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如果书店》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序章 梦之国梧桐市林仙大道88号。 这里是一家名叫如果如果的书店。 与寸土寸金地价以及小清新名字格格不入的是这家书店朴实无华到简陋的装饰风格。充满老旧年代感的外观与屋内陈设并没有给人一种怀旧的感觉,更多的是让人觉得灰头土脸。 不说和仅隔着一条马路的充满未来科技建筑风格的林仙大学相比,就是连其左右的一些精心装饰过的商铺也相差甚远。这样完全可以说是敷衍的装潢实在不像是开门迎客的态度。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这家名字叫做如果如果的书店就在林仙大学后面,而且价格及其亲民的话,很难想象会有什么人走进这家书店。 这又更加让人费解。 林仙大学里有好事的金融专业的学生简单的估算了一下书店一年的营业额——这个数额放在别的七八线的小县城,不能说少,但和书店所在地的平均房屋租赁价格相比,则不可谓不少。 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实导致每年都有怀揣商业梦想的大学生前来,试图租下房子,开一些稳赚不赔的店。但不论他们如何费劲口舌,都无法说服那个姓江名臣的书店老板。 提到这里,就不得不再说一件怪事。 如果这家书店的老板是一个七老八十的古怪老头,生于斯长于斯,出于怀念,将这件老旧的房屋一直保留至今,那也算合情合理。 但偏偏这个叫江臣的是个看上去不到30岁的年轻男性。而且观其穿衣风格也大都是衬衫t恤休闲裤,绝非老学究之流。 这就让林仙大学常来买书的大学生们着实猜不透。只能私下吐槽,这可能就是有钱人才能过的朴实无华的生活吧。 当然,这家书店古怪的地方还很多。再说一个最简单的。 书店的关门时间也通常很晚。 如果你是一个爱通宵上网或者泡在酒吧的林仙大学的学生,玩到尽兴后返校,路过这里,就会发现书店仍然灯火通明。 如果这种现象出现在网吧或者酒吧之类的娱乐场所,倒也不足为奇。但这是家书店,试问一下,有什么样的人会经常三更半夜跑来买书? 不止一个熟客问过江老板这是为什么,但是江老板每每都笑而不语。 有人猜这是书店的营销策略。 依据就是:不知道这家书店的学生还好,只要是听说过一些书店奇怪传闻的大概率都会上书店转上一圈,即使没什么想买的书,也会顺手买上几本笔记本。 这晚,如果如果书店一如往日灯火通明。 看了很久书的江臣按了按脖颈和肩膀,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习惯性冲后院吩咐了一句:“如意,沏壶茶,马上就来客人了。” 话一出口,江臣又笑着摇了摇头。 “差点忘了,如意去找桂姨喝茶去了,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了,估摸着还得半个多月。” 江臣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茶杯,最后还是放弃了自己泡茶的想法,继续看起了手中的《西游记》。他正看到真假美猴王这一章节。 虽然看了很多次了,但是他还是很喜欢这一章。 …… 某无名荒山。 六耳猕猴从沉睡中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要找到他,再比一场。 只是无论他如何潜心定神,六耳齐开,也还是无法找到他的一丝一毫踪迹。六耳有些不敢置信。 难道他死了? 可是既然老子都没有死,他又怎么会死?他又怎么敢死!要死,也得是被老子我打死!那厮向来奸猾惫懒,定是藏了起来。 放下念头,六耳轻轻一发力,掀起压在身上的山石,调整身形蹲好,小腿猛地蹬地,唰的一下破土而出。他浮在半空中,环顾四周,只觉得好似换了个人间,世间再不是沉睡前的模样。 他把视线放的更远,发现一样的光怪陆离。 大地到处遍布光亮,无数类似法宝似的铁盒贴地行驶,更是有怪鸟一样的铁盒从头顶呼啸而过。人类也都穿着从来没见过的服饰,腔调也变得古里古怪。 生性多疑的他当即猜想:这会不会是某个大人物的道场?可老子连如来的道场都去撒过野,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么古怪的地方,听也没听过。而且虽然这些个法宝各个看起来神通不小,可为什么感觉都那么的……废物? 这更让六耳迷糊了。但是有一点六耳很清楚,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就喜欢故弄玄虚,忽悠他们这些妖类。就像奸猾如他还不是被哄地在破山下压了五百年。 而且老子我自个儿不也稀里糊涂睡到今天。不过我啥也不干,也碍不到他们的事,估计也懒得搭理老子。 六耳抬头看天,漫天星辰倒还是老样子。他通过星辰辨明了方向,找到花果山所在方位,驾云直冲而去。 如今的花果山却是一片破落景象,全是一堆野猴子,没几个有灵性的。不过好像还有个老熟人。六耳进了洞,便看见那老猴战战兢兢拜在地上,不敢抬头。问了几句,六耳就有些不耐。 这个老猴真是个十足的废物,啥也不知道,啥也说不清。只说着取经成功了,他也被封佛了。但是很多年前天地骤然大变,天庭换了,西天换了,人间也换了。最重要的是他也不知去处。 但到是提供了一点有用的信息,那就是离这最近的梧桐市有个天庭的什么办事处。之前妖类普查登记的时候老猴子去过,看着不起眼,但他在那发现了一个疑似生死簿的玩意。他吓得没敢多问,也没敢细看,登记完就跑回来龟缩在山上哪都不去。 六耳估摸着老猴子不敢骗自个儿,而且这老猴子虽然是个废物,可是毕竟是跟在他身边比较近的人,不会认错生死簿这样的东西。 那么问题来了,去还是不去? 虽然老猴子说现如今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多了,但谁知道是不是骗局?鬼知道那些个人物是不是只是藏了起来。都说猴精猴精的,谁信谁倒霉,论起算计没什么妖能是那些人的对手。 去了,万一是个圈套怎么办?而且生死簿这种东西,不管正册副册,那都绝对不是一般的人物能接触的东西。 六耳看看自己的胳膊,只恨生的太细了。 但是不去吧,老子我心头的这口恶气实在咽不下,而且不想就算了,真是越想越生气。 明明大家都差不多,凭什么单单找了他去取经?凭什么他被封个什么斗战胜佛?怎么没人问问老子愿不愿意?成不成佛不重要,可是一路上吆五喝四,斩妖除魔,万家传诵,那多风光?而且怎么就能成了佛了呢? 怎么就能成了佛了! 呸! 六耳忍不住对着这座曾是他老窝的狗屁水帘洞吐了口唾沫。唾沫如流星一般急速飞出,钉入石壁中,只留下一个枣核大小的洞。 吓得旁边原本就抖如筛糠的老猴子更是双腿一软,直接就跪倒在了地上。 六耳看着这只废物老猴子,改了来时的主意。 还是当着他的面砸了这破洞才叫过瘾。 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的六耳最终还是决定去! 如果不能堂堂正正击败他一次,老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按照老猴子的指路,六耳来回倒腾,倒是真找到了地方。而且还真发现了生死簿,绝对是自己以前在地府看到过的那本。就在门口的柜台上。六耳觉得自己伸伸手就能够够到。 但是桌子旁边有个年轻人在坐着翻书,实在让六耳不敢动弹。虽然他探出神识左右审视,那个年轻人都像个凡人。 而且年轻人脚边趴着的那条黑狗,也让六耳感觉怪怪的。 六耳可以确定那不是哮天犬,也没听过有类似的厉害人物,但吃惯了亏的他还是不敢硬来。 一时间没了主意的六耳只好蹲在店门口,抓耳捞腮。就在六耳想着要不要算了的时候,那个年轻人说话了。 “客人是要买书,还是?” 六耳索性破罐子破摔了,磕磕巴巴说道:“大仙啊,老子我,不,俺不买书,俺就想找个人。” “客人找的人姓孙?” 六耳越发觉得这是个喜欢捉迷藏的大人物,小心点头。 “你找到他又能怎么样呢?” “打一场。”六耳脱口而出。 可说完六耳自己就犯迷糊了。 打了,然后呢?输了,再丢脸一次,无所谓。赢了,那就,那就怎么样呢?经也取完了,现在天庭都不是以前的天庭,西天也不是以前的西天,还有什么意义呢? 没等六耳想明白,那个年轻人又说话了。 “如果给客人一个真的取代他的机会,客人愿意吗?” “老子……我当然愿意。”这是六耳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 王苏州从昨天夜里一直憋到今天早上,还是没睡着。估摸着宿管阿姨开门了,赶忙爬起来洗漱,一路跑步冲向了书店。 离书店很远,就发现门口多了块光秃秃的大石头。半条腿刚进了门,王苏州就兴冲冲问道:“老板,听说你昨晚搞了个大家伙?” 江臣咬了口油条,喝了口豆浆,咽下去,慢条斯理道:“你从哪听说的?” 王苏州一屁股坐下,歇了口气,拿了杯豆浆喝了一口:“老板,昨晚那么大一股妖气在这周围转悠了半天,瞎子都看得见。我当时可高兴坏了,一激动,连送上门的五杀都没拿到。可是谁知道最后那大妖落在了书店这位置,我寻思着估计出来也没了,就没溜过来,果然没过多久,妖气就没了。不过,我估计调查局那帮人也吓的够呛。老板,那家伙呢?咋处理了,有没有留下什么天材地宝给我磨磨剑?” 江臣吃完油条,放下筷子,平淡说道:“能咋处理,违反条例,在禁飞区飞行,关起来了。” 王苏州拿着油条就站起来,四处乱瞄,急道:“关哪了?让我瞧瞧呗。到底谁这么能耐,别地不去,非往这里送?” 江臣喝完豆浆,擦了擦嘴:“人家能耐可真不小,当年和你偶像去灵山都闹过,而且你不是也看到了。” 饶是王苏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还是闹了个目瞪口呆,咬着油条,围着门口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石头转了几圈,把油渍渍的手往石头上擦了擦,啧啧叹道:“哎,还是老板你给力,真是可惜,他得值多少功德值啊,要是给我不得能从老板你这换套门面房?” “出息。你赶紧把这豆浆油条吃了,不然都凉了。我去睡了。” “老板,你这关的牢不牢靠,不会突然蹦出来撕了我吧!” “谁知道呢!” “对了,老板,之前你跟我一起忽悠我舍友蒋峰天的事可别忘了。好人做到底。戏得唱全了。我估摸着他这几天就要来烦我了。” “小事而已。”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一章 如果真的有如果 梦之国梧桐市林仙大学 下课铃一响,蒋峰天夹起书拿着手机就急冲冲找到了在教室角落里熟睡的王苏州,“老王,老王,你看这咋办?” 王苏州伸了伸懒腰,揉了揉眼,漫不经心说道:“什么玩意就砸了,我差点就梦到和仙女姐姐入洞房了,头盖骨都掀起来了,结果被你搅和了,说吧,准备怎么赔偿我的肉体损失费?” 蒋峰天把手机往王苏州面前一摆,“我老婆问我毕业以后结婚的事了”。 王苏州站起身说道:“问就问呗,不过你不会现在就想要份子钱吧?再说了,怎么说我也是你们的牵线月老啊,到时候怎么也得给我包个红包吧。就以你媳妇那身家,怎么着也得小数点前面五位数吧。要知道我给别人做媒,那可是千金不换的,要不是看咱们……” 蒋峰天打断了王苏州:“怎么就成你是我们的牵线月老了,那不是人家老板的功劳么,你在其中的功劳,顶多算个拉pi条的。” 王苏州一把搂过蒋峰天,笑道:“可以啊,用得着我的时候,王哥王哥的叫,现在用不着了,我就是个拉pi条的啦,行吧,我看我把这比喻跟你老婆聊一聊,不知道你这以后吃软饭的梦想还有没有的做?” 蒋峰天呵呵一笑,求饶道:“别啊,王哥,你真是亲哥,我这都快火烧眉毛了,你就别调戏我了行不行,你先帮我过了这一关,只要这一关过了,别说上刀山下火海,你以后所有翘课我都帮你答到了。” 王苏州一挑眉毛:“老蒋,你这真当我没睡醒呢?咱们马上就实习去了,我们哪还有课,还答个鬼的到。” “王哥哥,你就别折腾这些有的没的了,先把我的事办妥了,不然咱们这酒肉朋友可就没得做了!” “行吧,看在你这么诚恳的态度上,小爷我就再帮你这一回。但是你光想马跑也得给马吃草啊。” “行,我下午就去隔壁学校给你薅去,上次我和我老婆去看了,他们那有一块苜宿地长可旺盛了,保管把你吃肥了。” 王苏州啥也不说了,拎包就往外走。 蒋峰天一把拉住他:“一食堂二楼香锅,现在就走。” 王苏州把包朝蒋峰天脖子上一挂:“小爷我渴了。” “肥宅快乐水管够。” 餐桌前,王苏州打开可乐喝了半瓶,砸吧砸吧嘴巴,拿过蒋峰天的手机看了一眼,又看着蒋峰天:“就这?人家不就问了你一句结婚蜜月去普罗旺斯看看薰衣草么?有你说的那么恐怖么?” 蒋峰天夹了块培根,说道:“老王,你不会忘了下周一是啥日子了吧?” “下周一不就光杆节么,你别说有件我看中了好久的汉服,就等着打折好送给秀秀了。” “哥,麻烦你别秀了行不行?你忘了,下周一也是我跟我老婆表白一周年的日子,当初说的一年时间到了。” 王苏州刨了口米饭,含糊说道:“到了就到了,当初合同上咋定的,你履行不就完了?” “怎么履行?” “实话实说呗。” “怎么实话实说,跟她说其实我和你这段爱情是光杆节网购的,其实也许可能大概她命中注定的王子不是我,只是我一个不小心截胡了?” “行啊。” “什么行啊,这样说了以后我还怎么面对她?” 王苏州呵呵冷笑道:“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是不是把条件跟你说的清清楚楚?” “是啊。” “怎么说的?” “让我跟安阳谈一年恋爱,我愿意以后一辈子阳wei来换。” 王苏州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约定,但还是一口可乐没憋住,全喷了。蒋峰天狠狠地看着他:“老王,我越琢磨越像是你一直在唬我?是不是?” 王苏州拿着纸巾擦了半天,才接道:“当初是我逼你的吗?不是你自己求着我帮你的。现在成我唬你了?” “当初是你告诉我说你买了一份爱情,还说你是第10086位顾客,店家为了开店一千年大酬宾给你个买一送一的机会,你问我要不要?” “对啊,我只是说了给你听,而且这么好的机会我都没告诉宿舍另外两个逗比,我还连你一毛钱都要。” “那你这一年包夜的钱是不是都我给的?” 王苏州嘿嘿一笑:“老蒋啊,你说咱们兄弟这么多年的感情,我能骗你么?” “你骗我的还少么?” “再说,就算是我会骗你,人家老板那么大个人物,那么大个生意,那么大能耐能骗你?” 蒋峰天歪着头想了想:“也是,江老板身为天庭驻人间梧桐市大使馆大使未来接班人那么大的身份,是不应该骗我。骗我也没啥好处。” 王苏州又接着笑道:“而且合同里不是写明了,只要你不馋人家身子,满一年之后只要跟人家实话实说讲清楚,不违约,也就不会对你进行那啥处罚,你以后还是可以结婚生子呗。而且你想想,你什么身份,人安阳什么身份,你能跟她谈上一年恋爱还有什么不满足,要是我,就算死了也值了。” “要不是你总在我们面向秀你家秀秀,我会上这种当?” “老蒋,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当初不是凭我书店副店长的面子,能给你这么便宜的条件?要知道我为了跟秀秀在一起,可是签了一万年的卖身契给书店?” 蒋峰天猛的一拍王苏州的肩膀:“对啊,我找你就是希望你能利用书店副店长这个身份帮帮我,你当时不是说,如果到时候实在不行书店商城还有遗忘河泉水可以拿来洗点,不是,拿来洗记忆吗?” “对啊,可是你当时没买啊,毒奶粉都不卖遗忘河泉水了,更别提书店了,这么好的东西老早就卖完了。” “我倒是想买,可是喝了之后会阳wei,你让我怎么买?” “那是你自己提的条件,我当时拦都拦不住,怪谁?” “不是,你说我如果不去告诉安阳实情,就这么悄悄的,什么都不干,行不行?” “你说呢?” “要是这样做,我会咋样?会阳wei吗?” “呵呵……” “有没有那么恐怖?” “你要是不信,可以试试,反正我没见谁受了这苦还能活下来。” “不是吧。你们不是天庭来的吗?要不要这么暴力?” “早跟你说了,我们隶属天庭第二大组织南天门下属安保局,正儿八经的暴力机构,降妖除魔不说,专门针对触犯天条的仙人,那没点实力,没点狠劲,怎么工作?” “你别说,我就一直好奇,南天门是第二大组织,那第一大组织是什么?” 王苏州站起身,看了看四周,凑到蒋峰天耳边小声说道:“看在我们兄弟多年的份上,我告诉你,但是你别到处传,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快说快说。” “月宫下属姻缘所。” 蒋峰天一脸鄙夷:“真的假的,天庭那么牛掰一组织,姻缘所能排第一?凌霄殿呢?就算不是凌霄殿也应该是瑶池吧,实在不行兜率宫也行,怎么就是什么月宫姻缘所这种听着就很没有牌面的组织?” 王苏州坐回去,夹起最后一块里脊,放到嘴里,胡乱嚼嚼,就着最后一口可乐咽下去,擦擦嘴说道:“爱信不信。说实话,要不是我们书店跟姻缘所很有交情,你以为我们两个人能找到这样的媳妇?” “那倒也是。那这样,老王,你能不能把我也弄进书店?” “书店不就在学校后面一里地,你又不是没去过,长腿你就自己去?” “不是这个意思,是把我招进店里当个啥,行不行?” “这个我说了不算。” “你不是副店长吗?这么大的官,这点权限都没有?” “我是副店长,可你知道我上面还有董事长、董事长助理、董事、总经理、总经理助理、副总经理……对了,最近店里生意不景气,董事长上次开会说为跟紧时代潮流,牢牢抓住顾客的需求点,店里确实要新员工” “啥职位,我行吗?” “对外招聘,能者就上。只要你能通过选拔。” “到底啥职位?” “女仆coser,哦,不对,宅男专属服务助理。” “老王,这事是你挑起来的,也应该由你结束,要不你帮我去告诉安阳?行不行?” “店里有店里的规矩。” “你不是副店长嘛。” “副店长咋了,副店长也就是个打工的,小爷上个月绩效就不够挨了批,你可别再给我添堵了。” “那件汉服我替你买了,行不行?” “不行。” “一个星期的香锅!” “不行。” “一年的可乐!” 王苏州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蒋峰天,问道:“不是,老蒋,当初不是说好体验一下,好聚好散,你这一年最过分的事不就是七夕的时候跟人家牵了个手,也没干别的过分的事,讲开了,能继续做朋友就做朋友,不能就做最熟悉的陌生人,有什么好纠结的?而且,你说你一个大男人,结果口头禅是啥行不行行不行的,早就看不惯你了,哪个男人会说自己不行。行了,就这样。我回宿舍了。” 说完,王苏州拎起包就走,刚消失在蒋峰天的视野里就一路狂奔回宿舍,同时心里窃喜:“让你去年光杆节跟秀秀告状说我看大胸女主播直播,白嫖也能算看直播?还害得秀秀一星期没和我视频。老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苏幕遮就是这样一个潇洒帅气心胸开阔的君子啊.哈哈哈……” 蒋峰天默默收拾好餐盘,又用餐巾纸擦拭了下餐桌,将餐盘放进回收处,将可乐瓶扔进垃圾箱,走到食堂门口立着的衣冠镜,看着镜中朴实的自己。有点黑的皮肤,微微发卷的头发,一点一不挺拔的身姿,也没有帅气的脸庞。稀松平常的成绩,家境也就一般。如同故事书里的丑小鸭,却从未拥有过屌丝主角最重要的变身技能。 是啊,这么平凡的自己,能和那么出色的安阳谈一年恋爱,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好聚好散,不也挺好。 可是,如果真的有如果,谁不愿意要一辈子而只要一年呢?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二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 安阳觉得自己真的疯了。 这一年里,为了和这个傻小子在一起,自己究竟忍受了多少冷嘲热讽?他到底知不知道? 诸多同学的奇怪就不说了,因为她根本不在乎。可家里人的不满,那是实实在在躲不掉的压力。 安家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是在所在的小县城里也算小有名气。家里的超市酒店,大大小小稍微数数也有个十几家。打从一出生,安阳未来三十年的生活计划就被安排好了。要不是爷爷奶奶舍不得她在外一个人吃苦,高中时候就应该出国留学镀金去了,当时中介都给完钱了。 后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吵了一个晚上,终于协商出个结果,在市里安安稳稳读完大学就去灯塔国留学镀个金,留学回来相亲结婚生子,顺便继承家产。 谁让她家三代单传。 可是没成想,这个看似滑稽的不可控变量的出现却打乱一家五口人的智慧结晶。二十一年来,安阳头一次鼓足勇气向强硬的父母发出了自己纤弱的声音。 那天晚上,不是自己预先拉着爷爷奶奶保驾护航,安阳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被暴脾气的父亲打断他说的“狗腿”。 可是千打算万打算,安阳没有想到在自己向蒋峰天发出结婚的试探后,这个愣头青居然怂了。 他居然要和她分手! 按照之前两人编排的剧本,那也是自己先提出分手,然后他再去安家三顾茅庐,扮演“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绝世好男人。 结果现在说什么? 她本来的姻缘是什么白马王子,他是从网上用一年的网费买了她的爱情,算是截胡,说什么这一年,他也没对她做过什么过分的举动,最出格的也就是七夕时拉拉小手,所以她还是纯洁高贵的公主,还可以去追求梦寐以求的白马王子。 安阳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位英俊的白马王子架着七彩祥云来娶自己吗? 废话,当然想过,试问哪个女孩没这么想过? 安阳觉得这一点问题也没有,就跟他偷偷和舍友一起看大胸女主播直播一样。 人之常情。 可是他现在居然以这么莫名其妙地理由要和自己分手? 如果不是考虑自己现在是在图书馆,自己的人设也一直是个温柔大方的传说中的学姐,她绝对会把手机摔在地上。忍了又忍,安阳最终还是没忍住,把手机拍在了桌面上。小心翼翼瞄了瞄四周,发现没人在看自己之后,安阳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等他来了之后一定要他好看! 上次王苏州说他给大胸女主播刷礼物的账也要一起算的。 想到王苏州,安阳头又有点痛。 那可真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吊儿郎当。但是偏偏和蒋峰天成了舍友。 而且刚才他就在电话里提到了这个王苏州。我家小天那么一个浓眉大眼的憨憨,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怎么可能会想到和她分手?肯定是王苏州的教唆。 想到这,安阳把玩起了手机挂坠。 那是一个指头大的木雕。他说他费了一个星期的功夫雕出来的,雕的是颗红豆。但安阳怎么也看不出那是红豆。不过考虑到他说是“玲珑骰子安红豆”的红豆,也是“此物最相思”的红豆。安阳决定还是相信那就是一颗红豆。 看着木雕,安阳忍不住笑了。 当她说了很喜欢吃红豆包时,他还很认真的解释,这个红豆不是豆沙包里的红豆。 但是结果她还是吃了一个月的红豆早餐,从豆沙包到豆沙馒头到豆沙糕再到红豆面包,吃的安阳差点以为自己是颗行走的大红豆。 看在这颗红豆的面子上,暂时放你一马。 毕竟自己那么温柔美丽贤惠大方。 然后安阳就看见蒋峰天探头探脑出现在了自习室门口,还冲自己勾手,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安阳忍住拿手机砸他的冲动,起身走了出去。 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整什么幺蛾子! 蒋峰天拉着安阳就走。蒋峰天并不高,刚一米七的个子,但是手掌却出奇的大,完全将安阳的小手包围住。 两人在校园里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 蒋峰天确保四处无人后才对安阳说:“我接下来说的东西你不要笑。” 安阳看着他煞有其事的神色,忍不住怼他道:“没关系,我接受过专业的训练。” 蒋峰天却一点没看出她的不满,小声道:“安安,你知道学校后面有个书店吗?” 安阳心里冷笑,想看他还能编出什么花,说道:“知道啊,我还在那买过四级练习册,价格挺实惠的。” 蒋峰天接着严肃道:“那我要告诉你,它其实不止是个书店,还是天庭驻人间梧桐市分部大使馆。” 安阳忍着怒气道:“为什么不是天庭驻人间大使馆梧桐市分部?” 蒋峰天一愣,接着辩解道:“安安,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安安故作疑惑道:“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蒋峰天急的舌头打结,安了半天也没安出一句完整的话。 安安冷笑一声,挣开他的手说道:“我们来整理一下你刚才电话里的话。” 蒋峰天点头。 “你说王苏州去年光杆节网购了个对象?” “对,但也不对。” “怎么不对,不是网购了个对象?” “你在说什么?买卖人口是犯法的好吗?你有点常识好不好?他只是网购了一份爱情。他和秀秀谈恋爱的。你不是听过秀秀么?” “好,我是没常识是吧。我是听过秀秀,可我没听过秀秀是他买来的。” 蒋峰天急的脸通红:“都说了不是买?” 安阳冷笑道:“是,读书人的事不能算买,是吧?” 蒋峰天大声说道:“怎么跟你说不清楚呢?”安阳深吸了口气,说道:“行,你有常识是吧。那我现在跟你说,”安阳抬手指着远处一个望过来的男生,“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偷塔李天王李靖。” 蒋峰天转头看去:“你怎么知道?” 安安一挥手,笑道:“我怎么知道,因为我是瑶池西王母。” 蒋峰天看着那人飞速跑开了,大吃一惊:“真的?” 安阳忍住掐死眼前这个人的冲动:“真的?当然是假的。” 蒋峰天一脸疑惑:“那他怎么跑开了?” 安阳实在忍不住了,伸出双手捏住蒋峰天腰两侧的肉就是一个361度旋转,说道:“他是学校电竞社的,上次我们比赛时本来大优势快推完对面基地了,结果他玩个卡牌开大偷家硬把我们家都偷没了。赛后被我们几个人一阵围殴。” 蒋峰天痛叫到:“安安,你要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安阳边拧边说:“信,我当然信,我总算知道大一时你的毛概为啥不及格了,蒋峰天,你真是可以啊,你要分手就直说,我安阳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但是你为什么要编这种小学生都不会信的谎话来骗我?” 蒋峰天举起双手说道:“安安,我对天发誓,这全是王苏州说的,我一点没骗你。” 安阳松开手替他揉了揉:“王苏州说啥你就信啥?你能不能有点主见,像个男人?” 蒋峰天嘿嘿笑道:“本来他说便宜我我也不信来着,可是他带我去了书店,我一去看了那董事长就信了。” 安阳奇道:“哦,那长的是个什么样?” 蒋峰天说道:“安安,你有听说过一眉道长么?那董事长就长得那个样,长长的白胡须,两条眉毛也老长了,那叫一个仙风道骨。” 安阳说道:“长相奇怪的人多了,上次我去逛街还看到长得像佛祖的呢?那人家就是了?” 蒋峰天憨笑道:“那是长得像人家演员。” “那你那个一眉道长就不是像演员?” 蒋峰天一拍脑袋,“也是”。 安安摸摸他的头,眉开眼笑道:“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骗我,知道吗?知不知道我刚才多生气,肺都快炸了。” 蒋峰天看着眼前的笑颜,却没有和往常一样跟着笑,而是慎重又严肃地说道:“安安,这一年来,难道你都没有奇怪过,像你这么优秀的女孩,怎么会看上我这样普通的人呢?而且你想想前段时间都城颁布的条例和说明。” 安安看着这幅从没在自己面前出现的严肃神情,莫名有些心疼。 她知道,她现在面对的是这个口头禅是行不行的男人极少显露出的自尊一面,她不敢回答,怕怎么回答都是伤害,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相信你,你陪我一起去书店看看好不好?”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三章 可惜没如果 书店离得并不远,所以两个人也没骑车,就这么一路沉默着走了过去。 到了之后,蒋峰天指着招牌说道:“安安,你看,你认识这几个字吗?我当初来的时候就认不得。” 安阳抬头看去,书店招牌很简单,白底四个黑字。不过最显眼的是书店门口竖了块丑不拉几的石头,也许经过了很多年的风吹日晒,光秃秃的,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反正安阳觉得很奇怪。 但是装饰嘛,个人有个人的喜好。 就像安阳老爸还喜欢在家门口摆上两座石狮子,说是辟邪。不管有用没用,开心就好。 蒋峰天接着说道:“王苏州说这是小篆,如果如果。还说这是古董,几千年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安阳翻了个白眼。 走到书店门口,安阳才听见书店在放歌,安阳听过这首歌并且很喜欢。 倘若那天 把该说的话好好说 该体谅的不执着 如果那天我 不受情绪挑拨 你会怎么做 那么多如果可能如果我 可惜没如果只剩下结果 书店门口挂了一串透明的玻璃风铃,蒋峰天进去时没注意碰到了,响了,声音说不上多动听,但似乎有种别样的安全感。书店并不大,乍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奇特的,除了书码放的很整齐外,和平时街边那些书店似乎没什么两样。 安阳环顾一周,没有找到蒋峰天说的一眉道长,只在柜台后的落地窗旁,发现一只黑色的田园犬,没有在晒太阳,而是躺在了阴影里。除此以外没看到任何一位店员。 蒋峰天看出了安阳的疑惑,解释道:“王苏州也在这个店打工,他吹自己是什么副店长,但我估计这个店里职位也就他最低,他今天不在,江老板估计在后面睡觉,不过他说没关系,店里有小白看门,不怕有人买书不给钱。” “小白?”安阳疑惑地再次扫视了一周,然后看着地上那只沉默的黑色田园犬。 “没错,他就是小白。对吧,小白。”他试着吹了个口哨试图逗逗那只黑色田园犬。 可小白一动也没动。 “对了,”蒋峰天拉着安阳走到柜台前,拿起桌子上一个厚厚的本子,准确无误地翻开一页,递给安阳,“看,这就是我当初签的合同,我当初怕被自己弄丢了,就想把它保存在书店,结果上次来的时候,王苏州不在,所以我就跟江老板说了,别看江老板是天庭驻人间大使馆梧桐市分部大使未来接班人,但他人很好的,很好说话,二话没说就帮我了,还帮我把合同抄在了账本上。” 安阳接过一看,实在没忍住,又笑了。 承诺书 兹有蒋峰天于如果如果书店处购买与安阳一年姻缘一桩,特书此为证。 内容一:蒋峰天购此姻缘乃王苏州购其姻缘附属协议,故不需另行付费,但需要在一年期满后,自行与安阳解除姻缘,如果违约,须受处罚,处罚内容见内容二。 内容二:蒋峰天购此姻缘属于精简版,无任何附加内容,故蒋峰天在次期间不可对安阳行不轨之事。(注:蒋峰天不可对安阳做除牵手之外更亲密的事情)如果违约,蒋峰天当受终生不举之罚。 蒋峰天红着脸说:“这是王苏州当时忽悠我这么写的。你看这页背面,还有我们两个人的生辰八字。你的生辰八字也是王苏州帮我要来的。我当时还查了星座书,星座书上说我们不和,金牛座的我配不上你的好。我当时还挺担心。但是江老板帮我们算了八字,说我们很配。说你这颗太阳就应该挂在我这片天上。我虽然不懂,但是你想想人江老板啥人物,这话说的肯定对。我一开始还怀疑他来着,可是我跟你一表白,你居然就答应了。真的,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早点找到你的白马王子,你说不定,也……也可以在江老板这问问。就凭我们是熟客,我一定让江老板给你打个折。” 安阳可以听见蒋峰天说这话的时候直哆嗦,于是笑着笑着就哭了。正当准备背过身擦眼泪,忽然听见蒋峰天跟别人说话。 “江老板醒啦,今天估计得麻烦你了,我是来解除合同的。” 趁着蒋峰天转头说话的功夫,安阳飞快的擦了下眼泪,也转头看去。 出乎安阳意料的是书店老板并不是一眉道人,而是一眉道人的年轻版,看着也就二十多岁年纪,比蒋峰天稍微高一点点,偏瘦,样貌说不上很帅,但是给人一种很适宜的感觉,脸型再方一点就会太多严肃,再圆一点就又太过活泼,头发修理的刚刚好,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两条眉毛,由眉心向外斜斜上挑,带着副很普通的眼镜,还有眼镜也盖不住的黑眼眶。 蒋峰天还回过头小声低头跟安阳讲:“王苏州说江老板哪里都好,就一点要当心,有起床气。你小心点说话,别得罪了人家,把你嫁给头蠢驴。” 安阳暗想,这世界还有比你更蠢笨的驴么,嘴上却也笑道:“江老板好。刚才就听我们家小天说起江老板,没想到真人比他说的好那么多。” 书店老板听了微微笑道:“安小姐好,我叫江臣。大家抬爱才叫的江老板,直接叫我江臣就行。”接着他又对蒋峰天说道:“不是我不愿意帮蒋先生,而是本店虽小,却规矩极大,一年之期既然没到,就不能解约。如要买书,我自然是欢迎的,但是要解约,还是等下周吧。” 两人听了,一齐松了口气。 安阳平复了下心情说道:“我很长时间没逛过书店了,也不知道最近有什么书比较热销,江老板给推荐推荐呗。” 江臣也换了副轻松的口气说道:“哈哈,不是我不乐意推荐,而是我对两位也不是很了解,也不知道你们平时喜欢看什么书,所以你们还是自己随意看看,随个眼缘。” 安阳笑笑也不多说,拉着蒋峰天就去自己看了,随意挑了两本贵的大部头。 蒋峰天倒是说着:“你买这也用不上啊,不是浪费钱么?” 安阳反驳道:“我花我自己的钱我乐意,你管得着吗?真以为咱俩结过婚了?” 蒋峰天实在有些摸不清头脑,只能憨憨着笑。 二人出门的时候,蒋峰天懊恼着事情没办成,没留神和外面一个进来的人装个正着。蒋峰天当即躬身道歉,却听对面哈哈大笑“阿弥陀佛,是小僧走的太急了。施主不必在意。” 二人抬头一看,却是一个肥头大耳挺着个大肚子的和尚。 安阳拉着蒋峰天让开,让和尚先进。和尚躬身合十道谢,然后便进去了。安阳依稀看见这和尚也挺年轻,但是好像没睁眼。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蒋峰天拉着回去了。 此时店里刚好没了客人,却听和尚自己找了个椅子一屁股坐下了,嘴里嚷嚷道:“可累死小僧了,老板,来杯水吧。” 江臣倒了杯水递给他,笑骂道:“你能轻点嘛,刚换的椅子,你自己不数数因为你换了多少把椅子了。” 和尚接过,一口气喝完了,大手一抬,抹净下巴上的水,才说道:“老板,你说我一年到头为咱们小店跑来跑去,这300斤肉都快掉没了,不说功劳,苦劳也有吧,你就不能给小僧我涨点工资?” 江臣坐回柜台后面,打开账本翻了翻,才说道:“按级别,你才是我上司,哪有下属给上司涨工资的道理,再说,你这次在都城当班,日子还没到吧,你这没打申请可算是翘班,下个月工资得扣掉。” 和尚一听这话急了:“别啊,老板,我下个月自主加班,你就别扣我那点工资了,再扣我就没钱吃饭了,要是把我饿瘦了,还怎么给你干活?” 江臣笑道:“着急忙慌回来,还请了七杀顶班,就为了这小狐狸?”和尚嘻嘻笑道:“老板就是老板,啥都知道,这两人来干嘛的?解缘?” 江臣白了一眼:“少拍马屁,你说你一出家人,管这闲事做什么?” 和尚站起身,给江臣倒了杯水,恭敬双手递给他。 江臣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才说道:“看着是来解约的,但是话里话外都是想续约。我这不是正愁开个什么价好么。要不你给参谋参谋?” 和尚搓了搓手,嘿嘿两声,佯做推辞道:“老板,小僧我就一粗人,哪懂这种劳心事,不过老板既然发话了,那就是不懂也得装懂,不会也会装会,我看就一人收个十年寿命差不多了。” 江臣呦了一声,说道:“看来你小子这个月赚了不少嘛,这么大方,那你打算替他们垫多少?” 和尚皱着眉道:“老板您看着办就行,给我留点吃饭钱就行。” 江臣嗯了一声,说道:“看来我得跟上面反映反映,是不是食堂贪污了,不然怎么连高级供奉都吃不上免费饭,还要自掏腰包。” 和尚忙摆手道:“老板,你可别说,公家可没亏待咱,可是你也知道,小僧长这么大,别的爱好没有,就是吃这块有点小追求,你看上午得有上午茶,下午还要下午茶,晚上还有夜宵,办完事还得小庆贺一下,小僧这么多顿饭,总不能老麻烦人家食堂师傅是不是?” 江臣叹了口气,说道:“行了行了,又是功劳又是苦劳,又是拍马屁,看来你跟这小狐狸缘分匪浅啊。” 和尚转到江臣身后,边给他捶背边笑道:“还行还行,跟她祖上有点小因果。” 江臣也就闭眼享受了会,才说道:“行了行了,看把你紧张的,我们这不是八号当铺,也不是特拉福俱乐部,也不指望挣什么利润,维持维持成本也就够了。” 和尚锤得更卖力了,嚷嚷着说:“我就知道老板是天底下最仗义的人了。像您这么好的老板,全天下估计也找不到第二个,不对,不是估计,是绝对找不到第二个。” 江臣呵呵一笑:“就我这样的,也还能算人吗?” 和尚停下手,一脸的不乐意:“老板,要不是您是老板,您说这话我肯定就撸袖子揍你了。老板怎么样,那都是人,还得是善人,是不是,大白?” 躺在角落里的黑狗也没睁眼,咧嘴吐了个“滚”字。 和尚也不气,乐呵说道:“老板,我刚才来的路上点了个下午茶,有你最爱的草莓汁,还有新口味的蛋糕,您可得尝尝,可惜有巧克力的,狗吃不了。”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四章 爱读书的狗 那黑狗听了,猛地站起来,伸伸腰,抖抖毛,一个大跳跳到了收银台上,伸出右前腿把账本巴拉到自己跟前,哗啦啦一阵乱翻,然后找到一页,自顾自念了起来。 周楷看着面目全非的家乡,不由叹了口气,他蹲下来,放下竹制的书箧,把里面已经泛黄却依然还算完整的书籍一本本拿出来。 据说周家往上数八代,都是穷书生,除了一间破房子,就只留下这么一筐书,或者说一筐哀怨。可老周家不知造了什么孽,一连几代人都没读出个名堂,到周楷父亲,那更是连个秀才都没读出来。 可是周楷父亲依旧不死心,临死前拉着十多岁的周楷说道:“儿啊,周家这风水不好,荒山野岭的,离文曲星太远,估摸着星君大人看不到,所以县太爷也看不到,但不好归不好,毕竟是祖宗留下来的。周家没啥别的家训,就一条你可得记住了,做人啊,不能忘本。所以你还是要读书,读不出来也要读,你要读不出来呢,那就儿子接着读。祖宗牌位旁那箱书你也看见了,不知道哪辈祖宗留下来的,但是这么多代人,一直传到你爹我,还是完好无损,不管怎样,你也得传下去,不然你爹我,还有你爷爷,太爷爷他们都不会饶过你。” “其实我们祖上不是这的人,但是呢,一个老祖宗是逃难跑到这的,这的人也没排挤他,反而很照顾他,那个老祖宗也顺理成章地在这娶妻生子,这就是恩,天大的恩。当时老祖宗的妻子临终前,也没别的遗言,就是说这地方太穷了,连个县太爷都没出过,所以才这么穷,所以她老人家希望我们老周家能出个县太爷,管管这里,让这里也能吃饱点,穿暖一点,可是没成想,读个书能这么难,你说也奇怪,同样的之乎者也,人家怎么就能读的那么多名堂,但不管咋样,祖宗的心愿就是我们儿孙的心愿,老周家只要没断子绝孙呢,这个心愿就还得传下去。现在传给你了。你要是行,到时候就到我坟前烧点纸告诉我一声,让我高兴高兴,要是不行,那就换个行的来,免得我死了也糟心。” 周楷是个孝子,还是个大孝子,没想到真就把这心愿给了了。 怎么了的? 说来也简单。 他背着书箱离开了这穷山僻壤,去了县城不说,又去了府城,亏得长得一表人才,三拜九叩拜了个荣辱与共的老师,就这么发奋苦读了几年就考上了,可是等带着状元头衔知县身份回来的时候顺便还带来了天灾。 地动山摇间,山没了,家也没了,认识的人也都没了,连带着周楷的魂也没了。 披红挂彩的周楷就想不明白了,读书读不中也就算了,怎么读成还读出了祸害,可这怎么跟祖宗交代啊? 想了一天一夜,周楷也没能明白,干脆找了把柴刀,把书箧砍了个稀碎,把书也砍个稀碎,一把火烧了了事。然后提溜着柴刀的周楷就那么晃晃悠悠在废墟上转悠,转悠了半天,转悠到只被压断了腿的白狐,搬开木头,救出白狐,没成想周楷找到一串连珠,其中一颗还歪歪扭扭刻了个“楷”字,正是周楷她娘一直数的那串。 周楷这才认出这里是自己的家。 就地给母亲立了个坟后,周楷想了半天要不要把白狐宰了当个贡品,顺便填饱自己的肚子,却没来由的想起了母亲生前讲过的佛祖割肉喂鹰的故事。 好似顿悟一般。 周楷想到自己既然读书读不出结果来,那还不如念佛吧,宽窄也是条路。于是割了点肉喂了狐狸做个投名状,自己为自己剃度,取了个法号叫大愚。 大愚这家出的,也就只有不晓得在不在的佛祖看见了,所以大愚想找个落脚的寺院不好找,不是和尚不对就是经不对。但大愚也从来不急不恼,只是披了一件好心同行送的僧衣,到处游荡。 逢人问起就说自己在找佛祖。 可是大愚在寺院里看见的和在书院看见的一样,大愚从和尚身上看到的和从村民身上看到的也一样。就像读书时从来没见过文曲星一样,大愚修了几十年佛也没能见到佛祖。 在预感到自己要圆寂的时候,大愚撑着最后一口心气,回了老家,坐在娘亲坟前,心里只念想着当年为读书离家时,娘亲做的那半碗肉。 小地方,没那么多调料,只放了点粗盐,可周楷记得当时的自己吃的极其美味。 好像这辈子再也没吃过,就是金銮殿外吃的琼华宴似乎也不过如此。 大愚忍不住砸吧了几下嘴巴。 这么多年没吃过肉,尽吃亏。想想真是亏待自己这具皮囊了。 念想间,大愚突然发现一只两条尾巴的白狐跑到了自己跟前。白狐人立行了一礼后,咬断了自己一根尾巴,双爪捧着递向了大愚。 大愚哈哈大笑,也不言语推辞,理所当然接过,囫囵吃了。吃完后他顿觉得神清气爽,耳聪目明。于是大愚就稀里糊涂的踏上了修行路。 不光如此,大愚还得到了狐妖的天赋神通。眼睛可以看出人间善恶,耳朵可以辨明妖类是非。于是心里学着菩萨立下大愿。 要吃尽人间烦恼,所以身体越来越胖。除此之外,和尚还另辟蹊径,要参那无人参过的闭眼禅。 从此世间便多了一个身边一直跟着一只白狐的妖僧。 而那只妖狐则日日得佛法洗礼,妖气越来越少,仙气越来越浓,从原先的一根尾巴,慢慢长成了八条尾巴。只是似乎过了好久好久都没有长成传说中的第九条尾巴。 大愚和尚合十作揖,念了声阿弥陀佛,伸手把账本合上说道:“小白施主,俗话说打人要打脸,骂人要揭短,不是,骂人不揭短,你这么做,实在有点过了。” 那黑狗龇了龇牙,说道:“大傻,我就是过了能怎么样?有本事你打我呀?” 和尚呵呵一笑,冷声道:“要不是我打不过你,你以为我不敢打你么?” 黑狗怪笑两声,把头伸到和尚面前,嘲讽道:“来啊,打我啊,求你打我。” 眼看着这两个人又将开启极度无聊的争吵,江臣揉了揉眉心,敲了敲桌子,无奈道:“行了,来客人了。” 安阳进了校门,挣开蒋峰天的手,也不言语,疾步往宿舍方向走。蒋峰天犹豫再三,没敢上前拉住他,也往自己的宿舍走。 安阳走远了,扭头却看见蒋峰天的背影,跺了跺脚,也就一扭头回了宿舍。进了门,发现舍友都不在,安阳果断关门,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奶奶,刚才吓死我了。” “怎么回事,有什么还能吓到我家大宝贝呀。” “奶奶,我没和你开玩笑,我刚才碰见一个怪和尚,我的天赋神通对他竟然一点用都没有,看不出他的善恶,也听不见他的心声。” “早就跟你说了要低调,现在是人类当家,上面呢也发过《关于人与妖和谐相处相关条例》,我也给你看过,可你非不信,这下好了,遇到高人了,才知道怕了。” 安阳拖着长音撒娇道:“奶……奶……,我知道错了,现在我该怎么办呀?” “没事。你也没干啥坏事,你怕什么,相关条例上我们不为恶的妖类也是受保护的一方。” “我这不是头一回碰见嘛……” “好了,不用怕,你不是说碰见的是个和尚,别的不敢说,我们白狐一脉在佛家这块还是有些面子的。去年年制定相关条例开谈判大会的时候,我跟好些个大师还一起打过麻将呢。你跟我说说,这个大师长什么样,说不定我还认识呢。” “这个大师吧,长的……嗯……很一般……” “很一般是什么意思?多大年纪,高矮胖瘦?” “年纪到不大,肥头……额,不,是有点胖” “有点胖?” 安阳四处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道:“不是有点,是非常胖。” 胡蝶眉头一皱,感觉事情有些不太妙,忙问道:“非常胖是多胖?” “非常胖就是非常胖,大概300斤向上。” “不会是“妖僧”吧。” “那是谁?” “你甭管是谁,你只知道那是一个非常高的高人就知道了。” “非常高是多高?” “据我姥姥跟我说,我们白狐上一代最有希望成仙的天狐老祖宗,就在渡九尾天劫的时候被他一掌劈死了。” “啊,不会吧。您的老祖宗,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那妖僧怎么还在啊?” “不然就叫高人了么?但是你也不用慌,这件事也就是传说,毕竟谁也没亲眼见过,而且据我所知,妖僧现在好像是公家的人,所以只要你没犯事,人家高人是不会在意你这种小妖怪的。” “可是……” “别可是了,我去找找关系问问,我先挂了。” 安阳看着被挂掉的电话,小声说道:“在善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吸一点点功德修炼,应该不算犯事吧。条例上没写啊。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啊。” 蒋峰天一回去宿舍就看见三个人直勾勾盯着自己,他奇怪问道:“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对吗?” 然后三个人便不约而同地狂笑起来。 蒋峰天更加摸不着头脑,又问道:“你们这是魔怔了?” 王苏州说:“没有,我只是想起高兴的事情,我刚才亚索0-8战绩但还是赢了。” 杜鲲鹏也说:“嗯,我中娅盖伦也赢了。” 楚良说:“我纯肉寒冰强势输出,带他们赢的。” 蒋峰天不敢置信:“这也能赢?你们不是三黑的吗?” “打的电脑。” 蒋峰天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孽,这辈子才会掉进了逗比的坑里。 本来他还想着找三个人群策群力一下,给参谋参谋接下来怎么办的,现在看来是没啥指望了。 王苏州试探地问了一句:“事情办成了?” 蒋峰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苏州转过身,伸出双手找那两个人要钱:“我赢了,一人一百,快点快点。” 结果钱还没到手,就听蒋峰天接着说道:“也不算吧,江老板让我下周再去。” 王苏州听了,心里咕咚一下。 怎么有哪里不对的地方? 我刚刚不是跟老板说了,让他随便糊弄一下两人。怎么还要下周再去?当初我就跟老板说过,就是个玩笑,当然也是帮帮这个呆子,可是没想到事情成了,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可是现在是怎么回事? 不行,我得过去问问。 想到这,王苏州站起身,说道:“我今天要去看店,你们三个玩吧。”然后穿上鞋就急匆匆走了。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五章 青春期的阵痛 王苏州是跟客人一起进门的,所以他也没说话,打了个招呼就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 客人是两个穿着制服的异常人类调查局工作人员带着一个穿梧桐市实验中学校服的初中生男孩。 这是调查局找书店也就是天庭驻人间大使馆各地分部办事处的常规配置。 一般调查局找各地办事处都是碰到一些棘手的案子。两个工作人员是最低配置,一个保管送达书,一个保管回执书,一方面是相互照应,因为异类们手段复杂,一不留神就可能被它们钻了空子。而另一方面是为了监督,因为异类们还往往无孔不入,总是让人防不胜防,以前就出过类似的案子。 这两个人王苏州不认识,毕竟调查局还是挺大一部门,但这两人肩章都是一道杠,说明这小孩危险性不大,就是可能有些稀奇,调查局分辨不出来的那种。 两个人简单交代了下案情。 就是这个小孩说自己撞见了远乡人。可是无论调查局怎么检测,都没能检测到任何怪异的气息。但调查局一向的宗旨是“另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最后只好决定把人送到这了。反正现在两边是亲密合作伙伴。 江臣听完后,给两个工作人员倒了杯水,微笑着介绍道:“二位这是来巧了,这位是坐镇都城的特级供奉大愚大师,出来公干路过这里。” 两个工作人员显然是听过名字但没见过真人的,本来已经接了水坐了下去,一听这话,连忙放下水杯,站起身,合十作揖。 大愚合十还礼,呵呵笑道:“二位客气了,都是同事,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嘛。”说完便肃立数起了念珠,数到第八颗便展颜笑道:“好了,贫僧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事了。”两位工作人员神情一松,恭贺到:“大师智慧无量。” 大愚这才请一直被晾在一边的男孩坐到自己对面,然后开始诵经,诵的是《大悲咒》,字正腔圆。但也仅此而已。这让两位明显准备大开眼界的工作人员不免有些失望,但还是端着执法记录仪记录着。 一遍经刚诵完,本来还东张西望的男孩立即趴到桌子上睡着了。两个工作人员相视一眼,露出这才对嘛的会心一笑。 其中一人起身恭敬问道:“大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知能否告知其特征以及应对方式,我们带回去归入档案,也免得以后再遇到还是摸瞎办事。” 大愚叹了口气微微摇头道:“此事世上罕见。恕贫僧不便多言。但二位同事请放心。这种事世上罕见,同时也无甚大的危害。以后若是再遇见,直接到都城找我便是。” 二人虽然一头雾水,但也没再多问。向众人道过谢后,两人也不多留,办完手续,拿好回执单,确认无误后便背着男孩走了。 王苏州这才拖着椅子坐过来,笑道:“大师啊,这究竟是个什么事啊,这么邪门,我睁着剑目看了半天,怎么什么都没看出来?” 大愚还没说话。 小白倒是阴阳怪气出腔了:“说的跟真的似的,就你那肉眼凡胎,除了大胸之罩,你什么也看不见。” 王苏州反驳道:“我是看不出来,说的好像你就能看出来似的。” 小白冷笑道:“我能不知道?我告诉你,你再用这么低级的激将法,我还是不告诉你。” 这让一直自诩“剑人无敌”的王苏州有点扫兴,只得摇头道:“没办法,这世道,老天爷真是眼瞎啊,哎,人还是贱不过狗啊!” 没得小白搭腔,门外倒是先有人说话了。 “这才一天不见,小王你怎么又想我了。” 话音刚落,便从外面跑进来一个也是穿梧桐市实验中学校服的男孩,脚上穿着一双底特厚的篮球鞋,头上还歪带着一个棒球帽。 男孩自顾自从桌子上倒了杯水喝完,才跑到王苏州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说:“我今天刚新编了了个川味rap,绝对能火,我连出道艺名都想好了,贼吊,就叫老天爷。怎么样,要不要跟我混?以后我火了,你可以给我拎包,一个月开你万八千的。我都计划好了,过段时间等《嘻哈有国中》开到梧桐市,我就去报名,到时就是我堂堂diss之王一鸣惊人的时机了,从评委到观众,还有隔壁摄影棚的和吃瓜的,全都diss一遍,国内出名了,我们再去国外,要让整个嘻哈界,只留下我这一个声音。怎么样,考虑考虑?” 王苏州嘿嘿笑道:“江天天,你这么狂,你爸爸知道吗?” 江天天叹了口气道:“唉,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给自己找个爹。凭什么当爹的能管娃,当娃的就不能管爹。世道不公啊。” 王苏州一巴掌拍在江天天屁股上:“你作业写完没?还不快点写作业去。一天到晚就知道胡思乱想。” 江天天冲着江臣喊道:“爸,有人揍你儿子,你也不管管。你赶紧把他开了,长这么丑天天坐店里,把顾客都吓跑了,我仔细研究了一下,自从这小子来了之后,我们店里的营业额就直线下滑,再这样下去,我以后连吃辣条的钱都快没有了。” 江臣头也不抬,拿起刚才送达的档案表,向王苏州一指:“拿去,跟范无救说一声,让他晚上抽空去看看。” 江天天跑过来,拿起单子,嘴里说道:“我看看。呦,还是我们学校的,张勇,还是名人啊。” 王苏州伸手要过单子,奇道:“有你有名吗?嘻哈老天爷。” 江天天连连摇头:“不敢比,不敢比。这人在我们学校那也算是家喻户晓的风云人物。” 王苏州接过单子看了看,挺普通一小孩,一个鼻子两个眼,再正常不过,问道:“怎么个家喻户晓法?” 这时外卖到了,江天天接过外卖,挨个分了。三个人是老口味。江臣的鲜榨草莓汁,小白的黑糖珍珠,大愚的黑糖珍珠加珍珠加燕麦加布丁。金桔柠檬给了王苏州。江天天自己则拿了杯百香果春茶。 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江天天才说:“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 王苏州一声冷笑,然后说道:“求求你,告诉我吧。” “我也不认识他,虽然是一个年级的,但他也不和我一层楼。” “你耍我?” “你急什么?我这不正要说嘛。还听不听?” “麻烦你快说。” “我也是听他们说的,张勇他爸好像是个毒贩,拒捕被当场击毙。哦,对了,那个时候好像张勇还没出生。张勇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具体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敢问。不过他们连枪战情况都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好像真有人在现场看见似的。所以他在学校挺受排挤的。也没有朋友。不过这小子貌似挺狠。据说随身带着刀。所以也没什么人欺负他。” “真没人欺负?” “呵呵,我也不懂,背地说坏话和当面指桑骂槐阴阳怪气算欺负吗?” “你小子没参与吧?” “呵呵,想我嘻哈老天爷是什么身份?会参与这种事?” “你不是diss之王?”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强者?强者愤怒,抽刀向更强者。弱者愤怒,抽刀向更弱者。我堂堂一代斗帝,无数异火掌控者,能欺负他吗?” “是不是还有莫欺少年穷?” 大愚和尚却是插了一句:“小僧觉得吧,老年穷也欺不得。” 王苏州这才又问了一遍:“大师,所以他到底撞见了什么?真是远乡人?” 大愚已经将整杯奶茶喝了个精光,他拍拍圆鼓鼓的肚皮,打了个饱嗝才说道:“他什么都没有撞见。或者说,他撞见的是青春期的阵痛。” 王苏州翻了翻白眼,觉得自己脑子在阵痛。 “啥意思?” “啥意思?这都听不懂?就是骗人玩。”小白忍不住讥讽道。他刚将奶茶喝完,正一颗颗如同吃豆子一般吃着珍珠。 王苏州看向大愚和尚,看见大愚和尚点了点头,才转头问江臣:“老板,这怎么跟老范说啊?” 江臣揉了揉眉心。 大愚和尚却出声说道:“虽然浪费了公共资源,但念在没什么恶意,稍微吓唬吓唬,也当替他父亲教育一下。” 江臣听罢也就顺势点了点头。 王苏州默默拨通了备注为黑老八的扣扣电话。铃声响了有一会儿,那头才听一个仿佛没睡醒的声音没好气说道:“喂,大哥,你看看才几点啊。” 王苏州假装疑惑道:“五点半啊,我掐的刚刚好啊,不是刚下班吗?” “喂,你有没有搞错啊,你上的是白班,我上的是夜班啊,能不能不要在人家睡觉的时候打电话。” 王苏州憋着笑说道:“我也不想啊,主要是老板有活啊。” “哪个老板这么喜欢下班时间找事儿?你告诉我,我晚上上班去看看他。” “江老板。” “早说啊。什么事,我现在立刻马上就去办。” “我已经发你扣扣了,江老板说稍微吓唬一下。” “保证完成任务。” “那你继续睡吧。” “等等……” “啥事?” “你下次有事能不能发我信微?” “为什么?” “成熟的人都用信微,只有不成熟的人才用扣扣。” “你该换个网快的手机了。” 王苏州吐槽完后忽然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看向江臣问道:“老板,蒋峰天的事怎么回事?当初不是说配合我开个玩笑吗?” 江臣淡淡说道:“他自己找上门的。所有客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那之后怎么办?” “客人有自己的选择。你在这问我,不如去问他们。”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六章 这个黑无常不太冷 张勇家住在梅花小区。破败的六层楼房在高楼大厦的包围下显得越发陈旧,那是清洁工人再如何努力也打扫不去的暗疮。本就不算宽敞的路上停满了款式不一的汽车,让原本就略显逼仄的小区变得更加拥挤。 因为车进不去。两个工作人员一个便留在小区下来看着车,一个护送张勇到家门口。张勇跟留守的那个说了句谢谢,然后领着另一个往家的方向走。 来到二村三栋一单元,爬上两个16级台阶。没等张勇敲门,门便自己开了。 隔着防盗门,张勇可以清楚看到母亲李玉梅肿的像是桃子一样的眼睛。张勇张口想叫声妈,结果又看到母亲身后还站着母亲的朋友林奇,便转口淡淡说道:“我饿了。” 李玉梅看着安然归来的孩子,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便又噼里啪啦往下掉,简单抹了一把脸,打开门,一个劲的向着工作人员道谢。那工作人员拒绝了她进屋喝口水的邀请,合上执法记录仪便转身回去。李玉梅便穿着拖鞋送他下楼。 林奇伸手摸摸张勇的头,笑着安慰道:“没事了就好。我这还有工作,就不打扰你们娘俩了。你呀感觉去洗个热水澡,带回再吃了饭,好好睡一觉。我就先走了。” 张勇表现冷淡,只字不发。林奇也没在意,只当是小孩子受了惊吓,拿上公文包便出去了。 张勇换了拖鞋,便坐在客厅的凳子上,对着满桌子已经凉掉的菜发呆。 其实小学时候的张勇,还是很喜欢林奇这个叔叔的,那个时候他周末要是有空还会带着张勇去游乐园玩。可是随着年龄增长,这种喜欢便渐渐消失了。张勇也说不上为什么,明明林奇对他和母亲都很好,家里保险丝断了,洗碗池堵了基本上也都是林奇来修的。 也许是因为母亲遇到什么事都找林奇,也许是明白林奇只能是别人的爸爸,也许是林奇总喜欢像摸小孩子一样摸他的头,也许是偶尔听到楼下的老人悄悄聊过的八卦。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再也对林奇亲近不起来。 李玉梅推开门,看着坐在凳子上发呆的儿子,刚刚才擦干的眼泪又像决了堤一样不住的流。张勇看着又在流泪的母亲,忙站起身抱住母亲。 李玉梅哭了一会儿,才哽咽说道:“饿了是吧,等妈把菜热一热,我们就吃饭。” 张勇笑着安慰母亲道:“妈,我都没事了,而且还有大师给了开了光,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撞见远乡人了。” 李玉梅连忙打断他:“不许再提那个。” 张勇捂住自己的嘴说道:“不提不提。你热菜吧,我先去洗个澡。” 吃完饭,洗完碗,张勇便拿出作业本做作业,李玉梅便陪在旁边打毛衣。 “妈,现在还没到冬天呢,你织好了给谁穿?” “织好了就冬天了,我平时哪有时间给你织毛衣,也就最近觉得特别累,特意请了两天假,趁这时间给你织织。” 以前张勇还不懂母亲为什么累了请假在家却不休息,觉得她很傻,但是现在张勇知道为什么。 “我不缺毛衣穿,你就不能歇歇,就算缺了,到时候买两件不就好了。” “买的哪有我织得厚。” “厚不厚都一样保暖,穿你织得毛衣,我又得肿的跟个熊一样。” “你听听,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这还没娶媳妇呢,就开始嫌弃起你妈来了,以后等有了媳妇,还指不定把我忘哪去了。” “妈,我以后不娶媳妇了,以后就我们娘俩过,不挺好。” 李玉梅停下手,瞪着红肿的双眼说道:“说什么胡话呢。老张家还指着你传宗接代呢。你要不娶媳妇,我以后怎么去见你爸。” 张勇听到母亲提到那个男人,心中千种情绪想往外涌。可是看着母亲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的样子,张了张口,什么话都没敢说。 李玉梅对他一向宽容,什么时候都爱他护他,极少打他。唯二两次,是张勇说那个人不好。 沉默着写完作业,张勇便跟母亲说想睡了。 李玉梅便搬了凳子到他床边,说道:“你先睡吧,我还不困,再打一会儿毛衣。” 张勇快速洗漱完毕,换了睡衣,钻进被窝。李玉梅帮他盖好被子,继续打着毛衣。 等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张勇才轻手轻脚半坐着,将母亲手里的织衣针和毛线放到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 这几天下来。张勇没睡好。李玉梅睡得更不好。 忽然一阵冷风袭来,冻得张勇一激灵。只是激灵过后,张勇慌忙看向窗户。 果不其然,和他记得的一样,窗户是关着的。而且此时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这风是从哪来? 张勇手里紧紧捏着被子,感觉手心开始冒汗。 冷风再起。 张勇支起双腿,将被子挡在自己身前。 “张勇。” 突然张勇好像听见一个模糊又诡异地声音。但又好像没有。 张勇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这几天没睡好,开始出现幻觉了。 “张勇。” 声音更清楚了,仿佛更近了一些。 张勇明白自己并没有出现幻觉。而是真切的听到了。可这并没有让他好受一些,反而胸口越发透不过气。 第三声呼喊到了。 这次无比清楚,仿佛就在张勇耳边响起。 张勇几次想回头,但都忍住了。他将后背紧紧贴住床头柜。眼睛瞪至最大,一刻也不敢眨。 只是三声过后,再没有声音传来。 张勇静静等待了几分钟,还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他看着还趴在床边的母亲,想起身叫醒她回床上去睡。可是忽然感觉正对着床的上方天花板传来一个若有若无的呼气声。他屏住呼吸,慢慢抬头,睁大眼睛向上方看去。好在除了一团漆黑,啥也看不见。 张勇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暗骂自己:都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让你装神弄鬼,活该被吓醒。 念头才放下,张勇耳边便传来一个异常清晰的声音。 “张勇!” 而他的眼前也多了一个身着黑衣的身影漂浮着,与他面面相视。 人影的脸上带着笑。 张勇看见这张笑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皮笑肉不笑。 那人影戴着一顶高高的帽子,帽子上书四个大字“天下太平”,而他的手里则拿着一长串带锁链的勾爪,带钩的爪尖寒光熠熠,无尽的寒冷从上往外溢出,渗透到张勇心底,让张勇毫不怀疑它可以轻易的插进自己单薄的锁骨并牢牢的锁住。 张勇快速瞥了眼床边的母亲,在自己发出尖叫之前,把手塞进了嘴里,死死咬住,也死死抵住。 范无救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反应远远超出其所在年龄段的男孩,不禁来了兴趣。要知道和白无常搭档了这么多年,要说没遇到过见了自己还能保持镇定的人,那肯定不可能,但要说很多,那也绝对不现实。 这个小孩有点意思。 范无救嘿嘿怪笑两声,努力吐出自己猩红的舌头。 可惜老谢不再,不然他的舌头不用吐就能吓人。 张勇控制不住的打着哆嗦,冷汗将睡衣整个打湿。可就算手已经咬出了血,他还是没发出任何声响。 范无救有些意兴阑珊,收回了舌头,开始老老实实办公,冷冷问道:“张勇,为什么骗人?” 张勇没说话。 范无救笑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也知道什么叫孝道。想我刚才才收了一个被儿子儿媳虐待,关在猪圈饿死的老太婆。”张勇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竟有这样的人。范无救伸手帮他将已经软绵绵的手从嘴里拿出来,嘴里念念有词:“放心吧,我们阴差办案,向来秉公执法,贯彻落实有法可依有法必依违法必究执法必严四大原则,而且现在都21世纪了,不兴连坐那一套了,既然是你一个人犯得事,绝对不会牵连到你母亲身上。你放心大胆的说,你母亲听不到。” 张勇只觉得眼前的黑无常似乎和自己往日里从各类影视剧里看到画风完全不一样,但他想着前些日子电视台上连播了好几个星期的《关于禁止与远乡接触的相关说明》,还是不敢开口。 范无救有些无奈。要是阳寿到了该去往远乡的人,他才不用这么束手束脚,也不用费那么多口舌。 实在赖着不想走的,勾魂索对准琵琶骨那么一刺一锁,拖起就走,绝不拖泥带水。可眼前这小孩,明显不像短寿的。而且苏幕遮那家伙特意强调了,江老板说的是稍微吓唬下。吓唬是啥意思,范无救知道,而且干得驾轻就熟,可稍微吓唬是怎么吓唬,范无救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可是江老板交代的任务又不能不做。于是他只好耐着性子,继续说道:“你这赶紧的行不行,我待会还那么多工作要做,下面那个,人家医生死亡通知书都下好久了,就等着我去收人呢,你不能耽误我时间吧,耽误了我时间不要紧,你耽误了人家医院和医生的信誉多不好是不是,要是因此惹出医闹纠纷,你就是破坏医患关系的罪魁祸首,你良心上过的去嘛。” 张勇壮着胆子磕磕绊绊说道:“电视台里说了,禁止与远乡一切人或物有所接触。” 范无救冷笑道:“你还知道这一条。那你怎么骗人说自己撞见了远乡人?” 张勇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范无救真是没辙了,只好从怀里摸出一本证件,举到张勇面前,说道:“看清楚没?这是我的证件,都城发的,盖了章的。” 张勇定神看了看,证件的样式和白天送他回家的那两人的一样,职务是远乡驻人间大使。不光有都城异常人类调查局的章,还多了个远乡执法部的章。 但是张勇还是不敢确认真假,而且他总觉着证件上的照片比实际的要瘦一点,便壮着胆子说道:“这照片怎么看着不像本人?” 范无救没好气地反问道:“一看你就还没办过身份证。没用过美颜相机?怎么中年发福的人就没资格拍个美美的证件照?不信明天你去问问看,看看哪家派出所现在办身份证不给修下图,我就瘦了个脸,怎么就不是本人了?”说着,他还又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个证件摆到张勇面前:“来看看,这是之前办的,没美颜,是不是本人?” 张勇索性放开了胆子,伸手接过来仔细打量,证件上写着往来远乡人间通行证。这个上面的照片确实和范无救本人更相。,在和传说里的形象一对照,他的心里已经确信了,但嘴上还是说道:“谁知道你这个是不是在哪办的假证?” 范无救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生气伤肝,不仅伤肝还会长痘痘,会变不美丽。 重复了两遍,范无救把勾魂索挂在腰上,一只手指着证件上的号码说道:“xxxxxxxxxxxxxxxxxx,记好了,18位,你可以现在打电话到梧桐市调查局去查,看是不是真的。” 张勇把通行证还给范无救,双手握拳伸到范无救面前,说道:“铐上吧,我跟你走。但是能不能让我跟我妈说一声再走。” 范无救把证件揣回怀里,冷笑道:“我这可是秉公执法,讲证据的,铐不铐你得看证据说话。你先交代清楚了,为什么装神弄鬼骗人?”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七章 书店老板 要问为什么张勇要装神弄鬼,欺骗调查局撞见了远乡人,那么就不得不把时间跳回到8月8日,梦之国官方在都城最中央的那座宫殿群里,宣布了一件注定会改变整个世界的大事。梦之国从今日起,正式通过实行两份新的法条。 《关于人和妖和谐相处相关条例》 《关于禁止与远乡接触的相关说明》 在消息通过都城中心广场的喇叭传向现场庆祝的人民群众,并同步通过无线电波传递给所有从各个渠道收看庆祝仪式的梦之国人民,所有人都沸腾了。巨大的沸腾声伴随着数万只和平鸽的腾飞,包围了整个梦之国的上空。 同样与之沸腾的还有梧桐市实验中学三年二班张勇同学的心。 梦之国自古以来流传下来的神话故事里,世界是“天圆地方”。 人生活在天地最中间,所在的地方叫人间,往上有仙界,往下有远乡。 人经过重重磨烂刻苦修炼,可以飞升成仙,去往仙界。 而没能成仙的那些,则落入远乡,成为背井离乡之人,在远乡生活一世后,便可重回人间。周而复始,是为轮回。 神话流传了不知多少年,曾经很多人相信。后来,随着时间慢慢推移,神话变得支离破碎,相信的人越来越少。 到了现在,更是连三岁小儿都知道,那些故事,就如同他们的国名一样,是梦一场。 可是如今都城发布的消息却告诉梦之国的人们,原来神话是真的。 举头三尺真的有神明。 神明的社会真的叫天庭。 而人死去之后,真的会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再活一世后重回世间。 当然,说是重回,可是回来后要做全面的格式化。 所以实际上还是生命在天道安排下的大美循环。 张勇没有父亲,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因为他的父亲死了,死在了他出生前几个月。小时候的张勇并没有什么感觉,因为从未得到,就不会懂失去。如果他可以一直停留在小时候,那他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但问题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永远停留在小时候。长大并不是一道试卷里的附加题,你想答就答,不想答就不答。他更像是全世界范围内的人口普查,你的所有信息都在他的面前无所遁形。不,他比人口普查更可怕。因为人口普查还会有错漏,但他不会。他的认真,他的一丝不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特性而改变。他不会因为你富可敌国而对你另眼相看,也不会因为你穷的吃不起饭便对你往开一面,更不会因为你有一个死在人民警察枪下的父亲便为你绕道而行。 而张勇的难过不仅如此,而在身边那么多人都把他那个死去的父亲当做晚会前主持人热场时的笑话一样时不时拿出来分享,他的母亲却不断告诉他,他的父亲不是他的耻辱,而是英雄。 英雄? 张勇当然希望他的父亲会是个英雄。大概,不,不必大概,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小孩都会希望他们的父亲是个英雄。无论是三过家门而不入的部落首领,还是坚持地球是个球而被烧死的信徒,甚至是某个内衣外穿的外星人,就算是那个打人只要一拳的光头,张勇都可以欣然接受。但是张勇翻遍自己能找到的所有教科书漫画书,都找不到一个被人民警察击毙的英雄。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去世的奶奶就开始教会了张勇什么叫死亡。那是一场一去不回的远行。所以在那之后,张勇从来没想过试着找寻他的父亲。然而那份说明却在张勇心底悄悄点起了一把火。 禁止与远乡接触,那就说明存在着人间和远乡的接触。 那么为什么接触的人不能是我张勇?而和我接触的人恰好是那个人呢? 这把火越烧越大。最终在火焰中煎熬到受不了的张勇拿起了电话,拨通了梧桐市异常人类调查局的电话。 “你好,我要报警,我撞见远乡人了。那个远乡人缠着我不放,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救救我,请你们救救我。” 范无救沉默着听完了张勇的诉说,无言以对。因为他没有儿子,而关于父亲的记忆也随时间的流失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只能清清喉咙说道:“很抱歉,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即使你的父亲真的死了,过去了这么多年也早就重新投胎再世为人了。因为远方和人间的时间并不同步。而根据相关规定,他会在重回人间的时候喝下孟婆汤,清除一切记忆,身体也会在轮回通道里打碎重组。无论从生物学还是心理学还是玄学来说,从那一刻,他就已经彻底死了。死了,你明白吗?就是彻彻底底消失了。不过放心,他会和你一样健康成长,最后成家立业,成为别人的父亲,当然,也可能是母亲。任何人都没有理由帮助你调查你父亲最后的去向。所以……” “也有可能像我一样成为一个生下来就没有父亲的孩子?” 面对这个犀利的反问。范无救看着天花板,吹了个口哨,将高高的帽子拿下,理了理长长的头发。 张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将范无救的锁链尖端对准自己的琵琶骨,平静说道:“只要能让我见他一次,无论怎么样我都接受,我只是想和他说会话。我只是想……” 范无救觉得自己此行的工作大概是搞砸了,但为了维护自己远乡最勤劳劳动模范的形象,他带上帽子,将锁链抽回挂在腰间,正色回道:“真的很抱歉,而且我还特别告诉你,那个《关于禁止与远乡接触的相关说明》正是为了预防你这样的情况设立的。远乡是真的远。” “真的没有办法吗?我给你钱行不行?” “小子,你这种行为叫行贿,念在你未遂并且未成年的份上,我就不向有关部门举报你了。”说完,范无救从怀里掏出最新款的为华手机,拨通电话:“江老板,这样可以了吧。我已经尽力了。我相信这小子下次一定不敢再装神弄鬼了。你都知道了,好了,那我就去忙了。嗯嗯,祝您晚安。” 范无救对着张勇说道:“小孩子就该好好学习,少看电视,电视里都是胡说八道,电视里把我演那么丑,但你看现实里的我丑吗?帅到掉渣好吗?” “我真的就看他一眼就行……我……” 范无救打断他:“或许真的有人能帮你,但拜托,我就是个勾魂的,跑腿的,我是真的帮不了你。” 张勇只听到了或许两个字,忙问道:“你是说你不行,但是有别人行,对吗?”范无救不说话。张勇接着问:“那你上司肯定行,就你刚才打电话的那个江老板就行,对不对?”范无救面无表情说道:“不行。”张勇说:“我妈说好孩子不应该骗人。” “我不是好孩子。” “所以你刚才说不行是骗我的。” “随你怎么说。” “江老板是不是今天书店里我看到的那个,我听到调查局的人就叫他江老板。” 范无救不由好奇现在的小孩子都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就那么聪明。 怎么我那么大的时候就连算个数都得掰手指。这种小孩,还是教训给的不够深,再吓吓他好了。 于是他冷声说道:“要见也行,不过先得拿你的命来换!” “好。” 范无救翻了翻白眼,只好对着张勇摆了摆手,一个纵身,消失不见。 张勇向窗外看去,却被窗帘遮住了所有视线。他起身叫醒母亲。李玉梅呵呵笑道:“老了老了。”张勇不想再让李玉梅担心自己,所以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只字不提,只是笑着说:“妈妈才不老。” 李玉梅帮他掖好被子,说道:“你继续睡吧,明天我也帮你请了假,我也请了假在家陪你。” “不用了妈。我已经没事了。你明天还是忙自己的去吧。我自己在家休息一天就好了。” “可是我不放心你。” “我都初三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了,你不在,周婶那一个人肯定忙不清,这样不好。” 李玉梅犹豫片刻才说道:“那好。明天你乖乖在家,也别出去乱跑。” 张勇点点头。李玉梅拿着手机照路,提着织衣针和毛线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张勇醒来时,李玉梅已经出门了,还在客厅桌子上留了字条和二十元钱:“儿子,妈出门上班了,锅里给你留了粥,中午你就自己拿钱出去吃点。” 张勇刷完牙洗完脸,打开电饭锅,香味扑鼻而来。是他最爱的鸡肉粥。张勇不喜欢喝很稠的粥,也不喜欢拿着勺子喝粥,对他而言,歪着碗能流到嘴里的稀粥,那才叫能喝的粥。他盛了满满一碗出来。撕碎的鸡丝和姜丝融在煮的开花的米粥里,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他也不用勺子,就那么捧着碗喝。这碗粥他喝了很久,从温热喝到冰凉。最终他放下碗,又洗了把脸,换了衣服,背上背包,拿上钱,穿上鞋子,锁上门,向着那间神秘的书店出发。 张勇看着手上的电子表,从家走到地铁站花了17分钟,从一号线的梧桐站转二号线到山羊公园站花了32分钟。他从林仙大学西门进入,在西操场看人踢了将近一个小时足球,又看人打了接近一个小时篮球,才站起身。从北门出去,在向右走了10分钟,穿过一条巷子,在那间看不懂名字的书店门口站住。他在书店门口看了一个小时的大石头。 这一个小时里,共有16个客人出入,只有8个人买了书。那个江老板则一直坐在收银台后看书。期间也曾抬头看到他,冲他笑了两次。 张勇掏出裤兜里剩的钱,数了一遍,14块钱,除了坐地铁的钱,一块不少。应该够买一本一拳光头的漫画吧。他把钱攥在手里,走了进去。找了一圈,张勇才发现这个书店里并没有一拳光头的漫画,于是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悄声哭了起来。 哭了没一会儿,一块手帕落在张勇面前。张勇抬头。书店老板蹲在自己面前。阳光下,无数灰尘飘动在那张静静微笑的脸周围,仿佛夜空里闪闪发光的星辰,耀眼,夺目。 两个人的视线相对,张勇居然忘记了自己从不喜欢与人对视。 张勇不喜欢林奇的原因里,无疑有一条,那就是林奇摸他头的时候总是站着,居高临下。他需要抬头才能看见林奇的笑。但是林奇对自己的儿子林森却很少这样,即使不是蹲着,也会弯下腰来。除了张勇,没人会注意到这一点。 林奇自己没发现。李玉梅也没有发现。 所以每当李玉梅在他面前夸赞林奇的好时,张勇总是表现得越来越抗拒,每每惹李玉梅生气。李玉梅总说林奇拿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甚至比对亲儿子还好,以后一定要记得报答林奇。 张勇总说好,但在心里却告诉自己,以后可以对林奇比亲爸好,但是就是不能对林奇和亲爸一样好。毕竟就算比亲儿子好,那也不是亲儿子。所以张勇懂事后就没再和林奇提过任何要求,哪怕是希望林奇摸自己头时弯个腰就好。 张勇很自然的接过手帕,展开。手帕是纯白的丝质的,摸起来滑滑的,很舒适。上面还绣了一颗树,树下有个小人在荡秋千 。书店老板开口说话了,气息很轻,没有口气。 “好看吧,我娘亲给我绣的”,他还伸出手指着那个小人接着说,“这个小孩就是我,这棵桃树就是我娘亲,她叫桃花。” 书店老板的声音很好听。 有磁性?张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就是比儿童节目里主持人的声音还要好听。奇怪的是,他居然从中听出了炫耀的味道。更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反感这种炫耀,反而不甘示弱地说道:“我妈给我织了很多件毛衣,只是我今天没穿来。” 书店老板呵呵笑了:“真好!” 张勇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来的目的,吸了口气,鼓足勇气问道:“你可以让我见到我爸……那个男人吗?” 在没问过那个男人问题,没有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之前,他不想称呼那个男人那个称呼。 “可以。” 并没有让张勇等待,那个姓江的老板很自然的说道。而在听到书店老板说出这两个字后,张勇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窒息到他的声音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那你让我见见他吧,我就想问他个问题就行,哪怕要我……” 在张勇即将说出即使付出生命也可以的时候,书店老板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并把右手食指竖到自己嘴前“嘘”了一声。随后书店老板从张勇手里拿过手帕,轻轻擦拭张勇被泪水渍得有些痛的脸庞,轻声发问。语调温柔,落在张勇耳中,如同冬日里身上穿了妈妈织得厚厚毛衣。 “如果可以选择,你是愿意当三分钟的英雄还是一辈子的懦夫?”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八章 懦夫还是英雄 出乎张勇的意料,书店老板并没有如同电视里演的那样,拿走他的灵魂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而是问了他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 “如果可以选择,你是愿意当三分钟的英雄还是一辈子的懦夫?” 张勇发现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简直比平时最头痛的几何证明题更加让自己难以下手。让张勇长长舒了一口气的是,书店老板并没有强制要求他立马给出答案,而是微笑着捂住了他的眼睛,如同电视节目里的魔术师一样神秘地数到:“1,2,3.” 等张勇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间平平无奇的书店。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面水渍斑斑的镜子,透过镜子,他看见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尽管脸上挂着水珠,他还是可以确认,这张脸和母亲锁在卧室衣柜最下层的那张照片上的一样。 脑子里画面不停涌入,在眨了两次眼后,张勇知道了,自己现在的视角的主人叫张为民。而他,更确切的说是张为民,正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 英雄还是懦夫? 张为民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背井离乡,一个人去省城上学时说的话。 张为民的父亲张从军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就窝在出生的小县城里种地。 活了二十多年,去过最远的地方是进了趟省城,去医院看望一个远亲,最出息的时候就是生了个九斤半的儿子。 大字不识几个的张从军高兴异常,豪兴大发,不顾家人反对,硬是要自己给儿子起个名字,琢磨了一个星期,他才从村子最东头老赵家墙上挂着的横幅上扣了两个字,心满意足,以为人生已经足够圆满。 没想到苍天待他不薄,在他快知天命的年纪,儿子给他又出息了一次,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还是个警校。通知书被邮递员送到他手上后,从来没这么高兴过的张从军,乐的揣上两瓶酒拉着儿子就去了因病去世的老婆坟前,喝了一个下午。 没过几年,儿子顺利毕业,还分配到了省城里当警察。送儿子进城前,张从军拍了拍已经比自己高的儿子,憋了半天才红着眼说道:“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但是我们家反倒是我沾了你的光,你爹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也就种地上没输给谁,去了县城好好干,听领导的话,尽职尽责,对得起你老爹我给你取的名字。再抓紧找个媳妇。你看村里同龄人,除了你还有谁没孩子的。我这辈子,也没别的盼头了,就等着你能给咱老张家添个娃,不管带把儿还是不带把都行。名字我都准备好了。听到没?别一说你就笑。要是再找不到媳妇,你也就别回来见我。老子丢不起这个人。行了,去吧。别赶不上汽车。快走吧。你一个大老爷们有什么舍不得的。快走吧,快走吧。别有空没空就惦记家里。家里好着呢。对了,注意安全。” 就是最后这四个简单的字,支撑着张为民在这几年内,迈过了一道一道难过的坎。 张为民曾经觉得自己靠这句话能够克服自己工作生活中的一切困难。 可今天这个坎让他觉得这四个字似乎失去了护身符的功效。 他觉得自己有点腿软,于是又洗了一把脸。他想给自己一个微笑,可是办不到。 他只能不断告诉自己,镇静,镇静,再镇静。 在下决定之前,他决定再次梳理下现状,试图再找到一点微乎其微的机会。 我,张为民,赤手空拳,现在正在一个廉租房的洗手间里。 外面有三个人,两个毒贩,一个被当做人质的孕妇。两个毒贩里,只有王坚有一把手枪。他弟弟王刚没枪,但比自己高一个头,还重一百斤。 孕妇下体已经出血,明显没法带走在路上当人质了。 王坚刚才在外面说了,让我捅死孕妇当投名状,然后三人一起赶紧跑路。 现在我已经通知了队里,支援马上就到,可能就需要几分钟。 枪被王坚别在腰上,他人站在窗口观察。王刚坐在客厅沙发上,负责看着孕妇。无论我怎么神勇,也绝对不可能同时制服两个人。 好消息是,我的身份还没有暴露,而且,王坚虽然有枪,但是子弹只有六颗,打完了就没了。 “张为民,你快点行不行,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就等着你完事走人了。”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估计昨晚吃的羊肉有问题。” “我们哥俩吃的比你多都没事,就是你自己有毛病。” “是是是,王哥,别急,我这就出来了。” 张为民轻轻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断叮嘱。别急,别急,一定有办法的。 只要我现在站在窗口喊一声警察,王坚一定会进来查看,我抢过他的枪,把他击毙,然后冲出去把王强控制住。这是最完美的情况。但是如果失手了,以王坚的狠毒,必然会直接向我开枪,这么狭窄的空间,我根本没地方躲。 必死无疑! 但是枪响之后,以王坚的个性,一定会立即跑路。所以只要我能让他把子弹打光,他很可能就不会再耽误时间去杀那个孕妇。而且那个孕妇已经出血有一会儿了。这样的话就是我死,孕妇活下来。那我对得起身上这身警服,对得起头上这个警hui。 但是玉梅怎么办?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想到这,外面孕妇有气无力但连绵不绝的呻吟声忽然变成轰然巨响,朝着张为民的耳膜不断穿刺,震的张为民头晕目眩。他按下马桶冲水开关,试图从水声中获得片刻安宁。 该死。该死。当初为什么要接这个任务。如果不是我,换了其他人接这个任务,也许就不会遇到这样的结果。 林哥不就是考虑到自己孩子还小放弃了这个任务吗?如果我没接,也许我现在是在警车里,正在赶来的路上。 如果,如果,如果他么的真的有如果,那老子我一定不接这个任务,爱他么谁接谁接。 如果我死了,但是那个孕妇也没活怎么办? 对了,她从刚才就一直流血,留了好多,也许她就算不被王坚王强打死,也活不到医院。就算活到医院也不一定能救活是不是?那我死了不就是白死了?我不怕白死。可是玉梅怎么办?张勇怎么办?不对也许是张敢。不知道是男是女。不过不论是张勇还是张敢,爹应该都会喜欢。 “注意安全。” 爹,你也希望我能活着回去是不是? 洗手间很狭窄,只要我把洗衣机掉个方向横在门后,他们也就进不来。只要我冲着窗户大喊。以王坚谨慎的性格一定会在开门无果后立即逃跑。这样我就可以活下来了。而且说不定,王坚匆忙之中不会冲孕妇开枪。这样一会儿同事来了,我们都能得救,这才是两全其美之策,不是吗? 张为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里面的自己有些陌生,那么狰狞,那么可怕,好像变成了外面那个漠视人命的王坚。 开枪很难吗?对着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孕妇开枪很难吗? 读过四年警校,干了一年警察的张为民知道那一点都不难。 王坚也不会觉得难。他会微笑着在关上门前的那一刻,对着那个臃肿的肚子“砰”的一枪,不对,以他的谨慎,他一定会对着孕妇的额头上再来一枪。然后不那么从容的跑掉。 如果他跑掉了,这将是他向新入伙的毒贩炫耀的绝佳谈资。如果他被抓了,那也会是他坐在审讯室里,若无其事讲述,好激怒对坐的警察最完美挑衅。 如果林哥审他的话,以他的暴脾气会不会揍王坚那人渣一顿?很有可能。 想到这,张为民突然对着镜子笑了笑。 林奇,你这个王八蛋,就他么的不能快点来吗?亏老子喝了你一瓶二锅头上头了,居然自告奋勇帮你扛下了这个任务。你是不是故意来这么迟,好来给我收尸,这样就没人知道你这个警察模范也有犯怂的时候。 没人知道。 一个阴暗的想法如同春天的绿芽般忽然在张为民的心田里冒了头,紧接着在几秒钟的时间内就迅速冲破一切防线,占据了张为民的整个心脏。让他不禁用手捶了捶自己的心脏。 对啊。其实我躲在洗手间里活下去,不是很好吗? 孕妇活着,皆大欢喜,我会成为警察的榜样,为人民服务的模范,成为一个英雄。要是孕妇死了,那就更不会有人能够质疑我的行为,我当然还是一个英雄。张勇和张敢的同学也会羡慕他们拥有一个英雄式的父亲。好像想多了,作为一个缉毒警,还是低调点好。到时候得到的奖章估计也只能偷偷摆在家里面。 张为民拧开水龙头,让冰冷的自来水冲刷过双手,也冲走手缝间即将弥漫而出的血腥味。 只要我笔录做的好一点儿,就不会有人知道是我见死不救害死了那个孕妇。 张勇在这短短两分钟时间只能看着,呆呆的看着,看着镜中那个不停变换表情的男人的挣扎。而那个男人的心里话,被一只看不见的笔快速写在镜子上。字迹鲜红夺目。 说的文艺点,是在懦夫与英雄间徘徊的挣扎。说的残酷点,是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摇摇欲坠。如果会的话,张勇很想帮助那个男人做个选择。可他只是个成绩中等的初三学生,这样的题,老师没教,他不会做。所以他只能看着那个叫王坚的毒贩,手摸着腰间的枪,慢慢走近那个男人挣扎的洗手间。 张为民动了,他刚才酥软的腿立的笔直,颤抖的双手也恢复了对着国旗国徽宣誓的坚定,他转到左手边那扇窄小的窗户,推开,低呼一声,快步移动到洗手间的门前,拉开,嘴里咬字清晰:“坚哥,你快来看,警车。” 接着他伸手准确的拉住王坚按住枪的那只右手,猛一用劲,将王坚拉进了洗手间里。 王坚犹豫了一下,自己走到窗边探头往下看,然后猛然拔枪回头。 张为民向前飞扑,伸出双手想抱住王坚,同时也捆住王坚的双手。 他是在赌,赌王坚的枪保险开着。 其实他不觉得自己能赌赢。因为王坚从来不做赌徒,王坚只做庄家,万事俱备,只等收钱的庄家。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对的。 王坚的枪保险一直是关着的。 面对张为民的进攻,王坚没有丝毫慌乱,瘦弱的右手沉稳地拔出插在腰间的手枪。食指扣住扳机,手腕向后弯,枪口对准身后。食指用力,扳机被扣动。 枪口火光一闪,冰冷的子弹在声音传出之前破膛而出,射在了墙上,反弹击碎了镜子。第一枪空了。 但王坚没有半点慌张,手腕微微调整角度,继续扣动扳机。 狭窄的空间让张为民没有任何躲闪的空间。 这一枪中了。 王坚没有停手。继续扣动。第三枪依旧中了。王坚觉得手腕被后坐力震的有些扭伤,但他依然没有停手,微做调整,又是三枪。 从神经末梢传来的剧痛淹没了张为民的整个大脑,但他没有任何表现,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带着胜利般的笑容看向王坚。 因为他数清楚了。 一共6声枪响。 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打完6颗子弹,感觉到身后抱住自己的双手没了力气,王坚这才松了口气。轻轻用力,挣开张为民的双手,转身,揉着手腕,一脚将张为民踹倒在地上,对着勾着头站在门口的弟弟吩咐道:“走,东西不要了。” 说完,踩过张为民的身体,快步冲出了廉租房。 整个过程里,王坚都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 动作比张勇每天背着书包出门上学还要干净利落。 张勇看着躺在地上的张为民,蹲下身子,想伸出手替他擦拭一下嘴角流出的鲜血。手掌却一穿而过。 他和那个男人相距不过咫尺,却隔着两个世界,十五年零八个月那么漫长。 远乡真的好远。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九章 拦不住 孕妇得救了,母子平安。 王强被捕了,但他也成功的吸引了警方的注意,拖了足够长的时间。因为他的牺牲,让王坚顺利的与另一个没被警方发现的同伙接上头,跑了。 张勇看着王强被拷着双手送上警车。虽然王强成功掩护哥哥逃脱,虽然王强一米九的个子200多公斤重,虽然王强面对枪口依旧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但张勇从头至尾没有感觉到王强的英雄气概。对他而言,王强不过是个懦夫,心狠手辣的王坚也只是个懦夫。 张勇看着向自己缓缓走来的书店老板,一直强忍的眼泪再也强留不住。他哽咽着说道:“其实我原本就想……问问他知错了吗?我妈老教育我说,知错能改……就是……就是好孩子。我想着……如果他不知悔改,那我就绝对不会认他。但是,如果他……他知错了,我就还当他是我爸爸。” 书店老板在张勇面前站定,蹲下,轻轻伸手搂住张勇,让他趴在自己肩上。张勇哭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其实,我刚才想让他堵住洗手间的门,不出去。我是不是很坏?” 书店老板依旧微笑,语调温柔却也坚定:“不是。这不是坏。这叫爱。爱只有适不适合,不分好坏。” “可是……”张勇还想说什么。 书店老板打断他:“现在呢?可以给我答案了吗?你是愿意做一辈子的懦夫,还是三分钟的英雄?” 张勇双手揪住书店老板的蓝色衬衫,小声说道:“我想他做一辈子的懦夫。” 书店老板微笑着摇了摇头:“别急,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闭上眼睛,默数三声。” 张勇数完三声,睁开眼,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台switch游戏机。游戏机被一根线一样的东西系着,在风中摇摇晃晃。张勇往线的来处看,却只看见天空之上几朵白云。书店老板将游戏机从线上取下,递给张勇。张勇接过,立即发现自己的视线中多了一个类似于角色扮演游戏的屏幕。屏幕上有一行字。 是否开始游戏? 张勇看了看书店老板。书店老板拿过他的手,轻轻按下确定键。 画面重播,在张为民倒在血泊中那一幕停住。光标闪动。 是否返回上一个存档点。 是。 画面快退,回到刚刚的洗手间。张为民对着镜子。 镜子上出现一行字。 是否拯救人质? 张勇只玩过一次这类游戏,是在林奇家中。当时三个人玩的很开心。林奇看他心动,便想送一台游戏机给他。张勇很想要,但最后还是拒绝了。因为张勇很清楚,他的开心不仅仅只是因为游戏机,还有游戏拉近了他与别人的距离。但张勇更清楚,李玉梅不会陪他玩游戏,而他也找不到可以一起玩的同学或朋友。所以即使他有了一台属于自己的游戏机,恐怕也不会为他带来更多的快乐。恰恰相反,也许它带来的只是更为强烈的孤独感。 张勇不太能理解孤独这种高级的复杂情绪其所代表的含义,但他能理解与孤独形影不离的恐惧。尤其是在李玉梅上夜班的时候。那是即使裹上两层棉被也无法温暖的彻骨冰寒。 不再用书店老板教,张勇知道这个游戏该怎么玩了。 重重地按下那个代表否的按键,张勇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中溜走了。 画面继续滚动。 这次的张为民仿佛真的听到了他的呐喊,短暂犹豫之后,挪动洗衣机堵住了洗手间的门,同时高声叫喊着:“警察来了,坚哥快走。”而王坚在试图开门无果后,对着孕妇就是干净利落的两枪,带着弟弟扬长而去。 等警察到的时候,现场只剩下失去了魂魄的张为民跪在死去的孕妇身前。 在刺耳的警笛声中,张勇的视线渐渐暗去。但仅一个呼吸之后,天光大亮。 浮现在张勇眼中的是一幅熟悉的画面。游戏场景地点变成了他的家。准确的说,是曾经那个还没有老去的家。 防盗门前。张为民两手拎着满满当当的菜与李玉梅隔门相视。两人脸上是甜得像麦芽糖一样粘稠的笑容。 拥挤的无法并排站上两个人的厨房里。张为民围着印有梅花图案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面前的锅里冒着热气。脸上还没有皱纹的李玉梅神采奕奕,手里拿着毛巾帮张为民擦汗。 正对着正午阳光的卧室里。张为民坐在桌子前看书。李玉梅惦着脚尖在窗边晾衣服。 只摆了一张八仙桌和一台冰箱就显得很满的客厅里。张为民站在摞了两层的凳子上换灯泡。李玉梅在旁扶着凳子,神色紧张。 主卧的双人床上。两个人靠在床头柜上看着电视。李玉梅梨花带雨,手拿纸巾。张为民神色无奈。 几张色彩鲜明的照片,让原本心情黯淡的张勇破涕而笑。 相册合上,开始进入下一段剧情。 在休息了一段时间之后,张为民回到岗位的第一天就接到了任务。他所管辖的区域有栋小区居民楼起火。他赶到现场,发现消防还没到。着火的居民楼18层高,着火点在9楼。张为民站在入口处,看着惊慌失措的人群往外奔。他几次抬起脚想往里进。 是否进去救人? 张勇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救人。 张为民冲了进去。没敢坐电梯,从楼梯一口气冲到了九楼。费了一会儿工夫踹开房门,寻着微弱的哭声找到了一个小孩。火势出现爆燃,滚滚浓烟让张为民无法再冲出去。只能抱着孩子躲进了洗手间。虽然用湿毛巾捂住了口鼻,也等到了消防队的救援。但过多的有毒气体摄入,还是让两条生命就此逝去。 回档。 选择否。 画面微微发红。 张勇几次抬脚,最终还是没有进去。等消防来的时候,已经迟了。索性伤亡不大,只有9楼的一个小孩身亡。事后调查,是小孩自己一个人在家,玩火引燃了卧室的棉被。令人唏嘘的是,小孩的母亲刚刚过世,而他的父亲是个消防员。 过了一个多月,又有火灾。 没有犹豫,张勇果断的选择了否。 画面越发红艳。 这回死了个护士。但是事情闹得很大。死者丈夫指责一个消防员见死不救。各路媒体闻风而动,篇篇报道挥斥方遒,直指人心,颇有以笔为刀,为死者为广大观众讨取公道之意。 又过了半个月,一个医生因为不小心的失误,致使他所管理的一位老年患者不幸去世,冲动之下,想要跳楼。张为民和同事赶到劝阻。 张勇心想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便选了是。 费尽口舌,张为民花了两个多小时时间,终于将医生说动。怎料坐在天台边吹了两个多小时冷风的医生双腿因为麻痹,一个腿软,反而向下坠去。张为民离得最近伸手去抓,抓住了,但是没能拉住天台边缘,反而被有些发福的医生带了下去。 回档。 否。 画面红得有些看不清。 这件事情过后,张为民更显憔悴,话越发少,笑容越发吝啬,工作时常出神。上司跟其谈话,想让他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但张为民死活不肯。 张勇情绪翻滚,咬紧下唇,指甲掐着手心。如坠冰窟。 江臣轻声问了一句:“还要继续吗?” 张勇没有回答。 情景推到几个月之后。 一个情绪激动的壮汉跑到了一家医院,劫持了一个孕妇患者。张为民不顾同事阻拦,坚持参加行动。 几次挣扎,张勇的手指最终按下。 这次画面没有再变红。 然而结果却出乎张勇意料。 在先言语稳住犯罪嫌疑人情绪之后,张为民趁所有人没注意的功夫,抓住时机,健步冲上去,抓住嫌疑人的手与之扭打起来,不幸身中数刀。虽然事发地点就在医院,张为民也立即得到了最高规格的治疗待遇,但还是因为伤重,不治身亡。 张勇按下暂停,转头看向书店老板。 书店老板微笑不语。 回档。再次选否。 没有改变。 回档。张勇无比仔细地确认自己选择的是否。 画面依旧。 回档。选择是。 同样的画面。 “江老板,你这游戏出bug了。” 江臣笑着摇头。 “不信,你看。” 张勇一次次选否,但结局却没有丝毫改变。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后,张勇终于强忍不住,本就哭红的双眼再次决堤。 “所以,其实你让我玩这个游戏,是想告诉我过去无法更改,我应该走出阴影,展望未来,是吗?” 江臣继续摇头。 “不是吗?电视里不是通常都这么演吗?神雕大侠不就是最后摆脱了过去,放下了仇恨,选择了开始新的生活,最后不仅成为了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为人传诵,还和姑姑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吗?” “其实和他一比,我好像更幸运一点。因为我只是被人当做坏蛋的儿子,而他却实实在在是个坏蛋的儿子。但是好像又没什么区别。我们一样被别人排挤。他们一样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一样给孩子留下了一个阴暗的童年。假如我没遇见你,就不会知道他其实是个警察,不是个毒贩。我成绩也不好,以后可能没书读,说不定也会走歪路,最后子承父业,也当个毒贩,或者被枪毙或者在牢狱中过完一生。” “所以这样的英雄还是英雄吗?虽然我也真的很想自己能有个英雄爸爸,但是我还是更想有个懦夫爸爸。就像林恩。他就有林奇。林奇没去,我爸爸去了。我爸爸成了英雄,但是他死了。林奇活着,这两年不是也活得挺好。就我知道,他的同学也羡慕他有个警察爸爸。我只是想有个爸爸,也可以陪我去游乐园,可以陪我打游戏,可以接送我上下学。” “可以在妈妈生病的时候照顾她。可以让妈妈不要为了赚钱那么累。可以让妈妈不要老得那么快。” “他当英雄当的那么痛快,怎么不替我妈多想想,怎么就不能替我多想想,这难道不是他一个当爸爸的责任吗?早知道这样,他又为什么要生我?” 江臣看着眼前不停抽噎的小孩,像是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一样的弱小,一样的无助,不认识世界,不懂得人生价值,分不清黑白,也不在乎对错,在偏激里挣扎着,只渴望着那么一丝丝可能的温暖。 却求而不得。 他掏出手帕,蹲下身,将手帕递给张勇,轻声说道:“不是。” 张勇疑惑着看他:“什么?不是什么?” “游戏没有出bug。” “那怎么无论我怎么选,他都死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就像个梦一样。所以我只是想他在这个梦里,他能好好活着,当一个活的爸爸,不论他是好是坏,就住在家里,让妈妈有个依靠,让人家不那么笑话我。为什么这也不行?” “这是他的选择。” 张勇忽然停止了抽噎。 “你爸爸是个英雄,真正的英雄。真正的英雄是遵循着自己本心行动的。所以无论外界如何干扰,都不能丝毫动摇他的本心。金钱、地位、财富、美色这些通通都都不行。甚至于他的生命掌控在别人手中时也不行。所以英雄想做自己时,谁都无法阻挡。”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张勇听到这一言难尽的八个字,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眼前这个言笑和善的书店老板仿佛变成了从无尽地狱里越狱而出的恶鬼。 “你的父亲注定不是个好父亲。但这并不妨碍他是个值得你骄傲的父亲,是个爱你的父亲。” 但那种感觉只是一瞬而过。眼睛眨了一下。眼前的书店老板依旧是和气的笑容。仿佛刚刚的寒颤只是一个错觉。 张勇再一个眨眼,人已经回到了那家安静的书店。书店老板仍然蹲在自己身前,微笑看着他。选书的顾客都还站在原位。那两个年纪很小的小男孩仍然围在一起,分享着同一本搞笑漫画,笑容灿烂。 外面阳光也依旧灿烂。 泪水渍干的脸也依旧传来微弱痛感。 张勇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神中充满了懊悔与渴望。他小心翼翼地央求道:“江老板,我忘了跟他……我爸爸说句话了。你再让我跟他说句话好不好?” 江臣微笑着说道:“你爸爸是个英雄。你也是个好孩子。” 张勇继续央求道:“我只是想告诉他,他是个好爸爸,我会以他为骄傲。” 江臣伸手摸了摸张勇的头:“好孩子不可以贪心。” 张勇哀求道:“就说一句话就可以了。” 江臣不为所动,微笑说道:“书店的规矩,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 张勇还想说什么,但咬了咬嘴唇,什么都没说。 有个大学生模样的人拿了本书站在收银台前说道:“老板,买书。” 江臣便把手帕递给张勇,起身去收钱。 “老板,这书多少钱?” “22.” “那么贵,便宜点不行吗?” “小本生意。” “你这店面积可不算小了。” “那帮您去个零头,20吧。” “再便宜点呗?” “真不能便宜了。” “下次我带我同学来,到时候你可一定给我再便宜点。” “那非常感谢了,慢走。” 张勇拿着手帕,听着书店老板和客人讲价,脑海里充斥着一种不真实感。谁能想到,这样一家位置一般,装修普通,在梧桐市里比比皆是的平凡书店,却隐藏着梦一样的秘密。 发了会呆儿,张勇看了看日头,准备回家。他拿着手帕,走到收银台前,从裤兜里掏出一张10元纸币和四个1元硬币放到收银台上,红着脸说道:“我现在就这么多钱。但是我可以打个欠条,等我以后挣钱了,再还给你,可以吗?” 江臣笑了笑说道:“不用欠条。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可以帮我洗一下手帕吗?那面直走进去是个卫生间,洗手台旁边就有肥皂。洗完之后晾在窗户旁边的衣架上就行。” 张勇张大了嘴,不敢置信地看着江臣,再确认江臣一脸认真并没有开玩笑后,拿着手帕往洗手间走。走了两步又转过身,冲着江臣鞠了一躬。江臣微笑点头。 张勇将手帕湿了水,打上肥皂,想用力洗干净却又怕把手帕洗坏了,犹豫了一会儿才轻轻揉搓。其实手帕并不脏,只是沾了些张勇的眼泪。但张勇不愿马虎,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瞪大眼睛仔细端详着手帕每一块角落,确认了没有任何脏东西,也没有被洗坏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手帕晾了起来。他在洗手间又洗了洗脸,没敢用洗手台上的洗手液和洗面奶。等到江臣和一个客人说完话,客人出门之后,他才出来跟江臣说洗完了。江臣微笑点头。 张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江臣便说时间不早了,让张勇早点回家。张勇说句谢谢之后,背起自己的包,对着江臣又鞠了一躬,转身要走。江臣叫住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两枚1元硬币,连着刚才张勇拿出的四枚1元硬币一起递给他。张勇拒绝了一番,但还是在江臣的盛情之下接过了。 张勇走出书店门的时候,忽然听书店老板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王坚还没有被抓。” 云层之上,一个全身赤裸的少女躺在一张看不到边际的蛛网之上,手里拿着刚才的那台switch摆弄着。明明蛛网之上,只有她一个人,她却好像再与人对话,并不时发出嘿嘿怪笑。 “小哥哥,刚才可不怪我。那个bug可不是我设计的。而且我刚才自己玩了一下,还是好好的。”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怪我了。但是这次任务差点被我搞砸了。” “嗯?没有吗?我干得非常好?那太好了。” “其实还有隐藏的线索他没有发现。其实那个被烧死的小孩其实就是死掉那个人质的孩子。因为没了母亲看管,这才玩火自焚。然后才是人质的丈夫因为自己的孩子被烧死了,在火场里迟疑着错过了施救机会。还有还有,那个护士其实是医生的妻子,而那个因故去世的老人其实就是是那个绑匪的父亲。怎么样,你是不是也没有注意到。啦啦啦” “那当然,玩弄人心这方面,我可是高手。他们想要什么我全都知道,我当然更知道他们不想要什么。” “其实刚才那条主线的结局是被绑匪挟持的孕妇就是他妈妈李玉梅,如果他选择不救的话,他就死定了。不对,你说他是不能吃的,所以我才把结局改了。肯定是这样,所以才会出bug的。” “还有,我其实还设计了另一个结局。张为民没有从毒贩手里救下人质,便一直郁郁寡欢,过了几年便辞去了工作,然后还染上了酗酒的习惯,每每喝醉后就开始家暴,殴打老婆和孩子……” “嗯,增添一个新场景是吗?张为民中枪流血身亡之前,朦胧之间看到一个小男孩和一个男人的对话。那个小男孩说自己忘了跟他爸爸说一句话。爸爸,我爱你。你是我的骄傲。对吗?” “啊,我有奖励吗?” “那我要任地狱最新发布的奥里马拆迁4.” 张勇背着包,迎着太阳往回走,走到地铁站,拿着6元硬币买了地铁票。还没到上下班高峰期,地铁上人并不多。张勇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没过几站,忽然上来一个穿警服的年轻男子,就坐在张勇旁边。 年轻警察弯着腰在玩手机。手机放的很低,屏幕很亮。虽然张勇无意偷窥,但还是瞥到了一眼。然后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界面是扣扣聊天页面。聊天背景是年轻警察和一个女孩的合照,两人笑容灿烂。 爱吃鱼的猫咪:我决定转岗了。 爱被猫咪吃的鱼:去哪儿? 爱吃鱼的猫咪:缉毒。 爱被猫咪吃的鱼:…… 爱被猫咪吃的鱼:好的。我支持你。 爱吃鱼的猫咪:学校时,我有个师兄对我很好。 爱被猫咪吃的鱼:常常听你说,但你一直不让我们见面。怎么,怕我这个丑媳妇给你丢人啊。丢人你也甩不掉我了。 爱吃鱼的猫咪:等下次清明吧。 爱被猫咪吃的鱼:??? 爱吃鱼的猫咪:他也是缉毒的。年初就殉职了。 爱被猫咪吃的鱼:你说过他爱喝二锅头。到时候,我们多带两瓶。 爱吃鱼的猫咪:他卧底了近半年,那次因为他拔了一个大案子,抓了好几十号人。但有个主犯跑了。 爱被猫咪吃的鱼:迟早被抓。 爱吃鱼的猫咪:已经抓了。 爱被猫咪吃的鱼:最好就别出来了。 爱吃鱼的猫咪:出不来了。杀人,一家四口。两个老人,儿媳妇,还有孙子。 爱被猫咪吃的鱼:人渣。 爱吃鱼的猫咪:我刚参加完追悼会。 打完这句话,年轻警察忽然哭了,豆大的泪水滴在屏幕上。但哭声很小,除了张勇没人发觉。 年轻警察轻轻擦去屏幕上的泪水,继续打字。 爱吃鱼的猫咪:他才三岁半,刚上幼儿园,以前还叫过我叔。我还答应过他,他生日送他玩具汽车。结果上个生日我忘了。我还说下个生日补上。玩具我都买好了。就在家里摆着。 爱被猫咪吃的鱼: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张勇下车了。他不敢再看。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妈妈一直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个英雄,但却从来不对人说。躲进厕所哭了几分钟,张勇洗了把脸,乘车回家。 回到家后,张勇觉得有点饿,把早上剩的粥热了。热过的粥变得很稠,没法一饮而尽。张勇就拿着勺子吃。 温热的粥从食道滑入胃里。有些暖。 温热的泪从脸上滑入碗里。有点咸。 吃完粥,洗了碗。张勇拿着记号笔,爬上自己的床,在墙上那个光头英雄的海报上一笔一划认真写下五个字。 李玉梅晚上回到家,发现家里没开灯,眼睛一红,也没换拖鞋就急忙冲进儿子的卧室。开了灯,看到张勇躺在床上睡的很香,才捂着心口松了口气。她坐到床边,帮儿子把被子盖好。不经意间,她看到儿子最喜欢的那张海报上多了几个字,看清后,她捂住自己的嘴。刚才忍住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我要当警察。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十章 大聪明 江臣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 起身穿衣,洗漱完毕。他才打开店门,将写有“今日有新书出售”的黑板摆到门口。趁着还没有客人登门,他挑了两个石榴,用水果刀轻轻划开剥去表皮,慢慢的一颗一颗取下。手法轻柔,如同文物修复师在修复文物。 石榴很大,籽也很大颗,一颗颗晶莹剔透,看着汁水似乎就要爆开。但在江臣手下,却没有一颗破损。 在漫长的开店生涯里,偶尔不想看书的时候,他就做类似的细致活打发时间。将一缸混在一起的红豆绿豆分开干过,穿一千根针也干过。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曾经有段时间听了个小曲,很有意思。他还照着歌词学过。 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 事情确实很打发时间,但是做着着实让人倒胃口。江臣做完一遍后,便再没做过。 这些琐碎的事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浪费时间,但对于一个穷的只剩下时间的人来说,却不失为一种有趣的消遣。最重要的是,这样的事情不仅能修身养性,还能治江臣的头疼。是的,江臣有个头疼的毛病,治不好的那种。 诗韵小区 周大少将跑车停好,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发型,将嘴里嚼道没味道的口香糖吐在餐巾纸里扔掉。他把手挡在鼻子前哈了哈气,没闻到什么味道,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说明早上刷了3遍牙还是有效果的。但为了保险起见,也为了缓解自己紧张兮兮的神经与肌肉,还是又拿出一片薄荷味口香糖塞入口中。走进14栋,按下电梯上楼键。周大少等待之余忍不住哼起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大明白的曲调。 冲着电梯里走出的人微笑了一下,周大少在诧异的眼神中走进电梯。按下15那个神圣的数字。周大少对着光滑的电梯墙壁再次审视起自己的妆容。身上穿的高中校服,昨晚熨帖好了。今早又熨烫了一遍,板正有型,配合上自己棱角分明的脸庞。周大少情不自禁给自己点了个赞。其实按照周大少的原意,是想穿着初中校服来的。可惜初中校服找到了,但是太小了,已经穿不下了。这让周大少不由懊恼干嘛自己长得这么高。导致她都不认识自己了。 电梯门打开,周大少深吸了两口气,将准备闭合的电梯门再次打开,走了出来。右转,看着1502的门牌号,周大少把口香糖吐在面巾纸上,很自然地将裹着口香糖的面巾纸揣进裤兜。在很久以前,她也会这样,在没有垃圾桶的时候,将已经被咀嚼到无味的口香糖吐在他手心的餐巾纸上。 她会微微低头。他可以闻到她头上洗发水的味道。 甩了甩头发,周大少按响门铃。 “谁啊?” 是她的声音。 周大少清清嗓子,吐字清楚:“我。” “我都说了我不认识你。你这个人怎么总是阴魂不散?” “我……”周大少开始口吃。 “请你赶紧离开,不然我报警了。” “我是来接大聪明回家的。”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功夫,房门打开,那个她将宠物包递给周大少。周大少伸手接过。 “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我就算喜欢你手上这只猪,也不会喜欢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啪”的一声,房门重重关上。随着房门关上的还有周大少练习了很久才满意的笑容。 周大少呆立片刻,才缓缓在心底告诉自己:“她不是她。” 可既然不是她,那为何如此相像?又为什么会让自己遇到? 周大少想不明白。 电梯墙壁还是那么光滑干净如同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印出周大少的模样。不过这回,周大少觉得那个宠物包上小猪佩奇吹口哨的图案显得那么刺眼。 将宠物包放到副驾驶位置上,用安全带系好。周大少发动车子。 因为不想回家,周大少就在梧桐市内晃荡。 市里人多车也多,但对于周大少来说并不是问题。他并不喜欢飙车,因为不会也因为不敢。当然最重要的是,周大少一直是个奉公守法的好市民。三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刚刚好,不至于过快撞到人,也方便周羊羽欣赏路边的美女以及被跑车轰鸣声打扰到的路人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以往周大少很喜欢那些目光,尤其是那些人看着帅气的敞篷跑车副驾上被安全带系住的宠物包里露出一个猪头时。那真是令周大少如同吃了人参果,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都透着一个字——这感觉倍爽儿。 但是今天的周大少并没有感觉到快乐,也不能再向从前那样快乐了。 鬼使神差般,周大少把车开到了一条小路上。而不经意的一瞥,让擦肩而过的周大少费了老半天功夫,终于在千度导航的指引下又找到了那块黑板。周大少把车靠边停好,取下墨镜,仔细德打量了一番,确认了自己并没有看错。 “今日有如果出售” 周大少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分钟,又掏出手机千度了半分钟,也没能弄明白那个如果是个什么果。这让走南闯北,花钱如流水,但着实见过不少大场面的周大少不由好奇。熄火停车。在周围人异样的眼神里,周大少拎着自己的宠物包,走向了那家招牌花里胡哨的店面。 走近一看,周大少才发现那是家书店。迟疑了一下,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周大少决定进去买点书,提升一下自我修养。 周大少进去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那本叫如果的书。而且想找个店员问问都找不到。只有门口那个傻子在磨磨唧唧剥石榴。周大少走过去,将宠物包往柜台上一放,大大咧咧问道:“你们老板呢?” 江臣头也没抬,依旧剥着石榴回道:“我就是。客人需要什么?” 周大少伸手抓了把石榴塞到嘴里嚼了嚼。还挺甜。吐掉石榴籽,周大少又抓了把石榴喂给“大聪明”,嘴里则问道:“你们店里卖如果?什么东西?” 江臣抬起头,微微笑道:“就是你认为的东西。” 周大少看着江臣,不是很喜欢,他觉得这个店老板的笑容很假,很虚伪,只是单纯的面部肌肉运动,没有任何含义,虽近在咫尺,实际上不知道跑到哪颗火星上去了。别问周大少为什么知道,因为他自己平时就是这么笑的。 周大少呵呵一声,“有意思。文艺青年是吧?不过你这招能不能教教我,我感觉拿去泡妞贼有用。怎么样?教会了我,我给你提两猪肉干再加一万块钱。最近猪肉可贵了,所以我去饭店都没敢点猪排饭,只能吃些牛排鲍鱼海参之类的。” 江臣将手里剥好的石榴放到盘子里,“客人可是确定了?一旦确定,可就不能再更改了。友情提示,本店的如果,一人限购一次。” 周大少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这个店老板有点意思啊。可以找点乐子。 他一边吃着石榴一边说道:“说了半天,你到把货拿出来给我看看啊,我不差钱,你把什么至尊版plus的都拿出来。” 江臣笑道:“本店不提供体验服务。” 周大少也笑了:“你这啥都没有,空口白话的就让我买,是不是当我傻?”他拍拍桌子上拱石榴的猪头说道:“看见没?知道它叫啥不?大聪明!想骗我,没门!” 江臣放下石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周大少。 周大少随手接过,眯眼一瞧,是张购物合同。写的还挺像模像样。翻到背面,看到末尾,周大少心里大惊,脸上却不动声色。轻轻放下合同,拿着手机千度了一下。将手机上的结果和合同上的对了一下,完全一样。 周羊羽三个字一字不差,还有那个生辰八字。明明他自己都没去算过,这小破店却知道。周大少本能就想拔腿往外跑。 国庆时颁发的条例他也看了,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是有妖魔鬼怪的,虽然自己吹牛说想要见一见。可那只是吹牛。 但他念头一转。 不对啊,现在可是法治社会,条例也说了妖怪不能随意害人。至于上面说的人亦不能随意害妖。周大少表示呵呵一笑。 周大少清清嗓子:“你这合同上,既没有七天无偿包退换,也没有终生保修卡,出了问题怎么办?” 江臣也不气恼,笑道:“客人如果下不了决定,可以下次再来。” 周大少点点头,故作镇定,转身往外走。没敢快走。走至门口,正准备撒腿就跑,忽闻那书店老板又说话了。 “客人要是不会签字,画个押也是一样。” 周大少脚步一顿。 刚才在书店绝对只有自己一个人,那这老板是在跟谁说话?难不成见鬼了? 想到这,生来胆子就不大的周大少就想往自己车子跑。但与此同时,心中又不由生出一丝好奇。 想我周羊羽活了二十多个年头,除了胆小鬼,还真没有见过鬼长啥样子。而且我走进走出,也没见什么危险。这么难得的见鬼机会,要是错过了,岂不是可惜。而且,我就站在店外,悄悄看两眼总没有什么问题吧。 周大少抬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又看了看四周,来往行人毫无异常,心里又是一定,嘴里小声念叨着:“三清佛祖阎王上帝奥丁在上,请保佑我。”周大少闭着眼慢吞吞转了身,深吸了两口气,睁眼一瞧。这回周大少可谓是大吃了好几斤。但没等周大少做出反应,他只觉眼前一黑,自己整个人如同坠入无底深渊,转啊转的,转悠了好半天,才脱离了眩晕感。 周大少没敢睁眼,也不敢说话,只在心里喋喋不休:“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别吃我啊。我有腋下有狐臭、脚下有脚气,胯下有没毒,而且二十多年没洗澡,肉上全是三寸厚的皴儿,又酸又涩,真的不好吃。您要真的想吃,容我先去梧桐市人民医院治个病,治完洗个澡,我再找个香火旺寺庙斋戒沐浴三天,最后请个江底捞的大厨来给您下个火锅,那吃起来才有滋味是不是。” 就在周大少心里想着怕是药丸的时刻。门外忽然传过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 “少爷,我回来了。” 江臣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周大少眼珠子一阵乱动,还是不敢睁开眼。 “少爷,你看我这就去和桂姨喝了一盏茶的功夫,你这头发怎么又长长了。我给你剪一剪吧。你就坐这别动。” 周大少听着轻盈的脚步声从自己身后走过,到了那个书店老板身后,接着便不时响起剪刀的喀嚓声。 这怎么和我想象中的妖魔鬼怪不对啊。 周大少犹豫再三,一咬牙,索性豁出去了,反正事已至此,要杀要剐还不是随人家,瞪大双眼向前看去,这一看,却是让周大少看呆了。 那个长相平平无奇比自己差了不是一点半点的老板身后站了一个女子,正低头弯腰手拿一把普通的剪刀给他修剪头发。 那女子穿了一件浅蓝的直领齐胸襦裙,襦裙丝质,表面光滑无皱,裙脚绣有白色云纹图案,云纹上方则有几只振翅欲飞的金色凤凰,两只袖口则各绣了一对如意。头发简单盘起,中间插了一只玉如意状的簪子。脸上没有化妆,却胜过了周大少见过的所有美妆大师。 周大少自忖自己也是逛过全国大小漫展,见过的仙女姐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是却没有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个女子。这女子的美不是惊心动魄的那种美,而是如同小桥流水一般缓缓流进人心的那种感觉。周大少只恨自己书读的少了,实在无法将之详细描绘出来。总之一句话,天女下凡。 而且据周大少目测,这女子心胸极大! 襦裙都拦不住的那种。 周大少不由故态萌发,情不自禁就要口花花两句:“姑娘心胸真是宽广啊,令本公子着实叹为观止。” 只是周大少觉得嘴巴舌头有点不对,声音听进耳朵里也就是“呼噜呼噜”声。 “少爷,这哪来的猪,真吵!”女子说罢,长袖一挥。 周大少连“呼噜呼噜”声都发不出来了。透过眼前二人的瞳孔,周大少终于明白了现状,自己竟变成了“大聪明”。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十一章 大聪明不会笑 周大少低头一看,眼前还是那张购物合同,但是购买人一栏却不再是周羊羽,而是换成了大聪明,签字盖章的地方则清清楚楚印了一个蹄印。周大少伸出自己的小蹄子验了验,丝毫不差。 想明白现状的周大少并没有获得半点安全感,挣扎着从宠物包里爬出来,看也不看就从收银台上跳了下去,顾不上四只蹄子与鼻子出传来的疼痛向外跑去。站在门口就可以看见自己心爱的跑车是坐了个人。 不是他周羊羽还有谁! 周大少飞奔而去,只可惜对这四个蹄子使用不是很熟练,跑的很慢而且歪歪扭扭。那个周羊羽也碰巧看了过来,看到周大少再往那边跑,慌里慌张发动了车子跑了。车子一冲一冲,还差点撞上路灯。但最终还是顺顺当当的跑了。 周大少看着飞驰而去的跑车,追着跑了几步,最终还是放弃了,看着家的方向想了想,还是一扭一扭走回了那家书店。 头发剪完了。现在换了女的坐着,那个老板在帮她梳头发。刚才盘起来还没看出来,这女子头发是真长。 这对狗男女还敢秀恩爱! 周大少看着气就不打一处来。谁知念头刚起,那女子便转头看过来。 脸虽然冷,但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周大少还来不及多想,便觉得右边的后蹄子被某种力量提起,自己整个猪身子都被倒提起,悬在了半空,上下不得。周大少挥舞着小蹄子拼了命似的的挣扎,可是没有任何用处,脑袋充血的眩晕感让他不得不放弃了挣扎。也不敢再想那对狗男女。 狗男女三字一闪而过,周大少便觉两个大耳朵仿佛针扎似的疼痛。这回周大少学了乖了,心里疯狂呐喊着:“神仙眷侣,姑爷爷姑奶奶行行好,放了小的行不行?” 耳朵不再传来针扎的痛感。虽然还是被倒吊着,但是周大少已然感激万分:“谢谢姑爷爷姑奶奶。” 江臣一手捋发,一手拿梳子往下梳,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如意,你头发是不是又长长了?” “少爷,你是不是嫌弃如意了?” “才捡着你时,你头发才到肩,现在都快到脚踝了。” “再长也不会有桂姨长。” “那是,要是你也跟她一样长,那我可不用开店了,就忙着给你盘头就够我忙的了。” “我刚才跟桂姨喝茶的时候,桂姨还说起好久没看见你了,想你了,让你啥时候去看看她。” “她呀,哪是想我,是想我给她梳头。” “刚才她就是说你只给我梳,不给她梳,才把我头发弄乱了,每次都这样。” “呵呵,今天想要个什么样式?” “飞天髻。” “好,那就给我的小如意盘个飞天髻。” 江臣放下梳子,双手齐动,在如意头顶时缠时绕。 周大少听着这两人说话,酸的牙都要倒了,但学了乖,也不敢再想什么,只能在脑子里报菜名。 红烧肉、红烧鱼、红烧鸡、红烧鸭、红烧鹅、红烧牛、红烧羊、红烧狮子头、红烧白菜、红烧青菜、红烧萝卜、红烧苦瓜、红烧木耳、红烧大蒜…… 在周大少差不多把自己吃过的东西都红烧一遍之前,那头发终于盘好了。 江臣后退两步,端详了一下,确认没有瑕疵之后,才伸伸懒腰说道:“好了。你看看怎么样?” 如意笑着说道:“少爷盘的当然好了。” 江臣呵呵笑道:“你就不怕少爷我把你变成一个丑八怪?” 如意站起身,将剪子梳子都塞进腰间绣着如意图案的香囊,回道:“只要少爷喜欢,怎么样都好。” 江臣将那张购物合同拿起,翻开那本看似平常的账簿,选了一页,将合同夹了进去,然后说道:“行了,将他放了吧。” 周大少只觉浑身一片轻松,然后便摔倒了地上。他歪歪扭扭爬起来,发现自己好像也能发声了,赶忙说道:“神仙……姑爷爷,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那个开车跑了的王八蛋究竟是谁?” 江臣笑道:“我姓江,叫江臣,长江的江,臣服的臣,你可以叫我江臣。” 周大少忙道:“江……老板,能不能商量件事,你说话归说话,能不能别笑,你不笑还好,一笑就笑得我心慌。” “少爷,我把他赶出去吧。” 江臣淡淡道:“来者是客,客人的要求又不难。我不笑便是。” “那少爷,我煮茶给你喝,刚从桂姨那讨的。”说完,如意将店里的凳子椅子挪开,腾出快空地,从香囊里轻松取出一张紫檀的茶几,配两个圆木凳。又取出一个铜制的小火炉摆放于茶几上,接着是两个小木桶,一个木桶盛着木炭,一个木桶盛着雾气缭绕的水,接着是一只瓷壶,两只瓷杯。上面都有云纹和如意图案。 这一系列操作是行云流水,看的周大少目瞪口呆,同时也暗暗吐槽:这个仙女姐姐是多喜欢如意。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仙女姐姐真是人如其名,长得如人意,一言一行更是如人意,还有蓝胖子属性,简直完美。可惜她的少爷为什么不是我。 然后如意便将洗刷杯子的水倒在了周大少身上。吓得周大少直跳脚。嘴里忙“呼噜”道:“仙女姐姐,仙女姐姐,我错了,我真错了。” 如意没搭理他,捡了几块木炭放于小火炉内,将茶壶放于火炉山,打开了茶壶盖。也没见她有什么别的动作,一缕幽蓝的小火苗自然从小火炉内升起,而木桶内清澈的水也自然地如同彩虹一般注入茶壶内。 周大少不敢再废话:“江老板,那人到底是不是大聪明?” 江臣点点头。 周大少觉得一直抬头说话脖子太酸,找了个矮凳子,跳了上去,接着问道:“也是您将我们身体互换的?” 江臣嗯了一声。 “所以您欢迎的顾客其实是大聪明,而不是我?” 江臣摇摇头:“我并没有说顾客就你一个。来者都是客。所有生灵,只要有缘都可以从这里买一颗如果。” 周大少不敢置信道:“难道细菌也可以?” 江臣解释道:“所谓生灵,既是指生命,也是指灵性,如果细菌能够生出灵性,那确实也可以。” 周大少:“所以大聪明刚刚从你这买走了一颗如果?” “是的。” “我还可以从你这买一颗如果吗?” “可以。” 周大少沉默了。 一时间书店里只有小火炉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 周大少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安静了。 如意从香囊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精致木盒,盒子的上面刻有一圆月,月上隐隐绰绰有一桂树,栩栩如生。盒子刚一打开,桂花香味便充盈整个书店。 周大少闻了,原本低沉的精神为之一振。他组织了下语言,才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大聪明买的如果具体是什么?就是和我互换身体?他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江臣看了周大少一眼,淡淡道:“你猜。” 周大少没有生气,有些疲惫地说道:“我猜不到。” 江臣说:“你再猜。” 周大少翻了个白眼,抬头望着天花板,天花板雪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谁能猜到一头猪的想法? 反正周大少猜不到,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也做不成一个聪明的人。 江臣走到茶几旁坐了下来。如意将杯子递到他面前,随后伸出纤纤素手,捏了一小撮茶叶,放入瓷杯中,拎着袖子,提起茶壶往茶杯注入滚沸的水。茶叶打着旋,在沸水的包围下伸展开了。点点桂花悬浮于杯面。 如意如法炮制,给自己也泡了一杯,接着又从香囊里取出一碟桂花糕。 江臣不客气的拿起桂花糕,一口咬下,细细咀嚼。如意便单手托腮,看着他吃。 周大少则趴在凳子上,痴痴的看。看着看着,他忽然有些难过。因为他想起了一个女孩。而那个女孩也曾这样看过他。 店里变得安静了下来。周大少却觉得喉咙酸水直冒,大煞风景地哼唧道:“江老板,我看你们都是神仙中人,但你们做事就这么缺德吗?” 江臣没说话。 如意却转脸看着周大少,面色如冰。 周大少却仿佛忘了刚才地倒吊针扎之苦,继续说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们仅仅因为一头猪的想法,将我一个大活人变成了一头猪,还放那头猪顶着我的身份出去逍遥了。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江臣转头看着他,淡淡道:“只要你出得起价,你也可以。而且这真的就只是大聪明的想法吗?” 周大少反驳道:“不是它的想法,难道还是我的想法?哪个正常人好好的人不做,会想变成一头……。” 一句话说到最后的“猪”字,声音变得微不可闻。 江臣呵呵笑了一声。 周大少却没有再说江臣的笑容空洞虚假,只是呆呆地看着光洁的地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周大少想笑,但是地上那只猪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周大少想哭,那只猪还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周大少不由地想起养了大聪明这些时日以来,好像这样的事发生过很多次。 在他那个脏乱无比的窝里,他很多次对着大聪明尽情诉说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喜怒哀乐,无论他是悲是喜,无论他笑的癫狂还是哭的窝囊,大聪明都不会笑他,不会指责他,不会奚落他,更不会自作多情陪着他一起笑一起哭。它只会呆呆地看着他,直到他将手里吃了一半的黄瓜塞进它的嘴里。 周大少也跟着呵呵笑了一声:“所以呢?它变成了我,我变成了它。它付出了什么代价?”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十二章 废物周羊羽 江臣细细嚼着桂花糕,虽然尝不出味道,但咀嚼和吞咽带来的满足感还是让他对吃这个动作生不出厌烦之感。 他就着茶汤将桂花糕咽下,才淡淡回道:“它的命。” 周大少呵呵一笑:“江老板,您这也太不讲究了,就一头猪的命您也要?也太寒碜了吧。” 小白觉得有些吵,从角落的阴影中爬起来。 周大少这才发现角落里居然有只狗,呵呵笑道:“江老板真是好品味,养的居然是中华田园犬,真是相当威武啊。” 小白跳到椅子上,两只前脚打开账簿翻页。 周大少觉得事情有些不妙,夸道:“江老板这狗真是够机灵的,还会算账。” 周大少疑惑之时,却听那只狗说话了。 “周羊羽?” “嗯?”周大少本能地应了一声,接着夸道:“江老板这狗养的真牛,还会说话。” 江臣安心喝着茶,没说话。这让周大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只可惜蹄子太短,不然周大少准得抓耳捞腮。心急如焚的周大少接着就听那黑狗念道: 周羊羽出生农村。爷爷奶奶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但他的爸爸妈妈不想做农民,为了赚钱便一起去了城里工作,于是把断了奶后的他交给了爷爷奶奶带。 周羊羽对此并没有什么不满。爷爷奶奶对他很好,供他好吃好喝,不舍得打他也不舍得骂他,也不会对他有太多要求,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成长就好。所以即使得知城里的爸爸妈妈给他添了个弟弟,他也没什么不高兴,依旧开开心心撂了书包去找隔了两户人家的王晓雨玩。 只是眼巴巴盼了一年后,他并没有等到弟弟回来陪他。爸爸妈妈舍不得这个弟弟,决定自己带大这个孩子。周羊羽小小一阵失落之后很快便忘了。反正王晓雨也没有弟弟。 周羊羽生活的村子很偏僻,离县城很远。村里没有学校,县城的学校又太远。但好在附近几个村合办了一个学校,将几个村的小孩都集中到一起。招了两个老师,所以就是两个班。 周羊羽是个典型的笨小孩,同样的知识,别的小孩只要学两堂课就会的东西,他可能要学上一星期。所以他很不受同学待见。同样不受待见的还有王晓雨。她也不聪明。用周羊羽新学的成语来形容那叫半斤八两。 周羊羽经常被同学欺负,但他其实没什么所谓。他自诩皮糙肉厚。打是打不痛他的。不过也没什么人骂他,因为这小子对骂他的人下手极黑。所以那些调皮地小男孩就把集火对象换成了王晓雨。 这就让周羊羽就看不下去了。虽然王晓雨短头发,黑瘦黑瘦的,但好歹是个女孩。 他爷爷从小就教他,男孩子要有男孩子的样子,男孩子就要坚强要勇敢,要会保护女孩子。周羊羽问为什么,爷爷就告诉他奶奶就是这么被他骗到手的。 虽然王晓雨长得不咋样,他也不想把她骗到手,但周羊羽还是出手救下了她。尽管过程不是很完美,周羊羽也被揍得背后偷偷掉眼泪。但周羊羽哭完之后还是觉得很满意,自觉和电视里那些英雄救美的大侠没有什么分别。 因为两个人家住的近,王晓雨老找他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所以两个人很快成了亲密无间的小伙伴。周羊羽其实一开始也不是那么乐意,而且班里其他同学也总起哄。但奈不住王晓雨虽然学习不好,但是擅长打猪草。两个人一起去打猪草,比周羊羽一个人去那是快了不只一点半点。而且王晓雨家的猪也比自己家的好看。那花猪白花花的头上长了两黑眼圈,看着跟电视里的熊猫都差不多。周羊羽虽然不喜欢打猪草喂猪,但打猪草喂国宝熊猫还是很乐意的。 两个都不太聪明的孩子就在这样被孤立的环境里相依为命。 爷爷奶奶还开玩笑说,让周羊羽把王晓雨骗回家当媳妇。 但周羊羽是何许人也,周家村银枪小霸王是也。 其实主要原因是周羊羽觉得王晓雨长得也不怎么好看。他担心两个人以后要是生个丑八怪怎么办? 那只被两个人偷偷叫做“熊猫”的猪大概是因为被开了小灶,长得极快,尽管王晓雨百般不乐意,但在喂了两年后还是被卖掉了。猪被卖了后,王晓雨哭着跑掉了,直到天黑都没回家。周羊羽在两人经常打猪草的地方找到了。王晓雨不想回家。周羊羽便讲了个不知从哪听来的妖怪故事来吓她。说完故事还嘿嘿怪笑,阴阳怪气对王晓雨说自己就是妖怪变得,来吃她的。吓得王晓雨毫不犹豫地在他脸上挠出了两道印子。 最后实在没忍住的周羊羽哭着牵着哭的更惨的王晓雨往家走。让出来找他们的两家大人哭笑不得。 王父没有办法,又去集市上找了头长得差不多的小花猪回来,这才让王晓雨心情好了一些。 猪长得很快。周羊羽长的不慢。王晓雨长的更快。 上了初中后,原本高王晓雨半个头的周羊羽现在只到王晓雨眉毛。这让周羊羽有些郁闷,但郁闷之余又有些欣喜。 留了长发的王晓雨应了那句“女大十八变”的老话,出落得越发水灵。初中在县城里,离得远,要想不起早摸黑得骑车。于是不擅长骑车的王晓雨便顺理成章的坐在周羊羽后座。每天来回要骑上近三十里路的周羊羽常常累得跟狗似的,但是一听到一些男同学背后嚼的酸舌根,心里又美的开了花。尤其是周羊羽骑车不稳定,总是摇摇晃晃,让王晓雨不得不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腰。 成绩一直吊车尾的周羊羽觉得这是老天对他太眷顾,给他开了一扇五间三启的豪华大门,不得不关上一扇小小的窗户。 他以为时光可以一直这样流淌,直到他陪着她一起老去。 可上帝实在是太眷顾他了。甚至因此注意到了他那对不常见面的爸妈。 他的父母一直在外做生意,发了点小财。 发了小财的父母也没忘了他和爷爷奶奶,花重金将他送进了梧桐市的重点中学,把爷爷奶奶接来了城里一起居住。 周羊羽很不高兴。虽然新的学校拥有干净的教室和宽敞的操场,但学校里却没有那个会搂住他腰的姑娘。 无可奈何的他,只能在学校里浑浑噩噩,度日如年。 他的不高兴让周父周母更不高兴。 两个人花了大价钱,找了一通关系才将周羊羽送进了重点中学,就是觉得以前亏待了他,怕他底子薄,以后没有个好未来,想帮他补起来。可谁知道这个大儿子如此不争气,学习上没有半点起色,吃喝玩乐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男子单打,女子单打,男女混合双打都试过不止一次。可就是没用。 好在二儿子打小就争气,成绩一直在年级名列前茅。久而久之,两个人也就放弃了,反正赚的钱也够他以后一辈子吃喝不愁,只要他不伤天害理违法乱纪就随他了。 暑假里周羊羽偷了家里一点钱,自己跑回了老家,去见了王晓雨,可两人相顾无言,尴尬笑笑聊了两句便散了。周羊羽觉得无趣,老家又破败地没法居住,只得灰溜溜又跑回了城里。回到家,又是一顿男女混合双打。周羊羽肉痛之余,都有点心疼周父周母。毕竟按照物理老师讲的牛顿啥定律,他们应该也很疼。 之后周父周母更是很少回家,醉心于赚钱。 周羊羽平凡无奇地念完高中。 高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周羊羽偷偷回了趟老家。结果是人去楼空。王家也搬走了。问了好些个邻居也说不清去处。 周羊羽背着书包,默默跑到了当年打猪草的地方。现在养猪的人不多了,山里的野草离了人的看管,都长疯了,一切都面目全非。看着那些如繁星一样但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周羊羽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嫌弃酸不拉几但还是背了下来的一句词:“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总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尽管老骂做废物,但毕竟是自己儿子,周父周母最后还是把周羊羽送进了梧桐市一所大学。 大学四年时光里,发生了好几件让周羊羽更是觉得老天着实不公的事情。 第一件事:爷爷因为年纪大,摔了一跤,送去了医院,但还是没留住。没过几个月,奶奶睡了一觉,再没醒来。 第二件事:周父周母勤劳致富,再次发财,发了大财。 第三件事:周羊羽那么帅还有钱居然找不到一个真心爱自己的女朋友。 二老去世后,周父周母把之前住的老房子卖掉,但周羊羽不愿意,争论了一番,周父周母还是把房子卖掉了。周羊羽不愿意和周父周母一起住。