棍,都是气力浑厚之辈,刀扫棍砸,直接挤进敌阵之中,让敌军盾墙再多三个小口子。 刘边安和原柳葫麾下百夫长,而今补凌力缺口调任千夫长的靳欢,皆用长枪,前者枪如灵蛇吐信,轻巧的拨开敌军长矛的同时,长枪便是顺着盾墙缝隙刺入其内,染血而出。后者枪法简练,只一个平刺,迅疾精准,两盾之间精准刺入,左右连点两下,然后右脚连踢,两面大盾便是被掀开一旁,挺枪快进,也是得入敌阵之中。 恩佐则比他们更快,传令全军弃弓的同时,就已经骑着马,自己拎了铁弓在手,一箭箭精准的射出。 他的武艺不行,但是骑射确实极佳,骑马游走在亲兵队后,跟唐阿姑罗左右各领一半,用手中弓箭替亲兵队将士助力,蚕食敌阵。 但强点就这么几个,凌沺麾下亲军虽是都够奋勇,可也弥补不了战阵经验空白的缺失,手中刀矛挥出多是难以建功,甚至会彼此掣肘。 而缑山军一方,矛同出刀并进,片刻间就稳住了阵脚,还给凌沺所部带去极大的杀伤,顶住攻势之余,也开始围攻几个强人。 “奶奶个腿儿的!”凌沺也是不太好过,吴犇和田百斤虽然力大无比,但是光有体魄也是不行,自己尚且只能艰难应付敌人的围攻,险象环生的,更别提替他稳守身后了。甚至他斩杀身后来敌之余,还得抽空照顾下他俩后背的敌人。 而津达开蒲也不是一般人,其位列七十二猛将之一,而且排名靠前,极善步战,一对板斧用的极为娴熟,也是个正经的高手。 “拿着!”凌沺刺出一刀,逼退津达开蒲,随即左手将长刀后甩而出,右手抽出墨舞剑,对着吴犇再喊一声:“横着死劲儿抡,不死就别停!” 那长刀也是准确落在吴犇身前,从一名缑山步卒颈下斜刺而入,将其钉在地上。 吴犇顿时扔了手中兵器,长刀拔出围着田百斤就转圈抡起了长刀,凭借兵器之利,身周敌军直接扫倒一大片,吴犇也是来了精神,抡扫的越发起劲,二人危机顿解。 而凌沺这边侧进数步,凭借比津达开蒲更快的速度,将其甩开两步,连续七剑短瞬快刺,干掉七名缑山军,随即拧身擦着敌军一人刺来矛锋欺进,一肘砸在其耳侧,头盔都给砸变了形,毙命同时,向一侧歪倒飞出。 稍得空隙,凌沺右手拔出背后斜背昭阳刀,左手抽出插在身前倒地敌军咽喉的墨舞剑,冲向逼近的津达开蒲。 “就他娘你兵器多?!”怒喝一声,凌沺刀剑立劈连连,剑起刀落循环往复,一时都连成了一个光轮,压的津达开蒲后退不止,奋力招架,难有反击机会。 突兀的,凌沺墨舞剑由下至上,羚羊挂角般斜上刺出。 津达开蒲双斧下意识上抬少许,急忙右手挥斧下挡,左手板斧防备凌沺大刀再动。 却不料墨舞剑兜转侧绕,且速度暴增,划向其咽喉。 津达开蒲顾不得未发大刀会如何攻击他,右手板斧外旋撩斩,狼狈挡开这一剑,便欲退走。 可凌沺乘势暴起,且速度更快,昭阳刀抡圆下落,势若断海的一刀劈出,一道血痕自津达开蒲右肩直到左腹涌现,连着一身精铁扎甲一分为二。 随即凌沺左手长剑再动,回身一扫,将其头颅斩落挂在腰间。 “敌将已死!给我杀!”一声暴吼,凌沺身影再动,左手长剑连刺,右手长刀翻舞,这是他过往一年多最习惯的战斗方式。 “操!忘了这茬了!”吴犇和田百斤看见凌沺的样子,顿时大喊一声,斩了几颗头颅就往腰间挂,这可都是战功啊! 随即临着不远的亲兵队也开始效仿,然后是其他五队将士也想起来自己证明战功的标志。 一时间别管谁杀的,反正临着敌军近的凌沺所部,都是腰悬敌首,凶悍之气,顿时提升几个台阶。 再加上凌沺脱开身来,四处杀敌,搅得敌阵中心乱做一团,亲军各队也是奋勇前冲,没捞着战功的将士们,眼睛都发红。 场间如数千疯魔降世,绕是缑山军已存死志而来,也是尽皆胆丧,战力不复先前。 “这些亲军若是再被他练成精锐,当比数万虎狼还要让人生畏。”被勒令观战不准上前的谢皕安,加上扇扇、余栀儿二女,也是看得遍体生寒,面色苍白,前者不由低语道。 古有雍秦雄兵,涤荡天下,腰悬敌首,赤膊浴血,天下无人能挡其锋锐。 今天他算见识到了,这如此相似的一幕。 “斩杀凌沺!不用理会他人!”然而战事未止,缑山军偏将见战局不利,吹号召回五百斥候轻骑,亲自带队直奔凌沺冲去。 这时想全歼凌沺所部已然是不可能了,但若能拼杀掉凌沺,结果也不会相差太多,他只能孤注一掷。 “斥候队!杀尽敌骑!”屠耀、潘三猫、夏白鹰三人也带队出现,衔住敌军斥候尾部,奋力杀敌。 尤其屠耀三人,虽未骑马,但身法轻灵之极,速度比奔马也不遑多让。四柄单刀随着各自主人的次次腾跃,将一名名敌骑斩落下马。 而凌沺则是刀剑回鞘,从吴犇手中拿回长杆大刀,一刀斜上斩出,缑山军偏将人马具碎。 接着脚步连转,避过两骑刺来长矛,横刀将两匹奔马抵住,踏地空翻而起,双脚分踢,将马背骑兵踢落。脚点马鞍再度跃起避过后方几名敌骑刺来长矛后,长刀向下抡扫一周,将之尽数斩杀。 随即其在马鞍上重重一踏,挥刀前奔,如蜻蜓点水一般,踩踏敌骑马头行进。在此之前,必有长刀先落、敌骑毙命,在敌骑马背上杀出一条血路。 见此天神下凡一样的风姿,缑山军彻底士气全无,再无战心,轰然逃散。 凌沺亲军狂奔追击,丢盔弃甲比敌军败兵更快,一个个撒开了往前跑,争先杀敌。 “各自清点战损。”待屠耀仗着自己速度快,斩杀最后一名敌军回返后,凌沺对各位千夫长下令道。 “抓回来的战马不少。集中伤兵,丢弃营帐,套上车先把他们送去隆武城救治吧。”谢皕安赶过来,建议道。 “嗯。你来负责。”凌沺点点头,随意找地方坐下。 “恩佐,传令下去,此战各千夫长记斩敌百人,百夫长十,士卒皆一。告诉他们,以后无令不得卸甲,更不得哄抢战功!想自己杀敌能算数,到了隆武城我教他们,再这样乱成一团,全军杖三十。”凌沺眉头不展的看着甚至都彼此推搡起来的将士们,冷声道。 “阵亡将士呢?”恩佐点点头,后又问上一句。 “依斩敌五人记,功赏与抚恤一并发给他们家人。”凌沺再道。 “这实际杀敌数,跟你这分配差距太大,大璟这边也不能给全报了。而且这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完,大璟的封赏下来,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你这部落新立,怕是没有这些钱啊。”恩佐凑近了凌沺,一脸愁色的低声道。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三十七章 银子 “我要没记错的话,大璟九州斗米皆在十钱上下,物价不高,边军年响也不过六贯,每月五百钱而已。士卒功赏,斩敌一人赏钱一贯,斩敌五人为队正,赏钱八贯。此外再有勋职封赏、加官进爵之类的奖赏,以及随之会有的永业田之类的封赏,对吧?”凌沺闻听恩佐的话,也是有些头疼,把谢皕安叫了过来问道。 “对。”谢皕安点点头,随即再道:“阵亡抚恤,以最多的边军算,是寻常步卒每人六十贯,骑兵八十贯,以年响十倍记。荼岚而今的饷银是效仿璟制,但略低,凡常备军士,步卒年响五贯,骑兵七贯,什长十一贯,百长三十,千夫长八十,万夫长一百再额外有部民税收可得,抚恤也是以年响十倍记。当然两国都还有其他免税免劳等举措,我就不一一细说了。” 他这也是知道凌沺在想些什么,所以也是直言相告。 “我滴个亲娘!”凌沺啪叽就拍了自己脑门一下,贼响。 “我看着你损兵不下一千五六百人,按你说的,三倍边军抚恤的标准,加上每人算斩敌五人,你大概得掏出去三十多万两银子。”谢皕安一直在观战,而且看一眼大略估计下人数,不仅是斥候必须掌握的,他这个兵部员外郎也会,当下是直接就给了个大概的抚恤金数字出来,有意打趣凌沺,看他吃瘪的样子。 一贯钱一千文,也等于一两银子。这三十万两银子,若是换算成金子,也得三万两黄金呢。 凌沺这都不是出血了,怕是得砸锅卖铁。 “而且这还没算活着的将士们的赏银。”看着凌沺嘴角直抽抽的样子,谢皕安大感痛快的同时,再补一刀。 “这钱朝廷不给我报?”凌沺急声问道。 这哪儿是在打仗啊,这是在往外撒钱啊! “斩敌三千五百,能给五千两赏银吧。斩将两员,也能给你个七八百两银子。阵亡抚恤,便是按照边军算,也就能给九万两左右。剩下的,你基本得自己掏喽,谁让你自己说的三倍抚恤呢。”谢皕安再道。 “不是,人家打胜仗,都赚个富得流油,怎么到我这儿就成倾家荡产了呢!”凌沺郁闷的看向他,想锤人。 “大璟将领奉命出征,一应抚恤奖赏都有定例,另有加赏也是圣上发话,国库出钱。将领不仅战利品归自己,还有额外的封赏可得。便是荼岚,各贵族领兵出战,也多半有王庭照定例给与抚恤奖赏,还有战利品能拿。你这大璟也不是不管,可你多算了多少?自己在那瞎加,当然得你自己掏钱了。偏此战还是遭遇战,除了兵甲战马,你还没什么战利品,就是这些也还得有将士们一份,你不赔钱谁赔?”谢皕安再道,连打趣都懒得打趣了,直接道明事实,甚至语带埋怨之意。 虽然这不是他的军队,他也觉得凌沺太过妄为了些。若是事先于他商议一下,他也绝对会帮他算明白这账,告知他利弊的,何至于此时愁色满面。 “别看了,我还有钱!扇扇,点点银票,看还能剩多少。” 两人说话声音不小,这会儿引得不少将士看了过来,眼中犹疑之色尽显,生怕凌沺只是空口白话的忽悠他们,到头来却一个铜板都拿不到。 气的凌沺招招手,把扇扇喊了过来,当着他们面开始数银票。 “一共四十四万五千七百两,除去在青山县你花的,都在这儿了。”扇扇拿着一大叠千两一张、百两一张的银票,仔细数了一边,朗声说道。 其实不用数她也知道有多少,普卢骨离开的时候,这些就在她这儿,睡觉洗澡都不离开身边,每天都数一遍。 除去凌沺在青山县赴宴后,买了一大堆寒烟酿,还有拿些钱压兜外,就再没动过。 “娘的!一会各千夫长过来领钱,去隆武城兑了现银各自发下去。一个个都别那么容易就挂了,真把老子死穷了,蹦子儿没有,有你们哭的。”凌沺赖歪歪的喊上一句,溜达一边儿自己郁闷去了,引得一片哄笑声。 “你比猴儿都精!”谢皕安看着将士们没了同伴阵亡的悲戚,没了战斗时那股兴奋过去后的双股战战、双目空洞,愣神之后,摇头对凌沺伸出大拇指。 “我是真肉疼!”凌沺没好气的摆摆手。 他又不傻,没有算计过家底,怎么可能随便开口,提高抚恤。 但是有想到,不代表不心疼。 这些钱,全是成婚时荼岚大小贵族给的礼物变卖的,是他而今除了那些部民外,唯一的财产,用光了可就没有了,自己都还没捂热乎呢,哪儿能不心疼啊。 而且钱是一方面,将士们的损失,他也同样肉疼。 他还是想的简单了,认为只要自己能破阵进去,各位大将再争点儿气,敌阵不也就破了么,不过三千人而已,他们将近两倍于敌呢,即便有损失,也不会太大。 可事实给了他一嘴巴子,新卒和精兵终究是不一样的,也就是他们腰悬敌首够吓唬人,占了气势更盛的利,不然这些新卒全拼光了都有可能。 不对、是有溃败的可能。 不用多,哪怕当时再多死几百人,或者他再晚些斩杀敌将腰悬其首的带动,士气也就崩了,这些新卒是不可能战至最后一人的,那不是加倍抚恤就能激励的事儿。 现在虽然也比当时又多战死数百人,可终归是打赢了。 这就还有机会,哪怕隆武城附近他没法再去征募兵勇补足,以后也有机会补足的。 不然他就不止是疼了,自己能杀出逃离,都是幸事。 看似他无人能挡的背后,也有将士们牵扯敌军大量兵力的功劳。 沙场交战毕竟不是单纯的挥刀,无论是腾挪闪转,还是那种生死间的压迫感,都更耗费心力、体力,他也终会有力竭,或者喘息不畅的时候的。 “叶护大可不必如此。”余栀儿,也就是刑五岳他们救的余姓姑娘,来到凌沺近前言道。 “我问过扇扇草原部落每年的大概产出和收益,以公主殿下之前辖部的情况看,叶护每年该能有七十万两白银左右的进账。”见凌沺看过来,余栀儿接着道。 “多少?!”凌沺瞪大眼睛问道,还看了看扇扇。 “公主之前每年都会从部落得到相当于二十五六万两白银的进账,这还是公主部落中有不少部民是曾跟着王后迁居草原,一直减免所有赋税的情况下。”扇扇言道一句,算是替余栀儿证实下所言非虚。 “部民们分给大哥他们之后,还会有这么多?”凌沺再问道。 若是部民全部在他这儿,他倒是不会怀疑此言真假,七十万两白银,平摊万户部民头上,一户也就七两银子,这年头各国人家里人口都不少,三四人是少的,七八人不罕见,也就一人一二两银子的事儿。 可十二个千户侯给出去,便是胡绰并过去的部民都没有多少散户了,他又还能收入多少? “叶护啊!您以后多了解些好不好!”扇扇在凌沺身边时间长了,加上本身的性子和习惯,倒也不怕他,登时就捂起了脸,有些无语的道。 “千户、万户给出去,也都还在您的辖下,就像您得给王庭纳税一样,他们同样得给您。”余栀儿轻笑道。 “如数给?”凌沺挑眉。 他给王庭的其实不多,一户二两银子而已。他以为别人给他,也是这个数呢。 可现在听这意思,好像不是啊。 “如数给,然后部民再给他们。万户侯是您的七成,千户侯是五成,百户侯是三成。”扇扇回道。 “那部民还有个屁了,都饿死了还差不多。”凌沺蹙眉道。 这时候他才明白,那些贵族为啥那么阔绰,别人不提,罗燕途父子就足足给他了近五万两的贺礼。 感情这都是扒来的,大小贵族层层的扒啊。 “反正就是部落里贵族层级越多,部民上交的越多。不过同样的,部落越大,一般分得的牧场越丰美,部民们自己的产出也越多。当然这是现在,汗王陛下登基前,草原上部民过不下去的很多,多半都依靠劫掠他族为生。”唐阿姑罗这时走了过来,闻言接话道。 便是十多年前,其实荼岚人也没有现在这么富足,不管是缩减贵族层级也好,还是严苛执行政令,按律收税也好,推行和执行也都需要时间的,不然他也没必要杀人外逃了,还不都是生活所迫。 “尤其是跟大璟通商繁密之后,部民们卖了牛羊,再用银子缴税,要比直接用牛羊抵划算很多。而且羊皮什么的卖了,也不少钱。还有制作皮甲、弓箭,也能抵税。部民们的生活还是很不错的,便是百户辖下的部民,也能留半数收益在手的。”扇扇补充道。 “还有,叶护不要觉得你辖下百户、千户的部民,会觉得自己吃亏,没有大贵族在上头,他们同样是没有多少抵税的活计可做的,此消彼长,都差不多的。”扇扇再道一句,索性给凌沺说个明白。 “所以大贵族辖下的散户,才是最合适的,谁能继续当散户,谁会被分给千户侯、百户侯,就很有说道了。”凌沺了然点点头,道。 “看来大哥他们去了部落里,也有不少麻烦事儿等着呢。”随即凌沺嘀咕一句,笑了下。 “除此之外,您还有自己的牧场,以及大量的牧民,您管他们吃饱穿暖就行,牛羊马匹不管是卖到大璟,还是留下,也都是一大笔财富。”余栀儿再道一句,然后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您要是信得过我,这个生意可以交给我来做,保证可以让叶护年收更多,不再有拮据为难之时。”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三十八章 一个套儿 “余家之前都做什么生意的。”余栀儿言毕,凌沺轻笑问道。 “酒楼。”余栀儿回道。 “明白了。大璟以羊肉为贵食,凡能以羊肉为招牌菜的酒楼,不缺富贵食客。你的意思是我有自己的牧场,成本低,货源充足,可以获利更大吧。”凌沺点点头,接着道。 “不仅如此。”余栀儿微微摇头,再道:“寻常羊肉,不过百钱一斤,便是寻常百姓家,隔三差五也吃的起。雍州滩羊,吴郡山羊,咱们燕州的凌河角羊,才是真正备受达官显贵喜爱的,甚至可卖到七八百钱一斤,还是生的。而在其上,荼岚北部临近荼岚山下的地域,所独有的雪脂羊,在长兴能卖到三千钱一斤,还几乎买不到。” “啥意思?你说我那里的羊,都是这玩意儿?”凌沺琢磨一下,挑眉道。 他的朔北部可不就在荼莫尔最北面么,离着荼岚雪山可不算太远,他可一直觉得那里不如雍虞业离的辖地的,怎么听这意思,好像要反转呢。 “怎么可能啊!有个几百只就不错了,雪脂羊很稀少的,只吃自己在薄雪层下拱到的草根和草药,喂食的一口不吃。春冬还好,夏秋只能带高山上去放。”扇扇嗔上一声,打断自家叶护不切实际的妄想,无语他对自家事半点儿不知的样子。 “那有个屁用。”凌沺无聊的挥挥手,没了兴趣。 “这样才最好。”余栀儿却是笑道。 “若是以雪脂羊为招牌,每月一只,且不分割售卖,只价高者得呢?”见凌沺看过来,余栀儿再道,眼中略有得色。 “这不就是个噱头么!”凌沺撇嘴道,越发没了兴趣,不如自己吃了呢。 “在别处或许还会惹人厌烦,但在长兴却必然被人趋之若鹜。世家公子、权贵子弟扎堆儿,谁能让自己落与人后?物以稀为贵,越是稀少独特,他们便是越会喜欢,以此彰显自己的高贵和门面。 何况雪脂羊所处的环境、其进食习惯,以及其常在山顶奔行跳跃,使得它体内少脂却足够肥嫩,与古之逸闻中的无脂肥羊极为相近,有溶脂入肉的说法。且毫无腥膻,便只白水炖煮亦是人间美味。本就备受追捧之极,寻常都只有宫内会有荼岚贡入的,市面上鲜少一见,怕是那些王公大臣都会按捺不住。 如此只要开业之时筹备妥当,其余菜品尚佳且多样,在长兴开间大酒楼的收益,绝不会让叶护失望的。” 余栀儿是侃侃而谈,别说凌沺,就是知道这玩意儿的扇扇,都被说的一愣一愣的,什么无脂肥羊啊,什么溶脂入肉啊,听都没听过的说法,这下算涨了见识了。 “我倒是给公主炖过几回,还跟着吃了些,用高山的冰雪炖煮,只加了点盐,确实就已经鲜美之极了。而且啊,那肉确实不肥,但入口香醇油润鲜嫩可口,好吃到头了。”扇扇舔舔嘴唇,咽了下口水,似是回想起彼时的美味,大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 “不是,我咋没吃过?”凌沺把她拽过来,瞪眼睛问道。 凌某人也是吃货呢。 “临行前一天就煮的啊,两只呢,公主特意让人给你弄的,你不被灌多了么,都利叶护他们就给分了。”扇扇说完,嘿嘿一笑:“我和律蕖玛也被分了些,一人三根肋排。” “个瘪犊子的,等我去长兴的,我要不把他狠坑一回,算我白活!”凌沺气的直磨牙,雍虞业离算是被他惦记上了。 “开!而且要开咱就不能小气了,得开全长兴最大的酒楼!这事儿交给你办,你看着筹备,用钱找扇扇,不够给夜皛去信,我牧场里的牛羊随便卖,有了钱才能生更多钱,不用省着,娘的,惹急了我抢了缑山皇宫去。”随即凌沺直接拍板,对余栀儿道。 带着她,而不是让她跟着刑五岳他们去朔北部,就是怕梁国公的余家找麻烦找那边去,部落新成本就不稳当,少些事儿是些,也省的刑五岳他们过去那边了也不安生。 可这生意要真被她做成了,那还真是个意外之喜。 “必不会让叶护失望。”余栀儿笑着欠身一礼。 她也很开心,怎么也是曾经过惯了富贵日子的小姐,便是给个叶护当丫鬟她也是不太甘心的。 可离了凌沺和胡绰,哪怕是跟着刑五岳他们,她也只是个逃犯,她也同样不想一生如此。 要是替凌沺赚到了钱,她可就立了功,届时也就可以请凌沺他们帮她从回正籍,身归自由。 当然,更重要的,凌沺的实力越强,她报仇的可能也就越大,时间越早。 她只是个小女子,不想懂什么其他的,她只知道是余家害得她父亲身死,满门为奴,这仇得报! “叶护,罗公子带着五千轻骑,正向这边赶来。”带着斥候队二百亲军,在外游弋注意周围情况的夏白鹰返回,向凌沺禀报道。 “有没有别的将领,年轻的。”凌沺腾地站了起来,急声问道。 “有个身穿银甲,外罩锦花袒肩袍的。年不年轻,离得远没看清。”夏白鹰回道。 言未落,凌沺打了个呼哨,小青跑了过来拉上他,嗖的就窜了出去。 “要不你跑吧。”先自己去了隆武城,又跟着夏侯明林闻讯赶来的罗燕途,很快就看到了那一身血污,拖刀而来的凌沺,不由苦笑道。 他现在可算了解凌沺一些,这个玩意儿吧,他不舒服,谁都别想好受。 这从隆武城方向漏过来一支敌军,给他迎头来了一棒子,他要不找夏侯明林麻烦,那都奇了怪了。 “我也得跑得过才行!雍虞业离干啥吃的,自个儿抓匹马王,能让他赢了去!”夏侯明林也对当初挨得一顿脑瓢记忆犹新,可他跑不了啊,不然你当他愿意过来啊。 与其让这货自己找上门,还不如他自己来解释呢。 “你住手啊!可别犯浑!都是我爹让我干的,有本事你找他去!”说归说,夏侯明林明知打不过,也不会站在原地等挨揍。 其座下战马,虽比小青差了一筹,但也是顶尖的良驹,凭借灵活的七拐八绕的跑动,一时也没让凌沺追上。 就是有些狼狈了,像狗撵兔子似的,被凌沺拎刀撵的到处乱窜。 “好啊!还是你故意放过来的!”凌沺一听,明白了,合着还不是漏过来的,是有意放过来的,顿时长刀一撇,身上重甲扔掉,给小青减负。 然后临近了夏侯明林,从马背上飞跃而起,一把将他扑倒在地,起身就是一脚踹他屁股上。 “你够了啊!真以为我不会还手啊!”夏侯明林气急,一边喊着,一边一拳向凌沺面门砸去,也不顾是不是理亏了。 可凌沺左手上搭,一把就把他手腕擒住,右手也同时前伸,按住他欲动的左手,然后拧腰发力,给他来了个背摔。 “说!两千将士阵亡,抚恤我都得掏出去三十万两白银,你怎么赔我!”凌沺直接禁锢住小夏侯双臂,让他动弹不得,冷声问道。 “我赔你个屁!都告诉你了,是我爹的意思,要赔偿你找他去,冲我使什么劲!”夏侯明林满脸悲愤,他也不是菜鸡,怎么遇见这货就跟克星似的,回回挨揍! “我可告诉你,隆武城里有数万罪卒,不先试试你有没有两下子,我怎么把城交给你。”夏侯明林随即再道,说出实情。 “话说清楚了,隆武城不是粮仓么,哪儿来了什么罪卒了又。”凌沺一个脑瓢甩过去,咬牙问道。 “这么多将士看着呢,让他以后怎么带兵,快起来。”罗燕途这时走了过来,劝解道。 “你别跑,把话说清楚喽,到底这是怎么回事儿!”凌沺看了下不远处的五千轻骑,放开了夏侯明林,接着道。 “扬武营此后将成为常备,大璟疆域内,罪重又不是必杀不可的囚徒,五十以下十六以上,都将流配隆武城,为扬武营一员,累战功洗罪。让你来,等待后续粮草汇集是一部分,另外也是让你把这些罪卒用雀笼的方式,先初步训练一番,让他们能尽快上战场。”夏侯明林起身兀自踹他一脚,才如实说道。 现在都马上到了隆武城了,也不怕他跑了。 “你等会。”凌沺没搭理他踹自己一脚的事儿,闻言指了他一下,陷入了沉思。 “从头到尾,整个都是一个套儿啊!狗屁的放我离开隆武城!合着就拿准了,缑山战事一开,大叔会想到找二大爷回去一趟,我恰好回去,正好是跑腿的人选。还有你,个瘪犊子的,当时出现的太巧了,故意试探我武艺如何呢吧?看我能不能打的过业离。能,那封圣旨就给我的,不能,就是别人的。然后兜了一大圈儿,再把我拉回隆武城来,给扬武营练新兵,毕竟除了那几个必须领兵在前的,也就我最熟悉鸟笼子的训练了。你们说对不对?”少倾凌沺一手一个,把夏侯明林和罗燕途都给薅住,省的还得再去撵,同时不善的看向他俩道。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三十九章 身不由己 “你别看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当初还以为得我去跟都利叶护比呢。”罗燕途连忙摇头,这事儿他可真不全都知道,索性全推干净,一点儿不认。 “咋的!你还想跟我抢胡绰?”却不料凌沺眼睛一瞪,死死盯着他,大有揍人的冲动。 “拉倒吧。以前还觉得公主挺好的,现在算了吧,比你还黑呢。你顶多用蛮力,反正打不死我。”罗燕途没好气的回道。 而他有些话没说的是,他此行是打算找个合适的大璟权贵嫡女联姻的,老汗王很难挨得过今年冬天,罗家不似何桢那般死心留在草原,担心老汗王死了草原会生变,在给自己找出路,重回故土就是他们的首选。 毕竟他们跟萧无涯关系亲密,若再找一门合适的姻亲,两相发力,罗家回到大璟依旧显贵,也就不算难事了。 他此番来此,甚至想与夏侯明林同行参战,也未尝不是想展现自己,然后得入大璟军中为将,为家里先打个前站。 “会不会说话!我的小胡绰好着呢!”凌沺啪的就一个脑瓢拍他头上,轻哼一声。 倒也就此把他放了,继续盯向小夏侯。 “大概就这么个事儿吧。九叔总想着任由你自己学好了武艺,自己去选择如何如何。可哪儿有这么简单,有前两位百战王在先,他们在此间战事中表现得越好,对你的影响就会越大。为了避免你势单力孤的被人拉入泥潭,也因为三叔对你交口称赞,更为了避免届时九叔发疯没了现在的平静,爹和二叔便定计如此,先给你份底蕴和地位,让你有周旋和置身事外的资本。”夏侯明林也不再掩饰,直接给他道明实情。 此战不只是灭缑山那么简单,大璟内部也会随之波涛汹涌起来,更是会有很多人乘势而起,他们阡陌崖一脉的实力更会大大增强,对很多人形成更大的威胁。 届时跟他们本就关系匪浅的凌沺,绝不可能置身事外,那是他自己无法去左右的事情。 相比于被动的被卷入,自己有了实力和底气,他才能更好的周旋其中。 再不济,哪怕他凌沺除了武艺外啥也不是,有了这个叶护的身份、去了长兴,夏侯灼他们也能更好的照应他。 “闹挺!下回有事直说好不,这么弄让人很不爽!”凌沺凝眉放开了夏侯明林。 此事是好意,让他发泄不得,可事事被人安排妥当,如棋子一般,让人挪来挪去,心头也痛快不起来。 “本来三叔是打算你跟他两年,然后你接管隆武城和扬武营的,你自己不愿意不是?”夏侯明林踹他一下,然后白眼道。 连云霄不是没说过收徒的话,也不是没有挽留过他,可他偏是就要回家,他们有什么办法。 “我跟这破地方待了三年了,还待着?我有病啊,一辈子困这么个地方来。”凌沺瞪眼睛道。 要不是这次谢皕安带着圣意而来,他这辈子都不准备再回这地方来了的,对这里的记忆,只有鲜血和厮杀,委实算不得多好。 这不,还没等进城呢,就又染了一身鲜血,看遍野横尸。 “你本来就有病,脑子不正常的病!”夏侯明林和罗燕途齐齐言道一声,前者再道:“隆武城而今有罪卒三万一千九百八十五人,最好两月之内,就有万人以上可入军留用。三叔和五叔那边,而今可都缺人手。拿下逯山城之后,会更缺。我们不能全指望朝廷的增兵,这些罪卒就是最好的兵源补充。能不能指望的上,可就看你的了。” “什么意思?不用鸟笼子的训练方法?”凌沺挑眉,两个月时间,依照雀笼的训练方式,也不过练完基础而已,还并不足以见到什么收效呢,放在雀笼斗士身上,就是连争夺登场名额的资格,都还没有呢。 “怎么训练是你自己的事,没人管。”夏侯明林回道。 “三个月,我给你三万可用的人手,零头归我补充战损,人我先挑。”凌沺思量之后,说道。 大罪之人,常有大能,这是个网罗人才和高手的机会,至于能不能降的住,那就看他自己的了。 对此,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当然,前提是真正穷凶极恶、罪大恶极的人,他也不会要,也基本不会送到隆武城来,早都直接砍了脑袋了。 “隆武城以后一段时间,可是你说了算,你偷摸往自己那划拉人,谁又能说甚。”夏侯明林点点头,不在意道。 “不过你可别吹大了,我就这么转告三叔五叔了,到时候你要拿不出三万可战之兵,他俩揍你可不该我事。”随即夏侯明林再道一句,提醒凌沺。 这事儿,可关乎着后续的战事安排,出了岔子,都不是连云霄和封边歌会不会揍人的问题,而是凌沺会受多大责罚,甚至战事胜败都与之相关,可儿戏不得。 “赔我五千匹马,我保证一人不缺足数给你三万悍卒。”凌沺眼睛一转,当即回道。 “你滚蛋去吧!全歼缑山二十万大军才缴获三万匹战马,留在隆武城的更只有八千,你张口就五千,我会生还是会变啊!没有!说死都没有!”夏侯明林登时就急了,见先前踢凌沺两脚没啥反应,就又来了一脚,顺便出出气。 可一旁的罗燕途却是捂起了脸,大大爷那么深谋精明的一个人,崽儿咋就这粗直呢,一句话就让人套出了老底。 “那就三千!少一匹残一匹都不行!不然这事儿没完,小心我半夜把你们都迷晕了抢光回草原,这事儿我可干的出来!”这不凌沺直接来了精神,眼睛亮的都发光,直接薅住夏侯明林,威胁了起来。 “要不你再收留我段时间?跟着他,我怕死的太快。”罗燕途对凌沺道,无语的看了夏侯明林一眼。 “行!我给!你赶紧给我松喽,再给我道歉,不然我把马腿都敲折,谁也别要了!”夏侯明林瞪着他俩,气急道。 不过眼中却是狡黠之色隐现,他老爹说了,要不留痕迹的帮帮凌沺,这不就是不留痕迹么,让俩傻子得意去吧,他正好看热闹。 而且他也只能组建五千骑兵,步卒再少就不够用了,还有那么多军械粮草等辎重要运呢,剩下的三千匹战马,怎么都会留在隆武城的。 只是让凌沺自己偷摸划拉去,不如他借机给出去,燕国公府的招牌,这点儿锅,背起来还是比凌沺轻松太多的。 “哥,来,头盔我给你带上。”凌沺嘿嘿一笑,捡了夏侯明林的凤翅盔给他带上正了正,还把马给他牵过来缰绳塞手里。 “唉!堂堂阡陌崖,也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这一辈怎么就这么个风气了呢。”罗燕途摇头嗟叹,不去看凌沺此时陪笑的样子,和夏侯明林得意的笑容。 “你好?”凌沺和夏侯明林一齐看过来,啐上一口。 “把小青给我薅回来,盔甲兵器也捡回来,不然揍你。”凌沺眯眼再道一句,比了比拳头。 “我也是你哥!”罗燕途悲愤一声,转身去捡凌沺的盔甲兵器去了,后边俩人笑的勾肩搭背的,臭味相投的很。 “这么多人和战马,给了我,真的没事儿?”笑了一会儿,凌沺正色问道。 “没事。你也不用顾忌谢皕安,你的实力和能力越强,同样会是圣上愿意看到的。不过太子殿下不日将会替圣上巡察北地,基本就是奔着来看看战事如何的,前线不可能让他去,所以隆武城会成为他可能落足的地方之一,你得做好准备。”夏侯明林再爆一条大消息出来,提醒凌沺。 “你是说拉拢?”凌沺蹙眉问道。 “嗯,太子之位并不稳固。”夏侯明林点点头,再道:“只因咱们这位圣上有这位长子太早,圣上未及六十,太子已然过了四十。且圣上养气有方,体魄强健,再坐个十年二十年都可能,太子届时便并不适合继位了。所以朝中大臣,多半支持几位年轻的皇子,导致太子一系势弱,频频有人言及易储一事,使太子在朝中的威信几乎无存。” 纨绔的表象之下,夏侯明林对朝中事情知道的还是很多的。 “不对啊。”凌沺摇摇头,摸着鼻子再道:“太子四十多了,他的孩子也该不小了吧?他不适合,也可以再传太孙,历代并非无此先例,怎么可能就没人支持了呢。” “太子长子比你都大不假,但太子本就是已故贵妃娘娘所出,虽是谥号给了皇后的称呼和礼制,但毕竟是身后名,嫡位本就不正。太子妃更非豪门出身,母族实力不强,也起不到多大助力。如此,他们又怎么会比皇后几位嫡子更受大臣们支持。”夏侯明林说出其中究竟。 “而且太子妃复姓申屠,你该明白我为何会说太子可能来隆武城了吧。”夏侯明林再道,挑眉看向凌沺。 “我怎么觉得现在才更身不由己?”凌沺苦笑摇头。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四十章 再回隆武城 “起码现在你有了周旋和拒绝的底气。”夏侯明林笑道。 “而且说实话,此间战果还是让我很惊讶的。”夏侯明林再道一句,送上一个大拇指。 他是真没想到凌沺会赢的这么干脆,凌沺能支撑他率队赶来,其实都是他们以为不错的结果,也就是说不败其实就是好事儿了。 这可是凌沺,包括他麾下这些新卒的疆场第一战,且极为仓促,夏侯明林自问异地而处,他恐怕也未必能做到这般结果。 “明林,你来看。”一旁罗燕途却是突然喊道,声音有些抖。 那是列队行来的五千步卒,走在前头的,无不腰悬敌首,鲜红满身,如地府杀出的恶鬼,让人通体生寒。 “你就这么打赢的?”夏侯明林闻声看去,嘴皮子不自觉抽搐几下。 不论真实战力如何,此间凌沺所部整齐列阵向前,腰悬敌首的凶煞气势,让他也为之心惊,略有怯意。 “以后都这样。”凌沺点点头,淡定道。 “朔北军列阵完毕,请叶护下令!”恩佐科勒,骑马在前,带着一众将士们齐声朗喝。 “他在给你壮声势?有点儿意思。”夏侯明林看了看恩佐,对凌沺道。 “走吧,去隆武城。你这些骑兵速度快,让他们帮忙去后面掩埋下尸体吧。”凌沺轻笑点头道。 恩佐带人来的这么快,后边绝对还有一大堆事儿没处理呢,不过既然人都集结起来了,他也不打算再解散,让小猴儿帮个忙吧。 “行。你先走,我带人过去。”夏侯明林也没拒绝,他带人过去处理完,再回头追上凌沺,两方倒是差不多可以正好同回隆武城。 他现在也是蠢蠢欲动的,想早日前往战场,去打出自己的赫赫威名,能早一时跟凌沺交接完,都是愿意的。 随后两军交错而过,凌沺所部,除谢皕安带伤兵和阵亡将士尸体套马车先行外,皆缓缓向前,仍旧保持着之前的行路方式。 见识过缑山精兵的阵列齐整和战斗默契,将士们也都明白了整齐的重要性,以前是被凌沺勒令的,现在则多半都是自发的。 战胜固然是喜悦的,可悲痛并非不存在,寻常士卒们面对缑山军寸进不得反被斩杀众多时,那种挫败和无力感,他们也并没有忘却,且引以为耻。 在凌沺的示意下,亲军将士尝试行路中不再用刀和刀鞘去掌握彼此距离,以及阵型的整齐。 他们的行进速度开始变得更慢,本来两天的路程,走了足足四天,急的打扫完战场又追上来的夏侯明林,也先行回去隆武城,准备交接事宜,而不再等他们同行。 “恩佐,你觉没觉得叶护变得不一样了点儿?”临近隆武城不足三里,坚城已然在望,扇扇拍了下恩佐科勒,问道,还悄悄指指凌沺。 “嗯。这两天说话都少了,更是没了笑容,我认识他到现在,还是头一回看见他有一天是不笑嘻嘻的。”恩佐点点头,也是有些费解。 “这座城给我们的还有些美好,给他的怕是不多。”闻声的唐阿姑罗插话说道,语气也有些低沉。 以前的隆武城,对城内武人来说,就是片无束的乐土。 气急了拌嘴了就可以直接动刀子比划比划,不杀人就行。更不会缺了能谈得来,能一起切磋论武的朋友。喝骂盈天的粗鄙喧嚣中,有着恣意挥洒的自如。 隆武城里言武之声处处,武艺就是最好的话语,在这里快意恩仇也好,潜心练武也罢,三五好友呼喝切磋也行,只要你是个武人,就能在这里找到最舒服的生活方式。 可终是一去不复返了。 而今的隆武城已无故人,更没了杂乱却悦耳的剑鸣刀啸。 在这里生活了十数年的唐阿姑罗,觉得那城,太过的陌生和死寂。 “老烟儿,一坛三刀子,二斤黄牛肉!”行近南城门,凌沺对着城外一个酒棚子喊道。 “三刀子还有,牛不敢杀喽。”干廋矮小,身高不足七尺,约摸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习惯的笑笑,吧嗒着手里的烟袋锅子,行出酒棚子。 他不是武人,却在隆武城外住了二十年。 酒棚子也不卖酒,想进鸟笼子的来这儿,酒一坛肉两斤,吃喝足了再进去。有斗士出去厮杀历练,临行前也是一样的待遇。 隆武城的人,管他这里叫黄泉酒馆,吃的是断头的酒肉。 可要说整个隆武城里,凌沺最熟悉的除了鸟笼子,就是这酒棚子,为数不多的熟人,这老烟儿就是其中之一。 “我还道你这儿连酒棚子都未必能剩下呢。”凌沺径自走过去,拎了坛酒,坐在熟悉的位置,仰头灌了起来。 三刀子酒,整个燕州都有卖的。 入口如刀割、入腹如刀剜、三碗下去头疼如刀刺,这就是三刀子。 可离了这里,哪儿的三刀子也再喝不出这三刀子的意思。 “城主说,你早晚得回来,让我给你留一坛。”老烟儿端过来个石炉,放上块铁盘,从破烂的柜子里又翻出几块风干的黄牛肉烤上,笑着坐下。 “就知道你有私货。”凌沺也笑了一下,拿过小刀挑起一片牛肉扔嘴里,然后再灌一口酒。 “特意给你留的么。知道你不爱吃炖的,就得意烤的。”老烟儿再添上些烟丝,点燃吧嗒着。 “这次能告诉我不,为啥认准这破地方呆着了?”凌沺再灌口酒,问道自己不知道问过多少次的问题。 “我不是武人,但也是江湖人。阡陌崖空了,九爷守着一座山,这里多了座城,大璟多了三位名将,我呢就会酿酒,得让剩的不多的弟兄们,有口惯酒喝,这里的人最多。”老烟儿接着笑道。 阡陌崖刚有人的时候,他就在,那时候连烟都不会抽呢。 现在阡陌崖上空了,可好歹还活着一些人呢,他们可喝惯了他的三刀子。 青山县、春陵郡、长兴城,每年也都有几坛酒送去呢。 “合着你也是个阡陌客。”凌沺挑眉,有着惊讶,也有些觉得似乎理所当然。 “那自然!”老烟儿给他添上几片肉,自豪的拍拍尽是肋巴条没有二两肉的胸膛。 “以后牛接着杀,我让人给你送。”凌沺灌尽坛里的酒,把肉也都打扫一空,言道一句,起身往城门内走去。 “凌王!”唐阿姑罗突然喊了一嗓子,声嘶力竭的。 “凌王!” “凌王!” “凌王!”…… 他就那么一声声喊着,眼角有泪划过,似乎以此追忆曾一同在城中呐喊的景象,和景中的故人。 让得凌沺心中咯噔一下,举目看向那条走过许多次的街道,仿佛那里以往他回城为他欢呼的众人,仍旧影影绰绰,有了些歉疚。 这一刻他甚至想转身欲走,他不知道连云霄再回此地之时,心中会如何,他只知道自己似乎失去了许多曾没有在意过的珍贵。 “作啥妖呢?” 夏侯明林带着一堆人,正等着迎接他入城交接呢,去了酒棚子也就算了,来的时候他爹就告诉他老烟儿的身份,让他叫声叔父喝碗三刀子酒,既然凌沺和其也熟识,他就不去打扰了,任他们聊两句。 可现在又是闹哪样? 当下也是直接带人迎了上去,走向愣在那里的凌沺。 “末将参见叶护。”到得凌沺面前,比他更先开口的是荼岚一万轻骑的万夫长,查元摩安。 他也是王庭亲军十位统领之一,虽非禁军,但也是雍虞罗染的心腹爱将。 此前其麾下斥候,不由分说就攻击凌沺一事可才过去不算太久,而今凌沺身份更是大有不同,他也是在试探凌沺对他的态度。 “将军不必多礼。”凌沺却是没心思在意这些,言道一句,直接看向夏侯明林,问道:“扬武营,而今剩了多少人?” “五千六百余。”夏侯明林回道,不解的看向他。 “我记得城中还是有些孩子的,他们哪儿去了?”凌沺也同样没有在意他的不解眼神,自顾再问道。 不是不想回应,而是他此时也不知道自己问了,又能如何,能去做些什么,所以只是问问,甚至不知目的何在。 “年未至二十,或者女子,或年过六十的老人,都迁去了齐州,在那里给他们划分了田地。”夏侯明林似乎有些明白了,将情况告知他后,拍拍他肩膀。 “嗯。你今天就走么?”凌沺点点头,挥手示意麾下入城,并再向夏侯明林问道。 “不会。最早也得后天一早出发,城内不仅有三万罪卒,还有很多匠人、民夫,他们住在何处、如何划分的,都得告诉你。然后军械库、粮仓等地方,也得都带你看到,还有各类账簿,也得跟你核对清楚。”夏侯明林道。 “行,那就不着急。我先去雀笼那边转转,帮我把麾下安顿一下。”凌沺再次点头,径自向城西走去,将连忙小跑过来的扇扇和恩佐、吴犇等人也给挥退。 但唐阿姑罗却是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向雀笼所在行去。 “那一日,我们本以为你还会有一场破笼战,甚至准备好了随你而战,然而看到的,却是你打开了门,走向了大璟边军,然后抱着狼裘锦衣独自离开的背影。”唐阿姑罗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追惜甚至是淡淡的埋怨。 他知道了凌沺和隆武城主的渊源,也知道了凌沺的过往,可以理解,甚至为了自己能昂着头回去草原,也愿意投效。 可他也忘不掉,当时他们的失望和愤懑。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四十一章 隆彰帝 “我曾以为,我对这座城的回忆,只有鲜红和挣扎。”西城门城头上,凌沺有些茫然的现在那里,看着那个奋战了一百零一场的地方。 那地面上的暗红,是洗不净的血色,其中有他自己的,有他亲手泼洒上去的,那段记忆离得并不算多远。 他以为那会是全部。 可现在站在这里,举目看去,却好像他仍是那个举刀扬臂,聆听周围漫天欢呼的凌王。 他是隆武城的百战王,却也是那些武人的凌王。 追惜那种场面,竟是发觉那或许就是他在这座城内的美好。 “我曾以为我可以全不在意,在你这边也混个千户侯,风风光光的回家去,看看阿爹阿娘,看看兄弟姐妹,让他们也过过贵族的生活。可来到这里,我还是情不自禁,想要说出心里的不满,不为我自己,就想为那些死了的兄弟们,问问。”唐阿姑罗眼角泪水未尽,眼中尽是血丝,当日跟他一并高呼凌王,也一并失望怒骂的人,基本都不在了啊,五千六百人,还有多少是城中的武人? “我不会为自己的选择道歉,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同样选择离开,我根本不可能带着你们反抗城主。”凌沺言道,眼神清明起来。 “知道,也理解,不然不会跟着你。”唐阿姑罗闷声回道。 “可你为什么就不能留下!连与我们并肩作战都不愿,我们真就不配凌王放在眼里吗?”接着唐阿姑罗低吼一声,双拳紧攥。 百战王是隆武城竖立给他们的信仰和目标,可以说他们这些武人对城主等人是敬,敬他们弄出了这座只属于武人的城。对三位百战王,才是钦佩,因为他们亲眼看见了百战王的实力和成长,其中又以凌沺为最。 而今的白山国公,铁延部那个小可汗,十六年前成的百战王,那时隆武城不过七千多人而已,他刚开始进入雀笼的时候,甚至隆武城只有两三千人罢了。 奚兹那位上将军,而今的奚国公,十二年前成的百战王,那时唐阿姑罗才刚来隆武城,城里也不有一万三千人左右。 他们绝大部分人,对这两位百战王是只闻名而不识的,哪怕城里的老人,也都只当成逸闻来讲给他们,有些还语焉不详,传的变了样。 可凌沺来隆武城的时候,城内就已经有了两万一千多人,他是这些人全程看着成长起来的,并用斗场上的利落干脆,甚至到后期可以说一次次碾压的斗战,让他们为之折服,早早就开始高喊着凌王的称呼,为他欢呼雀跃,期待他破笼成王的一日。甚至很多城内的年轻武人,都将其视为偶像和追赶的目标。便是懵懂的孩童,也都用稚嫩的声音,跟着高喊过凌王的称呼。 可换来的,只是连一丝留恋都没有的离去,哪怕是回头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而在那前一刻他们却还在为他欢呼庆贺。 “没有你那一声嘶吼,没有再回到这里,我根本就没觉察到,你们也是我对这座城的回忆之一。我以为我跟其他斗士一样,只是城中的过客,而你们也只是陌生人罢了。”凌沺笑了,笑的极其苦涩,他曾以为的陌生,其实都是这三年里极其熟悉的场景。 他记得,现在正对的看台顶上,只要他一出场,就会有个一身彩衣的姑娘,腰间刀剑错,站着看完一场比试,冲他拍拍刀剑,高举着大拇指。 他记得,在她的旁边还有七八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次次会高喊着要请他喝酒。 他记得,有个极文雅的年轻人,每次都会怎么也掩饰不住嫌弃和不适的坐在城外酒棚子里,跟老烟儿尬聊着,不断的挥手驱散缭绕的刺鼻烟雾。然后看见他的身影,就直接返回城内,等他进了城,就会有许多欢呼笑喊的人夹道相迎,装作很巧的样子,也很尬。 他记得,…… 太多了,以往觉得没有任何在意的一幕幕,却竟然都是留在了脑海里,此时再临故地,频频浮现而出,是那么的多。 “够了。”唐阿姑罗看见了凌沺眼角的湿润,点点头转身离开。 城中仍有酒肆,只是不再是城主府的产业,而是随军匠民夫而来,卖的也都是价格低廉的浊酒。 这一日,有个铁塔似的身影,推着一车的酒,走过一家家早已住进生人的门口,倒上一碗酒,然后自己喝了个酩酊大醉。 …… …… 大璟京城,长兴,皇宫昭华殿。 “圣上,朔北叶护已然抵达隆武城。路遇缑山精兵三千,率众将之全歼,损兵一千六百九十三人。”大内总管,苏连城,躬身而进,垂首将最新的鹰信奉上,低声道明大概。 要说这苏连城,若非其躬身垂首的姿态,怕是没人会把他当成个太监。 其身高九尺,虽有些消瘦,可骨架极大,看起来倒也雄健。而且其长相雄毅,目生重瞳,有非凡之姿。 而反观大璟隆彰帝,虽然也长的英俊,甚至不显老态,只有两鬓霜发和松弛了的肌肤,能看出些岁月的痕迹,却并无太多的帝王风范,反而看上去更像个富家翁。 二者若是异位而处,或许更加符合两种身份一些。 “倒还不错。”隆彰帝将手中奏折看完,才接过鹰信,快速尽览后,淡淡说上一句。 这一开口帝王之气,倒是就显露出来了,铿锵有力声如洪钟,带着长居上位的睥睨势。 “传旨过去,准其于隆武城罪卒自募健勇补足所需。另封其壮武将军,上轻车都尉。”隆彰帝将鹰信放到一旁,再拿起本奏折翻阅的同时,说道。 “圣上,如此恩赏是否过快了,恐怕朝中众臣会有不满啊。”苏连城低声言道一句,有些小心翼翼的感觉。 壮武将军,武散阶正四品下,上轻车都尉武勋阶正四品,依璟例正四品武将,职官也好,散阶、勋阶也罢,都是可各有五百亲兵以壮声威的,这就等于又给凌沺送去一千兵马的增额。 而且此举之后,凌沺也就不再只是大璟封在草原的叶护,同样也为大璟朝臣,虽不及三品,却也算得上高官了。 “余肃那老东西,又送你不少东西吧。”隆彰帝看了一眼苏连城,似笑非笑道。 “就一个珊瑚手串,已经让人送去内库了。”苏连城笑笑,直接承认了下来。 隆彰帝、余肃,还有他,三人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他和余肃都是隆彰帝还是皇子时的伴读。 只不过他也是个狠人,因为市井一句重瞳者有帝王姿的流言,就把自己给割了,以此消除皇室的猜忌。 苏家也就此腾云直上,从关中士族中不显眼的存在,成为大璟最顶尖的豪门之一,不比梁国公府差,大事要事上,甚至更受隆彰帝信任些。 只是他被逐出家门,且族谱除籍了,士族不会允许太监,出现在自家族谱上。 所以他倒也不富裕,家里得益于他,却又将之弃如敝履,极不待见。 “给你的,你就收着,年岁也不小了,该为自己打算打算,没点银子在手,你那些义子义女的,如何踏实尽孝。”隆彰帝放下奏章,指指他淡笑道。 “圣上给的就够了。”苏连城也是笑笑,欠了个身回道。 “他们敢给,你有什么不敢收的。你一贯知道什么该听,什么该说,朕又不在意。”隆彰帝轻摆了下手,再道。 “圣上恕罪,并非老奴收了东西多嘴,实是不忍陛下连日被这些无用的弹劾浪费时间。”苏连城深施一礼,连忙说道,声音急切。 “无用?”隆彰帝轻笑一声,将奏折又拿了起来,再道:“有用的很。就是这些东西,才能看出来他们在想些什么,有多少人只是从众,有谁抵触最大,有谁是对夏侯他们深恶痛绝。” “圣上英明,是老奴片面了。”苏连城再施一礼,拍个帝屁。 “你告诉余肃,别以为他做的事,朕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不想第一个开刀的人就是他而已,若还不收敛,也别怪朕不讲多年情分。”隆彰帝没有听到一样,自顾再道一句。 “文彰那边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吧。”随即,隆彰帝突兀的问道一句。 “诸事皆已准备妥当,不会误了吉日。”苏连城即刻回道。 “让萧寒林从骁果军带五千人,为公主亲军,护送去荼岚,以后就留在公主身边听命。”隆彰帝再道一句,语气虽没有波澜,却听的苏连城暗暗咂舌。 原本这差事可是被余肃给儿子余虓讨去了的,现在却给了萧无涯的义子,这心向如何,可是再明白不过了。 看似这不算什么好差事,可若明白大璟对荼岚的谋划,便也会知道这是何等器重。 此事一出,凌沺被封官的事,恐怕都要被绝大多数人无视了。 “是。老奴这就去传旨。”苏连城心中惊讶之余,也决心要和余肃断交了,不过面上仍没有半分变化,应了声就欲告退离去,去齐国公府传旨。 “给太子也传封信去,让他严查燕州刺史府上下及燕州各郡县官员。”隆彰帝在奏折上盖上驳字印,将之放到一旁的同时,再道。 “是。”苏连城这次眼角都动了一下,脚步微顿之后,连忙退出殿外。 “苏公公,您这衣裳怎么湿了。”眼尖的小太监,看着苏连城背后一块湿印,连忙上前用手扇扇风。 长兴的天已经虽然有些热起来了,可到底还是苏公公年岁大了,这就受不住了? 小太监心里如是想到。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四十二章 凌伯年 大璟皇城外,东西有两条大街,东面为朝阳街,住的是大璟诸位王爵,西面是承禄街,尽是一个个国公府。 尚书令林佑芝,大璟秦国公,他的府邸便是在承禄街最东边,比梁国公府、燕国公府,都要更靠近皇城门的多。 “先生。”吏部侍郎凌伯年,下职之后,应邀来到秦国公府,见到林佑芝后,恭谨的施上一个弟子礼。 “坐吧,陪我一起吃些素食。”林佑芝眼中赞赏和喜爱的神色,一如既往的不加掩饰,亲和说道。 他对自己这个门生,是极为满意的,不取巧不钻营,能踏实的做些实事,称得上沉稳有度。算不上有大才,却也足够稳妥,让人觉得踏实。 至于最被他看中的,还是对师长的尊重,对长辈的恭孝,一如此刻,哪怕凌伯年也近四十岁、且身居高位手有大权多年,仍像个学生一样,谨守晚辈之礼,搭着个凳子边,并不坐实,且一定会等他动筷以后,才会端起碗来,安静的吃着。 “听闻你明日打算离京外出,便叫你过来坐坐。”饭后二人来到内间茶室,林佑芝言道。 “再让其他人去北地,也是全无作用,学生想自己去找他谈谈。”双手接过林佑芝推过来的茶盏,凌伯年回道。 “晚些吧。”林佑芝言道:“燕国公借胡绰公主之事,与北地望族决裂,看似只是在偏私妄为,可圣上驳回所有弹劾且命太子严查燕州各地官员的态度,意欲何在已经明显不过,夏侯老妖揣度圣意之能,比我等远胜。只是余肃父子亦牵涉其中,且圣上不再护持余家,这第一步落子何处,便不甚明朗了。北地而今可不太平,你就不要再卷入进去了。” “正因如此,学生才觉得更有必要去找他谈谈,不然心中忧恐实在难解。”凌伯年长叹一声,忧色尽显眉宇之间。 北地风起,凌沺是怎么都绕不开的是非的那个,燕国公等人虽然势胜,可既有战局牵扯大半心神,离得又不是那么近,怎么可能事事庇护的住。 “早干什么去了。你啊,愚孝太过。”林佑芝放下茶盏,指了指他,责备道。 凌伯年的恭孝谦逊,虽然是他所看重和欣赏的,可此事上的看法却是除外,得知究竟之后,对其谨遵老父之命,不敢接子归家,只好偷偷寄些钱财去燕北的举动,颇为不满。 “你现在过去,并不会改变他的现状,若是激起他的反感,甚至乱了他心绪,反而是在把他往死路上逼。”轻叹一声,林佑芝再道一句。 “请先生解惑。”凌伯年欠身拱手,满是疑惑。 他是想去告知凌沺,大璟对荼岚的谋划,凌沺被封叶护娶胡绰的潜在用意,还有大璟对胡绰兄妹大致是个什么打算和态度,以及燕国公等人而今与朝堂的现状,各派党争又是如何,等等诸事,让凌沺能做到心中有数,遇事也就能有更准确的应对。 这怎么就会成了把他往死路上逼呢? “对荼岚、以及胡绰公主等事,你我也只是猜度,远不如燕国公、齐国公明了。他们若是认为有必要告诉他的,自然会告诉他。此事你无需怀疑,杀人断手一事,他们的态度表达的再明白不过。不然他们可以有更好的方式,来达到与北地望族决裂的目的。此中之意的轻重、先后,你该能看得出来。”林佑芝道。 与北地望族决裂,只是顺带得到的一个结果,和立场的表明。夏侯灼等人对凌沺的回护之意,却是已经表达的再清楚不过,不然没有必要下这么狠的手。 那些世家公子,虽非嫡长,却也个个都是嫡子,更是各家备受宠溺的存在。 下这么狠的手,那些北地望族,绝不会只是弹劾那么简单,后续的动作必然不会少了的,夏侯灼他们也有得麻烦呢。 “而现在战局停滞,缑山必有反扑,他现在身在隆武城,本就是后方要地,职责重大,此时他需要稳、需要静,绝不是你出现在他眼前,更不是听你说任何事。”林佑芝再道一句。 这话也有点儿不客气,就差没说你别跟着瞎添乱了。 在对凌沺一事上,他这位学生的种种处事,可以说没有一件让他满意的,与此前诸事截然相反。 “先生所言,伯年并非不知。可他一个外来叶护,被荼岚可汗如此厚待厚赏,且严玖杭也好,燕国公他们也罢,在荼岚本就仇敌不少,他们可以顺利成婚且离开荼岚辖境,不过是荼岚可汗在上强压而已。此间他身处隆武城,置身战局之中,荼岚一些人若有动作,那他岂不太过危险。”凌伯年急切道。 荼岚和大璟而今虽是关系还好,但以往有仇怨在身的人也绝对不少。 严玖杭一把剑杀了多少荼岚武人,甚至不少领兵劫掠过北境百姓的荼岚贵族,也被其刺杀了十数位。 夏侯灼最初领兵,也是在边军,雍冀二州边界上,被其斩杀的荼岚将士、贵族,也绝不在少数。 那时的两国情况远没有现在这般安定,即便合谈之后,亦是摩擦不少。更是可以说而今的两国安定,有小半还是夏侯灼杀出来的,在荼岚的仇敌又怎会少了。 若是缑山战事胶着之际,这些荼岚贵族突施冷箭,那凌沺身在临着荼岚并不算太远的隆武城,绝对算不得多安全。 “而且今日梁国公长跪昭华殿外,哭嚎向圣上请罪,自请贬逆子余虓为白身,虽只字未提其私贩盐铁一事,但实则就是在为此事收尾,以其余小事言罪,向圣上表忠认错,期望重享圣恩。此间所失,加上之前种种,必然也都会算到凌沺头上,毕竟关中府军与余家瓜葛甚深,偏又是关中府军北上增援,将接管隆武城,这路上多耽搁一些,或者到了之后使阴诡手段,能发生的事太多,他初涉其中,又怎能应对妥帖。”凌伯年再道,愈显担忧,便是师长前不可高声的礼教,都有些压抑不住,调门不自觉高了许多。 “学生失礼,先生莫要怪罪。”随即其自己也觉不妥,告罪一声。 “哈哈。如此才对。你若仍旧平淡谨礼,我便要逐你出门了。”林佑芝却是朗笑拂须,不以为忤,而是满意的点头。 亲子之情,若是都可以漠然,那便是在人前,再遵礼教又能如何。 “如此,你才更不能过去。你想过没有,二十年不管不顾,此时你突然往北,他该如何想,天下人又该如何想。太子现在可很快就到燕州,你若再去,怕是党争拉拢的嫌疑更大。”林佑芝再说道,提醒他一句。 林佑芝的妹妹是当今皇后,其嫡长子,自然也是他这位舅舅大力支持的对象,而非太子。凌伯年是他的门生,自然也是他这一系的人,此时去找凌沺,怕是谁都会想歪了,包括凌沺自己。 “而且,你说的那些,许多人都是心知肚明的。谁都不说不提,包括燕国公他们也再无动作,也都等着看他能处理到什么地步呢,对他的能力,便是连圣上也在等着看个究竟。”林佑芝再道,轻转茶盏,眸光深邃。 “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凌伯年苦笑一声,兀自摇头不已。 “你还是不够了解夏侯灼他们。”林佑芝饮尽杯中温茶,再道:“他们的手中,绝不止明面上这么多实力。而且他既然敢把凌沺放在隆武城,以他们兄弟一贯的作风,也必然埋有暗子在侧,绝不会让他真出什么事的。反倒耀武侯已被牟家逐出家门,革除族谱,且已经离开青山县,自请入朝听命,陛下已经准允,任命其大理寺少卿之职。其不入军中,而是入京为官,为了谁不言而喻。你这儿子,怕是找不回来喽。若想关系能缓和些,不妨多与耀武侯走动,不用在意我这边,也不必理会风言流语。” “能否缓和关系,学生其实并不在意,我本就欠他的,也不指望他能原谅。耀武侯对他恩重,便是他们父子相称,也是理所当然。”凌伯年面色惆怅,摇头轻叹,且眼含愧色。 “也该为蕊儿考虑一下,令尊偏心太过,你那三位弟弟家的孩子,对蕊儿这个姊妹可算不得友睦,你偏又是个愚孝的,为她撑不起什么腰杆,若是有这么个哥哥替她撑腰也好。不然日后出嫁,也怕是不会被婆家重视。”林佑芝摇头道。 他这个学生,在处理家事上,确实太过无能了些。 凌沺尚且不提,女儿凌睿也没被保护的多好,进了家门全凭一个糊涂爹话事,偏颇的不像人样。 对那个活泼聪慧的丫头,他都替着心疼的很。 “学生惭愧!”凌伯年埋起了头,兀自叹息。 “带蕊儿去见见胡绰公主,你就不要露面了,让她们姑嫂相处相处。”林佑芝给出招道。 “切记!你把蕊儿送去,就可以回来了,别露面也别多说什么。你那个儿媳妇,也不是善与之人,为夫愤愤之下,怕也不会给你什么好脸色。”林佑芝再告诫道。 “学生知道了。”凌伯年满脸苦涩的应下。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四十三章 收徒胡绰 “大叔,您怎么来了啊?”燕中麓原郡,胡绰闻听汇报,骑着大白先行北迎,看见牛大叔后,笑嘻嘻道。 “听说傻小子不在,总有阿猫阿狗来挑事儿,大叔来给你清清路。”牛大叔轻笑回道。 “说来说去,还不是怕你家傻儿子受了委屈,我们这帮兄弟啊,真是白处喽,到底比不上凌沺。”萧无涯也是快马迎了过来,只不过马速稍慢晚了一步,闻言吃味说道。 “牟家人不得为官,这是祖训。”牛大叔道。 “现在呢?”萧无涯不屑白眼,轻哼一声。 “我被革除族谱了啊,我现在就是牛耀,自然没了约束。”牛大叔呵呵一笑,摊手回道。 “什么破名字,能不能多少用点儿心。”萧无涯气的咬牙切齿,拿牛大叔自个儿瞎起的名字说事儿。 什么牟家祖训、革除族谱,牟家家主就是他长兄,像带儿子似的把他带大的人,对他宠溺非常,不然武辛决都给交出去了,他还想安然待在青山县? 换做寻常牟家子弟,早就被遍天下追杀了。 这个由头,拿来骗骗外人就算了,懵他们可就没门了。 “二哥,看破不说破啊。”牛大叔嘿嘿一笑,挑了挑眉头。 “原来都跟您学的啊。”胡绰见状嘀咕一句,知道了凌沺一举一动的习惯跟哪儿来的了。 “我说不说破没关系,大哥怕是要头疼了,你这一颗外子落盘,局势变喽。”萧无涯瞥了他一眼,摇头道。 “他会头疼?他疼个屁!”牛大叔眼睛一瞪,再道:“你们要真不想告诉我,这事儿能让我知道了?我哥跟大哥的交情,好的跟什么似的,他俩不通气儿的事,我哥能告诉我?” “呵呵。看破别说破啊。”萧无涯哈哈大笑起来,兀自觉得痛快了些。 “你们究竟怎么个打算,我就不问了,但他俩不能出事儿,我还等着抱孙子呢。”牛大叔指指胡绰,再道一句。 “出不了什么事儿,你信不过我还不信大哥么。”萧无涯点头回道。 “六叔给我回信了,圣上予我大理寺少卿之职,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只管告诉我。”牛大叔撇撇嘴,再道。 “暂时不用你跟着操心,圣上怕是会给你面授些机宜,你领命办事就是。其他的,以后再告诉你,省着你个心里不装事儿的,自个儿憋疯了。”萧无涯笑着点点头,说道。 “那你回去吧,我跟丫头聊两句。”牛大叔无可无不可的一颔首,就开始撵人了。 “得!”萧无涯再次气的咬牙,哼了一声,打马归队,不搭理他了。 虽然上了岁数,可兄弟凑一块,还像小孩子似的,看得胡绰大觉有意思,在那咯咯直笑。 “丫头,他们不说大叔也知道一二。你和云丛的婚事,原本掺杂的东西太多,知道你们要回青山县的时候,我甚至想过杀了你,让他重新脱身出来,可看见你们的情况,也就作罢了。不过大叔还想跟你要个保证,此生不可让他再受离弃之苦,你可能做到?”牛大叔直言不讳的对胡绰道,甚至说出自己最初的杀念,然后目光直视胡绰双目,看她神色,等她回复。 “怕是我此时有半点犹疑,大叔的刀,也不会留情。二大爷不在这里,没人能拦住大叔。”胡绰笑着回视。 “不过大叔不要这个保证,胡绰此生也不会背离云丛。他愿护我一世灿烂,我也愿他一生喜乐,有我常伴。”胡绰再道,极为认真。 “以后别叫大叔了,叫声师父吧。真有一日厌倦了,不耐了,师父带你们杀出长兴便是。”牛大叔欣慰一笑,再开口道。 “云丛怕是要气死了。”胡绰嘿嘿一笑,下马行了个大礼拜师。 “剑名琴瑟,今后就归你了。明日起,每日午时,我教你练剑。”牛大叔探手把她托起,取了一柄轻巧的长剑递给她。 “多谢师父。”胡绰开心接过,笑盈盈的道。 “放心吧,你们只要自己情笃,就不会有任何事。二哥他既然明白你和云丛彼此的心意,大哥便已知晓,以他的能耐,不会有让你们为难的事出现。其他的魑魅魍魉,皆是琐事罢了,师父跟你们一起面对。”牛大叔笑着说道。 他不是在安慰什么,因为他相信自己大哥夏侯灼。 不管他们起初留这个后手的意欲何在,不管他们对荼岚的打算如何,也不会再跟凌沺有多密切的关系,也就不会有这个最可能导致他们夫妻决裂的外因再存在。 至于在大璟将面对的诸多烦扰,那就面对吧,他去长兴给顶着些,终归他们就会轻松些。 说一千道一万,夏侯灼他们即便不管凌沺,也得管他这个九弟不是。 “不认,省的多份牵挂,我呸!”新晋师徒二人一起回到队伍中,萧无涯打趣起牛大叔。 “萧老二,你别找揍啊。我怕大哥,可不怕你,小心我可劲儿报仇。”牛大叔眯眼睛威胁道。 “呸!”萧无涯再啐一口,打马离远了点儿,省着这货真动手。 这边他们兄弟老小孩一样笑闹着,凌沺那边却是忙的不可开交,一点儿玩闹的心思都没有。 “后面还有多少车粮草没有清点查验。”猛灌了口水,凌沺向唐阿姑罗问道,心里则是把小夏侯骂开了花。 自从夏侯明林接到谢皕安的信,就直接停了集粮的事,一心只准备自己要带走的粮草和军械,至于集粮的事,凌沺自己定的麻烦计划,自己去弄吧。 这不小夏侯交接完一离开,谢皕安几封鹰信传出去,早就汇集多日的民夫队伍,呼啦啦的涌向隆武城。 这就别再说奚兹有没有反心了,人家举国上下,诚意足足的。 前奚兹王亲自带人,直接把全境准备的粮草都给一股脑儿拉了过来,大小郡县官员,带领百姓拎着棍棒菜刀,自发沿途护送交接,根本就没按他们的办法来,让凌沺、罗燕途、谢皕安尽皆傻眼。 然后也顾不得整军练兵的事儿了,清点查验粮草吧,一连数日不得停歇,众将士轮番上阵,累的不成样子。 “这一批次还有二十辆大车没有清点,可屠耀刚才派人回来,说下一批次已不足十里,足有五百辆大车。”唐阿姑罗把五袋粮食放到吴犇肩上,抹把汗回道,累的直伸舌头,满脸愁色道。 这几日他们不光是清点、检查,还得自己往粮仓里搬运粮食,便是凌沺也是一样,都累的要命,体会了一把民夫的辛苦。至于城内的民夫,夏侯明林一个没给留,都带走了。 “老谢,约摸还有多少粮食没运过来?”凌沺把水囊扔给他,转向谢皕安再问道。 “大概还有十万石,得有五千车。”谢皕安喊来仓曹,要过之前结算过的账册,看完后回道。 他倒是不用扛粮食,可也没轻松哪去,隆武城里只有小仓曹,并无统管,或者说凌沺就是那个统管的,结果一应调配、安置粮草,检查各仓的活也都归了他,也是忙的睡觉功夫都没有。 “这他娘可不行。”凌沺嘀咕一句,对唐阿姑罗道:“去找恩佐,你俩带着那三千骑兵离城,把剩下的粮车截住,明日正午再放过来,一次最多百辆车。严密看守剩下的粮车,每日让他们自己取了粮食吃,不差这些吃喝耗费了。” 现在这么下去,根本不用人来打,他麾下的这些人自己就累废了。 要不是前奚兹王现在就拖家带口的住在城内,随时能弄死,他真觉得老家伙不怀好意了。 “老虎,叫弟兄们把剩下这些快点搬完,都尽早回去歇着去。”凌沺又再对过来搬粮食的莫虎喊道。 “逸安,你在这儿干嘛?回城头值守去。”然后他就看到了黄宁,扛着两袋子粮食,正欲离开,顿时嚷道。 “仓里清点入册过的,他不让我拿。可叶护不吩咐我去北城挑人嘛,那一帮子多少天没吃过饱饭的,说啥都没用,来您麾下不是不行,给饱饭吃就行,我这不就过来自己扛了么。”黄宁指着谢皕安道。 “百斤,给他拉一车过去。”凌沺对田百斤喊上一句,再对黄宁道:“饭可以给他们随便吃,但你选人不能瞎选啊,只会三脚猫功夫的在我这儿可算不上会武。” “妥妥的,您就放心吧!”黄宁笑着回上一句,也不自己扛了,都扔田百斤拉着的车上了,跟着一起推向北城。 “叶护,军匠所那边有事找您,说是铁料、木料都快不够了。”这边刚安排完,潘三猫又跑了过来,急声禀报道。 “我去他二大爷的,这破活谁再让我干,我也不特娘干了!”凌沺骂骂咧咧一声,薅着谢皕安就往东城走,军匠所在那边。 “你自己满脑子铁疙瘩,怨得了谁,那些罪卒里又不止有武夫,当过官的都不少,不会拿来用啊!”谢皕安一边挣脱着,一边怒声嚷道。 “下回早点儿说。”凌沺放开他,用力在肩头一拍,也不去军匠所了,直接往北城转去。 “王八蛋!你就是在挟私报复!”谢皕安摔了个屁股堆儿,起来跳脚骂道,然后返回去干活。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四十四章 补足 隆武城虽有四面城门,可平常使用的只有南门和东门,西城的翁城是雀笼斗场所在,对外的城门常年封闭,北城则在整个北城墙外再套上一大圈的外城围住,里面就是雀笼斗士们居住训练的场所,也只开了一个对内的城门。 大璟的三万余罪卒,而今就被安排在这里,新搭建了不少木屋,供他们居住。 黄宁的一支千人队,说是看守城防,其实重点全在这里,日日弓弩在手,兵甲齐备的严密监守。 “名册拿来给我。”帮着田百斤和黄宁一并把一车粮食推来后,凌沺对黄宁道。 武艺如何,仅靠名册自是看不出来,可要找能动笔杆子的人,名册就好用的很了,以前干什么的,哪年出生,哪里人士等等,定案之时都有详细记录,人被押解过来时也都记录的清楚。 而且名册也是整理规整的,皆是分别造册,当过官的、当过吏的,从过军的,为盗、为匪的,只是普通百姓的,都各自规整在一起。 是以凌沺翻找起来也不费力。 跟世家挨边的不要,太麻烦。 曾为祸一方,当着官却不干人事,只知贪敛被抓的,也不要,让他们体会厮杀残酷去,能活下来算命大。 “叶护,您这么翻下去,可真没人能用了。”黄宁看凌沺在那翻着,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顿时吐槽道。 当官为吏的,被抓了却没杀,而是送到这里的,要么就是贪敛腐败些,够不上杀的,要么就是跟世家大族沾边儿,被保了条命的。 这两种都刨出去,还有个屁人能用了。 “怎么没有?你看这个。”凌沺挑眉,指向手中名册,再道:“吴恩泽,隆彰二十五年进士,二十九年赴任吴县县令,三十年夏吴县大涝,私开官仓却无力梳整,以致官仓屯粮被尽数抢空。” “有没有能力咱先不说,这份心性是好的。而且人都中了进士,还被外派为一地父母官,也不该太菜,带过来看看。”凌沺再道一句,黄宁忙派人去带人过来。 “还有这个王大幸,在长兴县当了十年狱吏,私放死囚十八人,收银过万两,你敢信?”凌沺再看一人记录,嘀咕道。 长兴县,可是京畿四县之一,长兴城外城的东城就是长兴县,在那般要地,一个狱吏就能放了十八个死囚,得多大的胆子,多高的手段? 反正他有点儿不相信,姑且叫来看看。 “这个李具,也给叫来。居然是个兵部员外郎,跟老谢同级,醉酒点了家楼子,致九人重伤,这都什么花活?” “还有这个薛客,大鱼一条啊,西平伊纥累功封爵县子,后留任凉州伊阙郡尉,与伊阙郡侯冲突,怒而断其双腿,杀了七十多伊阙郡侯的部曲,如此重罚,想来也是为了安抚那些前伊纥倒戈投效的贵族,这人若是肯来咱这,能有大用。” “还有这个、、、” …… 一番筛选,用去了三个时辰,凌沺挑出二十八人,先后被带到他面前。 “不说废话啊,我呢帮不了你们从回大璟正籍,有冤屈的也帮不了你们翻案,留下的也给不了你们官身,只能是以月银招收门客,有能力的以后立了功的,也可为我部落贵族,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可以离开了。”每个人都大致问了些情况,什么定案是否属实之类的,撵走了五个人后,凌沺对其他人说道,给他们自己选择的机会,没有强留。 “大璟人,岂能为外族驱使。”薛客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我留下。”李具言道,他本就是被人设计,现在只想早回长兴,看家眷是否安好。 “我留下您要不?”王大幸呵呵一笑,问向凌沺。 他倒确实不是冤枉的,就是真胆大,而且是走江湖出身,救得也都是江湖人,看他有些江湖义气,凌沺才没把他赶回去,留了下来。 而且他独身一人,无牵无挂,不是很好掌控,他怕凌沺最后还是不敢留他。 “别废话。愿意留下就站这儿。”凌沺直接一个脑瓢拍过去,王大幸想躲想架,可哪儿能躲得开架得住,勉强没被拍个跟头,趔趄站稳。 “我也留下。”吴恩泽犹豫片刻,也是开口道。 他出身贫寒,且是家中独子,他可没薛客那么大的信心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届时二老何依? 而且他也是有些冤枉,私开官仓不假,可官仓早就被前任县令伙同地方豪绅卖光大半,算是替人背了锅,也有些心灰意冷,没了什么为国热血,能混个安稳富足便已经足够。 随后其他人也陆续开口,除去薛客,再没有一人离开,凌沺收了二十二人在手。 “李具,吴恩泽,你们各挑九人。李具带人去军匠所,核对一应军械数量,及此前耗费,统算此后所需铁料、木料数额。吴恩泽带人去南城,由谢皕安调派。王大幸、李砧你俩留下。”凌沺随即直接安排下去。 “刑狱之事,你全懂么。”李具和吴恩泽带人离开后,凌沺先问向王大幸。 “大璟律法记得滚瓜乱熟,罗织经也曾熟读倒背,刑典三百九十八样,更是个个精擅,要不当初也当不上狱吏。”王大幸点头回道,有些骄傲自得的拍拍胸脯。 “你会的还真多。”凌沺瞪他一眼。 罗织经不是啥好东西,就不提了。 刑典也不是法典,而是大璟太宗时期,一名大理寺卿的‘著作’,其上罗列三百九十八种刑罚、刑具的用法,极刑十八,酷刑一百,其余大小严刑二百八十。 把这些玩意儿都学的滚瓜乱熟的人,这得是个啥好孩子? “逸安,把军中规纪告诉他。你给我看看有什么缺漏需要补足,日后给你三百人,军中肃纪严规之事,就交给你了。干得好有赏,肆意胡来,拍碎了你!”凌沺先对黄宁说道一句,再转向王大幸,说话的同时一巴掌把厚厚的木桌拍的腿断板裂,看得王大幸脸皮子直抽抽,连声应是。 “李砧,你在军器监待了二十年,甲坊署、弩坊署都待过,一应兵器甲胄可都会打造修缮。”凌沺再转向李砧问道。 他麾下亲军不仅没有辎重后勤押运粮草的队伍,兵甲修缮、军械建造的匠人也都没有,对外部供给依赖极大,这也是凌沺需要去完善补足的地方。 所以找来这些人里他最看重的,有领兵经验的薛客是一个,王大幸这善刑罚的是一个,李具这出身兵部善调度之事的也算一个,最后就是这十二岁开始就在军器监当杂役学徒的李砧了。 余下所有,哪怕包括吴恩泽在内,也都是用来充当军中文吏,处理些书记琐事,补充军中所需而已。 “都会,大小军械制作修缮,我皆是好手。”李砧点头回道。 王大幸这个从事刑罚的,长得五大三粗,看着憨厚阳光。李砧这个匠人,却是看起来整肃死板,没点儿生气,而且干廋。 若是只说二人职事,让人去分辨,怕是基本都会分错。 “你自己挑三百人,大型军械我暂且用不到,但兵甲锻造和修缮,你得尽快把他们教会。”凌沺颔首道。 “只是修缮,百人足够。大量锻甲铸兵,对叶护无益。”李砧言道。 “不大量锻造整甲,我麾下亲军身披皮甲的更多,防护有些弱。我的意思是在皮甲外,覆上一层铁质胸甲,然后护臂护颈也换成铁质扎甲片。”凌沺摆手道。 “我手里有三千缑山战甲,虽然有些轻薄,但重新锻造这些应该也够用,你等下去看看,若是铁料不足再告诉我,我让人去买。”凌沺再道。 “缑山精兵战甲,皆是两层,内里是厚实的皮甲,外面再覆一层薄薄的铁甲片,只有胸腹甲片稍厚,防护要害。全甲不过四十多斤重,单甲铁料不足二十斤,再有重铸耗损,怕也不过够两三千件战甲加装所需。”李砧倒也不用去看,他曾被调往边军待过,对缑山战甲有所了解,当下便有了一个估算。 缑山、奚兹等地不是没有铁矿,只是人少开采量也少,地形原因运输也费时费力,是以便是精兵,所用兵甲,也远不如大璟将士精良。 “依你所言,还需要弄来等量的铁料才够。”凌沺有些蹙眉,他没想到缺口能有这么大,银子不太够啊。 “叶护所想该是从缑山战甲而起,可在我看来,大可不必如此。似大璟和荼岚这般强国,皆讲究精、众结合。现下尽着覆铁之甲,不如再锻良甲一千。精兵锋锐破敌,余者掩杀而上,倒也不用尽着精甲。”李砧见状再道一句,说出自己的建议。 “听你说话和看法,像是读了多少年书一样。”凌沺笑言一句。 这李砧倒越看越不像个匠人出身了。 “私贩刀剑所得,并非银钱,而是兵书。曾有幸见识过燕国公风采,心向往之。”李砧回道。 没去军器监之前,他读了五年私塾,之后也没断了读书,虽是不能考取功名,但也欣然为之,所得所有俸禄皆是买了书籍。 而且他曾为随军匠人,不仅去过边军,也跟着去过伊纥,看过夏侯灼那种指挥若定,计出城破的风采。 然后越发不甘就此一生的情况下,开始偷卖军器监的精良刀剑,而且批量不小,皆是卖给些小世家,来跟他们换取兵书看,期待有朝一日,再能随军的时候,自荐为将,以战功换个显赫一世。 只是可惜,没几次就被发现了,定罪下狱,而今倒是有机会从军了,不过是罪卒配军,能不能活着有自由身都不一定了。 所以凌沺派人把他叫来,他是很开心的,之所以声色不显,且侃侃而谈这些,不过是在表现自己罢了。 “呵呵,有趣。带好给你的三百人,尽快教会他们你的本事。而且这期间,你们也一样要接受训练,上了战场也一样需要杀敌。若有心为将,展现出你的能力来,我自会重用。”凌沺哈哈笑了起来,对李砧以及王大幸说道。 “另外战甲仍旧依照我说的整改,完成的越快越好,我麾下亲军需尽是精兵。而且不管你们谁都好,记住我这句话,我让你们做的,才是对的,我不让的,那就想都别想。”凌沺再道一句,冷眼盯向这俩都不怎么老实的,如恶虎一般的眸子,叫人惊惧。 随即便是让田百斤带二人离开,去挑选他们俩人所需的人手。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四十五章 贴身护卫 “叶护,您这就不管了啊?不去军匠所了?”潘三猫懵懵的看向凌沺问道。 缑山腹地未下,之后大军将面对的,将是一座座更加坚固易守的重城,对大型军械的依赖极大。 虽然中路军那边也有随军工匠可以打造,但人数不多且就地取材制作也更麻烦,多数还是得倚仗后方的供给。做完了给运过去,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组装即可。 可这么重要的事,就从罪卒里找俩人过去,就完事儿了? 太儿戏了吧。 “先让他们去做,晚些再过去看看。”凌沺言道一句,接着翻看其他名册,想再挑些人出来。 这二十二人,虽然暂时留下了,可是否值得留用,他也得再看看,现在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么。 而且他还发现这名册真的是个好东西,一个个犯了什么案子,慢慢看着琢磨着,也挺有意思。 之前刚交接完,前脚夏侯明林带人离开,他正想着怎么练那三万罪卒呢,后脚前奚兹国王就带着粮队扑了过来,根本没给他什么时间梳理城里的事情,直接忙了个手忙脚乱。 眼下自己得着偷闲的空隙,正好先把这些罪卒的名册,都看上一遍。 补足战损的兵额还好说,紧着年轻力壮的划拉就行,反正都得从头练。 队伍里动笔杆子的人,现在倒也先找了些,填补了空白,甚至还有王大幸和李砧这俩有其他专擅的,也是对麾下亲军的一个补足完善的重要填充。 但这些在他预想中,还不够。 他还想要些高手,无需领兵,只管抢先破阵而入的高手。 现在三五个能破阵的强点还不够用,在他想来这强点少说上百,多则三五百,才算够用。 届时亲军举盾前冲,临近之时放出数百头猛虎,呼啸破阵杀入敌军之中,后边的将士们才能更快更简单的冲破敌阵,杀敌取胜,自身的战损才能更少。 不用掏出那么多抚恤金,省下的他都拿来当赏银,或者给将士们加餐加肉,他不香么? 至于这强到什么地步才算强点,那就不一定了。 反正现在唐阿姑罗和黄宁、屠耀三人,算是亲军将领中武艺最强的,以凌沺自己习惯的分类,是跟雀笼熬过了三五十战的斗士差不多,大概算的上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其余莫衡、莫虎兄弟俩,刘边安、靳欢几位千夫长,也就跟一二十战的斗士差不多,差不多相当于江湖上常说的二流高手层次。 夏白鹰和潘三猫的武艺倒还要更好点,介于二者之间,只不过那是单打独斗来说,若是只论身法,俩人仅次于屠耀和凌沺自己,若论战阵杀伐,两人所擅便还不如莫家兄弟等人。 他们现在在亲军中算是强点,去个郡城县城,没有高门大派立足的地方,也可能武艺称最,但放眼天下就不太够看了。 不过凌沺对此倒是不太在意的,杀伐中才是历练、精进武艺的最好方式,这一点隆武城早已实践过了,甚至更早的阡陌崖也是一样。 隆武城的雀笼斗士不再赘述,阡陌崖那也是挺过了一次次江湖围剿血战,才磨砺出了一帮凶煞漫天,压的半个江湖不敢再挑衅的狠人的。 道理也很简单。 一个招式只是练习,可能需要千遍百遍才能学的娴熟。 但是练错一次挨一棍子,学的就会快些,哪里错了打哪里,疼痛会让人加深太重的印象。 可若是一个错漏,可能会导致死亡和残废,那基本上绝大多数人,都会死死的谨记,将之刻在骨子里,绝不再犯。 只是能不能再有改过的机会了,就不一定了。 也正因此,凌沺对将士们的甲胄是否坚实精良,是很在意的。 当然除此之外,他也根据自己的战斗经验,专门想了很多训练方式,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实施而已。 至于还有一件不可忽略的事情,那就是天资。 像吴犇、田百斤这样天生神力的有,怎么学怎么练也达不到一流高手的人也一样有。 这个事就是这么没有道理,本也没有什么公平可讲。 所以直接找来一些现在就武艺不错的,最起码二流三流的,还是很有必要的。 毕竟哪怕他们不再有进境,也已经堪可一用了。 “这五百人你明天找出来,一个个试,能在你手下撑过二十合的,我依百夫长规制给他月银,与你不相上下的,依千夫长例,能胜过你的依万夫长例。不用求快,务必认真检校,给你一个月时间。”深夜,凌沺统计出五百人名册,交给黄宁,让他负责后续挑选。 “您放心。”黄宁肃声应下,心里很开心。 凌沺将这些人手交给他来检校定级,那可是信任他,也是对他的认可呢。 “行了,歇着吧。再过半个月,各队人手都补齐,咱们也就轻松了。”凌沺伸个懒腰,拍拍黄宁肩膀,言道一声后离开。 弄来三千战马之后,亲军再做了一次整编。 恩佐科勒职事没变,麾下人手却是变了,两千亲兵变成了三千骑兵,莫衡、刘边安、靳欢各领一队,将是新的亲兵营。 余下将士,先斥候队扩编,补足为千人队,此前一战缴获的缑山战马,也都给了他们。 之后的人手再分给各千夫长、百夫长补充为各自亲兵。 最后是只留了黄宁麾下,一个整编人数的千人队步卒,莫虎麾下人手只有四个百人队,唐阿姑罗麾下则是一个人没有,等待后续补足。 七个千人队共计可有八千六百三十一人,他们之前是差不多足数的,现在却是缺了不少,这些人手他是打算从罪卒中招募,然后分到唐阿姑罗和莫虎麾下,补充足数,与黄宁所部并为三队步卒。 另外,长兴城的加官鹰信,他也接到了,不过这千人亲兵,他已经传信去朔北部,请林酉帮忙从部落青壮中收募,毕竟他本就跟部落里联系不深,再一点儿不用部落的人,怕是更会疏远。 林酉他们的动作倒也快,不过三天时间就给他来了回信,不仅人手会给他凑够,还给他买了千匹良马,暂时不跟他要钱了,算借他的,以后再说。 依朔北部的位置,快马赶路到隆武城也就二十多天的时间,现在看也就再有半个月就差不多能到了。 届时剩余粮草也就差不多都入库进仓了,他们人手再全部回收,只在城内各行其事,调度开来,也就不会现在这么忙乱了。 更不会再个个顶着对黑眼圈,疲乏的要命。 “呜呜呜~” 黄宁这边送走凌沺,自己又去北城巡查一圈。 凌沺自己也没直接回去睡觉,去城里各处都看看后,才慢悠悠的走回去。 一进院子,就听扇扇哇哇的对他大哭着,小脸煞白,满是汗珠,形容怎一个狼狈了得,哭的更是凄厉非常,大眼睛里全是怨念。 “不好意思哈,把你忘了。”凌沺哈哈大笑起来,全无诚心的致歉道,然后就站在原地不动脚步。 他决定教扇扇练武,这几天带着人清点查验粮草,都没把这事儿耽误了,给扇扇扔在两根高木桩上扎马步。 这几日倒是隔一个时辰就会回来把她放下来歇会儿,再扔上去。 不过今天么,看名册看忘了这茬儿事,小丫鬟就没人管了。 小两丈高的木桩子,虽然底下是沙坑不是硬土,可她也没敢自己跳下来,整个人强撑着保持平衡,凌空趴在俩木桩子上,留两只腿在外边乱蹬,手拿着两把短刀刺在身下木桩子上,死活不肯撒手。 “也不知道你是傻是奸,这么个姿势能比扎马步轻巧哪儿去?你哪怕抱着杆子滑下来呢。”凌沺贱兮兮的过去踹了一脚木桩子,吓得扇扇吱哇乱叫。 “我要告诉公主!!!让她半年不要搭理你啊,发来的鹰信我也都给你烧了!”扇扇气急的嚷道,也顾不得哭了。 “下来吧你。”凌沺轻哼一声,双脚分踢,两根木桩子直接倒地,扇扇也随之坠落,吓得发出声凄厉的叫声,然后戛然而止,失了声,愣愣的躺在沙坑上。 “小丫头,练武需要勇气,日后想保护胡绰更需要你有勇气,若你只有这点儿胆量,还是算了吧,我再另找人。”凌沺却是根本没管她,径自往自己屋里走去,只留下这么句话。 “我行!真行!不要换人!”扇扇急了,猛然回神,叽里咕噜的追上去喊道。 “明天自己把这两根桩子立起来,再想办法上去。至于下来,自己往下跳。能做到的时候,我再接着教你。做不到,我让人从部落再选人过来。”凌沺脚步不停,摆摆手自顾回了屋去。 “小丫头片子,我还治不了你?”但是回了屋的凌沺可没直接睡觉,顺着门缝往外看着扇扇费劲巴力去搬弄那两根木桩,笑的贼开心。 有意刁难倒不至于,作弄倒是真的,更多的是怕她哭起来没完。 不过也并非没有更深的用意在。 两根木桩子累死扇扇她也立不起来,但是只要她那股轴劲儿不消,这也是一个锻炼力气的好方式,更能磨砺人的意志更坚韧。 扇扇的根骨是很好的,对胡绰也极为忠心,关系更是亲昵,他是打算把扇扇教成个真正的高手的。 这样再有现在这般他不得不在外的情况时,也能更加的放心。 毕竟扇扇也可以睡觉都跟着胡绰的,能做到真正的贴身保护。 对于胡绰,或许是得到的太快、太简单,也太过让人有不真实的感觉,他也越发的担心会失去。 他也明白自己的担心似乎有些过头,却宁愿去做的更过头。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四十六章 赴宴 “呵。个小丫头片子,这时候脑袋倒是好用的很。”转天早上,凌沺早起后,看见院中的情形,好笑道。 两根两丈多长的木桩此时已经支离破碎,满地都是木屑和一段段的碎木,跟柴火段似的,倒还锯的挺均匀。 而扇扇呢,则是站在两根埋入沙土中,仅露出不足五尺的木桩上扎着马步,看他出来笑嘻嘻看着他,还嘚瑟的跳下来再蹦上去,来回好几次,样子十分嘚瑟。 “叶护,我这可也算按你说的完成了啊,反正你也没说得完整的立起来啊。”扇扇得意的笑道。 “行。算你完成了,我接着教,但你别忘了,怎么教是我说的算的。”凌沺也不动气,眯着眼睛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三牛子,你来的正好,一会儿出城砍两颗大树回来,越高越粗越好,最细不能细过两尺粗,就立在这沙坑里。”正好这时候吴犇行进院内,来找凌沺,凌沺便直接对他说道。 “你不是爱砍柴么?我也不用你扎马步了,就拿你那对短刀,把等下吴犇弄来的树给我砍了,每段长不能超过两尺,每根柴粗不能超过小指,而且不准劈成粗的再慢慢削,最重要的,你得从离地面三尺开始斩断第一断,分段时不能让上面歪倒,失败了我就重新给你换一颗树。”凌沺轻笑着详尽说出自己的要求,听的扇扇小脸都抽巴在了一块儿,又想嚎啕大哭了。 她容易么她,跑去军匠所借了锯子来,锯了一晚上木头,才好容易投机取巧,把木桩子立起来的,手都磨破好几个水泡了,至于这么欺负人么,还带变本加厉的。 叶护不是好人!! “别在心里头骂我,也别瞎嚎。你记住,练武时取巧,那是在自杀。若非你跟胡绰从小相伴,你根本不会再有一次机会。”凌沺眼睛一瞪,轻斥一句,把扇扇刚要嚎出来的声音,堵了回去。 “叶护,北安郡王方才派了人过来,说您午后若有闲暇,想请您去赴宴。”吴犇看扇扇的可怜样儿,忙跟凌沺说起自己来意,把话题给岔过去。 “多砍四棵树回来,你和大壮也一起过来砍。不,你俩一人砍三棵,只准用腰刀。”却不想,他这一开口把自己和田百斤都折里去了。 “看好了,别说我欺负你们。”看着俩人一脸懵逼的样子,凌沺轻喝一声。 随即身行闪动之间,脚尖挑起一段段木桩,让之翻落直立在沙土上,围着扇扇扎马步那两根木桩有序排列开。 然后腰间察岚刀出鞘,脚尖在一个个木桩上轻点向前,临近木桩后,快速的两刀横斩而出,两根长木桩离地三尺,同时断出一截半尺左右的木段,被凌沺再接两刀挑到半空去,长木桩上边那截则稳稳掉落,看上去除了短了些,竟是仍旧完好如一一般,并没有掉落在旁。 接着凌沺身形闪动不止之间,单刀快出左右,一时间只见清亮刀影和簌簌之声,而看不清刀的轨迹。 等到吴犇两人回了神,那两截被挑到半空的木段,已经变成四十段粗细均匀的短柴,让得两人瞪大了眼睛,震惊异常。 “这叫八荒步,本是使用八荒矛的成套步法,最善快进直出,以及小范围的快速转圜,是面对群敌围攻时极为适合的步伐。”凌沺给他们说明一下身法来历和所擅,再道:“先将之牢记,练的熟稔,再去想怎么在每一步动作之间,有效出招一次乃至多次。劈砍木桩,也能让你们适应刀上反馈回的力道,能更稳的出刀、转圜。出刀力道、速度重要,稳定和准确更重要。你们都这么聪明,我就不一点点教了,自己琢磨去吧。一个月后,我看你们的成果。” 然后说完他就走了、就走了。 只留下扇扇和吴犇你看我我看你的,在那大眼瞪大眼。 随即吴犇一把将扇扇拎了起来,一连好几个脑瓜崩弹过去,气恼不已,嘴里还连道:“你跟他嘚瑟啥?嘚瑟啥?” “哎呀!你头笨牛,赶紧去找东西,把这木桩的位置记下来啊!”扇扇凌空乱踢乱打一通,气急喊道。 凌沺立起来那些小木桩,那可不是埋在土里固定的,等下碰乱了,他们也就不用练了,等一个月以后挨顿大收拾吧。 “位置可以记,但是练习时木桩不准固定住。还有,我的步子大小,跟你们俩能一样?”不多时凌沺洗漱完,出来看他俩拿着尺子在那量着,写画着,无语道。 扇扇比他矮很多,吴犇比他还高些,他们同样的一步迈出,那距离能一样么,这时候不知道变通一下了? “俩可怜孩子,都被人骂傻喽。”跟着凌沺出来的余栀儿,摇头一句,幸灾乐祸的打趣道。 还好她不喜欢舞刀弄棒的,没有上赶着请凌沺也教教她武艺。 此时更为自己果断压下当时得知凌沺要教扇扇武艺时,自己那也有些的小蠢动的决定,暗自叫好。 “嗷呜~!”扇扇气的直冲她张牙舞爪的,却暂时不敢再溜达到凌沺身前,只能隔得远远的挠空气。 “一帮活宝。”凌沺摇摇头,行出门去。 今天可还有好多事情呢。 粮草限量入城,倒是不会再有忙乱,谢皕安和莫虎在那边足够能撑得住。 但他也得过去看看吴恩泽等人做事如何,让老谢帮他考核观察一下,斗归斗闹归闹,老谢为人办事都是可以信任的。 然后他还去了趟军匠所,本是打算带着栀儿替他核对下账目,到了以后却发现短短时间,李具已经是把军匠所梳理的井井有条,索性也就先不查了,把这边的事务都交给了他来调度安排,需要补足的东西,让他直接找谢皕安去报备讨要,毕竟谢皕安来本也有这个职事作用的么。 之后他就一人快马出城,去看看恩佐他们那边的情况,看看那些运粮过来的奚兹民夫,有没有闹事,还在周围绕了一大圈,查看下有没有缑山军队的踪迹。 所幸什么事都没发生,这他才转回城内,直接来到前奚兹国王,而今大璟北安郡王暂住的府邸。 “见过北安郡王。” “见过朔北叶护。” 凌沺一到府门,便是直接被迎了进去,明显是早有叮嘱,而北安郡王李常思也是亲自快步迎出,两人相对见了个礼,都挺客气。 “不敢,不敢,叶护快请入内。”谁知道,李常思下一刻,却是避开了凌沺的一礼没有受,而是侧身再欠身一礼,伸手请凌沺先行。 李常思作为前奚兹国王,虽是被姑爷架空,拱手将奚兹并入了大璟治下,但好歹也给了份尊贵,册封为大璟北安郡王,日后也会在长兴城里有王府一座久居。 这般姿态,看似有些轻己陪笑的意思。 实则却是不然。 也不是因为凌沺而今有重兵在手,且主管隆武城大小事宜,而李常思只是一个闲散郡王的原因。 而是实际上两人地位本就相仿,甚至凌沺还要略高。 奚兹和铁延以前都是三面称臣,大璟、荼岚、缑山都可以对他们吆五喝六的。 尤其是荼岚,奚兹和铁延的王,也是接受过荼岚小可汗之名的册封的。 依荼岚礼制,汗王之下有可汗,相当于在外藩王,以前更是三大可汗并立称尊,而没有汗王存在。 再之下,位尊者便是各位可汗子弟分封的各大叶护,下来才是分封外族首领的小可汗。 而自从雍虞罗染再度强势统一荼岚各部至今,便是荼莫尔部称尊,克木禄部可汗和奈古部可汗,业已势若非常,辖下各贵族名称一样,却也已经比王庭所属低了半级,甚至不止。 像凌沺这般是王庭亲自分割出去的大部落叶护,也就比克木禄、奈古两部可汗低上半级,比这两部可汗子弟分封的叶护,要尊贵不少。 哪怕凌沺是大璟皇帝先册封的,可只要荼岚承认了,那就一样如此,何况凌沺有察岚刀,而且娶了雍虞罗染最疼爱的女儿。 所以在荼岚,凌沺其实也等若一个小藩王的地位。 只是大璟和荼岚,二者再有君臣之名,荼岚位低,凌沺这叶护,才会被萧无涯说成位比国公。 实际上,两国贵族体系并不相同,这个列比也并不明确,只是个大概而已。 说是位比郡王也行,位比国公也无不可。 以往他李常思见到奈古部的叶护,都得毕恭毕敬,而今见了凌沺也是习惯为之了。 不过他快,凌沺更快,刷的一步迈到他身后去,也是不受礼,笑道:“凌某可是客人,岂能喧宾夺主,郡王先请。” 说着也不打算跟他废话,膀子半别,把他卡在那里,一迈步就自然把他先带动了一步。 这一动就不好停下来了,也再没有必要,李常思也就不再多说,走的稍慢些,与凌沺并肩而行,闲谈两句。 宴席铺展的倒也不大,没有什么人作陪,甚至李常思连家人都没叫出来,只是在一个阁楼敞亭设了对桌,备了丰富酒菜而已。 “感谢郡王盛情,不过郡王这番安排,想必是有些话要跟凌某说说了。”落座之后,酒菜一上齐,李常思便把一应下人也全部挥退,凌沺见状自顾满上一杯酒,玩味笑道。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四十七章 苏温录野 “哈哈,叶护果然快人快语,何不先尝尝酒菜如何。”李常思朗笑一声,随即言道。 李常思的年纪不算太大,看着也就五十岁上下,而且保养的很好,身材匀称,颌下留有长须尺长,看上去有些风度翩翩的意思,颇像一位儒者。 而且此时面对凌沺玩味的笑意,也并无怒意,心胸看着倒也开阔。 所以凌沺有些拿眼前之人,跟他以往所认为无能、怯懦的奚兹国王对不上号,有些迷惑。 “相谈欢畅,便是浊酒粗茶也是美味,话不投机,酒菜再好也倒胃口。还是先聊聊再吃不迟。”凌沺随即再道,越发有些好奇,好奇今日这宴究竟是个什么宴。 “也好。”李常思点点头,轻笑再道:“八千精兵,该能解叶护此下人手之窘迫现状,如何陈兵不动啊?” “哈哈!有趣!”凌沺心里微微一愣,面上却是不显,拍了两下手掌,朗声一笑。 “这么说来,郡王知道的事情很多啊。那不知为何郡王而今身在此地,而非缑山皇宫呢?”凌沺再道一句,直视过去,言语有些咄咄逼人了。 “大璟对我奚兹的态度,我很明确,不能尽信实为必然,包括对我那女婿和叶护也是一样,这一点叶护该不会否认吧。”李常思没有作答,反而回问道。 “这很正常。”凌沺点点头,言道。 “所以我才来了这里,等到大璟太子驾到,我便随之同行去往长兴城。”李常思笑了下,举目看向隆武城内。 “隆武城还是我王祖所建,可数百年来,易主数次,中原抢占过,缑山抢占过,中原和缑山每次交战,也没有一次不被波及到,到了我这里,更是被一群武人独占,而无力收回,这样的奚兹,叶护以为真的还有存在的必要么。”一边感慨说着,李常思回首看回凌沺说道。 言语之中,有惆怅嗟叹,却没有半点惋惜。 “我也曾想过当一个发奋雄主,一改奚兹颓势,可放眼朝臣,竟是心向我者少矣,与大璟、荼岚、缑山献媚者举目皆是。我并非不知道我那女婿的来历和用意,起初我当他是把刀,任他除去心向缑山、荼岚之人,想着届时我再除掉他,朝臣不也就尽在我手了么。以为处理一个人,总比三群更简单些。” “可我错了,他比我想的要狠,手段要高,我派到他身边的人,早就被策反的差不多了,余下的,各种原因死的都有,而且合情合理的我都挑不出毛病来。甚至不觉间,他竟是可以直入宫城恣意来去,而我完全阻止不了他,遏制不住他,奚兹已然成了他的天下,而非我的。” “如此情况之下,我才明白,不是他有多厉害,而是奚兹早就已经完了,奚兹的人们早就厌倦了三面称臣唯唯诺诺的日子,他们敬爱强横的他,认为他可以给他们带来骨气,而不是我,不是王室的任何人。” “现在倒也还不错,我和他都给不了的,大璟是可以给的,即是举国欣然,我又何必枉做恶人,落得个身死名污,家破人亡。叶护想来不知,举民皆兵,防备缑山袭扰粮道之举,其实并非我的提议,而是他们自发为之。” 李常思此时即便说起这些,也没什么情绪波动,话落甚至还对凌沺摊手一笑,只是那眼中的无奈颓态,以及苦涩,还是被凌沺注意到了。 “敬你一杯。”凌沺端起酒杯,向李常思示意。 人言帝王家尽是无情事,可他却看见了两位王者的舐犊之情。 虽然雍虞罗染,接受了大璟的圣旨,把胡绰嫁给了毫不知根底的他,也显露了些无情。 虽然李常思来到这里,相当于拿自己为质,全女儿女婿能有个善终,也是无奈之下的顺势为之。 可终究还是有情,而非无情的,外因再多,也掩盖不尽,值得他敬上一杯。 “我会向长兴去信,尽言今日所谈。”凌沺放下酒杯,再道一句。 “无妨。请叶护来此,本就是此意。人言相见即是缘分,我也希望此番相见,不是恶果。皆是身不由己之人,谁也就别再给谁找麻烦了。”李常思笑笑,点点头回道。 “可惜郡王生在奚兹王室,不然想来必会有一番作为。”凌沺言道。 一番言谈,这李常思绝不是无能之辈,反而精明敏锐的很,凌沺也是不由有些感慨。 “富贵一生,已是太多人可望而不可即之事,倒也生的不亏。”李常思长笑一声,举杯向凌沺回敬。 “不知叶护对时下缑山战局,看法如何?”放下酒杯后,李常思再道。 “看不清。”凌沺摆摆手,回了仨字。 不是有意敷衍,而是真的看不清。 本以为缑山会反扑,尤其是针对大璟中路军所在,调集重兵反攻,趁后军未到,逼退大璟一路围攻,解逯山城这一缑山西南门户重城的危局,甚至是一举击溃中路军,让大璟此次北伐就此转折,无功而返。 可是却没有。 甚至大璟东路军也没了动静,两边仍旧只是小有战事,战局一如此前,诡异的陷入停滞之中,像是双方打算和谈了一样。 “缑山王室其实近些年也势若的很,满朝文武皆听命于大相苏温录野,此人为缑山大贵族、三朝宰辅,两任帝师,缑山腹地二百余城,过半为其家族所掌控,此番对其而言,未必不是一个良机。”李常思再道,说给凌沺些不算多大秘密的消息。 “这时候篡位?有病啊。”凌沺不太相信的摇摇头。 机会倒真是机会了,缑山都差不多只剩腹地了,还有过半在其掌控之下,篡位还有什么难的。 可时机绝不是什么好时机,这时候在王位易主,只能动摇军心民心,还可能会给大璟乘势取胜的良机。 反正凌沺觉得,脑子再抽抽,也不至于在这时候动这心思吧? 而他怎么想,显然是不重要的,重要的事苏温录野自己怎么想。 …… …… 缑山国都,名字就叫缑山城,背靠缑山山脉中段建立的一座雄城,容民可达五十万之巨,颇为庞大。 其中常年居住着缑山近一成的百姓,容民九万八千余户,以及一应在京的达官显贵的府邸,再加上他们的部曲、杂役、奴仆等,这些尚且不计数在内。 而这座雄城,以往是尽在缑山皇室掌握之中的,还有精锐禁军十万,严密守护。 只是现在,就连禁军也并不在城墙之内。 此时,缑山城南门外,集结兵力多达三十万之众,其中十万便是城内调出的禁军,他们都是奉旨驻扎在此,准备誓师出征,并逯山城守军,反攻大璟中路军,拧转战局颓势。 “父亲,值此时您真要这般做吗?即便您坐上皇位,于现在的形式也没有什么不同啊,大军朝臣,不都还在您的掌控之下么,如此并无益处啊!” 大相府之内,苏温录野换上一身崭新的长袍,内里却是已经穿着龙袍在内,暂时遮掩,准备离开去往城头,点将誓师。 其余人只道这是为反攻誓师,却是想不到在此之前,他苏温录野,要先斩帝王,登临缑山帝位。 不过他的两个儿子倒是都知道,不过意见是截然相反的,大儿子赞同他,且将亲自领兵,助其登基。二儿子却是一直在试图劝阻他,不要这样做,一连数日,被打的鼻青脸肿也不肯罢休。 “哲犴,你就不用出门了。”此时苏温录野却是不愿再搭理他,只是言道一句,然后让人把他堵在屋内,自己带着一种随行,骑马向南城行去。 “义父,二哥也是好意,只是太过谨慎了些而已。”苏温录野的贴身侍卫,苏温录杰低声尽言道。 他和苏温录哲犴关系很好,两人一同长大、一同习武,也是如此他才被苏温录野看见,因重视其勇武,找来自己身边长随,还赐姓苏温录,养作义子。 “不用替他说话,去了长兴五年,倒是就只学会了谨慎。”苏温录野摆手说道,大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 苏温录哲犴被他送去长兴求学五年,本是他最喜爱的儿子,也最为看重,却没想到回来之后,便是转了性子一样,许多事都跟他拧着来,让他大感失望。 “此间我缑山已入困境死地,只有杀了这个罪帝,才能向璟国和谈,给我们征集训练更多兵勇,复我国境的时间。”苏温录野再道一句,似是说给身侧众人听,也似说给自己坚定信念。 “义父称帝,我等臣民必将更加凝聚一心,届时收复国土,必然势如猛虎。”苏温录杰再道一句,不是奉承,而是真心话。 他久在苏温录野身边,心性学了个八九成,尤其是那份野心,更是学了个十成十。 而今缑山剩余疆域,有七成是在苏温录野掌控之下,是他们这一系的人马。 现在危急,缑山皇帝是不得不更重用他们。 可一旦他们收复缑山全境,打败璟国军队,届时不用想也知道,缑山皇帝会对他们明赏实降,不敢让他们权势再盛,只会想尽办法削减。 而反过来,苏温录野称帝,哪怕他们只能守住而今疆域,他们也必将再显贵煊赫许多。 若是再能收复失地,他们能得到的也将更多太多。 甚至他还想着,自己没准也可以封个王,那时才是人生巅峰啊。 所以虽然他和苏温录哲犴关系不错,可这件事上的态度却是跟苏温录允,也就是苏温录野的长子意见一样,都是极力赞同的。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四十八章 大战将起 “诸位将士,强敌侵我山河,杀我同胞,朕此间别无所求,只恳请众将尽斩敌军,复我山河城阙,为亡者雪恨!” 缑山城南城门上,缑山皇帝慷慨激昂的对着城下汇集大军朗声道,甚至以帝王之身,身施一礼,向众将士拜请。 “似汝无能之辈,焉可称君,便是有你祖辈遗传之怯懦,才误我白山部族大业,只能偏居此间。”没等他直起身,就站在他身侧一步的苏温录野登时怒喝出声。 这一幕让得不知情的朝官贵族,皆是瞠目结舌,缑山皇帝更是不可置信的扭头看向他,震惊莫名。 “老师,这不都是您教我说的话吗?”缑山皇帝只来得及心道一句,没能来的及开口,就一把被苏温录野推出,翻落城下。 “斩杀罪帝!”苏温录允现在众将最先,登时高喝一声,手中长槊掼出,将摔的口吐鲜血,兀自瞪着城上的缑山皇帝一击毙命。 “苏温录野!你竟然行如此狂悖之事,篡位弑君,大逆不道!禁军将士何在,斩杀叛逆!”城下另一金甲大将,贺兀般博暴喝一声,直接挥刀向苏温录允杀去。 他是缑山禁军大将军,也是身死缑山皇帝舅父,此下怒目圆睁,双眼血红,一人独斗苏温录允等七八武将。 而他麾下禁军此时也是陷入重围之中,怪只怪他那皇帝外甥不信他的,听信那苏温录野的建议,把禁军也准备调出作战,在此一同誓师。 城内说是各家部曲征募为军,坚守皇城,可实际那些人还不都是在苏温录野的掌控之下。 若非如此,他又怎敢如此大胆。 便是现下,禁军一众想要冲入城内,也是难矣。 左右各有十万大军夹攻,还能撑住,都已经是兵甲坚利,将士精锐了。 “大将军,此间势不可逆,不要再拼了!咱们还有临渊城,撤吧!”贺兀般博的几名副将,连忙上前挡开苏温录允等人,救下身中数刀的贺兀般博,大声劝道。 “撤!”贺兀般博咬咬牙,挥刀挡开苏温录允刺来长槊,怒吼一声。 “苏温录野!等我整兵,杀尔大逆狗贼!”对着城头怒骂一句,贺兀般博转身西逃。 “受死!”苏温录允凶悍非常,长槊左右连斩,避开贺兀般博左右,孤身快进,长槊立劈而下。 贺兀般博闻听身后呼啸之音,来不及转身再战,只得强自偏转身形,命暂时倒是保住了,一条左臂却是抛飞而起,鲜血喷溅而出。 “大将军!上马!”身后亲兵百人围攻苏温录允,其余亲兵牵来战马,将贺兀般博拉上马背,匆忙西逃。 缑山禁军有半数皆配战马,而且兵甲之精锐不输大璟精兵,这是苏温录野劝说缑山皇帝出动禁军外战收复失地的理由,也成了而今贺兀般博逃命的倚仗。 陆续有禁军将士寻得空隙,翻身上马,突破西逃,约有三万余众逃离此地。 “都住手!”苏温录野在城头高喝。 被重围在内的余下禁军,本就没有了多少斗志,闻言停下手来,只是与另外两军对峙。 而另两军,本就是苏温录野所掌控,自然也不会悖令而为,战斗开始的突兀,结束的也不慢。 随后苏温录野在城头继续高喝,一番早已准备好的凛然言谈,侃侃而出: “我缑山国民,原为白山部族,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间。数百年前,草原大乱,荼岚强势,而今铁延、奚兹祖先东行,将我们逼离故土,不得不来此苟活。” “晏厥氏不思杀回故土,反而趁机袭杀各部首领,称王称帝,揽我族民所有为己私,作威作福。” “数百年来,我白山子民勠力同心,建设如此强国,他晏厥氏又有何作为?收取铁延、奚兹岁贡寥寥,便沾沾自喜。对中原畏首畏尾,几度称臣!” “而今我族再现危难,黄毛孺子也只在此口若悬河,与宫城之内战战兢兢。” “如此怯懦无能之帝,如此误国自私之家,哪里值得我等投效身家性命!” “今日我诛杀罪帝,立于城外。明日我亲临阵先,与众将同伐天下。” “我们不仅要收回此间失地,杀尽中原贼寇,更要收复我族旧土,以慰先祖英灵!南取中原燕州之地,赠我部民千万良田,建富强万世之基!” “我等愿为大相驱使!杀尽敌寇,复山河故土,建富强万世之基!”苏温录允率众当先下拜,声势震天。 “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晏厥罪族自不配再任帝王,请大相登基掌国,显我举国荣耀!”早已准备好的一些官员、贵族,也是当即大礼下拜,高声求请。 “逢国家危难,我便不再推拒,暂坐金椅。日后诸君,若觉我有失责,我自请罪禅位。”苏温录野顺势而为,朗声应下。 不过倒也没在此间就脱下外衣,显露内里龙袍,真若如此吃相就太难看了一些。 “拜见陛下!” 一阵山呼响起,此前愿不愿意接受,知不知情此事的人,也都不得不跪了下去,一同山呼参拜。就连城内各处,也有一队队的人马,闻声后也跟着高喝参拜,让整个城内都知道了此事。 “此间阵亡将士,皆依阵亡抚恤安葬,朕理解你们的忠心,也敬佩你们的忠心,但这忠心,朕希望你们是对我国山河百姓,而非如此无能罪人。”苏温录野对着那些茫然无措的禁军将士们再道。 “请陛下给我等将功赎罪的机会,我等愿去前线效死报国!”一名禁军将领突然跪了下来,高声道。 “罢了,此间事已成过去,不必再提。尔等从速整军,明日随朕挥师向南,直攻夏侯灼所部,收复失地!”苏温录野摆摆手,言道一句,转身向城内走去。 走着走着,身上外衣飘飞,龙袍显现,衣袂随风飘舞,让得城内百姓心思凌乱,随即跪地参拜。 城外,刀兵尽收,重新安营扎寨清点各自所部。 苏温录允拎起根长矛,插在城外一座陈年京观顶端,前缑山皇帝被竖挂其上。 若是此时他还有口气,估计会自嘲的笑死。 二十五年前,前脚偷袭精兵被大璟一群武人全歼,后脚缑山城就也来了数千中原武人,欲要进宫行刺,还杀了城中好些贵族和百姓。 那时他的父皇,也就他这般年岁,也曾叫着那人老师,甚至听从这位老师的建议,筑了这座京观在城外。 而今这竟是成了他的墓地,何其可笑。 可惜他早就死透了,自是不能再有什么想法,也不会知道随后仅仅一日,祖宗坟陵被尽数掘开,并全族人丁被杀后的尸体,全都堆在这里,将这京观加高了一倍不止。 …… …… “大将军!斥候急报!” 大璟东路军帅帐所在,夏侯灼、成言意正在召集众将议事,一名亲兵高举鹰信入内,急忙禀报道。 “苏温录野篡位称帝了!”成言意起身,快步拿过鹰信,怔怔看着夏侯灼说道。 一边说着,一边将快速看完的鹰信,递给夏侯灼。 “不是太过让人惊讶的事。”夏侯灼看完淡淡说道,把鹰信递下去,给众将传阅。 “大将军,我们该如何布置?”大璟左卫将军,罗宪,看过之后,向夏侯灼问道。 其人现在统领东路军五万,为夏侯灼麾下四员大将之一,勇猛无铸,位列九位天将之一,为隐元天将。 “传令左军、右军、后军三部,猛攻现围困缑山诸城,限时五日务必攻夺,随后严守已下城池,无令不得外出不得接战。”夏侯灼先下一令,再看向罗宪道:“敏聪,你部前军,三天时间,下宁南十城,可能做到。” “能!”罗宪也不犹豫,脑袋一点,直接拱手领命。 跟着夏侯灼征战的将领,大多都有一个毛病,那就是什么都不问,只要夏侯灼告诉他们干什么,他们玩命去做到就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没有半点儿异议。 甚至阡陌崖一众,也是一样,包括萧无涯、牛大叔他们在内。 此间倒是有个例外的,那就是成言意,他看了眼夏侯灼身后的地图,瞠目道:“你要在宁北原,跟缑山三十万大军决战?!” 鹰信上可是写的很明白,苏温录野正带着三十万大军,向南而行,就奔着他们这里来的呢。 此种情况之下,难道不应该转攻为守,他们也借助一波地利? “这不正是我们的目标吗,你不这些日子一直嚷着,要快些攻至宁北原么?怎么这次如了你的意,你反而不乐意了呢。”夏侯灼轻笑看着他,神色间有些揶揄的意思。 “不是、我不是、那特娘之前情况和现在能一样么!”成言意气的都有点儿语无伦次了,要不是有众将在,打不过他也得跟夏侯老妖撕吧撕吧。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缑山就那么些人,那么些兵,早晚都要杀干净的。”夏侯灼言道一句,不再理他。 随即其起身转向,将目光放在地图上缑山腹地南面围绕的宁山地带,有灼灼精光迸现。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四十九章 两军定计 “传令中路军,五日后,围攻逯山城。命夏侯明林所部五千轻骑并荼岚万骑,最多七日赶至宁山西侧扶宁城北三十里。命扬武营西进,佯攻缑山西侧岚幽关。”少倾过后,夏侯灼再下帅令三道。 随即其手指地图,再对成言意说道:“识方兄,这里得你亲自跑一趟了,燕林会率五万箕罗步卒跟你汇合。” “你果然是个老妖。”成言意随着他手指之处看去,言道一句点点头。 扶宁城在宁北原西侧,夏侯灼让他去的地方,为蛮山城,位于宁北原东侧,两地距宁北原不过十里。 夏侯明林而今已经率部与封边歌汇合,从逯山城赶到扶宁城,七天时间足够。 而他从这里到蛮山城,所需时间也差不多。 届时他和夏侯明林将为大军左右两翼,可以与罗宪所部前军,合攻苏温录野亲领缑山大军。 而且他们还有左右后三军可以依仗,如有需要,最多两天就可以再有七八万兵力汇集到宁北原。 但缑山这次再集结三十万大军,便已经是他们最后的精兵了,只要赢了这一战,此后缑山腹地各城就只能征集百姓戍守了,攻取难度将大大降低。 “不过燕林是什么时候去的箕罗,还已经快到蛮山城了,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成言意回过神来,问向夏侯灼。 燕林,姓燕名林,是夏侯灼大徒弟,只是即便在长兴,知道的人也不太多,其没有入军伍朝堂,也不常伴夏侯灼身边,不怎么引人注意,只有在萧寒林他们口中,才会偶尔谈及一下这位师兄,一个个尽是钦佩之意。 成言意之所以知道,还是他去燕国公府做客的次数太多了,遇到过一次,印象还挺深刻。 “两年前就去了。”夏侯灼笑笑,他的后手多着呢,怎么可能都让人知道了。 而且其实也就成言意想的少些,很多人其实怕都是会猜到的。 毕竟奚兹、铁延、缑山都快不存在了,身处缑山东边的半岛小国箕罗,又怎会留着。 此番北伐灭亡缑山是真,一举尽收东北各小国也是主要目的。 “诸位,各自备战,五日后咱们先给苏温录野一个迎头痛击!”夏侯灼转向众将,言道一句。 话落这次议事,也就不需要再进行下去了,无论之前他们商谈多少,此时皆不再去管,以此战为先。 此次北伐缑山一战,战事无数,但真论大战,除去隆武城外缑山二十万大军抢攻一战,便是此间了。 早就憋了好一段时间,想来场痛快的旷野大战的众将们,轰然应喏之下,便是摩拳擦掌兴致高昂的离开,各自前去准备了。 而缑山那边的士气也一样高涨,不用任何其他原因,只是他们追随之人已然称帝这一点,就让绝大多数将士心情亢奋。 此情况可见苏温录野在缑山的声势,何其鼎盛,更可以想见,缑山前皇族确实也早已失去大半民心,说是无能倒也恰当。 “陛下,贺兀般博等人,已经逃至临渊城,咱们倾巢而出,他万一突袭国都,可如何是好。”大军扎营度夜歇息,苏温录野的皇帐之内,一众心腹皆在,苏温录杰先是汇报一下贺兀般博的最新消息,再担忧问道。 “你不了解他。”苏温录野轻轻摇头后,再道:“若是没有外敌在,恐怕他此时就已经快速集结全城青壮,并给各地城主传信,联手来对付我们,抢夺都城。可现在,我们越是离的敌军近,他便越是不会擅动,扰我后方。其人对家国之事,看得极重。而今他在临渊城,反倒可以帮朕守住北方,避免铁延军直取都城。” 苏温录野和贺兀般博两人可谓是斗了一辈子的对手,他也是最了解贺兀般博的人。 最了解你的人就是你的敌人,这一点在他和贺兀般博这,一点儿没差。 缑山大小贵族、官员,对苏温录野言听计从的有七成,余下三成都为贺兀般博马首是瞻,只是贺兀般博素来忠君爱国,才显得前缑山皇帝还有些掌控力罢了。 不过贺兀般博仅凭在缑山之内的实力,还不足以完全跟苏温录野抗衡,他更强之处,是在外援。 其人年幼时流落墨江以北,在韦吉诸部混迹,且凭借过人武力和军事才能,被韦吉诸多部落奉为上宾,十分敬服。 后在韦吉人的帮助下,其夺回临渊城,承袭爵位入缑山朝堂,并逐渐壮大己身权势实力,直至官拜禁军大将军,加封上柱国。 这么些年,其凭借自身煊赫权势,以及临渊城临近墨江中游的地利之便,跟韦吉诸部互通有无,也对韦吉诸部多有帮扶,二者关系更加紧密。 若不是事出突然,且前缑山皇帝因其之前献策,导致二十万大军折在隆武城而对其失信,转而更信任苏温录野,苏温录野没法这么轻易篡位成功,还把贺兀般博逼得这般狼狈。 “父皇早就叮嘱我不要杀他,不然他毕竟已年迈,如何能从我槊下逃得一命。”苏温录允朗笑一声,自傲说道。 “陛下深谋!”苏温录杰笑施一礼,赞了苏温录野一句,小拍个马屁。 “此战对我缑山极为重要,只有此战获胜,才有跟璟国和谈的契机和底气。尔等收收心,破此困局之后,才是该高兴的时候。”苏温录野摆摆手,神色严肃道。 他的这些子弟、心腹,士气倒是都够高涨了,只是在他看来,却有些兴奋的过了头。 常言骄兵必败,他们而今就有些骄兵的意思了。 而且在他看来,现在无论如何都没到值得高兴的时候,强敌不去,他这皇帝又能做的了几天,又如何能做的安稳。 他可不是就想上来过把瘾的,他是真的想在自己手中开创一个缑山鼎盛时代的。 “夏侯灼此人有运筹帷幄之能,不可小觑。但其人素来自负,想来不会避战。如此,宁北原便是敌我两军交战最适合之地。”见他们神色收敛些,整肃起来,苏温录野再道:“阿允,予你禁军五万,明日起昼夜连行,最快速度抵达宁北原,抢占先机,不得让璟军于宁北原从容整军布阵。” “儿臣领命!”苏温录允朗声应下,很是激动兴奋。 “伯廓台,领你部三万轻骑,速抵扶宁城,于城外扎营,严密巡视方圆五十里,一旦发现敌军,务必将之全歼。随后率部策应中军,合围敌军。”苏温录野再下令道。 “臣领命!”伯廓台相对就沉稳许多,闻言躬身应下,面色肃穆。 他是苏温录野的妹夫,也是缑山一员出众猛将。 “普克岳,你领所部五万步卒,陈兵蛮山城西北二十里外,掩藏踪迹,一旦有敌军从蛮山城方向出现,衔尾杀出,阻其脚步。”苏温录野再看向自己的表弟普克岳,下令道。 “臣领命。”普克岳也是躬身领命,肃立一旁。 “哲犴,你带精兵五千,即刻赶往逯山城督战,务必确保宁北原之战结束前逯山城不失,你可能做到!”苏温录野扬眉看向自己二子,问道,调门都挑高了一些。 “父皇放心,儿臣愿与逯山城共存亡,必不让西南璟军有襄助宁北原之机。”苏温录哲犴之前虽不赞同父亲此时篡位,但既然事情已经做了,皆成定局,他也愿意为父亲坐稳这个皇位尽心尽力。 “嗯。”苏温录野满意的点点头,眼中流露欣慰之色,让一旁苏温录允看得吃味,面色不虞。 “阿杰,你带万名步卒,多带弓矢,陈兵逯山城北,无需在意逯山城战事如何,只需盯住扬武营那帮武人,切记不要与之近战,二十年隆武城,大璟花费巨量财力物力堆积出来的这些高手,近战之威确实恐怖。”苏温录野轻瞥了一眼长子,转向苏温录杰下令道。 “臣谨记陛下叮嘱,必竭力牵扯住扬武营一众。”苏温录杰躬身应下。 “其余诸将,严肃军营规纪,谨慎备战。”苏温录野再看向其他将领,叮嘱一句,挥退众人。 随即他觉得自己忽略了些什么,但是却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兀自眉头深皱不已。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五十章 大璟太子 大璟燕州,燕宁郡。 此地为燕州中部五郡之一,位于两凌河南北分过的麓原郡的东南方,地处南凌河中游。 这里本就是良田众多的富足之地,隆彰帝继位之初下令修建五大运河之一的北渠以后,更是成为商贸极盛之所。 其郡治所在,为百乌城,北渠便是于此城之南三里,与南凌河相接,为北渠北边尽头。 燕州各郡货物、商旅等,可以从两凌河及分支大小水系,汇集于此,散往天下。同样,这里也汇集大璟辖境内,天南海北的货物和商人旅客,为大璟北方最大的货运、客运码头,极为重要,也极其繁华富庶。 每逢盛夏之时,从百乌城内观阳山东看朝阳初生,便好似有上百太阳同现水面一样,也是燕州的一大盛景,此城也是因此得名。 大璟太子吕思明而今便在此地,只是他可没什么心情赏景,跟在这里已经盘恒数日,整日游山玩水,仅打了个照面,就不再搭理他的雍虞胡绰和雍虞业离,心情好坏那是截然不同。 “简直罪无可恕!这燕州十八郡到底是我大璟的,还是他九大望族的!”燕州刺史府内,吕思明暴怒如雷,拍岸怒视一众跪了满地的刺史府官员。 大璟其实只是郡县二级制,九州划分则是在其上再设九州刺史府,监察各地官员以及各地府军将校,还有府兵名册是否为实,农闲操练是否尽心等事,只有监察之责,无统领之权。 只是人们习惯了以此划分地域,便惯以各刺史府辖境称呼在前,再接郡县名称。 燕州某郡某县,齐州某郡某县,雍州某郡某县,等等。 也是为了方便说出去,别人能有个大概的印象,知道这是哪里人。不然大璟一二百郡,千多县城,不是临近地域的,大多数人只听到郡县名,必然难知其在何处。 而燕州的刺史府就设在百乌城内。 吕思明也是刚到这里不久,但即是奉命严查燕州官场,他也没耽搁,甚至把正巧在这的牛大叔,都拉来了,赴没赴任先不谈,暂且先行大理寺少卿之责。 再加上随行的吏部尚书、刑部侍郎、御史中丞,一同直接着手严查。 短短数日,在有三司人员同在,且牛大叔手中有阡陌崖兄弟,似鹿安等人所提供掌握的证据,进度可谓飞快。 首当其冲的就是燕州刺史府众官员,北地九大望族行贿、色诱、威逼、联姻等等诸多手段,几乎拉拢了整个燕州刺史府大小诸官,竟是就连一些文笔小吏,都是没有放过,尽皆为其驱使,在燕州境内为其大开方便之门。 藏私漏税,大肆屯田买地,各家纨绔有意无意触犯的大小罪责,等等诸事尽皆掩盖。 府军将领将其下武库兵甲,以训练残损为由,私藏私贩给各家之举,也是数不胜数,居然也是瞒而不报。 各郡县官员,居然还有不少,私下贪敛钱财,然后上贡世家之举,更有甚者,世家白身子弟居然也可旁听公堂断案之事,且如何定案还得按他们说的定,岂不荒谬! 而这些种种,刺史府官员,居然也视而不见,甚至为其帮凶,有清官良臣看不惯,居然上告不得,甚至还有被暗杀,甚至由刺史府寻罪定案,身陷囹圄家破人亡的。 这叫吕思明怎能不怒! 久居庙堂之上,所闻皆是天下承平,欣欣向荣。现在这么一看,简直触目惊心。 燕北为何多匪患,燕州为何有绿林道,都算是有了明确的答案。 这也就是燕州多地皆是富庶,贫寒的燕北各郡乱局,也有个缑山在背锅,而且九大望族尚算克制,除少数人嚣张跋扈、恣意妄为外,都还顾及家族名声和己身自恃,这才没有形成沸反大祸。 也还有鹿安等人,或己身有才能、依仗,或有他方势力在后的各级官员,形成牵制,使得燕州各地还没被九大望族浸透个彻底。 当然,北地豪侠们,也有一份功劳在内,江湖人行事从心,这些年张贴的通缉告示上,可一直不乏杀了贪官恶吏,和骄蛮心黑的世家子弟的真正侠客的。 只不过在那告示上,他们比之那些被他们所杀之人,恐怕还要十恶不赦。 “殿下息怒。依老臣看,还是尽早将此事奏明圣上。此事牵扯甚广,全部处置下去,燕州之地恐怕将有半数郡县上下官吏尽缺之局面出现。”大璟吏部尚书,李匀行,微微欠身拱手,进言道。 “刺史府官员长置久任,本就有如此隐患,臣请殿下奏明圣上,彻查各州刺史府,改长置为抽选,不定时不定期,选派谨肃强干德高望重之人,巡视各州疆域。”御史中丞闫英辅,闻言也是进言道。 “臣觉得直请圣命固然必要,但现下紧要是燕州众官员,是否先行捉拿关押。虽有法不责众之言,但此事恶劣之极,不可姑息一人。”刑部侍郎方侑直言道。 “耀武侯,你怎么看。”吕思明一看这三位重臣你一言我一语的,听起来还都有挺道理,就只有牛大叔一个人一声不吭,一双眸子似开似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由蹙眉问道。 “我怎么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能否拿定主意,此案需查到一个什么程度。”牛大叔淡淡说道,手摩挲着新的拐杖,嫌它麻癞不圆润,盘一盘。 徒弟说他都入朝为官了,不好再拄长拐,特意去城里给他买了根极佳的鬼眼花梨木的手杖,没少花银子呢,得好好盘盘,适应适应。 旁的事,哪有这事儿重要。 而且这案子,也没什么难的,要什么证据有什么证据,就连燕州刺史那八房美妾身上哪里有几个痦子,鹿安他们居然都知道,哪儿还有个屁的查头。 重要的是怎么定罪,处置的轻了,那就撤换一些要员就完事儿了。处置的狠了,把九大望族都拉出来砍了也不是不行。 说白了就是一个度,这个度太子要是能说算拿准,那就直接定案,要是说不算闹不准,那就该请示请示,说再多有个鸟用。 问他有啥用,他还能说出花来啊,有病! 吕思明有点儿想哭,他也明白这个啊! 特么就是拿不定主意,才在这儿等你们吱声呢! 这事儿看着简单,而且证据确凿,且极为详尽,阡陌崖一众是直接把这些都准备好了,就等他过来呢。 可坏也坏在这上面了。 这些刺史府的官员,还有牵扯出的郡县官员,在朝中也并非尽是全无根基的,甚至有些人的牵扯很大。 若是没有详尽的证据,他挑些稍微小些的事再稍微大惩一下,快速处置了,便是罢官免爵了他们,他们都还得记他个人情。 现在这些证据不说杀了他们绰绰有余,怕是还会牵涉到他们的家人。 这就不说卖人情,换取一些人的支持了,能少些人记恨他,都是好的了。 可若是不处理,那随他而来的这些官员、禁军将士,乃至日后知道此事的百姓们,又会怎样看他,民心都得失尽了。 而且他此行燕州,也未尝没有拉拢一下九大望族的心思,现下这心思虽是不再留着了,可这九大望族身居高位者不少,几乎每家都有不少重臣在京,且素来有能力、才干,风评也都不错。 这个处置的度,就让他更加难以掌握,查的深了,那些人干不干净都会被牵连,查的浅了,不说其他人怎么看他看大璟皇室,就是他自己心里这道坎都过不去。 毕竟这里面有些人的行径,甚至都不配为人了,不杀不足以平愤。 再有,他是真不想请示他父皇。 此行他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也是展现他自己的一个机会。 可这请示一旦发回长兴,那他就废了,四十多岁的人了,还一点儿主见没有,什么事儿都得问爹,放在寻常人家,那就是连自己顶门立户过日子都不行,何德能为太子、为储君,撑起一国之江山。 所以,他难啊! 太难了! “殿下。”东宫左卫率,也就是太子亲军的一位统领,姚冬晨,这时快步而进,在吕思明耳畔低语,送上鹰信一封。 “此间涉案官吏,尽皆抓捕下狱,由方侍郎和闫中丞、耀武侯共同审讯定案,不再广涉他人,只惩犯案之人,依律从严定罪。各陈年旧案,不平者昭,漏网者拿,涉事金银财物,全部查抄,涉案人员一律加倍严惩,罪不累亲族。各郡县主官涉其中者,副官暂代,皆涉其中,临近郡县暂调副官迁任,若不足,可问民心,推举德高望重之长者暂安各地民心,统计所缺数量后,发信回京,同暂代官员并请圣上准由吏部选派考评。” 看过鹰信之后,沉思一阵,吕思明当即给此案拍板,心中有了决定,目光坚毅果断起来。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五十一章 夏侯灼来信 “看看吧。”隆武城北城,一大早的谢皕安就跑来堵住凌沺,递给他一封鹰信。 “真反啦!?”凌沺看过之后,眉头一挑,有些惊讶。 那日他和李常思就此事说了半天,各执一词的,没想到这没过多久,苏温录野居然真的篡位了。 老李果然还是有点儿东西的,两坛十年寒烟酿输的不怨,到了长兴得给他送去。 “这就完了?”谢皕安看凌沺就挑个眉毛,然后就把鹰信塞还给他,顿时瞪眼睛道。 不是,你也算身在战局之中呢,就不发表点儿意见看法什么的?看完,就真完了啊! “不然呢?我能做啥?”凌沺撇嘴摊手,回瞪过去。 “切!练兵去喽。”然后谢皕安凝滞无语,干张了张嘴,凌沺摆手离去。 今天可是他第一天准备练兵,正激动着呢,哪有功夫搭理这远远儿的事去。 “薛客、韩馥渠、洪鼎,出列。”不多时,黄宁就带人把三万余罪卒都喊了出来,横七竖八的站好队,凌沺随即喊道三人名字,让他们出列。 这三人都是领过兵的人,其中韩馥渠更是雍州韩家子弟,而且是嫡出,只不过犯得事有些大,贵为国公府的韩家也没保住他,还差点儿折了一大家子进去。 你喝多就喝多呗,下属的女人你都祸害,差点儿让人合伙给弄死,也亏得武艺够强,来了波反杀。不过死倒是没死,这事儿也捂不住了,几番周旋,到了还是削去官身将职,发配了。 至于洪鼎就更有意思了,大璟立国之后,叛乱造反之事,是很少见的。也就前些年,隆彰帝的一位庶出弟弟,外封的郡王,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要清君侧,直接被余肃率军扑杀。 这洪鼎与这位郡王是好友,常有书信来往,虽然没参与造反的事,但是其二人往来书信间,其人多有愤愤言谈甚至不乏大逆之语,也跟着被削了将职,直接下狱,现在发配到了这里。 反正这仨人都不是自己留用的,凌沺全图省事,准备让他们三人各领万名罪卒,进行操练,人品啥的,他就不关心了。 “你三人暂时各领万人,依令操练,严肃营规军纪。”凌沺也是对他们仨说道一句。 “你们都准备好了么。”说完凌沺就不搭理他们了,而是转向自己麾下一干将领,问道。 “早就准备好了,您下令就是。”众将一笑,点点头。 “得,那咱们就给他们先练练。”凌沺嘴角一勾,带着他们向罪卒营东北角走去。 “点火。”行到一个巨大的方坑前,凌沺一声令下,有亲兵上前,将数个火把丢入坑中,坑底撒满了火油的一排排尖锐木桩子,顿时燃起熊熊火焰。 “看好了,记住了,这就是你们第一个训练。”凌沺带着八名亲兵一字排开,站在坑边一个个大桶旁,对着被赶过来围观的一众罪卒喊道。 “这个训练的目的,就是告诉你们,今后凡有令下,哪怕是死,也必须执行!”凌沺再喝一声,从大桶里拿起水瓢舀水,从头到脚把自己浇了个通透,八名亲兵依样照做。 “跳!”凌沺暴吼一声,九人一同跳入丈高的火坑之内。 那一排排着火的尖刺木桩中间,有九条三尺宽的窄道,九人便是跳在这窄道上,快速向前跑去,到对面之后,迅速攀爬上去。 对面还有一个大水坑,不过他们没有直接跳进去,而是不顾火焰的炽热,向火坑下探手。 这时唐阿姑罗也已经再带着八人,跳下火坑,向着他们狂奔过去,拉着他们的手,快速攀爬上去,然后依样为之。 如此,凌沺他们才一跃扑入水坑之中,灭掉身上衣衫少许火焰,也给自己降个温。 而后续亲军众将士,一队九个,一批批往下跳着,重复着。 “再告诉你们,此间在这里,不管你们过去什么身份,犯了什么事来到这里,开始操练的一刻所有人便都是可并肩赴死的袍泽!信任你的同伴,不离不弃,就是第一军规!”凌沺爬出水坑,再度高喝道。 他琢磨着,这些罪卒也好,他麾下亲军也好,现在最急需的不是多强的战力,而是令行禁止,和能相互信任依靠的精神。 于是他就想出这么一出儿来。 “薛客,点一万人,先行列队准备操练。”凌沺只带了一千多亲军过来操练,其余都在城中各自有安排,有各位将领和他带领,进行的速度并不慢,所以凌沺直接转向一众罪卒。 “我们也不是孬种。”薛客言道一句,利落的带过来三分之一的罪卒,也没细数,就给一队队排好,站在了亲军队列之后。 等到轮到他的时候,眼睛都不眨的跳了下去。 不过他之后的那些罪卒动作就不一致了,一队人有毫不在意往下跳的,也有畏缩不前的,甚至还有哭嚎起来的。 “不想烧死烤焦,就快点往前跑!别特娘连累其他人!”凌沺见状,直接过去一脚将一个哭嚎的罪卒踹了下去,怒吼一声。 他再磨蹭下去,对面等着拉他的人,就该烤焦了个屁的。 “谁再磨蹭,我送他下去,下次再出脚,我可就不控制了,落在尖木上,死了残了活该。”凌沺对其他人再喊一声,又踹了一人下去,那人双腿中间擦着一个尖木桩划过,跌落在地,吓得凄惨嚎上一声,连滚带爬往对面跑去。 这下大伙儿都信了凌沺不太在意他们死活这个事实,登时没有几人再敢犹豫了,一队队往下跳着。 “你很怕死吗!很喜欢水吗!” 这边刚好点儿,那边就又出了问题,有一个罪卒上来之后,等了一会儿,见自己衣袖着了火,当下不管不顾正向他跑来之人,一下扎进水坑里。 凌沺当下怒极,先去把火坑里那个拉了出来,来到水坑前一脚把刚从水坑里爬出来那人踹了回去,一把按住脑袋,让他动弹不得,怒声喝问。 直到那人差点淹死,直翻白眼,手脚都不再扑腾了,才给拎出来,扔给王大幸,言道:“杖五十,以儆效尤!” “得嘞。”王大幸笑着应下,一拳砸在此人胸腹,让其吐出呛水,醒转过来,然后就让人拿来了条凳军杖,打了起来。 “他,杖八十。”凌沺对王大幸一指薛客,再吼道:“你特娘也算带过兵!是瞎还是傻,什么事都要我自己来做吗,你麾下兵卒都快烧死了,看不见嘛!” “你也配不服?” 随即薛客直接向他冲来,认为他因自己没有留在他麾下,而挟私报复。 可凌沺直接一脚将之踹飞,王大幸更是搓手快进,直接将之接住,双手呈虎爪状,死死钳住他双肩,把两条膀子都给卸了,拖回条凳上,亲自杖刑,冷笑连连。 “咱们好像遇见了个疯子。”韩馥渠对洪鼎低声道,满脸苦色。 他们几人不是没有交过手,罪卒营里乱着呢,只要不是想逃,或者聚众闹大乱子,也没人管他们,打个架什么的,再正常不过的事。 除了几个强人,他们仨都算是个中好手,武艺不相上下。 可薛客连凌沺一脚都没接住,那个从不打架的笑面虎,居然也能将之擒住,而其全无反抗能力。 再看这帮子人,都看起来不太正常的样子,一个个疯疯癫癫的,凶戾的厉害,韩馥渠心中觉得以后的日子,他们怕是得有些凄苦了。 “那是一个?那是一群!”洪鼎认同的点点头,顺便纠正一句。 “你,韩馥渠,过来,你暂领这一队。洪鼎,带人整队接续。”凌沺注意到了他俩,直接喊道。 “是!”两人秉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想法,老老实实的高声应下,各去其位忙活起来。 “叶护,有人求见。”少倾,黄宁跑过来对凌沺道。 “让他晚上去我那找我。”凌沺摆手道。 “是城外那个酒肆的掌柜的。”黄宁再道一句。 凌沺愣了一下,这才大步向外走去。 “老烟儿,你找我干啥?”北城门内,老烟儿正吧嗒着烟袋,等着凌沺,凌沺见面后,直接问道,眼神狐疑。 “你不猜到了么。”老烟儿呵呵一笑,掏出一封鹰信,扔给凌沺后,拍拍他肩膀,转身就离开了。 “就知道没有好事儿!”凌沺打开鹰信一看,顿时直拍额头,脑瓜子嗡嗡疼。 信不出他所料,是大大爷夏侯灼传来的,而且加盖了帅印。 其意是命他率部,奇袭夺取缑山城,时限半月之内,勒令务必完成。 从隆武城急行军到缑山城,半个月倒是能赶到,但也没多少富裕时间,基本就是去了就得攻城,还必须得拿下来,这不开玩笑呢么。 更像玩笑的是,告诉他大璟太子三日内会赶到,让他等太子到后,交接隆武城事务给太子,然后再出发。 这特么还哪里来得及啊,怕是得不眠不休,而且直接扔给太子一堆账簿名册,啥也不说就走才行,像他跟夏侯明林那样详尽交接,根本不可能,没有那个时间。 他觉得大大爷,怎么都有点儿故意想弄死他的意思。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五十二章 二李 “隆武城距离缑山城,直线距离有九百七十六里。正常来说,平原坦途寻常步卒每个时辰可急行军不足五十里。而从这里到缑山城实际多为山路,沿途还需要绕过敌城,真正行军速度怕是会慢两到三倍,每个时辰可行军二十里上下,实际情况得看具体地势行路难易论定。不过以此预估,每日行军八个时辰,最多不过七日,咱们就可以抵达缑山城。考虑可能遇到敌军和战斗的情况下,可以依十日准备,燕国公给的时间倒是足够。” 凌沺看过鹰信之后,随即召集众人议事,李具当先发言道。 大璟六尺为一步,三百步为一里,在座要么是大璟人,要么是荼岚人,大璟和荼岚都对当初的大魏规制有所承袭,雍虞罗染更是效仿璟制再做整改,是以两者多数规制尽皆相仿,当下他这么一说,就都有了个清晰的概念,包括凌沺在内也是一样。 “而且,隆武城至逯山城一线路途皆已通畅,行军速度不会多慢,每个时辰行军三四十里,该是可以的。这半途,会给我们节省很多时间,会更宽裕一些。”谢皕安补上一句,白了凌沺一眼。 他对凌沺的不学无术,满脑子都是怎么练兵练武的事,有很大看法。 毕竟凌沺而今是主将,哪有主将不熟记战场地图,做到战局所辖地域皆有大致印象,以方便行军调兵,方便更好的应对战事的。 是,缑山地域不太大,然后城池一堆,有些不好记,可缑山城这个国都的位置,你该牢记吧,逯山城的位置你身为后军,更该清楚前军所在吧? 啥也不是! “不能走逯山城。”李具却是反对他这一看法,接着再道:“突袭缑山城,重在隐蔽,我们不能临近逯山城战局附近,最多顺着粮道畅行三百里,就需转道。我认为咱们往南绕行可有奇效,缑山城在东北,便是敌军能想到我们奇袭,也不会想到我们绕的更远,跑去了南边,兜一圈再去缑山城。” “时间足够?”凌沺瞥了眼谢皕安,一脸你也还差点的意思,再对李具问道。 “应该足够。我们不用绕行太远,只需绕道逯山南麓,沿逯山走势北行便可,山林便于隐踪且地势低矮,没有难行之处,只是有虎口关横陈在逯山北麓,护卫缑山国都。但也只此一城,绕行过去后,就可以直扑缑山城。虽是多行了数百里,但行军速度会更快不少,所需时间也差不太多。如果地图信息和实际没有太大差别,遇上些没记录详尽的险峻难行之地挡路,甚至会更快。”李具认真回道,手在地图上比划着,给大家指明他建议的行军路线。 他时年三十五岁,二十岁被举荐入仕,在职方司待了十年,后两年补缺为员外郎,随后被调入兵部司任员外郎,经验比之谢皕安要多的多。 而且其也是很有才干和胆略的,被前任兵部尚书看重。 可惜前任兵部尚书致仕后,本有机会升任兵部司郎中的他,遭人陷害,深陷牢狱,断了仕途。 说起来谢皕安还曾是他的手下,只是时间很短,而且少有交集,没什么交情。 不过谢皕安对他还是颇为尊敬且同情的。 所以只是瞪了凌沺一眼,没有在意李具与他意见不一的事儿,反而在听闻过后,表示赞同。 “还有一件紧要之事,就是叶护准备带多少人出战,若仅亲军上下,现有口粮足够,若带罪卒营一起,那就得忙活起来了,最少也需要三天时间,才能备足。”吴恩泽随后接言道。 急行军,且需要隐蔽行军,那一路上就不益明火明灶,得准备行军干粮分发个人携带。 凌沺亲军这边,因为三千骑兵时有外出训练,动辄数日不归,加上凌沺随时准备着援军赶来,方便拔腿就走,所以准备了很多干粮,便是全军所用月余都足够。 但要是带上罪卒营三万多人,那就不够了,还得现准备。 不过这干粮其实就是炒米,囤仓粮食充足,做法不难,上手也快,亲军上下而今都会制作,也用不了太长时间准备。 这三天时间,他是还算了给罪卒营分发兵甲的时间在内的。 “那就不用考虑了,必然是都得带上,三天时间,多正好啊!”凌沺无奈摊手,对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大爷,深感叹服。 这是啥都给算计好了啊! “逸安,率你部监督罪卒操练,这两日昼夜不歇,尽量让他们懂得令行禁止,不听话的找他。”凌沺对黄宁说着,指了下王大幸,随即再道:“同时告诉他们,取缑山城一战落在了咱们头上,他们重回正籍的机会来了。但不听号令,操练不认真的,没机会参与。这个不用跟他们讲公平,先抓几个出来关回去,让他们知道我没开玩笑。” “是。”黄宁起身应下。 “润谨去点粮,多备十日所需。李先生去军匠所武库挑取足数兵甲。亲军各部,制作口粮,都忙起来吧。”凌沺再对其他人言道一句,众人各自散去。 其言中润谨,就是吴恩泽,润谨是他的字,这人没比他大多少,称呼也就随意了些,就像他直接叫黄宁逸安一样,这也是黄宁的字。 还有叫莫虎老虎之类的,也多以小名和绰号称呼,这帮人虽然都比他大,但他好歹是他们的叶护,位尊不是。 不过像李具这样的,既年长许多,又有才干的,他也会给其尊重,称为李先生,这也是对门下客卿的尊重和重视的体现。 当然了,这还是谢皕安给他的建议,要不然他大概会叫老李。就像他现在叫李砧一样。 “老李,盔甲加装铁护的情况如何。”凌沺留下李砧问道。 “那三百人现在还不足以铸甲锻兵,差的远呢,这段时间只是带着他们在军匠所给打下手学习,也就能打打这个。”李砧无奈回道。 这么短时间,手艺都没教明白呢,怎么可能已经开始给轻甲加装铁甲片。 “打一堆破铁镯子干啥!”看到李砧抬起手腕,给他看的宽铁镯子,凌沺气急道。 “叶护麾下亲军,虽有名册,但是并无实际辨识身份之物,要不是兵甲不同,战后分辨敌我尸体都难。而且有些死状凄惨的,身子都找不全。我就想着反正他们也得练手,不如就打这么些镯子出来,上面依名册刻录名字籍贯军职,以及份属等信息,日后若是尸体不好分辨,或者有来不及带走和掩埋的情况时,带回此物,也可清楚知道伤亡情况、有无逃兵出现,更可以算个遗物给送还家中。”李砧连忙说道,还不忘再补上一句:“若是叶护觉得不妥,这些也可以用来制作甲片,没有太大耗损,都在预算的练手耗损当中。” 凌沺的话,他可没忘,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嗯。你这个建议不错,我本是打算效仿府军做些胸牌发下去的,不过这铁镯子倒是更贴身、方便,不易遗落丢失。就这么办吧,临行前可能分发下去?”凌沺点点头,表示认可,好的建议,他还是会听的,只是不喜欢人总耍小心眼而已。 这办法跟大璟将士人人皆有的胸牌一样,都是辨识将士身份和归属的,他也打算过,只是认为暂且没有太大必要,也没多少空闲时间和人手,就先放下了。 若是李砧已经准备的差不多,现在发下去倒也恰好。 “数量足够,就是要刻字分发的话,得军匠所那边的匠人帮忙才行。”李砧回道。 “那就让他们先帮着弄,这时候管不了别人的事,先紧着咱们自己来。你正好去跟李先生说一下,亲军所部也全部换甲,紧着精良甲胄,先装备咱们自己人,把咱们的甲扔库里。但是一定要详实记录在册,不要给人留把柄。”凌沺点点头,吩咐道。 事急从权,他本没有理由去武库换甲的,可现在理由来了,既有战事,那就以战事为先,你让他去下缑山国都,还不给精甲,那不是让他送死呢么,战损得多大啊! 这事儿,走到哪他都敢跟人掰扯去。 所以直接明目张胆大大方方的来就行,不用偷鸡摸狗的,都写明白了记清楚了,也省的后来谁接管隆武城,给他算后账,弄他个私藏兵甲近万的事儿,他就麻烦了。 看多了罪卒营的名册案卷,这他可是涨了见识的,不得不防啊。 “是。”李砧应道一声,却是没有离开,而是看向凌沺,犹豫再三说道:“属下想给叶护扛纛,请叶护准允。” “哦?那可不是轻快活,而且也危险,你确定想要?”凌沺诧异的挑眉看向他问道。 李砧看着瘦小,实际力气很大,这他倒是知道,毕竟能被吴犇和田百斤觉得力气不错的人,那劲儿是真小不了。 可扛纛不仅需要力气大,也可以抛却武艺得高这一点,毕竟田百斤他也得从头教从头练,李砧年岁大些,也并非完全就不能练了。 但这事确实有够危险,纛旗会随他而动,临阵也会被人重点针对,这不仅需要武艺,更需要胆量和坚定的意志。 “我知道叶护的要求,有信心和决心做到。而且我比他们俩,耐力更好,但力量和速度都不如,凶蛮的气势和练武的根骨都更差,与其让纛旗占了他们的手脚,不如让他们空出手来,随叶护肆意拼杀。”李砧郑重道,神色极为认真,带着浓浓的恳求。 论头脑和对军事的了解,他怎么也不如李具他们。论武艺和学武的资质天赋,他也清楚知道自己远逊吴犇田百斤和一众将校。 但他耐力出众心智坚毅,长年累月的打铁锻兵,他的手臂很稳,他能举纛一日纹丝不动。 而这支亲军就是凌沺一人的,说白了他重视的、信任的,才是这支亲军中的重要人物,扛纛之人必临阵先,也有更多的机会,更多的战功可以获取,也未必不能拼个百户千户侯。 李砧想给自己搏这么个机会,哪怕再危险也无所谓。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五十三章 夜皛到来 “行。此事我应了,回头让大壮把纛旗交给你。此战看你表现,行,日后你也跟着我练武,不行,那就消了心思,做好你擅长的。”凌沺思量一下,点了头道。 有争高之心不是坏事,而且他也得给他们机会。不过能不能把握住,那就看他自己了。 “不过在此之前,自领军杖三十,再暂记五十战后再说。机会我会给每个人,军中也自有规制和打算,但此例不能开,若人人来找我自荐,岂非笑话。此番应你,就算对你此前建议的功劳了。”凌沺随即再道。 军中一应赏罚,现在皆有完善的制度,升迁任免,每年都有的考绩和比武等等诸多举措,也都商议定下,岂能轻改。 这种自荐之风,更是不能助长,虽然是亲军,他一个人说的算,但这不是百人十人,而是数千过万,岂是能恣意胡来的。 “是!属下明白。”李砧应道一声,眼中既有喜意,也有无奈的苦色。 他们这位叶护的性子还真难琢磨,这下要遭大罪喽,三十军杖落下,过几天还得骑马赶路,要命啊! 不过,骑马,嘿嘿,叶护为了身边亲随和扛纛之人,能跟上小青的速度,可都给了好马,都是朵颜大会奖的良驹,这才是真的给他的奖赏啊! 李砧想及,开心不已。 “去去,玩儿蛋去,别跟这儿傻乐。”凌沺郁闷的摆摆手,把他撵了出去。 十二匹良驹,没剩啥了啊,都是钱啊! 可不给他们还不行,小青一跑起来就撒欢,一般的马早就被落开了,还谈个屁的不离左右,将士们跟着纛旗走,纛旗怕是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叶护,城外有人请求入城,说是您麾下千夫长,叫夜皛,还有一千余轻骑。” 很快凌沺就顾不上心疼了,有守城百夫长匆匆而来,禀报道。 “阿姑罗,你去带他们进来,让夜皛来见我,将士们给安排好驻地歇息,传达军纪给他们知道。”凌沺对唐阿姑罗道。 “得,那我长话短说。”唐阿姑罗应下,再道:“逸安挑出来那些高手,你抽时间去自己看看,有几个强人,我管不了。” 他的千人队也已经补足,训练了几天,倒是还好。但是凌沺把黄宁挑出来的几百高手,也给他一并训练,就出了问题,有些人不服管,他还打不过制不住,凌沺还是自己管管去吧。 他留下来也就是要和凌沺说这事的,现在简单说完,他就不管了,还是去接夜皛他们去吧。 毕竟这里除了凌沺,也就恩佐和靳欢认识夜皛,外加他个打过几回照面的,那俩还没回城呢。 扇扇倒也认识,还更熟,可那丫头自找的,跟吴犇和田百斤一边斗嘴掐架,一边砍柴呢,而且也不合适。 所以只能他去接了。 想报个名就进城,那是不可能的。 …… …… 临近青凌郡北部地域,大璟太子吕思明一行五千轻骑,在林边暂歇。 前几日还油光铮亮富态白胖的太子殿下,此时是眼神萎靡,神色疲乏,坐着都不舒服,不时站起来撩撩衣袍看看,向下吹吹风,好让伤药干的快一些。 他是会骑马不假,可却从未长时间骑马奔行急赶,再加上细皮嫩肉的,双腿磨得破皮流血,疼痛难忍,可谓遭了大罪了。 他的长子吕羡,倒是比他强些,自幼好武,时常远行狩猎,神色比他轻松太多。 现在正给他烤了些吃食拿来,扶他坐下后,轻声问道:“父王,您何苦呢,咱们不争不就行了吗。” “父皇继位三十多年,我就当了三十多年的太子,被多少人视为眼中钉,哪里是说不争就能行的。”吕思明轻轻摇头,语带嗟叹。 “燕国公等人素来跋扈恣意,现在圣上重用他们,以分世家权柄,可他们日后得势也未必就比世家好到哪去,父王何必与他们牵扯,还不惜日夜兼程,远行此地。”吕羡语带不满和不解,不是对他父王,而是对夏侯灼等人。 夏侯明林连他都揍过,忒放肆狂妄! 而且他不只是因为个人私怨,而是从心底就不觉得阡陌崖一众若是权势再盛,会有什么好作用,也不想跟他们有什么牵扯。 甚至他也不觉得,世家门阀有什么不好。 更好的学识,更深的底蕴,更有计划的办事能力培养,这都是世家子弟的优势和长处。 而且除了少数一些人,大多数世家出身之人,都是谨礼严己的。 而阡陌崖一众,武人匹夫得势,诸多时候行事无矩无忌,颇为狂悖。 寒门子弟也是一样,诸多寒门官员,一朝得势,便贪敛无度,肆无忌惮。 且办事效率和能力等等,都还得慢慢历练培养,需要的时间更长,最后真能担当大任,或为国为民戮力竭心之人并不多。 “你不懂。”吕思明摇摇头,再道:“世家的根本问题,不是他们家族有多少纨绔多少不忠多少罪恶之辈,而是他们以家族为最先的心思,在他们眼里家族远比国事更大,他们早已习惯了,皇帝天天换,世家长永存的看法。反正不管历朝历代,谁为皇帝皇族,都得依仗他们。这不对!” “仅以燕州之事看,其实便可以看个明白。他们在蔑视法度,欺压良善,可一旦燕州百姓过不下去,他们反了的时候,受累的反而是我吕氏皇族,百姓们会推倒没有给他们公平的朝廷,而那时这些世家只需要出钱出粮,甚至出人出力,表达他们的所谓善意和恩惠或者拥立,他们家族之人曾为之恶,就会被很多人忘记,反而受到拥戴和感激,所有的恶果将由我们吕氏皇族来承担。”吕思明再道,给儿子上课。 不能说他儿子的看法是错的,反而这是事实。 可在此之上,是皇族和世家的对立,并不有什么善恶对错之分,只是一场各自为己的博弈。 皇族收权在手,以真正统掌天下,为善为恶,结果甜苦,都应是他们自己来决定,而不是为别人背锅。 世家则致力钳制皇权,以壮大己身,家族万世永兴为先,不让自己成为可以任人鱼肉之辈。 人生而千姿万态,无有一人是与他人一模一样,良莠不齐本就正常,一家人的百年千年之积累努力,岂是少数恶人不良,就可以全部掩盖的。 这在他们看来,更是不公平。 所以他们怎么可能,将自己手中权柄实力拱手让出,让那一人一家可以轻言决定的。 便是这国、这天下山河,也有他们的努力和耕耘,他们又如何不能有参定之权。 “而今也非是父王要拉拢燕国公等人,而是要倚仗他们。大璟山河之内,我可以靠拢寻得支持的已经没有多少强援。燕国公等人有无我的拉拢没多大关系,他们而今已是大璟军中权势最盛之人,民间百姓称赞敬佩之人更多。可我,只是一个随时可废的太子,我有何能去拉拢他们。此时他们愿意跟我走到一处,或者说给出这一个拉近关系的契机,已经很给我面子了。”吕思明再道,随即长叹一声: “而且以夏侯灼此人之老道深谋,此事不会不请示父皇准允,父皇这是在把我也当成一把砍在世家头上的刀了。” “也是给父王稳定储位的力量。”吕羡接言道。 “或许吧。福祸一念,结果如何得到以后才能知晓究竟。此间却是没有什么犹豫的必要,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吕思明却是目光深邃,如此言道。 纵使吕羡投来不解的目光,他也再并未多说什么。 …… …… “三白,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夜皛很快来到凌沺所在,见了礼后,凌沺笑问道,让他愣了一下。 “叶护啊,咱能换个称呼么,我有字的。”夜皛无语道,没成想自己绕一大圈再回来,还多了个名字。 “这么称呼,显得亲近不是,别在意嘛,多个诨号了呗。”凌沺接着笑道。 “行吧,您老大,您说了算。”夜皛无奈应下,随即看凌沺一直看着他,才想起来凌沺问他的事,忙回道:“您去信朔北之前,就有人以齐国公的名义,给我们来过信,所以一直都在准备着。后来汗王还亲自派人,让我带人早些过来,并传信奈古部,为我们准备换乘战马,我们就昼夜不停地赶了过来,比预计快了不少。” “他们都是妖怪么!”凌沺闻言打个寒颤,觉得自己后背尽是凉风。 什么事都被人预料在前的感觉,其实一点都不好! “看看这个。”凌沺把老烟儿给他的鹰信,递给夜皛,让他了解下现状,人都来了,他自是不会只留下亲兵将士,把夜皛撵走,该让他知晓详情。 “从这里走,最多七天,就可以赶到缑山城,而且不用也不能带战马,动静太大。”夜皛看完之后,眼睛也是一眯,不过随即指向地图,手指画出一条路线来,对凌沺建议道。 “嗯。那就这条路线了。”夜皛所指路线和李具不谋而合,这坚定了凌沺选择此路行军的决心。 两个熟知军事的人,不谋而合选择同一条路线,怎么都比他这个连粗通都算不得的人,自己瞎琢磨的强。 而且,他也发现夜皛的敏锐和果断,还要更胜李具一些,也许是性格原因,也许只是因为夜皛在他面前更放的开些。 但无论如何,他都明确了一点,这夜皛不能放回去了,得留在身边,这是急需的人才啊。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五十四章 大忽悠 “说说这些新卒的情况。”凌沺示意夜皛坐下,然后问道。 “身高最少八尺以上,个个孔武健硕,而且皆能开得重弓,使得重矛大刀,若有合适兵甲可为重骑,马匹也皆按重骑配置,只是目前每人仅有一匹,若想为重骑,还得再备两千匹良马。而且他们很开心能够为您效命,准确的说,他们很愿意为同族大贵族效命。”夜皛回道。 之所以征集速度这么快,也是因为凌沺是中原人的原因。 这些部民,感念荼岚当初收容救助之恩不假,不认大璟只认北魏也不假,但他们同样希望自己效命的对象,是他们的同族人,而非荼岚人。 所以个个踊跃应征,遴选合适人选反而比征集更加费时,人太多了。 “唯一问题,就是没有经过战事,也没有经过训练,有些稚嫩,也没什么纪律,这个需要再严管训练。”夜皛再道一句。 “回头让阿姑罗告诉你新的营纪军规,你看着他们熟记。明天你带队,跟阿姑罗一起整兵训练,他那支千人队也是新编,没训练几天,倒也正好。”凌沺点点头,下令道。 “我不去追公主、、不是,是我不去和公主汇合了?”夜皛看着凌沺不善的眼神,立马换了个说法问道。 他那支千人队,携带了不少东西,将直接前往燕州,准备跟胡绰一行汇合。他也就是把这些人送来,然后也准备赶过去的。 这也是凌沺之前信中说好的,咋就变了呢? “咋的。你不愿意留下啊。”凌沺眼神又不善了起来,问道。 “我倒是愿意,有几年没打过仗了,手早就痒痒了。不过现在这支千人队,已经挑出暂领千夫长之人了,就等您同意呢,而且这一路表现不错,我直接换任,有些不好吧?”夜皛忙摆手回道。 他倒是很想参战。 从军十年,以前还跟韦吉、黠胡偶有战事,可以一展拳脚,赚取战功赏赐。可这几年调到王庭之后,却是没这机会了,手痒的很。 但他也不想自己阻人前路,尤其是人还是自己挑出来的,还跟人连连保证,说了些什么,叶护是重武艺和能力的人,依你的武艺和能力绝对能行的话。 现在这不是打自己脸呢么,三白脸虽然白,但也要面子的啊。 “你升任万夫长,四队步卒,并你们原有三个千人队,皆归你统领,这不就结了么。至于那个暂领千夫长的,你觉得可以,就让他继续暂领,俩月之后会有一场考绩和比武,全军都将参与,能否留任看他自己。”凌沺言道。 这也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早有打算。 夜皛、柳葫、韩利阗乙三人,本就是王庭亲军的千夫长,从军多年素有功劳苦劳,累功升迁。 虽然那不是在他麾下,可也是事实。 现在这么多人,凭白当了千夫长、万夫长,他们心中难免会有些想法。 怎么也都算自己麾下的人,凌沺也不能厚此薄彼,对他们就真不管不顾了。 所以三人中选一人,为亲军万夫长,让他们知道他们并非被剔除在外,也会受到同等待遇的这个打算,凌沺早就有了。 而且人选就是夜皛,其在三人中资历最长,能力最强,武艺最强,另两人对其也一直信服。 甚至实际上雍虞罗染虽没有给夜皛直授万夫长,但他们这三千人分给凌沺之后,也一直以夜皛为首。 现在凌沺就给他补上这个名头。 “多谢叶护!”夜皛闻言,当即起身一礼,兴奋不已。 万夫长啊,很多将士乃至很多千夫长一辈子都迈不上去的这道坎,就这么让他上去了。 这惊喜太大了,他得缓缓。 “快拉倒吧。北城正训练着呢,给你自己划拉一个亲兵队去。另外,你原本那支千人队,副手是叫言窟闾对吧,就让他接掌了。”凌沺摆手道。 “亲兵队可否容我在部落中挑选。”夜皛闻言,替副手言窟闾道谢一句,随即再道。 “不可。”凌沺直接拒绝,言道:“这事儿,本来是可你自己心意来的,毕竟是你自己亲兵,不算直接在我麾下。但是你既是我亲军万夫长,这几队亲军又来源驳杂,且以璟人为众,那你的亲兵就不可单一了。此番先从罪卒里挑选,战损后再从部落中选人补上。我这话,你可明白?” “明白了。”夜皛闻言了然点头。 “你可以现在就传信回去准备着,此战结束,让他们直接过来汇合就好。”凌沺再道一句。 这也不仅是夜皛需要准备的,他自己同样得准备,既是战斗,怎么可能没有战损,下次再补足兵勇,可就没罪卒营这好机会了,他能依仗的还是朔北部的部民。 “是。那我先去挑人。”夜皛拱手应下,随即离开,自有亲兵会领他去北城,对众人言明身份。 凌沺书信一封,让人送去朔北部后,也起身离开,前往雀笼,唐阿姑罗所部就在那里操练,他去看看谁在挑事儿。 “王鹤、刘兆,你们几个过来。”到了地方以后,凌沺直接喊了七人过来,神色不善。 “因何不听号令操练。”几人见礼之后,凌沺眉头深锁,满是不虞问道。 “不是不听号令,而是不明白让我们练这些有个、什么用。”几人中武艺最高的王鹤,出言回道,话到一半,把脏字憋了回去。 “来,你们几个一起上。”凌沺也不废话,直接抽剑出鞘,不给他们迟疑的机会,一剑斩向王鹤咽喉,逼他们出手应对。 几人本想着凌沺是叶护,以后是他们效命的人,不好对他动手。也犹豫着军中传言,跃鲤榜高手山海刀都不是其对手,更是揍过泰山将,有些忌惮。 可凌沺这一剑落下,他们也顾不得什么许多了,当下就提了兵器,准备动手。 不过见凌沺没有转向他们,而是等王鹤还击,他们也就没有急着上前,等王鹤与他交手之后,看看再说。 只是仅仅十合不到,王鹤便是败下阵来,狼狈一个翻滚,才险之又险的避开可能会导致重伤的一剑,不过后背也被划出一道血痕。 随即凌沺转向刘兆,仅仅三剑便逼得其狼狈不堪。 接着凌沺剑势兜转,先后将他们其中一人卷入剑势之内,皆是一招便使其退避连连。 “一起来!”凌沺朗喝一声,驻足对他们勾手道。 “上!”王鹤跟刘兆对视一眼,对其他人喊道一声,七人一哄而上,围攻凌沺。 霎时间场面精彩起来,一剑独斗七刀,每一瞬皆是长剑七出七落,虽是被七人团团围住,但凌沺丝毫不落下风,双方打的有来有回。 直至交手足有数百合后,凌沺察岚刀出鞘,刀剑并用,逼开七人收兵回鞘。 “现在明白了么。”凌沺冷喝道。 “明白了。”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尴尬的点点头。 他们方才用的,正是他们这几日练的,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讲究个互相配合。 面前有刀来不及挡,或者干脆就不挡着了,身边人架刀上前挡住,其他人直接攻击。 放在队列里头,以十人队为例,一三五七九挡敌人攻击,二四六八十攻击,下一轮反过来,轮转往复。 就讲究个信任和整齐。 他们虽然刚才只有七人,而且没有盾,但是你帮我挡一下我帮你挡一下,凌沺刁钻灵动的长剑,便是牢牢被他们封住,不仅伤不到他们,他们还能频频反攻,这才有数百合的精彩对练。 结果也与他们之前各自为战时,大相径庭。这般明摆着的事实,他们还不明白,那就是傻了。 “这种阵列配合,虽然浅显,但只要你们对身边兄弟足够信任,那就很容易上手,也足够有很大效果。战场之上,武艺再高也有万一。可只要兄弟们同心合意,相互协助帮扶,虽然战事没有不死人的,但绝对会少死很多。”凌沺朗声对场间所有人,高声喊道。 他知道这里不仅有这几人这般想,只是更多人不敢来表达这个不满、不屑、不耐。 现在他就亲身告诉他们,这个既方便他们战时取敌首记功,也可以简单配合的训练,到底有什么作用。 “在战场上信任你身边的兄弟,也让他们信任你,就相当于信任自己,更远胜只信任自己。这句话,我希望你们牢记。”凌沺再道一句,之后他转向王鹤等人:“你们也是一样,甚至更需要如此。你们没有麾下,你们将孤身破阵,能依靠的就是相隔不远的彼此,若遇强敌、困境,最有可能帮助你们,最能来得及并肩而战的,都是你们这些人,没有其他人。” “我把你们所有人选出来,都不是为了带着你们去死,你们若能人人百战无伤,才是我想看到的,别拿自己的命不当命,也别拿身边兄弟的命不当命,这里人人都可能是你们最后一眼能看到的面孔,他们会为你流露悲痛和愤怒,还是嬉笑和快意,都取决于你们自己。”凌沺环视场间,嘴皮子利落的很,说的一众将士或深以为然或面带愧色、严肃,皆是默不作声的连连点头。 “我等知错。”王鹤等人,相顾摇头,齐齐俯身一礼。 “你们虽为门客身份,但也当以军将律己,这是我对你们的要求,如若不愿,可以回去罪卒营,同样可以参战领兵,换回正籍,我给你们这个机会。”凌沺却是不搭理他们,仍旧冷言说道。 “请叶护恕罪!我等绝不再犯!”这次不止王鹤等人了,一共四百二十三人,一同躬身道。 别说凌沺这里待遇够高,也别说他们被凌沺一番话弄得有点触动,光是现在北城那边还不时有凄厉的惨嚎声传来,他们也不想回去啊。 而且他们并拿不准是否真可以战功洗罪重回正籍,不过碍于皆有家眷牵连,怕累及他们,而不敢私逃罢了。 现今凌沺直接给他们正经身份,本就是可望不可求的,既然决定了的,哪有反悔的道理。 “好。既然你们不愿听受他人之令,那日后便只听我安排操练吧。王鹤、刘兆,你们为七大客卿,类比江湖门派长老,自行比武排序,其余门客归你们统属,监管不严、操练不勤,我就找你们算账。”凌沺这才看向王鹤他们,对其言道。 “你们做好准备,那边的只是小手段,由我亲自操练,可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松。”嘴角挂着一抹邪笑,眼神让人琢磨不定的再看了他们一眼,凌沺转身就走,直接离去。 王鹤等人听着北城的喊声,看着凌沺的背影,以及身后那四百来人的幽怨目光,不禁直哆嗦,满脸的苦笑。 何苦来哉,吃力不讨好不说,还可能亲手把自己送阎王手里去了。 现在的凌沺,在他们眼里就是活阎王,不仅能揍人、能坑人,还能折磨人,更能忽悠人! 不去当神棍,都特么是忽悠届莫大的损失了。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五十五章 宁北原之战(一) 三天时间,白马过隙一样流逝。 前两日隆武城内千百锅灶同燃,操练之声震耳欲聋,从嘈杂纷乱,逐渐变得有序一些,烛火彻夜不息间,将士们从精神抖擞,也变得疲惫乏力。 第三日数万将士,一一发刀配甲后,回去睡了个长觉,城中只有呼噜声此起彼伏。 翌日凌晨,不算丰盛,但也热乎管够的一顿早饭下肚,城中兵马集结列阵,凌沺带着众将等在南城外。 “恭迎太子殿下。”数千轻骑伴着踏踏马蹄声和漫天烟尘而来,看清了旗帜和一身雪白蟒袍的当先之人,凌沺率众迎上,俯身一礼。 “凌将军免礼。”太子吕思明亲自下马,不顾双腿疼痛,龙行虎步上前,带着明媚的笑容托起凌沺。 “请殿下入城。”凌沺侧身引臂,言道。 “你我同行。”吕思明拉住凌沺,阔步向城内走去。 “殿下,此番战事紧急,臣麾下将士不多,无力分兵继续驻守,劳烦殿下匆忙赶至,实在罪过。”凌沺被谢皕安拉了一下,落后半步,随即想起来老谢的叮嘱,拱手言道一句,歉意贼假。 “众将士为大璟戮力外战,平边境祸患隐忧,孤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深感高兴,何来怪罪之言。”吕思明笑道,好似没看见凌沺的虚假一样。 “谢过殿下宽仁体恤。”凌沺假模假势的再谢过,言道:“臣等恐误战机,殿下亲军接管城防后,将即刻启程发兵,城内一应事务将由吴先生等府上客卿,代为与殿下交接清楚。” “如此也好。众将士以职责战事为先,孤心甚慰,待众将士得胜归来,孤为你们摆酒庆功。”吕思明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他委实是没有想到凌沺这么不给面子,半句话都懒得多说,直接就打算走人。 当下对姚冬晨一摆手,命他去城上接管城防。 随后黄宁所部亲军,迅速下城集结,整军待发。 “朔北军并扬武营备卒,整军已毕,请殿下发令出兵。”捂了半天脸的谢皕安,不等凌沺开口,自己上前一礼对吕思明先行言道。 “大璟万胜!”吕思明高喊一声,举臂做振奋状,然后有些死寂。 “大璟万胜!”凌沺见场面太尴尬,大喊一声,对吕思明正经行一礼,再道:“出发!” “大璟万胜!” 众将士高喝一声,斥候队率先出城。 屠耀领四百人向前快进,潘三猫在左、夏白鹰在右,各领三百人,迅速铺散开。 随后恩佐科勒率三队亲兵营离城,接着是韩馥渠领一万罪卒、洪鼎所部、被抬着的薛客领所部,相继离城。 最后是夜皛率四队亲军在后,防止罪卒有人掉队或逃跑。 “果然是阡陌崖的底子,没一个好的!”吕羡看着父亲的尴尬面色,愤愤低语一句。 “他这是不想跟我们有任何牵扯。”吕思明低语一句,再道:“以后不再理他就是,这次来反正也并非因为他。” 这种场面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在百乌城,雍虞胡绰和雍虞业离也是一样,这也彻底绝了他接续这门亲戚,联络感情的心思。 “三白,李先生,前三日行军之事,就交由你们看顾了,转道之时我会与你们汇合。”大军离开隆武城二十里,凌沺找来夜皛和李具,吩咐一声,打个呼哨唤来小青,上马离开,留下一众人大眼瞪小眼的不知所以,更不知道小青是什么时候出城,且跟在他们附近的。 …… …… 而不管他们各人何为何想,两日前,宁北原南侧临近宁山的位置,就已经先战过一场。 “大皇子,斥候回报,敌军此时仍加紧攻打宁山各城,且受阻宁山城下。” 苏温录允率军五万,昼夜连行之下,仅用了四天时间,就已经赶到宁北原。 数千斥候,向前散布探查后,将所得情况回禀苏温录允知晓。 此间他们选择有三。 其一,快进宁山城附近,与宁山城守军内外夹击,合取攻城璟军。 其二,抢占宁山高点、易行各路,形成居高临下之势,使随后北上的璟军无法顺利行进到宁北原,被阻此地,顺便等苏温录野中军前来。 其三,再进三十里,陈兵宁山北侧山脚,挖陷坑下绊索布置拒马、路障,静待璟军到来。 选择快进夹攻,虽看似最好,但有孤军深入之嫌,且有违苏温录野的旨意。 选择后一种,又将地势之利,拱手送给璟军一方,若是陷坑绊索等布置未及,璟军便已经杀过来,就太过被动,而且这么干等着也不符合苏温录允的性子。 所以议事一番之后,苏温录允便决定,抢占宁山高地,阻敌前路。而且是不做休整,直接率军疾行。 他被苏温录野一直压着,一身超绝武艺不让他显露半点,让他等待时机。 现在他觉得自己扬名沙场的机会就在眼前,纵使不敢违背他父皇苏温录野的旨意擅自抢攻,但也想更主动的去打这第一仗。 “殿下,此时绝不易再进军,正午已过,今日我们不可能抢上宁山高处,夜色一降,山林中行兵艰难,且阵列难以整齐,若遇敌军设伏,后果不堪设想。”缑山禁军将领,老将丹阚李,激动劝阻道。 “无妨。宁山城到宁山高处的距离比我们更远,斥候业已探明前路并无敌军,咱们在山脚扎营即可。如此明日清晨便可直接登山,会节省诸多时间。”苏温录允大手一摆,直接拒绝。 丹阚李正欲再说,被身后将领拉住,看着苏温录允不悦的神色,叹息作罢。 而苏温录允,也没有全然不当回事,再派三千轻骑离队,分散前后左右,方圆二十里探查,直至一只只鹰信传回,才再下令大军继续行进,日落后于宁山北侧山脚扎营。 同时,璟军东路军大将罗宪,亲率九千刀兵,于夜幕下的宁山北侧山林中集结。 这九千刀兵,皆是京中常备精锐,成员尽是边军百战悍勇,个个人高马大,此时身着藤甲,编织枝叶在身,若是不从树上、矮丛中行出,有了动作,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便是手中刀,也是涂抹了泥土和树叶的汁水,不显明色。 “烈字营,敌营东侧。” “猛字营,敌营西侧。” “骁字营,随我直取敌人帅帐。” 山下的连营,在营内火炬的照耀下,就像是一个明晃晃的靶子,被山上众人,看得清楚分明,罗宪手指向下方,简短下令。 九千刀兵,不同常制,三千人为一营,各有御赐称谓。 闻令之后,烈字营主将王邯、猛字营主将韩徐,当即领兵向两侧外分,速度奇快的同时,几无声息。 两刻钟后,罗宪才亲率骁字营,疾行向下。 “敌袭!!” 声嘶力竭的嘶吼示警,从缑山军前锋大营两侧,几乎同时响起。 而王邯和韩徐二人,率所部临近敌营之后,也没有掩藏的意思,一言不发率众狂奔,皆是一马当先。 王邯擅使一根丈长镔铁长枪,临近敌营十步,敌袭之声响彻以后,便是长枪掼出飞掷,敌营哨塔之上,两名军士,被一枪掼透,跌飞落地,撞得哨塔护栏断裂,凶悍异常。 随后其踏步猛奔,在敌军巡逻戍守之人箭矢落下之前,便已经冲至营周围栏近前,双臂角力,一段拒马改制的围栏,便是被其抡起,砸开冲向身周敌军之后,将之抛飞一侧,砸在另一座对他们威胁最大的哨塔上,碎木横飞间,哨塔支撑断裂倒落,上面缑山军哀嚎跌落,被断木围栏刺死。 其麾下烈字营将士,也极为悍勇,左手藤条小盾护住头面,右手持刀紧随其后,直接杀入敌营之中,全然不顾临身箭矢。 临敌之后更是连小盾都直接舍弃,三十人一队,长刀如林斩落,当真是挡者俱碎,凶蛮无铸。 仅仅片刻,便是将此处巡防营内的缑山军尽数杀绝。 随即各队分散,窜行各营帐之间,但凡匆忙出帐之缑山将士,尽皆被一刀两断,死状凄惨。 刀兵所用之刀,为特殊锻造,长有六尺,沉重锋锐,尤善破甲,成刀之际必件件实测,需得能破骑兵重铠,方算合格,这五万缑山前军,虽是禁军精兵,甲不输大璟精锐,却也防之不住,难阻其锋。 另一边韩徐及其所部也是不遑多让,烈字营凶蛮狠烈,猛字营也体现了自己的猛字何来。 韩徐武艺膂力皆不如王邯,但其和麾下刀兵配合更佳,宛如一体。 临近敌营后,其亲率百人,并肩狂冲,人皆步履齐同,狂奔中也排成一条整齐的横线,悍然撞在敌营围栏之上,将之掀飞出去,砸向赶来敌军。 随后猛字营三千悍勇,结成三面刀墙,如林推进,快捷迅猛,地面上一个个被砍翻的缑山军士,被踩踏而过,留下一条真正的血路,直指敌营中央帅帐。 “传令各部不准擅自接敌,来此集兵堵截,弓弩手尽备火箭,藤甲畏火。”身在营西的丹阚李忙而不乱,当即聚拢营中临近将士,并快速派人去各处传令。 而东营所属主将,此时正在苏温录允帐中,并不在自己营内。他就是当先在缑山城下,对苏温录野跪拜之人,名叫恪合宇罕。 其实为苏温录野的亲信,早年安插在禁军之中的心腹,此行也被安排随行苏温录允左右,以保禁军上下不会临阵生变,此行凡有大小事务,也多是其与苏温录允合谋而定,其他人没什么说话的余地,这时也仅他们二人商及,明日宁山何处设兵堵截之事,而没有召集营中众将,包括久经战阵经验老到的丹阚李。 当下听闻营内喊杀慌乱之中,二人一同外出查看后,丹阚李便急忙率领自己亲兵回返东营,聚沿途所汇兵众向王邯所在直接冲去。 稍晚片刻,罗宪冲出山下,直扑敌营正面,这时此地临近缑山军将,皆已经向两侧赶去,分外空虚,罗宪所领骁字营,列锋矢战阵,一往无前。 “牵马取槊。”苏温录允眼见自己正面宽道来敌汹汹,进境奇快,已距离他越来越近,却是眼带兴奋之色,不忘装逼一下,右手旁伸,攥住亲兵取来长槊,翻身上马,也不通知左右将领,自己就带着亲兵两千,对冲迎上。 “怕不是个傻子哟!”紧随罗宪身侧的骁字营主将贺繁,见状笑道一声,奔行间挑起一柄长矛在手,右手挥刀斩杀三名缑山小校以后,奔行三步向前,长矛投掷而出,带着烈烈破空声,袭向苏温录允面门。 “哼!”苏温录允不屑冷哼一声,长槊一拨,将飞至长矛挑落,随即紧夹马腹,座下良驹再提速一筹,带着其一记凶悍猛刺,袭向已经重临最先的罗宪。 罗宪手持双斧,左手在颈前斜架宽厚斧面,右手大斧将苏温录允身侧冲上一将,连人带马断去三条右腿,轰然倒地,口中暴喝一声:“分!” 骁字营将士连忙两分测让,瞬时分到路边斩敌前冲,让开随苏温录允直线横冲的数百骑缑山军兵锋,然后挥刀回斩,砍断来不及止住冲势或调转枪锋的敌骑马腿,使敌骑顿时栽倒大片,人仰马翻,将苏温录允身边数十骑与大部,分割开来。 而另一边苏温录允见自己一槊未能建功,仅是擦着斧面带起一串火星而过,没能伤及敌将分毫,甚至不能让其手抖半分,神色凝重之余,一记拧身回刺再出,刺向罗宪背心。 “死!”罗宪冷喝一声,一脚踏在右侧另一冲近敌骑马头,将之踏倒在地的同时,已然拧转身影,且借势突进,跃向苏温录允背后,左手大斧仍旧为守势,自右向左上挥,挡住长槊迅猛刺击,且勾拉住苏温录允长槊留情结,猛然一拉,使苏温录允身形不稳的同时,自己半空再借力向前,右手大斧立劈而下。 于此同时,贺繁率一百人队斜插而上,在后边敌骑被斩断马腿倒地之处,横立刀墙,阻敌进路。 其后两侧再各有百人结阵,猛然夹击,势在清空罗宪背后之敌,以解其危。 骁字营的这个骁字来由,也在此时尽显,短瞬爆发之下,比奔马不逊,速度快捷之极,且不失整齐。 但罗宪和苏温录允的交手,更是在刹那之间,骁字营将士速度再快,也差了一些。 此间左右两侧刀兵方才扑上时,苏温录允已经直接右脚离镫,藏身马腹之余,右手弃槊抽出腰间长刀,斩向罗宪双腿,而其身后一员亲兵,长枪也迅猛刺向罗宪后心。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五十六章 宁北原之战(二) 跃鲤榜中原武林百大高手也好,猛将榜九天十地七十二猛也罢,其排名皆是根据各人战绩武艺评定,并非所有人都彼此交过手,真刀真枪的比过,打出的排名。 但能在其中位居顶尖者,也都是被公认信服的,其能绝非妄谈。 此下临危,罗宪便尽显自己位列九位天将之一的能耐。 面对苏温录允斩向自己双腿的一刀,和身后敌军刺来一枪,所形成的上下、前后夹击之势,罗宪并无丝毫慌乱。 其脑后长眼一般,一个蝎子摆尾,脚踢枪头之上,使之猛烈上扬,不得再进。 随即其右手大斧也未止进势,往苏温录允马背改斩为拍,一来借力调转身形,二来也绝苏温录允后招,自己则顺着一拍一踢两下借力,险之又险的避开了苏温录允的一刀,侧翻落地后,点地再动,连斩身后敌骑数人。 而苏温录允虽无盛名于疆场,但也非等闲,见情势危急,果断彻底弃槊,左手往地面一拍,在战马被重击下劈腿趴落前,快速脱离周边,且前奔数步,摆脱罗宪近前。 调息匀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苏温录允再向罗宪攻去,刀出极快,且有槊法的意味在内,取强横直冲之势,极为不凡,两人瞬时缠斗起来,打的有来有回,短时间不分胜负。 而此时韩徐所领猛字营,已经杀至丹阚李率部堵截之处。 “放!”丹阚李看见对面影影绰绰,且有整齐脚步声临近,当即下令,六七千缑山将士,一支支早已备好的火箭,如雨攒射而出。 此时双方相距近百步,以缑山弓矢之力,几近极限,精准和威力都很差。 但丹阚李更怕对面这些凶悍的璟军靠的太近,毕竟即便身中火箭,也不会立刻就死,藤甲虽以油浸泡还涂有桐油,尤为怕火,可也不是短瞬就能烧成灰烬的,更别说穿甲的人了。 只要璟军有强悍的意志,拼死也要干掉他们,那他们这些人是挡不住这些凶悍的刀兵的,此前情况这一点已经表现的很分明,即便是禁军即便是缑山军中的精锐,但面对璟军这些精挑细选的强悍刀兵,也还差了不少。 至于这些刀兵有没有那个意志,不畏火烧之痛,向他们冲来,丹阚李毫不怀疑是有的,这样一支数千人脚步声如一人的严军,也必然是一支精神意志强绝的铁军,那种战至一兵一卒都不会放弃抵抗的铁军。 所以哪怕效果弱些,会耗费更多箭矢,他也要将这些璟军与己方的距离拉远,交战距离拉长,不让他们可以轻易奔近。 甚至其让麾下弓弩手,逐渐后撤,每排弓弩手齐射两箭就直接侧绕向后列阵,后队则也不往前上,直接原地再射,然后依次向后列阵,缓缓后退,尽可能延缓近战交兵的时间,让璟军刀兵有更大损伤,丧失战力。 但刀兵一众,进境仍快,势若猛虎下山一般,疯狂前冲,好似那燃起的汹汹烈火,全无作用一样,甚至没有一声惨叫传来。 “刀盾列阵!”双方越来越近,丹阚李瞳孔一缩,嘶吼一声。 随着临近,他轻易的看到,那汹汹烈火下,灼烧的只是藤甲。璟军刀兵,竟是刀挑藤甲当做盾牌,而非继续穿在身上。 “杀!”韩徐一声暴吼,不顾被烤焦甚至燃起火苗的头发,也不顾烤的通红刺痛的皮肤,面色肃毅,猛字营刀兵也尽如此般,悍然前冲。 临近缑山军十步,刀兵猛然拧转身形,将自己长刀上挑着的燃火藤甲,四散甩开,有的落入敌阵之中,点燃敌军衣物头发,惨嚎间带起敌阵纷乱,有的直接落入敌军路旁营帐,将一座座营帐点燃,使得此地周围,更加通明。 这一幕落在缑山军将士眼中,就是数千打着赤膊的魔兵,从重重烈火中杀出,且毫发无伤,让人望而生畏。 可他们怎么想不重要,韩徐所部猛字将士已然结成刀阵,奔跃数步旋斩而下,天空好似同时闪现数百暗月,落入敌阵之中,盾裂矛断人亡,惨嚎不绝于耳。 紧随其后刀兵后队再进,专为突刺制成剑尖一样的长刀,此时化作短矛,像一个巨大的狼牙拍一样,砸入敌阵三步,彻底让敌阵稳固守势全无。 随后整齐划一的长刀挥落连连,借腰部拧转之势调动全身力气的一次次挥刀斩敌,让缑山军明白了什么是沛然不可御之锋锐。 “将军,撤吧!苏温录父子狂悖无量,自大傲慢,不可能成事!而今大小城主,也并非尽皆为其所掌控,咱们何不联络各城,投奔大将军,夺回皇城!”见势不可逆,丹阚李麾下将领,架着他就跑,苏温录允的不信任,恪合宇罕的打压,已让他们心凉,并无什么效死之心。 “不行!还有那么多将士,咱们一逃,营内必乱!溃散之势一成,此行进军将彻底无用,届时中军赶至,也将士气不振。这一战若是输了,我缑山就真的离亡国不远了!你们放开我!”丹阚李恼怒之极,连声喝嚷,不愿离去。 “将军不逃,我们也得逃,都一样的。联合各位城主,带各地城民汇集皇城,或者直去临渊城,我们尚能留有薪火和后路啊,将军!”另一将再道,连拖带架,不肯放他回去。 他们是绝不认为苏温录父子会是拯救缑山危局之人的,尤其沿途行至此地后,更加坚定此念。 若此间苏温录野计策得逞,或许可以改变他们的态度,最起码他们不会想着直接逃走。 可此战之后,算了吧,他们有些胆寒和畏惧,也更不相信苏温录野中军前来就能打了胜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还是想着自己怎么保命吧。 当然老将军待他们是很好的,也得带走,重要的是万一逃走后被抓,也有个大的顶雷啊。 丹阚李看透了他们的眼神和想法,一时心如死灰,也不再多挣扎叫嚷,任由他们去了。 没办法,他逃不逃真的不重要,就像他们说的,只要他们铁了心逃,那就必定会有从者,然后逃散之人越来越多,本就被袭营的慌乱下,溃散必成,这不是他自己留下就能解决的事,局面并不在他掌控之中啊! 而另一边,恪合宇罕却是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正面迎向王邯所部之后,仅仅三合就被王邯一枪刺透咽喉毙命,兀自瞪大眼睛不甘倒地。 随后其所带将士,又被刀兵一通砍杀,退败的比西营更快许多。 “殿下,快撤!两面大营皆破,后营兵力刚一聚集,就已然被逃兵冲开裹挟溃散!” 苏温录允的三五十亲兵,勉强杀入进来,留下一半缠住罗宪,剩余一半把身中一斧的苏温录允带上马背,急声汇报情况的同时,向外突破而去。 “这帮废物!”苏温录允恨骂一声,苍白的面孔上满是不甘和恼怒。 但他也没有回身再战,力挽颓势的意思。 一来,挽不回。二来,他也无力再战。 与罗宪交手近百招,招招凶险要命,极为耗费心神和体力不说,最后罗宪扫中他的这一斧虽不致命,但也伤势极重,若非亲兵赶来及时,他怕也是性命难保了。 “怕是个傻子呦!”贺繁来到罗宪身边,一并快速解决了那些亲兵后,又来了这么一句,目送苏温录允的亲兵带他‘破阵’离开。 “本就不是为了杀他而来,无需多在意。”罗宪甩了下战斧上的血迹,淡淡道。 “传令追击三里后,整军列阵,等大将军到来。”罗宪下令再道,随即自顾看看东边、看看西边,然后走到一旁拔出路边火炬,点燃周围营帐。 …… …… “明林,咱们是不是太招摇了些。”扶宁城北三十里,一片山脚矮丘上,罗燕途蹙眉问向夏侯明林。 此间除了他们,还有近百尸体,皆是缑山斥候。 正常来说,他们是该避过敌军斥候,而不是直接斩杀。 各军斥候都有定时回禀传信,以此断定己方斥候是否遇敌的传统。 毕竟很多时候两军斥候相接,或者直接遇到敌军大部,会有全军覆没的可能。 如此,哪个斥候队没有按时传信回营,主将就可以简单判断,是哪个方向出了事、有敌军。 虽然没有斥候直接回禀那样直接,可以明确知道敌军大概情况,但也能提前做出些应对。 而且,这个按时回信,各有密令,还很难被敌方用缴获信鸽信鹰假传伪造。 “本来就是要招摇啊,不然咱们来这儿干嘛?”夏侯明林笑道,指指周围环境。 给他们的这个位置,就是一片丘陵地带,地势较为平坦,无高山险峰,也没什么大片密林,不就是让他们招摇着来么。 “赌赌咱们能吸引来多少缑山军,三万还是五万?是咱们周围各城的守军呢,还是苏温录野的精兵。”随即夏侯明林再对罗燕途道。 凌沺成婚这货父子都给了那么些财物贺礼,他想着自己能不能也坑点儿过来,谁也不嫌钱多不是。 “你滚!沺里沺气的,你才跟他待几天啊,就被拐带成这样了。”罗燕途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道。 他现在要还以为夏侯明林傻,那他就是真傻子了。 赌?赌个屁! 真当他眼瞎没看见有不少缑山斥候被拉下去逼问了啊。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五十七章 宁北原之战(三) “将军,有封战书,用晓风丘一带斥候信鸽发来的。”抚宁城外,缑山大将伯廓台营寨之内,副将快步而进,面色肃然的禀告道。 夏侯明林所部一万五千轻骑,跑去晓风丘一带,本就是诱敌,不为其他,实际就是为了能先行找到敌军,准确的说,是让敌军来找他,以此牵制、歼灭敌军一部,给中军减轻正面压力。 至于为左翼,届时合围夹攻敌军中军的事,得在这件事之后再说。 反正目的就在那,他也就不墨迹,也省的还得多等,直接用斩杀斥候携带的信鸽,写了封战书过来邀战。 其实而今战局十分明朗,适合双方大军交战之地,那就是宁北原。 而东边蛮山城、西边扶宁城,都是重城且可以在宁北原两侧形成钳制夹攻的作用。 所以两军皆在这里布置兵力,几乎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就像一盘残局,能落子的地方就那么些,剩下的就看谁能抢占先手,谁的棋子更强了。 仅扶宁城周边来说,这个先机本来是在缑山一方的,毕竟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还有扶宁城及城内守军可以依仗。 但夏侯父子这直接放弃扶宁城,暴露自己在旷野的一招,将缑山一方的这个先机抵消,甚至是拿回自己这边来。 道理也很简单,我就一万五千人在这,我也不去找你,看你来不来打我? 来的话,不管你是扶宁城守军也好,苏温录野从大军中派来的也好,战过一场再说,便是拿不下,我也牵制住你,让你这个方向,无法对主战场襄助。 不来,那就更好,就看谁能绷得住,谁先走,都是必然会被人从后偷袭的。 这就相当于手上扎了刺,挑吧,他还扎的挺深,最起码得出点血、掉点肉,不挑吧,他就一直在那疼着,没准还会溃烂,甚至要了命。 所以伯廓台也是当即做了决定,两害相较取其轻,他要主动出击! “整军集结,传各方斥候向晓风丘沿途汇集探查,三刻钟回禀一次。”伯廓台当即召集众将,下令道。 “将军,是否通知扶宁城,出兵助战。”副将问道。 扶宁城有守军三万,而且有骑兵八千,仅这八千骑兵助战,就可以更确保此战能胜。 璟军从西边东行到此,沿途城池不少,想要隐踪且快速行进,人数必然不能太多,可也不会太少,来个三五千人并不会有什么作用。 所以他认为一两万之间,最有可能,璟军战力普遍不弱,为保万一,怎么也得两三倍于敌,才更稳妥一些。 不过伯廓台想的更多些,其言道:“璟人素来狡诈,这封战书难保不是诱敌之举。逯山城虽然在顽强抵抗,但很难能确保不失。逯山之后,扶宁城便是西南最紧要之地,且关乎大军西侧安危,绝不能有失,一兵一卒也不可轻易离城。” “末将明白。”副将闻言点头,施礼回道一声,下去给各方斥候传信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伯廓台所部三万轻骑离营向北,直奔晓风丘一带行去。 三十里并不算太远,以轻骑的赶路速度,快行的话,也就半个时辰左右,便能赶到。 但伯廓台并没有选择快速行军,而是等散向晓风丘及沿途的斥候一一回禀情况,行军速度并不算快。 当然也有保持阵列严整的原因,毕竟人数越多,队伍拉的就越长,为保持齐整,可以收尾相顾等原因,自然行军也就慢一些。 可即便如此种种,伯廓台所部赶到晓风丘一带,也只用了一个多时辰而已。 “果然有诈!”伯廓台看着对面列阵以待之璟军,不过四千人左右,当即眼睛一眯,暗自道。 不过其面上没有显露,仍旧下令列阵,大军排开结成雁形阵,准备冲锋。 “将军,扶宁城主传信,城外发现大量敌军,请我们回援。”可刚一列阵完毕,副将便接到一封鹰信,看过后,急声对他说道。 “伯廓粲朗,率你部断后,大军疾行回返!”伯廓台对自己弟弟下令一声,恨恨看了对面一眼,打马返身。 他本是打算快速扑杀此间敌军再返回,看扶宁城周边是否能寻到更多璟军的,现下只能作罢,直接回返了。 此时他心里疑惑的很,想不明白为什么扶宁城附近会有足以让扶宁城发来求援鹰信的璟军,而他们却并未收到西南各城池的消息,更没收到逯山城被破的消息,这些敌军是哪冒出来的呢? 不过他也来不及迟疑,扶宁城一旦被人攻下,那他在这里也没什么作用了。而此时回去在外为支撑和机动,最起码能多拖延几日时间。 所以其是即刻就走,而且不再缓行,直接极速行军,只留下五千轻骑断后。 “厉害!”罗燕途对夏侯明林赞道一句。 后者得意一笑,道:“我爹研究缑山众将、贵族足足二十五年,细之又细,各人性格如何,皆烂熟于心,我身为其子,岂能懈怠?” 随即夏侯明林长槊前指,暴喝一声:“杀!”。 四千精骑策马前冲,杀向伯廓粲朗所部敌骑。 他麾下五千精骑,虽是新组建,但将士皆是老卒并非新兵,战斗力并不弱,装备更加精良,人人皆配长槊。 策马冲锋起来,长槊映衬着晚霞,别有一抹别样的意味和气势。 尤其他们是背向西,略偏西北,而缑山军一众是面朝西,落日虽温和,并不刺目,却也被明亮铁甲反射出片片粼粼光晕,让人有些不真切的感觉,视线也觉朦胧。 “死!”罗燕途和夏侯明林并肩列于阵先,方一接敌,各自手中长槊,便是尽皆连挑敌军五人。 随即夏侯明林变招更快一些,长槊自敌骑颈肩挑出之际,猛然左右连砸两下,再砸落数名敌骑后,抢先深入敌阵之中。 罗燕途见慢了一步,没有抢过,懊恼沉喝一声,长槊左右分刺连连,帮助夏侯明林守住身侧,二人之后四千精骑,顺势入阵,对冲之下,双方皆有落马者频频,厮杀惨烈。 “快!再快!” 此地东边距离大约五里处,荼岚万夫长查元摩安率万余荼岚轻骑,快速急奔,其连声呼喝,不断催促。 此前他们被夏侯明林调走,去扶宁城外制造假象,而今夏侯明林麾下一千人仍留在原地,大肆生火,做出大军扎营做饭的假象。 他们所部则快速回返,恰时绕道而归,趁敌军慌忙准备回赶之际,欺其阵型不稳,予以突袭。 “五队游骑散射向西,五队随我冲阵!”查元摩安高声下令。 五位其麾下千夫长,当即领队横奔,拉成一条长龙,手中箭矢不停,攒射向缑山轻骑大部后半段。 查元摩安自己带着剩余五位千夫长及五千轻骑,先是攒射三轮箭矢向前,然后提矛横冲直撞,冲入缑山轻骑长队正中。 “将军!咱们中计了。”伯廓台副将急声道。 此时的他们调转马头没走多远,甚至半数大军都没能提起速来,东边一道漫天烟尘扬起,他们就已被拦腰断成两截。 “中原杂种,狡诈卑鄙,无耻之尤!”伯廓台怒声沉喝一句,当即整顿身周兵马,调转马头结阵回冲。 而此时夏侯明林和罗燕途两人已经冲杀而出,夏侯明林银白长槊之上,伯廓粲朗被挑离马背,高高举起。 “敌将已死,全歼敌军!”罗燕途一槊斩断伯廓粲朗的将旗,高声喊道。 随即二人率身后剩余将士,继续前冲,并未回马冲杀,而是扑向缑山轻骑大部末尾,与查元摩安形成夹击之势。 至于身后之敌,查元摩安麾下五队轻骑正好赶来,闻听罗燕途高喊之后,直接就扑了过去,一来一往交互而过,互换了对手。 “这次我来!”罗燕途催马快行数步,冲过夏侯明林身侧,言道一句间,左手抽刀出鞘,斩了伯廓粲朗的首级挂在腰间,冲在最前,扎入敌军阵中。 其右手持槊,左手横刀,槊刺刀斩之间杀出一条口子来,尽显悍勇。 “叔父!”缑山轻骑阵中,一年轻小将闻声带队掉头迎上,一眼就看到伯廓粲朗首级被敌将悬挂腰间,顿时目瞪欲裂,挥槊向罗燕途面门刺去。 他是伯廓台的儿子,自幼却是伯廓粲朗带着,感情极深。 “还不够看。”罗燕途轻蔑一笑,挥槊将其攻击挡开,左手横刀却是同时旋飞而出,兜了个小弧线,插入其颈间,带的其身体侧歪落马。 罗燕途打马一跃而过,期间探出手,将横刀抽回,顺带又往自己腰间挂上一个首级。 “你左我右,两侧杀穿出去!”夏侯明林喊声从身后传来。 “杀穿以后,我去帮查元摩安,让侯武带队!”罗燕途喊道一句,像左侧冲去。 夏侯明林应了一声,身后偏将侯武得令冲上,率麾下跟在罗燕途身后,剩余将士随夏侯明林向右斜冲。 便宛如两把烧红的尖刀,划过凝固的猪油一样,轻松破阵而出,把准备结阵反击的缑山轻骑又给搅得一团糟。 而此时查元摩安正亲率两千荼岚精骑,艰难抵挡着伯廓台的率部反冲,一杆沉重狼牙棒挥舞生风,与伯廓台鏖战一处。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五十八章 宁北原之战(四) 猛将榜九位天将,大璟占四,梵山占三,荼岚有二,自诩也是强国的缑山则无一人,这是让缑山诸将和百姓都心有不服之事。 但十位地将,缑山却是占了四员,在天下各国中为数最多,又让他们有些骄傲。 伯廓台便是其中之一,为缑山将。 当然这不是说,他就是四人中最强的,只是因为其封地是缑山山脉诸城之一。 跟逯山城主被称为逯山将,蛮山城主被称为蛮山将原因一样。 但其武艺超群,这倒是半点儿不假。 查元摩安也是七十二猛将之一,甚至其副将雍落韩烨,也是七十二猛将之中的人物,不然也不会是他们这一万人队前来助战。 可两人合力也不过跟伯廓台打了个半斤八两,谁也奈何不得谁,甚至伯廓台一杆重镋还要稍占上风。 查元摩安用狼牙棒,雍落韩烨用一杆厚重象鼻刀,三人皆是用的沉重兵器,开阖之间势大力沉,彼此交击时带起巨大的金属碰撞声,加之出招速度极快,叮叮砰砰之音不绝,像是密集的打铁声一样。 “着!”罗燕途杀出杀进,寻着激烈战况而来,收刀还鞘,从鞍侧马袋抽出三枚尺长梭镖,跃马抡臂将之劲射而出,袭向伯廓台面门。 “无耻之尤!”伯廓台喝骂一句,重镋在面前一封,梭镖叮当跌落,只在重镋上擦出些火星,未能建功。 但这一下却是给了查元摩安和雍落韩烨机会,两人当即展开攻势,左右夹击紧逼伯廓台,让他难以再将重镋轻松的挥舞开来,只能小范围转圜自保,难以尽数发挥自己强横力道,且活动空间愈发显得逼仄。 “打就打,你那多废话干嘛!我又听不懂缑山话。”罗燕途自查元摩安两人正中杀出,一杆长槊迅猛连刺,三人合力,让伯廓台应对更加困难。 “他骂你无耻。”雍落韩烨给他翻译一句,一刀自左横斩,逼伯廓台挥兵拦截,攻敌必救。 “我呸!”罗燕途啐了一口,手中长槊随即再刺,这一击不为毙敌,只为挡住伯廓台的兵刃回拉,给查元摩安创造必杀机会。 可却不料,伯廓台盯着他腰间两颗首级,眼睛红的欲滴血而出一样,竟然行险离鞍跃起,躲过雍落韩烨一刀的同时,任由他长槊刺透自己大腿,手中重镋当头猛然砸下,只为将他轰杀。 查元摩安也顾不上去送上必杀一击了,直接强行拉转狼牙棒的攻击方向,带的自己战马都是一个趔趄,猛然将狼牙棒从下向上挥舞,砸向伯廓台重镋,将之替罗燕途挡开。 这时雍落韩烨也离鞍而起,手中象鼻刀如斧立劈,轮成个半圆,凶悍落下,直斩伯廓台颈间。 罗燕途自己也没闲着,左手挑住刀盘将横刀挑出鞘刃向前旋,然后狠狠拍在刀尾之上,横刀顿时迅疾前飞,刺向伯廓台心口。 “箭!”夏侯明林的暴吼声从他们身后传来,给三人提个醒,然后便是三支铁箭裂空而至,从罗燕途和查元摩安之间空隙穿过,迎临伯廓台面门。 “你们都得死在这儿!” 伯廓台不顾断腿疼痛,直接一个后仰,差之毫厘的避开三支铁箭和罗燕途的长剑,重镋斜架,六根手指被雍落韩烨一刀削下。 但其也暂脱死局,向后翻落,并大吼一声,尽是恨意和杀念,加上疼痛的作用,面色狰狞之极。 而其身后,副将正冲破荼岚轻骑围堵,冲了过来。 “杀!”夏侯明林暴吼一声,罗燕途三人欲动之际,惊愕的看见一杆长枪从伯廓台身后刺出,将他挑在空中。 “阡陌崖,何必!”伯廓台的副将,此时高喊一声,惊呆了场间不知情众人。 “阡陌崖,农千万!” “阡陌崖,赫连晟!” “阡陌崖,王恩明!” “阡陌崖,刘二虎!” …… 缑山轻骑之中,不断有人高喝开声,手中兵刃攻向周围。 这一幕让场间两军将士都傻了眼,虽然人数不过数十,但是他们这一下子突然倒戈,让得缑山轻骑不知道自己身边到底还有谁真的是自己人,同样的璟军这边,也不知道哪个才是敌人了,更不知道自己袍泽有没有被自己人干掉的,或者干掉过自己人。 “左臂手腕有黑带的,是自己人!”夏侯明林忙喊道一声,身后将士遂齐声大喊,将之传荡战场上,让己方将士尽皆知晓。 这些人在缑山军中的身份,都是何必的亲兵,在战斗开展伊始,他们就散了各处,等待着此时遍地开花,彻底扰乱缑山轻骑军心。 手臂黑带,更是自其进入缑山军中,就一直佩戴,其后为亲兵的众兄弟也尽是如此,包括伯廓台都早已习惯,只以为是他特立独行的怪癖,不甚在意。 此间,这个准备,终于是派上了用场。 当然,仅何必等人现出身份,还不算完。 “大璟,晏崒!” 缑山轻骑身后西南方,两千多人快速奔来,为首之人暴喝一声,手中一对五尺钢鞭,左右抡砸,一个个缑山轻骑被砸落坠马,胸塌骨裂,很快断了气。 晏崒其人,便是隆武城第二位百战王,前奚兹上将军,而今大璟奚国公。 此间所带两千人,便是他秘密训练的八千精锐的一部分,之所以此时才赶到,比预计晚了些,也是等这些人跟他汇合。 随着北安郡王李常思去到隆武城常住,他这些人也空置出来,可赴战场建功。 此时从场面上看,他这晚了的少许时间,反而有些恰到好处的感觉。 再有敌军杀至,缑山轻骑已然不稳的军心,登时更加慌乱,他们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降者不杀!” 夏侯明林、罗燕途等人,何必等人,晏崒等人,随即反复冲杀多次,将整个缑山轻骑所部,彻底搅成一团散沙。 然后所有将士,一同用缑山话,大声呼喝着。 少倾,近万缑山轻骑陆续放下兵器,卸甲蹲在自己战马旁,眼中茫然未消。 从来到这里,到开战,到而今这个结果,全都来的太过突兀错乱。 “见过奚国公。大将军有令,奚国公到此之后,诸事皆听国公号令为准。”将士们去清理现场,收押降卒,夏侯明林也带着众人跟晏崒照面,见礼后言道。 “皆是同门,二位兄弟不用客气。”晏崒托起夏侯明林和罗燕途,对其他人点头示意。 “咱们现在也没什么好做的,待在这里静等后续便是,众将可去暂歇。”随即晏崒再道一句,伸手需引一侧,邀夏侯明林、罗燕途、查元摩安、何必,到一旁说话。 …… “城主,区区万员步卒,咱们何必绕行,现在被撵的像狗一样。” 逯山中段,扬武营一众武人,正跟在阚筠崧身后快速急奔,其后里许,苏温录杰带着万余缑山步卒,正拼命追赶,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三天,一众武人皆是有些费解和不满。 “不用着急,权当练轻功了,再有三日,就是他们死期。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到烈阳山附近。”阚筠崧言道一句,奔跑间脸不红气不喘的,很有些闲庭信步的意思。 “你怕是傻,我们现在即便能干掉身后的敌军,又能如何,还有多少兄弟会死。”一个身着红衣银甲,腰间有刀剑的女子,怼了之前出言之人一句。 他们看起来都并不太累,奔跑间说话,也不显费力。 “红娘,你不是还惦记那姓凌的呢吧?人家可是已经娶了荼岚公主,高为叶护了呢!”那人无言反驳这事实,但也不愿就此被怼,直接转了话题揶揄道,眼中尽是不屑和讽刺,还带着些恨意。 “就惦记着怎么了!一万个你,也比不上凌王个脚指头!”红娘冷哼一声回道。 “都闭嘴吧。”他们不嫌累,阚筠崧却是嫌烦,直接喝止道。 “城主,再商量商量呗,见了凌王,您跟他说一声,把我调他麾下去吧,反正我现在的战功,也能换回自由了。”红娘却是再道一句。 “随你们便,赶到烈阳山之后,你们何去何从我就不管了,也管不着。”阚筠崧回道一句,不甚在意。 他此间的任务,就是带队赶到烈阳山一带,跟凌沺那带走一万罪卒,然后往东去。 至于身后这些人,其中近千都是战功够了的,赶到烈阳山就是他们最后一次任务,之后是凭手中文书去大璟落籍换个功勋富贵也好,继续留在军中也行,都随得他们去,不再勉强。 “我倒是想自己过去,怕他不认识我啊,被拒绝了多尴尬。”红娘撇嘴道。 “我会给你说一声,能不能行不管。现在,你闭嘴。”阚筠崧再道一句,侧首瞪她一眼。 “好嘞。”红娘笑着点点头,伸手把嘴捂上。 五千扬武营,终于恢复寂静,默不作声的往前急奔。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五十九章 宁北原之战(五) “大将军,此间战事可就交给您了。”蛮山城东五十里,燕林率箕罗步卒,与疾行前来的成言意汇合后,轻笑道。 “你小子别笑,现在看见你们爷们儿一笑,我心里发慌。”成言意闻言瞪眼睛道。 他以为自己不过是过来坐个镇,省的燕林一个年轻人,还带着数万他国将士,难免吃力。 可事实是,昨天他就接到夏侯老妖的鹰信,让他率兵五万攻下蛮山城,燕林会率一万轻骑,在旁策应,防备敌军援助蛮山城。 成大将军这才反应过来,合着是这个打算。 至于为啥不明说,但也不是什么难猜的事。 蛮山城也有两万五千余守军,而箕罗军不说战力如不如缑山军,为了快行至此,大型军械是一点儿没携带,便是倍于敌,这城也不是那么好拿下的。 这是怕他提要求呢,省得他要人要军械,索性先给忽悠来再说。 忒不是玩意儿了! “大将军,罗将军和明林那这会儿应该都开战了。”燕林笑道一句,眼神有些揶揄。 “少来这套!”成言意气哼哼的摆手,小狐狸在这激将呢啊! 不过呢,他还真就吃这套。 罗宪也好,夏侯明林也好,对他而言那都是后生、晚辈,三人一同受命出战,人俩要是都完成任务了,他落了后或是没完成,那就丢了大人喽。 “你小子麻溜儿滚蛋,留两个会箕罗话的亲信给我。”成言意随即半转过身,看向燕林让人铺展开的蛮山城地图,寻思着攻城之法。 “末将会留下,大将军有任何事皆可吩咐末将,全军上下皆会遵令而行,不会有丝毫犹豫。”箕罗将领普和笙,当即躬身一礼道。 “行。分兵一万,此地焚林三里。”成言意看了一眼燕林,得到其点头回应之后,再对普和笙言道,手指蛮山城北侧十里位置一个山谷。 “呵呵。大将军就别打趣燕林了,我这就离开。”燕林干笑一声,连连拱手施礼。 那地方叫青牛谷,状若横卧青牛,正是他一万轻骑藏兵之处,也是除了蛮山城之外,最易东进宁北原的地方。 “我没跟你闹,无论你在不在此地藏兵,敌军都不会弃之不顾,必会注意提防以及不断探查。将此地燃尽,敌军则必会立即查探,你先率部撤离,两日后再回返,这地方届时不会再受人瞩目。示敌以实,让敌军知道这里有大军出没,诱敌以虚,让他们凭空去猜‘意外’失火以后,这支大军去了哪里,会在哪里继续隐匿待发,再以我之实攻敌之虚。”成言意瞪下眼睛,手摸胡须,一副傲娇的样子说道。 他要让这帮家伙知道,他也是肚子里有货的,可不光你们长了脑袋。 “再分一万人,则虚示数量,进一步扰乱敌军判断?”燕林道。 “是你那一万骑兵,要连这万人的踪迹一并留下,随即这万人隐踪向南,越过这十里山岭,抵达蛮山城北侧。蛮山城依两峰间山坳而建,北城外须蒙峰地势更高更险,本不宜为攻城之选,但这里也有陡坡可放滚石滚木直抵蛮山城东。怎么伐木采石我不管,但一旦我后日上午狼烟燃起,我要这里给我堆出一条可通城上的路,不然我就只能拿人命去堆一条。”成言意不再作怪,认真言道。 “滚木雷石在这里把城头和山体间的缝隙填满?”燕林扬眉道,手指地图蛮山城东城墙和北城墙。 这地图是这几年,他冒充箕罗商人,多次往返蛮山城后亲笔所画,准确说箕罗入缑山腹地,沿途重要些的城池,他都画了一份详尽的局部地图,以备今时所需。 对这些城池的情况,他也都熟记于心,此时自是明白成言意说的是哪里。 “只要你地图无误,万人忙碌一夜,完全可以做到。”成言意颔首道。 此间没有攻城器械,还要求速下,缑山各城也早已封城,不许进不许出,诱开城门什么的,就别想了。与其临时打造梯子强攻,不如此般填出条道来。总比届时人命填路,叠上城头的好。 “普和笙,你亲自带人去。阿康,你留下替大将军传令。”燕林思虑一下,算了下蛮山城城墙的高度,以及城墙距离山脚的距离后,当即道。 他所带来一应箕罗将士,皆是其亲自训练出来的,对其命无不遵从,当即应下。 燕林随后再与成言意交谈几句,带队离开。 …… 两日后,辰时刚过。 “点狼烟!” 成言意带着四万步卒,临近蛮山城东三里,下令道。 万康当即将滚滚狼烟点燃,让得蛮山城内迅速集结起的守城将士,齐齐懵逼。 这狼烟难道不是该他们点燃么? 但随即他们就顾不得这些了,须蒙峰顶人头攒动,旌旗招展,随即隆隆声传出,不计其数的滚木轰轰而下,如奔腾瀑布一样,只不过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漫天的尘烟。随即城墙被砸的震动不已,还有很多的滚木磕在山石上半空撞起飞落城内、城头,砸伤不少人,也砸塌着房屋,登时有惨嚎声,接连响彻。 然后是滚石,哐哐的继续砸落,在城墙之下又不规则的堆砌了高高一层。 虽然这种方式滚木滚石下落之势不可控,但因地势之利,也没有太多偏差,很快就在蛮山城墙外一角,铺出来坑坑洼洼的一条嶙峋道路,直通城头,甚至还要更高一些。 “刀盾列阵,弩手在后,弓手末尾,不破敌城不休兵戈,杀!”成言意一杆短杆朴刀斜拖在后,位临阵先,并一应刀盾兵千百人连排,手举大盾,踏步前冲。 “集中火油!石砲准备!”蛮山将胡蛮轲恩在城头连声大吼,连忙应对,尘烟弥漫下,有些灰头土脸。 随即一坛坛火油,砸落在城墙外的滚石上,向下流淌,浸湿下边的滚木。 胡蛮轲恩当即拿了个火把扔下去,新鲜的树干还有很多水分,一遇烈火顿时浓烟滚滚而出,呛得城上将士连连咳嗽起来。 胡蛮轲恩蹙眉吩咐所有将士撕下衣袖,打湿蒙住口鼻。 同时城内石砲和守城大弩也呼啸了起来,一块块巨石,和长矛一样的弩箭砸落在箕罗军阵列之中,有人被迎面巨石砸中,手中大盾碎裂,人也没好哪去,有人被弩箭穿透盾牌铠甲,然后再被带飞,弩箭继续穿透数人,才刺入地面。 惨嚎之声,不再只从城头城内传出。 “弩!”成言意高声大喝,身边万康带着将士们齐声大吼传令。 老成精着呢,不扬纛旗,不显身份,省着他自己被重点照顾,甚至也不准一应将官举旗,此间所有攻城将士一样,反正只要城拿不下来,那就是死绝了,也不准一人撤退,有需要下令的时候,也是前方将士,一起呼喝传达。 而箕罗人口地域皆不比奚兹铁延多多少,却可以偏安一隅,固然因为其为孤临半岛,遇到战事更加灵活,有海上水师可以机动策应,甚至反攻。同样也因为他们善与制弩,工艺极为精良。其步卒所用大弩,以双脚踩踏,借腰力双手上拉弓弦卡住,射程可达里半。而且弩手皆是两人一组,前后列阵,前人射出箭矢,后人拉弩上箭,轮换射击,可保箭矢射发不断。 凭借此法,他们屡次击退缑山侵袭。 此时这些劲弩再次建功,帮助己方大量射杀城头守军,在盾兵的防护下,一些神箭手甚至可以做到对城头操控守城弩和石砲的缑山军,进行精准射杀。 使得己方冲向城头的速度比之前里半距离,快了许多。 “弓!”城头城下,双方几乎同时传令,相邻百步,弓手的交锋开始,一蓬蓬箭雨,相互射落,带起惨嚎声、咄咄声成片。 “杀!”成言意顶盾狂冲,直接离阵,朴刀一挥,像只灵活的胖猴子一样,蹦跳着冲临城头附近。 不是他想如此,实在是脚底受不了,虽然不是直接踩在更易燃烧的滚木上,但一来火油没有燃尽,二来石头间有缝隙,三来烧了这么半天,石头他也导热啊,烫死个人了! “弃盾铺路!”万康当即有了决定,下令弃盾。 他自己倒是能跟上成言意的脚步,蹦蹦跳跳就上去了。可大部分将士,走这嶙峋的道路本就不易,有些甚至踩入缝隙之中,别住了腿兀自哀嚎,这种情况下还怎么能继续前冲。 虽然铺盾为路,也撑不了太久,但是只要能冲上城头一部分人,也就有了更多时间,可以再想他法替换。 而那边成言意已经和胡蛮轲恩交上了手,两人所用兵器相近,武艺也相差不大,一时谁也奈何不得谁。 且成言意身处位置不利,一旁还有缑山将士合攻袭扰,落入下风的速度会很快。 万康当即也磨蹭不得,下令之后,马上飞奔过去,从两人交战一侧,长矛迅速连刺,抢出一片立足之地,等待后续步卒跟进扩大。 但仅仅片刻之后,蛮山城守军一员偏将迎了过来,将之缠住,也是打成一团,胜负难分。 箕罗步卒跟进之后,也跟蛮山城守军犬牙交互的鏖战在一起,每一瞬都有数十上百的双方将士战死,厮杀极为惨烈。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六十章 宁北原之战(六) 苏温录野所派大将普克岳陈兵之处,位于青牛谷西北十五里,与蛮山城、青牛谷两者呈三角形,可同时监视前两地情况。 “大哥,蛮山城急信。箕罗近十万大军,正猛攻蛮山城,胡蛮轲城主请您发兵驰援。”副将普克庆岙,也是普克岳的弟弟,急忙找到在山顶的普克岳,禀报道。 “不去。”此时借助地势,没有鹰信,他也能看见蛮山城附近的烟尘,尤其是那燃烧新木的浓烟。 但其则仍旧没有发兵的打算,蛮山城失与不失不在他考虑之内,他将谨守苏温录野之命,等在这里,有西进敌军出现后,再掩杀在后。 “大哥!”普克庆岙急声喊道一声,随即再道:“蛮山城若是失守,我们便少了一条退路,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苏温录允战败,逃出不足两万人,其中还有一万多四散无踪,回营不过七千人左右。伯廓台两辈三人,尽皆战死,三万轻骑战死一万多,被俘近万,只有些许游散斥候来的及逃了出来。逯山城被团团围住,周围大小城池接连被下。此等情况之下,我对这一战结果极不看好。但在中军战败之前,我不会违令行事,以免再遭埋伏。而且我们的后路,也不在蛮山城。”普克岳结合昨日接到信报言道自己的看法,随即伸手向东北一指。 “韦吉?”普克庆岙蹙眉道。 “嗯。这场战争开始之后,我就派人去了韦吉东部各部落打点,他们跟贺兀般博关系不睦,非常愿意跟咱们合作。若缑山真的不存,或者此间战败,咱们就从这里直接去往韦吉东部,沿途城民尽皆裹挟走,足够为我们壮大的根基了。”普克岳点点头再道。 从这里往北不远就是他们在缑山的根基所在,在那里他们的话,比任何人都有用。 “那家小妻儿怎么办!”普克庆岙急忙问道,他大哥的狠辣无情,他是知道的,当下有些担忧。 “中军一旦兵败,皇都里会有人接应他们离开,在墨江下游跟我们汇合。”普克岳淡淡道,瞥了弟弟一眼。 “你那些姬妾不会带,你该收收心了,不要只知美色。晏厥氏当年能在缑山地域称王,我普克氏如何不能效仿,你我兄弟同心戮力,大可再去北方建立基业。届时墨江天险横贯,便是璟国比现在更强盛,也奈何不得我们。”普克岳静立山尖,语气澎湃。 却不知普克庆岙,怨恨的看他一眼,随即低下头去,深埋于心,不表露分毫,只是低声应了一下。 而不管他们兄弟各自何想,燕林却是等的百无聊赖。 烧毁青牛谷一带以后,他曾派斥候暗中跟随敌军前来查探斥候回返,知道普克岳一众藏身何处。 斥候嘛,燕林等人都在夏侯灼的影响下,认为需要不错的战斗能力不假,但更该重在会隐蔽自己,能不被敌人发现。 而且做的还都挺好,在训练斥候这一点上,无论罗宪、夏侯明林、燕林,都很有几下子,也皆在各自战场,于此一点上占据上风。 燕林也因此,没有回青牛谷藏兵,而是来到了蛮山城西十里左右的一个山谷,想设伏普克岳所部。 但是久等之下,普克岳所部也毫无动静,这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大人,还等么?”箕罗将领万禄,再次接到前方斥候回信,得知敌军仍按兵不动,甚至一点变化都没有,顿时苦笑问道。 “不等了。去蛮山城,助成大将军破城。”燕林长吐口气道,有些郁闷。 明林那边露了脸,二叔的弟子也露了脸,九叔养大的家伙也露了脸,咋到他这儿就卡住了呢! 其今年也不过二十九岁,也是心高气傲的很,也想建立自己的赫赫声名,而且武艺头脑,便是夏侯灼也称赞不已,只是一直谨遵师命,在外忙碌历练。 两年前更是接到御旨,秘密受命出使箕罗,收箕罗为大璟藩属,接受大璟教化。 而今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终于熬出来了头,想着沙场一展雄风,回朝以后也更煊赫一些,在中原也混个鼎鼎大名,最起码这场大战中也要有他浓重一笔在内。 可咋就遇上个缩在壳里的呢! “咱们何不直接攻过去,蛮山城那边都是您训练出来的精锐,夺城应该无忧,也用不上咱们。”万禄再道一句,建议道。 “有病啊!他们步卒据守山上,咱们骑兵去进攻?没特娘上山,就被人射成马蜂窝,砸成肉馅了。”燕林横了他一眼,气恼道。 虽然他想建功名,但还不想作死。 “整军出发。”随即燕林轻踹了他一脚,翻身上马,带着一万轻骑直奔蛮山城西城。 “压制城头,掩护我。”临近蛮山城,燕林下令后单骑离阵,手中银枪掼出,在强大的力道之下,插在城门洞上方五尺。 其后万禄带着万名轻骑,不断向城头游射箭矢扰敌。 东城厮杀激烈之下,西城方向之前又并未发现敌军,当下守备虽不是尽皆调走,仍留有守军。 但比之东城的那般密集,就显得很有些空虚了,万余轻骑散射之下,顿时压制的西城头两侧敌军,不敢冒头。 而此时燕林跃马而起,然后空中再踩踏马背借力,一跃抓住自己掷出银枪枪杆,来了个大回环之后,把自己扔到了城墙上,扳住城垛子,灵狐一般窜了上去,腰间长剑出鞘,便是三名守军咽喉出现一条长长血线,倒地毙命。 随即其身影不止,灵活的穿行在城头守军之间,杀透了过去,从城内跃下。 “你奶个腿啊!”燕林破口大骂一声,然后连忙奔逃离开原地。 堵满大石块,封的严严实实的城门洞子,仿佛在他身后,发出无情的嘲笑。 若是凌沺在此,怕是会问问他,是不是自己有本独特的黄历,上面写着今日诸事不宜。 但其武艺是真真强绝,身法也是一样顶尖,纵身在一个屋顶借力的同时,居然伸手抓住迎面几根箭矢,既解了自己之危,还回掷而出,杀掉几名敌军。 然后其一跃再回城墙之上,长剑写意挥斩而出,无有一合之敌,一路往北城墙那边杀去。 身后城外轻骑箭矢不绝,帮他压制阻敌,保其身后安全。 “随我迎敌!”胡蛮轲恩的长子,奉命就守在北城墙,当下也没法请示父亲,只能自己拎刀率队迎了过去。 “哈哈!胡蛮轲恩,你已经败了!”他这一动不要紧,登时牵扯不少北城墙守军跟随往西,成言意见状大笑一声,寻机逼开胡蛮轲恩,连杀十数敌军,抢上北城墙,一路往西杀去,不再与胡蛮轲恩鏖战,只是回身抵挡其攻势,连连向西退去。 而他们两人一个往前冲,一个在后追,直接导致这东、北两城墙交互之处的两军将士一同西移不少,阵列皆有些稀薄了。 箕罗将领金允燮,当即从成言意方才与胡蛮轲恩交战之处,率领弃了弩的万余弩手持刀杀上城头,与胡蛮轲恩身后的守军杀成一团。 “我看你能坚持多久!”胡蛮轲恩不顾身后,又是一刀斩开成言意战甲,在其胸口再添一道伤。 至此短短片刻间,两军交战的城墙面积虽然更大了,登城的箕罗军也更多,但是成言意却是已经负伤五处。 一边斩杀守军向前,一边抵挡武艺相差无几的胡蛮轲恩,属实有些难为他了。 要不是成大将军雄壮的身躯下,有极为灵活的脚步,怕是已经跪了。 “你看那边。”成言意挑眉,显示一下对方居然会大璟雅言的惊讶,然后向北示意。 “雕虫小技,我岂会上当。”胡蛮轲恩嗤笑一声,不屑道,只以为成言意是在诈他,不仅没转头,反而极为凶猛的一刀砍下。 可马上他就变了神色,一蓬箭雨从须蒙峰山脚射了过来,成言意身后的蛮山城守军,登时倒落一片。 原来是箕罗军落于最后的一万弓手,见城头无隙插手,也没多少敌军与他们弓矢对战,全被吸引在了城墙两军鏖战处,在统将带领下,直接沿着己方将士背后的山体绕了过来,向北城墙守军攒射箭矢杀敌。 随着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箭雨也愈发密集。 “我想你也不愿看见城破被屠的场面吧。下令放弃抵抗,我便放过城内所有人,甚至可以举荐你入军为将。倘若再负隅顽抗,城破之时鸡犬不留!”成言意眼睛一转,趁着其愣神片刻之际,把自己身后剩余的守军都杀了,随即瞪眼冷喝道。 “缴械不杀!”见其面显一丝纠结,成言意再高声暴吼一句。 “缴械不杀!”万康闻言,用缑山话大喊一声,众箕罗军将士也是随之暴喝。 这些简单用语,来之前,燕林是让所有将士都学会了的。 “让你的人让开,我的人会退到城下,一日之内给我夏侯灼的许诺,我献城归降。”胡蛮轲恩眺望了一眼西北方向,沉声言道,长刀不再斩出,仅做守势对向成言意。 两军厮杀自此稍缓,更多的地方转为对峙,看向两人方向,只有一些将士杀红了眼,一时停不下来。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六十一章 宁北原之战(七) “降,现在放下兵器。不降,鸡犬不留。你只有这两个选择。”闻听胡蛮轲恩的话,成言意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口道,态度极为强硬。 “你该庆幸在这里的是我,不是夏侯灼,不然你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成言意再道,面带冷笑。 胡蛮轲恩顿时更加纠结。 缑山建国以来蛮山城就是他们胡蛮轲氏的家,他不想弃。可久无援兵,且城头已经快要失守,不降他又不忍世代拥护他们的城民被屠。 这让他太过难以抉择。 他的本意是先假意提出条件,再等一日,看看是否会有援军赶来。或者去城内召集百姓,他们若愿同死,那就继续拼下去,若是不愿,那就真降。 可成言意怎会给他下城去的机会,此间缑山军起码还有万五之数,更还有数万城民,给他喘息重整的机会,变数太多。 “看看他们。你城中青壮男儿差不多尽在此处了吧,若是他们死绝,便是你守住了此城暂时不失,城中孤寡老幼,又当如何生活。下次夏侯灼亲至,你又如何抵抗,带着他们一并自杀,吓死夏侯灼吗?那样,他怕是会十分高兴的。”成言意见其神色,继续说着,不断加码。 “而且你也别以为苏温录野会来支援你,别说他手中还有无分兵之力,便是有,又怎可能来救你,别忘了你胡蛮轲氏在此,本就是嵌在苏温录氏后方的一颗钉子,累年多有交恶。” “罢了,再来战过!”见其仍旧犹豫不决,成大将军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当即一脸不耐的举起了刀,作势就要动手。 “我、、降!”胡蛮轲恩艰难开口,扔掉了手中兵器,眼角微微有泪。 “让他们放下兵刃,脱下铠甲,我保证他们活命。”成言意收刀言道。 胡蛮轲恩长叹口气,对着众将士长施一礼,用缑山话说了一堆,缑山军一众,开始扔掉兵器,褪下战甲,带着颓丧、不甘、悲痛等种种情绪,后退两步,拉开与箕罗军的距离。 此事随后传遍全城,为众知晓。 “万康将军,安排人探查城内军营,清空营内一应军械器物,将缑山将士尽数押于营内看押。通知全城百姓,与西城聚集,无论老幼,看押一处。传令不得打骂抢掠,违者军法从事。”成言意找来万康,连下命令,后者随即安排起来,各部兵马分别行动。 “大将军,你劝什么降啊,好容易来的机会,又飞了。”燕林走过来,将手里擒住的小胡蛮轲扔给胡蛮轲恩,无奈对成言意道。 此战若是打完,那他也算奇袭牵制敌军兵力,胜了就是大功一件,甚至夺城之后,真正导致局势变化,有了战胜之机的他,为首功也未尝不可。 而且传扬出去,也是他孤身奇袭杀敌无数,导致蛮山城首尾难顾,得以被破,这名声多好啊。 可现在人们怕是会更在意成大将军的机敏和审时度势,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巧言利弊,劝降敌将献城,那叫个临危不乱、粗中有细、灵谋善断之类的,怕是提及他的就少喽。 “怨你师父去,他要是把刀兵给我,哪怕是把那几府五原健卒给我呢,我用得着打的这么费劲么!”成言意那也是满腹牢骚,直接瞪眼睛道。 这些箕罗军士,燕林虽然训练的不错,令行禁止悍不畏死,但是比之大璟军中一些真正的精锐,战力还是差了许多的。 刀兵就不用说了,那是天下步卒之最。 但除此之外,便是雍州五原、朔方、灵武、武威几郡,那也是悍勇频出、民风剽悍的地方,这几郡府兵战力也在大璟众府军中拔尖,是真正的精锐,大璟各方战事多有其冲锋在前,破敌裂阵,堪称无往不利。 二十五年前,可也是这帮西北健卒,打的荼岚大军节节败退的,凶名传荡天下。 可夏侯老妖把这些精锐健卒,都自个儿留着了,啥也没给他,燕林再晚来一会儿,他跪不跪不一定,脚反正是真能熟。 他要没有一肚子气,那才出了鬼,燕林这是苦水吐错了人,反被泼回了一身。 “我错了,您老歇着,我去城里看看。”燕林苦笑告罪一声,撒腿就走。 这事儿不是不能解释和理解的,但是属实有点狗,得让人撒撒气。 但他可不想当出气筒,等他们见了面,自己掐去吧,不过估计成大将军这气是撒不出来的,还可能被忽悠瘸了,弄得自己满脸愧色。 …… …… “大将军,缑山大军止步不前,于觐阳口陈兵。” 宁北原正中面北,璟军扎下坚实营寨,五万大军陈列其中。 中军帅帐之中,罗宪找到夏侯灼,汇报道。 “他们迟疑犹豫的时间越久越好,不过不能让他们闲着,每日辰时初派西海轻骑前去邀战喝骂,子时西平轻骑佯攻袭营,皆不交战,敌出则退。”夏侯灼淡然点头,随即下令。 “末将担心苏温录野会传令各城继续增兵来源,或是分兵两翼,去往扶宁城和蛮山城一带。”罗宪应下后,再出言道。 苏温录野亲领之缑山大军,便是而今也仍有十六七万之众,三倍于他们还多,便是再次分兵,也是绰绰有余,而且两翼情况现在已经尽皆明了,苏温录野再次分兵,必会安排更加妥当,是以他有些担忧两翼情况。 “他要真如此,我倒还要谢谢他了。”夏侯灼轻笑一声,再道:“此间他向余下缑山各城传信越多,越显其无能,缑山各部也就愈发离心离德,我们后续战事,将会轻松许多。至于两翼,我已再有布置,他分兵越多,自己麾下实力就越薄弱,我们拿下此战也就更加轻松。” “不过,以其人心性,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反而这里,将是其必然会去信的地方。另外便是需传令下去,后方各城也好,此地营寨四周也好,要严防敌军突袭,别被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夏侯灼手指地图,继续说道。 地图上所指之城,名为临渊。 墨江为天下五大江河之一,为北方最长、最宽阔深邃的水脉。 其起源荼岚山东麓,汇集白山山脉北麓大小水系壮大东流,在白山原北部和缑山北部横贯入海。 临渊城便是建立在墨江中游一片面北连绵的山崖之上,其下临江之地不足一里,若有敌军在此地南渡,根本无法铺展开来,守军在城头上,便可临高射杀,半渡而击,极难攻取,为防御北方之要冲。 自此城面北下望,这墨江水最窄深之处,便如黝黑深渊一般,因此得名。 此时临渊城中,养伤数日的贺兀般博面色仍旧惨白,人也消瘦了一大圈,精神不佳。 “父亲!您怎能听信苏温录野那贼子所言!他这就是在将我们诱出城去,方便他斩草除根,说不定现在他已经和那夏侯灼共饮一处,卖了缑山全境,只顾自己富贵呢!”贺兀般博的次子,激动对其言道,极为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看苏温录野的来信,更不解父亲居然想去助战苏温录野的决定。 “不会的。正如我不会坐视不理一样,他也不会卖国求存。我与他虽都想致对方于死地,但我也知他心有大抱负,不是会甘居人下的人。”贺兀般博微微摇头,声音虚弱语气却是十分坚定。 “那母亲和大哥他们,就白死了吗!”贺兀般博的次子,凄声吼道。 他的母亲和大哥,还有全家老老少少三百多口,都随父亲常住缑山城,苏温录野篡位之后,他们被尽数斩杀,这个仇他忘不了! “此战若败了,我缑山就亡国了!现在不是谈及私仇的时候,你明不明白!”贺兀般博冷喝道,推开儿子的搀扶,有些踉跄。 “我不明白!家都被人杀个干净,却不能报仇,我要国何用!”然而他换来的是更狰狞的怒吼,和儿子的愤而离去。 “圥扬,北边有没有回信。”贺兀般博长叹一声,喊来一员将领,问道。 “信都在二公子哪里,具体情况我们不知。但是韦单部首领带人来了,被二公子拦在城外,命人收了吊桥,没让他们过江。”圥扬扶住贺兀般博坐下,随即回道。 这事儿他也有些无奈,他虽然是禁军一位统领将军,也是贺兀般博的心腹,但是在这城里,真说不上话。 缑山的姓氏其实就可分辨地位高地,奴仆无姓,平民单姓,贵族则都是二字姓三字姓,又以后者更尊贵,而且若非晏厥氏当了多年皇族,二字姓的见了三字姓的,也得施礼。 他这个单姓人,还是久不在城中的,怎么可能劝得住一直掌管城中事务的二公子,若非大将军问及,打小报告都不敢呢。 “拿我令牌,去带他过来。”贺兀般博烦闷的摇摇头,取下自己腰间的令牌,交给圥扬,让他去对岸接人入城。 没用太长时间,圥扬引着一位衣衫朴拙,但身上挂满金银饰物,便是腰间佩刀都尽是金玉嵌刻的壮汉回来。 “叔父,你怎至如此境地!待我这就回去,叫上儿郎们,杀了那苏温录杂种!”壮汉一见贺兀般博此间样貌,连忙快行几步近前,随即满面悲痛恨怒之色,欲再返身离开,去调集兵马。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六十二章 宁北原之战(八) “阿穆合,你等一下。”贺兀般博感动之余,连忙出声喊住他。 “叔父,这没什么好犹豫的。我阿爹一直将您当做毕生挚友,敬佩有加,也一直记着您当初援手之恩。现在他虽然不在了,但我还在,韦单部三万儿郎还在。只要您一句话,咱们就去干掉苏温录野那杂种,帮您夺回缑山城。”阿穆合听他连连咳嗽,也站不太稳,当即返回扶住他,恳切言道。 “这份心意,叔父领了。但是当下紧要之事,是击退璟军强敌。叔父传信邀你前来,也是想向你借兵,去宁北原参战。”贺兀般博点点头,如此言道。 “借兵没有问题,只要您一句话就行。但我想不明白,您去帮那苏温录杂种干什么。”阿穆合先是拍着胸脯回应,但是其也是一脸愤愤不解的再问道。 “事关我缑山存亡,无暇与他计较私仇,若他真能击退璟军,我便暂且忍了又何妨。”贺兀般博眼中又何尝没有恨意,但正如苏温录野对他的评价一样,国事在他这里最重,国将不存何以为家。 “虽然我更建议叔父杀了苏温录杂种,然后大不了过江打下一片自己的江山,有墨江阻隔便是璟国也不能奈何。但叔父既然坚持,那请叔父等我三日,最多三日,我去找林禧部、爱安罗部再借三万兵马,一并来此,听叔父调遣。”阿穆合先是说出自己的看法,随即轻叹一声,应了下来。 “此间情义,叔父记下了,击退强敌后,自有厚报。”贺兀般博略显激动的说道,仅剩的一条手臂搭在阿穆合肩头,用力压了压。 “叔父这是哪里的话,什么厚不厚报的,都是应该的事。”阿穆合略显不虞的说道,但眼中一抹笑意,却是被贺兀般博清晰捕捉到。 “我这就回去,叔父千万保重,三日内,我必然率兵回返。”阿穆合向贺兀般博施一礼,随即离去,走的很快。 “就是一帮喂不熟的狼,还得让他们看到肉才行啊。”贺兀般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语一声,随即再对圥扬道:“你去命人准备粮食、盐巴、铁器,明日送去韦单部。再命人准备酒肉,三日后给他们吃饱吃好了,好让他们之后多出点力。” “是。”圥扬应上一声,施礼离开,前去准备了。 …… 三日后,临渊城内铺设大宴,韦单部等三个部落共六万将士,与从缑山城追随贺兀般博逃回临渊城的三万多禁军将士,尽皆入席,酒肉畅饮不限。 “我贺兀般博谢过众将士和各位朋友的信任、帮助,今日宴饮,即为感谢诸位,也为出兵誓师壮行,我敬大家。”为了显得面色好看些而扑了些粉的贺兀般博,强做无恙的样子,单手擎着一碗酒,朗声说道一句之后,颇为豪气的仰头一饮而尽。 “叔父快吃些东西。”邻桌而坐的阿穆合当即起身,用小刀挑着块软烂的羊肉,走了过去,关切道。 而另一边贺兀般博的儿子,起身欲动之际,看到这一幕又坐了回去,见父亲看过来的目光,更是闷哼一声,赌气别过头去。 他觉得自己父亲真的是老了,越发的昏聩,与苏温录野那死仇不计较不说,居然还把城中仅剩的粮草基本都给了这些韦吉野狼,城中此间宴席过后更是将酒肉一应无存。 璟国虽然没有攻到这里,但临渊城附近耕田本就不多,且离着收成还有好几个月,外失了其他地方粮草贩卖供应过来,他们城中百姓再过些时日,要怎么存活,去啃树皮挖草根吗! “阿钵兄弟,纵使意见不一,也不至如此。大不了咱们先退了璟军,再杀他苏温录杂种就是,这个忙我阿穆合一定帮到底!”阿穆合也看见了贺兀般阿钵的神色,当即返身拿了一碗酒,走过去说道,拍的胸脯直响。 “那就多谢阿穆合大哥了。”贺兀般阿钵久在临渊城,跟韦吉各部打交道也多,此番阿穆合又如此言说,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略显敷衍的举杯碰了一下,喝了下去。 “城主,少城主,大事不好了,城外六七万璟军突然而至,正铺设器械准备攻城!”就在这时,一名守城将领飞奔而至,急声禀告道。 “什么!?”贺兀般博父子,并一众将领皆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就欲向城头走去。 “你、、、”突兀的,贺兀般阿钵颈间喷涌出鲜血,愕然的愤恨看向阿穆合,瞪大了眼睛,一只手指着阿穆合,一只手捂着咽喉栽倒。 “不能怪我,只能怪大璟加钱加的太猛,我经不住诱惑啊。”阿穆合扔了手中染血的小刀,腰间嵌满金玉的腰刀出鞘,一边说着,一边跃到一员缑山将领身侧,再杀一人。 “杀了他们!”贺兀般博目眦欲裂,暴吼一声,抽出自己的佩剑。 可一个染血的剑尖几乎同时从他心口刺出,让他强提的力道,瞬间散去,流逝个干净。 “重新介绍下,阡陌崖,鹿阳。”圥扬,道出自己真正的名字,一把将长剑抽了出去,贺兀般博顿时失去任何支撑,直直倒地。 只是他死也不瞑目,不明白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怎么就成了阡陌崖的人。 但他忽略了,缑山国最好隐藏身份的,就是单姓人。人数最多,许多城池互不来往、甚至敌对,使他们彼此很愿意收留他城辖民的投奔,而各城辖民的户籍记录方式也不完全统一,种种原因之下,想伪造身份并不算太难。 “先别动!”阿穆合暴吼一声,随即再道:“只要你们效忠我,我给你们族中贵族地位,这满城居民也可以分给你们为部民、奴仆。而且城外现在有铁延十万轻骑,这里有我们六万人,内外夹击之下,你们根本没可能挡得住,何苦白费了自己性命。” 这些城民和将士,可都是大璟答应归他所有的,还有周围二三十小城,也都一样。 有了这些财富,他的韦单部可以更加强大,能有更多的后代,有更多的军队,直至成为韦吉最强大的部落。 甚至大璟还答应届时会封他可汗之位,将他扶为韦吉诸部正统。 眼前这些人,越少死伤些,那自是越好了。 “没什么好犹豫的,好歹也共事多年,我也不妨直言告诉你们,苏温录野已经身亡,而今不过其次子怕掌控不住局面,才瞒而不报,请他去主持大局的,缑山已经亡国了,这里将是大璟疆域,负隅顽抗者死,便是降卒,也只是留作苦役,永世不为正籍。何去何从,你们自己思量。”鹿阳也是跟了一句,一副这么多年感情,我也不忍心骗你们的样子。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么,他记着大当家的话呢。 “罢了,我不想死。”一员缑山禁军将领长叹一声,扔了自己的刀,一脸悲戚无奈,随即跪向缑山皇城方向,连连磕头,声泪俱下。 鹿阳看去,心里乐开了花,这人也是阡陌崖门下,缑山禁军中这么些年,安插进去的人,也就剩他们两个,倒是都磨练了一身精湛演技。 “唉。希望阿穆合首领言而有信。”又一员禁军将领弃了兵刃,颓然跌坐。 缑山禁军中,其实世家将领反而很少,这是避免连禁军都全是各个贵族的人,皇室彻底失了掌控能力,全无兵将可用的局面出现。 可也因此,他们并无太多牵挂,对皇室的忠诚也被苏温录野打碎,就连最后一点支撑,贺兀般博,也已经死了,他们便是牵挂在皇都的家人,又能做些什么。 他们可不知道鹿阳说的是假的。 即便是有人不信,而今十数万大军内外横陈,他们也没把握自己能活下来。 与其如此,还不如去韦吉地域,这样他们还有机会报仇,还有机会去找回也未必就会死的家人。 所以,陆续有将领跟着扔了手中兵器,甚至去劝服各自麾下将士。 人的从众行为是很重的,有了人开头,弃械的人越来越多,直至全部投向了阿穆合。 “恭喜了。现在请阿穆合可汗,打开城门,让我军入城。届时您就可以带着这城内一切,返回并壮大您的部族,称王墨江北了。”鹿阳离着阿穆合数步远,笑道。 “同喜同喜!”阿穆合大笑出声,眯眼看了鹿阳和另外两部首领之后,下令自己麾下将士,直接掠空全城。 “那咱们去打开城门吧,阿穆合可汗可以从东城离开。”鹿阳对另外两部首领言道后,对阿穆合伸手虚引向东,做个请的手势。 阿穆合与直接投向大璟的林禧部、爱安罗部毕竟不一样,且刚才此间发生之事在前,他怕鹿阳他们合兵后,连他一起干掉,也属正常。 鹿阳对此也不在意,此间事毕,阿穆合一部留和不留没什么紧要,也不耽误城外大军入城。 毕竟他们手中还有三万兵力不说,阿穆合此举也会造成城内骚乱,城头守军也会因此人心惶惶,即便不全乱成一团,也不会再勠力同心,他们完全可以拿下城门处,迎大军入内接管城池的。 至于阿穆合在他们背后动手脚? 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 白山国公吕郃忽古亲率铁延两万精锐,加上林禧部、爱安罗部余下一万六千人马,现在可就在墨江北岸,胆敢妄动,韦单部也将不存。 贺兀般博忘了给狼肉吃的同时,也得让他惧怕的道理,他们可没忘,不会给贪狼反噬的机会的。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六十三章 凌沺回归 “叶护,您可算回来了。”逯山南麓边缘,眼见一骑快马奔至,屠耀从藏身树上跳下,迎了过去。 “出什么事了吗?”凌沺的神色有些疲惫,闻言蹙眉道。 “东路军那边接连有战报发来,整个宁北原周围打开了花,大战一场接着一场,罪卒们有些躁动,李先生和夜皛万夫长快压不住了。”屠耀连忙回道。 因为他们也是战事一环的原因,不再如之前在隆武城一样没人理会,各方新近情况都会及时有鹰信互通过来,让他们知晓情势。 可这么一来,罪卒营一众就有些意动了,得知宁北原周围一场场大胜,他们认为那里才是他们累功洗罪的好地方,也想快速参与进去,而不是在这里钻山林里赶路。 情况倒是尚且不严重,但凌沺的离队,也让他们心生疑虑,营内各种流言不少,每天都有更多的人变得喧嚣躁动,想要提出自己的意见。 “王大幸干什么吃的。”凌沺眉头愈发紧蹙,不虞之色尽显。 “他倒是想动手,但是谢大人不让,李先生和夜皛万夫长对此也意见不一。”屠耀为其道明情况,给王大幸开解一下。 “嗯。”凌沺默声点了下头,随即在屠耀的领路下,快速来到大军所在。 “我的天,你可算回来了!你干什么去了?”众人当即迎上来,谢皕安急声问道。 “这个随后再说,与你们无关。”凌沺言道一句,直接看向王大幸道:“我听说有人不老实,说说什么情况,为首何人。” “最开始只有几人。他们在说根本就没有让他们洗罪的意思,就是让他们去送死铺路。不然为什么去攻坚固的缑山城,而不是去宁北原参战。我本来想直接杀了的,但是谢大人不让。随后这种声音越来越大,人数足有数百,夜皛万夫长让我全部杖刑,谢大人和李先生都不同意,说是法不责众,又说强压解决不了问题,还说杖责太多人,会耽误行路。”王大幸回道,不满的指向谢皕安。 “属实?”凌沺也随之看过去。 “属实。他们本就人心惶惶,此时有事动辄打杀,不仅不能服众,甚至会更激起他们的逆反,届时别说攻缑山城,就是能不能行军下去,都是个问题。”谢皕安也不避讳,直接回道。 “确实是这个道理,安稳赶去缑山城才是紧要,拿下缑山城所有人的疑虑和忧心都会打消。”李具也跟上一句。 “结果如何?现在这样,不仅他们乱了,你们也乱成一锅粥!”凌沺顿时冷喝出声。 “我再给你们明确一下,军中肃纪之事,皆由王大幸统管,其余任何人不得插手,上至千夫长下至所有军士,但有违纪违规,依律处置,无一例外。现在,带着你的人,去干你该干的事。”凌沺环视众人目光冷冽,随即对王大幸下令。 “治军不严,行事犹豫拖沓,罚你半年饷银,再有下次滚回部落放马去。”然后转向夜皛,厉声喝道。 夜皛处理原本那些麾下,向来果决而且严厉,此番却是截然不同,失了冷厉果断的行事作风,原因不少,但不是理由。 “记住了,这里所有将士,跟此前千人队,并无任何区别。你自己都没有认真接受他们,他们也永远不会接受你。”凌沺再冷喝告诫一声。 “恩佐,还有你,别以为没让你领队,你就置身事外诸事不管。再有一次,给你一百军杖。” “李具,李先生!一盘散沙,纵使赶去了缑山城,又能有怎样的战斗力。军心士气才是重中之重,你们兵部出身的,是都不明白这一点吗!还是你们以为,打仗只是人数的多寡,兵甲的数量、精劣,地图沙盘上的死板推演?” 凌沺一人一人呵斥道,愤怒之极。 “你直接骂我就完了,拐带其他人作甚。”谢皕安愤愤道。 “呵!骂你?你要不是朝廷派来的,我直接斩了你!你这是第二次动摇我军心了,知不知道!”凌沺冷哼一声,脖子上青筋暴起,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意思。 “你以为你很厉害!不是打就是杀,这样有什么用,只是强压下去而已,他们哪个会心服!谈什么军心士气!”谢皕安也爆发了,扯着脖子喊起来,他看不惯凌沺这做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薛客,你过来,告诉他王大幸现在所为,可有错。”凌沺嗤笑一声,把一边看热闹的薛客喊了过来。 “当兵听令,天经地义的事。战时违令者,杀。惑乱军心者,杀。这没什么好说的。我们而今身份不只是罪囚,同样是军士,去往何处皆应依令而行,如此而已,其他本就不应考虑。”薛客恨恨瞪了凌沺一眼,随即回道。 “听听,这叫人话!”凌沺满意点点头,再道:“心服?老子还不心服呢!但不服也得想办法去把事情办好,把目标拿下!去宁北原?就这一盘烂蒜,去了不仅自己送死,还会累及大军战事!别特娘都拿自己当个人物,想让人重视重用,去打出来,拿着战绩去告诉别人你们可用!而不是无端叫嚷,弄得自己人心涣散!” “以后除联络各方通信之外,军中诸事,你皆不可插手!”最后凌沺对谢皕安冷喝再道。 此间场面一时安静之极,人人噤若寒蚕,呼吸都尽量小心着点儿,生怕惹急了这货,挨上一顿喝骂。 只有王大幸那边有惨嚎声、求饶声、谩骂声,此起彼伏。 “最近战报给我看看。”把小青交给吴犇拉到一旁歇着,凌沺挥手让众人散去,对谢皕安道。 “好意思发火?自己放个屁就跑了,可真有个主将的样子。”谢皕安这时候不敢硬怼,但仍旧低声嘀咕着,把这几天各方信报拿来扔给他。 “再嘟囔,真揍你啊。”凌沺听见以后,举拳吓唬道。 “你和李具,是不是都第一次随军?”随即凌沺一边翻看着,一边再对谢皕安问道。 “怎么了?”谢皕安不解问道,还有点小情绪,以为凌沺又要教训人了。 “此战结束,我会让李具跟将士们在一起操练居住个一年半载的。至于你,随便吧,反正我管不着。”凌沺看着手中战报,面色转喜,淡淡道。 “不是,你把话说清楚,我们怎么了我们,你不也刚领兵么,凭什么教训我们。”谢皕安气的掐腰怒指凌沺,不依不饶的。 他这温雅方正的谢家大少爷,这段时间倒是让凌沺气的,越来越像市井泼妇了,动辄掐腰瞪眼,进而破口咆哮。 “我虽是刚领兵,但进雀笼第一天,就明白了一件事。想让人敬畏、服从,和煦可以、玩闹可以,跟手下打成一片这都没有问题,但不能缺了威严和威慑。赏可重赏,罚也要严格,没有一丝情面可讲,敬畏这个词,除了敬还得让人畏。而且你要明白,尤其是对本就不是良人的一群人,畏比敬很多时候更加重要。令行禁止说一不二,也远比合理更重要。”凌沺抬头看向他,认真说道。 他刚进雀笼的时候,挨得鞭子可也不少,没怎么服过人的他,怎么可能进了雀笼,就成了个乖宝宝? 结果自然也就被打的遍体鳞伤了。 可在那以后,教头会给他上药,讲着自己当年是怎么在雀笼里活下来的,讲着种种训练的作用,讲着雀笼里出现过的猛人。 然后第二天,继续针对他,但凡有一点错误,就还是两鞭子上去。 最初凌沺恨不得弄死他这晴一阵、阴一阵的家伙,可时间长了,他也不再犯错,且逐渐成为一众人里拔尖的存在后,他才知道那严厉之下的益处。 没有那般严厉的一次次鞭打,他也不可能次次拔得头筹,什么训练都能得到奖励,而不是饿肚子。 所以他越来越听话,所有训练一丝不苟,皆是认真慎重的去完成,出去厮杀历练也是如此。 直到教头再也教不了他,甚至他已经能轻松干掉教头时,他还是会不由自主认为他说的是对的,会按照他说的去做,这已经成了习惯,且有骨子里的认同和敬畏在,而他自己恍然未觉。 还是后来一次历练出了意外,他们扑了空,在外接应的那教头却被人干掉了,等他们赶到愤怒报仇的时候,他发现杀了教头那人的武艺,在他面前其实不值一提,他才发觉自己早已经远胜那个教头。 他而今其实在效仿那位教头,让麾下将士,也成为当初的他,产生这种毫不怀疑的敬畏和信任。 而麾下的将领们,他也希望他们会有这样的能力,能让将士们在敬畏和信任之下,去做到令行禁止,一声令下,无惧无畏,更无什么应当不应当、合理不合理的想法。 人的想法从来不会一样,人的合理也从来要求不同,那就让他们接受,命令就是最合理的事情,这个习惯。 李具是他看重的人,希望以后为自己出谋划策的人,所以他打算让他也明白这个道理,基于这个情况下,去帮他出谋划策行兵定计,而不是现在这样考虑着一大堆人愿或不愿、服或不服的前提下去想事情。 至于谢皕安,他看得出老谢是想领兵的、想参与到战事里的,而不是个想躲在后方的家伙。 以后怕是不会少了随军的情况,想通这些,大概能少惹主将生气,给自己少找些不痛快。 至于想不想的通,又要怎么做,那就不该他事儿了。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六十四章 无用书生笔,作剑斩国敌! “阿姑罗哪去了?”吧嗒吧嗒说完,凌沺一边接着看战报,一边想起来自己好像没有看见唐阿姑罗,顿时抬头四顾了一下,顺嘴问道。 “去烈阳山了。你走之后,便有隆武侯的传信过来,说扬武营会在烈阳山跟咱们汇合,带走一万罪卒,时间定的就是今天。”谢皕安虽是仍旧不服,但也回话告知了他唐阿姑罗的去向。 “从逯山城来的?咋不直接回隆武城?”凌沺诧异道。 “不是,是从缑山西麓岚幽关过来的,大将军十数日前下令他们进攻岚幽关,不知为何改变了计划。”谢皕安再道。 “就他自己去的?”凌沺点点头,再问一句。 “嗯。离着不太远,他去把人接过来。”这次是恩佐回的,给凌沺拿了些水和食物过来。 “恩佐!三白!带人抄家伙!”好巧不巧的,唐阿姑罗这时候跑的飞快而回,还扯嗓子大喊连连。 “怎么回事?”凌沺迎了过去,急声问道。 “呃、凌王?”唐阿姑罗愣了一下,随即惊喜道:“扬武营一众被堵在了烈阳山北,敌军足有近两万人,快出兵救人吧!” “王鹤,刘兆,你们带人随我先行。恩佐、夜皛,你们俩带全军迅速赶上。”凌沺当即没有丝毫犹豫,对一众门客高手招呼一声,就带着他们先行狂奔了出去。 一群人皆是高手,奔行山林间如虎狼熊鹿成群,各显神通,如履平地一般,速度极快。 …… “都说了不能信他!现在好了,敌人出现在前面,他在哪呢!早知如此,何必跑这么多天,早跟他们拼了就对了!”曾表达过对凌沺怨恨和不屑那人,再度开口,深为愤恨。 “留点力气杀敌!”阚筠崧冷喝一声,眼底也有些失望,但出手却是毫不含糊,一柄清亮长剑,瞬时连刺七八下,刺中敌军数人眉心毙敌。 “凌王!你大爷!”红娘嘶吼怒骂一声,满身悲愤尽数注入刀剑之中,比诸多男子都更加疯蛮霸道许多,刀出剑落皆有敌军毙命,个个被斩首破胸,死状凄惨。 “杀!”数千武人兵器各式各样,但无一例外皆是杀人利器,有人持大斧连碎数人,有人一杆长枪招招破甲,身周一丈无人能进,有人手持一根钢棒拍甲甲裂,砸人骨碎,更有甚者使一对鹰爪,一爪下去,铁胄和头骨就被一同穿透抓烂…… 当然他们杀敌杀的不含糊,骂凌沺也骂的个痛快,那叫一个花样百出,缤纷多彩。 “晴阳城这些白痴!”而另一面苏温录杰的骂声,就有些单调了,此时正面色铁青的来回骂着这一句话。 他其实追了几天,就不想再追了的,生怕掉入埋伏之中。 可去信通知苏温录野之后,苏温录野却是命他继续追赶,让他务必尽斩扬武营一众,提振大军屡败之萎靡颓势,还传令这周围一些小城,联合出兵,替他护住左右、探查前路并设伏于此堵截。 这倒都挺好,真要打胜了,在此种情况下他也必得苏温录野更多的青睐和重用。 而且这之前周围各城的协助还真挺不错的,沿途时时派人传信探查结果,一同追击的扬武营一众更加狼狈。 可就在此刻,合围堵截之势已成,却反而让他怒不可遏了。 晴阳城七千守军,人是堵住了,可却轻易被扬武营一众欺到近前,弓矢完全没有发挥作用,就被拉入近身交战之中,根本就没等到他们跟上来,就被冲了个七零八落,乱战在一处,让得他也再难用弓矢杀敌,不得不让将士们围攻上去,以人数欺之,失去了杀伤扬武营一众最有利的优势。 “城主!得继续向西南突围才行,再打下去,兄弟们顶不了多长时间!”红娘杀到阚筠崧身边靠背而战,同时急声道。 连日跑跑停停,已经耗费了他们大量的体力,此时便已经有一些人体力不支而接连露出破绽,被敌军围杀了。 “突不出去。烈阳山横贯在前,且不少陡坡,现在突围速度提不起来,反而会给敌军从容射杀我们的机会。”阚筠崧沉声回道,面色肃重,眉头不展。 “旗!他娘的凌字旗!”就在这时有眼尖的人,看见西边高举起的大纛,惊喜的喊出声来。 “凌王!”红娘寻声望去,惊喜的大喊道。 “凌王!”其他人也不骂了,大多都是兴奋的大喊起来。 “王鹤,破此地敌军阵列,坚持到大军赶来。”凌沺下令一句,刀剑在手,杀进缑山军中,身后吴犇、田百斤、李砧三人紧紧跟随,纛旗高举。 “叶护,慢点儿,累死我了!”吴犇两人一边挥舞着长刀护住举纛的李砧,一边呼哧带喘对凌沺喊道。 跟上这么一群人的速度,对他们仨真是个不小的考验。 “退回去,到王鹤他们那,给大军指路。”凌沺回身喊道一句,继续往前杀去。 左手长剑连刺,右手大刀翻舞,一个个缑山军倒在地上,替一个个身穿璟军战甲的武人解围,把他们聚拢在一起。 熟悉的打法,但手中长剑并不是墨舞,而是正真的书生剑,剑名狼毫,此前离去,就是为了取这柄剑来。 打着打着,凌沺甚至收回了昭阳刀,手中仅持这一柄狼毫,出剑如流光闪逝,难寻其踪,只见颓然倒地的人,和流光过后的血雾晕染。 “调集重兵,必杀此人,其他人不用管!”苏温录杰看见了凌沺,准确的说他看见了那熟悉的剑法,确认了凌沺的身份,眼中带着无尽的恨意嘶吼下令道。 瞬时,扬武营一众许多人都是轻松了起来,而凌沺面前,却是堆起了密集的敌军。 而下一刻,临近凌沺身周的所有人,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书生剑。 剑名狼毫,亦真如染墨大笔,只不过这墨汁是鲜血。 “二十五年前,书生剑并北地三千豪侠,为国饮恨缑山城。今我再展书生剑,屠尽缑山贼!” 眼力好的扬武营武人,把凌沺一剑剑杀敌间迸射的鲜血,连成字念了出来,震撼莫名。 “无用书生笔,作剑斩国敌。杀!”凌沺朗声道出书生剑的开篇一句,然后暴吼声中一剑横扫而出,十余敌首齐落,后顺势突进而去,长剑连刺不断,在敌阵之中血杀数十步,毙敌过百人。 然而这还未止,其随即身行拧转,手中长剑反刺在一敌心口,铁甲纸糊的一样,被利落穿透,随即整个人被他挑了起来,荡开四周之敌,转向突进再杀,势若疯癫。 “刀盾列阵,弓矢准备!”苏温录杰看他攻击方向,当即急声下令,在自己身前屯了三千军士。 虽然他恨不得生啖这书生剑传人之血肉,但他也知道他不是凌沺对手,就像二十五年前他的父亲不是书生剑对手一样,他不想也不敢去与之硬碰。 “射!”眼见凌沺即将杀透阵列,奔着自己纛旗而来,苏温录杰不顾凌沺身前仍有数百己方将士,当即下令道。 “将军!”有弓弩手统领,对他急声喊道。 “射!他不死,我们全得死!”苏温录杰嘶声厉吼道。 “咻咻咻~” 然而密集的箭矢破空声,却是先从他们右侧而来,瞬时把这里的密集阵型射成了个大刺猬,数百缑山军被直接射杀。 “朔北军!杀!”夜皛暴吼一声,带着朔北军三队步卒,从王鹤等人搅乱敌阵处,悍然杀入。 而且方一接敌,这帮家伙就互相配合,前百人挡住敌军攻击,后面百人就冲过去砍杀数十人,砍了首级往腰间一挂,然后挡住下批敌人的攻势,轮换向前,凶悍异常。 “放!”恩佐则是带队绕行,略微向北,列阵前行间,一声声令下,便是四千弓矢落向敌军外围,大片收割着敌军性命。 “向南走,注意距离,百步之外尽管放心。”凌沺对身后一众扬武营武人言道一句,自己拎了一个缑山军士在手,挡在身前,向敌军纛旗所在冲去。 “撤!”苏温录杰当即喊道。 无论是凌沺个人的杀力,还是朔北军腰悬敌首的凶蛮,四千整齐的弓手方阵,都让他心生胆寒,不愿再战下去。 “撤你奶个腿儿!”薛客、韩馥渠、洪鼎三人,带着数千人从苏温录杰身后的山林中杀出,三人直扑苏温录杰所在,争先恐后的,薛客更好似无伤在身一样,跑的比谁都快,眼睛都发红,跃起一刀就砍倒数名缑山军,奔着苏温录杰冲去。 “咱俩去砍纛旗,我这个小的,你砍旁边那个大的。”韩馥渠奔行间,对洪鼎喊道,然后就兀自拐了弯。 “操!”洪鼎暗恨自己眼睛大,没注意那边还有个敌将和纛旗,不过倒也没犹豫去不去抢,直接顺着薛客杀出的路冲了进去,没有去管苏温录杰,直奔其纛旗所去,一杆枣阳槊拍砸扫刺间,快速斩杀护纛敌军,一槊将旗杆斩断,扯过苏温录杰纛旗在手,露出开心的笑意。 “死!”薛客见此眼睛更红,大刀疯了一样的向着苏温录杰劈落,与之战成一团。 但苏温录杰虽然不敢与凌沺交手,可也不是真的软柿子,若非武艺够强,他也不会被苏温录野收为义子,更带在身边常伴。 薛客与其这一交手,便是暗自叫糟,瞬间落入下风,险象环生。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六十五章 薛客的选择 薛客所学并非江湖武艺,其原本也是猛字营刀兵出身,练的就是沙场战技,狂猛剽悍干脆简练,一杆斩马长刀在手,劈斩扫刺无一不迅疾利落,并无任何花哨的动作。 而苏温录杰原本学的是家传武艺,其父原为缑山皇室客卿,江湖人称雪寒枪,也是个高手,善用一杆雪亮点钢枪,枪出如寒冬落雪,入目皆是一片莹白璀璨,使人视线模糊、难断枪头何在,欲要攻击何处,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被苏温录野收为义子之后,苏温录杰因常伴其左右,有些场合携带长枪不便,又转而学习剑法。 而今其已然将两者融汇,若非特殊场合,皆佩戴一对六尺的短枪,与人交手之时双枪齐出,招式精妙繁复,变化极多,让人目不暇接,防不胜防。 此间二人这一交手,便如猛虎斗群狼,虎虽悍勇,但难敌围攻,不多时薛客身上便是多了数道新伤。 也就是其沙场经验丰富,而且毫不在乎脸面,摸爬滚打齐上阵,虽是很有些狼狈,但也没有受到多重多致命的伤势。 “老洪,帮忙啊!”匆忙挡下苏温录杰左手短枪斜刺,一个后滚避开其右手短枪连点,薛客大声喊道,想让洪鼎过来帮忙。 可视线中洪鼎非但没有过来,反而拎着长槊向前杀去,离他越发远了些,苏温录杰的纛旗被他当成披风,腰间还挂了一圈敌首,长槊抡扫拍砸,杀敌连连,样子好不威风。 “死来!”正在他准备破口大骂之时,凌沺的冷喝声响起,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昭阳刀,待苏温录杰闻声转身之际,猛然一刀落下。 凌沺的刀法,也算是其自创,刀出如泼墨,有覆水难收之势,此时一刀落下,便是如万丈瀑布垂落,声势隆隆,望之便让人心生难以抵挡之感。 苏温录杰想要抢攻,却发觉自己以为快绝的出枪速度,远没有凌沺这一刀快,来不及攻敌必救。想单手架住,又觉力道不住。最后不及犹豫之间,慌忙双枪层叠,挡与头顶。 但只听叮的一声轻响,苏温录杰发觉自己手中双枪并没有感觉到多少力量。 而仅仅下一息,不待他反应过来出枪攻击,凌沺就已变为反持长刀,刀身贴着他枪杆半绕轻划,刀尾狠狠砸碎了他的咽喉。 “首级归你。”凌沺手腕手指转动间,刀回正持的同时,苏温录杰左臂和首级一同斩落,其将之丢给薛客,言道一声,向一侧杀去。 薛客犹豫再三,还是捡起其首级,返身杀回来处。 这时三万罪卒已然尽数赶到,便如一群饿狼一样,疯狂的冲向各处缑山军所在,如蝗虫过境一样。 “各部清点战损,打扫战场。”战事结束后,凌沺对众将下令一声,径自走向阚筠崧。 “老道,咋是你来的,城主哪儿去了?”凌沺纳闷问道。 他刚才左冲右杀,找了好一阵子,可也一点儿连云霄的影儿都没看着,有些懵逼。 “城主在岚幽关,带六千奚兹精兵佯攻,吸引注意力,方便你去攻取缑山城。我们奉命来这里,带走一万罪卒,去扶宁城附近跟奚国公汇合。”阚筠崧冷眼瞥了他一下,告知道。 “咦?你挺厉害啊,居然活到现在。”凌沺点点头,看见了扬个脖儿对他嘚瑟笑着的红娘,略显惊讶道。 “你大爷啊!姑奶奶哪有那么容易挂!”红娘顿时面色垮了下来,破口骂道,气急败坏的。 好么,亏她还捯饬两下头发,摆了个以前的造型,想着笑呵呵跟他打个招呼,腰间刀剑还没来得及拍呢,就被来了这么一句,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欠我好多顿酒呢,什么时候请啊。”凌沺又转向另一人,就是对他深有怨念的那个,笑着道。 可他紧接着就体会到了红娘刚刚的心情。 “滚!给你喝酒,不如喂狗!”牧展嘶吼一声,眼眶通红。 一帮当初一起嚷着请凌王喝酒的兄弟,而今可就剩他一个了。 “当初的事,我不会道歉,再选一次也是一样。”凌沺摇头叹道一声。 “那刚才呢,你在哪儿!说好在这儿汇合,你们在哪儿!”牧展接着嚷道,连声喝问。 扬武营再去一千多人,他们中许多都快要自由了啊! “你等会儿啊。”凌沺愣了一下,返身去把记录战果战损的谢皕安薅了过来,问道:“你们说好了在这儿汇合?” “对啊,烈阳山一带汇合。”谢皕安不明所以,点头回道。 “说明白了,是烈阳山一带,还是烈阳山。”凌沺翻个白眼,再问一句,确定一下。 “烈阳山一带啊,这烈阳山光秃秃的,数万大军来到这儿,往哪儿驻扎?告诉敌军我们就在这儿啊。”谢皕安哼了一声,以为凌沺又找他毛病呢,有些气急道。 “老道,你别走,回来说道说道。”另一边阚筠崧脸色极为不自然,想找个地缝钻一会儿,凌沺哪能让他溜啊。 “好几个月了,你们学会点儿常识好不好?还有,不会派斥候在前啊,这么容易就被敌人包了饺子了?”凌沺揽着肩膀就给阚筠崧拉了回来,咬着后槽牙问道。 “你,说话啊,接着喊啊。”凌沺再一胳膊,给牧展也薅了过来,啪啪就俩脑瓢拍过去。 “都说了,凌王还是靠谱的!”红娘来了精神,对着牧展哼哼两声,说上一句。 “也不知道刚才谁骂的比我还欢。”牧展挣脱开来,冷哼一声。 “这次是老夫的失责,愧对你们啊!”阚筠崧长叹一声,对众人拱手道。 “仗都打完了,就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凌沺拍了他后背一下,看似安慰,却差点没给阚筠崧拍个跟头。 “你能不能有点儿规矩,不说你算我半个门生,对前辈的尊重也没有嘛!”阚筠崧气急道。 “尊重不是说滴,老道。”凌沺贱贱一笑,全然不当回事儿。 阚筠崧确实是个道士,以前有正经度牒的那种,不过观小道士多,道观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他就开始走江湖,然后爱管闲事,惹了一堆仇家,虽然钱后来有了不少,但也不愿再回观里去,怕给师兄弟们带回去麻烦,扰了观里清净,后来这老道又拔刀相助了一次,却惹上了大官司,被发了海捕文书,四处通缉,最后被连云霄忽悠去了隆武城。 其人最爱板着脸,天天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接触之后,凌沺看着就头疼,后来就总逗弄他,哪怕挨揍也不改。 “薛客,你过来。”当然,玩笑归玩笑,正事儿不能耽误了,凌沺随即喊来薛客。 相比于韩馥渠和洪鼎,凌沺还是更信任薛客这自己杀出一身功名勋爵的悍将。 所以打算让他跟着阚筠崧去扶宁城。 “把你的麾下补足一万人,然后跟阚将军去扶宁城,记住了,火坑前的事不可再犯,这一万人与你当年所领兵马并无任何不同,此行也事关战局,不得丝毫马虎懈怠。行军之事,阚将军不甚了解,你多上心。”凌沺随即对薛客叮嘱道。 这货别的都挺好,就是有些狂傲,不仅看不起他,也看不起同为罪卒的这些将士,所以凌沺多废话了几句。 “不去了。千夫长给我一个,以后给你卖命。”薛客却是摇摇头,不想接这份差事。 “嗯?”凌沺又懵了一下,今儿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这么反常呢。 “你别管那些,要还是不要,痛快儿的。”薛客脸色红了下,但一脸血污遮盖倒是看不出来,只是不耐说道。 “要。但是没兵给你。”凌沺气笑了下,不过还是点头,他清楚薛客的过往,很希望有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将在麾下的。 “没事,会有的,我不急。”薛客点点头,回了一句,走到一边去,自己找个地方坐了下来,眼神有些没有焦点。 一颗敌军主将的首级,足够换他落回正籍了,这一点凌沺不会不知道,可还是给他了,这对他的触动有些大。 毕竟之前他表示过自己对凌沺的不屑,也跟他对着干过,于情于理凌沺都不可能这么对他才对。 要么就是笼络人心? 他之前是这么想的,可刚才凌沺眼中的错愕却是骗不了人的,说明凌沺并没有这么想过。 所以他有些乱,也不知道自己这突兀的决定,对还是错。 “什么毛病?”凌沺迷糊的看他一眼,随即又把洪鼎叫了过来,叮嘱一番后,划归阚筠崧麾下。 “凌王,你把我也收了吧。”红娘随后蹦到凌沺身边,有些扭捏说道。 “不要。我有胡绰,收你干嘛?”凌沺果断摇头,想也不想拒绝道。 “啊呀!去死吧你!我说的是到你麾下为将,不是嫁给你!”红娘抓狂了。 “那也不要,还得请调令,怪麻烦的。”凌沺摇头继续。 扬武营一众可和罪卒营不一样,扬武营的都是入了正式名册的,跟府军、边军一样,调往他处都需要调令,这可跟薛客他们不一样。 “不用请调令,我有敕书,到了这儿任务完成,我就自由了,这里好多人都是这样的。要不是扬武营剩的人不多,这次任务都不会有的。”红娘从自己胸甲里,掏出封敕书,拿着给凌沺比划道。 “唉?”凌沺眼珠子一转,笑道:“你把有敕书的都召集起来,去那些罪卒们那里,给他们看看,说说你们得到的过程,和立过的战功,办完了,我就收你在麾下,也给你个千夫长,部民百人。”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六十六章 宁北原之战(九) “父皇,西南急报。阿杰战死,近两万大军被敌全歼。”时值傍晚,苏温录允急忙跑进苏温录野皇帐,声音焦急非常。 “原来是他。”苏温录野看过信报,眼现恍然之色,终于知道自己之前究竟漏了哪里,漏算了谁,其余再未有任何情绪显露,似是对苏温录杰的战死和战败,全无在意一般。 “父皇,西南已无重城要地需再从隆武城遣兵突进,他们这么多兵力汇集烈阳山所图为何啊?”苏温录野淡定的样子,也让苏温录允静下来少许,但其仍旧不解问道。 “要么下扶宁城,要么取皇城,还能图什么。”苏温录野淡淡道,语气有些冷漠,他对这个长子可谓是越发失望了。 贪功冒进、狂妄自大,便是最骄傲的一身武艺,也没能讨得好处,简直无半点用处。 “贺兀般博引狼入室,缑山北方险要已失,我们更无驰援之兵,反而璟军可以从容南进,若烈阳山汇集璟军是去夺取皇城的,届时与璟军南进兵力汇合,皇城极难守住,我们也将再无退路。父皇,我们是否就此退军,据守皇城。”苏温录允知道自从兵败后,他父皇就对他很是失望,不太愿意理会他,所以对苏温录野此时的神色也不在意,依旧尽言自己所想,想着苏温录野会对他有所改观。 “废物!你能不能长长脑子!”却不想苏温录野直接喝骂一句,十分气急。 “缑山千百城池,大半落入敌手,余下各城,亦是粮草匮乏,便是皇城米价都翻了十倍不止,仅是据守,我们能耗得过璟国吗,仅燕州一地产粮,便可媲美我缑山全境,长久拖延下去,我们将不战自溃。若非必要,何故来此一战。”苏温录野随即冷声再道,满是恨铁不成钢之意。 而今局势在他看来其实与此前并没有特别大区别,仍旧是被围困蚕食的局面,只是敌军更进一步,将他们围困的活动范围愈发狭小。 可越是如此,这一战他就认为越有必要,而且必须要胜。 弱者和谈,那叫乞降,解不了缑山危局,哪怕此间双方休兵,缑山的衰败也是必不可免的,未来只能沦落到任人欺凌的地步。 所以他要胜,而且必须打一场大胜仗,以强硬的态度去谈休兵罢战之事,他要让璟国也知道疼,不敢再轻易与缑山交战。如此,他才能去施展自己接下来的计划,让缑山撑过这个阶段,再复盛景。 有一个观点,他和雍虞罗染是不谋而合的,他也认为璟国而今内部局势并不算多好,中原再有大乱,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他也在期待着它的发生。 “而且,此番已然连败,士气颓丧,再行撤军,便将荡然无存,一旦敌军衔尾猛攻,必然溃败,你连这都不明白吗。”苏温录野再道一句,却是语气突然平淡下来,似乎连气都懒得生了。 “非是不明白,但军中仍有两万精骑,若父皇真有撤军之心,儿臣愿拼死殿后,阻挠敌军尾随。”苏温录允当即说道。 “你出去吧,让寒元佑来见朕。”苏温录野不耐的摆摆手,将之挥退。 不久,缑山而今第一高手寒元佑进到帐中,浅施一礼自顾寻处坐下。 “你麾下那些人,准备的如何了。”苏温录野面无表情的看着寒元佑问道,一副无悲无喜的样子,对寒元佑显得无礼的举动视而不见。 “急促了些,杀夏侯灼绝无可能。”寒元佑回道,声音有些冷硬。 不说夏侯灼自己被公认天下第一多年,便是其麾下数千亲兵,也个个都是高手,且精通战阵之法,极为难缠,他可暂时没可能做到带人斩了夏侯首级,让敌军大乱。 “杀隆武城百战斗士呢。”苏温录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随即再问道。 烈阳山一战,从事后分析来看,其实璟国一方是绝对可以避免的,甚至极有必要去避免的。 但还是就这么发生了,凌沺一行和扬武营一众的目的也就直接显现在他面前。 他不相信以夏侯灼的智计会出这么大个错漏。 所以他认为夏侯灼还是在玩那一套,故意显露凌沺一干人在明面,等他分兵过去,一来中军战力削弱,二来设伏再杀他一队人马。 而且同样是阳谋,不接招不行的那种。 这三十万大军调集来此之后,缑山城附近可以说是而今所剩缑山地域最薄弱的所在。 一座座腹地坚城,也就剩了那些坚城和百姓,守备兵力几近于无,便是能再征募男子为兵,也没有那么多的兵甲可用,很难是装备精良的璟军对手。 哪怕凌沺所辖也不过是一帮新卒,但有两番战事结果在前,谁也不敢轻视。 凌沺他们能不能攻下缑山城不一定,但把周遭各城祸害个边,看上去是绝对没问题的。 要知道这些城池,就是他这些将士们的家,家人亲眷全在那里,一旦后方沦陷,他也不用打了,也没人再会听他说的天花乱坠,必然乱成一团。 但他这次不想被牵着鼻子走。 璟国有江湖武人,缑山同样也有,而且他已经准备了两个多月,招募高手上千、武人过万,本来是准备袭杀夏侯灼等一干璟国高手、大将的,现在既然杀夏侯灼不行,那用来杀凌沺,全歼凌沺所部,也不算浪费。 “哪个。”寒元佑问道。 这次他没说能不能,只是问哪个,不是需要再思量一番,而是哪个都可以,只需要苏温录野指出。 “新晋朔北叶护,凌沺。”苏温录野言道:“他而今很有可能去往皇都所在,你们现在启程,完全来得及堵住他们,将其所部全歼在皇都之外。” “好。”寒元佑简单应下,起身就走。 “阿卢,今年的夏雨来的晚了些吧。”寒元佑走后,苏温录野对老仆招招手,待其临近后问道。 “也没晚多少,看这天气,再有个两三天也就来了。”老仆阿卢回道。 他其实是大璟人,原名卢诲,算是个术士,自幼学习观察天象之法,颇为精擅。 三十多年前,苏温录野尚还年轻,曾亲自带人劫掠燕州北部,卢诲一家等众多燕北人也被其掠回缑山地域,为保家人安全,卢诲寻机找上苏温录野,自荐其能,被苏温录野留在身边,家人也得以安居在缑山城中,有大宅田庄数处,过得不错。 “那就再等几天。”苏温录野略微颔首,手指轻叩桌面,再道:“让朴贺苏渊和乙立泉金准备好,命其麾下这几日掩耳入眠,便是敌军来袭也无需理会。” “还有,今夜敌军再来袭扰,命寅郃出战,敌军若撤逃,让他等一个时辰后带十架新制石砲出去,轰击敌营三轮,然后快速退回来。”苏温录野接着道。 他也准备来些反击了。 各地战事连败,中军抵达后也固守不前数日,将士们怨声载道那是一定的,得让他们宣泄一下。 不然时间久了,怕是炸营都可能。 而且夏侯灼让他夜夜不得安睡,他也得还回去不是。 “另外让阿允带着他那些败兵准备着,届时若敌军追击寅郃所部,命他全歼离营敌军。”终究是自己儿子,还是长子,苏温录野再不喜,也还是会用他,也给他机会重振声名和威望。 “陛下,良城、汝岭城、甬山城等城主传来鸽信,禁军逃散诸将,已被他们斩杀,一应逃兵尽皆收押,请陛下御旨定夺。”卢诲施礼应下,随即想起来之前接到飞鸽传信所言,禀告道。 苏温录野大营之中,而今与各城池来往信件由他统管进出,战事相关则是苏温录允掌管。 其实就是信鸽在他这,信鹰在苏温录允那边,各管一样。 “贺兀般博死了,他们想起来向朕表忠了。”苏温录野轻哼一声,再道:“让他们自行收编吧,也能更好抵挡一下北方敌军,牵制吕郃忽古的脚步,省的在寒元佑抵达以后腹背受敌。扶宁城那边也去信传令,让他们加固城防,半月之内必须确保谨守不失。” “是。”卢诲应道一声,退出帐外传令去了。 …… 而此时璟军大营之中,夏侯灼帅帐,却是坐满了人,五万大军中凡校尉以上将领,尽皆在此。 “今夜子时三刻西平轻骑继续扰敌,随后回营与西海轻骑合兵,由王哙将军率领,疾行前往蛮山城。余下所部亥时中,各团有序向南离营,绕行十里后前往扶宁城,刀兵断后。”夏侯灼对众将领下令道。 “大将军,不打了啊?”麾下将领刘旦,当即有些傻眼道。 其他人也是你看我我看你,一脸疑惑。 “当然打,但主战场不在这里。”夏侯灼笑笑,然后再道:“抵达扶宁城后,罗宪将军率刀兵汇合奚国公一众,从速拿下扶宁城。其余各部,沿逯山北上,拿下缑山西麓所有城池,下城即毁,城民驱赶向南。王哙将军带两部轻骑并燕林麾下一万箕罗轻骑,绕行至缑山东麓,要求同上。” “大将军,那您呢?”绕是众将再对夏侯灼深信不疑,唯命是从,可这次疑惑太多,而且夏侯灼两边都没提及自己,也让他们有些愕然的猜想。 “我留在这里,给苏温录野一个惊喜。”夏侯灼言道,手扶刀柄。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六十七章 众将请战 “你们帮我琢磨琢磨啊,我怎么就觉着不对劲呢。” 烈阳山往北百里左右,凌沺率众在李具的建议下,直接拿下了已无守军的晴阳城,借此地休整。 晴阳城城主府内,凌沺把众将召集起来,一边把玩着晴阳城主珍藏的一块玉佩和一个珊瑚手串,一边对众人说道。 “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吧,毕竟谁也不知道敌军的部署,扬武营一众路中遇见敌军,也很正常。”莫虎闻言道。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对自己得留在这晴阳城,有些郁闷。 但谁让他点背呢,大伙儿抽签选人留下看守晴阳城缑山民众,当然主要还是守着他们从城里收刮的战利品,偏他抽了根最短的。 “你太小看我大大爷了。红娘说了,他们动身之前,就被告知一旦遇敌尽可能不要交战,将敌军拖到烈阳山再说,所以这里面一定有鬼。”凌沺闻言摇头,指了下红娘说道。 “要不是这样,那些缑山军也追不上我们,早被甩开了。”红娘点头附和一句。 一旁的王鹤闻言也是连连点头,这姑娘年纪不大,但是武艺比他还要稍强一些,而今也成了凌沺的大客卿了,其他人排序全都往后挪一位,他也成了老二了。 但这点头可不是摄于雌威,而是属实认同。 扬武营而今剩下的没有庸手,而且江湖武人与沙场军伍不同,凡是江湖高手基本都擅长轻身功夫,脚程速度都很快。 “你是说,燕国公在拿我们做饵?”谢皕安眉头紧锁,接着再道:“经此一战,我们行踪已经不是秘密,能去的地方也极为有限,敌人绝不难猜到。若此战真是有意为之,那我们想顺利抵达缑山城,可就难了。” “但是宁北原主战场,怕是敌军会再分出来不少,会轻松很多。”李砧随即接言道。 “这招他都玩了一大圈了,不可能这么浅显。我总觉着他在玩什么大的,但又想不出来。”凌沺顿时摇头,真要就只是这么觉得,他也就不会把大伙儿都叫来商量了。 “燕国公怎么想的,图大图小,其实倒都没太大关系。我认为现在叶护该考虑下,咱们怎么做了。”李具言道,打断凌沺的思路。 谢皕安有一点说的是对的,他们既然暴露,想顺利抵达缑山城就不易了。 即便抛却宁北原缑山军大部的反应,逯山地域沿途一应城池,怕也得时刻注视他们的行踪,近三万人呢,可没那么好躲藏,缑山城一带缑山京畿重地,也必会严加防范,最起码他们已经丧失了奇袭的作用。严重些,这沿途各城若胆子大些,联合围剿他们,他们之后一段时间,怕是有些苦日子要过了。 “你俩有啥建议没有。”凌沺看向夜皛和薛客问道。 “分兵。”两人不约而同道。 随即夜皛示意薛客先请,后者点头回应后,再道:“罪卒营先行,朔北军晚行。让罪卒营大张旗鼓,做出不再遮掩全军疾行的样子,吸引敌军注意力,也试探敌军会否派兵出战。而朔北军沿途下逯远、簪岙、年黎、庆玉、谟母柯、启林堡、福清七城,失了偷袭缑山城的奇袭之效,咱们便奇袭别处。而这七城一下,咱们去往缑山城的路也就开了,届时仅留福清城据守,咱们便也进可攻退可守,大有转圜余地。” “我的想法是下九城,除此七城之外,再添捷谟、蟠留两城,若近日宁北原大胜,可借此二城,阻敌退路,助大军溃敌。”夜皛接言道,手指地图。 两人这般打算下,进军路线将呈一个之字形,横折之处正好位于觐阳口直通缑山城官路上。 “别闹。九座城啊,大哥们!罪卒营不算,咱们这就几千人,还没有半点儿攻城器械,打个屁哦,下一座都特娘费劲。”凌沺白眼都飞上天了,要不是俩手都占着,绝对一人赏俩脑瓢。 “未必不可以。远了说当年大魏太宗亲率七千轻骑,三天下城十座。近了说燕国公平伊纥一战,曾一天一夜下城五座,所凭不过九千刀兵。我若没记错,其中一城便是薛客千夫长带兵攻下的,仅仅用刀兵千人而已。”李具接言道,目光看向薛客。 “嗯。”薛客有些得意且感伤的点点头,接着再道:“绳索攀墙,趁夜突袭,千余刀兵杀敌守军万五,我也因此封爵。可惜,还是枉费了兄弟们的拼死之功,一时冲动便尽化乌有。” 千余刀兵,战后余者不足两成,那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勋,可却被他浪费了,这是他过不去的郁结。 “叶护麾下一众客卿,各个轻功高绝,且个人战力强悍,便是不用绳索,也可抵临城头,且有罪卒营分兵在前,吸引敌军注意,众客卿攀城而上,只需夺下城门一处,我等便可率军杀入城中。缑山大城守兵两万、中城万二、小城八千皆有定制。这九城皆是小城,便是现在略有增兵,也无太多兵甲可以装备,以我军兵力完全可以拿下。而且敌军有出城围堵罪卒营一众的可能,城内兵力会更加空虚,一如此间。哪怕便是敌军不出,也需四面分守,我军则汇集一处,人数占优,必可更加轻松胜敌。”夜皛也是再次说道。 “其实重点只在第一座城,下城之后,驱赶、放任城中百姓逃散,我们便可或掩藏其间、或以其为排头,再临他城之下,速夺城门。只要速度够快,不让各城来得及联络,有所应对,不会比咱们直去缑山城慢上太多。”薛客再道。 “而且即便各城有了防备,只要拿下第一座城,咱们也就有了攻城器械可用。只是此番更主要一点,是得请叶护亲率罪卒营,一来安其心,二来也免得失去掌控,三来能更好掩敌军耳目。”李具也再补一句。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凌沺说的懵懵的,一脸呆滞。 “我说,你们别打俩胜仗就飘,咱这正儿八经都是新卒,特么玩儿现了,热闹就大了。”凌沺手串不盘了,玉佩差点捏碎了,瞪眼睛看向一众跃跃欲试战意沸腾的家伙们。 “不经战事,训练十年也是新卒,三五场仗打下来,入营一天也是老卒,战场是最好的校场。”夜皛言道。 “实在不行,屠个一两座城,敌人也就怕了,直接弃城也未必没有可能,不会有太多恶战的。”薛客也开口说道。 “若有必要,确实并无不可。”李具跟着道。 “叶护,干吧!多下几座城,也省的你囊中羞涩啊。”黄宁道。 “可不,要真就看着这点儿战利品,确实有些跌份。”莫虎道。 “弟兄们也都嫌自己帐内敌首太少,都盼着早当百户、千户呢,下令吧叶护,绝不给您丢人。”刘边安道。 …… 一个个千夫长,此时那叫一个积极踊跃啊,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请战,气氛直接搞了起来,极为火热。 “我尼玛!以后谁再说我凶戾,大脑瓢抽死他!”凌沺有些瞠目结舌,这帮家伙现在的样子,可比他好战狠辣的多了,哪怕是李具这动笔杆子的,说起屠城也只个并无不可,全无半点儿犹疑,让他有些懵逼。 “停!”谢皕安喊道一声,见众人皆面色不善看着他,也不害怕,仍旧开口道:“这般改变行军、作战计划,应该取得燕国公同意吧?” 作为北伐主帅,夏侯灼本就有各部调遣统领之权,而且现下宁北原大战在即,夏侯灼显然各种部署皆有深意,一旦他们胡乱行事,很有可能会打乱夏侯灼计划的。 “你快旮旯玩儿蛋去吧!传信过去再传信回来,少说得一天,咱们一直在这儿干等着啊!”王大幸本就看他不顺眼,当即反对道。 “别杂私怨。”凌沺立马警告的瞪过去,随即看向谢皕安再道:“我们奉命下缑山城,此间所议一切,也为这个目的。身在战场,自当灵活应对,没道理、也不能事事请命再动。若真如此,这一战早就败了,兵贵神速啊。” “不是。这道理我都懂,但是你这连下九城,怕是动作有些大了。”谢皕安急声再道。 道理他不是不懂,若是像下晴阳城一样,无关大局的,他不也没说啥么。 可直接准备连下九城,而且皆在缑山腹地,甚至横插在敌方大军之后,他是真的怕会影响到夏侯灼的布局,坏了大事。 “这样,你依例通报,这边歇息三个时辰后,先下簪岙、逯远两城,若届时有回信需变,咱们再重新整军合兵。”凌沺略一思量后,对谢皕安再道。 “此事便这般定下,此战以夜皛万夫长为首,薛客千夫长为副,李先生为军师,王鹤为先锋,交于你们手中。只有两点,众将凡令不得犹疑、违抗,皆需谨遵将令而行。另外事若难为不可蛮来,以保存我们自己将士为先。特娘的,你们全死光了,老子可真没钱抚恤啊!”凌沺当即止住众人动作,肃声下令,最后来个小玩笑,当然,玩笑归玩笑,可倒也真不是假话。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六十八章 石刻留字 “大将军,我、、”宁北原大璟东路军帅帐内,闻听夏侯灼所言,罗宪刚欲说着什么,便是被一声急报打断。 “报!启禀大将军,朔北军急信。”夏侯灼一名亲兵入账,手持鹰信递上。 “他们不是刚刚战过一场吗?逯山一带,应该没有再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的敌军了才对。”罗宪蹙眉道,看向查看信件的夏侯灼。 “是他们想主动搞点事,兵部的员外郎怕扰了我的计划,特意来信请示。”夏侯灼言道。 “回信过去,让他们攻夺逯远、簪岙两城后,先取捷谟、蟠留两城,另再向东下石安、尊罗两城,余下自行定夺即可,但十日内,必须拿下缑山城,不得耽误。”夏侯灼当即再下令,命亲兵回信过去。 “刘旦将军,抵达扶宁城后,你亲率余下将士,直奔捷谟、蟠留一带,待凌沺所部下城后接管城池,于此四城分兵驻守,城内缑山居民,驱赶向南。”随即夏侯灼转向刘旦再道,改了此前命令。 凌沺所部此番决定,当然会对他的部署有些影响,但并非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他命人进攻缑山西麓各城,本意就是扰乱敌后,凌沺此举亦能起到同样效果,反而还可以帮他将断敌军退路的圈子收的更小,省去许多时间,而且刘旦等部也可腾出手来,直接插在敌后,也解他兵马不足之境。 此刻夏侯灼对这个尚未谋面的半个侄子,有些很感兴趣了。 “能行么?”罗宪和众将皆是有些担忧道。 他们信任夏侯灼不假,但可信不过凌沺,尤其是凌沺麾下真算不得精兵的情况下。 “不知道,赌一把吧。我认为他行,押上我的青龙槊和所有战利品及一应奖赏,你们押上半数战利品和奖赏就行。”夏侯灼摇摇头,随即笑道。 “不赌!打死都不赌!” 众将连连摇头,开玩笑,跟夏侯老妖打赌,谁特娘赢过,竟陵郡王在京的王府都输进去了,怎一个凄惨了得。他们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玩了命换来这些家当都给扔进去。 “那就都散了吧,各自准备去。”夏侯灼无聊的挥挥手,有些惋惜的样子。 众将遂即离去,走到一半,罗宪等人突觉不对,他们还有话没说呢,怎么就被打发了呢。 “大将军,我留下吧,您告诉我该怎么做就是。”罗宪转身说出方才被打断的话,有些急切。 “这么重要的事,哪能你来,你就是个莽夫,还得咱老王来。”王哙急忙推他一把,自己挤上前去,让得众人尽皆白眼。 明明就你最是个莽夫,还有脸说别人? “都住嘴吧,一个个想点儿什么不好,我可是要斩敌国皇帝的,这么大功劳,我能给你们?快走人,走人!”夏侯灼轻笑挥手,略带不耐烦的样子。 “您又来?”罗宪既无奈又惊讶的说道。 “一招鲜吃遍天,既然明白了,就快点儿滚蛋。”夏侯灼点点头,接着不耐摆手道。 “得。您自己当心。”罗宪果然不再言语,当即离开。 可他是夏侯灼一手带起来的,别人不全都是啊,众人当即多半一脸懵的看向他,王哙更是直接追了上去,急声问个究竟。 “你们去问他,然后谁要觉得可以,那就再回来找我。”夏侯灼再道一句,把人都打发罗宪那去了,自己坐下沏一壶新茶喝上。 是夜,西平轻骑五府六千人,快马离营,前去觐阳口骂战扰敌,不过这次在夏侯灼的指使下,添了个新手段。 “放!”随着轻骑统将何悦风一声令下,一架小石砲嘣的一声脆响,把一个大布团投了出去。 倒是没有什么杀伤性,就是侮辱性极强。 那布团子半空散开,落得缑山军营地满是女人衣物,而且以亵衣亵裤、风尘女子的轻薄衣衫为多。 “缑山娘们儿们!回家奶孩子去吧!” “奶孩子干啥?他们有没有那能耐,打扮打扮青楼接客倒是凑合,就是得割一刀。” “不用!不用!他们现在这鸟样,一看就早都割完了,哪里还用再费事!” “倒也是!要不咋就精通这王八的本事了,想来那是早就练熟了的。” “就是咱哥们儿,离得远了些,之前没帮上什么忙,对不住啊!” …… 一众轻骑一唱一和的开始叫嚷起来,嬉笑一片,言语尽是侮辱之意。 “放箭!”缑山将领寅郃拨开自己头上落的纱衣,怒声下令道。 “哈哈。走!王八伸头喽!”何悦风当即带人后退,快速离开。 不过离开之前,石砲再次作响,一大罐火油砸了过去,遇上缑山营内的火炬,登时烧了起来,点燃一片帐篷和缑山军,深夜中的痛呼声尤显凄厉。 “大将军,我率轻骑陈兵周围吧。” 等到西平轻骑回到营中之时,璟军大营已经基本无人,只有王哙率西海轻骑黑暗中等候他们汇合。 随后,临别之际,王哙一脸担忧的请命向夏侯灼。 “你自离去便是,不会有什么事的。”夏侯灼摇摇头,轻笑拍拍他肩膀。 “再废话,军法处置!”见其仍犹犹豫豫不肯离去,夏侯灼当即瞪眼睛轻喝道。 “哎呀!你咋这样么!”王哙急道一声,抓耳挠腮的,似是从心里往外痒痒一样不痛快,急的脸都通红,可无奈上马,一步一回头的离开。 “师父,都准备好了。”随即夏侯灼二弟子,也是他的亲兵统领,丰北林,过来说道。 “嗯。现在就等着他们发现了。”夏侯灼颔首,师徒俩一同进入帅帐中,再没出来。 而营内处处皆是稻草人,临着营门近的,还穿有轻甲在身,远远看去真好似威武将士拔直腰板,一丝不苟的在戍守营防一样。 可随后,待寅郃率队赶来,咚咚咚的用石砲轮着一批批大石火油的砸下去,却是一点惨呼声没有,当即发现不对。 “启禀陛下,敌军已然全数撤离,留的是座空营,帅帐中有块大石,上面有、有封刻给您的信。”寅郃顾不上遵命,直接命人探查了璟军全营,然后命人驻守,自己亲自返回禀报苏温录野。 只是璟军帅帐内的石刻文字,他可真不敢复述,犹豫再三还是没说个究竟。 “内容说来。”苏温录野蹙眉不解,一边思量着夏侯灼为何会来这一出,离开的璟军又会到何处去,一边让寅郃说出所见。 “臣、臣没有记住。”寅郃哐的一个头磕在地上,急声说道。 “赦你无罪,尽管道来。”可苏温录野已然看出他并非不知,而是不敢,当即再道。 “真、真没记住。大致,大致就是些奚落言语,说您畏缩不前,便是留座空营,您也不敢擅动之类的话。”寅郃仍旧跪地不起,胡乱言说个大概。 毕竟那上面什么青楼女子都不如,不知道哪个野爹的种之类的市井恶骂之语比比皆是,他哪儿敢说啊! 苏温录野承袭爵位本就用的非常手段,其母也并非正室,而是苏温录前家主的一房妾室。 当年苏温录家备受打压,老苏温录家主,买了数百美妾是用来干嘛的谁不知道,多少人私下里说,苏温录家把青楼开在了自己家里,引得多少人唾弃。 苏温录野少时也没少被人骂做杂种,外人碍于苏温录家怎么也不是好惹的,多半不会当面言语,可他那些兄弟姐妹,无一不是这么叫他。 当然,后来其领兵在外,凭借过人能力,壮大自己力量,这些兄弟姐妹也没一个好下场的。 这事儿可是缑山这些年最大的禁忌,没有之一,谁说谁死,一死还是全家,赦免个屁啊! “哼!点兵三万,随朕前去,朕倒要看看他写些什么!”苏温录野见其越发惶恐,死咬不说,加之先前营中被投掷女子不雅衣物的事,也是有所猜测了,当即气的脸色发青,怒声下令。 不过其也没有失了谨慎,怕是璟军假意离营,再引他过去后突袭,所以调兵三万随行。 随后苏温录允带所部,在璟军大营,也与苏温录野汇合,加上寅郃所部,共计近五万缑山军。 其中大部分被苏温录野派在营外三里,留意四周动向,以防敌军杀回。 还有一部分则被派收缴营帐,及营内一应物品,最重要的是璟军像是没来的及全部带走的粮草。 而其自己,则是带了苏温录允的近万人,直奔璟军帅帐所在。 “无耻匹夫!”很快,帅帐中传来苏温录野喝骂暴怒之声,然后就是一顿叮当乱响。 营外将士欲要进去护驾,却见里面只是苏温录野在狂怒地挥刀乱砍,一块大石被砍得碎屑四溅,当即落下帐帘,远离了少许,不敢再看再听。忙乱中有几人偷偷离开,也无人觉察。 “阿卢,传令朴贺苏渊、乙立泉金二人,即刻率部分东西追击,寻得夏侯匹夫踪迹后,缠住敌军,立刻鹰信回禀。我要生啖其血肉!”苏温录野发泄一同,当即对卢诲喊道,怒声下令,声音都有些颤抖。 “阿允,你速回族地,看个究竟。”苏温录野随即看向长子,脸色黑成一片,阴的像暴风雨前的乌云似的。 夏侯灼刻字所言,若为真的,那很多人都不能留了。 难怪寅郃死活不敢说。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六十九章 宁北原之战(终) 苏温录允也是气的青筋毕露,满脸狰狞,但是其并没有当即离开,而是说道:“父皇,夏侯老贼行思诡谲,难免不是为霍乱父皇心神、扰我军心,而故意这样说的。儿臣若此时离开,怕不是反会坐实此言。” 夏侯灼刻字所言,辱骂奚落之语确实不少,但最重要的是其上言说,苏温录野之母二十三年前并没有死。而是被他派人制造假死之相,掠到了大璟,然后卖去钵罕那的一个勾栏里。 这事若是真的,那可不止在啪啪打苏温录野的脸,而是比杀父之仇都不逊色、乃至更甚的大仇。 但越是如此,不管真假,苏温录允认为都不能让它是真的,更不能去表现出在意,不然便是假的,苏温录野乃至苏温录家都将颜面无存,沦为笑柄。 “嗯。这次你说的不错,是朕失态了。”苏温录野长吐口气,略微点了下头说道,但眼中疯狼恶虎一样的目光,却是没有半点儿改变。 人言夏侯灼逢战指挥若定,淡然自若,便临沙场也是儒雅有度,翩翩卓然,有儒将之风。 但老一辈江湖人,或者真与其有仇怨者,便会知道,夏侯灼此人无所不用其极,真凶恶起来,阡陌崖十三个当家人,另十二个加起来都不如他一个阴狠,更没有他做不出来的事。 苏温录野虽不是江湖人,也不是与夏侯灼原本就有仇怨之人,但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这个近些年璟国军中权势声望最盛的大将军,苏温录野也是尽可能多的去了解过的。 所以,他其实是不怀疑夏侯灼能干出这种事来的。 而且钵罕那地域内多地皆常有这般风气,也是举世皆知之事。 “报!启禀陛下,寅郃将军突然率部离开,疾行向西北而去。”这时,一名禁军突然来报,言明情况。 原来,数名禁军士卒,看清帅帐内苏温录野的举动,当即偷偷离开,给寅郃报信,寅郃连忙做出决定,率部离开。 无他,只因苏温录野的举动,让他对石刻所写信以为真,觉得自己知道此事,苏温录野绝不会容他活着,不如尽快逃离。 “这个混账!”苏温录野怒骂一声,正准备派人去追,便听轰隆一声,背后传来震耳巨响,三块近丈长宽的木板向他直直拍来。 “敌袭!护驾!”苏温录允连忙大喊一声,自己拔出长刀挡在其父身前,一刀骤然劈落,将正中一块木板从中劈开,分落两边。 苏温录野倒是没被伤到,但其眼瞳骤然暴瞪,似择人欲噬般狰狞,只是其中又有些许惶恐不安。 “杀!”三个幽黑的洞口出现在帅帐地面,夏侯灼师徒,领三百亲兵悍然杀出,喊杀声在洞中回荡扩散,似来自九幽身深处一般。 “父皇快走!”苏温录允大吼一声,仗刀向夏侯灼杀去。 但仅仅一个照面,夏侯灼身形微错,一个上步让过这一刀的同时,便将之头颅斩下,刀光如电般闪逝,快近无踪。 “是真是假。”苏温录野轻叹一声,突兀的所有情绪尽皆消散,只是出言问道。 距离不过六七步,他知道自己已经躲不过去,夏侯灼的下一刀他的头颅也将被斩下。 所以只想死前得个明白。 “假的。我还没下作至此。”夏侯灼淡然回道一句,然后奔行临近,一刀斩落。 苏温录野虽自觉必死,却也没有束手就擒,手中长刀也是撩斩而起,其也是军伍出身,并非一点武艺不会,甚至可以说武艺还很强,一般人都不是其对手。这一刀也斩出呼啸之声,迅猛非常。 可惜,他面对的是天下第一的夏侯灼,苏温录允也好,苏温录野也罢,武艺高低都无所谓,左右也都是一刀的事。 “本来你还能多活几个月的。可惜了。”夏侯灼并无喜色,反而是有一丝的遗憾。 “杀溃此地敌军,直取敌军大营!”一手提着苏温录野首级,一手拎刀的夏侯灼,杀出帅帐外,短瞬间连斩赶来的缑山禁军二三十人,刀落无阻,笔直前行。 与此同时,帅帐周围营帐中,一队队骑兵冲出,撤去蒙在战马双眼上的布条,冲杀向营内敌军。 夏侯灼的帅帐周围,便是其亲兵所在,五千亲兵昼夜轮换,一条条营内地下甬道被挖掘出来,就为此刻,给敌军来个中间开花。 这一招,他在伊纥用过,凭借刀兵三千,破敌军三万,而且是全歼。 所以除去当时刀兵剩余寥寥将士外,无人知晓。 今时再用出,虽不是刀兵,但战力不逊。 这五千亲兵,单论个人武艺尚不及隆武城二十年积累的一众武人,但沙场战力,却不逊色,甚至尤胜许多。 只见这些亲兵人人银甲白袍,手持精良长槊,配投矛十五、装箭五支可连续击发的小连弩两个、箕罗大弩一张,装备精良之极,且皆为破甲利器,这也同样是夏侯灼二十五年的精心累积。 虽然当下他们不再以全歼敌军为首要,但也仍旧杀力凶猛。 先是连弩五十步内,精准点杀,随后长槊接敌,一冲而过间留下一地血腥,敌军割麦子一样的倒下,有些凄惨的被长槊挑着冲出数十步,再被无情甩落。 随后没有去管营内残留之敌,径直杀向敌军大营。 此时敌军两万精骑方才离营不久,马蹄声于黑夜中被其混淆,敌营守军恍然未觉间,便是被一根根投矛带飞,错愕身死。 “苏温录野已死,降者不杀!”夏侯灼长槊在手,直接跃马跳过敌营拒马,左手仍旧拎着苏温录野首级,右手长槊频频刺出,穿透一个个敌军的胸膛,向敌营深处杀进,一边还用缑山话高声大喊不断。 其后丰北林率五千亲兵随即杀至,挑开敌军拒马围栏之后,横冲入敌营之中。 现下敌营留守军队不过数万,且散落各处,全然没有抵挡之力,而其军中精锐,此时尚且被夏侯灼亲兵甩在身后,从璟军大营外回赶,已是来之不及。 五千亲兵二百人一队,彼此呼应,迅速在敌营中冲杀不断。 投降不杀? 只是喊喊而已,他们根本就没有丝毫留情,马过之处,必然横尸一片。 有缑山将士悲愤拼死,然而心有余力不足,只能将这些夏侯亲兵的长槊染的更猩红一些罢了。 终于有人发现璟军只是在内冲杀,没有在外围堵,便直接轰然四散逃离,钻向附近山林。 “杀!杀!杀!”一众夏侯亲军喊杀声越发震耳,倒是并没有前去追击,反而于敌营门前重新列阵。 “焚毁敌营。”夏侯灼一声令下,两队亲兵从两翼离开,寻了火炬火把,绕行敌营各处,将一顶顶营帐点燃,大火映红天空,好似晚霞复起一般,火红火红的,周围景象顿时不再被夜幕遮掩,尽皆显现出来。 “两翼雁翅展开,中军随我破敌!” 缑山军先回返的,是两部精骑,很快临近,从璟军大营追回的缑山步卒,反而落后一些,尚影影绰绰看不太真切。 夏侯灼随即下令变阵,两翼各一千亲兵横向展开,手持箕罗大弩指向前方,中间三千亲兵,手攥投矛,成锋矢战阵。 “杀!”敌骑临近三百步,夏侯灼暴喝一声,率军冲杀向前。 “放!”中军冲出百步左右,留后率领左右两翼的丰北林将旗挥舞,两千亲兵齐发弩失,后发先至,射倒敌骑一片,强劲的弩矢甚至连透数人,方才势尽。 只是可惜这大弩在马背无法拉开上箭,只有一箭之力。 不过也算足够,且起了大作用,敌骑前排举弓欲发之敌,几乎尽没。 “掷!”而这时夏侯灼也再次下令,三千亲兵左手投矛狠狠掼出,将措手不及被射杀了前排的敌军,再杀近千。 “杀!”夏侯灼再暴吼一声,长槊左右分刺,缑山大将朴贺苏渊、乙立泉金同时落马被斩。 随后夏侯灼长槊拍扫挥劈,敌骑难有挡者,瞬时被扫落一片,连阻其马速半点都做不到,直接被其杀出一条通路出来。 在其身后,三千亲兵凶猛扑至,一杆杆长槊将敌军刺透、挑飞,让这条残尸遍地的血路,变得更加宽阔,直接被杀穿开来。 “全歼残敌!”丰北林大吼一声,率两翼亲兵,掩杀上去,以少围众,悍然杀伐。 而夏侯灼已然率破阵亲兵,继续南行,先稍缓马速,随即再度冲锋,奔着缑山军回返步卒杀去。 对面缑山军也停步列阵,弓弩齐齐指向前方,静待距离拉近,直接攒射歼敌。 正值此时,王哙、刘旦两将率队出现,从左右杀入战局之中,而缑山步卒后方,三营刀兵赤膊追上,砍得人头抛飞不断,煞是血腥。 三方突袭之下,敌军登时首尾难顾,本就不稳的心绪,更加慌乱,被直接杀散。 “我等有违帅令,请大将军随意处置。但这么大场面,让老王置身事外,那可做不到。”王哙率军突进,与夏侯灼汇合,一边大刀翻飞杀敌,一边大声笑喊道。 “此间计成,便是大局已定,您既然信任凌沺,那流散北方的敌军,就让您那侄子料理吧,我不贪这小便宜。”刘旦也是策马杀了过来,嬉笑言道。 “干完这边,我再去扶宁城不迟。”罗宪也冲杀过来汇合,朗笑言道。 “一帮兔崽子,翅膀都硬了啊!”夏侯灼长笑一声,并肩杀向敌军,随即笑声越来越大,响彻战场之上。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七十章 强援到来 “子瀚!捷报!宁北原大捷!”逯山一个无名山谷内,谢皕安兴奋的手舞足蹈,向率队歇息的凌沺跑去。 “至于兴奋成这样么。”凌沺听后初时也是大喜过望,可随即看到鹰信最后,顿时兴趣怏怏,同时心里对大大爷再起怨念。 宁北原璟军大胜,斩敌军六七万,其余尽皆逃散,这当然是好事儿。 可您老就宁北原待着主持大局不挺好的么,跑咱这儿来干啥,弄得人压力怪大的。 “能不兴奋么,燕国公那可是斩了敌国皇帝,还杀的敌军精锐丢盔弃甲,此后缑山已经算是亡了,此次北伐大功告成啊!”谢皕安仍旧激动的说道,脸上的笑意更浓几分。 这既是为了大璟高兴,也是为自己高兴,灭国之战啊,参与者必将大受封赏,也将是极重要的一份履历。 “缑山城不下,缑山便没有亡,苏温录野本就在位短暂,还是篡位的,便是被斩了,影响也不是特别严重,甚至反而会有对我们不利的影响。例如,缑山一带各位城主联手入主缑山城,拥立其中一人为帝的情况。”韩馥渠也在凌沺身边,其闻言后直接摇头道,一脸并不乐观的样子。 “还有呢?”凌沺挑眉问道,很感兴趣。 “另外,缑山将再无人管束,换句话说此刻起,缑山已经没人能再去约束各方。各城城主、贵族也好,贫民百姓也好,只要有想法有能力,大可以自顾扩军、建军,而且缑山城将有一座皇宫向他们虚位以待,会给他们极大的鼓舞。凡山河破碎处,皆有人杰涌现,所谓时势造英雄嘛。”韩馥渠再道。 “照你这么说,反而是坏事了?”凌沺轻笑再问,越发觉得其言论有些意思,最起码是他没有想过的方向,愿意听他再多说一些。 “也不尽然,我认为得看接下来这段时间咱们各军的表现。宁北原敌军近半四散逃离,这其实会给很多城池增添不少兵力。但只要咱们进攻速度够快,下城够多,连战连捷,这些已经胆丧的败卒,就对咱们有利了。逃跑这事儿,有一就有二三四五六,他们会越来越怕,甚至带动更多人越来越怕。这样攻取缑山余下各城,便反而更轻松一些了。”韩馥渠微微摇头,再次回道,尽言自己所想。 “有点儿东西,老谢你学着点儿。”凌沺点点头,逗弄谢皕安一句,陷入沉思之中。 韩馥渠一番话,他似乎明白了夏侯灼为什么会离开东路军所在,要来他这边了。 缑山而今剩余最大的信仰和标志,并非苏温录野,而是那座开国便一直长存的国都,那里才是他们信念汇集之所在。 破城再多,杀敌再狠,恐怕都不敌破这一座缑山城来的冲击更大。 “韩馥渠,即刻集结全军出发,每三个时辰歇一个时辰,其余时间不眠不休,火速前往缑山城。敌军散逸,消息绝不会比咱们来的及时,尤其是缑山一带各城,咱们要抢在他们之前抵达缑山城。有机会就夺城,没有就将之围住,来一个咱们灭掉一个!这次别说没给你们机会累功,只要你们自己不是一群软蛋就行。” “恩佐,传信给夜皛他们,告知我们将直往缑山城一事,让他们自己小心,除原定目标不变外,诸事皆由他们自己定夺、安排,不用请示。” “老谢,我给你留三千人,红娘也留下保护你,在此地迎接大将军到来。把你信鹰给恩佐两只,有事鹰信联络。” 凌沺随即目露精光,连连下令道。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而今偌大的战机就摆在他眼前,不容错过。 缑山城不同其他,取剑狼毫,就是为灭此城,然后葬剑城头的,绝不容有失。 老头儿当年饮恨重伤之地,他得走上一趟,了却老头儿的遗憾。 “叶护!后方有骑兵疾行而来,不下五千人,打的却是咱家旗号。”夏白鹰这时快步来报,声音急切中带着迷惑。 “十三弟!二哥来啦!”紧随其后,白旺年胖胖的身影从山林中出现,笑嘻嘻喊道。 凌沺只是微愣,却是把此间将士都吓了一跳,顿时刀剑出鞘,指了过去。 “自己人,都收了。”凌沺吩咐一句,迎上前去诧异问道:“二哥,你怎么过来了,那些轻骑是你带来的?” “轻功不错,警觉差点儿。”白旺年对夏白鹰笑道一句,随即转向凌沺,来个有力的拥抱,这才回道:“还不是你家公主弟妹,得知你回青山镇开碑取剑,就急的不行,连忙给部落里传了信。我和大哥本来打算回趟燕州,然后去西域,结果刚到两青山一带,老三就传了信来言说此事,我和大哥就转道来找你了,先帮你干了这仗再说。” “你们咋知道我行军路径的?”凌沺先是嘿嘿一笑,感动胡绰和哥哥们这般举动,然后疑惑道。 “小看你二哥了不是?”白旺年撇嘴道:“胖狐白二爷,江湖上那也是响当当的,最擅轻功和寻踪掩迹,这不小意思么。” “师叔。”夏白鹰突然行上一礼,对白旺年道。 他不认识白旺年,但却知道胖狐这个绰号,铁鹰、胖狐,皆是北地轻身功法首屈一指的人物,而且还是师兄弟,其中铁鹰正是他的师父。 “师个屁,二爷早被逐出师门了,你个小家雀儿,改改你师父的毛病,走哪儿都留几个爪印子,还总自以为跟老鹰很像,特娘的林子都密的没缝了,鹰能往里头飞?稍加注意,就是极大的破绽。”白旺年摆摆手,说上一句便不理他,看向凌沺再道:“公主弟妹,本来是打算借你大舅子两万兵马过来给你用的,被老汗王给阻止了,还让老三给你带个话,什么敢争、能争、善争,才能游刃有余。我也不明白啥意思,你自己琢磨吧。” “先不管这个,接大哥过来汇合再说。”凌沺点点头,有些明白其中意思了,但不打算多说这个,准备迎刑五岳先过来汇合。 随即韩馥渠整军,派人三面戒备,恩佐去传信给夜皛,谢皕安也带着红娘挑出三千人手留用。 而凌沺和白旺年,一并前行,不久便与刑五岳率领近五千轻骑照面。 “大哥,气派啊!”方一见面,凌沺便是打趣一句。 这五千轻骑,人皆身着铁甲不说,个个皆背一杆斩马大刀,且面带各虎纹铁面,看着就威风。 而刑五岳自己,更是一身鎏金战甲在身,头戴金盔,把大光头给遮住了,顿时少了些憨气和凶相,英武非常。 “不过你们沿途劫了哪个大部落,弄来这么些精良兵甲?”随即凌沺狐疑再问一句,满脸困惑。 他麾下虽然只有一万亲军兵额,但是各千户、百户也有自己亲军的,数百上千不等,其他哥十二个加起来,能有的兵额可不比他少,虽不是他直属,但总在份属之内,他若有需要,调过来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是以对此间这个人数他倒是不意外,但这兵甲之精良,就让他大吃一惊了。 好家伙,要是没从隆武城武库换装,比他亲军都精良的多。 “前年冀北有个府军郎将私下卖给我们的,价格贼便宜。以前本是打算以备不时的,一直藏在山里,没敢穿过,现在倒是明正言顺,随便穿了。”刑五岳也哈哈笑着给凌沺来个熊抱后,方才说道。 “唉!这叶护当的,还没你们富裕,真闹挺!”凌沺直接给整郁闷了。 五千精良兵甲,卖的再便宜也有个限度,再加上这哥几个之前还垫钱帮他买了不少战马,这可不是一般的有钱。 再看看他,啥都得精打细算的,真是人比人得死啊。 “一家兄弟,不说外道话啊。还有个万八两的金银,你要用尽管说话。”刑五岳登时拍着他肩膀道。 “不要。咱自个儿抢去,这一战打完,绝对比你们劫道十多年都富裕的多。”凌沺突然得意道。 “咋的?有大买卖?咱哥们儿还来着了?”刑五岳和白旺年立马来了精神,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全是金疙瘩一般。 “干了缑山皇宫,还有缑山城里那些大贵族的府邸,想想,得多少玩意!”凌沺连连挑眉道。 “不用上缴么?”刑五岳和白旺年登时被浇了凉水一样,有些无聊的说道。 贵族府邸倒是便罢,缴获财物都可以自己留下,可最大头的皇宫和国库,没听说哪个武将敢自己留下的,顶多私藏一部分到头了,有啥意思。 “上缴个屁啊!我这饷银和抚恤都高,根本不可能足数给我,我再把战利品都上缴了,我还活不活了,多少人要养活呢!”凌沺撇嘴说道,全然不在意这些。 他现在就是个快穷疯了的,哪管得了那么许多。 而且苏温录野可是刚篡完位,还已经挂了,完全可以拿来背锅。 “本来我还正愁呢,你们来了这问题反而迎刃而解了。”凌沺再道一句,随即把俩哥哥拉到一边,眉飞色舞的嘀咕一大通。 “放心吧,这事儿包哥哥们身上了。”说完之后,兄弟三人笑眯眯的对视一眼,刑五岳和白旺年当即拍的胸脯直响。 “那两位哥哥和弟兄们就再辛苦一下,咱们直接合兵往缑山城进发,拿下缑山城。”凌沺随即正色再道一句,带领他们回返。 一刻钟后,以刑五岳及五千轻骑为先锋,罪卒万五为中军,一众人直扑缑山城而去。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七十一章 山林围杀 “老大这也不着调啊,不是帮咱们吸引注意力么,咋自己蹽了呢。” 年黎城外五十里,朔北军一众正在此地暂歇,此前仅一天一夜时间,他们便是连下逯远、簪岙两城,此时正待黑夜再临,准备再下年黎城。 但凌沺一封鹰信传来,他们便打算改变计划,直接出发兵临城下。 王鹤等客卿,一边说笑着,一边先行出发,为大军开路。 却不知他们这边的谈话,全部被人听了去,待朔北军离开之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一个獾子洞里钻出来,悄然南行。 “统领,宁北原我军大败,苏温录野父子直接被斩,大军也被敌军斩杀过半。而今这朔北军准备去年黎城外,不过听他们的意思并非想直接攻城,而是想堵截一部分咱们的溃兵,利用这些溃兵,直接叫开城门轻松夺城。咱们要不要去帮年黎城,或者干脆追杀上去,全歼了这些朔北军。” 瘦小身影,名叫寒柳,是寒元佑的堂弟,缑山江湖上皆称其为獾子王,入了山林就像回了家一样,擅长打洞窜行地面,也擅长利用山林地形,更能和獾子、虎狼同居,据说还能跟獾子对话,让其听命,轻身功夫也极好,而且颇为狠厉狡诈。 当下其飞快疾行归队,向寒元佑禀报自己探听到的情况,等寒元佑示下。 “此地附近城池守军基本没有被征调,有足够的能力抵挡敌军。若是没挡住,也只能说他们无能,与我们无关。”寒元佑冷言说道一句,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似乎苏温录野的死活,大军的胜败,皆于他无关一样。 “可有那凌沺的消息。”寒元佑随即淡然再问。 “凌沺已经率部北行,将彻夜不休,准备直取皇都。”寒柳回道。 “下回直接说正题。”寒元佑语气淡漠的斥责一句,随即在对身边其他人说道:“再歇一个时辰,直接去往皇都,在其抵达皇都之前,将之斩杀。” 苏温录野死活他不在乎,但是接了的活,他会办完,说杀凌沺,那就只有这一个目标,不会有任何改变,直到他们俩有一人死去为止。 不过,显然这个人不会是凌沺。 “放!” 不知何时,丰北林已经带领五千夏侯亲兵,将此地团团围住,虽然包围圈很大,但却并无疏漏,只是为了让手中大弩不会误伤到自己人而已。 此时随着其一声令下,噗噗簌簌的箭矢划空声、刺透树叶树干声、连透数人衣甲的声音,响成一片,交杂在一起,正歇息完准备出发的缑山一众,当即被射杀大片。 而且这一次弃马设伏的夏侯亲兵能够方便去继续搭箭张弦,彼此间的距离也足够做到这一点,这也是箕罗大弩的射程优势。 “放!”丰北林再次下令,又是一轮劲矢射出,缑山武人们再次成片倒下。 此时的缑山武人们,甚至仍旧有些茫然费解,他们不知道自己何时被人给围上的,甚至不知道敌人在哪,从哪里向他们射来的箭矢。 有一点苏温录野是没说错的,对付这些武艺高强,极善近战的武人,远程杀伤,不让其临近交兵,是最有效的手段。 只是可惜苏温录杰没把握住机会,晴阳城主也没顶的住扬武营的冲势,让烈阳山一战时,没能给与扬武营多大打击。 但这个方式,对这一万多缑山武人来说,同样适用,而且他们面对的是更精悍、装备更精良齐备的夏侯亲兵,所以他们难有扬武营一众当时面对缑山军的反抗能力和反胜的机会。 “将军,准备好了!”两轮箭矢结束,有麾下对丰北林大声喊道。 “后退五十步!点火!”丰北林随即下令,然后拿出火折子吹着,扔在身前不远。 呼啦一下,被淋了一大圈火油的树木、枯枝、陈年落叶,一股脑的点燃起来。 然后便见丰北林一众退离火圈附近,一半人手持大弩继续向树林中攒射,另一半人则手持一对小连弩指向前方,严阵以待。 而他们所有人脚下,是一条一步宽的壕沟,不算深也不算宽,却可以一定程度的阻止火势蔓延到这边来。 “统领,夏侯帅旗,怎么办?”寒柳一下子窜到树冠上,踩在拇指粗的枝丫上,虽是身形稳如磐石轻如飘絮,但心里已然焦躁之极,且看到那夏侯帅旗,心中亦有惧意多多,再无狠辣之色,只有慌急。 “向西北突围!”寒元佑也是身形矫健的藏在几棵粗树之间,细心观察哪个方向箭矢稍弱,但八方箭矢皆同,让他也难辨究竟,最后只得凭借心中猜想做出决定。 宁北原在此地东南,他料想夏侯灼能这么快追来,也没有时间往更远的西北方向大量派兵,那里将最为薄弱,该有突破之机。 “宁北原没看见你们,想来是来了这边,结果又赌对一次,哦,是两次,有些无聊。” 结果呢,他猜对了,西北方确是没有多少兵力,灰头土脸的冲出火圈之后,只有夏侯灼带着寥寥数百人,在等着他们,一照面还来了这么句话。 然后就是一刀当头劈落,寒元佑一柄阔剑急忙抵挡,但下一瞬夏侯灼踏步欺进,一记勾拳绕过二人刀剑交击处砸在他下巴上,将之砸的双脚离地身子向后扬起。 不过寒元佑好歹是缑山第一高手,也没有就此全无抵抗之力,身子向后扬起的同时,右脚弹踢向前,阻拦夏侯灼再进之势。 可他面对的终究不是其他人,而是一身武艺称霸天下绝巅多年的夏侯灼。 只见夏侯灼左手直接化爪,精准擒住其脚踝,身形虽是不再前进,却是直接把他拉了过来,右手长刀划出,直接将之一分为二,死状凄惨。 “周围点杀,不得放过一人。”随即夏侯灼刀势再展,一刀一个斩杀缑山武人,场面一度无聊之极,谈不得半点激烈。 反而是数百亲兵手中连弩精准点杀,一箭一个,而且相互默契绝佳,三两配合下连弩点射无有间歇,嘣嘣簌簌的弩弦弩箭之声,竟有一种独特的韵律出现,让人迷醉。 “哈哈!有点意思。小家伙麾下,倒有些能人。”厮杀之际,夏侯灼等人身后突然出现大队人马疾驰的声音,回头看去,朔北军旗帜招展,快速靠近,夏侯灼顿时朗笑一声,眼中满是赞赏。 此前若朔北军是直接离开,此时必不及回返。而且年黎城在东北,而不是西北方向,望见烟火回返,也不会是到这里。 朔北军此时出现,说明他们之前已有察觉,只是佯做离去,准备回头反杀。 这些军将有这般警觉和沉稳的心态,夏侯大大爷,自是很替凌沺开心的。 不过倒是显得他从宁北原昼夜疾行,寻迹赶到此地,生怕这小子被人突袭给弄死的一番奔波,有些浪费了。 想及此处,夏侯大大爷直接收刀,不打了,朗声道:“我是夏侯灼,此间战事便交给你们了。” 然后一挥手,数百亲兵直接左右散开退去,也不管了,直接把身前缑山一众武人让了过去。 缑山一众武人巴不得如此,相较而言,虽然人数相差极大,但明显这新来的朔北军要比杀得他们透不过气来的夏侯一众,更像软柿子些,也更有希望被他们冲破,然后逃脱。 是以当下就当没看见夏侯灼一众似的,乖乖避过,直奔朔北军冲去。 “放!”夜皛一边下令,一边自己已是接连三箭连珠而出。 始建开始就在的数千朔北军也早已习惯如何齐射,当下有条不紊,一箭箭攒射而出,仍旧不准,但极为整齐,人数众多的情况下,一批就是数千支羽箭,密密麻麻的,只要不是有人故意射向两旁或者后面,倒也没什么所谓的。 “先锋营,杀!”但箭雨终有间歇,不能做到无隙,已是走投无路的缑山武人趁着间隙不断冲近,这时王鹤一声暴吼,数百门客一同抢先杀出,迎将过去。 一个个本就是高手,再有彼此配合,倒也不惧敌人,登时杀了个半斤八两,十分胶着。 不过与之同时动作的还有斥候队,屠耀身形一展,来到还没挂的寒柳身前,冷笑一声双刀飞速斩落,如浪涌一般攻势不休。 随后潘三猫跟上,其手上没有刀剑,只是指尖带着五对精钢指套,皆有三寸锐利爪刀,寻机便是一爪刺入寒柳后心,将其重创。 “杀!”唐阿姑罗大喊一声,随即也是率队前冲,其左右为莫虎、黄宁,三队人马并成一阵,以三人为锋锐结成锋矢,悍然前冲,抵近王鹤等人身后。 随即王鹤等人左右分开,掺杂在三队将士们中间,成为排头锋锐,主要就是帮助大伙抵挡敌方高手的攻击,给他们创造斩敌的机会。 朔北军一方气势如虹,而缑山一众武人,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真正的高手也被夏侯灼杀了个差不多,当下越发难以抵挡,朔北军将士腰间悬挂敌军首级越来越多,声势愈发骇人。 “有点凶啊!”丰北林这时只身绕来此地,站在夏侯灼身侧,看着一个个腰悬敌首的朔北军将士,赞叹一句。 “气势是给弄出来了,但是战阵配合还是简单了些,不然何至于打的这般胶着,等回了长兴,你去帮他几个月。”夏侯灼点点头,随即再道。 在他眼里,这些凌沺亲军气势十足,但所凭也只是这股凶蛮的气势,所谓配合太过简单死板,若遇真正精悍铁军,不被气势所摄,将难以抵挡。 不过这么短时间能弄成这样,夏侯大大爷也是很赞赏的。 “唉,十几二十年了,还是没点儿进步,欠揍!”随即夏侯灼又看见了薛客,立马摇头不止,有打人的冲动。 只是薛客自己浑然不觉,大将军在一旁观战的情况下,老薛一杆大刀挥舞的越发卖力,情绪更是激昂澎湃的。 却不知此时自己漏洞频出,周身极多破绽,看得夏侯灼连连摇头。 不过其身周一众将士紧密并肩,互相掩护,倒也没有什么危险。 “属下拜见大将军!”良久,朔北军将一众缑山武人全歼,薛客立马来到夏侯灼身前,郑重一礼,声音激动。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七十二章 征募敢死 “起来吧。这么大人了,以后有点儿长进。”夏侯灼托起薛客,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一句。 “属下知错,愧对大将军提携教诲,更愧对数千弟兄当年的拼死血战!”薛客眼角有泪流下,声音哽咽,满脸愧色和痛苦。 “谁说的是那件事?虽然被定罪,但我从没觉得你当时做错了,反而认为你这些年做的最对的事就是这一件。”夏侯灼摇头道。 伊纥未灭之前,便屡有犯境之举,为大璟西北祸患。 纵使因为要安抚而今也是璟国百姓的伊纥人,没有对伊纥一些贵族、将领赶尽杀绝,反而还给了封赏,让其仍旧得保富贵。 但这在夏侯灼看来,远不是他们可以跋扈的倚仗。 若是一群败军亡国之人,都可以在大璟的土地上,继续嚣张跋扈,那他们打下伊纥作甚,在外征战为何! 所以安抚是朝堂事,处理的合不合理,他不去理会。 而这一件事,在他眼里薛客就是没有错。 要真说错,那薛客犯的错也是不够狠,废个腿就行了? 太轻了些! “真的?!”薛客呆愣久久,有些错愕有些心宽。 “当然是真的。别忘了,凉州是我们打下来的,不是求下来的,赏他们富贵那是圣上的恩典,不是他们可以趾高气昂的凭借,咱们更没道理战场上把他们打的哭爹喊娘跪地求饶,胜了之后在自己的土地上看他们的脸色。”夏侯灼认真的点点头,拍拍他肩膀,冷声说道。 “不过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这么多年只顾着招呼你那些美妾了?居然连刀都握不稳当了,以后别说是我带出来的!”随即不待薛客欣喜,夏侯灼立马变了,斥喝一声,满嫌丢人的样子。 “这真不赖我,叶护下手忒狠,一顿军杖下来,我还能动弹,就觉得很不错了。”薛客直接苦笑,然后告个状。 夏侯灼治军是严,凌沺治军是狠,王大幸下手更是一点情面不留。 寻常军士,怕是挨上三五十棍子,都未必能动弹了,他觉得自己急行军后还能上阵杀敌,已经特别不错了。 “还能动弹,那就不算狠。”夏侯灼轻笑一句,随即看向朔北军众将问道:“你们是假意离开,准备回绕突袭敌军的吧,说说,是谁的主意。” 他对这个是很感兴趣的,想看看哪员将领有这个能耐和魄力。 “是屠耀千夫长发现敌军踪迹,但当时不便多谈,末将便下令离开,行出之后,与李先生和薛客千夫长商议,决定回绕。不然敌军在后,做什么都得小心提防,难免畏首畏尾的。”夜皛拱手见礼后,回道。 “李先生、兵部李具,我记得你,既然有了决定,那就尽心尽力,你的家眷我已命人接到府上,等你们去了长兴自行接走便是。放心,全都无恙。”夏侯灼了然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出言给李具安了下心。 至于此间表现不错的将领,见了面他会跟凌沺提一下,怎么赏怎么用,就是凌沺的事了。 “如果可以,能否请大将军将他们转送朔北部,京中是非太多,唯恐下次便累及他们。”李具深施一礼,既是谢过,也是请求。 事儿不是多难的事儿,等凌沺去了长兴也能做到,之前因为凌沺在长兴没有人手可用,他便决定等等。 可现下他们不知何时能离开缑山战局,夏侯灼若能帮忙,自然是越早越好。 他其实是很有些后怕的。 “可以。”夏侯灼闻言颔首,应了下来。 “大将军,叶护已经直接率兵北上,留谢大人在庆玉城西的逯山地带等您。”夜皛随即接言道,告知凌沺而今的动向。 “不急。你们接下来准备如何。”夏侯灼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之后,再行问道。 “大将军既在此地出现,年黎和庆玉两城,该不会再有敌军败兵过来。而且此间一战声势不小,年黎、庆玉两城恐也会严加防范,不再能轻易夺取。所以我准备直取谟母柯城,在谟母柯城外堵截或伪装敌军溃兵,骗开城门,然后拿下谟母柯之后,再转回年黎、庆玉两城,挟谟母柯城民取夺城之机。”夜皛当即道出自己的打算,想听取夏侯灼的意见。 夜皛虽是荼岚出生、成长,也忠于荼岚,但是对夏侯灼这传奇人物,也是极为敬佩和仰慕的。 或者说天下军将、武人,很多都是如此,将夏侯灼看做是一个活着的传说,敬仰之极。 “你们可直取谟母柯,再下捷谟、蟠留两城。随后刘旦将军也会率兵来此,我会告知他先下年黎、庆玉两城,确保你们后方安稳,随即于捷谟、蟠留一带与你们汇合,接管城防,让你们能腾开手北上。”夏侯灼闻言后直接道。 攻下谟母柯再攻年黎、庆玉,然后再后头攻击捷谟、蟠留,虽是有让敌军琢磨不定、难以防备的好处,但也会浪费些时间。 而今他们需要速战,将敌军溃兵围在此间,不得返回缑山山脉诸城。 原本朔北军此间所为只是锦上添花,但王哙和刘旦等人违令参与宁北原决战后,这一步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苏温录野大军,集结了缑山山脉各城八成兵力,这些溃兵如果无法回去,会让凌沺攻取缑山城轻松许多,也不会有多少附近兵马能增援缑山城。 而此时凌沺等人出现在缑山山脉一带,也会让这些溃兵心中慌乱,可以两相成就。 但必须从速,让敌军应接不暇,没有静心去思量打算的时间,逼他们一步步向着想让他们去的方向去走,在稀里糊涂中,成为攻灭剩余缑山地域的一份助力。 “是!”夜皛等人应下,随即清点战损后,直接往谟母柯城附近疾行赶去。 而凌沺自是不知夏侯灼帮他料理了隐患,仍旧自顾率军向北疾行着。 “老韩,给我个实底,这万五将士,你能不能按时给我带去缑山城。”行进途中,凌沺问向韩馥渠。 “能!只要你敢信我,我一定准时赶到,绝不会有纰漏!”韩馥渠当即肃声回道,做下保证。 “那好,下次休息,我会带三百人离开,我大哥他们也会离开,独自隐蔽行军,先行抵达缑山城。三日后正午,你率部攻缑山城,给我制造机会,我在内制造混乱,然后夺取缑山城西门,让骑兵入城,缑山城若下,你们为首功。我会为你们请功讨敕书,不敢说全部,但下敌国都城,最少半数将士都可得到敕书。”凌沺随即再道,给出承诺。 罪卒营一众大致犯得什么事,罪轻罪重,他都有个大致的了解,下敌国国都可谓此间北伐最大的战功,若成最起码有半数罪卒可以洗罪,甚至皇帝一开心,全赦免了,或者来个大赦天下都有可能。 而他能做的就是保证一点功都不贪,尽数给他们报上去,把这首功全落在他们头上。 “必不辱命!”韩馥渠当即再次保证道。 有红娘等人获得敕书在前,他们现在对真的可以洗罪还籍这事儿,深信不疑。 而且接触以来,凌沺也是言出必践,此前烈阳山一战,他们各人所斩敌人的战功,也都被详实记录,这让他们对凌沺也有信任。 “记得叮嘱将士们,缑山城外有座京观,不要去破坏了,那里有数千英魂等着归家呢。”凌沺再叮嘱一句。 “是!”韩馥渠郑重应下。 一个时辰后,夏白鹰找到适合停军歇息之处,一众人暂时停歇脚步。 “找你们来,是需要三百人随我先去缑山城,很可能没人能活下来,所以全凭自愿。人多抽签定,人少不强补,每人给你们三百贯钱,活着的自己领,死了的我给送家去。然后去的人,不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给你们弄来敕书,重回正籍。”凌沺找来罪卒营斥候队,对他们说道。 这些人都是身手轻灵的,之前由夏白鹰选出,不用再次挑选,只看他们愿不愿意、敢不敢去。 “两刻时间决定。现在都回去想想,愿意去的,等下直接过来。”见众人犹豫不决,你看我我看你的,凌沺再道一句。 “钱我不要,若是能活,叶护可能给个正经斥候百长的位置。”一名矮小精悍的斥候问道。 他叫钱宽,是个大盗、惯偷,战力除了飞刀用的不错,几乎没有,但是轻功极强,比夏白鹰都强出许多。 “只要你能保证以前的毛病不再犯,钱我照给,百长也给你。”凌沺大手一挥,直接应下。 “那我就去。”钱宽笑着点头,站到凌沺身后。 “别都提这要求,最起码得不逊色他太多,不然届时全军校武,再被人比下来,你们该说我不守信了。”见还有几人要开口,凌沺抢先说道。 有能力的人,他不介意多给些,但不可能人人都给一样的条件,安置不安置的下另说,他们自己坐不住,也凭白给他添麻烦。 “都去好好想想,别脑袋发热,我给的再多,不能活着拿到,也是白费。”凌沺随即再道。 他希望哪怕只有十人去,也是真心自愿的,这样有什么艰难的局面,才不会溃散,能去做更多的事,更有把握保证自己计划成功且活着。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七十三章 偷入缑山城 “唉!难受。” 看着凌沺带着二百多人疾行而去的身影,恩佐科勒长叹一声,满是惆怅。 他就觉着自己有点儿没用,出谋划策帮不上忙,真要打硬仗的时候,凌沺也怕他伤了,总把他安排在后边,让他很是挫败。 “唉!难受!我咋就小时候不多爬爬树呢!”田百斤也跟着长叹一声。 李砧、吴犇、他自己这拎刀扛纛三人组,就独独把他留下了,原因也简单,他不会攀墙爬树,那俩都会。 “呐,吃点。”恩佐拍拍他肩膀,一副同病相怜的样子,然后弄出来一大块风干牛肉,撕成两半,一半自己大口嚼着,一半递给田百斤。 “得!咱俩再这么吃下去,下回也轮不着咱们。”田百斤一边说着,看看自己和恩佐的大肚子直摇头,但一边往嘴里塞肉的动作半点不慢。 疾行中的凌沺那是不知道这俩的样子,不然非得给两人来通狠狠的操练不可。 “小子行啊,这速度比二哥都快。”行路中白旺年挑眉看向凌沺,很有些惊讶。 大军行进,要照顾到全部人,不可能真可着他们撒欢跑。但现在都是身形矫健的好手,速度提了不止一筹,可白旺年发现凌沺速度不仅不慢于他,甚至更加游刃有余些。 “灵狐步我也会。”凌沺呵呵一笑,突然脚尖轻点,捣腾两下碎步,然后脚尖猛然发力,人如灵狐一样高高远远的跳起,嗖嗖向前窜去,而且左右横挪不定,难以锁定身形。 这其实就是白旺年精擅的灵狐步,动如灵狐,狡黠快捷,极为灵动。 “隆武城了不得啊,这可是门中不传之秘,哪儿弄去的?”白旺年真的惊讶了,满脸不可置信之色。 动作看着简单,形容起来也不复杂,但是每种武艺的发力特点、技巧都是不一样的,轻功也是如此。 就如这灵狐步,需要做到用脚掌连续爆发全身的力道,但要做到踏地无声,且看起来极为轻盈,这个不是靠看能学来的,不知其中诀窍关键所在,只能把自己脚掌练废。 “城主抢的,至于是在阡陌崖时候抢的,还是建了隆武城后抢的,那就不知道了。”凌沺等他跟上后如是回道。 “操!合着当初把我师父拍晕了,拿了秘籍走的是隆武侯?我特娘的,他们在阡陌崖的时候还真是啥都干过啊!”白旺年仔细一合计,当即想起来自己学艺的时候,有一次师父被人拍了暗砖的事儿了,眼睛瞪得溜圆。 “要不能被人当做魔头那么些年么,只抢东西没杀人,已经不错了。”凌沺砸吧嘴道。 “什么狗屁强盗说法!”白旺年无语白眼,差点让他糊弄过去,亏他一开始还觉得挺有道理。 “别扯这没用的,这灵狐步被改了一下,发力更轻松许多,战斗中也能用,想学不?”凌沺挥挥手,贱笑再道。 “到了缑山城,比比,你要比我先悄默声上了城墙,进了城内,我就告诉你。”见二哥点头刚要开口,凌沺贱贱抢先道。 “净特娘放屁,我能比你快还用你教?”白旺年白眼都快飞天上去了,恨不得踹他两脚。 灵狐步他自然比凌沺更加娴熟,最起码刚才同样的动作,他不用捣腾几步,随时都能做到。 但灵狐步的缺点就是每次爆发,都需要用尽全身力道,不能说就动不了胳膊腿儿了,可用灵狐步对敌,手上力道也用不出多少,极为影响战斗力。 而且这玩意还不能瞎改瞎练,每种武艺都有自己独特的练习方向,对身体部位的锻炼也不一,相近的可以借鉴融合,有些则只能起到反效果。 如果凌沺真有能在战斗中,更好的使用灵狐步的方式,凭他对灵狐步的娴熟,把对手戏耍的团团转同时,还能有更强攻击能力,他白二爷的战斗力将提高数筹不止。 “方法其实挺简单,就是练习灵狐步的时候,双手拎着重物,习惯去摒弃腰腹和双臂的力量,适应了也就行了。”凌沺随即直接告知,然后再道:“后边有俩掉队的,你正好拎着练练。” “去你大爷的!你就是跟这儿欺负二哥呢吧!”白旺年登时就回怼道,觉着这犊子忽悠人,就准备拿他当苦力用。 “真没骗你,就这么练的。”凌沺笑着给他演示一下,灵狐步踏地而起的同时,手中挥刀连连,带起一阵劲风,声势极强。 “娘的!试试!”白旺年一咬牙一跺脚,信了他的话,返身回去就把俩掉队的给拎了起来,一手一个向前蹦跳着疾行。 不过看着凌沺捧腹大笑的样子,白二哥心里有些忧虑。 胡绰发往朔北部,再由林酉转发给他们的信中提及,凌沺这货心里憋的事越大,就越爱玩笑,真耷拉个脸的时候,反而没真的动多大怒。 他们接触的时间不长,没有那么了解凌沺,不知道他的一些习惯,但牛大叔太了解他了,更知道书生剑严老头儿在他心里有多大的分量。 而今他从老烟儿口中知道了严老头儿是因何受的伤,导致一直病歪歪的,而且那么早就死了,他心中的杀意要是能轻,就出鬼了。 按着信中所言,白旺年现在也看出凌沺而今笑意和以往的不同。 之前见面,喝酒欢笑时,凌沺的眼睛是不凶的,而今笑的更欢、言语动作更轻松,可眼睛深邃如渊,仔细看去,会让人止不住的心起惊惧战栗。 不过这事也没法劝,白二哥只能是一边赶路,一边仔细盯着他。 连日疾行,一天歇不上两个时辰的情况下,行进速度极快,时间流逝的也极快,两天时间可谓转瞬及过。 “城不小啊。”缑山城外二十里,一片小树林中,满眼疲色的凌沺一行人举目望去,一座雄城出现在他们眼前,让他们都有些惊叹。 缑山城依山势二建,极为庞大,而且随着山势走向向上,城内鳞次栉比的建筑也能尽皆入目看个了然,那高居山腰的巍峨宫殿群,更是尽显磅礴恢宏气势。 城外围着的一块块农田,也长得郁郁葱葱,半点没有受到战争影响的样子,没有一丝荒败。 当下时值傍晚,他们甚至能看到不远处缑山百姓扛着农具,互相打着招呼结伴回家,城内也见袅袅炊烟相继升腾。 “怎么弄?要不要抓两个人回来,问问城内情况。”白旺年看向凌沺问道。 “你们所有人原地休息,我给你们放哨,等到丑时,咱们直接攀墙入城。”凌沺想了下,摇摇头。 城外多是普通缑山百姓,对城内情况不能尽知不说,还基本都互相认识,而且到了饭点儿,若是有人没有归家,必然会引得家人到处找寻,毕竟是战时,城内怕也会重视起来,难免打草惊蛇。 再者他们也都很是困顿、疲累,现在这状况即便入了城,也基本没多少战力了。 “叶护,我跟你换着来吧。”夏白鹰说道。 白旺年虽开口慢了些,但也点点头,同有此意。 “不用,早都习惯了的事,再来两天都没问题。”凌沺笑着摇摇头,催促他们赶紧歇着,自己坐在一棵大树树杈上,叼着根狗尾巴草,注意着周围的情况,听谁打呼了,就掰根小树棍砸在脑门上。 天气越来越热,夜也越来越短,寅时初,月亮还未沉落,天色便已渐亮。 “叶护,有点高,大伙儿基本都够呛能上去。”一行人偷摸来到缑山城城墙下,夏白鹰低声苦笑道。 缑山城墙高近五丈,虽不是完全垂直地面,而是为了墙体稳固,下宽上窄有些坡度,但坡度也不大,在需要隐蔽,不能弄出大动静的前提下,便是他,攀上去也不会轻松。 “二哥,钱宽,你们有问题么?”凌沺点点头,随即问向白旺年和钱宽,他们的轻功都比夏白鹰更好些。 “没问题。”两人摇头,这城虽高,但他们还是有把握上去的。 “那就开干,你们在这儿藏好,我们上去给你们找绳子,然后你们再上。”凌沺点头再道。 随即其直接原地拔起身形,右手扣在城墙砖石缝隙里,使劲一拉,脚尖再一点,就又继续向上攀去。 这城墙看起来难爬,但其上也不是完全光滑无处借力的,砖石的缝隙、战争留下的印痕,风雨侵蚀的残缺,都是可以利用的。 而白旺年和钱宽,看着比凌沺还更轻松矫健一些。 前者灵动横上连跃,每一次都能精准找到四肢借力的地方。 钱宽则是像个大老鼠一样,简直如履平地,四肢齐动,嗖嗖的往上窜着,一点儿不带拐弯儿的。 不过还是凌沺最先上得城头,钱宽虽是比他快,但听见城上有脚步声,扳着城垛子没敢翻上去。 而凌沺就没那些顾虑了,人从城墙外直接跃了进去,同时双剑在手,一个二十人的巡逻队,没等发出半点儿声息,就被全部撂倒。 “作了大死了!这叫偷入城内么!”钱宽偷摸看着,哭的心都有。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七十四章 巧取缑山城(一) “别磨蹭,快上来,那边有绳子。”凌沺等了一小下,白旺年倒是上来了,钱宽却还在外边儿挂着呢,不耐烦的将他拎了上来。 “这情况有些不对劲啊。”白旺年凑近凌沺身侧,举目四望道。 这缑山城南城墙上此时除了他仨,还有倒地的二十缑山将士外,居然空无一人,往左右看去,东西两城墙也是一样。 凌沺当即趴在城墙靠内一边,悄悄探出头去,看到城下有守军一队队汇集,街道上也有踏踏脚步声,也是一队队缑山军向城门附近跑来,但却还有一段距离。 交换守备将士的场面,哪个城池都有。 正常来说,城头先上人换防,然后城头守军撤下集结,双方将领城头下交接记录,沟通值守期间情况,然后接管城门守备。 现在却是很有些不一样,城头守军居然在没有人换防驻守的情况下,就已全部下城,这当真反常的很。 而且从这般情况看,他刚才杀得也不是巡逻队,而是最后一批撤下城头的守军。 “快!”想到此节,凌沺连忙回到外墙一侧,对下面连连招手。 此时钱宽趁他们俩观察情况的间隙,已经找了城上封城时用来接送人、物的篮子扔了下去。 这时候自然没有一个个用绞盘带动把他们拉上来的功夫,所幸绳子够粗够长,有了更好借力的东西,夏白鹰带着人上来的也不慢,一会儿功夫就上来三十来个,蹲趴在城垛子后边藏好身形。 “把他们的兵甲穿上,赶快下城去。”凌沺见状急忙说道。 他和白旺年的身量都不寻常,此时下城这一队“缑山军”,本就是万众瞩目,自是不行。 但跟来大多数斥候,身型多半都很精悍,跟缑山军差不多,虽然晚了,但此时下去,说不定就能鱼目混珠,蒙混过去。 “我去。不怕死的跟我来十九人。”李砧见众人动作迟疑,当即开口道。 一旦混不过去,他们就直接挂了,众人犹疑是常情,但现下既然敢来此,也大多心存死志,有人带头的情况下,立马就都不再犹豫,一个个扒下缑山军战甲衣物,用自己的衣物简单擦拭干净其上血迹,快速换上。 “我会缑山话,没事的。”凌沺拍拍李砧肩膀,后者笑道。 他其实会很多语言和文字,一来和其曾四处随军为匠有关,二来是他能买到、换到的兵书什么的,多半不是大璟的,为此做过不少准备,怕被人糊弄了。 “活着回来,给你部民百人。”凌沺肃色点头,言道一句。 “哪有什么动静!一个个瞎蒙哧哄的,快下城集合。”李砧当即用缑山话高声喝骂一句,带着人往城下快速跑去。 “发生了什么事。”城下守军将领,见他们这么长时间才下城,而且还有一段时间没了踪影,当即喝问道,声音中却是有些许紧张和担忧,以及杀意。 “回将军,他有雀蒙眼,非说城外有人影,其实就是自己走转了向,害得我们耽搁了一会儿,往城外好顿观望。”李砧一边大声回着,一边踹了身边一人好几脚,恨得牙痒痒的样子。 “回去之后,让他交了兵甲,剔除出营。”那将领放心了少许,喝令一句,摆手示意他们入列站好。 “快,往西边走。”而这时城头上,凌沺带着已经全部上城的众人,快速俯身疾行,越过城门楼,向西边跑去。 下城的地方其实不少,城墙中段、尾端,城门楼子两侧都有。 原本他们就是准备从城门楼子附近上来,一旦被发现,还能往城门洞子里躲一下,或者直接尝试夺城门。 但现下,城门附近可都是敌军,甚至中段附近下城都不稳妥。 所以凌沺一众,直接跑到了南城墙、西城墙交汇处,才下得城下,迅速隐在城内建筑后面,静等向前探查情况的钱宽返回。 “叶护,怪不得这城里这么反常,城外吊桥不收,城墙守军也全部撤下,感情是方便城内达官显贵的家人外逃,现在西城门那边排了老长大队,男男女女携家带口的,正往外蹽呢。”钱宽很快返回,咧着嘴对凌沺说道。 “天助我也!”凌沺压低声音欢笑一声,狠狠一摆手臂,当即对白旺年道:“二哥,你带一半兄弟,去城内,别管什么地方能烧就烧,让他乱起来。” “得嘞。你自己小心。”白旺年点点头,摆了下手,就带着百来人翻上屋顶,迅速散开,往城内溜去。 “剩下的,跟我来,咱们杀个痛快的。”凌沺随即双剑在手,带着人直奔西城门杀去。 而此时西城门,人头攒动,但却鸦雀无声,而且只有一个将官带着数百人在城门附近守着,还是注意着城内的情况,而非城外。 “普克二爷,您这次可害苦了我了,若是此间有敌军来袭,我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人砍的。”城门守将,正和一个看上去四十左右的男子愁眉苦脸的说道。 这人正是缑山大将普克岳的弟弟,普克庆岙。 原本普克岳得到宁北原大军被破的消息,便直接传信,悄默声的把在缑山城的家人弄了出来,自己也带人离开宁北原,往北行去。 但普克岳从缑山城弄出去的人极少,且早有安排,也没出什么纰漏。 可昨天普克庆岙突然回城,要带自己一众美妾离开,偏他还没普克岳那个能耐,让城中各位将领都给他面子。 无奈之下,普克庆岙言明,他们会去韦吉诸部地域再建功业,可以把他们的家人也带去,并许诺帮他们保护好家人,也欢迎他们寻机前往,给他们远胜现在的地位等等。 这倒是说动了一众守军将领,但是一来谁都有个亲戚朋友,二来这么多人一起有动作,且有普克岳之举在先,引得不少人盯着,这一下城内勋贵之家很多都得到了消息。 普克庆岙一合计,要是他把这些缑山朝堂班底也一并带回去,他哥或许就不会怪他这擅自所为的举动了,便就一一许诺。 一众勋贵人家就都这般暗中准备好,三方守城将领施计干掉了苏温录野留下的亲信,然后借口整肃守备,给弄出这么一段空白期,把城内所有兵力集结在南城,趁着天没亮,快速把人都送出城,免得城中百姓知晓。 为此他们不惜谎报军情,对城内民众宣称宁北原大捷,璟军已丢盔弃甲而逃,甚至城内外规制都恢复战事之前的样子。 这才有了凌沺他们昨日所见,不然缑山城附近虽是没有荒废农耕,但战时惶惶人心下,也不会皆是欢笑归家的场面。 更有甚者,城内显贵还将粮米价钱都给压了下去,恢复从前的样子,做出一副危机尽解的假象。 方才南城守将正是怕西城放人外出太快,已经绕到南城外,被“手下将士”看到,漏了馅,引发将士们生乱、扎营。 毕竟他们家人出去了,绝大多数将士的家人可都还在美梦中睡着呢。 至于为啥还得绕个大圈子,而不直接从南城门放人,实是因为西城所住便尽是权贵人家,鲜有普通民居,而南城则遍是百姓居所。 从西城外出,要比从南城走,安稳的多。 他们而今最怕的不是别人,正是城内一众普通百姓和自己麾下的大多数将士。 “咱们推演多次,此间而今怎么可能有敌军到来。宁北原以北各城守备完善兵甲充足,便是抵挡不住璟军,也自会来信通报。北边璟军更是常驻临渊城防备韦吉诸部异动,只寥寥三两万军队四下出击,还是不善夺城的铁延军,进境极慢。西边南北璟军中路和扬武营一众,也被逯山城和岚幽关阻隔,陷入鏖战,没有半月时间难见分晓,不用在意的。”普克庆岙笑着摇头,随即暗暗递上一块玉珏。 这些贪婪的家伙,他再了解不过了,不就是还想再捞点实惠东西么。 这一块玉珏乃是他从晏厥氏皇陵里拿出来的,价值不下万金,也算相当舍得了。 “唉!二爷说的是,我这胆小多虑的性子,算是改不了了。”守将叹气摇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人道普克二爷风流多情,果不其然啊,就这么一帮美妾,都亲自跑回来折腾这么大动作,而今更是只稍稍把他们排的靠后些,就又弄来这么件宝贝。 果然是人傻钱多的风流种啊! “谨慎些总是好的。”普克庆岙笑着言道,心里却在琢磨怎么以后拿捏他们,把今天受到的加倍讨还回来呢。 却不知因为他提前偷跑,赶回缑山城,而不知烈阳山一战的事,更不知道有了凌沺一部这么个变数。 而且苏温录野一死,各城哪里还会给缑山城传信,通知最新消息。 等到他们闻听一声暴吼的喊杀声,绵延的队伍突兀的被杀得乱成一片时,脸上笑意都来不及隐去,与错愕的惊慌呆滞交杂在了一起。 然而他们愣住,凌沺可不会愣住。 “杀!”再一声暴吼,如铜钟大鼓般,将他们惊醒时,凌沺已经杀到,左右分出一剑,便是取了他们性命,让他们方才的交谈,成了此生最后的话语。 紧接着城内也多出燃起浓烟火光,嘈杂之声从各处响起。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七十五章 巧取缑山城(二) “给你们半刻钟时间,要么出城,要么滚回家去。”凌沺斩杀两人之后,大声喊道。 至于不依言而为的下场是什么,倒也不用嘴说,下一刻手中持着兵器的一些缑山贵族也好、护卫也好,便是被他连连斩杀。 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后果如何。 至于听不听得懂他说的话,他也完全不担心。 大璟的文化对周围国家影响很深,尤其是贵族之中,怎么都会有人听得懂的。 即便真没人听得懂,其实也没有关系,趋利避害的本能之下,早就有人顺着洞开的城门往外跑去。 凌沺对此没有阻拦的意思,就已经是最好的说明。 “东西放下,人滚蛋!” 但是有人居然想拎着包袱、架着装满箱子的马车离开,那就是真的想太多。 见识过数百军士以及一众护卫,被凌沺率队切瓜砍菜一样的斩杀,缑山这些想要外逃的权贵们,是半点儿反抗之心都不敢有。 当下即便再多不舍,也飞快的舍弃自己财物,有带着些丫鬟、美妾的也不再顾及,甚至有些人连妻儿都不管,只管自己玩儿命的往城外跑去。 对他们来说,只要自己还活着,那就一切都还有机会,命没了,才是一切都没了。 凌沺对这些,也没有任何在意,甚至也顾不得再去看他们如何。快步来到城门之上,从怀中取出大璟的旗帜,替换下旗杆上的缑山旗。 城内燃起的火光,是提醒刑五岳带人赶来,而换旗则是告诉他们城门已经夺下,尽管快马行来,直入城内。 此间赶上这么个巧合,减低了他们入城、夺取城门的难度,但在刑五岳率军赶来之前的这段时间,守住城门的血战,正常情况下,是难以避免的。 所以随后凌沺也是率众严阵以待,集中精神注意着城南的动静。 “速去西城,抵御敌军!” 南城门内,缑山守将脸色登时大变,尤其是看到城门楼子上旗帜更换后,眼中的惶恐怎么也压抑不住。 其当即大吼一声,调动守军,往西城扑去。 一众以为战事已经平息,却又突然被敌军打到皇城核心的缑山将士,虽是满腹疑窦,却也依言而行,没有太多迟疑。 偏值此时,本打算带人趁机逃开的李砧等人,看见那落于最后的缑山守将,带着三五百亲信,正欲打开南城门外逃。 “快逃命吧!将军都跑了!”李砧当即大吼一声,带着人直接向城内跑去。 而且一边跑,一边不断的大喊:“皇城破了!璟军杀过来了!将军弃城而逃了!” 他这一呼喊,后边的将士们一看,可不么,哪儿还有狗屁将军的身影,城门此时也已经大开,还能看到他们丢盔弃甲玩儿命离开的样子呢。 “咱们一定被骗了!将军都跑了,咱们还打个屁!”有缑山军士把手中长矛一摔,当即恨声破口大骂。 “城门已开,回家带上家小,咱们也跑吧!”有从者跟着道。 “对对对!璟军都是帮杀神,屠城的事儿没少干,离了城往林子里一钻,好歹留条命!”有人接着道,说着道听途说来不知真假的话。 这一刻缑山守军整个慌乱了起来。 本来将领临阵脱逃就是大乱军心之举,再加上而今境况,西城更是已经扬起敌军战旗,更是弄得人心惶惶。 但也不是所有人尽皆如此,冷静的、有爱国之心守土之志的义士,哪里都会有,缑山也不例外。 “都听我说一句!”一个素来在军中有些威望的校尉,当即大声喊道。 身边一些亲信、朋友也在帮他大声呼喝着,压下众人的声音。 “我普凯独身一人,别无牵挂,不能以己度人,劝大家舍了家小跟我去玩儿命。但是!现在我们乱做一团,如何还能保家眷安康。今次我们不为别的,就为给大家家人拼条活路出来。不怕死的,跟我去西城。其他人,也请不要弃了兵甲,入城去召集大伙从南门快些离开。我不死,绝不让敌军靠近南城半步!”校尉普凯朗声大喊道。 “大哥,我跟你去!”当即有其结义兄弟喊道。 “我们也去!” “对。我也去!” …… “好。咱们缑山男儿,没有孬种。家国破碎也罢,山河覆灭也好。咱们即便无力回天,也不会白穿了这身甲,拿了这把刀!就用这最后的热血,给咱们的家人杀出一条活路出来!跟我走,杀向西城!” 从者之声此起彼伏,这个时候是不是所有人都一样想法,已经无所谓了,声势反正是已经拉了回来。 当下普凯也不磨蹭,直接抽出腰间战刀,向西一挥,径直往西城冲去,当真也有些一马当先的气势。 其身后,从跟着百八十人,到三五千人,也算是浩浩荡荡,尽负死志前冲。 “杀!举城凡有刀兵、铁器、棍棒者,一个不留!” 普凯一众到得西城墙附近之后,凌沺突然从一处房顶一跃而下,手中双剑闪刺连连,大开杀戒。 同时凌沺口中,大声呼喊下令,吴犇、夏白鹰等人也直接跳入敌军阵中,浴血奋战。 他们的人手毕竟太少,若是困守城门附近,敌军赶来只怕两轮箭矢落下,就剩不下什么人了。 所以在南城陷入慌乱的这段时间,凌沺直接带着五十来人,埋伏在临着城墙附近的房顶,准备给赶来敌军一个伏击,直接杀进人堆里,不给他们使用弓弩的机会。 此时的凌沺右手狼毫剑,左手墨舞剑,皆是用出书生剑法,如执笔泼墨,在敌军中央用鲜血渲染出一副残酷的画卷。 仅仅片刻,便是杀得遍地尸体,不下百具,一剑出要么三两头颅抛飞,要么数人咽喉飙血。 而且他杀人速度委实极快,每一瞬都仿佛有六七剑一同刺出,不是缑山军士不想挡,而是根本来不及。 缑山军士战刀没等举起、长矛没等刺出,咽喉便已然中剑,直接毙命。 并且此时的凌沺大有不管不顾的架势,其眼中有一抹猩红之色隐现。 俗话说,就是杀红了眼。 “叶护!” “叶护!” 可凌沺杀力再盛,也架不住他们只有五十人,而缑山军足有他们的百倍余。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这般杀力和武艺,不多时,场中除了缑山军外,就只有凌沺、夏白鹰、吴犇及三五人存活。 那普凯也是厉害,一个人打的夏白鹰和吴犇二人难以招架,只得向凌沺身侧靠近。 而此时的凌沺,眼中仿佛只有杀戮一般,全然不顾周围,便是他们靠近都会被一剑逼开。 是以他们当即连忙急声大喊起来,期望凌沺回神。 “别靠近我。”凌沺嘶哑喊道,随即直接持剑攻向普凯。 夏白鹰和吴犇见状松了口气的同时,连忙杀向两侧,远离凌沺,此时的凌沺要比缑山军可怕的太多了。 “杀!”匆匆奔着喊杀声归来的白旺年,在房顶上一看此间情况,暗道一声‘坏菜’,当即带人杀入战团。 “山水入江河,不使涂炭生。云丛积雷雨,当有瀚海容。跟我一起喊啊!”白旺年手中大刀一边挥舞,口中一边大喊着,还不忘招呼夏白鹰等人一起喊。 这是牛大叔让胡绰写在信上的话,言说若是凌沺发疯,此言或许有用。 因为这是严老头儿,为凌沺取名取字的期盼,也是严老头儿的遗言。 “狗屁!”凌沺暴吼一声,普凯顿时被凌沺两剑分斩,头尾皆离。 其随即向左右杀去,杀得疯癫,杀得入魔。 …… 二十年前,一个老头,一个江湖上顶尖的大高手,在河边捡了一个孩子。 孩子有天生龙筋虎骨、金骨玉髓,乃是学武的顶级天资。 老头动了心,他不能再动剑,但这个孩子却可以,只要他倾囊相授,这个孩子甚至会比他巅峰时更加厉害。 可这孩子长大些,数年为伴,孩子的依赖、听话,让他再不愿、不忍让一个无辜的孩子,来背负自己的家仇、私恨。 他放弃了自己最初的想法,改教这个孩子学文练字。 哪怕那是全家一百零三口的血债,哪怕那是数十好友、数千同道的血仇。 他也都不再愿意让这个孩子去替他背负,决定自己带进坟冢之中罢了,大不了多添一份遗憾。 这一切已经长大的孩子并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个老家伙,那个本该现在还能拿着酒葫芦砸他脑袋训人的老家伙,就是在这里差点身死。 他能活,不是自己想要苟活,而是这里的人想让他活,想让他看着城外那成堆的枯骨,夜夜难寐,愧疚至死,煎熬余生。 终日饮酒,醉而舞剑,而今想来是多么凄凉,又有多少悲痛苦闷,有多少杀意恨心,有多少嗟叹无力。 今日那个孩子要用他的剑,杀个满城血染,让这城中所剩之人,体会他这二十年的悲苦。 …… 缑山城西城墙下,缑山军的尸体堆成了小山,不用再有人去堆,已然是一座小京观。 不知凌沺杀了多久,杀了多少人。 只是等到刑五岳带人入城之时,入眼已经没有了敌人,除了满地尸体,就只有丢了一地的盔甲兵器。 “封堵城门,反抗、逃窜者,杀!”刑五岳当即下令,五千轻骑分成三队,留守一队,另两队向南、东两处城门冲去。 “我滴娘,怕是一千都挡不住。”刑五岳暗暗咂舌,到处扒拉着,寻找白旺年的身影。 “大哥,这儿呢,没挂。”白旺年从屋顶上跳下来,身后还有脸色煞白的夏白鹰和吴犇,以及十多个将士。 他们人人有伤在身不假,但个个脸色煞白,却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吓的。 “不算我来之前啊,就我们躲房顶上之后,这货砍了八百六十一人。最开始还有不知情的敌军一劲儿往上冲,后来他特娘一个人追着三千多人砍,那眼睛红的真特娘瘆人。缑山那帮家伙,直喊着这货是恶鬼,吓得哇哇大哭,撒腿就跑。”白旺年一脸怕怕的苦笑着跟刑五岳道。 一群人连连点头,到现在都不敢靠近过去一步。 甚至见凌沺这时候看过来,都往后退了两步。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七十六章 孤战皇城 “老十三,你没事吧?”刑五岳迎上凌沺,轻声问道。 别人不敢靠近,他还是敢的,即便凌沺发疯,他也能支撑一阵。 “没事。”凌沺摇摇头,再道:“大哥,让人谨守三面城墙,不要入城内,等韩馥渠率部过来再说。另外让五百好手,游弋在外,时刻注意周围情况,现在开始所有试图逃出城者,一律斩杀,之前的不用管。” 凌沺的神色疲惫、木讷,但脑子还清醒,当即做出更合理的安排。 他们只有五千人,分守三面城墙,再入城面对缑山城数十万居民,而且是陷入绝境的居民,还是力有不逮,危险了些。 说完他也没管其他人的反应,拖着两把剑自己径直往城内走去。 缑山城最大的两条阔路,一横贯城中,连通东西两城门,一纵穿南北,从南城门直抵皇城门口,两者十字交互。 凌沺由西向东走着,在交互处左转北行。 一路上乱糟糟的缑山居民不少,看见整个人似乎都被鲜血覆盖、浸透的凌沺,战战兢兢的躲在一边,或者直接扔下东西往反方向玩了命的逃跑。 凌沺对此一无所察般,仍旧径直前行。 除非有人妄图攻击他,或者手里拎着刀枪棍棒等物,才会遭到他无情的一剑。 片刻之后,临近的缑山百姓放下了自己手里的所有东西,要么缩在墙边要么躲在屋内,实在没地方藏的,趴在地上抱着脑袋,腿还不自禁的打着哆嗦。 现在别说收拾东西了,他们连动都不敢动。 因为在他们眼里,眼前的凌沺已然不是个人,而是一尊九幽深处行来的杀神,让人痛恨、惧怕,却又不可阻挡、无法反抗。 一人凶威压一城,说来有些玄幻不可信,却又这么真实的发生在此刻。 或许他们克制住自己心中的恐惧和无力,就会发现凌沺也不过强弩之末。 可他们而今没人有这个勇气。 哪怕凌沺现在只能再杀百人、十人,他们也不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更何况,在他们眼中,凌沺杀人似乎一点力气都不费,好似一个人两把剑,就能屠光这满城一样。 “开城,弃甲,投降。”凌沺来到皇城外,冷冷喝出这三个词、六个字。 缑山城三座城墙没了守军,皇城和宫城还是有一些的,不多,只一两千人。 正常本应最少有一万,但被苏温录野清理了一次,剩余全部编入大军,去了宁北原。 而今这一两千则是苏温录家的私兵,留下给他看着这座皇城内的一切的。 本是打算胜了宁北原一战,再回来恢复一应建制的,却已然没了机会。 “阿弥陀佛!施主凶煞过甚,还是早些罢手吧,免生涂炭,少造杀业。”一个身着白色僧衣的和尚,手持禅杖,立身缑山皇城城楼上,满脸肃色。 虽不着片甲,但此间戍守缑山皇宫将士,是归其统领的,他是苏温录家大客卿,也是苏温录野最信任的人之一。 其人一直守在这皇城之中,与城内各方守军并无交集,是以仍不知苏温录野已死之事,仍打算死守皇城不失。 “凶你娘个腿儿!开城投降,不然屠尽此城!”凌沺一身杀意冲霄,眼睛又有些赤红起来,暴戾之色再现。 别忘了,当年若没有个和尚的一句话,凌沺也不至于被放逐溪水中,自生自灭。 对和尚他可是半点儿好感也无。 是以话是再废了一句,但并没有再等待,猛一踏地,越过两丈宽护城河,直奔城门杀去。 “放箭!”那和尚一看,当即下令,一蓬蓬密集的箭矢攒射向凌沺周身。 凌沺此时只有杀心,并无惧意,双剑身周旋起剑花,脚下踏地如雷,极速前奔。 叮当作响之间,一支支羽箭被凌沺斩开,挡到一边。 但箭雨密集,哪能尽数挡住,便是因为急奔身形难以锁定,所临箭矢并非全部,不多时却也是连中三箭,大腿、左肩、右臂各一。 可其浑然未觉一样,墨舞剑掷向城门上方插入,长身而起在上面一个借力,便是手持狼毫剑,当头向和尚刺去。 “放箭!!”刑五岳焦急的大吼声从身后传来,五百轻骑将手中箭矢抛向城头,压制敌军箭矢,给凌沺减轻压力。 “死!” 和尚也是高手,缑山排名第二,仅次于寒元佑,而且相差不远。 当即其禅杖旋刺而出,是打算既要破了凌沺剑势,还要将之砸下城头,碎其胸腹。 却见此时凌沺一脚踹出,侧踢在禅杖之上,身形偏向右侧,同时不顾疼痛,抽出肩头箭矢,甩掷而出袭向和尚面门。 箭矢疾若闪光,和尚当即后仰,一个铁板桥将之避开,同时左脚上踢,正踢在凌沺手腕上,使其紧接着的一剑不能建功。 随即和尚凌空倒翻,再踢两脚逼退凌沺,重新落地后,脚尖一点复又再进,一杆熟铜禅杖当头砸落。 说时迟那时快,凌沺架剑再进,一个滑步欺进和尚身前两尺。 不过和尚气力十足,这一禅杖,竟是砸的凌沺差点儿单膝跪地,只能勉力支撑,无法再进。 但角力之中,和尚也只能死命下压禅杖,不能再有其他表现,两人直接僵持起来。 少许,和尚突觉手上相持力道先是一弱,然后电闪间猛然再增,一个强悍的短促爆发之力,将他禅杖顶起尺余。 与此同时,凌沺左脚脚跟外旋,脚尖狂暴发力,精制皮靴都被碾碎,身体瞬间向右前斜进,一剑划在和尚腰间,嵌入三寸。 然而其并未就此杀向他地,而是反手长剑回刺,短瞬连刺一十三剑,命中和尚处处要害,彻底断其生机。 “没事吧!”刑五岳这时也跃上城头,扶住踉跄的凌沺,焦急且自责的问道。 他们是他娘来帮凌沺的,现在这是帮了个什么! 刑五岳心中自责不已,懊恼非常。 “我没事,不用扶我,我还得接着杀!”凌沺转头一笑,然后挣脱刑五岳的搀扶,仗剑杀向一旁敌军。 “都不用管!待我屠了此城!”凌沺放声一笑,手中剑势更急数分。 此时不是他想逞强,而是他必须继续杀下去,坐实他这举城难敌的声势,杀破此城缑山人最后一点胆量! 一个人追着千人杀的场面,再次出现在白旺年等人眼中。 “大哥,我错了!”上到皇城城头的白旺年,脸上还带着个大红掌印,那是他拉着刑五岳,被其一巴掌抽的。 “哼!我没你这般兄弟。”刑五岳冷然道,自顾踏步向前,死死跟在凌沺身后数步,凌沺进一步他便跟一步,长刀紧攥在手中,随时准备接应凌沺。 “死!”凌沺旋斩一剑,抛飞敌首八颗,暴喝一声,立在原地仗剑长立。 而他身前已无敌军,尽皆丢盔弃甲而逃,有些慌不择路的,甚至直接从城墙上跳下,摔断了胳膊腿,尽皆被城下轻骑制住。 “缑山已灭!扬我大璟战旗!”凌沺手中狼毫剑猛然掼入城头,直没剑尾。 这一吼,只是告知那没牙的老头儿。 “现在可以扶一下了,快站不住了。”凌沺冲着刑五岳呲牙一笑,随即就要软倒在地。 “二哥背你!二哥特么不是玩意!”白旺年比刑五岳更快的窜到凌沺身边,厚实的肩膀将他抗住,然后啪啪就是给自己几个大嘴巴。 “属下失职!请叶护责罚!”吴犇、夏白鹰几人也是当即赶过来,单膝跪地,满面愧色。 尤其是吴犇,大嘴巴子啪啪往脸上呼,嘴角尽是血迹,也尤自不停。 “你们下城有功,哪里有罪,都起来吧。”凌沺淡淡摇摇头,也挣脱了白旺年的搀扶,勉强走了几步,来到刑五岳身前,按在他肩膀上站直。 “唉!”刑五岳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终是化为一声长叹,搀住凌沺,向城下走去。 很多时候,只是一步退却,心间便已是有鸿沟存在,说什么都是徒劳。 “把战旗挂上,通知大将军缑山城已下。另外,布告全城,一应人等各自归家,不得外出一步,违者,死。一个时辰后,不在自己家中者,死。”走出几步,凌沺转头对夏白鹰等人下令道。 夏白鹰满脸苍白的离开城头,去传令全城,而吴犇则是颓然跌倒在地。 “我知道自己刚才什么样子,但这不是他们道个歉,我就能跟之前待他们一样的。”凌沺突然对刑五岳说道。 “大哥明白。”刑五岳抓着他手臂的手,紧了紧,叹声点头道,眼中仍有愧色。 胡绰去信朔北,就是怕凌沺身边都是新募之兵,一旦有什么变故,会无人可用、可依。 可他们来了,又有何用?哪里帮上他半点,跟其他人有何分别! “想胡绰了,等这里完事儿了,我跟大大爷请命,不待了。”凌沺接着说道。 除了死了的老头儿,已经不在青山县的大叔,或许也就小胡绰不会在意任何样子的自己吧。 哦,还有恩佐胖子,那家伙是个撵不走的,当初哪怕明知是惹不起的雍虞业离,也仍然会站在他身前。 虽然是给人道歉。 想着想着,凌沺昏迷了过去,整个人软趴趴的,仿佛没了一丝力气。 “白老二!把全城的大夫给我找来!快!”刑五岳连忙大吼起来。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七十七章 夏侯定心 “好好养着不行吗?”缑山城皇城城门上,恩佐找到坐在城楼上远眺的凌沺,费劲的爬上去,气喘吁吁的坐下。 此时,距离凌沺拿下缑山城,已然过去三天,昨日夏侯灼便亲临此地,接管了城内的大小事宜,以及罪卒营,凌沺算是彻底清闲下来。 但这身中三箭,受刀伤十三道的货,自己是没这个养伤的觉悟的,自从早上能下地了,就没在屋子里待过一刻。 “大哥他们离开了么。”凌沺灌了口酒,问道。 “离开了,一切事都没出岔子,燕国公也没问没阻拦。”恩佐把他酒壶抢下来,点头回道,然后一口气把剩余酒水喝个干净。 凌沺对打下缑山城后的事,没来之前就做了准备。 韩馥渠带人赶来之后,接管了外城防务,刑五岳麾下人马则进入内城、皇城。 实际上就是把百姓居住的南两城,交到韩馥渠等人手中,而达官显贵居住和皇城所在的北两城,自己掌控在了手里。 也不是为别的,目的就是缑山皇宫和一众勋贵的财富,独吞了这块肥肉,只留下一些不好携带的,或者有价值但不是实际财物的字画之类的,留着上缴。 现在凌沺醒来,并无生命之忧,刑五岳也没有多耽搁,晌午时便带人离开,拉走了那些东西。 “你说他们现在该是什么感受?”凌沺向南眺望,伸手指去。 哪里一众罪卒营将士,还在喝着他们的汤。 每十户人家,被统一拉出来,驱赶向城南,他们的所有财物,将尽归罪卒营将士所有,先统一收缴上来,然后均分下去,人人都有份。 “大概没时间心疼,只是害怕吧。”恩佐回道。 凌沺狠,没打算给这些缑山城民留下半点儿东西。 夏侯灼更狠,他连这些城民都不想留。 不过不是屠城,那样剩余缑山地域的城池,生的就不是惧怕,而是抵死反抗的心思了。 他下令,十户内检举三户,一家一票,这每次被带走的十户人,只有七户能活下来,另外三户,将被他们亲手送上刑场。 而且全部明票,谁投的谁,一目了然。时间也只给两刻,两刻后没有投出三家,那就十家一起。 不仅杀人,还要诛心。 “怕就对了。不是我想找什么借口,我也不屑去找,但缑山这些年,或者再往前找百年、二百年,寇边掠边之事,他们何时少做过了,他们没想过被掠被杀之人如何,今日就也让他们尝尝这个滋味!”凌沺狠啐一口,似是尤自不曾解恨一般。 严老头儿家,本也是燕北富贾,但缑山秋猎掠境,一家百余口,被斩尽杀绝,一应家资尽被掳走。 当时也就跟着爹娘回他姥姥家去了的严老头儿一家三口,侥幸逃过这一劫。 可后来老头儿的爹娘,悲愤之下,提剑往北,杀了十数缑山军士,也饮恨当场。 数十年后,老头儿力竭重伤昏厥,被缑山军所擒,被绑在城头,打落满口牙齿,让他亲眼看着一个个好友、同道,被腰斩、火刑、拔舌、凌迟,看着他们被堆成京观。 他们连死都不让他死,破泔水、淋屎尿,奚落凌辱数日,把他装进麻袋,扔回燕州地域。 这仇,岂是一通杀伐就那么好解的! 解得不过是心头堵着的一口郁气,因为老头儿有此大恨大仇,却还不跟他说半点的郁气,因为他居然来了缑山,在老头儿痛彻入骨的人面前,居然有些得过且过之心、糊弄日子之心的悔恨自责。 “那就全杀了他们。”恩佐跟着愤怒道。 他知道自己怎么想其实并不重要,凌沺此时只是需要一个能畅快聊聊的人,他挺乐意当这个人的。 “他不让。”凌沺指指城下正走入皇城的夏侯灼。 夏侯灼如何想,他其实并不在乎,为何让老烟儿告诉他这些,再给他一封信的原因,他也不在乎。 可他不能不在乎牛大叔。 灭了缑山,何曾不是那个将自己置身山脚二十多年的大叔所想,他不能让自己的痛快,搅了这件事。 “下来聊聊。”夏侯灼似有所感,停住脚步,对凌沺招了招手。 凌沺随即跳了下去,单腿两次落地卸力,来到夏侯灼身前,留下恩佐一个人在屋顶,愁容满面,找着下去的方法。 “告诉你这些事,不是期待你做些什么,只是不想你日后有一天得知,埋怨老九。”夏侯灼扬了下下巴,便径自往前走去,自顾说道。 “不是想让我更尽心的拿下缑山城?”凌沺问道,撇嘴连连。 “如果书生剑和老九没看错人,这个不用期待,只是自然会有的附带。”夏侯灼轻微摇头。 “不过你做的确实不错,就是武艺差了点儿,以后力有不逮的事儿少做,省得老九没了人养老送终。”这次夏侯灼摇头的动作大了些,回头看了凌沺一眼。 “很不错了好不好。”这看菜鸡一样的眼神,让凌沺很是受伤,白眼道。 “嗯。等你伤好了,过两手?”夏侯灼眯眼说着,似笑非笑的。 “别。大大爷,您有话直说,现在还经不住你收拾。”凌沺感觉到了挨揍的风险,当即嬉皮笑脸道。 “这就对了,记着什么时候都要实力强,才有说话的资格。于个人如此,于朝堂如此,天下各国间亦是如此。”夏侯灼满意的点点头,随即再道:“昔日中原动荡,荼岚强势,不仅荡平草原,连中原各国也得仰其鼻息。甚至因为草原纷争而不得不离开故土的缑山,也能抢下一片中原土地,自立为国,为祸边境数百年。” “而今大璟鼎盛,中原再复雄威,荼岚俯首,缑山灭国,也皆是如此。只是可惜,大璟还不够强。”夏侯灼脚步微顿,看向西方。 “所以?”凌沺也跟着看过去,不过随即将目光盯在夏侯灼脸上,他已经知道夏侯灼真的想跟他说的是什么了。 缑山如何建国,之前如何强盛,这不该他事,但接下来夏侯灼要说的,就是他极在乎的了。 “所以才有老二去往荼岚王庭一事。其本意与你无关,只是恰好可以给你些东西,便顺带把你拉进去,也留下一个后手。”夏侯灼再道,示意凌沺接着跟上他。 缑山皇城里,而今便是他们的人也不多,所以到处都很空旷,见他们俩交谈,也不会有人过来打扰,两人说这些,也不怕被别人听到。 “对荼岚,不能像对缑山一样。看人下菜碟儿,在这事儿上,更加适用。但已经跟你和胡绰无关。 其一,我们的主要目的,是把文彰公主送去荼岚,让她通过无能的雍虞只胡,掌控荼岚朝局,甚至日后扶持上一位她生下的王子继位,使之成为大璟的藩属,慢慢融入大璟。 其二,则在雍虞业离,他的身上有一半大璟皇室血脉,如果在长兴这段时间,让他对大璟有了归属和认同,那在雍虞只胡这条路上走不通时,大璟就可以扶持他成为荼岚汗王。他在荼岚有很多心腹和拥戴者,也是汗王嫡子,名正言顺。 至于你和胡绰,我起初是希望你横陈在北,成为牵制,而且主要在牵制奈古部,对奈古部形成一个合围之势,逼迫奈古部拥护雍虞业离上位,甚至四方合围,将之覆灭,给雍虞业离打出声势。 当然,也不乏让你成为掣肘雍虞业离,乃至他们哥俩都不行时,大璟可从东南两地,并你三方合军强行助你夺取汗王位的最后打算。 毕竟不管你这叶护之位来的如何,只要荼岚承认了,你就有一丝承继汗王位的可能,并不逾制,也能被荼岚人相对更容易接受,尤其是荼岚中祖籍在中原的那些人。 但现在看来,你是不可能如此的,所以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你这个后手,就当没有了,老二在荼岚悠荡这么多年,后手也不止这一个。” 夏侯灼一边走一边说,把对荼岚的打算,说给凌沺知晓,让他安下心来,不要去总想着这事。 “这玩意您说的算?”凌沺将信将疑的回道。 信得是夏侯灼这话,怀疑的是,大璟还有位皇帝呢,他要懒得温水煮青蛙了,看着这激进的后手更合适,夏侯灼等人真能阻止得了? 大璟隆彰帝,继位至今,那可是说什么做什么,从不管任何人如何做想的主儿。 凡是他想做的事,那就一定要做,从无例外。 “我自然说的算。圣上的心思是很好猜的,也并不是真什么都不管不顾。他是想要自己成为千古一帝,留万世盛名的皇帝,不是想当个遗臭万年的暴君的。”夏侯灼轻笑道,满是胸有成竹的样子。 “而且你以为你是谁?把你送上汗王位,比前两位难太多了,甚至不亚于直接进攻荼岚,乃是下下策,而且真想如此,少说还得十年八年的筹谋、准备,大事小事要做的也多的去呢。”夏侯灼瞥着凌沺道,给了个脑瓢。 说是这么说,但他们既然之前仍旧有这个打算,其实也已经做了太多的准备,现在算是全都浪费了。 “嘿嘿!多谢大大爷!”凌沺深施一礼,欢心谢过。 “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夏侯灼笑着摆摆手,再道:“虽是雍虞业离为质子,或者说让他入京接受教化,你和胡绰入京没了原本的作用和打算。但一旦入京,很多事情都避免不了,你要学会怎么在朝堂上争,怎么在这趟浑水里成为搅水的人。” “不会。您教教我呗。”凌沺嘿嘿笑道。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七十八章 操碎了心的夏侯灼 “司徒彦璃将会入京,你可以拜她为师。”夏侯灼轻道起来,打趣的看向凌沺。 “您想弄死我,自己动个手呗!”凌沺脸瞬间没了喜色,苦嗖嗖的,白眼都快翻天上去了。 司徒彦璃,牛大叔逃婚那个,他小时候还被大叔坑过,尿了人一身,再见面不打死他都算心情好,还让他拜师? 嫌人家打着不过瘾,送上去让人可劲儿揍啊! “老九和她的事,没有那么简单。”夏侯灼先是看他样子好笑,莞尔摇头,再轻叹道:“他们俩也算青梅竹马,自幼相识,而且学武练艺都在一起,感情很好的……” 夏侯灼随即娓娓道来,将牛大叔和司徒彦璃的爱恨纠葛,道个分明。 说起这个,得先说江湖四大隐门。 江湖四大隐门,其实是牟家为主,以武辛帝子牟的名为姓,而司徒、司马、司空三家,则是以当时的官职为姓。 武辛帝当时虽是失了天下,但并非失了人心,这三家,皆起誓世代效忠牟家。 随后四家一同隐居山河,不再涉足天下大事,除非外族入侵,不然四家连行走江湖都很少。 这四家同气连枝,相互扶持,历代也多有联姻之举。 司徒彦璃和牛大叔,就是他们那一代原定联姻的人选。 只不过牛大叔以为司徒彦璃不愿意,也不想让她承担这些,就自己逃婚离开。 没曾想,司徒彦璃心中早就爱慕于他,只是碍于女子面皮,没有道出,反而没事喜欢作弄欺负他。 可等司徒彦璃外出再寻找到牛大叔时,已然来不及了。 牛大叔与一女子相恋,结为夫妇,一起上了阡陌崖。 司徒彦璃便黯然离开。 可没过多久,牛大叔的妻子病逝,又有了牛大叔返回牟家,想将她葬入祖坟,与家族很多人吵的不可开交,甚至大打出手的事发生。 司徒彦璃本意是想先劝走牛大叔,再帮他周旋说服牟家众人。 可牛大叔在气头上,司徒彦璃又是火爆性子,两人没说几句也是大吵了起来,司徒彦璃还给牛大叔好顿揍。 再然后就有了阡陌崖一众北上青山县堵截缑山奇袭兵马一事。 等到司徒彦璃,在牛大叔上交了武辛决,得知其还活着,跋涉数千里找到青山镇的时候,就有了拿凌沺当儿子气她离开,并且凌沺呲了人一身无根水的事儿了。 “说到底就是阴差阳错,加上俩人脾气都不好,才弄成这样的。你不会想让我拜师过去,然后撮合他俩吧?”凌沺听完后瞪大眼睛道。 “你不想你牛大叔有个家?”夏侯灼也瞪眼睛道。 “我怕被他俩一块儿卸了!”凌沺翻个大白眼。 “我想是想。”随即凌沺又点点头,吐槽归吐槽,大叔若真能娶个媳妇成个家,他还是很乐意看到的。 别管脾气好坏,好歹能给大叔洗洗涮涮,还能有个唠体己话的,哪怕是天天能打打闹闹的呢。 “但是,咱说这个,跟之前的有关系?”凌沺随即再道,白眼更甚。 他怎么想也没想到这时候提这事儿,跟之前的对话有什么联系,蹦的也太远了。 “于荼岚、缑山,都是对外之事。攘外安内,这大璟境内自然也不会不管不顾。”夏侯灼呵呵一笑。 随即其再道:“大璟之内忧,很多人都会说是世家门阀,是党争,是储位。接下来我要说的,也于此有关。” “此间战事短时间不会停歇,一来是因为参战全部兵力,而今多半分散开来,除了仍有战事的,皆已占据各城整治、戍守,兵力不足。二来也得给缑山各城重整旗鼓的机会。” 夏侯灼说到这里,见凌沺一脸不可思议外加震惊的看着他,给他一脑瓢,再道:“别这么一脸惊诧的看着我。这不是我决定的,而是圣上。缑山虽是已无威胁,但却是借机整顿大璟内部的大好时机。” 然后凌沺就从夏侯灼口中得知了一局大棋。 入缑山作战璟军全部留在缑山地域,然后迁来这些将士的家人,常住缑山地域。 这即是让缑山地域,尽快完全成为大璟疆域,快速稳定下来的举措,也在动摇雍州世家门阀的根基。 将战事再拖长一些时间,也是为了更顺理成章,让雍州一系世家官员没有办法对此事横加阻拦。 只不过夏侯灼又多要了些增兵,连带将关中、山东一带的兵力及人口,也拉过来了一些,不再仅只雍州一地。 随即大璟将以雍州为先,寻机推行遍及全国,限制贵族、世家奴仆数量、私兵数量等,削弱世家实力,也将之反籍为民,开辟荒野种植粮食,增加国库收入,让大璟更富足强盛。 而燕州案件,会削弱一定北地望族的实力,燕州也将有大量官职空缺。届时这些职位,将由雍州世家出身的官员出任。 看似是在给雍州世家一些补偿,实则为一石二鸟之计。 调派雍州世家出身官员入燕州为官,既给雍州官场让出提拔寒门子弟,以进一步削弱雍州各世家对当地的影响,也让两地世家在燕州官场陷入对峙对抗的局面,彼此争斗中,进一步消耗两地世家的实力。 然后大璟还会进行对兵制的整改。 首先增加京中直属军的数量,直属常备军在城外,番上府军十六卫在城内,两相牵制。 同时在外直属常备军,也可更好的护卫京畿,严防各州入京畿之要害,省的各地世家造反,也能加强朝廷对各州的威慑。 当然除却这些,才是和凌沺息息相关的。 “因为对江湖武人个人实力的看重,想要收为己用,也为了防止天下武人被各世家招揽,圣上会对江湖动一次大手笔。”夏侯灼接着再说回主题,对凌沺道: “无论是老九,还是司徒彦璃,他们被逐出族谱,自请入朝,都是四大隐门免受波及,而对圣上的妥协和示好。而司徒彦璃最有可能出任的,便是针对江湖武人进行整肃的主官,她的实力、她的江湖威望,都能让大璟很快招揽到诸多江湖人士的投效,开一个好头。 你既然不愿涉及朝局,也不愿留在这里,那这件事你就必须参与进去。如此你不仅可以暂离朝堂争端,还可以去得到在朝中搅水的资格。” “圣上会将这些武人,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参与其中,成为掌管者之一,将直接成为圣上的心腹?”凌沺有些恍然大悟的说道。 “还行,有点儿脑子。”夏侯灼笑着点头。 “而且你这些亲军,不必也绝不能带去长兴。胡绰三千你三千,共计六千兵力,这还没算雍虞业离的,已然不少。再多了,圣上也不会予你掌重权的机会。而且你留兵在部落中,不仅能让你部落更加安稳,也能让圣上以为你是心向大璟,是帮他陈兵在北以备不时的。”夏侯灼再道。 “不是说,没我啥事儿了么?”凌沺懵逼道。 “这个不在乎其究竟如何,你怎么想的不重要,会不会用你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圣上眼里,会是这个样子。”夏侯灼轻轻摆手,如是道。 隆彰帝给凌沺在青凌郡募兵,且允许凌沺将之家眷并入朔北部,其实就有这层意思在。 只要凌沺把而今这七队亲军放回朔北,那不管凌沺明不明白,隆彰帝是都会以为他明白了的。 这对凌沺会大有好处。 “可部落里有大哥他们在呢,再回去这么多兵马在,我怕会两相冲突。”凌沺犹豫道。 “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你真以为你个叶护可以为所欲为,随便给人封赏啊?敕封千户、百户,不仅仅是人口问题,同样是地域问题。朔北部地域就那么大,即便你人口能撑住分封,你土地够吗?一人给一丈地?部民十万,家家富足,部民二十万,户户潦倒,这两样,你选哪个?”夏侯灼说起这个有点儿生气。 “而且即是兄弟,若你还打算跟他们好好相处,义气一生,那么就不能存在从属关系,他们可以听你的信你的,却绝不能是你的属下,初时或许没事,但长此以往,会变味儿的。”夏侯灼语重心长再道。 “你也得有容人之量,不能总把人一棍子打死,人都是慢慢相处的。而且能陪你来这里的,哪个不算够意思了?别忘了,连你都差点扔在这儿!”然后夏侯大大爷就来了脾气,啪啪几个脑瓢下去,训斥起来。 “啊呀!打傻了都!”凌沺气恼道。 一方面是这些长辈打他吧,没一个能躲开的郁闷。 一方面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梳理这些关系。 他其实是很敏感的人,那退几步的样子,真不是那么简单能忘却和释怀的。 但夏侯灼说的,他又何尝不明白。 正如他和刑五岳说的,他知道自己当时是个什么样子,他也不是不知道,陪他来这里,尤其是白旺年、吴犇等人,哪一个没想到可能会死? 正是如此,他才越发不知如何去面对,去梳理,去继续跟他们相处,这几天更是除了刑五岳和恩佐谁都不见。 其实不是冷淡,而是在逃避。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该面对的必须要去面对。”道路兜转,过了一个花园门,夏侯灼突然止步,拍拍凌沺的肩膀,转身就走。 而凌沺的面前,白旺年、夏白鹰、吴犇等人正站在那里,直直看着他。 “你们等我会儿啊。”凌沺言道一句,转身喊向夏侯灼,“大大爷,话还没说完啊!部落里咋弄啊!” “问他们,跟他们说过了。”夏侯灼脚步不停,挥挥手说道。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七十九章 赏罚 “呵呵,二哥你没走啊。”凌沺背身良久,长吐口气转回身来,干笑一声,有些勉强。 “走啥呀走,现在回去别说兄弟们不会饶了我,我自己这心里的坎也过不去。这次二哥有错,二哥也不知怎么能让你原谅。但你且看以后,再有一次你剁了二哥都行。”白旺年松了口气,凌沺再勉强,也终究是开口了,而不是避而不见,当即上前说道。 这次的错,说是对凌沺,其实也不尽然,而是对这份兄弟情义。 一个头磕在地上,不能生死同命,也该肝胆相照,而不是退却躲避。 不然,这所谓的结义,也就只是个笑话罢了。 “不提了,说多了闹腾,以后咱就当没这回事。但再有这事,别管对我还是对其他兄弟,你我便做陌路人吧。”凌沺烦闷的摆摆手,认真说道。 他被所谓的兄弟背叛过一次,这或许算不上第二次,但也没差哪去,毫不在意,是怎么都不可能的。 但他愿意装作不在意一次,因为还有林酉、刑五岳等人,更因为在他发疯前,白老二还是陪他冒死一战的,这份情义,也做不得假,也同样厚重,没那么轻易就能抹去。 “你们别说话!”随即凌沺低喝一声,喝止吴犇等人开口的打算。 “你们破城有功,夏白鹰晋百户,李砧晋千夫长,予部民百人,吴犇予部民百人,以做嘉奖。”凌沺随即再道,先给了奖赏。 这三人中,夏白鹰不仅有杀敌破城之功,同样也有领兵之劳,而且本就是千夫长,所以直接给了部民百户。 而吴犇只是破城杀敌之赏,给个百人部民,不高也不低。 反倒是李砧,这一次其果断勇毅,以及在南城的随机应变,凌沺很是欣赏,虽没有参与厮杀,却给的最多,以做鼓励。 “但是,夏白鹰、吴犇二人临阵退缩,有违军纪,功过不抵,各杖刑五十。吴犇,为我亲兵百长,临阵失职,加杖八十,你们可服。”赏凌沺不会吝啬,罚同样也不会少了。 “服!服!”奖赏部民的时候,夏白鹰和吴犇没有一点开心,倒是这会儿领了罚,开心的不像样子,连连点头。 因为这赏,换做是谁,凌沺都不会给克扣。 但这罚若是没有,说明凌沺是真的不想搭理他们了,赏的再多也只这一次破城的原因,以后朔北军中,不会再有他们的位置。 “自己去找王大幸领罚。但只此一次,再犯,就离开朔北部。”凌沺挥下手,算把这事儿揭过,却也把话说明,予以警告。 “刀还能练?”吴犇担惊受怕的小心问道。 凌沺不止是叶护,他效忠之人,也同样等若他的师父、教头。 “滚蛋!不练好了,就你这两下子,回回让我救啊!”凌沺登时就给他一脑瓢,气声道。 “诶诶,这就滚,这就滚!”吴犇这会算彻底放下心,转头就跑,去找王大幸挨揍去。 “叶护。我、之前我也临战退却,没敢带人回去支援,躲了起来,向叶护领罚。”李砧迟疑一阵,还是决定来到凌沺面前,如实说道。 “念你城头之时勇毅果敢,有带头之效,罚杖三十。”凌沺仍旧给了处罚,只是酌情减轻了些。 李砧不说便罢,但凡说了他就不可能听而不闻。 “是!”李砧也松了口气,庆幸自己的决定没错。 他能看出来凌沺此次对他的改观,现下说出来,也并没有改变这一点,可若是他没说,日后凌沺自己知道了,那可比挨三五十杖严重多了。 “你还在这儿干啥?”凌沺又转向钱宽,诧异问道。 “我、我不用罚?”钱宽更诧异的会问道。 他可从开战伊始,就压根没掺和进去,一直跟房顶趴着呢。 “滚蛋!”凌沺闻言直接挥手撵人。 罚夏白鹰、吴犇、李砧,那是当他们是心腹,有了重视和亲近,才有失望,对钱宽以及一众罪卒营跟来斥候,他们躲得再远,只要没让此战出了纰漏,他还真不在乎他们怎样。 哪怕钱宽也将是他麾下斥候百长,也是一样。 “唉!”钱宽耷拉个脑袋,叹气离开,这会儿他算明白,这几个要挨棍子的,为啥反而兴高采烈的了。 “这次就算了,以后再有战事,临战怯缩,腿儿给你打折!”凌沺见状补了一句,等其惊喜转头看来,不耐摆摆手,接着撵人。 这次钱宽就不蔫头耷脑的了,蹦跳着就窜了出去。 “叶护,我想卸任斥候千夫长,跟在您身边,当个亲随。”夏白鹰突兀道。 “脑子有病?”凌沺狐疑的看过去,就差没伸手看他脑门热不热,是不是烧糊涂了。 “我轻功不及钱宽,攀个城头也只能让他先上,自己在城下等着。武艺也不如黄宁他们,杀敌都成叶护累赘,甚至畏缩不前躲在一边,无颜再当这个千夫长,只想跟在叶护身边,勤练武艺,下次再有战事,不脱叶护后腿。”夏白鹰认真道。 这一战,从开始到结束,他都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作用,二百来人罢了,有他无他,凌沺都能自己轻松带队。 而且他们躲避藏身之初,也确实是无能为力,再战下去,他们只会成为凌沺的拖累,而起不到任何帮助。 当然,后面也是真被杀疯了的凌沺吓到了,这他也不会否认。 总之他不想再有这种无力感了,而跟在凌沺身边,是最好的变强的机会。 有这么一位高手,没事指点两句,他的武艺,绝对会再有很大增进。 “用你不是因为你能,只是信你,在我对你完全失去这份信任前,踏实儿的做好你的事。至于战斗能力,你们在我眼里都不够格,脱离战局后,全都得练,在哪都一样。”凌沺言道,拒绝了他的请求。 除了他们躲开一事,而今麾下所有将领的表现,他都算是满意的。 既然此事揭过,不去再提,那就没有给他们任何人换位置的必要,除非他们自己日后大比时,被人比下去,或者再犯什么错误,让他彻底失望,否则他不会擅动这些人的位置。 “属下愧对叶护信任!”夏白鹰眼圈微红,有些无地自容的深施一礼。 “不必再提了。”凌沺摆摆手,然后将之托起。 “属下自请领杖百下,请叶护准许。”夏白鹰倔强再道。 “准。”凌沺思量片刻,点了头。 若是这么做,他自己能好受点,也能更加牢记,倒也是好事。 “红娘,别在这儿看热闹,给他们准备好伤药。”随即凌沺看向花园一棵树上,对自觉隐藏很好的红娘喊道一句。 “知道啦!没意思。”红娘回应一声,略感无聊的撇撇嘴离开。 “内个,聊聊大大爷跟你们说啥了吧。”场间只剩凌沺和白旺年,前者挠挠头道。 说到底,凌沺还只是个刚刚及冠的年轻人,不通世事,也不怎么熟谙人情世故,只有他自己的亲疏远近,这种时候,他并不会像个老油条一样,能让所有事情尽皆在表面上过去,你好我好大家好。 “唉。”白旺年心里长叹一声,面上却是努力跟往常一样笑道:“燕国公来了之后,大哥带我过去请教了一下……” 刑五岳本意是想通过夏侯灼,缓和下兄弟关系,这事儿他也不擅长,但夏侯灼同样身为大哥,却是做的很好。 夏侯灼了解他们心意后,也应下此事,还跟他们说了更多事情。 也很他对凌沺说的一样,想长久的保持这份情义,不止要化解而今这个疙瘩,他们也不能有从属关系。 夏侯灼建议由凌沺向荼岚汗王请求出兵,平灭荼岚东北角,临近铁延、韦吉的混乱地域。 那里虽在荼岚境内,但是居住的并非荼岚人,也非心向荼岚之人,而是跟铁延、奚兹、韦吉等同祖的一些小部落。 他们虽是向荼岚称臣,但以往是由奈古部控制、管理。 而今一来奈古部自身势弱,有些力有不逮。二来也是奈古部故意为之,想让这些小部落,去对荼莫尔部造成纷扰。 夏侯灼的意思是,由凌沺请命,并以麾下七队亲军为主,刑五岳等人各自集结兵力为辅,去打下这些小部落。 这即是为荼岚除患,让凌沺这个叶护更名副其实,也能给刑五岳等人有各自的领地,可以向王庭申请,让他们成为独立于朔北部之外的部落。 如此,他们十三人领地相连,可成连横之势,互相帮衬,又互无统属,各自自由。 “那就这么滴吧,等夜皛他们回来,我问问大大爷,如果没事了,你们一起回朔北,我会去信往王庭请战的。”凌沺听完没觉得有啥好,也没觉着有啥不妥,也就应了下来。 “不对。这里有猫腻!”可说完后,凌沺就大眼睛一瞪,琢磨出这里不对劲的事儿了。 “如此一来,你们就等若陈兵在奈古部北方,与冀州、奚兹、铁延一起,对奈古部形成了合围。这是把原本给我的差事,给你们了啊!”凌沺跳脚道。 他一激动拍了下大腿,拍在了伤口上,有点儿疼。 “我们自愿的,这事儿也与你无关。我们毕竟是大璟人,能为母国做些大事,高兴着呢。”白旺年搀扶住他,走到花园凉亭中坐下后,说道。 “不不。我被大大爷绕里去了。无论是你们,还是雍虞业离,你们在我就绕不出这事儿去,只是会有些区别。说到底,还是我把诸位哥哥都搅了进来。啊呀!当时咋就没想到呢!”凌沺恍然加懊恼的揉着脑袋。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八十章 笔记 “我得找大大爷再唠唠!”说着凌沺拍了下白旺年肩膀,然后就快步离开。 留在原地的白旺年长叹一声,狠狠抽了自己个嘴巴。 当初他们被余虓追杀,凌沺二话没说,就去揍了余虓,还想着怎么弄死余虓,想着怎么帮他们报仇,且不让他们受损。 现在凌沺也第一时间,对自己把他们搅进来而懊恼,去找夏侯灼。 可他呢,自己躲起来不算,还拉住刑五岳好半天,让凌沺独自面对那么多敌人。 白老二觉得自己太不是玩意儿了,满心惭愧羞悔。 而凌沺呢,离开之后,也是长出口气。 他离开一半是真想找夏侯灼再聊聊这事儿,一半也是不知道跟白旺年再说些什么。 “……就这么办吧,让人拆去皇城城墙,收集全城铁料铁器,将埋剑城门浇筑一体,把城外遗骸收入皇城内,于门内安葬,建英侠冢,供后辈祭奠。”夏侯灼也并没有闲着,而是来到凌沺埋剑狼毫处,与丰北林言道。 这三日时间,他麾下五千亲兵没有干别的,而是在清理城外京观上,属于前缑山皇族的尸骨,为收殓那些武人遗骸做准备。 阡陌崖五人封侯,事迹被天下流传,这里却有数千做了同样事情的武人,曝尸二十多年。 夏侯灼心里不舒服。 一是因为他对他们的敬佩,二是当年若只有阡陌崖一众那一战,而没有他们缑山皇城一战,也不会被隆彰帝如此重视,更不会摆脱阻挠,顺应民意,真的封了五位武侯。 而今破了这座缑山城,他想为这些人留下身后名,在这缑山皇城、他们浴血之地,建上一座英侠冢,刻姓名事迹传告世人、流传千古。 “还是大大爷考虑周到,我还想着这么多年过去,怎么送这些前辈还乡呢。现在看来,确是没有比这里更适合他们安葬了。”凌沺行上城头,欣喜道。 这个事,他也想了很久,从得知后就一直在想,却也只想出了,拿着狼毫剑,插在此城头这么个方式。 毕竟时间过去很久了,想送所有遗骸还乡有些困难,他索性以狼毫剑代老头儿,与当年故人团聚。 倒确实不如夏侯灼这般,建上一座英侠冢,流传百世。他们若有家人后辈,也能寻来祭奠。便是没有,敬仰之人也可给添上几柱香火。 “牛!”丰北林笑着对他比个大拇指,然后下城离开,前去安排此事。 对凌沺在缑山城一战的杀力,他还是挺佩服的。 “上来就夸我,没憋好屁吧。”夏侯灼却是眯眼看向凌沺道。 “哪有!完全是肺腑之言。”凌沺嘿嘿笑道。 “就是,请命攻灭荼岚东北那些小部落,这事儿吧,有些不对。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别把大哥他们牵扯进来了。”随即凌沺挠挠头,再道。 “不行。这件事你若不愿,我会让其他人替他们出面请示王庭。”夏侯灼直接拒绝。 这事儿凌沺可以不参与,但凌沺绝不能全部揽下。 奚兹、铁延、缑山三境划入大璟之后,奈古部就成了紧邻大璟东北之要地,为荼岚抵御大璟西出兵力之屏障。 无论大璟对荼岚的谋划成不成功,都必须对此地形成钳制。 这块地域要是落在凌沺手里,依他对胡绰的态度看,就太过不可控了。 他可以不利用凌沺和胡绰,不让他们涉及其中,却是不能任由他成为阻碍。 这样届时他们都会很难办。 “我那汗王岳父又不是傻子,他能看不出来?这不是把大哥他们,架在火上烤么!”凌沺气急道。 他不怀疑夏侯灼能不能推动此事,仅罗燕途父子,就可以做到。 而且平去这个祸患,只看眼前对荼岚也确实有益,毕竟荼岚而今地域基本都已稳定,至此一处有乱。 以往这些小部落被剿,还能逃去铁延、韦吉诸部地域,荼岚退兵后再回来,很是灵活。 但现下只要大璟死锁边线,在旁协同,这些小部落无处可逃,正是剿灭良机。 而能让大璟如此做的,而今第一个就是他,其次就是已经将和萧无涯关系摆到明面的罗燕途父子。 当然,还有雍虞罗染父子,他们也可以上请大璟襄助。 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毕竟这是在折损荼岚的颜面。 可不论是谁所请,这片地域只要落在与大璟有关的人手中,这个人就已经被绑上了烤架。 有个处于荼莫尔正北的朔北部,大璟之心其实已然昭然若揭,再连通这片地域,便是傻子,都能看出大璟的意图,更别说雍虞罗染了。 两国和平什么事没有,一旦反目,谁掌握这片地域,谁最先就会被针对。 有了察岚刀后,只要他不造反,不主动对其他荼岚各部动手,他可以无事,朔北部可以无事。 只不过如此一来,他就相当于大璟的叛徒了,而且从现在看,很多人都这般认为,尤其是荼岚人。 可刑五岳他们不行,哪怕他们是从朔北部独立出去,荼岚人也只以为在这一点上,大璟放弃了朔北部的作用,放弃了他凌沺的作用,转而落在刑五岳等人身上,甚至也是钳制他朔北部的存在。 这无疑会往烤架下再加一把火。 “所以,这事儿你出头最好,把这事的含义简单化,就是荼岚而今没有多余地域,你给兄长们打下一片他们自己的领地而已,这样在他人眼里你们还是一体,无论这件事有什么作用,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你的头上,你若不动,他们什么事都不会有。”夏侯灼道。 “等会儿,别绕我。”凌沺连忙摇头,脑袋有点儿迷糊。 “没绕你。”夏侯灼摆摆手,再道:“他们被人怎么看,不取决于我,也不取决他们,重点还是在你。只要你是不涉两国之事的朔北叶护,他们就也一样跟这个没关系。你这个朔北叶护可以即是荼岚的,也是大璟的,他们也一样可以中立。” “那我也摘不出去啊!”凌沺更迷糊了。 不是说过,不再于他相关么,这又唠啥呢。 “完全置身事外本就不可能,比方说,雍虞业离有事,胡绰让你帮她哥哥,你帮还是不帮?”夏侯灼看着他,再道。 “那之前说那多有啥用。”凌沺撇嘴道。 这也是他刚才反应过来的事,胡绰和雍虞业离感情很好,雍虞业离身涉其中,而且极为重要,那真出事的时候,他管是不管,帮是不帮? 往好了想,雍虞业离回去承继汗王位,不用说,这事儿帮起来没问题。 往不好了想,雍虞业离死活不愿依照大璟所想去做,他届时又当如何自处? “我既然说了,不会让你困于此事,也就还有别的打算,这个你不用知道。你只要信我不会害你,就按我说的办。无论刑五岳等人,还是雍虞业离身上,都不会有让你为难的事发生。”夏侯灼认真再道,目光直盯凌沺双目,等着他的决定。 “我不信你,但是信大叔。”凌沺点点头,笑了一下。 他确实不完全相信夏侯灼,但他知道牛大叔信,所以他也选择信,此前如此,现在如此。 不因为夏侯灼本人,只是因为牛大叔。 “行。老九没白养你。”夏侯灼也笑了起来,从怀中掏出本书来,扔给凌沺。 这本书,或者说这本笔记,是他入军伍开始一点点写就的,他参与的大小战事,尽皆记录在内,极为详尽。 作战地势如何、天气如何,敌我军士战力如何、装备如何、士气如何,尽皆记录。 而且还包括他怎么想的,怎么调兵的,敌军如何调兵布置的,敌军将领性格爱好如何,甚至他麾下将领性格爱好如何,也都记录详尽。 包括此战,截止目前为止,所有布局,所有战事安排,对缑山上下将领、贵族的了解,心思揣度,也都详细写就。 虽然这不是兵书,却胜似兵书,这是夏侯灼为将为帅二十多年的所有经验和所学兵法的汇总。 将之给与凌沺,算是从此刻起,真的将他当做自己人,当做亲近晚辈。 “谢大大爷。”凌沺简略翻看几眼,郑重施礼。 “把它看完,你不妨猜猜我打底打算怎么做,反正三五年内不会有什么动作,看你这三五年能不能猜出来。”夏侯灼目光放远,不知看向何处,饶有兴致道。 “对荼岚?”凌沺狐疑的问道。 夏侯灼却是没再说话,就那么静立城头,脸上无悲无喜,看不出到底在想些什么,反正跑神跑没边儿了,是肯定的。 凌沺一步三回头的,来的问题没解决吧,反倒弄了一脑袋浆糊,比之前还乱。 但想从大大爷这儿再听着啥,也是不可能了,左右也得养伤,这货索性回屋把自己关起来,成天成宿的翻看夏侯灼的笔记,打算自己琢磨出来。 如此,又三天过去,夜皛等人以仅余五千兵力,夜袭强攻福清城,破城焚毁,驱赶福清城民,往缑山城而来。 同时缑山地域的雨季也终于到来,虽不是终日不停,但也往往下个一天一夜,只晴上半日,就会再次乌云密布,淅淅沥沥的又下起来。 而即便如此,缑山战场战斗最胶着之地,逯山城,战事仍旧未止,反而愈发惨烈。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八十一章 火种 缑山国内,凡大城基本都带个山字,直接以山脉所在命名,只有少数例外。 逯山城作为缑山五座重城之一,为以山脉名字命名的城池中,第二重要、第二大的一座雄城,容民仅次于缑山城,有近二十万众。 但这座雄城,而今四面城墙已无一面完好,到处都是倒塌、残破的缺口。 护城河被沙土和尸体填满、填平,甚至多段尚且耸立的城墙,也已经被沙包和尸体堆成缓坡,可以直抵城墙之上。 近几日缑山地域进入雨季,多地都是烟雨连绵,但逯山一带,却是雨幕如帘,似乎老天爷也想洗净此地血腥。 可却徒劳无功,雨幕落下汇入地面,也会被染的血红,映衬的这里愈发形如炼狱。 “嘣~” “嘣~”…… 上百架大型的石砲,不间断的展开攻击,一块块巨石呼啸着穿透雨幕,砸落在逯山城内,带起的呼啸声,都显得有些凄厉。 “嘭!”大石落下,一栋房屋被砸穿屋顶,又在墙上开了个大洞,房屋摇摇欲坠,屋顶噼啪塌落。 这种场面,在逯山城中,已经持续了半月,初时还不断有人被砸死,被倒塌的房屋直接掩埋,而现在,这些房屋里,已经没有人了。 缑山城二十万城民,也只剩下一半,他们都堵在那一处处缺口,站在那一段段城墙之上。 城内已然几乎尽是废墟,没有多少容人之地了。 “二皇子,你走吧,最多再有三日,逯山城必破。但咱们还有近两成城池,璟贼而今大军尽皆分散,只要你整合了这些城池军民,未尝没有复国之望啊!”逯山城主可穆尔戈颤抖的手,抹了一把脸上混杂了鲜血的雨水,恳切对苏温录哲犴劝道。 城内守城器械尽毁,箭矢已空、万弓崩断,便是他手中的宝剑,业已卷刃崩缺,城内将士们,手中更是找不到一柄完好的兵器,一件完好的战甲…… 甚至早就没了将士,而今剩下的,只是一群被苏温录哲犴吊起血勇的百姓,或者说一帮老弱妇孺,连青壮男子都少见。 城内已然难有片瓦遮身,更无粒米可食。 逯山城已然陷入绝境。 但他希望苏温录哲犴离开,去点起缑山仅存的火种,他有那个能力。 “我答应过父皇,我不死,逯山不失。”苏温录哲犴摇头,语气坚决。 不是他执拗不知变通,而是他看不到所谓的希望。 他深知,这一切不过是表象,他不知夏侯灼为何留下这两成城池不下,但他知道,夏侯灼若想,这两成城池连半月都坚持不住。 大璟兵力虽分散各城,但不是真的散乱,每一地都可快速聚集数万兵力,相互驰援,而他们缑山各城,却早已被分割零散。 就如这里一样,璟中路军被他们拼光过半,现在不又来了七万精兵吗。 五万原本聚集宁山西南的府军,两万从北而来的铁延精骑。 这还不算岚幽关已毁,将空出手来的连云霄所部,以及此前就已半路回返的一万罪卒及扬武营一众。 他们的人越打越少,璟军却像越打越多一样。 “他已经……”可穆尔戈愤怒的想再说些什么,但来不及说完,漫天的喊杀声已然再起,他也顾不得再说,直接转身杀回交战之处。 雨幕并不是璟军的阻碍,反而成为他们掩藏形迹抵近的遮挡,一批批璟军冲过来战过一番,便会复又退去。 而一波刚撤,下一波紧接着就会赶来,没有间歇一样。 “该结束了。”苏温录哲犴,没有去参与战斗,只是仰天长叹一声。 他不是没有想过反击,雨幕能遮挡璟军,也能遮挡他们,大雨之下,除了兵甲不同,谁也看不清谁的面孔。 他尝试过带人跟在来袭璟军身后,去发起突袭反杀。 可璟军每一批次都有不同的进出营路线,而且都是临出发才安排,他们刚一过去就露馅,被直接乱箭射杀。 要不是大雨不利追击,他也早就交代了。 “你我可以死,但这些火种该留下,他们才是希望。”战斗开始的快,结束的也快,苏温录哲犴走到了可穆尔戈身边道。 他的手摸着一个不过十一二岁,却拎着两把断刀的少年的头。 “你要降?!”可穆尔戈气急,目光中带着择人欲噬的凶光。 若愿降,打到如今地步,是为了哪般!那么多人战死,岂非空负! 这是他绝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不。”苏温录哲犴摇了摇头,望向雨幕之中,片刻后再道:“集结青壮、老者,咱们最后一战,让女人和孩子们离开。” “四面重围,他们从哪能离开?”可穆尔戈觉得苏温录哲犴是雨水灌进了脑子里。 “被俘虏也是离开,能活着就有希望。”苏温录哲犴却道。 “我不离开!我要杀净这些璟贼,为爹娘报仇!”他身边的少年,大声嚷道,挣脱了苏温录哲犴的手掌。 “把这份仇记着。你现在杀他们一人都勉强,得等你再长大些,才能杀更多的璟贼,更好的去报这国仇家恨。”苏温录哲犴安抚道。 这里有七万妇孺,他们心中皆有这份国仇家恨,都有誓死报仇的决心,只要他们坚持下去,此生不忘,那他们就是缑山最大的希望。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他们很残忍,但是从他蛊惑他们站上城头,就早已不会动摇半分。 国仇太大,对很多人来说都是空洞的,难以感同身受的。 但此刻的逯山城,已经死了太多人,那都是还活着的人此生至亲,这份家仇将铭刻他们一生。 一个人忘不了是家仇,数万人忘不了,这就是国仇! 璟国今日可以灭亡缑山,但他们心中还有柔软,不然就不是一次次的佯攻疲敌,而是早就一哄而上,将此城覆灭。那一块块巨石,也不该只是砸落城中,应该瞄准一点,往这人群中覆盖…… 他们的柔软,会让他们留下这些火种,直到有一日,这星火燎原,报此间大仇。 苏温录哲犴是个善于言谈,也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整整一天时间,他游走在时战时歇的城头处处,把一个个他劝上城头的妇孺又再劝下。 翌日清晨,天光终于罕见的放亮,逯山城西城,集结两万余人,青壮不足五千,其余尽是老头老妪。 他们穿着残破的战甲,拿着破烂的兵器,缓缓结成一个方阵,堵在已经破烂的西城门处。 而他们的身后,远远的聚集着六七万妇孺,眼中有泪,甚至有血泪,但却没有人哭出声,没有人啜泣,伴着那泪痕的,是一张张坚毅的,充满着杀意和仇恨的面孔。 “封边歌!可敢一战!”可穆尔戈列于阵前,朗笑暴喝一声,向着对面列阵而来的璟军邀战。 “谁愿领兵出战。”封边歌面无表情的看向身边众将。 众将尽皆陷入沉默。 破敌,而今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但对面这样的敌人,没人愿意去破。 “我来吧。”半晌,吕郃忽古行出道。 虽是胜如此之敌,有些胜之不武,但他却不会对这些人有任何同情。 因为他铁延部被缑山袭扰时,也没见曾经的缑山军,对他部族老幼,有任何怜悯。 “那就有劳白山国公了。”封边歌点点头。 吕郃忽古此间可不归他管,于此战而言,他们各领一路大军,乃是同级。 于自身爵位而言,吕郃忽古位列国公,比他这个武侯要高。 他自然是指使不到吕郃忽古头上,但吕郃忽古自己愿意出战,那就不该他事儿了。 反正大哥说了,这下逯山城的战果谁得都行,就他自己不能得。 不然,他早就率亲兵杀过去了,这城也早就破了好几天了,哪用这般费劲。 “阿陌,带五千骑,随我破敌。”吕郃忽古也没再多言,直接对麾下大将言道一句,便打马出阵。 其一马当先,手持一杆鹿角似的重镋,当头向可穆尔戈砸落。 虽然可穆尔戈也是十地猛将中的逯山将,但疲乏饥饿多日,且有伤在身,只一击之下,便难以招架,被重镋砸的倒退出去,口涌鲜血。 苏温录哲犴见状,大步上前,将之接住,两人一并与吕郃忽古战成一团。 与此同时,铁延精骑五千,在阿陌和另一员铁延猛将的带领下,分成两队从三人交战处冲过。 逯山城一面,虽队列整齐,但其实久饿疲敝,又加连日风雨侵蚀,连站稳都勉强,凭借的不过是一股意志,又怎么能挡住五千轻骑的冲锋践踏。 一边倒的战斗,远没有什么激烈热血可言,反而萧索凄凉非常。 城内一众缑山妇人,紧紧拉住欲挣扎向前的孩子们,一言不发的跪在地上,给那成片倒下的亲人们送行。 “与城同亡,倒也不错。”可穆尔戈弃剑抱住刺在自己胸口的重镋,回首望向残破的逯山城。 苏温录哲犴趁此时机,一剑斩向吕郃忽古颈间,却被其抽出鞍侧阔剑挡住,一剑送出,入其咽喉。 苏温录哲犴,也强撑着向城内方向栽倒,看着那被围起抓住的妇孺们,流出最后一抹笑意。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八十二章 战后打算 逯山的雨停了,缑山的雨还稀稀拉拉的下着。 缑山城皇宫中,原本的大朝殿,飘出阵阵火锅香味,虽然没有太多食材,但猎园里的花鹿和山上的野菜,拿来涮涮,也别有番滋味。 “你这位千夫长手艺不错,万夫长更好。”被邀请来的夏侯灼,夹起一片薄薄的鹿肉,对凌沺道。 只不过被称赞的千夫长、万夫长,却是不一个意思。 千夫长是李砧,纯金火锅敲得不错。 万夫长是恩佐,火锅汤底做的不错,肉片的更薄,烤肉更是一绝。 “大大爷,逯山城毁了,那些妇孺你打算咋安排?”凌沺却是不在意这个,火锅吃了好几天了,也有点儿腻,请夏侯灼来,也是好奇这个,可不是单纯吃饭的。 “如果是你,你怎么处置。”夏侯灼反问道,又扔嘴里一块儿肉。 他倒是吃的挺香,毕竟他可没有凌沺这么闲,能天天变着花样改善自己的五脏庙,吃了好几天干粮了都。 “大概会杀了吧,斩草得除根么。”凌沺想了下,说道。 逯山城战报送来,他们也都为之惊愕,更明白逯山城剩的那些妇孺,跟缑山城等已下城池内城民不同,他们都是心有死志,满心想着报仇的人,他们心中没有半点儿惧意,只有恨意和杀念。 这样的数万人留下来,隐忧太大。 “我已经把他们卖了,箕罗过两天会派人来带回去。”夏侯灼却是这般说道,然后看向若有所思的凌沺,轻笑起来。 “您狠!”凌沺少许过后,瞪大了眼睛言道。 不杀不留,卖去箕罗,这不就是祸水东引么。 这帮人消停便罢,不消停头疼的也是箕罗人,跟大璟可没多少关系喽。 “再往更远更深去看,不要太片面。”夏侯灼再道。 从凌沺的表情,他就知道凌沺还没有猜到正地方。 “嗯?”凌沺不解的看向他,随即又陷入思量中。 “箕罗、箕罗、、箕罗!?”突兀的,凌沺腾地一下站起来,震惊非常。 “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好歹是个叶护,有点儿稳当劲儿。”夏侯灼伸筷子按住了差点儿被他弄翻的火锅,轻斥道。 “图啥呀,连番外战有啥意思。”凌沺重新坐下,极度不解的问道。 “往大了说,数百年前开始,中原势弱多年,外敌侵辱之事,屡见不鲜,这种种边患得平。往自私了说,身为武将,外无战事,手中军权早晚会被收回去,也就没了立身之本。”夏侯灼淡淡道,继续涮着锅子。 凌沺却是愣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面前的夏侯灼,蒙上了一层迷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虽然他看不上什么慈悲为怀的说法,但也并不多么好战,缑山一战,因为牛大叔、因为老头儿,他并不觉得有任何问题,也不会被任何场景触动,哪怕是逯山城一战。 但现在对夏侯灼那个往自私了说的说法,却是不敢苟同,他也不认为这是夏侯灼会有的想法。 “人都是自私的,圣上为了独权没有掣肘,世家为了家族繁盛,你为了胡绰,怎么我就不能为了自己?”夏侯灼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再开口道。 “不是。就是觉得大大爷不像这样的人,觉得你们都是心有大义的,跟我应该不一样。”凌沺摇摇头说道,有些木讷,回神没回利索。 “你?你差的远了。我们兄弟十三人,曾杀的半边江湖血染,哪里会是什么好人。”夏侯灼嗤的一声笑道。 “呃。好像也是。”凌沺砸吧砸吧嘴,干巴巴点点头,然后自顾摇头笑了起来。 他只看见对他和颜悦色的这帮人了,早忘了他们也曾是江湖魔头。 只不过他们心中的家国大义,将此前一切都掩盖,无人提及了而已。 “我们本就没那么高尚。大青山一战,世人皆说我们大义为先,是真好汉,不知阡陌崖有诸多兄弟,与荼岚人有血海深仇,怎么可能坐看缑山军奇袭导致战局生变,让荼岚继续猖狂。”夏侯灼随即再道。 凌沺听了这话,很有些尴尬和懵逼。 不过再一细想,阡陌崖身在北地,其内也多是北地汉子,当年的情况看,荼岚寇边之事,比缑山严重多了,阡陌崖门下,有诸多与荼岚有大仇的人,真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事。 “奈古部?”凌沺思索后,试探问道。 “嗯。”夏侯灼点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凌沺登时又笑了起来,连轻拍了几下胸口,长松口气。 “傻了吧唧的。真要是有仇,会让你当这朔北叶护?”夏侯灼瞥了他一眼,把他身前的盘子挪到自己这边。 凌沺闻言一合计,也是这么个理儿,毕竟在他和胡绰互相倾心之前,所有的事,都是这俩大爷弄得,他们比他了解情况多了,怎么会瞎安排。 “朝廷下来信了,已经有三万府军先行赶来缑山,余下两万再有一月便也会押运大量粮草物资出发,最多再有俩月,就可以离开了。”见他不多说了,夏侯灼告知道。 凌沺在这里做的已经够多了,再多待也没必要,增兵一旦抵达,他也就算完成任务,可以撤出了。 “那等天晴了,我就收拾收拾,带人会隆武城了。”凌沺也自是欢喜非常,若不是还在下雨,他和很多将士身上都有伤,他现在就想蹽。 “那倒是不用了,就在这待俩月,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回京。”只不过撤出的,不止是凌沺,夏侯灼接着说道。 凌沺觉着自己今天请夏侯灼来,就是个错误,肉都让他吃了,野菜都没给剩,他自己倒是净犯愣了,一会儿一下的。 “缑山打到这里,已经算是灭了,你不会还以为圣上能让我执掌数十万大军在外吧。”夏侯灼看他样子,也不等他问了,直接说了起来。 虽然缑山地域还有两成左右城池没下,但本身就是特意留的。 以缑山山脉北方、临渊城以南地带为主,宁北原至缑山城一带地域,及蛮山以北地域为次,被分割成六块儿。 而且尽是小城,或是连小城都算不上的堡垒。 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而一旦增兵抵达,此战主要将领回京受赏是一定的,类似刀兵,包括奚兹、铁延两部那些精兵,夏侯灼预计也会被宣入京,作为大军代表,接受封赏、庆功。 当然也包括凌沺在内。 而缑山这边的战事,老将会留下一些,然后也会再从大军中提拔一些将领,更会从铁延、奚兹地域再征募新兵操练增补。 以及选派文官赴任,迁大军家眷过来安家等事,也是早有定计,会实施下去。 重要的是,夏侯灼说太子会留下,成为大璟最新一州刺史,统领军政,总领余下战事。 “这是再给太子积累实力?”凌沺听闻后说道。 “也是历练和考验。届时老三会留下,继续统领扬武营,老五也会留在燕北,整编挑选新的边军后,陈兵白山一带,以备不时。”夏侯灼点点头。 若是太子有能力完成接下来的战事,将缑山地域全部拿下,并治理稳定,那太子之位将很难再被动摇,朝臣支持再多,也终是不及数十万大军在手更强势。 但若是被缑山剩余所部反扑,或者久久僵持不下,需要封边歌等人镇压、重新接管战事,那太子也就失去了最后的机会,被废也是必然。 “你们玩的真大!”凌沺听的直咂舌。 这可不是小事儿,动辄几十万人的生死啊,却仅仅当做一场考试,这让他除了咂舌,竟是不知说些什么。 毕竟世间没有万全法,安排的再稳妥,也只是看上去如此,谁都不能保证绝对不会出问题。 “没办法。朝堂上争的太狠,太子若仅靠朝堂争斗,没有半分保住储位的可能。但他素来恭孝、勤恳,无缘无故,仅因无人支持,就得被废,圣上也不会容许。索性是骡子是马溜溜看,看他自己能力了。”夏侯灼言道。 “说白了还是圣上自己的问题,若是他一心力挺太子,太子怎会无人支持。”凌沺撇嘴,对拿数十万将士去当做一场考试,难以认同,对隆彰帝也没啥好印象。 “太子若没有摄服群臣的能耐,强推上去死的更快!”夏侯灼冷笑道。 “倒也确实。”凌沺这次倒是点头认同。 “不说这些了。我还是得回隆武城一趟,一堆人和战马在那呢。”凌沺随即再道。 这边后续再有什么事、什么安排,也都于他无关了。不过隆武城还是得回的,扇扇、余栀儿,还有吴恩泽等人,以及四千战马,可都留在那儿呢,不能不要了啊。 “太子过两日启程过来,会给你带过来的。”夏侯灼再道。 逯山城破之后,连云霄便转道直接回隆武城,用不了几天就会抵达,扬武营和罪卒营一万也会回返,倒也不用再由太子看顾。 而且也得让太子先过来了解了解情况,这么大的事,不可能像凌沺交接隆武城一样,直接扔过去就完事儿了,且有的忙呢。 “那等他过来,我先回趟朔北部,然后再回来汇合。”凌沺想了下说道。 不愿见太子,跟他多打交道是一方面。回去补足兵力,请示攻打荼岚东北那些小部族也是一方面。 但更重要的是,他要回去分赃! “带两万头羊回来,拿这破玩意回去糊弄事儿,我怕气死一堆人。”夏侯灼拍拍屁股底下的金椅,没好气的说道。 这侄子也就生晚了,早个二三十年,阡陌崖大概就不是被称为江湖魔头。 好家伙,整个大殿也就这只是镶金的破椅子不好拿,给留下了,比被土匪抢了都干净。 “嘿嘿。”凌沺干笑一声,点头应下。 这两天看着空荡荡的缑山皇宫,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只能赞一波刑五岳他们,本行就是本行,干的真利落。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八十三章 吕羡被困 “大璟隆彰三十二年,七月十三,谨承圣命,昭告先侠英灵,复鲜州之地,再行教化,立英侠冢,传先侠大义与世周知。” 原缑山皇城门前,从长兴赶至的宦官,高声宣颂。 大璟太子吕思明、夏侯灼、凌沺等人并诸将,站在其对面,看着那新建成的英侠冢。 虽然凌沺打算回朔北部一趟,也不愿和吕思明有何瓜葛,但终究没有在吕思明赶到之时,便就离去。 而是等了这小一个月时间,等这英侠冢建成。 其实建倒是已经建好多日,城头并内里的坟冢,皆用铁水浇灌一体,用空了缑山城所有铁器铁料。 其外原缑山皇城城墙被拆除,砖石拿来将此地修成一个青石殿宇,看上去像一座小城一般。 因为除那数千武人以外,这里还有数座祠堂,不奉仙神佛祖,而是此战所有阵亡璟军将士之灵位。 每座堂前,皆有一座石碑竖立,其上是各军此战功绩。 堂内两面墙壁,也尽是刻字,一个个阵亡将士的战绩功勋,尽皆详细记录。 不过主意虽是夏侯灼定的,但也不能用他的名义,而是上请长兴,以圣上名义立冢祭奠。 在一封封捷报接连快马传回长兴,并沿途宣扬开来的情况下,这件事很轻松便被通过。 朝中虽有些意见,但在热烈的民意之下,也没起到半点儿阻碍。 此时,那宦官宣颂完毕,以吕思明为首,众人一一上前敬香,让这英侠冢燃起香火。 “要走了?”众将拜祭过后,凌沺走向夏侯灼,后者问道。 “嗯。我会直接去青山县,在那里跟您汇合。”凌沺点点头。 现在走,再回来找大大爷同行,那肯定来不及,但直接从朔北部去往青山县,倒是正好。 接下来两人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夏侯灼示意凌沺跟太子辞行一下,便自顾走进冢内,今日的夏侯灼情绪低落的很。 凌沺跟吕思明客套辞行一句,再跟谢皕安告别。 谢皕安倒是不用返京了,他将入鲜州刺史府为官,联络各部兵马这事儿他熟,太子吕思明也正好缺这么个人用。 俩人算是一拍即合,谢皕安就这么成了太子的人。 “别轴,有事儿也别死犟,啥都多想想再往外放。”凌沺拍了拍老谢肩膀,低声道。 这谢皕安哪儿都挺好,认真、勤奋、有激情,就是忒轴,爱认死理儿,不爱变通。 在他这儿,倒也无所谓,听烦了想招气走,或者给压下去一阵,也就得了。 但在太子那,在刺史府,上上下下那么多官员,一句话不对,得罪了人,尤其是得罪了太子,那就不是被拍两下瞪两眼的事儿了。 “不管是看谁的面子,反正,这段时间,谢啦。”谢皕安郑重抱拳一礼,然后跟凌沺用力拥抱一下。 相处这么长时间,吵也吵过,骂也骂过,但总体来说,两人关系还挺好的。 而且看过凌沺对麾下将领的处罚,他知道凌沺真的对他很容忍了,不管是因为谁吧,这份情得领。 “谢个屁,走了。”凌沺一巴掌拍在他后背,差点儿没把他拍岔气,连连咳嗽几声。 等他回过神来,凌沺已经骑上小青,率朔北军往西城行去。 此行凌沺没有往南绕的打算,从缑山城行向西北,穿过铁延地域,更近一些,也能更快一些。 而谢皕安很快也忙碌起来,太子随行文官不多,了解缑山地域情况的更少,有许多事都需要他来做。 虽说是个展现自己能力的机会,却也属实忙碌的很。 缑山地域,真要追根究底,原本也是中原辖地。 一千多年前,中原雄国在此地拓荒移民,始置军镇。 九百年前天下诸侯割据,有避战乱小王,携大量军民至此,整合当地军镇,称王建国。 缑山,有修道成仙之处的意思。 取仙字同音,也以建立新、明国度之意,取名鲜国。 后中原再复一统,鲜国偏居近百年后,也被征服,始立鲜州,分十六郡,一百三十七县,管理此地。 几经兴衰沉浮,鲜州数次独立为国,数次重建州郡,直到白山部族被迫东行,在这里建立了缑山国。 而今缑山地域单姓民众,基本都有些中原血脉,而双字姓、三字姓的贵族,才是真正的白山部族后裔。 只是而今缑山地域民众,对这些历史,全然不知,已尽数被白山部族同化。 谢皕安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将这段历史整理出来,传教下去,让已下缑山各城民众知晓。 这不是简单述说就可以的,而是要有理有据,让这些民众去认同、信服,这将是治理这片地域重回安稳的主要步骤。 所幸,缑山皇宫里大量典籍都对此是有记载的,这些书籍凌沺没稀的要,倒是都留下了。 谢皕安从中认真选段,甚至找人制版印刷,以为佐证。 然后哪些城要拆除,那些城要扩建,那些地方要新建关隘,哪里的路途需要修缮等等…… 这些事夏侯灼早有打算,也一一告知给太子,与其商议后,请示京中准允。 然后涉及到各地兵马、民众的调动、迁徙,以及征召民夫等事,夏侯灼也转交太子下令,连通各方的活,也是谢皕安在做,每日都有信件送出收回,忙乱非常。 好在这货挨得住寂寞,受的了累,一忙起来就什么都不寻思,倒也很得太子赞许,而且素来谨慎仔细,也没出过什么错漏,没有白劳碌这段时间。 “殿下,大将军,临江郡急报。” 凌沺走后十天左右,处理完诸多事情,好容易清闲几天的谢皕安,又急火火的找到吕思明和夏侯灼,满脸焦急之色。 “羡儿被围!?”吕思明取过信来,脸色瞬时变得煞白。 他长子吕羡,跟来缑山城不久,便耐不住性子离开,前往临江郡,也就是原缑山地域最西北,与铁延地域接壤处。 那里是最先被铁延大军攻取的地域,也是缑山盛产马匹之地,而今以右武卫将军,申屠禾,为主将,在整编铁延轻骑,驻守此地。 申屠为太子妃母族,申屠禾更是吕羡亲舅舅,吕羡去舅舅那里,体验一下军伍生活,谁也没有在意。 可偏偏临江郡,近日有上万缑山遗民,自行组建成军,正巧遇上吕羡到处游逛,将之围困在弃城庸庐之内。 情况十分危机。 “庸庐城附近尽是弃城,最近的宝柯城去兵也需三日,太慢了。”夏侯灼拿过信件看去,对此事了然,略一思量,再道:“给凌沺去信,他若没有改变路线,现在应该距离不远。” 凌沺所部朔北军也就剩四千多人了,而今是人皆有马,行进速度很快。 以脚程算,并非急行军,现在正巧就该在临江郡境内。 新建的鲜州十六郡,名称上虽是照搬先例,但实际划分,却是以缑山地域境内十六条山脉为基本。 临江郡就位于璞灵山以东,顺璞灵山山势,为南北狭长地形。 庸庐城在临江郡偏南地域,而宝柯城却是在临江郡的中部,两者间相距路程,比横跨临江郡东西都更长些。 而凌沺正是由东向西行进,过璞灵关进入铁延地域。 璞灵关位于璞灵山南麓,只要他没出璞灵关,怎么走都比宝柯城出兵会更快。 加之凌沺麾下将士经历多番战事洗礼,且逢战必胜,再有凌沺于缑山城杀出的凶威,也比宝柯城驻军更有能力,也更适合去救援吕羡。 “孤亲自写。”吕思明闻言回过神来,急忙找来纸笔,飞快的写就一封鹰信,交于谢皕安。 谢皕安也是跑的飞快,接过信件,回去装进信筒,就把凌沺留给他联系的信鹰放了出去。 …… “叶护,前方三十里为庸庐城,当为弃城之一,天色不早,是否前往暂歇。” 临江郡南部,此时落日将尽,凌沺率部放缓行进速度,寻找扎营之地,夜皛看过地图之后,询问道。 “等屠耀回来,若无问题就在此城落脚。”凌沺点点头,但屠耀率斥候还未回返,也没立即率队前往。 “叶护!庸庐城为缑山义勇所占,人数近万,还有近三万老弱妇孺相随。”不多时,屠耀快马返回,将情况秉明。 “绕路。”凌沺想也没想说道。 左一仗右一仗,里外都折进去六七支千人队了,大几千人呢。 现在既然已经可以脱离,他才不想再跟谁打一仗,义勇也好贼寇也罢,只要没来惹他,他就全当没看见。 这些事左右都在预料之中,也是废弃诸多缑山城池,收拢各地兵力后的必然结果。 整个缑山地域,陈兵数十万呢,谁爱操心谁操心去吧。 “叶护,谢皕安急信。”恩佐这时候却突然拎了只信鹰过来,取下信筒,递给凌沺。 “我去他娘!”凌沺直接骂出了口,狠劲一拍脑门子,声音脆响的很。 “全军暂歇半个时辰,埋锅造饭,饮马正甲,半个时辰后,进军庸庐城。”郁闷一下,凌沺当即下令道,将手中鹰信给众人传阅。 没奈何,虽说不爱搭理这太子父子,但这亲戚是赖不掉的,吕羡这太子长子,若真论起来,还得叫他声姨夫,总不能真见死不救。 “红娘,你们吃些干粮,就先别歇了,抵近查看下情况,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尽量跟城内取得联系,看这傻逼挂没挂。” 当然了,救是得救,但从这里传信回缑山城求救,再发信到他这儿,那也是需要时间的。 这段时间里,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吕羡凉没凉,这救法可不一样。 “好嘞。”红娘脆声应下,挥手招呼一下,干粮也不吃了,带着王鹤刘兆等一众门客,在屠耀引路下,向庸庐城疾行而去。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八十四章 吕羡,路合 埋锅造饭,肯定缺不了火和烟,凌沺有意为之下,朔北军虚张声势,弄出万人大军的样子,灶火添了一倍。 半个时辰之后,朔北军更是人手两支火把,有的人甚至马鞍上还固定着一支。 虽是落日方尽,天还没有黑透,但这万余火把,也照亮了一小片天地,大军列阵缓行,影影绰绰间,入目尽是火光摇曳,满耳都是沉闷踏踏马蹄声。 “叶护,屠耀千夫长和红姑娘,已经入城,晟王无恙。” 行抵庸庐城东十里,王鹤和刘兆带人从隐匿处现身,与大军汇合,禀告凌沺当下情况。 “而且说是义勇,但这些缑山人并无具体统属,大概分成了三拨人,且无兵甲、战力稀疏,没有整齐队列,更像是作乱流民。”刘兆再道。 这些所谓缑山义勇,其实并不勇,只是一群拿着削尖的木棍,连刀剑都没有几把的百姓。 不通军伍,阵型混乱,他们只是冲进去,这些缑山人就顿时乱做一团,屠耀和红娘没费什么力气,就抵近庸庐城墙,攀附而上,他们也顺利撤出,甚至连追击都没有遇到。 “李砧,带百人前去,让他们领头的过来见我。”凌沺闻言道。 随即李砧带队急奔向前,凌沺也率大部朔北军,直接前压,做合围待攻之势。 遍野的火把摇曳,一面面朔北战旗招展,庸庐城外的缑山人,登时慌乱起来,嘈杂的声音,比万蝉千虫的鸣叫都让人烦乱。 “你们头领何在。”李砧来到这群缑山人面前,暴喝一声。 周围的缑山人瑟缩的拿着手中的简易长矛,却只是对着他们,并没有敢阻拦,离着数步远,战战兢兢。 若是换个人来,或许他们还不至于此,但招展的朔北战旗,让他们恐惧万分。 而今的凌沺也好,腰悬敌首的朔北军也好,在缑山地域已如杀神厉鬼,能止小儿夜啼,能让大人丧胆。 “我们只想离开,没有作乱的想法,你们不要逼人太甚!”很快,就有七八人来到李砧面前,他们倒是有些胆气,但也色厉内荏。 “随我去见叶护。”李砧并不多言,只是冷然道。 “不可能!见了那个杀神,哪有我们的活路。”那七八个缑山人,纷纷叫嚷道。 在这里他们再散乱、恐惧,还有上万人可以互相支撑,独自去见凌沺,他们可就真成砧板上的鱼肉了。 “这可由不得你们!”李砧冷喝一声,身后百人,唰的一下抽刀在手,冷厉剽悍的看向四周。 顿时周围缑山人,吓得退后数步,有些人甚至手中的简易长矛都掉在地上。 “路合,你们就去吧!”沉寂片刻后,有人对那领头之人说道,满是胆战哀求之意。 随即这种声音此起彼伏,皆是劝他们去见凌沺。 那七八个领头之人,顿时为之一滞,面现苦色无奈。 还没等咋滴呢,就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凭着万人互相支撑的想法,像极了一个偌大的笑话。 “呃。路合大哥,这里你最厉害,就你为代表吧,我们都听你的。” 而且这还不是结束,几个人相视一眼,齐齐往后退去,只留下名叫路合的男子一人。 他们大多其实并非临江郡一带人士,有很多都是从宁北原北边一带过来的。 夜皛等人连破数城之后,这些城池的居民,大多被驱赶离城,他们很多人都是那时藏匿山野,然后缓缓北行,想去韦吉诸部混条生路的。 路上又汇集了诸多被弃城池迁徙途中,逃出来的人。 他们都是得知普克岳已经在墨江以北地域,占得一片地域,前去投奔的。 而且他们原本并没有聚集在一起,还是这吕羡闲来无事,四处游逛,挡了前路,甚至有四下抓捕流散人员的举动。 这才逼得他们聚在一处,想将之解决,再顺利北渡。 哪成想,吕羡身边虽只有数百人,但无一不是精锐,还是被他们逃到了这庸庐城内。 更没想到,仅仅一天,他们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办,朔北军居然就杀了过来。 路合心中憋闷之极,这帮家伙,要是早能都听他的,何至于是现在这个局面。 他娘的,送死的时候,倒是把他推出来了。 不过其倒也有些担当,明知是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的事儿,当下不再犹豫,满脸灰败的跟着李砧来到凌沺面前。 凌沺几番询问,了解事情经过后,也有些哭笑不得。 “你且回去,两刻钟内,让你们的人,给我让出一条通路。我只管把城里的人接走,你们何去何从,与我无关。”凌沺言道,李砧代为翻译给路合知晓。 “真的!?你不杀我?”路合是又惊又喜,连忙激动问道。 凌沺摆摆手,示意他速去。 路合将信将疑退去数步,见凌沺一众果然没有其他动作,当即变为飞奔,大步跑回去,别说两刻钟,一刻钟都没用上,一众缑山人相互呼喝通传的情况下,庸庐城外让出一条二十丈宽的通路,生怕让得路窄了。 “三白,带人过去,把人接出来。”凌沺见状,把夜皛派了出去。 城外这么大动静,城内自不会一无所知,夜皛领一千轻骑抵近城门后,城门便已打开,屠耀和红娘先行归队,随后吕羡一身灿金甲,带着数百轻骑也跟着行出。 “见过晟王殿下。应太子殿下所请,接晟王同行,至璞灵关后,会有人来与殿下汇合。”凌沺拱手浅施一礼,淡淡道。 “我要你死!”吕羡脸色铁青回了一礼,没有多说什么,转瞬却是看见了那路合,当即暴吼一声,手中长戟挥动,就要策马过去,将之斩杀。 被一群面对凌沺如此战战兢兢的流民,堵在城内,还得去信缑山求救,这让他大感颜面尽失,将沦为笑柄。 而罪魁祸首,正是这他抓了三天都没抓到之人,只欲杀之后快。 “哼!”凌沺见状双眸绽放厉芒,长刀反持,一下将吕羡砸落下马,朔北军众将士也直接张弓立矛,指向略有骚动的吕羡随行精骑。 如此,瞬起躁动的缑山一众人,才又安静下来,默默向后又退出一些。 “走。”随即凌沺大手一挥,朔北军直接往西行去。 “叶护,这不太好吧?”恩佐凑近凌沺,低声道。 他们可是来救人的,现在就这么把吕羡等人扔下,还不如不来呢。 而且这可是太子长子,还是单字亲王,就这么一点儿颜面不给留,怕是得把人得罪死,他们以后去了长兴,免不了有麻烦。 “不怕死他就留下,我还高看他一眼。”凌沺冷哼一声,对太子父子感官更差。 他倒是不在意缑山人的生死,但真放任吕羡杀了路合,这群缑山人难免觉得他说话不算话,一旦反抗,就又是一场厮杀。 为了救这么个废物,哪怕伤了一个人,他都觉得亏得慌。 见状,朔北军一众也不再多说,甚至有些人面带微笑,或是嘲讽之色。 该说不道的,凌沺这个脾气,和当下的处置,还是很让大伙认同的。若为了这么个玩意儿,打上一场,他们也觉得憋屈。 而留在原地的吕羡等人,发现这些在朔北军面前绵羊一样的缑山人,又有了变成饿狼的趋势,当即离开,不远不近的吊在朔北军后边。 “凌沺!今日之辱,必教你千倍奉还!”吕羡看向凌沺所在,眼中怨恨之色毫不掩饰。 再说那逃过一劫的路合。 其对着凌沺西行背影,深施一礼,随后看向身边众人,笑道:“咱们这三万兵力,能从朔北杀神手里逃生,还有过万剩余,真是不易啊!” “??”周围人尽是不解的看着他。 “咱们就这个样子,即便能到墨江北,又能有什么用,还不是只能被人呼来喝去。”路合看向他们摇了摇头,再道:“我可不想再这么下去。” 虽然此间什么都没发生,但他们可以编啊。 这般一说出去,能给凌沺再壮些声势,以做报答不说,他们自己也有了声势啊。 凌沺及朔北军参战不算太多,但一个个战绩可就摆在那里,动辄全歼,或者将缑山军杀到崩溃逃散。 而他们,居然能完整从凌沺手中‘逃出来’这么多人,那不也变相说明他们也有两下子么。 如此,他们去了墨江北,未尝不能混得自己的一片天地。 “高!路合大哥脑袋果然比我们灵光多了。” “对对对!不仅脑袋灵光,刚才那也是临危不惧,胆气十足啊!” “以后我们就听路合大哥的!” … 路合将心中所想说给众人之后,得到热烈的响应。 先有独自去见凌沺的‘壮举’,再有这番长远‘雄图’,路合真正的成为这万余义勇和数万老弱妇孺的头领。 …… …… 缑山城中,太子吕思明彻夜未眠,心中犹自担心不已。 直到谢皕安拿着两封鹰信,匆匆而来。 “混账!”吕思明看过鹰信之后,狠狠一巴掌拍在木椅扶手上,脸色青红交加,眼中有颓然之色。 “属实混账。”同在此间等候消息的夏侯灼,也看过鹰信之后,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看着如此表现的夏侯灼,吕思明脸色更加多彩,最后转化为满脸的失望落寞。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八十五章 汇合 “殿下,臣告退。” 夏侯灼能直接拂袖而去,不给吕思明半点儿好脸色,但谢皕安不能。 只是他也心有微词,淡淡一语,便要告退离开。 此事若他还在凌沺那边,少不得要跟凌沺在争讲争讲,毕竟凌沺也是大璟封出去的叶护,更是大璟的四品将军,放任缑山流民自流,这不对。 但此时这两封鹰信回传后,他还是愿意站在凌沺这边。 因为相较之下,晟王吕羡更不是个玩意儿。 无勇,无谋,无气度城府,忘恩负义,以怨报德,反行栽赃之举,满是心胸狭窄之言…… 居然荒谬到,污蔑凌沺与缑山人勾结,暗行大逆之事。 甚至言说是自行脱困,凌沺全然枉顾他死活,乃至在他脱困后,欲要杀他。 这也就是凌沺也发回来一封信,不然即便太子不信凌沺有逆举,也绝对会记恨死他。 “谢大人,烦请你再给凌将军传信一封。另外去信璞灵关,责令守将贺阳棠将晟王软禁,孤会让姚卫率去把他带回管教。”吕思明示意谢皕安留下,又亲笔写下两封鹰信,交给他说道。 他得给凌沺去信致歉,也得去信璞灵关,璞灵关守将贺阳棠,与申屠禾交好,他怕儿子借此再生事端。 虽说以太子之尊,给凌沺致歉,有些屈尊降贵,但这事处理不好,不止会影响他和夏侯灼的关系,传扬开去,也不会有人再愿意为他所用。 类似眼前谢皕安一样。 父子一体,由他可及吕羡,反之,由吕羡也可及他,没多少人会愿意为忘恩负义,只会栽赃构陷之人效命的。 届时,即便缑山地域无恙,安稳收下余下各城,不起波澜,他也不会掌握什么实力在手。 而且真的交恶极深,夏侯灼可能会让他安稳在此吗? 他可不怀疑夏侯灼有的是办法,能让缑山地域暂时失控,让他完不成这场考验。 对吕羡的所为,失望归失望,但终归是自己儿子,而且除了吕羡,他还有其他儿女,该争还得争下去的。 “臣这就去。”谢皕安略有些意外的接过两封信,再施一礼离去,打消了些辞官回京的念头。 …… …… “放肆!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对本王动手!放开本王!……” 璞灵关内,方一入关不久,吕羡便是被一众将士强行带走,一路挣扎吵闹怒骂,也无济于事。 “久仰!” “久仰!” 而凌沺则是和一身着狼头重铠的吕郃忽古,互相拱手,打个招呼,然后相视一笑。 两人虽然并没有见过面,但身后纛旗和个人气度,也不会让他们认错了人。 而且这一见面,两人都从对方身上看到了相近的气质,尤其是那一瞬间两人眼中几乎同时迸发的战意。 “过两招?”吕郃忽古先开声道,持镋的手微动,有些痒痒。 “不过。伤没好利索呢。”凌沺断然拒绝。 他的伤虽是好了大半,揍揍吕羡之类的,没啥问题,但是跟同层次的高手过招,还是力有不逮,用劲太猛,怕会留下暗伤,那可就不美了。 “好吧,反正我也会去长兴,届时咱们再比划比划。”吕郃忽古有些无聊的耸耸肩。 “你也去长兴?铁延不要了啊?”凌沺惊讶道。 “我这两万精骑,被封狼骑,以后就常驻长兴城外了。……”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在了一处,交谈着继续向西行进,留下个璞灵关守将贺阳棠,无奈苦笑。 按说他才是此地主人翁,可除了打个招呼以外,却是半句话插不上,全然被这俩无视了。 不就跟吕羡多说了两句话么,至于的么。 其实还真就不至于的,俩人也都不是因为此,才不搭理他。 而是这俩人一丘之貉,觉得本也不是相熟、更没有什么渊源,那招呼都打过了,还尬聊什么,怪没意思的。 所以也根本没打算在璞灵关久留,径直就从西边出了关。 “那就长兴再会吧。”璞灵关无事发生,接到夏侯灼传信赶来的吕郃忽古,也就准备离开了,毕竟他跟凌沺也不熟,同样没有太多话好聊。 “此番谢过了,去了长兴请你喝酒。”凌沺拱手致谢。 不管吕郃忽古因何而来,都是为了他,这个人情还是得记下的。 “快点养好伤过两招,比什么都强。”吕郃忽古笑言道。 “长兴再见之日,定好好陪你切磋一番。” 同是隆武百战出身,不遇到便罢,遇到了不分个高下,两人可都不甘心呢。 “等你。”吕郃忽古朗笑一声,扔给凌沺一份地图,率队向南行去。 “有点意思。”凌沺看着地图上画的一个大红叉,低语一句。 那可不是别的,而是他和刑五岳约好汇合的地方。 那么大一批财物,不能被沿途璟军注意到,就不能走隆武城、青山县一线回朔北。 走铁延地域倒是可以,但之后的必经之路就是荼岚东北那些小部族所在,又不太稳妥。 而且凌沺也打算在路上做些文章,以便之后更名正言顺的去平定这些小部族。 所以白旺年早就已经先行,追上刑五岳,一同带人将那些财物藏匿在铁延北部,一个寻常人迹不多的山岭中。 可没曾想,被吕郃忽古知道个通透,连路线都给画出来了。 “叶护,要不要立即传信刑侯他们,换个地方。”凌沺将地图递给夜皛,后者蹙眉道。 “无妨。咱们就按着这路线赶过去。”凌沺摆摆手,下令道。 在凌沺看来,这其实也是一种比试,而他已经输了一场,以后得想办法赢回来。 但却跟这些东西是什么,没有多大关系。 而且吕郃忽古真有意这些东西,也不会现在点明,这么长时间,铁延又是他的地盘,想要弄去早就动手了。 “是。”夜皛闻言也不再多说,当即下令继续前行,只不过沿途还是加了些小心,不仅放慢了些行进速度,同时还派出更多哨骑,注意四方动静,极为谨慎。 凌沺虽觉得没必要,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准备把夜皛留在朔北,这些经过数战洗礼的朔北军,也会给他留下,现在也在有意让他全权指挥,竖立更高的威信。 …… 白山山脉也基本为南北走向,其与璞灵山之间夹杂一片平原地带,为白山原,是一片丰美的草场。 而白山原北方,则有众多白山山脉的衍生山峰,凌沺此行的目的地便是其中之一,名为白莽山。 其临着白山主脉北麓,仅有不足五十里,往北距离墨江上游,也不足百里,因为山体多石少植,也无良田、不宜牧猎,鲜少有人来此,只有几个适合捕鱼的日子,会有一些铁延部民在山北小住。 “老十三,伤可好些了。” 连行五日,凌沺等人赶到白莽山,寻着留下的标记找到山腰一个大山洞。 刑五岳迎出来,一见面便是关切问道,还不忘拍白旺年几个脑瓢。 “大哥,我没事,都过去了,别生二哥气了。”凌沺安慰的揽着白旺年肩膀,拍了两下,对刑五岳笑道。 “你滚!比大哥打的还疼!”白旺年郁闷的躲开,对凌沺竖根中指。 这犊子果然不能惹,嘴上说着过去了,下手比谁都黑,这两巴掌拍在肩头,火辣辣的疼。 “嘿嘿。这才叫过去了吗。”凌沺贱贱一笑,挑眉道。 “哈哈!”刑五岳朗笑一声,揽着二人往山洞内行去。 凌沺有这般表现,他才相信这是真的过去了。 兄弟之间没了嬉笑打闹,那嘴上说的再好,也跟以前不一个味。 “你可算是来了,在这儿待了二十多天,我才算知道,钱真的就是狗屁!”拉着凌沺坐下以后,刑五岳开始吐起苦水来。 天可怜见的,这么些天一直啃干粮,还不能生明火,吃的都是又凉又硬的干粮,想打个猎物打打牙祭解解馋都是空想。 钱倒是有,一堆堆的呢,可啥用也不顶啊,想买东西,在这儿都找不到地方,也就看着干过眼瘾了。 这可把一直锦衣玉食的刑老大,苦的够呛。 “你要不稀罕,我可都留着了啊。离了这里,这些狗屁可是正经的好东西。”凌沺呵呵笑着打趣了起来。 “滚蛋!”刑五岳没好气儿的,给了他一脑瓢。 “这些玩意,先给我把这次的赏金、饷银还有抚恤分出来。然后咱们分成十三份,一人一份。”凌沺随即正经起来,说出对这些东西的打算来。 钱财虽好,可让他真自己独吞,他也做不到。 这些东西可是缑山皇室和各久居缑山城的大贵族,数百年的积累,足有数千万两之巨。 人背马坨的,五千人都快拿不了了,哪怕分成十三份也绝对不少了,没必要那么贪。 “一人十万两,算是跟着喝口汤,就行了。剩下的你都自己留着,这一战我们本就没帮上什么忙。”刑五岳却是如此道。 “你再多说,就真是在打哥哥们脸了。”见凌沺面现急色,欲要开口,刑五岳拉住他肃声再道:“你要真过意不去,这些弟兄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给意思意思,省的我们自己打点了。而且十万两,可不少,都能买二百匹战马了。” “多少??”凌沺闻听这最后一句,腾地就站起来了,瞪大眼睛问道。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八十六章 再展兵锋 十万两银子,二百匹战马,这可真把凌沺惊到了。 他自己去草原时,在青山县集市买的老马,不过十两银子一匹,在他认知里,战马也就百八十两银子差不多了。 可现在他就觉着自己是个土鳖! 好家伙,他以为这哥儿几个挺有钱的,借他一千匹战马,自己还弄了五千匹,还有这么多精良甲胄,怎么不得趁个好几十万两的家底。 合着,人家借他这些战马,就已经值这么多了。 娘的,他成个婚收个四十多万两贺礼,还觉着挺多呢,感情连一千匹战马都买不起。 震惊过后,凌沺就想捂脸,找个地缝钻一会儿。 忒打击人了! “草原上买战马还是便宜些的,嗯,黠胡那边卖的更便宜,就是时间来不及,没法去那边的大部落买。要是在大璟境内,尤其是关中、江南等地,一匹上好的战马,价值足有千两。若不是倒卖这玩意,我们几个也没法攒出这些家底。”刑五岳当下为他言明这战马的价值。 他们几个在北方各部都有些门路,绿林道也有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大多卖去了北方各部,然后他们就买些马匹,卖回中原各地。 虽是普通驮马、旅马居多,但战马也不少。 大璟治下各军战马、官马,都有特殊印记,这些是不准贩卖的。 而没有印记的战马,并不限制买卖,有一些商人,便因此发了大财。 虽是路上会有马匹染病、水土不服,以及粮草耗损等,但从草原贩回一匹战马,也最少有二三百两的收益。 只不过这东西在哪儿都是俏货,甚至禁止外贩的,没有门路也弄不到、吃不了这碗饭,能走通这条财路的,不算太多。 所以能走通的,也格外的肥。 “那我还跟你们客气个屁,钱两倍还你们,然后一人十万两意思下。此行随行的兄弟,一人百两,剩下我就自己留着了。”凌沺郁闷的摆摆手。 大概清楚这哥儿几个家底后,他也不装大头蒜了,装不动。 “这就挺好。”这次刑五岳也没再推辞,笑着应下。 凌沺而今家业比他们大多了,用钱的地方也多。 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打几回败仗,没有战后收益,也就十几二十仗,这些东西也得嚯嚯干净。 “我特么以为千两万两就是大钱了呢,现在这一看,忒他娘没眼界。”凌沺看看他和白旺年,又看看身边一众惊掉了下巴,直直看着那些财物的麾下,又一次捂脸道。 这其实也不怪他,千两万两虽然怎么也算不了小钱。 但是若动辄按万人算,还是军队,还是想要打造精悍的军队,那这钱也就是毛毛雨。 “别看了。”凌沺把恩佐薅过来坐下,再对他们道:“你们下城夺得那些东西就归你们自己了,没参与的,我按均数给补上。将士们应得的,也是我来出。但只此一次,下次谁得的战利品,参战将士们分配完毕后,自己留着。没参战的没有,吃了败仗的问责,一切皆按规制来。毕竟,再难有这好事儿了。” “哈哈!多谢叶护!”众人兴高采烈的应下,满眼都是金光。 他们连下数城,所得虽比不过凌沺在缑山城收获,但也有上百万两之巨,那些缑山贵族,可都传了不知多少代,都有钱的很呢。 现在他们也都能大富一把,说是下半辈子不愁了都没问题。 只有恩佐不太开心,想说些什么,但却被凌沺瞪了一眼,没让他说出来。 算来算去,其实百夫长以上,没有参战的,只他一人罢了。便是算上一众门客,也就多个红娘。 他明白凌沺这就是给他找补呢,顿时愈发觉得不舒服。 “先拿着,这机会可不常有。而且这才哪到哪,给我一年时间,我让你能随便揍他们大部分人,以后你能帮我的多着呢。”凌沺拍拍恩佐肩膀,低声对他道。 “嗯!”恩佐用力的点点头,一脸肃色,极其认真。 “栀儿,你的计划弄好了没。”事及银钱,凌沺便又想起来栀儿说的开酒楼的事儿。 现在这些钱是够多,但毕竟是死钱,用光了也就没有了,还是得研究不断有活钱进账的路子。 “差不多了。”余栀儿点点头,回道:“如果开在长兴内市的话,想要成为长兴最大的酒楼,首先就得买铺面、改建、装点等等,不惜财力广招工匠也最少要半年到一年……” “打住。”凌沺没啥耐心听这些细节,连忙打断道:“得花多少钱,每年能赚多少钱,这个告诉我,剩下我不管。” “投入的话,两三万两大概够买铺面,改建装点得再有三倍左右,全有我来安排的话,我有把握一到两年内回本,甚至盈利。”余栀儿回道。 凌沺一听,好家伙,开个酒楼都得十万两打底?然后一两年回本?有没有这么好赚啊? “涛岳楼一共二十七家,每年能有七八万两进项,若是在长兴内市开一家大酒楼,最大的那种,只要生意没问题,这个收益不夸张,甚至远不止如此。”刑五岳闻言却是这般说道。 长兴城共有五个大集市,四县各有一个,内城一个,所谓内市便是建在内城专供达官显贵的集市。 其内天南海北,各种珍贵稀奇物件儿都有,而且尽皆价格不菲。 只买贵的,不买对的,那您就往京市走,不空了银子,您回来抽我。 这话是大璟各地都流传的笑谈,是个牙人被一装阔的公子哥儿气急了所言。 不过虽是笑谈,但这话却是并无水分。 这京市也就指的长兴内市,因长兴内城归京兆直属,所以俗称内市为京市,而长兴其他四市直接以所在县属称呼,做以区分。 连长兴城里的达官显贵,进这内市闲逛,都不敢随意开口喊买,不敢轻解钱囊,其中商品之贵,也就可见一斑了。 有内市商人更是曾放豪言,他店内商品,能叫三座国公府空了家资。 事后几个国公世子登门,最后黑脸离去,也变相佐证其言不虚。 要知道大璟市署可不是吃干饭的,对物价有着严格把控,要是无凭无据定价,那可要吃官司,罚银封铺、甚至入狱的。 “不过长兴便是内城,三五千两银,也能买个占地数十亩的大宅,便是铺不同宅,余姑娘这也是准备来个大手笔了啊。”刑五岳随即再道。 长兴内城,屋宅不算便宜,但也不算太贵,毕竟真正的大宅都是达官显贵才能居住的,不得逾制。 在其他郡县倒也无所谓,有钱弄个大宅,只要不弄个三进五进的样式,只是地方大,没人会管。 但在长兴,一应礼制要求极为严苛,你便是家资富可敌国,没有官身,也只能住一数亩小院。 房价定的贵了,没太大意义。 而商铺,尤其是内市的商铺,虽然比同城区的屋宅贵两三倍不止,但两三万两银子,也足够拿下数十亩面积的商铺了。 这手比,可绝对不小了。 长宽怕是得有七八十丈往上。 “大不怕,就怕不够大,我多给你十万两银子开销,把铺子再弄大一倍,装点也怎么好怎么来。”凌沺却是毫不在意道。 既然刑五岳也说了收益不假,那他就不合计了,反正现在暴富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索性就再干大点儿。 “你个德行!”刑五岳一笑摇头,凌沺这暴发户的样子,委实有点气人。 “谢叶护信任。”余栀儿则是开心道。 这虽不是占地越大就越好,但多了这十万两开销,她能做的也就更多,越能体现自己的价值,自是再好不过。 “大哥,九哥那边有信儿没。” 这事儿成与不成,凌沺在意的程度有限,若非此间分赃,怕是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起来问呢。 当下问完,有了决定,也就直接放下不管,而是转向平灭那些小部族的事。 这个才是现在最紧要的。 而凌沺九哥何蔺,不仅跟荼岚很多人打过交道,跟这些荼岚东北部的一些小部落,也有交情。 此前刑五岳便是传信回朔北部,对众兄弟言及了此事,何蔺也已赶往荼岚东北部。 一来是看看有没有一些小部族,能够被拉拢,并入朔北部之中,添些人口。 二来则是传播消息,让不能拉拢的小部族对他们见财起意,主动攻击他们。 当然,散出去的不可能是真正的行进路线。 只是让他们来攻,然后借这个由头,就能堵住荼岚大部分人的嘴,合情合理的请命平定此地,给刑五岳等人弄来一片自己的领地,甚至进爵。 “消息倒是有,但不太乐观。”刑五岳当即也不再说笑,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何蔺传来消息中说,十余个小部族,只有三两个有被拉拢的可能,其余人皆是厉兵秣马,汇集兵力近五万,对他们可能的归路四处堵截,准备伏击,甚至奈古部也有兵马调动的迹象,怕是没安好心。 “给九哥传信,让他返回朔北,不要再置身险地。”凌沺闻言也是紧蹙了眉头,当即说道。 “老九没自己在那,他鬼着呢。”白旺年言道。 何蔺只以书信与相熟的小部族联系,而且还是与相熟的人,在外相见,由那些人给其部族头领带信回去,自己并不涉身险地中,倒是不必太过担心。 “那也让九哥先回去,这些家伙既然不愿,那就不用勉强,咱们一视同仁了。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大的能耐!”凌沺眼露凶光道。 虽然雍虞罗染为汗王后,荼岚境内虽是不得无故互相交兵、吞并,但可没说被人打了还不能还手。 索性也别等以后了,这就盘他! 趁他们四处堵截,分兵各处,直接各个击破,把地方占了再说。 届时,他有理,他怕啥! “大哥、二哥,此战你们归夜皛统属,一切调度听他的,可行?”凌沺随即再道。 “没问题。”刑五岳俩人,也知道夜皛率军在缑山连破十一城的举动,自认用兵一事不如他,直接应下,并无不虞。 “哨骑斥候,即刻越过白山北麓,秘密探查敌军各部动向。屠耀,你亲自带人去奈古部那边,弄清他们的兵马在哪里。逸安,率你部同我留守在此。三白,今夜暂歇,明日辰时,其余三千兵马,并我大哥他们五千人归你统领,同样由李先生为辅,给我将之逐个击破,拿下这片地域。”凌沺随即接连下令。 安稳月余,朔北军将再展兵锋。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八十七章 胡绰来信 “别看我,接着练。” 朝阳初生,凌沺静立在一块大石上,长吐口气,睁开双眼,瞪了偷懒的恩佐一眼。 夜皛、刑五岳等人已经带兵离开两日,目前还没有消息传回,待着也是待着,凌沺索性在这里操练了起来。 黄宁所部仍旧是一支完整的千人队,不是之前他们没有战损,而是在缑山城时,从各部调兵给他补足了。 这一支千人队,凌沺是要带去长兴的,其中将士也都是缑山战事中,表现最为骁勇的。 凌沺也是打算将之练成一支真正的精兵,能媲美大璟刀兵、夏侯亲兵这样的精兵。 以后也将是他常随身边的亲兵,归恩佐科勒统属。 至于其他六支千人队,将归夜皛统属,以后基本就长留朔北了。 而此战之所以不出动这些更精悍的骁勇,是这一战夜皛等人只是为辅,去帮着调度定策,真正玩命的主力是刑五岳等人。 这样这些地域打下来后,能更好的给他们讨来,也能不让朔北军将士有不满。 毕竟若是朔北军为主力,拼死拼活杀敌掠地的,最后打下来的地盘给了别人,那不管这个人是谁,将也好、卒也好,都不会甘心。 所以此番朔北军出兵,只是用一个名头,然后夜皛、李具、薛客三人,可以对战事有更好的把控作用。 当然,三千连番血战洗礼下来的亲军,还有三百余门客高手,也能让战事不至于失控,真有危机时刻也不会束手旁观,并不只是去看热闹的。 “两个时辰了,还练啊?”恩佐闻言开始吐苦水。 凌沺站着吐纳两个时辰,他们就练了两个时辰的刀,双臂早已没有一点儿力气,仅剩麻木。 “练。什么时候手臂一点都抬不起来,什么时候才能歇息。”凌沺无情道。 恩佐带着一批两百名亲军,虽是练的时间不短,但仍旧不是极限。 这种练习是很基础、很简单的,就是每个人握住战刀,用布条把手和刀柄缠住,让战刀不会脱手,然后最简单刺、劈、撩、斩等动作,不间断的重复去做。 为的是让他们习惯兵器的重量,习惯兵器在手的感觉,能做到兵器在自己手中轻若无物如臂使指,能做到再累都握住自己的兵器。 这个过程中他们会了解手中的兵器,会知道怎样去挥动能取得更好的效果,又怎样更省力的去使用手中的兵器。 有了这些基础,他才可以教他们更多的战斗技巧、刀法,为他们大幅度提升个人战力。 尤其是恩佐,这大胖子不是没劲,不然也开不了铁弓。 但他却不会合理用自己的力道,耐力更是极差,凌沺直接让他拿沉重的昭阳刀练。 “舌尖抵住上颚,心神放空,深吸气,沉气入腹,分三次缓缓吐出,放松身体……” 又半个时辰后,凌沺带着众人开始吐纳调息。 武人练武,动练筋骨、战技,静蕴腑脏,缓解疲乏和紧绷的神经,缺一不可,相辅相成。 还有药酒、药浴,可以起到活血通络,强固腑脏等等效用。 这里条件不允许,暂且不用,去长兴安稳下来,进一步训练时候再用,效果可以比现在更好。 从缑山城弄回来那么多财物,凌沺可没打算节俭,也足够支撑他,快速严酷的练出一批不弱于雀笼十战斗士的高手,甚至会更强。 毕竟他从缑山城抢到手的这些,足可以顶的上大璟一年的国库收入! “逸安,棍子给我。”随即恩佐带着这两百人下去休息,凌沺对黄宁伸出手。 “此棍法,名为一点。其言一点通,万法通,天下亦可通。你且看好。” 隆武城能存在二十年,被天下武人趋之若鹜,不止因为它可以庇护犯事的武人,更因为那里不存在门户之见,天下武学一城存八成,习武、练武、切磋实践,在隆武城融汇百家所长、增进己身武艺的那种氛围。 凌沺所学虽不足隆武城所有之百一,但也算渊博,而且皆为精品。 黄宁虽是富家子弟,所学武艺,也多是花巨资,请江湖武人所授,但并不算多么精湛的武学。 不过其筋骨强壮,天赋极佳,基础也牢,才有而今这般身手。 此番得空,他便是打算将自己所会棍法,都教给黄宁,首先选的就是这一点棍,也是最适合沙场战阵的棍法。 两军对阵,阵列密实,人挨着人肩抵着肩,是很难能做到闪转腾挪,肆意挥舞手中兵器的。 所以大璟府军中,除步卒、弓弩、马军,还有跳荡、奇兵。 临阵时,先弩后弓,远程杀伤,随即步卒列阵于前,持刀盾枪矛,阵列作战,跳荡和奇兵则为突入敌阵的强手。 大璟置扬武营、凌沺弄这么些门客,包括而今朔北军各位将领以及凌沺自己,充当的都是跳荡的作用。 以强大的个人战力,去撕开敌军阵列,冲乱敌军部署,让大军能更有效快速的杀敌。 由于他们很多人都不是以阵列形式作战,所以对个人武艺要求很高,得他们自己能在敌军阵列中,杀出一片腾挪之地,以免被围死。 一点棍就是专擅于此,只不过它不向两侧进,直取身前一线。 双手持棍与肩同宽,尾留一尺,余下尽指身前。 其拨挑抖动极似枪法,点刺崩砸皆用短促发力,爆发力强,尤为迅猛。 而手后留尾一尺,则是应急防守之用,抵挡敌人攻击时,长棍大部或置于肩上或在腋下,尺长棍尾可挡刀磕绕,亦可点戳反击。 便是长棍抡转开来,左右前后交互,也尽在双腋之下完成。 且有配套步法相应,尺寸之间翻转跳跃,极为灵活。 此时黄宁眼中,凌沺便好似一只灵猿一般,身影灵动直进,长棍以双肩为轴忽前忽后,时而长棍放长击远,点刺砸劈,时而棍尾若短刀,戳点上下,再一拉一踏,长棍复又砸向前方或是挑刺而出。 若是有敌在前,便是棍尾砸其心口,胸塌骨断,下拌腿弯将之放到在地,一脚踏断脖子,发力再进,可顺势挑刺面前之敌咽喉下颚,也可拧转劈砸头顶,当真狠辣凶猛。 “叶护刀法中,也融入此法众多吧?”凌沺收势后,黄宁满脸跃跃欲试的上前接过长棍,顺便问道。 他们都多次见过凌沺练刀和战斗,能从中看出不少此棍法的影子。 “嗯,我挺喜欢这套棍法。”凌沺点头,随即再道:“试试。” 黄宁也不再多说,这一点棍的凶猛狠辣,以及技法精湛,远胜他此前所学,早已见猎心喜,按捺不住内心躁动。 当下便走到凌沺方才演武之处,闭目仔细回想一遍凌沺的动作,调匀气息稳定心神后,才按着凌沺方才有意留下的清晰足迹,演练起来。 倒是没有求快,想要像凌沺那样一气呵成的舞成套,而是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尽可能去做到位,不走形。 “先把步法和招式记熟,这几日勤加练习,过几日再练发力。”凌沺则在旁细心指点,纠正他一个个动作,直到没什么问题了,才留下他自己练习,走向山顶。 黄宁学招式很快,基础也足够扎实,但他不太会用短促力,也就是寸劲,一点棍的爆发力不能尽展。 不过这不是一时就能解决的,还得有对应的训练。 …… 白莽山不算太高,还有白山山脉的广袤山林阻隔,自是看不到西边什么情况,便是全无遮挡,凌沺也没真长了双鹰目。 是以他上到山顶也不是往西望,而是北边。 虽是北边墨江湍急宽阔,但财帛动人心,他可不敢保证,跟韦吉诸部常有联系的那些草原小部族,不会将他的消息告知韦吉诸部。 吕郃忽古能知道他们的行迹,别人就同样有可能,他也得做好有人会过来偷袭的打算。 白莽山北,地势平坦无林,若真有来敌,倒是可以及时发现。 半日过去,敌踪倒是没发现,扇扇却快步而来。 “叶护,公主来信。” “他们都到长兴了,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啊?”扇扇扬个笑脸,苦嗖嗖的说道。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胡绰这么长时间,很有些不适和思念。 “快了。”凌沺看完信,轻拍拍她脑袋,笑道。 分别日久,他也很想他的小胡绰。 不过除了述说思念之情的日常,这封鹰信还附有一份名单,是二大爷让胡绰发给他的。 其上有崔、余、郑、李等,大大小小近二十个世家中,一些人的名字,以及他们的动向。 南下之敌他倒是没有遇见,可北上之敌,却是离得不远了。 这是真不想让他消停啊。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八十八章 入瓮 白莽山南五十里,数千衣着各异,手持兵器五花八门的人,正悄悄趁着凌晨的天光,向白莽山行去。 各个都是身形矫健轻灵,行进速度奇快。 “噗通…” 突然重物落地声,从他们前方不远传来,在静谧的环境下,显得异常的清晰。 随即故意如此从树上跳下摔倒的钱宽,也不直起身子,四肢齐动嗖嗖往白莽山窜去。 “快!追上去,不能给他报信的机会。”余虓手拎画戟,低喝一声,率众再次提速,疯狂追击。 他们此来,就是为了弄死凌沺,断然不能让他提前知道后跑了。 “咻、咻咻…” 可待他们跑过钱宽方才落地处时,两侧稀稀拉拉的树上,数十支弩箭攒射过来。 猝不及防下,七八十人被直接射杀,有不少都是被一箭连串两三人的。 “箕罗重弩!隐蔽!”崔埠安大声喊道。 这一嗓子出去,这数千人顿时止住冲势,躲在树后石后的,趴在下凹的土沟里的,什么造型都有,虽是不太好看,也有些散乱,但反应都是极为迅速,而且没有一点儿嘈杂的声音。 “继续前进!别在这多耽搁!”余虓却是怒喝一声,带着自己的人继续前行。 数十张重弩而已,且拉弦上箭极慢,对他们可没有多少威胁,不过在拖延时间罢了,不用这么惊慌。 “走!”崔埠安和另外几家领头人,对视一眼,小心四顾一番,见余虓已经带人前行里许,并没有再受到攻击,当下也是带人快速追上去。 “好戏开场!”一棵大树树杈上的凌沺,将重弩背回身后,看着急切前行的余虓众人,冷笑一声,跳下树去,带着五十人,快速向西行进。 距离胡绰来信已经过去五天,他也早就给这些来找事儿的人,备好了大礼。 …… “我们该是早就被发现了。” 很快,余虓等人便失去了钱宽的踪迹,且路上再遇两次重弩伏击,死伤过三百人。 当下一行人不敢再冒进,有些缩手缩脚,崔埠安找到余虓,脸色难看道。 “我的人不会出问题。他们即便是提前发现了,也只会是偶然发现我们的行迹,才有了准备。但那么多东西,没那么容易能带走,他们必然还在山上,不然没必要一直伏击我们,他这是迟滞我们的速度,争取更多时间。”余虓眯眼冷冷看他一眼,如是道。 此行虽是各大小世家,一起出手,想干掉凌沺,给阡陌崖一众点颜色,也报当初各家子弟被伤被杀之仇。 但一路来此,所有路线和补给,皆是由他来安排。 利用他们家过往这些年,私贩盐铁在北方诸部的人脉,一路皆有人打掩护,得以隐蔽行来。 这崔埠安所言,可不就是在怀疑是他们有人给凌沺通风报信么。 若非更想杀凌沺,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他都想直接弄死这崔埠安。 一个崔家旁支,都敢对他大呼小叫,当真不知死活。 “二公子,崔兄,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抓紧上山弄死这凌沺要紧。”郑家家主庶出弟弟,郑抟,看着余虓眼中杀意,当即上前道。 崔家与郑家世代姻亲,这崔埠安虽是崔家旁支,在崔家地位却不比他在郑家低。 其人武艺高强,崔家私兵门客,尽在其手中掌握,上不得台面的事儿,也都是其一手操办。 而且他们俩私交也极好,断不会看着他与余虓交恶太深,被这厮下了黑手。 不过他也不会明着得罪余虓,只是和稀泥罢了。 毕竟梁国公府势大,就算弄死他和崔埠安,崔、郑两家,也不能拿余虓怎么样,最多翻脸罢了。 可若非当下有共同的敌人,他们本也没什么交情,便是翻脸也算不得什么,他俩反倒得赔了命,太不划算。 “哼!”余虓冷哼一声,带队继续前行。 各世家领头人,虽然面色都有些难看,但好歹也不是第一天见这臭脸,没那么难以忍受,默不作声间,彼此对视一眼,交换个眼神,就也跟了上去。 白莽山不险也不陡,便是上山速度也并没有多慢,只是被伏击的多了,余虓等人有些谨慎,这才走的慢了些。 “踏踏踏……” 突然山上响起密集杂乱的马蹄声,且迅速远去。 “快走!往北走,那里地势空旷,他们追不上我们的马!”绕路跑回山上的凌沺,扯嗓子大吼一声。 “不好!”余虓闻声,当即拎着画戟就往上冲,嘴里还大喊着:“是那杂种的声音,他还在山上!” 这话一出,其余各家人马也不再磨蹭,也不顾隐藏身影,捡着好走的路就往山上冲去。 可没冲出去百步呢,山上唰唰的落下一蓬箭雨,接着滚木滚石就随之砸下。 一时间各家人手损失惨重,被砸了个灰头土脸,仅这一次攻击,死伤人员比之前那段路上数次遇袭都多。 等到他们缓过神来,再冲上去后,哪里还有凌沺的人影,杂乱的脚印,直向山北而去。 “蹄印极深,必是携带大量重物,他们的战马跑不了太久。”余虓蹲下身子,细细查看地上的马蹄印记后说道。 马匹驮载物重量多寡,蹄印深浅是有区别的,即便这里土地坚硬多石,有经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来。 余虓曾领禁军马军数年,在这方面还是有点儿东西的。 “里面都是空箱子,且有搬抬重物的痕迹。”很快各家派进山洞查看的人,也出来回禀。 余虓默不作声拎戟就走,其他各家人却是陷入沉默。 凌沺的影子他们都没见到呢,就几近被干掉了一千人,他们此时是后悔的,也是害怕的。 “你们要想以后只能隐姓埋名,不出现在明面上,那就在这待着,或者滚回去!”余虓顿足回首,冷言一句,再快步前行。 “继续吧。”郑抟叹口气,拉着崔埠安跟上去。 事到如今,既然已被凌沺所知,如果不杀了凌沺,他们就等着被报复吧。 凌沺那边有没有人看到他们的长相,并没有所谓。 以阡陌崖一众的性子,任何可能跟凌沺有仇的人,都会被他们惦记上,绝对是宁可杀错也不放过。 事已至此,他们其实已经没有退路。 唯有将凌沺斩杀,再栽赃到荼岚那些小部族,或者韦吉人身上,才是最好的办法。 这道理郑抟能想明白,其他各家人也能。 所以只是犹豫片刻,便又都踏上追逐的道路上。 北边千马奔驰,烟尘弥漫,就是他们最好的路标,却不知也是死亡对他们召唤。 “放!” 余虓等人北行后,凌沺率兵八百,从西边藏身之处重新上到山顶。 像夏侯灼那样,挖一个地下通道出来,时间不够,这里的土地也不允许。 但只是挖些浅坑,能够遮蔽视线,不易被观察到,还是可以的。 事实上也很成功,余虓等人的注意力,全部被恩佐带走的战马吸引,根本没有多向四周仔细探查。 此时凌沺一声令下,成两列在山顶上一字横开的亲兵们,四百张重弩一同发出呼啸。 粗大的弩箭抛射而出,各世家私兵便是割麦子一样,倒下了一片,前路直接被阻。 随即不用凌沺再下令,第二排四百人上前,举起搭好箭的重弩,便又是一轮弩箭铺撒过去。 白莽山北边是一片坦途,便是山坡也平坦宽阔,没有遮挡,极为方便骑兵行进,也适合任何人快速奔袭。 可这都不是它此间的作用,在一波波箭矢下,避无可避、逃无可逃,才是。 余虓等人不过跑出去里许,还在箕罗重弩射程之内,甚至远没有到极限。 而且这还不是全部。 黄宁带着二百人,手持连弩,杀至世家私兵队尾,两支百人队相互配合。 一队射空了箭匣另一队上,交替轮转没有间歇,隔着三五十步的距离,疯狂攒射,让敌人连靠近他们的机会都没有。 箭矢密密麻麻插了一地,尸体也倒下了一层层,黄宁他们向前推进,都有些绊脚。 “这玩意儿真猛!”凌沺身边的吴犇,端着手中的重弩,看着眼前的战果,不由咂舌道。 “不猛我死气白咧的弄它?”凌沺哼哼道。 这一千重弩、两千连弩,可是好不容易才从大大爷那弄来的,原本只是看着眼馋,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大用场了。 “余虓!你改名叫余狗算了!怎么我每次看到你,都是这狼狈的野狗样子!”凌沺哈哈大笑的叫喊起来,使劲奚落余虓。 不是单纯嘴贱过嘴瘾,而是他怕余虓吓跑了,在激他。 “你给我死来!” 余虓的人跑在最前面,第一波重弩的攻击,就是奔着他们来的,死伤极为惨重,本就怒火中烧。 此刻闻听凌沺的奚落,想起自己自从遇见他,便没有一次顺遂,往日威风尽丧,更是悲愤交加。 是以其当下不管不顾,一边躲避拨挑箭矢,一边向着凌沺冲去,口中发出阵阵怒吼咆哮。 凌沺这些亲兵,毕竟训练时间短,即便身经数战洗礼,个个悍勇无畏。 但是吧,让他们拉弓端弩,成片的把箭矢攒射出去,这没有问题。 可让他们当神箭手,能把箭矢集中在一人或几人身上,精准的射杀,那就有些难为人了。 所以几轮攒射,敌人数量锐减以后,他们以弓弩杀敌的效率,就大大降低,别说余虓,便是他们各家带来的这些高手,应对起来也轻松了许多,有不少人开始向着北方逃散。 当然跟着余虓向山顶杀去的,也有不少。 毕竟山顶的凌沺,是他们此行的最大目的,一帮死士似的家伙,没那么容易放弃的。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八十九章 再战余虓 “换弩!” 白莽山顶,见重弩已经收效甚微,凌沺下令,让众亲兵换上连弩。 与箕罗重弩不同,这连弩短小,射程不太远,但单手就能操控,而且射速极快。 当下八百人便人皆手持两张连弩前压,掩护黄宁等人撤回,随即左右列为两阵,静待余虓等众冲入射程。 黄宁等人则取下背后重弩,分列两翼,落后数十步,呈夹角对准前方,等待命令。 而凌沺则是手拎长刀,身后李砧、吴犇、田百斤,扛纛三人组随行。 “放!”凌沺再次朗声下令,八百亲兵齐齐放箭,不过尺半长短的弩箭,飞快的覆盖向冲进的世家私兵们,布下一片密集的箭网。 噗簌簌的声音绕耳不绝的同时,对面之敌,一排排的倒下,少说一个人得中个三五箭。 更惨一点儿的,被两侧混杂其中的重弩大箭,直接带的抛飞而起,连穿数人。 “来战!”凌沺暴喝一声,大步前行,一刀向余虓当头劈落。 余虓被两侧箭矢有意放过,当下也不及多想其他,眼中凛然杀意,死死盯住凌沺,爆发前冲的速度比凌沺半点不慢。 其手中画戟前刺,稳稳卡住凌沺斩落长刀,随即拧转戟杆,斜上进步,画戟刺向凌沺胸口。 这一交手,凌沺便知萧无涯等人所言不虚,用戟的余虓和用剑的,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其手中画戟,并非方天戟或青龙戟,而是戈矛连铸的戈戟,推拉勾挑,点啄砸刺皆可,而且其技法精湛娴熟,方寸之间,便可转圜,速度奇快。 矛头点刺,戈援上下两刃推拉啄击、长胡削斩,还有弯距在后,亦可勾啄。 整个长戟被余虓用出了花,每一个能攻击的部位,皆被物尽其用,迅猛连绵的攻势下,戟首不离凌沺颈间心口三尺,让凌沺只能疲于应付,落入下风之中。 “给我死来!”余虓暴吼一声,骤然长戟拉回两尺,然后迅猛推进,狠狠刺向凌沺心口。 凌沺挥刀不及,只能立刀在身前竖架,虽挡下了这一击,却被震退数步,有些踉跄。 余虓随之再进,踏地跃起,画戟立劈而下,势能劈山一般。 凌沺强忍肩膀手臂伤口未痊愈处的撕痛,双手横刀向前再挡。 “嚓”的一声,凌沺顿觉双手力道外散,仓促间右脚踏地猛腿,险之又险的避开几乎贴鼻下落的戟尖,冷汗唰的出现。 雀笼三年,遇到的生死战何止百场,但近两年,却顶数这一刻最为危急。 不过生死间的磨砺多了,凌沺早已习惯,并没有慌乱胆怯之心,他明白那会让他死的更快。 当下也没有让他多想的时间,余虓快步跟上,已是又一戟借落地拧转之势,横斩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凌沺侧进一小步,随即飞快踏地斜进,右手持长刀断杆缓冲阻隔,猛然撞在戟杆之上。 余虓见此,立马回拉长戟。 而且有跟萧无涯那次交手经验在前,回拉长戟时,其拧转戟杆,不给凌沺卡住他戟援的机会。 待长胡以至凌沺身侧时,方才再度拧转戟杆,用如铁钩一样的弯距,勾向凌沺。 且说凌沺前一下撞在戟杆上,直觉双臂欲断,肋间剧痛,但其身形使劲前压,保住自己重心未失,没让自己被砸开。 当下其动作比余虓半点儿不慢,左腿侧后划开落实,千钧一发之际,身形回正,面向余虓。 随即右脚发力,同时矮身前窜,左手上半截长刀右横,右手弃下半截刀杆将之握住,冲前之时狠狠划在余虓腰腹。 上次交手他就发现余虓步法不精,而且不善用拳脚,便如此冒险一试,寻找胜机。 此间虽是功成,但却并没有伤到余虓。 一个是因为这种姿势下,他并不能尽数发力。 另一个则是余虓居然穿有内甲,而且不是锁子甲、皮甲,是一块坚固的完整铁甲。 不过凌沺却也露出一个狰厉的笑容,看得余虓心头发寒,大觉不妙。 凌沺与其错身而过之际,余虓连忙回砸尾鐏。 凌沺躲是来不及的,他也没打算躲,刀尾同样砸了过去,脚下放松,登时被往前砸出两步。 “死!” 但这却是其有意为之,未待脚下落稳,便已然强行调转身形,厉喝一声,长刀电闪劈出,如山瀑垂落。 余虓身形半转,瞪大了双眼,却是来不及再行抵挡,被凌沺一刀狠狠砍在肩头,内甲也没有完全挡住,连肩骨都被斩断。 然而凌沺攻势未止,矮身背转之下,将长刀拔出,刀尾连续七下砸在余虓小腹,使其像个大虾米一样,弓着腰连连后退。 凌沺脚步比他更快,一直紧贴不放。 出了丈远距离,他不是余虓对手。 可身周一丈内,乃是他的天下。 当即身形右转侧进,长刀反持,卡住余虓右臂,将之齐肩斩断。 随后长刀翻舞成花,向后下斜扫,余虓双腿膝弯,齐齐被斩,虽然没断,却也再站立不住,轰然向前栽倒。 “把他擒下,别让他死了。”凌沺喊道一声,向前杀去。 敌人虽然大部分被弩箭阻隔射杀,没能冲近,但崔埠安、郑抟等人却是随余虓一并冲了上来。 现在黄宁、吴犇等人,正领百人与其结阵厮杀。 除了黄宁对上郑抟仅是落入下风,没有败相,情况还算尚可外,吴犇等人皆已负伤在身,情况不妙。 但凌沺与余虓此番再次交手,说来缓慢,招式频出,实际上互相拼杀速度极快,并没有用多长时间。 幸而还没有人战死。 凌沺当下飞跃而出,落于阵前,一柄大刀翻舞,崔、李等各家领头人、高手,便显得不那么高了。 说一刀一个,那属实有些夸张。 但也就王鹤刘兆等人的水平,有吴犇等人牵制,不让他们全都将重心放在凌沺一人身上的情况下,三两刀利落解决一人,倒也并不吃力。 “杀!”将这二三十人斩杀之后,凌沺挥刀前指。 早已难忍躁动的一众亲兵,当即向下冲去。 初时仍旧连弩攒射,箭匣空了之后,随手往旁边一扔,如一帮饿狼一样,向那些已经胆丧的世家私兵掩后追杀过去。 看得凌沺眼皮子直蹦。 “奶个腿儿的!弩不要钱啊!谁特娘摔坏了,我抽死他!”凌沺骂骂咧咧道。 让大大爷割爱,那也是需要付钱滴,真以为白来的啊? 不过随后其也是笑了起来。 花钱也有花钱的好处嘛,最起码这是朔北军第一场没有将士阵亡的完胜,些许代价还是完全可以承受的嘛。 “都特娘拿老子说话当放屁了!”不过等看到擒下余虓的人也冲了下去,这货又是无奈扶额,只能自己走了过去。 “别得意,你也没赢!草原数万轻骑,也该到了。”余虓狰狞一笑,向凌沺啐口血痰,然后眼中尽是灰败落寞之色的疯癫大笑起来。 “他们来不了了。”凌沺侧身躲过口水,冷笑再道:“我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联络那些小部族和奈古部,我还真不知道你们来找我麻烦。” 凌沺不得不感叹二大爷草原数年没有白混,这才让他躲过一劫。 他想以财物诱敌,分而击之。余虓联络草原各部,也想借此调开他的兵马,联手对付他。 这些世家倒也豪阔,明明知道他有这么些财物在手,居然打算分文不要,全归奈古部和那些小部族分了,只要他死。 往后他也可以牛掰的说一句,爷这颗脑袋值数千万两白银了。 当然,坏菜也就坏他们的阔绰上,他们要真自己悄悄动手,没有让其他人知道,萧无涯也没法得到消息,进而挖出他们的行踪。 以至于不仅他们被凌沺在这里耍的团团转,杀个尸横遍野。 奈古部和那些小部族,也会被荼岚王庭的大军讨伐。 得知消息后,凌沺便去信王庭,本意只是告知老汗王一声,准备向夏侯灼借兵,不仅干了那些小部族,索性连奈古部也去打一打。 这事儿大璟不能做,夏侯灼他们而今也还不能做,但他却是可以。 有确着证据,奈古部对他动手的前提下,谁也说不来什么。 无非是向大璟借兵这一点,会不被荼岚人所喜。 可老汗王却决定,调荼莫尔十万王庭亲军直接兵发奈古。 老汗王这垂暮之际,算是终于找到机会除去这心头之患。 奈古一除,也就剩个克木禄部,不归王庭直属了,荼莫尔部一家独尊的时代,将触手可及。 届时一个完整的荼岚,一个统一号令的荼岚,也将更加强大。 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若只是王庭出兵,他这边也得召回兵马,来一场不知胜败的恶战。 但铁延境内也将出动五万兵力,应荼岚所邀,帮忙平定那些小部族。 雍虞罗染亲自给长兴去的信,然后才回信告诉他的,让朔北军一并参战。 他跟夏侯灼搬的救兵,摇身一变就成了正经的助战兵力了。 对此,凌沺也不得不感叹世事无常,千算万算计划再多,也没有变化快。 刑五岳他们的地盘飞了,大璟和夏侯灼的打算也成了空谈。 朔北军虽也参战,但只是应王庭所命,而且不是主力,更有甚者此战还是因他而起。 让他掏钱倒是不至于,但也别想要这要那的了,还得回王庭向老汗王致谢呢。 雍虞只胡和文彰公主即将成婚,这贺礼也是不能给轻了。 “叶护,夜皛万夫长捷报。”扇扇骑着小青蹦蹦跳跳的,皱着眉头,避过地上尸体,从东边来到凌沺身边。 “呐。哥普录山脚,奈古并若干小族,六万五千联军,已经战败。被斩两万,余下皆降。”凌沺看过以后,将鹰信抖在余虓面前。 哥普录在此地西北,为白山余脉,也是从白山山脉北边绕行至此堵截夹击的唯一路径。 铁延大军便是在此地堵截设伏,夜皛、刑五岳等率军在后突袭,一举大破敌军。 “那你也没赢!父亲会替我报仇的!”余虓暴吼一声,随即口中微动,直接吐舌自尽了。 只要他不被活着带回长兴,余家就有办法置身事外,届时凌沺将面对的就不是他,而是整个梁国公府! “我去啊!”凌沺伸手去卸他下巴,却已经来之不及,只能郁闷的骂上一句。 仗倒是打赢了,可特么好像真的怎么算都是赔了。 大叔给他的长杆大刀断成了两截。 刑五岳他们地盘飞了,还得搭出去更多的贺礼。 余虓还死了,弄倒梁国公府的牌没了,以后得一直提防着这条会疯狂报复的毒蛇。 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九十章 凌沺的打算 “大哥,二哥,不赖我啊,那瘪犊子自尽了。” 天色再转亮,朔北军回归,与凌沺汇合。 此战朔北军战损不多,人人皆是兴高采烈的样子。 凌沺对众将士表达一番赞许和勉励之后,便是与刑五岳和白旺年一并来到停放余虓等人尸体处,摊手道。 留着余虓,本是打算借机扳倒整个余家,但也同样想给刑五岳等人亲手报仇的机会。 现在他这一自尽,算是全白费了。 “伤怎么样?”刑五岳拍拍他肩膀,关切道,白老二也一样关切向凌沺看去。 “这下最起码三个月动不了武了。”凌沺挑眉道,有些无奈。 能胜余虓,是险中求胜,便是余虓近身武艺不行,可长兵在手,也很难能突进他身前,极为厉害。 那狠狠撞在戟杆上的一下,手臂的箭伤直接崩裂,而且已经开始长新肉的伤口崩裂,要比原本更严重。不再是整齐的伤口,而是撕裂。 就像牛肉干从中撕开的样子差不多。 “回朔北,家里有名医在,好好看看,别留下暗伤。”刑五岳点点头,随即说道。 余虓四肢皆废,就算真留给他们杀,也没什么意思,死了也就死了。 他还是更担心凌沺的伤势一些。 “那感情好。”凌沺笑着点点头。 “世家高门就是他娘牛掰啊,这货这杆戟看不出什么材料铸的,可全力一戟,我刀杆就断成了两截。”接着凌沺拿过余虓的画戟,给哥俩显摆道。 这玩意儿,以后他准备留用了。 要知道那杆长刀,也是号称铸兵绝巅的牛魔亲手锻造,要说精良坚实,甚至还要略微强过昭阳刀和墨舞剑。 毕竟这长刀是战阵兵器,一场战斗中磕磕碰碰的次数,可远胜江湖厮杀。 锻造时考虑用途不同,这刀锻造的更宽厚结实,便是刀杆中,也有一寸余宽的通尾刀茎,再有外裹层层木篾、生漆、葛布等,可不是简简单单一个木杆。 这都能给一戟斩断,而且戟刃连点儿划痕都没有,这画戟可就不是精良能形容的了,说是神兵利器也不为过。 而且事后凌沺发现他的长刀刀刃上,也罕见的出现不少细密的崩口,但这杆画戟上,却半点儿没有,光滑如新,相较之下高下立现。 加之余虓所展露的,这杆画戟多变凌厉的攻击方式,让凌沺也喜欢上了这种兵器。 “那正好,你刀借我,我刀也废了。”刑五岳没好气的哼哼一声。 凌沺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他身上哪件兵器单拎出来,不是能被江湖人玩儿命争抢的?居然还在这儿嘚瑟显摆,忒气人了。 寻常兵器,尤其是刀剑,一旦临阵,损坏率可是极高的,动辄缺口崩刃,甚至断裂,都是常态。 便是刑五岳自己找人花大价钱,打的这杆棹刀,一战过后,也是遍体鳞伤,快向锯齿靠近了。 “嘿嘿,给。”凌沺贱笑一声,对李砧招招手,把刀拿过来,递给了刑五岳。 以前他们切磋时,刑五岳的刀,其实就被他留了几个豁口,此间一场大战,约摸也是快不行了。 正好这长刀刀杆断了后,看着倒是跟刑五岳的棹刀长短差不多。 是以战斗之后,他就让李砧从那半截断杆上,卸下了尾鐏,从断处按上,准备给刑五岳应应急。 不过这断刀重心也会有些问题,所以凌沺是连昭阳刀,一并递给刑五岳的。 嗯,都是借的,大叔给他的东西,他是不会转送出去的。 “等去了长兴,我看有没有机会,从御匠司弄些好兵器给大伙儿,这个大哥先拿着用。”凌沺接着道。 “那哥哥们可就等着收礼了。”刑五岳笑着点头,没有跟他客气。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在这里等战事结束,还是先行自己回返。”接着刑五岳言归正传。 他们也就过来看看,待不了多久就得离开。 朔北军也还得继续参战。 不说奈古部那边还没正经开打,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就是那些小部族部民,也得去拿下。 地盘是飞了,但这可是增加部民的大好机会,却是不能放过了。 “我跟你们一起。”凌沺再道:“弄个万八千户人,我再直接带回朔北。” 草原以前部落之间互相吞并、交战,是很常见的。 一些部落因此壮大,一些部落因此消亡。 这与中原国度不同。 像是大璟,打下的地盘,将士们可以获得战利品和勋赏,有时也会有些奴仆奖赏,但人基本上是都归朝廷的,统一安置、管教等等。 奖赏荼岚虽然也有,但最重要的战利品,反而是人。 谁出兵拿下的归谁。 左右荼岚不设郡县,鲜有城池,就是一个个部落,谁带回去的人谁管好,王庭再管好他们,也没太大差别,只是制度不一样。 此番朔北军既然参战,凌沺自是也不会放过这个壮大部落的机会。 这些小部族加起来也足有十余万户呢,虽然不可能全归他,但跟铁延军商量商量,大家二八分成,也不是问题,反正铁延这边领兵的也不是外人,而是小猴儿。 夏侯灼一旦回京,必然再次大受封赏,爵位算是到头了,封无可封,勋散官阶倒是有再提的余地,也大概率会提。 基本上算是会明升实降,不会再直接领兵,哪怕是番上府军。 所以,夏侯明林留在北边,奉命整顿原铁延兵马,就很合情理了。 父退子进,是不会卸磨杀驴的体现,又何尝不是一种再明白不过的暗示。 对此事凌沺也和大大爷聊过,用大大爷的说法是意料之中,没有半点儿意外。 此下却是便宜了他,若是其他人,别说会不会抢战利品抢个头破血流,就是能不能这么及时赶到,都是个问题。 至于荼岚王庭,要的则是地盘。 部落之间不准互相攻伐、侵占这么些年,大大小小贵族部民拥挤、牧场不足的情况,要比朔北部严重的多,这次能解决不少问题。 除此之外,拿下一个奈古部,所得也远胜这些小部族太多。 甚至以往就是奈古部的存在,才让这些小部族能蹦跶到现在。 名义上,这些小部族也是奈古部的从属,出兵讨伐平乱,也都是他们来做,出工不出力,有意放水等等情况,屡见不鲜。 两者可互为犄角,共同对抗荼莫尔部。 奈古部不方便动手的情况,这些小部族也可以出头,袭扰临近荼莫尔部辖下部落。 既有提醒荼莫尔部,他们奈古部还有用的意思,也有不让荼莫尔部没有他敌,将目光转向自己的意思。 现在六万大军,陈列在北,把这些小部族一拿下,即便不参与到对奈古部的攻伐中去,奈古部也不能忽视他们的存在。 情况算是与之前翻转过来,只不过势弱多年的奈古部,可没有荼莫尔部同时对抗两线、三线的能力。 “不带你。带着那些东西,你走的太慢了。”不过他打算的挺好,刑五岳却是没想带着他。 刑老大这算是正经打了自己的第一仗,疆场搏杀的畅快和激烈,让他有些着迷,可不想就打完这一仗就算了的。 白旺年在一旁暗戳戳的翻白眼。 跟刑五岳不同,他不太喜欢这种事情。 动辄就可能会挂的沙场,白老二是有些惧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缑山城时,凌沺那杀疯了的场景,给他留下阴影了。 “我去!”凌沺闻言却是捂脸,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嫌弃了。 “大哥,你别飘啊。我可是准备从那些降兵里弄一万人编入朔北军的,有这些兵力,才有搅和进对奈古的战事中的底气,你确定要单蹦?”随即凌沺再道,扬眉看向刑五岳。 四万多降兵,弄来一万是绝对没问题的,朔北军战时超员,也是没问题的。 这加起来一万五六千兵马,才有去奈古参战的能力,要是再能端了奈古可汗的老窝,那可就又能大发一笔横财呢。 而且借机也可以挑选些表现不错的降兵,编入到亲军中,将兵额补足。 更可以把这万人降兵的家眷带去朔北部,降兵表现好了,新的部民待遇可以更好,新部民表现好了,降兵也可以转正,领饷银抚恤功赏等等。 可谓是一石数鸟,相辅相成。 “呃哈哈!开个玩笑嘛。”刑五岳尬笑一声,揽住凌沺肩膀不撒手。 凌沺打算一石几鸟,都不该他事,他现在就想打仗。 是参与到大战之中,还是去那些小部族,面对零星的反抗,去小打小闹。 这个选择对他简直再简单不过了。 “对嘛。我又不一直跟着你们,弄够了人,我就带着亲军回朔北了,薛客和李先生会留下帮你,那一万人都交给你,多带劲。”凌沺贱嗖嗖的再道,看着刑老大的眼神,尽是打趣。 “个瘪犊子!下回有屁,能不能早点放。”刑五岳当即白眼,想死劲踹他两脚。 有话不一次说完,存心拿大哥打镲呢在这儿。 “我是这么想的,左右哥哥们也来了荼岚,若是此间勇猛能被汗王看重,我看能不能给大哥讨个直属王庭的万户侯,这样大哥也就能有自己的地盘了,咱们原本的打算也能达成一半。”凌沺笑着再道。 不管大璟和夏侯灼的打算黄没黄,给刑五岳他们弄块自己地盘的事,凌沺没打算放弃。 不过这事得刑五岳他们自己愿意,察岚刀可就一把,他们要直属王庭了,可就真算荼岚的人了,说是叛离大璟了,也不是不可以。 这与之前有夏侯灼的授意和图谋在时,情况不可同日而语。 跟他自己的情况,也是不尽相同。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九十一章 奈古部灭 “你有把握能弄来?”刑五岳沉思一会后,问道。 万户侯可是真算大贵族了,地盘小些的国侯、特勤、叶护,也就这么多部民,凌沺最开始也就这么多。 虽然不像那三个爵位还可以继续增加部民,而是止于万户,但少说三五万人,多说八九万人的部民,怎么也算不得少。 若是说雍虞业离和雍虞胡绰能从荼岚汗王那讨来一个万户侯,那刑五岳是信的。 可凌沺…… 不是瞧不起自家兄弟,实在是没觉着凌沺在荼岚能有这么大面子,他自己这叶护,还得算大璟硬踹给荼岚封的呢。 大璟可没有叶护这么个爵位的,即便下旨敕封,也是让荼岚去封这么个朔北叶护出来,要不怎么封地都在荼岚呢。 这娘家人不算娘家人,婆家人不算婆家人的,本来就让很多人不痛快了,再去给他讨万户侯,即便老汗王能同意,荼岚一应贵族也得吵翻了天去。 “没有把握我当然不会说这话。”凌沺点点头,随即在地上用剑鞘画了一个荼岚全境的简陋轮廓后,伸手一指,再道: “这里大致就是克木禄部地域,其比奈古部强大的多,还有漠北黠胡帮衬,可以说是割据了荼岚整个正西部地域,足有荼岚总辖境六七分之一大小。奈古一旦被灭,克木禄部就是荼岚真正完全统一的最后阻碍,二者之间的关系,也将急剧恶劣。这周围地域,尤其是西北部与黠胡交接处,必然需要重兵屯驻……” 地理位置而言,奈古部和克木禄部情况差不多,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央及东南、西南、西北都被荼莫尔部王庭所属占据,可以对他们形成钳制。 只是奈古部仅有东北那些小部族可以引为援手。 以前奚兹、铁延等便与他不亲密,现在这两地归了大璟,更是依仗不上。 且原本部族便没有克木禄强大,人数、战力皆有不如。 而克木禄部与黠胡关系极为紧密,两者算是同源。 黠胡本就是克木禄部的一部分祖先西行,与漠北本地游牧民族融合的存在。 二者一直互为依仗。 且黠胡所处漠北地域,广袤开阔,不似奈古部背靠白山山脉,跑都没地方跑。 克木禄部一旦不敌,可以从容退去漠北,黠胡也可以随时驰援克木禄部。 这将增加荼岚王庭,收服克木禄部,彻底统一荼岚的难度。 而荼岚西北,与黠胡、克木禄部,西、南相接地域,一旦有冲突出现,就是首当其冲之地,没多少人愿意在那里。 是以这么些年一直归王庭直属,没有分封出去,且只驻军,以及当做王室牧场来用,没有分给部民们。 以刑五岳的武艺,在荼岚军中能比得上的也很少,毕竟也是跃鲤榜上的高手,没有那么常见。 若是把这样一个人放到那里,而且不用分出部民,只是给个名头的话,雍虞罗染应该不会拒绝。 毕竟,这可相当于有了一员守关大将在那里。 而荼岚贵族们,也应该不会怎么反对,左右也不是啥好地方,抢都不稀得抢,更跟任何人的利益都无关。 “……这里距离朔北部,不过数百里,以后夜皛将率领七支千人队长留朔北,有任何情况都可以快速赶去帮忙,若有必要,更可以征集朔北部所有青壮一起过去,绝不会陷大哥于险境中。”凌沺说完,便静静等待刑五岳的决定。 现在看来,大璟让他有这个朔北部,老汗王会同意下来,应该也有这部分原因在。 朔北部一单独分出,能成为荼莫尔部的牵制,也能成为荼莫尔的屏障。 没考虑到黠胡时,这一点并不明显。 可一旦思及黠胡可能出兵、便于出兵的路线,那朔北部成了王庭的第一道屏障的事,就极为明了。 就荼莫尔草场周围的分布来说,还要先于雍虞只胡的摩鲁部,再之后才是荼莫尔王庭所在。 而此地原本和克木禄以北、黠胡以东地域一样,都是只有驻军的。 朔北部在这,可以腾出一支万人的王庭亲军,刑五岳去那里也一样。 这才是凌沺认为雍虞罗染会同意的,最大的凭借。 荼岚最精锐莫过于王庭禁军,下来则是王庭亲军、各叶护特勤的亲军等。 这些真正的精锐腾出手来,不困于一地,将是极大的威胁,也是最强的锋锐。 攻奈古可,攻克木禄更不可或缺。 “那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只要荼岚不与大璟开战,只要我不做对不起大璟的事,这就是天大的好事儿啊。”刑五岳洒脱一笑,回道。 凌沺或许不知道朔北部有多辽阔,只是地图上去看,远没有亲眼所见,亲自去走上一圈,来的震撼。 若说不想自己也能有那样一块独属的领地,那是说瞎话。 而且从落籍情况看,他现在已经不算大璟人了,而是荼岚的千户侯,其次才是朔北部的千户侯。 若荼岚汗王真看中他的武力,征为将领,便是凌沺有察岚刀也是阻止不了的。 王庭要选官选将,整个荼岚,除了克木禄和奈古两部,在这事儿上都得听召。 甚至,便是这两部,若不想彻底翻脸,真有人被王庭看上了,也是得放人的。 如此,还不如去搏一下,放在眼前能够到的东西,为啥不要。 “我嘞?”白旺年看看凌沺,再看看刑五岳,指指自己鼻子道。 “大哥这一次好好打,这事儿弄妥了,在周围给哥哥都安置上,也就好说了。”凌沺笑道。 这一切的前提,都得刑五岳在这次战事中,有出彩的表现,能被老汗王看得上。 只要这个前提有了,刑五岳的事也谈妥,那剩下哥儿几个的事,就好办多了。 别看也是十来个人,但这十来个千户侯的领地,加起来也没有一个万户侯大,大概也就一半的样子。 不是太难的事儿。 “那感情好,我也卖卖力气。”白老二也笑道,觉得打仗也不是啥不好的事儿了。 “得嘞,那咱就歇着,天凉快些就出发。”凌沺再道。 …… 大半天时间,转瞬即过。 是日申时过半,凌沺一众整军西行。 这大半天功夫倒也没闲着,那些财物可都没带走,而是埋在了山洞里,挖出来重新装好,可不是轻松活儿。 随即一天一夜的赶路后,与领五万原铁延兵马的夏侯明林汇合。 在小猴儿的大方之下,凌沺足足从降兵中选出两万人,对他们许诺,不会让他们的家人成为奴隶后,交给刑五岳整编。 这两万人,将以朔北部青壮的名义,参与接下来的战事。 表现得好,没有异动,他们的家人就可以得到正经部民的待遇,划分牧场,只需缴纳税赋即可。 不然虽非为奴,也只能给他的牧场放牧养马,跟中原雇农类似。 有点儿扬武营、罪卒营,战功换落籍的意思。不过换的不是自己,而是全家。 至于怎么收心,还得慢慢来。 吴恩泽等,善于民事的人,也将留在朔北部,专门负责治理部民来源驳杂的部落。 有了这两万人,或者说有这些降兵在手,收服这些小部落,其实很简单,除了少数一些死犟的,基本等若没有受到抵抗。 十天之后,凌沺带着两万户人,踏上返回朔北部的路程。 余下的小部族部民,夏侯明林则派人带回,会送去鲜州地域,缑山一战,原缑山民众流失很多,鲜州地域也是亟待补充人口的。 而刑五岳、白旺年、薛客、李具,则直接率军,攻入奈古部北境,先于荼岚王庭亲军两日,拉开战局,牵扯数万奈古部兵力在北。 随即,荼岚王庭亲军十万精骑,在奈古草场西侧,大胜奈古十八万各部青壮组成的大军,斩敌五万,受降七万,余者逃散。 之后,王庭亲军势如破竹,一路轻骑快近,没有四处收取奈古附属各部,直取奈古主部而去。 又七日后,奈古部收缩兵力,集结主部亲军五万,奈古各叶护、特勤亲军七万,于奈古草场中心,即主部所在,与王庭亲军展开交锋。 双方血战五日,阵亡将士高达十万。 随后王庭大将古闾磐柯率禁军五千重骑赶至,强势破阵,直取奈古中军可汗所在,十合之内,斩奈古战将八位,无人可敌。 奈古可汗,自恃武勇亲自上阵,交战百合,被古闾磐柯斩下首级。 后一日,刑五岳率部夜袭奈古鄂隶叶护所在,斩杀鄂隶叶护及其八千亲军,拿下奈古鄂隶部地域。 至此,奈古部彻底被荼莫尔部吞并,战事告终。 而此时凌沺安顿好朔北部事宜,已经来到荼岚王庭,准备参加雍虞只胡的婚礼。 “恭喜汗王陛下。”凌沺被引入王帐后,见到雍虞罗染后,见礼道。 他都已经接到了捷报,雍虞罗染得知的只会更快,所以这个恭喜,可不是为了雍虞只胡即将举办的婚礼,而是拿下奈古部。 “怎么样,伤势可好些了。”雍虞罗染温润一笑,伸手示意他靠近落座,关切一句。 “没啥大事,还得多谢陛下派去的医官。”凌沺回道。 他还没回部落里,雍虞罗染派的医官就在那等着他了。这伤也给他仔细的看过,用了上好的伤药,不会留下暗伤。 “倒也不必谢孤,你那几位结义兄长能耐不小,带来的大医,让孤的御医都钦佩不已。”雍虞罗染再道。 对此凌沺只能呵呵一笑,医术好不好他不知道,那位大医脾气倒是够大,见这医官足够处理他的伤势,就根本不搭理他了,气的他牙根都痒痒。 “你那个结义大哥,也当真勇武,孤欲把他招入禁军为将,常伴只胡左右,你意下如何?” 可雍虞罗染下句话,就让他没有心思想及这些小事了。 他还没等切入主题呢,这老汗王倒是先递出了话头。 看着那淡淡的笑意,深邃的双眸,凌沺愣了半天。 他觉得这汗王岳父,比大大爷都可怕,那双眼睛似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一样。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九十二章 汗王期许 “这么看,是有意见了?”见凌沺愣住,雍虞罗染也没有催促,而是等他回过神来一些,方才再说道,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嗯。有点儿。”凌沺也没扭捏,直接道:“汗王陛下,应该也不会放任克木禄部一直这么存在吧?我想为大哥讨个万户侯的封赏,大哥也愿为汗王、为荼岚戍守边疆,严防漠北黠胡。如此,我觉得也更人尽其才些。禁军有古闾大统领在,已然足够,世子身边也不缺亲随心腹。” 凌沺也没有绕弯子,当下他已经明白,面对这汗王岳父,他那点儿道道,根本不够看,索性直言本意,摊开来说,还更符合他的性格些。 “有够坦率。”雍虞罗染朗声一笑,看出不个喜怒来。 “可他一个人,不够。”雍虞罗染再道,目光炯炯看向凌沺。 刑五岳在奈古战场的表现不错,但也并不算惊艳,相比于凌沺在缑山战事中所为,还差了一些。 这个指的不是武力,而是凌沺能用人、敢用人、敢放权的作法。 真说起来,夜皛等众将,在缑山一战中的表现,要比凌沺好的多。 除了巧下缑山城,因为缑山城本身的意义,是大功一件外,凌沺自己所展现出的,也只是个人武艺之强而已。 可夜皛他们短短数日,连破十一城,斩敌十倍于己,损兵只有半数,就相当惊艳了。 但即便如此,凌沺也没失了气度,加赏封爵,一应勋赏半点没少,反而给的极多,麾下将领也仍对他信服、敬畏,他同样予以他们极高的信任。 这就很难能可贵了。 朔北军而今不算真正的精锐铁军,需要补足加强的地方有很多。 但只要他们能保持而今这种将帅和睦,上下一心的风气,需要的只是时间的沉淀。 早晚这都会是一支强军、铁军! 而且所需的时间,并不会太长。 说实话,雍虞罗染真没想到,凌沺能在这短短时间,做到这般地步,甚至没想过他会有这个能力和气魄。 他自己并不需要凌沺多做些什么,但是雍虞只胡需要,需要这样一个强力的拥护者和帮手。 这对他算是一个意外之喜了。 “我也一样。若有需要,凌沺也愿为汗王、为荼岚尽除内忧外患。”凌沺摸了摸鼻子,肃声回道。 不过他这话可没说完,随即其再道:“但我终究生于大璟,在乎的人也在大璟,且为将为官,若有一日荼岚和大璟再起战事,不复和睦,我就只能缩在朔北,啥也不管了。” 他心中的家国大义,真没多少,但不是完全没有。 而且最最重要的,牛大叔、一堆对他都不错的大爷们,也是他绝对不可能割舍的存在。 所以,话得说明白了。 “呵呵。这就够了。察岚刀给你,便是不让你在此事上为难。”雍虞罗染满意的点点头,再朗笑一声。 他没有说大璟和荼岚怎么会起战事的话,这话说出来除了糊弄鬼,屁用都没有。 只要在此事之外,凌沺愿意为他所用,也就够了。 “知道为什么要在此时动奈古吗?”笑罢,雍虞罗染随意靠在椅背上,像是唠家常一样,随口再道。 “为了荼岚真正的统一?”凌沺道。 “不是。”雍虞罗染摆摆手,“孤已经没有那么多精力,再去彻底统一草原了。” “大璟拿下缑山、奚兹、铁延三地,若是孤不动手,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会是奈古。奈古那帮蠢货,会给大璟足够的出兵理由的。”雍虞罗染说着,饶有兴趣的微睁着眼,看看凌沺此时的神色。 随后接着再道:“所以,孤就先把他拿下来。最起码大璟面对的,将是整个荼莫尔部,不会轻动。” “而且王庭亲军皆是孤的心腹,但并非只胡的。左右察,十箭俟斤,并不都支持只胡继位。此战后,只胡可以他的亲军入王庭,提前完成接替,以后继位便会少许多阻碍。” 雍虞罗染这话说完,凌沺汗毛都竖起来了。 啥呀?为了雍虞只胡能顺利继位,把自己那么些亲军霍霍死? 忒狠了啊! 王庭亲军,分左右两部,各有一位大将军统领,谓之察,也就是察岚刀那个察。 这两部大军,各有五万,也就是五支万人队,每个万人队称为一箭,皆被赐有汗王金箭,也并称为十箭亲军。 每箭统兵将领,封为俟斤,实际就是万夫长,但比其余各部万夫长地位高多了。 这还是雍虞罗染改制后的情况。 不然这该称为十箭部,俟斤也是荼莫尔十大部落首领,且尽皆为察,都是大将军,地位和实权都比现在更高。 雍虞罗染的集权动作,可比大璟隆彰帝早多了。 可即便是现在,这十箭亲军的左右察,十箭俟斤,在荼岚也是大人物,位高权重,手握最精锐的强军,且在荼莫尔主部内,极有威望。 而灭奈古一战,俟斤死了三个,左察也被奈古可汗阵斩,十箭亲军伤亡过半。 若没有雍虞罗染这番话,这些大概只能体现此战之惨烈。 可而今,却是让人觉得,比万丈深渊看着都瘆人,真特么黑…… 但无论凌沺心中感受如何,雍虞罗染的话,还没说完,还得听下去呢。 “趁孤还有些气力,除去奈古,将之整顿融入荼莫尔部,也能给只胡节省数年时间。这数年内,他便只需安稳住朝中,依着孤的方式继续治理下去,一个更安稳繁盛的北魏,将指日可待。”雍虞罗染说着,再度看向凌沺,道: “而孤对你的期许,便是这几年内,你能成为只胡的帮手,克木禄、黠胡,朝中不服之人,孤希望你能帮他挡住、除去。只胡听话、忠孝,但不够狠辣,且性格寡断多思,未免会错失许多良机,给自己埋下隐患。而你与他截然相反,够果敢有魄力,若他有需为,却难为、不断之事时,孤希望你来帮他解决掉。” 说着雍虞罗染递给凌沺一个扳指,其上有雪山和宫殿雕刻如真,且并非金银,而是凌沺不认识的沉银色金属制成,极为坚实,但重量却不重,轻若软木所制一般。 “此物有三,荼莫尔、奈古、克木禄三部各一,为三部先祖共建荼岚时所制,三部可汗一人一枚。而今奈古已去,孤将自己这个给你,以后持之有先斩后奏之权,加上察岚刀,你足够能做到孤期望你做的事,而自身无虞。只是用中原话说,你得做好为孤臣的准备。”雍虞罗染再道。 “孤不孤臣的倒是无所谓,但我得去长兴啊!”凌沺眉头都皱到一块儿去了。 啥意思啊这是?要把咱留在荼岚? 没有这么干的啊! “哈哈哈!”雍虞罗染开怀大笑,这次能看出他只是觉得有意思了,没啥别的心思。 “你啊。真把你长留草原,孤的小胡绰也不干啊。你们如此,倒是能让孤欣慰甚多啊。”雍虞罗染笑指凌沺,摇头再道:“你不在,朔北部还在,朔北军还在,你在缑山做的不是很好吗。上位者,无需事必躬亲,需有识人之能,用人之量。你有这个潜质和优点,要保持下去。” “哦。那明白了。汗王陛下放心,答应的事,我会做到的。”凌沺恍然点点头,应了下来。 “拿去吧。去兵部和礼部一趟。”雍虞罗染满意颔首,递给凌沺一封圣旨。 凌沺打开一看,直接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 刑老大被封远朔察,晋万户,白旺年等人入主部,为王庭直属,爵位倒是没变,却给加部民两千,且白旺年、林酉等五人,封远朔五箭俟斤,归刑五岳统领,远朔军兵马自备足数。 这是直接增了一支常备军啊,虽不是王庭亲军,相当于新建了一支边军,但一应兵马自备,这可把征募兵勇的权利都给了出来,半点儿不插手。 更让凌沺惊讶的是地盘。 这哥十二个被封的地盘加起来,比他的朔北部半点儿不小,比正常的万户千户,都大了不少,没翻倍也差不多了。 要知道,一个朔北部,算上临近荼岚山的山地,比整个奚兹地域都不小,整个荼岚真要分,也就几十个朔北部大小而已。 “多谢汗王陛下!”惊讶过后,凌沺正色一礼,替刑五岳他们谢过。 “去吧。晚膳到王帐来用,你和胡绰婚事仓促,许多兄长都没有见过你,这次正好熟悉熟悉。”雍虞罗染轻摆手道。 “是。”凌沺应上一声,转身离开。 随即去了趟离着不远的兵部和礼部,拿着圣旨去给刑五岳他们重新入册,在朔北部去籍,入荼莫尔主部,归王庭直属。 左右也就是走个手续的事儿,倒是不麻烦,但却在王庭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不少人开始私下讨论,汗王是不是已经老糊涂了,先封了一个中原人为叶护,又封了一堆中原人为察、为万户、千户。 若他们是久居草原的倒也并无不可,可却还都是新入草原的。 这可引起了很大一部分人的不满,凌沺走在路上,都有不少人横眉冷对的。 “喝一杯?”突兀的,一个邀请的声音出现,凌沺转头一看,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人,正对着他微笑举杯。 “萧寒林。”青年人再道一句,自我介绍了一下。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九十三章 狂士后人 “萧三哥?”凌沺眉头一动,走了过去。 燕北苦寒,砥砺明心。 这是夏侯灼他们当时封武侯时,对隆彰帝所言。 也是他们最早几位弟子、孩子的取名顺序,燕林、丰北林、萧寒林……夏侯明林… 阡陌崖这第二代,萧寒林排在老三,比凌沺是要年长近十岁的。 “坐。”萧寒林轻笑点点头,给凌沺倒上一杯酒,不是草原的马奶酒,而是老烟儿酿的,正经的三刀子。 凌沺细细打量一番,觉得这萧寒林倒和跃鲤榜上对萧无涯的形容很符合,看着像个忧郁温润的如玉君子。 “三哥不用在文彰公主哪吗,怎么有空闲自己出来喝酒。”随即凌沺纳闷道。 “对你好奇啊,过来瞅瞅。”萧寒林笑道。 他们一帮师兄弟,除了凌沺已经见过的几个,剩下的对他可好奇的很。 尤其是萧无涯回京之后,把在京中的徒弟们训了个遍。 起因就是牛大叔现在不仅自己能打得过他,连徒弟们都没个能打过凌沺的,被牛大叔挤兑惨了,很有些来气。 “别找我切磋啊,现在真动不了手。”凌沺得知原因后,会心一笑,这是大叔能做出来的事,不过随即也是连忙再说道。 他现在可正经动不了武。 “能胜余家虓虎,我可不是你的对手。”萧寒林摆摆手,再道:“找你就是瞅瞅。另外,公主要见你。” 身为文彰公主的亲军统领,若非文彰公主准许,他再想看看凌沺是个什么样子,也是出不来的。 “她见我干啥?”凌沺纳闷道。 “你说能干啥?一个叶护,一个远朔察,五个远朔俟斤,一个万户部落,十二个部民三千户的千户部落,这股力量已经能决定很多事情的走向了好不好?”萧寒林无语道。 “你们的消息要不要这么快?礼部是给整个王庭的人发鹰信了么?” 凌沺比他还无语,里外都没过去半个时辰呢,这就人尽皆知了,荼岚礼部这保密工作也太差了吧。 “什么呀!你不会不知道吧?这事儿在王庭都吵了好些天了,昨日灭鄂隶部捷报传回,才真正敲定。” 萧寒林惊讶的看向凌沺,见他一脸懵圈的样,看出来他是真啥也不知道,当即出言告知一下。 荼岚也是有朝会的,也并非什么事都是老汗王一人说了就全算,很多事也是得商议一下的,不然还要朝臣和三省六部作甚。 只不过老汗王威势极重,他真认定的事,也没人能反对的了而已。 册封远朔察这事儿,就是这样。 尽管大臣贵族们吵翻了天,尽是不满之音,老汗王也还是以捷报为据,压下所有声音,将此事敲定。 这凌沺一来就往礼部跑,谁还能不知道这旨意已经到他手里了。 “好吧。”凌沺干笑一声,点点头。 他这都不是孤臣了,他是完全孤落寡闻,在荼岚王庭半点儿人脉都没有。 当初上门拜访想拉拢、交好他的那些人,也是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着实虚假的可以。 凌沺也大概知道文彰公主,找他干嘛,或者说,文彰公主会跟他说着什么了。 “麻烦三哥跟公主说一声,私下见面就免了,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明日我会邀只胡世子外出狩猎,若公主方便,可以一同前往。有些话,正好跟他们一并说了。”但凌沺并不想把主动权交给文彰公主,是以当下对萧寒林再道。 “行。我会转告公主。”萧寒林点头应下。 随即举杯跟凌沺碰了一下,各自一饮而尽,其再道:“酒你留着喝吧,我就先回去了。记着回青山县时候,替我敬碗酒。” “好。”凌沺认真的点点头。 缑山已灭,阡陌崖一众去大青山祭拜一番,那是必不可少的,连已经身在长兴的萧无涯和牛大叔都会去。 只是夏侯明林、萧寒林这样有重任在身的,就不行了。 “烺安,你对常年留在王庭的贵族、官员,有多少了解。” 扛纛三人组,而今已经变成了十一人,除了李砧,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的雄阔壮汉。 烺安,就是凌沺从部落里新募的八名亲随之一。 他家原是胡绰的部民,他母亲更是胡绰的奶娘,他自己从小也是在王庭长大的,对这里的了解,比其他人多多了。 “我倒是真知道一个人,或许能被叶护所用。只不过他不是贵族,也不是官员,想起到作用,怕是叶护还得废些功夫。”烺安脑子也活泛,当下便明白了凌沺的意思,想了又想后,挠头说道。 不是没有能为凌沺所用的贵族和官员,而是他想给好友也寻个机会。 “去看看。有能耐,你得赏。没能耐,你挨揍。”凌沺看他一眼,挑眉道。 “绝对没问题!”烺安胸脯拍的山响道。 随即烺安带着凌沺,左拐右拐的,来到一顶看着极为老旧的毡房外。 荼岚王庭,虽然没有建城,但也是一个巨大的聚居地,除了处处是毡房外,跟中原的城池内部划分并无太大的区别。 这个老旧的毡房,若按中原城池的布局,该是在城郊了,有些孤零零的。 周边也没有家家都有畜栏,看着贼凄凉,快赶上严老头儿的小木屋了。 “周兄!周兄!在不在!”烺安人还没走近呢,就开始喊了起来。 闻声,撩起门帘的毡房内,走出一个矮小瘦弱的男子,看着但也岁数不大,二十三四的样子。 但面色苍白,几无血色,且脚步虚浮,走道都走不稳,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像极了被酒色掏空,快挂了的人。 “你这又是几天没吃上饭了?”烺安连忙上前搀住他,关切道。 “烺安啊?听着就像你。还是你讲究啊!”周更,开心一笑,顿时晕了过去。 “赶紧弄醒,我去给他买点儿吃食,弄不好,你得挨顿狠的了。”吴犇上前拍拍烺安肩膀,叹气一声,转头去买吃的了。 “这什么情况?”凌沺蹙眉问道。 “他不是荼岚人,小时候跟着一个商队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就留在这里了,还是公主小时候偶然遇见,让人给他了这个住处,这么些年除了替人写写信,也没个正经进项,动不动就把自己饿的要死。但他真有能耐!他好像从小就把所有书都背了个遍,叶护可以进屋看看,里面都是他这些年默下来的书,挣来的钱也多半都买了纸墨。”烺安连忙道。 “先把他抬进去。”凌沺言道一句,烺安急忙把他抱起来,进了毡房,凌沺随后也跟了进去。 入目让凌沺有了些很强烈的熟悉感。 几乎没处下脚的狭小空间,堆满了堆列整齐的书籍,书籍上面纤尘不染。 除了纸质书,还有一堆堆的木简,也都卷叠整齐的堆放着。 用石头垫住一角不塌的床榻上,还有一卷正在刻着的木简。 凌沺把刻刀拿到一边,掸了下木屑,示意烺安把人放下,他自己则是拿起那刻了大半的木简,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凌沺来了兴趣。 此木简,刻名为,谈奈古之二三事。 其上,把奈古部可能对天下大局产生的影响,奈古若存,大璟攻灭缑山后会有的打算,荼岚现在攻灭奈古的利弊,等等…… 说是二三事,其实林林种种写了很多,尽是蝇头小字。 寸许宽的一个个木片上,居然能刻三列。 其中包括对夏侯灼的看法、印象;对雍虞罗染的看法、印象;甚至还有对他凌沺这朔北叶护的看法,都有提及。 所言大多是与实际相符的,甚至有些话,可以与雍虞罗染跟他说的对照上。 抛却一些,而今尚不知对错的揣测,大多数想法都是对的。 而且这还是在其,并不能得知最及时的消息的情况下,一个能把自己都快给饿死的情况下,所拥有的看法。 如果他能了解的更多,知道的更详细、及时,此人智计上的能耐,该不会逊色夏侯灼和雍虞罗染。 这让凌沺有捡了大便宜的感觉,登时是喜上眉梢啊。 “叶护?”烺安试探着喊了凌沺一声,觉得自己该是不会挨揍了。 “人带走,书也都带走。”凌沺干咳一声,对几人挑挑眉,吩咐道。 “别傻愣着,扛走啊!”田百斤提醒烺安一声,直接把帐布给扯了下来。 其他人见状也不含糊,没一会儿功夫,就给毡房大卸八块儿了,包裹上那些书籍木简,绑固结实,那是抬着就走,赶上八抬大轿了都。 …… “你祖籍哪里的?” 临近傍晚,烺安才带着缓过来许多的周更,来向凌沺致谢。 凌沺如是问道。 “燕州青凌郡,后世居北地郡。”周更回道。 “呦呵?还是半个老乡?”凌沺闻言笑道。 “先祖周正夫。”周更傲然道。 “谁?”凌沺差点没一口茶呛死,瞪大眼睛看过去。 “周兄啊,这就别吹了!”烺安连忙拉他两下,有些闹挺,知道这好友又犯病了。 “我没吹!”周更先是气恼梗着脖子说一句,随即又耷拉下去,颓颓的再道:“算了,就当是我吹牛吧,反正也没人信。” “你等会儿啊。你祖籍青凌郡哪里?狂士当年如何挡住大魏太宗的,你也说说。”凌沺放下茶杯,蹙眉再问道。 “青山县石岭村。先祖先是引经据典痛斥大魏太宗,再言彼时时事,更假意答应投效,共图天下。后虽食言,但感其诚意和胸襟,断指代首,送入大魏请罪。”周更眼中发光,朗声说道。 “娘的!真的啊!”凌沺腾地站了起来,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却是差点没把人拍散架了,满脸痛苦之色。 “不好意思啊,有些激动。我家老头儿,可是狂士的忠实崇拜者。”凌沺连忙歉意道。 “求叶护替我报仇!”周更却是噗通跪了下来,咚咚咚磕头不断,激动非常。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九十四章 书生剑谱 大璟世家豪门大致分为四个,雍州将门、江南士族、关中世家、北地望族。 其中雍州将门,传承并不久远,多是随大璟太祖起兵,统一中原时立下赫赫战功的开国功勋之后,世代为将,地位煊赫。 而江南士族、关中世家、北地望族,其实都差不多,没有特别大的区别,只是各自形成一个圈子,被人们以地域区分开来。 他们多以书香传家,但又不轻武事。 于朝堂,最远可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王朝初有之时,其各家先祖,便以渊博学识和过人能力,高居朝堂之上,什么三公九卿,传世名将的,世代频出不断。 于民间,各世家常有大儒,精通古今学问,建立书院,开坛讲学,为天下士子解惑答疑。 这般世代积累下来,门庭显赫自不必说,也在天下拥有极大的声名和威望,被万众所敬仰。 但是吧,什么东西时间长了,都会变味,世家大族也是如此。 为了巩固自己地位,为了不让先祖显赫功绩被辱没…… 好的坏的原因都有。 他们开始在做很多事的时候不择手段。 欺占、打压、构陷等等手段层出不穷。 加之不可能每代都有贤人做主,那么传承久远庞大的家族,良莠不齐也在所难免。 这狂士周正夫不知道多少代的后人,就赶上了这么一茬事儿。 按周更所言,狂士周正夫死后,侥幸逃过一劫的周家后人,便离开当时的陈齐境内,定居在北地郡,且世代以务农为生,不再出仕。 但狂士遗馈的书籍、学问,却也一直没有落下,家中子弟,皆世代学文学理,不曾懈怠。 而到了他这一代,出了他这么个过目不忘,且才思敏捷的孩子。 这少年心性嘛,自觉自己有几分能耐,就有点儿飘,有些狂妄。 一次,琅琊陈家一位当世声名不菲的大儒,在北地郡游历讲学。 少年人意气上头,登台与其对讲,本是想证明自己的才学,重振狂士声威。 引经据典,利弊时事,这都没什么,那陈家大儒,甚至对其交口称赞,便是有驳斥不了少年周更见解时,也不羞恼。 可谁知道,说着说着,就有人说到了这狂士周正夫的身上。 而这琅琊陈,就是当年的齐国陈,自是不会赞美这被他们弄死,甚至下令夷三族的周正夫。 但少年周更热血上头,一时冲动下,言说家中辈辈相传的,先祖被陈齐猜忌、构陷之事。 更有甚者,其侃侃而谈当年陈齐皇室种种荒唐、甚至悖逆人伦之事,及如何构陷忠良、置自己麾下功勋卓著的王侯将相于死地等等诸事。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这少年周更,算是把人家陈家的短,给揭了个遍,而且还是当面啪啪打脸。 这再有气度的人,那也受不了啊。 陈家大儒,当即拂袖离去,面色铁青,不欲再与其纠缠。 本以为遇见一个良才,言辩几番,也算能让此子声名远扬,日后有利仕途,却没想到只是个狂悖幼子。 毕竟这事儿,输赢胜败,他一个当世大儒,对上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怎么都是亏的。 心中乐意,与之多说几句,也无伤大雅,可以不在乎。 看不过去了,心中不喜了,不搭理你,也没什么。 可小周更见状更飘了,以为人家怕了他,说不过他,当下还叫嚣起来,说自己就是狂士后人,有朝一日必为先祖雪耻之类的话。 这下就坏菜了。 事情传到琅琊郡,陈家家主觉得此子有才有识,关键还和他们有仇。 而大璟科举取士,寒门也有走上高位的可能。 一旦成真,这少年长大怕是会成为陈家之患。 于是,有恶盗入门,一家十八口,尽皆被杀。 好在是狂士除了有学问留存,也有一套家传武艺留下,周更的父亲虽学的不精,却也勉力带他逃出。 其后父子俩一路往北,跟着一个商队,以其父给商队当杂役为代价,随行来到荼岚。 只不过,其父有伤在身,遇寒后不治身亡。 商队中人,这才发现其父有刀伤在身,草草帮他葬了父亲,给了他些吃食,就将他驱离,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至此,周更流落在王庭地域,一次被胡绰遇见,看着可怜,命人给了个毡房居住,在这安下身来。 十余年间,其常言自己是狂士后人,不仅是自己觉得这是骄傲的事,也是想求个门路,有一个报仇的机会。 只是没人信他,直到此时遇见凌沺。 “且不说你家之事,是否就是陈家所为。便真是如此,这仇我也不会替你去报。祸从口出,你自己惹来的麻烦,你自己就得承担。”凌沺听闻这些之后,淡淡说道,眼中有些厌恶之色。 因为自身经历,他尤为厌烦管不住自己嘴,对着别人说三道四,大揭伤疤的人。 年幼年老,皆不是可以任意如此作为的依凭。 “叶护……”烺安想要说话,被凌沺瞪眼制止。 “我以为你只是不谙世事,且只是自录所想,却不想你是惯常为之。”凌沺看向周更,将桌上那卷木简扔回给周更,随即再道:“烺安,给他买个新的帐子,算是赔他的。他那些东西,也给他送回去。” 却是直接逐客。 既然心中不喜,便是此人再有才华,他也不想用,不会留。 “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凭什么就要承担这些,他们凭什么就能杀我全家!十九条人命啊,在你们这些权贵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吗!”周更先是颓然,随后歇斯底里的大吼起来。 他以为看到了希望,却不想是更大的绝望。 “你没有错。无论是先辈仇恨也好,你亲身大仇也好,想报你都可以去报。但你自己口无遮拦,以先辈辱人,招来祸事,我为什么要帮你?我是欣赏你的才华,但却不喜你这个人。别跟我说什么报仇无门,真有心报仇,方法多的是,而不是把自己几次三番饿的快死,嗟叹颓唐。”凌沺淡淡再道,挥手撵人。 “家中兵书七十二本,文史二十五卷,儒、法、墨等百家文章三百九十一,时事策论一百零三,若尽数卖与叶护,能换金银几何。”周更没有走,怔立半晌,静静言道。 “能换书生剑谱,正气歌心决,各一本,你要不要。”凌沺看他一眼,神色微动,饶有兴趣道。 “要。”周更干脆利落的点头,随即再道:“新账子,可不可以换成现银。” “烺安,你带他去取二百两银子,先带回你那住一晚,明早带他过来拿剑谱。”凌沺直接对烺安言道一句。 这次不用他撵了,周更直接转身就走。 “多谢叶护。”烺安一礼道谢。 一顶新毡房也远远值不上二百两银子,凌沺还是多给了些的。 “你自己也领百两。”凌沺摆摆手再道一句,看着周更的背影,有些期待。 同样有血海深仇在身,同样求仕无门,他很期待,一本书生剑谱,是否会造就又一个书生剑。 “明明这才是最有效的方法,为什么都走投无路才会去选呢。”随即凌沺耸耸肩,嘀咕一句。 不过也只是嘀咕一句,扇扇见烺安出去了,就急忙跑了进来,提醒凌沺更衣,去王帐赴宴。 半个时辰后,换上一身华丽长袍的凌沺,再次来到王帐之中。 “过来,这边坐。”雍虞罗染对凌沺招招手,指向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凌沺依言落座,吸引过去了全场的目光。 上首一共只有三张座位,正中自然是汗王金椅。 位东的汗王左手边,是雍虞只胡。 而凌沺这个与其对称,原本有胡绰参与的时候,就是胡绰坐,不然则是雍虞业离。 可谓是王帐中,除了汗王位之外,最尊贵的两个座位,先东后西,上左下右,略有高低。 但即便稍逊雍虞只胡的位置,也是场间第三,代表了雍虞罗染的喜爱和重视。 让凌沺就坐,这是绝大多数人万万没想到的,也是极为不忿的。 尤其是看到凌沺戴在食指上的扳指,更是让一些人眼睛都红了,喘气都不自觉粗了些。 便是连雍虞只胡,也是眉头微动,定定看了过去。 “再见朔北叶护,倒是有些想念咱们可爱的小公主了,也不知公主而今在璟京可能吃到熟悉的饭食。”荼岚朔风察,雍落休欵,当先开口道。 说着是想念胡绰了,实际却是在挤兑凌沺。 荼莫尔部有十大姓氏,也是最早荼莫尔部十大部落,雍虞、雍落都是其中之一,荼岚历史上雍落部也曾出过不止一位荼莫尔部可汗。 虽然现在十部合并,但这原雍落部首领,雍落休欵,在荼岚地位也是相当之高。 而且其麾下朔风军,也是除王庭亲军外,荼岚常备数量最多的一支轻骑,也是五支万人队编制。 也就是凌沺当时没在,不然他就会发现,当时萧无涯宣旨前,就是这货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 老搅屎棍子了。 “诈一看到副生面孔,坐在小妹的位置上,确是有些恍惚。” 不过凌沺今天可没帮手帮他说话,反而全都怼他才是不让人意外的。 这不,雍落休欵话音刚落,雍虞只胡下首一人,便接言道。 他是雍虞罗染次子,二王子,雍虞安殷。 “没事,以后你会习惯的。”凌沺不等其他人再说什么,当先言道。 随即其察岚刀抽在手中,看似轻飘飘的一刀,却把面前的半扇烤羊排,连骨头一起,划开两半。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九十五章 晚宴 用察岚刀吃羊肉,该说不说,有点儿暴殄天物了。 但是当下也没人在意这个,尽皆震惊于凌沺的态度。 “看我干啥?奉旨去长兴的,是都利叶护和胡绰,又不是我。闲来无事,我完全可以经常回来逛逛嘛。”凌沺一边吃着肉,一边说道,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他这话吧,也没毛病,按照当时圣旨来说,上面还真没有他。 可以说是他跟去长兴,只是夫妻之间的陪伴而已,还真不是必须的。 “叶护这么说,可是不太对吧。谁人不知叶护在缑山一战中,屡立奇功,璟帝也对叶护赞赏有加,赐官赏勋,拜将四品啊。”坐在凌沺下首首位的何桢,轻笑言道。 这寻常日子的汗王晚膳,也只是雍虞罗染自己吃,正常也就胡绰陪着的时候多些,连雍虞只胡都很少。 今日这其实是小小庆贺一下捷报传回,所以也不仅是雍虞罗染一众子嗣在,荼岚重要的大臣、勋贵也在。 “哦。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凌沺头不抬眼不睁,淡淡回了一句。 随即喝了口奶酒,顺顺食,才再道:“回来时候,把太子儿子揍了一顿,还放跑了四五万缑山流民,胡绰前几日给我来信,说是罚我削官抵罪,功过相抵了。” 这事儿他也没瞎说,大璟太子吕思明没有向长兴提及此事,但夏侯灼提了。 功过相抵这主意,也是夏侯灼出的。 意在将此事彻底揭过,日后不会再被人提及,当做把柄攻谄凌沺。 而且也不愿让凌沺过早直接置身朝堂之中,尤其是直接身居高位。 让凌沺展现出自己的能力,被隆彰帝看在眼里,这个目的已经是达到了。 那就暂时不要走的太快,起步太高的好些。 毕竟快了会扯蛋,站高了摔死的风险也大。 凌沺自己对此也不怎么在意,也就听了大大爷的意见,你来我往几封信,把这事儿说定。 还没等凌沺真正进入大璟官场,这被人弹劾的第一次,就被大大爷拿去了。 “说来我也是粗鄙惯了,习惯了用拳头和刀说话。以后闲暇不少,许多道理倒是得向何相多讨教学习一二。还望何相不吝赐教,多多指点啊。”凌沺接着再道,也是笑眯眯看向何桢。 “不敢当,不敢当。叶护自谦了。”何桢忙摇头回道。 说的好听,谁知道这玩意哪天不痛快了,先给他来两拳,或者直接来两刀。 正常来说,他也是荼岚首屈一指的要员,便是诸位叶护、王子,也得对他礼敬有加。 但眼前这个,看着毕竟是不那么正常的,他也怕疼怕死啊。 “喜欢用拳头和刀枪说话,才是咱们荼岚男儿的本色嘛,我也惯常如此。来,我敬妹婿一杯。”雍虞安殷朗笑一声,接过话去,向凌沺举杯示意。 “久闻妹婿武艺超绝,却一直未能一见真容。今日难得相聚,又恰逢大军捷报传回。你我兄弟,不如切磋一番,为此宴助兴一二,如何?” 喝酒没含糊,俩人都是一饮而尽。 但这雍虞安殷没憋好屁,也是半点儿不假。 荼岚而今的叶护其实不多,奈古已经没了,也不用算了,可即便算上克木禄部的,也不过十五六人。 其中荼莫尔部不过八九人,这里面三个是雍虞罗染的弟弟,一个是雍虞罗染的一位年纪不太大的,但辈儿大的叔叔。 余下的才是雍虞罗染的儿子,加上凌沺这么个被大璟硬踹过来的朔北叶护。 可以说除了凌沺,要么是荼岚的王子,要么曾经是荼岚的王子。 但叶护都是王子,可不代表王子都是叶护。 荼岚就那么大地方那么些人,雍虞罗染十多个儿子呢,也不可能把荼莫尔部的地域人口都给他们分个干净。 所以雍虞安殷,只是个王子,身份尊贵,但没有自己的部民,没有自己的亲军。 输给几个兄弟,他都不服气,蹦出来凌沺这么个外人,也封了叶护,这就让他更加意气难平了。 尤其是此间奈古被灭,大量地域和部民亟待分配,他也想在父王面前表现自己,期待得封叶护。 而凌沺勇武,也自恃勇武,正好就给了他这个机会,若能打败凌沺,岂不就是最好的自我证明。 场间所有人都看向凌沺,等着看他如何回应。 虽然都知道他有伤在身,毕竟当时雍虞罗染派御医北去朔北部,并没有避及众人。 但也正是如此,才能看出凌沺究竟是只会恃强凌弱,惯会趋利避害的假老虎,还是真的狠人,对自己都不在乎。 “好啊。”凌沺笑着应下,随即心中暗自无奈。 怎么每次和人说完,有伤在身动不了手,随后就得跟人打一场,也太难了吧! “你伤势未愈,今次就免了吧。日后你们兄弟多交流,有的是机会切磋。”就在凌沺当即欲要起身之际,看了半天热闹,一言不发的雍虞罗染终于开口道。 接着其又吩咐下去,很快有舞姬登场,王帐内开始起舞奏乐,推杯换盏,热闹欢庆了起来,没人再多说些什么。 只是一个个,交头接耳之际,仍旧不时将目光瞥向凌沺。 一个不惜己身,勇武善战的凶人,还有汗王护持,让得众人心中思绪百转,神色各异,食不知味。 凌沺倒是造的挺香,酒也没少喝,在老汗王的示意下,跟诸位王子,以及没见过的勋贵,打了一圈。 当初朵颜大会,是在猎场举行的,并非王庭,对很多当时不在场的人,这次也算认识了一下。 晚宴上,也没再发生什么,更没谈及什么重要的事。 大抵就是相熟的人,互相攀谈说笑着,凌沺孤零零吃着、喝着,还有看着。 看着那些人互相聊的最欢,看着那些人大致是站在一条绳上的,看着他们有没有貌合神离,或者眉来眼去… 夏侯灼的那本笔记上,对对手的琢磨,甚至要比行军打仗的事,记录的都更加详尽。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探报,有些人甚至详尽的,连些日常小习惯都有。 什么吃饭时候,不管吃没吃完,只要停筷就会擦下手的。 还有说话时候,习惯手指轻敲桌面的。 还有习惯掠须的、半年不洗澡的,习惯多人运动的,等等…… 而且其对这些更看重,曾对凌沺说,就是这些最日常、最容易被忽视的,细小的习惯,最能看清一个人。 凌沺自己是不擅长这个的,但他现在在尝试着用大大爷的办法,去揣摩、去打量。 “看得挺认真,有什么收获。”雍虞罗染突然对他问道。 凌沺在观察别人,雍虞罗染也在观察他,觉得虽然没过去几个月,但凌沺的变化还是不小的。 “没什么有用的,个个虚假的可以。”凌沺耸了耸肩,撇嘴回道。 大概是因为座位是有序的,不是随便坐的,临近的人虽然也都交谈甚欢,彼此交头接耳哈哈大笑的,但除了极少数几个,他们的笑容里带着的都是虚假,并非自在。 “嗯。当一个孤臣,并不是就一定让谁都看出来,你是个孤臣。不能说你故意表现出得桀骜粗狂有错,只是并非最好。”雍虞罗染点点头,看向下方众人,再对凌沺道: “你看看他们,虚假也好,真实也罢,在这里唯孤和你,像是一个局外人。” “陛下想说,让我和光同尘?”凌沺试言道。 雍虞罗染是因为君臣有别,是因为一众勋贵对其敬畏。 而他是不被接纳,对于此间所有人而言,他都是一个外人。 这个凌沺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的。 “加入他们,你才能知道他们怎么想,又打算怎么做,你的观察也才更有揣度的依凭。”雍虞罗染微不可查的点点头,再道:“去吧,让他们接受你,哪怕是假意的接受。时间长了,真假也就不那么能分辨的出来了。” 凌沺懵了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拎着酒坛走了下去,这个堆儿里扎一会儿,喝两杯,那个堆儿走一圈儿,说着跟放屁没啥区别的话。 甚至还跟雍虞安殷几人,拼起了酒,称兄道弟的划拳行酒。 “过于粗鄙了些。”雍虞只胡见状,不由摇头,眼中鄙夷是清晰可见的。 虽然支持凌沺和胡绰成婚,是他与萧无涯的交易之一,但这可不代表他就对凌沺有好感。 恰恰相反的是,他心里从来都不待见凌沺半分。 “这才是他的精明之处。若他现在突然换了一副模样,开始表现出来的,岂不就成了笑话。而且莽人?粗鄙?阡陌崖一脉,在大璟朝堂哪个不是这般表现,可又有哪个真的是无智莽夫。”相反,雍虞罗染对凌沺在下面高声呼喝,一副江湖市井习气的样子,表示赞赏。 “世子,我跟几位兄长约好明天一起去狩猎,你要不要一起啊?再把文彰公主也叫上,让咱们也见见未来世子妃嘛。”其话音方落不久,便见凌沺摇摇晃晃走过来,揽着雍虞只胡肩膀道。 “哈哈。孤以为甚好。”雍虞只胡没待蹙眉开口,雍虞罗染便是先给拍了板。 其随后看向雍虞只胡,再道:“文彰来了有些时日了,正好你也带她去骑骑马散散心,免得她整日待在帐中,烦闷无聊。这一点上,你可不如小胡绰。” “而且只胡啊,虽然聘礼已经送过,但可不是你亲手猎的雁、鹿,这次你也正好在文彰面前,展露一下我荼岚男儿的勇武强壮。”雍虞罗染朗笑再道。 这次他可不是仅用两人可闻的声音说的,而是声音极大,弄得满堂哄笑起来。 “对呀,大哥,你得展现一下自己的雄姿啊。”雍虞安殷跟着起哄道。 射雁、猎鹿为聘,古来有之,其能看出力量、眼力、勇毅、魄力等。 而且也隐喻肾精足、肝气足、胆气足之类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你能做到这个,那相当于身体就是极好的,从里到外都没得问题。 雍虞只胡,说大不老,可也三十好几小四十的人了,确实该证明一下子。 “我没这意思啊,你别瞅我。反正我是绝对射不了雁的,我那箭放出去,跟我现在一样,直线都走不了。”雍虞只胡看向凌沺,有想掐死人的心,后者连忙道。 当下又是引得哄笑满堂,雍虞只胡也只得无奈摇头。 这一刻他发现,这货真的不傻。 凌沺也发现了,这北魏世子,当真没有半点儿城府。 而且凌沺看向老汗王,怎么都觉着说老汗王快挂了的话,假的不要不要的。 不管是朵颜大会时,还是现在,他看见的雍虞罗染,都是中气十足,腰板笔直的,可没见半点儿衰败气象。 喝酒、吃肉的,也没比旁人少了哪儿去。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九十六章 吕倾 “子瀚!” 晚宴再无旁的事,散去的也不晚。 倒是翌日清晨,王帐周围各叶护、王子的营帐附近,皆是频有人马调动,热闹的很。 凌沺正欲带人去跟其他人汇合,就闻听身后马蹄声哒哒作响,还有人高声喊他,声音极为熟悉。 “鸟儿?你咋离巢了?”凌沺转过头去,一看果然是罗燕途,当即打趣道。 罗燕途,小字灵玄。 名里的燕字,就是燕子的燕,取意安乐。灵玄这个小字,里面的玄字,也代指燕子,取意相近。 名字里,也满是其父对他的宠爱,愿其一生路途皆顺遂安乐,灵动活泼。 可到了凌沺口中,尤其是他去找夏侯明林之后,就成了倦鸟归巢的鸟儿了。 “我去你大爷的!”罗燕途当即就给他一拳,想趁他有伤在身,出出气。 “你大逆不道啊,居然辱骂师长。”却不料凌沺左手是能动的,直接把他手腕擒住,啪啪就给了俩脑瓢。 “我就多余回来!”虽然愤愤咬牙,二人还是热情拥抱了一下。 自隆武城作别之后,可也真的许久未见了。 “我就回来待两天,参加一下只胡世子的婚礼,然后跟你一起去青山县。”随即两人并肩而行,罗燕途言道。 虽说他们家有意返回大璟,而且他也确实因为扶宁城数战杀敌勇猛,被大璟封赏。 但与夏侯明林不同,没有得到任何实职,只是打下了些基础。 况且即便有了实职,在没有彻底决定离开荼岚之前,这边也不能忽视了。 身为罗家嫡长,雍虞只胡的婚礼,不参加是说不过去的。 而且也是真的乏了、倦了。 夏侯明林去铁延整兵,他并没有跟着,而是跟在了罗宪身边,留在了扶宁城。 大大小小的战事就没停过,今天剿义勇,明天抓流民,隔三差五再去攻个小城,这回算是打够了仗。 所以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跟罗宪将军告别,离开缑山,返回了荼岚,还是昨夜才回到王庭的。 他爹告诉他,今日凌沺等人会去狩猎一事,他就过来凑热闹了。 反正这种事儿,大大小小贵族家里头的年轻人,凑热闹的多了,也不差他一个。 正好趁着凌沺有伤,想报报仇,没想到还没能如愿。 “你回来的正好,有些事跟你说比跟你爹说好。”凌沺点点头,笑着再道。 “什么事?”罗燕途愣了下,疑惑道。 “等会儿找机会再说。”但此时人已经多了起来,雍虞安殷等人伸手打起了招呼,凌沺便没有再说下去。 “安殷王子,常鹤王子……”凌沺笑着跟众人打个招呼,然后一帮子人,带着各自的一帮人,都留在原地,宽宽的道路,直接被堵死。 不过没有持续多长时间,等到雍虞只胡去接了文彰公主过来,一众人也就先后往王庭外行去。 “不去见见你大师兄?”凌沺捅咕了一下罗燕途,示意下萧寒林那边。 他们俩可是正经的师兄弟。 “一会儿你给引荐一下。”罗燕途回道。 他们俩是真没见过,哪怕他拜入萧无涯门下多年,可除了来过草原的一些人,例如夏侯明林,其他人也是不认识滴。 而且,哪怕他俩认识,现在也该是不认识的,再熟都得是第一次见。 “哦。我的错。”凌沺当下也反应过来,挠了下眉毛。 他是在有意改变自己的一些习惯,要不就该摸鼻子了。 当然,这俩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 荼岚王室的猎场不少,整个荼岚都有分布,各王子闲来无事,就到处骑骑马打打猎,也是保持自己弓马娴熟,和训练麾下兵马的一种方式。 其中最大的一个猎场,就是举办朵颜大会的地方,也直接以朵颜为名,那里临近雍虞业离的都利部,离着王庭有近二百里呢。 是以凌沺他们今日去的并不是那里,而是离着王庭更近些的蒲浜猎场,就在王庭的北面,囊括了王庭北部蒲姆山脉近两成山林地域和一块大草场。 朔风军将士,寻常就是屯驻在这边扎营训练,兼之负责猎场守卫事宜。 “在这里歇息一下,随后咱们比比,看谁能猎到今日的头餐。”各自选好营帐落脚后,雍虞只胡言道。 他们这趟狩猎时间不会太长,但也不是一日便回,而是会持续三天时间。 所谓头餐,就是比比日落之前,谁猎的猎物最好,然后大家分食。有时候有彩头,有时候没有,但也是一个彰显自己和麾下身手的好时候。 这狩猎可不是单纯的射箭捕猎,还有许多战术在里面,要不也不会被用来当做练兵的手段。 各自安营以后,他们带着的麾下、家仆,除了留下护卫的,就都会先行进入猎场,去找到并驱赶猎物。 下来才是追逐游猎,在一片区域内,去追逐猎杀,被驱赶过来的猎物。 颇似打仗时,三面夹攻,逼敌往预定方向逃亡,然后在后追杀。 还可以配合设伏、布置陷阱,先让猎物跑累,然后围住猎杀,或者给有意与猎物单挑的人,亲自去动手搏杀的机会等等。 像雍虞只胡,就需要用刀子,而且是短刀,近身搏杀一头成年马鹿,来彰显自己的勇武,也作为给文彰公主的聘礼。 马鹿体长有一米八多,也就是七尺多接近八尺的样子,肩高也有五尺半以上,体重更是有四五百斤左右,体型是十分庞大的。 而且雄性马鹿有一对儿大角,每支角多为六到八个叉,也就是六到八个尖儿,被顶一下,也是挺要命的。 只用短刀去近身与其搏斗,不仅需要武艺不俗,更得有极大的胆魄才行。 “叶护,那我们去了啊。” 各家人手纷纷准备就绪,什么捕兽夹呀,猎网啊,投矛钢叉啊,一一带好,进入山林中。 黄宁也是向凌沺请示道。 夜皛留在了朔北部,凌沺身边还是黄宁的千人队,以及红娘、王鹤带着的一众门客在。 他们基本都是第一次参与这种狩猎,还是挺激动的。 “行,你们去吧。自行游猎即可,不用管我。收获也都归你们自己,打到大家伙,再给你们添些彩头。”凌沺点点头,笑道。 “得嘞。您瞧好吧。”黄宁等人兴高采烈的离去,就连红娘他们也都眼放精光。 凌沺现在手头阔绰了,出手那叫一个大方啊,对这彩头,他们可感兴趣的很。 “恩佐,你回来,接着练刀。”恩佐倒是也想跟去,无奈被凌沺喊住,只得苦嗖嗖的拎着刀练了起来。 “胖子咋得罪你了,这都不让人放松一下。”罗燕途自己没带人,就跟凌沺他们混在一起,当下好奇道。 叫胖子可没打趣或者侮辱的意思,恩佐科勒这名字,恩佐是姓,科勒才是名,而且在荼岚语中,就是胖子的意思。 “没得罪我啊,就是让他多练练。好歹也是我的万夫长,连你都打不过怎么行。”凌沺贱笑道。 “你滚!”罗燕途白眼以对。 他觉着自己就是贱的,一段时间没见,居然还有点儿想这瘪犊子了。放着那么些旧识不去找,过来找这么个玩意儿。 “走吧,带你去找萧三哥。”凌沺呵呵一笑,薅着他就走。 萧寒林倒也没去参与狩猎,而是带人在文彰公主帐外布防,虽然只是出来狩猎玩耍,他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萧三哥,有空聊两句不,给你们介绍下。”凌沺临近后,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对萧寒林招招手,高声道。 “小师弟?”萧寒林笑着走来,挑眉问道。 “灵玄见过大师兄。”罗燕途连忙正经行了一礼。 “呵呵。别老跟他混一块儿,容易被其他师兄弟揍。”萧寒林笑着托起他,拥抱一下,指指凌沺道。 “嗯。师兄说的对。”罗燕途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夏侯明林就老找这个借口揍他。 “统领,公主找您。”凌沺刚欲埋汰这哥俩一顿,萧寒林一名麾下快步而来,对其说道。 “我这就去。你们等我一下。”萧寒林应了一声,对凌沺示意一下,转身离开。 不多时,其便跟在文彰公主身后再度行出。 “见过文彰公主。” “朔北叶护有礼了。” 凌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左手将之攥住,右手拇指搭上,置于左胸微微欠身。 这是荼岚礼节,是对地位相近,又略高的人,问候的礼节。 不管在大璟二人地位如何,在荼岚,便是这个礼节而今最为合适。 文彰公主,也略略俯身,还了一礼。 “久闻叶护大名,今日见到本尊,方知传言不虚,叶护果然龙章凤姿。”文彰公主吕倾,浅笑再道。 这吕倾,并不人如其名一般倾国倾城,最起码仅就外貌而言,远没有胡绰那么让人心生惊艳。 但其身上似有文肝武胆,面部线条颇具英气,眉宇间却又有娴雅知性的温柔,气质并不凌人,却让人不禁心生折服之感。 是那种以气质胜过颜值的女子。 仅那份气质,甚至能让人忽略她的长相,心中自觉其绝美且不可亵渎。 “公主过奖了。”凌沺轻踢了下有些傻眼的罗燕途,浅笑回道。 “本想去见见只胡世子,但尚未成婚,若是独处多有不便。恰逢叶护来此寻萧统领,可否耽误一下叶护兄弟间的欢谈,劳叶护同去共坐少倾。”吕倾再道。 “自是无妨。公主请。”凌沺点头应下,心中给了文彰公主一个赞。 他这刚送上台阶,文彰公主立马就能主动利用上,不用他再废半点儿功夫。 极好,极好。 当然,也是罗燕途回来的是时候,他这个亲师弟来见过师兄,也要比他昨天见过萧寒林,就又频繁来走动,显得自然合理的多。 随即其也是略微侧步,让文彰公主先行,然后不远不近的跟罗燕途走在一边,路上也与文彰公主再无交谈。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九十七章 封地 “见过世子,世子妃。” 雍虞只胡这边其实也在布防。 或者说整个营地内,各家护卫亲军,留下的都在或密或疏的布防,在各自追随者的帐外,自行巡逻、值守等。 到地方以后,互相见了个礼,也就宾主落座。 不过不是三人,算上罗燕途,一共是五个人,雍虞只胡的原配沫罕李许柔也在。 沫罕李许柔,是个丰腴美人,身姿并不窈窕,身量也高大,但并不显壮硕。 其有明显的荼岚人样貌,深目高鼻,发色和瞳色也都是棕色,很有异域风韵。 这在而今的荼岚也是比较少见的。 经历漫长的历史长河,与中原人的通婚、结合,甚至也曾长久掠夺中原女子等等原因,多数荼岚人样貌是中和了很多中原人特点的。 但样貌是纯正的荼岚人样貌,其人看上去性格却是如江南女子一般,柔静温婉,看着也很亲和。 “叶护不必如此拘礼,都是一家人,自可放松些。向其他兄弟一样,直呼兄嫂便可,听着也更亲近些。”落座后,沫罕李许柔,浅笑对凌沺道。 昨夜雍虞只胡回府,可没少吐槽凌沺,她听着却觉得很有意思,还劝解雍虞只胡半天。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凌沺笑着应下。 “公主殿下,近些日子可还住的习惯。”随即沫罕李许柔也不与凌沺再多说,而是直接转向文彰公主问道。 该说不说的,女主人的范儿,倒是十足。 “多谢姐姐挂念,还时常派人送些东西过来,一切都好。草原空气清新,天地辽阔,长居此间,心情也格外轻松,倒是比坊市城墙的处处间隔,更让人舒适一些。”吕倾同样浅笑回道,随即其看向凌沺,再道:“叶护可有同感?” “我这人乡野长大,苦日子过惯了,住哪倒是都行,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都觉得挺舒服。”凌沺呵呵一笑道。 言下之意,你俩先掐,别拉上我这毫不相干的。 啥呀这是,一个上来就以女主人自居,一个不温不火反击,还想拉同盟,他来也不是要聊这个的呀。 然后就看向雍虞只胡,想拍他脑瓢。 你跟新老婆一起出来,把旧老婆一块儿带着干嘛呢。 “叶护倒是洒脱,不以凡物喜忧。”沫罕李许柔闻言道。 “您别闹了,他不喜凡物?他比谁都贪财。”罗燕途插句话道。 他在这儿其实比凌沺自在多了,尤其是面对沫罕李许柔,两家老辈儿是结过亲的,没过三代,亲戚关系并不远。 “子瀚,听说你打算把亲军全留在朔北?”雍虞只胡也插言道。 带着沫罕李许柔,也是无奈之举,总不能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尤其是这他和吕倾即将成婚的当下,则更不能对其冷待了,还是得安抚的。 但眼下这种二女面上带笑,言语轻柔,实则暗自争锋的场面,他也很不自在。 索性转移话题。 “嗯。除了现在带着的这支千人队,都会留下,长兴那边人手够多了。”凌沺点点头。 “依你和胡绰公主的腻歪劲儿,你怕是基本不可能舍得自己没事儿总回来看看的,不怕他们失了管控,给你惹来什么麻烦啊。”罗燕途挑眉道。 对此他是真不知道,对凌沺这直接放权的举动,也是真有些担忧。 毕竟,凌沺这些亲军从组建伊始他就在那,也了解朔北军的成员之驳杂。 凌沺在,能压的住管的住,放任的时间长了,可就未必了。 “得汗王陛下厚爱,给了察岚刀,赐了这枚扳指,在这草原上,除了汗王陛下、世子,和两位嫂嫂,我还真不用怕其他人。惹些麻烦就惹些,看不惯了的,揍两顿,或者干脆点,我还都兜得住。”凌沺笑着拍拍罗燕途肩膀,心中大感今天这货上道。 随即,又把手在其眼前晃晃,显摆道:“看见这个了么,如汗王亲临,有先斩后奏之权,羡慕不?” 看着凌沺嘚瑟的样子,罗燕途和雍虞只胡都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别过脸去,不看他的贱样。 “当然了,去到长兴,也得当年向圣上致谢。若非圣上和汗王陛下恩典,也没我这个朔北叶护,更娶不到胡绰这么好的妻子。”凌沺呵呵笑着再道,仍旧一脸得色。 “那就更该管好你的朔北部,不给父王和圣上添麻烦。”雍虞只胡黑脸道。 给凌沺这么大权势,和极高的便宜行事之能,他真怕这货成个祸害,毕竟听他刚才的话,怎么也像不了个安分的。 至于带上圣上一言,不过是凌沺提及了,吕倾又在这儿,他也不能不带一嘴罢了。 再对凌沺所言感到烦闷,他也不至于失了这个分寸。 “朔北军先于缑山战场,屡立奇功,后在平定奈古一战中,也有不菲战绩,皆出力不少,为圣上和父王解忧,哪里添过乱,只胡你可不能这般说。”沫罕李许柔闻言道。 “没事没事,我生于大璟,安家草原,为哪边出力,都是应当的,谈不上什么功绩。而且也就剩这一身武艺还不错,别的也啥都不会,就能干这点儿事儿了。”凌沺呵呵一笑,摆手再道。 吕倾闻言深深看了一眼凌沺,已经知道他都想说些什么了。 沫罕李许柔亦是饶有兴趣的莞尔一笑,轻轻瞥过一眼。 相比之下,就雍虞只胡和罗燕途反应慢点儿,不过看着凌沺一直在那摩挲扳指,又看看吕倾,也随即恍然,表情不要太明显。 “我来找只胡世子,其实说来,倒也与叶护有些关系。”场间静了一霎后,吕倾开口道。 这回凌沺也懵了,他要说的可都说完了,这咋又把他拉进来了? “摩鲁部和朔北部紧邻,且朔北部多中原同族,一些习惯与随我北来之众相近,萧统领和叶护也是亲近兄弟,我想请只胡世子,代为与汗王陛下求请,将我随嫁众人,安置在临近朔北部之处,稍缓他们的离乡之苦。”吕倾再道,言明其意。 大璟公主出嫁,而且是嫡公主出嫁,陪嫁的嫁妆可是极多的。 五千亲军,为其亲卫,这不必说。一应死物钱财,也不多提。 单单这公主食邑就有三千户,随行婢女、仆从人数也有上万,再加上一众亲军的家眷,精挑细选的马夫、牧民、大小管事、织女、工匠等等,陪嫁入草原的足有五万余人,堪比一个万户部落。 这些人当然不会全部留在王庭生活,除去精挑细选的一部分,都会并入雍虞只胡的摩鲁部,划分单独的区域生活,也是公主的嫁妆之一。 胡绰其实也是一样,她的思懿部,虽然并入朔北部,但仍属于其自己。 与寻常女子的嫁妆一样,自己用也好,夫妻一起用也好,都是她们自己说的算。 以后也可以给儿女分别承继。 现在吕倾想给自己的部民,选一个更有利他们安家的地域,也算合情合理。 只是凌沺有些闹挺。 毕竟,吕倾的拉拢之意,也很明显,这是他不愿意的。 可现在他也没法反对,先前表明自己两面派的态度,还没什么,现在反对就得罪人了,而得罪死了吕倾,对他也没啥好处。 所以直接闭嘴,爱咋滴咋滴,不帮腔也不拒绝。 “这倒是应该的。”雍虞只胡还没说话,沫罕李许柔便是轻笑点头,随即再道:“正好,沫罕李家的斑吉部,离着朔北部就很近,而且斑吉部东北,正是叶护平定那些小部族之地,而今无主,公主陪嫁众人,定居在那里,父王该是会同意的。如此我们两部就也成了邻居,日后可以多多往来,互相照应。” “话说回来,还得谢谢叶护。斑吉部兵马不强,父亲也不善用兵,往年常受这些小部族侵扰。而今那些小部族被平定,部中也总算得以安稳。”沫罕李许柔再道一句,对凌沺微微欠身示意。 “没啥,没啥。左右也是他们先惹到我的,只是报个私仇而已,当不起个谢字。”凌沺呵呵笑着摆手,然后举目看向帐外蓝天,琢磨着是不是该走了,再待下去脑瓜子疼。 “那就这样,此事回去以后,我便向父王秉明。”雍虞只胡听两女都这么说了,也就应承下来。 “鸟儿,你家部落在哪?”凌沺突然拉过罗燕途,问道。 “斑吉部正东啊。”罗燕途想也没想回道。 凌沺目光顿时变了一下,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也被吕倾看到,轻笑再看了他一眼。 “你咋了?”罗燕途看向扶额的凌沺,不解问道。 “没事儿,昨晚喝多了,有些头疼,一会儿就好。”凌沺摇摇头,笑道。 心里却是已经骂开了花。 虽然没有地图,但是几人这么一说,各部位置,也就再明显不过。 当邻居?当个屁的邻居! 只要老汗王同意,斑吉部就是被夹在中间的大肉饼,随时都能吃。 罗家虽与沫罕李家有亲戚,但现在他们是萧无涯那边的。 哪怕罗家两不相帮,他也两不相帮,却也等若断了斑吉部左右退路。 只要时机成熟,有机可乘时,沫罕李家就是个扔了。 