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白》 第一章 独飘零 岁末的长安城内,风雪凛冽,被压弯了枝头的红梅蘸雪,遥遥应着北来的寒风,入目之下是一片冰璃朦胧。 着了身单薄袄裙的绛苏,打着帘子躬身进了屋内时,秀白的双手已经冻得通红,她浑身都冷,却仍不忘轻手轻脚地放下手里用来挡雪的油纸伞。 没人知道,若不是咬着牙龈生生忍着,眼下她恨不能哭一场出来。 里间突然传出了微弱的轻泣声,绛苏顿下的步子立马又拾了起来,她已然顾不上身上的寒气,几步并做两步进了里间。 这间宅院并不是很大,比起姑娘在侯府住的长烟阁还要小上不少,若非侯府惨遭变故,眼下手头的银两无几,又若非大房和三房那些如豺狼虎豹的人……姑娘如今怎会如此委屈地落入这般田地…… 想到这些,绛苏眼眶就酸涩地泛起泪来。 走至那张不大的床榻边上,绛苏蹲下身来,揉掉眼里的泪花,小心翼翼地就要掀开些被褥,她轻声唤着那似坠入梦魇中的人。 “姑娘、姑娘……” 床榻上铺就的锦被很大,可上头躺着的人,却近乎将整个身子都蜷缩在锦被里了,被褥外只散着如墨锻似的乌发。 随着绛苏的动作,被褥被轻缓地掀开了些许,露出底下一张殊艳姣柔的面容,只是眼下这张小脸上两弯柳眉正颦蹙着,氲着红晕的脸颊上尤带着斑驳的泪痕。 赵幼白似乎还未能从梦魇中清醒过来,她一边轻轻啜泣着,身子在颤,泛白的唇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在喊着什么。 绛苏凑近了,才听清赵幼白在喊“爹爹”。 许是呢喃的字眼骤然掀开那些辛酸,绛苏的眼泪一下子滚落了下来,声音终于拔高了些地喊:“姑娘您快醒醒……” 从那场逼仄的恶梦中醒来时,赵幼白只觉得浑身都掉入水里湿透了似的,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去,眼眶还生疼得厉害。 身体上的不对劲令她又是鼻子一酸,泪珠子又已娇气地掉了下来,赵幼白难过地要唤人来:“绿柚,快去请闻郎中来。” 绛苏到底也才是个不大的小丫头,跟着赵幼白经历的这一天一夜,早让她濒临崩溃,此时又听见姑娘这么喊,绛苏便不能自已地抽搭着哭出了声。 闻郎中是永宁侯府的府医,乃是先皇从太医院钦点出来的,当年侯府御赐的匾额送入府中时,闻郎中也一道跟着来了,自打侯府二房的幼女出世后,体弱之症常伴着小女儿,闻郎中也成了府中上下一致默认给赵幼白的专属医师。 “姑娘……这儿没有闻郎中……”想到此时此刻的境地,绛苏哭得几欲喘不过气来。 听着小姑娘压抑却控制不住的泣音,赵幼白终于从那片混混沌沌的意识中剥离开来,她抬起眸子,望着头顶那素色的幔帐,眼眶里骤然翻腾起酸涩。 她微微偏过头去,夺眶而出的泪珠子颗颗砸落下来,晕湿了枕巾一角。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绛苏压着的啜泣声,还有外面呜呜吹响窗扉的风声。 忍过了那段子倒腾上来的情绪,绛苏便压抑住了,小姑娘慌忙擦掉自己颊边的泪,她想起来:“姑娘,您昨日一整日都没进食,奴婢去给您端点粥来可好?” 虽说眼下租赁的这间宅院比不得侯府,但好在赁屋的大娘心肠极好,买了好些米面送到了东厨里,也是她思虑不周全,早该知道姑娘醒来会肚子饿的,若是应当早早地把米给烹煮上,此时姑娘就能直接下腹了。 绛苏看着床上的赵幼白并没有任何抗拒的举止,她行了退礼,便立即抓起油纸伞往东侧的厨房赶去。 外头的风雪交加,让绛苏冷到根本不敢掉眼泪,她想侯府,更想绿柚,要是今日是绿柚在姑娘身边,哪里会让姑娘饿着又冷着,必然什么事都要比她细心周全百倍。 …… 屋内的动静远去,赵幼白这才轻轻翻身过来,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目光飘散。 床前遮挡的帐子已经被绛苏掀了起来,束绑得有些凌乱,难怪在府内时,绿柚从不让绛苏做这些细心的活儿。 正对着床边的窗扉合得严严实实,可赵幼白却肉眼能见那窗户被外头的风撞得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抵挡不住那些恶风了似地散架。 入目之处是一片的素净,又简陋。 赵幼白自会跌跌撞撞地走路开始,还从没见过这样落魄的屋子。 在永宁侯府,她是赵家玉叶金柯的嫡小姐,父亲是镇守一方的永宁侯,长姐掌府内中馈,兄长更是年纪轻轻就已官居正四品吏部侍郎,她自幼就被一圈人宠爱着长大,就连圣上亲封的县主,也知道不能得罪赵家最小的五姑娘。 彼时,又有谁敢让她住这样的院子,叫她受这样的委屈? 赵幼白坐起身来,她白着一张俏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单薄的衣服,不由把怀里的被褥揉得紧了些。 昨日从府中仓惶逃出来时,她都没来得及着上外裳,中衣单薄,哪里抵御得住外面的凛冽寒风,要不是同她一起跑出来的绛苏聪慧,随身带了些值钱的东西,否则没有这间能供以遮风的屋院,只怕她…… 想起了自己为何会这样的狼狈,赵幼白又止不住汹涌上来的情绪,红了眼眶。 至今她都不愿意相信,父亲那样光明磊落的人会通敌叛乱,甚至还同敌军一起坑杀了大庆的三万将士……这怎么可能呢。 想到几日前由皇宫遣散出来的昭讯,赵幼白闭起满是茫然的双眸,她无助地伏下自己的脖颈,把脑袋埋到臂肘间,咬着唇角,她把忍抑不住的啜泣声淹没在窗外的呜呜风声中。 赵幼白的心里已经杂乱成了一团糟,若说父亲会谋反叛乱,她是怎么也不会信的,可是如果父亲没有,那……他为何至今不归?长安城内流言四起,他为何不回来辟谣? 就连去了宫中阿姐和兄长,直到现在已有三日没有音讯……阿姐,她是真的很害怕。 第二章 生隔阂 庆元二十一年十一月初九,正值隆冬,距边关送来前线战报,已然过去了两三日的光景。 大庆地处偏北,越至冬日,天气便越发地寒凉,天边的絮白色已经在昨夜忽止,可接连几日的大雪骤降,早让阶上、廊下各处皆叠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 越过比雪还要俏白的宫墙,雍华的宫殿上嵌着的琉璃瓦,赫赫然在这片冰冷的雪色世界中,仍旧琉璃夺目。 只是宫门前,突兀地跪了抹瑟瑟的身影。 “娘娘——” 进来禀报的宫婢不敢打帘而入内殿,外头的天儿实在太冷了,沾一身的寒气进去冷着了主子,定是要被秀禾姑姑拉出去赏几棍子的。 隔着挡风的厚重帘子,宫婢特意扬高的声音清晰送入殿内,不多时,里头便传来一道苛责声:“谁准许你在这个时刻来扰娘娘休息的?” 面前的帘子被人掀起又放下,打起来的轻风,令那宫婢垂着首不由瑟缩了一下,耳边那道严厉的话语尤自回响,她当即就慌忙跪了下去。 “回姑姑的话,是奴婢该死,扰了娘娘歇息,可……赵二姑娘的贴身婢子已经在外面跪了一个时辰,人好似快不行了……” 宫婢的声音越来越低,顶着秀禾凝视的目光,她交攒在袖间的手触碰到里面一抹质地柔软的帛布料子,心里却是有些懊悔,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那苏叶姑娘来传话,若是自己惹了秀禾姑姑不悦,便是不说自己可能要挨罚,这受贿的几两白银也比不上在慈宁宫当差来得重要。 宫婢犹自在心里暗暗后悔间,秀禾早已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老嬷嬷的眼里滑过一丝嗤笑,难怪都说永宁侯的长女有其父的风范,连她身边的一个婢女都能轻松地收买了慈宁宫的人,该说是赵二小姐言传身教教得好,还是该说娘娘身边的宫婢都是这样没用的。 “吃里扒外的狗奴才……” 秀禾压着音,声色厉然,吓得那伏地的宫婢瑟瑟发抖,直喊着求饶,秀禾丝毫不做动容,她正欲唤来侍卫把人拉下去,殿内却忽地传来一声。 “秀禾。” 被唤了的秀禾神色一凝,登时快步往内殿走去,迎至殿内,桌角的紫砂观音熏炉飘燃着熏香,隔着一方屏风,软榻上的人影面容朦胧。 秀禾脚步站定行了一礼:“娘娘,您醒了?奴婢去唤人进来给您更衣……” “刚才是谁在说话?” 屏风后的妇人声音细缓,拿捏的腔调正好,并不足以叫人听声就能辨别她的年龄。 秀禾微垂着头:“回娘娘,是外殿的小婢子,说是赵二姑娘的侍婢在外头跪了许久,您若闲烦,奴婢这便着人把她驱走。” “你进来。” 屏风后若隐若现的人影浮动,动响声大了些,秀禾无需抬头也知晓自己该进去服侍主子起身了,她将步子迈快。 掠过了屏风的遮挡,秀禾微抬头,便迎上了榻上妇人的慵懒而笑的眸光,饶是秀禾已在太后跟前侍候数十年,还是要惊叹主子几十年如一日的未老容颜。 妇人云鬓高髻,描眉涂了唇红,用脂粉抹平了眼尾的细纹,再唇弯一轻笑,任谁也瞧不出她已是四五十岁的年纪。 秀禾忙去架边取来裘袄,只见太后放下了手里把玩着的红碧玺手串,声音没什么变化起伏:“尔容倒是走了?” 先前永宁侯在疆北叛乱的讯息一递送回京,皇帝便大怒,派遣了禁军降责于侯府上下,皇帝这番做派是在情理当中的,就是永宁侯这档子事……倒是叫她也百思不得其解。 当日,皇宫的禁军刚被派去赵家府门前,赵家二姑娘赵尔容便求到她宫门前来,望她能与皇帝通说一二,就这么苦苦求了两天一夜,在她都觉得于心不忍的时候,赵尔容居然回去了? “娘娘,昨日下午您头疼了一阵,夜里又早早地歇下了,赵二姑娘跪得厥了过去的事,奴才们没敢惊扰着您。” 秀禾把手里的裘衣披在太后肩上,又把脚边的暖炉子烧得更旺盛些,她的话说得慰贴,太后眼里的笑浅浅的,却始终不达眼底。 “但愿尔容这丫头不要愿哀家才好,在这宫中,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人。” 太后复又把桌上的那串碧玺手串攥入手中,妇人的眸子微微眯起:“永宁侯犯的,可是株连九族的重罪,朝中重臣皆噤声不谈,哀家一个在深宫中处处受掣肘的妇道人家,又怎么敢劝皇帝松口,她也太高看哀家了。” 见太后阖眸往躺椅一靠,秀禾上前轻轻替她揉捏起了肩颈,闻言便温声应道:“娘娘您多心了,陛下有如今这番天地,还不是全拜娘娘所赐,想来陛下定然亦是时刻铭记于心的。” “永宁侯遭此劫难,先莫说那赵二姑娘怪您旁观了,换奴婢来说,便是赵二姑娘的不是,明知后宫不得干政,她反而还仗着您平日里多有怜爱,倒是做出这般令娘娘为难的事儿。” “你说的话,倒一直都是叫人听了舒心。” 太后微微翘唇一笑,她瞥了旁边围着的几只暖炉一眼,眼底的笑意薄淡。 皇帝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生母低卑、在宫中整日如履薄冰的年轻皇子了,他的太子都已如当年他那般大了。 若她这个名义上的养母,还敢拿着从前的情分处处张扬,只怕,这慈宁宫也要容不得她。 “秀禾,把炉子留一只即可。再去外头把那婢子扶起来,让人带她出宫去。” 太后站起身来,绕过屏风,看着覆了层雪的窗子,她怔神了片刻后淡声吩咐道。 听了她这话的秀禾这才反应过来,前朝宫中是有传言过,有些宫妃就是因着燃烧过多碳火而死的。 一身冷汗噌上来,秀禾连忙端来茶水,熄灭了余下的暖炉。 等她仔仔细细检查完了,忽而一瞬间想到了什么,秀禾心里不由一阵乱了神,听着太后后头吩咐的话她只来得及连连应声。 前朝皇帝昏庸无能,国库空虚,冬天时宫中只烧得起黑炭供暖,而今的大庆却是不一样,位份高的嫔妃尤其是东宫,都能在殿中烧地龙取暖。 而慈宁宫……到底是如娘娘所想的那样,陛下早已与娘娘生了防备隔阂,已不似从前。 第三章 莫牵连 永宁侯府。 天边的雪花虽已停了,但一眼瞧过去,入目之处仍旧是一片雪色皑皑。 在这冷到打颤的天气里,廊下的婢子们缩着脖颈,面上却一致地没什么神色,几人或是手拎着炉子或是厚重的衣裳,步履匆匆地似乎正要往后院的什么地方而去。 步子不觉停了下来,远远瞧着这些侍婢模样的女子微微蹙了眉,她偏头看了看身旁的婢子:“这些人瞧着面生,不是府中的奴才?” 婢子低着头瑟缩了下,嗫嚅着答道:“姑娘,那些人是大爷从府外找来的……” “大房从外头找来的?” 赵月曦瞥了那婢子一眼,轻轻地抿唇,眼里掠起嘲讽的笑:“这倒真真是怪了,大伯娘平日里管得大伯那样严苛,如今竟也同意那么多如花似玉的丫头进府来。” 廊边栽的花儿被这场下得突然的大雪冻得发焉,或许是这几日府里大乱的缘故,就连不远处的那几只红梅,都被枝头未消融的薄雪压得七零八落,这般萧条的景象,一瞧便知是那些奴才们未曾好好打理。 想到如今因为二房的牵连,导致赵家上下都不得安宁,赵月曦便觉得心里既有股子郁气,又再痛快不过。 如今二伯犯的可是谋逆的罪名,少不了要牵连到赵家的家眷子嗣,尤其是二房的那三兄妹,只待陛下一旨诏令下来,绝对寻不到能保全己身的法子。 到时候,她看赵尔容和赵幼白那两姐妹,还如何能在她跟前趾高气扬得起来! “拟夏,你莫不是有事瞒着我?” 觑了身旁神色异样的婢子一眼,赵月曦的眸光登时变得锐而冷,直直望向身边的婢女,俨然有了一副不怒自威的姿态。 骤然被她这么一吓的拟夏,一下子跪了下去,她匍匐在地,声音颤颤:“姑娘,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是夫人……叮嘱了奴婢不与姑娘和四姑娘说。”年纪并不大的小婢子简直快要吓哭了,她的音调都是哆嗦着的:“是二姑娘……她昨夜回了府里,大爷和大夫人命人照顾了二姑娘一宿,今个一大早,还求外头的禁军放了个牙婆子进来,说是要给二姑娘换批看着称心的奴才……” “赵尔容?” 赵月曦还未说些什么,只听她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她胆大妄为求情求到太后娘娘跟前去,太后娘娘没怪罪她就罢了,如今她还敢回来牵连我们?她真是好不要脸!” 赵月曦回身看过去,面对拟夏时的冷然神色已经褪去,她刚露出柔和的笑来,自己的胳膊就被人亲亲热热地挽上了。 “姐姐,赵尔容真的回来了?这两日的大雪怎么就没让她冻死在宫里……” 赵琼芷亲昵地噌噌她的肩膀,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生得娇憨可爱,可说出的话却是令人心惊肉跳的恶毒。 赵月曦闻言立即打住她的话,轻斥道:“琼儿!不许胡言乱语!” 如今,二房虽已呈倾颓之势,但只要陛下一日未降下旨意,便一日不能露出过分的幸灾乐祸。 要知道,二伯犯下的通敌之罪,足以牵连他们阖府上下的人了,此时宫中已然派了禁军守着府外,指不定亦有什么眼线混进府内,来监听大房和她们三房的态度。 更何况,撇开赵尔容不谈,就是她那大哥赵景淮,可谓是一脉相承了她那早逝了数年的二伯娘的性子,简直就是个人精,不到最后,什么都还是未可知的,绝不能轻举妄动。 赵琼芷挥挥手示意拟夏她们退远一些,身后的婢子们瞧着她这举动,皆垂着首退远了去。 随手拽下廊外的一支焉花,赵琼芷显得满不在乎的:“我知道姐姐在忌惮什么,但是……我都打听过了,围在我们府外的那些禁军恭敬得很,丝毫没有落井下石的姿态。” “姐姐你想想,要是陛下真的会按律法连坐我们的罪,他肯定不会是这样命人礼待的。” 赵月曦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她捏捏赵琼芷圆润的脸嗔道:“你啊你,现在倒是把你的机灵劲给用上了,但琼儿,你可别把宫中的贵人们想得太简单了。” 这件事哪有那么容易,赵家此事若能挺过去,只怕都要好一番的大动血。虽说二伯败落,得益的是余下的他们两房人,可无论是大伯还是父亲,因为永宁侯谋反这事后,陛下定然都不可能再重用赵家任何一人。 这才是真真伤筋动骨之处。 只是眼下,最主要的还是……赵尔容从宫中回来了之事,赵月曦有些难以理解:“赵尔容如今回府,按照先前大伯娘对赵幼白赶出府的态度,也该是对赵尔容没什么好脸色的,怎么现在……” 怎么现在还替她换了一批服侍的丫头不说,看刚才那阵仗,穿衣取暖都比平日里格外上心似的? “难道,大伯娘害怕大哥回来追究他们的责任?”赵琼芷歪歪脑袋,假设问道。 赵月曦沉凝着眉,摇头:“要是他们忌惮赵景淮,一开始便不会把赵幼白给驱逐出去了。” “也是。” 赵琼芷嘻嘻笑起来,她向来和受兄姐疼爱的赵幼白不对付,如今瞧她那个落魄样,她心里便觉得舒坦极了,赵琼芷把碾碎了一手花汁的花儿掷在地上,她无辜地笑起来:“那姐姐,我们去看看二姐姐可好?” 赵月曦拿出贴身带的帕子给她擦拭干净手指,听了赵琼芷的话,她自然是应好的。 难得能有这样可遇不可求的机遇,让她们姐妹俩能杀杀赵尔容从前那不得了的威风。 …… 晨曦的光芒自天边破开,巍峨殿宇自宫门边绵延而去,层叠的檐角在万顷天光中,显得宁静而肃穆。 长明殿外,上朝的鼓声缥缈,议事的官员们整肃着衣裳,拾阶而入殿内。 只是,这样肃穆的时刻里,却要被殿前一道跪着的身影扰得一丝的不和谐。 往来的官员无一不投以打量的目光,压低的议论声在殿外殿内悄悄散播开来。 第四章 求领兵 “赵侍郎。” 在眼前往来掠过的官服衣摆,赵景淮是没想到,居然还有人会为他驻足停留。 接到父亲在疆北出事的消息,他便匆忙出府入宫求见,可在这长明殿跪了这般久,陛下还是一眼都未来瞧他,甚至连遣个人都不曾。 赵景淮此时的心早已如地上的薄雪一般,坠入寒窖似的又冷又凉,即便他再如何不信,观之陛下的态度也该知晓,随父亲远征的数万将士尽数之死并非虚言。 