周父周母也没说什么,给他单独买了一所房子。 毕业后,实在不满周父周母那么有钱的周羊羽变成了周大少,心安理得地啃起了老。一个人住着宽敞的房子,开着价值不菲的跑车,出去纸醉金迷的场所,养了一只有两个黑眼圈的小花猪。 周大少安静听着黑狗念书,并和自己的记忆作对比,发现分毫不差,越发觉得书店高深莫测,却忽然听到那黑狗不再念书,而是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所以,像你这样一个废物,为什么,想变成猪?” 周大少听清楚了,所以愣了下神,然后开始自顾自讲述。 “上个月举办的漫展,你们知道不?去了好多人,好多好看的coser。那个腿,那个颜,那个凶。啧啧……我也去了。还好我去了,不然我也不会再遇见她。”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十三章 金玉良缘 时间倒退回几天前。 周大少身穿背带裤,头戴一个公鸡头套,手拎一个篮球样式的宠物包。便是在漫展所有的参展者当中,也绝对算得上是最特立独行的那一款。凭借着过人的魅力与大聪明脖子上挂着的钻石项链,成功收获了不少漂亮小姐姐的微信。 逛了一会儿,周大少觉得有些累了,想找个地方坐坐,结果却被一个展台吸引了目光。展台前排了一列长长的队,边上还围了一圈乌压压的人。周大少挤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美妆博主的展台。那个美妆博主在帮人免费化妆。那个博主面前的台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化妆用的各式工具。 看了一会儿,周大少不得不承认那个美妆博主真的有一手。只一会儿的功夫,就将一个姿色普通的路人女生,化得那叫一个肤白貌美。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周大少还真不敢相信这是化妆化出来的。再看看旁边宣传画。这个美妆博主昵称就叫画皮。周大少摸摸怀里的猪头,啧啧两声。 又接着看了画皮帮两个人画了皮,一样普通的人却画出了不同样式的美。周大少称赞两声准备离去,却见画皮抬手擦汗,撩开了盖住半边脸的长发。周大少站住不动了。 是她吗? 周大少向前挤了几步,越看越觉得相像,越像越觉得想念。想了一会儿,周大少挤到队伍最前列。凑近最前面的那个女生耳边,小声说道:“美女,能跟你商量个事吗?” 那女生转过头,声音有些不快:“骂谁呢?” 周大少看清女生长相,也是一愣,然后面不改色道:“怎么能是骂?这么长的队里面,我一眼就看出,你虽然不是容貌最美的那个,但绝对是心灵最美的那个,所以我知道你肯定能帮我,也只有你能帮我。” 女生皱了皱眉,但也没有拒绝:“什么事?” 周大少正色道:“不瞒你说,我是画皮的初恋,找了她好多年,今天才终于找到她。当初因为我的不负责任,致使我们这么多年没有联系过。但今天我不能容忍自己再错下去。所以我想和她近距离说几句话。” 女生言简意赅总结道:“所以你是想插队。” 周大少也不脸红:“美女真是聪明。” 女生摇头道:“不行。” 周大少装作委屈道:“真的,我不骗你,我是她粉丝,平时就看着她的教学视频学化妆,做梦都想她帮我画个妆。” 那女生打量了周大少两眼,问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大佬?” 周大少没听明白啥意思,但还是点头应道:“事成给你微信转五百。” 那女生笑笑:“那你猪借我玩会儿。” 周大少把宠物包递过去。 那女生接过,还打了周大少肩膀,嘴里说道:“位置都给你站好半个多小时了,你怎么才来。” 周大少会意,掏出手机跟女生加了好友,转了500元,然后站在女生前面。 等到画皮化完前面那个。周大少大步迈上前去,一屁股坐了下去,嘴里说道:“王晓雨。” 画皮皱了皱眉:“你也化妆?” 周大少见她没答应,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这到底是还是不是? 周围忽然传来一阵阵窃笑。周大少回过头,发现很多人在捂嘴偷笑,尤其是抱着大聪明的那个女生,还没等周大少想明白为什么。那画皮却继续说道:“可是今天是女妆专场。” 周大少脸上一红,嘴里却不肯服输:“那又怎么了?我看你这宣传画上也没说不帮男的化呀。” 画皮微微笑了笑:“那你坐好别动。” 周大少目不转睛看她。 画皮摸了摸脸,一脸疑惑:“我脸上有东西?” 周大少一动不动。 画皮伸手在周大少眼前晃了晃,问道:“王晓雨?” 周大少答道:“不是你让我坐好别动的吗?还有我不叫王晓雨,我叫周大少,钱多的大,人傻的少。” 画皮不再接话,专心化妆。 周大少也不再说话,任由画皮在自己脸上涂抹。 过了不知多久,周围响起掌声。画皮拿了面镜子,递给周大少。周大少接过一照,不由感叹,不知是画皮的化妆技术好,还是自己底子上就是个女装大佬的料。 要了画皮的微信。周大少让出位置,站起身,便被一圈吃瓜群众围住,众人纷纷掏出手机要求合影。 周大少摆脱不了,只好化身模特。过了半个小时,周大少才得以脱身。 之前那个女生已经画完妆走了,周大少环顾一圈发现篮球宠物包放在化妆台上。周大少便厚着脸皮,站在旁边看着画皮继续化妆。 等到画皮化完最后一个,准备收摊走人。周大少才走上前去,说道:“那个,实在对不起啊,我刚想去洗手间洗掉的,但发现好像有点不太好洗,所以能不能请请你帮我把妆再卸了。” 画皮就帮周大少卸了妆。二人还一起有说有笑聊了会天。 因为沾了大聪明的光,之后周大少也经常在微信上和画皮聊天。画皮还问周大少借了大聪明养上两天。 在将大聪明借给周大少的当晚,周大少鼓足勇气向画皮表了白,惨遭拒绝。于是沉寂了两天之后,周大少决定见面再次表白。 然后便发生了今早的一幕。 周大少讲述完毕。 小白打了个哈欠道:“所以你这个废物就是为了个不爱你的女人,想变成猪?” 周大少沉默不语。 小白继续说道:“摊上你这么个废物主人,我真是替那只猪不值。” 沉默了一会儿,周大少才继续问道:“所以到底为什么大聪明要和我互换身体?它用自己的命到底换了什么?” 小白也转头看向江臣。 江臣吃尽最后一块桂花糕,然后才问道:“你想要的就是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吗?如果是,客人就可以在合同上签字了。签了字,我自然会告诉你答案。” 周大少跳下椅子,想跑出书店,只是地板太滑,他对蹄子地使用也不够熟练,摔倒了。他站起身,看着地板上的猪影子,发起了呆。 过了不到两分钟,周大少问道:“江老板,我来你这买东西,也算有缘,你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就不能当啥优惠活动送给我?” 江臣淡淡道:“不能。” “江老板,按你这样你这书店怎么可能做大做强,还怎么冲击世界500强?” “我这就小本买卖,赚点高兴就够了。” “我用钱买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我可以多给点。” “我不乐意。” “那怎么样才能让你乐意?” “不知道。” 周大少看着一脸淡漠的江臣,厚着脸皮笑道:“江老板,我不该说你笑的太假了,我错了,你把答案告诉我好么?” 江臣喝了口茶道:“我也觉得一直假笑挺累的。” 周大少不再做无用功,低声道:“那假如我也向你买个如果,我需要付出什么?也是命吗?” 江臣摇摇头道:“我这开的不是黑店,没事老要人命干什么。至于要付出什么,得具体看你买些什么。” 周大少有些生气,质问道:“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大聪明买了如果就得要他的命?” 江臣皱皱眉头道:“其实我也不喜欢收人的命。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很多来这里的人都是走投无路的人。可谓身无分文。你说大聪明除了他的命,还有什么?” 一句话问得周大少哑口无言。 一头不到一岁,被人养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玩弄的宠物猪,除了它的命,它还能有什么? 那我呢?我又有些什么? 周大少忽然有些愤怒,寒声道:“那我呢?你把我引到这里来,想要我的命?还是想要我的灵魂?” 江臣呵呵笑道:“客人误会了,小店从来没有强迫人做买卖的想法,讲究的就是公平公正公开。把你引到这里,又没有一定要卖什么东西给你。客人可以选择不买。请放心。不会受到任何打击报复。” 周大少同样呵呵笑道:“对,像你们这样高高在上的存在,怎么会对如此卑微渺小的我们做出强迫的行为,一切不过是我们自愿,一切不过是我们咎由自取,不是吗?” 江臣叹了口气:“看来无论我怎么解释,客人也都听不进去了。” 周大少反而不再生气,自嘲笑道:“我虽然不聪明,但我也懂,天上不会平白掉馅饼。用那句时髦话怎么说来着,所有来自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不是吗?” 江臣点点头,不置可否。 周大少忽然有些好奇:“所以像我这么个废物,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您这样的大人物想要的?难不成我是小说里的废柴猪脚,拥有主角光环?” 小白噗嗤一声笑了:“就你这样的猪脚,只配在高压锅里炖了。” 周大少并不理会小白的嘲讽,直勾勾看着江臣,心里竟有几分隐隐期待。 江臣卖了个关子:“你身上除了你的命之外,只有一样东西还算瞧得过眼。” 周大少忙追问道:“是什么?” 江臣呵呵笑道:“一桩良缘,金玉良缘。” 周大少听了当即跳了起来,哈哈大笑道:“我就说嘛。是不是和王晓雨?是不是和王晓雨?” 小白听了也有点不敢相信,跑过来绕着周大少转了三圈,问道:“你是不是看错了?就这种废物,也能有良缘,还是金玉良缘?这得踩了多少狗屎啊。” 周大少摇头晃脑:“你管我踩了多少,反正不是踩着你的了。” 小白见江臣不回答,转头向如意问道:“如意,你说说,这是不是暴殄天物?” 如意淡淡道:“少爷说是,肯定就是。” 周大少冲着小白挤眉弄眼。 小白本想转身就走,可想了想,忽然叹了口气道:“废物,你可知人之姻缘分为三种?” 周大少好奇道:“哪三种?” “良缘、姻缘和孽缘。” “那这金玉良缘又是什么意思?” 小白鄙视道:“没文化。” 周大少不以为意,应和道:“我是没文化。” 小白击在了空处,心中暗暗不爽,但想到等会周大少会露出的表情,说道:“《红楼梦》看过没?” “没看过。但我知道了,贾宝玉和薛宝钗的爱情就是金玉良缘。” 小白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语气接着道:“对,你这就和他们那段一样好。” 周大少大声道:“不对呀?” “怎么不对了?” “我虽然没看过,但我也知道,贾宝玉和薛宝钗虽然结婚了,但最后也没在一起啊,贾宝玉出家了啊。” “剧情需要懂不懂?人家那是小说,是艺术加工。” “嗯?原来你不是在编故事骗我?” 小白呵呵笑道:“爱信不信。不信我还不说了。” 周大少抬起双蹄作了个揖:“别,我没有不信,您接着说。” 小白继续说道:“孽缘呢,就是有缘无分。没以后的。就算一时成亲呢,也肯定会分的意思。一般姻缘呢,就是普通人家结婚过日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幸不幸福自己知道。而金玉良缘,那可是万中无一,注定白头偕老的良缘,运气再好点,下辈子继续做恩爱夫妻也不是不可以。” “那是不是还有木石前盟。” “差不多,但不是木石前盟,而是木石奇缘。” “什么意思?” “木石奇缘,木石奇缘,重在一个奇字。一般来讲,木石是没有金玉长久的。但是有些奇花异石也可能就比金玉长久。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成也奇字,败也奇字,如果两人造化好,那比金玉良缘更美满,但是,若两人造化不好,那可就……” “那可就什么?别老卖关子啊。” “那可就可能比孽缘更惨。”说完,小白若有所思地看了江臣一眼。江臣对此毫无反应。 周大少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开口笑道:“那是不是还有钻石良缘?” 小白点点头道:“对啊。不光有,还分黄钻、绿钻、蓝钻、红钻、黑钻、紫钻呢。” “这么多?” “对啊,想要吗?” “难道我的金玉良缘还可以升级?” “对啊,现在从我这里充值有优惠活动,全套的话,一个月收你250,一年一交,怎么样?” 周大少琢磨出味道了,讥讽道:“我认识个企鹅,人家卖的比你公道多了。” 小白打出表情:呵呵。 周大少也不再追问,高兴地手舞足蹈,撒开蹄子在书店里奔跑,摔了两跤也没在意。 小白看着他蹦跶,忽然摇头叹气道:“所以说啊,可惜了。” 周大少忙问:“什么意思?” 小白摇摇尾巴:“唉。可惜啊。” 周大少念叨了一遍可惜,终于想明白了,脸色一变,急声问道:“所以如果我想和你买个如果,就得用这段金玉良缘。” 江臣点点头,又摇摇头。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十四章 刍狗 水又开了,咕嘟咕嘟直响。氤氲的雾气缭绕在小方桌上。周大少觉得自己的眼睛也上了雾,看不清楚江臣的脸。他一字一顿问道:“什么意思?” 小白呵呵笑道:“你除了这桩良缘,不是还有一条命嘛!” 黑狗在笑。如意专注着沏茶。江臣面无表情喝茶。 周大少从未如此强烈地感觉到,原来自己的性命好似一文不值。这家店的人在蛊惑人付出自己的生命时就好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同隔壁大婶去买菜,总会向商贩要几根葱。如同自己去买包15的烟偏要给20还不要找零。如同屠夫杀猪,轻描淡写一刀下去,然后享受地吐了个烟圈。 周大少像是丢了魂魄,木然道:“你们是魔鬼吗?” 小白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如果你在国境内发现魔鬼的踪迹,欢迎及时向调查局举报,若情况属实,还会有5万到50万元不等的现金奖励。” 周大少从来不知道狗也可以翻白眼,而且是那样的具有讽刺意味。 江臣喝完茶,坐回了收银台前,开始看书。书比较旧,封面上画着一个半裸艳女,书名潦草,周大少仔细辨认了一下,才发现是《聊斋》。 周大少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如果我想救大聪明的命,该付出什么代价?” 江臣头也不抬答道:“你的命或者那段良缘。” “所以我的命和良缘在你们店里是等价的东西?” “不是。” “你们这种百年老店难道不是讲究什么‘等价交换’?” “也可以说是‘等价交换’。” “那这个价格到底是怎么定的?难道我一个大活人的命和一只猪的命也是相等的?你不会告诉我,你信佛,讲究一个众生平等吧?” “我不信佛,在我眼里,众生也不平等。” “所以难道我的命换完大聪明的命后不能剩余些什么?”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高兴。” 周大少有些吃惊:“就因为你不高兴?” “怎么,还不够吗?” “难道你不怕我就这样走了,不和你做这笔生意了?” “门就在那,腿也在你身上。” 周大少真的很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但是看了看自己这四只可爱的小蹄子,为了避免出门后被人做成五香味的,还是忍住了,继续讨价还价。 “如果我拿我的命换了大聪明的命,那我的金玉良缘怎么办?” 小白接过了话头:“你可以变成远乡人,来一段跨越时间的爱情。” 周大少不敢相信:“这也行?我书读得少,你可别骗我。” 小白挤眉弄眼道:“当然没骗你。” 周大少觉得这个提议有点浪漫,有点蠢蠢欲动。 小白则装作无意地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周大少顿时面如死灰。 小册子上清楚地印着《关于禁止与远乡接触的相关通知》。 小册子不薄不厚,周大少也找来看过。除了第一页上印了一项规定,其余都是一些漫画形式的故事,当然还有很多广告。周大少当时看完还吐槽了一番,不过也就仅限于吐槽。 对于调查局这样一个新生的庞大机构,在没有稳定收入来源的条件下,除了上面拨款之外,要想维持正常的运行,挣些广告费吃饭,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而调查局的另一项收入来源就是社会捐助。是的,面向全国的纯自愿形式的捐助。 周大少捐了包烟钱。而且据那个不熟的周二少说,周父周母也捐了一些。周大少不是很清楚他说的一些究竟是多少,也没问过。不过看到册子他倒是想起了这件事,忙说道:“我爸妈跟调查局很熟的。” 小白嘿嘿怪笑道:“不好意思,我们和调查局更熟。而且我们和他们只是合作机构的关系,并没有隶属上的关系。我们尊重并且乐于配合调查局的工作,调查局也不会给我穿小鞋。” 周大少对着江臣说道:“你的狗摆明了不想做生意,你都不管管吗?” 小白阴阳怪气道:“我并不是他的狗,他也管不到我。而且你觉得做不做你这一桩生意重要么?这个傻子每年卖书的销售额连房租都付不起。” 周大少眼前一亮:“我可以帮你们在梧桐市cbd那里给你们租一整栋写字楼,而且不收你们钱。” 江臣微笑拒绝:“谢谢。” 小白将小册子翻在第一页。 因为只有一条规定,字印的很大。但是周大少不用看也清楚地记得那条规定:禁止一切生灵与远乡一切事物进行接触。 而更令周大少记忆深刻的是这条规定后还有一行小字——本条规定最终解释权归天庭所有。 周大少清楚记得当时颁布这则通知所引起的哗然。所有的媒体传播渠道,包括但不限于网络电视电台报纸都在铺天盖地地报道相关情况。 无论你是何身份,高官富商亦或贩夫走卒,学生医生亦或练习时长两年半的偶像练习生,就连监狱里的囚犯放风时也都在议论这件事。 所有人都在猜测着这个天庭究竟是个什么组织。有人觉得它是调查局的上级机构。有人说它是外星人入侵地球的跳板。有人说这是全球各个大国联合起来搭建的一个瓜分地球的新联盟。有人说这是官方虚构出来,震慑异类的的工具。各种猜测层出不穷。但最多的人相信,天庭在无尽穹顶之上,那里有种生命窥探着整个人间,他们开天辟地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最重要的是,他们长生不老也不死。 最终没有任何人任何组织给出任何解释。 这也导致与此相关的电信诈骗泛滥一时。周大少就不止一次接受到类似的短信。 格式如下: 我是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因为偷看嫦娥洗澡被王母抓包赶出了凌霄宝殿。但我有一笔私房钱(长生不老药)被冻结在天地银行,现在取出来需要998块手续费,只要你借给我,取出来后,我送你一颗,包你飞升天庭. 那也是周大少第一次知道原来玉帝的名字那么长。他还一度纠结过,如果下面人把公文给玉帝审批,他到底是写全名还是不写全名。 周大少问:“你们不是魔鬼,那你们是天庭吗?” 小白点点头道:“你猜呀。猜中了我就告诉你。” 周大少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无论那只黑狗说什么都不再搭理他,对着江臣问道:“如果我想成仙呢?你也能满足我吗?” 江臣摇摇头。 周大少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缓缓吐出那口气。 结果那讨厌的黑狗又说话了。 “他摇头不是说他不能助你成仙,而是你付不起相应的代价。” 周大少沉默了片刻,还是没忍住,笑着问小白:“那你能告诉我成仙的代价是什么吗?” 小白点点头:“可以啊。” 周大少竖起耳朵。 结果那气人的黑狗淡淡说道:“这个问题比较贵,你的猪命还不够,但只要你肯叫我三声爷爷,我就告诉你。” 周大少讥讽道:“你以为我是葫芦娃啊。滚蛋。” 小白不气不恼,呵呵笑道:“想不到你还算孝顺,这样吧,你把你的良缘卖给我,我给你一份直通大罗金仙的修仙秘法。怎么样?” 周大少很不甘愿承认自己沦陷了。他有点动心了。不是有点,是很动心。无论是精神层面还是物理层面。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快得就像大学生运动会上刚参加完100米短跑竞赛。 但他看着那张惹人生厌的狗脸,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家黑店,这几个都是黑人,但默念了片刻,还是没忍住问道:“真的能成仙?” 小白认真地点了点头。 “还大罗金仙?” “嗯。”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周大少思索了一下问道:“那我修成仙要多久?” 小白不假思索道:“快的话三五,慢的话八九十。” 周大少准确地抓住了漏洞:“你怎么没带时间单位。” 小白嘿嘿笑道:“我没说吗?那我再说一遍,快的话三五……慢的话八九十……”它在说到时间单位时,语速快到了周大少听不清。 “舌头捋直了说话。” “快则三五元,慢则八九十元。” 周大少听完冷冷一笑,很想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把厚厚一摞砸在那只黑狗面前。可蹄子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只好商量道:“我给你一百。” 小白哈哈大笑:“元是时间单位。” 周大少也哈哈大笑:“我知道,光年也是时间单位。” 小白鄙视道:“没文化真可怕。回去多读点书吧。一元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周大少沉默了。 小白大笑不止。 周大少强忍着怒气:“修炼你给的秘法是不是能活这么久?” 小白摇头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练过。而且这种事都讲资质,讲究契合度。人家牛顿被一个苹果砸了,就上了教科书。换成你,只有当埃斯库罗斯的命。” “什么意思?” “据传他是被天上掉下来的乌龟砸死了。” 周大少忽然想吃狗肉火锅了。俗话说狗肉讲究的是一黑二黄三花四白。以前周大少不信,现在周大少还是不信,但他就是很想试试黑狗肉。他想吃十个。想着想着,他笑了。因为他是真的确信,这家店的人脑回路都不正常。他们确实不在乎自己到底会不会与他们做生意。 周大少没来由想起曾经看过的那些修仙小说,想到那些小说里通常会用歪的一句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周大少看着自己的猪蹄子,越发觉得自己像一只狗,一只刍狗。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从他的囟门吹入,兜兜转转汇入脚心。 更可笑的是,刍狗的心是草做的,所以不会冷。 但他不一样,即使换了个身体,他的心还是肉做的,足够柔软,一辈子跳着舞。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十五章 废物再见 大聪明一直都相信自己很聪明,因为周羊羽叫他大聪明。如果他不聪明,周羊羽那个二货怎么会每天大聪明大聪明的叫个不停。但聪明的大聪明在书店里待了那么几分钟却做了一个怎么都算不上聪明的事。 那个书店老板说要卖一个如果给他。他觉得机会实在难得。很干脆的买了。因为在自己有限的一年小生命里,大聪明听过太多人想要如果。 周羊羽他爸妈就老骂他是个废物,如果当初没生他就好了。 酒吧里的那个被周羊羽称为酒托的女人每次都对周羊羽说,如果能尝一尝什么82年的葡萄酒就好了。不过周羊羽这小子脸皮真厚,那么多次愣是当没听见。倒是对网游地上城里认识的那个id叫慕容青青的人极好。人家说如果能有一套最新款的天空套就好了。他二话不说就给人冲上钱了,前前后后开了几千个盒子。这小子眉头都不皱一下。倒是鼠标点的手抽筋了。 真是活该。那么多钱,要是换成大白菜,估计能装满好几跑车。得够我吃多久啊。 想到这儿,大聪明不由有些生气。别人想要的如果就不说了,我大聪明每天早中晚三遍,念叨着如果能吃回肉就好了。这小子从来都听不见。不过细想也不能怪这小子,毕竟对于一个废物,要求不能太高。 但是他也实在太没用了。想我一只猪都能听得懂猪话,他作为什么狗屁万物之灵人倒是听不懂猪话,真是蠢得无可救药。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在背后骂他比猪还蠢。我作为一头猪都快看不下去了。 那个叫慕容青青平时聊得火热,一到要面基的时候就怂了,最后没办法卷了时装就跑了。事后周羊羽花大价钱,找了大学时隔壁宿舍的计算机系的顺着网线把她给摸出来了。果不其然,那人是个抠脚大汉。看到照片的时候,大聪明差点把昨晚吃得白菜都吐出来。 不说别的,就他把自己从那宠物店请回家的时候也笨的要死。 店员说我来自自由而奔放的灯塔国,浑身上下流淌着纯洁而高贵的血脉,他居然也信了。一万块去个零头,9999块。他都没还个价就刷了卡。 鬼知道那个灯塔国在哪,我一只土生土长的小香猪,连省都没出过。 那破店请我的时候,批发的,连一百块都不到。 不过这也能算他心诚,不然我才不会跟他回家。而且就一万块钱,我觉得远远配不上我的身价,只是看在缘分的面子上,才勉为其难的跟他回家的。 大聪明忍不住笑了起来,看了看后视镜,表情动作丰富。所以说当人真是好,笑都有那么多分别。不像猪,真的不太看得出来。 这书店老板果然没骗我,跟周羊羽换了身体之后,果然就继承了他的所有技能。不过大聪明到没手舞足蹈庆贺一番,而是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他心里可是一清二楚。 周羊羽的一直吹牛说自己奉公守法,不敢开快车。实际上还不就是车技太烂,跑车又不好操控,为了装逼,硬撑的。反正大聪明以前在副驾坐着的时候,还是挺害怕的。不知道那些个小妞怎么就一点不害怕,总喜欢掏出手机自拍。 或许,这就是人身为万物之灵的原因吧。 绿灯亮起。大聪明小心翼翼松开刹车,小心翼翼踩着油门,把速度维持到刚刚好40公里每小时。 不过刚才买如果的时候,我好像没给钱。不过反正周羊羽在,他负责就好了。 再说,我一个没有明天的猪,想那么多干什么。 大聪明在市区里逛了几圈,找了个停车场把车子停好。双手插袋,开始有目标的寻找。 不得不说,做人真的好。走起来方便卫生,视野也好,够敞亮。其实大聪明原本是不喜欢讲卫生的,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卫生。只是周羊羽一没事就按住他洗澡,用那些刷子拼命刷他的皮。大聪明一度怀疑,周羊羽把他请回家,根本不是像他说的为了纪念什么死去的爱情,只是在现实中承受了太多压力,而不得不找一个发泄的工具。 人类中有种很特殊的毛病叫洁癖。周羊羽就是这种毛病的携带者,而且他的毛病更特别,只对外人不对自己。他自己倒是不怎么讲究。明明他自己总喜欢一件衣服穿几天。虽说这件校服洗了好几遍,还喷了香水,但大聪明总觉得心里膈应。 严于待人,宽于律己。废物果真是废物。活该这种人只能与猪为伴。 要不是这是在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大聪明真想把衣服脱掉,再试试人用四肢爬着走路的感觉,不知道和猪有什么分别。 这种想法总觉得不对,但是大聪明不想再多想。因为他已经发现了此行的目标。周羊羽叫这种店,开封菜。他说这种店里卖的都是垃圾食品。但是他却似乎很喜欢吃这种垃圾食品,时不时都会点上一个全家桶。 废物配垃圾,好像也算绝配? 大聪明很遗憾周羊羽不再身边,如果不是时间有限,他真的很想对着抓住周羊羽的猪耳朵,肆无忌惮地说上这类尖酸刻薄的话一百遍。不对,是一万遍。就像周羊羽总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他说那些丧气话一样。 明明我还只是个孩子。你却经常向我灌输那么多负面情绪。如果不是每天伙食不错,我早就一鼻子把你拱进垃圾堆了。 周羊羽很喜欢来开封菜,即使不饿的时候也一样。通常那种情况下,他会点一杯冰可乐,慢慢等他变成常温,然后再一口气喝掉。周羊羽对搭讪的妹子说,这是为了等二氧化碳挥发,减少喝可乐给人体带来的伤害。这种说法真的是太可乐了。每次都能逗得那些妹子笑得叫一个花枝乱颤。 可大聪明是什么猪?一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猪。他一耳朵就可以分辨出这种话的虚假。 其实周羊羽来这哪是为了喝可乐,不过是为了看人家小朋友吃炸鸡开心罢了。 大聪明越想越觉得周羊羽是真的有毛病,看的时候高高兴兴,回了家就是如丧考妣。 是的,如丧考妣。大聪明很清楚的记得周羊羽就是这样形容自己在那种情境下的心情的。 周羊羽说过很多次,上小学的时候,他家老二,也就是他弟弟,每次和他通电话的时候总会说下前几天他爸妈又带他去吃开封菜了,又得了一个什么限量玩具。他总是会装作一脸不屑的说,那是女孩子才会做出的炫耀。可挂掉电话之后,总是一个人偷偷难过。 他爷爷奶奶看着揪心,可是也没办法,生活的地方就是个小县城,哪里有开封菜这种听上去就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东西。但是打听了一下,好像就是鸡用油锅炸了一下。于是在周羊羽一个生日的时候,老两口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老两口真的给他做了炸鸡,还是一整只的那种。周羊羽那叫一个开心。 只是吃到一半,爷爷奶奶说起下次赶集要重新买只公鸡打鸣的时候,周羊羽才知道手里这半只,就是家里那只可以跟他打个五五开的大将军。眼泪就又哗哗往下淌。虽然每次他主动挑衅大将军,都会被大将军追的屁滚尿流上跳下窜,他也每每叫嚣着明天就烧水拔毛炖了它,但是始终是嘴上说说,心里哪里舍得。 又喜又悲的周羊羽把炸鸡往碗里一扔,嚷嚷着不吃了。这话让他原本就暴脾气的爷爷当即就抽出了藏在角落里的鸡毛掸子。 合着老子我辛辛苦苦抓鸡炸鸡,费了老半天功夫,你这就不吃了? 他爷爷也不顾差了个辈分,就按住周羊羽一顿猛抽。 周羊羽就一遍挨揍,一边吃着炸鸡,不时还叫唤两声。 周羊羽说过,现在想想,那只炸鸡说实话并不好吃,炸的有些老,咬着费劲,还有点咸,害他半夜起床撒尿的时候还多喝了半瓢凉水。但是他以后就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炸鸡了。 这话让大聪明听的直翻白眼。人类就是这样神经病,这样的不可理喻,总是说一些看似人话却又不似人话的话。 这只炸鸡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不过后来大聪明想明白了,那是在啃一颗白菜的时候。 白菜好不好吃呢?当然好吃。但是好吃的是白菜叶,和白菜帮子没啥关系。但是只吃菜叶不吃菜帮子又得被抓去洗澡,刷掉一层皮。所以要问白菜到底好吃不好吃,那必须是好吃的。想明白这个道理的大聪明觉得周羊羽虽然看上去没什么文化,但是起名字还是很务实很有远见的。 周羊羽后面还笑着说了,他虽然每次被他爷爷用鸡毛掸子伺候的时候都叫唤的大声,可是其实根本就不痛。一开始他不懂事,还笑他爷爷没力气。可是等他奶奶怒发冲冠夺过鸡毛掸子抽在他厚实的屁股蛋zi上时,他顿悟了!他在鸡毛掸子的亲切感从尾椎传递至大佬的一瞬间明白了:一个男人在面对一个男人的挑战时,总好过要面对一个女人。 后来他就学乖了。每次都叫的撕心裂肺,差不多整条村子的人都能听见。要是晚上,一条村的狗都会跟着一起叫唤。但是似乎是惧怕于周羊羽奶奶的威严,从来没人敢上门劝阻。这也导致王晓雨甚至要偷偷带着周羊羽去报警。周羊羽一度怀疑王晓雨甚至不知道最近的派出所在哪儿。 不过等后来周羊羽轻车熟路了,就会犯一些低级错误,有时候鸡毛掸子还没落下来他就直接叫唤上了。这种时候,他奶奶就会装作有事一样的走开。留下爷孙两相视一笑。 不过周羊羽还对大聪明说了,你要真以为他爷爷不会打人那就大错特错了。那次具体原因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周父惹爷爷生气了,周羊羽看了心疼,安慰爷爷说以后不认这个爸爸了,以后就爷爷奶奶和他,一家三口安心过日子,让那三个人一边凉快去。结果自诩是打抱不平的周羊羽被真切地揍了一个屁股开花。事后两三天晚上都是趴着睡觉的。 为此周羊羽赌气整整三天没和两个老人说话。最后还是爷爷服了软,给他道了歉,他才笑嘻嘻接受了。当时两个人还约好了,等以后,爷爷也要拿鸡毛掸子揍一遍周父,还必须当着周羊羽的面。 周羊羽还说,那个时候,他还和二老做了个约定,可能两个老人都不记得了。但他一直记得。他说等以后长大了,赚到的第一笔钱一定要请二老吃一回开封菜,要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点一遍,把所有的玩具都买下来。可是没等他赚到自己的第一笔钱,两个老人就相继走了。 周羊羽说这叫树欲静而风不止。 大聪明琢磨了半宿,也没明白两个老人的离去跟树啊风的有什么关系。只是看周羊羽哭的稀里哗啦又不敢出声的窝囊样,心想:如果二老还在,也许周羊羽再拿刷子刷自己的皮的话,就有人会拿鸡毛掸子抽他。他刷一下我,周爷爷狠狠抽一下他。想想都觉得高兴。 可惜那时候没有如果。 点餐要排队,这样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常常炸鸡是什么味道的大聪明有一些些不高兴。人类就这点不好,喜欢定规矩,各式各样的规矩,然后逼着自己遵守。这让大聪明着实搞不懂,为什么人类喜欢自己找自己麻烦。如果人类只单纯找自己麻烦也就算了,大聪明作为一只聪明的猪就当看个笑话就行了。可问题是周羊羽这个废物又喜欢拿人的规矩往我一头猪身上套。 凭什么人类要穿衣服,我作为一只猪也要穿?不然就是变态暴露狂?不会被人类小姐姐喜欢?人类小姐姐喜不喜欢我关我大聪明什么事?她们既不能养我,又不能为我生小猪仔。我为什么要让她们喜欢?而且她们还老有人喜欢捉弄我。 想到这里,大聪明要了个暂停,掏出了周羊羽的最新款柠檬手机,打开信微,找到其中几个记忆犹新的头像,群发了一句:你才是笨猪!活该你钓不到凯子被人吊着!手动猪头表情。 然后举报拉黑一气呵成。 大聪明默默给自己点了赞。然后接上刚才的想法。 凭什么人类是一日三餐,我作为一只猪也要一日三餐?我们猪从来都是想吃就吃的。而且周羊羽这个废物居然跟我说别吃太多,容易变胖。真是笑话,还有人类会担心猪会肥胖的? 最离谱的是,他某天早上起来,照了镜子,发现自己肚子上一堆肥肉,就一时冲动买了台跑步机。买了自己不用就算了,每天逼着我跑,还说什么不用浪费钱什么的。不就是吃了你家点白菜,至于这么折磨猪吗?再说你不就是想当个败家子,想把你爸妈的钱败完吗?浪费钱不是正和你意? 可惜了,他爸妈还有一个样样都比他强的小儿子,他这个愿望怕是要落空了。废物果真是废物。 大聪明越想越开心,在看到端上来的一桌子食物就更开心了。 不过他还是觉得这个开封菜店真是太小了,所有的菜品都点了一遍居然就这么点。人家满汉全席不是都108道菜么。这才多少点。不过也就将就着吃吧。 大聪明直接用手拿起炸鸡,狠狠咬了一大口。确实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满口的高能量物质让大聪明感觉整个猪的身心都得到了满足。 这就是可以随心所欲饱餐一顿的感觉吗?感觉我都快想流泪了。 在吃完一个全家桶后,大聪明不得不鄙视了一下开封菜的小气。就这也敢叫全家桶?还不够我一个人吃的。而在咬了一口紫薯派后,大聪明又找到了一个鄙视周羊羽的理由。这个废物吃豆腐脑居然喜欢咸的!简直岂有此理!废物就是废物啊,连这点享受都不会。 不过说实话,这个可乐真的不好喝,而且喝了并没有什么感觉到快乐的理由。 吃完紫薯派,大聪明拿过汉堡,打开包装纸,再掀开上下两层面包,将蔬菜剃掉,再用纸擦去肉饼上的稀奇古怪的酱料,将整个肉饼塞入嘴巴。 还是满满的满足感。 尤其是自己被当做对面那桌母亲教育孩子不要挑食的经典案例,让大聪明感觉到一种由内而外的愉悦,忍不住冲那个小男孩做了个鬼脸。 孩子,安心吃你的蔬菜吧,想像本猪一样只吃肉,那就快快长大吧。不过要想快快长大可以自己决定只吃肉,就必须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就意味着还要吃很长时间的素。所以说,人活着真难。好在我活不了那么久。吃完这顿就没下顿了。 想到这,大聪明忽然停了下来。不是因为惆怅,只是因为人类的胃真的是太小了。 周羊羽这个废物怎么就这么不能吃。明明网上那些大胃王一个个比我一个猪都能吃。废物就是废物。 大聪明打了个哈欠,推开一桌狼藉,趴在桌子上打起了盹。 被小孩子哭闹声吵醒的大聪明有些不高兴,自己没能做一个美梦。将之前没吃完的东西随意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大聪明忍不住皱了皱眉。果然吃过热熟食之后,再想习惯吃冷饭,真的很难。 这大概就是古人类说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吧。古人诚不欺我啊! 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才16点42分。 离八点这个饭点还差……。 大聪明掰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没算清。 于是他索性不算了。 还是早点去,免得错过了。那我这个如果不是白买了。 将手指上的油脂抹在这身衣服上,大聪明又获得了一些快乐。可惜不是那个废物买的最贵也最喜欢的那套。 快到停车场的时候,大聪明又折了回去,重新买了两份全家桶。 驱车赶到诗韵小区。全家桶还是热的。大聪明坐在车上,默默吃完一桶。然后抱着剩下的一桶,来到14栋1502室的门口。这第二桶大聪明吃的极慢也极认真,连鸡骨头没咬碎就囫囵咽了下去。大聪明觉得自己的食道可能都被划伤了。所以他很得意的笑了。 这样更好!喜欢吃是吧,最好让鸡骨头噎死你。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学着周羊羽的样子甩了甩头发,大聪明按响了门铃。 清脆的门铃也敲开了大聪明一段珍藏许久的记忆。 那个时候自己刚被人送到宠物店,还没有开窍,脑子里混混沌沌,只是一头普普通通的笨猪。 那个废物忽然出现,掏钱请自己回家。 大聪明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 周羊羽打开笼子,将吓得刚拉完屎的自己轻轻抱起,不顾自己身上沾到的粪便,把自己揽在怀里。 你好,大聪明。我是周羊羽。以后我们两个,就是一家人了。 他的话语说完,大聪明眼里的世界第一次充满色彩。 大聪明也第一次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还没有他的手暖。 从书店出门的时候好像太害怕了,居然忘了跟你说一句你好了。 但想必你也不会介意吧。 喂,废物,请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别再做个废物了。不然跟你做一家人,真的很丢人。 对了,如果还有如果,下辈子我请你吃炸鸡。 再见。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十六章 他的世界小到一个我 如果如果书店。 周大少费了半天口舌,还是没能套到半点消息,也没有讨到任何折扣。这家店里的两人一狗,就像门口的那块石头一样,冷酷无情且碍眼。气得周大少趴在地板上大喘气。没喘一会儿,居然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梦到大聪明那个叛徒居然不知道从哪里勾搭上了他的王晓雨,两个人整天眉来眼去。最可气的是,他居然约会的时候还带着自己。自己就整天看着他们秀恩爱。周大少感觉自己的肺已经炸了好几个了。 眼看他们就要结婚入洞房了。而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候,周大少被那只死狗叫醒了。 那只黑狗翻着那个破账本,装模作样地说道:“哎呀,这上面说那只猪死于今晚八点,现在都七点了。” 周大少闭上眼睛,想继续睡。睡他个天昏地暗。也许一觉醒来就世界末日了。那多好,就不用在这纠结一只猪和一个称心如意的媳妇该选谁这种弱智问题了。 周大少敢打赌,要把这个问题做成问卷发给一万个人,得到的结果肯定是梦之国的8亿网民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他也可以想象选择前者的人必然被认定为是太监或者变态。 周大少是太监吗?当然不是。 周大少每年都会花大笔钱做各种体检,所有的结果都显示周大少就是个普通的健康纯爷们。不是熊猫血,也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病,没办法当万里挑一的救星,也不能演绎身残志坚的传奇人生。 周大少是变态吗?很显然也不是。就算是,男人变态一点有错吗?如果把这个问题抛向梦之国所有的男网民,绝对不会少于一半人回答没错。 可是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堂堂周大少居然不会做? 如果可以,周大少可以面无愧色的大喊:我全都要。可是悲惨的是,这世界没有如果。而更悲惨的是,周大少发现这世界虽然有了如果,但是这如果限购,一人居然只能限购一个。 周大少此刻终于明白先贤为什么会发出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喟叹了。可惜那篇文章说道最后,先贤都没有说清楚鱼和熊掌到底该选谁。放到现在倒是不用选了,因为熊都是国家保护动物,吃了犯法。而鱼,没受保护的千千万,随便挑。 周大少忽然想到了什么,出声问道:“你们说我有金玉良缘,可是爱情不是两个人的事吗?光我一个人有就有用了?那我要是随便找个人结婚是不是都能获得美满的幸福?” 江臣淡淡笑道:“我从来没有说过身负金玉良缘的人就一定可以获得稳稳的幸福。它只是可以帮助你比常人多上那么一点点巧合罢了。” 周大少不解:“巧合?” 江臣说道:“比如你们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忽然遇上时空裂缝就此相逢。比如你们住在同一栋楼,但是一个从来向左走,一个从来向右走,忽然有天道路施工,你们被公交车带到了同一个车站。比如你暗恋一个女神,从来不肯表白,后来在游戏里结婚了,现实碰面的时候却发现刚好是她。” 周大少抓住了重点:“你说一点点巧合,那就说不止一个,那也就是说,你的另一半可能有很多种可能?那不是说我的另一半有可能不是王晓雨?” 江臣点头:“我从来没有说过你的另一半就是王晓雨。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没有人生来只是为了另一个人。你听过那个熊瞎子掰玉米的故事吗?每个人都是一只熊瞎子。只是谁也不知道最后留下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玉米。也许你曾经幻想过一个最漂亮最甜美的玉米,但很可能在你遇见她之前,就被别人掰走了。” 周大少有些抓狂:“哪个王八蛋把我的王晓雨掰走了?” 小白忽然说道:“给你点小提示,你的王晓雨也是一个身负金玉良缘的人。” 周大少不敢置信:“你不是说金玉良缘万里挑一吗?” 小白道:“但是金玉良缘对金玉良缘的吸引力更大,你们遇上的几率更大。” 周大少砸吧了嘴巴:“我怎么听着这么像vip特权。” 小白愣了愣:“差不多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周大少:“哪个王八蛋定的规矩,这么缺德。” 江臣淡淡道:“我,你要是不满意,我可以帮你取消。” 周大少嘿嘿一笑:“没有,我很满意,非常满意。”他忽然神色一变,一脸认真道:“既然王晓雨也是vip,身负金玉良缘,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可以获得一段美好的姻缘,即使……” “即使那个人不是你。”小白补充道。 周大少瞪大双眼盯着江臣,因为他已经明白这个店长显然是这家店的老大。 江臣点点头。 周大少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像王晓雨那么一棵水灵的大白菜,不可能就我一个人看得上,上学的时候,我就觉得有几个小子看她眼神不正经,老想往她身边凑,所以我看的紧。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她怎么样了。也许她已经被别的死肥猪拱走了。也许……” 小白再次插话:“也许她小猪仔都生了一窝了。” 周大少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事实也确实可能如此。他所谓的爱情,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或者说是不甘情愿。他只是想知道,如果当初能勇敢一点,至少跟她表个白,那事情会不会就不会是现在的局面? 他一直念念不舍的,也只不过是他对曾经自己的懦弱的懊悔。当然也是惩罚。他觉得,错过那么好女孩的自己不配再开始新的爱情。 废物,怎么可以拥有爱情那样美好的奢侈品呢? 记忆里的王晓雨早已经不仅仅是王晓雨,更是周大少和过去那个稚嫩自己的剪不断理还乱。 周大少开口:“其实选择很容易,不是吗?没有了王晓雨的周羊羽可能不一定幸福。但是没有了周羊羽的王晓雨也许会更幸福。更何况,王晓雨可以有那么多未来。不论是像小时候憧憬的那样嫁给画家音乐家作家,更准确的说是一切热爱着她的浪漫家,又或者只是普普通通的茶米油盐一生,就像你刚刚说的,她有那么多种巧合可以遇见,可以在年迈的时候慢慢回忆,即使在坟冢里,像她那么可爱的女孩一定会有很多人会想念吧。可是对于大聪明而言,他的整个世界小到只剩一个我。”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宣判犯人死刑的法官。 周大少头一回觉得自己感动了自己。 但是江臣并没有被感动。他只是淡淡问道:“即使换回来后死的可能是你?” 不是说好只拿爱情交换的吗?怎么筹码又增加了? 周大少很想把自己的猪蹄往那个书店老板的脸上招呼。但他不敢。他从来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他的勇敢总是像学校小卖部出售的廉价气球一样,有时甚至不需要针扎,吹吹就破了。他的强项是后悔。所以他不敢再问,也不想回答。他得赶在自己后悔前做完这个选择。他只是简单的说了两个字:“换吧。” 这一次他的声音坚定却带着一种无可回避的无力感,仿佛他已经不再是法官,而是被告席前为罪无可赦的死刑犯做无罪辩护的律师。 江臣拿出那份购物合同轻轻一掷,动作轻描淡写。但在周大少看来,江臣更像是古装剧里那些贪污腐败的县太爷准备屈打成招,却道貌岸然地丢出了签筒里的令箭。表面看上去正大光明。在屏幕外的人看来却是可怜又可恨。 合同飘落在周大少面前。周大少看着那方方正正的购物合同,怎么看怎么像是三个字——卖身契。叹了口气,周大少抬起自己的小猪蹄,轻轻一印。 眼前再次一黑。但做好了准备的周大少告诉自己其实在坐过山车。 大聪明眼前忽然一黑,熟悉的感觉再次来到,本能的叫喊道:“不要。”只是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等浑浑噩噩的感觉消失,大聪明却绝望地发现自己再次出现在了那家书店。书店老板正在微笑看着他。 他说:“我要回去。”嘴里发出的却是熟悉的猪叫。他有些愤怒,挥舞着小蹄子,对着书店老板强烈抗议道:“骗子。” 江臣笑道:“客人只是要和周羊羽换个身体。我不是做到了吗?” “那我怎么又回来了?” 江臣继续笑道:“因为周羊羽又把身体换了回来。” 大聪明有些无奈,举着小蹄子挥舞了几下,才无力的说道:“他是猪吗?明明就差一点点了。” 小白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说道:“现在是7点半,准确的说是差半个小时。” 大聪明看向那只会说话的黑狗,双腿本能发抖:“妖怪啊!别吃我。我不好吃的。” 小白啧啧两声道:“你这只小猪妖真是奇怪,刚刚你自己送上门去给人吃倒是很积极,现在怎么就又害怕了?” 大聪明忽然不害怕了,豪气冲天道:“你懂什么,那是江湖义气,为兄弟两肋插刀。”接着,他又跑到江臣脚下,伸出两只前蹄想抱住江臣的脚,却被一道风吹开。 “离少爷远点。” 大聪明寻声看去,却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女人。他也顾不上多想,忙道:“江老板,求求你了,再让我变回去吧。” 江臣拿起手机,打开信微,找到王苏州,给他发了个地址,嘴上也说道:“之前就和客人说了,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客人的机会已经用过了,你的要求恕我不能满足了。” 大聪明四蹄一软,坐在了地上。 小白却踱着步子走到大聪明面前,嘲讽道:“你们猪妖真是一脉相传的笨,你之前只想着换个身体替他被吃,怎么没想过把要求换成杀了那只妖怪呢?” 大聪明有些发蒙:“还可以这样吗?” 小白说道:“为什么不可以?” 大聪明摇头道:“你没看见,那只妖怪可吓人了。还喜欢吃人。” 小白也摇了摇头:“所以你们这些小妖,活该被吃。” 大聪明有些难过道:“我今年才一岁,还只是个孩子,你指望我能怎么办嘛。” 小白眯着眼睛看着这只不可救药的孱弱小猪妖,没说话,转身走回了常呆的那个角落,躺了下去,融入了阴影中。 大聪明看着那只黑狗忽然从视线中消失,吓得又躲到了江臣脚下。这回他学聪明了,没想触碰江臣。果然没有再被风吹飞。 结果那团阴影里忽然传来黑狗的声音:“没事的。那个废物会回来的。” 大聪明还想追问些什么,却忽然一阵困意袭来,身体一软,睡了过去。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十七章 为什么你不是一只猪 周羊羽睁开眼,但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只想做一个瞎子。 问题并不在他正坐在画皮房间的梳妆台前,不在他戴了一头酒红色的顺直假发,也不在镜子里的他换了一身洛丽塔风格的裙子还化了一个暗黑风格的浓妆,而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有个身影弯着腰在熨烫着东西。 那个身影一丝不挂,却没有让周羊羽有任何大饱眼福的感觉。恰恰相反,让周羊羽的胯下可谓是凉了又凉。 那个身影忽然说道:“你看,你们男人永远是这样,视觉动物,爱着美的皮囊,却总是花言巧语说爱什么灵魂。都是骗子。” 周羊羽听见的声音还是早上的那个画皮,可看到的身影却并不是早上的那个画皮,而是变成了《聊斋志异》里的那个画皮。 周羊羽看过那段,对那几个字的描写印象深刻。 “面翠色,齿巉巉如锯。” 分毫不差。 画皮接着说道:“不过无所谓了,饭我已经做上了,离我平时的饭点还差半个小时,你可以想想怎么死,想被做成红烧,还是清蒸都可以,我厨艺还算不错。” 语调平淡,好像在和周羊羽闲聊,说的也只是些鸡毛零碎家长里短。 周羊羽却恍然大悟:那只黑狗说的八点是这家伙吃我的饭点?所以,那只猪昨晚是在这里看到了什么,知道了她要吃我,所以便和我换了身体想代替我去死? 所以说,猪就是猪,怎么能这么笨!不过好像我也不聪明。真不愧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周羊羽自嘲地笑了笑。因为妆容,笑容映在镜子里,不是凄凉的感觉,倒有几分凄厉。周羊羽看着自己的女装,还是没忍住给她点了个赞:“我也不是想当你的舔狗,但不得不承认,你这化妆技术是真厉害。我感觉我都快爱上我自己了。” 画皮呵呵一笑:“油嘴滑舌。凭你这张嘴恐怕骗了不少女人吧。” 周羊羽脸红了,但好在妆浓看不出来,才呵呵回道:“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我其实还是个处男。” 画皮将熨斗放在一边,将床上的人皮翻了个身,冷笑道:“那我还说我是第一次吃人你信吗?” 周羊羽转过身,看着她道:“我说我相信你信吗?” 画皮小心翼翼铺平人皮,确保没有一丝皱褶后拿起熨斗说道:“不管你说什么,你都逃不掉待会就回被我吃掉的命运。” 周羊羽嘿嘿笑道:“所以我想保持个愉悦的心情,让食材快乐起来才能做出最顶级的料理啊。不然我要是紧张害怕难过的话,听说肉会发酸。” 画皮转头看了看他:“听起来,你倒是吃过不少人,很有心得嘛。” 周羊羽搓了搓手:“过奖过奖。我也就是随便说说。” 画皮没再说话,只专心熨烫着那张人皮。 周羊羽没敢站起身,只是挺直了腰,身子前倾,伸长脖子看着那张人皮的头部。可惜失去了骨肉的支撑,根本看不出他想看的模样。想着自己还有不到半小时的命了,他忽然壮着胆子说道:“那个,画皮,额,画皮小姐,你看你待会都要吃我了,为了保持我肉质的鲜美,你看能不能满足我一个小小的愿望?” 周羊羽以为画皮会勃然大怒或者置之不理,结果画皮只是淡淡说了句:“什么?” 周羊羽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你能不能再穿着,穿着这身衣服,然后骂我一句,你是猪吗?” 画皮停了手里的动作,冷冷地看着他道:“我看你真是猪,一只死都不怕的猪。” 周羊羽双手拍了拍两颊说道:“画皮小姐果然好眼力,其实好多人这么说。” 周羊羽心底又响起那只黑狗的嘲笑。 所以,像你这样一个废物,为什么,想变成猪? 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你好好的人不想做,偏想做一只猪呢? 因为小时候爷爷奶奶吃饭时,总说你吃相像猪,把米粒拱的到处都是?说你要像个小猪仔一样,吃多点,长快点,以后指望你好好孝顺他们? 因为小学数学老师看着做不出简单数学题的你,面带讥讽:这么简单都不会,你是猪吗? 因为中学英语老师拿着处处飘红的试卷砸在你头上,用隔壁教室都能听见的声音斥责:你看看你的试卷,这是人写的试卷?再看看你的字,连猪都不如! 因为王晓雨每次在你打完架后,一遍替你揉着伤口,一遍笑骂:你是猪吗?人家就是和我说句话,又没真怎么着我。 因为爸爸妈妈每次拿着优秀的弟弟当武器,冲你肆意发泄:你看看你弟弟,你再看看你,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一头猪呢? 因为宿舍舍友开黑连跪后,一起笑着互喷: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因为公司上司开会时总是看着你微笑着说:我不是针对谁啊,但是公司里某些人,那真是起得比鸡晚,睡得比狗早,吃得比猪多,干得活跟猪一样。 大家都说人是有差异的,要看得开,可一转头,却总拿着差距当做笑料。 天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上百分之一的灵感。 可你怎么刚巧是那百分之九十九而不是那百分之一呢? 你明明也努力了,但是为什么做不好? 你明明也进步了,但是为什么世界没有变美好? 那句文艺范十足的话怎么说来着?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看看,多么简单的八个字。可你就是活上八十年,也说不出人家这种感觉。而且,你还怕疼,更别说死了。 所以,为什么你是个人,而不是一头猪呢? 你如果是一只猪,就可以长的快点,在爷爷奶奶离开前,多孝顺他们一点。 你如果是一只猪,那老师应该也就不会总是骂你了吧。谁会跟一只猪较劲呢? 你如果是一只猪,那王晓雨会不会就不会离开你了? 你如果是一只猪,那你爸妈再骂你时,你也可以微笑说一句,龙生龙凤生凤,猪的儿子怎么可能会打洞。 你如果是一只猪,那么一切的痛苦与不快乐就不会是庸人自扰,而是理所当然了吧。 周羊羽忽然大笑起来。 大聪明果然是大聪明,果然对得起我给他取得这个名字。 就像大聪明的整个世界只剩一个周羊羽一样,最了解周羊羽的除了相依为命的大聪明之外还有谁呢? 换了身体,既救了周羊羽的命,也满足了周羊羽成为一只猪的愿望。可不就是一举多得吗? 周羊羽有点担心大聪明,不过担心也只是一瞬。 像那么聪明的大聪明,到哪都能活得很好吧。反倒是我,到真的活得没有一只猪来的痛快。不过死倒是完成了现代猪价值的最高体现——被吃。 念头通达的周羊羽如同又吃了一颗人参果,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里都透露着一个字——真tm爽。于是他面不红了,心不慌了,腿也不抖了,站起身,对着镜子还转了个圈。 俗话说得好,女装一时爽,一直女装一直爽。这句话说得太对了。 周羊羽觉得每个男人也都有爱美的权利。 画皮看着这个明明马上就被吃了,却突然重新容光焕发的人,真的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她也懒得多想。如今这个社会,在自由的道路上放飞自我的人真的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更何况,那么大基数里总会出几个弱智,也不奇怪,索性由他去了。 周羊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转过头对画皮说道:“你不光技术好,眼光也独到,别说我还挺适合这套衣服的。而且我们身材还挺相近的。不过你也舍得,这衣服得花老些钱了吧。你就不嫌我弄脏了它?要是换我,我肯定舍不得。” 画皮依旧没有理他。 周羊羽一看画皮不理他,胆子更大了。 之前虽然来过这里两次,但始终都没能进到画皮的卧室里来。一直挺好奇的。 现在就更好奇了。 女生的房间,周大少也进过几次。可女妖怪的闺房,嘿嘿,那可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他站起来环顾一周,发现这个卧室装饰的挺简单。 只有一张普通的床,和一个大衣柜以及一个大梳妆台。头上的吊灯挺别致,居然是心形的。他走到门边,打开开关。灯光竟然是粉色的。 这让周羊羽真的是惊掉了下巴。没想到这个浓眉大眼的妖怪居然还有一颗少女心。 梳妆台他刚才已经看过了,和那些普通人类女生的差不多,就是大了一倍,工具也多了很多。所以周羊羽就把目光投向了那个真的很大的衣橱。他搓了搓手,放轻脚步走了过去,看着紧闭的橱门,双手握住门把手,闭上双眼,猛的拉开,再睁眼一看。有些失望,但是也有些意外。 没有新鲜的尸体,也没有陈旧的尸体,没有血肉模糊,也没有想看的一件件人皮。整齐挂在晾衣杆上的是一件件精美的小裙子。汉风、和风、哥特萝莉风,周羊羽只认得这几种风格。还有很多动漫coser服,周羊羽是真的认不全。砸了咂嘴,周羊羽关上柜门,蹲了下来。看着下面的四个抽屉,满是期待。结果没等他打开,一只骨刺丛生的翠绿手臂伸过来阻止了他。 他把手抽回来举过头顶。画皮也收回了手。 然后周羊羽并没有站起身来,而是趁着画皮不注意的功夫,迅速抽开了其中两个抽屉。然后看清里面东西的周羊羽讪讪笑了两声,慢慢将抽屉关上。抬起头,却看见画皮睁着婴儿拳头大小的碧绿大眼盯着他。 周羊羽举起手作投降状,嘴里磕磕绊绊解释道:“那个,我我我,是不小心的,至少我的心是不愿意的,但是手呢,自己上去打开了。我觉得,这个手比较欠揍。你待会烹饪的时候,最好多摔打几下。不然估计咬不动。” 画皮没说话,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周羊羽。 周羊羽感觉自己的心跳飚上了最少180迈,但还是硬着头皮哈哈笑道:“其实,其实你内衣品味挺不错的,真的,穿着很适合你。嘿嘿,那些小熊图案草莓图案的我还真只在动漫里看过。”话说完,周羊羽有种想自己掐死自己的冲动。 而就在这关键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门铃声。然后一个贱兮兮的声音响起。 “东风快递,使命必达。您有一个包裹麻烦签收一下。”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十八章 男朋友女装比我好看怎么办 周羊羽先是喘了口气大气,再暗自感谢一下这个快递小哥,然后便看见画皮将人皮往身上一披,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光影特效,便化成了之前那个很像王晓雨的画皮。 周羊羽没敢再说话,老老实实闭上眼睛,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听着动静估摸着画皮穿好衣服了,先睁开一只眼,确认确实穿好了,才睁开另一只眼。 画皮并没有理会周羊羽的小动作,直接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匕首约两个成人手掌长,两指宽,样式古拙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是刀刃上闪着的幽幽红光令周羊羽不由地毛骨悚然。 只是从刀身上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说不出的香味却似乎有着安神的作用。周羊羽很惧怕这是什么某种天下奇毒,很想屏住呼吸不敢吸入。但那香味却还是畅通无阻的从鼻腔进入,直冲天灵盖。 画皮单手握住匕首,打开房间门,大声回答道:“我没有买什么东西,哪来的快递?” 那贱兮兮地声音却很无奈地说道:“我只是个送快递的,按单取件,按地址送货,我怎么知道你快递怎么来的。不过上面寄件地址写着如果如果书店,看着像是一本书。麻烦你动作快点,我赶着下班回去和我媳妇视频啊。要是迟到了,我媳妇一生气又得几天不理我。” 画皮犹豫着没有动作。 周羊羽听到如果如果书店的时候,心就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看着没有动作的画皮,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连忙出声说道:“是我前两天买的书,送给你当认识一个月纪念礼物的。”一套假话说下来,行云流水,但周羊羽还是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画皮看了周羊羽一眼,将匕首反握藏于袖中。周羊羽很自觉地走出来,打开门。本以为会是那个一脸死相的书店老板,或者是那只属黄瓜异常欠拍的黑狗。却不料看见的真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快递小哥。纯黑的制服前面印着两排不易辨认的小字,周羊羽凑近看了,还真是东风两个字。 王苏州本来正吃着饭,想着赶紧吃完饭回寝室钻被窝里跟老婆视频好好聊聊天。谁知道饭还没吃完就接到老板的任务。都没顾得上刚咬了一半的炸鸡腿。匆匆忙忙下楼,骑上店里配的帅气的踏板电动车,带上头盔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地方。把电动车挺停好。趁着没人,换上制服,都没走电梯,从楼梯一溜烟似的跑上了15楼。 就在他在猜测着这次又是什么妖魔鬼怪的时候。门开了,却突然钻出了一个脸上化的跟鬼一样的人,身上穿着鬼画糊图案的洛丽塔裙子,再看看那个特征鲜明的喉结。 好家伙!还是个女装大佬!现在的妖魔鬼怪都这么会玩吗? 王苏州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不仅跟不上人类进步的脚步,也跟不上妖怪学习的脚步。 不光如此,那个女装大佬还一见到自己就双手抓住自己的手,一遍挤眉弄眼示意着屋里。而随着房门打开,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就径直闯进了王苏州的鼻子,害得他没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 周羊羽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着眼前这个快递小哥,心里默默祈祷着一定来的是救星。只要是救星,哪怕是让他以身相许都值了。 在书店里,没有直面死亡的时候,好像赴死是一件特别帅气的事。可真当看到了面目狰狞的妖怪轻描淡写地说着要将自己清蒸或红烧的时候,周羊羽觉得自己没被吓尿裤子就已经是高光表现了。 刚才在画皮的魔爪下,他为了死的帅一点,可以假装云淡风轻地和她谈笑风声。可现在,如果跪地求饶能够保留住自己的处男之身,周羊羽一定可以毫不犹豫。 王苏州揉着鼻子,同时嫌弃地甩掉了周羊羽已经微微发颤的双手。 周羊羽似乎已经看到了被大卸八块的自己在锅中咕嘟冒泡的场景,而鼻子中那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似乎变成了久违的红烧肉的味道。 就在周羊羽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那个快递小哥忽然一把薅住周羊羽的胳膊,将之拖出了门外,随后自己大步走了进去。反手一推。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这声“砰”的巨响如同八十一次的大锤在一秒钟内上万次的击中了周羊羽的心脏。但是得亏周羊羽机智地及时夹住了双腿。可是没等周羊羽喘口气。耳边又是“哐当”一声。周羊羽发誓,自己真的尽力了,但是真的再经不住吓了。 求求老天爷了,别再吓我了。 好在是电梯到了。 周羊羽一手扶墙,一手在胸口上下搓动安抚着心跳。 身后的房子里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就是你这个狐狸精敢和贫道抢男人。” 就在周羊羽还在琢磨着这个被抢的男人说的是谁的时候,电梯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人。周羊羽寻声望去,胯下传来的感觉这回不再是一凉了,而是热气蒸腾。可怜的周羊羽最终还是没有憋住这泡一波三折的尿。 不过被吓到的明显不止周羊羽一个。那个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人在看到墙角扶墙站着的周羊羽时,也下意思的捂了一下胸口。 而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周羊羽瞬间低下了自己高贵的头颅,并在心中疯狂呐喊着:天也,你错勘贤愚枉为天。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来救我,你就该让我死了算了。 在遇见画皮的那一秒以后,在刚才被吓尿的这一秒以前,这个跨度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周羊羽曾不止有过一次这样的冲动,他想告诉全世界,他的青春小鸟又飞回来了,他的爱情也回来了。 这一个月的时间了,周羊羽做出了让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改变,这是他过去的二十多年的生命里从没有做过的巨大改变。 他不在懒散,开始讲究穿着打扮,开始用香水,开始舍得在衣服上花费比之前多得多的钱,开始注重衣服上的每一道褶皱,开始健身,开始注意言谈举止,开始戒掉用吐痰来表示对一些人或事不屑一顾的习惯,开始学习做饭,开始听那些以往只觉得酸掉牙的情歌。 他疯狂的观看与爱情相关的包括了电影、小说、偶像剧、动漫等等在内的作品,记忆并背诵其中的经典片段。 什么“你跳,我就跳。” 什么“每一次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什么“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 什么“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什么“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他甚至为了提升格调开始研究心理学还有量子力学。 周羊羽可以确定自己高考都没如此认真过。 但是事实和时间都证明,他不是霍金,写不出《时间简史》,他也不是苏轼,写不来半首小诗,他甚至不如玛丽苏里的霸道总裁,不敢狂拽酷炫吊炸天的说一句,我爱你。 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废物,一个在和朝思暮念的初恋久别重逢时被吓得尿了裤子的废物。 很幸运的是,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人不是画皮,是王晓雨。真的王晓雨。是那个和周羊羽一起度过快乐童年的王晓雨。但周羊羽半点都不想要这种幸运,他更希望现在走过来的是面目狰狞的青皮恶鬼。 可他知道,那只是种奢望。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被上天眷顾的宠儿。生活对于他而言,只有摆脱不掉的戏弄与嘲笑。果不其然,这次在给了他左脸一巴掌后,没有任何怜悯的又在右脸来了一下。但周羊羽又觉得这两个耳光实在不给力。 为什么不能直接打死我?把我打傻了也行啊。 所以,所谓的出卖掉自己的金玉良缘就是这样一种失去法吗?还真是有够可笑呢。 周羊羽只能低着头,不停祈祷:麻烦你快点走过去。麻烦你不要认出我。但看着自己裹着黑色丝袜的腿和穿着女式皮鞋的脚,觉得自己的祈祷实在多余。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恐怕人家早就不记得你是谁了。更何况你还打扮成这种模样。 周羊羽有些想笑,但眼角有些酸涩。他不敢笑,只能咬着牙,在心底咬牙切齿地说道:“不准哭!” 王晓雨看着墙角的那个身影,总觉得眉眼有些熟悉,但听着隔壁屋里刚刚传来的吵闹声,觉得还是不要招惹是非,赶紧回家才是正理。她快走两步,掏出钥匙,插入1501的大门。 周羊羽听着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觉得那一点都不像金属碰撞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简直像诗里纷飞的美丽章节。 然而就如同他常常腹诽地那样:幸运女神总是喜欢在他面前停步并撩起裙角,然后大喊一声非礼啦。 王晓雨忍不住回头看了那个越想越觉得熟悉的身影,然后越看越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太多了。 怎么可能是他?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而且人家明明是个女孩子,额,腿有些壮硕的女孩子。 但是如果真的是他呢? 如果就此错过,那自己会不会真的接受的了这种遗憾。 他不是总是告诉自己,要相信,生命总会有奇迹。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叫了一句:“猪羊羽?” 周羊羽压制住了自己近乎条件反射的动作,没有反驳出那句:“猪晓雨。”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比刚才得知要被吃时还要来得快。就在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爆开之前。王晓雨来开门进去了。他放下扶墙的手,两只手一起按住仍在狂跳不止的心脏。 而在他所看不见的1501室内,王晓雨靠着门,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也跳的太快了些。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打开灯,从挎包里拿出小镜子,照了照。 虽然不是那么好看,但是好像也不算那么丑? 她定了定心神,忍住了拿出手机搜索“男朋友女装比我好看怎么办在线等急急急”的冲动,转身握住门把手,又理了理刘海,才再次打开门。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十九章 天不生我苏幕遮 “周羊羽,别装了,就你那副猪样,化成灰我都认识你。” 嗓音变了,但味道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的亲切可人。 周羊羽心底窃喜,但身体上依旧装死。 王晓雨皱了皱眉,本想再刺他两句,可是看着他缩在墙角的窘迫模样,心里隐隐发疼,走出去,拉住他的手,往自己屋里领。 “就你这副尿裤子的模样,也没法回去了,先来我这换身衣服吧。” 周羊羽触碰到王晓雨的手,下意识就握紧了,但又不敢太得寸进尺,只握住了中间三个手指的前部。但是王晓雨却有些不满意,反而手指用力,握住了周羊羽的整个手掌。 和以前一样,她的手掌其实一直比周羊羽小上一截,但寥寥几次的牵手,都是她握住周羊羽的整个手掌。 “你还知道害羞啊,又不是第一次见你尿裤子。” 王晓雨的话将两个人的记忆一起拉回了很多年前。 因为最喜欢的那头长着黑眼圈的猪被卖了,王晓雨气急之下,跑出了村子。还是周羊羽在两个人常常一起打猪草的地方找到了她。 其实王晓雨早就想回去了,只是等她哭累了才发现天已经黑透。黑漆漆的小山沟里除了虫鸣还是虫鸣。远没表面上那么坚强的小姑娘走了没两步就只能继续坐在地上哭了。 周羊羽冒出来的时候还吓了小姑娘一跳。 虽然嘴上说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周羊羽大步向前,但王晓雨通过他紧紧握住的手还是感受到了他的害怕。 以前只在夕阳下走过的路在没有月亮的时候显得格外漫长。 周羊羽为了壮胆,唱起了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 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王晓雨跟着一起唱: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 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单曲循环了一路,最终两个人还是摸着黑回到了村子。 看见灯火,听见村子人声犬吠的王晓雨不再害怕,反而趁周羊羽不注意,“哇”地对着他的耳朵大叫了一声。本来就是在逞强的周羊羽没有任何防备,也没有任何犹豫,脸湿了,裤子也湿了。 周羊羽不说话。 王晓雨直接带他进了浴室,帮他调好温度放出热水,又回卧室找了浴巾和一套干净的睡衣。 周羊羽拿着睡衣看了一眼。带花纹的,女式的。不由又放下了心。 要是王晓雨给他拿出套男式的睡衣,他可能真的会手足无措。 王晓雨见他一脸平静的接过女式睡衣,不免调笑道:“哎呦,不愧是大佬,穿起女装来这么自然。” 周羊羽将她推出浴室外,关上门。 “不是听说你家发达了嘛,怎么现在沦落到穿女装抢男人这种境地了。” 周羊羽费了一番力气,才把女装脱了下来。他站到淋浴下,让稍有些烫的水从头顶冲过全身,确保自己身上再没有一丝尿液的残留,他才和着水声大声说道:“我刚才差点死了,可能是红烧,也可能是清蒸,我都没怕。但我刚才发现,其实我是怕的。怕死了都没敢对你说一声。王晓雨,我爱你。死了也要爱的那种。” 王晓雨倚着浴室的门,听着那个胆小鬼的表白,忽然就红了眼眶:“我其实去找过你。但是去了发现房子已经换人家了。我打听不到你家搬去了哪里。但那人家说,你家好像更有钱了。我就没敢再找你。” “猪晓雨,你就是个胆小鬼。” “猪羊羽,还不是跟你学的。” …… 王苏州关上门,大吼一声过后,熟练地在门上贴上一张玄级结界符。 这种符没有任何杀伤力,但一经问世就成了异常人类调查局人员的一致好评。更准确的说,那个时候的异常人类调查局还叫异闻司。此符刚被创造出来的时候,由于制作困难,数量稀少,只有表现极其优异的行动人员才能获得少量供给。但在异闻司数十代人的持续改进之下,这种符如今已经成功实现了量产,并根据使用需求,分化出了天地玄黄四种品级。 玄级结界符的使用范围最广,具体作用半径是方圆100米,可以自动捕捉异常人类(妖魔鬼怪等一切修行者的统称)散发的灵气波动,具备一定数量级的防御能力,可以抵挡一定数量级一下的战斗余波。打个比方来说,就是个不那么坚固的具有消音效果的短暂牢笼。 反正以王苏州的修行知识是没有办法理解这种这种符究竟是怎么被制作出来的。照他的理解,这就是某些天才为了维护世界和平而强行跳科技制造出来的拥有因果律一样效果的逆天神器。也正是随着这种符咒的不断发展,异闻司与异常人类的战斗才从普通人类的视线中慢慢消失。 而使用范围和玄级结界符一样广的是黄级结界符。和短效的玄级结界符不同,它的作用半径更小,只能容纳一个生命体大小的体积,但更持久。所谓一节更比六节强。它可以帮助佩戴者收敛灵能波动,换句话说就是可以让异常人类伪装成普通人,被广泛用于异闻司行动人员的秘密抓捕行动。 而自从国庆日条例颁发之后,它也被用于人类与异类携手共建和谐稳定新社会大业。每个自愿登记的异类同胞,在获得梦之国永久居住证明之后,还可以获得异常人类调查局免费赠送的黄级结界符特别定制版。 这种特别定制版与普通版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它们接入了罗网。在帮助异常人类更好的融入普通人社会之余,还可以帮助异类人类不迷路。无论他们走到梦之国的哪个角落,异常人类调查局都能够快速找到他并帮助他。当然这种功能只会被异常人类求助以及某些特殊情况下才会被启用,完全不用担心会因此侵犯到异常人类的个人隐私。 至于更高级的作用半径可以覆盖整个梧桐市的地级结界符,由于王苏州加入调查局时间尚短,还没有真正见识过。不过听说为了应付条例颁发后可能引起的某些极端情况,这种符也被加急制作了一批。王苏州听到“一批”这个数量形容词时的第一反应是调查局真土豪,而第二个反应则是真的会有这种符的用武之地? 而属于最高机密范畴的天级结界符,王苏州只能全凭想象去琢磨它的功能和用武之地了。 不过,王苏州王某是何许人也? 某次跟某书店某黑狗聊天打屁时套出来的某些信息表明天级结界符在并不遥远的时间里曾使用过。王苏州用自己可怜的历史知识也只得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数十年以前扶桑八百万神众齐出那一遭了。 不过这些都与王苏州这个春分级别的调查局低级人员无关。他目前的级别只能解决一些无法翻云覆雨的小妖。他对此很有自知之明,也很享受这样的惬意生活。 看看书店,上上网,抓点小妖,隔几天和老婆视个频,每天吃好喝好。岂不美哉? 王苏州看着眼前这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小妖,双臂向前平伸,双手十指相扣,以假装握住了什么的姿势缓缓上抬:“我的王之力啊,出来吧。” 无事发生。 王苏州脸色不改,松开双手,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剑诀,口中急急念道:“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御剑术!” 依旧无事发生。 王苏州双手负后,抬头挺胸,仰天长啸道:“天不生我苏幕遮,剑道万古如长夜。剑……来!” 虽然他自己给自己加了个回音特效,但还是没有任何事发生。 画皮看着眼前这个不知道在玩弄什么名堂的家伙,右手藏在背后,紧紧握住匕首,心里则回想起先生的话:“你这个任务说小也小,说大也极大,与我们妖族能否从人族手下求得一线生机有着密切关系。但人族向来阴险狡诈,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且尽力而为吧。无论事情成与不成,要好生保住性命。” 王苏州三次没能请出自己的剑兄,再看着眼前这个因害怕都开始微微发颤的小妖,心下了然,原来这还是一只没有杀过人的小妖。看来这次任务是不用动手了。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看来你这只妖怪道行匪浅,我只能施展我最后的搏命手段了。” 他拉开制服拉链,从里面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证件,又从那个半个手掌大的证件里抽出了一张纸,然后他就将证件扔向画皮,自己则拿过凳子坐下,嘴里说道:“这位小姐,你应该也看到最近上面颁发的条例了,整个梦之国全体人民众志成城,志在与各位异常人类同胞携手共进,共创和谐美丽新家园。我们尊重并欢迎每一位愿意放下成见的异常人类加入这个全新的大家庭。尤其像您这样的遵纪守法从不杀人的好同胞,更是我们的贵客。不才作为调查局四大天王的老五,很荣幸愿意做您的带路dang,不是,很荣幸做您的担保人。如果您愿意的话呢,可以先在我这里做个简单登记,七天之内您随时都可以到梧桐市做进一步的详细注册并领取梦之国永久居住卡。亲,机不可失,您还犹豫什么呢?” 画皮接住王苏州扔过来的证件,看了看,又看了看桌子上那张登记表,再看看那个叫王苏州的调查局人员有些猥琐但不失真诚的脸,忽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二十章 饥饿感 临行前先生的嘱托,和画皮近来的所见所闻产生了强烈的冲突,如同两只山羊在角力,二者谁也说服不了谁。 人族一个月前,一反常态,不再遮遮掩掩,将数千年隐藏在暗处的争斗全盘起底,并且颁布了那两则注定同时震惊了人族和异类的条例通知,高调宣布要建立起人类以及异常人类共同生活全新世界。 但是先生却说这只是人族的阴谋,不,更确切的说,是阳谋,一个注定会分化异类内部关系挑起激烈斗争的釜底抽薪之策,其目的还是为了实现那个延续了数千年的夙愿——奴役异类。 事实上,这个阳谋也真的起效了,并且效果非常显著。 在组织内,除了极个别对自己实力相当自信的强大远乡人,那些弱小的远乡人都已经开始抱团取暖,并主动和一些名声不咋样的妖类保持了距离。 不光如此,甚至就连妖类内部也开始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极少部分的妖类早就厌倦了整日东躲西藏勾心斗角的生活,想要和人族和解。 据先生说,已经有极个别的妖类投入了人族的怀抱,当起了叛徒,源源不断地向人族输送着妖族的情报。人族根据这些情报已经破获了组织不少据点,抓获并处死了不少妖族。而极少数苟活下来的妖族虽然名义上过上了自由幸福的安定生活,但实际上却被强迫带上了定位器,成了人族展示所谓人族与异类和谐共处生活的标本。 更可怕的是,还有相当一部分的妖类,虽然还没有付诸行动,但是已然做好了投敌的准备。 先生对此很失望,一直做着动员,试图破坏人族从内部瓦解异类的这项阳谋。可惜他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所以他才找到了像自己这样的心系妖族生存大业的同道者,试图拯救妖族即将被人族奴役的悲惨未来。 先生说这话的时候,画皮没敢看先生的眼睛。因为她很清楚,她并不是先生口中的同道者,实际上,她是先生口中相当部分的妖类,虽没有付诸行动,但是已然做好了投敌的准备。 只是先生在台上弓腰作揖露出那头为了妖族早就全部白透的长发时,画皮作为台下年轻妖族中的一员还是不忍也不敢拒绝。 她们这群年轻的妖族,因为法力低微,平时一直不受组织重视,游走在组织边缘,只能干一些那些精英骨干不愿意干的任务。现在却被组织没有名但有实的首脑先生如此重托,怎么能不欢呼雀跃? 画皮其实一点也不兴奋,因为她心底埋着一个秘密。那就是,她爱上了在人族中的生活。这说出来或许会让所有妖怪发笑。 作为一只与人类有着血海深仇的妖怪,她居然爱上了隐藏身份混迹在人类当中的生活?但是可惜,画皮清楚,这并不是玩笑,而是无可回避的现实。 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美妆博主,已经算是一个有些名气的小网红。她倒不是为享受那种为人追捧的感觉,而是真真切切的享受到了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的满足感。 是的,她是一个妖族隐藏在人族里的卧底,但是她早就不满足于当一个见不得光的卧底了。她也想生活在阳光下,拿起眉笔,对着镜子,将自己或者将其他人化成想象中的样子。 美丽、惊悚、干练……那些妆容风格不同,但同样包含着对美的追求和生活的热爱。她甚至因此感谢起了自己的出身,并爱上了自己的名字。 但画皮只能随着同族们一起欢呼雀跃。她知道,如果她如果表露出任何对人族的向往,那些处在血脉偾张状态下的同类不用任何人的带领,也不会有任何的犹豫便会把她撕得粉碎并吃得丝毫不剩。 所以她只是在心里默默想着新的妆容,等待着会议的结束,重新回到平凡的卧底生活,像往常那样。 然而她的想法并没能实现。 因为先生在会后找到了她。 先生微笑着摸着她的头发说:“你都已经长这个高了。细想想都二十七年过去了。我想你爹娘在天之灵应该也会很欣慰吧。” 画皮不喜欢这个话题。她也不喜欢与她年龄相关的任何问题。这会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起她从来不想记起的那天。 她的出生日。 也是她父母的忌日。 画皮一直以为自己忘了这件事。可当先生提起了,她才清楚知道,自己没有忘,从来都没有。如果是别人提起这个话题,画皮可能早就翻脸走人了。但是说话的人是先生,她只能微笑听着。 因为是先生,剖开了她母亲的尸体取出并救活了早就奄奄一息的她。就连她的名字,也是先生取得。 画皮很清楚的记得,那是个雨天。先生抱着她,将手指咬破,用自己身体里的血喂她吃了来到世间的第一餐。 等她吃饱后,先生才指着那几具尸体说:“青色皮肤的,是你的父母。黄色皮肤的,是异闻司的人,也是杀死你父母的人。我原以为,你父母死后,画皮这个名字将不会在人世出现。但谁知还有你。你要好好记着。画皮,是说你们这一族的天赋神通,也是你的名字,更是你们这一族不可磨灭的仇恨。” 画皮从一生下来就背负着血海深仇。刚开始记事的时候,她还想过复仇,但是理不出头绪,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杀她父母的人已经被先生当初斩杀。而异闻司行事向来隐秘,她只是一只孤苦无依的小妖,根本找寻不到。去问先生,先生也不让自己白白送命。 将仇恨转向那些羸弱的普通人,她试过一次,可是没有成功。她拿着美工刀,看着那个平时对自己总是冷嘲热讽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歪着头趴在桌子上睡觉,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遗传自父母的本命神通可以帮助她轻易地透过那苍白如雪的皮肤,找到下面如同江河一样奔流不息的颈部动脉。 只是她高高抬起手,却怎么也放不下。 放学回家的路上,她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只鸡,想回到家后练练手。可惜她不懂手无缚鸡之力从来都不仅仅在说诗文里那些落魄不得意的书生。面对着满屋子乱飞乱跳的公鸡,她提着刀,觉得可能还是杀自己最容易。所以最后,她放下了菜刀,放跑了公鸡,却还是放不下自己。 于是放不下自己的她便拼了命修行,想成为那些旧事里可顶天立地翻江倒海的妖族大能。可是她再一次高估了自己的天赋,也低估了那些妖族前辈的努力。苦修十载,她除了长得更高更壮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可以说是长足的进步。至少在心软上,她还是十年前那个杀不了鸡的无用小妖。 由于把所有空余的时间都用在了修行上,她的文化课成绩也不够理想,也没有什么体育特长。高三结束之后,她就得以永远和学校说再见了。 拿着高中毕业证,看着证件照上那个虚假的自己。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就是一个平庸至极的小妖,永远无法翻云覆雨。如果她被搁在旧事里,也许她连小钻风都不如,也比不上奔波儿灞和霸波尔奔。因为他们至少还能留下姓名,成为人族茶余饭后的消遣。 而她,最好的结局不过就是成为那根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的棒子下,那些擦着就伤挨着就死的孤魂野鬼中的一员。 这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那个姓孙的大圣那么勇猛威武法力无边,不还是落得一个为人奴役的下场? 就算深谋远虑果敢强大如先生,不也是几百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却依旧在道路上摸索,看不见一个肉眼可期的光明未来么? 所以她决定坦然自己接受自己的命运。 就这样吧。 大不了等先生需要时,还他这条贱命罢了! 王苏州一边等待着这个现在还不知姓名的小妖做最后的决定,一边掏出手机跟媳妇解释自己今晚迟到的理由。 没办法,作为一个苦命的打工仔,面对无情无义老板的毫不怜惜的压榨,实在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编辑好这行文字,深感江老板加班福报恩泽的王苏州按下发送键。 香味持续不断闯入他的鼻腔。从最开始的若有若无半推半送,已经演变成了铺天盖地强买强卖。即使王苏州屏住呼吸,还是能够感觉到那股香味已经冲破鼻腔,正在向自己的心神发起猛烈的冲击。 连打了两个喷嚏,王苏州心觉不妙,待看向那只小妖,更发现她似乎陷入了一种失魂落魄的状态。不是形容词,而是字面意思上的失魂落魄。 他赶忙站起身,走至画皮身前,刚想俯身低头去寻画皮的眼神,却正面迎上了两点青得发黑的骇人双眸。 画皮的眼神如同一只发狂的野兽。随后王苏州有纠正了自己的错误认知,那已经不算眼神。因为画皮的眼中已经没有了神。 王苏州拿起电话准备使用场外求助。 画皮的身体突然向前倒下。王苏州下意识伸开双臂拦住。如情人入怀。 只是没等王苏州想入非非,他的心头却是一凉。透心的凉。 他推开画皮,却见画皮的手便放在自己心口。 在外人看来,或许是一对偶像剧里的小情人在撒着狗粮。思维敏捷的观众可能此刻在脑海里已经脑补出了女生在说“小拳拳捶你胸口”。 王苏州平日里就是这么一个喜欢想入非非的八卦看客。但此刻,王苏州只能呵呵。 如果画皮的脸上没有狰狞的诡异笑容,如果画皮的手上没有握着一柄匕首,如果匕首没有刺进他的心脏,这一定会是年度最受欢迎的cp形象。 王苏州来不及自我安慰。心口处突然传来一股灼热的痛感。 冰凉的匕首如同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一样,似乎喷发着无穷无尽的三昧真火,炙烤着王苏州的心脏以及从心脏内向外泵出的冰凉血液。 血液的快速蒸发让王苏州的消化系统开始工作,肠子在腹腔内蠕动,发出低沉的鸣响。往日没什么所谓的肠鸣此刻却成了压垮王苏州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弥陀佛。 仁慈的主。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王苏州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心神,却无济于事。 比山崩海啸还要强烈的饥饿感如同如同共工撞倒不周山之后倾泻而下的洪水一样从胃部直冲入王苏州的大脑,撞的王苏州头晕目眩,如同身处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王苏州习惯性的思想跑偏。 怪不得之前问老板是什么驱使他能在疯狂边缘度过比漫长还要漫长的漫长岁月。他的回答会是饥饿感。 上下牙床缓缓长出各两颗中空的獠牙。 电话接通,传来黑狗懒洋洋的声音。 “忙着呢,别打我电话。” 没等王苏州开口。 嘟——嘟——嘟。 电话里接着就响起了挂断的声音。 王苏州很想再骂那只黑狗一万遍。可是上长下短四颗獠牙带走了他的说话能力。 坑爹的老板。我的抚恤金就全部给秀秀好了。 这是王苏州迷失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二十一章 先生姓柳 羊城市。某商贸大厦电梯内。 农涛刚和女朋友看完《妇愁者联盟5》。两个人一边讨论着剧情,一边犹豫着去哪儿里吃饭。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你们这些渣男是真的该死。所以以后你要是敢做渣男,我肯定拿剪刀把你给阉了。” 农涛看着伸出手指作剪刀状的女友,感觉裆下很忧郁。 “你是不是有毛病,那就是个电影,你是不是魔怔了?” “好啊,你敢说我有毛病。吃我一记炎寒斗狱魔拳。” 农涛抓住女友乱挥的拳头:“能不能别闹了,你今晚到底想吃什么?” “随便。” 农涛摇摇手机:“我刚看过了,这附近没有叫随便的店。” “你这人是不是傻,玩笑话听不出来?” 农涛笑了:“你开得玩笑,我开不得?” “我看你是皮痒了。” “别闹,人家看着呢。” “诶,对了,你听过这栋楼的都市传说吗?” “没,我又不是你们二刺螈。” “跟你说正经的呢。” “你说吧,我保证不笑。” “听说这栋楼有个电梯到不了的18层。那里通向地狱第18层关押着很多吃人不眨眼的妖魔鬼怪。” “又是你那闺蜜告诉你的。跟你说了,少跟她来往。降智商。” “你自己看,这电梯是不是到不了18层?” 农涛有些无语。这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他知道自己女朋友的脾性。说是说不通的。所以他按下了19层的按钮。 “你去19层干嘛?” 农涛不想说话。等电梯在19层停好,他拉着女友出去。 “电梯到不了,但是楼梯可以。” 两个人沿着楼梯下了19层,却发现这个在电梯里不存在的一层居然有着古香古色的木质装修风格。门口上挂着一牌匾,上书“有间茶楼”四个大字。 在这座水泥森林内发现这样一间茶楼,让二人着实有些兴奋。两人对视一眼,抬脚想往里进,却被里面一个穿着像店小二的人拦住了。 “二位客官,这里是私人场所,并不对外开放,还请去别处吧。” 农涛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那店小二模样的人却说了:“这里是会员制,只有会员才能进。” 农涛好奇问:“怎么成为会员?” 店小二呵呵笑道:“出生得好。” 农涛听了翻了翻白眼。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论调?果真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啊!他也不再多说,拉着失了兴致的女友转身从楼梯下去了。 店小二目送两人下了楼,才赶紧转身进去了。 先生来的机会可不多,能亲眼目睹先生的风采亦是不多,而能近距离听先生说上一段书的机会更是少上又少。 他进了门,绕过堂前的屏风,想了想,又回过身关上了大门,觉得不保险,又插上门栓然后才弯着腰蹑手蹑脚回到自己的座位跟前。 旁边的人赶紧小声提醒他坐下。他这才发觉茶楼里所有的视线都在看自己。 “先生正等着你开始呢。”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台上,先生正微笑看着自己。 先生竟然为了等我,让这所有同类也等了这片刻。 一时之间,店小二心潮澎湃,感怀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台上,先生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折扇,拿起桌子上的醒木,猛地一拍。 台下诸妖瞬间皆屏息凝神,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今天本来想跟大家说点高兴的故事。比如我族先辈们是如何虐杀异闻司第二十一代司主之事。” 群妖哄笑鼓掌。有的还吹起了口哨。 “但是——” 先生收起了笑容。 “我刚才收到了一则不好的消息。” 语气严肃中带着哀痛。 群妖纷纷安静下来,每只妖正襟危坐。如同小学生在上课听讲。要是有一个人类看到这样的景象,怕是会被惊掉下巴。可这里的每只妖都好像稀松平常,似乎见惯了这样的场景。 “所以我们今天不讲那些旧事了。不讲先辈们的丰功伟绩。不讲他们如何出生毫末却照样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今天我们来讲一讲现在,讲一讲年轻人,讲一讲在座的诸位。” 台下群妖面面相觑却又没敢言语,旋即翘首以盼先生的精彩讲述。 “她的名字叫画皮。画画的画,人皮的皮。你们可能有小部分人认识,但大多数人还是不认识的。因为她出身并不高贵,天资也不卓越。修行18年,还是一只连化形都不会的小妖怪。” 先生笑了,如同所有父亲在和别人讲述自己的前世小情人。 但是群妖没有人笑。他们从那笑容下看到的是一个从没有见过的先生。 “我第一次见到她,她还在她母亲肚子里。奄奄一息。随时可能死去。我因为去的晚了,所以她的父母都已经被异闻司的人杀了。这一点和在座的某些同胞可能有些相似。” 群妖中有相当一部分人闻言握起了拳头。 “我将异闻司的人杀了后,为她父母的尸体做最后的悼念。忽然心血来潮,觉得她会不会没有死。于是我剖开了她母亲的腹部,找到了她。她才拳头那么大。看着就让人心疼。但呼吸还是有的。因为一时也找不到奶shui。我便用自己的血喂养了她的第一餐。现在想想,这一切可能都是命中注定吧。” “她其实生错了时代,或者说生错了地方。总的来说,她其实不应该生在妖族。” “如果她生在远古,人类还没能鸠占鹊巢,从先辈们手中抢过这片土地。她的命运不会像现在这般难熬。如果她生在现在的人族,也许也会过得轻松许多。” 群妖哗然,但只是一瞬。在先生的平静讲述下,他们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她这一族,本就不是什么法力高强的存在。而她又没能足月出生,先天上又差一截。再加上没能救下她的父母,我心里始终放不下一点愧疚。所以我存了私心,想她能够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可她自己还不乐意,拼了命修行。可是呢,她不光修行不行,修心也不会。所以在你们很多同龄同胞都可以生裂虎豹了,她呀,还连只鸡都杀不了。” 先生说到这,哈哈大笑,大笑完便拿起手边的酒豪饮了一整坛。 台下始终保持安静,没有任何笑声。 “其实这没什么。就如我时常讲的那样,每个同胞都是独一无二的,都会存在或多或少的差距,这是天道决定的,大家不用为此感到自卑亦或是自满。这是真话。法力不够神通广大又怎么样?我们还可以做别的事。重振妖族的大业从来不是光靠打打杀杀就能完成的。如果真靠打打杀杀,那些先辈们个个上天入地翻江倒海如砍瓜切菜,可结果呢?人族有句话,团结就是力量。我常常让你们学习人族的原因就在此处。论法力高强,人族出众者寥寥无几,可他们依然牢牢占据着统治地位。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这里。”先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而不是这里。”先生又指了指自己的胳膊。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我说我会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给她做。她说她不想做小事,她想参与到妖族复兴的大事中。我很严肃地批评了她。什么叫大事?什么叫小事?所有的大事,都是由众多小事一点一滴汇聚而成。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我们妖族的长城上添砖加瓦。一旦功成,你们每一位都是可以在长城上留下姓名的功臣!” 先生在台上,扫视过每一只年轻妖族的眼睛。 所有的年轻妖族瞪大着双眼回应着他的扫视。 “上个月,我派她去杀一个人。这个人的父母一直暗中资助异闻司。如果这样也就罢了,他们还暗中搭桥引路,为异闻司介绍更多的资助人。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们做的并不是上场厮杀,他们只是运些粮草。我知道,这在你们很多人眼里都是小事。但是这些小事却一次又一次破坏了我们妖族的大事。其实不光是她,我给了很多人同样的任务。你们做的很好。其实也怪我,我其实早就有预感她此行会有波折。但我还是没忍心看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想去杀些人族为死去的父母报仇。是我害死了她。” 先生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诸妖纷纷离座,回了一礼。 先生直起身,用手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接着长袖一挥,身后虚空里出现一幅镜花水月,里面正是发生在诗韵小区1502室的一幕。 “她被异闻司的人发现了。这个叫王苏州的,实力低微,却心如蛇蝎,利用了画皮的涉事不深,先是巧舌如簧,哄骗其可以加入梦之国,可以过上平凡人的生活,接着趁其不备,活生生吸干了她。” 说着,先生长袖又一挥,镜花水月快速流转,定格在王苏州抱住画皮,獠牙插进她的脖颈疯狂吸血的场景。 台下诸妖看得目眦尽裂,咬牙切齿,摩拳擦掌。 “其实虽然给了她任务,但是我其实并没有觉得她能完成任务。因为在我的记忆里,她仍然是那个连杀鸡都不会的小女孩。但她真的很努力了。她做的也足够好了。为了将事情做得漂亮些,干净些,也为了让那个人死得更痛苦些。她找到了那个人的初恋女友,并化成了他初恋女友的模样,并且故意让他偶遇上了。事情也很顺利,他主动送上了门。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她动心了。” 先生又笑了,眉眼动人,如西子捧心。 “你们爱过吗?如果没爱过,或许在你们眼中她就是一个没完成任务的废物,也许还是个叛徒。如果爱过,你们或许会在嘴上骂她是个懦夫,心里却夸她是个英雄。没关系,其实我也是后者。因为我也爱过一个眉眼极其动人的女子。她的一颦一笑,即使死去了三十七万三千四百零一天,我仍然历历在目,而且记忆越发清晰了!” 先生转过身,伸手轻轻点触了一下镜花水月。画面变了,变成了画皮对镜梳妆的场景。只是她面前的梳妆台上还坐了一只有着两黑眼圈的小猪。 “其实我知道,她嘴上说着恨人族,可是心里其实很迷茫,不知道究竟什么是仇恨。更确切的说,她就是之前我说过的墙头草,在摇摆不定,一边被人族的阳谋吸引,想加入人族过上安定的生活,又囿于妖族出身,无法轻易做出决定。和你们中的有部分人一样。” 群妖大骇,齐齐跪地低头不语。 “但我不怪她,也不会怪你们。我每天总念叨的妖族振兴大业是什么?是杀光人族吗?不是。真的是让妖族君临人族头上吗?我想过,但我只是想想,因为我知道时代变了。这比杀光人族更困难。所以说是振兴妖族大业,说到底不过就是想我们妖族能不再躲躲藏藏,可以和人族平起平坐,一起生活在同一片阳光下。说到这,你们有人或许便要问了,人族不是已经展露了和解意图吗?何不顺水推舟?我也想啊。可我翻翻史书,没有一处记载着施舍来的和平是长久的。活着的权利,活得更好的权利从来都不靠别人的施舍就能获得。真正的和平,真正的美好生活,都是靠争斗,靠我们自己的双手一刀一刀拼杀出来的。为什么人族的日子能过得红火?因为他们血汗流的足够多。为什么我们的日子过的不够红火?因为我们的血汗流的不够多。我虽不才,但愿为妖族流尽最后一滴血!只是流干我的血之前,我希望我们妖族的未来,也就是你们,可以少流一点血,多流一点汗。这便是我的平生所愿。也是我的誓言。你们皆是见证者。如果有一天,我违背了这个誓言,欢迎你们随时来杀我。我必当引颈就戮!” 群妖齐齐前拜,三叩首。 先生转过身,走下高台,走到最近的一只妖族身前,弯腰将他扶起。 “不要动不动就跪拜。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子膝下同样是有黄金。你们总是这样拜我,只会让我折寿。要知道,我所期望的未来,是所有人族与妖族都能平等,那时候也就不会再有尊卑之分了。赶紧起来吧。” 群妖起身,在各自位子上坐定。 先生回了台上,指着镜花水月。 “所以在完成了所有前置工作,终于可以动手的时候,她心软了。你们看这只猪,是那个人族少年养的。其实也是一位同胞,不过才开了灵智,什么都不懂。画皮不忍杀他,又没法直说,于是在这位同胞面前展露了真身,意图通过他来提醒那个人族。可是,什么是爱啊。那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那少年倒也是个有情人,尽管知道了真相,却还是放不下画皮。还是不顾生死前来看她。” 画面流转,变成现出真身的画皮和女装的周羊羽。 先生指着那个女装的周羊羽,忍不住笑了。 “看看。这就是那人族少年。画皮帮他化的,是不是很好看?” 群妖先是忍耐,但最终还是有一位没忍住。一只妖笑了,然后便成了所有妖都在笑。 “其实画皮这孩子,没有什么别的擅长,但是化妆这一块还真是天纵奇才。” 先生走到桌前,在太师椅上坐下。伸手拿过桌子上的一个精致木盒,打开了,从中拿出一支眉笔。 “任务前,她还跟我约好了,等结束之后便要我给她一个奖励。我问她是什么,她不说。她以为她不说,我便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把她养到这么大,我怎么会不知道?她不就是想为我画个眉。她说过,我的眉毛头发都白了,太显老,要帮我染黑,那样才帅气。你们说,我都这一把年纪了,意中人也走了这么久,还要什么帅气。但我还是提前帮她买好了这只眉笔,想送给她当礼物。因为我真的很高兴。老了这么些年,终于可以年轻一回。可是……” 先生停住了,拿着眉笔,沾了浅浅一点墨,给自己描眉。虽然没有镜子,但他居然描得一丝不差。只是墨水被泪水化开,顺着眼角下流,样子实在狼狈不堪。 “许久没有描眉,手法都生疏了。让大家见笑了。” 台上先生哈哈笑着。台下没有任何应和。 先生站起身,朝着台下再一鞠躬。身后镜花水月变幻,定格在画皮被王苏州吸干血液变得支离破碎的那一刻。 “诸位,我老了,但你们还年轻,妖族的未来,就靠你们了。” 台下群妖一齐起身,回礼。 而与此同时,所有没在此处,但同样通过镜花水月观看此处的所有妖族也都一齐起身,回礼。 先生躬着身子一动不动。 没有人组织,激愤的群妖迅速散去。片刻之后,茶楼里只剩这个年迈老朽同时还狼狈不堪的老者。 等所有人都散去后,先生才慢慢坐回椅子,轻轻揉揉肩,再轻轻捶捶背。 先生将眉笔放回盒中,小心收好。随后拿起一杆笔,沾饱了墨汁,奋笔直书。墨痕极重,透过纸背落在毛毡上。 写了满满一纸后,先生搁下笔,习惯性摸向右手边,却摸了个空。转头看去,也看不到任何人影。只有桌角那株挂满了果的橘子树轻轻摇曳。 已经没有人调素琴阅金经,洗手为我做羹汤了么? 无声地笑笑,先生重新拿起笔,重新沾饱了墨汁,在刚才写过的字上重重花了一个叉。将纸揉成团,整个塞进嘴里细细咀嚼。 可笑啊! 改了姓,编了那么多故事,写了那么多文字,却依然留不住一个你。 吞咽完之后,重新拿过一张纸,动作轻盈,如女子描眉,在纸上留下两行绢花小楷。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 “今已亭亭如盖矣。”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二十二章 王苏州不愿杀的人,苏幕遮来 王苏州醒了,他看了眼手机,已经是第二天正午。看着来自秀秀的未接来电,他放下了手机,没有选择回过去。 书店里为每个员工都留了一间房。王苏州也有。此刻他便躺在属于他的那间屋里。屋子原本按照整体风格配了一张木床,但是王苏州不喜欢,觉得床板太硬。如果以后秀秀来做客,肯定会睡的腰疼,便自费买了一张双人床,还配了张高级的席梦思。 然而此刻,那张所谓的高级席梦思并未能给他带来任何舒适的感觉。他躺在上面翻来覆去,换了至少十八个姿势,可闭上眼,脑子里还是画皮在他怀里被他吸尽血液的场景。 他不经意地舔了舔嘴唇。 有点甜。还想继续吸。 他给了自己一巴掌。 昨晚是他成为僵尸以来,第一次吸血。 以前他问过江臣吸血会是种什么感觉。江臣告诉他吸血不是一种感觉。他那时候不明白。可现在他明白了。吸血真的不是一种感觉,而是成千上万种感觉。他也理解了,为什么江臣说吸的其实不是血,也不是寂寞。 因为血从来不单单只是血。 血之所以是热的,是因为它在流淌的过程中,不断燃烧着生命拥有的记忆。即使生命体已经遗忘的过去,但是血液仍记得。而且被血液记住的,不仅仅这个人,还可以往上追溯,一代代祖先筚路蓝缕的所有细节,都包含在其中。这才是血脉这个词所包含的真正含义。 而僵尸之所以喜欢吸食活人的鲜血,因为那些血是热的。血一旦凉了,那就仅仅只是一种带有刺鼻气味的液体。 他爬起来,看见穿衣镜里的自己胸膛处完好无损,没有丝毫伤口。没有觉得庆幸,他穿好衣服,去了前面。 江臣和如意在吃饭。不知道为什么,如意今天熬了一锅猪红粥。 王苏州也不说话,自己盛了一碗,但只吃了一口就又全部吐了出来。 才品尝过新鲜血液的他,对于这种陈旧的鲜血没有任何兴致,反而觉得粥里的猪血散发着无尽的腐烂的味道。 他看向江臣。 江臣吃得慢条斯理,但很认真,每一次咀嚼都充满了仪式感。 他忍不住问江臣:“这让我怎么吃得下去?” 话刚说完,他便被如意一脚踢飞到了门外。 他傻笑了两声,跑回来跟如意道歉:“我说的不是如意姐你的厨艺有问题。而是说这猪血有问题。” 如意又是一脚。 王苏州站起身,揉着屁股:“我不是说你买的食材不新鲜,是我们僵尸对这种不是很新鲜的血真的很敏感。如意姐你眼光最好,厨艺也最棒了。” 如意见江臣吃完了一碗,又帮着盛了一碗。 王苏州趁机回到桌前坐下,看着江臣,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怎么吃得下去?难道你的感觉和我的感觉不一样?还是我太低级了?” 江臣接过如意递来的粥,低头喝了一口,才说道:“不是。所有的僵尸都是这种感觉。跟低级高级并没有关系。” “那你怎么吃得下这么腥臭的血?” 江臣看着他笑了笑:“练习,或者强大的忍耐力。” 王苏州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两者对自己都没什么效果。 江臣夹了一筷子如意腌制的白萝卜,放进嘴里。 少许糖、中量盐、少许白醋、大量青花椒、少许白酒。所有的味道那样鲜明,个性独特,但随即又巧妙的融合在一起。最后是青红椒带来的一点点痛觉。 如意就是如意。做什么事都能这般称心如意。 江臣又喝完一碗粥,放下筷子,接过如意递过来的餐巾纸,擦了擦嘴,对着王苏州说道:“你也必须习惯。要么通过大量的练习,要么拥有足够的忍耐力,要么——就肆无忌惮的去吸取活人的鲜血。” “然后被调查局的人砍死在街头。”王苏州摆了摆手,“别说了,我去洗个桑拿,顺便做个大宝剑。” 在去桑拿房的路上,王苏州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哄得路边一个卖衣服的老板娘心花怒放,花了整整100大洋在一家小铺里买了包含内裤、袜子、裤子、体恤以及薄外套在内的一整套衣服。可惜那摊子不卖鞋子。所以王苏州只好额外花了18块钱去超市买了双拖鞋。 进了桑拿房,王苏州脱掉所有衣物,连带着鞋子袜子一股脑全扔进了垃圾桶。他走进浴室里的澡池子,试了试水温,慢慢坐进去。就那么坐着,坐了整整两个小时。没有感觉到任何头晕目眩的感觉。他不禁觉得自己挺适合干搓澡工的。毕竟他似乎可以在浴室里带上整整一天都不会觉得闷。 躺在搓澡台子上,感觉到粗糙的搓澡巾划过自己的皮肤,揉搓下大量的灰团,王苏州心里才干净了些。翻了个身,王苏州觉得身体好像刚从五指山下逃脱,说不出的轻快,忍不住问了搓澡大哥个问题:“大哥,您见识广,这么多年有没有见识过什么特别的脏东西?” 话说的很含蓄,王苏州也怕自己要问些僵尸妖怪什么的会吓着人搓澡大哥。 谁料搓澡大哥微微一笑:“呵,你这问题问的。其实吧,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比你脏的多得多的我都擦过。那老灰加一起估摸着得有七八斤。” 王苏州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但还是忍不住想了一下一个人身上搓出七八斤灰是个什么概念。 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站在淋浴下,王苏州用着澡堂提供的廉价洗发水,总觉得泡沫里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洗了三遍,王苏州走出了浴室。擦干了身体之后,他没有穿上衣服,而是重新回到了浴室里,问搓澡大哥借了块搓澡巾,疯狂的搓起来。 只是搓澡大哥功力太过深厚,似乎将王苏州身上所有的灰烬全都擦拭干净了。他搓了半天,啥都没搓下来。 这会客人不多,搓澡大哥得空抽了根烟,看着他在那搓着寂寞。走过来,小声说道:“你这是中招了?” 王苏州不明所以地看着搓澡大哥。搓澡大哥呵呵一笑:“别装傻,大家伙都是男人,都懂得。” 王苏州还没有转过弯来。 “不用不好意思。但是要我说,生了这种病还是等去医院看,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你还年轻,往后时间还长,去医院看看说不定还有救。但是你这样逃避,搁这搓灰肯定是没救了。不过还是劝你以后找个女朋友,别再干这种事了。不卫生,真的。还有你这病传染没那么夸张吧?我就给你搓个灰没啥事吧?” 王苏州终于弄明白了,想解释一下,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不是吗? 自己现在不就是生了病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认真看病不就好了。 而且秀秀不是还在等着我吗? 枉你苏幕遮自称一代风流剑客,却为了这么一点事就停步不前? 那还怎么当一代大侠? 将搓澡巾还给搓澡大哥,王苏州出去了。穿上衣服趿拉着拖鞋一路晃悠悠回了书店。 一进书店,却看见收银台上摆着一把蓝汪汪的匕首。匕首上没有血迹,光华尽敛,好像一把没开锋的艺术品。他拿起匕首,闻了闻。匕首已经不再散发出那种呛人的香味。 将匕首放回桌上,王苏州看着江臣,郑重其事道:“老板,我要练剑。” 江臣抬头看了看他,没说话。角落里小白再次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你要打篮球呢。你不是已经够贱了吗?还学什么?” “老板,我要练剑!”王苏州理都不理小白,只专注看着江臣,用更响亮的声音复述了一遍。 “你不是不愿意练剑吗?不是就想当个不问诸事混吃等死的小店员吗?” “是啊。王苏州不愿意练剑,王苏州怕苦怕累,怕见血,只想过不问诸事混吃等死的日子。”王苏州握紧了拳头,“但是,王苏州不愿意做的事。苏幕遮愿意做。王苏州不愿管的事,苏幕遮愿意管。王苏州不愿意杀的人,苏幕遮来杀!” 江臣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王苏州,却全然没有受其打动,淡淡问道:“为什么?” 王苏州把拳头松开:“从醒来到现在,我都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就是那只小妖。老板你知道吗?她的名字叫画皮。她尽管是妖,却从来没有杀过人。老板你知道吗?她血液流淌的记忆最深刻的是什么?” “是什么?” “她喜欢化妆,是因为化妆可以帮助人以想要的面目来生活,即使类似于欺骗。它也许并不能改变人的本质,也改变不了人的命运,更改变不了这个爱美的世道,但它却能给一些天生丑陋之人多一些勇气,也是为爱美之人多一些赏心悦目。但其实她也不喜欢化妆,因为她清楚知道,化妆尽管类似于善意的谎言,但它的本质还是一种欺骗,骗自己,也是骗别人。而谎言总有被拆穿的一天。到了这一天,它带给人的只能是更大的伤害。” “所以呢?” “所以她想用本来的面目清清楚楚地生活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鄙视,没有仇恨,也不要怜悯。她想所有像她一样无助的小妖可以和人类一样,平安健康的生活在这片天地里。她知道自己能力不够,做不了什么大事,也知道做这种事会很危险。但她还是去做了。并且勇敢的为之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所以老板你知道吗?她死在我怀里的时候很开心,因为终于不用再想那么多了。她脑子不好,真的做不来这种事。” “我不知道。” “老板,你说我们有生之年,不,我有生之年能看到那一天吗?” “你不该问我。” “那我该问谁?” “问你的剑。”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二十三章 炼剑 江臣放下手里的《庄子》,拿起手边的账本,翻到其中一页,问王苏州:“你这次又想拿什么来买?” “你看我这身侠肝义胆怎么样?”王苏州挠了挠头,“我觉得应该值点钱。” 江臣合上账本:“你要不买就别来烦我。” 王苏州赶忙按住江臣的手,将账本重新打开到自己那页,嘿嘿笑道:“老板,都是自家人,何必那么见外。” 江臣推开他的手:“自家人才要明算账。而且你来了这段时间,没给我带来一点利润也就算了,尽预支工资了。” “那要不再给我的卖身契上再添两年?” 小白笑了:“王苏州呀王苏州,我活了这么久,什么人没见过,但做人贱到你这种程度的还真是头一遭。真是天不生你王苏州,贱道万古如长夜啊。佩服佩服。” 王苏州嘿嘿一笑:“彼此彼此。” 江臣手指点了点那份购物合同:“看清楚了,上次你签了一万年,现在才履约不到2年。本来这一万年就是你死皮赖脸赊来的,你哪来的时间再往上添?” 王苏州一拍桌子,大声道:“老板,你不提这事也就算了。你这一提倒是提醒我了,上次那一万年的卖身契摆明了就是你诓骗我的,不然我一个小小凡人,哪来的什么一万年时间?” 江臣揪起那一页,作势要撕:“你要反悔了也行,我现在就撕了它。放心,我不要你任何代价。” 王苏州猛地扑了过去,半个身子都压在了账本上,双手抱着江臣的胳膊不放:“别啊老板。不就开个玩笑至于吗?” 还没等王苏州继续说些什么,如意忽然从他身边出现,一脚踹出,王苏州应声飞出门外。 “我早就警告过你,离老板远点,现在还敢动手动脚了。我就上去喝个茶的功夫,你能耐长了不少啊。” 王苏州爬起来揉着腰:“如意姐,不是说了别老踹腰,要踹踹屁股。你说要是把我腰踹坏了,那秀秀不就得守活寡了,那你怎么忍心是不是?而且你是上去喝了个茶,可是人间已经过去快半年了。我这不是忘了嘛。日后还要您老人家多多提点我,这样我才记得牢。” 如意看了他一眼,转身又消失了。 王苏州打了个寒战,对着江臣说道:“老板,你真不管管如意姐?你也不怕她以后嫁不出去?” 江臣重新打开《庄子》,边看边说道:“你要担心秀秀守活寡,我可以让月伯帮她安排个好姻缘。保证各项都比你强一点。” 王苏州谄笑道:“老板,这么点小事,何必还要劳烦董事长呢。有什么事我们好好商量着来,别牵扯到秀秀嘛。” “话说当初你那卖身契到底怎么签的?”小白突然从角落里走出来,跳上收银台,翻开账本,“当初我不在。所以也没看到,我倒是挺好奇。今天正好来看看。” 王苏州想靠近阻止。小白冲他摇了摇尾巴。他便顿时发现手脚不听使唤似的,动不了了,张了张嘴,发现话也说不出了。 小白摇着尾巴,笑道:“想骂我?骂不了。气不气?就问你气不气?来,我看看,写的到底是个啥?找到了。” 小白找到那页,扫了一眼,顿时笑的话都快说不完整了:“就这?王苏州,你小子……可以啊,够罗曼蒂克的。”清了清嗓子,小白憋着笑念道:“今有小子王苏州在书店购买与秀秀姻缘一桩。每相爱一天,就愿意为书店打一天工。” “括弧,给秀秀的一段话。曾经有一段真挚的感情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幸有老板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五个字,秀秀我爱你。如果一定要为这份感情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我说秀秀那么好一个女孩子,怎么看是你这么个穷屌丝,还死心塌地的不得了,你就抄了这样的东西去骗人家,良心过意的去?得亏秀秀那个年代没有什么《大话西游》,不然能上了你小子的贼船?” 王苏州听着小白念的羞耻台词,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拿拖鞋堵住他的狗嘴,浑身用力想挣脱小白的定身术,谁知道小白这个缺德货不知啥时候悄悄把咒给解了,他这一用力就跳了起来,一头就撞向了天花板,得亏店里早就被法术加固过。不然王苏州估摸着自己这一头能把天花板都顶穿了。到时候准得又挨如意姐一脚踢。 王苏州落地后就往小白冲了过去。他知道自己打不赢这只黑狗。但是剑客,从来不会因为畏惧而不敢拔刀。 可惜小白摇摇尾巴,轻轻一跃,又跳回了那个专属的阴影角落,重新趴下,把头埋在了尾巴下。王苏州走近了才发现,那个平时只有小白一只狗能涉足的阴影处,居然还睡着一只带有两黑眼圈的小花猪。他以为这个阴影地方的禁制被解除了,一顿拳打脚踹,却没有碰到小白分毫。 他停下动作,看着那只小花猪,又看看小白,阴阳怪气道:“小白,这是你的崽啊。可以啊。藏得够深啊。这是跨越种族的爱恋呀。够浪漫呀。你老婆是不是是头小白猪,名字叫小黑。亏我之前还担心凭你的性格和这破嘴,估计要绝后了。” 小白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那小花猪似乎感受到他的回来,虽然闭着眼睛,但小身子还是不自觉往小白身边靠,靠了一会儿,也挨着小白的头,躲进了小白的尾巴底下。小白尾巴轻微晃了晃,还是没有把小花猪扫开,也不理王苏州,蒙头继续睡了过去。 王苏州觉得无趣,继续转身跟江臣讨价还价。 王苏州唠叨半天。江臣丝毫不为所动。直到如意端了一杯咖啡过来给他,他才放下手里的《庄子》,喝了口咖啡,问王苏州:“所以你这次是认真的?” 王苏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炼剑很苦的。” “我知道,又不是没练过。” “我说的是炼剑,而不是练剑。” “无所谓了。” “剑是凶器,要杀人的。你确定还下得去手吗?” “我那时候杀的人还少吗?。” “那不一样,那时候你明知道都是假的。你杀人只当是玩游戏。” “是啊。你刚开始是那么跟我说的。可是你直到我杀累了,才告诉我,我杀的是真的人,只不过是过去的人。” “是你自己厌倦了那些无聊的网络游戏,想尝试一下更真实的杀人游戏。” “是啊,是我想玩游戏。可不是你想玩我。” “从一开始我就跟你说的很清楚。每一颗如果都有自己的滋味。你来到这里,就有资格购买一颗。但我从来没有说过包甜。” “老板,我敢说你肯定没看过征服。” “其实我早就希望能有个人拿着西瓜刀,把我砍死。” “如意姐,你看老板又说自己想死了。你也不管管他。”王苏州腆着脸从如意那蹭了一杯咖啡,眯着眼喝起来。 江臣懒得再阻止他。 每个人都有做选择的权利。这也意味着每个人都有为自己的选择买单的责任。 除了像张勇那样的小孩,还没见过世界真正的颜色,不明白纯净的阳光里是怎样的五光十色,他会偶尔发发善心去稍稍引导一下。其余的人,他全当看戏。事实证明,现实里的戏远比戏里的现实要耐看的多。 戏里的现实再苦再累再甜再爽,始终不过是隔靴搔痒,作用时间短暂药力也浅。不比现实里的戏,一点一滴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蚀骨断肠,留下的伤即使愈合的再好,也不过是金玉其外,看着光鲜,实则经不起任何体检。 如果不是觉得完全是自己将王苏州推离了他一直喜欢的平凡日子,略有些歉疚,他才不会和王苏州扯这么多。说到底,他不过是王苏州的老板,又不是王苏州他爹。 想想江臣又有点遗憾。 他要是王苏州他爹其实反倒简单了。 当初就直接把他射墙上。现在不就什么事都没有。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二十四章 庶人之剑 江臣将倒扣在面前的《庄子》翻了个面,将刚才一直在看的那篇摆在王苏州面前,说道:“这里有三把剑。选一把吧。” 王苏州拿过来看了,文言文版的,顿觉头疼,说道:“老板,能换个拼音注释版吗?看不懂。” 江臣听了就伸手去拿回《庄子》。 “别啊。”王苏州把书捧到怀里,“我就习惯性嘴贫一下,干嘛和我较真。” 王苏州定睛一瞧,是《庄子·说剑》一篇,顿时又有废话要讲:“我之前还选过庄子导读的选修课,但我怎么没发现里面还有这么一篇。庄子原来这么厉害吗?还会教人炼剑?”见江臣并不理他,他才继续自言自语道:“不过也是,我总共去了两次,开始一次,交作业一次。”默读了一会儿,他一拍大腿道:“我就要这把天子剑了。听听。” “天子之剑,以燕谿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秋,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 他煞有其事地摸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学着电视里的老夫子形象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叹道:“这把剑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一番。想不到庄子他老人家竟然恐怖如斯!时隔几千年就预知到我苏幕遮有大帝之姿。真是令晚生好生佩服啊!” “老板,我决定了,如果真能炼出这样一把剑,我绝对会在宿舍里供上一尊庄子牌位,每天早中晚共拜三次,早上豆浆油条,中午红烧肉盖饭,晚上奥尔良鸡腿。只要有我一顿宵夜吃,就一定会有庄子他老人家的一口水果甜点。不过话说回来,这听上去就这么牛掰的剑,得要多少钱?” 江臣吃着如意刚洗好的苹果,抽空回答道:“这把剑,全天下就这一把。不过也因为这样,比较压手,这么多年都没能卖出去,看在自家人的份上,给你打个一折。我呢,还可以把剑先给你,你只要帮我杀一千万个人就可以。” 听到一折,王苏州已经清了清嗓子准备点赞加三连,等听到江臣轻描淡写地说着要杀一千万个人的时候,他把已经酝酿好的老板万岁又咽了回去,不满道:“老板,就以我这高数水平,我在三秒钟内就得出了答案。以我需要给店里干一万年来算,一千万人分一万年来杀,我一年要杀一千个,平均到每天就是三个。你让我一天杀一只鸡都费劲,还讲每天杀三个人。你还不如让我杀了你算了。” 江臣呵呵笑了:“好啊,只要你能确保杀了我,我现在就可以把这把天子之剑给你。” 王苏州刚想说好啊,眼角就瞥见本来不知在忙些什么的如意出现在了自己身边。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敢说半个好字,绝对会被那双大长腿中的一条踹飞出门外。 咳嗽了两声,他才笑道:“老板,那我要这个诸侯之剑。” 江臣将苹果核,细细嚼碎了吞咽下去后,才说道:“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杰士为夹。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一般人要想炼这柄剑,得用知勇士、清廉士、贤良士、忠贤士、豪杰士各若干用来做人殉,人越多,炼出来的剑越好。但是你是自家人,不必这么麻烦。你只需要帮我杀十万个人。” 王苏州翻了个白眼:“老板,我们这书店还开不开了,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杀人,还数以万计,再这样这书都没法再连载了。” 江臣笑道:“你不是就喜欢看那些号称‘杀一人为罪,杀万人为雄,杀百万为雄中雄’的小说吗?” “老板,拜托你清醒点,你也知道那是小说,吹牛而已。就像我们这个小说,作者绞尽脑汁想把你写的牛一点,结果就是在这对话对话,没完没了的对话。他是没那个本事写什么‘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要是擅长他早就去写了。现在年轻人可爱看了。谁喜欢看这种拖泥带水酸不拉几对话跟老太太裹脚布式的小说。” 江臣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大拇指扣了扣额头,想了一会儿才说道:“瞧我这记性,前几年你还没进店的时候,真有个年轻人看这种小说看坏了脑子,进了书店,美女金钱都不满足,非要杀百万人当什么雄中雄。我是怎么劝都劝不好。” 王苏州不敢置信:“真有这种傻x?” 江臣呵呵笑道:“可不是。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几十亿人里出一个这样的,已经算是小概率事件了。” “所以那人现在呢?” “被我交给珠珠了。听说被珠珠安排进了什么无双类的游戏当杂兵,每天被人当草割。对了,上次我还答应送珠珠一套奥里马拆迁5,你什么时候去买下。回来给你报销。” 王苏州拿出手机记下了,然后才说道:“老板,所以我弄了半天其实只有最后一个选择?” 江臣点头道:“一个选择也是选择。要知道世界上有太多人连一个选择都没有。” 王苏州无话可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保。秀秀的笑是那样含蓄可爱。他按灭手机屏幕,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所以我那个没有选择的选择还是杀人?” 江臣嗯了一声:“只要你杀一个。” 王苏州按亮了手机屏幕:“谁?” “柳先生。” 声音却并非从江臣口中传出,而是来自门外。 王苏州转过头去,看着门外那个白须白眉却穿一身红袍的老头,没好气说道:“董事长,你能不能别添乱了?” 来人却是呵呵一笑道:“我怎么就添乱了?不信你问少爷。” 王苏州看向江臣。江臣已经拿过庄子继续默看起来。心知这件事逃不掉了,王苏州不再挣扎,认命道:“剑呢?” 江臣没说话。董事长却拉过王苏州说道:“剑不是早就给你了。” 王苏州终于回想起自己那柄时灵时不灵的剑,不敢置信道:“所以我的那把斗鸡,其实就是庶人剑?” 董事长哈哈笑了:“你刚才不是看到庄子他老人家说了,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 王苏州一把揪住了董事长下垂过肩的一字长眉道:“这把破剑,老人不杀,女人不杀,小孩不杀,没作过恶的好人不杀,比我弱的人还是不杀,我要它有什么用?你不提倒好,一提我更是来火了,要不是它关键时候掉链子,我怎么会把画皮……” 董事长拍了拍王苏州的肩:“我当初说过,这把剑也许并不是那么好用,但绝对是最适合你的剑。你承认吗?” 王苏州沉默了。即使他想说不,苏幕遮也不会同意。他心中的剑客亦是侠客,惩恶扬善,锄强扶弱。 这确实是把最适合他的剑客之剑。 董事长从他手里拽回自己的眉毛,小心理顺了,才颇有深意说道:“你也不要小看这把剑。他可以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很多剑都没有的特质。” “那就是他,不出则以,一出则一往而无前。” 王苏州笑了。 这的确是把最适合他的剑。 因为剑客出剑就是一往而无前,哪怕面对的是更强者!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二十五章 他已经为人间做的够多 王苏州搬了个凳子,在江臣对面坐下,趴在收银台上紧盯着江臣说道:“你们搁这忽悠了我半天,啥都没付出就要我帮你们去杀个什么柳先生,事出实在反常?为什么?这么做似乎不符合你的人设?” 江臣眼都不抬。依旧看着自己的书。 董事长发话了:“王苏州,你这什么态度,怎么跟店长说话呢?店里交给你任务,那是欣赏你,想锻炼你,磨一磨你不思进取的性子,是为了将来委托你重任在做准备。你也别在这啰里啰嗦,赶紧换身衣服,跟我出去一趟。” 王苏州站起身来,将脸凑到董事长跟前,恶狠狠问道:“老板不说,但是你肯定也知道。快点告诉我。” “我是知道。” “那你还不快说。”王苏州一把搂住董事长。 “但是我就是不告诉你。”董事长甩过头,打掉王苏州的手,“给你10分钟时间,赶紧换衣服跟我走。” “不去。”王苏州一屁股坐回凳子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抖个不停:“今天你们要是不告诉我,我就不去。” 董事长一捋垂至胸前的胡子,瞪着眼睛看向王苏州:“嘿,好你个王苏州,一段时间不见越发能耐了啊,都敢跟领导蹬鼻子上脸了,我再问你一遍去不去?” “不去。”王苏州昂着头。 董事长不说话了,反而呵呵笑了,抽出插在腰间的那卷书册,右手食指在唇间摸了一下,沾着口水翻开一页,摇头晃脑念叨:“苏秀秀,姑苏人士……” 王苏州如同屁股上被针扎了般,立即跳了起来,拉住董事长的手,谄笑道:“董事长,都跟您老人家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沾口水翻书,不卫生,还容易遭坏人算计,人家司马懿那么聪明一人都被算计死了,您老人家这么憨厚耿直,要是真遇上坏人那可怎么办,我还怎么回报您对我老人家的知遇之恩啊。” 别看董事长不高,脾气倒是和年纪一样,极大,拧着王苏州的耳朵就是一脚。 “怎么的,咒我早死是不是?” 王苏州矮着身子,抱着双手讨饶。 董事长气笑了,松开手,又给了他一脚,笑骂道:“赶紧去换衣服。不然我可真就乱点鸳鸯谱了。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王苏州应了,去了后面。过了十多分钟才回来。然而除了脚上换了双舒适的拖鞋,身上还是之前的衣服。他原以为董事长又会生气骂他一通,结果董事长只是笑着随便问了一句换个拖鞋怎么这么久。这反倒令王苏州有了不详的预感。 “我不是抽空跟秀秀报个平安嘛。” “行了,快走。调查局有个重要的会,要迟到了。” 听到调查局的名字,王苏州不详的预感更强烈了。 “董事长,这么重要的事干嘛带上我。” “废话,我这么大一董事长去开会难道要自己开车?” “您就直说您不会开车不就完了。” “我怎么记得你还领了份书店专职司机的工资。” 王苏州算了算自己那单薄的工资,如果再扣,真没办法给秀秀买更多好看的小裙子了,不再多言,开上书店给自己配的一代神驹——五菱宏光,直奔调查局而去。 别问为什么是五菱宏光,问就是王车神已经到了不滞于物,好车烂车皆可漂移的地步。 当然,王苏州当然也想开着值好几栋房子那样的敞篷跑车去拉货。尽管他一再强调,他不怕冷,也不会耽误雨天去拉货。但是没办法,书店管钱的是如意姐,一个他注定惹不起的存在。 调查局虽然传承了那么多年,但是表面上实在之前的梦国国庆日才成立,还是个年轻的部门,没什么信任度。都城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也为了能帮助调查局更好的打开局面,特意将各地的调查局公开办公地点设在了各地的法院旁边,表明的就是一个公正公开的态度。 一路上,董事长给王苏州只讲了一件事:柳先生是聊斋组织的首领,而他的目的则是想得到就摆在书店柜台上的账本。当然这是书店才知道的事情。在调查局那边,柳先生是意在破坏条例通知稳步实行的幕后黑手。 过了二十多分钟,车子在调查局门口停下。但是王苏州并没有第一时间下车,而是转过身问了一个问题:“所以说这个柳先生是个极其庞大的幕后组织的首脑人物?” “嗯。” “他本人还是个活了一千多年的老妖怪?” “嗯。” “而现在,你们让我这么个小员工去杀他?”王苏州有些不能保持淡定耍帅了,双手指着自己,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嗯。” 面对这个简短的回答,王苏州显然不能满意。他伸手阻止了董事长开门的动作,盯着董事长一字一顿地问道:“所以,这还是不合理。” 董事长笑了笑,反问道:“怎么不合理?” 王苏州情绪有些激动,指着自己道:“我,一个梦国土生土长的普通青年,一个年龄才2岁多的小僵尸,就算算上梦里的那十年,我满打满算活了不超过四十年,练了两年多心剑术,但是至今连出剑都时灵时不灵的废柴,我拿什么去杀一个千年老妖怪?莫非他听上去是个逼格极高的boss模板,实际上只是个西贝货?” 董事长说道:“聊斋是他一手成立的,专门与异闻司作对的组织。” “异闻司用了一千年都没能干掉他?”王苏州口水都快溅到董事长脸上了。 董事长点点头。 王苏州笑了:“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大愚大师或者七杀道人,就算是其他那些混日子的,也都比我适合吧。为什么非得是我?” 董事长拉开车门,丢下两个极其欠揍的字。 “你猜。” 王苏州没有气,反而笑了,拉开车门下了车,“我还真猜了一路。你看我猜的对不对。是不是,我不杀他,他就会杀了我?” 董事长回过身看着他,有些不可思议。这样的表情更加验证了王苏州的猜测真的是对的。 王苏州微笑着看着他,继续说道:“我再猜猜,这个结局到来的时间并不会太晚?” 董事长没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他。但这对王苏州来说,已经表明了太多。 “所以我活着的时间不久了?不对,我作为一只小僵尸,本来就不算是活着了。” “其实我早就说过了,他已经不欠我什么了。这样的生活我已经坦然接受了。他也没有必要再这样处心积虑的为我做些什么。” 董事长叹了口气:“少爷做的事,我们没法多说什么,顺其自然就是了。” “顺其自然……”王苏州低声念叨了一遍,转过身,一拳砸在五菱宏光上。没留下任何痕迹。这是自然。要是砸坏了,他还得自掏腰包去修。不然如意姐肯定不会介意在他身体上留下和五菱宏光一样的伤痕。 王苏州顺手带上了车门,低声说道:“我就是看不惯他做事扭扭捏捏又欲盖弥彰的样子。他要想真的补偿我,干嘛不自己动手杀了什么狗屁柳先生。” 董事长背着手,往调查局正门走去。 “你来这么久,是不是从来没见少爷出过门?” “你不这么问,我好像真没在意过。他还真是我见过的最宅的人了。不过这有什么。我要是有家店铺,还有一堆地皮收租,还有如意姐那么漂亮的女仆贴身照顾,又那么神通广大,我也乐意天天宅在家里,哪都不去?” “呵呵。” “好吧。我承认我做不到。但是你还是没说他为什么不出门?长的太丑自卑?身患卟啉病见不得光?不对,他天天坐在门口晒太阳。你说他那么大本事,为什么不为这个世界再多做点什么?” “他已经为这片人间做的够多了。”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二十六章 异常人类也是人类 王苏州听着自家董事长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快步跨过几个台阶,追上去,刚想追问是什么意思。董事长却回过头,将右手食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 王苏州看着眼前这个不知何时把红袍换成白袍的老头,又看了看右手边的那座石碑,没再多说什么。 每个调查局门口都有块同样形制的石碑,碑文极其简单,鎏金的八个大字“异常人类也是人类。” 异常人类指代极广,是所有妖魔鬼怪的统称。 这是在是一句极轻微但也极重的一句话。 何为异常?异于寻常。 在健康人的眼中,病人是异常。在富人眼中,穷人是异常。在坏人眼中,好人即异常。在贪婪人的眼中,无私奉献的人更是异常。 也是这句话的提出,才让异常人类调查局的成立从几经波折,变成了今天的举国同力。 因为这句话,是梦国这片古老的土地从诞生人类开始就一直传承下来的东西。 穿我华服,食我华餐,习我华文,并愿意为这个“华”字,与所有华民一起流血流汗共筑美好生活的,俱是华民。 这些异常人类与梦之国的先祖一同生活在这片土地,并为先祖们记录,留下只言片语的记载。本就是同根而生。 而且先民们记述得很清楚,有心向善也确实与人为善的妖怪鬼魅必然会得到先民们的尊重。而高高骑在先民头上,为一己之私作威作福的,纵然是货真价实的人类也必然遭到先民们的唾弃,也必然被历史的潮流横扫而过,消失在臭不可闻的垃圾堆里。 所以才有了异常人类调查局门口的八个大字。 只要是与我梦国人民齐心,遵循同一套价值观,遵守梦国的秩序,愿意为梦国建设添砖加瓦,愿意与梦国任命和谐相处的所有异类,都可以自愿前往任一调查局,接受调查局调查,评审合格之后,就可以领取公民身份证,成为梦之国名正言顺的一份子。 这八个字虽大,但其实只占了石碑很小的一部分。 王苏州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这块碑,实际上也是调查局牺牲的所有同僚们的墓碑。 虽然没写出来,但王苏州还是仿佛看到了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些名字背后,是无数为梦国人民安稳生活而牺牲掉的英雄们。 王苏州不知道将异类一直掩盖在阳光下,将争斗流血掩藏在时间里,调查局的诸位同僚们究竟牺牲了多少。但是他知道,也是从那一天起,他开始相信并愿意践行那句话。 哪里有岁月静好,只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这也是为什么王苏州最终放弃了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屌丝,而选择成为了调查局的编外人员。 王苏州还沉浸在无尽的缅怀中,忽然被一个干净利落的声音吵醒了。 “月老大使,非常感谢您老百忙之中还能抽出时间接受我们的邀请。我代表梧桐市调查局全体同僚对您的到来表示衷心的感谢。” “桐凰局长客气了。” 王苏州听到这个声音,本能就想跑,只可惜被自家董事长牢牢拽住了袖子。他低着头叹了口气,为什么自己不听董事长的,换身干净利落的衣服。 月老拉着王苏州往里走,用只有王苏州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王苏州无话可说,只能被拖着往前走,心道自己就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安心当个木头人。 