五千禁军骁果,战斗力绝不比一营三千刀兵差,而且凌沺甚至敢肯定,吕倾那些陪嫁,若是必要,可以再起数千乃至上万精兵,真正的精兵。 甚至对斑吉部、乃至对摩鲁部,形成合围的,恐怕还远不止这些。 这个布局,已然将他,将萧无涯都算了进去。 “出去透透气就好了,正好咱们可以先赛场马。”雍虞只胡闻言道,算是找了个台阶赶紧离开。 夹在二女中间,他也大感不该将沫罕李许柔也带出来了。 “来点儿彩头吧。”罗燕途也赞同道,随即看向凌沺,“你不准骑小青啊,咱们都骑寻常战马。” “行啊,一样赢你。”凌沺笑着应下,暂时将思绪放下。 接着三个男人,对视一眼,当即起身往外走,去附近营帐把人都喊了出来,一块儿赛马玩儿去了。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九十八章 意外突生 荼岚人赛马,其实有很多种方式。 诸如过障碍、做一些马背躲避动作、策马疾行间捡拾特定的东西,亦或者直接以草人木桩做马背砍杀的目标,还有射柳之类,将骑射融合在内的。 为了照顾凌沺,此间他们选择的,就是最简单的方式,两点一线,折返一次,谁先跑到地方谁赢,各出百两银,当做彩头,归胜者所有。 虽然简单,倒也考验很多东西。 最先考验的就是相马,百多匹精良的战马放在一起,去选出其中最好的。 然后便是控马和骑术。 同样一匹马,同样的场地、路线、天气,不同的骑手,能发挥出来的速度也不一样。 “就你了。” 众人一一选定自己的坐骑,凌沺看看这个的马,再看看那个的,然后选定一匹毛色黑亮如缎的战马。 他是不会相马,但其他人无不是从小接触马匹,甚至自幼练习骑术和马背武艺的。 四十多个人,一一看去,总能从他们选出的坐骑中,看出些端倪的。 身姿体态之类的,终归有迹可循。 “看你没有小青,还怎么嘚瑟。”罗燕途对凌沺咬牙道。 “哼。走着瞧。”凌沺扬扬下巴,也是一脸得意样,半点儿不示弱。 “咚!”的一声,众人准备好之后,一面铜锣被敲响,一帮人顿时策马冲出。 一个个争先恐后,使出全身解数,驾驭着战马疯狂前冲。 有先有后那是一定的,凌沺不是最快的,也不是最慢的,落与中游。 “哈哈!吃灰吧你!”而罗燕途就是身在最先的几人之一,他们转头绕回行出二三十步,凌沺才到折返处。 “子瀚,你这骑术,确实得再练练。”雍虞安殷也是其中一员,甚至隐隐是最快的那个。 “急啥。”凌沺呵呵一笑,待战马转过弯来,掉头往回跑的时候,突然跳下马背,左手紧紧攥住马鞍,人跟着战马一起跑了起来。 这是骑术不够,全拿武艺来凑。 这般疾驰的速度下,寻常人别说紧拉马鞍跟着一起跑,就是能不能控制住自己不被甩开,或者不被摔死,都两说。 但到这犊子这儿,就差没嫌弃马跑的慢了。 “你这是作弊!”罗燕途当即恼怒道。 他这么一弄,这战马跟没驮半点儿重量一样,能不快嘛,没多大一会儿就把他给超了过去。 “玩儿草上飞呢啊?”其他人也是满脸懵逼,见其踏地无痕,脚像踩在草叶上飘一样,尽皆瞠目结舌。 “走你。”而凌沺这边,突然把左手一松,放战马自己跑了出去,他则似乎有些后继不力,脚步慢了许多,在那紧捣腾两步。 可不待罗燕途他们出言奚落,这货灵狐一般向前窜了出去,几个极快的前跃,就追上了战马,倒着落在马鞍上,夹紧了马腹还不忘对他们挥挥手。 然后双手敲鼓似的拍在马屁股上,战马吃痛之下,也瞬间跑的更快了些,与众人拉开一段距离。 “世子,大雁!”蓦的,凌沺双手停下,往北边天空指去。 时一入秋,南飞雁群便不少见。 可现在其实是晚了些的,能不能遇到雁群要看缘分。 当下,凌沺也没想到会这么巧,正有一群大雁,人字形往南飞来,便直接提醒起雍虞只胡。 然后,雍虞只胡便也顾不上赛马了,当即向一旁冲去,招呼着亲军将士,给他送来箭矢。 这么一闹,大伙儿的注意力也被转走不少,马速大降,连紧追凌沺的雍虞安殷和罗燕途都不自觉侧首看去。 凌沺趁机与他们拉开距离,直接冲线而过,一举夺魁。 不过他这时候也不太在乎了,注意力同样被雍虞只胡吸引去。 只见其,拿过铁弓,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粗长箭矢,策马快行几步,然后勒马驻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几欲直立之际,快速张弓发箭,箭矢如流光划空一般。 “好!” “世子果然射艺超绝!” “只胡射艺,属实比我们强得多,也就业离能相较一二。” …… 雁群的头雁,随着箭矢的凌空,当即被射中掉落。 众人登时喝彩的喝彩,称赞的称赞。 “哈哈哈!子瀚,多谢你了。”雍虞只胡快马返回,笑着拍拍凌沺肩膀。 大雁飞的还是很快的,要不是凌沺倒骑马看见的早,沉浸在赛马中的他,还真有可能错过这次机会。 “没事,承认我赛马赢了就行。”凌沺笑道。 “哈哈!灵玄果然没说错,你比谁都贪财!”雍虞只胡朗笑一声,打趣一句。 “不不不。我不止贪财,好酒好肉,玉石珊瑚,飞鹰猎犬,只要是好的,我都喜欢。”凌沺一本正经摇头道。 “女人呢?”雍虞安殷挑眉道。 “这个,有胡绰就够了。只一人便胜却人间无数。”凌沺笑道。 “哈哈!”众人笑做一团。 时间还早,各家也都还没有人回来报信,闲着也是闲着,大伙儿就接着赛起马来。 不过这次没带凌沺,因为他们同时还要比比骑射,让人布置了木桩,悬挂了个香囊代替柳枝。 这就不仅比谁骑得快了,还得同时射的准,以及对时机的把控。 要在射中悬挂香囊的细绳同时,奔近其下,接住掉下的香囊才算赢。 这次雍虞只胡再显身手,拿下了第一,将香囊抓在手里,高举回返。 “叶护,你看我抓了个啥!”同时,吴犇咋咋呼呼的喊声也传了过来,引得众人纷纷看去,然后齐齐咂舌。 只见这货扛着一头,足足有八尺多长的健硕黑熊,向他们这里跑来,极为骇人。 “你们中原人打猎,都是这么玩的?”大伙儿一块看向凌沺,嘴角抽抽着说道。 “他就这一身蛮力,三头牛都拉不动他,要不咋叫三牛子呢。”凌沺笑笑回道。 随即再道:“这玩意儿算头餐了不?” “现在还早着呢,你别急啊。”众人却是摇头,哪能就这么认输。 当下也不再玩闹了,受刺激之下,纷纷带人往山林里钻去。 “给。”凌沺没有跟去,扔给吴犇几个钱袋子,就撵他去收拾黑熊肉了。 “叶护!” “凌王!” “老大!” …… 凌沺麾下众人,却开始相继回返,一个个的给凌沺展示他们的猎物。 什么花鹿、獾子、狐狸的,样样都有,黄宁跟王鹤,还一起弄回来一只老虎。 凌沺刚赢来的钱袋子,又都散了出去,自己还搭了不少。 不过看着大伙儿这么丰盛的猎物,他倒也挺高兴。 可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你们怎么回事,没吃饭吗?一个大猎物都没弄到?” 类似的咆哮声,从一众勋贵、王子口中响彻,然后带着人往更深的山林走去。 没办法,稍微浅些的林子里,猎物都被凌沺那帮不按套路的亲军打光了,只能往深了去了。 临近傍晚,才一个个拎着些兔子什么的,意兴阑珊加满腹牢骚的回来营地里。 倒是雍虞只胡和雍虞安殷收获还不错,后者猎到三只豹子,前者则如愿以偿的抓到了一只活的马鹿。 “吼~吼~吼~” 大伙儿围成了一圈又一圈,鬼哭狼嚎的起着哄,也是在给雍虞只胡助威。 受惊的马鹿,在圈中左冲右撞,但一面面大盾,将它死死围住,哪里能冲的出去。 最后只能红着眼睛,向场中的雍虞只胡冲去。 荼岚男儿,无论尊卑,没有些武力和勇毅,是不会被人尊敬的。 不算萧无涯的游说,也有不少支持者的雍虞只胡,当然也是有其原因和能耐的,最起码武艺也十分不错。 一个错身,便是躲过了马鹿的一次冲撞,然后试图将之徒手制服,一跃扑向马鹿,要抱着脖子把它放倒。 绝境下的马鹿,直接甩头顶角,将之逼退。 而且下一刻,马鹿不知怎的,似乎更加狂躁了许多,疯了一般的冲向雍虞只胡,连他抽出的刀子都视而不见。 即便是身上被划了数道伤口,也兀自不惧。 一时间雍虞只胡,气势倒是落了下风,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有些不对劲。”罗燕途蹙眉对凌沺低声说道。 雍虞只胡武艺虽比他略逊,却也没差多少,用刀都收拾不了一头马鹿,就有些太不正常了。 “不会是操劳过度,有些软脚吧?”凌沺没在意的玩笑道,以为是雍虞只胡身体不太好,今儿又累了一天,有些后继乏力了。 这么认为的,还不在少数,雍虞安殷等几个兄弟,更是直接哄笑打趣起来。 可下一刻异变突生,雍虞只胡居然右脚不听使唤一样,脚尖没离开地面,给自己绊了个跟头,且眼神迷离恍惚,面色通红。 而那发疯的马鹿,鹿角已经狠狠地撞了过去。 “操。”凌沺喝骂一声,直接纵身跃起,跳过持盾军士,一拳砸在马鹿双角之间,将之毙命击倒。 “送世子回帐!” 凌沺拉起雍虞只胡,后者此时居然开始撕扯起自己的衣物,这特么不用找医官,大伙儿也都看明白咋回事了。 凌沺也不好把他打晕,便高喊一声,然后众人让开路线,拎着他快速跑了出去,将之交给沫罕李许柔。 然后一堆侍女和医官,也快步而来,相继入帐。 “请叶护代为封锁猎场,严查究竟。”沫罕李许柔和凌沺等人一并等在帐外之际,对凌沺道。 帐内则尽是靡靡之音,间或痛苦的呻吟和嘶吼。 荼岚民风再粗犷豪放,一国储君居然众目睽睽之下,中了春毒,不得不行如此荒唐之举解毒,那也是丢了大人了。 尤其是雍虞只胡即将和文彰公主成婚,而且文彰公主也在这里的情况下,情势变得更加严重的多。 若是被文彰公主引以为耻,乃至是看做对她的折辱,那他们的婚事告吹都是轻的,大璟和荼岚开战,也未必是不可能之事。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九十九章 夜谈 闻听沫罕李许柔所请,知道事情严重性的凌沺,刚欲答应下来,就看见入内的医官,脸色通红的走了出来。 已是花甲之年的老医官,竟是给弄得有点儿童颜鹤发的意思了,怕也是心潮澎湃的很。 而凌沺也就暂时没有开口,众人也一并迎了上去,想知道个究竟。 实在是他们几乎一整天都在一起,即便是雍虞只胡去狩猎,也是有众多亲军在侧,这让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他是怎么被人下了药的。 “世子妃,各位叶护、王子,导致世子殿下这般的便是此物。” 老医官也没等众人多问,便呈给众人一物,然后给众人解释起究竟来。 众人当即将目光投向沫罕李许柔,后者脸色瞬间煞白,甚至有些摇摇欲坠。 原来导致雍虞只胡如此的,竟是那个比试时用的香囊,而此物正是沫罕李许柔的。 毕竟除了她这边,其他人并没带女眷,顶多凌沺这边有个红娘,连扇扇她们都没带,再就是文彰公主那边了。 当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东西比箭,还是雍虞只胡问她要的香囊用,却不曾想竟然有而今这一遭。 据老医官所言,而今正是马鹿发情的时候,其雄性特征入药,对男人有极强的功效,配合一些药草进去,更是可将效果提升十倍百倍。 当然这是作为内服来说。 而随身携带,长久闻之,其实是有益男性身体的,药效并不强烈,只会让人精力更充沛。 可此物尤为怕鹿血,不用说喝鹿血酒,便是同时沾染到一点,都会将其药效尽数诱起。 因为内服外用之差别,其实最大的,就是是否往里面混入鹿血为引。 二者相合,便是世间最猛烈的春毒,荼岚人称之为,龙元。 “扶世子妃去偏帐歇息。”凌沺对红娘示意道。 不管其有意也好,无意也罢,现在都不适合留在这里了,因为许多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的开始看向她,甚至有些人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大嫂素来秉承家学,通读各国医书典籍,对我荼岚医道,更是无有不知,这类隐晦之物,旁人可能难能知晓,但大嫂必定了然。”待沫罕李许柔被红娘扶走后,雍虞安殷当即说道。 沫罕李家,并不以武力或谋略称盛,而且医道。 其家族自荼岚建族伊始,便一直存在,历代出过四位草原神医,名医代代不断,不计其数。 他们不仅游历草原各部,替荼岚百姓、牛羊马匹诊治疾病,荼岚各军中,也少不了他们的存在,救治了很多很多将士,在荼岚极具声望和爱戴。 这也是沫罕李许柔会成为雍虞只胡发妻的原因之一。 当然,也是雍虞安殷现在拿来说事的由头。 “不会吧?世子妃又不是不知道世子会搏鹿为聘,即便平日以此给世子补身体,现在也不会傻到,在这种情况下继续使用。”有勋贵子弟,蹙眉道。 “大概是习惯了,所以忘了换下吧。”有人接言道。 当然多数人是两目光看向了不远的文彰公主所在营地,神色玩味。 沫罕李许柔心生妒意不满,特意来这么一手,搅黄两人婚事,无疑是多数人以为的真相。 而且这其中可还涉及到以后的后位、主次,等等斗争,看起来便更加合理了。 “还得多长时间,世子身体会不会有恙。”凌沺则看向老医官问道。 这老医官脸色煞白,他之前可不知道这香囊是哪来的,要不也不会如此大庭广众的说出来。 若是此事导致了什么大后果,他怕是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但凌沺既然已经发问,他也不能不答,当即擦了把冷汗,回道:“只要及时宣泄,此物并不会过于伤身,就是得多等几个时辰了,事后也得好好调养一下身体,多多进补,且三两个月内,最好不再行房事,免伤根本。” “你们去准备,稍后及时为世子调理身体。”凌沺点点头,对一众医官吩咐下去。 “乙洛统领,你带世子亲军谨守周围,有任何事及时通知我。” “诸位王兄,咱们就先回营吧。还请各自管好自己麾下,不能让此事人尽皆知。明日便返回王庭,如何定夺还是请汗王陛下之意吧。” 凌沺先后对雍虞只胡的亲军统领和众王子、勋贵子弟言道。 众人虽不满莫名奇妙的就被凌沺主了事,但也知道此事严重,是以也应了下来,各自离去。 “王鹤,带人注意各营动向,记得务必隐秘些,不要被人发现了。若有人偷偷离营,跟出去些再抓,不要惊动营内,然后直接带回王庭,交给汗王。”凌沺对王鹤低声嘱咐一番。 随即凌沺没有回营,而是走向了文彰公主吕倾的营地所在,他总觉得这事儿大概率跟吕倾逃不了干系。 “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来到这边之后,萧寒林正等在营外,见他过来,连忙问道。 他们见营中纷乱,不是没有派人过去查看,只是都被挡了回来,言说世子受了些小伤。 沫罕李许柔更是一开始,就让人告知文彰公主,世子无碍,只是需要歇息。 不然于情于理,吕倾也是该过去探望一下,关切一句的。 嗯…在不知道具体啥事的情况下。 “等会儿再说。请三哥帮我通传一下,看公主是否方便见一面,有些事跟她说。”凌沺挠挠头,没先告诉他究竟,而是让他代为通传一声。 “行。你等一下。”萧寒林应下,就要转身入营。 “呃。不去了,没事了。那个,三哥一会儿要是有空,可以来我那坐坐,我那今天好东西可多。”可凌沺紧接着就拉住他,却是突然变了卦,对萧寒林笑笑,转身就走。 “你这是什么毛病?”回营途中,罗燕途问道,奇怪的看着他。 “我现在去见她,这事儿就不对了,会很麻烦。”凌沺低声言道一句,不再多解释。 “陪我一块儿喝点,等会儿三哥他们。”凌沺对其再道。 罗燕途满头雾水的点点头,想看凌沺这是究竟在玩儿什么花样。 晚饭倒是丰盛,他们猎物打回来的多,也回来的早,烤的、炖的倒是都准备了不少,凌沺虽是没有参与,一众人却也不能连肉都不分他点儿。 浅饮慢酌,美味细享,凌沺和罗燕途足足等到了夜半三更。 “见过文彰公主。”帐帘撩起,一道身影行入,凌沺起身一礼。 “叶护的粗犷果然只是表象,实则心思倒是细腻通透的很。不知叶护怎知我不是萧统领,而是吕倾。” ‘萧寒林’轻笑开口,却不是男音而是女声,原来是带着假面的文彰公主。 其饶有兴致的看向凌沺,却并无多少意外。 “没想过公主会是一位同门。”凌沺摇头一笑,随即再道:“只是公主毕竟是女子,且身量比萧三哥轻小太多,再多伪装,也仍有细微差别。木棍穿在鞋子里,跟脚掌踩地的声音,也更不一样。前者到底只有一声,而后者一落一起,其实是两声。” 习武之人,尤其是同门,因为所习武艺一样,有些常年练武养成的习惯,也是一样的,例如走路。 萧寒林、罗燕途便是跟萧无涯如出一辙,而文彰公主吕倾,也是一样。 只是平时吕倾也该是有意克制和改变,并看不出来。 但现下,其装作萧寒林,耳力极佳的凌沺,还是可以听出些区别的。 而且,他也事先便猜测,吕倾大概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罢了。 有意外,但并不太过意外。 罗燕途则傻眼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时有些发蒙。 “小师弟,叫声三师姐听听。”吕倾出言对其打趣一句。 “额?哦哦!见过三师姐,见过公主。”罗燕途蒙蒙的看过去,然后慢慢回神,见了个礼,有些闹挺。 他觉着,自己出去打了一圈仗再回来,有点傻了呢,咋看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龙元一事,是公主所为吧?未免太急功近利了些。这事真要查,可未必查不出来究竟。”凌沺却是直接说道。 “不如此怎么让叶护与我站在一起,想两边不靠,可是不太行的。”吕倾也直言不讳道。 “而且此事根本不会查下去,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尽力消弭此事影响,才是首要。”吕倾一笑再道:“叶护不妨猜猜,这事儿最后是你派人抓去王庭的其中一人顶下,还是世子妃的某个侍女顶下。” “公主何以如此认为。”凌沺淡淡道。 “此间发生这事,无论是不是那些王子动的手,只要他们不想放弃承继汗王位的可能,就都会派人返回王庭。 等咱们回到王庭之时,恐怕此事就人尽皆知了。 而叶护只要派人去抓,无论为何,也就都帮了我大忙。 若不想此事闹大,汗王也会干净利落将此事轮定。 谋害王储的大罪,可轻易不会落在众王子头上,也不可能一次涉及这么多人。 那么最好的说法,其实就是有侍女想上位,或者疏忽之下,忘了换掉世子妃的香囊了。 只要这事是世子那边的侍女顶了,也就都成了世子妃的过了。 纵然不会被废,也已有隐忧,再不会成为我的困扰,荼岚日后的嫡脉,只能是我这一支。 而叶护,你觉得世子妃对你是会感激呢,还是怨恨呢。”吕倾轻笑再道。 真让人把这事传开,那就必须严查下去,想草草了事,私下论定,可就站不住脚了。 但雍虞只胡名声也就臭了,承继汗王位,也必然会被大多数人反对。 所以有老汗王期许在前,凌沺还应下了,就不能让此事被传扬开。 可如此一来,就得找人背锅了,显然雍虞只胡和沫罕李许柔身边的人,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即便如此论定,现在在场的、知道的人,大概也不会消了对沫罕李许柔的怀疑,只是不能再谈及而已。 如此,沫罕李许柔也就有了隐忧,且凌沺所为,也成了阻挠真相被查清,沫罕李许柔洗清嫌疑的关键。 再加上凌沺心中有疑,往吕倾营前走了一遭,虽然快速离开,可落在有心人眼里,怕也就不简单了。 “唉。”所以凌沺也是轻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懊悔,自己脑子还是转的慢了些。 “叶护不必如此,我要求的也不多,只要你在荼岚境内之事,力所能及处,尽皆与我站在同一边,帮衬一二即可。”吕倾见状再道。 有察岚刀的朔北叶护,她可以不在乎。 但有察岚刀,有朔北军,有远朔军,有那个扳指的朔北叶护,荼岚没有人能不在乎,她也必须去争取到支持。 “我这人可不喜欢受人胁迫,这事也对我起不了多大影响。”凌沺目露凶光厉色,瞪了过去。 “真的不会么?”吕倾眸子并不躲避,直视回去再道:“况且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是想大璟和荼岚关系一直和睦稳固而已,并没有什么冲突。” “呵呵!”凌沺突然眼中凶戾一收,笑了起来。 这下不止罗燕途懵了,吕倾也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一百章 夜谈(续) “汗王对我的期许,其实就是一把刀,在利益和作用皆不冲突的情况下,多一个人用,也并无不可。”见吕倾神色,凌沺轻笑再道。 “可我能得到什么?灵玄说的对,我比谁都贪,而且是什么都贪。老汗王挺了解我,直接给了这个扳指。公主呢,又能给我什么。坦白说,这营里的人全都得罪了,我都不怕,以我手头实力,他们加起来,我也并不看在眼里。”凌沺目光再复锐利,但并不凶戾,而是贪婪。 “变脸还是你在行。”罗燕途暗自撇嘴,随即耳朵一捂,眼睛一闭,往桌子上一趴,不打算听了,听多了心里更难过。 短短数月,凌沺的变化可比他大太多了,凌沺自己是如此,凌沺掌握的实力同样如此,这有点儿太打击人。 “有病啊!耳朵支棱起来,嘴也张开,现在不要好处,什么时候要,你是不是傻!”凌沺顿时把他手薅下来,无语道。 这一天他去哪,罗燕途在哪,再加上个大师兄萧寒林在吕倾身边,他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再有先前所言封地一事,一旦落定,罗家就也被绑上了,现在还不抓紧要好处,真心甘情愿被白嫖啊。 傻了吧唧的! 这都是一个师父,差距咋这大呢。 “叶护真这么有信心,未免太小看天下人了吧?朔北军虽为凶悍之军,但并非无敌之师,远朔军更没有正式组建,叶护莫非真当别家亲军都是摆设了?”吕倾回言道。 凌沺的态度,确实是让她意外的,但总归有的谈,区别只是怎么谈而已。 “这个答案公主该比我更清楚。我从缑山带回多少钱财,而今并不是秘密。堪比大璟一两年国库收益的钱,堆在数万人身上,会是个什么效果,公主想必也不会没有估量。”凌沺淡笑回道。 数千万两银子,他能给麾下天下最好的兵甲装备,能更肆无忌惮的练兵、养兵。 而且朔北军何止一万,现在他已经完全有能力,去打造更多的军队,只要不出朔北部,他们可以在内随意训练,只要有需要,朔北部青壮,便可尽是精兵。 虽然这需要时间,但并不会太长。 而即便他得罪了此间所有人,冲突的爆发也并不会是短时间内的事。 这段时间,就足够了。 七支千人队,二十一支后备队,已经在如火如荼的训练着。 他这些天可不是只在朔北部闲逛了,对整个部落的梳理、整顿,基本完成,剩下的夜皛、吴恩泽等人也会继续完善下去。 这就是他的底气,若没把握,他又怎会欣然应下雍虞罗染的要求。 “那叶护究竟想要什么呢。”吕倾认可的点点头,随即直接问道。 “一个自然便是公主自己刚才说的,我们的结盟只是针对荼岚内部之事。另一个,是在大璟。”凌沺道。 其实他一直在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自己对荼岚王庭发生的事,能尽快的详尽的了解。 罗家可以做到,但并不是最好的人选。 吕倾才是。 只要吕倾用的到他,就不会对他隐瞒可以影响荼岚局势的大事小情,在这一点上,他们有着共同的利益。 当然,也不是全为了雍虞罗染的交代。 更多的,还是为了自己的自在,和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实力。 而跟吕倾提的要求,不算这个自然附带的,其实只有一个,第一个只是再次表明自己的态度而已。 至于能不能行,还得靠自己。 在荼岚,他的实力已经崭露头角,开始奠定基础。 但在大璟,除了牛大叔他们的帮持,他自己可什么都没有。 “官爵?军队?这些我可给不了你。”吕倾摇头道。 “是消息。”凌沺再道。 想去大璟经营自己的实力,总不能两眼一抹黑,他需要了解很多人、很多事,才有自由在其中辗转腾挪的余地。 吕倾是完全有能力给他提供这些的。 而那几位大爷,是靠不太上的。 他们习惯告诉你方法和机会,然后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似乎这个过程里面,有多大的趣味可以满足他们一样。 “他呢。”吕倾点点头,示意了下罗燕途。 他们这个师姐师弟关系,是注定不会太纯粹的,与其他师兄弟并不一样。 所以凌沺把事情挑明了说,也没什么不好。 “我现在这情况你也看到了,不挂的话,就在这儿扎根了,罗家想继续留在这边的话,咱们可以相互照应一下。仍旧想回中原的话,机会可就在这儿呢。”凌沺拍了下罗燕途的肩膀,挑眉道。 之所以罗家不是最合适给他通信王庭诸事的人选,就在于罗燕途。 鸟儿是个不错的人,关系也挺好,他不想掺杂进去鸡零狗碎的事儿。 但只要罗家选择留下,有鸟儿这个关系在,完全可以联个手,没有任何功利性质,单纯的因为私交,联个手、互相照应一下。 “无功受禄,好么?”罗燕途犯难道。 凌沺的好意和诚挚,他可以感受到。 但这时候什么都没做,就跟吕倾要好处,他觉得是有些不妥的。 “小师弟尽管说,现在无功不代表以后无功,只要我认为值得的,就都可以。”吕倾笑道,顺便白了凌沺一眼。 意思是,你看看,这才是厚道人! “当个驸马行不行?”罗燕途挠挠头,脸红道。 “哈哈哈!”看着吕倾僵住的眼神,凌沺极其不厚道的大笑了起来,气的罗燕途恨不得掐死他。 “公主别误会啊!对您我打死也不敢有企图,我的意思是,庶出的公主也行,不受宠的都行。实在不行,郡主也行。”罗燕途连忙对吕倾解释一句。 他本就有意,去大璟找一个合适的门第联姻,那大璟其他世家再大,还能有皇室大? 却不料他这话一出,吕倾眼神都跟刀子似的了,看得他直发毛。 而凌沺也是笑的越发欢畅。 好家伙,当着一个女人,尤其是强势惯了的漂亮女人,居然敢说对她没企图,剩下谁都行的话。 凌沺真的是敬鸟儿是个真汉子了。 “可以。殷王叔家的女儿,倒是还未出阁,我会将此事秉明父皇的。”吕倾不怀好意的一笑,直接答应下来。 “罗家这是打算分成两支吧。”随即吕倾再道。 “是我这么打算的。这犊子还是靠谱的,而且罗家在这边根基也不浅。我呢,就再去大璟混混,跟着师父他们喝口汤,再立一脉。”罗燕途回道。 如此一来,罗家也就多了两条退路,哪边出事了,都有个去处。 入殿为臣的,就是比不得凌沺他们这些叶护、特勤自在,只要不造反,自由性极大。 而像何桢和他爹,虽是在朝中位极人臣,可一旦行差踏错,就什么都没了,甚至会累及全家。 虽然也有封爵和部落,但其根基,与叶护、特勤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老汗王改制集权之后,直属王庭的大小部落,自主性很低的,便是大贵族,也是一样。 只有各叶护、特勤分出去的部落,仍保持相当大一部分自主权。 例如增加部民数量,例如自由整备兵马、锻炼族中青壮,例如给麾下将士、部民封爵封将,等等…… 这都是那些人的特权。 其余部落,说多少户,就是多少户,稍微有些出入还可以,数量大了绝对不行。 亲军限制兵种,给与部落自制兵甲箭矢的要求和数量,也有严格限制。 诸如此类,便是国侯也同样逾越不得。 所以,多准备些,总是没有错的。 毕竟,谁也不知道哪块云彩有雨,等被噼啪浇了满身的时候,再想找地方避雨,可就晚了。 “殷王也算亲王里极有实权的了,他家女儿适嫁,怕是提亲的都能把王府门槛踩平,公主真有把握能成?”凌沺插话道。 他在缑山城,也不是一点信息没从大大爷那儿知道,最起码对大璟皇室这些,最好不要招惹的人,大大爷还是告诉他了的。 殷王为隆彰帝堂弟,世袭殷亲王爵,任宗正寺卿。 大璟的宗正寺,不仅管皇族之事,道士和僧侣也在其管辖之列。 而且,据夏侯灼所言,处理江湖武人事宜,最先的便是会单独列籍,予以各门派人数限制和一些自由,设立类似道士僧侣一样的度牒制度,而这也大概率会归宗正寺管。 所以殷王的权势是很大的,甚至将会更大。 加上其自幼是太后带大,与隆彰帝关系笃厚,深受其信任。 是以,他家有女儿待字闺中,哪怕是个丑八怪,大恐龙,也绝对不愁嫁的。 也不怪凌沺会觉得,吕倾在吹牛皮。 “叶护消息还是很灵通的啊,并不需要我出什么力的样子。”吕倾轻哼一声,兀自还有些生气。 “嗯…反正你反悔也没用了,我就实话告诉你们。殷王叔家的小女儿,师从琉璃刀严璃,武艺相当厉害,而且脾气火爆之极,在京中也是让人避之不及的存在。”随即吕倾看向罗燕途,幸灾乐祸的说道。 这事儿罗燕途既然提了,她就绝对会传信回去,已经由不得小师弟同意还是拒绝了。 同门到底还是同门,哪怕不那么纯粹,吕倾在这里,还是比较放的开一些的,不用一直端着。 而且,这乐子挺有意思的,想想小师弟跟那个丫头成婚的样子,就更有意思了。 “谁?严璃?”凌沺却是懵了,他怎么觉得有些事儿,就越发不简单了呢? “嗯。严璃,或者说是,司徒彦璃,没准哪天就成了我们九婶的存在。这也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师父他们也会很开心的。”吕倾继续笑道,玩味的目光,不再只停留在罗燕途身上,而是他俩。 只是看向凌沺的变得多了些,因为凌沺的眼神也深邃了些。 “熊掌给我装上,酒也给我。扮成大师兄,害得他没有酒肉吃,总得给他带点儿宵夜回去。”吕倾起身,伸手指指桌上道。 “行。你倒是没有想象的招人烦。”凌沺点点头,找食盒给她装东西,样样份份的,把给萧寒林留着,没人动过的食物都给装上,顺嘴说道。 “你比师父说的,讨厌多了。”吕倾拎着食盒傲娇一句,转身就走。 临出帐前,再扔下一句:“同门之事,没几人知道,记着别说漏了。”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一百零一章 汗王坦言 “子瀚,这次多谢你了。” 翌日凌晨,众人即将返回王庭前夕,雍虞只胡派人请来凌沺,致谢道。 他现在脸色煞白,双目无神,神色极为萎靡,整个人都好似瘦了一圈似的,坐在凳子上,双腿都仍不自觉打颤。 这夜御十女的活儿,果然还得凭借天赋异禀,不是谁都能消受的起的。 何况,雍虞只胡昨夜恐怕也不止夜御十女那么简单。 “没什么,若见你有事却不出手,胡绰也会怪我。”凌沺摆摆手。 胡绰给他说过,她和雍虞业离小的时候,雍虞只胡对他们还是很好的,经常带着他们哄着他们,只是大了些,有了太多亲情之外的事情掺杂,才渐渐疏远了好多。 所以哪怕没有那个扳指在前,凌沺也会出手相助,只是后面不会再插手而已。 而且即便他不出手,现场那么多人,总有人会出手的,例如世子亲军统领乙洛,例如罗燕途,他们当时都反应过来了,只是凌沺动作更快些。 “不单是说这个,还有许柔之事。若非你及时压下,让他们一直讨论下去、宣扬下去,她便难能脱身了。现在虽也不免受累,但也总好过被人当面议论指责。她性子外柔内刚,真若那般被人说下去,做些傻事也并非不可能。届时反会被人,再泼一身脏水。”雍虞只胡摇头,咬牙说道。 “文彰公主那边我已经去说清楚原委了,既定之事,不会有任何改变。”凌沺没有接话,而是出言这般说道。 他这也是在试探,试探雍虞只胡有没有怀疑吕倾。 “唉!这帮混蛋!让我算是丢尽了颜面!”雍虞只胡长叹一声点点头,随即咬牙恨骂一声。 他倒是没有怀疑吕倾,毕竟这事看起来对吕倾并没有什么好处。 他怀疑的,还是那帮不想看他承继汗王位的兄弟,一旦他的名声毁了,和吕倾的婚事也吹了,那他们可就又都有机会了。 “你不要想太多,这事毕竟只是小范围流传罢了,终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也幸得公主心胸开阔,不会介意,就让他过去吧。”沫罕李许柔抹去眼角的泪痕,浅笑走出,柔声说着,给雍虞只胡拿来一碗参汤。 她听到了雍虞只胡的话,知道了丈夫的关心,其他事便都无所谓了。 “你我皆知,从没用过此物,这污名却要落在你头上。以他们的破嘴,不出三日,北魏大小贵族,就都会知道了,哪里是只会小范围流传。”雍虞只胡却是仍旧气愤道。 “端儿一时粗心,仍旧给我佩戴往日香囊,已然认罪。但此事我也有过,往日便不该隐瞒世子,给你用这险药补身体。公主虽然大度,我们却不能没有表示,请世子降罪,废去许柔之位。”沫罕李许柔却是跪下了,笑着对雍虞只胡说道。 “你快起来,这是在做什么!”雍虞只胡勉强起身,但虚弱的身体,却不足以扶起她,只能恼怒说道。 他怎会不知,这只是一个说辞,一个完美了结此事的说辞。 但他不愿。 前者便罢了,但废去沫罕李许柔世子妃之位,他是绝对不愿意的。 “只要你的心在许柔这里,其他的并没有什么所谓。而且只有如此,才能将此事完全揭过,再影响不到你半点。不管此事是谁所为都好,就让他这么结束吧。”沫罕李许柔轻声再道。 她的脸上始终没有不甘、不情愿,没有半分勉强和苦闷,只是那么带着淡淡笑意,让雍虞只胡不禁呆住。 “而且我连世子妃都不是了,他们会懒得再说我的闲话的,就当是为了我好么?”沫罕李许柔,轻轻拉住他的手,扶他坐回去。 “唉!你何苦为难自己。”雍虞只胡回神,再度长叹一声,却是点了点头。 本来觉得有些尴尬的凌沺,顿时扶额,大手挡住了全部面色,不显人前。 “让你见笑了,子瀚。为兄堂堂王储,竟是连妻子都护佑不得,让她遭人陷害。”雍虞只胡当即再对凌沺说道,满是自嘲和恨意。 “没有。”凌沺拿下手,轻笑再道:“王兄和王嫂这般情深,凌沺羡慕的很。就是吧,别再秀恩爱了,弄得我都想现在就跑去找胡绰了。” “让叶护见笑了。”闻听凌沺打趣,沫罕李许柔面现一抹微微的羞红,在雍虞只胡身边落座。 “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凌沺却是起身说道,笑施一礼后离开。 但是转过身后,面色却是沉静下来,心中思虑不断。 雍虞只胡情虽不假,但不够重。 这一点除了雍虞只胡自己不觉得,他和沫罕李许柔,怕都是同感。 她那欠身扶椅落座的一下停顿,可不是单纯为了坐的更板正些。 即是试探,又是以退为进,这个女人也绝不简单,吕倾日后怕是有对手喽。 此事过后,沫罕李许柔便是真的不再是世子妃,却会更得雍虞只胡宠爱信任,以弥补心中歉疚。 吕倾所为,不能得到想要结果不说,甚至起到反效果也说不定。 不过凌沺倒是没想变卦,只是同样没打算将这些告知吕倾而已。 看戏嘛,他也挺喜欢的。 半个时辰之后,世子妃一名贴身侍女,畏罪自尽,留下遗书一封,自请罪责。 随后世子妃恳切请责,雍虞只胡将奏明汗王,降其为侧妃。 两件事先后传扬给众人知晓,算是没等返回王庭,便将此事论定。 而等他们回到王庭之后,雍虞罗染也没有多说什么,就这么处理了。 只不过暗中也砍了数十个人的脑袋,给本想等着看热闹的众王子们,一个警告。 “你怎么看此事。”事后雍虞罗染留下凌沺,语气淡淡,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凌沺面上。 “文彰公主干的。不过这俩人,没一个善茬,怕是世子妃事先也并非不知道。”凌沺耸肩言道,实话实说。 一来他不觉得自己的城府够深到,能在老汗王面前做出真不知情的样子。 二来他想看看老汗王究竟何意。 “你在玩火。”老汗王淡淡再道,仍旧是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是想淬火。”凌沺轻笑回应。 “可惜你并非我儿,不然死后,这北魏江山,我可以放心的多。”雍虞罗染也轻笑起来,略带遗憾的说道。 “您可别这么说。我跟世子关系刚刚好些,让他听了这话,就坏菜了。而且我也没什么天下山河的野心,就是想能自在的做把华丽的刀。”凌沺连忙摆手再道。 这一次他和雍虞罗染的对话,怕是最危险的一次。 但仍旧真诚,只看雍虞罗染能不能接受他这种真诚了。 “放松些,别一直准备跑,我可也不想小胡绰伤心。”雍虞罗染看着他的样子,伸手虚压,示意凌沺坐好。 “对嘛。您也知道,您真想杀我,我也会选择跑,而不是拔刀向您,就别老吓唬我了。老问我这些,太难为人了。”凌沺放松了些,不无埋怨的说道。 这次来王庭,心里就没轻快过,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好受,凌沺也并不喜欢,一点儿都不。 “你自己想的多了,怪我?”雍虞罗染好笑再道:“我并不反对你和文彰接近,甚至联手。 北魏而今处在一个很特殊的时期,要么更加鼎盛,要么分崩离析,彻底崩塌。 而在我看来,这个能带领北魏鼎盛的人,正是吕倾。 你可不要因为这次的事情,就小看她。你先前在试探我的意思,她此举也是一样。 终究是要搭上自己一辈子的事,她也得看看是否能有收获的可能。 而我,给她也给你这个答案。 北魏想再进一步,靠着草原传统是不可能的,最多也不过像当年大魏一样,能凭借武力鼎盛一时,却不能像中原一样,动辄传国数百年,且无论怎样改朝换代,身处谷底之时,只是那么十几年、几十年,就会再度称雄天下。 这些年我一直效仿中原、结合荼岚情况,在整改北魏各种制度。 但这需要时间,我能做到的,来得及做到的,也就现在这么多。 接下来则需要一位,足够了解中原,足够有能力将我的计划推行、完善下去的接班人。 只胡不行,安殷更不行,业离也同样并不适合。 但吕倾可以。 她出身大璟皇族,自幼被苏太师欣赏,尽授所学,有学识有能力,还有胆气和魄力,对中原一应文化、律制更是精通之极。 她唯一缺少的,是只胡的信任,和有力的支持者。 前者得她自己去争取,后者我给她和只胡,也就是你。 给你那枚扳指,她只要知道其意,便一定会想方设法,拉你联手。 你明白了吧。” “呃……”凌沺无语的点点头。 “再告诉你一句话,你且记住。”雍虞只胡再道:“可以信于人,是你的优点和个人魅力,不要失去了。 我也好、夏侯灼他们也好,终究不是你,没必要去学的多像。 万事非不可思量,只是需分清什么事有必要多多思量,什么事则全无必要。 别把自己弄得多疑,又不能不善谋有智,其中的度,需要你自己把控。 凡认定需要多思之事,则尽可能周全的,用你自己和你认为有智者的角度、他们思考事情的习惯,去思量这件事所有可能性。 我还是很期待,你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 “多谢陛下教诲。”凌沺深施一礼。 因为夏侯灼的那份笔记,他这段时间被影响的,其实很大,只是不尽自知。 老汗王这一番话,颇有醍醐灌顶的感觉,让他恍然明了。 而且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老汗王今天跟他说话,没有称孤道寡,而是一直用了平平常常的一个我字。 虽然不知为啥,但听起来还是亲切的多了。 “和胡绰早些要个孩子吧,日后即便你想,也注定不能时时陪在她身边,有个孩子,她才不会太孤单。”雍虞罗染突然转移话题道。 “呃呵呵…是。”凌沺尴尬的笑着应下。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一百零二章 赐婚刑五岳 “陪我出去走走。”雍虞罗染话说的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 直到此时,凌沺才真觉得老汗王恐将不久于人世了。 他竟是连从金椅上站起来,这个动作,都显得极为缓慢和吃力。 “一位王者,哪怕是垂暮将死,也不能失了气度。”凌沺想要搀扶一下,雍虞罗染却是摆手道。 随即就在凌沺的目光中,阔步向前,尽管很慢,但仍有龙行虎步之姿,让人会下意识忽略他的步伐,其实缓慢之极。 只是他真的已经走不了太远,仅是带着凌沺,在王帐周围走了走,看了看。 期间老汗王给他讲了很多故事,有关那座王帐,有关那王帐周围的一座座府邸。 洁白如新的座座大帐下,其实都满是鲜血的殷红,短则数年,多则十数年、数十年,这里的一顶顶大帐,就会换上一批主人。 能够世代传承至今的,竟是没有一座。 随后老汗王,向着斑吉特勤,也就是老沫罕李的住处走去。 “参见陛下、朔北叶护。” 盯着他们动向的不止一个两个,老沫罕李家也是一样。 他们来到老沫罕李家时,他已经带着家小等在了门口。 “老家伙,你身子骨倒是硬朗。”雍虞罗染伸手托起他,朗笑一声。 他们其实同龄,雍虞罗染登上汗王位的途中,老沫罕李甚至多次以自身医术救过他的命,彼此之间以往是私交极好的。 “身子骨硬朗也没用,没准就哪天心气郁结,直接死了。”老沫罕李却是笑不出来。 他虽然对雍虞罗染有敬、有畏,但几次三番的因为女儿之事,满腹怨气,也不至于仍一点儿都不敢表露。 虽然雍虞只胡之前已经登门拜访过,也说了些致歉和其他的话,但他这股气可远没有消。 “好好活着吧,真想给孤作伴不成。”雍虞罗染笑道。 沫罕李一家,却是笑不出来,身上唰的出了一身冷汗的倒是一堆。 但不包括老沫罕李,这老头儿,似是打算舍得一身剐的样儿了,再道:“作伴就作伴,活了这么大岁数,也不亏了。” “哈哈哈!这才是我认识的沫罕李,这些年却是久违了啊。”雍虞罗染不以为杵,反而笑的极为欢畅,还拍了老沫罕李肩膀几下,更是转变了自称。 “唉!活了这好几十年,却窝囊了半数,连带着一帮儿女都尽是窝囊样,真特娘白活!”老沫罕李再道,同时引雍虞罗染和凌沺入内。 “我这不就来帮你了么。”雍虞罗染笑道,却是看了眼凌沺,让凌沺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意思?”老沫罕李也有些不明所以,看看他们俩,不知道玩的哪出。 “你们各自回帐吧。”雍虞罗染对老沫罕李一众子孙说道。 随即只他们三人,来到老沫罕李帐内,雍虞罗染再道:“你家小女儿到了出阁年龄了吧,把她嫁给沺儿为侧如何。” 此言一出,那是把俩人都说愣了。 随即凌沺连忙摆手,先对老沫罕李道:“斑吉特勤,先说好啊,我没有任何其他意思。” 然后再对雍虞罗染道:“陛下啊,这真不行,我有胡绰一人就够了,决计不会再娶任何人的。” 吃瓜吃自己身上来了,凌沺郁闷的直翻白眼。 “此事绝无可能。陛下这不是在帮我,实在折辱!”老沫罕李也是直接拒绝,态度强硬,面色羞愤。 荼岚其实与中原一样,男子皆只有一妻,但可以多妾,只不过也有数量限制。 唯独众叶护、特勤和汗王是特例,尤以后者为最。 叶护和特勤呢,在荼岚可以当做亲王和郡王来看待,是没有毛病的,他们可以有正妃和侧妃。 可严格来说,这个侧妃,也不是第二个妻子,而是地位高贵太多的妾。 而能真的娶俩妻子的,只有汗王、可汗和王储。 最开始,便是汗王、可汗都没有这个特例,更别说王储了。 还是七八百年前,一位克木禄部的年轻可汗,为了能登上可汗位,便各自向荼莫尔部和奈古部求娶一女为妻,打破了旧例。 而且还是因为此人,没信心能得到这两部的支持,所以遣使同时向两部提请,本想有一个能成都行,却没想到两部都答应了下来。 于是此人先为克木禄王储,再为克木禄可汗,随后称霸草原,加冕汗王尊位,号令整个荼岚。 这两位皆出身高贵的妻子,也一直并立而存,不分高下尊卑,皆为王后。 如此,就有了这么个特例流传下来,后来有与他国和亲时,也多番沿用。 但也只有必定会承袭汗位和汗王位的王储才可以,其他叶护虽也有承继资格,却在此事上,不能等同。 “你先旁边待着,别说话。”雍虞罗染先对凌沺指了指一旁座位,让他老实坐下,再对老沫罕李道:“家族存亡面前,也这么绝对么。” “蒲浜猎场一事,究竟如何,许柔该和你说过了。你这个长女啊,有些小智慧,但殊不知正是如此,才会害了她自己和整个斑吉部。双后虽有旧例可依,但细数这些旧例,哪一个不是争斗不断,残酷之极。” “以退为进看似巧妙,实则愚蠢。若就此罢手,没有威胁,文彰自不会如何,她的所求远不止在此。强争下去,你们家真的是有大璟支撑在后的文彰对手?便是不说大璟,他一个朔北部,就能将你们灭上千百遍。” 雍虞罗染说着,又指向凌沺,让得凌沺再次发愣。 这不都是隐秘存在的事吗?即便人尽皆知,也该是心照不宣的状态吧。就这么摊开来说,真的好么? “还不都是陛下成全。”老沫罕李直接没好气道,郁郁愤愤的。 “这么说倒也没错,但我终究不想太对不起你。”雍虞罗染再道:“把你小女儿嫁给他,哪怕改变不了太多,也可保你家上下人等无恙。” 让老沫罕李劝说沫罕李许柔不再争,其实是最简单的。 但雍虞罗染知道,一个人心中的想法,是不会被打压下去的,能打压下去也只是一时,过后反而会更强烈的爆发出来。 与其去制止,不如给老沫罕李一个保命、保家族的后路。 “我大哥还没有正妻,与他结亲如何?”看老沫罕李神色似有松动,凌沺坐不住了,当即说道。 “那不叫没有,那叫亡故,嫁过去那是继室。”雍虞罗染瞥他一眼道。 刑五岳他们的根底,他也早让人查了个干净,比凌沺都了解他们的情况。 “那也比嫁我为侧强啊。”凌沺嘟囔道。 “有无嫡子?”老沫罕李也随即向凌沺问道。 老沫罕李自是明白其中关键,而且沫罕李家缺少的其实就是强军,能给他们这个支撑的是凌沺,还是其他人,并没有太多不同,只是凌沺而今声势最盛而已。 而且雍虞罗染也是有意把他往凌沺这边推,不然也是有其他更好的选择的。 “只一嫡女,庶子有几个,都不太大。”凌沺连忙回道。 “继室就继室吧,总比为侧强。”老沫罕李一咬牙,如此说道。 “唉。便是侧室,依他而今所掌,也更好些啊。”雍虞罗染叹气道,却是没有再坚持。 而凌沺这时觉得,他又被人算计了。 刑五岳想要立足能稳,其实也是缺一个荼岚名门女子为妻的,需要有这么个被荼岚人接受的点。 而沫罕李家无论是自身地位,还是声望,都再合适不过。 若没有远朔察这个身份的加持,仅是一个万户侯,这么结亲,沫罕李家都算屈尊降贵了。 赐婚刑五岳与沫罕李家小女儿之事,怕是本就这么打算的,只是在拿他说事,迫使老沫罕李做出决定而已。 “有一个女儿为侧,我这老脸已经生疼了!”老沫罕李如是回道。 好好的世子妃,成了世子侧妃,再有那般丑闻在前,老沫罕李真的是觉得颜面尽失啊。 毕竟明面上的事实,永远比真正的真假,更为众所知。 “那便依你吧。孤稍后召刑五岳即刻返回王庭,只胡完婚后,便让他们俩也尽早完婚,依王族礼制操办。”雍虞罗染言道。 “斑吉部迁去远朔所在吧。”雍虞罗染起身再道,又轻拍了老沫罕李肩膀一下,带着凌沺离开。 “有什么想法。”返回王帐途中,雍虞罗染问向凌沺。 “啥都没有。”凌沺连连摇头,这事儿他没看透。 “保沫罕李家为其一,再壮你们兄弟声势根基为其二,向文彰表明孤的态度为其三。还有其他用意,你若说出来,孤再赐你些好东西。”雍虞罗染淡笑道。 “让世子妃跟文彰斗得更凶,以此检验文彰的能力为其四吧。”凌沺试言道。 “算。你接着说。”雍虞罗染微微点头,接着道。 “加强两族通婚?”凌沺挠头道。 荼岚可是有大量中原人的,两族虽然共存草原,但通婚的却是并不多,还是有些隔膜在的,这是并不利于荼岚完整和壮大的。 而身处高位者,频繁有两族通婚之举,是会有带动作用的,能改善这一情况。 “嗯。继续。” “还有?难道是方便远朔军募兵?” “这算在第二点里。你继续想。” “呃…不会是考验我吧?” 凌沺想了又想,临到王帐之前,才再对雍虞罗染道。 “呵呵!克木禄部前些日子派人献来一匹绝佳的黠胡血马,你自己去带回去,留着换乘。孤的金弓也赐你了,日后好好练练你的射艺。”雍虞罗染朗笑一声,也没说对不对,只是给了赏赐,就进了王帐。 按理说应该是说对了,不然不会给他这些。 可凌沺还是觉得,他应该是没猜对,或者说最重要的那个原因,他没有猜出来。 若雍虞罗染知道他此时所想,怕是会对他说句格局小了的话。 他不是没有猜出来,只是没有看得更远。 但雍虞罗染并不知道,凌沺也没再多想,而是接过了雍虞罗染命人送出的金弓,然后兴高采烈的去牵马了。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一百零三章 以身为饵 凌沺乐呵呵的牵着匹大红马回家,发现今天他的礼物居然还不止这么些。 “世子命人送来的,一等一的好猎犬。”恩佐科勒正牵着一条小狗,是条黝黑的小细犬,喜欢的不得了。 “你喜欢就拿去养着玩儿吧。”凌沺耸肩道。 虽然他说过自己什么都贪,猎犬飞鹰的也喜欢,但真让他养这些东西,还是没那个耐心的,也就能逗弄玩玩儿。 就是没想到雍虞只胡还当真了,用这玩意来当谢礼。 “鹰我也自己留着?那可是正经的海东青。”恩佐挑眉道,有些欣喜。 这细犬也好,海东青也好,那都是各自品类里,一等一的好东西,不仅值钱,而且难得,草原上的汉子,可没有不喜欢的,恩佐对它们的喜爱更是比好马还多。 “嗯,都给你。”凌沺点点头,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喜欢好马,实用。 “来来来,都出来,给我掏钱。”恩佐哈哈大笑着嚷了起来。 黄宁、红娘、牛犇等人则一脸愤愤的走出来,各自扔给恩佐一个钱袋子。 “胆儿肥了啊?拿我打赌?”凌沺一看,哪儿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直接就一人给了一脑瓢。 “偏心眼子的,姑奶奶任劳任怨的给你当打手,你就不能好好看看啊。”红娘揉头嘟囔道。 “咋的?还想骗我的马?把你哈喇子先擦干净,再跟这儿装委屈。”凌沺又补了一下,没好气道。 红娘不自觉抹了下嘴角,讪讪的收回盯在大红马上的目光,尴尬笑笑。 “都进来,有事跟你们说。”随即凌沺把马牵马厩里拴好,对众人招招手,把他们带进自己的大帐。 “恩佐,等下你便去给三白传信,让他派人把那些人送出来,等他们一到,你们就先带着他们离开,去青山县等我。”示意他们各自落座后,凌沺言道。 朔北部里有一些人,实际上是九大望族安插的,都被林酉他们给揪了出来。 当然,这与大大爷给的情报,脱不开关系。 凌沺并没有为难他们,他们中大多数人家入他亲军的男儿,都战死在缑山战场上,为他流了血丢了命。 所以不管谁安插过来的都好,凌沺礼送他们离开,该给他们的功赏和抚恤也半点儿没少。 原本他打算,等到他返回青山县的时候,把他们带回去,届时是安插他们过来的人安置他们,还是他们自己想办法,他就不管了。 可现在计划有变,刑五岳也将成亲,而且不会比雍虞只胡晚几天。 参加完刑五岳的婚礼,再独自骑着小青去青山县,还来的及。可若带着一堆人,就够呛了。 所以他打算让黄宁等人,带着他们先行,路上好照应下他们安全。 “让逸安带他们先走,我和红娘带人留下来。”恩佐闻言道。 “胖子说的对,你现在不能全力出手,我带人留下来保护你。”红娘接着道,王鹤等人同样附和出声。 “不用。在王庭内,最起码这段时间,不会有人对我动手。而且即便是来了,我左肩伤势几乎痊愈,也没几个我对付不了的人。便是途中,也有灵玄作伴,虽然我总埋汰他,但他的武艺,还是正经可以的。”凌沺摆摆手。 随即其再笑道:“你们要是都留下,我还怎么钓鱼?” “钓鱼?”众人为之一愣,知道这货,是又打算坑人了啊。 “老汗王或许真的过不去这个冬天了。”随后凌沺的话让众人又是一惊。 王位更迭,无论是荼岚还是中原,往往都是会引起一片腥风血雨的。 而且相比之下,荼岚比中原尤甚。 历代三大部可汗之位更迭,除非承继之人,各方面实力,都完全碾压一众有资格承继者,否则你唱罢来我登场,人人都奔着那金椅使劲,各自兴兵,杀个你死我活。 更别说三大部可汗,都可争夺的汗王之位。 这整个荼岚之至上王位,不是不可以传承,只是传到手中,也得靠自己去接住,去守住。 这是荼岚崇尚以实力为尊的表现,也是数次衰败,一直不能真正鼎盛的根源。 现在欣欣向荣的荼岚,若老汗王此时离世,瞬间分崩离析都并非不可能。 雍虞只胡与文彰公主成婚,虽然可有大璟支撑在后,让得一些人,多加忌惮。 但却不可能让他们彻底打消心中的雄图野望。 而猎场一事后,凌沺其实已经会被人划归雍虞只胡一派。 加上凌沺手中握有的兵力、财力,察岚刀和那个扳指带来的偌大权利,都将为人所忌惮,也将被视为眼中钉。 所谓福祸相依,便是如此了。 而一旦凌沺挂了,不仅减去一份威胁,这两样东西也就失去了意义,最多也就是落到已经身在大璟的雍虞胡绰手中。 他们并无子嗣可传,除非胡绰再嫁,将之当做嫁妆带过去,不然也就能握个几十年而已,一个柔弱女子,又能对谁起到多大威慑。 甚至有不少人,会乐得看到胡绰再嫁,然后想尽办法,让自己成为继承这两件遗物的人。 “所以凌王要先诱些人出来,干掉他们。”红娘挑眉道,很有兴趣的样子。 这姑娘年纪不大,但真真不是善茬,平时笑嘻嘻可爱俏皮极了,可骨子里比谁都好战,而且战斗时候更是剽悍凶蛮的很。 “事儿虽然是这么个事儿,但你要敢偷摸留下来,王大幸就敢抽你,你信不?”凌沺瞪眼看过去,威胁一下。 真说凌沺麾下,谁武艺最好,其实不是夜皛,不是唐阿姑罗、黄宁、王鹤等人,也不是红娘,而是王大幸。 不过这人是个真的怪人,他只对刑律之事感兴趣,上了阵,非危急关头,也多半只是磨洋工,并不热衷战斗厮杀。 用他自己的话说,战场上杀人的过程太简单,而他喜欢的是那个花样千变的过程,不是最后那一哆嗦。 而红娘谁都不怕,包括凌沺都一样,唯独就怕王大幸。 看着王大幸,对那些部落工匠新做的刑具的痴迷样,这丫头是三天没睡觉五天没吃饭,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好嘛好嘛,你接着说。”红娘干笑一声,撒了个娇,弄得一堆人齐齐打哆嗦。 觉得吧,比王大幸都瘆人。 “拿了这枚扳指,都只知道它有什么用,却是没见识过它的作用。这次要是有鱼上钩,正好就让他们知道知道,也跟他们所有人,重新认识一下。”凌沺故作干呕状,打趣红娘一下,随即再道。 他是有意想要立威,让人对他产生惧怕。 现在看似有了很多实力、权力,但并没有展露过。 人们同样对他会有忌惮,但不是畏惧、害怕。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怕! 这样他才能帮雍虞只胡压住一段时间,也给朔北军一些成长、壮大的时间,以后才能更有实力和能力,让荼岚保持稳定。 荼岚的稳定,从任何方面去看,都是他希望看到的,对他有益的局面。 为此,他不介意去冒一次险,当一次饵。 “那总得有人收网不是?”红娘还是想在争取一下的。 想钓鱼,鱼饵有了,总得有个撑杆收网的吧,她认为自己和王鹤等人,就很合适。 “你就跟老唐一样,看着挺精,其实没啥脑子。”黄宁调侃一句,摇头叹气。 “只胡世子也好,文彰公主也好,这可都是与他们切身相关的事,这么好的机会,会置身事外吗?还有咱们叶护的大舅哥,可还有两万兵马在家呢,不得表示表示?”没等红娘瞪眼再问,黄宁便接着说道。 “对喽。逸安现在可以啊!”凌沺点头笑道。 需要立威的不仅是他,雍虞只胡和吕倾,比他更加需要,三人的联手之意,也需要更显著的表露一下。 尤其是这即将成为两口子的俩人,他们也需要向外,表露凌沺这个强有力的支持者,将之牢牢绑在自己这边。 而雍虞业离呢,哪怕他而今不在荼岚,也得表示一下,他无意汗位的态度。 不然新汗王继位,没有头领在的都利部,怕也不会好过。 所以他自己做饵,不是没有人用,而是终于不用什么事都可着自己麾下这点儿人霍霍了。 “不是我看出来的,是烺安那个朋友说的。”黄宁干笑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这话是他听周更说的,只是周更不确定凌沺会这么做,而是觉得若老汗王真如坊间传闻,将不久于世,凌沺他们应该这么做。 “记吃不记打。”凌沺轻哼一声。 随即转向烺安道:“暂时就不用让周更离开了,等你们离开时,把他带回大璟去,青山县遇见齐国公或者燕国公,请他们帮忙给他重新落籍大璟。” “叶护,他并没有到处散播此言,只是与烺安闲谈,建议烺安向您进言,恰巧我也在而已。”黄宁当即说道,向凌沺求个情。 毕竟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凌沺什么打算就都白费了,可能还会有危险,届时还想落籍? 王大幸能让他提前体验一下十八层地狱的滋味! 黄宁可不想因为自己一时气盛嘴快,就把人给害了。 “不该你事。”凌沺摆摆手示意黄宁坐下,再对烺安道:“我不会杀他,你不用抽抽个脸。” “这几天看好他。另外,你告诉他,想报仇没错,但得弄明白真正该向谁去报仇。” 凌沺虽无意杀他,却也不会让他留在荼岚,被其他人所用。 除了说话做事不太周密以外,这人是很有头脑的。 其又是对大璟的大世家仇恨极深,若他为荼岚重用,一旦借势挑动荼岚和大璟的不睦,将与凌沺所愿所想相左。 这是凌沺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哪怕不地道,他也要把周更弄回大璟去,哪怕周更要当祸害,也上大璟境内当去。 在大璟和荼岚保持和睦这件事上,凌沺的态度是很明确的,也是极其谨慎的。 毕竟事关自己切身幸福呢。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一百零四章 合作 早上位列朝班,听听荼岚各地现今情况。 下午遛遛马,或者满王庭处处闲逛。 虽是形单影只一个人,但也过得充实,且很闲适。 七天之后,雍虞只胡与吕倾成婚,凌沺才结束了这份闲适。 无他,只是雍虞只胡让他陪着迎亲,顺便挡酒。 流程是跟他和胡绰成婚时一样的,只不过场面更加盛大。 由于要绕行整个王庭所有街道一圈,所以他们都起的很早,天都不见亮光,就从王庭的中心,向着最外围走去。 一路上,一个个火炬、火盆,代替了阳光的作用,倒也不显黑暗。 “唔~子瀚,你也真是的,好端端的把麾下人手都先派走干什么,要不然今儿给只胡开道的,可就是你了,不用我带着这几百护卫,在这儿滥竽充数,徒叫人笑话。”雍虞安殷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对凌沺抱怨道。 “安殷王兄,这么说可是在磕碜我了啊!”凌沺挑眉一笑,再道:“这八百护卫,看着可比我那些娇兵,精悍的多了。瞅瞅,一个个人高马大的,尽皆狼铠在身,多气派。” 雍虞安殷,虽只有三千护卫,但可并不是没有半点儿实力。 这最精锐的八百人,人人身披精良铁甲,有狼头肩吞、雪白披风,个个身高九尺以上,健硕魁梧。 且这八百人,皆人手一杆长槊,鞍带强弓,所用兵器也无不精良。 是雍虞安殷及冠以后,这十余年间,精心打造、训练的真正精兵。 人数虽是不多,但气势却是极为不俗。 至于战力如何,还没有实战检验过,但观其态势,想必也不会弱。 这在前面举旗开路,倒是看着比后面雍虞只胡的亲军,更有气势的多,也更像是世子亲军一些。 “没有的事。他们也就一堆花架子,中看不中用而已。况且现今论军备之最,谁能跟你比啊,仅那千人手中弓弩,便抵得上他们全部兵甲的价值了。更别说,你给那些武人的年响了,动辄数百上千两的,也就你这财大气粗的朔北叶护给的起。”雍虞安殷眼中虽有得色,还是如此说道。 而且并不全是说酸话,最起码凌沺对那些门客的待遇,还是很让人咂舌的。 红娘、王鹤等武艺顶尖的,那都是年响千两,再次一等,则是八百两,最低也有三百两年响可拿。 虽然他们需要去做最危险的事,也没有战功勋赏可得,但正常情况下,数年甚至十数年,不用他们动手一次,也是正常的,像之前这三天两头一战的情况,并不会太常见。 这也是许多权贵,并不大量豢养门客的原因。 实在是长时间白养着人,花费大量金银,还得管吃穿住行,有些玩不起,也觉得有些亏。 也就凌沺现在手头阔气,不然这么多门客加上亲军开销,也是负担不起的。 而且,照他现在这么霍霍,能撑多少年,也是个未知数呢。 “啥财大气粗啊,也就来了点儿暴富横财,撑不了多久。”凌沺摆手摇头,一副我也很愁的样子,再道:“安殷王兄,这次被外封了,有没有兴趣合作一下?” 关于原奈古部等地的分配,就是这几日北魏朝会的首要商议之事,大体也基本定下。 首先便是有功将士,王庭亲军的察、俟斤、千夫长、百夫长,别管死的活的,都会受到牧场和部民封赏。 只是那些阵亡的,这封赏会落在他们的子弟身上,实权和威望,跟活着的是没法比的。 除了古闾磐柯带着的那些禁军之外,他们也都将留在荼岚那里,成为新的卫朔军。 而雍虞安殷,也即将受封叶护,算是终于得偿所愿。 不过他这个叶护,与之前几位受封叶护的王子不太一样。 之前的都是嫡子,且各有不少支持者,而他是庶子,且素来有些傲慢,没多少坚定支持者。 这次得封叶护,也是因为这一点,甚至朝会上,还是老汗王授意雍虞只胡、凌沺等人,替他力排众议的。 若非如此,在猎场一事后,他岂会这么和颜悦色的跟凌沺扯着闲篇。 “怎么合作?让我跟只胡和你站在一边?”雍虞安殷扬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凌沺,觉得他露出狐狸尾巴了。 “这事儿是后面那位该考虑的,可不是我。”凌沺笑笑,手往后一指,随即再道:“我看重的,是王兄手中通往西域的商路。” 说完,看着雍虞安殷沉下来的脸色,凌沺笑着压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等他说完。 “王兄以后可不比现在自在,时常离境是不可能的。但我可以,朔北军也可以。西域商路收益,分我三成做佣金,我便每次派一千轻骑沿途护送如何?” 闻言,雍虞安殷陷入沉思。 西域商路是他的根本,那里环境复杂,小国林立、马匪横行,但往来商品收益也更大,而且还可以借机练兵。 让他拱手与人,那是想都别想。 但凌沺所言也是事实,当了叶护有好处,却也有限制。 最起码他以后,是不可能恣意离开封地的。 而且收到的瞩目也更多,自己离境或派兵外出,若是刑五岳等人获封的远朔地区,倒是还好。 可他将身处最东边,需要横穿整个荼岚,这就很难了。 而有察岚刀在手的凌沺,确实是没有这个顾虑的。 “三成太高了,最多两成。”雍虞安殷思付后,说道。 “最低三成。”凌沺却是断然摇头,随即再道:“除此之外,我会想办法促成在隆武城建立互市一事,如何?” 荼岚和大璟,虽已设立多处互市,加强商贸往来,但都在冀州、雍州边界,靠近燕州地域则是没有的。 多半原因,是因为之前燕州除两青山,没有与荼岚直接接壤的地域。 现在却是不然,原奚兹、铁延大面积与原奈古地域接壤,再开几个新的互市就未尝不可了。 当然,这事儿凌沺是推动不了了,还得吕倾来。 可却不耽误,凌沺在其中谋取些利益。 尤其是这个互市的点,设计在哪里,也是很有讲究的。 这个凌沺还是可以给些意见的,这点面子,吕倾是会给他的。 实际上也早已说好,不然他也不会贸然跟雍虞安殷提及。 而雍虞安殷的封地,就将是原奈古南部,距离隆武城很近。 “能行?”雍虞安殷立马来了精神,就差眼睛里没放金光了。 以商贸富己的他,可太清楚这个互市,能给他带来多大的收益了。 “明白了。明白了!”随即看着凌沺胸有成竹的笑意,想起今天的正主之一,雍虞安殷恍然大悟道。 “此事落定,除了西域收益给你三成,互市所得收益,也给你半成。”雍虞安殷大方再道。 看似半成,不多。 但若基数是动辄十万、数十万两银子,却也真的很大方了。 凌沺却是摇摇头,再道:“互市收益我不要,只要王兄能再提供些方便即可。” “还有什么事?”雍虞安殷有些迷糊。 “过段时间我会派人往返箕罗行商,想请王兄帮忙安排一下马匹换乘,和草料补给之事。”凌沺再道。 “你还真是哪儿都不放过啊!”雍虞安殷轻叹一声,有些羡慕。 不过这事儿,他没想跟着掺和一下。 从他那里去箕罗,走的可就都是而今大璟地域了,在那里凌沺可比他好使多了,没有他插足的余地。 而且,这事儿难免有夏侯灼等人参与在内,他可不想跟着搅和太深。 即便现在看似只有凌沺出面,但他也算被拉上同一条船了。 只是纠葛并不深。 他们要的也只是他偏安,少跟着掺和、闹事而已。 这个他无所谓。 现在是浑水王八多,看见的都是壳儿,很难分清个究竟。 他也有意,等水清一清,看看情势再说。 “那就说定了?”凌沺笑道。 “行。”雍虞安殷点点头。 左右只是提供换乘的马匹,以及些粮草,还只是安排,不是无偿奉献,还是没问题的。 随即二人就开始聊起西域风情,主要是雍虞安殷给凌沺详细介绍介绍,有利于之后合作。 直到行到王庭最外围一圈,开始今日正事,才算暂罢,余下更详细的事,约好时间详谈。 雍虞只胡这个正主,也开始走到前头,接受一批批民众的祝福,给些赏赐,算是与民同喜。 然后就是正式的迎亲,回去举行大典,北行祭祀祈福,最后大摆宴席。 一切基本凌沺都不陌生,只是时间持续的更长,足足七日。 …… “大哥,二哥。” 雍虞只胡成婚第三日,凌沺独自来到王庭以东百里,迎接刑五岳、白旺年的到来。 “厉害!”两人上来就给他个熊抱,喜悦之情不言而喻。 “不说这些,先带你们去拜见汗王。”凌沺笑笑,随即再道:“嗯…就这样子去。” 二人及薛客、李具他们,包括一众将士,都是风尘仆仆的,而且身上战甲和衣袍皆有破损,甚至干枯的血污。 说来这大喜的日子,有点不太合适,但更具冲击力不是? 也让人看看,这封爵拜将,那也不是凭白来的! 别他娘一个个都得了红眼病似的。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一百零五章 汗王遇刺 “我大哥,刑五岳……” “我大哥,远朔察……” “等会喝。给你介绍下,刑五岳,我大哥……” 凌沺带着刑五岳等人,一路往王帐行去,见着来来往往的荼岚权贵,就是拉着刑五岳一顿介绍。 这段时间在王庭,他也算基本都混了个脸熟。 爱搭理不搭理他的,见他主动介绍,也都驻足寒暄几句,跟刑五岳他们认识一下。 “斑吉特勤!”临到王帐附近,正好看见老沫罕李,凌沺顿时把他喊住。 “那个…,刑五岳见过岳父大人。”刑五岳一盘脑袋,见了个礼。 “远朔察匆匆赶回,辛苦了,先去面见汗王陛下吧。”老沫罕李并不是太高兴的点点头,言道一句,就要走。 倒也不是对刑五岳的不满,或是因为他这略显唐突的称呼。 而是老沫罕李这些时日,越想心里越憋屈,怎么都觉得自己被老汗王耍了好几圈,末了封地换了,还把女儿都搭进去了。 可谓是郁闷之极,即便是在雍虞只胡的婚礼上,也是啷当着一副脸,快比驴脸都长了。 “大哥,你们直接去王帐,会有人给陛下通报的,我一会儿就回来。”凌沺对刑五岳低语一句,追上了老沫罕李。 至于跟他说了些什么,刑五岳他们就不知道了。 虽然也都是场面人,但王帐前一站,等待着汗王召见,加上周围人没有停止过的,或明目张胆或佯做不在意的打量目光,让他们还是很有些不舒服的。 如坐针毡不至于,但也没多么自如。 “汗王在忙?”凌沺跟老沫罕李聊了一会儿,发现刑五岳等人还等在王帐外,顿时疑惑道。 “不知道啊。人进去半天了,就是没见回来。”白旺年摇摇头,皱眉道。 “刚才谁负责向汗王通报的,人呢。”凌沺冷着脸走向王帐守卫,寒声问道。 “不、不知道。”那守卫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磕磕巴巴回了一句。 “好。等我面见汗王,弄清是谁授意如此的,咱们再算账。”凌沺冷笑一声,直接向帐门走去。 王帐是不小,就是个荼岚样式的宫殿。 可从这里到王帐内,也不过数百步而已,用得了两刻钟? 这摆明就是有人故意为之,让人把刑五岳他们晾在这里,好看笑话。 凌沺焉能不怒从心起。 不过,这王帐他自己有无需禀报、可直接入内的方便,但带人却是不行。 所以当下,就想自己入内,给老汗王说一声,然后再抓住人,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 “叶、叶护,陛下有令,任何人无召不得入内。”那守卫,连忙拦在凌沺身前,磕磕巴巴说道。 “哦。”凌沺点点头。 可就在那守卫松了口气的时候,凌沺一个大嘴巴就抽了过去,直接把人抽倒在地。 “来人,将此贼拿下,严加审讯,我怀疑有人意图谋害陛下。”凌沺直接把察岚刀抽了出来,就直接往王帐帐门走去。 周围观望的其他人,尽是一脸懵逼。 刑五岳等人倒是不含糊,直接上前把人给逮住,然后跟在凌沺身后,就欲架刀前行。 一众被这突发情况弄的措手不及的王帐守卫,登时战刀出鞘,与他们对峙起来。 这一举动,也直接惊动了王帐周围的所有人。 当下一个个,带着人快速赶来,将凌沺等人团团围住。 “子瀚,你这是在干什么!”雍虞只胡也快步赶来,站到凌沺身前,急声喝问道,把刀给压了下去。 “世子,此人伙同他人,死命阻拦,不让我入帐拜见陛下。而且这么大动静,陛下仍没有出面,更无音信传出……”凌沺飞快说道。 雍虞只胡闻言一想,他都赶过来了,没道理离得更近的王帐内,仍不知道此间之事,当下觉得凌沺所言非虚。 “全都让开,孤要即刻面见父王!”说着,雍虞只胡直接借过察岚刀,向前逼去。 雍虞安殷等王子,也不甘落后,一一拎着刀枪,冲到了近前。 当下本就不知所以的一众守卫,当即不敢再拦,缓缓退开。 “陛下有令,宣世子殿下、朔北叶护入内。”这时,让众人尽皆错愕的一道身影出现在帐门处,高声说道一句,手里拎着颗首级,就自顾向凌沺走来。 正是王庭禁军统领,古闾磐柯。 “叶护,这个人交给我吧。”古闾磐柯再道。 “好。”凌沺点点头,刑五岳直接将那人拎脖子扔到古闾磐柯脚下。 随即雍虞只胡和凌沺对视一眼,将察岚刀还给凌沺,二人一块儿往王帐内行去。 这个过程中,察岚刀虽然还鞘,但凌沺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刀柄。 古闾磐柯虽然是雍虞罗染最信任的心腹,但不是他的。 雍虞罗染是知道刑五岳等人今天到王庭的,凌沺昨天跟他说过。 凯旋之军,虽然不是主力,汗王亲率百官相迎是不至于,可召见主要将领,当面嘉奖勉励一番,还是必要的。 所以除非发生特别紧急之事,还得是大事,不然雍虞罗染不会不召见他们,便是有人设计,故意晾着他们,到凌沺想要独自入内时,就已经可以结束了。 近些时日,老汗王常召雍虞只胡和凌沺,对他们面授机宜,也予以他们可无召自行入内的特例,甚至准他们代阅奏报。 当然,主要是雍虞只胡,为了让他接班做准备,凌沺就是个凑热闹的,让他从旁多了解一些荼岚时事而已。 可即便如此,他这个被准许的特权,也是极大的,岂是一个守卫敢擅自阻拦的。 真要发生什么大事、急事,在外阻拦的,也该是雍虞罗染身边的那位老宦官,而不是一个守卫。 所以,他才有那般猜想,并非是真的冲动、莽撞。 若非只是猜想,想要加以验证,察岚刀早就见血了。 而今虽是古闾磐柯现身,但他心中疑窦,可并没有少多少。 直到进入王帐,看到斜坐在金椅上的雍虞罗染,和帐内的满目狼藉,以及那四肢尽废的华袍男子,凌沺才松开刀柄。 “你个畜生!”雍虞只胡却是瞬间暴怒,到那四肢尽废、趴伏在地的人身边,就是一顿嘴巴。 本就上气不接下气,马上就要咽气的华袍男子,登时就俩眼一翻,昏死过去。 此间场面已不用多说,就全都尽入眼底。 三五十人,穿着虽是王帐守卫的金甲,但是全部面向老汗王倒地,从帐门口到金椅前三步都有。 只有那名老宦官,是背对着老汗王,身上插了好几只短小的弩箭,还有十数道刀伤,也已然身亡。 “看到了吧,这就是王室的残酷。他打算杀了我,嫁祸到你们身上。”雍虞罗染淡淡对他们说道。 那华袍男子,是他的第七子,曲赫叶护,雍虞萨旌。 其利用早年安插于王庭禁军中的人手,偷偷进入王帐,带着四十余亲信,欲趁着雍虞只胡成婚期间,整个王庭上下心神松弛之际,杀君篡位。 而且刑五岳等人回返之际,正好给其一个完美的时机。 只要杀了雍虞罗染,他便先行离开,周围有他的亲信可以挡住其他人入王帐。 随后待凌沺带着刑五岳等人前来,一旦入帐,他就会带人出现,将雍虞罗染之死,扣在凌沺身上。 继而,近些时日已经站在一条船上的雍虞只胡,也会被人指认,见过其与凌沺密谋。 届时,不管信与不信,都会有很多人跟他站在一边,把而今这两个最得汗王重视、宠信之人,拉下去。 而他的曲赫部兵马,临近王庭不算太远,除去都利部、摩鲁部,算是最近的。 再以有备之先手,他有把握在接下来的争夺中,笑到最后。 只是打算毕竟是打算,两个意外,毁了他这所有筹谋。 首先是刑五岳他们来的快了些,所以只能在外的人,想办法拖着。 而最重要的,是古闾磐柯,竟然不知何时,已经秘密返回了。 虽然他做足了准备,那些混入禁军的亲信也都是一流高手,尽管那老宦官武艺不俗,但也挡不住他们。 可再加上一个突然出现的古闾磐柯,或者哪怕只有古闾磐柯一人,他们便全无可能成功得手。 荼岚第一高手的名头,可不是吹出来的,更没有一个个第一勇士那么泛滥。 “我来处理后续?”凌沺摸摸鼻头,问道。 他没有上前表示关切,毕竟雍虞只胡还在呢,用不上他来献殷勤。 而且老汗王此刻,怕也不会愿意让人近前。 “这次你留在这里。只胡,你去处理,干净一些,不要有恻隐之心。”雍虞罗染却是微微摆手,反而对雍虞只胡下令道。 他的意思再简单不过,就是要让雍虞只胡习惯这种事情。 并非为帝王者,狠辣无情就是好的。 可雍虞只胡欠缺的,就是这份狠辣,若一直下不去狠手,怕是早晚会因此遭难。 “…是,父王。唉!……”雍虞只胡沉默了少倾,欠身应下,随即长叹口气,抱起昏死的雍虞萨旌。 “拖出去。”雍虞罗染的声音再响起,雍虞只胡脚步微滞,随即将其缓缓放下,架着条胳膊,往帐外拖去。 而等他出得王帐,雍虞罗染便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凌沺急忙将他扶稳,放靠在金椅上,忙道:“我这就去找御医!” 可雍虞罗染却是拉了他一下,微微摇头,道:“还死不了,就不用让更多人见到我这狼狈样子了。” “我这一生,杀过太多的人,有同胞兄弟,有将生死托付彼此的结义手足……,我不希望只胡也是如此。夜不能寐,心中歉疚不安的滋味,真的不好受。所以,等他继位后,你一定要帮他处理好这些。利用了你的事,就让小胡绰,替我弥补吧。” 这一刻的雍虞罗染非常的老迈,而且脆弱。 “虽然我答应过的事,未必都会信守承诺、言出必践,但这件事,我一定会做到。”凌沺郑重回道。 他已经从中有许多获益,自不会反悔,而今也是再安一下这个脆弱的残年老人的心。 “那就好。”雍虞罗染点点头,然后也闭上了眼睛,昏迷了过去。 好在还有呼吸,虽然微弱,但并没有断断续续。 凌沺也就依老汗王的话,没有去找御医来看,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待着。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一百零六章 凌沺离魏 雍虞只胡的婚宴,还会持续四天时间。 王庭百姓的欢歌纵舞,耽误不了满朝勋贵的忧心忡忡。 七王子曲赫叶护,刺杀老汗王,被处以车裂之刑,妻子儿女无一幸免,尽赐一碗鸩酒。 其部落官将,尽数处死,三族之内,皆为贱籍。 而老汗王遇刺以后,也连病数日,除雍虞只胡、凌沺、老沫罕李、古闾磐柯、何桢五人外,无人可见。 随后,世子雍虞只胡代理朝政,何桢、老沫罕李、凌沺辅政,老汗王彻底退居幕后,不显人前。 新老汗王交替,已经拉开帷幕。 新人上,旧人下,一时众勋贵官将,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没几日,市井间一则流言,传的人尽皆知。 言说,汗王遇刺一事,本就是雍虞只胡和凌沺设计所为,只为斩除几位得封叶护的王子手中权势,收回部民。 七日后,虽刚刚成婚的远朔察刑五岳,协助朔北叶护凌沺,揪出散播此流言祸首,当街斩杀上百人。 却也无力阻止此谣言的继续流传。 “何相、岳父大人,眼下之事,可有高见。”四人小会,雍虞只胡略显烦躁的,问向何桢和老沫罕李。 此事最简单的方法,无非是汗王出来走两圈,亲自言明究竟。 可老汗王不愿,毫不理睬。 雍虞只胡才让凌沺出手,希望以利落杀伐,震慑住此流言声势,却也没起到什么作用,反而被人说他们心虚、恼羞成怒。 且也越发惹得一些朝臣和勋贵们,心神不定,怕自己成为那个被清理的人。 是以,雍虞只胡已经放弃问凌沺这杀坯的意见了,准备用点柔和的手段。 “叶护有何高见?” 老沫罕李默不作声,就如他当上这辅政大臣以来的这几日一样,凡事别问他,问就是摇头、点头,嘴都懒得张。 何桢则是促狭的看着凌沺,他不是没有办法,只是不想现在就说。 他的一身富贵、权势,全部赖于朝堂,赖于王庭势胜,荼岚生乱,是他极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但他还想争一争。 比关系亲近,他比不得这俩人,比部落权势,亲军战力、多寡,他还是比不过。 而且他之前是支持雍虞业离的,想受到雍虞只胡重用和信任,也需要废些心思。 老沫罕李不用说,踩下去凌沺,那他可就是辅政三人组里最有能力的,长久下去,自然也就会被雍虞只胡更加信任和倚仗。 “不如说是何相怂恿,然后今番悔悟,决定交出这个罪魁祸首,世子和我再去陛下那里,痛哭悔悟一番,请求原谅如何?”凌沺笑不是好笑的,眯眼看向何桢。 想拿他当垫脚石,先吓唬吓唬再说。 “行。”老沫罕李点点头,难得蹦出一个字来。 “呃呵呵……叶护真是风趣,这时候都不忘调节下气氛,这不,斑吉特勤都不复沉默了。”何桢干笑一声,打起了哈哈,恨恨看向这俩人。 “子瀚,你正经一点。”雍虞只胡干咳了一声,蹙眉道。 “陛下独自潜心调养身体,难免孤闷,让安殷王兄他们轮流陪着些呗,然后大臣们,捡着亲近的,也来陪陪。流言自然不攻自破。”凌沺耸肩再道。 杀人的主意可不是他出的,而是雍虞只胡下令的。 放任对储君、对王室的非议,本就不好,何况还是有意散播的。 而今这才是他一直以来的看法,当下也是顺势说出。 虽然老汗王不想见任何人,但是吧,别人不知道啊。 只以为是他们趁着老汗王生病,自行为之,相当于把老汗王软禁了似的。 所以,让更多人见到老汗王,也就行了,哪怕一刻钟都够他们说很多话了,想探听些什么的,自然会去找机会。 “若是再有传言,说是父王是被胁迫呢?而今见众臣,也不过做做样子而已呢?”雍虞只胡再道。 “那就杀吧,这么整没完。”凌沺把手一摊,懒得再说了。 他算是明白老汗王,为何说雍虞只胡寡断多思了。 这事儿,哪有这么复杂。 本就是个流言,你显得越在意,人们讨论的就越来劲,还以为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虽说也不能全然不理会吧,但也犯不上太在意。 证明一次就够了,还一直被牵着走啊?不用干别的了啊? 你不干,他们还干呢,看你热闹能当饭吃啊。 “若是这样还不够,那就仍是有人蓄意了,殿下大可不予理会便是。时间长了,流言自会散去。”何桢连忙开口,随后再道:“不过也要暗中注意,是何人所为。现下人心慌乱,不宜再动刀兵,且待日后。” 赶上这么个性子不好的,没把话说白了,这漏不捡白不捡啊。 “嗯。”老沫罕李哼哼一声,又点了点头。 “那就烦劳何相和岳父大人,妥善安排此事,跟古闾统领那边恰定时间,不要耽误了父王修养。”雍虞只胡看三人都是这么个态度,也就从了,对二人言道一声,留下了凌沺。 “子瀚啊,你又不是没有头脑,什么都看得清楚,下次能不能明白点儿说,早点儿说!”雍虞只胡,有些无奈且恼怒的看着凌沺。 猎场一事,加上一直与凌沺在老汗王那受教,多有接触,以及雍虞萨旌行刺那日,凌沺敢把察岚刀给他用,当然也还有那价值十万两黄金的贺礼的原因。 雍虞只胡而今对凌沺可不再有什么看法,而且很是信任和亲近。 “王兄啊,我不会一直留在王庭的啊。”凌沺摊手耸肩。 除了何桢,怕也就雍虞只胡并不太清楚这三个辅政大臣,究竟是何用意了。 看似权重,实际上,老沫罕李只有声望,一直在朝中都无实权。而凌沺虽有兵有权,但也不是在朝中,而且根本不会久在荼岚。 所以这三个辅政大臣,有两个都全是虚设,那何桢就真是实设? 他要是还一门心思大权在手,怕离死也不远了。 老汗王能容他,新汗王能容他,满朝大臣、勋贵能容他吗? 即便他们都能容,吕倾能容他挡路? 所以说一千道一万,雍虞只胡这次都找错了人商议,要么他家那俩都不是善茬的女人,要么就是一直支持他的那些大臣、勋贵。 他们才是雍虞只胡最该在现在去表示信任、倚仗重用的人,而不是凌沺这仨汗王给的靶子。 靶子立在那,是让人打的,没有目标,众人怎么箭头一致呢。 至于是被打个稀巴烂,还是依旧坚挺,或者被早早换下,那才是这些靶子们的事,得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反正给雍虞只胡的机会却是已经来了。 “果真如此?你能心甘情愿?”凌沺吧嗒吧嗒,把自己所想一说,雍虞只胡随即作恍然状,接着又眉头蹙的更深,有些怀疑的看着他。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这货怎么看,也不会是个心甘情愿当靶子的人啊。 “只要你还是那个大冬天赏梅花,把自己冻得半死,却一直紧紧把胡绰和业离抱在怀里,都快给捂出汗了的大哥,我们对这些其实都无所谓,也心甘情愿如此。这不仅是我说的,也是他们俩让我转达的。”凌沺再道,说的雍虞只胡有些恍惚。 “就算抛却这些,我其实也无所谓,我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能不能守住,终究得看我自己。”凌沺笑笑,随即再说一句。 “与我共勉?”雍虞只胡回过神来,把手搭在凌沺肩上,微微用力,扬眉笑问。 “倒是也行。”凌沺呵呵一笑,摸摸鼻子。 “我该走了,不然真的来不及了。”时光流逝,凌沺再不走,就真来不及去大青山了。 而且他不走,现在这份亲近和信任,早晚也会变味。 可以说时机正好,合该他滚蛋了。 “去跟父王辞别吧。你们就在大璟安心住几年,待为兄接你们回家。”雍虞只胡给了凌沺一个熊抱。 “只需一封鹰信,朔北军、都利军即刻便会赶来。”凌沺也再道一句。 “放心,王兄可没那么废。”雍虞只胡哈哈朗笑,拍了凌沺肩膀好几下。 然后凌沺便就离开,往老汗王那里走去。 “真不用我把胡绰偷回来?”言语几句,凌沺再一次问向雍虞罗染。 老汗王真的快撑不住了,已经形容枯槁,凌沺是有意把胡绰带回来,让她能再见一面父亲的。 只是老汗王不准,一次次拒绝了。 “上次一别,已经是永别了。你独自回来,都有些不当,就不要再横生枝节了。”雍虞罗染咳嗽几声,摆了摆手。 凌沺是没有在那道被召去长兴的圣旨中有名,但后续的通关文书上,还是有的。 现在只不过找了大军返京受赏的空隙而已。 至于以后能不能回来,那自然是能的。 他并非明令被召之人,只要请得同意,自然就可以回草原了。 加上他跟吕倾达成同盟后,大璟更不会怎么限制他。 只是必须去长兴一趟而已。 但胡绰他们兄妹,就不行了,无旨擅离返境,可是大不敬,甚至是违背、挑衅圣意。 别说一国公主,就是寻常使臣,要返回自己国度,也得跟礼部和鸿胪寺汇禀,然后宫门外礼谢圣恩,才可以离开的。 “您真不怕我夺了汗王位?”想了好几天,凌沺还是决定问出这个疑惑。 老汗王给他的权势,他自己都觉得太大了,大到太特么符合大璟的心思了。 包括文彰公主吕倾,也是一样,老汗王什么都明白,却仍旧纵容甚至给与支持。 “孤说无所谓,你信么?”雍虞罗染笑了起来。 “我好像有些明白了。”凌沺愣了片刻,看向老汗王,缓缓点头。 “那就去吧。照顾好他们。若有孤离世的消息,不论何人所请,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回来,这是她的机会。”雍虞罗染摆摆手。 “知道了。”凌沺点头应下,跪下替胡绰磕了几个头,起身离开。 不多时,两匹马王向东南疾行,凌沺和罗燕途,往青山县赶去。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一百零七章 钓错了池塘 大璟隆彰三十二年,十月初八,时入初冬,北方已经下了场小雪。 天气尚未变得酷寒,阳光仍旧有浓浓的暖意,小雪落下,能很快化得干净,并不会有多少积雪留存下来。 土地也不会冻得很坚实,尤其是中午的时候,暖暖的阳光,让地面又是泥泞起来。 踏踏的马蹄声,也变成噗噗作响,然后溅开一蓬蓬泥花。 若是不看那两人两骑,就好似宁静的湖水,被人打了水漂一样。 “说起来,我还是在这里遇见的恩佐,然后才去的朵颜大会。”连行数日,凌沺又来到了初遇恩佐一家的地方,有些感慨。 只不过而今恩佐一家并不在这里了,他们在朔北部。 且就算不在朔北,此时也已该动身去往冬牧场,同样不会留在这里。 荼岚最丰美的草场,其实都在北半部地域,尤其是荼莫尔部辖境,大体皆是如此。 这里尚好,再往南,临近大璟雍州、冀州交界处,其实也是一小片荒漠,颇为荒芜,并没有多少人烟。 雍虞罗染登上汗王位以来,夏秋之时,更是几乎将这边放弃。 嗯,准确的说法则是在养地,以免牛羊过度啃食,会让荒芜的面积越来越大。 反而是会播撒草种,尽可能让这里草木更加茂密繁盛。 荼莫尔各部,都有冬夏两个牧场。 冬牧场在南,一来能暖和一些,二来这南部地域,经过夏秋两季外加半个春季的养地,可以收割很多的干草,能支撑各部牲畜过冬。 而初春过去,就再迁回北部的夏牧场,那边经过四五个月的修养,积雪融化后,丰美的新草,有序的放牧,便足够支撑剩余七八个月时间。 他们现在身处这里,基本也就是各部夏牧场的最南边了,而此时,若恩佐一家不在朔北,则怕是已经在大璟边界了。 两国也会在此时大开互市,这个时节荼岚人会大量外贩牛羊,换回更丰富的过冬物资。 只是今年有些例外,因为老汗王经不起折腾,王庭并不会向南迁徙,周围各大部落也就不会动。 毕竟叶护、叶护,这个护字也是个很重要的存在,各叶护部落,也是拱卫王庭的一道坚实防线。 再加上奈古已下,很多部落会重新划分辖地、部民,以及整合奈古部民等,一个冬天能不能全都彻底安顿妥当都不一定。 照例会迁徙的部落虽不是没有,但也不会太多,而且只是些中小部落。 大璟雍州、冀州今年冬天的肉价,大概会稍微高一些了。 “你还会感慨?”罗燕途直接出言打趣道。 在他眼里,什么伤春悲秋、感慨惆怅的词儿,应该都跟这犊子半点儿挨不上才对。 “我感慨个屁!我是想胡绰了,娘的,一年到头净到处晃荡了。”果然,凌沺直接爆粗。 那时候雪都没怎么化利索,现在都已经又降冬雪了,除了刚成婚那段时间,这都多长时间没见过胡绰了。 刚成家的大小伙子,能不想媳妇么。 “别提这个,头疼。”罗燕途先是笑了下,随即愁眉苦脸起来。 吕倾动作倒是够快,他们临行前,长兴那边就回消息过来了,殷王答应将女儿许配给他了。 只待他去了长兴,三书六聘的正经程序走上一趟。 想想那个号称长兴一霸,连夏侯明林都得见面陪笑脸的郡主,他就为自己感到悲催。 而且凌沺个快嘴子的,也通知了萧无涯。 后者也与罗父商定,会代其拜访殷王府,并上请圣意,准罗父入境,亲自操办罗燕途婚事。 算是想推都推不掉了。 “呵呵、哈哈。”凌沺看他这苦嗖嗖的样儿,笑的贼开心。 “走吧,打点儿东西烤来吃。”笑罢,凌沺指向前方不远的一片树林。 一路上,他们是逢林子必钻的,不仅是为了改善伙食,省的净啃干粮,也是给有些人机会的。 虽然雍虞萨旌的事儿一出,他也不确定是否还会有鱼儿蹦出来,但也并没有放弃钓鱼的打算。 值此时,真要有鱼蹦出来,可就绝对小不了。 “咻~” 一支粗壮弩箭,正中一头雄鹿脖颈,穿透而过,将鹿的身形都带飞了数步,落地挣扎几下毙命。 凌沺的伤势虽好的差不多了,但并未彻底痊愈,还是没法练习射艺的。 但他有弩啊,还是箕罗重弩呢。 这弩用脚踏稳,他是可以做到单手拉弦的。 “真特娘浪费!”罗燕途呸了一声,收起手中弓箭,对凌沺此举表示鄙夷。 谁让凌沺仗着重弩,一路上连打猎的机会都不给他,回回抢他的猎物呢。 “左右。”凌沺把弩往背上一挂,走到其身边,笑着往雄鹿倒地处走去,低语道。 “左。”罗燕途也笑着回了一声。 然后就见俩人拔出战刀,一左一右扑了出去。 同时,树上、草丛里、落叶下,伴着枯草和落叶漫天飞舞,二百余道身形腾跃而起,手端连弩,直接向两人展开攒射。 他们手中的连弩,比夏侯亲兵和朔北军用的,更大更长,且能装十支弩箭,一手端稳,一手拉动上方拉杆,就能连发。 而朔北军而今有的那种,更加短小,且只能装箭四支,却有四张细弓臂,弩机勾动一次,会放一弦,可单手操作。 两者并无优劣,只是前者方便步卒使用,后者多专为骑兵配置。 但不论哪一种,都特么不是好相与的。 三十步可透甲伤敌,五十步可杀无甲之人。 而且射速极快,二百多人手持,不逊千人齐射,小范围内,甚至箭矢更加密集。 当下凌沺和罗燕途,也顾不上特么左右杀敌了,脸色大变之下,快速找地方躲藏身形。 可这树林里,大树没有多少,碗口手臂粗细的树木根本不能尽数挡住他们庞大的体型。 只能是隐蔽头面要害,剩下全靠内甲去挡。 好在他们手里也有弓弩,能偶尔回击一下,尤其是罗燕途的连珠箭,虽只能连发三五箭连珠,就得停顿一下躲避,但精准的箭矢,也让敌人为之忌惮,不敢肆意露头,算是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又是你自己的仇家,你咋就那么遭人恨呢!”一边疯狂躲避,罗燕途还不忘冲凌沺恨恨喊两嗓子。 哪种连弩都好,没特么一样是荼岚有的,都是大璟的玩意儿! 鱼倒是真钓出来了,却他娘钓错池塘了! “我他娘怎么知道?”凌沺愤愤回一嗓子,端起重弩就是一箭射出去,强劲的弩箭连透两人,才钉在一棵树上,前后各漏半截,在那直颤。 不过他也不好受,身上叮当中了好几箭,而且是破甲箭头。 虽然因为对方不敢靠他们太近的原因,导致劲力有些不足,不能完全破甲,伤口并不深。 但也照样弄得他破皮流血,很是狼狈。 “以后绝逼弄面盾带着!”凌沺憋屈道。 这二百来人,虽然看着也身形矫捷,不是庸手。 可真被他近了身,砍杀起来也绝不会怎么费力。 而现在,对方手持连弩,交替射击,却是让他都不敢怎么露头。 这可不是缑山皇城一样的状态,那时候虽然箭雨也密集,但对他有威胁的,也就城头那一二百人。 而且他突然爆发,那些人还得追着他射箭,有了错落和时间差,并不算特别密集、整齐。 现在是换成敌人早有准备,他们不找人,而是盯住他身边空间,围着圈儿射,弄的他往哪儿走,都是自己往别人箭上撞,忒被动。 “鸟儿,砍树!”突然凌沺灵机一动,看到一旁还有几片顽强的叶子的小树,当即大喊一声。 然后重弩也不要了,往旁边一扔,一个滑铲过去,用刀砍倒了一棵手臂粗细的小树。 像是挺矛一样,攥住树干,让树冠冲向前方,并将之旋动起来,猛然前冲。 连身上新中几箭,没来得及拔掉箭簇,导致伤口被划开扩大都不管,像只疯虎一般。 而这树虽小,树冠直径也足有过丈,且枝杈不算少,哪怕没有树叶,还有些易折,但也起了大作用。 敌人射来箭矢,被噼噼啪啪的挡落,随着断碎的树枝一同崩溅掉落,难能再起作用。 凌沺爆发速度之快,也让他们来不及再向两侧绕行重新设围,便被冲近。 树冠猛然往前一顶,如枪似矛的一记中平刺,将四人推倒,有个倒霉的还被树枝刺瞎了眼睛,发出极为疼痛的嘶吼。 凌沺随即直接弃了树干,昭阳刀在手,一刀斜斩连杀两人。 接着,其刀势没有半分停顿,刀随身走,身借刀势,在敌人堆里,似翩翩起舞一样,带起一蓬蓬血雾。 罗燕途那边也不逊色,只比凌沺稍慢一些,杀向敌群。 弃了挡箭的小树以后,右手持刀连斩,左手梭镖飞刀频出,极为灵活,杀敌速度并不比凌沺慢多少。 “后!”凌沺回身一瞥,暴吼一声。 原来是罗燕途身后,一棵树上再跃下一道人影,手中短枪直刺罗燕途后颈,动作狠辣迅猛非常。 罗燕途连忙掷出手中飞刀的同时,向前狼狈翻滚,躲开这一击。 却不料,身前一堆落叶猛然爆开,再一道人影暴起,一刀撩斩而出。 而凌沺这边也有四人,先后突兀杀出,个个都是一流好手,将之围在中央,展开围攻。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一百零八章 碧落 并不算特别繁密树林里,不仅只有厮杀双方,看热闹的,也有不少。 “师父,不用帮忙吗?”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面上胡须都仅是浅嫩柔须的高大荼岚人,手中持剑,很有些急躁的看向自家师父。 “些许蟊贼,奈何不得他们。”彦阿则喜淡定道。 其周边十多人,也差不多都是一个样子,看上去便沉默冷静,甚至有些淡漠之感。 这些人都是拟已部武士,皆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高手,是他的亲卫。 他的徒弟只有三个,雍虞业离排在老二,这高大少年是老三,大弟子却是大璟人,并不在荼岚。 想要钓鱼的凌沺,并没有动用任何自己的人马,只是将雍虞只胡和吕倾那边的一些人手,提前布置在了一些自己必经之路中易于设伏之处。 而拟已特勤,则是受雍虞业离这个弟子所请,来走一趟,算是师徒俩一起站个队。 现在这地方,是凌沺定下七个地点的第五个,再往南就只剩两个。 拟已部在此地东北方向,所在靠近奈古草场边缘,离这里比王庭近上许多。 是以他来的也早,凌沺尚在王庭时,他便已经到了这里,比那些伏击凌沺之人,都更早一些,也隐蔽的更好。 可以说他是亲眼看着这些人在这里设伏、探查凌沺二人踪迹、在二人入林后驱赶野鹿诱使二人深入的。 但他可没有半点儿提醒凌沺的意思,主动现身一见,更是想都没想过。 他的想法很明确,只要来设伏的不是荼岚人,那便是凌沺两人挂了,也与他没有半点儿关系。 纯粹当来看热闹了。 而且无论凌沺也好,罗燕途也罢,都是当世顶尖的年轻武人,哪有那么容易被杀。 高大少年虽是蠢蠢欲动,早已难以按捺心中战意与热血,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听话,静静看向场中。 而此时罗燕途面临前后夹击,情况可谓十分凶险。 不过其也并未慌乱,手中长刀先向前迎,与敌撩斩长刀对拼。 同时左手再捏一支梭镖,没有投掷出去,而是当做短匕,一并向身前之敌,连连点刺。 再来一手听声辩位,左腿高高向后扬踢,一个蝎子摆尾,将身后之敌砸落、封堵他身侧躲闪空间的一枪踢到一旁。 借着交手反馈之力,罗燕途勉强稳住身形,恢复站立姿态。 不过其并没有犹豫停滞,当下立足未稳,这突然新出两敌,又不是庸手,当下便欲弃敌斜进,摆脱二人前后夹击之势。 然,其脚步刚动,右前方便再从落叶堆中,跳出一人,一记流星锤如从水下猛然扑出捕猎的鳄鱼一样,奔他门面而来。 只是常言道,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再四,谁特么也不是傻子啊。 罗燕途出刀与之相交,准确将之挡住,将锤头斩回。 可这三人却眼带一抹喜色,因为罗燕途的刀,被这一击直接砸飞。 罗燕途也同样嘴角带笑,不过是冷笑。 其左手梭镖,向身后甩掷出去,那里也有一蓬不细看发现不了的,微微略高的落叶堆,当下便是涌出血来。 然后便在那三人震惊目光下,左手一探,准确擒住自己旋飞过来的刀柄,再往前一送,刺入那持刀之人的咽喉。 随即其右手夺过那人手中大刀,并将之拉到身侧,挡住又一记流星锤之后,旋身向前,手中两刀一前一后,将近锤头处铁链缠绕绷紧。 接着拧身撤步,将之往右一松,绷紧的铁链顿时被另一人的一记猛刺击断。 罗燕途趁机速进,一刀仍旧缠住铁链不放,一刀连连劈斩,迫敌处于狼狈守势,长刀立劈斩落,被架之后,改为反持,臂抵枪杆下压,手中刀尾猛然前刺,狠狠砸中其咽喉,致其喉骨尽碎而亡。 紧随其后,罗燕途侧展手臂,长刀再次脱手而出,绕过一个诡异的半圆弧线,将铁链另一端的敌人斩首当场。 短短瞬息的战斗,可谓精彩纷呈。 凌沺那边则相对枯燥无味,他的刀势简单,并无绚丽招式,只既快且猛,加上一股舍命的凶威。 一刀横架,随即紧接撩斩,便毙敌两人,全然不顾身后袭来刀剑。 但也是艺高人胆大,心中有逼数。 在斩敌两人之后,另两敌兵器临身之前的毫厘之间,便已身随刀走,疾进一步,且回刀反旋刀花,将身后攻击荡开。 继而返身突进,昭阳刀在左侧敌人颈间划过。 右手同时探出,一掌准确拍在最后一敌持刀手腕,使之扬起、中门空漏,继而手似虎爪一般抓出,捏断其喉骨。 “满门虎狼。”这是彦阿则喜的观后感。 经此一战看罢,他也明白凌沺比他以为的要更强一些,仅武学一途,阡陌崖一众对他的影响,要比书生剑大的多。 他们都是从厮杀中砥砺而出的猛兽。 这一点,还与他的杀生剑,区别极大。 杀生剑是追求冷静、甚至冷漠的。 而阡陌崖一众上下,不管所习武艺为何,都有一股凶蛮的野性。 气势和风格,都截然不同。 “叛离师门,会不会被打死?”高大少年看看凌沺他们,再看看自家师父,有些蠢动。 当然也就是想想,最多就是想过去打个招呼,交个朋友,让他真叛离师门,他也是万般不愿的。 可还不待他开口,向师父请准过去打招呼的事,场间便变故再起。 一个身着宽大绿袍的男子,双手缓缓轻拍,带着一脸邪笑向凌沺他们远远走来。 其身高九尺,却颇为枯瘦,肤色还有些惨白,活脱脱像个大粽子似的。 腰后倒悬一对儿五尺弯刀,弧度极大,宛若新月。 “血月刀,碧落!” 凌沺和彦阿则喜眼神不约而同的变得凝重起来,只是互相不知道罢了。 “老朋友,出来一见吧,别躲着了。”碧落朗笑一声,却是听的人瘆得慌,其声如鬼啸,名不虚传。 凌沺丝毫不敢放松的盯着他,而不看向他处。 一来他知道彦阿则喜虽没露面,却一定在这。 二来这碧落乃跃鲤榜第四,他真的半点儿不敢分神。 “隆武城的百战王,牛魔的假儿子,武艺不错,胆气倒是有些不大。”碧落转向凌沺说道,似有不屑。 “你胆气大,何必拿这些杂鱼过来探路。”凌沺则很是不屑的回道。 “探路?哈哈哈!你可还不配我如此,我与他们并非受托一人,先看场热闹罢了。”碧落觉得听到天大笑话一样,冷笑起来。 “他是来杀我的。”这时彦阿则喜也现出行迹,缓缓走来,右手仅剩二指微微活动着。 碧落与他,有大仇。 他练武之初,也曾只身入大漠,甚至到了更西方。 碧落家原是中原人,大璟立国之前,为避战乱,便已经西迁。 却也没做良民,而是成了马匪,因为颇有些武艺和家底,随行的人也多,还成了气候,乃是西域诸国境内有数的匪帮,流传数十年不曾衰败。 彦阿则喜当年曾杀入匪寨,将马匪精干、头领,斩杀个干净。 那可都是碧落的家人,有其父其叔、其兄…… 可以说差点儿就把碧落家,给杀绝户了。 后来虽是其受伤退走,但其他马匪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趁势就给灭的更干净了些。 只有十数人,得以逃生。 这些人有老有少,返回中原躲避追杀,且勤练武艺,招揽人手,以便回去报仇。 没曾想,他们家和彦阿则喜还真有孽缘,在中原又遇上了。 那时候彦阿则喜三十多,碧落只有十五六岁,虽然天资卓绝,却也尚不是他的对手。 只能看着与其再生冲突的家人,以及刚刚积累的百多手下,再次被其斩杀个干净。 之后,他们俩就算杠上了,碧落隔三差五,觉得有所精尽了,就去寻他报仇。 偏偏每次不敌,还都能成功逃离。 直至彦阿则喜回荼岚承继爵位,俩人也没分出个生死来,这个仇怨也就一直延绵至今。 只不过,彦阿则喜回到荼岚之后,碧落便没再来找过麻烦,而是在中原武林掀起一波腥风血雨。 随后不知为何,开始罕见其踪,成了跃鲤榜高手的失踪人口之一。 谁知今日竟再度现身,而且身在草原。 “杀你?你现在个残废样,还配我出刀嘛?”碧落冷笑更甚,眼中杀机凛然。 “你个绿皮鬼,也敢辱我师父!找死!”高大少年当即就要冲上去,骂骂咧咧的,却被凌沺一脚踢到一边儿去。 无知者无畏,也没这么个无畏法啊。 “给个明话吧,谁这么有能耐,居然能请动你来杀我。”凌沺前行两步,问道。 碧落和彦阿则喜什么恩怨他不管,但人既然是冲着他来的,他便不会退缩。 “这才像点儿样子。”碧落竟是满意的点点头。 然后直接双刀出鞘,十数步距离,不过三个起落而已,刃带血色的双刀,便落向凌沺头顶及腰腹,上下分攻而至。 “我就操了!”凌沺恨骂一句,墨舞剑也瞬时离鞘,刀剑齐出,分别挡架。 场间变化之快,让人眼花缭乱,两人四兵,迅速缠斗在一起,那叮叮当当的密集交击声,就好似急雨打芭蕉一样。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一百零九章 两败俱伤 密集的金铁交击声中,凌沺脸色是又黑又红,前者是气的,后者是累的。 碧落这般世间顶尖的高手,得幸阡陌崖这些长辈都是,凌沺倒是不会像其他武人一样陌生,心里能有个大致的约摸。 但在此之前,这些人都只是与他切磋,给他喂招、指点。 而此间却是真正的生死厮杀,交手间的压力,全然不同。 哪怕碧落有戏耍他的意思,并没有一上来就真的动用杀招,也是一样。 这也让他很是羞愤。 却并不气馁,目光沉静又隐蕴着疯狂。 碧落的刀法,该是脱胎骑兵马背冲锋之法,动作并不大开大合,小范围出刀极快,且极善借力卸力。 就似轻骑持刀冲阵,横执刀兵,借敌我去势,便可破敌胸腹,割其首级一般,看起来颇为轻巧。 但实则对角度、对对冲之力、对时机的掌控要求很高,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方法不当,动辄会反伤己身。 且这种卸力、借力的方式,与大多江湖武学所擅又有不同。 各家之法虽千差百异,却又殊途同归,无外乎先卸、再借、又发。 敌人刀兵攻来,将之斩开架住乃是基础,若想随即再进,便得将敌人刀兵之力卸去一部分,让自己能够迅速转圜,而不是互相撞击下,尽皆手臂后扬,乃至肩膀、上半身,亦或全身都被带动向后。 再进一步,便是在此基础上,借到一部分对撞反馈而回的力道,来助益自己随后的转圜走势,使之更快更疾,并结合自己的再次发力,抢占先机,给与敌人更猛烈的攻击。 而碧落所用这种方式,卸力借力浑然一体,顺着敌人的发力,去出刀,找准角度不接敌全力之处,攻击薄弱一点,并且是用敌人自己的发出力道,来造成杀伤。 就像是敌人往他刀上撞一样,他自己并不用发多少力气。 当然,这只是战斗的一部分,硬拼对攻、闪避反击等等,还有许多。 其招式中,还有些牛羊顶撞犄角之意,每每抢攻或反击之时,角度刁钻的挑刺,更让凌沺招架困难。 从战斗伊始,便是被其压着打,人家还比他更轻松自在,他则手臂酸痛,满头大汗,有些狼狈。 一次次反攻,也更像亡命之举,尽皆行险为之,不管不顾。 只是效果不佳,碧落仍旧毫发无伤,他却又添数道新伤。 最后索性也不硬拼了,刀剑反持,尽处守势,任由碧落双刀频落,也只能打铁似的不断击打在刀剑之上,再难以伤他,得以片刻喘息之机。 算是玩起了无赖。 然战斗之激烈,并未稍缓,反而看起来更加剧烈、精彩。 手上兵刃对拼稍缓却不歇,脚下也是你来我往的开始互踢,带起四道腿影,疯狂撞击在一起。 沉闷的撞击声并不如刀剑交击那么清晰,但却更加密集,更扣人心弦,如闷钟之音般,似响彻众人心头。 “此间不死,最多五年,其当临天下武人之巅。”观战的彦阿则喜,不禁感慨道。 “再不想辙,他还有个屁的五年!”罗燕途急声言道,怒意不加掩饰。 这这么多人,真正能掺和进去的,只有这老家伙。 他们上去只能拖后腿,并不会有什么助益。 就像刚才罗燕途捡回凌沺重弩,对碧落一箭射出,想给凌沺创造反杀战机时一样。 那一箭,不仅被碧落轻松避过,还逼得凌沺不得不掉转身形,被碧落寻到破绽就是一刀,在左臂上给他再添一道口子。 不是罗燕途箭术不精,能射歪到凌沺那去。 实在是碧落对时机的控制太好,武艺也更强,能逼得凌沺不得不掉转方位。 而且两人动作极快,闪转腾挪之间,各自方位都在不断的变化,能寻机射出一箭,已然是罗燕途箭术上佳,加上胆色过人了。 至于上去近战,那只会减少凌沺的转圜空间,被其逼死。 而他们自己大概率也就是一刀,或者三四五六七八刀的区别,就会被斩杀。 与刚才围攻凌沺和罗燕途的那些人,差不多的状态。 实力差距之下,不是人数多没用,是他们在这里的人,数量还不够。 除了彦阿则喜,质量么,也不够。 但彦阿则喜并不愿出手,哪怕碧落接下来极有可能也要干掉他,他也就等着。 联手凌沺,或是趁机偷袭,来除掉这个宿敌,不是他的风格。 “未必。碧落用刀能胜他一筹不止,但拳脚未必,体魄更不如其雄壮坚实,双腿再拼下去,怕是就要扛不住了,届时身形一滞,他的特点便也就不能尽数发挥出来了。”彦阿则喜如是说道。 只是他没说凌沺身上,十数道伤口,一直在流血,能不能比碧落抗的更久,真不一定。 “滚特娘蛋吧!”鸟儿又不傻,虽比他们仨差些,甚至还不够入跃鲤榜,但这么明显的情况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就连那高大少年,也对师父有些微词,闻听罗燕途这声骂,也只是瞪了他好几眼,没有开口骂回去。 可彦阿则喜又不是什么好脾气,当下便是给了他一剑鞘,拍的他差点隔夜饭都吐出来。 “他在学碧落的刀。不要忽略一个常年游走于生死之间的人,那强大的韧性和意志,碧落如是,我如是,凌沺亦如是,你们也当如是。”彦阿则喜淡淡再道。 他不是一个善于提点后辈的人,但也不是一个吝啬如此的人,左右全看心情。 现在么,虽面上不显,但其实心情很好。 这些年他很少能跟同样的对手交战,也很少能目睹这样的交战。 现在,算是解馋了。 “嗯?”罗燕途等人却皆是不甚解,凝眉向凌沺那边仔细看去。 但却已经看不出什么。 只因凌沺眼中凶光猛然狂绽,吼啸一声,拼着右肩再挨一刀,旋身抡扫长刀,荡开碧落另一把刀。 同时左手长剑下刺,逼回碧落右腿,一记侧身弹踢,踏在碧落胸口,将之踢退数步。 随即凌沺长剑猛然前甩掷出,从脚到腿、腰、肩、臂、腕,用尽了全身之力甩出的长剑,打着竖旋飞向碧落当头。 碧落侧身躲避,但墨舞剑来势之快,他也并不能完全躲开,侧身以后,当即伸刀上挑,正挑中墨舞剑剑格之前,让长剑以此点在他弯刀之上旋绕不落。 只是也不能长久,更没法反制,仅卸力两圈,便向身侧斜出,使之刺入地面。 值此时凌沺便腾跃而至,双手持刀,跃空旋斩,奔着碧落当头落下。 善于卸力借力,便让其卸不动、借不出自己发出的力道。 善于把控战机?那便突兀改变,让其无迹可寻。 凌沺之前尽处守势,也是在摸清碧落的力道、速度,究竟能达到什么程度,更是在寻找碧落的节奏。 论战斗经验,他不逊色任何人,皆是生死磨砺而出。 此间探底结束,便直接强横爆发破局,抢攻先手,一改颓势。 虽然碧落也有隐藏实力的可能,但也不去理会,先痛快了再说。 接下来的一幕,若是夏侯明林在此,大概会说句:“这场面我熟!” 凌沺一刀接着一刀,尽皆跃空旋斩劈落,与当日初见夏侯明林之时跃离马背之举一样。 刀势一往无前,悍然无畏,全然不顾后续如何,就那么一刀一刀,凶猛劈落,半点儿不留力气。 但碧落终究也非常人,左右双刀连出,仍旧并不硬接,虽连番后退不止,可弯弯的双刀,凭刀身自有弧度,每每连续两刀,就能让凌沺这一刀势尽。 连续十七刀之后,凌沺已脸色煞白,刀势不复猛烈无铸之势。 却仅仅只在碧落胸前留下一道浅伤,没能毙敌。 碧落顿时再展攻势欺进,虽也较之前乏力数筹,但仍有七分气力在,速度、力道皆不弱太多。 “我来!”罗燕途见状,暴吼一声,提刀前冲,想去帮助凌沺。 此刻什么都不用再想,会被一刀秒了也好,得凌沺再分神助他也罢,都无所谓了,反正他不可能看着凌沺被人干掉,自己却连刀都没拔。 阡陌崖,没他娘这条传统! “哈哈!”凌沺闻声朗笑一声,只觉心中畅快。 不过下一刻身形就挡在鸟儿的前冲路线上,一刀斜上撩斩而出,被挡下后却是没有收刀,反而左手一拍刀尾,将长刀再向前刺去。 此举不为伤敌,只为再缓碧落进势,守住自己中门。 代价就是他双臂再次被各自划了一刀,可谓是已经遍体鳞伤。 但他却笑的更欢,“我也特么有两把刀!” 言罢,察岚刀便已出鞘,随之突进,给侧身避过这一刺的碧落,腋下也来了一刀。 紧接着其右手探出,贴着近碧落身前,一把擒住其手腕,将之掰断,凶残无比。 只是同时自己胸口也再多一道新伤,同样凄惨。 “杀!”凌沺暴喝一声,左手察岚刀仍与碧落纠缠不休,再添数道新伤,也兀自不收。 同时右手紧攥碧落断腕,既给其持续的强烈痛楚,也控制其身形再难闪开退去。 甚至两人双腿的互踢,一样再次展开,比之前更加玩儿命。 罗燕途一听这暴吼,看这情况,当即明白这是凌沺给他创造的机会。 自是不由分说,一刀捅了过去,擦着凌沺腰间,刺入碧落小腹。 “啊!!”一声极其痛苦的嘶吼,碧落硬生生拽断了断腕处皮肉,迅速退去,踉跄逃离。 “别追。”凌沺连忙拉住罗燕途,阻止其前追。 重伤的碧落,也是碧落,陌路的残狼会更加凶残,不是那么好杀的。 而且凌沺伤的真的很重,当下便双腿虚软,被罗燕途连忙扶住坐下。 解开衣襟一看,好家伙,牛大叔锻造的内甲,都已经残破不堪,左一条口子右一个豁的。 可见碧落手中双刀,也不是凡物。 若非宝甲在身,怕是凌沺此刻会和以前被他斩杀的那些人一样,埋下去之前,很得劳烦下缝补匠了。 “再来几刀,跟凌迟都差不多了。” 强敌重伤逃离,哥俩谁都没挂,罗燕途就又轻松起来,调侃凌沺。 现在他可以随便报仇了,接下来好一段日子里都能,得把以前挨欺负的,以后可能挨欺负的,全给找补回来。 “你大爷哦,快点给我止血,流干了个屁的!”凌沺虚弱笑骂。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第一百一十章 司徒彦璃 凌沺的伤,其实并没有大碍,也就看起来惨了一些,但都不算重伤。 双腿发软,一半是因为流血流的,一半是互踢踢的,全身最重的伤势,反而是一双小腿。 它们不仅已经高高肿起,还有大片的淤紫,甚至皮肤外还有渗出的血珠。 再就是有些脱力。 面对碧落这种高手,他是真不敢也不能有任何一点儿放松,投注了全部心神在这场战斗中。 也多亏了这身内甲在,他才能这么去拼一把。 大璟制式横刀,要求必须为十炼钢刀,坚实锋利,且以切刃造,相对更擅劈斩坚硬物体,对刀刃的损伤也更小,利于破甲及战阵使用。 而大璟战甲,以铁扎甲为最,寻常士卒精甲,便是要求制式横刀十斩不破,制式长矛三刺不透。 像三营刀兵的那种特制长刀,则为百炼刀,且用料特殊,工艺极佳,要求能斩甲过半,透甲三层,成刀之际,会用骑兵重甲之甲叶层叠五层,来试劈斩,扎好的胸甲六层来试穿刺能力,要求极为严格。 至于牛魔出品的昭阳刀、墨舞剑,则比之更胜一筹,能断十片层叠甲叶,透甲片八层,可谓神兵利器。 凌沺的一身战甲,便是以能挡住昭阳刀、墨舞剑这类兵器,而打造的,防御能力极强,可称真正的宝甲。 不过那是说的外甲,他为了钓鱼,并没有穿戴,让恩佐他们带走了。 这内甲的防护力,虽也不错,大璟制式横刀,怕是百斩都未必能斩破。 就是其为密集的细小环锁连成,对箭矢防御之能,并不特别好。 而且并不能完全挡住,昭阳刀、墨舞剑之类的极佳兵刃攻击,只能大幅度衰减其杀伤效果。 也亏得碧落刀上没毒,否则凌沺现在也得挂。 “轻点儿成不?”凌沺疼的直嘶嘶地抽冷气。 这会儿虽然没挂,也大概率不会挂,但却是真疼, 罗燕途处理伤口的能耐不错,就是细心的太过头了,替他去甲以后,居然在一个伤口一个伤口,给他挑去、洗净里面破甲时的铁屑、布屑。 那滋味,才真叫一个酸爽! “嘿嘿,再来点儿这个。”罗燕途呲牙一笑,十分痛快,不仅没停没轻,还给他撒了些烈酒清洗伤口。 然后才从马袋里,拿来伤药给他敷上,再用崭新的软麻布给包扎好。 这些东西,他们有备无患,倒是准备的充足,装了满满一马袋。 “咱们不走?”给凌沺处理完伤口,看着悄然离去的彦阿则喜等人,罗燕途问道。 “不走,咱们在这儿待两天,看看还有没有人来。”凌沺摇摇头,再道:“一会儿你把那些连弩都找过来,这可都是好东西。” 虽然来的都是中原人,但若说他们跟荼岚的一些人没有瓜葛,凌沺是不信的。 碧落已经逃走,半路不伤重挂了的话,他受伤不轻的消息就会传出去。 短时间能再赶来的人,也只有荼岚内部的人了。 他可并不甘心,就这么把鱼钓歪了,还想再勾搭勾搭。 “行吧。”罗燕途也没有什么异议,点点头道:“那我先去把鹿烤了。还有,那把弯刀归我了啊。” “德行。”凌沺弱弱的比个中指。 不弱不行啊,形势不由人矣! 且不说,罗燕途迅速清理现场,拾掇落叶干草弄出一片空地,来生火烤了鹿,两人大快朵颐起来。 单说那碧落,轻身功夫当真一流。 他倒是没带什么伤药,飞快逃出一些后,见无人追来,便将小臂再斩去一截,脱下衣袍扎紧止血。小腹处的伤口,也是一样扎紧。 然后便再不停留,向着西南跋足狂奔,极快的远离这数十亩树林,脚步虽有些虚浮,但竟是并不踉跄,堪称非人了。 “被个小辈弄丢半条命,你也真够废物的。” 突然,一个女子挡在了前路,手中拎刀,对其不屑冷笑。 “严璃!?”碧落眼中有惊愕乍现,脸色灰败之极。 当年他便是败于严璃之手,才绝迹于江湖的。 那一战他受了很重的伤,此间若非断腕,伤势比那时要轻上太多。 还多亏了一个大家公子将他救了,治好伤势,捡回来一条命,但也整整养了两年的伤。 随后这数年,他便一直在其身边常随,干些见不得光的事。 但他对这个女人,没有恨,只有深深的惧怕。 严璃所擅也是轻灵快刀,却是快得让他看不清究竟。 跃鲤榜上两人一个第二一个第四,看似差距不大。 但这是他战绩更多,而有的红利。 跃鲤榜排名,只是依照个人名声、战绩、事迹综合评估战力所排,并非人人都交手争过胜负高低。 “你是自绝,还是我出刀。”司徒彦璃冷淡再道。 重伤在身的碧落,她并没有多少动手斩杀的欲望。 “你我并无仇怨!”碧落目光阴冷的嘶吼道。 他并没有主动挑衅过司徒彦璃,更没有与之结怨结仇过,他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两次要置自己与死地。 “奉命而已。”司徒彦璃淡淡道。 “或者你也可以晚些死。回去告诉姓尤的,老实些,他们家便仍能满门富贵,可别用光了仅剩的那点情分。”司徒彦璃再道。 随即其身形闪动,只见一抹亮光转瞬即逝,碧落完好的那只手,也齐腕掉落,就连长短都与另一只一样。 “原来琉璃刀,也已为鹰犬。”碧落没动,甚至没有痛呼出声,只是咬牙冷笑起来。 “做鹰犬,也得看做谁的鹰犬。”司徒彦璃扔下一句,将那把弯刀挑落在手中,径直离去。 碧落没有再动,因为他知道自己即便能躲开这一击,以现在的状态,也无法从司徒彦璃手中走脱。 而且他也没想着回去传话,反而用牙咬开绑缚伤口的衣物,任由双臂在那血流如注,将脚下土地染的殷红。 “我死,他也活不了多久!呵呵……”面色迅速苍白下去的碧落,诡异的低声自语着。 双手尽废,他已经再提不得刀,便是活了下来,又与废人何异? 如此,他便索性死去,给尤家一个,他被凌沺斩杀的假象。 替他报仇,尤家人不会,但以他们的筹谋,凌沺这个挡路者,必须死。 他可是知道,尤家有一位不逊于琉璃刀的高手,下一次看凌沺还能怎么逃过一劫。 败于强者之手,他无怨,可因凌沺沦落此境,他不甘! 至于干掉凌沺,尤家会如何,那该他屁事! 冷、很冷、、 只这最后一个念头,碧落便栽倒在地,渐渐无息。 …… 凌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姓尤的敌人,也不知道碧落就死在树林外不远处。 他现在就有点想死… “您老人家别跟我一般见识啊,有啥事您找大叔去,我当年才多大点儿啊,都是他教的。” 司徒彦璃的长相,跃鲤榜上倒是没有瞎搞,画像跟本人最起码有八成相似。 是以当这个看起来仍旧很年轻的女人一出现,凌沺便是认了出来。 鹿肉都顾不得吃了,刚恢复些力气的他,不顾身上一堆伤口,嗖嗖就爬上树去,苦着脸嚷道。 然后就被吊了起来。 让个女人,拎小鸡似的抓住,然后绑在树杈上吊着,没事就拍下脑袋,是种啥体验? 凌沺这回算是知道了。 就一个字,真特么臊的慌啊! 同时他也把碧落恨得要死,没有这大粽子来找茬,他怎么也能支巴两下啊,何至于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嗯……就信心挺足的。 “九婶,给您鹿腿,外焦里嫩烤的正是时候。”罗燕途直接化身狗腿子,这可是他未来媳妇的师父,可得巴结好了,以后也多个撑腰的啊。 他也算看明白了,自家师父现在有点儿靠不住了,得换条大腿抱抱。 “有点眼色,以后琰儿若是欺负你,尽管来找我。”显然罗燕途和殷王小女儿吕琰的婚事,在司徒彦璃这儿也不是啥秘密,更清楚自家徒弟的情况如何。 一句话说的罗燕途是先笑后愁,不知究竟该高兴还是郁闷。 反正这未来媳妇是个狼灭这一点,算是不用再留有任何侥幸了。 “师父,我错了。您考虑考虑,收了我这孽徒?” 凌沺见司徒彦璃一会儿瞥自己一眼,一会儿瞥自己一眼,再加上罗燕途刚才那个称呼出来时,其脸上的微微笑意,顿时想起大大爷的话,舔着脸说道。 “不收。”司徒彦璃又微不可察的笑了一下,却是没有点头。 “那就拉倒吧。”凌沺破罐子破摔,眼中狡黠之色一闪,摆出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俨然一个滚刀肉的神态。 “没个好东西!”司徒彦璃直接一鹿腿砸在凌沺头上,眼中有了怒意。 凌沺而今这幅样子,简直跟少时的牛大叔一模一样,让她想起些并不美好的回忆。 “反正有人当个宝。”凌沺哼哼一声,再道:“鸟儿,你说我在朔北划拉那二十多个美人,现在该到青山镇了吧?这次说什么也得都给大叔弄家去,不行我就跟大大爷他们把他灌醉,再下点儿药,那龙元就挺好的,把饭先煮了再说。” 这一番话说的罗燕途直捂脸,这犊子,特么找死还得拽一个,太坑了! 司徒彦璃却是彻底爆发了,腾地就站起身,看样子是想卸了凌沺的架势。 “你别动我啊!打我一下多十个,我在燕州可也能划拉着,反正我不嫌大叔女人多。”凌沺连忙再道,后背冷汗直冒,只觉得比跟碧落打生打死还累。 不过他也看明白了,这司徒彦璃就像个高傲的孔雀,傲娇的很,而且性格与年龄一点儿不相符,仍旧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一样,没有半点儿城府。 倒也不怪夏侯灼等人,想把她和大叔再撮合到一块儿去了。 复杂的心看多了,会尤为欣赏这种简单纯粹。 “跪下磕头,带为师去青山县,就按你说的办。”司徒彦璃忍着怒气,一刀划断绳子,放凌沺下来,脸色微红道。 凌沺自以为得逞,当下爬起来就是磕了仨头。 “本来还不好下狠手,现在么?收徒如养儿,老娘可就不惯着你了!”然而没待他得意的贱笑持续片刻,司徒彦璃就是一脚踹了过去,森然冷笑道。 接下来某人的凄惨哀嚎声,响彻树林,些许回落林中的飞鸟,被再度惊起。 第一卷 百战破笼,山水入江河 卷尾闲话 第一卷比原打算的,多写了不少。 这一卷其实就是给凌沺,也给整个主线打个底。 本来这本是想着臆造一个异世的大隋,想去想象一下如果隋朝灭了高句丽,会是怎样一个样子。 但是写着写着就又有不少想法,就决定臆造的彻底一点。 基本主线是不变的,就是想去把局弄大点儿,也不知道后边能不能写出来。 ㄟ(▔,▔)ㄏ 包括对荼岚的打算,最开始也只是想凸显一下萧无涯的作用,类似分化突厥一样。 去朵颜大会,其实原本都只是想找二大爷而已。 然后就想了胡绰这么个女主出来,很聪明、却又够率真。 一见钟情看上去有些没有道理,但是胡绰那个时候,她不愿意让雍虞罗染为难也好,雍虞罗染为了自己的想法,舍弃女儿幸福也好,婚事已定,其实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这时候凌沺却给了一个选择,在我看来,其实是完全可以触动一个人的。 而凌沺对胡绰呢,其实就是文中说的,胡绰因为这一次触动而对他产生的信任,反过来又触动了他。 所以我就第一次,改变了已定的对荼岚的打算。 然后直接就把自己弄的很纠结,觉得有冲突的地方,有很绕的关系,容易弄的矫情。 本来想着怎么去圆的,后来又看了讲突厥分裂这段历史的视频,有了现在的想法。 嗯……不会再改了,再改所有想法就全都需要改了。(~_~;) 再说说凌沺吧,其实就是个心里有怨的孩子,鲁莽、冲动、不计后果、记仇,其实都是内心压抑的一种表现。 胡绰会是他改变的第一把钥匙,给他开点儿窗,见见光。 严老头儿和牛大叔么,其实也会起到这个作用,但这俩人一正一邪,而且一直在凌沺身边,起到的好作用、坏作用,都在不断抵消,所以凌沺是亦正亦邪,全凭心情和感觉的行事风格。 而且凌沺还有一段混混的经历,他也会有些痞气,吊儿郎当啊,一朝得势有点儿飘啊,这些毛病都会有,并没有打算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形象,而是逐渐去改变、去成长。 这个我是想借鉴山鸡哥的一些感觉,变脸快、色眯眯、贱嗖嗖,上一秒笑嘻嘻,下一秒满脸杀气去砍人那种。 然后就是第二卷,下一卷基本就混武林了,从江湖往朝堂去带,以整合江湖武人的过程中,发生的大小事情为主。 (第二卷基本单骑走江湖,身边不会跟着一堆人。) 最后,厚颜无耻,求个收藏!!?*。?(ˊwˋ*)??*。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一十一章 聆风谷祭 日行千里,夜行八百,说的就是小青这种世间顶尖的良驹。 在原地逗留了两天,缓回些体力的凌沺,跟罗燕途再度启程,期间再没有发生别的事。 璟隆彰三十二年,十月十五,两人便是已经再次来到青山镇,速度还是极快的。 司徒彦璃也与他们同行,骑着一匹牂牁龙马,速度也不比他们慢。 不过其没有进城,傲娇的大女人,不想就这么去找牛大叔,无关矜持,就是要强,不肯说软话。 若非如此性格,两人或许也不至于耽搁这么多年,蹉跎了半辈子。 “师娘,救命!!”凌沺再见牛大叔,那是扑上去就开嚎。 想他隆武百战王、荼岚大叶护,这几天却是天天挨揍,真是好不心酸啊。 不过这称呼,换来的自然是一顿脑瓢。 “她还真去找你了。”打完傻小子以后,牛大叔心情复杂的轻叹一声。 “从了吧,人家等了你一辈子,该给人个交代。而且她现在虽未露面,可都收了这小子,心意如何已然表露的够多了,该你主动些了。” 早凌沺两日赶到的夏侯灼,瞪眼睛说道。 看那架势,牛大叔要是再敢磨磨唧唧,怕是也少不得一顿脑瓢要挨。 “师娘啊,你快点儿从了吧,要不我可就给你下药了,你俩一天不在一起,我就多挨一天揍,真受不了啊!”凌沺苦着脸也是再嚷道。 至于那个称呼,纯粹是在犯贱,加膈应牛大叔。 大叔收了胡绰为徒,却死活不收他,还是让他有些小意见的,酸着呢。 “给老子滚犊子!”牛大叔不敢跟大哥横,跟他还能客气了?当下一脚踹飞拉倒,耳根子清净清净。 “三大爷,五大爷。”凌沺撇撇嘴,过去给连云霄和封边歌见个礼。 “不是两位侯爷了?”封边歌笑着打趣一句。 “呵呵,那多生分啊。当时不是以为你们不认识我么,没好意思直接套近乎。嘿嘿。”凌沺挠头一笑,再见了个礼。 “你小子可以,没让我失望。”连云霄伸手有力的拍拍凌沺肩膀,满眼赞许之色。 他才是这哥几个里,真的与凌沺有师徒之谊的那个,有授业之恩。 隆武城三个百战王,都可以算是他的弟子,不仅因为他是城主,而是在他们雀笼生涯的后期,都是他亲自指导的,多有提点。 而真正与他没有师徒名分的,也只有凌沺一人,吕郃忽古如其养子,晏崒是拜他为师了的,只不过没有公之于众。 不过反正都是自家后辈,有没有这个名分也不打紧。 “还是城主教的好。”凌沺笑嘻嘻道。 这与他和连云霄以往接触时的态度并不一样,在隆武城的连云霄,其实也是很严肃的,很有威严的。 二人关系也并不算特别亲近,虽然凌沺对其也很尊敬,但跟其他隆武城的人,没有太大区别。 “伤了?她不会这么狠吧?”连云霄又是朗笑一声,才拿开手,却是发觉手上微湿,有淡淡血痕,当即蹙眉。 “被碧落伤的,我跟你说啊师父,要不是我一刀把碧落重伤,他这次可就玩儿完了……”跟自家师父说话的罗燕途,闻声绘声绘色的给大伙儿讲了起来,就是吧嗒吧嗒给自己好顿吹,没少夹带私货,听的凌沺白眼不断。 “三哥,等你从长兴回隆武城的时候,把他们都带去练练吧。”萧无涯无奈扶额,另一只手直接把徒弟嘴捂上了。 二大爷很郁闷的,被牛大叔反超,没事儿就要找他切磋,就算了。 现在倒好,连凌沺都快追上来了,以这犊子的性格,还有他以前拍这犊子的种种,二大爷心里很有压力啊。 他可不想再被这犊子也天天找上门切磋,脸都不够丢的了。 “我还以为是她救得你。”夏侯灼也很是惊讶。 司徒彦璃北行他是知道的,碧落的行踪他也知道,还打算将这当做缓和自家九弟和司徒彦璃关系的机会呢。 却不想,凌沺竟是自己生拼下来的。 “你们都啥人啊,咋全是看热闹的。”凌沺听了这话,那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当下是无语之极。 “挺好的。他们就是被护着的太多了。”萧无涯言道,环瞪了种弟子一眼。 他们哥几个能有而今这般武艺和能力,都是杀出来的,险死还生不知道多少次。 这些阡陌崖二代弟子,有他们的指点和经验,天资也都不错,为何真正拔尖儿的没几个? 在萧无涯看来,就是一个个被保护的多了,没见过什么风霜雨雪。 反而是凌沺这野生的,身上有他们当年那股野性和狠辣,有那种能身处死地而不馁、不弃的坚定意志。 虽然他们对凌沺不是没有保护,凌沺也不是全然不会借助外力,但总的来说,还是比其他人经历的多的多。 “我们不跟犊子比。”罗燕途当即嘀咕道。 惹得众师兄弟连连点头。 跟人比是其乐无穷,跟怪物比只能满心闹腾。 这种感觉,他们已经在燕林那体会过了,不想再体会一遍。 开玩笑,隆武城那些雀笼斗士,倒是都经历的多了,所学也没跟凌沺有什么差别,不一样只有三个百战王么。 再说师父辈的,经历的不都差不多,武艺不也有个高低? 这玩意可不都是刻苦和玩儿命,就能决定的了的。 而且萧无涯也好,夏侯灼也好,护犊子归护犊子,真教他们练武的时候,哪个不严苛了? 但是吧,老一辈就在这儿呢,他们咋想的,也就不重要了。 老哥儿几个一合计,他们后天就得滚蛋了。 赶上韦吉诸部被缑山遗民弄得混乱起来,各部征战不休,他们啊,都得去北边儿练练去了。 罗燕途也头一次,开始为自己将定亲成婚,而感到庆幸。 不过,他忘了,自己欠欠的在缑山参战,已经把他们将经历的,都经历过了。 左右他们也只是去见见血,三五个月而已,并不会在韦吉地域长待。 但是凌沺被群殴一顿算是免不了了,趁他受伤,先出出气再说。 翌日,阡陌崖一众,四百六十余人,在各方瞩目之下,行入大青山聆风谷。 “三刀子酒,二十五年陈,兄弟们喝个够!”老烟儿拍开一坛坛老酒,给所有人都倒上,眼眶通红。 二十五年有余,每年他都会囤酒百坛,今日将全部拿出。 活着的喝,死了的也喝。 “喝!”夏侯灼郎道一声,入喉便会化作一团烈火般的老酒,直接就干了慢慢一碗。 “喝!”萧无涯、连云霄、封边歌、牟桓,尽皆朗道一声,同样一饮而尽。 然后燕林、丰北林、罗燕途、凌沺等人,也是一样,众人皆同。 这一次与英侠冢前不用,没人念悼词,没人敬香烧纸。 他们只是喝着酒,好似这里的那些枯骨,都还活着,在与他们推杯换盏。 这一夜,他们所有人就在这山谷里,喝的个酩酊大醉,醉到深处过半人涕泪横流,他们尽皆年过四十,是当年的阡陌客。 哭笑高歌者,追忆往昔者,比比皆是,宛若一群疯魔。 今日是祭奠吗?是告诉兄弟们,缑山已灭的喜讯吗? 都不是。 今日,他们在和兄弟们团聚,在把酒言欢,就像当年一样。 十月十六,是三十多个人第一次聚集在阡陌崖上的日子,那一天他们给那个无名山崖起了个这个名字。 以后每年同一日,对于这些崖上的阡陌客来说,就是最重要的节日。 今日更比以往更加重要。 二十五年分散各地,甚至改头换姓,所为便是今朝。 他们不想来到此处时,是悲戚的,是痛苦的。 他们要的是敢来这里纵情豪饮,与故友同酣。 “何必、农千万、赫连晟、王恩明、刘二虎……鹿阳,我个废瘸子,敬你们。”喝的栽栽歪歪的牛大叔,抱着酒坛一个个敬过去。 若说谁心中此刻并不畅快,或许就是他了吧。 在此地久居二十五年,不过无奈之举而已。 若没有这二十五年在此,牟家也不仅仅只需将他逐出家门,便可仍旧隐居。 朝廷会允许一帮阡陌客封候拜将,逐渐势大,却不可能给四大隐门重新傲立朝堂的机会。 皇帝愿意,满朝文武也不会愿意。 没人会放心四个千年大族的底蕴和实力。 可用,但不能重用,这大概就是朝廷对四大隐门的态度。 甚至,他若在,便是夏侯灼、萧无涯,也不会被重用。 所有布局谋划,都将成空。 但说一千道一万,他除了在此枯坐二十五年,终究是什么都没有为曾经的弟兄们做,心中如何能够痛快。 所以他醉的尤为的快,喝的也格外的多。 没人去劝他,没人去安慰他,只有一下下的碗到酒干。 “师父,人给你了啊。这两天,别怼他,行不?”凌沺晃晃悠悠的,把牛大叔扛到了边上,交给了司徒彦璃。 “我知道。”司徒彦璃点点头,心疼的看着那张变了很多样子的脸。 随后凌沺又出去找来黄宁等人,在这里扎了一堆帐篷,里面铺上羊皮,把一帮人一个个扛进去。 让他们在这里,再和兄弟们梦中把酒一场。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一十二章 凌沺的反击 夜静谧,人无语,只几许哽咽哭笑徘徊。 “崔大人,两青山的地皮,能买卖吧?”满身酒气的凌沺,不知何时离开了聆风谷,深更半夜的,坐在了青山县令崔逢材的家里。 有主的田地、房屋,在大璟是可以买卖的,这与荼岚不同。 只需到官府进行立契、申牒、过割等手续。 即出示一应手续,向所在官府进行申请准许交易进行,然后订立买卖契约由官府加印见证,最后完成过户交割。 但像两青山这种大山,外围能耕种的、已经分给出去的土地,是也可以一样买卖的,这凌沺知道。 而大山深处,能不能买卖,又得走什么手续,凌沺就不清楚了。 毕竟这玩意不能耕种、不能放牧,也就山林的木头能砍,再就打点儿猎物。 可不买到自己手里,没事儿偷摸砍点儿柴火,打点儿猎物,采些药材之类的,也没人管,谁浪费那个闲钱去啊。 当然,也就砍点儿小柴,大肆砍伐无主林木,是明令禁止的。 打猎也是一样,有几个月时间,是禁猎的,偷猎也是重罪。 只不过管的不算太严,严老头留给凌沺那木屋,就是自己砍木头建的。 青山县周围的猎户,只要手上有两下子的,也常年都敢进山。 “能,依桑田论价,但不可毁林,不可畜牧。若现诸矿,退与钱财收还。……”崔逢材虽是心中有怒,但同样有惧,面上强自镇静的给凌沺说着里面的道道。 桑田就是永业田,买卖相对比口分田自由的多,也最常见。 在大璟,男子十八岁以上,可获地一顷,其中有二十亩就是永业田,是可以传承下去的私有土地。 而大璟所有矿产,全都是国有的,不准私采。 这一条到哪儿都一样,不止两青山地域。 “停!能买就行,聆风谷周围地域,我都要了。嗯…就按聆风谷内的大小,往周围推百倍吧。”凌沺摆手让他打住。 话说了一堆,无非就几点。 简单来说不准毁林,不准大肆捕杀山中野兽,要保护环境。 然后不准私藏流民避税逃庸之类的,要保证国库收入。 再有因为两青山地域,有很多适宜造船建房的高大林木,若有需要,朝廷可以免费征用等。 反正凌沺就是想把聆风谷那边修一修,原来的阡陌崖空了,就把这里当新的。 以后谁空了、闲了、想了,那就回来住住,不用再向现在似的露宿在外。 算是帮大叔做点儿事。 “啥?”崔逢材震惊了,眼睛都差点儿没瞪出来。 大璟一亩地,宽一步,长二百四十步,而一步则为六尺长。 聆风谷平均宽五十步左右,长有一千五百步,仅此谷内,就有三百一十余亩地。 再扩百倍,那可就是三万多亩! 青山县永业田,价五十贯钱一亩,所需白银将达一百五六十万两以上! 这得是有多大的病,买这么一大片没用的老林子。 一顷百亩,三百多倾地啊那是,两千七八百步见方,换成丈有一千六七百丈见方呢。 “别惊讶啊,我没喝醉,清醒着呢。”凌沺再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再道:“不过钱我不会出,你们崔家和参与围杀我的那几家,把这钱出了。我也知道你做不了主,但你不妨传信回崔家,把我的话转达一下。悄悄地,别声张,这可算我给圣上的礼物呢。” 崔逢材冷汗唰的就下来了,他身为一县之长,朝廷命官,凌沺大半夜私入他的家宅,他怕什么呢? 还不就是怕凌沺惦记着这事儿,把他脑袋摘了。 直接对对手下杀手,之所以是朝堂众臣,以及各世家默契禁行的举动,可不就在这里。 你刺杀我,我刺杀你,谁都得提心吊胆过日子,局面一片混乱,再没有半点儿规矩可言,谁都别想好过! 嚣张如夏侯灼他们,也没真的动手斩杀各家子弟,死的都是些私兵护卫而已,不也是顾及于此。 现在他们各家亲手打开这扇大门,怎能不怕自食恶果。 毕竟凌沺活着呢,他们各家高手却是死了一堆! 这明面上的干系能洗脱,人家用同样手段还回来,却是拦不住啊。 “这是名单,我亲手誊写的,谁家参与了,我有数的很。这块地,要是三天内,不能走正常手续到我手里。那正好崔大人离得近,崔家也不远,就你们先来吧。”凌沺拿出一张名单放在桌上,随即扔下句话,便起身离开。 凌某人属睚眦的,有仇能不报? 那可真是在闹笑。 当然买地也不是假的,敲不出来这些世家的钱,他自己掏就完了。 有他们搅和那一下,他钱是带回朔北了不假,却也人尽皆知了。 反正怎么都得吐出来点儿,用在这上头多好。 不过,要是吐的是别人家的钱,自然更好了。 至于什么亲王才能得百顷田的规制,那该他屁事,他这是买的,又不是分的。 “即便各家答应,三天时间也绝不可能……”崔逢材连忙追上去,急切说道。 两青山地域,除了划归青山县的村镇所及土地,皆归青凌郡郡衙掌管,他说了不算啊。 “我不管,你们来办,我只要结果。”凌沺却是半点儿不停地走了出去。 几个起落,人就消失在夜色下。 崔逢材即便满肚子苦水,也是没辙,连忙去信回家族,言明此事,还加油添醋说了好些威胁的话。 他是真怕啊,谁让他就在这该死的地方呢。 阡陌崖上下,加上跟着他们去长兴的数万军队,可都在这里。 别说杀他,就是屠了这青山县所有人,都是再轻松不过的事儿了。 而崔家呢,其实不用他写那些添油加醋的话,也已经乱了。 “一帮废物!这是我崔家祖地,居然任人来去,简直荒唐!” 崔家地处冀州北部,临着燕州和荼岚都很近,往北直走就是荼岚地域,往东北则是燕州西南部。 其家族占地也是极大,最起码不比凌沺要买的那块地方小,只是良田和山地各占一半。 而崔家祖宅就在这半数山地上兴建,除了墙矮点,看上去跟一座小城也没什么区别,里面房屋错落集群,边缘的低矮密集,内里几座大院,雕梁画栋,还有雅致的一座座园林,差距很大。 似崔家这种少说传了千年的大族,人口极多,一代代下来,血脉也大多稀薄,自然不可能人人都是优渥待遇。 寻常的族人也得劳作,只不过背靠家族有个依仗,遇见天灾人祸也能撑住。 再有点儿能耐的,可以选择自己搬出去寻个营生,或者去打理家族大小生意,在祖地的不多。 再上一层,是考上了秀才、举人的,生活就好过多了,除了读书考学,什么都不用做,家族还会每月给纸墨钱、灯油钱、零花钱。 像崔逢材这样当了官的,还能分到一个不错的单独小院,配给丫鬟下人什么的,也有了一定话语权。 要是能混到当朝众臣的份儿上,整个这一支的族人地位都能改善很多,甚至能绵延几辈人。 但是当家做主的,仍旧是家主一脉,也就是所谓的嫡脉。 可近三日,这些尊贵的嫡脉子弟,而且是颇具家族厚望的五个年轻子弟,居然就在祖宅大院内,被人抓走,音讯全无。 且这还不算完,他们那些人各自的护卫,没被留一个活口,尽数被杀,就连路上巡逻的家中护卫,都死了一百多人,尽是巡夜之时被无声斩杀。 然后还嚣张的以血留字,“有仇必报,凌”。 看得家族子弟那是战战兢兢,心头发寒呐。 第一次或许是疏于防备,才让他们得手,可后两夜家族护卫、私兵尽出,却是同样的结果,就不得不让崔家重视并惶恐起来了。 也不怪崔家家主崔溱怒不可遏,兼心头惶急了。 只因针对凌沺的一系列决定,都是他下的,而且是力排众议下的。 这件事处理不好,他的家主也就算当到头了。 “二哥,事到如今,你除了狂怒,到底有没有切实可以解决的办法?” 这不,崔家老五崔劇,便是已经蹙眉发难。 其因有三。 第一,他的儿子,就是被抓走的人之一。 第二,他素来不喜欢崔颖宽那个浪荡侄子,认为二哥放纵宠溺幼子,导致崔家与夏侯灼等人决裂,甚至同为九大望族之一的宁家、成家都与他们疏离,以及燕州官场被严查等后续事情发生,乃实为不智之举,本就一肚子不服。 第三,他是嫡次子,崔溱若被夺了家主之位,最有可能接任的就是他。 “大哥也从长兴传信回来,让我们不要再针对凌沺以及阡陌崖一众,言称朝中将起变局,让我们静待,最好是蛰伏几年。” 崔家老三崔荣,也是出言道。 他是庶子,即便因为是前任家主之子,可以坐在这里议事,但平素话语权并不多。 但他们庶子也有说话有用的人,当朝礼部尚书崔清,不仅自己位高权重,门生故吏也遍布朝堂。 若非各家有祖制,为官者不能任家主,这崔家家主该是崔清来当,才是最能服众的。 “那也得处理完这件事情,现在不是我们去找别人麻烦,是已经被人欺上家门了!”崔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咬着后槽牙说道,目光凶狠。 “三爷,青山县来信。”就在这时,崔逢材的信到了。 他不会直接发信给家主崔溱,因为他也是庶出一脉,跟崔荣等人关系更近。 而且,他也怕崔溱接到了信,强自压下,那样他小命可就不保喽。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一十三章 崔家的决定 “欺人太甚!断不能让此子再活下去!” 崔荣看罢崔逢材的来信之后,便是将之递给家主崔溱。 而他自己呢,则是与其他兄弟、叔伯,言说信中内容。 等到崔溱怒不可遏的骂出声来,把手里的信件撕个稀巴烂的时候,崔家能说得上话的这些人,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当下一个个脸色都是难看之极。 堂堂望族大家,被人这般恐吓勒索上门,别说崔家没有遇到过,九家加在一起,此前都没遇到过。 现在时隔数月,却是接连遇到两次,皆是阡陌崖一众,他们自然愤怒。 但崔溱看着众人神色,却是半点儿高兴不起来,反而心头发寒。 “二哥,崔家受此大辱,皆因你纵容幼子妄为所致,你难道除了怒骂,就没有其他要说的了?”仍旧是老五崔劇率先发难。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回家族子弟,保住家族颜面!我们只要势弱一次,以后就有更多的人,可以欺到我们头上来!”崔溱冷视过去,后槽牙都差点儿没咬碎了。 他不明白,他们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而且当初崔劇也是他接任家主最大的支持者,怎么现在就变了呢? “颜面?我崔家而今还有颜面吗?从他崔颖宽踏入春陵郡之时,就已经没有了!”崔劇同样冷声说道。 流连青楼酒肆,行人道之事也好,只为听曲作乐也好,都没有什么所谓,顶多算的上浪荡。 但觊觎他人妻女,打算趁人夫家不在而入,崔劇深以为耻。 认为辱及家门风范,辱及圣贤教导。 “颜面事小,家族存亡事大。而且此事乃是别人占据大义,传扬开来,便是杀了那凌沺,崔家也同样颜面无存,只会被人说成世家势大,穷凶极恶。”崔荣也是接言道。 “杀?开什么玩笑!三哥啊,现在是人家杀不杀我们,不是我们杀不杀人家。”崔家老六崔补,冷笑接言。 话是对崔荣说的,目光却是看向家主崔溱。 “你们又待如何?替他出了这上百万两银,再给他赔礼道歉不成?我望族之家,何曾受过此等屈辱!”崔溱把桌子拍的震响,恨声喝问道。 他是真没想到,外辱当前,他们居然还只是在针对自己。 “那依家主之意,该当如何?再行联络各家,围杀那凌沺?而今燕国公、齐国公、隆武侯、邕武侯、耀武侯皆在其左右,还有数万大军在侧,你倒是说说,怎么个杀法?”崔溱等人的九叔,崔仁焕,淡淡说道。 “对敌暗下杀手,本就非可取之道,家主亲自把这扇大门打开,根本就是把刀递给那阡陌崖一众,世间有何人,能以武力与其等比肩。 且不说燕国公等人,便是那凌沺等年轻一辈,也已成了气候。 江湖上已经传开,于荼岚漠束地域,凌沺独斗跃鲤榜第四大高手碧落,而不败,后更得齐国公弟子罗燕途相助,将之斩杀。 此等武力,我崔家而今有人能挡?” 崔埠安死后,接替其掌管崔家私兵、门客等人的崔家老四,崔显,接言再道。 崔家不是没有高手,但没有那么高的高手,这几代更是连个像样的武将都没有再出过,已经不复大璟开国时,文武皆有称最者立于朝堂的景象。 那比人多? 崔家私兵部曲、护卫门客,确是不少,但那得分跟谁比。 不说而今随夏侯灼等人得胜还朝的将士,就是凌沺自己都有上千亲军在侧,在朔北、在长兴还有更多。 这可都是从缑山战场杀出来的将士,且兵甲精良之极,哪儿是那么好对付的。 现在已经过了凌沺最脆弱、最容易除去的阶段,再想以杀伐手段对付凌沺,只能是痴心妄想。 “而且荼岚世子已经准备继任汗王位,这凌沺与其关系亲近,还得受辅政大臣之重任,在荼岚、最起码在这位新汗王的心中,分量是极重的。 再加上其也是文彰公主,今后在荼岚的最大臂助。 以及荼岚远朔军已经新建,领军者皆为其结义兄弟。 哪怕我们能除掉他,也将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诸位切勿忘了,我崔家位于冀州之北,荼岚大军随时可直驱而下。 大璟自是不怕荼岚,也有再打服荼岚一次的能力。 但是! 我崔家没有! 等朝廷大军出动,整个冀北地区,都能被荼岚人洗劫一空。 荼岚人而今内部矛盾不少,若有一个短暂外战,且师出有名的机会,以对外之事转化矛盾,想来也是非常愿意的。 而我崔家即便残存与世,也将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地步。 无论圣上、边军、这冀州乃至天下百姓,都会对我们深恶痛绝。 如此,我崔家才是真正的失去了存身的根本,失去了这数百上千年打下的基业,沦为那无根浮萍,随时可除。” 崔溱等人的十四爷爷,崔际合,嗯…岁数跟他们差不多,但是辈大。 当下也是侃侃而谈,道出自己看法。 崔家这样的大族,其实分工很明确的。 负责护卫家族的、负责打理生意的、负责在朝堂立足扩大声望的、教书育人教导后辈子弟的,打探江湖风闻的、与各家联络的、知悉各国或大璟各地重要情况的,等等…… 都是各管一摊,自有其能。 所以看事情的角度,也是各不相同,倒也并非如崔溱所想,全都是有意针对与他。 “大哥早些日子也来信说过,朝中对缑山一战的功赏已定,具体虽未言明,但阡陌崖一众,尽皆再位重权盛数筹,已成定局。 包括凌沺在内,之前虽其被燕国公主动上奏弹劾殴打晟王一事,已经革除将职抵罪。可其连下十一城,更有破缑山国都之大功,此番也会得到重赏。 梁国公余肃,不仅此前革除‘逆子’余虓的族籍,近日又拖着伤体,跪请圣上降罪,言自己教子无方等种种,且已然亲自登门,向思懿公主致歉。”崔荣接着说道。 余肃在余虓他们北行之前,就已经告病在家,等到余虓死信传回,再度现身之时,却是吊着一条右臂,胸口也有刀伤。 其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向隆彰帝哭诉请罪,言称是余虓将他重伤,带走了家中一应部曲,欲要截杀凌沺。 他思及凌沺刚为大璟建功,连番劝阻无果,反被逆子所伤,方一醒转,便即刻来禀报隆彰帝。 随后还亲自背负荆条,独自找上思懿公主府请罪致歉,姿态可谓做的极足。 至于思懿公主么,就是胡绰。 胡绰是她的名,思懿才是她的封号,而且是受到大璟承认的、记录在册的公主,就连这个封号,也是宣和长公主去世消息传至长兴后,隆彰帝亲封的。 思懿,宣和长公主的名字便有个‘懿’字。 “说来说去,你们不就是想要认怂吗?呵……”崔溱冷笑轻蔑的环视众人。 “非是认怂低头,而是把局面重新掌控回我们手中。各家而今擅场,皆非军、武,是在朝堂。”崔际合再道,目光炯炯。 此事之初,他们各家也好,阡陌崖一众也好,都不占理。 但围杀凌沺之事,尤其是还勾结异族,合谋围杀刚刚走下缑山战场、破了缑山国都的凌沺以后,凌沺便是占了理,即便后续有什么反扑,不说于法容不容,说出去是不会被人诟病的。 崔际合所想,便是借机消弭此事,表面上将此事揭过去。 既然凌沺也将立足大璟朝堂之上,以后朝堂之上再拿回来失去的便是,那才是他们各家的更擅之场。 而他这么一说,一些人也觉得很有道理,有私心的呢,也无从反驳,更不敢反驳。 “即便我崔家同意,其他各家呢?这笔巨款,崔家倒是能拿的起,但也必然伤筋动骨。”崔溱还想坚持一下。 “郑家已经派人前往长兴了,其他各家见此,也该会一样为之。”崔际合再道。 崔溱闻言恨不得一口老血,把自己喷死。 合着到头来,就他在这儿瞎蹦跶,还什么事儿都不知情? “十四爷爷,拿个章程吧。”但心中郁闷归郁闷,事已至此,崔溱也不想再纠缠下去了,便颓丧的对崔际合说道。 “还请家主亲至长兴。另外即刻传讯各家言明凌沺要求,达成一致。同时,传信崔逢材,让其稳住凌沺及燕国公等人。再派人即刻去往青凌郡衙,拿到相关地契。”崔际合言道。 “那便依十四爷爷吧。”崔溱攥着座椅扶手的手,青筋毕露,但还是同意下来,淡淡点头。 “要不要先给凌沺去信一封,让他把人还回来。”崔仁焕看向自己小叔叔,言道。 “可。”崔际合点点头。 “十四爷爷,我认为二哥已经不适合再任家主之位了,恳请十四爷爷接掌家族,整肃我崔家门风,重扬家族声威!”崔劇起身深施一礼,恳切说道。 “崔劇!”崔溱愤怒起身,目眦欲裂地指向自己亲弟弟。 “二哥,此番种种事情,已然搅得全族人心惶惶,二哥认为,你继续担任家主重责,还能让族人信服吗?”崔劇不疾不徐说道。 “此事你们商议,与我无关。”崔际合看看他们兄弟数人,摇摇头,径自起身离开了。 “我也不管。”崔仁焕也是起身离开,并不想参与其中。 世家如一小国,这家主之位,不吝于王侯,争斗几曾休却过? 崔家的杂役仆人,别管哪位爷的,都悄然离开,躲得此地远远的,任由那里面纷杂吵闹,不听一言。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一十四章 走趟江湖去吧 且不说崔家如何变故,一堆人怎么吵闹。 翌日夏侯灼等人醒转过来,亲自收拾好了昨日的狼藉场面,再清清杂草,给数千坟包再添些新土。 随即注意力,就都转到了老树又逢春的牛大叔身上。 “这就成了?你昨晚不会真给他下药了吧?” 看着一整天都相隔没过两步的牛大叔和司徒彦璃,即便是早有所愿的夏侯灼,也不禁不可置信的看向凌沺。 “我就是下药,也不会在这里啊。不过是老树逢故土,本就是那个坑的事儿。”凌沺呵呵笑道。 结局就是一左一右,挨了两记脑瓢。 从小他是没体会过混合双打的滋味,现在和以后可以好好体会了。 “大大爷,留些人在这儿吧。”虽然不知道崔家那边的决定会是怎样,但这块地他是买定了的,是以凌沺也是跟他们说了下想法。 “嗯。这事儿干的不错。”夏侯灼满意的笑着点头。 “外道了啊。这不都是应该的么。”凌沺撇嘴道。 “谁跟你说这个了,本来就是应该的啊。”夏侯灼一脸‘惊讶’的看着他,随即再道:“我说的是你能主动想到舍些钱财,以这种方式交出来,有些长进。” “呃…呵呵…”凌沺尬笑两声,挠了挠头。 “但这地我能买,不能留,更不能住。”凌沺随即再道。 这块地的范围极为不小,而且可以说是连接荼岚和青山镇,乃至北去隆武城、缑山地域的要道。 以凌沺而今的身份,确实并不适合把这块地留在手里,会容易让人怀疑他居心叵测。 “说的我们好像能一样。有话说有屁放,痛快点,别好的不学就学这些。”牛大叔登时就又一个脑瓢拍过去,没好气的说道。 这地方,能不能买卖,跟能不能买的区别,可大了去了。 在今年之前,这两青山地域,就是大璟和奚兹的分界线,只不过大璟强势,将之尽数划入辖境。 若那时将这里买下,归为私有,那是在边疆囤地,不说其中风险,就是这深山老林的易于藏人,也会成为为人诟病之所在。 毕竟阡陌崖一众,想、并且实际上也确实做到了,逐渐在大璟军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 他们有能力、有资源,去做到藏兵于外,而这边疆重地,但有私自屯兵之疑,便是极大的祸患。 是以,他们不是买不起,也不是没有这个想法,而是不能去做。 现在虽然奚兹已成大璟辖境,这两青山按说也跟中原腹地众多山岳一样了。 可缑山地域,奚兹、铁延地域,阡陌崖一众,本就有大量人员留存,且身居要职,手握重兵。 再有添砖加瓦之嫌的事儿出现,也同样显得贪心不足蛇吞象,会成为小人进谗言的由头。 甚至他们最近几年,最主要的事都不是再立什么功绩,而是削弱己身存在感,减少在大璟军中的影响力等等,避免引起皇帝猜忌,成为下一个被打压之众。 “你们能,真能。”凌沺却是煞有其事的点点头,然后再道:“在这里建一个大驿站,再修修路,从青山县走这里,直入隆武城,不比在外面绕圈快多了么。我出钱,您各位向圣上请准,多好啊……” 凌沺吧嗒吧嗒一顿说,将自己的想法全说出来。 隆武城不仅将有扬武营常驻,还会设立互市,这件事吕倾已经跟她父皇敲定了的。 而离隆武城最近也最方便的路径,便是青山县这里北上。 但现在,若是不走小路,就得绕个圈子,先向东再向北,路程几乎翻倍。 可从青山县到这里,再从这聆风谷往东北走,前半程笔直向北,后半程微向东北折去,可谓是一条直线。 当然了,也不是没有问题存在。 比如说,这里到青山县的地势并不平坦,多有起伏,常有山坳,也是只有小路没有畅通官道。 但是可以修啊,灭缑山一战有不少降卒俘虏呢,也不能都卖了,拿来用啊,其余吃喝所用他可以掏啊。 而且这帮缑山人,善于修建山间道路,这从缑山各地一条条官路便可见一斑。 然后呢,这片地虽然都私有了,但除了兴建一些房屋、院落,他也不打算多改变,大多数地方都仍旧会空着。 而建起房屋的地方,也会出现在驿站的视野之内,相当于他们出钱,给修个官道、建个驿站,来监视他们自己。 如此,不就不用怕别人瞎想瞎说了么。 “而且,咱把这里圈起来,不让人打扰就行了,其他地方本来也没啥用,就是为了花钱而已。”末了,凌沺耸肩再道一句。 “不用这么麻烦,这地买了就买了,占了就占了,谁爱怎么说怎么想,又能如何。”夏侯灼却是摆手道,全然不在乎的样子。 “胆子大点儿,不用什么事都考虑的太细。悠悠众口,鬼蜮诸心,没办法防,没办法挡,何必徒扰自己。”夏侯灼再道。 “我格局又小了?”凌沺砸吧嘴,挠头道。 先是雍虞罗染,再是夏侯灼,皆是跟他说起同样类似的话,让他有些迷茫了。 “很多人很多事,其实不用太过在意。便如这里,若非你得掏出些银钱,表明心思,便是不买这块地,谁敢来扰我兄弟安睡?我便是私下占了这里,又能如何?”夏侯灼点头一笑,狂气外放。 然后凌沺就看见,周围这帮阡陌崖子弟,一个个看向大大爷的神情,那个崇拜和自豪啊。 “叔儿?以后谁再说我凶,我真弄死他祖宗八辈!”凌沺撞撞牛大叔肩膀,咂舌道。 “那还用你弄死?”牛大叔反手就一个脑瓢,瞪了他一眼。 “老九,你看似最狂悖无忌,实则心中桎梏极多,这崽子算是随了你喽。”夏侯灼却是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摇头轻叹。 “嗯。”牛大叔点点头,揉了揉凌沺头顶。 身教胜过言传,凌沺从小到大一直在他和严老头儿身边,被他们影响的还是很多的。 “大大爷,你别甩锅啊。我这可是学的你,以前不这样。”凌沺却是如此说道,有些愤愤。 “伤好了,走趟江湖吧,从北到南,从东往西,都走上一边。或许你就明白,什么时候、什么事需要去在意,需要去想他个千遍万遍,什么事其实完全不需要在意了。”夏侯灼言道。 除了离开雀笼后,快速甚至急促的、匆忙的接触这么些事情,凌沺其实也是个没见过世面,没有什么阅历的孩子。 他想要真正成长起来,也且需要时间去经历的更多呢。 “而且你谁都不用学,自管做好你自己,我还是很喜欢那刚见面,就敢不惜自己亡命,给胡绰公主一个选择的凌沺。那个曾在缑山城,宁肯身受重伤,也要插剑城头,报养身恩情的凌沺。”夏侯灼再道。 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欣赏和喜欢,也不止是因为牛大叔的原因。 凌沺身上展现出的一些东西,才是更让夏侯灼看重的。 他可不想再自己给带歪了。 “您别又绕人。我咋又懵了呢?这事儿难道不该在意?”凌沺就差没抓耳挠腮了,满心不解。 “不是不该,是不用。谁敢拿这里说事,谁敢拿长眠这里的兄弟们说事,问过我的刀再说。”夏侯灼如是道。 “懂了。”凌沺恍然点点头。 “那个,江湖咋走?能带着胡绰不?”随即凌沺贱嗖嗖再问道。 “哈哈哈!江湖怎么走,那得你自己去走了才知道。后者么,大概率是不行的,也危险。 别以为你现在有两下子了,但只要方法用的对,一个孩童也能杀了天下第一的高手,何况你还不是。 所以,江湖路,多加小心吧。” 夏侯灼朗笑再道,而且笑个不停,像是听到啥大笑话了似的。 “行吧,那我就再去磨磨刀。”凌沺无奈的耸耸肩。 “叶护,崔县令派人来了。”这时候黄宁来到凌沺身边,递上一封信。 崔家认栽的事,也就此被凌沺等人所知,能省了大笔的银子,凌沺又是笑了起来。 “让红娘他们放人,去春陵郡汇合。”凌沺对黄宁道,后者领命离去。 至于崔逢材派来的人,凌沺却是没见,只让黄宁传话,让其回去告诉崔逢材,等他们途径青凌郡城的时候,必须拿到地契。 “以后有的玩儿了。”封边歌看着凌沺,笑道。 凌沺跟各大世家的交锋,将暂时告一段落,但也是真正拉开帷幕。 以后怕是热闹着呢。 亲自下场,有亲自下场的乐趣,坐在看台上,也又有一番别的趣味。 “这些世家大族,底子就是厚啊,要不我再勾搭勾搭去?” 五天之后,拿到了地契的凌沺,眼珠子直转,显然不是个消停玩意儿。 “把你能的!”牛大叔直接一顿胖揍过去,“老子的喜酒你还没喝呢,消停待着,什么时候养好了伤,什么时候再出去蹦跶。” 凌沺只能连连求饶,把心中想要再钓一次鱼的想法给压下去。 他也不想想,那些世家又不傻,明知道这招行不通,还用这招对付他,那不是有病呢么。 嫌自己钱多,想再给他送点儿是咋的。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一十五章 捧杀 冀州河间郡官道之上,十余骑快速南奔,正是凌沺等人。 虽是挨了一顿胖揍,但凌沺还是没有老老实实的跟着大部队一起走,而是独自启程,先行赶去长兴。 他想胡绰了! 之前一直有这样那样事牵扯着,脑袋和身体都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对胡绰的思念,他还可以克制。 现在一放松下来,便怎么也遏制不住,自己想要尽快见到胡绰的念头。 而且这段时间,雍虞只胡和吕倾都与他有频繁的通信,老汗王身体已是每况愈下,真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去跟祖先汇合了。 他想那个时候,胡绰的身边,是可以有他陪伴着的。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牛大叔等人还是同意了他先行上路,但也绝不允许他单人独骑,而是有红娘等人随行保护。 他们将从冀州南下豫州,然后横进向西,抵达长兴城。 全长愈五千多里,沿途没有能给他们提供换乘的马匹,还得节省马力,每天至多行进二百里左右,最快也得用二十五六天。 而实际上,用时将比预计更长。 即便抛却一路上有坦途也有崎岖的地形因素,行进速度将大不相同这一点。 便是已经入冬,雪一场一场的下,尤其是冀州中北部地区,今年冬天的雪,格外的多,也格外的大。 凌沺他们便足足在河间郡驻足五日,未能寸进,直到现在官道重新畅通,才再次启程。 “凌王,我可不可以回家一趟。” 行出河间郡,来到信都郡境内,临近武邑县城,红娘问向凌沺。 “你家里还有人?”凌沺惊讶了一下,挨了一个大白眼。 但不仅凌沺诧异这事儿,其他人也是一样。 红娘岁数比凌沺还要小上几个月,可以说很小就混迹在隆武城了,他还以为是城中武人的孩子,就在隆武城出生、长大的呢。 而且这丫头一直以来,也从没说过家里的事,更没给家里写过信什么的。 大家皆以为她父母是战死的扬武营中人,也都从来没有问过,包括凌沺也是如此。 哪成想,根本就是他们自己瞎想的,压根儿不是这么回事。 “我很小就跟师父学武去了,没在家待过几天。四年前回来了一次,然后就看见人欺负我大哥,那时候小嘛,没控制住力道,把人给杀了,后来逃去了隆武城。”红娘随即给他们讲下自己的经历。 也就凌沺听完后没啥感觉,其他人是尽皆撇嘴。 “‘那时候小,没控制住力道。’呵、忒、啊呸!现在你也没学会控制力道啊。” 这是王鹤等人一同的心声,每次对练都挨揍的他们,在这一点上,还是极有发言权的。 “就在武邑县城?”凌沺挑眉问道,得到肯定答复后,直接拉转马头,向武邑县城行去。 大璟对百姓的流动,管理还是很严格的。 一般来说,一县辖地之内,或者临近周边自由走动是没问题的,再远行,即便是同一郡辖地之内,也需要官府出具路引。 同一郡之内走动,县衙发放路引即可,想去其他州郡地域,则需要再去郡衙加盖官印准许,且需要说明目的地,在两地之间的郡县方可自由通行,不能瞎走。 不然就不能走官路,不能住驿站、客栈,不能乘船渡水,被抓到还得问罪,就更不能进城了。 凌沺他们拿的,便是青凌郡衙给开具的去长兴的路引,在这里入城还是没问题的。 在城门处简单接受一番检查,也就被放了进去。 至于他们随身携带的刀剑、兵器,也没人管,街头巷尾携刀带剑的也不止他们几个。 对兵器的管控,大璟反而不算多严,只是有数量限制,以及对制式兵器的管控较为严苛。 而对甲胄的管控,则极为严苛,虽然私藏私贩之举不少,但没人敢把这拿到明面上来。 便如崔家等大族,他们的私兵、护卫,在郡衙对面,也敢带着制式横刀闲逛,却是不敢身着片甲招摇。 亦如刑五岳他们,精良战甲弄了一堆,也只敢留做不时之需,藏在山洞里落灰。 索性凌沺他们此行皆不着寸甲,倒也不会因此惹出什么麻烦来。 入了城之后,随便找了家客栈住下,红娘便离队外出,自行回家探望亲人。 “钱宽,周围打听一下,她家人这几年有没有什么麻烦。” 落脚的客栈,离着红娘家不算多远,都在武邑县城东城,当地常住的人家,打听点儿事并不难。 红娘当年是杀完人蹽了,没被抓到,但是家里人有没有被牵连,可不一定。 钱宽虽然武艺稀疏,但轻功是真的好,干这些事也利索。 没一会就打听完消息,返了回来。 “她家没啥事,连知道她家还有个闺女的都没几个。”钱宽回禀道。 “行,那就不管她了,咱们出去转转,看看这武邑县的风土人情。”凌沺闻言点头,决定带大家出去放松一下。 不过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放松,那是想都不用想,也就四处逛逛,全当散心了。 难得的艳阳天,暖和和的,街面上人并不算少,穿的厚实的老头儿老太,街头巷尾也坐着不少。 大冬天的也没个事儿干,索性晒晒太阳扯扯闲篇,道几句那东家长西家短,打发打发时间。 还有个说书的,大概是说的太干巴,没有茶馆酒肆愿意掏钱请,干脆就在这街头大树底下坐着,跟这帮老头老太说了起来。 “话说那朔北叶护凌子瀚,生的是豹头环眼虎狼身,天生凶煞无比,但也是生而勇力超绝,七八岁便能生撕虎豹,喝退饿狼……” 说书人吧嗒吧嗒正说着,就觉得心头发寒,转头看去一帮身着狼裘狐氅、锦袍华服的人,死死的盯着他,满脸不善,登时有些结巴起来。 凌沺是万万没想到,在这儿都能吃瓜吃自己身上来。 “你这老东西,要么说要么不说,磨磨蹭蹭的作甚。” “就是,本来就不爱听你说这胡蛮子的事,就勉强打发个时间,你还跟这儿吭吭唧唧的。”…… 一帮子老头老太没在意凌沺他们,反而开始嚷了起来,嫌弃、埋怨那说书人。 “你们不爱听,我还不讲了呢。而且这可不是什么胡蛮子,这朔北叶护乃是咱们圣上亲自下旨册封的,还在缑山那边立了大功,一人一剑就破了缑山城,杀敌数万呢。” 见凌沺他们没有别的动作,说书人也是长出口气,抹了下额头冷汗,对一帮老头老太嚷了起来,顺势停下了话头,不再说下去了。 “这么猛?” “快,接着说,一会我让狗剩子给你打二两酒去。” “不够我再给你添二两,把那一人一剑破城杀敌的事儿,给咱好好说道说道。”…… 一帮老头儿们,听他这么一说,反倒是来了兴趣,有人送酒有人送花生的,都开始催促起来。 说书人顿时犯了难。 他每天不就指望在这儿弄个吃喝么,若是平常,早就嘴都合不拢了。 可现在看着那帮凶人,油滑的他,也猜到这些人是不愿意听这事,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接着说,说的好了,有赏。”凌沺手里拿出块银子,一下一下的颠着,出声道。 “这位公子,小老儿方才要是有言语不当之处,让您听着不开心了,请您原谅则个。但这可并非小老儿自己个儿胡咧咧,都是按着跃鲤榜和猛将榜上来的。” 说书人不想得罪这帮眼生的华袍人,也不想搞砸了自己的饭碗,当下心思一动,起身对凌沺他们见了个礼,两边洗清自己的干系。 至于银子,他可真不敢眼红,谁知道是不是拿来买棺材的。 “城里可有卖两榜的地方?”凌沺微微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这两榜早都应该出新了,便直接问道。 听这意思,他好像是都上榜了,那可得好好看看,等空闲了得问问二大爷他们,出这两榜的地方,过去走一趟。 “您往城南走,百慧街有个添香阁。”说书人回道。 “走,看看去。”凌沺对众人言道一声,把那十两一锭的银子扔给说书人,向城南走去。 “老大,你这怕是排名不会低吧。”途中王鹤问道,一脸羡慕。 可以说,跃鲤榜就是中原武人的梦想所在,几乎每个武人,都想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上面,并将之引为毕生追求的目标。 有人曾说过,跃鲤榜才是真正的隆武城。 它不分好坏善恶,只记录一帮顶尖武人的事迹、战绩等等,来评定他们的武艺和排名。 可以说只言武字,不论其他,深受广大武人认同。 不管道义上、心理上怎么想的,这一份跃鲤榜,却是让天下人见识到了武之一途上,一帮独领风骚的人,都是什么样子,他们的武艺又强到什么地步。 算是给出了一个标准,也开阔了许许多多人的眼界,让天下武人,知道了目标在哪里,长得什么样子。 “看看就知道了。”凌沺笑笑,眼睛铮亮。 他其实也很好奇,自己的排名会如何。 所幸城不算太大,添香阁也不难找,很快他们就人手两本册子,各自翻看了起来。 然后就都瞪大了眼睛,包括凌沺在内,皆是不可思议的样子。 这一次两榜改动都很大,像是书生剑已经离世,被挪出记录在副册,以及牛魔再进数位,直接位列跃鲤榜第三,还有隆武城三位百战王一同入榜,连云霄、封边歌的名次再进等等。 尤其是猛将榜,大璟的人数直接暴增,基本将原属缑山众将的位置全部顶替,诸多表现优异的年轻将领上榜。 而凌沺直接一举进入双榜前十,虽然都只是第十: 跃鲤榜第十,泼墨刀凌沺。 猛将榜第十,十大地将之首,北朔将凌沺。 “这是哪个犊子想搞死我啊!”回过神来的凌沺,直接怒骂起来。 猛将榜他顶了余虓的位置,这个他并不觉得奇怪。 但跃鲤榜前十?他自问是还有些不够格的。 没有那件顶尖的内甲在身,他怕是几个回合就会败在碧落手中,他在生死中,清晰的感知到自己和真正顶尖高手的差距。 他给自己的定位,也就前三十左右,牛大叔和司徒彦璃、夏侯灼他们更是觉得他也就跃鲤榜四五十位的程度。 现在这榜单,直接把他推上前十,他觉着以后找上门来挑战的,怕是不会少了,弄不好一个月被人揍二十天都有可能。 简直是赤裸裸的捧杀!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一十六章 还好? 骂归骂,凌沺现在也不知道这跃鲤榜是何人编纂,心头有火也得憋着。 而王鹤等人却是心头火热,喜笑颜开。 自家叶护这可是成了天下有数的大高手,可谓家喻户晓,他们也觉与有荣焉。 一行人也都是闲不住的,一边互相讨论着两榜新入之人的事情,一边继续在武邑县城里溜达起来。 南城也算是武邑县城最繁华的地方,一家家临街铺面,人流也不少,他们也就跟着在这儿逛逛,买些看得上眼的小物件,尝尝这里特色的糕点。 “驾、驾……” 三五十骑快速从武邑县城南门,纵马而入,马速没有半点儿减缓的意思。 而此时,凌沺等人准备往西城去,正走在路边,本不欲理这闲事,哪曾想等在路边时,被溅了一身泥点子。 一身华袍锦裘,顿时就有些狼狈起来。 最气人的是,那些人居然还发出哄笑之声,转头看上一眼,笑嘻嘻的交谈起来,半点儿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下王鹤等人算是直接火起,瞬时拔刀出剑,把落后那几人的马蹄给斩了,直接栽倒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仰天痛呼。 急奔而过的那些人,见状当即驻马,调转过头,折返回来。 三五个人下马去打量同伴伤势,其余人则尽皆向凌沺等人围来,个个拎刀在手,显然也没有善了的心思。 “哪儿来的过江龙,忒横了点儿吧?” 为首一人直接抽刀指向凌沺,喝声问道。 他们虽是在此地跋扈惯了,但也不傻,眼前这帮人衣着华丽,气势不俗,看着也不像一般人,探个底还是有必要的。 “爷,看着不像官面儿人。”钱宽在凌沺耳边低语一句。 “马都杀了,人打一顿就行。”凌沺也没在意他们是什么人,直接说道。 也是赶上了,两边都不算什么好玩意儿,谁也别说谁,手上见真章倒也利落。 王鹤等人一听凌沺都发话了,寻思都没寻思,拎着家伙事儿就冲了上去。 对面那些人,虽然也有武艺在身,但哪里是王鹤等人的对手,一时间被直接踹个人仰马翻。 王鹤他们那可都是大璟各地的高手,放在一郡之地乃至他们自己所在周边数郡,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哪儿是那么轻易就遇上对手的。 当下并没费什么劲,就把这些人全都缴了械,把凌沺的命令贯彻的很彻底,一匹马都没给留,鲜血染红了好大一片地面,路上积雪变得殷红而晶莹。 然后收了兵器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愣是人人都给打的个鼻青脸肿、头角峥嵘。 “让开、让开!” 一群衙门的捕快、帮闲,快速赶来,分开围观众人挤了进来,然后就楞在了那里。 不是不想管,是这场面看着,他们也怕! 而且挨揍那些人他们都治不了,揍人这些他们就更不是对手了,当下也只能抽刀将此地围住,等县尉大人赶来。 当然,他们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是派了人跑去通知县尉大人此间情况了的。 这情况,不去请府兵帮忙,就他们县里这些人,怕是要不顶用啊。 “来吧。这回该轮到你们报个号了,我也得知道知道,这狼裘该找谁赔。”凌沺没去理会那些捕快,径自来到之前说话那人面前说道。 “别墨迹,我们老大问你话呢。”刘兆上去就一巴掌,厉声催促道。 这场面,任谁看了都会觉着,凌沺他们就是一帮子嚣张跋扈,欺压良善的恶棍了。 事实么,也差不多,就没有一个没被通缉过的,哪有个什么好人。 “你、你们有种,就在这里等上三天,等我烈刀门长辈赶来,再论个高下!”那人一张嘴,牙都掉了好几个,吭吭哧哧的把话说完,眼神恶狠狠的看向凌沺。 他从小到大,在这信都郡都是横行无阻,还真没受过这么大委屈。 “烈刀门?听过吗?”凌沺看看身边众人,问道。 他自己是没听说过的,除了跃鲤榜上有名的,他也不清楚其他江湖武人和势力都是个什么情况。 但王鹤等人都是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物了,若真有两下子的,他们该能有些耳闻。 “北地七门八派之一,而今也算是天下有名的大派了,还傍上了信都郡王。”门客阮须也是冀州人,对此有些了解,当即告知凌沺。 “那就难怪了。”凌沺了然点点头。 信都郡王是外封的,王府就在信都郡治长乐县,乃是隆彰帝的一位王叔,其在朝中虽是没什么权势,但在信都郡,几乎算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其妻族就是九大望族之一的姜家,祖地也在信都郡,两者可谓相辅相成,将这信都郡变成了一言堂。 根据大大爷所言,真到了对九大望族下手的时候,这信都郡怕是得挨头一刀。 “把人拿了,明天咱们上烈刀门逛逛。”凌沺直接说道。 然后让钱宽去了县衙捕快那边,亮了下大大爷的腰牌,这玩意儿在大璟好使着呢。 “头儿,咱们就这么把人放走了?”一名捕快满脸憋屈难受的样子,看着凌沺他们拽着人离开,向捕头不满道。 “别特么瞎憋屈,这事儿可不是咱们能掺和的。这些望族大家,跟燕国公他们,算是杠上了,暗地里不知道杀个什么样子呢。这事儿看着简单,但没准就是双方交锋的一部分,可不是咱们牵扯的起的。”这捕头想象力倒也丰富,当下便是猜测道。 随后把凌沺给的银子留下一半,剩余的递给弟兄们分了,让他们把这里处理干净,就自己跑去找县尉县令等人汇报去了。 …… “二十出头,手下一帮高手……,只能是那位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武邑县衙内,县令、县丞、县尉三人聚在一起,个个都有些愁眉不展的样子。 听过那捕头的汇报,结合如此行事作风,还有夏侯灼腰牌,以及年纪、人员等特征,凌沺的身份,他们并不难猜出来。 可正是如此,才让他们更加为难。 他们虽不是姜家人,也没有太紧密的关系,更没有巴结信都郡王。 但身在此地为官,也不是与之一点儿交道没有,不说仰人鼻息吧,但没去姜家和王府拜会过,也坐不稳这位置。 今天这事儿,以及凌沺等人的行迹,要是不去知会一声,难免不妥。 可一旦知会了,也有站队之嫌,又难免会得罪凌沺,以及他身后的阡陌崖一众。 这对他们这些寒门、小户出身的官员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左右为难啊。 “要不,咱们跟那位说一声,然后再给姜家去个信,两边都不得罪,如何?”县丞王袆掠须道。 “这哪里是两面都不得罪,这是两面都得罪了还差不多。”县尉李欢连忙发表反对意见。 然后两人你瞪我、我瞪你,最后一起看向县令刘长秋,等他这一把手拿个主意。 “该写信写信呗,尽管告诉他们。” 主意倒是有人给他们拿了,但这声音可不是刘长秋的,而是凌沺的,这可把三人吓了好大一跳。 闲着无聊来当回梁上君子,准备找点热闹看的凌沺,随即在三人惊愕的目光中,径自走近堂内,随意找了个椅子坐下。 “告诉他们,我只是路过,最好不要来烦我,不然就不只是上烈刀门走一趟了。”凌沺再道一句。 “见过朔北叶护。”三人连忙起身见了个礼,虽是心中错愕,但也没有表现的太过。 “你们且说说,这烈刀门风评如何。”凌沺摆摆手,示意三人坐下后,再问道。 “有些跋扈,但也鲜少有穷凶极恶之举,其门内对弟子管束尚算严格,偶尔也会派些弟子,协助各地衙门辑匪捕盗。”刘长秋直接回道。 “哦。”凌沺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又将目光看向王袆和李欢二人。 “差不多就是如此。别说烈刀门,就是姜家子弟,和王府上下,在信都郡也不会做的太过。在郡中,他们的风评都很好,于百姓中声望很高。”王袆两人言道,算是让刘长秋松了口气。 好歹是没被背后捅一刀,没辜负了这些年合作的情义。 “就这么当街随意纵马狂奔,城门处连检查都不用,算是还好?”凌沺却是挑眉看过去。 觉着自己这样的,是不是在他们眼里也算还可以。 一时觉得有些可笑。 “而且我要不瞎,他们那些马,都是打了印的战马吧。”凌沺冷笑再道一句,让得三人心头微寒。 “别害怕,我管不了什么事,也没那个闲心,就是说说而已。”随即凌沺起身,再道:“不过,你们去信时候,再帮我加句话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想有什么谣言散播,就让他们少管闲事,一个烈刀门而已,可不值得。’” 说完,凌沺便直接走人了,留下这三位县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然后不自觉的齐齐打个冷颤,目中尽是骇然之色。 “王兄、李兄,若烈刀门不存,有些事咱们就真得好好考虑清楚了。”刘长秋满脸凝重的看向王、李二人道。 “唉。但愿不要如此吧。”王、李二人也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当下也是愁云满面的点点头,复又长叹一声。 接着三人各自书信一封,分别派人送往姜家、王府、郡衙,静待后续事件发展。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一十七章 郡王请柬 时过三日,凌沺他们早已离开武邑县城,只不过他们并未向东行,去那烈刀门,而是直接按原路线南行。 “爷,咱为啥不去烈刀门了?您不都让武邑县令给带话了么?”钱宽不解的问向凌沺。 那天他也在武邑县衙,全程听了凌沺跟那三个县官的对话。 “没意思,以后再去。”凌沺淡淡道。 “??”钱宽顿时成了问号脸。 其他人也不得其解的看向凌沺,想知道个究竟。 “你们说,咱要是去烈刀门,信都郡王是会替烈刀门出头,还是不会呢。”凌沺笑着,反问他们一句。 “应该不会吧?您都那么说了,他能不怕么。”钱宽想也不想回道。 随即见众人疑惑,便将凌沺那日和刘长秋等人的对话,给他们大概学了一遍。 “老大是怀疑信都郡王有反心?”王鹤惊讶道。 “不见得,只不过是随便说说,能乱人心最好,不能也无所谓。”凌沺摇头。 信都郡王和姜家结亲,在信都郡可谓是说一不二,相当于一方土皇帝了。 就这样的情况,按理来说,为了避免被猜忌,他胡作非为才是正道,只要不弄得信都郡百姓沸反盈天,只是怨声载道的话,反而对他有好处。 贤王不是那么好当的,有世家在后支撑的贤王,就更不是好当的。 而且从夏侯灼的话来看,朝廷或者说隆彰帝,对信都郡王也早已有所关注,以及猜忌。 加上烈刀门这样为信都郡王所用的江湖门派,居然都能人人骑得打了印的战马,似乎也有些昭然若揭的意思。 所以凌沺半透不透的将之点破,武邑县的三位官员心中开始考虑这事,几乎是必然的。 即便没真有此事,他们日后也必然会往这方面多加关注,甚至自己多有联想。 结果,要么那哥仨想当从龙臣,投向信都郡王和姜家怀抱,要么朝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收到检举信,顺便带点儿可能为真、可能是假的证据,给隆彰帝一个由头,可以拿信都郡王和姜家开刀。 怎样其实都跟凌沺没啥关系,他纯粹就是想要膈应膈应人。 “老大,姜家和信都郡王,好像跟咱没过节吧?”刘兆嘴角抽了下,说道。 “呃?没有么?”凌沺错愕的看了众人一圈,见众人一齐点头后,尴尬的摸了下鼻子。 “呵呵。所以我才帮他们一下啊。”凌沺迅速恢复神色,自若道。 惹来众人一堆白眼加中指。 “呐,你们倒是说说,我这么跟刘长秋他们说完,他们把话带过去,这信都郡王跟姜家,到底会不会管烈刀门的死活呢。”凌沺随即把话题拉回去,再问众人一遍。 “我说肯定是会的。”然后也不等众人再回应他,便自顾再道:“他们要是真不管不顾,不仅寒了下属的心,反而更容易给人他们心中有鬼的印象。” “去了就没鬼了么?再被人说成故意为之,就是做给别人看的呢?他们也没必要因为这点儿事儿,就跟咱们撕破脸吧?”红娘言道。 正面硬刚,信都郡王保下烈刀门,是没什么问题的。 毕竟这是在人家地盘上。 当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可能更大。 别看他们只有这十几个人,但真动起手来,灭了烈刀门也并非不可能。 除了钱宽,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有能坐上烈刀门这样的门派,一门之主的实力。 要不凌沺当初咋会说,这罪卒营就是一个大宝库呢。 不仅因为这些人所犯的都是大事,胆子大、有实力,更是因为这些人,也是大璟这十多年时间积累出来的。 像王鹤、刘兆几个,少说都做了七八年大牢了,当初抓到的时候,也是花了大力气的。 就拿跃鲤榜来说,虽是有百人之多,但平均下来,大璟各郡都没法尽皆分到一个。 而且这里面有些人还是扎堆存在一地的,更有像夏侯灼等人,包括现在凌沺在内,是不能完全算作江湖人的,剩下的还有近半都是居无定所的,像当初严老头一样游历天下的存在。 而抛却了这些人,以及像刑五岳等走暗道、绿林道,不能常出现在明面上的,也有几个。 所以红娘、王鹤、刘兆等,实力可以在跃鲤榜边缘徘徊的高手,基本上就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了,单个放到哪一郡武林,都是数得上的人物。 简而言之就是,别看人少,但绝对不好惹。 要不凌沺划拉这么一堆人干啥。 “所以啊,这就是大大爷说的,悠悠众口、鬼蜮诸心,没法防也没法挡啊。”凌沺轻叹道。 “那跟你有啥关系?”红娘撇嘴道。 “有表现,总好过没有表现啊。万一他们从此飞扬跋扈,更加嚣张起来,没事到处祸害祸害的,就能打消别人猜忌了呢。”凌沺耸肩以对。 “那我还是早把家人接走吧,也不怕信都百姓骂死你。”红娘白眼都翻上天了。 真要按着凌沺所想发展下去,那信都郡百姓以后可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喽。 “没事。真到那时候,我再请命过来,把他们给平了,能赢个好名声呢。”凌沺贱笑道。 “合着就您里外不亏了啊。”这回大伙儿一起白眼以对,啥人嘛这是。 “事情是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滴。”凌沺笑笑再道:“观他们的作为,可都不是傻子。平时跋扈,但也办正事,让百姓既畏且敬,爱恨都有,本就做的很好了,没必要再去多此一举,做些什么。无外乎就是我,把这事儿针对在一点上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影响会有,但真不至于多大。再者说了,咱不也没去烈刀门么,有的是台阶给他们下的。” “您不再捞点儿了?”王鹤打趣道。 “捞个屁啊,几件衣服的事儿,能有多大油水。”凌沺撇嘴。 这话要是让那帮烈刀门的年轻人,和当时围观的武邑县人听到,怕是能一人一口唾沫喷死他。 一伙人一边说笑着,一边赶路,官道对面却是来了一单骑快马。 本来么,官道足够宽敞,凌沺他们也没有十余骑横开并行,谁也不耽误谁赶路,凌沺他们也没有在意。 但谁知那人竟是来到他们身前,停下马来,下地见礼。 这就让凌沺他们也不得不驻马停下了。 “小人付安,拜见朔北叶护。王爷特命小人送来请柬一封,望叶护赏脸往王府一行。”来人态度但是很恭谦,深施一礼,双手递上请柬,言道。 “倒是不知信都郡王寿辰将至,也没准备什么贺礼。”钱宽取过请柬给凌沺,看罢之后,凌沺道。 “王爷对叶护武功深为敬佩,言说若能与叶护把酒言欢一场,便已是生平幸事、快事。”付安微微躬身,再道一句。 “你且先行回返,回禀王爷,我明日定会去王府拜谒。”凌沺再道,应下此事。 “是。”付安再行一礼,上马离去。 “爷,怕不是个鸿门宴吧?”钱宽看着付安的身影,嘀咕道。 “管他什么宴呢,好宴咱们就好吃,恶宴咱们就恶吃,怎么当恶客,还用我教你们?”凌沺挑眉一笑。 众人闻言,皆是大笑出声,当好客他们还真不太在行,但当恶客,那可是他们的看家本领啊。 “阮须,这里离姜家祖地不远吧?”凌沺随即问道。 “不远,也就八十多里。前面二十里应该有个岔路,往西南走就是姜家镇,姜家族人基本都生活在那里。”进入冀州地界,阮须就跟个活地图似的,倒是哪儿都认识路。 “得嘞,那咱们就去姜家镇走一趟。”凌沺笑着策马前行。 “给信都郡王拜寿,怎么也不能空着爪子去啊,这信都郡哪儿有比姜家好东西更多的地儿。”见众人又是一脸问号,凌沺再次笑道。 红娘等人一听这笑声,总觉着自家叶护,这是又没憋好屁的样儿。 不过他们这可是冤枉凌沺了,这次他可真没想搞事情,单纯就是要买点儿礼物而已。 而且这事还真没用跟姜家打交道。 姜家镇,名为镇,其实看着比武邑县城都大,也更繁华,只是碍于没有立县,城墙较矮,免得逾制为人诟病。 在武邑县城,凌沺想找涛岳楼没找到,在这姜家镇,倒是一进城门就看见了。 所以也是直接行了过去。 “十三爷,您快里面请,我让人给您准备酒菜和热水去。” 这里的掌柜的,倒还是个熟人,是当初跟三哥林酉,一块儿把凌沺请去做客的其中一人。 倒是也省了口舌,直接就热情的把凌沺他们请到后院,好酒好菜的招呼起来。 “猴子,别忙活了,坐下喝点儿。一直没看见你,还以为你挂了呢。”凌沺把掌柜的薅住,摁着坐下来。 “可不差点儿挂了么,要不是受了重伤,早跟三爷一块儿去北边了,哪儿用留在这里,一点儿也不快活。” 猴子姓侯,单名一个旗字,人长得其实不像瘦猴,反而白壮富态。 当下也是摇头晃脑的感慨道。 他们当初被余虓追杀,他是受了重伤的,手筋被断了一条,让林酉他们给藏了起来。 后来这事虽是过去了,可他也没赶上被带去朔北,而是被安置到这边养伤,好了之后直接接管了这边的涛岳楼,打理这边的事情。 “敬十三爷,帮咱报了这仇,死了的弟兄们,也能瞑目了。”侯旗随即倒了满满一杯酒,起身向凌沺一拱手,然后一饮而尽。 “自家兄弟,不说这些。”凌沺起身也灌了一杯,又把他按坐下,跟他聊了起来。 红娘他们倒是没有久坐,吃些东西就结伴去了街上。 这里的商铺比武邑县城齐全,卖的贵重东西也更多,他们直接采办贺礼去了。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一十八章 乌鸦嘴 “猴子,你对这信都郡王和姜家,有多少了解。”席间闲谈一阵,酒干了数杯,凌沺问起。 “了解不算多,多是风闻。”侯旗放下酒杯,再详细道:“这信都郡王是先帝最小的一位弟弟,年纪比当今圣上还小十多岁。当年还是先帝赐婚,让其与姜家联姻,娶的是前尚书令姜尡嫡女。坊间有传闻,二人其实并无子嗣,现今信都郡王世子,是过继的现今姜家家主长子为嗣,所以两者关系极为紧密。” “只是长子,还是嫡长子?”凌沺挑眉再道,很有些惊讶。 “据说只是长子,毕竟郡王之位不俗,姜家家主之位也不逊,没可能过继嫡长吧。”侯旗不确定道。 这些话还是姜家一位旁支中颇有分量的人,醉酒后所言,然后逐渐传开的,谁也不知道真假。 但这个人此后突然病逝,但也惹的不少人信以为真。 只是姜家和信都郡王府,都没有表现得在意此事,也没有禁止讨论此事,同样让得许多人对此嗤之以鼻。 更多的也就当个茶余饭后的闲谈而已,比信与不信者更多,并不怎么在意真假,只当趣谈。 可凌沺眼睛却是深邃起来,若有所思。 或许,此事才是大大爷说,一旦对九大望族动手,将以信都郡王和姜家开刀的原因所在。 皇室血脉,岂容有疑啊。 荼岚如是,大璟亦如是。 凌沺此前离开荼岚之前,之所以说他有些懂了,也正是因此。 老汗王可以放任吕倾施为,甚至可以不在乎他凌沺会不会谋夺汗王位,不就是因为他们谁的孩子,都将有一半雍虞家族的血脉么。 没有这一点,荼岚人不会认。 而有了这个基础,只要荼岚能变得更好,在谁手里变得更好,老汗王都并不在意。 而放在大璟也一样,世家妄图混淆皇室血脉,而且这位信都郡王还是先帝之弟,虽非嫡出,也是近枝。 假如皇室主脉无嗣,挑选嗣子为储,这可都是会优先被考虑的。 有这般流言在,皇室自是不可能不在意。 相较之下,真假其实都不重要了。 这根刺一旦埋下,就没有那么容易拔出去,何况是在本就有除去各世家之心的情况下。 “您不知道,这位信都郡王世子,确实长得不太像信都郡王,反而更像姜家家主一些。虽说是养儿像娘舅吧,但这可不是亲舅舅。”侯旗煞有其事的接着说着。 姜家和崔家一样,为官者并不会担任家主,而这样一来,就导致很多时候,家族在朝堂最显赫之人,并非嫡脉出身,而是旁支或者庶出子弟。 姜尡便是旁支出身,血脉离嫡脉不远,没出五服,但也跟现今姜家家主,也并没有多近。 他闺女生的孩子,又怎么可能像这么个娘舅出来。 “你见过他们?”凌沺好奇道。 “可不。信都郡王和世子,来姜家镇次数挺多的,咱这离着城门近,回回都能看着。这半年来的,都见了三四回了。”侯旗扬眉点头,也不知道嘚瑟个啥。 “烈刀门呢,有见过他们的人么。”凌沺摸了下眉毛,再问一句。 “见过啊,他们门主是不离信都郡王左右的,算是贴身护卫吧,随行的烈刀门弟子,每次也有百人上下。”侯旗回道,然后挑眉凑近凌沺再道:“姜家家主有一房侧室,就是烈刀门门主的亲妹妹,也就是传闻中这世子的生母。” 说完又煞有其事的点点头,一副‘你懂了吧’的样子。 “圈子挺乱啊!”凌沺是真的惊讶了,连忙喝口酒压压。 “还有啥新近的消息么,冀州其他地方、或者信都其他地方的,都念叨念叨。”随即凌沺再道。 涛岳楼的存在,可不止是为了赚钱,更多的还是北地绿林道、也就是刑五岳他们的眼线。 作用么,自然是看看哪里有适合下手的主儿,另外也寻些商机,拉些人脉。 不然怎么买的那大堆兵甲呢。 现在虽是不用再做绿林买卖了,但涛岳楼的作用,还是依旧存在的。 凌沺沿途找涛岳楼,也是这样的原因,想要多了解一些大璟的时事。 他可不想再像初到王庭时一样,两眼一抹黑了。 “倒也没什么大事,涿郡和渔阳郡那边遭了雪灾,倒是有些传言,说是你们在缑山那边杀戮太过,惹得天怒。还有就是上谷郡那边丢了不少战马,数量据说有五千之多,军马场主将好像是姜家人,已经被斩首了,前些日子看见有人抬棺北去收尸了。您别说,那小娘子梨花带雨的,煞是惹人心疼。”侯旗回道,然后直砸吧嘴。 “你往日看到那烈刀门一众时,他们可有骑马?”凌沺眉头蹙起道。 “有啊,怎么也是随行堂堂郡王的,还都自诩高手,腿儿着怎么行?就是那破马也不咋滴,还不如咱们兄弟办事时候骑得呢。”侯旗有些喝多了,不以为意的说着,没有想其他。 “快别特么喝了,去招呼人,给信都各地兄弟传信,即刻离开信都郡!”凌沺腾地一下站起来,把侯旗吓了一跳,酒也有些醒了。 但仍旧有些木讷的看着凌沺,不明所以。 “我特么好像是乌鸦嘴!这信都郡王和姜家,大概是真要反!我问你,这几天可看见姜家家主离开?或者姜家重要人物,亦或者多人结伴离开的。”凌沺此时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再行问道。 “没有啊?前天晚上信都郡王还来了呢,应该还没走,他们怎么会离开。”侯旗懵懵的回道。 “操!”凌沺心里大骂一声,随即迅速镇静下来,语速快却不显急色道:“让兄弟们逐客关门,有家眷的即刻回去把家眷带来,没有的抄家伙做好准备。再派个腿脚灵快的,把红娘他们都叫回来,咱们他么掉坑里了。” 侯旗一听,虽是仍旧有些懵,但也没有迟疑,飞快的跑出去张罗起来。 一时间涛岳楼内人声鼎沸,骂声无数。 若是平时,别说涛岳楼不会这么往外紧撵客人,就是真遇到临时包场的情况,也是客客气气请人离开,挨了骂都陪着笑脸。 可今天,一帮子绿林弟兄,也不管那些了,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就把人撵了出去,倒也提速了不少。 红娘等人也没走远,很快就都被人找了回来,听凌沺这么一说,也是都神色郑重起来。 “这么说,郡王过寿是假的,是咱们正巧在武邑县撞破了些事,甚至可能无意阻挠、打破了他们很重要的计划,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把咱们诱去,给直接弄死?”红娘揣测道。 “还有这里,而且更可能是在这里办了咱们。”凌沺手指轻叩桌面道。 相比于信都郡王府,这里才是更适合动手的地方。 因为郡王府那边还有郡衙在侧,二者若非一心的话,难免会捂不住。 而这里是凌沺他们接到请柬后,最有可能来采买礼品之处。 即便凌沺真想空着爪子上门,或者到了长乐县再买些礼物,也无妨,两面准备着就是了。 只不过哪个更有利些,分个先后手准备而已。 “爷,来人了。”钱宽从房上跃下,进入屋内,沉声道。 “朔北叶护远来是客,还请见面一叙。”酒楼外也随之传来一声朗喝,声音颇为浑厚。 “凌王(老大)……”见凌沺直接起身向外,红娘等人急忙道,想要阻止。 但凌沺只是摆摆手,便踏步出去,笑道:“初至宝地,本还想登门拜访,没想到竟劳诸位如此盛情。不知哪位是信都郡王,哪位又是姜氏家主呢。” “哈哈!叶护果然心思缜密,快人快语,不亏本王亲自来此。”还是先前那道声音响起,一个两鬓霜白,身姿雄阔的男人,打马上前数步。 与其同样动作的,还有一个留着尺长顺直髯须的男子,岁数与其差不多,身形倒是瘦弱一些,有文弱儒士样,正是姜家家主姜祁。 “区区千人,相杀我,未免少了些。”凌沺环视一周,淡淡笑道。 “族人数万户,皆可为兵,叶护倒是不必失望。”姜祁同样淡笑一语,随即再道:“不过我等此来,并非为了杀人动武,而是想交叶护这个朋友,一起共图大业。” “我倒是想不通王爷因何如此选择,让人委实费解,不知王爷可能先行解惑一二。”凌沺看向信都郡王吕歌宸道,没有直接回应姜祁。 “天下共主,有得者居之。当今圣上专权宠佞,早已惹天下士族不满。可稍有三言两语劝谏,便是人头落地,动辄刀指一族老少。如此暴虐无道之君,人人得而诛之。本王也自是要重振我吕氏皇族声望,涤荡朝纲清明。”吕歌宸朗声再道,可谓是满脸正气凛然之色,只是一堆屁话,鬼都懒得听。 “若非我在这里,而且燕国公他们离得也不太远,都是可以尝试拉拢的力量,怕是王爷还会加上一句穷兵黩武、滥杀无辜,以致天怒人怨的话吧。”凌沺嗤笑一声道。 “没错。”吕歌宸不以为杵,居然点了点头。 “得。您这还是个真小人!”凌沺伸出个大拇指,面上仍旧云淡风轻的样子。 心里其实挺着急的,这玩意属于彻底不要脸皮的那种,甚至境界更高,不仅不要脸,人家还不要的心安理得、怡然自得。 这特么可不好对付啊。 “本想等叶护安生吃喝完这顿酒肉,再来说话。可叶护是个急性子,想是已经有了决定。那不妨这就给个痛快话,咱们也好决定是拿了叶护去找燕国公等人说话,还是叶护主动去替咱们说说话。”姜祁插言再道。 凌沺身后红娘等人直接手按刀柄,严阵以待,满脸肃色。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一十九章 道不同不相与谋 “不急。反正我就这些人,没有其他人手在附近,已是瓮中之鳖,何妨再聊几句,也好让我再寻思一二。”凌沺摆手,示意众人放松,轻笑再道。 “不知叶护想要聊些什么。”姜祁淡淡道。 “也没什么紧要的,就是想问问,姜家主和郡王爷到底是派烈刀门门人,去武邑县做什么呢?”凌沺索性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一副真要与他们好好谈谈的样子。 实际上,一方面确实有好奇心作祟,另一方面是在拖延时间。 他们在这里确实没有再多的人手,在外也没有。 有联络夏侯灼等人的信鹰,但是来不及过来。 能来的及过来的,郡衙也好,信都府军也好,冀州刺史府也好,还都没有能联络上的信鹰。 而且凌沺也并不信任这些人,谁知道他们跟姜家及信都郡王是不是一伙的。 他只是在给信都郡王和姜家,更多人手赶来的时间,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手起事。 这可关系到他后续的动作。 “叶护何必明知故问。无外乎就是控制武邑县衙,方便随后起事而已。”姜祁回道。 那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让他们以为凌沺已经审过人,知道了的。 “你们有病啊?纵马疾驰进入县城,然后控制住县衙,真以为百姓都是傻子?”凌沺惊诧道。 他还真以为他们有什么大谋划,或者武邑县城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存在呢。 合着,就这?? “他们就是这么作为的?”姜祁看向信都郡王,诧异且不满的问道。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们缘何会以为此时是起事的好时机?因为现在数十万大军在鲜州,觉得大璟内部,尤其是关中、山东府军离开,京畿也好,你们南下之路也好,都守备空虚?”没等吕歌宸开口,凌沺便再次开口道。 “当然。”姜祁点点头,再道:“京中虽还有十万骁果,可一旦我们势如破竹拿下山东和关中诸地,有些人便会同样看到希望,趁势而起。长兴我们可以不下,也拿不下来,但若天下群雄四起,长兴迟早被破。” “然后呢,你们就能拿下这中原江山?天真了些吧。”凌沺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 “这连天的大雪,就是我们最好的助力。冀州也好,燕州、雍州也好,将会有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我们可以有最多的军队。而且缑山地域,也在遭受雪灾,那数十万大军补给也将极为困难,缑山那些遗民更是会发疯。只要筹划得当,这些都可以是我们的力量。”吕歌宸言道。 “异想天开,还是痴人说梦?你们的依仗是什么,九大望族的同气连枝?别闹了,只要其他各家出点力,雪灾并非不能度过去,而且并不难,钱粮各家可都不缺,何不趁机再重新竖立、赚取一波声望,还能改变一下在圣上眼中的形象,更可以让得圣上的刀难以落下。何必给你们赚吆喝?”凌沺讥笑道。 “大璟立国百余年,天灾人祸多了去了,也没见哪一次没挺过来。便是如你们所言,大璟而今需要顾及的太多,新增地域广袤,北边数十万大军所需甚多,补给困难。但你们也别忘了,大璟百姓对大璟从来不缺信心,且现在大胜之势未尽,怎么可能真有人跟着你们造反。”凌沺冷笑再道一句。 说一千道一万,造反也好,起义也好,需要的不是挑头的人如何如何,还是要看从者多寡,百姓心向如何。 大璟近些年,虽劳役有些重,自隆彰帝继位,先征荼岚、再建运河,后又攻灭伊纥,而今再北伐缑山。 这一切种种,所用民夫,阵亡将士,皆为数颇具,说是劳民伤财也不为过。 可结果是好的。 边境安稳、拓土千里,大璟国威鼎盛强横,自数百年多国纷乱以来,一扫中原多年积弱之颓势,大璟儿女皆昂首挺胸,傲立于世。 便是当时被万众吐槽、咒骂的运河,也显现其功,其沟通南北,甚至可以说沟通大半个大璟,粮草物资、各地风物特产流通天下,造就多少繁华城池新现,又富了多少百姓。 其沟渠可防灾旱,便与灌溉两岸田地。 其堤坝可御洪涝,减轻几许水患。 北边有灾,南方米粮可直接北上救助。南方有难,燕州、冀州米粮可直下赈济,平抑粮价。 大璟贪官不少,宠佞也有,但天下粮仓大多盈满,遇灾无粮可赈,终究只是少数。 凉州伊纥故地,棉花盛产,将士也好百姓也好,再无冬衣不足之窘境。 如此种种,便是一时有灾,大璟百姓又会有多少,愿意起事造反的呢。 相信朝廷,他们可能只是受一时之困。相信叛军,他们可能全家身亡。 不至绝境,有多少人会选择后者? 凌沺不信这些事姜家和信都郡王看不明白,即便他们真看不真切,他也不信各大世家都看不真切。 从者云集? 凌沺并不这么认为。 最起码现在没到那个时候,便是近来备受打压的各大世家,也完全没到山穷水尽,必须揭竿而起反抗的地步。 “说的都没错。但叶护可知世家,在天下百姓中有怎样的分量?又可知我世家如今的窘境?”姜祁同样回以冷笑。 大璟治国百余年,这其中有多少世家子弟竭尽所能。 赈灾也好,安稳民心也好,外战也好,哪一次缺了世家子弟的参与。 而且,大璟只是百余年,各世家做了数百年、上千年,乃至更久。 “我们缘何就得成了任人宰割之辈?”姜祁再道,充满愤慨。 凌沺闻言摊手,双方其实都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只是看事情的角度,全然不一样,所想所得自然也不一样。 “道不同不相与谋吧。”凌沺仍旧坐在台阶上,轻叹口气道。 “这便是叶护的决定么。”姜祁眯眼道,隐有寒芒。 凌沺其实不重要,但夏侯灼等人很重要。 现在这个时机,他们一旦起事,回返长兴途中的夏侯灼,以及他们所辖大军,将是最大的阻碍。 他们尽是百战雄军,能给他们当头一棒,甚至直接将他们的苗头打散、打灭的雄军。 凌沺若归附,不一定就能让他们投鼠忌器,也不太可能就让他们也归附过来。 但好歹还有商量的余地。 一旦杀了凌沺,就将再无回旋的可能。 至于活捉,他们只能尽量一试,这般武艺的人,想跑不一定能成,但决心想死,谁也拦不住的。 “其实,你们不来找我麻烦,我根本不在意你们做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还是很乐意的,可惜啊。”凌沺点点头,轻叹一声。 “那便得罪了。”姜祁眼神一厉,手向前猛的一挥。 此间这里距离的姜家子弟、私兵,已过五千之数,长街两头都堵的满满当当,便是许多房屋上都已经站满了人。 凌沺在等,他们也同样在等。 虽是早有打算,但凌沺的动作也过于突兀,知道这边动静就赶过来的他们,是没来的及把人都调过来的。 而用千人便去尝试拿下凌沺,有缑山城一战先例在前,还是让他们没什么信心的。 “能生擒最好,但不用留手。”姜祁朗声下令。 活捉凌沺,固然是最好的,但面对这般高手,他也不会凭白拿自己人的性命去浪费。 “唉,我这个命啊。”凌沺再叹一声。 同时他就那么从坐着,突兀的变成了前冲,手中刀剑齐出,沿途十数人接连倒下,而他已经来到了姜祁的身前。 一刀将吕歌宸的长刀斩开,墨舞剑已然架在姜祁颈间。 而这时,红娘也顺势从其身后冲出,腾跃而起的矫健身姿,迎向了姜祁身后冲出的一位持刀老者。 两人招式皆是爆裂如火,谁都没想着防御似的,叮叮当当就战成了一团,短时间难分上下。 王鹤等人反应慢了半拍,没想到看似极为放松的凌沺,霎时就窜了出去,没能紧跟在后。 但双方都在这街道、街旁,地方并不算太宽广,距离也不算多远,待他们回过神来,两三个起落,便也杀入了敌群之中,而且扎的很深,互相配合着,把一堆敌人拉在战局中难以脱离,不给他们外围人手放箭的机会。 王鹤、刘兆二人,则是缠上吕歌宸,后者居然也是个正经的大高手,一杆金刻朴刀,居然跟两人打的不分胜负,以一敌二不落下风。 “你们回去,保护好自己。”凌沺扭头对侯旗等人喊道一句,随即收刀还鞘,攥紧了手掐着姜祁的咽喉。 而后,其没有困于原地,也没有去杀伤敌人,而是带着姜祁离开马背,跃回涛岳楼门前。 “还不让你的人停手么?郡王殿下。”凌沺轻笑着看向‘姜祁’,目光有些玩味。 他是没见过信都郡王和姜家家主,但是他见过太子和晟王。 他们的血脉离得可不远,而且吕氏皇族的遗传基因也是相当强大的,他们无一例外都是美男子,而且眉眼皆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这副眉眼自称是信都郡王的那个没有,反而这姜家家主有。 尽管他没有吕思明那么富态,而是清瘦,导致猛一看去,并不觉得有什么相似。 可只要细看,那双眼睛,甚至那个眉型,便起码有八九成相似。 这就是凌沺给自己等人找的,脱身之机。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二十章 荒唐密辛 “郡王救我!”姜祁听见凌沺的话,并没有任何表露,只是略显慌张的对着吕歌宸喊道一声。 只是凌沺蹙眉看去时,从其眼中发现了些许狡黠。 “都住手!”凌沺跃上涛岳楼顶,单手拽着姜祁,将之悬放在外,剑抵咽喉。 涛岳楼并非姜家镇最高的建筑,甚至在这条城门大街上也称不得最,但也有两层三丈余高,立于顶端,足够让周围都看清他此时的动作。 场间姜家人几乎都停下了动作,唯有吕歌宸还带着人,与红娘等人多交手了片刻,才不得不逼开各自对手,停下刀兵。 “凌沺,放了姜家主,我放你们离去,但你得往西行去,且交出马匹和信鹰。”吕歌宸沉声喝道。 “他真是信都郡王?”凌沺此时不禁有了犹疑,觉得自己的判断错了。 因为四周姜家子弟,纷杂的看向他这里,喊的却是是家主,而望向吕歌宸的一部分人,则是称呼其王爷,请他救下家主。 声音虽纷杂百样,但也并不难听出些重点来。 只是无论如何都好,话凌沺还是要回的。 “西行可以,交出信鹰也无妨。但交出马匹?你当我是傻子么?”凌沺朗喝再道:“你们让开城门通路,让我们出城离开,只要出了信都郡地界,我自会放人。至于你们的事,我无意掺和,也没兴趣去检举揭发。” “汝此言,岂不也在拿本王当傻子。”吕歌宸冷笑回道。 “那咱们各退一步,你放我们离城三十里,人我自会放还给你们,届时便各凭本事如何。”凌沺高声回应道。 “半个时辰,本王给你的人半个时辰时间离开,能走多远,看他们的能耐。至于你,半个时辰之后,放回姜家主,再行离去。”吕歌宸思虑一阵,朗声再道。 “你是不是很想他死,好继承姜家这偌大的遗产啊?”凌沺摇头冷笑,随即一剑刺入姜祁右胸,透体而过。 “老大,杀个痛快吧!缑山城没能和您并肩一战,咱索性在这儿再杀一个痛快,看看能不能屠了这姜家镇!”王鹤直接接言高声道,面带嗜血笑意,看着贼疯狂。 “凌王,隆武百战,红娘皆在,将你引为此生尊崇,唯憾不敢与你并肩雀笼之内。而今虽非隆武之中,但能与凌王并肩,红娘无惧只喜。呸、这么说话真不习惯,我想说,老王说的对,咱杀个痛快的吧!”红娘也朗声言道,开始还想拽几句,显得有逼格些,最后索性回归本色,战意汹汹。 “十三爷,猴子没能在北边跟兄弟们一起驰骋疆场,在这若能跟您后边杀个利落,以后见了他们,也省的被他们埋汰了,咱干吧!”侯旗也跟着嚷道。 然后刘兆啊、阮须啊,也都是嚷了起来,哪怕是钱宽,也强撑着笑脸,攥紧了短刀,跟着嚷了起来。 一个个皆是一副不怕死,就怕没仗打的样,笑着、亢奋着,拎着刀兵蠢蠢欲动。 “哈哈!那就干,看这五七八千人,够不够咱爷们儿杀的!”凌沺朗笑一声,手中长剑就欲划过,先斩了姜祁的头颅。 吕歌宸见这一帮滚刀肉的疯子样,连忙喊道:“住手!咱们再谈谈!” “半个时辰,你们所有人自行离去,但本王也得要你保证姜家主的安全,烈刀门百人将远坠你们百步之外,你可同意?别跟本王说,堂堂朔北叶护,还怕这区区百人尾随。”吕歌宸随即再道,说到最后冷笑讥讽,行激将之举。 “给我战马百匹,咱们就算成交。否则免谈。”凌沺淡淡再道,剑仍旧悬在姜祁颈间。 “好。”吕歌宸瞥了眼周围姜家人的目光,点头答应下来。 只是随后又跟姜家一个中年人,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个眼色。 对此凌沺就不知道了,他又不是开了天眼的神仙,搁着这个距离,可看不清吕歌宸是什么眼色。 而且当下吕歌宸也没磨蹭,直接让人腾出百匹战马,侯旗带人检查一下,确定没啥问题后,对凌沺点了点头。 凌沺直接让涛岳楼的兄弟,带着他们家眷先行上马。 而后又让红娘、王鹤等人围在两边,他自己钳着姜祁落在最后。 一行人尽皆一人双马,在姜家人退去让开的大街上,行出城门。 只不过不是原路返回,而是向西行进,其余三面皆有围堵之敌。 “吁……” 行出五里,凌沺直接勒住马匹,对众人道:“你们先行,径直往西,切记沿途不要去官驿,不要走官路,冀州境内未必有什么可靠的人。去上党郡,找离城县令杨苦林,他会想办法来援我。” “凌王(老大)……”红娘、王鹤等人急声道。 “别磨叽,这次是我让你们滚蛋的,不会罚你们,别在这碍手碍脚的。把爷请进了套子,坑了爷就想算了,没他娘这么便宜的事儿!”凌沺伸手止住众人话头,笑道。 “别娘们唧唧的,快,红娘带大伙儿离开,有点儿爷们儿样。”凌沺玩笑催促道。 “去你大爷的!”红娘回了个大白眼,心思一转,当即马鞭往身旁几人马屁股上一抽,道:“阮须,带他们速去求援。王鹤,刘兆,咱们仨留下,姑奶奶也没吃了亏就闪的习惯,干他们丫的!” “得嘞。”王鹤、刘兆笑着应下。 “走!”阮须看看侯旗等人,没有再多说,一拱手,招呼众人离开。 “别添乱,他们在一起,比带着我们安全。”见侯旗等人满脸憋屈不甘,阮须再道一句,马鞭抽上他们的马屁股。 “操特娘的!”侯旗怒骂一声,眼睛通红的回头看一眼,狠狠一鞭子抽下,战马顿时吃痛,疯狂前窜。 “别看姑奶奶,这是我手下的人,怎么安排我说了算。”红娘见凌沺还想撵他们,当即说道,还哼哼两声,气焰颇为嚣张。 “回头再收拾你。”凌沺瞪了她一眼,随即拉转马头,再道:“可惜没带那杆戟,不然正好练练。” “别急着往回冲,先往西北走。”这时候姜祁突然开口了,虽是疼的脸有些抽抽,以及惨白,但其居然是带着微笑的。 “哈?”他这样子,算是彻底把凌沺弄懵了。 “我确实该是王爷,但不是信都郡王。”姜祁再道。 而从他接下来的话,凌沺又知道些秘密,眼睛瞪得愈发的大,红娘三人也是错愕不已,震惊非常。 原来现在这信都郡王吕歌宸,乃是姜家子弟,此事姜家嫡脉的重要人物尽皆知晓。 其母虽非姜家女,但与姜家渊源极深,也为姜家所用,其人姿容绝美有倾国之色,被姜家送入宫中。 虽入宫极晚,但姿容手段皆是不缺,很快就得到先先帝的宠爱,在先先帝晚年,可谓是集万千独宠与其一身。 这时姜家便有了些心思,遂给先先帝戴了顶绿油油的帽子,让其有孕产下一子,便是吕歌宸。 本是打算想办法扶持此子上位,但先先帝挂的太快,且先帝支持者众,顺利继位登基,也就只能作罢。 但没曾想,先帝其实自始至终都知道姜家所为,只是碍于朝局稳定,没有到对这些世家大族动手的良机,便权当不知。 不过却也并非没有动作,而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方才继任的姜家家主的夫人,怀上了皇室血脉,诞下一子,便是姜祁。 其祖母便是一位郡主,是以虽姜家一些人也觉得其长得更像皇族中人,也没有过多在意。 后来更是以慢毒,弄死了前任姜家家主,让姜祁年纪轻轻就得以坐上姜家家主之位。 再后来,吕歌宸被外封信都郡王,还赐婚迎娶姜家女。 就此,姜家在姜祁授意之下,开始拉进跟吕歌宸的关系,告知其真实身份。 殊不知这还没完,这姜尡之女居然不能生育,而姜祁巧言说服家族众人,一块给吕歌宸施压加洗脑,让其不再纳妾,而是从姜家暗中过继一子为嗣。 其用意,就是为了挑动姜家再起反念,有合适的时机和借口将之除去,并以此为切入点,慑服乃至彻底除去北地望族势力。 若时机仍不合适,大璟仍需依仗世家之力,此举也能将信都郡王一脉的血脉,给纠正回来,且两下掌控、亲近姜家,得到姜家的鼎力支持。 “两代帝王,四五十年,就为办个姜家?”凌沺听闻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觉得扯淡,扯了大淡。 “你以为真正的世家是什么?皇室可以随意宰割的羔羊?”姜祁嗤笑一声,随即再道:“便说这信都郡,姜家在此扎根一千三百多年,郡中百姓多多少少都有些姜家血脉,即便没有,也曾不知哪辈人,就受过姜家恩惠。 不说别的,便是雪灾旱灾涝灾发生在信都郡,只要信都郡姜家没毁,郡中百姓便有赈济之处,最起码不会被冻饿而死。 再说姜家产业、良田,养活多少伙计和佃户,他们就是姜家最大的簇拥。 还有姜家学院的代代门生学子,姜家历代积累的朝中门生故吏,皆有其可用、可依之处。 你要知道,我先前与你所言,并非虚言。 姜家一旦高举反旗,信都郡从者最起码会十户有一,这就是世家望族的底蕴所在。 而且一旦举事,无论是领兵之将,还是治事之官,什么都不缺,人手充足的很。”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我凭什么信你。”凌沺再道。 这事儿吧,委实太过匪夷所思,他是真弄不明白真假,也不明白姜祁跟他说这些又有何用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二十一章 “凭这个。” 姜祁笑道,随即凌沺便觉得腰腹微微刺痛,一柄细小尖锐的茶刀,抵在了他的腰间。 而在这个过程中,凌沺全无所察,便是身旁的红娘等人,也全然没有观察到姜祁是怎么动作的。 就茶刀停的这个位置,可以说只要姜祁真有杀心,只需轻轻往里一捅,凌沺就被爆肝了。 “厉害!”凌沺由衷的说道。 姜祁正面交战武艺如何,尚不可知,但这手隐蔽的刺杀功夫,当真了得。 悄无声息只是根本,对身体要害的掌握也只是基础,但在马背上还能保持住这份稳定,手中茶刀只是压在凌沺身上,使之清晰感受到,却能丝毫不伤其身,当真相当不易。 “占了没有杀意的便宜而已。”姜祁淡笑道。 “现在说说吧,把我拉进这局中,究竟为何。”凌沺言道。 “借你之手,将这场叛乱压制在信都郡内解决。”姜祁沉声回道。 叛乱一起,控制整个信都郡,迅速南下,以山东、关中两地而今兵力之空虚,打些胜仗,下些城池,真的不无可能,甚至可能性很大。 即便夏侯灼等人闻讯率兵快进而来,但缺少大型军械、充足粮草的情况下,他们只要据城而守,也最起码能拖延许久。 这么一来,不说各地会不会群雄四起,纷纷效仿。 便是这段时间兵患对冀州、齐州、豫州等地的影响,也足以让大璟实力大幅衰退,百姓不再复有安乐生活。 影响是极为深远和重大的。 放在姜家的身上,他们自是乐于见到如此的,毕竟只有大璟更乱,他们才更能成事。 但若以朝廷的角度看,这是绝对不能被允许发生的事情。 灭掉缑山,尽收墨江以南广袤地域的大璟,将是更加鼎盛的开始,只需十年二十年,将这一切完全消化,大璟之强、大、盛将堪称有史之最。 “四五十年的养育、相处,真的就比不过血脉?”凌沺冷笑一声,眸子有些飘忽。 “如果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自然比得过。可我自幼便知晓一切,我在姜家的所有举动皆是伪装,与人相处没有半分真情。”姜祁叹道。 “我最近惯常心思阴暗,倒是有些不同看法。”凌沺好端端笑了起来,再道:“起事若成,你便是姜家家主,乃至位及九五之尊。一旦不顺,你就是皇室子弟,乃是忍辱负重的功臣。里外不亏,皆有所得。” “你想的太多了。”姜祁摇摇头,“烈刀门是我的人,而不是信都郡王的。世上真有那么多巧合,派他们去个武邑县城就能遇见你? 我说了,我要借你之手,在信都郡内,将所有事情解决。 不请你入局,起事会被安排的更加缜密,也必将牵扯更大。 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正好在这个时候,独自跑到了冀州来,给了我这个机会。” “太高看我了吧。”凌沺狐疑道。 “只要你缑山城一战传言,没有吹嘘的成分,就绝对可以。”姜祁严声道。 他此举,也有冒险的成分,只不过是适逢其会的一招盘外子,成了固然皆大欢喜,不成也对整个计划,没有太大影响,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说说吧,究竟怎么打算的。”凌沺再道,没有说应和不应,他要先听听姜祁的计划是什么。 “很简单。姜家和信都郡王屯驻私兵之地,一共十八处,我需要你将之逐个击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你这里,带着他们跑起来,让他们无暇南下。”姜祁回道。 接下来姜祁一一给凌沺说出十八个藏兵地点,从他的口中,整个信都郡包括信都郡周边临郡各县地域的地形、地图,形象的被描绘出来。 即便凌沺对此地并不熟悉,但只要他不走错方向,根据各地的标志性地点,便能清晰将之联系起来,找到目的地。 他的目的倒也简单,就是让凌沺四处攻击这些藏兵处,一来让之不能汇合一处,二来将姜家和信都郡王南下的脚步打乱,争取时间,给四周各郡兵力反应、集结的空隙,合围信都郡。 “我是人,不是神,你要说就只是一处,千把来人,我还能试吧试吧,十八处?我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凌沺听闻以后,当即哼哼道。 过了这么多天,身上的皮外伤,其实倒没什么大碍了,不耽误动手。 但是即便如此,缑山城一战的战绩也是不可复制的,那不仅需要武艺,也同样要有忘死的胆气和魄力。 缑山城一战,凌沺杀至疯魔,脑中只有严老头儿当年之屈辱,只有满心的愤懑和杀意,他那不是胆气和魄力,而是忘我。 现在,你让他为了些跟自己没啥关系的事儿,去玩儿死命? 抱歉,真没那个魄力,也没那个心思。 要是一个藏兵地,别说只有千人,就是再多一倍,他也敢带着红娘他们去想想办法给弄了。 十八个? 开特么什么玩笑,这玩意一旦开始有动作,那就根本停不下来,你不去接着打他,他就会越来越多人汇集起来打你。 再放功利一点说,十八个都挑了,或者挑了一半,总之就是达成姜祁所言的目的了,那就纯纯的大功一件,不会比破了缑山城小了。 而只挑了一个呢,屁用没有,那点儿小功,凌沺现在还真看不上。 “话我是都说完了,怎么做,看你北朔将的能耐了,做与不做也全凭你心意。”姜祁不咸不淡的说道,然后便挣扎着跳下马背,差点儿没摔死了。 “凌王,他这是玩儿的哪出?”红娘愕然的看着摔得有出气没进气的姜祁。 “玩儿特么把咱们逼上绝路的出!操!”凌沺恨骂一声,回头看去,那百余烈刀门刀客已经抽刀出鞘,向前杀来,满嘴咒骂喊杀声。 而且周边也已经有两三千骑精甲的身形出现,向他们合围而来。 “敢不敢玩个大的?”凌沺环顾四周,突然笑了起来,看向其他三人。 “留都敢留,当然玩儿多大都敢啊!”王鹤笑道。 “姑奶奶就怕你萎了,玩儿的不够大。”红娘也哼哼道。 “整就完了!”刘兆这正经的燕州子弟,回应的也是干脆。 “哈哈!那就跟住我。”凌沺长笑一声,直接拉转了马头,向着一旁的小丘行去。 然后当即停马驻足,下马换乘,看向土丘左侧。 那里是北方,距离长乐县最远,是以虽是成合围之势,但与后方追击之敌,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并未围死。 而且那里的兵力,目测不超过五百。 所以,凌沺准备干他一票。 “杀!”刀剑在手,凌沺暴喝一声,当先催动战马,狂冲而去。 …… …… ps:家里有些事,先来个短章,保持更新。(′⊙w⊙`)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二十二章 移动木桩 策马疆场,大概是每个男儿都有的热血憧憬,每每谈及都会意气风发,幻想那悍然破敌、独骑闯千军的风采。 事实上,真的面临这种情况,只要心中无惧,没有退却之心,其实是来不及思量其他任何事的。 战马奔腾的疾速,对面黑压压的敌人,踏踏的沉闷马蹄声,都会让人的心神紧绷、亢奋起来。 目标便只剩下杀入敌阵,送出手中兵刃,将眼前之敌尽皆斩落的念头。 凌沺四人虽然人数不多,但无一例外都是艺高人胆大的主儿,自是全无惧意。 四人并为一排,间隔数步,虽无战旗飘扬,却仍旧势如千军一般。 仅气势上来说,他们要比对面的四百余骑,更强的太多。 齐齐一声喊杀暴喝,便是冲向敌阵之中。 姜家轻骑当先百人,弓矢连放,但四人联排稀疏,再加上射落一旁无需理会的箭矢,没人所对不过十数,刀剑挽花间,便一次次利落挡下。 相互对冲,不惜马力的情况下,姜家轻骑也不过射出三轮箭矢而已,皆是无功而返。 随即姜家轻骑当即弃弓挺矛,展开冲锋之势,马速再提一筹,双方猛然对撞在一起。 骑兵对战,结成密集阵型的情况不多,一般每两骑之间都会留有足够的空隙,这即是两军轻骑厮杀的战场,快速交错而过之间,定夺生死胜败。 不然以骑兵马速之快,冲势之强,阵型密集的情况下,前排之兵,几乎都只有一个对撞而死的下场,而后续双方骑兵,也只会陷入鏖战原地的窘境,彻底失去机动力,与步卒无异,甚至还不如步卒战阵配合来的有序、有效。 而且这种情况下,两军真正在交手的人,也会变得极为有限,在短瞬之间能获得的战果很差。 但这只是双方皆为取胜、占优,快速明确战场形式,且尽量减少冲锋中自己人误伤情况,而有的潜在默契,并非定例。 便如此下,面对凌沺等四个高手,且敌寡我众,占尽主场优势的情况下,姜家轻骑这一领兵将领,便没有选择这么做。 没有去对冲而过,寻求过程中尽量更多的斩杀敌骑,以及在对冲过程中,想办法阻滞敌骑马速,陷敌于困的想法,也不需要如此去做。 他们直接几乎肩并肩,彼此间只留两尺距离,一排排交错分列,方便己方骑兵挥舞兵器、不会误伤同伴的同时,结成了一个紧密的冲锋方阵。 其想要在一开始,就把凌沺四人堵住,顶在那里,止住冲势。 如此一来,一旦将之团团围住,不断压缩凌沺四人的移动空间,便能将之困死在原地,也能给其他各方骑兵赶来汇合的时间。 “杀!” 凌沺四人见状,并未有任何触动,神色也无半点改变,只是再度暴喝一声,杀将过去。 凌沺长剑反持,斜上架去,将当面一骑突刺一矛挡开旁落,战马冲过之际,顺便在其颈间带过。同时右手长刀斜劈,先断另一骑手中长矛,再斩其首,轻松毙敌两员。 但凌沺自己冲势也随之而止,座下战马直接迎面与另一敌骑马匹相撞,同时撞了个血肉模糊,颈骨断碎。 紧接着便是三杆长矛,直向凌沺刺来。 与此同时,红娘三人也陷入同样窘境,他们能斩杀最初接面之敌,但战马冲不过层层密布的铁墙。 只见红娘一刀一剑,连斩四人,便直接跃离马背,向前飞出,空中刀剑连舞,挡开一杆杆长矛上刺。 两马相撞的太过突然,骤停之下,她完全是被向前甩飞出去的。 而王鹤直接夺来一柄长矛,右手长剑挥舞杀敌,左手将夺来长矛调转,猛力前掷,将即将迎面撞上的敌骑战马干掉,御马踩踏其身,向前跃起。 随即直接离开马背,借力一蹬,在半空找好自己打算落脚的位置,来了招从天而降的剑法,大头朝下持剑翻舞,荡开、斩断敌骑长矛,翻身一脚将一名敌骑踢落马背,站在马背上点刺斩杀周围敌骑。 刘兆却是没有选择看上去这么轻灵、炫目的打法,其骑术在四人中最为精湛,这般冲势之下,也能微微拉转马头,在斩敌两员之后,便是策马斜入,撞开当先一名敌骑,挤入敌阵缝隙之中。 不过也仅此而已,算是比其他三人多持久了一小下,就再难避开下一个敌骑的迎面撞来。 敌骑阵列太过密集,且犬牙交互,以多欺少,占了极大的优势,这种情况已经不是凭借骑术是否精湛可以改变的了。 不过此时刘兆也已备好对策,做足了准备,其单手抓鞍,双腿后踢,将自己在马背上趴平,躲过刺来两矛。 然后在撞击发生的一刻,将自己向一侧抛去,借助撞击之力,把自己往斜前送去,起了一个大飞脚,一连串足足踢的五人落马,惨死马蹄之下。 接着其一声长啸,忍住右腿因此带来的疼痛,拉住一匹无主战马止住身形落座倒骑,手中战刀再斩来袭敌骑三人,随敌军行向而动。 “不得恋战,杀穿北行!” 踩踏一敌骑头顶,将之毙命,同时借力再次腾跃而起的凌沺,快速环顾下各人情况,暴吼一声。 随即其看见了敌将所在,直接收剑回鞘,长刀斩杀两人,夺得马背暂存落脚之后,一把攥住一名敌骑刺来之矛,脚下重重猛踏之下,战马呜咽劈叉倒地,绊倒随后数骑。 而凌沺也得力再起,在高高的视角下俯看过去,准确找到敌将,将手中长矛猛然甩掷过去。 此时的情景,若从天空看去,会让人觉得格外的离谱。 奔腾的骑兵小方阵,好似变成了瀚海上的一条船,上面有四个人不断的蹦来蹦去,然后这条船就会塌下去一小块船板。 姜家轻骑领将,更是觉得不可思议之极。 若他们这真是一条船,他还能理解和接受凌沺四人而今的举动。 但这特么不是完整的船板,而是一个个有间隔、有起伏,还处于高速移动中的马背! 就这么如履平地一般,当真是人? 可在凌沺四人眼中,除了马速极快,每个决定和选择都必须更加快速和准确,容不得半点迟疑之外,这跟在木桩上飞奔,也没有太大不同。 要怪大概只能怪这姜家将领,把阵型排列的太过密集和有序,每一个落点其实都有规律可寻。 只不过他没有机会去怪自己了,也无暇去想其他,惊愕的目光下,一根长矛已经抵临他的咽喉,随即一透而过,将之连人带马钉在了原地。 ………… ………… ps:今天还是个短章,明后天加更找补一下。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下雪了 “走!” 一矛飞掷将敌将射杀的凌沺,又一个起落,便已然落于敌阵之后了。 当即连出三刀,将欲勒马转头攻击的三员姜家轻骑斩杀,手拉一匹战马,硬生生的给拉的前蹄离地,一个踉跄,帮它快速转过身来。 同时大喊一声,通知其他三人离开。 可哪成想,回头一看,这三人都已经杀开了欢,哪有一点儿冲阵而出,快速离开的意思。 没奈何,凌沺当即纵马又杀了回去,刀剑尽皆反持在手。 姜家这数百轻骑,本就已经在混乱中欲要减速整兵,且有甲胄在身,负重更大。 而凌沺这边是连着在马屁股上划了两刀,刺痛了战马疯狂提速。 这一缓一疾之下,双方距离又没有多远,几乎瞬间便被凌沺追上。 姜家轻骑后队,不是不想调转马头迎敌。 奈何冲锋之势未尽,战马本就不易拉转回头,再加上阵型密集,且被四人冲击的混乱,更是难以做到迅速掉头。 是以当下人撞人、马撞马,你挤我我挤他的情况,频频上演,混乱不堪。 这也是姜家轻骑新建的弊端所在,五千匹可乘骑马匹,即便是姜家这样的望族世家,也是不可能有的,更不允许有的。 所以他们人员可以操练,也可以少弄几匹马轮流练习骑术,但是骑兵阵列他们没法练,不是战马够数,就能顶得上用的。 而凌沺这从后衔尾掩杀过来后,也顿时将自己的高强武艺和杀伐之力,展现的淋漓尽致。 一刀一剑,根本不需要有太大的动作,一拨一划、一刺一抹都能收割走一条性命,看上去比割麦子都轻松。 恰逢与碧落交手没过多久,又在天天挨揍的日子里,对师父司徒彦璃的武艺招式有所了解,凌沺当下便体会到了碧落刀法的一些真谛。 这货心有所感之下,也不急着离开了,而是仔细回忆着碧落当时的动作,然后纠正着自己递出手中刀剑的细微枝节。 “叶护,该走了!叶护!”红娘三人一起呼喝起来,红娘更是捡了个头盔砸了过去。 只见凌沺头也不回的一刀回刺,将头盔挑飞,同时左手墨舞剑轻划,沿着顿项下缝隙切入一敌骑颈间,瞬时一颗大好头颅抛飞而起,堪称不费吹灰之力。 然后他也确实该走了,姜家另外几面合围过来的轻骑已经逼近,举目望去,全特么是人。 好在他们这一通杀伐是起了作用的。 被他们杀乱阵型,弄得魂飞胆丧的那些姜家轻骑,不顾一切的向自家人冲去,反而阻滞冲乱了合围兵马的脚步,让他们一时难以再进,给了凌沺四人从容离开的时间。 四人一人牵着三匹马,迅速向北方逃去。 “萧犷,带你部千骑继续追击。 刘爻,你带另外千骑往武邑县方向去,迫使凌沺不能往东北行进,避免他过早与夏侯灼等人通信,顺便直接接管武邑县城。 姜霄,即刻传信下博县、武强县全六营兵马,命其迅速汇合,陈兵河间交界待命。 姜富海,传信衡水府军沿河阻断凌沺北上去路。 姜止庵,传信鹿城县及西北五营兵马,迅速南下,与大军汇合。 边合,跟姜四哥一起,整合大军并通知南部各营兵马,即刻南下,先攻清河、武阳两郡,直入济阴、东平两郡。命东部各营兵马攻平原郡,入齐郡地域。” 凌沺四人离开后,吕歌宸快速赶到现场,整顿好兵马后,当即连连下令。 萧犷、刘爻两位姜家家将,继续率领骑兵北上,追击凌沺等人。 而姜家一众子弟将领,则纷纷往信都各地传讯,开始调动多年暗藏兵马行动起来。 姜家子弟虽牵挂家主安危,及愤恨凌沺置家主于濒死之地,都想要将凌沺杀之后快。 但有姜家四爷,姜邯的命令在,仍旧是立刻依令而为,不敢怠慢。 “王爷,要不要……”姜邯看了一眼被抬过来的姜祁,驱马走向吕歌宸,隐晦的比了个手势。 “就不要将祁兄带着了,派人送回家中,好生照看,务必诊治完好。再多派些人做好防卫事宜,以免那凌沺杀个回马枪。这天下前几的高手,个个都是妖孽,确有非人之力,不可让祁兄再有意外。”吕歌宸微微摇头回道。 两人眉来眼去,小动作不断的举动,正巧被姜祁看到。 其眼睛似睁似闭,只有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此下之后,算是闭得严实了。 凌沺不知这二人的猫腻,姜祁是心知肚明的。 一来他继承家主之位极早,当时虽然力排众议,这些年也把姜家打理的很好,姜家上下也大多对其极为信服。 但是这也只是大多,对其不满、觊觎家主之位的,也都是有的。 姜邯便是其中之一。 他不是姜家嫡脉,而是姜尡四子,吕歌宸正儿八经的舅哥。 从姜尡离世,姜家与吕歌宸关系越发亲密以来,姜邯想要取姜祁而代之的想法就越发的强烈,私下与吕歌宸的交往也更多。 而吕歌宸呢,对姜祁其实也早有许多不满。 首先就是姜家在信都郡势大,上下官员、家族子弟,也都是更加心向且信服姜祁这个家主,对他并不算特别感冒。 虽然现在起事,是用的他吕歌宸的名头,但有八成兵力,其实都是听命于姜家,或者说只要姜祁是清醒的,这八成兵力,只听姜祁一人之令,姜邯等人说话,也跟放屁一样。 这谁是主谁是次,太过一目了然了些,都有起事当皇帝的心思了,谁能甘愿屈居人下,乃至当个傀儡呢。 再者,无子为嗣,而是以姜祁之子为世子这件事,也让吕歌宸心中早有怨怼。 他不是不想纳妾,甚至休妻再娶,是不能、不敢。 而这据姜邯告知,他也知道,全是姜祁的授意和逼迫,才让姜家在此事上,不对他有半点儿通融。 甚至姜邯还说,当初也是姜祁找到其父,劝说姜尡两人血脉不远,为避不伦,给人奸计得逞,这才在小妹,也就是信都郡王妃出嫁之前,便服药绝孕。 伦不伦的先放一边,吕歌宸当了这么多年活鳏夫的事实,却是真格的。 他能不恨?能不愤? 姜祁对答案是心知肚明的,对这俩人也是万分防备的,哪怕重伤在身,都得在俩人这弄个准信,才敢踏实的闭上眼睛,不然连昏都不敢昏。 而另一边的凌沺等人,此时并不会知晓吕歌宸已经在姜邯的帮助下,将姜家的兵马都调动了起来,等于是姜祁说的话,都跟放屁没啥区别。 但好在凌沺也从来没打算按他说的去做,并没有什么所谓。 四人远离交战处以后,便没有继续骑马前行,而是找了一堆石头驮在马背上,就把马匹都赶向北边,继续行进。 而他们自己则快速往东行进,找地方藏了起来。 “痛快!过瘾!跟着凌王就是刺激!”四人刚找到藏身之所,红娘便迫不及待的兴奋道。 当然了,随即也是挨了个脑瓢,除了胡绰,凌沺可不会对别的丫头怜香惜玉,尤其这还是个疯丫头。 “不听号令,擅自做主,恋战误事,再有一次我剁了你!”凌沺瞪眼睛道。 “切!”红娘可也不怕他,回脑瓢这事儿有些不太可能,反还得多挨几下,太划不来。但一根中指奉上,还是少不了的。 “也不知道后来谁打的最嗨。”红娘白眼翻上天说道。 “瘪犊玩意儿,你等着的,到了长兴让你刷半年马棚。”凌沺又拍了一下,气哼哼道。 “腿没事儿吧?”随即凌沺看向刘兆,关切一句。 一脚连踢五人下马,确实很爽,但后遗症也很大,腿没折都算他骨骼坚实、体魄强悍,加之会找角度将反馈之力降到最轻了。 “还成,养两天就妥了。”刘兆不在意的笑笑,撕下衣摆给脚腕、膝盖都缠几层,加固一下,减轻些疼痛。 养两天就好是没错,但这情况下,哪有那么轻描淡写给他养两天的时间,接下来还不知道怎么逃命呢。 “老王,你带老刘留下,一来养养伤,二来给我打探一下姜家那边随后的情况。”凌沺自然也会想及此处,接着对其和王鹤说道。 “你,小心些独行去找大大爷他们,尽快通知他们这边情况,让他们通知朝廷。”再瞪红娘一眼,凌沺也把她安排出去。 “那你嘞?”红娘挑眉问道,王鹤、刘兆也随之看向凌沺。 “我留下再捣捣乱。”凌沺说着,看到三人欲要张嘴说话,连忙再道:“安啦,我不会按姜祁说的做的,我脑子没那么大病。” “但是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姜家和信都郡王的叛军,能对各地产生的影响和破坏,自是越少越好。挑那十八处藏兵地点,就拉他么倒吧,爷可不想死这事儿上。但是给他们捣捣乱,让他们不能安心四处攻击,还是大有可为的。”凌沺接着道,眼神玩味而冷冽,笑的颇为邪魅。 “这么好玩儿的事儿,让我留下呗?”红娘讨好道,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明亮极了。 “叶护,我啥事没有,让老王去送信吧,头儿留下还能给你帮个忙。”刘兆也跟着说道。 “消停呆着吧,以后跟爷玩儿命的时候多了去了,不差这一回。”凌沺摆摆手,既是对红娘也是对刘兆说道。 随即透过破败的窗子向外看去,天上竟是又飘起了雪花,顷刻间又下起了雪来,纷纷扬扬的,还下的不小。 “老天爷都在帮咱们,可见他吕歌宸和姜家才是天怒人怨的那个,注定长久不了,蹦跶不了几天。”凌沺笑道。 三人也跟着笑起来。 人少有人少的好处,还都是高手,轻身功夫很强,沿途留下的行迹本就不多不重,这大雪一下,再想寻迹追到他们,可就更难了。 而且这大雪一下,信鹰也好信鸽也好,基本都会失了作用,姜家联系各方兵力的速度会变慢很多,大军行进、攻城,更是都会平添诸多困难,就更不用说粮草补给的及时和畅通了。 说一句姜家和信都郡王起事,天都看不下去,还真不为过。也算是用他们自己找的由头,来给他们这次起事定义了。 ………… ………… ………… ps:加更没加上,先恢复个更新吧。━┳━━┳━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二十四章 分而击之 大雪连降,居然是比任何人以为的都要凶猛,一下就是三天,而且是真正的鹅毛大雪,漫天遍地望去都是白蒙蒙雾蒙蒙的一片,刺骨的寒冷也随之而至。 “老王啊,咱这屋子再塌一次,可就真住不下去了。”烤着火堆,缩在房屋一角的刘兆,咳嗽两声忧思起来。 凌沺和红娘三天前就各自离开,只有他和王鹤还待在他们临时藏身的破屋内。 这里是个村子的边缘,也不知道是谁家荒败废弃的老房子,不仅不大,而且门窗没一个完好的。 昨天晚上,积雪更是把房子都压塌了。 好歹是土墙比房梁还不结实,墙先倒了一面,房顶斜塌下来以后,还撑起了个小斜角的容身处,能够遮风挡雪。 只是吧,随着雪一直不停,这小小的容身处,也愈发岌岌可危、摇摇欲坠了。 而且好死不死的,姜家来追他们的一千轻骑,被风雪所迫,也来到这村子里躲避,弄得他们俩还不敢轻易出去。 这大雪寒天的,来场追逐战,可特么不好受。 更重要的是,他们一旦被发现,也就意味着敌人会知道凌沺现在是独自一人,一旦雪停了,他的行迹将会更加容易被发现。 毕竟姜家和信都郡王这边,都是按四个人一起,展开追击的,便是通传信都各处,也该是严密搜查堵截三男一女四人组。 在此基础上,凌沺一个人出入信都各地,会少很多关注。 当然,这大雪飘天的,一个人到处乱走,也是值得怀疑和注意的事儿。 但也总好过,被盯住了严查不是。 “那就等住不下去再说。”王鹤也一样没啥办法,咳咳的咳嗽几声,回了一句就接着想法睡觉了。 地方小,不咋通风,还得生点儿火,关键是还没有被褥,呛人、憋屈加上冷,这哥俩这一天可是真真的不好过。 “你俩这纯粹是活人让尿憋死了。”这时候凌沺的声音响了起来,房顶也被掀了。 只见这时候的凌沺,那是红光满面,一身厚实皮裘捂得严严实实,就是看起来有些臃肿。 但这哥俩可没心思看他的穿着,眼神都被丫拎着的烧鸡和羊肉、酒坛子给吸引了。 天可怜见的,哥俩两天都没吃东西了,净啃了一肚子雪,好歹没渴死。 “还是老大够意思。”王鹤上去就把东西都抢了过来,自当是凌沺特意给他们带来的,当下给刘兆分了一半,就造了起来。 至于被不被发现的事儿,既然凌沺在这,那就不该他们球事儿了,不操那个心。 凌沺尴尬的摸摸鼻子,眼巴巴的看着俩人造的那个香,只能自己找地方坐着,眼睛撇开一边,不去看,省的咽口水。 谁让他还真不是回来找这哥俩的呢。 凌大叶护,也是被雪下的直懵登,转悠了两天也没走出去多远,怕迷路了,才溜达回来的。 到了这地方,才发现姜家一支轻骑在这儿,索性决定先霍霍这支轻骑。 这才弄了一个百长,把人衣物吃食都给拿了过来,准备回到这里再藏下身,安慰安慰五脏庙。 哪知道这俩没走,还在里面嘀嘀咕咕,趴着听了会儿,才现了身。 要是这货知道会丢了这几天的头一餐,估计早都直接蹽了。 “叶、嗝……护啊,嗝……,您把村里的、嗝……敌人都给办了啊?嗝……”王鹤一边打着嗝,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好奇道。 “噗!”然后就被凌沺一巴掌拍在背上,嘴里的肉全吐了出去。 “有点儿出息好不好,就这还高手呢?爷的客卿二长老?”凌沺没好气的说道。 “呃呵呵……”王鹤不好意思的笑笑,赶紧弄了口酒顺一顺。 刘兆也是连忙喝了一口,把东西咽下去,省着也被凌沺拍出来。 这玩意,谁挨饿谁知道,控制不住自己啊。 “没办啊,就弄了个百长。”随即凌沺再道,告诉两人情况。 “啊?那咱就这么明晃晃的在这儿啊?”王鹤、刘兆懵了。 “慌张。”凌沺哼哼一声,再道:“要不咋说你俩活人让尿憋死了呢。他们不怕大雪啊,这破雪一直这么下,你以为他们没事会出来溜达啊。一个个占了民居,点着柴火吃着热乎饭,喝着温乎酒,美着呢,谁没事儿出来遭罪啊。” 对此,凌沺也是愤愤的。 这个村子里也大多都是血脉极远的一部分姜姓子弟,虽已经算不得姜家人,但也与姜家没脱干净关系。 逢灾遇害的,姜家也会救济,村里的孩童也会到姜家书院蒙学,天资好的还会被大力培养。 所以姜家这支轻骑,才会选择来到这里避雪。 这里的人家也对他们很热情,宰鸡杀羊的,好吃好喝好招待,还各家都收留了一些人,柴火可着劲儿给烧着,屋里热气腾腾的。 因为他们明白,现在他们做的越多,来自姜家的回报也越多,怎么都不会亏的。 大雪能下三天,总下不了三十天,只要把家底造光前,雪能停就行,他们自然会得到丰厚的回馈。 从那百长口中,得知这么些事,到也让凌沺有点小唏嘘呢。 不过就这情况下,拉屎都不愿意出门的姜家轻骑现状,才是更被凌沺所在意的。 分散,意味着有机可乘。 一家十个八个,乃至更少的人手散落,他杀起来简直不要太轻松。 而且大雪下着,声音传的都不远,可视范围也不远,都不用怕弄的动静太大了。 现在王鹤、刘兆也在这里,其实再好不过,三人一块动手,速度和效率都会大大提升。 当下凌沺也就跟两人说起了打算,听的俩人也是眼冒精光,跃跃欲试。 “快点吃,吃完咱就动手。那些普通人家,能打晕就打晕,不到不得已时,还是不要杀伤的好,但也不用畏手畏脚。”说完凌沺再叮嘱一句。 “不吃了,咱这就干吧,再坐一会该成雪人了。”刘兆腾地就站了起来,羊肉也不吃了,鸡腿也不爱了,一把扔到一边,抽刀就要往外走,看得凌沺眼皮子直跳。 刚才饿的没空理会,注意力全在吃食上了,这会儿肚子有些饱了,酒下肚身子也有些暖了,这哥俩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一脑袋雪了。 凌沺一把掀了房顶,他自己倒是戴着个厚厚的羊皮帽子,身上狼裘裹羊皮袄的,一点儿不怕冷。 可他们俩就一件皮裘,还有点潮了吧唧的,难受着呢。 “那就走!”凌沺也利落的起身,一人给了一脑瓢,当即先往外走去。 哥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为啥就挨了一下。 殊不知凌沺一口东西没吃着,这哥俩垫吧完了居然直接把吃食给撇了,凌大叶护焉能不气? “一人一条街,从头杀到尾,啥时候被发现被围殴了,啥时候停。有事别喊话,听不怎么清楚,直接放火。” 三人站墙头上,凌沺指着风雪中整个村子的模糊轮廓说道。 这个村子并不大,也就百十来户人家,而且房屋大多聚集在一起,中间大道小道的不少,其实并没有什么规整的街道,凌沺他们也是将大致在一条直线上的,归为一起,方便三人分工。 “我去右边。” “我去左边。” 王鹤和刘兆俩人,先后说道,然后俩人直接就窜了出去,身形模糊在风雪中。 凌沺也没耽搁,身形一展也往前快速行去。 其实也没离多远,几个起落三人就到了各自第一个目标房屋前。 王鹤算是三人中最谨慎和轻灵的一个,长剑往窗户里一松,就把里面的窗栓和挡风的厚布子给划断、划开,然后一把拉开窗子跃了进去。 屋内一个小队十人的姜家轻骑,听见这响动立马准备拎家伙查看,但已然来之不及,王鹤的剑就跟窗外的飞雪一样,白蒙蒙的一片倾洒而下,便是要了几人的命。 这些姜家轻骑,此刻尽皆无甲在身,倒是更方便了王鹤的效率。 这家的主人,一共六口,两老两壮两孩子,皆是目瞪口呆惊骇欲绝。 王鹤也不多废话,一人脖子上来了一手刀,都给敲晕了过去。 而刘兆,直接又莽了一波,直接一个猛子,就从人家的窗户扎了进去,然后快速分辨一眼,直接拎刀就砍,场面比王鹤那边暴力的多了。 敲晕这家的三口人之后,继续到下一家依样施为。 也就是凌沺没看着这俩的举动,不然能直接捂脸,一人一顿脑瓢。 虽然是来杀人搞事情的,但也没必要非得走窗户啊,人家也都是有门的。 “咚咚咚……” 凌沺走到一家门口,直接把门敲响。 “谁啊。大冷天的不在屋里猫着,一个劲儿敲什么敲。”屋里传来赖赖唧唧的声音。 “别废话,老子干嘛,还特么用你教?快特娘开门。”凌沺直接骂骂咧咧喊道。 屋里赖叽的姜家轻骑,以为是哪位来巡查的了,当即就快步过来,把门给打了开来。 然后么,胸口就挨了一刀,察岚刀直接透背而出,其带着惊愕的目光,随着刀身抽离,颓倒在地。 屋内其他姜家轻骑,见开完门就没了声音,也连忙走了出来,手无寸铁的就被一个个砍倒在地,没了声息。 凌沺走近屋内,把这家五人一一拍晕,走到门外,来到下一家门前。 三人就这么各自以各自的方式,一家一家的杀了过去,一间间房屋内,逐渐有血液溢出,像纤细的支流一样,出现在洁白的雪地上,然后又一点点结晶,再被大雪覆盖。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二十五章 浮羽 白蒙蒙的大雪中,三个模糊的身影,似乎是雪中的精灵,不过并不可爱,身上不断沾染着鲜红,落在身上的雪絮粉红的娇艳,让人心颤。 行动超乎想象的顺利,一间一间房屋行去,在三人的利刃下,没有一个姜家轻骑能弄出什么大动静来,也没有人能够抗衡片刻。 这是一场少对多的屠杀。 竟是让得三人觉得索然无味,也有些厌烦。 “老大,要不算了吧,这心里头咋还不太得劲儿了呢。”刘兆当先停下动作,来找到了凌沺,烦闷道。 “那就停吧。你去找老王,一块儿弄些衣服换上,再弄些被褥、吃食啥的,回破屋子那等我。”凌沺点点头,决定道。 “您呢?”刘兆点点头,问上一句。 “一直没找到这支轻骑的领将,我去寻摸寻摸,咋的也得把他办了。”凌沺言道。 随即拍了下刘兆肩膀,凌沺继续往前行去。 这次他不是再排着来,而是专门挑占地大,看着也更新更好的房子找去。 一连又足足杀了四十多人,走到了第七家,凌沺才找到了正主。 “别动,别吵,这村子里的人,我都已经杀干净了,你喊不来人的。”凌沺破门而入,没有理会屋内其他人,而是直接掠过去,将刀架在了刘爻的颈间。 姜家这些轻骑其实很好辨认,他们里外上下,单衣、棉衣、鞋靴、幞头,皆为黑色,而且质地用料不错。 无论着衣配色、用料、形制,都跟普通人家不太一样。 “不信?内个老头儿,出去周围看看,回来告诉他。”见他梗个脖子不发声,凌沺一脚把他踹倒,刀往脚踝那一划,断了他的脚筋,自顾鸠占鹊巢,顺便对一个老头说道。 老头是这村里的里正,当下心思多了些,没弄清楚凌沺此言之意真假,犹豫几番,没敢直接出去,瑟缩在原地,几欲开口,嘴巴还不太好使,一句利落的没说出来。 “让你去就去,别磨叽。顺便让她们拿些干净的衣服,换桌新的酒菜过来。”凌沺把刀往桌子上一放,狼裘、皮帽等也都脱了下来,放到一边。 左右这桌边就有炭火盆,暖乎乎的,倒是不怕着凉。 “诶、诶,小老儿这就去。”那里正见凌沺不似假意,当下心中更惧且震惊,不敢再耽搁,当即往外走去,还一边对屋里十来个丫鬟呼喝起来:“还不快把这些破烂收了,赶紧换上新的、好的,都傻楞着干嘛!” 一堆丫鬟们也开始动了起来,慌慌张张的撤去方才屋内宴饮的东西,有个长眼色的,还小心走过去捧了凌沺的狼裘,准备去给清理一下。 “嗯。接着奏乐,接着舞。”凌沺又看向一众乐师和舞姬,吩咐起来。 这宴饮虽是在村里,也只有里正领着俩儿子作陪这姜家将领,但场面还是可以的,要啥有啥,可谓一应俱全。 “你是姜家人,还是郡王府的。”丝竹声缓缓响起,凌沺一边摇头晃脑的瞎听着、看着,一边问向刘爻,至于刘爻摸向后腰短刀的手,他全当没看见。 “姜家家生子刘爻,谢过叶护抬举,居然劳烦叶护亲自过来动手,也算幸事。”刘爻自报了下家门,翻躺在地,脸色有些惨白、豆大冷汗珠子不断溢出,但语气控制的倒算平静。 “家生子能领千骑,倒也不易,看来你还是有两下子的,但能被姜家重用,你爹娘是在姜祁身边伺候的?”凌沺挑眉问道,一双眼睛却是看着翩翩起舞,差点没把自己绊个跟头的舞姬。 “那个啥,你过来来。”随即凌沺也不等刘爻回应,直接对那舞姬招起手来。 刘爻直接嗤笑一声,认为凌沺这没见过世面的急色样子,还不如自己这家生子呢。 但同时也是心中微寒,觉得凌沺所言十有八九是真的了,不然哪有心思寻欢作乐,坐在这跟个大老爷似的,没有半点儿慌急。 “这位公子,浮羽姑娘等人只是为避风雪,来家中暂居为客,还请高抬贵手。如有所需,家中侍女可任公子挑选。”里正的大儿子,急忙起身说道。 “一边儿玩去。”凌沺掷出一根筷子,将刘爻已经悄悄抽出短刀的手,钉在地上,不耐喝道。 “小女子虽为舞姬,但也绝非以色侍人之辈,大人何苦如此咄咄相逼。”那舞姬楚楚可怜的说道,还隐有泣声。 其长得是花容月貌,面容身姿皆让人惊艳心动,此时配上这纤柔可怜的姿态,倒也真让人易起恻隐之心、怜香之意。 “别跟我扯淡,一身内力比我都浑厚,装个屁的柔弱女子啊。”凌沺却是蹙眉低喝,再道:“说说,你到底什么来头。” 内力虽不外现,但还是有其特征可寻的,例如气息绵长平稳,身姿矫健轻灵等等。 这不是看喘气快慢,是否急促,而是看其体态。 真的紧张或激烈舞动,所带来的气喘,胸腹那种剧烈的起伏,可不是简简单单快喘几口气就能装出来的。 还有那绊脚的几下,脚上踉跄虚浮做的挺像,眼神的惶恐不安也表现的挺到位,但面部肌肉和上肢、腰腹,不见一点紧绷之感。 就这,可糊弄不了咱凌大叶护。 别看他现在的样子稳得一笔,但实际对周围所有情况的观察,都仔细着呢。 “叶护眼力超绝,倒是小女子班门弄斧,让叶护见笑了。”浮羽展颜一笑,不再故作姿态,而是落落大方的走到凌沺下首坐下。 “锦绣阁浮羽,请叶护海涵隐瞒之过。”随即其舀起一杯温酒,向凌沺示意后,仰头一饮而尽,利落飒爽之极,与此前完全两个画风。 “锦绣阁??好啊!可让我逮着你们了。”谁道凌沺嗖的就窜了过去,手撑桌面,死死瞪着浮羽,大有咬人的架势。 跃鲤出锦绣,猛将自山河。 这是江湖和坊间流传甚广的一句话。 其意就是锦绣阁编纂的跃鲤榜,山河楼弄出的猛将榜,只是这俩在世间声名虽是显赫之极,但具体所在并无几人所知,隐秘之极。 凌沺本还打算闲了问问大大爷,然后过去找找麻烦,哪儿想到在这儿就遇上了锦绣阁的人。 他倒是要好好问问,凭啥就给他弄了个跃鲤榜第十! “别找我麻烦,乃是上意,不该我事。”浮羽似也知道其意欲何为,所为何事,当即说道。 “轻若浮羽赛流云,飘荡四方随风意。浮羽只是个打听消息的而已,做不得任何主,叶护若有兴趣不妨往锦绣阁一行,自会有能管事的,招待叶护。”浮羽轻笑再道,取出一块牌子递给凌沺,眼中促狭之意甚浓。 “哼,定会拜访。”凌沺冷哼一声,兀自不解气的坐了回去。 “浮羽随风意,那想来姑娘是闻着姜家的味儿了吧。”凌沺淡淡再道。 “尾随叶护而来,恰巧得知罢了。”浮羽回道。 凌沺和碧落一战,消息就是她传回锦绣阁的,也随即一路跟随凌沺行迹南下,这几年凌沺等新晋入榜的高手,都会是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 至于数名乐师,是从武邑县城带着的,每到一地,浮羽这样的锦绣阁探子,都会换个身份,也自有一帮人辅助。 若非被大雪所困,凌沺还真没可能在这里正面遇上他们,更不会被凌沺当面识破了。 “这账咱们以后慢慢算。”凌沺又瞪过去一眼,再道:“风雪一停,还请姑娘将此地情况,传往各地周知,以便早做准备。” 别说他手里现在没有信鹰,就是有,也只能发往夏侯灼和胡绰那里,再就是荼岚。 这玩意没那么灵活,不能到处乱飞,给谁都传信,都是特定的,需要指定方向,然后用专门的旗帜和哨音来召落。 但锦绣阁,可以说是汇集天下各地武人的消息,别看跃鲤榜是一年一出新,但是其中各个武人的消息收集却是不间断的,且需要及时,不能有迟滞,好方便评定和筛选,以及撰写相应文章。 所以与其自己到处报信,不如请锦绣阁代劳,更有效率一些。 “自无不可。”浮羽轻轻点头,不过话没说完,“但需得看叶护给的报酬够不够。姜家和信都郡王起事谋逆,便是最早上报之人,也是大功一件,叶护总不能自己占了便宜,让我锦绣阁白忙活一场吧。” “行。你倒是说说要什么报酬。”凌沺虽然想拍两下这浮羽那好看的脑袋,但仍旧应了下来,毕竟人家这话,好像也没有毛病。 “金银俗物,叶护不缺,锦绣阁同样不差,咱们就不谈了吧。”浮羽笑盈盈道。 “有道划出来就行,别磨叽。”凌沺蹙眉看过去,满是不耐。 “倒也简单,此后三年之内,请叶护将浮羽带在身边,以便时时将叶护诸事传回锦绣阁。放心,只关武人江湖事,庙堂之争,锦绣阁并无兴趣。浮羽也不会过多打扰叶护,只期不用继续费心潜藏罢了。”浮羽再道。 这一番话说出,凌沺还是很诧异的,他倒是不知道这对浮羽,或者锦绣阁有什么好处。 毕竟即便如之前一样,凌沺的场场战斗,他们也是尽皆知晓的,而且若非今日意外相遇,凌沺也全然不知他们踪迹。 “这是为何?别说废话,你刚才说的我半点不信,说点儿真格的。”凌沺随即再蹙眉问道。 这事不是不能答应,毕竟把在暗处的人,拉到明面上来,怎么都是好的,无论这个人有无恶意,都是如此。 但不弄清楚其真实意图,就答应下来,未免太过草率,最起码假话也得再多听一些,才能更有迹可循啊。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二十六章 献策 “叶护这就错怪小女子了,浮羽所言可句句情真意切。”闻听凌沺言语,浮羽故作委屈的回道,目光却不着痕迹的在场间一扫而过。 此间可非是什么详谈的好地方,除非他们准备把这里的人,都杀个干净。 “那我就姑且信你。”凌沺见其神色,也是反应过来这点,略一颔首,再道:“风雪停了,就让他们离开吧,带不了那么多人。当然,浮羽姑娘若是不放心,那就算了。” 说着,凌沺伸手往几个乐师那边指了一下。 “凭叶护安排,小女子自是信得过叶护的。”浮羽浅笑应下,不再多言。 凌沺也没在理会他们,而是任由他们自己人去嘀嘀咕咕了。 他则是转向刘爻,再道:“你可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他倒也不是闲的,而是想知道知道这刘爻,究竟算姜祁的人呢,还是其他人的,也想试探一下,姜家还有没有人知道姜祁所言的,那所谓其真实的身份和用意。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从我这里你打探不到什么。”刘爻冷哼一声,不再虚与委蛇,直接闭目装死,半点儿不配合。 起先他还是想挣扎一下,反抗一下的,现在,他发现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 凌沺真的不是他能抗衡的存在。 “公子,饶命啊!”这时候那里正浑身颤抖着回来了,一进门就跪地哭嚎起来,大冷的天,额头的汗水比三伏天都多。 凌沺进来之前,确实已经把周围都清了一遍,一个个屋里头尽是栽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那些房子的主人,虽然是没有被杀,但也被打晕在血泊之中,只是慌张看去,也分辨不出哪个没死。 这可把老里正吓得魂儿都快飞了,好悬没直接蹬了腿儿。 至于再往远处去看看,其实他就能发现,怎么都还有三四百人没事的。 但心头惊惧之下,见到这周边各家都被杀空,哪里还会怀疑凌沺话中真假,当即便是返还回来。 家里还有一家老小,不算下人都有二十多口子呢,可不能都被这煞星给杀了啊。 “看你们表现喽。说说,他们那些战马都在哪里吧。”凌沺把玩着刘爻掉落的小刀,头也不抬的说道。 整个过程中,他们确实没有发现这些姜家轻骑的战马在哪里,只见到了这些人。 不说这些战马值多少钱,单说能让姜家少千骑追杀他们,这些马凌沺都志在必得。 能弄走活的,那是再好不过。弄不走,那就都杀了,反正不是自个儿的,没那么肉疼。 “在、在小老儿的农庄里,那里有牛棚和羊舍。”老里正看着刘爻凶狠的目光,结巴了一下,还是选择如实告知凌沺。 “你家地方挺大啊,牛棚和羊舍居然能放下千匹战马。”凌沺挑眉道。 “没、没多大,把牛羊都宰了吃,给腾出的地方,勉强能挤得下。这十里八村的,也就那地方能给这些金贵战马挡挡风雪。”老里正回道。 “怎么走。”凌沺轻微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其他,只是问了一下路径。 离得倒也不远,从村里往东走三里,就是里正家的地,牛棚和羊舍都一眼就能看到。 得知之后,凌沺也没再跟他们扯别的,让里正爷仨一边待着,就拿着刀继续看着刘爻。 这人或许有骨气、有死志,但并不算决绝,当初余虓那样的才算,直接自己就不活了,不跟你废话,也不用别人来杀。 所以吧,凌沺就想再试试。 “给我拿点儿盐过来。我听说人没了皮并不会死,撒上盐腌腌都没事儿,今儿我也试试。”凌沺邪笑着说道,拿着小刀走向刘爻。 只剩一只手好使的刘爻,登时剧烈的挣扎起来,也不顾疼痛了,就想把被钉住的手拔出来,好往远处爬,远离这个疯子。 “无趣。”凌沺见状嗤笑一声,颇感无聊的坐了回去,再道:“就你这怂样,就别跟这玩儿气节了,我问你什么,老实回答。” 不过刘爻虽是被吓得开口了,但也没什么用。 关于姜祁的事,他还没问呢,就先问了下藏兵地点的事,这货就震惊的不要不要的了。 让得凌沺大感失望,也没了接着问下去的兴致。 不过倒也没有杀他,反而打算把他放了,当下更是让老里正给他包扎了下伤口。 根据从刘爻这里得知的,寥寥几句有用的话,他也了解了吕歌宸的安排。 这大雪连下数日,这些计划无疑会全部搁置。 所以他要把这刘爻给弄回姜家镇去,让吕歌宸他们知道,他了解姜家各处藏兵地点之事。 一来要验证个真假,二来吓唬吓唬他们,看他们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有没有下个可乘之机。 “叶护,小女子有一建议,不知叶护可愿一听。”浮羽再度出声,笑盈盈道。 凌沺割了块刚上来的热乎牛肉扔嘴里,伸手示意她说下去。 浮羽也不在意凌沺这饿死鬼的样子,再道:“若叶护所言为真,与其传信相邻各郡抵挡,或者叶护凭一己之力去一处处搅乱,何不以叶护之名义,召集北地江湖人士,大家一起分攻姜家各处藏兵地,灭其于萌芽之中。” “召集江湖人士?还以我的名义?我个荼岚叶护,不被人骂成叛国贼就不错了,还能召集上来人?”凌沺呵呵一笑,有些不以为意。 “叶护此言差矣。”浮羽摇摇头,仍旧浅笑回道:“朔北军缑山数战,早已天下皆知,无论是叶护只身破缑山皇城,还是朔北军短短数日连下缑山十一城,皆是为中原万千百姓和武人交口称赞之壮举,为之折服、心中向往者颇众。长兴城中,更有诸多士子,以诗词盛赞叶护,得获佳人青睐,成了入幕之宾的逸事呢。” 浮羽说着,也给凌沺讲了下而今大璟各地对他的风评,以及因为其而生的一些逸事和趣闻,言说京畿各地,甚至掀起一小股腰间刀剑交错佩戴的风潮。 “合着爷的名号,都能当嫖资了?”凌沺闻听过后也是哭笑不得。 “所以呢,叶护切不可小觑自己而今的号召力。在小女子看来,若叶护能号召北地武人,率其等在姜家谋逆之初,予之沉重打击,乃至将之快速平定,同样将是一段流传后世的佳话。也让我等闲散武人,有为家国行大义之举、赢得身前身后名的机会。”浮羽没搭理他,自顾再道。 “北地七门八派有半数在冀州,临近这信都郡不算太远的,便有五个,其余大小门派三十余,只要消息能传出,最快三日、最慢五日,便可有三千之众赶至信都,听候叶护调遣。”接着浮羽再告知凌沺,附近江湖势力的大致情况。 “烈刀门可也是七门八派之一,他们与其他各门派,难道没有交集?”凌沺停了进食的动作,擦了下手,凝眉看向浮羽。 起兵谋反这事,容不得丝毫大意,自是不必怀疑烈刀门提前跟谁说明过此事。 但凌沺担心,烈刀门这么多年,也不会没有个亲朋好友的,同样对这些武人有号召之能。 “这点请叶护放心,我锦绣阁可以作保。”浮羽神色郑重起来,再道:“烈刀门建立之初,确实与北地各派皆有交好,风评也是极佳。但近年来,烈刀门与信都郡王和姜家关系愈发紧密,且逐渐越发跋扈张扬,为北地江湖人士所不喜,往年交情也早已淡薄、耗尽,可谓自绝与江湖同道已久。” 凌沺闻言,眼神幽深起来。 其一是觉得这烈刀门所为,会不会也是姜祁的手笔,是其有意为之,是这盘棋中的一部分。 其二则是想明白了浮羽,或者说锦绣阁意欲何为。 “恐怕朝廷欲要整顿江湖武人之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这浮羽来此,也根本就是为了此事,在姜家起事这件事上,向朝廷有所表示,怕已然是和北地各派达成了共识。”凌沺心中暗道。 随即再看向浮羽,言道:“既然如此,那就依浮羽姑娘所言,也请姑娘代为通知各门各派。” 只是其打了个停,再说道:“不过我何德何能可以调遣各派义士,请姑娘将姜家各处藏兵地点,一并告知各派,烦请他们挑选临近之处便宜行事即可。也能兵贵神速,少耽搁一些时间。” “叶护何须自谦,我等还是需要叶护这样一位,能让大家尽皆信服的统帅的,不然各行其是岂非一盘散沙,又如何能够成事。”浮羽略显急色,连忙说道。 “浮羽姑娘做这个人,就很合适嘛。”凌沺呵呵笑了起来,目光促狭。 浮羽气的双肩轻颤,看样子很有死劲咬凌沺两口的架势。 凌沺这话一出,她也知道凌沺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纯粹在拿她打镲,故意调侃呢。 “叶护玩笑了,浮羽一介柔弱女子,焉能做什么大事,又有谁会信服,还是叶护亲为的好,以免天灾之下,再起人祸,涂炭中原。”浮羽深吸口气,调节下心态,肃色再道。 “真不干。树大了太招风,没什么好处。你若有心,自管按我说的去做,只要姜家那些地方确实有人,他们能拖住就行,不用贪功,也不用想着杀多少人,能搅个不得安宁也就行了。不出十天,燕国公他们也该到了,这老几位可比我更合适。”凌沺笑着摆手道。 在大璟,他真不想多出什么风头,只想先苟一段时间再说。 本来么,没人在这信都郡搅和,他还会多使点儿劲,怎么也不能让他们顺遂了。 可现在有人能干这事儿,这货虽然不会直接蹽,但指望他牵头扯旗,那也是想都别想,绝不可能的事儿。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二十七章 风雪停 “不必多言。”凌沺伸手,止住浮羽欲要再说什么的动作。 其转向那老里正爷三个,再道:“姜家行谋逆之举,你们不仅不向朝廷检举揭发,反而好酒好肉款待收留,该以同犯论处,你等可知罪。” 这番话凌沺可谓是调调拿的极高,面色神情也是变换极快,当即便是一副义正言辞、大公为国的架势,而且目光森幽,大有威严。 看的浮羽暗戳戳的翻个白眼,她一直在调查凌沺的信息,对这货是个什么德行,再清楚不过。 这番话谁来说,都比他更有说服力一些。 老里正也想翻白眼,更想掐死凌沺,也不知道谁刚才喝酒吃肉,造的比谁都香。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咋到您这儿就不算数了呢。 但是虽心中腹诽不少,老里正的惶恐却是更甚,连忙又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泪俱下: “叶护明鉴啊!小老儿等只是乡野村夫,哪里知晓这般天大的事啊!只因村中上下祖上皆出自姜家,有稀薄的血缘关系,且姜家多年来对全村上下,皆多有帮扶照顾,是以这些逆贼来此,只说被风雪阻路,举村上下才如以往一般,好生招待的啊!绝计是不知道这帮畜牲敢行如此大逆不道、天人共戮之逆举的啊!” 老里正声音凄厉,言语沉痛兼有满满的愤慨,也是个老戏子了。 “暂且信你。但你等也需有所表现才行,来日我才好当朝言明,为你等摆脱污名。”凌沺装模作样的点点头,接着白话起来。 “求叶护为小老儿指条活路!”老里正拉着俩儿子就开始磕头,梆梆作响。 “嗯。这村子里还有三四百的姜家轻骑,本叶护就不亲自动手了。你们去把那边各家的村民叫醒,一块儿去给料理了吧,日后我还能为你等请功一二。”凌沺伸手往来处方向一指,言道。 这话一出,算是让老里正爷三个愣在了当场,合着被骗了? “没有退路喽。”凌沺见状,往半死不死,但终究是还活着的刘爻那一指。 在老里正说出之前那番话后,其实就已经没有了半点儿退路。 刘爻已经将一切都听了去,一旦刘爻回到姜家,这整个村子的人不谈,最起码老里正这一家,是别想好了。 当然,这是在姜家还能好好存在的情况下。 所以无论如何,这老里正一家,现在就该盼着姜家先好不了才行。 且有凌沺这个货在,他们还少不得要自己也为此出上一把力。 “叶护这是哪里话,为国效力,哪怕微不足道,也自是不会想着留半分退路的。”老里正伸手摩挲一把脸,正色言道。 “不过,我等不过一帮乡野农夫,哪里是这些健硕军士的对手,可否请叶护派人相助一二。”老里正随后再道。 这话倒也是实情,别看凌沺三人切瓜砍菜一般,就能料理大半姜家轻骑,但这村中上下,即便依样为之,也是被反杀的可能更大。 毕竟这村里也就百十来户,青壮能有个二百来人都不错了,哪怕双方实力对等,此地剩余的姜家轻骑也人数更众。 更何况,他们的实力根本都不对等,一如凌沺等人比之这些姜家轻骑一样。 “没人,我自己来的。”凌沺光棍道,随即给出起了主意:“你们不是给他们提供饭食酒水么,弄点耗子药什么的下里,都给药死吧。” “没有啊!”老里正苦笑道。 心中却是合计着,有那玩意我早都先拿来药你了,谁家没事儿囤那玩意啊,买一次都得在官府报备的。 毕竟那玩意虽然能药耗子,但药人更好使,哪能没点儿管控了。 “要不锦绣阁诸位义士帮个忙?此地里正发现姜家逆举,在锦绣阁浮羽姑娘及众位义士的帮助下,率众村民,全歼千余逆贼轻骑,岂不也是美事佳话。”凌沺轻笑看向浮羽等人。 老里正闻言,也是转头看去,他现在就是那河里使劲扑腾的人,不想放过任何一根稻草。 “叶护有命,小女子岂敢不从。”浮羽也没迟疑,应了下来,对那几名乐师微微侧首点头示意。 那几个乐师当即起身,手中乐器里现出兵刃,持之向外走去,完全没有需要里正一家协助的意思,想来也是艺高人胆大的主。 “小老儿告退。”看着凌沺和浮羽似乎还有话要说,老里正带着俩儿子,便欲离开。 也是去看看村民是否真的没被杀,然后收收尸,跟着分点儿汤喝喝。 反正也被架到这份儿上了,一点儿便宜都占不到,显然也是没人愿意的。 “姑娘可还有话要说,没有的话,我可就先走了,外面还有俩冻着的呢。”凌沺看向浮羽,笑着问道。 “不说了。小女子道行浅薄,还是待叶护到了长兴,再由家中长辈亲自拜访吧。”浮羽张张嘴,最终还是作罢,把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轻笑一语,微微欠身,算是礼送凌沺滚蛋了。 “风停雪止,也需静待两日,怎么也得反旗让更多人看到了,再动手,不然我们可容易被反咬一口。”凌沺起身再道一句,拎着刘爻,便向外行去。 在门口处接过里正家丫鬟递上的羊皮大袄和已经清理过装好的狼裘,消失在风雪之中。 随后其在破屋处,跟王鹤、刘兆汇合,向存放那千匹战马处行去,料理了看护战马的人,带着战马离开。 不知不觉,风雪渐消,暖暖的日头,再次照耀在大地上。 “老大,这老天爷是真眷顾咱们啊。”行路中,刘兆不禁望望天,感慨一句。 “你当我是傻的?不是见雪有变小、要停的意思,我有病啊,这时候领你们离开,在那里正家吃肉喝酒不好啊。”凌沺翻个白眼,没好气道。 “那咱接下来去哪?”王鹤对刘兆挑眉笑笑,打趣一下,问道。 “武邑县城,咱们过去演个戏,让姜家退之不得。”凌沺回道,带着些邪笑。 说实话,他真怕这大雪一下,姜家和信都郡王往后呲尿,推翻此前计划。 若真如此,仅凭他一人之言,还是扳不倒姜家的。 不是他说话够不够分量,也不在于朝廷和隆彰帝信不信,而是得让天下人都信、都服才行。 刘爻他们不是本就有奉命控制武邑县城么,那他凌沺就先去给控制了,以刘爻的名义、姜家的名义控制了,迫使姜家不得不继续行动下去。 “呵呵。那感情好,等咱们的人过来了,弄死王八蛋的!”王鹤、刘兆笑了起来。 这帮子家伙哪有个吃了瘪能甘心的,在这信都郡在搅合姜家个稀巴烂,杀个通透才能心头畅快。 “嗯。你们在这等着,我就不待了,等事情落听,我先去长兴。这边的雪都这么大,天这么冷,草原怕是更难捱。”凌沺笑着点点头,随即眼现忧色。 被留在这里耽搁这么多天,实在非他所愿。 天气越严寒冷酷一分,老汗王怕是日子越短,胡绰自己在长兴,他是真的放心不下。 “那咱这就走吧,不在这儿待了。”王鹤两人一听,也明白了凌沺的心思,当即言道。 “现在还不行。阮须他们到了离城县,必然会急着回来救援,得想办法跟他们联系上。”凌沺摇摇头道。 走,他是肯定想走的,但不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要不我去追他们吧,这大雪封路的,他们未必能走的太远。”刘兆闻言道。 “你们一起去吧,多带马匹换骑,路上自己小心。追上他们仍旧去离城县,把涛岳楼的兄弟们安顿好,然后自行前往长兴就好。”