他努力抬眸看去,只一眼,赵景淮便有些愣住了:“秦太傅……” 他怎么也没料到,来同他说话的并非是从前在官场上还算交好的那几位,反倒是这位向来与赵家不对付的太子太傅。 赵景淮心里门清,秦太傅倒不是不喜他们父子,而是父亲手头兵权太重,且又位居侯位,朝中又无一能真正掣肘住赵家之族。 只是,如今赵家这场灾祸下来,秦太傅作为太子之师,立场不必抉择早已是东宫阵营,自然不可能站在赵家这一边,替父亲说话。 已逾花甲之年的秦太傅,打量着不同往日风光的赵景淮,他浑浊的老眼微睁,默了片刻后问道:“赵侍郎在殿前跪了这么些时日,是为求什么?” 如今永宁侯府虽然被禁军团团围住,以示天子震怒的同时,却又并未革了赵景淮的官职,因而秦太傅再称他一句“赵侍郎”,也并不是违过之词。 从这话中,赵景淮恍然一怔,他仿佛瞧见了希翼的光似的,深深冲秦太傅拜了下去:“求太傅助我——” …… 端坐高堂之上,庆帝佩着九毓冠冕,身着金丝线镶龙凤纹样赤黄色明服,端的是睥睨众臣的威严。 身旁内侍例行唱词,阶下的朝臣伏跪了一地,口中称唱,每日惯例的礼拜罢了。 扫了一眼殿内的群臣,庆帝面色不显:“疆北之事,众爱卿可有良策?” “臣有一言。” 寂静一片的大殿之上,有人率先手执着笏板出列,声音铿锵朗朗,显然有着信誓旦旦之势。 站于首位的秦太傅微侧首看去,那穿着黛紫官服的中年男子,可不就是兵部尚书冯竭。 只见冯竭先拜了一礼,道:“疆北此祸事,事关我大庆江山之危,饶是陛下心中再如何感念永宁侯战功赫赫,却也要为那远在边疆无辜惨死的数万将士讨个公道,乱臣贼子一日不拿,便一日不能使军中亡魂安息。臣,恳请陛下,降旨永宁侯府。” 他说得振振有词,秦太傅望了眼台上的帝王毫无波澜的神色,心下不住一叹,这位被陛下赋予重任的尚书大人,到底还是没有摸清楚为君者的心思。 此时的殿内,因着冯竭这番话,得来了不少赞同附和的言辞,他的腰杆便挺得越发笔直了,冯竭心里是止不住的得意。 他还能摸不透陛下的心思吗?他是陛下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兵部尚书一职与兵权息息相关,他便是为了抑制永宁侯的存在。 如今这个关头里,陛下定然是极其想要治他赵万陵的罪,只是无人给他这么一个定重臣之罪的台阶,如今他走出这一步,就是正中陛下的下怀。 秦太傅旁观了半晌,不见高座上的君王有话要说,他便站了出来,对冯竭驳道:“冯尚书既说疆北一事事关我大庆安危,可听你这么一言……陛下,老臣倒是觉得冯尚书本末倒置了。” “秦太傅直言。” 庆帝微抬眸,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里终于有了点波澜。 “陛下明鉴,永宁侯谋逆之事尚且要撇在一旁不谈,眼下要紧的是犯我疆域的外敌,就在昨日,北羯五万大军已然破了循礼门,即将兵临旬阳城下。倘若再攻破此城,一路往南而来便势如破竹,长安才是真正地危矣……” 秦太傅拱手拜下去:“老臣恳请陛下,还请陛下以黎民社稷为重,等退了安国大军,再来处置永宁侯之事也非晚矣。” 秦太傅这番话,无异在于冯竭打擂较量,冯竭心下虽听得不悦,但却仍不得不忌惮秦太傅。 秦太傅乃是历经三朝的元老,曾在陛下尤在储君之位时,他担任过太傅之职,又在如今的太子年幼时亦做过启蒙老师,可谓是陛下和太子皆敬重之人。 “秦太傅这话,说的有理。”冯竭思及秦家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分量,不得不憋屈地咽下心里头的那口气,俯首附和道。 庆帝的目光在冯竭和他身后应和的一众人上一扫而过,最后转而定格在为首的秦太傅身上:“太傅觉得何人能领兵旬阳?” 永宁侯是自东宫时期便跟随他左右的武将,十多年来的情谊尚且如此背叛,他还能信谁? “老臣举荐吏部侍郎赵景淮为副将,护送粮草先行,另请陛下圣谕一封飞速送至宁州,急召太子转道行至旬阳,有殿下在,军中士气大震,旬阳城定能守住。” “秦太傅,赵景淮可是永宁侯的嫡子,您是不是糊涂了……” 冯竭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秦太傅,此时他再怎么也冷静不了了,要知道,秦太傅可是对赵万陵父子一向没什么好脸色的,如今居然要举荐赵景淮去挣这份军功? 若是赵景淮和太子得胜归来,那定下赵家之罪,岂非又要在陛下心里头摇摇欲坠了?掌军事大权的赵万陵一族不倒,他又如何能崛起成为陛下的心腹重臣? 秦太傅连眼风都未给冯竭一抹,迎着台上庆帝的目光,他神色依旧郑重无比。 赵万陵做出这档子谋逆叛乱的事,固然千刀万剐也不足惜,可大敌当前,深得赵万陵真传功夫的赵景淮,必然也能当起大任。 秦太傅原也不放心,可观赵景淮这几日态度,又在殿前同他说的那番恳切言辞,他便觉得,此人若是能为太子、为陛下、为大庆所用,方也是幸事一桩。 “传朕旨意,点赵景淮、兵部侍郎许绍为随军副将,拨三万大军即日出发前往旬阳。” 庆帝的语调顿了顿:“如太傅所言,命人速速给太子传谕,转往旬阳。” 第五章 疑怪异 永宁侯作为皇帝身边的肱股之臣,又有当年皇帝亲封的爵位,因而赵家的府邸自然与普通的官员无可比拟。 府内尤以赵尔容和赵幼白的院子,最开阔最不一般,就连命名的匾额都看起来贵重非凡。 赵月曦微微一抬头,看着头顶上那偌大的“沉香阁”三个字,她轻轻弯了下唇,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大庆向来嫡庶分明,赵家自不例外,饶是姨娘有多讨父亲欢喜,她和琼儿却只能屈住在姨娘的院子里,在亲生母亲身边长大,已是父亲多有偏爱的结果。 而赵尔容两姐妹就因为是嫡出小姐,生生比她们两人要拥有高贵不少的地位,有单独的院落不说,身边的事无论大小巨细,皆能被二伯派下去的老嬷嬷处理得当,虽然二伯娘早早离世,可只要有二伯在的一日,赵尔容她们就绝不会受到半分的委屈。 这是她和妹妹从不敢奢望的事,因为姨娘胆小怕事,只想着有朝一日给父亲生下男孩,鲜少过问她和琼儿。 可姨娘却从不想想,她们的母亲、三房的主母已然有了嫡出的儿子,即便父亲再疼爱姨娘,从她肚子里出来的男丁,无论如何也是比不上所谓的嫡子。 没关系,姨娘无用,便由她来护着妹妹,由她来为自己的前程搏一片锦绣光明。 收回目光,赵琼芷已然迫不及待地要进去:“姐姐,赵尔容此时定然狼狈极了,届时看我怎么奚落她!” 从小到大,赵琼芷就和二房的这俩姐妹不对付,尤其是赵幼白,明明她和她是同岁,可就因为赵幼白有个争气的爹,又加上她和姐姐是从姨娘肚子里出来的,不仅在太夫人面前她和姐姐比不过赵尔容姐妹俩,就连外头的人的目光,也只会永远落在二房的两个嫡女身上! 赵琼芷自然是恨的,可现下远远不仅是因为她自己心中的不满和嫉妒,更因为姐姐同样厌恶着赵尔容的原因。 她自小就与姐姐相处得多,姨娘并不怎么关心她们,只有姐姐待她好,赵幼白的凄零她们有目共睹,接下来也该轮到杀杀赵尔容的威风,让姐姐高兴高兴了。 注意到院子里的景象,赵月曦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赵琼芷:“进去后先看看赵尔容是怎么回事。” 先前,二伯叛逆的消息传到京中后,趁着赵尔容和赵景淮都进宫求情去了,大伯娘便狠心地把赵幼白驱逐出了府外,如今见着赵尔容无功而返,没道理还会这样对她如往日的礼待才是啊…… 赵月曦不动声色地看了四周那新移植进来的花花草草一眼,掩下眼里的深思,府内的园子大伯娘都没心思唤人去收拾,怎的这沉香阁倒是生机焕然得很呢? 立在廊下守着门的婢子远远地瞧见了二人进来,忙迎上前来行礼:“见过二位小姐。” 赵月曦瞥了她一眼,不等她说话,赵琼芷就已咋咋呼呼地开了口:“我们要见二姐姐,还不快让开。” 面对赵琼芷的趾高气扬,那婢子面上却没有丝毫的恐色和怯意,只犹豫了一下便退开一步,微垂下首去:“小姐请——” 赵月曦到嘴边警示妹妹的话咽了下去,她再次觑了这面生的侍婢一眼,任由赵琼芷拉着自己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守着三名婢子,着的衣裳和外头的那名一样,是府中侍婢统一的着装,只是面容依旧面生得很,见了两人进来,几人亦是统一口径唤了“小姐”。 “二姐姐呢?不会才跪了一两日就当真吃不消了罢?先前走的时候,我瞧着二姐姐可是——” 赵琼芷推开那几名碍事的婢子,哗啦地一下,扯开了床前那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帷幔,可看清那床上躺着的人后,她后面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赵月曦虽有些不赞同妹妹这样莽撞的举动,但她仍怕赵尔容会仗着赵景淮的气焰,对琼儿刁难,于是赵月曦连忙上前了两步:“二姐姐勿怪琼儿,她还年幼……” 赵月曦的话没迎来对方的理睬,因为床上的女子阖着双眸,双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她着了一身贴身的里衣,看起来像是静静地睡着了,即便她看起来面容如此恬静,却还是能叫人窥得她眉眼间的明艳绝伦。 赵月曦看得不由眼睫剧烈一抖,这……赵尔容死了?待瞬息过后冷静想来,她心里才复又半是嫉妒半是纳罕。 赵尔容此时这模样,倒不像是病着,更不像是睡了过去,她可不信在家里发生了这档子变故、赵幼白和赵景淮至今未归,赵尔容会安心到睡得着觉。 “居然睡着了……” 赵琼芷好奇地喃喃,她打算把人唤起来,见她这般,身旁的侍婢眼色就是一变,不等她开口阻拦,赵月曦便拦下了赵琼芷:“我们走吧,且先不要打扰二姐姐歇息了。” “可是……” 赵琼芷不高兴就这样走了,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讽刺赵尔容一番,挫挫她那高傲的锐气,就要这样离开了? 但迎上赵月曦隐含警示的目光,她便只好败下阵来。 看着两人离开沉香阁远去,那些婢子们这才微抬起了首,有条不紊地继续忙碌起了刚才被放下的手头活儿。 “赵尔容……看起来有点不太对劲。”赵月曦左思右想,实在觉得哪哪都是怪的,先是那些生面孔的婢子,虽然她们应该就是被大房新给沉香阁换上的婢子,但…… 赵月曦皱了下眉,却是说不上哪儿怪了,就是直觉告诉她,大房的人行此举,定然是用意非凡,否则……怎么会像囚禁似的也要好生关住赵尔容? 听了赵月曦的话,本就不爱多费脑筋的赵琼芷是更不懂了,不过赵月曦也无需她懂这些,想了想,赵月曦附耳对赵琼芷说了几句话。 在赵琼芷重重点头,表示自己绝对会做到后,赵月曦眼里的眸光变得深沉了些,料想,大房在此时此景会打的主意,也左右不过这几种可能。 第六章 知出征 蜗居在这偏僻的南街,又偏逢这几日大雪骤降,即便昨日便已停了风雪,但气候仍旧是冷。 赵幼白躺在不大的拔步床上,意识昏昏沉沉地不清,因为昨日醒过来时,她大喜大悲过度,昨夜骤然间受不住便发起了高热,直到现在还是难受得紧。 “姑娘……” 绛苏抱来水盆,看着赵幼白这个模样,她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想掉下来,但好在她还记得得干要紧的事。 水盆里的水是刚被她烧得滚烫的,不过从东厨端到厢房里来的这段距离,水温便已凉了不少,摸着只有些温温的烫。 绛苏擦掉泪,拧干手中的巾帕,替还在昏沉不醒的赵幼白擦着额边的汗,她的声音都是发颤的:“姑娘,您别吓我……若是公子和二姑娘回来,瞧见您这个模样要心疼死了……” 许是绛苏止不住的啜泣声太大声了,赵幼白那混混沌沌的意识像是渗破了亮光一般,她睁开惺忪的眼,喉间的痒意随即奔溃而来。 一声声的咳声,几乎让赵幼白空荡荡的胃都咳得痉挛了起来,她伏在床边,想吐,却又只得无力的干呕声。 “姑娘!”绛苏给她顺着气,又是惊慌失措地去掏帕子,复又想起来该给姑娘端杯水才是,一阵手忙脚乱过后,赵幼白倚在床边,面色比纸还要雪白。 绛苏放下已经空了的碗,心疼地给赵幼白擦掉打湿了她鬓边的汗,少女的脸色实在憔悴,本就瘦削的骨架越发看着脆弱,仿佛一阵风来,就能让她溃不成军地散架,绛苏压根不敢把今早出门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她。 缓过这一阵劲来,赵幼白的呼吸终于平缓不少,她勉力地抬眼看向绛苏:“外面……到底如何了?” 算算日子,距阿姐和哥哥进宫,已有三四日了,无论是怎样的好消息亦或坏消息,他们回府了后发现她不见了,定是要命人来寻的。 可她等了这么几日,却什么消息都没有,不然……阿姐他们便是被囚困在了宫中,这才无人知晓她被府中人赶了出来。 想到这个念头,赵幼白的呼吸都在这瞬间一窒,她的双眸登时溢满了担忧,惶惶然地看向绛苏。 绛苏知晓她的性子,此时便不好再瞒,与其让姑娘胡思乱想,倒不如告诉她真相来得安稳实在。 “姑娘,其实您不必担忧,上午我瞧见街上浩浩荡荡的车马,一打听才知道,公子他被陛下亲封,调遣了三万人马前去边关援助,现下……怕是都已经出了长安了,这……应当算得上是喜讯了罢?” 公子的官职不曾被罢免不说,若是此番击退了敌军,便是光明正大的显赫军功,未必不能在陛下面前保侯府无恙。 赵幼白听了她这话,却是有些急了:“去边疆了?陛下怎么放心让哥哥领兵出征?那阿姐呢,可知道她如何了?” “姑娘不急。” 绛苏道:“奴婢只得知,今早二姑娘身边的苏叶姐姐,被太后娘娘宫里的人送出了宫门,想来,二姑娘早便回到了侯府了。” 听到此处,赵幼白清澈的眼眸里,茫然的神色更深了。 …… 宁州。 “殿下!宫中急报——” 着了一身墨绿官服的刘县丞一边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一边又紧张地扶着官帽,宽大的袖兜被他一只手护得紧紧。 只不过他行色匆匆地赶过来,嗓门这才刚刚扯开,就被眼前一柄出鞘的寒光给闪了眼,刘县丞便默默把后头的话咽回了喉咙里。 再抬头,便迎上了钢刀的主人——太子的近身侍卫扶叙,那犹如看死人般的眼神直刘县丞吓得不轻,声音都颤抖起来:“扶扶扶扶侍卫……还烦请通报一声……” 扶叙冷冷地从他身上掠过目光,未言一字,径直收了出鞘的利刃,转身推开了面前的门。 刘县丞没敢抬头,但那关门声轻轻一下,把他的心都震得要抖三抖。 饶是太子殿下已经来宁州巡查五六日的光景了,他还是不太能够适应殿下身边的这位冷面侍卫,时常板着一张脸不说,还总是会哗啦一下抽出他的佩刀来恐吓旁人。 况且太子身边的人,哪怕是个无品阶的侍卫,也远远要比他这个七品的县丞高贵得多了去了,他可不敢在明面上多言半字的不是,顶多就像现在这般在心里腹诽片刻罢了。 就在刘县丞垂着脑袋思绪飘忽时,面前的门又被人打开了,刘县丞连忙抬头,迎上的还是扶叙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他冷声又吝啬地吐出两个字:“进来。” 刘县丞战战兢兢地跟了进去,直到里间他都没敢抬头,除了几日前去城门迎接时,匆匆瞥到了一眼这位太子殿下犹若天神的侧颜,其余的时刻他无论禀报何事,都要被扶叙挡在门外,由经扶叙之口来转述。 今日,还是头一回这般近距离地对着太子殿下回话。 室内安静得紧,隔着面前的一扇屏风,唯能听见案上笔尖摩擦着白纸发出的细微声响。 刘县丞心里忐忑不定,他紧张地抹了抹额头上又渗出的汗,“噗通”一下跪了下去,伏倒在地:“下官拜见太子殿下——” “起来罢。” 扶叙瞥了胆小如鹌鹑的刘县丞一眼,再看向屏风后面,顷刻间便有应声透过屏风传来。 伴随着笔被搁在笔架上的轻响,刘县丞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拿出袖兜里的告令:“殿下,这是今早衙内收到的告令,乃是京中的使者快马加鞭送来的,还请您快快过目。” 扶叙上前一步接了过来,谨慎地盯了刘县丞两眼,这才转身送到屏风后去。 太子的此番遮遮掩掩似乎不欲出面的作态,虽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但便是给刘县丞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这主子的面儿质问些什么。 片刻后,扶叙再退出来,神色是不改的冷:“你可以出去了。” 刘县丞扶扶脑袋上的乌纱帽,没敢把自己心里头的疑惑道出来,听了扶叙这话,连忙躬身退下了去。 扶叙冷眼看着他将房门阖上,听着他的脚步声真的远去了,这才快速地又回到了屏风后,他的声音带着急迫:“如何了?” 第七章 去传令 “什么如何不如何的,扶叙,你真是太聒噪了。” 清朗的少年音里透着一股子的漫不经心,仔细听听还有一丁点的焦躁和不耐。 扶叙抬眸,声音更冷了:“刘县丞说宫中急报,公子还请速阅。” 只见,他目光投及的案前,正坐着一位月牙白锦袍的少年,金线绣纹滚边,头束玉冠,颈上还挂着一只色泽有些陈旧的璎珞金项圈儿,在说话时,他也没抬头,只哗啦啦地展开刚才被他填了墨迹的宣纸,自顾自地欣赏。 扶叙瞥一眼被他递放在案上,现下被少年扒拉开的告令,他神色未动:“公子若不顾正事,属下便递信一封给殿下,让殿下速回。” 少年听了这话,当即就气愤地抬起头来,他生得颜色又好,此时对着扶叙横眉冷怼也是赏心悦目的:“好你个扶叙!