然而他虽然不想惹麻烦,但是麻烦还是会主动惹上他。 “月老大使?桐凰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月老呵呵一笑:“但说无妨。” “那桐凰可就直说了。虽然贵使馆和我们调查局并无隶属关系,但也是合作关系,所以有些建议听起来虽然可能会刺耳,但我还是想说说。我知道使馆的诸位都是超凡脱俗的存在,不在乎世间礼仪。但是既然现在我们在为着同一件大事在努力,自然还是要注重一些可能的影响。更何况诸位作为天庭驻人间的代表,自然关系着浩浩天庭的颜面。但是……” 王苏州听到这个但是就知道,这个疯女人绕了半天,肯定又要编排自己了。 果不其然。 “但是贵使馆有些员工行事如此散漫,参加重要会议时依然着装不整,是不是有些不太好。我并不是说某些人对我们调查局不尊重,而是真心关系天庭颜面,还是讲究一点为好。您说是不是?” 月老也不气恼,只是微笑着当个和事佬:“桐凰局长说的对,都怪我这个领头的,没带好头。”接着他转过头,对着王苏州严肃道:“小王啊。你这个月的考核工资扣上200.下不为例知道吗?” 王苏州低着头应了一声。看着那个疯女人的影子在自己前面,快走一步,狠狠踩踏着那个疯女人的影子。 别看王苏州在书店里是耀武扬威,但是在这个女人面前,那还真是豆腐碰见了卤水,被降得死死的。不是王苏州怂,也不是王苏州怜香惜玉,而是真的没办法。王苏州之前也反抗过一次,但是惨遭暴虐镇压,成了调查局半个月的笑料。 那次的原因是说王苏州的字太潦草,王苏州的苏字看不清。那时候这个疯女人刚刚空降过来,王苏州也不了解她,所以没在意,结果就被她当成了立威的工具,愣是将王苏州之前所有经手的卷宗都调了出来,一个个让他重新签名。还必须签的和打印的字体保持一致。可怜王苏州就跟个幼儿园小孩似的,一遍又一遍的写着自己的名字。足足回了三十次炉,才最终放过了他。 那一段时间,王苏州看到什么字都觉得是自己的名字。 事后他也不是没想过套个麻袋打她一顿出出气什么的。 只是后来一次跟着她出任务,看见她单桥匹马赤手空拳干净利落的锤死了两个偷偷捕食人类的妖怪。王苏州就把自己网购的麻袋退货了。 所以他此刻也只能在偷偷腹诽。 你说这个疯女人到底怎么回事?什么事都讲究一个完美无缺,不能有丝毫瑕疵。问题是她也不是处女座。不就是衣衫不整吗?上次已经说过一次,害老子被扣了200块钱考核工资。这次怎么又来?薅羊毛也不能光指着我一个人薅啊。换个人不行吗? 进了会议室,离开会时间还有十分钟,人也没到齐。 月老坐在左首位,王苏州挨着他。而桐凰好巧不巧地坐在了王苏州对面。 因为桐凰眼睛很大,面无表情盯着人时,眼神又特别凌厉。别人什么感觉,王苏州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每次被桐凰的眼神扫过都仿佛被凌迟一样。偏偏她还非常懂得尊重人,跟谁说话都直视对方的眼睛,一眨都不眨。 王苏州实在不敢与之对视,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月老突然从袖口掏出一把红艳艳的匕首还有一份资料,递给王苏州。王苏州郑重其事地接过那把曾经刺入他身体的匕首,拿着资料扫了一眼。没有说话,但王苏州不自觉挺直了腰背,将资料放在桌子上仔细审读,眼神也不复轻松,竟有那么几分凌厉。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二十七章 桐凰 桐凰看着王苏州,暗自揣测着他看的究竟是什么。 怎么忽然就起了这样的变化?不过再怎么改变,废物也终究是个废物。 桐凰看过王苏州的档案,并且仔细地研究了一遍,因为他是那个号称天庭的组织里最年轻,资历最新,来历也是最清楚的一个。 无论怎么看,王苏州都只是一个很平凡的大学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他走进了那家书店,并且成为了书店的一员。 尽管成为调查局编外人员两年多,但是他完成的始终都是一些在桐凰看来鸡毛碎皮的小任务,而且都是协助者,很少有独立自主完成的任务。 而且桐凰看到了他的功劳簿,发现了很奇怪的一点,就是上面居然没有任何王苏州击杀目标的记录。这也就意味着王苏州从来没有杀过一个异类。 更何况王苏州本来吊儿郎当的性格就是桐凰最讨厌的那种。 所以桐凰很不喜欢王苏州。更直白一点说,桐凰不喜欢整个自称天庭的组织。和调查局里其他不喜欢天庭的人不同,其他人至少还知道遮掩一二,桐凰却是很明显的表现了出来。 她每次都能从一些细微的地方跳出一些可有可无的小毛病挑衅天庭,但是天庭却从来没有回应过。尤其是那个明明喜欢穿红袍,一到调查局就换成白袍,自称月老的老头。每次面对她的挑衅都是呵呵一笑了事。 桐凰不相信天庭里的那些古里古怪的人,真的会是什么超凡脱俗的存在,心境上都毫无破绽。至少王苏州肯定跟什么仙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而且他们表现出的实力虽然够强,但面对他们自称的天庭旗号来看,桐凰觉得远远不够。这也是调查局内部少部分人的意见。但没办法,因为二爷的存在,这些少部分的意见还是被大部分人给压了下去。 但是桐凰还是不信任天庭,总觉得他们另有所图,只是还没有展露出来罢了。 如果真的有天庭,如果真的有那么多仙人,如果他们真的那么神通广大,他们为什么不动动手指,吹口仙气将所有的异类收服?还要我们调查局流那么多汗,死那么多人? 桐凰的家族世世代代,从异闻司刚成立开始就已经为异闻局输血,从未有过中断。至今为止,逝去的人名就算写不满门口那块石碑的一面,桐凰也相信可以写满半个面。 这也是桐凰为什么这么年轻却依旧能主掌梧桐市调查局还能为人信服的原因。不光光是因为她桐凰实力强劲,在异闻司,实力比她强劲的大有人在。即便她的手底下就有好些个。可为什么那些人可以心甘情愿听他们兄妹调遣? 不为别的,只为他们的忠诚,对整个人族的忠诚。 数千年来,随着时间流逝,始皇帝陛下的恩泽早就被历史大潮打退了,朝代也在不断更迭。宝座上的姓换了一个又一个。 可桐凰家族对人族的忠诚却从来没变,对异闻司的坚守也没有变,他们如同始皇帝的陵寝一样永远镇守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即使在神州几乎陆沉时,也不曾有过半点动摇。 在时代潮流的趋势下,历经数千年而不倒的异闻司变成了现在的调查局,改变了对待异类的方式。尽管桐凰对此有些不满。但她从小就陪着她一直成长的忠诚还是让她义无反顾地抛下了家族的仇恨,扛起了应尽的责任。 她现在不相信天庭,不是因为天庭太弱了。即使天庭比现在强大一百倍一万倍,她还是不会相信天庭。因为她的祖辈只教会了她一件事。 那就是能创造大同世界的力量只有一个,那就是人族自己,而不会是虚无缥缈的什么神仙,什么天庭。 等到那一天,他们家族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赎回始皇帝赐予他们家族的荣耀——他们家族那个响亮的姓! 想到这里,桐凰用更加凌厉的眼神瞪向了王苏州。 王苏州刚看完资料,摇了摇脖子,放松一下颈椎,却迎上了桐凰凶狠的眼神。着实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让她这么看不过眼。不过也懒得多想。 反正对面的那个女人大概头脑不好,不光见识跟她的头发一样短,心也跟她的胸一样小。 发扬了阿q精神的王苏州顿觉浑身舒泰,忍不住站起来活动了下全身,还哼起了歌。 “鬼才趴着睡,那不是后背,小姐我这种身材叫做自然美……” 桐凰看着王苏州忽然心情愉快起来,居然还哼起了歌,总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能又在心底骂了两句废物。 不知道看了什么东西,笑得那么开心。什么品味。哼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非主流歌曲。歌词莫名其妙的听不懂。 看着人员都已陆陆续续来齐了。桐凰扣了扣桌子,咳嗽一声道:“既然人都来齐了。那就开始开会了。” 王苏州看着桐凰上手那把仍然空着的椅子,不忍错过反抗的机会,呵呵笑道:“桐凰副局长,好像还有人没到吧。不要再等等?” 桐凰尽显工作中的女强人状态,看了王苏州一眼,四周看了看,面无表情回道:“我看到的是所有人都到了。不知道王干事说的是谁?” 王苏州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个女人装傻充楞的场景,跟他印象里敢作敢当雷厉风行的形象不免有些些小小的出入,他竟然楞了一下,才说道:“难道我才一段时间没来报道,梧凤局长已经辞职不干了?” 桐凰微微一笑:“梧凤局长另有要事,就不参加此次会议了。” 王苏州也回以微微一笑道:“梧凤局长真的是日理万机,令我好生佩服啊,看来我也要向梧凤局长好好学学……如何上班划水。” 虽然王苏州将最后一句声音压的很低,但是他敢保证桐凰肯定听到了,但是她居然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一样,而是微笑着对着手底下的调查局成员说道:“听到没有,你们也要多和王干事学习,多多学习梧凤局长日理万机的精神,多为人民做事。”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调查局的诸位很显然已经摸清了桐凰的脾性,纷纷点头称是。 看的王苏州来了个群体鄙视。 都是一群奴颜婢膝的小人。 根本不配合我苏幕遮这样的君子相提并论。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二十八章 因为我们是天庭啊 桐凰一如既往的开场白。 “废话我就不说了。” “下面有请王干事为我们介绍11月8号诗韵小区案的详细过程。据事后调查取证分析发现,王干事此次凭借一己之力杀死了一名穷凶极恶的异类歹徒,毫发无损地救下了我国一位男性公民。根据现场的一片狼藉来看,这场战斗异常惨烈。我们欢迎王干事。” 说到这,桐凰抬眼看了王苏州一眼。想不到这个废物居然也能杀妖? 她早上拿到卷宗的时候真的有些不敢相信,还专门去调查科问了一下,确认了真的是王苏州一个人杀了那只妖怪。虽然根据量产量天尺显示,这只妖怪法力低微。但是对于一直混日子王苏州来说,实实在在称得上是实现了零的突破,可喜可贺。她还想着,既然这个废物有着这种改变,自己以后是不是不要再那么刻意地针对他。结果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废物居然言辞认真地反驳了她。 “非常感谢桐凰局长的抬举,但在介绍案情之前,我想稍稍澄清一下,我所杀害的并不是一位穷凶极恶的歹徒,而是一个被柳先生,也就是聊斋组织的首领,蛊惑才误入歧途的一位梦之国的良好公民。” 桐凰有些意外地看了王苏州一眼,确认了他居然并不是在胡搅蛮缠,才放下手里的笔,语气严肃地回道:“哦?王干事是说,那只妖怪是无辜的?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觉得那位被无辜卷入此次按键的我国男性公民是活该喽?” 王苏州看着桐凰刺过来的凌厉眼神,扭头看了眼自己的董事长,发现他面前放着那本鸳鸯谱,而他正对着其中一页,手上缠绕着平时放在腰间锦囊里的几根红线,好似在玩小孩子才玩的翻花绳一般。 知道指望不上这个糟老头子的王苏州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急不躁,不卑不亢道:“桐凰副局长脑补能力实在是强,但是你说的并不是我想表达的意思。我只是想说,画皮,也就是你口中的那只妖怪,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只是一个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才做出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并且据我了解,她这一生都为做过什么其罪当诛的事。我并不是要为她辩解什么,只是她已经受到了远超出她行为后果的惩罚,希望桐凰局长嘴下留情。不要因为一己私愤,而破坏整个人族与异常人类们的整体和谐关系。” 王苏州自己说完这一段话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来气。不过当他看到右手边那位调查局同僚在桌子底下偷偷对他竖了个大拇指时,心里还是忍不住窃喜,同样在桌子底下回了个ok的手势。 然而桐凰却完全感受不到他带来的压力,以及他自认为的无边威严,反而握紧了拳头,像是克制着什么说道:“呵呵。一己私愤。王干事是觉得调查局无数被异类残忍杀害的前辈的仇恨只算是一己私愤?嘴下留情。不知道王干事怎么不去对梦国数千年来无数被妖怪残忍捕食的民众说一句嘴下留情?” 话语如同从牙缝中挤出的一样,带着寒气,将整个会议室的温度在瞬间降到了零下。原本还有几个做着小动作的调查局成员,此刻纷纷化作了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头缩尾,大气都不敢喘。 王苏州其实也不敢喘大气。他看着拳头关节在咯吱作响的桐凰,很想先自己给自己狠狠来上一拳。 我真是吃饱了撑的,干嘛要跟这个疯女人顶牛。以我对她的浅薄了解,我敢保证如果我再多说一句。她一定不会再假装心平气和一样,跟我玩什么唇枪舌战。必然会利用身手之利,公报私仇,狠狠揍我一通。 孔夫子你说的真是太对了,唯女子与小胸难养也。女人真是比妖怪都难沟通,尤其是胸小的女子,都跟吃了火药一样。 当然,我家秀秀除外。 就在王苏州纠结着待会挨揍的时候是捂着脸还是捂着下面的时候,那个不怎么靠谱的董事长居然靠谱了一回,说了句贼不靠谱的话:“哎呀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会玩,这三男三女搅在一起,搞出了十七八份姻缘,这让已经老眼昏花的老头子我怎么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除了逞强的王苏州和在气头上的桐凰,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憋不住笑了起来。 虽然王苏州也很想知道自家董事长口中那段听起来就贼吸引人的八卦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看着仍然没有退出红怒状态的桐凰,还是忍住了口花花。 眼看着那个月老出声解围,虽然百般不愿,但桐凰还是不敢不给月老面子,好歹人家现在还是公认的天庭驻人间大使。 她松开了拳头,冷冷地看着王苏州说道:“废话已经聊的够多了。要是王干事还想加班,那我们调查局全体奉陪。” “那可不必了。”王苏州强提着气不敢松下来,“毕竟我们店遵纪守法,从不加班,你说是吧,董事长?” “当然。我从来都不给加班费,怎么可能叫加班。”月老头都没抬,理直气壮说道。 王苏州清清嗓子,环顾一周看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才正色道:“废话我就不说了。” “首先,这次案件的幕后主使叫柳先生,柳树的柳,具体名字不详,是聊斋组织的首脑。” 桐凰打断了王苏州的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根据调查局的档案记录显示,聊斋组织的首脑人物并不是柳先生,而是斋主,柳先生虽然威望很高,但是严格意义上并不是首脑。” 王苏州虽然被桐凰打断了话茬,但是并不生气,反而看着自己手中的资料思考起来。 从桐凰的语气看来,调查局对柳先生以及聊斋是有一定了解的。但是我手里的资料是董事长给我的,上面很明确的说了聊斋的幕后首脑是柳先生。虽然董事长就是个屁事不管的甩手掌柜,但是在消息的准确性上,应该是要高于调查局的。毕竟我们店里有人属于vvip会员,开了上帝视角。 但是从桐凰的态度来看,他们调查局对柳先生不是首脑非常肯定。那么也就是说,柳先生这么多年一直都误导了调查局。又是一个老阴货吗?真是讨厌啊。 王苏州开始头疼起自己的炼剑之旅了。 “既然调查局跟我们书店的意见并不一致,但真相永远只有一个,所以很显然”王苏州特意停顿了一下,只是并没有人表现出急切的心情,于是继续说道:“柳先生就是聊斋背后的首脑。” “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桐凰再次毫不留情的打断了王苏州。 王苏州故作疑惑地看着桐凰,理所当然答道:“因为我们是天庭啊。” 桐凰压抑住自己的怒气,平静道:“王干事,我们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话负责。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调查局这一千多年对聊斋组织的调查就像是一个笑话,意味着我们为这个消息付出的所有牺牲也都是笑话。或许你并不清楚……” “不,我很清楚。但我还是坚信我是对的。”王苏州没有犹豫打断了桐凰。 桐凰不说话了,瞪着眼睛盯着王苏州。 王苏州也不说话,很平静地看着桐凰。他是不清楚调查局怎么得到这个答案的。但他坚信,书店的消息不可能是假的。更何况老板现在要他去杀柳先生。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老板都不会骗他。至少在这种事上不会骗他。 而他既然知道调查局走在了错误的方向上,他就无法眼看着调查局继续错下去。因为他很清楚,在这种问题上继续错下去,调查局付出的代价只会越来越多。哪怕这件事仿佛是在调查局的脸上来了套降龙十八掌,再加一套打狗棍法。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二十九章 天庭是对的 桐凰看着王苏州反常的没有躲避她的视线。在听到王苏州理所当然说道“因为我们是天庭啊”的时候,她原本坚定不移的内心居然有些动摇了。 她又转头看了看那个还在玩着翻花绳的月老,犹豫了一下,语气软了很多:“关于贵天庭的看法,很多年前调查局也有过,但经过多次针对柳先生的行动表明,柳先生似乎只是一个有着众多分身善于逃命的妖怪。也许他活的时间比较长,也更活跃,但是记录上完全没有他杀害调查局成员的记录。每次针对他的行动,也都是他的分身被轻松消灭而告终。调查局得出的结论是他应该扮演着斋主信使这样的角色。而后针对斋主的几次行动都表明,斋主的实力极为可怕。这也更符合妖类强者为尊的观念。并且后来根据某些来源的消息显示,调查局的猜测应该是正确的。” 王苏州再次打断了桐凰:“调查局错了。” 桐凰轻叩了下桌子,反驳道:“为什么不能是天庭错了?”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一道年迈但是泛着鸡汤味的声音响起:“比起刀枪剑戟这些凶器,潜藏在人心深处的成见要更为可怕。” 桐凰看向月老。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开会时,参与到正事当中。她微笑着看着月老说道:“不知月老有和高见?” 月老呵呵笑道:“高见不敢有。拙见倒是有一点。”只见他不急不慢,从袖口中掏出一份文件,递向桐凰。桐凰恭恭敬敬双手接过,还挺厚的。只是才扫了一眼,就气的桐凰想把文件直接砸到那个笑起来怎么看都不正经的老头脸上。 文件抬头处写得明明白白,《关于打造人类与异常人类和平大使形象的一些建议》。 这是个什么鬼?和我们正在讨论的聊斋和柳先生有半毛钱关系吗? 桐凰本来其实就不愿意参加这个会议,因为她对那个自称月老的老人没有一丝好感。鬼知道天庭那么大一个名号,为什么要让一个什么狗屁月老来当人间大使。武不能降妖除魔上阵杀敌,文不能治国安邦。哪怕就提个有建设性意义的建议也好啊。 每次开会虽然出席了,但都是旁若无人地一个人玩着自己的红绳。也知不知道是他老年痴呆还是那些红绳有什么特别的魔力。虽然玩红绳貌似就是他的本职工作,但是很显然他并没有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地把守好自己的岗位。 你要问为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吗? 我桐凰这么优秀一个新时代女青年,怎么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如意郎君? 是我桐凰不够优秀,还是天下的好男人死绝了? 想我桐凰论本事,秒杀百分之九十的同龄人。论相貌,秒杀大部分的人造皮网红。论气质,秒杀百分之百的小说里的冰山女神。谁喜欢冷冰冰的,我一手纯熟的冰系法术保管让他即使是生活在赤道,也能感受到来自西伯利亚寒流的纯正热情。 是我桐凰要求高吗?我不就想要个活的,男的,顺带着实力比我稍稍高一丢丢就行了。怎么就能那么难? 上次好容易觉得都城那个小鬼还不错。居然说我老?我哪里老了,我明明芳龄才三八,还有两年才到四十。对于修行者平均超过一百五的岁数而言,不过刚刚进入青年期好吗? 尽管桐凰有一肚子的怨气想发泄,但是仅存的一点理智还是让她牢记着上级领导的殷切嘱托。 “月老先生是天庭与人间友好关系的重要连接者。与他的沟通直接关系着我们国家将异常人类纳入公民范畴这件千古大事的成败与否。并不是我不想接过与他沟通的重任,你也知道,上次确实是我主持的会议。但是会后,在我询问他对于我们的工作有什么建议时。他就明确表示:你太老了,长得也不咋样。我也很委屈,我明明和你差不多大,但是头发已经秃了大半,我也不想啊。最后月老也说了,就上次那个小姑娘就挺不错。我本来还没想到是你,我就问谁。他立刻就说胸最小的那个。这说明月老确实很看重你,将你的特点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以后与月老沟通的相关事宜就都由你来负责。对了,记得别让你哥去了。月老说他实在太丑了,上次看见他,回去当晚就做噩梦了。” 一想到这段殷切嘱托,桐凰就觉得自己快要按捺不住自己体内的洪荒之力了。 敢说我胸小。我这明明是平胸。还污蔑我胸最小了。调查局那么多男的,那个胸有我大? 桐凰捏着文件的一角,勉强自己继续微笑着说道:“月老,非常感谢您的卓越建议。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这份建议书和我们现在的议题有什么关系吗?” 月老点了点头。桐凰觉得自己的气消了一点。 结果却听那个老不正经说道:“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说你们的。这个建议书就是我昨晚刷音抖时,突然灵光一闪想到的。花了一根烟的时间写出来的。本来想一见面就给你的。但是忘了。刚才想起了了。怕待会又忘了,索性就现在给你。” 桐凰听着自己的笑都觉得有些瘆人。但是对面那两个人却好像耳朵聋了一样。 桐凰忍不住捏住自己面前的矿泉水,灵力轻吐,将它整个冻成了冰。 王苏州看她手里握着冰,脸色也越发的白了,便好心解围道:“桐凰局长也喜欢喝全冻的矿泉水吗?这么巧,我也喜欢。不过我就不会你这手。你看你举手之劳,帮我也冻一瓶吧。” “既然王干事喜欢喝,那就给你好了,希望你别被冻死。” “哈哈,没事,我皮厚,贼抗寒,倒是我看桐凰局长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尿急?要是的话,您就赶紧去。我们等一会儿,没事的。大家伙说是不是?” 其余的围观众人明显心里有数,看着二人神仙打架,眼看战火就要烧过来了,纷纷转移视线,转笔的转笔,写字的写字,喝水的喝水。 桐凰用自己的鞋跟碾了碾地板,才轻声说道:“王干事尿急就自便吧。我正好拿着这个建议书跟上级汇报一下。我们15分钟后再继续。” 说完,她便拿着建议书和手机出去了。 王苏州则掏出手机跟秀秀好好吹嘘了一通。什么自己今天是如何大展雄风,将桐凰那个疯女人气得都吓尿了。打字手速之快,简直令剑仙看了也得俯首称臣啊。 聊完了,王苏州才重重叹了口气,要是我要是出剑的速度能有我打字一般快,什么狗屁聊斋柳先生斋主的,我自当一剑了之。 豪兴大发的王苏州,啃了口矿泉水里的冰,就听见重重的一阵脚步声。随着开门声进来的是一张冷得仿佛刚死了人的脸。 会议重新开始。 桐凰轻描淡写地汇报了跟上级沟通的情况, “刚才我已经跟上级汇报了关于柳先生的相关信息。已经证实了,天庭是对的。” 此话一出,王苏州得意的点了点头。调查局参会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所有人的表情都是蒙了。 “上级找到了当年带着消息来投靠的那只妖怪。那妖怪见事情败露,想逃,被当场击毙。” 王苏州不再得意。调查局众人面色也都严肃了下来。 “当年那个引荐它投效的前辈,在得知消息后,自杀了。” 所有人修正了坐姿。 月老也暂时停下了手里的绳子。 然而桐凰却不打算再透露更多,淡淡说道:“王干事,请继续吧。”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三十章 这把匕首很销魂 王苏州跳过了柳先生,拿起了一直摆在右手边的匕首,说道:“本次的重点就在它。” 众人包括桐凰都将目光投向了红艳艳的匕首,重新审视了一番。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调查局的骨干,而调查局本来就是精英中的精英。这些人可以说是走南闯北,见识过的大场面也都不少。而且调查局自己本身就是非常注重行动组的装备研发,再加上处理过的各种案情里,或奇或怪的法宝也大都会被当做教材讲解过,就连一些骇人听闻的禁忌法宝,在场诸位也都涉猎一二,可还真没有一人见过这件法宝。 况且这把匕首除了表面散发着红艳艳的光,像是涂抹了毒药一样,其他还真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而如果只是涂抹了毒药,除了一些无解的剧毒,好像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众人心中各有猜测,等待着王苏州接下来的讲述。 “这是本次案件的凶器。” “我想在座的诸位都知道,人有三魂七魄。《云笈七签》卷五十四记载,人之三魂,一曰胎光,二曰爽灵,三曰幽精。三魂健全的人,神清气爽,五行不拘,百邪不侵,疾病不萦,长生可学。而人之七魄,则是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七者分别对应着人的喜、怒、哀、乐、爱、恶、欲。” “具体情况,诸位要想了解可以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我就不一一赘述了。简而言之,按照德伊洛弗的本我自我超我的划分来说的话,三魂就是人的超我,七魄就是人的本我。也不要问我什么叫本我自我超我,感兴趣的同学可以自行用手机搜索。更概括来说,三魂代表着人的善良,七魄代表着人的欲望。正常人三魂健全,可以压制住七魄,不让他们出来干坏事。所以一些失了魂的人,才总是会干蠢事情。而这把匕首的最大功能就是燃烧人的三魂。请注意,这里要划重点了。”王苏州用匕首敲了敲桌子,仿佛在给学生上课的班主任。 “它燃烧的是使用者的三魂。” 这个说法让调查局的诸位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燃烧使用者的三魂,那是为了用来自杀吗? 桐凰作为代表提出了问题:“那这不是在自残吗?有什么用?” 王苏州点点头赞许道:“这位同学提的问题就很好。” 桐凰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和王苏州计较这些小细节,也就听之任之了。 王苏州看着桐凰也没有什么反应,自觉没趣,老老实实道:“这不是一般的自残。它在燃烧使用者三魂的同时,会将燃烧产生出的大量能量短效地反馈在使用者身上。也就是它附魔了一个短效的强力buff,虽然一个人只能用一次。但根据本人亲身经历得到的不负责任的推断,这个buff能让一些实力不济的妖怪……额,异常人类也能短时间爆发出远超出他正常水准的力量。” 众人听了,虽然觉得这把匕首好像有些作用,但也就那么回事啊,这类的自残性的武器多了去了。什么魔剑魔刀啥的,调查局这么多年没收的相似道具多了去了。似乎还是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王苏州似乎看出了众人的心思,正色说道:“也许大家会觉得,这把匕首也就不过如此,但我还没有讲完,这还只是皮毛。”他拿着匕首耍了起来,匕首在他手上翻来覆去转个不停,但始终没能划伤他。 “大家千万小心,别看我没受伤就喜欢模仿。我实话告诉大家,之所以我现在手上没伤,只是因为我皮厚。我曾经有个朋友以前也喜欢这么晚。玩了几次后,我们再喝酒划拳的时候,他就再也没赢过。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有人问为什么。 但是王苏州一点都不感觉到尴尬,自己接着说道:“因为他右手就剩食指和中指,我们玩剪刀石头布,我只出锤子,就能把他降得明明白白的。” 笑话有点冷,让众人的表情也有点冷。 王苏州摸了摸脑袋说道:“看到这红艳艳的色泽没?我可以百分百确定地告诉大家,这不是一般的红色,而是彼岸花的红色。而彼岸花的作用是什么,是勾起人的回忆。大家可能又要说了,回忆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请注意,如果你正在和人斗法的时候,被别人用这玩意扎进心里,那可就真扎心了,什么初恋二恋三恋一齐从眼前蹦出来,就问你怕不怕。时髦点说,这就是个降智的debuff。你们要知道,智障最可怕的一点就是可以将你的智商拉到和他同一个水平线上,然后潇洒漂亮地在弱智这个领域碾压你。所以来自苏幕遮的小贴士,与持有此类凶器的歹徒最好不要做近身搏斗,最好使用远程攻击,即使近身格斗也要小心不要被扎到,即使被扎到,也要注意风度,尤其是大老爷们,千万别哭,不然会死得很没有风度。” 会议室里显然不是没有风度,而是缺乏温度。众人木然盯着他。 但王苏州就是王苏州,一个可以在不要脸和极度不要脸的边界线上反复横跳的男人。这里可以友情提醒一下诸位,若要做他的对手,那么你可以低估他的剑,但你永远不能低估他的贱。 王苏州一拍大腿,激动说道:“就这,也还只是皮毛。” 还是没有人接他玩的梗。 王苏州只能告诉自己这些人都没时间看春晚小品,真可怜。然后他用酷酷地声音说道:“这把匕首在燃烧使用者灵魂的时候,除了会将灵魂产出的绝大部分能量反馈到使用者身上,还有少部分会溢散出来。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没有闻过灵魂燃烧的味道。但我闻过。坦白说,那是我这种失了魂的人,也没有办法拒绝的香味。打个比方,就像你在饿死了之后,变成饿鬼,然后被饿了好几千年,这时候,突然从天上掉下一碗红烧肉。” 桐凰不想听这个人的废话了,伸手想拿过匕首亲自检查一下。可是另一只白袍宽袖的手却抢在了她之前。 那个从头到尾没正经过的白胡子老头,拿过匕首,对着桐凰摇了摇说道:“危险物品。小孩子不要轻易接触。” 桐凰刚想反驳,可是鼻端突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味。紧接着,这香味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极其浓郁。 这种浓郁的香味,实在无法用任何语言或是文字来描述。王苏州的比喻虽然俗套,但是真的很贴切。这种来自灵魂上的舒爽让桐凰情不自禁闭上眼,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仿佛自己面前出现了一个完美的帅哥在邀请自己跳舞。 而就在桐凰沉醉在这璀璨的星夜之中时,那个可恶的老头再次出声搅扰了她的美梦。 “三魂的燃烧会根据使用者自身条件的不同有所区别。但有一点不变的是,灵魂燃烧的香味会让周围所有拥有灵魂的存在情不自禁的靠近。修为越弱的人,对这种吸引的抵抗越差。如果没有结界阻拦,普通人类即使在睡梦中也会被这种香味吸引。”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三十一章 人道永昌 桐凰从环境中清醒过来,还来不及在心里责怪老头太扫兴,就又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中。她看见整个会议室里,除了那两个讨厌的人和自己,其他的人都还沉浸在刚刚的美妙香味里。 月老将匕首丢还给了苏幕遮。 香味迅速变淡。 桐凰忽然又有了一个疑问。 这把燃魂匕首显然没有失效。月老刚刚证明了这一点。但是为什么,这把匕首在苏幕遮手里会没有效果?莫非天庭有什么手段能对抗这把匕首。 她想到这,就出声问了:“王干事似乎不受影响,要怎么做才能像你一样?” 王苏州听见桐凰的疑问,重重叹了口气道:“需要一个仪式。但是你不会想要进行这个仪式的。” 尽管桐凰还想追问,但她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她转头看向月老:“月老修为真是高深。令人不得不佩服。但是我有一个问题,如果有月老类似修为的人握着这柄匕首,那造成的影响究竟有多广。” 毕竟月老拿着匕首的时间也就一句话的时间。如果真的有类似修为的大妖拿着匕首,那将会对普通人造成多大的影响?一个小区,一个工业园区,还是一整座城市? 想到那副场景,桐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月老似乎看出了桐凰的疑虑,解释道:“虽然老夫说着有些王婆卖瓜之意,但是还请桐凰局长放心,老夫虽然不善打斗,但是魂魄想修到老夫这个境界的,世上本就寥寥无几。” “可寥寥无几说明还是有这种可能,不是吗?” “桐凰局长过虑了,如果真要有这样修为的人想要做类似的事,根本不会用这么低劣的手段。有太多同样效果也不会伤害自己的方法可以用。” 这句话看似在安慰桐凰,但是桐凰只在片刻的心安后就陷入了更大的恐惧。 什么叫有太多的方法可以用? 对于他这样修为的人来说,这难道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那整个天庭里像他这样修为的人有几个? 而且天庭里在人间露面的人大多都是修为超绝并且各有异处。即使眼前这个王苏州,看似很弱,但是却也有些奇特之处。 现在天庭貌似是站在人类这一边,可如果有一天天庭站到了人类的对立面呢?人类真的有能力反抗这样的天庭组织吗? 想到这,桐凰都觉得自己好笑,这算不算是杞人忧天? 还是月老出声打乱了桐凰的思绪。 “我觉得调查局的视角不一定要放在修为高的大妖身上,而是把视角放低,放到那些小妖上,放到那些普通人上,放到那些刚成为梦之国公民不久的异常人类身上。” “什么意思?”极短的时间接触了太多的信息,让桐凰的整个脑子都在飞速的运转。而月老的这句话似乎更是别有所指?她来不及细想,问题脱口而出。 月老看着她,淡淡开口:“阴司盘点了黄泉路边的彼岸花,发现丢失的数量虽然不多,但也不少。” 桐凰更头痛了:“不多也不少是什么意思?” “按照这个匕首上使用的量来看,即使制作过程中损耗很大,但还是够制作出相当一批数量的。” 王苏州接过月老的话头说道:“董事长的意思是这种匕首不是只有我手里这一把,而是就像结界符一样,已经可以实现量产了。即使不可能有结界符那么廉价。但若是幕后黑手,也就是柳先生想要故意推动,那会流落到不少人的手里。而且最可怕的其实不是落在那些小妖手里,如果落在普通人手里,造成的影响绝对比发给他们手榴弹更恐怖。而调查局更应该担心的是,如果匕首落在一些不清楚情况的新国民手里,会对实现人类与异常人类和谐相处的最终目标造成多大影响。我想这种匕首有什么效果,你们应该清楚了。毕竟你们刚才都已经自己体会到了。我们来这的目的也都说完了。那我和董事长就不留在这吃完饭了。当然你们要是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的盒饭,我们也可以勉为其难的带上。你们食堂的伙食还是不错的,那道红烧肉,是真的赞。” 别人都习惯性说桐凰是个女强人。在这样的说法里,桐凰是自己最忠实的信徒。桐凰一直觉得自己除了在男女之事上有些蒙昧之外,其他方面都不差,至少心理承受能力这一方面绝对是她的强项。可在听了这么多之后,她仍然觉得自己似乎太过渺小,面对这些妖怪,仿佛就是在螳臂当车一样。无力感从心头升起,便一直无法消退,致使她不由地用双手撑扶着桌面才能站立。 而那些陆陆续续从幻想中醒来的调查局成员,也都或多或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在心里缝缝补补也弄明白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一个个坐在座位上,也不交流,各自发着呆,似乎眼前已经看到了世界末日的来临。 顺应时代的潮流,调查局成员的平均年龄越来越年轻。很多原本按旧例依然可以坚守在岗位上的老前辈们被照顾性的劝退了,转入了冬藏的半退休岗位。 这里就需要提一下,调查局内部有着四个部分。春分,夏至,秋收,冬藏。 春分就是像王苏州这样的编外成员,虽然也是为调查局做事,但没有正式编制,大部分都是一些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虽然工资待遇低了一点,但这也意味着更安全。 而如果成为春分之后,还想进一步为调查局发光发热的,就可以参加考核,考核通过就可以转入夏至,获得修行的资格。虽然这部分的人实力通常来说都不会太过强大,但是夏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可以算得上是调查局最重要的一个部门。 因为调查局的前身异闻司成立伊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力机构。而暴力执法的过程就意味着不可避免的流血牺牲。而作为一个始终隐藏在阳光下的隐秘组织,如何保持新鲜血液的流入,就成了其存活的关键因素。夏至的就是异闻司从外部吸收新鲜血液的唯二途径之一。 至于另一条途径,之前已经隐约提过了一点。那便是异闻司也会收录一些异类。 不管你是厌倦了被追杀的悲苦人生,还是想要享受人间的繁华生活,只要你能找到介绍人,并经受得起考验,你就可以加入异闻司。当然前提是,你得有投名状,加入后还得干活。 而秋收这个部门,与之对立的异类都流传着一句话:秋风萧瑟愁杀人。 秋收囊括了调查局的所有行动人员,这也意味着秋收集中了调查局的绝大部分战斗力。作为异闻局最为骄傲,也是牺牲最为惨烈的部门,它的筛选虽然只有两个条件,但是更为严格,那就是足够的实力以及绝对的忠诚!更为可怕的是,秋收里的所有成员都必须见过血。 而如果你能成为其中最拔尖的那小撮人,你就可以获得秋风的至高荣誉。杀最棘手的敌人,以及最可耻的叛徒。 而冬藏,看名字就知道这是个养老的机构,但在梦之国成立以前,这个部分几乎是形同虚设。因为对异闻司的人来说,只有趴着死,没有躺着活的道理。 只要还能喘气,还能爬得动,我就还能继续做事! 这也是数次遭受朝代更迭大祸,但异闻司最终还是留存下来的最根本原因。 梦之国成立以后,冬藏这个名头才被真正利用起来。 春天发芽,夏天生长,秋天收获,冬天储藏。 这是天道赐给人间最美丽的风景。 这是人间赋予异闻司最耀眼的荣耀。 这是异闻司带给异类最残酷的惩罚。 生与死,轮回不止! 对拥有秋风称号的人来说,这句话翻译过来只有一个意思:我们可以不生,他们必须死! 来开会的除了桐凰等少几个秋收成员,绝大部分是夏至成员,之前干的都是一些文活,只听过秋风萧瑟愁杀人,但是确实没见过。对于这群年轻人来说,世界是可怕的,但是其实没那么可怕。只是今天简单的一些话,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们,世界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可怕。 调查局门口的那块空白石碑上,也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拥挤。 王苏州没有选择嘲笑他们,只是拿上匕首,拉着还在玩红绳的董事长走人。他走至桐凰身边时,桐凰伸手拦住了他,并摊开了手心。王苏州将匕首在桐凰手心拍了一记,却并没有给她,而是揣进了自己裤兜。 桐凰问他:“你不信任我?” 王苏州点头后又摇头:“我是不信任你们。”随后他又吹了个口哨,接着说道:“就像你们不信任我们一样。” 桐凰不知道自己今天主持的这场会议到底算不算成功。但她很清楚,无论算成功还是算不上成功,今夜的她都注定无眠。 月老走在前面已经出了会议室的门。 王苏州跟在后面,却没有出门,而是停下转身,对着沉默的众人“喂”了一声。 众人看向他。 王苏州收起脸上的笑容,右手握拳,拳眼对准心脏平放在胸前。重重地锤了自己胸膛之后,他用从胸腔里喷薄而出的铿锵声音说道:“人道永昌!” 看向他的众人包括桐凰没有任何犹豫,一起起身立正,行了一个同样的礼,齐声道:“人道永昌!” 声音回荡在整栋办公楼内,像是要把屋顶给掀翻。 这是异闻司的传统。 从异闻司成立伊始,由始皇帝陛下制定,历经数千年,数十次朝代更迭也未曾改变丝毫的传统。 每当门口的无字碑上多了一个名字后。这就是最真诚的怀念与最崇高的敬意。 异闻司办丧事,不接受眼泪!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三十二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 启动五菱宏光,松开刹车,王苏州向着书店的方向驶去。 即使是五菱宏光,即使车速并不快,可王苏州还是喜欢驾驶的感觉。 车窗外的行人不断倒退。偶有几个骑着自行车的少年在竞速。但也只是比行人迟了一些被甩到身后。 曾几何时,王苏州自己也是骑自行车的少年中的一员。 可惜的是,现在的王苏州已经不再是骑上自行车就可以满足一整天的那个单纯少年了。 “哎呀,糟糕。”自家董事长拍了拍脑袋。 “又怎么了?” 王苏州对自家这个日常是脱线的董事长实在没招。没办法,任我苏幕遮有风情万种,但是奈何也要吃饭,而吃饭的家伙就在这老头身上。剑客怎么了?剑客也要为五斗米折腰。 “好像忘了什么事?” “麻烦你快点想。”王苏州放慢了车速,随时准备掉头。 “对了。想起来了。” “啥事?” “刚才走的太急,忘了蹭盒饭了。” 王苏州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竖了个中指,无奈道:“回去蹭老板的饭呗。如意姐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每次饭还是都做的几个人的量。” 月老歪着头又在想事。 “董事长?” “嗯?” “看来这个柳先生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嗯。” “调查局说他就是个会分身跑得快的消息,靠不靠谱?” “你猜?” “那我要杀他不是九死一生?” “错。” 王苏州来了精神,忙笑道:“董事长您老人家给支个招?给小子我介绍条生路?” 结果那老头摇了摇头:“我可没有生路能教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杀他不是九死一生,而是十死无生。” 王苏州看着后座的董事长,再看看后面近处无车,踩了个急刹车。只是那老头稳稳当当坐着,并没有撞到前椅靠背。 有些可惜。 王苏州叹了口气,学着电视剧里配角插旗的标准语气说道:“我必杀他!” “你加油。为此,我和少爷还打了个赌。” “赌的什么?” “我赌你死。少爷赌你活。” 王苏州仰天长笑:“果然是好兄弟。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对了,待会在你们学校门口停一下。” “怎么了?你想老牛吃嫩草?” “考核工资再扣200.” “董事长我错了。” “你把那个叫安阳的小狐狸给约出来。” 王苏州有些疑惑,不由回头看了月老一眼,嘴里说道:“董事长,你说你想泡新时代知识女青年,我不反对,可是你要将魔爪伸向我兄弟的女人。那可别怪我手里的剑不长眼睛。” “考核工资再扣200.” “董事长不是吧。我就600考核工资,刚刚已经被你扣完了。没得扣了。” “没事,那就从基本工资扣。” “董事长慧眼识珠。关于你想泡我兄弟女人这件事。我会帮着你打掩护的。” 到了学校北门,王苏州停下车。翻出安阳的电话,上一次通话记录还是半年前。拨通后,果然那个女人没什么好语气。 “姓王的,怎么招?又是大冒险环节,又不想努力了,求我包养你?” “这回真不是。” “那什么事?” “你现在来学校北门一趟。” “不去!” “事关蒋峰天。” “……行吧。那我过去了。” “我就在学校门口最显眼的那辆车里。你一来就看见了。” 安阳挂了电话,其实她真不怎么喜欢这个姓王的。猜测着他估计又是什么恶作剧。本来不想去。可是他一提蒋峰天。安阳还真拒绝不了。 安阳啊安阳,莫非你真要在他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不成? 虽然心里犹豫着,但是安阳还是换了鞋子出了门。 到了校门口,安阳扫了一眼。 最显眼的车果然只有一辆。 因为不仅只有一辆五菱宏光,也只有五菱宏光的车顶上放了一瓶矿泉水。 安阳走过去。 果然,车窗缓缓落下,露出那张看着就想给两拳的丑脸。 “什么事?快点说。”安阳感受着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有些无奈。但她也知道眼前这个流氓是那个傻子的舍友,尽管不喜欢,可是面子总得给一点。不然要是这个贱人扇扇枕边风,自己估计又得惹一身麻烦。 王苏州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身后。 安阳看过去,是一个身穿一袭红袍的老头,眉毛和头发一样白,也差不多长。安阳很自然地就想到了蒋峰天口中的一眉道长。她看了看王苏州,用眼色询问了一下。 王苏州笑着说道:“我们书店董事长。英俊潇洒,年少多金。愿与姑娘车上一诉衷肠。” 安阳看了看那张慈祥的老脸,怎么都无法和英俊潇洒年少联系在一起。 自从那天去了趟书店,虽然一路有惊无险,可是那家书店的深藏不漏还是在安阳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尽管奶奶时候也给自己打了电话,说既然高人没有当场戳破她,那就证明没有恶意,让她离着远点就好了。但是安阳还是一想到书店就犯怵。 一知道是书店董事长找她,小心脏顿时一阵狂跳,简直就是要跳出胸膛一番。压抑住自己转身就跑的想法,安阳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安姑娘你好,我单名一个月字,蒙主人恩宠,赐姓一个江,你可以叫我一声江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江月。” 一眉道长,不,江董事长很和蔼的笑容,让安阳不禁安心了许多。只是没等她开口。前座里的苏幕遮就开腔了。 “呦,董事长,我进店快两年了,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这名字是从这来的。再说你有这名字的时候,还没这首诗了吧?莫非董事长不光精通做媒,还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安阳看向王苏州。 王苏州挤眉弄眼道:“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门派掌教。因平生爱好帮人牵红线,备受好评,故江湖人称:月老。” 王苏州的话信息量有些大,听得安阳太阳穴一阵突突。 虽然这个贱人平时喜欢开玩笑,但关键时候还是有那么点用。心里暗谢了一下王苏州,整理了一下思绪,安阳才开口问道:“月老您好,我是安阳,不知道您此次找我有什么事吗?” 月老呵呵笑道:“安姑娘不必紧张,此次老朽来找你并非坏事,反而是好事。” 安阳思绪急转,还是想不出有什么好事,让这样的高人来找自己。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问道:“不知是什么事?” “安姑娘应该知道,我们小店呢,最近一直生意不好,所以为了跟进时代潮流,积极满足当代年轻人的刚需,所以经过董事会一致商讨后决定,店内急需招聘一位宅男专属服务助理,也就是你们年轻人口中的女仆服务员。” 一番话听得安姑娘眼前直冒金星。女仆服务员是什么鬼? 不是应该“老夫看你前世阴德不浅,故想送你一桩万世不朽的姻缘,不知姑娘是否愿意?”吗? 不是应该“老夫夜观天象,算出你命里有一情劫,渡过则飞升成仙,渡不过则万劫不复”吗? 就算是听到“你和他有缘无分,无法强求。”,安阳都认了。她都已经想好了怎么才能哭得不那么狼狈,但却万万没想到听到的会是这样一番话。 话说回来,女仆服务员跟我有什么关系? 难道月老…… 就在安阳浮想联翩之际,王苏州却率先吐槽道: “不是董事长,上次开月底总结大会,我以为你就是说着玩的,没想到来真的?” 月老没理他,而是接着说道:“因为我家少爷多年未婚,老朽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每想起娘娘对我的大恩大德,更是羞愧不已。故斗胆算出了少爷的一桩姻缘。没想到,正是落在你……” 安阳只觉得前景一片黯淡。自己很可能就被高人强行掳走,带回去充当压寨夫人了。却听那月老在停顿之后接上了。 “的舍友青橙身上。所以此次不得已,才求到了安姑娘头上,望安姑娘能成人之美,流传下去也算是一段佳话。”这老头说着,眼中就泛起了泪花,还提起袖口轻轻搵泪。 演的跟真的一样。 王苏州看着自家董事长,真觉得他演技着实不错。 要不是我知道你有老花眼的毛病,还真就被你骗过去了。 “董事长,老板知道你背着他干这事吗?不怕他炒你鱿鱼?” “呵呵,书店的法人代表是我,出钱的也是我,他怎么炒我?我炒他差不多。” “那我得把你这话跟老板说道说道了。” “下个月给你加200块年功工资。” “这个月呢?” “也加。” 什么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安阳算是真正体会到了。平静下来后,她整理了下思路。 月老口中的少爷,姓王的口中的老板,应该就是那天见过的书店老板无疑。 长相有个七八分。 说话处事看着也能有个七八分。 家里家底听着也不薄。 而且还是个能够执掌姻缘的大人物。 这这这,不是所有少女心中梦寐以求的另一半模板吗?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青橙? 要是安阳的另两个舍友,安阳绝对敢现在就拍胸脯打包票。可是面对青橙这个神秘兮兮又有点神经兮兮的人,安阳实在是有点头痛。 青橙能理解什么叫爱情吗? 或许对她而言,爱情就是传宗接代这种无聊事情的合作对象? 安阳的脑海中不由的浮现这样一个画面。 书店老板开着跑车,车前盖上摆了999朵玫瑰花,于万人瞩目中,走到青橙面前,单膝下跪,变了个魔术,从虚空中掏出一个镶着100克拉的钻戒,深情地对着她说:“青橙,我爱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然后青橙面无表情地蹦出一句:“你是说,你想和我交pei吗?” 那画面,那场景,啧啧。 一个哆嗦,安阳忍不住摇了摇头。 月老看见安阳摇头,便给王苏州使了个眼色。 王苏州心领神会,装腔作势道:“我说董事长,你看这么大事,人家安阳要帮了你,你得怎么感谢才能表达心中谢意的万一?我看就这样,你帮安阳跟蒋峰天的姻缘再添点砖加点瓦。也别抠抠搜搜,吝啬你那些破红绳,就只在脚上系一道。怎么着,也得在手腕脚腕脖子啥地方都系上那么一点,不用多,万儿八千道就够了,而且不要担心他们会觉得勒,有多紧那就给系多紧,就当车门焊死,这辈子乃至下辈子下下辈子让他们都别想下车。” 安阳一听到蒋峰天三个字,瞬间回过了神,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并用祈求的眼神盯着月老。 月老看着安阳的眼神,心下对自己和王苏州唱得双簧戏那是极为满意。可是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当下眼皮一垂,捻着长眉,不说话了。 安阳将求助的目光抛向王苏州。 王苏州看着戏精附体的月老,再看看慌里慌张的安阳,心中暗道:“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这个老滑头。” 只是戏还是要做的。 而且这种戏,唱着还挺爽。 让你平时姓王的,姓王的,这时候还不是求到哥哥我头上了。 于是开口说道:“就这么点小事你都办不到,那还说什么。安阳,我们崩理他。如今都9102年了,早不兴什么包办婚姻了。求他还不如求我。回头我教你几招。保管把蒋峰天那小子降得服服帖帖。让他坐着就不敢站着,让他追狗就不敢撵鸡。” 说着就让安阳下车。 可是安阳此时抓住了救命稻草,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又怎么能轻易放弃。也不说话,也不下车,只用一对乌溜溜地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月老。 月老看火候差不多了,故作为难地点了点头,嘴上说道:“好吧。只要你能促成此事,我便帮你这一回。” 安阳当即拍着胸脯,斩钉截铁道:“包在我身上。我定然让青橙对你家少爷死心塌地,忠心不二!”此刻她的脑海中只有和蒋峰天世世代代双宿双飞的场景。 至于青橙怎么想?那重要吗? 事情商量完毕。 安阳面带笑容,下车回了宿舍。 王苏州则发动车子载着月老回书店。 王苏州随口问道:“董事长,你不才是月老吗?怎么这种事还要让别人帮忙?丢不丢人?” “我其实就是想让她帮着劝青橙去书店面个试,其他都是水到渠成。谁知道你们俩那么热情?” “合着我们俩就是多次一举了呗?” “也不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那你答应给他们俩多缠几道红绳的事?是不是真的有这种业务?你看我这两年为店里水里来火里去,不说功劳也有苦劳,而今又被你们逼着去赴死。你看是不是帮我和我家秀秀也免费来上一套?” “我当月老牵红线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还有这种业务,你从哪听说的?” “那你刚才还答应了?” 月老摇摇头:“我答应什么了?所有的话不都是你说的?要答应那也是你答应的?关我什么事?” 王苏州深吸一口气,叹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是董事长,我只能是小员工了。真是‘一二三四五六七,仁义礼智信孝廉’,王八无耻啊。” 月老呵呵一笑,不羞不恼,继续从香囊里取出红绳摆弄着。 将车停到车库,王苏州忽然问月老:“这个青橙是那个……吗?” 月老将红线放回香囊,背着手朝书店里走,走了两步摇头晃脑念了两句诗:“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三十三章 与谁同坐,清风明月我 书店今晚很热闹。 大愚和尚在和江臣聊天。旁边还坐了一个苏幕遮不认识的男性青年,怀抱一只猪。一人一猪专心致志盯着手机屏幕,不时传出男人的傻笑和猪的呼噜呼噜。不知道是不是王苏州的错觉,他总觉得那个呼噜声是那只猪在笑。 月老进去后和大愚和尚交换了一下眼神。很简单的一个动作,但还是被眼观八方的王苏州看见了。 正在王苏州暗自揣测这两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时,大愚和尚站起身来,对月老行了一礼说道:“山海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至少明面上会消停一点。但至于暗地里,那就只能见招拆招了。” 月老点了点头:“你拜托我的事情我已经去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 大愚和尚道了个谢,说道:“既然事情已经了结。那我也就会都城了。不然回去迟了,又得挨七杀劈了。”说完又向江臣和王苏州各行了一礼,转身出门了。 月老则走到那个抱着猪正玩手机的男青年面前问道:“周羊羽?” 那被叫做周羊羽的男子抬起头,看了看月老,又看了看江臣。 月老笑着说:“不必看了,是我让少爷留你在此的。” 周羊羽刚想站起身,被月老按住了。 “不用起来,坐着谈就行,我这有一份文件,你先看一看。” 说罢,月老从袖子中掏出一份令王苏州比较眼熟的文件。王苏州凑近一看,果然是那份《关于打造人类与异常人类和平大使形象的一些建议》。 周羊羽一脸迷惑地接过文件,慢慢翻阅。 而王苏州则坐在了刚才大愚和尚坐的位置。他还有很多疑问想问江臣。 “老板,听说你跟董事长打赌压的我赢,从来没有感觉到你对我这么好。要怪就怪我没能生就女儿身,不然一定对你以身相许。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赢的方法在哪里?” 江臣很疑惑地说道:“谁跟你说我这次也能堵赢了?” “不是,老板,你还有输的时候吗?” “我只是觉得一直赢太无聊了,这次想输一次。” 王苏州沉默,沉默过后他又发现自己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他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才憋出第一个问题:“我死的时候帅不帅?” 江臣没有看他,而是反问他:“什么叫帅?也许在秀秀眼里,你抠鼻屎的样子也是帅的,可是在如意眼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种污染。” 王苏州无言以对,反驳道:“如意姐才不是那样的人。” 虽然如意此时不知道在哪,但是王苏州还是清楚地听到了她的回答:“少爷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王苏州对这种活得没有一丝主见的女人表示鄙夷,只可惜自己打不过她,有再多不满也不敢表示。毕竟如意姐可从来不是喜欢和别人废话的人。对于她而言,说得再多,也不如对人当头来上一棒来的简单。 王苏州继续问江臣:“那在你眼里呢?我死的样子帅不帅?” 江臣抬起头看了王苏州一眼道:“如果你活得足够久,你就会发现人从来不是用帅与不帅来区分的。” “那是用什么来区分的?” “你可以自己去看。” 王苏州呵呵一笑道:“可是我貌似活不了那么久。” “那这问题的答案对于你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王苏州很认真地看着江臣说道:“你变了。” 江臣笑了笑才说道:“也许是你变了。” 王苏州依然认真道:“你真的变了。变得更加衰老了。” 江臣看着王苏州认真的眼神,淡淡说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所有人都会变。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就连天道都可以改变。” 王苏州忽然嘿嘿笑道:“既然什么都能改变,那我的死是不是也能改变,即使你已经看到了我的未来?” 江臣对此似乎并不意外,点点头说了一个词:“加油。” 王苏州直视着江臣的双眼,语气更加坚定:“我会加油。我会拼了命加油。我还没为我爸妈养老送终。我还没有和秀秀结婚。我们还没有生上许多个娃娃。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所以……我不会死。” 他说起自己的命运好像不是在说起一个可能,而是在说起一个既定的事实。 然后他并没有停顿,接着说道:“所以你也不要总是表现出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既然连我都不会死,你也更不会死。你比我更清楚,你才是这本小说的主角,所以你不要妄想把这份责任推到我的头上。” 江臣笑着问道:“你不是很想成为一部小说的主角吗?” 王苏州呵呵一笑:“是。但是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就算我以后实在没法,花钱雇人为我写本小说,我也不想要这种施舍。” 江臣继续笑道:“无知者无畏,这句话并不是一句褒义。” 王苏州也笑道:“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这句话也并不是一个真理。” 江臣收起了笑容:“很多年前,我也和你一样。即使只对世界知道个只言片语,也还是拥有着盲目的自信。这是个好事。” 王苏州却没有收起笑容,反而得意的说:“我可以确定,很多年以后,我不会像你一样,知道地更多,能力更大,却表现的更加懦弱不堪。” 江臣还是平静道:“世界是一条无法泅渡的河流。” 王苏州抢着说道:“每个人都会溺死其中。我知道,这句话你经常说。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可是那又怎样?就算无法改变。但是我会让自己溺死前舒服一些。比如溺死在秀秀怀里也好,溺死在秀秀怀里也罢。也绝对不会像你一样,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自己死亡,不去动动手,也不蹬蹬腿,不做任何的挣扎,装作好像看破红尘一样,自认为潇洒至极的死去。其实愚蠢至极。真的,你这个样子快要把我笑死了。” 江臣没说话。 王苏州也没有等他说话,接着道:“我很怕死。但是如果真的让我现在就死,我也不那么害怕。因为我有秀秀,有我爸妈,他们会一直记住我。我会在他们的记忆中继续活着。可是你呢?你要是现在死了,你就是只卑微至极的单身狗,可怜兮兮。没有人会记得你。” 江臣仍然很平静,仿佛王苏州说的是另外的人。 王苏州很讨厌江臣的这种平静,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某种高高在上的存在。虽然这确实是个事实,但是他还是很讨厌。他很想把江臣从那个高高的座位上拽下来,看着江臣摔个狗啃泥的狼狈样。 于是他接着说道:“其实你并不是孤家寡人,你不是还有……”话到嘴边,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却仿佛陈年宿便一样,堵在那儿,无论他怎么使劲,怎么努力,都无法真正让它真正出来。 王苏州并不是一个容易认输的人,他和自己突然的失忆搏斗了整整五分钟后才选择缴械投降。他却并不气馁,而是仿佛一个胜利者一样说道:“你看。你并没有你认为的那样无所谓。不然为什么你都不愿意我说出那个名字?” 江臣喝了口水。 王苏州又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笑道:“你看看你,喝水了,你为什么要喝水?根据心理学来说,这肯定是你想掩饰自己的心虚,自己的尴尬,我就知道,你还是在乎她的。你放不下她。在那个十年一次的梦里,我看见过你看她的样子。我知道,你不会放下她的。” 江臣放下茶杯,问王苏州:“你今晚喝了多少鸡汤?死真的有那么可怕吗?你不是无所畏惧的剑客吗?不是一直叫嚣着死生不过小事吗?我觉得你不应该来我这里寻求安慰,你应该去找秀秀,在她怀里好好哭一场,都比在这跟我说废话要有用很多。” 王苏州揉了揉两颊,又搓了搓手:“我演的这么差劲吗?话说我刚刚还觉得自己表现的不错。如果连你都能轻易拆穿我的害怕,那秀秀肯定一眼能看穿。那我更不可能现在去见她了。话说虽然我一直说着死亡好像一件如花谢花开一样的小事。可是真等挨到自己了。真的很难看开啊。花有重开日,可是我死了就真的死了。怎么可能一样。” 然后他看着江臣说道:“所以你能不能教教我,让我不要害怕。” 江臣摇摇头:“我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死亡在我看来只是一件很公平的事。” 王苏州点点头:“问题就是出在这里啊。连你都觉得死亡是一件很公平的事,连这么强大的你都无法阻挡的死亡,连在我眼里一直无所不能的你都好像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你说我怎么能摆脱死亡,怎么能不害怕?当然我知道,你肯定又要装模作样说你并不是不能摆脱死亡,只是心甘情愿接受罢了。但我还是很慌。所以你为了我能够勇敢一点,也为了我待会能正常跟秀秀视频煲个电话粥,能不能请请你也勇敢一点,摆脱这副要死的样子,你可以等到下一次机会来的时候再做好去死的准备嘛,反正你生命那么漫长,总能等到下一次机会的,对不对?没准下一次你要死的时候,会准备更充分,死的更有价值呢?” 江臣没有说话,只是揉了揉眉心。最近的他越来越容易累了,不光是身体,更多的还是心神上的疲惫。 王苏州还在等着江臣的回答。 如意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江臣身后,手腕上挂着一条毛巾,出声说道:“少爷,您该去休息了。”语气却不像一个贴身女仆,而是一个脾气不是很好的母亲在催促电视机前的小儿子赶紧去睡觉。 王苏州看了看时间。如意姐的定时又提前了一点。这更加坚定了他的猜测是对的。他的老板,这个一直以来都以强大到无法形容的男人似乎真的进入了生命晚期。 如果真的连老板都会走入生命尽头。那我还能从柳先生手底下活下来? 王苏州还想说什么。但是却被如意的眼神制止了。他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要涉及到老板,如意姐就是个从不讲道理的反派大魔头,杀人不眨眼的那种。 江臣拿过毛巾,擦了擦脸,然后向后面走去。 王苏州无法接受江臣就此死去的结局。 如果江臣真死了,那书店怎么办? 如果主角都死了,那作者肯定高高兴兴做个太监,肯定不会把我这个男二扶正,那我还怎么愉快的装笔呢? 那我清纯可爱温柔善良体贴大方的秀秀又怎么办? 王苏州只能把希望转移到自己那不靠谱的董事长身上。 月老和周羊羽似乎已经谈的差不多了。 周羊羽凭借自己过人的智力终于弄明白了眼前这个长相仙风道骨却穿着风骚红袍的书店董事长的意思,并用简练的语言概括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就是想聘请我当你们书店的形象大使?” 月老摇摇头:“并不是聘请你,而是同时聘请你和大聪明,也不是当我们书店的形象大使,而是担任人类和异常人类的和平大使。” 周羊羽冷笑一声说:“不用讲得那么高大上,我懂,上次我去应聘一个广告宣传推广总监的职务,最后真正干活的时候才发现,说的那么好听,他们就是缺个发传单的。你说的这个和平大使,其实说白了就是想凭借我举世无双的外貌去当个网红,发些我和大聪明的短视频,宣传一下什么人类和异常人类可以和谐相处之类的东西。” 月老点了点头,又拿出腰间的那本鸳鸯谱翻了翻,纠正道:“我刚才查了一下,全国与你面容相似的人大概有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人,所以你的相貌并不是举世无双。” 周羊羽把手机放回口袋,将大聪明放回宠物包,嘴里说道:“谢谢。但是我对现在的生活状态很满意。不想当网红,也不想给你们店打工。你还是找别人吧。” 月老笑道:“调查局编制,月薪过万,五险一金,节假日照常休息还有生日祝福等众多人性化福利。” 周羊羽摇摇头,拎起宠物包就往外走。 等他走出门外,月老又加了筹码:“只要你今天入职,店里还给你包分配对象。” 但是周羊羽并没有回头。 王苏州走过来不满道:“董事长,凭什么同样是新员工,他的待遇就好那么多?我不服。” 月老白了他一眼:“那能一样吗?这工资是调查局发的。你的薪水可是我们店里发的。而且当初给你自己选,你自己说不想进调查局,要留在店里的。” 外面传来跑车引擎发动的轰鸣声。 王苏州听着轰鸣声很是眼馋,脸上却是一脸不屑,鄙视道:“外面那跑车是他的?就这你还跟人开月薪过万?你这不是侮辱人吗?你看既然他不要,那工作可以给我,我可以一个人干两个人的工作。所以你看,分配对象的事,是不是?” 月老淡淡道:“行啊。看来你对秀秀不是很满意。那我这就跟她说一声,帮她安排个更好的。” 王苏州一把搂住月老道:“董事长,你看你,又吹牛,世界上哪还有比我更好的如意郎君。还是别麻烦您老人家了。” 月老拍开王苏州的手,走至门口,向跑车离去的方向看了看。 王苏州跟过去,呵呵笑道:“董事长还看啥呀,人家那么豪个富二代,是缺你五险一金还是缺你包分配对象。赶紧回去洗洗睡吧。” 月老呵呵一笑。 王苏州刚想跟月老问问江臣的事,耳边又传来熟悉的轰鸣声,然后就看着那辆跑车重新停在了书店门前。 周羊羽跑过来尴尬笑笑:“董事长,我刚才没走,就是去附近公厕尿了个尿。对于入职,我当然是高兴的。只是我就有一个小小的疑问,这个包分配对象,能由我自己来指定吗?” 月老点点头。 周羊羽很自觉地跑到刚才的桌子旁,拿起笔,唰唰两下,干净利落地在合同上签了字。 看他签完字,月老冲他招招手,走至门外,右手伸进左袖里鼓捣了一阵儿,才掏出一个桃核递给周羊羽说:“去,把这个种在那大石头旁,什么时候开花了,什么时候给你分配的对象就成了。” 周羊羽半信半疑接过,小心捧在手心里,跑到那颗大石头旁观察了一下,选好了位置又跑到自己跑车的后备箱里取出了一柄多功能工兵铲,然后便吭哧吭哧干了起来。 王苏州看着周羊羽忙活的样子,小声打趣道:“董事长,他还真信了?这么傻的富二代哪找的,介绍个门路呗。我去客串下剑术教练挣点外快,赚的钱我们三七开啊。” 月老并不理他,只是看着周羊羽忙活。 王苏州问月老:“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月老点点头。 王苏州本以为月老定然会含糊其辞,怎么也要自己软磨硬泡一会儿才能套出答案。可没想到,这个老头这么简单就承认。这反而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王苏州斟酌了片刻,又问道:“老板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月老摇摇头道:“不是死,只是沉睡。” 王苏州奇怪道:“那有什么大不了的。老板不是老睡嘛。” 月老叹了口气道:“这次要是睡过去,那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醒了。” 王苏州听着月老的话,感觉他没说完,于是试探道:“难道有可能不会再醒了?” 月老没回答。但王苏州知道他的意思,这是默认了。 王苏州也叹了口气道:“难怪最近如意姐老踢我。” 月老说道:“所以你小子还是别总撩拨她的好。” 王苏州点点头,看着周羊羽忙活。看了大概两分钟,觉得没啥意思,便打着哈欠跟月老说了一声,回屋睡了。 月老拿出红线继续忙活着。 等周羊羽花了1个多钟头挖出一个一米见方的土坑,月老才走过去笑呵呵说道:“哎呀,忘了更你说了,这种子好养活,不用挖这么大坑,只有随便用手刨个洞放进去,盖上土再浇点水就成。” 周羊羽坐在坑边喘着粗气看着这个崭新的董事长,想发脾气又不敢,只能无奈笑笑,又费了一番功夫将坑给填上了。留了个小洞,将桃核放入其中,覆上一指深的土,轻轻压实。接着走到店里倒了杯水,都没自己喝上一口,先浇了桃核,等觉得一切都忙完了才将剩余的水一饮而尽。 月老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红布条,递给周羊羽道:“你写你的名字,她写她的名字,之后挂在这棵树上,等树开花,就大功告成了。” 周羊羽有些不敢相信,半信半疑道:“就这么简单?” 月老笑呵呵道:“就这么简单。” 得到了肯定答复的周羊羽松了口气,小心将红布条放入上衣口袋,然后跟月老道了别,开着车就冲向了诗韵小区。 月老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告罪一声,伸出左手对着月亮,食指和拇指微微用力一捏,指尖靠近,却最终没有碰在一起,仿佛真的捏住了什么。随后两指尖有一束光芒亮起,月老趁势伸出右手,捏住光亮,沿着月光落下的方向一捋,如裁缝量裁绸缎一样捋出一截长约一米的月光,将右手捏住的端头绕在左手上,又沿着月光落下的方向一捋,如此反复三次,量出一条长达三米的月华匹练。最后他双手微微用力一扯。 叮咛一声脆响。 那节月光被捏住的两端处应声而断。 月老道一声谢,随手一掷,将那三米长的月光抛至桃核所埋的地方。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清风。 如练月华缓缓沉入土壤。 而那阵和煦清风则从地面盘旋而起,吹往高月处。 而后泥土被一根绿芽顶破。在几个呼吸间,被清风裹挟地绿芽极速生长为一株绿意盎然的桃树。桃树不高不低,正正好好的三米,如同刻度尺丈量的一般准确。 清风不绝,桃树摇曳。 红袍老人搬出一把木质摇椅,摆在树下,悠哉躺坐于摇椅之上,就着皎洁的月光,翻着已经泛黄的鸳鸯谱。 翻至哀怨缠绵,老人就眉头紧锁,目不转睛,情动至深处还不忘擦一擦眼角。 翻至貌合神离,老人就唉声叹气,冷哼连连,气急了更是直接跳过不看。 翻至你侬我侬,老人便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兴致来了更是哼上两句小调。 “闲倚胡床,庾公楼外峰千朵。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三十四章 有尾巴的公主渴望王子 安阳回到宿舍,都没有换上拖鞋,就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奶,上次跟你说的事怎么样了?那大师是什么情况?” “哦,你说那件事啊,这两天忙着打麻将,我都忘了跟你说了。” “我还是不是您孙女?合着我还没麻将重要?” “不是。我可不是单纯打麻将。” “那您这麻将还有什么别的功能?” “我跟你说啊,我这几天可是和人家大愚大师一起打得麻将。” “大愚大师?” “就是你之前碰见的那位。” “怎么回事?” “具体怎么回事,我一时半会也跟你说不清,但你只需要知道不用担心了。人家大愚大师说了,你是个好女孩。不会怎么招你的。而且他还说了,以后要是到调查局办什么事,直接报他名字就成。这可多亏我输了好些钱给人家大师,才换来的。” “大师还喜欢赢钱?” “你管那么多干嘛。不说了。隔壁三缺一等着我呢。” 安阳有些无奈地看着被挂断的电话。自己这个奶奶,这是没救了。天大地大,麻将最大。而且她技术也不好,老是输钱。正宗的人菜瘾大。 自己为什么不爱回家,还不是每次回家都会被她拉着去打麻将。就想靠着自己的天赋神通去回个本。 算了,反正自己也管不了她。还是担心我自己吧。 一想到后天星期一就是光杆节,自己可能就要重新变成光杆了,安阳看似无所谓的心里就止不住涌起一阵阵酸涩。 不过好在,只要牺牲青橙就有机会挽回我的爱情。 只是安阳并没有像一开始那样兴奋,冷静下来后,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落。并不是担心青橙的事情,而是当她真正试图去延续和蒋峰天的感情时,忽然出现了更纠结的困惑。 到底这个笨蛋是不是我的真命王子? 安阳看着自己书架上一整排的王子童话故事书,有些不满,为什么没有一本书上写着我和他的名字。 心烦意乱的安阳习惯性地抽出最左边的那本《安徒生童话》。 书已经很旧,纸张微微泛黄。数不清次数的翻阅已经让装订线有些松懈,书脊处的胶也有些微脱落,给人一种随时可能散掉的感觉。但是这并不能改变安阳对它的热爱。 这是安阳得到的第一本童话故事书,也是安阳最爱的一本。即使书架上摆满了类似的童话故事书,但它们永远也无法取代这一本在她心中的地位。 安阳拿到这本书的时候是六岁。 那年某一天,从睡梦中醒来的安阳发现了一个无比可怕的事实。她变成了一只妖怪,屁股后面多出了一只毛茸茸的尾巴。年幼的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她知道这个属于人类的世界对妖怪远没有那么宽容。一整个上午,她都躲在自己的被窝里,不敢下床。怕爸爸妈妈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妖怪,会不要她,把她像丢垃圾一样简单的丢掉。 但是纸终究是保不住火的。 她也不可能一辈子赖在床上不起来。虽然这是她今年刚想到的生日愿望。 妈妈在第三次叫她起床无果后,板着脸走进了她的卧室,一言不发,走到床边,一把掀掉了她的被子。尽管她努力遮掩,可是小小的手掌怎么也无法挡住那么大一只尾巴。 如她所预想的那样,妈妈的脸上出现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但是她并没有言语,而是转身出门去。不到十分钟,她带着爷爷奶奶爸爸出现在了安阳面前。这次变成了四个人都难以置信。 安阳害怕极了,缩在床的一角,像极了她喂养的那些兔子。 只是令安阳有些意外的是,四个人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儿话后,并没有流露出想要把她丢掉的意思,反而有些兴奋,就和安阳从元宵里吃到了一元硬币一样的兴奋。 随后他们开始告诉安阳一些事情,大意是安阳多出了一条尾巴并非坏事,反而是好事。安阳听了一点也没有高兴,相反的,她觉得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怕是被吓坏了,说起了胡话。 如果是家里人每个人都有尾巴,那她怎么看不见? 也是从那一天起,安阳的生活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她不再需要起早上学。尽管这是安阳自从上学后就一直期盼的,但是真正实现后,安阳才发现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样美好。 她被逼着开始每天都要用一种奇怪的姿势坐着,不坐满四个时辰就不能睡觉。还要学习好多莫名其妙的课文。而那些课文的字古里古怪,和幼儿园里教的那些很像但是也完全不同。单个字,安阳能够认识,可是连在一起,安阳就真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但是这并不重要。即使安阳完全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爷爷他们还是强行逼迫安阳把那些课文背诵下来。光这还不够,还要在用那种奇怪姿势坐着的时候在心里默背,还要想象这些课文在身体里流动的感觉。 最开始的时候,安阳觉得爷爷他们是真的被吓傻了,才会让她做这种蠢事情。所以她很抗拒。但是她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偷偷反抗着。她背会了那些奇怪的课文,但是坐着时从来不去想象那些文字在身体里流动的感觉。这就导致过了整整一个月,她都没能达到爷爷他们的预期表现。 安阳以为爷爷他们会就此作罢,放弃对她的残忍折磨。但是她显然低估了大人们的耐心和决心。 他们延长了安阳打坐的时间,从每天四个时辰增加到了五个时辰,并且增加了安阳每日食物的摄取量,从每日三餐变成了每日四餐。如果换做以前,安阳或许会高兴自己可以多吃一些东西,可是现在,她只想说,每天吃得都是些什么东西。 我要冰激凌,我要吃炸鸡,我要红烧肉。 尽管她每天四次跟爷爷他们要求改变伙食种类,但他们全然置之不理。这造成的后果就是安阳在一个月的时间里胖了20多斤。 安阳看着镜子里那个丑得不行的胖子,最终决定放弃抵抗。如果再这么抵抗下去,鬼知道大人们又会怎么对待她。 她开始想象那些课文里的文字在她身体里流动的感觉。 安阳觉得自己真的被大人们传染了,染上了不可救药的蠢病。但这一次,她又失策了。 她居然真的感觉到了。 那些文字在身体里缓缓流动,带起一股暖流游遍全身。那种感觉,请原谅嘴笨的安阳没法描述。大概像冬天大雪纷飞的早上吃了一整个烤红薯? 别的好处是什么,安阳不太明白。但最明显的一个好处就是她终于重新瘦了回来。 尝到了甜头的安阳开始努力打坐和修炼。 皇天不负有心人。 安阳终于在生日前完成了大人们的预期要求。 作为奖励,她可以在生日那天休息一天。 安阳从生日前夜就计划好了,生日的一整天都不要下床。就算大人们再怎么要求,她都不会下床,绝对不会。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大人们并没有要求她起床,在一人送了一件生日礼物后就离开了。 安阳可以自由地在自己的床上待上一整天。 爷爷送了本更叫饶舌拗口的修炼口诀,听说可以养颜美容。安阳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既然是修炼,那就是糟糕透顶的礼物。 爸爸送了一台遥控小汽车。安阳见过班里的那些男同学玩过。以前安阳找爸爸要过,但他说那是男孩子的玩具。女孩子最好不要玩。安阳玩了一会儿,确实挺没有意思。而且那些男孩子要靠遥控器才能让小车按照自己的心意跑起来。但是安阳却不需要,她只要在心里默默背诵着那些课文,操纵暖流就可以控制小汽车行驶了。当然,这也是因为安阳玩的太激动扳断了控制杆后的无奈之举。 妈妈送了一个芭比娃娃,还有一大盒的配件。安阳觉得光溜溜的娃娃真是丑爆了,但是换上好看的衣服和发型还是挺好看的。 玩了不知道多久的玩具,安阳有些累了,才打开了奶奶送的《安徒生童话》。 还要感谢大人们这几个月来的残酷折磨,让安阳认识了很多以前不认识的字。她可以轻松阅读这本故事书。 书里的第一个故事是海的女儿。安阳在阅读的一瞬间就被吸引了。 因为小美人鱼和安阳一样,也有一条奇怪的尾巴。 不过小美人的是鱼尾,可以用来游泳。 而安阳的尾巴则是毛茸茸的,可以用来……嗯,安阳想了半天,觉得大概自己尾巴最大的作用是围在脖子上抵挡冬天的寒风。 小美人鱼遇上了王子。 安阳一开始不明白王子是个什么东西,以为可能是种很好吃的食物。后来才明白,王子就是很好看的男孩子。 小美人鱼找到巫婆,用尾巴和声音换了一双人类的腿。 这让安阳有些气愤,觉得巫婆就是个黑心商贩。凭什么小美人鱼用两样东西才换她一样东西。这让安阳不由得想到了自己拿两根铅笔换了同桌一块兔子形状的橡皮的悲惨过往。那个巫婆应该跟自己的同桌一样,都是个胖子吧。 不过自己比小美人鱼大概是幸运的,因为自己本来就有一双腿,不需要用尾巴去换。如果可以,安阳想用自己的尾巴去换小美人鱼的一双腿。 可是安徒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小美人鱼最后变成了泡沫。 安阳忍不住哭了。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哭。只是哭完了,她觉得安徒生真是个坏人,不然怎么会写出这样的故事。如果落在她的手里,应该让他一天打坐八个时辰,吃八顿饭。 看着童话书的插画,安阳觉得小人鱼更美了。而那个王子,虽然一头金发在阳光下烨烨生辉,但他很显然是个傻子。 将书快速翻至最后一页,再从最后一页翻至第一页,安阳没有找到小人鱼活过来的故事。 于是她从床上跳下来,也没有穿鞋就跑去找奶奶。地上很凉。可安阳一点也没在意。因为小美人鱼那么疼都不怕,凉又算什么。 奶奶听她哭诉完,当即带她去了书店,买了本《格林童话》。 安阳也没能在这本书里找到小美人鱼。 但令安阳惊喜的是,这本书里有皮肤像白雪一样白的公主,也有被诅咒着陷入沉睡的公主。 虽然她们没有长尾巴,但是安阳也还是很喜欢她们。 她们要比小美人鱼幸运很多,因为她们有王子相伴,而小美人鱼没有。 当晚,安阳胡思乱想了很久才睡着。然后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睡在一张铺了18层天鹅绒毯子的床上。有个金发飘飘骑着白马的王子不远千里来见她。王子偷偷吻了她。于是她的尾巴就掉了,变成了一个正常人。最后他们一起幸福快乐的生活在那座漂亮的城堡里。 结果令安阳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醒来后,她的尾巴真的不见了。而大人们见她尾巴不见后,也不再逼她打坐修炼,而是准许她回到学校继续去跟同学们玩耍。 安阳相信这一定是有个王子拯救了她。 她去问奶奶。奶奶赞同了她的想法,告诉她以后肯定会有个白马王子会来吻醒她。也是从那一刻起,安阳觉得自己这一生都在等待着那样一个王子。 尽管后来安阳知道,自己会长尾巴只不过是因为自己是只资质超群的白狐,提前长出了第二条尾巴。尾巴之所以又不见了,只是因为她化形术练的好,而并非被王子拯救。但这仍然没有改变安阳想嫁给一个王子的愿望。 安阳想起自己这个遥不可及又蠢得可笑的愿望,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无可救药。 无事可做之下,安阳脱了鞋,拿着书,爬上床,躺着翻书。翻了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三十五章 长着狐狸尾巴的美人鱼 安阳从睡眠中醒来,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 她床铺正对着的那片天花板上贴着一张小美人的海报。蓝色的海洋背景。乌黑的头发。还有一条有些奇怪的尾巴。说奇怪是因为不同于小美人鱼上半身的精细画风,尾巴画的很敷衍,只是寥寥几笔,但却占据了海报的大半篇幅。 刚张贴上去的时候,宿舍另外两个人只说画得很奇怪,但不知道奇怪在哪。 只有青橙看了一眼,说那并不是鱼尾,而是一条狐狸尾巴。 这让那两个人不以为然。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因为青橙本来就是一个没什么常识的大小孩。小美人鱼不长鱼尾长狐狸尾巴这种话,也只有青橙说的出来。 这也是安阳和宿舍另外两个人都不亲近,唯独和青橙关系最为融洽的原因。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这幅海报是安阳自己画的,照着书里描述的以及结合了自身的想象,但画完上半身后,安阳并没有干净利落的画出那条充满活力的鱼尾,而是犹豫了很久才选择了画了这样一条尾巴。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安阳觉得鱼鳞尾巴比较难画。 她给画里的小美人鱼取了个好听的名字:阳安。 画的是小美人鱼,但某种意义上也是安阳自己。 看了眼手机,3019年11月10日,星期日。距离安阳和蒋峰天恋爱一周年纪恋日的到来还有不到24个小时。她闭上眼睛,开始每天例行的修炼。内息运行一个周天过后,她将双手从被窝中伸出,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却没想到睡觉之前翻看的那本《安徒生童话》不知何时跑到了床边,被掀动的被子推了下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安阳探出身子去看,然后片刻的失神,一时间甚至忘了下去捡。 青橙正如往常一样看着校园网上的免费偶像剧,听到动静后扭头看了一眼,看到掉在地上的书,拿下耳机,按下了暂停,起身走了过去。她弯腰伸手捡起,却只捡起了一半。另外的一半脱离了装订线的束缚,纷纷扬扬洒满小半个宿舍的地面。她蹲下来,将书页一页页捡起,然后合在一起,递给了愣神的安阳,简单说道:“它落到地上的时候已经散了,线都断了,不是我弄坏的。” 安阳回过神,伸手接过,有些无奈也有些难过。 无奈是对青橙。 如果换做一般人,无意中碰到这样的事,亲近之人的心爱之物惨遭破坏,虽然并非故意,只是意外,也会多少表示下歉意,顺便安慰下对方。这是常识。 但是青橙从来不会这样,因为在她身上很多常识并不成立。 这让安阳甚至多了一个专属的表达惊讶奇怪的句式。 这很青橙。 难过是对安阳自己。 她其实已经很小心了。十几年来一直细心保护。可是书的损坏还是和人的变老一样,无可违逆。她能做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而不是阻止或改变。 就像她这一年每天早上醒过来,都希望自己变成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可是隐藏在尾椎处的几条尾巴总是无情的提醒着她,她是一只狐妖。 而妖,在常识里是不可以爱上人的。 其实从一开始安阳会答应蒋峰天的表白,并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蒋峰天是一个好人。你没有看错,蒋峰天是一个好人,很好的好人。 好到什么程度? 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十世善人。天生闪耀着功德金光的那种稀罕物种。 对于安阳这种修行佛系功法的妖怪来讲,在他身边偶尔吸收点散溢的功德精光胜过不知多少年苦修。至少这一年来,安阳又长出了一条尾巴。 要知道这个消息,令她一向不喜言笑的严厉老爸都一度笑弯了眉。 按照安阳的打算,其实事情根本不是这么复杂。 普普通通谈个恋爱,大学毕业之后等她去了国外,异地时间一长,自然而然就分手了。这种事,安阳见过听过太多了。而且年轻人,谈个恋爱而已,有什么大不了。对蒋峰天来说,也是一段宝贵的人生经历。自己还能教教他如何讨取一个女生的欢心,避免以后沦落为一只孤独的单身狗。不也挺好。 再者说,吸收的这点功德对蒋峰天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并没有什么负面影响。 然而计划似乎永远赶不上变化。安阳有想过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一些变数,蒋峰天会死缠烂打要死要活之类的,她也想过方案abcde来应对。可惜她没想到的是,变化并不是来自蒋峰天,而是她自身。之前想好的5条方案,没有一条用得上。 她爱上了蒋峰天。 当安阳渐渐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她的脑海中只闪过四个大字:这很青橙。 这是安阳的第一次恋爱。但这并不是安阳第一次被表白。无论从长相,家世,才智,修养哪个方面来说,安阳都是一个不错的对象,自然受到诸多处于青春期萌动状态的少年青睐。这其中有安阳极度讨厌的,有安阳不认识的,也有过那么一两个有好感的。但最终她都拒绝了。 因为她很清楚她的身份,和这些普通人类在一起注定不会有上什么好结果。保持好距离,对所有人都好。 可惜这一点并没有让安阳意识到她可能不擅长恋爱这个事实。 她很相信“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这句话,所以她自信熟读众多童话故事言情小说,浏览过国内外诸多偶像剧的她能够轻松完成这个很简单的计划。 然而她忘了还有“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句话。 而在两个人相处半年后,她才渐渐发现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预计。 她只不过是一只修炼了些许佛系功法的小狐妖,但她不是佛,不能像传说中的佛陀那般轻而易地在入世与出世之间切换。 她开始惶恐。 因为她不知道蒋峰天如果知道她是只传说中的狐狸精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更不知道父母他们知道蒋峰天这样的修炼辅助神器之后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也许蒋峰天会去有关部门举报她。 也许父母会把蒋峰天囚禁在身边。 不管哪个也许,都是安阳无法接受的结果。 所以她的选择是逃避。 在事情走向无法预计的轨迹之前,她只想和他一起过些简单而温馨的日常生活。 早晨一起在操场上晨跑半个小时,吃完早饭一起去上课,没课的时候一起去图书馆看书学习又或者蹭免费的无线网络玩手机。周末白天会一起逛遍梧桐市每个拥挤的旅游景点,晚上偶尔会去看场不知道好看不好看的电影。 安阳原本最喜欢雨后的彩虹,那座充满着梦幻的七彩之桥。 在妖族的传说里,那是连接仙界和人间的方便之桥。通过它,妖族可以一步登天,避开修炼中的重重关卡,直接位列仙班。 有很多妖族都尝试过,但是从来没有听说有成功的。 年幼的安阳当然也尝试过几次,结果自然失败了,最后只能将这种不靠谱的幻想抛之脑后。 现在安阳又涌起了想要走上去的冲动,但这次不是为成仙,只是单纯想和他牵手一起慢慢走过,从世界这头走到世界那头。 安阳开始不愿意黑夜来临,不愿意时间跳到他不能在身边的每一秒,不愿意按掉屏幕便听不见看不见他以及有关他的一切。 安阳开始愿意改掉自己偶尔的小脾气,愿意乖乖吃掉小炒肉里的青椒,愿意多喝白开水而不是甜到发腻的珍珠奶茶。 甚至于,安阳想要为他,不再嫁给那个不知在何方却命中注定的白马王子。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三十六章 她是我的朋友 青橙捡完书后,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继续刷着那些狗血淋漓的电视剧。 安阳则将书捧在怀里,起身下床。 书虽然破了,但人还在。 安阳又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充当狐妖小红娘的任务。 “对了橙子,宿舍另外两个都找好了实习工作,最近好像都没回来住,你呢?” “在找呢。干嘛,这可不像是安公主会关注的事情吧。” 安阳有些心虚,但还是微笑着走到青橙身后,弯腰搂住她,说道:“怎么,作为我最好的闺蜜我还不能关心一下?还有你说这不是我该关心的,那我该关心什么?” 青橙从抽屉里拿出一袋薯片,撕开封口,说道:“安公主当然应该关心你的白马王子。” 安阳看了一眼屏幕。 电脑里正在播放的是《王子与闺蜜》,一部很老套的青春偶像剧,讲述两个甜蜜好姐妹为了同一个男人勾心斗角的三角恋故事。但是安阳并不想批判青橙看这种片子,因为就是她推荐这部片子给青橙的。 说来奇怪,各方面都很违背常识的青橙最喜欢看的居然就是这种狗血爱情剧。有时候,安阳都不知道青橙的这个爱好到底算正常还是不正常。说正常是因为宿舍四个人其实都挺喜欢看这种典型没脑子的玛丽苏神剧。说不正常则是因为无论剧里的狗粮甜到多齁,青橙都能甘之如饴。很多安阳看着直起鸡皮疙瘩的剧,青橙也能一点不跳,从头看到尾。 安阳自觉伸手从袋子里拿出薯片放进嘴里,嚼碎咽下后才说道:“这剧前期狗粮洒的不错,但最有意思的还是结局。” 青橙“哦”了一声,没有丝毫的好奇,一言不发吃着薯片。 安阳接着说道:“虽然女一和女二撕的那么厉害,但是都被编剧安排的明明白白,男主最后跟别的人跑了。” 青橙又哦了一声。 安阳继续剧透:“最关键的是拐走男主的那个,其实是一开始女二养的一个备胎,对,就是这个平时跟着女二屁股后头转悠的这个。” 青橙还是简单的一个“哦”。 安阳抢过青橙手里的薯片。 青橙才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替我一个朋友问问,他那书店缺个人你去不去。” 青橙还是一个简单的“哦”字,并顺手把薯片拿了回来。 “你光哦是什么意思,去还是不去?” “无所谓。” 以安阳对青橙的了解,无所谓的意思多半是不去。虽然她觉得估计还要再费点功夫想想其他的主意才能说服安阳,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地说道:“就在学校后面,叫如果如果的,你去过没?” 就在安阳以为青橙会直言拒绝的时候,青橙居然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考虑一下吧。” 安阳想着趁热打铁,再多介绍一点,可忽然发现月老就说要招个什么女仆服务员,但关于薪资工作内容上班时间之类的什么都没说。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安阳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和嘴,说道:“那你先考虑,我去帮你争取些优惠福利。” 青橙不再说话,专心看剧。 安阳照了照镜子。昨天睡着的时候没换衣服,身上的蓝色连衣裙起了皱。她打开衣柜门,从一众款式不同颜色也不同的蓝色连衣裙中挑了一件蓝得不一样的换上,再穿上一双本来面目是白色却被涂了一圈蓝色花纹的板鞋。照了照镜子,感觉还不错,拎上挎包出门。 下了两级台阶,安阳停顿了一下,最后犹豫着回到宿舍,将那本已经支离破碎的童话书放进书包,然后独自向书店走去。 青橙看完一集电视剧,趁着片尾曲的功夫,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备注是管家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那里最近要招员工,找到我头上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描述,没有多余的话语,她甚至拿起薯片继续吃着。 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后传出一个有些苍老的男声。 “你暴露了?” “应该没吧,你也知道,虽然你们让我来打探消息,但是我根本就还没有上工,怎么暴露?不过也确实有些蹊跷,那里是通过我舍友的渠道找到的我,虽然安阳没有明说,但我感觉好像确实冲着我来的。另外,从大一到现在,三年多时间,我从来没发现安阳跟书店有过任何联系,所以我想让你帮我查查她和那里到底有什么关系。” “就是那只小狐妖?” 青橙喝了口水,回道:“我不管她是什么,我只知道她是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我这个人一无所有,只有这一个朋友。所以我也希望你们在调查的时候安静一点,别打扰到她。作为交换,我会帮你们调查那里的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听着声音的主人随时可能断气。但青橙似乎毫不担心,依然悠哉悠哉吃着薯片。 咳嗽声停下,那个老人舒了口气才说道:“虽然你很奇特,但我想你应该明白那里更奇特,虽然目前那里和我们还没有发生冲突,但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更直白一点说,我们谁都不知道你去了如果被发现会遭受怎样的情况。” “难不成那里还能杀了我不成?若真是如此,我倒要感谢他们。死亡对于你来说,或许越远越好,但对于我来讲,却是越近越好。” 老人叹了口气。青橙从叹息中听到了些许羡慕还有些许落寞,但她并不在意。在她有限的活过的这几年里,她什么都不在意。这么说也不全对。她还是比较在意有没有那么多缠绵悱恻荡气回肠的爱情剧可以观看。此外,她在意的对象似乎可以加上一只小狐妖。但不管怎么说,电话那头那个早该死去却一直不死的老不死都不会是她在意的对象。 “也许你无法死去的仰仗到了那里可能不会在管用。要知道,那里可是自称……” “天庭吗?”青橙打断了老者的话,“如果真是那样就再好不过了,我挺想见见仅存的记忆里那个说过会架着七彩祥云来救我的身影到底会不会来。” “如果真是那样,那我还是提前恭喜你一下……” “事情说完,我挂了。” 一点也不理会电话那头的老者似乎还想寒暄几句的架势,青橙戴上耳机,将视频进度调回开头。 这部剧才看了那么两集,而且听安公主说的好像还挺有意思,她想抓紧时间赶紧看完,免得安公主回来又要接着剧透。虽然她并不是很介意剧透这种事,但新鲜感和神秘感,该有还是要有的。 不然她的人生,该何其没有意思。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三十七章 被命运扼住了咽喉 在紧张与特别紧张的摇摆不定的安阳走过转角,却意外发现书店门口的大石头旁多了一棵差不多两个自己高的树。 树并不粗壮,但是反季节的长满了绿叶,郁郁葱葱,和隔壁水果店门口立着的遮阳伞比起来不要格外惹眼。 树下站着个年轻人的身影在忙碌着。 安阳走过去,才看清那个年轻人在往树上系一根红布条。 似乎还是棵许愿树? 安阳带着疑问靠近。 周大少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是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漂亮小姐姐。 如果放在以前,周大少绝对已经从裤兜里掏出梳子当场梳个大背头,以便漏出自己手腕上那块看上去就清新脱俗,实际上价值也比得上一般豪车的手表。 但现在,周大少连个笑容也没给一个,便转过头继续忙着手里的活。 本来周大少想把红布条挂到树顶最高处的,但是他在树下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敢爬上去。 昨晚刚从书店离开,他就开车去了王晓雨的住处,要到了王晓雨的亲笔签名。其实当时要完签名,他就想着连夜赶回书店将布条挂上。只是开到一半,他才想起了他才刚把果核埋下,要长成小树不知等到什么时候。只好转道回了家。 不过今早醒来后,他还是没忍住。都没顾得上买个煎饼吃,就开着车带上大聪明赶来了书店。 谁知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昨晚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埋下的不过是棵果核。今天来了才发现,嚯,好家伙,树都长得比他还高了。 他在树下转悠了两圈,确定了坑就是自己挖出来的那个,也没有别人翻动的痕迹,说明树并不是别人后来栽的,而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推理出的这个信息,更让周大少越发确定了这个书店的不平凡,也暗自庆幸自己昨天那么英明,果断放下身段,加入书店。 一想到自己就要在这么牛掰的公司工作,周大少觉得自己真是浑身充满了干劲。 干劲满满的他放弃了将布条系到树顶的想法,精挑细选一番后,只能就近选了一根看起来最顺眼的枝条。 虽然低了一些,但那根枝条还是超过了周大少的身高。周大少也不敢拽低了枝条,只敢轻轻触碰。 毕竟这可不是一般的树,而是关系他周大少终生大事的一棵树,绝对的神树,要是拽折了,或者惹树兄不高兴了,害他重新变回单身狗,那怎么整? 所以他只能垫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系。换了三个地方,十几种系法,周大少才完成了这项艰巨的任务。 “树兄啊树兄,我的终生大事就交给您老人家了。我知道您老人家可能日理万机,但咱们什么关系。从昨天开始就是一家人了。而且怎么说,也是我费劲千辛万苦,克服了九九八十一重磨难,才挖了这个坑,让您有地方安身立命,是不是?怎么说,您也得照顾照顾我不是?只要我跟晓雨以后风调雨顺,那您就是我的大恩人,到时候,无论您是想吃香的还是喝辣的,那都是一句话的事。无论是天山上的雪水,还是海底的硅藻泥,只要您开口,我就亲自开车送过来。您别担心不够吃,我到时候把电影里的擎天柱都给您开过来!够意思吧。” 周大少拉着家常,一边擦着汗,一边掏出手机对准树。调了几个角度,都没能拍出一张美美的照片,周大少最后放弃挣扎,屈服地下载了个美颜软件,凑活着拍了张照。 确实不一样。有音抖小姐姐们的范儿了。 美颜软件照出的照片上,三米高的树被拉长拉细都要有八米高了。 周大少满意地点了点头,拎上宠物包向自己的车子走去。 董事长已经下达了指示,要他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今日起就积极开展维护人类与异常人类和谐关系的艰巨重任。 虽然听了董事长半小时的积极动员仍然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该干什么,但是周大少自诩堂堂如果如果十佳员工之首,怎么能事事要领导手把手教呢?身为公司的骨干级榜样员工,就应当在领导的一句话下把事情干得漂漂亮亮! 当然,主要原因是他不敢问,怕表现的太无能再被踢出去。 不过就在刚刚拍照的一刹那,他想到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如果他想当好这个人妖和平大使…… 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算了,不管了,如果他想当好这个网红,最关键的当然是得有一台够逼格的相机。 他决定现在就去买。 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周大少边走边感叹。 年轻的时候他只顾着欣赏陈老师作品里的女明星的演技,忘了学习陈老师精湛的摄影技术,现在需要了,才发现自己真的是舍本求末啊!难怪人家“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自己却只能单身到前天。 所以说,单身狗之所以单身,那都是有原因的。 不过,俗话说的好:“世上无难事,只要肯花钱”。 他周大少是谁?别的本事没有,就会一个绝活——坑爹。论起这个,那可真是没怕过谁!在梧桐市这一片地方,他周大少敢称第一败家子,绝对没人敢撑第二。 再说了,那老两口天天挣钱,命都不要了的工作,为的什么?为的不就是他这个老周家的未来幸福?这个时候花他们点钱算什么? 这可是关系梦之国所有人民生活幸福的大事! 一想到自己的新工作还可以名正言顺的败家产,偏偏那两个人似乎还说不了话,真可谓是一箭双雕,一石二鸟! 身心愉悦的周大少忍不住唱起了歌。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今天是个好日子,啦啦啦啦啦啦啦……” 此刻的周大少犹如电鳗附体,电力十足,不光走路虎虎生风,歌声都自带电音。 安阳看着眼前这个全身弥漫着土豪气息却拎着一只猪的奇怪年轻人,听见他的自言自语,越发觉得这个人怕不是个傻子。 一想到傻子,又想起自家的那个憨憨,再想到自家的那个憨憨也变成这副模样,顿时全身汗毛直立。使劲摇了摇头,安阳看向树顶。 一阵莫名的清风拂过,满树绿叶中独一根的鲜红布条随风起舞,竟然有几分可爱。 安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挎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书店。走至门口,安阳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红布条,却突然发现了一抹不一样的颜色。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那颗树。 红布条的附近,居然开出了一朵粉色的小花。在绿叶的掩盖下,并不显眼,但真实存在着。 原来是桃树啊。 “客人今天想买些什么?” 安阳回过头,看向收银台后坐着的江臣,定了定神,不再想那朵小花,走上前去,从包里掏出那本已经支离破碎的童话故事,问道:“我这本书不小心弄破了,想买一本一模一样的,你这里有吗?” 安阳知道书店卖这本书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上次她在选书的时候发现这家书店里不光卖新书,还卖一些旧书。尽管知道自己很可能是白跑一趟,但安阳还是想试一试。 因为有些事,你不去尝试,永远只能在回忆里遗憾。而试一试,哪怕得到的是个不想要的结局,哪怕同样还是在回忆里遗憾,但总归是会不一样。至于这个不一样好与不好,安阳想留着以后再做评价。 江臣看了看书,没有上手触碰,因为他看得出眼前这个小姑娘很珍爱这本书。 除了装订线断掉,书页微微泛黄之外,其实保护的相当不错。书最易损的边角只有一点点不显眼的褶皱,显然得到了书主人的精心呵护。 但这也更说明这本书似乎是真的到了人死灯灭的境地。 他摇了摇头,将手里的书翻过来,露出封面说道:“不好意思,这书显然很老了,我这里并没有一模一样的。只有这一版。说是比较新,但是其实也摆在书架上很久了,现在像你这样还喜欢看童话故事的姑娘不多了。还是那些缠绵悱恻的言情小说比较好卖,特别是那些打着擦边球的。不管内容怎么样,只有样式设计的漂亮点,再炒作一下,进多少卖多少。唉,现在的年轻人有时间都看电子书,都不爱看纸质书了,这店的生意也越来越不好了。赔了好几年,说不定哪天就开不下去了。呵呵,多唠叨了两句。希望客人不要介意。” 安阳没有介意,她只是看着封面上《安徒生童话》那熟悉地五个字,有些诧异,便带着疑惑又有些许惊喜的眼神,试探性问道:“江老板这样的……大人物也喜欢看这个?” “也谈不上喜欢,只是打发时间而已。”江臣淡淡笑道。 安阳惊喜的眼神随之一暗,只是江臣接下来的话又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 “不过,虽然店里没有,但如果客人真的想要,总有别的渠道可以获得,只是……” “只是什么?”安阳靠前一步,追问道。 “只是这书来之不易,所以代价自然也不菲。” “多少钱我都愿意买。” 江臣摇摇头:“客人是个明白人,你应该知道,虽然钱在这个世界上能买到数不清的东西,但是总有些东西是难以用钱来衡量的。所以,我还是倾向于收藏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安阳咬了咬嘴唇,陷入了沉默。她不知道江臣所说的不一样的东西是什么,但她可以隐约感觉到,江臣想要的东西一定是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甚至是难以割舍的。 她看向江臣的眼睛,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那漆黑的瞳孔仿佛透露着一种能吞噬一切的深邃。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没敢使用自己的天赋神通去探听江臣的心声,而是咬牙问道:“不知道江老板说的不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一条尾巴。九尾白狐的第一根尾巴。” 听到这句话,安阳神色一变,顾不上家里四个大人的千叮咛万嘱咐,内息瞬时流转全身,现出了自己的真身。 一只身长和成人身高相差无几的白色狐狸。其身后摇动着四条等身长的蓬松狐尾。 安阳身体微微下蹲,学着昔日父母教过的那样,屏气凝神,睁大自己的眼睛一眨也不眨,长大嘴巴,露出闪烁着寒芒的獠牙,想象着自己是一只饿疯了的老虎,面对着一只身强体壮的猎物,蓄势待发! 然而她内心其实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在营造一种攻击的假象。 九尾白狐从来都不是擅长贴身厮杀的妖怪。他们的捕食用的更多的是魅力而不是蛮力。 九尾白狐的魅惑能力正在透过她的双瞳,不断牵引着江臣的心神。 只要江臣出现心神摇动的那一刹那,就是她扑过去的时候。但到那个时候,最致命的却不是她锋利的牙齿,而是从头至尾一直竭力隐藏的爪子。 因为修炼佛系功法的原因,安阳周身并不像一般的妖类一样妖气纵横。内息涌出她的身体后,在其周身凝炼出几道纯白的丝带,纠缠在一起,并在气息的扰动下微微晃动,而四根毛茸茸的尾巴更是不停散发着至纯至明的道道佛光。 所以她的整个形象看起来就像神话中记载的那样。 “世平则出为瑞也。” 如同神话仙境里走出的祥瑞象征,而不是素来以邪魅吃人著称的妖怪。 然而她并没有等到江臣的瞳孔失去焦点,也没能等到一个扑出去的最佳时机。她只是刚刚摆好这个攻击的架势。 眼前就多了一个身影。 身影并不高大,反而给人一种柔弱纤细的感觉。但她挡在安阳攻击江臣的路上,却让安阳只觉自己面前站着的并不是一位美得如同画里走下的女子,而是如同史书里记载的一座威镇边关千年不倒的雄关。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是安阳的第一个念头。 女子轻轻抬起了手,袖子滑落,露出半截手臂。 肤如凝脂。 五根纤细如葱的手指虚张着伸向了安阳。明明离着安阳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但安阳却体会到了被命运扼住咽喉的滋味。 安阳急速流转的内息在那一刹那于体内消失无踪,双瞳发出的天赋神通也如泥牛入海,看不见任何回应。 被悬提在半空的安阳失去了一切行动的能力,手脚仿佛脱离了身体,就连生物最本能的挣扎都做不出半个动作。 连被渔夫用草茎穿过双腮提着回家的草鱼都不如。 “如意,放开她吧。” 大概也只有这样的名字才配得上眼前这个女子吧。 这是安阳的第二个念头。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三十八章 安公主爱蒋傻子 安阳曾经问过爷爷,为什么以前人类会说九尾狐是瑞兽,可是后来却演变成了至淫至邪的妖怪。 爷爷告诉她,在很久很久以前,人类还很弱小的时候,人族与妖族的关系并非敌对。九尾狐一族和人类合作过,他们与人类渡过了一段互帮互助的蜜月期。所以那个时候人族称九尾狐一族是瑞兽。 在那个时候人类还比较少,而天地产出的食物和水可以同时满足妖族和人族。双方虽然偶有摩擦,但终究没有发生大的战争。所以一直保持相对和平。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人族发展的那么快,对于食物与水的要求越来越大,与妖族发生的冲突与日俱增,积聚的矛盾也越积越大,最终双方爆发了非常惨烈的战争。 九尾狐一族夹在其中,左右为难,最后索性结束了合作关系,但是也没有加入妖族的战斗,而是躲在青丘闭门不出,选择了中立。与人类的关系就这么淡了下来。 到了后来,人族占据主导地位了,妖族渐渐没落。所以妖族就沦为了邪恶的象征。 再后来,有个读书人与一位先祖发生了情爱纠葛,但最后没能获得善终,那个读书人便写了本书抹黑九尾狐一族。不光如此,他临死时还留下遗训,要后代将这种仇恨传递下去。久而久之,九尾狐一族便成了邪恶的象征。 安阳有些相信,又有些怀疑,问她爷爷究竟是真是假。 她爷爷却只笑而不语,叹了口气,若有所指的回了一句:“谁知道呢?” 等安阳上了学,学到一门课程叫历史,学会了一句话: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她才明白事情的真相有时候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就像现在,只要她安守本分,不与人族发生冲突,她就可以像个人族女孩一样生活。人族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安阳一直以为这种生活会持续下去,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和这家莫名其妙的书店产生关联。 虽然奶奶说过,只要自己不与他们发生冲突应该不会有事。可谁知道这些狡猾的人族绕了半天,还是为了图谋她的尾巴。要是别的尾巴也就算了。可江臣要的偏偏是第一条尾巴,那和要她安阳的命有什么区别?听上去好听一点? 真当九尾狐的尾巴是韭菜,能割一茬长一茬? 九尾狐,顾名思义,一生能长出九个尾巴。可那是理想状态。实际上能长出九个尾巴的九尾狐屈指可数。 每只九尾狐自诞生起便只有一条尾巴,其余的八条尾巴需要不断苦修才会慢慢长出。后长的八条尾巴要是断了,只是损些道行,只要经过苦修还能重新涨回来。 可这第一条尾巴,却是每只九尾狐的命门所在,是天道给予九尾狐一族最大的恩赐,承载了每只九尾狐的天赋神通。 安阳的天赋神通便是这第一条本命尾巴带给她的。 而且这条尾巴要是一旦断了,那便是永远断了,再也长不回来。这也就意味着失去这条尾巴的九尾狐就再也不能变成九尾天狐。 做个可能不那么贴切的比喻,失去了本命尾巴的九尾狐大概类似于以前皇宫里的大内总管。 尽管你能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尽管你可以被尊称为九千岁,但你任然无法阻止那些俯身下跪的身体内心里恶毒无比的嘲笑。 其实奶奶不止一遍叮嘱过安阳,生活在人族社会,就得乖乖夹起尾巴“做人”,不要试图惹事。要是真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高人,可以选择断尾逃生。将后长的尾巴给人家,换条活路,一条不够就两条,两条不够就三条。这不丢人。活着最重要。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 但是安阳还是在江臣话音落定的一刹那便使出了浑身解数。 她并不是不能在人身的状态下战斗,但她还是选择了露出真身。也许这只能提供万分之一甚至千万分之一的胜率,但安阳很清楚她的行为本来就是蚍蜉撼树,需要的并不是缜密的计划和凌厉的攻势,而是一丝可能有也最好有的运气。 你问为什么? 安阳只是喜欢看童话书,但不意味着她真的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儿童。 一个强大到可能你根本无法抵抗的强者问你要一根尾巴,你到底给不给? 如果一根尾巴可以真的可以换取自己的性命,那安阳绝对不会毫不犹豫。 但问题是,如果给了这条尾巴,自己真的就能活命吗? 反正如果安阳是对面的江臣,那她绝对不会只要一条尾巴,那是小孩子才会做出的选择。 大人的贪婪永远是你无法揣测的深渊。 如果可以,他们总是犹豫一秒钟,然后果断选择了我全都要。 爷爷告诉过安阳。 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于敌人的仁慈之上。 高中语文课本上的《六国论》,安阳背的滚瓜烂熟。也是在那个时候,安阳才明白为什么瘦弱不堪的人类却能够爆发出完全不与之匹配的强大力量。 那种强大,令安阳无论长出了几条尾巴,都会为之心寒颤抖。 而另一个原因是蒋峰天教会她的。 其实世界上绝大部分生命都不是命运眷顾的对象,他们常常陷入无边悔恨的原因并非欠缺欠缺了自以为的那么一点运气,而是仅欠缺了一点点微薄的勇气。 那天二人刚刚看完一场夜场电影。公交车已经停运,他们只好步行回学校。走至一处僻境的地方,迎面走来一群酒气冲天的人。 安阳一直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的相貌不错,这是好事,但是另一方面也总会招惹是非。 用一句中二的话可以叫“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所以尽管她已经低着头想避开那群人的目光,但还是躲不开那群人类善于发现美的天赋。 他们挡在了二人路前,嘴里说着一些肆无忌惮的话。 如果这时候只有安阳一个人,事情会变得非常简单。 但问题的关键是旁边还有蒋峰天。 安阳只能假装紧张的握紧了蒋峰天的手,顺便偷偷看着他的表现。 蒋峰天面无表情,只是也很用力地握紧了安阳的手做了回应。 当时已经是冬天,但安阳仍然觉得浑身生出一股无比强烈的暖流。 那种暖和内息流转带来的暖不同,也要比冬日暖阳更加强烈,可以直达安阳内心最深处。 蒋峰天拉着安阳想绕开,走了没几步,还是被那群满嘴奇臭无比的人拦住了。 见实在纠缠不清,蒋峰天推开安阳,让她赶紧跑,自己则拦在了那几个人前面。 安阳跑远了几步,便躲在暗处观望。 正如前文所说,蒋峰天长得并不高,一米七的个子,只能说勉强够看,虽然时常晨跑,但这显然并不足以让他肌肉虬结。更何况,向来将“行不行”的口头禅挂在嘴边的他跟本与打架这种事没有任何交情。 但他并没有躲避,而是抱住了其中一个人。无论其他四个人如何对他拳脚相向,他也只认准这么一个人。脚要用来站立,双手要用来束缚,所以他唯一能使用的武器就是自己的牙齿。 安阳运起天赋神通,只听见蒋峰天在心底不断重复告诉自己。 “不许哭。” 安阳哭了。 所以她不再犹豫,用幻术吓跑了那五个人。 蒋峰天并没有躺在地上休息,而是迅速站起身,望向安阳跑过去的方向,当看到安阳从暗处跑过来。他才边走边整理衣服,露出招牌式的憨笑。 安阳从来没想过,一个长得那么普通的人,也可以笑得那么帅。 那一刻安阳觉得如果自己如果等不到那个命中注定的白马王子,嫁给身边这个黑马傻子好像倒也不错。 安阳问蒋峰天为什么那么傻。 蒋峰天只是笑着说:“我以前看过一个新闻,一对夫妻也是走夜路,撞见三个男的。妻子就被那三个人侮辱了。事后记者采访的时候,其中一个罪犯说了,他们本意就是弄点钱花,但是也没想到那个丈夫会那么怂,一时冲动之下,才做了多余的事,也因此被多判了几年,还愤愤不平的骂了那个丈夫一顿。虽然在这个案件中,三个主犯全部落网,但我始终觉得还有个帮凶没有接受到应有的惩罚。这很不好。但我知道,我并不能改变什么,所以那时候我就希望我以后绝对不能成为那样的帮凶。” “死也不会。” 安阳要送他去医院。 蒋峰天笑着拒绝了,然后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其实那五个人真的喝多了,也没啥力气,打得我不是那么疼,真的,不信你看看,没什么伤,就是膝盖跪地上擦破了点皮。” 安阳运起神识,查看了一番,确实如此。 但她并没有高兴,反而有一些不高兴。 她很气恼这个傻子居然这么傻。这个时候不该夸大一下伤势,博取自己更大的同情吗? 但也许,这正是这个傻子最吸引她的地方。 作为一只能听见人心的狐狸,安阳见过太多人口不对心。 嘴上说着“有事尽管找我,别客气”,心里骂着“看见你就烦”。 嘴上说着:“大家都是舍友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心里却发牢骚:“怎么就跟你住一个宿舍”。 嘴上说着:“我会真的爱你”,心里却想着:“不是馋你的身子和钱,谁会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 …… 如此种种,繁不可数。 虽然安阳还是知道世上终究好人多,这些恶心之人永远是少数。 可是一粒老鼠屎,完全可以坏了一整锅老母鸡汤。 于是她一直克制自己,轻易不去动用自己的天赋神通。 她可不想自己从一个人美心善的白雪公主被污染成蛇蝎心肠的腹黑皇后。 而且,人族不是早有高论?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家贫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 安阳觉得这句话说的很对。因为自己也有这样的时候。 班上女同学问自己衣服漂不漂亮,尽管觉得不是那么漂亮,但还是会好好称赞一番。 班上男同学说起某某明星出轨真是垃圾,尽管安阳都不知道说的是谁,也不知道事情是真是假,但也会呵呵一笑以作附和。 安阳觉得这种事一点也不恶心。 至少双方笑起来的时候都挺好看。 只是身边的这个傻子完全不懂这个道理。 问他为什么总看那些女主播直播。 他的回答是:“其实我也不不是那么想看,但没办法,她们实在太大了。” 安阳很多时候都想变出自己莫得很利的爪子掐死他。 尤其之后回学校的路上。 安阳问蒋峰天:“你刚才怎么那么傻?不怕吗?” 蒋峰天挠挠头笑道:“说不怕,那是骗你的。被那么些人围住还真是头一回,但怎么办呢,能都已经逞了,只能咬牙上呗,难道还真看你被他们欺负啊,虽然估摸着人家也就嘴臭了一点,不一定干什么,但是我还是不想你受到任何一点点伤害。不然回去,宿舍那三个逗比不得笑死我,跟我断绝来往。而且要被我爸知道,不得又挨一顿皮带伺候。” 安阳觉得蒋峰天真的是个聊天高手,无论生命力如何旺盛的话题,都能被他两句就聊死了。这不得不说也是种天赋。要是放在电视剧里,妥妥的喜剧效果担当。根本不用演,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笑料,而且异常真实。 但是没办法,谁让自己选择了他。 安阳趁势接着试探道:“你看你都受伤了,而且宿舍大门都关了,要不今晚不回去了,就在这附近找个酒店修习一晚,明天一早再回去呗,反正明天是下午的课。” 这知道蒋峰天却满不在乎道:“没事,这么点小伤,根本不算事。小时候疯玩的时候,都是家常便饭。养个几天就没事了,保管连疤痕都没有。而且对你们女生来说,宿舍会关门,但对于我们男生来说,宿舍就没有门。上次王苏州带我去网吧包夜的时候,给我指了个地方,那里栏杆矮,我这个个子都能一翻就翻过去。放心吧。” 安阳不知道是自己魅力不够还是蒋峰天在懂装不懂,表面上翻了个白眼,但她内心里其实还是松了口气。问问题之前,她其实已经打算好了。如果他真的敢要求自己陪他一起住酒店,那就让他一个人去,自己独自回学校。 可惜他真的是个傻子,总是让她失望,又从来没有让她失望。 所以她也不想让他失望。 就算真的要离开这片人间,她也想亲口跟他说声再见。 因为她怕自己如果不辞而别,那个傻子会像约定的那样,一个人傻傻的等她回来。 安阳作为一只生活在人族中的狐妖,早就做好了有一天被高人收服的思想觉悟。她旁敲侧击地告诉过蒋峰天,也许有一天她会突然消失。 蒋峰天信了,但是他没有犹豫地告诉安阳,他会等,等到她回来,就算是分手,他也要亲耳听到才作数。 这种承诺如果从别人口中说出,安阳可能只会一笑了之。 可他是蒋峰天啊! 这个世界最爱她的一个大傻子! 这个世界或许能够阻止一个聪明人拼命,但它永远阻止不了一个傻子犯傻。 就像它明知道,一人一妖不是那么合适,却仍然让安公主爱上了蒋傻子。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三十九章 扎心 安阳从很小就知道,命运是个婊子,总喜欢将人挑逗得欲罢不能之后飘然远去。而她也早就习惯了认命。就像她长了好几条尾巴,明明是上天赐予,但还是得乖乖夹起尾巴作妖。 可这次她不想认命。 那个叫如意的女人听话地将她松开。她落在地上,却顾不得喘息,连忙再次调转真元,准备再一次以卵击石。 可惜那个女人又一次阻止了她。 如意看似慢悠悠向前走了一步。 但安阳那在经脉中只流动了一丁点的真元却格外清楚地告诉她,那并不是慢,恰恰相反,那是快到时间都要近乎停止的表现。 如意伸出了右脚,随意落在安阳头上。 如意的脚很小,真的很小,安阳估摸了一下,真的就是三寸。 但被那只金莲踩中的安阳没有半点轻松的感觉,直觉得自己从一条任人宰割的草鱼变成了那位被压在五指山下的那位妖族大圣。 不过那位大圣还能稍微活动活动筋骨,让地动山摇。 她却只能一动不动,像个王八。 然后江臣的一句话,让安阳放弃了挣扎的念头。 “客人应该知道前不久颁发的《关于人和妖和谐相处的相关条例》。如果客人执意再现出真身战斗,那我也只能按照条例办事了。” 安阳当然知道那个条例。她不光知道,她还能一字不落的背下其中一条。 “在人类知情且自愿的情况下,妖族可以与人族结为夫妻。双方可以到调查局办理手续。经调查局调查合格之后,将会为其发放结婚证明。” 其实也就是这条条例的颁布,让安阳对她和蒋峰天的未来有了全新的期待。 也正是这种期待让她今天可以鼓足勇气走进了这家书店。 如意将脚收回,但没有离去,只是站在一边冷冷盯着安阳。 安阳趴在地上,也没有变回人身,喘着粗气。恢复平静之后,她才看向江臣问道:“只要我交出自己的尾巴,就能够换一本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书?” 江臣摇了摇头。 “不是你刚才自己说的?” “我摇头的意思是,你可以用你的第一根尾巴购买一个如果。” “如果?” “对。比如让这本书恢复原来的样子。”江臣扣了扣桌面,“像这样。” 那本破旧的书在安阳的注视下变回了全新的模样。 安阳连忙拿起,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是真的,并非幻术。又或者这种幻术已经高级到她看不出来。 她慌忙放下书说道:“我还没有答应要跟你换。你这是强买强卖。” 江臣点头道:“本店并不会强买强卖,这也不是说卖给你了,只是让你看看样品。”随即又扣了扣桌面,那本书恢复了之前破损的样子。 “所以之前蒋峰天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在这购买了和我一年的恋爱?” 江臣点点头。 “那我也可以买一份恋爱吗?” “只要客人出得起价格,都可以。” 听到“都可以”这三个字,安阳屏住了呼吸,她心动了。 思考了一分钟后,她才接着问道:“我不想自己的爱情是买来的,我想靠自己的努力去赢得。” 江臣笑道:“客人想得很对。很多东西靠买是没用的。” “那你还卖?”安阳不敢置信“这不是卖假货吗?” 江臣笑着摇了摇头:“是不是假货,客人应该自己清楚。” 安阳沉默了片刻,问道:“我不想直接购买这份爱情。但我又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爱我,可以为我接受一些难以接受的事实。我想做个测试,测试他是不是真的爱我,就算知道我并不是人,而是一只狐狸精后,还能不能接纳我,像之前那样爱我,可以吗?” “可以。” 听到这个肯定的回答,安阳并没有放松,神经反而崩得更紧了。 测试,还是不测试? 安阳突然很希望自己身边有朵花。那样自己就不用纠结了。 试一试,没关系的。毕竟事情无论结果好坏,总得有个结果,不是吗? 试了如果无法挽回了怎么办? 两个念头在安阳的脑袋里相互推搡。 但渐渐的,测试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只是答案始终没那么容易说出口。 “客人可以坐下慢慢想。” 安阳变回了人身,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坐下后,那个叫如意地女子就那么没有任何征兆的消失了。 来也无影,去也无踪。 安阳有些羡慕。 但她也暗自得意。 这个叫如意的女子很在意书店老板的安危。但是书店老板的眼神中,却从未流露出任何关于情爱之类的东西。 这并非安阳天赋神通得到的结论。 她刚才就试过了,她平时百试百灵的天赋神通对这两个人都没有任何效果。 这个结论是安阳靠熟读各种玛丽苏小说获得的丰富阅历判断出来的。 其他的东西安阳看不出来。 但是不是男女之爱,安阳自认绝对是个专家。 只是稍稍得意了一下,安阳又陷入与自己战斗这个终极难题当中。 书店卖出了三本书之后,她决定不再纠结。起身走到收银台前。 江臣直接问道:“客人可是决定了?” 没等安阳开口。 江臣继续说道:“好的。一切如客人所愿。” 安阳忽然从书店里消失不见。 江臣坐回椅子,拿起刚才的《安徒生童话》继续翻着。 小白的声音忽然从角落里飘了出来:“我就搞不明白,这些个女人怎么那么喜欢整幺蛾子,就喜欢测试这个测试那个,男人爱不爱她看不出来吗?要我说,看不出来还有什么脸谈情说爱,活该被骗。她们有什么资格去测试这个测试那个,有那能耐怎么不去测试测试自己?看着就恶心。” 江臣呵呵笑了笑:“所以过了这么多年,你仍然是一只单身狗。” 小白呵呵笑了笑:“我有过老婆,也有过孩子,只不过死了。我可不是单身狗。再说了,你和我其实半斤对八两,也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江臣不再说话。 小白继续笑道:“扎心了是不是?” 江臣叹了口气:“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扎心的感觉。你别说,好像还挺怀念的。”随后他笑着将右手作爪状按在胸前,心念一动,右手五指前端慢慢长出极其坚锐的暗红色指甲。指甲刺破衣服,刺入肉里。点点鲜血顺着伤口流出。 如意如同刚才那样,突然出现,跪在江臣右边,双手合力拽住江臣的右手。 江臣左手放下书,摸了摸如意的头,笑道:“你知道的,一点都不痛的。” 如意摇摇头:“请少爷爱惜自己的身体。就算少爷不痛,如意也会心痛。” 江臣哈哈笑道:“我的小如意长大喽,都会说这样的体己话了。要是你哪天真的学会心痛了,我一定亲自帮你找份良缘把你嫁出去。到时候得好好给你办场婚事,大办特办。到时候,让月老给你做媒,让桂姨帮你梳妆打扮,让日月作一对红烛,再让凤凰带领天下群鸟用羽毛为你织一件天底下最漂亮的嫁衣,宴客地点我看就放在瑶池。花轿嘛,我就截段彩虹勉强凑活。你也别嫌委屈。对了,说不定那个时候,天下已经大定。我要让全天下的生灵,管他什么仙魔鬼怪,都得为你一起庆贺。不过,你可能要抓点紧。迟了,我恐怕就睡过去了。不过也没关系,就算我不在,书店也不开了,但书店的其他人还在,照样能把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要是那时候谁敢欺负我们家小如意,还有你噬月叔叔在。” 小白骂骂咧咧:“说的那么好听,到时候你两眼一闭睡过去了,事情还不是要我们办。到时候跟你有个屁的关系。后面说的,还勉强像句人话。不过可不是看着你的面子。如意,你不用担心,要是以后你相公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绝对一口把他吞了,让他形魂聚散,再无来世。” 如意只是看着江臣说道:“如意不要嫁人,如意要永远陪在少爷身边。” 江臣抽出右手,将手指上的鲜血一一舔舐干净,才摸着如意地头道:“傻姑娘,你哪知道永远到底有多远?我都不知道。没事了,去做饭吧,我饿了。” 如意没动。 江臣伸出双手捧住如意的脸,说道:“都说了,别老是皱眉,皱眉就不好看了。当初让你学笑学了那么些年才学会,差点没把我急死。现在倒好,这皱眉你是无师自通,学得比笑还好。” 如意就笑了。 “这才对嘛。” “少爷可不许再这样了。” “好好好。都听如意的。” “少爷以后要是再这样,我以后就放噬月叔叔咬你。” 小白气急道:“我说你个小如意,我那么疼你,你就用个放字来对我?真当我是狗啊。” 江臣呵呵笑道:“你本来就是狗。如意又没说错。” 如意忽然学着江臣的样子,伸出双手捧住了江臣的脸,笑着道:“这才对嘛。少爷笑起来可好看了。” 江臣笑得更开心了。这回不是假笑,而是真实的,没有丝毫虚假的,发自内心深处的笑。 他想起桃花了。 以前他不开心的时候,桃花也会双手捧着他的脸,轻轻揉搓逗他笑。 江臣喜欢那双手的软,更喜欢那双手的暖。 只要桃花这么一逗,无论多大的委屈都能雨过天晴。 “娘亲,你想我吗?我好想你。”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四十章 爱是走火入魔 安阳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终于从3019年11月10日跳到了11月11日。她打开扣扣聊天记录。 那个傻子并没有给她发来新的消息。消息的最后一条还是他发来的。 “明天我要给我的公主一个特别的惊喜。” 说实话,收到这条消息着实给了安阳一个大大的惊喜。 那个傻子从来没有叫过她公主。 安阳喜欢他的这个称呼。 青橙叫一万句安公主都比不上傻子叫一句。 安然忍不住翻了个身。 今天心情好。她想给自己放个假。今天就不做每日修行了。 毕竟修炼这么无聊的事,怎么可能有谈恋爱有趣。 如果成仙和谈恋爱一定要做一个选择,放在平时,可能安阳还要纠结一会儿,但今天,就是成为天王老子也要给她的大傻子让路。 “我的安公主殿下,从昨晚到现在,你整整翻了不下50次身。” “啊,有吗?我怎么没觉得?”安阳有些不好意思。 “有。”青橙很确定的回道。 安阳很想再翻个身,但是她忍住了,又激动了5分钟之后,她决定还是起床吧。 洗了个澡,顺带洗了下头发,安公主坐回自己的桌子前。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她忽然有些忐忑。 今天该化个什么样的妆才比较好看? 犹豫了十分钟,她还是拿不定主意,索性把问题抛给青橙。 “你说我花个什么样的妆会比较好看?” “花个不丑的妆会比较好看。”青橙的回答果然很青橙。 安阳有些无奈说道:“拜托,给点参考意见行不行?” 青橙淡淡道:“恕我直言,以你的姿容,以他的直男审美,你无论怎么化都很好看。” 虽然这种赞美听着总觉得怪怪的,但是安阳还是觉得很高兴。 那就和以前一样,还是简单点吧。 安阳怕自己真的浓妆艳抹一番,绝对会吓到那个傻子。 “对了,橙子,你说你长得不是挺好看的吗?怎么从来不化妆?而且总是戴那么大个黑框眼镜,把半张脸都盖住了。跟个特务似的。真是暴殄天物。可怜那些说你姿色平平的男生都没有见过你真正的样子。” 青橙很自然地答道:“女为悦己者容,我打扮起来又给谁看?” “给我看啊。东宫娘娘的位置你是不用想了,但是西宫娘娘的位置还是可以给你留着的。你要是把我伺候高兴了,指不定就把你扶正当皇后了。” “那也得等公主殿下你当上女皇了再说。” “行,借你吉言,若是有朝一日我当上了女皇,就把你册封为皇后。” “谢公主殿下恩宠。” “对了,橙子,你说我穿哪件裙子比较好看?” “左手那件?” “为什么?” “因为左手那件你一直拎在手上,右手在一直换着比较。” “诶,是这样吗?还是橙子你了解我。” “是吗?我怎么觉得只是我刚巧和正常人一样长了一双正常的眼睛。” “那你还干嘛总是带着眼镜,又没有度数。” “我喜欢。” “你说我穿哪双鞋子比较合适。” “你脚上那双。” “你也觉得我脚上这双比较合适?” “他就送过你这么一双鞋。” “还是橙子你懂我。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你昨晚不是计划着晚上不回来了吗?” 安阳决定放弃聊天。她挎上那个挂了毛茸茸兔子挂件的包,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开门出去了。 公主殿下准备出发去拯救没人要的傻子乞丐了。 还没到宿管大门,安阳就觉得今天的宿管门口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一堆人围在那里议论纷纷。 出门一看,原来宿管门口停了一辆极其招摇的豪华轿车,而轿车的前引擎盖上铺满了大红的玫瑰花,围成一个爱心的形状。 看来又是有高富帅来钓妹子。 虽然套路很老旧,但安阳还是不得不承认很有效。不过这与安阳没有半毛钱关系。 安阳环顾一圈,没有找到那个傻子。刚想掏出手机问那个傻子现在在哪。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安阳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身影直接向着安阳走了过来。 西装修裁得体,干练的发型,沉稳的走路姿势,自信的笑容。 张扬而不张狂的气质。 如果不是顶着一张熟悉的脸庞,安阳可能真的会以为是从玛丽苏神剧里走出来的霸道总裁。 那个蒋峰天走到安阳面前,单膝下跪,拉过安阳的手,轻轻在手背上吻了一记,然后和那些套路里的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他居然还喷了香水。 在他打开盒子之前,安阳拉住他想飞快的逃离这场怎么都觉得羞耻的游戏。 蒋峰天体贴地没有继续,将她拉进车里。驱车离开。 安阳在车内审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隐藏的摄像头。 不是什么搞怪综艺节目? 车子驶离校园之后,安阳才平复了心情,开口道:“你这香水味道怎么那么熟悉?” 蒋峰天没有回头,专心驾驶,回道:“我特意去问了伯父你的喜好,伯父就推荐了这一个同款。他说这是你去年他生日时候送他的。” 安阳摸着额头,没敢说自己其实并不喜欢这个香味,只是敷衍她的老爸而已。 还有,伯父是什么鬼? 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这是穿越到了某个平行世界吗? 很快两人就到了海洋公园。这是二人第一次约会时来的地方。这个一周年纪念,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旧地重游。这似乎是时间不知不觉中带给他们的默契。 他停好车后,让安阳先别动,然后自己快速下车,帮安阳拉开车门,扶着她下了车。 这是以前的他从来不会做的事,准确的说,这种事他想都不会想。 安阳看着这个蒋峰天。 阳光从头顶,穿过树荫,洒在他那张自信的笑容上。 金光灿灿。 像极了童话故事里那些身负着正义与美好的王子。 但安阳总觉得不对。 她喜欢的不是那个永远带着憨傻的笑容,不是吗? 忐忑的内心里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安阳并不讨厌这种自信而阳光的笑。 她相信没有女孩子能够抗拒这种笑容。 那是发自内心的暖与温柔。 安阳还是没能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她觉得不那么急着搞清楚。 在太阳落入地平线下面之前,她想尽情享受这个王子一样的蒋峰天带来的无限惊喜。 如果这是一个梦,最好做的长一点。 海洋馆还是一年前的海洋馆,但两个人不是一年前的两个人。 安阳清楚记得,那个时候,两个人之间还没那么亲密,羞涩的他甚至不敢牵自己的手,并且还特意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这点其实安阳并不介意,因为安阳虽然表面上表现的大方得体,内心却和他一样羞涩。 不过安阳比较气愤的是,那次来的时候。傻子居然真的是来看海洋动物的。 拍了那么多张照,全是那些海洋生物,没有一张有她。 三个多小时的游玩,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次数寥寥无几。几乎全程在看那些自由自在的鱼。连偷看她的动作几乎都没有。 别问安阳为什么知道。反正安阳装作若无其事偷看他的时候,从来没有撞到过他的视线。 要是这样也就罢了,安阳可以理解自己比不上那些奇异而美丽的生命对一个从小生活在内陆没见过大海的孩子的吸引。她也很喜欢玻璃后面那个五彩斑斓绚丽夺目的世界。 但她实在不能理解他就连看着水里穿着美人鱼衣服表演的工作人员的时间,都要比看她多。 是她安阳不好看?还是她安阳不好看? 不过今天的他显然开了窍,还专门带了一个相机。 一路上他的手一直牵着她。 偶尔松开的时候,也是在帮她拍照。 他拍了215张照片,也就刚好拍到了215个美美的安阳。 215个安阳或站在水与灯光交融的焦点,或站在那些欢快游动的鱼群之中,或站在遍布水草与珊瑚的砂石之上。但无一例外,都站在他深情而明亮的眼眸里。 这种行走在拥挤的人群里,但他眼中却只有她一个的感觉,让安阳整个身心都如同置身于一片温暖又澄澈的海水之中。