凌沺想了想,点下头来。 侯旗他们带着不少家眷,这大雪连天的,真有可能也被堵在了哪里,现在他们马匹极多,且马力充足,应该可以追的上。 但信都郡怎么都将是一个是非之地,他们还是远离这里好一些,是以凌沺仍旧不打算把他们带过来一起。 阮须等人实力是没问题的,但是侯旗等人的安危他也不能不顾。 “我自己去就行,老王留下您也有个方便使唤的人。”刘兆言道,随即就一拱手,拉着三匹战马,向西奔去。 “你们算是让那丫头都带坏了。”凌沺摇头一笑,继续前行。 “头儿不能冻死在哪儿了吧?”王鹤也是笑道。 两人就这么埋汰着红娘,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到了武邑县城。 虽是这武邑县城附近,已经久无战事发生过,但这段时间,县令、县丞等人,也是打足了精神,生怕局势大变呢,城内城上,也是戒备森严。 所以凌沺二人带着千匹战马奔来,这场面虽是吓得武邑县一众,浑身直冒冷汗,但也早早的就在那漫天白烟之下,关了城门,将之拒在城外。 凌沺见状也就没有靠近,而是跟王鹤一起拉着一堆战马不停绕着县城转悠。 这情况想要进入县城内,控制住县城,不论真假都是不行了的。 好在是目的也算是达到了,只要这一幕被武邑县一众看到了就行。 在武邑县城外盘桓两日,凌沺二人开始折返南下。 吕歌宸等人没让他失望,仅仅耽搁一日,居然就开始按照原计划行动了。 当然也不得不赞叹一句锦绣阁的厉害,居然这短短时间,就能把这消息送到凌沺手中,让其周知。 而凌沺呢,他也要开始走自己在这信都的,最后一步棋了。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二十八章 火马至 姜家镇,姜家大宅。 一座座功德牌坊高立,比那勋门立戟还要气派更多。 后者虽显当世荣华,可前者是姜家上千年绵延至今,所积之煊赫。 只是这牌坊下的青石路,近日往来之人匆匆,做的却是可能会毁了这份煊赫的事,带来的也非是喜讯佳闻。 “王爷、四爷,鹿城县急报,有三营兵马动身南下途中,为江湖武人所伏,损失惨重。” “王爷,下博、武强六营兵马,刚抵河间境内,便被一群武人,趁夜潜入,粮草焚毁七成,人员伤亡数百。” “王爷,烈刀门门庭被毁,留守人员尽皆不知所踪。” …… 接连七八人相继匆匆来报,满脸急切和忧愁。 吕歌宸和姜邯闻之,心头也是阵阵发紧,脸色阴沉。 数日大雪,不仅耽搁了其他各地藏兵的动作,姜家逆军大部,也同样尚未全部整装。 人手散布各处,固然隐蔽,但全部集结起来,也同样多有不便。 若天气允许,道路无阻,倒也罢了。 可而今风雪虽停,但道路积雪深厚,仍旧难行,往常一日可达的行程,现在两三天都未必够。 全员集结的难度,无疑大上许多。 而且为保事机不露,所备兵甲尽在此地,往日之时,大可直接带上行进,待各部人手汇合之后发放即可。 现在么,路面积雪颇深,带的东西越多负累越大,还不如在此地等人员汇集,各自分发下去后,再行赶路来的有效率。 但他们又想速取先机,尤其是凌沺他们跑的全无音讯之后,这种想法就更加迫切,生怕凌沺通告各地,有了防范。 所以啊,风雪一停,吕歌宸便是命人急忙传讯各处,让各处兵马先行,打临近各地一个措手不及。 哪成想,各地行动兵马,居然尽皆被伏被袭,刚一开场,还没有任何收获,就被人把场子砸个稀烂。 但即便如此,吕歌宸同样没有罢休的打算,其摆手挥退报信众人,对姜邯道:“四哥,咱们手中已有轻骑三千、步卒万五,皆是兵甲齐备,粮草亦准备充足,还请四哥即刻动身,先下一城,以一场大胜,提振士气,挽回此间颓势。” “好。我即刻领兵出发。”姜邯倒也没有废话,其披甲在身,倒也看上去很有一副名将姿态,当下便提枪在手,欲要外行点将发兵。 要说这大雪连降数日,这俩人也没闲着,凭借多年笼络,以及姜祁一直昏迷不醒几近垂危的现状,算是将整个姜家掌控在手,凡事皆以二人所言为尊。 姜家几个族老和实权人物,皆已被二人软禁。 当下自然是没有人能够阻拦和改变二人的决定。 “四哥,不往南行,先下河间,咱们据城而守,先挡住夏侯灼等人。”吕歌宸暂且拦住姜邯,略微沉思后言道。 时移世易,拖延这么些时日过去,他现在已将最首要之事,看做似乎随时可至的夏侯灼等人,而非南下打开局面。 “信都都已连日大雪,北边各地必然雪灾更甚,四哥不妨沿途招兵买马,缓解人手不足之困。”吕歌宸再道。 “王爷放心,我心中有数,必尽快拿下饶阳、乐寿等地,坚壁清野,让河间百姓不得不依附我等,也让夏侯等人无粮可用,无民可依。”姜邯郑重点头,言道自己的打算。 吕歌宸闻言颔首,露出一副心下宽慰了的轻松样子,长出口气,斟满两杯酒,自持一杯,递给姜邯一杯,为其壮行。 姜邯满饮温酒,壮志满心行出门去,拎枪上马,自有一股意气风发的心绪,似乎再回少年热血一般,精神都抖擞许多。 而吕歌宸,在其走后,则是又换上一副肃容,愁色深重。 “王爷又何须忧思,成也好败也罢,不过是走一遭试一试而已,本也早已没了什么退路。”一个青衫文士从堂后行出,轻笑道。 “先生所言甚是。本王虽一生富贵尊容,却从没有一日是随心的。姜家也好,皇室也罢,皆不过当本王是枚傻乎乎的棋子而已,竟是连子嗣之事,都得看人眼色,岂不荒谬。”吕歌宸自嘲一笑,随即眼神冷冽再道: “唯有起事功成,才能摆脱这一切,杀尽这所有予我屈辱之贼,畅快于心。不然,一死而已,又有什么所谓,能拉上这姜家全族,下得黄泉,倒也不怕寂寞。” “成事怕是难喽。”青衫文士没有半点在意吕歌宸心情的意思,摇头晃脑道。 “怪我不听先生之言啊,不该招惹这凌沺的,任他离去就好了。”吕歌宸轻叹一声。 这青衫文士,是他府上客居之人,本也没相处几天。 所以在武邑县凌沺与烈刀门门人,有冲突之后,他并没有听进去此人的建议,而是被姜祁拉拢凌沺、乃至夏侯灼等人的打算说动。 虽是做好了起事的最坏打算,但能成功谁也不想失败不是。 好死不知道如不如赖活着,反正能好活着,肯定没人想死,不正常的除外哈。 吕歌宸就还算正常的,他先想的还是能活着成事。 “没有这几日种种,王爷又岂会有这般心境。”青衫文士再度浅笑摇头,淡然的很。 “虽是诛心之言,但先生所言,确为事实啊,本王的贪念还是太重了些。”吕歌宸叹气一声,再度自嘲而笑。 “得蒙王爷多日收留款待,在下便告知王爷一个消息吧。”青衫文士看向吕歌宸,虽是仍旧淡笑在颜,但眸子正色许多。 “请先生赐教。”吕歌宸回应一句,心下有些好奇。 “王爷早年曾负笈江淮,为时一年有余,风花雪月之事不鲜,其实已留有子嗣在世。”青衫文士转过头去,外行两步,说的话让吕歌宸瞪大了双眼。 但吕歌宸想要快步上前,详问究竟之时,其却飘身而起,上了屋顶。 “他现名尤方,武艺可称当世绝巅、之一,你若此间身死,他或可为你报仇。”青衫文士脚下轻点,屋顶上起落远去,翩然若仙,好不潇洒。 “你究竟是谁!”吕歌宸暴吼一声,惊的附近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一堆人叮当叮当的提刀贯甲而来。 “登高可瞰山河壮,客至云上览江山。吾名靳潇。”青衫文士飘然远离,只留一声长笑。 “山河楼主?登云客?!”众人闻声皆惊讶起来。 不同于锦绣阁为何人若持,是个秘密,鲜为人知。 这山河楼楼主,登云客,靳潇,却是江湖、市井,几乎人尽皆知的存在。 只是见过的人极少,听到的都是些传闻,基本被天下人当做山河楼自吹自擂,造势所为。 而吕歌宸呢,则是不知该喜还是该忧,一时神色复杂之极。 一来他弄不准这靳潇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尤方之名也无人所知,名不见经传。 二来,而今他已经把路走死,便是知道了有子嗣在世,又能如何。 若早知道个月余时间,哪怕有疑,他都不会如此行事啊! 这哪里是谢他多日款待,分明就是在膈应人呢。 而凌沺呢,此时其实也在场,披着一件雪白的大氅,趴在不远的房顶上,眼睛叽里咕噜的乱转着。 他确定那靳潇,已经发现他了,离去之时还特意从他身旁丈远处经过,然后笑着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 不过随即,凌沺也就顾不上多琢磨此事了,见姜家众人被吕歌宸挥退,吕歌宸自己也进了堂屋,便悄悄离开。 而后,仅仅半个时辰,姜邯便率领近两万大军,以及民夫三万,推着粮草、军械,开始出城。 “老王,点火!”凌沺飞奔而回,对王鹤大喊一声。 两人瞬间同时忙碌起来,拿着火折子,飞速游走在近千战马的屁股后头,把马尾巴上绑着的,浸满了油的棉布点燃。 登时近千战马,一同体会了下真火烧屁股的滋味。 吃痛之下,直接奔着正对的姜家镇城门而去,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全都疯了似的。 正逢这时,姜邯率军行出一半、在城里一半,见状是进退不得,被这些战马冲撞踩踏的死伤惨重。 更有些人慌乱之下,疯狂往两边跑去,竟是将城门中间给让出一条通道来,已经疼疯了的战马,顿时往城内冲去,霍霍的面积变得更大许多。 “走,咱撤了。”凌沺贱笑着,对王鹤招呼一声。 信都郡王起事檄文已发,私兵已至河间地域,信都各地不少官员、府兵也是纷纷附和。 虽然没什么建树,反而连连受挫,但这事儿,还是改变不了得事实了。 现在,他再这么阻拦、搅和一下,让姜家大军出动的时间再缓一些,也能方便各方准备的再充足些。 如此,他也就打算蹽了。 “老大,那有个人。”王鹤却是拉住他,往自己右边指了一下。 “北朔将果然不同凡响,古有火牛阵,今有火马阵,姜家子弟,死伤惨重啊,就是可惜这千匹良驹了。”靳潇几个起落,飘然来到近前,笑言道。 “试探而为罢了,成就成不成拉到,用的也不是我的马,倒是不心疼。反倒是锦绣阁、山河楼,尽皆出现在此地,很是有些意思啊。”凌沺同样笑着回道。 “此壮观景象,举世罕见,自是需要亲眼观之的。”靳潇指指姜家镇那边,淡淡道。 “说些正经的行不?”凌沺不屑撇嘴,这话半点儿营养都没有。 而且凌沺对锦绣阁和山河楼,皆有些怨念,此下更觉得这两家说话吞吞吐吐,还没一句真屁,半点儿不利落,有些厌烦。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战姜邯 “那就说些正经的。”靳潇掠须一笑,随即道:“只是此地可非是说话的好地方,恰巧我也要去长兴,同行慢谈如何?” 说着是慢谈,但靳潇动作可快,转瞬间就跑出去数丈远。 凌沺往姜家镇那边一看,姜邯跃马拎枪,带着百来人已经是向他们冲了过来。 姜家一众在城门外的兵士,也已经各自分队整顿,一部分处理那些发疯的战马,一部分已然开始前追姜邯的脚步,向着他们这里冲来。 “你先撤。”凌沺对王鹤言道一声,仗刀对冲而去。 虽是要走了,但也不至于灰溜溜的夹尾巴走。 两者相距虽有段距离,但对冲之下相遇也不慢。 姜邯满脸怒容,当即是借着战马冲势,一枪突刺,直奔凌沺心口。 凌沺斜刀上架,罕见的没有用巨力将敌手兵器斩开,而是乘势欺进。 瞬时其感觉刀上力道一松,知道姜邯要变招再攻,也看到姜邯身后百来人即将临近,便骤然发力,昭阳刀带着姜邯长枪往外一旋。 这姜邯有这般底气,自也不是庸手,死劲往后一扥,便将长枪收回,手攥枪头之后一尺,左手跟上一同持握,然后倒用长枪,将之当做长杆骨朵,狠狠砸下。 凌沺颇感意外的挑了下眉头,一个撩斩接了上去。 对撞之下,凌沺双脚深陷雪中,而姜邯也是止住冲势,战马前蹄高高扬起。 随即姜邯就势而为,长枪抖转再刺向凌沺,同时其拉动战马,使得战马一双前蹄踏向凌沺头顶。 “好!”凌沺眼中绽放精光,一时战意汹涌,他是真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个还算不错的对手,大感世家果然隐藏深厚,底蕴十足。 其手上动作不慢,连出两刀,一刀将姜邯长枪斩回,一刀紧接着划向马腿,一气呵成,仿佛两刀同出一般。 姜邯生怕爱马有失,登时再拉战马,往一旁落去,同时伸枪挡住凌沺这一刀。 紧接着姜邯不愿被凌沺占据先机,虽此下身形发力不畅,但仍旧抡枪横扫,枪锋划向凌沺颈间。 于此同时,姜邯一员亲信奔马杀至,一杆长槊刺向凌沺侧腹。 凌沺眼睛一眯,探手侧头,先用昭阳刀架住这刺来一槊,使之错身而过,不能建功。然后则是原地一个侧翻,先将头颈避过这一击,然后猛然在姜邯战马头侧踹了一脚,借力扑向这用槊之人。 他要夺这杆槊! “姜宥!你退开!”姜邯见状连忙大喊一声,与凌沺交手之后,他自是明白凌沺并非浪得虚名之辈,以族弟武艺,还不是凌沺的对手,怕他有失。 可却已经晚了,凌沺凌空一刀斩落,姜宥手臂便被震得剧痛发麻,虎口崩裂,耷拉下去。 随之凌沺再回撩一刀,便是直接将之首级斩落抛飞,一手攥住长槊,将姜宥踢下马背,自己做了上去。 姜邯见状目眦欲裂,登时嘶吼一声,调转马头,狠抽马身,向已经奔前数步的凌沺杀去。 其战马也是上佳的好马良驹,纵使比不得小青,也不比凌沺朵颜大会夺魁奖的那些差。 此下再一吃痛,且与主人心意相通,虽突兀起步,但起速极快,很快便追近凌沺。 姜邯也是再度一枪刺向凌沺,直奔后心。 而且这一枪,可谓是灌注其全身力道,甚至愤怒之下,超常发挥了,枪杆抖动似离弦之箭,摆若游鱼,极为难挡。 谁知凌沺一个鹞子翻身,调转身形的同时,还脱离了马背,避开了这一击。 紧接着便见其把夺来长槊往地下一掼,插立在那,然后右脚微微前踏弓步,双手持刀静立,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姜邯未留余力,一击落空也不易转圜,便不再拘泥在马背之上施展武艺,从马背上跃离而起,拧身旋落借力,一枪向凌沺当头砸下。 凌沺见势,长刀后旋,划过一个大大的圆弧后向上撩斩迎去,两人来了记猛烈十足的硬拼。 姜邯身子未待落地,便再度向上扬起,来了个后空翻。 而凌沺则再一次双脚深陷积雪之中。 只不过,这一次凌沺方一接触到雪下土层,踏到实处,便是脚底直接爆发踩踏之力,猛然再进。 此番姜邯便有些回不过来神了,他才方一落稳,凌沺便已经杀近当面,劈头盖脸就是一刀接着一刀落下。 滋以为凌沺就只会蛮干,没有细活? 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其几下立劈,接一记羚羊挂角的挑刺或抹萘磕砸,从无规律可寻,让姜邯防不胜防,节奏混乱,不知下次该挡劈斩,还是该防突刺,亦或者防备凌沺近身连招。 直接是全盘落入下风,节奏全被凌沺掌握。 最后凌沺上步突进,只不过脚尖并非向前,而是横置。 可惜姜邯慌忙之间,手忙脚乱之时,并未发现这个细节,只是挡下凌沺这一记刀尾戳砸。 但这只是凌沺这一套连招的开始,而不是结束。 其刀尾被向上格开之后,左手直接捏住刀背,贴着姜邯枪杆一推一松,昭阳刀先高高向上划去,然后刹那间便回摆过来,在极短的距离内,做到了向前上挑刺。 整个过程,如贴着一个大尖锥移动一般。 姜邯慌忙一个仰头,险之又险将之避开。 凌沺直接用刀柄和手腕为卡,将其枪杆夹住,同时刀刃下压,袭向姜邯颈间。 要么死,要么将兵器脱手放弃,姜邯只能无奈选择后者。 凌沺遂一把将其长枪向后甩落。 姜邯虽躲过这一击,但也并非就有了喘息之机,不待其抽出腰间佩剑,凌沺便已再度杀近,一刀立劈乃是虚晃,实则紧接着一记低扫才是真招,直接将姜邯双腿齐膝斩断。 然后刀尾狠狠再砸,将之持剑手臂砸断,撞在胸口上,喷出一口血来。 最后凌沺手指拨动,手腕轻抖,昭阳刀在姜邯颈间旋绕一周,将之斩杀。 “老王,走了!”将夺来长槊一提,凌沺向前喊道。 原来王鹤并未先行离开,而是上前帮他挡住了随姜邯先行杀来的百来人。 这些人也是姜家培养的好手,老王打的可也不轻松。 “就来,就来!”王鹤朗笑一声,挥剑连刺五下,将身前最近几人逼开,并干掉一人,当即向着凌沺跑来。 “把那杆枪拎上。”凌沺对其喊道一声,二人错身而过,王鹤抄起姜邯掉落的长枪,拔腿就跑,快速远去。 凌沺则收刀持槊,没有章法的一顿胡劈乱砸,将人都给拦了下来,然后手攥槊首下三尺,将长槊当做超长的大剑来用,连连刺出,瞬间毙敌九人,这才再抡扫一周,来个横扫千军,将众敌再逼退数步,转身就走。 这俩人一前一后,玩儿了命一样,飞快往东奔去,那速度让身后一众姜家人,望尘莫及。 可惜姜家骑兵基本都被堵在城内,此时来不及追击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凌沺二人逃离无踪。 “老大,拿这俩破玩意干啥?”回头看看已不见敌踪,王鹤呼哧带喘的减缓些速度,对凌沺比了比手中长枪,纳闷问道。 “这可是好东西,整个天下也就一十八件,虽不在神兵榜之上,但确是天下真正最顶尖的兵器,乃是大璟开国之初,太祖皇帝命人以奇铁锻造而成,赐予各开国大将以表彰其功勋武艺的。”靳潇不知道从哪又冒了出来,当真有点神出鬼没的意思。 而且同样跑了这么远的距离,凌沺气喘吁吁,王鹤都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这位呢,还是一副闲庭信步的淡然样貌。 “还有这么大来头?”凌沺挑眉道。 他就是看这把槊和这杆枪的材质,跟从余虓那弄来的那杆戟挺相似,打算带回去再看看,可不知道这么多。 “严格说起来,这两件神兵,并不属于姜家,而是已经不存于世的长乐冷家。”靳潇看着这两杆兵器,似有感慨的说道。 “韩国公一脉,自寒门起,随太祖建国,方显赫与世。冷家数代人,一百三十七口,尽数为大璟征战疆场而亡。最后一根独苗,也在二十多年前与北魏一战中陨落。其陷入敌阵之中,身中六箭,临死尚能杀敌过百,当真悍勇英豪。”也不需要捧哏的,靳潇来了兴致,便当即言说旧事。 “你这么唠嗑,我就有点儿尴尬了啊。”凌沺没好气道。 “其后,冷家只有两女存世,一人为姜家儿媳,现也已病故,这两杆神兵,便是落入姜家之手,而今却反被拿来行乱璟之事,让人唏嘘啊。”靳潇却是不理不睬,自顾接着说道。 “那不还有一个么?”王鹤好奇问道。 “是,还有一个。只不过这个人的事,叶护怕是并不想听啊。”靳潇回应一句,转头看向凌沺。 “跟我有啥关系?”凌沺懵了一下,不解道。 但是眼神似有波动,被靳潇捕捉了个干净。 “当今吏部侍郎凌伯年,其妻姓冷名绮文,生有一子一女……”靳潇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凌沺,见其唰的一刀砍来,当即连忙飘然远离。 “其因故隐去家世,凌家以为其出自寒门,除其夫之外,凌家上下对其并不待见,虽诞下凌家嫡长孙子,却因几语闲言,被弃入河中……” “你给我闭嘴!闭嘴!!” “其不知幼儿尚存于世,忧思数年,随后再生一女,以‘亡子’之名相继,取名凌睿……” “操!有种你别跑!” 靳潇说几句跑一跑,凌沺在后边一边玩命追着,一边厉声喝骂,渐渐远去。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三十章 山河楼 日落月起,凌沺算是被靳潇放风筝似的,给累的筋疲力尽,也没追上。 好歹还有些理智,知道自己孤身在外,后边还大概率会有追兵,留了一丝气力。 “你跟我说这么些,到底是什么意思!”靳潇也不走远不靠近,就在他身前数丈远歇着,追这人是追不上了,没奈何之下,凌沺喝问起来。 “没什么意思,只是突然想起来了,觉得该告知叶护实情罢了。”靳潇笑道。 “你这纯粹就是给人添堵!”凌沺愤恨道。 “老大,咱把他往北撵吧,把他堵住。”王鹤跟着累的更惨,也是恨恨看向靳潇。 “你以为的,只是你以为的,很多时候都并非事实。”靳潇对他俩的话充耳不闻,自顾再对凌沺道。 “又来了!你能不能痛快点!有话说有屁放不行吗?!”凌沺快被弄疯了,直接抓狂起来。 “嗯。凌家乱套大半年了,你这一声名鹊起,你的事究竟如何,凌家上下再也瞒不住了,你娘是练过武的,直接把凌家上下全给敲断了腿,包括你爹,然后就被抓入了天牢。还是思懿公主给保了出来,现在就在公主府上住着。”靳潇将情况告知后,再道: “我说这些,确实是临时看见这两杆兵器想起的,算是给叶护提个醒。” “你我素不相识,哪来的这么多好意。若我没理会错意思,楼主在姜家大宅高声所言,也是在提醒我小心那个尤方吧。”凌沺冷静了下来,淡淡看了过去。 “卖个人情给叶护罢了。”靳潇轻笑再道:“大璟欲要整顿江湖武人之事,已经在朝堂之上讨论了好些日子,虽诸多大臣认为此举并无必要,而且劳财劳力,反对之声不绝于耳。但隆彰帝行事素来不会改变己心,成为定论,只是尚需时间而已。 锦绣阁此来,其实就是给出一个契机,让冀州武人有所表现,以便隆彰帝有话可以堵住群臣之口。 算是一份投名状吧,利于锦绣阁在接下来的江湖动荡中,能够少受牵扯,尽量保持现状。 如耀武侯和令师入朝听用,是一样的。 而我山河楼,虽不仅只在大璟一地,也非纯粹的江湖人,但也需有自保的举措。 相比于锦绣阁,主要向大璟皇帝示好,只是同时带上叶护,我和山河楼却是更希望能得到叶护的友谊。” 靳潇是要么不说,一说就是一大堆,把自己的目的和想法全部说清了算。 “其实叶护的地位在大璟还是有些尴尬的,并非因为你是荼岚的朔北叶护,这个毕竟是大璟起的头,在中原大地上的认可还是很足够的。 而是主要在叶护的战绩,以及与燕国公等人的渊源,乃至因为凌侍郎的存在。 燕国公等人声望高、权势重,手握大军,你们这一辈,夏侯世子、萧统领、燕将军、丰将军,也都尽是能征善战之辈,皆有斐然战功在身。 如何妥善在朝中安置他们,就已经让很多人挠头了,何况本就有大军和朔北部在手的你。 再有,叶护虽然与凌侍郎不睦,但血缘做不了假,其如无意外,再进为一部尚书,乃至拜相,都是大有可能的。 谁也不会愿意见到父子两人,接为朝堂重臣、手握大权的,何况你们这一文一武,还占了个全。 所以实职一旦给你,满朝大臣反对之声,会比反对整顿江湖的更大很多,甚至绝不退让。 但放着你这么个人,尤其是算隆彰帝自己恩赏、提拔起来的,已经展现一定能力和非凡武艺的人不用,也不是隆彰帝的心性。 那么给予官阶,并尽用其才,让叶护来负责,或者参与整顿江湖之事,就很有可能了。 县官不如现管嘛,与叶护打好交道,我山河楼自可无忧。” “你不渴么?”王鹤灌了口酒,懵懵的看过去,跑了这半天,还能说这么一大堆,他是真的服。 “渴。”绕是靳潇再淡然出尘,此下也是咽了咽口水,他的水和酒早都喝完了,吧嗒吧嗒说这么多,能不渴么。 “我有什么好处。来点儿实际的。”凌沺甩过去一个水囊,淡淡问道。 “我自然不会空手套白狼,也不会寄希望三言两语,就能换回叶护的友谊。”靳潇接过水囊,轻喝了两口润润喉,再道:“山河楼知道很多消息,与锦绣阁不同,山河楼知道的更多是天下各国朝堂之事,是各国大家大族之事,这些消息对叶护该有大用。” “那关于我的消息,是不是也会成为楼主与他人交好的条件。”凌沺嗤笑一声道。 “山河楼从不会出卖朋友,这点请叶护放心。迄今为止,与山河楼关系密切之友,现存不过十三个,叶护若有意结下这份友谊,便是第十四个,你们所有人包括家族、部落之事,山河楼尽皆封存,不会告知任何人,包括你们彼此。”靳潇不以为意,再次说道。 “似乎对我百利而无一害,而你们山河楼,能从我这得到的可并不多,即便是没有我,以你们交友之广阔,恐怕也不会没有其他办法,反而应该有很多解决之法才对。”凌沺挑眉再道,有些不信。 “嗯,有是有的,例如找燕国公,让他来和叶护言说,或者直接上达圣听。但是,叶护的潜力,也是被我们所看重的,是以想与叶护亲谈,如此也更显诚意些。”靳潇点点头,随即再道,笑着看向凌沺。 “当然我说的潜力,不止叶护的武艺,这只是很少的一部分,重点是朔北部,以及叶护在北魏日渐深厚壮大的根基和权势。叶护该知道,行间者之事,很危险的,后路自是需要的。”靳潇紧接着再说一句,算是把话真正给点透了。 “不玩儿不就得了,你们又不用这个讨生活。”凌沺撇嘴道。 山河楼并不是买卖消息的所在,这他还是知道的。 “看山河变迁,观天下大棋,将之记录留存,以传后世,可是很美妙的事情,哪里能不玩儿呢。”靳潇掠须笑道。 “一帮疯子!”凌沺再度撇嘴,完全理解不了。 “不过这个朋友可以交一下。但我还有个请求,嗯…不在条件之内,纯粹个人请求,如果不方便,楼主可以拒绝。”凌沺随即再道。 他现在最缺少的,其实就是对大璟、对荼岚局势的了解,对这两国一些重要人物的了解,靳潇所言的利处,他拒绝不了。 “让我把轻功教你?然后让你逮到我一顿胖揍?省省吧,你可不是第一个有这想法的人。没了这份优势,我还活个屁啊。”靳潇当即看出了凌沺的意图,呵呵一笑,直接回绝。 凌沺脸上尬色一闪,随即一本正经的说道:“怎么会呢,我可没有这想法,咱也是有师父的人。我想问问楼主,你是怎么对冷家之事,如此了解的。山河楼关注的事情再多,也不会能时时跟着各家每个人吧,以凌家之前的情况,可还不入山河楼的眼才对。” 真实意图胎死腹中,能问些其他事情也好啊。 “很简单,冷家其实也是我山河楼的朋友,令堂更是我还未任楼主前,亲手救下,安置在青山县的。”靳潇淡笑回应。 “交我们这朋友还是很有好处的。长久至今,山河楼向朋友求救只有一次,但救下朋友遗孤,有十数次。虽然门规不允许我们过多插足各国之事,只让看不让执棋,但为朋友留下点薪火,也是山河楼的贯行宗旨。”靳潇再道,一副你很赚的样子看向凌沺。 救得多,救得早,都会干扰事情的正常发展轨迹,也会给山河楼带来危险和麻烦。 但救个一个半个,给留个种,反而利于山河楼传世,也算不负仁义。 这个凌沺还算认同和理解,毕竟山河楼要求“朋友”做的,也只是举手之劳的事,并非玩儿命,期间还要付出许多。 是以其起身向靳潇一礼,道:“无论如何,算我欠你两条命,需要的时候尽管言语,这与山河楼无关。” “虽然不太可能用到,但我还是记下了。”靳潇点点头,笑着应下。 “山河楼武艺不会全在轻功上吧?可是兼习刺杀之术?”凌沺好奇问道。 在他看来,靳潇这身轻功,当真跟刺杀手段是绝配,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然后没事就突然蹦出来,刺你一下,杀不了你,也让你摸不着踪影,天天惦记着、担心着。 “学剑法,但不可主动杀人、伤人,刺杀之事更是明令禁止的,违者以叛徒论处。若山河楼弟子,滥行刺杀之举,山河楼难久于世的,亦与门人所求之道有悖。”靳潇正色摇头。 然后其从腰上解下佩戴的软剑,扔给凌沺观看。 此剑圆尖、基本无锋,更像是个柔软轻薄的铁尺,只有近格处九寸剑刃开有锋刃。 “祖师曾言,身前一尺为己身天地,可以给人得寸,绝不容敌人进尺。触者,必杀。”靳潇给凌沺释疑道。 “那你们娶妻生子,可真是太难了。”凌沺贱贱道。 “我们个个一尺八。”靳潇满脸黑线,哼了一声。 “说正经的,别瞎扯。”凌沺脸也黑了下,再道:“既然楼主也去长兴,给咱喂喂招咋样,以后遇到这般轻功超绝的对手,也有个应对之法。” “行。”靳潇想了想,应了下来。 然后凌沺的苦日子就来了,靳潇只当自己软剑是鞭子了,一路同行去往长兴的路上,这位是神出鬼没,抽冷子就给凌沺抽上一记,然后转身就没影了。 也就是这大冬天的,路上人少,三人还净捡着小路走的,不然非得让人笑话死不可。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三十一章 雄城、雪顶、一对佳人 “姓靳的,够了啊!这都到长兴了,多少给我留点面子啊!” 长兴城北十里外,官道上,凌沺啪的又被抽了一下,登时骂骂咧咧起来。 但手上却是不慢,左手隐蔽探出,同时瞬间侧转身形,脚下猛然发力,一把将仍欲退去的靳潇左手手腕攥住。 靳潇一个趔趄,便觉不妙,登时一剑挑向凌沺,但神色已经满是无奈,却又间杂着狡黠和玩味。 凌沺嘿嘿一笑,伸手将这无锋剑抓住,抡拳就要往靳潇眼眶上打。 这货毕竟属睚眦的,当初追着撵着老半天也没打到靳潇一下,自是不会轻易就放下的。 这十多天‘忍辱负重’,可不就是为了摸索、找准靳潇,每次攻击时停留的间歇,以及麻痹靳潇的心态么。 现在可算是给他抓到机会了。 可就在凌沺洋洋自得,以为自己要得逞,能出出气的时候,靳潇突然松了剑柄,猛然一拍,这无锋软剑的剑柄就像凌沺砸了过去,将这一拳挡下。 然后随之靳潇探手,准确的将回弹剑柄抓住,往前欺进半步,软剑弯曲成一个略微扭曲的弧度,划向凌沺颈侧。 凌沺当下不得不退出一步,同时之前拳、剑交击之力,大半反馈到剑身上,在加上软剑本身韧性所带的弹力,纤薄的软剑登时脱手抽离。 然后在王鹤惊愕的目光中,这软剑的脚尖从靳潇脑后绕过,随着靳潇的上步侧身,啪的一下抽在凌沺的左手上。 吃痛之下,凌沺攥住靳潇的手,也随之松开,靳潇收剑回鞘,潇洒的退出两丈远,促狭且得意的看向凌沺。 “我去!”凌沺郁闷的踢了一脚雪块。 他是真没想到,这靳潇近身战斗能力也这么强,而且这软剑很有些防不胜防,太过诡异难测。 不过细想之下,山河楼立于世间这么多年,而且所为之事危险颇多,要是没有两下子,即便轻功再好,也是不可能的。 “不跟你玩了。今天不管你,明天来府上做客,请你喝酒。”随即凌沺看看已然在望的长兴城,对靳潇晃了晃手臂告别。 他要去找他的小胡绰喽。 “明天也不去,你愿意出门了,来蕊香楼找我吧。”靳潇也挥挥手笑道。 “好。”凌沺头也不回的应下,快步往长兴城走去。 十多天相处,他也知道靳潇不是在意什么规矩和礼数,而是个很随意不羁的人,是以跟他不用啥繁文缛节,越随意越好,倒也合凌沺的性子。 虽然还是想揍他一顿,但两人有点忘年交的意思了。 “真特么大!”越走近,凌沺就越震撼,也就越忍不住连连赞叹。 长兴城宽有三十里,长六十里,墙高有五丈,护城河都有百步宽,连通南北两条运河,有数座庞大的码头。 虽然这时候看不到千帆连云的盛况,但那高高隆起,怕是不下十数丈宽的,九座庞大石拱桥,也足够震动人的感官。 站在桥中央最高处,往前远眺,甚至能越过城墙,看见些城内景象,也可以畅想一下,高桅大船,满载着人、货,从桥下来来往往,似乎触手可及的画面。 入得城内,入目其实是一片平坦的宽道和修剪、布局整齐的树林,不算茂密,不会给人压抑和沉闷之感,而是眼前一亮的清新和整洁。 然后才会看见一道道坊墙,和路上来往各坊间和集市那如织的人流,感受到铺面而来的浓郁、热烈的生活气息。 只是凌沺没啥心思闲逛细走,只是一路走一路看,走马观花的往内城而去。 长兴有二百六十五坊,其中二百一十六坊为四县分管,各有五十四坊,剩余四十九坊,则是内城,为京兆郡直属管辖。 但内城实际上只有东西两城,各有二十四坊半,这各自的半坊,其实就算不得坊了,而是临近北面皇城外的朝阳、承禄两街,尽是各王公府邸,除了他们自家院墙,是没有坊墙、坊门的。 胡绰的思懿公主府,倒是不在朝阳街,而是在临近的宁煦坊。 其位于内城东城的边缘,是除去皇城和宫城外,整个内城的最东北角。 要是凌沺从长兴东边进城,其实很快就可以找到的。 但他路上走偏了,现在从北边进的城,就得走过整个北两县,再顺着内城墙外的宽道,绕半圈,才能进去。 “叶护?” “叶护来了!快去禀告公主殿下!” 进到坊内,公主府倒是不难找,这临近皇城的几个坊,也都是高门大院,坊内布局也规整,一家家门口看过去就行,门上头都写的清楚着呢。 虽然凌沺连日赶路,有些狼狈和邋遢,但好歹是自家叶护,府门口的亲军没等凌沺走近,就给认了出来,高声呼喝着上前见礼,有人还急忙去给胡绰通报。 “韩利阗乙,你咋还亲自守上门了?犯啥错误挨罚了?”凌沺笑呵呵的跟大伙点点头,看向千夫长韩利阗乙道。 “回叶护,前两日刘兆先生等人持信物前来,公主得知叶护将至,便让我等轮番在府门和城门外等候。”韩利阗乙恭声回道。 他可不是王鹤、刘兆等人,也不是夜皛、黄宁他们,跟凌沺在一起久了,习惯了凌沺这没正行的样,并没有多少拘束。 虽然凌沺是开着玩笑的,他也仍旧一板一眼的。 “行吧,辛苦你们了,我从北面进来的,要是东边城外有人,你派人去喊回来吧。”凌沺无聊的砸吧下嘴,说着往府内走去。 “老王,你去找老刘他们吧,都去外面耍耍,他们来的这么快,怕也是急着呢,去松快松快。”凌沺再对王鹤说上一句,把自己钱袋子扔了过去。 “得嘞。”王鹤开心的接过,随便找了个丫鬟给他带路,就往侧院行去。 要不是丫鬟实在走不快,他怕不是能把这几天跟凌沺赶路的速度拿出来。 这个钱袋子里,可都是金子,二十多两呢,便是在长兴,也够他们好好玩两天了。 “普卢骨见过叶护。”而凌沺这边,一直往内院走去,老宦官普卢骨,先行迎上来见礼,然后亲自引着凌沺去内院。 “这段时间我收不到家里的信,没什么大事发生吧。”凌沺边走边问道。 “一切都好。 吴先生他们,早有预见,提前让部民都聚居一处,带着大家伐木搭建了许多马棚和牛羊畜舍,没有被雪灾造成太大的损失。 王庭那边,世子妃闻讯也谏世子同样施为,后汗王陛下出面,将此法传令各部同行,是以损失皆不算惨重,没有南下的必要。 唯有克木禄部,情况有些糟糕,已经向王庭求援,若非大璟边军及时陈兵边界,怕是已然再起战事。”普卢骨也知道凌沺想听什么,当即回道。 “胡绰可已嘉奖?”凌沺点点头,再道。 这个结果与他预期差别还是不小的,当归功于吴恩泽他们,嘉奖是绝对不能少不能轻的。 虽然荼岚各部,这些年在雍虞罗染的整顿和改变下,都尚算富足,也有了存粮的习惯,有了些底蕴,不至于一遭灾就得南下劫掠,解决温饱活命问题。 但朔北可是新部,存在时间并不长,一旦部民的损失过大,他这个部落的主人还不在,是很容易生乱的。 再者,能保存下更多的牛羊、马匹,部族实力、部民的生活,也自然更强、更好、更富足,还不用太长时间去恢复,当然更是极好的事。 “公主和王庭皆各有重赏。”普卢骨回道。 “嗯。汗王陛下身体状况如何。”凌沺笑着点点头,再问道。 他其实有些奇怪的,这大冷天的,老汗王病情居然没恶化,还能出来主持局面? “远朔察将部中那名大医请去了王庭,为陛下调养的见好了些,但……陛下顽疾难去,已通传各部,明年初春,世子殿下承汗王位。”普卢骨轻叹回道,面有悲色。 “知道了。”凌沺也叹了口气,拍了下老宦官的肩膀。 这其实也就是说,雍虞罗染也就再有一两个月好活了啊,只不过这段时间,会活的舒服些,不痛苦罢了。 一代草原雄主,仍是终将落幕啊。 “云丛!!”然后一道欣喜异常的、兴高采烈的娇喊声,就传了过来。 凌沺当即挂上一副笑脸,大步流星的往前迎去,一把将乳燕投林般入怀的佳人抱了起来。 “我的小胡绰,可是瘦了好多啊!”两人额头相抵,鼻尖轻碰,凌沺心疼道。 “还不怪你!”胡绰一口咬在凌沺鼻尖,然后连忙松口,娇哼道:“说好了,你就去隆武城待着,怎么就跑去打了那么多仗!还回草原、杀叛军,说好的你来长兴门外等我呢?你个大骗子!就差没明年来了!” 一边说着,胡绰一边扯起凌沺耳朵,嘴上奶凶的厉害,手上却没使多少劲儿。 她的云丛何尝没有瘦,还黑了、面上也更粗糙了,还有了许多胡子,眼睛里也都是血丝。 “律蕖玛,快让人去准备热水,给叶护梳洗。再让人把餐食都送到内院来。” “普卢骨,这个月全府月银、月奉翻三倍,今日、不,今后三日府中、营内,皆摆宴三日,庆贺叶护凯旋归家。” 胡绰接着连忙对律渠玛和普卢骨吩咐道。 虽然这些都早有准备,但她还是要再详细吩咐一遍,喜悦之情,对凌沺的紧张之意,皆半点儿不加掩饰。 “不急着让人过来,都先下去吧。”凌沺却是对律渠玛摇摇头,然后就这么抱小孩似的,把胡绰单臂抱在怀里,跃上了屋檐,几个起落来到了府中的一个亭楼顶上。 凌沺坐在楼顶上,胡绰坐在他腿上,两人相拥着,笑嘻嘻的说起了腻歪话。 雄城、园林、雪顶,一对佳人,美丽而温馨。 府中人,渐渐都退出了内院,甚至更远些,动作也都轻手轻脚的,生怕有一丝丝打扰到这副画卷的美好。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三十二章 江山代有新人出 “他跟哥哥长得真像。” 内院是没了人,但临近内院的云苑,却是有人的。 一大一小两个女子,站在隐蔽的屋檐下,正是凌沺的生母,冷绮文,和凌沺的妹妹,凌睿。 此时的冷绮文,看着凌沺那张与兄长有七成像的脸,和同样高大魁梧的身材,满脸的恍惚和悲伤。 恍惚她再次见到了兄长,也恍惚儿子已然这么大了,她此前竟像个傻子似的,不知儿子还活着。 悲伤因往昔而起,也因这么多年儿子孤苦而起。 还有怨恨。 对丈夫、对整个凌家,更对自己的怨恨。 “娘,您真的不去见见哥哥吗?”凌睿挽着母亲手臂,担忧且心疼的看向母亲。 “不去了,他刚回来,正是跟你嫂嫂开心团聚的时候,咱们不要去打扰。”冷绮文犹豫良久,终究是压下想要立刻冲过去的冲动,摇了摇头,只是连眨眼都不想的,那么一直静静的看着。 最起码这第一眼,她看到的是儿子的开心,她不想去破坏儿子这份心情。 “云丛,真不过去吗?”亭楼顶上,胡绰此时也同样看向凌沺问道。 凌沺这种从无数次厮杀中走过来的人,对别人的注视,是极为敏感的,冷绮文就那么死死盯着他,便是全无恶意,也太过灼灼,他又怎会一点儿没有发现。 “没想好怎么面对,就先不去了吧?”凌沺回答的犹犹豫豫,完全没有多么坚定。 “略略!原来咱们朔北大叶护,也有怂的时候啊。”胡绰打趣起来。 “我还没说你呢,一点儿口风不漏给我,就把人接过来了,你想干啥!”凌沺故作生气的瞪起眼睛,还把胡绰的两颊高高的拉了起来。 “都絮叨三遍了!别总拿这换话题。”胡绰摇摇头,把凌沺大手挣开,哼哼道。 当时这事儿可是弄得满长兴都知道了,也都被这个足不出户的凌家夫人吓了一跳。 胡绰自然也不例外。 但随后市井间,就有了整件事情的起末传出,没有过多修饰,没有多少浮夸,让人们都意识到了这些传言,恐怕是真的了。 且不说凌家门前被长兴百姓砸了多少臭鸡蛋,扔了多少烂菜叶子。 胡绰也相信了凌睿跟她说的,都是真的了。 当然,凌睿这丫头原本也不知道,还年年跟着母亲祭奠亡兄呢。还是凌伯年,在送她去找胡绰时候,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女儿。 所以胡绰便去把婆婆保了出来,还差点让宁黎带人平了凌家,被雍虞业离好顿劝,才给拦住。 “当时把我都气疯了!那凌家老头太无耻了,居然还有脸派人去报官!要不是哥哥拦着,太后也派人来了,我真让宁黎把他们腿再敲断一遍!”胡绰现在说起来还是一肚子愤愤不平,气的小脸冷嗖嗖,横眉怒目的。 “就这,我哪敢告诉你啊。”接着胡绰吐吐舌头,再道。 “那你说我咋办?这就过去认了?”凌沺愁眉苦眼,他心中怨了这么多年,便是心中触动极大极大,又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做出决定的。 “蕊儿说,凌侍郎当年是因为知道严爷爷住在那里,心有侠义心肠,绝不会看着一个孩童不管,才把你放河里漂下去的。”胡绰抱住凌沺脖子,轻声道,然后看着凌沺的神色。 “那又如何。只能说明他是个思虑还算周全的懦夫,没有什么区别。”凌沺淡淡道。 “那我的云丛也是个懦夫吗?”胡绰笑着拌过凌沺的脑袋,直直与其对视起来,大眼睛亮晶晶的。 “就你精,又把我绕进去了。”凌沺愣了好一会,随即轻撞了下胡绰脑门,又笑着给她揉揉。 “不过你说得对,我可不想成为他那个样子。”凌沺笑着起身,揽着胡绰飘身下落。 “娘,哥他过来了!”凌睿惊喜的看过去,低声兴奋道。 冷绮文整个人怔怔地楞在那里,泪水很快从眼中溢出,再也止不住,反而愈发的汹涌。 “凌沺,拜见母亲。” 决定好下,但事到临头,真的来到了近前,凌沺发现自己腿和嘴巴,竟是都有些不太好使了。 最终,还是胡绰又推了他一把,他才行了个大礼,磕头认了娘。 “睿儿!”冷绮文只顾唤上这一声,自己叫了无数遍,儿子却从没有听到过的称呼,就快步上前,将儿子抱在怀中,大哭起来。 跪着的凌沺,身子僵硬了一下,甚至一刹那间差点伸手将之挡住、推开,但终究还是克制住了,而且在母亲纤瘦的怀抱中,渐渐不再那么不适。 “娘、娘,您先放开哥哥吧,他还跪着呢。”凌睿擦擦眼泪,上前劝道。 冷绮文这才有些慌乱的撒手,伸手去拉凌沺起来。 只是也仅此而已了,母子二人,竟是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又该说些什么。 “您先歇着,我这样子有些邋遢,去洗洗,拾掇拾掇。”凌沺在母亲复杂百味的目光下,有些受不住,当即丢下一句,拉着胡绰就跑了。 “娘,您别急,总要给哥哥些时间啊。”凌睿看着母亲微微伸手,似是想挽留的样子,轻声细语的再劝道。 “好,娘不急、不急,他愿意认我,娘真的好开心,好开心!”冷绮文抱着闺女,又是止不住流出了眼泪,只是脸上,已经尽是喜悦的笑意。 …… 昭华殿中,隆彰帝仍旧勤勉如初,在书案前批阅奏章,翻看各地呈报大小事宜,仔细而认真。 这是他在位三十余年间,一直保持的习惯。 “圣上,朔北叶护凌沺,已经入京。”苏连城脚步既快且轻的行入,躬身道。 “嗯。后日命人去传旨,让他入宫来见朕。”隆彰帝动作不改的,淡淡说道。 “凌侍郎家,可有动静。”随即隆彰帝再道一句,头不抬眼不睁的问向苏连城。 “现在倒是没有,但探子回报,京中对朔北叶护有所关注的各家,都已经知道消息了,想来最迟明日,京中便会有些热闹。”苏连城回道,隐有期待之意。 “夏侯灼可有鹰信传回。”隆彰帝没有再就此事说下去,而是转而问起已经率兵抵达河间郡的夏侯灼近况。 “还没有。但清河、襄国、平原三郡府兵,已然攻入信都境内。冀州武人,也在司徒将军带领下,集结河间地域,不断袭扰叛军,多次焚毁、截断叛军粮草,叛军已然处处颓势,现在燕国公大军已至,相信信都叛乱,将会很快彻底平定下来。”苏连城回着,表达下自己的看法。 “嗯。命中书拟旨,加凌沺长乐县侯爵,表其此次首揭逆行,斩逆首姜邯,阻止逆军掠境祸民之功,彰其忠君护国爱民之志。” 隆彰帝一个驳字印,盖在刚刚看过的,声言思懿公主府存兵过多,行为狂悖跋扈,扰乱京中秩序,请他下旨,命公主府削减亲军的折子后,出声再道。 京中可不是快有热闹看了,是热闹一直都没少过。 只不过这次的热闹能不能起得来,那也得看看他的意思。 “是。老奴这就去。”苏连城当即理会到了隆彰帝的意思,连忙躬身应下,退行出去。 虽然叛军还没完全平定,但这提前封赏的理由,苏连城算是已经都给说出来了。 信都那边而今的局面,可都跟凌沺脱不了关系,这其实就足够拿来堵很多人的嘴了。 至于直接就给个县侯的爵位,高是高了点,但有前段时间凌家之事的出现,这以长乐县为食邑所在的县侯,意欲何在,也并不难明,同样不会遭到多大的反对。 冷家国公府的传承,算是断了,若是拿这当个给冷家遗女的些许安慰,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而有了这个爵位,凌沺在大璟就不是什么身份都没有了,谁再想借机生事,也都会麻烦许多。 更主要的,这是在彰显圣意、圣心,而且不加掩饰,许多人就更得好好思量一二了。 大璟男子能获爵位,以亲王为尊。 皇帝嫡子,皆为亲王,逐代削降承嗣。 只有少数皇族子弟,有卓著功勋,兴于社稷,才会得到个世袭罔替,世代亲王的封赏。 皇帝庶子则为郡王,同样逐代削降爵位承嗣。 不过这个是有止尽的。 亲王嫡脉后嗣就是传上一百代,也不会是普通白身,而是只降六代,降到县子就不降了。 郡王嫡脉后嗣也是一样,只降六代,降到县男爵位而止。 庶子就惨了些,无论亲王、郡王庶子,皆仅封郡公,直到成为没有爵位的皇族子弟,只记录在册,没什么优待,与普通百姓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除非个人能力有所展现,被格外封赏的,或者家里长辈、兄弟有能人,立了大功或深得圣心,被推恩的。 有限制和激励两层意思吧。 毕竟亲王食邑万户、桑田万亩,郡王食邑五千户、桑田五千亩,吕氏皇族历代皇子、王子又都多,全都大加封赏、世袭罔替,大璟也承受不了啊。 与其以后找由头处理、清减,还不如从头就不给太多。 以此激励皇族子弟奋发,多为家国效力,来进爵、保位,将皇室荣耀和个人荣辱更紧密的绑在一起。 唯一的特例,就是太子一脉了,太子嫡长,长过十岁,就也可获封亲王,其余嫡、庶子,同样可封郡王,显其尊位。 而这基本都是皇族子弟,鲜有例外。 文武大臣、外戚功勋,国公就是最高的了,与郡王位同、略低,但大璟国公,尽皆世袭罔替,不存在降级承嗣这一说。 如此,也是为了不忘却这些人、或者先辈,为大璟建立的不世功勋,彰显皇室恩义。 第四等爵位,就是郡公了。 下来县公、县侯、县伯、县子、县男。 若带上品级,那亲王正一品、郡王从一品、国公从一品、开国郡公正二品、开国县公从二品、开国县侯从三品、开国县伯正四品上、开国县子正五品上、开国县男从五品上。 所以啊,这隆彰帝对凌沺的封赏,可谓极为丰厚,纵有再多理由,也比不过最核心的一点。 苏连城极为清楚,隆彰帝这就是再说:“这是朕罩着的人,把爪子都往回收一收,不长眼色的,跟姜邯作伴去吧。” 最早对苏家、对余虓,后来又是对夏侯灼、萧无涯,皆是这般模样,现在又到了凌沺这。 真真是江山代有新人出,简在帝心笑声笃啊。 可君一代,臣万千,能笑多长时间,就不一定喽。 苏连城还是很想看看这凌沺,过两日面了圣,会有个什么表现和结果的呢。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三十三章 随了谁呢 思懿公主府很大,便是给一众门客居住的别院都是个大套院。 像王鹤、刘兆、阮须等人,都是会有一个自己的小院的,此外还有两个小花园,一个小的演武场。 便是四百多门客全来了,也人人都可以有一间自己的房子,还是卧室、书房、茶厅等一应俱全的套间。 不仅仅是个能睡觉的地方,会给这些门客相对的独立空间,和舒适的住宿环境。 为此,住进这里以后,胡绰就让普卢骨一手操办,对府中很多地方,特意进行了改建。 “一个个还能回来,挺好。” 来到长兴的第二天,凌沺起了个大早,没有吵醒胡绰,独自在普卢骨引路下,来到别院,笑呵呵的看着红光满面,就是腿有点儿软的王鹤等人。 “咦~叶护能起这大早,也挺好的。”王鹤拍拍老腰,打趣回去。 小别胜新婚啊,何况凌沺这是新婚就分开,还一分就这么长时间,三天见不着人,他们都不稀奇。 “猴子他们都安顿好了?”凌沺踢过去一脚,被王鹤轻闪躲过,便也不再继续,而是问向阮须。 “他们就没去离城县……”阮须跟凌沺汇报道。 原来在他们抵达赵郡境内的时候,侯旗等人就去了赵郡的涛岳楼。 随后刘兆追上来,他们就知道了锦绣阁召集冀州武人,准备对付姜家叛军的事。 侯旗等人随即直接在赵郡安置了家小,汇合周边四郡涛岳楼的兄弟,跟着被锦绣阁召集起来的江湖武人,一块儿行动去了。 “不赖我,白二爷在那,他拿的注意。”刘兆见凌沺看过来,连忙摆手摇头,然后递给凌沺一封信。 “二哥还说了什么。”凌沺一边看着信,一边问道。 信其实不是白旺年给他的,而是雍虞只胡。 因为整个北方都在时不时下雪,信鹰和信鸽传信不畅,所以才让轻功好的白旺年跑一趟。 没想到在赵郡,正好遇上侯旗他们过去,就让刘兆他们转交。 说的是大事,但不是急事。 “只说一切安好,让您不必记挂。就是远朔军整编西进,事情不少,他说这次就不见了。我们离开之前,他就已经回返北边了。”刘兆想了想,又看看阮须他们,确认自己没忘了什么。 “普卢骨,你派人传信回去,让薛客带三千精骑,去远朔那边先待上半年。”凌沺把信一收,转头道。 远朔军,虽然已经有了足够的人手,但刑五岳他们,可没人正经会练兵布防。 而且先有雪灾在前,再有荼岚新老汗王即将交替之事在后,克木禄部和黠胡难免会有什么幺蛾子,真打起来了,有些已经练出来、见过血的精锐在,也能顶不少事。 “老王再歇两天,其他人老刘带着,过了晌午,把我妹送回凌家去。”接着凌沺再看向刘兆等人,说起自己大早上来这的正事。 “记着,你们只管保护好她,不管是她的,还是凌家任何人的话,都不用去管,谁敢欺负她,哪怕只是言语不好听,也给我直接开揍。不用打狠了,让他们疼就行。”说着凌沺神色一厉。 昨天圣旨传来,加上凌沺认了娘,算是双喜临门。 傍晚连带凌睿,一家四人坐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庆祝下,席间小丫头叽叽喳喳,倒是挺活泼,给凌沺讲自己这些年,在凌家斗智斗勇的经历,自己乐的个欢实。 可凌沺听着听着,顿时就怒从中来了。 自己之事还则罢了,可妹妹在凌家居然也备受苛待,被一帮叔伯兄弟姐妹挤兑,就连内宅之事,居然都不是母亲做主,而是被凌老头硬生生给了二儿媳,娘俩衣食用度居然还得看人眼色,总被克扣削减。 这可算把凌沺的火,又给挑起来了。 母亲就留在这住了,妹妹他是偏要给凌家送回去,纯粹就是要找茬揍人。 隆彰帝虽是有意不想他这段时间有什么热闹事出现,但他自己可不这么想。 “凌侍郎也揍?”刘兆等人愣了下,个个挠起了头。 “不用管他,就当没这个人。”凌沺头一点,后槽牙咬的直响。 “得嘞。那您随时准备捞人啊,牢里可不是啥好地儿。”刘兆点点头,嬉笑道。 “不捞,我会打点好,你们就踏实在里头待着,养养膘,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完,我要往大了闹。郡衙大牢住不满,都特么算我人少,看看他凌家人抗不抗揍。”凌沺摆摆手,一脸的冷笑。 长兴监牢其实挺多,四县各有一个,内城京兆郡衙有一个,刑部有天牢,大理寺有诏狱,宗正寺也有专门关押获罪皇族子弟的地方。 只要不打凌伯年这吏部侍郎,刘兆他们顶多也就进京兆大牢,以打架斗殴为由,关个十天半月的。 而且这长兴勋贵子弟太多,相互打架斗殴也屡见不鲜,京兆郡衙的大牢弄得挺干净、舒服的,还好打点,在里面都能酒肉不断,甚至可以听曲赏舞。 这些王大幸都当趣事跟他们说过,不仅凌沺知道,刘兆他们也知道,所以一个个其实半点儿不怕,甚至还有些期待。 “叶护,这事用亲军怕是不太好,要不我找点人?”众门客排位仅在红娘、王鹤、刘兆、阮须之后,算是五长老的卢集,上前自荐。 “都忘了你是京兆人了。”凌沺点点头,再道:“可以挑些高手入府,其他人按暗道规矩给钱,先弄他八百人。” 这卢集正是京兆人士,而且是混暗道出身,在这京兆地界的暗道上,是很有一号的。 “多谢叶护成全。”卢集躬身一礼。 他的心思很简单,暗道上还有一帮兄弟呢,此间回来了,自然也得给他们寻个出路,省的有人步他的后尘,也去了罪卒营。 本打算先给凌沺办好这事,表现表现,再向凌沺请准,拉几个兄弟进来。 没想到根本不用开口,凌沺就已经给了话。 “你们自己商量一下,轮番带人过去换班。有人找事,你们给我揍他,没人找事,你们得想法让他找你们茬,再给我揍他。只要我没说停,这事儿就没完。”凌沺摆摆手,再吩咐叮嘱一句。 他自己真的无所谓,也不想跟凌家有半点儿牵扯。 但母亲和妹妹这算啥? 接过来住可以,可总得有个说法,不能就这么不清不楚的,跟被人撵出家门了似的。 缓和? 凌沺根本就没想缓和! 而且不仅不缓和,他还要彻底把这事在明面上掰扯清楚,跟凌家划清干系。 也省的以后再有诸多鸡零狗碎的麻烦。 再者,他还有些自己的打算,是他从离开青山县就开始在琢磨的事。 王鹤等人随即各自散开,除了卢集离府去摇人,其他人则开始操练起来。 这是他们已经养成的习惯,只要不是在外赶路,都会早起一同练武,三两配合着,互相对练。 凌沺也是一样练起了刀,这些日子战斗很多,遇到的还都是高手,所得颇丰,他也要将之尽早全都变成自己的东西,融入到自己的刀法中去。 “哥~真不能再商量商量么?”太阳升的老高,凌睿拉着胡绰来找到凌沺,开始撒娇。 凌沺可以不在乎凌伯年的感受,她在乎啊。 一面是爹,一面是哥哥,她很为难的好不好。 “爹和娘还是很恩爱的,不能让他们分开啊!”见凌沺不予理会,凌睿又改为泫然欲泣的样子,眼睛里全是水雾,看着像个弱弱的小可怜一样。 “你一边儿玩去,别在我这儿装相。”凌沺却是全然不为所动,直接伸手把她扒拉到一边去,拎起一对儿大石锁,扎着马步稳稳的前举端平。 这丫头性格皮着呢,哪有那么容易哭。 “哎呀!那你想咋样嘛!”凌睿也终于是炸了毛,狠狠跺脚道。 “你让他八抬大轿把母亲接回去,再把那些人撵出去,你和母亲该有的东西,凭什么被他们趾高气昂的分去!”凌沺冷哼道。 “爷爷不会让的啊,总不能让爹把爷爷也撵出去吧,那是不孝的。”凌睿无奈回道,随即看向胡绰,想让嫂嫂帮她说说话。 “那就再落个抛妻弃女的名声吧,凭啥总委屈你们。”这次是胡绰开口了,冷哼的样子跟凌沺如出一辙。 “把你的心落回肚子里,只要他真的在乎母亲,这事儿好解决的很。”凌沺让王鹤再给他放上一个石墩,接言道。 “真的?”凌睿将信将疑。 “假的。你爱信不信,自己玩儿去,忒絮叨。”凌沺不耐烦的撵人。 “嫂嫂!我哥也欺负我!蕊儿太苦了,到哪儿都没人疼。”凌睿眼睛一转,直接作妖,小嘴一瘪,干打雷不下雨,嚎的可怜兮兮的,一把抱住了胡绰。 “我滴个天!”凌沺可看不见她干打雷的样子,登时以为这丫头真委屈了呢,哀叹一声,石锁往边上一扔,赶紧过去看看。 “我真是上辈子造了孽啊,这都啥玩楞!”等到看见这丫头嚎声下,那笑嘻嘻的样子,凌沺直接捂脸。 “刘兆,你赶紧的,自己先去,把她给我送回去,这玩意留不了。”接着凌沺直接一声大吼,把刘兆给喊了过来。 “老大,有您这妹妹,恐怕真用不着兄弟们自己找茬。”王鹤看着趾高气扬带着刘兆离开的凌睿,为凌家上下,担心了起来。 “你说你们兄妹俩,这是随了谁?婆婆?看着也不像啊。”胡绰也是诧异得很。 在她面前的凌睿,和在凌沺面前的,还是有区别的。 她也是今天才发现,这兄妹俩真的挺像,骨子里就都不是消停的主儿,还都贼精。 这丫头哪里是来磨人求请的,分明就是来探底的,想看看凌沺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 知道了究竟,这不,离开的一点犹豫都没有,反倒还催促刘兆走快些,怕也是想赶紧回去出气呢。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闹凌府 “大叔,我给你说啊,你不能听我哥的,到时候你听我的,我让你揍谁你再揍。”踮着轻快的脚步,凌睿一边走,一边对刘兆说道。 “我怕你哥揍我。”刘兆干笑一声。 凌沺可是说了,连这丫头得话也不用管,想办法让人找茬,他们揍人就行。 而且他们叶护眼睛一转,一肚子瘪主意,谁知道他到底什么个打算? 要是坏了事,那他还不挨揍啊,军棍落腚,可疼着呢。 “没事没事,你放心吧,我知道他想干嘛,你听我的准没错,还能更快帮他把事办好,回头他还不高看你、重用你啊。”凌睿笑嘻嘻的,大眼睛也滴溜溜转着呢。 “试试再说吧。”可刘兆到底也是老江湖了,哪能被她这么容易就忽悠了。 不过直接硬生生拒绝,也不太好,毕竟咋说都是自家叶护的妹妹,叶护还一副拿她没辙的样子,也不能得罪了。 “行。”凌睿满意点点头,在她看来,刘兆这就跟答应了没有任何区别。 当即小丫头走的更加欢快了,蹦蹦跳跳的,飞快就带着刘兆回了家去。 凌家离着思懿公主府,其实也没太远,都在内城之中。 长兴内城,一般皇亲贵胄都住在东城,文武大臣多住在西城,凌家便住在西城,而且是在西城靠东边。 从思懿公主府往西直走,顺着大路横穿东城,再往南拐个弯,进到辅兴坊,再有三百多步,也就到了。 算不得太豪华的高门大院,但也占地不小,门庭巍峨。 “大小姐回来了!速去禀报老太爷!” 凌府门外的护卫,一见凌睿回返,当即往府内跑去。 “没点儿规矩。见了本小姐都不知道见礼吗?给我揍他!”凌睿脚步不停,却是小脸一冷,小手举起来往前一摆。 这刘兆倒是寻思都不用寻思,上去叮咣就是一顿老拳,七八个凌府的护卫,就鼻青脸肿的倒了地,哀嚎痛呼之声四起。 “你个欠管教的野丫头!跟着你那个疯娘离开便罢,又回来作甚!野蛮、粗鄙,简直有辱门楣!”进到门内,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当先行了出来,一看到门口场景就是吓退数步,然后对着凌睿就开喷,脚上却一直碎步后退。 她不喊还好,这一喊,那尖细的嗓音,可是穿透力极强,跟要死了似的,凌家各处往这里来的脚步声,明显密集、急促了许多。 并且,临近的各家,也开始有人出来看起了热闹。 要说这几个月,长兴最大的瓜,除了信都郡王和姜家谋反一事,就顶数这凌家的狗血事了。 而且前者来的突兀,过去的也快,虽然事情更大太多,但人们也就议论议论,骂两句就完了。 毕竟而今大璟兵锋强横,正值鼎盛,谁也不认为叛军能成气候,尤其夏侯灼等人就在北边,那在大家伙心中可是大璟战神,都认为这事就是转瞬可定的,没什么悬念和后续的看头。 反而这凌家之事,他贴近生活啊,而且这家事,剪不断理还乱,他后续多、可能的走向也多啊,等着看热闹的多着呢。 甚至这事儿结果如何,还可能会很大程度的影响到朝局之上,关注的人,就更多了。 所以不论是市井小民、富商大贾,还是文武勋贵各式官员,临近凌府的,这几天是都盯着呢。 现在是,隐蔽点的,自家门里看着,或者让下人在外观望,再回去讲述。 直接点的,径直站在自己大门或者街上,直接往凌家看去、听去。 再直接点、又不怕得罪人的,好家伙,干脆踩桌站凳趴墙头。 那场面,比搭台唱戏时都热闹。 “应公子、小侯爷,你们来的早啊。” 这不看热闹的人,还都有空打个招呼,三两一堆的说起话来。 “杀人啦!救命啊!” 凌府内,那女人凄厉的喊声,又响了起来,打断了门外众人的交谈,一块伸头探脑的看过去、听过去。 “叶护之母,也是你等泼妇胆敢辱及的!” 这可不用凌睿示意,自家叶护的母亲都被人骂了进去,刘兆哪里能忍,当下直接就抽刀冷斥过去,那架势真真是要砍人的样。 把凌睿都吓了一跳,一边大觉解气,一边还得拦着。 毕竟此地是长兴,是朝中大员的府宅,打人就算了,真杀了人,可没法善了的。 刘兆其实也是心知这点,要不凌睿哪能拦的住他呀。 “岂有此理!你妄为凌家嫡女,居然带外人欺上家门,对你叔母不敬!”凌家老二,凌仲月连忙拄拐赶来,将妻子护在身后,怒指凌睿。 “这个可以揍,刀收收。”凌睿低声给刘兆嘀咕一句,往前一步,冷声回道:“家门也是我的家门,与你们这些鸠占鹊巢之人有何相关!此妇刁蛮,还敢言语辱我母亲,二叔有空责骂与我,不如好好管管自家人,免得祸从口出!我好欺负,我哥可不好欺负。” “好啊!你眼里可还有长幼尊卑!有了个野种哥哥,就翅膀硬了,连叔父都敢顶撞!”凌仲月气的浑身发抖,眼睛瞪的铜铃大,像要吃了凌睿似的。 “辱及叶护,该死!”刘兆这时当即是冷喝一声,拎拳就砸了过去。 凌家终究也不是寻常人家,护卫家仆都是不少的,当下二三十个人就挡在了凌仲月身前,向刘兆迎去。 但是、、没用! 罪卒营数万人里,刘兆都是最顶尖那几个高手,又岂是寻常三五十个护卫和家仆就能抵挡的。 当下是一拳闷飞一个,连脚都用不上,场面堪称壮观。 而且这人吧,就不能跟凌沺混时间长了,那是真损啊! 这些家仆、护卫,一个个被砸飞的时候,都是往凌仲月夫妇那边落去的,可怜凌仲月腿还没怎么大好,直接又被压断一次,疼的连喊都喊不出来。 他的夫人,本来躲在他身后,还觉得有些安全感,当下却是反被他砸倒在了身底下,成了垫底的。 然后俩人落个满身大汉,在上面堆成了山,差点没憋死在下面。 “草率了。”刘兆愣愣的摸了下鼻子,这么一弄,他可打不着正主了。 无奈之下,又开始把那些家仆、护卫一个个扔开,找到凌二爷,啪啪就一顿耳刮子,扇的脸飞速肿了起来。 “胡闹!胡闹!凌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孽障!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凌老太爷坐着轿椅被人抬了出来,气的浑身哆嗦,须发皆颤,满脸涨红的指着凌睿。 凌叔日、凌季辰,也是携妻带子的跟了出来,不过没有太过靠近,而是远坠在后。 凌老太爷年岁其实也不算太大,就六十出头。 其有四子一女,四子以伯仲叔季、年月日时,依次定名,独女最小,名为凌施晗,出嫁多年,并不在家中,也很少回来。 所以这下凌家人,基本上是全和了,除了家主凌伯年,在长兴的都是露了面。 至于凌伯年,这些时日不是醉酒度日,就是去林佑芝那里求教、挨训,今日是一大早又去了秦国公府,并不在家中。 “凌阖,将人给我拿下,押送京兆郡衙。”随即凌老太爷一指刘兆,怒喝开声。 凌家还是有些高手的,这凌阖便是其中之首,而且仅听凌老太爷一人之令,连凌伯年都指使不动。 当下闻言,凌阖直接快步而出,手化虎爪,向刘兆当头抓去,颇为狠辣。 刘兆冷笑一声,捏拳迎上,两人登时战做一团,半天不分胜负。 “凌力、凌五,把这孽女给我擒住,带去祠堂面壁三月。”见凌睿碎步后退,要脚底抹油,凌老太爷再次开声。 差点成了凌沺千夫长的凌力,心中尚有犹豫,还在迟疑,凌五却是已经点地掠出,擒向凌睿。 在凌家绝大部分人眼中,即便现在家主是凌伯年,但说的算的,还是凌老太爷,便是这偌大家业,以后也落到二爷手中,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找死!”一声冷喝响起,一位红衣女子越过门庭,飞身进来,一脚把凌五踹飞回去,长刀嘭的一声插入地面青石中,激起碎石飞溅,贼霸气的站在凌睿身前。 “头儿,你咋来了?”刘兆瞥过去一眼,心中发苦,面上却是惊喜笑道。 “丢不丢人,这么个杂碎都打不过,回去加练半年。”红娘哼了一声,让刘兆连表面上的喜悦都装不出来了。 她一路连忙追来长兴,进城时候正好遇上卢集,得知诸事,本也没在意,更不太想掺和,打算在长兴逛两天,再去公主府报道。 哪成想逛着逛着,就看见刘兆跟着凌睿往这边来,于是悄悄跟过来看热闹,这才有了眼前的一幕。 “季辰,你去报官、去找金吾卫,惶惶大璟京城,难道没有王法了吗!任谁都可闯到当朝正四品大员的家宅逞凶吗!”凌老太爷怒不可遏,当即指使四子道。 “爷爷,他们都是蕊儿的护卫,难道蕊儿回自己家都不行嘛?”凌睿登时又可怜兮兮起来,抽泣着问道。 “好好好!你个孽障,真的是有了靠山了啊!我就看看他到底给了你多少倚仗!”凌老太爷气的手都抖出幻影了,但凌睿说的也没毛病,她只是带着自己的护卫回自己家而已,便是动了手,也算不上私闯家宅的罪名。 “给我拿下他们三个!”无奈之下,凌老太爷只能是把所有护卫家仆都给召集过来,派了上去,誓要把这三人全部拿下,家法处置。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三十五章 自除族籍 “头儿,不能动家伙!”刘兆逼开凌阖,跟红娘并肩护在凌睿身前,面对来势汹汹的数百凌家护卫、家仆,提醒一句。 “跟这帮杂碎动手,我还用得上抄家伙?”红娘冷哼一声,自顾冲上前去,打法比刘兆还暴力蛮横。 那双素手看似芊芊柔夷,一攥上拳,就变成了一对铁骨朵,咔嚓咔嚓,砸的凌家一众护卫家仆,是骨断筋折,一个个抱着手臂、拳头,或者捂着胸口、肋下,就开始哭喊连天,惨叫声一片,此起彼伏的。 “这下全完喽。”刘兆觉着眼下这场面,跟凌沺交代的,可全然不一样了,当下是哀叹一声。 不过拉着凌睿闪身躲开的动作,倒是半点儿不慢,在红娘把凌阖摔过来的时候,不仅及时避开身形,还狠狠地补了一脚。 重重砸落的凌阖,把凌家大门内的影壁都撞得倒碎。 好歹是后背砸上去的,不是脑袋,虽是吐了一大口血,直接昏了过去,但还死不了人。 这可方便了门外看热闹的人了,都不用主动往门里挤,围成一团,就足够看个真真楚楚,凌府里而今的情况一览无余了。 当下是个个冷汗直冒,看得胆战心惊。 这般剽悍、暴烈的姑娘,除了殷王府里那个女霸王,还是他们第二次见。 只见凌家前院之内,此时是倒了一片的人,只剩数十人怯懦不前,在那烈火似的女子身前不住的倒退,然后被拎过来打倒在地。 很快凌府之内,除了些躲起来的丫鬟婆子,也就凌老太爷还坐在轿椅上,再就是护在跟前的凌叔日和凌季辰两人,其他的全都躺下了。 “你、你们……”凌老太爷直接气的说不出话来,像是气都快喘不上来了一样。 “让开、都让开!”府门外,一队衙役快步跑来,从围观人群里面,挤了过来。 然后就也傻眼了,咽了咽口水,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上前了。 “你们回去吧。”凌伯年脸色灰败的走进家门,对这些衙役摆摆手,将之驱离。 原来是凌家早就有人走侧门去报信、报官了,现下也是差不多同时到了凌府。 赶走一众衙役后,凌伯年将林佑芝请入府内,而后亲手关上了府门,将诸多目光隔绝在外。 临院有看热闹的,见林佑芝居然亲至,也是连忙缩回脑袋,收回目光,躲了起来。 “蕊儿,去把你哥找来吧,这场闹剧该收场了。”林佑芝对凌睿招招手,拍了下她脑袋,瞪她一眼后,说道。 “林爷爷,我去找他也不会来的,这事儿还收不了场,得看我爹的。”凌睿鼓鼓嘴,摊手道。 “那你说说,他怎么才愿了结此事,非得逼得生身父亲向他下跪不成!”林佑芝也动了火。 这事凌家有错,凌伯年有错,也都毋庸置疑,可为人子者,不依不饶、逼迫太过,在他眼中也是悖逆之举。 “呃……您误会了,跟我哥自己没关系,他只是在为我和母亲不平。这事儿,只要爹去跟娘道歉,八抬大轿把娘接回来,再把有些人撵出去,他就不追究了。”凌睿凑过去,拉了下林佑芝的袖子,轻声道。 对亲爷爷她做不来这样的举动,也不会撒娇,但在林佑芝这,她这些动作都很熟稔,也很自然、放松,似乎林佑芝才是她亲爷爷一样。 “嗯。若是如此,倒也应该。”林佑芝点点头,觉得这个要求并不过分,遂向凌伯年看去。 “爹,恕儿子不孝。”凌伯年却是咣当跪在了地上,对着凌老太爷就磕起了头,足足九个方止。 随即也不顾额头流下的鲜血,跪地再道:“今日儿子自逐出门,脱离族籍,凌家一切、府中所有,儿子全都不要,就留给二弟他们吧。玉寅入弘文馆之事,也已办妥,您让他明日前去即可。” 说道这里,凌伯年长出口气,才接着道:“听您的话,儿子听了四十多年,弃子瞒妻,便是在这自己府中,也得让妻女隐忍,只怕惹您生气。 今日起,儿子就不听了。 二十多年来,我对不起的人没有几个,唯独他们母子三个我最至亲之人,被我负的最深。 不敢奢求他们原谅,但我要去赎罪,当牛做马,也该赎! 我知他今日何意,蕊儿也心知肚明,明说没什么意思,但!今日起,你们任何人再敢打他们的主意,也休怪我不讲情面!” 越说道后来,凌伯年脸色越冷,从灰败的死寂,变为极致的冷冽,让人望之,便觉寒刺骨髓一般。 随即哐哐又磕了九个头,凌伯年长身而起,拉着凌睿向门外走去。 对这个家,对这些亲人,哪怕是对父亲,他的心都已经寒了。 今日凌睿为什么从府门开始就找事。 她就是为了堵一些人的嘴,让那些话别出来污了耳朵,也直接把人得罪死,彻底决裂。 国公嫡女、朔北叶护、思懿公主、长乐县侯…… 这些名头哪一个拿出来,都代表了很多利益。 把这些利益都拿到手的事,这些人真的干过太多了,凌伯年自己得到的,他不在乎,但没道理妻子、儿子自己那份,也被他们惦记着。 说他儿子是灾星的是他们,这些年劝他和离、休妻、纳妾之声不绝于耳的,也是他们。 可当凌沺举世闻名,当妻子身世曝出,却又转了一副面孔,想让他接回儿子,接回妻子的,还是他们。 呵……凭什么啊? 凭他凌伯年够愚孝?凭他对兄弟够忍让? 够了吧。 就到此为止吧。 在那些人就在他的家里,去侃侃而谈算计着这一切的时候,这个所谓的家,真的没有再停留的必要了。 不孝? 那就不孝吧。 反正除了他自己,也从来没人拿他的孝顺,当成一回事。 “呵呵!哈哈哈哈!”凌伯年从低声呵笑,变为仰天大笑,额头的血混着泪,一同落下。 他觉得自己,真特么是个世间最大的笑话! “爹!”凌睿担心的轻唤一声,拿了丝巾,去擦拭父亲额头的鲜血。 世人不懂,哥哥也不会懂,但从小一直跟在父亲身边的她知道,父亲心中把孝、把礼、把整个凌家,看得有多重。 “爹没事,爹欠你们的,今后慢慢还,给爹这个机会么?”凌伯年心疼的看向女儿。 聪慧活泼,那是别人看来的,在他眼中,女儿的懂事,让他格外的心疼,也越发让他恨这些年的自己。 凌睿点点头,又连忙摇摇头,“爹对蕊儿很好啊,不欠蕊儿什么,蕊儿也不用爹还什么。” “先生,学生厚颜再请先生移步,学生自己怕是进不去思懿公主府。”凌伯年拍拍女儿头顶,转而向林佑芝再行一礼,满脸苦涩。 “凌侍郎不必过府。叶护有言,侍郎与他,有生身之恩,亦有离弃之仇,恩仇相抵,再无牵绊。”普卢骨从人群中走出,转述凌沺的话之后,拿出一份房契,再道:“这是叶护孝敬老夫人的,请侍郎代为收下,将新宅打点清楚,侍郎自可前往府中,接回老夫人。至于老夫人是否愿意跟侍郎离开,叶护说,他就不管了。” 说着普卢骨把房契往凌伯年手中一塞,行上一礼,便分开人群离开。 凌伯年呆呆看着手中的房契,又看看人缝中,普卢骨追上去,跟在身后远远离开的,那道陌生的背影,怔怔出神,手不知该抬还是该放,张张嘴,却发现根本说不出什么话来。 “你跟这儿呆着,我回去了。”红娘却是对刘兆说了一句,自己掠过人群,追了上去,挨了两下脑瓢,跟着一块离开。 “也还不错。”林佑芝拍拍学生肩膀,言道一句,上了自己马车离开。 “你快跟回去,帮我劝劝你娘。”凌伯年则一扒拉闺女,催促起来。 “晚点儿我再回去。”凌睿摇摇头,抱着父亲胳膊,一把将房契抽倒自己手中,摇了摇,“现在,咱们先去看看新家。” “那就去看看吧。”凌伯年苦笑摇摇头,然后突然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弄了半天,他还是大方给了别人,托先生林佑芝说项请准,把这御赐的凌府,买为了私产,以后可以长留。 可却没想过,凌沺要是不送来这房契,他接下来住哪都不知道呢,身无长物的,还谈什么接回妻子,更或其他。 “别激动啊,真是给娘的。”凌睿连忙劝道,展开房契给他看,上面落得确实是母亲冷绮文的名字。 “好、好。这次爹当个赘婿,就看你娘还愿不愿意给爹这个机会,收留爹了。”凌伯年点点头,跟着闺女一起往南走去。 “我有办法的。”凌睿嘿嘿笑道,拉着父亲走快些,浑然忘了,她爹腿可也没好利索。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三十六章 面圣 “臣凌沺,恭请圣安。” 方一回到公主府,就被苏连城亲去,给召进皇宫的凌沺,此时身穿赐服,正儿八经的见上一礼。 “赐座。”隆彰帝没有抬头,仍旧在看着手中的奏章,对苏连城摆了摆手。 除了些特殊场合,大璟官员见皇帝是无需跪礼的,而且大朝会文武百官站着上,小朝会或者单独议事时,大臣们一般都是坐着的,此间并不是对凌沺的特别恩待。 凌沺道个谢,坐了下来,一边暗暗打量这昭华殿内,以及隆彰帝本人,一边琢磨他看啥看得这么起劲。 把他找来了,却又不说话,就让人挺难受的。 “看看吧。”可谁知道隆彰帝突然把手中奏章扔给了他,自顾倒了一杯茶喝上。 凌沺打眼瞧去,折子竟是弹劾凌伯年的,言其瞒妻弃子德行有失,不配身在朝堂为官,请隆彰帝罢其官、惩其恶,以为万民警示。 “什么看法。”折子写的不算多长,看完也不需要多长时间,隆彰帝放下茶杯,凌沺也把折子给递了回来,前者遂问道。 “臣没有看法。”凌沺脑袋一摇,一副跟我没关系的样子。 实际对此是早有意料,吏部为六部之首,侍郎之位更是位高权重,无论是因为党争也好,其他也罢,既有事实,受到弹劾再正常不过。 “好一个没有看法!”隆彰帝冷哼一声,“你可知,今日因你妄为之举,明日诸如此类的弹劾,就会堆满朕的案头!” “鲜州等地新下,燕州各郡县惩处过半官员,信都此番之后,可用官员也不足一成,皆需遴选大量官吏,派往各地。 吏部之责何其重大! 然吏部尚书重病卧床,吏部唯凌卿堪可主持局面。 若仅有往年之事,且其有忏悔之心,有可谅之处,朕完全可以压下众意,解决此前影响,将之留任侍郎之职,乃至进为尚书。 但现在,其弃子不仁、不慈,信谣无断,瞒妻无信,皆被坐实不说,还得加上个悖祖、不孝之名,朕想不惩处都不行。 你倒是告诉朕,这吏部重任,该当如何,又由谁去担起!” 隆彰帝声色严厉,上来就给凌沺一顿训,看样是气的不轻。 燕州之事虽然发生的早,但是所缺官员也多,还得细心甄选,本就尚未完成。 再有往鲜州等派驻官员,以及信都造反之事接连在后,外派各级官员的空缺就更大了。 而且这节骨眼上,吏部还面临着主官交替的情况,本就已成是非所在,可谓是满朝瞩目之处。 凌伯年本是继任吏部尚书最合适的人选,但现在侍郎之位都难保,更别说升任尚书了。 风评和人品,也是对一个官员,影响极为重大的因素。 某一方面来说,这代表着朝廷的脸面,也代表着朝廷的风气。 若是满朝文武,皆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朝廷在百姓心中有还能有多大的分量,多重的权威? 是以,凌伯年今日所为,首先会获得的,不是原谅、理解、感叹、释然,而是惩处,严厉的惩处。 身为帝王,隆彰帝必须要对凌伯年做出处罚,让百姓们看到朝廷的态度。 可这么一来,隆彰帝就为难了,吏部之事缺个能主持的人不说,这个尚书的位置也将再起争端。 变相大量削弱了雍州门阀的实力,本打算在燕州众官员空缺之事上安抚,现在这吏部一正一从,两个重要位置的空缺,若是不给出一个,怕是其他安抚再多,都没什么用了。 而京兆各家对这个本在自己一系手中的要职,也绝不会轻言放弃。 其他各朝中派系,同样不会一点心思都没有。 “臣并非妄为,困于此事之人,非凌侍郎一人,臣及家小亦然。臣知圣上所言解决此前影响何意,但臣恕难从命。”凌沺起身一礼,断然回道。 他不知而今朝堂形势如何,时间毕竟太短,他的耳目没有那么通达。 但他可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 这事一直这么牵扯下去,要么按下不谈,要么不过是让其认祖归宗,再说说凌伯年是有意让严老头儿他们代养等,把凌伯年形象给圆回来。 可实际上,他和凌家的事,根本没得到解决,以后有的是麻烦和牵扯,他才不愿意呢。 “像。真的像。这股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跟你舅舅如出一辙,像是冷家人。”而隆彰帝居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追思的神色,亦有些淡淡的笑意。 “坐下说话吧。”随即隆彰帝又是伸手虚压了下,示意凌沺坐下。 吏部之事,他虽然为难,但并不是没有应对之法,训斥凌沺,考校之意,反而更多。 结果,算不上满意,却也没有什么不满意。 “对凌卿朕会有惩处,对你亦然,你虽更情有可原,却也太咄咄逼人。”隆彰帝又言道一句。 “关于此事,臣有一请,望圣上准允。”凌沺又站了起来,恳切道。 “圣上如何处置于臣,臣皆欣然领受。唯请圣上,加罚臣闭门思过三月。”见隆彰帝颔首,示意他说下去,凌沺顿时再道。 这番话却是让隆彰帝和一旁的苏连城,皆不解的看向他。 “不敢欺瞒圣上,北魏汗王病重,恐不久人世,臣不忍妻子,只能对画遥思父亲,想借此机,带她回去再见父亲一面。”凌沺一礼到底,接着道明本意。 虽然老汗王不让,但凌沺却始终没有打消过,让他们父女再见一面的想法。 “你可知朕让他们兄妹来京用意。”隆彰帝淡淡道。 “曾与燕国公谈及,得悉一二。”凌沺点头回道。 “北魏而今情势如何,想必你比朕更加了解。你们回去,对北魏并非好事,对大璟亦然。”隆彰帝盯着凌沺的眼睛看过去,识图把他整个人看透一般,压迫力十足,帝王气势尽显。 “没打算正儿八经的回去,就臣自己偷偷带她回去见一面,不掺和其他的。汗王其实也不准,但臣不想忘恩,更不敢负情。”凌沺点点头,随即说道。 老汗王不论因为什么,对他都有极大帮助,给了他太多,也教了他很多,这是恩。 而更重的,还有胡绰对他的这份情。 这都是他不会,更不敢忘却和辜负的。 “说得好。”隆彰帝竟是点点头,赞了一声,但是随后目光便更具压迫力的,看向凌沺,再道:“这一点你也很像冷家人,朕幼时曾闻韩国公教子,言睚眦必报,乃恩仇必报,有仇百倍报,有恩万倍偿,汝有其风范。只是朕想知道,于你心中待大璟又如何?” “半月之前,臣对冷家所知寥寥,更不知臣亦有忠良血脉。但这句话,臣倒是熟知,耀武侯也常以此言教导臣。山河国家之大,臣之心胸虽装不下,不及母族先祖万一。可陛下赐婚之恩,厚待之期,臣亦不敢稍忘,唯竭尽已擅,非能报效。”凌沺对视回去,郑重说道。 这会儿可不是在乎礼数恰不恰当的时候,眼神稍有闪烁,他可就废废了。 “你所请之事,朕准了。”隆彰帝满意的点点头,应了凌沺所请。 其实仅现在、眼前来说,相比于胡绰,凌沺反而更加被隆彰帝重视。 终究是时事一直在变,没有一定之规。 大璟对荼岚的打算虽是没变,但过程中先手、后手,怎样去用,怎样获益更大,却都是可以随时变换的。 或许这也是雍虞罗染,不断增加凌沺实力和权势的用意所在。 “不过仅只你和胡绰,雍虞业离不能离开长兴。”隆彰帝再道。 雍虞业离在荼岚有很多的簇拥,值新老汗王交替之际,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准许回到荼岚的。 很多时候不是他想不想争的事,皇袍加身的情况,也并非无例可寻。 “臣谨遵圣意,谢圣上隆恩!”凌沺当即又是一礼,欢心谢恩。 他所请本也没想带着雍虞业离,这里面的道道他也知道。 要不也不会用这种方式,请准自己偷偷带胡绰回去一趟。 他这也是在给个保证,他们一定会回来的保证。 大几千人留在这边,一堆亲信也一个不带,他们要真不回来了,这些人会怎么样不说,他们是必会失尽人心的。 而胡绰回不回来,又切实关系到雍虞业离会不会老实待在长兴,乃至以后能不能起到预想的作用。 这一点现在是不存在任何变化的,今后很多年可能都同样不会有任何变化。 “从那边回来,替朕走一趟雍州。”隆彰帝拿起一份表皮不太一样的折子,这次没直接扔过去,而是苏连城递过去的。 “本来还想禀报陛下的,此下却是不用了。”凌沺接过折子,或者说密报,看了一眼,当即言道。 然后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正是刘兆转交的那封白旺年送来的信。 上面说的事,和隆彰帝让他看的这密报,是一样的。 “速去速回,夏至之前,朕要看到满意的结果。” 苏连城把信呈给隆彰帝,后者看完,对凌沺赞许的略一颔首,给出明确命令来。 “臣遵旨!”凌沺正色应下。 “去吧。”隆彰帝又拿起一份奏章看了起来,凌沺当即告退。 苏连城将凌沺送至宫门外,摆手让人把东西拿过来,言道:“此刀为御匠司奉命为凌侯特制,圣上有言,雍州之事,不宜举世皆知。” “烦请苏公公回禀,凌沺必不辱命。”凌沺把装刀的长匣接过,转身离开。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三十七章 隆彰帝的应对 接连两日圣旨到府,可谓是恩赏深厚。 但要是先赏后罚,可就不是好事了。 最起码在大多数人眼中,凌沺这是亲手把自己在隆彰帝哪里的好感,给败坏干净了。 可实际上,明眼人看来,这不过是消弭整个事情的影响,处罚甚至反而是对凌沺恩宠再盛的表现。 乃至于很多人仔细琢磨下,就连对凌伯年的重罚,其实也非是坏事。 “哥~你和爹都被重罚了,你怎么还乐得出来啊!” 且不提别家人如何作想,看完新家,就跑回公主府的凌睿,晚饭时候看着凌沺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嘟起嘴来。 父亲被削了官,贬去伊吾郡当县令,那里可是边地,而且还是个下县县令,一下不知道被贬了多少级,说一撸到底都差不多。 想想父亲日后就得在漫天风沙、天气苦寒的边地小县,管着一县千八百户人口,穿着破衣烂衫、变得面如砂石,小丫头嘴一瘪,就要掉眼泪了。 心里头后悔的不要不要的,恨死自己今天找茬的事了。 “把你那金豆子往回收收,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凌沺轻敲了一下她脑壳,给她说起其中道道来。 在他看来,隆彰帝这次真挺厉害的。 先说凌伯年吧,贬去伊吾郡左伊县为县令,正四品上的吏部侍郎,变成了从七品上的下县县令,看似贬的挺狠。 毕竟凌伯年是状元出身,这辈子官职就没低过六品去。 但实际上呢,却并没有真的断其仕途,贬为白身,仍有升迁回来的余地,凌伯年才四十出头而已,年岁还多着呢。 而且此番隆彰帝动作极快,根本没给朝中大臣反应的时间,将吏部主事之责,交由礼部尚书崔清代领。 有燕州之事、姜家之事在前,绝大多数人都觉得北地望族各家,会成为隆彰帝打击世家门阀的第一刀。 没曾想隆彰帝却是反而重用,直接给了个巨大的甜头。 这会很大程度,安稳一下北地望族各家的惶惶情绪,让他们平静下来。 而且这代领,总不是长远之事。 一旦确实由崔清迁任的话,礼部就又空出一个尚书之位,对这个一直是北地望族视为囊中之物的礼部,他们自不会放弃这个主官之位。 而吏部尚书职责之重,以及这也是北地望族,在朝堂再开疆拓土,增加权势和影响力的大好时机,他们也同样不会轻易放弃。 这就把北地望族各家,架在了火上,不论其他何人有意这个位置,都得跟北地望族一系官员先碰一碰。 而吏部侍郎之位呢,则由吏部本部司郎中升任,其同样是京兆世家出身,他们这一系算是得到补偿,没有失去什么。 当然这么说,看似跟凌伯年也没啥关系了。 可重点其实就在这里,而在这之前,就得说说大璟朝中的大致局面。 仅以六部来说,江南士族基本掌握户部、工部;北地望族掌握礼部;京兆世家掌握吏部、刑部;雍州门阀掌握兵部。 在这六部之中,大体都是他们这一系的人各自报团,各级官员,都是他们各自的自己人,虽非一家、也各自争胜,但却一致对外。 若是吏部主、从之官都换了其他派系的人,那还挺不好办,但留了一个,哪怕是个侍郎,京兆一系对吏部的掌控都仍旧存在。 不至于把崔清全部架空,可崔清也得有很多妥协。 凌伯年不仅是林佑芝这位京兆一系的领袖所看重之人,也是隆彰帝很看重和信赖的一位重臣。 此番虽遭贬谪,但只要其好好在左伊县任满一任,稳当这数年时间,考评之后再重新获进,并不是难事。 到时候上有圣意、下有京兆一系官员出力,便是谁常任吏部尚书,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凌伯年呢,则先已经为自己的所为付出了代价,将此间之事消弭,只要在任上,做好自己的本职,来个兢兢业业苦练心智,再传些不错的名声、风评,仕途重回正轨,也不会多慢。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则更为重要,那就是雍州其实才是隆彰帝想下手,且已经切实付诸行动的地方。 他这几年会往雍州派遣大量心腹,以保雍州安稳,凌伯年从这方面来说,其实也是个十分合适的人选。 从其被派往的位置,就可以很明显的看出,隆彰帝对其是寄予厚望的。 伊吾郡地处东西通行之要冲,此地不失、无恙,雍、凉二州地域联系便不会有失,可谓是大璟西北之咽喉。 然后凌沺自己呢,罚的也不轻,直接罚俸十年,划给了凌伯年,还从侯爵封邑划了八百亩永业田给凌家,以偿生身之恩。 然后送来一大堆书籍,都是礼教之类的,让其闭门学礼,改狂悖蛮气,为期半年。 实际上就没啥大损失,被罚的这些,现在在他这里,也就九牛一毛,不当个事。 但后患也算全部除去,今后凌伯年也好,凌家那些人也好,就彻底跟他没任何瓜葛了,谁也别拿这个说事。 “……放心吧,左伊那边有边军,没什么危险的,他不会有什么事,过几年就回来了。再说了,那边瓜好吃人好看的,我还想去呢。”凌沺说着说着就没溜了起来,被母亲瞪了一眼,被胡绰掐了一下。 “闭府半年也好,朝堂、京畿,是非太多,你还小,能不掺和还是不要掺和的好。”冷绮文言道,眼中落寞和追思一闪而过。 当年的冷家,何尝不是煊赫之极,可结果,却都成了一块块冷冰冰的灵位。 “我长得像舅舅么?脾气也像?”凌沺见状,想起这些事,遂问了起来,了解一下,这个他很好奇。 “很像!哪里都像!”冷绮文看向儿子,狠狠地点点头,她看凌沺,是越看越像自己兄长。 不仅是长得像,就连脾气和处事,也都很像。 当然,更像的是她父亲,凌沺的外公。 “我像母亲,你们长得倒都像父亲。”冷绮文看着一对儿女,轻声言道。 随即她给他们讲了冷家的过往,从大璟开国讲到兄长战死。 冷绮文的幼年经历,和红娘相似,都是很小就随师父学武去了,少在家中。 二十多年前,闻听兄长和一众家族子弟全军被围,才急忙带着召集的数百武人赶往战场。 最后就是连她在内,鏖战三日,几乎全军覆没。 靳潇凭着超绝轻功,将重伤的她救出,带到了两青山地域,最后安置在青山县。 “所以娘就和爹认识了?”凌睿的关注点和凌沺完全不在一起,其当先发问,凌沺只能咽下话去,只是眉头有些微蹙。 “嗯。他年轻时候是个很好的人,古道热肠,心有家国大义,亦有侠客胸怀,我在青山县养伤的那一年,他经常被打的坐都不敢,却还坚持来见我,跟我说着他的满腔抱负,说着他请武侯们喝过酒,还累的半死,把我背去聆风谷,一块敬杯酒。”冷绮文只以为儿子不愿意听,是以草草讲几句,打发了女儿便罢,没有细说。 “聆风谷?”凌沺挑眉道,有些惊讶。 “嗯。护我北上的,多半都是阡陌崖子弟,他们是真正的侠士。”冷绮文点点头,言语仍有浓浓感激和敬佩之意。 “那这么说来,当年聆风谷一战,其实是与冷家军一战呼应,若没有聆风谷一战,腹背受敌的是冷家军?”凌沺喃喃再道,他觉得好多事,怎么牵扯越来越多,越来越让他迷糊。 “嗯。没有阡陌崖上下拼命,冷家军抗不了三天,大璟右翼也会被破,那一战胜负难定。但冷家军原在中路,为什么被突然调往右翼,导致被奈古大军途中重围,我就不得而知了。”冷绮文点点头再道。 “嗯。”凌沺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心不在焉的吃着饭,他觉得这里面的事有点多,有空还得跟大大爷唠唠。 “师父他们和婆婆以前是旧识吗?”胡绰悄悄捂了下脸,掩去脸上尬色,好奇道。 实际多半就是为转移话题,毕竟她可是雍虞罗染的女儿,真较真,她们婆媳是大仇人啊。 “我那时候才十五六岁,江湖上初出茅庐都不算,他们却早已是江湖一方巨擘,怎么会认识。我北行途中偶然遇到,得他们援手而已。”冷绮文摇摇头。 “那,娘啊,爹见你一面,回家都挨揍,你们怎么会成婚呢?”凌睿又是插起话来。 此间一共四人,关注点没有一个在一件事上的。 小丫头当然更感兴趣父母的事喽,对其他的可没兴趣。 她还得给父亲当说客不是,多提点他们以前的事,有好处的。 “师父生前,是北地极负盛名的女冠,很有声望,你爹偷偷离家月余,去把她老人家找来做主的。不然凌家何须怕我,处处防备,不敢让我得知沺儿之事。”冷绮文哼道一声,满是歉然之情,看向凌沺再道:“也怪我自己,因家族兄长之事郁郁,两耳不闻外事,竟是轻易信了他们的鬼话!” “都过去了。”凌沺笑笑,摇摇头。 青山县一带,对他的议论,也是在凌伯年中了状元,举家搬离之后,她又上哪去听呢。 至于凌家上下,谁没事谈这事?凌伯年再愚孝,也是对他自己爹,其他人还能真没点儿忌惮,去揭他的伤疤? 这也是他能理解母亲的点,不然他又岂会这么容易放下。 “师祖是谁啊?很厉害吗?”凌睿又叽叽哇哇问起来。 在她眼里,爷爷可蛮横了,连林爷爷面子都不怎么给,会怕个女冠? “江湖人称严霜仙子,当年也是跃鲤榜名列前茅的人物。后虽在江湖上鲜少露面,但道法精深,且出自名门,常被请做法事,与北地各族和一些官员都有交集,颇受尊敬。”冷绮文避尊者讳,没有直说师名,而是说出其早年江湖称号,简单介绍一下。 凌老头对林佑芝不怎么怕,是因为林佑芝虽为国公、尚书令,但素有君子之风,不会怎么样他。 但冷绮文的师父就不一样了,女人护犊子,还跟你讲理? 这方面她做的不好,她师父却是做的很好。 无论个人武艺,还是人脉,想替徒弟出气,可都不费力,也付诸行动过。 “噗!”闻听母亲所言,凌睿是恍然点大悟,还有点儿崇拜。凌沺却直接一口菜喷了出来,差点儿没呛死。 “红娘那丫头,是您师侄。咱家这关系,可真够错综复杂的。”见都看向自己,凌沺摊手回道,觉得有些狗血。 他就纳闷了,北地这么大,人也那么多,咋就扒拉扒拉,居然都有点牵扯呢?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家 “你别拽,在我这儿,你嘚瑟不起来。” 时过两日,早上练完武,凌沺给了红娘一脑瓢。 这丫头得知自己是凌沺母亲的师侄,这两天有点飘,跟凌沺都敢嘚瑟。 “正好,明天你收拾收拾,那边附近有几个小宅子,你和阮须带些人过去,暂时跟在母亲身边。”凌沺随即再道。 昨天呢,凌伯年上了门,其实是来还房契的。 由于要远去伊吾郡,他并没有想把冷绮文请回去,免得跟去受苦。 凌沺没露面,冷绮文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凌睿收了房契。 随后凌沺把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的事,告知母亲,冷绮文决定带着女儿搬到新宅去住。 丫鬟、下人什么的,普卢骨会安排好,但亲军不太好调动,所以凌沺就打算把红娘他们暂时派过去一些。 “叫上王鹤、刘兆,跟我过来内院。”随即凌沺再道一句,径自往内院走去。 来到内院门口,宁黎、韩利阗乙、柳葫、言窟闾四位千夫长已经在此等候。 他们都是凌沺叫来的,他和胡绰要一起离开一段时间,这边自然是也要安排妥当的。 “都坐。”来到书房,凌沺和胡绰坐于上首,对几人示意。 普卢骨、律渠玛、红娘、王鹤、刘兆加上宁黎、韩利阗乙四人,共九人,就算是朔北部在长兴这边的头头脑脑,都齐全了。 凌沺也没什么废话,直接把事情跟他们说一下,让他们心里有个数,然后就安排起来。 “普卢骨,察岚刀交由你代为掌管,府中大小事宜,亦由你处置,其余人等,皆需听令。”凌沺结下察岚刀,递给普卢骨。 这老宦官对胡绰,或者说对老汗王,非常忠诚,而且极有能力,大事小情都能处理妥当,凌沺不在时,很多时候胡绰其实也不太管事,都是普卢骨在办,从无差错,是很值得信任的。 “老奴领命。”普卢骨起身接过察岚刀,恭声回应。 “宁黎统领,自今日起,擢升朔北万夫长,柳葫千夫长所部,及言窟闾千夫长所部,入你麾下听令,为我朔北虎、豹、熊、狼、鹰五卫军,行宿卫之责。”凌沺看向宁黎三人再道。 以而今朔北部兵力总量,以及夜皛等人常留朔北部,整个亲军的再一次整改,是必然要进行的。 与胡绰商议之后,索性将而今在外各部,同常留朔北各部直接分为两支,一攻一守,区分开来。 而宁黎原为胡绰亲军统领,虽是千夫长,但其麾下实际就是三支千人队,也各有千夫长存在,就相当于一个麾下不满编的万夫长。 无论资历、武艺、能力、声望,其也远胜其他人。 最主要的是其对胡绰的忠诚,这是凌沺最为看重的。 这五卫军主要护卫的对象,也是胡绰,而不是他。 “韩利阗乙,待恩佐万夫长和黄宁千夫长来此之后,你部并入恩佐万夫长麾下,为披靡军,以恩佐万夫长为首,你和逸安为辅,你们这两支千人队,今后将是我朔北最尖锐的锋矢,望你们不负披靡之名。”凌沺随即再对韩利阗乙道。 这个其实柳葫、韩利阗乙、言窟闾三人,谁都可以。 但是柳葫是中原人后裔,言窟闾是他提为千夫长的,看上去就韩利阗乙跟他关系最远。 如此,就不好把他给踢开一样,放入宁黎麾下了。 朔北部成员驳杂,方方面面还是都得考虑到的。 “属下领命!”宁黎四人一并起身,朗声应下。 “王鹤,卢集那边的人,你选出来一些,添为门客,补足五百之数。 红娘,等人都到长兴后,仍旧由你掌管操练之事,别的你就少插手。 然后呢,刘兆,呃……叫你来好像有点儿多余了。”凌沺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给刘兆安排的事儿了,有些尴尬。 “那我走?”刘兆无语扶额,老大果然还是这么不靠谱。 “开个玩笑嘛,看你们一个个的样子,那么严肃干嘛。”凌沺摸摸鼻子,打个哈哈。 可他虽然是为了掩饰尴尬,其他人却没有笑的心思,凌沺安排诸事时,他们只得应下,但可不代表他们真的没有意见。 “叶护。您和公主孤身在外,终究危险,不如就让三先生带些人,跟你同回王庭吧。”普卢骨当先言道。 宁黎他们连连点头,就差没说我等附议了。 公主回去看老汗王,这他们没法反对,也反对不了,而且也明白不可能都跟回去,亲军尤其不能轻动。 但不代表他们不担忧啊,凌沺这左一次被伏击、右一次被截杀的,这段时间可一直没消停。 何况这一次还要带上胡绰公主同行,说句不好听的,这俩真出了事,朔北也可以直接原地解散了。 “所以,重中之重,是我们离开的消息,除了在场之人外,不能被任何人知道,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还在长兴。”凌沺自然也不会不考虑这些,而这恰恰就是其要用这种方式离开长兴的原因。 只要消息不被泄露,他们两个就不会被人瞩目,自然也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了。 “我还是带着人跟着吧,卢集找的那些人就正好,他们之前不是咱们的人,不会被人注意,这次就当考核了。”刘兆接着道,难得动了动脑袋。 “不用。”凌沺却是摆摆手,新老汗王交替在即,他这个北魏辅政大臣的身上汇集了太多注意,常跟在他身边这些人也是一样。 “记住,你们表现得越自然,越跟往常没有区别,我们就越安全。”凌沺再道,告诫一句。 “律渠玛,你帮普卢骨盯着,府中怕是也少不了他人眼线,如非必要,发现了也不用动,都记好了就行。”胡绰开口道。 她来长兴后,受到的赏赐不少,而今这公主府中,其实多了很多的侍女、仆役,有很多都是隆彰帝或者太后、皇后赏赐,皇家的探子少不了,其他各家也未必就没安插进去人。 这才是他们最大的隐患。 “公主放心。”律渠玛应下,对一些人她其实心中已经有数,一些隐藏的够深够好的,她也会更仔细的去找出来。 与扇扇不同,那丫头大大咧咧的,而律渠玛心细如发,而且极为能事,若非年纪尚轻,不够老练,是个不逊于普卢骨的掌家人选。 “那就这样,明日起我就拉着胡绰闭门学礼了。”凌沺不再给众人相劝的机会,笑笑止住了话题。 众人也只能无奈离去,各行其是去了。 次日,一道斥责的口谕,由苏连城从昭华殿传至思懿公主府。 随即思懿公主府闭门封府,断绝与外界往来,一心闭门思过,谨习礼法。 同时乔装打扮的凌沺和胡绰,已经随着亲军调动,悄然离府,出了长兴城,一路往北行去。 这一次因为心中急切,路上没有任何耽搁,更没啥闲逛的心思,就是一个纵马疾驰,玩命飞奔。 从长兴几乎径直北行,出榆林郡地域北向出关,全程两千好几百里地,用去八天时间,日行三百多里,每天赶路近九到十个时辰。 两人都很是疲惫,眼中也有血丝清晰可见。 整个北方虽是雪灾稍缓,鲜少再有大降雪的天气,但前段时间的积雪,也不是那么容易清理的,路途远称不得易行。 不过出了关,他们就舒服许多了,不再天天骑马赶路,而是买了草原客商的大爬犁,继续往更北方行去。 如此又过了足足十一天,两人才行抵荼岚王庭附近。 “见过叶护、公主。”古闾磐柯这几日特意亲自等候在外,以便随时接应他们入内,当下双方汇合后,其便带着两人径直向王帐走去。 “父王!”王帐中此时只有雍虞罗染,在雍虞只胡的陪伴下等着他们,胡绰一进去就扑了过去,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此时的雍虞罗染,虽然面色看着尚好,并不显苍白灰败,但整个人却已经形容枯槁,消瘦异常,剩了副皮包骨头一样,更是满头银发,再无一根青丝。 别离数月,再见之时,父王竟是这般模样,胡绰心中自是心痛、悲伤之极。 “父王没事的,现在这样,身体反而轻巧许多。”雍虞罗染宠溺的替女儿抹去泪水,柔声劝慰起来。 “嗯嗯!父王一定没事的!”尽管谁都知道这是假话,可胡绰还是不禁连连点头,脱口而出,神色还十分郑重。 因为,那才是她真正无比期望的,哪怕自欺欺人,也不愿去质疑的。 “嗯。会的。”雍虞罗染也顺着她,笑着不去多说什么,只是想把此刻女儿的样子,再多看几眼。 傻乎乎,还是他的小胡绰啊。 “多谢叶护。陛下其实很盼着再见公主一面,收到叶护来信后,每日都会问我,你们到没到,走到哪里了。”古闾磐柯在凌沺耳边低声道。 雍虞罗染待他如兄如父,自从跟在雍虞罗染身边,就一直被其深受重用和信任。 所以他对老汗王是感激的,也是亲近的,此间向凌沺道谢,并不是替老汗王,而是自己由衷而发,谢凌沺圆了他尊敬、亲近的长辈,这个念想。 “都过来。”雍虞罗染突然对他们招招手,再对雍虞只胡道:“悄悄去把酒肉拿来些,今日咱们一家人聚聚。” “诶!”雍虞只胡点点头,连忙快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他一个人搬着个大托盘回来,把膳房的酒肉食物拿了一堆过来。 “就放碳火边上。”雍虞罗染见状道。 然后拉着几人就围着碳火炉坐下。 “像沺儿这么大的时候,我曾一人一马,走遍荼岚所有部落。”雍虞罗染浅饮一口酒,指了下凌沺,带着笑容和追思,再道:“那时候可没多少人认得我是谁,走到牧民家里借住,他们就都是这么围在一起,说笑着、闲谈着琐事,一家人吃着、喝着。那时候各部牧民其实过得不太好,煮的羊肉连盐都很少放,没什么滋味,可吃起来,却让我觉得格外的香……”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围着碳火,给孩子们讲起他的青葱岁月,似乎这个庞大的王帐,不再空荡,而是一个寻常的毡房。 或者,这一刻,它叫家。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三十九章 尤家 “睡了?”雍虞只胡看向凌沺问道。 他们围着碳火,说着、聊着,天都快亮了。 要不是他们仨一直劝,有点儿扫兴,这父女俩还能聊下去。 “睡了。”凌沺把大氅披在趴在老汗王榻边睡着的胡绰身上,起身往外走了几步,才低声回道。 “竟是不知道你还有冷家血脉,怎么样?有没有些激动?”雍虞只胡索性示意他去门口那边,玩笑道。 方才老汗王说了很多旧事,胡绰也说了这几个月的过往,他们也都知道了凌沺的身世,还有这样的隐情。 “有啥可激动的,跟以前又没什么差别。”凌沺摊摊手,微微摇头。 这事儿他真谈不上有什么激动的。 对冷家,他认知不多,虽然了解后,会有些尊敬和佩服,但这是因为冷家的事迹,而不是其他。 说实在的,他认了母亲,虽然有觉得可以理解的原因,也有胡绰相劝的因素,但也未尝没有些不阳光的心思在。 他认了母亲,而母亲就住在长兴,乃至于还是功勋之后、国公遗女,他带胡绰回来这一趟,才有更大的可能。 说白了,就是有些利用之意掺杂其中,并不那么纯粹。 虽然对于很多事母亲都并不知情,但其无论对他还是凌睿,也都有些太不作为了,纵有再多原因,也掩盖不了她并不是一个真的称职的母亲。 哪怕已经相认,凌沺对此也并非没有怨念,对母族也难有什么认同感。 他不是小白花,也不伟光正,他是凌沺,一个偏执的、甚至在一些事上很偏激的家伙。 “这边最近咋样,没什么大事吧?”随即凌沺直接先行问道,转移话题,不再这事儿上多说什么。 “挺好的。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雪灾,反而带来很多好处,让我轻松了不少。”雍虞只胡摇摇头,轻笑再道。 这场铺天盖地的大雪灾,让荼岚各部都更直观看到了,雍虞罗染这么多年改制的成效和益处,愈发得到部民们的拥护。 而像克木禄部,以及一些叶护、特勤所部,在这次雪灾后,对王庭的依赖会很大,来确保自己部落的更快恢复。 同样的,在雪灾下,王庭、朔北、都利等部,保存更好的,部落实力也与克木禄等部拉开,占据了很大优势。 这就使得,凌沺他们这个围绕雍虞只胡的王庭嫡系势力,实力远胜其他各部,为雍虞只胡承继汗王位,又更添数分安稳和轻松。 在打很可能打不过、耗不过,又有求于王庭救助、接济的情况下,即便是让一些人短暂的妥协或压下野心,也足够了。 新老汗王交替,会顺利进行不说,雍虞只胡和吕倾,还会多更多可施展的余地。 这可是拉拢、分化各方的大好时机,一个利字,没谁能躲得过去。 大好局面在前,雍虞只胡自然大感轻松愉快了。 “远朔军急忙向西,是黠胡有异动?”凌沺点点头,随即再问道。 他这段时间一直飘来飘去的,消息很不灵通,当下索性多问些,详细的知道下情况。 “嗯。黠胡可兰部,用三千匹战马换回等价粮草,但途中却被人所劫,引发了黠胡各部间的相互交战,整个漠北地域乱成一团,远朔军赶去,也是堵住天狼山、武胥山夹口,防止战事波及到北魏境内。”雍虞只胡点头回道。 “跟雍州那边的事有关?”凌沺挑眉道。 “八九不离十吧。”雍虞只胡点点头。 他给凌沺去信通知的事,表面看上去,跟北魏、跟大璟朝堂、跟凌沺,都没有什么关系,算是一桩武林盛事。 来年二月初三,雍州西海郡名门大派,揽月阁,将举办武林大会,不限中原一地,还邀请了西域诸国、梵山国、北魏等天下各国有名望的武人或门派参与。 明面上,各地武人籍此排个正式比武决出的天下高手榜单,以及各门各派的先后顺序。 可实际上,此举却是起了搅浑水的作用。 雍州灵武郡尤家,将会借机起兵造反,同时其还联络克木禄部联手,准备同时分别对大璟和北魏王庭发难。 这尤家,也是雍州门阀之一,只不过非是世袭国公之家。 其祖上,也是同大璟太祖一并起事之人,参与大小战斗上百,但论功绩来说,不够显赫,开国时仅赐予郡公之位。 然后这尤家似乎就迈不过这个坎儿了。 明明是雍州各家在大璟军中最常青的那个,历代也都为军为将,几乎也是次次大战不落。 可就是没能有一人得封国公,落了个一门三郡公,代代被推恩,家里各级爵位一堆,县男县子有的是。 说显赫吧,也确实显赫,大璟谁家封爵的都没他家多,可到底是没有真拔尖的地位,也怎么都矮人一头。 甚至一同西征,讨伐犯境敌国伊纥之时,夏侯灼和萧无涯这俩军中新贵,都得封国公,还是没有他们家人的份。 这其实搁谁心里都得膈应,都要不平。 所以,他们就暗中挑动雍州各地武人,尤其是那些高手,让他们彼此争名夺利,相互比斗,弄得雍州武林这几年是乌泱泱的,掀起不少腥风血雨。 终于这些大门大派坐不住了,开始插手其中,四方调停,最终定下来,于揽月阁山门,来次比武大会,以期雍州武林恢复平定。 最开始就只是想着雍州武林人士,比上一次,没想弄多大。 可消息被尤家有意散播出去,吸引了更多的武人动身前往雍州、前往西海郡。 眼见于此,雍州各派一合计,索性广邀全天下武人,一同来比一下,也省得他们这边比完了,其他各地的人没事过来挑战一下、切磋一下的,把靶子都立自己家这。 如此,尤家的目的就达到了。 对武林中事,大璟一贯管控并不太严,对这等比武之事,也不加阻拦,只是会监管。 这样一来,此次的武林盛事,事必就会牵扯大量雍州地域的兵力,以及各地郡县的注意力,以防这些武人生乱。 尤家也就可以隐蔽行事,偷偷造反了。 若无意外发生,克木禄部则会在彼时进攻五原郡,再牵制住大璟边军。 而尤家人也会趁机在背后予以边军重创,借克木禄、黠胡兵力,占据雍州西部,以及凉州地域。 雍州西部是狭长的走廊地形,只需守住几处险要之地,便易于据守,便与形成割据之势。 同时一旦五原地域被破,克木禄和黠胡骑兵,可长驱直入,杀往长兴。 拿下长兴,虽然很难,但大肆劫掠一番,搅乱大璟腹地,还是十分可行的。 尤家也允诺,一旦他们计划得逞,由他们来牵制大璟,而克木禄和黠胡各部,则可趁新王继位,尚且不稳之机,攻取荼岚王庭。 劫掠大璟各地所得粮草等物,可以成为他们向王庭动兵的依仗,大璟内乱,也可以剪去雍虞只胡能因吕倾而得到的帮助。 同时尤家还许诺给克木禄、黠胡各部大量粮草、金银、兵甲支持。 可打算只是打算,计划只是计划,一切本来都挺好,雪灾却突然来了。 克木禄部和黠胡各部,收到雪灾的影响很大,别说牛羊马匹,就是部民都冻死许多,甚至一些小部落,整个部落都消失在连日的风雪中。 但当他们向尤家这个盟友求援,乃至想提早得到尤家答应给他们的那些支持,以及直接启动计划的时候。 尤家,变卦了! 他们居然想要这两部听命与他,而不是合作,想整合两部,一举拿下雍州西部、凉州、克木禄部地域,以及漠北之地,建立一个比大璟和荼岚更大的国度。 “……就这,克木禄和黠胡,当时居然都答应了。毕竟尤家掌控三营府军,家族更是世代在大璟边军为将,雍州一带边军,尤家怕是能拉动过半,是真有成事的机会的。无外乎换个门庭而已,克木禄和黠胡照样大军在手,不是任人鱼肉之辈,仍可列土封王,更可以直接掠回雪灾所失,乃至进一步壮大。可……”雍虞只胡一边说一边笑,是摇头连连。 凌沺听的也是直摇头。 这尤家随即昏招频出,也当真闹了大笑话。 见两部答应了,而且还挺痛快,尤家人或许有点飘了,也或许是手里真没有多少东西,全是在画饼。 最终送到克木禄部的粮草,竟是不够万人吃上三天,黠胡那边也差不多。 就这,他们还出个屁的兵! 克木禄汗王遂即刻向王庭求援,并将一切告知王庭,本意是他们假意和尤家合作,趁其起兵之时,跟王庭一并出兵,连尤家带雍州一块端了。 后老汗王亲自去信克木禄部,请克木禄部举部东迁,便于王庭支援,也打消了克木禄部这个心思,同时让雍虞只胡通知凌沺此事。 而黠胡那边,可就不如克木禄部了,他们可没有王庭可以倚仗、支援,虽然心中有气,也没跟尤家直接闹翻。 其中大部落可兰,改为跟尤家做交易,三千匹漠北战马,换回等价的粮草。 然后就有了黠胡各部之乱,这其中究竟是黠胡各部自相残杀,还是再有尤家手段在内,就没人得知究竟了。 “这家伙,又精又傻啊。”凌沺听完全部始末,给了个自己的评价。 “现在克木禄部一动,他们大概也觉事机不密,近几年不会再起事了吧。”雍虞只胡猜测道。 “没意义了,他们怎么都得死。”凌沺摊手道。 “你没获点奖赏?”雍虞只胡笑道。 这事通知凌沺,其实就是给他引为晋身之资的。 “哪儿啊!没等我说,圣上啥都知道,我是啥都没捞着,还混一苦差事。”凌沺无奈耸耸肩,大摇其头。 “你去杀?就你一个人?!”雍虞只胡惊讶问道。 “嗯。 按你说的,克木禄一动,尤家很可能会暂时偃旗息鼓,这事也就没了由头去惩治。 仅以密探奏报,就抄一个功勋之家,会让很多人惶惶不安且满心愤慨的。 而且先有信都郡王和姜家起兵在前,若是尤家再起叛乱,对朝廷影响也不好。 所以啊,这次得干把灭门惨案了。 我得想个好化名,被海捕的时候,也响亮点。” 凌沺点头回应,还开个小玩笑。 “简直荒谬!你们别回去了,北魏眼下局面,王兄已不需借助外力,你们就留下来帮我,咱们一块接回业离,不跟他们掺和了。”雍虞只胡连忙道,要不是怕吵到老汗王,估计都喊起来了。 “送句新学的话给王兄吧,‘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现在这样都安安稳稳合合乐乐的,挺好的。我么,不用担心的,干的就是这个活。”凌沺笑着摇头,安抚道。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四十章 乱夜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啊。” 长兴的夜,今日格外的黑,天无朗月,亦无繁星,只似乎仍有大雪将落的浓厚乌云遮蔽天空。 在凌沺陪着胡绰,跟老汗王围炉夜话时,靳潇却是坐在殷王府的亭楼中凭栏眺望,目之所及,正是思懿公主府所在。 殷王府就在思懿公主府背身,抵背相邻。 亭楼八丈高,看清周围各府详情是不可能的,各府邸建筑隐私效果做的还是挺好的,毕竟都是长兴建城时,就规划好的布局,让得各府有登高望远处,又不会相互有所冒犯和影响。 但这八丈亭楼,看清各府的屋顶,还是可以的。 “消息准确么?确定今晚会有人来?”牛大叔站在其身旁,手中拄着拐,腰后挂着刀。 在他身边,还有司徒彦璃,他们大概是凌沺离开后十天左右,悄悄回到的长兴,借了司徒彦璃的光,一直在这边隐着。 为的自然是凌沺和胡绰的事。 靳潇来到长兴,其实也是为此。 尤家在派了碧落截杀凌沺未果以后,并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 只不过在荼岚境内杀凌沺,是为了挑起荼岚的纷争,尤其是克木禄部,碧落就是从那里入草原的,也有很多人有意无意,看到了他和克木禄可汗的接触。 而现在,凌沺杀不杀,尚且两可,但雍虞业离和雍虞胡绰,成为了他们新的目标。 旨在挑起大璟和荼岚的争端。 据悉,尤家甚至将胡绰排在首杀之位,还要先于雍虞业离。 目的在于让雍虞业离因胡绰之死,在长兴直接与大璟产生冲突,继而死在大璟手中,做到两国矛盾彻底难以调和。 按理说这种事,靳潇和山河楼是不该管的,已经涉及到天下大势可能的变化了,有点违背祖制门规的意思。 山河楼奉行观天下大棋,却不涉其中。 正常情况下,便是山河楼的这些朋友,山河楼会给的诸多消息,也不会是与他们切身相关的,而是供他们参考时局的。 但没奈何,他身在长兴,身在大璟,很多时候也由不得他仅是作壁上观。 当隆彰帝的密探找上他的时候,他也就没了选择。 眼前这盘棋,想当观棋之人,是不可能滴。 只有进了这盘棋,让它按隆彰帝的意思下完,山河楼才能继续存在于大璟疆域,乃至继续留存于世。 隆彰帝对山河楼的了解,对山河楼各种情况的掌握之详尽,让靳潇都为之心惊。 “只要公主府中没有露出破绽,今夜必会有人来。”山河楼都在,锦绣阁自然也少不了,阁主百花夫人,此刻也在亭楼之中。 不过山河楼和锦绣阁,也就他们俩在,并没有多余的人手布置在此,而是把门中高手都放在了四方馆,布置在雍虞业离那边。 思懿公主府中,则由王鹤等人张网以待。 “傻小子这些人还是可以的,不会有什么问题。”牛大叔点点头,带着些赞许的笑意。 要不是靳潇去找凌沺报信,没找到人,他们还不知道凌沺和胡绰压根不在府中的事。 对自家傻小子麾下这些人,口风这么紧,家里也能管控这么好,牛大叔是相当满意的。 “一府的坑货。”靳潇愤愤的哼了一声。 找不到凌沺,他就找上了王鹤,结果老王压根就不信他的,还是牛大叔出面,他们才信,但也对凌沺去向,片语不提。 这在牛大叔看来是值得赞赏的,在他眼里可就挺窝心,觉得自己白跟老王同行这一路,白提点他轻功了。 “来了。”可其他三人,这时候却顾不得搭理他了,百花夫人手一指,三人目光一并向南看去。 此时宁煦坊西南燃起熊熊火焰,夜晚巡查街坊的金吾卫将士,直接被吸引了过去。 同时漆黑夜幕之下,不下五六百人,沿着坊中的十字街道两侧,迅速向思懿公主府奔来,临近各家府门,才在门口幽暗的灯笼光下,闪过一丝残影。 这些人速度很快,行进有序,要不是一直盯着,很难能够发现异常。 “你们在前院弄出些响动,其他人跟我直接去内院。”领头之人吩咐一声,这五六百人顿时兵分两路。 一队二百人,直接跃上公主府院墙,藏于阴影之中,就连手中所持三尺腰刀,都似青石一般的表面,丝毫不显光亮。 等到一队巡逻的亲军行至,当即有二十人扑出,想将这一十人队亲军刺杀。 “有刺客!结阵!”但这只‘亲军’十人队,却是立刻反应过来,抽刀就迎了过去。 嘴里喊着结阵,实际上各奔一方,自行为战,而且个个都是高手。 “弟兄们,都特么别给老子丢人,今天一个也不准放走!”扮做什长的卢集,大吼一声,拎刀狂砍,瞬间斩杀三人。 而剩余九人动作也没慢多少,他们正是卢集以前暗道上的兄弟,被卢集拉来的新门客,眼下可是正好给了他们一试身手的机会,哪里会怠慢。 二十个刺客,仅仅一合,不等建功分毫,便已尽数被杀。 响动是弄出来了,但却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余下之人,哪能不知道他们这是中了圈套了。 “撤!”府外还没进来的那些人,当即就在领头之人的吩咐下,准备脱离,放弃此次行动。 而已经进得府中的那些,就成了断后的,当下也是一并扑出,杀向卢集等人。 “放!”钱宽出现在正堂屋顶,大喊一声。 他武艺是稀疏了些,可作用却是半点儿不小。 发现敌踪后回来报信的是他,等敌人入府通知卢集出动的是他,现在看着情况给屋内弓箭手传令的还是他。 一声落下,百声响。 正堂内早就站好位置的弓箭手,窗都不用开,按着预定各自位置,把箭射出去就行。 卢集等人瞬时退回成一列,站在青石路中央,而射出的箭矢,也随之而至,落在两丈宽的青石路两边。 顿时噗噗的声音响起,一个个黑衣人中箭倒地。 当然,这种打击力度,不可能把所有黑衣人都封锁住,但卢集等人也压力大减,与零星冲过来的敌人杀了起来。 随后,钱宽再喊一声“出!”,正堂内百名亲军弃弓,提刀贯甲拎着大盾,行出列阵,像个铁刺猬似的,快速前压,杀向敌人。 而府门外,王鹤带着三百多人,从西边将街道堵死,宁黎带着三百人,将东边街道堵死。南面,则由刘兆从公主府对面大宅门墙上,带着二百弓箭手出现。 留在府外的黑衣人,登时成了瓮中之鳖,再无退路。 “杀!为四爷报仇!”领头之人眼神一冷,暴喝一声,拎刀当先向王鹤杀去。 “姜家真是个好背锅的。”王鹤冷笑一声,手向前挥。 同时刘兆下令放箭,除了两头各自接敌处,中间这近三百黑衣人,接受起箭雨的洗礼,躺倒了满地。 不是没有黑衣人想要跃上墙头,可墙下居然还有百名长矛兵,过来一个被串糖葫芦一个,根本没用。 两侧战况也差不多,基本是单方面的碾压。 在这不算开放广阔的空间下,方牌大盾加长矛,几乎是连点儿破阵的余地都没有,便是把夏侯灼放在这种情况下,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正面上下两排大盾成墙,向前推进,长矛如林刺出。 头顶同样大盾为顶,长矛向上竖立,刺杀跃起之敌。 东西两面夹攻,不断挤压黑衣人的生存空间,还得防备南面箭矢突至,想拼命,这些黑衣人都找不到地方下嘴。 纵使一身武艺,也难有任何作为。 “我姜家儿郎,纵死也要化作厉鬼,啃噬凌沺恶贼!”那领头之人身中最终被夹在两个方阵当中,想倒地都做不到,口涌鲜血不止,却仍旧厉声高喝。 “这时候还不忘甩锅,你还挺敬业。”王鹤分开阵列,走上前来,突然脸色大变,“操!真特么是姜家人?!” 离近以后,看清此人面容,他才发现,这人他见过,当初凌沺跟姜邯一战时,他挡住的人中,就有此人。 “快!去内院!”宁黎随之暴吼一声,带人撞开府门,匆忙往内院跑去。 而此时的内院,普卢骨站在院门口,手持一双短剑,正与一人对峙,只不过伤了七八处,样子有些凄惨。 他对面之人,倒也并不好过,俩人看样是打了个半斤八两,都是一身的伤。 内院其他地方也是有喊杀、打斗声阵阵,战的激烈。 “这就是你们两家的能耐?”殷王府亭楼中,牛大叔瞥了眼靳潇和百花夫人。 俩人满脸尴尬,他们只顾注意尤家动向了,真没想到姜家也有人来了长兴,而且同时对公主府动手。 虽然大概不是巧合,而是两家约定好的,可到底他们还是没能发现不是。 这下王鹤他们是没露破绽,也把来敌轻松给端了,可内院还是进了人啊。 “走。”百花夫人冷哼一声,头顶簪花落在手中,一头华发披散垂下的时候,人已经飘了出去。 三层亭楼,两次落檐借力,人就沿着王府雨廊顶上向公主府跑去了。 靳潇摇摇头,腰间软剑出鞘,展开身形跟了上去。 亭楼中顿时就剩了牛大叔一个人,至于司徒彦璃,早就已经过去了,那可是个急性子。 “不知牛魔若死,阡陌崖一众,会把这天下搅个样子呢?”而就在牛大叔也飞身行下亭楼之时,一声冷笑从亭楼顶上传来,同时一道寒芒也刺向牛大叔后心。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四十一章 雪夜激战 寒夜风冷,剑芒更冷。 三尺三寸青锋剑,似乎是那夜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疾速的点刺向牛大叔后心。 此时的牛大叔人在半空,离地丈许,下坠之势颇为迅疾,身形难转,根本无法躲避,毫无借力之处。 但牛魔终究是牛魔,即便二十多年不曾与人厮杀、拼斗,战斗意志却从未被时间消磨,亦如当年一人独守阡陌崖,血杀数大门派高手之时无二。 不待来人开声之际,只是其从亭楼二层跃出之时,便已经发觉,手直接拂上腰后刀柄。 寒芒及背之时,刀光同时闪亮而起,恰到毫厘的挡在剑尖之前。 只是这一点刺力道也是颇足,这般状况下,能挡住已是不易,却还是被这一击的力道,冲击的向前扑出。 牛大叔伤腿的劣势,也在这种情况下,显露无疑。 单腿撑地之下,难免踉跄了一些,手中拐棍往前一杵,才将身形止住。 可这一刹,后方之敌,已经点地掠来,根本不给牛大叔转圜的时间,长剑直接扫向牛大叔撑地的腿,想要连他这条好腿也给伤了。 “嫩了些。”牛大叔冷哼一声,手中猛然发力,柺杖牢牢竖立在地面上,整个人就凭着这跟柺杖支撑,空翻向前,稳稳落地。 而且落地的同时,单脚猛然踏地,拖刀上去就是一刀撩斩,挡住来敌转而斩向柺杖的一剑。 这柺杖可是徒弟给买的呢,虽然不像自己的铁拐能打仗,但也稀罕着呢,可不能被弄坏了。 “剑名午夜,向牛魔问武。” 一击之下,来人顺势远遁,飘退两丈外站定,拉了个江湖比武的架势,负手挺剑,没报自家姓名,只是报了手中长剑之名。 人活一世,为名为利,他虽是不能显名于外,但牛魔这般对手,业已经让他见猎心喜,郑重以待。 “杀人就杀人,别搞这些花活。”牛大叔淡淡一句,虽是嘴上这般说着,但手中刀也是拉了个架势出来。 似乎天也在成全这一战,天空开始飘起雪花,天色也随之明亮了许多,似有些粉红。 殷王府花园亭楼下,飘絮徐徐,悠悠扬扬,为这场立于绝巅的武人之战,添上优美的点缀。 可随着两人对冲而上,刀剑相击,这漫天飘絮,似乎又都凛冽迅疾了起来,成了伴行的乐章。 牛大叔的牛尾刀,刃长四尺,宽阔雪亮,一经施展带起簌簌破空声,刀势比凌沺还要狂猛数筹,有疯蛮之气。 相比之下对面之人,真若一个翩翩剑客,长剑飘舞潇洒,隐有出尘之姿。 当下场景便如仙魔交战一般,一人迅猛狂攻,一人翩然招架。 你来我往,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打了个半斤八两,短时间绝难分出胜负。 “亏了。”百花夫人回头瞥了一眼,郁闷叹气。 相比于去公主府斩杀尤家刺客,她更想留在这里,亲眼观看这场绝巅之战。 “亏大发了!”靳潇也是跟着叹道一句,脚下加速,将百花夫人超了过去,言道:“这边一时打不完,咱们快点,回来还能瞧瞧。” “认识你这么多年,也就这句话有点用。”百花夫人轻哼一声,也是再度提速。 两人几乎同时来到思懿公主府内院,飘身而下。 “斩!”吴犇、田百斤等人同时大吼一声,扛纛小队,除去李砧之外,十员彪形大汉,一同将手中斩马长刀劈落,死死守在凌沺和胡绰的寝殿门外。 虽然里面没有人。 “老李,别磨蹭啊,没有纛旗,打仗都不得劲!” 将身前之敌斩退,田百斤冲房顶上吼了一嗓子。 “急特么啥!”李砧喊回去一声,拎着纛旗狼狈闪身避开一刀,将旗杆撑在房顶竖起,自己也站起身来。 而同时,公主府亭楼之上,恩佐科勒持着金弓一箭射出,刀都快劈李砧脑门上的一敌,顿时毙命。 “朔北军!”李砧身子挺得笔直,紧攥这大纛跨步而立,暴喝一声。 “杀!”吴犇等人顿时狂吼一声,二百多人的吼声,惊了半个长兴内城。 随即一帮子门客,打了鸡血一样,瞬间气势都不一样了,三五成群的向对手扑去。 这内院之中,其实朔北一方,人数处于劣势,只有三百门客,以及吴犇等人在。 他们并没有在信都参战,而是直接赶来长兴,没到几天。 黄宁他们人多,而且是亲军,为了不打草惊蛇,并没有进城,跟柳葫等人合兵一处后,驻扎在划分给朔北军的校场之中。 本来他们三百多人只是留作后手的,这被姜家的人混淆了视线,调离了兵力之后,反而成了主力,要面对两倍之敌,压力大的很。 他们都不是庸手,尤家这些人也不是啊! 仅就这一点,常年执掌军伍的尤家,要比姜家强得多了,培养的高手很是不少,而且个个都是见过血的,杀戮中走出来的,且战斗之时,同样有着默契的配合,朔北众门客并不占什么优势。 而且朔北一方,此时并没有顶尖的高手在场,只有一个普卢骨还被人缠住。 要不是司徒彦璃当先赶来,将对方高手也都给拦下,怕是此刻众朔北门客会损失更加惨重。 “操!”王鹤纵身跃入内院,一剑透颈连穿,直接斩杀三人,将一个兄弟救下。 而宁黎也是显露身手,一杆长槊拦腰拍下,与普卢骨形成夹攻之势,将与普卢骨交战之敌身形逼乱,给普卢骨制造一击必杀的机会。 虽然其没有直接杀敌,可对时机的把握超强,仅关键一击,就改变两人交战局势,直接将一名高手,送上断头台。 “您歇着。”随即宁黎对普卢骨言道一句,长槊一挺就杀了进去,凡所遇之敌,唯一刺而已,宛若一条狂龙,一往无前,触之必死! 同时阮须、卢集动人业已赶来,仗刀并进,杀敌、救人,渐渐把一众门客兄弟,整合起来,不再各自为战。 而靳潇和百花夫人,也显露很少展现世人面前的强悍杀力。 靳潇一柄软剑,就是一条百变的灵蛇,踪影难寻,遇上的人前脚被抽了一下,身形踉跄,后脚就被划开了咽喉。 百花夫人也同样不差分毫,一根簪花,便是世间最锋利的匕首,出招极为迅捷,人影闪过之时,簪花便会绽放一次,在一人咽喉画上一个血梅花。 可要说场间最备受瞩目之处,仍是内院寝殿前。 吴犇等十人,拉成一条横线,没有什么精美的招式,就是一刀刀势大力沉的劈砍撩斩。 不是每次都能毙敌,但身前近百敌人,也是寸进不得,被牢牢挡在原地。 论武艺,他们现在就是刚入个门,但身体天赋他们是世上顶尖的,没别的,身高力大,气力足,没累死、战死之前,手中刀势不止。 若是就一个人,其实好对付的很,可这十个人并肩而立,同出同进,十刀齐落,三五十人上来,也能剁了近半去,将这门前空间封的死死的。 但重点仍不是他们,而是越过此处,雨檐下、门廊前,那刀如琉璃之人。 司徒彦璃一人一刀,独战尤家十大高手,却丝毫不落下风。 其出刀之快,行动之迅捷,让这十人根本抓不住她的影子,根本不是他们在围攻司徒彦璃,而是被司徒彦璃一个人在围攻。 其身形每动一下,就会给其中一人添上一道伤势。 虽是她也不敢驻足,不能尽发全力,寻求快速毙敌,却仍旧在不断建立自己更大的优势。 终于,在从两人缝隙中擦身而过,弯刀贴着左侧一人长剑划过,将此敌攻击挡下之后,司徒彦璃瞬时转刀后刺,刀尖从右侧之敌肋下刺入,斜上透颈而出,毙敌一人。 同时左侧之敌,去势难止,将倒地同伴避过之时,却挡住了后侧两名同伴追击的脚步。 剩余九名尤家高手阵型,当即混乱,有了可乘空隙。 司徒彦璃自是不会放过这有意创造出来的战机,右脚猛然踏地,突兀止住身形借力回返,短瞬连斩四刀,先将撞在一处的三人迎来刀剑斩开,借敌空门大露之际,再撩、抹、点三刀相继递出,连杀三人。 而后,司徒彦璃乘势突进,两脚踢出,将三人踢飞,自己则再借力向后腾空而起,凌空后翻,手中弯刀,绕一敌颈间一周,将之斩杀,落地之时,更是一刀立劈而下,再压着一敌手中长刀落下,将其左肩斩出一道深达数寸的伤痕。 紧接着其俯身折冲,反手刀再变正持,宛若马背冲锋之将,避过来敌一枪,弯刀侧挑递出,刺入左侧来敌颈间,借对冲之势,断其头颅。 随即左右手交换,司徒彦璃右脚点地转动,左腿随同后踏微蹲,如同在马背上侧翻一样,左手也紧接着再出一刀,将错身而过那用枪之敌,后颈斩断。 而后左腿发力,又是跃空而起,躲过身后两人刀剑,将之踩在脚下,身形转动之际,弯刀同时划过两人颈间,半周之后,弯刀再度易手,刀背在最后一敌斩落长刀上一磕,回落之际,将刀刃往前一送,将最后一人斩杀。 “退!”近乎同时,宁黎大吼一声,与王鹤、阮须等人并肩,挡在最前,众门客则迅速后退。 “放!”刘兆领着弓箭手爬上墙头,一声令下,箭矢向着追击刺客射去。 六百步卒也是出现在内院之内,举盾挺矛,结阵向前攻去。 “交给你们了。”司徒彦璃言道一声,见牛大叔未至,猜到是有意外情况发生,连忙向殷王府折返。 靳潇和百花夫人,也是随之抽身而出,这边的局势已经明朗,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会结束,他们也要回去观战了。 同时还有一个胖胖的身影,从公主府亭楼上隆隆的跑下来,小心的扒着房檐,往殷王府花园踉跄跑去。 ………… ………… ps:这段时间作息一直挺乱,更新时间会不太规律,日更也少些。会尽快正当过来,多更一些。万请见谅!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四十二章 臻武司 殷王府花园中,牛大叔二人的交战,正值酣处,司徒彦璃、靳潇、百花夫人折返后,分立三方,将王府花园围住,却并没有去参与两人的战斗。 “小胖子,把弓收了,别干扰到他们。”司徒彦璃侧首瞥了一眼,恩佐科勒正举着弓、搭着箭,虽未拉开,却稳稳的指向场中,随时都可以完成射击的动作。 “不。”恩佐低声回道,不仅没收手,反而又在左手中掐了两支箭。 他的箭法只能做到三箭连珠,再多就不准了。 面对这般高手,他没把握伤人,但有信心不会射偏,一旦牛大叔有危险,能逼退对方,给大叔转圜的时间。 他不懂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就知道牛大叔对凌沺有多重要,与之相比,哪怕司徒彦璃是凌沺的师父,分量也远远不如。 而且,那个跟大叔交手的人,是来搞事情的、找茬的,绝对不能让他跑了,要么活着要么死,反正都得留下来。 “牛魔不愧是牛魔。”而此时场中,那人长剑一抖,将牛大叔长刀格开,随即连刺九剑,将之逼退,驻足原地,有些气喘。 “一合决生死可好。”其环顾周围,轻叹了口气,看向牛大叔。 此时司徒彦璃等人折返,他便是知道行动失败了。 从看到他们几人身影急奔而回,他就想要抽身离开,可却难以抽身。 他杀不了牛魔,牛魔也杀不了他,但缠住他还是完全没问题的。 若非司徒彦璃等人已成合围之势,牛魔也根本不会被他逼退,不过是都趁机歇歇罢了。 “不好。”牛大叔摇摇头,笑了一声,“我累了。” 随即便见牛大叔刀往前一挥,自己却是往后跳去,收刀拍了拍腿。 一条腿使劲,那就像一直在单腿跳,即便还有根拐杖借力,也比双腿健全费力的多,早就肌肉僵硬了,再打一会抽筋个屁的。 而这时恩佐没有半分迟疑,直接张弓发箭,三箭连出,分别射向那人眉心、心口和腰间,然后是连忙又抽出三箭,快速吸了口气,便又是三箭连珠发出。 “别愣着啊!我现在是大理寺少卿牛耀,不是江湖武人牟桓,更不是什么牛魔,这也不是江湖比武!”牛大叔连忙对其他三人喊道一声,有些无语。 司徒彦璃楞楞地看他一眼,然后拎刀冲了上去,靳潇和百花夫人也差不多,发呆的还更久些。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或者说都忽略了,这不是江湖事,这里也不是讲江湖道义和高手风范的场合。 “叔,你坐着。”六箭被两剑挡下,恩佐就没再发箭,躲过被挑甩回来的一剑箭,就溜了下来,把花园凉亭里的木凳还顺手给拎过来俩。 虽然是毫无建功,但他也给司徒彦璃三人发愣,提供了时间。 眼下那人被三大高手合围,却是用不着他了。 “嗯。你小子不错。”牛大叔笑着拍拍恩佐肩膀,俩人一块坐了下去,开始看热闹。 “严璃,你管管你家徒弟,这都带出来一帮什么人!”靳潇瞧了一眼过去,气的直哼哼,那胖子竟然都磕上瓜子了,真当他们唱戏的呢啊! 不过他也就出工不出力的主,真别好意思说别人。 三人中,他其实就是个游走在外边的,全然没动什么真本事,就是封住那人退路而已。 反倒是百花夫人最为卖力,手中簪花频现寒芒,不断与那人长剑对碰,叮叮作响。 两人出手频率之快,让人目不暇接,剑尖对簪尖,凶险的很。 而司徒彦璃,则一直在等擒敌之机,顺便时不时出刀打乱那人攻势,给百花夫人喘息之机。 “尤家高手当真不少啊,年轻的有尤方,年长的竟也有你这般强绝剑客。”靳潇见这边没人搭理他,索性开始跟对手扯起来。 却不料那人神色顿时大变。 他们拉来姜家,就是为了隐藏自己,哪想到此下却是直接被人道破来历。 尤家想反,但终究还没反不是。 隐在暗中,他们可以先做很多事,很多准备,等待时机成熟。 可放到明面上来,以眼下境况,尤家危矣! 不是怕朝廷、也不是怕各军,而是他们自以为在暗处,实际却在别人眼前,没有半点儿隐秘。 他们不仅再无丝毫先机,还会走一步错一步,把自己的所有实力都摆在别人眼前,甚至亲手把所有底牌葬送。 “你是猪吗!”那人登时便想拼命逃离,甚至不惜与百花夫人换伤,肩头挨了一剑的百花夫人,登时咆哮出声,恨不得掐死靳潇。 “你还不如猪呢。”靳潇轻哼一声,眼中精芒一闪,一剑当头拍下,将那人拦住。 软剑与长剑交击之时,剑尖也诡异的点向那人右眼。 软剑虽是无尖,但眼睛何其脆弱,那人直接便被这一击,废去一目。 司徒彦璃恰时出刀,从其右侧,一刀斩在那人剑上,将其吃痛之下,反击一剑挡下。 随即靳潇脚步疾行,软剑抽在那人右颈之上,骤然弯曲,其左手闪电上探,抓住剑尖,右手同时撒开剑柄,左手猛然一抽,尺长锋刃,直接划过那人脖颈,洒起一蓬鲜血。 “这人不能抓活的,只能是死的,他也只能是姜家人。”见司徒彦璃不善的看过来,靳潇收剑说道。 “扮猪吃老虎,小心哪天碰到个会装的大猫,真把你当猪吃了。”司徒彦璃淡淡说道,返身向牛大叔走去。 “姓靳的,老娘跟你没完!”百花夫人上前,从那人肩头拔出自己的簪花,头发一挽,横了靳潇一眼,冷哼离去。 “天天没完没完的,你想嫁给我啊?”靳潇撇嘴回了一句,往反方向闪人。 而这时,殷王府的亲兵,也赶了过来。 “师父,都动了。”殷王嫡女、襄城郡主,吕琰,当先冲过来,向司徒彦璃说道。 这么大动静,又临着皇城不远,王公府邸更是一堆,骁果军、金吾卫、左右卫等均已调动起来,各家府内亲兵、护卫也都严阵以待。 长兴建城以来,还是第一次出这么大乱子,慌了的人不知凡几,懵的更多。 自家花园里打了这半天,殷王府自然也不会不知道,只是他们知道究竟,也得配合演戏,所以这才赶来罢了。 毕竟王府有巡夜的很正常,可要是一有动静,王府亲军就快速集结起来,赶了过来,可不就告诉别人早有准备么。 这是万万不行滴。 “回家睡觉,明天回大理寺,该忙活起来喽。”牛大叔伸个懒腰,溜达着走人。 过千人入京没问题,可在长兴内城,大半夜能随意避过巡逻金吾卫,来到这皇城根儿底下,那就有问题了。 这几天三司绝对有的忙,也绝对有很多人,脑袋得掉一掉。 “姑娘家,别掺和这些事,老实回去休息。”司徒彦璃训了徒弟一句,也跟了上去。 惹得吕琰是一阵白眼,说的她们师徒性别不一样似的。 不过话还是要听的,总归是亲王嫡女,也就过来瞧瞧还行,殷王也不会让她手染血腥的。 恩佐也笨笨的爬上房,又溜达回公主府。 很快,金吾卫等也赶到思懿公主府,被府内府外的血腥场面,是吓了一跳。 翌日,思懿公主府受袭,长乐县侯、思懿公主夫妇尽皆遇刺重伤的消息,传遍长兴。 姜家自然是背锅的那个。 隆彰帝震怒之下,下令夏侯灼从速剿灭姜氏叛逆,并着令刑部并大理寺上下,彻查姜逆党羽,明正典刑。 同时金吾卫回禀,此间行刺之众,江湖武人为数颇多。 隆彰帝遂下旨推行整顿江湖武人之事,置臻武司于宗正寺下属,位同六部诸司,由殷亲王兼领掌司郎中,司徒彦璃为员外郎,订立武籍,正肃武人风气。 迎着隆彰帝‘盛怒’,这次算是无人敢于反驳,顺利成行。 哪怕司徒彦璃以女子之身获官,也没引起什么风浪。 一来大璟有女子实打实领了将职的先例,……冷家女。 二来想要整顿江湖武人,那怎么也得有个在江湖中有威望,且武艺超群之人方可,司徒彦璃合适。 毕竟一个员外郎,从六品上,总不能让燕国公、齐国公等人任职。 再大璟可就没多少既没有实职,还是高手的人在京可用了。 “圣上,老臣以为,臻武司有别其他诸司,武人桀骜难驯,且素来散漫自由,怕是不易从命听令,严大人虽武艺高强,却也难免力寡,不若准臻武司招募武吏若干,以便于行事。”朝堂之上,林佑芝闻听隆彰帝这圣命一下,知道不可挽回,随即顺水推舟道。 “嗯。林相言之有理。”隆彰帝心中乐了一下,满意的点点头,随即再道:“但武吏一事,颇为重要,人数不得过众,亦需有良才整肃,为严卿分忧,不知林相可有适宜人选举荐?” “秉圣上,武吏选取征募,需谨慎以待,难以从速,老臣以为届时长乐县侯伤愈,恰可领任。”林佑芝直接再道。 “那便依林相所言,也烦请林相与众卿商议论定,臻武司征募武吏几何更为适宜恰当。”没等众大臣再有人开口,隆彰帝直接将事情敲定。 不过也没有完全没留余地,而是把武吏人数多寡的决定,交给了他们。 这让其他有议政之权的重臣,面色稍缓,看向林佑芝的目光,也稍微不那么凶一些。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四十三章 回应 “林相!有思懿公主和长乐县侯遇刺一事在前,纵然圣上之意,已不可逆,可你何故主动进言!要知道武吏一出,臻武司实力将极具增强,远不止为武人正籍定册那么简单了!” 政事堂内,梁国公余肃,率先向林佑芝沉声发问,愤怒之意,溢于言表。 其他人也差不多神情,尚书令林佑芝,顿时有些被围攻的意思。 这其实不在此事本身,而在于与往日常例有异,触犯到了他们所有人的权益。 大璟于三省六部之外,再设政事堂,位列其中的大臣,共计十二位,他们皆有参议政事之责,诸事大多由他们先行商议,才会呈到昭华殿,由皇帝批阅。 此举虽是为皇帝处理政事分忧,起到辅助作用,加快效率。 但也同样让这十二位大臣,有了极大的权力。 只不过相对分散、互有制衡,不会让权力过于集中一人手中,也不会让皇帝轻易失去对朝局的掌控。 这可以说是大璟十二位宰相的重臣,也没人可以独断朝纲。 他们彼此间,虽有高下之分,却也绝无一人可以一言而定。 于诸事上,皆需商议而定,再请圣断,若意见相左难以统一,亦或重要大事,便还需朝堂众议,再行定夺。 可今日之事,事发突然,林佑芝与隆彰帝一唱一和,便迅速将之定下,这可就有些视众人与无物了,其他人哪里能干。 长久以往,他们岂不成了样子货,还算个屁的宰相,知个屁的政事。 这是谁都不想看到的局面,也是绝不能允许出现的局面。 皇权威重不假,但相权也不可轻,他们是大璟官员,却并非皇帝奴仆,不可能诸事皆可由皇帝言出必定。 “诸位且坐。且听我言说几句可好?”林佑芝面对众人的虎视眈眈、怒目相对,并未有丝毫动容,只是仍旧淡然。 “林相素来持重,为我等表率,想来不会任意而为,但请林相明言,以解我等心头之惑。”中书令林肃南,沉声言道。 大璟政事堂,由三省主官为首,即尚书令、中书令、门下侍中,前一后皆二,共计五人。 再加之尚书左右仆射,添为七人,皆因尚书令不常设,实际三省皆常有二人为相。 除此之外,御史大夫一人,勋贵两人,大将军两人,皆加‘知政事’一同位列政事堂中。 若当朝不设尚书令,则从六部尚书中选一员,加‘知政事’,添补空缺。 文武勋贵,皆参与其中,不落一方,以为制衡,也是各方面皆有熟擅之人,理事可更加全面。 而在当朝,除了林佑芝这位百官之长,政事堂内,便以中书令林肃南位为最尊,其他人稍逊。 现下两人先后开口,别管是真的心头不爽,还是想借机找事,也都得暂时压下,面子还得给。 且正如林肃南所言,林佑芝素来持重,其虽位高权重,却非专擅弄权之人,亦非谄媚之辈,今日所为,确实与往日大相径庭,他们也想知道个究竟。 “其实臻武司之事论定,这武吏一事便也已成定论。 如我朝上所言,武人难驯,仅凭一人、仅凭一令,就想施为下去,必然全无可能。 诸位或许认为,一旦如此,正是让圣上收回此命的时机。 可我却认为不然。 其一,管理武人并非真的没有好处。便如这臻武司之名,甄选良才武士,让江湖武林达到有利于大璟发展、强盛之境地,这与国与民皆有好处。 其二,此举若是因武人抗拒,而被迫收回,朝堂威严、圣上威严,将置于何地? 大璟从不禁武、抑武,乃至扬武、隆武,却并非是放纵,也非是武人可不听朝令、不领圣命的资本。 是以此令一下,就必须推行下去,坚决贯策下去。 此事圣上也早有准备。 从燕国公等人始,再至长乐县侯,大璟上下,皆可看到武人的出路,鱼跃龙门不再是一份榜单而已,而是可以看到的、真实的目标所在。 眼下若圣上一旨令下,想要征集武人为用,轻而易举,信都之事便可见端倪。 与其让圣上拿出已然准备妥帖之策,招募江湖武人为用,何不顺水推舟,将这武吏定员一事,落归堂中。 大璟已有骁果禁军、有直属数军,不可再添一武卫啊。” 林佑芝长谈一番,语重心长的很。 这番话说的大半人是点头不已,心中明了、信服。 皇权日重,皇帝独掌的兵力,也是越来越多,他们确实需要对此有所遏制。 而隆彰帝他们也都很了解,对这位硬是反着来,是不行的。反而顺从或者显露示弱姿态,这位反而会周全权衡,也做出些让步。 说的通俗点,这就是个顺毛驴,不能跟他拧着来。 但大半人,终究不是全部,例如余肃,其便是仍旧有不满之处,遂听其言道:“林相所言,虽然有理,可我仍不明白一事,还请林相释疑。” “我亦有所惑,该与梁国公相同,也请林相释疑。”郢国公蒙郃也是随后开声,跟着说道。 “为何举荐长乐县侯统管武吏?”林佑芝看向他们二人一眼,随即再道:“那不知两位国公以为,以长乐县侯破缑山王城、下城十数座、斩敌过万之功,该如何赏赐?思懿公主和朔北叶护在京遇刺,又该如何安抚?而且两位可有适宜人选,既能得到圣上信任,又能与殷王殿下和严璃大人配合无间,且让天下武人敬畏且信服呢?” 这一下说的两人是哑口无言。 首先,凌沺的战绩在那,他的名号便如当初夏侯灼等人获封武侯时一样,在天下百姓和武人心中,已经是被敬服的存在,绝非等闲一个高手,就能媲美。 其次,凌沺至今仍有功未赏呢,让凌沺领去实职,同样是他们更不想看到的情况。 阡陌崖一众,委实在而今的大璟,声势太盛、权势太大,尤其是在军中。 “诸位,还是商议一下这武吏人数,究竟定为几何吧。”林肃南再开声道。 政事堂中,终于有了些该有的气氛,各抒己见的商议起来。 足足三日,将此事论定。 臻武司在京,可有武吏二百,引为直属,其余各州分设八十,虽总数上千,名义上也皆归凌沺总领,可实际上却是大分其权。 …… 而凌沺这边,足足又三日以后,方知自己‘重伤’了。 “我没去找他们麻烦,他们居然先找上门了!”凌沺眼中凶光闪烁,看着手中信笺。 “只许你杀人,不许人杀你?世上可没这道理。”吕倾淡淡一语,从凌沺手中拿回信笺。 “那可不?不然咋的,我还伸着脖子,让他们砍?”凌沺翻个白眼,哼哼道。 “说实在的,你还是不要冒险的好。尤家的实力你也知道了,连琉璃刀和牛魔都应对棘手的人物,尤家能派出一个,就能有第二个,乃至给多,就你一人,如何能够料理。”雍虞只胡皱眉道。 虽然这事他跟凌沺已经谈过两次,但仍旧很不赞成。 “别逞能,也别忽略你自己而今的地位。”吕倾也是跟上一句。 凌沺二人无嗣,凌沺若有万一,朔北将直接散乱,正值新老汗王交替,荼岚任何一部,可都不能乱。 “放心吧,本来也没小瞧他们。既然敢应,我自然有所准备,我惜命着呢,不会拿自己开玩笑。”凌沺笑着摆摆手。 尤家的实力,确实也让他心惊,但并非全然没有应对之法。 数年生死间游走,不会小觑任何一个敌人,更早已成为他的习惯。 “今晚我就走了,胡绰你们得帮我照看好。”随即凌沺再道。 “你?!”吕倾愕然看向他。 按理说,凌沺该把胡绰先送回长兴,然后在启程去雍州的。 可现下,凌沺哪里有这个意思。 她本还纳闷,凌沺怎么会带着胡绰,一留就这么多天。 而今方才恍然,凌沺怕是根本没打算现在就带胡绰回去,而是让她留在这,陪老汗王走过最后一程。 “你这可是欺君。”吕倾直直看向凌沺,沉声道。 “不算。离开长兴前,我请苏公公给圣上带过一封信。二月之前,我会解决尤家,然后带胡绰回长兴。今日你这封信到,我和胡绰皆成了重伤,其实就是圣上的回应。”凌沺摇头,指了指吕倾捏在手中的信。 重伤嘛,没有几个月时间,哪里能好,这其实就是给他的时间。 留在这里数日不走,也就是在等这个回应。 若是再有两日,没有等到,哪怕不忍就这么带着胡绰离开,他们就也得启程回返了。 所以他看到这封信,第一反应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我知道你怎么死的,你信不信?”吕倾长吐口气,盯着凌沺道。 “作死的么?”凌沺耸肩一笑。 吕倾没有再说什么,却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凌沺此举即是先斩后奏,亦有谈条件的意思,她太了解自己父皇了,不管情由如何、结果如何,凌沺在他父皇那,绝对已经被记下一笔了。 “王兄,手书一封吧。我顺路去趟克木禄。”凌沺不在意的继续笑着,目光转向雍虞只胡。 “你到底要怎么做,能不能撂个实底,让王兄心里也有点底!”雍虞只胡颇为无奈的回看过去。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四十四章 良机 “咦!你咋又黑了。” 克木禄部暂住之地外百里,凌沺看见唐阿姑罗,直接蹦出这么一句。 把正准备热情跟他打个招呼的唐阿姑罗,给气的脸更黑了些,差点儿就想掉头走人。 “雪这么白,能不显得我黑么。”热情是没剩啥了,招呼还是得打一下的。 “哈哈,此屁有理。”凌沺呵呵笑了两声,给唐阿姑罗来个拥抱。 “这是咱朔北的两千刀兵,虽然嫩了点,但上了战场,绝对是嗷嗷叫的狼崽子,不带怂的。”唐阿姑罗转头一指,两千朔北刀兵齐声见礼,气势还是很足的。 “这次就见见血去,看看你吹没吹牛。”凌沺也跟众人打个招呼,再对唐阿姑罗道。 这两支千人队,是他离开朔北前亲自选的人,名义上是一支正军一支预备,实际是两千人皆归唐阿姑罗率领,他想要打造一支跟大璟刀兵一样的精锐。 而此次,他也将带他们去往雍州。 “挑百人,随我去菩岢叶护那里,剩余的,小队分散,自行前往雍州,十日后五原地域汇合。”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去一趟克木禄部。 只不过他不是去见克木禄可汗的,而是当代克木禄可汗兄长,菩岢叶护,阿古纳合真。 阿古纳合真,与当代克木禄可汗,同为前任克木禄可汗嫡子,也是当时对可汗之位最有力的争夺者之一。 当初虽然输了,没有夺得可汗位,却也仍保存极大的实力,为克木禄部第二大势力。 而且,这个人是与王庭亲近的,当年夺位失败,也是雍虞罗染出面将之保下,给他们调停的。 克木禄部先是放过来碧落,差点把他弄死,又跟尤家暗中眉来眼去,若非活不下去了,还不知道会为祸成什么样。 凌沺那属睚眦的,能让他消停了? “见过菩岢叶护。” 百里而已,说快不快,说慢也用不上多长时间,但凌沺恰巧赶到傍晚,来到菩岢部。 此番前来,他并未用自己名字递帖,而是拿着雍虞只胡的手书通行。 在说出自己打算之后,雍虞只胡写手书还是很痛快的。 “竟是朔北叶护亲至,合真有失远迎了。” 阿古纳合真并未迎出帐外,只是身边近侍迎出,将凌沺和唐阿姑罗引入帐内。 但其待凌沺一入帐内,便是敏锐的看到了凌沺手上带的扳指,那可是他朝思暮想了一辈子的东西,自然不会认差。 而如今有这扳指的,也就只有凌沺是他并没有见过的,凌沺的身份,自然就不难猜测认定。 其挥退场间众人之后,便是笑着招呼起来。 “菩岢叶护客气,凌沺是为晚辈,哪有劳烦叶护远迎之礼。”凌沺再回一礼,客气回道,也是面带和煦笑意。 “王侄请坐。”阿古纳合真随即顺势改了称呼,引凌沺入座。 他和雍虞罗染同辈,也没小多少岁,论及辈分,还真的长于凌沺,既然凌沺不以同为叶护说事,他自然是就坡下驴。 谁让克木禄部而今比荼莫尔部位卑呢,真论起来,凌沺这个朔北叶护,且是王庭辅政大臣,地位是比他更尊崇的。 “天灾无情,王叔菩岢部今次想来损失不小吧。” 一路行来,凌沺也可算是把菩岢部驻地都看了一遍,马匹倒是还剩不少,但普遍饥瘦,且不少都有了冻伤。 牛羊更是少见,在王庭那边动辄一户人家数十头牛上百只羊的情况,更是鲜少见到,畜栏都没有几处。 菩岢部的部民,也大多消瘦,便是一些体壮的,也并非面色光泽红润,显然吃食也不算怎么好。 一顶顶毡房,同样没那么崭新洁白,有不少缝补的痕迹,甚至还有多家人挤在一个毡房的情况,小小毡房里,居然能住下小十数人,也是拥挤的可以。 “唉。部民损失三成,牛羊马匹损失甚至可达七成,便是现在冻伤的人、畜,染了寒疾的病患,也是足有近千,若非王庭赈济,援粮施药,菩岢部到来年春暖,能剩下半数人口,就算侥幸,更别谈要多少年才能恢复此前景象了。”阿古纳合真叹道一声,面上尽是愁苦凄然,还有一点感激。 毕竟凌沺在这里,他们又不熟,给没有任何交好,该对王庭表示的,还是不能少滴。 “只可惜风雪席卷整个北方,王庭虽有存粮,但同样也得照顾我北魏各部情况,难以多支援王叔,一解眼下困境,还请王叔见谅。”凌沺也是叹息着欠个身,脸上表情也挺丰富,演的挺像那么回事。 要是不知情的看上去,还以为他干了啥贼对不起菩岢叶护的事儿呢,那个满怀歉意呦。 “王侄这是哪里话,菩岢上下已然对王庭感念非常,哪里会有再多贪图。”阿古纳合真也不知道凌沺卖的什么关子,打的什么主意,当下只能连忙说道。 “实不相瞒。凌沺此来,不仅未能给王叔带来些帮助,反而是向王叔来求援手的,真是惭愧万分。”见此,凌沺立刻是做出一脸愧色,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啊。 “不过,凌沺可以保证,若此行顺遂,定可解菩岢部眼下困局。”见阿古纳合真眼神明灭,凌沺随即再道,目光灼灼。 “王侄此言差矣。虽你我相交不多,但王叔亦知朔北声威,王侄不远千里跋涉至此,想必是真有不得已之事,若有王叔能帮得上忙的,自是当鼎力相助。”阿古纳合真来了兴趣,见凌沺不绕弯子了,他也直接应承下来。 只不过这个应承,也没多少诚意就是了。 派一兵一马、给一牛一羊,皆是心意,终归还是要看利弊几何,才能定论的。 “不瞒王叔,我这是从长兴偷跑出来的。中原朝局权衡太多,我这可依叔伯又皆不在长兴,有了气也只能暂且忍下,发作不得。可我又哪里是能忍气吞声的人!无奈,只好请只胡王兄休书一封,行来此处,找王叔援手了。”凌沺满是愤慨抑郁之色言道。 “究竟何事?王侄且细细道来,我北魏叶护,岂是可欺之辈!那些璟人难道还敢委屈王侄不成!定与他们讨个说法!”阿古纳合真当即也是愤愤开声,拍得桌案山响。 “唉。说来这事与大璟朝堂无关,只是那尤家贼子,先是派人截杀与我,被我斩杀之后,竟不死心,又再派高手潜入长兴,趁夜突袭,置我亲军死伤颇众。 可尤家乃功勋将门,我虽知道是他们所为,却无证据,只得任由他们装作姜家叛逆,就此论定。 我有心自行报复,但尤家世代为将,家中高手如云,又岂是我一人可平。 无奈在璟亲军不可擅动,这边又赶上汗王将仙赴圣宫,朔北之军亦不可擅动。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啊!不灭这尤家恶贼,更是寝食难安! 幸得只胡王兄提点,得知王叔急公好义,最是照顾晚辈,就佯做重伤闭府,贸然前来请王叔援手,还请王叔勿怪。” 凌沺将事情真假编着一说,然后起身一礼,再道:“眼见菩岢部遭此天灾,深陷困局境地,本不该再向王叔言明。但又思及尤家家资甚巨,若可灭之,所获一应钱粮,定可大解此难所失,故而还是说出,请王叔权衡。” “没什么好权衡的!你说,需要多少人,王叔定帮你把这口气出了!”阿古纳合真眼睛当即一亮,直接便是痛快应道。 尤家家底,他们比凌沺可了解的多。 克木禄部跟尤家打算联手一事,他也同样参与在内。 虽是不得已,向王庭言报此事时,说的是假意答应了尤家,可这意之真假,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没见到尤家的些许底蕴和实际东西,克木禄部又岂会应承下来。 而今情况有变,若是菩岢部能全吞了尤家之财粮,别说缓过劲来,以眼下克木禄部情况,菩岢部能直接成为克木禄最强大的部族,那个扳指还不手到擒来? “只三千人足矣。但需三千精悍锐士,百战强兵。”凌沺也不磨蹭了,直接回道。 “三千?太少了些吧?”阿古纳合真蹙眉道。 他可不知道凌沺是奉了隆彰帝之命的,还以为是要破关而入呢。 “足够了。这次只为私仇,也只针对尤家,还是要顾及两国情义的。我是想带着他们,潜入雍州,装作仇杀,灭掉尤家便罢。但也请王叔放心,事后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安然离境,带回一应钱粮。”凌沺微微摇头,随即郑重道。 “好。王侄且暂歇一日,我这就调集三千精锐,尽凭王侄驱使,王侄当他们是自己麾下便可。”阿古纳合真也不再多言,直接应下。 现在他想的也不多,恢复部落、壮大部落而已。 只要能达成这一点,其他并无所谓。 “多谢王叔。”凌沺再施一礼谢过。 如此,他此行的目的,也就算达成了。 一旦事成,也将跟菩岢部达成一个友好的关系。 其意远不仅此一事。 朔北有足够的人手可调,用不用菩岢部,并无所谓。 而是在于长远。 他要引起克木禄部内里的不合、乃至反目,让克木禄部实力大为削弱、分化。 这有利于雍虞只胡更平稳继位,以及继位后的掌握力度,也有利大璟边境安稳,有利两国继续保持而今友好态势,同样有利刑五岳等人在远朔地区慢慢经营…… 好处多多,不多细说。 而更重要的是眼下这个时机,最为合适。 黠胡陷入战乱之中,克木禄可汗大失有利臂助,这对阿古纳合真是良机,对凌沺亦然。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定计 “叶护,璟军边境封锁实在太严,我们难以入境。” 五原郡外,待凌沺赶至之时,朔北刀兵两千,便相继汇聚过来,禀报道。 雪灾导致的克木禄部困境,黠胡的乱局,都让雍州一线边军,不敢有丝毫懈怠。 巡逻轻骑半个时辰一批,各戍堡驻军也是警备异常。 若只三五人,亦或三五十人,偷溜过去并非没有可能。 但是若一批批小队都能过去,也未免太视大璟边军与无物了。 “整队休整。”凌沺点点头,并未有什么意外。 五原郡地域,本就是边塞要地,地处阴山之南,河套平原之上,本就是戍卫重点所在,何况而今情势之下。 让刀兵先行,也是有试探边防松紧之意。 “叶护,若是连关都过不去,咱们后续怎么动手?”唐阿姑罗有些挠头,满脸愁色。 从菩苛部借调之兵,领将四人,此时也看向凌沺,眼神颇有玩味之意。 他们虽然都是阿古纳合真的亲信,但也都是沙场悍将,可听凌沺之命而行,却也并非真的完全信服,还是很想看看这传闻中的朔北叶护,究竟有什么能耐的。 文人相轻不假,武将相轻也并非没有。 无论如何,想让他人敬服,还是需要自身够硬的。 好在凌沺对此也并非没有准备,随即道:“剌喾万夫长,还得请你跑一趟。此地边军,尤家将领不少,去寻一人,将此信交给他。” 说着,凌沺便拿出一封信,交给菩苛部万夫长,剌喾勒卓。 然后他就看到一堆问号脸,看向了自己。 “咱不是来找尤家麻烦的么?咋还给他们写信?”唐阿姑罗问出众人疑惑。 “是啊。但我们知道来干嘛,他们又不知道。”凌沺笑笑,而后再道:“此间所有言语,不可提及到我。仅以菩苛部之名,与之商谈,而且谈的要是买卖……” 接着凌沺便把自己的计划,大略的告知他们。 他计划通过尤家在边军之将,通知尤家,要以黠胡等部一样的交易方式,向尤家购买粮草,让尤家亲自把他们接进去。 且不仅仅是进去五原地域而已,而是一路把他们接到尤家所在,最起码是他们屯粮所在。 五千战马为饵,他们怕是可以探知到尤家些隐蔽之地。 先斩尤家一臂,再图灭掉整个尤家。 此计划能成行,最大的难点,或者说最有可能存在变故的一点,便在于尤家是否已从长兴事败,得到些警示,从而决定暂掩锋芒,蛰伏下来。 只要尤家没有放弃此前打算,那五千精良战马,就是他们绝不会放过的。 同样,哪怕不是克木禄可汗所派,单以阿古纳合真在克木禄部地位,若能招揽,尤家同样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甚至会更乐于见得如此。 毕竟一个菩苛部,可要比整个克木禄部好掌控的多,乃至可以通过菩苛部,来达到掌控整个克木禄的目的。 “剌喾万夫长,不必担心安危问题,我会让阿姑罗率部在后接应,即便谈不成,也不会让你陷入危境。”凌沺见剌喾勒卓仍有犹疑,故而再道。 “叶护多虑,菩苛男儿,这点胆气还是有的。只是剌喾不善言谈,而且从未如此行事过,实在有些不知如何作为才好。”剌喾勒卓有些尴尬摇头道,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去办这事。 让他打仗绝对没啥问题,冲锋陷阵更是从来不会有半点迟疑。 可这么大个边境地域,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大璟边将,让他上哪去找个尤家人,他是真不知道啊! 总不能一个个去问吧? 那不找死呢么。 “那你去?”凌沺噎了一下,看向唐阿姑罗,心道这位走这么些年江湖,不会也连这事儿都不成吧? “得嘞,那我这就去。”好歹唐阿姑罗是没让他这计划,直接就胎死腹中,直接应了下来。 然后也不多待,直接就骑马而去。 他倒也没有遮遮掩掩,就这么单骑一个人,向着边关行去。 来到一个戍堡之下,直接喊话,然后被人接了进去。 这年下,荼岚过来这边的客商,其实还是有一些的。 荼岚南下过冬诸部,接到王庭的旨意慢,接到王庭的赈济同样慢,有很多部落是向大璟这边靠近了些的,也有很多人,向大璟这边再进行贸易,换取一些活命物资。 唐阿姑罗以贸易之名前来,并不算突兀。 而且他终归只有一个人,即便不是来贸易的,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又不是来冲击边军的,更不为非作歹,发现了碍于两国而今关系,也就驱离而已,是不会杀他的。 所以他也是有恃无恐。 来到戍堡后,被盘问之下,便是言道,奉命前来,想要廉价贩卖战马五千,来换取粮草等物,没有提及尤家半点。 可仅仅半天之后,便有一年轻将领,率二百轻骑赶至,正是尤家嫡子,尤彧。 “叶护!成了!哈哈哈!” 翌日一早,在戍堡过了一夜的唐阿姑罗,就急三火四的跑了回去,兴高采烈的对凌沺道。 “这尤家对此地边军掌控之密,当真让人骇然。”闻听经过后,剌喾勒卓当即感叹道。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这事居然就随便找个戍堡,八九不离十的说两句,尤家就会有人主动找上门来。 早知如此,他自己去就好了,何辜卖了个怂。 “没那么邪乎。”唐阿姑罗笑着摆摆手,再道:“这事跟咱在草原差不多,到了谁家地界上,下边人有事自然通报给说话最顶事的那个。这说明不了尤家掌控力多强、多密不透风,以尤家在雍州百年经营,这并不是什么意外的情况。” “但也足以说明,尤家是有能力达成他们当初所言之事的。”凌沺沉声一句。 “他们说,两日后,会有人在那个戍堡外五十里,接应我们。大概是不会正常入关,而是另有他地见面。”唐阿姑罗也是立刻正色道。 “定然如此。但凡非以边军名义购马,任谁都不可能将这些战马公之于众目之下。”凌沺点点头,不觉意外。 “那就等吧。你可探听清楚,此人是何身份。”随即凌沺再问道。 “不算太清楚,只知道其是尤家嫡子,观甲衣和戍堡军士称呼,是个正经的领兵将领,五六品上下。”唐阿姑罗回道。 “且看此人会不会直接参与进去,若其不直接参与进去,回路就在他身上了。可若其出现,此人必须死,你盯住了,无论届时情况如何,都务必将之斩杀当场,不可让其走脱。”凌沺沉声再道。 尤彧若不参与在‘贸易’当场,他会想办法,将事情隐瞒数日,让唐阿姑罗带着剌喾勒卓等人,再通过他出关,返回荼岚境内。 尤家虽然必须除去,但在军中之人,能不动还是不动的好,只要尤家不再有起事之能,也就可以。 可若他在场,那这个尤彧,就非死不可了。 尤家之灭,不能与菩苛部联系在一起,更不能与荼岚联系在一起。 尤家,只能悄无声息的,从世间被抹去。 “算上换乘马匹,我能给你们腾出两千战马乘骑,可有把握远坠在后跟随,不被人发现?”凌沺再看向剌喾勒卓道。 卖五千匹马,也不可能带五千人过去,即便有担忧被黑吃黑的情况出现,需要足够的护卫力量,但凌沺以为也不宜过千人。 余下人手,刀兵步行、菩苛两千轻骑乘换骑战马,皆相继远坠在后,也方便后续合围。 “可以。请叶护尽管放心,只要路他们带出来了,我就能带人摸过去,绝不会被人发现。”剌喾勒卓没有多少犹豫,当即应了下来。 “好。现在你就领人带走两千战马,卞衡,你带兄弟们同去,诸事听从万夫长安排。”凌沺微微颔首,对唐阿姑罗的副手也吩咐道。 “是!”众人拱手领命,当即带队离去。 “凌王,这帮人,真能信?你别把自己忽悠瘸了。”剌喾勒卓等人离开后,唐阿姑罗低声对凌沺挑眉问道。 “债我揽了,车破不破只能走着看了。实在不成,直接扬旗,就当纯粹挟私报复吧,然后回朔北当王八。”凌沺耸耸肩。 对结果他也没有把握。 尤家藏兵几何他不知道,两日后能见到多少尤家人,他同样不知道。 这事儿本就凶险,即便进了五原地界,后续也还得需要一路前往尤家,再整个灭掉尤家。 哪一步都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走通的,皆是处处行险为之。 一旦暗的走不通,他也就只能愣来了。 总而言之,这事儿他得办完,才能在隆彰帝那里交代的过去。 那样,在长兴的人就都不会有事,他们安然在朔北呆着,也无大碍。 尤家这长兴行刺之举,其实反而让他可为之处,多了不少的。 “行吧,反正跟着你,就一直在找刺激,也不差这一回了。”唐阿姑罗也耸耸肩。 他觉得吧,当初真说错了,跟着刑五岳他们,要比跟着这么个货,安稳的多了。 跟着这货,没危险他也个折腾出来点儿危险,没事情也得搞出些事情来。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四十六章 畅行 “剌喾大人。” “尤将军。” 月朗星稀,天空似无一缕浊气,连云彩都彻底隐去了一般。 唐阿姑罗带着千骑,以及四千战马,与尤彧会面,互相微笑打个招呼。 他可没用自己的名字,而是借用剌喾勒卓之名,若尤家对菩岢部,也有所了解,也会更相信此事的真实性。 至于凌沺,他现在扮做了唐阿姑罗的亲随,就跟在旁边,面巾遮挡住口鼻,头上带着羊皮帽子,仅露出个眼睛。 倒不是有意遮挡面目,实在是天冷,场间所有人基本都这个打扮,就唐阿姑罗和尤彧露了脸。 “五千战马而已,剌喾大人,这阵仗可有些大。”打过招呼后,尤彧挑眉看向对面。 “一样。尤将军阵仗也不小,尤家实力果然雄厚,短短两天时间,就可以调来这么多可用之人。”唐阿姑罗伸手指指尤彧身后,似笑非笑。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族弟尤擘,离开此地之后,一路就由他为大家引路开道,在下有军职在身,不便擅离,还请见谅。”尤彧没有再多废话,示意身边一个年轻人摘下面巾,露个脸。 这事儿谁都不可能对对方放心,说多了没什么意思的。 而且其实对方只来千人,是让他颇为意外的。 相对之下,毕竟他们尤家,更有恃无恐一些,怎么说这里他们都更占地利人和,是不怕起幺蛾子的。 可便是如此,他也足足带来八百人,除了百人是他亲兵,跟他巡逻、顺带把人漏过来以外,其他七百人都是已备不时之需的。 而凌沺他们这千人,照看马匹有些显多,但若思及随后要运粮草回返,可就不多了,堪堪够用而已。 “尤将军客气。有劳尤擘公子了。”唐阿姑罗分别拱手示意,点头应下,并没有对此提出什么异议。 “只是回来还要麻烦尤将军,助我们安然出关。”唐阿姑罗笑着再道一句。 “那是自然。尤家子弟,对待朋友,一向言出必践。况且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交易完成之时,剌喾大人便会得到正常出关货物文书,届时大人只要回返五原,这边一切尤某自会处理妥当,保证大人随时可加印通关。”尤彧朗笑回应。 “哦?难道交易之地,不在五原?尤将军,我部可是急需粮食药材,若是迁延日久可不行。”唐阿姑罗闻言蹙眉,有急迫、为难、反悔之意。 “剌喾大人放心,来回最多七日,必不会耽搁太久。而今整个大璟北线,能有这般速度的,也仅我尤家而已,便是边军,也决计难以做到。”尤彧言道一句。 他说的也不是虚话,大璟同样受困雪灾,虽各地调拨粮草物资及时,也广开粮仓赈济,但所需同样甚巨,且多半是用各地囤储,道路不畅,各地转运物资很慢。 粮草还算好说,少来少去的,高价贩卖以牟利,还挺普遍。重要的还是药材,皆是捉襟见肘,各地只怕不够用,往外贩卖是绝无可能。 “七天也太久了啊!难道贵家族,不能将所需运来此地交易?如此,也免去我们来回折返的时间。”唐阿姑罗为难再道,眉头皱的很深。 “这已经是最快的办法。将所需运及此处,并不万全。而且交易之地,离此并不太远,七天时间有五天半,都得是回返路程。”尤彧摇头摆手,定定看向唐阿姑罗。 把东西送到这里再交易,尤家承担的风险太大,远没有而今这般更方便操作。 换言之,只要交易顺利达成,尤家自可带着马匹快速远去,不给留人瞩目的时间。 至于交易的另一方,会受到多少瞩目,乃至究竟能不能把东西顺利带走,就都可以了。 当然了,一切都顺利,自然是最好的情况。 “好。那就依尤将军所言,时间紧迫,咱们就不要在这里多耽搁了,还是抓紧动身吧。”唐阿姑罗沉思一阵,咬牙应下,然后便催促起来。 “请!”尤彧、尤擘一同拱手,尤擘当即率队引路在前。 唐阿姑罗急吼吼的一挥手臂,率队跟上。 “周围可探查清楚了?”尤彧驻足原地,招来亲兵问道。 无论是交易对象,还是其他人,都是需要探查一番的,免得被人发现或者黑了,这点警觉和谨慎,尤彧还是有的。 “都已探查过,并无问题。”亲兵恭声回道。 “留一支十人队,再逗留此地三刻,不可大意。”尤彧点点头,吩咐一句。 他也只能派人再多待三刻时间,半个时辰后,这里会有其他人巡逻,他也得去往别处。 而此时,真的剌喾勒卓,带着四千人,正等在此地西北。 虽然近些年并无战事,但他刚成为菩岢部亲军的时候,可没少随行南下劫掠,对此地地形颇为熟悉。 他料定尤家若引他们入境,必然从西侧绕行,这里防备相对松懈,人烟也更稀少些。 是以与凌沺分说后,建议被凌沺采纳,于昨夜便率队赶来等待。 “万夫长,他们过来了。”卞衡亲自带人一直观望,闻听马蹄声踏踏。当即向剌喾勒卓回报。 “阿彦错,你等下单独跟上去,沿途留下记号。”剌喾勒卓随即派出自己的心腹爱将,也是最好的斥候。 至于凌沺这边,他虽然是不知道剌喾勒卓此时的安排,但已经心里给了个大大的赞了。 同时,也再一次在心里,对尤家的实力,再做评估。 原因么,就是他们这一路,连人带马数千之众啊,而且是快行急奔,声势是极为浩大的。 可是呢,一路上就像没有人存在一样,路过的戍堡对他们视而不见,巡逻的轻骑,一支都没有遇到。 “贵家族的实力果然很强,相信此行之后,我部叶护,会很愿意长久与贵家族建立友谊的。”凌沺留在后边带队,唐阿姑罗一个人凑上去,与尤擘攀谈起来。 “此间小事而已,不值一提。当然,尤家也是很愿意交菩岢叶护殿下这个朋友。相信贵部以后会看到我尤家,更强的一面,绝不会让贵部失望。”尤擘淡笑道。 他和尤彧长得很像,都是那种匀称的身形,国字脸,有剑眉入鬓,单论面相,看上去都是英武阳刚之气十足的汉子。 只是此人想来反而比尤彧这个常在边军的嫡子,更加娇惯一些,面色更好,皮肤也不粗砺,性子也更加孤傲一些。 “尤公子莫要玩笑,全线边防,竟可畅行无阻,这可不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唐阿姑罗当即睁大眼睛,带着惊讶和不信之色,看了过去。 老唐也是老江湖了,对啥人说啥话,这活儿玩的利索着呢。 当下便是拿住尤擘这性格弱点,言语不信是为激,表露出的惊讶则是为了让其再感骄傲自得,可谓皆有用意,没有一个眼神是白费的。 “巡防布局乃唾手可得,沿途避开哨骑,又有何难?凡过戍堡,皆我尤家子弟所掌,畅行而过,自是更加轻松。”尤擘依旧淡笑道,眼角瞥了唐阿姑罗一下。 他倒不是没脑子,真是个只会骄傲的白痴,尤家也不会派他来做这事。 他此举也是有意彰显尤家实力,以便更好的拉拢菩岢部,达成合作。 在黠胡所为之举,可一不可二,黠胡诸部与克木禄诸部本就多有往来,再同样施为,很容易被坐实黠胡之乱,就是由他们挑唆而出的。 届时难保这两方,同时对尤家发难。 但眼下荼莫尔王庭北迁,老汗王要行至荼岚山下,去往山顶圣宫,也就是历代荼岚可汗、汗王的陵寝。 荼莫尔周围各部,也会随之前往,为老王送行,同时也迎新王继位。 而南方诸部则仍留原地,与王庭联系越发微弱,只要可以说服菩岢部起事,鼓动其先夺克木禄汗位,再夺南方诸部,整个荼岚都将就此深陷乱局之中。 只要兵锋够利,拿下荼岚半境,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身为尤家核心成员之一,尤擘深深的知道,尤家从来都不只是想割据为王,而是建立一个崭新的庞大帝国。 黠胡之乱、荼岚之乱,都是他们预想中收服、整合两部的良机,也是必行之举。 “厉害!”唐阿姑罗闻言赞了一声,算是顺应他这份傲气,让他再得意得意。 “菩岢军行军有度,想来也是战力非凡。”尤擘回赞一句,两人相视一笑。 “行入五原腹地以后,还请诸位换上府军战甲衣袍,便于随后路程行进。”稍后尤擘再道,先给唐阿姑罗递个话。 克木禄部上下,与荼岚王庭所属,在对大璟的观点上,是完全不一样的,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也一直保持敌视态度更多。 当下尤擘是对唐阿姑罗‘剌喾万夫长’的身份,深信不疑的。 他们确实对菩岢部有些了解,知道这位菩岢叶护的心腹,是个善于军伍的雄壮大汉,长得黑铁塔似的。 除了具体面容,唐阿姑罗真都对的上,各种对剌喾勒卓的形容。 便是年纪有差,常年风吹日晒、四处奔走的,也看不大出来,老唐看着可也并不年轻。 是以,尤擘怕这位克木禄部的万夫长,以及他麾下亲军,会对穿大璟府军衣袍战甲,有所抵触。 “……无妨,为了部族老少,这算不得什么。”唐阿姑罗也是适时的皱了皱眉,然后并不特别情愿的点点头。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四十七章 藏兵十万 顺利通过五原南侧河道,来到河套沙漠之上。 尤家靠近五原一带边疆地带,最大的一个藏兵地点,便在这河套沙漠之中。 “准备动手么?”一边换着兵甲,唐阿姑罗一边低声问道。 为了彰显礼待之意,尤擘是专门给他在这藏兵地,安排了一个单独的营房,方便他更换衣袍的。 凌沺作为贴身侍卫的身份,也是跟了进来,二人赢得一个可以顺利交流的空间。 “先不动,等交易之时。”凌沺摇摇头,同样压低声音,回道一句。 尤家的实力,是极为出乎他的意料的,也让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两次针对他们都失手了,尤家仍旧没有收敛之意。 仅此地,他们所见,便有三千人马,而且俱是轻骑,或者说,马匪! 这里也好,河西之地也好,乃至再往南行,至朔方、盐川北部,几乎都是沙漠、荒漠地带,人烟稀少,极利于人马藏匿。 素来这里便有马匪横行,以及一些小部族盘踞,甚至两者时常可以视为等同,难以剿清。 而灵武郡,就位于这些地域的中央,被环绕在内。 起初尤家安置在此,其实就是为了坐镇此地,清剿周围马匪,震慑周围小族。 若按历年呈报和巡察结果来看,成效是颇为不错的,也称得上是海晏河清。 可依今日所见,这其中怕是水分很大。 这都不是养寇自重,而是全部被尤家收为己用了。 而且恐怕不是这几年的事,而是筹谋已久的。 之所以会有这种猜想,或者说,凌沺认为自己猜想被认证,的一个重要佐证,就是这里的人数。 三千兵马,真的不是一个小数,所耗钱粮同样不是少数。 换言之,这里的屯粮并不会太少。 哪怕不够换五千战马等价的东西,作为最近之处,当做交易地点,也再合适不过了,防卫力量也足够。 可尤家并没有,而是让他们在此更换衣甲,继续南行。 这就说明,尤家选定交易之处,必会比此地防卫力量更强,而且不用大费周折的,从他地调集剩余所需,而是那里就有足够的东西,在那里交易,会比这里更加隐蔽、简单。 以地域面积、可能容存藏身之地数量,来推及可能的藏兵人数、类似此地之处,凌沺觉得尤家仅这般隐藏与外的兵力,怕是就得不下两到三万之间。 如此,再加上尤家掌握的府军、边军,凌沺觉得其兵力有可能达到十万左右。 若是尤家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起兵,怕是可以横扫河西、河套各地,乃至整个雍州地域。 尤其是在而今除京畿之地外,其余雍州各地府兵被大量抽调,已经身在鲜州安家的情况下,可谓是更加轻而易举。 哪怕消息走漏,尤家也可自灵武而起,北上突袭,接管整个河套地区边军,有地利、有足够多的兵力在手,尤家正面交锋,也未必就会败,更绝不会败的太快。 “若骁果齐出呢?而且白山国公、奚国公数万精锐直属,而今也已经在长兴附近,随时可以抽调。”听完凌沺的猜想,唐阿姑罗问道。 “如此,怕不是尤家,最希望看到的局面了。”凌沺叹气道。 他现在有些真的明白,隆彰帝想把尤家隐秘除去的原因了。 这些兵力固然够多,但尤家上下若被灭除,也就成了一盘散沙,并不足为虑了。 可若是调集骁果及总直属开战,那一旦失利,原本可确保不失的京畿地区,也就危险了,被尤家一并拿下,真的来个改朝换代,将有很大可能。 尤其是而今夏侯灼等人,仍在信都清除叛乱余党,还没有那么快能动身归京的情况下。 不是大璟朝堂除了他们,再无将可用。而是那些大将、良将,大部分都是雍州将门子弟。 尤家若是得势将成,他们这些世代交好的将门,联合起来的可能性,会更大,隆彰帝并不敢将成败寄托在他们身上。 所以急得并非尤家,而是隆彰帝。 哪怕暴露的再多,只要一天没撕破脸,尤家也就能有更多的准备时间,把起事准备做的更充足。 “骁果军没那么废吧?”唐阿姑罗疑惑再道。 相同兵力之下,他其实还是更倾向于骁果军会赢,毕竟那是天下兵甲最精良、亦是征募天下各地骁勇组建的强大禁军,号称当世最强大军的存在。 “那你看尤家这些人废么?”凌沺翻个白眼。 尤家这些人,无论是尤擘带着的七百人,还是此地的三千人,仅是悍勇之辈,个个身具剽悍之气,而且看上去都见过血,跟姜家那边只是秘密训练而出的兵马,并不一样。 从此地可直去漠北,亦可前往西域诸国地界,这两地可都不是什么太平地儿,这些人并不缺少实战的机会。 而相比之下,骁果也是练多于战,经验上,便逊色很多。 璟军陆战有无敌之势不假,可这璟军跟璟军掐起来呢? “那咱真接着往下走啊?别成给人送菜的了。”老唐也翻个白眼。 说实话,让凌沺这么给他一说,他心里有点虚呢。 “有个屁怕的!咱们打一开始,哪次碰的不是看着比咱强的?新瓜蛋的时候都扛过来了,到这儿怂了?”凌沺甩过去一脑瓢,笑骂起来。 “一会儿出去了不要跌份,把气势端住,这家伙带咱们来此,也未必没有亮胳膊、给下马威的意思,不能露怯。”随即凌沺在嘱咐一句,走到老唐身侧,帮他紧紧甲带。 “咱们且去看看,他们多大场面迎接咱。”随即,凌沺把刀往腰间一跨,啪地拍了一下,就欲率先走出去。 他现在是亲随么,得给主将开门去。 “别介,你先等会,后边的兵马咋办?”老唐连忙快走两步,追上去,接着问道。 特么后边还有好几千人呢,没跟过来还则罢了,真寻迹跟了过来,还不得跟这里的尤家兵马撞上?这就不管了? “爱咋办咋办,管不了了。他们真要能灭了这里,倒也轻省。”凌沺耸了下肩,直接去把门打开了,行到门外,等唐阿姑罗出去。 他是真没办法,全程都在人眼皮子底下,派人都派不出去,只能寄希望后边人自己处理好了。 反正要按尤彧说的时间来看,他们也就剩下大半天的路,即便后边人真跟上来了,真跟这里的人顶上了,也不会耽误他们抵达目的地,跟尤家开始‘交易’。 就是若真如此,他们也就没有半点后援了。 “我特么!”唐阿姑罗烦闷的把头盔往头上一扣,满脸闹腾。 “剌喾大人暂且忍耐一下,不过再行三五个时辰而已,到了地方,大人自可褪去这身衣袍。”而等在门外的尤擘,见状还以为他是因为穿上这身衣甲而不舒服呢,当即劝道一句。 “嗯。咱们尽快启程吧。”唐阿姑罗闷闷的回道一句,显然并没有多少再攀谈的兴趣了。 尤擘倒也不以为意,反而更安心了一些,当下便带队再次出发,带着众人扮做剿匪府军,一路南行。 而两个时辰后,剌喾勒卓率队抵临此地西北三十里,下令停军。 其麾下大将阿彦错回返,将前路情况禀报,等待其做出决定。 他一直紧追在凌沺等人身后,在他们换兵甲的间隙,还悄悄抵近了过去,将情况探查的颇为详细,着实颇有能力。 “可有安全绕行通路。”剌喾勒卓没有急着决定,而是出言再问道。 在他身边,卞衡也是跟着看过去。 此时他对这阿彦错,是很佩服的。 他们一路行来,一应路程皆探查清楚,也给他们标明路线,避过重重戍堡,拿捏准了边军的巡逻时间,让得他们通行顺利的情况下,居然还不耽误他一直紧坠凌沺等人身后,着实厉害。 “从此地往西行十里,再往东南直行即可。”阿彦错的回应,也果然不负他们期望。 很少人知晓,他的坐骑,其实也是一匹当世顶尖的良驹,样貌并不雄毅显眼,却是货真价实的千里马,是菩岢叶护特意给他找来的,就为了尽数发挥其能。 在确定凌沺他们去往方向之后,他便是已经在周围探查了一番地形,才决定来此截停大军绕道而行的。 “贵部可还能坚持的住?”剌喾勒卓看向卞衡问道。 他们之所以这么慢,就是因为朔北这两千人而今无马,尽皆步行,难以全速。 可即便如此,一个个也都累的够呛,剌喾很担心他们会开始掉队。 “坚持倒是能坚持,就怕到了地方也没有任何战力了。”卞衡苦笑一句,再道:“剌喾万夫长率队先行吧,我想带人过去尤家的藏兵地,把他端了。” “三千悍匪,你们确定能行?”剌喾勒卓眉头蹙的很深,他觉得这些新瓜蛋,有些太狂了。 “行不行不是嘴上说的。”卞衡笑笑,更显几分狂意再道:“况且,我朔北儿郎,何时不行过?骨头不硬,咱还嫌没嚼头呢。” “呵。希望你我还有再见之日。届时我必请你喝草原上最烈的酒,送你我部最美的姑娘。”剌喾勒卓轻笑一声,率队就走,不信、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弟兄们,都听说咱朔北军第一战时,打的赌了吧?当时咱叶护可没被打脸,这次同样不能!以后也不能!”卞衡转过身去,看向两千刀兵。 他此时也有点虚,但却又不能虚,不抢了战马追上去,他们这趟可就白来了,叶护手底下也没亲信兵马可用。 这是万万不行滴! “吼!”朔北刀兵一同低声闷吼回应。 “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后,干掉他们!”卞衡下令道。 随后,两千歇息好的刀兵,在其带领下,跋足向尤家藏兵地行去。 若是凌沺知道这情况,怕是会想哭。 他原意是剌喾等人骑马先跟上来,跟他打第一仗,然后就可以带着东西离开了。 之后他再带着后跟过来的刀兵,去灵武灭尤家上下,打第二仗。 跟唐阿姑罗说的,也是剌喾等菩岢部兵马,不特么是自家人啊!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四十八章 刀兵首战 “二百人左进,二百人右进,六百人封堵敌后,余下随我正面迎敌。诸位,此战无旗,但务必尽歼敌众,朔北军,不可败。” 沙丘之下,卞衡召集众百夫长,下达部署。 声音虽低,但神色正肃坚定。 朔北军此前从无任何败绩,他不允许这第一次,出现在自己手中。 随后众百长回返各部,带队悄然前行。 尤家这处藏兵地,是在沙丘之中,灌木稀疏鲜有植被,一眼望去,沙丘连绵起伏,什么都看不见。 但立于沙丘之上,便可看见下面半入沙土、下挖而建的房屋成片,连房顶都铺满沙层遮挡。 如此要地,尤家这边自然不会没有巡哨警戒,所以战斗从卞衡等人攀上沙丘的一刻,就直接开始了。 “速攻!”一刀将从沙土中跃出的两敌拦腰斩杀,卞衡一边大吼一声,带队前冲,紧追另一处敌哨奔腾回营的脚步。 另外三方也差不多,皆是有敌哨跃出阻拦突袭,亦有人飞奔回营报信。 而尤家豢养这些马匪,行动也极为迅速,当即便各有三百骑策马奔出,四方迎战,给大部争取整军列队的时间。 双方都是狠茬子,谁也没废话,上来就是一阵对射,先用弓箭杀敌。 朔北刀兵暂止冲势,立于高处,抢占地利,也让敌人战马不能更好的冲锋起来。 这刚一接战,双方便是尽皆死伤不少,每一处都各有数十人倒下。 “正面压制,左右持刀突进!”卞衡一边张弓连射三人落马,一边奋力大吼下令。 敌军的棘手程度,是让他心头发寒的。 两军对射,他们这些草原汉子,得不到半点儿便宜,甚至略有逊色。 且对方士气俨然比他们更足,全然对身边兄弟战死,视若无睹,只顾剽悍前冲。 而他们这边,虽然训练很累、很严格,但这一刻,初见鲜血与死亡,很多人的手在抖、面颊在颤,箭矢远不复往日精准,阵列补充和调换,也远没有往日操练时迅捷流畅。 如此情况之下,想要快速解决此间之敌,仅有他们这一方,以三倍余人数取胜,方有希望。 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更快杀入进去,在里面相对狭小的环境下,用更适合的刀阵,去应对敌军拉不开阵势的骑兵,寻求最后胜机。 “后侧有敌骑两百!”就在朔北刀兵依令变阵之时,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大吼警示。 “两侧分开,放他们冲进来,刀阵准备!”卞衡副手贺录恩脱,暴吼一声,带着二百人后转,左右分成两队,各成狭长拐子形阵列,弃弓持刀,严阵以待。 “杀!”随着敌将高声震喝,率队跃马而上,一枪连透两人,两军近身血战,在这里率先展开。 “斩!”贺录恩脱再度暴吼一声,但没有擅自离位,只是下令。 随其音落,率先接敌的刀兵,高举手中大刀,不想其他,甚至不考虑敌人如何攻击过来、面前是敌人长矛刀剑还是人员马匹,只顾按照练了千万次的动作,斩出手中大刀。 朔北刀兵的大刀,也为特制,论精良是远不及大璟刀兵的,也就堪堪廿炼的刀身,比大璟寻常制式横刀,不强多少。 但刀身更长、更宽、更厚,专为劈砍而造,形制与凌沺那杆被余虓斩断后的大刀一样,有数尺长杆,更利于挥舞劈斩发力。 当下也是初显威能,说人马具碎,太夸张了些,但无论人、马,但凡挨上一刀,都得被斩开半拉身子,杀伤力颇为恐怖。 便是有战甲抵挡,也如被大斧劈中一般,即便不被破甲,内腑也会被重创,来个骨断筋折,且跌飞落马。 此刻刀兵阵列,前段与敌硬刚,中间流出通路,敌军战马从中奔腾而来,两侧刀兵巨刀如浪,若海潮反卷相继先后落下,杀敌颇巨。 “进!”贺录恩脱再吼一声,两侧刀兵顿时向内挤压,出刀如瀑,进一步斩杀被止住马速之敌。 而贺录恩脱自己,则脱离阵列,向前头冲去,那里敌将带着数十骑正快速斩杀刀兵,几欲冲破阵列,身为将领,他该顶上去,破敌锋锐。 朔北为将,当立于阵先、斩敌锋矢,这他可没忘。 与此同时,大军两翼也在卞衡带正面之军,箭矢掩护下,冲临敌军面前,列阵成排,刀如林出,成片落下。 刀阵也好、枪阵矛阵也罢,皆以阵列齐整紧密,动作整合化一,为盛。 当下便是如此,尽管敌骑应对及时,并无慌乱,但冲势未起,面对上百把刀一同斩落,也是难以抵挡,顿时便是三五十骑被斩。 借此时机,卞衡当即率队弃弓前冲,三部合一,快速将面前之敌斩尽。 “横列前进!”随即卞衡下令道。 虽然交战时间很短,但是损伤极大,正面千员刀兵,在他身边者,竟只有七百左右,损失没比敌人少哪去。 即便后边还有些人,在贺录恩脱带领下仍在与敌交战,但卞衡匆匆瞥去一眼,知道也所剩不多。 所以他也没有等,而是即刻整军前压,百人一队,横列前推。 “死!”贺录恩脱厉喝一声,双手攥住敌将刺入其肩头长枪,左右十员刀兵冲上,战刀齐落,将敌将斩杀。 “咳咳…”贺录恩脱口涌鲜血,随之被其一把抹去。 “走。”看了眼身边三十多人,以及沙丘下列阵逼近敌营所在的刀兵大部,贺录恩脱没有选择追上去,而是命人拉来些完好的战马,率队向敌营左侧交战处杀去。 相比正面和后面,左右两翼的交战,更为惨烈和凶险,当下已入鏖战之中。 他们这些人跟去正面战场,起不到太大作用,但是去两翼,便有可能改变一处局势。 而此时敌营之中,有些忙乱,上千人正在急忙披甲提刀,以及从马厩中拉出战马。 隐蔽有隐蔽的好处,自然也有其弊端。 他们的马厩也都尽数半入地下,下挖建造,而且需要考虑地形,并没有全部连在一起,当下往外牵马也就废了不少力气和时间。 “让其他人不要管战马了,全部着甲持弓,上屋顶,占据高处。已经整备好了的,迅速集结,随我迎敌。另外,速派人追上七公子,通秉此事,围杀那些魏贼!”尤家此营统领,见敌军快速临近,当机立断道。 随即八百余轻骑,于其身后集结,其他千人快速攀上屋顶,张弓搭箭。 “全歼敌骑!”卞衡见状眼色一厉,仗刀当先前冲而出。 这种情况之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一旦敌骑冲起来,他们的境遇会比硬顶敌军弓矢更难。 所以他选择硬顶箭雨而上,与敌骑近战,让敌骑难以仗战马之利,将剩下的交给其他三面刀兵。 “破敌!”敌将也是毫不迟疑,更对己方弓箭手有足够信心,不会误伤到自己人。直接也是率队前奔,拖刀迎向卞衡。 “御!”卞衡奔行中,大吼一声,两侧刀兵面半冲外,开始挥刀挡箭,正中刀兵,则不管不顾,径直前冲。 距离不长,数十步而已,两方瞬间战在一处。 卞衡武艺不错,有二流水准,更是身高力大之辈,但交击之下,竟是不敌敌将,被其一个撩斩,便是击退数步,随即更是跃马踏蹄而落,想要将卞衡直接踩死。 “撩!”一名刀兵百夫长当即暴喝一声,率队迎上,百把长刀同时撩斩而起,将卞衡救下。 敌将连忙拉转马头,挥刀连挡,磕开四把长刀,但其他紧随他冲在最前的敌骑,就没有这么好过了。 刀兵撩斩之刀,有的仅是磕开了敌军的兵器,但更多的却是将敌骑战马破颈斩杀,他们的目标本就不是上面的骑手,而是敌军战马。 凭借接敌这一刻的局部人数优势,将目标完成。 瞬时间四十余敌骑向前栽倒,有的摔断了脖子,直接毙命,有的被后边跟进的刀兵,挥刀斩杀,还有些直接摔进刀兵阵列中,直接穿在刀上毙命。 刀兵也不是无伤,同样有二三十战损,在这一刻出现。 被栽倒战马砸死的,挥刀慢了被敌军一枪刺中的,被敌军摔离马背砸倒的、失手丢出来的长矛穿透的,都有。 但损失最严重的,还是后续敌骑,虽是马速未能彻底冲起,但地域不大以至阵列密集,前队突然受阻,战马栽倒停滞,让随后队伍措手不及。 偏此时战马的速度,他们是可以拉住一些的,见前方刀兵再次扬刀而起,加上脚下磕磕绊绊,当即便拉起缰绳。 可他们再之后的人,视线不清,不甚了解前方情况,可就收之不及了,当即与之撞在一处,噗嗤声接连响彻,同样来不及收起的长矛,穿透了前面人的身体,自己又被后边人长矛刺中。 场面一度惨烈非常。 “杀!”但交战就是你死我活,敌骑的惨烈,正是刀兵的战机,卞衡当即率队再向前猛攻,他自己也是再度冲向了敌将。 片刻,敌军身后传来喊杀声,后方围堵过来的刀兵,剩余四百多人,杀向屋顶之敌。 而左右两侧,则各冲下来数十骑,绕过战团,彼此对冲而上,厮杀起来。 ………… ………… ps:昨天两更没更上,今天看看能不能来个三更。(ー_ー)!!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四十九章 细节 遍地血红,把沙砾都殷结成块,横尸几乎布满了这个沙丘间的凹地。 朔北刀兵与此地尤家藏兵的一战,持续两个多时辰,终将落幕。 “死!”卞衡高高跃起,展腹举刀劈落。 与其同时而动的,还有六名刀兵百长,上中下三路合围敌将。 敌将之悍勇,远超他们预计,合七人之力,连围带追,直至此刻,趁其精疲力竭,才将之避入死地。 而这期间,仅其一人斩杀刀兵数量,便最少有六七十。 “千夫长……太惨了些啊!”敌将被乱刀砍杀,众百长环顾四周,尽皆双眼止不住有泪水流淌。 两千刀兵,此时所剩,竟是已不足五百,阵亡七成不止。 想他们离开部落之前,哪怕是在交战之前,都还心绪激昂、满怀欣喜和期待,期待着他们也为朔北建功立业,尽歼敌军的风采。 可而今,敌军是全歼了,他们心中却也提不起任何喜悦之情,跪地哭嚎者、掩面默默流泪者,目露茫然者,比比皆是。 “惨什么?!你们在哭什么!我朔北儿郎,自当腰悬敌首,傲视而立,没有只会哭哭啼啼的娘们儿!况且戮力操练这么长时间,饷银为全军之最、衣食为全军之最,而今只能惨胜,有何颜面悲戚!今次便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军杖八十!都给我站起来,掩埋弟兄们尸骨,抓回足够马匹,两个时辰后出发。”卞衡狠狠抹了一把脸,环视场间,开始厉声呵斥起来。 打都打胜了,他可不能让军心这时候崩了。 随即一众大小将领,率先抹把脸,开始搬抬起阵亡兄弟来,一众将士也都缓缓动了起来,忙碌了起来,不再沉浸悲伤和后怕之中。 士气虽是一时不太高,但好歹也没真的直接崩溃。 两个时辰后,凹地内燃起熊熊烈火,四百多人一人双骑,向南寻迹奔离。 而此刻的凌沺等人,已经来到了尤家另一处藏兵地,也是他们的‘交易’之处。 “三哥,人我带来了。”尤擘对尤方笑着言道,给他介绍引见了一下。 此地藏兵人数,并没有凌沺想的那么多,仅有两千余人。 但此地两千余人,尽是尤家死士,也是尤家嫡系心腹力量,领头的便是尤方。 这位靳潇口中的信都郡王之子,在尤家地位也不低,为家主养子,在年轻一代中行三,为尤家家主最为信任和倚重的几人之一,地位远在尤擘之上。 “一应所需皆以备足,尔等可派人查看点清,确认无误后,咱们交割清楚,我给你们货物通行文书。”尤方比之尤擘,要更傲气冷淡的多。 其包括对待尤擘,都只是淡淡点点头,没有什么多说的意思,对凌沺等人更是如此,微微点头一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直奔主题,半句话都懒得磨叽,更别说攀谈一二了。 “好。”唐阿姑罗见状,虽是不断蹙眉,但也点下头来,对身后摆摆手。 凌沺当即返身派出百人,上前查点。 “也请贵方派人清点查验马匹吧。”唐阿姑罗随即再道一句。 尤方同样挥挥手,一样有百人向外行去。 此地是个村庄,里里外外都是尤家死士,便是凌沺他们,也没被准许入内,防范极严。 “货物众多,我们回去等着,清点完毕,再过来。”在这村口,也是干站着,连杯水都没混上,唐阿姑罗当即表达不满之意,返身就走。 实际上却是要回去跟凌沺商议,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而尤方也并未阻拦或是挽留,弄得尤擘也是蹙眉不已,但却又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欲言又止,只是脚下空踢了一下。 “那个人并不是真正的主事之人,他身边那个才是,知不知道什么身份。”尤方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随即目光一直停留在凌沺身上。 “嗯?他就是剌喾勒卓的一个亲随,一路上也没说过几句话,连名字都不知道。”尤擘疑惑的也跟着看过去,随即蹙眉转回看着尤方道。 “刚才那百人过去,对剌喾没有半点示意举动,甚至没有绕过他身旁太远,但在行至此人身边时,却不自觉多绕开了一些。”细节决定成败,尤方就是个很注意细节的人。 “带着你的人,跟过去,替我招待一下客人。”尤方随即再道。 尤擘将信将疑的应下,连忙招呼了三百人,快速准备了一下,大步向凌沺他们追去。 同时尤方招来一位亲信,让其带人悄悄从南边出村,向两侧合围戒备,也让村里其他人,都披甲在身,提防起来。 “娘了个蛋的,瘪犊子一点不给机会啊。”唐阿姑罗听到身后急促脚步声,登时低声骂道。 “派个人回去让他们都打起精神,随时准备动手,以我号令为准。尤方该是发现什么了,他看我眼神不对。”凌沺此时也是眉头紧皱,快速低声说道。 然后其返身就走,迎向尤擘。 “阁下这是何意?难不成还怕我们跑了不成。”凌沺冷声道。 “莫要误会。只是觉得三哥待客不周,带些酒水肉食,向诸位赔罪而已。”尤擘呵呵笑道,示意了一下身后之人抱着的酒坛。 “不必。饮酒误事,而且借此时,我们也可休息些气力,待清点交割完毕,好即刻回返。”凌沺冷言再道,没有半点儿给面子的意思。 他说的也是实话,是真想歇歇,而且与五千战马价值等同的货物可是不少,一个个大车清点过去,短时间也完不了事,这个他可有经验。 这么长时间,拿来跟尤家人扯鬼话,还是算了吧。 “这……”尤擘有些不悦和为难起来。 “好意心领了,但时间紧迫,我们也急着更快返回部族,还请见谅。”凌沺冷淡一拱手,继续阻拦道。 “既然如此,那便作罢吧,老七,你也回去歇着。”尤方走了过来,对尤擘摆了摆手,饶有兴致的与凌沺对视着。 “不过在下亦有一个请求,还请尤公子准许。”凌沺眯眼一笑,再道。 “久闻尤家三郎,武艺超绝,有当世绝巅之资,可否赐教一二。”然后也没等他们兄弟再开口,直接说明己意,手也按上了刀柄。 这看的唐阿姑罗是眼皮子乱动,一众菩岢轻骑更是瞬间紧张起来,密切关注起来。 “只决胜负,不分生死,没什么意思。阁下请回,若有机会,定登门拜访令师,届时再说。”尤方看了一眼凌沺持刀动作,摇头一笑,转身离开。 凌沺也轻叹摇头,不甘驻足片刻,转身回返队伍中。 猛将榜九大天将,荼岚有二,其一是古闾磐柯,他并没有收任何徒弟,一身所学,尽数教于麾下亲兵,皆为王庭死士,不会轻离其左右。 而第二个,便是克木禄部可汗近卫,达安赫仆跋,其有三位弟子,皆不在军中,而是荼岚武林有名的高手,且皆被克木禄可汗推恩封爵。 凌沺方才持刀动作,其实就是此人一脉起手式,是他特意跟古闾磐柯学的。 古闾磐柯与达安赫仆跋交手不少,对彼此武艺很熟悉,只是学个架子出来,还是没问题的。 凌沺本意是打算诱尤方动手,哪怕只是切磋,也能试探其武艺究竟高低如何,若有机会,能将之斩杀,则更好不过。 虽然没有成行,但这也算糊弄了个身份过去。 他对此行设想极多,当然各种情况皆有所准备,其中最紧要的,就是他的身份,必须掩藏住。 现下看,在尤方这里,算是没问题了。 达安赫仆跋在克木禄部声望地位都很高,爵位也很高,他的弟子爵位也都不低,比一个万夫长位高一些,并没有什么不妥。 尤其在达安赫仆跋这三个弟子,本身就是克木禄大姓出身的情况下。 这个所谓的大姓,就像荼莫尔的雍虞、雍落等一样,都是曾出过可汗的存在,是克木禄主部极重要的部分,堪称克木禄主部的核心。 尤方注意细节,他凌沺也很注意细节好不好,考虑的还是相当周全,准备的也多着呢。 “等夜色再深一些,派人出去看看,有没有队伍跟上来。”归队之后,凌沺低声对唐阿姑罗道。 “咦?你是谁!”随即凌沺便瞪起了眼睛,看向唐阿姑罗身后,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 “剌喾万夫长麾下斥候统领,阿彦错,参见大人。”阿彦错当即报上姓名来历。 也有人凑近凌沺身边,为其证实。 “挺厉害嘛。”凌沺挑眉赞了一句,示意其靠近坐下。 尤方那些来清点马匹的人,虽然没有能离得特别近,但也都竖着耳朵呢,不能大意。 “上次饮马之时,在下混进队中,依照时间看,剌喾万夫长已经率队临近,最远不会超过二十里。”阿彦错当即把情况跟凌沺汇报一下。 “等会打起来,你想办法出去,带他们从村尾合围上来,若能把这个村子整个围起来更好。”凌沺思量一下,对其说道。 对于此战,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但两千骑已经尾随而来,却也让他信心更增数分。 “是。我这就悄悄离开,通知万夫长。”阿彦错回道。 “能行?”凌沺挑眉看去。 见其郑重点头,便也不再多言,而是对唐阿姑罗说道:“让大家准备一下,等里边的人回来,即刻动手。现在,分批休息,不得卸甲。” “还有,相信你的麾下,不要慌,也不要急。”随即凌沺也是安慰一句。 听闻刀兵要去盘那处尤家藏兵地,唐阿姑罗顿时忧心大起,满脸焦躁之色,这可不成。 同时凌沺心中也是有些自责,怨自己甩惯了手,没有仔细叮嘱分派清楚。 也不断提醒自己,在这方面的细节上,他可还需更多的在意才行。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五十章 马蜂窝 夕阳落下最后一抹余晖,天边的红霞消散,只余村头的火把星星点点,不甚明亮的照射出光芒。 凌沺他们从五原入境开始,已经过去两夜两昼,尤家准备的货物,也查点清楚,双方准备开始交易。 “我的人先拉东西出来,还是你们先收了战马。”仍旧是唐阿姑罗出面,以‘剌喾勒卓’的身份,跟尤方完成交割。 这个环节凌沺可并没有打算省去,东西还都得给菩岢部带回去呢。 “贵方是客,先请吧。”尤方又瞥了眼凌沺,伸手示意道。 仅仅一个菩岢部,尤方并没有看在眼里,所以面对‘剌喾’等人,他并没有任何要礼待的意思。 可面对很有可能代表整个克木禄部的,达安赫仆跋的弟子,他认为还是需要在意一点的。 嗯,就一点。 而且,这么大堆粮草等物,一个个大车装满,即便是有驮马拉载,可也提不上来什么速度,若有变化,他也不怕对方跑远,不怕货物被吞。 让他们先,又有何妨。 “多谢。”唐阿姑罗言道一声,摆手让人入内,痛快的把马车都给拉了出来,停到一边。 尤方随即命人上前,去牵战马入内。 “手痒痒,还是想请尤公子赐教。”正值此时,凌沺轻笑一声,直接一步踏出,长刀立时离鞘,扫向尤方咽喉。 “放!”唐阿姑罗随之而动,一刀斩向尤擘,同时大吼一声发令。 他们此行并未携带弓箭,这一声放,放的是火! 火马阵在姜家镇效果不错,凌沺想再玩一把。 虽然没有火油,但马尾巴又不是什么水火不侵的东西,直接用火把也能点燃,也同样会受惊。 登时便是有数百战马,发起了狂,尤方派去接收马匹的人,首当其冲遭了秧,纷纷被践踏冲撞而死。 这些战马,或许是受到的灼痛并没有太大,有很多都并不是直接往前狂奔,而是四处翻腾了起来,蹦着跳着,到处蹭着撞着,想要把尾巴上的火灭掉。 只有一少半,似是没有什么翻腾的空间,被挤的只能往村口这边,冲了过来。 “你是凌沺!你在找死!”尤方眼神猛的一厉,阔剑出鞘,架开凌沺的一刀,闪身避上屋顶。 战马金贵,绝少有人会这么用,而最近天下皆知,朔北叶护凌沺,在姜家镇,就这么用过,籍此大破姜家私兵,未待扬旗,便给与姜家迎头痛击。 是以当下尤方也即刻反应过来,凌沺的真实身份。 那是既为凌沺会来、敢来主动挑事而惊讶,也为被骗被欺上门来,而愤怒。 “杀!”尤家这些死士极为精悍,变故突生的一瞬,便是纷纷翻进屋内或者房顶躲避,然后便是掏出连弩,唰唰就是一阵箭雨射出,将冲入村中战马,尽数射杀倒地。 “卧槽!撤!”凌沺刀花一舞,拨开向自己射来的一蓬箭矢,眼睛看向村内,当即暴吼一声,飞身猛退,拉着唐阿姑罗就跑。 “放!”尤方冷声下令,三架攻城弩前后错开横列,随即三支长矛一样的箭矢,奔着凌沺二人,便是窜了过去。 这玩意凌沺可不敢硬接,猛然踏地腾跃而起一人多高,粗大箭矢,当即从其身下射过,连透三匹战马,方才插入地面,直入尺余,尾部还在颤抖不休。 “放!”尤方再度下令,七八处民居屋顶掀开,竖起长长的木杆,正是一架架石砲,开始接连发出呼啸。 “撤!全都撤!”凌沺一边飞奔而回,一边急声呼喝起来。 他想打个趁敌不备,直接进入巷战、混战之中,先彻底将对方搅乱,等剌喾勒卓带人来合围歼敌。 哪想到,尤方这是跟他打起了守城战,又是攻城弩又是石砲的,这不欺负人呢嘛! “他大爷的!这特么哪是个村子!”唐阿姑罗往地上一趴,躲过又一支射来弩箭,回头瞥去,也是大骂出声。 那村子的房屋,此时竟是有小半掀了顶,一架架攻城弩升了出来,大略看去,竟是不下百架,此时正相继发出呼啸。 “娘的,捅了马蜂窝了。”凌沺苦笑一声,再度暴吼:“三里外列阵!” 对方骨头固然够硬,但他可不会崩一下牙就跑。 所幸尤家这边大家伙是不少,但基本都是固定的,移动不便,只要退离射程之外便可,战马未失,他们也不是没有机会。 当下一帮子人,是撒丫子开蹽,东西是管不了了,一个个拽着匹马,骑着就跑,后方、头顶嗖嗖弩箭直飞,不时有人被穿透、击飞,带起一片短促的凄惨呼嚎。 “三哥,追不追?”尤擘捂着被唐阿姑罗偷袭砍伤的肩膀,满脸恨色向尤方问道。 被人当猴子耍了两天,他心中的愤怒和羞臊,可想而知。 “追?追出去被人当傻子溜?当风筝放?”尤方冷冷看他一眼。 “柳保,带人去把外面那些马匹和东西收回来,小心提防他们偷袭。”尤方唤来亲信,吩咐一句,再看向尤擘,道:“凌沺身在此处,长兴那位必然不会不知情,你即刻返回家族,让父亲他们提早准备。” “是。”两人皆是应下,分头离去。 “把火把都抛在远处,不要暴露位置。去外面传令,让他们再围远一些,务必不能让凌沺跑了。”随即尤方再唤来一人,命其出去传令。 他派出去的人,可没有收回,只是被下令离得远些,免得被凌沺等人发现。 现在得知凌沺的真实身份了,自然不用再理会这点,可他仍旧不打算现在就用这些人。 他要让这些人堵住凌沺等人的后路,来都来了,他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人离开。 反正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该急得是凌沺,可不是他。 而凌沺这边,也确实有人着急起来,菩岢部这边什么没捞到不说,一上来就折了两三千战马,三百多将士,自然不乐意了。 “不想损失个干净,就给我闭嘴!”凌沺蹙眉冷喝一声,目光直逼随行而来的菩岢千夫长,算是暂时将之压了下去。 “我要百人,不怕死的,跟我从西边摸进去,毁了那些大型军械。”随即凌沺再道,看向他们。 这些东西不毁,这里他们就拿不下来,上多少人都没用。 地势不阔,兵力本就铺展不开,这些大家伙只需封住几处要地,箭矢不空之前,谁都别想进去。 “凌王,我跟你去吧,咱俩够了,他们这帮怂货,也指望不上。”唐阿姑罗当即说道,给凌沺搭架子。 “哼!柯巴赫,带你部随叶护去!”那菩岢千夫长,也知唐阿姑罗激将之意,但仍旧上套。 其实也不为别的。 此间要么退走,可此次损失不小,若是什么都没弄回去,对菩岢部而言,就是雪上加霜。 要么就只能拿下这里,带着那足够菩岢部所需的物资,返回部族中去,没有第三个选择。 而今别的不说,单凌沺愿意亲自上阵偷袭,而不是随意指派他们的人去,就可以再试一下。 “你也得跟我去。”凌沺看向那千夫长,道:“这百人由你带领,指挥毁掉那些军械,我去给你们创造机会。这里交给唐千夫长暂领,等剌喾万夫长赶至,或者等我们返回,再行调动。” 他真怕前脚自己带人杀进去了,后脚这菩岢千夫长,就特么带着剩下的人蹽了。 “行。我派人去通知剌喾大人。”那千夫长寻思了一下,不太情愿的答应下来。 “可。”凌沺对他要派人去找剌喾勒卓,也没异议。 若阿彦错说的不是假的,剌喾勒卓离这里也不会多远,知道这边动静后,自然会直接过来。 现在这情况,等他们来合围的打算,是泡汤了,但合兵一处,还是有必要的。 而且这毕竟是菩岢部的人马,仅靠老唐,现在这情况,基本使唤不动的,还得剌喾亲至才行。 哪怕凌沺对剌喾勒卓,也没信任哪去,但也同样没有他选。 随即凌沺也是直接下马,向西行去,他要从西边潜入进去,那里地势相对更加空旷,有些一目了然的意思,便于提防,并不是最好的突袭方位,防备也相对会更松一些。 “半刻钟后,带人往里进。”趴在一个小沙坑里,观察了一会,凌沺吩咐一声后,直接窜了出去。 夜色下,凌沺就好似一条沙蜥一样,贴着沙丘行进的飞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此时,村落西侧木栅栏门打开,尤擘骑着马快行而出,凌沺一跃而起,一道雪亮刀光闪过,将之一刀毙命。 尤擘算是白包扎了一下肩头伤口,这次彻底不用再废功夫了。 “又特么漏了事儿!”凌沺暗骂自己一声,瞥了眼落马的尤擘,狂奔两步,趁着栅栏门没关严,杀了进去,快速将此地二十多尤家死士斩杀干净,跃上屋顶,向村里奔去。 这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反而放开了手脚。 尤方不在此地,尤家这些死士虽然精悍,皆是身手不俗,想挡他一刀也难。 且他身法灵活,从不在一地久留,飞奔之中连连斩敌,奔行方向也全无规律可言,尤家这些死士,当即被其一人带动,是追赶的追赶,堵截的堵截,登时乱做一团。 尤家这处村落里,今夜是你也呼来我也喊,人人房上蹦的欢,箭矢簌簌射不停,一人一刀就给搅翻了天。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五十一章 逆转 尤家村庄里,一众死士是愁眉苦脸、气急败坏,不停地围堵袭杀凌沺,把凌沺往村口那边逼去。 趴在沙坑里的百名菩岢军士,也在其千夫长的带领下,趁乱摸黑混了进来。 “各十人队散开,尽可能多点燃此地房屋,火起迅速离开,往村口去,务必毁掉那些重弩石砲。”菩岢千夫长叮嘱一声,一个人往凌沺去的方向跟了过去。 其他百名军士则小队散开,村子里各处房屋里的人,都被凌沺引出,他们暂时并没有遇到任何敌人。 进了屋里、院内,找着柴垛就开始点火,虽然没有火油,但都是生火用的干柴,再蒙上些被子衣服什么的,着的也很快,火势半点儿不小。 那菩岢千夫长也没闲着,瞧着凌沺仗刀连斩十数人,拨开一蓬弩箭,继续前窜,便是将他方才路过的房屋给点了。 “还有敌人溜进来了,你们过去翻出来!”尤家这边立刻有领头的发现火势,开始调派起来。 而后方各处着火的地方,尤家从村子其他地方汇集过来的人,也在赶往。 冬季干燥,房屋又是联排的,这些菩岢军士点火也并非漫无目的,而是有针对性的,真让火势蔓延起来,怕是村子半数都得成为火海。 凌沺虽然棘手,杀力强劲,但火势和纵火的人,同样不容轻视、怠慢。 尤家这些死士,直接分成两拨,不再都盯着凌沺围追堵截,凌沺这边压力也是骤降很多,暗戳戳给菩岢部这些人点个赞,撒腿就撩。 这次他不再只在房上跑,隔三差五就跳下去,杀一队追赶或翻找纵火之人的尤家死士,然后钻进小道里,跟身后追杀之人,玩会儿捉迷藏,再诡异的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跳出来,杀些人后,接着快速远遁奔逃,带着追兵瞎跑。 而此时的尤方,盛怒之中,仍理智的判断着,自己是该进去亲自杀凌沺,还是仍旧守在村口主事。 “去找柳保,让他带人直接围攻敌骑。”思虑片刻,尤方招来名手下吩咐道。 前后不过两刻钟左右,柳保去传令尚未回返,局势便已然巨变。 尤方可并不知道凌沺带着的人,不能如臂使指,他即便带着人都进到村里堵凌沺,三里外的菩岢骑兵也不会动。 是以当下再派人过去传令,转缓围为牵制,以防他们趁机发动攻击,完全就有点多余。 不过,事实上,他也调不过来人了。 “左右各五百骑游射歼敌,其余随我向前破敌!”两方刚才方一短暂交手,阿彦错便是过来给剌喾勒卓传信了,此时率军而至,正好与向唐阿姑罗所在身后绕行的尤家死士,碰了个正着,其当即战刀前指,下达将令。 当下尤家死士不过千人,且尽是步卒,虽然都有些武艺在身,但也谈不上都是飞来纵去的高手,一个人能顶七八个大璟府军,也就差不多了。 哪怕是尽皆有连弩在手,但菩岢轻骑也不是吃素的,而且此时冲势已起,平坦的旷野上,骑兵优势也能得到最大的发挥。 加之连弩射程并不够远,两千轻骑急奔速射之下,便是远程攻击方面,也是占据优势地位的。 直接三轮齐射,便是压的尤家死士喘不过气来,没等接敌,便是死伤二三百人。 随即两翼各五百轻骑,更是继续游弋发箭,并不停歇,不断远程打击尤家死士后队,给正面轻骑减轻冲阵阻碍。 而剌喾勒卓身临阵先,率军直接冲入敌阵之中。 这些尤家死士,败的很快,也很懵逼和憋屈,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不说,一点能耐没等拿出来呢,就被揍得不剩几个人了,想反击都无能为力。 骑兵为战场之王的锋芒,被菩岢这些轻骑,在这一战展现的淋漓尽致。 “两翼留下,围困射杀,中军随我速进!”剌喾勒卓直接率军一冲而过,将敌阵冲的七零八碎,下令一声,便继续往前急奔。 而两翼菩岢轻骑,随之变阵,围成一个大圈,环绕游射,把剩余三四百尤家死士,死死围在当中,不断射杀。 “绕过去!”很快,卞衡率剩余刀兵也终于追来,没有临近,只是高声报了个名字,让菩岢轻骑知晓后,便是率队远远绕过,往前追去。 “唐兄,叶护如何了?”剌喾勒卓先行赶到,与唐阿姑罗汇合之后,连忙问道。 “暂时无事。万夫长既然赶至,此地兵马交还,由万夫长调度,我去帮忙。”唐阿姑罗其实也急着呢,连忙回了一句,便欲下马,往村口潜入。 “铁秣何在?!”剌喾勒卓神色暴怒,直接喝问开口。 即便唐阿姑罗没有多说,但这一句交还兵马,和脸上神色,便已经能看出很多事了。 “千夫长随叶护潜入进去,破坏对方守城军械去了。”连忙有百长回道。 “属下来迟,请将军责罚!”这功夫,卞衡等人赶到,被放过来后,对唐阿姑罗请责道。 “厉害!”剌喾勒卓见状眼睛眯了一下,很是惊讶,他可真没想过卞衡他们还能赶来。 虽然看着惨了点,人马所剩不足三成,但也够让其竖和大拇哥了。 “不细说了。弃马,跟我来。”唐阿姑罗见状自然是大吃一惊,待卞衡简单说一下,便连忙下令道。 “且慢。”剌喾勒卓拦住他们,言道:“正面之敌交给我们,唐兄带人堵住敌后即可。” “朔北没有孬种,我菩岢也没有,还请给我这个正名的机会。”见唐阿姑罗欲开口反对,剌喾勒卓马上微微欠身,郑重说道。 “卞衡,带人从西边绕行,堵敌后路,但剩一人,不放一敌离开!”唐阿姑罗点点头,对卞衡下令。 至于他自己,直接往前奔去,前去支援凌沺。 “阿彦错,带斥候队去西边,斥候队留守原地围敌,你亲自往西查看,务必不能让人去灵武报信。”剌喾勒卓也是分派起来。 当即卞衡和阿彦错先后各带四五百人,往村庄西侧行去。 “各小队分散十步横列,纵队交错前行,尽快破敌!”剌喾勒卓再下令,率军前攻。 黑夜下,菩岢轻骑像是一条条虫子,分散错落的,开始往尤家村庄奔去。 攻城弩也好,石砲也好,其重在威力大射程远,但并不算特别精准。 剌喾勒卓所为,便是让其不易瞄准,而己方可灵活躲避,强硬突进,降低对方大型军械的威胁。 “凌沺!你不是想与我一战吗,而今为何四处奔逃!朔北叶护偌大声名,就这么来的吗?”村庄里面,尤方在凌沺身后紧追,不断大声喊话,讥讽喝骂交替,想逼凌沺来战。 他也没想过,凌沺轻身功夫会这么好,他想追,可就是追不上,只能吊在身后数步,就是无法再拉进距离。 “我特么又不傻!你让他们滚蛋,咱俩单挑!”凌沺回声吼道,伸刀一卷,七八只弩箭被其用刀背揽住,拧身一带,侧向甩了出去。 有尤方这个狗皮膏药在身后,围追堵截他的这二百来人,算是可以不再畏畏缩缩了,跟在稍远处,可着劲对他射箭。 要不是他跑得快,而且完全是瞎跑,没有办法预判,加上村里地形复杂,可利用躲避的地方多,尤家这些死士也不能都列阵在一处,展开齐射,他早挂了八百遍了。 哪怕他心里很想跟尤方一战,却根本不敢停一步。 现在,停,就是死! “叶护,这边!”菩岢千夫长铁秣,这时离着能有五十多步远,对着凌沺喊道。 然后就见其,居然调转了一架攻城弩,嘣的一箭,向凌沺身侧射出,给凌沺左边围堵,撕开了个口子。 “首领,外围兄弟已被全歼,敌骑已突入村中!”这时候柳保也跑了回来,高声向尤方汇报道。 他半路被尤方派去的人截住,可没等再跑到地方通传,便是看到了己方人马几乎损失殆尽的场面,随即急忙回返,入村之时,又被唐阿姑罗遇上,砍了一刀,回头望去时,剌喾勒卓率领的轻骑,也已经奔进,再挨了两箭。 此时是脸色煞白,形容凄惨,还能活着进来报信,当真也是不易。 “凌沺!!!”尤方回头望去,隐约已经可见敌骑身影,也渐渐听闻嘈杂的交战之声,当即怒吼一声,眼睛血红血红的。 只是他并没有再继续追凌沺,而是直接往西狂奔。 他已经意识到这里废了,杀凌沺远没有出去给家族报信更重要。 如此情况下,他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去传信,或者说,任何人突出重围的可能,都没有他自己大。 可凌沺哪会让他如意,当下开始反过来追杀他。 “拦住他!”尤方吼道一声,让得原本围追凌沺的死士,改为阻拦。 这些死士,也真不负死士之名,一个个哪怕明知不敌,哪怕明知是在送死,也前赴后继,挡住凌沺前路,为尤方争取时间,拉远距离。 而凌沺此时也是烦闷非常,尤方这一跑,他反而没有之前那般凶威了,盖因为这帮死士现在能判断他要往哪走了,弩箭的威胁大了何止数倍。 “杀!”直到唐阿姑罗拎着大刀,从尤家死士身后杀出,凌沺的境况才有所好转。 而后,铁秣也带着数十人杀了过来,跟唐阿姑罗一起,给凌沺牵制住这些尤家死士。 他们趁此期间,毁了尤家过半大型军械,点了数十个房屋,却也损失了自己过半人手。 好在,现在剌喾勒卓已经带人杀了进来,局势已然彻底逆转,胜利的希望,就在前方。 是以一个个士气与之前也全然不同,玩儿命的架势,跟尤家那些死士几无区别。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五十二章 战尤方 “凌王,你先追那瘪犊子。”唐阿姑罗一个人独战十数尤家死士,对凌沺喊道一声。 “别磨叽。”凌沺回了一声,仗刀开杀。 虽然两边气势差不多,但是菩岢这些将士,单对单真不是尤家这些死士对手,便是唐阿姑罗独自对上十多个,也是很有些吃力的。 这里的尤家死士,都是此地两千多人中,最精锐的,个个都有雀笼十战斗士以上的水准,已然相当不俗。 他现在若是走了,任凭这些人替他抵挡,就是在让他们送死。 “咻!咻咻!”一波精准的箭矢,从下方射来。 “剌喾万夫长,往西追上尤方,不要太过靠近。”剌喾勒卓也随之奔近,凌沺当即对他高声喊了一嗓子。 剌喾勒卓也不迟疑,虽然他不认识尤方是谁,但知道重要敌人往西跑去了,也就行了,当下率队打马往西奔去。 如此,凌沺也暂定心神,拎刀来杀,点刀若落笔,挥刀如转笔,势有急涩,开合转圜间浑然天成,既有大开大合的疏狂,又不失惊奇巧妙的细节。 与隆武破笼战极为相似的一幕,出现在场间,凡凌沺人至之处,刀光闪亮而起,便必有人亡,区别是挂一个,还是多挂几个。 唐阿姑罗神色微怔,似乎又回到了隆武城一样。 “这时候发呆,找死啊!”凌沺凌空跃至,刀背格下三把斩向唐阿姑罗背后的横刀,一转一划,将三名死士带走,给了老唐一脑瓢。 “知道您厉害,可你倒走慢点啊,追不上了都。”唐阿姑罗也回过神来,一刀将一个尤家死士斩退,苦脸道。 虽然仅仅不到一年,但两相比较,而今的凌沺,要比破笼战之时,更强了很多,这让老唐既觉得与有荣焉,也深感无力。 凌沺可不仅只有红娘这样年轻人的簇拥,老唐等人也是以其为目标,激励自己奋进的。 可这同样没闲着,甚至他们这几个月练武的时间,比凌沺多多了,却反而没有拉进距离,而是距离越来越大,这就有些打击人了。 “嘿嘿,这话爱听。”凌沺露了满嘴牙,笑的欢实,然后身形一闪,来到唐阿姑罗左侧,三刀递出,点刺撩斩一气呵成,再斩三人。 “剩下交给你了,鸟笼子有些事,还是可取的,唯有苦战,才能更快的进步。”随即凌沺身形窜出,将铁秣等人身前之敌斩杀,对唐阿姑罗言道一句,挥手带着铁秣等人离开,给老唐留了九个对手。 “找地儿歇着。”来到一处无人的屋顶,凌沺再说一句,就自个儿往前狂奔去,把铁秣等十来个人,也给留下。 此时这处村庄中,几乎处处都在战斗,菩岢轻骑策马奔腾往复,刀矛弓箭齐用,尤家死士借助对地形的熟悉,一个个小巷中、屋内、房顶上,来回隐藏躲避,然后突袭反杀。 战斗很激烈,但尤家死士本就所剩不多,随着时间过去,仍在越来越少,活动空间也被菩岢轻骑不断挤压缩小,战斗的结果,已然落定。 而凌沺往西狂奔的速度,也算不得多快。 铁秣等人,就是从这边进来的,点燃的房屋也多在这边,凌沺一边跑,还得一边找路,不再是可以一往无前。 但凌沺也算松口气,他跑不快,尤方同样跑不快,追上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至于尤方,此时正满脸郁色的站在西边村口,那个木栅栏门外,进退不得,有些悲愤。 五百轻骑横贯在前,身后还有三百骑追兵,他们所有人都没有靠近,都搁着近百步距离,张弓搭箭瞄着他。 旷野之上,躲无可躲藏无可藏,想杀出去,更是难上加难。 “凌沺!如今可敢与我一战!”尤方四顾望去,看到了奔近的凌沺,高声吼道。 正面硬刚,他能杀穿出去的概率,不足一成,还得拼着重伤的可能,即便杀穿敌骑,他也没法跑多远。 击败凌沺,挟持凌沺,是他认为唯一的机会。 “叶护,不可!”见凌沺身形不停,真想过去单挑,剌喾勒卓连忙喊道,欲打马上前阻止。 从部落离开之前,菩岢叶护阿古纳合真,曾对他授意,此行可以无果,可以什么都不要,但必须保证凌沺无事。 凌沺应允他的东西,让他动心,也足够丰厚,可相比之下,阿古纳合真还是更看重而今在荼岚权势极盛,家底丰厚的凌沺一些。 以凌沺的家底,以凌沺而今和即将成为新汗王的雍虞只胡的关系,同样可以是菩岢部度过难关,再度兴盛,乃至成为他阿古纳合真夺得克木禄可汗之位的强大臂助。 甚至将远超此间所能得到的。 一为短利,一为远计,阿古纳合真更看重的,是后者。 “无妨。我就试一下,一旦不敌,我会快速后退,他跟不上我,你们直接将之射杀。”凌沺暂缓了下脚步,对剌喾勒卓轻笑言道。 他有一颗武人之心,但也没多纯粹,更不会找死。 他就想试试,这尤方是不是靳潇说的那样,比他更强,又能强上多少。 尤方也不太大,看着跟余虓年纪差不多,三十多岁,他们勉强还能算同辈人。 大大爷那,他都憋着劲要试吧试吧呢,同辈人想让他甘拜下风,可没那么容易。 剌喾勒卓闻言也就没有再拦,也拦不住,凌沺的速度太快,他再驱马加速,来不及。 “战!”凌沺暴吼一声,离尤方三步远,已然扬刀而起。 尤方也不怠慢半点,直接持剑迎上。 凌沺手中刀,是把双手雁翎刀,虽比昭阳刀稍逊,但御匠司出品,亦不是凡物,刀光雪亮如洗,在这夜色中,黑白颠倒,便若泼起一抹重墨般,一刀挥洒而出,斩向尤方咽喉。 书生剑法,以书法九势为骨而创。 凌沺的泼墨刀则以书生剑法为骨,又融合多种刀法、剑法,乃至零星的矛、枪、斧、戟、棍等招数在内,又兼作画笔法、墨法等意成势,少了书生剑的雅、逸、静,多了更多的狂气和霸道。 当下借来势冲力,落刀迅猛无忌,一刀被架直接五刀连斩,有如侧锋斜上者,挥洒自如,大开大合,有肆无忌惮的疏狂,有如逆锋反撩者,遒劲泼辣,如浪遮天,一时将尤方压于下风。 但尤方也着实厉害,一柄修长阔剑在手,淡定应对,不疾不徐间,便将凌沺所有招式接下。 其所用剑法,便是当日凌沺为胡绰所示之仙君舞,身形傲立之间,剑势霸道凛然。 待凌沺冲势用尽,尤方直接一剑迅猛直出,磕开凌沺斩落之刀后,刺向凌沺心口。 “今日,你必败!”而凌沺虽没能趁势取胜,将尤方一直压制住,但却露出一抹笑意,冷喝一声,仰身避过这一刺,挥刀上磕,格开这一剑后续动作。 这剑法他虽没有尤方这么精擅,但也足够了解。 仙君舞至阳至刚,所有招式尽皆正面硬攻之法,没有一丝奇诡之处,所长便是以力夺胜,转圜迅疾后招连绵,但若能接下、顶住,其势必先衰后竭。 所以凌沺直接转攻为守,时而轻刀快出,时而全力硬抗,浓淡交错,没有规律可寻。 这种有些凌乱的节奏,让得尤方剑势也是随之改变,有些杂乱起来。 你来我往,片刻间,两人互出百招,凌沺寻机而动,轻出一刀,似近实退,人如笔尖地如纸,藏锋后出,让得尤方剑落空处,身形向前微微倾侧。 随即凌沺反手撩斩而上,爆发向前,尤方挥剑下压,后脚迅速前上碾转,左手挥拳砸落,带起呼呼风声,直奔凌沺面门。 凌沺刀转反持,左手握刀贴背,挡住剑锋,右手成爪迎上,同时提膝弹腿,欲先踢尤方小腹,再踏其脚面。 近身战,从来都是凌沺极为擅长的,拳脚功夫,可没怵过谁。 尤方见势不妙,欲要抽身而退,奈何手已被凌沺攥住,一时摆脱不得,只得提膝上迎,虽然小腹被踢,但总算没被踩废了脚趾。 吃痛之下,尤方一口鲜血喷出,顺势蒙向凌沺眼帘,趁其闭眼躲避,尤方绕剑划向凌沺右臂。 可凌沺闭眼之时,便已经松手回摆,差之毫厘将这一击避过,左手刀尾猛然上提,砸在尤方手肘麻筋之上,让得尤方持剑手几近半废,骨裂之声虽轻,却也清晰响起。 凌沺是得势不饶人,左脚点地跃起,右腿提膝拧胯,一个摆尾后踏,蹬在尤方胸口,将其身形踢的跌飞暴退。 而后凌沺持刀猛然跃上,根本不给尤方换手持剑的功夫,拎刀就是一阵猛砍。 尤方右臂已然受到重创,持剑抵挡本就力有不逮,凌沺仅数刀猛击,便使其空门大露,直接一个迅如电光的闪刺,将之了结。 “吼!”“吼吼!” 剌喾勒卓看得是心潮澎湃,汗毛都竖了起来,当下便情不自禁的拍胸闷吼,带的一众菩岢轻骑尽皆发出闷吼,为凌沺喝彩壮威。 凌沺振臂举刀,站在场中,享受着这一刻的胜利。 “剌喾万夫长,肃清此地,搜刮干净后,将此地焚毁,让阿姑罗直接带人回返,拿着这个去找尤彧。”稍后,凌沺从尤方身上翻出货物文书,看了一眼,转身扔给了迎来的剌喾勒卓。 “是!”剌喾勒卓正色一礼,率队杀回村中。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五十三章 各备后路 “叶护,您去看看吧。”剌喾勒卓不到一个时辰,便直接回返,面色颇为肃重。 凌沺闻言当即也不在歇息,随之又行反回村中。 被剌喾勒卓引路来到一处大院之中时,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特么得准备多少年?”凌沺惊讶道。 三万铁甲、五万皮甲,骑弓八千、步弓万五、连弩三千、重弩八百,再有长矛三万、横刀两万、牌盾两万。 被掀去地面盖板的大院空地,就是一个偌大地宫的入口,里面灯火通明,一样样兵甲,分类排列整齐,各自有序归纳在架,一目了然。 “往深处走,是地下匠坊,与此地有石门相隔,存匠人八百,已悉数抓获,据悉他们最长在这里十三年,但应该并非仅从十三年前开始的,据那人说,他来时这里便已有匠人,只不过数量没有而今多,且后来都再也不见了,只有新人不断补入。”剌喾勒卓回道。 他们是追着此地尤家最后百十个死士过来的,此处地宫之内,有石闸,那些尤家死士,想要进去,借此阻敌在外。 只是没能成行,剌喾勒卓亲自杀入地宫之中,将机关守住,菩岢轻骑入内,将余敌斩杀,探查地宫,将所有匠人全部俘获。 刚看到这些东西,他们眼睛都红了,整个菩岢部而今库存也没有这么多兵甲,若能得之,对菩岢部也是增益极大。 好在剌喾勒卓还有理智,明白这些东西他们带不走,决定找凌沺商议。 “地宫内,可还有密道通往外界。”凌沺蹙眉问道,脑袋开始转了起来。 “全都探查过,并无密道存在。”剌喾勒卓再回一句。 “菩岢部现在是缺粮食药材,还是缺兵甲。”突兀的,凌沺盯向剌喾勒卓,肃声问道。 剌喾勒卓微愣,随即再道:“自是粮草药物。” “那好。这些东西就不要动了,嗯,不要全动,一人挑上些能携带的,其余就留在这里,我有用。食言之失,替我转告王叔,我自有后报。”凌沺点头道。 “可否请叶护解惑。”剌喾勒卓迟疑少许,还是决定问个明白。 这里的东西都带走,不可能,但仅带走些便于携带的,也与他期望不符。 “有了这些东西,我就有了彻底清除尤家上下的凭借。至于其他的事,我会手书一封,你届时转交王叔,待我回返,再当面与王叔细谈。”凌沺却是没有说太多,直接让人去找纸笔过来了。 他有个猜想,猜隆彰帝对这些是知情的,哪怕不是全部悉知,也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如此,他暗中灭掉尤家,然后这些东西、或者其他地方的兵甲,便会‘无意间’暴露出来,尤家在外之人,也就有了正经由头抓捕、缉杀。 大璟不能再经叛乱不假,但只要尤家主事之人皆死,只有在外余子,便也起不了什么风浪。 他没有发现这些东西便罢,发现了,主动把这后续的事,都做好,才对他最有利。 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跟剌喾勒卓细说,也没那个必要。 至于给阿古纳合真的信,以及他所说的后报,现在只是一个想法而已,剩余的,还得他回荼岚再说。 “你们也不要再走五原返回了,你亲率所有菩岢将士,带着东西绕道去黠胡那边,从远朔地域回返,会有人接应你们。”凌沺随即将信写就封好,交给剌喾勒卓后,再说道。 临行前,他已经去信给刑五岳和薛客,那边是他给菩岢借兵准备的后路。 “这就走?”剌喾勒卓又愣了一下。 不是请他们来帮忙灭尤家的么?不是拿着货物文书正常通关的么? 咋这么会功夫,就变了呢? “嗯。这就走,马匹都给你们,能不用马车就不用,你们尽快回返。此地重要程度,远在我预料之上,此刻已火起多时,便是无人逃出,也难保尤家不会得知,你们需尽快离开。”凌沺神色颇为严肃凝重的微微点头。 此地人烟并不太多,村与村之间也相距颇远,是以他之前并未在意。 但现下,以眼前所见兵甲之多,可以想见,这里根本就是尤家最重要的所在之一,难保还有其他通信的手段,或者一直在他处,密切注意此地的人。 他现在在意的,已经不是尤家会不会籍此警觉难以灭除了,而是尤家会不会派兵过来,会派多少人过来。 “如此,我们就更不能此刻离开了。您麾下而今仅剩四五百人可用,一旦被尤家所困,可……”剌喾勒卓忙急声说道,但是话到一半,凌沺就懵逼的瞪起了眼睛。 “多少?四五百人??”这时的凌沺,都还根本不知道朔北刀兵就在这里,更不知道刀兵干了一架,损兵七成还多,直接就惊呆了。 剌喾勒卓连忙给他说了一下情况,凌沺把脑门子拍的山响,满脸懊恼之色。 “那你们也速速离开,我自有办法应对。”随即定了定神,凌沺再次说道。 “叶护,这不行啊,回去我们没法交代啊!而且阿彦错一直游弋在外,不管是先前跑来这边报信的,还是有可能往西去灵武的,他都能处理干净的,尤家未必就会得到消息。”剌喾勒卓满脸难色的说道。 “哎呀,大老爷们儿家家的,可别磨蹭了。我是打算跟菩岢长结友慕的,此次断不能食言太过,总得让你们拿回些玩意儿去不是?安啦,我没那么容易挂。”凌沺摆摆手,故作不耐道。 “那个,铁秣,你去把唐千夫长和卞衡他们给我叫来。”随即凌沺直接不搭理他了,把铁秣给派了出去。 剌喾勒卓见状,也不好再多言,犹豫一阵,派人下地宫拿东西,以及去把马车上的粮草等物挪到空闲的马背上去。 “就这么着吧,别的地儿就别烧了。”凌沺接着看看地宫,又再开口说道。 “您不是要躲这里头吧?”剌喾勒卓见其神色,嘴角一抽。 “我直接去灵武。”凌沺摇摇头。 他也是纯粹看着这些玩意动心,朔北而今是有钱也有人,但匠人还是稀缺的,兵甲也远没有多足,他也馋着呢。 不过同样的,他也带不走,只能再看两眼罢了。 “一路上,尽可能说黠胡话,这个你们该会吧?”凌沺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问向剌喾勒卓。 “都嫁祸给黠胡?”剌喾勒卓也不傻,明白了凌沺的意思,点了点头回应。 “哪是嫁祸,这就是黠胡干的。”凌沺摆摆手,笑着看向剌喾勒卓。 剌喾勒卓也笑了下,再次点头表示明了。 片刻后,唐阿姑罗先至,卞衡率队随即赶来。 “做的不错。兄弟们的损失,在我不在你,不需自责。”见卞衡一露面便要跪地请责,凌沺连忙将之托住,叹道一声,拍拍他肩膀。 “你们都是好样的!此役,吾以汝等为荣!”接着凌沺又向盯盯看着他的刀兵将士们,高喝赞赏。 “吼!!”卞衡及刀兵一众,尽皆震声而吼,这一刻泪流两行的,并不比当时战斗结束时少。 可这一刻,他们不是觉得悲戚,而是觉得轻松。 “战镯都带着了么。”凌沺陪着他们吼了一声,等众人都平静下来,向卞衡问道。 “都带着呢!一个都没落下!”卞衡连忙用力点点头。 这一刻,他的心情也得到释放,便是千夫长,他也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都是个没上过战场的新卒。 两千刀兵死伤如此之巨,他心里的压力比任何人都大,只是强撑而已。 “阿姑罗,带他们换上兵甲,走官路直接去长兴。沿途找官驿停歇即可,不需遮掩,若遇阻拦,就说是边关没有遇到人巡查,你们心急之下才直接过来的。 记住了,沿途若有盘查,便不经意说出你们一路所见,什么黠胡屠村之类的,自己编些真真假假的瞎话,把你们‘沿途’所见说说。若没有,喝点儿酒,临近了京畿,也把这话传起来。” 随即凌沺点点头,再次拍拍卞衡肩膀,而后,其从怀中掏出一份雍虞只胡写的奏章,递给唐阿姑罗,嘱咐道。 这个奏章,是通报大璟老汗王离世的,也是凌沺给刀兵准备的回境之路。 虽然由朔北部的人送往长兴,略显不妥,但谁让他就在长兴,还受了‘重伤’呢,也能糊弄的过去。 至于走官驿,一来更合理,也本就应该。二来他也是想再摆尤家一道,顺便把这里给披露出来。 不然折返榆林郡一带,从那里再入关一次,才是正途。 至于老汗王,虽然是还没死呢,但也快了。 雍虞罗染不想死后再被抬上荼岚山,而是想上去看看,看看那金顶圣宫,看看他以及历代可汗、汗王的陵寝,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所以现在传死讯,倒也没太大的不妥,早几天晚几天罢了。 “不是,您就自己留这儿?”老唐跟刚才的剌喾勒卓一样,蒙蒙的瞪大了眼睛。 “我留这儿干嘛?我给尤家报信去啊。”凌沺笑着回道,眼神玩味。 尤家知道了也好,不知道也罢,他索性当一回杀出重围的报信人,他还就不信了,这么多死士,尤家人能全都记住长什么样? “呐,这个就是信物。”凌沺从腰后摘下尤方的剑,晃了晃。 这可就是他打开尤家大门的钥匙。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五十四章 “你咋跑来了?” 目送菩岢轻骑和刀兵各自离开,凌沺一路往西,潜行快进,一路倒是都没有遇到任何麻烦,也没有遇到敌人。 直至行至怀远县城附近,才被鬼一样蹿出来的靳潇,拦住了去路。 “我不来,你怎么进怀远县?”靳潇故作高深的笑看向凌沺,还是那副淡淡的、略显出尘的欠揍样子。 “拿这个咯。”凌沺晃了晃手中剑,耸肩道,然后就要越过靳潇继续前行。 “你就不谢谢我?没我和山河楼上下,你现在早都被人围起来,乱刀剁了!”靳潇飘然追上,哼哼一句。 “所以说,所有事都在山河楼的眼皮子底下?我是螳螂,尤家有黄雀在外,你是个捕鸟儿的?”凌沺挑眉看去。 “虽然这比喻不太恰当,但也相差不大,只是我这次也是个鸟啊,真正张网的,是长兴那位。”靳潇也不扯淡了,长叹口气。 隆彰帝对尤家掌握的情况,其实并不会比他多,可隆彰帝对山河楼的情况,掌握的多啊! 现在,他算是对一举一动皆被人掌握在手中是个什么感觉,深有体会了。 这感觉,真特么不好! “你这般过去,虽然能进入怀远县城,但也必引起尤家警觉,乃至会迫使他们直接起事。”叹罢,靳潇正色对凌沺再道。 差事既然领了,心甘情愿也好,心中不愿也罢,他都得帮凌沺,把这件事给处理妥当了。 而让尤家得知最重要的藏兵地被毁,暗行一切也有被披露的风险,一旦凌沺所谋不成,没能灭了尤家,那尤家很可能不会再等。 这种结果,可并不是隆彰帝想见到的。 “山河楼都来了,锦绣阁不会缺席吧?上一次我拒绝了他们,这一次倒是可以一用。如此,楼主还认为不妥么?”凌沺轻笑问道,随即一把将刀抽了出来,向西南方向甩去。 “嘭”的一声轻响,长刀几乎贯透整株胡杨树干。 “锦绣阁也不是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百花夫人从树后现身,把刀拔了出来,向凌沺掷了回去。 “请便。”凌沺呵呵一笑,探手将刀鞘伸了出去,把刀收回,便继续前行。 有无锦绣阁和山河楼的帮助,他都是要这么做的,从来没打算改变过。 有帮手自然更好,没有他也没什么所谓。 “至昨日止,已有五家门阀受邀来到尤家。”靳潇瞪了一眼百花夫人,追上凌沺,急忙再道。 可凌沺仍旧没有半分停下脚步的意思,冷笑一声:“该我屁事?大不了一块儿杀了就是。” “大璟一共有几家能称门阀?都杀了,还不乱套了?你想死,我不想啊!”靳潇连忙急声说道,恨不得再拍他两剑。 暗中灭了尤家一家,尚可有种种理由和甩锅的办法,不会有什么事,可这些雍州门阀、大璟将门,要是都能简简单单杀了了事,隆彰帝又何苦筹谋这么多年,一点点削弱? “那该如何呢?楼主愿意赐教否。”凌沺停下脚步,玩味看向靳潇。 这家伙藏拙惯了的,说话鲜少说个通透,他才懒得跟他慢慢磨叽。 当下不过激他痛快说出计划罢了。 “你只要亮明身份出面,其他五家的人,必然慌乱,只要你杀掉尤家主事之人,劝说他们杀掉尤家其他人,向圣上显示忠心,此事便可圆满解决,甚至后续诸事,他们也都会替你处理干净,何乐而不为?”百花夫人上前道。 “楼主也是此意?”凌沺冷笑一声,然后看向靳潇,等他的答复。 这话听起来,一点儿毛病都没有。可事实上,一旦这五家不从,便只有两个结果。 要么凌沺把人都杀了,雍州各家将门,一块乱套、死命追查,乃至会逼得隆彰帝也不得不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结果。 要么他们联手把凌沺杀了或者抓了,直接随尤家一同起事。 前者,凌沺尚有准备,无非是同样嫁祸给黠胡而已,这几家纵然会乱会闹上一阵子,但也并非没有出气、报仇的目标,问题还并不大。 可后者,不仅他会挂,大璟也会大乱,此前所为全成白费。 毕竟,这五家对尤家所谋知道多少,是否跟尤家已然站在一起,谁都不知道。 若无八成以上的把握,贸然去劝人,岂不荒唐。 还不如他偷偷摸摸一点点杀呢,能杀干净最好,杀不干净……就跑呗。 只是,他虽不是必须听他们的计划,甚至完全不用去听。 可还是认为靳潇这家伙,是有道道的,既然来此截住他,必然不会一点儿准备没有,还想听听他怎么个说法。 当然,凌沺还有一层心思,他想知道靳潇究竟会如何对待‘朋友’,这个是很重要的。 “你急什么啊,我们自然不会一点准备没有。虽然灵武被尤家掌控的极严,不可能大规模的调来人手帮你,但这五家中的连家,跟我还是有些交情的,届时你只需亮出这个,连家人会帮你的。”靳潇白了百花夫人一眼,拿出块玉佩,递给凌沺。 “一块玉佩,保险么?”凌沺挑眉看去。 “若有万一,长兴那位也饶不了我啊。”靳潇无奈再道。 “行吧,那我就收着了。不过……”凌沺点点头,话说半截,看向了百花夫人。 “锦绣阁三百弟子,会听你调遣,满意了吧?”靳潇拦住百花夫人,再道一句。 “妥妥的。”凌沺展颜一笑。 既然是他们仨被派过来,别管谁主谁辅,办成了,就是三方得益,可没有谁白白得利的道理,凌睚眦可没这么大方。 不过,既然都出力了,那就没问题了。 “别往城里去了,尤家主事的人,也在城外。”见凌沺欲再向怀远县城赶去,靳潇上前拉住,往西边指了指。 尤家传承至今,虽不如北地望族那般大,但人也不少,上上下下,近枝远房的,也有上千人呢,自是不会全住在县城内。 绝大多数人,都是在城外庄园住的,尤家嫡脉虽多在县城郡公府,但与各家会面这种隐秘事,又怎会放在城内。 “你这毛病,啥时候能改?”凌沺无语的瞥他一眼,往西行去。 尤家庄园,在贺兰山附近,整体是田地在外棋布整齐,住宅扎堆聚集,都在贺兰山脚下。 尤其是尤家嫡脉子弟居住的大宅,更是在随山势而建,远远望去,灯火通明的连片宅院,便颇为雄伟。离近了再瞧,更是比长兴的亲王王府都更庞大恢宏。 “这特么还真是土皇帝了。”凌沺被狠狠震了一下,喃喃自语道。 “锦绣阁,秦舒,听候叶护调遣。”而一个身着夜行衣的高挑女子,也奔近过来,拱手待命。 “这态度,比那老太太强多了。”凌沺点点头,嘀咕一句,再道:“没有调遣,潜行进去开杀就完了,妇孺你们随意,男子一个不留。” “是。”秦舒也没有多废话,领命就走。 不多时,三百人从各处开始潜入尤家庄园内,从外围开始杀起,一家家房屋内,很快便尽是血腥。 至于凌沺,他也没有耽搁,只不过没有再管尤家的其他人,而是趁着夜色,径直向主宅那边杀去。 一路所行,倒也颇为顺畅,从中院四周开始动手,避过尤家巡逻的死士,潜入一间间屋内动手。 而此时尤家庄园主宅内的繁歌劲舞,处处热闹,也给他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连贤侄,此间事情机密重大,你当真做的了主?”大堂之内,酒过三巡,尤家家主挥退下人、舞姬,满脸肃色的看向连家派来的嫡长子,连佑安。 “家父病重已有年余,内外大小事宜,皆由佑安代理,叔父有何事,但讲无妨。”连佑安放下酒杯,欠身一礼。 说是叔侄,其实尤家家主也没比他大太多,十岁八岁的罢了。 而且他乃是国公府世子,尤家家主尤恩,也不过一个郡公而已,也谈不上位高他多少,用不得多郑重稍逊的礼节。 “就是、就是,尤兄密信将我等请来,我在这都五六天了,你也一句正事不提,今夜又这般只顾饮酒赏乐,忒不痛快了些。”言家家主,并国公言陌接言不耐道。 “好。那我也就直言不讳了。”尤恩当即撑案而起,朗声开口。 “当年太祖皇帝麾下,我等先祖皆为骁勇悍将,随太祖南征北战,重新一统中原山河,可以说,这大璟江山每一寸土地,都有我们各家子弟的鲜血侵染。 可我们得到了什么? 国公、郡公,看似显赫无比,可实际上呢? 先帝在位时,便对我各家百般打压离间,而今隆彰在位,朝堂更是无我等半点儿立足之地! 不仅如此,一帮江湖魔头,居然也能与我等位同,乃至权势更盛! 而今,隆彰老儿,更是听信与之,调我雍州儿郎尽赴缑山为战,死伤无数。更有甚者,让之留于他地,远离故土,又兼迁民同去的阴诡手段。 他们所图为何? 还不是要断我等根基!好吧我等赶紧杀绝! 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我,不打算再当这卸磨之驴了!”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五十五章 陷入危局 尤恩一番话说完,目光环视场间众人神色。 而在座的,除了尤家几位一同列席待客的,余下五位各家家主,尽皆是目瞪口呆,然后彼此环视,交换眼神。 就在这时,大堂屋顶被一脚踏破,带着面巾的凌沺,随之落在场中,笑道:“别说的这么慷慨激昂的,不就是要造反么,直说不就得了。” 场间所有人顿时都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尤家两人连忙护到尤恩身边,另一人则直接向凌沺刺剑而去。 没有喝问,没有废话,今天这里能走出去的只有盟友,其他的都得是死人! “尤家好足的诚意。呵!”凌沺一刀格挡开刺来一剑,顶肘而进,将来袭之人,一肘砸飞,骨断筋折,眼看是不活了。 踏踏的脚步声响起,极为密集迅速,连佑安、言陌等人,也明白了凌沺的话,是个什么意思。 这晚宴上,他们若是从了尤家,一起起事,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不成,那就是八百刀斧手挺近,把他们乱刀剁了的下场。 当下一个个是面色冷沉的可以,但却都仍没有轻动,毕竟相比尤家,凌沺的来意可更加难测。 而且他们不知道来的是谁,但凭尤恩之前那番话,凭着他们今夜在此处,若让此人成功走脱,也并非什么好事。 坐山观虎斗,看凌沺和尤家先分出个结果,才是他们眼下更愿意见到的。 “诸位难道觉得,这里的刀斧手动了,你们各家带来的那些人手,还会有什么好下场么?”凌沺轻笑再道,轻描淡写冲入尤家赶来死士阵中,没待他们张弓搭箭,便是先行将之搅乱开来。 也是赶巧,他在主宅其他地方乱窜的时候,看到了这几家护卫所在,都被暗中团团围住,明白了这也是他在主宅内行事如此简便的原因。 然后他就起了心思,直接溜达到了这边来,一看,好家伙,果不其然的,舞姬、乐师、丫鬟、小厮全都退下以后,八百贯甲死士,就慢慢将这里围了起来。 再然后,听尤恩白话完,他就蹦了下来,改变了原来的打算,想尽可能仍旧不暴露丁点儿身份的情况下,把这几家的火给挑起来,跟他一起对付尤家。 “尤恩!你个卑鄙小人,为何设计我等!”连佑安瞳孔一缩,当即拔剑,怒吼一声,挺剑就往凌沺身边杀去。 他其实被靳潇告知了一些,尤家意图谋反之事,言说让他帮一个人,以玉佩为信物,见之可动。 当然,靳潇是没有告诉他,此事是隆彰帝授意的,也没告诉他来者是何人。 可要么打算跟尤家一起造反,要么检举尤家,在此事中出力,这都是连家可以获利的途径。 连家这些年势弱,家主,也就是连佑安他爹常年患病,他自己只领了一个虚职,除了他爹的一些老部下,还有些家族子弟在府军之中有些位置,连家已无实际掌权、掌军之人。 所以这个选择,其实很好做,在不认为尤家起事可成,或者说在靳潇各种言明利弊,剖析出尤家起事绝对难成的情况下,答应靳潇,与来人一同推倒尤家,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况且,这么大的事,若说没有朝廷的授意,连佑安是绝对不信的,因此这个选择也就更容易做下了。 当下,虽然凌沺没有亮出玉佩,可他也不在意,这时候哪有那么巧的事,凭白就多蹦出来一个人。 他要最先表明自己的立场。 只要他猜对了,这个人是朝廷的人,那这个态度也就算交出去了,这可是很重要的。 “乱臣贼子!与汝同席,乃我等奇耻大辱!你还有脸提祖宗?你有何颜面去面对那些为我大璟江山,抛头颅洒热血的先辈!给我受死!”言陌眼睛微微一转,看了眼连佑安,当即也是破口骂了起来,然后拎刀就冲向了尤恩。 随后便被一剑挡回,踉跄‘落’到了连佑安身侧。 别的不说,最起码凌沺的武艺真猛,他算看个明白。 他们这些将门子弟,武艺没丢不假,但真正经历过战事的、武艺高强的,没几个,其中可没有他言陌。 要说来个十个八个,或者再多点,他自信绝对也能对付的了。 可现在,这里可是有八百死士,与其自己玩命,不如跟在凌沺这混个安生先,至于其他的,过了这关再说。 若说之前,他们还在想着自己也没少带人来,自有依仗,那现在凌沺这么一说,也是回过神来,不抱什么希望了。 “我说,你俩来帮忙的,还是添乱的?”这弄的凌沺倒是无奈起来。 尤家放在这里的八百死士,都是真正的精锐,各个身手都跟尤方那些亲随差不多,相当于雀笼十战斗士的那种。 他杀着是不太费劲,可那是他自己的情况下,这俩过来了之后,他还得时不时照顾他俩一下,这就很让人头疼了。 “百人围住他们,其余人撤开,张弓准备。”这时候尤恩发话了,对这些死士下令调动起来。 瞬时,原地留下百十来个死士,死死缠住凌沺三人,尤其是向连佑安和言陌两人的攻击更多、更密集。 “你们仨还看个屁呢!”凌沺转头对仍在观望的三人嚷道。 “芈兄、侯兄、陈兄,难道连你们也不肯支持我嘛?”尤恩也看向三人。 包括连家、言家,他们六家可都是世代互有姻亲的,这三家与他尤家关系更是十分紧密。 “支持你?奶个腿儿的吧!刀斧手都埋伏好了,你特么是想劝他们,还是想控制他们,自己没点儿逼数么!人家挟天子以令诸侯,你特么是挟诸侯以夺江山,打的倒是好主意,凭啥白给你玩儿命!”凌沺一边向前突进,一边高声喝骂。 “我绝无此意!”尤恩直接断然朗喝,随即面色诚恳之极的看向仍旧未动的三人,再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刀斧手,这种大事,府中自然上下紧张,有人手常备,就是防此等鹰犬来探,他便是被逼至此地,走投无路之下,才在此妄言游说,挑拨我等关系!为表诚意,只要言兄和佑安贤侄即刻收手,尤某可既往不咎,全不在意。” “全不在意?全部在意才是真的吧!”凌沺讥笑一声,再嚷道:“若真不是为诸位所设伏击,那敢问他们的护卫,怎么到现在也无一人赶来?况且,说我走投无路,简直可笑之极,再过片刻,你尤家上下,将一人不存,咱们到底是谁走投无路!” 这番话终于说的三人有些意动,脚步微退,离得尤恩远了一些。 但也仅此而已,对尤恩他们不信,对凌沺也是一样,他们还在等,等着看自己的人,究竟会不会、能不能过来。 他们各家也都是带了高手来的,没那么容易就被全部弄死的。 “家主!庄园里涌进大量黑衣人,来路不明,巡防的弟兄们,已经将他们堵在府外,但人手有限,撑不了太久!”此时快步绕进一个年轻人,走到尤恩近前,急声禀报道。 “人手不够?尤方还没回来?!”尤恩的弟弟,怀宁郡公尤泽,瞳孔瞬时放大,看向尤恩,又看向凌沺。 “是你!你是菩岢部的人,交易是假,来坏我好事是真!”尤恩也是反应过来,急声对着凌沺暴喝怒吼起来。 凌沺不知道的是,尤方若真与他完成交易,便将带着所有战马、兵甲,返回此地,配合他们直接起事,集结此地所有精锐死士,快速拿下灵武各县。 现在尤方迟迟未归,而凌沺却是来了,稍一联想,尤恩自然会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菩岢部?哈哈!骗你们的!汝无信无义,卑鄙无耻,与我可兰部交易,却在事后挑拨我各部厮杀,几致我部灭亡,今日,我也让你尝尝这般滋味!!”凌沺恨声怒吼,目光凶厉回眸看去一眼,然后刀势更急数分,似是暴怒之下,杀力再增。 连佑安和言陌却是闻言身形一滞,然后嘴角一抽,继续挥刀,跟在凌沺身后前冲。 特么这一嘴燕州味的话,你说自己是黠胡?糊弄鬼去吧! 菩岢部?菩岢个蛋!尤恩也是有病! “你是凌沺!”很快尤恩也意识到这点,蓦然瞪大了眼睛,暴喝怒指。 能调动荼岚人,还是燕州人,更有这般武艺,当世只有一个人,所有事结合起来,并没有多么难猜。 “凌你大爷!爷爷可兰兀!今日便屠你满门之人!入了地府,别报错了名!”凌沺回吼一声,听的连佑安和言陌嘴角抽抽的更厉害了些。 可兰兀,可兰无,你还真会起名字。 当下心中是更加安定几分,挥刀也更卖力了些,藏拙么,谁都多少会点。 另外三家之人,此刻也再不犹豫,仗剑向凌沺身边杀去,与连、言二人并肩而战。 尤恩也是当即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千不该万不该,他怎么就说出了凌沺的名字! 如此一来,尤家谋逆一事,朝堂已然知晓,就再明显不过。纵使尤家准备再多,可此地形势,已然不尽在掌握,他们又哪有人会跟着他行险一搏! “全部射杀!”事到如今,尤恩倒也果断,不再想着劝说什么,连凌沺等人身前,还有数十死士都不顾,当即下令放箭。 噗簌簌一阵箭雨,也没有迟疑半分的,随即射出。 凌沺连忙抓住身前之敌,拉到身前,把自己藏在后面。其他五人,也依样施为,除了芈家家主手臂中了一箭,都暂时无忧,只是被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无奈之下,六人背靠背的缩成个圈,配合着抵挡起箭矢。 “火。”尤恩再道一声,把身前桌上的烈酒,砸向凌沺等人附近。 随后尤家死士也照例而行,一壶壶烈酒,可着劲往六人那里投去,然后把蜡台、火折子,也一并扔了过去。 接着继续发箭不停,逼凌沺等人动弹不得,想把他们活活烧死。 几人顿时陷入危局之中。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五十六章 尤家灭、储位将易 “你们灭火。”凌沺唰的一下,把被烈酒浸湿的衣服撕了开来,刀也扔到一边,不顾被灼伤的疼痛,顶着手中乱箭穿心的敌人,就冲了出去。 双脚是连连踢动,像踢蹴鞠一样,把先前斩杀的尤家死士,向远处踢飞而去。 此举既是减轻火势,也是借此开路,将敌阵砸乱。 连佑安、言陌五人,也是半点不迟疑,立马也把皮裘都脱了,好在这玩意有一定防水的效果,除了鞋子和裤腿,身上没染上多少烈酒,也没怎么被烧着。 接着就三人挡箭,两人玩儿命扑打起来,跟着凌沺冲去的方向,向没火的地方转移。 好在是烈酒终非火油,虽然同样易燃,但并非特别难扑灭,最起码几人边退边扑腾,还是可以暂保自己无恙的。 而凌沺那边,便是虎入羊群,全凭一双铁拳开路,将身前之敌,连连砸飞踢倒,将一身巨力,是发挥的淋漓尽致。 待到了无火之处,连忙砸开两人,往身前一堆,藏身在后,利索的把长裤和鞋子全都拽掉,小腿和双脚皆是一片通红,更有些地方直接是鲜血淋漓,被带掉了皮肉。 “就你们会玩箭是吧?”吃痛的凌沺,龇牙咧嘴的一跃而起,一把抓过来一个尤家死士,直接掐断脖子拎在手中,然后右手把其后背箭袋里剩的七八只羽箭,抽在手中,奋力往一侧甩去。 他射艺不精是事实,但短距离内,他用手掷出的箭矢,绝对不比一般的弓弩差。 而且近的三五步、远的一二十步,密集的都是尤家死士,他也根本用不着瞄准什么的,撒开了甩掷就行。 箭没了,那就再擒住敌人夺,双拳双脚,加上这一袋袋箭矢,凌沺直接一人压着尤家一众死士开打,凶威滔天。 宛如一个壮汉,再打一堆孩童一样。 “真乃万人敌也!”此间这一幕,也震惊了所有人,包括尤恩等尤家人在内,也是不禁生出这样一种感慨。 高手他们各家都有,单对单能跟凌沺一拼的也未必没有,可能有这般杀力的,却真的没有。 脚踏八荒步,拳脚扫六合,此间的凌沺,便是那沙场战神,无人可挡。 “世子!世子!”大堂外,开始有急声呼喝响起,连家人急声呼喝起来。 大堂门口,被凌沺打成一团乱麻,他们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我没事!杀!灭掉尤氏叛逆!”连佑安连忙高声回道,报个平安,也长松了口气。 有靳潇的嘱托在前,他还是有些准备的,带来的三百护卫,也都反复叮嘱数次,让他们随时准备好。 现在能赶来此地,虽是也经过一阵厮杀,减员过半,但终究是早有提防,抢占了先手,没有被尤家死士打个猝不及防。 “杀!”连家人顿时一拥而上,三名高手开路,瞬间把已经残破的阵型给彻底撕碎。 “来件衣服!”凌沺也随之收手,嚷道一声。 靳潇蒙个面,笑嘻嘻的从屋顶飘下来,把自己的狐裘扔给他。 锦绣阁这边来的人,这时也已经冲近了此地,其中有半数可都是女子,光洁溜溜的凌某人,脸看样还是得要点儿的。 “我走了,这个送你当礼物吧。”靳潇笑笑,扔给凌沺一个挺大的皮制硬圆筒,然后就背着一个大包裹,消失无踪。 “一帮老狐狸。”凌沺看着包裹撇嘴,再回头看去,却发现百花夫人身影在尤恩身后飘落,三支发簪,掼入尤家三兄弟后脑之中,将之悄然毙命,不由破口大骂。 “归你们了。”凌沺对着被这一变故,弄得也有些发愣的连、言等五人言道一句,捡回长刀,也是飘身就走。 尤家这么大,存在这么多年,好东西肯定不少,靳潇也不可能拿走全部,他也得去划拉点,空手而归的习惯,可不好。 “并国公发现尤家意图谋逆,特招我等共同前来,将之拿下。期间发现黠胡可兰部前来复仇,待其两败俱伤后,一同戮力,将两者尽数斩杀。如此,可好?”连佑安当即轻笑言道。 其他几人也没有异议,言陌咧嘴一笑,拍拍连佑安肩膀,五人相视一笑。 百花夫人行来,也是直接将三人首级扔给了他们,便径直离开,这边的事,仍旧交给秦舒继续处理。 本来她和靳潇,是完全都没有打算出手的,当下所为,就是膈应一下凌沺罢了。 而此时,尤家庄园待客的君子八苑中,仍旧鏖战不休,打的极为焦灼。 尤家真正顶尖的高手,尽在此地,与言、芈等家带来的高手,杀的难解难分。 直到连佑安等人尽歼大堂内的尤家死士,拎着尤恩三人首级赶来,这里的战斗,才算是告一段落。 招降是不可能的,死士可不是说说而已。 只是这一幕,激的此地尤家人,双眼血红,疯狂了起来,直追拎着首级的连佑安等人杀来。 连佑安随即佯做逃窜,将之全部引回大堂,秦舒率人伏击而动,用尤家的箭矢,将他们自己人短暂的堵在了大堂之内。 而后连佑安再还施彼道,将整个大堂一并点燃。 虽然尤家剩存的高手,几次突破而出,但都被各家高手联手挡住,一帮人硬生生耗到力竭,末路之下,尤家众高手随即被各家护卫乱刀斩杀,下场十分悲凉。 “唉!”背着三大包裹,十多把刀剑的凌沺,远远观看了全过程,轻叹摇头。 灭尤家他没啥感觉,可这些观之皆有当世一流、乃至顶尖武艺的高手,下场如此凄惨,让他为之微微惋惜,更多的则是警醒。 他可不想彼时也有这般下场。 “还是不够强啊。”低头看看已经找了伤药涂上的脚,凌沺自语再道。 对这犊子来说,不想有这般下场的警醒,可不是什么人力终有穷尽,而是还要继续努力,要让谁都不可能拦的住自己。 雀笼三年,隆武百战,带给他的,并不只是这一身武艺,同样还有这根深蒂固的,用手中刀杀出生路、坦途的信念。 “走喽。”习惯性的撒下一壶酒,凌沺转身离开,一路向西而行。 他会翻过贺兰山,然后再往北行,走克木禄地域,去往远朔,再从远朔返回朔北。 找了伙马匪,抢了几匹马,一路潜行,倒也没起什么波折。 而大璟朝堂之中,却是再掀一阵风波。 长兴,昭华殿。 “众卿有何看法。” 隆彰帝仍旧是那副淡淡的,却尽显威仪的样子,待众臣传阅过言陌几人联名呈上的奏折后,才出声问道。 “此等歪风绝不可涨!臣请即刻抓捕尤氏叛逆在外余孽,尽数严惩。”余肃当即开口道。 “此并非而今最紧要之事,尤家身在各军之将,及豢养私兵,互相夺权吞并,带离边军两万,为祸雍北,尽早将之全部铲除,方为要务。臣请圣上,速派能吏干将,北上平乱。”林佑芝紧随其后发表意见。 “嗯。林相所言甚是,众卿可有合适平乱人选。”隆彰帝再开口,环视场间。 今日这里可并不只政事堂诸相,六部高官、十六卫将领、武将公侯,凡在京者皆在此间。 当然也少不了众皇子、亲王、郡王等吕氏皇族的主要成员。 这个平乱,并非难事,雍北虽乱了,但都不成气候。 尤家余下各部,也就尤彧那边尚可,从边军拉了一大票人出来,实力最强。 却还被言、连等五家,以及其他闻风而动的雍州将门,联手给堵在了河套沙漠里,说是为祸,其实没闹起什么风雨来。 反而是之前各处藏兵,闻听尤家出事,当即各自为战,有的是想干一票就跑,迅速远遁,有的是想把其他人吞并,自行起事。 他们趁着雍州各将门,盯着尤彧这边的时候,各地兵力空虚,搅起了不少乱子,弄得有些乌烟瘴气。 再就是雍北一线边军主将,被尤彧偷袭重伤,且人员大量流失,边防变得尤为空虚,需尽快补兵过去。 这些事,场间可以处理的,可是太多了。 谁能去捞到这个大便宜,才是关键,自是少不得一番争斗。 “圣上,臣请战!”隆彰帝话音刚落,余肃仍是第一个站了起来,恳切道:“老臣虽弃甲多年,但一日不曾荒废武艺,愿再为圣上执戟平乱。” “圣上,仅仅数月时间,两地豪阀叛乱,臣以为当有皇族子弟亲往,彰显皇家威仪,予民心安定。”林佑芝再次随后说道,惹得余肃怒目而视。 “臣以为,林相所言有理,商王殿下为嫡长皇子,文武全才,品行优良,可代圣上亲往雍北,安定雍北民心,彰表天下。”新任吏部侍郎,苏闵元,起身附和林佑芝,而且直接举荐林皇后长子,商王吕思崇。 “臣也赞同林相所言,确实该有皇族子弟,代彰圣恩,亲往雍北。但商王殿下虽有文武全才,可毕竟不是常在军伍,怕是少有经验。而秦王殿下,自幼与燕国公世子为伴,更曾在刀兵习武七年,可谓长于军伍之中,方为更适宜之人选。”已正式迁任吏部尚书的崔清,也是起身言道。 秦王吕思武,为宁贵妃所出,而宁贵妃正是北地望族宁家嫡女,与夏侯灼之妻,是亲姊妹。 虽然因为凌沺之事,夏侯灼可谓与北地望族决裂,宁、成两家,也选择了夏侯灼一方,与其他七家关系有些疏离。 可一来宁贵妃是北地望族九家,而今在宫中为妃者,位份最高也最受宠的一个,而秦王吕思武也颇受隆彰帝喜爱,是最有可能争夺储位的一个。 二来吕思武虽与夏侯明林是从小玩儿到大的,关系很亲密,但太子吕思明就在鲜州,夏侯灼一系已经算得上支持太子了。 所以崔清,或者说望族各家官员之意,皆是趁机向秦王示好,以图修复九家关系,将宁贵妃、秦王母子,拉到他们这边来。 而且现在这个时间点上,其实是很微妙的。 太子吕思明可是在鲜州捅了篓子! 因为雪灾的关系,原缑山民众起事者变得更多,且道路难行,各地兵马调动不畅,镇压不及时,近十座城池被夺,随之鲜州各地,闻风而动者,变得更多起来,鲜州变得很乱。 就这,吕思明之子,晟王吕羡,还弄出了幺蛾子,私自拦截援助铁延部民的粮草,给送他舅舅申屠禾那里去了,差点惹得铁延部民也爆发起义。 幸亏夏侯明林及时阻拦,且从军中调拨物资分发给铁延部民,这才算暂且平息。 如此却也还没结束,墨江北的韦吉各部,受雪灾影响,也是南下劫掠,临江一线,战火频发。 虽是这种种,现今都还算处理妥当了,又复安稳之中,但吕思明在数月之内作为并不多,都是隆彰帝和夏侯灼留下以防万一的后手起的作用,再有个坑爹的儿子,死劲帮倒忙。 吕思明离被召回长兴,可没几天了! 这可是极有可能易储的时机,北地望族各家也是打定主意,趁着夏侯灼等人皆未返京,先下手为强,在这关键时候扶持秦王吕思武,让他们母子知道,谁才是真正可以信任的人。也绝了夏侯灼等人,见势放弃太子,转投秦王的路。 是以,崔清这话一出,腾地一下子,北地望族出身的文臣武将,都站出来附议。 随后,昭华殿里,算是彻底吵翻了天,各自派系官员争先恐后,各言自家属意的皇子优擅,谈之其他皇子不足或者缺点什么的。 一个脏字没有,半句不敬之言不说,这帮人不愧学富五经,愣是就这么看似言辞有度的,吵了个脸红脖子粗。 而隆彰帝呢,始终是一言不发,就看着他们掐,偶尔看向几个儿子,眼神也是半点儿心思看不出来,捉摸不透。 唯有苏连城,看着余肃,是为老友捏了把汗,连连摇头,痛下决心,要彻底与这厮友尽。 人家争,都是为了各位皇子争,事及储位,隆彰帝并不会太介意,毕竟哪位皇子能为储君,有足够的实力成为储君,也是他现在想看的,要不早就制止了。 可你这一门心思,就为自己争,你余肃是想干啥? 世袭国公,加上柱国、开府仪同三司,还不够么?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两相欢颜 “圣上,都利叶护求见。” 就在苏连城下定决心,要跟余肃彻底断绝往来时,殿门外进来个小太监,在其耳边低语一声,其随后连忙将之转告隆彰帝得知。 “宣。”隆彰帝点点头,这一声言出,算是让场间众臣暂且停下了话头,各自归位。 “臣雍虞业离,拜见圣上。”雍虞业离被苏连城引入殿内,利落见礼。 “是胡绰那边有什么事吗。”隆彰帝好奇的看了一眼雍虞业离。 自从凌沺和胡绰对外宣称重伤后,雍虞业离便暂时住到了思懿公主府上,便于照顾妹妹,帮忙管束府中上下。 这段时间也是一直深居简出,鲜少露面,不止隆彰帝,此间众人皆是对其此时赶来,极为意外。 “胡绰已然伤势见好,再过些时日便可痊愈,谢圣上挂怀。”雍虞业离微微摇头,随即眼睛通红,跪送国书,道:“王庭急讯。父王已然崩逝,特奏圣上明知,准王兄只胡继汗王位。” 说罢雍虞业离,双手高呈国书,泪流满面。 “这……”众人皆是面面相觑,隆彰帝也是手撑在了桌案上,似欲撑身而起一般。 雍虞罗染晚死半个月,他都并不会在意。 可现今,荼岚新老汗王交替,又赶上雍北有乱,边防不济,他真怕文彰和雍虞只胡摁不住克木禄部。 “何时的事啊。”隆彰帝叹道一声,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示意苏连城去拿过国书。 “二十日前。因道路难行,此讯今晨方才送至长兴。”雍虞业离抹了把脸,闷声回道。 “林相、崔公,你们并礼部一同着手准备,遣使北魏吊唁,册封世子雍虞只胡继汗王位。业离,你们兄妹也准备一下,速速回返北魏吧。”隆彰帝缓缓看过国书,出声道。 这话一出,又是让众人惊讶了一下,包括雍虞业离在内。 别人不知道胡绰和凌沺根本不在长兴,他知道啊。之前死活不让他走,现在这是玩儿啥呢? 众人诧异之处,其实也在此,对雍虞业离和胡绰,谁都以为是当做质子看待,也利于雍虞只胡承继汗王位。 而且此时让雍虞业离兄妹回返,一旦荼岚有异心,怕是可以长驱直入,危害可远比现在雍北的情况大的多了啊。 “臣多谢圣上。但此时怕父王已至圣宫,回返无意,请圣上准我兄妹,府中设灵遥祭。”雍虞业离只是稍一动心,便直接压下,恳切言道。 来长兴之前,老汗王跟他谈了一夜,叮嘱了一夜,他知道,现在绝不是自己该回去的时候,再想都不能。 “准。”隆彰帝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再道:“胡绰他们夫妇皆有伤在身,不易操劳悲思,众卿就不要过府叨扰了。” “谢圣上体恤。”雍虞业离再次致谢。 众臣也随即回声应是。 “圣上,送传国书之人,乃朔北部将,沿途自五原入境,有些见闻,子瀚请我代呈圣上知晓。”就在众人以为雍虞业离该离开的时候,他又拿出一封奏折递上。 “嗯。众卿都看看吧。”隆彰帝看完,眼底笑意一闪而逝。 奏报尤家叛逆、暗藏兵甲数量极多为其一。 这封奏折所言另一事,才是重点。 “长乐县侯果然将才,这番见地自有独到之处,我等只顾内乱而忘外敌,实在汗颜。”这次先开口的是林佑芝,余肃只顾得上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气恼的不轻。 “朕也险些忘了,黠胡可兰小部,也敢擅入我璟地妄为,着实该灭。就依凌沺所请,由北魏代为征讨吧。”隆彰帝见有人搭话了,直接就把话接回来,再道:“不过他伤势未愈,就别逞能了。业离,你可愿为朕挂帅出征?” “臣愿往!”雍虞业离立马行礼,直接应下。 “好。朕准你三月孝期,三月后,夺情挂帅,起兵西征。”隆彰帝满意点头,随即再道:“拟旨随使同往北魏,着王庭下令,菩岢轻骑三万,随行出征。 武儿,你自选五千骁果,三月后一同前往,多加历练,诸事听从你业离表兄的调遣。” “臣领旨。” “儿臣遵命。” 雍虞业离、秦王吕思武,以及中书令林肃南一同应下。 “王将军,点三万府军,由你率领,前往雍北平乱,务必肃清雍北匪乱,不使复燃。苏卿,你也随行同往,清查整顿雍北吏治。崇儿,你跟随前往,要悉心学习,不要给苏卿和王将军添乱。”隆彰帝随即再道,借机把先前争论之事也给敲定,算是让众人争了个寂寞,白费了一顿吐沫星子。 结果么,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商王吕思崇、秦王吕思武,虽然名义上都是各自跟着去学习的,可也表明了隆彰帝的态度。 若是太子吕思明储位被废,那这两位成为新任太子的可能,就是最大的了。 北地望族和关中世家,也是各有所得。 最大的意外,就是谁也没想到雍虞业离,居然也将在大璟得到重用。 虽然此次出兵,尽是荼岚兵马,让雍虞业离领兵更明正言顺些,可挂的毕竟是大璟的帅,一旦归来,只要没败,那就必然会位列朝班。 而且雍虞业离是谁啊,凌沺的大舅哥啊,在大璟也差不多可以看做阡陌崖一系的人了,还真是哪儿哪儿都落不了他们。 “呵呵,这小鬼,是生怕朕惦记他啊。”众人各怀心事的退下,隆彰帝张开手心的纸条,笑了起来。 那是雍虞业离替凌沺递的奏折里面夹着的,被他悄然收在手中。 且不说雍虞业离的突然到来,和建议出兵黠胡一事,让他也有些犯难的选择,可以得到解决。 仅这一个纸条所写,就足够隆彰帝,不去在意凌沺言而无信,带着胡绰至今未归的事了。 字数倒是不多。 “分克木禄为二,菩岢向西,纳黠胡以衡。”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意义却很重大。 克木禄部对新王继位的荼岚,对雍北几近无兵的大璟,都有相当的威胁性。 可一旦克木禄自己分崩离析,两相对峙,那这种局面就会直接改变。 至于能不能做到,又如何让荼岚上下也同意这一结果,那就是凌沺该去做到的事了。 这就是凌沺对隆彰帝的回报,或者说,这是凌沺为自己擅自违约,带胡绰久留荼岚的致歉礼物。 显然,这个礼物,这份表态,隆彰帝还是很满意的。 “准备一下,明日朕亲去思懿公主府吊唁,不用大张旗鼓,轻车简从即可。”隆彰帝随即对苏连城吩咐一声。 “是。”苏连城应下,连忙出去吩咐人准备。 而此时的凌沺,业已再次来到菩岢部中,见到了菩岢叶护阿古纳合真。 “怎只王侄一人回返,可是出了什么意外?可受伤了?”阿古纳合真见凌沺独身一人,吓了一跳。 凌沺连忙笑着摇头,他也没想到返程会这么顺利,居然比剌喾勒卓他们更快许多,当即对阿古纳合真说明情况。 “唉。此番准备不足,是我对王叔食言了。”随即凌沺满脸惭愧的,对阿古纳合真欠身一礼。 “莫要如此,莫要如此!”阿古纳合真却是笑的很开心,价值等同五千匹战马的粮草、药材,这可真足够丰厚了,菩岢部别说危机尽解,籍此休养生息,超过克木禄主部,也是指日可待啊。 他所求皆能达成,自是开心不已,毕竟要多少是多啊,这些他真就知足了。 “哦?王叔是不想要小侄的回报了?”凌沺打趣再道,随即呵呵一笑。 “王侄可还有惊喜给我?”阿古纳合真见他神色不似客套,当即惊喜且疑惑问道,目光看向凌沺带来的包裹,以为是什么稀罕物件呢。 “这个。”凌沺转转手上的扳指,不待阿古纳合真惊讶的瞪大眼睛再问,便是直接说道:“此番我假借黠胡名义行事,所为便是王叔。只要王叔愿意,我便能说动只胡王兄和大璟圣上,由王叔出兵讨伐黠胡,不用打多大胜仗,破他几个部落,然后得胜而归。王叔便可将这些黠胡部民,划归己有。我则会给王叔从王庭和大璟,请来诏书,册封王叔为菩兰可汗。王叔可愿?” 说完凌沺便直直看着阿古纳合真,看着他神色不受控制的,从惊愕,到狂喜,到不信,最后再到郑重。 “王侄此言确实为真,不是在消遣我?”阿古纳合真,也是直直看向凌沺再道。 “凌沺所说,绝无半句虚言!”凌沺郑重回应,然后直接拿起桌上的小刀,在手掌划开,滴血入酒,喝了一口,递给阿古纳合真。 这是荼岚最郑重的许诺方式,比立誓都重的多,意为:流干了血液,也不违此诺。 “好!我信你!”阿古纳合真将酒杯接过,极为严肃的点头喝下一口,然后也划开了手掌,滴血入内,递还给凌沺,道:“菩岢部今日后,与朔北永结友慕,同进共退,世代不悔!” “同进共退,世代不悔!”