拿太子表哥来压本公子是吧?行……” 在扶叙一如死水般的眼神下,封宋咬着后槽牙,翻开了那道告令,看到后面,他面上的愤懑便渐渐消散了,直接傻眼:“永宁侯谋反,剿敌的三万将士无一生还……” “这怎么可能啊?那可是永宁侯,谁谋逆也不可能是他啊!”封宋只觉得不可思议,太子表哥和赵家向来关系亲密,要让他知晓这事儿那还得了? “扶叙,你听我说,眼下重要的是边关战事,是与否?” 封宋神色凝重地拍拍扶叙的肩膀,迎来了对方满眼警惕而疑惑的眼神,扶叙顿了片刻,点头:“是。” 早在殿下前来宁州之前,永宁侯就已先行一步离开了长安,前往边关率兵御敌,如今大庆主帅叛变,将士皆死,那些北羯人自然士气大振。 援兵若不及时赶到,大庆危矣。是以就眼下来看,派兵援救自然是头等大事。 “所以啊,若是表哥知晓永宁侯的事儿,自然会不信的,依我表哥的性子定要去查个究竟,届时,还如何去旬阳领兵啊?” 封宋挥挥手中的告令,让扶叙细看,扶叙迟疑着接过,待看罢后他道:“公子是要属下欺瞒殿下。” 这不是问话,而是肯定封宋的猜测,少年用一脸的“孺子可教也”的神情满意地点点头。 “诓骗储君,乃死罪。” 扶叙丝毫不为所动:“公子要做的,是亲笔写下要事,属下自该尽力传达。” 一听他这话,封宋便知道这人是不肯与自己一道瞒着表哥,直气恼地瞪了他好几眼:“榆木疙瘩!朽木不可雕也!” 但却又不得不承认扶叙的话说的在理,永宁侯如何的事倒可以先放放,但前往旬阳之事,却是一丁点儿耽搁不得的。 封宋重新坐下来,看了那无甚表情的冷面侍卫,一眼一字一句道:“研、墨。” 待扶叙过来照做了,封宋轻声哼起来,声音不大,恰好送入身旁人的耳中:“难怪表哥出去不肯带你,就你这么不懂变通没点眼色的家伙,他肯定嫌弃……” 信写好了,由扶叙看过后封蜡,他要往外走,封宋忙跳起来拦他:“哎哎扶叙——” “表哥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何时能离开这鬼地方?整日待在这儿还不能出去见到生人,我都快要憋疯了……” 扶叙回身过去,点头:“殿下有交代过。” “什么什么?快说。” 封宋觉得扶叙这人不够义气,和他相处了这么些天了,居然还敢把表哥的话都藏着掖着,但到底是突如其来的喜悦占尽上风,他笑眯眯地问道。 “太子有令,殿下一日未归府衙,封小公子便一日不得擅离。” 说罢,扶叙头也不回地转身推门离去,直把封宋听得一傻一傻的,扶叙这个脑子一根筋一样的人,有朝一日,他居然还能听到对方故作戏弄地说出一本正紧的话。 封宋把门拉好,回了屏风后,想到刚才扶叙说的那些话,不由就是长长一叹。 表哥来这宁州巡查找人把他拉上便罢了,偷偷摸摸地跑出去也算了,怎么就非要他顶着太子的身份,在这里做做样子呢? 平时不就是那个刘县丞会时常前来拜谒吗,但都被他不耐烦和喜清净的名义搪塞过去了,这回若不是长安有急报,他也不可能踏进房门半步。 封宋暗暗想着,觉得谢矜北把自己留在这儿顶替实在不是件妙事儿,他得走啊。 再说了,家里他爹都还不知道他来了宁州呢,要是知道他跑这么远来替表哥狐假虎威,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 喉咙发痒得厉害,赵幼白咳了好一阵也没停下来,绛苏又急忙忙地去端水来,一口一口的温水滑下喉间,这才抚平了不适。 只是这样一番动静下来,赵幼白早已累地脱虚了。 她自幼身子骨不好,听阿姐说,当年母亲诞下她时她还未足月,早产的婴孩本就容易夭折,若不是侯府这些年精细入微地养着,只怕她早就被这娘胎带出来的咳疾给折磨死了。 “姑娘,闻郎中开的药方子还在府里,是奴婢没能带出来……” 绛苏给赵幼白顺着气,自责不已,若不是绿柚为了让她出来,而被大夫人关到柴房里去,现下陪在姑娘身边的便是绿柚。 绿柚聪慧又细心如发,必然什么事都能打点得妥帖,即便是落下了药方子,她也是有法子能让姑娘喝上药的。 “这两日一直没喝,不才现下咳了一会儿,不妨事的。” 赵幼白笑了下,她的身体她自己清楚,她这病本就是治不好的。闻郎中开的药固然能压抑这咳疾,却没法做到根除的效果,每每一停药,就又要咳得心肺都要跌出来似的,一如既往。 可她这话一听就是在安抚绛苏的,绛苏再倒了一碗水放在边上,扶着赵幼白躺下:“姑娘,您别再忧心其他事了,身体要紧,公子和二姑娘定然都是好好的。” 绛苏掖好被角,赵幼白便有些疲惫地阖上了眼眸,绛苏这话说得叫人更不宽心,她怎么能不忧心呢? 父亲之事未了,哥哥便被陛下派到边关去,这样的做派到底只是朝中无人领兵的缘故,还是别有用意? 还有阿姐,既然她早已回府,为何不来寻她?还是说阿姐被大房那些人囚禁起来,这才出不了门? 这些……都叫她半点都安不了心。 第八章 喜重聚 “绛苏,你替我收拾一下。” 思前想后,赵幼白终究还是觉得此时此刻的情况太诡异了,她得去府里看看究竟,哥哥那边她顾不上,但阿姐到底如何了,她还是能去看看的。 绛苏自然是听话的,一边给赵幼白穿上外裳,拿来住进院子前匆匆忙忙买的手炉,走来走去的,身上似乎都没那么冷了。 “姑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虽然雪停了,但外头还是冷的,奴婢害怕您身子受不住……” 绛苏蹲下身来,替赵幼白的大氅理着边摆,赵幼白听了这话,把她扶起来:“是回去。” “回到哪里——”绛苏的话问到一半,忽然又兀自明白了什么,小姑娘惊慌极了:“姑娘,您莫不是病糊涂了?怎么能在这时候回去呢?” 当初,大房仗着侯爷、公子和二姑娘都不在了府中,便以姑娘天生咳疾招引忌讳为由,要把姑娘赶出府去,要不是绿柚机灵,只怕她都不能跟随着姑娘出来。 还有三房的人亦是,他们倒是不曾对姑娘做什么,但也是作壁上观,任由着三姑娘和四姑娘落井下石。 有这样居心不良的家人在,侯府就是群狼环伺的存在,姑娘怎么还能再回去犯险? “阿姐定然是在府中,我得去寻她,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我到底是放不下心的。” 赵幼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掐上脖颈上挂着的玉坠子,大房和三房那些人在赶走她前说的话,她始终铭记在心,那样的羞辱令她只会掉眼泪。 这次回去,说不害怕他们是自然假话,但为了再见一见阿姐,她什么都愿意去做。 赵幼白垂下眸子,看着被自己攥在手心里的玉石,触之生温,是难得的暖玉,这是小时候阿姐去寺院替她求来保平安的,要她从不离身。 “绛苏,我自知回去不是明智的选择,你若不想跟着我冒险,等我回去了,我便偷偷去拿些银两出来给你……” 赵幼白的话未完,绛苏就跪了下去,她年纪不大,许是在赵幼白身边久了,动不动掉眼泪的的性子她也学了个透,此时抽泣着跪在赵幼白腿边。 “姑娘莫要赶奴婢走。” 赵幼白闻言欣慰一笑,把她拉起来:“我原是怕你不愿。” 搬进这宅子不过两三日的光景,要带走的东西几乎没有,两人收拾得轻松,只需要把自己裹得严实些便行了。 临关门前,绛苏还有些惋惜:“早知道姑娘会走得匆忙,奴婢便不交整月租了,着实浪费了那些银子。” 余下的时间屋子虽空着,但租金肯定是不会退回来的,瞧着她这肉疼的模样,赵幼白轻轻笑了:“也许……那钱花得并不浪费。” 没有爹爹的侯府,那些豺狼虎豹怎么镇压得住,阿姐在府中定然是过得不如意,如果可以,她要带着阿姐远离侯府,指不定以后会用上这一处宅子。 赵幼白带着绛苏,没有走偏门或者是偷偷溜进府内,而是光明正大走的大门。 在她意料之中,还没靠近府门前就被门前守着的禁军给拦下,看着他们甲胄环身,兵刃佩腰,一副令人不可近身的模样,绛苏有些害怕地拽紧了赵幼白的衣袖。 小姑娘自被买进府后,就一直跟随在赵幼白身边,鲜少见到这种大场面,当时被赶出府时,她只顾着身子虚弱的姑娘,压根没细看这些禁军的模样。 其实别说是绛苏,赵幼白也被吓得心里打颤,她向来胆子不大,从小到大一直都被阿姐他们保护着,就是一朵没有经历过风吹雨打的小娇花。 此时若不是心里还惦念着阿姐的事,她定会被这些禁军的架势给吓到掉头就跑的。 只是……阿姐,她还在里面,她必须得去瞧瞧。 “军、军爷……” 赵幼白犹自不能鼓起勇气迟疑着,一旁的绛苏见了,咬咬牙一鼓作气走上了前去:“我家姑娘是永宁侯府的五姑娘,烦请您让让路,让我家姑娘回去罢……” 领头的将领瞥了她身后的赵幼白一眼,冷声打断她的话:“赵五姑娘?那你先前为何要逃出去?” 之前被大房赶出府外时,赵幼白是被他们从偏门赶出来的,守在那边的禁军便能知晓她们的境况,也不知在她走后,大房的人是如何造了谣,硬是把她被赶走说成了自己逃跑。 “军爷明鉴,我身子孱弱,怎么可能在这大雪天里跑出来,都是府中的伯伯婶婶们,觉得我是个身子不好的累赘,这才……” 赵幼白把话说得半真半假,前来圈禁侯府的禁军接了圣谕,自然是知晓永宁侯生变之事,将领眼中的冷色稍褪了些,态度却还是很坚定:“即便如此,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出侯府。” 如今正是紧要关头,若是侯府出了什么差错,他便是有几条命也不够赎罪的。 见到这将领如此执拗,赵幼白不由有点儿急了,还不等她再哀求哀求什么,就见一旁的绛苏突然使劲拽了拽她的袖子,并用眼神示意她往前看去。 赵幼白皱巴着眉抬起头来,迎上禁军身后缓步出来的一人目光后,少女的神色恍然间变得激动起来,她唇角翕动,低低地喊了一句:“阿姐……” “大人,这是幼妹,家中行五,还容大人放她进来。若是她冻坏在府门前,消息传到了宫中,只怕……贵人们就该疑心大人守卫不周了。” 赵尔容身披一件月白色披风,里着的素蓝衣裙将她的腰肢掐得盈盈一握,发未簪珠环,面未施粉黛,却也能叫人窥得少女眉眼间的惊艳之姿。 她缓步而来,裙绡未动,叫那闻声扭头过去的将领垂下头去,抱拳行礼道:“赵二姑娘。” 赵尔容定定地看着他,眉梢染着柔和,耐心不已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那将领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退开两步,又对赵幼白告诫道:“日后没有陛下圣旨,赵五姑娘万不能再踏出府邸。” 赵幼白犹如重获自由的稚鸟一般,欢天喜地地冲上前去,投进了赵尔容的怀里,她喊道:“阿姐!” 幸好后头有绛苏打着圆场善后:“大人您放心,我家姑娘下回定会引以为戒了!” 漆黑的匾额下,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关阖上,匾额之上,镌刻着四个烫金大字——永宁侯府。 第九章 送别离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赵尔容整个人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不等赵幼白要抱着她像以往那般撒撒娇,诉说自己这么些天来的辛酸,她便神色凝重地按住赵幼白的肩膀。 “幼白,听阿姐说,你不能待在侯府。” 赵尔容低语话罢,一路拉着赵幼白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她神色紧绷着,如临大敌的模样令赵幼白都不敢出声问什么。 少女张望着四周,她只觉得有点儿奇怪,这一路走来竟没瞧见什么侍从婢子。 饶是赵幼白懵懂,向来不爱会观察到这些细枝末节,她也能感觉得出来,府里太不正常了。 几日前,把她赶走时,大房三房那些人还那般地嚣张,命粗壮的仆妇将她推出门外去的,那时候的侯府,可绝不是像现在这样空荡荡的啊。 随着阿姐进了沉香阁,等看着绛苏仔细地关上房门,赵幼白一回头,就着实被屋内的场景吓了一跳。 屋子里歪坐在地面上四五位婢子,瞧着她们那些一动不动的模样,乍眼一看过去,叫人觉得这真是好一片的命案现场。 赵幼白下意识怯生生地躲在赵尔容身后,几乎语不成调:“阿、阿姐……她们死了?” 想起了刚才赵尔容说的话,赵幼白慌张不已,拉住她的手,眼角复又开始湿润:“阿姐,这里太危险了,你和我离开好不好?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我们……安稳下来再去寻爹爹……” 她真的太害怕了,只要一想到阿姐和哥哥,会因为爹爹那莫须有的罪名而惹上什么杀身之祸,她就紧张又惶恐。 从小到大,她就没离开过他们身边,如今不过才在外面独自住了几日,她就已经觉得恐慌不已了,若是以后要眼睁睁地看着至亲的家人涉险,她一个人……会活不下去的。 “只是药晕了。” 赵尔容应了一声,趁着赵幼白发呆愣神的工夫,她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鼓囊囊的包袱,示意绛苏接过去:“这里的情况太复杂,阿姐不便与你多说,你只要记得,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包袱里有我备下的细软盘缠。” 赵幼白带着水光的眸子不觉睁大了些,迎着她这般迷茫的眼神,赵尔容心里头忍不住地一软,但很快又硬了下来。 “听阿姐的话,幼白。” 赵尔容替她将额边的碎发拂好,柔声道:“除却包袱里那些傍身的东西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最为重要。”赵尔容顿了顿,吩咐搂着包袱的绛苏:“绛苏,你且在外候着。” 话落,她拉着赵幼白进了里间,四下无旁人在场,赵尔容从衣襟内里翻出一块半只掌心大的铜牌,慎重地交到赵幼白手里。 “这是……” 赵幼白呆呆地看着掌心那块并不起眼的铜牌,她这还是第一次见阿姐拿出这样的物件,这东西不是金银玉器打造的,瞧起来不值什么钱,牌面上也没有什么纹路式样,若是丢在大街上,顶多只会被小孩们踢着玩儿。 “这是珍肴斋的令牌,世上仅有三枚,你拿着它去斋里找店主,他会护下你的。” 赵尔容上下打量了赵幼白一番,她摇摇头,摘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换在赵幼白的身上,赵幼白捏着那枚令牌,慌张又无措:“阿姐,你这是做什么?我走了,你该怎么办?” 赵尔容为她打理着衣裳,却不理她这带着哭音的问话,自顾自地叮嘱道:“出门在外便不比在家中了,衣要穿暖,饭要吃饱,否则冻坏饿坏了身子,会叫阿姐心疼的。” “幼白。” 赵尔容看着她柔软的双眸,面对幼妹,她的声音依旧似水般温柔:“记住了,最重要的一点,便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就是你身边的丫头有时候也要有提防之心,这世上最可怕的事,就是小觑了人心。” 赵尔容替她摘下髻边的珠钗,换上桌上的妆奁盒里早就备好的银簪子。 她这般交待好诸事的模样,直令赵幼白终于一个没忍住,扑进赵尔容的怀里,止不住的难受情绪汹涌而来,她的眼泪大颗地滚落下来,晕湿了赵尔容的肩头一片。 “阿姐,阿姐……我不要独自离开,要走一起走……” 赵幼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赵尔容轻柔地拍着她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地安抚,她不再说话,该说的都已经言尽,她该做的都已为幼白准备妥当。 赵幼白退开稍许,染着水光变得湿漉的眼眸里蕴着哀求,她用这样的目光望着她的阿姐:“你知道的,我不行的,阿姐我不行的……” 侯府之内都这般风云诡谲,她怎么可能独自一个人跑去逃生,独留下阿姐和哥哥为她、为爹爹买单? “幼白。” 赵尔容就这么轻声唤了一句,赵幼白便怔怔地不说话了,她知道,阿姐一直都是这样说一不二的,她做的决定没人能撼动改变。 出了里间,赵尔容拉着赵幼白快速地去了书阁,因为少时喜阅群书,赵尔容的院落里有一间藏书极多的书阁,幼时的赵幼白便常喜欢来这儿打瞌睡。 绛苏紧紧抱着包袱跟在身后,府里是肉眼可见的寂静,她亦是无时不刻地提着心。 挪动那方摆在一侧的花梨木书案,赵尔容从容地在下方轻扣两声,片刻后一道轻响在前方的书架处应声响起。 书阁不大,却堆积满了藏书,厚重的书架缓缓挪动时,力道缓慢又沉重。 赵幼白微睁圆了双眸,看着那本是一整面的书架一分为二,分开的间隙里展露出了里头的不寻常。 “这、这是暗道?阿姐,怎么我从来不知道,府里还有这种东西?” 赵幼白看向身边的赵尔容,她既觉得有些好奇,又觉得心里的忐忑似乎更深了些。 “本也没想瞒你多久。” 赵尔容把她拉到案边,细声告诉她打开暗道的诀窍后,又道:“哪里知道,父亲出征后便发生了这等子变故,阿姐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保护好你。” “暗道有无数岔路口,只需记住一路靠右手边行,从这里出去后便是东大街,珍肴斋你熟的,出去后便离那儿不远了。” “那阿姐……”赵幼白拽着赵尔容的袖子,巴巴地问:“你什么时候能来找我?” 赵尔容笑了笑,动作轻柔地抽出自己的衣角来,把人推到暗道门边,把袖口里的火折子交到绛苏手中:“照顾好你家姑娘。” 光与黑分割的地方,沉重的木架被按下的机关缓缓合上。 