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草莓味的香甜。 安阳觉得自己今天的笑容也格外的甜。 从海洋公园出来后,安阳让蒋峰天将车子找个停车场停好,然后两个人坐着地铁去了闹市区。 两个人买了很多小吃。他拎着很多袋子。 二人分工明确,安阳负责吃开头,蒋峰天负责吃结尾。 每吃完一样,蒋峰天都会细心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帕,帮她擦去嘴角的油渍。 后来两个人去了游乐园。 在高大的摩天轮上,在那个狭小的铁质笼子里,两个人依偎着,俯瞰着这座同时记录了他们两个人脚印的城市。他们只能看到一角。但安阳觉得那就是整个世界。 蒋峰天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安阳。 我的公主殿下。 安阳一遍又一遍地回应。 傻瓜。 夜幕降临之后,天上挂满无数星辰,地上亮起万家灯火。 安阳并不觉得饿,但两个人还是在学校附近买了个烤红薯。 红薯很大个,刚刚出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蒋峰天细心的剥开焦黑的外壳,将烤的金黄,红薯瓤轻轻吹凉后,放进安阳嘴里。 红薯有些烫手。 安阳教蒋峰天觉得烫就摸耳朵。 蒋峰天照做了,然后弄得耳朵上都是黑灰。但他一点都不介意自己的狼狈。 走至安阳宿舍门口,红薯刚好吃完,安阳吃了三分之一,蒋峰天吃了三分之二。 分别之际,安阳鼓足勇气,看着蒋峰天灿若星辰的眸子说道:“我有件事,瞒了你很久。” 蒋峰天神情专注地盯着安阳。 “也许你并不能接受,但没关系,无论你会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能接受。”安阳深吸了口气,“我并不是人类,而是一只狐妖。” 这句话说出口,安阳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子都被掏空了。但她不想停顿,一旦停下来她会再不知如何开口。低下了头,她将隐藏在心中的话,一口气倒了个底朝天。 “其实我并不是人类,而是一只狐妖。其实我接受你的表白,最开始并不是因为爱你。也许你并不知道,你也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而是一个善人,浑身散发着功德金光的善人。我之所以答应你的表白只不过是想接近你,吸取一点点功德借此来化解妖气。但我可以保证,这对你其实并没有什么坏处。” “但是,但是,但是在相处了一段时间以后,我发现我真的爱上你了。是真的爱。小美人鱼爱她的王子那种爱。如果真的可以,我也想用我的尾巴和那个巫婆做个交易,把我变成一个普通的人类。但是,我知道现实不是童话。这是我的真心话,不是骗你的。我知道你最讨厌欺骗,但还是希望你能别那么讨厌我。” “我早就想告诉你这件事了。可是我怕,我怕你不能接受,会离开我。我不能接受那样的结局。其实如果不是那个条例的颁发,我有想过骗你一辈子。像个普通人类一样陪着你一起老去,直至你的死亡。” “但我实在骗不下去了。那太累了。要无时无刻不注意自己的言行,生怕被你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所以,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会接受。哪怕你就此再也不理我也没关系。待会我可能会哭,但是没关系,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哭一会儿就好了。也许你更应该去找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过普通的生活。我知道,你其实一直就想过平凡无奇的生活。什么妖怪之类的,对你而言都是虚无缥缈,也没什么意义的东西。所以就算离开我,你也不用有任何负罪感。一切的错都在我,是我贪图你的功德骗了你。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蒋峰天伸出右手握住了安阳的手。 安阳停了下来,颤抖着抬起头看着蒋峰天。 蒋峰天在微笑。 然后他用温和地语调说道:“其实,我也骗了你。” 安阳有些惊讶。 “我知道。关于你身份的事,我一直都知道。我也知道我自己的身份,甚至知道的比你更多。你只知道我是个善人,却不知道我为什么是个善人。你不知道,我其实是为了你才变成的十世善人。十世,其实真的很长,我努力了很久才成功。期间我很多次想过放弃,也很多次差点忘记你。但好在,我坚持下来了,所以才能换来此生与你相遇的机会。” 安阳微张着嘴巴。 她看着蒋峰天的眼睛。没有用天赋神通,但她还是无比肯定他眼睛里的真诚。 他的话是真的。 蒋峰天笑得更灿烂了。 “所以,这一世我们的相爱,是上天的安排。是上天派我来守护你的,我的公主殿下。” 说完话,他单膝下跪,低头亲吻了安阳的手背,随即将安阳的手放于自己的肩膀。 像一个罪人,在等待自己所崇信的上帝的赦免。 又像一个骑士,在等待着自己要守护的公主的授勋。 安阳手足无措,就那么呆呆立着。 他从来没有那么温柔地说过这样甜腻的情话。 她也从来没有听过这样温柔又甜腻的情话。 就像安阳修炼的佛法里说的。 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安阳从未如此强烈的想要自己,走火入魔。 蒋峰天拉着她的手在肩头轻轻点了三下,然后站起身,替她理了理头发,在她额前轻轻吻了一记,然后抱住她,在她耳边温柔说道:“我知道你现在脑子很乱,但是没关系。回去好好睡一觉。等明天太阳升起后,你会发现,我依然在你身边。” 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及此刻仍然躺在蒋峰天口袋里的精致盒子。 走火入魔中的安阳在蒋峰天的凝视下,消失在转角处。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四十一章 谁是安公主 安阳回到宿舍大厅,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宿舍,而是走到阳台边,往刚才站立的地方看去。 蒋峰天没走,正在原地对着这里张望。他看到安阳后,挥了挥手,随后转身离去。 安阳看着他消失在视线当中,然后转身回到宿舍。 拖了鞋子,爬上床,把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她很累。 做这样的梦简直比做十套四级练习题还要令人疲惫。 手机振动了。 安阳翻了个身,改为躺着,打开手机。 “晚安,我的公主殿下。” 安阳看了一会儿,才开始打字回话。 当打出晚安两个字后,手机输入法自觉跳出两个字。 傻瓜。 安阳将傻瓜选上,却迟迟没有发送出去。 过了一会儿,才将后两个字删除了,重新打了六个字。 “晚安,我的王子殿下。” 头一次,安阳自己对自己使用了昏睡法术。 效果拔群。 安阳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个小美人,伸手在头右边摸索着,摸到手机后打开。 有条未读消息。 点了进去后,安阳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醒。 “9点的时候,我去接你,你妈让我今天带你回去吃中饭。” 这个梦到底有多长? 安阳按灭手机,闭上眼睛想继续睡去。可是过了好久都没能睡着。 她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 有点疼。 于是她开口问道:“橙子,你说我现在是做梦吗?” “你就从来没醒过。” 好吧。看来自己确实是醒着的。 一如往常,躺着修炼了一个周天后,安阳起床。 刷完牙,简单的梳了梳头,安阳随便挑了根皮筋扎了个单马尾。换好衣服之后才8点半。 安阳就端着椅子,坐到了青橙旁边,和她一起看会电视剧。 青橙递给了她一个面包。 安阳一边吃着面包,一边给青橙剧透。 然而青橙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安阳实在有些扫兴。她之所以乐此不疲地给青橙剧透,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青橙生气是个什么表现。可经过这么多次尝试,她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她一度怀疑青橙是个面瘫。 不然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始终一脸平静,不会哭也不会笑? 半集电视过后,安阳拎了包出门。到了楼下,蒋峰天的车已经停在那里。 安阳上了车。蒋峰天启动车子。 没走错任何一条路线,两个人直达安阳的家。这让安阳着实有点意外。 她只跟蒋峰天说过她家所在的小区,可从来没说过具体门牌号。 然而蒋峰天轻车熟路,好像来过不止一次。 到了家,安阳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在。让安阳大跌眼镜的是,与自己之前一直想象的不同,四个人没有半点为难蒋峰天的意思,反而热情欢迎了蒋峰天的到来,却对安阳不冷不热。弄得安阳以为这里其实是蒋峰天的家,而自己才是那个头一回上门却不受待见的儿媳妇。 但看着五个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安阳心里还是偷偷在开心。 趁着五人聊得开心。她上了楼,回到自己卧室,换了套家居服,等下来的时候,却发现蒋峰天人不见了。客厅只有爷爷一个人在看着电视新闻。 四处找了一圈。 安母在厨房忙着做饭。安母在书房处理事情。 却始终没有没有找到蒋峰天。 安阳在爷爷身边坐下,问道:“爷爷,蒋峰天人呢?” 爷爷呵呵笑道:“被你奶奶拉去隔壁打麻将去了,说是三缺一。” 安阳想起身去看看,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进了厨房想帮忙,却被安母赶了出来。 “就你还帮忙,不帮倒忙我就谢天谢地了。” 果然是自己的亲妈。 安阳只能回到客厅沙发上,默默玩着手机游戏。 吃饭的时候,没用去叫。 蒋峰天便扶着奶奶进了门。 奶奶笑容灿烂,一看就是赢钱的表现。这也是安阳很少看到的场景。 饭桌上,也没有任何冷场。 赢了钱心花怒放的奶奶一直在帮蒋峰天夹菜。安母也被夸得厨艺比得上食神,笑得皱纹都出来了。爷爷呢则主动跟蒋峰天聊着最近的新闻。安父则慢条斯理吃着饭,偶尔插上一句话。这时候,蒋峰天就会停下筷子,转过头看向安父,认真的听,不时点下头。 安阳则跟个局外人似的,孤独地吃着饭。 饭后,蒋峰天帮忙收拾碗碟,最后还撸起袖子刷起了碗。 安阳想象中的生活,不过如此。 然后话题进入正题。 安阳此次回家实则背负着一个重大使命。 安家因为一直安分守己,积极融入人类的生活,根据调查局这些年的持续调查结果显示,没有一次违反人间法纪的记录,故特被选入全国异类模范家庭。 而对于这些全国异类模范家庭,调查局将联合各家庭所在地的媒体,做一期专访,向全网发布,展现异类们相亲相爱的一面,让人类进一步了解异类,消除之前产生的偏见与刻板印象,达到促进异类融入梦之国大家庭的目的,并根据后续反响进行后续的调整和改进。 但是安阳的四位家长,不喜欢抛头露面,在跟调查局商量过后,得到其同意,由安阳一个人出席此次采访。 安阳表示反对,但是在投票中以4比2的选票比惨败,只能乖乖接受。 没过多久,门铃声响起。 来的是梧桐市电视台的工作人员。 一位漂亮的主持人大姐姐,和一位扛着专业器材的摄影师大叔。 安阳小时候看过这个主持人大姐姐主持的儿童节目,还曾一度视之为自己的偶像,但这种喜欢在安阳离开小学校园后就渐渐消散了。 现在能够在现实中碰面,还能亲自接受其采访,竟有几分圆梦的感觉。 主持人大姐姐工作经验深厚,为人谈吐让人如沐春风,几句寒暄之后,就将安阳的紧张尴尬祛除了七七八八。安阳喝了口水。采访正式开始。 显然调查局和电视台做足了功课。询问的问题并不尖锐,全是贴近于现实的很基础的问题。 安阳一家五口人的情况,包括爱好,日常生活。当然着重的还是安阳的个人情况。 整个节目为了确保真实性,属于全程直播。 安家的采访是此档节目的第一次面世。 事先并没有经过预热宣传,但刚一播出便被一些友善的观众大肆宣传。开播不一会儿,收视率便成功全平台登顶。 这虽是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自从条例颁布之后,民众们尽管有过诸多猜测,并在调查局附近偶然或必然撞见过一些异常人类,但出于谨慎和礼貌,并没有几个人能够与异常人类有过深入的交流与接触。 而此时居然有这样一档真人秀节目播出,瞬间并引爆了国内所有人的八卦之魂。 毕竟,换做其他真人秀节目,不管你的内容是唱歌跳舞,是对道德的探索还是对法治的监督,是对科学的科普还是对明星八卦的揭秘,受众者永远是小众。 可你要是讲的是异常人类的日常生活,那受众面直接面向了全体人民。 这也恰恰达到了这档节目本身的效果,并且可以说是效果拔群。 毕竟这档节目并不单单是为人类准备。那些至今仍然隐藏在人民内部的异常人类们,同样是节目的狙击对象。 一番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所有屏幕前的观众,在主持人的引领下,走进了这个平凡又不平凡的五口之家。 透过这档节目,人们才发现,原来妖类并不都是那么穷凶极恶,也不都与世隔绝。 他们的生活也并不曲折离奇,还是和人类一样,鸡毛零碎但也温馨异常。 直播开了弹幕。 刚开始还是寥寥几条。 到一半的时候就成了铺天盖地。 不得已之下,电视台设置了限制发言功能。每个人的发言时间间隔设置为了一分钟。 但即便这样,弹幕依然遮住了整个屏幕。 在系统自动封停了一批卖广告、带节奏、刷屏的账号之后,才总算好了几分。 但安阳还是透过坐在安阳对面的蒋峰天举起的手机屏幕看到了一些。 安公主漂亮。 安公主是我老婆。 高调承包安公主。 白丝安公主赛高。 如果不是面对着摄像机,安阳真想翻个白眼。 但她见蒋峰天没有生气,也就顺其自然的笑笑。 而直播效果的火爆,也让安阳彻底松弛了所有的神经,完全进入了一个自然的状态。 安阳不是傻瓜,她没有选择强撑着去表演什么。 也许天赋确实让她在表演上获得一点加持,但她很清楚,观众不是傻瓜。是不是表演,也许不是所有观众都能看出来,但你不可能骗过所有人,至少你完全没办法骗过自己。 欺骗或许能够带来一时的正面反馈,但与之而来的必然是你不得不小心翼翼的继续欺骗。而且是加倍的小心。因为你只要有一点不小心,就必然会弄个车毁人亡。而这对于她想完全融入人类生活有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她的一颦一笑,尽管会有着一点点拘谨,但是真实可信。 这种真实得到了绝大部分的观众认可。 至于为什么是绝大部分而不是全部?答案显然意见。 一小部分的人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这是人之常情。不是所有人对喜爱的标准都一致。 喜欢黑丝的人不一定喜欢白丝。 最著名的甜咸战争从数万年前打到现在。按照趋势,这场战争势必会持续到世界末日那一天。 而另外一小撮儿,只能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梦之国十几亿人民的基数里,出现那么一些奇葩不是再正常不过吗? 他们通常以渔夫身份自省,高唱“众人皆醉我独醒”。 天下皆白,而他们独黑。 但这些人不过是螳臂当车,可耻也可笑。 最主要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偏见。 这是长达数万年的流血战争所遗留下来的东西。 这不是单单一档节目或者一个安阳就能消除的。 但安阳并不沮丧。 高中政治课本上,清楚无误地指出了,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这是世界发展的必然趋势。 而这也是为什么调查局和电视台要举办这档节目,她为什么会坐在这里的不竭动力。 曾几何时,她想都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节目组到最后,给了观众一些提问的时间。 节目组抽取了热评最高的几条。 “安公主有对象吗?”这条弹幕高居点赞榜榜首。 没办法,弹幕这种东西,发展到现在,仍是年轻人的游戏。 节目组对这种问题也并不反感。 世界终归是年轻人的世界。 安阳的回答是肯定的。 而节目组更是趁热打铁,将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坐在一旁的蒋峰天。 蒋峰天正低头看着手机,却没想到屏幕中突然出现了自己低头看手机的模样。 他无奈抬起头,对着镜头招了招手,对大家问了声好。 而在主持人的最后一句话后,成吨的弹幕输出让服务器都差点当机。 “他是个人类,十成十的人类。” 节目就此结束。 但网上的热论却仿佛刚刚开始。 据事后统计,安公主三个字的搜索次数,在那一天,打败了其他词汇一年的搜索量。 主持人和摄像师婉拒了安家人的盛情邀请,匆忙赶回了电视台。 安家的工作结束了。 但他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如何将这个表现不错的开头延续甚至发扬得更好,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去做。 安阳和蒋峰天喝了杯茶,吃了点水果后,也离开了家门。 在门口,安阳和蒋峰天对视一眼,旋即才牵着手走了出去。 他们明白,属于他们的挑战也许才刚刚开始。 光是回校的路上,就有许多人瞥见了他们,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到了学校,安阳更是被一些消息灵通的同学团团围住,费了诸多口舌才得以脱身。 一路跑回宿舍的安阳在关上宿舍门后,靠着宿舍门长长舒了一口气。 青橙还在看着玛丽苏神剧,对于她的归来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 安阳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能让青橙的注意力从玛丽苏神剧上转移下来? 反正安阳想象不出来。 至于安公主一炮而红一夜成名这种无聊的八卦消息,根本不在青橙那颗非同寻常的大脑所接受的信息范围之类。 安阳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以前谁都不曾关注她的时候,只有青橙会平静的叫她安公主。 现在谁都在关注她的时候,也只有青橙会继续平静的叫她安公主吧。 安阳放下挎包,端着椅子靠了过去。 虽然这部剧安阳已经看过,但是她一点也不介意再看一遍。 当然,她绝对不会承认,她之所在陪着青橙再看一遍的理由是,剧透一时爽,一直剧透一直爽。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四十二章 爱到天塌地陷时 自从那档叫《从前有座山》的节目播出之后,安阳的生活就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安阳小时候无数次梦想过自己是个公主,受万众瞩目,被万民拥戴,那该多好。 可现在真的梦想成真之后,她反倒颇有些不适应。 不过这种不适应也就维系了一个星期左右。随着第二期《从前有座上》节目的播出,全国原本相对集中的目光终于被分流了一部分。 安阳看着节目,心里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 这一个星期以来,只要打开网络,所有的平台的话题热点都是安公主。 无数自称知情人的家伙开始爆料。 有几个人,说的有理有据,安阳觉着可能是过去的一些同学。 比如高举热搜榜前列的《震惊,衣冠楚楚的安阳竟然是个惯偷》一文,安阳点进去一看,文章在说安阳是个偷心贼,作者详细例举了安阳从小学到中学时候被表白的男生姓名,其中有一些安阳已经忘记了,但有几个确实是对的。 而其他的什么《安公主初恋竟然是……》《安阳与我不得不说的秘事一二三》之类的标题更是比比皆是,安阳都懒的去看。 最有意思的是有一家煎饼店,打出了安公主御用的广告,安阳抱着打假的心态去浏览了一下,发现老板还真是自己之前常买的那个煎饼大叔。 不过那个时候,大叔还是推着早餐车,现在却已经开了两家店了。 安公主开着自己的号在下面点了个赞,因为她很喜欢那个大叔秘制的辣酱,够香的同时不是那么辣,让安阳这种不能吃辣的孩子也能体会到辣椒的美味。 瞬间,引来无数人的围观。 那家店也成了一个著名网红打卡地点,被无数人挤破门槛。 而之后,更是有不好商家向安阳发来邀请,希望她能出来做个代言人,代言费用着实不低。 甚至有经纪公司顺着门路找上安阳,许诺她会帮她成为梦之国成立以来最火的大明星。 这些邀请都被安阳拒绝了。 事后,不知道是什么人,将节目组没有透露清楚的安阳家的经济情况也给曝光了一干二净。 一时间,不好的言论甚嚣尘上。 但安阳并不在意,自己家的财富来得行得端坐得正,有调查局背书,有什么好担心的。 就是自己的博微号下,突然多了一堆人求包养。 其中一堆“阿姨,我不想努力了”的留言,着实令安阳有些气恼,忍不住回了一条“你们才是阿姨!”。 只是那些人仍不死心。 安阳只好听之任之了。 其实安阳对于自己一炮而红的事,安阳觉得最难受的人其实并不是自己,而是蒋峰天。只是令她为之侧目的是,这个蒋峰天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困扰,还是那个乐天派,除了与安阳相处的时间,都在忙着自己的工作,并且成效不小。 反正安家几个长辈对他都颇为满意。 大有认定了他女婿的意思。 这让安阳安心之余又多了几分羞涩。 之后的时间里,安阳失去了对时间感知。 任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安阳只坐在蒋峰天的船上,在那条名为爱的河流里,一日千里。 似乎发生的一切就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而安阳会和蒋峰天在整个余生之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毕业当天,参加完毕业典礼后,蒋峰天拉着安阳穿过告别的人海,从学校北门向右,经过两个转角,来到一家招牌古怪的书店门口。 安阳看着书店门口那块光秃秃的石头,和石头旁那颗郁郁葱葱的树,陷入了沉默。 近半年的时间,她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连路过都不敢。 蒋峰天进了书店,片刻后又出来,手里拿着一只记号笔和一根红色丝带。 “学校刚流行起来的传说,这是棵很灵验的姻缘树,听说只有相爱的两个人将写有双方名字的红布条挂上去,就能得到月老保佑。” “我也跟爷爷奶奶伯父伯母商量好了,今年春节时就和你订婚,等我工作稳定了,我们就结婚。” 蒋峰天如同平常说话那样,声音并不高,可那两个字却仿佛如钢铁厂里的锻锤一样,将安阳的身与心,一锤就锤了个粉碎。 结婚。 一个多美好的词汇。 安阳抬头。 和煦的阳光下,葱绿的树冠上挂满了样式一致的红色丝带。 安阳觉得那很像一个戴上凤冠霞帔的新娘。 风一吹,树叶与红色丝带轻轻晃动。 那是在新房里等到天黑的新娘终于等到了新郎的脚步,情不自禁地偷笑,花枝乱颤。 蒋峰天将丝带摊在左手掌心,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如同印刷出来的一样。 写好后,他微笑着将笔递给安阳,将左手伸至安阳面前。 安阳默默接过记号笔,在他名字的下方,也写下了三个字。 蒋峰天接过后,在两个名字之间加了颗爱心。 蒋峰天爱安公主。 随后他从书店借了把椅子。站在椅子上,将红色丝带系在了一根枝条上。 蒋峰天将椅子擦干净之后还给了书店。 出来后,他发现安阳在看着那根红丝带。 他走过去,与安阳并肩,一齐看着。 安阳没笑,一动不动,眼中只有那根丝带,好像身边没有别人。 他也收了笑容,陪在旁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活像两个傻子。 进出书店和过往的路人开始也不知道两个人在看什么,但顺着两人的视线却什么都没发现后,纷纷用鄙夷的视线看了看两人,然后各自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安阳突然笑了。 蒋峰天转头去看,也笑了。 时光流转,可那个笑容从未改变。 于是他就那么呆呆看着安阳,像在读一首极其喜爱的小诗。 那首诗安阳只读过一次给他听,可他却记住了很多年。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安阳看到眼睛发酸,那棵树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她眨了眨眼睛,眼角流下不知因何而落的眼泪。她擦了擦眼泪说道:“果然没有开花。” 蒋峰天没有听清,下意思问了句:“什么?” 安阳没有回答,而是若无其事地问了个问题:“你是谁?” 蒋峰天笑着伸手想摸安阳的头,被安阳挡住了。 他尴尬地笑着说:“傻瓜,你在说什么,我是蒋峰天,深爱着你的蒋峰天。” 安阳转头看着他:“我不是傻瓜。” 蒋峰天还想说什么,看着安阳有些冷冽的视线,转头避开了。 “你或许还不知道吧,传说是真的。这棵树真的被月老保佑着。只要将双方姓名写在红丝带挂上去,也确实能够得到保佑。当然前提是两个人真心相爱。证据就是丝带挂上去后,那根枝条附近会开一朵桃花。如果你亲眼见过,就知道那花真的很美。” 那个蒋峰天忽然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吗?我还以为自己是哪里做的不够好,被你发现了。” “并不是这样。”安阳摇了摇头说道:“花只是个佐证而已,开不开其实无关紧要。”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很早就发现了。你做的非常好,每一项都比那个傻瓜出色,可也正是这样,才恰恰说明,你不是他。尽管你有着他的外貌,有着他的声音,有着他的气味。但不是就是不是。” “那你为什么没有拆穿呢?” “一是因为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想要做什么,二是” 安阳还没有说出答案,这个蒋峰天就做出了抢答。 “二是你贪心。你很想我其实就是真实的蒋峰天。一个更加完美也更加爱你的蒋峰天。你很想知道和那样一个蒋峰天恋爱会是什么感觉。” 安阳并没有避讳什么,点头肯定道:“你说的很对。你似乎非常了解我。” 这个蒋峰天也不否认,笑着说道:“我比他还了解你。其实你可以更贪心一点。在这里,其实一切都可以是真的,只要你不去戳穿。我就是蒋峰天。尽管顶着别人的身份还是有一些不自在,但我已经习惯了,我可以为了你将这种习惯延续到世界尽头。你可以尽情享受与一个近乎完美的蒋峰天恋爱是种什么感觉。你也看到了,在这里,我们相爱不会受到任何阻挠,你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有,你要世俗的祝福而不是偏见,我也能做到。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尽管猜到了答案,现在更得到了确认,但安阳却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但她旋即甩了甩头,将这些问题抛出脑外,她已经荒唐的够久了,是时候从这样的美梦中醒了过来。 她伸手触摸了一下面前的桃树,然后笑着说:“是的,你可以要来全世界的祝福,可有一个人的祝福,你永远要不到。” “你自己吗?”这个蒋峰天呵呵笑道。 安阳点点头。虽然很不满意眼前这个人的欺骗,但她还是有些同情他。 其实之所以能够下定决心拆穿他,也是眼前这个人教会她的。 什么都可以是假的,谁都可以骗她,但爱却不会。 她从眼前这个骗子身上感觉到的爱和那些童话故事里的一样,都是真实无虚的。 这也提醒了她,她对蒋峰天的爱同样是真实无虚的,而且是唯一的。 因为她的蒋峰天也是世间的独一无二。 即使他不够聪明,不够优秀,远远称不上完美。 但这并不是他可以被人替代的理由。 更何况自己爱的从来就不是完美,而只是那个笑起来你有些憨厚的傻子,不是吗? “你有没有想过,拆穿这个谎言,并不会让你的处境变得更好,而会变得更坏。” 听着这个蒋峰天的语调由寻常变得寒冷,安阳并没有害怕,只是笑着反问了一句:“你不是最了解我吗?” 这个蒋峰天转过头来。虽然笑着,但安阳感受不到一丝善意,只能看着他全身开始弥漫着一股肉眼可见并由淡变浓的黑气。 安阳嗅了嗅鼻子。那是强烈的爱堕落成更为强烈的恨的味道。 说实话,有点臭。 安阳忍不住皱了皱眉。 那个蒋峰天眯了眯眼笑道:“是的。也正因为如此,你才是我喜欢的模样。而作为奖励,我将告诉你一个消息,你是这个世界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他指了指天:“这个世界是以我的梦境为蓝本制造的,那片天空是我最满意的一部分,通透澄澈,是我爱你的样子。但现在,它失去了支撑,开始坍塌,据我估计,它应该在明天日出之前与地面会和。不过你也不用再盯着那颗太阳,因为它已经不会再升起了。” 安阳抬头看了看太阳,随后她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眼花。而周围的人也都发现了这个异常,最开始还是惊奇。紧接着当太阳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坠之后,世界响起了绝望的呼嚎。 三分钟之后,太阳完全坠入海平面下方。 值得庆幸的是,太阳并没有坠落在大地上。 世界没有在太阳的撞击下,四分五裂,地动山摇,仅仅是陷入了一片黑暗。 安阳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梧桐市打开了万家灯火。 然而霓虹闪烁下的梧桐市并没能恢复往日的理性,而是在绝望的呼嚎中越陷越深。 安阳拿起电话,回想着调查局的举报热线,但没等接通又挂了。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难道告诉接电话的工作人员,明天早上天就塌了? 那个蒋峰天继续说道:“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从构建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没打算出去,所以我并没有留个后门什么的。虽然我很想送你出去,但我真的办不到。所以,只能麻烦你在这和我一起沉沦了。” 安阳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照那个蒋峰天。 他并没有哭。 这让安阳有些安心。 如果他哭着闹着说不让自己离开他。那安阳还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于是她笑着问:“说完了吗?说完了,那我就走了。” 那个蒋峰天点了点头。 安阳在他的目送中,沿着来时的路原路返回。 她并非没有想过,进那家书店求救。 可很遗憾,刚才太阳完全坠入地平线之前,从那家书店跑出来的人里,没有一个是安阳认识的。 路过宿管门口那家小卖部的时候,安阳拐了进去。 开店的老板娘在明亮地灯光下,瞪大双眼,犀利地眼神扫过每一个客人。 安阳敢保证,要是有人胆敢流露出半点浑水摸鱼的意思,一定会第一时间被老板娘无情地大手揪出来,用言语处以极刑。 这也是安阳没有将那个消息分享给调查局的原因。 与其让他们在更大的恐惧中绝望,还不如在黑暗中无知的死去。 反正现在世界一片漆黑,谁能看见天空正在下坠? 如果真有人看见,那谁看见谁说吧。反正安阳不打算当这个乌鸦嘴。 安阳选了一袋黄瓜味和一袋柠檬味的薯片。 黄瓜味是给青橙的。她最喜欢这个味道。安然实在弄不明白这个味道有什么好吃的。当然,安阳也不喜欢柠檬味的。她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吃薯片。她喜欢吃的是从青橙手里抢过来的薯片。 而买柠檬味的原因是因为厂家没有生产青橙味的薯片。 这让安阳不由有些小小的遗憾,在世界末日到来之前,她也没能吃上青橙味的薯片。 回到宿舍,青橙如同预想地那样还在看着电视剧。 安阳打开灯走了过去。 《王子与闺蜜》已经放到大结局了。 真巧。 安阳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安阳坐过去,将薯片包装袋撕开,才吃了一片。袋子就被青橙自然地拿了过去。 两个人在片尾曲响起的时候分着吃完了最后一片薯片。 然后青橙关上电脑,准备洗漱睡觉。 这也是青橙的习惯。 她从来不会连着看电视剧。一部结局之后,她总会休息一天,收拾下心情。 用她的话来说,每一个故事每一段感情都值得认真对待。 安阳躺在床上,浏览着网上那些或悲观或乐观的消息。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问了青橙一句:“橙子,如果我并不是如同你所想的那样是个人见人爱的公主,只是一个爱幻想,表面谦虚实际上喜欢炫耀,看着大方其实内心很自私的的肤浅女孩,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青橙只回了一句,让安阳得以欣然以睡去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 她说:“我是因为跟你做了朋友才叫你安公主,又不是因为你是安公主才跟你做朋友。” 安阳开心的笑了:“橙子,要是没遇见那个傻瓜,我肯定娶你做老婆。” 青橙回以简单的一个“滚”字。 安阳在狭窄的床上打了个滚,然后重新拿出手机,打开那页熟悉的聊天界面。 “实在很不好意思,忘了问你的名字,但既然都快死了,问不问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希望你不要介意。几句真心话,望你知晓。” “你其实很优秀。能被你喜欢,我也很高兴。跟你相处的这段时光我是真的很开心。但我清楚,这真的不能叫爱情。没办法,爱情比起讲道理,它更喜欢讲究先来后到。要怪,就只能怪月老老眼昏花吧。” “所以我并不怪你,反而很谢谢你,是你让我更清楚地认识到了我爱得究竟是什么。” “最后,如果有来世,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像你爱她那样爱你的安公主。” “安阳祝。”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四十三章 骗子 安阳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她本来并不想接,但是那铃声是某个傻子的专属铃声。她迷迷糊糊将手机接通,放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那个傻子的声音。 “安阳,不是约好9点出发的吗?现在都10点了,你怎么还在睡。” 安阳听见这个声音就忍不住生气,大声道:“催什么催,都世界末日了还不让我睡个懒觉。让你每天晨跑是让你自己跑,你干嘛总是带上我。” 蒋峰天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安安,你在说什么?什么世界末日,什么晨跑?不是约好去海洋公园吗?你是不是做梦了?” 蒋峰天的疑问让安阳一瞬间清醒过来,她睁开双眼,将手机调到日历界面。 11月11日。星期一。 时间又跳了回来。 可是安阳的小情绪却没有消失。 如果不是这个傻子,她怎么会掉进那么一个荒诞的梦里? 怎么会面临那么一个艰难的选择? 那么完美的傻子都被她放弃了。 还差点被天塌下来压死。 真是不想则已,越想越气。 这时的安阳显然忘记了这个梦发生的原因在她自己而不在于某个傻子,但她现在显然不想管那么多了。 气得不行的她对着电话听筒肆意发泄着:“什么做梦?你才做梦。就是你的错。” 蒋峰天听着有点反常地安阳,傻傻道:“安安,你是不是大姨妈来了?但是不对啊,你大姨妈好像还差几天啊。” 安阳无言以对,气极反笑。 安阳会来大姨妈吗? 当然不会。 基本上所有修炼有成的女性都可以摆脱大姨妈的困扰,只看本人愿不愿意罢了。 但安阳为了装作是个普通人,她不得不来大姨妈。当然,来大姨妈还有个隐形的好处,就是这段时间里,无论她怎么无理取闹,蒋峰天都会乖乖受着。 她冷笑着说:“提前了不行吗?” 蒋峰天一副果然如此地语气说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这样,你先别下来,我回去拿个保温杯。上次买的红糖还剩了很多。你多喝点热水再下来。记得多穿一件。” 说完蒋峰天便挂断了电话。 安阳看着电话,将电话捧在心口,小声哭了起来。 什么世界末日天塌日陷,原来是吓本公主的。算你能耐,还真吓到我了。但你别得意,千万别让我碰见你,不然一定给你介绍个白莲花。 在心里出了口恶气,流了一会儿眼泪,安阳终于起床了。 因为心情不美丽,也为了报复某个不知不觉占了大便宜的傻瓜,安阳动作放得很慢,快到11点半才下了楼。 蒋峰天多等了一个多小时,但他没有生气,反而抓住安阳的手,体贴地问道:“是不是肚子痛,要不今天我们不去了,改天再去?” 感受着手掌传来的温暖以及某个傻子话语里的温柔,安阳只觉得这大半年的委屈便如同雨过天晴一般散去了。 这让她不禁有些恼怒于自己的不争气。居然因为这个傻子的一句话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同时她也庆幸自己的不争气。要不是她不争气,放着王子不选,选了个傻子,也许阳光不会像今天这样美好。 真实的蒋峰天当然是不可能开着一辆摆满玫瑰花的豪华轿车前来。他驾驶的是一辆蓝白相间的共享单车。 脾气发得差不多的安阳决定原谅眼前这个傻子,但她也觉着这样太便宜了他。所以她便征用了蒋峰天的共享单车,自己骑车,让蒋峰天跟在后面追。 两个人一路打闹着到了地铁站,然后乘着地铁去了海洋公园。 虽然是第二次来海洋公园,但蒋峰天仍然显得兴致勃勃。不过这次他还是有所改进,没有光顾着看鱼,把安阳给弄丢了。不时回头,看看安阳还在不在身边。 他也没带上相机,拍摄的技术还是那么的烂,一点也体现不出安阳的美。但安阳却收获了比梦里还要踏实的满足感。 因为去的晚,玩得时间也长,所以两人从海洋馆出来后,不打算再按计划的那样去娱乐场。他们都没忘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去办。 乘地铁到市中心的时候,他们去买了些小吃,吃完了就搭着地铁往学校回。 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翻看着白天的照片。 只是出了地铁站,两个人却很有默契地陷入了沉默。 没有选择骑共享单车,他们步行前往书店。速度很慢。慢到原本10分钟走完的路程,他们走了20分钟。 走过那个熟悉的转角,只要穿过那条马路再走上二三十步就可以抵达书店,但安阳站住了。 蒋峰天回头看了看她,笑了笑。笑容很勉强。 旁边忽然有人招呼他们。 “帅哥,美女,有好东西,来看一看。” 两人循声看去,是一个中年男子在叫他们。 该男子獐头鼠目,梳了个中分头,留了两撇有些滑稽的小胡子。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线。 看着他,让二人不由想起了曾在电视上看到过的贾队长。 那人旁边还蹲着一个人,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 两个人的面前铺了一个布口袋,袋子上摆了一堆形制相同的瓷瓶儿。 看起来像是个摆地摊的。 二人并不想理睬此人,但是看了看不远处的书店大门,还是决定过去看一看。 能晚一点进去便晚一点。 走进一看,果然是个摆地摊的。 布口袋上三个歪歪扭扭的毛笔字。 “鼠来宝。” 蒋峰天说看看是什么东西。 那人便随手递了一个瓷瓶过来。 蒋峰天拔掉瓶塞,摊到在掌心,瓶口处滚出一颗颗葡萄籽大小的黑不溜秋的药丸。他看了看那中年男子油腻的头发,以及身上穿的脏兮兮的衣服,忍住了想闻闻药味的冲动。 安阳最开始有些纳闷,这里并不是什么繁华地段,来往人流并不多。摆摊也不该摆在这里。看了卖的东西明白了过来。 一看就是卖些三无产品的骗子。要是摆在繁华地段,早就被人赶走了。也就只能在这种说偏僻也不偏僻的地方碰碰运气了。 而那人一开口更是老江湖了。 “两位才子佳人,相逢就是缘分。此次我兄弟二人沦落贵宝地,要不是遇上强人,钱财被夺,也不至于在此摆摊售卖家传至宝。唉,想想都无颜面对泉下先人。”说着还提起袖子搵泪。 二人看着男子的举动,对视一眼,叹为观止。 那男子的蓝色外套不知多久没洗,反正袖口已经看不出蓝色,全是黑色的污垢,还因为经常摩擦的缘故油汪汪的泛着光。 这年头生活不易啊,尤其是当骗子,脸厚心黑真是非常人可比。 那男子低头抹泪,却趁机偷偷瞥了二人一眼,见二人不为所动,更是哭丧起来。 你还别说,倒真给他挤了几滴眼泪出来。 安阳并不理会那人的小动作,从蒋峰天手中拿过药瓶。她对瓶子里的药丸没什么兴趣,但是对瓶子倒是挺感兴趣。 小药瓶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泛着羊脂玉似的的白色,表面光滑圆润,虽无任何款识,但放在手心把玩,别有一番趣味。 那人眼看安阳似是意动,忙用脚碰了碰蹲在旁边的同伴,可惜那同伴睡的太沉,没有任何回应。用脚碰了两次,都没能叫醒同伴,那男子有些恼了,抬起脚用力踢在那人屁股上。那人没有任何防备,身子前倾,扑在地上。他似乎睡蒙了,迷迷糊糊揉着眼睛。 踢他的男子见他醒了,忙吩咐道:“老二,别睡了,给二位贵客说说我们祖传宝贝的效用。” 那人抬头看向安阳和蒋峰天,让安阳和蒋峰天顿时有些惊讶。 原来那叫老二的人和站着的男子长得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的贼眉鼠眼。只是眉眼之间,总有些不协调,两只眼睛的瞳孔老往中间挤。 老二打了个哈欠,像小孩背课文似的念道:“小孩补铁,老人补钙,女人的美容院,男人的加油站。头疼感冒三五颗,肺痨肺癌三五瓶。后面什么来着?”背到一半,卡壳了,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兄长,似乎想让兄长提醒他一下。 那个老大对老二的表现显然不满意,原本赔笑的脸霎时间冷了下来,扬起右手就对着老二的后脑勺来了一下。 老二被打了一记,忽然像开了窍一样,转过头对着蒋峰天说道:“帅哥吃了我们这个药,保你金枪不倒,肾好活好。”接着,又转过头对着安阳说道:“美女吃了我们这个药,保你丰乳肥tun,长生不老。” 老二话刚说完,老大对着他的后脑勺又来了一记,嘴里还骂道:“我就这么教你的?今晚罚你少吃一碗饭。”然而老二挨了打,不气不恼,反而发出了呵呵的傻笑声。教育完弟弟,老大对着二人笑道:“不好意思,家教不严,倒是让两位贵客见笑了。” 蒋峰天和安阳的脸色也都冷了下来,虽然只说了几句话,但他们还是看出这个弟弟似乎精神智力方面存在障碍。 安阳将药瓶放到布袋上面,给蒋峰天使了个眼色,转身欲走。 那个老大见二人动作,也没出言挽留,只是摸了摸弟弟的头,叹了口气道:“都是当哥哥的没用,这么多年让你跟着我,是吃也吃不饱,睡也睡不好。” 安阳不予理会,但是蒋峰天没走,又蹲下身子重新拿起了那个药瓶。 安阳有些无奈,但也没有强硬地拉着蒋峰天离开。 如果他掉头就走,那似乎也就不是她喜欢的那个善良的傻子了。 安阳回过身,问老大:“这一瓶药多少钱?我买了。” 老大听闻安阳要买药,却没有欣喜地回答,反而继续叹了口气,对着蒋峰天说道:“别看我们家老二现在这个样子,小时候可比我聪明多了,念小学那一会,年年语数考双百,可惜十二岁那年,我们那地方冬天冷,烧煤球取暖,老娘没啥文化,把窗户封严实了。我一觉睡到半夜,发觉不对,没叫醒老爹老娘,也搬不动他们,只能拖着弟弟爬了出来。一家四口被好心邻居送去了医院,就回来一个半。” 说到伤心处,他的眼泪又落了几颗。 老二原本正傻笑,见哥哥哭了,忙用自己的袖子帮哥哥擦眼泪。老大看着老二的傻笑,叹了口气,也忍不住笑了。 蒋峰天没笑,安阳也没笑。 安阳本想用自己的天赋神通探听一下这二人的言行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演出来的,可看到憨傻老二替哥哥擦眼泪的动作,还是放软了心肠,没能继续。 蒋峰天看见这样一个兄弟相亲的场景,又从布袋上拿起了一个瓶子,问道:“多少钱一瓶?” 老大微微一笑,举起右手,比划了一个剪刀手。 “二百?”蒋峰天准备掏钱。 “两千。”老大笑着回道。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和他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他弟弟的憨厚声音。 “二十。” 蒋峰天掏钱的手又抽了出来。 可老大毕竟是老江湖,对此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尴尬,微微一笑道:“两千,那是对别人的价格。但两位乃是有缘人,给个两百意思意思就行了,其他一千八就当二位喜结连理之日我们兄弟二人随的份子钱就好了。” 蒋峰天犹豫了一下,想继续掏钱,被安阳拦住了。 “我来吧。” 蒋峰天摇了摇头。 安阳也觉得自己的话似乎有些不妥,从蒋峰天手里拿过一瓶,退一步说道:“我们一人买一瓶,不就公平了?” “可是……”蒋峰天还想说什么,却被安阳打断了。 “没有可是,我刚刚就很喜欢这个瓶子,花钱买个瓶子我乐意。再说,今天早上你还说,今天什么事都听我的。” 蒋峰天不再多言,从怀里掏出200元递给老大。 老大笑着弯腰,双手接过,连连道谢,然后看向安阳。 安阳拿出手机问道:“能手机支付吗?” “当然,客户就是上帝,客户的需求就是我们服务的关键。无论是现金刷卡还是信微红包,我们都支持。” 老大把钱揣进外套里面的口袋,又掏出一个崭新的为华手机,熟练地打开了自己的二维码。 安阳看着那个比自己这个都新上一款的为华手机,不由眯了眯眼,讥讽道:“手机不错呀。” 老大嘿嘿干笑两声道:“支持国产,匹夫有责。” “还挺有觉悟啊。” “上帝过奖了。” 蒋峰天看着那个崭新的手机,有些后悔了,伸手挡住了安阳的手机屏幕。 老大一本正经说道:“没关系,要是上帝大人不想救赎我们兄弟二人了也是天经地义,都是我们自作自受罢了,我们是不会怪罪上帝大人的。就是希望上帝他老人家哪天看到我们兄弟二人暴死街头,别嫌我们污染了他老人家的天堂就行。” 不过说完,就可怜兮兮的眨着眼睛看着安阳。 安阳握住了蒋峰天的手,摇了摇头,然后对着老大说道:“我不给你两百,我给你两千,但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你吃饭的时候要多给你弟弟盛一碗。我知道自己管不了你。也不指望你能遵守这个约定,但我希望至少今晚你能这么做。” 老大收了笑容,肃然道:“上帝慈父的旨意,我还是会遵循的。请上帝慈父放心。” 安阳其实心里也知道自己十有八九会被骗,但她还是心甘情愿的把钱付了。 对她而言,其实被不被骗并不是那么关键。她只是想趁着他们还相爱的时候,陪他多经历一些事情。 毕竟走进那扇门之后,她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牵着手出来。 如果不能,那在分手前的这一刻,留下一个一起被骗的经历,以后老了想起来,好像也不失为一段趣事。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四十四章 开工 经历过这个小插曲之后,二人最终不再犹豫,走进了书店。 江臣依旧坐在门口看着书,对于他们的到来笑了笑。 王苏州也在店里,跟另一个人坐在靠墙的桌子上摆弄着一台相机。见他们进来,冲他们招了招手。 安阳记得,那个人应该叫周羊羽。想到这,她特意转头看了看外面的那株桃树,却发现上面不知何时又多了两条红色丝带。 没有什么言语,江臣拿出一张解约书,并连同一只笔一起递给蒋峰天。 蒋峰天拿过笔,也不犹豫,就开始签名,却被安阳拦住了。 安阳问江臣:“签了之后,我和他会怎么样?” 江臣笑了笑:“那是来结约之前该考虑的事,而不是解约之前考虑的事。也许你们会反目成仇,也许你们会形同陌路。但无论如何,你们比很多无缘无分的人相比已经足够幸运了。” 安阳不否认这确实很幸运,但问题是,她想要一直幸运下去。她继续问道:“如果不签会怎么样?” 江臣继续笑笑:“客人说的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 安阳还想说什么,但是蒋峰天打断了她。 “不管什么样的结果,我都能接受。” 安阳看着他的眼睛质问道:“那我呢?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蒋峰天躲开安阳的注视,只淡淡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拿起笔在解约书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也觉得自己足够幸运,但这种幸运不过是他从安阳处偷来的。而他现在要做的,只不过是把这种偷来的幸运还给安阳。 像安阳这样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还是该寻找自己的真命王子比较好。而像他这样的又穷又丑的傻小子,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耽搁人家。 当初签下承诺书的时候,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一件怎么愚蠢的事,但可能真的是年轻气盛荷尔蒙爆棚吧,头脑一热之下,他还是去做了。就像那句别人常说的话,有些事如果你做了,你可能会后悔一阵子,但如果你不做,你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所以表白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后悔一阵子的准备。 那样也没什么丢人。安阳那样的女孩子,谁不喜欢? 他了解安阳那样的女孩子,尽管她可能不喜欢自己,但她应该会不失风度给自己发一张漂亮的好人卡,不至于当做笑料传的到处都是。就算被传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总该付出点什么代价。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预想的结果,根本没有发生。 蒋峰天很清楚,这已经是上天厚爱了。 如果再要求更多,他自己都会觉得自己过分。 因为当着安阳的面,他的手并不敢抖。 但即便这样,蒋峰天的字也绝对说不上好看。 安阳看着那三个有些可笑的字,忽然想起在那个梦里,那个假的蒋峰天自以为很完美,其实处处充满着违和感。 她的傻子才写不了那么端正的字。 江臣把解约书收回,夹进了手边的账本。 安阳其实很好奇,那个账本到底是个什么法宝,怎么夹了这么多东西外表却一点都看不出来。不过无论怎么想,那都绝对是件不一般的法宝,反正他们青丘狐族是拿不出这么神奇的东西。 安阳原本会以为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可是直到江臣合上账本,都没有任何异象发生。她看向蒋峰天,只发现蒋峰天也在同样疑惑地看着她。 好像没什么变化? 她有些不敢相信。 还是有了变化,但我们还没有发现,又或者变化的起效需要时间? 炸了眨眼,她转头问江臣:“已经好了吗?” 江臣点点头:“二位请自便。” 蒋峰天惊讶地挠了挠头道:“但是我感觉好像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江臣一副理所当然地神情:“这是正常现象。” 安阳提高了嗓音:“那你刚才说什么反目成仇,形同陌路?” 江臣很自然说道:“我说的是可能。” 蒋峰天与安阳面面相觑。 书店一角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王苏州趴在桌子上,用手捶打着桌面,笑得快要断了气。 蒋峰天比安阳先反应了过来,向着王苏州冲了过去,他一把掐住王苏州的后颈,大声道:“又是你小子搞的鬼,肯定又是你联合江老板耍我们,是不是?” 王苏州双手抱头求饶:“我错了,下次不敢了。”蒋峰天却不依不饶。 安阳看着扭打成一团的两个人,没忍住笑了,眼泪也不听话的流了出来。 江臣将柜台上的抽纸盒向安阳这边推了推。 安阳抽了两张抽纸,趁着蒋峰天没注意的功夫,擦干净眼泪和鼻涕,然后才转向江臣,鞠了一躬:“谢谢。” 江臣笑着摇头:“我什么都没做。” 安阳看着江臣和煦的笑容,越发糊涂了。她实在弄不懂江臣以及这家书店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但想不明白的她也决定不再多想。 只要他还能陪在自己身边,其他什么的都不重要。 她现在只想回学校食堂大吃一顿。 今天早上睡过了,没吃上早饭,中午为了风度心情也不是很美丽,根本没吃多少。现在事情尘埃落定,肚子终于开始“咕咕”叫唤上了。 她喊停了两个人的嬉闹。王苏州一听他们要回学校吃饭,死皮赖脸地要跟着一起。 三个人结伴出门。 周羊羽无聊地摆弄着手里的相机。 他不喜欢朋友,也没有什么真心朋友,日子一直这样过,似乎没什么不好。可刚刚看到王苏州与他舍友的打闹,他忽然觉得有那么一丝丝难受。 虽然很微弱,但周羊羽还是很清楚的分辨出那种难受的名字叫孤独。 只是没等周羊羽深入探索孤独到底是什么的研究课题,他就被江臣打断了思路。 江臣对他说了三个字:“开工了。” 他愣了愣神,才拿起相机快步走了过去。 今天他正在家捉摸着自己的第一个作品究竟拍些什么是好,便接到了江臣的电话。江臣让他下午来店里一趟,说有活给他干,要拍一段什么视频。还说到时候视频内容是现成的,他就拿相机拍下来就成。 说实话,尽管成为了这家店的正式员工,但对于这间书店,他最大的情绪还是恐惧,尤其是面对江臣。他相信,别说自己,这种随时会被人玩弄在掌心的感觉任何人都不会喜欢。比起和江臣打交道,他还是更喜欢和那个看上去不怎么靠谱的董事长相处。但他也很清楚,这家书店到底是谁当家。所以他犹豫了一个呼吸之后,没敢问能不能请假不来,爽快的答应了。 因为害怕第一天工作就迟到,而给公司老板留下不好的印象,他简单的吃了桶泡面,刷了三遍牙,换上了之前为了装笔买的,实际上却没有穿过几次的高档西服,挎上前两天在电器城里买的最贵的相机,开着自己的爱车就赶到了书店,连大聪明都没敢带来。路上,周大少都觉得自己根本不像是来上班的,而是来相亲的。 到了店里,才11点半。他才恍然醒悟,自己来的是不是太早了。 12点的时候,那个叫如意的领导端出了四菜一汤,叫江臣吃饭。江臣笑着邀请他一起,还让他别客气。 周大少斟酌了半天用词,也没想清楚该接受还是拒绝好,最后只能憋出一句话:“谢谢老板,我吃过了。” 气氛极度尴尬,反正周大少是这么觉得的。 好在吃完饭,店里的那个叫王苏州的同事来了。 王苏州是个自来熟。周大少是个厚脸皮。 两个人畅聊无阻。 这让周大少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周大少还以为工作是和王苏州一起,便问他知不知道点什么。但王苏州说并不是这样,然后还安慰他说,给老板做事,尽管放宽了心,不要怕,因为你怕也没有用,该死还是得死。 一番话听得周大少当即就想给王晓雨打个电话,让她抓紧重新找个人改嫁吧。 思来想去,电话没打,因为他总觉得这个书店的人不至于这么玩他,让他第一天上岗就光荣牺牲了。如果真死了,他也只能认命。 没办法,不认命又能怎么办?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四十五章 鼠一鼠二 江臣指了指门外。周大少看过去。刚出去的三人没有走远,刚过了马路。看他们的方向,是冲着马路那边的那三个人去的。他看了自己老板一眼,老板只顾着看着外面,并没有继续训话的意思,他也不敢多问,打开摄像机,扛在肩上,对准那三个人。 王苏州三人出了门,聊着天,就想往回学校的方向走,没成想刚一出来就听到一阵争吵声。 原来是一个路过的壮汉和刚刚在那摆地摊的兄弟俩吵起来了。 三人驻足听了一会儿。那壮汉没说话,都是那个老大再说。可能是壮汉的某个家人吃了他们兄弟卖的药,吃出了什么毛病。壮汉来讨说法,但那兄弟俩坚持自己的药最多无效,肯定吃不出什么毛病。 那老大理直气壮嚷嚷道:“你这不是讹人是什么?我就弄点红糖和点面粉,能吃出什么病?糖尿病啊。” 三人听了大概,觉得没啥意思,刚想离开,却见双方动上了手。 那壮汉目测得有2米2高,浑身肌肉虬结,而且一看就不是什么注射吃药弄出来的,黝黑的皮肤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射着金属似的光芒。 而那两兄弟,满打满算1米7的个子,两个人瘦得跟个麻杆似的,加一块估计都没人壮汉半个重。 壮汉伸出蒲扇似的大手,薅住老大的衣领,轻轻一发力,就将老大整个人都提了起来。老大双脚悬空,双手和双脚一齐对着壮汉乱挥,可是他那可怜的力道,落到壮汉身上,简直连挠痒痒都不如。 那老二见哥哥被欺负,也急了,但他只是个傻子,也没别的办法,只是发疯似的在一边捶打着壮汉,结果被壮汉用另一只手掐住了脖子。 眼看着那兄弟俩的脸憋的通红,说不定就可能出人命,这让调查局编外成员的王苏州坐不住了。他让蒋峰天二人先去学校食堂等他,一会儿就过去。 但二人强烈要求三人一起过去看看。 王苏州看了看身后的书店,觉得出不了什么乱子,一马当先走了过去。 他走过去,看见那兄弟二人的挣扎动作已经开始变小,顾不上其他,伸出双手握住壮汉的手腕。不得不说,这个壮汉是真的壮,王苏州的手其实并不小,但只能握住壮汉手腕的一半。他呵呵一笑,双手控制着力道,一点点加重力道。刚开始壮汉还无所谓的样子,结果没一会儿,便被王苏州捏的满脸通红,双臂酸软无力,松开了那兄弟二人。 蒋峰天二人慌忙上前,一人扶住一个,轻轻拍打着兄弟俩的后背帮他们顺气。 但此时的壮汉没能平静下来,而是陷入了更深的狂躁当中,他揉了揉手腕,愤怒地将双手伸向王苏州的双手。 王苏州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是要费些功夫了。 尽管他的胳膊没有壮汉一半粗,但他没有丝毫害怕,站在原地不闪不避,任由壮汉捏住自己的手腕,微笑着面对着壮汉的发力。 即使壮汉再强壮,那也只不过是凡人。 而他,苏幕遮,不光是个剑客,更是秉承天地怨气而生的独特存在——僵尸。 比别的或许他还有些打怵,可比力气? 不好意思,来就来。 “你尽管使劲。谁怂谁是孙子”。 壮汉仍旧面无表情。 他微笑着等待着壮汉坚持不住率先投降的信号,可是他很快就发现,他笑得实在太早了,也许他才是那个孙子。 从那两只魁梧的手臂传递过来的,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力气。 他已经使出了十成十的力量,然而却没有换来任何能够挣脱的迹象。 他顿觉不妙。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句话。 “王苏州,斋主托我给你问个好。” 这是老大的声音,他的声音比他弟弟要尖细一点。 王苏州扭头看去,那兄弟二人已经一人一个从身后反扣住了蒋峰天二人,并且一人持一把匕首抵住了二人的喉咙。 匕首上,闪着熟悉的红艳艳的光芒。 安阳和蒋峰天在奋力挣扎,但没有任何效果。 周羊羽看着突然之间发生的转变,有些迷糊。 他瞥了一眼自家老板,发现江臣只是静静看着,没有一丝意外。 这是在拍电影? 想不到这份工作这么有趣。 他不禁对自己未来的工作充满了期待。 只是离他不远处的王苏州却生不出丝毫有趣的想法。他嗅了嗅鼻子,空气中好像已经开始飘散一股淡淡的香味。 那是魂魄在缓慢燃烧的味道。 自从失手杀了画皮之后,王苏州其实就已经做好了聊斋复仇的准备,而江臣和月老的表现也直白地告诉他,这个报复会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 但他还是没有想到聊斋的报复会来的这么快,这么意外。 他不禁懊恼自己的疏忽大意。他以为书店是这个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但是聊斋偏偏就在书店门口动了手。 问题是,他好像还没有更好的应对办法。 求助江臣? 不好意思,人家从一开始就说了这是他一个人的事,而且这两年来从来没见他动过手。 求助黑狗? 他不落井下石好像已经够对得起自己了。 求助如意? 额,还是算了,她的眼里只有老板。 王苏州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了?既然他们已经制住我了,为什么还不动手杀了我? 他们是有什么顾忌,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他清了清嗓子笑道:“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既然你们的目标是我,那还是把那两个无辜的路人放了吧。” 那个老大呵呵笑道:“既然是路人,那我还是把他们杀了吧。” 王苏州强作镇定道:“这可不是强者所为。” 老大继续呵呵道:“我们只是一群无法无天的妖,你还想和我们讲什么人类的道理吗?是不是老二?” 老二点点头道:“老大对。” “你们说了这么多,在等什么?”王苏州想继续拖延时间。 “你发现了?好吧,也不瞒你,不光你在拖时间,我们也在拖时间。我们在等一个人来救你。” 老二纠正道:“一只妖。” 王苏州皱了皱眉头,关于这两兄弟口中的那只妖,他没有任何头绪。 那个老大继续说道:“你杀了我一个姐妹。所以我想报复你,我想了很久,都没想到一个合理的方式,单纯杀了你的话,好像并不能化解我心中的恨,好在我今天灵机一动,想到了也杀你一个兄弟姐妹。” 老二补充道:“当面杀。” 王苏州笑了笑:“但是很可惜,我是个独生子女,我并没有什么兄弟姐妹。” 老大也笑道:“没关系,我们不是那么讲究,杀你一个舍友也是一样。” 老二应和道:“也一样。” 王苏州继续笑着拖延时间:“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和这个舍友的关系其实一直不怎么样,你们既然喜欢杀就杀吧。” 然而那两兄弟并没有继续和他啰嗦的意思,把话头转向了蒋峰天二人。 老大叹了口气:“本来我们的意思是杀你们两个人的,但是呢,刚才我家老二欠了你们一碗饭。” 老二点头道:“一碗饭。” 老大继续说道:“老二欠的,那也就是我欠的。我这个人又比较心软,所以我决定给你们一个机会,只杀你们中的一个,你们可以自己商量一下。” 老二憨笑道:“杀一个。” 安阳和蒋峰天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杀我!” 老大看着颇有默契地两个人,皱了皱眉:“你们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老二也皱了皱眉道:“真为难。” 蒋峰天大声叫道:“有本事就杀我,放了安阳。” 老大嘿嘿笑了,阴阳怪气说道:“看来这位小兄弟还蒙在鼓里,我这个人呢,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心肠好,见不得人世间的欺骗,看在你买了我们一瓶药的份上,我决定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一件事。” 老二同样阴阳怪气道:“发慈悲。” 蒋峰天还在纳闷这两兄弟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却听到安阳突然大叫一声:“不要。” 他扭头看向安阳,却发现安阳红着眼睛,陷入了一种莫名地疯狂。 那种表情,是蒋峰天从来没有见过的,令他不寒而栗。 老大摇摇头道:“这位狐狸妹妹还是别挣扎了,没有用,刚才你们买药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给你们俩下过药了。你也别徒劳的调动真元了。这要是能让你挣脱了,我们鼠一鼠二兄弟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那个应该叫鼠二的也摇着头道:“没有用。” 王苏州插话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鼠一鼠二兄弟,久仰久仰。” 只是那兄弟二人并没有理他。鼠一学着魔术师的腔调,嘿嘿笑道:“小兄弟,睁大眼睛看仔细了,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候了。” 鼠二接道:“看奇迹。” 蒋峰天觉得这两兄弟简直就是神经病,他笑着看安阳,轻声细语安慰道:“不要怕,有我在。” 安阳没有回他,扭过脸不去看他。 然后蒋峰天就看见了令他不敢相信的一幕。 安阳红润的耳朵变尖,全身上下开始长出白色的兽毛,手掌的指甲也变成了尖利的兽爪。 蒋峰天眨了眨眼的功夫。他的安阳不见了。 取而代之,被控制在鼠二手里的人质,变成了一只像雪一样纯白的巨大狐狸。 狐狸身后摇曳着四条等身长的尾巴。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四十六章 波澜壮阔 可惜现在才11月,离大雪节气还早。 周大少默默摇了摇头。 事实上,当他看见剧情急转直下,从小打小闹变成鲜血横飙的时候不免大吃一惊。可他扭头一看,自家老板正一副稀松平常的表情静静欣赏着不远处上演的戏码。而那个叫如意的仙女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书店里,还端着一个绘有云纹如意的瓷质果盘。 真大。 周大少当然不是在说如意,而是在说果盘里的草莓。自从那日吃了亏之后,周大少就明显长了一智。在别的公司,通用职场规则是话不能乱说事不能乱做。但在这个书店里,还得加上一条,没事不要乱想。 江臣接过果盘,看了眼周大少,随意从果盘中拿了一个草莓,然后将果盘朝周大少这个方向推了推。 周大少顿觉受宠若惊。他犹豫了一下,挑中其中最小的一个,快速伸手拿过。拿起来后,他才更体会到草莓的大。足有他的拳头那么多。光拿在手上,就已经闻到了那股非同凡响沁人心脾的果香。 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甘甜中带着那么一点恰到好处的酸。唇齿间带来的纯粹享受让周大少放下了所有矜持,没两口就将一整个草莓吃了个精光,还顺便舔了舔手上的果汁。 虽然很想再吃一个,但周大少没有忘记自己是工作时间。他抽了张纸囫囵擦了手和嘴,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而剧场里的众演员好像也在某位看不见的导演的安排下,继续推动着剧情,奔向谁都难以预料的方向。 鼠一怪笑两声,意义不明。随后便将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蒋峰天推向安阳。鼠二很有默契的松开了安阳。两兄弟一起退后两步,似乎是要退出战场。 处于崩溃边缘的安阳顾不上与这两兄弟纠缠,抱着蒋峰天冲进了书店。比起报仇,她更想救活蒋峰天的性命。哪怕只有一丝机会。 但江臣并没有给她说哪怕一句话的机会,只简单挥了挥手。安阳和蒋峰天陷入静止不动的状态,仿佛只有他们两个的时间都被冻结。 而在匕首割开蒋峰天喉咙的同时,王苏州放开了一直以来对自我的控制。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短而利的四颗獠牙。十指指甲也向前延伸出半寸长。 面对壮汉似乎牢不可破的束缚,他再一次选择猛地发力,双手回抽。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他的两只手臂自被壮汉的握住的地方断裂。断裂处血肉模糊,隐约可见白生生的骨茬。只是奇怪的是,伤口处的血液并没有滴落。 壮汉依然面无表情,对比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也没有乘胜追击,而是随意地将两只断手扔到王苏州脚下。 这个举动让王苏州着实有些意外。他倒了句谢,意念一动,双手断裂处的血液各拧成一条红线。两条红线如蛇一样激射而出,各自咬住地上的断手伤口,随后收缩,将断手重新接至手臂,继而绕着伤口缠绕三圈。最后重新化为血液渗透进王苏州的皮肤下。 伤口奇迹般愈合。 王苏州忍不住活动了下手臂,感觉一切恢复如初。 尽管成为僵尸已经很久,但他还是第一次用自己的意念去操控身体内的血液,而所产生的效果也并没有令他失望。 可王苏州并没有半点兴奋的感觉。 在他刚刚成为僵尸的时候,江臣跟他说的很明白,僵尸的能力很强大,但与之对应的,是常人难以接受的代价。 比如现在他视野沾染上的朦胧红色。 他没有伸手去揉揉眼睛或是做个眼保健操什么的,因为他知道这些行为都是徒劳。这种视野的变红是不可逆的,并会随着他对于血液能力的使用而逐步加深。 同样发生不可逆变化的还有他的嗅觉。 一股浓烈到有些呛人的诱人香味让他控制不住地嗅了嗅鼻子。 这股香味来自于地上从蒋峰天喉咙喷溅出的点点鲜血。 香味带来的满足感让王苏州只想趴到地面上伸出舌头将每一粒沾染上鲜血的灰尘都舔进嘴里。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他必须得在自己再次失控前,打败眼前的敌人。 这似乎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但他还是想试一试。毕竟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已经没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 不要说什么还有秀秀在等他的屁话。 现在,唯有死亡才能够牵绊住苏幕遮作为一个剑客的脚步。 如果这个死亡不是敌人的,那他就留给自己。 然而死神似乎并不着急于见到他。在他发起也许是最后一次的死亡冲锋前,一根成人腰身粗细的巨棍从天而降,拦在了王苏州与壮汉中间。 巨棍似是乌铁铸成,却闪着耀眼金光。巨棍下端是截金箍,砸在地面,可只是震起了一些尘灰,没对路面造成任何伤害。 这个来者对力道的控制精准的可怕。 王苏州盯着金箍上方的那行字愣住了。 如意金箍棒! 所以王苏州遇到了一个令无数少男少女都幻想过的难题:遇见此生以来最喜欢的偶像该怎么做? 一句你好?会不会太简单了? 下跪磕头?会不会太卑微了? 要个签名?人家不给怎么办? 王苏州严肃了表情,抬头看去。 他不想给偶像留下一个嬉皮笑脸的印象。他此时可是一个愿意为朋友只身赴死的潇洒剑客。 一道身影坐在约十丈高的巨棍顶端,晃悠着双腿,正在低头与壮汉对视。 王苏州看到的是个背影。 确实是藕丝步云履,锁子黄金甲,配凤翅紫金冠。 可是披挂里面并不是那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 王苏州虽然一忍再忍,还是噗嗤一声,笑弯了腰。 一笑自己刚才的想太多。 老板早就告诉过自己。那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早就“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了。 可那时王苏州追星心切,不死心地追问江臣: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否再见那只猴子一面? 江臣却故弄玄虚吟了一句诗。还是首现代诗。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王苏州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但现在明白了。 他从此时高坐在巨棍顶端的身影身上,隐约见到了那只猴子的影子。 正如自己也一直试图让那只猴子也在自己身上活着一样。 这么一说,王苏州应该对那个同为那只猴子铁杆粉丝的同道表示尊重。 可绕到正面打量了一眼,王苏州再一次笑弯了腰。 对于此位来者,当有一句定场诗。 “平头银发白披风,一生都在征战中。” 高处的身影没有在意王苏州并不礼貌的笑容,只是用着酷酷的声音说道:“他是我的。” “谢……了。”王苏州站直了身体,看向鼠一,咬牙切齿道。 虽然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他仍然记得杀死蒋峰天的究竟是谁。 刚才选择优先对付壮汉,只是因为壮汉身上传来的压迫感要比鼠一鼠二兄弟二人加一起都要大,不得已而为之。 而现在既然有别人来对付那个壮汉,他更是求之不得。 尽管背对壮汉,从壮汉身上传递过来的压迫感更是令他如芒在背,但他并不害怕。 说实话,看到那副披挂里的身影是个平头哥,他确实有些吃惊,也有一点不放心。所以他才特意走到正面看了看,可看到平头哥的眼神之后,他就知道自己的担心着实多余。 那种目空一切,那种桀骜不驯。 真是令人心安啊! 日后可得多交流交流。 放下最后一点遐想,王苏州屏气凝神,左脚向前迈出一步,眼神锁定了鼠一,调动全身肌肉。 做起了并不专业的热身运动,仿佛接下来迎接他的不会是一场性命攸关的生死大战,而是体育课的1500米长跑测试。 鼠一原本已经做好了闪避的准备,没曾想王苏州居然没有直接发起攻击,他倚着墙壁点了点头。 “你也算个明智之人。” “哦?”王苏州继续做着热身运动,“为什么这么说?既然如此,你不如纳头便拜拱手而降,也省得我费力气,我可以勉强留你个全尸。” “嘴上逞能并不能帮你抵消修为上的差距,”鼠一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据我所知,你在异闻司的档案上,不过是两年前刚刚踏入修行的初学者,区区公大夫境界,哦,差点忘了,前不久在你杀了画皮后,已经把你提高到了公乘境界。而我虽不才,只有中更境界,但是杀你,还是绰绰有余。” 王苏州停下了动作,盯着鼠一,眼中红色大盛,似乎欲夺眶而出。 听到那个名字,让他本就慢慢混乱的神智更加摇摇欲坠,身体差点本能的扑过去。他不得不停下动作,稳定神智。神智清醒几分,他才笑着开口: “看来聊斋功课做的很足嘛,对我们内部的了解,可不是一点半点,看来我们内部还有心系妖族同胞的无私人士啊。” 王苏州脸上看似云淡风轻,心里却只有一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自己这也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敌在国会山”的感觉。 原本还以为自己接的是个王者难度的任务,要是借着调查局的东风,说不准能降低到勇士难度,现在才发现,要是指着调查局,没准任务难度直接飙升到地狱难度了。 鼠一扣了扣鼻子,挖出块鼻屎,屈指一弹,将鼻屎弹至王苏州脚下,露出舒服的神情说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人族无道,自然会有大把大把的明智之士弃暗投明。我们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王苏州对于这种吹牛皮的话当然不信。 呸,还大把大把的明智之士,要是真是那样,调查局要解散了,妖族怎么会被人族压的都快销声匿迹了。 他点了点头,继续热身道:“这么说来,那妖族还有不少人惦念着始皇帝陛下的恩泽,不然为什么妖族仍然按着始皇帝陛下定下的规矩来描述境界。” 鼠一像是没听到王苏州的嘲讽,附和道:“是啊。我也很遗憾没有生活在始皇帝那个年代。我现在也想象不出,那是何等波澜壮阔!” “秦国披甲执锐之士过百万,自公大夫及以上,便具备普通妖族修行者之能,大良造、关内侯、列侯这种传说中的大修行者更是超过一掌之数。不光生前压制了整个妖族11年,死后仅凭余威又压制了妖族整整8年,要不是人族推翻了他所建立的大秦帝国,可能妖族至今还不敢重新翻身。说来可惜啊,那八年时间要是抓住了,我们妖族与人族最近几千年的战争不至于越打越惨。” 虽是站在不同的立场,但王苏州还是可以听出鼠一没有掩藏的无限憧憬与艳羡。只是没等他点赞,鼠一话音一转:“虽然他生前势可与天并驾齐驱,可现在,还不是落得一个陵墓被打开,被无数凡夫俗子参观的凄凉境地。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诗学的不错,”王苏州伸了个懒腰,“可这也是你们妖族之所以没落的原因。” 鼠一微微一笑:“愿闻其详。” 王苏州做着高抬腿:“你们只学其一不学其二。只学会了人族对先贤们的尊崇,学了高低贵贱,学了阶级固化,学会将妖族大圣们捧得高高在上,日夜跪拜磕头供奉。但却没有看到,人族虽然也免不了干这种傻事,可是我们也会把他们踩在脚底下碾碎成泥,又或者站在他们肩膀上眺望远方。” “所以,我们人类越活腰挺得越直,看到的天空越高。而你们妖族越活腰弯得越低,呼吸到的空气越浑浊。” 话语很轻,落在鼠一耳中却似乎极重。越听,他的神色越来越暗淡,而头颅也越来越低。等到王苏州说完,他才轻轻出声:“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可先生这番话叫我听见了,不怕我回去教会了妖族同胞,害死更多的人族?” 两分钟高抬腿坐下来,王苏州已经开始喘粗气。他停下来,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断断续续说道:“我们始终……对妖族抱有善意。如果……妖族各位同胞能在这方面……与我们达成共识,那我们也许能……达成更多共识,最后双方实现和平统一……也不是不可能。” 鼠一肃然起敬,拱手作揖。 王苏州向前一步,又似乎想起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妥,撤回半步,就在五米外弯腰伸手作搀扶状。 鼠一的腰弯得更低:“先生当得此礼。” 王苏州也跟着稍稍再弯一点,嘴里说道:“当不得。” “得”字刚一出口,王苏州双腿发力,猛地跃出一步,来到鼠一面前。 粗糙的路面被踏碎,留下一深一浅两个小坑。 他看着鼠一油腻的头发,没有任何犹豫,五指并拢,借着尖利的指甲和手臂的推力,将整个手掌沿百会穴处直插了进去,随后握紧拳头,将鼠一的大脑捏成一团浆糊。 “更何况,虽然你听见了,但不代表你还有开口的机会。”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四十七章 奇迹的颜色 周大少挠了挠头,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在他的视角里,王苏州最开始是在看着鼠一鼠二兄弟,可自从鼠一弹了王苏州一鼻屎后,王苏州就跟傻了似的,换了个方向压腿,随后就背对着鼠一鼠二兄弟,却好像看着对方在对话一样。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可他万万没想到之后王苏州还有更尴尬的。聊着聊着,他突然一个大跳跳了几米远,对着虚空手掌如刀,直插出去,还摆出一副一切都在算计之中的胜利表情。 一想到自己以后可能就和这样的傻子做同事,周大少觉得自己离成为如果如果书店十佳员工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不过就在周大少准备一点不落完整记录王苏州犯二全过程,好留个整人的把柄的时候,江臣出声提醒道:“拍左边。” 这让周大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被看透了,自家老板这是在提醒自己。他将镜头对准左边的那一场对手戏,趁机偷偷瞥了江臣一眼,却发现江臣只是小口吃着草莓,平静地看着不远处的四个人。 王苏州发觉到了不对,他嗅了嗅鼻子,看似一片狼藉的手上其实没有一点血腥味。 身后传来鼠一猥琐的笑声。 王苏州转过身。鼠一收敛笑容,眉头紧锁,满脸委屈道:“先生满嘴高义,口口声声说着人族妖族和平共处。我为先生打动,愿以一片诚心尊敬先生。先生却趁机偷袭,非要置我于死地而后快,此非小人行径耶?实在是让人寒心呐!” 王苏州闻言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尴尬的神情,搓了搓手,嬉皮笑脸说道:“误会,都是误会。要知道,眼睛是最会骗人的,你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相。你只看到我欲杀你而后快,却没看到我的内心是如此的纠结与挣扎。在挥手的那一刻,我真是心如刀绞。” 他揉了揉自己的胸膛,继续说道:“尘世如此痛苦,像你这样智慧的人却要在其中浮沉。我的心比较软,见不得这样惨绝人寰的一幕,故才出手想让你得以解脱,却因此被你误会。但我亦不悔。如果你真的愿以一片诚心待我,不如伸长脖颈,任我宰杀。这样即使你成功解脱后恨我怨我,我也都能接受。” 鼠一捶胸顿足,悲怆道:“是我枉做小人,误会先生一片苦心了,还请先生恕罪,不吝赐予学生解脱。”说罢,他双手捧住自己的脑袋,用力上提。他的脖颈如橡皮筋一般被拉细拉长好一截。他将自己的头颅高举于胸前,闭上双眼,面露微笑,似是要坦然赴死。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苏州拱手作揖一次,旋即再次跳至鼠一面前,并手如刀,干净利落地对着鼠一那长长的脖颈砍下。 “唰”的一阵破空声。 鼠一的头颅应声而落,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王苏州直接回头,又看见一个完好无缺的鼠一在大笑。 “你的药下在鼻屎里?” 鼠一点点头,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随后将小拇指竖在面前,对着王苏州吹了口气。 王苏州一个侧步躲开,可随之而来打的一个喷嚏让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躲开。 虽然没能找到攻击到鼠一的办法,可他无法坐视鼠一继续旁若无人的下毒,追着鼠一的身影不停攻击。 掏心,踢阴……王苏州接连击破了十二道鼠一的幻影,却没能碰到鼠一一根汗毛。反而鼠一第二次下的毒随着他体内高速奔涌的血液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流遍全身。 这种毒并不致命,但其恶心程度却令王苏州十分抓狂。接连不断的喷嚏和咳嗽,一次又一次的中断了他的攻击。 并且因为其并不致命的特性,王苏州体内血液的自我保护意识无法激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种奇怪的毒再自己体内蔓延。这让他不由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放弃做人的那点可笑的坚持,早点接受自己已经成为僵尸的事实,跟随并掌握住自己作为僵尸的战斗本能。 如果自己现在是一个精通战斗本能的僵尸,又怎么会打的这么憋屈? 只可惜这种懊恼也只是无用功,对他的攻击没有起到任何帮助,反而因为急切的心情,加速了他神智坠入深渊尽头的过程。 他只觉得自己眼前的世界在越发猩红。 而王苏州越来越明显的狂躁,让鼠一笑得越来越肆无忌惮。他的身影也离王苏州越来越近。 有好几次,王苏州都觉得自己只差一点点就能抓住鼠一了,可最终都是棋差一招。 五分钟之后,王苏州停了下来,双手支着膝盖喘着粗气。他低头看着地面,以免被鼠一看清自己快要被猩红填满的眼眶。 可是鼠一却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穷追不舍,不断用言语挑衅王苏州。 王苏州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贱之一道上遇见了世上罕见的对手。他调动身体最后的体力,继续攻击,然而越来越慢的动作注定了他的挣扎是个笑话。 鼠一开始了反击,拿起先前的红色匕首攻击王苏州。只是他却并没有急于置王苏州于死地,而是选择靠近王苏州,轻轻割上一刀,随后跳开。不断重复。好像一只不太饿的猫抓到了一只老鼠,将之作为自己娱乐的玩具。 王苏州由攻转守,却也没能取得任何效果。身上的刀伤不断增加。这些伤口不是很疼,却很痒。痒得王苏州忍不住用自己尖锐的指甲挠痒,或者更确切的说,是用指甲划破皮肉的痛覆盖掉那种若有若无却又抓心挠肝的痒。 指甲抓过的地方血肉模糊,竟使得王苏州身上的抓伤远比刀伤多得多。最终,他只能绝望的闭上眼睛,放弃了抵抗。 鼠一继续试探性的割了几刀。王苏州只象征性的抬了抬手。 这让鼠一失去了折磨带来的乐趣。他停下身形,叹了口气,平静说道:“你杀画皮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是这么绝望?” 王苏州闭着眼睛不说话,仿佛已经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她只是一只没什么大出息的可怜小妖,注定无法在这个世界翻云覆雨。她只是想过一个简单的生活,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能放过她?”鼠一说话的时候看着天空,仿佛在质问苍天,又仿佛只是呢喃自语。 王苏州从鼠一的话中听出了一种悲伤,不痛不痒,很单纯的悲伤。而后这种悲伤从他自己心中突然涌现。他有些惊讶,但他顾不上这种惊讶,因为他似乎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赢得这场厮杀的机会。 这片天地好久没有听见过来自僵尸的声音了。久到王苏州差点忘了僵尸最强的感知能力并不是靠视觉,也并非靠听觉或嗅觉,而是通过身体中流动的血液去捕捉气的流动。 这是一个又一个僵尸从无数的厮杀过程中进化出来的特殊能力。 眼睛会欺骗自己,耳朵会欺骗自己,鼻子也会欺骗自己,但身体里自亘古便不停流动的鲜血不会。 敌人可能不留下身影,可能不发出声音,也可能不散发气味,但只要他们存在于这片天地,他们就不得不与这个世界产生联系,不得不吸“气”吐“气”。 也许有些存在可以将这种联系隐藏起来或者直接斩断,但显然鼠一不具备这种能力。 闭上眼睛的王苏州现在可以清晰地“听”到鼠一的“呼吸声”。天地之间的灵气无时无刻不在通过鼠一的毛孔,进入其身体内部,滋养并强大着鼠一。这种呼吸之大,如鲸饮水,令王苏州再一次心神摇晃。 这个对手比王苏州想得还要棘手。 王苏州并不了解修行后面的境界是怎样的情况,但他知道前面的境界是怎么样,调查局里中更的同事也有不少,但他们的“呼吸”绝对没有这么大。王苏州甚至觉得鼠一的“呼吸”和身后的壮汉虽然有一点差距,但也只是肉眼可见的差距。 这个信息让他对接下来的这次偷袭丢失了一点点信心。他又不禁怀疑,既然自己一直在示敌以弱,那鼠一会不会也在算计?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字。连蒋峰天那么一个憨憨都可以死,他苏幕遮作为一代绝世剑客,又有何不可? 他在一瞬间调动起全身的血能,灌注入双腿,将自己的速度爆发至十二成。这让他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两根腿骨断裂的声响。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鼠一抬头看天的身影已经就在眼前。 王苏州双手十指相扣,大喝一声“剑来!” 他的手中便出现了一把剑。一柄长约三尺三寸,宽约三指的剑。样式古朴,甚至还锈迹斑斑。 好在剑尖依然锋利,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一具身体。血液喷溅而出,有些溅在了王苏州脸上。 上撩,下劈,横斩,几个简单动作以极快的速度重复几次之后,那具身体四分五裂,散落在地上。 王苏州终于闻到了血特有的香味,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溅在嘴边的血。 真是够味。 王苏州忍不住想笑,可刚弯起嘴角,他又把笑容收了起来。 鼠一在他对面露出招牌式的猥琐笑容。 王苏州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已经被劈成两半的头颅。 那个一分为二的笑容比起鼠一现在的笑容,多了一些憨傻。 那是鼠二。 一句话只会说三个字的鼠二。 从刚才就好像一直没有任何存在感的鼠二。 而在此刻,他向王苏州发出来自己微弱的声音。声音很轻微,但对王苏州来说却足够致命。 王苏州一直在计算着自己可能赢的可能,进行的几次推演都是不可能。他只能一步步努力着,试图让胜利的天平慢慢向他倾斜,哪怕只要有一丝丝的可能他也想抓住。 这种情况下,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示敌以弱。或者说,这是他唯一能想到并实施的办法。 计划进行的格外顺利。因为他是真的很弱。这种表演完全是本色出演,没有一丝做作的感觉。有那么几个瞬间,王苏州觉得自己大概可以去角逐奥斯卡。毕竟他是真真切切的在玩命。 以前他看小说,看到里面的反派总是磨磨唧唧犹犹豫豫,喜欢说这种废话,给主角偷偷发育的机会。他对此表示真的不能理解。 但现在,他很“感谢”鼠一那么磨叽。并希望对方可以一直那么痴傻下去。事情的发展也似乎一直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鼠一显然不是很瞧得起他。至少鼠一都没有了解到,王苏州最强的攻击手段并不是他的双手而是他的剑。 又或许鼠一其实知道,只是他并不在意罢了。 这是所有自负之人的天性。他们清楚自己的强大和敌人的弱小,常常会因此蔑视一切对手。 这种自负在某些时候能够为他们自负之人带来一定好处,可以彻底击垮对手的信心,获得碾压式的胜利。但这种好处不可能永远发生。 幸运女神也会有打瞌睡的时候。 这个世界也会是有奇迹的。 王苏州就相信奇迹,因为他想要继续活的漂亮,唯有靠奇迹的眷顾。 这样说起来实在有些丢脸,可王苏州显然不在意这种丢脸。作为一个僵尸,不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取胜,而靠自己的剑取胜,这不是很正常吗? 就在他的剑刺中鼠二之前,他还在想着活下来之后要好好和秀秀吹嘘一下,自己是怎样靠脑子完成越好几级杀怪这种壮举。 但现在,他只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脱力还是因为害怕。 “你杀了我弟弟,我很不高兴,我决定让这座城市的人一起陪葬。” 离着鼠一几步远,王苏州都能感受到其话语里的寒冷与疯狂。他打了个寒战。这让他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剑,高高举起。尽管他很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手,但还是有一些摇晃。 他已经手段尽出,对手却还是满血,怎么打? 不过无论怎么说,我都已经算死得其所了吧?不会给秀秀丢人了吧! 好在不光鼠一有鼠二这样的神队友,王苏州也是有队友的,还是个很强力的队友。 虽然王苏州已经把他的队友忘了,但是鼠一没忘。他很清楚的记得,此次行动,王苏州只是二号目标,那个“平头银发白披风”的才是一号目标。 其实并非鼠一不想集中火力先行杀掉一号目标,但他很确信如果自己真的出手帮忙,打扰了那个哑巴与目标的决斗。那个哑巴会没有任何犹豫的先对自己下手。 刚接到任务的时候,鼠一就觉得这个任务有点像送死。说是复仇,其实更像是姓柳的借刀杀人之计。 换成是我,我大概也会这样做。毕竟谁都不想手底下有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鼠一显然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 他看了看王苏州,接着把视线落在王苏州的身后。而后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嘴唇微张,对着王苏州说了四个字,随后身体爆开,化作无数拳头大的老鼠。 老鼠们向着四面八方逃散。 有一只慌不择路,冲向王苏州这个方向,然后被一只藕丝步云履碾成一滩肉沫。 王苏州看着四散奔逃的群鼠,想着鼠一逃跑前说的到底是哪四个字。 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好像时间不对。 后会有期是吗? 王苏州笑了,他觉得宝宝心里有些苦。不过很显然,这是之后需要考虑的事情。 超负荷运转的身体终于爆缸。在向前摔倒之前,王苏州捂住了自己的脸。 毕竟他是一个靠脸吃饭的人。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四十八章 你愿意为我生猴子吗? 悟色嫌弃地看了看脚底。 好在他机智,专门在鞋子上添上了一个避尘咒,虽然牺牲了一定的防御功能,但比起帅,显然这种牺牲是超值的。 反正书里没写过大圣每次打完架之后,还要自己动手清洗衣物。 他看了看远处那两个吃着水果看着热闹的热心观众,龇牙咧嘴,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江臣收回了目光,重新看起了手上的《西游记》。 周大少看到江臣的动作,意识到戏拍到这自己算告一段落了。看着场上现在唯一站着的演员,他想着做点什么以作鼓励。 身为一个合格的导演(摄像师),这点统筹能力还是有的。 可想来想去,他只好摆出自认为最和煦的笑容,冲着那个平头哥竖了个大拇指。 悟色看着周大少冲着自己竖大拇指,不禁嘿嘿一笑。 早就听调查局的人说,这家店里的人比较狂。原来他还不信,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我他么刚刚才杀了这个世界上我最好的兄弟,你还敢给我竖拇指? 悟色瞥了眼地上的王苏州,手中的棍子一挑。王苏州便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向了周大少,最后以脸朝地的姿势撞在了书店光滑的地板上。 周大少又给悟色竖了个大拇指。 刚才他只看见平头哥将王苏州挑飞了过来,很想躲开,但无奈平头哥的动作太快,他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王苏州砸向自己。 不过好在平头哥对力量的掌控显然已经出神入化。王苏州的身体刚刚好停在周大少的脚下。 悟色看着周大少的大拇指,笑容一点一点退去。 什么意思?还竖大拇指?真当哥哥我没有脾气是不是?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待到重新面向周大少的时候,猛然抬手,将棍子以投标枪的形式掷向周大少。 棍子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直冲周大少而去。 可怜周大少还沉浸在平头哥对自己笑的那个画面里。以他的眼力,根本就跟不上悟色的动作和棍子飞行的速度。 就在棍子快要扎中周大少之前的那一刹那,一只纤细白嫩的手突然从虚空里出现,握住了那根速度远超过音速的棍子。 棍子前端在周大少脑门前停住,只差一丁点距离就可以把周大少的头颅撞个粉碎。 但周大少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看见如意出现,以为电影还在继续,慌忙调整了镜头,再度开始拍摄。 悟色脸上神情只严肃了那么一个刹那,又重新挂上灿烂的笑容。 这家书店是真的有意思。 一个气息内敛,看着像凡人,但对我的攻击视若无睹,只顾摆弄着他的摄像机,好像在拍电影一样。这波笔装得,我给打98分。 一个能看见,却无法通过任何别的方式感知到,还喜欢看书装文化人。欺负我读书少没文化是不是?这波笔装得,我给打99分。 一个精通遁术,看似弱不禁风,实则力量很强?我刚才的投掷,即使没有拼尽全力,但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接住的。 这个,额,我给打60分吧。实力满分,但是颜值嘛,一根毛没有,勉强能给个十分。而且我也不是那么肤浅的妖怪。找对象的首要标准是能生养,外貌什么的都是其次。 以我的容貌加上她的实力,感觉我们的孩子以后绝对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啊。想想都令人嫉妒。这么优秀,会不会容易遭天谴。不过只要像我们这么强,天谴什么的也就无所谓了。该叫什么名字好呢? 如意看着手里的棍子,皱了皱眉:“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说完就伸出芊芊素手按住那五个字中的前两个,轻轻一抹。 如意金箍棒便成了金箍棒。 抹完后,她将金箍棒随意丢向悟色。 悟色伸出双手接住。身体却被劲道带着后退了一步。他耍了个棍花,看着那两个字的空白,走了神。 也是,什么狗屁如意金箍棒,什么能大能小,能屈能伸,都是骗人的。 我以为拿了你,可以变得更强大,可以活得更如意,结果呢? 你在我手里第一次见血就是我最好的兄弟的血。 悟色揉了揉眼眶。 他已经长大了,不再年轻气盛,也不再那么软弱,不会再为一些生离死别就哭得死去活来。 哪怕死的那个是他最好的兄弟。 他吹了吹自己并不存在的刘海,摆出一个自以为最满意的笑容,对着如意喊道:“未来媳妇,我很喜欢你,你愿意为我生猴子吗?” 整套dong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其态度之嚣张,行为之耿直,令周大少感慨万千。 他周大少要有平头哥一半的勇气,估计早就被人给打死了。所以说,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如意仿佛没看到他一样,转头离开。 悟色继续叫喊道:“虽然调查局私下让我找你们麻烦,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放你们一马。要是调查局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收拾他们。” 之后,他吹了个口哨。天空上晃悠悠飘下一朵云。他跳上云朵,扛着棍子大摇大摆驾云飞去。 这让以为还有好戏看的周大少颇为失望。他看了看自家老板问道:“老板,是不是结束了?要是结束了,我就回去剪辑一下,连夜就给发出来。” 江臣点了点头,将剩下的最后一颗草莓递给周大少:“给大聪明的,他也是我们书店的一员,这就是报酬。” 周大少接过草莓揣进兜里,关上摄像机,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江臣说声再见,开着车离去。 到了家门口,周大少刚掏出钥匙,就听见一声口哨声。他回头一看,便看见那朵形象奇特的云飘在眼前。那个平头哥躺在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了半个被咬过的桃子,怀里还抱了一堆桃子。 “有事?”周大少笑着问道。 悟色坐了起来,从一堆桃子中挑了一个最小的出来,扔给周大少,嘿嘿笑道:“刚从天上摘的蟠桃,三千年一结果,水分多,还超甜。” 周大少手忙脚乱接住,看着上面贴的带有某超市商标的标签,想揣进兜里待会再吃,却看见悟色眼都不眨盯着自己。他叹了口气,默默揭掉标签,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其实味道还可以,只是和刚刚吃过的草莓相比,终究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悟色见他咬了一口,才笑道:“老哥,问你个问题。” 周大少没敢咬第二口,连连摇头,把咬了一口的桃子递向悟色:“我什么都不知道。” 开玩笑,为吃你个破桃子就想我泄露公司机密,想得挺美。我还想多活几年。 悟色脸一冷,龇牙道:“想白吃我的蟠桃,有那么便宜的事?” 周大少浑然不惧:“就这桃子,我还你一车都行。” 悟色一口吐出一个桃核。桃核射在周大少脚边,嵌进地板里。 周大少面不改色:“死也不说。” 悟色从耳朵里掏出已经不再如意的金箍棒,变作一丈长,握住一端,将另一端搭在周大少肩上:“真的不说?” 周大少挺了挺胸膛,昂首道:“你倒是问是啥问题啊。” 悟色顿时有些无语。他是真的猜不透眼前这个人的套路。 原本他以为自己这次要无功而返了。毕竟这人怎么说也算半个同事,也没犯事,自己想动手也找不到借口。充其量是吓唬吓唬他。 再说了,这人看似凡人,见了自己却有恃无恐,怎么想都是深藏不露之人。要是咬死不说,自己好像真的拿他没一点办法。 不过管他呢,愿意说最好,不愿意说,小爷我就去找别人。就算历经千山万水,千难万险,我也要找到这个问题都答案。 他把怀里的桃子放到一边,从云上跳下来,一把搂住周大少肩膀,小心观察了下四周。 周大少给他的举动弄得有点发慌,想着自己要么还是闭嘴吧。不说的话,大不了一个死字。但要是说错了话,也许死都会成为一种奢望。 想起江臣那副虚假的笑容,周大少就觉得自己浑身发凉。 悟色将周大少的头往下按了按,凑在周大少耳边,细声慢语:“我就想知道,我未来媳妇到底叫啥名?”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四十九章 小小,我们回家 周大少听了悟色的问题,真有种想一巴掌拍死悟色的念头。 他还以为悟色要问什么机密问题,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结果就是这种问题?有必要那么神秘兮兮吗? 真就恋爱中的人没大脑呗。看来妖怪也不能免俗。 他打掉悟色的手,咬了口桃子说道:“你不能自己当面去问?” 悟色搓了搓手:“我不是害羞嘛。” 周大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将剩的桃子两三口啃完了,才说道:“你刚才不是很狂吗?” “年轻人不懂事,老哥别见怪。” 周大少扭了扭脖子,指了指那朵云。悟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招手。桃子一个接一个飞过来,漂浮在周大少眼前。 周大少皱着眉头,不知道该挑哪一个。 悟色顺手拿过两个最大的塞到周大少手中:“老哥怎么称呼?” “周羊羽。” “好名字,那个,我叫悟色,顿悟的悟,色戒的色。” “好在哪?” “好在哪都好。” 周大少为了自己在如果如果书店的第一份工作,午饭都没来得及吃,现在早已经饿得快前胸贴后背了。之前吃了个草莓没什么反应,现在吃了个桃子,顿时觉得肠子叫唤的厉害。只能继续吃着桃子。 又吃完一个桃子后,周大少抹了抹嘴说道:“我本来吧,不想告诉你的。但是,也是看你心诚。我想如意姐应该也不会怎么怪我。” “如意,”悟色念叨了一遍,越想越心生欢喜,嘿嘿傻笑着。 那股青涩看得周大少频频摇头,他拍了拍悟色的肩:“可别说是我说的。” “知道知道。”悟色高兴得翻了个跟头接着说道:“多谢周老哥。以后你要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喊一声我的名字就行。只要在梧桐市内,我一准立马就到。” “行啊,不过我现在还有事,就不招待你了,下次有空你再来玩,我肯定好好接待你。” 悟色心领神会,又是一个跟头翻上了那朵云,对着周大少挥了挥手,随后驾云离去。 周大少咬着桃子,打开自家的门,把东西搬进屋,把门反锁好了,才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说实话,他的腿从刚才开始就是软的。 跟这样的妖怪打交道,他是真的心虚,尤其是刚刚才见过人家凶悍的一面,生怕一句话不对,便惹恼这个悟色,落得一个凄凉境地。 人家叫悟色,戒的是色戒,可不是戒骄戒躁。平头哥们脾气又那么暴躁。谁知道会干出怎样的事情。 不过好在总算平安送走了这个瘟神。 周大少靠着沙发躺了一会儿,才觉得心里踏实一点,拿起东西回了卧室。 大聪明似乎才吃过东西,躺在自己的小窝里睡着觉,露出圆鼓鼓的肚皮。 周大少掏出江臣给的草莓,轻轻放到大聪明的饭碗中。 周大少先将自己拍的视频完整看了好几遍,抓耳捞腮了半天,决定把关于王苏州他们的东西都减掉,只留下悟色与壮汉战斗的那段。 时间虽短,但很精彩。完整体现了妖族的凶悍与调查局的神勇,完全算得上一个主旋律的宣传片。 他给江臣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江臣高度赞扬了他,并让他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而不用考虑其他人的想法,说他才是人妖和平大使,对自己的作品有着百分之百的决定权。 挂了电话,周大少抹了把脸,没让自己哭出来。 这好像是除了王晓雨和爷爷奶奶之外,第一次有人真心实意的夸他并认同他。感觉很棒。 原本身上的疲惫被一扫而空,他振奋精神,决定一鼓作气完成自己的第一个作品。 修改了不知道多少遍,视频终于完成,周大少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其实剪辑的视频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技术含量,花这么多时间完全是因为周大少业务不熟练所致。这也让周大少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相关技术,用最大的努力回报书店。 这叫什么? 这叫士为知己者死。 他看了眼手机,江臣给他发了个音抖账号及密码。登陆上一看,昵称就叫维护人与妖的和平大使,还有着调查局的官方认证。他怀着忐忑的心情,上传了自己的第一个作品。 他也不打算睡了,守在手机旁边准备看看反响。 很快视频迎来第一个点赞评论和转发。周大少精神一震,点开一看,有些高兴也有些遗憾。点赞评论转发的账号是调查局官方。 “调查局最帅气平头哥制服破坏人类与异常人类和谐共存的残忍妖怪全过程!” 调查局官方居然也有音抖账号?! 这一重大发现迅速被广大网友传播了开来。 看着点赞评论和转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周大少小小惭愧了一下,他这说起来有些作弊之举,但随后,他就忍不住拿被子捂住脑袋,大喊一声:“还有谁!” 喊完之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的周大少沉沉睡去。 周大少家上方的天空之上,谁也没发现昨天晚上一直多了一朵奇怪的云。 悟色就躺在云上,一个接一个的吃着桃子。周大少剪了一晚上,悟色就吃了一晚上。他吃得很干净,不削皮,每一个桃核都咬的粉碎,吞咽下去。 终于等到了周大少上传好视频,他才打开调查局配发的手机,搜索到了那个只有短短几分钟的视频,点击了播放。 视频开头是悟色坐在高高的金箍棒上,与站在地上的壮汉相互对视着。 悟色晃悠着腿,微笑说道:“小小,你现在已经不再是我对手了,一定要和我打吗?”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身高两米以上,体重三百斤以上的壮汉会有这样一个满是违和感的称呼——小小。 小小没说话,只是看着悟色。神色平静,不夹杂一丝情绪,没有爱也没有恨。 悟色收起笑容,站了起来,眼中倒映出蓝色的天空与那一轮永恒的大日。 “会死的。” 小小依然没有说话,见他站了起来,右手抓住自己的头发,轻轻一扯。 他的整套皮肤好像一件贴身的连体紧身衣一样被扯破,露出一具更加魁梧的身躯。 原本两米出头的身高直接来到了三米出头。 面色如老瓜,双眼充满野性,闪着骇人的光。一张血盆巨口,让人毫不怀疑可以一口吞下一个成人的脑袋。 悟色从十丈高的金箍上跳下,一记飞踹踢向小小。小小双腿分立,挥出右拳迎向那只藕丝步云履。 拳脚相接,没有电光火石的特效。 小小的脚掌陷入水泥浇筑的地面。 悟色腿部发力,一个跟头后跳开一丈距离。他的脚脚刚一触地。小小的攻势如影随形而至。 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发重型炮弹,带着山呼海啸般的劲风当头压下。砂锅大的拳头直冲悟色头顶。 悟色双臂交叉,仓促挡住头顶。小小的拳头击中悟色双臂,悟色双臂砸中自己的头顶。 悟色有半个身子陷入地面。 小小不给悟色任何喘息的机会,连连挥动双臂,拳头机关枪似的倾泻在悟色身上。悟色整个人被砸入地底。 就在小小准备薅住悟色的毛色将之拖拽出来,他忽然警觉性的往旁边跳开。 成人腰身粗的金箍棒砸在地面上,被悟色的手抓住,缩小为手臂粗细,一丈长短。 悟色扒着地面,跳了出来。 “小小,早跟你说要寻个兵器,你非要执着于自己的拳头,现在吃亏了吧。” 小小依然神色平静,迈开步子,向着悟色出拳。悟色举起棍子抵挡。 拳头与铁棍碰撞,发出金石相击的声响。 短短数秒时间,小小挥出了数百拳。 金石相击声连成一片。 拳速超出了摄像机的拍摄犯筹,只留下一阵阵模糊不清的残影。 小小停顿了片刻。悟色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着。 “489拳,比上回切磋的时候又多了67拳,看来你近来够努力的。还好我也没落下。不然可能真不是你对手。” 小小继续出拳。 金石相击声继续响起。然而中间夹杂了一些异样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可悟色还是分辨出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不再一味抵抗,抓住小小一个换气的机会,一棒横扫而出,逼退了小小。 “停下来。” 小小出拳如故。枯树皮般的皮肤上开始渗出点点青色的血液以及白色的骨头。 “停下来。” 小小充耳不闻。拳头越来越慢,力道也越来越轻,但一刻都不曾停止过。 “停下来听到没有,给我立刻马上停下来。” 以往百试百灵的咒语不再起效。 小小似乎忘记了疼痛,忘记了眼前是他曾经最要好的兄弟,忘记了整个世界。他的整个人生就好像只剩下了出拳出拳再出拳。 纯粹的出拳。 悟色不再说话。他现在才明白小小的意思。 今天,要么我把你打死,要么你把我打死。 这并不是一道概率题,而是一道是非题。 放在以前,百分百是悟色死。 可是现在,悟色拿到了金箍棒,得到了大圣的传承,已经不再是某个只会躲在身后接受别人保护的弱小妖怪了。 所以这其实就是一场义无反顾的自杀式攻击,蕴含着小小美学里特有的纯粹。 悟色不再只是抵挡,开始了反击。 其实这一刻他早就预料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从他们分道扬镳的那一刻开始,这一幕就已经注定。 就像那一天,悟色给小小指了两条路,一左一右。可其实两个人都很清楚。那根本不是选择。 毕竟天堂就算向左,小小此生也只会向右。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战斗在潇洒和惨烈中结束。 潇洒说的是悟色,惨烈说的是小小。 小小的最后一次出拳指向了悟色的眉心。悟色用比他更快的速度将金箍棒一端刺向小小眉心。 小小的拳头在距悟色眉心一寸处停住,轻柔的拳风理顺了悟色因战斗而凌乱的头发。 悟色对小小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 小小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也不爱打扮,更不明白梳头的意义在哪。 但悟色才不管这些,只要看到小小头上的毛发乱糟糟的,必然会帮他梳理整齐,然后做成各式各样的造型。 悟色说过,他自己的毛短,只适合梳大背头,但是小小的毛发很长,能够做成各式各样杀马特的造型。 而杀马特是吸引漂亮女妖精的神兵利器。 小小不明白什么叫杀马特,也不在意会不会吸引漂亮女妖精。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只要有悟色陪他练拳,就已然圆满。 悟色给小小梳了不知多少次头发。小小一直觉得自己欠了悟色什么。好在临死前,总算还了一次。 悟色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只是那些场景里总是小小的拳头击破欺负悟色的那些狰狞妖怪的头颅。 悟色偷偷想过很多次,自己和小小会调换位置。他是保护者,而小小才是受保护者。可是一直都没找到过机会。 所以悟色一直都没好意思提自己其实晕脑浆,也没好意思让小小换个温和点的杀怪方式。毕竟一拳打碎敌人脑袋这种行为美学异常威武霸气的观念,还是悟色灌输给小小的。 现在,悟色终于第一次敢于打碎敌人。可他却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威武霸气。 小小临死前面部终于有了表情。他微张着嘴,露出几颗稀疏的丑陋牙齿。 悟色举着手机笑了。也许之后会有几亿甚至几十亿人观看到这个视频,但他敢肯定,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妖怪能明白小小那个有些狰狞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教过小小,嘴巴微张,露出八颗牙齿的表情叫微笑。不过这是人族的规矩,因为他们牙长得很一致。他们妖族则不必理会八颗不八颗的规矩,能露出几颗就几颗,想露出几颗是几颗。 桃子终于吃完了。 悟色拍了拍手,站起来,轻轻拨开脚下的云朵上层,露出他兄弟魁梧的身躯。他将兄弟背到背上,散去云朵,落于地面。 给自己和兄弟施了一个隐身咒,随后一步一个脚印往着东边走去。 在脚下这片土地最东边的地方有一座很有名的小山,站在山顶上能看见一望无际的海。那里是他兄弟的一个家,也是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 原本他们可以平安快乐的在那座小山上修行。可为了满足悟色追星的愿望,小小还是离开了自己已经住了很久的窝。 那个时候他们修为很低,不会腾云也不会驾雾,只能靠着双腿行走。 小小腿很长,悟色腿很短。小小那时候就很壮,悟色那时候就很瘦小。所以其实有一半时间,是小小背着悟色。 天已经大亮,梧桐市开始了又一个热闹的早晨。 悟色背着小小一边向前,一边躲避来来往往的人群。 很多人在讨论起那个什么人妖和平大使今早发布的视频。 有人说这一看就是电脑特技合成的,有人用调查局的背板反驳。 有人觉得这打架逼格太低,只有拳脚肉搏,没有花里胡哨的法术对轰,看着不爽。 有人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暴力美学。 大部分支持调查局的帅气平头哥,但仍然有少部分人喜欢那个被打得脑浆飞溅的失败者。 悟色忍不住又笑了。 他想起那个时候两个人也不会隐身咒,只好白天睡觉,晚上赶路,避免被人族发现惹来一顿暴打。 他将兄弟已经不再温暖的尸体向上托了托,然后快速摆动双腿向前飞奔,扬起些许尘土。 那个时候他总是喜欢偷懒喊累,为的就是能够骑坐在小小肩头,一手揪住小小的头发,一手挥舞着小树枝,嘴里嚷嚷着:“驾!驾!驾!” 小小会跑的飞快,掀起漫天尘土。 风会吹乱小小那头漂亮的火红长发。 “小小,我们回家。”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五十章 找和等 “喂,大个子,是你救了我吗?是的话就谢谢你啊。我在海上飘了这么久,可算上岸了。虽然是被浪打上来的。呵呵。” “你还挺会建窝的,在这个山上找了个树盖了这么个小屋。比我好多了。以前我在老家的时候,不会挖洞,只能找人家废弃的洞穴住着。当然,我才不是因为懒,只是人家有现成的干嘛不住,你说是不是?” “我叫悟色,名字是我自己取得,厉害吧!你肯定猜不到是什么意思。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悟是悟空的悟,色呢,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色。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跟你说话你怎么不理我?装高冷男神吗?还是你是个哑巴?你别背过身啊,这样很不尊重人知道吗?” “对了,你知道东土大唐吗?听说那是个非常美丽富饶的国度。最厉害的是那里有座山,叫花果山。和你这山挺像的。也是靠海,也是住了好多猴子。话说这些猴子真的好烦,好吵。他们怎么那么喜欢叫唤。受不了。对了,我刚才说到哪了?想起来了。那个花果山上住了一位大圣。你知道什么是大圣吗?” “大圣就是大慈大悲大圣的意思。” “他法力可厉害了,从来不欺负弱小,只会锄强扶弱。我可崇拜他了,所以才想来找他。我想拜他为师,学习高深的法力,也学习怎么当一个令人敬仰的大圣。” “我觉得你挺有成为大圣的潜质的,所以求求你别吃我好不好?我不好吃的,肉都是发酸的,还又老又硬,像你这样的牙口,肯定会塞牙。要是噎着你那就更不好了。” “你醒啦,好羡慕你可以睡觉啊。我就没敢睡。我可不是在担心你会趁我睡觉吃掉我。我我我……我只是比较喜欢看星星和月亮。你看天上的星星那么亮,你看那个月亮那么大,好好看。我好想以后飞上去看一看。你说嫦娥还会在住在上面吗?她是不是真的那么漂亮啊?你说她那么漂亮的一个仙女,为什么不嫁给大圣那样的盖世英雄呢?我就觉得他们很般配。好像也不对,嫦娥是有丈夫的。大圣那样顶天立地的英雄,怎么能取个二婚呢?像他那样的英雄,想必这个世间没有任何女子能够配得上他。” “啊!我怎么睡着了!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你怎么忍心吃掉这么一个可怜兮兮的我!你看这个胳膊,它那么细。你看这个大腿,跟你手指头差不多。而且我跟你说,我之前特意没告诉你,我被很多毒蛇咬过,身体里藏着很多毒。你吃了我,也会被毒死。怕了吧!谁让你吃我的!有什么遗言赶紧交代吧。” “嗯?这些果子是给我吃的吗?这就是我最后的晚餐吗?这么寒碜。不过有总比没有好,谢谢你啊。这桃子挺甜,比我家乡的还甜。” “喂,这都好几个日出日落了,你到底还吃不吃我了?这样等着真的让人很害怕啊!当然,我是立志要成为大圣的妖怪,我是一点都不怕。对了,你不会想把我养肥了再吃吧。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我们品种不一样。你别看我个子小,我已经成年了。已经不会再长大了。看到这东西没?已经可以传宗接代了。只是我志向远大,不屑用它。唉,它跟着我,算是倒霉了。” “让我看看你的呗。哇!这么大!老天爷真是不公平!你怎么又转过身去了,不是说了不礼貌吗?喂,你不是害羞了吧?是不是?是不是?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这点事都害羞了,啧啧啧。” “喂,醒醒。哦,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我刚刚被冻醒了。想借你的毛发当被子盖一下,怕你晚上翻身把我给压死了。就这么点事,你别瞪我。你不知道你那两大眼珠子睁圆了多吓人。快睡吧。我也睡了。” “哎呀,这一觉是真舒服。你怎么醒这么早,还去弄了早饭。太客气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啊!你说你,别光摘这些杏啊李啊的,忒酸。你好歹摘点桃子什么的,人家大圣都爱吃的,那样才够味,有面子懂吗?对了,你该去洗澡了。毛都发臭了。昨天有一根钻我鼻孔去了,害得我做梦梦见掉粪坑里了。你说你多大罪过。” “跟你待了这么多天,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你是不是没名字?不用惭愧。很正常,我们妖怪想要个名字哪那么简单。这样,我给你取一个。不然总喂啊喂的叫你,也不太好意思。你看你长得这么人高马大的,就叫你小小吧。” “你读过书没?否极泰来知道不?小小的意思就是非常小,小到极致了,也就是大到极致了,一个意思。怎么样,我给你起的名字大气吧。还不快谢谢我!” “不对啊,你这不是会说话吗?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还想着怎么安慰你正视自己的缺点。你欺骗了我的感情。说吧,怎么赔偿我。我要求不高,去给我抓条鱼吧。这些天,光吃水果了,嘴巴都要淡出鸟来了。” “啊,不想和傻子说话!你这说得什么话!合着这么多天,你就当我是个傻子啊!可以啊你,没看出来,够骄傲的啊。不过,不是我想说你。你这样不好。也就是遇着我这样心善的,要是遇着心黑的妖怪,肯定把你烤着吃了。不过你也别怕,以后与人打交道的事,都包在我身上了。有哥罩着你,不敢说天上,单就这片人间,保管你横着走。” “小小,你这山够可以啊。居然也有个水帘洞。可是要山寨也得有点心啊。瀑布哪去了?弄不来稀里哗啦的大瀑布,引条小山泉也成啊。还有那洞,也太偷工减料了吧,那么小一点,当茅厕我都嫌放不下屁股。哎呀,真不知道能够容纳下上万妖族开庆功宴的水帘洞到底有多大。不过,应该很大很大吧。” “不过猴子是真的多,而且胆子不小,敢抢我桃子,还拿石头丢我。你去帮我教训教训他呗?不去?真不去?小小你行啊,亏我还把你当兄弟。结果你却连这么小的忙都不帮。我没你这样的兄弟。” “你个没良心的。我为什么挨打?不就是看不惯他们骂你傻子吗?要不是替你出头,就我这么一个和蔼可亲的人,能被他们追着跑了半座山?” “小小,看到没,就那个领头的,打我打得最狠,额,不是,骂你骂得最狠。别的都还好,你就收拾他一顿就行。轻点,打断一条腿就行,注意着别打死了。” “小小,你怎么每天都来山头上看,看什么呢?是不是在等人?是不是漂亮姑娘?是不是你辜负人家了?诶,聊的正开心,你别走啊!我跟你说,在我老家那,一草原的姑娘都在等我。等我有一天驾着七彩祥云回去娶她们。羡慕吧。不过你也不用羡慕。等我找到大圣了,我就带你一起回去,别说帮你找一个媳妇,十个八个都不是问题。” “小小,你真打算一辈子窝在这个山上不出去了?外面世界那么大,你都不想去看看?” “小小,这破山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留念?山头到山脚就那么几步地,还住了一堆臭猴子。我才住了一年多,就摸了个门清,哪有花哪有草全都一清二楚。” “小小,小小,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今天跑去山脚下那个镇子上去了,听那里的人说,原来这里就是东土大唐。虽然现在已经不叫大唐了。原来我找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就在我脚下。哈哈哈……我真的好开心。” “我决定了,明天就下山去找花果山,去找孙大圣去喽。小小,你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我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你作为好兄弟,不该替我高兴才对吗?怎么反而愁眉苦脸的?” “快点,给爷笑一个。我跟你说啊,等我拜师成功,学艺归来,就能带你腾云驾雾。到时候我们一起飞到月亮上去,我们可以在广寒宫里喝酒取乐,让嫦娥那个老娘们给我们斟酒,她只能看着,不能喝。哈哈哈,想想都过瘾。” “哈哈,小小,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哈哈,我就知道,好兄弟怎么舍得我一个人走。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们一起去找大圣。你不会说话没关系,我一定也会让大圣收你为徒的。” “你还是不开心吗?那好吧。其实我明天也不会走,人生地不熟的,我这样的,也不好走,得做点准备。” “小小,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这几天每天都去山下小镇溜达,又听到一个好消息。原来在这附近有座南山,山上有个柳沟寺。听说寺里有很多书,其中就有大唐的地图。你等我明日去看看。只要有了地图,我肯定能找到花果山在哪。” “你不想我去吗?寺庙危险?我当然知道,我会小心的啦。你放心吧。你说你去?不用。再说你那么大个块头,又不会隐身咒,法力也不高深,就靠一股子蛮力,被人抓到了,肯定讨不了好。你说我吗?我没事,我个子这么小,他们发现不了我。就算发现了,我跑的那么快,他们追不上我的。你就安心在家等着,等我凯旋!” “小小,我今天找到那个柳沟寺了,也摸到放书的地方了,不过有个姓孙的书生在里面读书,我一直没找到机会。你说这个孙子,姓什么不好,非姓孙,他何德何能跟大圣一个姓。姓孙也就算了,还挡了哥哥我的道。你说气人不气人。” “小小,你说反过来想,他姓孙是不是老天爷再暗示我什么?是不是我很快就能找到孙大圣了。什么?你不喜欢老天爷吗?其实我也不喜欢。没事,我就随便说说。你快睡吧,我也睡了。” “小小,不是让你在家等我吗?你怎么在山脚?这里平时还是经常有人出没的,要是发现你了怎么办?” “你说我吗?哦,我没事,这点都是小伤,看着流的血多,其实睡一觉就好了。不用担心。还有我跟你说啊,地图我已经偷到了。其实说起来,偷地图挺简单的,我很轻易地就偷到了。本来我都准备走了,结果又看到一样好东西,你猜是什么……” “不好意思啊,昨天聊着聊着就睡着了,可能是最近来回跑太累了。我接着跟你说啊。没事,我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不用再睡。你猜我说的那好东西是什么?你肯定猜不到。还是我告诉你吧。那是一本拳谱,《罗汉拳》。听听这名字,霸气不?我估摸着练这拳谱最后肯定能修成罗汉正果。我本来都已经拿着地图出来了,想了想,又回去了。因为我觉着这套拳谱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结果偷书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被那个孙子发现了,挨了好一顿打。所以你以后练出名堂了,可别忘了兄弟我。”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有事没事经常背着我偷偷练拳,真以为我不知道啊。虽然我觉得你练拳已经练的挺好的,但是有本拳谱做参考总归也不坏。说不准就给你练出个罗汉。就跟那三师弟沙和尚似的。” “你想想,以后我们,一个大圣,一个罗汉,兄弟俩走一块,谁敢惹?以后没准再收个二弟,三个人,那真是再取一遍经,佛祖都不敢不给。你说是不是?” “你问地图吗?没事,我都藏好了。拳谱也藏在一起。不会被人发现的。等我伤好了,就去取回来。” “你问地图内容怎么样?哎呦喂,别提了,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把地图弄坏了一块,好巧不巧,就是我们这一带。原本我还想帮你看看此地叫什么山的,现在也看不成了。不过还好,影响不大。虽然地图上也没标出花果山在哪,但这想想也正常。花果山是什么?大圣府邸。哪能那么容易找到。我准备就按着地图,一步一步找过去,我不信把整个地图都走上一遍还找不到!” “你说时间吗?没事,一年找不到就十年,十年找不到就一百年,虽然我也不一定活到那个时候。但无所谓,只要我活一天,就找一天。我相信只要我坚持,我就一定找得到,也必须找得到。” “小小,你昨晚去哪了?我怎么没找到你?还有你躲在这干嘛?跟你说了多少次,不准背对我讲话,不礼貌,你给我转过来。快点,不然我生气了。” “你怎么受伤了?还说不是,这不是血是什么?那么长一道刀伤,你当我眼瞎啊!说,你是不是去找那个孙子报仇去了?昨天怎么跟你说的,别去帮我报仇别去帮我报仇。你怎么还去?都说了我没什么事。再说了,我偷人家书,被揍一顿也没什么,就当抵书钱了。” “你没杀了他吧?没打过?哈哈,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说,这辈子我最讨厌那些恃强凌弱的东西了。有点能耐就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说你要是有能耐,锄强扶弱不好吗?惩恶扬善不会吗?安安心心过日子不行吗?” “我没激动,我好着呢。我跟你说,你别不当回事,幸亏你这次没杀了人家。不然我们兄弟真没法做了。趁着这机会,我也告诉你,以后无论怎样,你都不能恃强凌弱为非作歹。除非你一辈子别让我知道,不然我肯定大义灭亲。我认真的。” “小小,你看我这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估摸着,这几天我就走了。别的我都不担心,就担心山上那些猴子。你说他们经常骂你傻子,你怎么就不还嘴呢?我在还好,都帮你骂回去了。我不在了,你可怎么办?我寻思着,这样,以后那帮猴子只要是骂了你,你就记下来,记不下来刻石头上,骂一次就是一笔。看到没,这叫正字。堂堂正正的正,正气凛然的正。等我下次回来,就照着这些笔画,十倍帮你骂回去。非骂到他们七窍生烟不可。” “小小,你睡着了没?睡着了,那正好。我跟你说个事。醒着的时候还真不好意思说。拳谱呢,就给你放这了,你自己照着练,反正人家图形画的挺像,挺好懂的,但你也得注意,别练岔了。不过我相信以你的资质,也不可能练岔。这么蠢的事,也只有我干得出来。哈哈。” “其实我知道,你舍不得我走。老实说,我也舍不得你。我也想过,让你跟我一起走。但我知道,你在这肯定是在等一个人。虽然你从来没说过,但我也知道那个人肯定对你很重要。所以,你还是留在这吧。” “至于我为什么不能留下来陪你。呵呵,因为我骗了你。我的家乡并没有漂亮姑娘在等我。曾经有过,但自从那条毒龙来了,便没有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那么愤恨那些恃强凌弱为非作歹的人,你说他们做些什么事不好呢?为什么一定要以伤害别人作为自己享乐的手段?” “当着我这么个废物的面,杀了我全家,再杀害我心仪的姑娘,真的有那么好笑吗?还放我离去,让我自己修行回去报仇?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吗?就我这样的,怎么报仇?” “不过没办法,不能报也要报。这是老天爷安排的命,我认了。但我不想总是认命。她跟我说过很多大圣的事,说他就是一个不认命才因此变得伟大的妖怪。而且他神通广大,肯定能够帮我报仇。所以我来了,翻山越岭,漂洋过海。” “其实遇到那场暴风雨的时候,我都已经死心了。找了这么多年,一点影子都不靠。可是就当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你出现了,还救了我。然后我居然真的到了大唐。” “不过说实话,你长得真的太吓人了。我当时真以为你是要吃了我。嘿嘿。” “所以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找到他,死也要找到他。找到他拜师学艺,强大起来,摆脱弱小这种原罪,也不再让那一幕发生在我眼前。绝不会。” “话说完了,我也就走了。跟你说明天再走,是怕分别的时候你会哭,给你留点面子。你好好保重吧。如果我能成功,再回来看你。” “你放屁,我脸上这水是山里雾气重,这是露水,才不是眼泪。你为什么没有?因为你脏,你臭,雾气它嫌弃你。” “不对啊。原来你醒了?是装睡?小小啊小小,想不到你这么个浓眉大眼的妖怪也学会骗人了啊。也不知道都跟谁学的。” “跟我学的?你放屁。我这么一个正直善良的好少年,怎么会骗人?我压根不知道骗人这个词怎么写!” “行了,不和你扯淡了。我这就走了。你也别送了。免得你抱着我腿哭,把我腿毛都哭湿了。” “小小!我警告你!别以为我拿你当兄弟你就可以信口雌黄。大圣可是大圣!他才不会死!你就是死一千次死一万次,他都不会死!他也不可能死!” “为什么我找不到他?因为我不够虔诚,我历经的磨难还不够多,要知道大圣取经历经了足足九九八十一难,我这才到哪。” “为什么他现在完全没有消息?因为……因为……因为他是大圣。他肯定又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现在事情没有成功,等成功了,一定会再次让整个天地都为之侧目!你等着瞧吧你!” “你不用跟我道歉。反正我不会相信你的话。大圣他才不会死!他也不可能死!他在梦里还答应过我,他绝对不会那么悄无声息地死去!他就是要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他还没有得到我的允许,他怎么敢死!” “你要和我一起去找大圣?那你不等那个谁回来了吗?你怎么知道那个谁不会回来了?我相信,我一定能找到大圣,你也一定能等到那个谁!不过,其实出去找找也好,说不定在路上你就能碰见那个谁了。” “我悟色今天对天发誓。我以后也一定陪小小等到那个谁!如违此誓,就让我永远也见不到大圣!”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五十一章 所爱隔山海 如果如果书店。 江臣喝着如意泡的一杯玫瑰花茶,惬意地翻着书。 其实很久以前江臣并不爱喝这类嗅觉享受大过于味觉享受的花茶,但失去味觉之后,他的性子反而变得宽容了很多。很多以前不喜欢也不愿尝试的东西现在也都能从容面对了。这让江臣不禁感叹:或许时间真的能够改变一切吧。 把一个章节看完后,他瞥了眼不远处怀抱蒋峰天的安阳。二人处的时间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拨动,重新开始流转。 安阳的眼泪如同春暖花开时节的山泉水,摆脱了冰冻的束缚,重新开始流转。 “江老板,求求你救救他。只要你能救了他,只要我有的,你要什么都行。”安阳膝盖一弯,面向江臣而跪。 “即使我要你的命?”江臣玩味笑道。 “即使,”安阳看了眼怀里含笑熟睡过去的蒋峰天,加重语气道:“即使是我的命。” 江臣摆摆手:“开个玩笑罢了,安姑娘切勿当真。我不会要你的命。但如果我要的也许比你的命还要难以割舍,你又当如何?” “请江老板尽管拿去。”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客气了。” 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安阳眼前又是一黑。不过这次有了些许准备,她并没有感到惊慌。等过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到了地方后,她才睁开眼睛。 世界并没有因此明亮起来。 她回到了那片太阳永不会升起的梦境。 不过令安阳感到奇怪的是,她还看到了江臣。 不同于外面穿着白色衬衫与米色休闲裤的江臣,这个江臣身穿一件青色长衫,脚踩一双黑色的布靴,长发束起,用一根簪子简单固定。 他双手负后,抬头看天,表情复杂。 怀念?惋惜?羡慕? 似乎每一个词都能搭上边,但每一个词都说不全。 静立片刻后,江臣笑着看了看安阳,说道:“跟我来。” 他伸出右手。正前方立即多出一道门。他拧开把手走了进去。 安阳安静跟上。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而明亮的报告厅。但此刻它显得有些拥挤。不光座位上坐满了人,连过道都站满了人。所有人目光专注,望向讲台。他们的脸上只有两种表情,严肃和悲戚。 不知是太过专注还是其他原因,所有人似乎都没有察觉到二人的乱入。 尽管容纳了超过上万人,但此刻大厅内还是异常安静。只有一个声音被音响设备放大后飘荡在大厅上空。 安阳看向讲台。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演讲,字字铿锵,慷慨激昂。强有力挥动的拳头似乎是一盏凝聚着希望的火炬,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但安阳没有被吸引。她的目光盯住了老人身后的巨大投影。 投影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公式,随着老人的动作不停翻着页。但最上方的一行字却从未改变过。 太阳升起计划。 听了一会儿,安阳终于明白,这群人此刻聚集在此处的目的只有一个: 升起一颗人类自己研发的太阳,以驱散外面寒冷深邃的漫漫长夜。 江臣转身离开,安阳再次跟上。 二人来到一间凌乱的男生宿舍。 安阳再次看到了那个假冒的蒋峰天。 他正坐在电脑前打着游戏。 一个不知真假的王苏州站在他身后看着,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两分钟后,巨大的胜利二字出现在屏幕中央。但假冒蒋峰天并没有露出高兴的神色,王苏州也没有。 蒋峰天往后靠着椅背。 王苏州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真不回家吗?整栋宿舍楼都快走空了。大家都赶着回家,和自己家人欢度这个前所未有的世界末日。你留在这干嘛?过几天说不定火车都停了。” “没事,我有车,家又不远。我过两天再走。”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也赶紧走吧。别晚点了。” “那好吧,你好自为之。” 王苏州提着行李箱从安阳身边走过。 假冒蒋峰天没有再开游戏,玩着手机,刷着博微。 众生百态在这个时间点展现的淋漓尽致。 表白的表白。喷人的喷人。 …… 所有人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宣泄着最强烈的爱与恨。 但所有人里并不包括假冒蒋峰天。 不管是之前的世界还是现在这个,他与世界产生联系的唯一纽带是个姑娘,名字叫安阳。她是他心中所有的爱的源头,是他世界里的太阳。 但现在,那个他深爱同时又有点小埋怨的安阳并不在这片宇宙里。 如果她还在,即使相隔数十亿光年,他也许也会再表一次白或者发一句牢骚。 因为电磁波还是有可能在极其遥远的未来将他的爱与想念送到。 有人说,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他有信心跨过高山和深海,也有信心寻遍人山人海。 可问题是,即使他的想念与热爱可以超越光速,也无法穿破两个世界的隔膜。 他只能打开聊天界面,一遍遍熟悉着那些早就滚瓜烂熟的对话。 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像你爱她那样爱你的安公主。 多么美好而又温柔的祝福。 但很可惜,安公主只有一个。 有些人不管好与不好,可就是谁都替代不了。 安阳站在不远处。她听不到假冒蒋峰天的内心究竟在演绎着什么。但那种延绵不绝的酸涩,即使是瞎子都能闻得见。 江臣似乎不怀好意地提醒:“也许你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没关系,你可以放心一点,他对你的爱是真实无虚的。我还想告诉你的是,他买了一个如果,换了一个也许可以和你轰轰烈烈爱一场的机会,代价就是无论成与不成,他都只能留在这个世界。” “如果成功了,他能和你一起度过一个平凡且幸福的一生。我告诉他,蒋峰天的寿命有83年。他说能和你过60年,很足够。” “令人遗憾的是,他失败了。他骗了你,天并不会塌。他还是得过60年。不过区别就在于他将是一个人,在没有你的世界里。” “另外,鉴于之前我拿了你一样东西,我决定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场景变换。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声音。 “10,9,8,7,6,5,4,3,2,1。点火。” 短暂安静后,代替广播响起的是装载着希望的火箭启动之后的轰鸣声。 在所有人期盼的眼神中,火箭在明亮的尾焰的催动下,冉冉升起。 庞大的柱状物体在奋力与地球引力经过一番激烈拉扯之后,进入既定的绕地飞行轨道。绕飞一圈半之后,随着地面的命令下达,那颗人造小太阳——一个发生能量极其巨大的核聚变反应堆开始工作,爆发出一股似乎要刺瞎人眼的强光。 如果这颗成功了,那么在集全球所有国家的通力合作下,将会有陆陆续续数十颗类似的人造小太阳升空,共同普照地球上的所有生命。 但地球上的人类在短暂欢呼之后,他们绝望的发现,反应堆突然炸裂,烧红了所在的一小块天空,如同一场绚丽夺目到无与伦比的烟花,转瞬即逝。 安阳清楚地感受到了那种绝望。 撕心裂肺的呼嚎不断拉扯着她已经变得相当脆弱的神经。 但她更清楚,此刻对她造成伤害最重的并不是这些绝望,而是来自一个她甚至不知道姓名的人的安静。 江臣适时补刀:“他等不到60年了,距离这个宇宙地球所有生命体灭绝的时间还有大概60天。” 60天,相比于生命进化耗费的以亿万年计的时间何其短暂。 但似乎也是那么的漫长。 5184000秒。 如果假设安阳失去蒋峰天之后每秒产生的寂寞为一个,那么等待假冒蒋峰天的就是5184000个寂寞。 那是一个今安阳倍感窒息的数字。 她才离开蒋峰天几分钟,不过几百个寂寞,心就已经被腐蚀地千疮百孔。 江臣继续补刀:“这是他要求的。他想用自己的命换蒋峰天的命。换你60年的幸福美满。” “不是说一个人只能买一次如果吗?” “那你肯定没看到购物合同后面还写了一条:最终解释权归书店所有。卖不卖如果的决定因素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我高不高兴而已。我只是为了打发一些贪心不足的人,才定下的这个规矩。不过我极少打破这个规矩而已。” “看到我们这么难过就令你这么高兴吗?” “幸灾乐祸似乎是写在人骨子里的天性。我好像也不是例外。”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样做?真的不值得。” 