凌沺朗笑接过,先饮一口。 阿古纳合真,随即将余下一半饮下。 这同样是荼岚一族,最郑重的结盟方式,跟中原的歃血为盟差不多。 随后阿古纳合真命人大摆宴席,部落里剩余不多的肥羊美酒,是管够的上,两人来了个一醉方休。 翌日酒醒,凌沺拒绝阿古纳合真的盛情邀请,起身前往朔北。 阿古纳合真送了凌沺三匹自己收藏的良驹为坐骑,用以赶路,凌沺也回赠了些自己从尤家顺来的值钱物件。 两相欢颜。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五十八章 汗王离世 “叶护。”朔北北境,荼岚山脚下,凌沺连行数日,趁夜色来到夜皛帐中,一应朔北重要人物尽皆在此等候,当即见礼。 “坐,都坐。”凌沺笑着跟众人打个招呼,示意大家落座。 “叶护,今晨汗王陛下便已经登山,现落脚山腰行宫,公主也随行同往了。”夜皛随即向凌沺汇报下情况。 “嗯。等会儿我直接上去。”凌沺点点头,再道:“各部情况如何。” “各部皆无异样,而今朔北境内,除了五万王庭亲军,一万禁军,各部都只多则三五千,少则一两千亲军随行,不会有问题。”夜皛回道。 “此时于我朔北,于整个北魏都至关重要,绝对不能出任何闪失,全军三班换防,不可有丝毫大意、懈怠,如有发现,一律处斩,绝无轻赦。另外,但凡发现有异动者,直接斩杀,绝不可让其为乱,不论身份不论地位,一视同仁。”凌沺正色开口,把扳指取下,暂时交于夜皛代掌。 “是!”众将正色应下。 “吴先生,部中情况如何。”紧接着凌沺又看向吴恩泽发问。 虽然书信往来不断,各种情况也有及时汇报,但毕竟不是实时,书面表达也不如当面了解,更加详细。 “牧场、马场,都在王庭官员的协同下,开始着手重新分配,另外我等也按叶护吩咐,在部中辖地寻找适合耕种之处,已选中三地,将优先划给从燕州等地迁来部民,以及有意农耕的部民。另外,朔北城选址适宜处,也已选好,待叶护核查选定。”吴恩泽随即开始详细汇报,将一份份标注清晰详尽的地图和策论,交给凌沺。 凌沺对朔北的规划和预想是很多,很大的。 随着朔北人口的增多,牧场的重新划分调节,就是首要的。 在刑五岳等人前往远朔及并归王庭主部以后,地盘倒也足够用。 但朔北新建之后,划分本就潦草简单,皆按王庭以大小划分大致均等的一块块地域,粗略划分。 可有些地方适合牧马,有些地方更适合放羊,有的地方更几近荒芜,并不合理。 是以凌沺给吴恩泽等人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走遍荼岚各处,探查了解,然后将各类地域做出分类规划,对部民和牧场进行更细致和合理的分配。 从中原迁来部民,不善牧羊、饲马,凌沺也打算不改变他们的生活习惯,在部中土地,找到适宜耕种之处,予以他们耕种适宜的作物,也能让朔北的物产更加丰富。 然后便是建城,以便冬日聚居,以防今冬一样的严寒和雪灾等情况,降低对部民的侵害和损失。 荼岚其实也有城池,但是并不多,都是当年大魏年间建立,还多半年久失修,或被彻底遗弃荒败。 朔北地域上也有数处遗址,吴恩泽等人查看之后,也是选出了其中几个,既不会过多占据牧场土地,又便于生活和各地部民集中的地方。 这些事以吴恩泽为首的,相当于凌沺开府属官的十多个人,处理的都很妥当,凌沺快速翻看,详细了解一下,也无需多谈。 整体上而今的朔北,是有新建初期的蓬勃朝气的,没有多少沉疴弊病,核心也就这么多人,事情处理、推进都并不困难,各种计划施行,都比较顺利。 “城址选定两处吧,冬夏牧场各一,前者以冬日聚居目的为主,尽量修建的大些,民居、马棚、畜栏,都要考虑进去。后者以驻军为主,便于日后朔北军冬季戍守。”凌沺最后挑出两份城址备选方案,递还给吴恩泽。 荼岚各部冬夏两牧场,一南一北,像今冬这样留在北方的情况不多,建一座城,不太够用。 “部中男丁尚未从军者,还有多少。”随即凌沺再问道。 此番刀兵减员七成多,让他为之心疼的同时,也警醒起来,部中人口就那么多,要这么一次次死伤下去,那他可用不了多久就能自己把部族弄没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起有些穷兵黩武了。 “还有数万吧,具体数量没有核查过。”夜皛回了一句,然后看向吴恩泽,向他确认一下,对人口这事,吴恩泽比他了解些。 凌沺目光也随之看过去,吴恩泽回道:“若刨除二十一支预备千人队,剩余十八到四十五岁男子,共计有三万两千四百八十九人。” 朔北原有万户部民,虽然分给了刑五岳等人一半多,但加上胡绰的思懿部并过来的人口,以及凌沺从燕州带回来的,也还是够接近八九千户的。 随后又带回两万户荼岚东北小部族人口,整个部族,而今有人数十五万多。 在朔北的正军加预备,二十八支千人队,有军三万五千左右,占了部中青壮男子的一半。 这个吴恩泽核实部民数量时,是统计过的,当下也不用寻思,就能说出准确数字。 “从奈古战场剩存的那些人,计算在内了么。”凌沺再问道。 跟着刑五岳在奈古参战的两万小部族轻骑,当时他是留在了王庭的,由李具带着,剩余大概有一万五千人左右,其中只有两千人现在仍在刑五岳那边。 远朔军大部分人员,还是在老汗王授意下,从王庭主部征集的,以及奈古各部被打散分给刑五岳等人为部民的人中抽选组成。 “没有。”这个众人是齐齐摇头,那些人他们都不知道咋回事呢,怎么会计算在内。 “那还行,够用。”凌沺了然。 这么一算,朔北就是有十六万余人,八万多青壮男丁,还是很充足的。 而今朔北是没有那么多战斗要去打的,倒是不用自己吓自己。 这个数量,是很可以让他安心了的。 毕竟预备二十一支千人队,虽然也一直在操练,但预备二字也不是摆设,同样也是后备兵源的一部分,这么一算,就更加充足了。 “刀兵此番折损近八成,抚恤要做好。三白,你这边王庭各部回返后,着手挑选人手将之补足,另外我在雍北弄了八百军械匠人,回头阿姑罗会带回来,整备军械一事,你要看顾好,不惜代价,让兄弟们都用上最好的兵甲。”凌沺随后再道。 在尤家村庄里,逮着的那些匠人,可是朔北最急需的人才,他自然不会便宜别人,都让穿上兵甲,混在刀兵里,被唐阿姑罗带去长兴了,随后也会再带回朔北。 刀兵之殇,固然因为经验不足,对手也足够精悍,可在他看来,还是刀不够好,甲不够精,装备不够足,此次也是下了狠心,把这一朔北弱势之处,给尽快弥补上。 “折损近八成?这么凶险?”可众人已经顾不得多合计匠人的事了,都被刀兵的损失惊呆了。 在缑山,他们里里外外损失也不小,但每一次,都没有这次刀兵损伤的比例大。 而且刀兵人员虽新,但都是整个朔北,体魄最强健的儿郎组成,操练也是最累最苦最严,战力比之任何一支千人队都强。 就这,居然还折损了这么多,属实让他们不敢相信。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都扪心反思一下,别飘,咱们就这么些家底,损失不起。”凌沺肃声环视场间,是在告诫众人,也是在告诫自己。 “是!”众人也是神色整肃,齐声回应。 “行。其他事等我从山上下来再说,都去休息吧。”凌沺随即起身,摆摆手,离开了这里,向荼岚山上走去。 荼岚山南麓的雪线,大概在一千二三百丈左右,荼岚圣宫则就坐落在雪线下百丈的一个较为平坦的地带,背倚雪霓峰,是一座恢宏的金顶石制宫殿。 从山脚沿易行缓坡处,蜿蜒曲折的修了一条丈许宽的石阶路,行至千丈,在一处山间谷地内,建有一座小行宫。 其主要作用就是供守陵的汗王、可汗子弟,及一众宦官、宫女、军士等居住的。 次要作用,就是有可汗、汗王离世,在此停棺,准备葬入圣宫前,落脚并进行祭祀的。 雍虞罗染现在就住在这里。 沿途都是古闾磐柯麾下禁军把守,凌沺上来倒是没费什么劲,便被古闾磐柯亲自接到老汗王所在,胡绰、雍虞只胡也都在这里。 其他各王子、叶护等贵族和官员,则各自歇在行宫别处,没被允许留在附近。 “回来了啊,怎么样?”雍虞罗染似乎也就悬着一口气了,声音也非常的虚弱,但仍是微笑看向凌沺,轻揉了下都不想离开一步的胡绰头顶。 “没什么事,都顺利解决了。”凌沺上前牵住胡绰的手,轻声回道。 “带她去歇歇。”雍虞罗染微微点头,指了指胡绰。 而胡绰则是转头趴在凌沺怀中,虽是没有哭出声,但肩头一耸一耸的,泪水很快就沾湿了凌沺的衣襟。 “没事,我和她一起在这儿,累了就让她在我怀里睡。”凌沺轻柔的拍着胡绰的背,摇了摇头。 胡绰的轴劲儿,可不比他小,现在是绝对带不走的,凌沺索性坐下,就让她在自己怀里倚着,俩人一块坐在老汗王榻前。 “不。我没事,你快去歇着,折腾这么大一圈,肯定累坏了,不用管我,我真的没事。”过了一会,止住眼泪的胡绰,睁着俩哭的桃子似的眼睛,看向凌沺,挣扎着起身,推他离开。 “老实点儿啊,就这么待着。”凌沺把她拉回来,心疼的抱在怀里。 “那就这么待着吧,再跟你们说几句话。”雍虞罗染欣慰的看着二人一笑,轻声道。 虽然胡绰一个劲儿的,让他不要再多说话,可老汗王还是絮叨了很多,没有再说什么荼岚大璟,政事军事,只是对儿女女婿的琐事叮嘱,甚至连凌沺和胡绰孩子的名字,都先给起了好几个。 翌日清晨,凌沺带着胡绰,悄悄来到圣宫外,而行宫中,众人开始为老汗王送行。 随后被送入圣宫的老汗王,没过半日,便在雍虞只胡、吕倾等一众人面前,合上双眼,崩逝离去。 一代草原雄主,就此落幕。 凌沺拉着胡绰,远远的在圣宫内一个隐蔽的角落,目送跪拜。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五十九章 白狼 “我们该走了。”凌沺拉起跪在、或者说几乎无力支撑自己,几乎趴倒、瘫倒在地无声痛哭的胡绰,轻柔的抹了抹她几乎擦不断地泪水。 她的身体本就不算强健,这段时日下来,又是瘦了好大一圈,凌沺实在不想她再在这里待下去。 “嗯。”胡绰侧首望去,久久不愿回头,却还是点了点头。 荼岚最初其实没有服丧的风俗,在大魏时期,融合了些中原的习俗,才渐渐成型。 但也有相当大的不同。 便是雍虞罗染亡故,也仅众人在行宫守陵七日即可,只是会传讯整个荼岚知晓,大小部族皆需在祭司的主持下,进行七日的祭祀。 似王庭主部上下,则还需着孝三月,而且是从离开荼莫尔北行开始,便如此,基本也就一来一回的事。 另外王庭的祭司,会在圣宫逗留八十一天,为老汗王祭祀。 跟中原做超度法事,没什么区别。 且从今日起,圣宫就会重新关闭,只有祭司们出来会打开一次,再开就得再有人需要葬在圣宫的时候了。 所以留下其实也没什么意义,反而会容易被人发现。 这段时间,本就有一些人察觉到了端倪,总有人试探雍虞只胡和吕倾,及朔北众人,她也不想再给凌沺和王兄添麻烦。 随即凌沺便抢在众人前面,带胡绰离开圣宫,也没有再回行宫,而是回返朔北营地,让她歇歇。 是夜,雍虞只胡和吕倾在萧寒林的陪同下,悄悄过来,找到凌沺。 “唉。”看着紧抓凌沺的手,即便睡梦中也不放开半点儿,且满脸悲伤的妹妹,雍虞只胡也是轻叹出声,满面悲思。 “给她喝了安神茶,吵不醒的,就在这说吧。”凌沺言道。 安神茶能让胡绰睡着,却不能让她安稳,凌沺也不敢这时候离开,而且雍虞只胡和吕倾,这时候也不能离开行宫太久。 “让王兄和王嫂今夜前来,是因为菩岢部。”凌沺随后也直奔主题,说出自己借菩岢部,分化克木禄的打算,林林种种,详尽的告知二人。 这个事,他之前有透露出一点意思,去菩岢借兵,也是去看看菩岢的实情,雍虞只胡和吕倾,倒也并非全然不知情。 “菩岢壮大,对王庭的弊端,还是不小的。”雍虞只胡不怎么有精神,但也细细听着,闻言蹙眉回道。 “不然。菩岢的壮大,是基于对王庭的依赖。黠胡的境况,比克木禄各部更有不如,菩岢现在虽然获得了许多粮草物资,但这是以他们现在部民数量和所需来说,若再打一仗,收纳更多部民,便并不会剩下多少,反而会捉襟见肘,必将依赖王庭的支持,才有能力与克木禄对峙。”吕倾却是难得赞赏的看向凌沺一眼。 “可这只是现下,最多几年,几年之后克木禄休养生息,缓过来,菩岢再更加壮大,北魏将再复之前三部并立的局面。”雍虞只胡仍旧蹙眉摇头。 “没那么容易。菩岢一旦分出,克木禄的态度,王兄可考虑过?”凌沺微微摇头,随即再道:“阿古纳兄弟俩,本就互相不对付,菩岢叶护一旦也与克木禄汗平起平坐,被封可汗,克木禄汗又怎会甘心,菩岢部也将被其余克木禄各部视为叛徒,两部彼此敌视,必不可免。” “克木禄部对王庭,会更加敌视!”雍虞只胡再道。 “这个无所谓的。在北魏,王庭才是正统,也是最强大的存在,他们两部谁想壮大,都离不开王庭的支持,这里面大有可为之处。就像两个兄弟分家产,而王庭就是这个掌握家产的老父亲,谁分的多分的少,都在王庭,他们巴结着都来不及呢。 再有,菩岢封汗外分,将位于西,可以直接阻断克木禄和黠胡的往来,克木禄将被王庭、菩岢、大璟团团围住,将之彻底收服,不再是太困难的事。”凌沺接着劝说。 “可谁也不能确定,他们不会和好联手。而且常年彼此对峙、乃至互相为战,对我北魏也是巨大的损耗。”雍虞只胡说完,目光死死盯着凌沺。 “那就看王兄王嫂的手段了。而且也没啥大损耗,毕竟有没有两个可汗外封并不重要,左右北魏这情况跟中原不一样,叶护、特勤也一堆呢,跟可汗也没差多少,让他们能尽皆听从王庭号令,听宣听调也就行了。届时再改下祖制,只雍虞一脉,可承汗王位,确立一下绝对的正统地位。”凌沺回看过去,然后耸了耸肩。 话说他也是向往和平的,荼岚一统,他也是希望潜移默化去达成的,并不是真的就非得是兵戈相向。 真要那样的话,克木禄除完还有菩岢呢,人菩岢叶护挺够意思的,不能坑人家啊。 “或者届时称汗皇,各部叶护,皆封可汗。”吕倾跟着言道。 这话听的凌沺眉头一动,觉得这娘们儿所图,大概并非他之前所想的,也就是大璟对其授意的那么简单。 “那北魏岂不遍地是可汗,这如何能行?”雍虞只胡,有些意动。 汗皇也是皇帝啊,不在只是王。 届时北魏,或也可称大魏了。 只是这起码得有十数可汗,听着让他有些咋舌。 “物以稀为贵,为众而廉。届时将叶护这一称谓抹去,可汗与而今叶护位同,万户侯以上册封之权,尽归王庭所有,集权在手。”吕倾再道。 “那便如此吧。”雍虞只胡略一思量,点了头。 虽然吕倾所言,并非现在需要去做的,还得等,但这个想法,这种王庭尽集大权在手的前景,他还是很向往的。 而且这也是他父王,希望见到的,他希望能在自己手中完成。 “可累死我了,千想万想,没想到反而是说服你最费劲。”凌沺苦兮兮的一咧嘴。 “又想说我想多了?”雍虞只胡瞥了他一眼,有些愤愤。 “若是父王还在,这次会夸你的。”胡绰睁开眼睛,突然蹦出来一句,说的兄妹俩都又红了眼眶。 “什么时候回长兴?”吕倾问向凌沺。 说悲痛,在场五人,除了装啥也听不到,就直直站在帐门附近的萧寒林,就她最没感觉了,可不想再见这兄妹俩哭一下子。 “天亮就走,多待不了了。”凌沺回道。 “那就不送你们了,一路顺风。”吕倾回应一句,然后对雍虞只胡道:“陛下,我们该回去了。” 这话一出,说的另外三人都有些许恍惚。 是啊,雍虞只胡不再是世子,他已经是荼岚的汗王了啊。 “恭送陛下。”凌沺遂起身一礼,但没让胡绰动弹,给按了回去,虚弱着呢,乱动啥啊。 “我们,一如往常就好。”雍虞只胡托起凌沺,轻声对他们夫妇道。 不知为何,他竟是突然有些怕,怕自己真成了孤家寡人,谁都只对他恭恭敬敬。 也怕自己到这一天的时候,不会再有胡绰这样真心伤痛之人,而是现在那些在行宫里的,只是装模作样的人。 “得嘞。”凌沺痛快应下,胡绰也是连连点头。 她也不想刚失去父王,就再失去一个王兄,变成只是个需要恭敬面对的汗王陛下。 “一路小心。”雍虞只胡揉揉胡绰的头,笑了下,才转身离开。 “云丛,我们现在就走吧。我想去朵颜,那里现在没有人,我们去住几天吧。”三人走后,胡绰突然对凌沺说道。 “好。”凌沺毫不犹豫的应下。 随后王大幸把凌沺那三匹马给牵来,两人趁夜离去。 一路快行至朵颜猎场,来到空空的王帐内。 这里的大帐都是不拆除的,平常也有人留下打理。只有当时朵颜大会那些各部自己带的小毡房,会在散去时带回去。 而今么,这里完全空置,王庭直属都在荼岚山下,这里的人也不例外。 “离开这里的时候,我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胡绰趴在榻边,一点点掸去榻上的灰尘,嘴里低声说着。 凌沺没有搭话,他知道,胡绰此刻并不是在跟他说话,只是在这里追忆老汗王而已。 他们俩就这么一个喃喃自语,一个升起碳火,静静地陪着。 又至夜半,胡绰趴在榻边睡着了,假寐的凌沺,听见声低低的呜咽,顿时惊醒,寻声望去,发现竟是一匹通体雪白的小狼。 “别伤它。”凌沺欲要将之赶走,胡绰却已然也被惊醒,急忙喊道。 而小狼不但没有被惊走,反而在向他们靠近。 “老人们都说,白狼是荼岚的圣灵,若有亲人离世,心有眷念深植,这缕眷念便会化作白狼,来到眷念之人身边,一生不离。它、它是父王对我的眷念。”胡绰再次泣不成声,不顾凌沺的阻拦,抱起了白狼。 虽然凌沺觉得有些无稽,认为这小狼大概就是冻着了,来取暖的,却也没再阻拦,反而柔声道:“那你就别哭了啊,说明汗王陛下,并没有离开你,该高兴呢。” “嗯。”胡绰用力的点头,然后胡乱地擦去泪水。 凌沺暗笑一声,若是如此可以一解胡绰悲思,倒也不错。 然后就瞪起一双凶目,避开胡绰,恶狠狠看了小狼一眼。 张开小嘴,想要挣扎出胡绰怀抱,甚至咬她松手的小狼,顿时耷拉下脑袋,呜咽发抖。 “它应该是冷了,放榻上,拿皮褥包一下,让它暖和暖和。”胡绰发现小狼异样,凌沺连忙收回目光,讪讪道。 胡绰紧忙依言施为,凌沺松了口气。 虽然这种让胡绰稍稍释然的方法,并不算多好,但总算有些用。 他嘴皮子倒是还挺利索,但真劝不了现在的胡绰,任何话,对这时的胡绰,都是没用的,是根本听不进去的废话。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胡绰低声道。 “没事。”凌沺回了一句,才发现自作多情了,压根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小狼,白眼一下就飞天上去了。 “云丛……”胡绰这才看向他,满眼歉意。 “没事的。”凌沺揉揉她脑袋,将她拥在怀里。 是夜,胡绰近一个月,才算真的踏实的睡了一个安稳觉,睡得很沉,不再满脸担忧或者悲伤。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六十章 再遇周更 三骑换乘,凌沺将胡绰绑在身后,用宽大的皮裘捂得严严实实的,火急火燎的往南急奔而去。 在朵颜猎场,他们只待了两日,便继续南行,开始回返。 初时的几日还好,可没过两天,胡绰便染了风寒,最开始还很轻微,只是打几个喷嚏,微微有些发热,现在是直接高烧不退,把凌沺吓得不轻。 幸好,阿古纳合真送他的这三匹良驹,都是正经的好马,耐力足跑的快,而且他们离着雍州地界也不算远。 凌沺是昼夜不停,带着胡绰来到榆林县城,找了医馆给她诊治。 停歇足足五天,才将胡绰医好,只是身子骨愈发的虚弱了些,整个人都无精打采,没什么气力。 “公子,尊夫人先天体虚,虽然将养的很好,但近来还是忧思辛劳、悲伤过度,而且时日不短,伤及了根本,致使往日调养补足之功,尽化乌有。此间风寒,老朽可以给她医好,但这体虚之损,老朽无能为力。”医馆的老先生,对凌沺这般说道,摇头微叹。 “多谢老先生,我明白了。不知我今日可否带她离开。”凌沺现在可是悔恨极了,早知如此,他绝不会带胡绰回荼岚这一趟。 可现在再悔恨也是徒劳,还得给胡绰调养好身体才是真的,他想回去长兴,网罗天下名医也好,进宫请求太医诊治也好,都得让他的小胡绰再好起来。 “可以。但不易远行、疾行,避免舟车劳顿。”老先生点点头。 “多谢。”凌沺再次致谢,奉上十倍诊金。 然后让老先生给开了些安神、温补的药材带上,便带着胡绰离开。 没有再骑马,而是去套了辆大马车,在里面置上火炉,门窗都用皮毛钉的严密些,买了许多皮裘皮褥,铺的软软的,三匹良驹轮流当了挽马,驾车往长兴行去。 “杀!” “不能让他跑了,快给我追!” …… 行至上郡境内,于洛水畔暂歇的凌沺二人,突闻一阵喊杀的喧嚷声。 此时夜色未深,有些疲乏的胡绰,刚刚睡下,顿时便被惊醒。 凌沺目光一厉,怒从心头起,掀开车帘就跃了出去,上去就是一拳一个,一句废话没有,管你什么原委,全都放倒在地。 “闭嘴!再出一声,都给我死!”冷喝一声,让倒地的三五十人,是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滚!”凌沺一脚踢开个挡了路的,再度冷喝一声,一堆人才连滚带爬的离开。 “叶护?”只有最开始被撂倒的一人,还躺在地上,懵懵的看向凌沺。 凌沺蹙眉看去,发现竟是周更。 “你在这干嘛。”把他拎了起来,凌沺蹙眉道。 “听了叶护让烺安转告我的话,在青山县落了籍以后,我就开始一边练剑一边赶路回北地郡,想照您说的查个清楚……”周更捂着胸口咳了两声,给凌沺简单说了下他这段时间的际遇。 刚一回到北地郡,他本是想看看家人当年有没有被官府葬下,就回去原本的家附近看了看。 发现他家的院子、田地,都是有了新主人,并没有找到什么坟茔。 这倒也正常,无主房、田再进行分配,也不是啥稀罕事,他就没怎么在意。 可谁料,他竟是看到了一个当年的‘恶盗’,杀他全家之人的其中一个。 那人竟是摇身一变,成了他家屋舍田地的主人,这让他登时就欲与之拼命。 但随后,其身后又跟出十数人,让他不得不放弃这个打算。 书生剑法虽然极为适合读书人学习,但时日尚短,哪那么容易成高手,也就不再手无缚鸡之力了而已,十多个人万万是打不过的。 他便开始接着观察,发现竟是不断有马车来往此地,那人其实就是个迎来送往的管事,还不是正主。 暗中等了足足半个多月,他才找到机会,趁着那人喝醉,半路把他打晕了带走,逼问之下,得知了当年的全部原委。 他的臆想真的只是臆想,或者说被人有意误导了。 杀他一家的不是琅琊陈家的人,而是当地一个豪绅指使,因为他爹看到了跟他一样的事情。 当年他们是在邻村,有这么一个地方,与现在他家一样,建了地宫,里面全是暗中掳掠拐卖的妙龄女子。 这些女子,被当做玩物,供人享乐乃至折磨。 他爹去邻村给他外公送药,回来的晚些,路上遇见他们往田地里掩埋一个被折磨死的女子。 虽然有武艺在身,且当时并没有被人发现,可还是留下了痕迹。 对方寻迹而至,杀了他全家,以及周边临近数家人。 因为他们只是寻迹找到了他家附近,确定不了具体是哪家人。 回想起来,他方才惊觉,对方当年提及陈家这个字眼,是他爹带着他要逃离之时,显然只是临时起意,借着他和陈家大儒争吵一事,让他们误会。 继而使他们在忌惮陈家这个庞然大物的情况下,不敢再回来,也不敢去报官。 事实上他们父子,也确实这么被骗了,一路颠沛到了荼岚去。 得知这一切,周更便是决定报仇。 先是把他抓来这人杀了,连同一封写就此事种种的案状,一并扔去了县衙门口。 不出他所料,县衙跟那些人都是一伙的,见此事有败露风险,他们就开始准备转移。 周更尾随一旁,跟到了他们新去处,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每日暗中盯着,画了一堆来此“玩乐”之人的画像收好。 等到基本没有新面孔了,周更找上府军驻地,将自己掌握的情况,跟府军郎将详细述说。 哪知道,这郎将虽然没有去过这里,可与这兴办此地之人,乃是族亲,当即把他搪塞过去,便是给那边通了信。 随后还设计,差点把他悄悄埋了,被两个路过的江湖客给救了。 然后三人就开始一路逃亡,进到上郡地界,三人分散逃离,他这就正好逃到这附近被人追上,又遇见了凌沺。 “多谢叶护指点,让我明知真相。”说着周更忍着胸口疼痛,对凌沺郑重一礼。 “那些人可不像是寻常豪绅可以培养出来的,知道来历么。”凌沺将之扶起,出声问道。 听周更这么一说,他对这人还是有些改观的,行事周全谨慎了许多,不再那么冒冒失失。 而且此人在回到燕州的时候,还去过严老头的坟上拜祭,只不过被宁黎留下的人,给撵走了。 这个凌沺也是知道的。 所以,凌沺这次倒是想帮他把仇报了。 “救我的两位兄长说,他们该是北地郡湖烟楼的人,这湖烟楼在北地郡武林是首屈一指的存在,也是暗道魁首,北地郡青楼乐坊暗地里基本都是他们的人。”周更回道。 “那倒是省劲了。”凌沺了然点点头,随即再问向周更:“你是想自己报仇,还是我帮你。” “我想自己报仇。”周更没有啥犹豫,直接言道,只是并未说完:“但请叶护,先救救那些姑娘们,迁延下去,不知还有多少人将遭到毒手。周更力弱势孤,周旋这么些时日,已然心如刀割,自责不已,不能再因一己之私,任她们受苦。” 说罢周更便是深深拜下,恳切请求。 他不是不想救人,是力有不逮,本打算借力,却也没成。 可凌沺可以啊,不用多,仅凌沺一人,就能解决很多事情。 “跟我去长兴,入臻武司,然后我给你人,你带他们过来,将之全部铲除,可能做到?”凌沺却是没有直接答应。 他不会带着胡绰去涉险是其一,但凡有一点儿可能都不会。 其二,又是府军将领,又是当地县官,又是暗道、武林,这可并不是小事,牵扯之大,很可能覆盖整个北地郡上下。 乃至北地郡比邻京兆,还能有如此穷凶极恶之事存在这么多年,在京中也未必没有强横的倚仗,这事绝不是他过去把人杀了,救人出来那么简单的。 “能!”周更也并非不明白这些,没有废话,只是郑重点点头。 “这个给你,吾妻在车内,不方便请你进去落脚。你自己生点火,天亮咱们就走,有人来轻敲下车辕就行。”凌沺脱下自己的皮裘大氅递给他,这玩意厚实,能挡风,不至于冻着。然后叮嘱了一句,就返回车内。 “这就走吧,我没事的,早些救出那些姑娘。”胡绰抱着白狼,倚在车厢内小榻上,对凌沺道。 “不急在这一夜,你老实的歇着。”凌沺摇头。 “我真没事,走吧~!”胡绰开始磨人。 凌沺无奈摇头,轻敲了她脑门儿一下,复又行到车外,喊住了去找干柴生活的周更,跟他一同驾车,继续往长兴行去。 三日后,凌沺再次回返长兴,在城外跟着进城去公主府轮守的亲军汇合,悄然回到府内。 “哎呀。”一看府中处处挂白的景象,凌沺头都大了。 “我没事的。”胡绰一手抱着小白狼,一手紧了紧凌沺拉着她的手,侧首强挤出个微笑。 “白狼?!”可雍虞业离、普卢骨、律蕖玛等人,迎上来,一看见小白狼,都是懵了,雍虞业离和普卢骨更是老泪纵横。 显然,与胡绰一样,深信这个“圣灵”一说的人不少,他们几个也是如此。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六十一章 京北巡察使 “别愣着,扇扇、律蕖玛,你们带公主回去休息。普卢骨,去请大夫,全长兴最好的大夫。逸安,带周更去找我师父。”过了片刻,凌沺吩咐起来。 “府上现在仍有御医在,我去请。”雍虞业离这时才发现胡绰的虚弱,连忙向别院跑去。 凌沺和胡绰‘重伤’么,隆彰帝是调了三个御医,一直留在这边的,还没召回去呢。 “继续去请,全长兴有名的大夫都给请来,胡绰忧思太过,已经伤了根本。跟他们说,谁彻底治好公主,我赏他们万金。”凌沺仍旧对普卢骨说道。 “老奴这就去。”普卢骨抹了把脸,脚底生风向府外跑去,这种事交给别人办,他也不放心。 “那个,叶护啊,周更他没犯啥事儿吧?”黄宁看着周更,小心问道。 他们都知道凌沺不太待见周更,还以为这是后者又哪儿得罪凌沺了呢。 “没有,你带他去我师父那,自然就都明白了。算了,你去把她老人家请过来吧,我自己跟她说。”凌沺摇摇头,而后稍一细想,就改变了主意。 这事周更虽然更清楚原委,但他的打算,是让周更在臻武司入职,然后借调他这边的兵力去处理。 事儿倒是没什么不可行的,臻武司的武吏现在也没有几个,办不了什么案子,他这个管武吏的,自己找点人先办事,不是啥大问题。 但他师父那个脾气,这事凌沺怕不亲自跟她说,就扔个人去完事儿,他过后挨收拾。 “得嘞,那我这就去请。”黄宁拍拍周更肩膀,笑着应下,便就离开往臻武司衙门去。 “叶护,燕国公等人前日已经还朝,您看要不要去一同请来。”扇扇扶着胡绰回内院,律蕖玛却是暂留了一下,请示道。 “先不用,过两日我自己去拜访。”凌沺摇摇头。 大大爷他们回京之后,大受封赏,还有一应职位调动、兵力交接等问题,肯定很忙,左右也没啥大事,就暂时不去搅和他们了。 而且他这一回来,估计过不了几天,啥闭门学礼的禁令,也就该结束了,他能出去后,自己去认认门。 如此,律蕖玛也就没有多言,欠身一礼后,快步追上胡绰,一左一右跟扇扇一同陪胡绰往内院行去。 至于凌沺,是直接走向了廊下,他娘冷绮文在凌睿的陪伴下,就站在那里。 凌沺过去噗通就跪下了:“娘,对不起。” 然后就是咣咣磕了仨头。 在这段时间的胡绰身上,他似乎明白了母亲这些年的感受,兄长战死,家族子弟一个不剩,那该是何等样的痛苦。 他为自己的自私道歉,为自己认亲留质的举动道歉。 “快起来。”冷绮文连连摇头,将凌沺扶起。 母子二人都没有过多的再去说什么,一切冰释消融于无形,便已然足够。 这时候雍虞业离,几乎是一手提着一个御医,快速跑回来,往内院折去,母子三人也连忙跟了过去。 而后思懿公主府上,就热闹了起来,三个御医轮番为胡绰诊治之后,一个个长兴有名的大夫也陆续被请来,一个接一个的给胡绰把脉。 “公主并无大碍,只是需要慢慢调理,有先前的底子在,多则一两年,长则三四年,便可无恙。” 加上仨御医,一共来了十九个大夫,大体都是这么一番说辞。 倒是有俩不一样的,却是差点没被凌沺砍了。 纯粹是被赏金蒙了心,居然想给胡绰用大补之药,被吴犇和田百斤一顿胖揍,扔了出去。 “我要的不止是无恙,而是日后不会再轻易便伤及根本,一次次这般周而复始。”凌沺余怒未消,沉声道。 “别跟这儿犯浑。”牛大叔的声音从门外响起,进来就给凌沺了一脑瓢,才再说道:“只要给她补足亏虚,按我要求习练武艺,自己强健体魄,便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收胡绰为徒时,牛大叔其实就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本就是想让胡绰有一个更好的体魄,和一定的防身能力,让凌沺不会因其忧心、伤心。 牛魔的医术可也是顶尖的呢,胡绰的情况同样也不是什么秘密,他也有详细了解过。 给胡绰定下午时练武的规矩,便是因为此时天地阳气最盛,以此养气,对胡绰稳固、强健体魄大有裨益。 “哦。”凌沺点点头,闷声应下,随即再道:“那个啥,给各位先生安排住处,都留在府上,合力为公主调养好身体。普卢骨,各备百金给诸位先生,有什么需要的,尽皆满足。” 他想的很简单,一个人最短也得一年两年的,那这么多人,咋的还不得缩短个三五个月时间,而且这玩意博采众长么,也可以尽量周全些。 “一天喝十多碗药?你把我当药缸啊!”胡绰白眼使劲横了他一下。 “侯爷,这个温补的方子都大差不差,您若信得过老朽,容老朽开个方子,大家商议一下可有不妥之处,然后按方抓药服用即可。留我等常在府中的花销,用来寻购更好的药材给公主服用,岂不更好。”一个有着三尺长白胡子的老先生,轻笑言道。 “公羊先生出手,自是比我等更妥帖。”其他人,包括那仨御医,都对老先生颇为恭敬的样子,闻言连忙一礼。 “有劳先生。”没待凌沺开口,胡绰便是直接应下。 凌沺对她的紧张,是没有理智的,真依凌沺的心思,她怕是真得一天喝十多碗药,跟被打出去那俩大夫的所为,又有什么区别。 可不能任着他胡来。 “你闭嘴。”凌沺还要说什么,直接被牛大叔给喝止住,才讪讪点头。 “夫人,这边还请你做主片刻。”随即牛大叔对冷绮文微微欠身示意,薅着凌沺离开。 这货现在在这除了能添乱,起不了什么作用。 爷俩一块来到别院,司徒彦璃正好听周更说完事情原委,便向凌沺道:“说说,你什么意思。” “我是想让红娘他们,跟他一起回北地郡,以臻武司名义,从湖烟楼入手,将之彻底拔除。一来此事太过恶劣,二来臻武司也需展露下作用和实力,让天下知道下臻武司不是摆设。”说起这事,凌沺脑袋还是清晰的,当下说出自己的想法。 随即再道:“当然了,师父您老人家要是亲去,自是再好不过。” “我不去。”司徒彦璃却是遥遥头,道:“我会将此事直接奏报圣上,请刑部与臻武司同往彻查。你这边既然已经回来了,那便你带队前去,也算正式在江湖上亮个相。” 此事并不只是涉及武人,还涉及到官员、将领,并不适宜臻武司全权处理,长此以往,臻武司的发展很可能会畸形,她并不想打下这个底子,而是想把臻武司职责从一开始,便划分清楚。 且凌沺现在虽有盛名,但是江湖上见识过的,却也寥寥无几。 而想要推行下去臻武司所涉的一系列政令,让凌沺这个日后将主理这些事的人,去展露自己的实力、在武林中竖立威望,也是必不可免的事。 “我也不去。我要养伤。”凌沺直接摇头,坐下去脱了鞋子。 他的一双小腿,和双脚,而今是有些惨不忍睹的。 烧伤之后,他虽然在尤家翻了药涂上,但是随即赶回朔北,尤其是从朔北返回长兴这一路,怕胡绰再为他担心,且一路上也没有地方上药,再加上冰天雪地的,不仅烧伤捂的化脓,还有了些冻疮。 “还行,没烂进去。”牛大叔眉头紧蹙,连忙给他查看一下,挑开些化脓处,发现只是皮肉伤,好好治治不会留下什么隐患,才松了口气。 然后自是必不可免的一顿脑瓢招呼,气的不轻。 “你去吧。他这得养个月余时间。”牛大叔随即对司徒彦璃道,换回个白眼。 “不去。你自己推荐的人,你要信得过,那就让他自己带人去。”司徒彦璃指了下周更,冷哼道。 “那就他去,您给他弄个正经名头。”凌沺也不废话,他还是很想看看周更有几把刷子的。 “还有,这事儿最好不让刑部插手,恐怕背后的人能耐不小,免得走漏了风声,最后什么都查不出来。”随即凌沺再道。 “老娘用你教?”然后凌沺就又被收拾了一顿,他这师父,对他可没温柔过。 “跟我走,带你去面圣。”司徒彦璃直接起身,薅着周更就走,往宫里去了。 这事只要人赃并获,那就绝对是可以震动朝野的大案,不在隆彰帝那知会一下,是绝对不行的。 况且,想要既让刑部参与,还不走漏风声,也得隆彰帝出面才行。 反正凌沺是不跟着操心了,牛大叔给他处理了下伤脚,爷俩聊了一阵,就急忙回内院去了。 翌日,隆彰帝任周更为臻武司主事,前往北地郡。 倒是没用凌沺出人,而是把齐国公萧无涯任命为京北巡察使,名义上巡视京北各郡县雪灾后民生情况,及督促预防春汛一事,实际上一营随行刀兵,便是周更此行的助力。 至于更深层,隆彰帝却是打算借此事,以及雍北之乱的这个时机,继燕州之后,整治雍州刺史府上下,肃清吏治沉疴恶疾。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六十二章 来自隆彰帝的考验 在萧无涯和周更等人启程北上北地郡之时,也就是凌沺返回长兴城的第四天。 一道旨意,从宫中传来,将凌沺召入宫中。 “臣凌沺,参见圣上。”来到昭华殿,凌沺依例见礼。 只是这次就没上次那么好的待遇了,压根没有给他赐座的意思。 “礼学的如何了。”隆彰帝这次没在看奏折,而是在擦着一柄金装玉饰的宽阔长剑。 出口的话,让凌沺有些懵,这不就是个名头么?咋还真要考考他啊? “以为朕小肚鸡肠?”见他不回话,隆彰帝瞥了一眼,再问道。 “臣不敢。”凌沺连忙摇头,哪怕他就是这么想的,却是万万不能承认的。 “怕是朕让人送去你那的书,你是一眼都没看过吧。”隆彰帝嗤笑一声,神色颇为不悦。 “你们这代人,生在大璟繁华盛世之下,有几人还真的知道,中原这数百年间,是怎样受到外虏欺辱的。类似严玖杭的经历,你以为只是个例?你只见到了那些燕北的匪患,只知他们该杀、需杀,可曾想过他们又是因何为匪?” “而今,雍北匪乱,可以说是尤家之过,却又何尝不是你此行之失!” “以克木禄之分化,暂缓边境之危,于眼下固然有益,可你又是否想过,若北魏上下一心,乃至借此尽收漠北之地壮大,届时我大璟又将面对何种威胁!” 没待凌沺开声,隆彰帝便声音愈冷,又是连番喝问。 “除最后一事,臣无可分辩。”凌沺微微蹙眉,欠身回道。 前者他不了解,也真的从没有细想过。 至于雍北之乱,他其实并不认为是自己的过失。 首先尤家那些藏兵,他不可能一己之力便全部剪除。 二来他以为连家等五家门阀,既然搅了进来,该是有能力将之全部清理干净、不留后患的。 但现在雍北的乱子仍没有肃清,有许多人因此遭殃,这是事实,他也不想辩解什么。 可最后一事,他有话说。 “说。”隆彰帝也是直接把剑还鞘,静待看他如何言说。 其实他也不是真生气,更多的还是在敲打凌沺,也想看看凌沺是否有这个远见。 他年纪真的不算小了,凌沺是否可堪重用,在他这,其实并不算什么。 现在他有夏侯灼、林佑芝等,诸多骁将、能臣可用,个个放到各自擅场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可这些人同样也不年轻了。 似凌沺这般年岁的,文臣也好、武将也罢,他也要先给物色、培养几个,让继位者有人可用。 凌沺不是唯一,似吕郃忽古、晏崒这两位同为隆武百战王的,在他的人选之中。 似夏侯明林、萧寒林、燕林等人,也在他的人选之中。 文臣方面,新科进士、国子监学子中的一些人等,同样也有些在他的人选之中。 乃至包括中间一代,似凌伯年等人,也同样在他的人选之中。 甚至他对凌沺的重视程度,还要在晏崒、夏侯明林等人之下。 可同时,凌沺是这些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最稚嫩的一个。 这代表者凌沺的可能性更多、更大,成长的潜力、可塑性也更大。 是以,他对凌沺的期待,也在一次次的拔高。 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幕的发生。 简而言之,凌沺此间的回复,是十分重要的,这将意味着他在大璟的未来。 “臣以为,克木禄对边境的威胁,并不仅只在眼前。 黠胡之乱,是尤家给自己创造的机会,而今尤家不存,这便成了克木禄最好的机会。 一旦克木禄稍缓生机,便直接前往漠北,将而今纷乱的黠胡各部,似当年老汗王整合荼岚一样,强势一统,那才是对大璟、对荼岚最大的威胁。 克木禄与而今荼岚王庭并不一样,他们并不信老汗王那一套效仿中原的做法,他们信奉的仍是马背上论胜败。 即便有二十多年前的那场胜利,在克木禄各部心中,中原仍旧是羊,而他们是可以逐猎的狼。 以菩苛西行,分化克木禄,并将之围困在内,使其逐渐衰弱,这一情况则会被遏制住。 至于菩苛,现在他们只是想外分,然后站稳脚跟,与克木禄抗衡、并立,而不是去想尽收黠胡各部,也没有那个实力去做到这一点。 而现在王庭各部,会不会西进,趁机拿下黠胡各部,或者在彻底降服克木禄及菩苛之后,会不会去这么做。 容臣不敬,那不是臣该考虑的,而是要看文彰公主殿下的能耐。” 凌沺也不犹豫,或者说他自己没有在这场问答中想的太多,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便罢。 “若文彰不能做到呢。”隆彰帝饶有兴致的再问道。 对文彰公主吕倾这个女儿的能力,他其实是很相信的,不然不会派她去荼岚。 但是,荼岚人也不是傻子,他这摆在明面上的一步棋,瞒不过什么人,有心提防或者处心准备之下,文彰能做到何种地步,谁也说不准。 亦或者,即便这一切都按照他们的预想,进行下去了,雍虞只胡在位这期间,文彰可以在旁尽掌大权,甚至推上她自己的日后的孩子继位。 可这个孩子届时会怎么想,仍旧是不可控的。 届时这个孩子,又能不能真的做得了整个荼岚的主,则更加不确定。 对此,他们有准备、有预想,但不会全部寄希望与此。 凌沺此间之言,也同样不能尽数托寄与此。 “一统山南海北,不在征服,而在融合。这是圣上所想,同样也是老汗王所想。”凌沺似乎所问非所答的,给出这么一个回应。 这并非只是临时起意的胡言乱语,而是凌沺一直以来对这两国帝王的猜度之想。 而且并非全无根据。 隆彰帝嫁嫡女文彰入荼岚,是其一。 老汗王雍虞罗染,欣然接受,并任由吕倾在王庭施为,乃至予以支持,也是其一。 老汗王曾回了凌沺个‘不在乎’,也是其一。 只不过这里面这两位帝王所想,有主次之别,都想是以自己的子孙后代,去成为这山南海北广袤山河之主。 这才是两方博弈之所在。 虽然很希望两国能一直保持而今态势,可现在的凌沺,很清楚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情况。 更明白两国的这种博弈,乃至到了合适的时机,来一场大战,都是他根本没有能力去阻止的。 哪怕他成为荼岚汗王,或者大璟皇帝,都一样。 只要有一方,仍旧存着统一山南海北的这个心思,那就根本阻挡不了,除非两国一同极具衰败。 可那样,同样也会有人乘势而起,再起繁盛之国,或许会真的统一山南海北,或许重现今日之境,乃至又是数百年的乱世割据。 毕竟,没人真的能一眼百年,把什么事都算计进去。 “那你又如何想。”隆彰帝再问。 凌沺的特殊,也就在此处,他终究并非一家之臣。 “臣没啥想法。”凌沺睁眼看地,直接摇头。 “说实话。”隆彰帝自是半点儿不信,轻哼一声。 “臣希望两国代代皆是明君,各自励精图治。如此,就能一直对峙下去。而且外有强敌在侧,两国皆可不忘战,又不敢也不能轻起战端。”凌沺抬头回道。 这就是他的实话。 “异想天开。”隆彰帝轻笑摇头,随即再道:“那你又该如何自处。” “这个臣真不知道,也是最困扰臣的问题。”凌沺苦笑起来。 这个问题,在他这一直没有答案,大大爷他们给他再多定心丸吃,他也并不能真的定下心来。 “朕给你个选择。”隆彰帝说着把手里的剑,往凌沺那边一扔,正色看向他:“为大璟,为北魏,戍守边疆!两国之争,你可以不涉其中,但两国之外……” “来一个,臣杀一个。”凌沺直接把话接过去,同样极其郑重,甚至直接单膝跪地,双手捧剑立誓,立军令状一般。 他在荼岚其实并不为难,这个问题老汗王已经给他解决了。 为难的就是他没有在隆彰帝这边,得到同样的许可。 现在,隆彰帝此言一出,他心头的烟瘴,已然尽数消散。其他的,尽皆可为。 “好。大璟给不了你察岚刀一样的自由,但此剑可类察岚,执此剑,大璟山河日月之下,无论何地兵马,可征三千之数为你所用,其余的,如你所言,便看你的能耐了。剑名‘山河’,望你不负母族先辈之志,为我大璟山河脊梁。”隆彰帝肃声说道。 “臣谨遵圣命!”凌沺朗声回应。 “回去吧。限你七日,拿出一份行之有效的甄选武吏、推行整顿江湖武人政令的奏折给朕。”隆彰帝再言一句,挥手示意凌沺离开。 “臣领命。”凌沺应道一声,起身离开。 行到宫外,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一走一过,悄然递给凌沺一张纸条。 这时凌沺才明白了,隆彰帝今日之举的用意。 西北梵山国几乎与大璟北伐缑山同时动作,调集举国兵力大举南征,而今已经尽下钵罕那全境。 先于荼岚,大璟已经有一个强大的敌人,正在崛起。 现在可能还用不到他什么,但若真有一日,大璟陷入与荼岚对峙之中,那他这个‘闲人’可就能物尽其用了。 随即凌沺快步往府中行去,他要找靳潇给他的那个礼物,那玩意他之前一眼没看,没以为是啥有用东西。 可现在,收到这个纸条,他觉得这东西,怕是也与之相关。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六十三章 雍州 思懿公主府,内院书房。 凌沺、雍虞业离,以及朔北、都利部在长兴的将领,还有红娘、王鹤等人皆在。 众人一起看着,靳潇的这份礼物: 一幅宽七尺、长两丈有余的,巨大地形图。 囊括了整个梵山国全境、钵罕那全境、李越全境,以及大璟蜀州全境,还有漠南诸国等大璟较为陌生的地域。 里面还有些小地图,一块一块的,都是梵山国南下进兵钵罕那的路线,和战略部署。 还有些一个月前为止,梵山国与钵罕那发生的大小战役的简报。 关于整个梵山国南征一战,除近一个月左右后续发生的情况外,可谓是极其详尽。 “你脑袋是干啥用的?”雍虞业离不禁吐槽凌沺。 获得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愣是一眼没看?就连点儿最起码的好奇心都没有么? “你一边儿去。”凌沺没好气的扒拉他一下,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逝,正了正神色,问道:“有人去过梵山和钵罕那么。” 宁黎、黄宁等人,他是不指望了,但是不算红娘,王鹤等人可都是老江湖,那也都是遍天下逛荡过的,还是可以期待一下的。 但显然,没人满足他这个期待,全都是直接摇头。 梵山国那地方跟其他各国不太一样。 那里大城小城虽然不少,但与大璟的情况还不一样,反而也是以一个个大小部族聚居的形势存在,而不是郡县之类的。 而且那里佛门鼎盛,大小宗派并立,各自有着各自的信徒分布范围,形成了实际上对整个梵山国大小部族的掌控,还要凌驾于大小部族首领之上。 这一点钵罕那国,倒是跟梵山国类似,或者说梵山国最初还是受到的钵罕那影响,才有了现在的这种国情出现,两国在这一点上,几乎无二,有区别的是信仰并不一样。 这两地倒不是排外,而是与中原、荼岚等东方国度,几乎并没有任何交集,语言、文字,是一概不通。 加上梵山国是位于高原地带,整个国度,除了南境,是三面环山,还都是动辄两三千丈的高山,便是大璟与之相连的蜀州、雍州、凉州三地,想要去往梵山国,也是极为不易。 而最最重要的,是去这地方不能乱说话,你可以不信,但是不能对佛门不敬,这宗那门的还贼多,谁也不知道那句话会犯了忌讳。 如上种种,一来二去的,便是原本对这里有所好奇的,也渐渐消了这份心思。 艺高人胆大的江湖人,都是哪怕逃命,也很少往那边去。 往别的地方逃,面临的可能是官府的追捕,往那地方跑,面对的可能是整个梵山国人的围攻。 钵罕那的情况,也大致差不多,与之有些类似。 “长兴有几个寺庙的和尚,是钵罕那过来的,要不我去薅来几个吧。”红娘见大伙都摇头,凌沺陷入沉思,当即说道。 这段时间凌沺不在长兴,说是她跟在冷绮文身边,倒是大部分时间都和凌睿这丫头混在一起,把整个长兴内外算是都逛了个遍,各种情况也是很有了解。 “那地方我熟。”卢集一听这话,也是蠢蠢欲动,他原来的老窝就在一个寺庙的旁边,红娘这一说倒是提醒他了,他第一次砍人后,还去上过香呢,里面确实有梵山的和尚,长相跟他们差别还是不小的。 “过段时间酒楼该开了,届时你带栀儿过去布些斋饭,上点儿香,打探一下梵山那边的具体情况,多了解了解就行。”凌沺瞪了红娘一眼,对卢集说道。 这也没说马上就要跟梵山对上,梵山拿下钵罕那全境,也不是说多快就能消化了的,哪有必要这么激进。 “往李越走一支商队吧。”雍虞业离盯着地图,突然道。 “眼下以大璟之强盛,加之道路难行,梵山没有挑战大璟的能力和便利。但既然他们已经展露雄心,一个钵罕那恐怕也不能满足。那么拿下李越,待时机合适,便从李越之地北上,入荆、扬继续向北,可直逼长兴,乃至届时两路、三路进军,都将大有可为。”见众人看来,雍虞业离指向地图再道。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比邻整个梵山东境的蜀州之地,素来易守难攻,而且道路难行,虽然是梵山攻向长兴的最近路线,但反而最难。 还有一条路线,也可直入大璟境内,那就是雍州西侧地域,把连通东西的这条走廊地带给掐断,继而直接东进,直逼长兴。 可这条路同样走不通。 雍州一地,其南北各有边军数万,就是为了确保这条连通凉州、及西域诸国的要道不失。 戍堡、严关,但有来敌,最起码可撑月余,足够雍州各地府军迅速集结应对。 所以,雍虞业离认为,若梵山有图谋中原之心,李越必然是其下一个目标。 李越虽然多山林、雨林,有不少地方还有浓厚的烟瘴,也是易守之地。 但李越国弱、人少、兵少,且钵罕那有些地方的环境,是跟李越一样的,而且占比不少,梵山能尽下钵罕那,那李越的地利,在梵山国眼中,便不会是问题。 所以现在起,便密切关注李越的情况,在他看来还是很有必要的。 毕竟不说他身在大璟,就是身上还有一半大璟皇室血脉这一点,除了荼岚外,他心里也肯定会偏向大璟更多。 “雍州。”凌沺看着地图上,雍虞业离手最后指向之处,嘀咕一声。 此时他有些恍然,为何隆彰帝将所有整治的重点,都先放在雍州。 其对梵山的了解,绝对不是近些时日才有的。 “是啊,雍州。”雍虞业离也跟着点头嘀咕一声。 他记得他父王有一次酒后说过,若他与隆彰帝,没有生在一代,那他们都很可能是统一山南海北的那个人。 这两位帝王,皆有极深的远见和宏伟的大局观,他们从不会将自己的目光局限在一时、一地。 便拿削弱世家一事来说,集权固然是隆彰帝想要去为之事,可又何尝不是到了这个时期。 大璟朝堂也好,军中也好,都急需新鲜血液的注入,重新焕发更加蓬勃的生机。 盛极而衰,从某一方面来说,何尝不是盛世繁华之下,举国皆陷入享乐之中,开始有了懈怠、开始困于安逸所造成的。 而削弱世家,大量启用寒门子弟,那最起码数十年内,这些新鲜血液,需要尽最大程度的,去展现自己的能力、去为这个国度起到更大的作用。 说大点,他们终于有了一展抱负的机会。 说小点,他们终于有了步上高位,得掌权势的可能。 为国、为己,公私两利。 那样的话,大璟最起码再有二三十年,是仍旧在向上走的,而不是转为衰败,不是被沉疴所累。 乃至只是削弱,而不是剪除,更是可以形成两个大的派系,去相互角力。 有竞争才有动力嘛,对大璟的益处,可能会更加的长远。 “我会让栀儿成立家商行,弄个商队,刘兆,你届时挑些人,去李越打开这条商路,盈利与否不重要,但要及时掌握清楚李越的情况。”当然这哥俩心里想法不少,但却都没有吐露,只是对视了一眼,凌沺便应下雍虞业离的主意,吩咐下去。 “王鹤,你们想一下,尽可能周全的给我弄出一份名单来,我要知道整个大璟境内,有多少家武林门派,是佛门子弟。”随即凌沺再道。 密切关注李越的情况,仍旧不免有些迟滞,对梵山国,也该有些关注。 那地方既然寻常人不好混,索性就找些佛门子弟来当探子。 虽然天下佛门,尽皆以梵山为宗门祖庭,但毕竟大璟的和尚,首先还是大璟的人,总会有那么些是可以一用的。 “这地图随后都摹下来,百长以上,做到人手一份。嗯,不仅这个,现有各国各地地图,都要做到如此。”凌沺指着地图再道。 既然已经将梵山当做假想之敌,他便是会准备起来,可不想再现上车现包饺子了。 临阵磨刀,属实废刀啊。 “我要去找大大爷,你要不要去找鸟儿聚聚?”随即凌沺把地图卷起来,他还要去大大爷那边讨教一二,尤其是沙盘的制作方法,相比地图,还是那玩意更清晰、直观。 “那就一起吧。”雍虞业离点点头,二人撇下众人,一块儿往承禄街走去。 燕国公府、齐国公府,也都在承禄街上,还是相邻的。 “把你亲军的那些兵甲借我,我说黄宁他们那支千人队的。”路上雍虞业离揽着凌沺肩膀道。 他那五千亲军,虽然也很精良,装备也不差,但这玩意就怕比啊。 黄宁那支千人队,尽皆铁甲不说,而且都不是普通的两当铠,是尽皆明光甲,按例说,可都是大璟精锐轻骑和将领才能穿戴的,也就王庭亲军能与之比比。 更别说那些重弩、连弩等家伙事儿了,看的雍虞业离可是眼馋的很。 “行呗。”凌沺点点头,然后眯眼道:“有借有还啊,敢不还我,我真揍你,天天揍。” “那我就全弄破烂了再还你。”雍虞业离哼了一声。 “尽快动身回北魏吧,别真等三个月了,我怕克木禄按捺不到那个时候。还有啊,薛客带三千轻骑在远朔,有事直接派人传信过去,他会过去帮你。然后,菩苛叶护挺好相处的,你别牛了吧唧的就行。”凌沺建议道,还不忘喋喋不休的叮嘱几句。 “知道了。你别跟个老太太似的,我带兵打仗的时候,你还没练武呢。”雍虞业离翻个白眼,怼上一句,眼底却满是笑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夏侯灼的看法 “都利叶护、朔北叶护。” 来到燕国公府外,吕郃忽古也正巧行来,给二人打了个招呼。 他离得倒是比凌沺他们近,在承禄街的最西面,就是他的白山国公府,以及晏崒的奚国公府。 想及其也是出身隆武城,而且跟连云霄关系更亲近,还因为大大爷的信接过自己出关,凌沺也就不意外他会在这里了。 当即也是笑着上前回应一句。 至于雍虞业离,他那冷傲的性子,其实并没有什么改变,也就熟人面前才是另一副样子。 现下也只是淡淡打个招呼回应,就向齐国公府走去,没有什么交谈的意思。 罗燕途在京也没个亲人,萧无涯府上,自然就成了鸟儿的落脚地,他在信都伤在了信都郡王的手上,而今伤也是没好利索,在府中养伤,哪儿也去不了呢。 “过两招?”简单说两句话,凌沺和吕郃忽古一并进了燕国公府,然后吕郃忽古就按捺不住了,再次提及切磋一事。 “还是打不了,我脚又受伤了。”凌沺又是颇为无奈的一脸苦笑回道。 “你还真是……”吕郃忽古也十分无语,直接摇头。 “你找奚国公打呗。”凌沺挑眉道。 他也很好奇,三位隆武百战王,到底谁的武艺更强一些。 现在就是在这挑事儿呢,想让他俩先比出个结果来。 “没兴趣。”吕郃忽古却是一脸看不上晏崒的样子,直接断了凌沺的念想。 凌沺虽是不知所以,但见其神色后,便也没再多说。 “你就不能有天消停的?”等到见到了夏侯灼,大大爷直接给凌沺来了这么一句。 他是真没想到,离开青山县之后,还会发生这么多事。而且这些大事,居然没有一件跟凌沺脱开关系的。 这能折腾的劲,比他都厉害。 “我不在家闭门好几个月呢么。”凌沺呵呵笑道。 “呵呵。”夏侯灼冷笑一声,找出几封信扔给凌沺。 凌沺一看,好家伙,连佑安的、言陌的,在尤家遇见那五家,居然是一个没落。 信虽然是送到了夏侯灼这儿,但还真都与他有关。 这几家,因为这‘并肩作战’的情谊,都想向大大爷这边靠拢。 尤其是在隆彰帝并没有直接任命他们处理雍北一事后,更是有些急了,想请夏侯灼帮他们在朝堂转圜一二,能得以再复家族荣光,在雍州随后的整治中,往上走走。 反正说来说去,都是认为跟凌沺有共同的秘密,而且有进一步建立友谊的意愿。 甚至还请夏侯灼首肯,要嫁嫡女给夏侯明林,也可以庶女入长乐县侯府,给凌沺为妾。 还是联姻那一套。 看的凌沺是恶寒不已。 “真不该我事,我话都没跟他们说几句,而且也没承认过我是谁,还有我脸上是学着黠胡画了复仇图腾的,可没露面目。”凌沺连忙摇头、再摇头。 “别急。此信是他们各家亲信悄悄送来的,不会泄露出去。”夏侯灼笑了起来。 “而且,这是好事。圣上之意,也是削强留弱,顺便卖个人情过去,也不错。”夏侯灼再道,示意他们俩茶案前落座。 他受封镇国大将军,加上柱国、开府仪同三司,更是位列三公,晋为当朝太尉。 虽然都没啥实际任职、领军,但地位真正是显赫之极,位极人臣之巅。 而实际的倒也有。 以三公之尊,入政事堂,旁听政事。 虽非出将入相,但在整顿雍州吏治、府军后,重新选派官员、将领一事上,提几个名字,还是绰绰有余的。 至于联姻,那就算了吧,他自己是这么做的,但并不希望儿子也是如此,也没有这个必要。 “那您吓我这一跳。”凌沺无语撇嘴。 这些事夏侯灼比他了解多了,既然说了没事,他才懒得操那个闲心呢。 爱谁来信谁来,反正他是打死不会承认去过灵武的。 隆彰帝给他那把暂用的刀,都已经让李砧重新更换装具了。 “不敲打敲打你,你都要耍翻天了。臻武司一事,可为,但须量力而行,你师父不是摆设,可明白?”夏侯灼伸手敲他一下,轻声哼道。 凌沺胆子之大,真的出乎他的意料了。 扔了封信,就敢带着胡绰一直在荼岚留这么长时间。 而且又是独闯尤家,又是分化克木禄的,哪一件不是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搭里的险事。 如此惯于行险为之,太过自信,早晚会栽个大跟头。 “嘿嘿。”凌沺干笑一声,讪讪点头。 “这是什么东西?”吕郃忽古看凌沺一直把个大皮筒放在身边,好奇道。 他来这里并没有什么要事,就是闲着无聊,过来走动一下,当然,夏侯灼若是也闲着,他还是很想请教下武艺的。 当世第一人的指点,对他们都大有助益。 现下么,凌沺也来了,而且早上刚进宫面过圣,还带着东西,显然不会是没有事。 “正好,一块儿看看。”凌沺连忙接话,说着就把那张地图打开。 倒也没把这玩意当成什么秘密,也没去避着吕郃忽古,直接跟大大爷说了下今天的这些事,和他准备要有的应对。 “可愿调往京西。”夏侯灼看完之后,陷入片刻沉思,然后对吕郃忽古道。 “您的意思是,梵山会进兵雍州?”吕郃忽古和凌沺一并看向夏侯灼。 “大举进攻不会,但必有试探之举,尤其是在雍北之乱未平的情况下。”夏侯灼沉声道,随即仔细打量起地图。 “西海郡那边,所谓的武林大会,应该还没有结束,你把家里安排下,动身过去,顺便推行订立武籍一事,去那边探查下具体情况。”接着夏侯灼便是手指梵山北境,再对凌沺说道。 “别说你有伤,老九说了,你那伤屁事儿没有,好好上药就行。十天半个月的,等你到地方也就好的差不多了。”见凌沺要开口,夏侯灼当先把话头给他堵上。 “不是,我没想说这个。我是寻思,咱也没走过江湖不是,您给我支点儿招,这帮武人到底怎么个处理方法,更妥当一些。还得给圣上去折子呢,这事不定下,我也走不了啊。”凌沺摊手道。 虽然臻武司已经成立,隆彰帝的意思,夏侯灼也大致给他分析过。 可这武籍怎么订立,如何与普通民籍不同,限制在哪,便利又在哪,数量又有没有限制之类的,具体的情况,他是一点儿没有头绪呢。 “有恶必惩,有善必赏。 惩治需严,赏则要落在朝堂上,把这道龙门立起来,才能有跃鲤纷纷而至。 而且要做到不抑武,但却必须将武林、武人,与寻常百姓区分开,不再有扰民的情况出现。 做好这几点,也就足够,剩余的你自己去具体思量。 但有一点,你需切记,不可杀戮过甚。 有人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我不尽然认同,但也有其道理。 似你们这些老三在隆武城练出来的,杀性太大,善于行险、惯于将自己置之死地,自有利弊,也需要改改,灵活一些。 这一点,你们皆不如奚国公。” 夏侯灼随后言道,还不忘再敲打、或者说提醒凌沺二人一番。 “他慢慢改,我就算了,习惯了。”吕郃忽古一指凌沺道。 这其实就是他不喜欢晏崒的地方,说是轴也好,说是个人意气也好,他都不愿去改,也学不来。 “我还行吧?”凌沺挑眉道。 他现在游走两国庙堂,多圆滑呢。 “行?你以为行?就靠你到处直怼,一点儿不掩藏心思?”夏侯灼气笑一声。 自从他让老九离开青山县开始,他就已经在着手准备把凌沺摘出去,可他回来的晚了些,所有后手全都没等用,凌沺就用他自己的所谓办法,去做到了今天的地步。 若非如此,他是真的有办法,让凌沺不涉朝堂、不涉危险,去从其中脱身而出的。 别的不说,就像吕郃忽古这样,简简单单做个领兵在外的将领,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而且会是带着胡绰远离长兴,去个清闲地方,什么天下大事、战起战罢,都不干他们事的。 现在倒好,成了他给凌沺搭好台子,推他越发深陷其中了。 今天这趟宫进的,更算是把他所有准备都掐死了。 “结果是好的就行,别的没啥。”凌沺嘿嘿一笑,向大大爷一礼。 不是不明白大大爷的用心,也不是不信大大爷。 他说过即便不信夏侯灼,也信牛大叔,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只是不想什么事都让大叔、让大大爷他们,都帮他给处理了。 长辈帮,是长辈的爱护,但自己有可能去做到的,还是要自己尝试去做的。 可以去请教、去学习,但不能当成天经地义的事。 “敬你。”吕郃忽古拿起茶杯,以茶代酒向凌沺示意,这事儿上,他要给凌沺点个赞。 这事儿,在他眼里,做的就比晏崒地道多了。 “你们啊。”夏侯灼摇头看向二人。 但并无不悦,反而眼底有些喜爱和欣赏。 阡陌崖上下,当年哪个不是这般儿郎? 只是世易时移,他们老了,学会了走更顺畅的道路,哪怕多绕些弯子、多用些时间。 “那个,大大爷,您啥时候有空,教教咱咋做那沙盘呗?”凌沺嘿嘿笑着跟吕郃忽古对饮杯茶,说出最后一个来意。 “谢皕安快回来了,大概近几年官是做不成了,你们关系不是不错么,把他招入朔北军吧,他会这个。”夏侯灼漏给凌沺个消息。 “犯事儿了?”凌沺意外又不太意外的问道。 “他没犯什么错。但是晟王带去给申屠禾的那批粮草,是他调往铁延的。”吕郃忽古道,这事儿他也知道。 凌沺恍然点头,老谢这是给人背锅了啊。 “地图留我这儿,等我让人摹下来,再给你送回去。回头得收拾靳潇一顿了,这好东西居然没我的份。”夏侯灼茶碗一扣,开始撵人。 梵山之事,他不是一点儿不知情,但并不详尽,凌沺带来这些勾起了他的兴趣。 这几日怕是少不得,要亲自复盘推演一下,整个梵山南征之战了。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六十五章 凌沺保媒 “喝一杯去?”出了燕国公府的大门,凌沺对吕郃忽古道。 他觉得这人有点儿意思,挺投脾气。 “不写折子了?”吕郃忽古轻笑回问一句。 “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晚点儿再说。”凌沺耸耸肩。 虽然大大爷给画出了道,但具体怎么弄,他还得再想想,不能就这么囫囵吞枣的去糊弄事。 “行。那就去我那吧,请你喝铁延独有的虎乳酒。”吕郃忽古点点头。 以茶代酒,还是差了些意思的,他也挺喜欢凌沺这性子,深不深交且两说,一醉方休,好好聊聊还是可以的。 凌沺欣然应下。 他不嗜酒,却也喜酒,虎乳酒这般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他才不会放过呢。 “朔北叶护。”可还没待两人行到白山国公府,路上便是被人叫住,凌沺回头一看,原来竟是原奚兹国主,北安郡王李常思。 “见过王爷。” “白山国公。” 凌沺二人返身走近几步,打个招呼,李常思也向吕郃忽古补了个招呼。 “年前便本想邀叶护一聚,哪知叶护入京便是被禁足学礼,更是又遭刺客袭击,身受重伤,而今可已无恙?”李常思站在自家府门前,浅笑与凌沺交谈起来。 北安郡王府,倒是不在朝阳街,而是也在承禄街。 却也不是独一份儿,这里还是有两三个郡王府存在的,反正都不是吕氏皇族的人。 “挺好的,没啥事儿了。王爷这是准备上哪儿逍遥去?”凌沺一见李常思神色,便知这位也是压根没信他老实在长兴待了这几个月,呵呵一笑,一语揭过。 “巧了。本是听说叶护今日入宫面圣,想着叶护该是学礼有成,不用禁足闭府了,正准备去叶护府上拜会一二,谁料一出府门,便是见到叶护了。”李常思再道。 这时凌沺也看到其身后老仆,手中还真是拎着不少东西。 这时候过了晌午,离晚上又还早,确实也正是登门做客的好时候。 “两位若有事,尽管去忙,待叶护闲暇了,咱们再叙。”毕竟不是凌沺一个人,李常思也不知道这俩人要做什么去,方不方便,当即便这般说道。 “恰巧遇到,准备请叶护到鄙府小酌一二,王爷若是不弃,便一道吧。”吕郃忽古接言道。 这倒是让本想就此应下,改日再来拜访李常思的凌沺,颇感意外。 “我看不惯的只是某个人。”吕郃忽古察觉凌沺的目光,再道一句,没半点儿避讳李常思的意思。 “其实还好,而今当个逍遥王爷,再也不用操心其他,倒是养的富态了许多。”李常思自明白他们说的是谁,不以为意的笑笑,还自己拍拍确实丰厚了一圈的肚子。 “那就一起喝点儿?”凌沺看看二人。 “我就却之不恭了。”李常思点头应下,然后回头自己提了东西,没让随从跟着,跟凌沺二人一同前往白山国公府。 来到白山国公府,吕郃忽古自是让人搬酒上菜,倒也没多大费周章,没有什么花样繁多的各式菜品,直接让人在厅内架了烤架,搬来只备好的肥羊,三人围炉而坐,自己动手,边烤边喝边聊。 虽是半点儿不像个国公府该有的待客方式,但三人反倒都挺适应,谁对这场面都不陌生。 就连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李常思,也是直接挽袖上手,动作娴熟的很。 “嗯。果然好酒!”从羊脖子上片下一块外酥里嫩的烤羊肉扔嘴里,再灌一大口虎乳酒,李常思竟是吃的美了一般,不由赞叹一声。 倒是颇有些豪放不羁的意思,完全看不出曾是一国之主的样子。 “上次喝这虎乳酒,还是你继位的时候,倒真是很久了。”李常思再道一句,有些感慨。 “嗯。是很久了。一时得意,以为大获全胜,其实除了那个位子,我才是满盘皆输的那个,妻儿惨死,鲜血流遍了整个王帐,至今历历在目。”吕郃忽古猛灌一口酒,怅然道。 啃着羊腿的凌沺,猛然一滞,看向两人。 他是真不知道吕郃忽古还有这么个经历,也没想到这俩人居然就这么拿出来说了。 合着扯了半天,这两位是真熟识,而他才成了真正只是来吃喝的那个。 这俩人也没给他说个来龙去脉的意思,便听吕郃忽古再道:“是我有负静宁。但请王爷谅解,我并无意再娶他人。” “心之所属,谈何负与不负。”李常思摇摇头,随即对凌沺拱拱手,再道:“今日欲寻叶护,也是想于此事相求援手,还请叶护勿怪。” “怪倒是没啥怪的,但你们高低让我知道知道咋回事啊!”凌沺摆摆手,左看看右看看,一脸懵逼。 “太子失势,众皇子储位之争加剧,自是在所难免。我和晏崒各有精兵在手,且常在长兴左右,就被人盯上了。”吕郃忽古简单说道。 话虽然说的简短,但也足够凌沺弄明白怎么回事了。 晏崒有妻子,自不是联姻的最佳选择,但李常思可不只是一个女儿,若能结成连襟,倒也可以更亲近一些,可以籍此拉拢晏崒。 至于吕郃忽古,不仅两万精骑为数比晏崒麾下兵力更多许多,单从二人方才之言,便也可知,吕郃忽古妻、子皆不存与世,给个国公为再娶之妻,也不会落了谁家女儿的身份,完全可为。 “你们关系还好?我是说晏崒。”凌沺好奇看向李常思。 “这事虽你我皆知,他人又从何处知晓呢。”李常思苦笑一声。 当初隆彰帝给凌沺下的是密旨,晏崒给凌沺送去的也是密信,哪有那么多人会知道,晏崒和隆彰帝曾想要干掉李常思一家的事呢。 便是吕郃忽古,其实也不尽知。 他只是知道晏崒有藏兵,进而结合李常思到隆武城的时间,以及晏崒到宁北原西参战的时间,能大致想的出来罢了。 “我能帮上点儿啥?”凌沺是闻言叹道一声,这一家的关系,对谁都够折磨人的。 若是真有力所能及的,他还真想帮把手。 “本是想叶护代我请隆武侯同来此处,而今,便作罢吧,我再想他途。”李常思说罢,看向吕郃忽古,仍有些许期翼,最后化作无奈,摇头一叹,愁酒入肠,再也喝不出个洒脱劲儿来。 吕郃忽古也自顾喝着酒,可此时这醇香浓厚的虎乳酒,估计他也喝不出什么好滋味来了。 “那啥,你们要不待见这酒,都给我,别糟践东西啊。”凌沺看着一杯杯酒,就这么被两人灌下去,有些心疼。 这可是真正用虎乳酿的酒。 刚生下幼崽的母虎,凶着呢,取虎乳可危险极了,正儿八经的稀罕东西。 “你要能解决这事儿,我送你十坛。”吕郃忽古闷声道。 李静宁其实比他小些,两人也并没有太多的交集。 可当初正是随李常思前往铁延,祝贺他继位铁延可汗的那个小丫头,在妻儿死后,给了他一抹阳光。 一国国主之女,衣不解带的照顾了他数日,他最虚弱的数日。 “真有这份心意,何不给彼此个机会,难道还想再留一个遗憾?”凌沺直接怼了吕郃忽古一句,冷哼一声。 “你也是的,你个郡王爷,怕个锤子,管他是谁的,不想嫁女儿,不同意就是了。”对李常思,这货也没啥好脸色了。 “若是圣上呢。”李常思摇头自嘲一笑。 若真只是各世家,他又何尝需要这么为难,直接拒绝便是,他又不是真的软柿子。 可若是隆彰帝选妃,或者为哪位皇子选妃,让他怎么拒绝? 一旦拒绝,是否是他并非真心投向大璟呢?一家老小当如何,奚兹正兴高采烈,有了依靠的百姓又当如何? 这个可能性,不是大,而是很大,晏崒也好、吕郃忽古也好,可也都是隆武城出来的,隆彰帝又怎会任由阡陌崖一众愈发势大,而丝毫没有限制的举措呢。 再者说,即便隆彰帝不去限制这一点,便是让一个心仪的皇子,娶他女儿,以壮大其实力,得到奚兹上下的支持为臂助,也是大有可能的。 鲜州刺史府的接任刺史,可并未定下来,再次任用皇子的可能,极大。 若此时,以姻亲关系,得到奚兹或铁延任何一部的支持,都更有利于稳定鲜州的局势。 “你在担心这个?”凌沺看向吕郃忽古。 “部族可汗我都可以舍,一个国公又有何不可。”吕郃忽古断然摇头。 他并不在意权势。 为了连云霄的救命之恩,他可献铁延,为了李静宁,再失国公位,他也并不会迟疑。 “那我就给你们出个主意。”凌沺直接笑了一声,复又端起酒杯,再道:“你不答应大大爷去京西了么,把静宁县主一块儿带着,我就不信,届时你还能忍心当面拒绝人家。就是这一去时间可就短不了,王爷也得考虑好,若他真心如磐石,静宁县主的名誉,您敢不敢不在乎。” 这绝对是损招,但李常思却是颇为意动。 “来,别管你有没有伤了,打过再说。”吕郃忽古却是气的牙痒,直接抡拳向凌沺砸去。 凌沺也是直接反击,俩人你来我往的,打了小半个时辰不分胜负,直到都累趴下了,才算完。 “别当缩头老鳖,也别说咱逼你,你啥都不在乎,都敢为人豁出一切去,咋就不能全了人家心思。”凌沺躺在地上,侧头看过去接着劝。 “我是怕!怕我不可能全心全意对她!”吕郃忽古叹声道。 “那就依叶护所言,你把她带走,你们自己看着办,若届时你仍旧这般态度,我也谢谢你,反正静宁除了你,也谁都不愿嫁,名不名声的,无所谓了,能渡过此间就行,养一辈子我也养得起。”李常思连忙添油道。 “我娶!若有一日,她觉得我对她冷待了,心有悔意,我自会与她和离,放她再嫁,总比他这馊主意强。”吕郃忽古一咬牙一跺脚,不再磨叽,只是再瞪了一眼凌沺道:“你这么能耐,给我弄个赐婚诏书去,要娶咱就最正大光明的娶。” 李常思也向凌沺看去,若能如此,自然再好不过。 “行。当我还你个人情,下回就不留手了,揍死你。王爷,这事我既然揽下了,就管到头儿,他要是敢欺负人,你找我,我揍他。”凌沺腾地一跃而起,笑嘻嘻对他们说道。 吕郃忽古一看,哪还不知道凌沺是留了力的,有些目瞪口呆。 李常思则是俯身一礼,向凌沺致谢。 别管损招好招,逮着耗子了的,那就是好猫啊。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上朝 隆彰三十三年,二月二十五日。 凌沺第一次,等在宫城外,准备上朝。 大璟例,每月三次,为大朝,凡在京官员、勋贵,都要参与。 具体时间是每月五日、十五日、二十五日。 这个大朝,与年初岁首的大朝会,并不相同,后者才是真正的大朝会,为每年正月十五,百官结束年假后,朝拜皇帝的。 是夜,皇帝还会大宴群臣,一同赏灯观舞,与民同乐。 这也是长兴内城唯二不用执行宵禁的日子之一,彻夜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更是最能彰显大璟、长兴之繁华的时刻。 百姓皆着锦衣,衣饰华美;沿街百戏同舞,各展所长;各家彩灯千姿万态,争奇斗艳;临街摆满临时摊铺,山南海北的风物,应有尽有…… 可惜凌沺彼时没在长兴,倒是无缘得见,只能等到来年。 而他今日所参与的大朝,大璟的正式称谓,该是例朝,所谓大朝只是俗称,与每日都会举行的、只有朝中正五品以上官员参与的常朝,分称大小朝会。 规模不一样,地点也不一样。 这大朝时,百官需寅时初,便来到宫城正南承天门外等候,至卯时方可入殿上朝,而且期间言行举止还得被盯着,不能有半点儿失仪,委实是有些折磨人的。 小朝么,就轻松多了。 虽然也得寅时初就到,但是在皇城各部官署里可以暂歇,名义上是准备好要上朝参议的公务,实际上补个觉什么的,也没人管,只要卯时准时去宫城外列位上朝就行。 凌沺此时就正抱怨赶得时间不对呢。 若正巧错过今日,小朝他可不用参与,待几天就滚蛋了,也不用遭这个罪。 “你好像没几年俸禄可罚了吧。”夏侯灼看着一会儿打个哈欠的凌沺,打趣道。 虽然凌沺在臻武司,就一正七品的小官,但好歹还是长乐县侯呢,也在第一梯队里面,离大大爷他们的位置也不远,凑在一起聊几句,还是可以的,不耽误一会钟响各归各位。 “多罚点儿才好。”吕郃忽古哼哼道。 昨天没打过凌沺不说,末了还被这货灌多了,坑去足足二十坛虎乳酒,弄得他自己库存都见了底。 “那个御史,过来下,这有人衣冠不整。”雍虞业离直接扒拉下凌沺的冠帽,摆手招唤起来。 在能让凌沺吃点儿瘪这事儿上,他是向来不遗余力的。 “你养这么个玩意儿,到哪倒是都能热闹起来。”连云霄笑着对牛大叔说道。 他们这一堆,看得满朝文武,是羡慕的羡慕、嫉妒的嫉妒,恨得牙痒痒的也不少。 言行举止,也大多跟旁边人格格不入,并没有多么正肃、规矩。 御史呢,也就只能多记几笔,可最后也就多罚些俸禄到头,对这些人来说,半点儿不痛不痒,没谁真的在乎的。 “要当朝奏秉?”让得年轻人闹一阵,夏侯灼便是将之止住,问向凌沺。 “下朝去昭华殿求见圣上吧,这事儿直接说,恐怕得被喷死。”凌沺挠头回道。 而且他不仅要说臻武司的事,还要提下吕郃忽古的事,要不为啥多坑十坛酒呢,那是拿来送进宫的。 “散朝等我,我跟你一起去。”夏侯灼点点头,没有多问。 倒是还挺好奇,凌沺是怎么写的奏表,居然还得私下跟隆彰帝说,不敢公之于众。 大多数人行事,他还有个揣度的方向,凌沺么,纯粹白扯,这么个玩意,前脚想的跟后脚做的可能都不一样,真正全凭心思的那种,还是个心思跳脱,没有规律可寻的。 他也就不费那个劲了,等他自己说吧。 “得嘞,您去我就更有底了。”凌沺笑着应下。 “你消停点儿,别总惹事。”牛大叔却是瞪了凌沺一眼,要不是人多,怕是少不了再给他一顿脑瓢。 “知道了,师娘。”凌沺皮了一下,快步后退。 这时宫内钟声响起,牛大叔只得作罢,只是再瞪他一眼,便回自己位置上去。 武侯位同开国县侯,他们站的倒也不远。 就是这大朝,在京无病无伤、没有特殊缘由的,别管职、勋、散、爵,都得上朝,人真的是不少,乌泱泱一堆人,不再三五交谈,各自站列整齐,长幼尊卑有序这么一排,爷俩也前后搁着几排人呢。 待到宫门一开,有序入内进殿,等到隆彰帝现身落座,见礼之后,便开始正题。 朝会内容,倒是都跟每日小朝差不多,各部有什么需要商议的,有什么要事需要禀报的,皆先后出列奏明。 基本跟靠近殿门的官员,没啥大关系,参与的还是那么些人,向凌沺这样的闲人,即便站在靠前位置,也全然没有半点儿参与的,也是一堆,都昏昏欲睡,或者本领高强的,站着都能陷入梦乡,补个觉呢。 不过这大朝,也有其不同,或者说益处。 平常难见皇帝一面的官员,若有重要事情,这时候便可以直接陈情了,从外入京的官员也是一样,可以直接与皇帝当面说些事情。 这会一定程度杜绝了,朝政完全被政事堂诸相把持,皇帝也可以听些不同声音,更详尽的了解下而今国家情况,不至于轻易便被蒙蔽。 当然了,若是有人能掌控所有文武百官,或者让得无人敢于发声,那再另当别论。 只是那样的话,大璟也好,历朝历代也好,几乎也没几天好蹦跶了,皇帝知不知道,也没啥意义,反正也不可能说的算。 但在隆彰帝这儿,这种情况,是不会存在的,他虽不是事必躬亲,但也极为勤政,而且为皇子时便遍行大璟很多地方,也在军中待过,至而今,也仍旧对天下各地情况,深有了解,想糊弄是糊弄不了的。 像燕州之案,这位也并非真的就全然不知,只是需要个恰好的时机,才会去处理而已。 总而言之一句话,谁把他当傻子糊弄,那就是真傻子,还自己找死的那种。 所以当下朝会中,说的还都是真正切实有用的事,什么开春预防水患啊,各地春耕涉及诸事啊,等等,不一而足,但由于时下民生相关。 一年之计在于春嘛,很多事在这段时间都得安排妥当。 一次朝会也是说不完的,基本按照重要程度的轻重缓急,一天拿出一些事来探讨商定。 期间再间杂着些,时下临时发生的,需要即刻处理的事,给商谈论定,拿出解决办法,也就得了。 一次朝会,就那么长时间,你说两句他说两句的,其实也很有限,大部分事还是各部及政事堂诸相,每天的工作。 “圣上,臣有事启奏。”待政事说的差不多了,有一小会儿没人再站出来,雍虞业离便是出列一礼道。 “三月未过,你怎得还朝了。”隆彰帝问道。 雍虞业离呈上雍虞罗染离世国书那日以后,便是已经由门下宣旨,受封征西大将军了。 虽然是个临时的大将军,并非常置,可只要一日没收回,他就一日是大璟的大将军,便是丁忧归家,还朝后,也是同样的品秩、职位。 而且这还朝,也得报备通知的,隆彰帝自是不会不知道,现下不过是让其当众再解释一遍,然后请求出兵罢了。 雍虞业离也是心知肚明,当即回道:“臣深受圣恩,每每想及黠胡蛮贼,触犯天威仍旧逍遥在外,便夜不能寐,恳请圣上准允,臣即日出兵讨贼。” “圣上,臣以为不可。 虽北魏礼制,与大璟有别,但大将军身在璟地,便当行璟制,三月孝期,便夺情起复已然并不妥当,乃圣上感大将军报国之志,方才恩准。 如今黠胡并非大患,亦未迫在眉睫之际,三月未及过半,怎好令圣上朝令夕改,传扬出去,又教天下人如何看待圣上。” 没待隆彰帝开口,余肃便是蹦了出来。 虽然言语看似在替隆彰帝着想,其实这老家伙,一直在想怎么把这差事,夺到自己手里来呢。 而今更是刚有些头绪,怎么可能眼见着雍虞业离直接挂帅出征呢。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凌沺一见这长得跟余虓八成相似的样貌,也知道这是谁了,嗖的就站了出去,直接怼道:“照你这么说,非得人打到咱家门口,才算迫在眉睫?简直荒谬之极!” “圣上,臣以为,但有外敌不敬,便是我等军伍之耻!大璟之辱!圣上之辱!主辱臣死,不尽早一雪此辱,大璟威严何在,圣上威严何在!若非臣有伤未愈,今日必将一同请命,讨伐犯境之敌!”凌沺随即对隆彰帝俯身一礼,一番话说的也看似义正言辞。 “臣附议。”夏侯灼随后站了出来,跟上一句,给凌沺撑腰。 “臣附议。”连云霄、吕郃忽古等人,也不含糊,皆是出列力挺凌沺。 随后林佑芝和林肃南也是站了出来,认同凌沺所言。 别管事实如何,这毕竟是大璟的朝堂,主旨已经明确的情况下,那凌沺的这番言论,就确实更像是一个武将该有的态度。 所以余肃直接被一个个附议的文武大臣,给弄的哑口无言,他不是没有能反驳的话,而是直接没了说话的余地。 现在再说什么,那就是跟满朝七成的官员作对了。 所以他是连忙示意自己一系的官员,也跟着附议,认下吃这个亏了。 只恨自己嘴慢了半拍,被夏侯老妖抢了先。 “便依众臣所请。念征西大将军为国之心,夺情起复,率军三日后启程,兵发黠胡可兰。着礼部定谥,通传北魏,以全征西大将军孝道。”隆彰帝开口拍板,将之敲定。 随即苏连城高呼‘退朝’,此次朝会结束。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一年的变化 “这老东西,怕是跟克木禄那边有联系,都利叶护还是要有些防备。”百官散朝,各自离去,夏侯灼等人落在最后同行,对雍虞业离提醒一声。 “您厉害。”凌沺当即给大大爷点个赞。 他昨夜接到菩岢来信,阿古纳合真向他言及了,克木禄汗帐那边,最近出现了些中原面孔的事。 是谁本来是不知道的,可余肃今天这么一蹦出来,基本也就明了了。 这事儿他可谁都没说呢。 “就这几种可能罢了。”夏侯灼摆摆手。 “菩岢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基本只需出兵走一趟就行,他们已经联系好了几个黠胡部落,包括可兰部,业离一旦兵至,便可直接收降,菩岢并为菩兰,并无多少阻碍,唯一的隐患就是克木禄会不会借机生事了。”凌沺也是点点头,说道自己这边的情况。 这个才是阿古纳合真,信中与他所言的主要事情。 “都利部已然南下,师父那边也会在旁策应,再有远朔在西北枕戈,克木禄除非准备破釜沉舟,不然以他现在的实力,很难与我们抗衡。”雍虞业离言道。 他也并非是一点准备没有的,在雍虞只胡同意之后,他的都利军便已经南下,在克木禄北方数百里陈兵,拟已特勤彦阿则喜所部,离着克木禄而今暂居之处,更是不远,再加上刑五岳等人的远朔军,已然将克木禄隐隐合围在内。 “还是不得不防,对克木禄这是最大的困境,也是最大的机会,光脚不怕穿鞋的,一旦下了狠心,他们是可以举部皆兵的,也是可以不要命的。况且他们本就不是柔弱的小兔,而是一群饥狼。”夏侯灼沉声道,往余肃那边又瞥了一眼,“这老东西,真与克木禄联络,也不会没有手段施展。” “前些时日,扬武营、罪卒营皆已经领命西进,差不多该到榆林了。”连云霄接言道。 隆武城两营将士,倒不是他们调动的,而是雍北一乱,便接到隆彰传令,没有与其同来长兴的一干人等,皆已西进,暂时填补西北边军空缺。 “王庭亲军还没整备好么?”夏侯灼点点头,问向凌沺。 “慢着呢。摩鲁部整个并回主部,摩鲁军整为王庭亲军,事儿都贼多,荼莫尔十姓之间的争夺,也一直没个消停。”凌沺轻叹摇头。 雍虞只胡继位汗王,摩鲁部自是不会再单独存在,而是回归王庭主部,合并为一。 他的摩鲁军,也会成为新的王庭亲军。 这些虽然老汗王早就在给他准备着了,也不是现在才开始施行的。 但其中问题太多,牧场的重新划分,就是首要的。 虽说摩鲁部并回主部,地方还是那些地方,其下各部万户、千户等,也一并归回王庭主部即可。 可各部辖地,包括王庭主部直接辖地,牧场都是有优劣之分的,都归在一起时,谁占好地方谁去犄角旮旯,都得重新安置,并不是只名义上归回,然后仍旧各自待在原地就行了的。 这东西亲疏远近、支持者和被动默认者,自然不会是同样的待遇。雍虞只胡也得把自己更信任的人,安置在自己周边不是。 亲军也是一样,摩鲁军倒是不用裁撤多少人,但主部各姓贵族,雍虞只胡也不可能一个不用,全用自己人。 名额就那么些,十姓贵族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各领一军。有限的位置归谁,也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事儿。 这也就是老汗王说的,吕倾的机会。 这段时间之内,吕倾可以大展身手,拉拢、打压、分化等等手段尽可施为,二桃杀三士也不是不行,尽可能的将王庭上下,掌握在手中,让更多可以信任、重用的人,为他们夫妇所用。 而后才是谈能不能让在外各部信服,建立新汗王或是王后的绝对权威。 而吕倾和雍虞只胡呢,在这件事上,并不准备快刀斩乱麻,打算任其发酵一段时间。 让更多的人,在这段时间里去跳出来,能用的不能用的,忠的奸的,精的傻的,去看个通透,再一举雷厉风行的,将所有问题解决。 所以这俩现在基本是啥事不管的,整个王庭主部上下,就是一锅乱粥,还没回到王庭所在呢,路上都掐翻了天。 想指望,是暂时指望不上了,他们也只能自己蹦跶着来。 “每及此时,都是王庭各部之殇。”雍虞业离也是长叹一声。 这种情况,也不是这一次才有的,可汗、汗王位的更迭,历来如此,荼岚的几次衰败,也都是因此开始的。 他父王雍虞罗染当年继位时,更难,荼莫尔十姓各自为战,互相出兵征讨不休。 老汗王是一场场战斗,打下的可汗位,再借兵锋之利,打服了克木禄和奈古,得汗王位,使得三方并立的荼岚,再有汗王庭帐竖立。 他来大璟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也是老汗王希望他成为盘外子,希望他成为火种。 一旦老汗王死后,荼岚再复乱局,便让其借大璟之力,回到荼岚,再行一次他当年之举。 同意赐婚,让胡绰嫁与凌沺,则是再行以防万一的准备。 这些事,他们临行前往长兴时,老汗王对他是尽有嘱托的。 但他心中,其实并不愿意见到那一幕,更加希望,他王兄和吕倾,真的能掌控好荼岚,不使他父王这么多年的治理,付诸东流,倒退回以前的样子。 可他却也没有办法去改变什么,这也是荼岚的沉疴顽疾,是老汗王最想去改变的一点。 将之改变,而今是最好的时机,能成与否,还得看下去,寄希望是个最好的结果了。 “你们能够确保可以不失控?”连云霄挑眉看向凌沺。 不得不说,不论老汗王还是雍虞只胡、吕倾,玩儿的都够大。 这若是崩了盘,荼岚也就废了。 而今的荼岚各部更多、更散,一旦失了统属,直接就是一盘散沙,情况甚至会还不如三部并立的状态。 “八成吧。王庭有九万亲军,是能绝对掌控的,我还留了一支万人队在。然后各地兵力,有六成也是可以绝对掌控的,只听王命,不认其他。朔北我还有三五万随时可用的兵力,都一直操练着呢。”凌沺砸吧下嘴,扳手指头算算道。 “我特么咸吃萝卜淡操心。”夏侯灼闷哼了一声,快步外行。 连云霄则是非常惊诧的看了凌沺两眼,一年时间而已,他真没想到凌沺已然有了数万可战之兵,能随时调用。 牛大叔虽然也极为惊讶,但却更替傻小子开心,实力越强,傻小子自身就越有保障啊。 而且还不忘对兄弟几个,嘚瑟嘚瑟。那个得意劲儿,真真的毫不掩饰。 “我特么!”雍虞业离也是懵逼瞪眼的看着凌沺。 这些情况,他也并不尽知啊。 “那些兵甲不还了。”雍虞业离哼哼一声,决定赖账。 合着凌沺这一年,扑腾的家业都快比他大了,要知道他的都利部,有这般规模,可是十数年来,老汗王一点点给他撑出来的,也没看上去那么富裕呢。 “揍你啊。”凌沺直接扬拳头。 “我那天说的话,真别当放屁,一旦在那边有事,就往远朔派人,薛客会去接应你,朔北军也可快速赶去。我让菩岢叶护帮忙,从黠胡又弄了五千匹马,已经送到了朔北,现在不算在王庭那些,部中也有一支万人轻骑,驰援很快的。”凌沺随即再道。 “你是在跟我炫耀?”雍虞业离直翻白眼,就差没鼻孔冒气了。 “嘿嘿。”凌沺贱笑点头。 “我谢谢你啊!”雍虞业离咬牙道。 且不说他们在这闹腾着,一旁稍远的余肃看得是心头火起,久久怒视。 此时的梁国公府,正有人快马而至,焦急的等待着余肃散朝。 待余肃出得宫城门,便被家中赶来报信之人,急忙叫回。 “你们这群废物!发生了这样的事,为何不早与本公知晓!”余肃闻听事情始末,气的怒不可遏,一脚将来人踢出三步远去。 “家主,不是我等无能,是公子不让啊!如今还请家主,救救公子吧!”来人抹去嘴角鲜血,跪地哀嚎。 余肃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的坐下,手指不断叩击桌面,急雨打芭蕉一样,显然心思也是焦急纷乱之极。 “余福,让盐川那三千人罢手,速往北地郡。还有,让弘化、安定两郡暗道人手,与北地郡人手汇合,此次无论如何都把萧无涯给我除掉,那一营刀兵,也一个不能留下!若可以,尽最大可能,不让铭儿出事。”沉思盏茶时间,余肃招来他的亲随,吩咐起来。 除了家里少数人之外,无人知道,余肃还有个私生子寄养在外。 这个私生子,是他第一个孩子,长相与其九成相似,就连性格也与其相差无几,因而也最受他的喜爱。 他的所有见不得光的事,尽由这个私生子和余虓打理,余虓死后,更是全都交给他一人掌管。 虽然不能让之,光明正大的以余家子嗣立于世间,却也让其在北地郡呼风唤雨。 这个人就是杀了周更一家的罪魁祸首。 而今周更秘密再往北地郡,借萧无涯助力,一举将之擒住,也使得余肃,出动了些自己的底牌。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六十八章 凌沺的奏折 “圣上,这是臣针对臻武司一事,所写奏折,请圣上过目。”昭华殿内,凌沺从袖中取出自己昨夜写就的奏折呈上。 “说说吧,你都是怎么打算的。”苏连城接过折子递给隆彰帝,后者一边翻看,一边说道。 夏侯灼、林佑芝坐在一旁,也是绕有兴致,等着凌沺开口。 这俩就算文武官员两边的代表了,隆彰帝让凌沺言说清楚,也是给他们听的,尤其是林佑芝。 作为尚书令、又是政事堂诸相之首,臻武司日后如何更好的运转,这位还是有些话语权的,此间凌沺言说种种,若是有不当之处,他也可以提出异议,或者回到政事堂,诸相一并商议一下。 隆彰帝虽是有一言而定的能力,但并不会事事如此去做,他也要给政事堂诸相和大臣们尊重的,诸相也并非皇帝的摆设,他们的作用也很重要。 就拿臻武司一事来说,只要将臻武司成立一事落成,隆彰帝便不会事事插手、独掌,只要目的不变,很多政令的设定、规范,他都会交给政事堂诸相商议论定。 他和诸相之间,也是会相互妥协,乃至扯皮的,不会只是一味强压。 相权压过皇权,不是好事;相权与之皇权的牵制作用,一旦失去,对大璟也并无好处。 他一直在营造一个,皇权稍大于相权,却又相对平衡的局面,让皇权更重,又让相权不至于无用,让诸相与百官仍旧有用武之地,可以各展所长。 就目前来说,隆彰帝在位这些年,基本还是完全做到了这些的。 至于夏侯灼,一个是他自己好奇,一个也是他而今是大璟军中的绝对代表人物,且有听政之权,虽然没有决定权,但是了解具体、予以建议,也是完全可以且必要的。 “第一点,是武籍订立的标准。臣以为……”凌沺也不怯场,当下便侃侃而谈,说及自己的一应想法和打算。 江湖很大,不仅只有武人。武人很多,也不都全在江湖。 前者,有武人,有贩夫走卒,有暗道势力等等,不一而足,‘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并非只是句脍炙人口的名句,也基本算是事实。 这个凌沺其实没有多少概念,他自己都一直并没有真的弄明白,江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所以他直接将之撇开,不去考虑,转而将主要目标都放在狭义的江湖,也就是武林之中。 至于武人嘛,就是习武之人。 除去军中,其实可以都看做武人不谈。 民间各种各样方式,去习练了武艺的人,也都是武人。 这些人中,以武艺吃饭的,不论是打家劫舍、行侠仗义,亦或者只是生活在一个以武为主,都是武人的这么一个圈子里、也就是所谓武林人士的,为数最多。 但自幼习练家传、师传武艺,立志从军报国的人有,只是习武强身健体,求一自保之力的也有。 这其中,前者,也就是武林人士,才是臻武司的整顿目标,也是最需要单立出武籍、订立相关政令管控的存在。 侠也好,非侠也好,武林中人惯于用自己的武艺和兵器说话,而不是依靠官府和律法,讲究个快意恩仇、自由随心。 要不隆武城哪来那么多人,他们并非都是什么恶人,但都是不遵律法之人。 杀人、伤人,然后被官府通缉海捕者,多了去了。 有些是失手,有些杀的是罪大恶极之人,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私下比拼、逞勇斗狠,则为数更多,因此引发的小怨大仇等后果的,更占据绝大多数。 思之种种,加上叫来王鹤等人商议,凌沺大致弄出了四条方案。 首先,便是由大璟、由臻武司,来给武人定下品级,武艺高低给相对清晰的划分出来,并使之具有权威性。 这些有被定下品级的武人,才具备订立武籍的资格。 以此来限制武籍的数量为其一,以这种方式来减少武人之间的私下比斗和争胜为其二。 当然,不如武籍的人,也不是就不让习武了。而是以一种类似科举的制度,三年、五年,有一次武试,给没有品级的人,得到定立品级的机会。 下来便是第二条,那就是拥有武籍的便利和益处,来吸引武人认可、乃至推崇武籍的订立。 首当其冲的,便是私下比拼的被允许。也就是说,有了武籍的人,大璟允许他们自行比拼、争胜、乃至恩仇自行解决。 但是需得在城外,远离人烟的地方,不能干扰到寻常百姓的生活。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更正规的方式: 在各郡城设立比武场,在县衙官员、更高品级武者、臻武司武吏,以及全城百姓的面前,光明正大的比试。只是决胜、还是决生死,还是处理恩怨,都可以,签下正式契约即可。 前者,私下比斗,仅限于五人以下,且若有生死之分,活下来的,需要拿着双方武籍,去临近县衙报备,便不会被定为杀人案件。 后者,私人比斗可以,但主要还是用来解决门派恩怨,像是以前满江湖敌视阡陌崖,那就可以向阡陌崖所在郡城报备,下达战书,若被接受,则可以双方定下比斗人数和方式,光明正大的去拼个胜负、生死出来。 但这种比斗,也得限制在双方各二十人以下。 再多,例如以往那种动辄灭门灭派的情况,将不再被允许。 第三条,是对各门派武人数量的限制。 很多江湖门派,动辄数百上千人,这其实是极大的影响了农耕的。 要知道这些武人,多半都是身强力壮的年纪,也都应该是各家百姓家中最重要的劳动力,他们不事生产,即便是有其他收益,家中不缺吃喝,不陷贫苦,推及全国,也是大璟年收的极大损失。 何况这些人,很多自己就勉强温饱,常年在外也没有被分田地,不能使家业富足,乃至吃了官司,要么下狱要么流亡天下,或是躲在门派里不敢大张旗鼓露面,还连累家中被罚抄金银、收没了田地的都有。 这些凌沺也是听王鹤他们一个个说的,才算了解详尽,也明白他们、包括隆武城很多人,为什么会跟着他,以及在扬武营成立时不逃,反而是参战立功的切实原因。 他们不是以前不考虑家人,而是以为这样能更风光、富足,谁知道除了少数人外,多数都是摸爬滚打数年、十数年,才能混个不错的生活,而后身上背着大大小小的案子,连家都不敢再回。 这第三条,与大璟世宗灭佛差不多,把没有能得到武籍的人,遣回原籍,继续安生为民。 只不过与彼时轻减僧人时,硬性统一定下人数不一样,针对这些武人门派,凌沺的意思是按武人定下的品级,来灵活分配。 例如一品最高,那一品武人可收徒三十,也就是可以留三十个没有武籍的人,在门派为徒,学习武艺。 然后依次递减,最低七品,只能留三人为徒。 门派大小不管,能留多少人在门中,能招多少弟子,都看门派中武人的实力决定。 也算是激励各门派武人的一种方式,扬武而非抑武,在这一点上,便有所体现。 最后一点,则是武人行侠仗义、或者为恶一方,以及与那些不争不斗,安生习武强身健体的武人有关。 真正的侠客,有行侠仗义之心的,可去郡衙挂职,或分往各县,或交于其疑难杂案,让其有正经身份去一展侠义心肠,不用太受郡衙、县衙管制,行事相对灵活,但也仍需拿出真凭实据,而不是凭一己之见行事。 便是有路见不平之举,事后也得去县衙阐述明白,且有证人或证物证明,方可全然豁免。 而为恶一方的,或是暗道中人,不论是城中恶霸也好,山间匪寇也好,都将是臻武司清除的目标。 若武籍在身者援手臻武司武吏将之铲除、或是提供准确有用消息,也都各有奖赏。 至于那些各自在家,只是练武,但什么事都不参与的,不强迫入武籍,但也需向各自所在郡县报备,登记在册。 包括没有得到武籍的那些武人,无论留在门派、还是独行客、亦或遣返回家的,都也一样需要如此。 这是方便有了大案、命案,各地衙门更便于调查和疏离案情。 毕竟他们相对而言,更有能力做到这些。 “林相觉得如何。”凌沺把这些说完,隆彰帝暂且按下奏折,没有批复,而是看向林佑芝。 “敢问长乐县侯,武人品级如何评定。”林佑芝遂问道,表情么,跟隆彰帝一样,看不出任何变化,没有赞赏也没有不屑一顾、或是并不赞同的意思。 “由臻武司武吏武艺评定。臣以为,先征武吏倍数,擂台比试,以前十定为一品、前五十定为二品、再百人定为三品,再二百人定为四品,其下至足数皆为五品,余者为后备,每三年可逐级向上挑战。然后再由武吏,行至天下,各品武吏实力相等、相近者,依此定品,百招为限。”凌沺从容回道。 “有些儿戏了。”林佑芝却是摇摇头,认为这种方式并不规范,也没有明确的划分标准。 “并非儿戏,臻武司武吏,当为天下武人最精锐的一批。我有把握,选出的武吏,都是武艺在同层次中占优的,让他们可以被同层次武人信服,也可以更好的去臻选优秀的武人落为武籍,而不是滥竽充数。”凌沺也是摇头回道,有些傲然。 “那以后呢?没有明确标准,便不能精准,自也谈不上权威,更是有太多的可能性。”林佑芝也是再道。 “臻武司并非一个单独的衙门,若真有一日,武籍在籍者大量增多,那要么就是武道昌盛了,要么就是臻武司该查、该废了,届时便不止是臻武司的事情了。”凌沺如此回道。 “你所言各品武人奖赏和封赐,也不是臻武司的事喽?”林佑芝再道。 “自然如此。臣只是提议,具体如何定例更为合适,还要看圣上之意。”凌沺再回道。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六十九章 凌沺的奏折(续) “各人武艺定品,而今江湖上也只是粗略的简单划分为顶尖、一流、二流,并无详尽、也没有办法制定详尽的标准,真如此也过于刻板,错漏可趁之处,也更多,唯有实际实力比拼和展示,更可为人信服。 臻武司立与六部各司同级,便已然留下余地,易于管控、监察,以臻武司管武人、朝廷制臻武司,再合适不过。 且子瀚所言,须各部及地方各府衙协同之处,也不少,可以融入各地管理之中,本就并非单独存在,如此也可使臻武司不至失控,成为大璟祸患。”夏侯灼随即言道。 这次他并非单纯的为凌沺撑腰,也都算是肺腑之言。 武人虽有练气、养气等这么一说,也有拳脚、兵刃用的是否娴熟的直观表现。 但是这些都不能成为量化的标准。 没练过气的,未必打不过已经练气有成的,类似尚未练气化精的凌沺,打败刑五岳和雍虞业离这样练气化精多年武人的例子,并不算多少见。 练把式精妙绝伦,实际动手啥也不是的,更是比比皆是。 单纯以这些论,远没有实际动手,更有说服力。 至于能不能做到以自己为标准,还能让别人信服,那确实得看臻武司的本事。 若没有这个本事,或者故意放水、以及收受贿赂等,导致武籍泛滥,那臻武司就真的没必要存在了。 区区千人,于大璟之内的武人数量来说,不过沧海一粟,想要以此整顿武人,那就必须是其中的佼佼者。若不是,也就不配成为臻武司的一员。 至于其他的,臻武司也确实没必要管的太多,更不能权利过大,层层融入到各地郡县中去,也能起到个制衡作用。 这诸多事情里漏洞肯定有,而且并不算少,但是各地郡县一样有贪官污吏不能杜绝,没有什么差别,主要还看朝廷监察是否严格。 臻武司并非独立的,而是朝廷的一部分,这句话凌沺说的,大大爷还是很赞许的。 嗯…隆彰帝和林佑芝也挺满意。 隆彰帝虽然会给臻武司很多便利和权力,也会将之视为皇帝亲军,但似司徒彦璃和凌沺,有什么事可以越过政事堂、三省六部等,直接向他禀报请示,也就到头了,并不会给予臻武司特别大的权柄,让其过分特殊化。 林佑芝也同样乐得见到这一点。 “凌卿所写,意可以予武勋于各品武人,以表其荣,且可以以此从军,建武院,由军中老将为之授业,而后为军中将领,太尉与林相意下如何。”隆彰帝将凌沺奏折所写的建议,也告知给二人,再问道。 凌沺的这个提议,隆彰帝也是很喜欢的,而且是他自己以往没有想到的一种方式。 若依此计而行,大璟会出多少名将倒是不一定,但勇武悍将,必不会缺少、断代,与他引武人为用的想法,十分契合。 “怕是不妥吧。”这次反而是夏侯灼有些反对,其再道:“武勋向来是将士们有功得赏,这些江湖武人寸功未立便得到,将士们难免不平。而且如此一来,将有武勋泛滥之危,也会大大增加朝廷支出的负担。” “臣附议。”林佑芝跟着点头认同。 “臣的意思是,只给勋阶,不予俸禄恤银。至于将士们会不满这一点,臣也有想过,臣以为自武院结业,他们可以很快建立相应的功劳,来让人信服。还有则是鼓励天下有向往军伍、意图为将者,踊跃习武,也以武院为基培养更多、更优秀的将领,形成一个良好的军将培养之制。”凌沺见隆彰帝示意,连忙言道,有些小慌。 这个完全是他写折子时,心血来潮所想,并没有多成熟的想法,大大爷这大行家一反对,他自己都有点怀疑了。 “等若是给武人定品的同时,也定官阶?实际上,再不给其他切实赏赐?”林佑芝看向凌沺。 “是。我就这么想的。”凌沺点点头,然后看向大大爷。 这还是夏侯灼启发他的,鲤鱼跃龙门么,还有啥比官阶更符合这个的。 “臣有罪,教出这么个损货来。”夏侯灼向隆彰帝拱手,苦笑摇头。 即便设立武院,又能容纳多少人,这纯粹是画个大饼给天下武人,到时候真实施下去,少不得还得他们自己去抢破了头。 “若是如此,臣倒是以为可行。就是军中将士,怕是得劳太尉出马解释一二了。”林佑芝闻言轻笑一声,说道。 “事实胜于雄辩,请圣上下令武院成立后一年为期,军中将领与同级武院生徒比上一场,若武院生徒能胜,军中上下自无不信服。另外,臣以为,若圣上真有意设立武院,不妨也从军中选些年轻将士,他们很多人虽然战绩不俗,但识文断字不多。有些人则空有蛮力或文采,又武艺不精,都可在武院补足。如此,军中上下自不会不平,而是深感圣恩。”夏侯灼随即也是再次说道。 他并非是完全不同意,而是想要看看关于此事,凌沺想周全没有。 而今看出这货露怯,也是直接为之补充起来。 “还需历练。”隆彰帝笑着指指凌沺,有看向夏侯灼:“你这老妖,也得再好好教教。” 说话间随意了很多,顺着夏侯灼玩笑之言,也来了个玩笑。 这时候凌沺瞧了一眼林佑芝,发觉其半点没有对这玩笑称呼意外,而是习以为常的跟着笑了起来,才知道大大爷在隆彰帝这儿,是何等受宠。 “折子林相带回政事堂,诸相共议完善,下旨臻武司施行。武院一事由工部选址,太尉与兵部共议合适授业人选,先从各军选青壮将士入学,待武籍册定结束后,再由臻武司选适宜武人入学,各定人数皆为三百吧,过试结业,十年为期,不过则退。”但玩笑也就是这一会儿,随即隆彰帝便是正色起来,将诸事论定,分派下去。 三人自是一同领命应下。 “圣上,臣还有一事请奏,不知当不当讲。”凌沺犹豫了两下,还是又行一礼说道。 让得欲要告退的夏侯灼和林佑芝,暂停了动作,也让隆彰帝准备去拿奏章看的手,顿了一下。 “说。”隆彰帝道。 “臣昨日偶遇北安郡王和白山国公,受邀去白山国公府喝酒,不料虎乳酒太烈,喝多了,被他们忽悠了。”凌沺讪讪挠头道。 “说重点。”隆彰帝微微蹙眉。 “白山国公妻儿早亡,彼时北安郡王携女静宁县主就在铁延,县主照拂多日,才一解白山国公心头郁结悲痛,两人遂情窦暗生。后县主随北安郡王回返,誓非白山国公不嫁,可白山国公一来处境并不太好,加之忙碌,后又思及亡故妻儿,兼之怕续弦之名轻待县主,便一直迁延至今。 醉酒之后,白山国公铁汉落泪,北安郡王摇头叹息不止,臣亦醉酒之下胡言,称此事若有圣上下旨赐婚成全,又有何难。 谁料这俩人不地道,趁我喝醉,忽悠我什么,他俩是归附之臣,未有寸功,无颜求请圣恩。然后对臣一顿吹捧,给了臣十八坛虎乳酒,让臣来向圣上代为求请。 这、臣一时被夸的心花怒放,恨不得飘上云霄,稀里糊涂就居然应了,还请圣上责罚臣狂悖之过。”凌沺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把真实情况给好顿编改,然后一脸无地自容加大错特错的样子,躬身一礼,等候发落。 “圣上,长乐县侯府上,一早确实让人送来十八坛虎乳酒。”苏连城告知隆彰帝道。 “这酒臣不敢留,请圣上处置。”凌沺闻声再道。 “不孝之过,无后为首。皇后前日还与朕言及,白山国公远至长兴久居,未免孤苦,想要寻世家女为其续弦。既然他有心仪之人,便遂了他心愿吧。”隆彰帝略一思量,便是答应下来,随即指了指凌沺再道:“今后戒酒,不可再喝酒误事。再抄写十遍《孟子》全文,明日拿给朕。” 然后便是一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你就作死吧。”行出昭华殿,夏侯灼直接就给凌沺一脑瓢。 “《孟子》啊,字数不少。”林佑芝一笑间,孟子二字说的格外清晰些。 似是打趣,实为提醒。 凌沺这番话,拿去说书都有些拙劣,想糊弄隆彰帝,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喝醉了?被吹嘘了? 扯淡去吧! 一个个揣摩圣意,多番顾忌才是真的。 要不是凌沺之前的奏折不错,成立武院一事更让隆彰帝钟意,哪止罚抄十遍书这么简单。 《孟子》主张德治,隆彰帝也一直以自己是仁君、明君自视,让凌沺抄这本书,就是在说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觑了他这个皇帝的仁善。 “真喝多了,情绪上来了,要不我也没这么彪,可总不能言而无信啊。”凌沺苦笑道。 声音倒是没刻意压低,当然也没刻意多大声,但就在门口,应该能传入昭华殿。 他这倒也是实话,虎乳酒确实够劲,不比三刀子差,就是口感更柔和醇厚。 不过醉没醉的不重要,还是得让隆彰帝多少信点儿他真醉了的。 “此事以皇后懿旨传去吧。”殿内隆彰帝抬头看了一眼,随即继续看向手中奏章,淡淡道。 “那些虎乳酒?”苏连城低声问起。 “留着。便宜不能让他一个人占了。”隆彰帝轻哼了声,再道:“去知会皇后一声,明日请北安郡王妃和静宁县主入宫说说话,朕也确实有些忽视他们这些归附之臣了。” 苏连城连忙应下,快步退出。 可方至殿门,便发现刚才走的仨人,居然急吼吼的又一同回返了,同行的还有司徒彦璃,皆是一脸肃怒之色,遂又急忙回返,告知隆彰帝。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七十章 彻查 “发生了何事。”隆彰帝放下奏折,一脸严肃的看向去而复返的几人,声音低沉。 “请圣上过目。”司徒彦璃呈上一封加急奏报,苏连城连忙接过去递给隆彰帝。 北地郡比邻京畿,往返速度很快,有周更带路,萧无涯亲率百名刀兵,直奔黄龙,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将所有在私妓坊中的一干人等,直接现场抓获。 其中有官身、勋爵者,便有二十一位,涉及整个北地郡范围,包括一些京中勋贵。 从其内翻出一应账簿等所记,除被抓获之人外,涉事官员勋贵之数,足足三百余,虽大多都是没有实职在身的,可影响也将极为广泛、恶劣。 简单审讯得知,这私妓坊存在已有近二十年,被抓、拐女子多达三千人以上,每年都有近百人被在其中折磨致死、或疯癫痴傻。 解救出来者不足五百人。 而且不仅有女人,还有男女孩童,满足一些人的变态癖好。 甚至有壮汉。 他们的作用,是在其内与虎狼搏杀,亦或者说给虎狼为食,更加准确。 除此之外,其中还有蛇窟、犬舍、炮烙刑台等存在,形同炼狱,是个真正的魔窟。 这个私妓坊,金银交易不少,但不是主要目的。 而是籍此,形成了一张庞大的,几乎覆盖整个京兆郡北部、北地郡、安定郡的权贵网络,在其中为所欲为。 “时下,齐国公欲分派人手,急往各地捉拿相关人员,随行刑部官员不足,一营刀兵分派出去后也所剩无几,臣请圣上准许臣即刻前往北地郡。”司徒彦璃再道,眼中怒火已然喷薄而出。 她本以为此事并没有多严重,各地暗道或者豪绅等,这般行径的虽然不多,却也不是个例,有人去抓了、杀了也就完了。 可此间奏报之详尽,描述之惨烈,让其深深为之震撼和惊怒现在是满腔的杀意,恨不能立刻飞过去,杀了那些畜生! “嘭!”的一声,隆彰帝看完全部奏报,也是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脸色阴沉的可怕。 “你去,带两千骁果,把梁国公府给朕围了,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准进出!”隆彰帝没有回应司徒彦璃,对苏连城一摆手,冷声言道。 别人不知道余肃有个私生子,他和苏连城是知道的,甚至那个名字还是他们三人少时一句玩笑中起的。 是以,看到被抓获那些人的名册,看见那个名字,隆彰帝直接就想到了余肃。 此事与余肃有没有关系,还得查实,但他知道,余肃八成逃脱不了关系,且即便没有关系,余肃也绝对会想办法去救这个私生子。 “老奴这就去。”苏连城心中轻叹一声,随即神色肃然退出殿内。 “你,去趟白山国公府和北安郡王府,他们不是说自己未有寸功嘛,这次就给他们机会。令北安郡王李常思为京北巡察副使,同白山国公吕郃忽古率狼骑五千,即刻前往北地郡。”然后隆彰帝又看向凌沺再道。 “臣遵命。”凌沺诧异一下,但动作不慢,即刻领命而去。 “圣上,此事由我臻武司而起,臣请同往!”司徒彦璃见这半天没有给她的回应,急声再道一句。 “不准。”隆彰帝断然拒绝,随后再说道:“你已非江湖武人,该明白自己的身份。现在这个样子,你过去能做什么,把所有人都杀了吗。这件事,朕,要彻彻底底的查,所涉上下人等,现在都不能死,你可明白。” “臣……明白。”司徒彦璃长长地吸了口气,强自镇定下来,缓缓的回道,颇为无奈和不甘。 “林相,命刑部侍郎于昭、大理寺少卿牛耀、御史中丞张霖风同往北地郡,配合齐国公等,就地严查,务必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无论涉及到谁,全部捉拿,不可有一人错漏!”隆彰帝再对林佑芝道。 “是,臣领命。”林佑芝随即也直接离开,没有再逗留,老丞相这次也是震怒非常,气的不轻,手都还有些哆嗦呢。 “让北林去趟泾阳吧。”隆彰帝有对夏侯灼道。 “圣上,让奚国公去吧,他更合适。北林已入骁果,此间不易轻动。”夏侯灼言道。 隆彰帝闻言看了夏侯灼一眼,眼底似有火焰一般,随即点点头,“便依太尉所言。” “严卿,武吏征募一事,需要从速。太尉此前建议,由凌沺往西海一行,你以为如何。”隆彰帝随即敛去所有情绪,对司徒彦璃再道。 “臣去吧,臣是个纯粹的武人,很多事情并不能处理妥当,让云丛留下处理吧,他比臣合适。”司徒彦璃闷声道。 她又不傻,这事之前一点没人知会她,现在却是说了,不就想让她找个地方待着,省着去北地捣乱么。 “嗯。”隆彰帝也不出意料的点点头,“他的江湖经验还是少了些,威望也不足,那边各路江湖人物汇聚,不乏成名多年的前辈武人,确实你去更妥当些。” “臣即刻出发。”司徒彦璃面色沉寂,施礼退下。 “圣上勿怪。”夏侯灼帮着告罪一声,有些头疼。 司徒彦璃就是这么个人,她从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或者说根本不屑去隐藏。她只是最真实的她,从未变过。 若非,她的武艺、声望,是最合适被司徒家推出来的,又有牛魔的这层原因在,确实并非是真的合适的臻武司掌管者。 “无妨。”隆彰帝摆摆手。 “夏侯,你说真心真的能换回真心么。”隆彰帝示意夏侯灼坐下,轻叹道。 “臣一直坚信不疑。”夏侯灼轻笑回道,随即向隆彰帝微微欠身,道:“可圣上对梁国公,并非真心换真心,而是放纵、或者说宠溺。” “可他和连城,救过朕的命啊。”隆彰帝再叹一声,眼神有些恍惚。 似是回到了数十年前,那时他们青春洋溢,三人同往边疆,匿名从军。 彼时的少年皇子,就体格好些,算不上会什么武艺,被分在了一个燕北的戍堡为卒。 而余肃和苏连城,都有家传武艺在身,甚是武勇,很被边将重视,留在身边,成了精锐骁骑的一员。 两人本来想一同跟去戍堡为卒的,但是被隆彰帝阻止,更不想暴露身份,便作罢了。 如此三个月时间,余肃和苏连城,都很快成为了百长,时常到各戍堡巡防,两人都会时常给隆彰帝带去些东西,毕竟戍堡里条件,还是很艰苦的。 又过了月余,燕北已经入冬,隆彰帝刚啃上苏连城带去的鸡腿解馋,戍堡便是乱了起来。 黑压压数万缑山军南侵,一座座戍堡燃起熊熊狼烟,向后方城池、边关传信。 而他们自己,则瞬间陷入兵戈之中,一座座戍堡被毁,很快就轮到了隆彰帝所在。 虽然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敌,但却是第一次遇到这般大的场面,苏连城欲要带隆彰帝骑马突围,可隆彰帝已经扔下鸡腿,拎着长矛,站上了戍堡墙头。 打了仅仅两刻时间,面对近千敌军的戍堡,便摇摇欲坠,将士们所剩无几,隆彰帝也身中两箭三刀,伤势不轻。 苏连城疯了一般的护在他的身前,一人一剑守在戍堡上,不断的杀敌,也不断的受伤。 他的要害,就是在那时被人伤了的,随后才在谣言下,来了个干净利索。 而就在当时那种伤势下,他一人也仍旧强撑了下去,足足又撑了两刻时间。 随即另一边的余肃,亮明了身份,借来三千精骑突围杀至,将二人救下、带回关城。 正是因为这些,隆彰帝继位后,可以说对二人和他们各自家族,有了最大的宽宥。 即便犯了事,也多是说上几句,然后就给大事化小,轻飘飘处理揭过,随后该重用一样重用,该信任一样信任。 至于小事,他更是干脆视而不见,权当没发生过一样。 “那是一个臣子的职责。”夏侯灼言道。 “连城也总这么说。”隆彰帝苦笑摇头。 夏侯灼没有再说话,隆彰帝也没有,俩人就这么坐了半晌。 直到午膳时,林皇后到来,夏侯灼才准备离开。 “夏侯,这几日宫禁,就交给北林吧。”隆彰帝见状,淡淡道。 “是。”夏侯灼领命离开。 …… 随后几日,长兴城内,歌舞升平、坊市喧嚣中,逐渐有了些压抑。 锦衣怒马的世家公子,罕见了许多,各家青楼乐坊的达官显贵,也几乎都没了踪影。 梁国公府周围,日夜有骁果禁军重围,内城各坊不断有勋贵被急火火的刑部或大理寺差役带走,一家家府邸被抄家封门,似乎都在述说着,乱了的不再只是边地,这腹地核心,也将迎来一场偌大的风波。 而此时的凌沺,正在长兴北城门外,推着仍旧不能大肆活动的罗燕途,等候在路边。 罗焕今日会到达长兴,为罗燕途的婚事而来。 “老谢?”可还没等来罗焕,凌沺倒是先一眼看到了瘦成皮包骨的谢皕安,差点儿没敢认。 “见过叶护。”又灌了口酒的谢皕安,愣了愣,胡乱的对凌沺拱了下手。 “三牛子,给薅过来。”凌沺见他这副形容和神态,懵了好一下,连忙对吴犇道。 “算了,打听下他家在哪呢,给他拎回去,别让他出岔子喽。”随即想想,便暂时作罢,再道一句。 吴犇也不含糊,过去给搀住,架着往城里去。 “可惜了啊。”罗燕途转头看去,轻叹一声。 一年后再见,当初踌躇满志、胸怀热血的兵部员外郎,竟是成了这般模样,让人唏嘘。 凌沺默不作声,目光投向远处的大队人马。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七十一章 给把剑可好 “见过太子殿下,晟王殿下。” 数千轻骑,随行在侧,太子吕思明和其长子晟王吕羡,也在这一日返京。 若是寻常,凌沺绝对会掉头就走,但现下却是不行。 因为罗燕途之父罗焕,不知为何,也与他们同道行来。 “罗伯父。”凌沺推着罗燕途上前,打个招呼,便转向罗焕。 “我等便先入城了。”吕思明点头示意,带着人入城而去。 这位太子殿下,现在也是面色暗淡的很,眼中也无神采。 只有晟王吕羡,多看了凌沺几眼,仍有怨恨,却也没多说什么,随行离开。 “老臣见过叶护。”罗焕向凌沺见礼,被凌沺侧身避开。 “不在北魏,只论私交,不说其他。”凌沺轻笑道。 “父亲,儿子有伤在身,就不给您行礼了啊。”罗燕途笑嘻嘻对父亲言道,给父亲递了个眼神。 “那便依叶护吧。”罗焕随即不再坚持,笑着应下。 “别愣着呀,洗尘酒。”罗燕途扒拉一下凌沺,使唤起来。 “你等你好了的。”凌沺笑着哼哼一声,从烺安那里拿过来备好的酒,给罗燕途倒上。 荼岚人家有远行之人,迎接时都会备上一碗洗尘酒,尤其是长辈远行,回来是必须要这么做的。 虽然身在长兴,但他们这个习惯是不会变得。 大璟这边这种风俗,也有,不过一般都是接风宴。 而荼岚这个洗尘酒,基本都是在家门外喝,然后褪去戎装或者外衣,再洗手洁面,有个去尘归家的意思。 罗家在长兴尚未置宅,所以就在这城门外来一下了。 罗燕途给父亲递上酒、新衣,端着水盆、毛巾,罗焕简单洗手更衣,一众人这才往长兴城内行去。 “这往哪走呢?”走着走着,罗燕途觉着不对,咋还绕道了呢? “去宁煦坊。”凌沺笑道。 “是该去给公主见礼。”罗焕言道。 “不是。胡绰被皇后娘娘召进宫了,没在府中。”凌沺笑着摇头,自顾前行。 “??”罗燕途父子都疑惑了一下,随即罗燕途嘿嘿笑了起来,“行,够意思。” 然后也不给父亲解释,任由烺安推着他跟在凌沺身后。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宁煦坊,停在思懿公主府对面偏西的一个宅子前。 宅子门上匾额,罗宅二字高挂。 “年前那事过后,好多人都搬离了这里,普卢骨就把这些宅子买了过来,这里便算我给灵玄的成婚礼物了,伯父不要嫌弃。”凌沺对罗焕道。 至于罗燕途,直接忽略了,嘿嘿傻乐的,不用搭理。 “不用说谢,不跟他客气。”罗燕途拦住欲要道谢的父亲。 “叶护有心了。”罗焕看着他们,没有多说其他,言道一句,欠身向凌沺示意。 他知道,这跟他并无关系,只是因为儿子和凌沺的交情。 “咱俩做邻居,没事揍你方便。”凌沺贱贱对罗燕途挑眉。 他的长乐县侯府,就在旁边,正对着思懿公主府,那里本就是个空宅,买下后,又往两边扩了一下,内里也都改建了许多,再过几个月就可以住进去了。 一直住在思懿公主府,总归不太正常。 “伯父,请进吧,里面一切都准备妥当,您远行至此,先休息休息,今天我就不打扰了。”然后凌沺向罗焕告辞,回转公主府,不再打扰他们父子相聚。 “倒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朔北叶护。”看着凌沺离去的背影,罗焕言道一句。 跋扈、嚣张、狂傲、粗鄙,或许是绝大部分荼岚贵族和官员,对凌沺这个朔北叶护的看法,包括他也一样。 因为他们都见过在北魏王帐中,那个初及北魏辅政大臣之位的凌沺,凶、戾,才是那时的凌沺的一贯作风。 刺杀汗王一事后,王庭内人头滚落,让得多少人噤若寒蝉。 “他啊,其实就这么个玩意儿。”罗燕途轻笑道。 然后就催促着父亲进府,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凌沺给他这个礼物了。 …… 此时的梁国公府内,被禁于府中数日的余肃,并无丝毫急色,该吃吃,该喝喝,与往日并未有什么不同,甚至还有心情让府中舞姬、乐师给他奏乐跳舞。 “太子该回京了吧。”余肃捏起一块糕点,淡淡对余福问道。 “应该就是今日。”余福回道。 “嗯。”余肃将糕点放入口中,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北地郡那边,都已经准备好了,今夜应该便会动手。”余福低声汇报道。 他们也自有自己的手段,能传递消息,并非骁果禁军围府,便能全部断绝的。 “等吧。”余肃仍是微微点头,没有其他的话语,仿佛沉浸在歌舞之中。 …… 北地郡,襄乐县。 离着县城十里左右,有个山村,叫刘家村,没有多少人,也不算富庶,更没出过什么人物。 但年后开始,也不知从哪里搬来户人家,住进村尾那个盖了好些年,却一直没人住的大院里。 然后村子里就热闹了起来,时常有精致的马车,或是一些富贵公子,来往那个大院中。 一个个穿金戴银的,让得村里人涨了见识,时不时还会被那大院里的人,给些不错的衣食。 村里人都觉得,这是祖坟终于冒烟了,让村里来了这么个富裕的大善人。 直到前些时日,一天夜里,那大院里传来好一阵厮杀声,村里青壮连忙被召集起来,以为是那善人家,遭了匪寇惦记,想过去帮忙。 谁知道,却是看见了一队浑身染血的官军,也看到了那个,魔窟。 随后数千官军抵达,将整个村子围了起来,村里人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全都吓傻了眼。 趴地上狂吐不止的有,拼命扯下身上衣服的有,跪地拜遍满天神佛的也有。 “这些村民怎么了?”带着一众文官,在一队轻骑互送下,第一次来到此地的李常思,看着一个个满脸灰败和悔恨、惧怕的村民,不禁疑惑起来。 “三千多人,现在找到的尸骨,仅有七百多具,剩下的……”迎他们进村的吕郃忽古回上一句,指了指肚子,再指指村民,眼中尽是极力压制的怒意和杀机。 “你是说??”李常思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吕郃忽古。 “已经派人去其他地方问过了,那几处的村民,也受到过‘接济’,多是肉食。”吕郃忽古点点头,沉声道。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脸色唰的苍白起来,眼中的凛然杀意,不比吕郃忽古少哪去。 “畜生!!”李常思双拳紧攥,再不复往日神态,也彻底改变了来此之前的心态。 “走吧。今夜,此事该落幕了。”牛大叔在其身后言道,目中同样杀机凛冽。 “急忙将所有在押之人,全部集中来此,是有人准备动手了?”李常思看向牛大叔和吕郃忽古,有些了然。 “嗯。在城内动静难免太大,就在这里解决吧。”牛大叔点点头。 他倒是知道的更多些,司空家就在安定郡,附近几郡大量暗道人员聚集,向北地郡这边赶来一事,瞒不过四大隐门。 司空家便派人传信给了他和萧无涯。 哥俩的想法倒也简单,来一个杀一个,一个不留! 这魔窟内外的种种,让得两个昔日被称为魔头的人,都不寒而栗。 对这些人,他们无不杀之而后快! 本就怕不能一网打尽,让些小鱼落网,此间正和他们心意。 “多少人?”刑部侍郎于昭问及。 虽然又有五千狼骑同行来北地郡,但这案子越挖越深,数天时间,里外又派出了四千余骑,奔往雍州各地,缉拿审讯出来与之相关的人。 眼下,即便他们剩余人,全部聚集此地,也堪堪千人,除去看押一众此案要犯之人,也就七八百人。 虽然都是精锐直属军,可他还是觉得有些不把握。 一旦有失,这里的要犯被救、或者被杀,他们很难仅凭一纸案状,就定一些人的罪。 这可并不是他想要见到的情况。 “不知道。”牛大叔摇头。 他其实知道,也明白于昭是什么意思。 但于昭所想,同样不是他们想要的。 “五千人,只多不少。”这时萧无涯从旁边一个民居里走出来,闻声来了一句。 随即其看到牛大叔不解的看向他,摇了摇头,再说道:“五六千人之巨,若是就此散去,刑部能抓回来多少人?这些人,就是他们到处抓人来此的网,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他们只能死,一个都不准逃!不能逃!” 于昭张了张嘴,随即闭上,不再开口,而是点了点头。 把所有在此案犯押回长兴,用不了太长时间,这固然没错。 但这些人,一旦不再动手,也确实难以全部抓回,他们都是习惯了生存在暗处的人,自有着他们的手段。 闻及此间种种,让得一人逃脱,都是他们的失责。 “给我一柄剑可好。”李常思向萧无涯道。 “我不会武,但若事有不妙,也能杀些被缚的畜生。”见众人看来,李常思再道。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七十二章 山村血战 刘家村村尾的大院里,从进了大院正堂开始,就是一个庞大的地下空间,深有数丈,向背后的小山延展的也极深,一目望去,这里像是一个地下宫殿一般。 只不过这座宫殿的华美,与黑暗交织着。 正中是个巨大的铁笼,笼里的地面,尽是暗沉的血迹,遍是铁荆棘的铁笼上,甚至还有些肢体的残渣。 在这铁笼周围,有一个七八丈深,丈余宽的蛇窟,里面数不尽的各种蛇类,交织着爬动,嘶嘶吐着蛇信,狰狞可怖。 围着蛇窟和铁笼,还有足足七个炮烙刑台,熄灭了炭火的铜柱,有些斑驳焦黑。 然后整个庞大空间内,各种布景点缀,便尽是精美绝伦,金镶玉饰,极尽奢华,九个形状各异的酒池,随布景各异而建,与之衬映。 在整个地下空间的四周,则是三层房屋,或者说看台,亦或者说装点华美的刑房。 萧无涯并没有让人将这里清空,甚至没有去做任何的改变,只是将这里的一间间房屋关的人,换了一批。 正对正堂大门的,那间第三层金柱玉瓦的房屋内,就关着余肃的私生子,柯繁逸。 他被绑在一个铁马上,双臂高高吊起。 除此之外,还并没有对他动刑,铁马也没动起来,只是让他这么异位而处,先浅尝下滋味。 “不用那么期待,没人能救你出去。”李常思站在柯繁逸身前,看着他眼中害怕、狰狞、凶厉、期待的目光,淡淡说道。 “你最好期待如此,不然我会把这里三百多种刑具,在你们身上全部用一遍。我会把一条蛇,塞进你的身体,让它在里面爬动,再把你绑到铜柱上,让你挣扎着,撕下自己一块块烤熟的皮肉!放心,不会让你死,我会让人把那些肉剃下来,送到你家人的餐桌上的。”柯繁逸眯着眼,狞笑着盯向李常思。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详细,免得我折磨人都不会。”李常思淡淡回应,然后就给了他一剑,不深,没出多少血,死不了人。 “外面应该开始了。”李常思听见了外边的嘈杂声,往外瞥了一眼,再道:“打个赌吧,就赌你们的人,多长时间能冲到这里来。这里的香,应该三根能燃一刻,燃尽一支没有进来你们的人,我就给你一剑,或者你告诉我一件,我还不知道的事。他们最好快一点进来,毕竟我不会用刑,不懂凌迟怎么下刀,很难保证哪下失手,就把你弄死了。” 说着李常思就点燃了一根细香,上好的檀香味道不错,李常思点点头,就又给了柯繁逸一剑。 这一剑有些没控制好,正好刺在柯繁逸肩窝,他的胳膊是吊着的,吃痛之下,越动伤口会越大,就会越疼、越想动…… “呃啊啊啊!!”柯繁逸嘶吼起来,强撑起身体。 李常思却是充耳不闻,转而将目光投向正堂门口,一瞬不瞬。 旁边几个房间里,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嘴硬不吐口的人,终归是有些的,他们倒也不急,这里刑具这么齐全,别浪费了。 而此刻,刘家村附近,已经密密麻麻,全都是人了,拎刀大队而行的,带着各色兵器,腾挪跳跃向着村里快速行进的…… 处处篝火照亮的夜空山村内外,好似群魔乱舞一样。 “列阵!”吕郃忽古高坐马背之上,目光沉凝,拎着一杆鹿角似的重镋,煞气萦绕。 在他身后,三百狼骑,持槊列阵,宛如长龙。 “弩!”吕郃忽古沉喝一声,率先举起手中大弩,身后狼骑随之而动。 “杀!”马蹄踏踏,从缓慢到迅疾,沿着村中主路,向前奔去。 临近百步,细密低沉的嘣蹦声,几乎同时响起,三百弩矢簌簌前落,划过一道浅弧,落在黑压压的人群中。 “杀!!”吕郃忽古再次一声暴吼,大弩挂回鞍侧,重镋拖地前奔。 其坐下黑马,如一道幽暗的闪电窜出,临敌之际,猛然腾跃而起,四蹄落地,踏碎三人头颅。 吕郃忽古重镋随之抡起,一镋砸过,镋上鹿角般的分叉,勾起两人,向周围扫荡开来,十数敌人被砸的骨断筋折,登时毙命。 随即长镋一旋,本就几近断开的两敌,被甩开散落,重镋前指,如槊的矛刺和锋锐的两角,直接将一人挑飞、两人断首。 其后狼骑,也是不甘示弱,马速狂奔之下,长槊夹在腋下左右微闪,锋锐修长的槊锋,不断在敌人颈侧划过,连连毙敌。 前方吕郃忽古重镋开路,势如破竹,后边三百狼骑沿路而行,快速杀敌,凶威剽悍。 但这般杀力,只是让这些暗道中人,慌乱了一会儿,两侧够不到接敌的人,继续快速前进,向着村尾大院奔去,前方人影越发密集,想要将之顶住,降下马速,围杀在内。 同时,村尾大院门外,二百刀兵列阵,萧无涯、牛大叔、猛字营刀兵主将韩徐,并立院门正中。 “韩将军,这边交给你了。”萧无涯扔下句话,腰间长刀出鞘,向左侧沿屋顶奔来的暗道高手迎去。 同时,牛大叔也是拎刀在手,向右侧迎去。 “牛魔,二十余年已过,江湖早已不再是你们阡陌崖逞凶之时,引颈就戮吧!”一个身着暗红锦衣,满头白发,看似一身正气的老头,猛然爆发,再提速度,仗剑向牛大叔奔去。 “藏了二十多年的耗子,也配和我说话!”牛大叔冷哼一声,单脚猛然踏地而起,夔牛刀匹练般划出,清亮的刀身似又在这黑夜之中,添上一抹新月一样。 “铿”的一声,刀剑瞬时交击在一起。 随即长剑断裂飞出,一颗人头随之抛飞。 牛大叔冷哼一声,不屑看这当年从阡陌崖侥幸逃脱之敌一眼,径自继续前行。 此间,随着相继临近,他可发现了不少熟悉的身影。 很快牛大叔便被二三十人重围起来,刀枪剑戟交击一团,叮叮当当打的焦灼。 另一边,萧无涯也是同样待遇,一人独战数十高手,长刀翻舞成花,难寻踪迹,一柄短刀时隐时现,频频毙敌。 羽魔风采,更胜往昔。 “御!”韩徐弓步持刀,压在小腹斜斜前探,成守势。 身侧刀兵横开,如出一辙的动作,静待敌至。 “杀!”隆隆踏地之声,越发密集,成百上千的暗道中人,开始跋足狂奔,手中刀斧形制各异,一同挥舞起来,冲向刀兵阵列。 韩徐不需再开口,刀兵的战技和默契,早已深入他们所有人心间。 默不作声中,猛字营刀兵一同抬刀,荡开来敌落下刀斧,顺势拧转回落,二百零一把长刀一同斩落,身前之敌成片倒下,尽皆一刀两段。 随即刀兵齐齐踏前一步,长刀前刺上挑,迅疾无比,接着回步拉刀,将刀抽回的同时,将命中之敌刨开,拧身再动之时,长刀斜斜斩落,又是一排来敌,被一刀两断。 大院前的空旷,很快就堆满了层叠的尸体,宛若一道矮墙,而刀兵一众从未离开院墙丈远,在这里拉出了一条死亡线,及者必死! “两翼斜出!”村中的吕郃忽古,渐觉马速减缓再进艰难,当即下令。 紧接着其独自一人,跃离马背,重镋横扫八方,将落脚之地清空,一个个人影被砸的抛飞四落。 三百狼骑,左右分出,往村中小路杀出,随即长槊被狠狠掼出,连透数人插落地面。 换了刀盾在手,三百狼骑离马列阵,化身精锐步卒,两边列阵为战。 他们要在这里将敌人阻断,前后分开。 又一条死亡线,在这里拉开,中间则是一个死亡的漩涡,吕郃忽古一夫当关,便无人可过,重镋之下,无有活口留存。 “呼~”村头外里许,凌沺长出口气,翻身下马。 “我先过去了啊!”红娘跳下马背,火红的身影,直接前奔。 “你俩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凌沺翻个白眼,把小青大白拉到一处,拍拍它们的头,拎刀向前。 大叔在这儿,他又怎会只在长兴待着等消息,所幸大白和小青速度快,还是赶上了。 “杀!”凌沺后发先至,一个腾跃冲过红娘身侧,先行杀入敌群后方。 昭阳刀雪亮,带起数颗头颅抛飞,凌沺脚踢拳砸,敌人不断倒飞毙命,蛮横异常。 红娘也不甘人后,从凌沺右侧杀入,刀剑双舞,连连毙敌。 整个刘家村,从这时开始,由头至尾,尽皆陷入血战之中。 凌沺和红娘,堵住村头,一步步向内杀去,身后留下一片倒地的暗道中人,铺满了道路。 好似他们这区区数百人,将数千人包围堵在了村中一样。 夜色渐深,血战仍在持续,踏踏马蹄声,出现在村头,三千轻骑高举弯刀,露出了狰容。 接着,两千府军,从西边赶来,只是两者并未交手,反而相互致意后,同行前压。 十数个人,也从东边行出,男女老少皆有,向村中快速行进。 几近溃散的暗道中人,看到那十数个人影出现,似乎有了主心骨一样,瞬间就来了斗志,又攥紧了手中兵器,向着数道死亡线冲去。 “蛮山客,向叶护问武!”一个雄壮的身影,轰然落在凌沺身前,一对板斧随即抡下。 “朔北大先生,烈焰红娘,与老夫走上几招吧。”一个身材欣长的青衫老者,手持一柄极长的铁戒尺,攻向红娘。 真正的鏖战,从这一刻开始。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七十三章 山村血战(二) 举刀横架来人劈下双斧,凌沺眼睛微眯,借力退出数步,与红娘靠拢一处,神色凝重。 蛮山客,祁连悍匪,跃鲤榜排名四十一位。 寒崖先生,江湖散人,跃鲤榜排名六十二位。 都不是一般的高手啊。 之前一众暗道中人,人数虽众,可他并不太过在意,那些人说的上会武艺的都少,大多都是逞凶斗狠之辈。 借助的就是人多,看是他们先力竭,还是那些人会惧怕、崩溃。 可现在不同了,两位跃鲤榜的高手,趁他们力亏之时杀出,摆明了就是拿这些人消耗他们,再来收割,可没那么好应付。 “叶护……”红娘举剑挡住寒涯先生的铁尺,一刀将起逼退,回头瞥了一眼,面色苦嗖嗖的。 身后还有五千兵马虎视眈眈,他们,悬了啊。 “解决身前之敌,不想其他。”凌沺沉喝一声,长刀再度卷起,将蛮山客双斧压到一边,抽刀横划,扫向寒涯先生胸腹。 “好!”红娘长吐口气,压下心中一切情绪,双目疯意肆虐,直接收回长剑,拎刀就劈。 凌沺这一击已经帮她抢了先机,她要一鼓作气,将这老头压住,弄死他。 上来就是不管不顾,学着凌沺的连刀旋斩,一次次腾跃而起,不断将长刀向寒鸦先生当头劈落,不死不休。 凌沺一边应对着蛮山客的双斧,一边不断闪动身形,在红娘身边游荡,帮她把凑上来的杂兵清掉。 交手数合,他也摸清这蛮山客底细,其武艺相对其余跃鲤榜高手,并不算特别精湛,其也是天生神力,更擅长以力降会。 可凌沺力气同样不逊色,他这身力道,对凌沺还形成不了碾压,一双巨斧转圜间的空隙,尽被凌沺利用,若非得照应一下红娘,凌沺随时可以寻机将其干掉。 “我去帮忙,人都交给你。”那三千马匪的头领,一看蛮山客二人拿不下凌沺他们,当即坐不住了,策马前奔,一枪刺向凌沺后心。 这里的地形,限制住了他们人数的优势,大量暗道中人,几乎将村落里的道路填满,他们这五千兵力,根本没法压上去。 虽然早有所料,也是为了用这些暗道中人,消耗守在这里的人,待到萧无涯等人全部力竭以后,作为胜负手,将之全部斩杀在此的存在。 可干这么看着,也忒让人着急。 “哼!”凌沺冷哼一声,矮身避过这一枪挺刺,左手攥拳,一记凶悍的勾拳砸出。 “嘭”的一声,场间一众人,皆是为之一滞,瞳孔极速收缩,似乎呼吸都在一瞬间不约而同的屏住了。 只见奔腾而来的高大战马,被凌沺这一拳砸的四蹄离地,脖子狠狠向一侧歪去,整个连人带马横拍在地上。 “凭你们,也想杀我?”凌沺再度冷哼一声,趁着一众暗道中人被震慑住,一时没了动作,仗刀攻向蛮山客。 昭阳刀,斜向斩入,蛮山客双斧架在胸前,交叉将之夹住,不料凌沺一脚探出,踢在他的右手手腕。 脚尖好似长矛一样,直接将他右手腕骨点碎。 这一下,昭阳刀面对阻力瞬时大轻,凌沺落脚进刀,不让蛮山客逃开,一刀划过,斩在其胸腹之上,斜斜划出一道狰狞的伤口。 这还不算完,昭阳刀随即被单手拉回,刀尾重重砸在蛮山客咽喉,将之毙命。 一旁将腿从倒毙战马下抽出的马匪统领,目光愕然间,凌沺已经跃空而至,雪亮的刀芒闪过,将之从颈侧,一刀两断。 “大璟府军,诛杀贼逆!”凌沺转头望向身后,暴喝一声。 留在村口带领着五千人马的府军郎将,露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可不待他开口,隆隆踏地声传来,刘家村两侧边缘,一队队伴着夜色而来的府军,快速向他们冲来,形成夹攻之势。 同时,他们身后,战旗飘扬,无数火把被点亮起来。 “以府军之身,勾结匪类,该杀!弩!”晏崒端坐马上,冷哼一声,大手猛然下挥。 “卧槽!你大爷啊!”不待那府军郎将回神,凌沺便破口大骂一声,拎鸡崽子一样,薅着跃起落刀的红娘,就往村中屋顶腾跃而起,撒腿就跑。 噗簌簌的透体声,与巨大的沉闷弓弦震响声,一同响起。 二十架攻城弩,错落排列,长矛似的弩矢,将一串串敌人射杀、击飞。 床弩轮次连射,无有间歇,展露峥嵘。 村口的马匪、府军,村中的暗道中人,被割麦子一样,成片的射杀。 狭小的空间下,给了床弩集中射杀的极大便利,使之能尽数发挥其恐怖威能。 “走。”一刀将同样想要越上屋顶的寒涯先生,斩落回地面,看着他被一箭射断整条右腿,凌沺拉着红娘,往村尾奔去。 晏崒到来,这里的战斗,与他们无关了。刚才进去了好些高手,那才是他们该帮忙应付的。 “下来帮忙!”行到村中段,吕郃忽古瞥见了凌沺,连忙大喊一声。 此刻他正被三人围攻,有些艰难,而且他之前一人挡住的地方,有了空隙,一个个暗道中人,从两侧绕过他们的战团,杀入狼骑阵列中,已然伤亡不小。 凌沺也不迟疑,当即飘身落下,只是没直接往吕郃忽古身边去,而是落在狼骑阵列中。 他们两人两把刀,一并开杀,凶悍的,替狼骑将士清理阵列中的敌人,缓缓向吕郃忽古那边靠近。 “你去那边。”临近之后,凌沺对吕郃忽古喊道,然后把围攻他的那仨人拦住。 吕郃忽古长出口气,持剑往右侧杀去,帮这边的狼骑堵住缺口。 重镋虽然在面对层叠似浪般密集的暗道中人时,效果更好,让他们没法利用人数优势,直接堆叠着压过来,能更好的给自己创造活动空间。 可也更加耗费气力,他的消耗,远比凌沺他们更大,这货再晚来一会,他怕是就要废了。 “让你的人先撤,你们开路,我断后。”凌沺对吕郃忽古喊道。 事实上不仅吕郃忽古已经乏力,红娘也几乎力竭,他也好不哪去。 看着是切瓜砍菜一样,可是那终究不是大白菜,立那让你随便砍的,没事还能缓口气,歇歇。 这些暗道中人,实力不怎样,架不住人真多啊。 就这么一个挤着一个往前扑,可不会给他们空隙,所有闪转的余地,都是他们快速的一次次出刀,砍出来的。 慢了一点儿,这些人就能像泥石流一样,把他们埋在身下,乱刀剁碎。 对心神、体力,都是一个极大的消耗。 “撤!”吕郃忽古暴喝一声,仗剑向村尾杀去,红娘随即跟上。 两人一左一右,缓慢的杀出一条通路,剩余狼骑将士,化作两列,举盾成墙,跟在两人身后。 凌沺也是边战边退,身前这三人,虽是道不出姓名,也不是跃鲤榜上高手,可也着实不是佣手,一身武艺,皆在一流之上,朔北一众门客,除了红娘,单拎出来,恐怕无一人是他们之一的对手,便是王鹤也略微稍逊。 这才是江湖底蕴,高手远比明面上的多。 此时凌沺也在庆幸,庆幸自己灭尤家的时候,他们的人,都是分散的,而不是像此刻一样,都聚在一处。 不然,他怕是坟头草都特么长出来了。 而于此同时,村尾大院门口,战况也陷入焦灼之中。 牛魔、羽魔,刚刚清空自己身前之敌,没待有片刻喘息,便是又各有三五人,将之牢牢围住,陷入苦战之中。 一个中年女子,一袭彩衣在身,手持纤细长剑,没有加入任何一处战团,而是飘身往大院内杀去。 她的目的只有一个,救出柯繁逸! “彩萝,收手吧。”院门突然打开,司徒彦璃从中行出,似有悲痛。 “彦姐……”彩萝神色一滞,看着本该在去往西海郡途中的司徒彦璃。 “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我不想你死在我的刀下。”司徒彦璃面色也有挣扎。 她万万没想过,当年一起游历江湖,相伴数年的姐妹,也会是这群魔鬼的一员。 “彦姐,这一次,我不能听你的。逸儿是我姐姐唯一的骨肉,他不能死!”彩萝神色同样挣扎,但仍旧举起了剑,当先刺向司徒彦璃。 她知不敌,但也要尽力一试。 “他必须死!”司徒彦璃冷斥一声,琉璃刀挡开这一剑,一脚踢出,将彩萝身形踢得倒飞出去。 只是她也并没有跟上去补刀,她还是想再劝。 江湖义气,女子亦然。 可惜,彩萝早已打定了主意,落地刹那,便点地再起,长剑如矛,一刺七闪,似一朵繁花,攻向司徒彦璃面门。 琉璃刀准确斩中长剑,司徒彦璃错身直进,擒向彩萝持剑手腕,她仍想将之生擒。 可这只是她想,在她擒住彩萝的一刹,韩徐仗刀回刺,透胸而过的染血刀尖,就停在了她面前。 “去帮牛少卿!”韩徐不顾她怒视的目光,厉喝一声。 此时牛大叔已经岌岌可危,哪有功夫给她在这儿磨叽。 司徒彦璃闻言一惊,转头看去,牛大叔已经身中三刀,浑身浴血。 他武艺这些年是一直在提升,但终究是废了一条腿,腾挪闪转,都更加耗力。 直进直出,尚且可以。但连续陷入围攻之中,对他而言,委实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两代阡陌客 “单独看押。”司徒彦璃急声对院内军士说道一句,把彩萝往院里一推。 彩萝还没有死,那一刀韩徐还是留了手,不然以刀兵手段,该是抽刀而出的时候,再划一下,摧毁腑脏,或者直接一刀两断。 之后能不能救回彩萝一条命,不好说,但她现在确实并没有死。 随即司徒彦璃便急忙向牛大叔哪里冲去。 可牛大叔却是冷喝一声:“回去!” 此刻的他,不是大理寺少卿牛耀,而是牛魔牟桓! 二十多年未展锋芒,不代表他没有了锋芒。 “叔!”二百狼骑此刻已然回转,于刀兵身前列阵汇合,凌沺看到了牛大叔的现状,双眼瞬时血红,惊天的戾气,蓬勃而出。 “给我死!”这一刻凌沺不再退一步,目光凶厉的可怕。 长刀横架,挡住一人持刀斩落,瞬时暴起前冲,任由两侧一枪一剑,擦身而过,带起两道血口,一拳砸在持刀之敌面门。 随即手化利爪,扣住了持刀之敌头顶,似要将其头骨抓碎一般。 然而下一刻,凌沺便将其向自己身后压去,迎向另一敌回转剑锋,恰到好处的,把他送到了剑尖之上,噗呲一声被透颈而过。 一抹雪亮刀光划过,两人被凌沺一刀同时斩断,那柄刺来的剑,在他鼻前停下,无力落地。 咻咻轻鸣,一杆长枪刺回,直奔凌沺眉心。 这个时候,即便凌沺回刀极快,昭阳刀也是来不及回转挡下的。 正常来说,凌沺要么闪避,要么毙命,就看他应对够不够快。 可就在持枪之敌,见凌沺就那么立在原地,心头升起喜意,以为能将凌沺毙命的一刻,凌沺右手离开刀柄,闪电探出。 已经抵临他眉心,甚至让得皮肤都微微下凹,马上就要破入进去的长枪,停住了。 被一只大手,牢牢的攥在手中。 持枪之人,看到了一双凶厉如魔的眼瞳,然后便感到一股巨力,从枪上传来,他整个人被下压的枪尖,支挑了起来。 下一刻长枪脱手而出,向牛大叔那处战团掷去。 而那持枪之人,半空下落,强自控制自己身形,欲要稳妥落地。 可紧接着凌沺猛然踏地而起,一跃近丈高,一记似乎抽爆了空气的鞭腿,狠狠砸在他身上。 这人像是一个被石砲掷出的大石块一样,先后跟自己的长枪,一并砸在了牛大叔身前。 牛大叔身前三敌灵活躲开,并未受伤,但这一下,也给了牛大叔一刻喘息之机。 “哈哈哈!”刚刚拒绝了司徒彦璃援手的牛大叔,这一刻却是爆发震天的狂笑声。 夔牛刀连斩三刀向左,把左侧之敌逼的暴退,那人手中硬接三记连斩的阔剑都几欲断裂,虎口更是直接崩开,目露骇然。 但牛大叔没有管他,而是直接背刀在后,挡住右侧一人斩击,单腿下蹲拧转,一刀顺势扫出,将右侧之敌腰腹斩断,毙敌一人。 被凌沺掷枪砸人,逼开的三人,连忙回攻,一矛一棍一刀三路向牛大叔刺出、砸落、撩斩。 牛魔腿脚不灵便,此时没那么容易转圜,上中下三路夹击之下,这是他们将牛魔斩杀在此的最好时机。 可一柄刀插了过来,不是修长轻薄的琉璃刀,而是宽厚沉重的昭阳刀。 凌沺已然杀至,一刀先刺再挑,双手持刀,奋尽全身力道,将三柄落下兵器同时挑起,站在了牛大叔的身边。 是的,不是身前,而是身边。 大叔不需要替他挡在身前的人。 司徒彦璃若未被喝止,她会把所有敌人揽去。 但是来的是凌沺,他不会。 他的大叔还能战! 他只是瘸了条腿,如此而已。 “刀兵、狼骑听令!退守身后大院,无令不得出战!”凌沺暴吼一声,腰后山河剑,甩在了韩徐身前。 山河剑上有铭文,那是隆彰帝给凌沺的三千调兵之权。 “哈哈!还是你小子了解我。”牛大叔朗笑一声,往萧无涯那边看去。 此刻吕郃忽古同样站在了萧无涯身侧,四人拉成一条横线。 红娘脸色通红,又带着些惨白,想要撑刀出去再战,却被司徒彦璃拉住了。 “这帮疯子!”司徒彦璃低声斥骂,却是并未再有动作。 韩徐神色凝重,拾起了山河剑,却并没有退入大院,但也停了下来。 狼骑举盾在前,刀兵隐于盾后持刀前指,但无人再动。 “二十多年前,你们这帮杂碎,上我阡陌崖,自诩正义,最后只剩几个鼠辈,流窜四散。今日,这里却是真的魔窟,你我异位,你们谁都逃不了。二十多年前,留下的烂摊子,今日我阡陌崖便将之料理干净!”一时沉寂下来的战场,牛大叔朗声言道。 今日来此的高手,虽并非全部都是,但大半都是他们当年的敌人。 他们不知道余肃怎么把这些人召到的一起,也不知道是这一次,还是这些年都在为余肃效命。 不重要了,从司空家翻出这些人底细,告知他们的时候,就都不重要了。 外边说成马匪也好的、藏兵也好的那些,晏崒会率兵料理。 而这里,该是他们亲手将这些当年余敌料理干净的地方。 “也好。我们等的又何尝不是今日。数百上千门人兄弟的仇,我们自己报不了,只能与虎谋皮,今日时候到了,就在这了断吧。”对面一人走出,冷淡言道,目中恨意却是熊熊如火。 “身后尽是我等今日门徒,让我等看看阡陌客还有没有当年风采,能将我等尽数斩杀在此!”又一人走出,伸手指向身后。 “呸!不要个死脸了!”红娘骂了一声。 萧无涯、牛大叔、凌沺、吕郃忽古,却是都没有在意,只是拎起了刀剑。 “杀!”四人同时暴吼一声,当先杀出。 萧无涯短刀持在了左手,不再隐藏,长刀被旋飞了出去,攻向最左侧一敌。 那人明知这一刀不能接,却也避之不开,羽魔的飞刀绝技,踪迹不定,避,也许就是死。 但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又不是一点儿长进没有,当下连忙轻斜立剑,想要将之斜去力道,不再给萧无涯接回长刀的机会。 如此,羽魔将自断一臂,威胁大减。 可萧无涯好歹是跃鲤榜第三,哪有那么好应付。 只见旋飞而出的长刀,在与敌兵刃交接的一瞬间,骤然旋速暴增,转的飞快,直接扫向其脖颈。 那人心惊之下,便欲将之甩开,却有些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之间,身侧一人,一枪点出,擦着其肌肤而过,点在刀刃上,将之挡住,长刀滴溜溜回转荡飞。 随之萧无涯已然奔近,左手短刀鬼魅划出,二人连忙向后弓身,避开这一刀。 萧无涯右手后探,将长刀抓握在手,反持斩落,目标换成了那持枪之人。 其顿时拧身回刺,用枪尾点在刀刃上,将这一刀挡住。 吕郃忽古随即从斜刺杀出,一剑斩向此人咽喉。 对面左侧第三人抡刀斩落,奔向吕郃忽古后背。 萧无涯拧身,左手短刀连刺,击在刀面上,将这一刀替吕郃忽古挡开。 最先持剑之人,此时也回转撩剑,架住吕郃忽古的一剑。 又一敌持剑杀出,雪亮剑光,冰寒的照耀在萧无涯脸上,欲要废其双目。 萧无涯抽回长刀,刀尾将之砸开。 同时凌沺猛然发力,将牛大叔甩了过来,夔牛刀抡起如弯月,迅猛斩落,直接将这一人立劈开来。 凌沺随后奔来,昭阳刀挥舞扫荡八方,将其余几人攻势,勉强挡下,身中两剑,鲜血淋漓。 但仍旧探手抓在大叔腰带上,猛然回拉,夔牛刀再动,瞬时刀网密布,给右侧数敌各添几道伤口。 “夺他长刀给我!”牛大叔对凌沺喊道一声。 凌沺猛然回拉,将牛大叔身形送到萧无涯和吕郃忽古身后,随即自己暴窜出去,左右一刀挡开两人攻击,目色狠厉之下,脚底点地停顿,一杆大刀擦着其额头落下。 接着凌沺猛然探手,未待其长刀落地,一把抓在刀盘之后,双脚先后猛踏地面,向后空翻而起,连续两脚踏在持刀之人胸口。 而后借力再拔高身形,躲过刺来一矛一剑,昭阳刀贴杆而行,迫使持刀之人撒手,将这杆大刀夺在手中。 这还没完,凌沺落地刹那,矮身盘膝,将昭阳刀插在地上,大刀如枪一样,被其用了一招回头望月,斜上刺出,挡住一人砸落长棍。 接着双腿发力,旋斩而起,荡开身周之敌,跃回牛大叔身侧。 爷俩兵刃互换,牛大叔静立原地,一杆长刀轮转而起,将面前三个敌人,尽数揽入刀光之中,进退不得,只能招架。 而凌沺拎着夔牛刀守在大叔身后,萧无涯和吕郃忽古分列左右,四人站成了一个倒三角形的样子。 不用再考虑闪躲的牛魔,这一刻将他这二十多年精进之刀法,尽数施展而出。 凌沺虽是没有后脑勺长眼,但他知道,这时的大叔与当初给他展示那杆长刀时一样,无人可敌! 事实也确实如此,没了其他干扰,一心施展刀法的牛魔,仅仅片刻,便是将身前三人斩杀,各自送他们三刀,死的稀碎。 不过他没再去管凌沺三人那边,六个人而已,一人两个,他们还是都应付的来的。 哪怕这些人基本也都曾跃鲤榜上,留下过名号。 他的刀,已经斩向冲上来的一众暗道中人。 此前,其他三人给他挡住身侧之敌。 现在,他给他们杀尽身前之敌。 两代阡陌客,四人而已,此间无人可匹敌!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变天? “吕郃,你有点儿虚啊。”大叔无碍,连斩三敌,凌沺心头放松了起来,调侃吕郃忽古一句。 只不过说着别人虚,他自己其实也没好太多,只是这货能装,不太容易被看出来。 “你滚!”吕郃忽古没好气的吼了一声,与敌连对七剑,点刺劈斩崩砸撩,你来我往打的热闹,一时谁也没能奈何谁。 真论武艺,他和凌沺其实半斤八两,要不那日两人也打不到力竭。 但是他耐力悠长这一点,确实比凌沺稍有不如,而今一番连战,尤其是用重镋战了之前那么长时间,消耗比之凌沺更大许多,此刻确实很是乏力。 此刻双臂沉重,脚步略显虚浮,手上力道、出招速度,都有很大下降。 这也是之前对面这些高手不出现的目的。 就是要消耗他们,虚弱他们。 只不过他们仍旧低估了这些人。 末路羔羊只会瑟瑟发抖,可饥饿的凶虎,会比平时更危险太多。 只见吕郃忽古眼睛一眯,然后又是持剑一顿猛攻,将身前两敌逼退,似是强提一口气,要尽快将之拿下一样,有些不管不顾的意思。 但对方不惊反喜,他们听见了吕郃忽古粗重不匀的喘息,感受到了手中兵器与之阔剑交击时,传来的力道开始散乱。 两人皆是一并退避,不与其硬拼,只是联手进一步消耗其气力,出招不再为了杀伤,而是抵挡,抵挡吕郃忽古最后的疯狂。 “给我死!!”吕郃忽古暴吼一声,双手持剑,骤然立劈而下。 阔剑上似是凝聚了其全身所有力道,两敌连忙抵挡上去,长枪长剑,一并拦架迎上,眼中既有郑重亦有喜色。 在他们眼中,这是吕郃忽古最后搏命的一击,只要能够成功挡下,吕郃忽古憋着的一口气必将衰败,他们便可展开反杀。 然而,等他们奋力迎击的这一剑,真的击落,两人面色狂变! 他们的力……用在了空处! 没有交击声,没有碰撞在一起,即将交接的刹那,吕郃忽古猛然踏步拧身,手中阔剑被其强硬拉回,然后猛然一个横斩,随着前后弓步转换间的一个爆发弹跃,送到两人近前。 这一剑,远比之前斩落之剑,力气大的更多,脚扣地面、腰腹拧转、双腿蓄势、抡臂送肩,这一剑他才是真的凝聚了全身力气。 快、猛、无阻,一剑将二敌拦腰斩断,发出一声冷哼。 “慢了嗷。”可没等他畅快喘口气,凌沺的声音便是再度响起,吕郃忽古转头看去,凌沺和萧无涯身前之敌,也已经死的不能再死。 原来此前他顶着二敌杀出之时,凌沺和萧无涯也准确把握战机,向余下四敌猛攻。 只见萧无涯一反此前姿态,不再灵活闪避,利用他那诡异的撒手刀和短刀配合,而是瞬间收了短刀,手持长刀连连斩出,仅只左右连斩撩扫,往复不断,一把刀压着两敌狂攻,速度奇快无比。 一时之间,长刀好似化作双翼,在其身侧极速扇动,刀光似幻影连连,煞是奇异。 可下一刻,所有刀光突兀敛去,两敌习惯性挥刀迎斩,却是落在空处。 紧接着,便见萧无涯身形猛然前窜,在两人中间穿过,避开两人兵刃,来到他们身后。 右手长刀随即划过,一敌头颅抛飞,左手短刀鬼魅出现,已然插在另一敌脑后,透颅而出。 随即其长刀离手,旋飞一周,在凌沺身前一敌颈后出现,一刀刺入其颈项之中,穿透而过,把凌沺都给吓了一跳,连忙歪头躲开。 而后,凌沺一脚蹬出,身子几乎与地面平行,右手撑地,旋踢而上连续三脚踏在其胸腹之上。 这最后一人胸腹,明显凹塌下去,口中大量鲜血控制不住的涌出,瞬间觉得一身力道迅速散去。 凌沺已经跃身再起,一刀当头落下,将之轻松斩杀。 凌沺走到一旁,拔回昭阳刀,萧无涯也过来抽回自己的长刀,三人相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站到了牛大叔身侧。 此刻的牛魔,却是心无外物,单手挥舞一杆长柄大刀,不再密集如网,但却异常的迅捷、精准。 那突然而起,突然落下的大刀,每一次都准确的落在一人身上,直接斩敌。 一众暗道中人,已然惊骇欲绝,充满了慌乱。 牛大叔杀的这些暗道喽啰,其实并不太多,毕竟凌沺三人也没磨蹭,没耗费太多时间,解决了那六个高手。 但是他的威慑力太强了。 就那么一人一刀,动都不动,站在村尾路中央,便拦的无人能过。 不管是顶着强攻而上,还是想从两边溜过绕行,都会有一刀闪现,似乎刀影都没看见,就没了命一样。 这不是一夫当关,这是杀神拦路! “唉。若不是这条伤腿,老九现在武艺恐怕不会弱于大哥多少。”萧无涯长叹一声。 两人没有回话,他们只是在看,看这神乎其技的刀。 “狼骑在左,刀兵去右,封死此地!”暗道不是军队,高手、头人,尽皆被杀,眼前之人似不可敌之杀神,他们溃散之势渐显,萧无涯当即喝令而出。 狼骑、刀兵,院里、院外,七八百人一并冲了出去,封堵村子两侧。 尽管那两边都是矮山陡坡,并不是特别适合逃跑,可一旦有人跑了过去,再抓也费劲。 “弃械束手,依律论处,尔等尚有活路!负隅顽抗者,死!”萧无涯再度暴吼一声。 凌沺走到一边,拾起两根长枪,奋力狂掷而出,好似在人群中,轧出一道车辙般,连透数人而过,势尽之前,带着一人跌飞倒地。 忽略距离的话,这一下,不比攻城弩的威力小。 这货也不是一下就停,转身又去捡拾长矛、长枪。 一时间成了压倒一众暗道中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哭嚎求饶之声,顿时此起彼伏,叮铃叮当,兵器被扔了一地。 他们也看出来了,其他几人还好,他们不再动手,这几人也懒得出手。 可这个不一样,特么脸上沁着笑,像在玩儿投壶似的,压根不在乎他们束不束手。 反抗? 现在真没这心思了,这几个哪像个人啊,打到现在,他们死的人一堆,这几位除了挂点儿彩,一点儿事儿没有啊! 或许这几位也没多少力气了,再冲几下就也能被弄死。 可在那之前,他们还得死多少?死的会不会是自己? 领头的都死了,高手也都死了,没几个有全尸的,他们可不想自己也死的稀碎。 那人说的没错,他们不是每个人都恶贯满盈,依律处置,还能有些活路。 所以,他们怕了,也投降了。 “云丛,住手吧。”牛大叔言道一句,喊住了凌沺。 当然也是做个样子而已,凌沺当这个恶人,他们就当次好人吧。 “哦。”凌沺应了一声,挥刀斩断了一根长矛,修圆了两下,递给牛大叔当柺。 这个才是真实意图,再让他投那样两枪,他现在其实也做不到了。 打了半天,他也早就没什么力气了。 “咱爷俩,要倒霉啊。”看着院门处转身进去了的司徒彦璃,牛大叔嘴角抽了抽。 “跟我没关系,我又不进去。”凌沺耸耸肩,嘿嘿一笑,找个地方就坐了下去。 …… 于此同时,院内地宫中,李常思脸色很不好看。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证供,柯繁逸的证供。 至于柯繁逸,现在浑身满是血口,都不深,但是真多。 李常思说是一根香砍他一剑,可也就是说说,听着外边激烈喊杀声,这人似乎热血沸腾了,一边高歌朗诗,情绪来了,那就给他几剑。 压根是一点儿规律没有,全凭心情,有时候就是他想说些什么,这位也是充耳不闻,唰唰就是两剑。 后来更是把铁马踹的动了起来,某处不可言说之地,顿时传来一阵盖过全身的痛楚。 空虚…痛苦… 空虚…痛苦… 柯繁逸服软了,开口了,他体会到了自己弄来的这刑具的滋味,再无狰狞凶厉。 “牙全打掉,指甲拔光,然后给他治伤,不能让他死了。”李常思深吸口气,把证供收好,喊来自己的亲随,吩咐一声,向外走去。 “齐国公。”他找到包扎好伤势的萧无涯,将证供递了过去。 “要不要即刻返回长兴。”李常思沉声问道。 “不用。这东西让他带回去就行。”萧无涯看了一眼证供,并不觉得任何意外,只是轻笑回了一句,把证供给了凌沺。 凌沺倒是有些惊讶,但见其神色,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小心收好,随即也面露笑意。 “可惜了,大哥他们还在远朔,赶不过来。”凌沺暗道一声。 “外面都处理妥当了,我就离开。王爷不必担心,府上我会派人过去照看好。”随即见李常思仍有忧色,凌沺轻笑道。 “多谢叶护。”李常思看看他们,而后也是摇头一笑,道谢一声。 心中暗道自己胆子,真的是小了太多。果然天天示弱,早就失了凌厉心气么? 还是这帮人胆子大啊! “不要深涉,你可以动,但朔北军不能。”牛大叔对凌沺告诫一句。 “知道的,您放心。”凌沺笑嘻嘻应下。 他动? 他才懒得动。 大大爷、三大爷一个没来,真是来不了? 糊弄鬼去吧。 长兴这次,真的是要大变一次天喽。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七十六章 长兴风起 长兴,合安坊。 这里虽属外城咸宁县,也就是位于东北方向的长兴外北城。 但地段某种程度来说,要比内城还好些。 因为,这里是比邻东宫太子府的数坊之一,而且就在宫城前觐明路东侧尽头,延禧门外。 进了延禧门,就是东宫所在。 在合安坊的西北角,有一个小院,占地并不大,是个小三进宅院,门外看着既不宏伟也不华美,反而有些古旧。 可是进到院内细看,便会发现,仅这院中梁木用料之名贵,怕是便能在长兴内城,买下一座百亩大宅,真真是低调中遍是奢华。 这里,是晟王吕羡的私宅,或者说,外宅。 这是他父亲,太子吕思明都不知道的一处隐秘地点。 而此刻,吕羡没有依旨,在他的王府中闭门思过,而是就在这里。 一个黛眉凤目,眼中似有千万春风洋溢的绝美女子,坐在琴台后,纤手轻拨,古之名琴焦尾,悠扬奏响。 若有早几年遍行长兴的风流公子在,便是会认出,这当年如流星般,在长兴迅速绽放异彩崭露头角,却又在声名大噪时,悄然隐去无踪的琴剑二仙子之一的,琴仙,玉淼姑娘。 “晟王殿下,果然风雅。让我大开眼界,亦得饱耳福啊。”一个头戴斗笠,宛若老农的人,被下人引入此间,人未至声先到。 “呵呵。梁国公府可是长兴有名的豪奢之处,小王这里岂能入得余公法眼。”吕羡得意一笑,伸手示意来人落座。 这人正是余肃,本应被封禁在府的梁国公。 “玉儿,给余公奉茶。”余肃落座之后,琴声渐止,不显突兀,吕羡对玉淼示意道。 却是不知,余肃眼中精芒一闪,不满之色,转瞬即逝。 却是对吕羡半点儿没有起身相迎,自觉尊大的不满。 只是想及吕羡还有大用,便隐下不发,反而笑意更灿烂一些。 甚至,还对给自己倒完茶,安静退去的玉淼,微微欠身示意,姿态放的很低。 “余公,趁夜来此,是事成了?”吕羡笑的也很是开心,随即问道。 “哈哈!自然绝无问题。只是不知太子殿下,是否仍未下定决心。晟王殿下该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余肃微微点头,笑容收敛,正肃看向吕羡。 “那凌沺……”吕羡话说半截,看向余肃。 “哼!黄毛小儿罢了,杀我爱子,还想逍遥下去,他做梦!午时过后,他便赶去北地郡了,莽夫而已,此间早已身死。”余肃满面恨色言道,随即换上一副笑脸,畅快的笑脸。 随即拿出一封鹰信,递给吕羡。 看罢之后,吕羡才同样露出畅快的笑意,高举茶杯,“恭喜余公大仇得报。” “呵呵。殿下同喜,同喜。”余肃也举杯示意回去。 俩人以茶代酒,庆祝一下。 “萧无涯、牟桓、吕郃忽古、凌沺,他阡陌崖一众莽夫,而今除非远离长兴之人,有实权兵权在握之人,仅剩夏侯灼一人而已,只要殿下有了决定,随时可杀!”放下茶杯,余肃再看向吕羡。 “隆武侯、邕武侯,可也都在长兴。这帮匹夫,别的不行,但是武艺却是极强,再加上一个天下第一的夏侯灼,余公真有把握成事?”吕羡却是仍有犹疑,眼神明灭不定,时闪时隐。 “天下第一?那只是大璟疆域内的第一罢了,还是众人吹捧得来,殿下何须在意。”余肃冷哼一声,不屑之意毫不掩饰。 见吕羡不信,余肃随即再道:“圣上一再重用这些莽夫,却不知,他们不过召之即来的刀而已。我已联络多方,现有江湖隐士高手十三,跃鲤榜前十高手两人,前二十者五人。另有梵山、北魏、李越、韦吉、箕罗高手,一百三十八人,皆是各国顶尖武人,随时可听殿下号令。如此,他夏侯灼区区几人,挡得住吗?” “梵山?”吕羡挑眉,皱眉看向余肃。 梵山国灭亡钵罕那一事,他也知道的。 在他看来,其他人都无所谓,不过都是大璟手下败将而已,皆是向大璟称臣之辈,无需过多在意。 可梵山不同,梵山国也是一个正在强势崛起的雄国,而且据说在当代国师的影响下,整个梵山国的凝聚力,比而今的大璟更甚,整个铁板一块。 他并不想引狼入室。 虽说只是梵山武人,可谁知道他们来意究竟如何,是否是被人授意而来? 所以当下,他犹疑更甚。 “殿下无需多想,这些人来历,我尽皆了解清楚,说是梵山武人,不如说是梵山的叛徒,其中武艺最强一人,更是梵山寺叛逃之徒,也是那位最有可能胜过夏侯灼的梵山国师,唯一一位交手数次,却没能拿下之敌。”余肃解释道,并且继续加码。 他得给吕羡父子信心,绝对的信心。 即便他一开始就看不上夏侯灼等人,但是他、或者天下任何人,都不能否认夏侯灼的强大,武艺如此,能力亦如此。 能力他们无需考虑,夏侯灼已无实际兵权在手,三千亲兵而已,不算大敌。 但是想要找到一个能匹敌夏侯灼,甚至能斩杀夏侯灼的人,也没那么容易,或者说,很难。 这是让人不得不担忧,和惧怕的。 现在他就把这个人,这些人,摆在吕羡眼前,去打消他的担忧和惧怕。 因为他知道,吕羡此子,对阡陌崖一脉,恨之入骨。 并不仅仅因为凌沺,同样因为夏侯灼。 鲜州那边,虽然乱子不小,可无论原缑山民众的起义,还是韦吉各部的南下,都后继乏力。 在吕羡的眼中,都是他们父子可以解决的小事。 正是夏侯灼的小题大做,暗留后手,把事情都处理完了,让得他们父子功亏一篑,储位将失,灰溜溜的回来长兴。 用不了多久,他父亲将不是太子,他们兄弟也将不再是亲王,他们的子子孙孙将代代降爵,泯然众人。 地位一落千丈不谈,还极有可能被人奚落、打压,甚至弄死。 而这,不是他造成的,不是他父亲无能,而是夏侯灼!是夏侯灼欺人太甚,表里不一,背后捅刀子! 对此,余肃虽然心中冷笑,但也太乐意见得不过了。 若非这般,他们也搭不上关系,没有今日之事了。 他其实不在乎吕思明怎么想,只要吕羡答应,且届时出面了,也就行了。 其他的,他自是早有准备。 至于吕羡,用完了磨,一头傻驴,留着干嘛? “好!那就这么办!父王哪里,我自会去说清楚,余公无需在意,尽管依计行事便可。”吕羡哪里知道余肃何想,顿时惊喜开口,甚至腾地站了起来,难掩激动心绪。 “那就请殿下三刻之后,打开宫门,我这就去点将集结兵马,此事需尽快行动,北地郡消息一旦传回,便再无先机。”余肃也是站了起来,拱手言道,像是领命将领一般。 “烦劳余公了,此间事成之后,余公便是我大璟太尉,在京府军,尽由余公执掌。”吕羡快行两步,从桌案后绕出,双手上下一合,按住余肃抱拳之手,满脸情真意切。 “臣多谢、圣上!”余肃猛然俯身,朗声言道。 吕羡微微一愣,随即开怀大笑,连忙扶起余肃。 两人相视一笑,余肃带上斗笠,快步离去。 吕羡则站在门廊下,向西眺望,看着宫中那座高高的观景楼,笑的开怀。 …… 两刻钟后,吕羡带着百来亲随,行到延禧门外。 “拜见晟王殿下。”门外军士,见晟王车架行来,也是不敢怠慢,虽然纳闷这位为何不在府中禁足,却也没敢多问,只是连忙上前见礼。 “嗯。开门,母妃病重,本王要即刻前往东宫。”亲随宦官撩起车帘,吕羡端坐车内,冷淡开口。 “殿下、、、宫中并未传令、、、”军士们为难起来,支支吾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懵逼。 太子妃病重? 这一点儿动静没有,也连个鸟都没飞出去,你咋知道的? 还有,你娘都病重了,你还这么冷淡? 要不要编这么假的瞎话出来啊,真不怕把太子妃咒死咋的。 “末将来迟,请殿下恕罪,宫中有令,殿下请速速入宫。”这时,城门打开,一阵战甲摩擦声,伴着沉重脚步声,城门守将,左监门卫将军,肖颀,快步跑来,在车架旁见礼。 吕羡对肖颀微微点头,随行宦官当即放下车帘,车架继续前行。 值守门外军士,此时不再有疑,跟着肖颀两侧让开,任由吕羡车架往前。 可按理说,应该快速行去东宫的车架,走的很慢、很慢。 直到缓缓行到门口,吕羡随行而来的百名亲兵,突然拔刀前奔,速度极快的在众军士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将刀架在了他们颈侧。 而后,踏踏脚步声越来越近,黑压压足有上万人左右,急奔而来。 吕羡车架随之加速前行,肖颀抽刀在手,奔回门内,呵止住门内军士。 一队金吾卫策马在前,剩余身着墨黑铁甲的大军,随之入内。 “夏侯灼、连云霄等人叛逆!丰北林率一军骁果从逆,行刺圣上,随我入宫平逆杀贼!”肖颀一声大吼,骑上亲兵牵来战马,一同跟随往门内杀去。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七十七章 等 肖颀的喊声,在幽寂的夜空中,便好似一道惊雷。 但最先惊动的,不是离着最近的东宫太子府,而是宫城内外的人。 伴着金吾卫的马蹄声,上万黑甲军的踏地声,肖颀的高喊声,宫城、皇城相对两面城墙上,腾的燃起丛丛火束。 “诸位大人,意下如何。”皇城北墙上,封边歌两柄南瓜锤交叉在颈后一挂,尽是冷笑指向城下。 而他身侧,在一队盾兵的身后,站着足有数十人。 无一例外,都是大璟朝堂重臣,林佑芝、林肃南、崔清等人尽皆在列。 便在今日日落前,他们还在商议着,怎样劝说隆彰帝,收回让他封边歌返回北境,执掌边军的决定。 而现在,他们提议的,所谓更合适的人选,就在墙下,带着左金吾卫上下,冲入城门,准备攻入宫城。 “尹格!”林肃南怒视向户部侍郎。 无他,左金吾卫将军,正是尹格亲侄子,大璟越国公嫡长子,尹寻枫。 江南一系,以武将之身,获大璟国公之位的,很少。 尹家此前两代人不事军伍,几乎在军中再无威望、权势。 也就这一代,出了个尹寻枫。 但是身在金吾卫,做的是京中巡防一事,领的也是番上府兵,宵禁巡夜的事倒是天天干,正经的战场一次没去过,眼看四十多岁,这么下去前路也基本没什么盼头了。 所以尹格找到林肃南,想给尹寻枫周旋个外放为将的机会,添份更好的资历。 思及江南一系,各方权柄都不小,唯独在军中实力欠缺,林肃南便是应了下来。 随即多方努力、许诺、利益交换,才换来了众人的支持,给他争取这个执掌边军的位置。 现在倒好,脸被打的生疼啊! “这、这与我尹家无关啊!”尹格早已脸色煞白,冷汗打湿衣襟。 他大哥知不知道两说,他是真的毫不知情。 可现在,如何辩解,也都过于苍白。 甚至,他在期望,期望那一丝丝的可能,期望尹寻枫可以成功。 那样起码尹家不会完,否则,百年国公府,将就此除名。 “肖颀,西城郡公一脉,就他一人了吧。”林佑芝面色倒是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出言问道。 “嗯。肖颀只有三女。”崔清言道。 他在礼部待了数十年,任礼部尚书也有十年左右,对有爵位在身的各府情况,了解还是十分详细的。 毕竟除去皇室成员外,其他各级获封爵位者,本人也好、子嗣也好,都有在礼部录册记载详实。 而十六卫将领,大将军基本都是功勋卓著的将领担任,可以说单拿出去,都是可以领军一方的良将。 其下十六卫将军,各卫皆二,这些反倒都是各勋贵之后担任,并不特别在意功勋和能力,他们也是十六卫在京将士,真正的领兵之将。 是以相对其他人来说,担任十六卫将军的,或者有可能担任十六卫将军的勋贵子弟,一直都是各方关注所在,了解也自是不会少了。 一来是这个位置,毕竟还是拱卫京畿的存在,颇为重要。 二来么,萝卜不少,就这么几个坑,一定意义上也代表圣心所在,谁都想要。 “邕武侯,暗中接我等来皇城,仅是想让我等亲眼目睹这一切?”崔清忽然说道一声,看向封边歌。 打脸么? 那肯定是打的。 但那又如何,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他们又不能左右所有人如何去想、去做,这说明不了什么。 今日是他封边歌站在这里,处理谋逆之人。 可这些人的先辈,哪一个不是曾如此作为之人? 这可远说明不了什么。 “我没有什么想法,只是奉圣上之命而已。而且我如何想,并不重要,一点儿也不。圣上如何想,诸位大人如何想,才重要的很呐。”封边歌摇头,冷笑依旧。 众人不再言语,尽皆陷入沉默。 信都郡王、姜家谋逆,尤家谋逆,而今在长兴,更是一众世家门阀子弟,想直取宫城。 短短半年而已,一而再再而三,皆是由世家门阀引起这般动荡,隆彰帝会做何想法? 他本就要削除世家门阀的决心,将会更加坚定!手段也会更加强硬! 虽然他们很多人,其实从未想过这个反字。 例如林佑芝,他妹妹贵为皇后,与隆彰帝恩爱有加,只要是皇后嫡子继位,他便是致仕告老,林家也仍旧会是大璟数一数二的豪门贵胄,他何须造反。 可一旦削除世家门阀的大刀,强势落下,身为其中一员的林家,又当如何?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们真能独善其身? 如果真到那时,他们又该怎么去做? 这可都是他们需要去想的问题。 今夜,隆彰帝让他们来此,就是要看他们的态度。 可这个态度,他们也是真的不好给啊。 封边歌却是不再理他们,伸手从身旁亲兵那接来弓箭,便是三箭射出,直奔尹寻枫面门而去。 让得正在底下扯嗓子喊的尹寻枫,闭上了嘴,连忙躲避。 “杀!攻破城门,剿杀这些叛逆!”避开迎面两箭,但仍被一箭射穿肩头的尹寻枫,嘶声指向城头大喊。 左金吾卫一众将士,早已顶盾在头,防备两面城墙随时会射来的箭矢。 听他大喊下令,也不再迟疑,当即一部分将士,开始在大盾的遮蔽下,从空隙向两侧城墙抛射箭矢。 “放!” 虽然可能他们中大多数,都将尹寻枫的话,信以为真,把城头上的视做叛军,自己才是那平叛而来的正义之师。 只有少数人,才知道实情。 可封边歌并没有什么犹豫,直接便是一声令下,一罐罐火油被砸了下去。 皇城和宫城间的夹路,虽然放在平时也算宽阔,眼下情形,却也仅是狭小之地。 一罐罐火油砸落,远比弓弩杀伤效果更好太多。 “住手!都给我住手!”火焰顿时熊熊燃烧而起,两墙附近宛若火海,林佑芝和林肃南等三五个人,登时面色大变,向着封边歌咆哮起来。 封边歌却是并不言语,只是看着他们、也看着墙下。 “金吾卫将士,全部住手!尹寻枫才是谋逆之人,你们不要为虎作伥!快放下兵器!”林佑芝和林肃南几人,连忙向着墙下大喊,被火燎到了眉毛、头发,也恍然未觉。 “不要信他们,他们已被贼子控制。杀入城门,随本王救驾!”这时,吕羡站了出来,持剑高呼。 他现在心头很慌、很乱。 他不知道这里怎么会防备如此深严,他也不知道为何余肃至此时也并未现身。 但他没有回头路了,只能尽力一搏,这些将士绝对不能就这么弃械。 “竖子!你有何面目面对历代先皇!”城下箭矢稍缓,随即再复密集,林佑芝气的大骂开口,恨不得自己也有弯弓之能,一箭将之射杀当场。 “夏侯灼呢!他在哪!”随即林佑芝连忙看向封边歌。 他相信,夏侯灼还是有分寸的,也是有能力阻止这场无谓的厮杀继续下去的。 “那你得问问晟王殿下,或者去问问梁国公。他们可是给我大哥,备了好大一份礼呢。”封边歌冷笑继续。 连串的箭矢,射在身前成墙的方牌大盾上,哆哆之声不断,他的目光却是越过盾墙,向宫内眺望。 火油罐子,只往下砸了那么一阵,杀伤力不错,但就在城墙边,并没有覆盖肆虐到整条道路上。 他其实也在等。 不过等的不是夏侯灼,而是丰北林,或者说,在等隆彰帝。 他们有准备,也知道了很多事,但却不好确定就是全部。 即便是夏侯灼,也从未看轻过余肃。 余肃早年也在边军为将,杀破缑山数次侵扰,打的李越败退,南征北战,也曾建功不斐。 虽是出将入相多年,但也绝不容轻视。 他们并不知道,除了这里,还有内城几处地方,余肃在宫中,还有没有安排。 他们能将朝中重臣,带来此处,不被余肃控制,也能将来袭叛军堵在这两墙之间。 但却难以判断,宫中戍卫的千牛卫等,是否还有余肃的人,或者有哪些是余肃的人。 若是没有,丰北林再过两刻时间,就会护卫隆彰帝,出现在宫城城门楼上。 若是两刻后,仍旧未至,那他也就该真的下些狠手,将墙下之兵,尽数斩杀了。 …… 燕国公府。 “大哥,我是不是该动了。”连云霄耳朵微动,听见了外面逐渐清晰的脚步声,和细碎的踩踏瓦片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嗯。去吧,三千亲兵,你都带去。”夏侯灼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茶,点点头。 而后兄弟俩一同起身。 连云霄脚步半点儿不停,拎着一杆三叉雁翅镋,径直先行往府门外,一队队精悍的夏侯亲兵,从府中各处行出,随行同往。 全都像是半点没有发觉一样,对府中各处屋顶悄然奔来的人,视若无睹。 “呵!不愧是魔君,果然胆气十足啊。”一个穿着血红僧衣,须发赤红的高大身影,大摇大摆的落下。 就这么站在缓步行出,随即驻足静立的夏侯灼身前,似讥讽似不屑,又似带着浓浓的挑衅,看向面色古井无波的夏侯灼。 “人家天下第一呢,自然有底气了。”一个宫装妇人,也是飘身落下,站在了夏侯灼身后,成夹攻状。 接着,又是七道身影出现,在夏侯灼身周,围了一圈。 “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在府中搜我妻女要挟么。”夏侯灼冷笑一声,“府中没人了,都叫过来吧。否则,凭你们几条杂鱼,还奈何不得我。” “人人都说,夏侯智计如妖,而今看来,也不过如此。”那宫装妇人娇笑一声,嘲讽之意甚浓。 “魔君不必着急,他们去屠了思懿公主府,自会回返。我等便先送你上路,去等着你那些妻儿老小,侄男外女。”血衣僧人也是再道一句。 随即其直接动手,鸡蛋大的镔铁佛珠串,抡起砸向夏侯灼面门。 那宫装妇人手持一对尺半弯刀,也是鬼魅一样,袭向夏侯灼身后。 其他七人,铁锁、流星、长矛、大刀,皆有用者。 九人远中近、上中下,配合默契,合攻夏侯灼,可谓密不透风,显然是早已准备许久,并非随意拼凑。 ………… ………… ps:头还是有些沉,不在状态,暂且一更。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七十八章 隆武城的怪物们 “呵。人人都配送我夏侯灼上路?”这时的夏侯灼,或许才真的有些阡陌崖魔君的样子,冷哼一声,满是不屑和疏狂。 左手一探,精准的抓在闪电般砸来的流星锤头之后,铁链被绷的笔直,难以收回。 接着只见夏侯灼轻描淡写的回拉手臂,手持流星锤另一端的高壮汉子,被拉的往前踉跄两步。 铁链往前一缠,血衣僧人的镔铁佛珠,便也被夏侯灼缠住绷直,难以动作。 而后便见夏侯灼右腿猛然向后弹踢,那宫装妇人心下一惊,手中刀却是根本来不及落下,被夏侯灼一脚踏中胸口,连退七八步,才勉强止住身形,已然嘴角不自禁地流出一缕鲜血,内腑震荡不已,一时竟难以再进。 直到此刻,夏侯灼才抽刀在手,干脆利落的一刀刺出,看似没有丝毫花哨,只是笔直前刺,却是先将斜面刺来一矛,磕的崩起,而后直进入颈,干脆利落斩杀一人。 夏侯灼的刀,没有凌沺那么凶,没有萧无涯那么华丽,却是极为实用。 一刀入颈毙敌,紧接着便是毫无迟滞的拧转刀身,斜斜划出,正好斩在一旁向着自己落下的长刀刀杆上,将之架住。 紧接着左手再度发力,流星锤被拽的从那高壮汉子手中脱出,被夏侯灼当做长鞭一样,狠狠抽出。 “啪”的一声,铁链甩出一个脆响,链梢准准地砸在一个用锤的矮壮汉子头顶,直接砸碎了脑壳。 就这还没完,铁链若活物一样,似乎没有刹那停留,直接再度腾起盘绕,已经仗剑欺近夏侯灼身侧的中年男子,直接被铁链缠住颈项。 而后铁链宛若被绞盘极具收紧,男子手中长剑再无力刺出,一颗头颅,被生生拽的抛飞而起。 如此,夏侯灼方才觉得无趣一般,随手将手中流星锤头甩掷了出去,将那长刀被其挡住之人咽喉砸碎,跌落在地。 “撤!”血衣僧人,在佛珠被缠住的刹那,还想扑上,用自己一双铁拳,给夏侯灼开个花。 可这一系列,极短时间内发生的一切,让得他下一刻,立马转变了想法。 他双目圆瞪,瞳孔猛然收缩,带着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瞬间暴退,撒腿就准备逃离这里。 没动手之前,他们信心满满,甚至谁都想要这天下第一的头颅。 可现在,他只想保命。 夏侯灼的可怕,他们真的见识了。 杀人时满脸狠厉的人,见得多了,带着狞笑、冷笑的,也不少。 可特么轻描淡写就像喝茶吃饭一样的人,真没见过。 他此时甚至在想,那用锤的家伙,恐怕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那一计铁链,根本不像是有意在攻击,而是更像杀那用剑男子前的一个转圜,太过随意和自然。 不能力敌!! 血衣僧人只剩这一个想法。 其他还活着的人,也差不多。 一个照面而已,九人死了四个,他们眼中牢不可破的配合,纸糊的都不如。 这还打个屁啊! “走?我不要面子的么。”夏侯灼冷淡一语,身形瞬时暴起。 这时候就谁速度慢,谁倒霉了。 夏侯灼人似灵猫又似凶豹一般,左闪右突,身形几个闪转换位,刀光随之而起,除了最先逃离的血衣僧人之外,剩余四人,咽喉尽是出现一道血线,而后鲜血喷溅,头颅抛飞。 可血衣僧人,并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和轻松。 因为,夏侯灼已经来到了他的身侧,雪亮的横刀,就停在他的颈前。 只要他停下的慢那么一点点,他就会自己撞在刀上,把自己送走,跟那几个落得一个下场。 狗屁的跃鲤榜,狗屁的高手,在夏侯灼面前,跟稚童没有任何区别。 血衣僧人无力的想到。 “死活,在你自己手上。”夏侯灼淡淡开口,刀在血衣僧人不觉间,已然归鞘。 “你要梵山的消息?”血衣僧人了然道。 “还算聪明。”夏侯灼点点头。 “仅我不死,不够。”血衣僧人迟滞片刻,微微摇头。 他现在确实是砧板上的鱼肉,随时会死。 但不代表他就真的不可以讨价还价,左右就是个死罢了,不如赌一下。 他不信夏侯灼这样的人,会在他说了些事后,就放过他,天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他想活,就得有自己的价值,能被夏侯灼看得上眼的价值,最起码得不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臻武司。给我臻武司一州掌事的身份,我知道的、你想知道的,我会知无不言,乃至给你弄来更多、更详细的消息。”随后血衣僧人也是连忙再道,说出自己的价值所在。 “臻武司?那可不归我管,去找你该找的人,三天后,把我要的东西送来。”夏侯灼轻笑一声,飘身而下,不疾不徐的向着宫城行去。 “凌沺?”血衣僧人微蹙了下眉头,看看离着并不远的梁国公府,随即又将目光投向东方,然后飞身跃下,在街道上快速奔行向东,往思懿公主府赶去。 他要去纳自己的投名状。 至于忠诚? 那玩意在他这儿可并不值钱,今日对余肃如此,他日对夏侯灼也一样。 从梵山到大璟,活命、名利,才是他一直追逐的东西,其他的,都没什么所谓。 …… 而此时的思懿公主府,也是再度陷入厮杀之中。 不过这一次动手的,并不再是朔北一众,他们都成了看客。 “要不是宅子是白来的,有些舍不得,我都想搬家。”公主府中院花园,罗燕途父子也被请来,此时正跟一众人同在院中,赏月。 嗯,赏月。 差不多上百号人,都在这里,美酒佳肴皆有,瓜果茶点也是备的齐全。 男也好女也罢,没谁太过紧张,哪怕厮杀声就在周围其他院落。 “你眼中的向往再收敛点儿,我就信了。”胡绰闻言,轻笑一声。 罗燕途现在也就不能动弹,要不估计早就拎刀杀出去了,嘴里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眼中的战意和遗憾,却是半点儿不加掩饰。 “公主,你可跟那货学点儿好吧,别总说大实话。”罗燕途无奈的看向胡绰。 “老王,情况如何了。”随即被罗焕瞪了一眼,罗燕途转向蹲在屋顶看热闹的王鹤问道。 “猛!真特么猛!”王鹤没搭理他,看得津津有味的,刘兆转头回了一句,然后又连忙转回头去观战。 不是他们不想动手,而是用不着,还怕下去帮倒忙。 此刻公主府中,有敌三百,大半是不弱于他们多少的高手。 而迎敌的,只有五人! 他们都是连云霄门下弟子,也都是那些没有抗到百战,但也战过七八十场的雀笼斗士。 他们没撑到百战破笼,但不代表他们弱。 反而都很强、极强,一身战力,绝对的当世顶尖。 公主府的中院,左右通跨院、前通正堂和前院,后连内院。 此刻便是有四人,分别守在一处。 前院是个持矛的汉子,不高不壮,身高七尺有半而已,极为普通。 但是其一杆丈长钢矛,极为凶悍刚猛,孤身立于前院门口,一杆长矛战八方,来敌是高手也好、弱手也罢,难有一合之敌。 而且他很少用矛、枪一类兵刃最擅长的刺挑等招式,而是砸,一招一式都是凶猛异常的砸击。 此刻便是已经有十数人,被其砸倒在地,青石铺就的地面,都被砸出一个个浅坑。 而被他砸倒之敌,连哀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是骨断筋折,血肉暴碎四溅,不成人形。 “他叫戎钦,以前的隆武城卫军大统领,城主的大弟子。据说,他是第一个自愿进鸟笼子的人,也是最有希望成为第一位百战王的人。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导致他被城主收为弟子,出了鸟笼子,我就不知道了。”唐阿姑罗这时候给其他人介绍了起来。 “左边这个呢?”王鹤示意了下左跨院中,手持双剑的年轻身影,向唐阿姑罗问道。 他也是用剑的,放江湖上也是超一流的高手,但是眼下,看着那年轻人的剑,却是有些自惭形秽。 这人的剑,一个字快,两个字又灵又快,人如鬼魅,剑似流光,血腥的杀伐,在他这儿好像唯美的舞蹈一样。 “十七,没人知道他这是真名假名,也不知道他姓啥。而且说个有意思的,三年前,他和凌王是差不多同时进的鸟笼子,可惜俩人没比过。但是这人前期比凌王还猛,两年战了八十六场,比凌王多了二十多场。最后差点疯了,提前出了鸟笼子。”唐阿姑罗对这位了解倒是更详细,毕竟那时他就身在隆武城了。 “后院那个,是城主的二弟子,贺承东,在隆武城的年头,也有些长,去的比我早很多。据说在鸟笼子撑了足足九十三场,可惜也没坚持到最后。后来很少露面,基本都在坐镇武阁。” “右边那个,叫林章,城主的三弟子,我刚进隆武城那年,这位半月战十场,想一鼓作气打过最后二十场,破笼而出。打是打过来了,但是伤的太重,没能打了破笼战。” 唐阿姑罗也不待他们再发问,直接都给介绍了一下。 “至于这个,就叫武痴,不是真名,是他自己改的。咱们更多直接叫他疯子,因为他是真在鸟笼子待疯了的。当时城主都差点儿没有治住他,后来虽然也没咋治好,但好歹还算清醒,不杀疯了,城主还能控制住。”唐阿姑罗指向身后,那里站着个大帅哥,一袭白衣胜雪,看上去像个无双的如玉公子。 当然,这得忽略他双手的血。 十个直接奔着这里来的高手,可是前一刻,刚被这位在他们面前给撕了的。 现在王鹤他们听唐阿姑罗当着这位的面,就敢这么说,还觉得浑身凉嗖嗖的呢。 二十年隆武城,这都养出一帮什么怪物来! “没事儿,咱们太菜,他懒得动手的。”唐阿姑罗不在意的摆摆手。 武痴对他们微微一笑,然后飘身而出,迎向那突然而至的一袭血衣。 “住手!自己人!” 远远的,他们还能听到那血衣身影气急败坏的声音,和狼狈躲闪的身影。 ………… ………… ps:祝大家中秋快乐!!!身体健康!!! (吃喝注点意啊,胃肠感冒真太难受了(╥﹏╥))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七十九章 堵门 自己人? 血衣僧人的喊声,在夜空传荡。 可惜,没有人信。 别说武痴,此时双目雪亮,满是绕有兴致的意味,战意也是愈加汹涌,出手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就是一边看热闹的唐阿姑罗、王鹤等人,也是半点儿没信。 他们可真没这么个熟人。 要是谁都这么嚷一嗓子就算完,那他们也太好糊弄了。 血衣僧人见状,虽是暗骂不止,但毕竟是高手,很快定下心来,不再去想其他,而是认真和武痴动起手来。 他们俩,武艺其实差不太多,认真交手之下,也是半斤八两。 不过血衣僧人,先在夏侯灼那边受挫、受惊,又疾行赶来此地,立足未稳,一直被武痴占据了上风。 武痴心无所忌,越战越猛,攻势狂猛迅疾,念头更纯粹许多。 不过也只是占据上风,不断给血衣僧人带来些小伤而已,没那么容易一举拿下对方。 拳爪互相交击不断之下,但是真给一旁观战的众人,开了眼界。 …… 与此同时,夏侯灼已经闲庭信步的,来到了皇城内,出现在封边歌身旁。 倒是没有跟连云霄及一众夏侯亲兵汇合一处。 “时间差不多了。”封边歌这时,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从容淡定,看向对面宫城城墙微微有些蹙眉。 “没事。应该快来了。”夏侯灼微微摇头,似乎全不在意,甚至没有去看墙下一眼,也不一直将目光投注在对面。 “林相何故这般看我。”他反而更关注林佑芝等人,一如他们此刻目光牢牢盯在他的身上一样。 “太尉既然到了,还请阻止此间叛乱,不要枉流无辜鲜血。”林肃南向夏侯灼肃声道,一副欠身求请的样子。 林佑芝反而没有说话,他也只是在静静的看着、等着。 这么一段时间,说长不长,却也足够他们冷静下来,去思考的更多。 左金吾卫、一众黑甲军士,人数确实不少,但失了先机和突袭优势下,想在大璟皇城内外做些什么,也是妄言。 封边歌也好,一众骁果将领也好,都是百战骁将,想要将之平灭,并不算太困难的事。 可他们确实不能太快动作。 十六卫大大小小将领一堆,宫里宫外都有,哪怕都是靠着蒙荫拜将的,能力也是强弱皆有,不可能一概而论。 这么些时间过去,也该足够他们一些人反应了。 隆彰帝仅只想看他们这些文臣的态度么? 绝对不是! 就这件事来说,他们此前所为不能算错。 可他们若要是三言两语,就真的让墙下将士收手,那也是祸事。 对夏侯灼而言,也是一样。 所以他只身来此,不发一言一语,也不去额外通知任何人,调遣任何兵马,甚至亲兵都不用。 他可以杀尽此间叛军,这是忠。 但他不能以自身威望,调兵遣将、乃至劝服大多叛军将士。 那是威胁! 这个时候,隆彰帝对任何人的信任,都会脆弱到一个极致。 但同样的,在京文官武将都好,此间表现将至关重要,有人或许会青云直上,有人可能将逐渐远离朝局。 他们无论之前怎样,现在都算是知情者,不该有太多多余的动作,而是去等、去看,去给更多人反应的时间、给更多人有所作为的余地。 当然,这个时间不会多长,机会从来都是稍纵即逝的,能不能抓住,看个人了。 “唔。也好。”夏侯灼见林佑芝不言语,又看了眼林肃南,轻笑一声。 而后其从三丈高的皇城墙头,一跃而下,在城墙中段踩踏借力,直接仗刀杀入了黑甲阵中。 左金吾卫,还有些算无辜之人,可这些黑甲军士,都是余家私兵,多杀些无妨。 总不能真的什么也不做。 隆彰帝不傻,他夏侯灼该表现的态度要拿出来,该做的事,也同样要做的,又不能真的只看热闹。 那林肃南傻么? 林佑芝想明白的事,他就想不明白? 不过是另外一种对待方式罢了。 虽然只是一句话,也是表露了态度不是。 因人而异而已。 尹寻枫谋逆,率军冲击宫城,他此前一直为其争取外放为边将,怎会不受其累。 现在这里其他人不好说,但他半点儿不说不做,那才是错。 “朔北军?”片刻后,一直随着夏侯灼在墙下厮杀的身形转动目光的林佑芝,挑眉看向延禧门外。 那里而今旌旗招展,却不是大璟任何一军的旗帜,而是凌沺的朔北军。 “杀!”宁黎、恩佐科勒、黄宁、柳葫、韩利阗乙等此刻是尽皆在列,以宁黎为首,将延禧门堵了个严实。 喊杀声阵阵,可两支千人队,除了攒射些箭矢,也没真的做什么,到来以后,地方都没动过。 很快,连云霄带着一众夏侯亲兵赶来,直接冲进门去,在一众黑甲身后,列阵为战。 只是也仅仅是看着热闹,没什么实质性进展,很有些出工不出力的架势,还没夏侯灼一个人在前面杀的痛快。 “呵。夏侯老妖。”林佑芝嗤笑了一声,兀自靠近城头里面,找地方坐了下来。 城中已是灯火渐起,一个个高举的火把,连成了队,有的只是一条小鱼般,有的聚集似火龙,一股一股的大小队伍,都在向着此地赶来。 可是,晚了啊。 “圣上驾到!”苏连城一声高亢响亮的通传声,压下了一切嘈杂。 宫城南城墙变得越发明亮,尽着明光甲的骁果禁军,护卫着隆彰帝,出现在城楼之上。 “弃械束手,自去罪卒营洗罪。否则罪累三族,从重论处!”丰北林就随行在隆彰帝身后,此时隆彰帝在城上站定,其得到示意,当即抵临城边,高声喊道。 “弃械不死!”这时候连云霄一杆重镋,骤然凶猛起来,三千夏侯亲兵也瞬起盈满煞气,快速推进数十步,脚下黑甲军士尸骨累累。 至于朔北军,仍旧没动,就堵在延禧门外。 他们身后,一堆匆忙赶来的人,都被堵在了外面。 里面人够多了,没必要再有进去的了,来了就行,反正他们最先。 一眼看去,此时很容易分辨,各家各军,谁先谁后,一目了然。 这里可是而今的必经之路。 至于其他城门,谁找死谁去吧。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八十章 各有心思 朔北军堵门这一手,确实是把好些人气的不轻。 但是要说有多在意,那也不至于。 他们来了,其实就足够了,里面还真用不上他们。 这个时候非要往里进,反而并不太好。 至于朔北军,一直等在这,只是堵门不进,身为外军适当避嫌之外,其实也有大用。 堵住了延禧门,是堵死了左金吾卫等人的退路,堵住了这些先后赶到的文武群臣。 但是! 他们并没有堵住东宫。 东宫可是也有太子诸卫府军可用的,这些人不动则已,太子吕思明大义灭亲也没问题。 可若是发兵而出,与左金吾卫等一路,那朔北军就有了用武之地。 只是至今为止,东宫仍旧没有任何动静,就像是充耳不闻,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样,仅是沉寂。 “让其他人都散了,请林相、太尉来昭华殿,把太子也叫来。”隆彰帝脸上并无喜怒之色,只是眼中有着浓浓的失望和愤懑。 然后不再多看城下一眼,转身离开,没有理会被夏侯灼擒在手中的吕羡一眼,只是下墙头时,略微顿足,看了下沉寂的东宫。 至于墙外,在连云霄带着一众夏侯亲兵开始发力,皇城、宫城打开门户,封边歌等人率军杀出的一刻,就已经落下帷幕。 没有什么激烈可言,现在也没几个人真的去在意了。 那里发生的,就像是一场流了好多鲜血的闹剧。 它本身现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随后将引发的一切。 …… “一万黑甲部曲,不可能凭空出现,哪怕有左金吾卫遮掩,也不可能毫无声息的出现在皇城脚下。” 随着一队骁果禁军将林佑芝接入宫城,皇城北墙上的朝中大臣们,也被勒令散去。 没人聚集,没人商议,最起码在这里不会有人现在这么去做。 便是林肃南,也只是对尹格这般说道一句,便径自离去。 尹格愣了一会,脚步飞快的往家中回返。 他们现在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多。 人不会凭空冒出来,尤其是长兴内城,这么多人是不会人人都无户籍可查的。 无关之人,还可以等、还可以仔细考虑,但他等不了。 尹家国公位,基本是保不住了,可尹家上下数百口人,或者说小点,他自己的官职、妻儿,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而同时,刑部、大理寺、京兆府衙,也动了起来。 目标大抵都是一致的。 尹格是因为尹寻枫参与其中,而不得不自救。 他们也得为自己的失职,做出弥补。 长兴本就压抑了好些天的氛围,随着他们的动作愈加沉凝。 而掀起这一切的余肃,此刻反而淡定的坐在府中,紧闭的大门中,甚至有悦耳的丝竹声,隐隐传出。 “家主,都失败了。”余福快步走到余肃身旁,低声禀告道。 只是他脸上不见一丝慌乱、颓败,神色自若。 余肃更似乎毫不在意一样,仍旧缓缓拿起块糕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那些废物,这几日一定会盯着皇城周围,死命追查。你放出些人去,给他们点儿甜头尝尝,把他们勾住了。”余肃喝口茶,润润喉咙,轻笑再道:“最迟天明,就会有人来带我入宫。不要多去管什么,家里人哭也好、闹也好,由他们去。待我入了皇城,你即刻带他们所有人,从西城离开,去北地郡跟逸儿汇合。不用去管结果,直接调动所有人手,南下攻取长兴。” 从苏连城亲自来封府,他就知道这次装不下去了。 别人不知道他有私生子,隆彰帝和苏连城这俩他少时好友,还是了解的。 所以他也没打算再装。 而且在他这里,真正不容有失的,只是北地郡那边而已。 其实也不在柯繁逸这个私生子,而是这张钩织了数十年的网,绝对不能破,那是他的根基。 至于长兴这边,说重要也重要,可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这个过程。 夏侯灼他们不曾轻视他,他又何尝轻视过夏侯灼他们。 只不过挑动一帮傻子,去试探、麻痹他们一下罢了。 当然,更主要的,是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一锤定音的机会。 他很了解隆彰帝。 当这一切全部败露之后,隆彰帝绝不会第一时间杀他、抓他,而是会将他召入宫,当面质问他、痛斥他。 不是他有多特殊,而是隆彰帝心里自己不舒服,觉得自己错付了,觉得不甘、觉得愤懑,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需要一些劝慰自己的理由。 这,就是他的机会! 满朝文武? 谁在乎啊,一帮墙头草罢了。 便如百多年前,吕氏夺他余家先祖王位建国大璟一样,只要他成了那个绝对的强者,这些人自会顺从、拥戴。 这么多年了,他们不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么。 再来一次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他们也被隆彰帝削弱世家之举,弄得怨声载道了。 “家主,宫中的人手,全都没动,他们会不会有所怀疑?”余福迟疑道。 “当然会怀疑。”余肃笑的更灿烂一些,“可我要的就是他怀疑。十六卫将领,在我掌握的,也就还有四五个,用这四五个牵制住三十多个,多划算。” 灿烂的笑意,掩饰不住眼中的冷芒。 府军?私兵? 他从未将之当做胜负手。 他在隆彰帝面前,装了这么多年孙子,可也不甘心着呢。 他不仅要赢,还要摧毁隆彰帝的骄傲和自信。 还有夏侯灼。 万人敌么?天下第一么? 可那又如何,阡陌崖一众的底牌都亮出来了,他的可还没有呢。 被高手围杀你们不愿,那就死的凄惨些吧。 看着满脸胜券在握的余肃,余福没有再开口。 他们准备了数十年,他其实也不相信会是无用功。 结果,不会离得太远的,很快就可以看到了。 …… “戏演的真拙劣。”昭华殿内,隆彰帝、夏侯灼、林佑芝,三人落座,隆彰帝对夏侯灼直摇头。 “圣上又不在意,有些傻子信了就行。”夏侯灼微微一笑,并不见任何拘谨,轻松自如的很。 “要不是朔北军出现,老夫也成了傻子了。”林佑芝自嘲一笑,看着这俩人,觉得有些疲倦。 “向林相告罪了。”夏侯灼对他拱拱手,略表歉意。 “何必如此急切?”林佑芝摆摆手,不解的看向隆彰帝和夏侯灼。 这次‘平叛’的功劳,几乎算是都让阡陌崖一系得去了,可这并非什么好事。 阡陌崖上下两辈人,掌握的军权已经很重了,这一次又几乎连汤都没给别人留。 而且,从夏侯灼开始动手,到连云霄率夏侯亲兵发力,真的是给隆彰帝看的? 那个时候,可不止隆彰帝亲临了城头,还赶来的人,可也基本都到了。 兵多、将广、权重,还能打的夏侯灼等人,直接把所有东西摆在了台面上。 此事以后,留在朝堂的所有人,都不会对此坐视不理,一致联手将之压下去,几乎是必然。 这对夏侯灼他们有益吗? 看似没有,其实很多。 这才是夏侯灼要给隆彰帝看的态度。 他在告诉隆彰帝,他没有藏着掖着,至于随之而来的事,他无所谓。 甚至可以说,他这是在自请削弱,以换长存。 可这些事,心照不宣即可,没有必要拿出来说,林佑芝也不会去提。 他要说的,是在这之后。 夏侯灼等人来上这么一出,就不会等到被人针对,隆彰帝随后明升实削,便可以面上很好看的将此事解决。 然后呢? 大璟各军,将会空出很多关键位置。 这些位置谁去补上,世家子弟? 以往会是这样,可当下绝不会是。 可军中寒门将领,真有这个能力的,寥寥无几,真的可堪大任否,林佑芝是持怀疑态度的。 他觉得,若是不这般作为,缓缓图之,让这些寒门将领,再磨炼个三五年,岂非更好。 “并非急切,只是需要。”夏侯灼得到隆彰帝示意,对林佑芝缓缓言道。 各地世家频繁起事谋逆,其实跟他们关系很大,他们崛起的太快,占据的位置太多,这让很多人觉得不公平,也让很多人觉得有危机。 而这份公平和危机,他们在隆彰帝这里又得不到解决的可能,自然会剑走偏锋。 但现在,夏侯灼等人所展现的,是在他们眼里,可能会让隆彰帝也心生忌惮的实力,夏侯灼等人便顺理成章的会被‘打压’。 这能缓解很多人心里的压力和不平。 大璟这些年步子很快,繁盛的背后,也有很多隐患和矛盾。 一而再再而三的有叛乱出现,百姓对大璟的信心,会崩塌的。 若能籍此,将这些情况缓解,争取出更妥善解决的时间,再好不过。 当然,还不仅如此。 此间展现最多的,是夏侯亲兵,三千人对一万,跟屠戮差不多,这也是个巨大的威胁。 削减各府亲兵的号角,也可以就此展开。 甚至,这个目的与前者呼应,且更加重要。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八十一章 袍泽 “非我自夸,各家确是各有部曲,甚至代代相传,世代军伍,可他们有多少人不曾真的踏上疆场,有多少人不曾见过血了。大璟境内,有谁家部曲而今可与我亲兵相比?削我,虽然会联带他们自己,可相比之下,他们的损失,远小于我。” 若是凌沺,或者这三人之外的任何人在此,怕是都会觉得夏侯灼这话,怎么都像在自己作死。 他面前的可不是别人,而是大璟的皇帝。 可隆彰帝没有在意,林佑芝也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没觉得任何稀奇。 早在多年前,他们三人就在这里,这样肆无忌惮的交谈了。 甚至很多很多事情,都是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商议的。 只是并不是全部而已。 “而且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一个人,我们兄弟五人,而今都在朝中,甚至还有北林、明林、子瀚他们这些小辈,乃至白山国公和奚国公,以及罗宪等原本在我麾下的将领。一般的寒门子弟,他们不在乎,可我们人多啊,占的位置也多,多的让他们害怕。”夏侯灼说着说着,露出轻蔑的冷笑。 “太多的人,早就没了先祖的初心,眼里只有自己的权势和地位,包括我。”林佑芝轻叹一声,自嘲一笑。 京兆世家,他是领袖,而且是绝对的那种。 别说别人如何,他也一样不能免俗。 或者说,明知道如此,也得去争,不说什么先辈荣耀功勋,就是那一大家子人,也得去争。 只不过,他现在的争,方式会有些不同于往常。 “所以,你把凌沺推了出来。朔北军,成军到现在,也就一年,但是延禧门外军阵严整,沉肃有度,煞气混凝,让得他们居然真就不敢一动。你强,你的亲兵强,终归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朔北军成军时间太短,哪怕有些底子,也让人太过惊讶。重要的是,他们不是直属军,凌沺的行事又让太多人摸不准头脑,还有个北魏掺和在他那边,东一下西一下的,更没个头绪。至于拉拢,有凌家之事在前,足够让所有人死心了。” 林佑芝出言也是毫不避讳,直接剖析夏侯灼的用意。 “不止如此,这老妖,还想着朔北军赶紧回去,好让那小家伙少受些关注。”隆彰帝也是随之开口,玩味的看着夏侯灼。 “老九是不怎么喜欢动脑子的,对子瀚他真的当亲儿子一样,偏他养出来个喜欢乱来的,哪天栽了大跟头,老九会发疯的,很多事都会乱。”夏侯灼坦言应下,略显无奈。 凌沺真是个不按常理的主儿,纯粹想一出是一出,不会把所有事都关联在一起,真摸不准他的路子。 一旦他什么时候掉坑里了,随着他权势越重,栽的跟头也就越大。 到时候很可能因为他们爷俩,打破很多计划。 所以还是让他少些关注吧,无论是隆彰帝这边,还是朝臣这边,都是。 这同样是他想向隆彰帝表达的一点,自然不怕他现在点出来。 其实他们三人这个小团体,也正是隆彰帝用这种方式组成的,从他被封武侯开始,就一直这样。 只不过那时,还没有林佑芝,或者说不是三人一起,因为他夏侯灼还没到这个位置,没有这个能力和资格。 但首先开诚布公的,还是隆彰帝,最开始他们其实也担忧,也很多事很多话畏首畏尾,不敢尽数言说。 一次两次,真的明白隆彰帝用意,他们也就无所谓了。 而隆彰帝,他需要的是一对左膀右臂,一对真正能用、可用的文武重臣。 恰好,夏侯灼最初有这个潜质,阡陌崖一众有武艺、有头脑,而且他们大多都是寒门子弟,乃至很多人都知道边境之民、底层百姓,边民的辛苦和艰难他们很了解,他们心中有热血可用。 夏侯灼也没让他失望,迅速兑现了自己的潜质。 而林佑芝,他本就是文臣之首,还是世家领袖,京兆世家领袖。本身处理政事、朝堂生存的能耐都是顶尖,再加上京兆世家一众,就在长兴周围,除非大璟真的破败破灭,否则他们就是最不可能背叛大璟的人。 可况他还是皇后的兄长,本就是隆彰帝最信任的人之一。 如此,一文一武,一世家一寒门,不用担心谁独掌文武大权,不用担心他们会联合起来架空皇权,合力出击,来达成他的目标。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两人心中真的有大璟,真心希望大璟更好。 林佑芝就不说了,他隆彰帝还是学童时,这位就已经入朝为官。 虽然不是科举,而是推恩入仕,直接承袭了国公位,但却先是外放一任县官,后历任六部大小各职,无论身在何位,皆着力治理、发展民生。 几近败落的林家,能重现辉煌,不是朝堂争斗来的,他能当尚书令,为政事堂首相,受百官敬服,也不是争斗来的,而是人心所向。 这样的人,权势再重,地位再高,隆彰帝也敢用,且绝不会去打压。 连这样的人都去打压,满朝大臣,还有谁会竭心戮力的做实事? 而夏侯灼,他们阡陌崖几位当家人,在江湖也是坐拥半壁江山的人物,可以说不逊王侯。 可是当年一战,阡陌崖几乎打光了,别说继续逞威江湖,若是没有封武侯一事,他们最后还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 没有些家国大义,真能如此? 隆彰帝善猜人心,但对有些人有些事,他不会。 或者说,他心中是相信一些美好的,不多,但极为坚定。 在这里,他不在只将自己当做皇帝,也将他们视为同一战线上的袍泽。 不仅他们俩,其实苏连城也是,只不过苏连城掌握的,是不能视于人前的那些。 乃至以前的余肃也是,柯繁逸的名字,其实就是这么来的,他们三人年少时曾一同酒后誓愿,携手将这大璟变得更加繁盛富足,凡疆域之内,百姓皆可安逸快活。 可惜,变了一个。 余肃变得很喜欢猜他在想什么,却不再对他说多少真话,甚至直接蒙骗他,在他这编瞎话,却不再做什么实事。 无所谓,他照样可以信,可以给他更多。 不是不知道,只是还是不想去质疑当初的美好,不想质疑心底的坚持。 却是没能如愿。 所以,那日他会那般,夏侯灼陪在昭华殿,也是在告诉他,其实还可以信。 因为夏侯灼明白,有这份美好和信任在,很多事他们可以处理的更轻松太多。 反之,他们做的一切,可能都将化为乌有,更别提继续下去。 这才有了今日他们三人,仍旧可以坐在这里坦言而谈。 …… “也好。他的作用,本也不在当下,还嫩着呢。”隆彰帝点点头,并不多在意,毕竟他本也没打算现在就多重用凌沺。 年轻是资本,是潜力,可年轻也有很多不足,很多棱角,有的磨炼呢。 能不能真成了神兵利器,还得以后再看。 “那太子那边…” 话说到这,很多事就不用再说下去了,这么多年他们早有默契,但有一件事,就不得不提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林佑芝并没有参与什么,他不知道余肃会反这事,隆彰帝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也不会去问。 可是这事出头的是晟王吕羡,而且看样子太子并非丝毫不知情,这个情况可比之前任何一次叛乱,都要更严峻。 储位可争、可保,手段那么多呢,唯独弑父杀君,绝不可取,这个先例也绝不能开啊。 可是看其他两人的神色,这事儿,似乎又没那么简单,林佑芝一事也是看不明白了。 “余肃找过太子殿下,尚未返京时,太子殿下便派人送信告知过我。虽然余肃没有真的言说什么,但有了苗头,深挖下去,也不难。”夏侯灼言道。 这话让林佑芝很有些惊讶,他真的没想过,这事是太子挑出来的头,那晟王…… 想及这里,林佑芝不禁向隆彰帝看去。 “思明纯孝,其他却太过无能。”隆彰帝长叹一声,失望、欣慰、疼惜,神色复杂,情绪万千。 但林佑芝也足够明白,吕羡是真的反了。 然后凝噎无语,看向夏侯灼,道:“晟王也素有恭孝之名,很有太子风采,凌沺在缑山,到底怎么刺激他了?让他变成这样?” 离京前的吕羡,和而今的,可以说判若两人一样,林佑芝不由怀疑,是不是凌沺把人打傻了,打疯了。 哪怕,这有些无稽。 “这个恐怕得问问太子殿下了。有些事,殿下而今怕是该想明白了。”夏侯灼摇头,有些复杂的苦笑一句。 “嗯??”隆彰帝和林佑芝,皆是不解的看向夏侯灼。 “查余肃的过程中,我也翻出了些晟王殿下的事,具体的我不说了,等下若是太子殿下亦不知,再由我来说吧。”夏侯灼苦笑继续,示意了下门外。 真相有些扎心,他来说,不太合适。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八十二章 白痴? “父皇。”被苏连城从东宫请来,一直等在昭华殿门外的吕思明,进来后闷声见了个礼,神色颓丧之极。 “唉!坐吧。”隆彰帝看着自己的这个长子,也是满腹惆怅。 对这个长子的储位,他其实并非不赞成,也并没有因为他的年龄而有什么想法。 他其实很喜欢这个儿子,喜欢他的笃厚纯孝,不然也不会继位后就立他为储君,更不会授意夏侯灼与他接近,将他放在新立的鲜州主事。 可他更希望将来继位的下一任皇帝,是个有能力的,最起码要掌控住他完成改变之后的大璟,或者去继续他没完成的事。 所以对争储一事,他其实是放任的。 只要手段是被他允许的,那无论是他哪个儿子,最后能得到储位,他其实都乐于见得。 他们身后站着哪个、哪些世家,他也无所谓,并不在乎。 没了世家,也会有权臣,仍旧会有门阀勋贵的出现、扎堆,这个他很清楚,也没想去全部除掉。 能得到这些人的全力支持,能展现出这许多人结合在一起的力量,也是个人的能力。 可这对吕思明这个太子,多少有些不公平,他心中其实也有些愧疚。 可他这个长子,品行绝对没的说,能力属实有些不足啊。 “还请父皇留羡儿一命,他并不是真的要谋逆,都是我这个父王无能!”吕思明并没有坐下,而是噗通跪在了地上,涕泪横流算不上,但是悔恨、自责、哀伤却是真的不能再真。 “起来。”隆彰帝起身将他拉起来,按在自己身旁的座位上。 他今日可并没有坐在书案后,眼下四人算是两两对坐。 “说说吧,究竟如何。”隆彰帝拍拍长子已经不太怎么宽厚的肩膀,轻声道。 “怪我不该给他说那些话啊!”吕思明又是自责一句,娓娓道来。 其实不是他发现了什么,而是他收到了一封信,就在延禧门打开之后,一个东宫府军转交给他的信。 吕羡并不是傻子,鲜州一切所为,都是有意为之。 就因为他并不认为,自己父王有可能争胜,或者说,他不想自己父王再争下去。 不管是他父王为了自己也好,为了他们也好,他都不希望再争下去。 他认为,夏侯灼等人虽然靠近他们,但靠的不过是隆彰帝的意思,而非他们自己的能力,并不牢固。 也可以说,他并不信任夏侯灼等人,怕自己父王即便最后争胜了,继位后,也会成为夏侯灼等人的傀儡。 而且,与夏侯灼的靠近,将会得罪很多世家、除掉很多世家。届时朝堂上不会有人愿意再帮他们,也不会有人可以抗衡夏侯灼等人。 林佑芝么? 他们储位最大的威胁,就是皇后所出的嫡子,林佑芝的外甥,他们保住储位最大的敌人、最需要除掉的人,就是林佑芝。 然后便是京兆世家。 至于雍州门阀,已经势弱,北地望族与夏侯灼等人更是死敌,也就江南士族好点,可江南士族,同样是他们保住储位路上的绊脚石,一样需要挪开。 而剩下的小世家,能和夏侯灼等人抗衡? 军中随夏侯灼征战,被他提拔起来的寒门将领,朝中因为夏侯灼针对世家门阀而得利的官员,会和夏侯灼等人作对? 而且这只是其一。 其二,吕羡觉得隆彰帝,根本就没有想要传位给他父王。 鲜州,看似是块肥肉,可吃下了,跟夏侯灼等人摆脱不了关系,吃不下,或者各大世家从中作梗,给他们挖下个大坑,他们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这个坑,他自己来挖。 在不会酿成大错的情况下,让他们父子从鲜州抽身而退。 可这样还不够,他知道仅此隆彰帝不会过于责罚他们,即便太子当不成,他父王起码也会是个亲王。 大璟亲王不离京,郡王不开府分封各地。 太危险。 他父王毕竟做了三十多年太子,在很多人眼里,会是个大隐患。 正好余肃找上来,吕羡便是想着,自己造反,保全一家。 他没想过成功,压根没想过。 他想着自己造反失败会死,但其他人,他父王也好、兄弟姐妹们也好,最多也就贬为庶民,清除族谱罢了。 他皇爷爷隆彰帝,不会对自己的子孙赶尽杀绝,他还是十分相信的。 到了那时,他们一家,也就再无威胁,找个地方安稳一生,也不错。 然后就有了这么一出。 “白痴!”隆彰帝听完这些,有些懵,愣了好半天,他也不知道这孙子是精是傻了,反正在他眼里,白痴到头了。 这一刻的隆彰帝,心中是愤怒无比的。 看向吕思明的目光,也变了,变得极其无奈。 他很想问问长子,这儿子到底是怎么教的,又是怎么表现的,竟然会让自己儿子,对自己一点儿信任都没有。 可随即又是愣住。 因为孙子对他同样没有任何信任,也可以说,这份没有信任的由来,是吕思明对他这个父皇,也没有什么信任。 就有些无语。 合着根源,是他没教好儿子?? 林佑芝快速看了眼其余三人,然后眼观鼻鼻观心,静默不语。 觉着,这地方现在其实不该继续待下去了。 夏侯灼倒是没这个觉悟,反而开口道:“看来殿下确实还有些事,并不知道。” “晟王殿下,手里有一支三千人的精锐,是教他习武的一位前禁军将领,替他召集、训练的,是支很不错的隐军。 这一次,这三千人,其实都埋伏在城内,不过不是针对宫城,而是梁国公府。 早在三年前,晟王殿下就跟余家有些联系。 因为明林的原因,晟王殿下和梁国公世子聚在了一起。而后通过他,与前工部侍郎陈平兼有了交集,买下了些私宅,并加以改建。 而后大概也就一年多前,晟王殿下将陈平兼变成了自己的人,得知了很多关于余肃的事,也知道了他在长兴的数处藏兵地和直通城外的密道,都是陈平兼帮忙,借用府宅改建之便,给他弄的。 所以我想,晟王殿下,在此事之中,还有些将余肃后手全部掐死,给圣上看,以保自己所想万全的心思。”见三人都看向他,夏侯灼也是把自己知道的,一一道出。 三人又有些傻眼,哪怕是隆彰帝和林佑芝也是惊讶非常,严重怀疑夏侯灼口中的吕羡和吕思明口中的,真是一个人? 有这个手段和心计,又是藏私军,又是策反陈平兼,又是针对余肃后手的,会想起前面那些白痴的想法? 哪怕他是真想造反,这俩人还觉得正常些。 “还有一些东宫府军,其实也是效忠晟王殿下的。”夏侯灼又来了一句。 这回吕思明反正真有点儿想死。 自己的府军被儿子挖走了,他一点儿不知道。 还有,都这样了,你都有这两下子了,还觉得自己爷俩没半点机会,甚至会被夏侯灼控制,他这个父王在儿子眼里,到底是有多废? “那个,恐怕源头,还真在圣上这。”林佑芝苦笑低语一句,看向隆彰帝。 “操!”隆彰帝也是满脸无奈和憋闷的暴了粗。 这事说道现在,其实最大的问题,是吕羡对夏侯灼等人,有些畏之如虎了。 不是真觉得他父王无能,而是觉得在夏侯灼这,所有人都挡不住。 兵多将广,权势滔天,而且智计如妖,什么林佑芝、各大世家门阀,通通不值一提,何况他这个无依无靠的父王了。 而事实上,隆彰帝和林佑芝都知道,夏侯灼掌握的力量,并没有那么多,很大一部分,是他们有意营造出来的。 首先,阡陌崖上下一干人,活着的,在朝为官为将的,隆彰帝都一清二楚,各个位置,也都是他们酌情安排的。 其次,像是罗宪等人,其实是隆彰帝给夏侯灼的。 一方面为了让夏侯灼显得更强,让人忌惮让人注意,吸引世家们去针对,也去更好的对抗世家门阀一众。 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多培养一些对隆彰帝忠心,且并无根基,可以待到而今或日后,予以重任的人。 这样的人,现在都还有很多。 包括丰北林,这个跟在夏侯灼身边时间最多的徒弟,都是当年隆彰帝在燕北为军时,一个战死的兄弟的后人。 要不然,怎么会是他,成了骁果禁军的一位将军,且这几日寸步不离隆彰帝左右呢。 这些人,虽然和夏侯灼有兄弟之谊、同袍之谊,乃至师徒至亲,可他们最先听从的是皇命。 而这些,也就他们三个人了解的清楚。 没想到,却是不仅给了其他人,夏侯灼等人势不可挡的感觉,连太子、长孙,居然也都这般认为、惧怕。 所以这根,还真就怨不得别人,只能是隆彰帝自己的苦果。 自然,吕思明、吕羡父子,自己心性不够坚毅强大,也是原因之一。 真正胸有沟壑,自信十足的人,也不至于来这么一出事儿。 反正啊,不管是隆彰帝,还是吕思明,此刻是都有些扎心。 夏侯灼和林佑芝,也没好哪去。 后者被人无视,成了首当其冲就能干掉的。 前者把皇长孙都给吓成这样,威胁性也是显露足足的了。 前仨人是有些扎心,夏侯灼这是被诛心了。 这又何尝不是吕羡的所想所为,若是能除了余肃,再废了夏侯灼等人,怕才是其真正所想。 且随之还会有大量世家门阀出身的官员、将领,也将因此事丢官罢爵,乃至没命。 吕羡这一次,也是狠狠给隆彰帝削除世家,添了一把助力。 这是白痴?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不回去了 “我还是不回去了。”北地郡,凌沺等人,此时已经接到了长兴来的鹰信。 大摇大摆的发这玩意出来传信速度还是很快的。 凌沺随即便是有了决定,长兴,他不回去了。 他可不想一次次往漩涡里头走。 “这个你带回去,告诉胡绰,我过段时间再回。另外传令众将,一旦朝廷有旨,宁黎率部驻留公主府,其余人等全部返回北魏,你们不用动,嗯……让恩佐和牛犇他们那些人也留下,你们督促着,让他们勤练武艺。”随即凌沺把那份柯繁逸的证供,给了红娘。 她还是得回去的。 心中虽是没有说太多,也不是专门给他的,但是而今很多事情,他也不是想不明白,还是能跟上大大爷思路的。 真要下了削减各家部曲、亲兵的旨意,朔北军也得有个安排。 虽说朔北军不归大璟管,削减人员返籍为民也好、编入大璟各军也好,都临不到他头上。 可他毕竟还是大璟长乐县侯,也不好留太多人在长兴,一些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公主府留一支千人队,应该没什么问题,侯府那边无所谓,一众门客留着也就行了。 归根结底,现在他并不像开始时那么没有安全感了。 各家都削减人手,他也仍旧算是实力会较强的那个。 当然,这也只是先安排好,真的推行下去,也不会那么快。 他只不过怕自己短时间回不去,届时朔北一众会有些乱而已。 “留逸安他们那支千人队么?”红娘点点头,问明白一些。 “不。让宁黎从他那边留一队,但逸安他们也不回朔北,让他们两队去西域。”凌沺摇摇头。 既然做好了划分,他不准备再改变朔北军的编制,现在不是一开始,基本算是成熟的分配了,不能再变来变去。 而且因为黠胡内乱,雍虞安殷那边掌握的西域商路,也几乎半废了,既然跟他谈好了,凌沺也没打算放弃这块肥肉,正好就让黄宁他们去重新把商路疏通。 顺便也以战养战,以战代练,去西域那边把朔北这把最锋利的矛,磨出来。 虽然有些急,但是训练方式,他都告诉黄宁他们了,这段时间这两队也都有在操练,去了西域,把需要的东西都重新准备一遍,也没什么问题。 长兴那些用来操练的器械和场地,留下来的五卫军用也行,不操练那么狠,也适用。 而且五卫军,要是也能练出一支更精悍的千人队,也极好。 凌沺对胡绰的安危,也能更放心些。 “另外让阿姑罗回朔北,补足刀兵,去箕罗。”凌沺接着再道。 这事儿也是早就定下的,虽然王庭还在乱着,可雍虞安殷是早就去自己新封地了,天气也暖和了,箕罗这条商路也该去走出来了。 当然,黄宁他们也好,唐阿姑罗也好,都是去练兵兼护卫的,经商他们可不行。 不过凌沺吃的也不是独食,他们兄弟十三个都有份,那几位哥哥倒是都擅长这个,也有足够的人手和经验,部中吴恩泽等人也已经挑好人手,不用他多操心。 “好,我知道了。”红娘再次点点头,也不多留,直接骑了大白离开。 而另一边,萧无涯、吕郃忽古,看过信后,也是忙碌了起来。 三千刀兵,五千狼骑,加在一起,也足足八千人呢,怎么可能是都出去抓人了的。 嗯……也不对,抓人是真的,不过不是北地郡一案牵涉的,而是余肃在外留存的兵力。 他们可不会像凌沺一样,留下个大乱摊子,这次既然动了,便是准备把余肃的势力全部铲除干净。 现在么,也在连续往外传信下令,正式开始动手。 “准备走趟江湖了?”牛大叔走近凌沺,爷俩到一边坐下。 “嗯。师父去西海,我就去趟蜀州吧。那边情况复杂些,当游历了,也顺便看看梵山有没有动静。”凌沺嘿嘿笑着点头。 蜀州多山地,而且与缑山还有些不同,十万大山,山林茂密水路纵横,虽是大璟治下,但道路难行,也有些与其他各地隔绝。 那里匪患不少,独居山林的小族也多,民风颇为剽悍。 而且蜀州武风盛行,高门大派很多,自成一个圈子,想整顿江湖武人,蜀州可以说是最大的一个难点所在。 最最重要的,都说那里江湖武林风气最浓,凌沺也想去感受感受。 上了跃鲤榜,却连江湖是个啥滋味都不知道,凌沺还是很遗憾和向往的。 “那就去吧,不用记挂胡绰,我这边用不了多久就回去了。”牛大叔拍拍他脑袋,也是笑了起来。 凌沺这时候不回长兴,他还是很开心的。 朝堂,他不喜欢,真的不喜欢,凌沺能远离些,哪怕是暂时的,他也很高兴。 “嘿嘿,知道,要不也不会现在出去瞎溜达。”凌沺乐呵呵的点头。 他这虽然不是完全临时起意的,但要不是有这码事出现,他也不会离开长兴这么早。 宫城前来这么一出,封边歌也好、连云霄也好,再外放的可能不太大了,最起码短时间会是这样。 隆彰帝会不会忌惮不重要,有些人却是真的会忌惮的睡不着觉。 他们宁愿这几人位置再高一些,哪怕全都出将入相,都比现在更能让他们接受。 他们不会再坐视这些人,在外边一再培养壮大自己的实力。 留在朝中,即便不削他们实权,而是真的给予他们高位,他们都能接受。 因为在很多人眼里,这是他们的擅场,在朝堂上,他们有很多方式去对待这些人。 而他凌沺,其实也该是其中之一,甚至是主要的那个。 因为他稚嫩,他相对弱小、青涩,有很多可以利用的东西来针对他,用他当做突破口。 牛大叔也是其中一个。 萧无涯那没办法,一个京北巡察,刚办了大案的巡察,不可能直接召回,他们也不敢直接去硬怼现在的隆彰帝。 但是召回牛大叔可以。 大理寺少卿,没有大案、要案,总在外边飘着可不行。 所以凌沺一是无奈,二是放心。 虽然想等胡绰因为老汗王离世的悲思再少一些,等她身体再好一些再离开长兴,却也是磨蹭不得。 他暂时离开长兴,依夏侯灼的意思,减少一些关注,胡绰反而也会更加清净许多。 “既然要去蜀州,跟你师父聊聊,那边她熟。”牛大叔往院内示意了两下,直眨眼睛。 “咦!”凌沺撇嘴,挑眉看向牛大叔,“您不能有了媳妇,就把我给舍了啊!” 现在进去,跟他师父那是聊聊还是找揍? 这位脾气可不好! 从长兴离开,本就是憋了气的,现在在这先是好友被捅了一刀,没死吧,也活的勉强。 然后您这还吼人一嗓子,不让人帮忙,反而他帮忙,你就笑的欢实。 咋的? 你养大的就是自己人,妻子就不是? 崽子能帮,女人就不行? 可没有这么坑孩子的,您自己不敢去,让咱先给去出出气,想啥不好。 “个兔崽子!反了你了。”牛大叔直接吹胡子瞪眼,一把薅住凌沺脖领子,拎着就往院里扔。 凌沺反正也没咋躲,任由自己摔个四仰八叉,落在司徒彦璃身前。 “别耍宝。这个给你,去了蜀州,那些小族见到这个,会给你几分面子。至于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可今天的司徒彦璃,没搭理他。 俩人刚才离着她没多远,说话她都听到了,知道这俩是故意的,想让她消消火,哄她一下。 往日,她或者会顺坡下,徒弟么,没事打两下玩儿也不错。 可今日,她没这个心情。 她不怪牛大叔,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有些时候武人那看似可笑的坚持和执着,是个什么东西。 自然也谈不上怪凌沺,甚至若凌沺没来便罢,来了不站在他大叔身边,她才会觉得齿冷。 “就没别的了?”凌沺看着手中的玉佩,狐疑道。 玉佩材质算不上好,图纹也粗砺朴拙,不算值钱物件,也就是个信物。 但哪些小族认这东西,哪些不认,您好歹说两句呗,咱也不能逢人就亮这玩意啊。 “琉璃刀的刀法,你自己练吧。”随即司徒彦璃又扔个凌沺一个册子。 既是师徒,总不好什么也不教,虽然凌沺其实也没太多需要跟她学的了。 “这就走了?”接过册子,看着直接飘身离去的司徒彦璃,凌沺又看向大叔,有些迷糊。 “没事。你也滚蛋吧。”牛大叔挥挥手,看着司徒彦璃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不耐的撵人。 “我……”凌沺无语。 想跟二大爷和吕郃忽古打个招呼,发现这俩也没空搭理他。 索性是刀往肩头一架,晃晃悠悠直接走人。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夏侯的赌局 “夏侯老妖,你这是想作死?” 昭华殿内,四人皆陷入沉寂。 最开始,或许隆彰帝等三人,都在想吕羡的所为,扎心也好,感叹也好,事至如今,其实想想也就罢了。 可而今却是都在看着夏侯灼,林佑芝甚至微微蹙眉,心中满心不解。 夏侯灼知道,哪怕只是一些猜测,可他没有将吕羡的事,尽数告知隆彰帝,这便很是不妥。 一直不说,其实没什么。 北地郡那边的案子挖出来,其实余肃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现在或许有很多人会忽视萧无涯,可这位齐国公,当年在江湖在朝堂的手段,一些有些年岁的人,还是很了解的。 人落到他手上,没什么问不出来的事,手段多着呢。 严刑逼供? 那都是轻的,软刀子折磨人的方式,才是这家伙最擅长的。 所以,等的、针对的,都只是余肃而已,不是吕羡。 若是不知,带出来个吕羡,那还好说,毕竟确实是他自己做的。 而今虽然也是,但并非不能阻止,结果会与现在有很大不同。 “不能再等下去了。北地郡那边余肃比这边动手早些,结果能骗他一时,不能瞒过太久。余肃要么彻底疯狂,要么继续蛰伏。 前者,雍州将大乱,民心难安。后者……他若不反,圣上真的未必会杀他。 他是年岁不小了,可没有意外,再活个十年八载的,是不成问题的。 即便除去他现在弄出来的一切实力,他也未必不能再建立起来,甚至我们能铲除的,未必是全部。 千日防贼,终有松懈,若在关键时候,被他从捅上一刀,圣上和我们努力的一切,可能都将付之东流。 而且,晟王殿下所想,其实与我们不谋而合。 此事过后,最适合大刀阔斧的,去完成我们所想,而不会有太多阻碍。 至于我,臣确有欺君之罪,愿听圣上发落。只要能达成所期,臣欣然快慰。” 虽然听不到林佑芝心中自语,可他们的神色也表露的足够清晰,夏侯灼直接开口,尽言所想。 他没有什么不安,反而面带灿烂的微笑。 北地郡那边事成,余肃手中的兵力,会直接动手,这个是毋庸置疑的,因为他们现在就已经动了,只是足够隐蔽,没有着急没有大张旗鼓。 这就是他们的机会,可以趁其不备,逐个击破,把余肃这些人铲除干净。 可再等下去,哪怕一日,只要余肃收到风声,知道了真相。 一旦他警醒,有了防备,那些人不能被快速、隐蔽的解决,在雍北乱局未靖的情况下,雍南地区再起兵乱,雍州就废了。 雍州很大,大到一州之地,比得上冀、齐、豫、荆四州地域总合。 但雍州西部、北部,都是地广人稀,或者集中在某几个地方,很多地域都是不适宜生存的,或者不适宜大量人口生存的环境。 是以雍北稍微乱了些,还可以,只要边防无碍,问题不算太大。 而雍南地域,临近长兴这一圈,繁庶甚至可称大璟之最,重要也可称大璟之最。 因为这里是大璟龙兴之地,是大璟的根基所在。 调雍州府军北伐,而今留居鲜州,还要再从这里大量迁民过去,就是因为更信任这份根基,也不想它被侵蚀太过。 这么做,一定意义上,现在看也算伤了根基。 人口迁离,府军兵力薄弱,都会让百姓有些不安。 只不过这份不安,还是潜在的,只要大璟持续安稳,迁走的人,会将鲜州变为第二个雍南,新地无忧、边境无忧。 而雍南之地,会解决人口增多、土地不足的现状,再度焕发新的生机,不至转衰,出现更多的问题。 可一旦雍南陷入兵乱,这份不安就会爆发出来,百姓们会怨声载道,北伐缑山是成功了,可他们却没人守护了。 原本守护他们的人,他们的子弟亲朋,在鲜州戍边,在为大璟更加繁盛戮力,而他们却要被兵乱殃及,流离失所,甚至死伤无数,家破人亡。 至于另一种可能,余肃再装的一副凄惨样,来隆彰帝这里再哭嚎认罪一番,把人手都撤回去。 虽然这些人,他们还能铲除,可余肃大概率不会死。 隆彰帝并不柔善,也不可欺,甚至可以说也是强横冷硬的君王。 可他也有弱点,他对真正觉得亲近的人,有极大的容忍。 对余肃如此,对林佑芝如此,对他夏侯灼也是如此,这个他们再了解不过。 余肃丢官罢爵,几乎必然。贬为官奴、流放千里,也很可能。 可余肃真那样做了,绝对不会死! 雍南、雍北,甚至豫州,是大璟的根基,其实也是余家的根基。 余家是势弱了一些年,可余家也不是在今朝才强盛起来的。 余家也是当年割据一方的皇族,只是后继无人,几近灭国亡族时,禅位给了大璟太祖,破而后立,成为了大璟的一部分而已。 即便如此,也可以说,大璟建国之初,虽然离不开太祖的能力和众将的善战、各世家的支持,却也离不开余家的支持,前朝留下的积累,也是大璟征战四方统一中原的重要倚仗。 以余家的底蕴、余肃的能耐,再招揽训练一批私军,说不上轻而易举,也绝不会太难。 被一条毒蛇蛰伏冷视,可不是什么好事! 是以绝对不能给余肃任何时间,让他察觉到端倪。 太子和晟王回京,是余肃认为的绝佳时机,也是夏侯灼认为的。 没人会想到,郁郁归京的太子,有胆量有实力去造反夺位,这就是机会。 当然,成功的可能性,也并不算高,但全无防备的情况下,绝对也不低。 宫城有多少兵力? 听着不少,骁果禁军都十万呢。 可真常在宫中轮守的,也就两千,加上各卫在宫中的,也不足万人,且分散各处。 真被诱开了宫门,快速成事,并非不可能。 足足万人的兵力,直取隆彰帝所在,希望还是很大的。 那时这万人,面对的可不是对等的人数,而是一两千,甚至更少。 等其他兵力赶来,真不一定来的及。 至于随后维稳,不还有太子么,弑君登基,又不是没有过。 阻碍肯定有,但那又如何,大璟不乱,余肃还真能让吕思明或者吕羡继位? 而夏侯灼其实是在赌,赌他猜对了吕羡的想法,赌吕羡也会抓住这个时机,答应下余肃。 不然,没有吕羡和太子挡在前面,余肃还真不一定会在长兴做什么,很大的可能,会是直接占领雍南各地,徐徐图之。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赢了。 但是这些决定,不是他该来做的,而是隆彰帝。 越俎代庖,还是瞒了实情,代了一位皇帝的庖,确实是作死。 做了还一点点都说出来,更是作死。 远不如,就让太子说出来的好。 可夏侯灼也有自己的打算,他这也是一次试探。 梵山的崛起,他其实比任何人都重视。 他想尽快多做一些,也让大璟更快在种种改变下,稳定下来,而不是今日查杀一堆,明天反叛一堆,搅得人心慌乱,各处衰败。 他也想看看,隆彰帝的决心有多大,态度多坚决。 这也是在赌,如果赌输了,他会用自己的方法去做些事,而不是再跟隆彰帝在这‘知无不言’。 反正他不会死,他有不是造反的,而是平叛的功臣,没有正经由头,即便隆彰帝迁怒,他也不会有大事,大不了在朝中不再受重用,甚至打压罢了。 他不会给人机会,置他于死地的。 他还有很多事想做、要做呢。 “你做的是对的。”隆彰帝拦住了愤怒的吕思明,淡淡开口,只是看向夏侯灼的目光带着冷冷的警告,“但只此一次!” 说罢,便转向自己长子,叹声道:“雍南会再建一罪卒营,让羡儿战死在那里吧。” 吕思明先是一惊一愣,随即恍然,却仍有些憋闷。 他明白了父皇的意思,吕羡会假死脱身。 但儿子却也将又被利用一次,皇族之名,终究还是还维系一下的。 有罪皇孙,幡然醒悟,为大璟力战而亡,这个结果就不错。 “多谢父皇。”吕思明起身跪地,嘭的一个响头磕在地上,“请父皇准儿臣同往!” “不准。太子吕思明,教子无方,至逆子起弑祖杀君大逆之心,废黜太子之位,贬为西蜀郡王,着十日内赴蜀郡就藩,无召不得擅离。”隆彰帝别过头去,看向林佑芝。 林佑芝起身回应,随即当先告退。 这就算是正式给出处理结果了,让他去通知拟旨,通传天下呢。 “陪朕去梁国公府。”隆彰帝又看了一眼夏侯灼,情绪、神色尽数收敛,看起来如往常区别不大,只是眼中有些恨恨。 “是。”夏侯灼起身一礼到底,不过方向略微偏向了吕思明一些,算是在他们父子中间,是在表达一下歉意。 吕思明恨他,那是没跑了,他也没打算解释或者消弭什么,没意义,也没觉得自己这么做,真有什么不对的。 对吕思明的歉意,是因为这引头的消息,还是吕思明给他的,而今他却是没有顾及半点吕思明,做的不地道。 隆彰帝那,当然也得表示下,这么大事都被瞒着,还能既往不咎,太可以了。 至于眼中的恨恨,没有的话,不表露出来的话,夏侯灼才真的会有些失望和担忧。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八十五章 激怒 天色微亮,长兴仍旧寂寥无比。 虽说该上朝的大臣还得上朝,但没人有什么交谈的兴致,皆是一脸肃穆沉凝。 内城的商铺、摊贩,倒也该开门开门,该出摊出摊,只是客人寥寥无几,大概得亏上一天。 梁国公府门前,血腥一片。 这里没有战斗,但是在胡绰的授意下,数百具尸体被堆了过来。 “小丫头,也不是个省油的。”没有车辇,没有骑马,隆彰帝就带了些内侍和一队百人骁果,在加上夏侯灼,缓步行来。 “雍虞罗染带在身边的闺女,正常。”夏侯灼笑着接言一句,先后跨入府门中。 “这老家伙虽说被败了一次,可除了那一战,似乎事事走在朕前头,若是没有文彰,这教导子女上,也胜朕一筹。”隆彰帝轻哼一声,有些不服,有些可惜。 “文彰公主,好像是皇后娘娘教的多些吧?”夏侯灼又笑了下,有些促狭。 “你今天是放开了,诚心要惹怒了朕么?”隆彰帝有些愤怒。 “臣,不敢。”夏侯灼连忙拱手摇头。 “哼。”隆彰帝闷哼一声,继续前行。 梁国公府很大,整个承禄街上的府邸,虽然都是同一时期建的,规制也基本相同,但还是有些区别的。 为了让各府内里建筑,有些区别和差异,有些地方当初建城时,并没有尽数平整地面,而是留下了许多小山小河小池塘,尽量的能规整的前提下,保持了地形的一些不同风貌。 梁国公府,便是得益如此,府中有一汪清泉小湖,一片桃林小丘,风景秀丽,占地不斐。 所以虽然府邸并不在最靠前,但却其实是承禄街各府,最好的存在。 不在乎个排位显名,其实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大璟太祖赐府余家这里,其实也是照顾,一府快有其他各府一个半大小了。 也就雍亲王府,跟这里差不多。 东雍西梁,是大璟内城最豪奢的两个府邸。 隆彰帝和夏侯灼,此时就在这府中漫步前行,对一旁或是跪地行礼、或是自觉隐蔽偷偷快步跑去报信的丫鬟小厮,毫不理睬,目光在府中各处随意打量,好似是来逛花园的一样。 “这时的桃林,往年应该快开了,今年怕是还得一段时间了。”看向那片小湖后的矮丘,隆彰帝叹道。 今日的他注定心中思绪万千。 这里他很熟悉,从小就总来,还幼稚的拉着余肃和苏连城,在这桃林里想学个三结义。 便是这几年,朝中没有大事发生,每逢花期,这漫山桃花盛开,他也会来,喝点桃花酿,吃点桃花酥。 可惜,今年的花期,他大概不会来了,余肃也看不到了,可惜了那坛忘记埋在哪棵树下,一直没挖出来的老酒了,终究不会是三个人一起挖出来喝了。 “寒冬放去,虽然天气在转暖,却是少雨,至今一场春雨未落,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什么灾患。”夏侯灼接了一句。 他是故意的,他明白此时隆彰帝的心情,可他不想隆彰帝一直保持这样的心情。 他怕,怕隆彰帝仍旧会手软。 “老妖,你别作大死!”隆彰帝声音仍旧不高,但却有些冷厉和恼怒。 他也同样明白夏侯灼的意思。 从昭华殿开始,这家伙就在刺激他,一直刺激他,挑动他的愤怒。 可他是君王,是皇帝!意思他明白,却不代表他不会生气、愤怒! 真不怕把他惹急了,一块都收拾了? “臣遵命。”然而夏侯灼此时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一样,浅浅一礼应下。 嘴是不再开了,却看得隆彰帝更加气恼,步伐也大了些、急了些。 “煜明,坐。”等到二人见到了余肃,隆彰帝神色越发冷厉了一些。反倒是余肃,此刻笑意盎然,也不起身也不见礼了,一副主人翁的架势。 这称呼倒是让得隆彰帝一愣,哼了一声随意寻了位置坐下。 煜明,是他的字,而今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极少有人叫了,当年,同样不多。 “梁国公倒是好生镇定,夏侯佩服。”夏侯灼虽没有受邀,却也在隆彰帝身后坐下,一队骁果和内侍,围在二人身后静立。 “你我聊几句,有必要如此么。”余肃没理夏侯灼,只是看向隆彰帝。 他其实刚一知道的时候,是有些错愕的,他以为今日会是在宫中、在朝堂上,来这么一出,确是从没想过,隆彰帝会来自己家里。 不过细想下,便也觉得不需惊讶,这位大概还念着些情分,有些可笑了,却也确实像是他的性格。 “我,要个理由。”隆彰帝凝眉开口,声音冰冷。 可他的自称是我,不是朕,不是态度的转变,而是身份。 身为皇帝,他不想问为什么,无论是北地郡一案,还是撺掇谋逆,都够隆彰帝杀梁国公好多遍了。 他想问问,这位昔年好友,何至于对他如此,他哪里对不起余肃! “阿城为何没来?”余肃确实仍旧不答,反而反问道。 没看见苏连城,他也很诧异。 “多年好友,他不想看到我杀光你全家,自己去抓人了,应该会给你留条血脉吧。”夏侯灼觉得口干,把一旁的茶案搬了过来,娴熟自然的沏了一壶茶,一边轻描淡写说道,一边递了一杯茶到隆彰帝身前。 隆彰帝毫无动作,余肃确实目光冷凝,直直逼向夏侯灼。 余福此刻不在,府中有密道,府后有私宅,私宅旁边还有私宅,靠近的地下,被挖的九曲八折,冰水都烧开了,这段时间,足够余福带着家人逃过周围视线,隐藏起来了。 虽然暂时出不了城,可他也不信这么轻易就能被抓到。 “三十年,长兴周围少了二百九十八名匠人,北地郡、安定郡、扶风郡、上郡,失踪死亡匠人,多达三千二百八十人,还用我再说什么吗?”夏侯灼毫不在意余肃的目光,平静的喝了口茶,淡淡道。 隆彰帝看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中怒意更盛几分,只不过是含而未发,隐在了深处。 “萧无涯,倒是好手段,查的够快!”余肃瞳孔猛然收缩,冷哼一声。 京北京西拉了这么大一张网,他怎么可能不用,只是那些人都未必知道,这些分散各地的失踪死亡人口,有什么关联。 没想到,短短数日而已,萧无涯便是已经尽数挖出。 “可他……”余肃本想说他不还是死了,随即便是突然一滞,真的死了么? “信,我写给你的。这个才是真的。”夏侯灼言道一句,扔了份鹰信过去。 “你太小觑江湖人了,密语很差,很好模仿。”夏侯灼再道。 像是准驳二印,会有独特暗纹,以防假冒,各家往来鹰信或者私下密信,也都有类似的手段,某个不起眼的字,比划特殊一些,或者干脆就是不知情的人看上去毫无问题的闲话,实际却可以暗藏些玄机,等等,各种传信的密语很多。 军中有专门破解这种密语的人,江湖上也有,甚至专门以此为生。 夏侯灼对这些就很了解,可以说精擅此道。 若是一看就知道是密信,甚至弄个一堆八卦图之类的密语,解起来还挺费劲。 可要装作正常信件的,对他而言,还真的不算难。 不过余家存世这么久,还是前皇族,这密语也真没那么废,夏侯老妖还是存心刺激人罢了。 余肃得疯啊,不疯他怎么把底牌都亮出来。 “那些私兵,藏的也不够隐秘,梁国公不妨再听个曲,也许很快还有新的捷报传回来。例如上宜县的、岐山县的……”夏侯灼接着开口,一连十多个地名报出,听的余肃脸色越发苍白和阴沉。 “哦,对了。还有丰阳县的,这个藏的不错,我都没往那边想,还得谢谢你那死了的好儿子,他当初若不去铁延,我现在还真不好顺藤摸瓜找过去,梁国公还是厉害,整个上洛武林,居然早已被梁国公父子掌握多年,我这江湖出身的,竟是半点儿不知。” 隆彰帝听着夏侯灼一会儿一句的,起初还并未太过在意,那些事他也知道,还不是夏侯灼查出来的,而是从山河楼弄来的。 可这一句,尤其是最后那些话,让得隆彰帝也是微眯了下眼睛,看向了夏侯灼。 “对。就是圣上想的那样,梁国公,父子。”夏侯灼点头。 梁国公父子,可不是说的余肃和余虓,或者其他余肃的儿子,而是余肃他爹和余肃。 “另外,韦吉那边进攻鲜州,梁国公也是出力不少,可惜了,那些部落现在都不在了,怕是给不了梁国公什么偿还了。”夏侯灼接着说道。 “夏侯灼!我自以为从没轻视你,没想到还是小觑了啊!”余肃怒喝一声,腾地站起身来。 “动手!”随即余肃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满盘皆输,只能最后一搏了。 擒下隆彰帝,他,或许还有条活路。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八十六章 兵乱再起 “动手!!”脸色铁青的余肃,一声暴喝,猛的将身前食案踢飞,砸向夏侯灼。 这里这么多人,他唯一有些忌惮的,也就夏侯灼而已。 而且也只是忌惮。 于此同时,百名骁果中有二十多人,一同暴起,直接对着身边兄弟斩落手中战刀。 一共六名内侍,有四人直接杀向仍旧端坐的隆彰帝。 余肃本人也是身形暴起,直接向隆彰帝杀去。 紧随其后,门外有余家下人,当即发出一声厉啸,先前唯唯诺诺的余家仆人,无论男女老幼,此刻尽皆转变了一副冷肃的面孔,有向隆彰帝所在杀去的,有向府门杀去堵截外面骁果军的,竟是人人都会两下子,皆有武艺在身。 一个豪门大府,下人会有多少个? 思懿公主府,有三百,算是很少的。 齐国公府、燕国公府,大概会有个五六百人。 秦国公府,林佑芝家,有八百多人。 而余肃这里,梁国公府,有一千多人! 而且这一千多人全部都是真正的死士! 何谓死士,敢死忘生之辈。 他们不怕死,心中只有他们需要完成的任务。 此刻他们的任务,就是杀净一切来敌,助家主成事。 而且,梁国公府有自己的护卫,有自己的亲兵,这些人同样也有两千多,几近三千人。 此刻也是瞬间调动起来,一队精锐,足有五百人,向着隆彰帝所在冲去。 其余人迅速杀向府外。 而骁果军此刻并不好受,梁国公府内一乱,这里也有数百军士向身边同伴挥出了战刀,数千骁果军,此刻也陷入混乱之中。 一边小心谨慎的提防着身边人,一边向叛徒杀去,将之剿灭,还得与府中冲出的敌人厮杀。 虽然是精锐之师,却也直接落入下风。 而长兴之中,此刻不仅此地再乱,随着一道狼烟在梁国公府中燃起,宫中、各卫府军大营、骁果军大营,瞬间杀戮四起,满城硝烟。 “混账!!”林佑芝、林肃南等人此刻还带着满脸沉肃的众臣,等在宫门外,等着上朝。 他们眼前却是两队守门监门卫将士,突兀的厮杀在了一起。 好多人看向梁国公府所在,怒不可遏,心中却是有些慌乱。 有人想离开这里;有人听着宫城、皇城内的厮杀声眼中思绪万千,滴溜溜直转;一堆武将和部分会武的文臣,已经提起万分小心,提防着四周。 开了门、出了摊的商贩,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仓惶的关门收摊。 整个内城各家的门户,也是快速关合,所幸没几家这个时候有人在外,不用等的焦急。 “朔北军,勤王平乱!”刚刚回府没太久的朔北军,再次被胡绰派出。 “长兴建城百数十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风雨。”燕国公夫人,夏侯灼的妻子宁氏,轻叹感慨。 担忧么,固然有的,但是也习惯了,而且她相信夏侯灼的强大,仍会无往不利,安然无恙。 此时感慨,只是因为她是在这长兴城里活了四五十年的人,从幼时到现在,她没听过没见过此时这样的长兴城。 “自己小心点。”思懿公主府后边,殷王府,殷王站在府门口,亲手给女儿带上凤盔,轻声叮嘱。 “父王放心!王府亲兵,随我勤王平乱!”襄城郡主吕琰,拍拍自己腰间弯刀,飒爽一笑,素手一挥,带着千名王府亲军,向西奔去。 “琰妹,别跑太快,等等我。”雍王府门外,一个三十左右,看着丰神俊逸的男子,身贯金甲,头戴金冠,喊道一声,率雍王府亲军,紧随而上。 乃是雍王吕思悠,大璟最大的纨绔浪荡子。 他们身后,座座王府大门打开,少则三五百,多则千八百,各家王府亲军汇集向西,短短时间,聚兵过万。 等他们到来,承禄街却是已经人满为患,一家家国公府同样府门大开,一家家亲兵部曲,向梁国公府门前汇聚。 但是真正动手的人,不多。 因为他们此时,也分辨不出,具体哪些人还是真正的骁果军,哪些人是叛徒。 太乱了! “骁果军,后退!”宁黎率军,比他们先至,已经分开外围各家人群,在骁果军身后十数部,横列阵线。 宁黎一边朗喝开声,一边并恩佐、柳葫几人,频频开弓。 骁果军谁是好的,不好分辨,但是梁国公府门前,那些死士和亲兵,还是可以的。 朔北军这些将领,除了黄宁,还真没有不擅长箭法的,乱军杀敌,并不多困难。 “退!朔北军开阵!”骁果军此地郎将,也是暴喝开口,但他自己没有退,一杆朴刀连连斩出,一个人将梁国公府门前之敌,尽数挡住。 朔北军这边,不用宁黎再下令,各百人队中间,让出一段空隙,让骁果军一众退回。 不过一个个持盾顶矛的,也没半点儿松懈,防备的很。 一旦有入内骁果军有意,这些朔北的铁刺猬就会立刻动手,全部剿杀。 “各府亲兵退回!再进一步者,以叛逆同诛!”门前那骁果军郎将,且战且退,在一众骁果军退回之后,被宁黎等人掩护而回,朗声喝令四周,脸色阴沉、满是煞气。 “我们也不行?”吕琰有些气恼喊道。 “不行!”郎将十分冷硬。 “你……”吕琰俏眉冷竖,被吕思悠拦下,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朔北军也请退回。”随即看向宁黎,声音稍缓,却也仍旧不容置疑。 “好。”宁黎点头,率部缓缓退开,跟在延禧门外一样,前后堵住了承禄街。 不过这次他们堵的是西边,东边各国公府的人撤去,吕琰和吕思悠率军堵着,把梁国公府门前给骁果军空了出来。 “结阵,破门!”骁果郎将没有再多说什么,当即点了三支百人队,冲向已经关闭的府门。 而此刻,梁国公府内,那一片桃林小丘内,开始快速出现一道道身影,向着府内人流汇集处杀去。 “破地道,修的真特么窄!”燕林飘身在前,低声咒骂。 细看过去,他们这些人身上都多少有些尘土沾染,没个身上干净的,也就都够健壮,要不都快赶上难民了。 他们是从余家密道里出来的,都当了把地耗子。 人数还不少呢,燕林,刘砥林、韩砺林、安心林、蔺勇、何齐鸣,六人带着齐国公府一千亲兵,隐秘杀进府中。 萧无涯久不在长兴,回来了也没露什么面,除了他当了京北巡察使,被议论了一阵,很多人都忽视了,他萧无涯当年也是名将,麾下也有一支百战精锐的亲军。 他也有徒弟的,除了罗燕途在养伤,萧寒林在荼岚,在长兴他也有五个徒弟呢。 老大老三教出来的都是高手,他会差了? 何况还有总成透明人,被人忽视的阡陌崖二代大师兄,燕林。 这些人夜里,可都没动呢! “杀!”赶到余家中院,几人也不迟疑,直接拎刀持剑就往上冲。 阵列,齐国公府亲兵们都熟悉着呢,哪用他们废话调度。 兄弟几人齐化锋矢,当先开路,燕林长剑凛冽生辉,身在最先,其他几人稍稍落后些,但杀敌速度也不慢,余家死士登时被杀出了个豁口。 而堂内,也是战至酣处,夏侯灼探手将余肃踢来食案按下,借力跃身双脚连踢,与余肃一双铁拳连续交击,砰砰作响,却是打了个半斤八两。 夏侯灼略感意外,但并不惊奇。 余家不说前朝如何,在大璟那就是世代将门,开国虎将之一的后裔,还能教出余虓那般武艺的儿子,真当眼前这看着瘦削的老家伙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那他才是白痴。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强。 这连踢数脚,极快且猛,一般跃鲤榜高手都不能轻易接下,便是而今的凌沺来接,也得随之露出破绽。 但余肃没有,他虽退后一步,却也将夏侯灼身形逼回,阻住了其再进之势。 而后余肃矮身探手,从自己椅下掏出两柄手戟,瞬间点地前杀,一上一下,分攻夏侯灼头顶、腰腹,迅猛之极。 “你昔年可并不以勇武著称。”隆彰帝上探右手,将袭来一名内侍手腕擒住,咔吧一声直接掰折,冷声说道。 随后把人往后一推,挡住另外两名袭来内侍,而后长身而起,一脚弹踢,将另一名内侍踢飞,胸骨断裂而亡。 “彼此彼此。燕北回来后,你武艺也精进不少。”余肃冷哼一声,眉头紧锁,手上猛攻不停。 夏侯灼长刀抽出,连连闪刺,将余肃攻击挡下,一时竟只在招架,难有反攻之机。 另一边,数十骁果迅速斩杀干净叛徒,一部分人合攻三名内侍,一个十人队则迅速守在隆彰帝身周。 突兀的,那百长神色一厉,手中战刀毒蛇吐信一般,反手刺向隆彰帝肋下。 另有三人,也是一同暴起,三把长刀向着隆彰帝斩落。 “你的暗手,就这么多了么。”夏侯灼轻笑一声,长刀突然加速,连续三刺,前两击挡住余肃双戟,最后一击,直接刺在余肃心口。 余肃心头一紧,瞬间暴退,险之又险没被这一刀刺穿肋骨,却也伤的不轻。 夏侯灼暂时不理会他,直接长刀向后反撩,将斩向隆彰帝的三把刀一并挡开。 同时左手探出,捏住那百长反刺刀背,百炼钢刀,直接被其掐断,隆彰帝探手擒住断下刀尖,掷入那百长脖颈。 夏侯灼朗笑一声,快近一步,挡在隆彰帝身侧,长刀斜斜划过,先前那三人直接头颅抛飞。 而后夏侯灼刀势不止,向着冲来余肃,当头落下。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八十七章 退 “留活口。”夏侯灼刀势迅疾,隆彰帝喊得也不慢。 余肃面色冷凝,一双手戟身前一架,在夏侯灼长刀落至其头上三寸之时,将之稳稳架住。 可也仅此而已,不然夏侯灼也不配是盖压一代人的天下第一武夫。 右脚脚尖一捻,短促的力道猛然爆发,脚尖如矛一般,正正踢在余肃左膝。 嘎巴两声,余肃瞬间冷汗满头,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前栽倒,闪电般的两脚,踢碎了他双膝骨骼,眨眼间废了他两条腿。 “啊!!!”余肃一声痛极的暴吼,右手骤然发力,手戟将夏侯灼长刀卡住,拧到一旁,左手手戟直直向隆彰帝肋下刺去。 山林中无论饿极了的残狼,还是年迈的老虎,都不任由自己饿死,它们的最后一次狩猎,要么成要么死,直至用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方会落幕。 余虓此刻,亦然。 事已至此,他不会束手就擒,装了一辈子,心头那道枷锁打开,他不会再装下去了。 摇尾乞怜的,那是狗,不是狼! 此刻他别无他想,不再考虑家人有没有真的被堵住,不去想北地郡的真实结果是什么,他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隆彰帝! 他没有成功,他也不想他们成功,不想看着他们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或者嗟叹。 可惜……那只是他想。 夏侯灼遏制了他这个想法,左手准确前伸,擒住了他的手腕,咯嘣一声,将他手腕掰断,错手再进,一掌砍在他腋下,将他整条手臂都废掉。 而后夏侯灼长刀若灵蛇脱困,瞬时从余肃手戟牵扯下滑出,一刀闪刺,刀尖穿透余肃另一边肩踵,同样将之废掉。 就这还没完,夏侯灼经验可比凌沺老道多了,直接一拳闷在余肃嘴巴上,打落满口牙,省得他吞舌自尽。 余肃必须死,但绝不能是自尽,这事没有几个够分量的人头,完不了,止不住。 “臣失责,请圣上责罚。”至此,夏侯灼向隆彰帝躬身请责。 因为隆彰帝的肋下,有一道血口,手戟在隆彰帝的肋下划出一道不浅的伤口。 夏侯灼能拦住,但没有。 隆彰帝能躲开,也没有。 “尽诛叛逆,杀无赦!”隆彰帝看一眼趴俯在地,难以宛如一滩烂泥,却死死瞪着他的余肃,又看了一眼满面轻松的夏侯灼,烦闷的喝道一声。 到了现在,他才明白了夏侯灼究竟是什么意思。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和答案,夏侯灼,该退了。 此刻此地,一道门,内外皆是阡陌崖一系人马。 此刻他们是在铲除叛逆,铲除祸乱大璟之人。 有功! 可在太多人的眼里,他们的威胁,比展露这么多手段的余肃,更加可怕。 哪怕他吕旌阳自己,也会止不住这么去想。 今日尚且有夏侯灼,有阡陌崖一众,可以制住余肃。 他日,谁能制得住夏侯灼,谁能制得住阡陌崖一脉这些骁悍之人? 夏侯灼自己递出了削弱自己的刀,护驾不利,导致他受伤不轻。 可罚! 多事瞒而不报,哪怕而今尽知其意,怕也不敢再像以往一样尽信。 夏侯灼自己,在他心里扎下一根刺。 这一日,他为数不多的朋友,失去的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臣有负圣上恩厚。这刀钝了,不需再存在了。”夏侯灼拿起长刀,掰断,而后从地上随意挑起一柄横刀,杀向门口已经涌进来的余家死士。 隆彰帝看着断成两截的长刀,凝滞无语。 这把刀跟凌沺的山河剑一样,都是他送出去的。 御匠司专门为夏侯灼专门打造的战刀,此刻,断了。 送出这把刀的时候,他希望夏侯灼,帮他清除这大璟百年积累的顽疾。 今日过后,顽疾可除,阻碍仍有,但不会太大了。 这刀自然没了用途。 人呢? 当朝太尉,世袭国公,似乎也进无可进赏无可赏了。 飞鸟尽,良弓藏。不藏,那就功高盖主了啊! 隆彰帝思量再思量,发觉自己一直都忽略了好多事。 他没想到的,夏侯灼想到了,替他做了。 可…昭华殿,将再无三人对坐言欢畅谈的场面了。 一时间,隆彰帝无喜,只觉得心中很闷。 “杀!”隆彰帝暴吼一声,宣泄心中烦闷。 他没有动,剩下的二十多骁果,尽数冲向门口,一时竟有了些苍凉意。 但他们浑然未觉,只是更冷肃三分,跟他们心中视为神明的大将军,并肩而战。 “杀!”夏侯灼也是暴吼一声,豁了口的横刀前掷而出,挥动一双铁拳,人来骨碎,杀戮如魔。 …… 宫城门外,厮杀的时间不长,却也不短,最起码此时仍旧未靖,宫城门、皇城门都不时有胶着战在一起的军士,陆续杀出。 封边歌此刻身边只有八百人,这些人也是他的亲兵,其余人已经并不在他的号令之下。 本就不是各卫直属的将领,没乱还可以调控一下,现在却是不行了。 哪怕真正的叛军在其中的人数微不足道,数百近千而已。 可剩下的人,现在自己相处日久的同伴都不能再信任,又怎会信任、听从他这个临时的统领。 他也只能先护住这些等着上朝的大臣,然后一点点归拢人手,斩杀叛逆。 速度不慢,却也算不上太快,这里可不是梁国公府门口,这里的叛军没有要守的地方,这里周围也没有那么多人重围。 而且兵甲一样,将士们自己也分不清谁是谁,那个好那个坏,乱的很,别说一嗓子,把嗓子喊哑也特么白费。 “靖离,家国孰重孰轻?”大臣中,有人慌乱,有人担忧,有人满脸铁青,林佑芝很淡定,似是没有任何情绪一样,问了林肃南一句。 林肃南一怔,“先生……”。 “昔年我该问过你一次。”林佑芝再道,看向林肃南双眼。 而今很多人都忽略了,林肃南的林,虽然是江南的林,而非京兆,可林肃南是科举入仕。 那一年主考官,是林佑芝。 他们,也算师生。 更没有人知道,早年的林肃南,其实是生活在一个小县城的,那里是林佑芝刚入仕途时的第一站,两人相识的很早,林佑芝甚至可以算林肃南的蒙师之一。 这句话,当年还青涩的林佑芝,便是问过更加稚嫩的林肃南。 “国若不存,何以为家。”林肃南深吸口气,目光不再闪烁,对视而回,神色正肃,说出了跟当年一样的答案。 “那就好。”林佑芝笑了,拍拍林肃南肩膀,“靖离,这朝堂诸事,日后就拜托你了。” “先生、、”林肃南想要说话,却是被林佑芝阻止。 “世家门阀,已成大璟顽疾。今日,林某便倚老卖老,妄自做个表率了。”林佑芝高声言道,行到百官之前,面向他们,摘下了自己头顶之冠,褪去了身上的紫袍,板正叠好,放在地上。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诸公莫忘了,二十七年前,我大璟虽盛世初显,仍受边寇侵扰不休! 百十年前,那数百年纷乱之世,世家大族又如何?不也曾苟延残喘,左右攀附。 而今大璟边境止戈,或破或降,威服八方,再现中原煌煌声威,怎么就连自家人都不安分了呢? 皇帝天天换,世家常永存? 荒谬之极! 家族兴旺,固为我等所愿、所求,可诸公当知,大璟兴盛不衰,我等世家方为世家,方可谈兴旺与否! 且不说北方臣服诸部,诸公且目向西南,那里已有强国崛起。 姜、尤、余,一而再再而三,大璟之盛,又能经得住,再有几次这般之殇? 强敌若乘势而入,届时大璟纵使挡得住,又得付出多少代价,有多少将士喋血沙场,有多少百姓将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我等世家又当如何? 叛国、叛民? 便是为了祖宗声名,我等也不能当那再陷中原江山入满地兵乱的罪人啊! 今日之前,林某自觉做的不错,也称得上兢兢业业、为国为民,不逊祖宗先辈,没有辱没门庭。 可今日,林某恍然啊,何其可笑! 若林某当真为国为民,当真兢兢业业,何以让得此间之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啊? 林某有负大璟,有负圣上,有负这身官衣,更有负天下百姓! 今日,林某自请辞官,让位贤者、能者,整肃这朝堂、这天下,靖除我大璟顽疾,蓬勃再进!” “林相!”百官惊讶,京兆世家众官员更是惊诧非常。 但也有人,大受触动,因为那是很多人,初入朝堂的初衷、梦想。 有人仍旧笃定前行,有人左右挣扎,有人早已忘却的梦想…… 但不管如何作想,心中所向如何,此刻百官震动,皆是直直的看着身前的那个老人。 “崔兄、贺兄……,我等暮气已重,这天下该是年轻人的了,同游山河,看遍我大璟今日繁丽江山如何?”林佑芝笑看向崔清几人。 都是年岁不小了,而且代表着各地世家的人物,也是大璟朝堂位高权重的几个人。 “林相甘为表率,我等岂能不欣然相随?”崔清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 也好,也好。 多留恋下去又能如何,退一步也许更是海阔天空。 他们不退,难道要让小辈退么? 他们的仕途,已经走到头喽,再无进境可期。 今日一步退出,他日各家小辈,才有大路可行啊。 几位最年轻也有六十五六的老臣,这一日,尽数褪去了自己的紫袍。 或有不甘,或有不舍,但无人迟疑。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八十八章 新的篇章 “林某赘言最后一句。家难舍,国更不能离。我等对外,先言者,必是大璟人,而后才是名姓。”林佑芝对崔清几人正色一礼,复又言道一句,对着众人深深一礼。 “儿郎们!无论尔等边军、骁果、各府各卫,亦当谨记林相诫告。家难舍,国不离!今日非有外敌为祸,眼前之敌,却比外敌更可恨万倍!我等身披戎装,执剑戟,便当戮尽敌寇,保家!卫国!斩尽这般辱我等身之兵甲者,杀!”封边歌一声高喝紧随其后。 身为边将二十多年,封边歌调动将士们战意的能耐,也是很不错的。 此刻随着林佑芝开口,周围临近一些的将士们,其实也都是听到了的。 他再添上一把火,登时成为此地众将士的中心。 不是信任他,而是对这些话的认同。 从戎者,兵也好、将也好,无论起初的想法是什么,最后对自己身上这身戎装,大多都是极为珍视的,那是他们毕生的荣耀。 绝不容任何人轻辱! “非叛者,回守成阵,以辨敌我。”封边歌继续高喊道:“这也是有些人最后的机会,我不管你之前如何,仅是慌乱也好,被利诱、威逼也罢,退守结阵,斩杀叛逆,既往不咎。” “杀!!”宫城门外的将士们,皆是喊杀声震天。 但他们没有一窝蜂的再胡乱向身边持刀之人冲去,而是缓缓后退。 不少地方,出现了,前一刻还在激烈打斗,然后同时横刀谨守,退成阵列的将士们。 有些人真的是分不清敌我,只知道身边举刀向自己的人,皆是敌人。 有些人确实是余肃安排、拉拢的人,但这一刻他们重新选择了自己身上的这身战甲。 渐渐的,场中敌我分明起来,封边歌带着归拢成阵的将士们,快速将叛军斩杀,重新将前后两座大门,控制下来,战事渐渐停止。 而宫城之内,他们没有去,丰北林迅速的将自己这一军骁果中的反叛者,斩杀干净,而后连忙分兵四处,前往宫中各处平叛。 这一刻的丰北林,极大的展现了自己的能力。 在师父夏侯灼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他几乎将夏侯灼学了个八成。 此刻沉稳有度,先后有序,整顿好自己麾下骁果之后,迅速靖除太后、皇后等人寝宫的周围,然后由内及外,各处清楚宫中的叛军,将宫中的府卫禁军,一点点整合一处。 条理清晰,先后有度,宫内的情况也很快平定下来。 而连云霄,则展现了二十年隆武城的恐怖武力,在京扬武营成员不算太多,此时却分往各处,以个人武力,迅速斩杀一众叛军将领,震慑长兴诸军,归拢在营,不使外散,扰乱长兴治安。 从乱起至终,仅仅三个时辰。 喧嚣声、喊杀声结束后,整个长兴陷入久久的静寂。 …… “臣等拜见圣上。”梁国公府内,血流成河,伏尸处处,大堂外燕林等人,尽数斩杀余家死士,两边列队单膝跪地,向隆彰帝见礼。 “众将平身,随朕同往宫城。”隆彰帝收敛所有情绪,阔步而出,向着府外走去。 此地只剩两千多人的骁果军,随着隆彰帝走过,纷纷见礼,而后跟随在后。 除了府门外,朔北军、殷王亲兵、雍王亲兵等人,见礼让路,同样列队随行。 浩浩荡荡的一堆人,向着宫城门外走去。 这一次隆彰帝没有再步上城头,看看站在自己褪下的紫袍前的林佑芝等人,心中既有轻松,也觉感慨,面向着此刻汇聚宫门前的百官、众将士,隆彰帝深施一礼: “吕旌阳,谢诸公拼死相护相助之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话,人人耳熟能详。 但朕并不完全认同。 便如今日一样,这大璟不仅是吕旌阳的大璟,不仅是皇族的大璟,这大璟是诸公和天下人的大璟! 没有诸公勠力,大璟不会如眼前这般繁华富足。 没有诸公效死,大璟不会如而今这般,称雄于世,兵威八方。 可朕不懂! 为何昔日先辈或自己,为这大璟效死,为这大璟繁盛竭力的人,屡屡要在这片山河上,洒下自己人的鲜血! 朕也曾为军伍、为戍卒,朕知何为袍泽之情,何为兄弟之义! 诸公在朕眼中,皆为袍泽!兄弟!可以共同与朕一起,将这大璟的繁盛继续、乃至更进一步的袍泽兄弟,而非仇敌。 朕不知是否是朕错了。 今日便谨问诸公。 若朕有错,请诸公言明,朕必当下诏罪己禅位,以正天下! 若诸公也觉朕无错,大璟无错,望这场血雨可以警醒诸公,大璟再无这亲者痛仇者快的恶举!与朕勠力同心,护卫这大璟山河安稳,繁盛这大璟天下太平!” 隆彰帝继续朗喝开口。 宫城、皇城,这城墙阔道之中,似乎一个巨大的回声筒一样,寂静无声的氛围下,隆彰帝的声音传荡久远。 “吾等与圣上同愿!至死不敢或忘!”宫门前此刻少说得有三五万人,回应之声轰然响彻整个长兴城一般。 “传朕旨意,今日起,撤裁诸州刺史府,刺史府上下官员,即日起返京述职。 着京北巡察使、齐国公萧无涯,雍凉及京兆巡察使,严查雍凉、京兆各地官吏、军将,有违大璟法纪者,严惩不贷。 着北安郡王,鲜州及铁延、奚兹两地巡察使…… 着大理寺少卿牛耀,燕州巡察使…… 着御史大夫安养皓,冀豫齐三州巡察使…… 着……” 隆彰帝随即再次开口,一口气就是委任七位巡察使,取缔了九州刺史府,由七位巡察使代行巡察天下。 巡察对象,不再仅是各地官员,而是整个大璟境内的所有文臣武将,甚至将胥吏等也一并囊括在内。 所有人这一刻,都看到了隆彰帝的决心。 自这一刻开始,大璟将全面展开一场清楚冗杂官吏、清除贪官污吏的,前所未有的大动作。 而且不仅如此,六部也将有随之而动。 礼部将临时开科取仕,填补各部、各地将损缺之位。 此次也是大开先河,礼部、国子监、御史台等各级官员将被分派各地,共同以郡为单位,统一举行考试,选录各地优秀学子,入京赴试。 吏部的主要工作,便是最大限度的配合各巡察使,以各地历年考绩审核记录为基准,更有效的完成这次天下清查。 同时,三司留京人员,还将先展开自查,彻查六部九寺等各部官吏。 其他各部等也别想闲着,都将各司其职,最大限度的配合这一次的清查。 动荡会有,甚至会有比今日更多的鲜血流淌,但这一次,隆彰帝的态度极其坚决。 想反对者,不是没有,但没有人敢。 这一日的血流成河,吓破了好些人的胆。 夏侯灼等人,军中诸多将领,这一日开始,将展露他们的刀锋,展露这二十多年,乃至更长时间,隆彰帝积累的锋芒。 在有些人看来,这是疯狂的,甚至是自取灭亡的。 也有很多人想看着这场清查,无疾而终,或者错漏百出。 