第十章 需低调 看着书架稳妥地合上,赵尔容终于放下了那颗提掉着的心。 药晕阖府上下的人,要说容易也不容易,要说困难却也不难,起码于赵尔容来说,是这样的。 在她清醒后发觉大房的不对劲之时,她便迅速地做了这个决定,用来药人的药粉不难找到,在去往宫中时,赵景淮便给过她用来防身。 只是难的是,她要悄无声息地把药下入日常水源中,大房派来的这些侍婢,名义上是服侍,暗地里行的却是对监禁之事。 这说不是大房的人所授意的,赵尔容都不信,只是……她困惑的是,大房有什么理由要这样来圈禁她,或者又说……是在为了暂时保住她这一条命而无所不用其极。 赵尔容回到沉香阁,关上房门,她抽出屉子里的几根结实的麻绳,动作利落地把那几个歪坐了一地的婢子都绑上了。 这些婢子是大房的人从民间寻来的,根据她之前观察的,应当都有些功夫底子,如果只是一两个她倒还应付得来,这么多就得防着些了。 东升的日光,透过薄薄的纸糊窗,撒下了一片星碎的光。 赵尔容端坐在垫了毡毛软垫的红木玫瑰椅上,随手拨下鬓边的钗子,叩了叩案边的香炉,里面被她扔进了些解药。 屋子里烧的暖炉,因着没有下人送来银炭添火,已经慢慢熄灭了,整个屋子里都变得寒凉。 “醒了?” 赵尔容拢了拢身上新披上的大氅,她将钗子簪回鬓边,轻呷一口手中有些凉却的茶,抬着长眸,她的目光落在被牢牢地绑在床边的侍婢们身上。 率先意识清醒过来的是高挑个子的那位,她眼神迷惘了一瞬,随即警惕地看向声源处。 “我记得,她们唤你令一。”赵尔容放下手中的茶盏,没有热度的杯壁,把她的手指都要冻得僵硬了,站起身来,赵尔容的眸光变得锐利而凛冽:“说吧,乔氏命你们看着我究竟是做什么?” 不仅给她下了软筋散,还特地将看着她的人,挑选的是这样的练家子,无非就是怕她跑了,更深层地细想,她可能对于乔氏而言,有着重要的用处。 否则,这一连几日好吃好喝地供着她,不受冻不挨饿,若说大房他们没什么目的,赵尔容是不信的。 被唤作令一的那人面对自己几人皆被绑了起来的局面,稍稍震惊过后她便很快冷静了下来,微微垂下头去,令一的声音生硬:“二姑娘,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意外她会死咬不肯松口,赵尔容没有气恼,而是好脾气地莞尔一笑。 “那便由我来猜猜吧?” …… 绛苏吹开了手中的火折子,微弱的光亮,将暗道里照开一片不大的可见之处,她另一只手还紧紧地拉着身边的赵幼白,生怕她冲动之下又折身回去。 赵幼白死死地捏着手心里的那块铜牌,按照阿姐说的那些,爹爹失踪未卜、阿兄远赴沙场、侯府内乱……这铜牌定是阿姐最有底气的底牌,如今却给了她,断掉了自己的后路。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劝不动阿姐,她自己也明白的,阿姐若是和她一齐离开,根本跑不了多远。 药晕大房和三房的药效会过,若是发觉阿姐使计出逃,他们只会快速地告知府外的禁军和呈禀宫中,她们一介深闺弱女子,禁军一出动,只怕她们还未逃出长安就被捉了回去。 最惨的局面还并不是这般,只要她们一出逃的事情被宫中所知,定会被天下人误解为这是变相地坐实了爹爹谋逆的罪名。 “姑娘,二姑娘那般地聪慧,即便她现下留在府里,定然也会迅速地想出脱身的法子,您快别想再返回去寻人了。” 绛苏一边扶着她,一边谨慎地看着脚下的路,赵幼白默默地垂着眼睑,小心翼翼地将铜牌收入怀中。 “阿姐为了让我出逃,铺了这么多的路,我怎么能辜负她的心血。”赵幼白捂着藏铜牌的胸口,轻声道。 她们姐妹两人,只有她一开始就被大房行径嚣张地赶了出去,即便跑到哪里去也不会平白叫人落了口实,但阿姐却是不一样,她是被宫里的人送回来的,她若不在府中的消息一经散播出去,定会被人觉得这是爹爹的事已成事实,阿姐畏牵连之罪潜逃。 所以,若要保她,阿姐唯有独自留在府中,才能不被叫旁人拿捏住,也只有阿姐在府中和禁军处斡旋,她才能安然无恙地在府外躲着。 出了暗道,两人方才看清,这里是一处没落的小屋,单间、地上堆着稻草,连四周纸糊的门窗都被外头的风一吹,呼啦啦地做响,看着像是被弃掉的柴房一般。 这一瞧便是逃出来了,绛苏高兴极了:“姑娘,咱们出来了!” 她把破旧的门推开,才发现门口是一处狭窄的小巷,外头的风呼呼地往巷子里吹,掀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绛苏忙回身过去,把赵幼白的褐青色披风给理好:“姑娘,外头风大,二姑娘怎的给您换上这样老气的披风……” 从巷子里出去,就是长安城里繁华而热闹的东大街,这里是平民安居乐业之地,赵幼白穿着灰扑扑的披风从巷子走出来,穿梭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并没有太引人注目。 赵幼白拉着绛苏的手,步子迈得快了些,周围的地方她都是熟悉的,从前她就爱和阿姐来这边玩儿,这里的市井之气只叫人松快。 确如阿姐说的那样,珍肴斋离这儿不远,两人走了一段距离那间熟悉的糕点铺子便映入眼帘。 珍肴斋是长安城内有名的糕点斋坊,偏偏又建在这般鱼龙混杂的平民街内,许多显赫人家即便想吃这斋中的点心,必都不会亲自前来,因而店门口的长长一队中,有许多侍从家仆打扮模样的人在排队。 “绛苏,快过来。” 赵幼白看着绛苏探着脑袋,意图往前继续走的模样,连忙低低地唤了她一声。 眼下各府内的人都这般多,万一她们插队往前,平白惹起众怒,把事儿闹大了便不好了,还是得先乖乖排队,低调行事。 第十一章 珍肴斋 珍肴斋不愧是长安城内人皆趋之若鹜的糕点铺子,从暗道里出来没费什么工夫,倒是进斋内前排队就让赵幼白等了好半天的光景。 若不是怕周边的这些家仆注意到她,她定早让绛苏先去偏头通传一声了,要知道,从前每每阿姐带着她进这地方,都只需知会那掌柜的一声,便可以光明正大地“插队”入席。 可如今,若还是这般行事,引起各大家族世家的注意,届时她的行踪被暴露,只怕她就要将阿姐苦心孤诣的布局毁于一旦了。 赵幼白虽不善阿姐那样算到细枝末节的谋划,却也不会连这其中的分寸都懵懂不知。 绛苏跟在赵幼白身侧,替她挡下周围偶尔投过来的目光,她倒是不在意会有什么人认出她来,从前常跟着姑娘出行的人,向来都是机敏的绿柚,她是不常出现在众人跟前的。 想到绿柚,绛苏便不免有点忧心:“姑娘,当初绿柚被人关进了柴房,如今也无人去关照她,奴婢害怕……” “绿柚会没事。” 赵幼白微垂着眼帘,把声音压低了道。 阿姐就是早先便预想到了这一点,以往出行时,绿柚时常伴她左右,因而必然会有人识得,若是把绿柚一齐带了出来,即便她藏着掖着不叫人看见她的脸,还是有人能借绿柚推断出她的身份。反之,若换作是不常出府的绛苏,便能安然无虞。 若她所料不差,阿姐定然是先得知了自己进宫后府内发生的事情,才决定把他们一干子人药晕,所以看着她从暗道安全离开后,阿姐定会先去救绿柚。 毕竟,等大房三房醒来后,还需得一个合理的理由,来堵住他们的悠悠之口。 为救亲妹妹的贴身婢子,才做出药晕阖府的荒唐事,这个理由便再合时合宜不过了。 大房既在府中依旧礼待阿姐,必不会伤她性命,只要阿姐未逃,他们便不会太过气恼。 推测下来,阿姐和绿柚暂时都会无恙。 进了珍肴斋,迎客的伙计捧着笑脸过来,带她们前去点单的柜台:“二位姑娘这边请,我们这儿有如意糕、芙蓉蛋酥卷、梅花香饼,还有前些时候新研究出来的桂花糖蒸栗粉糕,都是店内一绝。” 斋内跑堂的伙计个个都是嘴皮子溜的,赵幼白早就见识过,但她今天规规矩矩地排了一晌午的队,可不只是来这儿吃几块点心的。 赵幼白本想让这伙计把自己带去掌柜的那儿,但转念想到排大半天队却不为糕点来,这样的举止还是颇有些不合宜。 “劳烦,要一碟芙蓉蛋酥卷,另上一份卷糖蒸栗粉糕带走。” 赵幼白想了想,最后细声细气地同柜台前的伙计叮嘱道:“蛋酥卷便且先送到楼上来罢,多谢了。” 绛苏忙从包袱里翻出赵尔容早先备下的钱袋,心里不由感叹二姑娘的独到细心,钱袋里头都是能找散的碎银子,少有大分量的金银锭子,不会惹眼,更显得平常。 付了钱,那伙计笑得见牙不见眼,忙吆喝着后头的人过来领她们去楼上坐。 珍肴斋虽只是间糕点铺子,但它这么多年来风靡长安,其糕点成为京中炙手可热的佳肴,并不是空穴来风的,这么多年来能一直吸引这么多的人流量,有部分的原因是它独特的经营方式。 珍肴斋分三楼,一般堂食的客人在一楼大堂就食,二楼则是安静的包厢和隔间,营造得宛如茶馆酒楼一般,和那些单单卖糕点的普通铺子便在这儿有了分别。 赵幼白和绛苏快步上了二楼,包厢已经被人占尽了,两人只好挑了个偏僻的隔间。 绛苏怕外头会有人偷着听,瞧着领路的伙计走远了去,她这才把声音放得低低的:“姑娘,我们坐在这儿吃东西做什么?” 得快些按照二姑娘说的,去找珍肴斋的店主才是正事啊,否则她们一介柔弱的姑娘家,再如何也是极难跑出长安城还不被人发觉的。 绛苏心里着急,她知晓自家姑娘性子软,以往什么事便都爱依赖着二姑娘,可如今,二姑娘嘱咐的那些话,姑娘怎的又不听话了呢? “我是要见那位店家。” 似乎看出了绛苏脸上的疑虑和急切,赵幼白慢吞吞地一笑,拿起桌前的热茶倒了两杯,一杯递给绛苏:“绛苏你也坐。如今出门在外,你便不要像在府里那般拘束。” 绛苏犹豫了下,还是捧着茶盏落了座,两人不过等了片刻,伙计去而复返,端来了一碟子芙蓉蛋酥卷,还有两碗热腾腾的碧粳粥。 瞧见赵幼白看过来的目光,伙计的笑容洋溢:“姑娘,这是我家掌柜赠与这时段的食客的粥,您请笑纳。” 瞥了眼窗外,赵幼白心下了然,现已至正午,排了一上午的队的客人差不多都已进店,这也是这家店家会笼络人心的一个法子,不过就是一碗粥而已,偏生他在正午送粥与食客的习惯已经坚持了好些年。 自然会因而博得一片远扬的美名,不管是熟客还是新客,都会觉得这店厚道,名声自然而然就响了起来。 “替我多谢你家掌柜。” 赵幼白看着桌上那碗碧粳粥,收了目光冲那伙计微微一笑,绛苏在一旁却急得不行,她以为是姑娘忘了二姑娘的嘱托,使劲给赵幼白使眼色,眼睁睁看着那伙计又笑眯眯地走下了楼,姑娘她也没说出要让那伙计把掌柜叫过来的话。 绛苏再也忍不住了:“姑娘,您……” “快吃些东西垫垫肚子。”赵幼白捏起盘子里的酥糕,塞到绛苏嘴里,自己则吹了吹桌上的那碗碧粳粥,一勺勺咽下肚子里。 绛苏先是有点呆,看着赵幼白的东西,恍然又后知后觉地惊叫起来:“姑娘!” 小姑娘到底是还有理智,知晓自己还在应当防备的糕点铺子里,叫完后,她忙捂了下嘴,又急急要去撤开赵幼白的碗:“姑娘,您不能吃,这……这还没给郎中看看,吃了肯定会闹肚子的……” 赵幼白的身子自幼虚弱,稍有不适宜的食物就能令她上吐下泻,所以,府内的闻郎中一方面要给她写调理方子,一方面又要替赵幼白安排每日的食谱。 在小院的那几日,绛苏就已经够提心吊胆的了,生怕自己煮出来的东西让姑娘的肠胃受不住。 而现在,姑娘居然什么都敢往肚子填,万一吃出什么病,她该怎么办? 第十二章 局中棋 “乔氏不仅花大价钱雇你们这些江湖中人,还有胆子买通了府外的禁军,必然是所求甚大,又与我有关联,我猜……” 赵尔容对着铜镜扶扶自己有些歪了的珠钗,姿态端的是闲适从容,语调多的是淡然处之。 透过镜面,她能清楚地瞧见自己的话一句句道出来时,对面那些被五花大绑的侍婢们面上展露的惊诧之色。 赵尔容眼底含笑,她回头看过去:“我猜乔氏要卖我,至于买家是谁,无非就是这长安城中暗中觊觎我的人。” “诸位莫要用这种神色瞧我。”赵尔容温柔一笑:“圣上尚未裁定侯府,又有我阿兄这一去疆北安邦定国,这一战若胜,焉知圣上不会顾及昔日旧情。” “而眼下,乔氏此举无异于将天子蔑视脚下,圣上都未下旨治我赵尔容的罪,何时凭她来动我兄妹?各位听了我这些话,应当拎得清此时的是非吧?” 被绑住的侍婢们两两相望,她们眼里的动摇,被赵尔容看在眼里。 赵尔容拾起被她摆在案上的匕首,她的步子迈得从容,可她一个在众人眼里是闺中小姐的人,却这般淡定地捏着把利刃,直叫那些被束缚住的婢子们吓得眼神都变了。 赵尔容手起刀落,胆颤间,婢子们只觉得身上倏地一松。 “只要诸位此时不纵乔氏行凶,她们无论要做什么,都是与诸位无关的。” 迎着她们对自己被松了绑而感到不可思议的神情,赵尔容抿唇笑了笑:“相信你们亦是个聪明人。” 即便被这样一番恐吓和威胁,那被唤作令一的婢子,却也比其余人要冷静:“我们自会掂量清楚,只有一点,赵大夫人用的是真金白银收买的我们,二姑娘不会以为,我们过刀尖舔血日子的人,会怕你轻飘飘的几句胁迫?” 听到她说这话,赵尔容的心却是放了放,她不怕这群人胃口大,怕的是她们无甚所求,若是无欲无求,她还真不知道该用哪种法子来束缚住她们。 “乔氏答应给你们的,我出三倍,诸位瞧着可好?” 赵尔容闲闲一笑,把手中的匕首归鞘,放进袖中。 令一看着她这般温温柔柔,瞧起来毫无杀伤力的模样,颇有些不解:“我们可都是行武之人,你就这么放了我们,不怕我脱身后一刀杀了你?” 这位二姑娘明明瞧着就是个柔弱的闺中小姐,迈步时脚步声重、在她晕倒时她也替人把过脉,种种迹象皆表明,她不似有功夫傍身的人,可为何刚才拔匕首时,她那动作那般地利落而干脆? 令一眼中含着警惕,除了这些奇怪之处外,让她更忌惮的是赵尔容那多智近妖的性子,她的那些话,一步步引导套路着她们往她的思绪走,滴水不漏,差点就要忽略了把她们忽悠过去的人,不过是个光会耍嘴皮子的柔弱女子罢了。 “受人钱财,懂江湖行话,凭武功护人,我想堂堂镖局中人,还不至于做出这种杀人落得人财两空的事来吧?” 赵尔容听得出来令一口中的杀意,却并不在乎她那句威胁之词,在她看来,乔氏收买的人,她用高于其三倍的价钱来策反,这些人定会欣然接受的,毕竟,谁会和朝廷、和银钱过不去呢? “你、你知道……” 令一当即心下一惊,她往后连退了两步,手往身后的腰际摸去,连带着她身后的几人皆绷紧了神色。 赵尔容却是眼眸略带狐疑地瞧着她的这举动:“令一姑娘在怕什么?我不过就是想学乔氏一样,收买各位为我所用。可若你们不怕与朝廷作对,便只管跟着乔氏便是了,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亦阻拦不住你们。” 令一蹙着眉,沉凝不语,赵尔容说的那些话其实不无道理,而她开出的条件也着实令人心动。 她们所处的镖局不大,与那些江湖上排得上名号的镖局相比之下,自然是不值得一提,若早知道会和朝廷牵扯上这么大的关系,便是那赵大夫人出多少的银子她也不会做主答应的。 思来想去,令一还未说些什么,她的脸色忽然变了变:“院外有人来了。” 不过片刻,便无需令一那一句提醒,院外踩踏出来的动静便已能让赵尔容听个清楚。 她稍稍偏头,目光透过微开的窗扉落在院外,赵尔容轻呵了一声,迈着步子往里间走,姿态闲雅:“眼下到这关头了,你不会还要再细想罢?” 赵尔容一边说着这话,一边褪下身上的披风,掀了帘子了被褥,重新躺在早已没了她原先暖出来的温度的拔步床上。 透过轻轻摇曳的纱帐,赵尔容迎上紧跟进来的令一的眼神,她轻声道:“乔氏并非是个好相与的人,所以……与我合作。” 乔氏与寻常依附夫家的妇人不同,她是个喜好独揽权力的人,从她那被训得对她唯唯诺诺的丈夫便看得出来,这人如何。 若叫她知晓了花大价钱雇来的令一等人如此无用,乔氏必定气恼,又不能撒气给赵尔容看,可想而知她会对谁发泄这一通,自然是唯有她们这些“看护”不力的人了。 与赵尔容合作,赵尔容便在乔氏前来问罪时,认自己所言所行,保下令一等人。 如此这般,镖局的人依旧能做事拿钱,拿的还是比之从前多上数倍的钱。 令一不是个愚笨的,她能明白赵尔容这两句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若按这二姑娘说的,于她们镖局而言,自然是能够趋利避害,可……她总莫名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却又想不起究竟是哪里令自己生疑…… 院外的脚步声凌乱而拙重,都不似是习武之人会发出的声响,听着那声音判断距离,眼下已经一步步地逼到屋子跟前来了。 令一无法,眉头一皱道:“我应你便是。” 纱帘后,赵尔容弯了弯唇角。 从她至宫中回府,发现大房居心叵测后,她便苦心谋划了这个局,除了被乔氏赶出府外的阿幼骤然回来,是她始料未及的,其余人,包括她自己。 皆是这盘局的棋子。 第十三章 得见人 “来人!来人!” 绛苏慌慌张张地去扶捂着肚子呻吟的赵幼白,小姑娘以为自己料想的成了真,自然是慌乱无比得快要哭了:“快来人!姑娘,您别吓奴婢……” “绛苏……” 赵幼白虽感觉到腹中似乎有些胀气的难受,但却也不是太疼,她的本意是要绛苏借此机会让店里的伙计,把珍肴斋的掌柜给唤过来,可这丫头……怎么就不看看她一直示意的眼色呢? “其实我没什么大碍,只是得用这个法子……”赵幼白眼尾瞥见匆匆应声而来的伙计,连忙止住了话,绛苏的眼泪还半吊在眼梢,似乎还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地呆呆看着赵幼白。 “哎哟!二位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伙计两眼往桌上动了两口的粥碗前一瞟,目光再落回到赵幼白两人身上时,脸色就不大那么好看了。 