江臣噗嗤一声笑了,解释道:“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只是你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蒋峰天身上罢了。如果你细心留意,这样的事情其实并不少见。广大网友们还给这种现象取了个专有名词,叫舔狗不得好死。” “开这种玩笑很好笑吗?”安阳觉得江臣原来是这样的面目可憎。 江臣却不以为意,反而反问道:“他们做得,我为什么笑不得?难道你不觉得好笑吗?” 说话间,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盒烟花,放置于身前几米的地方,接着打了个响指,点燃了烟花。 烟花开始绽放。 每一朵烟花升空的同时,天空上也就随之升起一个人造小太阳。 烟花爆炸,人造小太阳随之爆炸。 五光十色,分外灼眼。 一盒烟花燃完,大地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人造的太阳终究没能挂上天空。 人类终于认清了事实,无奈接受注定的死亡。 安阳等到最后一朵烟花寂灭之后,才艰难开口:“我觉得这一点都不可笑。反而很值得尊敬。他也许真的就是你口中说的舔狗,那他也是一位值得尊重而不是任人嘲笑的舔狗。” “哦?既然安公主这么尊重他,那你愿不愿意陪他一起渡过这短暂的60天,满足一下他那卑微至极的爱情?” “我不愿意。” 江臣没有风度地嘲讽道:“看看,你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其实内心里还是自私自利的模样,着实丑陋,叫人作呕。” 安阳却仿佛没有听出话里的嘲讽,微笑说道:“我不爱他就是不爱他,逢场作戏也办不到。” “你不就是因为逢场作戏才喜欢上蒋峰天的吗?” “对啊,所以我至今都觉得自己确实令人作呕。” “那你又为什么不愿意陪他逢场作戏一回呢?” 安阳的回答直截了当:“我不配。他也不需要。” “所以你打算带着他的祝福回去和蒋峰天双宿双飞白头偕老。” 安阳现出真身,扭头看着自己的四条尾巴,没有任何犹豫,只一口就咬下自己的第一条尾巴,递向江臣。 神魂处传来的剧痛险些让她晕了过去,但她不敢晕,强撑着将染上些许鲜血的狐尾放至地上,开口道:“其实还有更好的结局。既然蒋峰天已经逝去,我也不愿独活。我想用我的命换那个他一份真挚的爱情。至于这条尾巴,我想让我亲近的人从此忘记我。如果不够,我的整个真身都给您。如果够了,那就请您将我和蒋峰天葬在一起。” 江臣弯腰捡起那条狐尾,围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正好适合给如意做条围脖。现在都11月份了,眼快就到冬天了。如意那丫头,一定会很高兴。 他笑了笑,冷冷瞥了安阳一眼:“你这先斩后奏,是在逼我做决定喽?” 眼神传来的刺骨杀意竟让安阳一时忘了神魂处的剧痛。 安阳慌忙低头道:“安阳不敢,先行咬断尾巴只不过是怕我自己后悔。” 江臣又恢复了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似乎之前的冷酷眼神不过是安阳出现的幻觉。他抚摸着长长的狐尾说道:“尾巴我收了,换蒋峰天生命无忧。换不换?” “我当然愿意换。可是你刚才说的那些……他会怎么样?”安阳惊喜地抬起了头。可是一想到那个安静承受寂寞的身影,心头就涌起止不住的愧疚。 江臣很不负责任地说道:“我刚刚只说了他想换,但我没说我同意。跟你,我也只接你的尾巴。至于你的命,我看不上。” 安阳有些迷茫地看着江臣。 她是越来越看不懂江臣了。 他究竟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要开这家书店?从中又能得到什么? 找到她就只是为了一条尾巴吗? 他和橙子又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 没想到任何答案,江臣便带她返回了书店。 江臣递给安阳一份购物合同。安阳接过,看都没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江臣将合同夹入账簿,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从自己的茶杯中夹出一片完整的玫瑰花,用那片沾水的玫瑰花轻轻擦拭过蒋峰天的伤口。 在安阳的注视之下,蒋峰天的伤口处恢复如初,就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五十二章 帷幕 安阳怀抱着蒋峰天,看见他的胸膛渐渐有了起伏,终于不再强忍眼泪。 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到蒋峰天脸上。 她伸手帮蒋峰天擦拭脸庞。擦拭了两下过后,她看着蒋峰天安静的面容,越想越后怕,忍不住捏着蒋峰天的脸庞轻轻拧了一下。 蒋峰天毫无反应。 安阳稍稍加重了力道。 蒋峰天仍然毫无反应。 安阳以为蒋峰天在装睡吓自己,再次加重了力道。 在这个力道的作用下,是个正常人都不可能继续睡下去。 可蒋峰天还是没有哪怕一点点反应。 安阳扒开蒋峰天的眼皮,剧烈摇晃蒋峰天的身体,将他放平给他做心脏按压。她用尽了一切以往叫醒蒋峰天的办法,却没有任何收获。 最后,她使出了自己的天赋神通,想看看蒋峰天到底在搞什么鬼。 可惜极少失灵的天赋神通最近却好像习惯了无功而返。她没有捕捉到任何蒋峰天的灵魂活动。 她开始慌了,抚摸蒋峰天的手都有点颤抖。 是不是失去第一条尾巴产生了后遗症? 安阳再次使用了天赋神通,依然没有拨通蒋峰天的号码。 接连试了五次,全都没有成功,仿佛蒋峰天此刻压根就不再服务区。 走投无路的安阳看向江臣,询问怎么回事。 江臣淡淡说道:“很简单,魂丢了。”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书店的交易也会出问题?” “我们的交易并没有问题。我跟你说的很明白,合同上也写得很清楚,你的第一条尾巴换蒋峰天的生命无忧。你自己应该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和心跳。我可以向你保证,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只要被照顾得当,活到八十岁没什么问题。” 安阳很想骂人,可几次话到嘴边,都被咽了回去。一是不敢,二是她确实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她只能有气无力地抗争:“可他没有意识。这跟植物人有什么区别?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和植物人确实没什么区别,但和死人有着天壤之别。” 安阳不想再和江臣做无谓的争辩,问道:“我该怎么样才能找回他丢失的魂魄?找回那个完完整整的他,而不是残缺的他!” “根据规矩,你已经不是交易对象了,而且你们现在暂时也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安阳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暂时?那也就说我们身上之后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江臣呵呵笑了笑:“你可以将他留在店里,王苏州在这有个宿舍。” 安阳看了看此刻正躺在门口地板上的王苏州,有些犹豫:“可是……” 江臣打断了她:“我觉得你现在应该考虑好怎么跟你家人解释,丢了一根尾巴的事。” 安阳觉得以江臣的补刀实力,简直可以去当一个电子竞技的职业选手。 “王苏州什么时候醒?” “晚一点,不过你也可以喂他一点血。他会醒得快一点。” 安阳将手指弄破,挤出一点血滴落到王苏州唇边。 王苏州抽了抽鼻子,睁开双眼,猩红一片。他看向安阳的手指,张开嘴巴,露出四颗獠牙,并猛地向安阳扑了过去。 安阳向左一闪躲开了。 一杯冷茶泼在王苏州的脸上。王苏州眼中的红色褪去,獠牙收回,恢复了神智。他抹了把脸,无奈道:“老板,你就不能换个温和的方式。这玫瑰花茶好香啊。如意姐能给我来一杯吗?” 如意出现,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向王苏州。王苏州面上一洗,伸手去接。却不料如意一抬手,茶又泼在他的脸上,然后再度消失不见。 王苏州彻底冷静下来,不再想说骚话。他看了看安阳,抹了抹脸,嘿嘿笑道:“这么巧,原来你也不是人啊。” 安阳忍住想揍王苏州的冲动,把蒋峰天推到王苏州的怀里。 “照顾好他。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肯定不会放过你。” “安大姐,你能教我一下,怎么才能不掉头发的秘诀吗?我记得蒋峰天这小子平时最喜欢掉头发了。” 安阳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千万别生气,跟江臣道了谢,转身离去。她是得想想怎么才能给家人一个完美的解释。 她现在就能想象到把这件事告诉家人后的反应。 你尾巴呢? 拿去救人了。 救了谁? 我男朋友。 男朋友?把他叫来,我要他立刻马上出现在我面前。 叫不来,他现在是个植物人。 你是不是把我们当傻子一样骗? 我没有。 我觉得还是让他去死比较好。 想到这,安阳打了个寒战,紧了紧衣服,快步返回宿舍。 “老板,我舍友啥时候能醒?” “以后。” “具体哪一天?” “该醒的那天。” “老板,有没有人说你聊天的时候很欠揍。” “没有。” “我不信。凭什么?凭什么同样是聊天,我就特别容易被人揍?” “凭我拳头大。” 王苏州耸了耸肩,默默扛着蒋峰天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个世界没有谁是他不能用嘴炮打赢的,除了江臣。 …… 在战斗发生过后的短短几分钟后,网上开始出现大量关于这场战斗的相关动态。 尽管王苏州在一开始就布下了结界符。但没办法,那根从天而降的十丈高的如意金箍棒实在是太显眼了。 而且某个平头哥显然不知道什么叫低调,驾着云一点都不遮掩。 加上地点又在大学城附近,信息的传播更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各种评论猜测层出不穷,无聊的人们开始展现其强大的想象力。 大部分人对这场战斗带来的改变持乐观意见。只有极其一小部分莫名其妙地人开始如同死了全家一样哀嚎“这国怎定体问”。但这些恶心的哀嚎很快就被大部分人的口水淹没,不知所踪。 原本人们以为,这些动态很快就会被404。可谁知道调查局却始终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不少明智之人展开了乐观而大胆的猜测:这是调查局终于要将其工作最隐秘的一块——人类与异常人类之间的战斗,公之于众,至少是选择性的公布。 这也意味着,人类与异常人类在精神层面的交锋也即将拉开帷幕。 果不其然,在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调查局转发了那条战斗视频。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五十三章 杀不死 将蒋峰天安顿在自己床上,又和秀秀视频了一个小时之后,王苏州去了前面找到江臣。他站在收银台前,一脚踩着凳子,拍着桌子喊道:“老板,现在这活越来越难干了,我要升级,我要练剑。” 江臣看着书没说话。 小白就开了腔:“你还用练贱?这个世界上还能找到比你还贱的人吗?” 王苏州眉头一扬:“怎么没有?你不就是?” 小白洋洋自得:“我可不是肤浅的人类。” 王苏州更是呵呵一笑:“巧了,我也不是。” 如果按照惯例,这一个僵尸一条狗能为这么点小事吵上一整天。 江臣为了自己耳朵能清静清静,打断道:“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缺点是要求的资质高一点,修炼速度相对慢一点,优点是中正平和,安全性也高。” 这显然不符合王苏州的一贯的风格。他挥了挥手,嬉笑道:“别说了,老板,你最懂我。我肯定不会选这个。你直接说第二个,我这个人就喜欢快的。” 江臣点了点头道:“第二个方法是很快。但是相对的,安全性就要低一点。这个方法对人的资质没什么要求,不过对人意志力的要求特别高,而且修炼过程会万分痛苦。” 王苏州又是一拍桌子,兴奋说道:“还是老板照顾我,说的这几点,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我这一身硬骨头,就是为这个方法准备的。” 小白哈哈大笑。 王苏州丝毫不感到惭愧,追问江臣:“老板,这功法叫啥名?怎么练?要准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杀不死。”江臣懒得卖关子,“也不需要准备特别的东西。” “杀不死?”王苏州念叨着这个奇怪的名字,眉头一皱,感觉事情有些不妙。 “具体方法就是你用剑杀自己,但又不能杀死。只要这样不停杀下去,你对剑的掌控能力会越来越高,身体对伤害的承受能力也会越来越高。这样自然而然地,你的实力可以实现井喷式的爆发。” “老板,我怎么觉得你在忽悠我?真的有这种邪道功法?” “你说的没错,以前没有,”江臣点了点头,“是我刚刚想到的,专为你量身定制的。” 王苏州趴在桌子上,搓了搓手,谄媚笑道:“老板,你能不能别逗我?你这听起来就像是骗人的。还杀不死,我要真的杀不死,那我还费这些功夫练剑干嘛?你忽悠人也得按照基本法。” “没文化。”小白又跳出来显示存在感。 “有你什么事,一边去。”王苏州白了小白一眼。 小白连连摇头,啧啧叹道:“跟你们这种没文化的人聊天就是累。那些杀不死的人必将使我更加强大,听过没?尼采说的。” 王苏州摇摇头:“不认识,我又不采泥。采沙场老板我到认识几个,要不要介绍两个给你,免得等你老了,变成沙雕,一身雕毛没人收。” “谢谢关心,这种关系还是留着你自己享用吧。” 王苏州不想再和小白浪费时间,继续问江臣:“老板,你就别藏着掖着了。我不信你没有像北冥神功那样的,能够吸取他人功力化为己用的功法。吸星大法也成,我不是那么讲究的人。” 江臣点点头。 王苏州一抹脸皮,开始狂舔江臣。 江臣微笑听他说尽了胸中好比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敬仰之情,才淡淡说道:“想要容易,拿钱来买。” 王苏州面容不改,微笑着拉过江臣的手按在自己胸前,假装深情说道:“我可能确实没有钱,但我有对老板,对书店的一腔热血可以挥洒,我愿意将我的整个生命都奉献给您老人家。我对您的忠心,苍天可鉴,日月可表……” 江臣鄙夷地皱了皱眉头,抽回自己的手,又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自己的手。 王苏州嘿嘿傻笑着,抽了两张纸递给江臣。 江臣挡开王苏州的手:“你的命早就是我的了。也别那么多废话。免费的就这一个,爱练不练。” 见江臣下了最后通牒,王苏州才笑着答应:“练,练,怎么能不练。我要不练那不跟小白一样了。” 角落里传来一个简单的“滚”字。 只可惜王苏州对这种苍白无力的话早就免疫了。小拇指掏掏耳朵,弹向小白。 “哈哈哈,师父的心态还是这么的年轻啊!” 书店门口传来一个清爽的笑声。 王苏州有些疑惑,转头看去。 虽然他的修为不高,感知能力也不强,但他也算有点自知之明。至少一个普通人要想无声无息靠他这么近还不被发觉,那绝对是天方夜谭。不过他显得很放松,毕竟这里是书店,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之一。 来者是一个身穿粗布麻衣头戴方巾的清瘦老者。 他身上衣服已经很旧,被浆洗得只剩下原来的颜色。两只袖子前半截到肘关节的地方磨损的极为严重,打了两块很大的补丁。只是针脚有点歪斜,似乎缝补之人不是很擅长针线活。 他的个子不是很高,身材更是标准的瘦骨嶙峋。两颊微微凹陷进去。露在袖管外的一双手上,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也许那身衣服在很久之前还是合身的。但此刻那身衣袍更像是挂在他身上,空空荡荡。 他的斑白头发虽长,但很稀疏,已经不好用簪子固定,只能用一根白色布条简单束起。有几缕头发还漏在外面露在外面。一小把斑白的山羊胡也有些乱。 看得出他并不擅长打理自己或者不那么在意自己的形象。 可是这点乱,并不影响到别人对他的观感。反而着重在人的脑海中勾勒出一个醉心于案上工作而又不拘小节的第一印象。 虽然瘦弱的他将衰老一词体现的极为立体。仿佛只要一阵风吹过,他就随时可能被吹倒。 但是他走起路来却极稳,一步一个脚印。双眼也炯炯有神。笑起来的样子更是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他走至收银台前站定。 王苏州立刻闻到了一股不浓不淡的墨水味,仿佛是从这个人的骨子里散发出的。 王苏州立马得出了一个结论:看来是个文化人啊!那真是跟我是一类人! 老者先是对着小白鞠了一躬。 小白趴在那里,头也不抬,懒洋洋回道:“早跟你说过了,我也就是闲着无聊,随便教了你点东西。称不上什么师父。你能有如今的成就,完全是你自己的努力。你也别总是那么客气。” 语调平常,就好像一个长辈在给晚辈鼓励。 听在王苏州耳朵里,却让他有种见鬼了的感觉。 这些话这个语气无论从谁口中说出,王苏州都不觉得违和。唯独从小白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滑稽。他的表现也很直接,“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老者微笑着看了王苏州一眼。 王苏州慌忙捂住嘴:“你继续,别管我。我只是想起了高兴的事情。哈哈哈哈哈……” 小白罕见的没有讥讽王苏州。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就是师父,这辈子都变不了。”老者随后又微笑着看向江臣,“老板,好久不见了。” 江臣微笑着摇摇头:“其实没多久。” 老者自嘲地笑了笑:“看我这脑子。一见着您和师父,光顾着高兴了。一千年时间对于我确实很漫长,但对于老板您,好像还真就不算什么。” 他打量了一圈书店,继续说道:“您和师父是一点没变,书店倒是完全变了样子。不过说句心里话,我好像还是更喜欢以前的那个书店。” 听着二人寒暄,得知了老者也是书店的老人。 那就是自家人喽。 王苏州向前一步,搂住老者,嘿嘿笑道:“我跟你师父可是称兄道弟的关系。按理应该叫你一声大侄子。不过咱们一看都是饱读诗书的读书人,便不讲那些虚的。我们各交各的。看你年纪大,我便叫你一声老哥。不知老哥怎么称呼?” 那老者对王苏州颇为无礼的举动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也没有推开他的意向,只是转头看着王苏州,微微笑道:“我的本名已经被我忘了。不过我给自己重新取了个姓,柳,柳树的柳。承蒙别人抬爱,取了个绰号叫先生。我便以此为名了。” 王苏州不假思索,拍了拍老者肩膀,赞叹道:“老哥不愧和我一样,是个文化人。一个词,讲究!姓柳好啊!乱条犹未变浅黄,倚得东风势便狂。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我就喜欢柳树的张狂,那叫一个潇洒。先生这个名字也好。柳先生……” 说到这里,王苏州停住了,心头仿佛有一万匹羊驼奔腾而过。他有一万句脏话想讲又不敢讲。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五十四章 自己的路 柳先生拍了拍王苏州搭在自己肩头的手。王苏州跟触电了似的,把手抽回。 柳先生转过头来重新看向江臣:“老板,这就是你选的代替我的人选?” “你觉得怎么样?” 柳先生再次上下打量了王苏州一番,点了点头。王苏州昂首挺胸,等待这个宿敌的夸奖。 “不错不错,勉强像个人样。但我还是觉得我更好点。” 小白恰到好处的刷了下存在感:“我也这么觉得。这小子比你笨,比你懒,嘴巴又臭,还没有你帅。” 王苏州呵呵一笑。前三个说得没一点毛病,他可以承认。但是最后这一点,那真是叔叔可忍,婶婶不可忍。 他甩了甩头:“我不是针对谁啊,而是关心你们两个。我觉得你们眼眶里长的两个球没起到一点作用,建议你们割了。做手术的话,我推荐你们去大铁棍子医院找捅主任,报我的名,可以享受九九折优惠。” 柳先生完全不理会王苏州的侮辱,接着问道:“所以我很好奇,您为什么会选他?” 江臣微笑着回到:“确实,他几乎所有地方都不如你,但唯独有一点,他要比你强。” “哦?”柳先生微微低头,“愿闻其详。” “就像你说的,他比你更有人样。” 王苏州本来竖起耳朵想听江臣要说自己什么。毕竟在书店两年多,可江臣夸自己这种事,那可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谁知道听到了这么句话。 不过王苏州毕竟是王苏州,而且他从对话里也听出了些东西。 虽然柳先生言语间微笑平和,但极期擅长脑补的他已经闻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醋味,脑补出了一大出苦情大戏。 于是他朝着江臣一拱手:“多谢老板夸奖,苏幕遮惭愧啊!”又朝向柳先生一拱手:“侥幸赢了一手,大侄子见谅啊。” 柳先生依旧云淡风轻,还打趣道:“可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可是僵尸,我才是货真价实的人。” 这是要撕逼的节奏啊! 王苏州瞬间来了精神。要是聊这个他可不困了。他抢在江臣回答之前接过了柳先生踢过来的气球,一记高脚吊射。 “其实不光大侄子有这个疑问,我也一直很纳闷。你说为什么有些不知道是不是东西的东西,他明明长了人头人脑人心人肺,说着人话,也会写人这个字,可他偏偏不通人情,不干人事,尽干一些狼心狗肺、偷鸡摸狗、鸡鸣狗盗、蝇营狗苟、猪狗不如的事呢?” 说话的时候王苏州特意凑近了柳先生的脸,还特意加重了说话的语气,故意弄得唾沫横飞。 一些飞沫喷在了柳先生的脸上和胡须上。 王苏州可是深谙“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的道理。此时在书店里,他能恶心柳先生一点是一点。反正有书店撑腰,他绝对不会有什么事。柳先生就是再牛掰,此刻也只能受着。要是出了这个门,此生还能不能有这样的机会那就只有天和江臣知晓了。 还敢派人来杀我?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狗急了还会跳墙呢! 王苏州唯一遗憾的是自己一向洁身自好,没染上什么传染病,不然给柳先生弄个艾滋病没毒啥的。毒不死他也能恶心死他。 小白冲着王苏州竖了个中爪:“我怎么觉得你在指桑骂槐?” 王苏州当然不会承认,当做没看见那根竖起来的狗爪。 面对王苏州极度恶心的行为,柳先生没有生气,甚至连眼神都没给王苏州一个。他只是伸手提起袖子擦擦脸。不过当袖子快碰到脸的时候,他停下了动作,看着打着补丁有些丑陋的袖口,露出了心疼的表情。他放下袖子,用手擦脸。 王苏州看得出来那是柳先生很珍惜身上的衣物。尽管注定站在对立的立场上,王苏州还是抽了两张纸巾递给柳先生。 柳先生笑着道谢,双手接过。擦完脸,他没有回答王苏州的质问,而是对江臣问道:“老板,很多年前问过你的问题,我想再问一遍。为什么有些人长着人头人脑人心人肺,说着人话,穿着人衣,知晓人情,干着人事,从不损人利己,也从不背德违法,但他们却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只能过着狗一样或者狗都不如的生活?”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但问的问题还是让王苏州的心凉了几度。他抿了抿嘴唇。原本昂扬的斗志偃旗息鼓。他回答不了这样的问题,只能陷入了沉默。 整个书店也随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打破这短暂沉默的是小白贱贱的笑声。他鄙夷地看着王苏州,再次竖起一根中爪。 “枉你天天自称天下第一贱人,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人家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你那稀巴烂的心境摔了个稀巴碎。这要是在斗法,你早就死不知道多少回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王苏州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这老家伙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表面上装作问老板问题,实际上却是在我心里种草。这就是嘴强王者的世界吗?还真是有够可怕的。似乎一步踏错甚至一个念头的动摇,都直接关乎到生与死。 虽然心里一阵后怕,背后也是被冷汗打湿,但王苏州嘴上仍不服软:“你懂个什么!我这叫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呵呵一声冷笑,小白继续嘲讽王苏州:“也多亏你修为低微,影响还不大。不然要是你走出了自己的路,这种事就是妥妥的心魔。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你真能走出自己的路,这种话也就成了上不了台面的笑话,也就开打前唠唠嗑用。” “走出自己的路?”王苏州本能觉得这句话有点意思,询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小白故意停顿了一下,见王苏州一脸好奇,才贱兮兮说道:“不告诉你!” 要不是刚才这只贱狗帮了自己,王苏州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你现在境界太低,想这种问题没啥好处。路都走不稳,还想走出自己的路?不被人带歪了就烧高香了。” 王苏州默默翻了个白眼,心道:不说就不说,我还不能自己琢磨吗?没了张屠夫,还能就吃不了带毛猪? 可小白是谁?跟王苏州认识两年多,也就撕了两年多的铁血对手。哪里不知道王苏州那点小心思。 他换了个一本正经的语气:“铁子,答应我,别自己瞎琢磨好吗?那是作死。我可以不负责任的告诉你,没个大庶长修为,别去琢磨这种事。” 认识小白两年多,还真没见过几次他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王苏州知道了事情的轻重,点了点头。 小白见王苏州点头,也点了点头。有些话点到即止最好,说多了反而容易出错。再说了,他又不是王苏州的爹,干嘛管那么彻底…… 想到这,他眼睛一转,诱惑王苏州道:“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叫我一声爹,我就可以教育教育你,让你提前打好基础,怎么样?” “打好基础有什么用?除非你能让我直接那什么,走出自己的路,我就叫。” “那也不是不可以,但得加钱。每天叫我一声爹。” “好啊。那你可听好了。” 小白坐正了,伸长脖子,洗耳恭听。 王苏州整理了下衣物,清了清嗓子,笑着说道:“听仔细了。我这可是用美声唱法发音。儿——子。”他还特意拉长了声音。 小白并不意外:“儿子叫谁?” 王苏州不接话:“多少年的把戏,还拿出来秀呢。” 柳先生哈哈一笑,打断了两人的相声:“没想到过去了一千年,师父还是这么的有活力,也还是这么热心。” 小白哼哼两声,不说话。 柳先生接着道:“看来您是真的很喜欢王苏州这个年轻人,不然也不会说这么多话来帮他稳定心境。” 王苏州收了脸上的笑容。 他怎么可能不在意? 就算王苏州不在意,苏幕遮也不可能不在意。 柳先生的问题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是一个彻头彻尾来自弱者的呼救。而且这个呼救的发出者,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数目不小的一群。 作为一个立志于锄强扶弱的剑客,如果连这样一个来着一群弱者如此强烈的呼救都可以熟视无睹。 他王苏州还练什么剑?当什么狗屁剑客? 他把视线转向一旁若无其事听着他们插科打诨的江臣,试图从江臣嘴里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江臣依旧没有说话,还是小白在说话。 “这么多年,我是一成不变。但是你好像进步很大,已经找到自己要走的路了?” 柳先生含笑点头:“这些年靠着挠稀了头发,总算勉强踏上了开头。只是前景不甚明朗,只好来找师父和老板解惑。” 小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随后摇摇头:“你既已踏上了自己的路,那便是同道中人。我也没有什么能教你的了。以后也不必再叫我师父,道友相称便是。” 柳先生对着小白跪了下来:“徒儿不敢。是师父教徒儿踏上了修行路,一路上护持有佳,徒儿才有了今天。不然以徒儿偏激的心性,怕是早就化作黄土一抔了。就算我以后能走在师父前面,师父也还是师父。” “别了。我教你也只是出自私心。一部分是,实在无聊,图个乐子。另一部分,则是看你资质不错,拿你做个实验,走在前面探探路。” “师父还是这般的口是心非。徒儿虽然生性迷糊,但真情或是假意,还是能分辨清的。” “行了,既然见了我,表了心意,那你也就安心走自己的路吧。我先睡了。”小白重新趴下身子,两只前爪交错于面前,头枕其上。耳朵自然垂下,遮住耳洞。整个身体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柳先生对着那处阴影磕了三个头,随后站起身,低着头,一边掸着衣服上的灰尘,一边说道:“本来此次前来,我是想顺手把你给杀了。但看在师父的面上,我决定不会亲手杀你。” 语气态度轻描淡写,好像王苏州就是他衣服上的灰尘,弹指可灭。 如果换成是遇见画皮前的王苏州,听到柳先生的话,一定会感激不尽,顺便讨价还价一番,让柳先生尽量不要派强力的手下前来杀他。 但现在的王苏州却不想这么做。他以同样的语气态度回道:“原本我想把你千刀万剐的,但看在小白的面子上,我决定留你一条全尸。” 柳先生好似没有听见一样。掸干净衣服之后,他抬头看向江臣问道:“老板,当初我问你问题,你说一千年后告诉我。现在已经过了一千年了。” 江臣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是啊,一千年居然真就过了。我当初只想着你也活不到一千年,只要拖过去了,自然就不用回答这个问题了。可是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就活下来了。早知道当时就不说一千年,改成一万年了。” 柳先生对这样的回答并不生气,而是将自己干枯的手臂伸在面前,活动了一下,看着手臂上青紫色的血管,笑着道:“如果老板真的定了一万年,也许真的就不用回答了。这一千年说起来是真不容易。我被异闻录足足杀了137次。各种死法算是尝了个遍。但最终,还是被我坚持了下来。” 什么样的心境才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137次死亡? 王苏州不知道,反正他就死过一次就被死亡凑怕了,一心想着苟活。两年多来在调查局也是混日子度日,尽挑一些简单的活干。虽然功劳少,报酬低,还经常被人鄙视,但胜在安全啊。连皮肉之苦都很少遭受。 你再看看桐凰,平时那么威风凛凛说一不二,但人家那是怎么来的? 那可是祖祖辈辈多少亲人多少条命换来的!就连桐凰自己都不知多少次命悬一线。 王苏州被桐凰搞过一次之后,就去私下打听过。据说桐凰最惨的一次,一个秋风小队10个人出任务,到最后就剩下半个桐凰。 为什么是半个? 他们说现在桐凰的身上只有一半东西是自己的,还有一半是人造的。最明显的就是心肯定被换了。 听认识桐凰比较久的人说,以前的桐凰的性格可不是现在这样的冷若冰霜,而是一个阳光可爱型的。作为一个医修,是局里出了名的暖宝宝。 但自从那次任务之后,经脉断了一半,没法再修木系功法。只好配合机关术,改走了水系,才成了现在的冰山美人。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五十五章 对不起 王苏州越想越觉得柳先生真是个狼灭。而想到自己以后就要跟这样的人斗智斗勇,更是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然而对于柳先生的悲惨遭遇,江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而是笑着说道:“我现在是可以回答你,但是你确定自己想听吗?” “不必了,”柳先生摇了摇头,“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也许不一定对,但已经够了,足够支持我自己走下去了。” 两个人卖关子似的对话听得王苏州云里雾里,急得要死。但为了在柳先生这个前任面前面前表现得从容一些,他忍住了没问。 柳先生不再微笑,正色道:“所以我今天并不是来问你这个问题,而是有另外的问题想问你。” “可以,就当没回答你这个问题的补偿吧。” 柳先生不再兜圈子,开门见山。 “老板,这一千年来我一直在关注你。尽最大的可能想找到你的破绽。我把有关于你的所有信息都记录在纸上,还全部手抄了一遍,没事还会偶尔拿出来看看。发现你除了偶尔会陷入不明原因的睡眠之外,似乎毫无破绽。于是我想找到你睡眠的原因。” “可是怎么找都理不清一个头绪。直到有一天我突然萌发了一个灵感。我找到了你几次陷入较长时间睡眠的时间点,并和史书做了对照。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就是每次你陷入长眠的时候,都发生了天灾人祸。顺着这个思路,我发现越大的天灾人祸你沉睡的时间越长。是不是?” 江臣没有任何遮掩和犹豫,点头应了个“是”字。 江臣的干脆让一直淡定的柳先生有一秒钟的不淡定。他原本以为此行可能需要费些波折,万万没想到事情竟如此顺利。 但仔细一想,似乎也算意料之中。 江臣似乎本来就一直是一个有些莫名其妙的存在。就好像命运,捉摸不定。 没有人知道他想要什么,也没有人能猜到他接下来又会怎么做。 这句话通常被用来形容疯子,但用来形容江臣好像也很贴切。 柳先生上前一步,伸手拿起那本心心念念许久的账本,翻开。 前面和后面都是空白,唯有中间部分他能看见。字迹很青涩也很熟悉。 透过那些字迹,柳先生仿佛回到了一千年前,自己还在书店当账房先生的那段岁月。 那个时候还没有打印机,所有的契约都是手写。 在柳先生来之前这些东西好像是江臣自己写的,但在柳先生来了之后,写账本和契约便成了他的工作。 那是个很美妙的工作,也给柳先生带去了一种很美妙的错觉。 他用手将一行行文字写下,那些如果便从命运的枝头上成熟落下,变成一段段无可更改的现实。 就好像是柳先生在主宰着那些人的命运。 可是那也只能是好像。 柳先生看着江臣的双眼,用很认真地语气说道:“老板,你知道吗?其实最开始,我很敬重你,也很感激你,因为你救了我的命。但后来,对你了解的越多,我就越讨厌你,甚至恨你。” 江臣呵呵一笑,并不言语。恨他的人太多了。多一个少一个并没有什么分别。即使这个人是柳先生,同样如此。 这种不在意更加激怒了柳先生。 他一页页翻过那些自己写下的东西,眯着眼睛说道:“你表现得越强大,我就越恨你。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明明那么强大,却始终不愿意为这片人间多做点什么。明明你只要随便做点什么,就能让很多人轻而易举过上更幸福的生活。但你偏偏不去那么做,反而整日在这地方蜷缩着,偶尔找个什么有缘人,卖他个如果找点乐趣。所以我开始讨厌你,开始恨你,也开始想取代你。如果由我来掌管这本账册,我肯定会比你做得更好。” 这些话似乎憋了很久,柳先生是一口气说完的。说完之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合上账册,温柔地抚摸着账册封皮。 “老板,你站得太高也站得太久了,是时候累了,是时候该好好睡一觉了。” 江臣还是那个笑容:“我说过的,只要杀了我,这本账册就是你的了。希望你能早日成功。” 柳先生有些恋恋不舍地放下了账簿:“我会努力的。这段时间我给你精心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相信很快你就会看见了。希望你会喜欢。” 说完,柳先生转身离去。 王苏州送到门口,笑呵呵道:“这么快就走了?要不再多坐会儿?” 柳先生摆了摆手:“可不敢再坐了。再坐下去,估计你得把整个梧桐市调查局的人全叫过来的。” “咦,你居然发现了吗?”王苏州挠了挠头,“还是经验不足。”他打开不知何时放在手里把玩的手机,看着工作群里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虽然事出突然,但是比较幸运的是,为了搜捕跑掉的鼠一,调查局在这附近安排了足足一个秋风小队。满编的十个人,全都是左更境界与中更境界。 按照王苏州的想法,鼠一肯定不是他自己说的什么左更境界,而是一只基于某种未知原因而隐藏了修为的大妖怪,所以调查局最好能派与之相匹配的大修行者前来抓捕。 调查局没有采纳王苏州的建议。 作为低阶修士的王苏州显然不太明白局内高阶修士的数量并不能比得上菜场里的大白菜。而且每一个高阶修士都是异常重要的力量,调查局并不能轻易接受失去他们的损失,所以调动高阶修士需要更多的真实详细的情报,而不是某个人员的强烈建议。 在王苏州发出发现柳先生的消息之后,梧桐市第二秋风小队10名队友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依据优先级规则,暂缓了对鼠一的搜寻,同时赶往书店方向,并形成了一个口袋状的包围圈。 梧凤局长特别下了命令,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试图活捉柳先生的这个分身。 按照以往与柳先生分身战斗的经验来看,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很困难的任务。 王苏州抬头看了看慢慢走远柳先生以及他对面最先赶到的调查局同事,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放弃了出去支援的想法。 人活世上,想活得长久滋润,得有自知之明。 王苏州很清楚自己的斤两。还是别出去添乱了。反正不管怎么样,举报的功劳是跑不掉的。 他转过身,走到江臣面前,提出了刚才柳先生提出的疑问。 为什么有些人那么努力,还是只能狗一样活着? 是不是真的是冥冥中的命运在操控一切? 江臣抬头看了看王苏州,皱了皱眉。 是不是店里伙食太好,把王苏州吃顶了?得跟如意说说,收王苏州点伙食费,别老让他白吃白喝。真当店里好菜好饭不要钱? 王苏州不依不饶:“老板,你是不是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你从店里的交易中到底能收获什么?” 江臣伸出手,从虚空中抽出了一把剑。王苏州第一时间认出了那是他的斗鸡。 王苏州有些兴奋。和在他手中锈迹斑斑的模样不同,江臣手中的斗鸡可谓是洗尽铅华,尽显神兵本色。 锋利的剑身上流动着水一样的光华。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杀意凝聚为实体,化为笼罩在剑周围的一团红云。红云中不时有针一样的剑芒激射而出,刺破虚空后,留下一个个常人难以察觉的黑色小点。 王苏州有种直觉,那些黑色小点另一头,也许就是一个个微型黑洞,能够将所有东西吞噬殆尽的存在。只是在江臣的控制下,它们并没有表现出足够的破坏力。存在几秒后又消失不见。 江臣慢慢抬手,将剑尖指向王苏州。王苏州以为江臣要把斗鸡交给自己,笑着伸手去接。 一点寒芒闪过。 剑尖穿过王苏州的整个身体来到他的背后。 几万根牛毛一样的杀意小针从剑身上钻入王苏州的身体,沿着血管疯狂游动,带来神魂欲裂的疼痛。 “连剑都没练明白,还想cao心这些?” 江臣松开剑柄,抽了张纸擦了擦手,重新低头看起了书。 王苏州脑子里连一句亲切问候江臣的话都说不出。 “真他么的痛啊!” 剧烈的疼痛充斥着王苏州的大脑,几欲将之撑破。王苏州牙关一咬再咬,还是没能憋住,情不自禁叫了出来。 好在江臣的手离开斗鸡之后,斗鸡又变成了在王苏州手中锈迹斑斑的模样。 那些牛毛一样的针状杀意随之消失不见。 从疼痛中解脱出来的王苏州觉得自己快要虚脱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知道这还是江臣手下留情的缘故。不然此刻他的整个人就不会傻傻站在这里,而是被无数的黑色小点吞没了。 原来斗鸡你可以这么强吗? 王苏州双手握紧斗鸡剑柄,咬紧牙关,一点点用力,将锈迹斑斑的剑身拔出自己的身体。 红色的血液在剑上流淌一阵后,渗透进剑身内部,消失不见。 一小块锈迹从剑身脱落,在落地之前,崩裂,如烟般消散。 原来我的血也可以炼剑?也对。我好歹也是个血统纯正的僵尸。 王苏州用右手将剑横举在胸前,左手轻柔地从剑柄处抚至剑尖,喃喃自语道:“我们将一起并肩作战。” 斗鸡仿佛听到了他的话,剑柄处放出一股灼热。 感受到这股灼热,王苏州觉得胸前的伤口都不是那么痛了。 他看向江臣:“老板,我一直以为你变了,变得柔软了,可现在看来,你好像又没变。手还是那么稳,心也还是那么狠。” 江臣没有抬头,继续看着手里的书。 王苏州不再多言,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翻卷的伤口已经有了愈合的迹象。 其实王苏州的伤势看着很重,但其实也只是皮肉伤。 江臣也许很久没有握过剑了,但他杀人的技巧却没有任何生疏。虽然一剑贯穿了整个胸膛,但完美的避开了所有的内脏。 王苏州对这样的技巧是又羡慕又惭愧。反正他这个自诩千年难得一遇的绝代剑客目前做不到这一点。 但他并不惭愧,反而拍着江臣的马屁:“老板,如果说我是千年难得一遇的绝代剑客,你绝对是万年难得一遇的剑客。也不对,你好像不光用剑。” 见江臣不理自己,王苏州无聊地细心观察着体内的变化,结果让他有了新的发现。 身体里的血液在第一时间奔流至伤口部位,自行发挥功效,不间断治疗着伤口。治疗的功率好像比之前快了一点。虽然只提升了一丁点,但却让王苏州看到了无限的希望。 这就是杀不死神功吗? 果然够简单粗暴,我喜欢。嘿嘿。 傻笑中的王苏州忽然听到一阵爆裂声,声音不是很响,却极具穿透力。 他跑出门外,就看见不远处的地方有几个存在重合的巨大结界。每个结界都破了几个大洞,正在渐渐消散。 那是玄级结界符展开后的样子。这种结界本身应是隐形的。但它此刻却显现在阳光下。应该是内部攻击的强度超过了它的防御上限。 这有点不科学。 黄级结界符的防御强度是与使用者修为直接挂钩的。 按照以前调查局对柳先生的了解,他从来没有表现过如此大的破坏力。 王苏州跑了过去。结果看到的东西却让他的眼前一黑,心里更是仿佛又接受了一次完全体斗鸡的杀意洗礼。 结界内部区域只剩下一堆在剧烈爆炸下遗留下来的残渣。它发挥了它最忠实的能力,尽管破了几个洞,但还是保护住了外部没有受到爆炸的干扰。 可惜它却没能守护得了在其内部战斗的那些调查局修士。 王苏州扑在那堆废墟之上,疯狂的用手挖开那堆水泥钢筋。他想从中找到那10个秋风小队成员。却只找到一些血迹和碎肉,无声地提醒着他无比残酷的事实。 但他不信邪,继续翻找着。 “是什么让你们以为我杀不了人?” 王苏州抬起头,就看见清瘦的柳先生站在不远处。风吹动着他宽大的衣袍,似乎随时能把他带走。 王苏州没有拔剑冲过去,因为他知道那只是徒劳。能够轻而易举杀死一只秋风小队的柳先生,无论他如何拼命都不可能有结果。他低下头继续翻找着。 “别找了,为了确保杀死这个秋风小队,我可是引爆了自己一个分身。虽然代价不算小,但也勉强够了。也算对得起被你杀害的画皮了。” 听到那个有些刺耳的名字,王苏州的眼睛瞬间红透,指甲和獠牙一瞬间长出。 “初次见面,还希望你能喜欢这份礼物。” 去他么的打不赢,去他么的送死。 王苏州纵身一跃,跳至柳先生的面前。 可惜柳先生似乎真的信守承诺,不会杀他。见他冲了过来,放开身形,任由吹来的风带走自己。 王苏州想追,可是几个跳跃之后,柳先生已经随风而去,消失在了眼前。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似乎做什么都是多余。 桐凰第一个赶到现场,看到一个红着眼睛长着锋利獠牙和指甲的王苏州。 “你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你是僵尸?” 王苏州无言以对。 之前的他只想着混日子,也不想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理所当然地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他很清楚一个人类王苏州和一个僵尸王苏州会得到一个怎样的区别对待。 就好像现在桐凰的眼神里充斥着的愤怒与仇恨。 以前的桐凰讨厌王苏州,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每个人都会有讨厌的东西。 王苏州就讨厌吃青椒。 可是仇恨却不一样。它比讨厌更加难以忍受,还容易引领人走向极端。 讨厌青椒的王苏州可以皱着眉头吃下别人夹来的青椒,但如果王苏州不是讨厌是仇恨青椒,他也许会连着青椒炒肉丝的盘子都砸在夹菜者的脸上,即使夹菜的那双手来自秀秀也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这就是柳先生送给我的见面礼?还真他么的别致。 “第二小队的魂灯都已熄灭,对此你有什么好的解释吗?” 桐凰语调冰冷如寒风,一点都不像在询问同袍,反而像是对一个叛徒发出的行刑前的审问。 可王苏州不敢奢求更多,桐凰没直接动手将他拿下就已经算是客气了。 王苏州只能低垂着头说出了那近乎万能的三个字。 这三个字看似万能,可其实只能应付绝大多数的情况。极少数情况下,它并不能让听众释怀,反而只会加剧听众的恶心感。 现在就是极少数的情况。 但王苏州别无选择。 “对不起。”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五十六章 讨厌又热爱着 调查局的审讯室和大部分在影视剧里看到的没什么两样。一张桌子。王苏州坐在这头,审讯员坐在那头。 以前因为好奇,王苏州跟其中一个审讯员王朝套过近乎。因为本家的缘故,两个人聊的投缘,走得比较近。 其实这么说有点不够准确。更准确的说,应该是王苏州能和任何他想套近乎的人都能聊的投缘。无论男女老少,无论长幼贤愚,就没有王苏州那张热脸想贴却贴不上的冷屁股。 靠着这项“天赋神通”,王苏州从王朝的口中得知,这些审讯员看似和善,但个个都是精通窥探灵魂的高手,一般的人或妖想在他们面前撒谎,比登天还难。 王朝因为避嫌,并没有参与到这次的审讯。负责审讯的是两个王苏州没怎么见过的。 一个唱着白脸,抱着手臂,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一个唱着红脸,和颜悦色,微笑和王苏州打了招呼。 因为到底算是半个自家人。红脸的做主审,先开口。 “王干事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只是走个流程。希望你能配合。” 白脸的冷冷说道:“但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王苏州点头称是。 “王干事是如何发现柳先生的?” “我在店里看店,他自己送上门的。” “他去做什么?” “送礼。” “送什么?” “一份目前还不知道。一份是把我送到了这里。” 红脸用笔在桌子上点了点:“呵呵,如果我没听错的话,王干事的意思是说他在栽赃陷害你?” “对。为了离间天庭与调查局的关系。” 红脸拿笔敲桌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何出此言?” 王苏州呵呵笑了笑:“他的目的好像达到了。” “王干事言重了,我们调查局和天庭是亲密的合作伙伴,互相信任,协同合作,并且这种关系将会一直持续下去。不会受到来自外部的任何干扰。” 不会受到外部?呵呵,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王苏州看着天花板:“但愿吧。” “言归正传,另一份礼物是什么?送给谁的?” “不知道,他说很快就能看到。送给江老板的。” “为什么送给江老板?” “不知道。” “好的。”红脸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为什么你会通知调查局,而不是让天庭负责抓住他?” “能打的都不在。就剩一个弱鸡,一个病号,还有一条傻狗。怎么抓?” “江老板的病还没好吗?” “鬼知道好不好得了。” “非常抱歉。” “没事,他都习惯了。” “这么说,王干事也是觉得自己能力不足,才没有参与到对柳先生的抓捕行动?” “对。” 白脸突然发难:“根据桐凰局长的证言,她到的时候看到你和柳先生在说话?还对他展开了攻击,那么他为什么没有直接杀掉你?” 王苏州面无表情:“原因我已经说了,他是为了离间天庭和调查局的关系。” 红脸打了圆场:“关于王干事的意见,我们会如实上报,妥善处理的。” 随后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王苏州问心无愧,有一说一。 见问不出更多的信息,二人对视一眼。 桐凰便走了进来,告诉王苏州,天庭刚刚出面保释了他,他现在就可以走了。 你出现的时间真巧啊! 王苏州在心里默默吐了个槽。他在来的时候就已经给自家董事长发了消息。董事长当时就回复会立即和调查局沟通。可王苏州还是在审讯室里坐了一个小时。 一切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不过这种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就算了。他怕要是说出来会被暴怒中的桐凰冒着违纪的风险暴揍一顿。 送他出来的时候,红脸还打趣说:“以后有空常来坐坐。” 王苏州笑着拒绝:“还是别了。要想叙旧,还是你们到我们书店。我们不会老问你们这么多问题。” 走出审讯室,王苏州眯了眯眼。他知道,虽然他现在是在回去的路上,可很多东西都回不去了。 虽然是晚上,但还是有很多人在值班工作。这也是为了方便一些习惯于夜晚活动的异常人类。 从审讯室到调查局大门有几分钟的路程,路上碰到了几个王苏州认识的人。王苏州笑着打招呼,所有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就擦肩而过。 王苏州表示理解。 一个秋风小队,就那么因为他的一条举报信息没了。 谁的心情会好? 王苏州自己就很难过。虽然那十个人他并不熟悉。但他么的那是十个活生生的人啊!有血有肉,能说会动的人! 他们和普通人一样,有父母待孝,有子女待养。他们的伴侣说不定还在默默守着一盏灯等他们回家。 可现在呢? 王苏州看着调查局门口矗立的那块无字石碑,久久无言。 明天天气预报预测是个大晴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梧桐市的人们会按部就班的生活工作。他们或许会从新闻里知道林仙大学附近发生了一起意外爆炸事故。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不会知道事故中有足足10个人就此逝去。因为调查局惯例是不会对外公布内部工作人员伤亡情况。 调查局习惯了在黑夜里行动,习惯了躲在人群看不到也听不到的角落里默默守护着。晴也好,阴也罢,调查局习惯了独自等待着终将出现的“拨云见日”。 而调查局里那群无时无刻不在忙碌的人们,他们也早就习惯了面对死亡,不管是其他人的,还是他们自己的。 死亡是那么可怕,可是如果见得多了,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擦掉眼泪,换上笑容,明天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王苏州无比讨厌又热爱着这样的世界。 有人可以无惧无畏掏心掏肺的勇敢工作。有人可以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坚强生活。 所有人都在名为不妥协的道路上奔跑着,各取所需,各有所得。 多好! 王苏州揣在裤兜里的拳头不断握紧,尖利的指甲长出,从手心扎入,从手背透出。 所以,任何因一己之私阻碍世界和谐有爱发展破坏和平稳定生活的人,都该死! 王苏州从未如此强烈的想要杀一个人。 胸中沸腾的杀意刺激得胸口已经愈合的伤口微微发痒。似乎在提醒着他,该练剑了。 王苏州忽然很感谢江臣,给自己量身定做了这么一套功法。 那些杀不死我的果然会使我更加强大!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五十七章 胸有不平意 花果山顶。 此时已是秋季,百草已经泛黄,树叶凋零大半。正逢日出时分,昼伏夜出的鸟兽刚睡,夜伏昼出的鸟兽未醒,山林间万籁俱寂。一层浓雾如一件轻纱一般包裹着整座花果山,更是平添了几分萧瑟。 柳先生提着衣角,小心地走在这片秋色里。 一只苍老地腰几乎都要弯到地上的大马猴忽然拦在了他前进的路上。 “你来做什么?” 柳先生理了理头发,擦了擦额头的汗。 岁月不饶人啊。 一千年前,他爬这座山的山顶只要半个时辰的功夫,而现在一个时辰了,才勉强看到山顶。 擦完汗,他锤着自己的背说道:“来看看故人,聊点旧事。” “这里没你的故人,也没什么旧事。” 柳先生笑了:“以前你可不会这么说话,到底是差事办完了,无事一身轻啊,腰杆也直起来了。” “闲话少说,到底有什么事?没事就赶紧滚蛋。” “说实话,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藏得这么深,守着大圣的衣钵几千年都没露出半点风声。不容易啊。” 柳先生说的是真心话。 他来过几次花果山。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才刚刚踏足修行路,修为尚浅。老猴子则是曾经跟在大圣身边的体己人,修行前辈。但那个时候,老猴子丝毫没有前辈的架子,拉着他讲述了很多大圣年轻时的趣事。临走时,还送了他一壶有助于修行的猴儿酒。直接让他提升了一个境界。 等后来再来的时候,二人关系就有了改变。老猴子只是年龄上的前辈,修为上二人持平。老猴子不满意他的前辈称呼,非要平辈论交。两人相谈依旧甚欢,谈至兴头,老猴子依旧拿出一壶酒。两人月下对饮,醉卧林间。 等到了第三次,柳先生就成了修行上的前辈。老猴子便以晚辈身份,站着帮柳先生倒酒,看着他喝。任由柳先生如何相劝,都不愿同席对饮。 柳先生无可奈何,只能接受。任他心思玲珑,也只以为这是老猴子的处事哲学,压根没想到这全是老猴子的演技。 说来也不能怪柳先生疏忽,要说也只能说老猴子演技精湛,比之演员界的影帝之流也是不遑多让。毕竟他迷惑的可不是单单一个柳先生,而是整个修行界。 花果山作为一代大圣居所,自然是鼎鼎大名,而且还弄出了个妖族圣地的名头。那是因为大圣喜欢热闹,也好管闲事,只要是一些落难的小妖求上门,也是来者不拒,通通收留。鼎盛时期,修为小成的妖族林林总总何止过万? 只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它因大圣崛起而闻名于世,也因大圣形影无踪而没落。 这在如今的修行界很正常。 天庭、西天、地府,以往三足鼎立的秩序维护者一朝不见,原本被大修行者占据的名山大川一夜之间全都没了主人。 花果山名头再响,能大得过灵山?能大得过黄泉? 那些没了管制的修行界人士纷纷大打出手,抢夺风水宝地。 不过人的名,树的影,凭着大圣的名号,以及众妖对大圣的感激敬畏之情,老猴子虽然修为不济,但通过团结众妖,还是站住了脚跟,守住了大圣府邸。 只是随着时间越来越久,那些消失的大人物再没有过消息,群妖修为与日俱增的同时,野心也在不断增长,个个心里蠢蠢欲动。 但问题是花果山就一座,想当老大的妖怪众多,又没有一个能像大圣那样力压群雄的豪杰,迟迟没有人敢迈出那一步。 一怕被群起而攻之,二怕有朝一日,大圣又回来了呢? 所以最后只能一个个悄悄离去。 老猴子虽极力挽留,但他资质愚钝,修为一直停步不前。少上造修为,虽然不能说低,但也真的不能算高。这在以实力为王的群妖中,如何能够服众? 最后离去的离去,老死的老死,偌大一座花果山,居然只剩下他一个了。 而这也导致他这个史上最弱的“圣地之主”成了如今修行界最大的一个笑话。 偏偏他还有着懦弱的性子。见到实力强大者便点头哈腰。 后来有初出茅庐的妖族为扬名立万,别出心裁,拿他当垫脚石,一举闻名天下知。 之后效仿者不计其数。 老猴子也一直秉承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风格。以至于后来再想靠他成名,成就的也只是滑稽之名。老猴子彻底沦为鸡肋。 久而久之,老猴子便成了现在这样。随便一个刚踏进修行路的初学者都敢随意嘲弄他。 柳先生自然也听闻了。只是他生性不喜贬低他人抬高自己,与老猴子交流并未流露出鄙夷地想法,故才被老猴子热情招待。 有些修行者们为了显示自己的威风,过过嘴瘾,更是传出大圣其实只是沽名钓誉名不副实之辈。将老猴子的隐忍说成了花果山一脉相承的通病。 在大圣消失后不久,这种话自然没多少人相信,也没什么人敢轻易谈论。因为一旦走漏风声,就可能会被大圣的拥护者找上门,口诛笔伐附带切磋切磋修行。轻则十天半月不能出门,重则永不再见天日。 可随着时间流逝,大圣的拥护者们死的死,老的老,躲的躲。这种言论不知从何时起,如遇春风,死灰复燃,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修行者的茶余饭后。 有个别依旧还念着大圣终会归来的妖怪也试图发出自己的声音。但比起给自己头上塑一座神像日夜跪拜,大家很明显还是喜欢骑在神像头上拉屎撒尿的感觉。特别是这些神像已经不能再为自己发声。 于是理所当然的,这种声音被淹没在几乎一面倒的否定大圣的浪潮里。 到了现在,大圣这个称呼所代表的威名在修行界新人心中,便只剩下一个听过却没见过的人名。 直到前几天,一根闪着金光的铁棒再次从花果山顶向上生长,穿过厚厚的云层,耸立在所有人的面前。 这个世界再次听到了来自花果山的声音。 看到那根铁棒,大部分人只感到有些难以置信:原来传说是真的,世上竟然真的有这么神奇的法宝。 一小部分人看着那根棍子则是老泪纵横。他们等待这根棍子的主人已经太久了。 一大群各怀心事的妖怪蜂拥而至。 有想重新拜入大圣门下的。他们是第一批敢落足于花果山上的妖怪。 只是等他们看到铁棒底端躺在一朵云里睡觉的不是一只猴子,而是一只蜜獾之后,有黯然神伤离去的,有茫然四顾哭泣的,当然更不会缺少恨上心头怒而出手的。 可是那只蜜獾看似瘦弱,心性却没有丝毫软弱,连番苦战却越战越勇,甚至借此从右更境界连跃三级,成为驷车庶长的大妖。站至最后,再无人再敢拭其缨芒。 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 觊觎大圣传承和如意金箍棒的都是修为已到绝路,仍不能翻越到云层之上。 而那些修为更高的几乎没人前来。一是比起别人的传承,更相信自己的努力。二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恐惧。 所谓“高处不胜寒”! 修为越是靠近那条不可翻越的线,越能体会到大圣力压群雄的不可一世,就越怕有一天那只猴子会突然归来。 事后,当柳先生弄清楚大圣传承居然一直被保管在那只为天下人耻笑的老猴子手中,罕见的失了态,无言了良久。 如果大圣传承落在他的手上,也许能起到非同一般的作用。当然,他需要的并不是个人实力的提升,已经开始尝试走在自己的路上,再顶级的功法和法宝也只能作为参考。他想要的其实是凝聚在那根棍子上的人心。 不过在微微失落之后,柳先生又恢复了平静。在他原本的计划中,本就没有金箍棒的戏份。 就算得到了,对他而言,也只能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 没有金箍棒和凝聚其上的人心,他同样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 无非是艰难一些罢了。 他原本是想拉拢悟色做些事,却没想到悟色在得到大圣传承后,居然毅然决然脱离了聊斋组织,选择了与人类合作。 这和曾经的那个大圣的选择在某种程度上不谋而合。 这让柳先生有些意外,但也想通了更多。 能做出这种选择的悟色获得大圣传承并非偶然,而是必然。 而柳先生无法获得大圣传承也非幸运之罪,而是必然。 纵观古今,所谓靠幸运成就大业的论调无非是成大事者自己的谦虚之词,以及后来者在憧憬与嫉妒之下演变的产物。 比起承认一个人能力出众,人们更能接受这个人的运气出众。 这样的世道和人心,柳先生真是越想越恶心,越迫不及待地将之给毁灭了。 悟色的背叛为柳先生带来了一些麻烦,但也不仅仅是麻烦。对于柳先生而言,所有的麻烦都可以是另一种机遇。无论外界发生何种变化,只要他守住本心,就总有马到功成之日。 这也是他来此故地重游的原因。 老猴子如今一反常态,不再阿谀奉承,不再谨小慎微,而是淡淡道:“论逢场作戏,老猴子我可比不上大名鼎鼎的柳先生。” 不是讥讽,胜似讥讽。 柳先生能够理解那种心态,更尊敬这样的老猴子。 老猴子隐忍这么多年,恐怕就是为了给大圣寻一个出色的传承者。如今既然寻到了,那自然可以“无欲则刚”。 说起来柳先生还有些羡慕,他自己离这样的状态恐怕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但没关系,他也许还欠缺了了一些成功的关键要素,可这其中肯定不包括耐心。 柳先生对老猴子鞠了一躬。既是赔罪,也是警醒。 为自己曾经有过的对老猴子的轻视,向他赔罪。 为自己小觑天下人的狂妄自大而警醒。 柳先生很清楚,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从来就不是不会出错,而是比较擅长反省并改正自己的错误。 这一个优点,说起来还是在书店里学来的。 “马将军客气了,柳某此言此行皆是真心实意。” 老猴子对柳先生的真心实意视若无睹:“柳先生客气了,站在你面前的可不是什么马将军,只是一只丢人现眼苟延残喘的可笑老猴罢了。” 柳先生对老猴子的拒绝同样视若无睹:“如果马将军是可笑老猴,柳某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何人何物不可笑。” 老猴冷笑两声,冷眼看着柳先生。 尽管面上对其表现出不屑,但老猴子心里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老者骨子里蕴含着怎样的可怕。 也许别人不清楚,他可是一路看着柳先生走过来的。 他亲眼看着柳先生一千多年前由一个穷酸书生起步,身无长物,唯有手中一卷写满妖言鬼语的《聊斋志异》。 那时候他刚刚在修行路上起步,前来花果山寻圣,欲了解大圣往事,向天下人展现一个更具体更鲜活的大圣。 老猴子枯守深山,原以为无欲无求。可他提出的这个请求,却让一心报恩的老猴子心中痒痒。抓耳挠腮一番后,一拍大腿答应了。 他给柳先生讲了许多亲身经历的大圣趣事。柳先生作为回报,给他说了很多书上的荒唐怪事。 一人一猴相谈甚欢,一连几天,渴时同饮,醉后同眠。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以日月星辰为枕,以白云彩霞为梦。 醉红了脸的读书人说他想让所有的人都能平等相待,让所有的妖也能过上人一样的生活。 半醉的老猴子哈哈大笑,为他加油。老猴子漫长的一生中听过很多年轻人的梦。 想成仙的,想家财万贯的,想醉死在温柔乡的,想扬名立万的。不知凡几。 但唯有这个,可敬又可笑。 想成仙的基本都死了,想家财万贯的基本都挣扎在温饱的边缘,想醉死在温柔乡的基本长眠于病榻上,想扬名立万的基本埋没在荒草里。 想天下太平的? 呵呵。无一例外,死无葬身之地。 在老猴子的冷眼旁观中,年轻读书人以一个说书人的身份,成立了一家名为聊斋的茶楼,开始搭建起一个注定只能是做梦的危桥。 只是在老猴子的瞠目结舌中,这个世界爱做梦的人与妖纷纷开始来到这家茶楼抱团取暖。聊斋一点一点由一个只有说书人和一个店小二的茶楼,长成如今修行界里人数最多的组织。 虽然并不是所有人或妖都愿意为柳先生赴汤蹈火出身入死,但哪怕只是摇旗呐喊加油助威,其声势也足以让整个修行界为之侧目甚至胆寒。 至今为止,老猴子都没能想明白这个年轻人是如何成功的。 可这并不妨碍他对这个读书人的敬与畏。他只是有点唏嘘时光的无情,读书人头发白了,老猴子腰背弯了,大圣英姿被人忘了,世道也早就在不知不觉中面目全非。 相识一千年,柳先生当然知道老猴子的软肋在哪。他笑了笑,伸手拈住一片被秋风吹落肩头的半青半黄的叶子,赞叹道:“观一叶而知秋,见马将军如此壮举,让柳某不由对大圣曾经的风采心驰神往,只可惜未能早生多年,亲眼目睹,实为憾事。” 老猴子言语间柔和了许多:“别兜圈子了,你来这到底干嘛。我跟你说清楚了,大圣传承就那一份,你就是杀了我也掏不出第二份。” 柳先生把玩着树叶,摇了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道理想必马将军这些年是领悟得更加透彻了。大圣风采虽然令柳某无限向往,可于柳某而言,无异于这秋叶。” 他甩手将秋叶抛掷进山道边蜿蜒曲折的小溪,接着说道:“美则美矣,可远观可亵玩,但却对所求并无助益。” “别说这些废话,我听不懂。” “我此行只为一事,替大圣鸣胸中不平意!”柳先生整理衣襟,冲老猴子俯首作揖,“望马将军助我一臂之力!” 老猴子从自己的夹囊中取出一颗水灵灵的桃子,歪坐在山道上,咬了一口,边嚼边说道:“怎么个不平?怎么个鸣法?怎么个祝你一臂之力?”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五十八章 秘密 柳先生抬头看着天上的白云变换,正色道:“一千年前,你跟我说过一桩隐秘。你当时说那是酒后狂言,当不得真。但我却不那么想。这一千年来,我去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人,了解了很多往事,最终确认了,你跟我说的那些隐秘并非戏言,而是真实存在,却又被人遗忘的历史。” 老猴子明明吃的是桃子,却仿佛喝醉了一般,眯着眼睛含糊道:“是真是假对于现在还有什么意义吗?” “有。当然有。”柳先生伸出手指指向天空,画了个圆,天空中随即出现一面巨大的圆镜。 只是圆镜中反射出的却不是现在苍老到狼狈的一人一猴,而是一千年前意气风发的读书人和腰背挺直的中年猴子。 “这些年来,妖族屡战屡败,我一直在找其失败的原因,越找越多。找至现在,我甚至有些绝望。其实妖族能苟活成现在的模样,已经是天道怜悯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没有翻盘的机会。和大圣做过交易的唐太宗说过一句话,很有意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镜,可以知兴替。’人族可以靠这个道理强大起来,我们也可以。” “妖族没有作史立传的传统,这让妖族的年轻人被迫遗忘了很多很宝贵的东西。他们只记得大圣的勇武,却遗忘了是大圣高瞻远瞩的谋断才令妖族苟延残喘至今。我推演过很多次,如果没有大圣的那点改变,妖族或许早就在人类的节节逼近下成为了历史。更可怕的是,妖族年轻人已经没有了大圣锐意进取困中求变的精神。比起改变自己,他们更倾向于用拳头武力迫使他人改变。可笑的是,他们的拳头始终没能像大圣那般大。这就是大圣心中的不平。” 老猴子吃完了桃子,把桃核含进嘴里玩弄着,没有说话。 柳先生手指在空中连点几下。那圆镜中的画面变换,出现一条犹如银河从九天倾泻而下的瀑布。 “马将军,你跟我说过,很久以前的花果山水帘洞是块不可多得的灵地,被一条极为壮丽的瀑布遮住了出口。最鼎盛时期,它又高又大又深,可以容纳十余万妖族同胞,可是现在呢?没了灵气滋润,没了香火供奉,‘一派白虹起,千寻雪浪飞’的瀑布没了,水帘洞也不过只摆得下一张石床几条石凳。如果大圣回来喝醉了酒,连个伸手蹬腿耍酒疯的地都没有。” 老猴子将桃核咬得“咯吱”响。他听到这里,打断了柳先生:“你到底想做什么?” 柳先生再次俯身作揖:“我想借圣地当个课堂,给孩子们讲讲大圣的故事,帮他们寻回一些不小心遗失掉的东西,也让水帘洞恢复往昔的恢宏与壮丽。” 老猴子沉默了一会儿:“我要不借呢?” 柳先生没有回答,反而反问了老猴子一个问题:“我还有个疑问,以你表现出来的修为,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也是……装的?” 老猴子玩味地笑了笑:“不是又如何?你想动手抢吗?” 柳先生捋着胡须,摇头道:“你会借的。” 老猴子吐掉嘴里的桃核,嘿嘿笑道:“我倒是真希望你刚才动手抢一抢试试。实话告诉你,我就这么点修为,还真不是装的。我能存活至今,也是靠的外物。大圣临走之前找到了我,把金箍棒等一身传承托付给了我,让我帮他找个继承人。我说我修为浅薄,恐怕不能胜任。他还骂我滑头,说我要不是花花肠子过多,失了本心的纯粹,也不会修为停滞这么多年。其实我的本意是希望大圣别走。可他说不得不去。于是便上天摘了个六千年一熟的蟠桃给我吃了。可惜那蟠桃的效果根本不是天庭吹得那么玄乎,就是能加点寿元。不过滋味倒是真真令人难以忘怀。他还说等他回来再给我摘个九千年一熟的,那滋味更是销魂。” 柳先生捋须的手顿了顿,不自觉捻断了几根胡须。他按耐住心湖泛起的波澜,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大圣他去了哪儿?做什么?什么时候会回来?” 老猴子只有淡淡三个字:“不知道。” 沉默了片刻,柳先生才笑着问道:“如果我刚才对你动手,会怎么样?” 老猴子挠着腋下,眯着眼露出享受的神情:“谁知道呢?也许你一击就把我打死了,轻而易举地占领了花果山。也许大圣给了我些防身手段,一不小心把你给打死了。聊斋组织因此发生内乱,一番拼杀后就此瓦解。没发生的事,谁能说的准?” 柳先生哈哈笑道:“你啊,一点没变,还是和当年一样,爱逞口舌之争。” 老猴子却叹了口气道:“但你却变了,没以前那么年轻气盛,不再可笑却也不再可敬。” “没办法,年轻气盛,潇洒是潇洒,就是容易活不长。” “如果年轻气盛的都死去了,只剩下我们这种老不死,那世间该何其无趣?” “不会的。”柳先生摇了摇头,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不会的。” “凭什么不会?” “凭我。我不会让这个世道变成那样的。” 柳先生的语气平和中却透露着一丝不容任何人拒绝的霸道。 老猴子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斑白的消瘦身影,心神一恍惚,仿佛回到了一千多年前,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他还是那个笑眼醉人的耿直书生。自己还是那只睚眦必报的小气猴妖。 老猴子的耳边仿佛又听到了年轻人清亮如凤凰初啼的声音。 “若山来挡我,我便开山。若海来阻我,我便分海。若日月星辰皆来杀我,我便让整个世界都陷入黑暗。” “要是老天爷看不惯你呢?” “我便连他一起捅个通透!” “要是我也容不下你呢?” “要是你也容不下我,我就……”年轻人打了个酒嗝,“我就再让你醉上三天三夜。” 老猴子忍不住笑了。他睁大自己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柳先生。 柳先生皱了皱眉,张开双手,低头查看自己身上有何不妥,却没有任何发现,只得纳闷道:“我是有什么不对?” 老猴子大嘴一咧,笑骂道:“好你个酸木头,几次上山求我办事,就第一次登门知道抱坛水酒,其他时候都是蹭我的存货。而且我早就想骂你了,就那坛水酒,只喝的出水味,没个丁点酒味。” 柳先生先是一愣,然后才哈哈笑道:“我那时候一个滴酒不沾的穷酸书生,哪想得到这人间会有人把假酒卖到了百两银子。” 这个回答把老猴子给听得都愣住了,不敢置信道:“那酒你真的是花了一百两银子买的?” 柳先生抖了抖空空荡荡的双袖,惋惜道:“我在店里干了那么多年活攒下的积蓄,全搭进那一坛子水里了。下山之后,为了凑足远行的盘缠,我在离这不远处的小镇上说了半年书。” 老猴子乐得在地上打起了滚:“想不到啊想不到,被人称作前知五千年后知五百年的柳先生,也有上当受骗的时候。” 柳先生有些唏嘘:“其实后来过了十六年,我又碰见了那个卖酒的。” 老猴子停止打滚:“怎么着,这故事还有后续?” “我在曾经卖酒的地方碰见了他。他把我带回了自己家的院子,从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挖出了十六坛糯米酒。” “怎么个意思?” “卖酒的时候,他说他的娘子快生了,可惜家贫如洗,没钱养胎。所以才拿出这坛祖传的千年好酒来卖,换点银钱,照顾妻小。只是这酒精贵,不忍埋没于粗俗之人手中,他苦等几日,才等到我这么个有缘之人。” “你竟然信了?” “没有。” “那你怎么还是买下了?” “我是觉得即使他说的夸张了,一千年打个对半,那也得是五百年的好酒。” 老猴子又狂笑起来,趴在地上,双手不停拍打着地面:“那十六坛酒又是怎么回事?” “他说那是他亲手酿的,准备在女儿出生那天埋下去,等女儿十六岁出嫁时,再挖出来宴客。” “他怎么知道是女儿?而且会在十六岁的时候嫁出去?” “当然是我帮他算的。” 老猴子的笑容戛然而止,他站起来,重新看向柳先生,神情凝重。 柳先生继续讲述。 “帮他免费算完后,他说如果有缘就请我喝他女儿的喜酒。” “难道真的被你算中了?不对啊,如果说你现在能算中,我到还有几分相信,但你说那个时候你就能算的那么准,我是万万不信。” “我当然没算中。” “他生了个儿子?” “确实生的女儿。” “那怎么叫没算中?” “只可惜生的时候难产了,大人活了,小孩却没保住。后来他们夫妻二人更是一直没有怀上。” 老猴子抓了抓耳朵,张了张嘴,没说话,又挠了挠腮帮子之后,犹豫着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就收下了他的十六坛酒。又帮他算了一卦。” “算出什么了?” “算出他娘子已经有喜了,怀得还是曾经的那个。” “你真会算卦?” “除了老天爷,谁又敢说自己会算卦?” 老猴子狐疑地看了看柳先生:“你说的这个事真的假的?”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柳先生微笑着摇摇头。 老猴子掏了掏耳朵,没好气道:“合着你讲这么个故事逗我,就为了赖掉欠我的那些酒?” “当然不是。” 柳先生一抖衣袖,只见空荡荡的衣袖口掉出一个个圆鼓鼓的大酒坛,滴溜溜沿着山道,滚向老猴子。 老猴子一数,眉头一皱:“不是十六个吗?怎么这才十五个?” “就不许我留一坛做个纪念?” “就你那闻着酒味便醉了一半的酒量,留个酒坛子差不多。” “酒坛子也行。之前有段时间,人族年轻人喜欢把心事秘密写在纸上,藏在瓶罐中,深埋于地下。好像有些意思。我想试一试。” 柳先生翻手变出一个与那之前十五个样式一样的酒坛,抛给老猴子。 老猴子伸手接住,问道:“那故事的结局又怎么样了?” 柳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反问了老猴子:“你说苍天真的有眼吗?” 老猴子向上抛酒坛,接住,再抛起,如此反复。 “酸木头,这个问题好像有点耳熟?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当然有关系,”柳先生挥了挥手,“若有,那人便可以子孙满堂,幸福安康。” 高挂天空的圆镜中出现一轮皎洁明月与一株枝繁叶茂的桂树。桂树高且大的树冠下摆了一张桌子,坐着四世同堂的一家人,正吃着瓜果月饼,赏着完美无缺的月亮。 老猴子一拍脑袋:“对了,你以前就问过这个问题。我怎么回答来着?我说,苍天有个屁的眼!现在想想,我说的是真对。他要有眼,也只有一只,就是屁yan。不然为什么大圣那么好的人还不回来,还渐渐快被人遗忘了?” “若无的话,那就是另一番光景。” 圆镜再变,浮现一栋破败腐朽房子,内里俱是灰尘和蛛网。房子门口有一颗枯萎了很久,已经分辨不出品种的树。 “本就一脉单传的血脉到他这里直接断绝。娘子再一次难产后,失血过多去世。丈夫在愧疚与自责之中,以泪洗面,以酒度日,不久也撒手人寰。只留下一座据说风水极差的老宅,在风吹日晒中,渐渐走向无可奈何的衰朽。” 老猴子啧啧叹道:“如此滋味,刚好下酒。”他拍开封泥,一只手扣住坛口,一只手拖住坛底,仰头便往嘴里灌酒。一口气喝了个差不多底朝天,老猴子才放平酒坛,直呼痛快。随后将酒坛扔还柳先生。 柳先生晃了晃酒坛。10斤装的酒几乎被老猴子喝了个精光,只剩下约莫二两酒。他也不嫌少,学着老猴子的样子,往嘴里倒酒。 二两酒下肚,柳先生的脸立即呈现酡红。一千年过去,他的修为和谋算一涨再涨,可是酒量却没有丝毫长进。 老猴子也不嘲笑他,见他喝完酒,打着酒嗝,说了句后会无期。说完便一脚一个,踢中酒坛。 十五个酒坛被先后踢中后,宛如一只只受了鞭策的小羊,温顺地排成一列,向山顶滚去。 老猴子哼着小曲,跟在队伍后面,摇摇晃晃。 柳先生目送老猴子远去。 老猴子的窝要往上再走很远。 他要去的水帘洞,则要向右拐进一条很多年没人走过,已经杂草丛生的崎岖小道。 老猴子迈着醉步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后,柳先生将目光投向手里的酒坛。他将嘴埋进酒坛口,轻声说了两句话。两句话中只包含了一个秘密。 在这个头发斑白的读书人还年轻时,心里就一直藏着的那个秘密。 他对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不满,偏执地想要改变整个世界,为此他选择了一个最简单也最困难的方法。 毁掉这个世界。 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只要一切重归于混沌,那么世上就不会再有那么多使人疯狂的爱与恨。 这也是最困难的方法。 因为他只能被迫选择孤身奋斗。 一个人与整个世界为敌。 这种感觉有时候很爽,但大部分时间很累,总压得他喘不过气。 后来一次酒醉,他不小心将这个秘密说了出来。 那个时候,他的头发还是乌黑,形体也不是这般消瘦,更不像现在这样声名远扬。在这个世界里,渺小的好像沧海一粟。只有一只装疯卖傻的猴子愿意听他说那些糊涂话。 至今他没弄明白自己当时是有意还是无意,也不知道那只醉得在地上打滚的疯猴子听没听见。只记得在说出来的那个月夜里,他失眠了,却呼吸格外顺畅。 “谢谢你没有阻拦我。” “祝我早日毁掉这个令人作呕的世界。” 说完,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封泥,将坛子重新封好后,随便埋在了路边的一棵树下。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五十九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柳先生凭着记忆寻到了那条小道的入口。以前他来找老猴子的时候,走过几次,那时勉强还算一条小道。 又过了这几百年,这条路其实已经连小道都算不上了。凌乱的藤蔓、参差交错的树枝和没过人膝盖的杂草早就把它覆盖地严严实实。 柳先生笑着摇了摇头。 老猴子告诉过他,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大圣还在,花果山最热闹的时候,这并不是一条小道,而是花果山最宽敞也最具人气的大道。因为它通向的是那个对妖族而言似乎象征着自由与不羁的水帘洞。 可自从大圣离开,群妖们树倒猢狲散。花果山就此冷清下来,水帘洞也日益萎缩,不再能提供丰富的灵气供妖族修炼。 这其实也是老猴子过去这么多年修为始终原地踏步的一个主要原因。 随着走这条路的人越来越少,两边的花草树木无人打理,越发猖狂,毫不客气地占路生长。久而久之,大道变成了小道。 柳先生背负双手,抬头挺胸,迈步直走,似乎小道上的障碍物并不存在。 神奇的是,当他的脚向前迈出的时候,两袖口鼓荡了一下,从中跑出两股清风,缠绕着向前飞去。清风吹过之处,树枝向上避让,藤蔓往回收缩,杂草往两边扑倒。居然就这样让出了一条可供两人并肩行走的小道。 当这些障碍物躲开之后,原本隐藏在其中的蛇蚁鼠虫纷纷显露了出来。但它们对这个不速之客似乎没有一点想法,急匆匆避让开,重新投向两边的密林寻找安居乐业之所。 两股清风飞的很快,但每到快要飞出柳先生视线之外时,便会停下来,似乎等待柳先生追上他们。等柳先生快走至身边之时,他们又往前飞。时快时慢,时而缠绕,时而分开,像是两个嬉戏打闹的孩童。 柳先生的步子迈的很大,不像是爬山,更像是走在平地上。很快,他便追着两股清风的脚步,来到了水帘洞的面前。 原先气势恢宏的瀑布不见往昔的半点风采,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水流沿着石壁慢悠悠滑落,隐藏在覆盖整座山壁的藤蔓之下,如不细看,真的发现不了。 走上石桥,那个原本如同人间仙境一般的洞窟如今一眼就望到了底。洞壁上爬满了藤蔓,地面上的石缝里挤出一丛丛杂草。 两股清风不约而同飞至石桥正中的石碣上,吹开藤蔓与尘土,露出了那一行楷书大字。 “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柳先生走下石桥,来到洞前。 两股清风顽皮地从他身边掠过,飞出了洞外。 柳先生衣袍翩跹,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他笑了笑,举手解开发带,重新梳理头发。 讲课马上就要开始了,他要重新整理下仪容。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 即使明知道那些学生们并不会因此提出什么意义,但他还是一直严格要求着自己。 那些年轻的妖怪们虽然容易冲动,但他们不是傻瓜。用心与否还是能很轻易的识别出来。 柳先生很清楚他如今的地位是怎么来的,也很清楚这种地位可能会怎么没的。也许对于别人而言,犯错不可怕,乃人之常情。只要知道知错改错,便大抵能获得原谅。 但他不一样。 他要扮演的角色并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一个时时刻刻洞察人心的智者。 智者可以死亡,但不能犯任何一点点错误。即使犯了,也不该让人轻易看见。 两股清风一左一右,合力抬着天空中那面巨大的镜子,将其固定在水帘洞门口,让那边等待着开始的群妖能够清晰地看到这里的画面。 忙完这一切,柳先生的头还没有梳理好。两股清风瞬间跑至其头顶,一个将他的长发拉直,一个拿着木梳为柳先生梳头。 用发带将头发重新扎好后,柳先生卷起袖子,露出半截干枯的手臂,又掏出了绳子一圈一圈将裤脚绑好。 忙完这一切,他照了照镜子,觉得没什么大碍之后,挥了挥手。 群妖们的眼中光芒亮起,柳先生的笑容出现在他们眼中。世界的模样因此而变得柔和许多,甚至有些可爱。 世界太过复杂,五颜六色,光怪陆离。并不是每一双眼睛都能看得清楚其模样,也并非每一颗心脏都能想得明白其脉络。 大部分人认识世界的媒介是通过某些近似生而知之者的勇者与智者。 这些勇者与智者擅长披荆斩棘、乘风破浪,会用自己的生命和热血,点燃一束火把,驱散亘古长存的浓雾、黑暗与严寒,将世界的某个角清楚的呈现在其他人眼前。 柳先生对于这些不太擅长认识世界的年轻妖怪们,就是这样的勇者与智者的结合体,指引着他们前进的方向,赐予他们最强大而不竭的动力。 柳先生说起一贯的开场白:“诸位好。” 群妖们整齐划一地回应:“先生好。” “那我们便开始今天的课。人族有位唐太宗,说过这样一段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我很喜欢这句话,我希望大家也能重视起这段话。” “在这里,我下一个很不负责任的推断。妖族之所以沦落为今天这个境地,和我们不写史,不学史,大有关系。人族有个举族皆知的经典三问:我是谁?来自何处?去往何处?这三个问题看似滑稽空洞,却是人族一切行为逻辑的起源。通过对这三个问题的不懈探索,他们才能比我们更好的认清这个世界。但他们如何对这三个问题进行不懈探索?最好的素材支撑,就是历史。” 说到这,柳先生放缓了语气,开了个玩笑:“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们,我可能会欺骗你们,你们的伴侣也可能欺骗你们,但历史绝不会欺骗你们。” 群妖哄然大笑。 柳先生也笑了。 他是真的觉得可笑。很多时候,他说的明明是真话,却被当成是笑话。而极少时候,他说了谎,却被奉为圭臬。 这一度给他带来了巨大困扰。 因为有时候他自己也会迷失,分不清自己所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但后来,他想明白了。真不真相并不重要,耳朵想不想听才是关键。只要他说的是他们想听到的,那就是真相。 他甚至不用如何精心编排这些所谓的真相,只要给个开头、轮廓与结尾。这些长着巨大脑袋的听众便会自觉脑补出一段荡气回肠惊天动地的故事。 不过今天柳先生想要讲的确实是他挖掘到的真相。因为他很清楚,只有他讲得真话越多,听众才会对他偶尔夹杂的假话抱以最大的信任。 这个道理显而易见。他一共说了一万句话,其中九千九百九十九句都是真,谁又会在意那一句不经意的假话呢? 在群妖大笑结束,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柳先生接着上课:“所以在今天我要给大家讲述妖族一段已经渐渐被人遗忘的历史。关于孙悟空大圣,关于那段名为西游的取经之路。尽管妖族有过许多大圣,但在了解了之后,我还是觉得他才是最值得尊敬的那位,这并非因为他的修为最高。”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六十章 涩桃 “对于孙大圣,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不陌生,甚至是耳熟能详。大概有很多人都是他的粉丝,至少是曾经的粉丝。大家不用不好意思,因为我也是他的粉丝。但我最近了解到的消息,却让我很是心痛。” 柳先生左手放在心口,揪住衣服,眉头一皱,眼角竟真的泛出隐隐泪光。 群妖并没有对他哭泣这种懦弱之举抱以嘲笑,而是齐齐把腰杆挺得更直。 “对于这样一位传奇人物,关于他的事迹,我们当然是乐于传扬的。不光我们自己,就连人族都有众多的崇拜者不吝笔墨,不断将他的故事融入新的内容和表达形式。对于这种现象,我是支持的。” “但我不能容忍的是,一直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对其的诽谤和污蔑。他们不顾历史真相,不顾妖族整体利益,只为了一己之私,疯狂地将一些关于他的虚假的流言蜚语散布于世,并堂而皇之地冠以真相的名义,不断抹黑着他的形象。这些无耻的蛀虫们,在大圣还在的时候,藏头露尾,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等到大圣消失之后,尽管他们中有一些人的修为已经站在如今的顶端,可他们仍然藏头露尾,只敢在背地里发出令人作呕的贱笑。” 柳先生停顿了一下,微微抬起头颅,用一种俯视地视角看向前方,瞳孔上翻,露出纯粹的白色,用无比清楚地轻蔑语气说道:“我知道,有些蛀虫正在偷看,其中必然有隐藏在在座的诸位里的。但我告诉你们,你们没有听错。我说得就是你们,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说你们全部!你们全部都是垃圾!注定会被历史前进的大潮扫进臭不可闻的垃圾堆里,遗臭万年!” 在座的群妖里有老有少,有听过很多次柳先生上课的,也有才来第一回的。但他们却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柳先生还有这样的一面。 但他们不得不承认,这样翻白眼的柳先生真的别具魅力,同样拥有着摄人心魄的力量。 群妖开始躁动。有脾气爆的已经开骂。 “说得就是你们这些垃圾!” “滚蛋吧!” “有种站出来!” “你说的是什么屁话,他们怎么可能有种?哈哈” …… 柳先生面无表情看了沸腾的群妖叫骂了一会儿,在他们变得不可控制之前,阻止了他们。 他抬起双手,向下压了一压。 群妖立刻恢复了安静。 柳先生并没有在继续发泄情绪,转而温和笑着翻篇。前后差别之大,仿佛刚才并非他在骂人。 “诸位不必再为这些杂草感到生气,历史的浪潮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打翻在地。当然,如果诸位有空余时间和精力的话,还是可以尽力锄掉这些杂草。相信我,虽然这些杂草有些修为不容小觑,但锄掉他们并不需要强大的修为。因为在正义面前,所有的反动派都是纸做的老虎。他们看上去强大无比,但实际上,那不过是为了掩饰他们内心的脆弱。所以,锄掉这些杂草其实很简单,每个同胞都可以完成。就像这样。” 柳先生弯下腰,伸手拔出遍布水帘洞地面的一株杂草,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全程他没有使用任何法术,全凭自己脆弱又衰老的身体。 这些杂草生长了不知多久,根也扎的有些深,拔起来有些费力。 他拔的时候,群妖们可以看见他枯槁的手臂上青黑色的血管暴起。 但很快,地上就聚拢了一大抱杂草。 一股清风卷起杂草,将之运送到外面。另一股清风见被抢了先,在洞内盘旋一圈后,选中一只高矮合适的石凳,吹净其上的灰尘,将之托到柳先生身边。 “谢谢。” 柳先生直起腰,坐到石凳上,擦了擦汗,用手轻轻锤着自己的背。 “我今天的重点不在拔出身外之草。他们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丑,根本不值得我花费更多的时间去揭露他们。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我们不仅要学会拔出身外之草,更要拔出心中之草。只有拔掉心中的草,我们才更能明白大圣的良苦用心,才能更接近他的高度。” 在讲述大圣事迹的时候,柳先生似乎怕自己讲述不清,有可能是怕这些妖怪们听不真切,特意放慢了语速。 “西游的背景发生在贞观年间。人族当时的国号是唐,皇帝是唐太宗。他在夺取皇位之后,大刀阔斧地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从人民吃饭穿衣的小处着手,促进了整个唐国取得了飞速发展。人族人口暴增,但同样的,这也暴露出了很多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人的寿命不长,这也是人心动荡不安的主要原因。因为他们看不到光明的未来。虽然每天都有大量的人出生,但也有着同样数量级的人族死去。而雪上加霜的是,人族的人口得到了飞速的增长,但是地府的工作人员的数量却没有取得相应的增长,人手严重不足。因此大量生魂涌入地府后得不到及时的处理,有相当数量的生魂化身远乡人重回人间,这从一定程度上破坏了人间的秩序。”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唐太宗及其麾下的整个团队经过漫长的商讨,为换取人间的万世太平,选择了派出使者向修行界求一个解脱法。解脱法的目的有二,一是延年益寿,二是化解人心的浮躁与怨气,降低其化身为远乡人的可能性。而当时的修行界只有天庭、灵山、地府似乎有这样的能力提供一套解脱法。原本他们的第一选择是天庭。可惜天庭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理由很简单,天庭一直以天道代理人自居,而生老病死的演变是天道定下的最底层规则,也是最重要的规则。求取这样的解脱法,干扰生老病死规则的正常行为,无疑是逆天而行。至于地府,人族考虑到他们当时自顾不暇,同样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这个选项。最后,能够合作的对象只剩下灵山。” “灵山最开始并不想答应这样的合作。人族提出的全民修行的想法太超前也太恐怖。自古以来,修为作为一样世上最难完成的工作之一,是少部分天赋异禀者的特权。谁都无法预料到全民修行到以后会出现怎样的世道。而且灵山也很有自知之明,这样的一套没有资质要求,能够被所有人学习修行的解脱法的完成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注定要用很漫长的时间才有可能实现。” 讲到这里,柳先生也不由叹了口气,讲了点题外话:“全民修行,这样的目标在修行界所有人看来,都是一场注定徒劳的笑话。可人族还是决定去做了。但似乎正是人族的这种疯狂,对未来不切实际的幻想,对嘲笑的反抗,才最终让他们打败了个体实力普遍比他们强大的我们,才渐渐在这片天地中占据了上风,成为名副其实的万物之灵。” 这几句话有些沉重,压得听讲的群妖或面露惭愧,或低头沉默,或抬头看天,凝重的气氛浸染了每一只妖的心神。 但柳先生见此却又笑了:“难过吗?惭愧吗?羡慕吗?或许有些还在偷偷嫉恨吧。呵呵呵……其实这都没关系。我讲这些话并不是要你们垂头丧气,而是想让你们摒弃心中对人族的偏见,学习人族那些成功的经验与优点,比如那看似徒增笑料的勇气。” 柳先生歇够了。他站起身,走到那些杂草前,继续弯腰拔草。 “我老了,身体也不行了。这些草说实话根又扎的很深,拔起来特别吃力。我其实真不乐意遭这罪。但我知道,我要想这个洞天再干净起来,我就不得不这么做。你们也是一样。如果你们希望这个世界赶紧起来,也需要这么做。这种活很累很脏,很容易惹人厌烦。可如果我们不做,这些杂草们也不会自行消失,反而会感染更多的生命,越积越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相信我,那不是在座的任何一位想要看到的情况。” 就在柳先生说话间,刚才被他清理过的地方,又开始重新钻出绿芽。 柳先生看着那些长势惊人的绿芽,不由地又叹了口气。 “这片洞天早就在很久以前就和妖族的命运绑在了一起。或许你们中有很多年轻的还不清楚,它最开始被大圣发现的时候,能容纳上千妖族居住,但随着花果山的日益强大,吸收了足够多的灵气与香火,它不断生长扩大。最鼎盛时期,它甚至可以容纳上万妖族在其中生活修炼。只是随着大圣离去,那些妖族的心也随之离去,这片洞天又重新变回了无人问津的模样,渐渐衰退变小。最近这几百年,更因为别有用心之人传播的负面的消息,而枯萎至如今这副惨淡模样。如果继续下去,也许要不了多少年它就会彻底死去。你们看到的这些杂草,其实就是那些负面的消息对它造成的伤痕。” 听讲的群妖露出一片难以置信的神情。 原来洞天也是可以有生命的吗? 柳先生抬头,看出了群妖的困惑,笑着说道:“什么叫‘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就是了。在座的各位不也有为数众多者出自山川木石吗?” 群妖恍然。 “洞兄,来和大家打个招呼吧。” 在群妖期待的眼神中,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柳先生却没有丝毫尴尬,依旧等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升起一根与他腰身粗细差不多的光滑石柱。石柱升至柳先生腰的高度后停下。石柱顶端打开,露出三个摞成品字的饱满桃子。 柳先生道了声谢。双手各拿起一个桃子,一边一个,丢给那两股清风。两股清风收到桃子,显得异常兴奋,围在柳先生身边飞舞盘旋。 “吃吧。” 两股清风内部响起类似咀嚼的声音。桃子被无形的嘴,一口一口咬下,吞咽到无形的肚子里。整个过程,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见柳先生剩了一个桃子,也没有想要再拿的意图。石柱顶着桃子,向他靠近了一点。 柳先生连忙摆手拒绝:“好意心领了。但桃子我就不必吃了,我怕酸。” 石柱顶端闭合,缓缓沉入地面。 柳先生却罕见地愣了会神。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遥远的事。 在他还年轻的时候,隔壁邻居家生了一对双胞胎,当爹的非常高兴,特地从山里挖了两棵桃树种在自家门口。 她和柳先生成亲那年,桃树刚好开始挂果。 不知是品种不对还是什么其他原因,那两颗桃树结的果子有些不一样。一棵红中带青。一棵青中带红。 邻居心肠挺好,桃子熟了之后,各摘了一些送给他们夫妻二人品尝。 那时候,她专挑青中带红的吃,让柳先生吃红中带青的。柳先生不解其意,问她原因。她只笑说喜欢吃酸,不喜吃甜。 柳先生信以为真。 第二年桃子又熟了。邻居却只送了一些红桃。柳先生记着她喜欢吃那些青中带红的。为此专门向邻居厚颜要了些青桃。邻居当时表现得诧异。柳先生解释说她爱吃。然后邻居尽管有些犹疑,但还是很大方地将那一棵树的桃子都送给了柳先生。 柳先生异常感激。 这样她每年都可以独享一树的桃子。 为此他还会偶尔关心一下桃树的长势,有无虫病。有两次桃树生了虫病,还是他借了本农书,依照着上面记载的法子治好的。 邻居隐晦在柳先生面前笑过其痴傻。但那时的柳先生不解人情世故,不明白邻居的好心。甚至因为感激她的辛劳持家,把所有的青桃都留给她,自己都从来不舍得吃上半个。 这样的习惯持续了好多年。 后来她不在了。 邻居的小孩按照惯例依旧来送果。 他心血来潮,拿了个青中带红的桃子,想尝尝她喜欢的究竟是什么味道。 只咬了一口。 眼泪便打湿了他的整个面庞。 她骗了他。 那桃子根本不是酸的,而是苦的。苦到说不出。 他花了足足一整天的时间才把那堆桃子一个不剩地吃完。 也是在那之后,他吃世间一切桃子,再尝不出半分甜味。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六十一章 赢家 有人能够回忆是件可以痛并快乐着的事。但柳先生只站在爱与痛的边缘驻足了一会儿,便抬头继续看向圆镜。 她的生命已经结束。 但他的生命仍在继续。 复仇之路更是才刚刚起步。 短暂的插曲过后,课程继续推进到贞观二年早春。 北方的天气还是没有变暖。半个大唐覆盖着膝盖深的雪。 在无穷无尽的白雪下,是无数冻死者的皑皑白骨。 柳先生的声音也如同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凛冽而寒冷。 “大唐在建立之初,便抑佛扬道。而现在,却又为了一个有些可笑的理由求到灵山。灵山当然不愿意答应。唐太宗只好提了一个灵山无法拒绝的条件。如果灵山不答应,他就把抑佛扬道升级为灭佛崇道。如果灵山答应了,他便下旨扶持佛道在大唐的传播。” 群妖听着柳先生的讲述,仿佛回到了那段名为贞观的岁月里,在铺天盖地的大雪中,看着人族与灵山将无数生命的未来当成筹码讨价还价。 “灵山最后还是答应了。但他们答应的不是那么爽脆。他们提出了一个不是条件的条件。他们告诉大唐,修行注定是一场逆天而行的远途。从古至今,所有修行者的修行之路都崎岖而坎坷。很多人为了一本更合适的修炼法门吃尽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虽然大唐要的只是最简单的入门之法,但也必须经历这样的过程,才符合大道的规矩。大唐要获得此法,必须派出一个人,以凡人之躯,从长安一路西行至灵山,用双脚行走十万八千里路程,更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重磨难。” 群妖其实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讲述十万八千里修行路的故事。 人族有人写了部名为《西游记》的小说,流传的很广,说句家喻户晓完全不足为过。但书里只说过取经路上经历的八十一重磨难,对隐藏在取经路外的种种博弈只字未提。 群妖对柳先生说的隐秘格外感兴趣,听得格外认真。 “大唐当然不愿意答应这样的刻意刁难,想要讨价还价。可是灵山始终咬死,并以此作为最终的底线。谈判就此陷入僵局。不过我们应该感谢这次的僵持。正是这次僵持,才给了我们妖族的可乘之机。” “尽管两方一再保密,可是消息还是泄露了出去,并在整个修行界引起了轩然大波。或许有人要问消息为什么会泄露,其实原因很简单,人族内有人不想达成此次合作,灵山同样有人不想达成此次合作,天庭更不想此次合作达成。” 讲到这里,柳先生露出了玩味的笑容,插了句题外话:“这种事情似乎从古至今一直都在重复上演着。有人想要带着族群向前奔跑。有人就为了自己愚蠢而自私的想法赖在原地不走,甚至往后拉。可悲而又可笑。” 但这玩味的笑容只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当时的大圣已经因为想要替妖族正名,被如来压在了五指山下五百年了。他也得到了这个消息。在其他妖族都在报以嘲笑的时候,他却从中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因为他居然相信人族能够完成这次远行。而一旦人族完成此次远行,必将让已经被人族压得喘不过气的妖族的处境更加的雪上加霜。” “他当然无法坐视这种情况的发生。于是他召集了几个结拜兄弟开会商讨对策。可惜几个结拜兄弟对此的态度是嗤之以鼻,认为人族的这个意图无疑是痴人说梦,而孙大圣的担心更是杞人忧天。甚至对他被压在五指山下的愚蠢行径阴阳怪气了一番。” 群妖又开始躁动,其中有几个感性的已经骂出了声。 柳先生仿佛没有看见群情激奋的场景,继续平淡讲述着。 “面对几位结拜兄弟的冷漠与讥讽,大圣终于忍耐不住。他使出法天象地神通,伸长手臂至山顶,揭下那写着六字佛门真言的金帖,随后双臂支撑着地面,腰身一挺,将五行山掀起一点,双足用力一蹬,从中一跃而出。” “出来后,他活动了下筋骨,看也不看那几个结拜兄弟一眼,一个筋斗飞了出去。就像五百年前硬闯凌霄殿一样,他想闯一次大唐的长生殿。” 有迫不及待知道答案的小妖急忙问道:“先生,大圣他成功了吗?” 话音未落,众多应和声此起彼伏。 “是啊,先生,大圣这次成功了没有?” “说的是什么话!那大唐的长生殿还能与天庭的凌霄殿相比?”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长生殿现在不是还好好的。” “你胳膊肘往外拐,不向着大圣却向着人族。” “大圣不可能又输了!” …… 柳先生看着他们争吵,轻声笑了。 多么可爱的一群妖怪! 可惜啊,选错了人! 群妖听见柳先生的笑声后,顿时安静了下来。 有年纪小又胆大的小声问道:“先生因何发笑?” 看着提问者稚嫩的面庞,柳先生摆了摆手:“我没有在笑你们,我只是看到你们神采飞扬的样子就想到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有憨傻的小妖没反应过来,摸着脑袋:“先生年轻时也长我们这样吗?可是你不是人族吗?我们却是妖怪,怎么会长得相似呢?”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问题。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场面一下就冷清了下来,仿佛来到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柳先生。 提问的语气很柔和,可问题有些尖锐和敏感。但是柳先生一点都没有生气。 这样的问题他回答过很多次了。而且早在他成立聊斋组织之初就已经预计到未来会无数次面对类似的问题。 即使他回答了一次又一次,但还是会有妖怪一次又一次的问。 要想杜绝这种问题的出现,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他从人族变为妖族。 这样的法子当然有,光柳先生自己就知道很多。而他也清楚,只要他放出话来,会有大把大把的法门送到他手里。其中不乏有能够大幅度提高他修炼资质的。要是运气再好点,可能会有那种能够帮他更轻松攀上云端的法门。 好几次他修炼到瓶颈,看着那层窗户纸很薄却始终捅不破,也想过要不要改变自己的身份。但最后都放弃了。 要问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喜欢啊。 虽然他长得算不上好看,但只要她喜欢,那便是成仙的天梯摆在眼前,他也绝不会迈出哪怕一步。 柳先生摸了摸脸。 不过自己这段时间修为大增,瘦了好几斤。又留着胡子,须发斑白,实在是很难看出年轻时的样子。 但只要是她,自己即使变得再多,想必她也能一眼就认出吧。 柳先生平时笑的时候,都很含蓄,很少会露出牙齿。但此刻,他张开了嘴巴,放开了声音。 “哈哈哈……” 想念果然开了个头就会没完没了。 他又想起了一件关于她的趣事。 她的性子开朗,常笑,尤其爱大笑。但那时候柳先生还是个古板的性子,注重礼教。书上说,女子要笑而不露其齿。柳先生便以此教她。 可她从来不听。令柳先生着实是无可奈何。偏偏他还不敢多言什么。 因为一旦他的唠叨过多,她做饭时就会一不小心放多了盐。 最开始的时候,柳先生还以为是她无心之失。到后来次数多了,他才意识到这是刻意为之。 他教她勤俭方能持家,盐要省着用。 她便说:“放都放了,不能浪费,毕竟粒粒皆辛苦。” 他教她过犹不及的道理,烹调时盐要适量。 她便反问:“既然夫君知道盐要适量,那为什么不知道教人道理也该适量的道理?” 无论柳先生找出书上的任何道理,最后都会被她一一驳倒。 虽然每每都被驳倒,但柳先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输家,反而越发觉得自己是这座人间最大的赢家。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六十二章 西游 大笑之后,柳先生解释道:“虽然我是人族,你是妖族。但你是双目双耳一鼻一口,我也是双目双耳一鼻一口,这么说来,我们不是异常相似?” 憨厚小妖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另有一个眼神奸滑的小妖叫道:“先生,先生,可我只有眉心这一只大眼睛,我和你相似吗?” 群妖哄然大笑,纷纷起哄。 柳先生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我和你不止相似,而且神似。” 那眉间只有一只大眼睛的小妖眨巴着自己的大眼睛,一脸疑惑,却听柳先生一本正经说道。 “我这张嘴说话常常惹人生厌,你那张嘴说话也常常惹人生厌。这不是神似是什么?” 一只眼的小妖听见柳先生居然说他说话惹人生厌,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一脸得意地向之前那只憨傻小妖炫耀:“我和柳先生可是神似!” 再看见憨傻小妖的羡慕眼神后,一只眼小妖更是嘿嘿傻笑个不停。 群妖笑了好一会儿,都不停止。 柳先生不急不躁,安静等着。 可刚吃完了桃子,正着急听故事的两股清风却急了。一人举起一块石头,走远了,又“唰”的一下撞在一起。 两块石头发出巨大声响后,碎裂开来,掉在地上。 群妖纷纷闭上嘴巴,抬头挺胸坐好。 “从不同的角度来看,我和在座的各位都很像。”柳先生扫视一圈,接着道:“而我们看待大圣,也应如此。” “大圣是输了。他大闹长生殿,刺杀唐太宗的计划失败了。据说后来他曾和唐太宗单独密谈了一会儿,密谈内容具体什么情况,无人知晓。但他们无疑达成了某种协定。人族向灵山提出附加条件,他们可以答应灵山的要求,但不光要去一个人,还要带一个保镖。灵山不愿僵持下去,答应了。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保镖人选是孙大圣。” 台下群妖面面相觑,他们有些不解,为什么大圣前一刻还要破坏人族的计划,后一刻就加入了进去?而且根据《西游记》的记载来看,整个过程,他无疑是出了大力气的。 这不是赤裸裸地对妖族的背叛吗? 但柳先生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不解,也没有做出任何解释的意思,而是继续平淡说着。 “见事情无可避免,天庭决心在此次西行途中破坏此次合作,他们跟人族说想要派出得力人员帮助人族。人族本想拒绝,但天庭直接与灵山沟通。灵山则又提出交换条件,将他们之前安插在天庭被发现的卧底,也就是所谓的卷帘大将,要了回来。至此,西游四人小队就凑齐了。” 看着群妖越来越多的疑惑,柳先生停顿了一下,让他们开始提问。群妖顿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所以那个猪八戒从一开始就是个内奸?来捣乱的?” “我说他堂堂一个天蓬元帅,为什么表现的那么水,还动不动就嚷嚷着解散回家。” “还有那个沙僧原来是探子吗?怪不得只是打碎了个破碗就被贬下凡间,原来还有这种内情。” “要不他怎么自己取名叫沙僧,原来是个真和尚。” “不过也好在他和猪八戒唱对台戏,西游才能顺利走下来。” “屁话,那是大圣英明神武,不然西游早悲剧结尾了。” “他既然英明神武,为什么投身人族?一路上还打杀了那么多妖怪?” 这个问题有些刺耳,令在座的群妖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将目光齐齐投向柳先生。 有一只懵懵懂懂的小妖不知是无知还是有意,问了个问题,打破了沉默。 “先生,还有白龙马呢?他为什么加入进西游?” 看着那些期盼的目光,柳先生不再卖关子,给出了答案。 “说到底,大圣和人族之间的联系不过是和唐太宗达成的默契,缺乏更多必要的信任。所以大圣找到了龙族。龙族是妖族中天生的贵族,在妖族中拥有着相当一部分话语权,而且他们供职于天庭,与天庭能够直接说上话。再加上行云布雨的职责,与人族的关系也算融洽。他们是此次活动的天然润滑剂。大圣先斩后奏,瞒着三方将小白龙替代白马。三方虽然颇有微词,但觉得小白龙本身实力低微,不会影响大局,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插了一句。 “大圣这么做,岂非心还是向着妖族?不然又为什么多此一举呢?” 柳先生笑了。语调也变得慷慨激昂,响彻在每个妖族耳边。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看待一个人或一件事不要片面,而应从多角度去看。大圣当时输了武力。但在我看来,他却是那场博弈中最大的赢家。为什么这么说?我来问你们一个问题。在座的各位中,有多少人修行过佛门功法?不论主修,还是辅修都算。” 这跟大圣的做法有什么关系呢? 群妖你看我我看你,都一脸茫然。 有一些妖怪犹豫着还是举起了自己各具特色的手臂。刚开始稀稀拉拉,到后来几乎超过一半的妖族举起了手。 这个结果显然令所有的妖怪都大吃一惊。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不过柳先生面对这样的一个情况,却没有露出任何吃惊的表情,反而好像早有预料一般的点了点头。 “人族有一种疾病,叫xyy综合征,得了这种病的人因为多了一条y染色体,会表现出智力低下以及富有暴力倾向等症状。据我观察研究发现,而我们妖族,似乎天生不受来老天爷待见,天生比人族多了那么一条染色体。这就是导致我们妖族普遍脾气很坏,修行不如人族的罪魁祸首。” 这个说法令群妖有些难以接受。其中一些脾气爆的更是妖气大涨,目露凶光。要不是说此话的是一向备受尊敬的柳先生,他们必然第一时间就冲上去“纠正”这种言论。 看着怒气值暴涨的群妖,柳先生不再微笑,而是换了一种悲悯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这个事实有些难以接受。但我们必须接受。不过我还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这种天性可以得到遏制。” “想必诸位中有一些已经猜到了我要说什么。修炼佛门功法可以帮助我们压制这种天性。这也是为什么大圣要加入到西游当中的原因。最初的大圣其实和我们的性子并无二致。但你们也知道,大圣曾在菩提祖师座下修行,而菩提祖师精通儒释道等世间一切学问。所以我推测大圣一定是发现了这个秘密。并在人族求取真经的行为中得到启发,有了同样的想法。为妖族也取一份真经。” “人族在西游成功之后,获得了所谓的大乘佛法。而我们呢?我们得到的是小乘佛法的修行资格。诸位可能觉得不以为然。小乘佛法就在那,我们拿过来修为便是,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其实道理很简单,我想大家都有各自祖传的修行功法,轻易不会外传。但为什么佛门却好像并不在意功法的珍贵性,将之普传天下?他们不怕有别有用心之人,用学来的佛门功法为祸天下吗?答案是肯定的。他们不怕。因为他们在功法中留了后门。非佛门中人修行此等功法,皆要接受炼心之劫。过得去,什么事没有。过不去,那就只能皈依佛门。这也是为什么有那么多妖族前辈归于仙佛座下,沦为坐骑的原因。”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六十三章 世界远比想象残酷 答案很残酷。听在群妖耳朵里,仿佛被一根针扎了一下。 大部分妖怪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可是这话却出自柳先生之口。 柳先生从来不会骗他们。 他们即便不想相信,也不得不相信。 “先生,如果照您这么说,大圣是心系妖族的,那为什么他一路上还要打死那么多的同胞?” 这句话问出了相当一部分妖怪的心声。 “唉。” 沉重的叹息声从柳先生口中发出,敲在群妖耳朵里。 “因为阻碍我们妖族进步的敌人从来都不仅仅是在外部。来自内部的阻力明显比外部要更为可怕。刚才你们也看见了,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但是愿意修行佛门功法的妖族同胞仍然只将将过半。虽然没有修行佛门功法的同胞并不一定就是排斥佛门。但这个数据还是说明了一些问题。那就是我们妖族向来是不喜欢改变的。或者说,有一部分妖族自己不改变,也不愿看到其他同胞改变。他们惧怕这种改变会损害他们的利益。” “大圣的行为势必要触碰到很多妖族甚至仙佛的利益。他很清楚,在事情没有成功之前,佛门功法对妖族有益这个推测不可能会得到众多妖族的认同。但他是谁?他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大圣。他从来不需要认同。他想做什么事,从来不用顾忌什么,尽管放手去做便是了。对错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畴。爽不爽才是他对待这个世界的根本态度。天道对妖族的歧视令他很不爽,他就要改变这种现状。” 柳先生的语调渐渐提速升高,让沉浸在沮丧情绪中的群妖重新振奋了些许。 随后,在经过这个漫长的铺垫之后,他满意的点点头,来到了今天的重点。 “直到现在,仍然有一小部分妖族,他们将自己的利益凌驾于整个妖族之上。无时无刻不想着满足自己的私欲,即使他们的自私行径将会为整个妖族带来重大的损害。对于这些叛徒,我们是时候该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了。” 刚才还保持克制的群妖听到这一个“血的代价”之后,瞬间如同一口沸腾的油锅里,溅进了一些水,噼里啪啦炸响开来。 “血的代价!” “让他们死!” “杀了他们!” 叫骂声此次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柳先生并没有停止他们的意思,而是略施法术,让自己的声音清楚地传递到他们的耳朵。 “经过漫长的秘密调查,我们找到了其中一个扮演重要角色的叛徒。他是聊斋的老人,很久之前就加入了聊斋。说实话,我跟他关系还不错,还一起喝过几次酒。我很不愿意相信是他。也因此,我犯下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我居然想给他一次机会,甚至还同意了小小去劝他迷途知返。” 说着说着,柳先生就红了眼睛。 “结果,你们有些人已经通过音抖平台看到了。你们看到的没错。悟色背叛了我们。而小小,就成了他交给调查局的投名状。” “这一切,都是我一时心软的错。” 柳先生对着圆镜深深鞠了一躬。腰弯至九十度,没有起身。 一些已经看过那段调查局转发过的视频的妖怪看着柳先生,保持了沉默。 而有一部分没看过的则掏出手机当场搜索了起来。 当看到小小倒在悟色棍下的时候,他们出离愤怒了。 偌大的聊斋一直都不是一个结构分明的组织。它只是一群妖怪抱团取暖而形成的松散组织。这是聊斋成立的初衷,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这导致了它的管理体系一直是混乱的。 斋主只是一个名义上的首领,实际上他对其他人的领导能力并非来自权力,而是个人威望。 群妖们出于信任和尊敬,也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会听从斋主的安排,统一力量做一些事。 而与斋主扮演类似角色的,其实还有几位。 柳先生是一位。他说的故事很有趣,教会了群妖们很多道理,让群妖能够换一个角度看待这个世界。在群妖眼中,他是聊斋的头脑。群妖最尊重他。 小小也是一位。他是聊斋的拳头。顾名思义,他的拳头很厉害。而难得的是,他从来不会璧珍自帚。 如果你想要学拳法,可以在任何时间找到小小讨教。无需多言,他会冲你出拳。拳法就是很普通的罗汉拳。 但如果你因此而轻视他,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他总是可以一拳接一拳,打的你全身骨骼尽碎,无论你是何种修为何种体魄,没有任何例外。 更神奇的是等你痊愈后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反而可能变得更加强壮,反应更为灵敏。 所以几乎聊斋里的每一个成员都挨过他的拳头。这也让小小成了聊斋里最为人惧怕的对象。 不过这却丝毫没有折损群妖对他的尊敬。也没能阻挡一些妖怪总是找他练拳的脚步。 悟色则不在为人尊敬一列。群妖中很少有喜欢他的。只有一些无聊至极的妖怪才能受得了他的唠叨。 但大部分妖怪还是对他客客气气,没有当面揍他和骂他。 因为他总是和小小形影不离。 这个怪事一度成为聊斋里最著名的未解之谜。 许多妖怪都曾探寻过其中隐秘。但至今仍然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不过有一点其实大家可以确定,小小和悟色确实是一对很要好的朋友。 你问为什么? 如果不是很要好的朋友,悟色怎么可能活到今天都没有被小小打死? 甚至有几个无聊的妖怪开了个盘,赌小小什么时候会受不了悟色的唠叨,将之一拳打死。 买了十年和一百年的都输了。反而买了一千年的傻子坚持到了最后。 不过这个盘最后被喝醉的悟色得知。他掏出了全身家当吵着闹着要买永远。几个庄家推不掉,只好默默拿了他的钱,然后挥霍一空。 反正只有悟色那个弱智能活到永远。他们资质有限,不可能看得到那天。 聊斋的所有妖怪都毫不怀疑小小能一拳打死悟色。但他们从未考虑过,有一天悟色会把小小打死。 然而这件似乎永远不会发生的事,居然就真的发生了。 那么突然,没有一点点防备。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六十四章 梧凤 “先生,小小真的死了吗?我明明和他约好了下个星期一起练一次拳。” 柳先生看向那个提问的小妖。他记得这个小妖。 平时很沉默,一心修炼,上课时也从来没问过问题。天性凉薄,也没什么朋友。唯一的优点大概是练拳很用心? 柳先生喜欢这种性情的小妖,很好利用。 只要给他一个小小的推动,选定方向后,就会义无反顾的一条路走到黑。 柳先生长叹一口气之后,勉励道:“对于一些生命而言,死亡并不是终结,反而是一次全新的重生。小小就是如此。他会一直活在我们身上,以另一种形态。” 那个小妖不知道听没听懂,没有继续提问,重新隐藏于群妖中。 眼看着群妖还要继续发问,柳先生重新接回了话头。 “我知道,一直以来,在组织内部一直有一种声音,认为我和小小是对立的两座山头。我一贯主张对外开战,他则一直主张自保。这种想法有些幼稚。事实上,我和小小同样都是站在妖族的立场上,只是我们选择的方法存在一些差别。但发生在昨天的事实已经证明,人族亡我妖族之心一日不曾熄灭。小小的妥协并没能换回他想要的。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太过突然,所以组织后续的工作方向我们另找时间。今天我找大家来,还有两件事需要表决。” 群妖闻言,肃然正坐。 “悟色叛逃,证据确凿。按照组织纪律,当将之于组织内除名。现在举手表决,持反对意见者可举手发表意见。” 柳先生扫视一圈,发现无一人举手。 “看来大家都对此并无异议,”他叹了口气,自己缓缓举起了手,“但我其实还有话想说。据我了解,悟色和小小是一起加入组织的,时间过去了几百年,二人一直以来都是情同手足。我实在想不到人族究竟开出了什么样的筹码,才让他做出了这种忘恩负义之事。或许其中另有隐情。我相信,在座和我抱有相同意见的一定还有。你们不想不愿说,那我就替你们说出来。但这也只能说说了。因为组织纪律在此。全体妖族同胞的生死存亡在此。无论是谁有任何意义,也请放在心底,不要为了一时疑惑,耽误了全体妖族的未来大事。” 柳先生再次扫视一圈,将一些表情细微变动的脸记在心里,而后继续说道:“既然在没有人有意见,那么我宣布,此项表决通过。悟色从今日起,便不再是聊斋成员,不再受到聊斋的庇护。” “第二件事,悟色杀害小小,证据确凿。按照组织纪律,需以死赎罪。故对其发出悬赏诛杀令。现在举手表决。” 还是无任何人举手。 柳先生这次也没再举手,而是厉声道:“我还是有异议,但我不想再举手。无论悟色有什么理由,杀害小小一事,罪无可赦。他必须死!” 群妖沉默,没有人出声。 柳先生再次叹了口气。 “我知道,大家对于这种事并不太能接受。但组织纪律如此。我借此也再次向诸位强调一下,任何人违反组织纪律,都会受到相应的惩罚,即使是我也不例外。我宣布,对悟色发出悬赏诛杀令一事同样经表决通过。但鉴于小小修为情况不明,悬赏一事,需另行商讨。请修为尚浅的一些同胞,切勿轻举妄动……” “哈哈哈,还挺热闹啊。” 一阵略带讥讽的笑声打断了柳先生接下来的讲话。 半空中的圆镜画面仿佛信号受到干扰一般,摇晃了几下,随后从正中跳出一个小圆镜。 小圆镜中显现的是一个身着调查局制服的人影。 此人一头利落短发,却面容精致,一双眼睛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如同史书里记载的祸国殃民的祸水。可是无论是说话的浑厚的声音,还是微微突起的喉结,都明白无误地揭示了,乱入者确确实实是一个男人。 群妖虽然意外,但还是保持安静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有柳先生在,就不会发生任何所谓的意外。一切其实都是意料之中。 事实已经证明过很多次了。 柳先生也正如他们熟知的那样,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微笑着说道:“一直听说梧桐市有一对凤凰。凰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凤更可以说是倾国倾城。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梧凤局长真是天生丽质啊!” 梧凤闻言眉头一皱,便想从山脚冲上山顶,与这个柳先生拼个你死我活。 谁不知道,他生平最是讨厌别人夸赞他美? 只是念头刚起,便被他第一时间压制了下去。他在心里暗道: 明明是谁都知道的事,柳先生怎么会不知道?这个老阴货,肯定是算准了我的性子,不知道暗地里又埋伏了什么手段。我虽然确实是一怒之下,冲昏了头脑,才跑到这里来找他报仇。可也正是如此,才更要小心谨慎。我虽然打定主意豁出了这条性命,但这条命必须得起到应有的价值。不然我有何脸面去见刚走的十个兄弟姐妹? 念头至此,他强压下快要爆表的怒气,假装微笑道:“柳先生也果然名不虚传,着实是老奸巨猾。” 可惜他生来性子便爽直,更从来不会表演这种无聊的把戏,笑得着实有些勉强。 可柳先生仿佛没看出他做作的表演,笑着回应道:“梧凤局长何出此言?不知我有何地方做的不妥,让您这般不待见?” 柳先生话语间竟真透露着几分不解。 这让桐凰强压的怒气瞬间爆发了出来:“你还不知道?你昨日才杀了我足足10个兄弟姐妹,今日却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柳先生闻言竟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梧凤局长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我想,既然梧凤局长能找到这里,那么想必您也很清楚,昨日我一天的时间都在赶来此处的路上。着实是腾不出手去做其他的事,更何况,谁都知道我向来只擅长自保。杀人一事,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群妖听了也是哈哈大笑。 这什么狗屁调查局局长,竟跑到此处来说胡话。 柳先生怎么可能会杀人? 柳先生虽然以一介人身,一直致力于帮助妖族从困厄中解脱出来。但他也坦言,他生于人族长于人族。人族对他之恩比山高比海深。所以他只能教妖族一些自立自强的办法,但绝不会帮助妖族杀任何一个人族。 这一千年时间里,群妖也看得清清楚楚,柳先生说一不二。 这一点,并没有让妖族反感柳先生,反而让妖族对柳先生更是信任。 毕竟妖族就算再傻,也不至于相信一个对自己的同伴忘恩负义,反而会真心帮助曾经的敌人的人。 梧凤听见群妖的大笑,胸腔内沸腾的血液,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虽然他来之前已经根据最新的情报,给予了柳先生更高的评价,但他好像还是没能弄明白柳先生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对手。 这个人远比他想的要可怕。 不。 甚至比调查局所有人都想得更为可怕!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六十五章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 如果说梧凤来此之前,还对杀死柳先生给局内的兄弟姐妹报仇这件事抱有一点侥幸心理的话,那么此刻他却是万万再不敢有任何的掉以轻心。 就算真的要拿命去换,他也绝对要替调查局除去这个心头大患。 梧凤想到这,忍不住重新运行起内息,火属性功法特有的灼热感再次流遍全身,让他有些凉的胸膛再次滚烫。 他压抑着被自己功法催发翻倍的蓬勃怒气,笑着说道:“看来柳先生是不打算认了?” 看着眼前这个似女实男的年轻后生,柳先生呵呵一笑。 这个后生还算不错,没有被修行的功法驾驭,还能稳住自己的情绪。如果能多活上几十年时间,也许能有个不错的结局。 “我从未做过,梧凤局长让我认什么?如果梧凤局长执意要让我认罪,那么烦请拿出证据。若是没有证据,那么还请梧凤局长速速离开,花果山为我族圣地,不太欢迎你。” 梧凤很想反驳,但是却无言以对。 证据他还真的拿不出。 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证据都只停留在王苏州一个人的证言上。至于其他的信息,都被那一炸,炸得叫干干净净。 要不是因为这样,他此番也不会孤身一个人前来。这一定程度上已经违背了调查局从来不意气用事的工作原则。 来之前,他都没敢和桐凰那丫头说一声。 不想则矣,越想梧凤越是生气。 那10个兄弟姐妹可以说是尸骨无存。连坟墓都是拿生前穿过的衣服立的衣冠冢。 蓬勃的怒气终究没能再压制住。 扭了扭脖子,梧凤将双拳握紧。关节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眯着双眼,他寒声道:“如果我不讲证据,非要打死你呢?” 本就因悟色叛逃投向人族一事而恼火的群妖如同干燥的火药桶遇到了明火,瞬间引爆。 各种叫骂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柳先生抬手往下压了压,制止了他们的谩骂,笑着回应梧凤:“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自孙大圣贞观18年西行取经功成,唐太宗为表其功绩,将花果山赠与他。花果山便不再归属人族,而是妖族的领地。唐太宗还额外定了个规矩,不得在花果山对妖族动手。以前的异闻司,现在的调查局,好像一直也没有废除过这项规定吧。梧凤局长想要在此对我动手,是代表人族要撕毁这个约定吗?” 梧凤冷冷看着柳先生片刻,把握紧的手松开。 要不是因为有这个破规定,他刚才就不是说话,而是直接冲上花果山开干了。 梧凤没有解释,那就算是默认了。 柳先生笑着对群妖说道:“其实这个规定也随着大圣离去,被遗忘了好多年。好在我终于替这片人间给回忆起来了。在此,我也说一句题外话。若是真有一些摇摆不定的同胞在这场注定天翻地覆的时代潮流中,还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所,不妨先来这里避避,静等风头过去。妖族和人族都绝不会在此山动用任何武力。与其满心煎熬,不如两眼一闭。其实也不错。” 柳先生明明是在和群妖说话,但梧凤却总觉得那最后一句话是冲着自己来的。 与其满心煎熬,不如两眼一闭。 自己来此的目的好像也是这样? 和柳先生接触越多,梧凤只觉得整个身心越发冰冷,一直运转的火属性功法也无法将这种寒冷驱散一分一毫。 尽管已经做了一千年对手,但调查局对柳先生似乎一直没有任何关键性的信息情报。或者任何的了解似乎都是柳先生在刻意泄露给调查局的。 柳先生的存在对于调查局而言,就真的如同白水煮的鸡肋,食之无味,又弃之可惜。 如果不是随着梦国准备开辟前所未有的大格局行动,似乎触动到了柳先生的某些谋算,他可能还没有从幕后跳至台前。 梧凤越想越觉得头疼。 自己明明就是个莽夫来着,为什么要傻站在山脚下,跟柳先生耍机锋? 为什么不让我和那些同事们一起战斗? 就是战死了,也比当个窝窝囊囊的什么狗屁局长好吧。 可是现在看来,莽是莽不出东西了。 一看柳先生这番举动,就知道他肯定要搞什么大事了。这种情况下,自己绝对不可能完成以牙还牙的复仇计划,同样自爆带走他了。 作为a计划,也是梧凤此前想到的唯一一个计划很显然可以宣告失败了。 梧凤只能绞尽自己一直被人诟病的不多的脑汁,临时抱抱佛脚,想一个最起码能过得去的b计划。 只是摸着自己浓密秀丽的头发,梧凤除了摸出了一手头油,还是找不到任何切入点。 果然,他就不适合动什么脑子。鬼知道上面为什么让他来当正局长,让他妹妹作为副手。 反正在梧凤自己看来,经过那一遭得到全然蜕变升华的妹妹比他强了何止一百倍。明明她才是更合适的局长人选。自己这种头脑就应该给她当个打手。 柳先生在与群妖们继续唠着一些家常,对他的存在没有任何特殊的表示。群妖也很配合的当他完全不存在。 这让梧凤实在有些气馁。 有力使不出的感觉,对于莽夫来说,真的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了。 当然,还是要仅次于肚子上的赘肉增多。 梧凤习惯性地摸到了自己的肚子,瞬间变作了苦瓜脸。 前段时间为了面对接下来可能遇到的棘手场面,上面下了死命令,要他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与子同袍这个法术修炼成功。 为此,他不得不宅在家里好几个月的时间,门都不敢出一步,更别说完成日常的健身计划,保持好完美身材了。 骤然松懈下来的身体几个月没锻炼,居然已经可以看到一点点褶皱了。 虽然对于别人而言,这点褶皱其实完全无伤大雅。但是对在身材一事上追求完美的梧凤看来,这增加的二两肉,绝对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重重叹了口气,梧凤看向衣带翩跹的柳先生,流露出羡慕的眼神。 真羡慕这些随便怎么折腾都不会胖的人生。 不过柳先生的身材还是太瘦了一些。 猛然间,梧凤好像想到了什么。 他迅速从裤兜掏出了手机,打开了柳先生的档案,将档案上的照片和眼前的真人反复对比,还真的让他发现了一点不同。 虽然对柳先生的重视程度并没有那么高,但前辈们工作的敬业态度还是让梧凤不得不感谢一下他们。 每一次对柳先生的击杀,前辈们都留下了详实的记录,包括了他身体状况的大概描述。虽然前辈们可能都没注意过,但梧凤还是凭借自己对体重的过人直觉,发现了几次描述间存在的差异。 柳先生一次比一次瘦了。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六十六章 以命换命 梧凤不禁有些佩服自己,居然能发现一个这样的细节。 或许世界上也只有他能抓住这个漏洞了。 这并非说前辈们不如他聪明,只是大家的脑回路并不相通,对事物认知的媒介也存在差异,关注的侧重点也有所不同。 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梧凤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能有些滑稽。 如果说,在别的方面的洞察力,梧凤当然只能举手投降。但论及如何科学健身保持完美身材这一块,梧凤不是自吹,他是真的找不到什么对手。 而且如果顺着这个结论逆推的话,很多谜题更是迎刃而解。 柳先生的修为似乎成了一个谜题,但从他昨天可以击杀整个秋风小队来看,绝对算不上低。 即使自爆这种方法存在一定的投机取巧成分,但调查局更相信自己的成员,不是随便什么人想在一整个秋风小队面前使阴招就都能成功的。 所有的秋风成员都是从一次次生死相搏中成长起来的。 没有一个活着的秋风队员会是傻瓜。 如果真的脑子不够用。那他也决然不可能通过秋风小队严格的考核流程。 再说,自爆的威力很明显与自身修为相挂钩。 那么大的自爆威力,柳先生显然修为不会低。 而在这个境界的修士,除了某些会对自身体型存在直接影响的功法,每一个修士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恒定自己的身材外貌。 梧凤当然也可以,但是他拒绝使用这种类似作弊的方式。 对于一个纯粹的健身爱好者而言,不是通过自己的恰当的运动、合理的膳食、科学的作息得到的健康身体,都是缺乏灵魂的。 所以柳先生逐渐变轻一定是有缘由的。 而且柳先生的分身很明显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搞出来的便宜货,绝对是依附了自身神魂的高级货色,不然不可能取得如此出色的效果。而这种高级的货色,在调查局的认知中,绝对不是轻易可以丢弃或损坏的消耗品,必然拥有着一定的不可复制性。 这和柳先生一贯表现出来的云淡风轻态度存在冲突。 但如果结合体重变轻这一变化,则可以完美的解释这个问题。 这种变轻显然是不可逆的。这也就是说,调查局之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柳先生的分身并不是无限的。 在经过这次自爆之后,柳先生变轻的幅度要稍稍比以往大了一些。 梧凤并不能了解到柳先生分身的数量极限究竟是多少。但他也并不是很在意。 只要不是无限,那么就可以解决。 大不了拿人命堆呗。 人族修为普遍比妖族要低。可这么多年始终压着妖族,骑在他们脖子上穷追不舍,靠的什么? 不就是拿人命换的嘛! 梧凤也是无意间听爷爷酒醉时说过。 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貌似是异闻司第一代司主定下的。 他的理论是,只要人族生的比死的快,只要妖族死的比生的多,那么在时间的延长线上,人族终将获得最后的胜利。 梧凤当时觉得能想出这种绝户计策的人真是恶毒。如果真有天理报应,这个人活该断子绝孙。 可是老人后面说了,这个人子孙后代还不少。 梧凤问爷爷,这人后代现在在哪儿活动。他想帮他们活动活动筋骨。 作为这个人间里,族人死在这项绝户计最多的家族的新生一代代表,他觉得自己很有这个资格。 可爷爷只是笑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梧凤。 梧凤没辙了。 他爷爷已经为了他那个不省心的妹妹,一身修为散了个精光。 而他自己,还要留着有用之身去找妖族拼命。 不过知道答案后,他又不是那么生那个老祖宗的气了。 梧凤加入调查局第一天时,他的父亲就指着调查局门口的石碑告诉过他。 那块无字碑上的第一个名字,就是他的老祖宗。 而现在,梧凤对那个老祖宗的认识又多了一点。 原来他就是那个注定受亿万人唾弃的第一代异闻司主。 也是从那时候起,梧凤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在杀妖的过程中或者去杀妖的路上。 也许就是现在了? 梧凤揉着肚子,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微笑。 不过虽然赴死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难题,但还有另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那就是,这个猜测到底准不准? 如果不准,如果又是柳先生自导自演的圈套,那么就有可能让调查局再次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 而这是梧凤万万不能接受的。 当了这个局长这段时间,他功劳没有立下多少,事情也没有多做些什么,到尽忙着开会动员,让手底下人送死,然后面无表情给他们主持追悼会了。 这种事,一次两次就罢了。累积多了,就是他这个没心没肺的莽夫,也他么的受不了啊。 特别是局里那几个文书,写的什么狗屁悼文。 什么叫“事故并不是死了十个人这一件事,而是死了一个人这件事,发生了十次”? 就你们会玩文字游戏是不是? 你们是写开心了,也不管听见的看见的人受不受得了? 想来想去,梧凤还是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由柳先生告诉自己了。 套问题的方法,调查局平时讨论班上讲了不少。 说实话,梧凤一次都没用过,也不确定管用不管用。 不过,无所谓,就当死马当活马医了。试试呗。 梧凤清清嗓子,故作高深提问柳先生:“小小死了,鼠一下落不明,斋主又和你穿一条裤子,其他几个嗓门大的没你拳头大,拳头大的又没你嗓门大,你也算是在聊斋一言九鼎了?而且刚一上任就有悟色这么大一靶子竖在那里。你这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齐了。费那大功夫,真是为争取妖族权利?不是为争取自己的权力?” 尽管是在背昨天开会得出的结论,梧凤还是觉得自己说得都快有些缺氧了。 这些个聪明人的花花肠子就是花样多,装的屎都格外的臭,熏得他这个莽夫晕头转向。 不过也多亏局里那些聪明人,不然这些弯弯绕绕,他就是想到死都不可能想得明白。 只是那柳先生对这一连串的进攻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应付得游刃有余,一句问心无愧便将暗潮叠起的群妖安抚了七七八八。 梧凤并不在意他的这个回答,反正他想要的也不是这么个答案。只是顺便想给柳先生添点堵,成不成都无所谓。 重点是他下面这句。 “你说你一大把年纪,还争什么权夺什么利,就该多注意注意身体。我看你现在是越来越瘦了。” 梧凤着重重现了梦国人日常打招呼的“吃了吗”的语气。 柳先生也真就没有什么防备。 “多谢梧凤局长关心,我身体好得很,不过是些……” 柳先生停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了下梧凤。 在他的情报分析下,梧凤确实是个纯粹的莽夫,不是这么机敏的人啊。可这话确实是话里有话。自己没成想还真就上了当。 看来最近自己是离老板近了,连心境都出了一点问题。放在以前,他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 不过也无所谓了。其实早就该发现的东西,现在才被发现,已经赚了。何况就是发现了,又能怎么样呢? 梧凤等的就是这个停顿。这一停顿,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这叫什么? 这叫“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看来上面领导说的还算有道理。 对付柳先生这样的滑头,还真是需要他这样的莽夫。有奇效。 “不过是些什么?”梧凤的话语里是藏不住的喜悦。 柳先生当然听出来了,可他也没什么不高兴,而是坦然回道:“不过是些老毛病。有劳梧凤局长费心了。” 第一卷 懦夫还是英雄 第六十七章 与子同袍 梧凤看着柳先生依然春风满面的样子,虽然不是很喜欢,但他还是挺佩服柳先生的。 这个老阴货是真的能装。 不仅装的自然,而且装的清新脱俗。 梧凤又扭头看了看那群躁动不安的群妖。 这些妖怪也真的能装。 明明已经偷偷溜了好几个,还装作不在乎自己的样子。 就看那溜掉的几个妖怪之前的表现,要是他们现在不是正在来堵他梧凤的路上,梧凤愿意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给他们当球踢。 不过好在,他此趟出来,真没打算回去。 回去有什么好? 闭关修炼,闭关修炼。除了闭关修炼,就还是闭关修炼。 天赋高怎么了? 天赋高就该躲在后面修炼?天赋高就该闷声发育打后期?天赋高就该顾大局,看手底下兄弟姐妹送死? 屁! 我梧凤就是个莽夫,就顾不上什么大局。更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等不了十年那么久。 