但此刻,无人敢言。 他们只能等。 同时他们也将心中惶惶,担心查到自己头上来,担心这把刀杀的自己死无全尸。 满地沉寂中,席卷整个大璟的波涛,汹涌而起。 大璟是就此破碎败亡,还是再起兴盛更进一步。 无人可知。 哪怕隆彰帝、哪怕夏侯灼、林佑芝,也同样不知。 他们能做的,也只是静待。 静待一个个问题出现,然后拼尽全力去将之解决。 但不论结果如何,大璟的崭新序幕,在这一日拉开了。 或亡或兴,这中原江山都展开了一个新的篇章。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八十九章 百姓的看法 “啧啧,大家伙儿,都听说了长兴的事儿了吧?” 扶风郡通往河池郡的官道上,一个小商队缓缓前行。 往蜀州走,山多水多,道路难行的很,大宗商品的往来交易,许多都是走水路的,陆路上往来两地的商旅,很少深入蜀州,多半都是雍南京畿这边往来蜀州北部的一些小商人。 鲜少有大商行或者大家族的商队,参与到其中。 眼前这个商队,就是如此,十七八个小商人,加上些脚夫,也就五六十人,并不多。 说是商队,其实就是一堆零散的小商人,结个伴儿,一起赶路,安全些也热闹些,不那么无聊。 一路上有人到了地方离开,也有人从各路口加入。 此时距离长兴之乱,已经过去了三天,消息流传还是很快的。 这个商队中,有些新加进来的商人,此刻也是挑起了这个话头。 平民百姓嘛,不能耽误了挣钱讨生活,这天下出了再大的乱子,除非要他们命,否则该咋过还得咋过。 不过也需要些调剂,大老爷们聊起东家长西家短,也不比妇人差哪去。 但那是没别的事话茬可说的时候,要是有,呵呵,那少不得还是得发表一下自己独到的见解的。 要是这事儿不小,还没多少人知道,那更是有的吹嘘的了,也算彰显下自己的能耐。 长兴的事么,自然不算什么秘密,但这里绝大部分人,都不是长兴人,知道的也有限,这可就是露脸的机会了。 “那咋能不知道么,那家伙,吓人滴很。听说咱们这位圣上啊,那是下了狠心了哪,说啥都要把那些世家大族,给砍喽个干净,么少死人啊。据说那内城的血,这前儿都么干呢。”一个带着些地方口音得汉子,咧嘴道。 不是在笑,而是在害怕。 似乎虽然没有见到那场景,也颇有些心有余悸的样子。 “哟,你怕啥呢,咋的?你还是世家门阀出身的公子?”有人出言调侃道。 惹起一阵笑声。 “也没那么夸张,世家门阀又不是真的没有好人,圣上这次派诸位巡察使大人彻查天下官吏、将领,也只是剔除一些蛀虫罢了,并非只针对世家门阀,寒门官员也一样,没干昧良心的事儿,那就没事,干了,不管什么出身,那也是个死。”一位看起来跟周围人略显不同,有些书生气的中年人,淡笑道。 有些轻松,有些期待,有些解恨,笑的还挺复杂。 众人一看,这位大概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不得不说,咱们圣上,那属实霸气!这次巡察天下之后,咱大璟将再复开国初时之相,海晏河清,吏正严明,那可是咱这帮老百姓的大好事。不想这些年,唉,日子不好过啊,风里来雨里去的,好容易挣点儿银子,都特么不知道进了谁的钱袋子里。”有人愤愤不平道。 他们这些小商人,走一趟还是很有些油水的,不然也没人干这买卖了。 可这些油水也不是都能拿回家去,各地吃拿卡扣的情况也不少,虽都是些衙役、小吏之类的,可以是他们得罪不起的。 这些人,往往都是各地本地人,跟当地小族、豪绅、地主之类的有点关系,或者干脆就是县官或者什么人不着四六的亲戚。 正事儿不会干,搞这些小手段,装满自己钱袋子的事儿,倒是都无师自通,在行的可以。 这位走商,也是吃过不少亏,要不是多少还有些赚头,道也跑熟了,恐怕早就不干这行了。 现下,也是对隆彰帝的举动,大为赞同,对隆彰帝大加赞扬。 惩处贪官污吏之事,大璟历年不绝,对吏治真不算忽视。 可很多时候,也就换一个县官罢了,对那些不入品级的小吏,却是查的不严。 除非有人闹大了,才会从上到下查一下,整治一下。 但是很快,新官上任,也会有自己的亲信,可能并非他授意,可这些亲信,还是有很多都会狐假虎威,继续前任的那些事。 从小心谨慎,渐渐肆无忌惮。 还有些官员,则是不得不倚仗这些人,才能在被分派这个地界上站稳脚跟,也使得一些人愈发肆无忌惮,明目张胆当上了土皇帝。 这些事,算不得特别多,可也不算少,很多人都遇到过,甚至他们就是靠着这些人的关系,才会有这个生意可做。 把这些人打点好了,他们也算互惠互利。 所以一时是附和的有之,沉默不语的有之,暗暗记下,准备去打小报告的,也有之…… “事无绝对。咱们这位圣上是厉害,可再厉害又能如何,真能杀尽天下官吏?水至清则无鱼,这都多少年的老话了,哪个官官吏吏的,真就一点毛病没有?”有人则是不置可否,并不怎么看好这次的清查,觉得没意义,还是会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或者仅仅抓出些大鱼出来处理了事。 可对他们这些普通百姓来说,他们真的恨那些大人物?那些值得被当做大鱼拎出来的,真就犯得上亲自为难他们?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他们一辈子能见几个大人物,这些小官小吏不真的清理,跟他们关系可不大。 “反正我觉得能。”先前那人梗着脖子,再道:“也就出来的早了,晚出来一天的话,还真想去那魔窟外看看。听说北地郡那边,上至郡衙高官,下至文笔小吏,跟那案子有关的,全部夷了三族,杀的人头滚滚,包括那些不上战场,就知道在家霍霍自己人的府军,还有那些穷凶极恶的暗道祸害,都被当众斩杀,连去罪卒营洗罪的机会都不给。” “呵。老哥想的简单了,这大璟山河之内,百十来年,有过几件这样的大案?”再次有人摇头反驳道。 “哼!这帮畜生,也就早没被逮到,现在圣上、夏侯太尉、齐国公等人,都是发了狠,露头一个砍一个,这才解气!早年江湖上都说,阡陌崖上下皆是恶贯满盈的魔头,手染血腥无数,多少自诩侠义之人,联手剿杀。可现在呢?那些当年的‘大侠’,与畜生都不如的家伙混在一起。燕国公他们呢?灭伊纥、灭缑山、剿叛贼,这才是真英雄!”那人不悦的哼了一声,扯嗓子再道。 “这话说的爷爱听。”路边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牵着匹高头大马,听到了这话,朗笑一声,扔过来个钱袋子。 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看都是碎银子,得有十数两。 这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南下蜀州的凌沺。 此刻的凌沺,并非有意跟在商队中,而是缓行前进,一路也不着急,慢悠悠的更像是闲逛,恰好行到此地,这小商队反而是后来的。 凌沺现在也没穿什么华丽衣服,最起码看起来是如此。 而小青虽然高大健壮,可也不是人人都会相马,它是野马,慢悠悠的走着,也全被这些人当做了挽马一类,并没有太过在意。 是以商队众人高谈阔论也没有意避开他,或者小声嘀咕,倒是都被他听了个真切。 他倒也不在意,反而走的更慢了些,想多听听。 不是说这些人,都是普通百姓,说的话就狗屁不如。 别的不说,这些人往来各地,而且年岁都不算太年轻,阅历、见识都是有些的。 而且,这些人才是对大璟真正了解的人。 庙堂代表不了大璟,高门大府也代表不了大璟,他们才是。 这话么,倒也不是凌沺自己的感悟什么的,他流连市井数年,可也就青山县那点儿地方,没啥太深的感触之类的。 这话是隆彰帝给他的那些书里写的,他在长兴这几天还是看过一些的,记得挺深刻。 现在,他挺认同的。 不说别的,就眼前这些人讨论的,赞成、期待的也好,心有疑虑并不看好的也罢,他认为都有道理。 或者说,这一刻,他有些感悟。 他没去隆武城以前,就是他们口中难缠的小鬼,打架收租、威逼恫吓的事儿,没少干。 钱呢,可没多少进他的钱袋子,当地地主、员外,家族豪绅,甚至县令县丞,才是大头,他们连喝口汤都不算,也就用筷子沾沾油腥。 这能说青山县令崔逢材就是恶官么? 不一定! 说是和光同尘,跟当地富贵人家打成一片也好,仅仅贪恋钱财也好,或者说只是一种治理的手段也罢。 仅就崔逢材来说,他其实在青山县干了不少实事,县里百姓并不厌恶他、憎恨他,反而对他都挺信服。 春汛冬寒、夏种秋收,这位县令大人,都会积极主动的参与,不是做样子,而是真的实打实做好这些事。 平素有个大事小情的,崔逢材也大多会秉公办理,便是遇上各家豪绅与百姓的冲突,虽有偏帮,可也基本不会让百姓吃亏,弄个面上过得去,在其中和稀泥,把事儿给圆了。 凌、王、谢等几家,对这位也信服,很多事情,也都愿意听从。 仅就青山县一地,其实算得上太平盛世的一角。 不然他也不能在燕州案中,以世家子弟出身,仍旧独善其身。 这样的官,能不能抓出来违法乱纪的事? 能,太能了! 可这样的官,就必须严办么? 凌沺认为不一定。 若是换上一个不贪不敛不恶,但也不干什么实事的,其实还不如这样的。 所以啊,这次天下清查,真的不好办。 真的违纪必惩,不说事后能不能有足够的官吏补上缺口,就是这那些人该杀,那些人该罚,那些人该留,都不是轻易可以论定的事。 这事儿啊,要么容易迁延日久,最后无疾而终。要么虎头蛇尾,草草了事。 真的完美解决,太难了。 凌沺也觉得,或许这一次,隆彰帝就跟那被他扔给钱袋子的人一样,想的简单了。 或许是太过自信,或许如一些人所说,是刚愎自用,亦或许隆彰帝真的成竹在胸。 凌沺见众人惊疑,也不再多留,绝尘远去。 反正他现在挺开心的,说大叔他们好话,他咋就这么爱听呢!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九十章 夏侯灼来信 “伙计,上酒!再来盘羊肉。”疾行了百里左右,凌沺在一个驿站停了下来,笑呵呵的往棚子里一坐。 这货现在基本是放飞自我的状态,走了这三天多,他别的感觉没有,就是个轻松愉快。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这货现在就是这样。 一路上随便走,谁便看,溜溜达达的,反正也没人认识他,没这些那些的身份、责任需要顾及,开心的很。 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带着胡绰一起。 不是不想,可胡绰身体还需调养,现在可不能跟着他风吹日晒的。 “来嘞!”驿站伙计应上一声,手脚麻利的给端来一坛酒,分倒在酒壶里给送来,连带一大盘羊肉一起。 这驿站不是官驿,但也是个重要的落脚地,地处扶风、河池两郡往来要道,多条道路联通各方,形成这么一个小集镇的驿站。 有几家客栈、车马店,茶楼酒肆也都有一些,不算太繁荣,建筑也挺简单,可往来的人也不算太少,还算热闹。 甚至这里还有些小的镖局。 而且这些镖局也挺有意思,他们大多并不接押运货物的镖,或者说他们不解只押运货物的镖,而是连人带货一起。 主要的客户,其实就是那些小商人、小商队,或者有点钱财的、迁居或入蜀州之地游历游玩的人。 他们和蜀州境内,很多小族、山民,都有交情,若是自己没有路子的,他们可以帮忙,路上走的顺遂些,甚至帮着找到货物销路。 这些小族或者山民,虽是大璟人,但是久居山中,比较独立和排外,也可以说他们也被其他人排挤、轻视,乃至敌视,才导致这种情况。 原因挺多,总的来说就是在这里,中原人虽是大多数,可不是全部,与这里的原住民相处也不算特别融洽,并没有像其他地方一样,完全融合到一起去。 这些小族人……也不完全是小族人,一样的中原人或者血脉交融的山民也不少,往山里一住,平时为民,该种地种地,该开荒开荒,偶尔客串下山匪,补贴补贴家用,也是常事。 当然,真正的匪寨也不少,只是很少有穷凶极恶的,大多也是沿途设卡劫道,收点过路费,细水长流也挺富,还不至于被剿。 太多了,而且熟悉地形,狡兔三窟,真剿起来也麻烦。 基本算是被默认了,只要不乱来,劫个道收点钱,大璟也不搭理他们,谁胆大了、找事儿了,有针对的弄死,震慑一下,也就完了。 基于这种种情况,这些特殊的镖师也就应运而生。 他们有各自固定的路线,商旅们雇佣他们就行,一路上都有他们打点,他们也会给自己的‘朋友’分润,大伙儿都省事儿。 而且这一行当,在蜀州境内,还挺繁荣,这个小小的驿站,镖局就比客栈都多,足足小二十家呢。 倒是都不大,一家多了二三十个人,少了也就十个八个的。 真要再大点儿的生意,可以去找马帮。 这马帮,可以说是蜀州最大的江湖势力了,算是一脚在暗道一脚在武林,人数据说数万,分布蜀州各地。 最初只是帮往来蜀州的脚夫,帮人运送货物的。 他们地形熟,走起这翻山越岭的道路也习惯,比外来人轻松的多。 后来一点点被人整合起来,开始成了一方势力,有寻常脚夫、马夫,仍旧负责运送货物,也有武人沿途提供武力护卫。 他们一般就很少跟山民或是匪寨合作了,基本是那些人看到他们就自动退避了,惹不起。 所以,大宗商品往来的话,或者你不差钱,那找马帮护卫、护送,那在蜀州才是最好的选择。 马帮高手很多的,威名也是打出来的,蜀州大小匪寨,没被马帮揍过的不多,各武林门派,也基本都与马帮交好,一来有求马帮运送、购买生活物资,二来也是算打服了众门派,最起码让他们同等视之,不敢轻慢。 毕竟脚夫其实是真正的底层百姓,靠着一双铁脚板靠着一把子力气讨生活,劳苦的很,也常受人轻视,这才是他们报团在一起的主要原因。 当然,那也是最初,现在多少有点儿变味儿了,马帮的等级也很分明,其中的武人,也是比脚夫地位高的。 按理说,这也没毛病,武人是玩命用的,真有危险也是他们顶上,脚夫们撤。 付出的代价,和承担的责任,并不相同。 可传承时间长了,马帮里的武人们,没多少经历过苦日子的,没多少真的经历太多厮杀的,甚至里面也形成了些小家族小派系,颐指气使之类的情况,也不罕见。 而且时间长了,马帮地位高了,马帮里的脚夫,对其他脚夫,也莫名有些优越感,甚至对些商队中人,也没啥好脸色的事,也是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情况么,凌沺多少知道些,但不具体,此番来这个驿站,也是为了打听打听情况。 马帮算是他此行最大的难题,不在高手多少,而是人数太多,得妥善处理。 现下着急不得,他也没打算急着做什么,多了解了解再说。 当下也是掏出了一块碎银子,跟酒肆伙计打听了起来。 一边喝着酒吃着肉,一边听那伙计给他说些或真或假的话。 “您瞧,那边准备离开的,就是马帮的人。”那伙计说这,看到中间的大院开了门,三五十人牵马往外走,悄悄指了下,低声对凌沺说道。 “倒有点儿气派。”凌沺随即看去,点点头,玩味一笑。 这些马帮中人,大概都是武人,没看见什么脚夫打扮的人,一个个虽然都并非全都乘骑战马,但坐骑也都不是寻常驮马,看上去皮毛都还不错,刷洗的也干净。 而且这些人,身上衣着也都可以,绫罗绸缎的,穿的不含糊,甚至有个别人穿紫袍红衣,金银玉饰也带了些,刀剑装具也看着挺华美。 神情么,算不上都趾高气扬的,可也不少人都带着些傲气,有些牛哄哄的样子。 不知道的,会以为都是富家公子哥,结伴出门呢。 “可不气派么!”伙计羡慕的赞了一句,再道:“不过也不是都这样,这一伙人,不是常来咱们这儿的马帮中人,前些天才来,据说是接了大买卖,特意从马帮总舵赶来的。常在这儿的马帮人,比咱是强很多,可也没这么贵气。” “哦?大买卖?多大的买卖?”凌沺来了点儿兴趣,挑眉道。 “那咱可不知道。不过想来小不了,咱这儿的马帮接个活,都够一般的行脚商走个七八趟活儿了,这都总舵来人了,那还不得再翻个十倍二十倍的价?”伙计猜测回答道。 “那个就是雇主吧。马帮的护送个把人的活也接?”凌沺看见那马帮大院里,快速走出来两个人,上了辆马车,问道。 “咋不接呢!马帮现在除了大商行的活,接的最多的就是这种。护送个把有钱的少爷小姐游山玩水去,赚的又多,活又轻松,还能多结交些贵人,巴不得呢。”伙计诧异的看向凌沺,颇为疑惑。 谁说马帮就非得运送货物啊,感情这位是哪家公子?不谙世事? 也不怪他这么想,凌沺而今也是身处高位久了的,自有威势,哪怕吊儿郎当的,可一身杀伐气和威势也不能尽数遮掩住的,不经意间就会有些流露。 一走一过便罢,可离得近了,细打量一会儿,还是能发现和普通人的不同的。 这不是衣着和举止,就能完全掩盖的。 “倒也是。”凌沺呵呵一笑,点了点头。 “不仅这样,据说现在的马帮,还会收钱给一些生人和山匪提供庇护,甚至那些人劫了钱财,也得给马帮一部分孝敬。”伙计心中想着,快速左看右看,贴近凌沺耳边,悄默声道,跟做贼心虚似的。 “呵呵。”凌沺再度轻笑一声,又给了伙计一块碎银子,不多,但足够那伙计挣上半个月了。 “多谢公子,您慢用!慢用!”伙计喜笑颜开的接过,小心翼翼的收起,觉得自己也没啥说的了,识趣的离开,没有再多说下去。 很快,马帮一众,三五十人,前后护着一辆马车离开驿站,往南行去。 凌沺瞥了两眼,继续吃喝,心下却是打算了跟上去看看。 不过不急,小青速度快,踏实吃完东西也能撵的上去。 “拜见凌少爷。”可没过多久,有人突然来到凌沺身边,恭敬一礼。 凌沺讶然挑眉,看了过去,“谁让你来的?” 他没问来人身份,因为这么称呼他的,只有一类人,阡陌崖的人。 “奉大当家的命,给凌少爷送信。”来人微微一笑,掏出封信给凌沺。 凌沺看过,神色微动,而后点点头,道:“回去给大大爷说声,我会料理干净。” “是!”来人应下,嘿嘿笑着要了壶酒和一斤肉带上,转头离开。 “呵,秋风打我这儿来了!”凌沺摇头莞尔,把账一并结了,也随之离开。 “余肃啊余肃,这可真不是我有意赶尽杀绝,谁让他们好死不死的,跟我走了同一条道呢。”一声呼哨,唤来外边散放的小青,凌沺翻身上马,向马帮一众行去方向行去。 他也没想到,余家居然有人逃了出来,还正巧就在这附近。 当然,也可能是有意被放出来,很有可能。 不然,大大爷的信,哪能来的这么及时呢。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九十一章 有多快跑多快 “三叔,咱们这次是不是要离开马帮了?” 官道上,马帮一众前行的速度也不太快,抛却一个马车不谈,众人乘骑的马匹,也是参差不齐,速度、耐力都不一样,不想队形太乱,根本无法全力提速。 而此刻,队伍最前面,就是那个身穿绯红大袍的人,是个看上去四五十岁左右的魁梧男子,鞍侧挂着一柄宽阔的朴刀。 他身边则是一个年轻人,也就二十五六岁左右,长得倒是不错,身材也十分健硕,有些气宇轩昂的意思。 他们二人远离了队伍一些,正低声说着话,显然有些事,还是不被其他人所知的。 此刻年轻人,便是有些惆怅和不舍的问向中年人。 他叫林徐,从出生就在马帮,但他知道自己不属于马帮,他们这一大家子人,都不真正属于马帮。 他虽然违逆不了,可还是难以割舍自己对马帮的感情。 “也不一定,一路顺遂,咱们也无需离开。”中年人,也就是林徐的三叔,林榭,也是轻叹一声,缓缓回道。 “驾!!”正在这时,身后一骑绝尘而来,马帮一众当即尽数眉头紧皱,戒备起来,驻马向后看去,林榭更是直接调转马头,迎了过去。 “那方的朋友,可否报个名号,别大水冲了龙王庙!”林榭高喝一声。 马帮中人这些年虽然一直都在有些变化,但是一些该有的警觉还是有的。 接了货上了路,也跟在驿站时候并不一样,还是有些谨慎在的。 倒也不至于路上遇见个人都如此,可一般的江湖人也好,寻常人也好,看到马帮角旗,都是会给个面子,减下速、略微绕行一下的。 毕竟官道还是很宽的,他们也不会全堵住路,更不是不让人往来行走,绕也不用绕远,就靠点儿边到头了。 谁也都省事,免得起了冲突和矛盾。 毕竟镖局也好、马帮也好,行走在外多半都是在干活,警惕和戒备心都是十足的,有些敏感。 当然,不靠边也行,不减速也可,反正还是看人下菜碟,能让马帮给你让路也行。 林榭这喊一嗓子,问个话,也是这个意思,看看对方什么来路。 自然不是谁都有这资格,可看这马速也能看出些东西,一般人也弄不到这么快的马。 “臻武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快行而来的马自然是小青,凌沺是一点儿减速的意思没有,吼了一声,径直前冲,蛮横的很。 他倒是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试探一下。 跟夏侯灼的来信,也没什么关系,单纯就是想试探一下,马帮中人行事究竟如何。 听说的,只是听说的,还得眼见为实,切身体会才行。 至于亮出臻武司的身份,也是有意为之。 他本就没有打算,仅仅以一个武人的身份走这趟江湖,而是臻武司武吏总掌事的身份,现在也是看看,看看江湖武人,对臻武司是个什么态度,会怎样对待。 这些人虽然不完全具备代表性,可也能管中窥豹,看见些东西。 对他接下来在蜀州这边,要怎么做,还是有些意义的。 “给大人让路。”林榭神色微变,见凌沺还有个百十步,便将临近,当即打马去到路边,同时对马帮一众喊了一嗓子。 臻武司的事,早就传遍了天下,只是仅有公文张布,一直没有人以臻武司之名办过差,嗯……也有,北地郡那边,周更是打着臻武司的名头去的。 可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都被萧无涯等人的名头盖了下去。 除了在京的官员,其他人,都对这个新建的臻武司,几乎没有半点儿了解,也不知道人员几何。 但官差办事,还是能避就避,没必要硬刚的。 若在总舵还好,也不至于多忌惮,总舵主也不是没人脉、没地位,真不会把寻常官吏看在眼里。 林榭其实也一样,不然他也不敢穿身绯红大袍。 不过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没必要非得去较真。 而且,林榭其实也有意,看看臻武司是怎么行事的,是个什么风格、风气。 同时,他有点淡淡的不安,心里有些几乎微不可察的慌乱感。 凌沺也没管他咋想,直接就冲了过来,很快便会一冲而过。 这时马帮里一个年轻人,满脸不屑,嘀咕一声:“牛气个麻批,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呢,不穿差衣,不走官道,在这装狗屁!” 凌沺现在也是一身普通装束,并没有换上臻武司武袍,也没个令牌啥的标志性物件儿,谁知道他是真的臻武司中人,还是假的。 而且官道也有区分,看似一条,实际是三条。 最中间的是御道,基本都修整的最平坦宽阔,是供皇帝出行、御史监察天下时行走、或者大军调动的。 左侧是最窄的,供衙门中人往来,供军中往来传信、各地送往邸报奏折,官员述职返京或者赴任也可行走。 这个也是百姓口中的官道。 右边一条同样宽阔的,才是百姓们行走往来各地的。 当然,地域地形所限,并非处处如此,有的只有一条,有些特别难行的地方一条都没有,或者只有一条加急传信的狭窄官道,也正常。 但此地并不算多难行崎岖,官道正经的规制还是有的,也不怪别人嘀咕。 可凌沺是啥好人? “回去给你马帮总舵带话,臻武司总掌事凌沺,不日拜访马帮,届时你得在场,我让你看看我牛啥。”凌沺耳朵多好使啊,一走一过,也就一步远下的距离,听的真亮着呢,顿时冷笑一声,回首看了一眼,记住了样貌。 “凌沺!?”那年轻人有些懵,林榭叔侄更懵! 他们谁都没想到会是凌沺。 这个不是什么寂寂无名的小人物,这一年半载的,遍天下都知道这号人物了。 朔北叶护、长乐县侯、臻武司总掌事,也就最后这个名头容易被人忽略。 荼岚的朔北叶护也好,大璟的长乐县侯也好,那可都是大人物,真正的大人物,你出门这么单人独骑的,真的好么?你这不是坑人呢么! 多少要点儿排场啊! 哪怕这俩不说,臻武司总掌事,也不一般啊,除了臻武司郎中、员外郎,臻武司这个总管武人的衙门,可就这位说了算。 而且这个总掌事,比那俩不差多少,甚至更重要,这个才是现管的位置。 总掌事,武吏总掌事,位高各司主事半级,也是堂上官,所有臻武司武吏,包括以后会分派各州的武吏主事,都在这个位置执掌之下。 换句话说,这个才是掌控臻武司武力的位置。 现在虽然臻武司还没分驻各地,也没听说武吏全都征集齐了,可他么这位一个人,也没人敢小觑啊,本身就是顶尖的高手,正经的凶人,还有支强悍的亲军,府中也有一帮高手门客。 谁敢轻视? “我等有眼无珠,侯爷万勿责怪,马帮上下,随后定会向侯爷请罪赔礼!”林榭瞪了那年轻人一眼,连忙大喊一声,深施一礼。 却是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三、三叔,他去办什么事?”林徐愣了下,直直看向林榭。 “坏了!”林榭也是蓦然瞪大了眼睛,猛拍了下大腿,看着前方急声道:“林徐、虎子,你们几个跟我来,其他人原地等候,一日后我不回返,即刻返回总舵!” 说罢,林榭不管其他,直接催马前追。 林徐等十多个人,快速跟上,眼中都满是凝重之色。 其他人一脸懵逼,那个年轻人则是懊悔之极。 而马车中两人,也是禁蹙眉头,挑起车帘向外看去,有些不明所以。 “这凌沺,凶名还真盛,仅仅报个名,真假未知,就让马帮众人,这么惊惧。”其中一人开口道,有些感慨和羡慕。 “未必。”另一人却是眉头愈发紧锁,微微摇头,在思量着什么。 随即两人也没有再多说,任由马帮一众拉着马车去到一旁空地停歇。 而距离此地前方,百里左右,有一片密集的小林子,道路穿林而过,路边隐着数道身影,衣着原本该颇为华美,眼下却是成了破衣烂衫,好不狼狈。 “福爷爷,真有人来接我们吗?”余肃长孙余寒,抹了下额头的血痕,冷淡问道。 话音虽冷淡,却是并不特别镇定,有些悲伤、有些愤恨,更多的还是惊魂未定。 他们一路逃亡至此,几经厮杀,才好不容易摆脱了追踪,来到此处。 余寒也不过二十出头,这些年更是锦衣玉食,虽然武艺不错,可此前,连只鸡都没杀过,现下数次浴血拼杀,能有这般强自镇定的神色,其实也不错了。 反正余福还是很欣慰的,当下露出个勉强的笑容,安抚一句,“会的,家主的后手多着呢,小少爷不用担心。” 说的倒也不算假话,余肃的后手确实不少,不可能只想成功不想失败的后果和退路。 这些事余福都跟清楚,事到临头也不用多说什么,他自然会妥善安排。 但此刻,他其实心中并不放松,因为他觉得杀出来的,还是太简单了一些。 最起码余肃计划留下的血脉,真的都全部顺利带了出来,不止余寒一个,而是五个,嫡庶都有,有的是子,有的是孙。 这让余福有些不真实感,尤其追杀围堵他们的,还是苏连城和夏侯灼的人。 虽然一句厮杀激烈,都没少死人,可他还是有这种不真实感。 眼下,他只不过是宽慰他们一下,免得他们撑不住崩溃了而已。 直到,他看到了那骑疾行而至,出现在视线中的人影。 “你们带小少爷他们快走!分开走!有多快跑多快!”余福瞳孔猛然收缩,当即压低了声音,急声连道。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九十二章 战余福 “我凑?这是闹哪样?”官道上疾行的凌沺,一眼就发现了树林里的不对劲,连忙降速驻马。 大大爷的信中,可没说人具体在哪,真要如此,也就不用他了,送信的人自己就能去干掉。 那信中只是告诉他,人大概在河池郡两当县而已。 之所以不在让其他人搜捕追查,是怕这边还有余家的藏兵,除非调动府军,不然追捕的人,容易出事。 而府军可不可靠,并不一定,这才交给凌沺的。 当然了,在凌沺想来,绝对是夏侯灼知道他要往这边走,特意把人给逼这边来的。 至于他的行踪,没什么难找、难猜的,北地郡南下蜀州,过扶风郡入河池郡算是最快的了。 知道他目的地就能有个判断。 可凌沺咋也没想到,这半路上就能遇见啊,他还以为得在两当县好顿翻找呢。 计划他都有了。 河池郡这边也有几个门派,放眼天下不算大门大派,离了这方圆几百里,也没什么名头。 可架不住人家是真正的地头蛇啊,没人比他们更熟悉这里,包括马帮也是一样。 让这些人帮忙,可能比找府军和官府帮忙,还要利索。 但是没用了,余福也不知道咋想的,拎着把剑就冲了出来,凌沺好歹也在长兴待了些时日,对余家也一直都有关注,这余肃最大的亲信,他还是认识的。 “凌沺!尔等何必如此赶尽杀绝!”余福此刻面容狰厉,悲吼一声,就是一剑向凌沺刺去。 凌沺不知,他的出现,其实让余福把之前所有的不安都对上了。 余家不是没有别的后手,狡兔三窟,他们也精通着呢。 可他们确实只能从这一个方向杀出来,处处重围衔尾追杀,一次次浴血,一次次不断有人死去,他们路中也有数次折返、绕圈,这他才稍稍心安少许。 而此刻,凌沺的出现,让他恍然觉醒,一切都是圈套! 或许最开始,苏连城的人,真有意放他们一马,也不枉这数十年的交情,给余肃留个血脉。 甚至可能是隆彰帝授意,不然苏连城大概也不敢。 可后来的人,绝对都是夏侯灼的人! 在长兴,他夏侯灼坐视他们从密道逃出不理,就是将计就计,想挖干净他们的后手,不就一点余地,彻底斩草除根。 一步步把他们逼到这里,因为这河池郡,山林颇多,即便后续没有被追上,也是正常的。 他们也确实为此做了很多,这边本就有一些布置,几片山林里甚至有很多陷阱,他们是有很大可能摆脱追兵的。 只要随后深入蜀州,十万大山里一钻,那便可以缓过气来,再图后续。 所以他冲出来了,甚至舍弃了余寒等人。 是的,舍弃! 余寒等人,此刻被他当成了饵! 他知道自己可能不会是凌沺的对手,但绝对能挡住凌沺很长时间。 而后,余寒等人,真的能逃了那就最好,逃不了,他们就是一个个引诱凌沺去追捕的饵。 反正绝对不能让凌沺在这儿久留,不能让凌沺、让夏侯灼等人发现余家的后手。 他们也是余家的子弟,余家的血脉,他们更是余家最后的本钱。 余寒几人能舍,剩下的,绝对不能暴露! “操!一堆老王八!”这一剑带起的厉啸,让得凌沺神色也是极为郑重起来,心头大骂不止。 江湖上高手很多,一个跃鲤榜绝对不可能一个不落的尽列在内,这凌沺心里门儿清。 可他原以为,怎么也该差不多才对,纵有遗漏,也不该太多,何况还有山河楼的消息补充。 事实上,他想的太简单了。 尤家也好、余家也罢,藏的高手真的都不少,北地郡那边就不说了,出现在长兴的也不提了,仅眼前这老仆一样的余福,则足够让他丝毫不敢轻视。 世家门阀,武力渐衰? 狗屁!! 不愿在沙场争锋而已,都在藏着掖着,当做自己的底牌罢了。 不仅反了这几家,雍北出现的那五家,哪家没有高手! 皆有富贵在身,皆有煊赫门楣,皆有权柄不斐,何必再去沙场效死? 安享富贵不好,还是以备不时不好。 这一刹那,凌沺想了很多。 但是手上不慢,昭阳刀唰地出鞘,宽厚的刀面,将这一剑挡住,顺势将这余福手中长剑向一侧卷去。 哪知余福猛然再度爆发,一股比之前更大数筹的力道,从剑上传来,直接脱离控制,一剑向凌沺咽喉斩去。 这一幕凌沺很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一年前在朵颜大会,杀生剑彦阿则喜,就给他来了这么一下,一剑胜他。 余福这一剑,略有逊色,但也不差太多。 可而今的凌沺,已然今非昔比,士别三日尚需刮目相待,何况一年。 当下凌沺侧滑落马,身藏马腹,从余福来侧钻出,昭阳刀笔直刺向余福心口。 余福神色凝重,急忙侧退一步,手中本打算就势伤马的长剑,快速收回,微微跃起,一剑下点,攻向凌沺颈后。 凌沺右脚忙踏地止步,瞬间拧转身躯,长刀反撩而上,挡住这一剑。 双脚落地,凌沺的能耐比在马背上,可要多的多,也习惯的多。 当下也是直接反攻,抢去了主动,反撩之刀一击之后,瞬时正持变反持,左脚落前一步,点地而出,长刀劈头盖脸落下,直奔余福额头。 这一刀的凶厉,也让余福心悸不已,连忙再退,不敢硬接。 凌沺终究也是天神巨力之辈,这汇集全身力道的一斩,别说他现在上了岁数,就是再年轻个三四十岁,正值壮年,也无力硬挡。 不过他自然也不会放弃,缠住凌沺甚至斩杀凌沺在此,尤其后者,才最好不过。 他这一生从卒子做起,一直隐于暗中,轻身功夫才是他最为擅长的,纵使上了年纪,也是当世顶尖。 若是他一人,这一路绝不会狼狈如此,也绝对有七成把握,可以安然逃脱。 眼下虽无逃命之心,但游走缠斗,也是他所擅长的。 其身形连连闪动,如鹰如兔,似虎似豹,变换莫测,难以揣度下一处落点在哪,无法预判,抽冷子就是一剑杀出,让得凌沺憋闷非常,第一次……第二次觉得,一身力气,就是没有地方施展,节奏全部被余福带乱。 “昔年,江湖上有一声名赫赫的刺客,号百兽王,就是你吧。”凌沺突然微微一笑,冷然道。 江湖上也有很多悬案,江湖人不知究竟,官府也不没有头绪。 其中一桩,发生在上洛、冯翊、弘农三郡之地。 先帝景圆二十九年,隆彰帝继位前三年,这三郡武林出现了数起灭门惨案,一共七家武林门派,共计一千三百一十四人,两月之内,尽数被杀。 没人知道杀人者是谁,与这几家有何仇怨,仅有几个后来去各家助拳的武人,侥幸逃生,穿出此人擅长百兽之术,腾挪搏杀手段,变换莫测,一人如百兽,武艺极强,手段十分凶残。 然而这七家门派被灭之后,这号人物也在江湖中再无任何踪迹。 这些类似的悬案很多,都在臻武司的档案中,大半都是司徒彦璃汇总的。 这位是把这些悬案当做突破口的,臻武司想靖服武林,这些人,或者说类似的存在,是绝对不允许存在的。 换言之,最近三五十年,这类造成这类悬案的人,都将是臻武司的缉捕目标,跟一些顽固恶匪一样,要拿来立规矩的。 凌沺对此的态度是并不完全认同,但也没直接反对,反正办事的是他,遇上啥事再看具体怎么处理,并没有一定之规。 但是那些档案,他还是都看了的,一方面确实感兴趣,一方面也是长长见识,多了解一些。 没想到,在这儿可能遇见了一个,还是个大隐隐于市。一直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 “是又如何。”余福冷哼一声,算是认了下来。 现在这时候,也不怕这些事被翻出来了。 “那我明白了。合着你这江湖上一闪而过的百兽王,是余家养出来,专门干埋汰活的是吧。”凌沺了然点头,一刀就劈了过去。 余福一直缠斗不走,目的他大概猜到了一些,不过他现在也不急切,而是在一点点观察余福的动作,同时逼他不断使尽浑身解数。 他在寻找时机,直接杀上去,把余福连死。 在他眼里,这种老家伙真要跑了,才更可怕一些。 同时心里也嘀咕着,琢磨这些悬案会不会都是类似的情况,都是各大世家门阀的暗子所为。 他可知道,基本上各家都有些干埋汰活的人的。 突然就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一扇窗户,那些悬案似乎有了个查的方向了。 “找死!”余福见他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并不完全集中,避开他一刀斩落的同时,躬身蹬地,手中长剑旋绕掷出。 凌沺挥刀斩落长剑,微微挑眉。 这时余福已经一个滑翔远纵,来到凌沺身后,双腿似虎一样剪出,势大力沉来势凶猛,直奔凌沺咽喉。 这一击若中,凌沺必直接毙命,被剪断了脖颈骨骼。 可凌沺却是不慌不忙,直接弃刀探手而回,在自己颈侧将余福双腿稳稳挡住。 同时后脚猛然向后踢出,阻断了余福跟进的双手攻击,拧身后退一步,变为正身,抡着余福就向地面砸去。 这一砸,宛若抖蛇一般,先松了余福脊柱骨骼,让他难以发力反抗,而后重重落在地面,气息微弱,被砸了个半死。 “原来后手在马帮啊!”凌沺没急着杀余福,而是往自己来路看了一眼,不远处十数骑火急火燎的奔来,为首那绯红大袍,可是显眼的很。 余福大惊失色,面色巨变,却是突然一刀落下,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九十三章 看清 “有意思喽!”凌沺看着被一刀斩杀的余福,看看疾行而来的林榭等人,玩味的笑了起来。 他其实之前所言只是猜测罢了,虽然并非完全没有把握,却也不尽是臆测。 他和马帮可没有什么交情,更没有什么关系。 而且他的武力和名声,而今真不是盖的,可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那马帮这十多个人追来,会是什么用意? 他们有何必如此急切? 或许也可能,他们是因为他之前那句话,想要回马帮总舵报信,这个可能甚至还要更大些。 不过那样的话,一个人或者三五个人去报信,也就足够了,没必要这么多,领头的还都跑出来了。 所以凌沺心中还是更倾向前者,而余福那瞬间的表情,也让他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不过还有很多事需要考虑,需要查个究竟。 是以凌沺也没有动,就那么在原地收刀而立,没有再去管其他。 至于林子里,那些散开逃离的人,他也没有去追,因为他看到了,林子里还有些一闪而逝的隐蔽身影。 不用问,这些人绝对都是大大爷的人。 此刻凌沺也明白了大大爷的真实用意。 这些人绝逼是故意放出来的,他凌沺就是用来惊鸟的弓,惊蛇的棍! 让他来此,还不告诉他具体位置,是怕他把鸟都给一网打尽,全弄死了。 那可就达不到目的了。 他要让老鸟死,让幼鸟四散纷飞,去他们认为安全的鸟巢,然后尾随而至,把一个个鸟巢砸碎。 这样不仅尽可能的把余肃所有后手挖出来,没准还会有些意外之喜。 现在一大帮人都是好好好是是是,没个人敢出什么动静。 但那只是现在,撑不了多长时间的。 等到这个风头过去了,哪怕情况有所缓和,也只是稍缓,不会完全改变,反而有些人可能会蛰伏的更深。 他要把这些人多挖出来一些,多杀一些,哪怕会让其他有心思的人,更加深藏不露,也在所不惜。 这段时间太关键了,众巡察使巡察天下,大案小案不会少的,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报以侥幸的,更不是所有人都会被动等待束手就擒的。 纷乱绝不止于长兴那一日,那只是个开端。 小乱可以,大乱不可! 分散各地的大小官员他不在乎,真有要案在身,必须要处理的那种,绝对不会有民心可用,名不正言不顺,即便强势裹挟起事,也必将败亡。 可到现在都还没有动静,却有自己雄图的人,不能现在冒出来。 他们是可以拉起这个大势的存在,他们有将小乱整合、平定,连为大乱的存在。 这样的人不会断绝,哪怕历代王朝初定后那最凝聚的时期,这样的人也仍旧存在。 所以夏侯灼撒下了饵料,他要送给他们一个明正言顺的机会。 先皇族禅位,今屡遭打压诬陷,奋起反抗至全族惨被屠戮,今九死一生救得先皇族遗脉嫡传,鼎力相助,推翻暴君! 这个借口,很不错的。 有人信吗? 不重要,说的多了,自然就会有人信的。 天下那么大,最难防的永远是悠悠众口。 寻常人掀不起来这股大浪,总会有人可以的。 以后如何,暂且再说,现在谁有这个心思,谁死! 这个坎过去,小乱尽数平定,吏治重复清明,顽疾剪去,现在缩了头的,那就得继续缩着! 三五十年,还是再过百年,那无所谓,今人已去,届时需看后来人如何了,没谁能一眼千百年。 “缑山留民,箕罗留祸,荼岚设限,原来都为这个啊!”凌沺这一刻想了很多很多,他似乎明白了,大大爷在缑山城头,赠他兵书时,给他留的题了。 大璟现在空虚么,那还是空虚的,仅缑山一地调驻府军,就有大璟府军三分之一左右。 虽大璟不仅只有府军,骁果、在京十六卫、各地边军,加起来也有数十万众。 可他们都是有自己职责的,要么拱卫京畿,要么驻守边疆,境内各地兵力,已然摊薄太多。 尤其是雍州、关中、山东三地,这三地是大璟将领、将门最多产的地方,也是最有能力搞事情的地方。 现在这三地府军薄弱,真的是很好的时机。 所以有很多人,都开始心动了。 再加上隆彰帝的强压,阡陌崖一众的跋扈和强盛,很多人自觉危机的情况下,便是会蠢蠢欲动。 除了寒冬雪灾是个意外,鲜州再乱,大举迁民,都是引出这些的引子。 就像姜家和信都郡王,他们的借口,就是这个。 虽然姜家是故意挑拨起来的,可他们不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而是向世家门阀宣告,他们将会被清理的鼓号。 姜家举族被灭,其实就是在告诉一众世家门阀,你们不再是久远,不再是稳固,你们可杀、可灭! 这和以往是大不相同的,以往世家便是有这般情况,也大多诛首恶、清嫡脉而已,这次却是全族! 这并不是凌沺以前以为得震慑,而是逼迫,逼一些不愿意见到世家门阀彻底跌下神坛的人,去跳出来。 第二个才是震慑。 尤家,没有兵马调动,在几乎无人知道的情况下,悄然被灭,这才是震慑! 同时也是分化,是挨了一巴掌之后的甜枣,雍北之乱,有太多的名、利、功劳去争去夺,那是很多人的机会。 这会牵扯出去很多人的注意,其实也为今时天下巡察打下了基础和余地。 天下巡察,查的是天下文武百官,可是在京也好、刺史府也好,各地任职官员也好,都在下旨清查之内,可派出去的,其实不在,他们也是巡察人员之一,那可是各方派系的人都有。 只要他们不自己乱来,惹出大祸,他们就是没有赶尽杀绝之意的展现,过了此间,那就还是大家都好的局面。 只不过需要一些退让,需要一些取舍。 鲜州那边,更简单,大军在列,缑山遗民为祸,那里有乱,大军压上便是,勾结缑山遗民逆反,这罪名再合适不过。 不正派么?不重要! 重要的还是,这个大多数百姓更容易接受和相信。 至于箕罗,他们还要很长的的时间,去好好消化缑山一战的所得,面对而今鲜州那么多大璟将士,他们有想法也得憋着。 韦吉也得憋着,不仅要憋着,还得先跟缑山逃过去的人,乃至跟他们自己各部,先打个你死我活,打到有人称王或者都打不动了再说。 荼岚,荼岚需要的时间会更长,新老汗王交替,草原纷争再起,其他所有凌沺所想的谋划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荼岚北部,因为他,因为吕倾嫁过去,就不会再动了,那不是威胁不是助力,那是众多王庭所属,将不再可以直接参与其中,成为雍虞只胡迅速平定荼岚的助力。 他凌沺是和雍虞只胡达成一致,站在一处,那又如何? 朔北是凌沺的朔北,不是雍虞只胡的,他要调动朔北上下人等,那得通过凌沺,哪怕因为凌沺在外,对朔北早有嘱托,那王庭也得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征调,而不是在王庭,在雍虞只胡身边,随用随使。 那些人可都是王庭原本的所属,不算后来的那些汇入之部民,也有近十万众,数万青壮! 这些时间,这种种牵制,都是为了给此间大璟所为,争取的时间。 而在此之后,那些其他的谋划,才是以前他所知所想的。 荼岚不好轻动,可那也会成为大璟不敢忘战的鞭策。 箕罗、韦吉,更是可以再开外战,给更多人机会,化解更多内部矛盾的所在。 “还有黠胡!”凌沺喃喃一语,没有理会快到身边、马速渐缓的林榭等人,望向北方。 以前他以为黠胡之乱,是尤家挑起的。 可现在看来,很有可能不是,而是隆彰帝,或是夏侯灼! 除却梵山和李越之外,大璟周边之地,尽现乱局! 这一切或许只有余家是个最大的意外,不然当时大大爷不会说三五年。 他们或许只想一处处将顽疾挑起,从没想过在长兴染血。 而周更的发现,北地郡的大案,余家的所为,将这一切催化了、大举推进了。 因为余家是先皇族,影响远大于其他任何一家,这是个最好的,也是个最不好的时机。 错过了,很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再去把剩下的挑开,那样一来,之前的所为,都成了白费。 可就势而为,便有了很多的不可控,有了更大的风险。 所以有了现在的所为! 这一刻,凌沺恍然大悟,觉得方才看清了一切。 “侯爷!侯爷?”此刻的凌沺对其他恍若未觉,林榭下马落地,喊了好几声,凌沺也没搭理他。 这让得林榭叔侄和其他十几人,有些疑惑,也多了些胆量,有几人手已经悄悄攀上了刀柄。 “何事。”就在林榭也有些蠢蠢欲动的时候,凌沺突然转头,眼中厉芒诈现,让得这十多人心惊不已。 “没、没什么事。”林榭不由回道,额头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敢肯定,只要他刚刚手碰到了刀,现在绝对已经也倒在了地上。 “林榭对晚辈教导无方,冲撞了侯爷,特意追来,想向侯爷致歉。若此事真被总舵得知,那孩子恐怕难逃重罚,斗胆请侯爷宽恕则个。”不过林榭好歹也是走南闯北惯了的,在马帮地位也不低,阅历地位都不缺,很快镇定下来,深施一礼道。 凌沺只是静静看着,没有任何言语,林榭看了一眼余福的尸体,再道:“此贼不知是何人,可还有贼党在外。若侯爷不弃,我等愿为侯爷效劳,将之斩尽,但求侯爷海量,饶恕小辈不敬之过。” “此人乃三十多年前在上洛等郡犯下大案之寇,江湖人称百兽王,我臻武司追查月余,今日方才寻迹击杀。”凌沺一直余福,淡淡说道。 “同党什么的,应该没有,此人武艺高强,不逊跃鲤榜前列高手,且贯行暗中之事,应该难有可以信任且实力相当的同行之人。”凌沺接着再道:“不过我还真有事,要找马帮大当家的,你们替我传个话过去。” “但凭侯爷所命。”林榭恭敬施礼道。 “请马帮大当家的,代我传信蜀州武人,一月后,可泉县见,举蜀州武林会,传臻武诸律,决蜀州武吏。”凌沺笑了一声,说罢,翻身上马,再度前行。 至于林榭等人,暂时先留着,他也想看看,自己能不能也钓点鱼。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九十四章 明心 “大当家,河池的弟兄回信。” 长兴,燕国公府,夏侯灼深夜未眠,封边歌、连云霄二人也在,还有燕林,一共四人,围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前。 燕国公府的管家,也是阡陌崖的老弟兄贺晨,将鹰信递给夏侯灼。 “他知道了。”夏侯灼看完信,轻笑一声,并不意外。 “还不是你故意的。”连云霄也是轻笑一声,同样并不意外。 他知道凌沺并不是个莽夫,真正的莽夫也无法在鸟笼子里杀出来。 他一直都认为,凌沺是个很聪明的人。 书生剑给他读的那些书,总归也不是白读的,很多事其实都在书中,对万卷书行万里路,都绝对是有用的。 “不会耍性子吧?别弄得九叔那边不好交代。”燕林略有担忧道。 他们所为的很多事,凌沺都是被动得参与在内,一切了然之后,被他们利用的感觉会很强烈,搁谁都会不舒服的,没人愿意成为棋子。 他担心,因为这些断了长辈们的情意。 “不会。他不会跟老九说什么,现在也不会回来跟我们对峙什么。不过你们嘛,得小心点,他回来了,绝对会跟你们挨个切磋。我们嘛,短时间内,他没把握,等他有把握了,也一样。”连云霄看着燕林笑的玩味,很有些期待的样子。 “大概会这样吧。”夏侯灼认同的点点头。 凌沺绝对会不爽,很不爽。 这许多事虽然不用他去做,虽然看似跟他没有太多的关系,可却是被动的去达成了他们的目地。 起到的作用一样,结果一样。 可也正因为如此,凌沺被摘的很干净,除了缑山一战是有需要的以外,凌沺做的其他事,其实也不在他们计划之内,那些原本都有其他的安排。 至于被动的因为凌沺达到一些目的,其实从他接受成为朔北叶护开始,就已经如此了。 不爽归不爽,却也没什么好说的,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凌沺若是对权利无所求,那他不会接下,接下了,他们也就给这个晚辈一条更好的路去走,一些结果,也自然是注定要承担的。 凌沺该明白这些,也会明白,这人够蛮,但并非不通事理。 不过小小的找个茬,快乐一下,还是会的,毕竟是个属睚眦的。 “我还好,其他哥几个得注点意了。”燕林笑笑,不以为意,生死搏杀他未必是凌沺的对手,切磋么,他还是有些把握的,凌沺想胜他也不易。 不过其他人么,除了萧寒林,还有武痴,大概都不是对手。 他也很期待呢,他是大师兄,不好总揍人的,可看看热闹,也挺好的。 “让外面的兄弟,准备动手吧,一切按计划来,这次倒是不用怕他乱来了。”夏侯灼对贺晨说道。 想起这个,也不禁有些苦笑,本来没必要揭的这么明白的,可这么个玩意,真的不靠谱,还是得让他知道些详情,不然他不定哪次心血来潮的举动,就会让他们的准备,全成白费,一再的打乱了节奏。 “你们猜子瀚下来会去哪里。”连云霄这时候挑眉道,很感兴趣的样子。 “不蜀州么,难道还会直接回来?”一直没说话的封边歌,没好气道。 “蜀州大着呢,具体点儿。”连云霄有些无语。 “南境边界,比邻李越之地。”燕林指向沙盘。 这个沙盘是新做的,梵山、李越、钵罕那三地地形地势,尽在其中。 大璟现在乱了,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便是大乱不生,小乱也绝不会少,不可避免。 这可是个巨大的机会,哪怕梵山现在还没有直接吞下大璟的实力,也绝对不会甘于寂寞,此时给大璟添上一把火,他们绝对是乐意的。 除此之外,若是想拿下李越,这也是他们最好的时机。 甚至大璟会乐于见得,四周皆乱,会给大璟更多的时间,更简单的去把家里的事,处理清楚。 若他是凌沺,现在最可能的去处,就是大璟南境,去李越边境,看看李越会有什么变化,来印证自己的猜想。 “随他去。盯住李越,一切李越来使,最近一年内,不能让他们到得长兴。我要让李越靠向梵山,罪卒营只有两个不够,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人不好处置,南境也该再有罪卒营去冲锋陷阵,斩杀外敌。”夏侯灼淡淡道。 李越想乱也要乱,不想乱也要乱! 世家,全灭一个姜家、一个尤家,再加上一个先皇族余家,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不易再严酷至此,那样毫不留情,大璟真的会崩的。 他会在这里再留一条活路,一条退路。 人心如此,只要还有路走,哪怕是九死一生的狭路、险路,可只要还有机会,没多少人愿意决死的,敢于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终归只是寥寥。 北边够乱了,西边不易轻动,也只好李越来当这个被捏的软柿子了。 “这个交给我,正好我要去南境赴任。”燕林接言道。 他本来这次回京,也是会在骁果任职的,但是被政事堂诸相联手给顶回去了,最后只给了个闲职。 长兴之变后,救驾有功,倒是可以领军了,但去的确是偏远的南境边军,阡陌崖一众的势力空白处。 倒也方便了现在所图。 “老五,你找一下姜祁,说服他和晟王,去一趟大漠之南,他们俩联手,还是很有希望整合那些小国的,把在西域的人手交给他们。”夏侯灼点点头,再对封边歌说道。 梵山可以做大,但不能失去钳制,他希望姜祁和吕羡可以成为插在梵山背后的一把刀,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刀。 “咱们在西域还有人手?”连云霄蹙眉道。 这事他是不知道的,此刻他觉得好像自己也没看清,大哥到底要做些什么。 这些事可以做,但似乎并不应该全部由他们来做啊。 “蒙轲在西域。”夏侯灼回道。 连云霄愈发惊讶了,甚至腾地站起身来,愣愣地看着夏侯灼。 “没死?”良久,连云霄喃喃道。 “没死。伊纥快灭了的时候,我让他去了西域,现在是个国王了。”夏侯灼轻笑点头。 蒙轲,可以说是阡陌崖第十四位当家的了,武艺和智计,比他们很多人都强些。 就是加入的晚些,还没来得及添一把交椅,就有了聆风谷一战。 当时他也活了下来,获封永宁县子爵位,随后同夏侯灼和萧无涯一同在边军为将,更是当年西征伊纥的大将之一。 是役,蒙轲共参战二十八场,无一败绩,所部从两营三四千人,扩至最后有一万五千余人,歼敌共计七万八千有余,破城九座,也是彼时伊纥战场最闪耀的将星之一,有良帅之姿。 可惜最后一战,身中冷箭,战斗虽胜,却因箭上有毒而陨落,追封忠武侯。 没曾想却是假的! 此刻的连云霄是又高兴老兄弟多活着一个,又看着夏侯灼,有些不知所措。 布局这么长远,这么早,这么多,他究竟想干什么? “我不想知道太多,也不想寻根究底,只一如往年,大哥指哪我镋落到哪儿。”深吸口气,连云霄不再多想,直直看着夏侯灼道。 无所谓。 是的,他想通了,无所谓的,反正大哥不会坑他,这就足够了。 “你不想知道个屁!”夏侯灼反手就一个脑瓢拍了过去,没好气道:“这些事圣上都知道。” “只是咱们这位圣上,有想法、有决断、有魄力,但也有太多掣肘,很多事他不方便做,只能我们来做。而且他要的,更多还是最后的结果,对过程和细节,他不在乎的。”夏侯灼再道。 “哦?哦。”连云霄懵懵的应了两声,挠挠头,不再多说。 在这儿,在他大哥面前,他也就是个弟弟,无关年纪无关地位,听着就完事儿了。 “子瀚像老九,也挺像你,有头脑有能力,但是不太会藏,想到什么就恨不得马上去做,你们真闹挺!”看着他夏侯灼也是再度苦笑。 他们这两辈人,这样的家伙还真不少,一个个都跟炮仗似的,干什么都火急火燎的。 别的不说,隆武城出来这些,除了晏崒,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好听了是杀伐果断,说不好听了,那就是一堆虎比。 都是半点心思不藏,想啥干啥的主儿。 二十年隆武城,那不算藏,只能算忍,除了最终目的以外,其他行事也都这样。 占俏也就占在没人想过一座武人汇聚的小城,会掀起多大风浪,有多大作用。 就这还有封边歌在附近,隔三差五去封信,各处劝诫,压下急躁,加上一口气憋在心里,不得不忍的情况下,才有的结果。 不然真依着连云霄的性子来,早了二十年前这仗就得打,再晚点儿十五六年前也该开始了,哪会等到去年。 “就你们能。”连云霄撇撇嘴,见封边歌笑的开心,抬手给他来了个脑瓢。 真有意思,大哥大不了,还大不了你? 嘚瑟啥呀! “燕北苦寒,砥砺明心。咱们接受封侯之时的初心,我不会忘,更不敢忘。此间之谋,必须成功!”夏侯灼看着几人,微微一笑,而后正色言道。 燕北很冷,不是灾年也冷。 燕北也很苦,边疆不靖、匪患丛生,何止百年。 这些他们都很了解,甚至都曾亲身经历过。 所以他们希望这样的日子,不复存在,这大璟山河之内,可以真的处处歌舞升平海晏河清。 这便是他们明确之心。 由江湖入庙堂为此,征战二十余年为此,而今所谋、将来再战,尽皆为此! 绝对不容有失!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夜钓闲谈 长兴,鹤祥园。 这是大璟宫城御苑园之一,前面就是昭华殿,算是大璟皇帝独有的休憩之处。 这里是真的有鹤存在的,不单单是个名字。 在昭华殿之后,保留了相当大的一片湿地建园,修筑亭台楼阁不多,绝大部分都保留了这里原本的模样。 这里存在不少的飞禽,水中鱼虾也是不少,非常的原生态,隆彰帝这三十多年,或者说大璟历代皇帝,最多的闲暇时间,都在这里度过。 一把藤椅,一根钓竿,身后是殿宇层叠,身前是天清水阔,在这独坐,不怕孤寂的话,别有一番开阔心胸之感。 “兄长,何必非走不可?” 同一个深夜,隆彰帝也是仍旧未眠,鹤祥园中小小的木桥探入水面,三张藤椅并排,渔灯散发着微弱光芒。 只是垂钓之人,心思并不在此。 “圣上,又何必如此。时候到了,我若不离,夏侯不离,我们便是圣上最大的掣肘。”林佑芝欣喜的摘下钩上肥鱼,放入鱼篓。 好些年了,好些年他没有这么闲适的心情,完全的静下心来,不去想其他事了。 “老奴不走。圣上在哪,老奴在哪,习惯了。”隆彰帝看向苏连城,后者也是拉起钓竿,一只肥美的小鱼精准的落在篓中。 隆彰帝有些无语,朕是让你说这个?就不能帮着劝劝? 一帮乱臣贼子!没个听话的! “圣上,我虽辞官,好歹也还是世袭的秦国公,这个我还是舍不得自辞的。这么大岁数了,要富贵有富贵,非留在朝中做什么。带着那几个,满天下的走走,给圣上去挑些好苗子。而且啊,我们满天下的走,这张老脸还是有些面子的,齐国公他们也能轻省点儿。等过了此间,游历而归,若还有精力,写本游记、词集,尽录我大璟山河美景人文,若可流传后世,岂不也是美事?”林佑芝笑呵呵出言道。 “唉!我这一生,真正的朋友不多,昔年燕北为卒时,最多,可都死了。当了这皇帝后,满打满算,也就还有五个,现在死了一个,被我派出去一个,夏侯……连你也要离开长兴,就给我留个他,一天老奴老奴的,轻易不说几句真心话,总怕我砍了他,砍了苏家,你们……真放肆!”隆彰帝又是无奈,又是生气。 林佑芝说的,他何尝不懂。 可懂归懂,但他并不想这样,他希望这段时间,有人能陪他看着山河变迁,看他们这等了二三十年,乃至更长时间所期盼的结果。 山河崩塌也好,盛世美景更佳,前者他不怕死后万古唾弃,后者是他心心念念,他都想这几个人,能陪他看到最后。 一起笑看他们为之努力半生的结局,如此,才是无憾! “圣上息怒。”两人浅笑告罪,半点儿诚意没有。 “夏侯……那老妖一天天的,没人能看得透。他想做的,未必是圣上愿意去做的,很多时候圣上不够狠,他够。有些事,若是做的不太过火,还望圣上宽宥则个,别跟他计较。”林佑芝为夏侯灼开口求个情。 从长兴之变开始,从这一次夏侯灼再回长兴开始,很多事就都变了。 夏侯灼不会再对隆彰帝知无不言,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他要做的很多过程中的事,隆彰帝是不会同意去做的。 夏侯灼的手段,也不会再是明面上的。 很多事,明面上其实不好处理的,隆彰帝可以强硬去做很多事,但有些事也是绝对不能做的,他是帝王,帝王可有权衡心术,帝王可有阳谋,帝王却是绝不能满腹阴谋,有,也不能做! 不说别的,舍子舍孙,若隆彰帝一开始就知道全部,那延禧门之变便绝对不会允许被发生。 其后,夏侯灼何尝不是在等,等隆彰帝的一个态度。 太子吕思明,哦,前太子了,只是被废储位。 够吗?其实不够。 延禧门之变,就发生在东宫墙外,作为太子,吕思明该擒拿吕羡才对,没有,便该重罚,以肃纲纪。 没有道理可讲,讲了,不是有情可赞,而是君王可欺,谋逆可为! 旁人谋逆,就是满门诛杀,太子嫡长谋逆便可活?便不用株连?便只是教子无方可以解释?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其实是最不能当做笑话的。 上行下效,君王为大璟之上,其余皆在其下,君王便是准则,是旗帜! 不连九族,在帝王之家,太正常不过,也没发株连,可父母兄弟,都能从轻处置,便是不可以的了。 没多少人,真想看他们人头落地,那样反而又太过无情,可贬为庶民,除籍皇族,其实才是最好的结果。 吕羡如此想的,夏侯灼认为应该会如此,吕思明自己也做好了准备,可终究隆彰帝没有这么做。 那时夏侯灼便知道了,隆彰帝其实不够坚决,触及了他的柔软,他便只是吕旌阳,不是隆彰帝。 所以夏侯灼自退一步,他要从朝堂脱身,他要自己去做,自己去操纵这个过程,不让隆彰帝成为他的掣肘,也不让自己成为隆彰帝的掣肘。 功过,他同样不在乎,但他更在乎这个结果,崩塌,他不愿意,也不允许! 血染长兴那一刻,林佑芝知道了,夏侯灼还有很多事没有跟隆彰帝说,不止吕羡这一件。 那一刻,他也有了些明悟。 身在长兴,他能做的林肃南也能做,所以他也要去其他地方,再多做一些,而不是再留在这里。 他也好,崔清几人也好,都是门生故吏遍地,不见得人人都会听他们的,但还是很有些面子和威望的,这天下他们去走上一圈,还是很有作用的。 崔清几人,也许当时就懂了,没懂得,待隆彰帝宫城前那番话一出,也会懂。 明日他们便将结伴远游,发挥他们这些老人家的余热。 而朝堂没了他们,也就没剩几个难以处理的了,大刀阔斧,都可以了。 他唯一担心的,是夏侯灼做的太多,最后误了自己。 便是算上开国时期,有夏侯这般功勋,有夏侯这般对中原江山赤诚之人,在他看来也是寥寥,该有个不错的下场的。 “随他吧。他们这一脉人,都是作死没够的。”隆彰帝恨恨地哼了一声,兀自恼怒。 或许是恼怒他们,也或许是恼怒自己,谁知道呢。 “阿城。”林佑芝也不搭理他,喊了苏连城一声。 “你三弟家有个小丫头,今年该十九了吧,还没许人家么。”苏连城转头看来,林佑芝再道。 “兄长是说雅儿?那丫头也野着呢,成天跟在郡主后面转,谁敢娶她啊。”苏连城回道,摇头晃脑的苦笑两声。 大璟有两个林家,也有两个苏家。 不过与前者不同,京兆林家和江南林家,并不同祖,没多大关系。而京兆苏家和弘农苏家,同祖同源,一脉两支。 前者就是苏连城出身的苏家,而今在朝中位最高者,是左千牛卫大将军,政事堂诸相之一。 而弘农苏家位最高者,则是当朝太师,三公之一。 这两家本因乱世而分,现在虽同殿为官,却也往来不多,不然苏家才该是大璟最煊赫的士族。 倒是这几年,随着苏太师告老还乡,返回弘农,两家是又渐渐亲密了起来。 “琰儿那丫头,自己都快嫁人了,还能疯哪去。你这当伯伯的,就不为侄女打算打算?苏家,可就这丫头跟你最亲厚,难不成你还真打算让那些义子义女给你养老不成。”林佑芝再道。 “兄长何意?”隆彰帝和苏连城闻言都看向了他。 “都利叶护也快回到荼岚了,没几个月也就能回来,而今双亲不在,圣上这舅舅,多少也该上点儿心,给安排安排终身大事的。”林佑芝笑笑,再收一条肥鱼入篓,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在你们眼里,朕成了专门赐婚的了?”隆彰帝和苏连城这下都明白了,前者轻哼了声,再道:“本来打算给他赐婚申屠嫡女的,也算亲上加亲。” “太子那边也有个照应是吧?”林佑芝接言过来,微微摇头。 “圣上,臣以为不妥。”林佑芝放下了钓竿,正色道:“而今余肃已死,我等告老,夏侯必退,朝中需要些人,来当一杆大旗。天下世家,此番之后,也必将损失惨重,纵有生机,却也仍旧太险。苏家其实足够,两脉合一,有在外援手,有在朝高位,又足够可信。圣上何不以苏家领士族,共渡此间风浪。” 这可不是闲谈了,这算谏言。 林佑芝言下之意,是在朝中再扶持一个世家领袖,不再分北地江南,不再分关中关外,只这么一个,足够可信的,掌握世家一众的变化,引进世家一众的态度,更给与世家一众更多的希望和暗示。 来让这个关头,更顺利的度过。 雍虞业离回归,必然入朝,而且不会位底,还是武职。 更重要的,他还有个身份,是隆彰帝的外甥,再加上所有人都以为的,对北魏的图谋,可以说隆彰帝赐婚哪家女给雍虞业离,哪家就代表着深得圣心。 “那不还会尾大不掉吗?”苏连城疑惑道,并未给自家说话,并未欣喜。 “听话,随时可散。不听,亦可断尾!别跟我说,这些年苏家所为,你们就不气!”林佑芝冷哼道。 苏家其实事儿办的很埋汰的,他们得益与苏连城,却又对其报以鄙夷姿态,讲究的只是少数人而已。 “兄长,您被夏侯老妖附体了啊?”苏连城笑笑,有些咋舌,这话可不像林佑芝说的啊。 “恩仇皆报,这还是从凌沺那小子身上学的。”林佑芝轻笑摆手,鱼钩再次抛入水中,躺靠在藤椅上。 “是个挺有意思的小辈。”隆彰帝点点头,也不知道在认可什么,随后也不再多说。 苏连城欲言又止,遂也作罢。 “那小子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对思懿公主更是极为珍视,对这大舅哥倒也舍得,一千顶尖武备,说给就给啊。”林佑芝有念叨了一句。 苏连城扬眉,挑起的肥鱼,落在篓外,微微点头。 隆彰帝看了林佑芝一眼,微笑挑眉,饶有兴趣。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九十六章 访剑阁 “我擦!啥地方啊!”此刻的凌沺多少有些后悔了,恼恨自己为什么跑这地方来。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听着那是真有意境,想象怎一番美景了得。 若是乘坐轻舟,顺水而下,观两岸绝壁,听猿啼鸟鸣,置身青翠山水之间,也能感叹一下天地造化的鬼斧神工,雕琢这一副雄险瑰丽的美景。 可他没做船啊,小青都放在官驿了,走路全凭两条腿,绕是以他的体魄,也觉得有些腿软。 当然,他不会承认自己腿软,也是因为这古道太难走,尺宽的绝壁小路,让他也是两股战战。 “多走走就好。”前方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头,听到他的抱怨,回头笑了笑。 手里拎着根实心竹杖,也不拄着,现在看上去比他神完气足的多,并不见太过疲累。 “老爷子,您没忽悠我吧?剑阁到底啥时候能到?”凌沺追了上去,狐疑问道。 现在他们可没走栈道,而是走在山脊上,脚下就是千年未曾被破过的险关,剑门关。 他从河池郡离开,便是直奔这里而来,直入蜀中是其一,还有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找这剑阁。 马帮号称蜀州第一大帮,这个不假,但这个第一大帮,高手不算少,可更多还是人数更重。 真正要说蜀州武林执牛耳者,马帮倒也可以算作其一,但最当之无愧的,还是这剑阁。 蜀州多剑客,也多侠士,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剑阁弟子。 剑阁居于深山,半隐士状态,具体人数多少,没人知道,只是每隔十年,就会有数名弟子下山,行走江湖,锄强扶弱行侠仗义,各个都会在江湖中留下一番美名,以及一些风流事迹,平添一份神秘,引无数人向往。 这种情况可谓让各地官府又爱又恨。 他们只仗剑行侠,有时确实能解决许多问题,但也会留下很多麻烦,较起真来,更是可以说个个目无法纪。 而且长久以来,也引领了些对官府不利的风气。 总得来说,燕州冀州雍州这三地,男儿们耳闻目染的都是疆场事,父辈祖辈多是军伍,见惯了大大小小的战事,心中多半都有个征战疆场,身披将甲建功立业的梦想。 而在蜀州,人们讨论更多的,还是他们常见、常听闻的江湖事、武林事,某某侠客又在哪行侠仗义,救了哪家姑娘,被追着以身相许以报恩情之类的事。 他们的梦想,是自己也能仗剑江湖,快意恩仇。 所以蜀州剑客,为大璟之最,好多好多,一袭蓑衣一柄剑,再挂个酒葫芦的身影,十分常见。 这种情况,其实是很不利于严明朝廷法纪的,时间长了,只知江湖有侠不知朝廷有官,要不得的。 自然这里面跟官府一些官员的不作为,或者放任自得清闲也有关系,可并不是好事。 法纪有它的掣肘和限制,甚至漏洞,看上去不如侠客那么直接,有什么事直接用剑说话,快意的很,只要能打过,半点儿不憋屈。 但是法纪、朝廷,也是一个相对更加公平公正的保证,这份保证的权威性、有效性,也需要这山河之上的人,共同来维护,而不是忽略和践踏。 不过凌沺可不是来解决这事儿的,他自己也未必有这个觉悟。 虽然臻武司的职司,最终的目的之一,就是这个,但跟他直接的目的指向,并不相同。 各州都将有一个臻武司的武吏掌事,以及一众武吏,以剑阁的威望和实力,是符合条件的,这才是凌沺的目的。 顺便也拉些人去长兴,成为臻武司总衙的武吏。 他需要高手入臻武司。 “别急,就快到了。”老爷子倒是个性子好的,笑呵呵回上一句,就接着在前面带路前行,官话说的也利落,没什么口音。 “行吧。”凌沺撇撇嘴,继续跟着。 两人沿山势踏脊而行,速度也不快,跟散步似的,老爷子看上去都得七八十岁了,凌沺也没好意思再催促。 “跟紧了,看着我落脚的地方,别跳偏了。”突然老爷子止步,对他说了一声,直接纵身往外跳下去。 这可吓了凌沺一跳,他没看见周围有什么能走的路啊! “下来。”探头看去,老爷子已经跃下两丈,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对他招手呢。 而后老爷子如灵猿一般跃起,足有丈许远,在一颗斜长的松树上点了一下借力再进,跃在一个大树杈上抱住树干站住。 凌沺微微挑眉,跟着跳了下去,依样为之,越过了这个不算太宽的,好似山体裂开一般的峡谷。 “路就在那里。”待凌沺也落在树上,老爷子给他往前指了指。 凌沺顺着老爷子手指方向看去,有些头疼。 有路么? 那还确实是有的。 没像他以为的,是过了峡谷往东走,而是顺着峡谷,继续往南走。 离着十多丈的距离,隐约可以看到一条隐在林间树冠下的小路。到这里来,只是因为在这里,从这个角度,才能清晰的看到而已。 至于这十多丈怎么走,老爷子随后就给他示范了一下。 就在这歪斜探出峭壁的粗壮树干上纵身南越,稳稳的落在峭壁上,一块也就能容双脚落地的凸起岩石上。 而后再往前行,也都是跳跃前进,极其娴熟的,一下一下在峡谷峭壁的凸起岩石上借力,纵若飞仙一般。 “老狐狸。”凌沺嘀咕一声,也不废话,依样跳了下去,不过他手没闲着,看着没有老爷子那样缥缈轻松,而是不断抓住一些更小的凸起,用手控制住身形。 他体格子大,那些老爷子轻松落脚的地方,他落得可不稳当。 而且这老头悄默声的坏,那些落脚地上方,其实都有可以用手扣住的地方,他故意不说不抓,试探之意再明显不过。 嗯,老爷子也是个武人,啥身份不知道,但武艺相当不俗,反正五十招内,凌沺是没能奈何对方。 不然他也不可能随便找一个老爷子带路。 总算到了对面,踏上林间小路,凌沺往南瞥了一眼,更是很有骂人的冲动。 旁边还有条路! 他们刚才只要在山脊上再走一小会儿,就可以沿着一个陡峭的窄台阶下去,来到一个索桥前,从索桥过来,直接就能来到这个山凹处的小路,只是在刚才那里,看不到这弯折的峡谷后的具体情况。 吃了不熟悉地形的亏。 “跃鲤榜前十,可没有偏擅的人,区区山间小路,难不住叶护的,何必这般气恼。”老爷子仍旧笑呵呵的道。 “呵呵,我不气,您老继续。”凌沺皮笑肉不笑的咬着后槽牙回了一句。 他打定主意了,这老头要是剑阁的人,哼哼…… 随后老爷子倒是没在玩儿什么花活,就是仍旧不再快行,跟纵越峡谷的时候判若两人,继续慢悠悠的走着。 待到凌沺实在快受不了的时候,一道并不高大的门楼,出现在了眼前。 上书“剑阁”二字。 “洪老。”两个看上去跟凌沺差不多的剑阁弟子,守在山门之外,看见老爷子恭敬见了个礼。 “我们自去便可。”洪老爷子笑着点点头,带着凌沺直接入内。 里面路就好走的多了,青石铺路,不甚宽敞,但是足够平坦。 行过不远,一座座小屋出现在凌沺眼中,分布的全无规律,也不聚集,多的三五个小屋小院相邻而建,少的就孤零零的一个落在一处。 一条条被踩出来的小路,蜿蜒着从青石路左右分流,联通过去。 “他们还种地?”看着房前屋后,一个个男男女女,有跟自己差不多大的,有三十多岁的,或更加年长的,在不大的块块田地里劳作,凌沺惊讶之极。 洪老爷子哈哈一笑,“当然啊,不种地不劳作,他们吃什么?” “他们都是剑阁弟子,还是流民。”凌沺再问道。 语气有些严肃,神色很是郑重。 这个问题很关键。 若都是剑阁弟子,自食其力,那值得敬佩和赞赏。 若是聚敛流民山间垦荒种地,供养剑阁上下,那所谓侠义可就成了狗屁,他来此的目的,可就得变变了。 “都算吧。剑阁弟子,历代都是从活不下去的流民中收取,带回这里,教他们学文习武,带他们开荒种田。”洪老爷子回道。 “老郝,来客人了,别忙活了。”随即洪老爷子对一个小山头喊道。 山上那正在劳作的老人,直起身看了一眼,蹭蹭从山上行下。 “郝霁,风光霁月的霁,当代剑阁阁主,四十年前的跃鲤榜第一人。曾一招憾负阡陌崖魔君,退隐江湖,不再出世。” “凌沺,当今跃鲤榜第十,阡陌崖牛魔养子、琉璃刀二弟子,北魏朔北叶护,大璟长乐县侯、臻武司总掌事。” 洪老爷子满脸促狭玩味的,给二人介绍了下。 凌沺白眼快翻天上去了,这老头,果然不是好人啊! 郝霁更是豹眼圆瞪,身姿瞬间挺拔起来,不复随意。 “二十多年前一败,老夫心服口服,依约剑阁上下,二十多年不曾踏出蜀州半步,你等阡陌客何必再来扰我!”郝霁蹙眉,沉声轻喝。 他不在乎凌沺的任何其他身份,只知道这人是阡陌崖的人。 世人而今只知,陌客北上,三千英魂斩贪狼的义举。 可他们这些老辈江湖人,从未忘却,当年阡人南下,四战江湖引起的血雨腥风。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们没必要有什么交集!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九十七章 挑战 “我来剑阁,是以臻武司总掌事的身份,并非阡陌崖子弟。不过无所谓了,画个道吧,怎么才能好好说话。”凌沺也是眉头皱起,不过很快轻笑一声,无所谓的说道。 夏侯灼当年登顶跃鲤榜第一,是个什么情况,他还是知道的,这个跃鲤榜有记载。 不过剑阁子弟不能出蜀州这什么约定,倒是没有,大大爷也没告诉他。 可看郝霁的样子,他也没了好好说话的心情。 管他究竟如何呢,了不起打一仗到头了,谁怕谁啊。 接了臻武司这个差事,他早就准备好战一番这天下高手了。 武人么,用武艺说话,多正常。 “一如既往的狂悖!”郝霁冷哼了一声,贼烦这帮阡陌客的行事风格,两代人没个区别! 洪老爷子笑呵呵的退后两步,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些瓜子,坡上一蹲,做足了看热闹的准备。 “那就江湖规矩,拜山挑战,递帖入门,老夫在剑阁等你。”郝霁也不磨蹭,人都来了,反正不是朋友,打过再说。 “好。”凌沺欣然接受,返身就走,去到山门外。 帖子这东西,他是没有提前准备的,也没管剑阁众人借纸笔,在山门外找了块大石,以剑做笔,龙飞凤舞的刻下简短的两行字。 是拜贴,也是战书。 “起!”轻喝一声,凌沺直接把大石挑起,单手托着百来斤的大石,迈步向剑阁山门内行去。 “剑阁弟子,接战!”从山门内,快步行来三个年轻人,清喝一声,立于凌沺身前。 “接的住就出剑,接不住让路。”凌沺言道一句,手中大石扔了出去,砸向三人。 拜贴都接不住,可没资格出剑,这也是规矩。 虽然他这个拜贴,有点儿特殊。 当然了,被人打穿门庭,那对武林门派而言,也是莫大耻辱,剑阁明知来人是谁,也不会派菜鸟来。 “接贴!”领头的一个剑阁年轻弟子,扎实马步,高喊一声,先行出手,双掌拍击在扔来大石上。 紧随其后,另外两个年轻人,齐齐出手,一左一右出手拍向大石,将之来势全消,被领头那人探手抱住,放在一边。 “战!”那人再度高喝一声,三人瞬间出剑,向凌沺攻去。 “有点意思。”凌沺挑眉一笑,昭阳刀同样瞬间出鞘,不过没有抢攻,刀身一卷,将三人长剑卷到一旁,电闪间连出三拳,将三人击倒。 三人之剑,招式大气,走的也是大开大合的恢宏路子,隐约也有点大山压顶的气势,但还太过稚嫩青涩,拦住他,还差的远。 不过也挺让凌沺惊讶的了。 剑阁十年一代人,这三个年轻人,是真的年轻,说成少年也不为过,十六七八岁的样子。 但是招式实用的娴熟,以及自身出剑时的气势,很多三四十岁的武人,练武二三十年也达不到。 尤其是气势,或者说剑势,可不靠熟能生巧,而是可以说成是一个武人精气神的体现,需要悟的,也需要了解自己所习之武,需要有深刻的认知,而不是只学其形。 当然这仨还没找到自己的道,准确的说,剑虽有势,却没有自己的态度和性格,融入在内。 只是领悟、了解了剑阁的剑,还没有练出自己的剑。 可对这个年纪来说,也相当不错了,若有老辈武人在,大概会笑着夸句前途无量了。 凌沺就算了,他也没比人家大多少岁,真要说了,就是装瘪犊子了。 “剑阁,王傲勋。” 凌沺阔步而行,方才见到郝霁的地方,已经有了不少人在,衣着没变,不过都当下了农具,拿起了剑。 一个个看着凌沺,目光都不和善,敌意和怨气很重。 只是他们也不会全部出手,又不是灭门战,一代出一个出类拔萃的,试试来人有没有资格挑战阁主也就行了。 所以大多数都在两旁站立,只有一个看上去二十六七岁的男子,站在路中,挡住凌沺去路,自报家门。 “臻武司,凌沺,请吧。”凌沺打了个拱手,也自我介绍一下。 虽然有些腻歪这麻烦的规矩,倒也仍照例而为。 “请!”王傲勋朗声道,长剑离鞘,向凌沺冲去。 此人剑势已成,举手投足间信心十足,颇有股霸道之意,出招极为果决随性,似乎不需要考虑任何情况,自己出剑便能解决所有问题一般。 当下第一剑斩出,被凌沺挥刀架住,便毫不迟疑的收剑再出,同一个方向同一个位置,再落三剑,快捷无比,没有任何另寻他法的意思,就要哪里受阻破开哪里。 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自信自己可以破开一切! 显得有些傻,却也足够纯粹、坚毅。 “剑阁出去的未必每代最强,但更灵活,我说的对么?”凌沺继续挥刀格挡,没有急着反攻,向看热闹的洪老爷子问了一句。 “不油滑的,出去送死么?他这样的,剑阁多着呢,除非能连败三位长老,不然绝对不给出去的。”洪老爷子笑着点点头。 剑阁所在,临近剑门关,千年不破一次的剑门关,天下奇险之地。 剑阁敢立于此,自然也是有些心气儿的,剑阁的剑法,本就有这种万夫莫敌的意味,常年习练,剑阁历代弟子,像这王傲勋一样的,自也不在少数。 足够强大的时候,这种剑势,乃至这种性格,其实很有好处的,逢战气盛,自强三分。 可要是不够强,呵呵,出去了真容易被阴死的,想着谁都跟你对攻,那不扯淡么。 所以剑阁弟子,很有意思的,出去的都不弱,但基本也都跟剑阁格格不入,放出去也是让他们自己闯荡自己的路,别在山门里拐带坏了风气。 “哼!”王傲勋轻哼一声,有些憋闷,也对二人言语间的小觑气恼不已。 其猛然汇聚全身气力,一剑重重落下,一把将凌沺再度挡来之刀,下压了半头。 随即长剑直进,直接刺向凌沺露出的咽喉处。 “不够狠,不够快,不够猛,缺了些煞气。”凌沺轻笑一声,刀往下一松,而后闪电间抬起,刀背狠狠磕砸开刺来之剑,长剑几乎擦着他鼻尖上扬开去。 而后凌沺直接一刀斩下,这次换王傲勋硬接而上。 可交击那一刻,王傲勋长剑瞬间断成两节,昭阳刀在他肩上划出一道不深也不太浅的伤口后,归还鞘中。 “何必呢。”洪老爷子摇摇头,飘身落在继续阔步而行的凌沺身边。 “缺人啊,要是能想明白,拐走正好。”凌沺笑着耸肩。 霸道点好啊,臻武司可不需要软蛋,臻武司总衙也不需要油滑的家伙。 当然,前提是王傲勋能想明白他这一刀的意思。 真正的霸道,何须在意他人想法。 用在刀剑上,那就是我想这么出刀出剑,你想也要这么接,不想也得给我这么接,想阴人想变招?要么你死了,要么我死了再说。 武之一途的霸道,没点儿血煞气,能行? 破阻?何人配与我为阻! “都愣着干嘛,跟上来啊!”洪老爷子看了一眼凌沺,转头就对一众剑阁弟子喊了一句,连连招手。 凌沺也不在意,甚至乐得如此,他可并未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随后,连过三关,他没再费什么话,也没再有什么留手,不管来人是谁,自一刀斩开。 给一众剑阁中人,展示了一下,什么才是霸道。 “阡陌崖上阡陌客,还是这般狂傲啊。”离着建在山壁上的三层大楼,也就是真正的剑阁所在,大概二百多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持剑而立,轻叹一语。 他已经六十多了,是剑阁而今的三代长老,比郝霁他们这些二代,也没小太多,自然也经过了那个阡陌崖江湖逞威的时代。 看见了凌沺,他似乎看见了当年阡陌崖的很多人。 “晚辈臻武司凌沺,请前辈赐教。”凌沺行来,浅施一礼。 “老夫该不是你的对手,可否接老夫一剑?随后老夫自会让路。”老人淡笑道。 “请!”凌沺伸手示意。 “立险峰居雄关,剑阁之剑,从来不是霸道!”老人朗喝一声,一剑平直前刺。 很简单的中平刺,但格外的稳,格外的快,格外的刚猛。 睥睨天下,千古一路,任来者何人,都只这一条路可走,能破你过,不破你死! 就这么简单! “破!”凌沺暴吼一声,一刀直直劈出,正斩在刀尖上,针锋相对。 受力之下,长剑向一侧滑开,贴颈而过,但对凌沺没有了威胁,而凌沺的刀,停在了老人头顶三寸。 “后生可畏!但愿不再有江湖血雨随小友而至。”老人磊落收剑,意味深长的言道一句,侧身让开道路。 凌沺不语,因为他做不到。 整肃江湖,不是说说而已,但有不服,怎会少了血腥。 跟武人靠嘴说? 行不通的。 “唉。还得我老人家出马,虽然我不算正经的剑阁弟子了,可好歹也在这儿长大,算起来,老郝还比我小一辈的,可谁让他是阁主呢。”洪老爷子突然快行几步,站在了凌沺身前,语气有些无奈道,脸上却是笑眯眯的。 “那就请洪老赐教了。”凌沺也笑了一下,不算意外,却是抽了山河剑在手,想想又插了回去,双手持刀,拉开了架势,神色逐渐郑重。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九十八章 江湖 “你也是个愣的。”洪老爷子看着凌沺收剑的动作,摇头叹笑。 “没。若是生死搏杀,我无所谓的,活着最重要。可这不不是么,我也想看看就用一把刀,我能到什么地步,总要求进的,我还想跃鲤榜第一呢。”凌沺笑着回道一句。 他不算刀剑双绝,但无疑他刀剑齐用时,或者说他用两把武器的时候,最强,只不过一把是刀,另一把总会习惯性选择了剑,总会给人造成一种误差而已。 自然,他的剑法而今也绝对不弱,可也正因如此,他的刀够强,但不够纯粹,只求取胜得生,不在乎手段招式,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有利有弊。 现在他想有一些改变,以求武艺再进一步。 一年前朔北军初立时,牛大叔跟他说的话,他是一直牢记的。再有前些日子,在北地郡,大叔一杆长刀无人可过的表现,也让他有些感触。 与剑相比,刀无疑是他更为擅长的兵器,大叔告诉他唯有把自己最擅长的兵器练到极致,才有资格去触类旁通,鞣杂其他融会贯通。 这么说到底对不对,他不是很明确,因为他在隆武城学的做的,和大叔说的,是截然相反的。 不过,他还是准备试试,他现在已经没有太多的东西可以再鞣杂进自己的刀法,可他觉得自己的刀,并未大成,不是终点。 所以这次江湖一行,也是他砥砺自己刀法的好机会。 他想尝试摒弃其他,做一回纯粹的刀客,试试能不能再有感悟,精进自己的武艺。 跃鲤榜第十,说实话,他开心却也不满意。 他是隆武百战王,雀笼百战无人可敌! 他要自己,出了雀笼也无人可敌! “这是还让我先手?”洪老爷子见凌沺处于守势,挑眉一笑。 “尊老爱幼嘛。”凌沺架势不变,微微点头。 老爷子体格是不错,可毕竟不是生日仇敌,也不是在跟他玩命,只是切磋而已,没必要占老爷子便宜。 拳怕少壮,他气力强劲,耐力十足,真要抢攻蛮来,即便老爷子剑法高强,可只要不能瞬间治住他,被他占了上风,很难扳回来的。 “好!”洪老爷子点点头,示意先前那剑阁长老,借剑给他,而后轻喝一声,“看剑!”。 随即也是一记中平刺递出,直直刺向凌沺面门,与那剑阁长老如出一辙,速度和力道却都更快三分。 凌沺眉头微动,同样一刀应对而出,立劈而下。 不过这一次两人的交手,可就凶险的多了。 洪老爷子长剑仍旧一侧划开,可是那一刹那,长剑略微拧转,剑身不再水平,长剑也随之蓦然出现一个小弧,游鱼摆尾一般,刺向凌沺手臂。 同时洪老爷子,更是快进一步,主动用手中剑的如意剑格卡住直直落下的昭阳刀,顺势便要带着往左旋压。 如此一来,他手中长剑刺向的目标,也瞬时改变,复又略微弹起一些,点向凌沺耳下一寸,若是得手,可从下颚直入横切,立时将之斩杀。 “开!”凌沺压力一下就上来了,瞬间暴吼一声,被卡住的昭阳刀,猛然反撩而起。 单论力道,洪老爷子是绝对不如他的,当下长剑是直接被生生挑开,长刀直奔洪老爷子要害袭去,一副欲要将之从下往上,一劈两半的架势。 洪老爷子也不恼火急切,碎步斜近三步,直接避开这一撩斩,手中长剑回拉,剑尾连砸三下,将凌沺追扫而来的长刀击退扬起。 紧随其后,洪老爷子长剑一抖,唰的一声破空斜过,向凌沺咽喉斩下。 凌沺额上出现细密的冷汗,愈发郑重数分,侧步回转,硬生生把扬起的昭阳刀拉了回来,仓促挡向这一剑。 不过身影不稳,发力不足,被这一剑将长刀再击打的往后扬起,几欲砸向凌沺面门。 同时,洪老爷子巧借反震之力,屈膝拧转身体,回头望月般刺出一剑,封住凌沺退路。 凌沺此时前要控制住手中长刀,不是啥大事,但必定要分有一些注意和力道,身形也有一瞬间的迟缓。 洪老爷子这一剑,更是逼得他后退不得、侧步不得,只能凭借自身力道去抵消上一击的反震力道,无法退步卸力,更轻易的将长刀转圜。 就在围观剑阁弟子,欲要因为此时情形,欢呼出声的时候,咽喉像是突然被死死掐住一样,又憋了回去。 只见凌沺突然右手松开刀柄,左手也是虚握,甚至小指在刀柄上有个挑动的动作。 一道雪亮的刀花闪现,昭阳刀在凌沺身侧反旋而过,“叮”的一声轻响,洪老爷子手中长剑,刺在了刀面上,被挡了下来。 凌沺挑起一抹冷厉的微笑,左手猛然发力握实,昭阳刀瞬间定格,而后凌沺左脚踏地,直接暴起,长刀一转,便是一击横斩挥出。 洪老爷子双脚发力,像个陀螺似的跃起,同时斜立长剑,叮叮当当,连续四剑随着身影快速转动,先后与昭阳刀碰撞在一起,挡住了这一击。 然而,此刻洪老爷子,再无先机。 凌沺并未收刀再出,长刀被挡住的那一刻,便是再度双手持刀,刀身拧转上挑,逼的洪老爷子不得不快速退步,横剑反手甩抽而下,挡住这一击。 下一刻凌沺左手松开,右手持刀横划而出,继续前逼。 洪老爷子身法轻灵,长剑仍旧回击抵挡,可脸上却是略显遗憾。 “输了。”之前那长老,摇头轻叹。 而不待剑阁一帮年轻弟子发问,结局已经呈现在他们眼前。 凌沺三刀抢回先机,便一发不可收拾,长刀干脆利落,又是劈、撩、扫、斩四刀落下。 洪老爷子只能连连躲闪,同时不断挥剑应对,脚步越来越急,出剑越来越快,却是显得有些纷乱。 凌沺打破了他的节奏,将他逼得前脚贴后脚,有些踉跄。 “老爷子,承让了。”而后凌沺直接收刀,没有再继续下去。 “承让个屁!不敌就是不敌,有何不可承认的,活的岁数大了些而已,又不是输不起。”洪老爷子笑骂一句,把剑给那长老还了回去,拍拍凌沺肩膀,很有些感慨的样子。 “先不用搭理他,咱俩好好聊聊。”洪老爷子突然再道,让凌沺有些疑惑。 随即凌沺看向好整以暇的郝霁,似乎恍然,可洪老爷子见状再道:“不是让你歇着,你这气力,跟我们一堆老头打,要是还用缓口气,那也属实有点废,一辈子别想超过夏侯灼。” “你说,啷个是江湖?”洪老爷子也不多解释,而是直接道。 “不知道啊。”凌沺摊手,这问题他回答不明白,模棱两可着呢。 “那我来说说。”洪老爷子不意外的点点头,接着开口说道:“江湖啊,要我说,其实就是人,或者说是这天下走在这山川河流间讨生活的人。 人言,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还是很对的。 你们在皇宫大殿,在长兴城里,身穿官袍位列官册,你们的斗,就叫朝堂争斗、宦海浮沉。 那老农嘞,寻常百姓嘞,他们就守着自己那点点子地方,安分守己的,没有大灾大难,一辈子可能都不会离开自己出生的县城地域。 他们的争斗,就叫家长里短。 军士嘞,他们的争斗是厮杀,那里叫做疆场,为了啥子呢? 真的是为喽家国大义?保家卫国? 不是滴!绝大部分都不是滴! 为了填饱肚子,为了封候拜将,为了拼个人前显贵…… 其实疆场、朝廷、百姓,争滴都是个名利地位。 不要说百姓不是,你去瞧瞧,乡里村里,啷个不互相攀比,怡然自得的,永远只是少数。 只不过争滴有大有小罢喽。 江湖也是一样,武人也好,坑蒙拐骗滴也好,偷鸡摸狗的也好……所有江湖中人,也都在靠自己的能力去争一哈,形形色色滴人,遍天下的交织在一起,这就成了江湖。 路上滴人,就是那汇流滴江水,聚在一堆儿滴人,就是那湖! 这个就是江湖!” 凌沺听着,所有所思,随即认同的点点头,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了些清晰的了解。 “老爷子这时候换回方言,是觉得这样更有韵味?”随即凌沺挑眉,贱笑问了一句。 好家伙,这时候不说正经官话了,听的他这个费劲啊。 “没。就是我舒服些。”洪老爷子愣了一下,摇头一笑。 “行,那您接着说。”凌沺也往他身边一蹲,上他布袋子里掏些瓜子,直接磕了起来,看懵了一群人。 “说啥子?”洪老爷子也懵了一下。 他要说的,都说完了啊! “这就完了?说这么一大套,没有下文?没有用意?”凌沺也是愣了,无语的看着他。 “你不明白了么?”洪老爷子有些无奈,他看凌沺连连点头的,以为他啥都清楚了呢,合着是没有! “明白啥呀明白!一天净扯没用的,臻武司要的只是武人可用,江湖安稳,取决的又不是我,都跟我说干啥?有跟我来这一套的功夫,你们把蜀州江湖压住喽,按大璟法纪来,不就都成了?”凌沺哼哼道。 “江湖若是也有了层层束缚,那又哪里还是江湖,没了精彩和恣意,踏实种地算了。”有剑阁弟子道。 “还真不如种地!”凌沺冷哼一声,“大璟天下粮仓盈足,不怕灾年兵荒,靠的可不是江湖人!各地大案,除贪官污吏外,反而多是江湖人所留!这便是精彩、恣意?” 对江湖他也有向往,对江湖人他也从不反感,可那不是这剑阁弟子口中,只为了精彩和恣意,简称我想任意妄为的那些人。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一百九十九章 得加钱? “江湖武人,戍卫边疆者也不少,身披将甲者也不罕见。并非人人只为自私自利,独自逍遥。”郝霁也走了过来,沉声道。 凌沺能胜洪老爷子,他还是意外的。 两人在剑阁中,虽是两代人,可剑阁十年一代人,六十七八跟七十一二,不在一代,年岁也没差多少,在剑阁隔代是好友,一起长大的也不少见。 他们俩就是如此,一同习武,一同离开山门,只不过走的路不一样,性格也有些区别。 最后一个回了剑阁为阁主,一个继续游历江湖,逍遥自在。 但这么多年也没断了联系,甚至每年洪老爷子也都会回剑阁小住,闲暇切磋一二,也是少不了的。 是以,郝霁对洪老爷子的武艺,是很了解的。 他纵使强上一些,却也有限,凌沺能胜洪老爷子,他们之间再决个胜负,也没太大的必要。 因为凌沺的实力,已经证明,他不仅仅是个年轻小辈,已经有实力、有资格跟他们同辈论话。 而且听及凌沺言谈,他也觉得可以聊聊,最起码现在为止,凌沺并没有外界传言中,那么凶厉煞气。 “我知道啊。阡陌崖子弟,而今尽皆军伍。”凌沺呲牙一笑,很气人的样子。 郝霁差点没被这句话噎死。 想想也是,不管当年如何,真说为军从将,戍卫江山,大璟而今哪个比得上这些家伙,功勋彪炳。 “我来这,也是听说剑阁弟子,尽皆品行高洁,是正道侠门,想及臻武司初立,需要这样的人,不为名利,只以公理法纪为准则行事。”凌沺随后起身,正色再道,直奔主题。 “我无意做什么血洗江湖,马踏武林,压的武人唯唯诺诺的事,那也不是臻武司的宗旨。在朝廷的规矩之内,武人也并未失了所谓恣意,而是更加有序。”凌沺随后接着开口,没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开始侃侃而谈。 详细介绍了一下,朝廷对整肃江湖的打算,臻武司成立的目的和需要做的事,明言种种利弊。 很多事都是他上的折子,再了解不过。 “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只想要武人,为朝廷卖命?”郝霁问道。 凌沺所言,基本上各地张布告示也都有写,但相信的人,其实不多。 武人与朝廷,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对立的。 江湖武人寻求的快意恩仇,在官府就是命案。 每年因为大案小案被抓入牢中的江湖武人,都不在少数。 有些是真的,或仇杀,或留不住手,或者干脆就是有人狂暴、弑杀,亦或者江湖争霸、暗道争锋,乃至于行侠仗义的,其实都有。 可有些也是假的,被人拿来背锅的,硬扣在身上的,也都是不罕见的。 而无论哪种,在江湖人眼中,都是朝廷的不对。 对官差,对投向朝廷的武人,也都视为朝廷鹰犬,大多骂声一片。 没别的,管着了他们,抓了他们,如此而已。 江湖人崇尚江湖事江湖了,在广义上,在他们的印象里,这大概算是江湖人的家事,生死都好,跟朝廷何干? 对朝廷的印象,也多是各种手段,都是为了抓他们、灭他们的,没安什么好心眼子。 “就挺有意思的。一个个怕着朝廷马踏江湖,又凭什么觉得,朝廷就那么待见江湖武人?”凌沺闻言嗤笑一声。 要武人为朝廷卖命,其实不假,但并不是最主要的,也不是最重要的。 臻武司的成立,还是管控武人、管控江湖为主。 纳武人为朝廷所用,也是基于这一点,能有多少都可以,主要是得听话。 江湖武人受雇、乃至受限与人,杀人放火的事,干的不少。 需要杜绝。 再就是这个当下,世家或萎靡衰败,或自顾藏私,不再愿意舍身忘死,也需要一批武人,补入军中,提高军将战力。 可即便如此,也并不是多必不可少的事。 武人从戎,能为将者都少,甚至诸多武人,即便为将也多是陷阵之将,领兵练兵,靠的可不仅是武艺,遑论领兵作战调度各方,将才帅才都没那么常见的。 世间能有几人是夏侯灼,能有几人是萧无涯? 国公啊,那么好封的么! 别人不说,便是凌沺,也远不够格! 朔北军之强,在他也不在他。 说是在他,是他直接成了叶护,有足够的身份,和配的上这个身份的武力,能让一些人听令行事,能压的住一些人。 说不在他,除了第一战,打了个莽的,其余那都是夜皛、李具、薛客,甚至黄宁等人指挥的。 不然他弯门盗洞的,划拉这么多人干啥。 只能说他有足够的清醒认知,有足够的决断能让这些人尽数发挥自己的能力,有足够的胆魄去放权,也有足够的实力和气度,让这些人信服。 也可以说,他有足够强大的实力导致的而今现状。 世间能有他这般武力的,可独战千军的,又有多少? 跃鲤榜不过百人上榜,能做到的,敢去做的,又有几人。 二十年隆武城,也就三位百战王破笼而出,如此而已。 武痴等人不弱,可没能撑到最后,也恰恰说明,他们还是少些东西的。 江湖武人虽众,可又能如何。 隆彰帝的想法,何尝没有因为夏侯灼,乃至因为凌沺,而产生的错觉在内。 可要说隆彰帝真的多在意江湖武人本身,也并不见得。 臻武司武吏总数,也就那么些,江湖武人的九牛一毛而已。 这一点,他并没有跟政事堂诸相多争执,有实力的,愿意听用的,那就用,不愿意的,听话就行,也没打算强迫。 这一个态度,是完全可以看的出来的。 相比于良莠不齐的江湖武人,其实世家门阀子弟习武者,还是更强一些的。 不仅因为他们有足够多的听闻、见识、学识,有这方面的天赋,家里也都有兵书可读,有部曲可以实践,乃至可以有长辈,或者请军中有经验的将领教导。 也因为他们都是各家精心培养的。 从小各种强筋健骨的药石、药浴,可以让他们有更强大的体魄的。 穷文富武,不是说说而已。 练武也不是过家家,会受伤的,需要营养的。 别说散修武人,就是门派子弟,一切皆有规矩,又能真的全力供养多少弟子,打下完美根基。 世家可以的,他们有这个能力和实力。 而隆彰帝连世家都可以舍,又怎会过于在意江湖武人。 以皇室之力,真要培养着高手,很难吗? 顶尖武人或许还得看天赋够不够,可一流高手,武林门派都经久不断,历代都能培养的出来,皇室不行? 被皇室独掌的十万骁果,高手会很少? 凌沺都有近五百门客,皇室会没有? 余肃也能轻松召集过百高手,尤家不少,连家等将门也不少,多罕见吗? 哪个世家没有自己的家底,皇室又岂会弱了! 所以,别太拿自己当回事儿。 没谁的成天在你们身上玩些阴谋诡计。 这话,凌沺说的也够直白了,听的剑阁一众人,也是脸色青红不定,有些发热。 “那你来作甚!”洪老爷子白眼道。 这小子,也不地道着呢,贬了一溜十三招,还不是来剑阁了么! 没所求,你来干屁? “别说的跟施舍一样,屁的机会,我们还不稀罕呢。”没等凌沺开口,洪老爷子再道一句,堵上凌沺的话头。 都是千年的狐狸,欺负谁没尝过鸡味儿呢。 “那话就说回来了。我来这,就是为了不用带兵过来的,不想起江湖血雨!诸位,剑阁虽险要隐蔽,可剑门天险,可也掌握在大璟手中,我若率兵而至,剑阁可挡?蜀州武林可挡?天下武人可挡?”凌沺轻笑一声,目光冷厉起来。 随即再道:“我不想说那些狗屁倒灶的话,也不是善人、圣人,更不需要标榜自己如此。可我想说,大璟从未真的抑武吧?从未真的无故大肆抓捕武人,发布禁武令吧?何故这般敌视,给彼此都省点力气不好么?” 凌沺说完,摊了摊手。 他真就是想省些力气,从隆武城离开后,他就想过段不用天天见血的日子。 镇压武林,难么? 不动朔北军,他都还有山河剑可调兵三千,即便不用山河剑,一般的武林门派,他一个人也能杀个差不多。 换其他人也一样,军阵一成,弓弩一架,江湖门派能挡得住? 一千不行,三千呢,再不行一万呢? 调个一两万空闲兵力,对大璟而言,哪怕现在局势下,也再轻松不过。 “说点儿实际的。”洪老爷子拦住要开口的郝霁,没好气道。 不是对凌沺,而是对郝霁有些无语,他知道郝霁现在基本被说动了,接下来凌沺说什么,只要不太过分,这老头儿大概都会应下来。 不是凌沺多能说会道,是戳中了郝霁的下怀。 剑阁弟子,确实都大多本性纯良,不谈对天下如何,对大璟如何,仅对武林,或者说蜀州武林,还是自诩有一份公理心的。 不看武林血起,这一个条件,其实就足够打动郝霁和大部分剑阁弟子了。 但在他这儿,可不行! 左右都要答应了,为啥不要些好处,利他初衷不变,顺便利利己有何妨。 “没想好。要不您说说需要啥,我考虑考虑?”凌沺嘿嘿一笑,挑眉道。 不是扯淡,不是谈判的技巧,是真没想好。 他那折子上的写的,都张告天下了,再不济他刚才也给他们说了一遍,现在洪老爷子发问,显然要的也不是那些,而是其他的。 这玩意,他上哪有准备去。 “剑阁上下,可都是我挚爱亲朋,正肃武林,难免会有争斗厮杀,必有损伤……”洪老爷子干咳了一声,掠须道。 “得加钱??”凌沺扬眉看去,惊讶非常。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章 出剑 “滚蛋!”一句得加钱,让得洪老爷子老羞成怒,也引得剑阁上下齐齐向他看去。 “看老子做啥子!还能真卖了你们啊!”洪老爷子没好气的吼了一嗓子,而后再看向凌沺,道:“给朝廷办事,虽说是武吏,不是军士,可兵甲该给配齐了吧?” 说着,洪老爷子又把那个剑阁长老的剑,抽了出来。 这剑其实也挺不错了,跟昭阳刀对拼好多下,都没有断裂,可现在也有些惨不忍睹的样子,剑身上豁口不少。 有些是昭阳刀砍出来的,有些可以看出来是以前留下的,有重新打磨的痕迹。 凌沺这下明白了,却也十分意外,“剑阁不是很多剑吗?不是说剑阁宝剑数百柄吗?不是说剑阁世代都有顶尖的铸剑师吗?” 他此刻是有些懵的。 剑阁之所以叫剑阁,而不是叫剑门不是叫其他名字,不就是因为剑阁藏剑、供剑无数,又是江湖上有名的擅长铸剑的门派么? 现在这是咋了,买不起铁料了? 没这么穷困潦倒吧。 “剑阁弟子,擅长铸剑不假,可官府虽然不禁刀兵,但对江湖人士,也并非没有限制,我们在官府登记购买兵器,甚至购买铁料,都极为不易,而且数量稀少。寻常弟子们习武所用,倒是还勉强足够,可神兵利器所需精良铁料,很难弄到的。”那剑阁长老接话道,有些无奈。 他就是而今剑阁最擅长铸剑之人,最得意的作品,就是郝霁的佩剑,神兵榜上位居前列的,擎山剑。 神兵榜前十的兵器,随着阡陌崖一众当年的横行崛起,被霸占了很多。 这东西跟使用之人的名气有关,跟兵器本身关系更大。 武人声名鹊起,伴随的必然是一次次的战斗,便是切磋,除了专用拳脚的,也是必然真家伙上阵。 一次次的对碰,就是一次次对兵刃的损伤、消耗,能经年累月,一路伴随武人声名鹊起的兵器,自然也足显其利,配得上神兵利器之名。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剑客的剑都不行,那还玩儿个屁! 不说别的,单说凌沺,一次次战斗过来,雀笼里不算,大家用的材质都一样,可出来之后,大叔直接给他昭阳刀、墨舞剑,这一年多来,大小战斗,皆刀兵之利多了,寻常兵甲遇上就是个一刀切的命。 没有这些,凌沺武艺也很强不假,可便说缑山城一战,哪怕他用大璟军中百炼钢刀,也根本撑不下来。 刀撑不住,没了刀兵之利如虎添翼,人,也撑不住! 江湖高手,何以会时常因为一柄神兵利器,你争我夺,大打出手,乃至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不就是缺这玩意么。 弱者不谈,高手有了一柄合适的、强大的兵器,那是能直接提升自身实力的。 而且不是一点半点,是很多。 两人武艺相当,一个手持神兵,一个拿根木棍,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飞花捻叶皆可杀人,可以,不是不行,可那得双方差距很大,用技巧、经验去补足。 否则,笑谈而已。 江湖武人,也没凌沺说的那么不堪,良莠不齐是真,可高手也不少,要不也没必要有什么跃鲤榜了不是。 可即便跃鲤榜上的高手,也没几个真的有能一直用下去的趁手兵器,人出名兵器无名,太常见了。 不是他们不想要,不是他们不想弄,是受限了。 其实也不止江湖武人,大璟不禁刀兵,不禁武,可军中横刀是严禁的,除了世家门阀,很少有人能弄到,甚至相等材质的兵器,非制式的,也不多见。 就是因为即便普通军士的横刀,放眼天下,也算精良的兵器了。 少来少去可以,多了,绝对不被允许的。 毕竟矿产也好,其他铁料出产也好,都是被大璟管控的,怎么流出,能不能流出,都是朝廷说了算的。 像马帮,或者暗道等,都有自己的门路,去弄到些好兵器,甚至制式兵器,亦或者开些私矿、从大璟之外私贩过来等方式的,也大有人在。 可剑门不干这些,没沾这些,即便朝廷找麻烦,只要不是决心禁武,都没什么。 而一旦沾了,朝廷不想管便罢,真想下手了,跑不掉的,解释不了的。 至于直接强加莫须有之罪,那就不用说了,都莫须有了,咋编不给你编出一个来,到了那时,就纯纯不讲理了,还唠啥。 所以,别看剑阁大门大派,流传久远,可也苦着呢。 “倒也不是一点没有,可都给门中外出的弟子用上了,还有一些好苗子。毕竟是大派,在家随便,出了门,还得要点儿面子的。”洪老爷子看着凌沺狐疑的目光,轻咳了一声,再道:“剑阁随后我可以带你看看,看了就知道了,现在不用多说,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答应倒是能答应,但不是全部剑阁弟子。我要五十人加入长兴臻武总衙为武吏,同样人数为蜀州臻武司武吏,就这百人,剑、轻甲,我都可以给安排上,不会比这把剑差,但加入的要是高手,洪老爷子、最好是郝阁主,要执掌蜀州臻武司五年,帮助臻武司正肃蜀州武林,尽职尽责完成臻武司当为之事。”凌沺不再嘻嘻哈哈,郑重说道,目光炯炯的看着郝霁。 “其他随后详谈,说说什么样的,在你这才是高手。”郝霁也不避让,直接反问道。 这很关键,不能瞎答应,非要说他们几人这样才是高手,他上哪去找够数的人。 “能安然接我一刀。”凌沺直接道。 “你个瓜娃子!耍老子撒?”洪老爷子没等郝霁开口,就瞪大了眼睛怒道。 他本来很相信凌沺的诚意的,也乐见其成可以达成共识。 可现在呢,他觉得凌沺就是在耍人。 剑阁上下,算上在外的,也没有五百人,能安然接下凌沺一刀的,那都得长老之类的人物了,王傲勋那样拔尖的小辈都不行。 剑阁上哪找这样的百人出来! “要是说不能,那你们是在耍我!或者剑阁徒有虚名!”凌沺这次可不跟他说笑,直接冷哼回去,浑身煞气萦绕,气势腾升。 剑阁存世,何止百年。 人数虽然不是太多,可哪一代走出去的,不是一流高手。 近三四十年加起来,都差不多五十个了,山门里会没有?老巢不用管的么! 岁数稍微大些,他又无所谓,武吏创建起来了,过个三五年上了正轨了,再迭代更换就是,又没想绑他们一辈子。 高手不够,怎么给天下武人定阶,这可是跟朝廷实际利益相关的,需要往外掏东西的,真泛滥了,他当初说的可就是放屁了,有他好果子吃? “我……” “只要你所言为真,我可以答应。”洪老爷子还想说些什么,郝霁却是拦住了他,点头应下。 随即再道:“可丑话说在前,一旦你所言有虚,届时剑阁弟子必会利剑出鞘,看看朝廷是否真能轻易马踏江湖!” 正肃武林,郝霁其实还是乐于见到的。 不说而今江湖风气如何,照凌沺所言臻武之意,还是有利的,无规矩不成方圆,将很多潜在的规矩正轨化,益处还是不少的。 而且臻武司的存在,也可能让江湖武人有更多的保障。 最起码一点,不用担心比武时收不住手,伤了人、杀了人,就得亡命天涯。 也不用担心,随便哪个官府,就能把些脏水,扣在武人头上。 而且郝霁想着,他来做一些事,总比凌沺或者其他朝廷派来的人要好。 很多事,他可以怀柔一些,留情一些,也有些面子和声望,能让许多武人,更容易接受一些,不会太过反抗。 凌沺虽然此前一直笑嘻嘻的,看着很好说话的样子,可不谈他外界的传言,但就此刻的神色看,也绝不是良人。 真要让这小阡陌客来动手,怕也不会比夏侯灼等人当年,强到哪去。 他其实知道当年夏侯灼等人意欲何为,有些微的敬佩,却并不认同。 夏侯灼他们当年,便是想杀个江湖一统,建立江湖的秩序,他们认为合理的秩序,让大璟武人拧成一股绳,去共御外敌,甚至去开疆拓土。 朝廷内的互相掣肘,不是现在才有的,外战靖边,说的轻松,可其实即便很多皇帝也是不愿意的,不是全都是世家门阀、文武群臣的过错。 想靖除边乱,想威服外敌,非名将不可。 历代名将不少,中原大地从来能人辈出。 可好马尚需伯乐能识,将帅能人又何尝不需要明君能有容人气魄。 所以,即便夏侯灼等人早有抱负,可他们最开始,都并不信任朝廷,甚至没有丁点儿期待。 他们说白了,还是更相信自己。 郝霁佩服他们的抱负,却不认同他们的行为和性格,在郝霁眼中,这是一帮狂徒,是一群刚愎自用心狠手辣的狂徒! 现在的凌沺,在他眼里,亦然。 而今既是朝廷有意,那不妨试试。 若朝廷是真心实意,那最好不过。 若不是,那也行,最起码很多人会因此聚到一起,朝廷还能给他们补足些所需,届时也有更大的底气和实力去反抗。 何乐而不为。 “那我也不妨说些丑话在前,别来什么自诩侠义风范,答应了也别说什么江湖规矩,什么情有可原。定了规矩,就不是摆设!规矩之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所谓,越了线,不管是谁,杀!”凌沺微微点头,而后冷厉说道。 他也大概知道郝霁的心思,无所谓,他来此就是这个意思,想着轻省些。 可也别欺负他年少,想着面上过得去就完,这活接了,就得干好。 说别的是放屁,干不好,可是给他找麻烦,耽误他的事,损了他的利益! 谁想找死,他不介意让人试试,他的刀,究竟够不够利! “很多事,在你们眼中,在江湖人眼中,不当个事儿。可只要越了规矩,那就是大事!别说我一点儿余地不留,罪卒营缺人,很缺,舍不得杀,最起码也给扔到那里去。能应,此事论定,不能,阁主自管出剑,我挂了,这事儿大概能缓段儿时间,现在乱糟糟的,暂时搁置也说不定。”凌沺随即再道,说了这么些,他也有些许的不耐烦了。 “那就这么定下。”郝霁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可随即手还是攀上了剑柄,冷哼一声道:“可剑,老夫也要出!剑阁,没被你打穿呢!” 然后唰的一剑,就向凌沺罩去。 为了剑阁颜面是其一,其二也是真生气,小家伙,太特么狂了!凶个屁啊!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零一章 山洪 “杀!”凌沺陡然一声暴喝,昭阳刀迅疾出鞘,短促的寸劲爆发,力道不比此前任何一刀逊色。 “小子,没拿我当人啊!” 洪老爷子迅速带着剑阁上下一众人,连退十数步,给二人让开一处可以尽情交手的空地。 老爷子有点不开心了,他感受到了凌沺此刻的不同。 态度不同,战意不同,杀意不同,整个人的气势都不同! 此刻的凌沺,从态度上,甚至已经将之视为生死之战,出手没有半点儿留情、留力,看上去招招都是奔着杀人去的。 也就这时候,剑阁上下才想起来,这位在跃鲤榜上的名号,是泼墨刀。 他们首次看到了,昭阳刀带起的道道匹练,交织成画。 那是挥刀力道太猛,速度太快所致。 “杀!”此刻的郝霁也是气势腾升,一身血煞之气,自是远不如凌沺强盛,但隐约间气势更大气磅礴一些,如山似岳。 口中沉喝一声喊杀,出招也是毫不留情。 两人未必要分生死,想分生死,可这一刻全部用处了全力,真要不甚分了生死,也无所谓的那种。 这在江湖上、武林中,并不少见,很多人的切磋、挑战,实力越相近越是会如此。 可此刻,一个臻武司总掌事,一个即将成为臻武司一州掌事,这俩这么来,还是有点儿不像话的。 但此间却是没人在乎,只是看得过瘾,打的酣畅。 若是有外行在,大概只能真的看个热闹,觉得这两人打的真猛,招招式式皆是猛打硬攻,两人皆是如此,无人躲无人避,就是正面硬刚,大开大合的动作,充满了暴力的美感,在肆意挥洒着各自强横无比的力道。 即便很多剑阁弟子,也是一样的观感,他们也看不透太多的东西。 可洪老爷子,和几位长老,以及王傲勋等几位精英弟子,却是越看越是心惊。 洪老爷子准备的瓜子,这时候没了心思去磕,神色也愈发的凝重。 单论技巧,郝霁其实更胜一筹,但也只是一筹,虽是占据上风,但也难以形成压制。 一剑斩去,势大力沉,但仍留有余力,凌沺挥刀迎上,直接将之斩开。 看似简单无比,实则每一次,凌沺都在用更强的力道,将郝霁的后招化解,或者说逼退。 不然郝霁的每一剑,完全落下,都可再有变化,削、扫、挑、刺、点、撩、抹等等基础技法,在他们手中都是信手拈来,烂熟于心的。 哪怕凌沺也是一样,真的一招得势,随时都可以紧追猛打,不给对方留丝毫余地。 别看凌沺的泼墨刀,势若无阻,不留余地,实际上,却是都有余力留存,随时可以转圜再动,而且将极为迅猛。 一次又一次的不间断对攻,其实就是没有再进的能力,只能如此。 谁气泄了一丝,势弱了一分,谁就露出了败相。 “当年在琅琊一战,也是这般啊。”洪老爷子突然长叹一声。 无论夏侯灼,还是凌沺,在他们眼中,其实都该是小辈。 可这些小辈,也都是妖孽,真正的妖孽。 当年一战,他也在场,那是江湖武林对阡陌崖最大的一次围堵,不让他们南下,想让他们破灭的一战。 那一次有人诱敌,引出阡陌崖大量人手,想要突袭阡陌崖,破了他们的老巢,乱去在外之人心境,让他们顾此失彼,再心慌意乱,一举全歼。 可谁都小觑了阡陌崖一众。 阡陌崖上,牛魔一把夔牛刀杀了个血流成河,守住了山门。 琅琊郡中,夏侯灼连战跃鲤榜十六位排名前列的高手得胜,最后更是与当时的跃鲤榜第一,大璟南方武林魁首般的人物,郝霁,鏖战一场。 那时候的场面,和现在很相似。 只不过,那时候是夏侯灼稍胜一筹,郝霁反而像此刻凌沺一样,略显逊色。 那一战,夏侯灼从头到尾,横压而上,猛攻不止,郝霁硬对三百七十二剑,第三百七十三剑,被夏侯灼强势斩开,进刀压颈,败下阵来。 今日情况虽异位而处,可凌沺才二十一岁,郝霁却已入暮年。 四十多岁的郝霁,当年能跟三十左右的夏侯灼硬拼三四百记。 而今的郝霁,还能跟凌沺再拼这么长时间么? 武人不是仙神,练气化精,也不是长生之术。 郝霁的体魄、气力,比寻常老人,自是强大太多,但也不是没有衰落。 能在这个岁数,还能硬拼凌沺这般天生巨力之人,已经足矣让人叹为观止了。 可也不过百招而已,百招不胜,便是必败之局! 这些,洪老爷子看得出来,亲身在战斗的郝霁和凌沺也自是各有体会。 郝霁剑势越发迅疾刚猛,想要尽快取胜。 可凌沺应对的,却也越发自如,微弱的劣势,甚至在逐渐被扳平。 “停!”突兀的,凌沺暴喝一声,猛出一刀,再次将郝霁的一剑架住,顺势一抹,再挡住郝霁的一记变招横削,迅速后撤三步。 “郝阁主,非得分出胜负么。”凌沺蹙眉道。 “是!”郝霁回应的,也是干脆,只是声音微微有些带着不匀的喘息了,胸膛的起伏也大了一些。 “那好。我们休战盏茶功夫,而后七招之内定胜负,如何。”凌沺再道。 他们已经对拼了九十三记,还剩七招,便是百招之数。 郝霁的力道已经开始下滑,气息也不匀称了,再拼下去,他必定会赢。 可他不想这么赢,不想靠年纪轻、体力足去赢,那不是打赢的,是靠赢的。 若是在雀笼、在沙场,在对敌,他完全不会在意这些,能活着才是目的。 可此刻不是,此刻他想正正当当的,赢下郝霁。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郝霁,哪怕他以前也是跃鲤榜第一的顶尖武人。 他的目标是夏侯灼,是天下第一! 他不想练夏侯灼曾经的手下败将都得拖到人家力竭气衰,才能赢。 那样,毫无意义! “好。”郝霁凝滞片刻,点点头,少倾,再道一句:“多谢!” 此刻他没有气了,只是想着,剑阁不能被打穿。 他败了一次,剑阁困足蜀州二十多年,精气神其实就比以前差了不少,他不想再败第二次,不想剑阁在自己手中彻底走向衰败。 信念这东西,无形,但其实有迹,对在乎的人来说,很重很重! 所以,哪怕明知不妥,他也应了下来。 凌沺微微一笑,没有多说,只是战意越发旺盛。 下一刻,他褪下了上衣,解去了里面穿着的内甲。 没有什么减重不减重的说法,这点儿重量对他也不算什么,他只是不想占一个老头的便宜罢了。 既然都想拼一把,自然不会留力,可别到时候对换了一刀一剑,他仗着有甲在身活了下来,郝霁被他一刀砍死了。 或许有些傻,可此刻,他却是就想这么做。 做一刻纯粹的武人。 “来战!”场中肃寂,时间很快流逝过去,郝霁猛然暴喝一声,踏步前跃。 凌沺呵呵一笑,仗刀对冲而去。 “山洪!”凌沺朗喝一声,给自己此刻这一刀,起了个名字。 这一刀,非斩击劈砍,而是刺,一刀刺出,如大河奔腾一般,誓不回头。 仿佛山岳也好,千军万马也好,皆可冲塌击碎一般,来势狂暴汹涌之极。 郝霁凝神,一剑划斩而落,宽阔厚重的擎山剑,想要阻断这一刀,进而挺剑再刺,一举功成,战胜凌沺。 可是他失败了,大河奔腾,是有浪的,昭阳刀前刺之势不止,却是刀尖扬了一下,跃动了一下。 这一刀短瞬之间,猛烈向上磕去,刀背狠狠地迎向郝霁这一剑。 剑落、剑起,扬的高高的。 刀起、刀落,又回到了原有的轨迹。 就像长河波涛,虽有拍岸奇观,却仍会回归河道之内,继续前行。 “喝!”郝霁吐气开声,双脚紧抓地面,屈膝成桩,在刀尖临身之前,奋力回旋长剑,再次斩在凌沺刀上。 他还不甘心,虽是这一招,落入下风,却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叮”的一声脆响,刀剑交击一处。 下一刻,昭阳刀的刀尖,贴着郝霁身前滑落,郝霁衣裳被从中划开很长一道口子,但身上只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剑阁上下长舒了口气。 还好,还好,挡了下……来! 然而没等他们这个念头,在心中想完,场中变化再生。 下压的昭阳刀,划出一个弧度,陡然再起,刹那间,凌沺连出九道,或刺或挑,刺向郝霁身周。 而擎山剑,才抬起了尺余,离凌沺的胸前还有很远。 这一瞬间,如果凌沺真有杀心,郝霁身上便要多出九个血窟窿,更残忍一些,甚至会四肢尽断,人首分离。 但是没有,郝霁连衣裳都再没有损伤。 “后生可畏啊!”郝霁怔怔的叹道一声,手中的擎山剑被他放了下来,缓缓收入鞘中,不舍的看了一眼,摸了一下。 山洪,可奔腾摧山,也可顺势而过,他败了,在凌沺其实已经有了提醒的情况下,还是败了。 “收入剑阁吧。”郝霁将剑递向洪老爷子。 剑阁中,其实完好的剑不多,都是历代阁主佩剑。 收剑入阁,就等于阁主退位,乃至退隐江湖。 二十多年前一败,他没有这么做,心中其实还有争胜之意。 今日一败,没了。 新人胜旧人,后浪推前浪,再多挣扎,没什么意思了。 “给傲勋吧,剑阁也该有新人站出来。”洪老爷子说道。 郝霁又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点点头,朗声道:“也好。我是我,剑阁是剑阁。我败了,也老了,不想再争了。剑阁也败了,可剑阁还有你们,你们都还年轻,不用恨他,但要想着胜他!有这么一杆大旗在,尔等当加倍努力,逾越而过!” “别闹。以后都是同僚,别总盯着我啊!”凌沺无奈的看着剑阁这一堆人,刚刚还因为郝霁的寂寥,有些莫名触动的心思,瞬间消失无踪。 他又不是来欺负人的,干嘛啊这是!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零二章 靳潇寻来 “这些就是剑阁的剑。”散去了剑阁上下,郝霁和洪老爷子带着凌沺入了真正的剑阁。 那建在山壁上的三层大楼,剑阁的供剑之地。 地方很大,但是并不空旷。 整个一层,进门是个大厅,正挂剑阁祖师画像,让凌沺惊讶的是,居然是个贯甲在身的将领模样。 除此之外,这个大厅更像是一个祠堂,有数百灵牌在画像之下排列。 不是剑阁历代门人弟子,而是当年追随剑阁祖师的将士、袍泽。 大厅两侧,可以算是剑阁的藏书楼、传功地,历代弟子,拜过祖师后,都是会在两侧学文、观功法剑法。 剑阁并非师徒相传,就是一辈带一辈,像个大家族一样,长幼有序,以长带幼。 二层开始,就是奉剑之处。 宽敞的整个二层,供剑八百六十一柄。 其中只有一成左右,是看上去完好的长剑,这些是剑阁历代阁主或者长老生前死后收入剑阁的。 余下九成中的大半,都是残缺的,甚至断裂的长剑,好多甚至都没有了剑鞘,锈迹斑驳,乃至可以依稀辨别出干结不知多少年的血迹。 这里的每柄剑,都是单独放置,其下会有石刻文字,记录剑器是何人所有,以及简单的生平事迹。 再剩余的,列如剑林,规整的放在一起,有仍旧闪烁着寒光的,有锈成个铁棍的,正中有一块小石碑,上面刻着许多的人名。 而第三层,放置的是剑阁祖师和那些一层中灵牌供奉之人的兵甲,刀枪剑戟都有,战甲也不少。 “剑阁初立,距今四百多年,昔年祖师为剑门关守将,此地数百兵甲,就是当年剑门关所有守军。 昔年陈周南下,欲夺蜀地,剑门关几近被破,祖师率军苦守半月,久无援兵,除身为偏将的祖师,只有十数人存活。 随后援军虽至,可剑门关守军仅剩三人,皆是重伤半残。祖师断一臂一腿,带着所有将士遗留之物,来此隐居。 后来,收留了几个战乱中意外来此的孤儿,有了剑阁的传承。 最初剑阁的初衷很简单,若有大战,剑门关守军无人收尸的话,剑阁弟子就是收尸人。 二层的剑林,就是剑门关这四百多年间,战死将领所用之剑,多数都是大璟立国之前那三百多年乱世中人。 后来剑阁弟子越来越多,很多剑阁弟子开始行走江湖,一些江湖侠士的剑也开始被收回剑阁,这其中没人是死于江湖厮杀的,都是抵御外敌的侠士。 这些剑,有不少都还能用,但剑阁上下从未有人动过,自认不配。也不去保养,不怕别的,就怕哪天剑阁没了,这些英雄侠士的佩剑,落在他人手中,有辱英灵。 武林争锋,在夏侯灼眼中,在你眼中,可能是祸、是乱,是一帮良莠不齐鱼龙混杂之辈的打打杀杀。 可正是这些人,每逢危难,必有人挺身而出,以手中利刃,斩杀敌虏,生气不记。 或许他们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可当需要他们的时候,大多都是热血激扬的好汉!” 带着凌沺看过三层一切,郝霁语重心长地说道。 他输了,输得服气。但同时,心头更多了一抹担忧,他真的怕凌沺会是下一个夏侯灼,以铁血手段,来整肃这个江湖。 “两青山有聆风谷,缑山城有英侠冢,阁主所言,我早已深有感悟。 可哪又如何?剑阁四百年收剑多少柄? 我知道那代表不了全部,很多人还是后继有人的,不会都在剑阁收奉。 可那又要翻上多少倍,十倍、二十倍,还是百倍。 四百年,数万人,多么? 这四百年江湖武人又有多少,过百万再轻松不过了吧。 除了那数万人之外,其他人呢,当了匪寇还是避世隐居,还是仗剑天下,看见了不平事,上去行个侠义? 别说为官为将的,那数万人我都算在内了,差不多是够了,不会有多大出入。 当然,我也不是想说这些空洞的大话,或者标榜自己,那毫无意义,若非在朵颜成了这叶护,我也跟多数人一样,甚至没有诸多牵扯,现在我也那味儿。 可别拿这个说教我。”凌沺不快的冷哼一声。 他厌烦这种说教,厌烦这种好似现在某种大义上的态度。 对武人,他没有什么贬低的看不起的意思,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甚至是可以算在那良莠不齐中的一个。 他所为之事,起码至今为止,都是为了自己,而不是其他什么大义凛然的东西。 换言之,即便是说教,他也不认为郝霁或者而今江湖中任何一人,有这个资格。 在他眼里,聆风谷一战的阡陌客有,缑山城一战的那些而今的冢中人有,严老头儿有。 其他人,没有! 可不论牛大叔、严老头儿,还是夏侯灼他们,都没有这么说过,因为在他们心里,他们也不是那所谓侠之大者,而是各有私心。 如此而已。 所以,直接就事论事就好,他做好自己臻武司的职事就行,别跟他说其他的。 什么这那那这的,都是这件事的附带产物罢了。 “阁主之前所应,可还作数?”随即凌沺再次开口道。 “自然是作数的。”洪老爷子笑呵呵回了一句,给郝霁递了个眼色。 真是的,说这些干啥,当了蜀州掌事,其中的度还不是你自己把握,他又不会一直在这儿。 这事儿黄了,你才真该哭呢,啥也干不了不说,凭白得罪人,剑阁上下日后难道还要看其他人心情存在与否? 老笨蛋!越老越笨! 凌沺却是不理他,就看着郝霁。 最终郝霁还是面色难看的点了点头,凌沺再道:“那就好,请阁主召集所应百人,登记造册,一应所需,我这就命人送来,今日这蜀州臻武司,就算成立了。” “洪老,可有兴趣来小子这热闹热闹?”随即凌沺转向洪老爷子,虽然老头蔫坏了些,他还是觉得比郝霁好打交道的多,有心拐回长兴去。 他自己也缺人啊,拐回去不用干别的,给家里留个坐镇的也行啊。 红娘他们不弱,可比洪老爷子还是差了些的。 从江湖上拐些更厉害的高手回去,他也是一直有这心思的。 假公济私的事儿,他可不会放过。 “算了,老头子闲散惯了,还想接着游历天下呢。”洪老爷子摆摆手,笑呵呵回绝。 若凌沺只是臻武司总掌事,只是长乐县侯,那他还是会答应下来的。 一个人无牵无挂,去了侯府,没准还能帮上什么忙,就郝老头这性格,哪天真有事了,还能帮着说项说项。 可凌沺终究还是朔北叶护,他也不是什么大侠,但给外族做事,还是不乐意的。 “行吧。”凌沺点点头,也没多劝说什么。 这玩意勉强不来,也没意思,不愿意就拉倒吧。 反正红娘、王鹤他们现在是稍微没那么强,但都还有进境可期,而且可以信任。 能再拐些人固然更好,拐不到也就那样吧,他也没啥好失落的。 “其实,阁主既然在乎这江湖,与其跟我这不在乎的对牛弹琴,不如踏实为臻武司做事。我说了,臻武司的目的,不是禁武、灭武,而是扬武、兴武。若是真的做到了这些,一个有序的江湖,会多更多值得剑阁收剑之人。不值得的,何须在意,死了还少个祸害。”凌沺转身欲走,看着郝霁憋闷的样子,忍不住又回头说道一句。 然后转回身来,灿烂一笑,继续阔步而行,便要离开。 说教,谁不会啊,真有意思! “蜀州臻武司余下武吏,可否由老夫自选。”郝霁在后面轻喊道。 “行。实力不能弱了。”凌沺头也不回的回道。 这是好事儿啊,剩他多少麻烦呢,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事必躬亲? 饶了他吧,他就一甩手掌柜,家里和朔北一堆事都懒得事无巨细去管呢。 “尽快凑齐人,然后去可泉县,半月后,我在哪里等你们。”凌沺临出剑阁前,又回头说了一句。 然后,他就离开了剑阁。 还得去找官驿,传讯回长兴,尽快把东西都给送来呢。 “再给各派去信一封吧,半个月,时间紧着呢,若是没去的,这个小子,怕是真会砍的一地人头。”凌沺走后,洪老爷子对郝霁说道。 凌沺让马帮代为传达之事,他们也知道的,而今凌沺再提,他们虽是不知用意何在,可也明白,这位并非随意而为,不去的,怕真没好果子吃。 “我写,你去送。”郝霁点头说道。 “门内上下,你也该再好好叮嘱一二。你成了蜀州臻武司掌事,剑阁弟子大量成为武吏,剑阁的名声,怕是会受损些,先忍些,咱们别先坏了新规矩。”洪老爷子再道。 “知道。”郝霁再点头。 随后,洪老爷子也没闲着,说了不少,郝霁一一应下,有了些两代人,前辈叮嘱后辈的样子。 而此时凌沺已经原路返回,准备去剑门关附近了。 可他刚再次越过那峡谷,来到山脊之上,便是有一个身影,从北向南,疾行而来。 “靳楼主,咱们还真是有缘啊!”凌沺挑眉看向来人,满脸笑意。 “有缘个屁!特意来找你的,出特么大事儿了!”靳潇此刻看上去有些疲惫,也不复从容潇洒的姿态,急吼吼的说道。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零三章 搞事情去 “什么情况?”凌沺神色一滞,凝眉看向靳潇。 “还不是你嘛……”靳潇停下脚步,娓娓道来。 距离凌沺让林榭传话,由马帮传信蜀州各地武人,可泉县汇集,也过去了十几天了。 很多人不以为然,对凌沺的所谓号令,也不屑一顾,或者不满朝廷整肃武林一事,对形单影只来到蜀州的凌沺,想晾晾,给个下马威。 但也有些人,是不想或不敢得罪朝廷的,亦或者就是想去看看凌沺的态度,具体了解下情况,已经动身赶往可泉县。 途中,连续有九个小门派,共计八九百人左右,全部被杀,一时引起公愤,谣言四起。 蜀州中心地带各地,开始谣言四起,说是朝廷和凌沺引诱大家出来,沿途设伏,要杀净蜀州武人。 一时间,听信者不少,更多人将信将疑,也颇为重视。 因为这事,在前朝是出现过的,虽不是在蜀州,而是彼时的江南地域割据国度杨氏梁朝,可也足够让人联想很多。 靳潇其实就在蜀州,山河楼在江湖上收集消息,虽是不如锦绣阁快速全面,可也消息相当灵通,可以说第一时间知道了此事。 随后靳潇便派了一些人前往出事地点探查。 可这些人,全都消失不见了! 那可是山河楼在蜀州的八成人手。 靳潇自是不怀疑是凌沺所为,因为山河楼一直都有凌沺的行踪。 但他也来不及再做其他事,便急忙来寻凌沺了。 山河楼失踪长老、弟子很多,他们都知道很多很多事,这是其一,他要准备些以防万一的事。 其二,这种种迹象,都在指向凌沺。 谣言,那也得有人传播出来不是。 那找不到如此作为的人,就找他们的目标好了。 让凌沺露面去做些什么,打乱对方的布局,自然会有蛛丝马迹可寻,甚至对方直接找上凌沺,也说不定。 那样,事情就好办多了。 “那楼主是想让我去哪~里做些什么。”凌沺神色也有些严肃起来,可听完靳潇的话,还是挑了挑眉,看向了西边,特意拖了个长音。 “对,就是梵山,山河楼而今就在梵山国境内。若真是梵山的所为,山河楼那么多人被抓,难保不被找到,一旦山河楼所记一切被梵山所知,不说其他,只要针对性的对大璟做些什么,那大璟现在会很危险。”靳潇也不和他打机锋,直言说道。 山河楼与锦绣阁侧重不同,山河楼收集的情报、消息,大部分都是各国官员、贵族相关的,甚至是各国境内较为详细的现状。 有了这些能判断出太多的事情。 挑拨离间也好,暗中袭杀也好,随后再栽赃嫁祸也行,有太多的办法,可以彻底搅乱大璟而今的情况。 比如,再逼反一些世家门阀。 在大璟而今的举措下,若是毫无防备的,有一些世家门阀突然起事,后果不堪设想。 那是山河楼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什么门派宗旨都可以扔一边去,山河楼其实也没少掺和事儿。 可真要因为山河楼,馅大璟这般大国于危难,那山河楼只有两条路可走了。 要么彻底倒向梵山,要么彻底被覆灭,各国联手覆灭! 小来小去的,他们给些人消息,或者卖些消息都可以,影响不了大势,各国也乐得多一个消息渠道存在。 可当这个存在的本身,会对各国造成大的威胁、危害,那等待他的,就是覆灭! “山河楼的人,开始转移了么。”凌沺沉声问道。 “我让人回去传信了,再有两天差不多能到。你得通知朔北那边,收留一下,而今最合适的落脚地,反而是你那边。”靳潇点点头,这也是他来找凌沺的另一个目的所在。 以防万一嘛,不管是不是梵山所为,觉得危险了,山河楼所在,就必须转移。 观而今天下,反而是朔北最为合适落脚。 只要凌沺这几年不死,朔北就都是最合适的所在。 不远离东方各国,暂时难有大战发生,不需考虑立场,以朔北的实力,也难以争霸天下,不担心被胁迫…… 这都是朔北的合适。 即便是相比大璟,荼岚而今都算相对安定,即便有乱子,也很难波及到朔北去。 起码朔北,或者说雍虞只胡这位新汗王一系人,在荼岚还是占据更多的优势,几乎不会被翻盘的优势。 “咱俩要是赶去梵山,得几天?”凌沺再问道。 “最少十天。”靳潇回道。 即便他知道怎么走,但即便以他的脚程,从这里到梵山,也得七天多,凌沺比他还慢些,没有十天绝对进入不了梵山境内,到山河楼更远,起码还得再多十天半个月才行。 “那你觉得你的人,能不能撑过十天半个月。不烧毁任何东西,都带着的情况下。”凌沺再道。 “那不可能。不带任何东西,只要现在没被围,还是很有可能的。而且不管是不是梵山所为,只要山河楼上下带着大堆情报记载想要离开,也必然深陷重围。”靳潇没好气的回道。 照凌沺说的这么干,还跑个屁啊,等死算了。 人家跑路有用的盔甲粮草都扔,能跑多快跑多快,他们还要背上些大包小包的书册? 疯了吧! “那山河楼记录的一切,就都不要了?岂不是说,山河楼没换一次地方,所有的都要重新来过?”凌沺再度挑眉,疑惑非常。 “基本上吧。”靳潇叹道。 真要遇上这样的情况,他们也没办法。 除了一些珍贵的史料记载,大多都会被舍弃,全靠人脑子记,能记下多少算多少。 “你看这样行不行。让山河楼的人,往这边来,别直接奔着朔北去。东西尽可能都带着,一路走一路扔,也便于分散关注迷惑他人目光,更利于逃离。咱们这就去梵山接应,如何?”凌沺略一沉思道。 接着不待靳潇开口,凌沺再道:“不,咱们先去一趟剑阁。郝阁主现在是蜀州臻武司掌事,由他出面可以解决一些谣言的问题。而且可以让他带人,沿途往可泉县行去,以免对方再动手袭杀蜀州武人。” “你什么意思?”这次轮到靳潇凝眉了。 “简单。不管是不是梵山的人做的,都得是!把蜀州武人的目光,引到外敌身上去。另外,若真是梵山所为,你们扔下的东西,被拿走了多少,就都有数了,可以有针对的做些布置。”凌沺言道。 “你要杀入梵山!?”靳潇懵了,瞪大眼睛看向凌沺。 “有什么不可以么?只要梵山不是大股军队调动起来,我就沿着你们退出来的路,杀过去。大璟而今内忧不少,适当的转移下目标,有什么不可以。只我一人入境,还有由头,又不怕真的引起两国大战。换言之,就是引起了又怎样?大不了放下现在的所为好了,无论谁有怎样的心思,也绝不是把大璟拱手让给他族之人。”凌沺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只要大璟没有崩塌,没有割据开来,大璟就还是这当下第一雄国。 外战,大璟从不惧怕! 何况,真会因此就展开大战? 可能性并不大,两国现在都是内部问题一堆,需要消化、需要解决的。 打一场的可能不小。 但凌沺并不担心,甚至希望可以去打一场,梵山新灭钵罕那,携大胜之势,真早给他们快速安稳住新境,再向大璟发起攻势,那才是真的危险。 不如就现在,趁其风头正盛,将之挫败,让其看到大璟的强大,有了忌惮,不敢轻动。 这样一来,大璟也有更从容的时间,处理好现在的事情,剜除顽疾。 “我觉得,你就是个坑!巨坑!”靳潇有些无语,也想骂人。 他怎么忘了,这就是个疯子! “别墨迹了,行不行吧。你要答应了,那咱就去。你要不答应,地图给我,我自己去。”凌沺不耐烦道。 “滚!”靳潇气的给了他一脚,脑瓜子生疼。 “去可以,但前提你得保证我山河楼弟子真要入境大璟之后,不会出事。而且你别想太多,我只会让人带着大璟的一些相关记载来此,其余都会焚毁,真出了事,你得保我。”靳潇随即沉声再道,神色极为严肃。 他不会让那些情报资料落到梵山手里,也不会让之落到大璟手中。 道理都是一样的。 而且隆彰帝对他可不怎么友善,他其实还是很怕山河楼弟子,来到大璟后,都被扣下的。 “好。”凌沺直接应下,随即再道:“那带来的都归我,没问题吧?就当租金了,朔北所有辖地,任你挑选。” “一式两份,给你可以,长兴那位那里,我也要誊抄一份送去。”靳潇回道。 想找地方落脚,还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的,这没什么说的。 但他也得杜绝,凌沺会用这些搞事情的可能,最起码隆彰帝要掌握的一样多,也算他们过境的表示了。 那位圣上,比凌沺难缠着呢。 “我给,你盯着,别抢功。”凌沺无语道。 他又不是夏侯灼,这事儿还是得上报的。 “随你。”靳潇再度无语。 “那就这么说定了,搞事情去!”凌沺嘿嘿一笑,转身向剑阁回返。 少倾,两人从剑阁离开,快速北返,向西方疾行而去。 同时,数封鹰信发往长兴。 剑阁上下,也倾巢而出,向可泉县方向行去。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零四章 黄泥掉裤裆 “我就纳了闷了,是脑袋都被门夹了,还是被水灌了?”山间小路上,凌沺擦去刀上的血迹,收回鞘中,紧紧皱着眉头,有些无奈的骂道。 他现在很烦很烦! 除了当年离开青山县前的那段短短的时间里,他活这么大,没觉得这么烦闷过。 只觉得诸事不顺。 行路七天,原以为十天能走完的路程,才走了一半多点儿,比计划慢了两三天。 与道路、环境都没啥关系,从剑门关北,往临近梵山地域的通轨县走,还是有修建好的官路畅通的,边塞之地,大璟都很重视,确保可以随时点军往来八方。 只是不断的有武林人士,向他沿路汇聚,也不知道都抽了什么风,根本不听他说话,上来就袭杀他。 弄得他是满脑袋浆糊,俩眼一抹黑,完全不知究竟。 莫名奇妙的,就一路厮杀着过来了。 “你偷摸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了?这些人怎么跟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样?”靳潇也是无语至极,满心急切。 他们这么一闹,速度被完全拖住,山河楼的人还正往边境赶呢,去晚了,不被梵山的人都追上砍了,也得被大璟的边军按在那。 “滚蛋!”凌沺没好气的挥挥手,山河楼的、锦绣阁的,加上阡陌崖的,皇室的,盯着他的人还少么?他能偷摸做个屁!真以为他瞎啊,不知道有人一直注意他。 不过心下也是纳闷,这些武人,一看到他,确实像是有生死大仇一样,眼睛都快瞪得滴血了,目眦欲裂的,那样子可不像是装出来的。 “剑阁的人,在搞什么啊!”凌沺烦闷的踢飞一块碎石。 “啊~!”山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惨呼声。 靳潇快速闪了过去,软剑在一颗树干上啪得抽了一下,剑尖快速弯曲点向树后,大树后一道人影直接被逼出,额头皮开肉绽的,正流淌着鲜血。 “果然是你们!”凌沺也随即奔来,冷哼一声,怒极的一刀劈出,誓要将之一刀两断一般。 “停!自己人!”来人一串镔铁念珠砸出,快速向后退开。 虽然那里是靳潇所在,可也总好过这帮如出一辙的疯子。 “真是自己人!”那人见凌沺不管不顾,又是一刀斩开,深切体会到了凌沺之前的无奈,连忙将长长的念珠一抖,缠裹在拳头上,一拳砸出,将凌沺这第二刀挡开。 “看这个!”而后其连忙急声再道,一拳砸出的同时,露出了左手腕的一个钢镯子。 “哼!”凌沺一拳轰过去,冷哼一声,将之击退,不再攻击,只是神色比刚才更加森冷。 “战镯哪来的。”凌沺眼神凶厉之极,身后靳潇软剑悄无声息架在那人颈侧。 战镯是朔北军的标识,目前为止还没有其他势力的人同款佩戴。而且朔北战镯上,会有一个凌字,不知内情的会以为是右半部分中间两点没刻好,有些重合,其实是故意的,重合的长短、角度,都是特定的,就是为了防止仿冒。 这个还是后加的,最初款没有,朔北军中心思不细腻的人,都不会在意。 而且那是凌沺自己的字,定版制印凿刻上去的,没谁比他更清楚真伪。 虽是惊鸿一瞥,可他还是能确定,那是真的朔北战镯。 若非他离开长兴有些时间了,不确定其他人有没有往家划拉人,早都给这人弄死了。 “我自己的。真是我自己的!”那人连忙急声再道,随即想起些什么,立刻单膝跪地,“属下勒虏,得公主亲封,为朔北辖下千户,拜见叶护。” “八九不离十。 血僧梵莲,俗名勒虏摩戈,梵山摩戈家族庶子,梵山国师师弟,嗯……俩人有仇,梵山一统的过程中,摩戈家族被除名了。 他虽然是个在家里不受待见的,大概也恨死了梵山国师。 可那人也是怪,明知道他武艺不错,习武资质也挺好,就不杀他,就留着。 直到一年多两年前吧,他跟那人正面翻脸,被轻松击败,杀了几名梵山寺的长老,逃下了梵山,沿途又杀了不少梵山追击的僧人和军将,不知所踪。 大概就是那时候跟余肃有了联系,或者被其接济救下? 详情不知,反正再出现时就是在前些日子的长兴,围攻你大大爷,被饶了一命,而后在你府上再次销声匿迹,我还以为被杀了呢。 倒是真命大,专挑你们这帮凶人得罪,居然还活蹦乱跳到现在。”靳潇开口道,将一些相关消息告知凌沺。 “我跟他没仇!只是看不惯那伪圣的家伙!摩戈家族跟我毫无关系!我早已出家,只是勒虏而已!”血衣僧人勒虏,瞪眼看向靳潇,矢口否认。 “你的事无所谓,我不想管。可有能证明你所言是真的信物。”凌沺冷淡道。 “有!有公主给叶护的信。”勒虏掏出封,快速递给凌沺。 他有点儿怵! 面对凌沺的刀,他有种面对夏侯灼的感觉,尽管刀法气势都不同,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而且短暂的交手试探,他觉得自己大概不是凌沺的对手,这和他原本所想所知,可不太一样。 若非忌惮夏侯灼,此前的他,还真没怎么将凌沺放在眼里。 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拿出胡绰的信,而是看似被动的出手了。 要是真能拿下凌沺,他才不稀罕什么朔北的小小千户。 或许,他也能当当这臻武司的总掌事,也不一定。 尽管后者看起来,官位也并不高。 但可比朔北的一个千户,诱人多了。 “不管你是什么人,在我这儿,老实点。”凌沺嘭的一脚踢出,直接将勒虏踢飞三步远,撞在一颗树上跌落,神色有些痛苦,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不过他没有什么意外,只是闷声应下。 就目前来说,他是凌沺绝对不可能有丝毫信任的存在,自然也别提什么和眉善目,显露了太多的心思,不成,自然也得需要付出代价。 不然,他要么还会寻机弄凌沺一下,或者直接跑路。 前者,凌沺也就有些武力,其他啥也不是,半点手段没有,让他这种人折服,哪怕只是暂时的,也绝不可能。 后者,是信没起到作用,凌沺还是打算弄死他,只是不显露丝毫而已,不跑等死么。 现在这样正好,证明凌沺看不惯他,但是还可以留一下,小惩大诫,不出意外,下来他该有用处了。 果不其然,凌沺看过以后,把信一收,再开口道:“做好十件事,我助你西域称王。” 这是胡绰信中所写,答应勒虏的条件。 胡绰应了,凌沺自不会反悔。 左右黄宁他们也会去西域,能站住脚,帮他一把,下个西域小国,也没什么,说不定还能有些用。 站不住脚,或者再有其他变化,那……谁说答应了的就一定要做到? 他凌沺又不是什么事都会言出必践的人。 “叶护尽管吩咐!”勒虏起身,欠身施礼,姿态做的很足,一副真的以下属自居的样子。 实际上,心里也是明镜一样。 可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可不想一辈子当个游荡天下,不敢大张旗鼓露面的人。 入臻武司能得到的,只要不是总掌事,未必就真比得上凌沺这个不靠谱的承诺。 至于能不能得到回报,说到底还得看他够不够这个价值。 这个他是不怀疑自己的,有些底气和信心。 “属下从长兴赶来,沿途得见不少中原武林人士被杀,甚至有数个门派,山门被破,从伤口看,杀人者极善用刀,而且身怀巨力,被杀之人大多一刀两断,场面凶残。而且杀人者必是高手,打斗痕迹不多,整个场面干净利落,宛如屠杀。”接着勒虏就开始展现自己的价值。 他从长兴而来,走的是凌沺他们现在北边的路,一路行来,可是有不少见闻呢。 “我?”凌沺眉头一动,有些了然的指指自己。 他杀人就习惯如此,用剑还好些,用刀基本不留全尸。 这是有人直接在冒充他杀人了。 “大概不仅这些,有人信誓旦旦说,看到了您的样貌。有跃鲤榜在,您的长相不是秘密,不大至于会认错。”勒虏点点头。 他其实也认为是凌沺所为,哪怕现在也是大半如此。 因为不远处的小路上,现在还横着一堆人呢,场面跟他见到的那些,不能说相似,而是基本没什么区别。 只是凌沺此前想解释,和出手后烦闷的样子,以及跟靳潇的一些对话,也不似作伪,他才试探着这般说道。 “操!”凌沺爆了粗口。 他算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见到他,就不管不顾的冲上来了,合着人家这是真来报仇的,说不定就有很多见过“他”行凶的人在内呢。 这特么谁能信他解释啊,解释个屁啊! “你见过那人么。”郁闷了一下,凌沺再看向勒虏。 “我……我追到这,就看见叶护了。”勒虏尴尬一笑,有些讪讪。 您确定不是您干的? “想一想,梵山有谁擅长用刀,有哪些顶尖的刀客,还有,有没有人极为擅长易容,或者跟我身形相仿的。不用全占,有一样就行,列个名单给我。”凌沺已经不想再骂人了,勒虏的眼神啥意思,他也看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这是被人摆了一大道。 而且很有可能,靳潇也被利用了,抓山河楼的人,就是为了让靳潇来找他,然后在这条,从剑门关到山河楼所在的最近的道路上,沿途搞事,再将祸水引到他这儿来,让他黄泥掉裤裆,先沾一身屎。 无他,不管之前是不是他干的,这一路走来这样的袭杀反击,确实都是他干的,勒虏能找来,其他人也能! 这人对他该很有了解,起码他跟靳潇的关系,知道的人,并不算多。 靳潇也是想到了这些,愕然看向凌沺。 “没怀疑你,但现在不能在这久留,咱们换路!”凌沺没待他开口,直接开蹽。 其他事可以稍后再说,但绝对不能被人堵在这里,那就真说不清了!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零五章 三个可能 “簌簌簌…”的声音不断响起,前后三队人从林间走过,左右探查。 还有人不是跃上大树,或者踢打树干,查看树上是否有人躲藏。 林间的小河,也有人在查探,细微的踪迹,就在这附近全部消失,他们不甘心就此跟丢了行迹。 “师兄,如今剑阁的人,都入了臻武司,他们可是侠义大派,那凌沺要真是这般魔头,郝阁主不会这么是非不分吧?”有年轻女弟子,走向年长的颓丧师兄,小心说道。 大璟的许多年轻武人,是不知道当年阡陌客怎样行事的,纵然听过不少,却大多没什么深切体会。 在他们眼中,阡陌崖的当家人,只是大璟声威赫赫的国公、武侯,是大璟军中柱石,是沙场英雄。 他们对敌狠辣,灭国破城,杀敌无数。 可彼之敌寇,吾之英雄,在而今大部分大璟人的眼中,他们杀的都是敌人,都是该杀之人,只觉痛快、振奋,而不是凶狠暴戾。 对凌沺也是一样。 他是荼岚的朔北叶护,也是大璟的朔北叶护,是璟帝下旨册封、下旨赐婚的大璟新贵。 他在缑山战场,连战连捷,乃至攻破敌国王城,是大璟的少年英豪。 或许有惧,却也心向往之,引为楷模和旗帜。 这样的人,说他是恶人、是魔头,很多人心底其实并不愿意接受和相信。 之前他们还得同仇敌忾,因为有人说亲眼见到了凌沺,形容的绘声绘色。 可而今,随着剑阁一众去到蜀州中部,以蜀州臻武司的身份,再次出现在蜀州武林人士面前,让很多人心生动摇和疑虑。 最起码,蜀中那些武人被杀时,凌沺都和洪老爷子在一起,在路上、在剑阁,他没有时间去动手杀人。 而且郝霁和洪老也在向蜀州武人们,宣扬凌沺对他们所言,宣扬臻武司的宗旨和目的。 消息渐渐传开,对此事抱以怀疑态度的也越来越多。 “郝阁主是前辈、大侠,我不想去质疑他。可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们又接触了那凌沺多长时间?此前蜀中那边,跟咱们这里并不一样。那时凌沺虽不在场,可也没人说那是凌沺亲手做的,他又不是没有属下可用,臻武司虽是新立,可准备了多久,有多少武吏,谁又能真的知道。最起码,现在、此地,没人知道凌沺这段时间在哪!郝阁主他们也说了,凌沺就是要去梵山,咱们沿途追来,那一场场屠戮后的场景,可就发生在眼前!”年长师兄瞪眼低喝,有些癫狂。 他想不通,师门大仇在前,为何还有自家人,在替那魔头说好话! 可师门就这么几个人了,他也不愿说的太重。 他想着,只要追到了人,他们见识过了,自然也就明白了。 可,人呢…… 难道会飞天遁地不成? 嗯…… 凌沺很想告诉他,不会,也很想出去抽他一顿。 可还是按捺了下来,老实的趴在了洞中。 要是这些人翻找的再耐心一点,没有那么急切,没有那么愤怒,他们就会发现,一堆略显稀疏的灌木丛后,有一个不算太大,但很深的山洞,像个巨大的兔子洞一样。 凌沺三人,此时就躲在里面,老老实实的趴在地上,烦闷不已。 足足过了半天,所有搜寻的人,全部离开,继续往西搜去。 “叶护,没人了。”勒虏被指使出去探查了一下,确认没人在附近了之后,回来通知凌沺二人。 “上来。”临近的一棵树上,凌沺和靳潇坐在树杈上,对勒虏轻声喊了一下。 勒虏有些无语的看了看,飞身上树,也找了个树杈坐好,一言不发。 “要么是姜家还有人活着,要么就是你在长兴被人盯上了。”二人也没理他,靳潇继续说道二人之前谈及的话题。 “还有一种可能,你山河楼有叛徒。”凌沺则是回道。 相比靳潇所言,他更相信自己 说的这种可能。 因为那两种可能,不太会将突破口放在山河楼身上,以此设局。 相反,要么靳潇有问题,要么山河楼的人,而且是个地位不低的人,有问题。 不仅对他有所了解,还对靳潇对山河楼更加了解,才有可能做下这个局。 甚至,对方对靳潇的所有举动,一清二楚,乃至能一定程度上,猜到靳潇的所为所想。 “好吧。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确是如此。”靳潇有些颓然地点点头。 因为这确实是最有可能的猜测。 “还有就是锦绣阁,锦绣阁对你山河楼也很了解,我看百花夫人跟楼主的交情也不浅,而且山河楼,也有这个能力做到这些。”凌沺也没理他,自顾再道。 他想把所有可能都给捋出来,山河楼直接摆他一道,现在看最有可能,也有这个便利,却没有什么动机。 便是山河楼不甘寂寞,也想掺和一下这天下大势,从他这下手,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而另一种可能,锦绣阁、最起码百花夫人,是知道他和靳潇相识的。 而且山河楼在大璟的诸多情况,也是锦绣阁告诉隆彰帝的,进而上次靳潇被隆彰帝所挟,可见对山河楼了解之深,有能力以山河楼为引布局。 况且,锦绣阁的人,一直有对他盯梢,知道他的行踪。 加之,锦绣阁在江湖、武林,也是很有信服力的存在,触角遍及整个大璟疆土,也有能力让谣言四起,迅速传散开来。 锦绣阁是完全符合条件的。 动机么,比山河楼略微多些。 首先,百花夫人对他不怎么友好,甚至上次见面,俩人可以说很不和睦。 其次,锦绣阁立跃鲤榜,被江湖、武林所信服,说他们没有些野心,凌沺也不信。 被整个江湖,乃至是天下人都认可,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哪怕只是一个方面。 而能引领一个方面的浪潮,其他的,也未必不能,更未必不想。 “锦绣阁不可能,除非是长兴那位要弄你,不然我做的可能,都比锦绣阁的大。”靳潇再次接话道。 凌沺挑眉,随即点点头,也不算太过意外。 在处理尤家的时候,他就猜测过,锦绣阁大概是隆彰帝的人,而今靳潇这么一说,想来不会错了。 吃了个闷亏,他要还不查清楚,也不配为山河楼主了。 “那就还有一个可能性很大的了,山河楼的那些‘朋友’。”凌沺说着又看向靳潇,再道:“我不问全部,也不多猜,楼主告诉我,马帮,是不是其中之一。” 这番话说完,靳潇愣住了一下,而凌沺,则是直勾勾的看着他。 少倾,凌沺也不再等靳潇的回答,直接从树上一跃而下。 靳潇的神色,其实已经给了答案。 “你怎么知道的?”靳潇也跟了下来,疑声问道,眉头紧锁。 “在河池郡附近,我遇到了一些马帮弟子,其中有些人,是余家人。现在想来,或许不止是下属,可能是余家隐藏的分支也说不定。”凌沺耸肩回道。 “其中有个好像叫林榭,有些地位的样子。”随即凌沺再道一声。 “我有些印象,武艺不算太出色,但能力很不错,蜀州北部马帮的事,几乎算他一人独掌。”靳潇点点头,对林榭有些了解,并非全然不识。 接着他正色看向凌沺,再道:“若你还敢信我,那我拜托你一件事,可好。” “行。”凌沺利落点头。 “而今马帮之主,即便没有他父亲那般心思纯厚,却也绝不会是能做出这种事情之人。我山河楼弟子,麻烦你帮我从梵山带回来。我这就去马帮总舵,此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靳潇言道。 余家人,在马帮中,很多事,他觉得已经明了。 前两个可能, 都缺少的动机,这一个十分的充分。 而马帮在蜀州这一地,能力和能影响的范围,可不会逊色锦绣阁和山河楼。 再者,山河楼上下来往大璟,几乎必经蜀州,与马帮交好,也有数十年之久,马帮对山河楼的了解,绝对不是凌沺这样接触不长时间的人可比的。 动机、能力都有,这就是最大的可能。 而这局,既然是以他这边为引,不管如何,他是要去解决的、查清的。 山河楼之主,也不可欺! “行吗?”凌沺挑眉看过去,有些诧异。 “行!”这次靳潇利落地点点头,挤出个笑容来。 他没凌沺那么粗线条,什么时候都想笑就笑,所以,这笑容,有些难看。 “那咱们可泉再会,我这边完事后,直接去那。你要比我还慢,或者挂了,我给你报个仇?”凌沺锤了靳潇一下,挑眉露出个灿烂的微笑,贱气犀利如旧。 “我谢谢你!”靳潇没好气的给他一脚,转身就走,一溜烟就没了影。 “叶护,您知道我怎么找来的么?”靳潇走后,勒虏跟上凌沺道。 “要么山河楼的消息,要么阡陌崖兄弟的消息。”凌沺漫不经心回道。 “您就真不在乎?也不在意,现在原本盯着您的人,都到哪去了?怎么一点儿消息没有?”勒虏懵懵的再次发问。 他真的诧异无比。 凌沺知道有人盯着自己,不怎么在意,那就让他够疑惑的了。 现在,这些人又全部突然消失不见,还不在意,他是真有点搞不明白了。 更想不明白的是,既然都知道只有两种可能,且怎么都该更笃信后者,还放任靳潇离开? 这确定脑子没被门挤了?! “要么都死了,要么已经离开了,想那些干嘛?”凌沺也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是自己人的,死了给报仇,离开了也挺好。 不是的,该他屁事? 有必要去想太多么。 “好吧。我来找您,是公主在燕国公那里要的消息,到了蜀北以后,就没有了,他们好像在忙什么,从长兴同行来的人,都很快离开了,这边应该也没人继续盯着,倒是不用报仇了。”勒虏想了想,觉得好像没毛病,这才自顾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一下。 “去找找,以蜀北各世家为目标去找,不用露面,有危险的话,能救尽量多救下些人,没有就看着就行,这就都算第一件事了。”凌沺点点头,想了想,再道。 针对他有这么个局,针对夏侯灼等人,未必没有,想到了,还是多备一手的好。 当然,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担心。 无关熟不熟悉那些人,而是他觉得现在大大爷,也该有所察觉了吧。 那是老妖,他顶多算小狐狸,差着道行呢,咸萝卜吃太多,也可能不是操心,而是顺气,噗噗的…… 让勒虏去,也只是以防万一,外加不想带着他而已。 后一个原因,占比还更多。 他可没心思,这时候还带个需要斗智斗勇的人在身边,没准什么时候,还反而给他一刀呢。 什么人都信,那特么是傻! “……是!”勒虏则有些许的迟疑,但还是应下,快步离开。 跟在凌沺这,他好歹有些机会,可以显示一下自己的能力,提高一下自己的重要性。 离开,有事发生还好,没事的话,这就算完成了十分之一? 凌沺又能有多大的诚意会真的践诺。 想想都觉得少的可怜。 可人在屋檐下,他又能强求什么。 就莫名有些心酸的感觉。 中原啊,自己在这讨个生活,怎么这么难呢! 凌沺可没管他在想什么。 现在的他,想的最多的,还是下一个局在哪,对方还会不会出手,在哪出手。 被动,可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零六章 梵忧 落乌山,是位于大璟蜀州西线边境,与梵山国东境的一个巨大南北向山脉,也可以说成是一个连绵的山脉群。 当然,落乌山,这是大璟这边的叫法,其实就是落日之地的意思。 而在梵山,这里被称为阿库姆,意为一切神圣的起源之地。 梵山是高原地区,平均海拔都在千丈以上,东、西、北三面环山。 北部地势最高,是东西向的庞大山脉,在大璟叫天庭山,神话传说中,仙神们的居所。 在梵山则被称之为阿拉则都,意为一切生命的诞生之所。 而梵山西境的那座山脉,比之两者都要低矮一些,被称为阿若布,意为走向夜幕和深渊的天堑。 这三者之名,都起源古老,是梵山国这片土地上形成文明的开始时期,流传下来的。 都并不是梵山国而今的圣地。 而今梵山国的圣地,就是梵山,大题位置上,处于这三山的中央,略微偏北一些,也是一个山脉群的存在,就叫梵山山脉。 地势不高,以梵山高原为地平线,这里的众多山峰,低的百丈、数百丈,高些的也很少有千丈,最高峰也不过一千五百丈左右,在天庭山也就算一般,比天庭山主峰矮了一千多丈。 却也正是因为相对低矮,这里比之其他三座山脉,更适宜人生存。 若阿库姆为此地的开始,阿若布为结束,阿拉则都为诞生,那梵山山脉则意为着现在、意味着生存,乃至意为着佛与梵山人同在。 在最高峰莲池金顶之下,梵山山脉遍布大小佛寺一千多座,几乎每一座梵山山脉中的山峰上,都有一座寺庙。 千寺万佛,构成了整个梵山国的真正中心。 东、南、北三面山脉起源江河流淌而下,与此地水系交汇,也将梵山山脉周围,变成了高原上最丰沃的土地。 整个梵山国近四成的人口,都生活在梵山山脉附近的这片地域上,环绕山脉四周,拱卫、朝拜着,这片圣地。 从天空俯瞰,这一大片地域像是有两张蛛网,一条是水网,一条是各地往来的道路。 这里的道路之发达,甚至远胜长兴附近。 不只山脉之外,整个梵山山脉内,来往各峰之间,也都是逐渐完善的道路网络。 而所有的网线的中心,则是一座山中的雄城,梵山城。 或者说,阿穆那帝国的国都,思喀则古。 梵山、梵山城、梵山山脉,梵山国,都是大璟对此地的称呼。 他们自己的国名,是叫阿穆那帝国的。 梵山山脉和梵山城,名字都是思喀则古,意为佛祖显圣之地。 这座思喀则古城,是没有城墙的,一个巨大的土石建筑群。 就位于莲池金顶山脚下,背倚而建。 梵山寺则算是在其头上。 大概七百多丈高的地方,有一处平坦宽阔的山腰空地,那里的一片规整建筑群,就是梵山寺所在。 由二者位置可见,梵山寺的地位,在梵山国,比之国都要更加尊崇。 梵山之名,也是由梵山寺而起。 若是放在其他地方,人们谈及国师与帝王,大概都会下意识认为,后者为尊。 而在梵 山,其实恰恰相反。 国师在梵山,才是真正的绝对无上权柄执掌者。 在这里,国师,那是真正的一国之师,便是帝王,只要你还是这个国度上的一份子,也得对其尊崇礼敬。 当然,国师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也不是代代都有的,那得需要让这片土地上的僧人、百姓、贵族,对你认可信服,不说全部,也得是大半如此才行。 所以,每一任梵山国师,其实都是真正的人杰。 有圣、有贤,也有权欲之心极重,甚至杀伐狠厉的存在,一样米养百样人,自是不可能完全相同。 一位位国师,与历代帝王之间的关系,也自是完全不同。 当代,几乎可以算的上关系最和睦的一代了。 以往国师声名越盛,梵山的帝王越是没有存在感,甚至出现过十年之内,连续被废四名帝王的情况出现。 那一段时间,梵山国的百姓,甚至都不知道,也不在意自己国家的帝王是谁,哪怕是个名字,也懒得去记。 而今倒是截然相反,梵山百姓,对当代帝王的崇敬之心,可以说不下于对那位传奇性的国师,甚至是那位国师一手为其塑造而出的威信。 “大兄,你为何不让我派人去追击那山河楼的人?”梵山寺那块山腰空地的石栏上,坐着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疑惑开口。 此人看上去最多不超过三十岁,身材高大健硕,长相威武不凡。 其眉如墨染,浓重但极为整齐,形如刀锋,稍显冷厉。 眉弓略高,与微凸的颧骨应和,显得双眼颇为深邃,高高的鼻梁、微厚的双唇,都让他极具男子气概,立体感十足的面部轮廓,显得霸气十足,极为硬朗。 与其不着调的言谈和举止,反差极大。 不过要是跟他身旁之人相比,反而显得正常些。 “为何要去?我们对大璟,并不缺乏了解,何须再理会一个山河楼。”这人年纪也不大,三十五六的样子,长得极其普通,就是脸上似乎永不会消散的淡淡笑意,让其多了一份慈祥和明媚之感。 此人,就是大璟国师,法号梵忧。 忧国忧民,忧天下众生的忧。 当然,这是他自己后改的。 梵山寺的人,法号不都是梵字,反而可以说很少,双手双脚之数罢了。 梵字为号,其实是德高望重的一种彰显。 包括勒虏,之前身在梵山寺的时候,那也是德高望重的长老级人物,整个梵山的大人物之一,执掌整个传功堂的。 不然,真以为夏侯灼什么人的消息都想要? 而国师梵忧,比之勒虏,更具传奇性的多。 两人算是同年入梵山寺为僧,不过那年梵忧三岁,勒虏十七岁,而且前者还要早入门数月,反而是师兄。 梵忧据说天生宿慧,三岁便可研读许多佛道经典,还是被前一代梵山寺主持亲自接回寺中的。 可以说,一入寺门,便是得到了最大的重视。 人家也争气,年至十岁,梵山寺老主持便自觉无可再有教授之道,命其入藏经阁阅遍寺内典藏佛经、前辈手书、感悟等。 其可谓过目不忘,悟性超群,仅四年,便尽皆烂熟于心,离开梵 山寺,去往各寺论道讲经。 时过三年,其可谓走遍梵山各处,融佛道万法与己身,尽知佛门万宗教义,于佛诞之日,回转梵山寺,论法梵山百位各门高僧,尽皆得胜,引天下佛门弟子叹服。 这就是梵山而今大小部族,各门各宗可以凝聚在一起的前提。 然后,梵忧吃了个亏。 独自下山外出的路上,被一伙流匪差点给杀了,伤势极重,昏迷了半月有余。 随后其深受触动,觉得自己该有足够的武力,来保障自身安全,以便更好的讲经八方。 于是,他在梵山寺再度闭门不出三年,勤练武艺。 仅仅三年,因为武艺精进飞快,十数年便比肩诸多长老,而在梵山寺备受瞩目的勒虏,成为考验其武艺之人,被其三十招内,利落击败。 而后这位再度离开梵山寺,开始了整合所有梵山境内佛门弟子的道路。 能说服的说服,说不服的打服。 就这样,梵忧成为了梵山国的国师,成为了梵山第一高手,也成为梵山寺的新一任主持。 直到去年,攻取钵罕那全境为止,梵忧正好三十三岁,入梵山寺三十年,做到了整个梵山国历史上,诸多人穷极至今都未完成的种种伟业。 而今,他也不过三十四岁而已。 按照梵山国人均五六十的寿命而言,他还有大半的人生等着呢。 所以,他不急,一点都不急。 “你要知道,大璟是雄狮,是巨龙,指望一些虱子跳蚤,去毁灭它,是不可能的。可那条龙,已经在老迈,纵然涅槃,也未必就是真正的新生。吕旌阳死了,夏侯灼拎不动刀了的时候,才是我们真正的机会。三五年,乃至十年,我们等得起。”梵忧这般言道,盘坐在一个半尺左右的石墩上,静静眺望着东方,语气淡然,面带微笑。 “那就等吧,我听大兄的。”吊儿郎当的年轻人耸肩回道。 他是这一代的梵山国君,阿穆那大帝。 他也是梵忧的亲弟弟。 大哥的话,他还是得听的,不听会挨揍的,还会被絮叨。 “不过大璟也不是没有年轻一辈崛起,难保不会有下一个吕旌阳,下一个夏侯灼。”阿穆那大帝,随即再道。 他听话,不代表没有主见,没有自己的想法,只是大哥说的想的,都比他周全详细而已。 “凌沺?”梵忧微微转头,看向自己弟弟。 “也不是。”阿穆那大帝轻轻摇头,再道:“凌沺算是风头最盛的那个,但没真的接触过,不太好说。反而是阿库姆山口那边,大璟有位很厉害的年轻将领,我都没……” 梵忧眉头一挑,阿穆那大帝连忙捂嘴,知道自己说漏了。 “大璟有句话,还是有道理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要总是偷偷往军中跑,真需要御驾亲征的时候,我又不是不让你去……”梵忧没有斥责,只是碎碎念了起来。 “让桉虎将军,去一趟阿库姆山口吧,那凌沺应该快到那里了,让他去邀请一下,请他来这做客,聊聊天。”梵忧结束碎碎念后,停了一刹,再对弟弟说道。 “好嘞!”阿穆那大帝欢快的应了一声,双手一撑,空翻落地,阔步向山下皇宫走去。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零七章 尔玛土屯,胡古休慕 时过三日,凌沺从山中绕路而行,已经快要抵近蜀州与梵山边境的雄关不太远。 那里叫做天门关,也叫作南天门,坐落在梵山人口中的阿库姆山口,为大璟西南边军镇守之地。 阿库姆山口,也就是大璟的落乌山山口,整片地域附近,是很少有普通人生活的。 方圆三百里没有城池,全部属于西南边军的辖境。 准确来说,以天门关为中心,向大璟一方划出一个半圆,这个半圆之内的土地,就是西南边军赖以生存的所在。 因为仅此地,大璟就有边军两万常备。 这个两万之数,还只是常备,是关城内不可缺少的存在。 其余辎重、后勤,加上民夫、家眷等,还有近六万人住在关城内。 而这还没有算属于天门关辖下的三十六军府的府军。 这三十六府军,与中原腹地各处的府军不大相同,他们不用理会其他,算是天门关西南边军的后备兵力。 日常无战事情况下,每月三府府军,是要到关城轮换驻守的。 其余的时间,没有轮防任务的,那就自己种地、放牧。 其实也可以说成,这方圆三百里地域内,西南边军与其从属,还是一个军镇的形式。 能够基本自给自足,减少对后方补给的需求,可也让得这片地域的生存条件,基本饱和,再无法容纳太多人口生存。 而凌沺而今所处位置,就是这个半圆地域的边缘,快则两三天,多则四五天,他就能够赶到天门关。 可他没有。 而是来到了一个尔玛族聚居的小部落。 因为以他之前去天门关的路线,那这里就是最后唯一一个,有可能制造乱子出来的地方。 尽管这不再是江湖武人,可若是他的猜测为真,这里一旦发生什么,出了乱子,将比武林中人,影响更大。 首先,西南边军有五分之二的尔玛族人在内,还有五分之一,是其他小族的人。 这便是第二点,在蜀州,尤其蜀州最西边,这一线地域,即落乌山脉群的北部地域,中原人不多,尔玛族和其他数个小族的人,才是这里分布最多的存在。 而且他们彼此之间,来往很密切,可以看做是一个整体,一帮小族人报团取暖。 他们也是璟人没错,律法对他们也没有区别对待,可以为官可以为将,可以参加科举…… 可他们是小众,是相对更势单力孤的那些人。 蜀州,恰恰就是大璟整个山河疆土之内,这些小部族存在最多的地方。 说句不夸张的,真要是凌沺在这里无缘无故灭了个小部落,整个蜀州都可能相继炸锅,乱做一团。 哪怕只是以凌沺的名义做的,或者以任何一个朝廷官员的名义做的,也都会如此。 唇亡齿寒,能被灭一个,就能被灭其他。 因为他们是少数,千倍、万倍,乃至更多的少于中原族裔,他们再不团结一些,共同为自己发声,他们安全感会很低的。 是以,凌沺左思右想,昼夜不停赶路,甚至直接略过通轨县,直接找到这个尔玛族的小部落来。 对方,布局之人,也只是一步步略微赶在他前面,离他应该不会多远。 他想来看看,若是仍旧没有 占得先手,那他就要做更多事了。 所幸,他来到之时,这里无恙。 “尔玛土屯,胡古休慕,拜见朔北叶护。”凌沺找了数十里,好容易找到这个部落,表明身份后,得到了极为郑重和隆重的礼待。 尔玛族原本也是一个强族,虽然是游牧民族文化,祖源也是中原,是中原族裔的一个分支。 但年代较为久远,后来与荼岚黠胡等族多有融合,反而更加类似许多。 而今分布,则多在大璟、梵山两国境内,西域也有一部分,是一个辖民十多万左右的王国。 但更之前,他们与荼岚同属大魏的一部分。 短短不足百年的时间,在整个尔玛族历史上不值一提,但对他们的影响很大很深远。 至今为止,尔玛族这些在大璟之内的部落,仍旧是大体遵循着当年大魏的礼制。 土屯的称呼,在荼岚而今都已消失,但在尔玛族仍旧存在。 这个在大魏时期,与县官位置等同,为各部族千户部落首领的称呼,也是世袭贵族之一。 而尔玛族当年的王,其实也只是一个叶护,而非可汗。 所以,在尔玛族,凌沺这个叶护的身份,还是很被他们重视的。 虽然他们而今是璟人,不是魏人,但他们却是同样在意这些。 也许是这种尊卑观念,有些根深蒂固的原因,在没有敌意的情况下,他们还是会给这些“王侯”极大程度的尊重,以彰显其身份的尊贵。 “胡古……,土屯的出身,倒也尊贵。”凌沺闻听他的姓氏,也是惊讶中带着了然。 胡古,在尔玛族该是王姓,还是当年大魏太宗亲赐,姓这个的,那放在以前,也是王公贵戚了。 “先祖荣耀,不提也罢,叶护见笑了。”胡古休慕朗笑一声,口中虽这般说着,还连连摆手,可脸上笑意却是掩饰不住,还带着些骄傲,和遗憾。 “叶护此来,是有要事?”接着凌沺在一众尔玛族部民的礼拜下,被胡古休慕请入了他自己的营帐,酒肉端上,胡古休慕不再多做寒暄,直言问道。 “确实十分重要。”凌沺先喝了口奶茶,暖暖胃,再道:“我想问问土屯,而今可还有部民游弋在外。” 这个部落的居所也不是完全固定的,而是在一个范围内,四处游牧,哪个山上的水草丰盛,他们就去哪,差不多了再去下一个地方,经常在动。 凌沺寻迹找到地方,都废了一番功夫。 加上他在这里,也就看见了五六百人左右,撑死了百十来户,离一个土屯所辖,人数可差上不少呢。 他担心其他人都四散在外,没有聚居在一起,那样会有些麻烦。 “唉!”胡古休慕却是重重的叹口气,不复之前笑意,片刻才摇头哂笑一声:“叶护高估我尔玛族了,再往西,或许还有些零星的千户部落存在,我这里,其实就只有这么多人了。我除了世袭传承下来的这个土屯之名,已算潦倒了,再难复祖辈荣光。” 拢共就这么点儿人,再加上可以活动的地方够大,他这边倒是都聚在一起行动的。 凌沺可没空听他嗟叹,知道了这个,也就够了,随即开口道:“于此时而言,未必是坏事。” 接着凌沺便一一道来,将眼下情况,和他的猜测,说 给胡古休慕。 后者瞬间凝眉,脸色沉重,但也并无慌乱之色,还挺沉得住气,直言问道:“若贼人来此,叶护可能确保我部无恙?” “自然。”凌沺点头,又再道:“不过,还有件事,需要土屯和大家一起帮助一二。” 凌沺当下,便把他的想法说出。 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让胡古休慕等人帮他撒个谎。 他准备就在这里,把那些追击围堵他的武人,都给弄过来。 由胡古休慕和部落上下出面,说他早已到此数日,把之前的事,打个时间差,都给摘出去。 而后,他要在这儿等几天,看那布局之人,是否会有其他动作。 虽然被动一些,可他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想着保住这里不失,让胡古休慕等人和那些武人,都成为他的人证。 这样一来,对方若在其他地方行事,那他就有了很多的可操作性,甚至可以籍此发动蜀州所有武人,以及各小族部民,一起把对方翻出来。 若是对方还敢在这里动手,那最好不过,他会把对方也劈的零碎些的。 即便对方接下来按兵不动了,他也可以接受。 等人都齐了,他在这里最多只会待两天,然后带着他们所有人,一同去往天门关。 他现在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把自己摘出去,不然才是真正的被动。 “其他没有问题,但叶护口中的武人,恐怕为数不少,一旦他们被仇恨驱使,甚至其中就有别有用心之人,我部恐……”胡古休慕没说答不答应,也没表现出什么明显的拒绝之意,只是带着浓浓的担忧,看向凌沺。 “无妨。你只需帮我把人都喊来,替我证实一二,其他的事,不用你们参与,大不了我都杀了干净。一旦打了起来,你带人即刻退走就行,损失财物牛羊,我三倍补偿。但不要离我太远,以免有人埋伏在侧,趁机突袭。”凌沺摆摆手,再次说道。 他其实还有下下策:杀人灭口! 实在没招的情况下,他可不会坐着等死,等着越来越多的武人,要找他报仇,要公平正义。 若还是死活说不通,或者干脆就有人混在其中搅局、挑火,那他也绝不会手软。 或许真的难以分辨,或者仅是听说是从众,可在他眼里,没有什么区别。 被人愚弄至此,给别人当刀,死了也是活该。 包括他自己也是一样。 真要一直被人耍下去,找不到正主,那他被群起攻之,被弄死,也是活该的不能再活该!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胡古休慕却是闻言连连摇头,接着看着凌沺挑眉的动作,再道:“我部有男丁四百,算青壮者有七成,皆可为战。但需要一个名,一个为叶护出战的名。” “想去朔北?”凌沺眉头再次挑动一下,有些诧异道。 “不。想去菩苛。都利叶护挂帅西征黠胡,菩苛助战,而后意味着什么,叶护比我清楚。这是机会,绝佳的机会!若叶护可以成全,我可以集兵三千,兵甲一旦齐备,皆为精骑!下黠胡三五部落,轻而易举。我,想再复先祖威名,驰骋大漠南北!”胡古休慕突然神态激昂了起来。 “哦?有些意思。”凌沺哈哈大笑了起来,颇为欢畅,只是有些玩味。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零八章 掀桌子了 “我只能答应,将你带入朔北。你要知道,这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还是璟臣,不可能暗中将尔玛族这么多人带去他境,带你们离开,也必须只能是光明正大,求取圣上准允才行。”笑罢以后,凌沺面色瞬间正肃下来,略微沉声道。 “自当秉明圣上,我等也并非想要叛离大璟。百年久居,若非事关部族存亡,我等也不会想要离去。”胡古休慕郑重点头,叹气再道:“叶护有所不知,尔玛族在大璟之内,虽还有十万众,但大多在天门关辖地,他们其实已经只算西南边军的人,而不再是哪个部族的人。而我们这些游离在外的,并不被他们视为真正的自己人。我们游弋在这片山林里,彼此远隔,固然逍遥,可人口却是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部民渴望入城,有更稳定的生活,而不是再遵循祖制。这固然很好,我等也愿意见到部民去过更好的、更安稳的日子,可我等也想传统能被保持下去,不要断绝。” 他的意思很明显,尔玛族现在还有的人口,不少。 但是呢,这些人很多都已经被同化了,他们剩下的,都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结果的。 他认为,凌沺怎么也是荼岚叶护,半个草原上的汉子,应该能明白他们的心情,有些认同感。 可凌沺其实一点儿没有。 他能有个屁的认同,整个荼岚都在改制,他根本就没在荼岚感受到,荼岚百姓对这种情况的抵触心思。 荼岚的贵族们倒是有,可那是源于他们自己地位和权柄的改变,除此之外,对整个荼岚愈发有序,而带来的富足,他们也全部是极为乐于见得的。 其实这也是他认知的误区。 荼岚改制,还是借鉴,而非完全去照搬、去同化,他们仍旧很大程度保持了自己的传统,自己的生活习惯,只是让杂乱繁复,变成了简单直接,从上到下,更有条理可寻可依。 当然,凌沺闻言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去理会这些,这个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胡古休慕觉得他们的传统文化更好,也没说就是不对的。 人家不也说了么,没想叛离大璟,还是想去荼岚,他个骑在门槛上的,能说啥? 胡古休慕等了一下,见凌沺自顾吃的欢实,没点儿要跟他再说这些的意思,也是直接再开口道:“非是我等不愿入叶护麾下,而是那样反而将麻烦都落在叶护身上。我想,若是我们也以璟军身份,去菩苛参与西征之战,为我大璟效力,立些功勋,效仿北伐将士,留在那边,会更简单一些。” 凌沺不说话,他得说啊,不然这半天在这扯啥呢,岂不白浪费唾沫了。 “不可能。”凌沺把手中的羊排当下,断然摇头,而后再道:“你消息挺灵通的,但你知道的不是全部。北伐缑山,那就是要灭国,彻底剪除这个北方敌患,还边境百姓安宁。可西征黠胡并非如此,只是为了威慑,攻多少部落,收多少部落,都是有数的。而且现在这时候,大军估计也该正式动手了,别说你有三千人,就是有三万,只要大军没败,都不可能再被调往。” 这些事,凌沺现在也不怕对人说,因为西征黠胡,很快就会告一段落,没准雍虞业离比他回长兴的都早呢。 “我想知道,既然你们有心保持传统,不使部族断绝,甚至再度壮大,为何不早上书朝廷,像蜀南之地那样,单独划分些郡县出来,并非不可能之事。而且据我所知,朝中应该并无打压少数族裔的风气,为何我所知大璟境内的少数族裔中人,都是怀着忌惮和排外、自保的心思呢。”凌沺接着再道。 无论是他自己了解的,还是司徒彦璃告诉他的,蜀州的这些少数族裔之人,全都是以戒备的心理、甚至畏惧的心理,来生存。 这让他其实很费解。 “上书?”胡古休慕突然嗤笑一声,再道:“往哪上书?我们不是叶护,可以随时面圣,我们送出去的奏折,连郡城都出不去。” 他是土屯,被大璟承认的土屯,品级等同县令,算是大璟吏治体系中的少数一些特例。 可又能如何,他上面还有郡守,郡守之上还有刺史府,上书被卡下来,又不是什么太让人意外的事。 越级上报,直接去长兴?谁知道会不会一去就是一辈子。 “叶护本身是中原族裔,不会有这样的感受。朝中本身虽对我们没有打压之意,可地方呢、中原族裔的百姓呢?官员呢? 大璟建国之初,我们都还是敌人,我们都在这片土地上打生打死。中原各国的争霸,也有死伤仇恨不假,可你们是同族,只是所谓立场不同,很多事可以淡忘。对我们则不同,大璟建国之后,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活,也是在不断地争斗中度过的。 我们被安排穿插在各地生活,其实用不着什么军队,几个村寨联手,就足够打的我们狼狈逃窜。 争水源,争猎物,甚至只是口角之争,可能都是一场数千人大打出手的战斗。 彼此的仇恨,不是消弭,而是越来越多,我们也逐渐躲的越来越偏僻。 近些年虽然还好,这些往事旧仇都在彼此淡忘,可换来的,也是彼此的排斥。 对他们而言,我们是蛮子是野人,我们被蔑视,被避之不及。我们也不敢与他们过于亲密,生怕再重蹈覆辙。 就这样,才会有越来越多的族人,选择遗忘祖制,离开部族,自己去换种活法,苦点儿累点儿,对他们来说,也好过从出生到死去,都只躲在山林里面,好像真的成了野人一样。 ……” 胡古休慕略带愤慨的话语,一开始,就停不下来,噼里啪啦说了好大一堆。 凌沺也没打断,而是耐心的听着,渐渐明了这些具体的情况。 他不算没有普通百姓的生活经验,不是何不食肉糜的那种深宫老宅里长大,不知人间烟火的人。 可一方水土一方人,蜀州和燕州,差异还是极大的。 现在才算是了解了一些。 尽管这里面有很多只是胡古休慕的个人见解,是这些少数族裔之人心中的想法,并不能全部代表事实。 不过凌沺同样没有对此表达什么,自己有了些了解就好,没打算改变什么,也没打算劝说什么,只是再道:“为何不去西域?” “不要多想。我只是好奇,方便的话,随便怎么说都行。”怕他有所顾虑,凌沺紧接着温煦而笑,再补一句。 “叶护多虑了。”胡古休慕压下先前的情绪,勉强回了个微笑,道:“西域的尔玛族人,我也有些了解。毕竟分割百年,甚至往上追溯,本就和我们是两支,并非真正同宗同源。而且,他们而今也非遵循祖制,去那里,还不如保持现状。” 凌沺闻言再度挑眉,今天来这,他挑眉的次数,倒是不少,频觉意外。 “土屯认识马帮中人吧。”喝了口奶酒,凌沺再度开口。 他觉得,很多事,他已经捋清楚了。 所以也不再废话了,玩味的笑容,再次浮现而出,带着些冷厉。 “三千人,不多不少,圣上予我山河剑,调兵正好就是三千之数。知道的人,现在不算太多,余家还是有可能知道的。 恰好,马帮中,又有余家人。 而我也想不出,除了马帮中的余家人,蜀州还有哪方势力,会交友广阔到这里来,让你们能消息这么灵通,居然连西域和北魏的事情都能了解。 你若是尔玛特勤,或者俟斤,我都不至于这么奇怪。 可你虽是尔玛王姓之人,却也仅是个土屯,按你说这五六百人就是全部,哪怕还有其他部落追随,也不该有这么庞大的信报来源才是。 所以我猜,是你和那个林榭联手给我布了个局,留着这里不是来不及,而是等我来,对么。 他们的目的是让蜀州乱起来,而你的目的其实只是山河剑。 利用山河剑,以我调遣之名,或者还可以制服我,带着你们离开璟境。 而后雍北之外也会乱,克木禄此前就与余肃有些猫腻,现在你们一旦成事,他们怕也会趁机动手吧。 这样就连北魏也会乱。 若是克木禄再能夺下王庭和汗王位,甚至可以直接威慑大璟边境,大璟会更加顾此失彼。 而林榭可以携马帮之力,甚至征集一些江湖武人,乃至勾连一些蜀州官员。 这个很有可能,对,马帮这么多年在蜀州根深蒂固,不可能没有与各地官员交好,包括府军。 占不了长兴和京兆,拿下蜀州也不错,失了龙兴之地,却得到了蜀州,这千古以来都是易守难攻的兵家要地,还是个大粮仓,比雍凉之地更加合适。 至于你,若是拿下菩苛部,有了克木禄的支持,黠胡一部分的支持,拿下西域那些尔玛族人,似乎也不难。 野心大点,整合了那些族人,先借力黠胡,拿下更多的西域小国,而后再吞下黠胡,甚至漠南那些国度,届时又是一个强大的王朝诞生。 不错!真的很不错! 这么想着,我都想自己去做做试试了,拿下西域和漠南漠北,纵横大漠上下,倒也确实不失为一个绝佳的选择。” 凌沺是越说,脸上的笑意越弄,愈发的玩味,愈发的冷厉,还有一点点若有所思,和恍然。 胡古休慕也没打断他,只是露出了些略显无奈的笑容,“人言叶护是莽夫,我却并不认同,能把一个庞大的新部落,治理的井井有条,越显强盛的人,怎么可能是个莽夫!今日一见,叶护为我印证所想,实乃幸事。只是可惜了……” 说罢,胡古休慕直接长身而起,再道:“可惜叶护猜到了一切,却仍旧不够明智!若叶护愿意成全,我们现在自可相安无事,死些武人罢了,何须你我这般人,此刻刀剑相向。说实话,我很想日后可以跟叶护沙场相见!大璟的北伐功臣,破灭缑山王城的少年英豪,北魏的辅政大臣、朔北叶护,多好的垫脚石啊!真是……太可惜了。” 声落,身前食案被胡古休慕一脚踢翻,一把环首长刀抽在手中,食案向凌沺砸去,人也腾空而起,一刀立劈而下。 :.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零九章 杀胡古,镇尔玛 “我这个命啊!”凌沺突然轻笑一声,直接跃身而起,一脚踢在砸来的食案上,空翻落地,来到了营帐边缘,冷笑浮现:“很硬的!你还踩不动!” 随即凌沺昭阳刀在手,却是并没有向胡古休慕出刀,而是在其奔近之前,一刀划开营帐,闪身而出。 正常来说,单对单,在这营帐内拿下胡古休慕,似乎是最好的方式。 可他不知道胡古休慕所谓的三千精骑在不在附近。 哪怕是没有正规兵甲,买到一些兵器,制作一些皮甲或者简陋轻甲,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那样一来,三千人啊,不是三十人,对他威胁可是极大极大的。 哪怕只有他之前所见的那些尔玛部民,那也不是没有威胁的。 这些人都是牧猎为生,精良战弓未必有,但自制弓箭绝不会缺少,包括一些投矛、飞斧类的东西,真要在外面给他围上,来一下,他也得玩完! 鬼知道胡古休慕踢翻桌子,是不是为了传信,摔杯为号再简单不过了。 所以,他要看到外面的情况,才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还好。”对部落中的一些布局,凌沺进来之后也是大致打量了一眼,当下迅速环顾一二,也知道哪里更值得关注些。 情况还可以,那些尔玛部民有些准备,但他反应也快,直接冲了出来。 此时营帐周围围了大概二百多人,没有贴的太近,加上周围还有一些其他营帐在,并非全无缝隙的被包围住。 其他地方倒是还有人在快速赶来,脚步声颇为密集,但总归需要时间。 “杀!”胡古休慕快速跟出,一刀向着凌沺后背斩落,同时暴吼一声。 嘣嘣的弓弦震动之声响起,凌沺的左右两侧,大概各有二三十人向他射出箭矢。 弓确实不是太好的弓,但也不是普通的自制猎弓,这个尔玛部落里应该是有人会制作真正的骑弓,只是材料应该有些受限,弓力没有大璟制式骑兵弓强劲,射程应该也要再短些。 但二三十步左右的距离,倒也无差。 只是终究还是少了些,还不足以奈何凌沺,没法让他左支右拙。 当下凌沺可谓是已然暴起,速度从出帐的一刻,就没有丝毫减缓。 可胡古休慕出现的那刻,他便左手瞬间山河剑在握,极其突兀的止住了身形不说,右脚猛然踏地,反而矮身折冲而回,横刀格架住胡古休慕斩击。 同时山河剑插入地面,凌沺把自己整个人近乎横甩了起来,借助山河剑支撑,脚底飞快的点地,绕到了胡古休慕后侧,长剑挑起,一剑划向胡古休慕腋下。 这些尔玛部民射出的箭矢,反而成为了他的助力。 胡古休慕刚刚就在他的身后,那些人想要射杀他,只能瞄准他或者封堵他的前路,给胡古休慕制造更好的机会。 但此刻,反而是胡古休慕挡在了他身前。 这机会就成了他的了。 胡古休慕也不得不去挡落或者避开,原本射向他的箭矢。 胡古休慕武艺不错,刚才那一刀之力,绝不逊色刑五岳。 换言之,其也该有登上跃鲤榜的实力,拥有顶尖层次的武力。 可不够! 仅仅如此,还不够对付他! 一年前还得拼一把,现在,真 的不用。 缑山数战,尤其王城一战,以一己之力对抗数千缑山军士,虽是各种因素多多,不单纯就是他实力的体现,还有气势、士气、人心等等,全部包含在内的结果。 可他一人独战这么些人,他需要不断的出刀出剑,快速、不间断的,在极高强度的战斗之下,极大的压力之下,去一次次出刀出剑。 那也是对他的一次洗礼和考验,甚至会带来一次打破极限一般的蜕变。 战斗之中、战斗之后,丰富的体悟感受,也是哪怕对他这个雀笼百战王而言,都极为难得的一次巨大收获。 再之后,与碧落一战,往尤家一行,也都让他受益良多。 而真正再有突破性进步的,还是与郝霁一战。 那一次,除了那‘山洪’一刀,他其实都处于下风。 战斗经验、应变能力,他都不缺,气力更是顶尖中的顶尖,底蕴深厚天赋异禀,可他的技巧,是逊色郝霁许多的。 一次次的以力破之,利用了自己的优势,形成了僵持,郝霁后来压制不住他,难占上风,也是年纪大了,身体天赋、气力等,都不如他才导致的。 而这个过程中,其实也是凌沺学习的过程。 在战斗中成长、进步,那是鸟笼子里每个斗士的本能,学的慢了,那就是死! 而他是百战破笼之王者,是这些人中绝对的佼佼者。 悟性,眼力,也都是极为重要的天赋,缺了这些,他也同样不会是隆武百战王。 那一战,生死危机,还没有与碧落一战大,甚至远远不如。 他有更多的心思去在战斗中体悟,去偷师。 ‘山洪’一刀用出,便代表他已然再迈出一大步。 他现在甚至有把握跟大叔、跟二大爷一战,乃至胜负对半分,而不是再被揍一顿。 胡古休慕想拿他当垫脚石,凌沺只能说他是想瞎了心。 而胡古休慕,也是瞬间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 不是来自身前的那些箭矢,而是腋下那一剑。 他也极为果决,当下便是选择不顾那些箭矢,拧身侧转,一刀斩向凌沺颈侧,攻敌必救! 凌沺冷笑再度浮现,山河剑陡然兜转,速度再增数筹,一剑刺入胡古休慕肋下,透肩而出。 这一剑,凌沺可没想杀人,基本都避开了体内要害。 但胡古休慕仍然受伤极重,一侧肋骨几近全被切断,临近的腑脏也多被切伤。 只是不会瞬间致死而已,想救,基本也是没可能的了。 胡古休慕先是愕然,继而颓然,自嘲一笑,而后化为果决,口涌鲜血之际,仍旧拼尽全身余力,不顾自身承受的痛苦,长刀继续向凌沺斩落。 无所谓能不能拼个两败俱伤,能,固然再好不过,不能,他也要斩落自己的刀,束手就擒就此认命,绝不可能! “可惜了。”前后不过短短片刻,可惜二字转而由凌沺口中说出。 而在话落之前,昭阳刀已然落下,斩断了胡古休慕的持刀手臂。 他真的有些惋惜,这人要不是野心太大,大到他给不了,否则他还真可能会把这人拐去朔北,再给自己添一员大将。 哪怕给他一个万户部落,哪怕帮他掠回西域那些尔玛族人,都并非不可以。 可他开 口两次,胡古休慕都是拒绝了,一个朔北,容不下他的野望。 这人其实很狂,狂到不怎么喜欢掩饰自己的想法。 从凌沺到这里,他就一直在提尔玛祖辈的荣光,再说他自己消息如何灵通。 伏兵三千,是谈判的筹码,也是他的威胁。 姑且算是阳谋,但不太高明,也太过小觑了他凌沺。 尔玛精骑很厉害,当年半个梵山、而今凉州之地,都曾在尔玛精骑铁蹄下瑟瑟发抖。 可那毕竟是当年,数百年已过,早已今非昔比。 真以为三千私下操练的所谓精兵,用着相对而言也蛮简陋的兵甲,就可以留下他? “不急着动手,也别有人想跑,我给你们合围的机会,更可以聊聊。”凌沺收剑归鞘,拎着胡古休慕跃到了营帐上,环顾四周。 此时其实很多很多人,还没有跑到地方,甚至之前那些人都没来得及发出第二箭,就尽皆愕然呆立。 后续从稍远处率队赶来的六七人,更是有人被惊到了,不再前进,乃至想要后退,快速离开这里。 凌沺,太强了。 哪怕只有一个人,他们也不敢再去围攻。 怕死,谁都怕的。 本来他们中最强的胡古休慕,应该缠住凌沺的,给他们围杀的机会。 可……没有,片刻都没支撑的住。 他们近前呢,下一个死的会是谁?即便他们能把凌沺围杀,又会死多少人? 这里的,都是他们全部的家底,此前摄服于胡古休慕的武力,摄服于胡古休慕这边数百比他们更加精悍善战的部民,也希望于胡古休慕可以带他们真的再次驰骋天下。 可此刻,这些他们都不再去想了。 一个凌沺就这么强,强到他们眼中战力无双的胡古休慕都被瞬杀。 那夏侯灼呢,天下其他高手呢,九大天将呢? 此刻凌沺瞬杀胡古休慕,不仅是杀了他们的领头之人,也是破灭了他们心中所有的期冀和幻想。 他们的美梦还没做多久,一盆冰凉的冷水,瞬间劈头盖脸的浇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们究竟由多少个部落组成,无所谓,现在你们若是不想再尝试来杀我一下,那就听我说。”没人围上来,当然也没人现在就真的快速退走,凌沺也不在意,继续开口道:“他要的太多,野心太大,我给不了,满足不了,但不代表我真的不能给你们些什么。比如……尔玛族多一个俟斤之位。” 凌沺这话一出,所有在退却的脚步,瞬间都停了下来。 大璟,也有俟斤! 不是荼岚那种改制后的俟斤,而是真正的一部首领,大璟的少数族裔不太多,却也不算少,二三十个还是有的。 其中就有八个少数族裔,是有名义上或实际上,真正的首领的,尽数被封俟斤,管辖各自部族。 尔玛也有,天门关一位副帅就是尔玛俟斤,天门关西南边军辖境内,所有尔玛族人,尽皆在其统属之下。 哪怕他们不能与之比肩,哪怕他们辖下只有现场这么多人,也足够了! 他们没真的有那么大的野心,真正有的只是胡古休慕,他们很多人连个土屯都不是。 一个俟斤,仅仅这个名,这个位置,哪怕虚领,只要大璟承认,那也完全足够了!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一十章 投名状 “敢问叶护,我等需要做些什么。”有人靠近了凌沺一些,压下激动的心情,高声问道。 没有白来的午餐,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了也可能砸死人。 三千人,在凌沺展现出这般强绝的个人武力后的现在,他们这些人没谁会再觉得自己等人,真的足够强,真的值得许多人重视。 俟斤,尔玛一族即便强盛之时,也不过五七位并立,乃是尔玛叶护之下,整个部族最尊贵的那几人,辖民何止万户。 而今即便时移世易,尔玛不复当年,可俟斤之位一旦给出,那也意味着,在大璟他们也有很大的权柄,很高的位置,最起码一地郡守,没有资格再对他们颐指气使,他们有任何诉求,也可直接上达圣听。 更何况,他们甚至可以籍此,召回外出的族人回归,乃至接纳一些其他少数族裔之人并入,快速壮大,不再各地分散,一盘散沙。 相比于胡古休慕的野望,这是更加实际的巨大好处。 何况,他们也在璟地生活百余年,真的说没有一丝感情也不可能。 仇恨,早就消泯了,现在没几个人在意。 他们更多的还是不想与外界接触太多,再起其他冲突,再引仇恨升起罢了。 之前被胡古休慕游说,被他所摄服,以及被他挑动的野心,此刻都已消散。 这时的他们,都更加的谨慎,不想再去踏错一步。 好处很大,可他们也要衡量,自己能不能接的住。 此时不仅是这一人,其他几位头领人物,也是相继走近少许,出声附和,问向凌沺。 凌沺轻笑一声,“简单。我需要你们把知道关于他谋划的一切,都公之于众。当然,涉及你们自己的,可以隐瞒一二,或者都推到他身上,我不在意。” 虽然是在笑,可凌沺其实也有点无奈的。 他便是有了猜测,而且应该没差多少,可终究不是全部,他自己说出去,也不完全足以让人信服。 他现在不想和那些武人多纠缠,那完全是没有意义的事。 至于这些尔玛族人说了,有没有人信,那他也不在乎。 那时候他将真的不吝啬自己的冷酷,再来找他麻烦,死! 他给出了自己的解释,还是由第三方来解释,而不是他自己,这样都没完没了,那就是有问题,就是跟胡古休慕一伙的,杀了就杀了,再有人因此争议、质问,那就接着杀。 大不了他就拼了,真靠杀把这蜀州武人震服,大不了废一州武人而已。 当然这事儿太简单了,一些已经发生的或者用不到了的计划,还有正儿八经的背锅……主谋之人在,对这些尔玛族人来说,也就浪费些唾沫星子的事儿。 真要仅仅如此,他们也不敢信凌沺的话。 也不等他们再问,凌沺接着再道:“此事只是与我相关,算是你们把自己给我惹出的麻烦平了。这里终究不是朔北,我也无权直接给你们册封俟斤之位。但圣上予我山河剑,只要你们对外解释之时,把梵山带进去,我就可以暂时收编你们为军,跟我去天门关走一趟,动不动手无所谓,诸位便都是忠军爱国之士。籍此时,我向圣上求请,一个可为表率的作用下,获封不成问题。只是你们也要做好准备,此地不可能有两位尔玛俟斤存在,你们大概得换个地方,鲜州和燕北一带,而今人口稀薄,大概会是那里。” 凌沺这话一出,信的人,反而多了起来,那几人也是互相对 视,交换起眼色来。 动不动手无所谓? 那就是屁话,一点味都没有的那种。 去了,没有战事还好,一旦有战事,多少也要参与一下,真的为国而战一下才行。 至于天门关需不需要他们,那肯定现在是不需要的。 可这个又没有关系,他们是凌沺征召去的,而凌沺的特权,那是隆彰帝给的。 凌沺带着他们去,那就不是多管闲事,是尽忠职守。 说难听些,那就是凌沺在表忠心,他们顺带也来一下,又有何妨。 而且而今大璟局势渐乱,各地民心不稳,官、将之位多有变动,上下皆有惶惶之意。 值此时,他们这些非中原族裔的小族之人站了出来,展现了愿为大璟而战、心中只有君国的态度,那太有意义了。 打脸,打大璟治下所有中原族裔的脸。 也是激励,他族之人此时都还心向大璟,忠君为国,中原族裔呢? 哪怕只是一时,甚至这种影响只是会影响一部分人,三五七天的。 那也足够了,起码换一个俟斤之位,足够了。 因为民心所向,民心安稳,才是大璟而今最需要的。 对心怀大璟之人,予以重赏,便是相当有用之举,带来的影响,要比他们本身更大。 当然,这个,这些尔玛族人不懂。 他们没接触过这些,没接触到这些,也没有胡古休慕消息那么灵通,胡古休慕也不会什么事都尽数告诉他们。 他们这些人想的更多的是最后一点,移居到燕北、甚至鲜州。 鲜州人口少,这是肯定的。 原缑山属民,没留下多少,一些杀了,一些卖了,一些被有意无意的放走了。 况且剩下的这些,还不断有人起义,在一次次战斗中,死去更多。 而大璟迁居过去的那些人口,算上直接驻留的军队,也就七八十万人,不少,却也不是完全填补到了缑山各处。 人口的不足,地形的因素,也是缑山起义军可以不断存活,甚至有些可以逐步壮大的根本,他们有更多的活动空间。 而尔玛族这样一些,即便不为军伍,也有一定战力和自保能力,去应对流窜起义军的人,迁居到鲜州去,其实很合适的。 燕北的情况则稍微好些,不过此前流民太多,人口流失严重,而且地势所处本就并非沃土,再经多年战乱,也很有些荒芜。 往那里迁居百姓,比往鲜州都难,真没多少人愿意去,去了怕养不活自己。 他们这些小族可以,本也没有良田可依,而且人口还少,单独划分一县之地给他们都可以。 别看这里就三千来人,可算上他们的家人呢,起码得有五六千。再召回些人,上万甚至数万都有可能。 一县,甚至两县之地,都划给他们生活,不用再猫在林子里,不用隐在山里,完全可以啊。 所以他们信了。 剩下的无非他们自己的取舍而已。 要不要离开这里,要不要去天门关,要不要去燕北、去鲜州,面对可能会更危险更艰难,也可能快速壮大的新生活。 “嘣”的一声轻响,就在他们沉思之时响起,一根粗长的利箭,瞬间射向凌沺。 紧接着便又是十数支箭矢紧随而出,封堵着射向凌沺身周。 “休听此獠蛊惑欺瞒之言,杀了他!”一个和 胡古休慕长相很相近的年长壮汉,暴喝开口,手中不停,连珠三箭继续射出。 “果然。”凌沺嘴角勾起,直接把手中其实还没完全断气的胡古休慕举了起来,挡向那些箭矢。 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将一支射空的箭矢抓住,反手掷回,目标正是那开口暴喝的壮汉。 好歹也是一部首领,哪可能真的一点儿心腹没有。 现在出来了正好,光靠说的,终究只是利,还是没直接落到实处的利,可远不如亲眼所见的更多威慑效果好。 枣子给了,棒子也不能少了! “胡古麾下,缴械可活,其余人等,不得妄动!”凌沺朗喝一声,而后举着胡古休慕,就直接跃下营帐,猛然前奔而出。 十数前跃而已,速度奇快无比,凌沺就以杀入人群之中。 那壮汉,一刀斩落凌沺回掷之箭,踏步而出,横刀扫向凌沺,身后也有十数人弃弓抽刀,一同向凌沺斩落。 可下一刻,昭阳刀划过一道璀璨的匹练,好似流光一般,后发先至,包括那壮汉在内,五人头颅抛飞,凌沺直接一冲而过。 随后,众人只见数道刀光再起,那一边的三十多人,便是被尽数秒杀。 而凌沺并未止步,他没有给其他人考虑要不要放下兵器,直接越过一处营帐,向另一队人杀去。 他在逼迫他们,不给他们时间再去考虑,要么尽快扔下兵器,要么死! 而且他很绝,那三十多人中,是有一两个放下了兵器的,可他没管,都给杀了。 “想活的,放下兵器,快速退开!要么杀了没放下兵器之人!”聪明人还是有的,很快有人明白了凌沺的意思,大声喊道。 正是先前最初走出,向凌沺开口问询之人。 他这时候发现他们有个巨大的错误! 他们不该在这里跟凌沺打,营帐处处分布,原本是为了更好掩藏他们自己,也更能快速抵近胡古休慕营帐。 可其实他们给凌沺创造了极好的机会。 那些营帐,跟毡房差不多,不是能快速推到的,甚至用他们的刀砍,都得全力砍好多下,才能破开。 营帐所在就是空隙、是他们的阻碍,凌沺每次需要面对的也就数十人而已,那就是在给凌沺送菜。 别说只有胡古麾下,就是加上他们一起,那也一样! 除非能把凌沺累死,不然那就是给他逐个击破的结果。 死百人他们能承受,死三百呢,五百呢?更多呢? 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溃散而逃。 胡古休慕能缠住凌沺还好,可现在,已经被瞬杀了!他哥哥傻子一样,还再挑事,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啊! “想活命的,丢弃兵器,来我等身边。否则,死!”转瞬之间,那人便再喝一声。 同时,手里擎起长弓,一箭射出。 凌沺相对方向,一个还在犹豫要不要放下兵器的人,直接被其射杀。 俟斤,就一个! 举荐谁,还得看凌沺的心思。 依言而行,固然稳妥,可是不够! 他要交出自己的投名状,也要展示自己的能力。 太过分散的力量,需要一个够精明、够有能力的人去掌管。 同时,他也得向凌沺表达一下,他是绝对再没有其他心思的态度。 不然,谁知道这疯子下一刻会不会杀他们这边来。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一十一章 尝试 “叶护!求叶护饶命!” “磐合,快放下兵器啊!” “苎乎,土屯已死,回家好不好!” …… 那个尔玛部落首领的一箭,不仅是射杀了一个人,也是压倒胡古休慕部民的最后一根稻草。 部中为数不多的老人、女人,甚至孩子,冲了出来,他们再向凌沺求饶,再向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哀求,呼唤…… 凌沺没有再动手,一脚踢开一个仍旧冲来的人,踢得很远,踢得他落在了那些老幼面前。 那人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挣扎着,却难以起身,而后,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妻子,看到了他们止不住的泪水,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悲伤和痛苦,看到了他们的不知所措…… “就这样吧,你们把这些人收编一下,不要再惹我。”凌沺兴趣怏怏的挥挥手。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他们有人,其实还没放下兵器,却也在迟疑。 原因很多,或许只是为了面子,或许是因为一些信念,他们不愿意成为弃械投降的人。 也许下一刻,他们心中的坚持就会被粉碎。 也或许,下一刻,他们就会死。 现在这种不需要在坚持的局面,大概也是他们所隐隐期待的。 那些其他部落的首领,更是如此。 尔玛族而今生活在这附近的,真的很少了,他们毕竟都是彼此依存着有过这么些年的,无论是让他们动手去杀人,还是看着这些人被凌沺所杀而无动于衷,都是让他们极为为难和不愿看到的情况。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那么果断的,哪怕他们同样知道,这其实就是机会。 至于那些老弱妇孺,有些心中固然心中有很大的恨意,毕竟他们的亲人已经死去,可更多的人,还是亲人还活着的喜悦和轻松。 凌沺却是没管那么多,只是指了指那个出手的尔玛族首领,道:“所有人以后都归你了,既然是聪明人,那就该知道怎么做。事实上,斩草除根才是我更乐意去做的事。” “图仑合谷,谨遵叶护之命!”那人自报家门,躬身应下。 其他首领虽有不甘,却也不敢现在说些什么。 而且图仑合谷本就是他们中除了胡古休慕外,另外唯一的一位受封土屯之人,在他们中,也多少是有些威望的。 “现在,给我说说,你们各部的真实情况,有部民多少,青壮多少,能联系和吸纳的少数族裔多少,详尽一些,日后要秉明圣上的,你们日后生存之地多寡,也于此相关。”凌沺淡淡再道。 他收服这些尔玛部民,可不是心血来潮,只能算恰逢其会。 他从河池郡离开,往剑阁行去的途中,是一直走官驿的,沿途也接到过数封长兴的来信。 隆彰 帝其实也有意让他尝试一下,整顿蜀州武人的过程中,沟通、联络一些少数族裔之人。 一个是给这些人迁居,往燕北迁居。 蜀州境内山林密布,可藏身容身之处太多,这些少数族裔长居在此,即便百年已过,也并非完全融入到大璟之中,他们大多一直处于一种避世的状态。 不仅如此,还有很多少数族裔的人,和中原族裔通婚的后代,并不被那些少数族裔接纳,却也被影响很深,已经形成些新的部族存在,同样隐蔽在山林之中。 而且这种存在不少,尤其是蜀东之地,这种情况更加严重,他们非匪非民,介于两者之间,为自己求存。 乱倒也不至于太乱,大璟在蜀地的府军不少于京畿,有能力震慑、镇压。 但并不利于治理。 蜀州这个千古必争的要地,可以困守一地尚且自给自足、富足的福地,现在年收却是大璟最低一州,粮仓储备也是最少,甚至屡有粮仓被盗一空之事发生。 实际在册人口,也是逐年递减。 流民很多,山里虽然没有良田,却是不用缴税纳赋,缺什么东西,还可以寻机抢一抢。 长期的不管不顾,让得许多人胆子大了起来。 而且还有很多官将混杂在其中谋利,一些人抢占良田,逼迫一些人成为流民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这些都不能单存靠肃清吏治去解决。 那些隐于山林之人,怎么让他们改变现在的想法,改变现在的生活习惯,又如何妥善的安置……都是问题。 弄去燕北,弄去雍北,其实都是隆彰帝心中所想。 百多年了,已经和开国之时不同,没必要让他们过于分散。 给与他们一定的广袤聚居空间,让他们自己人跟自己人生活在一起,让他们都没处躲、没处藏,放在可见之处去看着。 以往之事可以既往不咎,再敢有乱行之举,直接依律严惩,予以震慑和矫正。 鲜州,其实是最后的选择,那里也多山多林,只是相对而言缑山几乎把所有适宜生存之地,都给开发了出来,真正的险要之地也少,林子也远没有蜀州这么茂密,夏短冬长,也更不利于在山林隐居。 所以,要是很多人不愿意改变,他们长时间在山林里生存的习惯,那鲜州这个备选,其实也是隆彰帝最后的底线。 若仍旧顽固,那凌沺就来活了,但凡能找到一点曾为匪的证据,直接灭杀! 其他一律以流民论处,不予再次定籍,直接发配边疆。 这些事,若非接二连三的有造反之事出现,导致局势快速变化,在隆彰帝的计划中,应该是先于整顿天下吏治的。 或者说,其实若没有余肃和吕羡这一出,影响太大,先定雍州,臻武司入蜀州,迁蜀州不在籍者入雍 州落户定籍,填补雍州外迁人口,再整顿蜀州吏治,才是按部就班的计划。 而今其实也非并行,只是尝试,反正凌沺这里行臻武司职事,也少不了跟他们打交道,就让他探探情况。 这些少数族裔没有那么反感,那就正式施行,也能跟整顿蜀州吏治呼应。 若不然,暂缓,等天下吏治整肃完毕,再去强硬施行。 南人北迁,在隆彰帝的心中,比攻灭缑山,重要性不差分毫。 而今,他正好拿这些尔玛族人当个突破口,在这一点上,同样起一个表率作用。 他其实很想知道,这些人到底能聚集起多少人,说服多少人跟他们一起迁离此地。 有些事他们彼此之间去交流,比凌沺来要好太多。 不然,他又不是夏侯灼,哪能真的什么事都想办就办,根还没扎实呢,都欺君一次了,也不好一而再的瞎搞啊。 俟斤,也是从三品大员,岂是真的能张嘴就来的。 不过么,真得了这位置,还想闲着?想不出力? 做梦去吧。 这个俟斤,不是给任何一族的,谁接下,那就是谁把这一摊子给揽了过去。 图仑合谷哪里知道这些,兀自欣喜之下,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五一十的把所有情况都给凌沺说清楚。 尔玛族在这片地域,共有十三部,在远一点还有七部,联系紧密的,就他们这九部,但与其他各部也没彻底断了来往。 他们这九部,青壮大概四千左右,老弱妇孺加起来三千多,算起来也就一千多户人家。 但是在外流散的比较多。 有些确实是自己离开的,想换个活法。 但是不算太多,九部积累下来,也不过三五百人左右。 更多的,其实是跟其他各族人血脉混杂的,他们的,包括一些其他各族人、流民等,形成了自己的一个个自己的聚居地。 还有一些,是一家人或者几家人,单独在外游牧,相当于散户。 这些人加起来,也有数千。 而且这是指跟他们这些尔玛族有血脉关系存在的。 其他类似的少数族裔寨子,或者更多族裔混居的寨子,他们能联系到的,交往很多的,加在一起,足有上万人之多。 再加上十多个少数族裔的正统部族,也有近万人可以联络到。 几乎囊括了,这落乌山脉群西北部地域的全部。 让他们跟着离开大璟,跟他们一起搞事情,这些人不敢,他们也不敢试探。 可只是一起迁居到一处,图仑合谷觉得还是有些把握的。 “过几天你去各处问询一下,尽量说服他们,收服他们,有需要的可以找我。”凌沺微微点头,面上不显,心里其实乐开花了都。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一十二章 凌沺的谋划 “多谢叶护。”凌沺心中高兴,图仑合谷何尝没有得偿所愿的欣喜,不过心中此刻有多少想法也得暂且压下,先行施礼谢过。 别说他还不是俟斤,接下来很多事还要倚仗凌沺。 即便已经获封俟斤,他也只是个俟斤,而凌沺是叶护,王侯之尊,何况还是近臣,地位远超常人。 在长兴,凌沺或许还是后辈新进,是朝堂新贵,可在外,即便单论身份地位,比他尊贵的都没几个。 真要蛮来,不认这些东西,那无所谓,可只要认,自己也想要、或已然身处其中,那就得承认这些。 图仑合谷显然是后者,而非前者。 “再说说其他事。”凌沺淡淡摆手。 图仑合谷也明白凌沺想知道什么,当下也不磨蹭,心中兀自整理一下,便尽数告知。 胡古休慕谋划的很多事,他其实都清楚,没有九成九,也有八成八。 至此,凌沺也算基本了然,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把这里清理一下,让人去把附近武人都引来,两天时间,够吗。”凌沺也没再多说什么,他关心的也就这些,吩咐一声,便自顾走去一边捡起了胡古休慕的刀。 这刀不是新东西,造型很古朴,刀身上使用的痕迹也很多,没有缺口,但除了刃口仍旧锋利如新之外,全刀都几无棱角,缺了些刀兵利器的冷厉和锋芒,多了些岁月的朴拙、温润。 “家伙事儿倒是越来越多了,回头还是得对三牛子他们再狠点。”凌沺嘀咕一声,又去找了刀鞘回来,还入鞘中,往腰后一挂。 要不是墨舞剑和察岚刀都没带,现在这么多兵器,他都拿不下了。 找了一帮拎矛扛纛的,总不带着可不行。 这货纯粹就是个暴发户,爱显摆着呢,锦衣玉食不必说,这些各式各样的兵器,他可也没打算放家里当摆设。 另一边图仑合谷数人,其实也一直盯着那把刀呢,现在见凌沺收下,却也只能遗憾认下。 那把刀不是一般的东西,是当年尔玛一族王者的佩刀,历代相传,是尔玛族王者的身份体现,跟中原的传国玉玺差不多。 胡古休慕身份还是很有来头的,算是尔玛王族嫡脉之一,不然也不会那么执着于先祖的荣耀,想着复辟尔玛王庭。 可他们,说在意也在意,毕竟可以自视为正统,说不在意,也就那样,尔玛的正统而今终归还是不如大璟的认可和封赏重要的。 凌沺对这些并无所知,也不在意胡古休慕的营帐破露了,自顾走了进去,酒肉还温热呢,他那桌又没掀翻,该吃吃,该喝喝,好多天没吃什么有滋味的东西了。 “诸位,别看了,也别多想。我等部民,而今就这么多,承受不住再死更多人,别再学胡古兄弟俩了。”图仑合谷见其他几人,随着凌沺进入营帐,自顾开吃,眼神有些异样,不由低沉道。 “图仑土屯不用这般,既然事情已了,我们自然不会再做些没有意义的事。”有人轻笑道。 “就是感慨一下,这 位胆子,那是真大!如此,或许才是真正的男儿气魄,让人艳羡啊。”又有一人开口,语带钦佩。 此地虽现在平定下来,都被凌沺摄服,但隐患其实还是很多的,凌沺终究只是一个人,而他们仍旧还有近三千人。 若只是虚与委蛇,凌沺其实很危险。 他在外面一直盯着还好,进了营帐后,若他们拆去外面营帐,三千人重围凌沺所在,便是他个人武力再强,想逃命都很难。 收尸的杂乱嘈杂声,会是很好的掩护。 有了先前的接触,有了充分的准备,围的远一些,弓箭齐放,凌沺终究不是仙神,岂能真的顶着三千箭雨逞凶。 那样,他们其实不会有什么损伤,与之前情况会完全不一样。 所以图仑合谷才会那般说,才会脸色阴沉不定。 他很怕这些人因为不满凌沺指命他为首领,而再次新生他念。 凌沺不怕嘛? 他也怕的! 可此刻他却是得端起来,得去满不在乎。 他若是想要离去,之前那种情况,无人敢拦,也无人会去想拦,那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可他不仅是个武人,他也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武人。 王侯将相,皆该有其气度,有其非凡气魄。 老汗王雍虞罗染,哪怕命不久矣,身体虚弱,仍不用任何人搀扶,纵使步履维艰,也要走出龙行虎步之态。 这位只在暮年才与凌沺有数次接触的老汗王,带给凌沺的影响,其实不比夏侯灼少,甚至更多,乃至仅次于严老头。 牛大叔很少会一言一行的教他什么,大大爷也差不多,基本都是提点几句,更愿意看他自己怎么想怎么领会,怎么去做一些事。 老汗王却是一直在教他很多事,过往一年中,除了在各地赶路、办事、厮杀,他在王庭待着的时间,几乎是最长的。 那段时间,老汗王便是一个师长的角色,一直在教他和雍虞只胡,后者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他却是几乎一直跟在老汗王身边,学的比雍虞只胡还要多。 他知道,此刻他若是离开,那这些尔玛族人,还是会被收服,被大璟收服,为他开出的条件所动。 可他,也就这样了。 传了出去,他只是个武艺超群的蛮横武夫,不会真的有多少人对他过于正视。 包括隆彰帝、夏侯灼、雍虞只胡、吕倾,甚至他麾下夜皛、薛客、李具、宁黎等等,很多人,对他的看法,都将有所改变。 纯粹的武人,如夏侯灼这般,而今的天下第一人,如果只有一身武艺,又会被几人真的在乎,更遑论忌惮。 如余肃,他对武人的态度,只是可用的棋子,便是萧无涯等人,在他眼里也是莽夫罢了。 可对夏侯灼,他也有忌惮,极大的忌惮。 满朝文武,提起夏侯老妖,更是无一人敢于轻视。 这可不是源于武力。 他无心天下大势,无意去争什么天下雄主。 可他也要自 己能威慑天下,让人谈起他,便不敢轻视、怠慢。 他想保住现有的一切,想争得更大的自由,得他自己这把刀更利,也得他的声威更盛! 他有的不仅是个名,是个位,而是一个而今数十万众的大部落,人数堪比尔玛这般少数族裔的全部,甚至还要更多。 隐、退,藏拙,都并不适合而今的他。 他需要更多的声望,让人畏惧也好,让人敬服也好,都可以。 毁誉参半,那是最好不过。 此间这般举动,虽是有些危险,可他也不是全然没有一点把握,就在此单纯行险。 外面的,不用多,哪怕只有两个头领,不敢或者不愿对他动手,那就足矣。 有么? 有的! 胆子和野心,真的不是谁都具备的。 即便没有胡古休慕的人来那么一下,他其实也会自己搞点事情,再杀些人的。 仅仅杀一个胡古休慕,不足以震慑太多人,最起码不足以让那些青壮们太过惧怕。 他们未必知道胡古休慕武力强弱,或者具体有多厉害,可他们知道自己什么水平,身边的同伴什么水平。 快速斩杀了近百人,他们才是比那些部落头领们,更加会惊惧的。 而那些头领们,别的看不出来,自己麾下的人,是否心中惶惶,这个时候还看不出来? 一个两个,或许如此,七八个呢,都这样? 何况还有个图仑合谷,这是有些想法和野心的人。 却又没有那么大,或者目前没有那么大,也不需要去冒太大的危险。 而且他刚刚已经射杀了一个自己的族人。 很多人对他的敌视,还要远胜对凌沺的。 他现在也是需要凌沺的。 否则,除非他能完全摄服这里的族人,不然他即便带头向凌沺动手,那事后,仅这一点,他都会其他部落头领攻讦。 而且其他那些部落首领本身,就不怕嘛? 凌沺有过往战绩在,有刚刚的表现在,他们谁敢保证,凌沺就真的没有一丝搏命或者逃生的手段。 所以凌沺敢赌,而且有七成能胜的把握。 此事顺利结束,不用别人,他自己就会想法传扬出去,为自己造势。 再去梵山走一圈,去李越看一看,回来完成整肃武林一事,他的声势,基本就可以稳固了。 他要这各国各地,都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让一些人亲眼去看见这些,而不再只是凭借缑山一战的诸多传闻。 便仅是传闻,也要一次又一次的去传,说的多了,人的印象就深了,就定型了。 到了那时,才是他该安心回家猫着的时候。 带着小胡绰游山玩水,带着吴犇他们嚣张跋扈。 在朝堂中潜个水,坐看风云变幻。 没事喝个酒吃个肉,打打纨绔,跟吕郃忽古他们切磋切磋,跟罗燕途他们聊天打屁,跟大大爷他们多学习学习如何用兵,岂不快哉!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一十三章 对峙 没用两日,仅仅翌日清晨,图仑合谷几人,便是已经把附近的武人,都给找了过来。 这些寻找凌沺的武人,离得都并不算远,因为一些人的推波助澜,他们也知道凌沺的目的地,也是一路向着天门关搜寻。 图仑合谷他们也不必多说什么,见了人喊句,找凌沺的跟我来就行。 是不是陷阱,很多人是不在乎,他们现在就想找到凌沺这个灭了他们山门、杀了他们亲友的“罪魁祸首。” 而且他们也算是有恃无恐,三天时间没有再得到凌沺的一丝行迹,他们也不再分散,都聚集在了一起。 再者,郝霁等人,之前闻听这边的变故,也是急忙向这边赶来,昨夜堪堪与此地蜀州武人汇合。 同行而至的,还有其他各派蜀州武人,总人数在五千以上,有头有脸的基本全部赶到,高手很多,跃鲤榜上有名号的,都来了足足七位,是蜀州武人而今上榜的全部。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曾经入榜,如郝霁一般已经隐退的老辈武人,不算郝霁,也足足有五位之多。 这么多人,便是来一二中下军府的全部府军,他们都不在乎的。 而凌沺,此刻就站在一众尔玛族人之前。 从昨天到现在,没人再寻衅与他,甚至昨夜凌沺还依次跟各位尔玛部落头领,都有过一番交谈。 现在这些人算是对凌沺彻底俯首,甚至有个家伙,还自请入凌沺麾下,而非与其他人一样,率领部民,与图仑合谷并合。 两方在一片山谷之间,隔着二三十步远,彼此对峙。 图仑合谷出面,将胡古休慕和一些人的谋划,以及他所知的种种,除了事关他们自己的,在此尽数道出。 其实说起来,事情很简单。 林榭与一些梵山武人,一直有些往来,此次余家事败,他们再给自己寻找一旦身份暴露后的退路。 马帮中的林家,都是余家人,是余肃的叔叔的血脉,也是余家给自己准备的后路之一。 勒虏从梵山逃离,其实就是他们所救。 林榭与胡古休慕交好,也有些年头了,当时救勒虏,帮其隐藏行迹身份,胡古休慕出力不少。 而且胡古休慕部落所在,临近天门关,又与天门关辖下为数最多的一方人为同族,胡古休慕一旦叛离大璟,对天门关守军会有很大的影响,这不管是对梵山,还是对余家,都是极为有益的。 所以胡古休慕,才会在其中成为第三方存在。 而此次,林榭与一些梵山武人联手,拿下了马帮总舵。 以此为基,又恰逢凌沺入蜀州,召集武人,前往可泉县,利用马帮的消息,掌握很多人的踪迹,逐个击杀。 随后抓了一个负责和马帮联络的山河楼长老,通过其给靳潇传递了些消息,继而伏击了山河楼派出的所有人。 山河楼也好,锦绣阁也好,了解的其实都知道,只要是大事,永远少不了他们的身影,参与的不多,可必会去收集信息,记录、传扬。 相对而言,锦绣阁对江湖武林之事,更为在意,可猜测锦绣阁背后是隆彰帝的人,并非凌沺一人。 他们无意直接面对隆彰帝,所以选了山河楼。 而且山河楼,就在梵山,这个马帮中很多人知道,梵山那边也有很多人知道,也更容易加以利用。 毕竟山河楼的宗旨,很多人也都了解,他们知道的多,又不想被各国所掌,梵山新盛,大璟将乱,两国相接,梵山会趁此做些什么,再显而易见不过。 山河楼踪迹难寻,以往只知在梵山境内,不知具体位置,抓了那么多山河楼弟子,山河楼踪迹将不再是秘密。 如此情况下,靳潇能做的选择,很少。 而且绝对不会是大璟。 大璟毕竟还没有真的天下大乱,还是一个完整的强大王朝,山河楼不会想出狼窝入虎穴的。 事实上,在梵山展露强大凝聚力和实力,一举攻灭钵罕那之后,山河楼迁离,就已成必然,也是一样的道理。 靳潇选择在年前跟凌沺接触,目的其实也是在此,在找寻更合适的后路。 恰好,凌沺又正好在蜀州,哪怕朔北原本不是最合适的,此时也是了。 哪怕林榭等人也是在赌,却也相当有把握。 而后果不其然,靳潇找到了凌沺,一路西行。 胡古休慕同时动手,在他们前路附近,连连击杀一些武人,进一步掀起蜀州武人的敌视,掀起蜀州江湖之乱。 其实他们没多大把握凌沺会真的来胡古休慕这里,这三千人其实是给蜀州这些武人准备的。 若凌沺被这些武人所围,或者凌沺换路直去天门关,避开了这些武人。 那这三千人,就会以凌沺的名义杀出,再次大量斩杀蜀州武人,让乱局加剧,若是前者,更是可以借机与凌沺“交好”。 凌沺要是真被骗得团团转,他们还会继续挑动和蜀州武人的厮杀。 他们知道凌沺有山河剑,可以调动一些府军。 如此,蜀州武人会死伤更加惨重,与大璟朝堂的敌意会更加强烈。 时机合适,再把凌沺坑死,推到蜀州武人身上。 那么无论大璟朝堂、夏侯灼等人、荼岚上下,都势必不会善罢甘休,蜀州这些武人,几乎非灭不可。 这样一来,其他各地武人兔死狐悲,必会引发更大的乱局,届时大璟将真的风雨飘摇,乱象加剧,内忧外患数不胜数。 届时林榭会以余家遗脉的身份,去联络更多的人,再推上一把,梵山也会在背后给与他更大的助力。 以点扩面,他们下了很大一盘棋。 至于凌沺的到来,他和胡古休慕所谈,其实只是胡古休慕临时的应变。 他们在三方中,才是最势弱的那个,他也在寻求更多的对自己有利的机会。 伏兵在外,杀了凌沺,推到林榭和梵山身上,才是胡古休慕的真实所想。 当然,这一点,图仑合谷此时没说,也没必要,而是改成了凌沺洞悉了这些阴谋,强势斩杀了胡古休慕,说服了他们剩下这些人,站出来言明所有事情。 “诸位可还有何想说。”待图仑合谷说完,凌沺淡然道,目光一直看向郝霁等人,隐有凶光。 郝霁和一部分剑阁弟子,此时都有着甲在身,不是全甲,而是仅仅覆盖胸背的轻甲。 凌沺后来离开剑阁的时候,让他们去找府军,借领的军备,有长兴那边回信准许,这个不成问题。 衣着倒是没换,臻武司制式的衣甲长兴倒是都有,但送过来太慢,他还是想给剑阁这一众臻武司新人,多一些防护能力,以应对诸事。 可特么啥意思? 拿了东西站对面去了? 真以为小爷好说话吗! “既然人已经被你收服,还不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鬼才相信!”郝霁等人察觉凌沺的目光,心下也是苦笑一声,却是没有动作,而蜀州武人中却是有人开口,不屑厉喝。 “信与不信,在你们,不在我。解释、原委,我都给你们了,要是一点脑子不长的,死了正好,少浪费些粮食。”凌沺冷哼一声。 而后随手把图仑合谷的刀,就给抽了出来,飞掷而出,刀尖从开口之人心口,贯通而过。 “谁在开口说这些屁话,谁死!我没空去分辨,你们是真傻,还是在故意挑拨。”对面的人群不待躁动,便被凌沺这一声朗喝压了下去。 郝霁这时候终于开口,同样朗声道:“诸位稍安勿躁。凌侯毕竟是朝堂新贵,天子近臣,家眷尽在大璟,以我大璟而今局面,凌侯绝不会是添乱之人。此事,你我皆该心知肚明。” 这话也引得许多人认同。 凌沺虽有朔北,可妻、母而今尽在长兴,凌沺本身的声名鹊起、功名利禄,也是尽数依托大璟而生。 身处凌沺之位,他会比绝大多数人,都不愿见到大璟更乱。 即便一部分人,并不完全认同,毕竟凌沺身后还有夏侯灼等人,也毕竟而今多位身居高位之人,相继起事造反,谁知夏侯灼等人,是否也有此意,不过这些人态度也在模棱两可之间,都在观望,而没有出言说什么。 夏侯灼等人在民间各地,都有极深的威望,但不包括一些武人,尤其是蜀州一些年长的武人。 蜀州武人,不与其他各地走动太多,夏侯灼起了很大作用。 当年他没杀蜀州太多武人,却是败了许多武人,不准踏出蜀地的赌约,不仅针对郝霁和剑阁一方。 “诸位可有人知,此人出身何派。”郝霁也没有理会他人,自顾再道。 身死之人,他并不认识,想问问究竟,看看是否真是蓄意挑动之人。 “杨门主,不是你苍刀弟子?” “不是,只是路上遇到,一同来此,此人自居芙山门人,不知真假。” “芙山并无此人,老夫虽非芙山门下,却相邻不远,芙山避世已久,门人弟子不多,老夫都见过。” 数人相继开口,众人神色微动。 “即便凌侯所言为真,可四日之前,凌侯难道沿途没有斩杀我蜀州武人数百?”有人再度向凌沺喝问。 无他,凌沺没消失前,都有武人惨死沿途,这几日凌沺没了踪影,也没再有人出事,谁也不是傻子,哪有这么巧。 “还有,他们真就全无参与?不能你一句话,他们就脱身而出吧。还有那胡古恶徒亲眷族人,也得血债血偿!我等门人、师长、亲友,死伤无数,岂能一言揭过!”有人继续开口,双目赤红,恨意沸腾。 一时间蜀州武人一方,喧嚣四起,呼喝声鼎沸。 :. 枉度提示您:看后求收藏(),接着再看更方便。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一十四章 行臻武职司 “杀了又如何。”凌沺的声音平淡之极。 甩锅,想想罢了,他并没有真的打算那么做。 他只是不想将所有矛头都引到自己身上来,更不想轻易的将自己置身整个蜀州武人的对立面。 可细想之下,其实又有什么所谓。 话不是跟谁都能说的清楚的,何必去过多解释。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种感慨,是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 这一切事端的起源,是他也不是他,可人终究不是他杀的,不由分说就来找他报仇,那死了也就死了,该他屁事。 纵使真当一回武林公敌,又有何妨。 大大爷他们敢杀的江湖禁声,真以为他就不敢吗。 这一年来,他确实很多时候都想的太多了。 骤然临身的一切,功名也好,尊位也罢,再加上胡绰、朔北,北魏和大璟两国间的游走和权衡,太多的责任和压力也随之而至。 没有外人看到的那么光线,没有自己没得到这一切之前想的那么惬意。 他其实不怎么敢真的率性而为了。 表现得张狂无羁,也只是表现出的。 这样的自己,他并不喜欢,却已经逐渐的适应、习惯。 他甚至都有些恍然未觉。 直到昨天,他看到了那些尔玛部民,看着他有恨意,有畏惧,有忌惮,有厌恶,甚至还有向往,那一道道复杂的目光,一个个百态的身影,让他恍惚间,似乎置身在青山县一样。 他发现那竟然才是自己熟悉的。 明心见性不至于,应该算是一种成长。 世上人千千万,不可能人人喜欢他,推崇他,也不可能人人和他亲近和睦。 只要他在乎的那些,他真的亲近的那些,是真心笑颜相对,便足够了,其他人,死不死谁儿子,何须理会。 恨也好,敌视也好,鄙夷不屑厌恶也都可以。 愿意看,那就看着,不愿意那就忍着,忍不住来找麻烦,那就去死好了。 何故想着尽量周全。 “他们袭杀本侯,死有余辜,念及事出有因,不牵累尔等,已是开恩,再敢聒噪,罪累三族!”也不给其他人再开口废话的机会,凌沺直接再度冷喝一声,凶威四溢。 “胡古休慕,以武犯禁,残杀武人,意图霍乱大璟,已依律尽诛九族。此事就此结束,胆敢有无故寻衅尔玛部民者,臻武司依例严惩,杀无赦!”凌沺再道一句,冷冷看向郝霁等人,“已为臻武之吏,便当谨行臻武职司!武人如何,非大璟子民乎?有人被杀,自当登记在案,抓捕案犯、审查案情,岂容肆意纷乱至此。仅此一次,体及初入,罚俸一年,如有再犯,严惩不贷!” “此番尔等尽皆汇聚在此,那便择日不如撞日,也无需再改他地,传臻武令,半月为限,蜀州武人,尽数聚汇于此,定立武籍。未至者,视非武人论,无论何故,遣回原籍为民,三年不得离县,妄动武功以致死伤纷乱者,定斩不饶!”凌沺视线再转向一众蜀州武人。 通篇冷厉的话语,一个个斩杀之词,让得所有人,都是眉头紧蹙,面现不愉之色。 “我等自是大璟子民,一直以来也谨守大璟律历,并非作奸犯科之辈,凌侯和朝廷何故如此敌视!”有人沉声低喝。 “臻武司所行,皆是璟律,何谈敌视,照行便可。”凌沺冷淡一笑。 “还有任何疑问,可问郝掌事。仍有不明,半月之后,再来问我。现在尔等可自建营帐暂居,此地日后便为蜀州臻武校场,五年一开,重定武人品级,解决武林纷争矛盾。诸位谨记,有序的武林,才是兴武之基!一味追寻快意,只是自我放纵罢了。大璟从未禁武,却也不会放任自流。以武犯禁,被杀被捕者不计其数,这等先例种种,诸位比我了解的多。” 凌沺朗声说完,突然冷冷一笑:“当然。若是不愿,不服,或者单纯认为我凌沺不配为这臻武执行之人的,现在就可以说。切磋也好,分生死也可,郝掌事和一百武吏在此,足够见证,依规矩来便可,今日不设限,战书,不论何人,我全部接下。” 场间近万人,一时竟是寂寂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满身狂傲的人。 少倾,又喧嚣尘上,各种嘈杂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郝霁那边也围了不少人,此刻正在说个不停。 “唉。”洪老爷子看看郝霁,又看看凌沺,有些无奈的叹口气。 立场这东西,既然有了选择,就该分明一点才对。 此时他们站在这里,并不妥当,先前夹枪带棒的话,更不妥当! 什么凌沺才更不想再有乱子,你究竟是在给解释呢,还是在提示、警告、甚至威胁呢。 那玩意年纪不大,心眼也不大啊。 这好好的第一个加入臻武司的优势,就这么给嚯嚯了,以后没准还得被穿小鞋。 现在倒好,还在叭叭,说个屁啊说,没看这小子是想立威么,你几句话出去,看似在劝这些武人,可特么把这小子底都给泄干净了。 谁能听你劝咋的? 非得把自己弄得里外不是人? “你去,邀战一下。”洪老爷子扒拉了一下,那个跟凌沺对过一剑的剑阁长老,有忙道:“不是那小子,是别人。心有不甘者,不在少数,有些人不敢跟他动手,但也不会这么认下。” “好。”那长老愣了一下,点点头,缓步往外走去。 洪老爷子心中又是一声轻叹,剑阁弟子,而今都快被教成榆木疙瘩了,也不知道这加入臻武司,究竟是好是坏,反正他有些后悔把凌沺引上剑阁了。 接着又环视一圈,一帮自在惯了的人,除了他们约定俗成那套,谁也不认的家伙,哪里会甘心就这么被人安排了,还套了好些枷锁。 整肃武林,哪有那么容易啊! 就在这时,尔玛族一方,凌沺身后有人快步走出,向凌沺看了一眼,得到准确的回应后,直接朗喝一声:“吾乃哲赫查哈,大璟尔玛族民,得叶护赏识,新入叶护麾下。诸事因我尔玛族人所起,查哈虽然力薄,却也不愿叶护为我等一力担之,还请叶护见证,愿竭力为战,在此尽解前怨!尔等何人出战!” “各十人为限!恩仇自消。”凌沺言道,看向郝霁:“郝掌事核实登录在册,武林仇怨,今日起,解决之法,以此为例。” 哲赫查哈,看上去是个高大魁梧的糙汉,留着半尺长的蓬乱络腮胡。 但心思其实很细腻通透,他知道相比于立威,其实凌沺更想把臻武之历给推行下去。 对面的一些人,其实也是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久久无人站出。 此时在臻武司的见证下,开始了比斗切磋,那其实就代表这套规矩的正式施行。 有了第一次,那以后就全部都得如此。 他们面对的,不是凌沺一个人,而是大璟朝堂。 这朝堂推出的新规矩,没推行成功,那是凌沺的责任。 可已经推行出去了,却是再故意打破、不遵,那就是在挑衅律法。 这个头,不能轻开,不开他们还能周旋,还能去抗拒、反对、阻止。 可开了,那就一切论定,阳奉阴违可以,寻找规则漏洞可以,再去正面对抗,那就是找死。 但现在,他们也阻止不了了。 哲赫查哈这一站出,那些被胡古休慕斩杀了亲朋的武人,忍不住的。 “一门十人,还是我等诸门派弟子一共只能出十人。”有人直接向凌沺问道。 这落乌山脉群北部的,从蜀州中部、南部赶来的,在这次事件中,被人斩杀了门人弟子的门派,可是不少,只出十人可不够。 “郝掌事。”凌沺喊了郝霁一声。 “依臻武司律,可双方谈定,各二十人为限,门派多寡,上限皆如此。总掌事既然说以十人为限,倒也不错,各方皆有损伤颇重,不宜多起杀业。”郝霁也是心苦,微微摇头,朗声宣告。 臻武司所行种种,凌沺在剑阁都是说的详细的,之前也有布告张贴,他还是了解的很清楚的。 就是心中有些憋闷,他不就说了句一语双关的话么,用得着一直盯着他么。 “诸位武林前辈,以为如何。”凌沺如他所愿,不再看着他,而是向他身周那些蜀州武林中的老辈人、高手们问道。 “他们心中皆有仇愤,下手难免再有损伤,不若我等与凌侯切磋一二如何,若侥幸可胜凌侯一招半式,还望凌侯交出个把人来,消泯仇恨。”而今蜀州武林第一高手,长兴之变后跃鲤榜更新后的第九位,落乌剑,李鞟,踏前一步说道。 这其实算以往的江湖规矩。 切磋、比斗,又或意气之争等,都可能会收不住手,有所死伤。 最正大光明的,就是这般,长辈或者亲友,去对方山门挑战,战伤人者可以,对方长辈若是护犊子,那挑战对方长辈也可以。 能胜,那自然是对方护不住,要么两边彻底翻脸开干,要么把人交出。 输了,那就是场子没找回来,给面子的,小惩大诫一番自家门人,不给的、本就不对付的,说不得还得奚落一番。 是潜心回去再练练,然后雪耻,还是暗中报复,亦或者再去摇人,也都可以。 不过一般来说,大部分人,还是会守这个规矩的,却也没多少真正的约束力。 李鞟其实不算哪个门派的人,但他是落乌山脉这一带土生土长的人,这江湖雅号,是其剑法之名,也是因为其出身此地。 虽非此地人,而是落乌山脉群中央区域一带的,不过武艺很强,名声也很好,交友广阔,落乌山脉群涵盖地域内,各门各派,基本算是以其为首。 不是实际上的武林盟主之类的,但在这边也是极有威望。 若按以往的武林规矩、惯例,他现在出头,也算名正言顺。 可凌沺,只是摇了摇头,压根没理会。 就在洪老爷子都要踹郝霁一脚了的时候,后者才微叹一下,站了出来:“朝廷既有律可依,还是依例而行的好。江湖散乱,该有整治、规范了。” 江湖武林的弊病、纷乱,他很了解,也有心改变一些局面,不然不会答应入臻武司。 凌沺的话他也听见了。 虽然这臻武职司不好行,会得罪很多人,甚至失去很多老友。 可这时,他还是站了出来。 () : ???转载请注明出处: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一十五章 仗刀以待 “郝老……” “老阁主……” “郝前辈……” 一时间很多人面带惊诧、不解等等表情的,看向了郝霁。 落乌剑李鞟,是而今蜀州第一高手不假,很多很多人都这般看待。 可郝霁,那是当年的天下第一,虽然多年隐居剑阁不出,再次出现后,反而加入了臻武司。 但很多人认为,那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一个人,一个剑阁,如何与朝廷之命相抗衡,只是虚与委蛇,虽然有些断了武人脊梁,沦为朝廷鹰犬,却也可以理解,之前不也一直与他们站在一边吗。 虽是没有以往那么信服、那么尊敬,却也还是有的,这些武人没有真的乱作一团,上来就是喊打喊杀,扬刀起哄的,还是很郝霁有一些关系的。 只是而今,这位老前辈,突然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他们彻底有些不可置信了。 臻武司推行的新规新律,看上去确实是有些规范作用。 可在很多武人看来,这就是再给他们套上枷锁,哪怕这规矩对他们也有好处,也有很多事并没有什么改变,也不会对他们有太多的影响。 私下比斗,不得超过五人,这算什么事。 没有什么大事,争斗也好,比试也罢,都是个人的是,一对一,或者三两人,也就这样,人数多的时候,也不多。 但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而不是被别人强行限制的束缚。 他们不理解,像郝霁这样的前辈,这种感觉应该比他们更加强烈,更加根深蒂固才对,而不是以臻武司一州掌事的身份,在这推行新律。 “天放兄,真欲这般?”有老辈武人开口,问向郝霁。 四五十岁的如李鞟这一代人,二三十岁的如王傲勋这一代人,不了解当年的郝天放是什么样的人,他们这些同辈人,甚至老友,又岂会不知。 剑阁上下,游走天下的,多是洪老爷子这般,相对心思跳脱的、圆滑的,他们可能会与人虚与委蛇,可郝霁不会。 郝霁虽也游历天下,可他是从剑阁打出来的,凭武艺得到的出山门的资格。 那其实也意味着,他有能力游走江湖,基本不至于因为冷硬的性子,被人揍死了。 这样的人,若非真的自己有了决定,怎会受人胁迫。 纵使剑阁被灭,也不会,郝霁不会,剑阁上下都不会。 “这般又是哪般?”郝霁刚要开口,凌沺便是走了过来,冷淡道:“话我放在这,新律你们想也得遵守,不想也得遵守,这一点,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不服,那就来战!杀了我、废了我,新律自然无法在这推行,其他废话,休要再絮叨。” 他只是想要郝霁真正的表态而已,不是把事情都给他来扛。 不用看年纪,看资历辈分,在这,臻武司上下,他最大,那就没有把麻烦给其他人扛的道理。 而且,他真的想动手,不真的打服了一批人,新律纵然推行开来,也会麻烦不断。 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并没有想在臻武司待多长时间,即便一直当这个总掌事,也没有心情一直到处跑,去处理这些事情。 真游历天下,那也是携妻伴友,随意游玩,而不是被任何事牵扯。 “小辈猖狂!”登时便是有人暴怒。 一帮子人,年纪大了,也被尊敬惯了,哪里受得了凌沺这般态度。 “那我就再猖狂一点。”凌沺冷然而笑,“有登上跃鲤榜实力的,踏前来战!别一个个上,一起来!看凌某可能打的尔等低头俯首!” 这一刻的凌沺那不是狂,在在场绝大多数人眼里,那就是个疯子。 可他确实没有觉得一点儿不妥,直接昭阳刀出鞘,刀向前指,挑衅之极。 他想试试,也想逼自己一下。 大大爷在长兴,瞬杀九大高手,都是顶尖的那种,跃鲤榜前十便有两人,前二十也有五人,再加一个勒虏和另外一个高手,却也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他纵然暂时还不能与之相比,却也在努力争进,哪怕狼狈一些,哪怕艰难一些,他也想同样来这样一战。 “哼!”李鞟冷哼一声,拔剑行出,“我来看看,你有何资格这般嚣张!” 最新的跃鲤榜,夏侯灼第一,司徒彦璃第二,牛魔第三,萧无涯第四,北海枪王第五,太行匪首第六,凉州天狼剑第七,第八就是凌沺,第九才是他落乌剑李鞟,第十则是连云霄。 这里面,真正的年轻人、小辈人,也就凌沺一人,便是前二十都算上,也就吕郃忽古和晏崒,这前两位隆武百战王最为年轻,可也有都三十好几了。 他和其他人都,他们算是一辈人,都在六十以下。 当年他们没人能抗衡这一帮阡陌客,那时他更是才初出茅庐,刚行走江湖。 可那也是当年,这二十多年间,这蜀州武林,就是他的天下,便是放眼整个武林,也没几个对手。 他行走江湖的年头,都比凌沺的岁数大,却是把他排在了凌沺后面,之前更是将他挡在了前十之外,他早就心头憋闷久矣。 当场之中,其实他的私心,算是最重。 若是司徒彦璃在此,所谓新律新规,推行也就推行了,纵然不愿,也不会表现这么明显,最多阳奉阴违罢了。 可凌沺在这,他就绝不会就此认下,哪怕是表面上暂时认下,那也不行! “你还不配!”凌沺轻蔑淡道,却是没什么在意他的样子。 哪怕他之前觉得把他排高,有立靶子的感觉,却也不代表他真的在意,与他而言,没排在他前面的人,都不需要在意。 甚至即便吕郃忽古,他想与之一战,也是因为他是隆武城第一位百战王。 若是其他人,他大概也不会去想着切磋,亲近的人和朋友除外,没事揍揍人,看他们气的够呛,可就是干不掉他的样子,也挺有意思的。 至于李鞟是谁,何须在意。 “狂悖之徒!看剑!”李鞟这时真的憋不住了,踏步冲出就是一剑落下。 这一剑很快,落乌剑本身也是极为迅捷的剑法,招式恢弘大气,却也不掩这个宗旨分毫。 上古神话,有巨人夸父逐日而行,瞬息万丈,且追之不及,可见金乌翱翔速度之快。 落乌剑,本就是以此为意,讲究个迅疾如光,去势无阻。 但是,李鞟这一剑,还是被挡了下来。 凌沺虽动也不动,却已然汇聚周身之力,剑落刀出,一刀便是猛然将李鞟这落下一剑斩击的高高扬起,几欲控制不住脱手而飞。 随即左手上搭,右手虚握,毫无迟滞般的一刀下压,落在李鞟颈间,贴肤却不伤分毫。 这一击,凌沺其实是全力出手,就为了换这一个干脆利落的结果,他在以此展现自己的强大,让人过来围攻他,而不是一个个上。 但李鞟哪里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招便是落败,而且凌沺还能轻松转圜,能收发随心,落刀凶狠,却仍能恰到好处的止住去势。 这一刻,对他的挫败,无以复加,整个人,都有些失魂落魄了。 “尽是冠冕堂皇之词,你而今所为,岂非就是在替朝廷,断我武人脊梁!”有人见状,愤而发声,引起一阵喧嚣喝骂。 “都给我闭嘴!一帮废物东西!败一次就折了脊梁?那你们也配称为武人?!”凌沺直接暴喝一声,不屑看去。 “我蜀州山高林密,可那不是看见的天地狭小,短了心胸抱负,而是该会览绝顶,意透苍穹! 诸位,夏侯胜我两代人,困蜀州武人二十余载,而今该思变了。 老夫其实不认为他错了,只是不赞同他的狠辣行事。 两代阡陌客,是争出来的、杀出来的,不是与一人争、与一派斗,他们心大、心狠,对自己都狠,老夫仍不认为就是对的。 可而今臻武司所行朝廷肃武新律,对我等武人还是有益的。 可以放眼天下,有序的去争、去斗,不累深仇,不累旧恨,不用再心有顾虑,不用怕官府缉拿,可以敞阔心胸,只为武艺高低而争。 有心杀贼,有心建功者,也都有可去履践心性之门径。 有何不可遵循之处?” 郝霁借机朗声开口,尽述心中所想,规劝众位老友。 “天放兄所言,确有道理。若是老兄缓缓推行,我等也未必就一定坚决反对。可而今,我等身为蜀州武人,岂可真就被一外来小辈压下。”一老者行出,轻叹一声,复又转带微笑,“一同出手吧,我等便厚颜代我蜀州武人一战。” “呵呵,那就同战一场,哪怕败了也未必是坏事,这些年小辈们确实差了些,也就自家门里看着热闹。若是此番,可以激起一些人斗志,也算我蜀州武林之幸。”又有一老辈武人行出,朗声而笑。 “那就一起来!”…… 接连十六人相继站出,其中有十人都是郝霁那个岁数的,李鞟这一辈的,只有六人,蜀州有资格踏上跃鲤榜的武人,没缺几个。 齐鲁多英豪,雍秦多骁将,蜀中多侠客,齐、冀、雍、豫、蜀,再加上关中之地,自古多出高手、悍将,武风盛行,真的不假。 再加上一个荆楚之地,占尽天下高手九成,若非燕州出了个阡陌崖,其实还很差点儿意思。 而今凌沺,却是将真正开启他踏足武林的第一战,其他数地,他也会一一战下去。 深吸了一口气,凌沺仗刀以待! () :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一十六章 覆水难收,星落不归 “哲赫查哈。”十六位蜀州高手,也以持兵在手,凌沺突然喊道一声。 哲赫查哈随即走出,取出一份生死状,递给郝霁。 这是凌沺昨夜便准备好的,裁了个羊皮子,凑合着用了。 他是臻武司总掌事,加印在上便可生效,倒也没什么不妥之处。 “一式两份,一份蜀州臻武司自留,一份送往长兴总衙审核封存,我与郝掌事皆有监证之权,郝掌事亦是蜀州武林泰斗,足可仲裁见证,依律可行。诸位前辈,还请签字落印。”凌沺随之再道。 既然是推行新律,他自己自然不会率先违背。 “也罢。”蜀州武林诸位高手,也不再多言,包括郝霁在内,一一写就姓名,按下指印,哲赫查哈收回笔墨印泥,退去一旁。 “切磋比武,难以留手之时颇多,但还望诸位点到即止,勿徒伤人命。”郝霁沉声一句,也是退去一边。 “战!”双方相对站定,凌沺暴喝一声,仗刀前冲。 蜀州用剑的武人确实极多,一十六人,加上也以退开的李鞟,十七人,有十一人用剑。 另外还有两人用刀,一人用一对短矛,最后两人一用红缨长枪,一用一根熟铜齐眉棍。 见凌沺杀来,用长兵的两人,率先迎上,长枪一抖,直刺扎出,齐眉棍掩其身后,矮身横近,奋力横扫。 凌沺眼中精光萦绕,一刀斜下斩落,将迎面刺来长枪压住,向下左旋,往横扫来棍迎去。 持枪之人,错步挺腰,枪杆回收贴近腰腹,一拧一抖,避开纠缠,再度点刺而出,枪尖摆动,难辨左右。 叮的一声震响,凌沺长刀与齐眉棍猛烈撞在一处,各自扬开。 不同的是,持棍之人,脚下略一踉跄,短瞬间难以再进,而凌沺则是身形不动,顺势将长刀更快的撩斩而起,一刀再将长枪攻势磕开,瞬间贴杆欺近,再一刀划出,将用枪之人,也逼的忙向后急退。 若是只这两人联手,这一个照面之下,凌沺便已抢的先机,只要乘势跟上,再来几刀斩击,便有可能快速破敌。 但此刻却是不行,他尚未起步追上,便是有三人宛若踏云而起,越过那用枪之人头顶,凌空三剑斩落。 同时用一对短矛之人,已经绕去他的身后,一对枣钉样子的半尺矛头,直接扎向他左右后腰。 凌沺面色沉静,身向前压,拧刀如棍,在身后旋斩而起,挡开一对短矛后,极快的踏前三步,沉肩斜撞,将自己砸向正面一名剑客,将之撞退,左右两侧同时有四把长剑落下,在他一冲而过的这瞬间,在他背上斩出四道血口。 所幸凌沺冲的够快,这四剑伤口不深。 凌沺顿时再度暴喝一声,凶如戾虎一般,左手一记枪拳砸出,落在被他撞退之人胸口。 胸骨断裂之声响起,那人顿时飞出两丈开外,失去战力的同时,还影响了身后两人行进步伐,让凌沺有了片刻空隙。 凌沺几无任何迟滞,战斗之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已锁定刚刚站稳的用枪之人身形,捏拳左手,再化虎爪,将其将欲扎出长枪牢牢擒住,右腿闪电弹踢而出,手上也猛然发力,将之踢得双脚离地的刹那,夺枪在手,猛然顺势向后刺出。 这一枪宛若囚龙破困,连续刺开三剑两矛,刺入那手持双矛之人腹中。 此时凌沺左手已然撒开枪杆,那人宛若被攻城弩的弩矢射中,被带飞落地。 此地近万人,这一刻寂静无声,满脸的惊愕呆立,下巴掉了一地。 十六顶尖高手围攻凌沺,却是转瞬间被他打废三人,尽皆重伤,再无一战之力,凶威滔天! 场中剩余十三人,也是满目沉凝。 但战斗仍在继续,凌沺也再度负伤,被一把柳叶弯刀,划破了胸膛,后背那根齐眉棍也是再度砸来,身前有七剑将落,深陷险境。 “纵我身前千军将,只身匹马斩敌酋!”凌沺兴之所至,蓦然朗笑,昭阳刀连连斩出。 如幻影连绵的七刀,挡开身前七把长剑,在齐眉棍及身的毫厘之间,凌沺抽刀回斩。 齐眉棍再次被凌沺挡开,几乎是擦着他的发冠斜上砸过。 “退!”再有三人挺剑突刺而来,口中不约而同,高喝而出。 持棍之人心中警兆顿时,闻声便欲退走,重整旗鼓,可凌沺却是没给他机会,如重锤砸落的一腿,似抽爆了空气一般,狠狠扫中他的胸口,瞬间再败一人。 “垂瀑!”落腿、转身、长刀劈斩,在同一刻瞬间完成,昭阳刀划出一道匹练,刀光如瀑布一般骤然垂落而在,似拍似砸汹涌而至,一刀斩开三柄长剑。 凌沺踏地而起,一跃而出,空中三脚连踢,将三人踢退,随即左右出刀点斩,将持刀两人挑起之刀压下。 下一刻,七把长剑刺向半空,若七星竖立,封向凌沺周身。 谁知凌沺探刀如舞槊,借后一刀撞击之力,刀身左扬,突进剑阵之中,手臂挺直,宛若刀杆延长,人刀一体,猛然搅动,将七柄长剑尽数搅开。 落地刹那,两刀再度临身,凌沺身形左近,放任右侧长刀再给自己添上一道伤口,左手恰到毫厘的拍在那柄柳叶刀的刀背上,不待其拧转再起,贴脊再进,擒住持刀之人手腕,拧转错骨,将刀夺下,立于身后,挡下右侧之人再落之刀。 继而凌沺昭阳刀刀尾砸出,正中其肩窝之上,骨骼断裂之声清晰入耳,压腕顶肘,凌沺手肘和刀背将其咽喉夹在中间,随即松开,一刀反手斩落,转而挑正再刺,再度挡落三剑,让其不得建功。 右侧持刀之人,忍痛退去,不再参战。 凌沺那一击,完全可以碾碎他的咽喉,已然是手下留情,无需再多纠缠,只是心里不仅叹息一句“一代新人换旧人”了,颇为感慨寂寥。 而场中,这一刻也是变化再起,凌沺一招山洪用出,将七位剑客,尽数挡在一侧,交击连连,金铁之声密布层叠。 另一边柳叶刀,翩若惊鸿,真如一抹被狂风席卷的落叶似的,一刀破防,数记虚劈落下,另一位刀客也是怅然退出,与另外三位剑客缠斗一处。 短瞬之间,柳叶刀再快三分,寒光一闪之间,三人皆觉手腕咽喉相继一凉,惊愕过后,发觉并未被伤,而是刀背划过,却也知自己以败,安然退场。 凌沺也弃了柳叶刀,仅用一柄昭阳刀,像最后七人攻去。 他的刀势再疾一筹,一道道雪亮刀光划空,战漫天剑影。 给观战之人的感受,这一刻宛如群仙战魔王,不似人间景象。 场间而今所剩蜀州武人,尽皆用剑,也皆是武林宗师人物,各自剑招皆使的出神入化浑然天成。 方寸剑叶秉心,手持方寸剑,两尺四寸长短,擅长贴身近战,快打连攻,此时正与凌沺正面相对,似主攻之人,与凌沺战在一处,似乎他们俩处在圈内,被人重围。 只不过其余六人之剑,所指目标并没有他而已。 反而掠影剑、荡山剑两人隐于其后,半掩身影,与其映衬。 掠影剑与司徒彦璃的琉璃刀,有三两相似之处,讲究的也是快如流光,却多了一分隐蔽和突然。 琉璃刀是一直快,而掠影剑是突然的爆发,某一刹那间迸发凌厉杀招,如掠影而过,杀人无形。 荡山剑则是重剑,相对并不长于挑刺点撩,反而似刀若斧,擅于劈砍扫斩之道。 这二人一个势大力沉,一个爆发强横,配合方寸剑牢牢压住凌沺正面,不仅数次替方寸剑化解危局,也让凌沺行不成自己想要的的战斗节奏,频频被其打乱。 而凌沺左侧乃是长林剑,右侧有登峰剑,都是长擅突刺之术,身形剑势快进直出,左右不断对冲杀出,将凌沺身形牢牢限制住,不给他再有逐个击破的机会。 身后两人龙凤孪生,宛若一体,凤剑宽厚主防,凰剑轻灵主攻,更是极其不俗,这围攻片刻之间,便给凌沺后背,再添七道剑伤。 单看凌沺此间模样,衣衫褴褛成絮,给乞丐,乞丐都得哭,身上十余道伤口鲜血汩汩,左支右拙,很是凄惨。 “比夏侯如何。”观战的洪老爷子,挑眉问向郝霁。 “而今夏侯武艺如何,不知究竟,但比之当年夏侯应该还要略胜一筹。这股疯魔之意,倒是更像牟桓,不、比之牛魔更甚!”郝霁沉声道。 此时形容凄惨的凌沺,那一抹一直沁在嘴角的笑意,和眼中愈发明亮的光芒,让得人心颤、发寒。 “霄汉!”场中,凌沺再度暴喝开声,刀势徒然愈加狂暴,刀光如星河在天,蓦然镇压而下,带着寂灭一切之意,环斩连连。 山洪一刀,力出七分,三分暗留,看似一往无前,其实重在变化,是借力而出,意在连绵不绝变化万千的招式。 垂瀑一刀则是瞬间爆发的招式。 而霄汉这最新的一刀,同样在于连绵,却真的是去势无阻,不留余力的招式。 覆水难收,星落不归,没有什么复杂的变化,就是破釜沉舟,不惜一切递出斩敌之刀,要么敌人皆亡,要么自己身死道消! 一鼓作气,不到力竭败亡之时,那就一刀更比一刀强! 这一招递出,方寸剑、长林剑、登峰剑最先遭殃,第一刀落下,三人长剑尽断,胸口皆是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瞬间重伤败退。 接下来是掠影剑,一剑掠光未待临近凌沺,便已手臂掉落,胸腹半开。 而后是荡山剑和凤剑,前者转攻为守,长剑被断,迅速退出。后者见凰剑突进之势难止,踏地前跃,以断剑、胸腹横开一道血口为代价,将凰剑救下,拉着其退出。 这一次比斗,就此终结,凌沺扯去破烂上衣,傲立场中,凶威盖世。 “何兄!”众人看向掠影剑,一时五味杂陈,尽是悲凉伤痛。 其他人伤势有轻有重,但都不算致命,哪怕那持短矛的,被一枪洞穿腹部,其实也都有的救。 可掠影剑,差点被一刀两断,已在弥留之际。 :. ???转载请注明出处: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一十七章 告状 “父亲!” “师父!” 人群中冲出三五人,尽是悲吼着冲向掠影剑所在,满脸的泪水和恨意。 那般激烈的比拼,收不住手其实正常,不然也就不需要什么生死状了。他们也不是初入武林的雏儿,说句司空见惯,应谓寻常。 可事落己身,那便不是任何道理都能说得清的,理是理、情是情,无法一言以待。 “不用这么看我,何前辈后人门生,皆可向我凌沺复仇,去臻武司或京兆府衙下战书便可。私下的,或是些腌臜手段,就不必了,那样你们会死的很惨。”凌沺见他们一道道仇视的目光投来,平静道。 “我等还不屑如此!”掠影剑之子何隆云,恨声再道:“我等技不如人,眼下自是报仇无望,却也绝不会就此罢休,日后必有掠影剑门人向你邀战复仇!” “我等着。”凌沺古井无波的点点头。 “阻新律推行者,视为反叛逆国,诸位好生思量。半月后,要么论武定品,册定武籍,要么弃武归乡踏实农作。臻武司既立,绝不会再容许以往之事再存,无武籍者胆敢犯禁,天下再大,亦需伏法!”凌沺的声音,再度传荡开来。 打也打完了,威也该立下了,效果如何,却是还得再看。 “敢问臻武司所行之律,只针对我等,还是天下所有武人。”沉寂许久,有蜀州武人,沉声问道。 “自是天下武人!”凌沺果断回应,“不仅大璟之内,他国武人亦然,在他们自家如何,我管不着,在大璟境域之内,胆敢违历,定斩不饶!纵追踪万里,必斩其首,灭其三族!” 对内狠不算狠,对外也强势,且能做到所言之事,那才是真霸道。 臻武司册定武籍,推行新律结束,不会对大璟武人如何,不违律法便可。可一旦有大璟之外武人来搞事情,那就必须拍死! 这不仅是凌沺的想法,也是隆彰帝和朝廷的坚决态度。 “不日我便会西出天门关,梵山武人胆敢去我大璟作乱,自然需要付出代价!”凌沺冷声再道,紧接前言。 只打败了这些蜀州武人,这不够,对臻武司对他自己都不够,去梵山杀些人,才是真正立威,建立声望的必要举措。 臻武司的名,臻武司的规矩,都要清楚明白的,立在那里,让自己人遵守,让外人望而生畏。 他自己也是一样。 “我与总掌事同去。”郝霁肃声开口道。 这个他是坚决支持凌沺的,也不会任由外人在他们土地上撒野。 而且这位当年行走江湖,杀的梵山武人还真不少,扬名之基就是这个。 双方毕竟接壤,可不是完全没有任何往来。 其对梵山武人共有三十二战,斩杀梵山武人七十八位,这些跃鲤榜上都是有记载的。 “不用。郝掌事清除境内梵山武人便可。”凌沺摇摇头拒绝,他俩都走了,境内那些梵山的武人,真正的 为乱者咋办,可不能瞎整。 “山河楼主靳潇,已然前往马帮总舵,郝掌事若是遇到,可联手一二。”凌沺又对郝霁说上一句,再转向其他蜀州武人,道:“蜀州武林人士,斩为乱梵山武人一人者,直接定籍五品,斩三人者四品,斩十人者三品,斩三十人者二品,斩五十人者一品!如何定品落籍,我想少有人会不知,其中难易如何,诸位自有判断。为国而战者,大璟也自不会轻待!” 这话一出,不少人相当意动。 凌沺当初上的奏折,只能算是初版,算是被同意了的一个施行方向、计划。 最后颁行发布天下的,是政事堂再度修订以后的版本,有些改动。 依武艺定武人武籍品轶,予以五品以下武勋和相应官阶,这一点是没变的。 武籍一品者,便是五品武勋、官阶,余者向下依次类推。 但他所言直接由臻武司武吏为准,与天下武人比斗定品,却是被改了许多。 一来仍旧认为有些草率简单,二来认为耗时太长,三来却是怕这样一来定籍之人太少,对武人们失去普遍性。 最后政事堂颁行天下的标准是,三到四品武人,需胜同阶武人十人,败者降下一品,同样要求。 五品定品,在其后,能胜四品败落之人一人,便可。 二品、一品大致与三、四品差不多要求,却除了武艺要求更强之外,还有些附加要求,例如门人弟子二百人以上,嫡传弟子不得少于十人等等。 一品武人,更是需要至少教出三名三品以上武人才行。 这一点上,他们与凌沺想的不同,不是怕人多,而是怕人少。 敝扫自珍之事不胜枚举,江湖如此、武人如此,世家大族也如此。 虽然政事堂那些人也没做到,真正的广传教化,可这次他们、准确的说是隆彰帝,想要先在武人这边打破这个局面。 他也不过分,不要求你广而告之,而是希望有能力的人,多多教授培养人才出来,为大璟所用。 当然,毕竟是开头,除了隆彰帝这个要求,是有明确标准的,其他也没有太过严格的制度。 初期还得是要臻武司,去评判一些人的武艺,大致在一个什么层次,去分个高低出来,互相比拼。 可这一个同阶胜十人的要求,也不是轻松愉快的事,真正简单了的,只有五品武籍的册定。 好处就是,这第一次过后,有新人定武籍也好,有低品向高品冲击,就都有了一个标准在了。 而且最初的评定标准,也不是完全没有,力量、速度、招式的掌握程度,都会成为第一次粗略定品的标准。 力量参考府军点选标准,也就是举石锁。 速度,只是短距离的测试,仅百丈远。 招式的掌握程度么,一个是耍把式,看娴不娴熟,另一个则是根据各种兵器包括拳脚功夫的各自所擅基础技法,挑、刺、点、抹、劈、斩 等,去攻击一些靶子,来看发力够不够凝聚、流畅。 综合这些,虽然也不完全准确就能体现一个人的武力战力,却也比凌沺那个强的太多。 武人自身什么能耐,基本都有点谱,起码大部分如此,否则动辄贸然与人切磋比斗,不是自己找虐么。 而且这一点,越是高手,越是清楚明白。 他们也自然了解,想要一鼓作气,连胜十个相差不大的武人,有多难。 此刻真正动心的,也是这些人。 梵山入境武人,据图仑合谷所说,不下五百之数,不然也拿不下、控制不了偌大的马帮。 其中高手绝对不少,可不是还有郝霁他们这些前辈和臻武司武吏么,难啃的骨头,也未必得自己去动手。 其他的么,来个田忌赛马,杀些比自己差的,并不算难,凌沺只以人头算,有没有非得让他么杀高手,还是大有机会的。 虽是算下来,名额也不算多,却是足以对很多人有很强诱惑力了。 官阶、官身,有些人嗤之以鼻,却也是少数。 而且抛却这个,既然定品定籍之事,不可避免,那自然位置越高越好,这可关乎着武人的声名。 “我要告状!”嘈杂的议论之声中,先前问话凌沺之人,高声再道,一时间吸引了众人目光关注。 “我是眉山郡人士,曾亲眼所见龙游祁家长子,无故寻衅,打死眉山武人十数,掠其妻女为奴,恶行一方,嚣张跋扈!眉山上下官员,视而不见,更有甚者,与其沆瀣一气,倚仗权势武艺,强行霸占商贾钱财、圈田占地,致上千人家破人亡!如此,仗武行凶之人,臻武司和朝廷,管也不管?”那人愤声再道。 他不是找病,不是挑事,就是真的想找人来管管这事,来这也是因为这边高手多,本打算请些前辈出手,行侠仗义,却一直没有机会。 当下,凌沺若是能管,那再好不过了。 无他,龙游祁家,也是一尊侯府,开国将领之后,当代家主的女婿就是眉山郡守,寻常人,根本得罪不起。 就这事,求谁去,其实就是坑谁。 一个郡守,一个侯府,不是谁说弄就能弄了的,真弄了,除非能杀的悄无声息,变成悬案,要么就等着流亡天下吧。 而且治标不治本,行侠仗义,不代表都能替人讨回公道。 “可愿入臻武司为吏。”凌沺没有给他答复,反而问道。 “臻武司初立,人手不足,若是愿意,我给你书信一封,你带去找巡察使检举此事,可随同前往彻查。若是不愿,那就等我回来,此间事毕,我自会过去祥查究竟,尽除恶徒。”见他有些茫然,凌沺再道,解释一句。 “我愿意!”那人想了很短的时间,便果断道。 “此子不错,有侠义风范。”郝霁等人,这时对这年轻武人,也是颇为赞赏。 在他们看来,这份勇气和心性,都是极好的。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一十八章 事儿很大啊 凌沺看着他们这些人的神色,暗戳戳翻个白眼。 他真的秉公执法,就没人能看得见咋的? 而其他人呢,除了那个告状的年轻武人有些欣喜和放松之外,还真没人在意他如何。 一尊侯府,一个郡守,是很尊崇,在许多许多人眼里,那也是个庞然大物了,自然不敢轻易去触及。 可凌沺呢,他本身就是一位侯爷,还是朔北的叶护,王侯之身,他需要在乎么。 功臣之后? 他自己就是功臣,还是近臣,一堆长辈哪个不是功臣,哪个不是当朝大员。 这么个案子,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需要顾及好不好。 当然,凌沺也就有一丢丢的无语,他这人设得费劲巴拉一点点去立,人家这告个状就行了? 不过也不至于有什么太多的想法,其随即看向有些蔫头耷脑的李鞟,言道:“蜀州多侠士,李前辈为其中佼佼者,侠名远播,便请李前辈护送一路可好。若前辈有意,也可与监察使随行蜀州大地。朝廷有意清平天下吏治,但总归不是一片坦途,也需要天下仁人志士、侠之大者,共同戮力,以达万众之期。” 他准备忽悠人,给朝廷效力了。 只是他的主旨,还是让臻武司所行遍及天下为主。 人其实更相信自己所见的,也常以自身所见,去揣度诸事。 许多武人,都觉得朝廷只是说的好听,实际上就是单纯想限制他们、束缚他们,让他们为朝廷卖命,成为鹰犬之辈。 凌沺却是想告诉他们,就是这样,没错。 但是! 不是所谓的为朝廷鹰犬,而是借由朝廷的便利,去做很多他们以往不能畅快去做,不能正大光明去做的一些事。 你若是只想偏安一隅,做个逍遥人,那无所谓,不违法纪律历,你随意。 可若你想成为大侠,名满天下的侠士,想一展胸中抱负,那就来。 无他,四个字,名正言顺! 挂名府衙,得到许可,得到执法之权,那就不是以武犯禁,是剜除毒瘤,是有功社稷,为民造福,是不畏强权。 不说别的,就是这状告龙游祁家一事,若他们自己就挂名刺史府,乃至就挂名郡衙,只要证据确实,实力足够,何须状告,直接抓人入狱,又有何妨。 郡中信不过,押去刺史府,再不行直接拎去长兴,实在都觉得不把准,直接杀了,只要经得起调查,对方所行恶举是真,自然无恙。 大璟朝廷只要一日没彻底腐朽,没真的烂到根上,这就都能保证。 哪像以往,要么不敢动,要么动了被全天下通缉追捕。 即便入了郡衙、县衙,也得处处顾及,不能真的随心行事,遇到县官、郡守是个混蛋,还得小心自己被扔里去。 不用! 有理有据,确实可查,那杀也就杀了,万民监法,以武慑之。 至于武人失了管控,不还有臻武司么,臻武司不也还有其他衙门,还有政事堂还有皇帝盯着么。 如今,只是多了一方,更不容易被侵蚀的力量,半融半离,其实就会让朝廷各个机构,更加平衡稳固。 弊端、漏洞都有,但好处也确实存在。 百姓能做的,代表百姓的力量,不再只是靠一份状纸,而是切实的威慑。 每个地方都是三方人,地方官府、臻武司武吏、江湖武人,三者互相牵扯,彼此限制,总归还是比一家独大好的多的。 除非某一地,这三方都沆瀣一气。 这个可能是有的, 但并不容易做到。 若说前两者的权利来自朝廷,那后者就是来自百姓,来自江湖,他们若真的变成了恶的一方,长兴可能不知道,可一地百姓,出身于这一地的江湖人、武人,不可能完全瞒住的。 没有利益纠葛,这个人只能是失去了自己的根基,没了武林众人的撑腰,甚至面对讨伐,他也就是个扔。 多了都不用,一封战书即可,臻武司也阻止不了。 规矩之内,诸事可行。 让李鞟跟着那告状之人一起,一则却是是保护,人多口杂,别传出去被人弄死在半道。 二来也是让李鞟这个高手,去切实的做点事,切实去看到臻武新律的好处和舒畅。 监察使查的是贪官污吏,反抗会有,一些地方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的,江湖暗道、地方武人,包括像祁家这样,自身就有高手的,监察使也不能事事顺遂。 李鞟这样的跃鲤榜前列高手,天下真能胜过的也不多,足以解决很多人。 若是有些人监察使都处理的费劲,你以力破局,斩破艰难险阻,甚至力挽狂澜,那啥感觉? 天下人又会如何看你! 什么名声比这个好! 百姓的口碑,才是真格的。 别说什么不为功名利禄,真正只为自己抱负,而不在乎这些的终究只是少数。 即便真的不在乎,凌沺话都说到这了,就差没说:你习武干啥的,就为了打打杀杀,就为了相人展示你战力强大? 哪怕真就这么想的,那也不能承认。 人家说了,你是侠士,声名远播。既然如此,你不为百姓做点实事,你算个屁侠。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啊! “凌侯所言在理,自当如此。”李鞟闷声应下。 这被人硬推出来,不爽归不爽,应他还是得应的,不然在这就能被喷死。 凌沺微笑拱手,应了就行,现在不爽,以后会爽的。 名声,其实是比权势利益,更容易使人迷醉的东西。 人人都夸你是大侠,是英雄,那你不是也是,哪怕强撑硬装,也会装下去的,装到自己都会坚信不疑。 而对凌沺来说,这杆旗立出去了。 只要李鞟和监察使都别太废,多干些事出来,李鞟名声大噪,是不在话下的。 到时候,看看是不是还有那么多人,反对臻武司所行之规。 对臻武司,对臻武司所行,心向往之,才是凌沺想要的结果,而不单单只是被打服,不得不遵行。 “尔等可还要邀战尔玛众人。”凌沺随即又转向那些亲朋被杀的武人。 “凌侯想要插手?”那些人眉头紧锁的回问道。 连败十七位顶尖高手,凌沺凶威已不可挡,此地武人虽多,愿意为了他们出手的,又有几人? 