赵幼白生怕他疑心,忙哼唧哼唧两声:“肚子疼……”还顺势就往绛苏怀里倒去,被她这番折腾终于回过了神来的绛苏,终于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忙扶住赵幼白,深吸一口气,绛苏转过身来冲那伙计气吼吼地道:“你还敢问怎么了?没看见我家姑娘肚子疼得难受吗?她刚才就喝了你们这儿的粥,快把你们掌柜的叫过来,我非得给他好好理论理论!” 伙计顺势也换上了笑呵呵的神色,他打着圆场:“姑娘,火气别那么大……您瞧瞧,这粥我们店里供应上百名食客呢,后厨用的食材都是再新鲜不过的了,我带您去后厨转转?” “你这人好生没眼色!”绛苏是真切觉着这伙计没有脑子:“我家姑娘疼成这般,你不去请个郎中过来,反倒要我随你去后厨走一圈儿?” “是是是……” 伙计笑容不改,点头哈腰了一番就要离去,绛苏在后头喊住他,咬咬牙,她冷声下了狠话:“先把你家掌柜的给唤上来,万不要我亲自下去请他。” 伙计忙一溜烟跑了。 绛苏一见他离开,忙蹲下身来,她担忧地观察赵幼白的神色:“姑娘,您腹痛究竟是不是真的,就是喝了这粥的原因吧?奴婢……” “好了。” 赵幼白用帕子揉掉她眼角沁出来的泪,嗔笑道:“我都不知道,从来都怕这个怕那个的绛苏,居然有一日能替我挡在跟前,与别人争辩说道起来了。” “姑娘……您还取笑奴婢。”绛苏抽搭了下,一下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主仆两人细语了一番,不多时,那位掌柜便从楼下赶了过来,甫一进来,迎上赵幼白好奇打量的目光,对方怔了怔。 接着就是冲赵幼白拜礼:“见过姑娘——” 赵幼白身子向来娇气,此时腹内隐约胀疼,令她不敢轻易站起来,只坐在凳上问道:“你、你知道我是谁?” 这掌柜看着已逾五十岁的年纪,双鬓花白,人看着却是颇为精神矍铄。 他不似刚才那伙计那样态度轻怠,还给她行礼,定然就是识出了她的身份,想到这儿,赵幼白心下难掩地一跳。 有人认得她,还是在这店内说得上话的人,按照此时她的处境来说,可不就是天要亡她!之前她还苦心积虑地要避人耳目…… 赵幼白绷直了身子,拉着绛苏的手,两人如临大敌。 却见那掌柜笑得和蔼:“二姑娘未曾见过小人,小人却是一早就认得姑娘的。” 赵幼白回想起来,从前自己和阿姐常来这珍肴斋时,堂内都是跑堂的伙计在招呼食客,确实是从未见过这位掌柜的。 而且…… 赵幼白眼里的警惕慢慢松褪了下去,阿姐既然给了她铜牌,要她来珍肴斋找店主,这里的人自然也是信得过的才是。 铜牌。 赵幼白想到这儿,这才记起来拿出贴身护着的那块信物,递给那掌柜看:“这是我阿姐让我给你的,说是给你看了,你们就会派人来保护着我。” 掌柜接了那枚铜牌,只拿在手里端详了两眼,便奉在双手间送回给了赵幼白,态度恭谨:“二姑娘随小人来。” 赵幼白望望绛苏,绛苏自也是不知如何是好,她便定定神,拉着绛苏跟上前去。 就算是此时她们再担忧会有什么不利,也已经于事无补了,入了这珍肴斋,相当于已尽这儿的人的掌控之中,进退不得。 况且,阿姐不会害她,她自然是无条件地信任。 …… 永宁侯府。 “看守的人呢!这些小蹄子都跑哪儿去了……” 骂骂咧咧的声音至廊下传进来,显得尖锐而刺耳,赵尔容从床榻上端坐起来,令一给她撩起床帘,外院的吵闹衬着里间的空气有些过分地寂静。 等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赵尔容已然端坐在了床边,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进来的婆子,她生得腰圆膀粗,像个杂使的婆子一般,身上的穿着却是可见的体面。 “二姑娘,今个儿倒是不晕了?” 瞧见赵尔容似乎大好的模样,马婆子的眼神在她身上打量过后,又目露凶狠地看向了立在赵尔容身旁的令一。 “自然是晕的……” 赵尔容扶扶额边,有点儿脱了力似的靠在床边,她抬眸,目光落在马婆子身后那黑压压的一群人身上:“你带着这么些人闯进我的院子里,是否不妥?” 马婆子瞧着她这虚弱的姿态,也不知是信没信,只呵笑了一声:“进来的都是女流,有什么妥不妥的。” 这般轻蔑的言辞,令赵尔容直接冷下了脸去。 “二姑娘倒也别急着动怒,您来瞧瞧,大夫人先前逮了个手脚不干净的奴才,人明明是关在柴房,如今您猜老奴在哪儿又逮着了她?” 马婆子挥挥手,身后和她一般身材粗壮的婆子们就把人押了上来,和她们一比,被押在手下的绿柚显得格外瘦小。 “绿柚,来说说,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放了你出来?” 面对马婆子的阴阳怪气的质问,绿柚的下颌都是紧绷着的,她一声都不吭,倔强到了极点。 马婆子冷笑一声:“二姑娘面前,劝你别不识好歹!” “是我自己逃出来的……”绿柚看着马婆子那张得意极了的老脸,她咬着后槽牙,恨不能撕了这张脸,替她家姑娘一雪当日被赶出府的仇恨。 第十四章 君入瓮 “够了!” 那马婆子本欲还要逼问些什么,骤然被赵尔容一声打断了话,回过身去,老婆子脸上不忘重新挂上浮夸的笑:“二姑娘,老奴若不这般逼问,这小蹄子又怎会把事情如实说来。” 看着她那虚伪的笑容,赵尔容也凉凉地笑了。 这位马婆子,从前在爹固守一方疆土、权力在握时可从不敢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就连带着马婆子的主子——她那蛮横似泼妇的大伯母,在赵尔容面前是气焰尽消的。 可如今,爹一失势,这些豺狼虎豹就按捺不住了蠢蠢欲动的心,马上就要把爪牙挥舞过来。 她们不知道的是,沦落平阳的狮虎,即便再怎么落魄,也绝不允许区区一介下贱的走狗来侮辱她! 赵尔容站起身来,她冷沉下脸色,眉眼间的冷艳依旧逼人,迎着她这般愤然的目光,马婆子表现出来的却是丝毫的不在意,二房有权有势的爷,皆已倒了台不入流,唯二的女眷一个被她赶出了府,一个被夫人拿捏在掌心里。 犯下谋逆的大罪,这世上,有谁能救得了永宁侯和他们二房一脉?怕是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二房这些人仗着侯爷的爵位,拿捏着赵家嚣张跋扈这么些年。 马婆子心里得意,如今侯爷失势,把赵家紧紧攥在手里的的人是她家大爷和夫人,就连带着她这么些时日在府上的地位,也跟着船高水涨。 赵尔容看着马婆子表露无遗的得意洋洋,她唇角微弯,抬起手,随即重重扬了下去。 清脆的巴掌声回响,把一屋子的声音都打没了,众人皆呆住了。 她们怎么也没料到,被大夫人下了药软禁的二姑娘,居然还能在深知自己身后没有倚靠的情况下,敢给大夫人脸子看。 马婆子更是不曾想到,赵尔容居然真的敢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儿,生生打掉她的颜面!马婆子气得登时脸皮都抖了起来,言语间都不大利索了:“你、你……” “你一个低贱的家奴,哪来的胆子这么对主子言语?” 赵尔容冷眼看去,她随手端起身旁小柜上的茶盏,抬盖拨了两拨,又兴致缺缺地哐当一下合上了茶盖。 微偏过头来,赵尔容轻嗤一声:“绿柚是我救下的,她是阿幼的婢子,如今阿幼不知所踪,要打要罚合该是我这个长姐来处置,何时轮到大伯母来插手沉香阁的事?竟还派来这么个言语粗鄙的老仆过来,这不是叫我这个做侄女的心里头要不快了么?” “二姑娘这般打了夫人的脸面,竟也还知道自个儿是夫人的侄女!” 被这么驳了脸子,马婆子面上是青一阵红一阵的,忍着气听到最后,她便再也忍不了了地一吐为快。 话音刚落,马婆子还未来得及再想一些诸加在赵尔容头上的罪名,倏地便觉得自己头上一疼,眼前接着一黑,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来往额边探去,除了摸出一手黏糊糊的腥血,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碎瓷。 在她身后,瞧见马婆子骤然没了力,软趴趴地仰头倒下去,那些下人们都吓坏了,一时间尖叫声、吵嚷声不绝于耳。 赵尔容捻捻刚才甩出茶盏时溅落在指腹上的水珠,耳旁的嘈杂令她觉得十分头疼:“都赶出去。” 一旁的令一看了她一眼,领着其余的人,把这些气势汹汹的下人们都轰出了院外去。 令一再折身回来时,身边的众人皆已被屏退,她望望轻靠在床边的赵尔容,沉声道:“刚才趁乱我探了那婆子的脉搏,没死。” 赵尔容闻言,却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神色展露,令一有些不理解地上前了两步,她顿了顿,像是忽然反应了过来似的:“这些人会过来,早就在你的料想之中了?” “包括……包括那婆子会带人押着你妹妹的婢子前来问罪,都是在你掌握之中……既然你早便救出了那婢子,又为何要让她守在院子门口被婆子逮住?” 令一思来想去,既觉得自己忽然懂了赵尔容的意图,可在一瞬间后她又觉得自己仍旧是一头雾水。 “我若没有一点诚意,阁下焉能与我联手,为我所用?”赵尔容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动,扯出一丝弧度。 镖局,乃是江湖中人,重的可不止是信义二字,都说良禽择木而栖,先前她出高于乔氏三倍的酬劳便已引得她们心动,又抛出镖局和乔氏合作的利害得失,便让她们先前坚持的摇摇欲坠了。 可这些都还不够,银子她如今拿不出那么多,空口白牙乃是一张空头支票,弊害关系纵然能让她们心中摇摆,却不足以令这些人真的为她所用。 所以,赵尔容给出了一些叫人信服的甜头——干脆利落地把府中今日的变故,尽皆揽在了自己身上,她是为救绿柚才药晕的众人,就连镖局的人都是受害者,大房又有什么缘由再来责怪这些受雇者。 没让救出来的绿柚随阿幼一齐离开,而是安排她在院子门口故意被马婆子等人捉住,为的就是更有理由让马婆子相信,是她救了绿柚,给所有人下药的人亦是她。 “请君入瓮……” 令一看着赵尔容的神色有点儿复杂,这一切她似乎有点儿明白了:“你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又是下药,又是救了人故意让她被抓,还把大夫人身边的亲信打得这般凄惨……最后应当不止是要与我等联手吧?” “我所求的……” 赵尔容微微一怔,她把视线投向窗外,从这儿看过去,能瞧见院子外面的那棵苍天榕树,树干黝黑粗壮,仍旧是当年她爬上树,捉下知了欢喜地递给阿幼看的时候的模样。 “不过是想要侯府安泰,至亲至爱之人能顺遂喜乐一生。” 但她所求所愿的,相较眼下形势而言,可能太过于奢望。 如今,她尚且能知道的,最后的结果是乔氏要将她卖了,那她总该知晓,那买家究竟是京城怎样的浪荡子罢?好让她能思量清楚,这桩亲事能否助远在边关的兄长一臂之力。 瞧着她依旧冷然淡薄的神情,令一想着被铐上谋逆枷锁的永宁侯、一旨旨意被禁军包围的侯府府邸,她心里对这位一朝没落的世家小姐,突然有了丝怜悯。 第十五章 诸多疑 顺着掌柜的脚步跟上去,赵幼白的步子顿了又顿,那掌柜走向的是第三层,珍肴斋的最神秘的那一层。 绛苏鲜少来这珍肴斋,她不大明白赵幼白微变的脸色代表着什么,她还在为赵幼白突然停下,而犹自担忧着:“姑娘,可是腹痛实在难忍?” “我……没事的。” 赵幼白脸色不大好看,阿姐曾经同她说过,珍肴斋的最高一层是很具神秘色彩的,从不许食客闯到这儿来,曾经京中有些好事之徒夜探这里,不料都被人折了双手扔在了大街上。 自此之后,关于这层楼的议论声便更多了,只是再没有人敢开玩笑般地打这一层楼的主意了。 在赵幼白眼里,这珍肴斋有两处叫人怪异的地方,一是店内掌柜,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二则是店内的第三层楼,向来被人拿做饭后闲聊谈资,却从未有人亲眼目睹这楼上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掌柜如今都已站在了她的跟前,自然是解了这一怪,只是这第三层楼……赵幼白觉得自己心下踌躇不已,那楼上若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她们知晓了,那她和绛苏还有活路吗? 思及此,赵幼白就忍不住后退了半步,回身看过来的掌柜听清了绛苏的话,却是面带着自责:“是小人的过错,误以为二姑娘佯装称病,小人这便着人去医馆,二姑娘,还请您先到上头稍稍歇息片刻。” 赵幼白呆呆地眼瞧着那掌柜复又回到了楼下,似是去唤人去了,急匆匆的模样,若是不知晓的人定要以为,这珍肴斋是她家开的了,掌柜才会如此看重她的身体不适与否。 被绛苏一脸忧色地扶着上了楼,与楼梯转口处接连的是一道宽敞的珠帘,成百上千的粉珠连串将里外分隔开来,一时间直叫人有些震撼,赵幼白下意识地探手拂开。 圆润的珍珠滚过她的手背,柔腻的触感传来,令赵幼白的眼眸不觉便睁得更圆了些,这样上乘的粉珍珠,她还是在爹爹从淮海带回来的礼物中见到过,也不多,只有一小匣子。 只是赵幼白不爱戴这种显得她更秀气的珍珠,便让人收进了库房中,若不是在这儿瞧见这珠帘,她都还不大记得起来自己还有这样的珍珠。 赵幼白只觉得很是巧合,但她身边的绛苏也随着她看了半晌,小丫头皱着眉道:“姑娘,奴婢怎么瞧着这珠子这样眼熟?它是不是像极了前两年……侯爷带回来给姑娘的那匣子珍珠?奴婢可是听说这样的粉珍珠可是贵得不行,怕是只有宫里的贵人才用得起呢……” “可别胡说。” 赵幼白心里莫名地一紧,宫中的人才用得起?那缘何爹爹偷偷给了她一匣子,这个珍肴斋……又怎么用得起这样贵重的东西做帘子? 赵幼白偏过头去看了绛苏一眼,眼见小丫头眼里只有困惑,她这才放松了一口气,解释一般地道:“爹爹送我的那匣子哪里和这些粉珍珠一样?那些都是淮海那边特有的镀了香粉的普通珍珠罢了,你又不是不知,爹爹总以为我爱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绛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只是这珍肴斋竟拿这种珍珠来做隔帘,未免有些奢侈……”赵幼白话还没说完,楼下传来了动静,她忙闭了口不再言语。 上来的果然是去而复返的掌柜,他行色匆匆,身后还跟着一位背着药箱的郎中,掌柜见赵幼白两人呆呆立在帘边,连忙带着她们往里走:“二姑娘,快快进来坐下。” 越过珠帘前的一扇红木镶嵌贝壳花卉四条屏,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般,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铺展开来的灰白色的地毯,大面积地延伸到堂内的各个角落,显得地面都有些叫人精贵到无处踏足安放。 离她不过几步之远的左侧摆了一方矮几,几旁置放着跪坐的坐垫,几上的暗翠色盘口瓶上斜斜插着几支开得正艳的白梅,暗香浮动,盈溢在整个屋子内。 赵幼白依着掌柜的话坐了下来,那郎中瞧着战战兢兢的模样,连头也不敢抬,甚至给她把脉还搭了块干净的丝帕。 赵幼白觉得腹中已然好了许多,来到陌生的环境里,她便忍不住地好奇地打量,一边嗅嗅旁边的白梅花香,一边把视线投向对面放置了一摞摞书的书架,看到这样厚重的书架子,一下子就让她想起了阿姐是怎么让她逃出府外的。 “姑娘并无大碍,只是身子虚弱引起肠胃不适,进食不宜过快,小人给您开一剂调养的方子,您坚持喝着定能有成效的……” 郎中写下了药方,又诚惶诚恐地收了掌柜递过去的银子。 趁着掌柜送客,两人离开的间隙,绛苏忙蹲下身来:“姑娘,奴婢方才瞧着,那掌柜不像个居心叵测之人,您想啊,若他真有什么不轨的心思,何须要大费周折地先给您请来郎中相看呢?” 她分析地头头是道,赵幼白却有些心不在焉。 自打决定把阿姐交给她的铜牌递与那掌柜的看,她便早就决定相信这家店了,何须绛苏再细细道来这些。 赵幼白摩挲着被袖子遮掩住的铜牌,令牌牌面光滑,本是冷得吓人的触感,可被她久久抱在怀里,已然染上了她的体温。 少女跪坐在团垫上,雪白的脖颈微抬,衬出她瘦削薄弱的身姿,紧阖的窗侧朝着她,窗外寒风依旧凛冽刺骨,披在她身上的披风却很暖实,一如阿姐多年呵护着她那般的温暖。 待那掌柜的再折返回来,赵幼白的神色如旧。 少女鸦色的睫羽颤了颤,她暗暗地深吸一口气定定心神,把那块铜制令牌轻轻放在了案几上,推至到掌柜眼前。 赵幼白问:“请问……珍肴斋与赵家究竟是何关系?” 若与赵家无关,为何盛产淮海的粉珍珠会出现在珍肴斋?阿姐为何会有这天下仅三枚的令牌,她又为何表现得对这家糕点铺子毫无保留地信任,甚至信任到侯府出事,阿姐第一个想到让她躲避风头的地方就是在这儿。 第十六章 不会变 定州。 昨夜落了一夜的雨,临近天光大亮时分才骤然停歇,积水顺着瓦檐下滚落下来,啪嗒一下砸在檐外深深浅浅的低洼处,溅起一片水花涟漪,有风拂过。 疾疾马蹄声在农家小院外响起,紧接着便是有人翻身下马来,还未等来人抬手敲响院门,那破旧的木门就吱嘎一声,应声从里打开了来。 门甫一开,院内院外的两人皆是一愣。 “真的是你!太……表哥他当真往这边来了?” 一身锦衣玉袍打扮的封宋看到面色冷冽的扶叙,眼睛都不由瞪得大了一些,他面上的神情不可谓不惊诧无比。 先前他被表哥抓去衙内扮太子时,便已收到京中送来的消息,边关急需太子领兵掌帅,从宁州前往旬阳城最快有两条路,绕东面走会慢上一两日,而直接穿行定州而过,则要快上许多。 