我想报仇,就得立刻马上! 梧凤看着柳先生,收起了自己的笑容。 向来就不擅长演戏的他,腮帮子都笑酸了。 “其实我本来想埋伏在山脚下,等你出来便抱着你自爆的。但是实在看不下去你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真的,一秒钟都不想多看。我就想立刻马上,把你那张老脸放在脚下反复蹂躏。不过现在想想,也幸亏没那么干。不然,估计肯定又要上你的当,百分之百杀不了你,是不是?” “没做过,梧凤局长怎么知道行不通?” 梧凤调转内息,将灵气催动到眼眸中,瞳孔顿时亮起两点金芒。 他环顾一周,在左前方处发现了灵气波动。 波动离这已经不过几十里距离。梧凤凭经验以及猜测,认出那是几条遁光的波动。虽然施了障眼法。可施术者眼看着快到了,不知有些急切还是怎么的,灵气波动有些明显。 看来就是那几个来堵他的妖怪了。 但梧凤对此一点都不着急。他继续态度很诚恳地问柳先生:“反正我都跑不掉了,你就把答案告诉我,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柳先生摇摇头。 “并非我可以隐瞒,而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我确实没办法告知梧凤局长。更何况,我看梧凤局长这态度,一点都不像死到临头的样子。” “柳先生看过很多死到临头的样子?” “不敢说多,但也绝对不少。” “那你在这些死到临头里面,有没有一款最中意的造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怕你以后死到临头了,会吓得做不出表情,建议你选一个帅气些的死法,提前练习一下。” “梧凤局长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可惜柳某今日将酒全都送了人,不然肯定要与梧凤局长喝上一杯。” “我可不喜欢和死人喝酒。” 柳先生哈哈大笑:“梧凤局长真是爽直。不过我其实最喜欢和死人喝酒。因为只有这样,我的醉话才不会被人听见。” 梧凤看着柳先生的笑容,分辨不出其中的真诚。只是心中不知何时消失的怒气还在提醒着他眼前这个人的可怕。 情报里说的很清楚,柳先生极其擅长调动人的情绪。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怒气没了就没了。他索性不再针锋相对的说话,而是换上很平常的语气。 “柳先生最近花了这么多力气,做了这么多事,想必是有什么大动作吧。” 柳先生毫不遮掩,点了点头。 “我现在可以百分百确定,我似乎并不能杀死你,哪怕面前的只是你的一个分身。” 柳先生再次点点头。 “那么如果我把你这个分身困在这里呢?会不会对你谋划的大事有什么坏的影响?” 柳先生笑着摇了摇头:“说实话,影响不是很大。” 那就还是有喽。 这买卖好像不是那么亏。 梧凤掏出手机,打开信微,点开妹妹的头像。 她的朋友圈记录还停在很久以前。 自从那件事后,她就很久没有笑过了,也不像以前做什么事都会发一条甚至更多朋友圈了。 自己这个哥哥当得真是失败。 说好保护她的,可惜什么都没保护好。 和她的聊天也没有以前那么欢快。寥寥数语,还都是工作上的事。 上一次和她开玩笑是什么时候的事? 梧凤顺着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十多页,终于找到那个笑话。 是那次任务前夜。 他说:凰凰小朋友,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成为一个心胸广大的正常女子? 她回: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配了个拿小拳拳锤你胸口的表情包。 梧凤笑了笑,打字:你最近瘦了。 桐凰好像正在用手机,立即简洁明了的回了个问号。 梧凤继续打字:柳先生也瘦了。 桐凰的打字速度一直都比梧凤快。梧凤只打了六个字。她却直接发来了一长串。 梧凤正局长,你不是应该在闭关吗?还有空玩手机?我是不是应该和上面建议一下派人监督你修炼,时刻检查你的进度?还有局里的那块地级结界符怎么不见了?是不是你拿的?你知道私自动用是违反纪律吗? 梧凤看着“正局长”那三个略微刺眼的字,稍稍有些不满。 这丫头,已经好久没叫过我哥了。 谁是正副局长这种事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再说了,这是上面定的,又不是我的问题。 我也不想当这个狗屁正局长啊。明明上任时说好带大家一起死的,结果那么多人招呼都没打一句就先偷偷溜了。这让我很没有面子啊! 紧接着她又发了一条。 柳先生也瘦了又是你从哪里学的新梗? 梧凤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默默合上手机。 因为他相信,如果没有他,梧桐市调查局在她的带领下只会走得越来越好。 在那些遁光靠近之后,他拍了拍肚子,催动了一直藏在肚皮内侧的地级结界符。 原本稀薄的灵气在结界符的引领下极为粗暴的快速凝聚在周边,形成了一个五彩斑斓的球体。 虽然结界消耗的灵气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从天地间汲取,但打开它的时候确实是需要使用者输入启动灵气的。 正常情况下,这需要众多修行者紧密配合一起完成。 但好在梧凤并不需要将结界展开那么大,只要将花果山包围起来就好了。所以在将梧凤体内的灵气抽了个精光之后,结界还是顺利展开了。在彻底稳定下来之后,色彩褪去,重新变为一个肉眼不可见的无色球体。 梧凤强撑着身子,后退两步,倚着树慢慢坐下,闭着眼睛,喘着粗气。 柳先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也有可能是不清楚地级结界符的使用情况。 毕竟正常情况下,地级结界符要想将梧桐市那么大的范围笼罩在内,确实需要不短的时间。但他此刻只展开了花果山这么大的效果,速度快到反应不过来,也合乎情理。 至于有没有别的理由,梧凤不再去想了。 一个人启动地级结界符,还是太过于勉强了。他此刻的身体内,那是一滴灵气都没有了。要不是平时锻炼身体的底子在这,估计他刚刚连坐下这种动作都完成不了。 不过现在在想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事情早在结界稳定下来的那一刻就尘埃落定了。 即使柳先生修为再高,也决不至于高到可以轻易打破地级结界符的地步。毕竟那可是在大规模战争中使用的重器。用时髦话说,那叫“对城宝具”。根本不是个人对战中该使用的。 如果柳先生的修为真的高到可以打破这个地级结界符,那么他根本不需要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手段,靠平a就完全可以将整个梧桐市调查局干掉了。 还会和自己说上那么多废话? 梧凤不相信柳先生那么一个老奸巨猾喜欢算计的人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如果是,那梧凤也只能认栽了。 不过要是一张地级结界符能够逼出柳先生藏得那么深的手脚,给调查局足够的反应时间,那也算是不亏了。 至于调集聊斋众多成员齐心协力前来攻破这个结界,梧凤表示呵呵。 只要聊斋的群妖还没有发疯,就不会做出这种注定当靶子的傻缺行径。 调查局的工作难就难在,这群妖怪们在隐匿这一方面,那是下了真真正正的大功夫。 梧凤确定,只要它们敢大范围跳出来,调查局就敢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梧凤忍不住有些得意。自己这个莽夫在临死前好像还算立了点功劳。 柳先生分身有多少,调查局其实有过猜测。同时存在的,有一掌之数就顶天了。 能困住其中这一个,功劳不说有多大,但勉强也能说的过去。 死的样子,那即使说不上有多帅,但也不至于给梧桐市兄弟姐妹们丢人,也没给家里丢人。 只是出乎梧凤意料的是,柳先生并没有想要杀死他的意图,还组织了那几只妖怪要杀他的意图。 他都已经感觉到攻击的灵气波动快要接触到皮肤了。 但那几道术法,还是被柳先生挡住了。 “一个活的他要比死的他更有价值。” 梧凤听了,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随你们给我定价,那也要你们能出去再说。 只是柳先生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令他原本安放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要是你早上那么几天,把我困住,倒是还算得上一些困扰。可现在,万事俱备,只待一场东风了。” 梧凤努力睁开看了柳先生一眼,什么都没瞧出来,便又闭上了。 现在说什么都与他无关了。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 在这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结界里,他就是想传递信息出去都办不到。 更何况他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最好睡他个昏天黑地。 这段时间,他为了修行这个与子同袍这个法术,一直打坐闭关,几乎就没睡过觉。 见梧凤重新闭上了眼睛,柳先生不再多言。 他说的其实是真话。 饵已经洒出去了。 平静的湖面下已经开始暗流汹涌。 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鱼群身上特有的泥腥味。 现在被隔绝在这也好。反正按照计划,他接下来也只是静观其变,看看江臣该如何接招。 一步一步按部就班照着计划推进这种事,以前的他喜欢做。那时候的他总想着把所有的人与事都精准地掌控在手底下。 可现在,也许是老了,精力不济,他不喜欢再这么做了。太匠气了。 精准的计划也就意味着有迹可循。只要对手花心思,总能找到一些漏洞。 现在的他喜欢开个头,任棋子自己行动。 虽然无法完全掌控全局,结果不可能一定是最完美的。但只要大方向对了,那么结果必然不会太坏。 在书店里,他学到一样东西最为深刻。那就是人千万别贪心,别总想着什么事都能占尽便宜。 世界上就没有总是十全十美的事,就是两全其美的事,那也往往可遇而不可求。 以前他知道这个道理,但很少会遵循。做的事,费得功夫多,受益却不能总与之匹配。 渐渐地,他学会了放手,学会了让步,学会了妥协,不再刻意强求某些结果,反而能达到意想不到的益处。 颇能体会到“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妙处。 而且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因为完全由一些不知情的棋子自己任意行动,毫无规律可言,对手也必然找不到完美的应对方案。自己可以以逸待劳,对手却只能徒劳奔波,此消彼长之下,自然事半功倍。 而且劳神费心了这么久,自己也该抽个时间休息休息了。要是抽个空,还能再写上几个好故事。 站的太久了,柳先生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活动着老朽的关节。 与外界的镜花水月早在结界稳定下来的那一刻就断掉了通讯。 继续讲课是不可能了。 柳先生只好对着山脚下的几只小妖说道:“既然来了,也是碰巧。如果有心,那便和我一起为这水帘洞除除草吧。也许由于你们几个的到来,能让它恢复些往日的人气。” 几只小妖点头称是,放过了熟睡过去的梧凤,没有再次使用飞遁术,而是选择结伴步行上山。 柳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也。 如此这般,自己这块朽木也就还能多烧几载喽。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六十八章 忍忍就过去了 紫金大厦高达888米,坐落于梧桐市最繁华的地段,自建成之日起便力压梧桐市诸多前辈,成为梧桐市最高的建筑物。而颇具特色的造型也让它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梧桐市最具标志性的地标,后来更是渐渐成为梧桐市最热闹的网红打卡圣地。 紫金大厦最顶层是用玻璃材料修建成的一朵绽放的玫瑰花的形状。被装修成了餐厅之后,人们可以坐在巨大的花瓣之上,一边享受美食,一边透过玻璃欣赏梧桐市别具一格地优美景象。 白天可以看到梦之国最长最宽的河流奔流入海的壮阔,晚上则可以看见满天繁星对映万家灯火的梦幻。 所以毫无悬念的,紫金空中花园餐厅成为无数情侣心中表白示爱的浪漫之所。每天都是座无虚席。 吴浩和何冬芳便是向往前来朝圣的其中一对,而且是相当幸运的一对。 紫金空中花园在光杆节前一个星期开启了一次抽奖活动,要抽出11对情侣在光杆节当天晚上免费吃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 吴浩刷到这条消息后,就随手转发了一下。从小到大连袋洗衣粉都没中过的他压根就没抱过希望。可谁知道这次幸运女神还真就看上了他。 收到中奖消息后的吴浩的第一反应是能不能折现。在被明确告知不能后,他又问客服能不能转让,结果当然还是不行。有些沮丧的吴浩只能约上了何冬芳。 情侣二人都不是梧桐市本地人,只是在梧桐市读书,毕业后便留了下来。因为就读院校和专业冷门的原因,二人选择了同一家 培训机构做了销售,也因此结识相恋。二人工资只能说勉强过得去。刨除吃住等必须的花费后离月光族只差那么一点点距离。 所以二人虽然也都想过去紫金空中花园浪漫一回,但奈何其价格一直不菲,二人囊中又实在羞涩,一直没能成行。只想着说以后发达了,再来圆梦。 这次的机会虽然让吴浩有些失落,但却让何冬芳兴奋非常,还忍痛为此买了条新裙子,价格看得吴浩眼痛,只恨自己为什么要中这个奖。 二人终于赢来了激动人心的这一刻。看着桌子上摆盘精致的菜肴,按照惯例,先请手机先吃。二人掏出手机对拍。吴浩拍了一张,就收回了,拿起刀叉准备开动,却听何冬芳啊了一声,看着身后。 “怎么了?” 吴浩扭头顺着何冬芳的视线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老鼠。有两只老鼠刚刚爬了上去。” “何冬芳女士,这是八百米高空,而且那都是玻璃墙,好吗?” “可是我真的看到了。” “好的,你说看到就看到,那现在可以吃饭了吗?我都快饿死了。” “吃吧吃吧,就知道吃。你不看看你现在多重了。” …… 紫金大厦顶端,两只老鼠坐在光滑的玻璃上。 不用怀疑,你没有看错。它们就是坐,和人一样的坐着。尾巴放在身后。 其中一只大一点的直视正前方梧桐市闪烁的霓虹灯,目光迷离。而另一只稍微小一点的则东张西望,尾巴一甩一甩,似乎心情很是愉快。 看了有一会儿,那只大点的老鼠说话了。 “老二,你说人间好看吗?我觉得和几百年前相比,好看太多了。似乎怎么看也看不够。可惜那孩子再也看不到了。” “不过就有一点不好,太吵了。你听,他们的笑声太大了。老二,你说他们怎么就这么开心呢?” “老二,跟你说话呢。吱一声呀。” “哎呦,老了老了,又忘了。老二你其实早就死了。” “这样也好,他们的哭声就不会吵到你了。” …… 情侣二人吃完饭,又拍了很多梧桐市的夜景,都觉得心满意足。 夜晚的梧桐市看过很多次,但是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确实从未体验过。 一上一下,两片星河灿烂。 仿佛身处琼楼玉宇,却又没有高处不胜寒的困扰。 坐了一会儿,两人虽然恋恋不舍,但还是决定拎包走人。 高楼就是高楼,坐电梯都觉得花了好久时间,久到吴浩有点的饿了。 “说实话,这家东西一点也不觉得好吃,而且我没吃饱。” 这句话得到了何冬芳的高度赞同。 “我还以为就我没吃饱。” 达成一致的两人决定再去吃点什么。 吴浩自告奋勇:“我前几天吃了一家烧烤,就在林仙大学附近,从这地铁过去也很方便。老板酱料调的不错,而且还有一些特别的东西,带你去尝尝?” 何冬芳对烧烤没有任何抵抗力,更想知道吴浩口中特别的东西是什么。两人乘着地铁就去了。 烧烤店不大,里面已经坐满了。只有门口摆的两张桌子还空着。好在两人也不讲究,直接坐了下来。 等了好久,特别的东西终于上来了。果然特别。何冬芳看了,有些不敢下手:“老鼠?” 吴浩则不管不顾,拿过一只,抽掉铁签,直接拿在手上,狠狠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这可不是老鼠,是田鼠。放心吧,老板说了,人工养殖,吃红薯长大的。安全卫生。” 尽管吴浩夸得天花乱坠,还是没能解开何冬芳对于老鼠的恐惧。最后,点的两只吃红薯长大的老鼠,都进了吴浩一个人的肚子。 吃完后,两个人便一起坐地铁回到公司,各自回了各自的宿舍睡觉。 只是第二天,何冬芳上班的时候,却发现吴浩请假了。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何冬芳直接关了电脑,就找到了吴浩的宿舍。 按了几下门铃,吴浩都没有开门。何冬芳以为他出去了,便拨通了他的电话,结果听见门里面传来了熟悉的电话铃声。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掐断了。 性子一向火爆的何冬芳顿时火冒三丈,拍着门大叫:“吴浩,你在里面怎么不开门?快点给我开开。” 住隔壁的都被吵得出来看了一眼,但吴浩就是不出声。 何冬芳是又气又急又委屈。她今天听到他请假,本来心里就担心。发消息问他怎么回事,他不回。中午吃饭时打电话想问他吃了什么也不接。好不容易下了班,直接跑来找他,却门都不开。 “好你个吴浩,你今天要再不开门,那你以后就别跟我联系了。” 这回换吴浩急了。 “芳芳,不是我故意躲着你,是我今天不适合见你,等我明天好了再给你道歉好不好?” 吴浩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充满了憔悴感。 何冬芳原本就有些担心吴浩,现在听到吴浩的声音,心肠更是一软。 “你开开门,我陪陪你,不然我不放心。”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何冬芳听见吴浩的脚步声。 门开了。吴浩的脸映入何冬芳的眼帘。但何冬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何其憔悴的一张脸! 吴浩脸色惨白暗淡,两个眼眶好像刚刚哭过,红肿的像个桃子,双眼呆滞无神,眼睛中间更是布满了网状的血丝。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何冬芳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是一夜之间产生的变化。 这分明就是病入膏肓的症状! 何冬芳进了屋,关上门,拉着吴浩坐到床边,温柔地抱住了他,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肩上。 “你这是怎么了?哪不舒服?要不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吴浩双手紧紧抱着何冬芳,并不回答,而是小声抽泣起来。 何冬芳一头雾水。在她的印象里,吴浩虽然不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但也不是那么的脆弱。平时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虽然不能总是微笑面对,但咬咬牙坚持的勇气还是有的。 至少何冬芳此前唯一一次看见他哭,还是在吴浩向她表白的时候。她笑着答应了。吴浩激动之下,情不自禁留下了幸福的泪水。 她忙拍了拍吴浩后背,询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浩坐直了身子,擦着眼泪说道:“我也不知道为啥。昨天吃完饭回来,我有些累,洗完澡就睡了。可是到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愁眉苦脸,很难过的样子。我就洗了把脸,回来躺着。然后就怎么都睡不着。脑子很乱,总是想些难过的事情。就开始流眼泪。” “我以为流点眼泪能舒服一点。结果发现有点停不下来的感觉。我告诉自己要勇敢,要坚强,要做个男子汉,可是没用,还是想哭。不知道哭了多久,我睡过去了。今早醒来后,我还是觉得难过,而且这种难过程度好像该加深了。”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但我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如果打个比方的话,昨晚我的难过是丢了一百块的难过,那么今早的难过就是丢了五百块的难过。而且程度好像不断在增加。今天一整天,我啥也不想干,啥也不想吃,话都不想说,手机玩了一会儿就觉得很没有意思,看搞笑视频也感觉不到一点乐趣。整个人好像丢了魂似的。” “直到你来了,听见了你的声音,我好像才找回了一点自己。” 何冬芳听到一半,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这是什么心理疾病?但吴浩一直以来都挺正常的,从来没见他有过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如果不是病又是什么?整蛊节目? 何冬芳很快就联想到了这一点,因为她知道吴浩平时挺喜欢看这类恶作剧的短视频。而且还模仿过几个,用在了她的身上。 但吴浩玩归玩,一直都很有分寸。选择的几个恶作剧都是尺度很小的。让何冬芳既生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想笑。 他说他做恶作剧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开心,而是想让她开心。 这句话很暖,让何冬芳开心了很久。所以她一直牢牢记着。 而且吴浩的演技一直都很拙劣。做过的几个恶作剧也有一半因为他自己的笑场,早早就穿帮了。 如此正常的悲伤,如此真实的哭戏。更应该出现在那些演技精湛的演员身上,而非吴浩的身上。 何冬芳一边安静听着吴浩的讲述,一边猜想着事情发生的原因。不经意间与吴浩的一次眼神碰撞,让她放弃了自己有些卑鄙的想法,把吴浩再一次搂进怀里。 吴浩的无助,就像一只流浪的野猫,碰到了一场瓢泼大雨,在警惕与寒冷的双重作用下,它躲进一个陌生的屋檐下瑟瑟发抖。它既害怕被屋檐的主人一脚踢进雨里,也害怕这场雨到死都不会停。 何冬芳意识到,此刻的自己于吴浩,就是那个屋檐。也许根本抵挡不了什么风雨,但只要存在,就有那么点希望。 一点希望和绝望不过一纸之隔,却是天壤之别。 “你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去医院。”何冬芳决定还是将命运交给专业人士。 “可是……”吴浩有些犹豫。 作为当了吴浩三年女友的何冬芳当然明白吴浩的犹豫。对于大部分不想去医院的人来说,他们往往会有一种通病。那种病的名字叫穷。这种病在有些吝啬的吴浩身上显得尤为严重。 何冬芳很清楚,如果她再不坚持,就要听到吴浩发表自己的经典名言。 “忍忍就过去了。” 据吴浩说,这句话是他家祖传的人生哲学。他的爷爷传给了他的爸爸,他的爸爸又传给了他。 在吴浩爸爸还很小的时候,他们那里闹过一阵时间的饥荒。因为他爸爸兄弟众多。他的奶奶担心养不活那么多孩子,就想着把最小的两个兄弟送给富裕些的人家。这样也许所有的孩子都能活得好点。 但被吴浩他爷爷坚决拒绝了。 “忍忍就过去了。” 于是吴浩他爸爸才抱住了自己的姓氏。 后来也真如吴浩他爷爷所说,饥荒很快就过去了。一家人尽管过得异常艰苦,个个面黄肌瘦,大小毛病不断,可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并且一个都没有放弃。 而在吴浩小时候,她妈妈生过一场重病,整整两年时间只能躺在病床上,不能挣一分钱,反而每天都要花费高昂的治疗费用。 那段时间里,吴浩妈妈几次想着放弃治疗,甚至想过自我了断。一是不堪忍受病痛的折磨,二是害怕拖累吴浩父子两人。她劝说吴浩爸爸,他还年轻,完全可以等她死后再找一个。不过她就有一点奢望,就是那女人能好好对待吴浩。 这样的大度换来的是吴浩爸爸的大发雷霆。他说老吴家没有放弃任何一位家人的传统。他怕吴浩妈妈想不开偷偷自杀,威胁吴浩妈妈,只要她敢自杀,他就敢把吴浩送去陪她。 那段时间,吴浩爸爸说了多少次“忍忍就过去了”,连他自己后来都数不清。 但也许上天听到了他的念叨。尽管欠了一屁股债,但吴浩爸爸还是从死亡手中抢回了吴浩妈妈。 吴浩说这事的时候是笑着说的,何冬芳却是哭着听的。 何冬芳到现在都还记得,吴浩当时的神态和语气。 “尽管我爸爸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民,没读过什么书,也没干过什么大事善事,还很粗鲁,也时不时会打我骂我,可我还是觉得他很爷们儿。我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何冬芳听出了吴浩最后一句话的潜在意思。 我想像我爸爸保护我妈妈那样保护你。 何冬芳不是第一次谈恋爱,抛开懵懂青涩也有点稀里糊涂的初恋不谈,后面也还谈过两个男朋友。 这些男朋友也对她说过很多浪漫的情话,加上从各种电视剧和生活里其他地方听来的,让何冬芳一度以为自己已经算是个身经百战的过来人,不会像那些情窦初开的小女生一样愚蠢而不可自拔。 可那一刻她的心还是被来自丘比特的金色箭头给射中了。 阳光中弥漫着草莓的芬芳。连从眼角滑到嘴角的眼泪都透露出发腻得甜。 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这么多年以来听过最动人的情话。 这让她在感动之余也不禁生出一丝遗憾。 因为按照直男吴浩的悟性和尿性,她这辈子也许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如此动人的情话了吧。 但这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的情话一句顶一万句。 何冬芳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拿出自己以后当家的气势,加重了语气,再次下达了命令:“给你五分钟时间换衣服。不接受反驳。”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六十九章 捷径 如果如果书店。 江臣吃完如意精心准备的早餐,给了一个很中肯的评价。 尽管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如意照顾着江臣的饮食。但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这种评价出现的次数依旧屈指可数。 如意其实一直费尽心思地想把这件事情做好。每天尽可能的翻着花样,做遍古今中外各色食物。无论是常人吃过没吃过的美食,还是常人想到没想到的黑暗料理,她可以说几乎都试过。 但结果却每每不如人愿。不是料理的操作手法不适合自己,就是料理的品尝效果不适合江臣。 江臣觉得很正常。 一个天生没有味觉的人给一个丢失了味觉的人做饭,还想要怎么样的结果? 他也不止一次劝过如意,让她别费那么多心思了。不值得。 有那么多时间看菜谱,还不如把时间花在修炼上。 如果如意真能把看菜谱的劲头用到修炼上,也许早就修为大成了。 可如意一直不听。江臣也只好听之任之。 端着冒着热气的茶,江臣走到门口。如意贴心地将桌椅搬出来。 江臣很自然的坐下,没有说谢谢。如意也没有觉得丝毫不妥的意思,安静退回屋里,让江臣一个人待在外面晒太阳。 这种事情对于二人而言,仿佛早就成为了如同人要呼吸一样天经地义。 这让江臣不免生出一种自豪感。 曾经冰冷嗜血的小如意,不知不觉中已经长成了一个冰冷不嗜血的小如意,甚至偶尔还能有几分体贴与温柔,这不得不说是一个极其巨大的进步。 看来自己不光名字取得好,带小孩的经验似乎也不错。 江臣吹开热气,品上一口香茗,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如意虽然煮饭的功夫一直不行,但是煮茶的功夫还是挺不错的。 这也是如意心里感到最得意的一件事。 当然,这或许与江臣从来没有告诉过如意的一件事有关。 那就是江臣在戒酒之后,其实喝什么茶都觉得好喝。 使用井水,拿碎茶末泡制,一文钱就可以喝上一大碗的茶,他可以一口气喝上两碗。 使用山泉水,拿上等茶砖泡制,千金也难求的极品茶汤,他也乐意品上那么一两盏。 仰头看向才跳上枝头的红日,江臣放下了茶杯。 今天天气会不错,是个大晴天。而且店里今天也会很热闹。 江臣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只是微笑转瞬即逝。 可惜了,这样的日子似乎不那么多了。 他闭上眼,遵循出现越来越频繁的困意,睡起了回笼觉。 王苏州昨天打了场架,挨了顿暴揍,回去就觉得浑身酸痛,本想偷个懒,请个假好好睡上一天。可惜睁眼便看见了秀秀发给他的早安。 唉。 叹了口气,揉了揉头发,王苏州还是忍着酸疼爬了起来,胡乱收拾了一下赶去书店上班。 边走边活动筋骨的王苏州踢着一颗碎石子,一边想着和自家媳妇的美好未来。 以后等小爷我有钱了,我也开家店,什么都不卖,但就是开着,雇那么一两个人看店,啥也不用干,没事陪我聊聊天,叫我几声老板,岂不是美滋滋。 只是幻想着美事的王苏州一看见睡在明媚阳光下的江臣,冰冷的事实如同天降砖头将他的美好心情砸了个粉碎。 王苏州想安慰下自己。 可是不自觉想到自己那个长达一万年的卖身契,以及不得不与柳先生拼个你死我活的悲惨遭遇,更是累觉不爱。 真是越想越不甘心啊。 王苏州心中一酸,脚下一个用力。 “唰”的一声。 被球鞋踢中的石子瞬间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往躺椅上那个熟睡的身影。 然后在击中江臣的脸庞之前,被一只芊芊素手握住。 王苏州没有丝毫意外,谄笑着问好。 “如意姐,早啊。” 如意并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看了王苏州一眼,随手将石子丢还给王苏州。 王苏州一见如意抬手,下意识将手伸至胸前,想挡住必定飞往自己心脏的石子。 他的手掌确实提前来到了石子飞行的轨迹上。然而同样不出他意料的是,石子轻松穿透了他的手掌,并且仿佛没有受到丝毫阻碍一样继续穿透王苏州的心脏。随后诡异地失去所有动力,坠落地面。 石子落地。如意转身轻飘飘走回书店。 尽管对于这种境况,王苏州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真当在现实中发生之后,还是让王苏州疼得直不起腰。 他大口喘着粗气,左手捂住被洞穿的右掌,又将右掌按在被洞穿的心口之上,嘴里则骂骂咧咧:“狗、娘养的小白,出的什么馊主意。” 随着他的叫骂,小白的身影出现在书店门口,笑着说道:“我是狗,当然是我娘养的。你得换个骂法。而且是你自己想要图省事,走捷径,又不是我逼你的。” 王苏州一时语塞。 这件事还真不能怪小白。 从调查局出来之后,王苏州就感受到了杀不死神功的强大。他的身体在受创之后便得到了一些肉眼很难看见,但是估计换上显微镜就能看到的变强。 小白告诉他,这是因为在于画皮一战之后,江臣在他昏迷之中,给他渡了一滴鲜血。虽然鲜血只一滴,可是其蕴含的强大能量其实可以供王苏州完成一次修为上的质的飞跃。但也正是因为江臣血液蕴含能量过于高级,王苏州无法顺利化为己有。要想快速吸收,就必须配合杀不死神功,不断自残,通过身体自我保护的本能慢慢将之消化。 王苏州听完后的第一感觉就是小白在忽悠自己。但询问江臣之后却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这让王苏州终于认清了事实: 这两个神经病肯定是故意要折腾自己。 他们显然想帮助自己顺利度过柳先生这一关,想让自己快速提升修为,但是又不想让自己那么轻易的就获得提升,这才提供了这么一个变态的修炼方式。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王苏州别无他法,只能被动接受。 但问题随之而来。 王苏州不乐意自残,不是因为不敢,而是他脑子又没病。他很清楚自己不是江臣或者小白这样的老不死,不可能将杀不死神功修炼的恰到好处,总是能将自己血线控制在一个安全的范围。以他的手段,自残的后果十有八九就是真的把自己给弄死。所以他自然而然地把主意打到了江臣和小白身上。 可这两个人油盐不进,似乎打定了主意,死活不管他的死活。最后在他叫了小白几声爷爷的基础上,小白就给他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 他可以通过攻击江臣,来激怒如意,让如意下手。 虽然如意面对任何胆敢冒犯江臣的人都不会有任何的手下留情,但王苏州毕竟是自己人,会下重手但必定不会下死手。 王苏州觉得小白说得颇有几分道理。他自觉自己在如意姐心里应该至少脱离了陌生人这个范畴。所以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极大。 今天就是王苏州正式修炼杀不死神功的第一天。 过程还算顺利。 来之前,王苏州还担心要是如意姐不忍心对他这么俊俏的帅哥下手怎么办。好在事实无情地击打了他英俊的面庞。 不过幸运的是,如同小白猜测的那样,如意真的只下了重手,没下死手。 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王苏州等身体自我保护的本能被触动,伤口快速愈合好,才一瘸一拐地走进书店,一屁股瘫在了椅子上。 感受到身体深处传来的变强的满足感,王苏州却一点笑不出来。 如意这重手是真的重。 修炼效果也算过得去。 就是过程是真他么疼。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七十章 讨债 王苏州趴桌子上睡得正香,还做着大快朵颐的梦,结果被人一巴掌拍在了后脑勺。 下手之人力道用的极重。似乎恨不得将王苏州的头一巴掌拍进厚重的木头桌子里面去。 被惊醒的王苏州不慌不忙,也不生气。因为这显然是个熟人。毕竟敢在书店里撒野的陌生人,他还没见过。 况且下手这么重,定然与他交情极深。 他抬起头,扭扭脖子,揉了揉眼睛。 果不其然,是个熟人。 身材高瘦,面色惨白,口吐长舌,头戴一顶高帽。帽上四个大字:一见生财。 不是传说中的白无常谢必安还能是谁? 如果换做常人一觉睡醒看到这个笑容瘆人的鬼神,估计尿都能吓出来几滴。只是王苏州显然不是常人。就连他第一次见到谢必安的时候,都没有一丝害怕,反而自来熟的冲上去,搂过谢必安的肩,握着人家的手,亲切地询问他,能不能带自己去远乡逛一逛。 现在两人经过两年多相处,那就更不用说了。 他打了个哈欠,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说老谢,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至于这样吗?” 谢必安一巴掌拍过,顿觉浑身舒坦,神魂一片通透。修为升华的舒爽感也不过如此。 连平日里讨厌的阳光此刻都显得格外顺眼。 这家伙的头是真铁,自己都那么用力了,还是没能留下一丝印迹。不过能赚一点是一点,自己这次抽走了他一点好运,有他一段时间倒霉了。虽然吃不了什么大苦头,走路踩个狗屎什么的,也够他受的了。 当然这种小伎俩肯定不能让他发觉。 当即谢必安笑嘻嘻说道:“谁让你上次和江天天合伙给我打电话,还模仿老板的声音吓唬我。我就拍你一下怎么了?” “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王苏州使出天赋神通:装失忆。他伸了伸懒腰,忽然觉得有点饿。于是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杯子,走到外面,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伴随着充足的灵气顺着食道滑进胃里。以往喝如意泡的茶,他总会有一种饱腹感。可这次,却一反常态。这一杯茶水好像没起到任何作用。他那不知从何而起的饥饿感没能得到半点满足。 他又倒了一杯同样一饮而尽。 饥饿感仍然存在。 他看向江臣。 江臣不知何时醒了,又在看书。 “老板,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饿?” 江臣没说话。倒是谢必安接了腔。 “我说老王,你是不是睡傻了,饿了就是饿了,是人都会饿,饿是你的身体告诉你要吃东西了。” 王苏州还是有点转不过弯来。强烈的饥饿感正在向他的大脑发动着持续而猛烈的进攻。让他觉得脑袋越来越沉,思维越来越乱。 “可我是僵尸啊,以前没有过这种感觉啊。” “僵尸怎么了?僵尸也会饿,僵尸也要吃东西。今天算你走运,兄弟我正好去办事,顺带领你吃个大餐去。” 王苏州忙着跟自己的饥饿感打架,一时顾不上和谢必安说话。 谢必安看了看日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转向江臣,收起笑容,恭恭敬敬说道:“老板,去年有笔债到时候了,我去把它收了。” 谢必安不管见谁都是阴森森惨兮兮的瘆人笑容,唯独对江臣,从来不敢如此。 “嗯,”江臣头也没抬,“账本在桌子上,自己拿。” 谢必安微微弯了弯腰,然后倒退两步,转进书店,看着账簿,九十度鞠躬,双手掌心朝上伸出。 账簿无风自动,封面打开,随后一页页翻过。一个呼吸之后在某页停住。 那页书页也自动从账簿中脱离出来,飘到了谢必安手上。 一切结束,账簿自行合上。 谢必安弓着腰捧着书页,走出书店后,才重新站直身体。他将书页请进袖子,又一把拉过犯迷糊的王苏州,跟江臣告了辞,随后看似极慢实则极快的走了。 周大少兴奋了一个晚上,又忙碌了一个晚上,凡人的身躯吃不住劳累,躺到床上,连衣服都顾不上脱就睡了过去。这一睡就睡到了中午。 不是周大少不想再继续睡下去。 实则是他被人吵醒了。 “周羊羽你个王八蛋,都几点了还睡。” 听到这个似乎就在耳边响起的声音,周羊羽以为自己在做梦。 毕竟他一直是一个人住,就连他的父母都没有他房子的钥匙。而且他的那些表面兄弟们也根本不知道他的住处。 他翻了个身,就想继续睡过去。 可是那个听起来鼻音特别重,仿佛说话人感冒了一样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想饿死我吗?” “快点伺候本大爷用餐。” 周大少以为是自己睡觉的姿势不对,又把身重新翻了回来。 可是那声音却还是阴魂不散。而且好像离他更近了。他隐约感觉到耳边有喘息声。 “你躲个屁啊。” 周大少睁开眼,就看见大聪明瞪着他的大眼睛在凶巴巴盯着自己。 “是你在说话?” 话刚出口,周大少就觉得自己估计是睡傻了。 猪怎么可能会说人话。即使这头猪名字叫大聪明。 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瞬间从迷糊状态恢复了清醒。 “不是我难道是你爹吗?” 这一回他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话的确是从大聪明嘴里说出来的。 周大少忍不住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确实很疼,不像在做梦。 低头看了下,红印子都被掐出来了。 他一个轱辘从床上爬了起来,抱起大聪明,上下摇晃,兴奋叫道:“你这只猪居然会说话了?” 大聪明被他摇晃地感觉自己刚啃下去的大草莓都快被晃吐出来了。只是他的小猪脑袋也有些犯了迷糊。 周羊羽这个废物什么意思? 难道他刚才听懂了我说的话? 还是我真的说了话? 大聪明决定再试一次。 你这个废物赶紧把大爷放下来。 只是这回听在一人一猪耳朵里的,又变回了熟悉的猪叫。 周羊羽一个没留神,脚下被被子绊了一下,摔倒在床上。大聪明的屁股好巧不巧砸在他脸上。撞到了鼻梁骨。周羊羽鼻头一酸,眼泪就顺势流了下来。 大聪明只听见周羊羽鬼叫了一声,接着就感觉到尾巴根一痛。 周羊羽你这个废物,想摔死大爷吗? 叫骂脱口而出。 只是等大聪明四肢踩着周羊羽的身体爬起来,他就看见周羊羽眼角的两行眼泪。 接下来已经酝酿好的“亲切问候”就有点不忍心说出口了。 你个废物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喜欢哭? 大聪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想安慰一下周羊羽,可是说出口的只有自己熟悉的猪叫。 这声有些温柔的猪叫让周羊羽回过了神。 “大聪明,你怎么又猪叫?” 大聪明听言,当即跳到周羊羽脸庞,抬起自己的小蹄子就是一脚。可惜他身体太小,攻击力实在太低,根本没能踢痛周羊羽。 “大聪明,你到底会不会说话?会的话再来几句呗。” 周羊羽还想和大聪明交流一下。可惜一人一猪,沟通半天,一个猪叫一个人语,始终没能对上频道。 最后弄得周羊羽没办法了,索性带着大聪明,直奔书店。 他还是有点不死心。他觉得自己没有听错,大聪明就是说话了。虽然就几句,虽然声音有些傻傻的。 而且就算是错觉也没关系。 江老板那么神通广大,让大聪明开口说话这种小事,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七十一章 来自祖安的问候 周大少赶到书店,就看见江臣坐在门口看书。 他拎着大聪明走了过去。大聪明一看到书店,就挣扎着想从宠物包中出来。周大少将他放出来,他撒腿就跑进了书店,跑进了小白专属的角落里。 周大少小小翼翼地询问江臣是否能帮他解答几个疑问。 江臣点头,示意他坐下,随即放下了手里的书,捧起一直冒着白气的茶,小口喝着。 周大少看着书面上印着的《哈姆雷特》四个字,头脑里不自觉蹦出那个千古难题: 土鳖还是不土鳖,这是一个问题。 在他心中,江臣的形象本就是与神通广大直接对等。而此刻,江臣的逼格更是在瞬间拔高了不知多少层。 这让他不自觉有些拘谨,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来着。 这种境况对周羊羽来说,其实还是挺罕见的。 以前他也上过两年班,跟那几个公司小老板也是谈笑风生。毕竟工作对他而言,不过是个打发时间的消遣。他又不靠那点工资吃饭,那几个老板自然还算不上他的衣食父母。他对那几个老板当然提不上有什么敬畏。 不过也因此,其中两个还对他刮目相看,觉得周羊羽称得上是不卑不亢,是个人物,还有意提拔周羊羽。只可惜,这种区别对待让周羊羽也成了公司其他同事的“眼中钉肉中刺”。平日里总是阴阳怪气,讽刺周羊羽有演技,装的不错,会讨老板欢心。 这也促使周羊羽下定决心,干脆辞了工作,过上光明正大的啃老生活。他还特地开着跑车去公司楼下显摆了一个多小时,在那些人千姿百态的神色中,伴着高级引擎的轰鸣声,扬长而去。 周大少一直觉得那样的自己,真是潇洒。 可惜面对江臣,周大少是真潇洒不起来。 别的老板再严厉凶狠,在如今的法治社会,根本无法拿他怎么着。但江臣这个新老板可不一样。江臣可是动动手指吹口气就能直接决定他生死命运的大人物。该如何与这样的人相处,网上都搜不到这样的答案。 至于为什么周羊羽如此肯定搜不到,当然是因为他搜过。所以他只能告诫自己,在没摸清江臣的脾气前,他还是怂一点为好。 江臣见周羊羽如此行径,不由哑然失笑。 看来前两天确实有点吓着这个孩子了。 等了一会儿,江臣实在看不下去周羊羽如坐针毡的样子,笑着开口:“你今天听到的没错。大聪明的确开口说话了。” 周羊羽长舒了一口气。 果然一切都在江老板股掌之中!自己都没开口,江老板就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随即他坐直身子,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询问道:“这是老板的安排吗?” 江臣点了点头,也不打算隐瞒什么,坦白道:“昨天不是给大聪明留了一颗草莓吗?其实是小白给你的一点点考验。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你喜欢昨天的草莓,但更在意大聪明。” 周大少恍然大悟。 “其实那颗草莓算是书店对新员工的福利吧。虽然没什么大功效,但也能让你身强体壮,百病不侵,添个几年寿命。如果你偷吃了大聪明那颗,同样能多活上几年。怎么样,这么一想,是不是有些后悔?” 周大少很自然地点了点头,但旋即又正色解释道:“说不后悔是假的,但如果是和大聪明一起多活几年,那其实更好。” 江臣配合的点了点头。 周大少说的是实话。如果不是这样,他可能根本就无法走进这家书店。而且,可能刚才在到的时候,就给小白一口吞了个干干净净。 江臣并不介意随手丢几个从天而降的馅饼,但他也更不介意被馅饼砸中的人能不能承受得了重力加速度。 周大少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来到书店买到如果的人的命运皆由他来掌控,但事实上,他有能力但却没那份闲心。 一切如意不如意,其实都只是顾客们的“咎由自取”。 周大少能有此机缘,并不是全因为幸运。他的几次选择缺一不可。 “当时的合同上写的很清楚,人与妖和平大使并不是指的你一个人,而是你和大聪明两个人。” 江臣的话让周大少有些汗颜。因为那合同他根本没敢仔细看,也没想到有大聪明什么事。不过现在看来,江臣的安排是针对他和大聪明两个人的。好在,他也没犯什么错。 “以大聪明的修行来说,他只是初开灵智,离修出人身,口吐人言还差的远。但为了方便你们的工作顺利开展,我还是决定给予你们一点小小的帮助。这个帮助算是提前预支的报酬,将会在之后你们的工资里扣除。” 周大少很上道,毕恭毕敬弯腰谢道:“听老板的。我们两个没意见。” “你先别急着答应。这颗草莓也并不能帮助大聪明一直说人话,而是有限制的。” “什么限制?” 江臣有些玩味地笑了笑:“限制就是他每天只能说五句话。” 什么? 周大少瞪大了眼睛,有些发蒙。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听错了。然而江臣的表现否定了他的这种想法。 可是,这种事怎么听起来这么喜感? 莫非自家这个老板也听说过那个来自祖安的梗? 不过这个疑问他却只敢放在心里,不敢说出来。他很怕自家老板有了一点不高兴,就动用什么gm权限,让自己一天也只能说5句话。 不过一想到以后每天大聪明只能说上五句话,周大少还是忍不住笑了。 看着周大少的笑,江臣也觉得自己的安排好像还不错。 他并非不能够让大聪明一直说话,只是书店的一贯风格是任何收获都要有与之匹配的付出。 江臣觉得这个风格挺好。就算以后他不在了,他还是会想将这种风格发扬下去 周大少作为一个新人,给予一点特别的帮助并无不妥。但凡事都得讲究一个度。过于轻易的帮助看起来总是显得格外廉价,而且容易让双方的关系变质。 还有一点,要是帮助太过让王苏州那家伙知道了,又得叽叽喳喳老长时间。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这种安排说起来确实是为周大少量身定做。 “你那个号快解除发言限制了吧?” 江臣突然的一个玩笑让周大少有些措手不及,只能干笑着搓了搓手。搓完了手,周大少忽然觉得自家老板好像也并不是那么可怕。 有这样一个能够放下身段和新员工开玩笑的老板好像还不错? 周大少忽然想起了自己来时想问的那些问题。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七十二章 鸡汤 “老板,有些问题,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江臣放下茶杯,笑道:“事情往往要做过后才知道当不当做,问题要问过后才知道当不当问,人你得爱过之后才知道当不当爱。这个世界没有生而知之的人。就算是我,也是在犯过了无数的错误之后,才活成了如今这副可怜样。” 曾经的周大少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但他也曾有过类似的行为。他试图凭借着自己的喜好来对待自己的生活。只是每次做完一件事,面对的永远是没有尽头的指责。无论怎么做,无论做什么,似乎都得不到一个正确的答案。 渐渐地,他发现生活并不会因为他的喜好而走向美好的一面,也不会因为他的一点努力而改变什么。虽然周大少知道,这也许只是因为他的努力不够,也许只要更努力一点,事情就会变得美好。 但想要更努力,谈何容易。 努力对于一些人来说不过是踮起脚尖。但现实里有一些人生下来根本就没有脚。 谁都知道,这个世界有面南墙。很多人翻过去了,到了另一个世界,看见更美丽的风景。但很少有人会提起,南墙下埋着不知多少死无葬身之地的尸体。 周大少很幸运的生下来就有一双完整无缺的脚,但不幸的是,他一直没能学会如何踮起脚尖。他只能蜷缩在高耸入云的南墙之下,裹紧衣服,冷漠地看着周围人来人往,尸横遍野。 今天之前,周大少的处世哲学是做一只缩头乌龟。事情做不好便不做,话说不对便不说,不擅长交际那便索性不交际。吃吃喝喝,到处晃悠,何其美哉!虽然有时候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会觉得特别的空虚乏味,但在玩乐的过程中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这些琐事。 江臣的话很简单,但时机恰当。落进此时的怂人周大少耳朵里,仿佛为他灌下了一瓶82年的红星二锅头。 他壮着胆子站起身,拎起桌子上的茶壶,走到江臣旁边,倒了个七分满,才停下问道:“老板,我说实话您别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了,我还是想说。其实关于你的来历,我想过很多。最开始我以为你其实是冲着我爸妈来的。要么是仇人,通过我来向他们报复。要么是陌生人,想通过我来结识他们或者骗取他们的钱。又或者是他们的朋友,随手帮我一把。当然,这种可能性最低。他们自己都会在意我的所做所想,又怎么会让朋友来多此一举。可经过这两天相处,我发现这几个都不成立。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冥冥中的缘分。” 说到这,周大少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江臣的表情,见他没有丝毫不满,才继续说道:“我以为你们让我当这个和平大使,不过是骗我玩。可是在拿到那个账号,并且我发的视频被调查局转发点赞过后,我才意识到这是真的。今天早上在睡着之前,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就是无论你们有什么目的,我都不想再去探究,因为我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工作。虽然我以前干啥啥不成,但是这种能做事的感觉,或者说是似乎帮助到了某些人的感觉,真的很不错。我觉得凭老板的神通广大,一定不是无的放矢,而是发现我的……总之就是发现我比较适合?才让我来干这份工作。” “老板,不是我想拍你马屁,但我真的一直觉得自己是匹千里马,只是没有遇到自己的伯乐,没有办法发挥自己的作用,再加上对那两个人的讨厌,才活成了现在这种有点恶心的模样。而老板,您就是我的伯乐。所以不管您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我都想谢谢您,我也会认真把这件工作做好。” 喝了口茶,把玩着茶杯,看着茶杯里上下翻滚的碧绿茶叶,江臣调整了下坐姿,笑道:“我听过这样一种说法。千里马没有遇见伯乐,其实它依然能日行千里。但是伯乐遇不到千里马,那他不过就是个普通的马贩子。所以,你不必谢我。就像你说的,选中你,完全是因为一点点缘分和你比较适合而已。不瞒你说,其实我最近也一直很头疼。苦于没有合适的人选。要是你没有出现,可能这份差事就会落到王苏州头上,那到时候会是份什么光景,我都猜不到。呵呵……” 江臣的话语让周大少彻底忘记了拘束和害怕。他其实也有些鄙视自己的小气。 周羊羽啊周羊羽,你自己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就你这副模样,自己能有什么东西是配江老板贪图的? 放下了所有包袱的周大少终于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这个问题怎么看都应该与他无关,可这一个月来却一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窝里。 周大少知道,他这样的人想这种问题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但这个世界上吃撑的人虽然不是特别多,但也没有特别少。 “老板,看样子人与妖的对立应该持续了很久,那为什么上头要在这个时候提出构建人与妖和谐相处的社会?” 这个问题一点也不出乎江臣的意外。 他也没有什么犹豫,直截了当说道:“因为现在所有人都吃得饱,穿得暖。加上妖族也一样。” 这个回答却很出乎周大少的意料。 周大少原本以为江臣会告诉他一个惊天动对的大秘密或者直接对他保密,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过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这让他一时之间竟忘了张嘴喝已经端到嘴边的茶。 江臣将整个身体压在靠椅上,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浩日,呵呵笑道:“其实你自己想想也能知道答案。人族与妖族的主要矛盾在哪儿?还不就是地盘之争。争地盘是为什么?生存而已。以前地里长出来的粮食就那么点多,能住人的地方就那么点大。人族吃饱,妖族就得挨饿。妖族吃饱,人族就得挨饿。事关肚皮,怎么会不性命相搏?” 周大少有些无法接受这样一个没什么滋味答案。 在他的认知里,这件宏图伟业的背后不应该是什么比泰山厚重,比大海宽广的大义之类的东西吗? 喊喊爱与和平的口号也不是不能接受。 哪怕就是鲜血淋漓的暗中博弈也更为合理才对。 可为什么是吃饱穿暖这么接地气的原因? 他思来想去,脑子里翻江倒海,但始终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反驳理由。 江臣看着周大少呆愣的模样,没有意外也没有鄙夷。 现在的年轻人,不说全部,但至少是相当一部分数量的年轻人总是处于一种“饱汉不知饿汉饥”的状态。 这其实没什么好鄙夷的。从某些方面来说,还是好事。这说明绝大部分的人日子是真的好过了。 真正值得鄙夷的是,经过漫长的时间学习后,他们还是无法帮助自己从“饱汉”的状态脱离出来。不过最恶心的,还是要数那些知道“饿汉”疾苦,却又心安理得回到饱汉的状态装傻充愣的群体。 江臣笑着问了周大少一个问题。 “你听过易子而食这个词吗?” 周大少再次转动自己并不聪明的脑筋。 这个词汇有些陌生,但好像在哪里听过? 最终,周大少在高中历史的某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对这个词汇的唯一印象。 然后他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不是某个不靠谱的民间传说吗?” 江臣听着周大少没有任何作伪的疑惑语气,开怀大笑。他点了点头,肯定地说道:“对,这就是个没什么水准的冷笑话,注定会被历史的浪潮打进旧纸堆里。你还有什么其他问题,我今天心情好,可以多回答你几个。” 周大少放下茶杯,摸了摸自己帅气有型的头发。 “本来还有很多问题,但听到老板的这个回答,其他的问题也不用问了。虽然还不是特别清楚,但我对我之后的工作已经算是理清了一点头绪。不过,我仍然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疑问。” “问吧。” 周大少有些不好意思触碰江臣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神,转过头看着那棵在阳光下静静站立的桃树,压低了声音问道:“老板,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点都不鄙夷我想变成一只猪的想法呢?” 周大少为什么愿意,甚至有点喜欢来书店的原因就在这个问题里。 从小到大,他没有过朋友,也不知道真正的朋友该具备怎样的条件。但他觉得,如果某些人连他最糗最卑微最狼狈的样子都可以视若寻常,那么想必这些人会很适合当朋友。 而正如他所期盼的那样,江臣的答案也没有让他失望。 “我们既然不鄙夷大聪明变成人的想法,为什么要鄙夷你变成猪的想法?” 他回过头,只觉得江臣的样子在阳光的照耀下似乎每一个剪影都闪着格外夺目的光辉。 他笑着站起身,再度为江臣续了一杯茶。 江臣趁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朋友,自信点,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走进我这家书店的。” 头一次,周大少不觉得与他交谈的人摆出的那副居高临下的语气态度没有惹他生厌,而他自己弯腰低头的动作也不是那么不舒服。 “老板,是不是有很多人说你特别擅长炖鸡汤?” “也没有。这只不过是你先入为主的错觉。只是很凑巧,你最先看到的是我喂你喝鸡汤的样子。”江臣语调一转,接着说道:“而不是我杀鸡的样子。” 江臣的后半句话声音有些阴冷,让周大少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他转过头去看江臣,却发现江臣已经换上了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笑容。 周大少还没弄明白为什么。 江臣却看着前方,淡淡说道:“客人想要什么?” 周大少顺着江臣的视线看去,却发现不知道何时,桌子另一边多了一个身形消瘦的男子。 男子低头跪着,看不清具体模样。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七十三章 能让我重新活过来吗? “老板,你这里真的有如果吗?”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金钱、美色、权力、事业、运气、能力、爱情……等等等等。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店里卖不了的。” “那生命呢?生命也可以买得到吗?” “可以。” “真的……真的可以让我再重新活过来吗?” “这很简单。” 周大少本来见店里来客人了,还想着要不要表现一下。虽然他的职务是人类与异常人类的和平大使,而不是前台服务,但是给客人倒杯水这种简单的工作还是可以胜任的。 只是自家老板和客人的两句简短对话,让他瞬间手脚冰凉,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轻手轻脚的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坐下,大气都不敢多喘。 让自己重新活过来这种话,怎么想都不像是一个活人能够说出的话。 周大少大致有了猜测:这个男子应该刚死不久,还没来得及被远乡接走。尽管这个男子还没有被接到远乡,但照样还是属于法律命令禁止的接触对象。 不过以自己书店和调查局的关系,接触一下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就算有关系,那也是自家老板顶在前头。 活了二十多年,但从未与远乡人打过交道的周大少并没有感觉到有多兴奋,只想安静坐下,低头安心当个小透明。可是强烈的好奇心还是驱使他微微抬起了头。由于害怕引起那名男子的注意,没敢大幅度转头,只能费劲的转着眼珠子偷瞄。 由于那男子一直低着头,周大少不能看见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他身穿着一身颜色深黑的衣服。其实第一眼周大少就觉得他的穿着色调压抑款式有些老旧,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现在再一想,那分明就是丧服。 不过除此之外,周大少倒是没看出与活人有什么太多的分别。 当然,周大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个普通人,肉眼凡胎,就是有隐藏的东西他也看不见。 在听见江臣说到起死回生很简单后,周大少的第一想法是自己这个工作简直前程似锦,赚大发了。 而那男子同样表现的异常激动。 周大少虽然看不见他的脸色,但能够听到他的呼吸声变得极为粗重。 “这也……这也很简单吗?” “举手之劳。” 周大少不敢看那名男子,但是自家老板还是敢看的。当看到江臣用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话时,只能默默在心里给自家老板疯狂点赞。 这逼装的。 怪不得人家是老板。 周大少很庆幸自己是个纯爷们,而不是什么玛丽苏故事女主,不然就这一句话准得被江臣拿捏地死死的。 只是接下来两人的对话,却让周大少再一次陷入了疑惑。 “那得要……多少……钱?” 一句话三个停顿,配合着压抑到近乎窒息的语气。 对钱向来没什么感觉的周大少从这个疑问中听出了点多余的东西。 这名男子对钱很看重,但他很有可能是个穷鬼。 不,绝对是个穷鬼。 “不要钱。” “不要?” 男子的声音充满了不敢置信。但他还是一直低着头。 “不要。” “呵呵呵。” 那男子突然发出一阵阴森的怪笑。这阵怪笑诡异到完全不像活人能够发出的。 周大少不自觉夹紧了腿,心中默默吐槽:现在死人都这么厉害的吗?不光不怕阳光,还自带寒冷buff. “我懂了,你想要什么别的吗?什么东西我都可以给你,只要我有的。就算是……” 没等男子说出自己的筹码,江臣出言打断了他。 “不需要那些。” 似乎是怕男子不敢确定。江臣还加了一句:“什么都不需要你给。” 周大少有些郁闷。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买如果就得拿自己的金玉良缘来换,他却什么都不需要?凭什么?难道他死的时候拯救了世界? 只是看着江臣疏离的笑容,周大少又有了一点不是那么好的猜测。 “真的?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好事?还会落到我这种人头上?” 周大少很想知道这个男子到底是哪种人,才能遇到这样的好事。他更想问问江臣,现在他立马改,还来得及吗? 江臣将茶杯端在眼前,旋转着观赏,接着慢悠悠说道:“刚才你也听到了我跟自己员工说的话,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进我这个书店门的。缘分这种东西,我说了算。” 周大少心里一阵后怕。 原来这家伙早就到了吗?老板怎么不早说。 不过面上他却是不动声色,立马出声附和道:“老板过奖了。” 那男子沉默了。 江臣淡淡说道:“本店做生意一向秉承自愿原则。客人要是不信,也可以拒绝。只是出了这个门,再想进来,可就没这么容易了。周大使,送客。” 一听江臣说要送客,男子急了,赶忙说道:“那我要了。老板快让我活过来吧。”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请老板快让我活过来吧。” “请”字用了重音。 周大少听出来了。这男子和自己差不多,不怎么常说请字。通俗点说,就是不太会说话。像他们这种人,估计去买菜都会比一般人贵两毛。 “如你所愿。” 江臣看向周大少,手往店内一指,吩咐道:“周大使,去,把收银台上那份合同拿过来。” 周大少起身走过去。收银台上果然有一份现成的合同和一只笔,似乎是早就准备好的。他直接伸手拿起来,快走两步回来递给那名男子。 那名男子虽然低着头,但仿佛能看见一样,慢慢伸手接过。 虽然没有直接触碰到,但是周大少还是感觉到了男子身体异常的冰冷。这种冷和冬天的寒风吹过来的冷有着本质的区别。让周大少只想立刻躲得远远的。但是工作需要,他丝毫不敢表现出来。 男子低着头,看着合同,手里握着笔,却久久没有动。 江臣笑着询问道:“客人有什么疑问?” 那男子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了片刻,才吞吞吐吐道:“我……我……那个文化程度不高,不会……不会写字。对,不会写字。” “没关系。我们可以帮您填。您口述就可以了。最后您按个手印就行。”江臣说完,再次看向周大少。 周大少赶忙站起来,伸手去接纸笔。那男子慢慢将纸笔递给周大少。 周大少接过一看。腿一哆嗦。 合同上多了几滴暗红色的血。看位置,应该是从男子额头上低落的。 难怪他一直低着头,估计是死相不太好看吧。 周大少扶着椅背坐下。 合同和周大少之前的填过的那份不太一样。周大少也没多想,猜测可能是由于男子的特殊性造成的。 大概扫了一眼,其实就是合同开头多了个个人信息登记。周大少心里有了大概,抬起头,清清嗓子,学着点过的陪玩小姐姐的语气说道:“姓名?” “云……云万……云万承。白云的云,一万两万的万,传承的承。” 男子说自己名字的时候吞吞吐吐。 周大少总觉得他说的不像是自己的名字,倒像是现编的。他抬头看了眼自家老板,却看到自己老板没什么表示,也就用笔填下了。 不过这个名字怎么好像有点眼熟?好像最近在哪儿看过? 想了一下没想起什么有用的东西,周大少不再浪费时间。 提着笔继续往下。 接下来是年龄,家庭住址什么的内容。回答这些问题时,这个云万承倒是不吞吞吐吐,很干脆利落的回答了出来。周大少尽量做到一笔一划,让自己的字看起来不那么随意。 但到了死因这一条,云万承又卡壳了,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周大少慢声细语催促了两遍,但云万承却一直保持着为难的状态,大有你别再逼我了的意味。 眼看进度推不下去了,周大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将求助的眼神看向江臣。 才刚开始工作,就状况百出,还要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麻烦自家老板,这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但好在江臣并没有因此嫌弃或责怪他的意思,他将茶杯放回桌子上,拿过那本《哈姆雷特》,翻至之前看到的地方,淡淡说道:“这是必填项。没关系,客人可以慢慢说。我们时间不着急。就怕客人的身体凉透了再回魂,会留下什么麻烦的后遗症。” 对于周大少的催促,云万承还可以搪塞过去。但是面对江臣的话,他却不敢有丝毫违背。 他又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可江臣只是看着手里的书,看都没看他一眼。最后他没办法,只得继续开口。但开口归开口,他也没有简单提炼一下,反而兜起了一个大圈子。 周大少估摸着距离之远都够从市中心的书店上五环了。 周大少想打断他,看向江臣,却发现自家老板专注看书,也不像有什么意见的样子,也就没敢多说,安静听着讲述,准备待会自己帮着提炼一下。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七十四章 乞丐与赌鬼 “我是七年前,不,八年前认识她的。” “那时候,我正跟着他爸一起刮墙漆。他爸算是我师傅吧。后来偶然有一次机会,我去她家吃饭。两个人碰上了。她没嫁,我没娶,年龄也差不多,所以就聊上了。” “聊了有一段时间后,觉得好像彼此还不错。就跟两方大人坦白了。两方大人也都觉得对家还可以,就同意了,然后匆匆办了婚事。现在想想,还是太过年轻太过冲动。如果能对婚姻慎重一点,也许我们都不会落到这个田地。” 这似乎是个悲剧? 周大少更是不敢做声了,也不敢再做什么小动作,生怕惊扰到了这个云万承。导致这名男子一怒之下,觉得黄泉路上比较寂寞,带上他一起走。 虽然自家老板应该不会坐视不理,但作为一名新员工,少给店里惹麻烦的觉悟还是有的。 他才刚刚加入书店,眼看前途正一片光明。可别因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被踢走。 那就亏大发了。 “婚后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我还是跟着她爸干。可是没过两年,我便不干了。因为他爸还算照顾我,每次结工钱的时候都多给我一点。但其实也没多少。可她老拿这话说,让我以后如何如何孝敬她父母。其实我一直都拿她父母当亲生父母一样看待。逢年过节,烟酒水果,一次都没短缺过。比我自己爸妈都送的多。可她还是经常念叨。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念叨的频率太多了。可她自觉占了理,老和我吵。我一直让着她……” 就在云万承讲得投入,周大少也听得认真的时候,江臣翻了一页,发出“哗啦”一声。其实声音并不大,但当时比较安静。听上去还是比较刺耳的。 云万承停止了讲述。 周大少屏住呼吸看向自己老板,却见江臣安静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虽然周大少并不是一个特别擅长人际交往这种事,但是一些基本的礼貌还是了解一些。 在别人讲述自己的悲惨遭遇时,不认真听,还弄出奇怪的声响这种事,怎么都不算是礼貌的行为。 这就让周大少陷入了更多的疑惑中。 虽然他与江臣总共也没见过几次,但几次接触下来,还是对江臣的形象有着一个初步的轮廓。在这个轮廓中,江臣无论如何都与不懂礼貌这四个字无缘。 无论是为人处世的各个方面,江臣都能处理的滴水不漏,让人想挑毛病都挑不出。 当然,估计大部分人即使想挑毛病也只能忍着。毕竟拳头的大小直接关系着对于礼貌的解释权。 但为什么江臣要表现出这样的态度?他是否有点讨厌这个云万承? 如果他不尊重这个云万承,又为什么要免费卖一个如果给云万承? 这完全不符合逻辑啊。 应该是无心之失吧?嗯,肯定是…… 就在周大少为自家老板开脱之际。 “哗啦”一声。 江臣又翻了一页。 “呵呵呵……” 云万承又发出了一阵怪笑。这阵怪笑比刚才的更为尖锐刺耳,与铁锹在水泥地上划过的摩擦声相比都毫不逊色。周大少向来听不得这种声音,此时更是一瞬间寒毛直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老板对我的话有什么意见吗?” “嗯,你在跟我说话吗?不好意思啊,我这正看到一个好笑的地方,没注意。你继续吧。” 虽然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可是江臣连头都没抬。 这似乎比刚才的行为更过分 周大少都不知道该怎么帮自家老板解释,只能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默不作声。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尴尬的气氛。一时间只能听见周大少细微的呼吸声。 这让周大少只恨自己为什么要呼吸。当个不声不响的死人不好吗? 最后还是云万承自己打破了凝重的气氛。他笑着说道:“没关系,老板请随意。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 回答云万承的,只有江臣再一次翻页的“哗啦”声。 好在云万承好像认清了自己在求人的现状,也不在意江臣的无礼,继续向周大少讲述起自己的死因。 经过这一插曲过后,云万承明显加快了速度。 “自己出来单干后,我认识了一位朋友。那位朋友单身,家境也一般,但是日子活得特别潇洒。我当时挺纳闷,一样的工作一样的工资,怎么他就能活得那么潇洒?后来玩得熟了。一次休假,他就带我去了一个地方。地方很偏,在郊区的农村。反正走了挺远路,是一栋三层自建楼。虽然是农村,但那房子装修的特别豪华。我是做这一块的,虽然不是全部都懂,但大致的价格还是心中有数,与这土别墅相比,城里的那些精修房也不过如此。” “进去之后,一楼是一堆打麻将的。我朋友跟几个认识的人打了招呼,就领我去了二楼。二楼是炸金花。我朋友说他不喜欢打麻将,太磨叽。不如炸金花来的效率,也没炸金花刺激。因为第一次,我不太敢玩,就看着他玩。他输光了带的钱,又把我带的现金全借走了,也输了。然后我们便走了。” 云万承讲到这里,周大少用自己丰富的脑洞已经看见了一些可预期的未来。 果然,云万承接下来的讲述和他猜想的有出入,但也没太大分别。 “过了半个多月时间,他还钱了。借了我800,但还了我1000。说是最近赢了不少。后来一次机会,我就让他继续带我去。因为那地方其实挺严密,没有熟人带根本进不去。我也就开始跟他一起炸金花。我运气不错,去了几次,有赢有输,但手里还是落了几千块钱。然后我开始觉得不过瘾。当时还好奇,一楼打麻将,二楼炸金花,但是三楼是干嘛的?朋友也从来没带我上去过。问了几次,朋友才说上面是大场面,还让我别去。我当时真的有些飘飘然,拿着刚赢的几千块钱,问这些够不够见一见大场面。朋友很为难,但最后还是带我上去了。” “三楼门口有人看着。人家一开始还不愿意让我进去。还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才让我进去了。我进去一看。嚯,好家伙。红通通一堆。有用纸带子扎好的,但大部分是散落的,堆在桌子上。其实人也很多,但我一个都看不见。我就看见了那些红红的票子。” “我赢的那些钱就够一把的。但我当时也没多想,反正是赢来的,就算是输了也不亏,就当是见世面了。没想到,那天我运气是真的好,居然赢了几万块。走的时候,我很高兴,还给了门口看场子的小费。没数多少,随便抽了一点,估计也有毛一千。那人便换了脸色,热情的叫我哥。我当时心里那个美啊。” 云万承说到这里,语气有点飘,似乎又回忆起了赢钱时的畅快。 周大少低着头,撇了撇嘴唇。 他有点理解江臣的态度了。 可随后,云万承的话又让他收起了讥讽的笑容。 云万承叹了口气说道:“这要放以前,我想都不敢想。一千块钱,够我累死累活好几天的。关键是还要看人家客户脸色。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就像个臭要饭的。那时是真不明白,为什么欠钱的是大爷,我去要钱的反而成孙子了。” 周大少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 他比云万承要幸运太多了。 因为他有一对会赚钱的父母。 自从上高中以后,便再也没为钱这种腌臜物发过愁。尽管他和父母一直处的不愉快,可那对夫妻在钱这种事上也从来没让周大少烦心过。 别墅,跑车,这些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最著名的象征物。周大少虽然没开口亲自要,但他父母还是自作主张给他买了一套。除此之外,还有额外的零花钱。周父周母直接给了他一张银行卡。卡里具体有多少钱,周大少从来没在意过。只是有次去银行取钱,被服务员微笑着领去走了回vip贵宾通道,没等两分钟,热情的银行大堂经理亲自前来接待了他。 这大堂经理是个约四十出头的大妈,但是保养的很好,所以硬是笑出了十八不到的风情。那模样,把还没有见过多少世面的周大少吓得再也没去过那家银行。 毫不夸张的说,几天挣一千块钱的,对周大少来说,和街边要饭的也没太大区别。就是那些兼职乞丐的骗子,哪怕一天骗个一万块,对周大少而言,也还是个乞丐。 不过花钱鬼花钱,就周大少内心而言,他其实从来不鄙视那些需要拼命挣钱的人。反而他面对那些奋斗者,一直隐隐有一种自卑感。 因为这些钱并非他靠自己的能力赚来的,而是来自他父母的施舍。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是一生下来的时候便含着金汤匙。 他父母没发达之前,他爷爷奶奶靠着种了几亩地来养他。他知道每一块钱的来之不易。特别是那些不富裕的人,他们挣的每一块钱都浸透着血汗的味道。 所以尽管云万承的难过,他没感受过,也想象不到,但他也不愿再嘲笑云万承,即使云万承几乎可以肯定是个悲剧而终的赌鬼。 但他毕竟已经死去了。 对于死人,人们总是愿意给一些尽可能的宽待。 尤其是,事不关己的时候。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七十五章 咎由自取 “这件事,我一直没敢和别人讲。至于赢的钱,跟她也说的是接了个大活。虽然她有些疑问,但我给她买了根金项链,事情也就过去了。她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就万把块钱的项链,硬是美了小半年。说实话,有一段时间我是想过给她点钱,跟她离婚的。后来就差一步,就把离婚这件事提上了日程,可惜被耽误了。现在想想,要是早离婚了多好,绝对不会弄到如今这个地步。” 云万承话语里充满了遗憾与懊悔。但周大少有些分不清他究竟在懊悔什么? 懊悔没离婚?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他抬头看了云万承一眼。 可能是无边的罪恶感一直压着云万承。云万承依旧低着头。 “为什么没离婚?”周大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声。 云万承没有生气,呵呵笑了一声,才说道:“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开始走霉运了。” 周大少又猜到了云万承接下来要说什么。而事实也如他预想的一样。 “开始几年的好运气都没了。我渐渐输多赢少。存款输光了,我便把送她的金项链偷偷卖了。然后被她发现了,我们两个就开始没完没了的争吵。她说看不上我的窝囊样,后悔当初嫁给我。她的嘲笑让我的自尊心又发作了。于是我借了钱去赌。我觉得我能赢回来。只要我赢回来,她就没资格再瞧不起我。” 周大少在心里呵呵一笑,对云万承仅存的一点同情也消失殆尽。 我觉得我能赢回来。 一万个赌鬼中有一万个都说过这句话。但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别说一半,就连一个周大少都没有见过。 至于周大少为什么笑? 因为这句话他也说过。 一直以来,他都怀揣着一颗梦想:败光他父母的家产。 然而现实总是与梦想遥不可及。等他了解了他父母产业的冰山一角后,他发现要想实现这个梦想,可能比他爸妈再次白手起家,打拼出同样的家产更为困难。 那个时候,他刚好在网上看到一句话:一个优秀的赌徒不是总能保证自己赢,而是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离开牌桌。 灵光一闪之下,他买了一张承载着梦想的机票,一个人偷偷飞去了国外最著名的“赌城”,进了名气最盛的赌场。 他计划的很好。要么,他在完成梦想的路上前进一大步;要么,验证自己是个优秀的赌徒。二者无论达成哪一个,好像都不亏。 但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输到第二天天亮,他困得想去睡觉了,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人身自由都输没了。 直到今天,他可以清楚地记得赌场金碧辉煌的装潢,但却怎么都想不起赌场是怎么让他签下那份合同的。 当时他已经输红了眼,直接跟赌场借了钱,再次开赌,想把自己给赎回来。 结果可想而知。 卖身契时间越来越长。输到绝望时,那个跟他长得有些像名字也有些像的弟弟来接他。 他才知道原来赌场的主人认识他的父母,也知会了他的父母。他那对铁石心肠的父母便安排了这么一出戏码。 知道真相后的他愤愤地走出了赌场。离开的时候狠狠地揣了一脚高大又敞亮的金黄色大门,留下一个不那么明显的脚印后,扬长而去。 当时他的父母当然在电话里狠狠地骂了他一顿。周大少对此没什么所谓,只是在飞机头等舱睡了一觉,然后打了辆出租车,跨越了几百公路回了家。 然而回到家,躺回了自己那张舒适又温馨的小窝,他其实又一直后怕。如果不是他的父母刚好认识那家赌场的老板,而且也有钱替他擦干净所有的屁股,那他究竟会有一个怎样的以后? 眼前这个云万承似乎向他展示了一出擦肩而过的未来。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平行世界,那或许真的有一个周羊羽因为赌博家徒四壁,不得好死。 呵呵笑完,周大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去他么的优秀的赌徒。 说这种话的人都蔫坏蔫坏的。那赌桌是你家土炕啊,想上就上,想下就下? 而且真正优秀的人谁他么下场去赌,都去开赌场了。 比优秀更优秀的人会建个“赌城”,专收开赌场的税。 云万承并没有注意到周大少的隐晦的鄙视,他在自己的回忆里越陷越深,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越赌越输。输了我就再借。朋友借完了。我便去借高利贷。中间我的运气一度有过起色,但最后还是功亏一篑。林林总总加起来,我欠了有83万。83万啊。我不吃不喝,也得工作差不多十年。所以我后悔了。我想浪子回头。但是她,却一点夫妻情面不看,连女儿的未来也不管不顾,非要离婚。其实我也能理解。我要是她,也不想再继续这样的婚姻。我想给她一点时间冷静下来。也给自己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可惜,她却没给我机会。” 想着应该快要到结局了,周大少提起了笔,准备将之提炼一下填上,赶紧送这个死赌鬼滚蛋走人。 虽然这样的故事很有戏剧性,但是他听着很累,也觉得会弄脏耳朵,是一句都不想多听。 能早一点结束就早一点结束最好。 “我想把房子卖了还债。因为急着出手,被压到了80万。我同意了。但是她却不同意,不光不愿意签字,还带着女儿躲回了娘家。我去她家求她。我说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会好好工作,好好挣钱养她和女儿。因为还差3万,我也求她爸妈借给我帮我们一家度过一下眼前这个难关。可他们说什么都不答应。” 说到最伤心处,云万承的语气反而不再激动,重归了平静。 周大少可以清晰的感受到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 不过他此刻却生不出任何的同情。如果不是顾忌自己才刚刚上班,而且云万承是个死人,他非得狠狠地嘲笑云万承一番。 “呵呵,”云万承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怪他们。真的。我是真心爱她的,也是真心拿她爸妈当亲生父母一样看待,所以我不怪他们。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这是周大少第一次看到云万承的头部动作。 几滴液体从他低垂的面部低落。不知是鲜血,还是眼泪。 活该。 周大少默默呸了一声。 “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和任何其他人无关。所以,他们做什么样的决定都是对的。我真的不怪他们。最终,我选择了自我了断。我用自制的土枪,击穿了自己的脑袋。” 一直低垂的头颅似乎鼓足了所有的勇气,终于抬起。 一张普通的脸出现在周大少眼前。 周大少顾不上看那些平凡的五官。因为云万承额头上那个枣核大小,鲜血淋漓的弹孔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随着云万承的动作,弹孔里流出的东西变成了红白间杂。似乎是他的脑浆也流了出来。 这样的画面对于只经历过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周大少来说,太过具备冲击力。害得他赶忙转过脸,捂住自己的嘴巴,弯下腰,剧烈干呕了起来。 好在他今天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什么都没有呕出来。抚了抚胸口,稍微平复了心情之后,他才重新转过身,对云万承说了一句抱歉。 云万承没有任何生气的表现,反而大度地笑着说了没关系。 云万承长得并不好看,面容憔悴的样子也让他看起来有些丑,在加上从弹孔流出的鲜血和脑浆,更是让他的笑容更是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周大少只看了两眼,又觉得自己有些头晕,想要干呕,赶紧低头,拿起笔,琢磨了片刻,只写下两个字。 “自杀。” 这两个字有些单薄,似乎并不足以概括完云万承悲惨的命运。但周大少可怜的语文水平,让他只能写下这两个字。 云万承对此并没有什么表示,他甚至看都没看周大少写了什么,两眼中似乎只能看到江臣云淡风轻的身影。 “子弹洞穿大脑之后,我反而觉得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我知道这辈子是我对不起她们一家。我当时就发誓,要是能重活一次,我一定会痛改前非,认认真真工作,踏踏实实做人,再不去沾染这些歪门邪道,当一个好儿子,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爸爸。” “所以这位老板,我真的求求你了,求求你让我重新活一次吧。我真的会改过自新的。我可以向您保证,要是我完不成,您再收回我的命。求求您了,真的求求您了。” 尽管之前江臣已经答应了云万承,可云万承似乎还是有点不安心,生怕江臣会反悔。他后退两步,膝盖一弯,“扑通”一声向江臣跪下,开始疯狂向江臣磕头。 因为太用力的缘故,红色的血液和白色脑浆洒了出来,溅在桌子上和地上。可他依旧不管不顾,话也顾不上说一句,一个劲儿地给江臣磕头。 什么叫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大概没有比这副画面更有说服力了。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七十六章 死生之间 周大少安静看着眼前这个名为云万承的匹夫无助地以头抢地,摇尾乞怜,手握着笔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他看似面无表情,心中却仿佛有一座无名小山在摇晃,并于刹那间崩塌,只剩下漫天尘土飞扬。 呛得他有点想涕泗横流。 二十多年的人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在这个短暂又漫长的时间里,他见过很多人狼狈的样子。 年幼时,有被亲生母亲遗弃的同龄孩童,因为找不到母亲而迷茫,站在村口树下,揉着眼睛嚎啕大哭。 再大一点,村子上有不堪家暴而喝农药自杀的中年妇女,因为胃部的剧烈灼痛像一只被烫熟的虾一样弓着身子躺在泥地上左右翻滚。 上了初中,学校里有偷尝禁果从而意外怀孕的女生,因为忍受不了学校里漫天飞舞的流言蜚语,在一个寻常的夏日午后,从教学楼3楼一跃而下。 高中里,屡试不第的复读生更是如过江之鲫,每到放榜之日,便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或失声痛哭,或暴虐自残。 前两年,还有被捉奸的隔壁老王,赤身裸体,绝望而倔强地抓住阳台边缘,等待着别人的营救。 可周大少虽然觉得他们的人生凄惨,但也不是那么凄惨。 因为,他们至少还活着。 尽管艰难,可在他们的世界里,太阳仍然会照常升起,透过重重帘幕将他们从睡梦中唤醒。 但是云万承不一样。 他已经死去。 他的世界里,太阳再不会升起,也不会发光,更不会发热。 人死之后到底会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估计所有活着的人都曾经认真或荒诞的思考过。 周大少也不例外。 他想过很多种答案。 云万承这个答案也在其中——虽然细节有所不同,可大致方向是对的。 但想出来的答案再逼真,也远不如亲眼看大的事实来得更加震撼人心。 那种无助,那种渴望,那些繁复的情绪缠绕交织在一起构成的绝望,超出了任何语言和思维的描述。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不公平。 大多数人出生在山脚,为了能看到更远更美的风景,他们从一出生就拼了命的往上爬,日月兼程,披星戴月,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等有一天爬不动了,却可能绝望地发现,有人一出生就落在了半山腰上。 周大少并不是生在了半山腰上,他是被他的父母强行抱到了半山腰上的。但他却不想抓住机会往山上爬,反而想拖着父母的后腿往山下走。 周大少越发觉得自己可耻。 如果他没有他一对擅长给他擦屁股的父母,也许他和万承运会有一个相似太多的结局。 他停下了敲膝盖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看向仍在淡然翻书的江臣。没有说话,只平静地控制住自己的呼吸。 他刚刚下了一个决定:如果江臣反悔,他就大声斥责江臣。为此即使丢掉这份刚刚到手的工作也没有关系。 可是显然江臣并不打算给他这么做的机会。 江臣像是没有听到云万承绝望的哀嚎,很平静地将那页文字看完,记下页码,合上书,抬起头。 “你看着我干嘛?既然填完了,就把合同给客人签字画押。” 周大少这才回过神来,站起身,走到云万承身边,将手里的合同和笔递向他。 云万承这才停下磕头。 但是他接下来的举动让周大少着实有些意外。 云万承接过合同和笔,飞快的扫视了一遍,最后将合同放在桌子上。为了防止额头上的弹孔流出的血液弄脏合同,他一手捂住弹孔,一手在签字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因为姿势的原因,他写的很慢,但很流畅,没有倒插笔。 一点也不像一个不识字的人。 签完字的合同被递给了江臣。 江臣接过合同,看也没看,对着云万承说:“你可以走了。” 云万承一脸茫然。 在茫然中,一样物体从他额头伤口处掉出。他低头一看,是一枚子弹。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伤口,却发现已经摸不到那个令他一度绝望的伤口。额头处完好无损,好像从来就没有受过伤一样。 他重重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脸。熟悉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这是,又重新回到了身体? 我这是,真的重新活了过来? 意识到这个惊喜已经发生后,他发出一阵狂笑。随后他环顾一周。路人仿佛看傻子一样的眼神让他更是确认了自己的状态。 要知道,在几分钟之前,那些路人对他的存在还是毫无任何察觉的。 狂喜过后,他终于冷静了下来,看向书店二人,语气冷淡地道了声谢,紧接着转身离去。 步履之急促让周大少以为他是吃坏了肚子,此时肠胃内正翻江倒海,要紧急找一个厕所。 待云万承消失在视线后,周大少才小声问了一句。 “这就完了?” 他有些发蒙。 起死回生这种事,真的是举手之劳? 而且,好像自家老板根本就没举手,只是说了句话而已。 要不是桌上的那纸合同在提醒他,他甚至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不然你还想要怎么样?” “不是老板,这都不需要走个流程什么的吗?” “不是签了个合同吗?” “可这也太简单了吧。” “难不成还要人家斋戒沐浴个七七四十九天?” 江臣的反问让周大少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在内心中大声告诉自己:“周羊羽,保持淡定。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了,而是如果书店的一份子,是关系着人与妖和平的和平大使。这种事情都是小意思,毛毛雨啦。” 慢吞吞地太阳此时终于爬到了天空正中。 江臣晒够了太阳,站起身,拿着书又回到了店里,在自己的老位置坐下。 如意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老板,现在开饭吗?” 江臣点了点头:“端上来吧。等一下客人就到了。” 主仆二人的对话让周大少回过了神。与此同时,也唤醒了他的肠胃。 听着自己肚子发出的“咕咕”叫声,周大少这才意识到,自己起来就直接赶过来了,还没来得及吃饭。他摸了摸脑袋,略带尴尬的笑道:“老板,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既然赶上了,那就留下来一起吃吧。我今天特意让如意多做了一些。估计也吃不完。” 周大少犹豫了一下,也不再客气。 “那就谢谢老板了。” 说完谢谢,周大少心里那个美啊。 书店里平时吃个草莓,都能让自己平时百病不侵,让大聪明说上话,那吃的饭又得有怎样的功效? 讲道理,添个几年寿不过分吧? 可惜如意端上来的菜却让周大少大失所望。 青椒肉丝,番茄炒鸡蛋,土豆烧鸡。 全是很平常的家常菜。 而且看样式,那些食材也就是普通的食材,没有任何神奇之处。 只是看着忙碌的如意,周大少机智地没有显露出自己的失望。 最后端上来的汤倒是有些少见。 周大少仔细辨认了一下,才连估带猜认出是猪肺汤。 猪肺这玩意,周大少还真没吃过。 别说周大少,估计正常人家都很少会吃这种东西。 原因无非一点,那就是麻烦。 周大少也是听人说的,处理猪肺的过程极为麻烦,需要用清水不停的灌洗,才能清除其中的脏东西。要是不熟练,估计没个个把小时,洗肺都洗不干净。 就冲着这个汤,周大少就觉得今天这顿饭蹭的是值了。 帮着收拾碗筷的时候,周大少忽然想起了刚才自己的疑问,他有些小心地看了江臣一眼,才出声问道:“老板,为什么这个云万承买了如果却什么都没付出?” 问题出口,周大少自觉有些唐突,生怕江臣以为自己有什么不满,又连忙补了一句:“老板,我不是觉得自己和大聪明上当了。事实上我和大聪明都对现在的结果挺满意的,我就是单纯的好奇。” 江臣当然没有误会他的意思,很爽快的给出了答案。 “因为那个垃圾,他什么都没有。”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七十七章 他与烟 时值正午,阳光正盛,可江臣的话还是让周大少有种衣服穿少了的错觉。 这个答案蕴含的信息有点多。 周大少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摆好碗筷,但是江臣等的客人依旧没到。周大少只好坐在凳子上玩起了手机。鬼使神差的,他打开了浏览器的历史消息,翻到了今天浏览过的新闻速报。 一则醒目的标题映入了他的眼帘。 “大快人心!灭人满门的纵火犯今被枪决!” 点了进去,周大少发现文中的纵火犯竟也姓云。 那就对了。怪不得我说云万承的名字有点眼熟。大概这个姓太少见了? 没等周大少多想,江臣说话了。 “客人既然来了,那就进来吧。” 周大少抬眼望去。 他有些好奇江臣究竟等的是什么客人。竟然这么大牌面,让江臣等他吃饭? 只是看到的人影却是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男性青年。 青年里面穿着纯黑的t恤,外面是普通的牛仔裤配牛仔外套,款式很老旧,竟然一个洞都没有。 不过令周大少有些惊讶的是,这个客人穿着老土就罢了,衣服鞋子还沾了很多污渍。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换过衣服。 周大少知道,很多男青年喜欢穿这种牛仔裤子牛仔外套,冲着的就是耐脏。大概这名男子就属于这类人,而且是表现相当突出的那一部分。 他的头发也是很油腻,在阳光下有点反光。 怎么看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类。 但周大少却有些不敢肯定这个结论。 在他看来,书店就属于那种逼格高到没边的地方,来往的也应该都是些非同寻常的人。怎么也得比什么“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要高级吧? 周大少转头看了江臣一眼。 他也是今天才发现的一点:江臣面对所有客人虽然都会笑,但这些笑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通过江臣的笑可以大概猜测客人的身份。虽然猜不出具体,但是是敌是友,是熟人还是陌生人还是勉强分辨得出。 传说中的察言观色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周大少为自己的巨大成长暗自高兴。 在以往,他对于别人的表情之类的东西一向是“不屑一顾”的。因为他看不准也猜不对。错多了之后,只好放弃治疗。而现在,为了当好这个和平大使,他决定还是把这项技能给点起来。 毕竟要是传出去,堂堂人与妖的和平大使,却连简单的察言观色都不知道,那不是笑掉别人的大牙? 此刻江臣的脸上带着地是有些亲切的笑容。 应该是熟人吧? 周大少也学着江臣挂上了自以为真诚的笑容。 只是青年的表现直接推翻了周大少的猜测。 青年站在门口,却没有站直,也没有第一时间依照江臣的话走进来。两只手下意识想往裤兜里躲,放到一半,又觉得有些不对,只能捏住裤边。 这种举动,肯定不是什么熟人了。 那为什么江臣要等他? 青年是想笑的,但是他的笑容实在是有些勉强。迟疑了片刻之后,他似乎想通了什么,索性不再强颜欢笑,而是换上坚定的眼神,向前走了一步,进入书店内部,然后双膝一弯,直截了当地跪在了地上。紧跟着“咚”的一声,他的额头也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求江老板救救我爸爸吧。” 时间退回到五分钟前。 赵龙站在离书店几步远的地方,想疾步进去,却有些迈不动腿。 摸了摸口袋,他从瘪掉的烟盒里摸出最后一根烟。 他以前是不抽烟的。 可是就在一年前,家里发生的一场巨大事故让他几近崩溃。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有好心人递给了他一支烟。他接过吸了,从此便爱上了这种感觉。 烟雾从口腔至肺,再升至鼻腔,那是世上最美妙的的感觉之一。 这是递烟给他的那个人的描述。 但实际上赵龙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美妙。他爱上抽烟,只是因为他的身体和灵魂需要有一个习惯,让他绝望的时候能够好受一点。 换句另类的话说,他抽的其实不是烟,是安慰。 一开始的时候,他可以一天抽上一包。多的时候甚至两包。 只是没过多久,拮据的经济条件让他连想哭的时候抽支烟都成为一种奢望。 一天一包变为一星期一包,后来又变成了一个月一包。 这根烟在他身上已经待了一个多月。 同个烟盒里的其他19根烟早就在火焰的吞噬下燃烧殆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他的心肺间。 唯有这一根,他有些舍不得抽。只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来。也不点,就夹在手指间。等天快亮的时候,便小心的装回烟盒里,留作下次使用。 硬质的烟盒失去了内在的支撑,在裤兜里日复一日,渐渐被挤压的有些变形。烟却一直都完好无损。 就像他和他曾经的那个家一样。 他还好好的活着。可家早就已经支离破碎,再没有复原的一天。 他曾一度以为,这根烟将会陪伴他度过更多的时间。 但此刻,站在书店门口,他有些莫名的恐惧。这种恐惧促使他迫切地想抽一支烟。 点燃后,他将烟送进嘴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火光明灭间,一小截烟草变灰。被风一吹,散落不见。 赵龙并没有因为这根烟陪伴了他很久,就慢慢的抽。相反,他抽的很快。每一口都仿佛拼尽了全力。 因为怕浪费,他一口烟雾都没吐。全部咽了下去。 不到两分钟,烟就已经被他饥渴的肺吞食殆尽。 剩下的三分多钟时间,他绕着丢烟头的垃圾桶走了不知多少个圈。 在烟味散去一些后,赵龙才走向这家也许代表着渺茫的希望的书店。 只是在迈进书店大门之前,他的脑海又不由想起单医生的话。 “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努力。” “但你还没有。” “林仙大学后面,有家如果如果书店。老板姓江。我帮你打了电话。你自己去试一试。” “作为一个长你几十岁的朋友,我想让你相信,也许这个世界真的会有奇迹。” “但同时作为你父亲的主治医生,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凡事莫强求。别太为难他人,也别太为难自己,更别为难你父亲。” 想着这些话,他有了想要转身逃走的冲动。 尽管抽完了一支烟,他还是很害怕。 他怕这个世界真的就没有奇迹。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七十八章 消失的新闻 赵龙出生平凡,天资平凡,身边一切都平凡。 如此平凡的他连雨后彩虹都没有见过几次,更别说传说中的奇迹了。 所以他也从来不相信奇迹。 可尽管不相信这个世界有奇迹,他还是选择了下跪。 因为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 除了他的膝盖,他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付出的。 只是磕头这种事,赵龙也只有小时候要压岁钱的时候做过几次。他很是不习惯。 他只好把头贴在地面上,不起身,也不说话,就这么无声地跪着。 江臣看着赵龙跪在地上,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单医生,还真是会为我找麻烦。 经营这个书店这么久的时间,江臣见识过太多人。期间有太多人把他当做救世主一样看待,祈求他拯救他们悲惨的命运。 最开始的时候,江臣还摆不准自己的定位,竟然被这些人的行为想法给影响了,也真以为自己可能会是一个救世主,为此还做出过一些愚蠢的举动。 可惜最后还是时间教会了他。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救世主。 他不是,也没有别人会是。 说到底,连江臣自己经营这家书店的目的,也不过是自救而已。 所以江臣在拒绝这些人的请求时,一直都很平淡。 原因无他,见的多了自然就见怪不怪。 “我救不了你父亲。” 江臣的话语虽平淡,但对于此刻的赵龙,无异于上天给予他的最残酷的审判。 但赵龙不愿不想也不敢就此认罪伏诛。 “求求江老板。只要您能救救我父亲,就是让我您做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 “救不了就是救不了。你便是在此跪死,我也是这句话。” 赵龙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这一次他连整个身体都贴在了地上,哀求道:“救不了也没关系,哪怕尝试一下——” 赵龙姿态之卑微,让向来最讨厌父子情深戏码的周大少都为之动容,只能悄悄低头装作玩手机。 然而赵龙的卑微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江臣直接出声打断了他的哀求。 “我救不了他。尝试也是无用功。” “真的求求您了。”赵龙还在尝试。 可他的尝试只换来了一个结果。 “抱歉。” 这回,不光赵龙,就连在一旁假装玩手机的周大少都确认了江臣态度里的坚决。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江臣表现出来的绝情让周大少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情况? 不是熟人吗?如果不是熟人干嘛还整了个三菜一汤接待人家? 想接待人家却不接受人家的请求又是什么意思? 明明刚刚还说起死回生是举手之劳的,怎么现在换了个人就不行了? 如果江臣是在今天之前说出这样的话,周大少还有可能相信。但在刚刚亲眼目睹了云万承的死而复生之后,周大少绝对不相信江臣救不了眼前这个人的父亲。 死生之隔也许对于这个世界绝大部分的人与妖而言,都是无法逾越的天堑,但对江臣而言,充其量就是条一米二宽的小水沟,抬抬腿就跨过去了。甚至也许根本用不上抬腿。 但为什么江臣要拒绝眼前这个人? 周大少实在想不通。他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 难道说是对人不对事? 这也不对啊。刚才江臣说那个云万承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垃圾。想想看,连那样的人江臣都愿意救,还有什么人是江臣不愿意救的? 除非眼前这个青年的父亲是个比云万承还混蛋的混蛋。 想到这,周大少都为自己的天真感到无可救药。 也许对正常人而言,大概率会觉得云万承是个无可救药的垃圾。 但江臣是正常人吗? 或者说,在江臣眼中,正常人的常识情感道德之类的东西还有意义吗? 周大少忽然在心底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他拥有江臣那样的能力,那他究竟会怎样看待善与恶,好与坏,对与错的对立呢? 这个问题显然太过虚无缥缈,完全超出了周大少的认知范畴。 周大少回答不上来。他迷茫的眼神转了一圈,落在赵龙几乎是趴在地上的身影。 赵龙的身体抽动了一下。 周大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没几个呼吸之后,赵龙的身体又抽动了一下。 这回,周大少终于确认了,自己没眼花,确实是这个男青年的身体在抽动。 没有任何怀疑,周大少得到了答案。 这个男青年在哭。 对于哭,周大少并不陌生。有时候喝多了啤酒,他也会哭。但他都是躲在家里。 在别人的面前哭,他记忆里最近这十多年没发生过。 而哭了却不敢出声的滋味,周大少更是不甚了解。 他家隔音效果很好。无论他哭得多狼狈,都不会传进邻居的耳朵。 所以,这大概是真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看着男青年落魄的样子,周大少清了清嗓子。 刚才他没替云万承求情,因为他虽然同情云万承,但云万承的所作所为确实不讨喜。 但是眼前这个男青年的种种言行都表现出他并不是云万承那样的人。 这个男青年既然愿意为他父亲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那他周羊羽为这个男青年求个情也算是理所当然吧。 应该不算是顶撞上司吧。 只是没等周大少开口,他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屏幕同时亮起。 周大少下意识瞥了一眼。 这一瞥,就让他瞬间忘了说话。 “十万火急!纵火犯竟在被执行死刑前越狱成功。” 虽然没有看到新闻具体内容,但周大少立刻就有了一种奇怪的联想。 这个纵火犯不会是刚才看到的纵火犯吧? 点进网页。 和他猜测的一样。 这个在被执行死刑前越狱成功的纵火犯果然姓云。 并且由于警方发出悬赏通缉的缘故,文章内还放出了纵火犯具体的身份信息和照片。 云万承。 白云的云,一万两万的万,传承的承。 一字不差。 而照片上的人,也充满了熟悉的感觉。 这下彻底没跑了。 周大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此云万承就是彼云万承。 然而这个答案令原本就疑惑重重的周大少更是大脑短路了。 云万承不是被枪决了吗?怎么会成功越狱了? 哦,不对,云万承不是已经死而复生了吗??? 周大少翻出浏览器的历史消息,想看一下他今早看到的那条新闻。然而翻了半天,他只找到了一堆美女图片。 虽然他平时确实挺喜欢看这类八卦消息的,但是周大少可以确定,自己今天早上确确实实没看什么美女。他记得一清二楚,他的确确看得新闻速报,而且明明就在刚才他还重温了一遍。 只是反复找了很多遍,那条标题为“大快人心!灭人满门的纵火犯今被枪决!”的新闻简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在了他的手机记录里。这让周大少急得想砸了自己这台售价不菲的新手机。 什么玩意!卖那么贵,连个历史消息都存不住。 不过很快,周大少就反应了过来。他打开了那家新闻媒体的官网,翻到了今天早上发表的东西。但是很遗憾,这个官网上根本就没发表过那篇文章。 这说明周大少错怪了自己的手机。那篇文章的消失并不是因为历史消息的丢失,而是在这个世界消失了。 或者说,被改变了。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七十九章 翻手为云 立志于当个专业啃老族的周大少很久没有去工作了。这让他真的很闲。所以他有大把的时间挥霍在了打游戏和看小说上。 论打发时间,好像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两项娱乐活动更为有效了。 他的涉猎颇为广泛。 当然,这是他自己的说法。 他虽然玩过很多游戏也看过不少小说,但鉴赏能力始终没能增长多少,所以他选择的方式是始终站在时代浪潮的前沿上。 更直白一点就是盲目跟风,随大流。 什么游戏火爆就玩什么游戏,什么小说热门就看什么小说。 而这些充满着无限幻想的小说或游戏里从来不缺少一些关于时间倒流或者平行世界之类的相关要素。 所以周大少很轻松地就理解了当前发生的事情。 江臣让云万承起死回生的办法并不是简单的把他救活了,而是做出了类似将历史修改了这一类的操作。 这样的猜想让周大少更是寒毛直竖,只觉得浑身痒痒,哪哪都不对劲,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对于一个普普通通的富二代来说,起死回生其实已经徘徊在周大少的想象边界了,而直接修改历史这样的能力就让他的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有这种能力吗? 这让他不由想起了自己几年前玩一款坑爹游戏时的经历。 为了成为战力榜世界第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号上究竟花了多少钱。反正变强对于周大少而言,就是花钱而已。 在金钱强大的战斗力面前,周大少轻而易举登上榜首。游戏官方举办的pk比赛里,他更是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获得了胜利。 什么技术操作,什么战术思考,都是不存在的。 当别人砍你十刀才下了一小格血,而你一刀就能把人秒了的时候,所有的技术都只是弱者无能的呐喊。 坐在电脑前,看着五光十色的游戏界面,周大少扣着脚丫,发出一声长叹。 “无敌是多么寂寞!” 这种寂寞如同一场千年难遇的大雪,压得他心头沉闷,郁郁之情一时难以排解。他便在世界频道的轻描淡写地刷了一万个喇叭,向所有的玩家宣告着这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寂寞,并表示自己准备退游。 然而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在野外逛街看风景的他便遭到了别的玩家发起的pk邀请。 他本来不想应战,可是那个无名玩家却坚持不懈向他发送着邀请。最后,周大少被那名玩家坚持不懈的意志所感动,准备赐予他一场干净利落的战败。 然而pk的结果却让周大少暴跳如雷,当场抡起键盘砸烂了电脑显示屏。 他周大少,堂堂世界战力榜第一,居然败了。 还是败给了一个默默无名的玩家。 冷静下来的周大少直接离开了家,找了家附近的网吧,然后开始下一步的修炼。 充钱,不断的充钱。 强化,不断的强化。 当看到数据面板上比之前高出一截的数据后,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并迫不及待的朝那个无名玩家发出了新的pk挑战。 结果证明,在这个游戏世界里,金钱才是最为强大的力量。 周大少又忍不住在世界频道发起了喇叭喊话。 “只要我充的钱够多,就是神也可以杀给你看。” 然而第二天,那个无名玩家又找上了他,并且以差之毫厘的血量差距险胜了他。 随之而来的就是两个人似乎无休止的竞争。 明明只是两个人的战争,却意外的成为了整个游戏所有玩家的热闹。 每次二人的pk现场,都挤满了前来围观的吃瓜群众。 这段恩怨直接导致那个已经日薄西山的网游重新焕发了第二春,奇迹般地掀起了又一波的吸金浪潮。 这场战争持续了很久,最终以周大少的胜利落下最后的帷幕。 但这件事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仍然给周大少带去了极大的满足感。 直到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周大少才从网上得知,原来那些游戏公司会有专人开着一些修改过数据的gm号去挑衅土豪,刺激土豪的消费欲望,也带动普通玩家的消费行为。 周大少这才明白,他的金钱,对于可以制定规则的游戏公司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无论他充多少钱。那些gm号都可以刚好比他强上那么一丁点。 不多也不少。 不会高到令他绝望,也不会让他少花钱。 周大少后来花钱买下了那个游戏制作厂商的大部分股份,并自告奋勇担任了游戏策划一职。当时刚好有一款前途不错的游戏发行,周大少便凭借自己的喜好与直觉,不断插手游戏的运营。 周大少并不是想开着gm号去虐土豪。对他而言,那种乐趣太低级了。 他也不是想创造一个想象中的世界。那种乐趣是高级,但操作难度又太高。 他只是想、操纵着那个游戏世界的发展,享受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感觉。 从一开始,他就告诉那款游戏的作者,这款游戏的目的将不会是赚钱,而仅仅是满足他的个人趣味。 那几位游戏作者当然不愿意自己的心血被如此糟践,但在周大少百试百灵的金钱攻势下,其中几个还是屈服了。至于另外不屈服地的几位,则在拿了相当数额的赔偿之后,离开了那家公司。 在消除了一切反对意见之后,周大少在这款游戏后续的运营中尽情宣泄着自己的各种恶趣味。 某个职业太强势? 削。 某个npc人气高? 爆他的黑料。 某段剧情出现bug? 吃书。 不满意? 来来来,送你一点装备,大家就当全员失忆好了。 那段时间,周大少每天就守在游戏论坛里,看着玩家们的反馈。 目标只有一个,让玩得爽的玩家不那么爽,让玩的不爽的玩家爽到飞起。 在这个指导方针下,游戏很快就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结束公测仅一个月的时间就匆匆关服。 不是玩家的攻击太过尖锐,只是周大少玩腻了,不想再玩了。 扭了扭身体,周大少坐直了,偷偷看向江臣。 与这段回忆一起向他侵袭而来的,还有一种冰寒彻骨的恐惧。 因为他实在无法想象,如果现实世界也有一个类似游戏管理员的角色,拥有着修改世界的权限,究竟会发生什么。 而如果执掌此项权限的管理员又刚好和周大少一样,也有着不同寻常的恶趣味…… 那画面太美,周大少已经不敢再想。 但在看到江臣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容后,周大少还是冷静了下来。 毕竟这也只是他的猜测而已。 也许背后隐藏的真相并非如此。 周大少如此祈祷着。 前所未有的虔诚。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八十章 生活的苟且 在周大少祈祷的同时,趴在地上,作五体投地状的赵龙停止了抽动。在最后的一点奢望彻底破灭之后,他的意识也终于不必再悬在空中,无依无靠,而是重新回到了现实,落于地面。 地面上遍布的尖锐沙粒与荆棘,扎得他心窍流血。但他并不觉得如何痛,因为他早就习惯了。 赵龙直起身子,低着头,用手背抹了抹眼泪。 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哭过了。 一年多以前,事情刚刚发生,他在那短短几天的时间里仿佛已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 可是事实再次向他证明,他的感觉只是种错觉。 世界上并没有人能哭干他的眼泪,只要他还活着。不过把眼泪哭少,应该还是有可能的。 赵龙虽然抽泣了有一会儿,但其实并没有流出几滴眼泪。手背一抹之后,也就干了。他用手撑住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弯腰说句打扰了,想转身离开。 他并不恨江臣的见死不救。 不管是江臣不愿意救还是不能救,他都不恨。 他的父母从小到大能给他的不多,只是本分这种东西还是有的。 至于失望? 要说完全不失望那是不现实的。但这失望也就仅此而已了。 在这一年时间里,他失去的东西太多了。 希望这种东西,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如果可以的话,赵龙本来也不想哭的。就在刚才,他也努力尝试控制自己,让自己不要流泪,至少不要在人家店里流泪。因为这样狼狈的自己很可能会让江臣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想法。 他是来求助的,而不是来给人添麻烦的。他已经给很多人添了麻烦,所以在最后的时间里,他已经不想再给任何人添任何的麻烦。 很可惜,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就像他从来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一样。 那些任性的泪水从来不会听从他的安排。 一次都没有听过。 他努力用大脑下达指令,让他的双腿带他赶紧离开。 然而他的双腿因为趴伏太久,血液流通不畅。剧烈的酥麻感让他实在迈不动腿。试着强行抬了抬腿,却差点摔倒在地上。他只能勉强站在那里,等待着血液再次恢复循环。 赵龙看着自己的鞋子,有些羞愧。羞愧过后,是一阵阵难过,若有若无,若即若离。 他的鞋子很久没刷过了。有些污渍附着在鞋子表面太长时间,仿佛要与鞋子融为一体了。 如果是一年以前,这样的情况就根本不会发生。 这并不是说一年以前的赵龙就很讲究卫生。 事实上,赵龙属于那种不怎么在意穿着打扮的人。 这种性格,放在出色的人身上叫不拘小节,是引人注目的小亮点。放在赵龙身上,只能叫邋里邋遢,是惹人嫌弃的大缺点。 但要是一年多以前,如果赵龙的衣服鞋子脏了,就会有一个女人操着一口方言骂他,逼着他勤刷鞋勤洗衣服。 但现在,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 没有人会揪着他的耳朵,逼着他一星期刷一次鞋,最多两天必须换一身衣服了。 也因此,他又恢复到了很久才换一次衣服,偶尔刷次鞋的生活节奏里。 这一年多以来,赵龙都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即使别人善意提醒或恶语讥讽,他也懒得改变。 改变又有什么意义呢? 反正不久之后,他便打算再也不与其他人有任何交流了。 只是此刻,想起那个女人,看着地板上倒映出的自己的模糊面容,赵龙只觉得自己沾满了泥灰的自己和这家异常简单也异常整洁的书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等不及双腿酥麻感完全消退,他就急着想拔腿往外走。 就在这时,江臣的柔和而又温暖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刚准备吃饭。既然客人赶上了,就一起留下吃顿饭吧。” 不等赵龙开口拒绝,江臣又接着说道:“已经没能帮到你什么,再连口饭都不招待你,我怕单医生以后都不想再进我这个门了。” 赵龙有些犹豫。 他忍不住把手伸进口袋,免得书店的三个人看到他不安的小动作。 赵龙很少与别人一起吃饭,也不喜欢与别人一起吃饭。他吃饭的声音有点响,容易招人目光。 和不熟的人一起吃饭,不是他不舒服便是别人不舒服,所以他干脆就避开别人。 如果放在一年以前,他绝对不会答应江臣的邀请。 就是现在,尽管江臣拿出单医生做借口,他仍然不想答应。 但即使不想答应,他仍然知道,江臣的邀请对于此刻的他是一个不太容易拒绝的邀请。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那个“不”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昨天通信客服就发来短信,话费余额不足10元。 他到现在也没交,想再等等。可是说到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等到什么。 等天上掉馅饼? 别逗了。他现在连去买张彩票的钱都没有。 信用卡眼看这个月的还款日期也没几天了。 但其实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上个星期的医药费已经用完了。 这个星期他又要去交。 但他真的没什么钱了。 即使最近他准备把他家的老房子卖了,也联系好了一个合适的买家,但那个相对合适的价格也只是将将够填补之前的欠账而已。 赵龙很想在书店吃这顿饭。但这绝对不是因为这顿饭有多好吃或者他喜欢蹭饭。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过饭菜的味道了。只要食物能够充塞满他的胃,能够让他挨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夜晚。他就什么都不会考虑,也没条件考虑。 冷热就是他现在对食物满意与否的唯一评判标准。 他想吃这顿饭的原因其实很简单。这样他今天中午就可以不去医院后面的阿婆饭馆吃盒饭,就可以省下10块钱。 10块钱有多少? 如果放在一年前,赵龙看到地上有十块钱纸币,他得看一下钱干不干净再考虑捡不捡。虽然他也不是个爱干净的人,但自己身上产生的灰尘和外来的灰尘还是存在区别的。 可如果放在现在,赵龙觉得自己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捡起来,只要钱的主人不在附近。 毫不遮掩的说,这10块钱一盒的盒饭对于现在的赵龙而言已经是一顿很丰盛的大餐了。 就这种10块的大餐,赵龙其实也很少会去吃。 这到不单单是因为囊中羞涩或者强烈的自尊的原因,更多的还是出于对善意的尊重。 按常理,以梧桐市现在的物价水平,早在十年前就没有饭店会卖10元一份的盒饭了。阿姐饭馆其实也是这样。虽然走的亲民路线,但15元的一荤三素和20元的三荤一素才是正常的价格。 10元一份的盒饭是阿姐饭馆给赵龙的特殊待遇。 虽然卖作十元,但实际上,那饭菜的丰盛程度比20元的套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每次付款的时候,赵龙都会觉得很羞愧。他很想能和别人一样给足正常的价格,但空空如也的钱包只能让他选择苟且。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八十一章 10块钱的鸭腿饭 至于这份10元盒饭的来历,这又不得不提到单医生。 赵龙最开始的时候并不知道医院后面有这样一家饭馆。 如果没有那次意外,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走进这家饭馆。 但现实总是没有如果。 他是被单医生带进这家饭馆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才入社会的小青年。对于住院要办理的各种手续之类的东西,他都全然不懂。所有的一切都是单医生颇为耐心地指导他完成的。 为了感激单医生,他坚持要请单医生吃饭。 单医生起初一直不肯,一直找借口没时间,往后推。但赵龙不傻,他知道没时间只是单医生找的借口。 一是怕影响不好,二是不愿意占他便宜。 放在以前的赵龙或许不会那么坚持,但赵龙那个时候已经有了些走火入魔的味道。 单医生越是推辞,他就越坚定了请单医生吃饭的念头。 推辞了两次之后,单医生以为他忘了这件事。但事实上,赵龙一直都没忘,一直在盘算着把这顿饭请出去。 这好像是他唯一能做的能让自己感觉到片刻心安的事情了。 等了一个星期,赵龙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 梧桐市电视台例行公事,在流行病多发季节,找医院合作拍一期健康科普讲座栏目。 这次合作的医院定在了梧桐市第一医院,也就是赵龙父亲入住治疗的医院。 既然地点选择在了梧桐市第一医院,那么主讲医生毫无疑问是单医生。 赵龙并没有感觉到奇怪,也不会有任何一个梧桐市人感觉到奇怪。 也许单医生放在全国范围内可能没什么名气,但在梧桐市,单医生一直是一个传奇。 任何一个梧桐市人或许没去找单医生看过病,但他一定会听过单医生的名字。 因为考虑到节目更真实,采访的地点就放在了单医生的办公室。 这也给赵龙一个很好的机会。 他很轻易地就溜了进去,然后当着镜头的面给单医生跪下了。他没有哭闹,只是很平静地说了自己的来意。 如果单医生不接受他请单医生吃饭的要求,他便长跪不起。 这当然不是赵龙的一时冲动之举,他也有着自己的算盘。 他很清楚自己短时间给不了单医生太多金钱上的回报。即使能给单医生,单医生也大概率不会要。所以他想通过此举能给单医生一些名声上的回报。 其实以单医生在梧桐市的知名度,他完全不需要赵龙炒作的这点名声。赵龙此举从某种程度上只是多此一举。但赵龙还是义无反顾地去做了。 赵龙的父母给他起名为龙,但是他们望子成龙的期盼其实只能排第二。 赵父赵母最大的期盼还是盼着赵龙能成人,而知恩图报,这是一个人最基本的道德底线。 这是赵龙父母言传身教给赵龙的东西。 这些东西赵龙或许没有明显的表现出来过。 但这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单医生苦口婆心劝了几次都没能劝动,最后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勉强答应了。但他也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吃饭的地方他定。 赵龙目的既然达到,当然没什么其他意见。 于是单医生便领着赵龙进了这家阿婆饭馆。 阿姐饭馆只是一家普通的苍蝇馆子,这样的馆子在梦之国这片土地上数不胜数。 赵龙看了看摆在门口的菜单,也都是很普通的食物,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价格也都很实惠。他有些犹豫,想让单医生换一家。 只是没等他开口,单医生便看出了他的想法,提前阻止了他,说道:“你别看这店看起来不咋样,但是东西味道还是可以的。特别是鸭腿饭,我吃了很多年了。怎么都吃不腻。你有兴趣可以试一下。” 赵龙有些怀疑,站在门口不肯进来。但单医生却大大方方走了进去。 一看到单医生进去,那个看着像老板的老年男子便笑咪咪说道:“我说单医生,您现在是不是名声大了,就看不起我们这种破地方了,好长时间没看见过您了。” “吴老板说哪的话,我一个穷医生,哪敢看不起你们当老板的。更何况你还是个拆迁大户。” 两个人一顿寒暄,一看就是认识很久的老熟人了。 赵龙便是有不满,此刻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如单医生的意了。 “单医生,还是老样子,鸭腿饭加个鸭腿?” “这我得问问了。今天可是别人请我吃饭。” 吴老板这才看向赵龙,随后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单医生。 单医生笑了笑:“一个患者家属。盛情难却,只能腆着脸白吃白喝一回儿。” 赵龙还能说些什么。只好给两人都点了一份鸭腿饭。单医生那份另加了个鸭腿。 鸭腿饭好不好吃,赵龙没什么感觉,只是无精打采地吃着饭,听着吴老板跟单医生唠家常。 但应该不难吃,反正赵龙把一盘子白饭都吃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让赵龙有些意外的是,单医生虽然都是个80出头的人了,但是饭量却比他这个20多岁的壮小伙还大,一大盘白饭加两个大鸭腿,吃的是干干净净。不过这让赵龙到安了一些心。 至少单医生没骗他,是真的很喜欢这家的鸭腿饭。 那么请单医生吃饭这件事,到底是办成了。 等单医生吃完了,赵龙起身去扫码结账。 单医生擦着嘴,笑着跟坐对面的吴老板说了一句:“这孩子人不错。” 吴老板回头看了赵龙一眼,起身走过去,伸手拦住了赵龙的动作。 “单医生于我们一家有大恩,按情理,他来我们家吃饭,我们是不该收钱的。但是没办法,单医生有自己的操守,如果我们不收,他就不来,所以我们就收了。但是也有个规矩,最开始他来吃饭的时候,鸭腿饭卖10块。虽然后面物价涨了,但对他,这个价格不能涨。所以他来我们家吃饭,一律十块。你是单医生带来的,一视同仁,也只收你10块。” 赵龙转头看了看单医生,却发现单医生笑眯眯端着一次性杯子在喝水,没有任何说话的意图,摆明了让他们两个自己协商。 赵龙其实不在意10块还是20块,他也很尊重这个吴老板和单医生之间的关系,但他觉得今天毕竟是特殊情况,明明是他请单医生吃饭,如果只按十块给,那就说不过去。 但吴老板说什么都不答应,还摆出一副你再说我就一分钱都不收了的态度。 二人僵持了片刻,最后还是吴老板让了一步:“这样,我们都是单医生的朋友,别弄得这么生分。我就托大叫你一声小赵。小赵啊,你这次也别和我争这10块20块.你要觉得过意不去,下回你多来照顾照顾我生意。” 赵龙听了,也觉得再争下去就该争出火气了。他是来请单医生吃饭的,不是让人家来看吵架的,只好点头答应。 吃饭一事就此似乎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可过了有一个多星期,等赵龙再次来到这家饭馆,跟吴老板聊了几句,他才意识到单医生也许并不是单纯想吃阿婆饭馆家的鸭腿饭。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八十二章 可笑的坚持 赵龙第二次去的时候,刚好是饭点,饭馆当时坐满了人,吴老板忙得焦头烂额。见此场景,赵龙便打消了跟吴老板寒暄的念头,跟服务员点了一份套餐盒饭,安静坐在角落吃完了。 等到他结账的时候,吴老板却认出了他。 这让赵龙有些惊讶。他以为吴老板应该把他忘记了。 吴老板却笑着说:“以为我忘了你了?呵呵,怎么可能。我吴老二做生意这么多年,靠的就是熟人照顾,记不得人那还怎么开门做生意。更何况,你是单医生带来的。” 其实后来再想起来吴老板当时的这番话,他的那句‘更可况你是单医生带来的’应该别有深意。 可惜赵龙当时太过年轻,又琐事烦心,根本没有在意到这一点。 赵龙虽然心情不佳,但面对吴老板热切的笑脸,只好勉强笑了笑。当他要扫码付款的时候,吴老板却又一次伸手拦住了他。 “承蒙惠顾。你就给个10块吧。” 赵龙一脸惊讶,抬头看了看菜单,确认了自己之前没有看错。他点的套餐就是20一份的。 这是他特意点的。他此次其实就是专门来照顾吴老板生意的。 自从上次事情之后,赵龙心里一直记挂着当时吴老板的话。他向来不喜欢占别人便宜。哪怕上次那件事情有可原,但他心里一直扎了根刺似的,不痛,就是痒。 他原本想多花点钱,点个店里最贵的。可惜吴老板经营的理念大概是亲民实惠。他看遍了菜单,发现这家店最贵的套餐就是20块一份的,而鸭腿饭更是只要18块一份。他想了想便点了20块一份的套餐,想着大不了以后多来几次,反正以后经常跑医院,都是要吃饭,既然去谁家吃都是吃,为什么不来个熟人家?还能顺便还点人情。 然而吴老板的这句话却让他陷入了更大的困扰中。 “老板,上次是我请单医生,我沾了单医生的光,给了10块,但这次就我一个人,怎么都该按原价付吧?” 赵龙最近心情一直不怎么好,吃饭也特别的慢,所以此刻等他吃完来结账,店里的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也正是这样,吴老板闲了下来,他才有时间和赵龙多聊几句。 吴老板笑了笑,拿着杯子从身后饮水机等了被开水,稍稍抿了一小口,润了润有些起皮的嘴唇,才说道:“我还是托大叫你一声小赵,希望你别介意。” “没事。” 吴老板一边锤着自己的腰,一边笑着说道:“其实不光是你,有很多人都想请单医生吃饭。” 赵龙继续点点头。 这点他很认同。 像单医生那么好的一个人,当然应该受到人们的尊敬与爱戴。如果没有很多人想请他吃饭,那才说明这个世道出问题了。 “但并不是所有人的请客,单医生都会接受。” 赵龙继续点点头。 单医生确实是个有操守的好医生。他见过很多人给单医生送礼,单医生很少会收。但无奈有些病人和家属实在太过热情,推脱不了,他才会酌情收取。价格贵的东西都一概不要,就是一些零食水果之类的,才会勉强留下。而且即使他收了这些东西,也全都会分给医院里的其他同事。 梧桐市第一医院里几乎所有的医生护士都喜欢到单医生负责的病区轮转。因为几乎每天都有人给单医生送礼。他所负责病区的护士站里,几乎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零食水果,甚至可以几天都不重样。 有的时候要是收的多了,那些护士们还会分一些给病人或陪床家属。 因为赵龙的情况比较特殊,那些同情心泛滥的小护士们经常会好心地分一些给赵龙。一开始赵龙还有些不好意思,拒绝了。但次数多了,又考虑到她们都是一片好心,他也就不好再拒绝。 “总的来说,只有很少的人能请单医生吃饭。但单医生每次都会带他们来我这。” 吴老板说到这有些骄傲。 赵龙同样认同他的骄傲。 吴老板能得到单医生的认可,那必然说明吴老板自己也是一个不错的人。 “单医生没跟我说过你太多。” 赵龙不知道吴老板究竟想说什么,但是他还是耐着性子倾听着。因为他此刻确实不着急。就算离开了饭馆,他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为了专心照顾重伤的父母,他跟公司请了长假。这几天除了偶尔回家拿个东西或吃饭,他的全部时间都待在医院。 待一两天还没什么感觉,待得久了是真的觉得压抑。 赵龙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出来吃个饭,顺便透透气,竟会是一种异常难得的消遣。 这也在不知不知觉改变了一些他的想法。 他以前对医院和医护工作者还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觉得那不过就是一份正常的职业,和其他合法的职业一样,也就是那么回事。 但在医院待过这一段时间后,他是真心觉得医院的工作人员真的可以用伟大来形容。 赵龙不过闻了几天消毒水的味道,就已经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而想想那些医护工作者,不仅长年累月待在压抑的医院里,还要面对淋漓的鲜血与各式各样让人反胃的疾病。他们面临的又是怎样一种生活工作状态? 所以不论他们是诚心奉献还是只为了赚钱养家,从事这份神圣的工作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伟大的事。除去一些会主动索要红包的败类,他们每一个人都值得被尊敬。 “但我之后看到了那期节目。” 赵龙意识到吴老板说的是自己跪在单医生面前要请他吃饭的那件事。 虽然那是个录播,并不是直播,但电视台为了突出真实性,在征求过赵龙的意见后,并没有把这段内容给减掉,而是毫无保留的播放了出来。 “虽然就见过你一次,但我觉得单医生说的没错,小赵你确实是个好孩子。” 赵龙勉强笑了笑。 “我可不是说客套话。我是真心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我吴老二出来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不是我跟你吹,不管什么顾客,只要我看两眼,不说别的具体的,但是最起码好坏还是可以分辨清楚的。可能你们这些小年轻都不怎么相信。但是在我们明眼人面前,好人和坏人是真的一目了然。什么城府,什么伪装,也就骗骗不懂事的傻子。别人不说,就说你。你虽然看着邋里邋遢,但是眼睛干净。不像有些人,整天打扮得人模狗样花枝招展,眼睛里脏得流脓。” 赵龙一时不知道吴老板是在夸他还是损他,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小声说了句谢谢。 吴老板似乎说到了兴头上,声音也抬高了一些。 “我问过单医生。你父母的情况不太乐观。治疗要花很多钱。他还告诉我,有众筹平台找你,但是被你拒绝了?为什么?” 吴老板的问题把赵龙问倒了。 是啊,为什么呢? 那些众筹平台的人也不只一次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始终没能给出一个令对方满意的回答。 一是不想回答,二是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 总不能说因为自己不喜欢那种把别人的善良当做获利工具的丑恶嘴脸吧? 赵龙嘴角露出了一抹苦笑。 其实现在他就已经有些后悔了。 那些高昂的医疗费用好像并不是他的倔强可以承担得起的。 至少现在来看,他撑得住一时,但撑不住一世。别说一世了,再来几个月他都支撑不住了。 可要让他再去找那些众筹平台,他又真的拉不下那个脸。 吴老板看着他的苦笑,也嘿嘿一笑。 就是赵龙这个小年轻不说,他吴老二这个老油条也明白。 “我在医院后面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就说这新兴起的众筹平台,最开始的时候,我敢打包票它确实是好事。但是火了之后,什么牛鬼蛇神都往这里面挤。这哪里是做慈善,分明是做生意,还是无本万利的好买卖。当然,我不是全盘否定这里面的所有人。我知道大部分人目的都是好的。但是总有一部分人披着人皮却尽拉老鼠屎。我针对的也就是这些人。” 吴老板说的话有些糙,但是却是说进了赵龙的心坎里。 他当然想获得来自其他人的帮助。 但是他实在是不喜欢那几个找上门的众筹平台的工作人员。 他们的眼神犀利的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才跟他们聊了几句,赵龙就感觉到一种随时会被对方吃掉的错觉。 那种压迫感令他实在是喘不过气。 这其实没什么。 更关键的是,赵龙怕自己成为某种打击大众善意的工具。 他之前虽然没有特意去了解过,但或多或少听到过一些相关的信息,了解到一些拥有几套房子开着豪华车的家庭居然也能享受众筹平台的帮助。 这不是荒谬?那什么是荒谬? 他无法像一些勇者那样,费尽心力为此发声,去改变什么。但至少他也不想就此与之同流合污。 所以他在挣扎了整整一天一夜,抽去了足足两包烟之后,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至少在弹尽粮绝之前,他不想去参加众筹。 赔偿款应该能拿到一些,买的人身意外保险也能赔一些,医保还能报销一部分。家里存款也还有一点。 如果这还不够,那就卖房子。 虽然家里就这一套老房子,还是留给他以后结婚用的,但为了给爸妈治病,他不舍得也得舍得。 只要能救回爸妈,就是让他以后睡大街又有何不可? 对于赵龙而言,这是笔再简单不过的账了。 只要人在,房子总会有的。 如果人没了,家散了,那房子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如果到时候真的连卖房子的都不够,那赵龙还是会腆着脸去众筹平台。 尽管换个时间,这种行为依旧可耻。但赵龙愿意为此做一个无耻之人。 “所以我挺佩服你的。真的。”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八十三章 骨气 吴老板喝了口水,长叹了一口气。 “我就没你那么有骨气。二十年前,我媳妇生了大病。那个时候,我是真的穷。去医院看了几次,不光仅存的积蓄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那个时候,这医院还没这么多高楼,其实挺破旧一地方。但你说它吃钱怎么就这么厉害?那时候我不明白啊,你说我们多老实一个家庭,本本分分过日子,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难处?” 这不光是吴老板的疑问,其实也是赵龙的疑问。赵龙回答不上来,只能从口袋里摸出两支烟,一只递给吴老板,一只自己叼住,先帮吴老板点上,再帮自己点上。 两个年龄差距挺大,但却有些同病相怜的男人就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看着对面的医院,一口一口抽着烟。 抽了两口烟,吴老板似乎平静了一点,继续说道。 “我父母死的早。所以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但她没嫌弃我,还是嫁给了我。不光什么都没要,还倒贴了我这么一个小饭馆。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她那么傻的人。她生病的时候,我们也没孩子。可以说,除了她,我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无牵无挂。” “一开始的时候吧,我没什么见识,觉得看病嘛,无非花钱。而跟她结婚这么久,啥福没让她享过,尽让她吃苦了。我一直觉得亏欠她太多,就想着倾家荡产也要把她的病看好。既然自家钱不够,那就找别人借。可我一个无依无靠的无根之人,哪那么容易借到钱。认识的好说话的熟人,我都去借了,也借到了一部分。可还是不够啊。