仅凭他们自己,三百多人,看似不少,真能奈何凌沺么,不提他自己,他身后还有三千尔玛部民呢,坏了规矩去打,不行! 但仇恨哪是轻易能放下的,他们想要凌沺一个保证,凌沺自己会守臻武新律的保证。 这个他们之前还反对的,现在却是唯一机会的新规矩。 “我不插手。”凌沺摆摆手,道:“只是想说,与其继续被仇恨蒙蔽、驱使,对无辜之人出手泄愤,不如去杀那些真的为恶之人。另外,日后也请各位互相监督彼此,避免武林再有败类、外敌肆意为恶,搅乱武林平静。臻武司接受检举,也必会对此等人、事,除恶务尽!” 说罢,凌沺不再停留,直接转身就走,显示自己 真的不会再管这些事。 “此事就此作罢吧。”郝霁沉声开口,再道:“老夫请诸位予一薄面,我等同去,为灵鹤门等诸位同道压阵,让他们亲手报仇,斩杀仇敌。灵鹤门等,而今人丁稀薄,实力大损,我等也不能冷眼视之传承凋零。武籍五年一定,我等还有机会,无关紧要,可有了这五年之机,却能助他们度过难关。” “天放兄高义,所言极是!” “老郝说的不错,就这么办吧。” …… 荡山剑、凤剑、凰剑等老辈武人,当先开口附和。 这一下,算是把所有人的话,都给堵住了。 情不情愿的,也都点了头。 “多谢前辈!多谢诸位同道!”那三百来人,谢了一圈又一圈,神情激动。 “你们别学他,本来也没几个人能争到的事,他得罪了数千人,脑袋有点大病!”洪老爷子却是气的牙疼,对王傲勋等年轻人予以警示。 可看到的,却是一帮人的满脸钦佩,让得他直接无语。 事情到这,图仑合谷、哲赫查哈等人,也就不再多留,转头离开。 “你们几人,留下一半,剩下的带五百人跟我来。”凌沺回去找到包裹,给自己清理下伤口,上药包扎好,换了身衣服,就带着图仑合谷和哲赫查哈等人离去。 他没有真的带三千人,没有必要,只是带他们去亮个相,回头多报点人数就行,没像图仑合谷他们以为的,真需要他们做些什么。 走了半日,他们其实就算是到了天门关辖境之内。 不过这附近是落乌山脉,在北部交杂汇拢之地,地形百变,群山层叠,没有什么人烟。 “叶护,前面得绕行三十里才行。”凌沺快行在前,便要沿着官路,从两山之间穿过。 那里虽是一道数十丈深得裂谷,但是修有一座石桥,方便粮草大车通行才对。 可哲赫查哈却是喊住了他。 “两年前,对面的山壁断裂了很长一段,桥塌了。”见他看来,哲赫查哈解释道。 这边离他的部落最近,当初天塌地陷一样,一片隆隆声,尘烟漫天的景象,他记忆犹新。 而且对面虽是天门关辖地,却也因为人迹罕至,他时常带部民过去放牧的,那一次部中还有几户偷溜过去的牧民、牛羊跟大桥一起掉下裂谷,被山石掩埋呢。 “兵部和工部没人管?天门关也不管?”凌沺蹙眉。 大璟官道最初修建通达的最主要作用,就是便于调兵和快速运送粮草,天门关又孤置在外,左右无依,一旦被重围在此,无法快速支援,那就是大祸! 这可不是小事! “这地方,一年也就来送一次粮饷,谁会在意。”哲赫查哈耸肩道。 反正也就绕三十里路,虽然难走了些,可他们都是走惯了的,朝廷来人,愿意给他们些粮食,他们很乐意帮着把东西背过去。 到了那边,也就算到了地方,毕竟是给他们送东西,征借些牛车骡子什么的,很简单的。 修桥?百丈宽的大桥,哪有那么容易修啊。 凌沺凝眉不语,挥了下手,示意哲赫查哈带路。 这事牵扯不少,不说兵部、工部,天门关是个什么态度,也值得思量。 凌沺也算了解一些隆彰帝,这事儿他要是知道,别管多难,花销多大,那都得重新把桥修好。 这种事,隆彰帝真开口了,谁也不敢放着不办,顶多就是从中牟利一些而已。 所以,这一刻的凌沺,想的不禁多了一些。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一十九章 挖出金矿了 三十里路,说来不远,若是平原上行走,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可凌沺一行却足足绕行了一天一夜。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路,一道道山岭并不高,但却是乱石嶙峋,很多时候你以为翻过去这块大石就是坦途,可下面没准就是一道裂谷或者深坑,还得往旁边再接着绕。 “这两年来送粮饷,就这么走的?还有,这路线不是固定的?”终于越过这片地域,凌沺不禁再度看向哲赫查哈问了起来。 哲赫查哈虽然是一直在领路,可有些时候,他也没有那么熟悉和从容就能继续前行,也得仔细去找。 而且这一路走过来,凌沺倒是还好,可其他人都累个半死不说,有些人还受了伤,甚至差点好几次掉下裂谷和深坑里摔死。 脚上就更不用说了,断石、裂石极为锋利,被割伤了脚、划伤了腿的,比比皆是。 就这路,只是走一遭就够要命了,还要在背粮、运银? 扯淡么不是! “嗯。”哲赫查哈却是点点头,然后才再说道:“其实再往北,路要更好走一些,虽然也是山路,倒是不崎岖艰险。这里很多地方,应该是以前建桥取石的原因,山石松散,容易塌落。” 裂谷倒是自古就有,但那些现在看着很自然的深坑,有不少都是后来取石形成的。 这边的一些山地,植被不多,土层也不厚,都是岩石。 从最开始天门关始建,到后来修桥补路,多在这边取石,而今虽是不再如此,却也让裸露的山岩很容易成片掉落。 原来这里也就起伏多些,大山小山堆叠,路不好走,却也没这么危险,只有那大裂谷是天堑。 “那为什么不走北边,官道为什么不修在那边?”凌沺继续问道。 这时他了然了,为何哲赫查哈走到一些地方,会玩儿命的踏地、蹦跶,然后快速退回来等一阵,再继续前行。 “远啊。官道要是修在那边,七拐八绕全都是弯才行,修不直的。这边只要建座桥,就能缩短一半时间和路程,能省好多粮食呢。就是咱们从出发就往北绕,也得多走五六天左右,才能绕道天门关地界上去。”哲赫查哈回道。 凌沺点点头不再问,别说总路程多一倍,就是在这里绕五六天,那开销也是不小。 不用提天门关辖境内的百姓,就是仅仅那数万大军,一年所需钱粮也不是小数,运送所需民夫也必然极多。 这人吃马嚼的,多用一天就是相当可观的耗费了,有那些东西绕路,还不如花更小的代价,让人冒险背过去呢。 人够用,也就一两天的事,能省下来的可不是小数。 何况他还看到有些地方是打了钉子,拉了绳索的,显然也不全靠人背,适合的地方用绳索吊筐运一下也行,能省不少力气和时间。 他们倒是没用,那玩意不太靠谱,也得人提前去探路。 他们现在落脚的地方,就有数道绳索绑缚在大石上,还有些大筐扔在一旁。 “操!谁呀,胆儿这么大!?”凌沺刚想伸手扥扥绳索,看看结不结实,就看见隔着另一端似乎有人顺着吊索滑了下来,眼睛不禁瞪得老大。 “嘣”一声轻响,这时清晰入耳。 凌沺几人便见,那有些风化的长绳,因为有人滑动下来,被压动了一下又一下,一股股绳索先后磨断。 “搭把手!”凌沺暗骂一声,立马上前抓住了绳子,同时对其他人喊道。 特么凌空十好几丈高呢,这要是摔下去,练过啥轻身功夫都得挂! 没看着就算了,看见了还是得救一下的。 哲赫查哈等人也是有点懵,听见凌沺喊声,也顾不得想其他的,大伙儿一块儿扥紧了绳索。 万幸,这绳索虽然有些风化,但够粗,没有摩擦剐蹭,也不至于从中直接断开,好歹是把俩人成功滑了下来。 “有病啊!你俩怎么在这!”看清来人,凌沺气个半死。 “那啥。老大,燕国公说你可能有些麻烦,公主让我们过来看看,给您打个下手。”王鹤心有余悸的回头望去,腿有些颤抖。 刘兆也没好哪去,脸都煞白煞白的。 “就你们俩?”凌沺挑眉,见两人点头,往二人来处一指,“那俩又是啥玩意。” “靠!忘了!”王鹤刘兆一拍大腿,连忙去帮着抓绳子。 他们是先去了蜀州武人汇聚之地,才寻迹追了过来的。 凌沺说着给人写信,说完就没影了,他们四个一块儿过来的,这一吓,差点儿忘了个干净! “叶护,咱府上都这么不靠谱?”哲赫查哈不禁看了看三人,还是苦笑问了出来,有些怀疑自己追随凌沺的决定对不对了。 “管事儿的都还行。”凌沺脸黑着没吭声,王鹤不在乎的说道。 确实,真管事儿的,宁黎也好、夜皛也好,李具、薛客、吴恩泽也都可以,普卢骨那更是事无巨细都能打理妥帖,黄宁也是个心思细腻的,从不出岔子。 他们,一不带兵,二不管事的,平常不靠谱点,也没啥。 包括凌沺,这货除了大事,也就是甩手掌柜,家里能分派出去的都分派出去了,安排完了就算,想起来了看看结果,平常懒得操心的,他们早都习惯了。 “滚蛋!”凌沺一脚就扔了出去,老羞成怒的。 王鹤侧身一躲,也不在意,嘿嘿一笑,不再多说。 图仑合谷、哲赫查哈他们则是都有些异样,对待王鹤刘兆的凌沺,可是他们没有见过,甚至想象不到的。 他们见到的凌沺都是霸道、冷酷、蛮横的,虽然也常带着笑,可却看的人发冷。 与此刻的凌沺,完全就是两个人。 “是我疏忽了,眼下也没有纸笔,先一道前行吧。”待到李鞟二人也顺利落地,凌沺面色恢复如常,言道一句,继续前行。 “家里怎么样了,胡绰好没好些。”行路间,凌沺挑眉问向王鹤二人。 他一个人,东跑西颠没个准地方,好些天不知道家里情况了,还是很惦念的。 “公主好着呢。王庭那边听说了公主的事,汗王把以前给公主调理身体的御医,都给派了过来,细心为公主调养着。公主每天也有练武,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王鹤知道他最关心这个,直接先回应道,没说其他事。 而后跟刘兆挤眉弄眼的,看着凌沺就开始笑,弄得凌沺满头雾水。 “红娘这次回去,把你们逼疯了?”凌沺狐疑道。 “她自己疯了,整天说自己太菜,玩儿命练武呢,哪有心情管咱们。”刘兆呵呵笑着摇头。 “那你们傻乐啥呢?”凌沺愈发不解的看过去。 “朔北挖出金矿了!”王鹤看看左右,见没人贴近他们,当即小声说道。 朔北建城数处,早已开工,其中一处在挖石铸城基的时候,开出来了金子,这事儿让整个朔北都沸腾了。 金子,钱啊!大量的钱啊! 这可是大好事! 但是同时也是大危机,朔北而今本就是各方关注所在,这一下更是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不然他们俩,也不会从长兴那老远特意跑来。 真来帮忙,来俩也不够啊,怎么会只他们两人。 又不是真的全府上下都不靠谱。 “操!”凌沺又是爆了粗,一时有些发愣。 “传开了?”随即凌沺问道。 “传开了。朔北建城动静本来就不小,用的人也多,最先发现的是征召的部民,自己私藏拿去卖了,消息直接就传了出去。”刘兆再道:“不过好在是在北边,朔北军都在那里,一时也没人敢过去找事。” “公主让我们问您,这矿要不要与王庭分润。”王鹤补充道。 荼岚那边,是划给谁的地界,就是谁的,马匹牛羊如此,人如此,木材、矿石等等,也都如此。 所以朔北发现了金矿,自己采,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就看朔北自己能不能吞下,能不能护得住! “王庭那边情况如何。”凌沺没有急着下决定,而是再问道。 “还好。菩苛部和都利叶护没有直接率军西进,而是把克木禄部给隐隐重围在内,汗王和王后趁机发难,清剿了数个王子和叶护、特勤的兵马,基本已经平定下局势了。”王鹤回道。 他们来之前,普卢骨告诉了他们很多事的,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那就不给了。回头我写封信,你们亲自去一趟王庭,交给汗王。”凌沺点点头,有了决定。 王庭都安定了下来,雍虞只胡和吕倾掌握的地方多着呢,金矿又不是没有,不急着用钱,也不差钱。 不过也不能直接按下不提,还是得言说言说的。 而且他又不是不用向王庭上贡交税,比分润不好多了。 不仅如此,他还得跟王庭要点人,开矿也得用人啊。 “那啥,老大你这都发了,年俸不给涨点儿?”王鹤和刘兆又是贱贱笑了起来。 “本来还想着,回去长兴了,给你们置个宅院,弄个娇妻美妾的。既然你们想要涨年俸,那就涨吧,这事算了。”凌沺带着微笑,挑眉道。 “别啊!”俩人一下就急了,连连摇头,“不要了不要了,老大带我们不薄,哪能得寸进尺呢。话说,春香楼,有俩花魁,您帮着给赎出来呗。” () :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二十章 入天门关辖地 落乌山脉群,整体很像一个反写的“風”字,只不过不太规范,在西侧的那个勾,有些长。 天门关,就在这个勾的尽头,和天庭山西北东南向的支脉巽木山之间,将这个山口堵住。 天门关辖地,方圆三百里,除去一些山林用以牧猎伐柴,大半地域便是这个‘勾’乌羽山和巽木山以东,夹于重山之间的一块小型高原盆地。 凌沺一行人在越过一道百余丈高的平坦山脊后,便是将之尽收眼底。 南北向狭长的开阔地带,一块块规整农田,数个聚集的建筑群,竟然有序的分布在成片的田地间,阡陌纵横,宛如画出一块块格子,望之顿觉清爽亮眼,别有清新意味。 “这边地势要低一些,也平坦些,多用来耕种,多是中原族裔的将士家里人,在这边生活。南面地形起伏杂乱,多被他们用来放牧养马,这里的尔玛族人,多生活在那边。再往北边些,生活着些其他少数族裔的人,还有就是练兵的校场,也都在北边,包括一些军械匠坊,也都在那边。”哲赫查哈也不等凌沺发问,自顾给他介绍起来。 落乌山脉这边,山间的这种小型盆地,或者说巨大的山谷,很多。 大部分都有建城,周围分布着良田,向哲赫查哈他们,包括李鞟两人,见到眼前场面,都很习以为常,反观凌沺则是很有些惊讶。 天门关,他还以为苦嗖嗖的边寒之地呢,想着大概会跟燕北差不多,荒芜粗砺,寒风习习,时常烟尘漫天。 却是从未想过,会是这般世外桃源模样,满是小桥流水人家的温馨静谧,入目皆是安定祥和。 有些颠覆他对边关的印象。 “对这地方这么了解?”又看了一阵,凌沺看了哲赫查哈一眼,有些深意。 临近、来过,认识路,知道一些事,都很正常。 可连具体分布,甚至校场、匠坊都清楚知道在哪,这就有些不一般了啊。 这帮人,是连这边的主意都打过? “我是从这里,被逐出的。”哲赫查哈深吸口气,缓缓道。 而后拉开了衣襟,露出了胸口,那里有一个刺青,一个‘门’字,里面是个八卦中,代表“巽”的符号。 这是天门关边军的一种标志,非精锐之军,不可领刺。 只是现在上面多了好几道刀疤,划得有些面目全非。 “有些事我并非隐瞒叶护,而是不愿意再次提及,还请叶护见谅。”哲赫查哈再道,合上衣襟,一时竟有些萧索之意。 此时最惊讶的倒不是凌沺,而是图仑合谷等人。 他们这些小部落,虽然人数都不太多,但是不论是否获封土屯,都是历代相传的,哲赫查哈他们也早就熟识,他可并不是天门关辖地内的尔玛族人。 “我尔玛族,昔年有浮屠玄甲军五千,皆父子相承,自幼培养,极为精悍。而今西域那边也有以此为号的军队,被他们当做王族禁军,但是应该并非正统传承。胡古休慕曾经说过,天门关的乌山骑,大概才是。现在看来,查哈应该是其中之一吧,想不到哲赫一脉,还有这个来头。”图仑合 谷想了想,灼灼看向哲赫查哈。 乌山骑,一共只有千余之数,皆为重甲铁骑,终日铜甲遮面,如凶煞恶神,让得梵山军民惊惧入骨。 这跟以往尔玛族的浮屠玄甲军,很像。 只是他们都以为,而今的乌山骑,都是天门关辖地的一些尔玛族人组成,却是从未想过他们之中也会有,今时他才因为哲赫查哈的话,有些猜想。 乌山骑,绝对是天门关守军精锐中的精锐,自然有资格胸口刺巽风天门图案。 而他们虽然不是时时在一起,可联系还是很紧密的,哲赫查哈也没有长时间消失不见。 再加上被逐出,而不是被斩杀,那就只可能是没被选上,不可能是违反军纪违抗军令等事。 大璟各军,违纪都有被革除军中的可能,唯独天门关守军绝无可能。 凌沺他们或许不了解,但他们知道,天门关这个巨大的军镇,纪律何等严苛。 违纪在这里就是违令,没有什么军仗军棍的惩罚,轻则出关杀敌,带敌首而归洗罪,重则直接斩杀,半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他们眼前的这世外桃源般景象,何尝不是依托这种严苛的铁律存在,不然他们这些在外游离的,都好长时间没能互相尽泯恩仇,天门关这里怎么可能从大璟立国之初,就迅速安定下来,屹立百余年。 “就你精明!”哲赫查哈哼了一声。 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没有释疑、说出自己过往的意思。 “什么时候愿意了,可以跟我聊聊。”凌沺也没去问,他其实压根不知道那个图案什么意思,对乌山骑和浮屠玄甲军也没什么了解,这时候还一头雾水呢,他能问个屁啊。 只不过他能装,装的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过呢,这货话音落下,就是一脚踹了出去,哲赫查哈骨碌骨碌的就滚了下去。 好在这里往下,虽然落差有些大,但是个缓坡,也没什么石头瓦块树桩子的,倒也摔不坏人。 也就骨碌了十多丈,哲赫查哈就晃晃脑袋站了起来,憋了憋嘴,呵呵一笑。 那一脸大胡子,加上那大体格,看上去憨傻的很。 “跟着我的人,我都尽可能的去信任,但这份信任不仅在我。”凌沺这时从他身边路过,轻飘飘扔下一路,继续往前走去。 个中究竟,不用问哲赫查哈,他也能想办法探知。 可是没必要。 他也并非是真的对手底下人,就得什么都知道一清二楚的主儿,谁还没个秘密和过往咋的,真那样的话,很多人都会极其反感,别提什么收心用命了。 他的不满在于,他有可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人利用。 那一瞬间,他觉得哲赫查哈跟天门关的纠葛不少,他不在意其中究竟,也不在意哲赫查哈想达到什么目的。 只需要跟他说一声,‘曾经在天门关为军,被逐出了。’就可以了。 只要敢跟着他,他就敢把事给扛了。 谁敢信他,他就敢信谁,别的都没有关系。 不信他,那也绝别想从他这里得到任何 东西,麾下的可以是弟兄,也可以是犬马。 “叶护,真没别的意思,那事儿对您也绝不会有任何影响!”哲赫查哈追上两步,急声说道。 因为一个无心之举,耽误自己一次就算了,可不能再耽误第二次! 都怪自己嘴贱,没事瞎介绍个屁啊! “好。我信了。”凌沺看了他两眼,点点头。 “安啦,老大说信,那就肯定不是假话。倒是你悠着点,要是假的,下次就不是一脚了,有个人心眼真不大的。”王鹤凑到仍有些垂头丧气,懊恼不已的哲赫查哈身边,轻笑道。 “滚蛋!再诋毁我,去了朔北就别回来了。”凌沺不善的哼哼一声。 “别!婉儿姑娘还等着我给她赎身呢!”王鹤立刻告饶。 “大爷的,你们一个个那点银子,合着都特么扔楼子里了!?”凌沺很是无语。 这是真没个着调的,一个个都比他爹大了,削尖脑袋净往楼子里拱,这都什么情况? “呵呵……”王鹤刘兆,俩人脸也不红,没有半点儿在意的笑笑。 而这时,随着他们踏上了田间的宽路,两个提兵贯甲的百人队,也向他们迎了过来。 不仅如此,凌沺发现地里原本正在做些农活的此地百姓,也停下了活计,手里拎着耙子叉子的,也在关注着这边。 而且那架势,可并不随意,反而像是军中持矛操练的起手式。 “边关要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一个身穿校尉甲胄的年轻军士,踏步而出,离着数十步远,呵止凌沺众人行进步伐,眼神不断扫视凌沺等人,神色肃穆冰冷。 “剑拿给他看。”凌沺也不言语,直接接下山河剑,示意哲赫查哈送过去。 哲赫查哈其实多少有些懵逼,啥话不说,就拿剑过去就行? 不过也没有迟疑,更没多问,接过剑,向对面走去。 终究不是对外的一边,对面的军士虽多有提防,但也没真的有什么敌视,任由哲赫查哈持剑走近。 “拜见将军!”那校尉先是蹙眉,接着仔细看了一遍,当即将山河剑双手托过头顶,利落见礼。 山河剑上有铭文纂刻,这只是其一。真正的重点,在剑首上,圆盘形状的剑首,就是一个完整的虎符,不是一整个,而是两半虎符嵌实在上,拼成一整个,中间是一方小印,墨玉材质,上刻‘御赐,八方将军,之印’三排八个小字。 八方将军不是实际职司,也没这个封号,而是代指,可暂行四征四镇将军之责,权利和限制,就是剑身铭文所书。 这印虽小,但刻纹繁复,是皇家御用纹样。 凌沺这个并非特例,一些亲王或者大将军代天子巡视天下,都会佩戴,倒是不一定都镶嵌在刀剑上。 用在刀剑上,反而不多,夏侯灼的陌客刀,凌沺的山河剑,还有当初封武侯时,给其他四人的兵器上,都有,但也仅此六个而已。 至于真伪,认出这印就行,真伪自有人会去证实,倒是不用他一个校尉操心。 再者,这玩意敢仿造的,也几乎没有。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二十一章 乌山骑 “梵山有武人入我璟境为乱,天门关外,可有其他异常。”凌沺上前收回山河剑,示意一众天门关将士起身后,出言问道。 “关外一切如常。”那校尉回道,干净利落。 天门关外,梵山也有军队驻扎,人数同样不少,距离百里外扎营。 在这段距离之内,两方互派哨探游骑,既是不断探查对方军情,也是戍守己方边境,冲突从来没少过,只要不是大军出动,爆发了大战,那就是正常,数十几百人的厮杀,在这里是常态。 “可有人前来,想要通关入境。”凌沺点点头,再问道。 山河楼的人,按说现在也差不多到了天门关,可别被守军都弄死或者扣押了。 那就太对不住靳潇了。 “末将只奉命戍守此地,对其他事并不太过清楚。”校尉再次回道,一如既往的利落,就是感觉有些冷,也有些愣,面容生冷坚毅,没有半点圆滑和委婉。 他身后的二百军士,也差不多一个样,冰冷肃穆的很,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眼中平静如冰,无波无澜。 凌沺也不以为意,不过也说不上欣赏这种军姿,在他看来战时听令、闲时收序也就可以了,除此之外该笑笑该闹闹,更有活力和生气一些。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他也就想想,反倒是对天门关边军有了个初步的认知,这是一支铁军,庄严肃穆,冷凝锋锐,战力绝不会差。 “驻扎之处可有纸笔。”凌沺再开口道。 李鞟他们跟到这里,已经耽误些时间了,还有王鹤刘兆也是一样,朔北那边的事,也不能耽误了。 写好了信,都可以滚蛋了。 “请将军随我来。其他人,还请留在原地,驻营不可擅入。若将军要带人去往关城,也容末将去信通秉,自有人前来迎接将军前往。”校尉朗声回应,侧身挪步,请凌沺入内。 这一举动,王鹤刘兆、哲赫查哈三人还没什么感觉,其他人是都有些蹙眉。 而凌沺则是点点头,阔步前行。 “军营自有肃纪,在朔北也是一样。”闻听有人小声抱怨牢骚,刘兆冷言一句。 他还以为这些人都是凌沺新收的,也打算立立规矩。 朔北军对军纪的要求同样很严,这从刚成军便是如此,在隆武城时他们初入也是一样要求,可别以为凌沺真的不在乎这些。 “那个啥。这里就我算自己人,他们临时的。”哲赫查哈轻咳一声,凑近刘兆二人道。 刘兆尬色一闪而逝,随即冷哼一声再道:“叶护或许不愿多管你们太多,但即便你们在叶护麾下仅一时一日,也当谨言慎行,正肃己身,休要在外堕了叶护威严!” 这话一出,图仑合谷等人都是正色起来。 这话有道理么? 那肯定是有的。 凌沺或许并不在意他们,可哪怕他们只是临时在凌沺麾下效命,那这段时间他们代表的就不是自己,而是凌沺。 真要含含糊糊的,成了丢人现眼的存在,凌沺或许不在意,朔北这群人可未必不在意。 凌沺为朔北之主,他的威严就是朔北的威严,是朔北所有人都会去维护的存在,尤其是这些跟随凌沺出生入死的人,更是会尤为的在乎。 “三先生所言,我等谨记。”图仑合谷对着刘兆拱手道。 朔北数百门客,虽然无一人登上跃鲤榜,嗯……也不是,长乐侯府(朔北)大先生,烈焰红娘,在长安之变后更新的跃鲤榜上,名列末位,堪堪入榜。 而王鹤刘兆也不是无名之辈,先前在江湖上就各有名声不谈,在凌沺入猛将榜,顶替余虓成为地将第一的时候,这几位就也入榜了。 不过不是正榜,而是出现在对凌沺麾下的记录中。 其中,夜皛、唐阿姑罗是位列七十二猛将之中,自己独自上榜了。 而红娘、王鹤、刘兆、黄宁、薛客、屠耀、莫衡,一共七人,也是被记录在上,被称之为朔北七杀将。 朔北军在缑山快速连破十一城,除了夜皛和唐阿姑罗,战场表现最亮眼的,就是这七人,逢战必先,杀敌无算。 像是王鹤刘兆二人,曾混入缑山败亡军民之中,诱开城门,一刀一剑,独战一座城门内两刻时间,斩杀缑山守军三百余人,成功拖到朔北军大举杀至,最终快速破城,是为那一战当之无愧的首功。 诸如此类战绩,皆有简单记载。 那也算是声威赫赫,真正在血战中打杀出来的凶名,等闲不敢小觑的。 而且别看这俩人无官无职,就是个门客,可现在大家基本也都知道,那就是挂羊头卖狗肉的说法,朔北一众门客,其他的不说,但是其中管事的十来个人,那可都是凌沺的心腹。 别说图仑合谷还没得到俟斤之位的封赏,就是得到了,手底下就这么些人,短期真说有多大权势更是扯淡,别说还得扯着凌沺这张虎皮当大旗,就是不用,也不敢贸然得罪。 即便只是凌沺的心腹,而非本人! “王兄、刘兄,而今这是甘之如饴了啊!”李鞟看过去两眼,叹声对二人说道。 他们也算旧识,只不过也不太熟,就打过一两次交道。 不过江湖武林,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对这二人,李鞟即便少出蜀州也有诸多听闻了解。 昔年这也是在北地,叱咤风云的狂人,七八年前更曾南下,也在蜀北和荆楚等地,弄过一番风云。 看着他们在凌沺这个小辈身边,甘为驱使,嬉笑言谈,也是不禁有些嗟叹。 “你懂个屁!”俩人相视一眼,齐声回道。 别看李鞟武艺比他们高的多,那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的。 “江湖快意,我们尝过滋味,也就那样。说白了,还是为个名利,还是打生打死。可你不知道,往日的打生打死,比来斗去,与沙场相比,也就玩闹一般。仗剑直入万人中,那才是真的爽!更爽的是,你这边还有狠人,不是一个,是一群,成千上万,一个个嗷嗷叫着,跟在你身后,陪着你杀个通透酣畅!这特么才是男儿热血!”王鹤接着道。 他们以往也并不算啥好人,也曾桀骜不驯,也曾以为凌沺用他们就是当炮灰。 可实际上,并不是。 凌沺没有拿他们的命就不当命,例银功赏都十分丰厚,真的特别危险的事,也基本不会让他们去做。 而且,或许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他们喜欢上了在朔北军的氛围。 那种如狼似虎,如疯似魔的劲头,或者说军魂 ! 在那里、跟着凌沺,他们觉得心里头畅快,舒服! 当然甘之如饴! “或许吧。”李鞟本是不快的,可随后只是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心里却是想着,以后或许可以见识见识,也尝尝那般滋味? 众人也不再开声,默默等着凌沺回来。 也没有多长时间,凌沺和那校尉一同回返,将三封信分别递给几人,道:“天色也不早了,你们是现在回返,还是明早走。” 目光并没有在李鞟二人身上逗留,而是看向王鹤刘兆。 “得。这就走。”俩人随即恍然,这是撵人呢。 不过心下惦记着正事,也知道不好耽误,当即反身离开。 “我们也告辞了。”李鞟拉着那年轻武人萧敢,也是随即离开,四人再次同行。 “就这歇会吧,等着明天去天门关。”凌沺对哲赫查哈他们再说一句,自顾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那一队天门关边军驻地不远,其实就在旁边一个村落里,不过凌沺也没有要住进去的意思。 别说那地方不算太大,就是真能住下这么些人,人家不邀请,也没必要纠缠或是不满。 毕竟不是同一分属,十分陌生,他们这边人还多,提防些没错。 虽然感觉上,对方有些排外,可他也不是明旨派来的,还是边关腹地,倒也说的过去,不好以此判断什么。 “多谢将军体恤。”那校尉欠身一礼。 他又不是真一点人情世故不懂,对这位见官大一级的将军,这般通情达理,还是有些感激的。 虽有军纪在,可这位真要纠缠起来,也麻烦的很。 “无妨。不用在意。”凌沺摆摆手,枕着手臂躺了下来。 这里的天,很好看,清澈明亮,远处高山雪白,近处青禾成片,让人心神舒适。 跟草原又有些不一样。 草原辽远雄阔,自是让人观之便觉疏放恣意,可却也比此地,少了些宁静安逸之感,这里似乎多了些秀美。 纵马奔腾牛羊成群,跟这远山近田的风光,各有千秋。 凌某人在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带着胡绰,来此地安静小住一些时日,应该挺好的。 弄个临溪的小院,种点花草,腻歪腻歪,烦了还可以去南边骑骑马打打猎。 想着这些,凌沺不禁满脸明媚的笑意。 其他人看着他,有些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一个人为啥突然傻笑起来,却也不敢问,各自寻了地方歇息。 那二百天门关边军,也没离开,仍旧站在那里,跟木桩子似的。 星现星隐,一夜无话中,悄然度过。 翌日清晨,哒哒马蹄响起,惊醒了睡梦中的众人,练出了一身透汗的凌沺,也收刀寻声看去。 烟尘微起处,百骑奔腾而来,尽皆一身暗金色厚实龟背甲,手持锋锐长槊,人马皆带面甲,迎朝阳而来,却好似从幽冥中行出。 百骑成方阵,队列整齐森严,百匹战马马蹄,都同起同落,整齐划一。 区区百人百骑行进而已,便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沉闷之感。 “乌山骑!”哲赫查哈怅然若失,看过去的目光,有些失神。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二十二章 凌沺,你就是个混蛋! 百骑乌山骑正中,奔行近凌沺等人五十步后,一人长槊高举,整个队列齐整整的勒住战马,一瞬间停在了原地。 那人将手中长槊往地下一贯,槊鐏刺入地面,笔直竖立,而后翻身下马,阔步前行,动作行云流水,利落之极。 “驻天门关西南边军,巽风军辖下乌山铁骑副将萧焕,见过长乐侯。”金铁铿锵声中,那人掀起面甲,向着凌沺一礼见过。 “萧帅的嫡子,巽风军少帅。”哲赫查哈苦闷的看着来人一眼,低声对凌沺道。 天门关两万常备守军,一支番号巽风,为西南边军第二军,是西南边军统帅,天门关镇将,天南大将军萧无柯的直属精锐。 也是一支全部由尔玛族组成的大璟边军,只不过这边的尔玛族,所用已经尽是璟人姓名。 就像胡古休慕,用璟人姓名的话,就是金铁柱,很接地气的名字。 另外一支常备守军的番号,则是夔牛军,领将为中原族裔,是西南边军副帅,吕烨。 嗯……皇室旁支,很远的那种。 “萧将军不必多礼。”凌沺闻言微微点头,右手虚抬,面带笑意道。 别的他不太清楚,对西南边军的一些主要将领,他还是有些了解的,起码知道个名字。 其中也包括这巽风军少帅,萧焕。 听过其自报名姓,再有哲赫查哈这么一说,倒也能直接跟自己了解的对上号。 不过也仅此而已,对方不以自己少帅身份自持,他也没多看重这等名义上的称呼。 大璟各军,只是大璟的,没什么世袭罔替,武将国公也是一样,爵位承袭,不代表军职也承袭。 世代为将,也很少有在一个地方的。 天门关这里固然特殊,但也不代表这天南大将军、西南边军统帅之职,就会承袭给萧焕。 何况,即便真是如此,人家对他客气,他才会客气,不然,国公、郡公的,也不是没杀过,在他眼里跟其他人也没啥区别。 倒也真不在意这个。 他真正在意的,反而是萧焕本身。 “新卒练到这般地步,果然不凡。”凌沺将目光投向萧焕身后。 那百骑乌山骑,气势自是不俗,阵列更是严整非常,但少了些血腥煞气,凌沺这老杀胚了,自然有所分辨。 其后收回目光,看向萧焕,也越加有了些兴趣。 他看过萧焕在兵部的履历,这位年纪和他相当,同年生人,甚至比他还小几个月。 却是十五岁便入军伍,从一个边卒做起,而且初入军伍便是在西南边军的游骑队列之中。 可以说,从那时开始,就真正置身与疆场之上。 游离在天门关外的地域,经历着一场场厮杀。 不但没有得到其身份带来的便利,反而被其父萧无柯刻意压制,凡升迁所需战功,为他人三倍方可。 若非如此,六年时间,这位该不止一个毅勇都尉的副将军职。 对此履历记录,其实质疑声很多,都不尽信,很多人认为,这就是萧无柯在给萧焕刻意造势,积累声名,以便将来能承袭帅位。 可今日所见,凌沺以为,记录大概是半点不假的。 因为他好像看见了同类人,对方身上那股血腥煞气可不比他差,没真的在尸山血海里摸爬过,不可能有的。 “乌山铁骑,尽皆如此。”这位倒也是个生冷性子,权当没看见凌沺的笑意一样,平淡回道。 “是要去关外练兵?”凌沺挑眉问道。 他可不认为萧焕是在这里专门等他的。 “是。”萧焕回应的仍旧简单。 不过倒是略微有些不满之意,每年这个时候,其实都是乌山骑补充新人操练点选的时间。 为期该有三个月。 可凌沺的到来,让他们不得不提前结束操练,陪同、也可以说看着凌沺等人,去往天门关关城,直接提前了半个月结束。 乌山骑新卒,都是要去关外厮杀磨砺的,不是选出来在那放着的,少了半个月时间操练配合战法,影响还是不小的。 落到实际,那就可能是更多的新卒会因此战死! “别忘了,天门关也是璟地,等你们来,已经算是我好说话了。”见状,凌沺眼神也冷了下来。 虽然他不知其中究竟,但是萧焕的不满之意,那都不加半点遮掩的。 他又不是敌人,在这里还要被看管着进入,也就罢了,他犯不上跟个校尉计较,可现在正主来了,还敢给他甩脸子,真特么当他脾气好了? 萧焕闻言,眉头蹙起,一旁那个本也习惯冷脸的校尉,却是面色大变。 “带着你的人回营,命前方备战马五百待用。”见他想要开口,凌沺摆手止住,随即迈步前行。 “列队跟上。”图仑合谷对着其他人言道一句,率队跟在凌沺身后。 本来他们是在山坡下的,并没有迈入田间宽路,可此刻,他们直接踏了上去。 对面是二百此地守军,再往前是一百乌山骑,已经是将这宽路占了八成,也就两侧还有些空隙。 “放行!”那校尉看着阔步而行,走在路中间的凌沺,有看看迟迟没有再言语的萧焕,皱眉高声道。 两支百人队,顿时左右分开,让出宽路中央地域,让凌沺等人走过。 可三十步前,那些乌山骑仍旧未动,置若罔闻一般。 那校尉可命令不动他们,没有领将之命,其他人的话,他们可不会听。 “少帅,别给萧帅找麻烦!”那校尉急声对萧焕道,估计也就是打不过,不然现在大概想揍人。 他们只是边将,手握重兵是权重不假,却也是致命的弱点,跟这些皇帝近臣硬对,没有半分益处的! “哼!”萧焕冷哼一声,看着凌沺的背影,咬牙切齿的,很好看的一张脸,有些发青。 “急行军!目标关城所在!”最后萧焕从凌沺身边快速行过,跃上马背,高喝下令。 让路? 不存在的! 想去关城,去你的好了,有本事就跟在后面一路吃灰。 回营?乌山骑本营可就在关城,而不是北边的校场。 “呸呸呸!”凌沺真没想到萧焕给他来了这一手,登时就有些灰头土脸,被马蹄溅起的烟尘蒙了一嘴巴。 “见过萧无柯?也这样?还是这娘们儿这德行?”随即凌沺向哲赫查哈问道。 他因为一些猜测,对天门关边军的态度其实并不好,只是并不了解多少,也非定论。 所以愿意等一晚,愿意任凭他们这边的一些安排和规矩。 也是想多看看,多了解了解。 可眼下所见,这萧焕的态度,让他不禁更多想了些。 “是长得白净了些,也不至于直接给人说成娘们儿了吧?”而在其他人眼里,这位是被落了面子,有些老羞成怒,挂不住脸了。 “啊?不是。萧帅人还挺好的,就是严厉了些。”哲赫查哈有些愣神,有些发蒙,片刻后才回道。 他没跟其他人一样的心思,只是有些无语,导致自己被逐出乌山骑的秘密,就这么被凌沺大张旗鼓说破了? 这让他有些接受不了了。 “这事儿很隐秘?”凌沺见他神色,还有追上来想说些什么,却是闻言愣在那里的那个校尉,狐疑道。 “真是女的?”这时候图仑合谷等人,也是反应了过来,愣愣的看着哲赫查哈,想要寻求印证。 身高九尺,身量虽有些欣长,倒也不是精悍挺拔的萧焕,是个女的? 他们真的只以为这位是有些男生女相,面白无须而已。 “何苦!”谁知道他们声音大概有些大了,还是好些人一起,似乎被有意控制马速,看凌沺笑话的萧焕听见了,打马而回,冷视向哲赫查哈。 哲赫查哈,用大璟姓名来说,就是何苦,可不是其他意思。 “不是我!我答应过你不对任何人说的。”哲赫查哈连忙摇头,苦笑看向凌沺,想让他给解释一下。 “合着是因为这破事?那我还真要再低估一下萧帅父子的气量了。”凌沺嗤笑一声,有些轻蔑。 他好像知道哲赫查哈为何被逐出乌山骑了,合着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这事不是什么秘密,起码在我这不是,我无需为他隐瞒什么。”随即凌沺再道,替哲赫查哈说句公道话。 说完他倒是怀疑靳潇是不是有啥特殊爱好了,不然这事他咋知道的? “混蛋!!”哪道,他这边寻思着,那边萧焕已经是炸毛了,两眼通红,直接御马前踏,一槊向凌沺刺来。 凌沺举目凝眉,寒芒已经在眼前绽放,冰寒锋锐之气隐隐让皮肤已觉刺痛。 ‘铮’的一声轻鸣,凌沺歪头躲过之际,昭阳刀瞬时出鞘,一刀撩斩而上,荡开萧焕变招陡然下劈的一槊。 下一刻凌沺脚底踏地前跃,如猛虎出笼,凶悍于此的一拳,砸在萧焕战马额头。 绝佳的高大战马,顿时倒退两步,踉踉跄跄,痛苦嘶鸣阵阵,有些站不太稳,眼冒金星。 紧接着,凌沺长刀再起,一记立劈落下,萧焕不得意仓促横槊格架,却见凌沺长刀左右分扫,在她双手小臂各自敲点一下,而后刀尖回收再挑出,长槊凌空抛起。 同时凌沺长刀反持,跃身而起,脚尖踩下萧焕抽出长剑,刀尾在她颈下轻点,空翻落地。 “若仅此,你确实该瞒上一瞒。”凌沺冷声说道。 说实话,最开始的好印象,现在半点没有了,萧焕武艺可以,但不算顶尖,比红娘还要差着,跟王鹤他们现在差不多的感觉,而且不够冷静,比他还易怒,若非那身血煞之气做不得假,他真要怀疑兵部记录履历的真假了。 “那个,叶护,有些事你不知道!”哲赫查哈急声道,脸上的苦色就没消散过。 而图仑合谷等人,则是也一个个摇头晃脑的,神情有些复杂。 那个校尉更是仍旧呆愣,满脸不可置信。 “混蛋!凌沺!你就是个混蛋!”萧焕却是已然落泪,嘶吼一声,强行拉转往日爱惜无比的战马离开。 “嗯?”凌沺满脸门号,这会儿也有些懵逼,都咋了这是?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一言之失,或起大患 “叶护啊,你有所不知……”哲赫查哈还是给凌沺解释起来。 大璟有女子为将、为官的先例不假,荼岚、尔玛等族,也不是没有巾帼英豪出现过,哪个也不比男儿差。 可事非尽同,各有区别。 西南边军统帅,或者直接一点,天门关辖地的统帅,萧无柯,其实就是此地尔玛族、乃至所有少数族裔部民的大家长。 虽然萧无柯一家,并非世代都是承袭这统帅之位,可最起码也会是副帅,是这里最有实权的两人之一。 鉴于天门关长久独存的状态,说他们家是这里的土皇帝也并非不可。 自古不管帝王将相之家,还是豪门贵族,承袭有序后继有人,都格外的重要。 原本这事儿对于萧无柯来说,倒不是什么问题,他有三子一女,长子和次子也都正儿八经的将门虎子,在天门关一带,打出赫赫威名,尤其是其长子萧緷,有勇有谋,乃是真正的帅才,上阵冲杀不弱于人,调兵练兵也极有方略,还要胜过诸多老将。 簇拥、死忠之人遍布整个天门关辖地,甚至有人从梵山、西域纷纷来投,甘心追随左右。 可天佑不测,萧緷身中冷箭,伤口溃烂难衣,英年早逝。 随后萧无柯二子萧罕,执念为兄报仇,性情大变,连连率军杀去梵山地域,最终被梵山设伏,万箭穿心而亡。 人言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其后不久,萧无柯三子,年仅三岁,便患病夭折。 当然,对外宣称是其双胞妹妹萧欢夭折,而真正的萧欢便成了萧焕,终年以男儿自居,小小年纪便入军中,从普通士卒做起,虽然谋略欠佳,但勇武不凡,也算萧无柯后继有人,哪怕不能继为主帅,当个勇猛善战的副帅,还是有可能的。 这天门关辖地各家各族人心也就一直没散,也没有什么内部争斗的心思,仍旧一如既往,转而帮扶支持萧欢。 这个秘密,在帅府都罕有人知,哲赫查哈能知道,也是意外。 他确实是浮屠玄甲军军户后裔,可他父亲并不是乌山骑一员,甚至没有参加过点选。 他们家在大璟建国之后,也是真的就生活在落乌山脉北部,跟天门关这边,虽然临近,但也并没有多少瓜葛。 乌山骑原本是萧无柯二子萧罕统领,随着萧罕被伏身亡,乌山骑也损失惨重。 原本就是浮屠玄甲军军户的人,本就不算太多,这一下算是断了代,即便后来萧无柯一脉人培养的乌山骑军户,都锐减大半,只余一些后备兵力补上,却也堪堪半数。 兵源倒是还有,萧无柯一开始也予以补齐,可是终究不是自幼培养,临时成军,便是训练再严厉,也难掩乌山骑战力衰退的事实,屡屡大有损伤。 后来就有人来找他们这些跟浮屠玄甲军有渊源的在外之人,他们一些没有断了传承的人,被带入天门关辖地,成了乌山骑的后备军。 没有让他们参战的意思,而是让他们起到教导的作用,用浮屠玄甲军的方式,训练几年,重新练出一支真正的乌山骑。 跟他类似的人不多,还不足百人,他在其中算是垫底的,可他们家祖上那也是出过浮屠玄甲军统领的存在呢,也是有祖辈荣光的,自然不甘人后。 于是他每日都会给自己加练,很是刻苦。 萧欢其实当初就是跟着他们训练的,同在一个屋檐下,也是个对自己要求高的,经常跟他一起加练,两人也不时对练比拼。 有一次比拼中,俩人有些上头,下手都少了些顾及。 可女人么,总有那么些天是不太寻常的,比斗时没发现,可过后,哪还隐藏的住。 好歹只有他们俩,没有别人发现。 然后萧欢就翻脸了,警告他不要将此事说出去,就把他撵走了。 啥男儿热血将军梦,也算拉倒了。 “个子挺大,心眼真不大啊。”凌沺砸吧砸吧嘴,乐了一声。 然后就有些挠头。 女子有些时候真的有别与男子的。 单说萧欢这事,他啥情况都不了解,就给秃噜出去了,怕是要引起些风波来了。 毕竟血脉相传,在太多人潜意识里,都是老爷们的事儿,是父系传承的,而非母系。 萧欢若是萧焕,那该支持继续支持就行了,哪怕有联姻,也无非争个主母之位,只要他不拉垮,起不了太大风波。 可萧焕是萧欢,那就不一样了,联姻倒是还可以联姻,但目的就不一样了,原本没什么心思的人,此后也不免有些想法。 除非萧欢招个赘婿,甘心辅佐她,有了孩子也跟萧姓,可里面的道道也不少。 有些实力的吧,别说人家甘不甘心,萧无柯爷俩能不能放心,也是个事儿。 即便他们都没问题,那这些年心向他们一家的人,又作何感想,还会一如既往地支持萧欢么。 越想,凌沺是越头疼,咋就惹这祸了呢! “那啥,能不能保证这话不会流传开来。”凌沺拍拍额头,把那个校尉喊回神,问道。 “难!”这位也不冷肃了,满脸愁容,满脑子浆糊,对凌沺的不满更是扶摇直上。 这里的军士,听他的不假,可那也得分什么事! 天门关辖地拢共就这么多人,有联系的人多了,出身各部各家的都有,这种事怎么可能全部都会按下来不说。 何况乌山骑那边也有百人,附近还有些村民,离得不近可也不太远,谁知道听没听见一些话。 “难也得做!想办法按下来。另外,别忘了让前面给我们备马,我得尽快去天门关。”凌沺也有些烦躁,闷声再道。 “是!”校尉不情不愿的领命。 “你们什么都没听到,切记祸从口出!”凌沺看了一圈图仑合谷等人,警告一句。 对天门关这些人,他没什么震慑力,对图仑合谷他们还是有的。 众人闻声尽皆应下。 凌沺也不再多说,闷头往前快行而去。 …… “萧帅,景原口急信。” 天门关关城内,西城墙内有一座大宅院,那里就是萧无柯的大将军府。 不过这位一般不怎么在府中,而是常年居住在西城墙的城门楼。 此时萧无柯正在看着关外,眺望远处,可以隐约看到大概两千多人,在那里聚集,形成一个厚实的长方形阵列。 而在他们两旁和身后,零散的分布着数千骑兵,三五百一队,各自成阵,离得也不算太近。 在远处,五六千梵山军列阵安营,三者成对峙之态。 大将军府长史柳雎,快步行来,递给萧无柯一封鹰信。 “焕儿跟凌沺起了冲突?”萧无柯接过信,没等看便淡淡问道一句。 “冲突是起了,但是不重要!”柳雎急声道。 “挨揍了?也是好事,省着他一天不服不忿,自觉天下无敌了。”萧无柯却是仍旧不紧不慢的张开信纸。 若是以往,萧帅这般神态,在他们心里那是老成持重、从容不迫,是气度是风范。 可现在柳雎却是心中吐槽不断,急得抓心挠肝。 然而不待他催促什么,萧无柯已然猛的一瞪眼,神色有些僵硬,继而复杂百变。 “也罢!也罢。”良久,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帅,将信纸揉碎,轻叹失神。 “萧帅,此事干系重大,需立刻应对才是!”柳雎不禁急声再道。 “放任自流便可,我还没死呢,不用多理会。”萧无柯却是神色恢复如常,摆了摆手。 而后再道:“你亲自走一趟,把那孩子跟凌沺一并接过来,她绷着的弦断了,别人去怕是稳不下来。” “???”柳雎百般不解,脑中却蓦然响起那句‘我还没死呢’,心下当即一凛,而后迅速安稳下来,道:“我这就去。这些年,也苦了这丫头了,能放松一下,也挺好。” “放松?呵!”萧无柯轻笑一声,兀自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柳雎见状,苦笑一声,也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别有敌意,那是个混人。”身后飘来老帅的叮嘱,柳雎脚步一顿,虽是背身而对,也是点点头,起步离开。 “老二啊,老二,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放出这么个货,还跑到我这来干嘛?”柳雎走后,萧无柯无声低语,有些头疼。 凌沺若是在这,他会发现,萧无柯跟二大爷很像! 长得像,眉眼间的一些细微的动作,更像! 尤其是算计人的时候,不动声色,却会习惯性的严肃起来,满是不苟言笑之态,还带着些莫名的严肃威势。 “不过,他来把事挑出来,倒是也正好。就看你的名头,有没有用了。”萧无柯再度低语一声,片刻,面上露出一抹轻笑。 …… 凌沺自是不知这些的,此时的他沿路向西再行七十里,有哲赫查哈这个对这里熟悉的人在,可算是接续回到了官道上,来到一处官驿。 马匹早已备好,虽然图仑合谷等人已现疲态,凌沺却也没有多歇息,吃了顿热乎饭,就带着众人彻夜前行。 昔日他斥责周更,祸从口出,管不住自己的嘴,现在他自己因言生患,啪啪打脸暂且不谈,得给自己的错买单啊。 心里头啊,急着呢。 () () 。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二十四章 出头鸟 “长乐侯,请!”换乘马匹,疾行而至天门关,迎出百里为凌沺等人引路的柳雎,此时叫开关门,微微欠身请凌沺入内。 态度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多差,有礼有节,正常对待而已。 显然,萧无柯的话,柳雎还是听了进去的。 不过显然萧欢并没有那么深得城府,情绪调解的也没有那么快,哭成桃子似的一双丹凤眼,看着凌沺满是恨意和煞气。 也就是柳雎能管住她,所以再多不满再多敌意,此刻的萧欢也是能一言不发的站在柳雎身后。 不过他们这般,不代表所有人都如是。 关城内也并非除了边军将士就再无他人,无论中原族裔之人还是尔玛族人,在这天门关的,有头有脸的人都是军中任职,或为武将或为军中文吏,在关城内都各有府宅,一家老小平常也都住在这。 此刻洞开的关城大门内,沿街可是有不少人,或在酒楼或在茶馆,临床而做,目光都盯在这城门口。 倒是没有老辈人,大些的不会超过三十一二,小些的也就十七八岁,都是这天门关各家的年青一代。 除此之外,还有些普通出身的将领、军士,轮休不用驻防的,也来了不少,不过并不与那些各家年轻人一起,也有些泾渭分明的样子。 他们有些人是来看看这名扬天下的长乐县侯,有些人则是来看看萧欢,这个他们应该极其熟悉,此刻又应该觉得陌生的少帅。 是男是女,这个各家此刻已无疑虑,关城是大,可一两天的时间,也足够一些人向萧无柯问清个究竟了。 他们此刻心中存疑的,反而是这事凌沺为何会知道,为何会说出来,这位现在来天门关是代表了谁,有什么目的,跟萧无柯爷俩,又有什么联系,关系怎样。 有些事凌沺很在意,他们不一定,有些事凌沺只是无意而为之,在他们看来也许大有深意。 年青一代,多半还只是看个热闹,大将军府中,众将云集才是真场面。 “见过长乐侯。” 一座关城,战将过百,这也算是大璟独一份的存在了。 待凌沺策马过街,行过一道笔直的青石阔路,尽头处,天南大将军府门前,萧无柯为首,百将鳞次列阵的欢迎场面,也算给足了凌沺面子。 “操!”可看见那当先之人的长相,凌沺却是懵了,一下差点没把马脖子拽折。 “见过大将军。”失态仅只片刻,凌沺翻身落马,阔步而行,对萧无柯和吕烨还上一礼。 “用不着这么大场面吧。”随即凌沺笑道,看向萧无柯。 他觉着,这老头儿绝对没憋好屁。 “天门关地处偏远,久闻长乐侯少年英豪之名,故而得知侯爷亲至,自是想要一观真容,侯爷见谅。”西南边军副帅,安南大将军吕烨,闻言淡笑道。 吕烨和萧无柯说起来也并非同辈人,时年四十出头,比之萧无柯小了十七八岁。 虽是皇室旁支,却也遗传了吕氏皇族的富贵长相,即便常年从身军伍,体态坚实修长,颇为精悍,不似隆彰帝和前太子吕思明那样身形富态,却也生的丰神俊逸,五官周正精致,面容白皙,是个挺帅的中年大叔,有雍容气度。 而萧无柯,年近六旬,但体态仍旧魁梧熊健,宽肩厚背,看着极为厚实沉稳,那一头梳的一丝不苟的灰白头发,配上一个简单的墨青色束发冠,干净利落非常,便是寸许花白络腮胡也是修剪的极为整齐,不显一丝脏乱,再加上一双深邃虎目,互相衬应,极具威势。 这俩人站在一起,不想主帅和副帅,反而像是一方大将,领着一个狗头军师,吕烨也就差把羽扇,要不这味会更浓些。 “些许薄名,何敢在诸位将军面前称道,吕帅折煞凌沺了。”凌沺这时候也不急了,笑咪咪的跟吕烨唠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却是没有半点儿营养。 “萧焕。”见俩人似乎有说个没完的架势,萧无柯也是有些无语,当即寻了空隙,对萧欢轻喝一声。 “末将在!”仍旧披甲在身,而非换回红装的萧欢,出列朗声应道。 凌沺和吕烨也就此打住,不再东拉西扯,转而一同看向这爷俩。 “长乐侯代圣上巡守边关,本帅也需听令而行,你胆敢以下犯上,可知罪!”萧无柯声色严厉,沉声喝问。 萧欢心里那是委屈憋屈之极,却也不敢在父亲面前流露出来太多,甚至没顾得上再瞪凌沺几眼,登时回道:“末将知罪领罚!听候萧帅发落。” 而后战甲金铁铿锵之音中,单膝跪地,解剑在手,双手高举过头。 以下犯上,在大璟各军都是重罪,何况军纪更加森严的西南边军,萧欢这动作,那是真准备奉剑领死呢。 萧无柯也不含糊,当即便阔步向前,欲要接过萧欢佩剑。 真接了,那萧欢就是个死了。 凌沺看着,然后有些无奈,也察觉到了众人盯着自己的目光,旋即走出,笑道:“萧帅言重了,我和令嫒只是比武切磋而已,哪有什么以下犯上之说。” “说来也怪我,痴于武途,心性又狂傲了些,见到武艺超群的同辈人,总是禁不住想比划比划,是以言语激将,逼令嫒动手较量,还请萧帅勿怪。”笑呵呵先把剑拿在手中的凌沺,看向萧无柯再道。 “果真如此?”萧无柯看了眼萧欢,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回凌沺身上。 “果真如此。”凌沺笑容不改,轻轻点头,顺手将萧欢的剑,塞回她手里。 “既如此,那便罢了。”萧无柯说着流露一抹淡笑,伸手将萧欢拉起来,再道:“你是我儿,有事与为父详说便是,怎可胡乱认错。” 这话听的凌沺眉头微挑,嘴角勾起。 而当事人萧欢,却是略显错愕,然后眼中似有雾水氤氲,随即点点头,不着痕迹的擦擦眼角,将水雾泯灭。 边军众将,则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发懵,继而思绪翻涌。 凌沺这一口一个令嫒的,萧无柯直接默认,这般堂而皇之的挑明,他们其实没想到。 这事儿知道的人虽然不少了,可毕竟不是全部,这是直接丝毫不掩饰了? 凌沺一而再再而三的这般挑明,又是什么个想法? 这俩来这一出戏,又是搞什么幺蛾子呢。 还有,这可是自萧欢进入军营后,这好几年时间,萧无柯第一次,当着众人面言说这是吾儿,而不再是一副对待两世旁人的态度。 ‘怎可胡乱认错’这错,是单指跟凌沺动手这一件事,还是说其他的,这算是直接告诉众人,他就是要给女儿撑腰的意思了么? “敢问吕帅,关城外可有人前来找我。”凌沺不理会这些,管你是父慈女孝,还是思虑万千,既然都在这兜圈子,那就先兜着,他先了解些着急的事。 “侯爷上城楼一观便知。请。”吕烨也是仍旧笑呵呵的,看了萧无柯一眼,伸手虚引,请凌沺上关墙。 “众位将军戍边要务颇多,不好因为凌某耽搁,但又差错,凌某可担待不起。他日,凌某必将一一拜访,向诸位前辈讨教些军伍经验,今日,便各归其位吧。”凌沺前行两步,发现吕烨并没有动腿的意思,侧目瞥了一眼过去,心下了然,而后开口道。 众人又是愣了一下,这话听着像没毛病,但却有喧宾夺主之意,一副凌沺真把自己当成主事之人的态度了。 这不仅让得许多人眉头紧皱,有城府不深的,已经显露出怒意。 “长乐侯既然发话了,那就都回营吧。”萧无柯这时候开口道。 众将看看他,看看吕烨和凌沺,眉头皱的越发深了。 可萧无柯本就积威日久,再加上开始对萧欢那番姿态,也怕给他们也来个以下犯上之罪给治了,只得带着满心不满和眼中深意离开。 这时吕烨动步了,与凌沺同行,向城墙上走去。 随后,萧无柯带着柳雎和萧欢,也是行上城头。 “来了几天了?”凌沺笑容敛去,看向关城外,那三方隐隐对峙的所在。 “四日有余。接到圣上来信后,我们便派游骑出关五十里接应,但是他们并不信任我们,不愿入关,自顾止步在此,列阵四顾等待。”吕烨回道。 “可否借我一匹良驹,我答应了人,得把他们安然带走。”凌沺再道,转回目光看向吕烨,身后的萧无柯。 “现在怕是没有那么容易。梵山国君和那位国师,已经有信传至,要请你去梵山寺一见。这个请,方式可是很多。”萧无柯行至凌沺身前说道。 “那不挺好么,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凌沺再度勾起一抹笑意,有些冰冷。 “就靠你带来那五百人?”萧无柯扬眉。 “带来溜达一圈而已,用不上他们。”凌沺摆手轻笑。 “那是需要我等配合?”柳雎出声问询。 “不用。良驹一匹即可,不,两匹。”凌沺淡淡再道,转身便欲向城下走去。 别人他不会带,但是哲赫查哈他要带着,看看他敢不敢去,战力几何。 萧无柯对柳雎点点头,后者拱手应下,便要与凌沺一同下去城墙,给他准备战马。 “不管你跟二大爷什么关系,这次是我言语有失,惹出来的麻烦,我自然会配合你们。但也别太过,我不喜欢麻烦,太麻烦了,我懒得去想太多,更喜欢一刀切了干净。”凌沺却是停了一下脚步,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抬脚继续离开。 () : 《狼胥》来源: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不知其味,怎知所钟 “年轻人,就是性子急。”看着凌沺离开的身影,吕烨不禁莞尔。 “倒是也心思灵透。”萧无柯同样微笑一下,说道。 随即其看向自己女儿,道:“把你当做焕儿,其实最初并非为父的意思。但知道以后,却也觉得该当如此,这天门关不能乱,祖辈坚守百余年的雄关,不能在我们手中败落。却是苦了你了。今时既然秘密不再是秘密,那为父也想给你个自己选择的机会,是想继续为将,继续驻守这天门关,扛起这面大旗,还是换回红装,贴上花黄,做个寻常的女儿家。” “我……”萧欢有些慌乱,有些茫然,当下便要说话,却是被萧无柯打断:“从心而论,好好想想。只问你自己,不要在乎任何事。萧家还有人,天门关还有人,不止你我,大璟虎将更多,也不止你我。” 萧欢越发茫然的抬头看着父亲,然后又看看吕烨,看看城下墙上那些西南边军。 父亲的话,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从懵懂记事开始,她就被告知,自己应该是三哥萧焕,自己是天门关的少帅,是天门关辖地所有尔玛族和少数族裔部民的少主,她身负重责,她要在父亲之后,带领许多许多人,守护他们的家园、守住国门,要震慑外敌,等等……,很多很多。 唯独没有人告诉她,你是萧欢,你也可以做个寻常的姑娘,穿上漂亮的衣裙,戴上华美的首饰,画上精致的妆容,去有一个女儿家应该有的人生。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对镜贴花黄的一日,从来没有想过一身罗裙,巧笑嫣然的一日,没想过出嫁从夫,没想过相夫教子,没想过任何一个姑娘都不禁会去畅想的这种种美好憧憬,她甚至很多很多时候,不会想起自己并不是个男儿郎。 自小她学的是兵法,拿的是刀枪,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她在付出比绝大多数男儿都更多太多的努力,让自己去成为一个合格的将领,一个合格的军士。 现在父亲让她自己选择,让她不需要考虑任何事,只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迷茫,她困惑,她仍旧情不自禁的看向关外的疆场,仍旧不自禁的看向那些袍泽,仍旧不自禁的看向脚下这道宏伟的关墙。 她想不到其他的事,她很想想一下自己穿上罗裙华裳的样子,很想想一下自己涂抹着脂粉,手持轻针穿彩线的样子…… 可任凭她怎么努力,她也想象不出来,偶尔在脑海中惊鸿一瞥,也是恶寒的打个哆嗦,迅速摇头驱散,不寒而栗。 “我……我好像没得选。”萧欢的声音,迷茫中带着些委屈,有些细微的泣声,喃喃地看向自己父亲,又有些无奈。 “唉。”萧无柯长声叹息,将比自己还高些的女儿,抱在怀中,想要揉揉她的头安慰一下,却只摸到冰冷的铁胄。 “丫头,只要你想,那就去试试。尚且不知其味,怎明心意何钟。”吕烨看着动作都生硬别扭的这爷俩,摇摇头,无奈道。 “也是。”萧无柯随即松开手,不再保持父女俩谁也不习惯的这个动作,点点头。 他也有些急了,急着想给女儿些弥补,急着想为接下来的事,选一条路走。 “不用了。”萧欢摇摇头,感激的对吕烨笑笑,而后再道:“以前我觉得许多事,是不得不做的,一直都不敢不去做,不敢不去做好。刚才想想,好像那些也是我愿意去做的,是我心心念念的全部。我是萧欢,不是萧焕,可这几年在战场杀伐的就是我!即便恢复女儿身,那些战功仍是我的,这身战甲也是我的。穿习惯了,不脱了,也舍不得脱下去。” 萧欢笑的很明媚灿烂,像个姑娘,也像个汉子。 “我这身板,要是穿上罗裙,估计也挺吓人,自己都能做噩梦。”萧欢心里想着,也是笑着摇头。 吕烨的一句话,让她想明白了很多。 ‘不知其味,怎知所钟’。 她确实不知道,做一个寻常的姑娘,是个什么滋味。 可她很清楚,身为一个军士,身为一个将领,是什么样的滋味。 抛却了那些,是别人也是自己给她压在身上的一切,她扪心自问,并不反感身着将甲驰骋疆场的感觉,反而很喜欢很喜欢。 想到自己要去掉这身甲胄,不再持槊纵马,带来的却不是轻松,而是不舍和惧怕。 所以,她有了选择,不委屈不茫然不纠结,有了很明确的选择。 “那就去做你自己。丫头,天门关还有萧帅,还有我,不行可以把那小子也要过来,你只做自己就好,巾帼也可不让须眉,谁说美娇娥就一定要是罗裙粉饰的样子。”吕烨朗声一笑,鼓励起来。 “我会的。”萧欢认真的点点头,“不过这里是咱家,咱们自己能看得住,可不要他来多管闲事!” 说完,萧欢瞥了一眼墙下的方向,哼哼一声。 显然呐,她对凌某人可仍旧不待见的很,怨念依旧好深。 还有很多的不服输的意气在作祟。 “那就带你的一百新卒,一同出关,让大家都看看,我家的女儿,即便是女儿,也是不逊色于任何人的。”萧无柯拍拍她的肩膀,向着关外示意。 关内不用她管了,让个孩子,个小丫头把所有压力抗下这么些年,他们已经很没有担当了,现在还是把这些事,都交给他们处理吧。 “好!女儿领命!”萧欢怔了一下,随即再复微笑,利落领命。 此战只为她自己正名,不为其他,不用再管其他任何事,干干脆脆只为一将,正是对她而言,最好的选择! “朗游,扬旗出关!”萧欢清喝之声,从城头传来。 “喏!”其麾下队副朗声回应,乌山骑战旗高举,迅速列阵。 萧欢也恢复其武将风范,对萧无柯、吕烨拱手一礼,转身阔步而行,脚步轻快利落,快速行到城下,翻身上马,拎槊在手。 “可惜了。”此时柳雎也让人给凌沺牵来两匹良驹,凌沺一跃落在马背,回头瞥了一眼,摇头道。 “叶护是看上了?”哲赫查哈跟着回头看一眼,回过头疑惑问道,贱嗖嗖的挑了下眉毛。 “滚蛋!”这一下差点没给凌沺整栽下马背,甩了个脑瓢出去,恨恨道:“可惜没带纛旗,少了些威风排场。” 哲赫查哈侧身躲过,闻言嘴角直抽抽。 “跟紧了我。”凌沺却是已经恢复正色,言道一句,催动了战马前行。 天门关大门,轰然洞开,日光西斜,一骑快马夺门而出。 哲赫查哈借过一杆长矛,打马跟上。 其后,萧欢丢却面甲,长槊前指,百员乌山骑新卒鱼贯随行,战旗高举。 “我是凌沺,山河楼弟子,卸甲入关!”快速奔行临近,凌沺高喝一声,从一侧跃马而过。 虽然没做停留,但是心中还是惊讶非常。 山河楼这些人,一个个着甲在身,虽然只是护住胸背的轻甲,但是相当的精良,寒光耀眼,手中皆擎着箕罗重弩,腰间挂着连弩大中小三架各一,背后大大的书箱,半是箭矢各色,半是书籍录册,很是别致。 这装备,看得凌沺都眼热的很。 “我等关城外一里,等候叶护归来!”山河楼这边有长老向凌沺喊道。 天下猛将榜,就是山河楼出的,凌沺样貌描绘,他们不知道看了多少遍,虽然此刻的凌沺有些胡子拉碴不修边幅,倒是也不至于认不出来。 不过直接入关还是算了,有楼主来信,他们可以信凌沺的,不代表他们信任天门关的人。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至于在外风餐露宿这几天。 “好!”凌沺也不废话,既然不愿那就等会儿再说。 “重弩,三轮射!”山河楼那长老再喊一声,顿时山河楼这边的人,尽皆架起重弩,三排三排的人开始放箭,轮次三批,射空上弦重弩的弩矢。 “走!”而后这些人迅速改换连弩在手,聚成密集方阵,外围的人手中举着书箱做盾,里面的端着弩,飞快的往天门关方向移动,快而不乱,极为有序。 而西边方向,察觉到天门关这边异动,集结起来,缓缓前压的梵山军,还没等架起弓弩,瞄向冲阵而来的凌沺,就被重弩射出的箭雨,劈头盖脸的射出一堆刺猬出来。 “杀!”凌沺双刀在手,纵身跃离马背,双腿爆发巨力,几乎贴着落在身前的箭雨之后,杀进了梵山军阵之中。 哲赫查哈听着嗖嗖的箭矢划空声,不仅缩了缩脖子,然后紧咬牙关,眼皮子直跳的策马狂冲在后。 “疯子!”后边离着稍微有些距离的萧欢,也是眼皮抽动,心中自语。 按理说,凌沺和山河楼这些人也只是初见,别说有没有默契,就是这些人是不是真的山河楼之人,又能不能真的相信,都成问题。 可这货却根本没有半点犹疑,好像全然没想过那些箭矢会是射向他的一样,甚至还嫌那战马爆发力不够,一脚把马都踩趴了下去,借力独自前冲。 这要是一念之差,真的错了,任他武艺再高,也只能当个刺猬了。 这太疯狂了! “这份孤勇和胆魄,当世应该无二。”天门关城楼上,萧无柯赞叹道。 他们在这听不见那里的对话,只是看见单骑前奔片刻,山河楼一众那边一蓬箭雨射出,弩矢方一落尽,梵山军那边被割麦子一样射杀残破的阵列,便又被撕开一道豁口,快速扩大延伸。 都是久经沙场的人,即便只是模糊观之,他们也能把场面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是以,才有这般言语。 不过这仅代表他个人,吕烨则是有不同看法:“他鬼着呢,真未必如你所想。” 吕烨和凌沺虽然也是初见,但整个缑山一战大小战事,他都有过复盘推演,缑山城一战这凌沺的扬名之战,更是反复复盘多次。 其他关于凌沺的大事小情的消息,他也了解过一些,毕竟出身皇族,即便是旁支,可手握大军身处要地要职,也不是可有可无的人,还是有很多便利可依的。 他觉得吧,这一刻的凌沺跟下缑山皇宫时选择一样。 虽有无畏之势,但并不是全然没有一点计较。 战马的冲刺速度,有迹可循的,他若真的保持不动,那才很可能成为靶子。 对付他这种武艺的人,箭矢数量少了,作用有限,可多了也难保密集,只能覆盖一处。 而他这突然一动,即便真是射向他的箭矢,也会因为突然爆发的速度,被避开好多。 虽然仍旧危险,但他已然临近敌阵,敌人很多,那瞬间杀不了他,挡不住他,他就有了很多可以遮挡、可以利用的障碍物。 猛则猛矣,却不是只靠莽的。 “不过也确是壮举,当为在世豪雄。不过也就看看,你们千万别学,太容易把自己作死!”吕烨再道,叮嘱起身边的一些年轻将领。 单骑闯千军,听听、见过,也就算了。 赞叹是值得赞叹的,他们这些征战沙场二三十年的,也为之叹服动容,心中觉得热血澎湃不已。 可别真去学就行,太容易挂了! 也就这货总想这么玩,现在还没把自己作死,那也是命大。 “不知其味,怎知所钟。父亲,这可是您说的。这般滋味,我,想尝尝。”吕烨的儿子,吕挚,此刻也在他的身边,一身银甲白袍,怎一个帅字了得,一双星目远望关外,越发璀璨。 “诸位兄弟,哪个敢跟我去玩玩!”随即吕挚银枪一提,笑对身边一众年纪相仿的将领挑眉道。 “哈哈!正有此意!同去,同去!”一个二十来岁,就留的满脸胡子的魁梧将领笑呵呵拎起了自己的大锤。 “那就同去”三五人一同附和,朗声欢笑,各自不羁。 “让他们去吧,现在有人顶着呢。”萧无柯拉住了要呵止的吕烨,轻笑看着这些年轻人。 鲜衣怒马少年时,不负韶华行且知。 他们两个其实都更善守、更稳,冲劲不太足。 这些年轻人,正是热血激昂的时候,他们的路怎么走,还得他们自己去行践知获。 现在他也想开了,过多的去束缚,对这些小辈,或许也并非好事。 “那就……去吧!没道理你家丫头都能舍得,我个儿子倒舍不得了。”吕烨看了看儿子,还是点头道。 “末将得令!”吕挚几人朗声回应,并肩欢笑快行,出关疾驰而去。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二十六章 叠山阵 “那丫头片子,跟住了,别乱跑!”凌沺破阵而入,哲赫查哈紧随其后,萧欢等百骑乌山骑,跟的也没多远,厮杀中凌沺高喝一声,提醒道。 尽管此地已被山河楼一众,突兀射出的箭矢,杀伤梵山军数百人,可余数仍旧庞大,五六千人的军阵,即便失去一成,也绝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更别说他一个人,或者这百来人就能直面硬打下来。 他可从来没想过这样做,这些人别真的上了头,耽误了他的打算。 事先不说,那纯粹是想看看这些人是不是真的令行禁止,看看天门关守军和乌山骑的成色。 周围还有数千游骑分列呢,倒也算不上有太大的危险。 现在不用那些游骑,不代表真的危险时候也不会用。 而且真到那时,或许也不需要他去指使,他不相信萧无柯就真的不在意这唯一一个孩子,这里的游骑,会不在乎他们的少帅。 “闭嘴!管好你自己吧!”萧欢气的牙痒痒,一槊挑开梵山军迎来数杆长矛,跃马踏蹄,两名梵山军士,胸骨被马蹄踏碎而亡,萧欢长槊向前直刺,再斩一人后,长槊左右拍砸斩扫,将哲赫查哈身后重新汇拢而来的梵山军阵列,再次撕开。 “雁翅汇锋矢!”萧欢清喝下令。 其身后随之冲来的乌山骑,当即左右两侧翼展而开,马速突起,手中长槊尽皆前指,平稳端架不动不摇,伴着战马冲刺,不断地贯穿一个个梵山军士,宛若折扇开合,清空好大一片地域。 “何苦!与我等汇合!”萧欢高声向哲赫查哈喊道。 哲赫查哈有些功夫,马背下一般,堪堪三流,但自幼便习练枪矛武艺,一身功夫都在马背上,倒是跟余虓一样,马上马下判若两人。 此时一杆长矛,左右闪刺崩挑连连,所向皆是敌人颈间,那里无甲、脆弱,更不会卡住矛头,长矛左刺又挑、右刺左挑,简单的招式,矛头数尺宽窄距离不断往复,像个套马杆一样,兜出一个个小圆,即便不能招招杀敌,也可借高、长之利,将梵山军士攻来的一柄柄兵器格开,一往无前,紧坠在凌沺身后十步左右。 他这种战斗方式,极为耗费体力,撑不了太久。 眼下最合适的,就是哲赫查哈跟他们汇合,一同结阵作战,他们所习相同,尽管哲赫查哈跟其他人不相识,却也可以配合一起去的,不用担心会破坏阵型。 萧欢对哲赫查哈还是心有愧疚的,不愿意看到他被凌沺拐带死的一幕出现。 “好意领了!”哲赫查哈闻言朗笑一声,“不过今时,我乃朔北府将,自当随叶护左右!” 说完,猛的低头,避过一支强劲精准的箭矢,左手抽出佩刀,一刀格开数名梵山军士刺来长矛,侧身双腿挂鞍,一刀划出,斩杀三人,也躲过另一边数杆来袭长矛,接着长槊横扫,身形回正,持槊再毙数敌。 “两翼迂回反冲!”萧欢凝眉不语,随即再下将令,与副手朗游各领半数人马,以锋矢阵冲出三十多步远后,打马侧转,各列两队,向两翼左右斜冲杀出,将梵山军合拢而来的军士再度冲击混乱。 而后再次向中间汇合靠拢,复成雁翅阵。 这次的阵列,更像是一只俯冲而下的老鹰,收敛着翅膀,疾速前行。 百人而已,左右阵列单薄,但冲锋之势不可抵挡一般,一杆杆长槊左右分刺,本就阵型破碎的梵山军士更难以形成有效的阻碍和杀伤。 “弓!”当有第一个乌山骑长槊脱手,坠在队尾的朗游当即简单暴喝开口。 整个乌山骑组成的雁翅阵列,后半部分将士,立刻将手中长槊狠狠掼掷而出,化作投矛杀伤敌军。 随后这些人,迅速收拢,藏于前面仍旧保持阵型的同伴身后,开始提弓在手,一支支精准的箭矢,从阵列间的缝隙射出,与外围仍旧持槊冲杀的同伴呼应配合。 一时间远近结合,百员乌山骑的行进速度,并没有因为连番冲刺马力见衰而慢下来,反而更显自如无阻,行进速度甚至还要比之前快上一丝似的。 “有两下子。”此时的凌沺并未冲阵太深,而是一边向前行进,一边快速左右横杀,让自己身周空间更加宽敞一些,偶尔回头一瞥,也是看到了些身后场景,对哲赫查哈和乌山骑的表现,都颇为惊讶。 闻名终究不如见面,纵然他们只是一骑、只是百员新卒,也是让得凌沺真的见识了冲阵铁骑的风采。 就在这时,对面此地梵山军中军所在,战旗摇曳摆动,凌沺身周近百梵山军凶猛扑上,不顾生死。 而再外围,大股梵山军将士,潮水一般退后,天空俯瞰,会发现这退潮之中,有一股不足千余的梵山军,分批逆流而上,行进速度极快,围堵向凌沺等人身周。 “小心!是叠山阵!”萧欢看见对面旗语,高声示警。 可她话音刚落,便见凌沺不退反进,不由破口开骂,气个半死。 “给我开!”而此时的凌沺,双刀翻舞生花,快的让人难寻刀身何在,人也如鬼魅一般,不断闪动游走,欺近一个个梵山军士身前,迅速斩敌连连,一道道敌军尸体,铺满脚下土地。 直到“咚”的一声沉闷声响穿出,凌沺一刀斩在一面大盾之上,被阻拦下来。 “哈呶!!”新至梵山军士齐声大吼,数面大盾层叠如墙,猛然向前冲撞顶出。 同时,十数杆钩镰枪类似的刀矛,从盾墙之后齐齐刺出,闪烁着着耀眼的寒芒。 凌沺迅速腾空后翻,将之避开,不待其长刀如瀑般挥洒而出,嗖嗖数十支箭矢从西边劲射而至,凌沺顿时变招,双刀先后几无衔接在身前旋斩,将这些箭矢挡下。 回头一瞥,身后北侧,也有一面盾墙竖起,快速冲撞前压,挤压他的活动空间。 凌沺神色郑重无比。 以少打多的事,他没少干,可不论在缑山城还是对付姜家、尤家,多是乘其不备或者突袭而上。 往往一上来搅乱了敌军阵列,在其中左右冲杀,杀敌破阵,都好似探囊取物一般。 换言之,他并没有自己应对过这般真正的大军阵型。 也可以说,他这数战,人数虽众、战绩虽响亮赫人,却并没有真的面对过精锐之师的战阵配合。 唯一一次,应该还是朔北军初成,去往隆武城途中,遇到那三千余潜行阻击的缑山军,算是精锐,但那次他五千对三千,损失也颇为惨重。 至于再后来,也就是跟扬武营一众汇合,把红娘拐跑那次,算是面对的精锐,不过其中掺杂许多缑山小城的弱军,他这边还人数同样占优,且也有奇袭之效,也不足为道。 当然,这是对他自己而言,他并没有真正独自面对过严整的精锐军阵。 或者说,有,四年前尚未真正习武时去抢亲,对上二十名精锐府军那次。 不过,那样的经验,对今时的他,作用不大。 “杀!”沉闷一瞬,凌沺暴吼一声,双刀展起,斩断数柄盾墙后刺来刀矛,腾身而起,但只是微微离地,双脚狠狠踏在北侧冲来盾墙之上。 一时间,数十面大盾连成的盾墙,中间部分,瞬间停滞不前,盾墙似欲倒塌一般,像小院外被风吹倒了一段的歪斜篱笆杖子。 而凌沺则是借力反冲,仅余数步远的空隙一跃而过,来到了南侧盾墙前,矮身避过前方斜上刺来的刀矛,双刀反刺而出,插入一面大盾左右缝隙,向内一搅,盾后惨叫声响起,一敌双臂尽断。 紧随其后,凌沺后背弓起绷紧,将自己像个石砲掷出的飞石一样,狠狠砸向这面大盾。 尽管盾后有数人赶来一并支撑,也是被这一些撞击的后退跌倒。 凌沺顿时像一个腾跃而起的蛤蟆一样,身体借撞击之力前倾,抽刀归回正手持握,双脚同时重重踏地,拔身旋斩而起。 ‘霄汉’一招用出,长刀横斩之势迅捷无双,身周围上欲攻之敌,刀矛前刺下劈之力未尽,便被先一步送至的两柄长刀迅速斩杀。 凌沺所在,便是镜湖落石之地,一道带着死亡气息的波纹荡漾,不断有梵山军将士,快速倒毙身亡。 可不待凌沺略加喘息,再度向西、敌军中军大纛所在方向冲去,之前面北的敌军,快速掉头,恢复盾墙,向前挤压顶撞。 而南边,丈余远的地方,又是一道盾墙入目,将凌沺和一众手持刀矛,此前掩藏第一道盾墙后的梵山军将士,一同挤压在内,活动空间狭小无比。 “哈呶!!”而被落在其中的梵山军,并没有半点恐慌和不解,用梵山语高喊一声‘杀’,就不管不顾的向凌沺杀来。 凌沺心惊之余,这也知道了,何为叠山阵。 盾墙一层一叠,本就难破难缠,勉强破开一道,也会跌入人山人海之中,在紧密的空间里,遭遇大量的敌人。 越过一道山梁,陷入一片沼泽,四面环伺、层层叠叠无有穷尽,这,便是叠山阵! ???转载请注明出处: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二十七章 突围 “叶护!” 哲赫查哈御马腾跃,但是被盾墙狠狠撞倒,精良的战马被一柄柄刀矛捅成了筛子。 他连忙一个驴打滚向后方滚去,同时向被困在阵中的凌沺大喊一声。 叠山阵不是什么新鲜的军阵,是梵山承袭数百年的成熟战法。 他在乌山骑为后备的时候,也曾学习过,对之很有些了解。 天门关屹立在此百余年,再往前尔玛族在这片土地上生存、驰骋的时间更长,他们对这套梵山著名的战阵,从来都不陌生。 甚至天门关西南边军,也有类似演化的步卒战阵。 也正是因为了解,他才知道,想要破出这个战阵有多难。 叠山阵并非专困一人、一敌所用,而是大军对垒,以守为攻困敌灭敌,以己身少数损失,困杀大量敌军之用。 最璀璨的战绩,是梵山军,曾以三千之数结成叠山阵,围杀当年与大魏对峙数十年的南隋铁骑两万余,将之全歼,而自身折损仅两千之数。 虽然战损也高达近七成,却做到了歼敌十倍,而且是以步卒对抗骑兵,算是梵山战争史上的极其绚烂的浓重一笔,名噪一时。 如此流传久远,善于困敌围杀的成熟战阵,专于以少胜多的经典战阵,而今只困凌沺一人,他又怎能再得生还! 是以哲赫查哈这一声喊出,其实有些悲苦。 他跟凌沺自然没有多深的感情,但凌沺也是他真心折服的人,想要诚心追随的人,心中自是悲痛。 而比之更多的,则是嗟叹自己命歹,每次想要拼搏一番辉煌的时候,都早早夭折,无疾而终。 简直可怜可叹。 “别嚎了,他还没死呢!”这时萧欢率队杀至哲赫查哈身后,半藏与内围的那些乌山骑,嘣嘣放出两轮箭矢,击打在大盾上咄咄作响,虽然没能毙敌,却也是把哲赫查哈身周敌军攻击逼退,再喊道:“上马!不然你先死了!” 哲赫查哈虽然心下嗟叹悲苦依旧,却也不想挂在这,当即拉住朗游递过来的手臂,滚爬起来,跃上马背。 “三段射,左翼突围!”被围困在内的凌沺,此时也向外大声暴吼道。 他倒是并没有哲赫查哈想的那样,已成砧板鱼肉。 围困他一人,其实比多围困些人在内,反而对他是有利的。 很重要的一点,他不用有任何顾虑,举目皆敌,杀就完了,不用怕砍错了人。 而且空间狭小,甚至在变的更小,以他的武艺和身法,尚且还有些腾挪闪转的余地,可那些梵山军士遇上他,那可就别想着躲了。 而且随着交手,他也发现,叠山阵其实更善于对付骑兵。 只要敌军骑兵冲进阵中,那钩镰枪似的刀矛,上可劈砍,中可突刺,下面直接勾划马腿,乱刀一出,战马腿断栽倒,会被直接刺中马腹等要害,快速毙命,而马上骑兵,瞬间难保平衡,也无外乎一个被挑刺斩杀的下场,惨些的甚至会从盾墙栽倒敌阵之中,直接被凌空乱刀刺杀。 对步卒自然也可如此,下划脚踝,中伤腰腹,上断头颈,也极富杀伤力。 但若遇同样持盾步卒,效果便会锐减,甚至以同样方式应对回去。 在双方精锐程度一样的情况下,这叠山阵对步卒大军的作用,没有应对骑兵是那般显著,以少胜多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所以,无论萧欢本身有无相救他的意思,他都会如此下令,命其退去,以免这些乌山骑陷入死地。 至于他自己,还能撑一会儿。 而且,这叠山阵虽然确实不俗,真被彻底围困在内,他也得挂。 可起码现在没有,还需要一些时间,而这个短暂的间隙,他也足够去做一些事。 这些梵山军士要是只围一面,或者再多一些,他也只能认命。 但是千余人,还四面分散,这般层层堆叠,每一圈战阵,都需要数十近百人,他们又能叠上多少圈? 是以,凌沺在跟他们比快,看是他们先彻底将他重围在内,难以迈步挥刀,还是他先层层以点破面,杀出重围!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凌沺口中高声朗喝,手中长刀连连挥动。 何止是十步杀一人,那是一步十杀,刀刀断魂,片刻间杀空身前冲上数十敌,斩断一根又一根刺来刀矛。 尽管有些喘息,胸膛起伏逐渐剧烈,却是心中酣畅淋漓之极。 在其余敌军杀至之前,两柄长刀并做一处,脚尖挑起一柄只剩前半段的刀矛握住,猛的勾在面前一张大盾之上,陡然发力拉动。 一身澎湃巨力,汹涌而出,这面大盾被他直接拉了过来,盾后足足三人,被一并拖出,齐齐栽躺在地,三双脚在地面划出一道明显的划痕。 凌沺右手捏着双刀直接划了出去,三颗头颅顿时抛飞而起。 ‘锵啷’声诈现,胡古休慕那柄环首刀被凌沺归入鞘中,凌沺一手持盾,一手拎着昭阳刀,直接冲向盾墙那即将再次闭合补上的缺口,大盾来路,直接将之撞开。 而后全然不顾左侧之敌,尽靠一面大盾上下抵挡,一道道匹练般的刀光,不断且迅速的挥洒开来,带起一缕缕炫目的华光,并不与那些攻来兵器交击,而是一次次先行而至,恰到毫厘的将之避开,斩杀那一柄柄刀矛的主人。 这并不是他以往的泼墨刀法,而是有很多司徒彦璃琉璃刀的影子。 虽然司徒彦璃这便宜师父,没亲身教过他,可他这等武人,且悟性本就极高,倒也没差什么。 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个发力方式的区别,有些就是擅长短促爆发,有的擅长留力转圜,有的擅长发挥出更大的力道…… 而琉璃刀,练的就是如何去更快的出刀,真正的精髓反而不在刀法招式,而是在于对对手如何出招,以及出招快慢、落点漏洞的一个预判,然后才是怎样更快一步,把刀送过去,或抵挡或杀敌。 刀招他上手很快,这得益于雀笼三年的厮杀和训练,也得益于武辛决的包罗万象,让他练习起来并没有区别于以往发力不同的不适感。 战斗中的预判,同样也是他三年厮杀练就的一份本能,与碧落一战更是所获极多。 如此,虽然得到琉璃刀刀谱的时间不算长,他却已得几分精髓。 与那些蜀州高手交战一场,更是再有所得,强压之下,体悟良多,愈发精善,‘霄汉’一招,也是脱胎于此。 至于出招像不像,反而并不重要,只要发力的方式对了,出刀更快了,那就是对的了。 一应招式的套招,只是便于更流畅去练习如何发力出招,更便于将之牢记在心,最终的目的都一样,在日复一日的不断习练中,将所有发力的技巧和方式,化作自己的本能,在需要的时候,甚至可以不用去想,直接下意识的用所学中最合适合理的方式,将之有效的用出。 能达到这个地步的,有足够的力量、速度等,能将之有效化为攻击力,这在江湖武林,就可谓是一流高手了。 至于凌沺,他已是当世最顶尖的一小拨人之一,将一些技巧融会贯通以后,自然上手极快,加之他所学颇多,一柄昭阳刀在手,临阵刀法变化之精妙,还要更胜司徒彦璃一筹。 别说一些寻常军士,就是一流高手,现在的他全力出手,也少有人能挡下一刀。 只是跟正宗的琉璃刀相比,还是有些差别,看上去没有那么轻松写意,而是狠辣凶蛮,出刀力量更大,但也更耗费体力的多。 现在就说他能稳赢便宜师父,那也未必。 不过当下争分夺秒的破阵,那倒是再合适不过。 只见凌沺前进脚步虽然不算多快,但只是认准了一个方向,当下也是颇有去势难阻,所有意图阻拦之敌,都成了刀下亡魂,铺就一条血路。 “左翼突围!”萧欢闻听凌沺喝令之声,再看到这一幕,当下半点纠结迟疑都不需要再有,当下率军向右翼冲去。 他们和梵山军交手次数太多,他们能看懂对方旗语,对方其实也能听懂他们的号令。 平常也就算了,大战之时,双方都会提前准备,重新安排自己的旗语和鼓号传令方式的。 当下她其实也是习惯性的以为,凌沺是在声东击西,所以并没有言行一致,而是直接冲向了右翼,向北突围而出。 “叶护好像不怎么了解这边情况。”哲赫查哈马背上够着望去,苦笑说道。 “大爷的!”萧欢闻声恍然,直接爆了粗口。 可也顾不上了,此时他们前路梵山军已被冲乱,可后边已经有梵山军稳步围堵过来,现在调头再给这一边的梵山军准备时间,那他们也就被包饺子了,马速一滞,谁也别想再突围出去。 “杀!”萧欢回头快速一瞥,暗道抱歉,暴声喊杀,带着人继续向北方冲去。 临阵最忌犹豫不决左右摇摆,即便错了,也没有给她更改的机会,否则,那就是在带着麾下所有人送死! 凌沺这时候也就没闲心再四处乱看,不然也得满脸懵逼加破口大骂。 好在他也没打算跟他们汇合,只是想让他们离开,这当下也算错有错着,他们两个方向突出,也算互相衬映,为彼此吸引敌军注意力了。 而恰逢此时,吕挚等数人杀至,沿着萧欢等人破入敌阵的路线,从萧欢等人身后追击围堵之敌侧面,突入敌阵之中。 整个战场,一时越发混乱起来。 …… “禀萧帅,梵山大营正在集兵!”天门关上,有游骑快马而回,急声禀告。 “传令乌山骑全部出动,不入战局,汇同城外游骑,一并前压,敌军但敢离营,破其先锋,突入敌后,毁部三十。” “传令全城将士,擂鼓备战!” 萧无柯面色不改,连下帅令。 “无寂,你亲自走一趟,必要时,先敌一步参战。”随即萧无柯再对吕烨道。 “末将得令!”吕烨再看了一眼瞬息万变的战场处,利落领命,快速下城出关。 “两个时辰,敌军纛旗不倒,即刻点燃狼烟。”萧无柯再对柳雎道。 柳雎肃然领命。 片刻后,一员员边军战将登上城头,尽皆一言不发,紧盯战局变化。 枉度提示您:看后求收藏(),接着再看更方便。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二十八章 斩将 “咚咚咚~~”沉闷又响亮的城头大鼓被用力敲响,声音响彻四野久久传荡开来。 也就天门关所在,虽是群山环绕,却没有那些高绝的、终年积雪不化的雪峰贴临太近。 不然绝对会引起大片的雪崩出现。 即便如此,天门山两侧也有雪雾弥漫,数座山尖的积雪奔腾落下,轰隆作响,像是再给战鼓伴奏似的。 “咄、咄、、”与之相比极其微弱的沉闷交击声,也是同时传入凌沺的耳中。 战场中,无论天门关边军还是梵山军,对这战鼓之声,和群山崩雪的场面,都不算陌生,在这里他们每逢大战,这种场面都是必然出现的,即便没有亲眼见过的,也会有诸多听及,并无任何慌乱。 唯一有的,大概也是觉得大战即将到来的那种沉重感,而不是其他。 更不会因此,使得正在战斗的人,有什么迟疑和改变,只会让他们更加想快速结束眼前战事。 一瞬间,仍在向外突围的凌沺,都觉得面对的压力,更大了些。 那些临近他的梵山军士,此刻更加的忘死而战,颇为麻烦。 此时便是先后七杆刀矛一同落在,一同勾住了他手持的那面大盾。 双方先后骤然发力,本就迎击了无数次攻击的大盾,直接爆碎开来,四分五裂。 下一刻,那七杆刀矛,同时再进,向凌沺刺去,一抹刀光闪现,又被齐齐斩断,凌沺再度手持双刀,昭阳刀划出一道刀瀑,将数人一分为二,直接侧进猛攻,左手长刀将七人先后斩杀殆尽。 而后刹那间,凌沺双刀如翼,震斩不断,将一柄柄攻来刀矛格开斩断,双脚点地,迅速后退,前方十多梵山军人挤着人并做一处,刀矛一同捅刺而来。 紧接着,后退中的凌沺,顿觉脑后隐有刺痛之感,心中大起凉意,脖子飞快向左侧歪斜,“嗖”的一声在他耳畔响起,一道黝黑粗壮的箭矢,擦着他耳边划过,在他耳廓划出一道血痕。 “哈呶!”身前那些梵山军士,竟是并未有躲避姿态,反而齐声喊杀,手中刀矛再次齐齐前送,甚至有人将刀矛脱手掷出,刺向凌沺。 而后,足足三人,连续被凌沺避开那一箭射杀当场,尽皆被透颈而过。 凌沺左脚点地,侧向腾跃向前,整个人在两杆刀矛空隙间贴杆钻入,双脚先后连踏,两名梵山军胸甲瞬间凹陷下去,口涌鲜血叠飞,而凌沺自然昭阳刀再起,将十数根长矛全部斩断,身前一空之际,踏动脚步不变,如同整个人横置半空行走数步一样,一个拧身翻转身形,左手长刀斩落,将二敌并其刀矛同时斩断。 如此,凌沺动作再快三分,趁此地之敌都是刀矛被断,快速闪身冲进人群,双手各递三刀,硬生生给自己杀出一片丈许见方的空旷处。 “尔等,可奈我何!”被血水浸透的短袍,被凌沺一把扯下,沉银色的内甲披在健壮的身躯上,与那原本古铜色的肌肤一样,已尽是血色。 而后凌沺没有再向仅剩两层的右侧盾墙杀去,反而踏步狂奔向前,奔着纛旗所在西方那重重盾墙疾冲而上。 那里是之前放箭之人所在,也是此阵敌将所在,其施放之箭,极为强劲精准,不可等闲视之,乱战之中,对他有极大威胁,冷箭最是难防。 更重要的是,他腾空后的惊鸿一瞥,发现梵山军阵列已变,西侧之敌已然悄声向南侧薄弱处补去,他身后北侧之敌则在南移。 敌军阵内之军不动,外围已在转动,不需多时,那两层盾墙之后,将再起数道阵线,杀穿不易,必将再陷苦战之中。 而他体力在疾速消耗,真若一直难以破出重围,必将很快力竭被杀。 所以他要直奔西向,趁着敌阵这个轮转的间隙,从那里破阵而出。 盾阵之内的距离并不算长,此刻已然成了一个很小的椭圆,东西长不过十数步而已,有敌也不过二三十人。 凌沺身如游龙,不断斩杀敌军,撕开一些缝隙,与敌插身而过,连续避开敌将三箭,斩敌十余,快速临近西侧盾墙。 他没有把人全杀了,那些梵山军一死,剩他一人,那就真的无处可逃了,盾阵收缩层层密布之时,他便是连动都别想了。 他得留着他们,无论他们是进去盾墙之后,还是真的忘死,全然不在乎自己性命,被踏在脚下,都需要时间,哪怕这个时间再短,也够了! 此前他就是如此,快速破阵,缠着敌军厮杀,不给他们退离的机会,现在也是一样,只有他比敌军动作更快,敌军才不能真的把他困死在内。 “给我开!”无惧身后身前一圈刀矛袭来,凌沺两刀将之尽数斩断,暴吼一声,双刀同时劈落向前,两面近人高的坚固大盾,生生被他砍入近半,有两三尺深,盾后之敌被同时斩杀两人。 虽然双刀皆是被大盾卡住,可那正是凌沺所想,左右一拧,持盾之人已死的情况下,两面大盾直接随着长刀旋转起来,被凌沺甩向身后,砸倒身后追来之敌。 紧接着,凌沺成了个滚地葫芦,狼狈的躺倒在地,向前滚去。 铿铿之声就在他身后不断响起,一排刀矛刺在他躺倒处的地面上,沙石飞溅。 甚至有一柄刀矛的勾刃直接划在凌沺脊背上,在坚固的内甲上擦出一溜火星。 可也仅此而已,仰躺在地的凌沺,右脚凶猛抡起,化作一杆重锤般,狠狠踢中身前数名梵山军,将之踢得四散跌落,阻住了许多前冲敌军脚步,不少梵山军被自己同伴砸倒、绊倒。 借此时机,凌沺后翻跃起,将南边数名敌军刺来刀矛踩在脚下,顺带有险之又险的避开一剑。 以后长刀再起,南侧这数名敌军头颅抛飞而起,而凌沺则再次腾跃向前,一刀撩斩而上,将数名敌军刺来刀矛斩开,连连踏在三名梵山军头顶,跃空一刀斩出! “哈呶!”持弓梵山将领,见凌沺快速杀至自己身前,不及打马撤走,也没有妄图去改换兵器,而是毅然决然将刚搭上弓弦的一箭射出,他不信凌沺离他不过两步远,也能将这一箭躲过! 事实上,这么近的距离,别说这远超常人的强劲一箭,就是寻常战弓射出箭矢,想躲也是难之又难。 而凌沺也确实躲不开,先前那一箭,在十余步外,他都躲得勉强,裤子被箭翼划开一条长口,更何况他现在身在半空,脚无着力之处,身下尽是上刺刀矛。 但他从没想要去躲! 在那梵山将领错愕之际,凌沺仍旧一刀重重劈落,他射出的箭矢,游鱼般游动前行中,被凌沺一刀从中劈开,从凌沺耳侧不远,各自飞过。 然后凌沺的另一把刀,就向他飞了过来,精准的刺在他的咽喉上。 然而那一箭之力可不是无物,箭虽然被劈开,却不代表凌沺未曾受到冲击,刀箭相交的一刻,凌沺虽然劈开箭矢,却也被对撞之力击的手臂上扬,前跃之势锐减。 眼看自己就要掉落下去,被一堆人乱刀挑杀,凌沺也是满面凝重,瞬间屈膝蜷缩,将昭阳刀横着垫在自己脚下,落在一柄几乎垂直上刺的刀矛勾刃之上,一触即分,借力腾身再起,挥刀荡开纷纷刺来刀矛,落在那梵山将领的马背上,将之一脚踢落,把长刀抽回手中,左右连斩数刀,再斩数敌。 “操!差点要害不保!”暂得瞬息喘息之机,凌沺心有余悸的低头看了一眼,才算安心,心里骂骂咧咧。 而后即刻跃离马背,飘身落地,继续向前厮杀奋进。 身后马匹战马,顿时被扎成了筛子,悲嘶倒地。 “真特么猛!”吕挚几人,从敌军阵型混乱处杀入,速度并不慢,此时临近凌沺这边并不算太远,看清了刚才那一幕,满脸大胡子的年轻将领,一锤将数敌砸飞,震惊的愣了片刻,身下不由一紧,打了个哆嗦。 “临战分心,找死不成!”吕挚一杆银枪猛然杀至,一枪连透数敌,沉喝一声。 随即其长剑出鞘,格开数柄长矛来刺,反手一剑划出,斩断数敌咽喉,打马前冲数步,右手抓在枪头染血白缨之后,将银枪取回手中,手臂往前微微一顿,枪杆划过手心再次前刺,穿透那大胡子年轻人身后袭来一敌眉心,抖转而回,向另一侧杀去。 大胡子年轻人点点头,脸色肃穆下来,拎锤再战,凶猛之极。 其人也是身怀巨力,这大锤也是沙场凶器,这血战之中倒是比枪矛更加好用一些,锤出必有敌军或被击退或抛飞开去,很难有人能将之围住,身周最是空旷。 而他们两人身边,还有四人,两人拎着青龙偃月刀,也是勇猛非常,大刀翻飞无阻,攻击距离够远、范围够大,双手持握挥斩,也是力道十足。 另有一人手持长槊,没有吕挚银枪那般灵动,但是霸道无边,眼中俨然没有两侧之敌般,只顾向前,长槊挺次拍砸,开路极快,一往无前。 最后一人左手持刀,右手持弩,骑术极其精湛,左手不断挥刀作战间隙,右脚频频离开马镫上抬,一架普通大弩被他玩出了花,单手上箭拉弦,配合上右脚快速一踏,就算张弦完成,整个动作浑然天成,不仅流利且极为迅速,而后就是其一箭闪电射出之时,似乎瞄也不瞄,却精准无比,每有箭出,必有人亡。 仅六人而已,却无一庸手,此地梵山军阵之中,宛若再多六匹凶残虎狼。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二十九章 嫌隙 “颖诚,咱们不搞一下?!”厮杀中,大胡子年轻人对吕挚喊了一嗓子,很有些跃跃欲试的感觉。 他一直在盯着凌沺那边,现在凌沺已经往敌军纛旗杀去,剩余那些可组叠山阵的梵山精锐步卒,都被他甩在身后,身前只有四百轻骑护在纛旗左右。 余者皆非精锐,千余后军,可并没有多强的战斗力。 那四百轻骑倒是不错,可见识过之前场面,他不认为这些人能挡住凌沺。 而此时他们的位置,只需向南侧略微绕行,杀穿此地敌军右翼,届时敌军精锐皆被凌沺吸引,其余大军多数也在追击围堵萧欢等人,他们若能快速杀至,很可能更快一步斩杀敌军统将。 敌军数千人马,凭他们这寥寥数人是杀不净的,此前之利,与敌军仓促应战立足未稳,有很大的关系。 威风倒是威风了,可若拖延下去,让敌军定下心神,做出更合理稳妥的调整,那他们也不会好过。 为今之际,斩杀敌首,断其纛旗,让敌军失去指挥,更加混乱,是最好的办法。 “不去。蚕食敌军精锐!”吕挚回了一声,对其他几人喊道。 哥几个也不含糊,显然也惯以吕挚为首,当下极为默契的汇聚一处。 持槊之人在前,一对大刀将略落后半步左右分列,那大胡子年轻人坠在最后,持刀弩之人被四人环绕在内,弃弩换弓在手,而吕挚一人游弋五人筝形阵外。 前方三人开路,中间箭矢支援,吕挚一人断后,大胡子查缺补漏。 六人配合默契娴熟,推进速度奇快无比,很快衔尾杀至,向那些梵山精锐步卒攻去。 那些梵山军士反应也不慢,当即有百人列阵两行,铸起一面盾墙,挡在六人之前,刀矛如林刺出。 “胡猛!”一杆长槊凶猛的搅动起来,将身前刺向几人刀矛尽皆挑开,战马前蹄也被起高高拉起,同时暴喝一声。 左右大刀将,同时挥刀斩落,齐断数柄刀矛,挡下后续袭向几人攻势。 大胡子直接跃离马背,一个滑铲从持槊之人马下窜出,声落人至,一柄沉重大锤砸出,轰的一声闷响,当面那梵山军士的坚固大盾被击的碎裂开来。 “着!”中间马匹战马上,持弓之人直接站在鞍上,一杆熟铜大弓频频拉开,速度奇快,一连五支箭矢连珠而出,密如一线紧连。 那盾后梵山军士,成排倒下,瞬间被杀了个透亮,露出一个无人阻拦的豁口。 “杀!”吕挚从斜侧杀出,直接顺着缺口杀了进去,一杆银白长枪,寒芒诈现左右突闪连刺,瞬息之间,豁口再次扩大,连毙十数敌。 与此同时,那两员大刀将,从左右向后折冲杀去,阻住三方之敌,大刀锋利凶猛,立马而战,无人可过。 “这里我来!颖诚、矛子,左右冲杀!”大胡子胡猛暴喝一声,拎锤向前冲去,将对面再次补来敌军精锐挡住。 吕挚和那持槊之人韩矛子,也是迅速左右奔突,一杆银枪一杆长槊,不断挑刺杀死一个个敌军步卒,并且尽数往敌军补来之兵处砸去,让他们无法将胡猛围在当中。 而那持弓之人,则是重新落鞍安坐,将胡猛那匹马一并拉上,打马向前疾冲。 “开!”胡猛闻听身后马蹄声,再度蓄力一锤砸出,将身前撞来两面大盾砸开,向后翻身一跃,避开两柄刀矛劈斩,被持弓同伴拉回马上。 “卧槽!!撤!!!”可这一上马背,胡猛定睛看向前方的刹那,当即暴吼开声。 其他人各自寻机匆匆一瞥,也都傻了眼。 只见凌沺压根没有去干什么斩将夺旗的事! 其方一彻底冲破叠山阵,对面百余轻骑直接冲上,凌沺跃身斩杀两人,侧进夺马,已然往南冲杀出去。 “凌沺!你大爷啊!”几人都是不禁破口大骂。 亏他们费劲巴力给他打掩护,牵制这些梵山精锐,这货之前猛的不像样,现在……蹽了?? 蹽了?? “我擦!”凌沺上马之后,四顾战场,也是有些傻眼。 这些彪子干啥呢?他从来也没说过斩将夺旗啊! 没等他杀到,人家都要跑了,杀个屁啊! 可见那些梵山精锐步卒,大举向着那哥几个杀去,还是打马回转,双刀在手,快速向他们那里杀去。 “过来!”临近百步,凌沺对着他们大喊一声。 几人也不再多想其他,萧欢等人已经快要突围而出,现在所有敌军都在向他们汇聚,再不走,他们可就要完蛋了。 当下吕挚断后,小阵再成,快速向凌沺挺近。 那些可成叠山阵的梵山精锐,举着大盾,防御倒是很强,可速度真难以与几人相比,被迅速拉开距离。 “为何不斩将夺旗!”汇合后,凌沺在前开路,几人快速向南突围,吕挚虽在断后,仍旧不由喝问。 “为何个屁啊!捣什么乱!”凌沺头也不回吼了一嗓子。 斩将夺旗? 然后呢,把这些梵山军杀散杀乱,看着他们逃离此地? 开什么玩笑! 他的目的并不是胜这些人,而是要将之全歼在此! 梵山武人,入蜀州为乱,这些梵山军只是利息而已,利息都收不全,上哪要本金去。 他凌沺可是专门帮人收债收租出身,干了好几年,好评如潮的。 向来只有多收的利息,哪干过赔本买卖。 别说这支梵山军统将要跑,他未必就能追的上去,就是能杀,他也不会现在杀。 韭菜得一茬一茬地割,鸡蛋得一批批的收,哪能直接把根拔了,把老母鸡放跑了的。 傻乎乎的! “竖子不足与谋!”韩矛子冷哼一声。 “说点好听的,哥一会儿还带着你们玩,不然快点滚蛋。”凌沺啪的一声用刀抽了他头盔一下,转头瞪眼道。 “战鼓已响,这里久战不下,一旦引起大战,会有多少将士死伤,你可想过。”吕挚杀到凌沺身侧,冷声问道。 先前他们对凌沺之举,有多佩服,多向往,现在就有多气愤。 能快速胜下此战,他们可以快速退回,即便梵山军有不小的损失,他们退回关墙,那敌军也得认,雄关在前,大战难起。 可现在,除非他们虎头蛇尾的撤离,一旦继续打下去,敌军但有来援之意,关外数千边军游骑,必然会与敌军开战,为他们阻敌援军。 持续不下的话,双方继续往里添油,在关外掀起大战,对天门关守军将极为不利! 守军,还是重在一个守字的。 “没想过。”凌沺淡定摇头,全然不在意的样子,“根本打不起来大战,想那些干屁吃。” “梵山也好,大璟也好,现在都没有可以继续外战的空闲,只是相互试探而已。” “即便,真的掀起大战,需要外战的也不是你们,不是这里,雍南之地已备战多时,三万轻骑两万罪卒随时可以出关作战,天门关只需退守即可。” 凌沺一番话说完,几人纷纷凝眉,战鼓一响,他们就知道,其实关城已经做好大战准备了。 本来他们以为,凌沺和萧无柯应该早有默契,不然不会无缘无故来这么一仗。 可现在看来,凌沺开战的凭借,并不是他们天门关,“需要外战的不是你们”这话,在他们听来,可并不舒服。 前后想法,多少有些自相冲突。 “简单说,我离你们这里近,所以从你们这走,来搅和一下,试探下梵山的态度,如此而已,明白了?”凌沺以为自己说的不够直白,当下再道。 可吕挚几人,脸色却是都有些发青,合着净他们自作多情了?就是给人开个门的作用? 不过似乎只有如此,才说的清,凌沺为何不要天门关一兵一卒,不论是萧欢那百骑还是他们,还真都是自愿跟来的。 他们之前以为的,凌沺的狂、自负、孤勇,合着都是他们自以为的,双方重头到尾,就没在过一条线上。 这特么谁心情能好! 不过这不关凌沺的事。 其实这些事原本他都会跟萧无柯和吕烨详谈一番的,布置周密一些。 可两人问都不问,提都不提一下,就想让他当出头鸟,帮他们转移矛盾转移麻烦,他就懒得谈了。 某个犊子,心眼真不大的。 “走。回去通知萧帅。”吕挚瞥了凌沺一眼,恨得咬牙,拉马欲走。 “不用那么费劲,跟我来。”凌沺却是抓住了他的缰绳,笑了一声,指了指前方。 吕挚几人随之也看见了吕烨大旗招展,闷声仗着战马更好,先行奔去。 凌沺耸耸肩,侧绕一圈,和萧欢等人汇合,同样奔行过去。 而那些梵山军,并没有快速追击,而是整队南移,向着梵山边军大营方向靠拢。 一阵箭雨,几番冲杀,他们损失颇为惨重,当下也是心有惧意了。 他们并非此地梵山边军,而是自己追着山河楼那些人来的,不然也不会孤置在外。 梵山虽然被整合起来,但平时还是各自分立的,与凌沺等人一战这些梵山军,是梵山一个贵族的私军,而非梵山国君和国师嫡系兵马,无令而动,也会有些麻烦,若在牵连边军开战,胜了还好些,败了麻烦更大。 其实那贵族到这里以后,就开始后悔,可他深知山河楼带着的东西有多重要,尤其是涉及他自己的一些事,所以才紧追不舍。 到了这里以后,见山河楼一众没有能入璟地,其实还是很开心的,多番去人相谈,想要把山河楼再圈拢回去,却是一直无果。 而后便被天门关的游骑盯上了,梵山边军大营那边,却没有什么管他们的意思。 三方僵持数日,进退不得,他们也难受的厉害。 如今若可退去,还是很好不过的。 他们也无所谓会不会挨人白眼了,边军大营那边不管他们,他们也得硬凑过去,之前自己退走都不行,现在更别想了,还得有人给他们出个头的。 没打起来,边军大营不管他们还行,挨了揍了还不管,那边军大营也讨不了好! “拦他们一下,别让他们跑了。”这时候凌沺也来到了吕烨身前,急忙道。 “侯爷,是否该与我等言说些什么。”吕烨却是凝眉看向凌沺,也是很有些气不顺,更是心头沉重的很,他怕朝中也对他们并不信任了。 试探,可以是试探梵山,也可以是试探他们。 一个军镇,拥兵太多,遭受非议和猜忌,这是很可能、乃至一定会出现的事。 “现在不是时候,回去关城自会与萧帅、吕帅详谈。”凌沺哼笑一声,原来你们也会急的么? “吕帅该知,大战难起,你想谈的不急,他们却必须留在此地,不用你们杀,但他们绝对不能逃了。就在你们身后不远,数百上千蜀州人、大璟人被梵山人入境斩杀,孰轻孰重,吕帅该有考量!”见吕烨蹙眉沉思,却无任何兵马调动,凌沺冷声再道。 “吕挚、萧欢,你二人率两千游骑,尽歼敌军,不得放走一人!”吕烨脸色骤变,当即严声下令。 凌沺的话,有些要命,就在他们身后,梵山人杀大璟人? 去你大爷的,磕都这么唠的?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三十章 有恃无恐 “不必。”凌沺连忙止住,道:“吕帅如此一来,那才是真的没完了。” “无需瞪我。吕帅也不用向我证明什么,表达什么,许多话说与不说,也都无必要。 是这几位兄弟所为,我看着顺眼,才多唠叨几句,诸位听的惯听不惯与我并无所谓。 吕帅以为然否?”随即见一堆人对他怒目相视,凌沺轻慢一笑。 他所见或许很片面,可在他眼里,天门关更像只是天门关,而非大璟的天门关。 这本与他没多大关系,他也不是什么事都想自己插上一脚的人。 可隆彰帝试图改变所有大璟弊病的意思,无论是他自己感受到的,还是大大爷他们给他说的一些,都十分明显,态度相当坚决。 军镇的形态成型,距今也有数百年过去,乃是府军的前身,对大量部族百姓混杂的边关之地治理、集兵,都是很有好处的。 可时间久了,弊病同样极大。 军镇的高度集权,军政一体,系于一人或几人之身,时间长了,主动被动,都会形成一些惯有的主从观念,渐渐将军镇军民,私有化。 就大璟而言,各家亲兵、私兵、部曲、护院等,一众或明令准允或默许俗成的官、爵私有武力,起源就在军镇制度长久的影响,造成私兵过重情况大量出现。 私兵部曲落籍主家,使大璟在册人口的数量,与实际人数的不符,各家所需开销的加大,等等……,这只是其一。 因其衍生的问题也是许多,累世传家之族,大多都体量本就庞大,再加上这些私兵部曲的开销,从何而来,便是问题之一。 养兵养人开销何其之巨,这个凌沺是深有体会的。 其二是大璟可征可用之兵的减少,耕种劳作的人数的减少,影响也颇为巨大。 其三私兵全职司于武事,普遍战力不俗,诸多起事造反之人的倚仗,多起于此,即便并无此意,各家私兵、家族子弟人多了,良莠不齐也正常的很,仗势欺人的有,飞扬跋扈的有,都不利于朝廷管控,有时甚至帝王也得进行诸多利弊权衡,影响王朝稳定。 这个在隆彰帝心中,比之整顿吏治,还要重要一些。 而这些还是遗留问题,天门关却是时下确实存在的一个军镇。 世代为将,长居此地,天门关上下从无外调迁任来去,长达百余年之久。 初时是实际需要,而今却是未必。 整个大璟都在变,唯独这里不变,连官路都毁了好几年,往来反而愈加困难,百姓军将更是都隐隐有排外之意,这也确实让凌沺多想了很多。 本也只是想想,并不欲多说什么,他反正又不是来查这些的,隆彰帝问了就说,不问就当不知道,或许会跟大大爷提一嘴,是他原本的真实态度。 天门关这些人何去何从,与他并无任何关系,没准哪天还得领兵过来打一仗,他都有想过。 可现在那些吕烨等人,听着不舒服的话,他说了,都是因为吕挚几人。 他不想用天门关一兵一卒,可不是想展示自己的武力,一人冲阵这事,他又不是没干过,哪能不知道其中危险,真没想多来几次。 他本 来也没打算,真的现在就把这些梵山军都留在这里,甚至没有萧欢等人随行,他根本不会冲那么深,而是会向着梵山境内冲去,去那边搅和一番,才是最开始的打算。 他甚至想过,天门关一众,会把他卖在这里。 事后去信长兴一封,什么他狂妄自大好大喜功,孤身深陷敌阵,被乱刀斩杀的话,很简单的事。 可是,没有! 萧欢救得哲赫查哈以后,想着的是救不救他,在叠山阵外犹豫了好一会儿。 吕挚几人更干脆,没有想着抢斩将夺旗之功,而是奋力拼杀,帮他牵制敌军精锐。 不论他们对他怎么看,都在这么做,哪怕最后对他极为不满之时,也是冲破敌阵之后,全无威胁,才先他一步离开。 这让凌沺的心态,大有改动,多说了些话,哪怕说的不好听。 因为这些话去做些什么,可以。 但是别拿眼前这事扯淡,他来搅合搅合那是师出有名,哪怕对方不认,也不会因为个别人、百来人的举动,贸然大战,能用的兵力越多,只能说明梵山军越无能。 可若是天门关精锐大出,直接把这些人灭了,那就不是试探、逼压,是肆意挑衅了! 人家好歹也是大国,哪能就这么忍下。 演啥演,纯扯犊子呢! 这吕烨在凌沺眼里,那已经成了不实诚的代表人物了。 “呵呵。人言侯爷赳赳武夫,粗鄙暴虐,吕某看来,侯爷心思剔透远超常人。”吕烨不复之前神情,展颜一笑。 “父帅……”吕挚有些无语的看向吕烨,又看看凌沺,表情变了又变,有些了然。 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只是他们,这俩包括萧帅,心里都是明镜一样。 “朝中削减各家私军部曲、仆役女婢之令已下,首当其冲之人,竟是燕国公几人,让人意外之极。若吕某所料不差,往日夏侯精兵,而今已尽在雍南。……还有,臻武司员外郎,严大人,月前已至西海,西海汇聚之武人,叹服敬随者芸芸,想来现在应该已在白帝关。加上此地天门关,亦做备战想战之态,三路虎视,你们说,有大战可开么。”吕烨先是看向凌沺开说,最后环视一眼身边这些年轻将领。 雍南也好,凉州也好,会怎样调兵备战,他和萧无柯确是并不知情,不过有些事并非不能猜到。 他们在这也不是俩眼一抹黑,还是有自己的信报来源的。 所以,凌沺要出关打一场,他们并不意外,更不会劝阻,而是需要让凌沺看到他们的态度。 凌沺所想如何,他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反正在他们眼中,凌沺是隆彰帝一个耳目,那是必然。 他们也想让凌沺看到,或者说通过凌沺,让隆彰帝看到一些他们的态度。 这个态度的影响,相当深远。 萧欢出战,吕挚、胡猛、韩矛子等人出战,最为合适不过。 一来是他们的身份,二来是他们的年纪和态度,都足够合适。 他和萧无柯做些什么表态,哪怕是从心而发,可能在凌沺看来也会是虚假的。 而这些年轻人真的毫无所知下,去做的去表露出来的,更接近 真实。 因为萧无涯的存在,他们从没有将凌沺真的看做一个狂妄的无知小辈,没有信外边任何的传言。 不是萧无涯说了什么,而是萧无柯足够了解萧无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绝不可能跟他走的亲近。更别说夏侯灼这般人人眼中的妖孽之人,怎会看得上一个只是粗鄙暴虐的后辈。 真信这种话的人,其实没有太多,了解和熟知夏侯几人的,信的更是寥寥无几,也就某些人有意无意使劲传扬就是了。 至于试探梵山,他们也自然有所倚仗。 隆彰帝没死呢,夏侯灼也还在呢,大璟是乱了些,可大璟仍有深厚底蕴,大璟仍有近百万众可战雄兵。 缑山一战,才耗费了多少? 而今可以直面梵山之地,又是谁在巡察? 萧无涯也是武将国公,也有八方将军印,而且不是凌沺的这个阉割版可比的,更有刀兵随行。 最先纷乱的雍州,该死的都死了,真的能乱的起来么? 在朝中看,夏侯灼似乎大为失势,不再享圣恩天宠。 可在边关看,夏侯灼等人带回长兴的百战精锐,而今尽在雍南,直指梵山。 凉州更是始终囤驻大军,不曾一动。 雍凉衔接要冲,凌伯年也在,这位虽是文官被贬,却也是隆彰帝心腹之臣,谁知道他们这位圣上,在那安排了多少。 蜀州,天门关不破,蜀州不会有失。 即便真的破了,哪怕是他们出了问题,凌沺来此真的就只是试探梵山? 这位干别的且不说,斩首袭杀,那可都是好手,尤家之事,认真关注过的,谁还没有几分猜测。 仅这三地不失,梵山敢轻举妄动么。 梵山新盛不假,真拼底蕴,差大璟远矣。 这不是他们个个自视太高,而是事实,一次次展现在当世所有人面前的事实! 担心突起大战的不该是他们,而是梵山! 这三路大军,皆是精兵,若真有意突入梵山地域,那这大战才是真的有的打了。 哪怕只有这三地之兵,亦是如此。 再过些年,甚至大璟完成隆彰帝所想一切改变后,未必形势仍是如此。 可而今,大璟仍是高居上方那个,却是无疑。 是以无论是他吕烨还是萧无柯,亦或者凌沺,才真的有恃无恐。 “吕帅消息倒是灵通。”凌沺闻言一笑。 有些事他都是接到长兴回信后才知道的,要不就眼下看,真未必有吕烨了解的多。 “久在边地,不多了解些时局,难免有行差踏错之举。”吕烨也不避讳什么,轻笑再道。 俩笑面虎! 众人心中,此刻皆是同样这般感受。 “既如此,有些话便更无需我多说什么了。”凌沺再道:“还烦请吕帅压阵,我去梵山那边赌战一场,稍后诸位兄弟若是还有意,不妨仅就我等,再战一番。” “侯爷请便。”吕烨伸手示意,也不再言说其他。 “查哈,借一杆战旗,咱们过去走一趟。”凌沺对哲赫查哈言道,二人离众而出,迎向梵山边军大营离营本来骑兵。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三十一章 约战 “父帅,儿子有诸多问题,父帅可否为儿解惑。”凌沺二人离开后,吕挚问向吕烨。 “问我们怎敢这般笃定,梵山就绝不会开战?”吕烨仍旧轻笑,目光却是有些深邃,口中回应着儿子,眼睛却是看向凌沺去处。 “只是其一,其二,儿子不理解,大璟既有能战、甚至能胜之凭,为何只是试探,而非趁着梵山而今底气尚浅,羽翼未丰之时,予以痛击。”吕挚点点头,随即一并说出自己最感兴趣的另一个问题。 “他并不笃定,我们也并不笃定。备战为实,并非虚言。 梵山也是大国,纵使不如大璟,而今灭亡钵罕那全境,也是民心士气尽皆鼎沸蓬勃,怎会是轻易妥协认怂之辈。 可不认的梵山并不可怕,便如你所言,趁其羽翼未丰,予以痛击,灭国难,打几场胜仗,攻下些梵山地域却是可以,直接将其新盛之势打散,未必就不是圣上的真正用意。 真若认了,那梵山才是个可怕的敌人。 大璟之强,在此前百年,在圣上在位这三十余年,百年底蕴积攒,三十余年鼎盛兵威铸就,大璟无惧任何强敌,来犯者亡国俯首。 却绝不在以后十数、二十年。 圣上雄才伟略,却也有些急功近利了,大璟此间之乱纵然以喜人结局收尾,却必将底蕴消耗一空。 这个底蕴,不止钱粮,更指人才。 各地一乱,百姓无收,乃至各地官仓粮储被劫、外流,加之平定下来之后的安抚赈济,俱是极大耗费。 肃清吏治、军将,拿下多少人,就得补上多少人,圣上有心如此,必不会没有准备,可那些若是逐年递补,循序渐进,可以持续多久,一次性补足,又可以持续多久。 而今诸多举措施行成功,看似海晏河清之下,实则有后继乏力之危。 若是无强敌在侧,如此安稳发展,再度积累二三十年,以圣上之谋、奠定之基,大璟确是会缓过来,愈加兴盛。 而一旦梵山此时隐忍,届时乘机而动,怕就没那么容易应对了。”吕烨笑容消失,面上沉重之色轻显,说给一众年轻将领个中牵扯知晓。 这些人未必比凌沺差,但是毕竟受限一地,对这些事的了解,就不如凌沺了。 别看凌沺扬名的时间不长,出隆武城也仅一年,可他这一整年,接触的其实都是大局,是夏侯灼,是荼岚那位老汗王,是隆彰帝。 不是身在大璟京城,就是身在荼岚王庭,接触到的,都是寻常人一生可能都触及不到的事和人。 眼界这东西,自然会有的。 即便原本没有,可他还是天子近臣,仅仅依令而行,都能知道太多事情。 “所以试探的,其实不是梵山敢不敢开战,而是梵山之主,有无远见,是非大敌?”萧欢试言道。 “一旦梵山答应了赌战,不妄开战事,我们或许就会真正出兵开战,先将大敌挫败。若不答应,放这些人走,各自退去,自可容后再说?”吕挚也是开口道,自解其惑。 其他人也是各有所思,一一开口询问,印证自己所想。 有问有答,生生被吕烨在这里开了一堂大课的感觉。 “大敌必然是大敌,重视程度不一罢了。 至于对方答应赌战,倒也未必会直接开战,敌主若是雄主,一时之胜并无太大意义,反而可能因为一时之胜,少了重视,多了轻慢。 不答应反而真的可能开战,使敌自乱,再难成威胁。 当然,你们想的不一定错,我想的不一定对,有依有凭,皆可猜测,然后去印证,要敢想也要敢做。”吕烨说着再复笑颜,和煦以对众人。 他不需要一堆跟他想法看法一样的晚辈,天门关也不需要,倒是对他们的想法予以鼓励,而非断然否定。 当然,他自己所言自有依凭,其实不仅仅是猜测。 最起码他知道一点,那就是凌沺说要把那些梵山军都留在这里的决心,极其的坚决。 放走,各自退去? 基本绝无可能。 那位知道的比他们多,底气也比他们足,如何行事,该是早有章程的。 …… “大璟长乐县侯凌沺在此,来个会说话的答话!”另一边,凌沺二人快马奔出二十多里,得到授意的哲赫查哈咽咽唾沫,扛着大璟战旗往地上一杵,对着不足里许距离的梵山边军精骑高喝道。 若是细看,这家伙现在腿有些抖。 俩人面对五千梵山边军精骑,任谁都该有些肝儿颤。 喊出来的话不哆嗦,那都相当可以了。 “大将军。”梵山一侧,边军精骑众将,此刻都是对前方二人,怒目而视,皆有请战之意。 他们久在此地,与天门关边军多有交手,大璟言语多少都会些,不见得能说,也不见得说的流利,却是真的都能听懂。 “禁声。”梵山边军大将,千喀邪淡淡开口,目光转向身侧之人。 那是他们阿穆那帝国禁军将领,桉虎。 他其实比那些麾下,更想一战。 他们身处此地,一直在与天门关守军对峙,并没有能参与到灭亡钵罕那之战中去。 这让无论是他,还是整个此地边军将士,都是憋了一口闷气的。 因为他们素来是阿穆那军中最精锐的几支大军之一,现在却是只能眼看着那些以往不被他们放在眼中的宵小,耀武扬威,宣扬功勋,封侯封王,被天下传颂,大显武威。 这让他们怎能甘心! 可他却更不敢违抗国师和大帝之命,哪怕来人还要位卑他数阶,只是诸多禁军将领之一,而非统帅,他也同样不敢怠慢,得让出决定之权。 “大将军若是不弃,可以与我同往。”桉虎也不知谦虚是什么东西,当下淡淡一语,已是拎了一杆阿穆那战旗打马向前走去。 “在此等候,无令不得妄动!”千喀邪面无表情,对麾下呵止一句,打马追上。 不消片刻,二人临近凌沺所在,缓下马速,相聚两步远站定,桉虎将手中战旗,也往地上一杵,微微欠身一礼,“阿穆那大帝近卫将军,桉虎,见过朔北叶护。” 千喀邪并无动作,只是看着凌沺,端详个细致,同时对桉虎口中的称呼,微微挑眉。 别看都是说凌沺的。 可大璟人,从上到下,现在都只称他长乐县侯,或是侯爷代称也行,实在不济,也会称呼他的臻武司职司官称。 只有仅效忠与他的人,或者荼岚人,才会称之为叶护。 亲近之人,直接名、字相称,那倒是不必多说。 除此之外,这两个称呼如何用,其实区别怎么看待他,是璟臣璟人,还是魏臣荼岚人,区别不小呢。 此前哲赫查哈报的名,是用的大璟爵位,也是在说他们代表大璟而来。 现在桉虎这般称呼,显然是不打算认他这个身份,想要跟另一个身份的凌沺聊聊,用意颇为值得玩味一二。 “小把戏能省就省吧,聊些痛快的。”凌沺百无聊赖的挥挥手,嗤笑一声,冷哼道。 这玩意以前他可能在乎一下,也纠结挺久,跟隆彰帝谈完后,他哪在意这个,门槛子上骑得好着呢。 “纵然我朝国师及大帝,对叶护极为赏识,可叶护而今公然无端犯我国境,戮我军将,是否需要先给我等一个解释。”桉虎却是仍旧不改称呼,冷硬道。 “扯皮的话不想说,你们自己干了啥自己知道。两件事,我说你听着,行不行给个痛快话。”可凌沺完全没跟他多唠的意思,直接不耐道。 而后,凌沺也没给他们接话的机会,直接继续说道:“首先,这些人不能活着离开,我也不欺负你们,就刚才那百来人加上我,咱们赌战一场,我死了,无所谓,大璟不会插手,那是我技不如人。他们死干净了,你们也不许帮忙,算是我收的利息。其次,为了来你们这给些人报仇,我马丢了,那可是当世少有的马王,日行千里玩儿一样的存在,你们得赔我,翻番的赔我。” 桉虎和千喀邪,当下都有些如鲠在喉之感,纷纷皱眉看向凌沺,跋扈的他们见得多了,这么不要脸的,真是头一回,也算开了眼了! “那恐怕要让叶护失望了。”少倾,桉虎回道。 “拔旗走人。”凌沺对哲赫查哈说上一句,再对桉虎二人冷哼道:“回去准备好,咱们战场上见。” 而后是直接便欲打马离开,根本没有一点谈判的样子。 “叶护且慢!”桉虎眉头紧紧皱起,不悦之色溢于言表,却还是开口留人。 凌沺可以说不谈就不谈,他其实不行。 “叶护若想赌战,并非不可,但得有合适的赌注。”桉虎见凌沺调转马头之势微顿,连忙说道。 “没有。”凌沺想都不想,直接拒绝,接续先前动作。 “你我先斗将一场如何。” 这时桉虎其实有些茫然了,他见识过很多事很多人,却从没见过凌沺这样的。 而千喀邪开口了,见凌沺似有兴趣的样子,其再道:“我胜,你也不值得国师青眼视之。我败,此地无人可以胜你,弱肉强食,谈判条件你来开,国师也不会责怪什么。如何?” 凌沺并非不想谈,这其实显而易见,不然没必要来这里多此一举。 无外乎还是谈判中,谁占主动而已。 这位真没有耐性也好,手段便是如此也罢,总之不想正常去争夺这个主动权,所以咄咄逼人。 那索性简单些好了,都是军伍之人,学着言语交锋软磨硬泡,也确实没有必要。 更重要的是,他很想斩了凌沺! 他的话是没有错的,凌沺若是败在他手,无论如何,桉虎此来都没有了意义,目标人物都没了,遑论其他。 国师自然不会怪他,也不会怪桉虎。 璟国那边,会为了这样一个冒失狂妄、还没有相对能力的人开战,也未见得。 “可以。”桉虎迅速回神,想罢,也是赞同。 他对千喀邪还是有些信心的,这位也是位列猛将榜九大天将的人物,未必不是凌沺对手。 即便排名不准,凌沺这位地将逆伐了,那也可以。 这位强势啊,千喀邪大将军都奈何不得,他占些下风,不丢人。 反正最后国师和大帝的目的,能够达到就行了。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三十二章 所谓赌注 “不如何。”听闻千喀邪的话,凌沺虽然停下了离开的动作,却是果断拒绝。 而后便见他轻笑起来,带着肆无忌惮的轻蔑:“我的条件已经说过了,他们是我要收的利息,必须死!无外乎是简单点,赌战一场被我斩杀,还是热闹点,为一场两国大战吹响号角,而后稍微死的有纪念意义一点。如此而已。” “至于谈判,和你们我并没有什么需要谈的。你们没有这个资格,也做不了什么真正的决定。而我,可以。” 凌沺的话很狂,轻蔑的笑容,也让人极其的不舒服、厌恶、愤怒! “嚣张!”千喀邪直接冷哼出声,他投身军伍三十多年,为此地镇将也已有二十年,大小战斗经历无数,在这里更是一言九鼎的存在,十数万大军凡令莫敢不从,何时轮到一个年轻人这般模样对待他、轻视他。 他对凌沺已有必杀之心! 让这个狂悖小辈,知道知道他的尊严,是不容轻辱的! 桉虎也差不多同样心情,他是国师和阿穆那大帝的心腹,成为大帝身边禁军将军以来,谁敢轻视他半分!无论在帝国都城,还是出行四方,谁不是对他恭恭敬敬,客气有加。 不过他的武艺,自己是心中有数的,绝对不差,但离当世顶尖,还是逊色了许多的,远远不如千喀邪,也不敢自己去试探凌沺是否名副其实。 而且,千喀邪可以对凌沺出手,他不行。 千喀邪不论胜败,哪怕被国师和大帝论责,也不至于太过伤筋动骨。 可他一旦行事过于违背国师和大帝用意,那等待他的,是被放弃,不再会是国师和大帝可以信任的心腹。 这对他而言,将是比任何责罚,都要恐怖的事情。 但他也不会在此时,再去对怒不可遏的千喀邪劝阻什么,哪怕千喀邪的刀,即将出鞘。 一是不想,二是不敢。 千喀邪给足了他面子,可那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国师因为大帝,可不是怕他什么。 真惹急了这位,一刀把他斩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纵然千喀邪也会被重责,可却绝不会死,一位帝国排在前列的、戍守边疆二三十年的大将军的性命,没那么容易被夺的。 不过千喀邪的刀,还是没有出鞘,因为凌沺又开口了:“嚣张?一点儿也不!” “你们口口声声叫着叶护,却忘了我真的是个叶护。你们想着大璟、想着北魏,可曾想过我朔北?若你千喀邪是个梵山大公,那我不会之前那番话。可惜,你不是!你只是一位将军。” 凌沺脸上轻蔑笑意不再,不过眼神中的淡漠、漠视,让得千喀邪尤为的扎心。 是的。 他是阿穆那帝国的戍边大将,他有十多万大军在麾下,可这掩盖不了,他只是个将领,而非大公。 这一点,梵山和荼岚一样,梵山的大公,与荼岚的叶护、特勤可以类比,抛去他们在朝中所任职司,他们还是自己辖地的主人,辖民十数、数十、乃至上百万。 他们有着只为他们而战的庞大军队和部民,他们可以代表所在的国度,也可以只代表他们自己,有能力有底气去自己做出很多的决定,并为此承担相应的后果和代价。 简言之,他们有履行自己承诺的倚仗,别人也会信,会去正视。 而他千喀邪,只是个将领,麾下十数万大军,是帝国的,不是他的。 他有自己的部落,足足两千户部民,胜过很多很多人。 可是与那些大部落相比,完全不够看,他的全部人,可能还没有别人的零头多。 他说出的承诺,应下的代价,轻而易举的就会超出他的承受能力,自然难以取信于人。 朔北,是新建不久,可凌沺几乎窃取了缑山皇室和贵族所有的财富,财力极其充足,它还鲸吞了荼岚东北部大半小部族的部民,而今人口数十万,甚至还在有所涨幅。 身在远朔的刑五岳等人,这些时日可没有闲着,黠胡大乱,不少小部族都逃离了漠北,他们或主动或被动,可是给朔北弄去不少人。 再加上雍虞只胡和吕倾平定荼岚,荼岚各地流散之民也是不少,虽说多半都被王庭纳入,可少部分被与雍虞只胡亲近的部落收纳的,王庭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没有去管的。 这些在整个荼岚,在王庭算是少部分,可对其他各部而言,却也是相当可观的。 说起来可能而今的朔北,也就相当于一个天门关辖地的综合实力差不多。 可不要忘了,一个天门关,是跟他们这十数万大军对峙百余年的存在。 不超过这个的条件,凌沺就是可以承受的。 即便有些事上,他代表不了大璟,甚至与大璟想法有悖,可只要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他答应了也就答应了,大不了砸锅卖铁。 这个范围或许以国家来看,不算太大,却也绝对不会算少,在这个范围内能去谈论的事,也是相当可观的。 “别的不说,若是我的条件,或者说赌注,是以我朔北上下换防天门关,同样梵山这边的赌注,是你们此地全部兵力调换去钵罕那之地,你们,能做主么。”叫他们沉默不语,凌沺再度加码道。 这看似没有什么意义的赌注,无论双方谁换防此地军队,都仍会与以往兵力相当。 可是实际上,并非如此简单。 这里是高原! 朔北上下调来这里,并不会全都能跟凌沺一样,没有任何反应,或是能快速适应,很有可能过半的人,连喘气都费劲,更别提作战和操练。 对这里的地形和环境,更是极为陌生,远比不上而今天门关一众。 如此,对上这些梵山边军,敌我实力会直接呈现出明显差距,被梵山边军占尽优势。 反之亦然,梵山军虽然不需要考虑高原反应的问题,但是对此地的地形和环境,尤其是面对冷酷狠辣的天门关守军,新来之军,未必就能仍旧紧紧守住这条边线。 这个赌注,谁输了,都可能直接造成一方的巨大优势,以此打破对方的铜墙铁壁,破出攻城略地的缺口。 “叶护说的过于轻松了,即便叶护以朔北为基,下得这般赌注,也绝非易事!且不说大璟会否支持、践行,朔北迁离,北魏又岂会放行。”千喀邪突然一笑,同样很是轻蔑,觉得凌沺有些信口开河了,甚至升起一些对凌沺的轻视,不复先前的凝重神色。 他觉得凌沺也就唬唬人罢了,而且脑子还不好使的样子,想的太过简单了。 若朔北是大璟的朔北,这话还可以。 可不是啊! 北魏和大璟,也只是现在关系和睦些而已,岂会坐视大璟撤回一支强军,用他们的人来补上。 简直荒谬! “呵呵!”凌沺却是不屑之意更浓的冷笑响起,“动动脑子吧,既然我从大璟而来,自是圣上首肯,自有授意。至于北魏,你别忘了,北魏而今的王后是谁,在北魏有着怎样的位置!” 这话说的千喀邪和桉虎,尽皆眉头连连跳动,若有所思。 “那依叶护之意,此事该当如何。我想无论叶护既然来此一晤,也不会只是为了言语奚落我等一番吧。”桉虎这时不能再装犊子,悄默声隐在一旁了。 此时他也想到,国师和大帝让他来此,真的只是因为凌沺本身么? 这天下各国,包括他们帝国之内,出类拔萃的年轻人多了,想跟国师和大帝有些交谈的更多,为何便想要见凌沺聊聊。 “我说了,赌战而来。”凌沺淡淡道。 他有些无语,这话他翻来覆去说了几遍了?这都听不明白,傻得么? 真累人! “叶护的赌注,我们可接不下。”桉虎的无语,也不曾比他少了半点。 刚把他们贬了一顿,现在又提赌战,赌个屁呀! 那赌注你不心知肚明我们接不下的么,难道这事还得去等几天,问国师和大帝的意思? “你是木鱼变得么?”凌沺极其诧异的看向桉虎,眼里的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他就是举个例子啊,为了几千人,他用得着直接下那么大的注? 谁会为了赌一文钱的奖励,去拿千两黄金下注的。 有那个大病! “我再说一遍哈,我,要他们那些人死,你们大军不动,那就我跟他们打,谁胜谁算。你们动,那就全面开战,啥废话也不用说。说是赌战,但没有赌注,硬说有,那就是赌你们愿不愿意开战,如此而已。来这儿,就为了要个明白态度,不是真要跟你们谈什么,我说了,你们,不配。”凌沺有些不耐的再给他们解释一遍,说的清楚一点。 这次千喀邪和桉虎都是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却也极为的不适应,极为的憋闷,极为的愤怒! 这叫特么什么赌战! 还不如说是来通知他们一声。 对了,顺便再勒索几匹马。 姑且算你这是试探,可这特么明晃晃直表来意的试探,也是开了先河了。 你咋不直接去帝都问国师呢! “不过我又有了个新想法,没有赌注的赌战,确实不太像话,而且我真想斩个所谓天将玩玩儿。拿那些人当赌注如何。我胜,你们亲手杀了他们,我败,他们安然离去,此事就此作罢。”看着想拉不出来大号一样的两人,凌沺眼睛一转,复又笑着道。 即便这俩人也得到了些授意,这个决定则并不是好做的,贸然放弃几千将士的性命,作壁上观据不出战,即便梵山那位国师威望再高,也会遭到些质疑,更会对新胜之士气民心,有极大的打击。 不过看两人神情,凌沺的目的便已经达到了,所谓试探,也未必就真的需要梵山这边一个明确的答复。 迟疑,有些时候,也是答案! 是以,他也不妨变变口风,能胜一个梵山大将,他也是相当乐意的。 能让一个梵山大将,去杀了他们诸多自己人,更是乐意之至,哪怕只能牵累到这个大将本身,而非整个梵山和那位国师。 至于败,他没想过,此来,便是必胜,必须胜! ???转载请注明出处: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备战吧 千喀邪一双淡褐色的眸子,就那么直愣愣地看向凌沺,他在凌沺的眼中看到了战意,看到了杀意,一如他自己一样。 而后他的双眸开始变得平静,冷静,配上那淡褐的眸色显得愈发冷漠。 就在凌沺以为自己要无功而返,千喀邪并不会答应下来的时候,千喀邪开口了:“其实我很早就在想,有朝一日攻入你中原腹地,在战场上,真正的战场上,击败罗宪、萧无涯,还有夏侯大公。可却受一直困于此,拦住我的不是那座南天门,而是国师。今日会是我此生唯一一次,违背国师的意愿,你该感到荣幸。” 能在此地统兵二十年之基,是当年一个极为年轻的僧人的一句话,是因为他的信任。 所以哪怕对中原大璟那几位强横无匹的将领,有些再多的憧憬,有些再多的战意,也都仍旧因为他的话,而按捺下来。 他千喀邪不服气任何人,包括他们的阿穆那大帝,而当年那个年轻僧人例外。 那在他心中不是人,而是神明。 今时,许是压抑的太久,许是第一次觉得心中神明的神谕,没有那么正确。 哪怕昔日散乱,他们阿穆那帝国也是世间大国,遑论今日! 如果连一个北魏叶护,连一个方才弱冠之龄的年轻人都压不住,谈何强盛,谈何威服四方。 所以,即便他已经过了任性的年纪,今日他还是想要任性一次。 国师的意愿也好,帝国的大局也好,为帅者的职责也好,他都不再去顾及,他只想狠狠地斩下眼前这个人的头颅,告诉他身后的将士,告诉所有阿穆那人,与他们为敌之人,终将化为枯骨,被他们在脚下彻底碾碎!! 至于失败,甚至死亡,他倒是想过,所有的应下这赌战的后果,刚刚那一刹那,他全部都有想过。 可是那又有什么所谓。 他败了,只会显得国师愈发的圣明,会告诉所有人,阿穆那人还不够强,他们还远没有到可以沾沾自喜的时候! 所以,战!!! “大将军!你……”桉虎却是愕然的看向他,想要阻拦和劝说,甚至有些气急败坏。 现在的情况,和之前并不一样,现在他似乎明白了国师为何会在意凌沺,他想千喀邪也该明白! 两人一旦交战,即便千喀邪能战而胜之,将凌沺斩在此地,又能如何?只能让大璟找到一个强力的伙伴,为他们阿穆那再添一个强敌,这是可能会让刚刚展露强盛之姿的阿穆那,陷入困境、险境、危境! 反之亦然,一旦千喀邪被凌沺所杀,他根本控制不住此地阿穆那边军上下,为了给千喀邪报仇,此地大战必将爆发! 之前他其实没怎么考虑过后者,因为他对千喀邪有信心,不是九成九也是八成八,可以拿下凌沺。 即便考虑可能会败,想到的也是此地璟军可能会有的反应,以及怎么甩锅。 可现在不是! 他已经不再觉得凌沺是狂妄,而是自信。 他想到了远方的朔北和北魏。 凌沺若只是寻常人,哪怕只是大璟的侯爷是钦差,死活都可,怎么死都行。 他真的不认为大璟就会为了这样的一个人开战,那毕竟不是夏侯灼,天门关上下、大璟上下,为他大起战事的可能,并不算太大。 可正如凌沺所说,他不是!他还是朔北之主,真正的一方王侯! 这个身份在这,他一死,无论怎样,朔北、北魏都得替他报仇,进而影响乃至迫不得已,大璟也必须为他报仇! 身份的不同,看待目光的不同,需要考虑的完全不一样! 可千喀邪并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声音平静却冰冷道:“别再聒噪,否则我不介意将你加在赌注之内。” 桉虎即便再急,再恼,可看到那几乎可以将人瞬间封冻的冰寒双眸,也是全部硬按了下去。 当国师和大帝给予他的一些东西,不再被眼前之人重视,那自己在他眼中就什么也不是,这一点桉虎深刻的明白。 “有机会,我想我会请大帝将你放入边军,认真体会下,一个军将该有的想法。”千喀邪又淡淡看了桉虎一眼。 “怎么打,就让给你定吧,得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才行。”凌沺却是不管他们如何作响,说些什么,有些兴奋雀跃起来,但面上仍旧先前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施舍一般说道。 “既在沙场,自当阵前斗将。一个时辰后,此地。”千喀邪倒也不不在乎他的态度了,现在说的再多都无济于事,还得看最后结果,当下是怎么比、时间、地点,直接一并说了,而后拉转马头,直接离开。 “我会先把赌注赶过来,可别把他们放跑了。”凌沺轻笑对桉虎说一句,同样带着哲赫查哈策马离开。 一方一面战旗,就留在了此地,随风作响,似在为即将到来的一切奏乐开场。 “吕帅,把他们赶过去吧,压着点就行,倒也不用追的太近。”回转后,凌沺指了指已经被数千天门关游骑团团围在当中,全神戒备却不敢一动的那些梵山军士。 他隐隐闻到了些血腥气,也看到了些尸体,显然在他们交谈这段期间,还是有些利息不老实,被吕烨给代收了的。 不过也不在意,没都死完就行,要不赌注没了,乐子可就大了。 吕烨闻言疑惑看向凌沺,却也没多说什么,摆手让人放行了。 “一会儿,他们要是看见自己的胸口,出现自己人的刀矛,再想起现在的神色,会不会很有趣。”凌沺看向那些如蒙大赦想迫不及待离开,却又担心是有阴谋,而走的小心翼翼的,宛如女子碎步而行,最后发觉狂奔无恙,带着比勾栏女子揽客都狂放三分的姿态,和劫后余生的狂喜离开的梵山人,挑眉道。 萧欢、吕挚几人,本来是见他回来了,连忙过来,想知道下情况,可此刻却是都不由自主的远离了他一些。 他们祖祖辈辈跟梵山人打,没觉得谁是正义的,谁是邪恶的,各为其主,身有血仇,自管打个你死我活便是。 可此刻,看着凌沺脸上那看似明媚和煦,实则让人心底发寒的笑意,觉得这家伙就是个大反派,是真正的邪魔外道。 “就这么结束了?”本以为凌沺会跟他说个究竟的吕烨,半天没等到凌沺的开口,终究忍不住问道。 “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备战吧。”凌沺笑意收敛,正色看向吕烨。 吕挚、萧欢、胡猛等年轻将领,瞬间来了精神,说归说想归想,他们其实也厌倦一直不断地摩擦、冲突,渴望着来上一场大战,或扬名立万,或封侯封爵,乃至掠地灭国,青史留名。 手中的兵器,都不由自主捏紧了许多,战意似透眸而出。 可吕烨却是明白了凌沺的意思,心中不由沉重了许多。 而后,缓缓地、郑重地点点头。 ………… ………… ps:今天先一个短章吧,明天整个大章。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三十四章 阵前斗将(一) 大璟的天门关,阿穆那人口中的阿库那山口以西的这片地域,其实有它自己的名字,叫曦虹原。 在大璟看,这里在落日时,诸方渐沉黑夜中,唯独这里还会有一抹残留的红霞,穿过山口,画下一抹温煦的赤红。 在梵山地域看,整片大地朝阳未起之时,这里亘古以来,都会率先洒落一抹崭新的晨光,宛若虹桥,也好似开天之耀。 可渐渐的,因为这里独特的地理位置,使之成为了兵家必争之地,为自然的瑰美和灿烂,增加了太多的血腥和黑暗。 曦虹之名,渐渐无人谈及,原本的聚居地,几近成了无人区,只沦为争霸厮杀的战场。 此刻在这片古老的原野中心,再次有大军相对列阵,却不是为了彼此厮杀,而是为了仅仅两人的交锋助威。 梵山一方,三万阿穆那边军列阵,五千骑兵落在阵中正前方,左右两翼各五千持刀矛大盾的精锐步卒,其后是中军三千重甲所在,两者之间弓弩手、长矛手,各有六千之数,前后一字横列数重。 大璟一方,人数远没有那么多,天门关西南边军所部乌山骑三千人整,正面成筝形冲锋阵列,左右两翼各有游骑两千之数,如此而已。 曦虹原整体地势西南高而东北低,极为平坦,似无一丝起伏,事实上包括天门关辖地,也是如此,聪凌沺他们踏上这片地域,直往天门关行来,便是一路向上坡在走。 这个坡很大,大到有二百丈左右的落差,但这还不是尽头,从天门关开始到梵山边军驻扎之地,仍在向上走,落差更是有近三百丈,前后相加愈千米还多。 不过距离倒是也长,坡度也就不算多大,不太明显,也没有太多高低所处不同的优劣势可言。 反倒是这片平坦的原野,极其的适合骑兵交战。 此时的两方人马,虽然都已知是一场赌斗斗将,却也不止是列阵助威,各自摆出阵列,皆是在预防着接下来有可能的战斗。 唯独那些被凌沺放回的梵山军,此刻正被那三万梵山边军围在当中,恍然无知,还在暗自窃喜和放松。 “有无把握。”大璟一方众将列阵在前,吕烨向凌沺问道。 他没有在意梵山一方若是输了,是否会履行赌约,真的自己出手杀了那些放回去的梵山军。 他在意的,甚至都不是凌沺能不能胜,而是凌沺会不会挂。 乃至于他自己,都想要替凌沺出战。 可他也知道,自己并不是千喀邪的对手,调兵遣将,他自问不输与人,可这个武艺么,有时候也不是槊靠努力和勤练,就真能人人都成为顶尖高手的。 虽然他也不差,可他和萧无柯加起来,也就才能和千喀邪打个平手。 不是估计,是真的打过。 当年萧无柯刚成为西南边军统帅,他还尚只是个新嫩,千喀邪也还不是梵山边军统帅时,他也是心高气傲的主,想要斩杀了千喀邪这个敌军强将,主动袭杀了对方一次,却是被揍得挺惨,最后萧无柯亲率乌山骑来援,两人同战千喀邪,乌山骑大破千喀邪麾下精骑,才将之杀退。 虽然他没有任何轻视凌沺的意思,却其实并不真的就多看好凌沺的胜算会有多高。 “胜他好说,不杀而胜,不容易。”凌沺也是面色沉凝。 只是俩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吕烨听得这个回答,也是无语至极。 “查哈,你回天门关,叫上其他人,若他们反悔,不用等我通知,趁对峙之时,快速西进,沿山而行,烧杀抢掠任你们施为,沿路不要迟滞停留,快速前往白帝关,会有人接应你们。”凌沺却是没管他,或者说根本没看他,而是直接对哲赫查哈下令。 “是!”哲赫查哈也不废话,直接阵前打马离去。 “萧欢,带你所部百骑,护行十里,不可让敌军有截杀阻拦之机。”随即凌沺直接把山河剑往萧欢那一扔,再下令。 “是!末将领命。”萧欢这次也是利落应下,而后看了凌沺一眼,有些不太习惯。 其他人也是一样,此刻都不由自主看向凌沺。 此前他们所有人见到的,都一直是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凌沺,说实话,除了其冲阵厮杀时的勇武,很让他们反感,尤其那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态度。 可此刻的凌沺,与此前截然不同,会不自觉的便让人摄于他的威势,有种在面对萧无柯时的感觉,甚至更甚一些。 就好像他就是一个绝对的中心,从容不迫、威严无比,却又让人觉得可以极其的安心。 “吕帅,此间不战。”凌沺对此似无所觉,看向吕烨道。 “是!”吕烨也是下意识的领命一声,随即咋舌,微微摇头。 然后心中拿萧无柯和凌沺,对比了一下。 而后发觉,萧无柯寻常不苟言笑,让人觉得很严厉,虽也让人极为信服敬畏,却其实并不霸道凌厉。 而凌沺,方才的神色同样不凌厉,但却有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意味,那一眼看来,似乎给人一种,你敢多说一个字,就会人头落地的感受,压迫力极强。 “可愿扬名。”凌沺又看向吕挚几人。 几人皆是一愣,点点头,不明所以的看向凌沺。 “此间之事,今日后将遍传两国疆域,阵前斩将,让所有人记住你们。”凌沺抬手往前方一指。 或许他们这些人,在此地已经颇有名声,可也仅限此地。 在大璟日后对梵山的计划中,这不够。 他们得让整个梵山的人都知道他们,想要干掉他们。也要让大璟人都知道他们,知道此地还有战事,还有人在不断浴血杀敌,壮扬国威。 算不得是什么好事,他们将是一杆竖立在战场的旗帜,会有无数敌人想将他们砍倒在地,他们以后的每一次出关,都将有更大更多的危险,明枪暗箭都会有,将比现在的处境,险恶的多。 却也可以说是好事,他们会是璟人眼里的英雄,会快速有一个个战功,会飞快的一次次受到封赏、加官进爵。 只要他们不死,必会成为大璟闪耀的将星。 “考虑清楚,很危险,却也很有挑战,更有意义。你们若是撑得住,天门关面临所有问题,都当迎刃而解。”吕烨深深看了凌沺一眼,肃声对一众年轻将领说道。 他和萧无柯,本来确实有意让凌沺当个出头鸟,当一把外来的刀,帮他们砍去一些麻烦。 可凌沺此举,虽然与他们不同,但能得到的结果,却是一样。 吕挚这几人里,有中原族裔,有尔玛族人,也有其他小部族人,与其看现在他和萧无柯这辈人,不如看这些年轻人的。 天门关日后谁来掌管接任,自可从他们的表现来定,也更为公平。 这份公平,尽靠他和萧无柯去做,很难给出。 可此时凌沺的这个方法,这个公平,将是由大璟来给出,他们只需要去做一些事情确保这个公平就可以,压力不在他们身上,反而是哪些可能有些想法的人身上。 他们真的还敢有什么想法么? 即便有,他和萧无柯的刀落下时,也将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至于不在这里的年轻将领,各家子弟,还有很多,那又如何。 这个先机是因为他们自己而来,他们自己不出关一战,战场上若没有那般选择,便也轮不到他们。 此前选择了饮酒看热闹、悠闲逛大街,现在失了先机,自也别怪旁人。 “不止此地,这里的事告一段落,圣上可能会调边军入境内郡县各处,各边关也将迎来轮调的他地府军,机会不少,问题更多,自视清楚,不要届时出了差错。”凌沺再道。 话中流露出的一些讯息,却是让得吕烨相当无语。 显然,若没有吕挚几人之前所为,这家伙根本不想告诉他们这些事。 他们是知道很多事,可是却也最难得知那位圣上的种种态度和想法,没有实际接触,更没有多少了解,他们其实无从去揣摩圣意。 毕竟而今的圣上,与以往几代大璟皇帝都不一样,与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不一样,不能以常理去揣度他的心思,想借鉴都难。 更显然的,凌沺特么的知道很多,而且不是猜的,是隆彰帝亲自授意的! 哪怕隆彰帝授意的是多种可能,决定权却是在凌沺的手中。 这家伙才是在这里亲身经历的,一切回禀和判断,将以他的主观感受和意愿来定。 换言之,他其实是左右隆彰帝最后如何决定的相当关键的所在。 思量片刻这些事,吕烨试探道:“圣上是想借梵山练兵,同时以精锐边军,更快结束境内之事?” “有这个可能。而一旦真的如此,更是在刀尖上行走,越发需要一些有能力和魄力的人。”凌沺不点头也不摇头,回答的模棱两可,却也再多说了一句。 事实上,他也没法给出多绝对的回答,吕烨同样也不需要,现在这些已经相当足够了。 足够他们更清晰的知道,天门关将有怎样的变化,该做怎样的取舍和决定。 “那便末将替侯爷取个头彩!”吕挚这时也听明白了,先前因为只能旁观,而沉寂下去的战意,再次腾起,自信一笑,眼绽精芒。 “可。”凌沺微微点头,传令擂鼓助威。 吕烨看了一眼儿子,尽管有些担忧,却是没有阻拦。 咚、咚、咚…… 大璟这边战鼓隆隆擂响,吕挚一身银甲,身骑白马,手持银枪,英飒前奔,来到那两面战旗插立处十步驻马而停,战马前蹄被高高拉起,一声暴喝随之传开: “大璟边将吕挚,尔等何人前来受死!” 听闻战鼓擂响,本想前去迎战凌沺的千喀邪,见来人并非凌沺,蹙眉看去,便是闻听此言,了然对方之意。 虽然不是原定计划,却也任由此事,古来阵前斗将之事鲜见,此间既开,先来几场暖暖场也好,他们这边想战、憋闷之将,可比对方多的多。 而且这样一来,对他和凌沺之战,也是有些影响的。 哪一方得胜,都是会士气大振,气势更盛,输得,要么垂头丧气,要么心怀愤怒,越战越勇。 倒也不失为一个削弱对手,和提振几势的方法。 都是久经厮杀之人,再自信自己可胜,也不会放弃一点优势,这也是共通之处。 是以当下,千喀邪大手一指,“卡邨,斩杀此将。” “得令!”梵山战将卡邨当即兴奋领命,拎着一杆大刀,快马杀出。 各国在这一点上,都有些共同之处,大军之中,往往有一些个人战力极为出众之人,品轶不低,但是领兵不多,排兵布阵什么的,他们不管,可一旦上了战场,那就打了鸡血一样,往往成为破敌、破阵的奇兵。 不需要他们别的,就要他们的敢打敢杀,要他们的武艺超群,去做鏖战或者冲阵时的利器。 凌沺弄得一众门客,便是同样的存在。 而这卡邨,在梵山边军之中,也是同样角色。 其领兵不过五百,却是此地有名的悍卒,在曦虹原这片地域上,于两军之中皆有盛名。 当下其方一临近稍许,吕挚便是将之认出,汹汹战火,瞬间在心中沸腾而起,拖枪迎上。 对方是成名已久的悍将,而他不过近几年才崭露头角,对方早已鲜少出营游战,双方并没有过交锋,此间将之斩杀阵前,这个头彩无疑够些分量! “当”的一声,两人迎面相遇,一杆大刀一柄银枪,皆是后拖撩斩而起,猛烈撞在一处。 一击之下,卡邨兴奋神色愈胜,眼前这白袍银甲小将,当真不俗! 两人一刀一枪,皆是无再进之力,同时被这一击击打荡开。 然二人马速未止,快速交错而过。 下一刻两人不约而同,一腿离镫,在交错而过之时,向着对方马腹踢去,却又在未至之前对撞在一起,同时身形踉跄几欲栽倒。 “杀!” “哈呶!” 喊杀声再度同时响起,卡邨拧身一刀近乎甩动发力的横斩,扫向吕挚,而吕挚则是一杆银枪刀身斜刺而出。 战斗伊始,便皆是杀招频出! 《狼胥》来源: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三十五章 阵前斗将(二) “好!” “还是颖诚厉害!” “矛子、矛子,看着没,这一记回马枪,是不跟我上次与颖诚切磋那一锤很像,这小子居然偷学咱的。” …… 吕挚和卡邨错马而过,齐齐拧身递出杀招之后的一刹,璟这边顿时喧嚣四起,声叫起好来。 无他,吕挚那一枪斜刺而出,不仅后发先至,在身影未稳之际,挡住了卡邨的一刀,还借着这一刀斩在枪杆上的互相磕开的力量,将枪尖递到了卡邨身前,巧妙的接了一记抖刺,直奔卡邨面门而去。 当下卡邨不及回防,仓惶间只得侧身向一侧躲去,就对了一脚,在马背上并不稳当的身影,还是反拧上身的状态下,直接滑落鞍下,直接坠马。 虽说其也是沙场骁将,骑术精湛武艺非凡,快速应变之下,摔在地上的瞬间,便凭借强的腰腹力量挺起身板,一手以长刀斜撑在地面借力,稳住了身形,单脚挂在鞍上,没有直接摔出重伤,也没有脱离马背,更没有惨被自己战马拖行。 可是却直接尽失先机,后方吕挚已经快速稳住身形,调转马头向他杀来。 每每他欲要重回马背之上,吕挚都必有一枪刺来,将其再次逼落。 短短时间,他已连续数次后背摔落在地,战甲也被拖刮的尽是划痕,脑后都拖掉一块皮肉,身上、手臂,更是被吕挚伤出数道血口,体力耗费更是极,败势已现。 “合那则,你去。”千喀邪面色沉凝,有些微微的难看,再度点将一员上阵。 败一阵他可以接受,但麾下将被斩,却不是他想要见到的场面。 “胡猛,干掉他。”这边凌沺见状,也是继续派人。 “哈哈!胡爷爷来也,尔等受死!”胡猛早就蠢蠢欲动,闻令当即打马冲出,吼叫的兴奋异常冲向场中。 然而先后有差,哪怕双方入场只有一瞬之隔,合那则也是先行赶赴战团,一杆沉重狼牙棒,呼呼作响,带着凛冽风声,砸向吕挚后背。 吕挚早有所觉,枪尾快速回拉,双手上下反握银枪,将之挡下。 就在这时,卡邨猛一拍地,跃身而起,落回马背,手中刀从身后抡起,向前劈落,斩向横锤向他砸来的胡猛。 胡猛眼睛不由极速收缩,心头为这一刀之快惊的同时,砸出战锤瞬间改为上撩,双手撑锤,格架住了这一刀。 然而卡邨此时心头已然怒极,出招更快几分,直接拧刀贴杆向胡猛右手划去,被胡猛撤手躲开后,紧接着又是一刀突刺,逼得胡猛狼狈不堪,胡子都被扫断了一截。 “操!”胡猛也是直接怒目圆睁,半躺着躲开这一刀的同时,左手倒拎着锤头扫撩而出,将卡邨刀打开。 而后强势挺身而起,锤扔转回正,直接向前顶砸而出,同时右手往腰间一探,一柄沉重阔剑向着卡邨撩起刀压去。 另一边,吕挚双脚离镫,在被合那则一棒打的身体少倾之际,直接在马背上旋跃横起,双脚先后踢在锤杆上,反向落回鞍上, (章未完,请翻页) 倒骑着战马,左手抓在枪头下,右手瞬间撒开,将银枪从后下抡上,枪杆做棍,再将合那则狼牙棒砸到一侧。 而后其长枪绕颈一周,右手攥住枪杆正持甩刺向前。 合那则飞快提棒砸挡,双方叮叮当当打在一处,激烈热闹之极。 “你们一起上,不要去那边,往左右横列邀战。”这次换成凌沺先行点将。 场上战斗虽然激烈,但实则胜负已分,卡邨虽然有怒意催使,看似狂猛无铸,缺毕竟伤的不轻,体力更是耗费极,不能一鼓作气快速拿下胡猛,自然再而竭、近而衰。 而胡猛虽然武艺稍稍逊色一筹,但粗中有细,一剑一锤,配合的极为娴熟沉稳,没有贸然贪功激进,咋咋呼呼的喝骂几声,刺激的卡邨攻势愈发凶猛,寻其力衰破绽,已然掌握主动,渐占上风。 吕挚更是不俗,一杆银枪点刺生花,以巧破力,速度极快的一次次攻击,虽然并未给合那则造成什么伤势,却也抓住其狼牙棒沉重,但转圜稍慢且费力的弱点,一直稳占上风,不给合那则反攻之机,只能被动处于守势,完全落入吕挚的节奏之中,狼牙棒回防越加慌乱。 鉴于此,凌沺担心千喀邪不再派人上场,而是亲自上阵。 他可是想要让这几人,在这一战扬名敌军之中的,可不愿就这么结束。 实际上,千喀邪也确实有心就此结束其他人的比斗。 不想看着多年麾下被斩杀是其一,其二正是不想这些年轻的璟军将领在此扬名。 此地阿穆那边军,年轻一代,缺少些出类拔萃的猛将,一直都是他的遗憾。若是此时老一辈武将,再被璟军年轻将领挑杀,那对阿穆那边军现在这些将领而言,必然会心觉挫败。 更重要的是,阿穆那边军战阵猛将,也将有后继无人、无人可用之忧。 不过显然一众麾下将领,此时并没有想这么多,他们只是觉得越加憋闷和愤怒,见璟军一方,再有六人出战,当下是纷纷请战,群情激愤。 “去吧,以敌军鲜血,来熄灭你们胸中的怒火!”千喀邪看了他们一眼,当即点将出战。 他麾下将士的战心,与他一样,已不可再压,而是需要宣泄出去。 这一次他不仅再派出三员骁将,还派出了三员年轻将领。 能胜自然是最好不过,不能也就借此把他们的怒意和战意,再给压下去一些时日,等待有朝一日,更汹涌的喷薄而出。 将之当做一些激励,也未尝不可。 当然,他还有留些善战骁将,以待后用的心思。 “是!”六员战将却是不管其他,皆是兴奋应下,彼此对视一眼,齐齐上马,一声‘哈呶’暴吼而出,身虽声动,直接向着韩矛子六人分别杀去。 韩矛子一杆长槊率先迎敌,或者说是抢了一个敌人,他认识那人,梵山战将克尔谟,也是一员久经沙场的骁将,更是他的杀父仇人! 所以他根没有等待,看都没看向自己冲来的敌将一眼,纵马而出,抢先半路将之截了下来,一杆长槊狂 (章未完,请翻页) 猛刺出,全然不管不顾的架势,上来就是一阵猛攻狂打。 “你的对手是我!”元皓见兄弟孤身冲近敌阵附近,被他忽视那人正恼怒的想对他包夹而去,顿时暴吼一声,一箭射出,将之逼退,快马而进,收弓提刀,攻了上去。 “想过去,问过爷爷们了吗!”两杆刀斩出,杨啸、贺兰炎,直入元皓、韩矛子身侧,为两位兄弟挡下身侧来敌。 剩下两个游骑校尉,刘阿虎、苟牙子,也是半点儿不含糊,一人提着一杆长矛,一人拎着一柄斧,冲向另外两员敌将。 一时间,战场乱做一团,分做数处战局,杀的激烈无比,金铁交击声、呼喊喝骂声响成一片,看得人热血沸腾。 “吼两嗓子,喝个彩。” 片刻,吕挚先拔头筹,一枪崩开合那则仓促回防狼牙棒,银枪弓起一个颇的弧度挑刺入合那则咽喉,而后嘣的弹直,将之顶落下马,飞落在地。 凌沺观之,打马踱步前行,给在场璟军留下这么一句。 之后便听璟军阵列,七八千人先后高声喊起“吼!吼!吼!……”的声音,快速整齐连成一片,声震云霄。 “操!你爷的,怎么还不死!!”胡猛一下就受了刺激,恨煞了眼前这遍体鳞伤就是不挂的卡邨,破口开骂。“首杀啊,多特么风光,这喝彩战吼特么明明就是该给老子的,都怪你不早点死,净特么耽误事!” 卡邨此时就是强弩之末,渐渐力竭,当下听他这么一番话,顿时觉得胸口憋闷之极,差点没气的一口老血喷出来,正想回骂过去,却不觉手上动作一滞,金瓜似的锤头顿时出现在眼前,连忙挥刀斩开。 下一刻,卡邨顿觉腰腹冰凉,低头看去一柄宽厚长剑,不知何时,已然从自己腰侧刺入,贯透了战甲,从另一侧透出一个满是鲜血的剑尖。 “第二其实也行,爷并不在乎的。”带着半截胡子的黑脸贴近,笑的灿烂之极,然后一柄锤狠狠击中了他的下颚。 骨碎人亡,卡邨栽倒落马,不甘的双眸怒瞪,死不瞑目。 “回阵。”凌沺御马前来,拦住了想去其他地方驰援的二人。 “依令而行便是,他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帮助,而是信任。”见二人迟疑,凌沺再道一句。 “得令!”吕挚、胡猛了然其意,当下拱手领命,转身回阵。 “现在动手,还是再等等。”两人方一离开,千喀邪便是来到凌沺身前,凌沺淡笑道,目光却是轻描淡写的看向处处战局。 “等。”千喀邪干脆利落的扔了一个字出来。 其他人的胜败,现在他已经不在意了。 若能胜,他便乘势阵斩凌沺,再壮军威。 若是败了,那他将凌沺斩杀,璟军所有胜利的喜悦,将尽数成空。 不仅如此,没有那一刻,他比现在更想率军横冲,全歼眼前之敌,破入天门关去。 久守必失,久抑必颓,他的边军压抑的太久,已经快失去了利爪,而他们的敌人,却将爪牙磨得越加锋锐了。 (章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三十六章 阵前斗将(三) “矛子!右边!”凌沺和千喀邪默默等待对峙当中,右前方的元皓突然暴吼一声,传荡场间。 此时韩矛子身中数刀,战甲都被砍出数处缺口,胸甲残破非常,没了多少防护能力。 而他的对手克尔谟虽然外观看起来比他好不少,实则伤势更重。 长槊本就比刀更加善于破甲,韩矛子挨了几刀,看似凄惨,鲜血横流,血口很长,可都是皮肉伤,未伤骨骼腑脏。 然而他以命换命的打法下,自己每中一刀,也必会给克尔谟一槊,虽然没有一击毙敌,但是长槊刺出的伤口看似不大却极深,迅速将克尔谟重伤。 如此情形下,最多再有三合,克尔谟必备韩矛子挑杀当场。 由于韩矛子的突进,他们交战之地,颇为临近梵山一侧,当下梵山阵前,便是有一支冷箭突来,射向韩矛子。 元皓离韩矛子不远,清晰瞥见了对方的动作。 不过韩矛子对他的示警,却是置若罔闻,仍旧不改初衷,一槊刺向克尔谟,必要取其姓名,一刻都不想再拖,更不允许有任何变故出现,被克尔谟逃掉。 元皓当下大急,一刀格开身前梵山将领的攻击,左手捏箭提弓的动作一气呵成,整个人横躺马背上,脚撑弓臂搭箭张弓,一箭向韩矛子身侧射去。 长箭去势极快,也很险,直接从韩矛子腋下穿过,在其身侧尺余处,射中即将临身的冷箭,互相冲开崩飞落地。 而代价,就是元皓下一息,便是被敌将一刀矛勾刺在大腿上,痛的厉吼一声。 好在他反应极快,根本没有在意自己的宝弓,右手持刀瞬间上划,‘嘣’的一声,弓弦先被斩断,而后刀刃砍在敌将刀矛弯钩上,将之牢牢卡住,不让其顺势拉动,扩大腿上的伤口。 “额啊!!!”元皓痛的剧烈嘶吼起来,一股巨力爆发,将敌将刀矛推顶出自己腿上的血肉,牢牢架住,左手掏出鞍上箭矢,死命朝着敌将咽喉刺入,连续数下,将敌将咽喉和下颚刺的碎烂,不甘栽倒马下。 而后元皓也来不及去捡掉在地上的弓臂,拿起鞍上斜挂大弩,一箭就向贺兰炎身前之敌射了过去。 敌军先不讲规矩的,他还顾虑个屁! 少数人对拼射艺,他自诩世间少有对手,最起码迄今为止,他并没有遇到过,他的箭,在整个西南边军也可称冠。 而同一刻,韩矛子一槊刺开克尔谟战刀,修长的槊头,直直刺入克尔谟心口,调马便走,杀向杨啸那边。 刹那间,局势陡然大变,元皓以弓弩配合贺兰炎、韩矛子和杨啸刀槊连横,快速再斩两员敌将。 随后四人不约而同杀向另外两员敌将所在,两将见势不妙,拨马便欲逃走回阵,刘阿虎和苟牙子趁势狂攻,元皓四人未及赶至,苟牙子一柄大斧将一名敌将连人带马齐齐斩首,刘阿虎一杆长矛甩掷而出,将最后一名敌将心口穿透。 “回阵!撤!”当下元皓大喊一声,连续四支弩箭接连疾速射出,将敌阵欲冲上数名将领逼退,六人一起快速打马飞奔而回。 “看样子,千喀大将军对麾下没什么威慑力啊。”凌沺直接双刀出鞘,打去起千喀邪来。 千喀邪脸色铁青,刀矛刺出,却不是向着凌沺,而是将插在地面的战旗勾落手中,向上高举,复又猛然插在自己身侧。 输阵又输人,这让他分外恼怒。 随着他战旗起落,本想冲出的梵山军将士,顿时左右相视,讪讪停下。 元皓六人则是畅快大笑,奚落不屑之意溢于言表,遥遥对着凌沺拱手后,一同回到阵前。 “请吧。希望你等会儿败落后,还能镇得住你的人,以免还得劳我们动手,多杀些废物。”凌沺的嘴,那是不会闲着的,一边不紧不慢的催马向前,一边继续奚落千喀邪。 于敌将以尊敬,不是不可以,但那得敌将死了再说。 只有挂掉了的敌人,才是好敌人,凌沺可是一直深以为然的。 遑论只要在他眼里是敌人,那不论是谁,都只是要杀的目标而已。 敬重? 玩儿蛋去吧。 “口舌之利,何足道也!”千喀邪确实迅速冷静下来,冷哼一声,提刀前指,而后御马冲锋。 他所有的武艺,都是在军中练就,从一个精锐步卒,知道而今,他用的都是刀矛。 只不过而今这杆刀矛是他特制的,并非制式。 梵山刀矛可以说是梵山军中很常的兵器,以标准制式来说,有两种。刀头倒是都一样,区别在于刀杆长短、粗细。 短的刀杆长仅一丈,持之者列于盾墙持盾军士左右,负责隔着盾牌从上方攻敌。 长的刀杆有丈八,持之者立于阵中和阵末,前者端刀在腰,刀矛前段架在大盾收腰处的卡槽上,攻敌腰腹,而后者,刀杆仅攥住尾端,整个刀杆都架在前面军士的脚面上,从盾下刺出,攻敌脚踝。 但不论长短,二者皆是步战所用,并非马背兵器。 千喀邪请军中巧匠给他量身打造的这杆刀矛,反而类似戈戟。 刀矛的刀身笔直,长有近三尺,近背处高高起脊,刀背上半部分展出寸许窄翼,刀刃向则相当宽阔,最宽处足有近四寸左右,同样近杆处略做收腰增厚,刀刃似刀若斧尖峰有如利箭,劈斩穿刺尽皆极善。 刀身下两寸,刀背向制有弯钩,有如鹰翼半展,上下双刃,推拉勾啄皆可。 刀杆一改寻常刀矛以韧木为主制作的方式,也非前细后粗样貌,而是通体扁圆,长有丈半,尾部安装一个四菱尖刺,亦做刺击之用。 凌沺没有真正面对过,马背武艺超群的余虓,却也对他的戟法,印象十分深刻,那玩意招式变化万千,极为难缠。 当下,千喀邪的刀矛,给了他同样的感觉。 凌沺虽然骑术大有长进,已经可称精湛,但比之这等沙场老将仍有不及,若是骑着自己战马还好,小青极有灵性,能与他默契配合,但此下所骑不过寻常战马,便没了那般浑然一体之感,而且无论是个头、力量、冲锋的速度,这等战马都不及小青远矣,同样不及千喀邪所骑当世良驹。 是以,凌沺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与之对冲,而是打算止住千喀邪冲势,与之缠斗一处,让其也失去战马之利。 在千喀邪一刀冲锋刺来之时,凌沺右手昭阳刀在握,横刀斜斜划撩而出,斩向他刀矛背后的弯钩,同时左手长刀直接向千喀邪战马刺去,逼其止步。 可事实却是没有与他设想一致。 千喀邪刀矛在与昭阳刀交击刹那,瞬时被他微微拧转,没有让凌沺卡住。 下一刻,刀矛下斩再将凌沺左手长刀压下,而后猛然挑起突刺,直奔凌沺心口。 凌沺心下警觉之际,手上动作不满,昭阳刀横架身前,上身稍稍后仰,避开从额前几乎贴肤而过的刀刃,然后猛的发力,要把刀矛给旋到一侧压住。 继而左手也不闲着,一刀挑刺,点向千喀邪手腕。 千喀邪顿时再转刀杆,近两尺长的弯钩,从竖立状态变成横置,并没有与凌沺比拼力气,而是稍稍还加了一点力气,再向前刺出一些,便要用刀矛弯钩划向凌沺咽喉。 凌沺无奈之下,只得再改刀势,昭阳刀狠狠发力,将刀矛向上避开。 千喀邪一招得势,连忙反拧刀矛,横刀再斩。 凌沺眉头一皱,这次不再格架,昭阳刀转为反持,回手一刀刺出,将之高高击起荡开。 千喀邪顺势而为,避开凌沺左手长刀点刺。 两人错马而过,千喀邪回拉刀杆,刀尾四菱尖刺刺向凌沺后心,被凌沺横刀挡下之后,刀矛盘旋兜转,刀头再向凌沺斩落。 凌沺连忙应对,一记撩斩迎上,却是不料千喀邪使尽毕生所有力道般,玩儿命将刀矛下压,凌沺也只得与之角力,片刻将刀矛缓缓向上推开。 就在此刻,千喀邪顿时收力,凌沺一下用了空力,险些一个踉跄,离开马鞍。 虽然及时控制住了身形,也给了千喀邪一个绝佳的机会,刀矛电闪刺出。 凌沺自不是庸手,经验同样极为丰富,当下左手长刀旋斩向外,便要拨开这一刀。 哪知千喀邪直接收回刀矛,快速避开,不与交击,而后再度探出刀矛,用弯钩勾在凌沺刀上,两马背离之下,差点没给凌沺拽下马去,空门大开。 千喀邪哪里会错失战机,轻轻往左侧拉动缰绳,而后自己跃离马背,刀矛再次挺刺而出,刺向凌沺肋下。 便是此时,凌沺双眼精芒大放,嘴角挂起一抹冷笑,同样跃离马背,又一匹战马惨嘶跪地,四肢劈叉。 而凌沺左手长刀掷出,将已经准备兜转掉头的千喀邪坐骑惊开,双手紧握昭阳刀,脚尖在千喀邪刺来刀矛上一点,刀矛刀头向下垂落之际,他人已经再度前跃而起,一跃丈远,一刀立劈而下,奔着千喀邪额头斩落。 千喀邪心中一惊,瞬间舍弃刀矛,腰间弯刀出鞘,向上格架。 “噗通”一声,千喀邪虽然挡住凌沺斩落之刀,却被凌沺一身巨力凌空摁下,双脚落地不稳,直接跪在当场。 此刻与先前反转一幕出现,凌沺死命下压长刀,以力服人,昭阳刀紧紧压在千喀邪颈侧,一抹清晰的血痕出现。 “开!!”千喀邪羞愤之极,怒而开声,暴吼一声奋力上撩战刀。 凌沺瞬间撒手,昭阳刀被掀飞向后,也是不管不顾,一个飞膝砸在千喀邪下颚,在其仰倒跌飞之时,一拳不断砸在千喀邪额头,直接把他拍在地上,探手再进,凌沺抓住千喀邪持刀手臂,咔嚓一声将之掰断,夺下弯刀,抵在千喀邪颈间。 “再敢进一步,他必死!”凌沺若恶狼回眸,看向蠢蠢欲动想要来救人的梵山将士,冷喝开来。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三十七章 忍 () ()“还动?”凌沺见自己放话以后,梵山军扔有人隐隐躁动,笑的更开心了些,“你们中若有千喀邪的心腹,现在应该好好左右看看,这时候挑衅与我,可不是想救人,而是巴不得他死呢。” 手段很简单,挑拨而已。 但是有用啊。 当下几名千喀邪的心腹将领,目光择人欲噬般环视身旁,尤其是此前暗施冷箭之人,以及此地阿穆那边军副帅,更是备受宠爱,好几个将领将之隐隐围住。 “叶护,如此简单离间之言,便不必说了吧,凭白堕了身份。”桉虎眉头紧锁,强自压下心中滔天的惊讶,无视其他人的注视,缓缓向前。 他是钦使,现在该是他出面的时候,无论如何,千喀邪不能死,边军也不能乱。 若千喀邪交手中被杀都还好,边军将士悲愤之下,反而军心可用。 可现在,就算没有凌沺这般离间之为,边军上下也已深受挫败,接连被斩数将,大将军也失手被俘,对士气的打击太大了。 反而璟军一方,连战连捷,自信爆棚战意滔天,此时若出战,必可发挥出更强的战力。 真若如此,他来一趟边军,死了个大将军,边军也被璟军击破,他的结局如何,也将可想而知了。 “呵呵。桉虎,你与其过来废话,何不趁早依约而行,千喀大将军自不会有事,难道你也想他死,然后继承他的位置?”凌沺却是看都懒得看他,口中说着,目光却是转向渐渐回神的千喀邪。 “你休得胡说!”桉虎连忙厉声喝道。 “人今天丢的够多了,依约而行吧,我自会与国师交代。”这时千喀邪业已醒转过来,深深看了凌沺一眼,对桉虎道。 他输得其实很不甘。 在凌沺跃马离鞍,将自己刀矛踩在脚下时,他就知道自己中了凌沺的计了。 凌沺与他交手,一直都非全力,而是在不断示敌以弱,让他渐失谨慎。 目的此刻也相当明了。 就是为了避免他们一直拼下去,怕拼到最后谁也留不了手,怕杀了他,没有人遵守赌约。 事实证明,凌沺确实做到了,哪怕过程其实很危险,可这就是一个赌徒,一个敢拿自己的命做赌注的赌徒! 这短短的一合交手,他若是有些耐心,不那么急切的想胜、想杀凌沺,胜的就很可能是他。 他有世间顶尖的战马,远胜凌沺那寻常战马,耐性、个头、战马抵肩而战时的力量,都全面占优,再加上刀矛更长的距离优势,只要他耐心一些,稳稳占住凌沺拱手送来的先机和优势,胜面会比凌沺大的多。 可他还是急了,与从见到凌沺后凌沺的言语有关,与璟军诸将接连斩他麾下将领有关,与长久以来的忍耐压抑有关…… 他的心思,远没有表面看着那么平静,他太想战、也太想赢、太想展露自己的实力,落入凌沺的陷阱之中。 此刻他没有考虑责罚,没有考虑这次输了要付出的代价,唯一想的,是活下去!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仍旧掌军,他会将凌沺当做毕生大敌,会更加郑重万分的面对璟军这个大敌。 他现在很怕,怕凌沺杀了他。 不是怕死,而是怕凌沺的表象,继续迷惑太多人。 在他心里,凌沺的威胁,不下于夏侯灼等人,真正的极为重视起来。 不仅如此,他还想要告知国师,告知更多阿穆那将领,小心这个疯狂的、阴险的敌人! 区区数千人而已,只剩数百真正的军士,其他人充其量只是拿起刀剑的民夫,能换来对这样一个敌人的清醒认知,他觉得很值! 同时,他也承担的起。 “大将军!”桉虎却是仍旧有些迟疑。 那些人虽然他同样并不在乎,可是他却担心如此一来,会对军心民心有太大的打击。 可以想见,此役之后,曦虹原一带,璟军必将气势如虹,而他们阿穆那将全面落入下风的不利局面。 “杀。”千喀邪仍旧躺在地上,一道沉喝传出。 “是!……”桉虎咬紧牙关应了一声,恨恨看了凌沺一眼,转回身去,挥手落下。 “啊!……” “你们这帮叛徒!!”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们!?” “千喀邪!你就是个废物,自己败了,卖了我们换命的废物!!” “我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佛圣!请救救您的信徒吧!” “千喀邪,佛圣不会放过你的,以我等鲜血诅咒你永世沉沦地狱!” …… 一道道凄厉的喊声,掩盖了此处天地其他所有的声音。 被三万大军重围在内,全无防备之下,那几千人死的很快,有很多很多人,茫然无知间便已死去,不知究竟。 剩下多活了一会儿的人,此刻毫不吝啬的将他们所有恶毒的言语,都送给千喀邪。 也有些乞活的,却只能更加愤恨的死去。 那凄惨的场面,不仅动手的梵山边军将士们默然、胆寒,璟军一方看着,也并无多少喜色。 “你的目的达到了,该放了我了。”惨嚎声渐渐消止,千喀邪看向凌沺那漠然的双眼,平静道。 “桉虎,你过来带他回去。”凌沺并无不可的点点头,对对面桉虎招招手。 桉虎此刻心中复杂的很,但还是上前,千喀邪久久不曾起身,他也怀疑该是动不了了,被压的跪落在地那一下可是不轻。 可哪怕千喀邪以后会残废,现在也得接回去,此时的边军,更加不能群龙无首。 “替我转告你们国师,对他的邀请凌沺倍感荣幸,自会欣然应邀前往,不过凌某痴于武艺,久闻梵山武人高手众多,梵山广袤之境都快放不下了,不妨沿途召集些梵山武人来,凌某愿一一切磋,讨教一番。”凌沺直接将抵在千喀邪咽喉的刀扔下,丝毫没有担心他们俩人会突然暴起袭杀他的样子,淡笑开口,寒意森森。 而后便是走去一边,拾回自己的两把刀。 “你……” “我什么我。里外丢了废了我好几匹顶尖儿的战马,你们不该赔我么?”然后凌沺还十分顺手的,把桉虎和千喀邪的战马都给牵在了手里,挨个拍拍马头瞪瞪眼睛,对桉虎的愤怒感到十分的奇怪。 “准备好了,来通知我噢,我就在天门关等你们。”说着凌沺满脸欢笑,跃上马背,驾马离开。 “别给他杀我们的机会。”千喀邪用那只完好的手,拉住了桉虎,摇摇头沉声说道。 他有感觉,此时的凌沺恐怕很有乘势一战,破去此地阿穆那大军的意思,只是还在考虑,没有下定决心。 他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现在这般局面,若是凌沺再把他们俩杀了,此地已然士气低落之极的阿穆那边军,恐怕真的挡不住对面的璟军。 桉虎心头一惊,要喊出口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传信国师,此子当为大敌。”千喀邪看着凌沺慢悠悠的背影,再道一句,在桉虎的搀扶下蹒跚回阵。 他的后半句并没有说出来,虽然将在帝都将凌沺留下,是个很好的机会,可他没有左右国师如何做事的能耐,还不如不说。 而凌沺走了一阵,见他们没有任何动静,摇摇头,惋惜的提起了马速,返回阵前,高喝一声“回城”,率先向天门关行去。 “别做出提防之态,确保阵型不乱即可,大气些,嚣张些,我们是胜者,眼下当有肆无忌惮的姿态。”路过吕烨身前时,凌沺低声叮嘱一句。 “是。”吕烨挑眉,应了一声,迅速将命令传了下去。 璟军一方顿时是高奏凯歌,意气风发的快马回城。 “真他娘痛快!”胡猛奔近凌沺身侧,哈哈笑道,眼睛却是盯着凌沺抢回来的两匹战马。 两匹战马同一品种,都是汗血良驹,金棕色的毛发缎子一样光滑油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煞是神骏,哪有武将不爱这个的,当下也是艳羡的可以。 “再看,揍你啊!”凌沺无语的撇撇嘴,这大大咧咧混不吝的货,眼睛都快拔不出来了,而且还淌哈喇子,这马回去可得看好了,别被这货骑跑了。 “揍也行,揍一顿给咱匹马咋样?不行十顿也行,不打死都行!”胡猛哪在意这个,当下便呵呵直笑道。 “能别丢人吗。”吕挚无奈上前,把这货拉开,随即对凌沺拱拱手,“侯爷方才该有开战之意,何故作罢。” “是有一些,但没找着机会发作。”凌沺点点头再道:“若你们是我亲军,我必不会放过此间战机。可你们非是朔北部民,一旦开战,即便能胜也必有不少死伤,若有圣上明令还好,可若只是我在敌人已经认怂的情况下,挑起的战事,那我也不好过。对很多人而言,没有造成实际威胁的敌人,会自动被他们忽略,只有被打了、打疼了,才会想着杀敌、拒敌。便是圣上也在两难,何况是我。” 凌沺的语气,说不上遗憾,倒是讽刺之意却是不加掩饰。 隆彰帝给他的信,没人知道其中大半篇幅的意思,都是以试探为主,尽力摸索出梵山虚实,尽量不要开战。 哪怕隆彰帝有很多很多准备,三路威逼梵山之态也不假,却仍是此意。 不是隆彰帝不想趁着梵山此时情况,予以重击,而是不能。 这种事二十多年前他就做过,将欲要彻底兴盛的荼岚,打成大璟臣属,打的将盛之势溃散,让得老汗王此后余生都在尽力将荼岚恢复昔日盛况,再难开拓进取,只能蛰伏。 可那时大璟上下,都知道荼岚是大敌,民心所向士气高昂,可战! 而今却是大有不同,真正将梵山视为敌人的人很少,朝堂、民间都是如此。 又刚经历过北伐缑山之战,且逢天下乱象,再调军征民外战,很难,会有很多人很多人抵触。 要是梵山主动开战还好,同仇敌忾之下,并无大碍,足可一战。 可若非如此,隆彰帝也只能等。 将临近边军撤离一部分,调来一些其他地方的将士,让他们见到梵山的威胁,让他们与梵山军摩擦厮杀,然后传扬周知,乃至让大璟人敌视梵山,就是隆彰帝的办法。 都说他急功近利好大喜功,可他同样能忍,忍到可以等二三十年才和缑山清算。 现在也是一样,他再次忍耐,等待局势的变化,等待时机的到来。 吕挚比之萧欢更隐隐有些天门关年青一代领袖的意思,不论胡猛等人,还是游骑校尉刘阿虎、苟牙子,对他都很信服,这让凌沺不介意将这些透露给他一些。 “是这个理。”吕烨也在一旁,闻言认同一句。 “吕帅,大桥必要尽早重修才是。”凌沺见他开口,顺嘴提到。 可能梵山还不知道天门关后的官路已断,否则此时开战,其他两路好说,天门关是只能孤战了,一旦全无援兵、补给,梵山军猛攻一点,天门关再坚固,总有被破开的时候。 即便双方而今都无开战之意,可这种局面会持续多久,是未知的,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是他,三五年一两年也是他。 可能会比重修这座桥所需的时间都短,再不弥补,必成破绽所在。 “侯爷以为我等如何不想。可户部兵部不拨钱粮许可,工部不调集工匠民夫,我们哪来的人力物力去修啊!”吕烨苦笑回应:“这事儿我们给三部皆有去信,甚至直传鹰信给圣上,却都是石沉大海,没有半丝回应。” 凌沺闻言沉默片刻,道:“我会奏明圣上。” 吕烨等人却随之沉默,他们不知道隆彰帝究竟知不知道,也不知是否有人从中做了些什么,只能等待凌沺给他们的结果。 说实话,因为此事对朝中不满者多了去了,若不是每年的补给、军饷都照例送来了,而且时间尚短,吕烨和萧无柯也有些联系外界的手段,怕是早就群情激奋,以为他们已经被舍弃在此了呢。 吕挚等人先前以为凌沺要挑起战事,而不知有其他准备时,那般愤怒也是因为此因。 萧欢对凌沺的不待见,也于此不无关系。 在西南边军,尤其是年轻一辈人眼里,他们在守的,更多还是自己的家,能信任的、在乎的,也都是天门关辖地内这些自己人。 () () 。 ???转载请注明出处: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三十八章 部署(上) 回抵天门关前,吕烨率领众将及大军直接入关,返回边城,而凌沺则是先行来到山河楼一众所在。 “靳仡,拜见叶护。”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上前向凌沺见礼,其他山河楼弟子,也是同时欠身见礼,只是并未开声,显然一副以这年轻人靳仡主事的样子,包括一众年长的长老,也是同样姿态。 靳仡看起来并不似中原人,反而长得像荼岚人,颧骨微高,显得双目有些深邃,鼻梁挺拔,发色瞳色倒是与中原人相同,黑发黑眸,肤色也相差不大,没有寻常荼岚常年风吹日晒那样有些黑,反倒十分白皙。 一身打扮也像是一个文雅书生,身姿欣长挺拔,不柔弱也不算太过健硕。 这让凌沺倒是不好判断他到底是哪人了。 不过也不重要,毕竟他的身份而今只是山河楼之人,其他倒也没什么所谓。 “靳仡是师尊的第三位徒弟,族裔荼岚,论起来家祖曾居于如今朔北境域,只是已迁出数十年,得师尊赐姓,仅是山河楼门人而已。”然而靳仡似乎看出凌沺疑惑,直言道。 “无妨。我答应了楼主山河楼落脚朔北一事,你既然与朔北有这层渊源,倒也不错。随后等你们去到朔北,可以去找夜皛万夫长,我会与他言说清楚,朔北境内随你们挑选山门所在,无需备册,自行决定便可。”凌沺淡淡的摆摆手。 山河楼一贯隐蔽,虽然将会在朔北落脚,凌沺也没有必须指定位置或者要详知究竟的意思。 “多谢叶护。”靳仡再次欠身一礼,郑重谢过。 这其实正是他们最大的担忧所在,哪怕前往朔北是楼主的决定,他们心中也仍有忐忑。 而今凌沺愿意这般成全,和尊重他们的习惯,还是让他们十分欣喜的。 “这是师尊命我等交给叶护的礼物,还请叶护收下。”接着靳仡在身后的书箱里一掏,拿出一个皮筒子递给凌沺。 凌沺这次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了,当下也是颇为欣喜的接过。 “这是山河楼年初重新修订的天下舆图,东起海外诸岛,西至大漠尽头,北极荼岚山,南揽钵罕那及漠南诸国等地,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尽皆记录详实,包括其各自分属。”靳仡简单介绍道。 这份舆图其实是山河楼自用地图的备份,上面山河楼这么多年对天南海北各地情况的探明,皆有收录,比各国绝大多数军用地图都更加详尽、分明。 靳潇自己给凌沺那份梵山地图,也不过是这份地图的一部分,还是相对简化的版本。 “这玩意给我,不违背你们山河楼的规矩?”凌沺虽然没有直接打开,却也是心下惊讶,挑眉看向靳仡笑道。 “山河楼长存于世,赖与有叶护这般好友相助,互惠之事,只能促进友睦,何谈逾越规矩。”靳仡也是笑着回道。 凌沺轻笑不语,只能心中暗道,很多时候这山河楼的规矩,还真是有够灵活的。 只要他们想给的,那就是再重要也不违背规矩,不想给的,啥都有规矩,倒也当真有趣。 也就是凌沺不知道,山河楼在隆彰帝那里的评价是‘千年搅屎棍’,不然应该会默默认同。 他们看似不参与任何事,却又在很大程度上,予以特定的一些人便利,给与助益,还一脸无辜。 凌沺只想说,这样的朋友,再多来点吧! “另外,这两千轻甲、弓弩,师尊也命我等一并交由叶护处置。叶护可以自留,也可转交大璟。师尊说,这就权当我等的买路财了。”靳仡再道,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轻甲和弓弩。 他们死活不先行进去天门关,跟这些兵甲也有很大关系。 大璟是不会允许这么多人,还是非大璟军伍的人,带着这么多兵甲在大璟的关城、大璟的领地招摇过市的。 一旦凌沺没来,他们自行入关,那这些东西被天门关的人扒下来,那再正常不过了。 倒也不是他们多在意这些东西,寻常他们也不用这些,都是为了逃命准备的,现在拿这些当做给大璟的过路费,那也没什么。 只是靳潇深知凌沺的贪婪,他就故意这样,先让人给凌沺,至于凌沺是眛下了,还是上交了,他们不管,反正从见到凌沺开始,怎么从大璟安然去到朔北,那就是凌沺的事了。 “哈哈!还是楼主了解我。”凌沺当下也是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两千精良轻甲,数千各式弓弩,拿来都能装备两支精锐千人队了,这玩意儿他能放过? 漫说隆彰帝已经准允山河楼一众过境,并没有过多要求。 便是这舆图,给临摹一份送上去,那就足足够够的了。 况且还有呢。 凌沺笑罢也是再道:“关于大璟各方的消息记录,楼主可曾言明。” 靳潇可是答应过他的,这些东西都是给他的,然后他再给隆彰帝送一份,可别秃噜了。 “尽在我等书箱之内,入关后叶护可派人取走,不过日后还望叶护能让我等一并誊抄一份留存。”靳仡也不墨迹,这事儿靳潇更是早有吩咐过,带来的都是可以给凌沺和大璟的,换言之不能的,也压根没带。 这跟舆图可不一样,即便新给凌沺这份舆图,哪里属于哪方势力都清晰标明,但各方之间的关系、详细的情况等,也得凌沺自己去探知、去判断。 而这些消息,却是能将之分明的呈现在凌沺眼前。 山河楼规矩是自如些,却还是有的,不是真的闹着玩的。 舆图只是工具,可以给,带来这些消息,纵使有些隐秘的,却也只关乎大璟,而且隆彰帝、夏侯灼等人未必就不知道,所以也可以给。 其他真有大影响的,包括他国的,那就别想了。 真若能给出,山河楼也没必要从梵山迁离。 大原则上,他们还是一直谨守的。 “这样,我会让人将这些东西送去长兴,你们留下些人住去侯府,一同誊抄便是。”凌沺也是点头同意。 说山河楼啥也没剩,那他是不信的,不过这老些人背着的东西,也绝不算少,足够了。 至于他们自己备一份留下,更是无可厚非,没什么好说的。 “不用再谢了,累的慌。随我入关吧。”随即见靳仡作势还要施礼道谢,凌沺连忙将他止住,带着他们往关城行去。 边走着边闲谈些,知道山河楼一众来此并未经历什么危险,也就那几千人在后追赶,略感奇怪之余,也是松了口气。 他看到这两千来人,而且除了赶路疲态,没有什么厮杀过的样子,虽然自觉应该没有什么事,却也不把准。 毕竟还是晚来了几天,这要是死伤了不少,还真有点辜负靳潇的托付了,会很尴尬的。 “见过长乐侯,恭贺侯爷大胜而归!”一进关门,只见萧无柯和吕烨正带着一众将领、军士等着他呢,等他一踏入关门,便是齐齐来了这么一嗓子,吓他一跳。 “同贺,同贺。”笑着打了个哈哈,凌沺急忙走向萧无柯,先行道:“萧帅,烦请替我安置下山河楼一众,再借我几处宽敞的房屋,屯放这些兵甲,花了大价钱呢,可不能放在外面吹风接雨的。” “呃。”萧无柯神色凝滞,没想到凌沺来这么一出,半晌才在吕烨不断示意下回神,“自当如此,柳雎,你务必为侯爷安排妥当。” “有劳柳长史。”凌沺微笑向柳雎示意,转而再对萧无柯和吕烨道:“萧帅、吕帅,虽我斗将得胜,但对梵山我等仍需慎之又慎,予以最多的郑重。接下来如何部署,可否详谈一二。” “正有此意,凌侯这边请。”萧无柯瞬间正色起来,他来此等凌沺,也就是这个意思,当下哪里还会想其他事。 说着便是与凌沺并肩而行,去往城门楼,天门关守军一应战备事宜,都在那里商讨,而非大将军府。 当下两人先行,天门关百余战将尽皆随后跟上,齐聚一个宽敞的大厅之中。 萧无柯有意将凌沺让到主位,被凌沺婉拒,自顾落座右手首座。 萧无柯也不再磨蹭,落于主位,吕烨坐在凌沺对面,其余众将纷纷落座,众人中间则是一个大沙盘。 上面没有别的,就是天门关外,整个曦虹原的地形呈现。 因为只此一地,故而做的极为详尽。 依凭便是这百余年,不间断的游骑探查,用人命换回来的一处处敌军详尽部署。 “此番敌军受挫,士气大衰,再加上主将伤势不清,沿线防御必会有所收缩,对我等而言,或许并非好事。”落座后萧无柯便是直接说起正事,摒弃其他一切思绪。 “现下梵山之意相对明确,并不愿与我大璟开战,但绝不可不防。可一旦敌军全线收缩,其实也就将我等尽数拦在这百里曦虹原,再想向梵山腹地探寻消息,将付出的会是数以倍计,乃至十倍计的伤亡代价。”吕烨接言道。 这话其实算是说给凌沺听的,怕他不知道这代表的意义。 梵山边军大营所在,其实也起到一个堵路的作用,是阻拦他们探寻更多梵山情况的阻碍。 以往他们在曦虹原处处交战,是探知敌边军部署,也是会寻机往更深处探寻,了解梵山内部的动静。 可一旦梵山边军经此事后,开始全面收缩,以他们的兵力,完全可以在曦虹原西南方向,拉起一道稳固的防线,也有更多的机动力量不断巡视、驰援各处。 如此一来,他们再想探知梵山内部的情况,会艰难太多。 至于梵山边军会不会如此做,他们想来是肯定会的。 虽然千喀邪此番败给凌沺,但那只是武艺,和一些小算计,不可掩饰忽略,千喀邪是一个成名老将的事实,也不能忽视他领兵调度的能力。 梵山边军而今士气低迷,真正常出营率领游骑的战将也有青黄不接、老将力衰等局面,且这一战天门关年轻一代战将展现了他们的实力,这些都会一改往日游骑交战互有胜负的局面,变为天门关一方占据极大的优势。 如此情形下,放弃游骑的不断撕扯,放弃几近无人的曦虹原,全线固守,不给他们乘势而动的机会,无疑是正确的选择。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三十九章 部署(下) “不仅如此,西北向同样要注意,千喀邪很可能会派兵往雍南乾坤关探查,包括白帝关,也必会有梵山兵力试探虚实。”吕烨说完,凌沺也是顺势接话道。 相比白帝关,雍南屯兵所在乾坤关,才是重中之重。 白帝关远在雍凉交界,与乾坤关一样,都是在天庭山的一个山口修建,一东一西却远隔五千里。 但白帝关外地形虽不是一片坦途,却也与天门关类似,是开阔地,梵山设有驻军,亦有大量百姓生活,双方同样互有探查,且开阔地带,敌军有何动向,也便于知晓。 而乾坤关,其实相当于建在天庭山上,是在数重山峦山脚下相夹的一条道路的尽头,关外就只有这一条路,固然易守难攻,但更加孤寂无人,且这条山谷道路太长,足有近四百里长短,若只是少数探子或者奇兵从山间各处行往,并不易探查。 且乾坤关那条山路南向出口,离曦虹原不足三十里,完全在此地梵山边军辐射范围之内。 即便他们此前不知这两关增兵备战之事,现在也必有猜想,怎会不探听虚实。 何况边关敌军大举增兵,凌沺不认为梵山那位国师对此一无所知。 他来这那位都未卜先知一样,代表这位对大璟的关注和了解,可真的不少。 更重要的还是因为山河楼。 说实话,对山河楼掌握的一些情报,天下各国包括大璟都相当重视和眼馋,凌沺自己也是一样。 这也是为何,山河楼一直在隐藏自己的山门所在,一旦被人所共知,他们掌握的种种消息,就会将他们拖入无尽深渊。 可就是这般存在,梵山对山河楼离去选择的竟然是放任,也可以说明很多事情。 至于梵山的消息何来,凌沺同样有所猜测,不过眼下倒无需提及此事。 时下如何在关外,将天门关、乾坤关,乃至白帝关三者串联,互通有无、相互配合才是关键,也是日后真与梵山有战事时的要务之一。 同样的,梵山一方,但有了解和猜测,将三方分割也是首当其冲之事。 “侯爷所言极是。”吕烨对此表示认同,众将和萧无柯也是微微点头,对凌沺多了些正视,这位到底还是对军伍事有些了解的,这就有的聊,不是对牛弹琴,来捣乱的。 “以我之意,西南方只做佯攻,重点着手与乾坤关紧密往来,将两关通路占据在手。这样一旦通往天门关的官路未曾畅通,也可以乾坤关互为支撑,不至于陷入孤境。”凌沺再道。 乾坤关外的道路,其实并不合适大举行军,以及运送粮草补给等,马匹尚可,大车行路不易且很慢。 可一旦天门关内的桥,真的修不好就开了战事,那就变成了极为重要的补给线,乃至生命线。 即便桥修好了,也不是说两方联通就没有必要,一旦两国局势恶化,反而同样是极为必要的。 乾坤关外并不适宜人存活,所以乾坤关没有修建在曦虹原附近的出口,而是修在北端,临近雍南的天庭山一处山间原野上。 这就让它处于一个相当被动的状态,即便有了战事,出兵将需要走很长一段并不易行的道路,且速度不快,且出兵是有被断绝在外的风险的。 天门关若补给艰难,这条路可以成为活命的倚仗,反之,天门关内道路若是可以畅通,同样对乾坤关外出之军会有极大保障。 以往都只是驻守,两方没有多少往来还不打紧,乾坤关的璟军也一直基本没有和梵山交战过,可局势一旦有变,两方紧密沟通就变得极其必要。 这中间的道路,绝对不能被梵山军阻断、妨碍! “我亦有此意。”萧无柯出言道:“恰逢此间斗将得胜,大挫敌军士气,正该乘势而动,将两关通路掌握在手。” 说罢,萧无柯看向凌沺,见凌沺只是点点头,并无插手实际部署的意思,便再道:“此役经过,我已尽知,韩矛子!” “末将在。”居于末席的一帮年轻人中,韩矛子起身应道。 “此战中,你只顾私仇,枉顾同袍安危,致使元皓为助你不失,被敌将重伤,你可知罪!”萧无柯眼神冷厉的看向他低喝道。 “末将知罪,愿领任何责罚,但请萧帅留我一命,将功折罪。”韩矛子没有任何分辩之言,歉意看向元皓,进而回道。 “好。便暂留你一命,予你精骑两千,出关向西北行进,务必将此路开通,联往乾坤关所在。”萧无柯顺势道。 “末将领命!”韩矛子朗声领命,而后不多呆片刻,当即向外行去。 “胡康,你率五千轻骑出关向西南,若可趁此机穿过敌军防线,尽量多派人手过去,潜隐下来,留待后用。若事不可为,佯攻敌军防线,牵扯敌军注意。”萧无柯再度对一将下令,正是胡猛他爹。 爷俩半点儿不像,胡康虽也有长髯,但颇具儒气,沉稳之极,也不知咋生了胡猛这憨货。 当下也是领命离开,他们都习惯了如此,一个个倒是雷厉风行的可以,绝不拖延半点,可见西南边军风气。 “无寂,你且去辖地,今日起,天门关上下三十六军府,尽皆开始备战。”萧无柯再向吕烨道。 “萧帅不可。”凌沺开口了。 见众人各色目光看来,也不在意,只对萧无柯道:“天门关辖地人口有限,三十六军府若全员备战,值此农忙时节,必会造成粮产缩减。战事何时会来,并不一定,便是有所屯储,也必难抵消耗。” 说完,凌沺还是有些无语的。 他都知道的事,萧无柯会不清楚自家底细?丫的是又给他下套,让他说出这话呢。 搞啥呢么,就不能好好聊天么。 “哼!侯爷既然知道,且多次提及断桥之事,我倒想问侯爷,朝廷究竟何意!我等频频上书奏请,却石沉大海,全无回应。若非侯爷来此,我等还以为朝廷早已忘了我等还活着呢。此间侯爷也看到了,我等兢兢业业戍边守关,从不敢懈怠分毫,要打仗没问题,我等纵然耗尽最后一粒米粮,纵使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必谨遵圣意而战。可圣上、朝廷、百官、天下百姓,究竟是否还将我等视为璟人,是否还有人知道我等百年孤苦!” 这不当下就有将领猛的起身,夸夸其谈,神色悲愤郁郁,眼中通红泪水盈眶欲出,激动不已,心绪难耐,那个让人观之心有戚戚感同身受啊,就差没声泪俱下了。 凌沺看得干眨巴眨巴嘴,苦嗖嗖瞪了萧无柯一眼,却只得安抚道:“将军且稍安勿躁。此事必然有人从中作梗,圣上是决然不知的,我也定会尽最快速度与圣上通信禀告。圣上对天门关上下的关心之意,绝对不少分毫,言说让我务必仔细行事,看天门关上下有何所缺所需,一一记实,从速调拨过来。” 这虽然也算隆彰帝的意思吧,毕竟孤军在外,安抚军心和补足所需是必不可少的。 可让他这么表达出来,凌某人很是不爽啊。 不过却是也得压着,虽然表现的有些刻意,可人家说的也是事实啊,他能咋着。 尤其是对天门关上下的了解,知道的人实在太少了。 “坐下。成何体统!此事本帅自会与凌侯好好商议,尔等不得妄言造次。”萧无柯这时眼带笑意,止住这话,再道:“此下当务之急,还是应变梵山局势。” “我意备战之事,不可不为,但需有度,以十二军府入关城备战如何。”吕烨顺畅接话,看向众人。 凌沺见他一会瞟自己一眼,一会瞟自己一眼,闹挺的点点头。 “那便如吕帅所言,此事由吕帅亲掌,务必从速从稳。”萧无柯拍板道。 “另巽风、夔牛二军即刻起严整军备,任何人不得离营,轮休将士全部召回,一旦敌军回缩,全盘占据曦虹原。”萧无柯随即再道。 这下领命的将领就多了,大大小小,领兵不领兵的将领,多半都是这两军中人,足有三五十个之多。 “萧欢、吕挚,你二人领乌山骑、风雷骑各五百,近日内,严加注意敌军动向,事无巨细,每日三报。”萧无柯再下令,将这重要、也是危险的活计,交给了女儿和吕烨的儿子来做。 吕烨回来跟他说了些凌沺传达的意思,虽然这并非已然落实的圣命,却也让他们知道了些极有可能的方向。 可尽管如此,他仍旧希望这俩孩子能有个更好的前程,且无论会不会继续留在天门关,他们这些人也得有个领头的。 他和吕烨离开的可能都不大,但吕挚和萧欢的可能不低,一如夏侯明林留在白山一带领军。 那么离开此地的人,更需要一个明确的头领,有个主心骨。 大璟之内,派系众多,他们对所有人所有势力而言,都将是外来的,是陌生的,不能没有一点准备的就离开这里,去往大璟各处。 是以他反而更加有些迫切的,想让这俩孩子被更多人认可、信服。 “是!”可吕挚和萧欢哪里想到这些,当下都是心中雀跃非常,想着总算有了重任,可以一展身手了,欣然领命。 凌沺看了一眼,挑挑眉,为这俩暗道句祝你好运。 尤其是吕挚,他让他们斗将一回,吕挚本就被梵山军深深牢记,现在这关头出去嘚瑟,那会遭受什么敌军待遇,可保不准,千万别浪。 “你们俩跟我来。”吕烨显然也是深知其中三味,当下便把两人带走,不外乎去面授机宜,细细叮嘱一番了。 “众将今日起,各司其职,非要事相召,不得离位,擅离职守者,定斩不饶。即刻起,关墙守备人数、轮换次数,皆倍增之,众将半个时辰轮换三人巡视,不得有半分轻待!”萧无柯则再度开口,算是此番部署告一段落,其他人各自领命离开。 “聊聊?”大厅就剩了萧无柯和凌沺两人,前者微笑道。 “不想聊!”凌沺气哼哼撇嘴,却还是坐下。 俩人这一聊,便是足足三个时辰,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四十章 凌沺学箭 “把这封信带去长兴,找罗燕途,告诉他请殷王和燕国公,同去面圣,将此信亲呈圣上过目。然后你便留在长兴,跟恩佐万夫长他们一起练武,协同恩佐操练其他人的骑术,和骑兵冲阵陷阵之法。” 告别萧无柯,凌沺被引到柳雎给他们安排的住处,其实就是个官驿,虽然鲜少有人住,但收拾的还都不错,宽敞明亮,正好够他们这几百人和山河楼一众住下。 当然,其他人基本就是通铺了,三十多个人住一间,凌沺则是有个单独的院落,说不上多雅致,但有两株高大的紫杉,树冠遮蔽生荫,巧制流水亭台,倒也颇有意蕴。 只是凌沺也没什么心思仔细打量,而是把哲赫查哈单独找来,手书一封,封蜡加印,仔细叮嘱。 在此之前,他已经写就加急鹰信一封,交由此地官驿主事传往长兴,同时萧无柯也会同样向长兴去信,言明此间局势。 凌沺此举看似有些多此一举,却是不敢省却,哪怕会慢上一些,会多余一些,都要确保这边的详细情况,会传达到隆彰帝那里。 三封信,尤其是他写的两封一模一样的,都到了,那自然什么事没有,可到的少了,或者最终送到隆彰帝手中的有不一致的地方了,那可就要带一连串的人出来喽。 “叶护,那这边……”哲赫查哈先是郑重应下,而后迟疑道。 他其实想要留下来,想要跟凌沺一起去往梵山帝都,这次他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值得凌沺看得上眼的表现,更不想自己以后只会成为这般能传个信的随从。 “去了长兴你就明白了,只要你不怕死,日后不会寂寞的。”凌沺笑了起来,拍拍他肩膀。 他知道哲赫查哈的心思,这家伙之前决定跟着他的时候就直言过,自己想成为一个沙场骁将。 去了长兴,知道了他这个安排是什么意思,这家伙会惊喜的。 拎矛扛纛小队,在他人眼里,或许只是他弄了一帮高大健壮的力士,带在身边充门面的。 可实际上,一旦朔北军有战事,这些人都是会紧随他身侧,一同冲杀在最前的,说是最危险的,也不为过。 现在他们都还差些,自己的一身天生巨力都不能尽数发挥,只会蛮来,可日后绝不会只是如此。 在他的想法中,这些人需要是朔北军中战力最强的一批存在,成为真正的冲阵虎将,最尖锐的锋矢。 他们要学的、要练的,都很多,包括恩佐科勒也是一样,尤其是骑兵陷阵之法,更是重中之重。 尽管他当初收下哲赫查哈在身边,安抚、收服那些尔玛部族的意味更多,意并不在此。 可今日以后,见过乌山骑、见过吕挚六人联手冲杀的姿态,更重要的是看过哲赫查哈的表现,便已然改变了态度。 哲赫查哈以为他的表现不好,可在凌沺看来已经很好。 无令不退一步的服从,陷阵厮杀的勇往直前,都是凌沺极为赞赏的。 而且他是浮屠玄甲军的后裔,自幼承袭习练骑兵冲杀之术,这更是恩佐等人急需学习的。 没办法,凌沺这确实是草台班子出身,除了夜皛几人,根本没有正经的军伍出身,都是直接赶鸭子上架。 在缑山战场虽然或多或少都有些实际体悟,和很大的成长,却也还需要学习更多的东西。 宁黎几人在长兴虽然也可以教导一二,但他们也各有职司在身,不可能全身心、全天候的指导他们演练、学习。 哲赫查哈前去,倒是正好可以弥补这一点。 一旦他们也可以形成一个类似吕挚几人的配合阵型,那他们很快就可以形成颇具规模的战力。 以后想留在家里,那都由不得他们。 “是。”哲赫查哈虽然仍有疑虑,不过凌沺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多问,当下便领命离开,也是利落的可以。 而后凌沺又把图仑合谷等三位尔玛族首领喊来,各自交于一封书信,送往白帝关、乾坤关,以及新建的罪卒营。 不到半个时辰,被凌沺带来的尔玛人,便分做三队,带着凌沺的印信快速离开天门关,压根没能住上一晚。 而凌沺当夜也没有出去,天门关有宵禁,何况还进入备战状态,管控还是相当严格的,凌沺虽然也可四处巡视一下,可他毕竟也不算太过熟悉这些事,更不熟悉天门关这边的情况,也就没出去指手画脚。 一夜在屋中写写画画,梳理下自己的一些想法,过去的倒也极快。 翌日天明,凌沺把自己写画的东西烧干净,将山河楼给他的舆图收起,攀上屋顶,看了看曦虹原一缕朝霞入天门的美景。 而后才在关内走动了起来,没有明确的目的,就是到处看看,了解下这天门关。 清晨的校场中,天门关在内各军都已早早起来活动、晨练,千人一阵,一个个大方块遍布校场,萧无柯亲自在点将台上带领,简单的长矛招式演练,却是气势如虹,一个个尽皆娴熟无比整齐划一。 倒是两侧的骑兵校场和靶场,此下人影寥寥,都是些不用带兵操练的战将在独自练着武。 “元将军伤势如何。”凌沺看过一阵,见元皓居然在靶场练箭,便走了过去,寒暄一声。 “多谢侯爷记挂,并无大碍,没有伤及筋骨,只是皮肉伤而已。”元皓‘哚’的一箭正中靶心,这才收弓回应道。 除去那短暂的不睦,他们这几人对凌沺还是很佩服的,当下也是显得很尊敬。 “那就好。”凌沺笑着点点头。 吕挚、元皓、韩矛子、胡猛四人,都给他很深的印象,尤其是元皓。 胡猛大胡子下隐着狡黠,看似粗莽,其实很有些东西,头脑如此,武艺也如此,一柄阔剑比他锤其实厉害太多,有一种大巧不工之意,沉稳善守极为有度,却又如一条毒蛇,蛰伏在那破马张飞的大锤之下,伺机而动。 韩矛子则是孤勇,真正的孤勇,他的目光中只有前方,很有些宁折不弯、生死无畏的感觉。 而其他两人,贺兰炎和杨啸,给他的印象没有太深刻和特殊的感觉,可以说是个猛将,武艺不错,但并没有太多特点。 也许是那一场斗将中,没来得及或者没必要,故而没有展露,也许便真是这般模样。 元皓则不同,他的刀法其实很厉害,凌沺观之觉得不会比吕挚的枪法、胡猛的箭法差,甚至还会尤有胜之。一手精湛射艺,更是出神入化。 而且他在六人之中,更像是一双鹰眼,随时观察四处情况,也是这个小队伍中真正的核心,或者说他们六人阵型中的核心更恰当一些。 查缺补漏,保证阵型不被破坏、为其他人解决顾及不到之处的敌人,都做的极好。 而且果断、机敏,很值得信任。 至于吕挚,且不用说武艺,能让这样几个形形色色,各有特点的人,凝聚在一起,皆以他的决定为主,本就是极强的一种能力。 这几个人,也就是不能挖,不然凌沺绝对要试试,都给拐去朔北的。 眼馋的很。 可即便不能挖走,像是元皓这样,腿上狠中了一刀,真要会废掉,再上不了马背征战的话,也会觉得特别的惋惜和遗憾。 但元皓是不知道他想啥呢,就叫他笑笑不再说话,打量着一旁那些置于架上的战弓,便以为他也是手痒,于是道:“侯爷,可是想试射几箭。” “呵呵,我就拉倒吧,别的还都能比划比划,这玩意是怎么练也射不准,可不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凌沺失笑摆手,倒也不怕自揭短处。 他的箭法,委实上不得台面,虽然也练了些,却还是那个味儿,箭离了弦,就成了迷路的孩子,自己都不知道往哪走了,还没有用手撇的准。 “侯爷说笑了。”元皓轻笑声,并不信,不过也没强求,只是自顾准备继续练习。 他的腿虽然没伤筋骨,却也绝不算轻,差点都被勾穿了,眼下是既出不了关,也练不了武,就这箭法还能练练,还不能久站吃力太过,可不会跟凌沺站着闲扯,浪费时间。 “骗你干啥。”凌沺见他笑意不良,撇了撇嘴,拿起一张大弓,很认真很认真的射了一箭。 然后……箭上了旁边一个靶子。 这回元皓是真惊讶了,搭在弦上的箭耷拉下来,愣愣看着凌沺。 他真以为凌沺该是自觉箭法比不过他,怕落了面子,才如此说,哪想到是真这么……歪! “这玩意儿我用着就挺好。”凌沺也不管他惊不惊讶,又拿起架弩,嘣的就射了一箭,正中靶心。 元皓更懵了,满脸不可思议。 虽说弩调好了,确实十分精准,也比弓好习练的多,上手更快。 可凌沺这信手一击,太过随意,证明他准头其实很好很好的。 有些东西真的要看天赋,不是苦练就可以的。 不然军中就个个都是神箭手了。 “弩臂其实就是持弓手臂的替代,将之与弓身固定,用以稳定,这样用弩只需双手托稳弩臂,学会瞄准就可以顺畅使用。不必再像学用弓一样,需要长时间的练习持弓、张弓,让自己的动作稳固下来。反之也是一样,动作够稳后准确,用弓用弩,应该不会有太大差异才是。”元皓直接说出自己诧异之处,然后来了兴趣似的,想帮凌沺纠正他的一些细微动作,却发现无可挑剔,于是更加傻眼,对自己都有些怀疑了。 “射箭是否精准,其实也在心,眼、箭、心皆在一点,便可例无虚发,意至箭至,侯爷此前一弩射出,便是这种感觉,要不带入下那种感觉再试试?”元皓又说出自己的想法。 “没用的。”凌沺又射了一箭,这次干脆连靶子都没上,耸肩道。 他认识射艺精湛的人也不少,他自己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一开始射的太歪,对这方面没啥自信。 后来发觉不是,元皓说的那种感觉他懂,他飞刀掷剑都有这种感觉,说来玄乎,其实就是对自己的一种绝对自信。 可试了又试,啥用没有…… “不对!这不应该啊!”元皓挠头。 “可能我会的太多,唯独没有这个天赋吧。”凌沺不在意的笑笑,他并不纠结这个。 元皓却是不然,他是真的痴迷此道,看见凌沺这种情况,心中刺挠的厉害,军中再没天分的箭手,他都能教会,从箭箭脱靶,到十中五六,偶尔还有个靶心,他就不信自己弄不明白这茬! 凌沺那想到他还有这执拗劲,索性闲来无事,也想着万一他可以解决,便又配合着练了数箭。 毕竟凌某人对纵马疾驰一箭取敌将性命的能耐,也是相当欣然往之的。 “我知道了!”突然元皓来了一嗓子,狠狠拍了下手,兴奋异常道。 “侯爷有用双手的习惯,持弓虽稳,动作也相当准确娴熟,可你右手撒放时,左手会紧接着下意识动一下,箭矢自然就会出现偏离!”接着元皓又让凌沺发了一箭,确认自己的观察是正确的,这才对凌沺说道。 手指撒放到箭矢离弦,还是有一丢丢时间的,哪怕极为短暂,却也还是有。 而凌沺双手衔接攻击的动作,已经成为了本能,这让他能够没有迟滞的用出自己的招式,而且速度极快极快。 正是如此,这一在使用双刀或刀剑齐用时,对凌沺的益处极大。 可双手用在同一个兵器上,刀剑枪矛等硬物还无所谓,毕竟那下意识的动作力道很轻微,有意以双手持兵动武时,手上有意发出的力会将之掩盖,乃至成为变招更快的助益。 但弓箭这东西本就是两部分组成,还得加上一支离弦箭矢,差之毫厘便谬之千里,容不得这个。 在离弦时箭只偏出一丝,出去数十步外,可能就是一尺、数尺距离的偏离。 因为那一动,还会改变箭矢离弦游动向前的轨迹,偏离甚至会更大。 “你是说我的反应不受控制?”凌沺蹙眉道。 并非不悦,而是深思。 习武之人,尤其是高手,对身体的掌控都是极强的,特别是一双手臂。到他这地步更是如此,人刀合一如臂使指,不是空话,而是真的将兵器当做自己身体的延伸的。 这种情况下,居然控制不了自己下意识的反应? 随即凌沺又试射了两箭,还是并无察觉,突兀的抬起腿,一脚蹬住弓身,上身后仰,拉弓搭箭一气呵成,瞬间撒放,一箭直中靶心。 “多谢!”凌沺眉头展开,正色一礼向元皓致谢。 那个下意识的反应,确实太过细微,以往他从没有注意到过。 而现在,他其实有些惊喜,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以后一段时间的目标,若是能将这种下意识的微弱反应控制住,他绝对可以再进一步。 对力道的掌握细微一丝、快一丝,对而今的他,都将大有进益。 至于以后能不能射准箭,反而没那么在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四十一章 宣扬秘密 “侯爷客气了。”元皓先是客气的拱拱手,而后再道:“侯爷若想箭矢精准些,不妨用更重的弓试试。” 凌沺心头如何作想,元皓并不知道,也不在意。 虽然他的武艺、刀法也十分不错,但他并非痴迷于此,而是射艺。 弓、弩、标枪、飞刀、飞斧等等,他都极为喜欢,亦或者说他更喜欢那种远距离精准命中目标的感觉,而非近距离的厮杀。 这是个人性格和喜好决定的。 他见到凌沺这样对投、射,其实很有天赋的人,却是不能精确射出箭矢,是极为惋惜和遗憾,故而迫切想做些什么,对之有所帮助的事的。 就像凌沺见到他的实力,会担心他因为受伤再无法驰骋沙场的心情一样。 “也好。”凌沺见他如此,莞尔一笑,从善如流的应下。 左右他也没想在这天门关去做些什么,就练练弓箭也不错。 当下便去弓架上,取下一张张拉力不同的战弓,逐一尝试。 但作用并不大,毕竟他自己以往用的弓,因为他力气大,也都是拉力相当沉重的,如果可以的话,早就可以了,不至于现在才发现问题。 只是凌沺也没有放弃,仍旧在认真的试着,尝试去掌控那细微的力道。 那是他这些年一次次训练、厮杀而练就的本能,有时候这下意识的一个反应,就可能救他自己一命。 但比起让之下意识的出现,他更想能将之掌握,哪怕这样会让他左手出招变得慢一些,迟滞一些。 可便是本能,他也希望是自己可控的,而不是全部凭借身体习以为常的下意识。 所以他在极其刻意的、将所有注意力不再放在箭矢上、战弓上,而是自己的双手。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有些僵硬,那种发力过度的僵直、生硬、不灵便。 射出的箭矢倒是不那么歪了,基本都能上靶,也在渐渐更多的命中靶心。 “咔吧、嘣”连续两声,一轻一响,好好的一柄战弓,终于不知道在凌沺射出第多少箭时,不堪重负,直接崩断开来。 凌沺也不再去取弓,而是抽刀在手,右手单手持刀,将左臂从肩头到指尖,紧紧贴在身上,强绷着一动不动,连摆动都不让。 这时凌沺的感觉更加明显,左手不自觉的会想要抬动,动作很细微,但是极快极快。 毕竟即便不学武的人,动起来,左右手也会下意识摆动,那样才自然、协调,也舒服。 而这以往是被他全然忽视的。 当下有意去关注,他发现自己现在像羊癫疯一样,右手每出一刀,左手都微微动一下,他出刀还极快,左手也是跟随而动,像在快速的抽搐一样。 看得结束早操,来到这边的萧无柯满脸讶然之色。 可凌沺对其他事已然置若罔闻,又将刀交于左手,紧夹右臂,继续挥刀。 情况一样,甚至更加明显,右手抬动的速度和力量,比之左手更快更大些。 右手是他的惯用手,尽管左手也用的十分灵活,却也仍旧有不小的差别。 这让凌沺来了更多的兴趣和专注,不是专注挥刀,而是专注于分心控制自己的另一条手臂。 这是与以往完全相反的练习方式,以前的他恨不得另一只手抬得更快一点,即便不是手持双刀或者出拳等,也可以让他转圜更快,可有的后手和变化更多。 “去马场,一手持盾,一手持矛,持盾要稳,出矛不仅要稳,更要快!”萧无柯从元皓那里得知事情始末,对凌沺喊了一声。 “好。”凌沺回神,应了一声。 而后快步往另一侧的骑兵校场行去。 “劳烦哪位将军来帮个忙。”到地方后,凌沺对着跟着萧无柯一并走来的几位将领拱手道。 “我来吧。侯爷需要我怎么做。”此时跟在萧无柯身边的,都是大将军府的属官,柳雎自然也在,行上半步问道。 “那就麻烦柳长史了,我会将盾架好,长史只管向盾牌攻击便可。”凌沺客气一声,对柳雎道。 说完便取了一面骑兵圆盾,直接把周围的盾面都给砍了去,只留了中间护心镜似的铁圆护,还有固定盾内握手带的一块横板。 然后自己去搬来一些骑兵练习冲锋中攻击的木人靶,密集的摆在一侧。 这才上马,对柳雎点点头示意。 柳雎这时倒是有些犯了难,看了萧无柯几眼。 凌沺这“盾”也太小了,而且他就架在心口,稍有差池,就可能把凌沺一枪干掉,这活儿不好干啊! “去吧,他该有把握的。”萧无柯如此道。 柳雎就差没翻个白眼,另一边凌沺也是再度开口,又想及凌沺的武艺,柳雎深吸口气,也拉来匹战马,拎着一杆骑兵长矛,来到凌沺对面。 两人对冲而过,凌沺倒也没换长矛,而是一手刀一手拿着那‘盾’,将盾死死架在那里,另一只手则快速挥刀斩向那些木人靶。 而柳雎则是一矛向着凌沺手中那小小的盾刺去,没用矛头而是尾部。 “柳长史无需顾忌,也不用刻意去找我这面盾的位置,就向这里刺便可。”柳雎的矛刺的很准,但是凌沺的手,其实下意识动了,想提前迎出,主动挡开柳雎的一刺,而柳雎也是挥矛迎上刺中,中间是微微变了下方向的,因而凌沺才再开口道。 他有点儿感觉了,不过还不够,没有那种有死亡威胁的压迫。 以前他都是在那种感觉下,将刀、将手更快敌人一步的递出去,或挡架或杀敌,现在他要同样在这种感觉下,控制住自己的手不动。 准确的说,是想动就动,不想动那就丝毫不能动。 他不需要下意识,任何的下意识在被人发现后,就是规律,也是漏洞,他要一切尽归自己所掌! 这世间很多事都可以不由自主,唯独他自己的身体不该这般! “好!那侯爷当心了。”柳雎既然应了,也不会反悔,当下沉下心来,极为郑重,确保自己不会失手。 “来!”凌沺兴奋的喊了一嗓子,打马再冲。 一手仍旧快速挥刀斩击木人靶,一手持盾牢牢定在那里。 柳雎的矛快速刺出,但凌沺的手又动了一下,虽然幅度不大,长矛还是刺在了盾上,却是没有刺在正中,顺着弧度滑到一边错过,又点在凌沺右胸上,身子猛的一个趔趄,好悬没掉下马去。 柳雎虽是收力了些,却也心下一惊,连忙向凌沺看去,凌沺却道:“没事。我有内甲在身,大胆来。” 而后舔了下嘴唇,继续向着柳雎冲去。 柳雎此刻心下更加放心不少,两人一次次对冲,凌沺又挨了起码二三十下,这才成功在心口完全挡下一道刺击。 这让凌沺开心异常,兴致勃勃继续拉着柳雎陪练。 一练就是日上竿头,柳雎衣衫被汗水完全浸透,脸色都在发白,这才停了下来。 “辛苦柳长史了,凌沺铭记在心。”凌沺下马,扶住了有些虚浮的柳雎,正色道谢。 “侯爷莫要客气,只求少帅日后倘若外出,侯爷遇见了,不为难处,能襄助一二。”柳雎回以笑意,坦言己意。 他也是精明通透之辈,有些事即便萧无柯他们不说,他也能猜测一二。 自不是无缘无故给凌沺当这陪练。 “力所能及,我会的。”凌沺点点头,微笑应下。 他并不反感柳雎这般作为,他们又不熟,有所求才是应该的。 相比于自己实力增进,其他反而都是小事。 他虽然没有隆武城武痴那么疯,却也同样是热爱、痴迷武道之人。 “多谢侯爷。侯爷在关内期间,柳某若无要事在身,侯爷尽管吩咐,必随叫随到。”柳雎欠身拱手道。 这一次陪练的人情太薄太薄,不过累点而已,他不介意多来几次,让之稍稍厚那么一点,他日凌沺真有出手襄助之时,能多出一丝力气也好。 萧无柯不会求人的,他太了解了。 萧欢虽然不是他女儿,却是他一手带大的,武艺、学识大半都是他教的,没有师徒之名,确有师徒之实,萧无柯不求人,他求便是,丫头够苦了,都恢复了女儿身,还像以前一样干嘛。 “不必了。我有了些感觉,勤加练习很快就可以了。”凌沺摇摇头,而后再笑道:“长史放心,我应了就是应了。况且,未必需要我的,你家萧帅也是有人的。” 说完凌沺挑挑眉,柳雎显然是不知道萧无柯、萧无涯的关系,不然哪里需要跟他来这一出,也是有趣。 柳雎却是不得其解,疑惑之极的看着他。 “无柯、无涯,真有那么巧么?”凌沺笑道。 “呃?齐国公??”柳雎瞪大了眼睛。 “嗯哼。二大爷可只有徒弟,你说这世袭罔替国公爵,以后得怎么办?”凌沺再道。 真说起来,萧欢这阡陌崖二代的身份,比他可正经的多了。 还怕没人撑腰? 把二子生在燕州放养长大,也亏萧无柯他爹想的出来。 “萧无柯!你大爷的!看老子咸吃萝卜淡操心,你特娘很爽吗!!”柳雎先是惊讶,然后是愤怒,气冲冲的破口大骂,莫名气力涌入身体,腿也不酸了,是腰也不软了,大步流星就找已经离开多时的萧无柯算账去了。 凌沺在后面乐的欢实,跟在后面前去看戏。 虽然老萧也给他指了个道,但是凌睚眦可没忘了,这老头摆自己一道的事。 能给他上点眼药,那是绝对不会放过滴。 当然,萧无柯并非全然不知情就是了。 这事儿也是他让凌沺有意无意吐露出来的,让天门关众人知晓,以安稳些人、震慑些人,流传出去更好,也为以后铺铺路,可并不是真不在乎这个女儿。 只不过凌沺没按计划来,给他添点儿小麻烦,乐呵一下,看看热闹。 而且柳雎虽有真情流露,却也大半在演戏,也是顺势得了凌沺眼色,将之就此宣扬开。 今日之后,天门关上下,都将知道萧欢还有个叔父,一个让人闻之生畏的叔父,同时还有一大帮子大爷、叔叔、师兄作为倚仗。 有任何心思,都往下压压,毕竟这帮人没一个好相与的,都是杀人如麻的凶货,还权势滔天。 漫说得罪,攀附都有危险呢,得慎之又慎的。 虽然这并不是萧无柯最初的所想的方式,但而今天门关需要稳,需要快速的稳定,不能有一丝波澜升起。 这个方式,最为直接、有效。 配合上吕烨猜测、凌沺证实的,夏侯精兵调往乾坤关,以及新建罪卒营位置较为临近天门关一事,也可以给很多人传递一个有支撑、不是孤军奋战的信号,以提振士气,不使因为备战,乃至可能有大战发生的压力,而有人心下焦虑不安。 枉度提示您:看后求收藏(),接着再看更方便。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四十二章 信至长兴 长兴城,昭华殿。 苏连城快步而入,躬身道:“圣上,殷王殿下、夏侯太尉、定远将军罗燕途,同来求见。” “宣。”隆彰帝微有讶异,却还是直接宣召入内。 自长兴之变起,夏侯灼从未主动来过昭华殿一次,隆彰帝在想这是出了什么事,让这老妖不惜改变心中想法,主动来见他。 更何况,还有素来除了职事,鲜少关心他事的殷王弟同来,当下也是眉头微蹙,心下多有思量。 至于罗燕途,倒是被他忽略了,以为只是俩人带来,在他面前露露脸,留个印象的,或者借他们所奏之事,给讨个差事的。 吕琰和罗燕途的婚事皆已谈妥,这他也是清楚的,罗燕途而今伤势痊愈,身为郡主夫婿,一直闲散,也确实不像话。 隆彰帝心下都在想着该如何安排了。 瞬息百念,对他而言,更是早就习以为常的事。 “臣等拜见圣上。”他思绪转的快,三人进来的也不慢,入殿见礼必不可少,各被赐座落定。 “凤阳和太尉,联袂前来,可是有要事。”隆彰帝开口问道,对殷王吕凤阳,他还是相当和煦的。 然而吕凤阳和夏侯灼却是齐齐看向罗燕途,他们俩也不知究竟何事,只是被罗燕途找到,言说是凌沺派人从天门关送来急信,当下担心那边有了什么变故,便带其一并赶来找隆彰帝。 至于信笺内容,既然是让隆彰帝亲启的,他们自是谁也没看过。 罗燕途见目光都转向自己这里,直接取出信笺,起身一礼奉上信笺,道:“启禀圣上,长乐县侯派人从天门关疾行而归,言说让臣同殷王殿下、太尉大人一同面圣亲呈,所言何事,臣亦不知详尽,请圣上亲阅。” 苏连城得到示意,上前接过信笺,交于隆彰帝。 后者也不言语,当下拆开信笺,看了起来。 片刻从案头找出一封鹰信,又看了一遍,神色瞬间冷凝,“你们都看看。” 说着,却是并未将信笺直接给殷王和夏侯灼,而是先给到苏连城。 苏连城自知不是向以往一样,只是让他传递,当下也是连忙查看起来,两封信皆是以凌沺名义呈上,一封半月前从天门关官驿鹰信传递,一封则是罗燕途呈上。 字迹可以说一模一样,但内容却是大相径庭,苏连城也不再面含微笑,眼中冷芒不断闪烁。 “老奴知罪!即刻严查,必将上下人等全部揪出!”苏连城没有任何辩解之言,也不需要,京中鹰信传递虽然不全归他管,各地官驿所属通信,更是直归兵部,可萧无柯这类边将或封疆大吏是可以直接上达天听、传讯给皇帝的,不经六部三省,这套传讯体系,就是他苏连城在执掌。 眼下三信同发,一信被改,那是兵部出了事不假,可还有一信,是直接就没传到,问题可是出现在他这边的。 尽管他不知道,但出了纰漏,手下出了问题,那就是他的锅。 “不急。先给他们也看看。”隆彰帝却是没有发怒的意思,淡淡摆手道。 殷王和夏侯灼本就有所担忧,当下更是有些心急,各自接过一封信看起来,然后互换再看,也是神色凝重。 可怜的鸟儿,再次被他们忽略了,只得站在那里,一脸懵逼的听夏侯灼说道:“圣上,虽京中眼下需要先行稳定,不宜再起风波,但兵部需得严查才是,此般类似之事不知凡几,不仅关系边关,也关系各方巡察之事,恐有诸多谎瞒,一旦为真,内外不详,平添太多事端。” 这时的夏侯灼心中不禁给凌沺点个赞,有些晚辈成熟了的感慨。 一次三信同发,各有渠道,倒是印证出许多问题。 但虽然事情牵涉颇多,仅以眼下看,起码兵部、户部、工部都有问题,更不用说苏连城麾下那些信报谍子,也有些人不再掌控之中了。 可八方巡察,各地事情极多,此时的京中不能再乱,这个大璟的核心,不能一下子都去彻查干净,还得留着人用才是。 只是兵部执掌天下传驿,也是眼下各方消息联通的重中之重,也得另眼看待才是。 不然今天瞒报些,明日篡改些,京中不知详情,各地巡察使得不到准确回应,那才是真的大祸。 虽然那样一来,有问题的人会更容易暴露,轻易也不会这么做,可这种事需要的是杜绝,而非少有,有几个都可能引发巨大的变故。 “太尉所言在理,皇兄虽有宽仁之心,但不识时务之辈,也无需留情!”殷王吕凤阳接言道。 这位性子也不是多柔和的,不然能生出吕琰这女暴龙? 隆彰帝留下六部多数官员,并未全力整治京中,现在仍是以外查为主,固然是为了保持中枢安稳,需要一些人调夺四方之事,不荒废朝堂事物,却也是再给一些人机会,在告诉一些人他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给他们留有些时间,去扫干净自己的尾巴。 可而今仍有人不识好歹,将好心当了驴肝肺,以为是妥协和忍让,那就该让他们知道这是大错特错! 真当他吕家的刀,不利乎? “呵呵。你们两个,也要考虑下年轻人的感受啊。”隆彰帝却是轻笑一声,指了指满眼懵逼加无奈的罗燕途。 “谢圣上体恤!”鸟儿那是感激涕零,这才接过信来,知道个究竟,然后咂舌,心道凌沺那犊子果然是走到哪里,搞事到哪里,没一天安分劲的。 “何想。”隆彰帝问道。 “京中各事,自有圣上明断,殿下和太尉等老成持重良臣辅佐,臣不敢妄言。不过臣而今已然伤愈,既为武将,愿往疆场,为圣上为大璟尽绵薄之力。”罗燕途朗声回道。 他想个屁,他又不是凌沺,一天摇哪直怼,他倒是也想,可怕自己说完的话,兜不住啊,真把事甩给他,他可不啥事都敢干的。 不过表表忠心,上战场杀杀敌,还是很乐意的,最好能去找那犊子,那玩意虽然不是良人,但从不干吃亏的买卖,有肉吃啊。 “倒是可算出了个滑头的。”隆彰帝看向夏侯灼轻笑一声。 阡陌崖两代人,能直怼的多了,滑不溜手的,倒是少见。 “那就去吧。着你礼部司员外郎,即刻启程天门关,以长乐县侯为主使,出访梵山。”隆彰帝随即再道。 军将他不缺,更不能可着荼岚来这些人安排。 既然梵山有意邀请凌沺前去,就正当出使一趟吧,免得失了气度,罗燕途倒是正好是个合适人选。 “臣领旨!”罗燕途开心应下。 他的婚期已经谈定,还得等到来年才能正式完婚,老爹也已经离开长兴回归荼岚,现在雍虞业离、凌沺、众师兄弟,基本都不在长兴了,他自己在这待着也无趣,尽管不能领兵作战,出去逛逛也好。 而且跟着那家伙,真能是正常出使么? “臣告退。”然后就听到未来老丈人轻咳了一声,脸色一垮,随即告退。 “此事便暂不声张了。夏侯,你去一趟天门关,负责重修官路桥梁一事吧。”罗燕途离开后,隆彰帝对三人说道。 “也好。臣领旨。”夏侯灼也无需思量,当下明白隆彰帝用意,领命应下。 “连城,快速将所有相关人等挖出,暂留不动,严密关注,咱们等上一等,看看有多少牛鬼蛇神。”隆彰帝再对苏连城道。 “圣上放心,老奴绝不会漏过一人!”苏连城咬牙切齿道,执掌了这传讯体系三十多年,这种被人上了眼药的事,还是头一回发现,他会让人知道,敢背叛他、背叛圣上的人,是个什么下场的。 隆彰帝点点头,最后是对殷王之命:“凤阳,启用你在各地的暗探,单独联络各巡察使,汇拢各地详实信报,务必对各地情况了如指掌。” 除去夏侯灼自己手中,那些阡陌崖弟子形成的信报体系外,殷王吕凤阳同样在各地遍布人手,而且多是吕氏宗亲,尽管有些人血脉很远,甚至不在皇室宗亲谱牒之内了,却也都是脱身皇族,而且皆是自幼培养,对皇室忠诚毋庸置疑。 以往觉得很多事没有超出预期,这些人可以再留一留,毕竟只要有所动作,就会逐渐显于人前,会被多有防备,行事也就困难许多,所以一直隐在各地没有动用,只是默默收集些情报而已。 现下倒也是时候亮个相了,不然好多人怕是真把他当个瞎子糊弄了。 “是。臣领旨。”吕凤阳也是利落领命,而后再道:“皇兄,梵山详情,虽得长乐侯再细观方才可知。但臣弟以为,不应只是抵挡、敌视、试探,一人一地所观,难免片面,若能设以互市,加深往来,才是最好。” 他说这话,倒也不怕夏侯灼不高兴,他对凌沺算不得有偏见,却也算不得欣赏,认为凌沺所行之举,皆较为激进,并不完全可取。 况且一人一言之辞,本就难免片面,带有太多的个人因素,不可概之以全。 “嗯。此事朕会授意与他,届时再看。”隆彰帝微微颔首,不否定也不完全认同。 真若能设立互市,这百余年早就设立了,此事问题颇多,没那么简单。 只是眼下也确实有些机会,倒也未必仍如以往。 不过即便是谈及此事,也仍会是凌沺去谈,而非另换他人。 至今时,凌沺的表现还没有让他失望过,他不会枉自去质疑凌沺的能力和处事方式,以及最重要的……忠诚。 别说凌沺本就是个敏感的性子,便是任何人,在外面为他劳心劳力,提刀玩命,他也不会贸然就寒了人心。 真若那般,别人的付出全都喂了狗,谁还会真的用心给他、给皇室、给大璟效命。 即便只是一家之言一人所观所断有误,那也得等结果出来,任何后果他也同样会承担下来,是他用人不当、体察不明,而非他人之过。 身为人主,该有的担当,还是得有的。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四十三章 待天下和宁 “圣上或可辅以宗室能吏,同往梵山。”虽然隆彰帝表现了对凌沺的足够信任,但夏侯灼仍旧这般补上一句。 而今的朝堂之势,该是他们一脉人皆被略有压制才是,对凌沺的过于信任,并非什么好事,会让有些人的目光从他们的身上,转到凌沺哪里,那并非他想见到的情况。 固然而今凌沺受到的关注也不少,但多数人仍旧在轻视凌沺,把他当做新人、小辈的态度依旧并未转变太多,真正将凌沺视为眼中钉,且郑重对待的并不多。 夏侯灼还是希望依旧保持下去的,再给凌沺一些时间,再让他更加成熟一些。 纵使凌沺而今已无可能远离朝堂,一心逍遥自在,他想,隆彰帝也不会让。 可起码不要是现在就深入朝局中,再给他些时间历练、沉淀、学习,让他能更游刃有余的在这摊浑水中生存。 “夏侯,他与其他年轻人不同,他不是明林,不是罗燕途,他经得起风浪,经得起磨练,你可曾想过,维护太过,对他并无好处。”隆彰帝直直看着夏侯灼。 护犊子他能理解,牟桓一生无子,甚至除了因为凌沺收了胡绰为徒,再没有任何亲近后辈,他们愈加想要帮着保全,他也明白。 可在隆彰帝看来,凌沺恰恰不是那种需要呵护需要保护的人,他需要不断的磨砺,他是把越磨越锋利的利器,不是易碎的瓷片。 他们的过度维护,很可能让凌沺成为一把精美的礼器,却是成不了神兵。 那或许也并非凌沺自己所愿。 “纵使有所帮衬,也无需时时,在一旁静观,必要时出手,或许更好一些。”隆彰帝再道:“且他不是江湖闲人,他是朝堂重臣,是百姓眼中的英豪,是朕的长乐侯,是北魏辅政大臣、朔北叶护,他身上有太多的责任,避是避不开的。若他仍旧只顾及自己那只檐片瓦,终难得长久。” “臣只是希望能慢一些,徐徐图之,而非一蹴而就,待天下和宁,他们都可轻松许多。”夏侯灼言道。 起初,他们确实有意,给凌沺弄个富贵,若是他想,时机合适,助他称王荼岚亦非不可。 不是因为凌沺,而是因为牟桓,或许还有一丝因为凌伯年。 数千兄弟的最后一顿饱饭,在他们眼中的恩情,并不小。 当然更重要还是前者,是他们的九弟,希望九弟视如己出的这个孩子,也可风光一世,也可煊赫耀目,让他们九弟也能老怀大慰,善有恩养。 他们一个个封候拜将,位极人臣,权势斐然,岂会忘了自家九弟幽居一隅。 尽管那是牟桓自己的选择,他们也不让! 世人皆知燕国公、齐国公,知戍边大将邕武侯,知隆武城主连柯,有几人还知也有个耀武侯,还记得阡陌崖当年还有个九当家。 又有何人知晓,牛魔牟桓的腿,是替他挡了一箭,有几人知,他替其他兄弟挡了足足七刀。 他不入军,不入朝,真的是因为牟家祖训? 他只是不想自己那条瘸腿,会成为兄弟们的拖累而已。 今朝入朝,他是明白了兄弟们的心思,不想再被记挂着、惦念着,为他打算着。 说是为了凌沺也对,但却是不想让凌沺自己去面对这些,可以说因他而起的麻烦。不想继兄弟们之后,一个孩子也得为他拼搏些什么。 否则,真的一封信就可以劝得动他? 凌沺和他大叔很像,粗朴随意的举止下,都有一颗玲珑心,哪里是什么都不明白的人,只是不说而已。 而今凌沺所有,已然足够,那么其他的,因他们而起的事情,就还由他们来结束就好。 神兵也罢,礼器也好,何须在意。 而且凌沺做的够好的了,他也一直在自己想做些什么。 可于夏侯灼而言,有这个心,这就足够了,不需要他真的去做太多了。 这也是他和萧无涯,早已达成的默契。 “也好。那便随你。凤阳,你挑选一人,老成持重些,随行同往。”隆彰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推己及人,他同样想将所有问题,在自己手中解决,留给儿孙后代,一个和宁安康的天下。 既如此,他便也不再多说。 不过随即也是一笑,凌沺那家伙,真就会是听凭谁安排的人? 呵呵! “多谢圣上宽宥。”夏侯灼致谢一礼,看着隆彰帝嘴角一抹笑意,也是摇摇头苦笑一声。 谁都说他是夏侯老妖,可凌沺这小子,却总是在他意料之外,有机会还是得好好跟他谈谈才是。 “天门关官路重修一事,需得抓紧。且既然你有意自受打压,那样子就得做足了,别回头背地里骂朕,此事你绝不会轻省便是。”隆彰帝再笑言一句,很是开心的样子。 梵山一线边关,汇聚了太多阡陌崖一脉的人,这在精明人眼里,可不会是打压阡陌崖一脉的样子,尽管初时会不绝,可细想之下,必会有所察觉。 尤其是夏侯灼一旦过去,怕更会加深许多人这般想法。 只是此事太过重要,让别人去,隆彰帝也并不放心。 那就只有让这差事变得困难些,看起来特别刁难人才行。 比如限期半年,命夏侯灼入冬前必须修好,再比如不给钱粮人手,让其到附近自募自征,再再比如,多加个不能影响蜀州民生,应该……可以的吧? 你夏侯老妖不是厉害么,非得跟朕拧着来,那朕就遂你的意,看你还嘚瑟个啥! 不觉间,隆彰帝笑意更甚,默默将心头所想全部敲定。 就这么办! “臣不敢。”夏侯灼言道一句,看着隆彰帝神情,有些不妙的感觉。 “哼!此事便暂且这般,你们一人给朕盯住各地动静,一人给朕守好边疆,至于一些存心不想活的,连城会料理妥当,无需分心。”隆彰帝瞪了他一眼,而后再道。 “是!”三人一同应下。 “别急着走,既然来了,那就看看。”随后隆彰帝看了苏连城一眼,后者退步离开,隆彰帝再将两份奏报扔给夏侯灼二人,让他们看过。 至于苏连城,他得先行布置下去,夏侯灼领命重修天门关官路一事旨意传下后,也好及时盯住会蹦出水面的鱼。 三人倒是都不再理会,苏连城的能耐,他们还都是了解的。 “公主和雍虞只胡既然已经彻底平定交替之乱,且黠胡已定,菩兰得封,克木禄势弱受制,北魏已无大事。但一切欣欣向荣处,皆为雍虞只胡之利,公主该早些诞下子嗣,确立世子之位,方可有益初衷。”殷王看过两封奏报后,进言道。 这两封奏报,一份来自雍虞业离,是通传战报,提请还朝的。 另一份则是在吕倾秘传,详述荼岚而今情况的。 新老汗王交替,不算凌沺尚在草原时,死了三个叶护,两位王子,三位特勤,其他大小贵族、官员数十,让得新汗王威势无边。 吕倾在其中虽起到很多作用,却知者寥寥,也就何祯几位荼岚重臣有所了解,对外诸多出谋划策之举,便不为他人所知了。 虽然也得到了雍虞只胡的信任和倚仗,但终究还是没能掌握太多实权在手,也没能让太多人敬畏、信服,只是成全了雍虞只胡。 这在吕凤阳看来,与所期甚远,即便知道不能操之过急,是长远事,也仍旧有些遗憾。 但也有好处。 那就是一旦吕倾诞下嫡子,而今后位稳固,再能得到何祯几人支持,成为世子将不成问题。 这就像雍虞业离一样,虽然有大璟皇族血脉,却也不会为人所恶,甚至像何祯这种中原族裔的荼岚贵族、大臣,还会更与之亲近,大力扶持。 这才该是真的长远之计。 虽说,即便吕倾之子,毕竟也是荼岚汗王后裔,会不会心向大璟,也两说,但吕倾可以教、可以影响,总比其他荼岚人好些。 大璟也并非真的就要吞下荼岚,能保持和平关系,也可以接受的。 “此事不急。雍虞只胡有意前来长兴,公主也会随行回返,不妨届时详知个中情况,再行商及。”夏侯灼出言道。 他对吕倾有些了解,那也非寻常女子,怕是自有些打算,这些事隆彰帝也未必尽能左右,妄下定论无益。 “臣意应尽早肃清雍州各地及京畿之事,不可让北魏一行,觉有可乘之机。”夏侯灼再道。 “朕亦如此作想,这两地,不必再等,余下些不妨事。”隆彰帝点头道。 雍虞只胡来长兴,说是亲自面圣谢恩,探望弟妹,但恐怕真就未必不会有试探大璟虚实之意。 即便雍虞只胡没有,或者可以按捺,但荼岚上下随行人等,若真看到大璟乱象,却是未必按捺的住,届时即便雍虞只胡这个汗王,也不可能强硬按下荼岚群臣之意。 这其实也是隆彰帝让苏连城只是盯住可疑之人,而非即刻发动的原因之一。 他们不骗自己,却是得骗骗荼岚人了。 至于凌沺、雍虞业离本就身在大璟,倒是无所谓,漫说他们会不会说什么,便是说了,其他人也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至于留下些漏网之鱼,倒是没什么所谓,过了这阵,再翻出来便是,跑不了他们。 “朕要与你们商议的,并非此事,而是雍虞业离。原本依朕所想,想把他调往梵山一线为边将,正好可以换回一部分精锐边军,助于各地巡察之事,尽快结束各地乱象。但今时需得调你往天门关处,再让他去便是不妥了。你们觉得是鲜州合适,还是南境更好。”也不待二人再开口,隆彰帝接着说道。 《狼胥》来源: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四十四章 侯爷,有人找 “臣弟以为,还是南境更合适些。”殷王闻言直接道。 即便是鲜州,也离着荼岚太近。 而且鲜州并不平稳,缑山国的影响还在是其一,动荡的韦吉诸部是其二。还有其三,那里夏侯灼留下的影响,也极大。 而今夏侯明林,以及诸多跟随夏侯灼多年的部将,包括跟夏侯灼关系不错的成言意,也在鲜州,而且是主事之人。 虽然他和阡陌崖一脉关系也还可以,同样有不少的牵扯,可他毕竟是皇室亲王。 一人一家势大于朝堂,对皇室不利,不是他乐于见得的事。 既然夏侯灼而今有意自退,再好不过。 “不若还是天门关如何。替梵山鼓噪,传扬天下周知,尚有如此大敌在侧,梵山一线本就孤驻在外,都利叶护也勉强可以算与我等有关,一同发配戍边,说的过去。而且几位皇子,也尚需历练,而今朝中之事繁多无绪,不是协理政事之机,不如分置几关,了解些军伍事,取些战功以壮声势。”夏侯灼却如是道。 “你可曾想过他们会怎么想。”隆彰帝语带不满看向夏侯灼。 他们,既是指阡陌崖一脉的人,以及一些只是跟随了夏侯灼多年的部将。 同时也是指他自己的几位皇子。 前者,既是打压,那就需得有对应的行动,将这个所谓发配的态度坐实。 怎么打压,有功不赏、轻赏,有过必罚、重罚,粮饷补给,能慢则慢能拖便拖…… 这样一来,夏侯灼等人即便心知肚明,不予在意,其他将士何想?要把这些精锐悍卒,逼成心怀怨怼的怨军吗? 至于后者,战功怎么取,自己从士卒做起,如他一样隐姓埋名入军,还是以真实身份前往军中,那样有几个敢真的把他们当普通将士来用?苦活累活别人干,捡功劳的事他们来?还是更干脆一点,直接侵占冒领他人功劳? 他的这些孩子们,可都年轻着,也是心高气傲之人,这种种他们会甘心接受? “自是想过。”夏侯灼回道:“白帝关暂且不说,以乾坤关、天门关两地来说,真正与臣兄弟几人关系极近的,并无几人,如此诸位皇子入军,才有必要,才能确保大军无失。” 被调往乾坤关的军队有数万,虽都是跟他南征北战的精锐,但多数原本都是府军,能算作他的死忠的,除了调去的两千夏侯亲兵外,再有三五千算是多的,将领也一样不会太多。 那些人对他信服、尊敬都不假,可他们首先是大璟的军将,而非哪个人的,哪怕会为他抱不平,会替他觉得遗憾、惋惜、悲愤,却也不会至皇命和朝廷于无物。 真连他们一起打压,对他们未免不公。 各皇子入军,可以将这些人聚在一处,他们的待遇,和他那些死忠的待遇两相区别开来,就是再好不过的表现。 而且不用刻意去交代,有心皇位的皇子,本身就不会放弃这个壮大自己的机会,对拉拢在身边的,和不愿替他们卖命的人,有些区别对待,自然而然会发生。 且这还是个很好的考校之机,个人心性,行事风格、手段,都可以观察一二。 隆彰帝快六十了,即便身体很好,又能再撑多少年,大璟需要一个合适的储君。 此时不能操之过急,却也不可空悬日久。 “若梵山真有蛰伏之意,或可为之。”吕凤阳接言道。 而隆彰帝良久无言,手掌按在书案上默默沉思。 “那便等他们出使梵山回来再议。”少倾,隆彰帝轻笑一声,直接将此事揭过。 明明是他提起的话头,这下却又不急着定下了。 其实无他,只是涉及几位皇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也难下取舍抉择,更不想争储之事,起太多是非恩怨,尤其不想再看到吕思明为储后,那样其他兄弟虎视眈眈的情况重现。 他更想有个周全之策,来考校众皇子,能让一人胜出,其他人尽皆心悦诚服。 只不过而今并无头绪,还得再好好思量一番。 既如此,何必现在就下决断,反正雍虞业离还朝也好,凌沺他们出使梵山归来也好,都还需时日,足够他仔细斟酌了。 当然,他也并非对夏侯灼的提议全无认可,不然就不是再议,而是直接否决了。 毕竟他相当重视武事、重视军伍,他不要求自己儿子们都能像他一样,却也希望他们对军伍事、边关事能有深刻了解。 “既如此,臣有本奏,请借圣上笔墨一用。”两人都不再对此事多言,吕凤阳更是准备告退离开,可夏侯灼却是再开口道,索性吕凤阳也不走了,反正隆彰帝也没撵他,看看这老妖又玩儿什么花样。 不过夏侯灼却是没想让他看,隆彰帝笔墨都推过来了,夏侯灼也不动笔,就看着吕凤阳。 “臣弟告退?”吕凤阳又气又笑的对着隆彰帝一礼。 “留下看看吧,林老离京,朕能商议之人愈发少了些,留下给朕些建议。”隆彰帝挽留一句,没好气瞪眼夏侯灼。 不就唱了几句反调么,有必要作弄人?真要不想说,何必现在在这里写。 夏侯灼轻轻看吕凤阳一眼,开始落笔。 林林种种的写了一堆,隆彰帝和吕凤阳也没谈其他的,就一直看着,越看越是沉默、严肃。 半个时辰后,夏侯灼方才停笔,道:“圣上若以为可行,不妨两事并做一事,牵扯虽大,但时机却是正好。臣,先行告退。” 说完,夏侯灼便先行退步离开。 “凤阳,意下如何。”隆彰帝没有挽留,神色轻松却是不再,沉声问了一句。 “此举一改祖制,虽利处不少,却迁延深广,臣弟不敢多言,仅凭圣断。”吕凤阳这次没有参言。 这事儿,不好说啊。 “也罢,待朕好好想想。”隆彰帝点点头,再次陷入沉思,而且时间很长。 就连吕凤阳何时离去的,都不知晓。 …… …… 天门关。 一袭血衣快速在夜色从行来,行至关下。 “我乃朔北军千夫长,有要事寻见叶护,还请将此物转呈叶护。”勒虏来到关城东墙下,高声喊道,没有贸然抵近关门。 “且请稍等片刻。”关上今日守将乃是贺兰炎,闻声命人放下吊篮,让勒虏将东西放入篮中,而后命人快步给凌沺送去。 不算太长时间过去,凌沺来到城上,将勒虏接入关中,带回驿馆。 “燕国公有信命我转交叶护。”进屋后,勒虏取出一封信,递交凌沺。 “可有其他口信。”凌沺一边拆开信笺看着,一边问道。 “没有。”勒虏摇摇头。 他就是奉凌沺之名,找到了些阡陌崖弟子所在,然后就在一旁默默蹲着、看着。那知道人家早就知道他在,突然找到他,让他来传信,然后就给撵走了,根本也没跟他多说什么话。 “那这些时日,可有何发现。”凌沺再问道。 “这个也没有,蜀北各世家基本都有人在盯着,还不止一拨人,挺复杂的反正,但是明里暗里都没发生什么事,也没人彼此交手过,似乎都有默契。”勒虏苦嗖嗖回道,脸色都有些垮。 让他在外面呆了小一个月,结果啥用没顶,也让他很难堪啊。 可他也不能没事挑事啊,那样死的更快,就挺窝火的。 果然,中原最难混了! “但是蜀州这近一个月,大事不少。先是蜀州臻武司带领众武人,在马帮总舵与梵山武人一战,大胜。再者便是前两日,有李越遣使入境,正在前往长兴,据说是请求大璟派兵支援的。最后是巡察使已至巴西郡,苍溪县令被查入狱,后被人救出,逃往郡城,在府军郎将及一众江湖人士的帮助下,夺取郡城,将巡察使随行之军伏击重创,幸落乌剑客拼死救出巡察使,夺城而出,随后巡察使请调周边之军,将郡城封锁在内,未使叛军为祸四方。今已然攻破郡城,将一干首犯,尽皆斩首示众。”勒虏担心凌沺对他问啥啥不知的情况不满,当下便主动开口,将蜀州发生的大事,与之言说。 “嗯。你且去找此地主事,让他临近给你安排个住处歇息,城中而今管控严格,不要擅自走动。”凌沺点点头,吩咐一句,自顾往外走去。 信中提及的一些事,他得先与萧无柯几人知会一声。 至于蜀州的事,他知道的比勒虏还多些,天门关众将不能调用这里官驿的通信渠道,他是可以的,在这一待就是二十多天,总也不能当瞎子、聋子不是。 早就发信蜀州各地,问询了些消息回来。 虽然不算太过详实,不过而今也是人尽皆知的事,且不用经过京中,倒也无需瞒他什么。 可还没等他走出驿馆门口,便又是有军士急步寻来,“秉侯爷,有人找。” 凌沺讶然,心想今儿这是什么日子,咋这么多人找他。 便道:“可知身份?” 勒虏还送了个战镯进来呢,这次又来的谁? “其自说为臻武司员外郎,严璃。以请入关内,萧帅请侯爷前去一见。”军士回道。 本没以为能得到答案的凌沺,越发惊讶,而后快步往西城走去。 师父咋就来了呢?还是从梵山地界来的? 这有点……彪啊!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四十五章 再生变故 “拜见师父。”凌沺来到大将军府正堂,见到司徒彦璃连忙一礼。 “师父,您这有点虎啊。”然后看着司徒彦璃一身轻甲尽是血色,嘴角一抽,不由自主道。 这都不用问,绝对绝对是杀过来的,好几千里路呢,也是真的猛。 “啪!” 然后凌侯爷就挨了一脑瓢,他家便宜师父可从来不惯着他。 “见过总掌事。”正堂众人默契的当做没看见这师徒俩的举动,一众同样浑身是血的家伙,对着凌沺浅浅一礼。 “哎?你咋在这?”凌沺摆摆手,然后看其中一个面孔有些熟悉,当即走近几步,诧异道。 “牧展见过凌王,到了还是混你手底下来了,真是……”牧展翻个白眼回应一句。 离开扬武营重新落籍,却是是好事,可亲朋不在,同样从扬武营出来的隆武人,也各奔东西,他也没什么好去处,所幸独自行走江湖。 后来得知西海郡举行武林大会,闲着没事就跟去了,凑个热闹。 再后来就被琉璃刀堵在了西海郡,那位别看是女的,却是比凌沺还横的多。 认识的还说两句,不认识的直接开揍,摄于雌威之下,那是定武籍的定武籍,成为武吏的成武吏,根本没浪费多少时间。 尽管牧展也有些武勋在身,却也没敢废话,老老实实成了臻武司下属武吏一员。 跟着去了白帝关,又跟着一路来到天门关。 虽然现在说不上多怨凌沺了,却也没想着直接照面,可没想到自己一脸血污,还尽量往犄角旮旯站,还是被认了出来。 要是光鲜亮丽的,倒也还行,可现在这个鬼样子,就真有些觉得丢份、丢人了。 “活着就挺好。明儿我请你喝酒。”凌沺拍拍他肩膀,笑道。 他没想那些,记得清晰些的隆武城武人,没几个活着的了,眼下见到了一个,真的挺开心的。 “师父,白帝关情况如何。”随即凌沺便不再闲言,向司徒彦璃问道。 这二十来天,曦虹原上,其实还算平静。 双方各自出兵,抢占曦虹原西北部地域,杀的难解难分,韩矛子算是彻底扬名,率领两千轻骑,七天干掉敌军七千余,牢牢占据了曦虹原西北地区。 乾坤关方面也是随之出兵,丰北林亲领两千往日夏侯亲兵赶至曦虹原,安营扎寨驻守山口,联通两关讯息。 吕挚和萧欢,也是将梵山边军大营外十里地域内所有岗哨、戍堡全部拔除。 也就西南向,璟军并无建树,千喀邪比他们想象的还狠,将曦虹原往梵山内部去方向,围的水泄不通,也不管你佯不佯攻,靠近十里范围内,直接就摆出大战架势,不给靠近分毫。 若非如此,梵山边军在南线囤驻了大量兵力,韩矛子他们那边还没那么快拿下曦虹原西北部地域。 随后便陷入长久的僵持对峙之中,梵山边军鲜少离营,谨守住这十里防线,连少量游骑交锋的情况,都不再出现。 而白帝关那边,据说不太妙,那边梵山四五个贵族联合起兵,不断派人挑衅、摩擦,虽是也并无大战之意,但数百人、千余人的交战,并不鲜见,比以往多了十倍不止。 只是详细情况,凌沺他们知道的并不多,仅有的这些,还是从乾坤关得来,丰北林来了一趟告诉他们的。 “眼下应该也陷入僵持中了。短时间不会再有多少战事,有,便是大战。”司徒彦璃冷言道。 “你说。”凌沺扶额,这说了跟没说差不多的,他能知道个啥,而后看向了牧展。 “是这样的……大概十六七天前,严大人接到长兴传信,让她离开白帝关,前来蜀州主持定立武籍、考校武吏一事。但是白帝关那边梵山武人很多,都是那些贵族的门客,在关外对战中给白帝关守军,带来不小伤亡,之前都是我们和一众随行武人来应对的。一旦我们离开,会很棘手。严大人便带着我们,趁夜杀出,突袭敌营,几乎杀尽了那些梵山武人,还顺手干掉了三个梵山贵族。而后我们便一路来此,那边能组织起来的兵力,基本都一路追杀我们过来了,剩下的群龙无首,应该不会再对白帝关有什么威胁。就是不知道,梵山那边会不会急眼。”牧展看看司徒彦璃,又看看凌沺,见前者不在乎的样子后,才组织下语言,大体说个明白。 “我去!”凌沺再次扶额。 同时,终于知道情况的萧无柯和吕烨、柳雎几人,也是同样动作,有些头疼。 “你是女人还是我是女人,能不能有些魄力。”司徒彦璃没搭理别人,只是对凌沺冷哼一声。 凌沺无语,暗道:“跟您比,真不好说。” “十六七天,也就是说,您没收到我派人送去的信,就已经从白帝关离开了。那那些追兵,现在何处?”凌沺算了下,图仑合谷现在怎么都到了白帝关,但他去信所言,也是屁用没有了。唯一重要的,是那些追兵,现在哪儿去了,是否与千喀邪打了照面了。 他们东西联通不便,梵山军也一样,各守一方的大军,是不可能单独有太多往来的,哪个皇帝也不会允许各地驻军私下来往过密的。 鹰信、鸽信也不是万能的,满天下乱飞传信也做不到。 如此,他们若是能掌握先机还好,即便梵山被惹急了要开战,也能有个准备。 “不知道。北林把他们拦住了。”司徒彦璃道。 “侯爷,这里交给你,我们先去关上。”萧无柯却是不听了,对凌沺说道一声,带着人离开。 随后吕烨迅速召集精骑出关,亲自探查敌军动向。 柳雎则快速前往丰北林驻军所在,问清情况。 而凌沺虽然也头疼,但也没说啥,把人都带回了驿馆,受伤的治伤,没受伤的抓紧去休息。 驿馆上下人等,顿时忙碌起来,烧水的烧水是做饭的做饭,忙的不可开交。 “损失如何?”把自己院子让给师父,让她老人家休息后,凌沺找到牧展,再次问道。 “出关一千人,现在就你看到这么些。凌王……你说咱们武人,就该是这般下场么?”牧展此时的神情跟之前完全不同,很是落寞惆怅,还有些迷茫。 他经历过扬武营,那一次数万武人,剩了三成不到,无数亲朋好友战死在缑山。 这一次,数千武人,在白帝关参战,之前就死了数百,后来留在那里一千五六百人,出关一千人,现在这一千人仅剩一成多。 这让他很痛苦!相当的痛苦! 他觉得,他们的命,怎么就没人当个命呢! “我在青山县集兵七支千人队,回到隆武城,剩了五千多,然后从发配过去的人里补齐,离开缑山时,又没了大半。他们,不是武人。换个想法,如果你是心甘情愿的,你还和现在一样想法么。”凌沺轻叹一声道。 “别这么看我,我跟鸟笼子里的我,没什么不一样的,说说而已,反正我也不太懂。我说的可能挺好,但做的还是利己的,因为有所求,所以才做许多事。刚才的,你当我在放屁就好。”见牧展目光有些怪异,凌沺摸摸鼻子,耸肩道。 他说的是实话,大道理他知道,也会说,但他的出发点并不是那些道理,不是所谓大义,哪怕做起来像是,也不是。 结果或许一样,但出发点不同。 “我差点就信了。”牧展嘴角直抽抽,白眼快翻上天了都。 他真差点信了,以为凌王现在境界这么高了,是他自己小家子气,都有些自惭形秽了。 哪想这家伙,又来了这么一句。 “如果,这样心里好受些,信了又何妨。我忽悠那么多人了,又不差你一个。”凌沺笑道。 “那就当你后边的话,是放屁吧。”牧展学着他的样子,耸了耸肩。 为国战死,这理由好像真的不错。 是武人也好,不是也好,这么一想,好像没什么区别了。 那些边关将士,战死的,比他们少么? “给说个情,以后我就留在边军怎么样。”牧展推推凌沺。 “行。你不怕死就行。”凌沺点点头。 “不说了。帮我请那些武人喝个酒,算我为大家杀敌庆功。你们都是这个,接下来任何情况,与你们无关。”说着凌沺对他竖了个大拇哥,而后起身离开。 他之所以单独再来问牧展,而且让官驿的人连夜准备酒菜,正是因为察觉了他们心情不太好。 不是一见面就这样,而是他和萧无柯几人的神色和举动,引起的。 凌沺方才恍然,他们无意的举动,可能对这些人是伤害。 他们杀敌该是功,而不是过。 至于会引发什么后果,那与他们无关才对。 不过虽然他亲自出面庆功更好,但他现在真的没空,他还要出关一趟。 而且勒虏来信所言之事,他也还没跟萧无柯他们说呢。 都得尽快才行。 “那算我不欠你酒了啊!”牧展突然想起来什么,起身追喊道。 “行!算我欠你一顿。”凌沺回了一句,头也不回摆摆手。 …… “就是这样。燕国公最晚半月后抵达,重修官路桥梁。随行还有一批粮草、军械补给,先送过来,诸位尽可放心。”来到关墙上,凌沺找到正与众将重新布置防务的萧无柯,当着大伙的面,把能说的说了些,给他们安安心。 尽管对接下来局势可能有变的担忧在,萧无柯也是露出一丝喜意。 夏侯灼,即便对他这样的老将而言,也是十分值得崇拜的存在。 他们不理会其他,仅仅这位将亲临天门关后方,就是他们最大的鼓舞和支撑。 大战?来就是了,有大璟军神在,还担心个屁啊! 更别说随行还有大量补给,更是让他们可以后顾无忧。 此刻也就萧无柯还算冷静些,其他将领,尤其是那些好战的,现在都有些巴不得搞一场大的的神色了。 “我出关一趟,天亮回来。”不过这些凌沺没有理会,接着对萧无柯道。 “要去敌营?”萧无柯喜色敛尽,沉声道。 “嗯。去探探口风。”凌沺点点头。 十天前,桉虎就亲临关下,再次替梵山国师和大帝表达邀请之意,只是他估摸着哲赫查哈未必能到长兴,想在等等,一直拖着,没启程。 现在,他想去敲定下行程,顺便看看对方的反应,有无变化。 “我让乌山骑随行。”萧无柯没有劝阻,只是这般道。 “不用。我一人去,更灵活些。”凌沺摇摇头,几番拒绝,离开出关。 方一出到关外,丰北林、柳雎一同赶来,凌沺便迎了上去。 “不管你想干啥,先跟我回去。”丰北林面色沉凝,直接拉了凌沺往关内走去。 弄得凌沺心里咯噔一下。 枉度提示您:看后求收藏(),接着再看更方便。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四十六章 凌沺主战 “……情况就是这样。而今从乾坤关调兵,已然来不及,只能来请萧帅援手。” 天门关内,丰北林快速将情况告知众人,对萧无柯拱手一礼。 千喀邪那边会不会有变动,他不知道,但是眼下变故已至。 替司徒彦璃一行拦住追兵后,丰北林便即刻派哨骑向更西向探查,哨骑行出足足百里,发现梵山近七万大军,正在向曦虹原方向抵近。 旗帜虽然纷杂,分属六七家,但兵力委实不少。 曦虹原西北,兵力加起来不过四千,还要防备千喀邪所部梵山边军,一旦敌军抵近,那他们驻守之敌不保的可能极大。 传讯会乾坤关调兵前来,太慢,根本来不及。 当下之际,只能来天门关求援,不使而今在曦虹原的局势被梵山翻盘。 可天门关还有整个千喀邪所部梵山边军要应对,丰北林这话一出,场中也是短暂沉寂。 现在已经无关千喀邪所部知不知道消息,有没有得到授意,一旦那七万梵山军抵达,有可以将整个曦虹原重新占据的可能,对方都是不会放弃的。 指望对方不会出战,那是妄谈。 “诸位,我想说,眼下情况,虽然不是我们乐于见到的,但请不要有任何埋怨之心。”凌沺虎视众人道:“就像我们试探敌军一样,敌军也自会试探我们,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打疼敌人,打的敌军不敢再试探,打的梵山上下,皆知我们比他们更强!不然,难道让我们坐视敌军挑衅不成?那样一来,千喀邪前日之境,便是我等他日之态。” 凌沺虽然也为此头疼,但也明白这个道理。同样,他希望其他人也能明白,也能这么想。 “凌侯不必如此,我们没有怨怼任何人的意思。”萧无柯出言道。 他知道其实是有的,很多人都会有,因为司徒彦璃这么一出,很可能让他们此前所为,皆成无用功,没几个人会甘心。 可他不能让他们说出来,再想,也不能! 毕竟从理性角度看,异位而处的话,他们是白帝关守军,也不会愿意长久不断跟敌军拼杀,不断有将士阵亡,他们也会想要一场大胜去挫败敌军,让敌军不敢再挑衅试探。 尽管很多事都不可能完全理性去看,但想想便罢,因为已经既成事实的事,与凌沺交恶,与阡陌崖一众人交恶,不值得,也完全没有必要。 “有也无妨。此事,我会解决。”凌沺却是不在意道。 “敢问侯爷,如何解决?”有将领忍不住出言道。 “丰二哥,可知来敌底细。”凌沺没有在意对方轻蔑的语气,看向丰北林问道。 “依旗色看,当为北虹军。”丰北林言道,而后给凌沺和众人解释起来。 这北虹军在梵山存在也相当久远。 其战力不算太强,但彼此携手数百年,是横贯在梵山西北部的七大贵族辖下部落联手组建,各自分工明确,善于联手配合对敌。 形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一是他们这七部为同一族裔,同宗同源。二是他们信仰相同,皆尊明虹菩萨,各部先祖以明虹菩萨七位弟子自称,历来亲如一家。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部,各练重骑、轻骑、刀盾、长矛、弓弩、奇兵、跳荡一支,各有专善。 在梵山国师梵忧,没有将梵山统一之前,这七部隐隐就是梵山的西北诸侯,割据一方的存在。 “尤其需要注意的,是虹宗佛门武僧,据说虽只有两千之数,但武艺相当不俗,且自有阵法配合,相当难缠。”丰北林最后再对凌沺道,显然是提示他慎重对待,不要轻敌。 “两千夏侯亲兵,可能应对。”凌沺却恍若未见其神色般,只顾再道。 “可以。两千对两千,半个时辰,最多半个时辰,将之全部拿下。”丰北林回道。 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根本不需要考虑,在他手中,两千夏侯亲兵,只要不是过万之敌,他都敢保证给干掉,无所谓精不精锐,再精锐还能比得过他们? 若是夏侯灼,五千亲兵齐整,他敢直接去挑翻这七万梵山军,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乌山骑、风雷骑,萧帅可敢借我一用?”凌沺笑了,而后看向萧无柯。 “自无不可。只是,凌侯可能保证,起码给我带回来五成。”萧无柯沉吟一下,直视凌沺道。 “七成吧,少于七成,我向萧帅领罚。”凌沺笑的更狂了些,想也不想道。 “罚倒是不必,若战损过多,凌侯予我三倍补足便是,且一应功赏抚恤,由凌侯以朔北军例发放,如何?”萧无柯再道。 “萧帅!此乃国事,并非谁为了一己之私!”丰北林蹙眉,沉声道。 “丰二哥,对我有些信心啊。”凌沺却是笑道,而后对萧无柯点头应下。 丰北林仍旧蹙眉不已,不过看着两人皆是带着笑意,似乎隐有默契的样子,眉头渐渐舒展,没有再言语。 “那就这样,乌山骑交由萧欢领军,风雷骑交由吕挚,随我自山脚快行向西,连夜出发,突袭敌军。丰帅与我同行,那两千武僧交给你,歼敌后,自寻战机参战。另外请萧帅调兵,以防守为主,与千喀邪所部对峙,起码天明以前,不要让他们有机会注意到北边,及支援北虹军的可能。一旦朝阳升起,无论我有无消息传回,回收关内,曦虹原必要时可以暂让。我若胜,趁敌军兵力分散,干他一票,打破敌军此前固守防线。我若败……放心,我就不可能败!”凌沺随即自动接过指挥大全,在沙盘上划出条条线路,他出兵的,天门关守军牵制敌军的,包括他获胜回来夹击的,都有。 而柳雎发现,萧无柯并没有任何意见,就这么自然的交给凌沺部署,全不插手,心下也有些恍然。 至于其他天门关将领,倒是有不少人相继出言,也不尽是反对,而是在研究商讨每条路线的合理性,在做以调整和改变,以及增加些备选方案。 这让丰北林都惊讶了,环顾了一圈,纳闷怎么莫名其妙凌沺就成了主将。 而后看向眼角含笑的萧无柯,暗搓搓挠了挠头。 “你俩结拜了,还是你给他当女婿了?”一同行出,丰北林悄声问向凌沺,诧异之极。 能有方才那般场面,只归功于萧无柯的表现,他一个赌注,就帮着凌沺敲定了此战主将的位置。 这让他不禁怀疑,这俩人啥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玩儿蛋去吧!”凌沺翻个大白眼。 “赢了,他帮我造造声势。输了,我背锅,就这么简单!”随即凌沺再道。 此战他要是能打赢,那就是他调兵有方,以后再用山河剑,无疑会有好用的多,会增加不少威信,在天门关这尤其如此。 要是输了,那就只是他领着朔北军打了一仗,对外来说就是,拿着山河剑也调不动一兵一卒,自得拉着自家班底上阵,还特么输了,啥也不是! 于萧无柯而言,凌沺赢了,天门关上下谨遵圣意,配合钦使作战有功,既表了忠心,又得了实惠。 输了,那都是凌沺自己瞎搞。 死的也是凌沺补给他的那些朔北军,不是他们的人。 代价么,就是两支精骑会阵亡的将士。 不过也没啥,反正都是要出战的,凌沺不先去迎敌,敌军到了眼前,这两军也是主力。 若能以小博大,也是好的。 至于一人说五成,一人说七成,只是凌沺在让萧无柯支持他的心思,更坚定一点而已,他要真就应下五成,萧无柯恐怕还不答应了呢。 以三成战损,击败敌军,那是大胜,以五成,那是小胜,鉴于乌山骑风雷骑都是真正的精锐,在萧无柯心里可能会是惨胜,自然要不得。 “还有,大大爷快到了,最多半个月,快的话也就六七天。”凌沺再对丰北林道,把勒虏带来那封信,也塞给他。 这个其实也是萧无柯和众将,并不算太慌的原因。 尽管夏侯灼而今尚且未至,却也无形中,给予人极大的倚仗和支撑,他就是大璟的军魂! 这不,丰北林听完后,都满脸轻松和期待了。“早说啊,师父来了,管他们的,干就完了!” “唉!拿你们没辙。”凌沺一脸无奈嗟叹状。 …… “侯爷,这是萧帅的备甲,让我给您送来。”两支精骑快速关门内集结时,柳雎带着一副战甲赶来,交于凌沺。 “有劳柳长史,替我多谢萧帅。”凌沺接过战甲穿戴上,对柳雎拱拱手。 “侯爷,可惜我仍不能上阵,这弓便暂借侯爷,祝侯爷大胜凯旋!”元皓也拄着拐赶来,跟吕挚和萧欢说完话,递给凌沺一张大弓,两壶铁箭。 这二十来天,他们关系那是处的相当不错,一直在一块练武练箭,很是合得来。 “有机会的。”凌沺接过弓,挂在鞍上,对其笑道,俩人伸拳碰了下。 “可以啊,人缘混的不错。”丰北林挑眉看向凌沺道。 “那是。”凌沺嘚瑟回应。 “诸君,咱们第一次并肩作战,我的要求不多,凡我所及处,尔等紧随在后即可,可能做到!”随后凌沺正色,临于两军阵前,高声朗喝。 “纛旗所在,我等必至!”吕挚和萧欢率众回道。 “好!”凌沺朗笑点头,而后拉转马头,待关门大开,高声道:“出关!” 金色大马猛然前窜,夺门而出,身后丰北林随即跟上,吕挚萧欢各领一军,列四条长龙,随行前奔,快速向西行进。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四十七章 信我的,干就完了! “吕烨,你等趁夜而至,所图为何。” 梵山边军大营北十里处,千喀邪亲率万余轻骑出营,却是被吕烨率兵堵个正着。 “千喀邪,曦虹原已是璟境,你说我来为何?劝你还是速速回营,以免他日之境再现的好。”吕烨冷笑回道。 “姓吕的,你休要猖狂!此地千古至今便是我阿穆那之地,何时轮到你们璟人在此地做主!”千喀邪身旁副将,冷喝开口。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此狂吠!来,不服你家胡爷爷陪你练练!”胡猛在吕烨身侧骂道。 而后大马前出数步,再嚷道:“爷爷便在此地,看你们哪个敢来一战!妈了个巴子,一帮记吃不记打的玩意儿,才几天没揍你们,就不知道疼了?” “哼!”千喀邪听的脸色都有些发青,当下举起大弩,一箭射向胡猛面门。 胡猛也不含糊,嘴里一边骂着,一边举起大斧挡在身前,“嘭”的一下,劲射而来的弩矢爆碎开来,散作漫天木屑,而胡猛却是不为所动,哪怕双手震得生疼,也强撑着腰板和手臂,一动不动。 “咻!”一支羽箭紧接着从胡猛身侧越过,射向千喀邪。 “退下!”放下战弓的吕烨,来到胡猛身侧,轻喝一声,而后看向千喀邪,道:“若想开战,放马过来!” “战!战!战!”身后五千轻骑,同时暴吼开声。 千喀邪伸弩前拦,将吕烨一箭挡落在旁,冷然道:“吕烨,你我皆知之事,何必装腔作势。想拦我,凭你还不够!” “那就试试!”吕烨冷哼回道。 千喀邪一扬手,便欲下令冲阵,吕烨心下微沉,当即也是率众做好准备。 说时迟,那时快,桉虎带着一队轻骑斥候,快速奔来。 “大将军,国师传信。”桉虎先行递给千喀邪一封书信。 那一队斥候也有一人,行至千喀邪身侧,急忙低声说道:“大将军,天门关出兵三万,抵近南线,敌帅萧无柯亲至。” 千喀邪神色冷凝冰寒,摆手示意斥候退下,打开信笺查看,而后将之紧攥在手中,颈间隐有青筋暴起。 “则姆厄,你即刻回营,调兵两万,即刻前往萧无柯所在。另,营中留兵三万,余者尽数调往各戍堡关隘,不得让敌军有可乘之隙,严加布防。记住,敌不动,我不动,不可枉自开战。”少倾,千喀邪神色恢复如常,冷淡下令,只是手攥的越发紧了些。 “大将军!”副将则姆厄神色一滞,不可思议的看向千喀邪。 “依令而行!”千喀邪不耐冷喝。 “是!”则姆厄愤懑应下,打马离开。 “吕烨,我可不再进一步,但桉虎将军有要事与朔北叶护相商,望放行入关。”千喀邪再对吕烨喊道。 而这时,苟牙子也是来到吕烨身边,将关中诸多情况和决定告知详尽。 “夜已深,侯爷已然安歇,天明后吕某当亲为桉虎钦使引路,入关一见。”吕烨心下了然,回声道。 “好。那咱们就在这等着,希望你们这次仍有好运!”千喀邪轻哼一声,一动不动端坐马上静待。 吕烨也不再开口,静静列阵虎视对面。 …… 另一边,凌沺等人迅速沿着山脚,行到丰北林一众驻营所在,略做休整,换乘马匹。 乌山骑是重甲骑兵,尽管此时为了快速机动,战马并未覆甲,可那些骑兵自身的兵甲装备,以及自己的分量也都不轻。 所以他们,或者说大部分真正成军的重甲骑兵,一般都会配备三匹马。一匹寻常乘骑的战马,用来赶路、操练等,一匹通常是驽马,行军时用来驮载兵甲,最后一匹才是重骑冲锋陷阵所用的战马,力量要足,驮载能力要强,爆发力要很强的才行。 而正经的乌山骑,配备的是寻常战马两匹,驽马一匹,覆甲的陷阵重型战马一匹,一共四匹。 必行除了没有给战马覆甲外,带来三匹,重型战马得留到开战,另外两匹则轮换乘骑,节省马力,也方便快速行军。 而风雷骑虽然是轻骑,但也同样配备战马两匹,都是速度快、耐力足的好马。 观其名可知,风雷骑,取得便是动如雷霆迅疾如风之意。 为了保证战马有足够的体力,他们也同样在此地换乘一骑。 凌沺倒是不用,那两匹硬薅来的汗血宝马,虽然据萧无柯所言,并非纯种的,但也不会有何逊色,速度或许不及一些,但耐力更足,力量更足,还扛得住。 他要留下一匹,有更完好状态的,临阵再用。 现在他在等丰北林整军,以及带回最新的探报。 但也没等太久,短短一刻钟,丰北林便是将两千夏侯亲兵整队完毕,与凌沺等人整兵一处。 “丰二哥,战损几何。”这些夏侯亲兵毕竟是替司徒彦璃挡住了追击敌军的,他们来时,战场还没清理完呢,虽然看着没少多少人,凌沺还是关切问道。 “伤了一百来人,问题不大,等下让他们先去天门关就行。”丰北林回了一句,然后再道:“斥候回传,此前北虹军已行至三十里外,没有趁夜扎营的意思,不过行进不快,现在起码离我们还有二十五里地。” 凌沺闻言挑眉,吕挚、萧欢,以及两军各将领,也是不由看向那些往日夏侯亲兵,有好信儿的,还认真清点了一下。 虽然追击司徒彦璃等人的,未必是真正的精锐,可人数不少,突然接敌下,只以伤百人的代价,将敌全歼,还这么快速,这属实有点牛大发了。 至于凌沺自己,主要还是羡慕。 在他心里,目前真正的精锐之师,只有三支,一个是九千大璟刀兵,一个是五千夏侯亲兵,最后一个是荼岚古闾磐柯麾下王庭亲军,直属于其的那万员狼骑。 其他的,便是眼前乌山骑、风雷骑,也要稍逊。 再其他的,任何所谓精兵,都是矮子里挑大个,和矬子里挑不那么矬的的区别。 便是朔北军,在他这,现在就是个刚刚半大的孩子,比之这仨高大魁梧的壮汉,还差的远,也就人多不少。 当然也就羡慕一下,凌沺相信假以时日,他的朔北军,必然也会有一支,乃至数支这般真正精锐之师的。 很快回神后,凌沺道:“丰二哥,你这两千人自行调配,我不予具体安排,我相信你们对战机的把握,比我更强。” “乌山骑,随后行军十五里,在月牙坳止步。 月牙坳东北西南向走势,两侧山势则是西高东低,风雷骑分兵五百,步行上山,沿途清除行迹,占据月牙坳西侧山顶,乌山骑全部三千人马,占据月牙坳东侧山顶,借助西侧山体隐蔽行踪,敌不至不得妄动分毫。 风雷骑余下所部,随我前往诱敌,将敌军引至月牙坳,围杀在山坳之中。” 凌沺继续详细部署起来,最后郑重再道:“月牙坳是险地,但不是绝地,一旦事不可为,两山人马,皆向北行,山坳尽头两山汇聚处有一山隙,入内可四马并行,凡遇岔口尽数往左手边通行,十五次后,往右手边岔路走,便可离开,回转到月牙坳西三里的野狼谷,入内后,沿左侧边缘前行,可以脱困,我会在那里等着。” 众人闻言极其诧异的看着凌沺,他们没记着凌沺这段时间出关远行过,以前更应该不曾来过,咋知道这些他们都不知道的事? “无需多疑,遵令便可。坑死你们,我又没好处。”凌沺却是没有给他们释疑的心思。 这话听的众人也是满脸黑线,事儿是这么个事儿,说这么直白干啥,怪伤感情的,虽然……也没有。 “子瀚,虹宗武僧若是没来,你入月牙坳,我会适时率部在后堵住坳口。若在,你拖住半个时辰,而后同样为之。此前,两侧兵力还是不动的好。”丰北林干咳一声,建议道。 他这话,倒是比凌沺委婉的多。 言下之意却是,凌沺不进去,恐怕无法真的让人信服,只用说的,再有道理,也是白搭。 “不行。”凌沺确是断然摇头,再道:“我只能以所有人信我,我也可以信你们所有人为前提,来打这一仗。若依丰二哥之言,固然可能会更容易诱敌入内,但敌军七万之众,且不说我们这些人能不能将之全部吞下,又能不能尽可能减少战损,单是所需时间太久,就不再我们考虑之内!敌军能追击我来此的,必是其中精锐,我需要的事乌山骑,在其追至后,将之逼入月牙坳,切断敌军前后,快速将敌军精锐剿杀在内,而后杀溃敌军大部,直接返回天门关,携胜势逼退千喀邪所部,使之不敢轻动。” 他如果真像蒙头瞎子一样,一头扎进月牙坳,固然可以更好的诱敌,可以让乌山骑、风雷骑将士更加安心,却是与大局不利。 