只有一点,定州内山路颇多,崎岖而险阻,驾马或抬轿上去只会更加不易行走,表哥贵为太子,却要亲自跋山涉险,封宋听闻这消息只觉得不可思议,便才想着来瞧瞧。 看清封宋这张脸,扶叙眼色一凝,不等这人的话说完,双手一抬就要将院门粗暴地关上。 “哎哎哎!” 封宋叫起来,用半边身子死死撑住,好让那门关不起来:“扶叙你说说你,几日不见脾气渐长啊,居然敢对小爷这般不敬,你信不信我告诉表哥让他啊——” 刀鞘击了封宋挤进来的大腿几处穴位,少年便已受不住地哀嚎了起来,后面放的狠话自然而然地没了下文。 老旧的木门重重一声在他眼前关上,门的那一边,传来扶叙那宛如被冰淬过的声音:“若换做我是封小公子,早已羞愧到无地自容,哪里还能像您这般,晃到殿下跟前来大放厥词。” 封宋摸摸自己差点被撞掉的鼻尖,这还真是难得一见,向来少言少语的扶叙居然还能因为他跑了的事,发这么大通脾气,说这么一堆的话。 不过,想到是牵扯到了太子表哥的缘故,这些倒都不觉得令人稀奇了,扶叙此人最是护主,他那日丢下表哥跑了,且不说表哥会不会计较,但这人往后铁定要与他杠上的。 封宋叹口气,后退两步。 他揉揉仍余疼痛的腿,酝酿好情绪后,封宋扯开他的嗓门喊起来:“表哥!我是封宋啊您快让扶叙开开门——” 小院坐落在僻静的巷子里,这儿不大,拢共就几户人家,他这般的嚎起来,宛若是寂静的夜里降下雷霆霹雳。 那几户人家皆打开了自家院门,探首探尾地看着那位打扮得贵气逼人的少年,一时间议论纷纷。 门不开,封宋便仍在那儿干嚎着,终于有人看不过眼,大着胆子跑过来:“你、你莫要再嚷嚷了……” 随着众人不满的声音渐大,封宋面前的那扇紧阖的门终于开了。 …… “表兄——” “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封宋跪在院子里有气无力地喊,他耷拉着脑袋,背上勒着两根拇指粗的枝条,跪在空荡的院落里显得沮丧无比。 离他不远处,扶叙抱着入了鞘的刀,冷眼看着他这幅负荆请罪的模样,若不是怕他招得四周邻里上门来,被有心人察觉到殿下殿下身份,他定不会放这纨绔公子进来。 “殿下在歇息,封小公子还请噤声。” 见他一声比一声儿大了,扶叙不由皱了眉,出声不悦道。 封宋看他一眼,扭扭脖子:“哦。” “扶叙。” 忽然地,紧闭着的房内传出来一声,那声音清越好听,清如阶边玉石,即便外头风声庞杂,也能清楚送入众人耳中:“让封宋进来。” 闻言的扶叙,立即转身看过去,作揖恭敬地行下一礼:“是。” 跪在地上的封宋都无需扶叙多言,连忙站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尘土,欢天喜地地推门一溜烟蹿进了屋内。 谢矜北一行人行事低调,又因为赶路而不得不翻山越岭,为着掩人耳目,自然不可能去租赁什么奢华的府邸来暂住。 推开门的那瞬间,封宋就将这间屋子的摆设尽收眼底,他有点儿瞠目结舌,他是惊诧在太子表哥居然能在这样堪称破乱的地方,睡了一个晚上。 封宋边打量边走进去,他随手把门关了,挡掉扶叙看过来不善的目光:“表兄,您这屋未免也太简陋了罢?不然我去唤人来给您多添置些宝贝,这样才能住得舒服……” “子宋。” 案前,谢矜北放下了手中的信笺,腔调里透着警醒的意味:“孤到这儿来,不是游山玩水。” 封宋自知失言,忙举举手做投降状:“是是是,表兄我知错了——” 封宋讨着饶,他抬头望过去,案前的男子着了一身赭黑色的交领长袍,里衬露白,衣襟和袖口边沿都未缀纹样,简单不过,却将他整个人衬得如清竹般潇潇矜贵。 配上他的那副生来的好相貌,真真是不负全长安女子皆倾心,封宋摸摸鼻尖,也难怪他那好阿姐会心心念念表兄这么些年。 “西南可是传了什么话来?”难得见封宋这般突然失了声的模样,谢矜北看了他一眼,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眉心已微微拧起。 西南边境是谢矜北的外祖封家一脉的盘踞之地,封老将军已逾花甲之年,但手中仍握着兵权守着边境一带,谢矜北常年久居宫中,又因先后早逝的缘故,他已有许多年未曾见过这位外祖父了。 封家人里,也不过就只有封宋与他尚且亲近。 “没有没有,表兄您多心啦,祖父他那边好着呢,不过……”封宋用余光偷偷去瞟谢矜北,吞吞吐吐的:“疆北的事我与家里说了,祖父很是担心……” “前面就快到旬阳了,届时面对的就是数万兵马,封老将军的担忧不无道理,子宋,你须得快些回去。” 谢矜北看向封宋的眼神里没有掺杂冰冷的情绪,可就是在这样一如往常般温和的神色里,封宋硬是瞧出了谢矜北的疏离。 封宋有心要说些什么,但一想到临出家门前,祖父同他切切叮咛的一番话,他唇角动了动,终究是没再说出来。 无论表兄与封家再如何生分,这层血缘关系都是变不了的。 第十七章 上上策 看着封宋离开定州往西南而去,谢矜北这才命扶叙即刻启程,一行人脚程始终未曾懈怠,终在两日后抵达旬阳。 旬阳地处东北边境,邻近北羯和突厥两国,因着北边气候不如西南一带温暖,水草不甚丰茂则导致这两国实力并不强盛,但若是两国联手,攻其不备,却也能让大庆吃些苦头。 此次大战,便就是这般。 夜色已黑,赶了一天的路,见谢矜北遥遥望着城门,似是另有其他打算的模样,扶叙便有些担忧:“殿下,还是先进城好好休整再说罢,您的身子才是要紧的事。” 虽说殿下心怀天下,向来体察民生艰苦,但殿下的身份到底是矜贵无比的,容不得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谢矜北牵马的缰绳未松,只字未言,扶叙似是猜出他的想法,便道:“殿下,赵家公子率领的三万将士,已在昨日便抵达了旬阳,此时他应和许侍郎在城内点兵整顿。” “扶叙。” 男子长身玉立,面色沉着淡然,他一袭黑袍,几乎要与夜色相融:“你说,永宁侯如此善沙场点兵,他领的数万兵马如何能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 “殿下的意思是说……永宁侯有问题?” 扶叙问得小心,他才想起来,先前因为封小公子说的那些话,他便也默认了,所以如今殿下尚不知三万人马战死沙场,是因永宁侯叛变的缘故。 “一则是军中将士有敌军细作。”谢矜北神色岿然不动,却也并未一口否定扶叙的话:“二便是问题出在永宁侯身上。” 扶叙便问:“殿下觉得,哪种可能更大?” 永宁侯府向来与殿下交好,尤其是永宁侯所出的嫡长子和次女,两兄妹幼时皆被选入宫中,成了殿下和九公主的伴读,这其中的情谊……自然是与常人不一般的亲厚。 这也是封小公子为何叮嘱于他,暂且先不要将永宁侯之事的内情告诉殿下,以免在这般危机关头扰乱了殿下思绪。 谢矜北沉凝着神色,并未接扶叙的话,他抬头望着黑茫茫一片的夜色,眼下已过了宵禁时分,城门紧阖着,不远处的高耸城墙上显得寂静无比,也叫人听不见里头有什么异样的动静。 “往回走,随意找一处落脚地,先歇息片刻。” 谢矜北淡声下令,扶叙随即抱拳应下来,他也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城墙,或许是知晓前方战事吃紧的缘故,他心里也跟着是一片沉甸甸的难言情绪。 …… 城内,大军驻扎地。 夜色已深,屋内却仍点着灯火,赵景淮一身战甲未褪,他站在沙盘前推演着敌军的行军路线。 大军开拔几日,他便也跟着不眠不休了几日,此时蓬头垢面的,虽尽显狼狈,但仍不改男子出色的面容风度。 旬阳城是东北边境的要塞之地,与数百里开外的长安遥遥远隔,若是北羯和突厥二国合力夺下这座城池,看似是件无痛关痒的小事。 可实则,旬阳城若破,庆军士气大落之下,一路往南而行的大庆疆土,亦会势如破竹般地尽收北羯人囊中。 “赵副将。” 忽然地,有人在门外敲了两声,在赵景淮听出声音让他进来后,对方甫一进来便把手里的东西给搁在了桌上。 看着赵景淮这般邋遢模样,他有点儿嫌弃道:“赵副将,我说你真把自己当不吃不喝不睡的铁人了?这才刚从战场上回来,你就又在这儿琢磨什么呢?” 昨日大军抵达旬阳城后,赵景淮便提议趁此敌军懈怠的良机,他亲自率了一千骑兵连夜偷袭了北羯和突厥的军队,赵景淮秉承的原则不过就一点:打不过就跑,不许恋战。 这才来旬阳城两日,两个晚上的骚扰就已经让敌军隐隐有了不耐的动静。 许绍是随他一同被钦点为副将的兵部侍郎,年龄比赵景淮大上三四岁,但同赵景淮相比,他处事颇为圆滑老道,在朝廷之中风评甚佳,光这一点,便就胜过赵景淮许多了。 永宁侯叛变之事,许绍早有耳闻,从前他与赵景淮便不熟稔,眼下出了这档子事,他自然会对赵景淮有所提防警惕,可直至一路行军下来,许绍自己都或许没反应过来,他悄无声息地对人有了些许的改观。 而这一连两日的领兵突袭,则更是表露了赵景淮并非长安城内有些人口中,倚仗自己权势在握的父亲才得以升官加爵的纨绔公子。 他是真的把永宁侯的本事学到了手,许绍在他眼里看得出来,如果永宁侯果真叛变,赵景淮绝不会肖父。 “明日,突厥人势必会有动静。”赵景淮抽空抬眼看了看他送进来的东西,是一碟囊饼,还有一碗白粥,看着还很热乎,他冲许绍点点头:“多谢。” 听着他已经沙哑的嗓音,许绍翻了他一眼,顺手倒了杯水递过去,赵景淮灌下去润润喉,他再度道谢。 许绍却是不耐烦地摆摆手,疑惑问道:“为何是突厥人会先有动静?此战主力多是北羯。” 赵景淮摇摇头,他在沙盘上摆出敌军营帐的位置,准备同许绍细说:“北羯与突厥对立扎营,粮草皆在己方身后,这是他们互相防备的姿态。” 北羯突厥二国虽一同联手,但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即便暂时成了盟友,他们亦没有太过互相信任对方,这两日,赵景淮领兵前去夜袭早已摸清了他们的门路要点。 “兵家忌讳的,就是信任二字问题。”许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还是不解:“他们之间互相猜忌倒也不足为奇,毕竟狼狈为奸,谁会把自己的后背交予对方。可这其中与突厥人按捺不住又有何关联?” “许副将以为,我这两夜就单单是去侵扰敌军去了?” 赵景淮淡笑了下,他解去身上实在累赘沉重的盔甲,又去净了双手,这才坐下来,端起了桌上的粥来喝。 突厥北羯两国便派了近十万兵马前来,若是硬抗,大庆的三万人又如何能抵挡得住,自然只能智取。 而这智取,自是先瓦解两国信任为上上之策。 第十八章 守城计 “你的意思是说……” 许绍想了半晌,直到赵景淮都将手里的那碗粥喝尽了,他这才恍然大悟一般一拍桌子,嚷起来:“你这两日是跑去挑拨关系去了?” 赵景淮放下碗,点头。 看着他那狼狈的一身着装,却抵挡不住这老天爷赏饭吃的脸照旧惑人,许绍啧啧了两声,脑子里的思绪回归正题:“与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就说嘛,为何被赵景淮领出去的那队骑兵,每每归来,各个都是喜上眉梢的畅意快哉,他原还以为这是玩弄了北羯那些人后的高兴。 现在才知道,这敢情是知晓了北羯和突厥的联盟快要分崩离析的痛快。 “烧了北羯的粮草,两个晚上突厥那边都安然无恙。北羯领兵的将领唤作多铎尔,骁勇却不善谋略,这接连两日的夜袭,突厥军队都毫发无伤,他势必要起疑心。” 许绍也点点头,觉得赵景淮这法子甚好:“如此一来,多铎尔便要与突厥争执,但在夜袭此事确实有口难言的突厥,定会被派做接下来战役的先锋,突厥人可比不得北羯人勇猛,此战倒是不必太忧心了。” “错了。” 赵景淮顿了顿,突然道:“多铎尔虽然有勇无谋,但这么重要的战事,他身边定然有谋士。他们若让突厥打头阵,只怕也是在想着一箭双雕,坐收渔翁之利。” 一是让突厥自证清白,二是想借着突厥消耗大庆兵马的力气,他们则好一鼓作气拿下旬阳城,届时,突厥军队所剩无几,城池还不是被北羯拿捏在了手里。 若非他和许绍驰援得及时,旬阳城就算再占尽易守难攻之利,怕也是撑不过几时,可现在援兵到了,多铎尔在不明援军底细之前,便不敢冒然出兵。 他们的离间之计,看似是让北羯人对突厥生了隔阂,殊不知,这或许正中对方的下怀,多铎尔或许还正愁没法子让突厥做这个先锋,当这个垫脚石呢。 许绍挠着脑袋,觉得想不过来这多铎尔怎么就能躺赢了,他智力有限,可比不得赵景淮这般的机智过人。 “不过这也无妨。” 赵景淮站起身来,来到沙盘前,思忖了片刻他便推演给许绍看:“方才我想了许久,若是突厥人领兵来攻,他们会用什么法子。” “你看,旬阳城之所以易守难攻,就是凭借身后丛林茂盛河流横纵、东西两面崇山峻岭,无论是往那边偷袭皆不易做到掩人耳目。突厥人长在北地,北域少雨导致他们都是些旱鸭子,因而突厥人……应当不会绕道南边。” 赵景淮一边说,许绍就回想着这两日在城内四处打探到的地势消息,与赵景淮说的丝毫不差,他登时眼里有了钦佩之色。 明明行军途中赵景淮与将士们一样的作息,来了旬阳城后更是领兵去夜袭,这样紧密的时间里,他居然都还能对旬阳周围各方向的情况了如指掌。 “东西两侧那便都要派兵来防了,只是算上旬阳城内的守兵,我军堪堪才四万人马,若要派重兵固守东西侧,正面迎敌时便有些力有不逮。” 许绍沉吟片刻,这般和赵景淮算来。先前旬阳内的守将,便在敌军的猛烈打击下狼狈不堪,这一万人中不仅军心溃散,更有不少的伤残兵,能坚持到他们来驰援已是很不容易了,只怕届时这一万多人还是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两军交锋还是在阵前,虽然推测突厥人会从东西二侧突袭,但也绝不可能把人马尽皆调过去固守侧方的。 许绍有些忧心的是这个。 “东西侧各派两千人,重点是防备着后方。” 赵景淮垂头看着面前的沙盘,紧锁着眉头,默了半晌后他突然这么说道:“既然北羯别有用心,他们亦不会对突厥率先冲锋袖手旁观。而南面丛林茂密,极易隐藏身形,是个天然的堡垒。” 许绍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心底里却莫名信服赵景淮说的话,如今正是隆冬时节,天寒地冻的天气,河水只怕早就结冰了,若是北羯人有心,定能想得出什么稳妥渡河的法子。 “许副将,便有劳你让几位弟兄今夜前去林子里蹲哨,切记叮嘱他们,若碰上北羯人过来踩点,定不能打草惊蛇,要先行回来禀报。” 许绍自然是应好,转身就要出门离去,临了了他又忽然记起来:“明日若敌军果真来攻城,便由我来领兵,你来坐镇城内。” 赵景淮却摇头:“应当是我去,早先我便打听清楚了突厥与北羯领兵的将领,你也知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这话说得直接,若是有心人听在耳中,便要以为赵景淮这是在指桑骂槐觉得旁人不如他自己,但许绍是个心底里跟明镜似的的人,自然不会这般觉得。 许绍挠挠头,只觉得不大好意思:“这些天一直都是你冲在前头,倒叫我成个闲人了,怪不好意思的。” “许副将不必如此客气。” 赵景淮定定看了许绍片刻,笑了下:“你也并非是闲散的,还有一事需要交与你去做。算算时间,太子殿下应当将近旬阳了,还要许副将前去迎接迎接。” 赵景淮不说这事儿,许绍都差点快忘了,太子殿下这座大佛也是奉了陛下的诏令,前来旬阳领兵克敌的。 “是了是了,我明日这就去安排。”许绍拍拍自己的脑门,登时为自己的大意感到心惊,若是等太子已经到了城外,他还毫无知觉,只怕就要被有心人扣上个不敬储君的罪名了。 言至此,话毕了,赵景淮又与许绍叮咛了好一番的话,许绍这才离去。 坐在冰凉的凳上,赵景淮揉了揉有些疲累的眉心,他站起身来开门看去,外面的夜空浩瀚而深沉,是一览无余的沉寂和莫测。 就如,眼下身前他的境况,是一眼探摸不到头的深渊,仿佛他只要随意一踩,就会踏空,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赵景淮指骨用了些力,将门阖上,门扉挡去了外头的风雪,屋子里变得暖和许多,又显得寂寥无比。 第十九章 胜一筹 翌日。 待许绍带着人赶往城外时,有些意外地撞上了在昨夜就被他派去林中蹲守的将士。 “许大人……” 见着许绍,那位因潜伏需要,而把自己伪装得狼狈的将士面上浮现喜色,他忙迎上前来,急切切地开口道:“您来的正好,卑职遇见了太子殿下,原还想进城与您通报一声就见着您来了……” 说到后面这话时,那将士眼里尽是忐忑和隐约的激动神色,听得许绍一愣,忙道:“还不快带路。” 果真如赵景淮所想的那样,太子已经到了城外,但……既然已临城下,太子为何不进城来,反而还来了这后头的林中? 许绍的一头雾水在亲眼见到谢矜北后,这才恍然消除掉了。 方至将士说的地儿,远远一打眼便瞧见不远处的男子一身黑红交领长袍,外罩一件暗赭色大氅,黑靴沾染着泥泞,瞧着有些与他风姿不匹的疲态。 许绍迎上前去,心里抖了两抖,就要跪拜下去:“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可他的膝盖才弯下去,许绍的手肘就让人给稳稳地托住了,许绍脸皮抖了两抖,他抬头看去,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那是太子的侍卫扶叙,许绍认得。 许绍松了口气忙撒开了手,后知后觉地擦擦脑门上的汗,要是扶他的是太子殿下,那可当真是折煞他了。 