没办法,我就只能找一些不那么好说话的去借。可是不好说话的人的钱,是更不容易借。” 赵龙想起自己的事,默契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看见赵龙的动作,吴老板嘿嘿笑了一下,拍了拍赵龙的肩膀说道:“这些人的钱不光不好借,还让人犯恶心。你说他们不借钱就算了,还说难听话,说难听话也就罢了,还鼓动别人也不借钱给我。我那时候一个老实人,哪想过这里面这么多门道。以往还觉得他看上去挺不错一个人啊,怎么我遇难了,就跟完全换了个人似的。” “那时候我是真的想不通。他为什么要那样子对我。他说他家困难,实在拿不出钱,我也没逼着他非要借给我。可他怎么还让别人也不要借钱给我?我就不服,去找他质问。嘿嘿……你猜人家怎么说?” 吴老板吐了个烟圈,惬意地眯着眼看着烟雾慢慢飘散。 赵龙摇了摇头。他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也想象不出来为什么世界上竟然有这种人。他有些莫名愤怒,但看着吴老板轻松的笑容,又觉得自己真是多此一举。 “人家理直气壮地说,你一个无依无靠的穷光蛋,没爹没娘就不说了,连个像样的亲戚都没有。钱要借给你了,你还不上怎么办?再者说,你要是拿着钱跑了怎么办?” 赵龙只觉得自己更加气愤了,然而令他更郁闷的是,他还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反驳。如果要是被他自己遇见了这样的情况,他还真会手足无措。所以他也有点好奇吴老板是怎么应对的。 他看着吴老板,示意其继续说。 赵龙这边是异常气愤,但当事人吴老板却表情轻松,仿佛事情并非发生在他身上一样。吴老板弹了弹烟灰,继续笑着问赵龙:“你知道我当时听到这话什么反应吗?” “愤怒?” 赵龙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但如果答案真的这么简单,那吴老板应该也不会问自己吧。他只好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答案。 吴老板没得到答案,却露出了一个满意地表情,笑着点了点头。 “你想不到是对的。就像我之前说的,我没你有骨气。” “实话告诉你,我当时的第一感觉不是愤怒,而是醍醐灌顶,是恍然大悟。我问自己,原来还有这种处理方式,你怎么就想不到呢?然后,我也没和那个人说什么话,转身离开了。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摸着身上的布挎包。里面装着我那几天借的钱,老厚一叠。挂在身上沉甸甸的。真的,我得几年才能赚到那么多钱,还得不吃不喝。一路上,我就一直在想。梦之国那么大,我为什么要窝在梧桐市这一个地方,为什么要在她一颗树上吊死。我还年轻,身强力壮,也能吃苦耐劳。虽然结过婚了,可是换一个远远的地方,谁还认识我?有这几万块钱,我去到哪里不能过个好日子?重新找个媳妇,花钱置办个地方,继续开个小饭馆。凭我的手艺,日子红火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个答案远远超出了赵龙的思考范畴。他惊讶地看着吴老板,半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一时间也忘了继续抽烟。 他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这种选择。 吴老板的话为他打开了人性中难以启齿的一面。 那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阴暗面。 那个阴暗面是如此地有吸引力。 他强迫自己不要去顺着这个方向想,但脑子却完全不听使唤。 一副截然不同但似乎预示着美好生活的画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这副画卷就像被吴老板轻飘飘推开的那扇门一样,一被打开,就爆发出一股难以抵抗的力量,再也无法关上。 赵龙一时间失了神,直到手上快燃尽的烟将他烫醒。 他仿佛触电式的,身子一抖,甩了下手,把烟头丢的远远的,仿佛那不是一个烟头,而是一个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随时要吃人的恶魔一样。 回过神之后的赵龙有些不敢相信,这个看上去挺和善的吴老板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难道他真的这样做了? 但随后,赵龙又反应了过来。 自己也真是傻。如果吴老板真这么做了,那现在应该也不会留在梧桐市,单医生应该也不会和他交朋友。 对于自己将吴老板想坏了这件事,赵龙有些脸红。他偷偷看了吴老板一眼,生怕吴老板看出他刚才的坏心思。 看着赵龙有些滑稽的动作,吴老板哈哈大笑。 作为一个人生已经过半的过来人,他见过的人越多,见识到的人心越复杂,他就越喜欢这样单纯的年轻人。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赵龙,并掏出打火机要为赵龙点烟。 赵龙下意识拒绝。 虽然赵龙才刚刚学会抽烟没多久,但一些规矩还是懂的。让长者点烟,实在不怎么礼貌。 但吴老板却阻拦了他的动作。 “小赵啊,这根烟,我必须敬你!” 吴老板的语气很坚决,没给赵龙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 赵龙无奈,只能叼住烟,躬着身子往吴老板手上的打火机跟前凑了凑。 帮赵龙点完烟,吴老板没给自己点,把烟盒和打手机揣回兜里,跟赵龙解释了一句:“就不陪你抽了。我现在就一天一根的量。” “烟这东西是该少抽。” 说起这话,赵龙自己都笑了。 似乎每一个抽烟的人,都知道烟要少抽。但鲜少有人能真的做到。 “你这话说完了,”吴老板又笑了笑说道:“你可别跟单医生说跟我一起抽烟的事?” 赵龙看向吴老板。他有些不解。 怎么单医生还要管吴老板抽不抽烟? 似乎是看出了赵龙的疑惑,吴老板紧接着解释了一句:“呵呵,去年查出的肺癌,晚期了。单医生因为我抽烟这事,骂过我好几回了。” 吴老板说这话时的语气轻飘飘的。但是落进赵龙的耳朵,却是如同雷鸣一般,震得他目瞪口呆。赵龙有些尴尬地把嘴里的烟取下来,屁股一抬,想站起来找个垃圾桶把烟丢掉。 吴老板却一把把他按在板凳上,笑着说道:“没事,抽吧。也不差你这么一根。”他见赵龙还是束手束脚的样子,继续说道:“尽管抽吧。我已经没治了。其实我也不打算治了。现在的打算就是能活多久就活多久。能多开心就多开心。所以你放心抽吧。” 赵龙心里直犯难。现在他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再着说,按情理,他好像应该劝吴老板些什么。 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妥。 自己和吴老板不过见过两次,与人交往,最忌交浅言深。而且既然发现了这么长时间了,人家吴老板那么大年纪一个人,该考虑的应该都考虑清楚了,大概也用不着自己操心。而且自己这张嘴实在也说不上什么好话。 于是赵龙只好捏着烟一动不动。 “你不抽就是不给我吴老二面子。”吴老板把脸一板,大声嚷道。 声音很大,惊动了几个过路人,纷纷转脸看过来。 赵龙无奈,又把烟送回嘴里,小小吸了一口。 “这才对嘛,”吴老板又重新换上笑容,“刚才说到哪了?” “对了,刚才我好像说到我拿着钱回医院的事。差点忘了跟你说了,单医生就是当时我媳妇的主治医生,我们也是那时候才认识的。” 对于这个情况,赵龙已经隐隐猜到了,配合的点了点头。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八十四章 饮 “我进了医院,没敢第一时间去看我媳妇。在单医生办公室外面转悠了半天,才鼓起勇气敲门了进去。之前我就跟单医生说我要回家借钱。他以为我是来交住院费的,便问我借到钱没。我当时有些鬼迷心窍,支支吾吾半天,说没。单医生信了,便说着帮我在和收费处那边打个招呼,再宽限几天。” “之后,我便又问了单医生一些病情上的事。单医生又跟我详细介绍了一遍。我听不大明白,只听到这个病治起来很难以及治起来很费钱。单医生见我迷茫,便和我说,得这个病的,就没几个治好的。这句话一下就让我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说到这里,吴老板似乎真的回到了那个时间那个办公室,情绪也有些激动。 然后赵龙就听到“啪”的一声脆响。 赵龙转头看去,吴老板圆润又油腻的脸上多了个红手印。 印迹很深,可以清晰地看出五个指印。 指印短而粗,和吴老板的手刚好吻合。 “呵呵,别在意,只是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真不是个东西。怎么能那么缺德呢!老天如果有眼,那得病的应该是我才对。干嘛偏偏找上她。” 赵龙不敢说什么,只能沉默着继续抽着烟。 吴老板给了自己一巴掌,内心的歉疚似乎得到了些许排解,但也没有完全消除。他伸脚勾过来一个垃圾桶,狠狠地往里吐了一口痰,仿佛吐得是他自己一样。吐了一口仿佛没吐干净,又吐了第二口。之后他倒了杯水漱漱口,然后继续开始了讲述。 “之后单医生说了什么我完全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三个字,治不好。最后,等单医生说完了,我才支支吾吾问单医生,我媳妇是不是真的没治了。尽管我努力的控制着自己要镇定,但我的声音还是有点飘。问完问题,我就偏开头,不敢直视单医生的眼睛,生怕被他看穿心底的龌龊。我记得单医生当时沉默了片刻。对于其沉默的原因,我当时以为可能这个问题的答案太过严重。但现在想想,也许单医生直接听出了我话语里暴露出的其他意思。” 说到这里,吴老板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太阳。 不知何时,阳光已经从二人的脸上慢慢退到了脚下。 似乎是觉得有些冷,吴老板示意赵龙先起身,然后将长凳往阳光下移了移,随后自己先坐下下,再拍拍长凳空着的一边,示意赵龙也继续坐下。 赵龙走过去与吴老板继续并肩坐着。 也许是背负的东西太多了,站着时和赵龙身高差不多的吴老板在坐下时比赵龙矮了那么一截。 刚刚还没有什么感觉,但此刻,这个矮去的一截让赵龙不免有些难过。但为什么难过,赵龙又说不清。 吴老板没有看到赵龙的情绪变化,或者看到了但却没注意到。反正他在赵龙坐下后又开始讲述起那个并不美好的过去。 “应该就不是也许。”吴老板摇了摇头,“单医生行医几十年,什么病没见过,什么家属没见过。这种人在日常生活里或许很难发现,但在医院里,呵呵,说不上比比皆是,但也大差不差了。” 因为并肩坐着,赵龙看不见吴老板圆润油腻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什么样的表情,也就无从判断吴老板的呵呵一笑是在笑什么。 也许是笑那些人,也许在笑他自己,也许那只是个没什么意义的笑。 赵龙仰起头,睁大眼睛盯着太阳。 以往无比刺眼的火球此刻竟显得格外宽容,赵龙多坚持了好几秒才忍受不住闭上眼睛。 如此看来,在医院旁边,就连太阳也会显得比别处要冷漠一些。 赵龙为自己的奇思妙想也无声笑了起来。 “单医生接下来的举动改变了我的整个人生。如果他没有那么做的话,也许我早就不存在了。他打开了自己办公桌左手边的抽屉,从中拿出了厚厚一沓钞票。那沓钞票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无比鲜艳的色彩。从出现的一刹那就紧紧吸引了我的所有目光。” 尽管时间已经跨越了有二十多个年头,但吴老板对那天发生的一切是如此的印象深刻,轻易地就还原了整个经过的完整细节。 “我猜那沓钱至少有5万。单医生证明了我的猜测,他说那沓钱是6万。他起头帮我募集到的善款。” “善款?”赵龙的疑惑脱口而出。 “是的,他说是善款,但我觉得不像。那沓钞票并不新,至少最上面的一张已经微微泛黄。但它们被整齐的叠在一起,用一根橡皮筋捆起,几乎看不见任何皱褶,根本不像是临时募集起来的,更像是被珍藏了很久。” “然后在我不敢相信的眼神中,他拿着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把钱轻轻放在我的掌心,慢慢让我的手指弯曲,握住那沓钱。当时我什么都不敢想,只能闻到单医生身上的白大褂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那是消毒水的味道。我并不是讨厌那种味道,而是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仿佛就是一个即将被消灭的病菌。他当时脸上是很平常的笑容。你看见过单医生笑吧,我敢打赌你绝对没见过笑得比单医生更……” 吴老板卡壳了,憋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单医生的笑容。 赵龙想帮助他,可是歪着脑袋也无法从大脑中准确地提炼出那种特质。 单医生的外貌从严格意义上来讲,长得并不算帅,只能说是中等水平。但如果你见过他的笑容,那么你就会觉得,那简直是世界上最赏心悦目的笑容。 那种赏心悦目并不是帅气、阳光、温柔这一类单独的词语可以形容的,而更像是一种混合的特质。 甚至毫不夸张的说,那种微笑甚至能够让病人微笑面对自己的死亡。 如果吴老板在赵龙没见过那种微笑跟他讲述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微笑,赵龙一定会对之嗤之以鼻。但他见过。所以他在一瞬间就理解了吴老板想表达的意思。 对于这种无法形容的赞美,赵龙第一时间给予了吴老板认同的反馈,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当时脑子里真的一片空白,真的。一片空白。我甚至忘了问单医生要不要写一张欠条。他也没提,只是客气的送我出了办公室。他居然都没有直接陪我去缴费处。那个时候,缴费处还不像现在这样,每个楼层都有。那个时候这个医院也没有这么多现代化的高楼。缴费统一在一个地方,要排很长的队。而且,那个缴费处就在医院大门左拐一点点的地方。真的,只要走几步路,我就可以跑到医院外面。不会有任何阻拦,只要我出了医院大门,随时都可以逃之夭夭,彻底离开梧桐市。” 赵龙明白吴老板的意思,他也可以稍微感受到吴老板当时的心情。 尽管时隔二十年,赵龙还是能够理解那六万元所代表的含义。 这个数额在当时甚至可以在梧桐市买到一所不错的房子。 如果把赵龙放到那个情境下,赵龙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保持一个正常的心态,而不是携款远走高飞。 “当时缴费处的队伍很长。我也松了好长一口气。因为这意味着我不必立刻把钱交给医院。我紧紧捂着自己的包,小小翼翼地走到了我媳妇的病房里,一路上绕着人走,不敢与任何人有近距离接触。我没跟我媳妇说这件事。那个时候她已经非常虚弱了。她平时是非常爱笑的一个人。但那个时候,她已经渐渐笑不出了。她非常容易累,一天下来,也和我说不了几句话。我就坐在她床前,紧紧抱着怀里的挎包。手心的汗湿了又干。包都快被我的手汗给捂馊了。” “我这一坐就是做到了傍晚。直到单医生来下班前的查房才叫醒我。我想去交钱,可是单医生说缴费处的人已经下班了。然后查完房,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虽然赵龙可以确定这似乎真的是单医生可以做出来的事,但他还是不禁出声问道:“就这样走了?难道他一点都不担心吗?” “是啊,就这样走了,”吴老板呵呵笑了一声,说道:“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想法吗?就是觉得他在骗我,这就是他自己的钱,根本不是什么募集来的善款。不然,以他一贯认真负责的态度,他绝不会表现的如此放心。他不知道,他的这种放心,到底给我带来了多么大的压力。” 赵龙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加好奇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带着钱回家了。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了车站。” 赵龙放轻抽烟的动作,生怕干扰到吴老板。 “犹豫了很久,我背着钱走进了车站。” 吴老板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赵龙趁机深吸了一口烟。 “可惜,我路过的是个汽车站。那个时候的梧桐市,汽车站和火车站是分开的。长途汽车最晚的一班已经发车了。我当时就觉得这大概是老天给我的启示,是在暗示我天生没这命拿这笔钱。然后我便回了家。” 赵龙眯起眼睛,缓缓吐出烟雾。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八十五章 啄 “那一晚上,我看了半晚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身体也翻来覆去,走和不走这两个选择撕来咬去,谁也赢不了另一个。当时我总觉得窗外传来的任何声响都是火车开动的声音。” 赵龙弹完烟灰,刚把烟屁股递到嘴边,忽然停下问道:“那还有半晚呢?” “我选着选着睡着了。” 赵龙把烟放进嘴里,慢慢的吸了一口。此刻的烟已经快要燃烧到尽头了。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天都已经大亮,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单医生都查完房了。我去排队交完了费,然后去找了单医生。” 烟彻底燃烧殆尽。 赵龙吐出最后一口烟雾,将熄灭的烟头扔进了身后的垃圾桶。 “我就问单医生,你不怕我揣着钱跑路吗?单医生说他不怕。” “为什么?” “哈哈,你一定想不到。”吴老板挺了挺腰背,“他说,他的朋友很多。就算我跑了,也能把我在逮回来。” 赵龙也笑着点了点头:“也是,我也见过有穿警服的来找单医生。” 吴老板慢慢站了起来,扭了扭腰,说道:“是啊,这世界,就是你穿袈裟穿道袍,该进医院还是得进。谁也逃不掉。” “穿白大褂也一样。”赵龙补充了一句。 吴老板转头看了赵龙一眼,扭了扭脖子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就这梧桐市第一医院,就送走过不少自己医院的医生。” 赵龙觉得自己的补充实在破坏气氛,吴老板的故事明显有了柳暗花明的味道,自己偏偏还望山穷水尽处带,真是不应该。为了缓解气氛,他扭头看了看头顶的招牌,询问道:“听单医生,以前你们家叫阿姐饭馆,几年前升级成阿婆饭馆了?” 吴老板转过身,看着自家的招牌,扬了扬眉毛,颇为自豪地说道:“是啊。三年前。我过了60岁。喊我吴二哥的人都抱孙子了。我寻思着,也不能老让你们这些年轻人吴哥吴哥的叫,那也太不知羞了。就把招牌升级了。” 赵龙随口问道:“那阿婆呢?现在身体还好吗?来了两次,好像都没看到她?” 很简单的问题,却让吴老板的眉头垂了下来。 赵龙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自己似乎不应该问这个问题。 但吴老板的沉默只延续了片刻,他重新扬起眉毛,摸了摸口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但是没找到,于是他便走向收银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有些破旧的钱包。 “找到了,在这。”他从钱包抽出一张照片,递给赵龙。 赵龙伸出双手,小心接过。 照片是张老照片,已经泛黄。但保存的还算完好,没有缺损和模糊,只有右下角有一小块稍稍有些褶皱。 “都怪我,没保存好。”吴老板语气充满了自责。 赵龙只能更加小心,一点力气都不敢使,生怕对照片造成任何缺损。 因为年代的关系,照片的清晰度远不如现在,但还是能看出个大概。 虽然是彩色照片,不过上面的女人面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脸上明明在笑,却看不出丝毫生气。她平躺在病床上。透过薄薄的被子,可以明显看出蓝白条纹的被褥里包裹的是怎样干枯的一副身体。 透过这张照片,赵龙甚至闻到了浓浓的消毒水味以及医院里那种特有的绝望的味道。但赵龙不敢有丝毫同情地语气,笑着说:“阿婆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从这都能看出来。笑起来一点很好看。” “哈哈。哪里哪里。也就一般吧。” 吴老板嘴上谦虚,但他颇以为傲的笑声却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 “说来也要感谢单医生,如果不是他帮她拍了这张照片,我可以时常拿出来看一看,过来这二十多年,可能我早就忘了她的模样。” 吴老板是笑着说这话的。赵龙想陪着他一起笑,但怎么也笑不出来。 一个人怎么样才能忘记深爱着的一个人呢? 赵龙不愿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此刻,他只想给自己一个狠狠的耳光。 之前看单医生和吴老板相谈甚欢,刚刚又听吴老板笑着讲述他的故事,让赵龙居然有了一种故事有个美好的大团圆结局的错觉。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居然是个悲剧收尾。 赵龙的沉默让吴老板看出了他的心思。吴老板继续说起刚才还没有讲完的故事。 “可能她的命就是比较贱吧。钱才花了一半,她就什么都没说的走了。中间明明有一段起色的。不过,命贱也有命贱的好。她走得时候也挺安详,没有什么痛苦的,也没什么埋怨。” 这个“贱”字是如此刺耳,令赵龙有些头皮发痒。他小心地将照片还给吴老板之后,伸出右手在头发上轻轻挠了两下。 吴老板毕竟是过来人,看见赵龙挠头,便知道这孩子多心了。其实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便是再放不下,也不得不放下了。更何况,他自己很快也就会去远乡了。如果他们命中真的有缘,说不准真能有再见的一天。 他微笑着接过照片,一边轻柔地将照片放回钱包,一边出言安慰这个善良的年轻人:“其实最开始,我是有些……挺不能接受的。但是不接受又能怎么办呢?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不情愿也渐渐随着时间淡忘了。” “对不起。”赵龙只能回以这个词汇。 他想说更多的话安慰面前这个腰背有些弯的老年人,可实在是开不了口。短暂的两次接触使他并不能充分了解吴老板,更不了解其夫妻二人更多的事,怕说得更多,就错的更多。 “都过去了。其实虽然也埋怨过命运,但有时我也挺感激他。如果不是他,我可能一辈子忙忙碌碌,但是却活不到现在这么充实。” 吴老板终于想起自己跟眼前年轻人说起这件旧事的初衷了。 他将钱包塞进上衣内里的口袋,上前一步,走到赵龙侧面,一手按住赵龙的肩膀,一手按住赵龙的后背,稍稍用力,让这个年轻人直起自己的腰杆,嘴上则说道:“虽然前半生诸事不顺,但是我后半生却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父母虽然早早离我而去,但好歹最后给我留了点地。那个地十多年前就拆了,算是让我发了一笔大财。” “这让我由衷相信,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如果我当初从梧桐市逃走了,那么也过不上现在这样的舒坦日子。” 一番不俗的话说完,赵龙只觉得吴老板圆润油腻的脸忽然棱角分明起来。 那些指印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褪去了,就像那些生活的零碎终会慢慢从吴老板人生的轨迹中淡去。 见赵龙腰板挺直了,吴老板拍了拍赵龙的肩,笑道:“年轻人,腰板还是挺直好。” 赵龙点点头应道:“所以我觉得还是应该付二十。” 一个人的从小养成的脾性实在不是某个陌生人三言两语就可以轻易磨灭的。 当然,恋爱中的年轻人除外。 讲了半天故事,却换来赵龙这样一句话。吴老板不由觉得自己的烟是白敬了。 不过这也恰恰说明单医生和自己都没看错人。 叹了口气,吴老板继续说道:“媳妇走后,我有点心灰意冷,这么多年也没想着再娶一个,觉得我这样的烂人还是不要祸害别人的好。拆迁的钱,我新买了套房还剩一点。我便想着拿那些钱做点善事。找了单医生商量,他也拿不出什么好的想法。因为那点钱说多也不多,要是用来成立什么慈善基金那根本是杯水车薪,而且我也不懂这些。但要就那么直接一次性捐出去,我又有点不甘心,生怕所托非人。” “最后想来想去,还是落在我的老本行上。我跟单医生说,对于一些特别困难但是人品又不错的人,单医生可以推荐他来我店里吃饭,我给他打个折。这样既圆了我的心事,也给一些需要的人带来一点帮助。帮助虽然不大,但是胜在细水长流。” “这么多年来,也算前前后后帮助了一些人。所以小赵你大可不必如此为难。算是帮我的忙好不好?” 这样的解释并没有令赵龙的想法有所改变,只是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拒绝比较得体,不会伤害到吴老板的热情。他只能沉默地看着医院的高楼。 这让一直和颜悦色的吴老板没了耐心,耷拉着脸,冷笑一声说道:“不是我想打击你,你如今工资多少钱一个月?能够支持你父母多久?你觉得你父母什么时候能出院?你家里那点钱够吗?” 一连串的问题打击,每一句都击在赵龙的软肋上。他一句都答不上来,只能咬着嘴唇不吱声。 见赵龙有所意动,吴老板终究还是无法继续当恶人,换上温和地语气说道:“如果你实在觉得占便宜,那就这样,你就当这打折的钱是我借你的。等你父母以后出院了,你手头也宽裕了,再还给我,可以了吗?” 听到说借而不是给,赵龙终于松了口气。 这个结果,对他而言,再合适不过了。 他转身正对吴老板,神情肃穆说了句:“谢谢。” 吴老板实在是有点受不了这个年轻人的固执了。 简直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膈应人。他转过脸,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满意了?满意了就麻溜滚,看着你就气得我肝疼。” 此后,赵龙便经常到阿婆饭馆吃饭,时间多的时候,还会帮店里洗碗擦桌子,但是吴老板这个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只要赵龙帮忙,晚上就要给赵龙开工钱。 有时候赵龙干半天活,还会给赵龙一整天的工钱。 赵龙要退给他,他就翻脸生气。赵龙只能无奈收下。 赵龙一直以为,这样的生活会很快过去。但命运从来不会如他所愿。 他在医院这一待就是一年多的时间。 最开始,他还能和吴老板平等相处,但日子一久,他的内心又开始煎熬。他有意放低了去阿婆饭馆的频率,只是这样的举动无疑是扬汤止沸。 这段时间实在太过漫长。医院的治疗费又太过高昂。尽管单医生已经竭尽所能帮他节省费用,可他还是沦落到要卖房还债。 其实如果这种等待要能换来个阳光灿烂的明天,赵龙觉得自己还能坚持下去。 但生活最无情的是,你尝尽了苦,却等不到甘来的那一天。 看着单医生签发的病危通知书,赵龙除了沉默就只能沉默。 最后,无计可施的单医生给了赵龙一个地址,让他去寻找奇迹。 赵龙不相信奇迹,也不觉得医院都没办法做到的事一个书店老板却能做到。但建议的发起者是单医生。他实在没办法拒绝单医生的一片心意,只能抱着一点微若烛火的侥幸心理,坐上了地铁2号线。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八十六章 吃饭 正如赵龙所预料的那样,他这个悲惨的人生,注定不会有奇迹发生。 那个名叫江臣的书店老板辜负了单医生的期待,对于他的求助不能给予任何帮助。 这样说好像也不对。 江臣准备请他吃一顿饭。 但这个一饭之恩,赵龙大概率没有机会偿还了。 一直到拖着从酥麻中解脱出来的双腿,坐到了那张八仙桌前,赵龙的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因为按照他对自己的了解,自己在挣扎之后,应该还是会拒绝江臣的邀请才对。 比起欠陌生的江臣一顿饭,他还是比较倾向于去麻烦吴老板。 这也是大多数人该做的选择才是。 但是江臣的声音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魔力,似乎屏蔽了他的大脑,指引他的身体行动了起来。 赵龙对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实在无语。 这个世界上怎么有人可能遥控别人的身体? 在医院这么长时间里,他也了解了一些没什么用的知识。比如催眠这种技能确实存在,但远没有人想象中的那么有效。 他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免得待会在单医生的朋友面前出什么洋相。 在失去了一切希望之后,思考对于赵龙来说好像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这让他的大脑有了片刻放松,终于可以面对眼前的现实,而非一直抗拒的未来。这也让他终于可以将精神集中在了书店的这几个人身上。 这个叫江臣的书店老板,身穿蓝色t恤和米色休闲裤,戴了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普通,身材普通,反正一眼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 赵龙实在不明白单医生为什么要让自己来找他? 一个精通绝世医术的隐者? 拜托了,赵龙先生,麻烦你清醒一点,这又不是武侠小说。 即使是武侠小说,妙手回春的神医也应该是一个看上去就很有故事的老家伙,而不是一个嘴上没毛的年轻人。 要说有钱吗? 这家书店不大,装潢也就一般,看不出土豪的气质,就是看江臣身上的衣物,好像还没另一个男的身上的衣服材质好。 不过这个暂不知姓名的男子应该是个有钱人,反正他手上的手表看上去就是个高端玩意。 也许就这一块手表,就能抵得上自家这一年多的医疗花费。 但即便是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钱从来都不是万能的。 放在以前,赵龙对这句话的适用性还有所怀疑,因为那个时候他没钱。他不知道有钱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也想象不到。 虽然他现在也没钱,仍然想象不到有钱带来的自由。但在医院这段时间里,他也见识了到了一些有钱人的排场。 那些人死得时候是真的比穷人体面。 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死亡并不会因为你有钱就对你绕道而行。 这个玩意甚至也不会因为你善良高尚而对你另眼相看。 吴老板可以说有钱吧,也做过很多善事,但是现在还不是只能等死。即使他嘴里说得那么洒脱,但是仍然改变不了他在等死的事实。 赵龙低着头想着这些没什么用的狗屁道理。 别误会,他不是想借这些道理安慰下自己空虚没有着落的心灵,而只是为了强迫自己不去看坐在自己右手边的女生。 那个女生实在有些太漂亮了。 赵龙很久没注意过这么漂亮的女生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了,悲伤这一件事就占据了他的全部生活。和其他同龄男性不同,他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放在看漂亮女孩这种事上面。更何况他从来就不擅长跟女生打交道。 其实如意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但她就是那么面无表情地坐着,就已经让赵龙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美得让人自惭形秽。 赵龙怕自己的目光会引起她的不适,也怕她的目光会投到自己身上,只好习惯性地低下头。 一个精致的绘有如意的瓷碗盛满了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与一只带着奢华手表的手臂一起落在了赵龙的眼前。 “这碗给你,不够再盛。对了,我姓周,叫周羊羽,就是飞翔的翔拆开来的羊羽。” “谢谢,”赵龙伸出双手接过,并抬起头看向那个衣着豪华的年轻男子,强作微笑道:“我叫赵龙,赵云赵子龙的赵龙。” 周大少点了点头。 这是个有意思的自我介绍。也许以后自己做视频的时候可以用得上。不过什么名人名字里有羊羽这两个字来着?不管了,先记上。 在给自己盛饭的时候,周大少也没忘了向赵龙介绍如意:“这是如意……姐,今天的饭就是如意姐做的。” 提到如意名字的时候,周大少还偷偷抬头瞥了如意一眼,见其没什么不满才松了口气。 之前跟王苏州聊天的时候,王苏州以老员工的身份,传授了周大少不少在店里生存的职场法则。 其中最为重要的有两条。 第一条:书店里,江臣是一切的老大。但是并不需要如何怕他,因为他除了有起床气,别的时候都很温和,不论你做错什么事都不会怎么着你。 第二条:书店里,如意姐是老大中的老大。其为人铁面无私,但也是非不分,只要你做出任何不符合她心意以及危害书店或江臣的事,不管出于何种理由何种目的,都很可能遭到异常残酷的打击报复。 周大少想起自己在大聪明身体里被吊起来“折磨”的场景,深以为然。 周大少可以想象到自己或者赵龙要是说一个不和胃口的话,必然会遭受到如意姐“热情洋溢”的招待。 也因此,他还特意善意地提醒赵龙:“应该会很合你的胃口。” 只是令他意外的是,赵龙并没有回应他的话。这让他抬起头看了赵龙一眼。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又让周大少陷入了更多的迷惑当中。 赵龙此刻没有抽搐,但他眼角不住流淌的眼泪还是直白无误地告诉周大少,他又哭了。 这又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满头问号的周大少不敢出声,只能坐下来,看看江臣,又看看如意。 江臣一如既往的微笑。如意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实在看不出什么东西。 周大少只能把目光再次投向赵龙,并对其挑了挑眉毛,意在示意其克制一些。 从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中,周大少大概推测出了一点:这个赵龙并非书店的熟人,而是一个可能有些特别的客人。 勉强算个过来人的周大少深知,不管赵龙来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管这个目的还有没有希望达成,不惹江臣或如意的不满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然而他的善意并没有引起赵龙的注意。 此刻,赵龙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完全集中在了面前。 周大少可以看到,他的视线并非聚焦于坐在对面的江臣身上,而是落在了桌子上的菜肴上。 周大少不由再次打量起了这些菜。 难道这些菜真的另藏玄机? 可是看来看去,他都只能看出这就是普通的青椒肉丝、普通的番茄炒蛋、普通的土豆烧鸡和普通的猪肺汤。 赵龙这个客人不动筷子,江臣这个主人也不好动筷子。 江臣不动筷子,如意也自然不会动筷子。 其他三个人不动筷子,周大少当然更不敢动筷子。 一时间,书店里陷入了诡异地安静。 如果不是书店门口的车来人往,周大少都以为此刻的书店进入了时间暂停的状态。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八十七章 猪肺汤 愣了有一会儿时间,赵龙才发现自己成为了视线的焦点。他控制好情绪,擦了擦眼泪,才拿起筷子端起碗,对着众人勉强笑着说道:“不好意思。耽误大家时间了。我已经没事了,吃饭吧。不然饭菜都凉了。” 江臣最先跟着拿起了筷子。如意习惯性地帮江臣夹菜。周大少则看着赵龙特地问了一句:“没事吧?” 赵龙张了张嘴,却怎么都不能说出“没事”这两个字。他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低头刨了口米饭。 然而赵龙咀嚼了两下之后,他的眼泪又不争气的再次流了下来。 这让周大少吓了一跳。 他只听王苏州说过如意姐做饭的水平一般,但没听过如意姐还会做黯然销魂饭啊。 他看了看自己刚刚夹起的青椒肉丝,犹豫了片刻,没敢再放回盘子里。他再抬头看看江臣和如意。这两个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算了,反正总不至于吃死自己吧。 周大少一闭眼,将菜送进嘴里,胡乱咀嚼了两下吞咽了下去。只是令他奇怪的是,他却没有任何怪异的感觉,也没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不过这个青椒肉丝的口味有些偏甜,跟他之前吃过的不太一样。 但无论怎么说,这道菜虽然算不上很好吃,可也绝对说不上难吃,更不应该让人哭出来。 “没事吧?”周大少又问了一遍。 赵龙说不出话,只简单摇了摇头。 而这时如意则帮江臣盛了一小碗猪肺汤。 “我今天炖了一上午了,趁热喝吧,冷了就腥了。” 江臣微笑接过,也不用勺子,把碗端至嘴边,先抿了一口,试了试温度。觉得刚刚好。随即一饮而尽。 见江臣如此举动,如意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两弯淡眉微微上扬。动作有些轻微。如果不细心看,还真看不出来。 如意姐这似乎是在笑? 周大少看着两人的亲昵举动,觉得自己空荡荡的胃里直泛酸,不知涌动着多少年前的老陈醋。 而赵龙看见这副带着家常意味的温馨画面,忽然鼻头一酸,眼泪跟不要钱似的不断涌现出来,仿佛他刚刚不是在吃一份偏甜的青椒肉丝,而是猛喝了一口火锅店里的特辣锅底,还是滚烫的那种。 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从赵龙脸上滑落,在离开他的下巴后滴在他面前的绘有如意图案的精美桌布上,晕出一小块深浅不一的印迹。 赵龙有些不好意思,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擦。但稍微有常识的人想想都知道,这怎么可能擦的干净。而且他这边擦着,更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噼里啪啦掉落在他的手臂和桌子上。他慌忙伸手去擦眼泪。 可是之前还是轻轻一擦就会消失不见的眼泪,此刻却对他的双手视而不见,依旧争先恐后从他的眼角钻出。清水鼻涕也不甘示弱,从鼻孔中流出,一直拖到了他的嘴巴上。 赵龙挪动了屁股,从凳子上转了一圈,背对众人。他竭尽全力试图控制自己不要再哭泣,只是身体却变本加厉的违抗了他的指令。 之前趴在地上时,他虽然在抽泣,但是还在控制范围,动作幅度也很小。 但此刻,他的身体终于开始大幅度抽搐。 随着身体的抽搐,他一直紧闭的嘴也忍耐不住,开始发声。声音从微弱蚊吟一下子跳到了撕心裂肺却极尽克制的哭喊。声音不是很响,都没传出书店门外,也没能引起过路人的注意。但谁也无法否认其中蕴含的悲伤之重。 赵龙的哭声会有节奏的停顿——那不是他在控制,而是频率极快幅度也极大的抽泣让他每隔一段时间便喘不过气来,声音自然也会消失片刻。 过了一会儿,赵龙坐不住了,从凳子上下去了,蹲靠在凳子旁,将自己的身体尽量蜷缩着,像一只被外界惊吓到了的乌龟。 这个举动让他身体抽动的幅度渐渐变小。 哭泣真的是一件极其消耗体力与心力的重活。 赵龙只一会儿就消耗了所有的体力与心力,慢慢安静了下来。 这段时间里,如意已经吃完了,正专心看着江臣吃饭。 她的饭量很小,每次只吃一小半碗。 这是王苏州进来书店后发生的改变。 在王苏州没来之前,她一顿饭会吃一碗,不高不低,七分满。 但现在,她只盛浅浅的一勺。 原因是王苏州提起节食减肥的事。王苏州说了一大通废话,最后落进如意耳朵里浓缩为一句。 节食等于变瘦,变瘦等于变美。 其实如意的身材一直都很好,可以说得上“增之一分则显胖,减之一分则显瘦”。她的容颜就更不用说了,那是江臣综合了这个天地所有对美的最完美想象融汇而成的。如果非要用一句简单的话来形容,那么就可以说,如意的存在就是这片天地里美这个概念的化身。 但如意近几十年从很多来书店买减肥书籍的人类女性身上学到了一个至理名言。那就是:女人永远不要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美丽了,无论你多美,你都不能停止追求美的脚步。 在如意不知道自己如何变得更美之前,她不介意每天少吃一定。反正,无论吃不吃这些五谷杂粮对她而言根本没什么影响。 江臣已经开始在吃第二碗。 他的饭量一直没有什么规律,一直都是看如意的心情。 吃完一碗饭后,他会把碗放下。如果如意伸手拿过碗帮她盛饭,他便继续吃。如果如意没帮他盛饭,那么他便等着喝餐后茶水。 今天如意心情很好,并且罕见地挑了眉毛。这让江臣的心情也很好。他下筷子的频率似乎都比平常快了一些。 这可就苦了周大少了。 江臣和如意这两个来历不明的非正常人类自然可以不必接受正常人类制定出来的世俗情理的困扰,可以对赵龙不知因何而起的悲痛视如无睹。 但他不行,他还想当个正常人。 尽管不是那么聪明,但周大少也深知,如果你想当一个正常人,想被别人正常相待,那么你就只能遵守世俗情理的约束。 说实话,要维持这种形象其实挺累的。 所以周大少爱上了上网。 因为在现实中,你要揭人短处或戳人痛处,是要负责的,并且大概率会要遭到别人的严厉回击。但在网络上,你就不必有这种担心。可以尽情的宣泄自己的快乐与不快乐,即使是通过让别人不快乐的方式。 毕竟基本不可能会有人能真的顺着网线找到你家将你大卸八块。 如果对方同样在网络上回击,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现实的孤独在这些漫无目的的谩骂与对战之中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甚至有些无聊之人的对骂能够持续好几年。 周大少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有些不敢相信,他实在不理解世界上怎么有这么无聊的人。后来还专门跑去凑热闹,发现居然是真的。不过看完后,就一个感觉,手酸。长达几百上千页的贴子看起来是真的累,翻帖子翻的鼠标都要点烂了。 当然,周大少自觉也是有底线的。 对于那些真实的人生,他从来一扫而过,从不发声。但对于那些矫揉造作,无病呻吟以及哗众取宠的内容,他总是不吝于花上一些时间侃侃而谈,发表一些激烈的看法。 对于这些内容是否属于矫揉造作,无病呻吟以及哗众取宠,周大少也摸索出了自己的判断标准——让帖子飞一会儿,等待热心且神通广大的网友们前来补充更多信息。 对于自己的这种心理和行为,周大少一直这样宽慰自己。 幸灾乐祸一直都是人的天性。 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周大少从网上看到别人用来装x的文章节选。 “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这段话击中了周大少的内心深处。 原来大家都一样。即使是英雄,也有不那么光彩的内心活动。(此处应有狗头笑表情。) 周大少更加心安理得。 当晚就发了一条博微。 你的蚀骨断肠,我的无关痛痒。 引来不少点赞评论和转发。 这让他花了一点的钱。这些钱对有些人而言很多,对他而言很少。 不过,必须说明的是,这里的心安理得仅仅存在于网络上。 现实里的周大少虽然行为偶尔也会显得乖张,但他也巧妙地维持住了一个度。 这主要是因为有一次他嘲讽别人的时候没拿捏住,被别人揍了。揍他的人下手极狠但也极有分寸,打得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却没有伤筋动骨,只是回去疼了好几天。自觉理亏的周大少甚至没敢报警。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打那以后,周大少知道,自己如果看不惯别人的欢笑与痛哭,不愿意表示赞同,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憋着。 但这一次,面对赵龙的痛哭流涕,周大少憋不住了,也无法做到无关痛痒。 因为他从来不知道一个成年男性可以哭得如此狼狈。 周大少在心底给自己讲了个笑话,试图从赵龙的悲伤中解脱出来。 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形容这种难过时会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十多年以前,人们形容这种难过时会说:“男人听了会沉默,女人见了会哭泣。” 这个笑话有点冷,没能帮周大少暖和起来。 沉默的周大少想做点什么帮助一下赵龙,但是黯然发现自己一是不会安慰人,二是跟赵龙也不熟。他只能选择安静看着赵龙自我疗伤。 这是他去医院看望爷爷时,从爷爷的主治医生口中学到的冷知识。 那个医生似乎是个悲观主义者。 那个医生告诉他:“尽管医学一直在进步,但这只是让人们认识到了越来越多的病——无法可治。人类在面对这些疾病时,唯一的办法便是尽可能让病人吃好睡好,等待他们自我疗伤直至痊愈。” 周大少当时问那个医生:“如果他们不能自我疗伤不能痊愈呢?” 医生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走了。 也就是在这段对话发生的第二天,周大少已经回到了学校正在上课。他接到了他奶奶的电话。 爷爷走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赵龙此刻也正处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和远乡不同,只是旁人无法靠近,但并非回不来。有些人回来的很快,有些人则需要相对漫长的时间。 赵龙大概是前者。 在江臣吃完第二碗饭的时候,他平静了下来。身体不再抽动,但还是蜷缩着,如同一只受惊的乌龟。 周大少觉得似乎是自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的时候了。他从凳子上起身,慢慢走至赵龙身边。他没有放轻脚步,而是着重加大的脚掌与地板接触的声响。他想提醒赵龙,他走过来了。 但当周大少的手轻轻落在赵龙肩膀时,赵龙的身体还是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周大少没有立刻拿开手,反而手指张开,抓住赵龙的肩膀并慢慢用力。 周大少记不得自己从哪看到的这种说话。这样做似乎能够给人传递一些力量。 他不知道这种说法对不对。但试一试总归没什么坏处。 事实证明这种做法似乎是有效的。 赵龙在他的触碰下,渐渐打开了身体,直起了腰,也抬起了头。 周大少看见了赵龙的脸。那张原本就不够英俊帅气的微黑面容上糊满了眼泪和鼻涕,两只眼睛也有些红,显得更加狼狈。 “没事吧?” 话一出口,周大少就暗骂自己愚蠢。 周羊羽,你怎么就只会说这一句? 不过赵龙却没有介意周大少的词汇贫乏,摇了摇头。 周大少走至收银台边,粗暴地抽了一把纸巾,返回递给赵龙。 “谢谢。” 赵龙接过,囫囵擦了下脸。 周大少扶着赵龙坐回了凳子,重新面对着江臣。 就在这段时间里,如意不知去了哪里,取来了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只瓷质的酒壶和一只酒杯。酒壶和酒杯是成套的,上面不用说,还是绘着仿佛如意专属的如意图案与云纹。 江臣从如意手中接过酒壶和酒杯,倒了个七分满,然后递向赵龙。 赵龙这才意识到江臣似乎是要让自己喝酒,于是推辞道:“不好意思。我实在不会喝酒。” 江臣笑着回道:“放心吧,这酒度数不高,喝了也不会上头。喝点可能心里舒服点。” 江臣这么一说,让赵龙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那里好像确实堵了一点什么东西。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异常难受。 酒杯并不大,倒了七分满可能也就一两左右。这个量对赵龙而言并非难事。 他也不再推辞,伸手接过。 酒是新酿的米酒,上面还漂浮着一些绿色的浮沫。这些浮沫随着赵龙手的动作在洁白的酒杯中微微晃动,但一点都不令人生厌,反而有些可爱。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周大少和赵龙此时脑子里同时浮现了这句诗。 这让周大少和赵龙有些意外。 这首诗虽然流传很广,但是符合描写的绿蚁酒二人可真没喝过。不光没喝过,就连见都没见过。 赵龙轻轻嗅了嗅鼻子,只闻道一股淡淡的酒香,说不清好闻还是难闻,但仿佛有种勾人心魄的感觉。 谢过江臣之后,他也不再有多余动作,将酒端至嘴边喝了一小口。 如同江臣所说,酒度数并不高,口感也不辛辣,只是有点淡淡的苦味。 赵龙皱了皱眉,将酒一饮而尽。 尽管度数不高,但一口饮下这么多酒,还是让赵龙的脸上多了几分红晕。 周大少见状,盛了碗猪肺汤,递给赵龙说道:“喝口汤,压压酒劲。” 赵龙端着猪肺汤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愣神看着。 周大少不知道又出了什么问题,忙问道:“怎么了?酒劲上来了?喝不下?” 赵龙的第一句话让周大少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不是。就是汤有点咸。” 周大少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快跳出来了。 自己做的这是什么事啊,就你手贱会献殷勤是不是?这下好了,要是惹得如意姐不高兴了,看你怎么办! 然而如意似乎没听到似的,没有任何表示。 这让周大少又陷入了疑惑。 怎么和王苏州说的不一样?他不是说如意姐最不喜欢别人挑她做饭的毛病吗?难道说咸了不算挑毛病? 就在周大少在这瞎琢磨之际,赵龙端起碗将汤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喝完后,端着空碗,嘴上笑着,眼里又哭了。 “跟我妈做的猪肺汤味道很像。”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八十八章 一个朋友的故事 赵龙的话让周大少有些困惑。 这是夸奖还是贬低? 他看了眼江臣和如意。 两人的表情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变化,似乎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其实直到现在,他还是不太了解书店的目的是什么,也不了解书店做事的具体方式和内容。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书店绝非毫无目的!这也意味着江臣做事一定不是无的放矢,一定拥有自己的用意。 那么这顿饭一定有着他不知道的意义。 周大少冥冥中有种直觉:这顿饭的意义好像很快就会出现了。 赵龙在说完那句话之后,看着江臣的笑容若有所思。 这顿饭好像是专门为我做的?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他重新拿起筷子,尝了尝番茄炒蛋。 味道熟悉。 再尝尝土豆烧鸡。 土豆炖得很烂。刚好是他喜欢的那种程度。 如果一盘菜的味道和赵龙母亲做的味道相似,那可能是某种巧合。毕竟这就是一些家常菜,所用食材烹饪方式即使会因为地域或个人习惯的原因存在一些差异,但总体上还是大差不差。出现巧合也是理所当然。 但这三菜一汤,刚好都是赵龙爱吃的菜,刚好都和赵龙母亲做出的味道一样,这就绝对无法用巧合来解释了。 赵龙即使再迟钝,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说实话,这个推论让他有些吃惊。因为即使是赵龙之前谈过的唯一一个女朋友,直到两人分手都没有记住赵龙喜欢吃的菜是什么,更不用提这些菜肴会是什么味道。而赵龙也从来也没有跟其他人说过这些事情。 即使是最近走得比较近的单医生和吴老板都不知道。 那么这个江臣和如意是如何知道的? 这里面隐藏的东西如果细想的话,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但是赵龙却没有细想,只是让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才第一次见到江臣,但总有一种江臣值得信任的感觉。抛开这个莫名其妙的信任不谈,江臣是单医生介绍的。他即使不相信江臣,也愿意相信单医生。单医生并没有算计他的理由。毕竟如果没有单医生,他根本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更何况,赵龙现在根本就是一无所有,根本就没有任何东西是别人可以贪图的。 一个一无所有的他,还有什么好害怕呢? 如果江臣图的是他这条贱命,那其实还正和他意。尽管拿去好了。 眼角还在断断续续流着眼泪,但赵龙却不想再去擦了。他已经不想再掩饰自己的脆弱了。 “谢谢。”赵龙看向江臣说道。 江臣笑着点了点头。 而对于如意,赵龙多加了两个字。 “非常谢谢。” 如意却没什么特别的回应,依旧面无表情,甚至看都没看赵龙一眼,只是聚精会神的看着江臣。她的视线里似乎永远只有江臣一个。 对于如意有些无礼的举动,江臣作为主事人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怕赵龙尴尬,周大少忙解释道:“如意姐不喜欢生人。别见怪。”说完,他又觉得自己实在多嘴,偷偷看了看如意,见她没什么不满,才放下心来。 赵龙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介意,同时也对周大少说了声谢谢。 这句谢谢让周大少有些心虚。 他其实啥也没干,和赵龙一样,也就是个蹭饭的。 不过,他可以确认赵龙的谢意是真诚的。这种被人真心感谢的感觉真不错。 周大少忍不住嘿嘿傻笑两声,当做回应。 赵龙谢过三人之后,也就不再多言。他想到了一个除说谢谢之外的更好的感谢方式。他端起碗,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虽然是大口大口地吃饭,但是赵龙并没有囫囵吞枣式的咽下去,而是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他觉得这是给予如意这个食物制作者的最朴实的尊重。 一口米饭,一口菜,不时还配上一颗滴落碗中的眼泪。这顿饭让赵龙吃得很有滋味。自从那件事发生后的这一年多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品尝到了食物原本的滋味。 和人生一样,有酸有甜有咸,而非只有千篇一律的苦。 这种久违的满足感,让赵龙后来又盛了四次饭,才将三碟菜吃了个精光。 其实他在吃完第三碗米饭的时候就已经饱了。这已经是他一年来锻炼出来的饭量了。如果放在以前,他一顿最多吃上两碗。但看着剩下的这几盘菜,他实在是不舍。以前经常可以吃到这种味道的时候,他觉得好像没什么,也产生过吃腻了的感觉。可一旦吃不到了,他却又无比的怀恋。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贱。 赵龙把碗吃得很干净,一颗米粒都没剩。 吃完了饭,他歇了会儿,端起盛着猪肺汤的大碗,分作两次,将汤喝了个底朝天。 赵龙挺庆幸自己的胃在这个时刻没给自己掉链子。 等赵龙放下碗,如意便站起身收拾。 想着那双纤细雪白的手要被用来洗碗,接受油渍的侵袭,两个吃白饭的年轻男性都有些脸红,不约而同起身想抢着刷碗,却被如意淡淡的一个扫视劝退了。 赵龙坐回凳子上,刚刚喝下的一杯酒好像开始发力,在他的血管里奔腾,让他的全身都有些冒汗。然后,一种想要倾诉的欲望堵住了他的喉咙眼,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江老板,我能说个故事吗?你们也不必听,就当我自言自语好了。” “请便。” 赵龙张开嘴巴,可是纷乱的思绪却让他不知从何开始。 江臣见此情景,又倒乐一杯绿蚁酒递给了赵龙。 其实周大少看着这酒,也觉得心里痒痒,很想尝试一下。奈何如意只拿了一个酒杯,他实在不好意思提出什么要求,只能眼馋的看着赵龙一个人独饮。 赵龙接过,喝了一口。冰冷的酒液灌入,仿佛给他从头到脚浇了盆凉水,也让他终于理清了故事的思路。 故事有一个很平淡的开头。 “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和我一样,都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 不知为什么,周大少听着赵龙平静的讲述,突然生出一个想法。 他希望这个故事也能有个平淡的结尾。 这个想法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让他不禁各看了江臣和赵龙一眼。 但二人一个讲得用心,一个听得认真,谁也没有想要理会他的想法。 周大少也只好放下心思,认真听着赵龙的讲述。 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赵龙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带着厚重的鼻音,但他的普通话还算好,可以听得清楚。 “他今年二十三岁,哦,是去年二十三,今年已经二十四了,之前的工作是个半吊子ui设计师。每天工作朝九晚六,下了班就喜欢打打游戏浏览浏览缺b乐弹幕网站。之前一直跟父母住在一起。”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八十九章 看客 赵龙说是要讲一个故事,但所说的内容并没有一条贯穿的主线线索,只是一些生活的零碎。如果严格说起来,也许连零碎都算不上,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两句而已。 但江臣和周大少都没有觉得有何不妥,依旧全神贯注听着。 “他妈妈在一家内衣厂上班,他爸爸是个装修工人,两人平时工作时间都挺长,每天到家也都晚上8点左右了。但他妈妈每次都会做好饭等他回家一起吃。但除了吃饭,他一天和他爸妈也说不上几句话。吃完饭就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个人玩自己的。” “除了周末。因为他挺宅的,交际没那么多。周末正常是在家的。也只有这时候,一家人的交流才多点。但也多得有限。他爸妈常常会炖一锅汤,然后做一顿丰盛的大餐。猪肺汤做得最多。他妈妈总说,猪肺汤清热解毒。但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喝猪肺汤。不过他又不想直说,就跟他妈说汤太咸了。他妈妈听进去了,然后下一次的猪肺汤就烧的淡了,连平时做菜,盐也放的少了。” 赵龙说到这的时候,笑了一下。但江臣和周大少都没笑。 赵龙也不以为意,自己笑完之后便继续讲着。 “我这个朋友没办法,又跟他爸妈说自己要减肥,不想吃油腻的东西。两个老人过了一辈子辛劳日子,没减过肥,也不觉得自己儿子胖。但是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儿子,也只能听之任之。他妈还特意给他买了一箱苹果,让他每天吃一个。” “他爸妈两个都是本分的老实人,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平时也没什么消遣娱乐,也就在家看看电视。不过前两年,朋友他姐给二老换上了智能手机,教会了他爸用手机纸牌游戏斗地、主和看小说。这让他爸找到了乐趣,有事没事就抱着手机看小说。” “不过他母亲这边,可能由于年龄大了,受教育程度也不高,不怎么会玩智能手机,还是看看电视打发时间。除此之外,两个人就没什么别的消遣。我这朋友也是个不孝的,出来工作两年,也挣了点工资,但从来都没想过如何孝敬他父母。也就去年他过生日子,才想着带他父母去周边城市转了一圈。” “我一直觉得,这对父母摊上我朋友这么个废物儿子,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赵龙的言辞有些激烈,实在不太像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周大少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龙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不知是哀其不幸还是怒其不争。 “父亲刮了大半辈子墙漆,得了肺病,这几年消瘦的厉害,轻了十多斤。母亲在内衣厂,吸了不少粉尘,鼻子有些小毛病。去医院看了,也得动手术。但一想到得花上一千多块钱,他母亲又有些不乐意,一直拖了好久。” “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大事。如果生活能一直这样平静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等我朋友找个对象,成了家,再生个小孩,生活总归是幸福的。” 周大少点了点头。 生活中总是有那么多的不如意,但大部分不如意其实也就不过如此,捱着捱着也就过了。最可怕的极少数的不如意,就像癌症一样,疯狂扩散,从一个小点开始,将你的整个生活都感染的面目全非,关键你还无药可治。再怎么努力也都是徒劳。 但随即周大少也注意到了赵龙的用词。 他用了如果一词。 在没进这家书店之前,周大少挺喜欢如果这种东西,它往往代表着人最美好的愿望和念想。 但走进书店之后,周大少才意识到那些美好的愿望和念想背后总是隐藏着更多的遗憾和失落。 正如周大少所不愿意听到的那样,赵龙的语调急转直下。而书店外的天空,也适时的飘来一阵白云,将炽热的太阳遮住,世界为之一暗。 周大少一时也想不明白,这两种变化到底谁是因,谁又是果。 “去年中秋节前几天,我朋友他父亲告诉我朋友,我朋友姐夫找我朋友父亲借钱,借三万。我朋友父亲没给。因为问朋友他姐夫钱用来干嘛,也得不到一个钱的正当用途。我朋友没在意。他一直和这个姐夫不太亲近,平时也没怎么说话,况且此次又不是找他借钱,他也就没管这件事。但钱没借到,并不代表这个事情就过去了。朋友他二姐中秋节回了趟娘家,就没再回去。我朋友还是不以为意,夫妻吵架嘛,正常的,彼此冷静几天也就过去了。这种事虽然不常见,但是也不少见。” “可事情的走向却越来越不对劲。”赵龙停顿了下,喝了口水。 周大少也觉得赵龙的故事怎么听怎么有点不对劲。 怎么总觉得有些耳熟? “其实说起来挺讽刺的。我朋友他一直觉得他二姐一家,生活虽然说不上多么幸福,但夫妻二人的感情怎么也还算可以。但令他没有想到的,两人的关系表面看着光鲜,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这一吵,竟然闹到了要离婚的地步。” 周大少并不觉得奇怪,他也见过很多对人人称颂的模范夫妻,在不知不觉中就离了婚。 即使住在隔壁的邻居都不甚清楚为啥离的婚。 想想也是,关上了门,谁知道那个令人羡慕的家里发生过些什么。 而且这也让周大少想起以前的一个同学。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家里经济条件也好,人长得不错,学习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高考也发挥的不错,如愿以偿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但谁能想到,高考一结束,两夫妻便光速离了婚。 原来那同学父亲有了外遇,在外面新生了个孩子,都会讲话了。同学母亲也已经发现了。但两个人为了孩子,竟硬是把事情瞒了下来。并且还做了个“君子协定”,一直到孩子高考结束,都不能让这件事暴露。 这让当时的周大少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是现在想起来,周大少仍然不能给出一个恰当的评价。 梦之国有句古语,“各家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周大少初听就觉得不喜,总觉得话里毫无情义,充斥着无尽的冷漠。可等到后来见的事情多了,才听出这句话里包含的说不出来的无奈。 很多事情,如果不是亲历者,所想明白的道理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着明白,实则毫无作用。事情有朝一日在自己身上重演,照样是个睁眼瞎。 所以大部分时候,人活着扮演的最多的角色就是个单纯的看客。 就像此刻,他听着赵龙讲一个从开头就注定要走向悲剧的故事,陪着赵龙一起难过,但等到明天一早,太阳各自升起,也许他就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在周大少胡思乱想的时候,赵龙的一句话,又重新将他拉回了现实之中。 “我朋友他姐夫给我朋友他姐发了条短信,扬言要伤害我朋友的性命。”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九十章 人生没有如果 “对于这个威胁信息,我朋友采取了最常用的处理手段——置之不理。很多时候,他遇到一些不是很必要做出回应的问题时,他都是这么做的。他觉得以他对姐夫的了解,这份内容骇人的短信不过就是一个没什么效力的气话而已。他以为只要这段时间过去,他姐就能和他姐夫和好。或者没和好也没关系。大不了就离婚。这在现在并不什么惹人注目的丑事。但是他低估了潜藏在人性深处的恶,也高估了自己的运气。为此,他付出了一个令他抱憾终身的代价。” “他曾不止一次说过,如果可以,他愿意用一切去修正这个错误,即使是以他的生命为代价。可惜的是,他的人生没有如果。” 他的人生没有如果。 这不是周大少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但每一次听到,都让他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的惆怅与无奈。他忽然看向了江臣——因为也许江臣是这个世界上听到这句话最多的人。 周大少没能从江臣的脸上找到任何负面的情绪。江臣的脸上仍然是那个熟悉的微笑。 这让周大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也许江臣脸上的微笑不过是张面具。当然周大少很清楚这种想法没有任何依据,也注定站不住脚。他忽然有些后悔之前跟江臣说过的那句话。 他说他不喜欢江臣的笑。 可事实上,等他初步了解了江臣的一点信息之后,他不禁为自己的愚蠢和自以为是感到羞愧。 面对这么多在失望与绝望边缘徘徊的客人,江臣不摆出这种微笑,他又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才更适合呢? 周大少想不到答案——光是思考这个问题就让他觉得自己已经处在崩溃边缘了。 如果每天都有人像赵龙这样给他讲故事,周大少觉得也许精神病院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这种想法让他对江臣多出了一份发自真心的尊重。 无论江臣抱有何种目的,也无论他做过什么事,光凭他可以不知多少年如一日的保持平静的心态,这种泰然处之的态度本身就值得尊敬。 周大少并不觉得江臣会是看的悲剧太多,已经麻木了。 一个麻木的人的眼神和一个没有麻木的人的眼神是截然不同的。这种不同比看黑白电视和彩色电视的不同更为明显,只要是眼睛正常的人都可以分辨的出。 而且要说麻木。赵龙此刻的表情更为贴切一些。 他仍然在说着话,但仅仅是在说着。就好比一台电视机,在播放着某个狗血的电视剧,但剧里的那些喜悲和电视剧其实没有半点关系。 有那么一个瞬间,周大少觉得赵龙不像是一个活人,更像是丢掉了灵魂的活死人。 但赵龙平静又沙哑的声音又在提醒着周大少,这仍然是个活人。 一个生不如死的活人。 赵龙此刻已经不再会和周大少或是江臣有任何互动。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讲述中。 “那天,我朋友和往常一样下班后直接回家。到家的时间大概是七点多。如果按照以往的惯例,他的父母应该正在做饭。他一般会回到房间玩会手机,等着父母敲门叫他吃饭。” “不过那天饭快做好了,我朋友便和他爸一起在客厅看电视等开饭。没过两分钟,他姐夫来敲门了。按照后来的调查结果显示,这个畜生早在六点左右就已经守在了我朋友家楼下。但直到我朋友回到家,他才出来行凶。” 虽然用着畜生这个词汇,但赵龙的声音里却听不出什么愤恨。也或许是任何的情绪和语调都表达不出这种愤恨。 “他爸问谁在敲门。那个畜生没有回答。他爸透过猫眼看到了,然后让我朋友回避一下。当时连他二姐也在,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畜生并不是来商量事情的。他一进来就把汽油泼到了朋友父母的身上,并拿着打火机就想点燃。朋友父亲愣了片刻,便和他争抢打火机,打火机甚至一度掉到了地上。但朋友父亲毕竟年过半百,而且得过肺病,身体怎么比得过那个年纪轻轻的畜生。最后,火焰在我朋友的眼前被引燃,并在汽油的帮助下,只用了一瞬间就包裹住了我朋友的父母。” 赵龙随后用了很长一段话来描述当时的场景,说得很详细,让人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仿佛赵龙自己就是个目击者,现在只是在根据记忆做现场还原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被火焰的温度所影响,他的声音又重新恢复了起伏。 “我朋友真的是个废物!” 说了一遍废物似乎并不能让赵龙获得满足,他又强调了一遍:“十足的废物。” “他一直都是那么胆小怕事。就这么简单的事情,他居然也要回避。等他出来的时候,火势已经无可挽回。他试图帮助自己的父母,但无济于事,反而让自己的裤子也给引燃了。他又跑到了洗手间,把自己身上的火给灭了。” “事实上,我觉得他最好的宿命应该是当时被火焰一次性烧成灰烬。” 这句话包含的情绪已经远远超出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范畴,简直上升到了血海深仇的高度。 以至于周大少第一时间竟然没分辨得清赵龙并不是再说那个纵火的畜生,而是在说他的朋友。周大少本来试图点头附和赵龙表示对那个纵火犯的不屑,反应过来后,只能将原本只是点下去的头低了下去。 这句话无论怎么听,都不是一句恰当的话。如果在站在道德的立场上,说这种话的人应该在第一时间得到纠正。 但江臣显然没有这种想法,只是安静看着赵龙的脸,礼貌性的将笑容收敛了一下。 而周大少,他连看赵龙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前两天才修剪过的指甲,犹豫着今晚要不要再修剪一次。 赵龙继续倾泻着对他朋友的不满。 “如果他不是那么的废物,如果他没有回避,如果他和他父母站在一起,如果他能够在事发时挡在父母身体之前,也许这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周大少已经知道赵龙接下去的那句话是什么了。 和他预想的一样。 赵龙再一次说起了那个令无数人扼腕或咬牙切齿的事实。 “但很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就像他是个废物,无药可救。”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九十一章 艰难的选择 “救护车在路上。他父亲躺在楼梯口,让我朋友喊来他的叔叔和舅舅。在见到朋友叔叔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我不行了,以后多帮我照顾我儿子。’” 赵龙在复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尽管他试图控制,但颤抖还是让这句话最后的两个字“儿子”轻到了近乎听不见。 周大少的心也跟着赵龙的话颤抖了起来,他掰着手指,默默祈祷着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吧。 但赵龙却没有丝毫停止讲述的意图。 “两个人很快被送进了医院。检查结果,我朋友父母两个人都是三度烧伤,体表超过百分之九十的面积被烧伤。这时候,我朋友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叫血肉模糊。那和从游戏或者影视里看到的画面完全不一样。”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和父母之间只隔了一块透明的玻璃,却再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周大少最先忍受不住内心的不舒适感,他慢慢站了起来,走动几步,活动着身体,试图让自己蜷缩的心态舒张开来。 如意轻飘飘走过来帮江臣续了杯茶。她也帮周大少和赵龙拿了杯子。 周大少给赵龙倒了一杯,递给了赵龙,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周大少其实并不渴,也不想喝水。他是觉得心里有些冷。他把微烫的茶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茶水的温度,却仍然止不住心里冒出的寒气。这些寒气就像茶水的雾气一样,连绵不绝,扰人心绪。 赵龙只象征性的喝了一小口水,便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和周大少截然不同,他此刻一点都不觉得寒冷,而是仿佛置身于地狱业火的无情炙烤,任何一点带温度的东西都让他觉得快要把他的心身完全烫熟了。 “病房里,那对可怜的夫妻得到了最无微不至的照顾与最专业的救治。然而这种救治本身其实就带着强烈的安慰属性。他们不能做出任何动作,甚至连稀松平常的呼吸与眨眼都不行——这些微乎其微的动作都会给他们带来常人无法忍受的疼痛,他们只能无止境地发出微弱却又能直达人心深处的呻吟。”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的意识还算清楚,当我朋友在的时候,他们会稍微控制一下自己,让自己的呻吟不那么频繁。可没过多久,这种自制力就被剧烈且没有尽头的疼痛吞噬地一干二净。而又过了几天,他们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值得庆幸的是,仅仅在医院躺了十三天,我朋友的母亲便得以脱离了苦海。” 赵龙抬起了头,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不那么勉强的微笑。 周大少本来想符合着笑一下,但随之想出了其中的关键。虽然他不了解烧伤的治疗过程,但如此重的烧伤想在十三天内痊愈,无异于痴人说梦。所以赵龙这里说的脱离苦海只代表了一种含义。 他低头喝了口茶,不去触碰赵龙的眼神。 “我朋友为他母亲做相片的时候,又发现了一个可笑的事实。他手机了存了很多照片,一部分是他自己拍的,还有一部分是下载下来做手机屏保的,其中有青山,有白水,有红花,有绿树,有美味可口的食物,有精致易碎的玩具,但却唯独没有他父母的熟悉容颜。如果不是他父母自己的手机里存了几张之前的照片,他连母亲的遗照都不知道如何制作。” “你说可笑不可笑?” 虽是问句,但赵龙显然并没有问谁的意思。 但周大少却仿佛觉得那个问题在问自己。 他的手机里当然也不会有自己父母的照片。不过周大少并不觉得如何羞愧。即使以后要做遗照,那也应该是他父母另外一个处处合他们心意的儿子的事。 这个想法在世俗的情感道德上显然站不住脚,所以他很怕被人看出来。他抬头看了眼江臣。江臣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赵龙身上,好像周大少并不存在一样。 周大少暗地里松了口气,勾着身子,继续玩弄着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指。 “我朋友在母亲离世之后,就做好了送俩个人一起走的准备。事实上,从送父母进医院那天晚上起,医生便隐晦地透露过这件事的必然性。这十三天里,每一天他的脑子里都在想着未来的人生,可怎么想都想不到一个明亮的未来。从小到大,他并不是一个独立性较强的人。一个人的日子,他是真的不习惯。” “所以他不光做好了送父母走的准备。他还做好了陪他们一起走的准备。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选择。但相比于其他选择,这是他认为的最简单的选择。” 周大少被赵龙的话惊到了,猛地抬起了头。他想问问赵龙,那个朋友现在如何了?但思考了一下,还是放弃了询问。 他不是江臣,没那么大能力。他不会起死回生,同样也不具备让人打消自寻短见念头的能力。他最擅长的能力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庸人自扰。 周大少无声地自嘲笑了笑,随即又低下了头。 他忽然发现一个走进这家书店的人冥冥中存在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很擅长于向生活低头,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的。 赵龙是这样,他周羊羽是这样,大聪明是这样,王苏州虽然表面上吊儿郎当满不在乎,但想来也是这样。 周大少想到了一个发财致富的点子。 他觉得江臣其实不应该卖什么纸质书,应该去卖颈椎按摩器。 反正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愿意看书了。大家正常都沉迷于抱着手机。那里面什么都有。周大少自己就是这样。 而且肯花钱打广告,大吹特吹一番,总会有冤大头上当。卖一个按摩器说不定比卖十本书都强。 这边周大少在胡思乱想,那边赵龙仍然在信马由缰的说着。 “他甚至买好了一桶汽油。他先是想买5升的,后来又觉得可能不够,便买了10升的。他觉得这么多应该足够将他的全身上下淋透,然后燃烧地干干净净。他也选好了地方,是一处人迹罕至的沙漠。风沙一盖,他便会消失地彻彻底底。既不会污染环境,也不会吓到可能的人。多好。他本来还想写一份遗书的,可他觉得自己的字实在有些难看,不怎么好意思。便编辑了一条短信,存在手机备忘录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想到有新的内容,还会添加进去。”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九十二章 你说的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听着赵龙的讲述,周大少觉得有些不舒服,扭着屁股让凳子移动了个位置。凳脚和地板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声音很响,让赵龙转移目光看向了周大少。 周大少扭了扭脖子,小声问道:“你那朋友死……不是,你那朋友短信发出去了没?” 问完周大少就觉得自己真是多嘴。 但赵龙却没有责怪周大少多嘴的意思,微笑着回道:“谢谢。还没有。” “那就好。” 周大少重新坐稳。 赵龙微笑过后并没有把笑容再收敛起来,而是继续笑着说道:“但令我朋友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没有相信过世界上有奇迹,但奇迹却真实地发生在了他的身上。他的父亲在得知妻子去世的消息之后,病情极速恶化,所有人,也包括我的朋友在内,都以为他会就此去向远乡。按照医生的临床经验来看,结果也确实应该如此。但最终他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顽强的活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办到的。就连医院的所有医生都震惊于这件事情的神奇。得不到任何合理解释的医生,最终只能将这份奇迹归结于人类的求生本能。” “但只有我朋友知道,这并非是求生本能所能解释的。他的父亲能活下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有一口气咽不下去。这是口怨气,如果这个怨气不出,那么他就死不瞑目。” “因为那个畜生还没死。如果不能亲眼看到或亲耳听到那个畜生的死讯,我怕朋友父亲就无法咽下这最后一口气。所以他要活着,即使活着对他而言和深陷无边炼狱没什么两样。” “推测出父亲的这个想法之后,我的朋友为此做了很多努力。那个畜生的父母提出过条件,他们愿意拿出更多的钱作为赔偿,但条件是让我朋友出具谅解书。而这份谅解书很可能影响到法官的最终判决,让那个大概率被判死刑的畜生活下来。我朋友其实很需要那份赔偿,他的父亲每多活一天就意味着要支付大量的医药费。但他最终还是拒绝了。反而尽力帮助公安机关搜集相关证据。” “因为比起自己现在的生活艰苦些,他更希望那个畜生得到公正的判决。为此他愿意倾家荡产。他相信这也是他那个此刻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的父亲的想法。” “世界上终究是有正义的。那个畜生理所当然地被判处了死刑。好像死刑也就在这几天。” “其实真的等到这个期盼已久的结果后,我朋友又有些后悔。他虽然无比希望这件事的发生,但他更希望这件事发生的越晚越好。” 希望那个畜生得到公正的判决和刑罚,但却又希望刑罚来得越晚越好。 这是一个很矛盾的想法。 但周大少只思索了一下便理解了赵龙朋友的想法。 看到那个畜生被处以死刑是那位父亲生命最后的一口气。那么一旦这口气真的被咽下,那位父亲的命运又会何去何从? 这是一个不难得到的答案。 生活中有很多这样的现实案例。 周大少忽然很担心赵龙朋友的现状。 因为从某个偏激的角度来看,赵龙朋友在帮助司法机关将那个畜生绳之以法的过程,何尝不是在亲手终结他父亲残存的生命?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偏激的看法。但对于一个被生活推到悬崖边缘的年轻人来说,这并不难想。特别是这个末路之人已经写好了遗书,选好了死法和葬身之所。 周大少越想越觉得难过。 赵龙只是说那封遗书还没有被发送出去,而没有说那封遗书已经不会被发送出去了。 就在他想说什么以劝慰赵龙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王苏州的信息。 “在?” 周大少习惯性地想回复一个表情。他熟练地打开了自己的收藏,视线却停留在自己最近最常使用的那个表情包图片。 这个图片截自某个电视剧片段,最近在网上特别流行。 内容是一个医生在对一位来访者说话。 话的内容是:“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周大少愣住了。 如果他此刻将这句疑问抛给赵龙,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回答? 再想到赵龙此行的目的——求江臣救救他的父亲。 很多事似乎不言而喻。 一时之间,他竟然忘了给王苏州回话。 赵龙的故事说到这,按道理好像没有完结,但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而是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对江臣和如意鞠了一躬。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想说,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地点及倾诉的人。此刻借着酒意,终于说了出来。虽然改变不了什么,但还是让他有种解脱了的意味。肩头的重量都仿佛轻了很多。 赵龙拿起纸巾,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脸庞。虽然目的最终没能达成,但能说些心里话,赵龙已经很满足了。 这样一来,他来这个书店也就不算白跑一趟。 就像之前说的,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奇迹。 而且他的父亲能够支撑下来,这已然是上天给予他的最大的奇迹。 能够多活了一年,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现在这个奇迹要走,他既然留不住,那又何必死皮赖脸给别人添麻烦呢? 悄无声息地走掉,这也许才是他最适合的命运。 而且,他出来的时间已经太久了。他的父亲也许正需要他。 事实上,如果不是单医生强烈要求,赵龙是不想跑这一趟的。 这几天正是关键时期,他应该一刻不离地守在父亲身边。 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们的那一次见面就会是最后一次。 见赵龙流露出要走的意思,江臣也没有什么挽留之类的客套话。他看了在发呆的周大少一眼,笑着说道:“让我们店周大使送你一程吧,他刚好开了车来的。” “啊?”周大少还没回过神,只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下意思的应了一句。 江臣笑着又重复了一遍:“你不是开着车来的吗?送赵龙一程吧。” 周大少点点头。 赵龙本想拒绝,但走了两步,只觉得头有些微微发昏,便不再客套。 那两杯绿蚁酒确实度数不是很高,入口也很容易,但后劲还是有一些的。 “那就多谢江老板和周大……使了,还有这位如意姑娘。” 赵龙不太了解周大使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但跟着叫总不会出错。至于如意姑娘这个称呼,则是他看着如意一身古装打扮还有言行举止,潜意识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某个古装剧,所以脱口而出的。 江臣微笑点头。 如意则置若罔闻,依旧安心看着自己面前的炉火。 江臣对饭不讲究,但对茶倒是很敏感,火候什么的毛病总能挑出一大堆。 虽然如意心知肚明,江臣不过是些玩笑话,也是想着让如意有些事情做,但她还是想把事情做到最好,让江臣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想江臣看待自己的目光能够和自己看待江臣的目光一样,永远“相看两不厌”。纵使有一丝一毫的小毛病,也不行! 周大少看出赵龙似乎有些不胜酒力,走上前来扶他,嘴里则说着:“客气了。小事而已。你可以叫我周羊羽,要是不习惯,就叫我的外号,周大少或者直接叫我大少就行,我爱听。” 赵龙犹豫了片刻,没有拒绝周羊羽的搀扶。 “那就麻烦周大少了。” 两人跟江臣和如意道了别,就往周大少的车方向走。走至车旁边,周大少正找钥匙呢,他的手机又响了。 打开一看,是王苏州发来的视频通话邀请。 周大少这才想起自己刚才似乎没给王苏州回信息。 他这么快就打来电话,那想必是有什么急事了。 跟赵龙打了个招呼,周大少转过身背对了赵龙,走远两步,接通了电话。 “老王,啥事啊?” “周大少同学,天大的好事。” “啥好事?” “你不是愁自己没什么拍视频的素材吗?” “对啊,怎么了,你有?” “不然呢?” “那可真太谢谢你了。” “你先别急着谢。我这不光是给你找了个素材,还准备介绍你认识两个人,他们身上可有大把素材。”视频里的王苏州眉飞色舞,指了指身后。 周大少一看王苏州眼睛都快笑没了的样子,顿时明白了,感情王苏州是来邀功请赏来了。不过,他也不气恼,这是周大少自己说出去的话。 之前两人闲聊的时候,也是周大少主动求的助。王苏州要能帮上忙,得好好谢谢他。 “说罢,想要什么?” 面对周大少的直爽,王苏州顿时扭捏了起来:“那我可说了。” 豪爽的周大少最不喜欢别人这样遮遮掩掩,笑道:“只要不是我的命,都可以。” 王苏州瞬间放开了,嘿嘿笑道:“你那辆车……” 王苏州的话让周大少忍不住皱了皱眉。 虽然之前他说过要给王苏州帮忙的酬劳,他也确实不在乎花点钱什么的。但王苏州这般狮子大开口,一上来就管他要车,还是让他有些不舒服,同时也觉得这人不太适合交朋友。 见到周大少皱眉,王苏州也不乐意了,板着脸不满道:“我说老周,亏你还自称什么大少,我帮你这么个忙,就借你个破跑车开开都不愿意,你也太抠门了吧!” 王苏州话一出口,周大少便知道自己是误会王苏州了。 人家并非找他要车,而只是借车开开。 之前聊天时,王苏州就一度表示过自己对跑车的羡慕嫉妒恨,很想试试开着周大少的爱车去逛逛。但当周大少提议借他开开时,他又用“无功不受禄”拒绝了。周大少以为王苏州可能只是说的客套话,没想到他是这么打算的。一进一退,拿捏地非常恰当。 这比周大少以前认识的某些人,高强得太多了。那些人不知道中的什么邪,把周大少的客气当自己的福气,经常把周大少当成一个没脑子的工具人,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自信。被周大少怼走后,还喜欢恶语相向,跟别人说周大少小气抠门之类的。 真是不对比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真的比狗还大。 看来王苏州这个人,不是不适合当朋友,而是太适合当朋友了。 心知自己错了的周大少虚心认错,傻笑着说道:“你想多了,没说不借你。上次你不是说不喜欢我这个牌子的跑车,太娘了,喜欢一些肌肉感十足的车吗?我是寻思要不要趁机换一辆。” 王苏州一听这话,顿时又喜上眉梢,摆手道:“不用不用。就你那车挺好的。我非常喜欢。”说着,他调整手机视角,把摄像头对准了身后,介绍道:“给你浓重介绍两位朋友,单医生,还有谢老哥。” 周大少这才确认王苏州此刻所处的地方,确实是一家医院。因为此刻他的视线里都是一些冰冷的白色——那是在其他地方感受不到的白。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仪器。光看着周大少都能闻到一股浓浓的消毒水的味道。 王苏州似乎正待在一个病房里。他的身后不远处是一张盖着白色被子的病床,床上躺着一个缠着不少纱布的病人,看不清样子,但能感觉到那种病入膏肓的气氛。而顺着王苏州手指着的方向,站着两个身穿一身白色的身影。 一个就是普通的白大褂。而另一个则惊悚恐怖的多了。 一身古怪的白色长袍,头上还顶着一定高高的白色帽子。 这两个身影原本是背对王苏州,在病床旁边讲着话。听见王苏州的话,一起转过了身。 那个穿着普通白大褂的,头发乌黑,端正的国字脸,看起来大约四五十岁年。笑容异常温和平淡,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周大少只是看着他的微笑,就觉得刚才被悲惨故事洗礼过的心瞬间就平复了很多。 而另外那个穿白袍的身影一转过身,则让周大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那个单医生不同,这个身影虽然也在笑,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阴森笑容带给周大少的是一种冷彻骨髓的恐惧感。更别说他唇齿间吊着的一根鲜红又极长的舌头。 再结合王苏州介绍的谢老哥,周大少几乎在瞬间就确定了那个恐怖身影的身份。 白无常谢必安!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九十三章 迟来的惩罚 周大少只觉得自己的面部肌肉都被冻僵了。没等他缓口气,挤出笑容,客气一句“久仰”,王苏州突然一声大喊。 “老周,后面!” 后面有什么? 周大少搞不明白王苏州在叫什么,但出于对王苏州的信任,觉得他应该也不会玩什么无聊的恶作剧,配合地转过了身。 印入周大少眼帘的是赵龙身后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身影。 那个身影此刻离赵龙只有几米远,在触碰到周大少的目光后,瞬间从疾走变为狂奔,笔直地冲向了赵龙。 赵龙刚刚站在周大少身后就两步的地方,所以王苏州的叫喊,他自然也听到了。但他的反应比周大少慢了一拍。等他反应过来,转过身后,那个身影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并在赵龙的注视下,高高扬起手里的一个装满透明液体的瓶子,将其中的液体尽情地浇在了赵龙的身上。 “我就知道,世界上没有什么免费的午餐!你们一家已经毁了我一次,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声音高亢又尖锐,仿佛是来自十八层地狱的恶鬼在向曾经的债主索命,让人听着就有些不寒而栗。 由于这个人用力过猛的缘故,有部分液体被甩在了周大少脸上。 从转身到脸上被溅上液体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周大少脑子根本转不过来,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下意识地嗅了嗅鼻子。 味道很熟悉,很像刚才闻过的绿蚁酒,但是要浓一点。 这是周大少的第一个念头。 但随之这个想法就被彻底推翻了。 不对!这根本不是饮用酒的味道! 这么浓烈又刺鼻的味道,很明显只能来自于浓度很高的消毒酒精! 而那个瓶身上显眼的乙醇两字也印证了周大少的猜想。 周大少已经提前看到了接下来即将发生的画面。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而那个刚刚死而复生的身影接下来的动作也没有超出周大少的预判。 他高举着右手,将剩下的大半瓶消毒酒精从赵龙头顶浇下来,左手则拨动了一直攥在手心中的塑料打火机的打火石。 咔嚓—— 他的脸上也在打火石擦响的一瞬间露出了放肆而又得意的笑容,嘴里更是发出了疯子一般的惊悚笑声。 因为是白天,亮度较高,周大少没有看见打火石擦出的火光,但是他听见了打火石被摩擦发出的“咔嚓”声,所以他还是觉得自己的眼睛被某种东西刺痛了,并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顺便闭上了眼睛。 云万承的突然出现同样大大出乎了赵龙的预料。 在他的认识里,云万承这几天应该正处于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蹲在监狱牢房的一角,蜷缩着身体,以头撞墙,向老天忏悔自己的罪过,并祈祷来生能做个好人。 所以他的表现比周大少更加不堪。 在酒精被泼洒到自己身上后,甚至没能升起一个自救的念头。 而雪上加霜的是,有部分酒精溅到了赵龙的右眼,致使他不得不顺应了身体的本能,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并伸手试图去揉眼。 于是更多的酒精从赵龙头顶落下,划过赵龙油腻又憔悴的脸庞,大部分溅落在牛仔外套和牛仔裤上,被衣服贪婪地吸收掉,或者落在水泥地上,还有很少一部分透过黑色t恤的领口钻进了赵龙的胸膛和背部。 冰凉的触感让让赵龙的身体更是情不自禁地打起了摆子。 但赵龙心知肚明,自己发抖并非全部是因为酒精挥发带走身体的热量,更多的还是源自对那张冷静又嗜血的脸的害怕。 是的,在这个命悬一线的关头,他再一次害怕了。 这种害怕来自于一年多前那个他终生难忘的夜晚。 赵龙很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夜晚。天气和今天差不多,都很干燥,极易点燃人心中的躁动与不安,也极其适合火焰的燃烧。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也是拎着满满一桶汽油,手里握着打火机,带着无尽的怒火闯进了他的家中,并以一场并不盛大但却足以烧烂人心的火焰在赵龙的心中种下了一种名为害怕和无助的种子。 这份害怕从一诞生开始,便成为了赵龙的梦魇,每每在夜深人静的夜晚侵蚀着他的心智,迫使他不得不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 他曾以为这种害怕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如同那些烟草燃烧的烟雾一样悄悄消散了。但此刻的现实却再次提醒了赵龙。 其实它并没有消失。 他也还是没有学会真正的坚强,他还是之前那个懦弱又没出息的软蛋。 一年多前,因为自己的这份软弱与害怕,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在火焰中哀嚎,而现在,这种悲惨的命运终于降临到他的头上。 这想必是老天对他的懦弱终于看不下去了,终于决心给他一次迟来的惩罚。 “反正早晚都是死,那么现在死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想法在赵龙脑海中浮现之后便再也挥之不去。反而以一种强横的姿态就此扎根并迅速占领了赵龙的整个脑海。 而且经过这短短几秒钟后,赵龙更是认清了自己的懦弱。以他的软弱,即使写好了遗书选好了地点又怎样? 他大概率还是不敢点燃自己的身体。 所以,面对这次突然的惩罚,赵龙选择了以往一贯的处理方式——他认命似的低下了自己的头。 然而赵龙预想中的可以赎罪的火焰并没有立刻燃起。这让他不知道自己该表现出悲伤还是喜悦。 “md,什么破打火机!” 云万承咒骂一声,再次拨动着打火石,然而火焰还是没有燃起。 这个插曲让赵龙睁开了眼睛。但他的右眼还是有些难受,睁不太开。他只能重新闭上右眼,只睁着左眼,看向云万承。 预想中的火焰并没有燃起,这让周大少也庆幸着睁开了眼。看着眼前的场景,他有些慌乱和茫然。 赵龙身上大部分的地方都被酒精打湿了。云万承就在赵龙身前一步远的地方打着打火机。火焰随时可能燃起。他想救赵龙,但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他想抢过那只打火机,但看着他和云万承的距离以及身体素质上的显著差异,只能放下了这个明显愚蠢的想法。 他跑的不快,力气不大,也没受过专业训练。如果贸然行动,很可能引起意想不到的差错。而且看着云万承气急败坏的样子,他明智地闭上了嘴巴不说话,以免进一步激怒云万承。所以他只剩下一个选项,侧着身子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那家充满无限可能的书店。 尽管局势很复杂,但周大少相信,只要江臣愿意出手,那么一切都不是问题。 江臣既然能让云万承死而复生,那么就必然可以让他再次死去。就像江臣自己说的一样,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想到这,周大少抽空长舒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吐完,两个不那么好的想法跳进了他的脑海。 云万承是江臣复活的,并且什么东西都没要,为什么? 既然刚才江臣帮了云万承,却没有帮助赵龙,那么现在又会改变主意吗? 书店门口的情景让周大少才放下去的的心再次悬到了嗓子眼。 江臣此刻又坐在之前的椅子上,惬意地喝着茶,安静地看着这里。如意在旁边专心致志煮着茶。 两个人都没有任何想要伸手的意思。 仿佛不远处正上演的只是一出戏剧,而非真正充满着血腥与罪恶的犯罪行为。 感知到周大少的视线之后,江臣看了远处的僵局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表示,只是低下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放下茶杯,他看着好像在专心煮茶的如意,笑着问道:“你想救他?” “没有。”如意淡淡回道。 江臣呵呵一笑:“也是,这么多年,可算遇着一个肯把你做的饭菜吃完的傻子了。” 如意没有说话,只是揭开茶壶盖,往里看了一眼。 不确定但也不否定。 “就像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一样,你永远也无法救活一个想死的人。” 说完,也不管如意如何,他拿起不知何时出现在桌子上的摄像机,打开镜头,调好焦距,对准了远处的三个人。 茶壶中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将茶壶盖顶的一抖一抖。 如意看了看江臣的杯子。还是满的,不用续杯。她便揭开茶壶盖,拎起另一个盛着凉泉水的茶壶,倒了点冷水进去。沸腾的泉水瞬间平息了下去。 事情发生已经过去有一分多钟时间了,已经有过路人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但因为火焰并没有燃起,所以他们也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他们扫视一圈后,发现了江臣举起的镜头,也都以为这可能又是某些吃饱了撑的年轻人在拍短视频。 这在如今这个时代,属于家常便饭。 因此也并没有意识到这并非是在演戏。 有事的便继续去办事。只有几个没什么急事的停下来看热闹。因为怕闯入江臣的镜头,他们就站的很远,凑在一起小声谈论着。 “这演技可以啊。” “是挺不错,尤其是那两个主角,把一个穷凶极恶的匪徒是扮演的如此淋漓尽致。感觉可能会火。” “这年头,又不是你演技好,剧本强就能火,还不是要看运气。” “是啊,运气好有人捧,那就是坨屎,也能给你捏成朵天山雪莲。”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九十四章 称兄道弟 将时间往前推那么一个小时。 谢必安一手拎着王苏州的后脖领,闲云漫步似的走着。每一步看似迈的很小,但落脚点却每每落在视线尽头。 对于这种传说中的缩地成寸的神通,王苏州是眼馋极了。 用这种神通刷微信步数,简直无敌。反正他的朋友圈,微信步数的第一第二常年被黑白无常这两兄弟垄断。两兄弟那真叫一个“冠军轮流做,明天到我家。” 王苏州老早就打听过了,这种无论是听上去看上去还是用起来都特别有逼格的神通绝对是一种非常稀少的神通。整个修行界能够拥有类似神通的修炼法门并修炼到如此境界的寥寥无几。黑白无常这两兄弟以及其麾下统领的阴差之所以会用,完全是江臣帮他们开的后门。这种法术的普及大大提高了这些阴差们的工作效率以及生存几率。 王苏州也不得不承认江臣开这个后门的合理性。 以人间现在的人口数量,如果这些阴差不能走快点,恐怕他们就是累死了,也绝对无法顺利完成维护人间与远乡稳定的艰巨任务。而且以大部分阴差那可以用孱弱来形容的修为境界,如果不能跑得和西方记者一样快,遇到一些穷凶极恶的歹徒,折损率怕是会非常吓人。 至少谢必安兄弟俩亲口告诉过他,在很久以前,人间与远乡表面上的和平稳定完全是用阴差的性命填出来的。反正无论是妖魔鬼怪还是神仙修士,都喜欢拿阴差来撒气。 这种情况直到江臣出头,推进了阴差精英化改革,并且为敬职敬业的阴差提供了一系列补偿和保护措施。比如让所有阴差都学会这种缩地成寸的神通,装备上制式的攻击和护身法宝。这种情况才得到了相当大程度的遏制。 这个事实上让王苏州只能再一次感叹世道艰难,做人间人难,做远乡人也同样如此。 不过此时的王苏州却顾不上这种感叹。谢必安对他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扯着他的后脖领也没有半分温柔,害得他不仅抬不起头还喘不过气。 “喂,老谢,你能不能换个姿势,我这样真的很累。”王苏州如同一只被人拎着翅膀的鸡一样踢打着双脚。 看也不看王苏州,谢必安无所谓道:“你要是不乐意可以自己走着去。” “你还没跟我说要去哪儿?” “梧桐市第一医院。” “打车钱你报销吗?差不多20块左右。如果你要是不急的话,我可以坐地铁,这只要4块钱。” 谢必安松开手,把王苏州往地上一丢,冷笑着说道:“爱去不去,我免费带你去吃大餐,你还让我帮你掏车费,你还有人性吗?” 万苏州嘿嘿笑道:“我一个僵尸,你还跟我讲人性?” 谢必安什么话没说,迈步就要自己走。 王苏州这下急了,双手握住谢必安的手,将之拖向自己的后脖领:“老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说两句嘛。干嘛这么小气。” “我小气是吧?”谢必安眯了眯眼睛,揪住王苏州的后脖领,继续说道:“那我不如更小气一点。” 这次谢必安不再闲庭漫步,而是迈开两条瘦长的腿,急速奔跑起来。其速度之快,将旁边道路上疾驰的汽车瞬间就甩到了视线之外。 之前王苏州还算是勉强立着,脚时不时还能碰到地面。但现在,他整个人呈平行状态,彻底飘了起来。 只是这个姿势却没能让王苏州感受到任何飞行般的奇妙感觉。 急速划过脸庞的风让王苏州根本睁不开眼睛。他想说话,但一张嘴,空气就直往他嘴里灌,害得他张嘴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能无奈地把嘴又闭上了。 好在过了没多久,谢必安就将王苏州放下了——王苏州之前一直是呈面朝下的平行姿势,谢必安也完全没考虑让他站起来,所以王苏州是趴着掉到了地面上。 不过也多亏了王苏州的僵尸体质,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就爬了起来。 “老谢,你当你在放风筝呢?要是换个正常人,估计早死了。” 谢必安懒得跟王苏州斗嘴,呵呵一笑。 王苏州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抬头一看,便看到了不远处一栋大楼上挂了三个大字,住院部。 想必这就是梧桐市第一医院了。 虽然王苏州在梧桐市大学都快念完了,但他还真没来过梧桐市第一医院。平时一些头疼感冒的小毛病去趟校医院开点药也就搞定了,也不必往这些大医院跑。而且他也没来医院探望过什么病人,所以他对于梧桐市第一医院的了解仅限于一些网络上的消息。 他只知道这个医院是全国百强医院,再有就是这医院很得老一辈梧桐市人认可。听一些人说过,梧桐市有不少好医院,但老年人特别喜欢来这看病。具体是因为什么,王苏州就不了解了。 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谢必安来这里讨什么债? “辛苦谢老哥跑这一趟了。”一个听起来很舒服的男声响起。 “单老弟客气了。” 谢必安的回答语调有些奇怪。 在王苏州的印象里,谢必安虽然脸上常年挂着笑容,但他实在说不上是个温和的人,反而可以算得上是尖酸刻薄,以至于他的声音都比常人要尖锐,听在耳朵里非常不舒服。 认识谢必安这么长时间,好像只有面对江臣的时候,他会刻意收敛自己的声音和脸上的怪笑。 这让王苏州不由好奇这个单老弟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循声望去,只看到谢必安对面站了个年纪约在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身材不高不瘦不矮不胖,很匀称,没留胡须也不带眼镜,不光身上的白大褂清洗的异常干净,头发也梳理的极为妥帖。他的相貌说不上多么帅气,但整体给人的感觉却很舒服。 尤其是他的笑容,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下,让人总有一种他和阳光其实是一体的感觉。 这种感觉要是出现在某些滤镜拉满的青春偶像剧的男主角身上,王苏州觉得很正常,但出现在一个中年大叔身上,还是挺少见的。 这个医生要去拍电视剧,绝对是不少大叔控的福音。 王苏州眯着眼睛笑着,等待谢必安的帮忙。 谢必安在他们身上施了障眼法,正常人现在是无法看见他们的。不然以他们刚才在市区“飙车”的违法乱纪行为,早就被人举报,可能已经在接受调查局的制裁了。 然而令王苏州感觉到差诧异的是,这个单老弟却好像发现了自己的注视,在与谢必安打完招呼之后,便把视线转向了王苏州。 王苏州嗅了嗅鼻子,确认了自己的感觉并没有错误。 这个单老弟身上是活人的味道,并且他也闻不到任何修行者特有的味道。 王苏州看向谢必安。然而谢必安并没有说话的意思,反而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反而是单老弟先说话了。 “你好,我叫单神雷。” 难道是老谢修为又进步了?现在施法都不要前摇辅助动作了? 王苏州看着单神雷伸向自己的手,也伸出手回应,并摆出了自觉很灿烂的笑容。 “你好你好单老哥,我叫王苏州,你要不嫌弃就叫我王老弟吧。” 这是王苏州的天赋技能之一,“称兄道弟”。 面对任何年龄段任何职业甚至任何性别,他都可以毫无障碍的使用,而且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五十以上。 为什么是百分之五十以上? 因为大部分女性对他口中老哥老弟都不是太感兴趣。也就是说,王苏州在对男性发动这个技能时的成功率接近百分之百。 当然,这也跟他看碟下菜有关。王苏州也不是见谁都这么说的。 就比如现在,他也是见这个单老弟和谢必安一看就打了很久交道的样子,才厚着脸皮叫的单老哥。 不然人家和谢必安称兄道弟,他王苏州却叫人家叔叔,岂不是平白跌了一辈。这么傻的事情他苏幕遮可干不出来。 两只手刚碰在一起,王苏州还没来得及握紧。手掌上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以及难以忍受的酥麻感。王苏州瞬间缩回了右手,并用左手紧紧握住了右手手腕以减少这种疼痛。 这一切都是王苏州身体的本能动作。等王苏州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只发现自己刚才还完好无损的整个手掌已经化为了一片焦黑。他试着活动了下手指。疼痛和酥麻感是消失了,但焦黑的血肉也在一瞬间碎成粉尘状的黑屑,散落在地上,被风一吹,不见了。 而此时站在一边的白无常乐开了花,高高的帽子随着他的身体一抖一抖。 虽然王苏州还是没弄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可以确定自己肯定又上了谢必安的套。 他不禁暗骂自己真是不长记性,明知道谢必安这人最小肚鸡肠,还非要跟他挑事斗嘴,真的是吃饱了撑的。 有这心思,去捉弄范无救那个听名字就知道没救了的铁憨憨不好吗?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九十五章 僵尸,好人,鬼神 说来也真是奇怪,不知道范无救那么个憨厚的老实人,怎么会和谢必安这种老阴货成为结拜兄弟。这也许就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一边心里腹诽着谢必安,另一边王苏州则调动神识内视了一下自己整个身体。说来奇怪,刚才的伤势仅仅影响了他的右手手掌,对于其他地方则没有任何伤害。 除了一开始的刺痛与酥麻感,这完全就是一个看起来吓人,但实际上对王苏州并无大碍的小伤。 王苏州冷冷瞥了一眼谢必安,一边盘算着该怎么找回面子,一边催动血液流遍右手手骨。 对于一个血统较纯的僵尸而言,只要体内血液没有干涸,那么所有的皮肉伤都可以快速痊愈。当然,这需要消耗一定的精血,而且也并非没有限制,一般而言,越严重的伤势就需要越高超的修为与更长的时间。 以王苏州此时的修为来说,这个伤势刚刚好在可自愈的范围之类。不过修复手掌的伤势也已经耗尽了他大部分的储备血液。 王苏州并不奇怪,在适当范围内的才叫玩笑,要是过了,他和谢必安早就不是朋友了。 随着血液的流动,王苏州的右手手掌开始重新长出血管,并且由内向外一层层生长肌肉与筋膜。 见王苏州的伤势正在自愈,单神雷这才松了口气,略带歉疚地赔礼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王老弟并非常人。” 单神雷的语气非常诚恳,一点也没有将责任推脱给谢必安的意思,而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王苏州心下了然,这个单神雷也是个实诚人。 他当然也不是不懂事的。将谢必安的过错安到单神雷身上这种事,他还做不来。而且这个单神雷明显也非常人,他堂堂绝世剑客苏幕遮怎么能第一次见面就表现的如此狼狈? 于是王苏州虽然心里肉痛自己储存的血液快用没了,但表面上还是装作云淡风轻地说道:“单老哥,客气了,一点小伤,不足挂齿。” 然而谢必安却丝毫不给他面子,讥讽道:“还不足挂齿,你是想笑死我吗?是不是又要饿的控制不住神智了?而且你才几岁,也好意思叫人单老哥?” 可王苏州是谁?脸皮连仙剑都刺不穿的绝世剑客,会在意这点讥讽? 他依旧轻描淡写说道:“你别忘记你还欠我一顿饭。而且凭什么你能叫人家单老弟,我就不能叫人家单老哥?”随后他又看向单神雷问道:“是不是这个理,单老哥?” 单神雷看两人拌嘴的样子,就知道这两个人必然是熟人了。而且听谢必安说的话,他也猜到了王苏州是僵尸的事实,这也就意味着王苏州肯定与书店关系不浅,当即也放下了架子,笑着点头:“王老弟说的是。” 听见单神雷的话,王苏州转脸瞪着谢必安:“听见没?” 谢必安也不甘示弱,回瞪向王苏州:“是什么是?人家年纪做你爷爷都绰绰有余了。你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还好意思宣传自己是五好青年。” 谢必安瞪眼的动作让其眼眶内原本就白比黑多的瞳孔几乎变为了全白,他的脸平静状态下就透露着满满的阴森恐怖,如此一来更是叫人胆寒。如果有胆子一般的活人见了,不被吓掉三魂也得被吓跑七魄。 只是这种恐怖的表情却对绝世剑客王苏州没有任何效果。王苏州不但没有任何惊恐的感觉,甚至还特意用还完好的左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尽力将自己的舌头伸出来。 世人皆知,谢必安生前是上吊自尽而亡,死时舌头露在嘴外。而不知为何,被封为阴帅之后,谢必安并没有将舌头送回去,反而自己将舌头拔出更长,这才形成了他如今的模样。 王苏州此举是他针对谢必安此刻的外貌制定出来的嘲讽秘术,但是值得说明的是,此秘术成功率至今为止仍然停留在零上。 果不其然,此次秘术依然失效了。 谢必安不气不恼,反而将自己原本就垂在胸前的长舌又吐出了一截,直接过了膝盖。 王苏州表面上和谢必安插科打诨,但心里则在思索着谢必安的话。 谢必安是不至于在这种问题上欺骗王苏州的,所以单神雷的年龄应该确实不会小。但是王苏州也无法怀疑自己的鼻子。 单神雷的身上无时无刻不再散发着人类血液特有的芬芳,并且这种芬芳隐隐有种超越一般人的魅力。而在王苏州陷入更强烈一点的饥饿状态之后,这种芬芳的味道更是透过他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在书店里待了两年多,王苏州也见过不少修为可以称得上极高的修士,对大修士血液的味道其实并不陌生。尽管每个大修士因为功法或自身特性的不同,血液的味道都不同,但在本质上还是相似的。 这就好比是糖,不管你是奶糖水果糖还是话梅糖,其本质都是糖,在味道上表现出来的都是甜味,虽然这些甜味尝起来有些不尽相同。 但单神雷的血液却不像是这种类别的糖。 王苏州的直觉告诉他,如果硬要把单神雷的血液比喻为一种糖的话,那必然是可供人体直接吸收利用的葡糖糖。 一般而言,僵尸在吸血之后,外来的血液是需要经过一定程序转化精炼才能够成为可以被僵尸利用的精血。 但王苏州作为僵尸的本能却告诉王苏州,如果吸的是单神雷的血液则不需要这个过程。 而随着他的思考,这种本能更是前所未有地躁动了起来,在挑逗着王苏州的神经,不停煽动王苏州,让他想要露出自己中空的獠牙,咬在单神雷看似瘦弱的颈部,然后大口大口吮吸着甜美到妙不可言的血液。 一个如同魔鬼一般的声音在王苏州的心底深渊处响起。 “咬啊,吸啊,吃了他。快。只要你吃了他,你就可以变得更加强大。” “你知道的,你要和柳先生厮杀。吃了他,只要吃了眼前这个人,你就可以与柳先生相提并论。” “不,你可以比他变得更为强大。” 谢必安看着忽然之间陷入沉默的王苏州,不禁有些奇怪。 “王苏州?”谢必安试探性的叫了声王苏州的名字。 然而王苏州却毫无反应,依然呆呆地立在那。 谢必安走进了一步,伸手拍了拍王苏州的肩。 王苏州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里血色蔓延,如同一片正在燃烧的血色海洋。 “坏了。”谢必安心中咯噔一下。 这是僵尸失控的症状。 单神雷也看出了不对,询问谢必安:“这是怎么了?”同时抬腿想走过来。 “别动。”谢必安却伸手制止了他的动作,“你就站在那里就行了。” 见单神雷一脸疑惑,谢必安说道:“你应该猜出他的身份了。” 单神雷点点头:“虽然你们对于修行界的事都刻意避着我,我也没怎么去了解。但这么多年,一点常识性的东西我还是知道的。这么明显的特征,这位王老弟的身份不言而喻。” 谢必安继续解释道:“我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因为他成为僵尸的时间还短,在我印象中,他还没有吸过血。但现在看来,他似乎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吸过了别人的血。而且我也低估了你的血液对一只处在饥饿状态下的僵尸的诱惑力。他快要失控了。” 单神雷虽然知道一些修行界的东西,但也就止于一些皮毛。对于僵尸失控种事,他是听过但没见过。不过看着谢必安的神色,好像情况还不是太糟。但出于一个医生的本能,他还是问道:“危险吗?” “危险?”谢必安嘿嘿笑了笑,“他啊,就是一只才诞生不久的小僵尸,毛都没长齐。我就是站在这里不动,他都休想伤到我分毫。所以,只是小事而已。” 随即,一根标志性的哭丧棒出现在谢必安的手中。谢必安握着哭丧棒,指着王苏州鲜红的眼角笑道:“看到他眼睛了吗?中间还有一点点黑。这说明他还在与自己的吸血本能做斗争,要是这点黑消失了。嘿嘿……” “会怎么样?”单神雷出声问道。 他倒不是害怕。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反正有谢必安在这,无论出什么事都不需要他来负责。他出声询问无非两个原因。一部分是对王苏州的担心,另一部分则是出于一个科研工作者对一个崭新课题的兴趣。 其实他一直对修行界里诸多神奇的生命体挺感兴趣的,只是碍于某些原因,无法付诸行动而已。 谢必安右手挥舞着哭丧棒,敲了敲自己的左手掌心。 数道黑烟从哭丧棒上蔓延而出,围绕着谢必安的身体盘旋。不时会从黑烟中浮现几张扭曲狰狞的脸,发出鬼哭狼嚎一样的声响。 “那就算他走运。我早就想对着他脑门敲上一棒子了。之后再让他睡一觉大概也就没事了。” 听着谢必安的语气,单神雷知道看来事情真的很小,也放下了心,开玩笑道:“我看你这棒子这么吓人,不会把他敲出什么毛病吧?” 谢必安懒洋洋道:“某人再不醒,我就要把他一棒子敲晕了,塞进麻袋沉江了。” 王苏州贱兮兮地声音再次响起:“我说老谢啊,你能不能不吹牛。我今天就在这,有本事你就试试。看老板最后能不能饶过你?” 谢必安嘿嘿一笑,尖细的声音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你怎么知道这事不是老板吩咐的?你要是连这点小门小坎都过不去,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 谢必安的话让王苏州一时语塞。 以他对江臣的了解,这种事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他懒得在跟谢必安耍嘴皮子,比起谢必安这样的阴险狡诈之徒,王苏州觉得还是单神雷这样的实诚人更好欺负……不,是交流。 王苏州看向单神雷,好奇问道:“单老哥,你到底什么来头,可是把老弟我害得不浅。” 单神雷尴尬笑了笑,说了句抱歉。 谢必安没好气地接过话头:“好人。” “好人?”王苏州狐疑地打量着单神雷。 难道这个单神雷也是个好人卡收藏大师? 这让王苏州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单知道单身狗自带生人勿进光环,但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光环还有这种杀伤力。 这就是中年单身狗的威力吗?真是恐怖如斯。 还好我有我家秀秀拯救了我。 看着王苏州的眼神从疑惑变为同情,单神雷不禁低头打量了一下自身,但是却没看出什么异常,于是只能将求助地目光投向谢必安。 谢必安微微一笑。 单神雷不知道王苏州在想什么,他谢必安还能不知道…… 等等,好像我确实也不知道王苏州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这个人精神不正常。 于是谢必安一棒子敲在了王苏州的头上。 他并没有施展什么法术,也没有利用哭丧棒自身的力量,只是轻轻地敲了那么一下。谢必安可以担保,就他这力度,敲一只纸老虎都打不到。 但是作为一只新生僵尸的王苏州还是随着他的棒子,应声倒下。脸朝下趴在地上,身体跟中邪似的抽搐个不停。 单神雷见此情景,下意思蹲下身子要做检查。只是没等他的手碰到王苏州,王苏州就唰的一下从地上爬起来,躲开了他的手,嘿嘿笑道:“谢谢单老哥关心,我没事了。” 单神雷愣了一下,看到王苏州此刻已经复原了一半的右手掌,才带着歉意说道:“不好意思,职业习惯,忘了这茬。” 王苏州摆摆手说道:“没事。其实我就是跟谢必安闹着玩的。” 似乎是怕单神雷不信,他还走到谢必安身边,一手搂住谢必安的肩,一手则捏住谢必安的下巴向上推了推:“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皮笑肉不笑。怪瘆人的。现在都推行微笑阳光服务多少年了,你就是不听。你自己说,哪次你的客户评价调查不是最差的?连范无救那大老粗都不如。你自己说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这个破笑容。你要不会笑就不笑。要笑就笑正常一些。” 谢必安不想配合他,转过脸去。 王苏州把谢必安的脸又给掰回来,摆弄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才对嘛。”然后他将谢必安的脸转向单神雷:“不信你给我们单老哥看看。是不是比刚刚好多了?” 单神雷微笑看着谢必安的脸。 其实王苏州的努力并没有什么用,谢必安的笑容并不自然,而且由于那条长舌头的存在,谢必安其实无论怎么笑都说不上赏心悦目。但此刻谢必安的脸上多了几分滑稽,居然神奇地将那似乎与生俱来的阴森恐怖削减了几分。 这让单神雷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是发自单神雷真心的。 他与谢必安认识已经有几十年了,平时工作上的来往也挺频繁。但说实话,对于谢必安,他始终亲近不起来。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谢必安流露出如此人性化的一面。 而现在,看着谢必安脸上滑稽的笑容,单神雷着实有几分惭愧。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始终把谢必安当做一个可怕的鬼神在看待,而不是一个朋友。 单神雷自嘲地笑了笑。 可笑自己还一直自以为是个不错的医生。 被别人抬举多了,还真当自己是个不光善于医治身体,还善于抚慰灵魂的好人了? 连自己一些可笑的错误偏见都克服不了,算什么明白人? 不过,这是不是就是前人所说的“医不自医”? “单老弟,我们先进去吧。外面挺晒的。” 谢必安的语调里仍然是对太阳遮掩不住的不满——这其实不光是谢必安一个鬼神的不满,也是大部分阴性生命共同的不满。 单神雷并不是第一次听见谢必安说这种话,但这是他第一次从谢必安尖细的声音里听出了不满以外的东西。 那种东西是不怕太阳的,反而和太阳一样会发光发热。 单神雷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今天的阳光似乎都变得格外的温暖和可爱。 想法出来之后的瞬间,单神雷摇了摇头。 不,其实太阳一直没变。 他一直都停留在14960万千米之外,高高在上,冷眼旁观。 变暖的其实是我们身体里会扑通扑通跳动的东西。 单神雷原本以为这种东西是活人的专属。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谢必安的身体里其实也有,只是很少有像王苏州这样的人去发现而已。 说起来挺奇妙的。 单神雷跟谢必安认识了六十多年,谢必安从未改变过。 但谢必安认识王苏州应该也就这几年的事吧,就改变得焕然一新。 这大概就是人们口中常常提起的缘分吧。 单神雷转过身,跟在谢必安和王苏州身后,走向自己负责的病区。 进到楼里,在离开阳光的照射后,他伸手解开了白大褂的第一颗纽扣。 以前单神雷总觉得医院的楼里透露着一股子阴冷,现在想想,无非是愚蠢作祟。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单神雷对着透明的玻璃,看了看自己倒映其上的身影。 这么多年过去了,身边的同事们基本上都老的很快,唯独他一个人的时间走的极慢。除了额头上寥寥几道浅浅的皱纹,再无别的时间流逝过的痕迹。 尽管如此,单神雷知道,其实自己和谢必安一样,很多东西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是某个下午,自己哭丧着脸,路过某家名字奇怪的书店开始吧。 单神雷笑了,转过头看着谢必安和王苏州。两人此时正勾肩搭背在前头走着,说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懂的废话。 他们心底应该很感谢书店吧。 三千世界茫茫,四海众生芸芸,恰巧我们在某个重合的时间于那家书店擦肩。 住院部的人明显比门诊部少了很多。 这其实有点像一句废话。 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都过着偶尔小病小痛的健康生活。 就比如王苏州,他的年纪就让他从来没有来过医院住院部。 他左看看右看看,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因为之前的障眼法并没有被撤去,来来往往的人对他和谢必安都是“视若无睹”。 不过这终究不是什么太礼貌的事情,而且注定也不可能找到什么乐趣。一百张脸里有八十张乌云密布,剩下的二十张里,又有一半笑容牵强。 看了两眼,王苏州就不再张望,而是继续和另外两人说着话。 “对了,老谢,你还没告诉我你来这里究竟是干嘛呢?” 谢必安冷冷回道:“我一个勾魂使者,除了杀人,还能有什么正经工作?” 这个回答让王苏州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又找不到什么反驳的切入点,只好转移话题问道:“你刚刚阴了我一次,但你总得告诉我理由吧?是不是?话说单老哥究竟是什么来头?”似乎觉得当着人的面问别人隐私总有些不好,王苏州回过头看了单神雷一眼。 单神雷没有丝毫怪罪于他的意思,反而笑着说道:“都是书店的人,勉强算做一家人。没有什么不能问,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王苏州更好奇了:“你也是书店的?怎么我来两年多了,一次都没见过你。” “我情况跟你不太一样吧。现在还不算正式员工,要过一段时间才是。而且你才来两年而已,我都来了这么久,书店里还不是有很多事不清楚。”单神雷笑着解释道。 王苏州追问:“你来书店多久了?” 单神雷歪头想了一下:“六十四年了,那年我大概二十四。” “乖乖。那你不是八十八岁了?”王苏州惊叫一声。 “可能我比较不显老吧。” 王苏州松开搂住谢必安的手,调转身子,绕着单神雷转悠了一圈,啧啧叹道:“你这哪是不显老,简直就是不显老。你这样子,别说八十八,说你五十我都不信。” 单神雷呵呵笑着,没说话。 王苏州想着要不要单神雷本人,但又有些不好意思,最后只能快走两步跟上谢必安:“你赶紧跟我说说单老……医生的事。” 之前是王苏州不清楚,看着单神雷以为他就是个四十出头的人,所以厚着脸皮叫一声老哥。但现在知道人家都八十多了,这个老哥就不太好意思叫出口了。 单神雷却反而笑着劝慰他:“就叫单老哥吧,听着年轻,舒服。不然我总有一种自己老得不像样子的感觉。” “那就依单老哥的意思。” 见谢必安继续装死,王苏州推了谢必安一下:“问你话呢?” 谢必安回头瞥了王苏州一眼,冷冷道:“你问我就答?叫声爷爷听听。” “呵呵。”王苏州绷着脸冷笑一声,随即用着讥讽的说道:“你让我叫我就叫?我今天还……真就叫了。你可听好了!爷爷!” 对于叫谢必安爷爷,王苏州没有一点心理障碍。 毕竟早了好几千年的人了,叫声老祖宗都不吃亏。 所以这声“爷爷”叫得很大声。如果不是有法术遮掩,估计整层楼的人都能听见。 谢必安有些没料到王苏州会这样回答,他本来还想说“你要是不叫我就不说”来着,只是王苏州这一叫,让他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冷笑一声,回答起了王苏州的问题:“听说过善人吗?”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九十六章 被上天钟爱的人 “善人?”王苏州皱了皱眉。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但很不巧的是,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还停了一张病床。实在挤不上人了。 人群中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看见了单神雷,当即笑着想往外出来:“单老,来,站我这吧。我刚好要下。” 有个站在这个医生前面的病人也争着说道:“单医生,站我这。我等会坐下一班好了。” 单神雷笑着摆手,拒绝道:“谢谢谢谢,我刚好是要下去。你们就先上去吧。” 听见单神雷这么说,二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笑着打了招呼。 等电梯门重新合上之后,单神雷才对王苏州二人说道:“走楼梯吧。反正就在8楼,也不算高。平时我也没什么时间运动,走两步也算锻炼身体。” 王苏州二人当然没什么意见,点头答应。 单神雷便走在了前头,领着二人去爬楼梯。 “是道德加身冒金光的那种?”王苏州用肩膀撞了下谢必安。 楼梯挺宽敞,够四个人并肩走的。谢必安嫌弃地瞥了一眼王苏州,躲开了一点,贴着墙走:“不然?” 王苏州丝毫不觉得难为情,又贴近了一步问道:“那也不对啊。我有个舍友也是善人啊,怎么我碰他就没什么事?” 谢必安没好气道:“米粒之珠也敢于日月争辉?” “我看过不少小说。”王苏州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什么?” 面对谢必安的疑问,王苏州嘿嘿一笑:“都是些反派才会说这句话,而且每次说完,都会被主角团疯狂打脸。” 谢必安一步迈出,身影随后越过了10多级台阶,也越过了在他前面几个台阶的单神雷,出现在了楼道转角之处。 王苏州快跑几步追上去,继续问道:“不过单老哥给我的感觉确实不一样。我的僵尸本能告诉我,他大概和唐僧差不多。吃了他,我大概率能脱胎换骨,是不是?” “我怎么知道?”谢必安笑眯眯看了王苏州一眼,“你要不去试试?” 王苏州回身看了看单神雷。 单神雷对二人的谈话置若罔闻,好似他们口中说的并不是自己一样。 见其没有生气,王苏州也就不再担心两人的聊天会遭受单神雷厌恶,继续说道:“你笑得那么奸诈,一定不是什么好主意。你肯定又在坑我对不对?” “我又没逼你。你自己爱信不信。”谢必安没好气说道。 “你当我傻是不是?”王苏州走到谢必安前头,倒着一蹦一蹦上着楼梯,晃了晃自己仍然血肉殷红的右掌:“不过我又有些好奇,单老哥也不像个修行者对吧?” 跟在后面的单神雷笑着摇了摇头,肯定了王苏州猜测。 “容我说几句不那么中听的话,以单老哥的吸引力,不可能那么长时间都没有被别的一些修行者发现。如果仅仅像我这样的伤势,我觉得铤而走险的人绝对不在少数。拼个半残的身体,把单老哥吃了,绝对是一比只赚不赔的买卖。所以为什么……” 谢必安冷冷打断了王苏州的话:“那只是因为刚才你没有恶意,所以仅仅给你点皮肉之苦,以示警戒。如果你刚才怀有极大恶意的话,呵呵……” 谢必安没有把结果说完,只是冷笑着跳过了。这让王苏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还是有些疑惑:“为什么我舍友和单老哥都是善人,境况却如此天差地别?这也太差别对待了吧。” 谢必安讥讽道:“所以一看你就是没养过孩子的。不能够理解什么叫亲儿子,什么叫干儿子,什么叫捡来的。但你只需要知道,有些人是应运而生,生下来就为天道所钟爱。上天需要通过他们去宣扬某些东西,所以给予了他们极大的关注。任何胆敢阻拦这种进程的,不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哪怕是神仙,也必将遭受万劫不复的惩罚。” 谢必安的话很形象,直观地表达了他对单神雷身份的认识。这让王苏州很是吃惊——因为他真的很难想象上天那么个缺德玩意居然也能有儿子。 尽管已经打量过单神雷两次了,但王苏州还是觉得自己看不太明白单神雷。他又绕着单神雷转了两圈。目光简直像是要将单神雷扒个精光。 单神雷无奈,刚想说点什么,却见王苏州脸上摆出一副谄媚的笑容,靠近自己。王苏州似乎是想像搂住单神雷的肩膀,但在手指快要触碰到单神雷的一瞬间,把手闪电般地缩了回去,挠了挠头说道:“单老哥,你说咱们兄弟俩相逢即是有缘,所以你能不能让你的便宜老爸给我的修行开点方便之门什么的,我也不贪心,意思意思,帮我省个百八十年的修炼时间就行。” 单神雷活了近九十年,干的又是医生这个特殊行业,这么多年下来,见过的人真的是数以万计,见识过的人情世故更是千姿百态无奇不有。 佛家所云,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五阴炽盛苦。他也都见了不止一遍。他曾一度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人与事感到惊奇了。但王苏州的脑回路,还真是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尴尬笑着解释道:“我不认识上天,也并非他的儿子。王老弟的要求,恕我办不到。” 王苏州笑着点了点头。单神雷的回答虽然让他不免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我就知道,上天那个瞎眼的缺德货,就不可能生得出儿子。 希望破灭的王苏州自然而然的将不满推卸到了谢必安身上。他放轻脚步,往谢必安身前靠了靠,然后对准谢必安的屁股,猛地一脚踢出。 “都是你,不会说话还喜欢打什么烂比喻,害得我白高兴一场。” 谢必安恰到好处的迈了一个大步,多上了一个台阶,躲过了王苏州的袭击,并且伸手接住了王苏州的脚,轻轻向上提了一提。王苏州由于步子迈的太大,再被谢必安这么一提,直接以劈叉的姿势摔了下去,裆部也很巧合的磕在了一级台阶上。 尽管已经成为了僵尸,但敏感部分受创,还是让王苏州瞬间从台阶上弹了起来,抱着裆部鬼哭狼嚎起来。 嚎叫了两嗓子,见另外两人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倒是有个过路的护士闻声过来看了一眼。看着小护士一脸关切的目光,王苏州才讪讪地收了嗓门,灰溜溜跟在后面不再多说。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九十七章 生不如死也要活着 不知不觉,三人已经爬到了八楼。而此行的目的地,刚好就在楼梯正对面的过道,左边起第一间。 这层是重症区,整个楼层都显得特别安静,也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宛如一潭死水。 站在那间病房门口,还没进去,听觉异常灵敏的王苏州就已经听到了里面有一个人在呻吟。声音微弱,但一阵接上一阵,连绵不绝。落在人耳朵里,就像是一把钢刷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一下接一下的划过。 王苏州感觉自己头皮发麻。 不过单神雷却神色如常,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呻吟声。他走在最前面,把手伸向了门把手。握住之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开门,而是回过头轻声问谢必安:“现在吗?” 谢必安摊开手,那页从书店请出来的纸自动浮现。他看了书页一眼,又从袖口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还有大概半个时辰。” 两人如同猜灯谜一般的对话听得王苏州满头雾水。他凑前一步,低头看向那页纸。谢必安并没有拦他。 纸上有副表格。 表格最上头是一个人的名字,赵志远。很普通。 右上角附了一张相片,外貌同样普通。 王苏州扫了一眼后,只记得这人嘴角有颗大黑痣。 紧接着下面是此人的生辰八字、籍贯信息等信息,依旧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王苏州的视线一扫而过,直接来到表格最下面的死因一栏。 上面记载的信息让王苏州眯了眯眼睛。 “3018年11月3日下午13时17分,梧桐市第一医院5号楼8层25床,死于烧伤不治。” 那就是一年前的事。 而在这之后,还有括号备注了一行更小的字。 “有***为其续命一年整。” 不难判断,中间隐去的地方应该是个人名。 这无疑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其中隐藏的信息却让王苏州有种自己眼花看错了的感觉。他揉了揉眼睛,想再看一眼确认一遍。 但谢必安却将手放了下去。那页书页也随之消失于他的手间。 王苏州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现在是3019年11月3日下午12时28分。 如果一切都如纸上所记载的一样,那么这个名为赵志远的人距离生命终结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即使换算成秒,也不过2940秒。 手机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12时29分。 现在只剩下2880秒了。 王苏州看了眼谢必安和单神雷。 前者的表情已经不再有刚才的轻松,而是换上了标志性的阴森笑容。那根白色的哭丧棒也被他纤长苍白的手握紧。这说明他已经随时准备进入工作状态,随时准备抹去某个人仅有一次的性命。 而后者,表情凝重,握着门把手的右手松了又紧。 王苏州忽然觉得自己的出现就是个错误。 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妙又舒心的事情可以去做,他为什么一时想不开,非要跑到医院的重症房来围观白无常来收割人的性命? 躲在宿舍里跟秀秀视频聊会天不好吗? 坐在书店里玩玩手机看看书不好吗? 就在王苏州考虑着要不要尿遁的时候,单神雷忽然笑道:“每次都以为自己已经习以为常了。但事实是有些事永远都无法习以为常。” 谢必安如何想,王苏州不知道。但他很认同这句话。 他也有很多永远都无法习以为常的事。 最简单的一条:如果有一天让他习惯一天都收不到来自秀秀的任意一则消息,他绝对会疯掉的。 “本来应该请你们去我办公室坐坐的,但我突然想起和赵志远还有些事情要说一下。如果你们介意,可以等时间到了再过来。如果你们不介意,可以跟我一起进去。他或许可以提前见见你,做一个心理准备。” 谢必安点了点头。 王苏州知道自己此刻实在没什么发言权,决定从现在开始到结束就乖乖做个哑巴。 单神雷敲了敲门。 那个时断时续的呻吟声停止了。 单神雷打开门,一马当先走了进去。谢必安是第二个。王苏州跟在谢必安身后。 这是个单人病房,里面只摆了一张病床。 床上的病人显然意识到了单神雷的到来,正艰难地偏着头望过来。 这个对正常人来说最简单不过的动作却耗费了这个病人极大的精力。 “单医生……好。您吃过……” 赵志远热情地跟单神雷打招呼。尽管现在摆出一个热情的姿态对他而言是一件不那么容易的事,但他觉得这似乎是自己唯一能够对之表达感谢的方式了。然而话没说完,他就看到了跟在单神雷身后的身影。 白衣加白帽。 这让他瞬间愣住了,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被吓坏了! 谢必安那独特的形象让单神雷都不必解释什么,就让赵志远清楚地知道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被吓到的其实不止赵志远,还有王苏州。 在他的脑海里,赵志远的形象是一个嘴角有颗大黑痣的黑瘦中年男子。 但此刻出现在他眼前的,却像个,十足的怪物。 王苏州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很不友好——如果不是情景不允许,他一定会给自己一个响亮的大嘴巴。 