漫说七万人,就是七万只蚂蚁,想全都踩死,也得好长时间呢。 天门关上下,哪怕能给他们拖一夜,难道还真能给他们多拖上几天? 而且本就说好了,天亮之际,天门关所有兵力回缩,一旦届时他们没有如期而回,曦虹原被千喀邪所部占据,四面皆敌,他们就成了孤军了! 更有甚者,即便天门关一众没有依计行事,前来驰援他们,或者继续与千喀邪所部僵持或是开战,那也有违初衷,这一仗还不如不打,直接据关而守,放弃曦虹原更好些。 “信我,听令。不信,所有人,即刻回返关城。”最后凌沺冷硬道,目光灼灼的环视众人。 他现在不管任何人怎么想,能听令敢信他,那就这么干,出了问题是他的事。不信,那就撤,一点犹疑都不能有。 “末将遵令!”这一刻,包括丰北林在内,所有人一同正色回道。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四十八章 离间 “丰帅!凌侯!……” 就在凌沺等人要继续西行的档口,通往乾坤关的山道上,百骑快速行来,高声急喊道。 游弋在外围的斥候,确认过来人身份,当即将人带到凌沺等人面前。 “闲言不叙,发生何事?”凌沺止住来人见礼的架势,直接问道。 乾坤关这时匆匆来人,不知为何,凌沺心头升起些不太妙的感觉。 “前日世子赶来乾坤关,途中遇白帝关八百里加急传讯,数日前,梵山十万精锐抵近北虹各部地域,趁白帝关守军,分兵占领北虹各部时,突袭而至,一举攻破白帝关。幸西凉军快速赶至,将关城夺回,据守对峙。是役,白帝关损兵两万,关城粮草尽数被夺,损失惨重……”连佑齐喘匀口气,飞速说道。 他出身庆国公府连家,所言世子便是凌沺在尤家见过的连佑安,也是他的堂兄。 他在乾坤关为将,也是夏侯灼收到他们几家交好之意后,给出的人情,自然也跟他们亲厚些。 关系多牢固,那是没影的事儿,但这样的消息,连家知道了,尽快通知他们一声,还是完全可以的。 众人皆是神色猛然震动,狠狠攥紧了拳头,心口似被堵上了一块大石般。 丰北林却是看向连佑齐,问道:“卢帅何意。” 他而今是乾坤关边军副帅,而且是两位副帅之一,上面可是还有个主帅呢,那位才是一直坐镇乾坤关的镇将。 “卢帅已点兵前来,最多再有半日便可抵达,与天门关共抗敌军。可……”连佑齐回道,说着有些犹豫,并未直接说完。 “可卢帅之意,此时应全力戍守,而非主动出战。对么。”凌沺寒声道。 连佑齐听的心头一冷,不敢对上凌沺虎狼般的眸子,默默点点头。 “年年守关,脑袋都木了不成!”凌沺蓦然冷哼一声。 “我派去的人在哪?如此重要之事,为何不鹰信通传。”也没指望其他人能给什么回应,凌沺自顾看向连佑齐再问道。 他派出去三路人马,给各关传信,可不只是告知他们天门关的情况,沿途借用官驿,及时往来通讯才是主要。 白帝关真的战败时,未必能有机会发出鹰信不假,可特么这么多天了,连佑安都知道了消息,各地官驿是特么废物么! 且不说他们也行,鬼知道那边都什么情况。 可乾坤关呢,这事派个人来,会比鹰信还快?兵都调出来了,信特么才送到?! 真等他们通知,才有动作,能特么死八百遍! 操的! “让他滚回去待着,别特么来了,等我弹劾他回家养老去吧!”凌沺连带着对连佑齐也没什么好脸色,直接冷言一句,看向诸将,“没别的废话了,干掉敌军,不然我们月余所为,皆成泡影!此役不胜,敌军此前颓势,便是我等今日,且不止这一地,而是全部与梵山交接之地的璟军!计划不变,即刻发兵。” “是!”心头同样憋了一股火的众将,尽皆领命,杀气盈野。 “原话带回去。”凌沺看了一眼连佑齐,直接打马离开,迅疾无比。 “还是客气一点。”丰北林留下一句,也打马快行跟了上去,留下兀自凌乱懵逼的连佑齐。 “可看曦虹原不是你们打下来的了!哼!”吕挚一言不发的率众跟上,萧欢就没那么好脾气了,冷哼一声,才率队进发。 “该我何事!我就是个传信的!”连佑齐闷闷嘀咕两声,心头发苦。 驻足一阵,他也快马回转,决定了,就原话传回去,也痛快痛快嘴再说,气不能让他一个人受了。 …… 今夜月色并不狡黠,只有一个弯弯的月牙,一如那地面上的月牙坳,狭长纤细,没带来多少光亮。 便是天空万里无云,天清星朗,夜色下的视线,也看不多远去。 而凌沺行出丰北林所部营帐后,连行十八里路,就带着一众风雷骑将士放置下火把,照亮了一道横线,然后风雷骑所部退出里许,于夜色中静待。 只有凌沺一人,就端坐马上,停在那火把旁,目色沉凝,无悲无喜,淡淡听着前方脚步声渐近渐止。 而后漠然喝道:“敌将何在,上来答话!” 回应他的,却是冷厉的箭矢,不是一支,而是不下百支,同时而至。 “贱皮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双刀一卷,袭来箭矢尽数被凌沺挡开,冷哼一声,“放!”,嗖嗖的,两千硕大的弩矢从凌沺头顶越过,噗呲声直响,那百余前行试探放箭的轻骑,尽数被射成了马蜂窝。 梵山弓弩射程不及大璟,堪堪百步已是极限,全部抵近,即便夜间,也不难被看到。 所以只是百骑前来试探,用意其实就是观察一下,对面有多少人,隐的远近。 却也没想到,一个都没能回来。 只是双方火箭,又多映照了更多的火色,让得这里更亮了一些。 可这些许火光,仍旧无用,双方仍旧一动不动,保持着沉默的对峙。 夜色下火把尽熄,对彼此而言,现在都和瞎子无异,都对对方情况所知寥寥。 这也是一场博弈,一场心理上的博弈。 梵山只出百骑,不代表人少,凌沺这边放出两千箭矢,也未必就是人多,再加上具体如何部署,周围情况如何,皆是未知,心中对彼此的忌惮,都不会少了,谁也不会贸然行动。 这时候先动,抢占的可能不是先机,而是送给敌方针对反制的机会。 “再放!”影影绰绰间,凌沺身后出现两千人,踏步而行,拉成横列四排,随着令下,两千火箭再向更远处射去。 可若是临近看,真的射出箭矢的,不过五百人而已,那是风雷骑独有的疾风弩,与箕罗重弩类似,不过略短些,射程也没那么远,却是两弓两弦,同时可发四箭,五百人可做两千人声势,覆盖范围没有真正两千人齐射那么大,但是密集程度却是更高。 这玩儿意,凌沺约摸过,即便他爆发的速度再快,也逃不过两百人以上,对某一块集中覆盖射击。 于此同时,后方战鼓雷鸣,隆隆马蹄声作响,有些杂乱,但为数极众。 那是五百风雷骑,带着六千战马做出的声势。 示敌以虚,他也可以来一下的。 “本侯无意妄开杀业,尤其是对你们这些家园已失的弃子!来人答话,本侯给你们活命的机会。否则五万边军精锐重围,你们今夜无一人可活!”凌沺抬手示意,止住身后将士,再度朗喝出声。 大璟也好,荼岚、梵山也好,一万人大军之中,能有一千到两千骑兵,才是正常情况,边军略多,用以巡查边疆、探查敌情,但多的也有限。 以六千战马作势,在彼此视线不清的情况下,装作五万之数,还是有些可信度的,可以唬唬人。 黑摸咕咚的,只能听声,六千和八千一万,也没多大区别。 倒也不是凌沺想法有了变化,只是想以此衰减下敌军士气而已。 自然,若是真有可能靠忽悠逼退,或者俘虏敌军七万,他也是完全不介意的。 只不过不太现实罢了。 “你是何人,此言何意!”对面北虹军中,两千重甲步卒,举着大盾走出,连成盾墙,内里一人高坐马上,喝问起来。 别的话都是狗屁,可弃子一词,却是让他们有些想法升起。 他们和阿穆那大帝及国师的关系,可算不上太好,此时帝都命令他们袭扰白帝关,及随后全军东进的命令,本就有些蹊跷,容不得他们不多想。 纵然他们自己也有报仇之意,可帝都明令如此,甚至以此作为他们其中三部继承人的考校,却也太过突兀了些。 对他们不管不顾,只要不捣乱就行的态度,才是常态。 “何意?你说何意。一帮傻子,追杀些我大璟武人,需要出动七万大军?殊不知,你们就是梵忧送给本侯的大礼,本侯替他干掉你们,清除些不听话的棋子,给他顺势占据你们的辖地,以此换来大璟的长久邦交,也送本侯一桩大功,再进官爵罢了。”凌沺虽然不知道其中究竟,但不耽误他挑拨离间,哪怕说错了不也就是开干么,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对方声音这么激动,未见得就真没瞎白话对。 “笑话!国师何其尊贵,需要与你卖好?”对面之人却是突然平静下来,冷喝出声,极为不屑。 他们与帝都关系如何,都不妨碍梵忧是个胸怀大略的雄主,是阿穆那最尊贵最尊崇之人的事实。 这样一个人,漫说只是璟朝一介侯爵,便是璟帝,在他们想来,那也是不及,需要给你卖好? 开玩笑也不动动脑子! 此前若他还信三分,现在是半点儿不信! “哈哈哈!”凌沺却是放声狂笑起来,那样子恨不得眼泪都笑出来了,笑的半天直不起腰的样子,良久笑声方止,道:“你们何其可笑!被人卖了,还在替人说话!他是不需下交本侯,可他要你们死,要你们的辖地,要你们的部民,要梵山北境,也尽归他所掌,那就够了!平素你们不给他机会,不给他把柄,怎好枉自兴兵杀戮、强硬占据。而今送你们来此入瓮,你们还可让我大璟折损些兵力,激起你们举国愤慨同仇之志,本侯和大璟还得领他人情,乃至被他姿态蒙蔽轻敌,何止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对面之人闻言沉默,凌沺趁机再道:“可他太看轻了本侯和大璟!再进官爵固然乃本侯心愿,但也不屑如此得之,更不忍看尔等被自己人这般坑杀!弃兵卸甲,尔等可随本侯入璟地,为璟臣璟民,圣上自会予你等安居之所,容你等独自聚居,除非故土,一切如旧。大璟海纳百川,族裔众多,不差尔等一隅之地。” “让我等束手就擒?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些!”对面之人冷哼回道。 “也并非不可。交出那些杀害我父之人,若我等辖地部民被占为真,投了你又有何妨。”另一人的声音,也是突然响起。 “那就他么别谈了,拿着本侯客气当柔善,真当本侯杀不得人吗!”凌沺怒喝一声,直接便欲抬手挥动,下令进攻。 “且慢!”对面先前开声之人连忙道:“我等可暂退百里,予我等时间探明部中究竟再谈如何。” 他现在半信半疑之间,但无论如何,都并不愿意在这种完全不明敌情的情况下,开战。 是以也是想以缓兵之计,探明后方情况,探明对面之敌详尽,再做打算。 他们有仇是不假,但死的也不是他爹,他并不想以此为条件,更不想万一这敌将所言是真的话,他们全无去路,成为一堆孤游在外,无家可归的人。 “好!那就予你七日时间,以证本侯所言非虚。”凌沺答应的贼痛快,而且直接反身率兵离开,让得风雷骑一众都有些傻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枉度提示您:看后求收藏(),接着再看更方便。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四十九章 放风筝 “咱们就这么撤了??”吕挚不可思议的看着凌沺,低声急切问道。 “撤个屁啊。快些回去,把马蹄包上,随时准备干他!”凌沺没好气的回道。 “你到底什么意思?”吕挚追着问道。 “我说刚才的话可能是真的,你信么。”凌沺再道:“清除七万不听话的北虹军,换我大璟两万边军精锐,以及可供五万大军连食三月的粮草,还能将自己国境西北部完全掌握在手里,不再是听调不听宣,还得防着些的存在,你愿不愿意?” 凌沺说完,也不等吕挚的回答,而是提了马速,快速离开此地,返回后方。 他的这些话,虽然是猜测,但并非全无根据。 靳潇给他的梵山地图,以及梵山进攻钵罕那的诸战部署、调兵计划等,是很详尽的。 从中可以看出,整个梵山兵力,只有东北、西北两地兵力未曾调派,其中东北部,便是曦虹原所在,没有调离参战的,只有千喀邪所部边军。而西北部,是很大的一块地域,没有任何兵力调动,不下千里疆域。 结合靳仡新交给他的地图看,那里除了北虹七部,还有三个大部落,一共十个部落,便是全部。 而真正临近白帝关的,不是北虹七部,是那三个部落,三者加起来辖地便媲美北虹七部的存在。 在不知梵山境内情况的前提下,以这三部作为屏障,抵挡白帝关的探查,与之对峙,便是足够。 如此,独独这北虹七部丝毫兵力没有派出参战,便很可以说明些问题,有些较为可靠的揣度。 只是猜的对错都好,这些北虹军都得拿下来! 愿意降最好,打下来也行,不管梵忧是不是在兑子,他都得兑。 至于真给他们时间去了解清楚,如果他真有五万,乃至三万、两万的闲置兵力,他恐怕真的乐意这么做。 可现在不行! 一旦被敌军探清虚实,他相信对方宁愿步步为营,哪怕是自己多战死些人,也逼退他们干掉他们,在这里趁着千喀邪和天门关对峙,抢占一片地域。 因为,倘若是真,家园已失,那北虹七部便是无根浮萍,能依靠的只是他们彼此。 在其中三部,与大璟有血仇的情况下,枉顾他们的想法,投向大璟,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除非那三部自己愿意,或者大璟愿意交出司徒彦璃等人。 前者可能性不大,杀父之仇,岂容忘却隐忍。 后者更是绝对不可能! 那不仅是他凌沺的师父,更是牛大叔的妻子,仅此一点,凌沺豁了命都不会让之发生。 更何况,大璟也没有这个传统,别说朝廷命官,武侯之妻,便是交出一个寻常百姓来换这七万人投效,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至于凌沺离开的这么快,那也是没憋好屁,他此刻越是有恃无恐,刚才作势呈现的一切假象,才更容易被人信以为真,才更加不敢轻易探寻究竟。 而后得知详情时,也才会愈加愤怒,愈加不顾一切的追击。 “丰帅此前去的是哪边?”回阵后,凌沺忙问道。 他在那杵着时候,丰北林还没有率军离开,现在得问清楚了。 “回侯爷,是向左翼行进。”一风雷骑校尉回道。 “你们先行缠裹马蹄,而后向右翼斜上前压百步,速度要快,谨慎提防左右动静。”凌沺点点头,下令道。 然后快速下马,扯了衣服,给战马把四蹄厚厚包裹住,然后连忙去帮其他将士。 稍后,吕挚率部有序退回,也是没再多问多说,快速依样为之。 “别全部包上,分出百人,带两千战马往东行,退去月牙坳,与月牙坳风雷骑汇合一处,不必掩藏行迹。”凌沺见他们动作飞快,觉得差不多了,忙再下令道。 而后借过一杆长槊以及数壶羽箭,率领两千余风雷骑,悄默声的往右翼摸去。 未及临近方才所在之地,便是发现两千火矢远远划过夜空,落向前方里许,人吼马嘶的痛苦之声,顿时隐隐传来,此起彼伏。 “杀!先弩后弓,不予近战,游弋射杀,留箭一壶!”凌沺暴喝一声,连连下令。 汗血马化作一抹暗金色的流光,带着凌沺快速向火矢落地处冲去。 于此同时,并未真的撤出百里的北虹军所在南二百步,两千夏侯亲兵分做两队,一队在外分列四周,尽皆双连弩在手,严防八方,另一队齐齐双脚踩住弩臂前踏脚铁环,挺腰拉弦,而后快速端起大弩搭箭,再度一轮齐射抛出。 “上马!”丰北林大吼一声,再度将重弩上弦的夏侯亲兵,快速回奔,翻身上马,提出当做驻马桩的长槊,成雁翅阵,奔行向前。 “放!”一南一北,丰北林和凌沺几乎同时大吼一声,一千重弩,两千疾风弩同时发出死亡的鸣颤,足足九千支弩矢隔着一百五十步远,射向北虹军阵中。 “轻骑迎敌!” “盾墙防御敌军箭矢!” “弓弩手准备,两息后,三箭连发!” “八方叠山阵!矛手在 外,奇兵跳荡填充阵隙!” “放!” 北虹军这边也是快速应对,他们确实不算太过精锐,可同样分跟谁比。 比之凌沺此前对上的,那只有一千步卒,能倚仗大盾刀矛结阵叠山的梵山军,他们无疑要精悍的太多。 四个年长的部落主,配合默契,各执一军,快速下令,配合默契,只是缺少战火洗练的北虹军,当下结阵速度奇快,很顺畅的各自分工完毕,予以应对。 慌乱有一些,但是并不严重,没有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雨打蒙。 梵山虹宗佛门,教义便是人皆有所擅,广学不如专精,各习所长,而后凝为一体,如明虹璀璨,耀立于世。 北虹七部便皆是如此,用于军阵中也是一样。 各司其职,互相配合,早已成为他们的本能。 “绕行,两军汇合,先歼敌骑!”凌沺见己方并无敌骑攻来,迎来的反而是那些重甲刀盾兵,阵中隐约可见数千人翻身上马,像是敌方重骑,连忙下令,改变方向。 风雷骑并不善破阵强攻,尤其是对上重甲,无论步卒还是骑兵,都不占太多优势,以己之短,攻敌所长,这亏本买卖,可不兴弄啊。 是以当下虽是换弓在手,但凌沺及风雷骑一众,并未再抛射箭矢,寻常骑弓配用羽箭,可射不了太远,敌军盾墙在外,箭矢杀敌效果锐减,再靠近些又将同样进入敌军弓弩手射程范围内,得不偿失,没必要无谓浪费箭矢。 虽然这玩意,捡回来还能有不少可用,剩下的也能修或者回炉另造,不是完全的消耗品。 可现在这情况,他们可没处去捡回来的,还是节省着些吧。 “奸诈小人!有胆回来正面一战!”此前出言,以交出司徒彦璃等人为条件换他们降服的那人,此刻亲领重骑出现在盾墙后,看着凌沺一众远远避开,兜转绕行,不禁大声喝骂。 追他是追不上的,重甲也自有其弊端,也就只能骂骂了。 哪曾想,凌沺还真跑回来了,单人独骑电闪而回,直接就是一箭射出。 元皓这张弓,可是三石弓,虽然不是凌沺的极限,但也弓力强劲非常,射程也是远超寻常弓弩,所用箭矢也是特殊制作,仅箭簇便有四寸长短,呈修长三棱状,箭杆同样比之寻常箭矢更长更粗三分,雁翎为羽,离弦速度极快,且专善破甲。 夜空中一点寒芒诈现,那人身前重甲步卒不待举盾抵挡,便见长箭已然从他们两人间头顶上方飞过,精准射在那人心口之上,居然贯透重甲而过,只剩尾部半尺,露出个尾羽摇颤。 “妄图让本侯交出吾师,不知死活!奉劝尔等,尽早交出此般作想之徒,卸甲归降,本侯先前所言,仍旧作数!”凌沺冷哼转马离开,仍不忘挑拨一句。 还是那句话,管不管用,说了再看。 况且现在没用,不代表以后没用。 一众北虹军,看着凌沺嚣张离开的背影,都是有些发愣,然后就见凌沺又回来了一趟,把刚才的话,用磕磕巴巴的梵山话再说一遍,复又离开。 “哈呶!”回神的一众北虹重骑,当即爆发出怒极的喊杀声,而后直接分开身前盾阵,想也不想的追了出去。 太特么气人了! 你师父杀了老公爷不说,你又来杀了世子,还如此理直气壮嚣张跋扈,哪来的底气!! 其他人纵然有心拦一下,可这时候各管一军的弊端也呈现了出来,四千重骑,本就是赤虹部所有,而今赤虹部两代首领全挂,谁也没可能在短时间将之慑服听令了。 而凌沺听着身后隆隆马蹄声,嘴角微微上扬,挂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然后也不急着摆脱他们,就在他们身前数十步缓行,时不时的回头射出一箭,飘散远去,而后很快就会再跑回来,这般羞辱的样子,让得这些北虹重骑,愈发火大。 而另一边,丰北林带着两千夏侯亲兵,见敌军结阵迅速,箭矢杀伤没有达成乱敌阵型之效,本也是先行外撤,不再冲阵,同时保持敌我距离,将北虹轻骑当做风筝放了起来。 同时行进间两人配合,一人拉重弩脚踏铁环,一人张弦,以两人之力,为重弩上弦。 待两千重弩搭箭完毕,丰北林顿时率众兜转马头,直接与北虹轻骑对轰而上,重弩再次齐射而出,将北虹轻骑连人带马,串了一地,将阵型杀乱,难以有效与他们对射。 接着快速临近间,手持连弩精准点杀,根本不给敌骑冲近他们身前的机会。 待到箭匣射空,这才挂回腰后,挺槊前刺。 本就已经被杀溃的北虹轻骑,顿时被一冲而过,没起到半点阻拦效果,更遑论杀伤。 片刻,待丰北林一众准备兜马回转,再冲杀一次的时候,吕挚带着风雷骑赶到,先行一蓬箭雨射出,再次予以北虹轻骑压制。 都是久经沙场的人,也不用别人招呼,丰北林直接率队掩杀在后。 而且这次有了风雷骑箭矢相助,他们不再快速破阵冲过,而是两翼散开,在敌骑阵中搅开了花。 这两千夏侯亲兵,将百战精锐 诠释的淋漓尽致,个个犹如战场庖丁,冲锋陷阵之间,将手中那杆长槊用的精巧之极。 没有什么扫斩拍砸的大开大合,就是一个崩一个刺,磕开敌骑矛杆,刺入敌骑颈间或者肋下,然后接着马速一挑而过,闪入下一敌要害,或是磕开另一杆敌军长矛,熟稔精准非常,极具节奏感。 而风雷骑也发挥出他们的特点,全员自由散射,却是连成密雨,箭落不断,随着敌骑被压制的愈发抬不起头,临着敌军越近,箭矢越加精准,杀敌越快。 “走了!”待到北虹轻骑折兵三千之时,凌沺快马而至,北虹重骑早已不见踪影,两军人马,在凌沺呼喝下,快速撤离,途中还不忘回身再发几箭。 “该死的!被他唬住了!”等到凌沺有意从火把竖立处率军而过后,北虹军一众,北虹军一众,这才看清他们具体人数,顿时强烈的羞愤之意涌上心头。 他们担心还有敌军隐藏,这才移动缓慢,不敢轻易变阵,没能及时驰援北虹轻骑,导致被璟军越带越远,死伤惨重。 心下哪能不气。 “我想,我等应该退回去了。即便部中真被帝都亲军占领,我等回返,难道还不给我们片隅存身之地?不过权柄比以往稍逊而已,而今举国皆是如此,我等也没什么不能甘受的。”青虹部首领冷静言道。 然而这在有些人眼里,却是怯懦的表现,橙虹部首领,当即愤怒道:“他们不过四千余!就吓破了你的鼠胆吗!干掉他们,我们得胜而回,便是梵忧又能如何,还能不归还我等辖地不成!” 赤虹重骑,橙虹轻骑,前者两代首领被杀,群龙无首,但好歹兵力折损不多,可他橙虹轻骑,直接被干掉了三分之一! 就这么让他灰溜溜的回去,向着梵忧俯首称臣,他怎么甘心!! “四千人?现在即便是仅只这四千人,却干掉了我们八千余人!还不警醒吗?非要全死在这里不成!”青虹部首领也是暴吼道。 说的跟青虹部没有死人一样,先前那些箭矢,射入阵中,死的可大半都是他的长矛兵,直接被射杀两千多人,他就不憋气吗? 可毕竟没有死干净! 只有他们仍大军在手,他们才有被人正视的资格,真死光了,不说其他,就是在这里,他又能有什么用,谁还会在意他? 届时如何,聊以安慰,予以同情? 那玩意能顶屁吃! “且用兵之道,虚实结合,中原人尤善此道。我们怎知他先前所言是假,此间显露是真?一旦他在前方重兵伏击,皆有如此战力,哪怕稍逊,我们又如何相抗。他身后是拥兵百万的大璟,我们,只有我们。”黄虹部首领也是开口附和道。 他的人也死了不少,数千跳荡,敌人都没见到,就死了一半,他也不想再往前了。 “那投了璟军呢?”绿虹部首领试探道。 “我等父仇未报,反要去投降仇敌?!如此,四位叔父,杀了我等首级献上便是!”蓝虹部、紫虹部两部新任首领,顿时怒哼一声。 六人各有各意,争吵不休,看得周围将士都迷茫了起来,不知前路何在。 原本他们也不至于这样纷乱,毕竟不是临时凑在一起,而是一直携手至今,相互帮扶。 可赤虹部首领,才是他们的核心,却是已经被斩首了。 司徒彦璃脾气固然不好,却也不是莽夫,岂会真的全无针对。 赤虹重骑,蓝虹奇兵,紫虹重步,北虹军战力最强的三部首领,皆被突袭斩杀,可不是全无针对性的巧合。 只是她从不愿与人解释什么而已。 牧展等人,只是从众,也是不知其中究竟。 其实倒还有一人,可以让这几部首领尽皆信服,那就是虹宗佛门寺主。 可惜已然年迈,并不在此。 至于那两千武僧……能被司徒彦璃看得上眼,选来一同袭营的武人,岂会是庸手,却是战死了九成,遇见什么人了,也是不言自喻的事。 此刻,丰北林便是如此猜测道:“子瀚,你说白帝关外那些所谓的梵山高手,会不会就是那两千武僧。而且,北虹重骑、刀盾、奇兵,该是七部最强,却并没有显露出分毫来,也是挺怪的。” 这话说的凌沺一怔,挠头道:“那只能等回去了,舔脸问问才能知道。我这师父……唉!” 问还是要问的,打也是免不了要挨的,是不是丰北林猜测这样,他家便宜师父也是不会惯着他的。 先前也就是太累,不然就他那捂脸样,就少不得挨顿胖揍。 打不打得过都两说,何况还不能还手的。 也只能叹叹气了,回去了再叹气,都可能多挨顿揍。 “也是,还是眼下先解决了才行。”丰北林摇头,送上一个爱莫能助加偷笑的眼神。 “并无敌军跟上。”吕挚这时也是快速归队,将探查结果告知凌沺。 “回去,接着搞!”凌沺正正兜鍪,率军回绕。 萧无柯这凤翅兜鍪他带着有一点点大,回去挨不挨揍的,在外边可不能拉跨,得威风呢。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五十章 博弈 “丰二哥,弩给我用用。”本来也没跑的太远,不多时凌沺便是率众返回,快到了火把照亮的光亮区,凌沺突然对丰北林伸出了手。 “暂且止步,等我号令。”接过重弩,凌沺吩咐一声,自己下了马,嗖的一下穿过火把的缝隙,悄无声息的,宛如鬼魅一般,借着一处处暗影,迅速向前方闪近。 …… 而此时,一众北虹七部首领,才渐渐停止了争吵,“等到天明,届时敌我情况才会更加明朗,是退是进,届时再定。” 开口的是黄虹部首领,虽然中庸了些,却也得到了其他几人的认同。 一直争吵下去也不是办法,只会让他们互生嫌隙。 退,其实也不可能这时候退的,敌军速度太快,他们其实也怕,怕自己退走途中,敌军咬过来,还有六万多人,他们退不快的,真快了,怕是也散了,敌军若是来袭,对他们更加不利。 而且夜色未去,敌军重弩射程极远,藏于黑暗中,抽冷子就给他们来一下,也太过难受。 如今四周重甲步卒举盾结阵,各方抵挡,减轻敌军弓弩杀伤效果,比现在动起来更妥善的多。 然而,未待他们各自离开,回去安稳调派自家兵士,一支火箭便抛射向了他们,心惊之下,连忙抵挡,同时环顾天空,查看是否是敌军有来了一蓬箭雨。 便在这时,一支冷箭,悠然划过夜空,噗呲一声,射入蓝虹部首领颈侧,又从另一侧透出,刺穿了紫虹部首领厚厚的兜鍪,两人几乎同时毙命当场。 “本侯必杀之人皆死,速速归降,此前所允,仍旧作数。”北虹军东北向,凌沺的声音猛然响起。 同时两队二十人重甲步卒,快速急奔,向凌沺冲去。 他们全不清楚,何时十步外爬伏潜行过来一人,只知道其拿着一架重弩,突然从地面腾跃而起,嘣嘣就是两支弩矢射出,那硕大的重弩,居然能被他以双臂之力轻松连续拉开,委实骇人。 “本侯只给你们一个时辰,过时不降,一个不留!”凌沺将重弩往背后一背,持弓在手,一张大弓被他拉的飞快,瞬息间,连续四箭,好似同时射出一样。 迎面一个重甲步卒,只觉大盾一震,便见一支重箭刺透的盾面,露出一个修长锐利的箭簇。 方才松了口气,先是一声清脆金属撞击声响在耳中,一个孤零零的箭簇带着些残缺的箭杆撞在他胸甲上掉落。 而后一抹凉意从心口传来,继而是剧烈的疼痛。 不过这痛楚持续的时间不长,他便轰然倒地,暗淡下去的目光,尽是错愕。 而这时,他临着凌沺不过还有三步,右手的沉重斧刀已然半举起来,却是再也无法向眼前之人落下了。 而那道身影,也在他倒地的瞬间,越过他的头顶,几道雪亮的刀光闪过漆黑的夜空。 “记住,你们只有一个时辰!”收刀还鞘,一手夺下一面大盾,脚尖一挑将弓准确套在了脖子上,凌沺像个大鸟一样,挥着两面大盾离开。 那样子,其实很傻,但此间北虹军无一人想笑。 他们尽皆怔住了,他们从来没想过一个人,能这般的不像人! 瞬息之间,两弩四箭七刀,一气呵成,人都跑出了十数步远,身后那些被他所杀的重甲步卒,才轰然倒地,人首分离。 等他们的箭矢射出,却都被那滑稽翅膀似的两面大盾接下,而那人,已经快速远离,跑出了他们射程,消失在黑暗之中。 “或许,我们现在就该做决定了。”青虹部首领,看向其他三人,又微不可察的瞥了一眼被一箭射杀的两个小辈。 “中原有句话,于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说的,便是这般人物吧。”绿虹部首领愣愣看向凌沺离去的方向,低喃道。 而这一次,便是暴躁愤怒的橙虹部首领,也是不复先前之态,安静了下来,额头冷汗密布。 他不知道,那人若是再来一次,死的会不会是他。 尽管,现在严密提防,对方再来一次的可能很低,也不会那么轻易抵近。 可……他还是怕了,很怕。 他们是少于战阵,但不是真的没经历过,也不是没听闻过、没见过武艺绝顶的高手、猛将。 但这样一个,狂妄嚣张之极,又格外强横的疯子,他们没见过。 是的,就是疯子! 现在北虹军剩下的四部首领,都是这样相同的看法。 为将者身临阵先的不算太少,可动不动就自己一人过来放冷箭,一个人面对数万大军发动袭杀的,真没见过,甚至就没听说过。 要知道,那是一个将领,起码数千、可能数万大军的统领,自己孤身犯险,置麾下军士于何处,万一有失,临阵之际,大军无主,岂不荒谬。 何况能统领这么多人,身份、地位,皆是常人可望而不可求,乃至绝大多数人毕生难及的,谁还不紧着点自己的性命。 军中有敢死,麾下有死士,他们才是干这事儿的人,何必自己冒险为之。 除非,那是个疯子,自己命都不怎么在乎的疯子。 或者有着极强的自信,自负,敢保证自己绝不会失手,亦或失手也不会有事。 可这,在他们看来,同样是疯子,甚至更疯狂一些! 一个人,狂到自信独自面对数万大军,还能安然无恙,那不是疯,又是什么? “你们真的信他的话吗。”默然中,黄虹部首领说道。 “有什么区别?”青虹部首领道。 其他人沉默,却是没什么区别,里外三种选择而已,要么退,要么进,要么降。 至于继续留在这里,他们现在最不敢的就是先前这个决定,他们谁也不知道,一个时辰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虽然一个时辰后,天就快亮了。 那个疯子,没有定性的,谁知道他还会做些什么。 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他们也根本分不清,几千还是几万敌军在侧,鬼才知道。 …… “快,丰二哥你带人走,去月牙坳,走野狼谷到敌军身后。通知乌山骑,即刻动身,往敌军右翼。都不要靠的太近,天将亮时,能朦胧看见些就行。架势铺展的大些,声势要做足了。” 凌沺回返后,连忙对丰北林说道。 “情况有变,对面有些懵了,我又干掉他们俩首领,居然没人来追杀我。搞不好,真能把对面忽悠认怂。”见众人疑惑,凌沺语速飞快地说道,笑的不像个好人。 “但是我们最多只有一个多时辰,必须尽快到位,不然天色大亮,全部白玩儿。”笑罢,凌沺再道,怕自己把大伙拐带松懈了。 “好。”丰北林选择相信凌沺,更知道此刻哪怕凌沺这么做,并不太妥当,却也不会在此时有任何质疑。 两千夏侯亲兵快速离开,直奔月牙坳,索性离得不远,很快便赶到,将命令传达给乌山骑一众。 而后丰北林带人深入月牙坳,萧欢带人快速南行,再向西方绕行。 …… 黎明前最是黑暗,月色尽隐,朝阳未现,连星光都格外暗淡。 朦胧夜色中,隆隆马蹄声作响,地面隐隐震颤,凌沺再次来到北虹军阵前,仍旧独身一人,百二十步外站定。 “时候差不多了,尔等该给本侯一个准话了,是降是死,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中!” “空口白话,仅你一人之言,便想让我等归服璟国,未免太过异想天开!”黄虹部首领,被众人一起推向前台,临于阵先,来与凌沺交涉。 “本侯说过,会予以尔等时间派人回去探查究竟。不过在此之前,卸甲弃兵!如若答应,本侯绝不勉强尔等现在随行入璟,自会退兵十里,让尔等安心。”凌沺面色沉静之极,似乎说的就是千真万确的事一样,没有半点波动。 “卸甲弃兵,我等岂非砧板鱼肉,任你宰割,如此也看不出你有任何诚意!”黄虹部首领嗤笑回道。 “你以为现在不是?”凌沺冷笑,不屑之意比之浓重百倍。 然后抬手向南方指去,继而转向西方,最后落在北边。 黎明前黑暗,却也短暂,天空此时已有蒙蒙光亮,虽然仍旧看不真切,但远处之景,已可朦胧入目。 那三方,而今都隐有旌旗招展如林,有大量骑兵横贯如龙。 不止黄虹部首领现下观之静默,北虹军上下也有微微骚动。 他们其实派出过斥候,四方都有,可这一个时辰过去,至今无一人回阵,已经让他们有了些猜想了。 现在这一幕出现,很多很多人,都不再怀疑凌沺言语的真实性了。 “可否再予我等两刻时间,商讨一二,这不是能匆忙做下决定的事。”黄虹部首领再开口道。 “一个时辰够长了,再多两刻又有何用,痛快些吧。”凌沺却是断然拒绝,大手一抬,身后传来整齐踏地声,风雷骑步行压上一些,疾风弩端在手中,随时准备射出弩中箭矢。 他们再后边,六千战马嘶鸣,旌旗招展,朦胧不真切。 “如何?”黄虹部首领侧首,看向身旁换了普通甲胄的其他三部首领。 “真有诚意,就让他保留我等兵器,一旦有变,也不至于坐以待毙。” 观看旗帜,大致判断军队数量,这其实是常态,可他们却不知,乌山骑和风雷骑战将都多,各色旗帜也多,寻常就惯于示敌以众,若是千喀邪所部在此,绝对不会信。 可他们信了。 他们从隐约可辨的旗帜数量看,前后左右,皆有接近万数之敌,这个人数虽然仍旧比他们少,可他们已经见识过敌军精锐的战力,不敢有丝毫轻视。 而且,真的打死不愿降的首领,现在都死了,这才是凌沺的目的。 他并不知道丰北林的猜测是否就是实际,可不耽误他试试看。 这北虹军真当了老乌龟,就在这死活不动,静待天亮,他才是真的坐蜡了。 他不断地一次次开口,可不是闲的,就是想给对方不断的逼迫和压力,让他们忽略他的急切,忽略时间,忽略至今也没有出现的千喀邪所部。 他在加深他们就是孤军的信念,这是他一开始就给他们定下的基调,不断让他们去相信这个“事实”。 让他们北虹军上下,成为真正急切的一方。 现在看,他做的这些,算是成功了。 “允许我们弃甲留兵,你部大军退后十里,让我部哨骑回归辖地探查,否则便真是弃子,我等也不惜与你鱼死网破!”黄虹部首领当下再道。 “哼!你在威胁我?”凌沺冷哼虎视,一箭就奔着黄虹部首领射去,身后风雷骑也是快行三步,作势欲射。 “如此强硬威逼,让我等如何相信入得璟地,会被宽待!如此,那一战便是!”黄虹部首领一刀将这一箭斩开,虎口直接崩裂开来,连退数步,暴喝开声。 凌沺收回战弓,看样子是沉思了一下,这才再开口道:“若非不愿我麾下兄弟有所损伤,你以为我真愿意招降你们?也罢,便依了你们,不过两人留兵一柄已是极限,再多要求,那你们就去死吧。我也想看看,你们这支弱军,能折损我麾下虎狼多少,死的都是哪些废物,凭白浪费往日粮饷。” 凌沺最后这话,若是真的,那离着被自己麾下弄死,估计也没多远了。 可正是他如此态度,才让得北虹四部首领坚信不疑,疯子么,这样行止才是正解。 “好!望阁下信守诺言!”黄虹部首领这次不跟其他人商量了,直接应了下来。 其他人藏的挺好,他就在这儿摆着呢,再来一箭,真接不住。 反正提的条件,对方也答应了,哪怕折半,不也是答应了么。 “青虹将士,卸甲,间隔一人放下兵器。” “橙虹将士……” “黄虹将士……” …… 四人也不再废话,待凌沺挥退身后风雷骑的同时,用梵山话高喊下令。 他们四部将士,虽然有些惊讶错愕,毕竟他们不是边军,能听懂大璟话的不多,并不知道首领与那璟将具体说了什么。 但毕竟是他们本部子弟,但也没多么反抗和质疑,皆是依令而行。 可他们的命令,赤、蓝、紫三部将士也是听到了的,两代首领都被璟人杀了,现在他部首领降了,他们哪能甘心? 几名将领互相对视一眼,齐吼一声‘哈呶’,三百重骑、两百奇兵、四百重甲,就一同向着凌沺冲了过来。 北虹军顿时乱作一团,大部分将士此刻都有了些茫然无措,不知是该前冲杀敌,还是依令而行。 但凌沺可没含糊,高喝一声“放!”,直接提槊而出。 在他身侧,一蓬蓬弩矢,飞快划空,向着那些冲向凌沺的北虹军射去,顿时割麦子一样倒了大片人,一百五十步内,便是重甲,也难挡疾风弩的弩矢攒射。 仅有二百余重甲步卒,护着百余重骑和奇兵,冲向了凌沺。 凌沺岿然无惧,一杆长槊挺刺而出,直接将当先一骑重骑挑翻,左右拍砸之下,两名重甲步卒手中大盾断裂,手臂、胸口骨骼尽断,凌沺迅速杀入敌阵之中。 七名北虹奇兵挥舞双手长刀,齐齐向凌沺斩落,凌沺槊扫一周,将之尽数挡下,而后撒开左手,一把攥住一名重骑砸落一锤,右手长槊同时往身侧架去,挡落另一记锤砸,而后长槊向前挑刺,将跟进重骑咽喉划断。 下一瞬敌骑战锤被凌沺夺过,反手一锤砸在其背心上,战甲崩碎,跌落坠马。 而后凌沺将之甩掷而出,又一重甲头颅剧烈后仰直接折断,长槊紧随而至,将之身后一骑再挑落马下。 凌沺出槊的速度极快,一记记点刺连绵而出,三百北虹军不断有人咽喉见血,快速毙命,战马游走间,难止凌沺一步,也难挡凌沺一击,槊如狂龙,肆虐八方。 这一下,所有北虹军都清晰的看到了那个疯子的战力,以及又一次深深体会了他的疯狂。 他喝退了自己麾下的前援,就那么孤身一人,在他们数万人眼前,将那三百多人快速斩杀,长槊早已崩断,一手一柄战锤,更显凶蛮。 金色的汗血宝马,已成血色,不是流淌的赤红汗液,而是那三百人的鲜血淋洒。 那疯魔同样浑身血色,眼神冷厉似可噬人灭魄。 尽管他们有数万人,尽管他就站在他们身前数步,可没人再敢向他递出手中兵器,只是情不自禁的后退数步,尽量与之远离些,才觉得安全。 “不堪一击。”淡淡瞥过一眼,凌沺转身离开,打马踱步回道此前所在,静静看着对面的北虹军。 这次没再有任何波澜,北虹军快速依约弃甲弃兵,而后向后退去。 “去千人,清点兵甲,余下全军后退十里,封锁四方,除北虹哨骑可出百人,不准任何人进出,临近百五十步,直接斩杀!”凌沺淡淡下令,风雷骑分出千人,快速上前清点、归拢兵甲。 “拿上他们七部纛旗,骑我的马,快速回返。另外传鹰信回关城,通知萧帅究竟,请他前来。让我的人速回关内,迎接钦使,告诉罗员外郎,即刻传信燕国公此间诸事,同时传信邕武侯,速调罪卒营入天门关。”随即凌沺招来吕挚,细细吩咐道。 “是!”吕挚此时也有些激动,以及佩服,连忙应下,去悄悄取回北虹军纛旗回返天门关。 同时战鼓擂响,南、西、北三方璟军后退,不见踪影。 而西、南各有一骑,直接越过北虹军,快马来到凌沺身边,正是丰北林和萧欢。 “乌山骑撤回月牙坳一带,丰二哥带人守住南边,若有小股敌军刺探,全部斩杀,若遇大军,迅速撤离。”凌沺也不等二人开口,当先道。 “那他们怎么办?真放任他们哨骑离开?”丰北林问道。 凌沺点点头,再道:“放他们去,做戏就得做真了。等萧帅率兵来了,假的也是真的了。” 接着凌沺再告知他们自己对吕挚的安排。 现在北虹军上下是都信了他的鬼话,那就把他坐实。 七天时间,很长了,能做的事太多。 北虹军兵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回天门关,千喀邪无论此时出没出兵,都不会继续下去,同时也会将这个消息,传递回梵山帝都。 届时,无论现在北虹七部辖地被没被梵忧控制,都会变成真的,哨骑看到的也会是这样的情况。 何况七天时间,太长了,罗燕途最多两日便可至天门关,勒虏去迎也就一日,即便信鹰的飞一会儿,送信给夏侯灼和封边歌都不用太长时间。 夏侯灼那边且不说,单这位能亲临关城,就能起到很大作用。 何况封边歌哪里还有数千精锐,以及数万罪卒营,急行军赶到天门关,六天足够。 再加上天门关现未调动的二十四军府的兵力,可确保天门关无恙。 萧无柯领兵来此,也无后顾之忧。 届时,他说的就都是真的,北虹军再次亲眼所见,便是真真的五万大军。 两相保险,加上已无兵甲在身,他们翻不起浪花来。 受降六万,他要让之成为定局! 如此,自可一举挽回白帝关被破,两万边军战死的颓势。 这是一场庞大又残酷的博弈,他不能输,也不会输!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五十一章 自圆其说 曦虹原朝霞初至那一刻,很美,一道温煦橙红光芒,撕开天地的黑暗,带来并不刺眼的温润光亮。 可千喀邪的声音,却是极其冰冷,“吕烨,天,亮了。” “那又如何。桉虎钦使,只管入内,自会有人引去拜见侯爷。至于你,不怕死就试试!”吕烨也是强硬回道。 不过他心下此时还是有些忧虑的,只是被强压了下去。 便在此刻,元皓骑着马快速赶来,不待临近,便高声道:“长乐侯率三千风雷骑,大破北虹军七万,尽下敌军,得令传告周知!!” “万胜!!万胜!!!”吕烨身后五千精骑,同时兴奋高吼,振奋异常。 这一幕发生在曦虹原边缘各处,但凡有璟军拒敌对峙所在,柳雎尽皆派人快马通传来信战果。 萧无柯所在处,更是其亲自前往,朗声禀报。 “回关!”萧无柯朗笑一声,头也不回的打马离开,身后将士一边吼着‘万胜’,一边有序撤离,趾高气昂的可以。 反观梵山边军一方,本就没恢复太多的士气,再次有些萎靡。 而千喀邪与吕烨对峙所在,前者却是额头青筋暴起,憋愤几欲按捺不住。 可他身后的将士,同样有些低落,甚至有些茫然以及不可置信。 三千人灭了七万人?一夜? 扯淡呢吧! 可若是真的呢,他们这一夜算干什么,给北虹军送行么? 他们是听到了千喀邪的命令的,也知道那可能来自国师,那些人成为弃子了么? 那他们呢,有朝一日,他们会不会也是如此? 然而吕烨没有再说任何话的意思,直接对桉虎招呼一声,也是即刻率军回返,没有半点迟疑,也没有半点担心千喀邪在他们背后发动攻击的意思,走的嚣张而坚决。 “真的假的?!”胡猛则是悄声问向元皓,吕烨也悄悄竖起了耳朵,他也怀疑着呢,怀疑是不是借此让他们可以从容退回关城。 “千真万确!侯爷射杀敌首三人,风雷骑、烈风骑,四千人一合斩杀敌军八千余,敌军不敢再进……” “漂亮!”元皓兴高采烈的话,还没等说完,就被胡猛咋咋呼呼打断,只得瞪了他一眼,才再道:“侯爷巧行离间,敌军自以为已成孤军,又被侯爷袭杀惊惧,连准备的诱敌围攻之策都没用上,三言两语被侯爷劝降六万余众,弃甲留兵,归服大璟。倒是有千人妄动,被侯爷孤身斩杀三百余众,余者被风雷骑全数射杀,数万大军噤若寒蝉!” “可惜!可惜啊!偏我伤没好,不然定跟侯爷前去厮杀一场,亲眼得见此景!”最后元皓遗憾摇头。 “吕帅,咱们不妨走慢些,颖诚带着敌军大纛,正在先行赶回。”接着再对吕烨进言道。 “那就走慢些!”吕烨此时也是止不住的笑意,欣然应允。 风雷骑! 哈哈哈,这次露脸的是风雷骑,他儿子带领的风雷骑! 吕烨也是老怀大慰,这一次可算一改风雷骑在天门关千年老二的姿态了啊。 元皓的话,也在五千精骑口口相传中,被尽皆所知,一众将士放慢了速度,摇头晃脑大笑的样子,看得本想率军试探一攻的千喀邪,又生生将心思按了回去。 只不过他也没离开,仍旧率军驻足在那里,直到一匹金色大马,乘着一人举着七色纛旗出现在视野中,方才将揉碎的信笺狠狠丢在地上,转马回营。 跟在吕烨身侧的桉虎,脸色更是青白交加,不断变幻,那震耳欲聋的笑声,就是一柄柄钝刀,在将他凌迟。 天门关辖地,勒虏也是心情难明的快速奔行向东,身侧牧展靳仡随行。 到了王鹤刘兆当初追及凌沺的地方,十数条索道被重新架好,一匹匹战马被蒙着眼睛,从索道的吊篮里运下,罗燕途,红娘、卢集等人,皆在此地接应。 勒虏看到其中一人,头皮有些发麻,连忙道:“你别看我,我来送信的,很重要!” “无趣。”武痴淡笑一声,在树杈上继续假寐。 勒虏松口气的同时,快步走向罗燕途,把天门关告知的情况,尽数说给罗燕途。 “又没赶上?我擦!”罗燕途气的狠狠空踢了一脚。 “交给你了啊。”红娘对他嘻嘻一笑,和恩佐、卢集等人对视一眼,各自寻了自己战马,解开马头上的蒙眼布,上马就蹽。 叶护都跟人干起来,他们不去像话么? 没准还有的打呢。 “你们都是啥玩意!师……”罗燕途跳脚,想要转头去喊武痴,兄字还没等说出口,就见武痴早就没影了,跑的比红娘他们还快呢,愈加愤愤。 可他走不了,除了他,就恩佐那里有联系夏侯灼和封边歌,以及长兴的信鹰。 而且他这边还一摊子事儿呢,两千来人得过来,还得加上他们的战马,随行带着的粮草军械,可还没过来多少呢。 他老丈人给安排来同为副使的竟陵郡王,那就是来游山玩水的大爷,啥也不管的,全得他张罗着呢。 “都盯紧着些,别乱了。”然而朔北一众都蹽了,这边人手顿时有些不足,他再想蹽,也得在这儿盯着,嘱咐两句,开始写信、传信,然后人马下来的越来越多,又开始规整起人马,也是忙的顾不上想蹽的事了。 …… “敢问大先生,家师山河楼主可有消息?”靳仡没有留在罗燕途那边,同另外两人一起给他们引路,而是跟上红娘等人,拱手问道。 他来这,就是为了更快询问些师父的消息的。 蜀州武人齐出,灭了入境的梵山武人一事,凌沺知道后,便告知了他们,可却是没有靳潇的消息,他们散出去的一些人,也同样没有相关消息传回,这让他们都有些心急和担忧。 “去朔北选址去了,让我们转告你们一声,先在天门关暂歇,他选定地方回来接你们。”红娘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尴尬回道。 靳仡刚才是自报了家门的,可她一门心思赶紧去天门关,忘了这茬事儿了。 朔北一帮门客的不靠谱,可见一斑。 “前天遇到的,本来应该也是要来天门关,见到我们便让转告一声,只身往朔北去了。”恩佐闻言也摸了下鼻子,补充了一下。 靳仡虽然有些无语,却也放下心来,不再多言。 一行人心急马快,片刻不停,疾行至天门关内,被贺兰炎引到萧无柯处。 “见过萧帅!请准我等出关,与叶护汇合。”恩佐列于最先,对着萧无柯一礼道。 “不急一时。片刻,本将与你们同去。”萧无柯挥手,请恩佐、红娘几人落座,直接问道:“诸位可能直接联络燕国公和邕武侯。” “不知萧帅何事?”恩佐好歹也当了一年万夫长了,现在除了还是胖,也是神色从容不迫,没了初时的惴惴和忐忑。闻听萧无柯此问,并未急着予以回应。 “只是想亲询一二,详知他们可否及时赶至天门关而已,并无他意。”萧无柯仍旧直言道。 这正是他心下所忧,他怕迁延日久,自己贸然带着关中大军离开,天门关兵力锐减,无法补足,且没有真正可以有定鼎军心的人在,会出什么问题。 不怕一万,怕万一啊! “萧帅尽可放心。罗公子处但又回应,必然确实可靠。也请萧帅相信叶护的所为,绝不会没有依凭。”恩佐仍旧只字不提这信鹰,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他只知道,公主在他们临行前说过,这信鹰是叶护有危险时才能用的,别的休谈。 “如此……也罢。”萧无柯噎了一下,这小胖子惯会扣帽子的,自己怎么就成了不信任凌沺了,怎么就成了不信任罗燕途了,俩钦使呢,瞎说什么呢。 “请萧帅准我等先行出关。”恩佐也不想跟他多聊,更没有真的等他同行的意思,即刻起身再道。 “也好。我调五千轻骑,与你们同行。转告凌侯,萧某随后便至。”萧无柯见他们的样子,也懒得再跟他们多说,直接同意下来,让柳雎送他们出关。 他以为凌沺就够不好聊天的了,没想到不是一个,是特么一窝。 “谢萧帅。”恩佐等人礼谢一句,转头走人。 而此时的凌沺,正晃荡在北虹一众中间,全然无视一些人的敌意、惧意,跟北虹四部首领谈笑风生,扯七扯八,全无一点不好聊天的样子。 “诸位留步,而今已为同僚,自有别于前,凌某相信他日,诸位必会为今日决定而欢心。”扯了半天,凌沺也是口干舌燥,起身告辞。 此刻的他,带着和煦笑意,跟之前完全判若两人。 也让得已经得知他身份的北虹四部首领,愈加感慨传言不虚,这位朔北叶护当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晴雨难测的可以。 同时他们也觉得凌沺此前所言,越发真实可信。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凌沺,是破了缑山皇城天下皆知的朔北叶护,人的名树的影,朔北军是完全可能有这么多兵力和战力的,且都是他自己部落子民,他也自然会想要少损伤些将士,劝降之举,处处都说得通。 包括凌沺和梵忧有所联系一事,也是一样。 毕竟此前就有关于千喀邪与凌沺赌战的传言流散,其中桉虎的身影,提及虽是寥寥,可想及千喀邪、桉虎,都是帝都那两位的心腹,凌沺的一些话,也由不得他们不信。 尤其是,他们试探白帝关,本就是在千喀邪赌战失败之后,曦虹原被璟军全部掌握的情况下,才接到的旨意。 这一切在凌沺有意无意的引导下,都让四人心寒、愤怒之极。 本就不在完全掌握中的无人区,被梵忧拱手让给璟军,与凌沺做过一场大戏,让他们出兵试探白帝关,然后出卖营内布置,导致他们中一些人,被璟人所杀,而后再接着他们的仇愤,命令他们东进曦虹原杀敌,好占据他们的辖地,借凌沺之手送他们上路。 好在凌沺也有自己的打算,没有完全依约而行,而是会以他们被全歼向外宣称,想对梵山军士气进行打压。 这就是凌沺为他们塑造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甚至此刻,连后路都给他们想好了,正好蜀州那边准备收拢各小部族,予以画地自行聚居,可以将他们也并入其中,转为璟籍,完美落户。 这太贴心了,完全没把他们当降卒的架势,也让他们更加安心了许多。 “那也同样是此刻的我们,欣然向往的结果。”橙虹部首领,先前有多愤恨凌沺,现在就有多低眉,也是有趣的紧。 “蕻苴大公,留步,咱们来日长兴再聚,凌某必备好佳酿珍馐,聊表歉意。”凌沺也是笑呵呵对其单独言道,眼带虚假歉意。 这玩意谁都知道不可能是真的,倒是不必装的太过。 橙虹部首领闻言道:“叶护言重了,各为其主之时,岂有对错。只恨那梵忧小人,也恨我等有眼无珠,信错了人!倒是叶护沙场风姿,让我等艳羡折服,往他日再临疆场,有与叶护并肩之幸。” “蕻苴大公过奖了。”凌沺朗笑一声,十分受用的样子。 而后四人再送数步,凌沺上马离开,返回月牙坳。 此时,六千骁骑尽在此地扎营,每日生活造饭,必是多起篝火,任由烟雾滚滚飘散。 “顺手猎了只山羚,添点油腥。”驮着只肥硕羚羊的凌沺,将之放到地上,对不知何时来此的丰北林笑笑。 “南边来了五百轻骑,应该是千喀邪的人,被我料理了。”丰北林一边把羚羊薅到自己这儿,一边说道。 “第三拨人了吧?快到头了。”凌沺无奈的把羊分成两半,而后问道。 他们带的都是干粮,好容易有闲心打个猎,又不是不给你吃,还想一锅端了咋的。 “差不多了,再来人,那就不是小股人马了。”丰北林点点头,附近有能力派人来查探的,算是差不多齐了,要么不再探寻,要么就是大军杀到。 “跟你说个事儿,卢帅来了,没回去。你要不要去见见?”接着丰北林再道,说出主要目的。 “不见,我见他干啥,又不认识,也不想认识。”凌沺撇嘴,自顾剃毛去皮的分割羊肉。 “面子上还是得过去些的,明林跟他家姑娘,有些意思。”丰北林挑眉道。 乾坤关主帅卢寅晟也是将门出身,只是称不得门阀之家,自身也有勋爵,与凌沺位同,是个县侯,祖籍便在关中,家小更是长居长兴,离着燕国公府虽然不近,也都在内城,一帮公子小姐的结伴同游的时候也不少。 别看卢寅晟自己长得五大三粗,但其夫人姿容清丽脱俗,十分貌美,其女卢纭长相随母,同样貌美非常,长兴的勋贵圈子里,也是备受追捧的存在。 小夏侯抡拳打人,可有好多次都是为了她呢。 二人虽未订媒下聘,契定婚事,却也只差这一套礼数走完,在大家眼中,已然是一对璧人,佳偶天成了。 这亲戚里道的,太过冷硬了,以后怕是不好见面了。 “二哥,不是这么个说法。我现巴巴让人去传了消息,也让他们留下,方便往来互通,应付过去眼下局面,结果呢? 白帝关也就那么着了,即便能传出来鹰信,也不能直接飞过这漫长敌境,还得从里面各官驿周转,各官驿情况咱们不清楚,不听我的,眼下也没辙,以后再说。 可乾坤关能一样么?我特意让人带的天门关信鹰去,放出来传个信,会比人来传慢? 这次要不是你派人及时向西探查,等他传信到了,我们再出兵,屁都来不及吃!不被人打个措手不及,都特么奇了大怪了! 等他率兵过来,然后被人堵在山口里,这特么能叫固守?叫挨揍差不多! 我不管他是不服,所以有意不按我的来也好,还是单纯在乾坤关呆傻了,太长时间没有接触战事也罢。 弹劾,我是必然会弹劾的。现在更没必要去见,也省的我揍他,到时候更不好看。” 凌沺放下羊肉,神色郑重的看着丰北林。 别说卢寅晟现在还不是夏侯灼亲家,就算是,他也不认为现在丰北林该在这里跟他说项。 “那就当我没说吧。算了,说说北虹军的情况吧。”丰北林张张嘴,而后摇摇头,苦笑一声,别开这个话题,不再去聊。 这事儿,也就他师父不知道,不然第一个上书弹劾的,就会是他师父,在这说项,他自己都虚得慌。 可就像朔北一众,都期待凌沺早日留有子嗣的心情一样,他们也希望夏侯明林早日成婚,留下个国公府的血脉。 沙场事,说不准的,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 而今夏侯明林领军在外,鲜州和韦吉诸部都不消停,他们也担心会有万一啊! “挺好的,诸事顺利,我都没编太多,他们自己倒是给自圆其说上了,不用再怎么忽悠了,紧着点小心,剩下这几天不出乱子就行。”丰北林也体会了一下凌沺变脸的速度之快,这货瞬间笑嘻嘻的跟他嘚瑟的样子,让他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我看你去梵山倒是正合适,都是大忽悠。”萧欢本是见他们突然气氛不对,想着要不要过来劝一下,然后就听到了凌沺这番话,不由自主的撇嘴道。 她现在对凌沺,还是有些服气的,但也绝对没把他当啥好人。 虽然她没见过梵山国师,可吕帅、柳叔,好多人都说那是个大忽悠,她也就这般印象。 现下对凌沺的印象,从不是好人,也变成了不是好人的大忽悠。 也就是凌沺不尽知,不然就算她是丫头,也得给上一脑瓢。 “哪来的马?” 突然有军士诧异惊呼,凌沺三人寻声看去,然后凌沺就没了影,一声响亮的呼哨后,那匹如同溅了墨点的白马,便在众人注视下,跑向了凌沺。 “朔北军,拜见叶护!”很快,四百余骑也快速行近,一个个嬉笑着高声吼道。 人未至,声先到。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五十二章 错大发了 “呦呵,一个个行头不错啊。”凌沺任由小青的大头在他胸口蹭两下,轻轻摸着它的脑袋,向在对个孩子一样,待到恩佐、红娘他们行近,挑眉笑道。 恩佐几人不用多说,他和吴犇他们那十来个人装扮一样,黑色武袍打底,外面披挂厚重狼铠,除了李砧,个个体态高大雄壮,自是威武。 让他眼前一亮的还是红娘他们。 四百门客,而今可不是再穿的杂乱无章了,而是尽皆一身黛青山纹袍,上有青山百鸟图,取材胡绰从青山县离开后记录当时所见盛景的一幅画,以暗彩绣饰。 外着精致半身山纹甲,仅只包裹上身,整铸胸甲雕纹荆棘,与缠枝纹样叠层肩甲衬映,沉银色泽,明亮却不显目突兀,与武袍相得益彰。 放眼看去,不仅整齐,更是英武非凡。 这其实是照着臻武司武吏的衣甲样式弄得,定下形制还是凌沺在得到臻武司衣甲后的决定,但成品,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颇觉惊艳。 除了有个辣眼睛的。 “你咋回事儿?”凌沺瞪大眼睛看着红娘。 黛青虽然色深,可也是绿啊,你弄个红边怎么事儿? 这也罢了,好歹是暗红色,也不算太过分,那一堆鲜艳的花鸟绣饰,又是闹哪样? 好家伙,一眼看去,绿底之上花团锦簇的,那个乱啊,瞎改什么呢。 “又不是我一个人,他们也改了的。”红娘不忿道,指了指卢集几人。 “他们好歹一人就选了一个换了色,你这玩儿啥呢?”凌沺翻个白眼。 卢集几人却是也都改了,但是都只选了一只鸟的绣图,想来是为了有所区别,显示下特殊性,各有区别的改了些不同的亮眼色泽,虽然放在那暗色袍子上,也很醒目,有些突兀,但还是可以接受的。 红娘这个大花袍子,他是真受不了,不过好歹也是个姑娘家,他也就吐槽一句,懒得多说了。 “哲赫查哈,你干的不错。这把刀是你尔玛族祖物,便赠与你用了,另赏百金,自己拿去霍霍。”凌沺直接转头看向了跟回来的哲赫查哈,将胡古休慕那柄环首刀送给了他。 恩佐也是痛快,一听凌沺这话,直接掏钱,行台大管家的活,他可没打算交给别人呢。 “刀啊,你看看我的新刀咋样!”红娘见状,把自己的新刀往凌沺眼前一递,嘚瑟起来。 她学着凌沺,刀剑同用,而今腰间仍旧有刀剑交错佩戴,却是将主用兵器换成了一杆凤翔偃月刀,足足丈三长短,却是又被在北地郡时牛大叔用的一杆大刀吸引了兴趣。 刀,凌沺还是很眼熟的,胡绰的东西,大璟御匠司出品,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同样花里胡哨的可以,杆饰翠绿大漆,双凤盘杆,背托火云成盘,刀脊上飞凰舒展腾飞,金灿夺目。 凌沺以前给出的评价是,累赘太多,现在也是一样,不过也算那一堆礼器中,难得不会多耽误战斗用的家伙事而了。 所以他是说都懒得说了,直接扒拉一边去,拍了下恩佐仍旧在战甲下挤得满满的大肚子,一个劲儿摇头,“你这是又吃了多少好东西?” “嘿嘿!这可不赖我,酒楼快开张了,大伙不寻思给试试菜好不好吃么,也省的浪费了。”恩佐呵呵一笑,也揉了揉自己大肚子。 “家里没事,圣上予以特许,五卫军都留在长兴了,公主那边不缺人。就是汗王和王后,要入京拜谢圣上,大概也就月余便至,都利叶护也差不多会同时回返。”说笑几句,恩佐对凌沺道,将新情况告诉他。 “逸安他们可有消息传回。”凌沺点点头,看到恩佐他们过来了,他心里便有些数的。 若真只留一支千人队在长兴,恩佐绝不会带着红娘他们离开,哪怕胡绰的命令,也是不行的。 这个他信得过恩佐。 但黄宁和韩利阗乙所领两千披靡军,独去西域,他还是有些担忧在的,算算时间,现在也该到了。 “前日方至,灭了一股马匪,已然落脚西域,离着菩兰划定疆域西南不算太远,远朔军可以随时驰援。三白将刀兵重整,也派了过去,不过不在一起,让他们去了西域且云国,那边在打仗,算是被雇佣过去的,对方通过岢奈叶护找上来的,三白就正好借此练兵,也能与披靡军两相照应。换成屠耀和老猫他们斥候队去的箕罗。”恩佐再道,一一告知。 “那个,联系不上你,三白问询,公主召集宁黎和我们商议后,才定下的。”随即又连忙补了一句,怕凌沺生夜皛的气。 “挺好。传信回去,告诉老唐和逸安,事非紧急,减少联络,他们都需要有足够强的独自领兵能力,不要过于依赖各部驰援,敌非三倍以上,皆依此令。我不希望看到刀兵或披靡军,再有折损过半的情况出现。令薛客领三千骑,也一同前往西域,往漠南地域,准他们三军自行补足兵源,增兵一倍,部中发现的金矿,足够支撑他们的军饷。但有所需,直接传信朔北,准三白酌情决断,必要时可自行出兵去援。” 凌沺闻言点点头,没有在意这件事,他知道夜皛、李具、宁黎他们的经验比他丰富的多,也都不是庸才,两相支撑,确实比孤军前往更好。 但是对披靡军也好,刀兵也好,他都寄予厚望,期待他们成为不逊色于天下任何一支精锐的强军,也不能让他们彼此倚仗太多。 至于派兵漠南,倒不是因为梵山的原因,他可不知道夏侯灼的打算,纯粹是他在胡古休慕那里想到的,打下整个西域不至于,这些兵力也不够,但是占据一隅,甚至三方地域,来多些来财道,还是可以的嘛,也可以对那边多些了解,更可以多置一地以防万一,狡兔还三窟呢,他才俩,得向狡兔们看齐啊。 再加上他现在满天下乱晃,不容易找着人,予以夜皛一定决断之权,也是必要,省的事事得胡绰跟着操心,消息多传几道,也浪费时间,真有急事可来不及。 隆彰帝都敢给他八方将军印,他有啥不敢给夜皛他们一些自由职权的,那哥几个比他消停、沉稳的多了。 “差点忘了,天门关五千轻骑在后,萧帅在乾坤关山道口那边,与卢帅交谈,片刻便至。”众人见他们说完,都上前来闲扯了一阵,恩佐才猛的一拍脑门,对凌沺再道。 萧无柯倒是没跟他们想的一样,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过来,而是很快就追上了他们。 只不过半路遇到了乾坤关一众,暂停了下来,他们才先行来此的。 “不管他们,他们来了正好,咱们等下就回天门关去。”凌沺轻哼了一声。 而后不久,凌沺便看见东方旌旗招展,大军隐约可见,丰北林和萧欢见状,也是来到凌沺身侧,看了过去。 “回去告诉吕帅一声,风雷骑还得练。”凌沺突然对萧欢说道。 萧欢不解的看向他,钱宽见状道:“我们过来了,没人来知会,他们过来了,还是没人来知会,即便是己方,突至此地,在我们朔北军,也必须通报确认才可放行。” 他虽然是只挂个名,实际一直跟一众门客混在一起的斥候百长,对他的要求也是一样的,这个他有发言权。 “难道他去你们朔北各部,也是一样?”萧欢质疑的指指凌沺,有些不服不信。 “那还是有些区别的。”钱宽摇头,不待萧欢不过如此的笑容升起,便再道:“可我们过来了啊。而且叶护又不比你家萧帅下属,回来个人通知一声,不正常么?” 萧欢差点没噎死。 是啊,别的不说,朔北这些家伙,就这么在他们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过来了啊。 虽然风雷骑内并没有专门的斥候,以往外出,都有游骑斥候配合,不专善于此,可此刻既为斥候,那凌沺说的也不算差。 起码,他们缺少这种能力,比不上真正的斥候,也是事实。 不然何须将烈风骑这些夏侯亲兵,放在更危险的南方。 “以往这样其实没什么,可一旦离开天门关,去大璟其他地方,三千人不少了,鲜少会有需要上万兵力的地方,到时候可就没了倚仗了。”凌沺再道一句。 这些话,他懒得跟萧无柯和吕烨说,也不管他们想没想及这些,现在跟萧欢提一嘴也就是了,她回去怎么说,说不说,也都拉倒。 “圣上可还没有明令,你就这么笃定?”丰北林诧异看向凌沺。 勒虏带来的信,凌沺是给他看了的,不是对萧无柯他们只是选择性的说了一些。 那上面他师父,大概提及了一下自己上奏的事,和他们在昭华殿关于雍虞业离的一些商议,让凌沺对雍虞业离可能被放到天门关来的事,有个准备,主要是怕他又乱来,再让他们的一些准备白瞎。 不过毕竟是没有敲定的事,丰北林不知道为何凌沺要先行透露出来。 “七八成吧,圣上啊,敢人所不敢,行人所不及,魄力大着呢。”凌沺回看过去笑着道。 丰北林点点头,他对隆彰帝的了解也不少,倒是认同凌沺此言。 “那个你应付,等会儿我就撤了,不乐意搭理他。”萧无柯一众人渐行渐近,都快能看清脸了,凌沺也看见了那卢字大旗下的人,对丰北林撇撇嘴。 “好吧。那你跟萧帅交代好。”丰北林苦笑点点头,卢寅晟脾气也不好,他也真怕俩人顶牛,然后凌沺把人给揍一顿。 随即也是再小声道:“真要揍,等看见明林了,你揍他去,咱们自家兄弟无所谓。” “知道了。放心吧。”凌沺颔首应下。 而后牵过小青,翻身上马,带着恩佐等人,向萧无柯迎去。 “萧帅,单独聊聊。”也没理会卢寅晟和乾坤关一众,直接跟萧无柯打个招呼,请他单独说话。 丰北林也是连忙上前,横在当中,直接跟卢寅晟说起话来,让他暂时顾不得这茬事。 “何必如此。”萧无柯也是略带无奈的看着凌沺,这般一点儿面子不给卢寅晟,不太好看的。 “已经够客气的了。”凌沺淡淡道。 而后也没有多寒暄其他的意思,再道:“我答应萧帅的,我做到了。你们既然来了,那我就回天门关了。” 他现在看萧无柯也不爽着呢,态度也好不哪去。 就带来五千轻骑,即便风雷骑和乌山骑不离开,也不过万一人数,这可和他让吕挚回去传信说的不一样。 而且他们这边虽然暂时情况稳定,可谁知会不会有什么意外,还慢悠悠的过来,交谈,半路上交谈个屁啊。 “我也是得知卢帅率军三万在此,才略做调整,先行赶来的。”萧无柯却是以为他在为自己没有依计而行,才有些不快,当下说道。 事实也是这样,他本就担忧关城防务,有些犹疑,而后得到了乾坤关大军已至的消息,这才独行追上来此。 抛却其他,乾坤关大军这时候恰好在这里,其实是件好事,他们不用再调大军来此,可以全力驻守天门关,盯紧千喀邪所部。 他认为凌沺还是太年轻,未免有些意气了。 “想到了,所以我才离开。我不管你们信不信他,我不信任!此间之责,现在交给你们,再出任何事,与我无关。”凌沺言道。 他有气不假,却也不全是意气用事,他并不信任卢寅晟,尤其不相信他会跟自己能配合得来,他可不想这时候还得跟他们耍一耍斗一斗,万一出之前扯的慌,被发现了端倪,有了怀疑,还得扣一脑袋屎。 萧无柯既然愿意信,愿意跟他们同来,那就自己兜着吧,别拐带他。 “……你们可以去西边遛遛,对他们说梵忧派人找我回去相谈便可。”随即凌沺再道,将情况都跟萧无柯交代清楚,然后圆上句谎,直接离开。 “这性子……”萧无柯在后边直摇头。 凌沺好说话的时候,特别好说话,不好说话的时候,那是一个字也不废话。 这样的性格,在他看来,并不适合持有这么重要的八方将军印,这玩意见将高一级,不能周旋的开,各地兵马统帅,有几个会卖面子的。 毕竟都是统兵一方,早已功成名就的存在,平日也被遵从惯了,怎么可能轻易听一个年轻人的话行事。 他和吕烨算是脾气好的,也有多方试探和交谈、甚至一些交换,这才如此。 碰上些执拗的,专横的,非干起来不可。 哪怕凌沺只能随意调三千兵将,可各军统帅也在内的,三千将领是这个,三千兵士也是这个。 多多少少,萧无柯还是觉得此举,隆彰帝是有些草率的。 尽管他也承认,凌沺其实有些能耐,敢想敢做,更有些威势。 但也觉得还是稍显不足的,性格问题尤甚。 “嚣张什么!”这不,还不待凌沺走远,乾坤关那边便是有一将领不满冷哼,觉得凌沺此举,太过轻忽他们卢帅了。 乾坤关可不是只有丰北林等一起调来的数万人的,他们原本驻兵就不少,这员将领,也是跟随卢寅晟在此数年的心腹。 “掌嘴!”他的声音不小,凌沺耳力也是极佳,当下就是停住了马,转头看去,丰北林更是蹙眉冷喝,他们兄弟也是谁都可以这么说的? 然而红娘速度更快,直接一刀就拍了过去,倏忽间,那将领直接被拍下马去,红娘已然反身落回马上。 这还不算,朔北一众个个凶眉厉目,要吃人一样盯了过去,兵器握柄上,都多了一只随时会抽兵而出的手,甚至恩佐的箭,都搭在了弦上。 “若是连你麾下都管不住,趁早死了去,别特么在这儿浪费粮饷!”凌沺直接冷眸盯向卢寅晟,一肚子火全都拱了上来。 “子瀚!”丰北林急声道。 “再敢有对本侯不敬,以下犯上者,此为战时,直接斩杀,不论何人!”凌沺却只对他伸了下手,止住他继续说下去,仍旧盯着卢寅晟冷声道。 这番话,让得所有人都是一愣一惊,怔怔看着他,包括萧无柯和卢寅晟在内。 “废物!”丝毫不掩饰自己鄙夷的凌沺,留下这声冷哼离开。 卢寅晟若是真敢顶着这话,当面跟他对着干,他还高看对方一眼,现在这样子,杀他,凌沺都嫌脏了刀。 卢寅晟脸色青红不定,极其难看,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各种神色皆有,唯独没人出声。 萧无柯也是大感坐蜡,早知如此,他宁可晚来一天,也绝不会与乾坤关一众同行,更不会请他们来此。 “末将数日未歇,已然支撑不住,请准回城!”一片死寂中,萧欢突然对萧无柯请令道。 她现在觉得,真……特么痛快! 漫说凌沺,当日连佑齐前来报信时,在场的天门关将领,哪个不气的够呛,现在也是一样。 曦虹原是他们干下来的,这里也是他们打胜的。 消息传通不及时便罢,本来也不是他们从属,不随着他们来,也就不随了。 可让他们战都不战一场,就据守关城,放弃曦虹原? 还有,当日说半日便至,既然没有退走,怎的又是这三夜两日过去了,才来? 合着咱们打生打死,还得让你们捡点儿收尾的功劳? 想屁吃去吧! 萧无柯看向女儿,以及一众出战将领神色,顿时恍然,发觉自己这次所为,原来,错大发了! 《狼胥》来源: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五十三章 收尾 “姜家人骂过他,死绝了。余家父子想杀他,也死绝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场间再度响起一人声音,众人寻声向丰北林看去,而后齐齐打了个寒颤,尤其是被红娘一刀拍在地上,此刻方才起身那员乾坤关将领。 丰北林也不在意他们都是个什么神色、心情,直接上马走人。 对卢寅晟,给几分面子,他是主帅,不给他就什么也不是,还管不到他头上来,阡陌崖上下的跋扈和嚣张也不是今日才有的。 好言好语,不予计较,真的以为阡陌崖一众没落了不成。 简直笑话! “丰帅……”一些乾坤关将领,想要喊住丰北林,却发现其充耳不闻,径直离开,根本不再跟他们多说。 而卢寅晟的脸色,越发铁青几分。 他当然不满,对凌沺、对萧欢、对丰北林,对擅自开口激怒了凌沺的那员将领,他都有不满,甚至也包括同行而来的萧无柯。 可他却不知道如何发作,跟谁去发作。 同时,心头也有一些寒意。 丰北林只说了姜家、余家,可他们都知道,也许还有一个尤家。 虽说这三家都是反叛被剿,并非是与凌沺的私人龌龊,可此刻被丰北林提起,他们才想起凌沺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将他当做一个年轻小辈,予以忽视、轻视,或许真的不是一个多好的态度。 何况,他还是阡陌崖子弟,那棵大树,可还没倒呢。 “凌侯少年意气,还请卢帅不要见怪,以大局为重,萧某先行谢过卢帅援手之义。”萧无柯虽然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但既成事实,他也不能看着场面就这么僵持下去。 虽说,现在即便卢寅晟率军离开,他再从天门关调兵过来,只要不被北虹军发现端倪,也来得及。 况且北虹军现在身无片甲,有兵刃在手的也不过一半,真有动作,乌山骑、风雷骑、加上他带来的五千轻骑,也能拿的下。 但且不说凌沺要圆的谎,便是他自己,也是惯常倾向于稳的性子,行事越能确保万全越好。 而今已然将敌军劝服归附,那能不再动手,或者一旦动手,以最小的代价了结敌军,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其实不缺魄力,更不缺决断,也不是什么慈眉善目的老好人,身为天门关主将,他也是极具威严的存在。 可是他也有自己的问题,凡事不能给他太多的时间去想,不然他很容易想特别多,决断力大减。 这种问题,说不上不好,寻常练兵治民,自然是越周到、全面、细致越好,却不适用于现下这种情况。 相反,若是事到临头,逼他那么一小下,让他有了紧迫感,那决断力、魄力,就咔咔的都上来了。 对萧欢被点破女儿身一事如此,对凌沺赌战千喀邪,以及此前凌沺率兵迎击之时,都是如此。 以往天门关临战时,也是一样。 现在也差不多,这个尴尬僵硬的局面,其实也在逼他。 而他的决断就是,反正卢寅晟已经被他带来了,该不满的也不满了,该发作的也都发作了,那就这么滴吧,先把局面稳下来再说。 只是话说的同样轻飘飘的。 什么少年意气,什么大局为重的,再加一个先行谢过,其实就一个意思,你这么大岁数了,得懂点儿事儿,消停把此间过去,别再出什么幺蛾子,老实儿的听话。 简单说,他烦了。 这事儿消停结束,战情奏报往上一发,把北虹军这些人往关内一送,那便算了,谁特么也别再给老子耍脾气! “哼!萧帅客气了。”然而别管什么意思,好歹这话算是给了卢寅晟一个台阶下,冷哼一声,兀自生着闷气,率军到山坳口扎营去了。 萧无柯也任他去,随后也是将乌山骑、风雷骑将士,全部撤走,让萧欢带着他们回返关城。 以往还好,现在这些将士,有点儿被凌沺拐带了,就别再留着了,也免得双方再起口角。 不管是心里有什么想法,有多少怨气,都回关城撒去,自家人关起门来,随便。 至于他自己,必然是会留下来的,就带着五千轻骑,驻扎到凌沺他们之前所在,倒是也省去一些周折。 而且留下来之后,他也去北虹军那边晃荡了一圈,无外乎告诉他们一身,凌沺已经离开了,有什么事,可以跟他来谈。 当然,也将凌沺告诉他的话,说了一下,惹得北虹军一众越发的气恼。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桉虎现在还在天门关呢,好酒好肉的款待着,他也把人找去聊了一阵,虽然没什么有营养的,无外乎一些梵山地域寻常可见的生活、风物之类的闲谈。 却也正是如此,梵山人眼中再寻常不过的事,此时却是佐证凌沺和萧无柯自己所言真实性最好的东西。 毕竟璟军是没有真的深入过梵山地域的,许多梵山习以为常的事情,他们反而不可能知道,而 现在知道了,显然是有人告知的。 明明是并不重要的东西,现在经由萧无柯说出来,倒是有些他们事无巨细都可交谈的意思,可见他们的关系和来往,十分紧密。 萧欢可不知道,她爹同样是个大忽悠,忽悠起来人,那是比凌沺更加炉火纯青的多呢。 而视线转回到凌沺身上,这货现在正笑的欢实呢,回得天门关驿馆,梳洗一番,换上胡绰亲手给她做的袍子,喜滋滋的合不拢嘴,臭美的不要不要的,哪想过自己甩摊子之后的事情如何了。 这件新袍子,也是上绣青山百鸟图,只不过却是月白色的,少了些沉肃,更加亮眼清雅一些,绣纹的颜色也与之搭配,没有再用暗色系的丝线,而是宛如一幅淡淡的水墨画装点再上一般,逸韵十足。 “咦~你快把胡须剃了吧,糟践东西都。”红娘同样表达一下自己的嫌弃。 不是衣服不好看,这袍子他们都见过,胡绰拉着律蕖玛绣了好些时日呢。 只不过凌沺现在络腮胡都快寸许长了,还晒的很黑,很有些不修边幅的样子,跟这袍子搭在一起,太别扭了。 “那就剃了。”凌沺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脸,而后站在铜镜前好顿照,认同的点点头,而后直接抽刀剃胡子,昭阳刀打仗好用,剃胡子也能凑合用。 虽然胡子是他有意留的,就是为了看起来更成熟、年长一些,省得他人都看他年轻,威严差了些。 不过跟穿着胡绰做的衣服更好看些相比,这都不重要,一点儿也不。 “咦~挺好个衣裳,白瞎了。”某人剃完胡子,正沾沾自喜的左右打量自己呢,去传信回来的恩佐,‘惊疑’打趣起来,让得那黑脸更黑了些。 “本来弄了两匹好马,想给你们一人一匹的,现在……算了吧,看你们也没有想要的意思。”凌沺哼哼一声,眯眼看着俩人,神色不善的很。 “叶护,给我啊!我要!叶护太帅了!”吴犇眼睛一亮,登时高声拍起马屁来。 “呸!”恩佐和红娘一齐啐他一口,在其他人没开口之前,假模假式的给了自己一下,笑道:“刚才哪个瞎子说的话?咱叶护穿这公主亲手做的这袍子,那绝对天底下一等一的美男子,啥如玉公子,文雅书生,连咱叶护一根毛都比不上!” 说道最后,红娘实在勉强不来自己,直接干呕一声,无语的看着恩佐。 她是跟着说的,没想到这胖子,这么恶心的词,都能编的出来,也真是够了。 凌沺却是哈哈大笑,“行了,不为难你们了,自己去选,一人挑一匹留下就行。” 其他人见状,也是笑了起来,十分佩服这俩人的脸皮。 羡慕倒是羡慕,但却都明白,无论如何,这两匹宝马,凌沺既然开口了,那就必然会给俩人的。 包括吴犇在内,也就是跟着起个哄而已。 在朔北,真说凌沺最信任的人,不算胡绰,也就这俩了,其他所有人都得往后稍稍。 “都去歇歇,睡不着的,去找山河楼那些人聊聊也行,左右以后会是邻居的,关系还是要处好的。让驿馆准备一下,多备些酒菜,明日咱们在此宴客。”笑闹过后,凌沺也是对其他人说道。 按照时间来看,这些家伙可都两日未眠了,不然来不了这么快,这还不知道之前的路怎么赶的呢。 “得嘞。眼皮早就打架了。”众人笑着应下,也没离开的意思,直接就地找地方,各自占窝睡觉,卢集则带着百来人,快速分布在驿馆内,悄无声息屋顶上、树杈上,趴了一堆。 然后凌沺准备去见一下司徒彦璃,却见到本应去看看新马的恩佐,就在院门口等着他呢。 “有个事儿,我之前没跟你说。”恩佐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银葫芦,递给凌沺道。 “什么事?这么郑重干啥。”凌沺接过来,虽然闻到了凌烟酿的味儿,却也没急着喝,而是挑眉看向恩佐,有些好奇,心头也微微一沉。 “那个……左伊县出了些事,阮须带着百人跟你母亲和妹妹,已经赶了过去。”恩佐迟疑了一下,还是跟凌沺说起实情。 尤家之前散乱在外的一些私兵,或者说马匪,从雍北的包围圈里逃了出去,流窜向西,逃去了伊吾郡,然后在大军围堵追剿下,走投无路,去了伊吾郡,打下了左伊县城。 左伊县只有千八百户人口,而且占地较广,住的也分散,小小的县城,别说有多少兵力,就是人口都不多,城墙也算不得高大,根本抵挡不了。 凌伯年虽然不会什么武艺,却也恪尽职守,组织了三百多民勇,护着城中百姓撤离。 身在伊吾郡的边军,赶去的虽然也算及时,没有让这些流窜私兵,造成太大的影响,但凌伯年中了两箭,伤的不轻。 这事儿萧无涯得知后,传信给了胡绰,胡绰直接就让阮须带着百位门客,护着婆婆和小姑子,赶去了伊吾郡。 本是不让他们跟凌沺说的,怕他发脾气,更怕他会 跑去伊吾郡。 这事儿怎么说呢,二大爷虽然是巡察使,巡察雍、凉二州,可这雍北平乱的事,是交给右骁卫将军王万禾的,围堵这些流窜私兵的,也是他,言、连等五家国公府的人,在他到达后,都是撤离了开去。 而王万禾出身北地望族王家,也就是王雨甯他们青山王家的主家,凌沺跟对方的嫌隙可不少。 虽然凌沺跟王雨甯、谢皕安关系还可以,可跟王家却没有任何和解。 凌伯年自己跟青山王家的那点交情,也是可有可无。 北地九大望族袭杀凌沺,然后被凌沺威逼,勒索了一番的事,可也没过去多久。 数万大军合围,偏偏跑出去千把人,迁延月余都没有追上,说合理也有可能,说有意也未必不可能。 凌沺真要犯轴之下,还不定能出什么事儿呢。 可恩佐又不想瞒着凌沺,左右为难良久,这才把红娘支开,单独与凌沺言说。 “让阮须给我彻查,若真是因为我,让他糟了难,那王家,可得给我好好说道说道了。让他们保护好我娘和蕊儿,不能出丁点儿意外。”凌沺沉吟片刻,狠灌了一口酒,对恩佐道。 个中的道道,恩佐把事情说完,凌沺便也了然。 他不想欠凌伯年什么,更不想对方因他受过,那样他会相当纠结和难受。 不想已经说清的一切,再往回发展。 王家要是真的敢给他,在这事儿上玩猫腻,他会让王家知道知道,惹怒他的后果! “我知道了,这就去给阮须传信。你也别想太多,齐国公说,有可能真是意外,他们知道你的杀性,轻易不敢再动这种心思的。”恩佐点点头,拍了下凌沺的肩膀,宽慰一句。 “放心吧,我没事。”凌沺笑笑,轻锤了他一下,向着司徒彦璃住处走去。 只是那壶酒,在他走到的时候,也不知不觉见了底。 “天还没黑,一身酒气的干嘛。”司徒彦璃早已经休息过来,正坐在原本属于凌沺的小院里,在树下煮着一壶茶,轻品香茗,见凌沺一身酒味的过来,蹙了蹙眉,训了一句。 “这不寻思来给师父道个歉,喝点酒,壮壮我这怂人胆么。”凌沺嘿嘿笑道,腆着脸坐在对面,但却不着痕迹的把石凳往后挪了挪,省得挨揍。 “呵!你是怂人么?大破七万北虹军,损伤几无,你很厉害才是,这满城都是夸赞你的声音呢。”司徒彦璃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冷哼道,眸光很是不善。 “哪有。要不是师父您老人家,高瞻远瞩,先带人干掉了北虹军最重要的三个头领,我这哪儿能这么顺利得胜啊。此战,怎么都是您为首功才对。”凌沺再悄悄后退些,讪讪陪笑道。 “我很老么?”司徒彦璃放下茶盏,目光愈加不善起来。 凌沺立马化身恩佐,当即道:“谁?谁这么眼瞎!我师父风姿卓绝、风华正茂的,比我都年轻呢。” “有事儿说,没事儿滚蛋,别在这范贫。”司徒彦璃又好气又好笑的瞪他一眼,开始撵人,不想让凌沺这便宜徒弟扰了清静。 “确实有些正事。既然徒弟没猜错,您确实是有计划的,那您应该说出来才是,这事儿就我们师徒知道,他,没有用啊。”凌沺也不再搞怪,认真起来。 “我终究是女子,难道还想封侯拜相不成,何必宣扬,平白让人觉得在为自己吹嘘作势,落人事非。”司徒彦璃不在意道。 凌沺一脸苦笑,他就知道是这样,他这师父清高着呢,傲着呢,可这样不行啊,白帝关死了两万边军,这事儿弄不好,更容易被人构陷。 指着他师父和大叔这两口子,那就算完,俩人一个样,从来懒得对人解释半句,哪有拎刀子砍人痛快。 可而今不在江湖,而是朝堂了,砍人哪有那么简单。 “而且这样对跟着您厮杀的那些武人,也不公平啊。您不为自己想,也得替他们想想,本来是大功一件,就因为您不愿意言说,结果成了大错,那他们怎么办?怎么想?心里不得憋屈死。”凌沺只得把事情都说一遍,又将牧展问他的话,学了一遍,神态都学了个八九成。 “那你说如何。现在再说又有何用。”司徒彦璃眉头蹙起的更紧些,只觉得太过麻烦。 “有用啊!我会让人把这事宣扬的人尽皆知,但是需要您出个面,明儿我召集些人,小小的庆个功,您到时候按我说得来就行。”凌沺连连点头,然后将自己的打算说给司徒彦璃听,让她明天配合一下。 他要把这个事实,让大家都从心底里接受,而不是他在功劳簿上添上一笔,怎么看都像是他在给自己师父处理收尾,进行美化的样子。 同时也是替司徒彦璃,给牧展那些人,一个交代。 “我知道了。明天我会过去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老娘还没需要你膝前尽孝的岁数。”司徒彦璃被他说的一大套,弄得脑仁疼,直接撂杯子撵人,但好歹是应了下来,让得凌沺松了口气。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不使寒心 “来来,诸位都坐,都坐。” 翌日正午,天门关驿馆,摆开了大宴,驿馆里都摆不开,索性直接摆在了外面大街上,也让得不少关城不少百姓,远远的投来好奇的目光,驻足观望。 而凌沺则是位于主位前,满脸笑意的招呼着众人落座。 倒也没有旁的人,朔北来此一众,乌山骑、风雷骑,各来了千人,余下的仍在轮值戍守关城,还有就是牧展一众武人,加起来两千五百多。 两人一桌,倒也没讲究什么分列两旁,更没啥歌舞给他们欣赏,左右大伙凑在一起吃个饭喝个酒的事,像列阵似的横横竖竖的摆了桌椅,也就算完。 “条件暂时就这么个条件了,大家将就一下,凑合吃喝一场,以后有机会,我再请大家来顿好的。”众人落座以后,凌沺起身举杯,再道:“今天也没别的意思,在场诸位,都是与凌某并肩而战的同袍。此役大胜,朝廷封赏还得晚些时日才能到,凌某便聊代上意,先与诸位同贺一场。这第一杯酒,庆我大璟长胜!贺我璟军威武!” “庆我大璟长胜!贺我璟军威武!!”众人一同起身举杯,高声大吼着,一同仰头灌下杯中酒水。 “这第二杯,敬既往阵亡将士英魂!大璟今日之盛、之威,皆是他们身躯铸就,我等当引为楷模,勠力同心,铭记此志,为我大璟盛威,永续薪火!”凌沺添满第二杯酒,激昂再道,满满一杯酒缓缓倾洒在身前地面上。 “敬英魂!永记此志,为大璟盛威,永续薪火!”众人也是举杯倾洒,吼声惊云。 “第三杯,凌沺敬诸位同袍,愿意信我伴我,共胜敌军!敬谢诸君!”凌沺倒上第三杯酒,朗道一声,仰头一饮而尽。 “敬凌侯!”众人回敬。 “哈哈!坐,坐,都坐。今天不是什么正经宴饮,大伙儿也都知道我皮懒性子,该拼酒拼酒,该吃肉吃肉,没什么拘束的,咱们就图个开心。会唱曲弹琴的,也不妨露一手,咱们自娱自乐,热闹热闹。摔跤比武也行,看你们自个儿的。”凌沺呵呵笑着,连连招呼,让大伙儿都放松下来,随意一些。 “少帅,您来一个吧!好久没听您弹琴了!”在座的,除了那些武人,都起码跟凌沺相处了好几天,知道他不做正事的时候,确实没什么正行,也不在意什么规矩,闻言也只笑着应下,然后就开始起哄,让吕挚弹一曲。 相比萧欢从小就在被套了个枷锁,被压抑着,让众人都有些畏惧,或者说敬而远之,他们跟吕挚相处,也随便的多。 而且吕挚有一点,跟他爹吕烨是很像的,那就是文武全才,不仅能马上杀敌,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备受天门关辖地大姑娘小媳妇的倾慕。 以前还年少时,也时常与各家子弟到处闲逛,来了兴致还会与人斗斗文采,比拼比拼琴技,城中偶尔就能听到他的琴音。 直到开始领军,便也在军营中的时间更多,鲜少再碰这些。 天门关本就乏味,便是有茶楼酒肆,却也没有说书唱曲,弹琴跳舞的地方。 现下凌沺都开了口,他们自然也起了勾勾心。 “那就弹一个。前几日偶闻侯爷奏箫,颇为不俗,咱们同奏一曲?”吕挚应下,看向凌沺。 这货自己起的头,不把他拉下水怎么行? “也好。只是我会的曲子不多,你得紧着我来,别让我搁这儿现眼了啊。”凌沺欣然接受,笑言道。 这东西说来还是王雨甯教他的,会是会的,可记住的曲子不多,没想到前几天闲着无聊,见房间里有支竹箫,就吹了一下,倒是让吕挚听去了。 “那便《风雨江湖》如何,那日侯爷所奏,应该便是此曲。”吕挚道。 “好。”凌沺点点头。 随后自然有驿馆的人,给他们备好了琴、箫,虽然不是名贵之物,但一张瑶琴,一支竹箫,也是精致之物。 两人也不多废话,吕挚拨弦起头,凌沺寻机伴上,琴音深沉悠远,箫声宏亮低沉,一场凄风苦雨的江湖路,被二人呈现出来。 继而节奏越来越快,转为激昂,如一场激烈的厮杀般,听的人心头发紧,比自己亲临战场还要紧张。 最后化成悠扬,温煦合乐,让大家心情渐渐舒缓。 《风雨江湖》成曲与武林,讲的就是一对少年郎,跌跌撞撞走入江湖路,经过种种坎坷,又被人陷害追杀,甚至成为武林公敌,面对一次又一次惨烈围杀,最终携手查明事实,收集证据,将之公布天下,斩杀仇敌,彼此间不离不弃的兄弟情。 而且也是一段真正的江湖往事改编而来。 此间都是同袍兄弟,而且刚刚一同厮杀归来,闻之更有几分体会,一曲结束也是纷纷跟身边兄弟举杯痛饮,相似而笑。 唯独牧展一众,有些显得孤零零的,虽然百来人也不少,可放在这两千多人中,也显得很孤独,其他人都在互相推杯换盏的,可却没人理会他们。 都是高手,哪个还没几分傲气,当下便一同起身道:“侯爷心 意,我等感受。但不日将启程离开,还有诸多事情尚未准备,便先告辞了,免得心不在焉,搅了侯爷雅兴。” 可凌沺哪能让他们这么离开,当下起身拦道:“且慢!” 而后指着他们笑道:“要说这一战,诸位才是开端,也是首功,此刻离席,岂非我等遗憾。” “侯爷。”吕挚见众将士神色猛的一滞,不由看向凌沺,探询道。 “怎么?以为我要徇私?”凌沺挑眉一笑。 “不瞒侯爷。是!”众人一来喝了不少酒,二来都是军伍汉子,直率惯了,既是凌沺主动这般提及,他们也就大方承认了心思。 “稍安勿躁。且听听此时来龙去脉,便可知我所言非虚。如果过后,大家仍觉如此,我像大家赔罪。”凌沺也不在意,脸上仍旧挂着笑意。 随即其再道:“这事儿我自己说,没什么意思,且听听他们自己如何说。” 说罢,凌沺向牧展示意一下,牧展便道:“我们在接到朝廷调令后,便准备离开白帝关,但白帝关外的战事并不顺利,白帝关主帅便找到严大人,希望我等多留几日,将城外梵山武人杀退再走。严大人却并不愿多耽搁,便提出夜袭敌营的计划,借助白帝关安排的探子,我们顺利袭营,斩杀敌首三人,而后便一路与追兵厮杀,方至此地。” “说些我也不知道的。”这话跟牧展当时说的,没有什么区别,凌沺也没有有意安排些什么,此刻的话,让得牧展有些疑惑,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般样子,让得众人也是迷惑不已,牧展此刻懵逼的神态,倒是不似作伪,可这能说明什么? “你们杀的三人,是个什么样子、打扮,那些梵山武人又是怎么样的,不都能说么。”凌沺无奈再道。 “啊?哦。”牧展了然点点头回应,描述了一下被他们斩杀三名敌首的长相,还有衣甲样式,也说了下那些梵山武人的衣饰、特点,武艺招式、所用兵器之类的。 “知道我为何两次离队,独自袭杀过去么?”凌沺等他说完,看向众人再问道。 众人茫然摇摇头,他们以为这位就是这么狂呢,先前自己一个人冲向五千梵山军,这次多些,却也没觉得有什么区别,反正是流弊。 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那是丰帅对我说了一个他的猜测,那番话吕挚将军应该也听到了一些,不妨说说看。”凌沺却是又看向了吕挚。 “这个不用少帅说,咱老郝当时就在侯爷和丰帅身后,耳朵还算好使,听到了些。”有一个风雷骑将领站了起来,把当时两人的对话,复述一遍,不能说一字不差,只能说一模一样,记性倒是够好的。 凌沺闻言也是惊讶的看着他,然后点点头再道:“第一次独自离队,纯纯就是那傻子骂我,就想弄死他而已,也没想那么多。可第二次,正是丰帅这番话,我才决定去试一下,甚至不惜改变了此前的部署,不然那一次,我们该再突袭北虹军一次,或者几次,将他们都给引去月牙坳的。哪会这么轻松结束。” “此战却是比预计轻松很多,轻伤之数也不过近三百人,都是皮肉伤,重伤不足五十人,大半还是因为天黑导致的,有马匹脚下被绊摔倒的,有撞倒自己人误伤的,但却无一阵亡,此般大胜,或者说完胜,属实罕见,而且我们真正参战,只有四千之数,以少胜多,胜十余倍数之敌,简直不可思议。”吕挚也是点头,这一仗从头到尾,议事开始他便参与其中,前后了解的都很清楚。 当下也更信了几分凌沺之前的话,言道:“侯爷看来是回来后,问过了严大人,了解了详情,才有现在这一幕,是想我等共同印证,为严大人正名?” “非也。”凌沺却是摆摆手,再道:“我师父是个武人,纯粹的江湖人,她其实并不适合朝堂和军伍,更不在意这些功劳亦或者名声。但他们不一样,他们跟着我师父出生入死,十剩其一,我不知究竟便罢,知道了,便不能坐视。他们浴血厮杀,袭营斩敌首、除敌魂,不能让英魂不安,亦不能让生人心寒。 牧展认识我很早,我没记错的话,我还没进隆武城,他便在了,而后三年他和红娘基本见证了我在隆武城的全部时光。 后来他怨我,怨我没有跟他们一起前往缑山参战,没有与他们并肩而战,怨我背弃了他们。他们当时有八个人,只剩他一个。隆武城扬武营两万人,缑山之战结束,剩余不足五千。 他来这里那天,问我,难道武人的命就不是命吗?两次三番,为何就没人在乎! 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放了句狗屁!可他们,在迷茫中,在不甘中,却是将我说的屁话,全都已经做到了。 我让他们心寒了一次,当然,我有我的原因,不需要解释什么,可这一次,我不会让他,让他们,再心寒第二次,我要把本就属于他们的,都还给他们。 别人占我片瓦,我得弄了他。我占别人全家,也得给我忍着。这就是我凌沺的行事作风。 可那是对敌人,对袍泽,便是我,也不 忍、不敢如此,我怕自己心里不踏实。 所以今日庆功,为我们,也为他们! 我请众位兄弟,与我一起,在此印证辨明,而非只是我在功劳簿上,给他们添上这一笔,让他们流了血,还得落人口舌。” “凌王……”牧展愣愣的看向凌沺,另一边的红娘却是猛的灌了口酒,呛得直咳嗽。 他们以为他并不怎么在意的事,其实他在意的,也记得的,只是从来不说而已。 狗屁的不会后悔,你,真的丝毫不曾后悔吗? 那就没有今天这几句话了! 此刻的牧展,对其他都不在意了,他只知道,他的心,也曾疼过的,为了他们始终无法真正释怀的事,疼过,念过。 “战场是我们清理的,那三部首领确实都是年轻人,这不假。” “也确实没有出现丰帅口中那些需要注意的虹宗武僧。” “嗯。我听说,虹宗僧人,都是七彩僧衣,没想到只有腰带才是七彩,而且是不剃头的,这没见过,应该编不出来。” “合着,咱们乐了半天,首功是别人的啊?” “那又如何,别人不说,咱老郝绝不占别人的便宜,何况还是些战死的爷们儿的,哪天死了,怕先走的兄弟们,一人一口唾沫,给咱再淹死一遍,更怕下去了,都没人稀得搭理咱。” “可不是嘛!” …… 大伙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乱乱哄哄的,可心是暖的。 凌沺看着、听着,忽而笑了起来,很灿烂明媚的笑了起来,他突然觉得,这样一群人,真特么有意思! “事情我还会接着去查,去印证,包括请旨圣上,派人往白帝关去印证,以令天下人和满朝文武的认同。但现在,认为他们当敬的,与我一同敬他们一杯,敬这些不同分属,却是袍泽的兄弟们一杯,给他们道个歉,别拉不下这点儿面皮。”说着凌沺又添满了一杯酒,先洒在身前地下,敬那些战死的武人,而后敬向牧展等人,极为郑重。 行此事,虽然有司徒彦璃的原因,但他说的话,也发自肺腑,这些人,不该被冷待,更不能被寒了心。 今日有一,他日有二,他自己感同身受,胜了他想听见的是欢呼,而不是冷言冷视。 “该敬!该道歉!您都拉的下脸,我们怕啥的!”众人嚷嚷一声,利落的端起酒杯,向着牧展等人敬去。 “这货算是入戏喽。”临着不算太远的地方,从吕烨哪里过来的罗燕途,看着此刻的凌沺,心中感慨一声。 初时的凌沺怎么想的,其实不重要,但他接了山河剑、入了臻武司,他一点点在宣扬、在履行他的职责和义务,或许看上去还是以前那个家伙,但天天念叨着,日复一日的潜移默化,他自己真的就没被影响吗? “喝酒过去,不喝走人,在这儿杵着作甚。”司徒彦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直接给了一脑瓢,把罗燕途打的一激灵,吓了一跳,而后讪讪退后一步,伸手让她先行。 这也算另一位老丈人呢,惹不起,惹不起。 然而,司徒彦璃却是仍在看着他,压根没迈步的意思。 她想让这货滚蛋的,可不是真想让他过去。 她在凌沺这儿自是没有什么师父的威严的,能说两句、打两下,只是因为牟桓而已,这个她心里也明镜一样。 但是在吕琰那,她还是很有为师长的样子的,接下来的事,可不想让他看见,回去跟徒弟学舌,丢了面子。 “哦哦,您请,我想起来了,还有些事忘和吕帅说了,我再回去一趟。”罗燕途眼睛往前边一瞟,就见凌沺已经望向了这边,对他微微摆手呢,当下连忙会意,麻溜的离开了。 司徒彦璃这才别扭的向着凌沺那边走去。 “严璃有负诸位,在此向诸位赔罪,我确实没考虑太多,也以为你们与我一样,对不住了。”司徒彦璃接过凌沺递来的酒壶,直接把他拿来的新酒杯推到一边,仰头把整壶酒灌了下去,利落的让一众人咂舌。 “我欠你们大家一条命,日后无论你们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包括战死那些同道的家眷。直接找他也行,随你们。”司徒彦璃又对众人深深一礼再道,而后指指凌沺,直接脚尖一点,飘身离开,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包括凌沺在内。 “哈哈哈!”少倾,大伙儿看向懵逼的凌沺,一同哄笑起来。 “笑屁啊,喝酒喝酒,天黑就不让喝了,谁还有啥活儿,快整点儿!”凌沺老羞成怒的胡乱挥挥手,撵众人落座去。 而后便是真正的欢饮了,所有人走着串着,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来了兴致就吼两嗓子,或者干脆将碗筷当做鼓锣,叮叮当当敲了起来。 红娘喝大了,还来了段剑舞,把凌沺头发都给削了一绺下来,也不知道真醉假醉,反正是被敲晕了,扔司徒彦璃那边去了。 到了傍晚,便才散去,备战时期,白天放任他们都算是破例了,可不能让他们晚上再喝的呜嗷乱叫的。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五十五章 先生,去死吧 “大当家,先是雪灾,这又几个月没怎么落雨,不会是个灾年吧。” 河池郡,同谷县县城外,燕国公府大管家贺晨,捏了根干巴巴的青草,叹气道。 “应该不会。起码今年不会,钦天监那边说过,今年春时少雨,夏秋雨水丰沛,只不过今冬落雪恐怕会比去岁更多,入冬起码要早半月。”夏侯灼扒着草根看看,其实还好,并没有特别干,还是带着些湿气的。 只不过两人现在的行装,有些怪异,皆是一身粗布短衣,头上带这个大草笠,宛如老农。 “这眼看着就入夏了,照您这么说,咱们得尽快赶去天门关才行了,下了雨,路就不好走了,太耽误事儿,这一出来,怕是不少人想着怎么找点麻烦呢。”贺晨点点头,扔掉青草,拍了拍手。 “他们现在还不敢,还得等等。”夏侯灼轻笑起来,两人缓步前行。 不多时,一个大庄子出现在两人眼前,附近规整的一块块田地,作物就长得很好了,翠绿翠绿的,不似那青草一样干巴巴的浅淡。 他们这身老农的打扮,也跟这里有些格格不入,这边即便田里的农户,也是穿的软麻短衣,比他们身上看起来就粗糙剌人的粗布,可要好得多。 这时又是傍下午的,田里的农户都开始往庄子里走,他俩这陌生面孔,鹤立鸡群一样,直接就被注意到了。 “外来的,你们走错地方了吧。”有体壮的农户,当下就走了过来,蹙眉道。 这里可是荥阳郡公家的田产,他们也都是荥阳郡公的邑户,世代祖居在此,基本全都熟识,可没见过这俩人,这里也鲜少有外人来走动。 因为老公爷现在就居住在这里,早已谢绝任何人来访,便是各家邑户,在外有亲戚,也很少让人来走亲戚的,不想扰了老公爷安静。 那位可是先帝睿宗朝的太尉,也是他们最敬崇的人。 “大壮哥,来找我的,找我的。我堂叔,知道我病了,给我送点药来。”庄子里急急迎来一个人,是个瘦小的年轻汉子,脸色很是苍白,没有半点儿血色的样子,因为走得急,因而带着些病态的潮红,说几句话还得咳嗽两声,一脸马上上不来气的样子。 壮实农户扶了他一下,让他站稳,然后便让开两步,有些避之不及,更有些嫌弃。 这瘦弱汉子,是个入赘过来的,俗称倒插门的,本来也是个精壮汉子,现在却是眼看撑不了多少时日的样子。 “你还是悠着点吧。”而后有看看夏侯灼和贺晨,主要是看他们身后不大的包裹。 这瘦弱汉子婆家,也是庄子里的大户,以前是荥阳郡公府的家将,现在虽是剩了满门女子,却也不是寻常人家可比,县城里铺子都有好些。 时不时让人给这瘦弱汉子,弄点儿补药的事儿,他们也不是一点儿都不知道。 以往倒是还避着些人,现在居然直接让人送上门来了? 堂叔?谁信啊! 不过也没再拦着,更没多问什么,任由他们离去。 “秦柳,拜见大当家。”瘦弱汉子引着夏侯灼二人,来到自己家后,一个三十多岁,风姿卓绝的女子,迎来见礼。 而那瘦弱汉子,早已经关好了大门,扔嘴里个一丸不知什么药,片刻间哪儿有半点虚弱的样子,眼睛熠熠生辉的,精悍的很呢。 “给你带的虎骨,特意让人从燕北弄过来的呢。”贺晨把腰后包裹取下来,扔给那汉子,打趣道。 “叔,您可还真是这么……不正经。”贺瀚将东西接住,苦笑着摇摇头。 贺晨和他是亲叔侄,但对这跟别人都特着调,就独独跟他这个侄子,一直老不正经的叔父,有点让人无奈。 “大当家,您来……”若是以往,秦柳这侄媳妇,怎么也得没好气的瞪上两眼,现在却只是满脸的期翼和激动看向了夏侯灼。 “嗯。今晚动手,一眨眼十几二十年了,忍得够久了。”夏侯灼点点头,给出她希望听到的答案。 秦柳顿时泪流满面,眼中充斥着强烈的恨意和快意。 “这是给你们的新户籍,以后去聆风谷吧,那里现在是自家地方,僻静些,但也临着青山县和隆武城,不会缺了热闹的。”贺晨拍拍侄子的肩膀,递给他一堆小册子,都是新的户籍,今夜后,他们现在的身份,也就不能留着了。 后路,自然也是全都安 排妥当了的,这户籍对他们而言是新的,可是真要查,却是早都存在的,准备有年头了,一早落在青凌郡的。 原本倒是没有聆风谷这茬,但那边既然被买了下来,墓园、庄园都修好了,也不能没个人看着。 凌沺自己是压根没准备自己找人去的,那里说白了就是给牟桓,也是给他们的,反正谁也没花一分钱,也没人跟他客气。 挺大个地方,以后一帮阡陌客,也再有个大家的窝。 他现在是燕国公府的大管家,以前是阡陌崖的大管家,他想给侄子也弄个这么份差事。 虽然凌沺当初提议的,由夏侯灼他们请准隆彰帝,在墓区外,修建一条官路盖个官驿的事,当时就被夏侯灼给否了。 可也没说他们不能自己修个路,不能自己建个驿站、客店什么的啊,隆武城互市即将落成,以后那边少不得往北跑互市的客商,油水多着呢。 他这侄子,十八九岁就‘嫁’了过来,这几年一直在吃伪装虚弱的药物,就没再长过一点儿个头,瘦的还不如个猴儿呢。 这也是给他这个侄子找补找补,弄个好营生。 “得嘞。我也正好去给大爷倒点儿酒。”贺瀚笑着应下。 他爹是老三,贺晨是老二,还有个大爷,兄弟三人都是阡陌客。 他大爷在聆风谷战死,也埋在那边呢。 至于他爹,也不在了,战死在了伊纥。秦柳的父亲、兄长,其实也都战死在那边。 杀了他们的,是敌军,罪魁祸首却是老荥阳郡公,彼时尚未告老的太尉大人。 “可惜凌少爷来不了,不然倒是更有意思些。”贺晨转向了夏侯灼,惋惜道。 “他?算了吧。没去天门关,我也没打算告诉他。真来了,还不知道闹多大呢。”夏侯灼无奈又好笑的遥遥头,想他夏侯老妖,多少人头疼的存在,现在居然也有了让他头疼的人,真是…… “有些事,能有个结果就好,真的都让他知道了,也并非好事。”随即夏侯灼再道一句,无奈的笑意,化成一声轻叹。 …… “老爷,天色不早了,您早些歇着吧,别看了。” 离着夏侯灼等人而今所在,不过百十步,有一个很古朴的院子。 不是看着古朴而已,而是真的有些老旧,毕竟建成至今,也有三百多年了,但仍旧颇大,不会比长兴的国公府小多少。 这里就是荥阳郡公杨万同的住处,也是他家的祖宅。 别看这宅子,外边看上去很有些风霜的痕迹,院内却是装点的极为雅致,有山亭廊桥,流水潺潺,还有一小片桃林,和一小片李子林,跟一丛紫竹林分别嵌映在高低三处,错落有致,有着整齐的层叠之美。 而杨万同就住在那桃李之下,竹丛之中。 眼下一袭淡青蝉衣,微拢一头银发,便坐在竹楼露台上,煮着一壶清茶,点着一盏青灯,翻看着一卷竹简,淡然安详的可以。 似乎读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句子,嘴角还挂着轻轻的笑意,津津有味不舍离手,“你且回去,老夫读过此间,便去睡。” “老爷。明日再看吧,不然你怕是又要看上一夜呢。”丫鬟接着劝道。 “还是看吧。多看一会儿,是一会儿,以后就只能让人烧给他看了,而且还不知道有没有能给他烧。”粗衣草笠的夏侯灼,就这么从竹林里走出来,淡淡道。 “你是谁!?护卫呢,来人!”丫鬟登时瞪大了眼睛,呼喝起来。 可是哪有人回应她,哪有人能回应她,只是一片死寂而已。 “菁菁,你下去吧。”看着那并不陌生的面孔,杨万同愣了半晌,此刻终于开口道,手中那卷书,不用人再劝,便已经放了下来。 “夏侯,你,不会连一个丫鬟都不放过吧。”杨万同再对夏侯灼道。 “为什么不会。先生能舍了那么多信你敬你之人,今日何故多了些柔情,人老了真会变了性子不成。”夏侯灼的声音不复之前的平淡,讥嘲之意,毫不掩饰。 而那叫菁菁的丫鬟,一抹手腕,趁着两人说话之间,已然一箭向着夏侯灼射去,袖弩短小的箭矢,速度倒是奇快。 夏侯灼面上讥笑更甚,直接伸手将那箭矢夹在了指尖,让之不能寸进,“先生是真的老了,身边的剑姬也一代不如一代了。” 短小的箭矢被甩掷 而回,那丫鬟尚未抽出靴间短剑,便已然毙命,只留下坠地的短剑,发出一声低微的响声。 “当日初见,圣上命我收你入门下时,我便知你并非池中之物,而今便是已成太尉,倒是青出于蓝,比我省却了十年时光,武艺也是精进如斯,不愧天下第一之名。”杨万同捏起一杯温茶,倒是比夏侯灼更平淡许多。 “所以特来告知先生一声,顺便送你一程。”夏侯灼再道。 “你这么做,与我有何差别。今日之我,便是他日之你罢了。”杨万同淡然已久,只是同样也带上了一丝讥讽。 大璟与荼岚一战时,他为统帅,那时他其实就快七十岁了,在那之前,朝堂有些风传之言,言说没继位太多年的隆彰帝,有意让冷家人,替掉他的太尉之职。 那一战,其实也多了些新老交替的意思。 然后,冷家没了,从上到下,男丁皆战死沙场,无论主枝旁脉。 可是却出了一个夏侯灼,出了五位大璟武侯,更有两位直接步入朝中,以江湖武人之身,与他们同列朝班。 隆彰帝又让他教授夏侯灼,如何调兵遣将,意思他明白,但他还是应了下来。 而后有了灭伊纥一战,他仍旧是主帅,夏侯灼、萧无涯等人,已然成为了他的副手。 甚至这一次,他这个主帅,更多还是坐镇虚领,已经不再实际掌军。 当然,只是名义上的。实际上,他领军四十多年,哪怕不临阵前,能为他所用的人,也太多了。 可那一次,夏侯灼他们没死,他没有想到,以夏侯灼他们那些为数不多的兵力,居然在粮草被断、全无援兵的险境中,奇招频出,真的干掉了伊纥。 在那之后,大璟有了两位国公,军中有了一位新的战神,一杆新的大旗。 所以,论功行赏之后,他没过月余,便告老还乡,退离了朝堂。 他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并不光彩,他也怕了很久,他以为有人会查,有人会追究,有人会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可他又活了这么多年,活到了现在,活到了当初的凌厉壮年,也已微现霜发,人是等来了,却和他想象的所有场景都不一样。 那个人只身前来,即便杀了他,又能比他光彩到哪里去,同样只是见不得光的手段罢了。 “别用这么恶心人的类比。你只是先走一步而已,不亲手送先生离开,我无颜去见那些枯冢。至于其他的,包括你这些年再做的,都会有人清算的,都会昭显世人眼前,放心,我等了这么多年,让你多活了这么多年,自然准备的十分充足,充足到许多事,或许你自己都已经忘却。今日之后,天下人会帮你记得的。”夏侯灼冷冷道,狠啐了一口。 “先跟你说说,能给你烧些东西的人,会去罪卒营,我要等他们心中高吼着,庆贺着,觉得自己重获新生的时候,再让他们去找你。不让他们带着些笑意和错愕、绝望的去见先生,我怕先生太过无趣。” 杨万同又怔了一下,直直看向夏侯灼。 “现在,先生可以死了。”夏侯灼却是淡淡一语,笑了起来。 一柄只剩刀尖的断刀,打着旋从竹楼顶上,被掷入了杨万同的腰眼。 而后一杆断抢从竹楼内刺出,一枪扎入他的背心。 最后是一支箭,一支无羽无镞的,好似枯朽木棍一般的箭,射入了杨万同左眼。 它们,都来自伊纥战场,却是没有尘埋在那里,只为来到这里,来到这当年亲手把它们送到伊纥战场的人身上。 “他们,都在下面等着你呢。”夏侯灼虎跃而出,将半块,或者说只是一个碎片的护心镜,刺入了杨万同的咽喉。 “还是跪着下去吧。你不配站着去见父亲他们。”秦柳和贺瀚夫妻,同时狠狠一脚踏出,将尚未咽气的杨万同膝盖狠狠踏碎,两根枯竹支在了他的身后,把他就那么跪着,定在了那里,眼里皆有止不住的泪水,滚烫涌出。 “我答应你们的事,今日,做到了。不过都别急,再慢走几步,这些,还不够!”夏侯灼取下腰间的酒葫芦,将整壶三刀子酒,向着西北方缓缓洒在地上。 “传讯各地,即刻动手!”夏侯灼言道一声,贺晨取出一支鸣镝箭,高高射向天空。 不远处,早早等着的一些阡陌客,纷纷取出信鹰,一时间一二十只信鹰振翅而飞,快速去往各地。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两问 “大当家,有急信,罗少爷传来的。” 且不说一夜过后,荥阳郡公祖地庄园里,起了多大的波涛,也不提,这附近几个郡县,这一夜死了多少人。 天方大亮时,夏侯灼回到同谷县城内,便是有人急迎上去,将一封鹰信递上。 “回信过去,邕武侯最晚四天便至,我就不去了。”夏侯灼将信笺揉碎,吩咐一声,没有什么神色波动。 待回到官驿中自己的房间后,方才对贺晨道:“你等下给老五去个信,让他去了天门关,看着就行,不用管太多,让那小子自己蹦跶去就行。” “凌少爷?”贺晨挑挑眉头,心说这又怎么了? “白帝关破了,战死两万边军。子瀚和北林,还有几个天门关的将领,带着八千精骑,夜袭北虹军,居然被他劝降了六万,让我过去好帮他圆谎。胆子,倒是越来越肥了。”夏侯灼便简单为他说了一下情况。 “那您不过去看看?还有白帝关那边……”贺晨惊讶问道。 “那边没什么事,梵山的意图其实已经摆出来了。他们此刻仍将自己放在低处,只是不愿意被看得太低罢了。其中虽然还有些算计,但大体就是如此。 至于白帝关那边,姬恩在,不会再有什么问题。倒是可以看出梵山那位国师的嫡系人马,战力确实不俗,需得更加慎重看待,以后别吃了亏。”夏侯灼再道。 凉州那边,前伊纥之地虽然是他打下来的,也有一些当初的部将留在那里,但他对那里的影响还真的不多,那边的基本都是隆彰帝的亲信,这事儿出了,隆彰帝那边自会处理,也用不到他。 只是即便白帝关那边哪怕再有轻忽,可被突袭之下,关城快速被下,两万边军战死,也让得他对梵山军的战力再拔高一些估量。 影响,凌沺这一战会消弭一些。 以后总归会是再遇上的,届时总有报仇雪恨的机会的,届时再看结果。 若是再往前十年,哪怕五年,他也什么都不会说,现在恐怕会即刻前往天门关,同时去信长兴请旨出战。 就算不能干下来梵山全境,也得让他们好好知道知道疼。 但现在,其实不行了。 不是他不行,而是他带给璟军的影响太大了,这不是什么好事,大璟又不是后继无人,也该给年轻人多些机会,而不是有一日出现青黄不接的状态。 过多的成就他个人的声名、荣耀,对大璟并没有什么益处,反而有些病态。 凌沺既然搅在其中,也乐得如此,那就去做便好,他离得又不远,真兜不住了,他在过去擦屁股就好,现在,任他霍霍吧。 “行。那我这就给五当家传信去。”贺晨点点头,这些他不太懂,大当家怎么说怎么是吧,他就不多费话了。 …… 同一时间,长兴城,昭华殿。 “圣上,白帝关急报!”苏连城拿着鹰信快速找到隆彰帝,将信报呈上。 边关往京中传信,一旦是有战事,那也必然是两路传递的。 信鹰先至,也是正常。真正的八百里加急传信,此刻尚在路中呢。 当然,这不是白帝关亲自发出来的,而是凉州那边的官驿代为发出。沿途周转,以最快速度送至。 而快马传信,为的也是保险。 虽然信鹰都是从幼崽训练,而且存在了很长时间,代代相传,现在已经不会自行捕猎了,出发前也会给喂饱吃食。 可这玩意不百分百把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只就突然回归天性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半路被射下来。 是以不仅大璟,其他使用信鹰信鸽传递消息的,凡遇大事,也必然是两信、甚至三信四信同发,确保有至少一种方式,尽快送到地方的。 而且这种急信,全都都是使用红漆信筒,代表不需任何人查看紧要与否,必须直接上呈。 隐瞒、错漏,直接诛九族,没有任何余地。 “砰!” “混账!!”隆彰帝罕见的暴怒起来,将身前书案拍的山响,指节捏的都发白。 “传令召回太尉,集结骁果军,征集一应蜀州府军……”随即,隆彰帝更是怒而下令,欲要直接向梵山开战。 这时一个小太监,快步行来,急声道:“圣上,天门关急信!” 隆彰帝眉头深蹙,阔步迎了过去,十分迅疾的,将信筒打开,取信查看。 不多时,又一个小太监跑来,手中同样拿着一封加急鹰信。 苏连城也是满目沉凝,以为出了天大的事儿了,引得三地急穿鹰信。 好在,看完第二封信,隆彰帝的神色缓和了一些,让他也松了口气。 可随着第三封信打开,隆彰帝的眉头又是紧紧蹙起,只是这次他没有在暴怒,反而平静了下来,行转落座。 少倾,隆彰帝才道:“有问题的人,都盯住了么。” “都盯着呢,随时可以拿下。”苏连城忙回道。 “不急,仍旧依此前,暗中监管,看住了就行。 你去盯着些,直接给天门关传令,予以凌沺尽力决断之权,全权处理与梵山之事,必要时……天门关、乾坤关,西南罪卒营、蜀州上下府军,皆可由其调动,如朕亲临。 另外,传信西凉边军主帅姬恩,亲自坐镇白帝关,将防线给朕往前推五十里。责令北凉边军各部,严密注意西域及黠胡近况,但有异动,准其自行出兵,予以应对。 着中书令林肃南,为行台尚书令,即刻自选属官,前往凉州,三日为限。 着监察御史何远成,为京南巡察使,领刑部吏、捕五 十,监察御史三十,即刻前往河池郡,务必彻查荥阳郡公等被杀一案,及其起由,与血书披露陈年旧事等,一应前因后果,朕要事无巨细,全部知晓!经往各地,务必全力配合。” 隆彰帝摆摆手,当即一连串旨意下达。 “荥阳郡公被杀?”绕是苏连城,也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没有立刻去传达圣意,而是问了一句。 那位,虽算不得他们的蒙师,可他们几人,初习军伍事,都是少年时跟着这位学的,正经可算帝师之一呢,还是前任太尉,地位极高,现在,被杀了?? 谁有这么大胆子?! “阅后即焚。”隆彰帝将第三封鹰信拿给他看,神色明灭不定。 有些事,他并非没有猜测,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再次呈现在他面前。 除去荥阳郡公外,一夜之间,蜀北之地,死了七尊侯,十三县子、县男,灭了八个世家,这种手笔,世间能做到的人也就那么些,不用怎么去猜的。 可在这场杀戮之后,所爆出来的那些消息,才是真正的骇人听闻。 若是为真,这些年,还有多少英魂不安,又该有多少生人,想要再杀他们一遍! 连隆彰帝此时都不敢去深想,甚至有那么一刻,一个刹那,他都想要将之完全压下,让之消散开去。 可相比之下,他更愿意真的了解全部真相,迫切的想要了解清楚。 凉州那边战死两万人,西凉北凉大军尽皆调动,他都给了林肃南三天时间,却是恨不得何远成现在就能插上翅膀,飞向河池郡。 “圣上……”苏连城看罢,更是瞪圆了一双重瞳,仿佛一双猛兽的竖瞳一般,冰寒、冷厉、暴虐盈满期间。 “你随后也跟着去,一明一暗,查个清楚,弄个明白。拿着朕的剑去,谁拦、谁遮掩,皆可,杀!”隆彰帝一双大手重重的按在他肩上,是安抚也是支持。 “我让宁伫过来再走。”苏连城长舒口气,点头道。 “嗯。放心去,放手查。”隆彰帝也点点头,再拍拍他肩膀,亲手把自己的帝王剑,拿给苏连城。 苏连城转身离开,先去传旨,而后带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回来。 骁果有十万,亦是十军,这年轻人就是其中一军领将,达奚宁伫,也是他的徒弟,唯一的一个徒弟,燕北人,当年隆彰帝从军时,所在戍堡那个百长的儿子。 “我去了,尽快回来。”苏连城此时没有再自称老奴,也没有低眉顺目,而是拱了拱手,浅浅一礼便走。 以往,年少时,他便是如此。哪怕面对皇子、亲王,乃至皇帝,也都是一样。 …… 天门关。 桉虎在这儿待的很难受,尤其是这几日,无论走到哪里,都会一直听到什么三千破七万的事。 他知道,只是杀了八千北虹军,当时他听到元皓的话了的。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难受,此消彼长,那就是十二万兵力啊! 他很想去告诉那些北虹部的人,你们被骗了!被忽悠了! 可他出不去。 他还想见见凌沺,跟他把该转告的话说完,然后尽快离开这里,哪怕不能去见到北虹部的人,也比在这待着,一遍又一遍的听着璟军宣扬大胜他们的战果好的多啊! 可他也见不着。 每日就吕烨派个人来请他宴饮,灌多了再把他送回住处,快喝傻了都。 他跟郁闷,他觉得自己都快要疯了。 这时,凌沺来了,没有用他嚷着要找,自己溜达着走来了。 “这是国师让在下转交叶护之信,请叶护亲启。若叶护无事,桉虎已在此地盘桓多日,也该回转,向国师复命。”打了个招呼,别的啥也没说,桉虎直接拿出给凌沺信,然后便要离开。 他真的是够够的了,这都不是四面楚歌了,是十面,还是立体循环的,像个天罗地网一样,将他包裹在内,谁能受了啊。 “钦使何必如此急切,本侯还想和钦使畅谈一二呢。”凌沺却是不疾不徐的,把信往茶案上一放,全然没有打开的意思,笑咪咪的,看得桉虎心头发寒。 “不敢。在下身份卑微,所知寥寥,岂敢与叶护对坐言谈。叶护若是有意了解我阿穆那之事,尽可届时与国师畅谈,国师诚邀叶护往帝都一叙,便是此意。”桉虎却是压根不打算再坐下,就差没说我不配,你别跟我说了,快让我走。 哪知凌沺直接接道,“那就聊聊你所知的那寥寥诸事便可,反正本侯对阿穆那诸事陌生,你之寥寥,与我却是别开生面也未可知。” “若是不知从何说起,那我问你答可好?”随即凌沺见桉虎仍旧不愿的样子,再道。 “叶护何必难为在下。在贵地已然滞留五日,再不回营,恐怕千喀大将军误以为我也被叶护劝服,归顺了叶护,为区区在下,再起事端就不值了。”桉虎也是继续说道。 “你在威胁我?”凌沺的笑意,极其突兀的就变成了冷笑,“那你说,我告诉他,你喝醉了失足掉井里,淹死了,他又能奈我何?你家国师又会如何,出兵攻打我天门关,长驱直入我大璟之地?” “你也说了,你不值。况且,你怎就不知道,那是我想要看到的场面。”凌沺的笑意又开始变得玩味而冷漠起来,“你说,他千喀邪要是此时过来,乾坤关五万大军,加上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你们的六万北虹军,再加上天门关大军,前后夹击,把他的边军,也在这里全部干掉怎么样?” “你们破了我大璟一座白帝关,杀了两万边军,我拿你们这些边军,给他们陪葬如何?你也知道,我之前兵少 ,为保万一,只能劝降北虹军。可我心里的气,没消呢,只北虹军那些人,也消不了!” 一边听着,桉虎惊觉凌沺居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不待他有任何动作和言语,一只厚实硕大的手掌,便是掐在了他的咽喉上,越来越紧…… 他想要去掰开,却怎么也掰不动分毫,他想要去抽刀,双臂直接就被卸了关节,他想蹬腿,已然被凌沺掐着咽喉举了起来,根本用不上力气。 他的脸越来越紫,也越来越觉得窒息,他看到了凌沺的那双眼睛,冰寒的,带着无尽杀意和煞气的眼睛。 他这一瞬间,无比确认凌沺之前说的都是真的,他真想让他死在这里,真的想让千喀邪来,真的想要干掉他们阿穆那十万边军,他,是个疯子! “呵、咳咳、呕、咳咳咳……”下一刻,新鲜的空气涌入口中,桉虎被甩在了地上,剧烈的咳嗽和干呕起来,可哪怕如此,哪怕每呼吸一下,他都更想要咳嗽,却仍在拼命的大口呼吸着。 “可惜,这并不是我朔北,我终究还是不能全然无所谓的行事。不然,你的头,现在已经在千喀邪的大帐中了,而不是还在你肩膀上。”擦了擦手,凌沺又恢复了笑意,遗憾道。 “叶护想知何事?”桉虎强自调匀了几口气,忙站起来主动地说道。 他怕了,真的怕了。 没人想跟疯子赌,赌他下一刻会不会真的不管不顾。 此刻他庆幸,庆幸大璟不是铁板一块,甚至天门关、乾坤关,也可能不是。 不然此刻他应该必死无疑,凌沺绝不会留他活命。 “放心。我说了,我只问你知道的,若是不知或者为难,你可以不答。或者,编个瞎话来给我听,猜猜我能不能分辨的出来。”凌沺再道。 “叶护请问。”桉虎这时也不再废话了,能说的他就说说,至于那些死都不能说的,那就死吧。 “好。这才对嘛。”凌沺笑着递给桉虎一杯清茶,再道:“白帝关怎么破的。” 说完,他就看着桉虎,他觉得这事儿桉虎应该知道,哪怕千喀邪不知道,他也会知道。 “诱敌深入而已,并无其他特殊。”桉虎也没迟疑,直接回道。 北虹七部有着他的特殊性,他们的部民都专司一事,北虹军虽然不是他们的全部兵力,但却是九成。 突然大举东进,只要白帝关这边知道了,必会觉得他们腹地空虚,互相中小战斗打了好多天,哪能一点儿火气都没有,趁机来一下子,很正常。 而其中最关键的,是横贯在北虹七部和白帝关之间的那三部。 所以在北虹军启程东行以后,白帝关那边其实还打了一仗。 那三部同时出兵攻打白帝关,却是佯装了一场大败。 而后白帝关边军追杀而出,想要一举占尽这十部之地。 结果就是梵山那边,帝都精锐准备多时,便趁此时,绕路潜行,直奔白帝关。 再之后,白帝关边军留守一部,点燃烽燧,离关之军,见之回返,被梵山军前后堵截,直接大败。 而此时梵山的那些精锐,还没有全数出现,只出现一万多人,白帝关那边的路,并没有堵死,来了个围三缺一。 白帝关边军果然经历一番苦战,杀回关城下。 就在这时,梵山精锐尽出,两千敢死快马而至,与白帝关回逃之兵,在关门前、关门内,血杀了一场。 梵山精锐随即赶至,这才一举破城而入。 “还是效仿的朔北军。”没有说的太详细,只说了些日后也可以从白帝关幸存边军那边得知的事,桉虎又补了一句。 “操!”凌沺顿时心里暗骂了一声,气的想拍桌子。 他说熟悉么。 这事儿夜皛他们在缑山干过一次,事后也给他复盘过过程。 这特么……学的真快。 也真让他憋闷。 “我听说当时你给了千喀邪一封信,来自你们那位国师的信,这才让千喀邪按捺了整整一夜,我的猜测是对的,他真的想借此收下北虹七部地域?”当然,现在他没那么容易就表露出自己的真实心情了,想控制还是可以控制一二的,怒意只是在眼中一闪而逝,便再问道。 “当然不是!”虽然凌沺没直说,北虹七部就是被梵忧卖了的弃子,但桉虎知道他的意思,事涉国师,不容轻辱!是以也是大声坚决道。 “国师只是想以北虹军,试探天门关,想重复白帝关所为而已!不让千喀大将军擅动,只是不想、不想上来就折损精锐,也是想将首功,给北虹七部,让他们心悦之下,彻底归服罢了。”桉虎再回道。 凌沺却是又笑了起来,贼开心的笑了起来。 这话说的,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一席话啊。 还不是拿来当探路炮灰用的,里外又有什么区别? 不,也有,那就是成了的话,北虹军确实可以有些功劳,而不是啥也捞不到。 比他跟人忽悠那些,还是强多了的。 只是,有可能么?那位梵忧国师,想试探的仅此而已么? “行了,你可以滚蛋了。记得去罗大人那边一趟,走个正经的过程,毕竟这也算大璟与阿穆那,正式的第一场会面。”凌沺没了再问的心思,摆摆手放桉虎离开。 他再有感兴趣的,就是那位梵山国师了,即便问了,也不会有什么答案,就算有,看桉虎的样子,也不会是什么有用的,反而可能会带偏他的一些直观判断,不如不问。 “是。”桉虎心下可算真正的松了口气,略带疑惑的瞥了凌沺两眼,快速离开。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五十七章 封边歌至 “五大爷,您来的有些慢了啊。” 又一日过去,凌沺已经赶至天门关辖地以北,见到了闻讯赶来的封边歌,玩笑道。 “怎么,你小子现在飘了,还想要治我的罪了?”封边歌挑眉打趣回去,确是离他老远。 这小子武艺精进,虽然他也未必不敌,但是万一输了,那就丢了大人了,不能轻试。 要试,也不能在这儿试,好几万人看着呢。 “嘿嘿。”凌沺龇牙一笑,敛了眼中跃跃欲试的光芒,迎了上去。 “末将拜见叶护。”这时封边歌身边一员将领,主动见礼,凌沺定睛看去,竟是韩馥渠,隆武罪卒营他任命的领将之一。 没想到而今居然不止是洗罪重新落籍了,还留了这身将甲,虽然国公府世子当不成了,却也未必不可封候拜将啊,有些意思。 “客气个啥。”凌沺笑着拱拱手。 “没有叶护,便没有末将今日,自铭感五内。”韩馥渠却是正色道。 破缑山皇城之功,虽然他们实际上并未参战,赶到的时候,基本已经完事了。 可凌沺并未将他们排除在外,而且还给他们上表了维稳、镇肃缑山城之功,战事结束,五千人获准洗罪定籍,补入扬武营为卒,两千人直接释返原籍为民,余者也各自有累功在身。 他自己和这些挑选出的千夫长、百夫长,也因领军有功,有所恩赏。 起初还是留在扬武营,添为补入新卒五位郎将之一,后西南罪卒营新建,便又调来封边歌麾下。 因为他出身罪卒营,被破格提拔为封边歌五位副将之一,着手操练罪卒成军之事,在西南罪卒营也算权高位重,可以说仅次于封边歌和寥寥一两人。 前后这不到一年间,他所得到的,并不逊于其以往所有,至于什么国公府世子,他本来也没想过,那是他哥的,跟他关系不大。 心中自然是感激的。 “只是你们应得的,与我无关,别谢来谢去的了。”凌沺摆摆手,不在意道。 他没觉得是啥大事,没有韩馥渠他们率兵快速及时的赶到,即便当时下了缑山城,也不能快速控制的住,他们做到了该他们做的,那他自然就会详实记录上秉,可没给什么人情,也不想承这个情。 “不说其他了,众位疾行远来,凌某知道诸位辛劳,但现在却是不能给诸位休息多久,还需即刻赶往关城才是,战事尽毕,凌某再给诸位接风洗尘。”随即凌沺再道,向着众人抱了个拳,四下示意。 “该当如此。闲暇的时候多了,不在此时。”封边歌率先回应道。 “请!”凌沺也不再多废话,直接抬手虚引,与封边歌同行,随行来者也与西南罪卒营一众合到一处,同向天门关疾行而去。 “北边过来的路,并不好走,沿途多有突然阻断之路,必须绕行,此事须得秉明朝中。若圣上真有意,改变天门关辖境情况,再通路一条很有必要。”凌沺和封边歌马快,此刻有意加了些马速,仅二人独行在前,封边歌向凌沺说道。 “这事儿不是大大爷负责吗?您跟他说一声,或者直接提请圣上不就行了?”凌沺有些奇怪的看着他,好端端跟自己说这事儿干啥,他又不会一直待在天门关,更无意插手这里的情况。 “我们就不说了。这些年我们在朝中一直势大,需知盛极必衰。而今大璟在自减盛景,剔除顽疾,以获新生和长远。我们岁数也不小了,到此为止,或是有所退却,都没什么,只是不想我们有一日也会是需要剔除的顽疾。”封边歌再道。 凌沺觉得他不太一样了,没有一年前见到时,那么雄姿英发、气势如虹了,脸上带着的笑意,少了些笑傲的狂气,多了些淡然和释然。 他见封边歌的次数不多,所以感觉很明显,一时也有些嗟叹,“飞鸟尽,良弓藏?” “没有。别瞎想。”封边歌闻言摇摇头,再道:“大哥他们还有些事要做,我想做的不太多了。少了些心气而已。 跟你说这些,是告诉你,不论今时的大哥还是我和三哥,不用为我们鸣什么不平。我们而今境况,不是圣上所使,而是我们自己的想法。 都说我们一群阡陌客,尽皆跋扈,可殊不知世人大多欺软怕硬,我们不跋扈些,如何让人生畏。 可畏惧的过了,反而是我们自己的取死之道,一人怕你不敢如何,天下人都怕你,那就敢一起杀了你,驱散这头顶的阴霾。” 凌沺闻言有些不以为意,道:“那就都杀了便是,杀的多些,杀的他们胆丧,让他们无人再敢动此念想。” “就知道你会是这个样子,跟老九一样,但有不如意,大多直接拎刀子。”封边歌轻笑一声,摇头再道:“所以大哥才让我跟你多说些。我们做了很多事,明的暗的见不得光的都有,但是我们绝对不想,有朝一日,自己成为当初鄙夷之人。” 说着封边歌取出一封信,递给凌沺。 凌沺看得震惊,看得脸色发青,看得眼中怒火四溢。 “冷家……” “当年有一个缑山将领贪生,与我们说了些事,自那时起,我们便开始查。如今种种,皆已查明,朝中已经遣御史前往河池,所有事终会昭告天下的。”封边歌对他点 点头,宽慰道。 当年在聆风谷,他们也不过是一群意气江湖客,一帮心中有些抱负的武人。 然而,那时,也仅此而已,他们从未想过越过那道龙门,封候拜将,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一舒胸臆。 可在那以后,他们知道,仅凭那一腔意气,仅凭他们在江湖所为,没有用的。 他们知道了,他们敬仰的人,举国倾慕之人,也未必多么光鲜亮丽。 他们也知道了,百年忠勇,也可能一朝尽丧,致死都还以为是在尽忠报国的那些人,所不知的黑暗和阴冷。 他们想要去做些什么,为了那些他们佩服的人,更为了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可能是他们兄弟的家人、亲朋等,无辜枉死的人。 哪怕为了他们心中所想,也死了太多的人,那些人也可能一无所觉,并非甘心情愿,甚至也有很多无辜枉死之人。 可他们还是要这样去做,他们不在乎功过,也没想过当什么圣人,更不自诩正义。 但有一点,他们绝不容许。 那就是今时的他们,或者他们的后人,有朝一日,也成了那些被他们鄙夷的存在。 需知,那些人,或者他们祖辈,以往也曾保家卫国,也曾于战场效死,也曾戮力拒敌于外,也曾想这天下繁盛安宁。 他们现在并非必须退出这一步,甚至此时退这一步,会让他们所为变得艰难一些。 可他们还是退了,因为时机恰到好处。 这大璟江山既换新颜,何必徒留他们太多的痕迹和影响。 一身荣华,他们可以给后人留下,再多的,就不必了。 他们在时,淡然接受一些失去的东西,他们不在了,本就没有这些东西的人,自会少些烦恼的。 “待天下和宁,我们都会告老。江山代有新人出,敢以新颜胜旧貌,才是我们乐意见得的。你和明林他们,既然身在局中,如何选择,在你们自己。高居庙堂,还是江湖闲散,随心就好。我们能帮你们的,也就而今这些了,以后的路,还得你们自己去走。你们若是能远胜我们,我们也高兴。”封边歌接着再对凌沺说道。 他们当然也不会全然没有私心,无论是夏侯明林、燕林、丰北林等,还是凌沺,他们而今起点都比常人高出太多,现在他们也还能护佑看管一时。 至于以后的,看他们自己。 若是他们舍的,又被他们挣了回来,那就挣吧。 实打实自己赚来的,那是他们本事,不能,也别怨天尤人。 “要我说,就是萝卜吃多了,净操些闲心,岁数大了,果然不行。”凌沺撇撇嘴,不予认同。 “我们乐意,你管得着么。”封边歌抬手就拍了过去。 可惜脑瓢没有拍到,凌沺一个仰身躲了过去,然后一指点向封边歌腋下,封边歌欲躲,却是慢了一丝。 “哈哈哈!”凌沺畅快的笑了起来。 从跟郝霁交手开始,他就知道,萧无涯、连云霄、封边歌他们,无论是跃鲤榜,还是猛将榜,排名都不准,做不得数,尤其是后两人,武艺绝不止那个排名。 封边歌他还不算太了解,但萧无涯和连云霄什么武艺,他再清楚不过了。 或许二三十年前,他们真不是郝霁对手,可现在当年天下第一的郝霁,略微差了那么一丝。 尽管不多,但凌沺跟着三人都有交手,自然清楚其中强弱。 现在试封边歌这一下,虽然不是正经的过招,但也可以看出一些,他的武艺和连云霄应该差不多。 换言之,连云霄,现在大概也不是他的对手了,二大爷也相差不远,数步之间而已。 他要翻身把歌唱了! “呵!有意思。”封边歌看他得意的大笑,也笑了起来,“不知道你飘个什么,你再厉害我也是你五大爷,想揍你,你还敢还手?” 凌沺猛的一滞,然后啪啪挨了俩脑瓢,刚刚还得意洋洋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好特么……有道理。 以前这些人武艺比他强,愿意跟他比划比划再揍他,现在大可以不跟他比划,直接揍啊! 有啥好高兴的。 “说回正事。”看他蔫儿了,封边歌摇头笑笑,再道:“你其实和明林他们还有不同,他们在外也都横,但是不狂,而你其实很狂,你也有更多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所求。你的路,其实你自己已经定了,圣上也予你很多期待和信任,那就好好去做,无需太过谨慎,不可能事事皆如心意。” “例如?”凌沺挑眉看过去。 “例如对梵山,何必畏首畏尾,又是赌战又是劝服,想尽这么多办法圆一个谎。心中不爽,干他就是了。敢不听令,你的剑是摆设?”封边歌冷哼道。 “哈哈哈!”凌沺又一次放声大笑起来。 这才对嘛,这才是他印象中的阡陌客,这才是他认识的大爷们,不嚣张了,不跋扈了,何谈纵横阡陌崖上客,笑傲四海逍遥人。 当然,他明白,其实短短二十多年,他们说是暴富骤贵也不为错,他们怕自己、怕后人成了暴发户,贪心不足蛇吞象,现在他们还在,退一步,积淀沉稳一番,是好事。 其实见多了那些心怀雄途,或 是野心勃勃的人,他都担心自己会成为那样的人。 但即便如此,封边歌刚才那些话,也让他觉得不是滋味,有些接受不了,一帮逞凶天下的人,突然说着什么要退却的话。 “放心吧。虽然我不会如你们一般选择,但我也不会成为这样的人。”凌沺抖了抖那封信,正色道。 他同样也明白,封边歌跟他说这些,或者说夏侯灼想让他听到这些,也是希望他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除此之外,任他施为。 “懂了便好。”封边歌点点头,轻轻一笑。 其实夏侯明林、丰北林等人,他们都很放心,他们天长日久的跟着他们,别说孜孜教导,就是耳濡目染,也学了他们七八成,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其实心里都有数。 唯独凌沺,书生剑教他识文断字,却并不教他什么大道理,他们九弟,更是几乎对他放任,大多数事,都不会管他怎么做,就知道护犊子。 这俩,没一个算是好好教孩子的,纵有所期所盼,也基本还是观望放任。 这样的凌沺,虽然胆子很大,魄力很足,敢去做很多事下很多决定,但也容易刚愎自用。 尤其凌沺才是真的很短时间内突然暴发,成了一方之主,飘是必然的。 偏无论隆彰帝还是北魏那边,都予以他很多信任,很多的自主权,任他施为。 这样也很容易滋生他的野心,更容易让他唯我独尊。 长久下去,失了警醒,必有灾祸。 “先前勒虏所见,应该都是假象吧,有必要么,让我知道能咋的,你们这样啥都不跟人说,很伤人的好不好。”凌沺撇嘴,抱怨道。 他就想不明白,这些人到底有啥恶趣味,什么都是我想告诉你我再说,不想告诉你,哪怕做了,哪怕帮你做了,我不告诉你。 很有意思么? “主要是怕你捣乱。你也不自己想想,从你成为朔北叶护以来,你做啥事跟人商量了,还不都是想什么做什么。或许你以为好多事与我们无关,也不想依赖我们,可却是让我们许多已经布下的局,已经安排多年的手段,全都白费,也就你小,不然早都揍你了。”封边歌先是点点头,而后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你有脾气,我们还有呢,一天想一出是一出,净特么瞎搞。 “哦。”凌沺别过头去,做个鬼脸,可不想再挨两下。 而后又想起些什么,道:“不对劲啊!勒虏都在你们关注中,行踪皆在掌握。那你们安排在蜀北的人,还有锦绣阁和山河楼跟着我的那些人,都哪儿去了。没死?那你们就是知道蜀州武林的事,故意的不管,让我来天门关?我又被大大爷算计了?!” 凌沺越想越觉得该是如此,不禁有些郁闷。 “只能说是顺势而为,并不知道太多,不然岂会放任他们,早杀了了事。真想让你来这,办法多的是,何必如此。”封边歌如此道,让得凌沺心情好了些。 然后从封边歌那里问明了究竟。 原来,在他去往剑门前,夏侯灼就在布置近日之事,大量阡陌崖子弟有了动作,难免被锦绣阁和山河楼探知到一些。 索性就直接出面,把那些山河楼和锦绣阁,以及其他杂七杂八收集消息的人,都给拐走了,勒虏看到那些,其实就是。 因而隐瞒了,他们的真实布置,却也让得胡古休慕等人,有了行事之机。 一切,不过因缘际会而已。 等他们得知了,凌沺已经赶来这边了,索性任凭他自己去处理,没有再插手。 “对了。说起来,还真有个事,得提前告诉你。”说着封边歌想起一事,再对凌沺道:“你去梵山,可能会遇到吕羡,别给杀了,但也别信他的话。” 接着他把夏侯灼让他找吕羡和姜祁,劝说他们去漠南的事,告诉了凌沺。 这事儿一开始挺好的,俩人都答应下来,并且启程出发了的。 然而行到中途,吕羡变卦了,将姜祁直接重伤,不得不退了回来。而吕羡,则是已经投了梵山。 据姜祁带回来的话说,是吕羡并不认可他们的计划,想自己在梵山内行事,将之从内部瓦解。 可这事几分真几分假,谁也不知道。 留着姑且就留着,能真做些什么也好。 真成了梵山的人,那就断定之后再杀,不然隆彰帝那里不太好交代。 “这玩意,不好断定啊。”凌沺摸摸鼻子,卡巴着眼睛看向封边歌,琢磨是不是让他直接杀了的意思。 这没法断定啊,谁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有些事,可以说是他在换取梵山一众的信任,也可以说是他真的投了梵山。 例如此番白帝关之败,他现在就怀疑是吕羡给出的主意,毕竟夜皛他们在缑山战场所为,想知道详细,也没那么容易的。 没有吕羡这事,他可以当做梵忧真神通广大消息灵通,可有了,容不得他不多想啊。 吕羡在缑山待的时间不算短,能知道的会比别人详细和轻松的太多。 “真要如此,其实你去了梵山便知。若是他所为,无论用意如何,都该杀!可就怕你杀不了啊。”凌沺与封边歌说完,后者也是有些傻眼,苦笑连连。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五十八章 接着忽悠 “可不是咋的。”凌沺也是回以苦笑。 吕羡若真在梵山获得一定信任和支持,那怕是真不好杀了。 到了那里,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人眼皮子底下,明着来暗着来,都不太好办。 真要说起来,他费劲巴力劝降六万人,也不及对方得到一个吕羡。 毕竟那是大璟皇帝嫡出长孙,前太子嫡长子,大璟曾经的晟亲王。 哪怕他犯了谋逆大罪,以不复从前。 可起码他是隆彰帝亲孙子,这个事实在,吕氏皇族嫡脉子嗣。 他谋逆只是自家人争家产,妄图杀祖是不孝,都是国事,却更多是家事,只不过是帝王家事。 而一旦叛国,让大璟子民如何看待皇室,让天下各国人如何看待大璟。 更何况他是从罪卒营离开的,他一旦投敌,以后罪卒营也别存在了,大家伙都往敌军投效去好了。 他,能代表的意义太多了。 无论他真心假意投靠梵山,梵山也都绝不会坐视他被杀。 而他们对梵山的了解,也极其的有限,真要被藏了起来,找都不知道上哪去找,何况是杀。 五大爷憋了半天,这是给他放了个大招啊。 “那这事儿你就别管了,我放出去的人,我自己来。你有个准备就行,真见到了别意外,也别打乱了你的计划。”封边歌也很无语啊,他根本不知道白帝关的具体情况,本来还对吕羡报些希望的,毕竟吕羡应该很在乎他父王吕思明才是。 “真遇上再说,我看着来,梵山那边,你们也不好派人过去啊。”凌沺耸肩摊手,摇了摇头。 “那行吧。事不可为,不必勉强。”封边歌想想也是,不过他也不会放弃自己行动的打算,就是了。 “关于漠南,我已经让薛客去了那边,之前倒是没想那么多,就是去练练兵,看能不能添条财路。现在么,我倒是有些新想法。”凌沺眼睛一转,忽而一笑。 但封边歌怎么问他,他也就是不说,只告诉他,稍后便知,一个劲儿的卖关子。 一日一夜疾行,一众人来到天门关关城,封边歌与吕烨交谈起来,双方众将认识一下,重新布置一下关城防务和曦虹原驻守情况等。 凌沺并没有具体去插手这些事,尽管隆彰帝的急信他已经收到了,但无战的情况下,他也不觉得自己会比这些老将更有经验,布防更加周到,是以也暂时并没有传扬周知,等有用的时候再拿出来就好。 他直接回了驿馆,找到了闲的长毛的勒虏,与他谈了一个多时辰。 等到封边歌他们那边议事结束,凌沺这才又找上封边歌,喊上了吕挚、萧欢,以及乌山骑风雷骑两军,一同向着北虹军所在出发。 七日时间已至,该结束了。 “见过邕武侯。”无论萧无柯,还是卢寅晟,见到封边歌可比见到凌沺恭敬多了。 这位现在虽然仍旧只是邕武侯,但以前便于他们位同,皆是一方边军主帅,现在不仅获封柱国之勋,更是晋为辅国大将军,领西南大都督,坐镇西南罪卒营。 柱国为从二品勋,西南大都督为从二品实职,辅国大将军更是正二品武散官。 而萧无柯和卢寅晟位同十六卫大将军,正三品。 而且,封边歌自身的威名也很是不小,尤其在边军名气极大,麾下燕北边军,俗称北蛮子,不是贬义,而是认可,那打起仗来都是如狼似虎的疯蛮之徒。 天门关、乾坤关都鲜有大战,而燕北的仗几乎是年年打,不是数十上百人的厮杀,而是动辄数千上万人的大战,那也是生生打出来的名声。 对这位,没几人敢有所轻慢的。 “来,看我,别看他。”凌沺无语的拍拍手,一帮人忒欺负人,没看谁又在正当中么,不拿咱当个干粮咋的。 “长乐侯奉旨统领天门关、乾坤关、西南罪卒营及蜀州上下,全部兵马。”封边歌笑着点点头,而恩佐已然取出鹰信,递向萧无柯。 “咋的,信了?”萧无柯等人传阅后,递回一礼,凌沺笑道。 “我等谨遵圣意。”萧无柯领头,率先道。 卢寅晟虽然憋闷,也是附和回道。 众将亦随之而动。 “那就好。前事此间不提,众将听令!”凌沺点头回归正色。 “乾坤关四万军,各出两万,占据西、南两方,围拢前压,距北虹所在三百步止。 着烈风骑丰北林部,即刻回聚此地。合乌山骑、风雷骑,一同随后前压,距北虹所在三百步止。 着萧欢率天门关五千轻骑,即刻往东南向驻军三十里,注意千喀邪所部动向。 各行其事,即刻动身!”随即凌沺朗声下令。 他其实现在也有些不满,四万多大军,在这待了好几天,此地居然有三万五千余众闲置,虽然状态不错,也没有散乱轻忽的情况出现。 可这边有没有敌人,有一万兵力堵住前路,足足够够的了, 西南两面,那才是随时可能会发生意外的存在。 咋的?他知道白帝关兵败详情,没告诉他们怎么的?这么不需要重视呢么? 不过现在有事,也不好发作,等等再说。 该说不道的,现在皇命拿出来了,还是有用的,不管是哪里的将士,闻令之下,动作还是很快的,显然也不是啥小杂鱼,兵起码练的还行。 “咱们先过去聊聊去。恩佐,你带着人在外为斥候。”随即凌沺转头,对恩佐示意道。 恩佐等人也没废话,直接率众离开。 而凌沺和封边歌、萧无柯等人,加上一个勒虏,则是先行向北虹军所在行去,风雷骑随行,乌山骑原地等候丰北林带夏侯亲兵来汇合。 “见过叶护!” 北虹四部首领,见状也是向前迎来,直接跟凌沺见礼,才向着其他人示意一下,打声招呼。 他们倒是一直都坚信,凌沺才是主事之人,而不是也和他们聊的挺好的萧无柯。 “诸位大公不必客气。”凌沺也是笑着回应,而后直截了当再道:“不知诸位大公哨骑可已回返,凌某可有欺骗诸位。” “叶护言重了,我等可从无不相信叶护之言。”橙虹部首领当即回道。 他们的哨骑确实传信回来了,昨夜回来的。 那些哨骑也看到了,而今北虹辖地,已然尽是王旗,境内都是帝都亲军。 至于详细的探查,根本来不及,七天时间而已,他们再快,再彻夜不眠,也就堪堪回到紫虹部边缘,看了一眼大概情况,就连忙传信回来了。 甚至有凌沺之言在先,他们都没敢露面,更没敢被那些帝都亲军发现,别说言语问询什么了。 所以剩余的这北虹四部首领,也自是越发确信凌沺所言。 “那便好。”凌沺心中也是大舒口气,越加安心,继而一笑道:“不过,我此前应允诸位的事,却是有了些变化。” “放心,不是坏事,对诸位而言还是好事。”见他们神色焦急不安起来,凌沺安抚再道。 “可否请叶护,详细告知我等。”黄虹部首领道。 “是这样。我大璟圣上,体恤尔等不易,若在此时入我璟地,怕是部中子民,也难以理解,反生怨恨。 此前,凌某得幸,有梵山寺高人前来相寻。但他并无意为我臣属,与我定下三事之约,所图应与诸位相同。” 说到这里,凌沺停顿了一下,示意勒虏上前。 北虹部四位首领,当即惊讶非常,勒虏在梵山那也是鼎鼎大名的存在,无论是他家族,还是他本人。 只不过,他们以为勒虏而今早已死去了,眼下不免有些诈尸的感觉。 至于所求相同,自然相同啊! 他们可都跟梵忧有仇啊! 凌沺见他们神色,再道:“不过我个人,是非常敬重梵莲大师的,以前只不过苦无机会,而今诸位在此,倒是再好不过。在漠南之地,钵罕那败军被迫离乡横行,却也给漠南诸国,造成莫大损伤。梵莲大师对虹宗佛法亦所学精深,再有诸位相助,必可快速平息漠南之乱,广传虹宗教义,造福漠南百姓。且值此间,也正好予以诸位异地封侯,重整根基的大好时机。同时也可全我大璟圣上,体恤诸位,不使诸位被人污蔑叛国之罪的心意。诸位,意下如何?” “这……”北虹四位首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尽皆有些意动。 若是再有路走,他们其实也不想投向大璟,不是怕被骂什么的,主要是文化差异不小,难免水土不服,当然也怕现在说得好听,以后再调集他们来跟阿穆那作战,早晚死干净。 可一来,现在他们不确定凌沺是否在试探,试探他们是否诚心投效。 二来他们现在没有兵甲,没有粮草,去了大璟自然一切解决,不去的话,最多再有一天,他们连粮都得断,怎么去漠南? “诸位不必忧虑,从心选择便可。若想去漠南,凌某此刻便可送还诸位兵甲。不过入璟境虽然更安全些,可总归仍有投敌之嫌,还是不如从阿穆那直去更好。此去路在何方,梵莲大师已有准备,诸位也可放心前往。”凌沺见他们吭哧瘪肚的,当即再道。 “诸位与摩戈家也是世交,本尊虽俗世家族已然不在,但一点薄面尚存,只是离境,自无不可。”勒虏也是架势拿的足足的,随后说道。 北虹四人一听,越发心动,犹豫了犹豫,开口道:“我等感铭大璟圣上宽宥。只是不知叶护此计,于大璟和叶护何益。” “嗯。虚话我也不再多说,益处自然不少。首先,圣上心怀民生,欲开海路通商之举,予大璟百姓更多富足出路,而漠南之地,而今因钵罕那被灭而乱,于此不利,需诸位将之平定,建立往来。其次,若北虹七部辖民得知诸位被当做弃子,乃是被逼不得不离开故土,随众必会不少,与白帝关情势有利。再次,对我而言,促成此事,对我在大璟地位稳固,甚至再上一层亦有莫大好处。需知我虽为叶护,可 也想在故土人前显贵,光宗耀祖。”凌沺一副不遮了,也不藏了,坦言相告的样子。 虽然不算瞎扯吧,但也没几句是真的。 起码,不是他首先所想的目的。 至于其中海商一事,倒真不是他想起来的,是勒虏提醒的。 大璟不是没有海商,但不多,也就东海那边一些岛屿,有些往来。 可钵罕那海商其实很多,以往经由钵罕那,来到梵山的漠南商人也不少,这是凌沺所没有的见识。 甚至勒虏还说,梵忧攻下钵罕那,其意未必就仅在钵罕那之地,也是看重这条海路。 凌沺虽不知究竟,但听他说的那些,也有道理,便从善如流,在里面加了上去。 至于北虹四人信不信,无所谓了,信就这么办,不信,隆彰帝也没给他多想留的意思,弄死算了,绕了好大圈了,怪累的。 “那、请叶护代我等谢过大璟圣上,也万谢叶护为我等从中转圜之情。”然而北虹四部首领,都是应了下来。 他们其实不是真的完全信了,而是看到了凌沺方才眼中流逝的一抹凶光。 他们以为,凌沺这几天是和梵忧又达成了什么共识,不方便再把他们纳入大璟。 此前还并没有想及这些,注意到那抹凶光后,这股念头却直接根深蒂固,汹涌而上。 “来人。把兵甲取来。”凌沺客气一句,直接对吕挚道。 早有吩咐在先,那些兵甲其实也没来得及运回关城,当下风雷骑一众连忙动作起来,将一堆堆兵甲摆了过来。 在此时间,西、南两面大军也缓缓围了过来。 “诸位莫慌,穿上兵甲后,自可离去。”凌沺道。 这大白天的,可不是朦胧身影了,北虹军上下,皆是看清那数万大军,心头自然震动,不敢向那些兵甲行去。 见状,凌沺挥手示意,封边歌他们都退回,与赶来的乌山骑、烈风骑汇合一处,只留凌沺和勒虏在那。 而三方璟军也都在三百步外停下,没有再进。 这都让得北虹军上下,松了口气。 “再次拜谢叶护,此间恩情,来日必有厚报。”北虹四部首领命人上前穿戴兵甲完毕,再对凌沺说道。 凌沺则是微笑点点头,没再回应,只与勒虏交谈几句,便亲往西南送他们离开。 “玩儿的不小啊。且不说,他们能不能安然到漠南,途中会不会发现你在骗他们。就是去了,之前所言,也不过口头说说而已,他们还会一应照做?”待凌沺回返,封边歌对他说道。 “没事儿。他们只要能去就行,不然我上哪摘桃子去。”凌沺凑近他,悄声道。 没错,他想的就是摘桃子。 至于他在忽悠人一事,很快他们就会知道,勒虏会告诉他们的。 只不过,跟事实不会一样,而是又一场骗局罢了。 勒虏自己都流亡天下了,他有个屁的出路,唬人而已。 他会告诉北虹军,凌沺是在骗他们,根本没想放他们离开,而是答应了梵忧,将他们全部灭口。 至于代价么,在白帝关那边。 灭了他们,白帝关前推,而梵山一方会有意败退,让出一些地域来。 先忽悠他们离开,不过是给梵忧安置在前的堵截兵力,两相轻松围杀他们,创造更好的机会而已。 然后他们会看见恩佐等人在被追杀,当然,在他们的角度看,是恩佐他们打着朔北纛旗,带人来杀他们。 随后勒虏会带他们绕路避开,走一条隐蔽的小路,去天庭山,从天庭山内寻路向西,趁着白帝关还在对峙、交战中,去到更西之地,越过阿若布山,去往大漠,再从大漠向南。 而最后,这些饱经磨难、饥肠辘辘的北虹军,就会成勒虏在漠南自成一国的倚仗。 凌沺为了安他的心,当然也是为了震慑他,告知他薛客将在大漠等他,携军数万,届时帮他收服这一众人的事。 只不过这还需要封边歌,或者说凌沺没见过的,那位远在西域当国王的阡陌客,蒙轲的帮助。 条件是勒虏届时要每年交付朔北十万斤铁锭,漠南盛产一种成锭时自带云纹的乌云铁,没有什么神异,只是一种特殊锻造技艺出产的百炼铁锭,用来锻造兵器盔甲,会省时省力许多,损耗也更小。 让其他人来当这个钉子,不如让勒虏来,他才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倒向梵山的那个,也倒不回去。 而薛客的作用,则变成了钳制,以及一旦失控,直接摘了勒虏的桃子的那个。 虽然也非万全之策,但可以再随之整改。 即便这六万人,真失去了控制,也无所谓,反正他们即便去了大璟,真想能有什么用,也不大可能。 “我跟大哥说说,完善完善。”封边歌听完,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不过他也不算擅长这些,准备回去给夏侯灼去个信,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和补足的地方。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五十九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牧展,走了!撤!”红娘拎着一杆染血的偃月刀,另一手拎着一颗首级,翻身跃上马背,对着一旁的牧展大喊一声。 “这就来!”牧展挥斩长剑,拦下七八敌军,快速三剑将之尽数斩杀,也是腾跃而起,落回马背之上,快速向红娘追去。 而他们两人的身侧,一支支精准的箭矢,飞快的划过两人身边,射向两人身后之地,匆忙拉来战马追击上来的敌军,不断被射杀坠马,转眼间已经倒地十数人之多。 再前方,一个庞大的身影,身披狼铠,手持金弓,肥胖的大手,依旧箭箭快速连珠而出,极快的将一壶箭矢射空。 “撤!”红娘奔近,高声大吼。 “放!”恩佐拉转马头跟上,同时朔北战旗突兀高立在侧,李砧、吴犇、田百斤等人将大盾狠狠掼在地面,在架上重弩,嘣的一箭齐齐射出,追过来的敌骑,二三十人相继落马,粗壮箭矢,掼透一个个敌骑胸膛,将之带离马背。 “杀!”大纛前挥,十数人暴吼一声,大弩背回身后,长刀在手,一手顶盾在前,一手拖刀在手,蛮横的冲了上去。 顶过箭矢攻击的敌骑,进入射程之内也开始射出箭矢,但是大盾三面在前,两面分在左右,五面整齐顶在头顶,各个都有四尺宽,像个大龟壳一样,箭矢落在上面只是叮叮作响,然后颓然落地,根本难有缝隙杀伤盾后那区区十数人。 战马迅疾,人跑的也不慢,几波箭矢过后,两方猛然冲撞在一起。 “开!”田百斤暴喝一声,相撞的那瞬间,五面大盾骤然扬开,拍打在冲来的战马头上,直接将最先的几名敌骑,连人带马砸翻在地。 更有甚者,顶在头顶的那五面大盾被旋飞着奋力抛掷了出去,十步之内,难有一敌仍骑在马上。 而后十数人双手仗刀,齐齐一个撩斩,根本没给随后冲上的敌骑反应时间,刀出人马俱碎,凶悍异常。 “杀!”李砧纛旗一扭,四百埋伏在两侧的朔北门客,尽皆杀出,上来就是一波连弩齐射,敌军跟来步卒割麦子一样的倒下。 而后四百虎狼挥舞着各色兵刃,杀入敌阵之中,十人一队,互相配合,十队再成一个大圆,将二百敌军围杀在当中,各自十人小圆轮转转动,不停交换着对手,分拒内外之敌。四个大圆再成一阵,宛若一朵梅花般,四下绽放。 “撤!”四百来人,短瞬杀敌过千,李砧再动纛旗,一阵唿哨,红娘三人带着一堆战马折返,众人纷纷上马,扬长而去,留下一片血腥。 “他们不跟过来咋办?”狂奔之中,牧展大声问向红娘。 “凉拌!”红娘没好气的吼了一声。 “他们不来,那就两千骁果,和天门关五千轻骑顶上。来了,那就干掉他们!”恩佐回了句正经的。 “朔北青山客,今日四百斩尔一万军,哈哈哈!定叫你等夜夜难寐!”李砧则是举着纛旗,立于队后,高声向后大吼起来,吴犇等人也是随之暴吼开声,声音嚣张异常,笑声震荡云霄。 这十来个人,那可都是大嗓门,一起扯了嗓子喊,不比百人差,声音远远传开。 而另一边,萧欢也没有闲着,她带出来的那五千天门关轻骑,根本就没有盯着千喀邪那边,而是早早散在西南。 北虹军派出来的哨骑、斥候,不断被她带人在悄无声息中,斩杀殆尽。 不得已,橙虹部首领,将麾下轻骑尽数派出,往前查探,他们虽然现下已经有些信了勒虏所言,但还想切实确信一二。 然后他们便和恩佐等人正面相遇,看见了那招展的朔北纛旗。 不待他们惊觉,回返传信,恩佐便是大吼一声,“杀!” 然后率众,从他们一侧冲过。 交错而过的间隙,恩佐直接俯身半藏马下,一支冷箭精准射出,身后追上来万余梵山军中一员将领,登时被其射杀落马。 而后一阵箭矢从对面射了过来,一众朔北门客也几乎同时,将手中的弩矢,射向了橙虹轻骑阵中。 橙虹部这些轻骑,倒是也想开弓还击,但所有战弓在拉满那一刻,全部爆开崩断,哪里还射的出去箭矢。 “快回去禀报大公!”前方橙虹轻骑慌忙抵挡着箭矢,不断有人落马,幸存之人,则急忙连声向身后大吼。 落在最后的橙虹轻骑,当下也是打马立刻往回蹽。 就在这时,恩佐和一众朔北门客,已经从一侧杀了过来,他们根本没有理会前边两军交战处,就在敌军后方,借着两军交战的纷乱,快速斩杀橙虹轻骑。 只不过他们现在表现的战斗力,与之前是大相径庭的。 接连有橙虹轻骑带伤冲过他们的拦截,一共三批四百多人,跑出去了十多个呢。 “朔、朔北军,引来大量帝都、精锐,前、后夹击我们,据此不、足十、十里。”北虹四部首领,以及勒虏,得到了这样的回应。 “卑鄙无耻!凌沺!你枉为人啊!”橙虹部首领,那是目眦欲裂,气的牙龈都咬出了血,双眼尽是一片赤红。 他的橙虹轻骑、完了,什么也不剩了。 “凌沺此人,心思变化莫测,看似暴戾、狂傲,实则极善人心,不可信之只言片语。”勒虏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 “我们回去!纵然拼尽了这些人,也要杀了此贼!!!”橙虹部首领急喝道,疯了一般,紧紧攥向其他三人衣襟。 他恨啊!太恨了!! “那边还有数万大璟精兵,我们拿什么去跟他们拼?”黄虹部首领,掰开了他的手,颓丧道。 他们不恨吗? 当然恨! 比之前恨梵忧更甚! 谁被人这样丢来丢去,视为掌中玩物,人人揉捏宰杀,还能够不恨的。 可……他们拼不过啊。 现在他们三人,还有些家底,再拼下去,即便真的能杀了凌沺又能如何? 他们一无所有嘛? 那是他们绝对不愿意接受的局面! 现在他们好歹还有啊,离开了这里,避过围杀,他们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的,真的拼光了,他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勒虏看着几人眼神变幻不定,再道:“天庭山内有一条小路,乃是本尊以前无意间发现,罕有人知,四位大公可以与本尊同去。西域、漠南,都还是大有可为,他们任何人的手,都伸不了那么长。” “愿意来的,那就跟来。本尊,不强求。”说罢,勒虏转身就走,直接往天庭山方向而去,而且是腿儿着的,战马被他赶着向东方而去。 北虹四部首领,此刻其实已然不愿再相信任何人,他们被骗的太多了。 但是眼下勒虏,并没有试图说服他们,更没有尝试让他们相信的姿态,让他们信中不禁安定了许多。 黄虹部、青虹部、绿虹部首领对视一眼,“所有战马赶去东方,快速步行向天庭山,跟上梵莲尊者。” 就好似那已经溺水的人,不想死,还不想放下兜里的金子,抓住了那以为可以救命的一根浮木。 战马,这东西在哪里都是极为重要的战略所需,他们这里还有近万,而且其中一半更是重型战马,他们相信,这绝对会是璟军想要的。 只要他们去抓马,那就给了他们更多的时间逃离。 “留盾弃甲,所有重甲全部丢弃!”然而速度还是不够快,他们又下令,让所有重骑和重甲步卒,丢弃他们身上的重甲。 而事实上,不用他们说,已经有人在这么做了。 他们已经隐约看见了,看见了那个他们恨之入骨,却也惧入骨髓的那道身影,他的身后,有近万骁骑。 虽然他们真的被放过去的战马阻住了脚步,大半人都在驱赶和追逐马匹,可还是有些人端起了那些重弩,尤其是那个人,骑着一匹斑驳的白马,正加速向前疾驰,一张大弓正被他举起、拉满。 “叶护!叶护!那帮玩意儿说话不算数,变卦了!”正在这时,恩佐等人满身血污的跑了过来,一边疾行,一边大声呼喊,向着凌沺挤眉弄眼的。 “步卒向北,全歼北虹军。风雷骑、乌山骑、烈风骑,随我杀敌!”凌沺暴喝下令,那些骁骑也不陪马玩儿了,快速聚集起来,向凌沺身后靠拢。 而凌沺收起大弓,取下鞍后斜挂长戟,策马向西南而去。 “他们乱了,回去!回去啊!趁乱将他们都斩杀在此!”橙虹部首领转头向后看去,不断大吼出身。 而后,其他三人,看了看仿佛充耳不闻的勒虏,迟疑了一下,一言不发,继续向前狂奔。 片刻后,四万大军高举璟军战旗,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一支支箭矢,向着他们攒射过来。 尽管并没有造成什么杀伤,但是却让他们丢兵弃甲的速度,愈发的快了起来。 另一面,凌沺快速赶到橙虹轻骑与梵山军交战所在,远远的观望起来,身后朔北纛旗招展,精骑列阵。 在他们的对面,天门关萧字大纛竖立,萧欢立于阵前,身后同样有七千轻骑列阵,罗燕途拧着一杆银槊,满是兴奋。 场中厮杀的两军,顿时渐渐停了下来,环顾四周,眼中尽是茫然。 “围射歼敌,一个不留!”凌沺战戟高举,身后鼓号齐响,两方人马除乌山骑外,尽皆杀出。 他们并没有与敌军相接,宛若两条长龙,盘绕成环,将场中剩余不足万人的梵山两军,全部围拢在内,一阵阵箭矢簌簌落下。 那个圆形的中心,下起了一场暴雨,夺命的箭矢组成的暴雨,随着他们那个包围圈越来越小,雨势也愈发的迅猛起来。 ……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萧无柯等人来到凌沺身边,看看那些仍在原地,按下焦躁战马的乌山骑,问道。 “别急啊,一会儿有用的。”凌沺嘿嘿一笑 。 他有啥办法,乌山骑冲阵可以,可现在让他们加入进去,没啥用啊,他们又不带弓弩的。 重骑虽好,可也得分场合用不是。 “你从哪挖出这么一支梵山军的?”封边歌则是更感兴趣这个问题。 “勒虏告诉我的,在这儿有些年了,那边的亲信。”凌沺指了指往南梵山的方向。 按照勒虏的说法,这种梵山军,每支一万五千人,其实是梵山那位大帝布置的。 当年扫荡、平靖梵山各方的精锐,暗中被留下了一些,以此为基部族万五之数。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梵忧内圣之策行不通,失去足够的威慑和信服时,内外开花,再彻底平靖一变梵山所用,无那位大帝之令,无论何时何事,皆不会调动。 这些兵力,山河楼都不知道,给他的那份地图上,并没有任何呈现。 他迎接封边歌之前,便派钱宽过来探查过究竟,本来是准备有机会的话,干掉这支在梵山也相当于并不存在的军队,给梵忧也吃个哑巴亏,出一下白帝关被用朔北军往日战法所下的郁闷。 这不,正好,现在就拿来用上了么。 萧欢和恩佐,他早有叮嘱,两人各自领兵离开大军,悄悄行事。 现在合围在此,将之全部歼灭。 既把北虹军那几万人,吓跑了,按着他的计划去了,也成功把梵山大帝这支暗军留在这儿了,这不两全其美,物尽其用么。 而且这还是一场伤亡极少的完胜,那就更是再好不过了。 “萧帅,此役之后,直接对外宣称,北虹军降而复叛,被全歼在此便可。死了一些不存在的人,那就多添一些好了。”凌沺对萧无柯道。 当然这都是对外宣称,对内,他还是会详细上呈长兴,告知隆彰帝全部的。 “这事儿干的怎么这么眼熟呢。”封边歌此时蹙眉道,心下思量起来。 “梵山灭钵罕那一役,梵忧以七千精骑,袭营血战,斩杀钵罕那劼忶亲王,其部七万三千军,被诱出,与摩仑山下,被梵山十万弓弩,尽数射杀,石砲响彻一日,摩仑山下坑洼遍地,乱石嶙峋,羽箭捡拾七日不尽。”凌沺笑道。 封边歌随即恍然,那是夏侯灼给他看的梵山灭钵罕那战报中所记载的,几场彻底改变钵罕那战局走势的大战之一。 这东西是靳潇给凌沺的,他自然不会陌生。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为他就不会么? 真别太高看凌睚眦的气量。 “有趣。有趣。你说,我现在请示圣上,调西南罪卒营,来曦虹原驻扎怎么样。”封边歌轻笑道,眼中有些战意在雀跃。 无论是对梵忧,还是对现在的凌沺,他都很感兴趣,这样的人无论作为袍泽还是对手,也都很能提起他的战意。 他觉得,这片曦虹原,以后怕是会更加有趣一些。 “挺好啊。我本来就想向圣上进言,在曦虹原再起一关城,将月牙坳和丰二哥驻军所在连成一片,以天庭山为基,驻兵在外。天门关还好,乾坤关的位置,与眼下来说,太过靠后了。反倒是作为第二道、第三道屏障,更好一些。”凌沺就势说起自己的想法。 曦虹原的而今基本都落在他们手中,除了西南向的千喀邪所部外,并没有任何对他们有威胁的敌军。 现在更是数万大军在此盘桓,其实是完全可以借着此间之胜,将这月牙坳附近,以及再往西一些地域掌握住,在此建城驻军,真正成为天门关的犄角支撑所在。 野狼谷,只要把山河楼留下的那些陷阱去掉,就是一个绝佳的隐蔽储粮之地,易守难攻,也可成为新城退路,和西向烽燧。 再在丰北林驻军所在乾坤关山口建设一座只屯兵的严关,三者呼应。 而乾坤关兵力抽调一部分出来,前入新关常驻,以乾坤关作为后方大闸和补给支撑,也完全可以。 局势与此前大不相同,倒是不必再维持以往布置。 “这个想法不错,你快些提请圣上。”封边歌闻言细想,点点头,很是赞许的拍拍凌沺肩膀。 一旁萧无涯也是默默点点头,同样予以认同。 还不待他说些什么,便听封边歌再道:“新城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邕武城’如何,三哥有座隆武城,你有朔北城在建,我主持建一座邕武城也挺好。” “不不不,我还打算请圣上赐名‘耀武城’呢,你不会跟你九弟抢吧?”凌沺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萧无柯就有些心累,你们这脉人,都这德行的么? “别吵了。你等的人,是不是来了。”过了一会,这叔侄俩还在争个没完,萧无柯扒拉一下凌沺,指向东南方向。 “嘿嘿。那就走着!”凌沺抬眼看去,朗笑一声,大手一挥,封边歌和萧无柯盯着还没结束的战局,而他则带着乌山骑,快速急奔向前,迎了过去。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六十章 习惯就好 “千喀大将军,许久不见,凌某甚是想念,不知大将军伤可是好利落了?” 看见了千喀邪,凌沺笑呵呵的朗声喊道。 “凌沺!莫要欺人太甚!国师尊上给你些面子,不是让你在我阿穆那辖地恣意妄为的!真以为谁都拿你没办法了不成!”千喀邪怒极冷喝道。 他所有的养气功夫,这段时间算是尽数化作乌有,看见凌沺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杀之都不能后快。 “如何?你要再与凌某试试?这次,一招败你如何。”凌沺嗤之以鼻的回道,长戟往前一指。 “不敢?那就闭嘴!曦虹原而今乃是我大璟辖地,我在自己家地盘上,处理自己家的叛逆,还要请示你吗?你也配?!”见他兀自涨红满面,却是并不迎战,凌沺开口冷喝,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给你三息时间,速速退去,再滞留你边军营寨十里外,休怪凌某不给你家国师面子,将尔等一并斩杀在此!”也不给他还嘴的机会,凌沺继续喝道。 “杀!”身后乌山骑,很恰到好处的爆发出震天的战吼。 无他,他们憋得时间太长了,从第一次跟北虹军交战,他们就一直在看着,今日数战,他们还是看客,这让这支天门关第一精锐,很是难受。 他们也渴望一战,渴望证明他们彪炳的战力。 而反观千喀邪一方,自从凌沺到来,屡次不屑呵斥千喀邪,若是以往,他们绝对会愤怒之极,暴起请战。 可现在,他们只是颓丧。 哪怕千喀邪及时还一句嘴,他们都还敢向从前那样杀出去。 可没有。 他们往日崇敬无比的大将军,怂了。 他甚至不再敢接受凌沺的邀战,甚至没有及时给出反驳的话语。 哪怕千喀邪现在只是怒极,一时不知该怎样吼回去才好,并非真的惧怕。 可这在他身后,短短月余,一次又一次跟他憋屈退回的梵山边军将士们眼里,就是怂了。 在他们的心里,信念崩塌了,他们的大将军老了、败了,已经彻底没有往日峥嵘了。 甚至在这一刻,在千喀邪没有及时给出凌沺强硬回应的时候,在乌山骑众将士暴吼喊杀之时,已经有几骑,根本没等千喀邪的命令,调转马头回返了。 今日之后,他们将请调别处,不然哪怕抗令被杀,他们也不愿再跟着千喀邪一次次被人堵回去、骂回去了。 这一幕让的看见的凌沺,都是震惊无比,方觉什么才是人心可畏。 军心、士气,看似虚无缥缈,可却极其的重要,影响一军将士的心神,影响一军的战力,甚至左右一支军队的走向。 “混账!”千喀邪经人提醒,也是发觉此景,当即心中百味掺杂,愤怒却又委屈,乃至于埋怨。 画虎无骨也是虎,整日装猫终类猫啊! 他对国师的信仰,何尝不是在剧烈的动摇着。 “死来!”而后千喀邪提着刀矛,便是孤身冲向了凌沺,哪怕他知道自己伤势未愈,不及凌沺,可这一刻,他不想再去废话什么,不想再考虑什么,他只想哪怕他死,若能再激起麾下将士的奋勇之心,也是好的,也不枉他们一直跟在他身后。 可他没想过,他若真的再次战败,尤其是干脆利落的败,会对士气再造成怎样的打击。 “叮、嗤” 金铁交击声和衣衫血肉被划破的声音,几乎同时升起,一杆长戟,便是斩断了他的刀矛、撕开了他的战甲,在他胸口划出一刀很长,但是不深的伤口。 凌沺的分寸掌握的很好,他只想让千喀邪败,却是没有想要他死,斩将夺旗是对敌军有损伤不假,却也可能导致敌军成为一支哀兵,反而爆发出更强横的战力和杀意。 “给你们国师个面子,今天不杀你们,速速退回,再敢越界,定斩不饶!”凌沺用戟杆砸在千喀邪颈侧,将之敲晕,拉着他的战马调转方向,给拍了回去。 一众梵山边军轻骑,失魂落魄的接到千喀邪,默默的、垂头丧气的开始折返。 “现在出兵,应该可以直接破掉此地梵山边军。”封边歌看到情况,又来到凌沺身边,建议道。 “那样就真没法谈了。”凌沺平淡的摇摇头。 他也知道,但他不能这么做。 真要将千喀邪一众也干掉了,那就不用再谈什么了,开战不可避免。 此前,无论是赌战斗将,还是北虹军的死活,其实都在一种默契之中,包括白帝关那边梵山军的反击,以及现在白帝关的反击,都是一样,都是一种彼此的试探和博弈。 双方都不想此时大战,却也想占据上风去谈判的博弈,试探对方底线何在的博弈。 那五千追击山河楼上下的梵山军死,北虹军被破,都没有触及到梵山的底线。 而白帝关,被杀两万边军、被抢尽关内存粮,其实也没到大璟的底线。 如果真的无法忍受,不会是只白帝关一方受命前推边线,而曦虹原这边只是交给了凌沺全权处理,开战还是不开,皆可。 虽然也给了梵山一个,你即将触及我底线的信号,但终究还没有触及。 这也是梵山军,在拿下白帝关后,只杀了两万边军,便被击退,或者说主动退却, 想要看到的东西。 今日,凌沺在这里,将梵山大帝暗藏的万五兵力,也给吞下,但是放走千喀邪等人,同样如此。 他觉得,这也就是极限了。 那一万五千兵力,虽然是帝都心腹,但是作用只在以后,不是在眼前,且这是个哑巴亏,不能宣扬周知的,不然梵山上下又该怎样看待他们的大帝和国师。 而千喀邪所部则不同。 一来他是明面上的,人数众多,是代表着阿穆那这个国度的大军,真被攻破,对梵山的影响很大。 届时即便为了振奋民心,不让新盛之势突然颓败下去,梵山也得向大璟开战,而不是再只凭梵忧心意和谋划。 二来,千喀邪所部身后便是梵山的腹地,是梵山大量百姓所在。 现在的所有厮杀,还只在两军将士,没有触及到两国百姓,凌沺也并不想贸然去触及这条线。 哪怕他干掉千喀邪所部,不去侵犯到梵山百姓,却也会对梵山百姓,造成极大的威胁。 若是那般,恐怕梵忧也不会再忍。 因为他也给了凌沺,给了大璟,一个信号:可以谈,但我不希望我是势弱的一方,哪怕是,也有限度。 这其实就是白帝关被破的,另一层意思。 与之同时,这边千喀邪所部不动,则是还要继续谈的意思。 当时也好,现在也好,这边双方大军谁先动,都是主动掀了这个棋盘,掀了这个谈判桌。 他凌沺现在还背不起这么大的一口锅,会压死人的。 事实上,白帝关两万边军战死,已经让他心头压力极大了,他再粗线条,再杀人不眨眼,可那也是两万人! 两万大璟人! 两万戍守边疆数年的战士! 初时昭华殿应下隆彰帝,接过山河剑的意气风发,要说而今没有半丝的悔意和沉重,那也是不可能的。 “习惯就好。”封边歌拍拍他肩膀,笑道:“总比二哥强,他第一次独自带兵,还是在雍北,那时的克木禄可没有现在安分,以为老汗王新败,威势大不如前,也自认比老汗王更强,即便北魏已成大璟臣属,还是时不时的犯境挑衅。二哥率两千人与克木禄五千轻骑就干上了,胜是胜了,却也是惨胜,两千人就剩了五百人。看着刚刚熟悉他、认可他,可以和他开着玩笑的那些,战死的将士,哭的稀里哗啦了。然后就天天往克木禄去,也不增兵,就带着那五百来人去干,先是一百一百的找机会杀,后来一千一千的杀,最后更是直接杀一个叶护家里去了,七千兵马,一夜之间,连带那叶护,都被他弄死了,这才回营。 还有三哥,你不知道,就在你离开隆武城不久,缑山二十万大军杀来,还对他满心怨气的扬武营,却是跟着他战死了一半,半夜躲在房间里喝了一夜的酒,撕心裂肺的嚎了一宿。” 封边歌给他讲着萧无涯和连云霄的事,这还是凌沺第二次,真切的知道他们柔软的一面。 至于第一次,自然是聆风谷,即便而今,一帮人到了聆风谷,也是老泪纵横的,何况当初。 也不知道怎么才挺过来的。 “那你和大大爷嘞?”凌沺好奇的问道。 “大哥啊。他就算哭了,也不会让我们知道的。何况即便是刚领兵的时候,也没人能从他手里讨得什么好处。也就灭伊纥的时候吧,那时我没在,据说他曾在离开已经是凉州的伊纥前,自己一个人跪了半夜。 我么,比他们强些,燕北毕竟是咱老家,去了也没什么人不听话的,反正就跟缑山贼干呗。一千人、两千人、三五千、上万,整个燕北边军,我也不知道身边究竟换了多少人。” 封边歌轻笑一声,眼中却是悠远的寂寥和怀念。 “有些事,认定了就别去动摇,心硬一点,冷一点,也就过去了。”封边歌再道。 “那我比你们都强点儿,咱可没挤猫尿。”凌沺道。 “呵。”封边歌斜眼瞥了他一眼,鄙视之。 真以为他不知道,某个人再回隆武城的时候,是个什么鬼样子? “呵呵。好么秧的,说这些干啥。”凌沺干笑一声,转马往回走。 “你小子等会儿!把刚才的事儿说完,你家大叔又不领兵,给他弄座城干嘛,你五大爷我在这儿坐镇,邕武城不正好嘛!”封边歌追着嚷道。 “我就不!有本事您自己上请去。”凌沺贱贱道。 …… 长兴,昭华殿。 一个小太监,高举着加急鹰信,通报入内。“圣上,天门关急信。” 隆彰帝其实略微有些头疼,因为这急信传得太频繁了,三天两头一封的。 然而接过来一看,眉间稍露欣喜之色,对今日提前赶回长兴的,秦王吕思武,道:“武儿,你看看。” 吕思武看过,也是喜色流露,将鹰信送回书案,“父皇,可否准儿臣,往天门关一行。” “哦?”隆彰帝挑眉,倒是对这个回应有些意外,少倾,又觉情理之中,他这个儿子,还是相当人如其名的,喜善武事,心向疆场的心思,一贯如是。便再道:“天门关一带,近来应再无战事了。你远行回京,歇缓几日,可去南境。李越既然遣使而来,进献纳贡,还是要予以些回应的。” 因为梵山武人入境,以及曦虹原一带的事,夏侯灼早就没有再让燕林封锁李越边境。 李越也不知道第多少次派出的使臣,现在是已经到达长兴了的。 李越进献纳贡,愿为大璟臣属,请大璟派兵,帮助他们靖平因钵罕那被灭,而四散进入李越之地为乱的钵罕那败军,以及梵山追击兵马。 白送的臣属,不管心诚不诚,大璟还是得要的,四方拜服,也是提振大璟民心的一种良好的方式,更何况是主动来拜。 出多少力,出不出全力,虽然有待商榷,但出兵襄助,基本是必不可免的。 所以过不用太长时间,南境才是大璟将有些战事的地方。 隆彰帝言下之意,天门关那边没仗可打,吾儿若想,去南境参战历练便可。 然而吕思武却道:“父皇误会了,儿臣是想,天门关连捷,父皇该会有封赏赐下,不若就由儿臣前往。久闻长乐县侯之名,却是一直不曾得见,儿臣很是遗憾,想要去一睹真容。” “他倒是确实有些意思。”隆彰帝点点头,对于凌沺所为还是满意的。 “但你可知,你现在不宜再与他们,走的太近。”随即,隆彰帝再道,神色尽敛,注视着吕思武的一举一动。 储位,他也不会让之空悬太久,他毕竟将近花甲之年,虽然身体健朗,但近年来体力和精神也没有以往充沛了,更是得以防万一。 现下,也算一场考校。 “知道。但那又如何?若诸般情谊、心绪,皆可舍去,又有何趣。”吕思武直接回道,坦诚之极。 “嗯。”隆彰帝微笑点点头,他自己其实也不知这场考校,该是甲上还是丙下。 本就是没有标准答案的考校,如何评判,自也不尽有既定标准。 吕思武之言,率性,有情,果敢,但这样的心思,未必适合成为一个帝王,也不一定,能将这份心性保持多久。 但隆彰帝其实也还是,喜欢这样有情有意,胆子也大的人。 所以,不可也无不可,只是将考校的心思,又暂且放下,再次不与定论,还得再看。 不过还是道:“既有此心,那便去吧。朕随后命人拟旨,你且暂歇一日,也去看看你母妃,明日再出发前往。” “是!儿臣谢过父皇。”吕思武欢心应下。 “那个,父皇,您若是有意在曦虹原新建关城,可否取名宁武城?也全儿臣一个少年玩笑。”吕思武突然脸色羞红尴尬再道。 “呵。你倒是学的他们一身毛病。”隆彰帝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跟着夏侯明林他们一起长大,他的这个儿子,倒是也像极了阡陌崖那帮人的性子。 都说他好大喜功,他说那帮人才是,一个个俗气、物质着呢。 “不过宁武城,寓意倒是比他们这个好些,便依你所言吧。真有意去那里,你便负责督建这一城两关新立之事。西南罪卒营迁移过去,你也与邕武侯多学一些军伍事。他没有夏侯和无涯那么多灵透的心思,但也最是扎实。不要想着夏侯和凌沺他们那些战例,那些皆非常态,胜是大胜,败也会是大败,并不可人人效仿,甚至轻易不要效仿类比。”既然儿子都开口了,隆彰帝还是会答应的,也顺便教导叮嘱几句。 虽然他也欣赏夏侯灼、欣赏凌沺,但要说多认同他们的种种战斗打法,那也未必。 那是非常人行非常事,胆魄、实力、心智皆不可缺,但有半点犹疑,都根本成不了事。 但这种情况是个例,不是常态,也不会是常态。 相反,封边歌也是大战小战无数,鲜有败绩,听起来也都有些平淡寻常,可他的打法扎实有效,一步一个脚印,不激进、不迂腐,却也有足够的胆魄和决断,稳稳当当,这才是正道。 吕思武若是能在他那里学个七八成,那也足够用了。 “是!儿臣谨记。”吕思武笑逐颜开的应下,连连点头,欣喜非常。 “去吧。”隆彰帝微笑摆摆手。 “而臣告退。”吕思武应声退下。 “宁伫,河池郡可有消息传回。”隆彰帝问向一旁半声不吭,充当柱子似的达奚宁伫。 “回圣上,尚无消息。”达奚宁伫回道。 “可有左伊县的消息。”隆彰帝再问道。 对这木头桩子似的达奚宁伫,他也有些不适应。 他还是更习惯苏连城在身边,他想说什么、想知道什么,一个眼神苏连城就能懂,不用一句句的去问,要舒心得多,还能闲谈几句。 虽然一句一句都带个‘老奴’,也没有少时畅谈那么畅快,却也总归还是能聊许多。 不像现在,又问才应,而且也是简单的回应,太过无趣。 这长兴,少了太多人,愈发觉得无趣一些。 这突然间,他就又觉得,吕思武刚才的回应,其实……很好。 “回圣上,亦无。”回神之后,却又是达奚宁伫这一板一眼的回答。 隆彰帝也不再问,而是思量了起来。 半晌才再道:“其余众将,让中书省依例拟旨,长乐县侯一应功表暂罢,待其出使回京,一并封赏。” “是!”达奚宁伫应道,去门外喊来内侍前去传令中书拟旨。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六十一章 出使梵山 天门关内,天南大将军府的亭楼屋顶上,正趴着两个人,撅着腚往旁边花园里看着。 而旁边,也不是别人家,正是吕烨的安南大将军府。 两家基本算是对称建造,花园连着花园,虽然中间没有门,只是一道墙。 但有这亭楼在,两家人花园闲坐时,打个招呼,隔空聊聊天,都不是什么问题。 大概是为了促进天门关辖地,中原族裔和少数族裔的和睦,藉此因为表率和一个态度吧。 只是而今萧家,其实没什么人,只一些旁支,还有丫鬟仆人的,再就是将军府的属官,倒是鲜少有人会再来这个花园闲坐,萧无柯父女更是把城头和军营当了家,即便就在关城中,回来的次数也不多。 而吕家则不同,吕烨闲职时候常常会在家不说,吕家也是枝繁叶茂,人数不少的。 吕烨的父亲虽然不在了,但是他的母亲还在,且有一妻两妾,不算吕挚,还有三子一女,兄弟姐妹更是有六人之多。 此时在吕家花园之中,便是吕烨的妹妹,吕挚的小姑,吕凤绮,正在带着吕烨那四个最大还不过十岁的儿女玩耍。 吕凤绮三十岁整,倒不是没有嫁过人,只是这天门关境内,女子的丈夫多是军中将士,几无例外,便是吕烨的妹妹,也是一样。 她成婚没有多久,丈夫便战死在关外,寡居回了娘家。 当然,萧家亭楼上趴着的俩人,可不是在看吕凤绮,嗯……自然也不是看那些鼻涕孩儿,他俩在看武痴。 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急吼吼跟恩佐他们来到天门关的武痴,进了城就成了花痴。 什么知道凌沺胜了郝霁,跑来找凌沺切磋,什么外面有仗打,什么给凌沺送信,都成了浮云。 整整十天时间,这位都在变着花的往安南将军府溜达,其心瞎眼可见。 “这人模狗样的,还会弹琴?以前还真不知道啊。”凌沺捅咕一下罗燕途,嘻嘻笑道。 他现在属实就是想笑,武痴长得很帅是真的,不发疯不打架,那就是翩翩公子哥一个,很有风度和气质的样子。 可当这家伙,扑上粉抚上琴,一副淡然宁静的样子,还是让凌沺觉得,十分的恶寒。 “可不,比你还会装鳖犊子。”罗燕途认同的点点头,顺便也埋汰凌沺一句。 “滚蛋!要不是怕被这家伙看到,我揍死你。”凌沺说是这么说,却暗戳戳的一脚,直接就给罗燕途踹了下去。 那好大一个身影,明晃晃的落下,别说武痴了,吕家花园里的人,登时便都是瞧见了去。 “凌沺!你大爷!”罗燕途自然也不会放过他,友谊的小船直接扣翻在地。 “武尺,弹得挺好听的,下回有机会给我也弹一首哈!”凌沺见躲不下去了,那是转身就蹽,跟这疯子打起来,他也头疼。 “绮姑娘,我稍后便回。”武痴本来还不想现在搭理他俩,但他的真名被凌沺喊了出来,也是气的牙根发痒。对吕凤绮微微欠身,风度翩翩的微笑一句,直接长身而起,一甩衣袂,腾跃而起,点地掠向另一边的花园。 先是一脚把刚起身的罗燕途踹飞,紧追凌沺而去。 这一追一逃,很快出了天南大将军府,期间交手不断,引得城中百姓、将士,纷纷驻足看去。 这两人他们这些日子,倒是都不陌生,是以也没以为凌沺是受了刺杀,只顾看热闹便罢。 “你那爪子,弹琴挺好的,别老挠人。”凌沺一边避过武痴的一爪,一边继续嘴贱道。 主要是今儿他穿的是胡绰给做的袍子,生怕被他给抓坏了。 毕竟武痴的一身武艺,全在一双铁爪,说是摧金断玉有些过分,但普通的青石,也能抓的粉碎,倒是不假。 “你就是个贱人!”武痴气的越发牙痒,继续向凌沺攻去。 凌沺也不用手,他的身高比武痴要高半个头,腿也更长,专门用脚踢,在雪白的袍子上,给他印了好几个大脚印。 不过他也没好哪去,袍子虽然没事,但要是撩起来袍子,就能看到长裤破了好些口子,腿上也有不少被抓出的血痕。 这也是凌沺不愿意跟他打的原因,他的拳头虽然也够硬,但还是不如武痴的,除非用兵器。 可又不是生死厮杀,动了兵器,他们俩武艺又不算差距多大,万一收不住手,非得重伤不可。 还不如现在贱贱的挑拨一下,腿上受的伤,嘴上找补回来。 反正这点儿伤,他不在乎,武痴怕是气的要死。 武尺虽然是他的真名,但也是他的禁忌,毕竟这名字跟无耻,听上去太接近了。 你叫他疯子,他都不在乎,可这个名字,敢叫的人,不多的。 两人打着打着,就上了城头,亦或者说,武痴被凌沺给引了上去。 萧无柯、吕烨听见这乱哄哄的,也是被引了出来,看见这一幕,多少有些无奈。 天门关上下,一贯都是很严肃,甚至可以称之为军纪 严苛的。 可他们拿凌沺也没有办法,索性准备眼不见心不烦,返回屋中罢了。 但凌沺下一刻却直接将自己的袍子,向着他们扔了过来,然后就擎着一双铁拳,正儿八经的跟武痴打在了一处。 拳来爪往的,打的好不热闹,一时间竟是半斤八两,谁也奈何不得谁。 当然,从场面上看,凌沺还是凄惨一些的,衣服都成了条条,满身的血痕。 而武痴虽然挨了些拳脚,衣袍也不少脚印,甚至胸口被凌沺锤的生疼,却也没有那么狼狈,反而愈加的凶残。 终于,百来招后,凌沺双手擒住武痴双腕,直接将他整个人抡了起来,一个背摔砸在地上,一拳砸在武痴身旁,这才结束了这一场起的滑稽的打斗。 “二位大将军,感觉如何。”凌沺把武痴拉起来,笑着看向萧无柯和吕烨。 “??”萧无柯和吕烨都是有些茫然了,不知道凌沺问他们什么呢。 “这身功夫,可能在西南边军,有一立足之地?”凌沺示意了一下武痴,再道。 虽然武痴忘了给他送信的事儿,但封边歌来了后,他还是知道了的,也让罗燕途找到武痴,把信拿到了。 连云霄,虽然是回了隆武城,但并没有把人都带回去,几个弟子,都是入了各军之中。 大弟子,戎钦,跟燕林一起去了南境。 二弟子,贺承东,其实也在乾坤关,只不过这一次并没有见到,并未随卢寅晟来此。 三弟子,林章,去了灵武,为一府军朗将。 七弟子,崔时倾,也就是十七,入了臻武司,已经去了燕州,成为燕州臻武司掌事。 唯独武痴,本来是该入右武卫的,结果赴任第一天,就把顶头上司,给重伤了。 直接又被罢免了一应官职,恢复了白身。 然后,连云霄便挑拨他来找凌沺比试,说凌沺胜了前跃鲤榜第一人,连他自己也不是凌沺对手,他们这些昔日揍过凌沺的,被凌沺揍过的,现在都是被轻松拿捏的货。 武痴当然不服,一路来寻,到了一地,知道凌沺去了别处,然后再追,终于在这里才追到人。 可他却是不知,连云霄也是在给他这个四弟子铺路,知道他性子疯,想找个能压得住他的人,让他跟着,省得再惹了祸,有被贬去罪卒营,或是直接砍了头的一日。 但是时移世易,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凌沺见他痴迷吕凤绮,什么都不顾了,真跟着自己也未必就能行,这才和封边歌商量后,有了现在这一出。 那位,才是真能降得住他的人,而且也对他看的对眼,两全其美的很。 不过这事儿,他说了也不算,还得吕烨点头才行。 长兄如父,吕烨要是真就死活不待见武痴,从中阻隔,那怕是还得出不少热闹。 所以现下,凌沺其实就是在探寻吕烨的意思,萧无柯,顺带一问而已,总不好视而不见不是。 吕烨见他问完,向着自家方向挑眉,也是了然。 不过却久久没有给出回应,而是眉头微蹙,忧虑不少。 “是城主担心你,一天疯了吧唧的,担心你哪天再闯了祸,特么再挂了,他白发人送黑发人。”而这边,见武痴闻言一直盯着自己,遂凌沺再道。 武痴看着凌沺,全部了然,有些怔然。 “吕帅也不用有什么顾虑,凌沺说及此事,只是聊代长辈之意,成与不成,倒也不急在一时。我就是给探个话,之后武四哥会暂留这里,不妨再看。有何问题,您可与邕武侯再谈。犯浑了,随便揍,这是耀武候给我的原话,我也转给吕帅,阡陌崖上下不会多说半个字。”凌沺见吕烨仍未开口,便再说道。 他也不是专业保媒拉纤的,不过是被封边歌赶鸭子上架,来传达这么个意思罢了。 究竟结局如何,在吕烨,更在武痴和吕凤绮两人自己。 能真的有人压下,或者说彻底消散了武痴的疯气,他们当然都是很高兴的,但绝不勉强。 “侯爷!梵山桉虎将军来了。”这时有军士快步上城,对凌沺道。 “请他入城。”凌沺把袍子穿上,点了点头,也没有离开和下去的意思,而是在这等桉虎过来。 他们其实都看到了桉虎抵近关城,所以凌沺才会说,让武痴留在这儿的话。 他,也得去梵山了,对方没有掀桌子,到得现在,也该过去聊聊了。 “灵玄,去请竟陵郡王,通知下去,准备启程,出使梵山。”罗燕途先行来到城头上,然后就又被凌沺指使了出去。 本还想说几句的鸟儿,也是神色一肃,快步下城。 此刻起,他们可就正儿八经的是外派的使臣了,可不能吊儿郎当的喽。 “拜见叶护,梵光圣节将至,国师请叶护共赏圣景,一应入境通关文牒已然准备妥当。”桉虎上得城头,恭敬道。 他可不想再挨揍,尽管可能性很小。 “凌某并非以朔北 之主身份,应邀造访,既然贵国国师文牒业已书明,本侯便只是大璟长乐县侯,此行大璟使团主使,叶护之称,该改了。” 凌沺拿过文牒看去,上面以梵山、大璟两国文字写就,与罗燕途给桉虎带走的文牒一样,只不过一者是请往,一者是邀请。 上面他可都是代表着大璟,而非荼岚和朔北。 如此,以往可以不计较他们这个称呼的问题,现在开始,却是得计较了。 “是。”桉虎老实的应下。 凌沺见状便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向萧无柯和吕烨,道:“这段时间,凌沺叨扰了,暂且告辞,他时再会。” 吕烨也不再想武痴和妹妹的事了,当即和萧无柯一起,对凌沺拱拱手:“凌侯一路顺遂,早日归来。” 而城内,两千多随行骁果,以及恩佐等人也是快速汇聚列阵,罗燕途也是换上官袍,拉着竟陵郡王快速前来汇合。 凌沺也回去换了一身衣衫,着甲在身,回返关门处。 “出发!”大手一挥,旌旗招展而起,使团出关,向着曦虹原西南行去。 虽然都是轻骑快马,但是却没有行的很快,反而是缓缓而行。 到了梵山边军大营所在,桉虎倒是留了下来,转而由千喀邪率军五千随行引路,而桉虎,在即刻起,将成为梵山边军新任主帅。 相隔不过三日,千喀邪像是老了十多岁一样,满头花白,神色也有些萎靡。 两方人并没有什么交谈,凌沺也没有再寻衅或是打击千喀邪什么,一路都在平静中,向着梵山腹地行去。 梵山人对他们也确实所知不多,除了临近曦虹原一线,越往里走,越是如此。 梵山的百姓们,看着他们,更多的是好奇,而非敌意。 而凌沺也真正见识到了,梵山百姓的生活,是个什么样子。 若非景色终有不同,他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荼岚。 这里的人种地的也不多,同样是放牧、乃至游牧为生,也在逐水草而居。 不过这里的城池很多,大多不算太大,间隔的也很远。 自由游牧的人,一般也都带着毡房,不过不太多,大多数的人,都是在城中聚居,一栋栋石头房,倒是与中原两异,建筑风格也与中原大不相同,尤其是那些充满佛门色彩的纹饰装点,更是凌沺他们头一次得见,那是与中原寺庙也完全不同的。 不止如此,凌沺他们也体会到了,这里佛门的多样化、区别化。 这在建筑上,便能体现的出来。 每走过一段地域,他们都能发现,城中建筑画着的彩绘式样、以及建筑的色彩,包括常常可以见到的僧人的衣着、发饰等,都有着不同的变化。 有的只是单纯的色彩不同,有的则迥异极大。 他们看见了将头顶全部剃光、两鬓和脑后,留着及腰长发的僧人,也见过上身赤裸、光着双脚,就连眉毛都剃的精光的僧人…… 很多很多,都完全有别于他们印象中的佛门子弟。 只是虽然大呼奇异,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这些佛门的信仰他们也不了解,没有贸然开口,免得触犯到人家什么忌讳。 如此,足足半月时间的前行,他们才到了梵山山脉附近。 这里的景象,再次让得他们惊讶不止。 纵横交错的水网间,大片大片的田地分布,这里的人不再是游牧生活,而是农耕,放眼望去,入目百里皆是良田。 一个个村落散布,围绕这一座座城池,八条大路,不同方向向着中央那片繁复的山脉延伸。 那里参差起伏不定,却隐隐是一个圆形的山脉群,大概正中央的位置,一座高山鹤立鸡群般拔地而起,似盘坐人形样。 随着向那里行入,大路不断出现大大小小的岔口,通往一座座山峰,逢山必有寺庙,不愧千山万寺之称。 来来往往的僧人,更是随处可见,各个神色恬淡自然,仿若世外之人,来来往往的百姓,同样皆是笑容满面,恬静温润。 这一个,众人只觉置身一片乐土,一片超然世外之地。 而那座帝都,就在这重山环绕之间,在莲池金顶之下。 那是一座所有建筑尽皆有着雪白外墙,整体连在一起,宛若一个巨大无比的莲台一样的雄伟建筑。 这里的房屋,除了大小不同,高度竟是都惊人的一致,也就皇宫略微高些,而且覆上了一层金顶,十分的耀目,众星捧月一般。 可若是抬头看去,便又不觉得有什么了。 仿佛,那真的是月,而其上那金灿灿的梵山寺,才是璀璨的骄阳。 “查客仑,代阿穆那大帝,在此迎候大璟贵使多时,使馆业已布置妥帖,请贵使及使团上下移步,明日大帝将亲自接见贵使。” 这城虽然没有门,寻常时大路旁,也没有军士值守,但此刻,在凌沺等人前路,即将步入梵山帝都城区的地方,还是有一队金甲将士,在一个华服老者的带领下,迎接凌沺一众。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下马威 “昭允亲王有礼,我等是客,自当客随主便。”凌沺下马,回了一礼,微笑道。 这华服老者查客仑,乃是当代阿穆那大帝,也是国师梵忧的叔父,便是在整个梵山,也是地位最尊崇几人之一。 凌沺是真的没想到,接待的规格,整的这么高。 当然,说受宠若惊也不至于。 他好歹也是朔北叶护,一方之主,倒也不至于大惊小怪。 “凌侯请。”查客仑也是回以微笑,挥挥手,示意千喀邪自行入宫面见大帝,亲自在前引路,与凌沺同行,将之带去驿馆歇息。 途中且行且看,老亲王也是个很健谈的人,沿途为凌沺介绍着梵山的风土人情,以及城内处处。 竟陵郡王、罗燕途等人身旁,也有梵山这边的官员陪同。 双方也算其乐融融,看起来和睦友好非常,与此前在曦虹原一带边关之地,天壤之别,任谁在这里,也不会认为两方人不久之前,还在杀个你死我活,战死将士之数,都多达数万人。 经过交谈,凌沺也对梵山,阿穆那帝国,有了更多的了解。 他们的官员构成,其实相较大璟更加简单一些,并不是三省六部制,除去君王所掌大差不差,有国师再上,多了一层更高的掌管者之外,军政划分清晰明了,简单直接。 军方来说,分为常备军、各部亲军两种。 梵山常备军,皆是帝都直辖,直接任免将领。 除去阿穆那大帝自己隐藏八方那些外,也就两支,一支就是边军,共有四部,千喀邪率领的就是其中一部,四部加起来共有五十万人左右。 在此之外,则是帝都亲军,负责拱卫帝都,听令征战,以及城内及辐射周围各地治安肃纪之事。有兵八部,各五万兵力,共计四十万,相当于大璟长兴骁果军、十六卫合一的存在。 而各部亲军,从亲王、大公这些大贵族,到各类大小侯爵,都有自己部中的亲军。 亲王、大公,相当于叶护、特勤,不是出身皇族,就是一方大部落的首领。 而各色大小侯爵,其实也就是中小部落的首领,哪怕只是百户辖民,也可称侯,代表着贵族身份,也代表着其有自主权益。 这个自主权益里,包含信仰、也包括组建军队等一应所有事务,在各自部中,有着近乎全部的自主权。 当然,在其上,是有着神权辖制,无论信仰佛门那一宗别教义,都是神权至上。 这也就是那个近乎,不然就真的是全部。 对于各部亲军的数量,是完全没有荼岚那样明确的规定的,只要各贵族承担的起,那你有百万军也无妨。 而政务体系,除了国师、大帝之外,梵山还有一位国相,辅助大帝处理政事。 其余各亲王、大公,分管一摊,形成类似大璟六部的存在,不过梵山的数量是有八个。 至于什么郡守、县令的,梵山一样没有。 即便是帝都直属,也是分封一个个部落的形势,由该部贵族自行处理,或者自行分任官员或者亲信管理各种事务,而后统归到国相那里,由其和属官分门别类,交由阿穆那大帝,再由大帝分指批示给八部的大贵族处理。 看似会都集中在几个人身上,政务极其繁忙,但实际上并不然,相反还要轻松不少,大多数的事情,基本各部都能自行处理,有难以仲裁的事情,也有各地佛门可以见证、裁断,真正上呈到中枢的并不多。 而昭允亲王查客仑,若是类比的话,就算是阿穆那帝国的礼部尚书,因为他所学极多,对境内各部以及其他诸国的文化,都有相对精深的了解。 …… “梵光!” “梵光出现了!” “佛圣临世!”…… 突然间,诸如此类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的响彻在阿穆那帝都内。 凌沺转头四顾,发现顷刻间,跪了满地的人,包括查客仑在内,在此地的梵山人,都跪拜了下去,虔诚之极。 唯有他们一行人,突兀的站在那里,皆是四下望去的样子,不少人脸上都带着错愕和不解,然后是极度的惊讶和震撼。 因为他们举目看去,那莲池金顶上,正散射这漫天的金光,并不刺眼,但极为的醒目,那似人盘坐的大山,这一刻真的向一尊神圣的神佛,那金光便是其脑后的光轮,宛若又一轮温煦的太阳般。 下一刻,以梵山寺为首,众僧人汇聚盘坐,诵念经文,梵山山脉千山万寺僧人皆同,整片梵山地域瞬间尽是梵音,传荡不息。 而无论百姓还是贵族,无论在街上的在家里的,此刻也都走到露天处,沐浴着那金灿灿的‘梵光’,向着那金顶朝拜,默默祷告。 足足两个时辰,梵山众人的祷告、朝拜,才算是结束。 而凌沺他们也就跟这愣是站了两个时辰,倒不是他们不想动,是压根没地方给他们下脚挪动。 那些梵山人全都浑然物外的样子,对其他事全然不闻不见,看的凌沺都蠢蠢欲动了。 只不过不是跟着祷告、朝拜的心思,而是觉得,这时候要给他二十万大军,够他把这里干下来的了。 那家伙,一动不动的,他都怀疑这时候是不是砍了他们,他们都还是全然不在乎呢。 可是他不知道,若他真的这么做了,或者说真的在这时候乱动,甚至破坏这些梵山人的朝拜祷告,他会迎来这些人最疯狂的攻击,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忘死和杀意。 不过凌沺倒是忽然知道了,梵山为什么愿意跟他扯皮、厮杀、试探这么长时间,恰到此时才逼出双方底线,邀他们来此了。而且查客仑又是给他介绍这,又是介绍那的,一路上简直有问必答,毫不避讳,然后走的死慢死慢,一个多时辰过去,还离着驿馆十万八千里的了。 这特么其实就是个最好的下马威,直接震慑人心的下马威,若是心志不坚都能给他们弄皈依了。 他回头看去,跟罗燕途交换了个眼色,一直装死的竟陵郡王,也向着他们俩微微点头,眼神不再散乱。 “让贵使一行久等,万分歉意。”金光散去,查客仑起身,仍旧之前的神态,对着凌沺致歉道。 “无妨。此情此景,世所罕见,我等得幸观之,也是甚为震撼,开了眼界。”凌沺同样敛下所有心思,微笑回道。 “今后七日,便是我阿穆那四年一度的梵光圣节,也称圣耀节,是我阿穆那最隆重和重要的节日。贵使一行,若是有兴趣,不妨到处看看,也热闹热闹。”查客仑继续引路,边走边说道。 “那就烦请亲王派人指点一二,我等初至,对一应习俗、忌讳皆不尽所知,免得有所冲撞。”凌沺顺着说道。 “自然自然。”查客仑笑着点头。 这次他们行路的速度就快多了,闲聊虽然继续,但不会处处停下,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是到了给他们准备的使馆。 “贵使众人,远行而来,还请早些歇息,明日大帝接见之后,会有欢迎贵使的盛宴,皆是再叙,今日查客仑便不多叨扰了。有任何事,贵使等,皆可与馆驿上下人等吩咐,他们皆会大璟语言,通晓大璟礼仪。”将凌沺等人,送至使馆,查客仑便出言告辞。 “有劳昭允亲王。”凌沺客气还礼,送至门口。 接下来,凌沺等人又忙活了小一个时辰,将使馆内的布防、轮值等事安排好,给众人叮嘱些注意事项,这才都来到凌沺的房间。 “有点儿不好办了。”罗燕途当即苦着脸道。 “唉!谁知道是这么个情况。”凌沺也是叹气一声,脸上尽是苦笑。 他们所有的准备和打算,在到这之后,在看到那一幕之后,尽皆化作乌有,全部成了白费。 “有这座山在,即便大璟能打下这里的地域,也统治不了这里的人。而摧毁这座山,摧毁他们的信仰,不说能不能做到,仅是其中的难度,和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无可想象的存在。”竟陵郡王也不再装死,郑重非常。 这话倒不是说他们就真的有多想把这里打下来,还是一个主动被动,上风下风的问题。 现在梵山就是给他们看这个事实,你们对这里无可奈何的事实。 而反过来,如果是他们攻去大璟,反而要简单的多,这个破山太过奇异,再加上那天地间缭绕的梵音,真的能折服太多太多人。 他们一路进到这里的所见,那些梵山人脸上的恬淡笑意,无不在告诉他们,这里就是他们的乐土,就是他们的圣地! 他们的笑意不是伪装,幸福也不是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生活在这里,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人,哪怕凌沺心头也有不忍去破坏的念头。 更遑论是祖祖辈辈自幼就生长在这里,沐浴在这一切之中的这些人。 不用想他们也知道,谁想要破坏这里,改变这里,会迎来怎样的反击。 有了此地,哪怕其他各地不是如这里一样的坚决、虔诚,梵山也稳稳占据着上风。 他们才是有恃无恐的一方。 这一记下马威,他们挨得是瓷瓷实实。 “何止这里,其他地方也是一样,与曦虹原一带,截然不同。”凌沺接言道,连连摇头。 此前所有欣喜,现在都烟消云散,他这时候知道了,什么才叫给你看的,才是你看见的。 整个此前的战事,包括天门关、白帝关的不断游骑交锋,大战小战,都只是给他们看的而已,当然也起到练兵和阻拦的作用,这个不提。 曦虹原那一带,都没有百姓,即便有也习惯了彼此的互相厮杀,都将之当做常事。 在那里,他们其实并没有体会到梵山人的信仰,带给梵山人的那种力量和凝聚力。 他们仍在以为,不过和他们一样,也有着争斗,也有着矛盾,也有着人心强弱,声名利禄罢了。 包括北虹七部,给他们的感觉也是如此。 他们不知道,北虹七部和虹宗,在梵山其实也是异类,他们的教义和这里,和梵山其他各处,都格格不入,这才是他们而今也没有与梵山其他各部结成一体的原因。 或许这也是梵忧,将他们当做弃子的原因。 难以改变和融合,那便不如舍弃、毁灭。 他们自然也可以这样做,但梵忧面对的不 同只是一个北虹部,而他们面对的是整个、完整的阿穆那帝国。 难易之差,何止万倍。 “钵罕那情况与梵山大同小异,我们为难的,有没有可能,也是梵山而今所正在为难的?”罗燕途道。 “不会。”回答他的是竟陵郡王,只听其再道:“此地虽被天下佛门引为圣地、祖庭,但梵山寺正统,起始却是在钵罕那,只不过当时他们两种道统争锋,佛门败退,这才北行,来到阿穆那之地,取代、融合了阿穆那以往的信仰,形成了现在独特的梵山万宗佛门。 其实就是各弟子流散四方,各有自己的思想,结合佛门初始的教义,以及阿穆那当地的神话和传说,而分别形成的各种流派。 其中,而今的梵山寺始祖,也就是当时的佛门祖庭弟子,发现了此山,将之引为佛圣在人间的化身,本就是正宗,再有这异相,自然成了绝对的中心。 引得包括仍旧留在钵罕那的佛门弟子,都拜为祖庭。 长久以来,钵罕那之地,信仰佛门者,也并不在少数,而且因为佛门的北迁,他们语言文字也有相通之处,彼此也更加认同。” 他其实和查客仑差不多,只不过他所习更多的,还是各国历史典故,包括神话传说,对人文了解倒是稍弱。 隆彰帝和殷王对这次出使,都算重视,多派一人前来,岂会真的随意。 “也就是说,对他们来说,无非就是换个信仰的事,而且本就有从众或者说有基础、有认同,对吧。”凌沺挑眉道。 “正是如此。他们的战斗,不止是两国之间的战争,还是一场信仰之间的、神权之间的相互碰撞,准确的说,我更愿意将之称为一场,由神权争夺引发和构建起来的战争。其实如果你们有观察仔细的话,就会发现,钵罕那坚定信仰古教的人,差不多都死干净了,或者如当年佛门一样,流散向了四方。甚至可以将之当做两个道统之间争锋的延续,现在是一胜一负而已。”竟陵郡王再道。 “也是。他们要是没有信心拿下来,也不会轻易发动灭国之战。”罗燕途闻言点头道。 “且不管他们。今天这一切,就是给我们看的,不管他们是想要动摇我们也好,让我们看到他们安宁喜乐也好,都不去管。传达下去,我们心中要坚定一点,只要对方是对大璟有所图的,那就是杀干净这片土地所有人,也在所不惜!这句话,不管是谁,一天给我念他一千遍。谁都可以动摇,我们到了这里的人,一个都不准动摇。”凌沺有些烦的摆摆手,而后瞪着一双虎目道。 虽然他也犯愁发难,但是他更知道,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他们不能有一丝动摇和弱势的表现,必须强硬到底。 至于梵山上下全都恬淡喜乐,或许真的如此,可中原的百姓也是一样,荼岚的百姓同样如此,没灾没难的,日子过得去,谁家没事苦大仇深的,有病啊! 你们的地方不容挑衅,谁家的能咋的? 别说特么没有敌意的事儿,真没有敌意,跑别人家门口晃荡啥,上人家家里捣啥乱? 大家心思都是明摆着的,别特么扯别的犊子。 不好改变,那就杀,别管能不能做到,别管影响会多大,更别管现不现实,起码得先这么想,坚定的一遍遍的去想,让之深入骨髓,消去此前影响再说。 “那怎么谈?什么地步为止?”竟陵郡王问道。 “不谈!他们不是圣节,圣会么,让大伙儿尽情的去玩,玩儿乐呵再说。先前他们不急,现在咱们也不急,反正也没啥好办法,咱们就在这拖,拖到对方先把所求说出来,见招拆招,能应的应,不能的让他滚蛋,接着扯皮,大不了在这儿扯个一年半载的,我就不信了,现在谈不妥,他们就敢再出兵?”凌沺哼哼道。 他很烦,他其实不喜欢这种扯皮的事儿,可现在不得不扯,至于杀光这里的人,谁都知道是个笑话,上千万人呢,怎么杀?大璟都能被拖垮个屁的。 “那就随你。我可就不管了,真去潇洒了。再纳几房美妾回去,倒也是美事。”竟陵郡王笑笑,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你别玩儿现了,不说在这儿长待,就是让大家都出去玩,你不怕真被影响一些人啊!”罗燕途没好气的瞪着俩人。 刚才他都发现一些人神色异样了,还放出去? “不怕。现在影响的越深,等咱们占了上风,他们倒回来的越快。”凌沺不在意的摆摆手。 终究不是天长日久在这儿的,哪有那么容易变得虔诚起来,纵然现在有些想法有些影响,等到他们发现,诶?这般神迹下的人,还是没咱大璟的厉害,他还有影响个屁! “但愿如此吧。”罗燕途无奈的耸了耸肩。 他不知道凌沺哪来的底气,不过这家伙好像一直也都是如此,自信也好自负也罢,反正他也拗不过他,随便吧。 他也出去逍遥快活去! “大爷的!”凌沺心里恨骂一声。 别说其他人,他们仨何尝没有被影响,真若没有,现在根本无需在这里议论什么,担忧什么。 郁闷、气恼的同时,他也在想着,该去做些什么,去尽快的消弭这些影响。 顶点地址: 移动端:感谢您的收藏!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六十三章 神国,还是人间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凌沺等人起了个大早,但是实际上,阿穆那大帝一众,上早朝的时间,是正午前的一个时辰,梵山的正午前。 人家也不叫早朝,就是例行议事,而且若非他们到来,阿穆那每旬才议事一次,其余时间,有什么要紧事,才会单独奏秉阿穆那大帝,或者由大帝发起,召集各为亲王、大公等齐聚商议。 所以在场的人也不多,除了凌沺他们三人,也就十多个。 八个人身穿华服,七个人身着鎏金甲,加上个一身金色华服的阿穆那大帝,就是全部了。 “大璟使臣(副使),凌沺、吕宁阳、罗燕途,见过阿穆那大帝陛下。”凌沺三人照例拜会一句,欠身一礼,挺立场间。 单论气势来说,很有些跋扈和嚣张的样子,起码在梵山等人看来是如此。 “皆说中原是礼仪之邦,今日所见倒尽是倨傲,不愧是天国大朝!”有一梵山将领,阴阳怪气的哼道。 “可笑。”凌沺冷笑一声,“昭允亲王就在此间,广闻博学之名,便是凌某也如雷贯耳。你可问亲王,大璟朝臣百姓,面见圣上,是否也是此礼。在我大璟,圣上为众心所向,同样也体恤臣民、尊重臣民,可不会使他们屈膝折节,还引以为傲。” 众人闻听此言,虽然不满,但也都看向了查客仑。 查客仑有些头疼,因为这个是事实,大璟确实没有动不动就跪的习俗,让他昧着良心否认凌沺的话,那也是在打他这广闻博学之人的脸,可又不能就这么让凌沺,一见面就占了上风,是以其便道:“贵使所言,虽是非虚,但有一点,本王尚有疑虑,还请贵使解惑。” “亲王请讲,凌某知无不言。”凌沺回道。 “据本王所知,在大璟、北魏,位卑者、年幼者,向尊者、长辈见礼,需后者准允,才可起身,不知是否详实?”查客仑是属于此间老好人的那种感觉,即便此刻的反问、质疑之言,也没有凌沺和那梵山将领那般强硬,稍显委婉。 “确实如此。”凌沺不慌不忙,从容回道,甚至还面带微笑。 “只是凌某身负大璟圣上御赐印剑,在外行事,如圣亲临,且此行乃是代表我大璟而来,与贵国洽谈,何谈凌某违背之说。至于辈分,凌某与大帝皆是青壮,凌某虽晚生数年,却也无辈分之差,若依此印剑所彰,我大璟圣上之尊,反而才是长辈,凌某何来失礼之处。” “巧言诡辩之辞!”那梵山将领轻喝道。 “敢问陛下,此是何人,可代陛下乎?”凌沺没有理他,仍旧面带微笑道。 “本将页廓宁月,阿穆那颖渠大公,阿穆那近卫军八部大将之一,你待如何?”阿穆那大帝却只是神色淡定的看着,没有开口,反而是那将领自报家门道。 “哦。那是代表不了的意思喽?”凌沺继续看向阿穆那大帝道。 “好了,页廓。这等小事,无足轻重,不必多言了。”见页廓宁月仍要开口,也看见凌沺眼中凶光的阿穆那大帝,这才开口道。 虽然他很想知道凌沺会怎么做,但却也知道,没有在这里就撕破脸皮,打上一场的必要。 凌沺笑而不语,只是看了看页廓宁月,不屑之意毫不掩饰,气的页廓宁月够呛。 而罗燕途就看他们一方用梵山话,一方用大璟话,在那叭叭了一通,却是不知究竟都因为啥,虽然也能猜个大概,却也觉得很郁闷。 不过不用看样子他也知道,凌沺这犊子,是不会吃亏的,所以也是一脸微笑,面上风轻云淡的可以。 而场间与他一样的,没有。 其他人都是早有准备,哪怕不算精通,也都听的明白双方语言,就他一个赶鸭子上架,还没认真做准备,只想着掐架的。 平常还好说,无论是大璟使团,还是梵山这边接待的人,都有通晓两国语言的,会给他翻译下,或者直接用大璟话来交流。 可现在这个场合,不说对方言语,也是一种态度的体现,还就他们这二十人,自是没人给他翻译的。 嗯……其实也不是没有,竟陵郡王就可以,但他懒得搭理这茬,早忘脑后了。 这就导致,鸟儿现在的样子,虽然装的很好,但显得过于生硬呆滞了些,一看就是个憨批的样子,让得不少阿穆那亲贵,将目光转向了他,想着是不是可以在他这下下手。 “本帝早有听闻,凌使与罗使,虽皆为中原族裔,但俱出身北魏,此行是仅代表璟朝而来,还是亦可代表北魏汗庭。”阿穆那大帝淡淡向凌沺和罗燕途说道,但是眼睛么,也是有意无意看向了罗燕途。 显然,他同样有从罗燕途那里,打开突破得心思了。 只不过,鸟儿根本听不懂,只是仍旧在淡笑着。 只听凌沺道:“凌某不仅是中原族裔,同样出身大璟之地,幸得大璟圣上和先汗王陛下赏识,恩赐朔北叶护之位,谆谆教导、信爱有加,恩隆不敢或忘,不尽感激、敬服。 至于罗大人,虽家中居于荼岚草原久已,但是心念故土,对中原故土向往憧憬不尽,今以己身重返中原,落叶归根,再兴门楣,已仅是大璟朝臣,不日更将与我大璟殷亲王爱女成婚。” “那就很遗憾了。本帝久闻荼岚草原,与我阿穆那风俗相近,对先汗王也仰慕已久,更十分期待可以与北魏结成友邦,与汗王铸兄弟之谊。”阿穆那大帝微微摇头,十分可惜的样子。 “我是说,可以。”凌沺笑道。 那样子虽然不贱,很正经,但这话那就只有欠揍能形容了。 之前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无一例外的潜在意思,都是代表不了么,可惜了半天,你可以? “他不行,我,可以。”凌沺再道,手上的一个扳指十分显眼的露了出来。 “两姓家奴!”有人嘀咕一声,惹来一堆人的白眼,和凌沺更加灿烂的笑意。 “大帝陛下,大璟与北魏虽是分治,却是一家,此人如此言语,凌某可否认为,他是在有意挑拨我朝内部关系,有意乱我朝安宁,又可否代表大帝陛下和阿穆那举国之意,亦或者代表国师冕下的态度。”凌沺笑的灿烂,手却是又有意无意得,向腰间附近晃悠。 “是……”阿穆那大帝说道,然后似是没有下文了一样,直到凌沺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后边的话,才缓缓说出:“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那就都这样。不是……只有他这样。”凌沺也拖了个长音,同时一刀就撩斩了出去,开口的那梵山大公,直接被一刀两断。 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愣在了那里,无论是梵山众人,还是罗燕途和竟陵郡王,全都木了,呆呆的看着凌沺。 “护驾!” “来人!” “斩杀此僚,拿下所有……” 梵山诸位将领,很快先行回过神来,抽刀围在阿穆那大帝身前,挡住与凌沺之间的道路,纷纷呼喝开口,各自喊了起来。 而始作俑者,凌沺,此刻仍旧笑意盎然,道:“悄悄的!悄悄的。都张牙舞爪的干什么?我只是想告诉大帝陛下,任何妄图乱我朝安宁的人,是个什么下场而已。大帝陛下问了,我答了,如此罢了,何必大惊小怪的呢。” “凌沺!你、过了!!”阿穆那大帝也不装了,长身而起,分开身前将领,阔步行出,一双威严霸道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凌沺。 罗燕途虽然有些莫名其妙,可也即刻拔刀,与凌沺背对而立,凝眉看向门外正在涌来的梵山军士。 “过了么?凌某可并不觉得。”凌沺虎目对视过去,两人眼中像是有刀光剑影迸射而出一般,“凌某一再表明,此间受邀来使,不仅代表自己,更代表着大璟,聊代我大璟圣上之意。可汝国重臣,数次言语挑衅,大帝毫无管束教导之意,反而无视、纵容,你,才过了!” 这一声,‘你,才过了’一下让得场间静谧下来,死一般的沉寂下来,鸦雀无声,压抑的人心头沉闷如有噎石。 “你真的很狂妄,很大胆。”阿穆那大帝眸子里也尽是危险的光芒。 今天众人得举动,都是他授意的。 凌沺一举杀尽了他万五精兵,还是只能吞下苦果,说都无法与人说一声的苦果,他怎会就此作罢。 挑衅不是目的,压压凌沺的气势,才是。 只是谁知道这是真的混不吝,哪怕身在他们帝都,身在他的宫殿,就当着他的面,也是嚣张至斯,直接暴起杀人, 这一刻,阿穆那大帝的脾气,也彻底被激发了起来,他很想很想,就在这里,就在此刻,在凌沺最张狂的时候,将他干掉。 “只是自信罢了。这般自信,我大璟人皆有之!”凌沺仍旧带着笑,可那双眼睛,却是极为璀璨。 说不好那是兴奋,还是嚣张,亦或是汹汹战火。 他其实也想试试,试试这梵山山脉内外,这梵光之下的虔诚信仰,是不是真的有他们给他看的那样,真的万众一心。 他要看看,这里究竟是神国净土,还是人间依旧。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六十四章 初见梵忧 “好一个人皆有之。若真如此,大璟人人如龙,天下何人可与之匹敌。”一道温煦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拜见国师!” “冕下!”…… 梵山上下人等,尽皆俯身见礼。 “大璟使臣凌沺,见过国师冕下。”凌沺转过身去,也是微笑见礼,让罗燕途把兵器收了起来,示意一同见礼。 该有的客气,还是要有的。 而后,凌沺便是仔细打量起来,面前这面目清秀,满脸慈祥圣洁的年轻国师,那是一种不似人间人的气质,仿佛天生就是一个悲悯温煦的长者,而非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壮男子。 那种气质,并非让人望而生畏,而是让人觉得想不由自主的拜服、亲近、信任。 跟凌沺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给人的直观感觉。 凌沺不知道以前去凌家那个和尚,是个什么样子,但见到梵忧开始,他便觉得大体如此,应该如此,然后就是无尽的厌烦以及憎恶。 “本也无人可以匹敌。”凌沺打量完,如此再道。 先前还并没有多少动作的梵山军士等,此刻是怒目圆睁,不由分说,便是刀枪前指,想要想凌沺攻去。 而凌沺则是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梵忧,等着他的反应。 “或许吧。”梵忧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不仅让众人收回兵器,还将军士们都挥离出去。 “你们也都下去吧。把哲若沫的尸身带走,好生安葬。”梵忧再道:“以后不可如此妄为,我阿穆那该有的气度,也是要有的,如此徒惹人笑,有失帝王风范。” “好吧!”阿穆那大帝摊手点点头,略带无奈的应道。 然后除了查客仑,其他人都离开了,临走前自然也没忘把被凌沺砍了那个带走。 因为梵忧说的是大璟话,这次罗燕途倒是听明白了,震惊的看着凌沺和阿穆那大帝,以及查客仑和竟陵郡王,当然,也还有梵忧。 场间仅剩他们六人,却好像只有他,此刻才恍然大悟。 “没什么好惊讶的,真是阿穆那某位大公,剩下的人,包括大帝陛下在内,恐怕早就命人将我等全部拿下,而不是仍在说什么了。”凌沺笑道,拍拍他肩膀。 “那同样是本帝爱将!你以为冕下若不出现,本帝会放任你仍旧这般张狂!?”阿穆那大帝冷哼道。 “呵呵。”凌沺不置可否的一笑,只是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却是让阿穆那大帝更加生气。 那是什么眼神,瞧不起谁,还是肆无忌惮? 他么的也太过分了! “大璟确实有资格狂,叶护短短一年有此声名地位,也确实有资格狂。但是……”梵忧看向凌沺,面容毫无变化,仍旧那般温煦模样道:“我阿穆那也不是可欺之地,可欺之人,大国颜面,阿穆那同样也有,我以为白帝关一事后,叶护该知我意。现在看来,还是没有啊。” “不使将士动武,只是不想再起两国争端,让将士们枉死。可我一人出手,便是打死叶护,除了彰显叶护的无能,倒也没什么其他了。”梵忧接着再道的时候,话音方落,人便是已然闪动向前,一拳向着凌沺砸去,直奔命门,上来就是杀招。 “这里打,可没有什么意思。国师既然有兴趣,梵山寺前一战如何?”凌沺同样面色不改,一拳轰了过去。 两人出拳都并不花哨,直拳快进,气力十足,衣袖阵阵作响间,已然对撞在一处。 砰的一声,在场之人,皆清晰入耳,然两人同时微微一晃肩头,身姿尚且未定,便又是三拳两脚电闪般对上。 而后齐齐退后三步,尽是拳脚争锋,却是已然见血,两人拳锋,同样在巨力的对撞下崩裂。 “那便如你所愿。”虽然梵忧也颇善拳脚,可眼下尽靠拳脚,也是无法拿下凌沺,同样有换过方式再战的意思。 下一刻,两人一前一后掠出宫外,径直向梵山帝宫后方直去,抵近莲池金顶峰下。 这莲池金顶,实际上是有一条盘山路,从梵山帝都各处,皆有路径相连,八方皆可以踏上这条路,去往梵山寺。 但这只是正常得,还有一条不正常的,当下二人选择的,便是此路。 从山脚向上,是高高的峭壁,略微倾斜在向下渐渐变宽的山体上,直通梵山寺所在。 哪里像是巨人双掌上下虚合的山腰阔地,就是梵山寺所在,寺中大多数建筑,都在山体上修建,外有恢宏装点,阔地上只是一个露台广场,极大,有白玉栏杆围挡。 而这露台广场的外面,就是这条不正常的路,那仿佛衣袂褶皱的一道道突起凹陷,有迹可寻,攀爬踩踏借力之处不少,倒是没有看着那么吓人。 但高度就在那里,寻常也极少极少有人敢于从这里攀登,只有梵山寺以及一众梵山各地武僧,且是其中最拔尖儿的那寥寥数人,才会将之引为来自佛圣考验,以此坚心智、锻胆魄、验筋骨,校武艺,选择攀登而上。 这条路,勒虏走过,阿穆那大帝也走过,梵忧更是以此熬练自己半年,走过无数次。 此刻自是娴熟而上,何处落脚,何处攀登,何处借力,何处绕行,尽皆了然于胸,说是闭着眼睛都能畅行有些扯,但也不用什么考虑观察,便可迅速上行。 凌沺自然做不到他这般,却也有自己的办法。 昭阳刀墨舞剑,一手一柄,交替刺进山石之中,有落脚处便踩踏借力跃起更高,没有就全凭着双臂之力,向上悠荡,刀剑交互而行,倒也不慢。 即便路中需要观察一二,却是上路笔直,并不比熟稔异常的梵忧差上什么进度。 两人的突兀行径,也随着身形越来越高,被全城的人看在眼中,越来越多的人注视、靠近。 “那位璟人,倒也当真勇猛高强!”有人不知究竟,只看衣衫形制隐约辨别,不由赞叹。 “哼!摔死才好!敢与国师冕下恶言相向,甚至大打出手,罪该万死!”有人打听到了消息,愤怒咒骂。 “该死的璟人!太过跋扈!不知天高地厚,敢挑衅冕下,死一万次也不够。”更多的人开始附和。 “他还杀了哲若沫大人,嚣张不可一世,当真该死!”再次有人爆料道。 “我听闻此人乃天生凶煞,出生时就遭神雷天罚,火陨除厄,可却是命大,无关的猎户、乳娘、丫鬟死了一大堆,他却毫发无伤,被挡住河中也是得以活命。而今手中血债累累,杀人无算,亲手杀的,没有一万都有八千,征战、屠城致死者,更是近百万之巨,魔焰滔天!” “请冕下除魔!此等魔头,不应存世!!” “请冕下除魔!超度百万冤魂!” …… 此起彼伏的喊声,瞬间传遍了全城,哪还有半点儿梵光圣节的喜气,和安然自得的淡然恬静。 “走!回去抄家伙。”恩佐几人正在闲逛,见此变故,听的那些喊声,经过翻译得知究竟,当下一个个满脸煞气,拔足就往使馆跑去,并汇拢所有前来的大璟将士。 一众人在此刻的行为,显得尤其的瞩目和特殊,路上甚至不断有人阻拦,甚至妄图攻击他们,众人也都不理会,不断避开,快速向使馆返回。 他们带着兵刃的不多,穿着盔甲的更是没有,现在若是陷在这里,必死无疑。 何况他们还想要去帮凌沺,不使他孤身奋战。 然而没等他们返回到使馆,甚至没走出太远,便是被一队队梵山军士围了起来。 其他地方或单独,或聚拢起来的大璟将士,也是一样。 “诸位稍安勿躁,大帝有令,冕下和凌使尚未分出胜负之前,诸位便由我等来保护。”有梵山将领,对他们说道。 现在他们将梵山百姓,都围拦在外,确实也能起到这个作用,不使恩佐等人,与梵山百姓发生冲突,也可以震慑住躁动暴怒的梵山百姓。 但结果出来了的时候,这种保护,自然也可以成为围杀。 只是现在暂时不需要动手,以免彻底不可收拾的场面出现罢了。 “让开!”其他人还好说,恩佐、红娘等人,哪里管那么多,当下便要向外冲去,吴犇更是双眼赤红,当即便要抡刀开杀,他不想再一次如缑山城那次一般,看着凌沺孤身奋战,也绝不允许自己再躲在一旁。 “都住手!相信子瀚!”罗燕途急忙寻来,在朔北众人爆发前夕,呵止道。 “罗公子,不要让我们将你视为敌人!”恩佐低沉着嗓音,压抑道,森冷异常。 “操!”罗燕途心中大骂,果然都是那犊子的人,都特么翻脸猴子,说不认人就不认人。 “敌人个屁!你们不动手,他还可能无事,一动手,彻底不可回旋,全都得撂在这儿!”罗燕途气急,直接用荼岚话喊道。 “这是他有意为之,你们不要给他添乱!懂不懂?”见屁用没有,罗燕途只能再道,想把凌沺打死。 不跟他说一声就算了,自己手底下人也一声不提醒?不知道这都是帮什么玩楞? 个特么大坑货! “哦。”恩佐安静了下来,笑了下,挥挥手,带着众人坐下来,看见了外面隐约有酒楼的样子,还拿出钱袋子,让梵山军士帮他们买吃的来。 罗燕途看得差点气吐血。 殊不知,凌沺当然有所知会,虽然只是各种可能的假想,也是都与恩佐几人言说清楚了的。 之所以不告诉罗燕途,是就要这个效果,总得有人真的急、且有足够的大局观和担当,还得信得过,如此,后续才好有台阶可以下。 不然恩佐他们岂会四处躲避着往使馆跑,早就各处散花,开始杀人放火的捣乱了,这个他们可还算熟的。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六十五章 圣人 且不说梵山帝都城内,情况如何,高喊着“请冕下除魔”的声浪,多么踊跃沸腾。 凌沺和梵忧二人,不断向上,来到梵山寺露台广场之上,此地空无一人,昨日入城时,率先咏念梵音的上千梵山寺僧人,好像都整齐的消失了一样,本就空旷的露台广场,更显空寂。 “这般欢迎场面,不知叶护觉得可算隆重。” 凌沺一上来就拉开了架势,凌空前跃,高高翻过围栏,落脚露台广场之上的一刻,便是拖刀架剑,随时准备动手。 可梵忧却是没有任何动手的意思了,反而笑吟吟伸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凌沺寻着看去,方才恍然,那之前匆匆一瞥,以为是梵忧或寺中僧人闲坐对饮对弈的棋坪茶案,合着都是给他准备的。 不过他自然也知道,梵忧说的欢迎场面,可不是这个,而是此刻充斥天地间的那些梵山百姓的喊声。 “还不错。”凌沺同样笑了起来,把刀剑归鞘,径自走过去坐下,浑不在意的样子。 水正好沸腾,扑腾的黑陶壶盖,叮叮的敲击着壶身,茶也是好茶,清冽甘香,闻之便沁人心脾。 凌沺直接自顾自的沏上一壶茶,悠然品香茗。 “皆说叶护如凶虎恶狼,尤其忌讳他人言说生身之事,以及那天生凶戾的魔头祸端之言,眼下看来,似乎所言有虚啊。”梵忧也踱步过来坐下,给自己添上一盏茶水,淡然再道。 “不虚。只是太多,又杀不过来,以后再说,倒是不如先诛首恶轻省些。”凌沺玩味回道,随手往棋坪上扔上一子。 “恶便是恶,何言首从,皆是一体而已。”梵忧再道,也向棋坪落子一枚。 “世人也皆说,国师生而知之,圣心悲悯,看来所言倒是真的有虚。”凌沺笑而再道:“否则,何须逼我,真的想要屠尽这千万人。纵然我魔根天种,你又能少几分罪孽。” 说着便有开始落子,速度很快,而且是连下十子,参差不齐的散落在棋坪中央,隐隐却有曦虹原一带的地形呈现,与舆图上的境线形状类似。 “生而为圣,不过妄谈,生而为魔,同样无稽,叶护又何必执着,选择终究只在我们自己而已。”梵忧再道,同样落下十子,与之相对。 “那他们呢,在国师眼中又是何物,棋子?亦或笑话?”凌沺把玩着一枚棋子,久久不将之落下,而是指向山下城中,最后将之落在梵忧布下的白子之后,却不是他此前所下黑子,而同样是一颗白子。 “是一切的根本。”梵忧淡淡回道,“与我而言如此,与叶护而言如此,与大璟、北魏皆是如此。你们中原的一句话很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等不过皆是轻舟而已,能不能行遍这千山百水,看得不是船,而是水,是路。水枯路断,寸步难行。” 而后同样捻起一颗黑子,落在凌沺布下黑子之后。 “可惜两水相冲,只会水浪四溅,难以留存。”凌沺将壶中沸水,倒入并未喝多少的杯中,高起急落,茶水四溅激洒而出。 “但也未必。两相汇流,终是交融,哪里又能分明。”梵忧将溢溅茶水,抹起在手上,滴入自己的杯中,新水旧茶倒也别无二致,不知者难以看出什么来,仍旧清亮嫩绿。 “茶盏也好,棋坪也罢,终究也就那么大,谁家的新茶换去旧茶,谁家的棋子易了黑白?”凌沺继续道,撒了一把黑棋出去,整个棋坪上都是,那零星的些许白棋,只能隐隐约约,露出些边角来。 “既是融合,何须分辨。”梵忧再道,也扔了一堆白棋上去,而后伸手一抹,除了两人那十一子布下的一条线,皆是黑白间杂,让人眼花缭乱。 “一逆一顺,舟向何处而行,早晚对撞罢了。”凌沺摇了摇头,拍散了所有棋子。 两人动作飞快,虽仍旧稳坐,但双手探出如电,各自不断擒子在手,快速按在棋坪之上,深如嵌刻其上。 “如此作罢,各自两全,岂不完美。”半晌后,满头是汗的两人终于罢手,梵忧笑看向凌沺。 而棋坪局面,也与之前大改。 那两条线首先发生了变化,黑线前移扩大了不少,落下更多黑子,而白棋虽然稍退,但也零星分布在大片黑棋之间,棋坪上泾渭分明的黑白两块中,这区区十数落在他方的白棋,尤为醒目。 “只这些代价,不够。”凌沺却是直接摇头,态度坚决。 他布下黑子那里,现在可已经就在手上,而梵忧白子落处,却是想要新得,用本就失去的,来换新的条件,这可说不过去! “捡来的,拿着不舒服的。切实落在手中,才是安稳。”梵忧道。 “不够就是不够!”凌沺断然再道。 梵忧这虽然等于是跟他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他却是从没有想过,来这一行,会是这么个谈法,更没想过,梵忧会这么直接。 若来此之前,可能他还会犹豫一下,可现在,梵忧的这个条件,他绝对不会答应。 “存地失人,人地两失。存人失地,人地两存。你想选后者,可我两者都要,这两者,我大璟皆不会、也绝不允许失去,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亦然。”凌沺再道,不再带着笑意,也懒得再打什么机锋,既然直接了当的说,那他干脆更直接些。 “布道而已,又有何不可。”梵忧轻笑依旧。 “若是中原佛门,虽然我也不待见,但总得来说,即便信的多些、传的广些,也没什么。可你梵山佛门,不行!这天下以人为本,也以人治之,而不是寄托所谓神佛显圣。虹宗的教义,其实我还比较喜欢,虽然不足之处不少,但行的是教化之事。而在这,我看到的只是一堆被提着线的傀儡,活的不过是你们钩织的一场无休止的傀儡戏罢了。大璟不会容许你们,去同样这般影响到大璟子民。哪怕,只是少数。”凌沺摆手道,态度坚决异常。 “他们是快乐的,是幸福的,是满足的,难道还不够吗。”梵忧挑眉质疑起来。 “七情六欲,人皆生而有之,不同的人,因此有着不同的喜乐悲欢,有着种种不同的生活、不同的选择。而你们钩织的这场戏,不过是一场看似只剩喜乐幸福,其实全部在你们操控之中的幻梦,喜也罢,悲也罢,竟是由你们而生,全然不由己心,活着有何意义。”凌沺鄙夷不屑。 而梵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的欢畅了起来。 良久后,凌沺都被笑的有些发毛,他才再道:“尽管你屡次打破我对你的印象,但此刻的你,才真的想让我跟你好好聊聊。” “??”凌沺一脸问号,各种懵逼。 咋的,刚才都是在放屁呢? “我生在梵山帝族,按你们的话说,还是嫡长,日后基本也会是这个国度的帝王。可我只是比其他人聪明了一些,便不得不幼时就到了这里,成为了而今的梵忧。 甚至不止是我,哪怕历代先祖,其实与山下大众何异,不过也是被提线之人罢了。 很早我就在想,所谓的佛圣,所谓的教义,难道就是真的天地至理? 然后我开始学习,学习所有阿穆那之地流传的各宗教义,各宗典籍,甚至去了解而今阿穆那佛门的起源。 佛圣其实很好,他与我一样,出身贵胄,更比我幸运,可以去做许多想做的事情。 他的一生都很开心,他甚至最初不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整日愁眉苦脸、饥肠辘辘。 他想要将之改变,他想要人们都跟他一样开怀欢乐,世间再无疾苦。 可他发现,他曾虔诚信奉的古教,并不能对他这个想法有任何的助益。 所以他创立了最初的佛门,宣扬自己的想法,务实的去帮更多人开心起来,摒弃烦恼忧愁和悲伤。 他做的也很好,数以万计的人,在被他帮助着,影响着,改变着。 可等到他离世,等到佛门在钵罕那不再被容纳下去,一切都有了改变,尤其是在这里被发现之后。 太多太多的人,开始将他神话,说他是天神转世,解救世间疾苦。借着所谓梵光和早已变了样,却更加严整的教义,彻底兴盛开来。 佛圣没有错,错的只是后来人罢了。 可错,便是错。佛门既然不再是最初的佛门,我等又如何不能像佛圣一样,将之改变,甚至将之倾覆! 中原佛门的变化,与阿穆那佛门区别很大,但我却很喜欢他们众生平等的理念。 古教而今已然不复存在,阿穆那佛门,却不是我能、或者说我现在可以颠覆的,哪怕是我。 一切都已根深蒂固,改变,非一人之力,可以做到。 我的条件,并非宣扬我阿穆那佛门入璟,而是请大璟可以让中原佛门有兴盛之机。 届时由外及内,来改变阿穆那现状。 起码名义上都是佛门,更容易让阿穆那百姓接受,再予以正道之名,一点一点,让所有人为之改变。 如此,叶护以为如何。” 梵忧说了很多,凌沺听的也很认真,但他的回应,仍旧干脆利落,直接道:“挺好的。千百年后,或许佛门圣人,就是你了,你也将被神话,万世不坠,圣名广传。可那是你的事,该我大璟屁事,半点儿好处没有,为何替你做这般嫁衣。” “别看我。我也就是说说,没啥以万民福祉为己任的胸怀和担当。何况,那还是你们阿穆那之民,非我大璟亦非我朔北之民。”见梵忧看着自己,凌沺冷笑摇头。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六十六章 过于痛快 “换种方式吧。”凌沺也没有再跟梵忧多扯皮、争辩,用自己的想法去互相尝试改变对方理念的意思,而是直接再道:“大璟和阿穆那的交流,眼下没有什么必要。但国师既然有意,又欣赏我中原佛门,那便不如仅以中原佛门弟子入阿穆那之地交流论道,如此,国师由外及内的想法,也可慢慢实现。” 梵山僧人入璟,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可大璟僧人入梵山,在他看来,倒是不错。 本就都是佛门弟子,虽然教义各自发展迥异,却也系出同源,相似之处还是有些的,相对彼此了解,甚至产生认同,也是更容易的。 虽然因为出于同源,只是分别思想不同,而出现巨大争执的例子,也并不罕见,但梵忧若真如他所说那般想法,他这个在梵山拥有绝对崇高地位的人,便不会让之发生类似现象,而是去尽力的促成。 让大璟主动去宣扬佛门,帮助中原佛门广纳门徒,这不可能。 梵忧说的好听,由外及内,目的是影响和改变梵山百姓和佛门现状。 可实际上,真要如此去做,首先会有巨大改变的是大璟,而成全的只有梵忧和梵山。 而他的意思也很明确,你想改变还是想成圣人,都无所谓,你自己来。 梵山佛门宗别那么多,也不差中原佛门一支,你是暗中支持也好,直接给他们画地建寺,主动推行也罢,随你,自己霍霍去。 当然了,这对大璟同样有益。 任何一种信仰的存在和流传,都离不开相对的文明、文化,梵山佛门的各宗迥异是如此,中原佛门与梵山佛门的不同发展,也是如此。 随着中原佛门进去梵山,带来大璟的文化,对梵山起到些影响,也不错。 同样,也可以加深大璟对梵山的了解,和梵山会有的变化的了解。 最主要的是,一旦梵忧真的有意这么去做,去改变整个梵山地域,包括原钵罕那之地,那将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足够大璟解决现在的一切问题和沉疴。 “不够。”这次摇头的换成了梵忧,可他这个不够,跟凌沺的有些不同。 “大璟佛门弟子,而今能有十万已是极数,便是算上信徒,也不会过百万。可梵山处处皆是,人人皆是,纵然微有所别,但仅只这梵山寺内外,便有千万之巨。不说那些中原佛门的信徒,便是真正的佛门弟子,那数万人,大璟难道都可以放他们入阿穆那之地?以这寥寥几人,便想影响、改变整个阿穆那佛门,甚至那些深受古教影响的钵罕那人,即便是我,也难以做到。” “事在人为嘛。”凌沺耸肩而笑,“国师既有成圣之心,自当有非人毅力和魄力,决心面前,哪有什么千难万险,不过都是必经的曲折和磨练。‘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国师对我中原文化了解颇多,自也知此先圣之言其意,便不需凌某多说什么了吧。” 梵忧看着凌沺,忽而摇头轻笑:“那不知叶护的大任为何?决心何在?” “没有啊。”凌沺摊摊手,淡然一笑:“闲散惯了,没那么多雄心壮志。” “闲散惯了的人,可不会出现在这里。”梵忧意有所指道。 “只是因为一些选择,为之做些事情罢了。”凌沺不在意道。 梵忧看了凌沺两眼,摇摇头,探手将棋坪白子从黑子那边拾起,扔到一旁,“便依叶护所言吧,或许我也真的不该再惯于安逸了,不得不说,你这番话,让我有了些挑战的意愿。” “不过呢。”凌沺挑眉,伸手示意梵忧接着说,他可不相信这就完了的。 “没有不过。”梵忧轻轻摇头,捏起茶杯,轻饮一口,再道:“两国止戈,就此论定,中原佛门弟子入祖庭论道,便是唯一条件,数量不得少于万人。两国其他邦交事宜,使团与大帝自行商讨签订即可。” “就这么简单?”凌沺有些不敢置信,哪怕这就是他提出来的。 “如此而已。”梵忧点点头。 “那过两招?”凌沺扬眉,他还是很想和梵忧分个高下的,大的想法上,他是不及梵忧的,这人心气太高,想的早已不是眼下,不是一人一地的得失成败,但武艺上,他想真正会会这据说可以比肩甚至超越夏侯灼之人。 认识大大爷以后,甚至在只闻其名之时,夏侯灼便是他想要超越的目标。 他不在乎天下第一的名头,却很想做到这个事实。 “算了。我志不在此,胜败何妨。”梵忧笑着拒绝。 “好吧。”凌沺点点头,不再勉强。 两人也没再多说什么,梵忧饮尽杯中茶,起身邀请凌沺参观一下梵山寺,甚至带他行到金顶之上,看到了那雪白一片的雪莲花。 而后两人转行向下,众目睽睽之下,相谈甚欢。 随后,一道谕旨传出,之前所为不过二人切磋,大璟和阿穆那将永结同好,为兄弟之邦。 同时,梵山帝都之中,开始大肆捉拿率先爆出凌沺身世,宣扬‘除魔’言论之人,‘不实之言、挑拨之言’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被掐灭。 那些梵山百姓,不仅齐齐向遇见的、附近的使团众人致歉,甚至闲逛吃喝玩乐时,还给他们不少优惠,让得一行人嗞嗞咋舌,很有些震撼,也了解到梵忧在梵山的可怕威望。 所谓民心向背,在这里根本不适用,这里梵忧的态度,便是民心所指,恐怖至极。 “这就谈完了?”使馆之中,众人回归,罗燕途愕然的看着凌沺,不敢相信凌沺刚跟他们说的结果是真的。 “开始罢了。除了中原佛门弟子入梵山这个条件,其他的从我们来到这里,其实就是必然。双方在停战这一点上,都是早有默契的事。”凌沺摆摆手,神色其实并没有多么轻松,反而眉头微蹙。 梵忧或者梵山一方,会同意停战、交流,乃至划定而今的界限,都不是出人意料的事,不然现在他们就仍旧该在曦虹原厮杀征战,而不是身在此地。 不管梵忧自己所言一切是真是假,他的所图究竟如何,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算是达成了。 只是,其实除了这个本就互有默契和预想的结果之外,其他的,一点也没有省却,甚至仍旧丝毫不知梵山一方真正的态度和所求。 而且今天来这么一出,他怎么都觉得是被人算计了。 现在梵忧一道谕旨发下去,好么,整个梵山人都知道两国是友好兄弟之邦了,偏此地梵山人还都对此全无异议,梵忧的一句话,便笃信无疑。 假以时日,影响整个梵山境内,不说全部吧,七八成感觉没啥问题。 这个结果就是,接下来只能谈,除非大璟想成为恶人,成为整个梵山人彻底敌视和憎恶的存在。 刀兵能不能解决的问题,现在都全部要用嘴皮子去解决了。 “确实只是个开始。但有了开始,其他事,也就好说。凌侯不必在意太多的。”竟陵郡王道。 凌沺看了这位一眼,眉头舒展开,笑着点点头,“王爷以为,此时咱们是否也可以给长兴传信了。” “呵呵。正是如此。”竟陵郡王也是笑颜点头。 他们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无论接下来需要怎么谈,谈什么,邦交如何去交,完全可以找擅长的人来嘛。 传信回去,停战、画地、建城,就都可以动起来了,这里,扯去嘛,他们又不是没有带人来,礼部跟来七八个人呢,哪个不能扯的? 大方向他们拿住,细节慢慢去磨便是,梵山一方能磨得起,他们同样也能。 “鸟儿,那就都交给你了啊。没别的,双赢可以接受,吃亏咱们不干,能占便宜那就最好。二大爷就擅长这个,你咋的不得学个七八分?”凌沺不怀好意的看向了罗燕途。 这个他真不擅长,竟陵郡王么,现在都又开始假寐了,显然也是要甩手的,那就只剩罗燕途了。 罗燕途虽然想给他两脚,其实也乐意应下,即便不是战场,他也想有所表现,这才能让他更好的在大璟朝堂立足,也能更让隆彰帝重视。 而且他真不怵这个,从小就在他父亲身边混,后来又跟着萧无涯,耳濡目染的对这种事见得多了,也知道该怎么去扯,怎么去谈。 是以只是白了一眼,便道:“我要钱,很多钱。” “可劲霍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咱以后再从他们手里加倍弄回来。”凌沺爽快点头。 “那就没问题了。”罗燕途也是自信的拍拍胸脯,挑眉再道。 而后挥挥手,薅着恩佐离开。 “梵忧此人,难懂难测,所求绝不止如此。”竟陵郡王假寐的双眼睁开,认真看着凌沺说道。 “嗯。”凌沺认同点头,两人对视一眼,目光皆有些深邃。 …… …… ps:连续六七天就睡三五个小时,脑袋昏昏胀胀的(((φ(◎ロ◎;)φ)))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六十七章 阿古纳明熙 夜晚的梵山帝都,同样很美,置身其中,好似在过上元节一样,入目尽是花灯。 只不过这里的花灯,形制有些单一,都是雪莲花的式样。 然而单一却不单调,简单的精美的,从只有个大概轮廓的雪莲灯,到姿态万千,汇聚成丛的雪莲灯台,各自形态也是千变万化。 尤其是皇宫门前,一座十数丈高的灯楼,更是美轮美奂,俨然是一个缩小的莲池金顶,或者说是一尊坐在万朵雪莲堆簇的莲台上的佛圣,金光熠熠。 “大手笔。”晚间凌沺一众二十多人,再次来到梵山皇宫,不禁赞叹一句。 尽管可以猜想,这东西应该是拼组而成,并非真的临时制作,可半日之间,便是从无到有竖立此地,也委实不易。 “应该还是小场面。待到明日之后,梵山各地各宗佛门弟子和部分信徒,也都会来此,届时此地的莲灯将炫丽争辉,多彩多姿,此地佛像灯楼,也会多达百千,更有各宗尊者开坛讲经,此地万千佛寺僧众,也会执光莲而出,遍行梵山疆域,将佛圣光耀带去四方。”竟陵郡王说道。 “光莲?金顶上那些?”凌沺挑眉,合着就被那光晃一下,还就成了圣物了? 竟陵郡王点点头,再道:“金顶上,除了这光莲和冰雪,再无一物,山中有溪水,流淌梵山寺中,并不外流,也就仅剩这山顶光莲了。据说功效比千年雪莲不差,甚至更神异几分,服之可驻颜健体,摆脱疾病苦厄。” “有人吃过?”凌沺再度挑眉,却是有些意动。 他是不信什么神迹的,但这雪莲本就是一味药材,千年雪莲的神异传记江湖上也是不计其数,屡有听闻,只是太过罕见,荼岚汗庭都没有一株。 大璟皇宫有没有,他不知道,可即便有,也不是能弄出来的。 这个光莲,哪怕效果只有传说的十分之一,乃至百分之一,他都有些意动。 胡绰的身体底子不好,弄个百十来株吃吃,倒是也不错。 他白天看见了,金顶上好多呢,一堆一堆的。 “我就吃过,没什么太特殊的,就平常的雪莲。”竟陵郡王轻挥了下手,凑近凌沺道。 这话他可不敢大声说,被这些梵山人听到了,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千年雪莲,王爷也吃过?”凌沺无奈一笑,再问道。 “吃过。也就那样,没啥神异的,还差点被打个半死。”竟陵郡王不住的摇头,摆摆手烦乱道。 这玩意儿他真吃过,大璟皇宫里有三株,都是早年间特意有人在天庭山采摘的进献之物,小时候被他偷偷当零食给嚼巴了。 也没感觉有什么大不了的,觉着还没有老参来劲呢,鼻血都不带流的。 但是打却是没轻挨,五六十板子呢,一个月都没下了地。 “好吧,您厉害!”凌沺伸了个大拇哥过去,也是摇了摇头。 “叶护,那个人有些眼熟。”这事恩佐拉了凌沺一下,手向前方指去。 今夜既是给他们设宴款待,也是梵光节固有的庆祝活动之一,所以这个点儿来的人也不少,不止他们一行。 不过别说恩佐,就是凌沺在这儿,也没有几个看着眼熟的面孔,便是白天恩佐见过的,也不至于这般模样。 是以凌沺凝眉疑惑看去,以为有那么一丝可能会是吕羡。 然而并不是,但他也有些影影倬倬的印象,不清晰却也确实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克木禄?” “河池?” 恩佐和凌沺先后低声自语道,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凌沺眸子冷厉起来。 “你确定是克木禄部的人?”凌沺再次向恩佐确定道。 “不太确定,但是很像。前年吧,克木禄部封了个新叶护,是克木禄汗七子,照例是要去王庭拜见汗王,由汗王加印予以承认的。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走到我家那边,而不是从远朔附近走,当时从我家买了不少羊吃。”恩佐摇摇头,继而跟凌沺说清楚始末。 他当初也只是远远见过,虽然目力极佳,却也本就看个模糊样貌,现在又隔着两年前后的时间,能觉着很像,都算不错了,还是因为那是第一次见大人物,印象深刻的原因。 “八九不离十。”凌沺眉头皱了起来。 他现在想起来了,当初在遇见马帮一众时,他们是送人的,有两人在驿站上了马帮的马车,虽只是瞥见一眼,当时也没注意,但毕竟没过去多长时间,他还是有些印象的。 现在在这里看到此人,联系一下余肃和克木禄可能有联系,再想一下蜀州发生的事,他觉着,克木禄这个本不在其内的存在,怕是参与的不浅。 “灵玄,你见过没有。”想着这些,凌沺把正跟梵山不知哪个贵族攀谈的罗燕途薅了过来,往前边指去。 他在荼岚日短,恩佐以往见过的权贵也不多,但罗燕途自幼就在王庭,而且身份不俗,若那真是一个叶护,他应该会打过些照面,甚至交谈过也说不定。 “没啊。怎么了?”罗燕途茫然的摇摇头。 凌沺遂跟他简单说了一下,鸟儿这才恍然,再道:“我近些年经常有一段时间不在王庭,跟着师父四处走走,习练武艺,前年也就冬天在家,拢共没有三个月。” “好吧。玩儿去。”凌沺无奈的把他松开,很想给他一下子,考虑到场合不对,这才作罢。 “你等着的。”罗燕途给了他个恨恨的表情,便才又换上笑脸,跑回去带着一个礼部吏员,跟几个梵山贵族聊的热闹。 他反正是没学会凌沺那翻脸猴子的本事,眼下的笑,完全发自内心,正想着把扯皮谈判的事搞定以后,凌沺怎么对他刮目相看,他怎么给凌沺两脑瓢嘚瑟一下呢。 凌沺看了他两眼,轻笑一声,神色恢复如常,与竟陵郡王闲聊着进到梵山皇宫内。 反正都在此处,那个是不是克木禄的人,早晚会知道的,倒也不必急在一时。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入席以后,酒过三巡,那人竟是举杯主动向他而来。 “阿古纳明熙,见过朔北叶护。”人很年轻,长的也不错,虽然并不英武健壮,但却白皙文静,很有些贵族风采。 虽然现在不是荼岚人打扮,入乡随俗的穿了一身梵山的华服,说的却是荼岚话,行的也是荼岚礼节,平等身份的礼节。 “厦逯叶护?”凌沺没有回礼,只是挑眉道。 “正是。”阿古纳明熙也不在意、不意外凌沺的无礼,点头回应,而后再道:“久闻朔北叶护威名,明熙两入王庭却是难以得见,不曾想却是在这异域他国得偿所愿。我生来体弱,不善弓马,素来敬重王兄这般骁勇之人,幸会于此,便借花献佛,来敬王兄一杯。” “厦逯叶护客气了。”凌沺举杯与之示意,一同饮下。 复又将酒杯填满后,凌沺才再笑道:“只是,我与厦逯叶护,应该并非初见吧。” “王兄是说在河池郡?”阿古纳明熙再次出乎凌沺意料的直接言道。 凌沺微微点头,笑看着他,看看他是怎么个说法。 “当时王兄只是匆匆几语,便奔马离去,我闻听王兄名讳,想要一见之时,王兄却是已然无踪,遗憾数日。”阿古纳明熙却是仍旧和煦轻笑道,似无半丝心机城府一般。 “原来如此。”凌沺挂以同样笑意,伸手虚引,示意阿古纳明熙同坐畅聊。 不知情况的人,还以为他俩他乡遇故知,久别未见,在此欢聚闲谈呢。 当然,此间主角可不是阿古纳明熙,凌沺倒是算一个,但真正的主人翁,还是阿穆那大帝,殿外明月高悬之时,其止住歌舞,朗声向众人道:“三年一度,日月梵光三现,再过不久,便是此次月梵首降之时,诸君且随本帝外出同观,共浴梵光。” “谨遵大帝旨意。”梵山众人应道。 凌沺等人自无不可,也是出声应下,一堆人放下酒杯,先后离席。 尽管白天见面时并不愉快,此刻阿穆那大帝却也还是给足了凌沺面子,邀请他同行而出。 凌沺也不客气,只是略微让后半步,便与之同行而出。 这一走,竟是直接来到皇宫之外,而非只是找个露天见月的地方。 宫门外那佛圣灯楼依旧璀璨,而他们一行,居然就行去了那灯楼脚下,宽敞的大街广场上。 “凌使可知月梵降临时的规矩?”阿穆那大帝微笑向凌沺问道。 “略知一二。”凌沺同样微笑的点点头。 日梵现世普照世间,月梵现世尽解愁苦,这个昭允亲王昨天就简单跟他们说过了的。 只不过这个尽解愁苦,在凌沺看来也是有意思的很。 可以碎碎念的向佛圣倾诉、祈祷心中忧愁过错,或是祈求原谅或是请求庇护。 也可以向有仇怨之人,邀战比斗,或是请明圣意,由梵山僧人仲裁,状告他人,或是解决自身所遇不平。 当然,也可以有平民向贵族发起挑战,引为晋升之途,只要获得该部三成以上部民举荐、认可,便是可以。 简单来说,无论你是恩仇利禄,还是愁苦悲痛,都可以在今夜以后,五天之内,去将之解决,正面的将之解决。 同样的,凌沺也明白阿穆那大帝此刻言说此事,是个什么意思。 他曾让桉虎带话,沿途邀战梵山武人。 而梵山一方给出的回应,是尽在此地,一共一十三位梵山顶尖高手,将在此地接战。 想来便是此时了。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第二百六十八章 解决些嫌隙 “以往月梵初降,皆是由阿穆那皇室与诸位王公为引,一解既往三年来的愁苦和矛盾。今时,恰逢大璟使臣在此,我阿穆那与大璟尽弃前嫌旧恶,缔结兄弟友邦,此情便是最好的开端,相信我阿穆那和大璟定会携手昌盛。” 阿穆那大帝见凌沺点头回应,便也不与他多说,直接向着此间所有人,和广场尽头渐渐汇聚,却不靠近的梵山百姓们,朗声高喝道。 愁苦,哪有比战火纷飞,家家户户支离破碎更甚者。 仇怨,有多少比两国战死数万将士,互掠边地的仇怨更大的。 这都可以化解,可以言欢一处,共同举杯,也确实是相当足够给这尽皆愁苦的月梵降临,开了个再好不过的头了。 凌沺很想冷笑一句扯淡,面上却挂着诚挚的笑意,在其话音落下后,附和了一句。 两国各自相安,抛除其他所有人的野心或是大业,自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当然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眼下既然这个大方向一致了,那不管还有多少细节没有磨出来,也不管能撑三年五载,还是百八十年,现在装的和睦无比,也都是有必要的。 “梵光现,尊者出!” 而后突兀的,莹白的蒙蒙光亮,便好似瞬间无声的弥漫在了整个夜空上,以阿穆那大帝为首,此地所有梵山人全部拜服了下去。 接着莲池金顶上,不断有梵山寺僧人走下,身着莹白金丝袈裟,手提雪莲花灯,从梵山帝都各处街道走过,然后径直往八方行去。 说是月梵不需要膜拜祷告,但这么一出,用时可也不比日梵时候短什么,对梵山帝都外围的百姓而言,反而时间会更长些,越靠外越长。 凌沺等人又跟傻子似的,在那杵了好一阵,看着那些梵山寺僧人步入街道,看着梵忧踱步行到他们面前,阿穆那大帝等人才缓缓起身。 这当中,凌沺好整以暇的四顾寻摸了下,发现除了他们一行外,无论是阿穆那人贵族,还是原本钵罕那的贵族,而今的降臣,跪拜之礼时,都极为虔诚。 更有甚者,凌沺看见阿古纳明熙,居然也在虔诚的跪拜。 “据说凌使自己,与我阿穆那武人有些嫌隙,今日不如好事成双,由冕下见证,切磋一场,了解前尘往事如何。”阿穆那大帝起身后,对梵忧微微见礼,笑看向凌沺再道。 此前所言是国事,现在所言则是私事,尽管这个所谓的私事,武人嫌隙,才是将一切挑起的开端,但此下仍旧如此将之定性。 而且国事说在前面,这‘私事’说在后面,固然前者更重,可又何尝不是因为,只有前者论定,后者才会是真正的切磋。 毕竟,两国刚结成友睦之邦,转头一个往日嫌隙,就比试中把人弄死,有些太没有把这和结友睦当回事了。 是以无论凌沺会胜,还是梵山武人会胜,除非真相差甚微,根本收不了手,不然没人会下杀手,奔着分生死去。 这既是保护梵山武人,毕竟高手也不是大白菜,随便一抓一堆的,能拿的出场跟凌沺比试的,那就更少,放谁家都是珍贵的,都不想损失。 同时也是保护凌沺,即便凌沺输了,也不会让他出事。 脸,能打是肯定要打的,人现在不能挂,尤其不能挂在这里。 也算他们向大璟展露的诚意之一。 “也好。那便有劳国师见证。”凌沺微笑点头。 来到天门关后,该收的利息收了,改装的犊子装了,能不能再杀些梵山武人,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以后双方的来往,必不可免会比以往繁密太多,大璟武人与梵山武人的交流,也会比现在多的多,有仇的有气的还是有抱负的,以后都有机会自己去搞一下的。 “此乃天下习武之人盛事。”梵忧微笑简单一语。 “凌使是客,如何切磋便由凌使定夺。”阿穆那大帝挥挥手,人群中走出十三人来,对着凌沺一指,也不介绍。 凌沺轻笑一声,伸手向后,吴犇将昭阳刀递上后,直接抽刀而出,“我有一刀,去如山洪,谁能接下,才有资格与我单独一战。” 尽管凌沺的狂,早有传闻,阿穆那大帝等人,白天也算见识了一下。 可现在的人数,何止晌午时的百倍,登时尽皆哗然,那十三名梵山武人,更是怒目冷视,气的不轻。 武人,别管哪里的武人,心气儿都是有的,何况还是高手。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说法,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明些情况。 他们这些人对凌沺有了解都是近些时日的事,什么战绩啊、经历啊,知道了不少,被告知了很多,可这东西没见识过,谁会完全相信。 真正让他们有所了解的,还是凌沺和梵忧登上梵山寺那一幕。 可也只是将凌沺当做同一层次的武人来看待而已,他们中有几人也曾攀岩上梵山寺,其他人虽没有,却也只是没有,不代表不能。 仅凭这个,让他们甘拜下风,可还不够。 “不服?”凌沺自然也看出他们的不忿,懒得废话什么,向着梵忧点了下头,便径直往前走了出去。 “一个个来,接不住的自己让开。”十多步远的距离,凌沺走的并不快,免得给人偷袭抢先的话头,反而是对那些梵山武人招招手,让他们有了准备,这才踏步而起,瞬间暴起前冲。 梵山武人一方也不含糊,一个拎着把等身长刀的壮汉,虚拖长刀,急奔而上后突然旋身前跃,一刀拧身斩下,奔向凌沺头顶。 然而昭阳刀仍旧去势无阻,笔直向前,凌沺没有去挡没有去架,只是那一瞬间速度再快三分,长刀离他头顶还有一尺,昭阳刀却已经抵在对手颈侧。 交错而过间,那人长刀落在凌沺的身后,而凌沺只是一脚将他踢开一旁。 “最后一遍,挡不住,自己让开,别让我费劲。”凌沺眼中厉色涌现,继续前冲,觉得烦人的可以。 要是人人都这么给他来一下,冲势不断被削减衰弱,那山洪也就破了,没了冲势,仅剩变化,那不是摧山毁林的山洪,而是潺潺溪流。 “依约而行。不敌自退。”梵忧淡淡道。 阿穆那大帝没有开口,只是看了梵忧一眼,微微摇头,有一丢丢无奈。 他们都是高手,可以看的出来,凌沺这一刀的弊端。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连续受阻之下,即便凌沺这一刀确实极强,连连败敌,胜过他们的武人,可也会很快势尽力竭,过不了几个人。 那样一来,凌沺方才的狂言,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罢了。 “那傻叉以为自己是谁?凌王不让他一刀,直接就能给劈了,还死皮赖脸的挡路,脸皮真厚。”红娘则是不管那些,直接在一旁冷哼起来。 这样的场面,总会让她觉得,还是在隆武城一样,没直接敲刀砸剑的吼两嗓子,就已经很克制了。 可这听在别人耳朵里,就很难受了,尤其是刚被凌沺一脚踢开那梵山武人。 “小丫头!管好你的嘴!”梵忧在这儿,污言秽语骂个人啥的,他们是不敢的,吼一嗓子倒是没啥。 “管你老母!跟谁俩说话呢?”红娘懒得搭理他,给了卢集一个眼神,这位暗道出身的,也是直接开骂,梵山人顾及的,他们可不在意。 罗燕途有些脑仁疼,他就想不明白,明明说着两家话,本也没多少人能听懂的事,咋就能一次又一次的干起来呢? 能不能有个消停时候! “朔北的人,我们管不了。不过客随主便,以阿穆那风俗习惯来解决,想来凌侯也不会说什么。”竟陵郡王则是笑呵呵对梵忧和阿穆那大帝拱拱手。 “那便如此。”阿穆那大帝点头,微微抬手,向竟陵郡王示意。 “早就手痒了。”竟陵郡王笑眯眯看着,也不开口,卢集看了眼红娘,见自家头儿,根本没有理会的意思,无奈之下,捏着拳头嘎巴嘎巴作响的走了出来。 红娘这时候才回神,原来是这么个解决办法,当下眼睛一亮,就要拎刀走出去,恩佐不动声色的卡在她身前,微微摇头,低声道:“先看看。” 竟陵郡王回头看了一眼,觉得有趣的笑笑,而后又看回梵忧那边。 同样看过去的,还有阿穆那大帝,尽管他知道当着众人的面,很多很多时候,自己的话兄长并不会反对,即便与他心思向左,也会顺着他说的来,替他竖立足够的威信。 可这件事,他其实也不太摸得清楚兄长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从头到尾,都不太清楚。 而梵忧则全然不在乎的样子,根本无所谓这些,无论是凌沺那边的情况还是另一边的吵闹约战,都没有怎么去在意。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结束,为梵山这一次试探大璟,给个结局而已。 凌沺能胜,朔北众人都能胜,他会很开心。 原因么,其实跟夏侯灼退上一步,是一样的。 凌沺越强、朔北上下越强,在北魏和大璟,都只会更加遭人忌惮。 尽管个人武力,代表不了什么,可当这个个人武力,强到随时可以近乎无阻的要人命,那就是极大极大的威胁,何况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一群高手簇拥,还有一支大军随时听令。 而且,这一场切磋,甚至从凌沺决定来到天门关,来到梵山地域之内,他每一次胜利,都在获得一份巨大的声望。 在沙场,数次胜利,他让天门关将士们佩服、敬从。 在这里,他若再胜,他将获得的是蜀州武人、甚至大璟武人的赞扬和敬佩。 这些同样将令许多人忌惮。 而凌沺相比夏侯灼等人更加年轻,这意味着需要忌惮甚至惧怕他的时间可能要更长,同样也意味着,他没有那么老谋深算沉稳持重,意味着有破绽和漏洞可以利用。 梵忧不介意大璟和北魏,有人去给凌沺找些麻烦,无论谁胜谁败、谁生谁死,他都乐意见得。谁也不死,僵持个十年八年,互相无所不用其极,把大璟和北魏搅得乱成一团,更是再好不过。 至于梵山武人胜了,那就胜了,显示一下他们梵山人能耐,打压一下凌沺的气焰,也是不错的,提振下士气和民心也好。 反正与他,都没有什么损失。 ………… ………… ps:莫名其妙就感冒了,连续发烧好几天,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第二卷 鱼跃龙门,激五湖四海浪潮 终章 一场比试,波澜不惊的,没有任何意外的以凌沺的获胜而结束。 虽然卢集输了,不过只是差上几招罢了,那人还被随后出战的红娘好顿揍。 只是没再有什么血腥事出现。 似乎是给两国定交面子,也或许是而今的梵山本就没有多少内部矛盾,欣欣向荣。 反正无论是月梵初降这一天夜里,还是以后的数天时间,都没在发生什么事,一片祥和欢笑中,结束了这一次的梵光圣节。 之后月余时间,罗燕途带着礼部一众,与梵山昭允亲王查客仑等人,那是好顿争吵扯皮,酒肉歌舞的在外欢饮次数同样也是不少,来来往往各种礼物送出收入也没断过。 终于是将大璟和梵山邦交之事所有细节、条件等,一应讨论确定下来。 随后凌沺等人回返天门关。 而千喀邪这位老将,则被梵忧告知了许多事,带着一千精骑,前往钵罕那之地,降而复判者也好,权利迷了心绪的也好,趁机生乱的也罢,无一例外,尽皆被其抓获、斩杀,名噪一时,可止小儿夜啼。 同时派往河池郡的御史等人,也顺着夏侯灼留下的线索,将诸多陈年往事一一揭起掀开,一时间天下腾起轩然大波。 所有大璟世家门阀,一时噤若寒蝉,不敢有半点儿动静。 可隆彰帝震怒之下,仍旧大开杀戒,不再给京中世家官员留任何情面和希望,急招大理寺少卿牛耀从燕州回返,彻查京中官员,无论何值何位,但经查实有罪,一律严惩不贷。 以北地望族数家为首,在有累祸满门的情况下,再举反旗,瞬间从者云集,各有罪有案在身,尚未被查或重新获救的大璟各地官员,各有投效,中原之地,瞬间乱象纷呈,诸侯并立。 然而这种乱象,持续的时间太过短暂,夏侯灼起乾坤关兵力坐镇京畿。 吕合忽古、罗宪、晏崒三人,以各自精锐常备统合成军,二十七日平定燕、冀二州之地。 其三面进军,精锐突袭速攻之法,效果极佳,快速将三地叛军打的手足无措,连战连败下,被逼向一处靠拢,最后一举全歼,打的十分漂亮。 而十万骁果禁军,南下八万,汇合凌沺自天门关领出吕挚、萧欢所领各三千风雷、乌山两军骁骑,同样分做三军,马踏荆楚之地,三月时间,平灭荆、扬二州十六路反王,大胜回京。 突然爆发的中原割据乱象,迅速平定,然边疆却再起事端。 缑山以北韦吉诸部,经两年征战,被原缑山贵族普克岳统一,建立韦吉汗国。 而后其人遣使去往荼岚求见雍虞只胡,想要联手北魏,趁中原纷乱,夹攻缑山诸地。 雍虞只胡虽有意动,但并未同意,反而将之对大璟告发。 对普克岳这种,一面向大璟称臣讨封,一面想着趁大璟病要大璟命的家伙,大璟那也是不会惯病的。 当下,以夏侯明林为先锋,成言意为主帅,鲜州集结十二万兵力,以临渊城为营,出兵韦吉。 普克岳轻易不临阵先,韦吉无城,散居游牧极为灵活,即便屡战屡胜,时有捷报,可战事进展并不顺利,并未给韦吉诸部造成严重的损伤。 持续半年之久后,以韦吉诸部主动求降而结束。 而就在此前月余,北魏汗王雍虞只胡下旨克木禄汗入王庭议事被拒,被古闾磐柯率军斩杀。 随后克木禄汗长子诈降,雍虞只胡上当亲往克木禄部,被克木禄一众伏杀当场,荼岚第一高手古闾磐柯也一同饮恨,力竭战死。 吕倾在王庭连忙传信长兴,同时萧寒林快速将王庭亲军大半掌握在手,协助吕倾固守王庭。 于此同时,刑五岳等人以远朔军,合并菩兰亲军,以及夜皛所领朔北军,快速南下,一同拱卫荼莫尔诸地,震慑奈古各处,拒克木禄部大军在外。 克木禄部几经打压衰弱,兵力本就不足,当下以退为进,佯败而走,集结精锐兵力突袭菩兰部,打开西行通道。 随后再与黠胡结盟,同立魏字王旗,将远朔、克木禄草场尽数打下,与漠北连成一片,自成一国,继续向东压进,威逼王庭所在。 此时雍虞业离向隆彰帝请命回返北魏,为王兄报仇。 隆彰帝封其魏王,世袭罔替,自行开府处理魏地一应事宜,变着法的把荼岚直接变成了大璟领地,荼岚这个名义上的臣属,成为了藩王的存在。 但一来此事老汗王有过设想和交代,二来现在荼岚情况危急,需再从大璟借兵助战,雍虞业离遂也应下。 与之同时,凌沺获封朔国公,世袭罔替,予开府之权,可自行处理朔北、远朔等地所有事宜。 虽不是王却胜似为王。 不过这次没有朝臣再反对,因为这是隆彰帝在以朔北钳制荼莫尔之地,即便荼岚恢复以往全境之地,也将再度两分,南北分割。 随后两人一同返回荼岚,带回骁果五万,刀兵三营,以及吕郃忽古麾下两万精骑。 所有人马交于雍虞业离手中,稳定王庭而今辖境之地。 凌沺则领回朔北军,分兵两路,自己与夜皛各带一军,频频突袭敌军,更是连续两次,乱军之中取下敌将首级,将克木禄部、黠胡诸部两员统兵大将先后斩杀。 随后朔北军连战连捷,克木禄汗率众亲临战场,以诱敌深入之计,诱使朔北军两军合一,一同被围堵在狼胥山口。 殊不知此举,同样也正和凌沺心意,两军交战之中,凌沺率众向西冲杀,阵斩敌将二十一员,一箭射传克木禄汗咽喉,再毙敌首。 同时,黄宁、薛客、唐阿姑罗率军从西域北上,直穿大漠而过,突袭黠胡各部后方。 首领战死大半,家园被毁,克木禄及黠胡一众战心不盛,被凌沺寻机再次大败,余者狼狈四散。 凌沺乘势而出,率军追杀三百里,使得黠胡各部不敢再战,但见朔北战旗,无不跪地乞活。 自此,凌沺定下规矩,以狼胥山口为界,凡黠胡子民,不得再进一步,过一人杀十人,过十人灭一部,过百人斩尽黠胡苗裔。 捷报传回,隆彰帝下旨,晋凌沺世袭罔替朔北王,加爵狼胥公,封安北大将军。 消息传回朔北,朔北上下欢欣鼓舞,然而朔北军已然转战荼岚各处,帮助雍虞业离,使荼岚再复安稳。 时年冬,完成一统天南海北之地,也使得大璟涅槃重生再展鼎盛朝气的隆彰帝,因病崩逝,庙号武宗。 同月,新生的大璟,再现动荡,九子夺嫡整顿皇位之继,大打出手,再度血染。 夏侯灼后手尽出,九子尽皆被杀,暗棋起八方,将几次三番筛漏之鱼,趁机一举扫空,涤荡清明。 而后随武宗后林氏同取武宗遗诏,册立幼子吕尧为新帝,继位登基,年号永宁。 永宁二年,新帝及冠,夏侯灼等阡陌客挂印离去,长兴城公府如旧,人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