谢矜北站在略高的土丘上,双眸望着不远处已然结了冰的河面,清朗的嗓音递至许绍耳旁:“出门在外,许大人不必多礼。” “是。” 许绍自然应好,他在一旁候了片刻,却也不见谢矜北下达进城的命令,许绍悄悄抬了脑袋,顺着身旁这位殿下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那处湖泊边,正有三两个黑衣男子在弯腰做着什么。 许绍满腹疑惑,直至那位领路的将士偷偷靠过来,给他解释:“许大人,那几位都是殿下身边的,听说殿下觉得敌军很有可能会从这边偷袭我军,便命了他们撒上能融冰的药粉。听说不光只有这么些人,还有好几位隐在林中暗处蹲守去了,您瞧,如此一来便不在需要卑职们在此地守夜了罢?” 许绍听得心里叹服不已,从前太子殿下与赵景淮便相交甚笃,果然,若非一路人,怎么可能玩得到一块去。 难怪太子殿下到了旬阳,却迟迟不进城门,就是为了忙这事儿,不论突厥还是北羯要往这道走,定然要派人前来勘查再埋伏,所以要破坏他们的计划,定然不能宣扬太过, 只是听到后头,许绍便板起了脸:“我看你们这两日是闲坏了罢,无妨无妨,等过两日便该要好好让你们松松筋骨了。” 那将士听得不敢再答话,倒是让一旁的谢矜北微微侧首过来:“许大人也觉得北羯突厥会再挑衅出兵?” “这……臣哪有这般谋略,其实是昨夜赵大人与臣言说的……” 许绍慌张得不行,从前在长安他虽任兵部侍郎,但却因着兵部尚书冯竭不甚喜欢他的缘故,打压之下,他便甚少见过这位被天下人称颂的储君殿下,只知他君子端方,是天下公子的楷模。 如今得见殿下,还是这般近距离地说话,他竟是表露出了从前鲜少有过的慌乱,倒像了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一般。 “你倒实诚。” 谢矜北收回远眺的目光,往林外走去,这显然是要往城门那边去的意思,许绍连忙给那些呆呆傻站着的将士们使使眼色,让人快些跟上走了。 有殿下身边的人处理这林中的事,哪里需要他再费心了。 在谢矜北的授意下,一行人低调地进了城内,既没有大场面的迎接,也没有让百姓夹道跪拜,虽然早先有了太子会亲临城中的耳闻,谢矜北的到来,却仍是将旬阳城的刺史给吓得不轻。 谢矜北不喜这些官场上的虚与委蛇,直将摊子甩给了许绍,便领着人去了早早就备下的屋中。 扶叙刚替谢矜北推开房门,他眉眼便一凛,手中的钢刀“铮”地一下便出鞘半寸,房中有异样。都无须扶叙多言半字,谢矜北就已退开两步。 扶叙拎着出鞘的刀,才刚进了屋子里他又折身退了出来,刀已归鞘:“殿下,是赵公子。” 能被扶叙这样称呼的人,除了赵景淮还能有谁。 谢矜北面上神色未变,只冲扶叙扬了扬手,示意他退下,自己便推门进去了。 看着他进屋子里了,扶叙顿了又顿,还是索性抱臂立在了门外,虽说赵公子与殿下交好,但如今永宁侯府此事一出,难免赵公子不会对殿下也生出怨怼之心来,他得留下来守着。 “拜见殿下。” 歇了几个时辰的赵景淮是沐浴完毕才来见谢矜北的,他周身衣冠整洁,气度如常,只是眼底有着难以觉察的惫意。 冲着来人遥遥一拜,赵景淮心中复杂难言。 一时间,室内安静得厉害。 听着赵景淮的声音,谢矜北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丝松动,他好看的眉宇间微褶:“你定要与我这般生疏?” 若说起赵家与皇族的关系,那定然是深厚的,赵景淮年幼时就被选入宫中成了太子伴读,他与谢矜北两人从小玩到大,关系自然是要好的。 更别说,后来九公主挑了赵幼白入宫陪着玩,宫中的皇子公主本就不多,他们四人便俨然成了关系极要好的伙伴。 要说能有什么事儿能把他们之间的情谊分隔,从小到大算来算去,也只有这次的永宁侯叛变之事了。 “我爹绝不可能背叛大庆。”赵景淮没有看他,他并非是在怪谢矜北不做任何帮助赵家之事,是他自己心中情绪难言地复杂,不知该如何让人相信他的父亲。 谢矜北丝毫不意外,他颔首:“所以此战若胜,为侯爷平反便胜一筹。” 站在门外的扶叙听着里头依稀传出来的话语,下意识地紧了紧手里的刀鞘,封小公子不是瞒住了殿下此事吗,殿下又是如何知晓的? 第二十章 心难安 风雪骤停的年末,不曾面临着边关那样的连天战火,长安城内是一片各家张灯结彩的欢喜洋溢。 永宁侯府外,朱门前的石狮旁罗列着一排排齐整的守卫,铠甲凛凛,寒刃生辉。 濒临十二月的天里,还是冷得厉害,裹紧了身上不算厚实的衣裳,绿柚提着手中的食盒,脚步沉稳而快。 府外的戒备一如往日,但赵尔容的沉香阁外又驻守了好几名有功夫底子的家丁。 这是自从赵尔容药晕了赵家上下后,赵大夫人乔氏下的命令,把人软禁在了院子里,半步不得外出,更不能让她接触到有关阖府人饮食水源的地方。 那些家丁认得绿柚,只冷冷地扫了眼,便让开了步子让人进去。 “二姑娘。” 进了烧着暖炉的屋内,绿柚放下食盒搓搓掌心,这才觉得周身的冷意褪去不少,绿柚端出食盒里的饭菜:“该用饭了,您今个儿中午就没吃多少,再不多吃些,到了晚上该要饿了……” 绿柚说了半晌,里间也没人应声答话,绿柚眉心一跳,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不好。 她快步撩了帘子过去,宽敞的拔步床上,床帘半掀,里头躺着的人唇红齿白,只面颊上却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绿柚忙焦急地探了探她的额,只发现烫得惊人。 “来人!来人——” 绿柚急急地跑出去,去唤院外看守的家丁,听见了她声音的众人不耐烦地看过去:“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这大冷天里,在这外头挨冻的滋味哪里好受,守着院门的家丁早已满腹的怨言,此时逮着了机会,自然恨不能借此多发泄一通。 “二姑娘起了高热,你们还不快去把闻郎中请过来!”绿柚在廊下远远地喊着他们,但那些家丁听了却是眼色一撇,满不在意道:“谁知道二姑娘这又是使的什么花招?” 这么些时日,不是身子不爽利,就是生了咳疾胸又闷,闻郎中都找过来四五回了,也不见好,倒是让人觉着这主子是在折磨他们这些下人。 “你!” 绿柚气得很,偏偏这时候二姑娘病了,她得留下来看照着,否则等人醒来想喝口水都没人来倒。 绿柚只得压下心中的恼火,她冷笑一声:“你们不去请闻郎中来,眼下倒是无伤大雅的,只是二姑娘若真病出了个好歹,我瞧大夫人可会一棍子把你们打杀了出去!” 话已至此,绿柚扭身回了房中,再没给那些墙头草半分余光。 房中暖炉添上了碳火,闻郎中还是被请了过来。 …… “姑娘,姑娘!” 柔软的地垫铺就在地上,绛苏急促促地行走过来时,都踩不出一丁点的声响。 只是她嚷嚷的声音太嘈杂,让在榻上小憩的赵幼白艰难地睁了睁眼:“怎么了?” 她还困着,昨晚与绛苏玩得太晚,补了一下午的觉,她仍是觉得还没有足够的精神劲头。 “是大公子——” 绛苏欢喜地蹲下身来,她还未来得及说后面的话,就见本软趴趴在榻上的赵幼白骤然间清醒,她唰地一下坐直了起来。 赵幼白的睡意登时全无,拉着绛苏的手,有些激动到手足无措:“你说什么?是哥哥……他要回来了是不是?” 这大半个月来,她一直听阿姐的话,呆在珍肴斋哪里也不敢乱走,她就天天期盼着,能听到哥哥和阿姐的好消息,能早点儿让他们一家人团聚的好消息。 “是大公子的消息。” 绛苏眼里亦然尽是高兴的笑意,但想起自己要说的话,绛苏的笑又收敛了几分,她抿抿嘴道:“不过奴婢也只是听闻,大公子在边关接二连三地退了敌军,似乎很快就要收复之前被北羯人攻下来的循礼门了。” “循礼门……” 赵幼白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她忽地眼里的光有些黯淡下去:“我记起来了,那是爹爹失踪后,那些北羯攻打下来的地方。” 也是循礼门一役,让爹爹带去的数万将士惨死,那是将士们的埋骨之地,亦是让爹爹背负上叛主骂名的地方。 “真好……我就知道,哥哥可以做到的。”赵幼白眼里又有点儿忍不住地泛起了泪光,她是在为哥哥高兴,失去的领土收回,也相当于是将功补过,陛下定会对赵家宽容。 绛苏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尾,话语间有点儿犹豫,似是在踌躇自己要不要与赵幼白说此事:“听说,与大公子一同在旬阳作战的,还有……太子殿下。” 话落,绛苏便紧张地观察着赵幼白的神情,果不其然,她在少女的面上看到了一丝错愕:“太子?矜北哥哥……” “他是堂堂储君,那儿有北羯和突厥的人,殿下怎么能亲自前往?陛下竟也让他这般?” 赵幼白刚安稳落下去的那颗心又被提吊了起来,一想到矜北哥哥去了疆北那样危险重重的边境,她心里就难以言安。 绛苏垂着脑袋,低低道:“姑娘,就是陛下下的圣旨。” 旁人或许不明白,但她绛苏陪在姑娘身边这么多年,即使不抬头,她也能将姑娘的心思瞧在眼中。 姑娘和太子殿下青梅竹马多年,那是自小就有的不一般的情谊,或许连姑娘自己都还没明白过来,她或许早就没拿太子殿下当一位普通的兄长了。 赵幼白无措地站起来,来回踱步,她又有点儿想要掉眼泪了,兄长一人在前方浴血杀敌,她本就够担心后怕的了,如今又得知矜北哥哥也在。 沙场上刀剑无眼,若是……若是他们真的出了个什么好歹,她该如何是好? “姑娘,您莫要忧心了。” 瞧见赵幼白这个模样,绛苏心里也不大好受,她温声劝慰道:“太子殿下与大公子都是功夫不俗的,更何况殿下身边还有不少能人护卫着,定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您便安心罢。” 赵幼白摇摇头,她跪坐在小几前,摆弄着几上那花瓶中新采的腊梅,可呆不了片刻,她又难耐地站起身来往窗边看去。 楼下是东街最繁杂的街道,纷纷扰扰的动静不绝于耳,最是声响嘈杂,直令人的心没来由地更加难安了。 第二十一章 去寻友 临近年关的长安向来是热闹的,只是疆北与北羯突厥人之间的战火还未消停下来,繁华的长安城内都多了好些沉默的寂静。 望着院子里那棵已经落尽了叶子的榕树,披着外氅坐在廊下的女子微眯着眼,似乎有些出了神。 刚送走闻郎中的绿柚一回来,就是看见了这么一幕,自打二姑娘偷偷送走了姑娘后,她就整个人都沉寂了下来。 有时候是屏退众人,独自在案前执笔写着什么,也有时候她会打开妆奁盒,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拿捏起盒子里的珠钗对镜比划着。 但更多的时候,是像现在这样看着一个地方就能出神许久。 绿柚在赵幼白身边跟了七八载,对于自己的主子的阿姐,她自然也是有大致了解的。 “二姑娘是在担心大公子和姑娘罢?” 绿柚走近了,她蹲下身去,替赵尔容理好有些乱了的裙裾,绿柚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好让这些话语散在凉薄的空气中,传不到外头的那些家丁的耳中。 赵尔容却是轻轻摇头。 她望着那棵高大的树的目光分毫未动:“大哥有勇有谋,又有太子在身边振军心,这一战必不会败。还有幼白,我已经安排好了她的去处,眼下这个关头她定是无恙的。” “那您担心的是?” 绿柚不解,虽然二姑娘这番分析有理,但大公子他们毕竟是二姑娘至亲之人,她怎能没有半点忧心是不为他们的? “是我爹。” 赵尔容微微垂敛了下眼眸:“还有赵家。” 赵家根基乃是爹爹一手稳固下来的,她如何能亲眼看着乔氏那等子卑劣之人,轻轻松松地将赵家百年来的家族荣光尽皆毁于一旦。 她得做些什么。 既然安排妥当了幼白的安危之事,她就算是再没了牵挂了,之后所有的一切,她必当拼力一搏。 “二姑娘,方才闻郎中同奴婢说,要请姑娘您放心,您吩咐之事他必竭尽全力。” 饶是绿柚聪慧,也猜不出来,如今自然身陷囹圄、已身难保的二姑娘,还能要做些什么?难道还能抵抗得过大夫人那些人的强势手段吗? 虽然绿柚不明白赵尔容的心中所想,但方才闻郎中刻意叮嘱的一番话,却叫她有些稍稍明白过来——或许,二姑娘的生机,正是在那闻郎中身上。 赵尔容轻点了下头,远眺的眸光淡淡,只是她的眼底有着不经意令人察觉的怀念,那念想的光只停顿了片刻,又很快抽身而去,转变成了从前的平宁目光。 “绿柚。” 赵尔容突然偏过头来,声调端的依旧是温温柔柔:“你可愿意助我一把?” 绿柚是阿幼身边的人,本来阿幼离开那一日,便该安排绿柚一同离去,但因为顾虑到她自己身边的人已经尽皆被乔氏打发去了旁的地儿,除了随她一同入宫过的苏叶,其他人她怕是都已不能信了。 如今苏叶跪在宫门前冻伤的双膝还未好全,她并不能仰仗于她,而同样被关在府中柴房里的绿柚很是机警过人,这也是赵尔容为什么要留下绿柚来的原因。 “奴婢愿意。” 迎上赵尔容淡然的目光,绿柚没有丝毫的迟疑不定,深深伏跪下去,赵尔容看了她片刻,这才微微一笑,将人扶起来:“气候寒凉,勿要动辄下跪。” 风雪天过后,远处的天空之下,难得地揉匝下细碎的阳光,可照耀之下,令人丝毫不觉温暖。 女子微微掀起了长眸,眼底的光繁杂,叫人一眼望不到底。 …… 焦虑之下,赵幼白难得心生了些叛逆心理,趁着掌柜给她们送完饭食后闭店午休的间隙,她领着绛苏悄悄溜出了珍肴斋。 东大街大部分是平民的居所,这里的人杂糅着三教九流之辈,朝廷的手又难以管辖得这般长,这条街便颇有些混乱。 幸好出来前,赵幼白带上了前两日令绛苏吩咐去让人买的幕篱,白纱遮掩着貌美的面容,自然能够挡掉一些人不善的目光。 这次出来,赵幼白并非只是光凭一腔莽撞的热血,她亦有谋划,她要去找个人。 解决现在不管是斡旋还是逃跑都两难的困境。 如今的宫中虽后位空悬,但早年间在陛下还是皇子时,就以侧妃的名分陪伴君侧的良贵妃,在先后逝去后便独受恩宠,摄六宫事已有数载。 关乎良贵妃的事,都与赵幼白没多大关系,重要的是良贵妃膝下的独女九公主谢姮,乃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而赵幼白曾是谢姮的伴读。 因而,两人相交甚笃。 谢姮千娇百宠着长大,与赵幼白不遑多让,不过她虽身份高贵,却颇向往宫外的天地,每每赵幼白按日子进宫去探望她时,谢姮都要让她带各种各样的新鲜玩意儿,和一些街摊上的小吃。 今日就是三十了,是从前赵幼白每个月都要进宫的日子。 “姑娘……” 即便赵幼白戴上了幕篱,用白纱挡去了那姣好的容貌,但她那窈窕的身姿在这遍地平民的街巷中,仍旧惹眼得不行。 绛苏环顾了一眼四周,不安地扯了扯赵幼白的袖子。 赵幼白自然是注意得到周围众人若有若无的打量,她暗暗地深吸一口气,脊背绷得有些紧。 到底是她太轻敌了,只知道从前自己和阿姐出门时,带上幕篱和护卫,一路上都是安安生生的。 可她却忘了,此时她脚下踩着的地盘,乃是长安城里最鱼龙混杂的地儿,曾经她和阿姐来的时候,身后如影随形的侍卫那也不是开玩笑的,可如今她的身边没有阿姐,也没有武功极佳的侍卫。 赵幼白颤着指尖,反手拉上绛苏同样有些轻抖的手,她定定神,冲绛苏细声道:“我们……跑!” 砸过来的风吹起她掩面的白纱,赵幼白拉着人裙裾飞扬间,还不忘伸出手去压下它,怕让人瞧见自己的脸。 身后那些蠢蠢欲动觊觎已久的目光先是一愣,看着前头那两抹影子就快要跑远了,这才有人恍然醒神过来,恶声恶气地喊:“一个个是眼珠子不会转了?快追——” 身后的人紧追不放,绛苏怕得很,却还是咬咬牙让赵幼白放开自己:“姑娘,奴婢往那边走引开那些人,您就躲在这边……” 绛苏反过来抓着她,要让赵幼白藏身在巷子里不起眼的一只簸箕里头,可赵幼白哪里肯她这样为自己不要命。 她拽着绛苏,一路往那巷子深处钻去。 第二十二章 怪东西 “哐啷哐啷哐……” 嘈杂的吵闹声如残影般席卷而过,那些远去的人影中,谁都没有回头,也没有听见被他们忽略的那条巷子深处,在他们走后,骤然响起了什么声响。 赵幼白被绛苏拽出来时,整个人都狼狈不已,她们是躲在那一堆干柴撑起的缝隙里头,这才避开那些人的耳目。 只是赵幼白刚被绛苏拉起来后,她都没心思顾得上自己隐隐作痛的臂肘,下意识地就拽住了绛苏的手,很是紧张地往那巷子的尽头处看过去。 哐啷啷响的声音渐渐不休,动静不大,但却让她们俩个刚才才逃生出来的姑娘心里是一片发慌。 她们为了躲避开后头那些追过来的人,一路上都是慌不择路地逃窜,更别说东街暗巷横立,岔路颇多,便是让她们再按原路折回,她们也怕是要找不着路的。 进退皆难,这才是叫人真正心慌的缘由。 “姑娘,我们……我们快离开这儿罢……”绛苏被赵幼白握住的手都在止不住地颤抖着,她是真的被吓得不轻。 在两人的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蔓延四散开来的暗色,浓郁且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误入了什么黑暗点不起火把的洞穴一般。 绛苏不敢再直视前方了,她的牙齿在轻轻地打颤,她甚至都开始在幻想着,巷子里那片充满黑暗的尽头处,正匍匐着一只凶猛的野兽…… 要知道,她和姑娘从珍肴斋出来的时候,才是正午过后不久,外头的天再如何,也不至于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一下子就暗了下来才是。 这里定然是有古怪的! 赵幼白回头飞快地望了眼身后,没有了刚才她们逃进来时的光亮,巷子的出口和尽头处在这短暂的片刻间,几乎融为了一体。 赵幼白努力地镇定下来,她握紧了绛苏的手,试图给她也给自己打气:“绛苏,我们……” “不如去前面看一看。” 在少女软软的语调落下来后,前面那哐啷哐啷的声响似乎顿了顿,随后它又重新响了起来,甚至要比刚才的停顿之前的响声还要剧烈和……激动。 赵幼白不安地抿了下唇角,这声音实在是太诡异了,她从未听过这样刺耳,还持续不断的杂音。 绛苏自然是不敢往前走的,她吓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正欲再劝劝赵幼白,就见前面的那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里,突然多出了一抹刺目的光亮。 “姑娘!” 绛苏急促地喊了一声,赵幼白抬眸看去,那抹光对于黑暗中的人来说实在是不友好,赵幼白眯着眸子,也看不大清究竟前面是出现了什么。 直到那哐啷哐啷的响声近在耳旁了,绛苏一声惊呼,赵幼白这也才看清楚,立在她们跟前的居然是一个和成年男子一般高的铁人。 是的,铁人。 它似乎全身都是用钢铁组装拼凑而成的,在微弱灯光的照映下,显得冰冷冷的,它还拥有和人一般的四肢,硬邦邦的躯体之上一颗滚圆的铁石,那圆石上雕刻出了五官,活像个真正的人似的。 赵幼白被吓了一大跳,只是她喉咙间的惊叫声还没溢出来,就听见一道毫无起伏的声音传来:“安静。” “你……” 赵幼白目瞪口呆:“你会说话?你……你到底是什么怪东西?” 原谅赵幼白无知,她第一反应就是——这该不会是北羯或者突厥人研发出来,然后安插在长安里,用来窃取机密情报的东西罢? 就在赵幼白脑洞大开,幻想这怪东西会如何利用自己,而自己又该如何逃生时,那铁人或许是远没有她想得那般聪明类人,它又出了声儿:“随我来。” 绛苏紧张地拉拉赵幼白的衣袖,显然,她比赵幼白还要慌。 “那……走罢。” 赵幼白迟疑了片刻,同绛苏跟上前去,那哐啷哐啷的声音复又响了起来,赵幼白这才注意到,这声音的来源是这铁人的腰上发出来的。 它看起来笨拙沉重,双臂甩起来时,撞来腰间,带起哐啷哐啷一下的声音,难怪这铁人刚才在走近的时候,这声音也越发地近了。 铁人慢吞吞地望前行,赵幼白两人就在它身后跟着,顺便打量着这个怪东西。 原来,刚才对于她们来说如此刺眼的光亮,是铁人手中的那盏不大的纸灯笼,只是奇怪的是,这灯笼明明被它摇晃来摇晃去,却也不见里头的烛光灭了。 绛苏扶着赵幼白小心翼翼地跟在铁人身后,也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两人都在心底里觉得纳闷这巷子真有这么长时,那前头带路的铁人突然停了下来。 赵幼白猝不及防,险些把脑袋一个劲儿撞了上去,但幸好,绛苏将她搀扶得及时,赵幼白将将站定,心跳还有些恢复不过来。 “请问……是怎么了?” 赵幼白轻轻喘了一口气,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呆缓了片刻却也不见那铁人答话,又或者是有什么旁的动静。 “姑娘……” 绛苏大着胆子道:“它该不会是坏了罢?这样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不知是怎么制成的,竟出现在这巷子里头,真是要吓死人的……” 赵幼白看了绛苏一眼,抿着唇没有再言语,那铁人没有动静,她便也准备就这么等着,绛苏见她不说话了,怕人气恼起来,亦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 也不知等了多久,绛苏等得有了些许的不耐,她打了个哈欠,在这乌漆嘛黑的巷子里待久了,便也没有先前刚来时的害怕和恐惧。 赵幼白也觉着干等着实在是无聊,她大着胆子拍了拍那铁人的肩膀,语气故作亲昵:“嘿,你在犹豫什么呢?” 不料,在她话音刚落,连拍下去的手都还未抬起来时,那铁人居然有了反应。 只见它转动了它那颗圆溜溜的铁头颅,在纸灯笼淡淡的光晕下,铁人那生硬的脸庞瞧着很是瘆人。 “在等主人。” 赵幼白被它突然有了反应的扭头一吓,下意识地连退了好几步,赵幼白结结巴巴道:“主、主人?” 铁人点了点它那圆滚的头。 真是太像人一般了。 赵幼白心有余悸地想着,她刚想再问问它的主人是谁,那铁人却“唰”地一下将它的头给扭了回去。 硬邦邦的语调响起来:“主人,来了……” 第二十三章 花鹦鹉 巷子里是一片抹不开的浓郁黑暗,面前忽然有什么响了起来,那声音陈旧而闷,听得人心里头蔓延起一股子的悚然。 赵幼白的目光紧紧攫住几步前的铁人,对方轻轻一动,都能被她看在眼里。 铁人那圆滚滚的头颅扭转了过来,类人雕刻的五官生硬:“都进来。” 进来?到哪里? 绛苏在一旁提着一颗不安的心,下意识地紧攥住赵幼白的手,把人的袖口连带蹂躏得褶皱都没有发觉。 在铁人的话落片刻后,眼前忽然一道灼目的白光缓缓投了过来,与此同时,那道沉闷诡异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光远比铁人手中的纸灯笼要刺眼得多,赵幼白都不大能睁得开眼睛,只是即便看不清前面的道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碎步跟了上去。 等两人缓过来时,赵幼白试探着睁开半阖的眼眸,她揉着有些不舒服的眼尾,抬眸间是毫不掩饰的错愕,她这才赫然发现。 她们现在身处的地方哪里还是刚才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子? 入目之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小院,树枝上挂着翠绿色的苍天古树、汩汩拍着水花的小桥流水,还有随处可见的盆栽花景…… 若不是身体上仍能感觉到寒冷的触感,赵幼白真要以为自己是乱入了什么复杂的空间,才能在如今三九严寒的冬日,看到这般春意盎然的景致。 “太不可思议了……” 赵幼白忍不住地喃喃出声感叹道,她偏头看去,身边的绛苏亦是一副震惊不已的模样。 “有贵客,有贵客!” 不知哪里来的一道唧唧细如鸟音的声音传了过来,令赵幼白一下子回了神,她们现在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她可是要去找九公主的,可不能错过了时间才是。 打量四下,搜寻而去,赵幼白才在那铁人的肩膀上找到了鸟声的来源——那果真是一只鸟。 它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的羽毛五彩斑斓,两颗黑豆大小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赵幼白这边,扁尖的鸟喙一张一合,还在细声细气地说着话。 “有贵客……” 它的调子拖得老长,又配合着它这么一只小鸟的形态,颇令人惊叹间又带着点儿的忍俊不禁。 见到这只显然被训练过,能口吐人言的鹦鹉,赵幼白一下子就弯了弯眼眸,笑了起来。 她不由走上前去,微俯下了身子,笑道:“小鸟,你这是在说我吗?” 那只花鹦鹉的黑豆眼转了转,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它长长的鸟喙开始闭得紧紧的,不再说话了。 “怎么了?” 赵幼白不太明白它突然噤若寒蝉的模样,疑惑地歪了歪头,把视线投向已经一动不动了许久的铁人身上。 “你们……可以告诉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吗?或者,麻烦你们带我们出去可好?” 说到这里,赵幼白抬头望了望天空,从日头明显就快要落山的天色可以看得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她可没忘记自己这般煞费苦心跑出来是做什么的。 “姑娘好不容易寻到了此地,何不留下来稍稍歇息片刻。” 赵幼白的话才刚刚落下,就听身后一道清朗的男声传来,使得她惊诧不已地扭头看去。 只见立在两人不远处的是一位身着青色长袍的男子,他看着面相年轻,只用了只木簪半挽墨发,一眼瞧去,那端的是周身清朗仙逸。 若是在旁人眼中,这男子的容貌自然是称得上俊朗的,但赵幼白自幼便就是在长安城里的世家圈子里长大的,看遍了那些贵族子弟们杰出的相貌,自然便不觉得太过惊艳了。 更何况,她的身边早已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少年郎,早叫她对其他的男子失了好奇的兴趣。 立在赵幼白身边的绛苏瞧见这人,眼中立即生出了警惕,她上前半步,将赵幼白挡在身后,有些迟疑又有点儿害怕地道:“你、你究竟是谁……为何把我和姑娘带到这儿来?” 那男子微微含笑,只是听了绛苏这问话,他却也不再回答她的话,只转过身去推开了面前的门扉,迈步往里走去。 那身影都透着一股子的不同寻常。 赵幼白轻轻拉下绛苏挡在她身前的手臂,绛苏不赞同地看着她:“姑娘!您不能跟进去,万一……万一他是个居心不良的坏家伙呢?” 说到后面,绛苏下意识地压低了些声调,但即便她这话说得极其小声,也掩饰不住她言语中的焦虑与不安。 赵幼白正想劝抚她两句,可还未开口,身后的那只花鹦鹉就扑腾着它的翅膀,飞了过来,并且用它那尖细尖细的嗓音叫起来:“坏东西!坏东西!你才是,坏东西!” 花鹦鹉在绛苏头顶上盘旋着,因为过度的激动,它甚至还让自己彩色的羽毛挣脱了好些飘落下来,洋洋洒洒地落在绛苏的头顶上,惹得绛苏一阵惊恐,险些就要配合对方也大叫起来。 “姑娘……” “坏东西!你是个,坏东西!” 场面一度变得十分嘈杂凌乱,看得赵幼白十分无措,她想帮绛苏,可那只花鹦鹉又一直在用它的翅膀扑腾着绛苏,想拦下鹦鹉,绛苏又在捡着地上的石子在往空中丢鹦鹉。 她张来望去,最终还是在铁人的一声“快住手”中,那花鹦鹉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了具有攻击性的翅膀。 可即便如此,它还没停地在那里叫嚷着:“可恶!可恶!” 绛苏气得一张白净的脸都通红了,如若不是赵幼白拦着,她就要冲过去张牙舞爪地把那半空中的花鹦鹉抓下来了。 但也很显然,因为这么一通闹,绛苏好似没有了先前的战战兢兢和恐惧了。 好一番地冷静下来后,绛苏这才觉得自己在姑娘面前失了态,她微微低垂下了脑袋,本想对赵幼白说句讨饶的话。 但一看到那只耀武扬威一般地站在铁人肩头上的花鹦鹉,那一对不大的黑豆眼使劲地在瞪着她,她肚子里刚平息下去的怒火,顿时又重新点燃了起来。 绛苏也不甘心地回瞪了回去,因着还顾念着赵幼白在身旁劝拦着,她才小声地嘟囔道:“看什么看!这么肥的鹦鹉迟早要让姑娘把它炖了吃……” 第二十四章 凭契机 折腾的这好一番工夫后,赵幼白还是进了那间屋子,即便绛苏一脸的忧心忡忡,还是没能制止住她。 屋子里的陈设并不算太华贵,摆设出来的家居皆是朴素典雅的,赵幼白骨子里的教养让她没敢多乱瞟打量,只将将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公子可能送我二人出去,日后必当铭记公子相帮。” 赵幼白并不打算与这人闲聊,言语间直言不讳,她现下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干耗着,出去见到九公主,拜托她帮忙才是要紧的事儿。 只可惜,那面如冠玉的公子却并不能体会到她的急迫心情,他落座在桌前,身边不知从哪里来的,还立了位面上没有多余表情的侍女。 在赵幼白话落片刻后,屋子里是一片属于沉默的安静,寂静之中,瞧着那对没说话的主仆,便令人有了些寒颤的诡异气氛。 男子不理会赵幼白的话,自顾自地提了桌上的翡青茶壶,往自己面前的茶杯里斟了一杯,茶水自壶中倾泻而下,茶的浓郁香气四散开来,扑鼻诱人。 赵幼白不由蹙了蹙眉。 许是察觉出了她的焦躁情绪,男子抬眸朝赵幼白看去,举起手中捏的茶杯,声音浅淡如水:“姑娘不如坐下来,品一品这乌头茶。” 面前的少女外披着一身价值不菲的披风,许是刚才经历的狼狈躲藏,围绕着她脖颈上的白色披风狐毛已经染上了脏污,内里将她的腰掐得细细的鹅黄色腰带上也挂着几根干了的松针,即便肉眼可见的狼狈,但她的周身那世家小姐的气质依旧如故。 莫逾含笑的温润眸光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了个遍,少女眉眼生得娇柔明艳,在那雪白的狐毛衬托下,她那张巴掌大的脸上,肤白如新剥鲜菱。 此时她的两弯柳眉正颦蹙着,直叫人一眼望过去,就知道她在不解也在焦急。果然是心思单纯得不行,心里有什么样的心事,全都毫无遗留地展现在了面上。 赵幼白拧着眉心,迟疑了片刻这才依言坐了下来,接过莫逾手中的茶杯,常年来的世家教养令她即便心中郁结,还是道了一句:“多谢公子。” 或许是突然想到了阿姐让她走前切切叮嘱的话,赵幼白的手顿了顿,还是没将手中的茶杯凑到唇边,而是生硬地将手腕转了个弯,将它搁在了桌上。 莫逾将少女的这点小举动尽收眼底,却也并未说些什么。 “实不相瞒,姑娘须得在此小住两日,方能离开。” 赵幼白一听这话便急了,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住上两日才能走?” 一旁的绛苏听了只觉得恼火得不行,登时便扯开嗓子道:“你们这儿莫不是黑心肝坑人的地儿罢……” 姑娘或许不知道,但她可是听说过的,有些无利不往的人最爱看碟下菜,尤其会欺负像她们这种出门在外,手无寸铁之力的姑娘家。 只要一个不当心,就很容易被这些人卖了还不知晓。 绛苏这般说完了,赵幼白和莫逾都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就见铁人和那只花鹦鹉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鹦鹉飞到绛苏头顶上,用它那五彩斑斓的翅膀故技重施地拍打扑腾着。 一人一鸟又开始掐起了架。 “坏东西!丑东西!” “呸!不要脸的黑心肠,你们骗得过我家姑娘,可骗不了我!” 看得赵幼白只觉得额边隐隐作痛,她往莫逾那儿投以视线,发现青衣公子眉目淡然,对鹦鹉和绛苏的吵闹声恍若未闻一般。 赵幼白重新坐在了桌前,她的眉头仍旧蹙得紧紧的,语气焦灼:“是绛苏失了分寸,还望公子莫要怪罪,只是恕我不能理解公子方才所言。” 莫逾微微垂敛着眉目,抬手替自己斟满了茶杯,他这一副太过于淡然处之的姿态,不仅让人觉得像是一棍子打在了棉花团里,还直让赵幼白觉得自己被衬得是个无理取闹的人似的。 顿了顿,赵幼白继续说下去:“我和我的侍女方才闯进巷子里,是为躲开一些人的耳目,本无意冒犯阁下,但……若我若料不错,是阁下让那铁人前来把我们带进院子里,这般算起来,应当并不能算我等私闯民宅罢?” 大庆律法有言,私闯民宅者,当领棍杖二十板,登记在册,是为伴随一生的耻辱之举。 普通人都会觉得丢脸到家了,更遑论是赵幼白这等子受过良好教养的世家千金。 莫逾的目光看过去,能清楚地瞧见少女眼底的张惶,还有那微微紧绷着的侧脸线条,显然她也是很怕莫逾借此事发难,要报官去。 “姑娘多虑了。” 绛苏和那只鹦鹉已经闹到了外头去了,吵闹的声音渐弱,男子清润的嗓音也听得更加清晰:“在下要留姑娘,并非是要怪责姑娘,而是这巷子是要凭契机才能与外界出入,三日为期,姑娘来得不巧,今日正是第一日。” 赵幼白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些,里头透着不可思议,缓了片刻,她这才结结巴巴地道:“契、契机?” 经过莫逾的好一番解释,赵幼白这才知道,她和绛苏无意中闯入的这条暗巷在许多年前被人设下了阵法,平日里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端倪,只有每三日开半个时辰的间隙,才能里外互通。 “那莫公子,你在这儿可是待了许多年?难道公子不曾想过要出去?” 赵幼白听完后心中觉得滋味百般,既觉得惊诧,又对这位莫公子泛滥出一些无可避免的同情来。 如果是无法出这巷子的原因,那在一方小小的天地中被困上数载,该有多难啊。 赵幼白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 她想起了自己年幼时同阿姐玩躲猫猫,把自己关进了偏僻的柴房里,阿姐寻了许久也找不到自己,直到自己睡了过去又醒来后,才发觉屋外落了锁。 那时被困在那种密闭的空间里的压抑情绪,赵幼白一辈子都忘却不了,如果、如果莫公子也是像那时的自己一样被困住了,那应当也是她那种心情的。 少女眼含担忧,先前烦躁都渐褪,那是对人放下了警惕的表现,莫逾冲她温温一笑。 “姑娘如此相信陌路人,实属要叫姑娘的家人忧心了。” “你……” 赵幼白很快皱了皱眉,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体有了些明显的不对劲,只是没等她反应过来,脑海里的黑暗便如潮水般地涌来,令她径直失去了最后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