但他实在找不到另一个更贴切的词来形容赵志远现在的状态。 刚刚那页纸上只简单的写了一个烧伤不治,这让王苏州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情况。 除了一双有些暗淡的眼睛,他的身上找不出一丝正常人该有的样子。两只耳朵不见了,只剩下左耳的位置还残留着一块蜷缩的肉。嘴唇被烧通了,隐约可以看到牙齿。最正常的得数鼻子,但那表皮上也尽是伤口结痂后留下的疤痕。 事实上,他身上只要是暴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一处是正常的,能看见的只有暗红色纠结扭曲的疤痕。 王苏州都不用掀开被子或者赵志远的衣服,就可以猜到赵志远的身上恐怕同样如此。 如果打个更不恰当的比喻,与其说病床上躺了个病人,还不如说那里放了张刚刚被用过但还没有洗刷过的颜料盘。 然而面对着这个看起来不太美观的病人,单神雷却没有任何陌生或害怕,微笑着走了过去。 谢必安面无表情的跟着。 王苏州勉强让自己面无表情,并尽力的不让自己的眼神触碰到那双黯淡浑浊的眼睛。但当他走近那张病床后,扑鼻而来的是一阵难以形容的恶臭。 僵尸特有的嗅觉系统告诉他,这种恶臭并非是不讲卫生的那种酸臭,而是脏器腐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死亡特有的味道。 这并非说赵志远的内脏真的腐烂了——其实也相距不远,而是说他的内脏已经渐渐失去了其应有的功能。 即使谢必安不来勾魂,这具身体也绝对支撑不了多久了。 甚至说的更贴切一点,这具身体换在别处,完全就是一具死尸。 这让王苏州情不自禁皱了皱眉头。 他不是在嫌弃赵志远,恰恰相反,他打心眼底在佩服赵志远。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样的身体条件,赵志远究竟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明明王苏州是和谢必安一起进来的,但是赵志远的视线里却完全没注意到前者的存在。他躺在那张病床上,看着谢必安那张阴森可怖的脸,陷入了难以自持的悲伤。 早在一年前,单神雷就已经提醒过他会是这样的结局。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事到临头,还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呵呵,看来我也并非自己以为的那般坚强?” 克制着心里的害怕,忍着疼痛,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然后强迫自己不去看也不去想谢必安的存在,将视线重新投向单神雷。他挣扎着,用手撑着床板,从床上慢慢坐起来。 这个对常人而言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对他而言已经算是剧烈运动,平时更是需要别人帮助才能完成。 无法言语的剧烈疼痛让他不得不咬紧了牙关。 单神雷伸手想过来扶住赵志远。 但赵志远赶在单神雷的手触碰到自己之前,掀开被子,挪到床边,并顺势滚了下去。肢体与地面接触所带来的剧烈的疼痛让赵志远险些要痛昏过去,但他还是咬紧了牙关,强撑着身体,一手扶着病床,对着单神雷跪了下去。 说是跪,但他并不能直起腰,大半个身子扑在了单神雷的大腿上。 “单医生……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就要一点点……时间就行。我现在还……不能死啊……” 单神雷想将赵志远扶起来,但这个病弱的身体此时却爆发出了不合常理的力量,死死地抓住了他的白大褂。单神雷怕伤着赵志远,不敢用力,只能任其跪着。只是赵志远提出的要求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即使想帮助也无能为力,只能硬着心肠说道:“抱歉。” 听见单神雷的拒绝,赵志远迸发出的力量在一瞬间耗尽了,身体往下一歪就要瘫倒在地。 王苏州及时伸手拉住了他,并帮助单神雷将赵志远重新扶回了病床上。 赵志远呆呆地,似乎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对两个人的动作毫无反应,如同一具失去生机的死尸。只是其眼角流出的几颗眼泪和缓缓起伏的胸膛还在告诉外界,他仍然活着。 单神雷看着赵志远无神的双眼,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但面上却没有丝毫表现。 他上一次见到赵志远哭,还是一年前的今天。 而中间的这一年时间里,无论赵志远经受着怎样的疼痛,他一颗眼泪都没掉过。实在痛的受不了了,才会小声的呻吟一会儿。而且呻吟也尽量躲着别人。 单神雷来查房的时候,他还经常性的保持微笑。 赵志远只流了几颗眼泪就停止了哭泣,他重新扭头看向单神雷:“单医生……你既然能……让我多活……一年,为什么不能……再让我多活……一阵子,哪怕一个月……也好?” 虽然是疑问,虽然意思有些责怪,但他的语调始终保持在一条直线上,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就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在说话。 但王苏州还是从中听出了对活着的恋恋不舍。 这就让王苏州陷入了更大的困惑当中。 王苏州当然清楚,人对于活着的渴望有多强烈。毫不夸张的说,世界上可能再找不出比这更为强烈的驱动力。那是刻在所有生命骨子里的本能,是常人最难以割舍的东西。 但在王苏州的认识里,人活着无非是为了快乐——反正他所听所见所想都是如此。 他自己之所以活着,因为还有人等着他去爱,还有好多的美食等着他去吃,还有很多的风景等他去看,还有数不清的有意思的事情等着他去做。做这些事的原因无一例外,是他能从中收获许许多多独一无二的快乐。 还有很多的人即使在物质生活上过的艰苦,但他们的精神生活却无比丰富,这同样能够带给他们快乐。 然而王苏州想不明白,像赵志远这般活着是为了什么? 拖着一具没有任何明天的身体,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疼痛与孤独,困在永远弥漫着浓烈消毒水味道的医院,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像一具尸体一样苟延残喘,躺在病床上无止境的呻吟着。 这样的人生不叫生不如死,那王苏州就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样的生活叫生不如死。 反正王苏州自觉,如果他有一天过上这样的生活,他的想法绝对是早死早解脱。 尽管赵志远的问题听着好像在质问自己,但单神雷一点也不生气。因为他很清楚,以赵志远的为人,这并不是在埋怨自己。 “升米恩斗米仇”这种事虽然是人之常情,时有发生,但它很难出现在赵志远这样的人身上。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遇到事情,总喜欢从外界找原因,另一种人遇到事情,总喜欢从自身找原因。 赵志远属于后者。 单神雷不回答,赵志远也没有追问,因为赵志远本来就没指望能得到一个回答。 然而谢必安却开口了。 他冷笑一声,用着尖细的嗓音说道:“人心就是不知足。你知不知道你多活的这一年阳寿,是别人拿十年阳寿换来的。”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九十八章 值得肯定的 谢必安的话令单神雷着实有些吃惊。 他和谢必安搭档这种事都有六十多个年头了,也并不是第一次碰见这种问题,比这更难听更龌龊的言论多得是。 人心在自私这个方面似乎永远没有一个底线。 很多病人在约定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只要能多活一段时间,了个心愿,哪怕是一天都异常感激。可一旦约定的时间到了,他带着谢必安来履约。那些人的豁达开朗就被丢到了九霄云外。他们也真的是对单神雷感激异常,每每用各具特色的语言风格表达最亲切的问候。不光如此,他们还“爱屋及乌”,不仅只感激单神雷一个人,还会感激单神雷的家人,包括其十八代以上的祖宗。 一开始的时候,单神雷还有些不适应,会愤怒,会后悔,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做这样的事。但好在,这些人在他帮过的人里终究占据少数。更多的人是真的会对他表示真诚的感谢。久而久之,他也就看淡了,心安理得地当起了不孝子孙。 这次令单神雷惊奇的是,以往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谢必安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每次照章办事,时间到了就勾魂走人,从不多说一句话,更不会为自己说上半句公道话。 这其中的转变何止千差万别。 单神雷不禁有些感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王苏州。 似乎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谢必安的样子总显得有些可爱。 王苏州的表情里也有惊讶。 但单神雷确定,王苏州并不是因为谢必安站出来这件事而惊讶,而是为谢必安话里透露出的信息而惊讶。 单神雷点了点头。 或许在这个年轻人心里,谢必安做这种热心肠的事,其实是理所当然。 同样为谢必安的话感觉到吃惊的还有赵志远。 谢必安并没有明确的指出其口中的别人是谁,但赵志远还是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了单神雷。 因为他想不出世界上除了单医生,还有谁能这么善良也这么傻。居然愿意用自己十年的阳寿去换一个陌生人一年的阳寿。 赵志远残破的嘴唇嚅动着,却一句感激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曾想过单医生也许为自己多活这一年,付出了一点不小的代价,但又总安慰自己,觉得这代价应该也无伤大雅,不然单医生也不会这么帮助他这样的陌生人。 可他从未想过这代价竟是如此惨重! 在此之前,赵志远和许多人一样,也好奇过单医生外貌为何如此年轻。一个快九十岁的人看起来却像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当单医生为自己续命一年之后,赵志远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他觉得像单医生这样大慈大悲又有大功德之人,当然就活该长命百岁,活该青春永驻。 这其实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单医生为自己续命,不光不是赚钱买卖,还可以说是亏了底朝天。 赵志远挣扎着便又想从床上爬起来,再次给单医生跪下。 但这次单神雷有了刚刚的准备,直接就看出了赵志远的意思,按住了赵志远的肩头,不让其起来。 赵志远扬起手,一个耳光就扇在了自己脸上。 耳光很重,啪的一声也很响,赵志远当然更疼,但他却没有理会自己的疼痛,反而继续扬手就要再扇自己一个耳光。 单神雷伸手握住了赵志远举起来的手,神色凝重,对其摇了摇头。 赵志远只能无奈放下了手:“单医生……我……我……真不是人。亏您还……这么帮我……但我居然……还……还……说出……那样的话。” 单神雷继续摇了摇头,语气低沉说道:“是我医术不精,治不了你的病。” “单医生,”赵志远把手搭在单神雷手臂上,“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不怪你,就是……我……我……命不好。我知道……您已经……尽力了。” “我……我自己……也尽力了。但事情……既然发展到……这个地步,我认。” “多的话……我也……不说了。不能……让您为难。就是……能不能……等到我儿子……回来。我跟他……说几句话……再走。” 单神雷拍了拍赵志远的手臂:“他被我支开了。之前你跟我说过,要是带你走的时候,别让他在身边。” 赵志远松开了手,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勉强扯着嘴角,笑着说道:“对的。是我……说的。你不提,我都……忘了。他性子软,随他妈。” “当面送走他……妈妈,就已经……有点受不了。要是……在当面……送走我,肯定……受不了,肯定会……做傻事。就是怕他……这样,我才多撑了……这一年。但这一年……我好像……都没怎么……跟他说话。不知道……他长进没。” 听到这里,王苏州终于明白为什么赵志远即使生不如死也还要顽强的活着。他低下头,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将屏幕按亮又按熄。他看不了这样的画面,心脏受不了,眼睛也有些疼。 “对了,”赵志远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着单神雷:“单医生,您别……嫌我烦。我还有……件事,听他们说,你老给……病人拍照。我就想,你帮我……拍个……短视频。我跟他……说几句。我就……不当面……跟他说。我怕他……受不了。您等他……平静点……再给他看。” 单神雷拍了拍赵志远的肩膀:“好!我一定!” “呵呵,”赵志远揉了揉眼睛,“其实……我怕我……我也受不了。” 赵志远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似乎很久没有连续说这么多话了,有些费力,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离13点17分还有一段时间。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时间,窄小的病房里只剩下赵志远粗重的呼吸声。 单神雷和谢必安见惯了这种情况,没有如何不适应,但王苏州实在受不了这种压抑,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没话找话说道:“说起视频,我有个朋友,最近在收集一些素材。一些不太寻常的事,他是和调查局合作的。我是想着能不能把今天这件事,也当做一个素材。当然我并没有不好的什么想法,我只是觉得今天看到的东西让我挺……让我挺感动,我想应该有很多人也会喜欢这类的东西。当然如果你们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单神雷和赵志远都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王苏州趁机给周大少发了个信息。等了半分钟,见周大少还没回复,王苏州便着重解释了一下周大少的工作。 反正在场的四个,三个是自己人,还有一个很快就去远乡了,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当然,王苏州的主要目的还是说给赵志远听。 他并不是想真的就以此为题材拍上什么视频,他只是想借此和赵志远说一些话,说一些心里话。这些话不说,可能就没有人能对赵志远说了。 如果这样,那人间也未免太遗憾了。 王苏州一直觉得,这个世间有太多人太多事值得被肯定,被铭记,被歌颂。 他可能做不到让赵志远被歌颂,但他能够对赵志远的行为作出肯定。 这是赵志远应得的。 赵志远开始还有些疑惑,但在王苏州说明后,也觉得事情似乎不错,但他还是有点犹豫:“可是,我这个……样子,应该……很恶心吧,会不会……不太好?” 王苏州连连摇头:“赵……叔叔,我就这么叫您应该没什么问题吧。看年纪您该和我爸差不多大。我说心里话,最开始见到您的时候。我是有些不适应,但听你们说了这么多之后,我真心觉得你太伟大了,您也一点也不丑,反而特别帅,真的,特爷们。” 赵志远笑了笑。那张原本就扭曲狰狞的脸更扭曲狰狞了。 但王苏州一点都不觉得丑陋,反而觉得那个笑容有着别具一格的美与温暖。 等了几分钟,王苏州都没等到周大少的信息,索性掏出电话给其打了过去。因为觉得病房里的气氛有些压抑,王苏州还特意放松了自己的心情,强行带着喜悦跟周大少聊天。他希望用轻松的语气为赵志远也带去一些轻松。 没聊几句,王苏州便看见了发生在周大少身后的那一幕,于是大声叫喊提醒着周大少。 紧接着,他的手机里就传出了“我就知道,世界上没有什么免费的午餐!你们一家已经毁了我一次,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这句话。 王苏州开的免提,这句话同样落在了其他三个人的耳朵里。 单神雷和谢必安并没有什么异常反应,前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者不关心发生了什么。 而赵志远在听到这句话后,陡然从床上爬起来坐着。其动作迅捷程度好像一个正常人。 这个声音赵志远太熟悉了! 这一年多来,它就如同一只凶残狡猾的梦魇,出现在他的每一个梦里,无数次将他惊出一身冷汗。 而在此之前,这个声音的主人更是他家里的常客。 所以,即使已经有一年多没听过这个声音,但他还是无比肯定这个声音就是他所认识的那个。 因为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用简简单单的一把火烧残了他的身体,烧死了他的妻子,烧苦了他的儿女,烧毁了他原本应该幸福的人生。 怒火炙烤着他的内心,让他如同置身于一年多前的那个夜晚。 “给我看看!” 赵志远使劲全身力气冲王苏州嘶吼着。 他深陷的眼眶里,那双原本暗淡浑浊的瞳孔中在一瞬间长满了血色的裂纹。青色的血管从他狰狞的额头和脖颈处突显而出。而其残破的嘴唇处,也若隐若现地露出几颗白生生的牙齿。 他的全身都散发出一种狰狞而又残暴的气息,仿佛一只饥饿了好几天的食肉猛兽,遇见了一队毫无反抗能力的猎物,蠢蠢欲动,欲择人而噬。 这般凶残的形象,与之前的病秧子形象简直判若云泥。 赵志远突如其来的暴躁行径让王苏州愣神了片刻。他不清楚发生在屏幕那头的事和赵志远有着怎样的关系,但看着赵志远睚眦欲裂的样子,他还是快速地将自己手中的手机递给了赵志远。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迟疑一会儿,赵志远定然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 赵志远毫不客气的接过手机。尽管恨不得立刻出现在手机屏幕另一端,将那个畜生生吞活剥,但他并没有被怒火烧尽理智。 即使在看到那个畜生又在对自己儿子犯下同样的罪行,他也没有继续出声。他怕自己的声音被那个畜生听见,会带来更为残酷的结局。为了防止自己情不自禁再喊出来,他只能咬紧自己的下唇,双眼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屏幕。 如果目光能够杀人,那王苏州毫不怀疑对面的那个纵火犯此刻已然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由于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屏幕那头的周大少似乎也愣住了,这导致手机摄像头有些歪。画面偏离了中心,只能勉强看到那两人的脚。 王苏州看着赵志远缓缓起伏的胸膛——那里似乎有无尽的怒火正在蓄势待发。犹豫了片刻,他还是鼓起勇气小声地提醒周大少将镜头重新对准。 周大少还愣在原地思考着如何像江臣求助,听见了王苏州的话,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身体还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画面聚焦在云万承的脸上。 得益于周大少的大方,花大价钱买来的手机摄像头像素异常给力,画面清晰地可以看到云万承眼里似乎深入灵魂的愤恨。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九十九章 馅饼与陷阱 云万承眯着眼睛,看着赵龙那张油腻又憔悴的脸,内心中的邪火压制不住,一个劲的往外冒,似乎要把他的整个人都给吞噬。 一年多没见,赵龙的脸变得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在他记忆里,赵龙是个皮肤较白体型微胖的小男生。 但现在,赵龙的脸上褪去了青涩,皮肤变得微黑,整个身形包括脸庞都有些消瘦,有一种谁都能看见的憔悴。乍一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一个正值芳华年龄的青年人,倒像是个因一事无成而回头土脸的中年人。 而熟悉,则是因为他从赵龙的脸上看见了自己。 这一年多来,赵龙的日子不好过,他云万承的日子更难过。 在那片冰冷铁窗背后的世界,天空都是灰的。 云万承在前几年还没欠那么多钱的时候,是享了福的。因为吃喝百无禁忌,尽管从事着体力劳动,但腰腹上还是养出了一圈肉眼可见的肥肉。即使后来开始欠了赌债,他也没有亏待过自己的吃穿。所以那圈肥肉越堆越厚。 只是在铁窗里才待了一年多,所有的肥肉都渐渐离他而去。 这并不意味着铁窗里的伙食不好还是怎么样,只是云万承总觉得在里面吃再多肉都像是喝凉水。 云万承其实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直到他的父母给他送来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服。那身衣服穿在云万承身上,空空荡荡,一点都不合身,而且颜色也是最不讨喜的纯黑色。云万承本来是想让他父母把衣服拿去调换一下,可当他看到那对老人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眼泪,才明白这件衣服的真实用途。 它们将陪伴着他走完这一生的最后时刻,以及如果有的死后人生。 最后云万承没有说出调换衣服的要求,而是像赶苍蝇一样赶走了两位老人。 他已经忍这两个老人很久了。 既不能帮自己还赌债,又不能帮自己减刑,简直就是废物。 他一直忍着这两个老人,是觉得自己可能还用得上他们。但现在既然用不上了。他又何必再给他们好脸色。 而且,如果不是这两个废物当了一辈子废物,自己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对这种账,云万承一向很算得清。 “都tm是废物。”越想越窝火的云万承低声咒骂道。 他已经拨弄了打火机十多下了。 但是那个款式老旧的塑料打火机依然倔强,一点都没有在自身体现出现代化工业社会的便利性的意思。 “那个狗日的老板卖给老子的莫不是个假货。” 只是嘴上骂归骂,云万承并没有放弃的打算。 这把在他心中憋了一年多的火,他是一定要点的! 其实云万承在最初几次没点着火的时候,是想过要不要逃跑的。但是他四下瞄了一圈,却发现周围只有寥寥数人在看热闹,更有人拿起手机或相机在拍摄,似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在拍戏,而非是进行一场血腥暴力的犯罪活动。 离他最近的,是那个该死的书店的员工。但此刻,那个年轻人却被吓的呆住了。离远了,似乎看不出异样。但在云万承这个距离,可以清晰的看出年轻人的两条腿抖如筛糠。云万承知道那种感觉,并且刻骨铭心。 因为他今天早上才感受过。 当警察将他带进法场,一直到枪声响起,他的腿也一直都处于这种状态。 其实直到现在,云万承都觉得自己似乎一直没能从那种状态上解脱出来。至少他按动打火机的手,远没有以前那般有力。 当然,这些其实都是次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云万承看了下远处的书店——那个神秘莫测的老板正惬意的喝着茶,没有任何想要理会这边的意思。 这其实也是云万承没有拔腿就跑的充分动力。 既然那个老板没管,那就证明自己的复仇计划仍然可以进行。 一种莫名的从容甚至让云万承一时走神,回想起这件事情的起因。 对于自己这短短两天内的心情,云万承觉得只能用做过山车来形容。虽然他从来没有做过那玩意。 昨天上午,那两个老废物给自己送衣服之后,云万承就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命运。昨天晚上,他一夜未眠,不停向上天忏悔着自己的罪过。他也真的下定了决心,如果老天真的愿意给他机会重新做人的话,他一定痛改前非洗心革面,做个堂堂正正对社会对家庭有贡献的人。 只是不知老天是睡着了,还是人老耳朵不好使,没有听见他的祈祷,也没有给他一个改变自己的机会。 只递给了他一颗致命的子弹。 在中弹之前,云万承甚至担心,如果执刑者枪法不准,不能一枪致命,自己岂不是要疼上很久。但事实告诉他,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中枪之后,那种疼痛让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心力,再去担心任何事情。 这让他魂魄离体后好一会儿,才呆呆地看着法医检查之后,将自己的尸体给运走了。 在死亡后的时间里,魂魄状态下的他一直浑浑噩噩。直到一阵清风吹过,将之裹挟着送到了那家书店的门口。 想到这,云万承仍觉得心有余悸。 那阵清风看似无害,但内里滋味,只有云万承自己一个人能够体会,蚀骨销魂都说不尽其中一二。 不过,老话常说,苦尽甘来。 虽然遭受了难以忍受的折磨,但云万承也因此赢来了自己的机会。 那个书店的老板居然问他要买什么。 冥冥中的直觉指引着云万承说出了想买自己的生命。 虽然提出了这个请求,但云万承其实自己都不觉得这个请求存在任何可行性。但令他更加意想不到的是,那个书店老板居然答应了这个请求,并且没有任何苛刻的要求,只要求他填一张登记表。 这让浑浑噩噩的云万承更加浑浑噩噩,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做梦。不过浑浑噩噩的他并没有错失掉这次千古未闻的机会。 只是填表的时候,让他有些为难。 他自觉以自己生前的行径,绝不该是得到这种待遇的人,只能绞尽脑汁,改变了自己的故事,让自己的故事变得更加凄惨和正义。 这是他从妻子爱看的综艺节目里学来的。 在那些综艺节目里,参赛者只要讲述的故事足够精彩,也就是比别人悲惨,不管他的才艺展示实际成绩如何,总能获得更多的关注和更好的结果。 所以他觉得只要将自己的故事说的更凄惨些,那么自己行为里的恶就有很大可能被掩盖过去,也许更可能提高自己重获新生这件事的成功率。 这个故事讲的极为艰难。 因为魂魄状态下的云万承,脑子就跟放了好久的浆糊一样,水分流失,几乎糊成了一团。好不容易,才磕磕绊绊将故事尽量讲的圆满,顺利过关。 重新获得身体的云万承从来没有想过梧桐市的空气闻上去是这般清新。 在头脑恢复轻快之后,云万承想了很多。他很害怕,怕这不过是书店老板给他下的一个套。先给他一点甜头,再慢慢提出自己的苛刻要求。 那些赌场的人就是这么坑他的。他也用过这个方法坑过几个熟人。 所以他赶在书店老板提出要求之前,逃离了那家书店。他想着最要紧的事就是赶紧离开梧桐市,走得越远越好。到一个没有人会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启新的人生。 只是,走到半路,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即使真的会掉馅饼,那也应该眷顾那些做了很多好事的善人才对。 没有任何条件的救一个被判处死刑的罪犯,凭什么? 这完全不符合世间情理,也不符合云万承自己的价值观。 在云万承的逻辑里,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做任何事都是为了获利。 那书店老板能获得什么利? 他又从何获利? 越想越没有头绪的云万承觉得,这很有可能是针对自己的陷阱。 云万承想说服自己,放弃这种没有证据的想法,赶紧离开。可最后,挣扎了一会儿后,他被这个想法说服了。他决定返回书店寻找证据。 在他返回书店附近,偷偷观察了没几分钟后,一幕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赵龙的身影出现在了书店门口。 这更加验证了云万承的猜想。 这时候,云万承的第一个想法其实还是逃跑。但他随即就停止了这个想法。 他很清楚,如果这件事情真的如他所想,是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那么不解决掉这家书店,那么自己很可能逃到哪里都一样。 于是他以自己手机没电了,找一个过路的年轻女生借了下手机,假装和朋友联络,实则用自己的名字为关键词,在网上搜索了一下。 果不其然。就在没多久之前,警察局就发出了一份悬赏通缉令。那个悬赏价格让云万承都想举报自己。 之后的几分钟里,云万承就躲在远处看着赵龙抽烟,心里不断思考着应对方法。在他自己要把自己逼疯之前,他终于想透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之前的猜想绝对不会有错。 这个世界所有的人都是自私的,那个书店老板绝对是从赵家人身上获得了某些东西。而且这东西必然不便宜,这从赵龙抽烟的动作可以看得出。 虽然离得很远,看不出赵龙的神情,但云万承无比肯定这一点。 因为他之前想法子筹钱还赌债的时候,也这样抽过烟。 或者说,大多数有烦心事的男人都这般抽过烟。 这也为他的行动提供了方向。 他也许不能解决这家拥有起死回生之能的书店,但他可以解决赵龙。 只要赵龙这个雇主不存在了,没人付出代价,那么那个书店老板也许就不会再有下一步动作。至少云万承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他自己绝对会这么做。 云万承甚至想到了更多。 他很了解赵家,他清楚赵家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如果书店要的东西,赵家都能有,那他云万承为什么不能有? 而且之前的官方通告也说过,像这类存在,是不能平白无故找人类麻烦的。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章 搏一场滔天富贵 在目送赵龙走进了那家书店之后,云万承也快速离去,沿着马路走了没多远,找着了一家杂货铺。云万承是想买把趁手的刀具之类的东西。只是在杂货铺里转悠了一圈,云万承有了新的想法。 这几平米一间的杂货铺,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竟然连医用消毒酒精也有。 驻足犹豫了一会儿,云万承拎着医用酒精,走到了堆满了杂物的收银台前。云万承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已经很久没有装过钱了。 他的动作自然引起了杂货铺老板的注意。那老板打量了云万承一眼,才笑眯眯提醒了一句:“这酒精可不是用来喝的。” 老板的提醒是善意的,云万承也能听出其中的意思。 新闻也报道过类似的事情,有些酒鬼,贪图一点便宜,便去买了便宜的高浓度酒精回来,自己兑点水喝,最后当然被送去了医院。 但云万承却不想领这份情。他从一年前开始,就不太喜欢别人打量自己。他总觉得别人的目光里带着一些意义不明的东西,像刀子一般,似乎能够将自己身上的衣服剥光,将皮肉都给剖开,露出其中颜色不正的心肝脾肺。 而且老板嬉笑的口吻也让云万承觉得老板是在笑话自己是个穷光蛋。 近几年认识云万承的人都知道,你可以笑话云万承丑,笑话他矮胖,但你绝对不能笑话他穷。这话一出口,云万承是真的可能跟你搏命的。 云万承当然没有到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便与人搏命的地步,所以对于老板的善意提醒,他只冷淡地说了一句:“关你屁事。” 这完全出自他很长时间内养成的习惯。 话一出口,他又有些后悔。 他刚刚意识到自己身上没带钱之后,就犹豫着要不要跟这个老板说说,让他赊个账。这些年大手大脚惯了,他对赊账购物这种事打心底里有些小小的抵触。 只是这句话一出口,赊账的请求自然是没法出口了。他又摸了摸全身上下,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了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表上。 手表并不名贵,也就几千块钱买的,样式自然说不上如何大气好看,唯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个牌子。但云万承特别喜欢这块表,自从买了之后,便一直戴在手腕上。除了晚上睡觉,几乎很少取下来。 原因很简单,这是云万承第一次小赢了一笔之后,咬牙买下的。花的钱对很多人来说都不算多,但对那时候的云万承,已经是相当大数目的钱了。要知道他此前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一根皮带,还是他妻子没结婚前送他的,据说花了她半个月工资。 云万承读书不多,但一些老话他也听过,“人靠衣装马靠鞍”。而到了现在,网上也有类似的语言。什么“穷玩车,富玩表,屌丝玩电脑”“宁坐宝马哭,不坐永久笑”层出不穷。 云万承之前当然对这类话不怎么感冒,因为他觉得那种事似乎离自己太远。 但赢了一些钱之后,他又觉得这些东西不过如此,自己同样可以唾手可得。 表买下后,效果也确实不错。赌场看门的见了他,也把称呼从云老弟改成了云老哥,让云万承的自尊得到了超乎想象的满足。 那杂货店老板开店时间显然不短,那么多年迎来送往,也算见多识广,知道这种牌子的表。也清楚虽然不是太值钱,但是当个抵押物,买瓶医用消毒酒精还是绰绰有余的。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这块表的来路正不正。不过杂货铺老板平时就是个精打细算的,心中的算盘早就盘算的一清二楚。 这种送上门的便宜为什么不占? 如果手表来路正,那么人家拿钱来赎,没什么亏的,就是寻常卖个东西。 如果手表来路不正,最后警察找上门,最多把手表还给人家,也不会亏。但要是找不上门,呵呵,那就是当个二手货卖了,肯定只赚不赔。 双方你情我愿,交易达成。 云万承一句话都没多说,拎着酒精就走了,连个赎回的日期都没定一个。只是走了没多远,云万承又折了回来。他想起自己身上也没有引火之物。 一块表的价值显然不止一瓶消毒酒精,再添个打火机,也是绰绰有余。不过杂货店老板是个多嘴的,又提醒了一句:“这玩意浓度挺高,易燃,现在天干物燥的,还是当心点好。” 云万承心中盘算着违法乱纪之事,又进铁窗里蹲过,心中当然忐忑,听闻杂货铺老板的话,更是犹如被戳中了痛脚,冷冷说道:“多管闲事。” 杂货店老板闻言,面露不愉,但无奈云万承是客人,不好发作,尴尬笑笑,却从柜台里取出了一只最便宜的打火机递给了云万承。 云万承心里想着事情,担心赵龙已经离开,着急忙慌的离开,连试都没试。好在等他重新回到了书店,疾步从书店门口经过,发现赵龙仍未走,这才放下心来,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静等赵龙出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云万承特意守在了赵龙的来时的方向。 他进去时,赵家只讨论过要不要买车,但还没买。他料想现在赵家也不可能买。医药费能凑齐就算赵家烧高香了。而他看赵龙来的方向,估摸着赵龙是坐的地铁,此时也就守在了书店往地铁的路上。 在等候的时间里,云万承想了更多。想到自己一举铲除赵龙这个最后的仇人,与书店开门见山做起了生意。 云万承毫不怀疑,连起死回生都是举手之劳的书店拥有让自己发财的手段。 而且,这一次他云万承不光要发财,还要发大财。他想到了一个来钱更为快当的方法,那就是开赌场——这是云万承在铁窗世界里琢磨了大半年才回味过来的东西。 这个世界只有庄家才能逢赌必赢! 此次上天给了他一个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云万承若是抓不住,那才真叫猪狗不如! 当然,云万承也想过自己要是失败了会怎么样。可那个念头不过一闪而逝,立刻就被云万承抛至了脑后。 大不了不就再吃一颗枪子嘛! 他云万承作为一个过来人,输得起!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云万承没料到书店会派车送送赵龙。他摸着口袋里的打火机,内心之中,天人交战。 拼?还是不拼? 拼了,就可能博出一场顶天的富贵! 不拼,好像还是死路一条。 这样的选择题似乎没什么好犹豫的? 云万承冷笑一下,将医用酒精瓶盖拧开,随手扔掉,一手捏住瓶口,塞进怀里,用衣服挡住,一手握住打火机,勾着头往赵龙走去。 似乎真的是天公作美,赵龙此刻是背对着云万承的。这让云万承不用担心被提前认出导致横生枝节。而随着离赵龙的距离越来越近,更让云万承觉得自己离想象中的大富贵也越来越近,这让他越走越快。 走至赵龙不足几米处,赵龙和那个书店员工依旧没有察觉到云万承的靠近。云万承更是笑容满面,将分别拿着酒精与打火机的双手直接拿了出来。 事实上,如果不是从电话里传出来的那声叫喊,云万承觉得自己的行动会更加从容些,而不是像现在这般骑虎难下。 云万承继续拨动着打火机,同时慢慢睁大眼睛看向了赵龙的眼睛。 赵龙的双眼睁着。而且明明自己就站在赵龙面前,但云万承从漆黑无神的瞳孔之中却看不到自己。 这个废物还是这样,还是这样的目中无人! “呸”! 一口浓痰从云万承口中吐出,落在赵龙的右脸上。然而赵龙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更是犹如两潭死水,动也不动。 云万承胸腹中本就升至顶点的怒火蹿得更高了。 以前这个废物就是这样,自己好几次与其热情搭话,但他始终都摆出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我之前以为是嫌弃我穷的原因,但我后来明明发达了一阵,他还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明明他只要说几句好话,央求我一下,我就是借钱帮他买台车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可他就是不开口。 一口痰显然解不了被囚禁了一年多的恨与怨。 “废物。”云万承大声骂道。 然而赵龙依旧充耳不闻。 赵龙这种无视云万承的态度彻底将云万承激怒了。 云万承双目圆睁,脖子上的青筋纤毫毕现。 更多恶毒刺耳的话从云万承口中连珠箭似的冒出。 “你就是个废物。这个年纪,工作都几年了,却连几万块存款都拿不出来。我他么好声好气找你借钱,却连个好脸色都不给我。亏我平时还那么照顾你。就他么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活该变成孤儿。” “还有你那个废物姐姐,也就是个势利眼的东西。我他么得势的时候,听话的很,让干什么干什么。一旦失了势,立马就变了,一有功夫就逮着老子吵架。老子不就是一时欠了点钱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还敢提离婚?我都没嫌弃她,她凭什么敢嫌弃我?就凭她那一个月几千块钱的工资?知不知道,老子运气好的时候,一把牌能赢她几年工资。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就她那副黄脸婆德行,离了婚,还能找个什么人,狗都看不上她。我当初娶她,那是你们赵家祖上积德。结果全给你们这群缺德玩意败掉了。” “还有你那对废物父母。能教出你们姐弟俩这对小废物,绝对是十足十的一对大废物。呵呵,说错了,说他们那对老狗是废物,都侮辱了废物这个词。” 听见云万承辱及自己的父母,赵龙的眼睛动了一下,看向了云万承。 云万承从赵龙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血脉偾张的模样,觉得有些没风度,不由松了松紧绷的神经,呵呵笑了出来。 “呵呵,我还以为你他么死了呢?有反应了?怎么?听不得我骂你爸妈?不,骂那两只老狗?那你接下来可仔细听好了。说实话,我挺可怜你的。摊上那么对废物父母,不能让你吃好的穿好的。” 赵龙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神中更是有着愤恨的神色。 赵龙的不满反倒让云万承心情越发轻松起来的。 要是就他一个人唱独角戏,那有什么意思?赵龙他越痛苦,这把火才烧得越有意义。他心中憋的那一口气,才出得越痛快! “怎么着?不服气是不是?但不服气又能怎么样?你这个废物除了傻傻看着还能做什么?还会做什么?” 云万承伸出自己的左手,在赵龙的左脸上轻蔑地拍了两下,随后又颇为嫌弃地看了看沾了一点酒精的手掌,放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话又说回来。你那对狗父母,虽然确实是个废物,不过对你这个小废物还挺好的。我去找他们借钱,就借三万,这很多吗?但他们就愣是说没有。要是真没有也就算了,我知道他们是废物。但他们他么当老子是傻子呢?前段时间还在饭桌上商量着帮你买辆车,怎么到我开口借钱就没钱了?买车几十万都能掏的出来,我就借三万拿不出来?那钱去哪儿了?被狗吃了?” 赵龙的呼吸渐渐粗重了起来。 云万承的心情那是更加愉快。说话语速也不自觉加快了,似乎要将心中压抑了那么久的愤懑不满,一箩筐都倾倒而出。 “亏老子平时还对他们那么好,平时逢年过节,哪次茶食少过他们?你姐那个废物还偷老子钱,塞给他们,我也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都没说吗?但他们怎么就那么狠心?嘴上说的好听,那我当亲儿子看待,但他么谁家这么对亲儿子?我只不过就借点小钱,就问东问西。问什么问?非让我告诉他们是还赌债才开心?还怕我乱花?是怕我还不上吧?那两个老狗知不知道,要是这债还不上,我他么可能就没命了?知道借钱的那些是什么人吗?上次老子亲眼见着一个没钱还的被剁了三个手指头,你知不知道?亲眼看见的。手指头剁下来后,就当着那个人的面,人家把手指头丢给了养的一群狗面前。好几只人那么大的狗抢几根手指头,打得头破血流。那人不过借的二十万。比我借的少多了。” 赵龙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拳头也不知何时握紧了。 但是云万承丝毫不担心。想要赵龙这个废物反抗什么的,那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零一章 哀嚎的猪 “站这么高干什么?” 云万承抬脚揣在赵龙的腿上,想把赵龙踹倒,但是没有成功。 他绕到赵龙背后,更用力地踹在了赵龙膝窝处。 赵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云万承重新站回赵龙面前。 赵龙抬头看着云万承。眼神中的寒冷让云万承心头一凉。 这让云万承又有些恼怒,居高临下,又是一口痰,吐在了云万承头顶上。 “但不管我怎么哀求,那对老狗就是不借我。不光不借,还背地里撺掇你姐跟我离婚。真是他么父慈子孝一家人啊。多有爱?真就落井下石呗?我不过就一时失意,至于这样赶尽杀绝吗?不就是狗眼看人低,怕我还不上吗?还说的那么好听?骗鬼呢?他们怎么就知道我没有翻身的一天。等我把旧债还了,我再借点,只要运气好,什么都能翻回来!那时候,我能忘得了他们的好?可他们就是不信我能翻身。所以他们也是活该!” 云万承一脚踢在赵龙胸膛上。 “活该没命享福。活该被火烧死。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会后悔当时的举动?哈哈。做梦去吧。那是法庭上说给法官听得。那把火烧得不知让我有多快活。” “听说你妈住了十多天院就凉了?那是算她走运,便宜她了。” 赵龙双手支地,想要爬起来。 却被云万承一脚踩在肩头,重新跪了回去。 “不过令我高兴的是,你爸在医院人不人鬼不鬼的躺了一年多?你说他在疼的痛苦呻吟的时候,有没有后悔那么亏待我?哈哈哈……” 赵龙跪着,双手撑在地上,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中掉落,砸在地面上。 随着云万承的谩骂,许多被深埋在记忆里画面在他脑海里开始慢慢浮现。 刚开始是母亲的。 他好久没有见过她。 那张与美丽无关的熟悉面容似乎都要渐渐远去了。 他也好久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了。 赵母并不是梧桐市本地人,而是来自芙蓉市的一条小山沟里。经媒人介绍,几经波折,才嫁进了赵家。虽然在梧桐市居住了二十多个年头,但她的口音却从始至终没有变过,一直说的芙蓉市的家乡话。平时与本地人交流,都要放慢语速,别人才能听得懂她说的是什么。 而此刻,那些带着偏远山水味道的乡音此刻却仿佛萦绕在赵龙耳畔。 “小龙,你又不胖,减什么肥?” “小龙,我买了苹果,放在你屋里,你自己吃。听别人说,对减肥挺好的。” “小龙,我本来听同事说她家小娃也是要减肥,还专门买了跑步机,每天跑个把小时。不过我问了下价格,感觉有些贵了。你爸说我们现在手头攒的钱,帮你先买辆车。这样你就不用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的,风吹日晒的,比小时候黑多了。谈女娃都费劲。” “小龙,你同事里有合适的女娃没有?问你话呢?一跟你说这就当听不见。” “小龙,你姐最近跟你姐夫吵架,在家里住几天。我是不懂你们年轻人,吵架就吵嘛,动不动就要离婚。双方各退一步,日子不就继续过下来了嘛。我跟你爸又不是没吵过,那么多年还不是过下来了。你以后要是结婚了,可别学她。” “小龙,我今天不是去医院了么,医生说我鼻子没有什么大毛病,但是想好得动个小手术,又得花好几千,还要几天不能上班,又是一笔钱。我就寻思开点药吃吃算了,等以后手头富裕了再治。反正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但是你爸还骂我,你说这个老头子,我还不是为这个家着想。还骂我?要不是看他一把年纪,连个洗衣做饭都不会,我绝对也跟他离婚。” “小龙,你姐夫真是不怎么像话。你姐离了也好。以后要是可以,你得多帮一下她。你就她这么一个姐姐。” “小龙,一想起你姐这事我就内疚。当初我其实就不看好你那姐夫,但是又熬不过你姐。你说我和你爸两个人怎么这么没用,让你们姐弟俩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你姐有些埋怨我。我就怕等我老了以后,你们会不会不要我们。那我跟你爸可怎么办?” “小龙,你姐夫今天又来借钱。我跟你爸是想借的,但是问他钱怎么花的,他死都不说。你说气人不气人。最后你爸说不借了。你爸一个人是高兴了,也不想想你姐怎么办。过几天等你爸气消了,你跟我一起劝劝他,把钱借你姐夫算了。” “小龙,你是没看到你姐夫今天的样子,可吓人了。他要是跟你说这事,你躲着点,别跟他啰嗦,他现在有点不像话。一点都不像以前刚上门的温顺样。你以后要是结婚了,到人家女娃家里,可不能像这样。人家会戳我跟你爸脊梁骨的。说你这个娃有人生没人养。” “小龙,你姐夫来了,你去房间里避避,让你爸跟他说。” “小龙,你跟我……说实话,你爸他……还在不在?在就好,好,你可别……骗我。” “小龙,我浑身……实在是疼,实在是……受不了,你帮我……个忙,让医生……帮我……把管子……拔了嘛。我实在……受不了了。” “小龙,我自己的……情况,我比你……清楚,但是我……走之后,你先别……跟你爸说,等他……情况稳定……好些再说。” “小龙,我现在……好想看到……你成家……生娃。我嘴上……说不想……帮你带娃。其实……不是的。” …… 然后是父亲。 只是关于父亲的记忆没有母亲那般清晰,全都糅杂在一起,一层层剥开之后,赵龙只听见一阵又一阵的呻吟。 赵龙曾经一直觉得父亲是个很勇敢的人,是个沉默是金个性的坚实拥护者。 刚开始住院那几天赵龙也从来没有听过父亲喊疼,只会咬着嘴唇,手指仅仅攥住床单。 但后来,赵龙偶然间发现,他的父亲并不是不会疼到呻吟,只是在他面前不会呻吟罢了。 …… 云万承又是一脚,把赵龙踹趴在了地上,也打断了赵龙的回忆。赵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云万承呵呵笑着,放慢了声音,讥讽着赵龙:“我是真看不起你这个废物。你说我不是个东西。但我爸妈现在还好好活着。但是你呢,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被烧死,那对老狗被烧的时候,你躲在了什么地方?有你这么个儿子,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其实你应该谢谢我。不然以后等他们老了,被别人欺负的时候,你又躲起来,他们说不定比被烧死还痛苦,哈哈哈……” 赵龙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盯着云万承。 云万承之前说了很多话,赵龙都可以当成是废话,但这几句,他实在没办法当做听不到。并且这几句话便抵过了之前所有的对于赵龙的谩骂,犹如一把烈火一样,疯狂地燃烧着赵龙的灵魂与身体。 但是赵龙却无法出言反驳。 因为云万承说的一点都没错。 他就是个废物儿子,有他没他根本没什么区别。甚至说,也许没他,二老的日子可能会过的更舒心。 云万承慢慢把身子底下,凑得更近了,然后很小声地说道:“他在梧桐市第一医院住院是不是?五号楼8层。” “他是不是很痛苦?真是可怜。养了个儿子却是个废物。不过这完全是自作自受。但是作为女婿,我不像他那么无情。” 说到最后一句,云万承声音放到了最小。 不光手机话筒捕捉不到,就连近在咫尺的周大少都没听见。屏幕另一端的四个人当然也不肯能听见。 这短短的几分钟里,王苏州听到的东西很少,但从云万承碎片化的描述中,他还是理清了事情的大致脉络,更听出了很多云万承没有描述出来的东西。 至此,他也完全理解了赵志远之前的愤怒表现。 这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不,甚至可以说表现的还不够咬牙切齿。 王苏州只是听了这只言片语的描述,便觉得胸中一股怒火无处宣泄,恨不得钻到屏幕对面,一口咬断那个纵火犯的脖子,再吸干那个纵火犯的血。 他抬头看了赵志远一眼。 然而赵志远此刻的表现却又让王苏州有些茫然。 赵志远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失去了起初的愤怒。 疤痕下的青筋已经隐去,紧咬的嘴唇也已松开,睁大的双眼里依旧血丝密布,但早就没有了那种随时要吃人的气势,而是充满了一种难以言明的疲惫。 赵志远身体周围,那种名为死亡的腐朽气味越发浓烈,呛得王苏州忍不住想淌眼泪。 明明只隔了这么短短的几分钟时间,王苏州却觉得赵志远仿佛老了一千岁。 王苏州飞快地扫视了一眼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 谢必安依旧面无表情。 也是,这么多年阴差生涯下来,想必比这更悲惨更令人发指的人生,他也应该见过不少,怎么可能会为这种事而流露出什么异样的情绪? 单神雷的表情同样很平静。 王苏州同样表示理解。 单神雷作为赵志远的主治医生,必然了解过很多外人难以知道的东西。有此表现,不足为奇。 这两个人丝毫都没有劝解赵志远的意思,这让王苏州也打消了说话的念头。他也已经回味过来了。 赵志远此刻如此消沉的表现,源头并非出自那个纵火犯,而是出在此刻正跪倒在那个纵火犯脚下的年轻人,也就是赵志远的儿子。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对于赵龙的表现,王苏州当然是看不惯的。但也仅仅是看不惯而已。 每个人光是做好自己就已经很艰难了,又哪里来的余力去对他人的人生指手画脚? 更何况,“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无论你说什么,其实都有“站着说话不腰疼”之嫌。 云万承的最后一句话是对赵龙一个人说的。 赵龙也真真切切的听到了。 那句话是:“等送完你走,我就抽时间去医院,帮他也解脱。” 赵龙都不需要思考,就明白了云万承的意思。 云万承并非一个拥有妙手回春之能的医生,他帮助赵志远解脱的办法,无疑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死赵志远。 对于很多人来说,死亡都是一种很奢侈的解脱方式。 其实就连赵龙都有想过这个方法。 但最后,还是因为他的懦弱放弃了。 “咔嚓”。 随着一声不那么悦耳的火石摩擦声,一束微弱的火苗从云万承的手掌之上燃起,让他忍不住咧开嘴狂笑起来。 这束来之不易的火苗,对于云万承来说,象征着一次充满希望的重生。 他慢悠悠将这束象征着美好希望的火苗移到了赵龙湿漉漉的头发上。 渺小的火苗遇到高浓度的酒精之后,瞬间膨胀身形,化身为一只桀骜不驯的野兽,踩在赵龙的身体上,仰天长啸。 在意识到那团火焰是真实的之后,围观的人群开始了尖叫。有冷静的赶紧拿出电话拨打了报警电话。有热心的到处找水试图救人。 周围的骚乱并没有干扰到处于视线中心的两个人。 灼热的高温逼得云万承退后了两步,他睁大着眼睛看着前方。在逃跑之前,他想欣赏一下赵龙在火中哀嚎的精彩景象。 上次纵火的时候,他由于太过紧张,在火点着之后就撒腿跑了,没能看到那震撼人心的一幕,让他着实有些遗憾。 这一次,他可不能再错过这场好戏。 要知道,在铁窗后的这一年里,他有好几次都梦到了这样的场景。 梦想成真的感觉,简直比在赌桌上大杀特杀来得更为爽快。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他期待中的哀嚎并没有响起。 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在那只桀骜不驯,名为火焰的野兽下面,站起了另一只野兽。 透过摇晃的火光,云万承看见了赵龙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微笑。 云万承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赵龙,也从没想过会见到这样的赵龙,所以他理所当然的愣了下神,才想起转身逃跑。 然而很多时候,人生的残酷在于,你明明只迟了一步,却会输掉一辈子。 一只正在被火焰撕咬着的瘦弱手臂,拽住了云万承的后脖领。 更令云万承绝望的是,他身上的衣服是他父母送给他的丧服。 这对注定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夫妻了解儿子,知道他喜欢体面,所以非常体贴。这套丧服手工很贵,用料更贵。贵到无论云万承如何奋力撕扯都没能扯破。 被衣领勒住脖子的云万承因为呼吸困难,之前有些凶悍的脸由红转向青紫,又因为使不上力气,只能徒劳的蹬着双腿,嘴里则发出意义不明的哀嚎。 像极了一只被命运扼住咽喉,嗷嗷待宰的肉猪!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零二章 我不是废物,你才是 又费了一番力气,赵龙从背后紧紧搂抱住了云万承,并用双腿紧紧箍住了云万承的双腿。 火焰瞬间将云万承连同他的哀嚎一起吞进了嘴里。 云万承失去了平衡,带着赵龙倒在了马路上,在火焰的灼痛下,像一条被寄生虫折磨的蛇一样疯狂扭动着。 但不论云万承如何扭动,赵龙紧紧扣起来的四肢不曾有丝毫松动。 这样的场景本不适合出现在两个大老爷们身上,更适合出现在一对打得火热的小情侣身上。 比如赵龙偶尔做春梦的时候,就幻想过会有个娇小可人的女孩从身后悄悄靠近他,并跳到他的背上,用四肢将他牢牢锁住。 但赵龙做起这个动作,丝毫不觉得别扭,反而全身心都散发着释然和舒爽。这种释然与舒爽的感觉其强烈程度就连火焰加身的痛楚都无法削减丝毫,甚至让他忍不住对着云万承的耳朵大叫道:“从你身上丢失的勇气,我找回来了!” “我不是废物!你才是!” 赵龙等这一刻等的太久了。 如果用现实里的时间来计算,他等这一刻可能仅仅只等了短短的一年多时间。 但如果要加上梦里的时间,他等这一刻却是等了几万年。 所以当赵龙看见云万承一手拿着酒精一手拿着打火机向自己冲过来的景象,心中情绪复杂的程度简直无法言说。 害怕,惊讶,愤怒,怨恨,如释重负……不一而足。 其中,害怕占据了赵龙那颗柔软的心中的大部分。 有过那么一个瞬间,赵龙是想过就那么顺其自然,一死了之。 活成现在样子的他并不是那么的惧怕死亡,甚至可以说对死亡充满了渴望。 因为死亡对他而言,解脱的意味要大于痛苦。 但当他真的想放弃抵抗,静静受死之后,一种强烈的不甘却又挤开了害怕,充斥着他的内心。 凭什么? 凭什么我就要在痛苦中死去,而云万承却可以活得比我长久?甚至死得比我利落? 这种不甘最终压倒了一切。 一个全新的念头代替了求死的意志,主宰了赵龙的全部理智。 抱着云万承一起死! 让他也品尝一下被烈火焚身的无尽痛苦! 赵龙在一瞬间就理清了四种结果。 我死他死!不亏! 我生他死!血赚! 我死他生!血赚! 我生他生!还是血赚! 这四种结果,无论云万承是生是死,赵龙都可以接受。 当然,赵龙最期盼的结果其实还是是第三个。 自己死,云万承生不如死! 不过令赵龙万万没想到的是,云万承居然在这种关键时候掉了链子,居然打不着火。 在等待的时间里,赵龙甚至有种把打火机抢过来替云万承点燃的冲动。 但最后他还是灵机一动,为了降低云万承的警惕,选择了逆来顺受。 这是他一贯的处事风格。 云万承也果真没有警觉。 一个仓促想到的复仇行动竟然能够如此顺利。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赵龙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简直就是天公作美。 周大少和其他的围观群众一样,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没有想过事情会像这种方向发展。他其实是抱着一点侥幸心理的,觉得江臣也许不会对发生在家门口的祸事坐视不理。 但江臣恰恰就坐视不理了。 他看了看坐在书店门口的江臣,此刻江臣正放下摄像机,再次端起了茶杯。 周大少忽然回过了神,顾不上再将镜头对准燃烧中的两个人,收起手机就往书店冲过去。他想去弄点水来救火。 也许他拎来的一桶水改变不了赵龙的悲惨的命运,但这似乎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了。 经过江臣和如意身边的时候,周大少有意识的控制自己不去看向江臣。 他不太想看到江臣那张似乎永远云淡风轻的脸。 江臣看着周大少有些严肃的表情,哪里还不知道周大少的心思。但他也懒得说什么,任由周大少自己去洗手间取水。 他喝了口茶,将喝进嘴里的茶叶慢慢嚼碎咽下,才笑着对在旁边看似在烧水的如意说道:“你这是在烧水吗?都快烧干了。再烧下去,怕是壶都要烧裂了。” 如意这才打开盖子,往壶里添了些凉水,不过这回水又添多了。水从茶壶口漫出来,沿着壶外壁滑落到小火炉上,发出“噗呲”的声响。 江臣叹了口气:“去吧去吧,你再不去,我今天恐怕就没茶喝了。” 如意这才慢悠悠起身,端起桌子上自己的茶杯,步履款款走了过去。 这时,火焰旁边已经围了一圈热心的群众。他们看见美若天仙的如意走了过来,不知为什么,竟然很有默契地为如意让出了一条道。 等周大少从洗手间拎着大半桶水出来,跑到书店门口,如意已经走到了火焰旁边。 周大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歇息,提着水桶就冲过去,却听江臣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放心吧。死不了。” 周大少脚步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继续冲了过去。 如意停下后,也没有什么其他动作,只是简单的抬起手,将那一杯温热的茶浇在了火焰之上。 然而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明明只是很小巧玲珑的一只茶杯,也只盛了七分满的茶水,但水被泼洒到两人身上之后,却立竿见影,扑灭了一半的火势。 至于为什么说是一半的火势? 因为那杯茶水明明泼在了两个人的身上,却只扑灭了赵龙一个人身上的火焰。而云万承身上的火势不仅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此外,云万承身上的火焰似乎自带了智能识别功能一般,只烧云万承,不烧赵龙。 更神奇的是,原本还在小声呻吟的赵龙,在身上的火熄灭后,一声不吭地昏睡了过去。 而原本哀嚎渐弱的云万承似乎受到了更大的刺激,身体扭动地越发厉害。 如此诡异地一幕让围观的人群不由发出了难以置信的赞叹。 他们大部分都不太清楚事情的完整经过,但有少部分人还是亲眼目睹了云万承自己放火,最后引火烧身的那一小段画面。所以对于发生在两个人身上的区别待遇,并没有表现出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 他们更多的则是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如意的身上。 事实就摆在这里,很显然,如意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特殊人士。 虽然距离条例颁布已经过去了几个月,调查局也公开办公了一段时间,但其实还是有大部分人并没有见过这些特殊人士。 但尽管很好奇,他们也都很理智地克制住了自己,没有选择去做多余的事情。 一方面是官方一直在强调,不要随意干扰这些特殊人士的行动。不管你是仰慕还是敌视这些特殊人士,都不要在对方不允许的情况下接近对方。尤其是在发生类似于战斗之类的事情,所有公民的优先选择是保全自己的生命安全,其次才是及时报警并通知调查局。 而另一方面他们也是对如意自身的敬畏。无论是如意不似常人的相貌还是表现出的超凡能力,都不是他们能够轻易靠近的。特别是如意脸上那副生人勿进的表情,更是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还是有一些接受能力较强的年轻人,小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乏颇为遗憾的表示,为什么这么漂亮的女子不去出道当明星。 而如意对众人的反应没有丝毫兴趣,做完自己的事之后,就如轻飘飘的来一样,一句话也不说,又轻飘飘的走回书店。 那神采,怎一个神仙人物能形容! 周大少看见如意出手相助后,明白自己可能又是有些误会自家老板了。 江臣并不是不打算出手相助,而是另有些别的想法。他放下水桶,摸了摸头,对着如意说了句谢谢。 他本来差点脱口而出一个如意姐,但看着周围人的表现,及时地停住了嘴,以免自己沦为视线的中心。 其实如果他自己要也是个修行人士,周大少还是不怵出风头这种事的,但很不幸的是,他不是。他只能颇为遗憾地当好自己的小透明角色。 在听到周大少带头说谢谢后,围观的群众这才醒悟过来,鼓着掌,一起称颂如意好样的。 在这样的氛围中,周大少看到很多人脸上的疏远情绪不由的淡了很多。这让周大少不自觉掏出手机,将这样的一幕拍了下来。 在拍摄的过程中,周大少跟着直觉看向了书店门口的方向,却正巧撞上了江臣略带笑意的目光。 至于那笑意代表着什么,周大少没敢多看,而是迅速转回了自己的头,长长舒了口气。 赵龙没有死去。云万承得到惩罚。老板没有炒我犹豫的意思。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周大少不由再次摸了摸自己的头。 对于自己这份和平大使的工作,他似乎有了更深的认识。 屏幕另一端的王苏州在手机屏幕黑了之后,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并不是觉得鼻子痒还是怎么样,只是单纯的想做个动作来缓解自己现在复杂的心情。 他实在有些难以接受事情会发展成这个局面。 一来,他没想过那火会烧起来。他的想法其实和周大少有些类似。当看见云万承手中的打火机那么长时间打不着后,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江臣出手了。 试想一下,一个纵火犯,酒精都洒完了,却发现打火机点不着,世界上有这么可笑的事情吗? 也许有,但不会这么巧合,刚好在书店门口发生。 但显然,王苏州猜错了。 这还真就是个巧合。 二来,他没想过赵龙行事如此惨烈。 之前见赵龙毫无抵抗,认命一般地任由云万承欺负自己,他是有些看不惯的。觉得赵龙是真的窝囊。但当赵龙抱住云万承大喊一句之后,他觉得可能是自己误会赵龙了。 不过,王苏州也清楚,事情的重点并不在于自己对于赵龙的看法。自己的看法对于赵龙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事情的重点在赵志远对于赵龙的看法。 王苏州随即小心地将视线投在了赵志远的脸上。 赵志远的表现有些矛盾,他弯着嘴角像是在笑,可是眼角却又有几颗眼泪划落。 他看见王苏州看向自己,伸手将手机还给王苏州,像王苏州道了句谢,紧接着又如释重负一般对着单神雷说道:“我原本是想留几句话给他的,但现在看来,似乎不用了。” 单神雷同样有默契地对着赵志远笑了笑。 王苏州默默接过手机。 他本以为赵志远的意思是在说他儿子可能也即将死去,所以那些话说不说都一样了。但看见单神雷的笑容,他又不太确定自己的猜测。 王苏州看了眼时间。离一年之约还有些时间。 病房里一时间有些沉默。 正在王苏州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要再没话找话的时候。他的手机铃声响了。 是周大少的电话。 王苏州毫不犹豫地接通,但他没有第一时间问出自己想要问的问题。他怕得到一个不那么美好的答案。 但令他长松了一口气的是,周大少的电话不是报丧,而是报喜。 “老王,不好意思,刚才事情太紧急了,我也没顾上跟你说一声就把电话给挂了。” “没事。那现在你有时间打这电话?”王苏州隐晦地问着。 “对啊。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没事了。哦,不是我说没事了。是老板说的,赵龙,也就是那个年轻人,死不了。” 王苏州大声地重复了一遍:“赵龙没事了?老板说的?”他又怕赵志远不信,特意打开了免提。 周大少也配合地又强调了一遍:“对。没事了。如意姐亲自出的手。救下了赵龙。” 赵志远伸手抹了抹眼泪,轻声说了句:“谢谢。” 王苏州笑着点了点头,又继续问道:“那那个放火的呢?” “哦,你说云万承啊,如意姐没救他,现在还烧着呢。叫得老惨了。说实话,我看着都觉得浑身难受。你要看一眼吗?” 王苏州看了看赵志远,眼神询问了一下。 赵志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王苏州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说道:“不用了,就让他继续烧着吧。那我也没什么要问的,你先忙吧。” “嗯,那我挂了。救护车已经到了。” “对了,本来想说帮你介绍两个朋友的。但今天出了这档事,还是改个时间吧。” “没问题。车你随时想开随时找我拿钥匙。”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零三章 我不想死 王苏州挂了电话之后。单神雷特意又和赵志远解释道:“他们的老板其实就是我的老板。老板说没事,那就是真的没事。” 赵志远摆了摆手。也许是摆脱了一切束缚,也许是死期将至回光返照的缘故,他说话都顺畅了起来,也不再断断续续。 “我没有不信这位小哥的意思,我相信你们。单医生是好人,你们肯定也都是。” 只是一长段话说完,他有些喘得厉害。 单神雷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我其实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赵志远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病房说道“住了那么久,我都习惯了。说起来,我连家里什么样,好像都快忘光了。” “单医生,我已经准备好了,这就带我走吧。走了我也能轻松点。” 单神雷并没有直接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没有动静的谢必安。 谢必安面无表情地掏出了那张书页,对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按照记录,你应该是13点17分阳寿耗尽,现在是12点54分,你还有23分钟的阳寿。” 赵志远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多活二十分钟,少活二十分钟,有什么意思。还请白……谢大人帮我早点解脱吧。” 王苏州看了一眼谢必安,就要开口。 赵志远不清楚谢必安他们的工作制度,但王苏州还是了解一些的。虽然确实像赵志远所说,二十分钟看似没什么意思,但是规矩就是规矩,差一分一秒那也都算违规。毕竟说白了,这等于就是削减活人的阳寿。不管是否是当事人自愿,这种行为都绝对算得上性质最严重的错误之一。 然而谢必安却抢在王苏州前头说道:“你是在向我求助?” 赵志远有些摸不准谢必安的意思,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好。我帮你的忙,你也得帮我的忙,”谢必安一指王苏州,“他是一头僵尸,现在饿了,需要吸你一点血。如果你同意的话,顺便就让他来负责送你上路。” 因为有着谢必安的存在,赵志远对王苏州是只僵尸的反应并没有那么激烈。他只是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番王苏州,笑道:“我相信单医生。我也同意。不过我就是有个小小的疑问。这位小哥吸了我的血之后,不会把我也变成一只僵尸吧?因为我以前看到的东西上都这么说的。” 谢必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王苏州。 王苏州则鄙夷地回看谢必安。之前谢必安只跟他说过请他吃饭,但没说过是以这样的方式,更何况还要他来终结赵志远的生命。他想当然地想拒绝,但看着赵志远安静的目光,拒绝的话又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他深吸了口气,笑着向赵志远解释:“虽然有种‘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意思,但是我还是想纠正一下,就我了解到的事实而言,僵尸并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随处可见,还是挺稀有的。说起来,我成为僵尸都两年多了,也只见过一位同类。还是那位同类把我变成僵尸的。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我吸你的血会把你变成僵尸。说起来可能有些搞笑,我现在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将人变成一个僵尸。” 赵志远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了。他也只是为了缓解气氛,随口一问。如果放在以前,他仍然有大把时间可以虚度的时候,他可能会更刨根问底一些。但现在,离人生结尾不过还有二十分钟时间。问这些其实早就没什么意思了。斟酌了一下之后,他继续问谢必安:“我想请问一下,我死后还能见到我老婆吗?她是一年多以前走的。当然,如果这种问题属于机密的话,你就当我没问。” 谢必安给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人不光有阳寿,也有阴寿。阳寿尽了,就会被送去远乡。如果你的阴寿也尽了,就会被洗去记忆送回人间。如果你的阴寿没尽,你可以选择在远乡活一世,也可以选择被送回人间。你能否见到你老婆,取决于她如何选择,以及你们是否还有缘分。” “也许还是不见的好,”赵志远摇了摇头,“跟着我也没让她享过什么福,反而落得这样一个悲惨下场。还是不见的好。”说完之后,他看向谢必安:“我准备好了,该怎么做?” 谢必安看向王苏州。 王苏州摸了摸鼻子说道:“我觉得我干不来这种事。” 谢必安也无所谓地说道:“那你就等着饿死吧。” 王苏州搂住谢必安,嘿嘿笑道:“我就喝一点就够了,又不用到把人吸干的地步。” 谢必安打掉王苏州不安分的手,皱着眉头说道:“难道老板没有告诉过你,僵尸秉承天地怨气而生,吸收怨气是其最根本的能力。僵尸为什么喜欢吸活人血,而不是死人血,那是因为每个人生活了一辈子,体内或多或少都会积聚一些怨气,即使是某些道德善人也不外如是,无非多寡而已。而僵尸在吸血的过程中同样可以吸收活人体内的怨气。被僵尸吸过怨气的人,死后走黄泉路的时候,会特别好走。” 王苏州有些不可思议。江臣确实没跟他说过这些。而且不止这样,江臣也几乎从来不会给王苏州说这方面的内容。其实这并不怪江臣藏私,实是王苏州自己的要求。之前他只是被迫成为了僵尸,其内心是抗拒成为这样的吸血怪物。江臣也给了他克制自己的办法。若不是因为画皮那件事,发生了那样的意外,也许王苏州可以成为一只不需要吸血为生的僵尸。 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造化弄人吧。 王苏州还是有些不相信:“那照你这么说,僵尸怎么不像是杀人的生物,而是为度人而生?” 谢必安呵呵一笑:“如果你能忍住不把人吸干的冲动,你倒是可以去尝试一下。” 王苏州一想,那倒也是。如果僵尸能够那么轻易地控制住自己嗜血的欲望,那自己之前又何必费那么多事?现在又何必跟着谢必安跑来这里觅食?归根结底,还不是抵抗不住饥饿的折磨和血液的诱惑。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问道:“你苟活了这么长时间,应该见多识广的,你有见过能完全控制住自己嗜血欲望的僵尸吗?” 谢必安不屑地反问道:“你不也吹自己见多识广吗?你看过那么多书,其中也有很多历史相关的。但你有见过完全克制住自己欲望的人类吗?” 王苏州遗憾地摇了摇头。 欲望和人类好像从来不是可以割裂的存在。 从某些方面来说,人类正是因为存在欲望,才能从世间万物中脱颖而出,成为高高在上的万物之灵。而人类变得强大,从来都不是因为能够完全克制欲望,而只是学会了在克制一部分负面欲望的同时,放大了另一部分正面的欲望。 谢必安懒得再跟王苏州废话。他一个请客的,又不是欠了王苏州什么,还要在这里求着他。 “爱吃不吃,不吃就滚,别耽误我工作。” 王苏州看了看赵志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志远反倒笑着劝解王苏州:“来吧。反正都是死,死在你手里不是还能让我之后的路好走些。你就当是度我了。” 王苏州只好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 赵志远又转过头看向单神雷:“单医生,谢谢。真的谢谢。我知道这句话你可能听过太多次,但我这人嘴笨,除了这个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 单神雷握了握赵志远的手,扶着他在床上躺平。 赵志远闭上眼睛。 尽管嘴上说着好像看淡了,但是他其实内心还是有着诸多不舍,也有一些害怕。不过令他稍微安心的是,王苏州并没有选择咬住他的喉咙,而是牵起了他的左手,轻轻地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终于不用再痛苦中煎熬了。 赵志远微笑着,摆正了自己的头。 温热的血液通过中空的獠牙注进了王苏州的身体。随着新鲜血液的补充,他之前右掌上之前还未痊愈的伤势迅速得到了修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好了血肉与皮肤。 而通过这些血液,王苏州也看到了赵志远内心深处珍藏地一些最珍贵的记忆。 这些记忆包括新婚大喜、一双儿女各自出生以及一年多前的死亡前的场景。 一年前的这个时间,赵志远躺在床上,虚弱地无法动弹,艰难的说着话。但声音很小。单神雷把耳朵贴在赵志远嘴边才能勉强听清。 “医生,求求,求求你了,我不能,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 赵志远说的不是不想,是不能。 为什么的疑问出现在王苏州心底。 因为大多数人在死时的请求都应该是不想才对。 尽管一字之差,但内涵确实天壤之别。 看起来这个疑问同样也是单神雷的,他低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是不能,而不是不想?” 赵志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儿子,有一天,晚上,守夜。他以为,我睡。但没。他说,我死了,他也不活。我了解他,看见了,他的眼睛,说的是真的。所以,不能。” 赵志远的话断断续续,但王苏州听懂了,单神雷也听懂了。 赵志远是说,他儿子有一天守夜,以为他睡着了,便说如果他死了,自己也不想活。 单神雷似乎很动容,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叹了口气问道:“我跟你说实话,你的伤无法可治,总会死的。即使多撑一段时间,你又能做什么呢?” 赵志远伸手在床上摸索着,抓住了单神雷的白大褂:“我生他,得负责。他年轻,日子长。晚死。我,试试,不然,死不瞑目。” 似乎是被赵志远的话语打动了,单神雷说道:“我可以让你多活一年。” 听见单神雷的话,赵志远的半闭着的双眼一下子睁得老大,闪着晶莹的光。不光如此,他还伸手在床上摸索着,找到了单神雷的白大褂,紧紧攥住,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求求,求求你。我做牛马,来世,给你。” “但我得提醒你一点。”单神雷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说出接下来的话。 赵志远挣扎着想坐起身,但他实在太虚弱了,并没有成功,反而因为剧烈的疼痛,眼角处掉出了几颗眼泪。但他一句痛没喊,像是用尽最后力气一样哀求道:“求求你……” “我只能让你多活一年,但是我没法治你的病。也就是说,”单神雷似乎有些激动,语调有些吃力,他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继续说道,“也就是说,尽管你可以多活这一年。但你还是只能躺在这病床上,还是只能每天忍受着没有止境的疼痛,而且你很可能帮不到你儿子,只会让他更痛苦……” 单神雷的话有些残忍。让赵志远一时间没了力气,紧紧攥住单神雷白大褂的手无力地垂落在了床上。但他只是犹豫了一会儿,继续抓住了单神雷的白大褂:“求求你。” “你确定你能忍受这样的痛苦吗?我是医生,我懂你身上的疼痛,说真的,这样的疼痛并不是正常人所能忍受的。所以即使受不了,也很正常。我在这里见过太多因为受不了疼痛而想要自寻短见的人了。” 回答单神雷的只有一个简短而有力的字。 “能。” “如果你一旦接受了,就没有办法反悔了,即使中途你再想死,也死不成。你不用怀疑,我既然能让你多活一年,就能够让你,求死不能。即使这样,你还是愿意……” “愿意。” …… 画面到这截然而止,王苏州没有再看后面的画面。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也不忍。 为此,他甚至主动拔出了自己的牙齿。 他的动作让谢必安都有些吃惊,不由出声道:“这么快?明明只吸了一点点,还有很多。” 王苏州伸手抹了抹嘴唇,淡淡道:“你不是挺了解僵尸吗?那你怎么不知道不同人的血对僵尸的效果也不同,像他这样的血,一口顶你的十口。” 谢必安冷笑一声:“随你吧。反正我请客已经请完了。”说罢,他举起手里的哭丧棒,在赵志远身体的灵台之上敲了一记。 一道与赵志远身体一模一样的身影从赵志远的身体中慢慢浮了出来。 和大部分新生的魂魄一样,赵志远的魂魄也是懵懵懂懂,一双眼睛里全是茫然。 谢必安也不多言,一甩衣袖。 唰的一声。 赵志远的魂魄便瞬间缩为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自行钻进了谢必安的衣袖。之后,他又对着赵志远的身体施展了一次障眼法。 将赵志远左手虎口处的咬痕隐去了。 单神雷对这样的场景显然是司空见惯,也不多言,等谢必安忙完之后,便招呼二人离开。 出了病房,单神雷和王苏州齐齐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随后,单神雷邀请王苏州和谢必安去自己办公室坐坐。 但被二人婉拒了。 单神雷也就没坚持,送二人到了门口,便转身回去了。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零四章 一通普通的电话 王苏州看着单神雷的背影,用肩膀撞了撞谢必安:“这样的事情,多吗?我是说单老哥拿自己寿命去换别人命这种事。” 谢必安反问道:“什么叫多?什么叫少?你一辈子就死一次,那能说你死少了吗?你一天跟苏秀秀一个以上的电话,那能说你打多了吗?有那么多问题,你不去问他,问我干嘛?” 王苏州疑惑地看了看谢必安,虽然谢必安是挺喜欢和自己拌嘴。但这样的话从谢必安嘴里说出来,还是感觉有些怪怪的。但看了两眼,也没能看出奇怪在哪。王苏州只能当自己多心了,于是笑嘻嘻道:“我看你们这架势,肯定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问题不就来了,这兑换比例这么夸张,十比一。而单老哥怎么看又是个没修行的。他哪来这么多寿命,而且他还看上去那么年轻?” 谢必安收起哭丧棒,冷冷道:“你不知道书店里能用功德换东西吗?” “我知道啊,但是老板没跟我说过能换命啊。” “废话,你一个缺德之人,跟你说这些,那不是太监开会——无鸡之谈么?” “我怀疑你在骂我。” “不用怀疑,我就是在骂你。” “算了算了,看在你给我搭便车的面子上,还请我吃了顿饭,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他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出那个最顶上的电话号码,拨了出去,“你等下,我打个电话,两分钟,马上就走。” 谢必安却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冷笑一声道:“我是白无常,不是白龙马。我干的工作是勾魂,不是送客的。要回去自己坐车去。” 说完就施展缩地成寸之术,一眨眼功夫就已出现在了王苏州视线尽头,随即就消失了。 王苏州还想追来着,但是电话已然接通,只能作罢。 王江这边正在和同事们吃饭呢,接到儿子的电话,也是有些奇怪。 自家这小子可不是个恋家的主。 以前在家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一直当个乖宝宝形象,每天准时回家,从不在外过夜。可自从上了大学,天到皇帝远了,那就原形毕露了。一年当中除了寒暑假,从来不回家。就这,还是在他妈的强烈抗议下。不然王江很怀疑这小子很可能连寒暑假都不回家。 如果这小子要是在外专心致志搞对象也就算了。王江也就姑且忍了。可这破大学都上了两年多,愣是连个玩得好的女同学什么的都没找到一个。这不是浪费大好光阴,那什么叫浪费大好光阴? 想当年,他老子跟他这般年纪的时候,都已经结过婚了,再过不久就要把他这个小混蛋伸出来了。 所以这可把这老两口给急坏了,有心想问,却又不好意思开口。而且这小子不光不回家,如无必要,也鲜少给家里打电话。即使打了电话,不是要钱,就是说下个节假日不回家。 王江算了下时间,发现最近好像也没有什么假期。 那这小子是要干嘛? 咽下嘴里的菜,王江接通了电话,揶揄道: “呦,稀客啊,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又缺钱了?” “我说老王,你怎么说话呢?要不是因为你是我爸,换个别人这么说话,你看我扎他不扎他。” “养了你这么多年,我怎么从来没看出你还有这本事呢?既然这样,那你妈下次再收拾你,你也别指望我帮你说话了。你扎她不就完了。” “哎呦喂,我说老王,我是你亲儿子吗?有你这样盼着亲儿子倒霉的爹么?再说了,我一个大老爷们,能跟她一个女流之辈一般见识嘛。那不过是让着她罢了。” “行了行了。你这硬气话留着跟那位女流之辈说去。别废话了。我忙着呢。要是要钱就赶紧说,要是没别的事就自己玩去了。” “真不是要钱。上次不是跟你们说过么,我找了个实习工作,每个月有工资的。” “就书店售货员那工作?” “怎么就书店售货员了?我明明是副店长。” “呵呵,就你,还副店长。你可别逗你老子笑了。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样?人家请你当副店长,是图你好看还是咋的?我可提醒你,现在骗子可多,专门对你们这些初入社会又自命不凡的大学生下手。你可等当点心。别到时候被人家骗了,哭着喊着回来找你老子来擦屁股。没这么好的事。” “我都那么大人了,知道分寸,还用你操心?” “你要不想让我操心也行,赶紧麻溜带个对象回来。只要成了家,你就是想上天,你老子我都不乐意管你。” 面对自家老爸的这记绝招,王苏州只能闷声吃大亏。 他自然是有对象的,而且秀秀这个对象也绝对会是二老中意的类型。 可是这么好的对象带不回来给二老看一下,跟没有似乎也没啥分别。 但是王苏州也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他总不能跟自家父母说我其实有个对象,不过人家现在生活在一万年前的时间里吧。 那估计二老得急疯了,连夜从老家赶来把他送进精神病院去。 一听那边儿子沉默了,王江也有些心急。 是不是自己夫妻二人给孩子压力太大了?吓着了? 所以他只能赶紧跳过这个话题:“行了,赶紧有事说事。我这吃着饭呢。” “就是……就是……” 那句想说的话明明就在嘴边,但王苏州却觉得自己的嘴好像被针缝上了一样,怎么都张不开。 然而电话那头,那个名叫王江的男人,一听王苏州这么犹豫,不禁有些着急。 因为他把儿子养这么大,好像还没见过儿子这么吞吞吐吐的时候。这小子小就是小时候把家里电视拆了或者把同学胳膊关节弄卸了,也没这么吞吞吐吐过。 “儿子?怎么了?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要遇着事赶紧说。你放心,你绝对是我亲生的。不管什么事,老爸都能替你扛。” 王苏州听着老爸着急的语气,忽然有些难过。 这个乐呵了一辈子的男人,平时不管遇着什么事,都能笑嘻嘻面对。但唯独家里的两个人受了一点委屈,就慌张的要命。偏偏自己总是气他,而老妈呢,又总欺负他。 “没有遇着事。就是……” “就是什么呀。你这倒霉孩子。急死人了。平时怎么那么多话,一套接一套的。这时候怎么结结巴巴的。” “没事,爸,”王苏州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和一些,“我就是有点想你了。” 原本心急如焚的王江以为儿子遭了多大的难,结果却听到儿子这么说,害得自己白担心一场,张口就想骂他,可嘴巴一张,话却变成了另外一句。 “想我不知道来看我?是认不得门还是找不着路?有这功夫扯这些,不如跟你妈说去。” 话没出口之前,王苏州是千难万难,但话一出口,王苏州就觉得雨过天晴一般,一身轻松,继续嬉笑道:“我不是在外面嘛。跟她一打电话,最少得半个小时。等我晚上回去再打。” 王江听见儿子恢复了活力,也就懒得多说:“挂了。我跟人一起呢。” “别喝太多酒。你自己那酒量别不自量力。” “知道了。我可没喝酒。你可别在你妈面前乱说。” 挂断电话,王江想起儿子那句有些肉麻的话,虽然他总感觉怪怪的,刚才也表现的无所谓的样子,但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只是面对儿子,不太习惯表现出来罢了。 旁边一起吃饭的同事见王江笑得如此灿烂,怪笑道:“谁啊,离这么远都能听见我想你的。是不是背着嫂子在外面有人了?没事,说出来,兄弟帮你保密。” “放屁。我要有人还用背着她?带回去让她们两一起伺候我还差不多。” “这么牛,那我回头得问问嫂子是不是这样。” 王江呵呵一笑,把手机通话界面放在那同事面前晃了晃:“滚蛋。我儿子的电话,想什么呢?” 那同事刚好在吃果盘里的西瓜,不由皱眉说道:“王哥,这西瓜怎么味道不对啊?” “怎么不对?”王江狐疑地看了看同事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尝尝啊。 他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没有啊,不是挺甜的。就是没有夏天的甜呗。” 那同事叹了口气说道:“不对啊,怎么会是甜的,我吃着怎么这么酸?” 王江这才反应过来同事的意思,当即笑骂道:“你这小子,耍你哥呢?” “哪能啊。是真的酸。我儿子就从来不会说这种体己话。” 王江继续笑骂道:“废话。你儿子要是能说这种体己话,那太阳得打西边出来。” 旁边另一个不太了解情况的同事傻傻问道:“为什么?他儿子这么不懂事?也太夸张了吧。” “你问为什么?”王江啃完手里的西瓜,擦了擦手道,“因为他儿子姓泰,名迪,四条腿走道,脖子上还栓条一丈长的大金链子。” 一群平均年龄过了四十的男人轰然大笑,手舞足蹈,一点都没有不惑之年应该有的成熟稳重,反倒像一群还没毕业的高中生。 世间就是有那么多的奇怪。 有些人为了孩子,似乎永远不会老。但他们为了孩子,也每每在一个眨眼后,老到白发苍苍。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零五章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 如果如果书店。 周大少将塑料水桶还给书店后,便站在书店门口,远远地看着那边地上躺着的两个人。 因为怕对被烧伤的两个人造成二次伤害,围观的人明智地没有擅自搬动两个伤者的身体,任由他们躺在那里。 经过如意的救治,伤势对赵龙似乎没有造成更多的影响。他得以沉沉的睡了过去。 而云万承就没有这种待遇了,尽管已经把身上的衣服都烧光了,表皮也尽皆烧焦了,但他身上的火焰仍然顽强的燃烧着。 他的声带似乎已经被烧坏了,一张嘴不时张合,但也只能发出沉闷的风箱被拉动的声音。 在事情似乎告一段落之后,江臣便又重新拿起书,聚精会神的看着。 周大少因为刚才自己误会了江臣见死不救,有些不好意思,不敢坐下,只得木木地站在旁边。 如意为了避风头,进了书店,不知道忙些什么。门口就剩下周大少和江臣两个人。而江臣习惯性的沉默让原本就有些尴尬的周大少更加抬不起头。 一时间,竟只剩下江臣的翻书声。 最后还是周大少率先打破了这种诡异的沉默:“老板,对不起?” “什么?”江臣笑着抬头看了周大少一眼。 这个原本周大少不怎么喜欢的笑容,却让周大少一时安心了许多。他挠着头,低声说道:“我刚才误会你见死不救,觉得你不好。” 江臣摇了摇头,淡淡说道:“这并不是误会。因为我本来就什么都没做。救人的是如意,又不是我。” “可是”周大少以为江臣的否认是不愿意原谅自己,连忙辩解道,“那个打火机,明明打了很长时间。我一开始没觉得什么,但现在想想,怎么都不会这么巧合吧。再说了,如意姐做的还不就是等同于你的意思。” 江臣收起笑容,摇了摇头,正色道:“我是我,如意是如意,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如意也绝非我的附庸品。她做什么是她的选择,与我无关。你以后也不要说这样的话。” 江臣的话无论是语气还是内容都有些重,让周大少不由暗骂自己真的傻,又说错了话。他有意想解释自己并非是这个意思,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老板,对不起。” 江臣再次摇了摇头:“你需要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而是如意。” 周大少往书店后院的方向看了看,那里有扇样式普通的木门。他听王苏州说过,那扇看似普通的门后面其实有着一片独立的小天地,很大,风景也随时变换。 书店的每个员工在那都有一间按照自己想法建成的屋舍,这大概算是书店给员工们的住宿福利。 王苏州说他的房间里有张天底下最舒适的床,上面铺了一张天底下最柔软的席梦思。 周大少很羡慕,也很想有一间独属于自己的宿舍。 只是他也很识趣,老板没安排,也不敢张嘴去要。他犹豫了一下,没敢走进去跟如意道歉。 江臣看出了周大少的顾虑,轻声笑了笑。 他开始有点喜欢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这个年轻人在大大咧咧的保护色下,其实有一颗比谁都柔软温和的心。 书店里近些年来来往往很多人,除了那个好到没脾气的大愚和尚,其余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像周大少这般拘谨厚道的老实人,有很多年没见过了。 当然,也可能是王苏州实在是太能闹腾了。自从他加入书店之后,江臣感觉自己看谁都像是老实人。 想到这,江臣忍不住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柔声说道:“你可以就在这里说,如意能听见的。” 周大少听了江臣的话,也不再犹豫,对着书店后院鞠了一躬,大声说道:“如意姐。对不起。我不该忽略你的个人想法。嗯,还有,你中午做的饭很好吃。是我这几年来吃过的最有滋味的一顿饭。” 江臣点了点头。这个年轻人挺上道,会说话。不像王苏州长着一张乌鸦嘴,叽叽喳喳什么都说,就是不喜欢说人话。 也许应该让周大少离王苏州远一点? 算了,还是等之后吧。现在店里人都不在,还得让王苏州带带新人。 “对了,等有时间,你让王苏州带你去后院。你自己挑一间宿舍。有什么问题,你也就直接问他就好了。” 心想事成的周大少摸着头笑道:“谢谢老板。” “没什么好谢的。”江臣放下茶杯,“要是真感谢,那就好好干。” “嗯。”周大少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并不是周大少第一次听,也不是第一次答应,但周大少敢发誓,这绝对是自己最认真的一次。 远处响起熟悉的警报声,但不止一个。似乎是救护车与警察同时到了。 周大少循声望去,果然如此。 而且周大少这一望,不光看到了一前一后的警车与救护车,还望到了从远处飘过来一个不同寻常的身影。 身影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头戴白色高帽。 上一秒还在视线尽头,跟在救护车身后。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围观的人群当中。 似乎注意到了周大少的目光,那道身影转头也看了周大少一眼。 周大少这才看清该身影惨白的脸下方,垂着的红色长条状物体并不是领带之类的衣物饰品,而是一条长得夸张的舌头。 这么具有标志性的特征,让周大少第一时间就分辨出了该身影的身份。 周大少对上白无常的目光,顿时就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连忙低下头,伸手扶住了桌子。在低头看了江臣一眼之后,周大少又安心了许多。 自己现在虽然还是个普通人,但却不是一般的普通人了,而是隶属于天庭的普通人,白无常就是再可怕,也管不到自己头上吧? 而且老板就在身边。他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看了看身边镇定自若的江臣,周大少随即又抬头看向那道身影,却见那道身影在云万承的身体旁边停住了。 只见白无常平静地伸出手,一根白色的哭丧棒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他握着哭丧棒,高高举起,重重落下,一棒子打在了云万承头上。 云万承突然惨叫一声,身体抽搐了几下之后,不动了。 而他身上诡异燃烧的火焰也就此熄灭。 跟着救护车一起到来的医生才刚下车,听到了这声惨叫,赶忙分开围观人群,跑至云万承身边,跪了下来,想做急救。但看着云万承被烧焦的身体,那个医生犹豫了一下,将手指伸到云万承鼻翼前试了试,又扒开云万承的眼睛看了看,随后对着身后的其他医护人员摇了摇头。 “死得好!”周大少忍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一道同样被烧的漆黑的身影从云万承身体中浮了出来。 不用想,这一定就是云万承的魂魄了。 这时候,周大少才注意到一个细节,似乎只有自己才能看得到白无常以及云万承的魂魄。 围观的人群包括新赶来的医护人员及警察尽皆对近在咫尺的两道飘忽身影“视而不见”。 这些医护人员在确认了云万承死亡之后,将救治重心转移到了赵龙身上,小心翼翼地将赵龙抬到担架上,争分夺秒一般的开着救护车走了,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警报声。 不得不说,拥有这种能力的周大少在感觉上虽然免不了轻微的害怕,但更多的还是暗爽。 周大少再一次在心底感叹:老板牛逼。 云万承的魂魄和他的身体一样,已经看不出五官,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从身体中脱离而出后,带着新生魂魄特有的凝重迟滞,只能痴痴傻傻的站在那里。 白无常面无表情,又是一记哭丧棒,打在了云万承魂魄的背上。 这一棒子显然是有力道的,打得魂魄一个踉跄,并且让本来浑然一体的身影扭曲变形。有那么一个瞬间,周大少好似从那个魂魄的头上,重新看到了云万承面目可憎的五官因为痛苦而纠结在一起。 之后,那个云万承转过方向,面向书店正门,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白无常又是一棒。 魂魄再一次扭曲变形之后前进了两步。 周大少这才明白过来,白无常是在像牧羊一样,驱使着云万承的魂魄前进。 只是他们前进的方向,明显是往书店这边来的。 也许白无常也是书店的一员? 只可惜王苏州不在身边,没有人能回答周大少的这个疑惑。当着人家的面,周大少也不好意思问江臣,只能识趣地将往江臣身边靠了靠。 就在白无常走到离江臣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没有征兆的向前方空荡荡的地方挥了一棒。哭丧棒在挥动过程中,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所阻碍,停了下来。 随后虚空中显现出一个穿着调查局制服的苗条身影。 这个身影的手已经搭到了云万承魂魄的肩上。 在被谢必安逼出身形之后,该身影第一时间自报家门:“我是梧桐市调查局桐凰……局长,来带走此人魂魄回去接受调查。”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零六章 远乡办事,生者退避 桐凰从来不喜欢拿自己的身份说事,但摄于眼前这道白色身影的威慑力,她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不得已还是拿出了调查局的名头。 刚才调查局接到报案,说在梧桐市林仙大学后面发生了一起纵火案,有异常人类介入。根据评估,只是危害等级很低的案件。照理说,这类案件根本不需要桐凰亲自出马。只是桐凰在了解到案发地点就在如果如果书店附近之后,毅然决定自己亲自前来。 不过几天时间,这已经是书店附近第二次出现涉及异常人类的案件了。 一次还可以说是偶然。但一连发生两次,要说天庭没有参与。呵呵。 不管别人如何想,桐凰自己觉得其中必然有天庭的手脚。 原本她就不怎么喜欢天庭,听闻此事之后,她更是越发不喜。 她此次前来,明面上为了调查案件的真相,而暗地里,她也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她是来立威的。 她要告诉那些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老古董们:时代已经变了,天庭早已成为了过去式,现在的梦之国,是人类的天下! 不管你是妖魔鬼怪也好,神仙修士也罢,既然要在梦之国地盘上生活,就得拿出客人该有的样子,乖乖遵守梦之国的规章制度。不然,就休怪梦之国法律无情,休怪调查局的狗头铡锋利! 只是等她隐秘来到现场,看到白无常的一系列动作,顿觉事情有些棘手。 前段时间公布的《禁止与远乡一切事物接触的相关通知》,其针对的目标并非只是普通人和其他异常人类,他们调查局的人,同样在此范畴之类。 桐凰对这项通知原本就有些微辞。在她看来,只要是在梦之国这片土地上,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应该接受梦之国管辖,不管是生者还是亡者,全都该一视同仁才对。 只是她的一点渺小意见,瞬间就被淹没在时代大潮当中。当然,反对意见最大的一点是,管理亡者这项工作的任务量实在是太庞大了,以调查局的人员数量,即使有国家权力支持,想要把所有事情都处理的公平公正公开,无疑是痴人说梦。 对于这个结果,桐凰也勉强能够接受。 尘归尘,土归土。让活着的放心活着,让死去的安心死去。这本就是天地诞生伊始就存在的法则。 当然,桐凰能接受的原因还有一点,那就是她觉得自己大概率很难与远乡发生任何交集。 谁知道,这世界那么小,现在就让她碰上了。 如果是别的案子,桐凰也许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涉及到天庭,桐凰觉得自己没办法视而不见。 那毕竟是天庭。 如果他们真的想要重获昔日荣光,重新端坐在人类头上逞威作福,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桐凰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傻瓜,对于所有的事情,她都希望自己是未雨绸缪的那个智者。 所以桐凰时刻要求自己,抓住天庭的所有手脚,揭开他们的神秘面纱。如果他们安分守己也就算了,但要是他们在做白日美梦,有什么不规矩的想法。呵呵。 那她桐凰第一个不答应! 她桐凰不介意让天庭知道,梦之国现有的一切秩序是怎样得来的。 即使是死,她桐凰也要让本就该腐朽的天庭知道,人族胸膛里流淌的是怎样一腔热血! 不过尽管有着心中的大义做支撑,桐凰还是不愿意正面和远乡发生冲突。这不是一个调查局员工应该做的事情。但要她就此退去,她又心有不甘。 她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做法,给自己施了个隐身咒,收敛自己身上的一切灵力波动,悄悄靠近,准备带走云万承的魂魄。等审问一番,拿到证据之后再考虑接下来的动作。 要是有天庭的手脚在其中,那最好。实在没有的话,再把魂魄还回去就是了。 只要事情做得干净点,就没什么人能够发现。即使万一真的不小心被发现了,那也只是她桐凰的个人行为,与调查局无关。 当然,桐凰最大的依仗是她并不觉得自己被发现。 至于白无常谢必安?桐凰并不觉得他会是多么大的阻碍。 说的好听,那是家喻户晓。说的难听,他就是个远乡的小喽啰。也许论级别,他可能要比自己这个副局长还要低。论修为的话,那桐凰更是自信。一个小小的鬼神,凭什么与自己这个调查局精英中的精英相提并论? 主意定下来之后,桐凰让跟着自己来的下属不要露面,自己则悄悄的靠近。 但令桐凰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对谢必安的轻视让自己吃了一个着实不小的苦头。 看见谢必安这软绵绵的一棍子,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但心里还是抱着一点侥幸,觉得自己只要动作干净利落,还是有可能实现目标的。 所以她并没有拿出认真的手段。如果认真的话,桐凰不敢保证能够压下动静,一旦压制不住,那势必会造成更大的麻烦。她是来解决麻烦的,不是来制造麻烦的。 于是她只是暗暗运起灵力布于左掌表面,伸手去接那根看上去很是唬人的哭丧棒,另外则伸出右手抓向云万承的魂魄。她想得很清楚,只要抓住了,自己就立即施展遁术离开。反正这梧桐市是她的地盘,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不说了解的一清二楚,但也大差不差了。而且还有调查局下属在旁接应。 虽然这是明显违规的行为,但她觉得下属在自己和远乡之间,应该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为此,她也做好了受点伤的准备。 但她没想到自己会受如此古怪的伤势。 谢必安那一棒子,看似轻飘飘的,但其中滋味,只有桐凰自己心里清楚。 那一棒子根本不是针对桐凰的肉体,而是结结实实的敲在了桐凰的魂魄之上。 尽管轻视谢必安,但桐凰心知,如果不是自己的魂魄因为之前的事,被人用特殊手段缝合在了身体之上,此刻可能已经被这一棍子敲出了身体。 而桐凰有并非擅长魂魄之道的修士,那她可就真的是任人宰割了。 但尽管魂魄并未离体,她的神魂还是遭受到了巨大的震荡。这让她不得不需要花费一点时间,来重新将身体和魂魄融为一体。 这也是她虽然抓住了云万承的魂魄,却没有第一时间施展遁术离开的原因。 不是她不想,而是体内失去约束的灵力紊乱了,让她无法施展遁术。 桐凰不得不在心底叹服:不愧是勾魂使者,所使手段竟然如此刁钻。 但桐凰毕竟是桐凰,是一个经历过血与火洗礼过的精锐战士!面对如此突发情况,她并没有慌张,反而根据情况作出了最佳选择。 坦然现出身形,自报家门,以稳住局势。 一来可以避免自己的下属情急之下,着急显露身形,将她的个人行为提升到调查局的公事行为之上。 二来,她也怕谢必安不管不顾,给自己再来一棒子。尽管自己可能并不一定会死,但事情到了那一步,就不好留有转圜的余地了。 令她轻松一点的事,谢必安并没有继续对自己炸开攻击,而是冷硬地说道:“远乡办事,生者退避。” 她最开始以为谢必安是顾忌到她的调查局身份。但是谢必安的回答却让她否定了这种猜测,因为她从谢必安的语气中,听不到一点对调查局的正视。 是真的看不起调查局?还是不觉得自己能代表调查局? 桐凰只能寄希望于后者。 不过这个谢必安也是有毛病的,自己现在是想走,但不是身体动不了吗?还让我退避,我怎么退避。桐凰这边心里腹诽着谢必安,一边尽力稳住魂魄力求最快时间恢复正常,一边则想着如何缓和局面。 而就在桐凰心思急转的时候,谢必安其实心里也有一点点吃惊。他也有些震惊于桐凰的表现。他很清楚自己这一棒子虽然没尽全力,但也并非如同看上去那般随意。他对桐凰的表现虽然极度不满,但碍于这里是人间,还在书店门口,他只是想把桐凰的魂魄打出体外,略施惩戒。让这些自视甚高的人类修士端正自己的态度,正视他们这些远乡人。 他和范无救,修为高深,又有勾魂锁链和哭丧棒这等神兵利器护身,自是不怕人间的这些修士。但远乡阴差众多,且大部分修为比不上他们兄弟二人,如果与这些调查局修士发生冲突,说不得要吃上些亏。 所以他作为一个远乡现在数得上的高级领导,自然要表现出自己的能力与态度。不然就连一个小小的调查局分局局长这种角色都能随意敲打自己,他谢必安如何服众?远乡的威严又何在? 不过吃惊也只有一点点,在用神魂对桐凰审视了一圈之后,他已然发现了问题所在。 眼前这个女子修士的魂魄被人用秘法缝合在了其肉身之上,而且不光如此,这个女子的肉身虽然看似完整无缺,实则是被拼凑起来的,用的还不止一个人的身体。 这得吃不小的苦头。 这女子修士的修为不说,这份心性着实不错。 而修行一事,除了无可更改的天资,最大的决定因素还是在于修行者能否吃苦。修行界有个共识,能吃苦不一定就能够让修士修为登天,但修为登天的修士一定都是能吃苦的。 能吃苦也愿意吃苦的人,其实不论在哪,不论做什么,都能得到别人应有的尊重。 也正因为如此,谢必安才愿意耐着性子跟桐凰说上一句。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零七章 人间事,人间管 这句话说完,桐凰也没有再纠缠什么的意思,谢必安也就不再多言。桐凰虽然自不量力来干扰自己的工作,但毕竟没有成功,而且给一棒子做教训已经足够。如果再追究下去其实也没什么好处,他从来也不是个喜欢得寸进尺的人。 而且远乡和调查局现在也算是处在蜜月期。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这是梦之国这片土地一直以来的传统。不光光只有人间讲究这个,去了远乡同样如此。至于天庭?呵呵……不讲究这个的想成仙,真的挺困难的。不是说没有可以超越世俗束缚的,但谢必安活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过几个。 最重要的一点,他不喜欢和女人多话。 他用哭丧棒推开桐凰的手,由于心情不甚美丽,便将云万承当成了出气筒,一棒子砸在云万承背上。 如果不是云万承,那他也不会惹到这种额外的麻烦。 这一棒子比之前的几下都用力。但打在云万承的魂魄上之后,却没有让云万承脚步移动,而是让其整个黑色的身影看起来颜色都淡了几分。 桐凰看见了这一幕,她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谢必安的这一棒和之前的几棒子截然不同。前面的几棒子不过是让云万承的魂魄受些皮肉之苦,无伤大雅。但这一棒子却直接让云万承魂魄的凝实程度下了一截。 虽然她对远乡那边的事了解不多,但一些常识性的东西还是知道的。 魂魄要想从人间去往远乡,有一条必经之路,名叫黄泉。其上终年弥漫大雾,更有诸多难以描述之物拦路。 每一个过路的魂魄走此路都要历经重重磨难,唯有一一度过,才能最终到达终点。更为重要的是,终点并不是只有一个,且每一个终点都意味着不同的未来。 也许某个终点意味着你下辈子依然做个人,也许某个终点意味着你下辈子当只猪。 影响魂魄抵达终点的因素有很多,魂魄凝实度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个。 所以这虽然不是致命的伤害,但从某种程度上,却比致命伤更为致命。 在桐凰看来,这一棍子虽然打在云万承的身体之上,但却也是敲打在自己的脸上。 如果这一幕是发生在远乡,桐凰可能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这里是人间,是人类的地盘。 她身为维护人间秩序的调查局其中一员,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位同胞被虐杀之后,还要遭到更不公正的对待。 这绝对是每一个调查局成员的耻辱,终生不可磨灭的那种。 于是她眯着眼睛,鄙夷地瞥了谢必安一眼,用最轻蔑地语气说道:“这就是远乡的为人处事之道吗?虐杀无辜,滥用私刑,真是有够可笑呢?” 谢必安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又打量了一眼桐凰。现在他更加确定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对的。 女人真的是种不讲道理的生物,而和女人辩论更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所以他一句话都没说,绕开桐凰进了书店。 他没有把云万承也赶进书店。 因为江臣说过,不是所有人都能踏进这家书店。 谢必安或许不知道走进这家书店该拥有怎样的特质,但他清楚像云万承这样罪恶的灵魂一定没有任何进书店的资格。 被无视的桐凰不依不饶:“敢做不敢当?” 周大少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自认对整个事情有一个更详细的认识,并不觉得谢必安的行为有什么不对。或许有一些小问题,但绝不是桐凰口中那般过分。不过他也听出桐凰似乎并不了解其中的隐情,便委婉地替谢必安解释:“不是这样的。他是罪有应得。” 然而没等他接着说,桐凰就打断了他的话,并且义正言辞地说道:“我不管他是真的无辜还是罪有应得,真的,我一点都不在乎。我只知道他是人间人,那自然归人间管。远乡插手,就是逾矩。哪怕是天庭也是如此。且不说他是不是真的该遭此刑罚,就算他真的罪有应得,那他也该接受人间的审判。人间管完了,亲自送他去远乡后,才轮得到远乡来管。” 桐凰个头只是正常水准,还没有周大少高。但那个留着利落短发的背影,在周大少眼前于一瞬间变得高大起来,几乎与天同齐。 透过这道背影,周大少似乎看到了一双能够照彻人心的眼眸。眸中燃烧着星星点点却能燎原的灯火。而那两盏灯火,将原本一片混沌的天地分为泾渭分明的黑白两色——白色的是欣欣向荣的秀美人间,而黑色则是无时不刻不散发着血腥气味的野蛮与荒芜。 就是这样的人数万年来一直兢兢业业用生命在守护着这片脆弱的人间阴暗面吗? 在此之前,周大少其实也是尊敬调查局的。但是那种尊敬只是基于调查局是梦之国官方的一部分。大概可以理解为爱屋及乌。 他一点都不了解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蹦出来的机构,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其他的好感。对之最浓烈的情绪要数到好奇。 但此刻,通过这个渺小又高大的身影,周大少对调查局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调查局和那些于腐朽愚昧中唤醒这片土地的梦之国创建者们其实是一样的,纵然双手沾满血腥,但仍然当之无愧,是这个人间最可爱的人。 周大少挠了挠头,没有再继续说话。他认识过很多女性,什么御姐萝莉知性,种类繁多。但像桐凰这样的,一个都没有。 周大少现在只有一个感觉,跟这样的人说话,只要自己没有认同他们的观点,就会不由自主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仿佛站在他们对面,就是站在了正义的对面。 比起站在他们对面跟他们唱对台戏出风头,周大少还是觉得站在他们背后更安心。 想到这里,周大少更是由衷庆幸。以自己的能力与品性,如果不是有桐凰这样的人挡在身前,也许早就在无知与无助中被生活的磨盘碾为血肉模糊的一团,沦落远乡。 江臣顾不上自家新员工的心理变化。他放下手里的书,将黑框眼镜向上推了推,捏了捏眉心。 自己这个老板是真的不好当。 员工不办事就算了,还总是惹麻烦。惹了麻烦还不解决,非要自己这个当老板的出面解决。 是不是自己对他们太仁慈了?要不要试着当个合格的资本家?就该把他们的工资扣光才对。 不过这招好像对谢必安这小子没用?这小子着实不像话。天天违反远乡规定,工资一毛没挣回去,反倒欠书店的越来越多。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了。 桐凰终于恢复过来了,将摇摇欲坠的魂魄再次固定在自己的肉身上。而且这次似乎因祸得福,魂魄与肉身的融合度再次提高了。 这让她有些诧异,转过身看了躲进书店的谢必安一眼。这个结果着实让她有些疑惑。 谢必安是在揍自己,还是在帮自己? 她没有冲进书店去和谢必安再做纠缠。因为按照天庭与梦之国的约定,天庭驻人间的各个办事处类似于大使馆,其所在土地主权归属于天庭。任何未经同意便擅自进入办事处的行为都会被试做对天庭的侵略,天庭有理由将所有闯入者就地击毙。 这种事并没有发生过,桐凰也不想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这个约定,调查局里有些亲身经历过梦之国成立前期那段黑暗岁月的老人还闯进都城告过“御状”。 他们认为,梦之国疆土虽大,但没有一分一毫的土地是多余的。尽管那些办事处加起来也占不了多大面积,但其性质之恶劣实与割地求和相似。 这不是在开玩笑,他们是真的闯进了都城,还和驻守都城的调查局同事动了手。不光如此,在一些人或主动或被动的放水下,他们竟然神奇的闯到了梦之国最高行政机构所在地,前进到了离梦之国最高行政长官办公室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 虽然这几步之遥其实很可能比他们从都城外围闯到都城中心的距离还要遥远,但如此战果还是让非常多的人大跌眼镜。 他们一边闯,一边高呼“此举是割地赔款的丧权辱国之举”,让前来阻拦他们的一众调查局同事好不尴尬,仿佛自己是一干卖国求荣的卖国贼。 桐凰和这些老人虽然有着类似的想法,但她并没有加入到这些人的行列中。她有自己的想法。她认为要阻止天庭的阴谋,不需要靠这么幼稚鲁莽的行为,而需要更加冷静理智的行动。比如弄清楚天庭的具体阴谋并当众揭穿。 为此她第一次通过家族的关系,将自己调往了梧桐市。根据一系列情报显示,梧桐市的天庭驻人间办事处隐隐比其他地方的办事处高上一个级别。即使是都城的办事处也与之相比。 尽管这个结论有些不符合常理,但在诸多证据面前,桐凰也不得不相信。 而另一个桐凰没有参与这次行动的原因是,她并不觉得这种方法会成功。 果不其然,闹剧终究是闹剧,那些闯入者最后被以擅离职守等一系列理由,罚去戍守边疆。 这种程度的惩罚与其行为相比,可以说是非常轻了。但并没有人表示有意义,因为谁都知道这是做给天庭看的。既然天庭都没跳出来指责,梦之国自己人当然更不会多说什么。 其实那次事件最惨的当属都城调查局,因为护卫不力的缘故,全体降职一级,罚薪一年。 “客人想要救回你的梧凤局长,也就是你的哥哥吗?” 江臣打断了桐凰的思绪。后者随之将目光投向前者身上。 桐凰回到梧桐市有段时间了,此前也听过有江臣这么号人物,但桐凰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江臣。 事实上,这也是桐凰第一次来到这家书店。 尽管桐凰身负调查天庭阴谋的重任,但她并没有急于开展工作。她深知这将很可能是一场异常持久的战斗。比起获取情报,掩藏好自己的真实目的显然更为重要。 说起来,她一直对江臣的身份一直很感兴趣。因为调查局里,关于江臣的情报,除了一个名字,再无其他。 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而此次亲眼见到江臣后,桐凰竟然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也许要想揭开天庭的阴谋,重点可能就要落在这个神秘的江臣身上。 桐凰思绪纷飞,但表面上还是很平静地说道:“天庭不愧是天庭,消息竟然如此灵通。” 江臣谦虚笑笑。 桐凰却语气一转:“看来我们局里有不少和天庭志趣相投的人?” 面对桐凰的质问,江臣却只是继续笑道:“活得久了,没别的好处,就是认识的朋友多。” 从问完问题开始,桐凰就目不转睛盯着江臣的脸,试图从江臣身上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她甚至瞪大双眼直直地盯住江臣的双眼。这显然是不太礼貌的行为,但桐凰要的就是这个。她想要看看江臣会不会迫于自己的举动而流露出一些细节来。然而她的试探除了让自己眼睛微微发酸之外,没有收获到任何效果。 江臣从始至终都只露出那一个平淡的微笑。 桐凰眨了眨眼,转头看向云万承浑浑噩噩的魂魄,心知自己想要带走魂魄回去询问显然是没可能了,当下也不纠结,转身就走。 来日方长。 人间与天庭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然而江臣却又用自己有些慵懒地声音说道:“如果我能让客人能够回到十年前的四月一号,你愿意吗?” 桐凰脚步没有停顿,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但如果此刻有人能够透过她的表情看到她的内心,就会清楚地看到她其实有多慌张。 由于这种慌张,她原本极为出色的心境都有些摇摇欲坠,一片风平浪静的心湖里瞬间风起云涌,隐隐有蛟龙般的阴影在其中翻滚。 只走了两步,桐凰便不顾自己还未平缓的灵力与心境,强行施展遁术离开了。 她怕再晚一步,自己就会转过身,接受来自江臣的蛊惑。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零八章 人间不高兴 看着桐凰故作镇定离去的背影,江臣笑了笑。 就像她想的那样。 来日方长。 世界就是这样,有很多事情,你想凑也凑不上去,比如彩票中个几亿的大奖。而有更多事情,你想躲也躲不掉。比如你老板拿着工资准备敲打敲打你。 江臣扭头看了一眼谢必安,用手在桌子上敲了敲。 谢必安的身影出现在了江臣对面。他低着头,不敢看江臣的眼睛。 周大少回过了神。 说实话,他刚才听到桐凰与江臣之间的对话,头脑到现在还有些发蒙。他原本以为天庭和调查局是一体的,但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不过,这也更符合常理。 即使梦之国建国至今快百年了,发展可谓是日新月异,人们的生活质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提升,但仍然有一小撮莫名其妙的人跳出来,站在时代的大潮面前大唱反调,批判国家,批判社会,批判同胞,向往着墙外的世界,如同哈巴狗一样对国外的人事百般讨好与赞扬,极尽谄媚之态。可谓恶心至极。 既然土生土长的自己人之间都会出现这样的纷争。那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天庭自然也不能幸免。 不过想归想,周大少还是比较清楚自己该有的立场的。在天庭没有暴露出对梦之国不利的态势之前,他还是愿意站在天庭这一边。 如果天庭真的想要对梦之国不利,那就…… 周大少握了握自己软弱无力的拳头。 那就再说吧。 “坐啊,站着干嘛。”江臣玩味地看着谢必安。 谢必安惴惴不安地坐下,依旧低着头。长长的舌头耷拉在他的腿上,没有垂到地下。 周大少是在坐下后,才发现江臣是在与谢必安说话。而看着谢必安的姿态,似乎接下来的对话不会特别愉快。在这种时候,他只好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机,只求相对而坐的两人不要牵扯到自己。 江臣摸出个杯子,倒了一杯茶,屈指一弹,将茶杯送到了对面的谢必安面前,笑着说道:“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谢必安依旧低头不语。 “那好,虽然你没什么想说的,”江臣敲了敲桌子,“但不巧的是,我刚好有些话想跟你说。” “小谢啊,你最近的工作干得怎么样?” “还行。”谢必安低声应了一句。 “还行?”江臣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揶揄道,“那你告诉我你有多久没拿到工资了?” “就几年。” “几年是几年?” “我忘了。” “忘了可还行。”江臣放下茶杯,看着谢必安低垂的头冷冷说道:“那我就提醒你一下。到今天为止,已经整整100年了。我本来挺看好你的,觉得你不过是一时思想跑偏,会自己想通的,也就没多说什么。可没想到,你这一跑偏,就是整整一百年。我问你,我要是不说,你是不是会继续跑偏下去?” “不敢。” 江臣一拍桌子,将桌上的茶杯与书都给震起老高:“不敢?知道不敢,你还敢提前送人入远乡?你告诉我,赵志远的阳寿截止到什么时候?” “13点17分。” “他实际是什么时候死的?” “13点03分。” “小谢,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远乡的规矩?” “有。” “那你为何明知故犯?” 谢必安忽然抬起了头看向江臣,一双眼睛闪着激动的光芒:“老板,我知道我罪无可赦。我不敢求您原谅,所以请您照章办事,依律革除我的职务,至于其他所有的惩罚,我也心甘情愿领受,绝无怨言。” “呦,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江臣不气反笑,“我说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犯这同样的错误,原来就为了这个?” 谢必安再次提高了自己的声音:“老板,我真的干不下去了。” 江臣懒得管周大少的小动作,从椅子上站起身,踱步至谢必安身边,拍着他的肩膀,长叹了口气道:“小谢啊,我们当初是怎么说好的?” “等到天下太平了,就放我回家。” “那现在天下太平了吗?” “这……”谢必安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半天,才半是埋怨半是哀求道:“老板,当初你说大概三百年事就能成,可实际呢?三百年又三百年,三百年又三百年,这都快一千年了。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是真的快受不了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小谢,你这些年的工作干得一直很出色。” “都是老板赏识,栽培。” “我并不是在说空话。” “我也是认真的。” “小谢,你真的是独一无二的。你说要是你走了,有谁能够替代你?” 谢必安沉默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自己物色好的名字:“王苏州。” 江臣一点也不吃惊,他念叨着王苏州的名字,摇了摇头。 谢必安急忙替王苏州争取道:“他虽然看上去是挺不靠谱,挺贱的,但是他做事还是可以的。只要你给他足够的权限,他一定不会比我逊色。” “他现在还太稚嫩了,还不够稳重。而且我也不是觉得他不行。我有别的事让他去做。你应该看出来了,我很快就要再次长眠了。以后这家书店,我想让他来看管一段时间。呵呵,而且这次不比往日,我很可能会一睡不醒。所以也许他看管这家书店的时间会很长很长。” 尽管王苏州是自己认可的接班人选,但听见江臣的这个打算,谢必安还是一脸错愕。这绝对是他活这么久来听到的最荒唐也最震撼的消息了,很难想象这个怎么想都会觉得滑稽的消息会从江臣口中说出。如果不是之前才确认过今天的时间,谢必安都想掏出手机看看今天是不是四月一号愚人节。他急忙劝道:“这会不会太儿戏了。他……” “你不是也很看好他吗?” “可是这不一样。勾魂使者的工作和掌管书店的工作,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呢?” 尽管没能亲眼见到,但谢必安还是可以想象到当书店里的其他人听到江臣这个想法时候的表现,绝对会炸开锅的。他甚至想着待会就去将这个消息去告知跟自己相熟的几个人。只是他忽然又有点犹豫。他很清楚,绝对会有大部分人反对江臣的这个决定。他们可能无法阻止江臣,但他们一定会试试。反正谢必安就随便想想都能猜到他们会采取的一些行动,比如最简单的一条,杀掉王苏州。 这不是谢必安想要见到的结果。 “不管怎么说,即使我尊敬您,也愿意听从您的任何命令,但我还是不赞同您的这个想法。我觉得店里的其他人也都不会赞同您的想法。” “我知道。所以我说的并不是现在。我会给他一点时间来证明自己。当然,这只是事情出现最糟糕结局时的计划。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我大概不会永久长眠下去。那这个计划也就不会有实现的一天。”江臣转过身,看着远处喧闹的人群:“小谢,当初是你自己想要见识下天下太平的是不是?” 谢必安也站起身来看着人群:“我承认是我太年轻,不懂事。” 江臣伸了个懒腰,抬头看向端坐云巅的太阳:“谁没年轻过?我也年轻过。有些事,可以用年轻当借口,一笑而过。但有些事,不可以。”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大不了我答应你,这回不用你等到天下太平的一天。这样,只要人类与异常人类真正握手言和那一天,建立起人类与异常人类共存的和谐社会,我就特批你告老还乡,怎么样?” 谢必安没有接话。 “怎么?你不愿意?那就当我没说,你还是跟约定的一样,干到天下太平那一天好了。” 谢必安还是没有说话。 江臣笑了笑:“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老板,”谢必安露出为难的神色,“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当讲不当讲的话,只有想不想说,敢不敢说。” “老板,你真的相信会有天下太平的一天吗?又或者放低一点要求,你真的相信人类和异常人类们会有握手言和的一天吗?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这片天地最初诞生时就应运而生的法则。即使是以前那般强大到不可一世的天庭,也只能遵从,从而定下“仙凡有别”“阴阳两隔”“人妖不能相恋”之类的天条。 江臣走到那颗桃树下,抬头看着隐藏在绿意中的几瓣粉红,淡淡说道:“阴阳两隔这一条很好。如果没有这一条。世间不知会有多混乱。但什么狗屁‘仙凡有别’‘人妖不能相恋’,我觉得过时了,是该改一改了。” 江臣的话实在是离经叛道。说的直白一点,根本就是逆天而行。 不了解的人可能以为,这虽然听上去很厉害,但细想似乎也就这样吧。比如修行也是逆天而行。所以说这世界逆天而行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有什么大不了。 但谢必安作为勾魂使者,作为最了解“阴阳两隔”这条天条的存在之一,他很清楚。这种意义上的逆天而行,与修行这等程度上的逆天而行,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二者的差别就好比你用刀割去一个男人的胡须与命根、子的差别。不,甚至比这其中的差别还要大得多得多。 即使在谢必安心中,江臣的存在与天无限接近,但他还是不敢相信会见到那么一天。 这样的事,根本就是不可能办到的。 他喃喃问道江臣:“为什么你觉得可能成功?又凭什么?” 江臣只是淡淡一笑:“凭我不高兴。凭这片人间的人也不高兴。” 谢必安还要再说什么。 江臣却把食指竖在嘴前,嘘了一声。 远处喧闹的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句嗓门极高的话。 “那个罪犯的打火机是我的!”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零九章 骗你的 围观的人群本来见到记者来了,一窝蜂地围了上去,七嘴八舌说着自己所见所闻,一心想要上个镜。但听到身后传来这样一声大喊之后,颇为默契地安静了下来,将目光投向了人群最外围的一个矮胖男人身上。 这个男子很可能干了很多年程序员,脑门锃亮,一根头发都没有。在见到众人将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后,该男子也不胆怯,用手一抹油光光的脑门,嘿嘿笑着,推开人群,挤到了记者身边:“记者同志,采访我。我知道的多。” 记者顺势对着镜头说道:“在这里,我们见到了一位自称知情人士的热心大爷,不知道他将会带给我们怎样的事情真相呢?”然后,他将话筒伸向光头男子。 该光头男子清了清嗓子说道:“大家好。我姓李,是李大爷杂货铺的老板。” 这个自我介绍让围观群众哄然大笑。 记者也忍不住笑了,但好在其专业素养还在,只笑了一下,便憋着笑问道:“你好,这位李大爷。您刚才说,那个罪犯所用的作案工具打火机,是您的,那又是怎么到了罪犯的手上的?我相信大家都很好奇,您就当着直播镜头跟我们讲一讲吧。” 李大爷点点头:“这个打火机,是我卖给他的。” 记者有些好奇:“大爷,您一天应该也能卖出不少打火机,您怎么就确定罪犯所使用的打火机是您卖给他的那个?” 李大爷洋洋得意地说道:“因为那个打火机是坏的。大伙如果来得早的,应该都看到了,那罪犯打了好久才把火给点着。” “大爷,看不出来。您还是个卖假货的。” “你放……”李大爷眼睛一瞪,脏话就要脱口而出。但随即他就意识到自己正在面对直播镜头,当即改口道:“心。我才不会卖假货。那个打火机,是我故意卖给他的。” “哦?”记者以自己专业的嗅觉,意识到了背后似乎有故事,当即催促道:“那还请大爷快给我们说说。” “我跟你们说,我开店那么多年,见过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所以我一眼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接下来的时间,李大爷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着力描述了自己如何英明神武,火眼金睛,识破歹徒阴谋,并挫败歹徒放火计划的故事。这个故事讲得很长也很碎,要不是记者时不时打断,引导着李大爷选择重点内容讲述,而是任由其自由发挥的话,估计这位李大爷能够讲到明天早上。 当然,虽然啰嗦,但不得不说,大爷的故事讲故事的水平着实不错,听得围观人群一愣一愣的。只能默默在心底叹服:你大爷终究是你大爷。 故事讲完后,记者总结了一下:“我想大家听了李大爷的描述,应该对事情的经过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他是通过歹徒一系列的行径,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隐约意识到歹徒似乎不怀好意,想要放火,于是便卖了一个因为打不着火被别人退换的打火机给歹徒。这致使歹徒的作案过程被耽误了很长时间,只是很不幸的是,那个打火机最后还是被点着了。但是我想,这并不影响我对这位大爷的看法。我觉得他这个英雄当之无愧。” 记者带头鼓起了掌,围观人群也纷纷响应。 “所以在直播的最后,我们还是要特别提醒大家,遇到类似的事情不必慌张,也不要怕麻烦,而是应该学习这位大爷的做法,该出手时就出手。很有可能你就是下一个英雄。当然,过程中,还是要以保障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必要时,还是应该及时报警,让专业人士来处理,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后果。” 人群渐渐开始散去。 江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看着周大少说道:“这下你信了?其实我什么都没做。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周大少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江臣也不管周大少,又看向谢必安:“你觉得他们办不到。但我觉得他们办得到。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打个赌。” 谢必安没有吭声。 他还是不太能明白到底是什么给了江臣这样的勇气。不过这个赌,他也没有勇气接下来。 见谢必安不敢答应,江臣觉得实在无趣,笑着摇了摇头,随即看向一直呆立在一边的云万承。 原本浑浑噩噩的魂魄如同大梦初醒一般,一双浑浊的眼睛有了些许神采。 当云万承第一眼看到笑眯眯的江臣时,并不遥远的记忆翻涌着挤进了他仿佛灌了铅一般的头颅。无尽的愤恨与恶毒出现在他的双眼中,并被毫无保留地射向了江臣。 就是这个一脸笑眯眯的人,在丢给他一个巨大的希望之后,又如同扎破一只气球一般扎破了这个希望。 啪的一声巨响之后,自己被炸了个死无全尸。 而他则在一边拍手称快。 “草泥马!”云万承怒吼一声,疯子一般地扑向江臣,一双乌黑的手掌抓向江臣纤弱的脖颈,嘴里则发出凄厉的啸叫。其叫声尖锐地仿佛简直能震碎人的耳膜,让周大少赶忙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然而他只迈出了一步,一根白色的哭丧棒诡异地出现在了他的膝窝处,轻轻敲了下去。 没有任何反抗余地,云万承再一次跪倒在了江臣的面前。 这让云万承不由自主想起了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他也是这般跪在江臣的面前,哀求着江臣能够给自己一次重活一次的机会。当江臣答应之后,他是真心感谢过江臣。然而那时的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就是一个捉弄他的陷阱。 “你就是个魔鬼。”云万承绞尽脑汁,最后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云万承的话让江臣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周大少见自家老板笑了之后,也跟着笑起来。 世界上比贼喊抓贼还好笑的事,确实不怎么多。反正周大少自认活的短,没见过几次。 两个人肆无忌惮的嘲笑再次激怒了云万承。以至于那双黑白的眼睛里竟绽出两点红芒,其周身更是散发着阵阵黑烟——这是怨气实体化之后的表现形式。 不得不说,云万承在做恶人这方面,似乎有着超乎常人的潜力。如果他的魂魄此刻无人约束,必然会堕落成一个怨气缠身的远乡人。如果再让他吞噬掉一些个活人,那么百分之百会成为一只危害不小的邪祟。 只可惜,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云万承也没有那种命。他只能像只嗷嗷待宰的肉猪一般,跪在地上,接受来自命运的审判。 尽管如此,云万承似乎还是不愿意认命,高抬着头颅,用毕生所学的脏话,尽情地宣泄着自己的愤怒。 又或者,这其实就是他认命的方式——面对必然注定的悲惨结局,他只能在生命尾声叫骂几句以泄心头之恨。 不过更让云万承绝望的是,江臣似乎连叫骂的权利都不打算给他。云万承的每个脏字都变成了电视上常用的消音效果。 于是在周大少听来,云万承便在一直“哔”个不停。滑稽程度堪比鬼畜视频。 “哔”了一会儿,云万承不得不放弃叫骂,而是有气无力地看着江臣,近乎绝望地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如果你有什么想从赵家得到的东西,我也可以给你。不仅如此,我能给你的,绝对比赵家能给你的更多。” 对于云万承的疑问,江臣笑了,笑得异常灿烂。他点点头道:“你说的对。你能给我的确实要比赵家能给我的要多。” 云万承似乎又抓住了一点微小的希望。他看着江臣,双眼里满是渴求。 然而江臣接下来的话,却将他再次打入残酷的现实地狱。 “尤其是看着你走投无路时绝望的样子,那种快乐,是赵家永远也无法给我的。” 世界上有很多种绝望,其中一种就是云万承现在所遭遇的这样。他以为自己是在为着美好人生奋力挣扎,但实际上,不过是为了取悦别人所做的无用功。 如果江臣真的说出赵家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那云万承也许还能安慰自己死的不冤。然而江臣的理由却仅仅是为了寻开心。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理由更能让云万承绝望了。 他的双眼再次变得空洞无神。 江臣收起笑容,正色道:“其实如果你后来没有再找赵龙的麻烦,而是选择远走高飞,你是真的可以活下来的。” “真的?”云万承的声音都在颤抖。 “当然。”江臣点了点头。 云万承被这个答案伤得更深,疯狂地抽着自己的耳光,一下又一下。 结果他接着又听到江臣慵懒的语调。 “当然是骗你的。我只是觉得被枪毙实在是太便宜你了。想让你再换个死法,让你也感受一下烈焰焚身的感觉。” 这句话变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云万承双眼中的红芒慢慢褪去,周身弥漫的黑烟也渐渐消散。他又变成了一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一十章 良药苦口 周大少的心情也经历了如同坐过山车一般的变化。 在最开始,当他了解到云万承为人是如此令人作呕的时候,对江臣救云万承的行为是有着诸多不解与抱怨的。尤其是江臣后来还无情地拒绝了赵龙的求助。对这种行为,周大少瞬间脑海里就蹦出了一系列成语:是非不分、颠倒黑白、倒行逆施……这也多亏了江臣,不然周大少估计很长时间都不会知道自己掌握了这么多成语。 当时间来到现在,看到江臣对云万承百般嘲弄之后,周大少只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太急于下判断,完全错怪了江臣。而之前的那些不解与抱怨也悉数转化了为了全身心的愉悦感。周大少只恨自己不能代替江臣,尽情地捉弄云万承一番。 不过到了现在的这个情况,他又有些好奇江臣会如何处置云万承。 反正如果教给周大少来处置,周大少绝对会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能关多久是多久。 江臣并没有让周大少等待太久。只见他缓缓伸手抓向云万承的胸膛,也没见他如何用力,那只修长有力的手仿佛使用了穿墙术一般穿透了云万承的胸膛,进入了云万承胸腔内部。 云万承脸部肌肉急速扭曲变化。喜怒哀乐悲恐惊,各种千奇百怪的表情从云万承脸上浮现,然后转瞬即逝。 而等江臣将自己那只白皙手抽出来的时候,半握的手掌中已经多了一颗黑到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心脏。 而云万承在失去那颗黑色的心脏后,其身影竟莫名有了几分单薄的感觉,随风摇晃了几下。而如果细看的话,便会发现其原本焦黑的外表竟然也诡异地褪色了很多。虽然仍是黑色,但却让观者不由想到了苍白,就像一幅恣意的泼墨山水被泼了一瓢清水。水痕晕开,打散墨痕。 明明离着那心脏还有一段距离,周大少却闻到了一股腥臭难闻的气味。这种腥臭不同于食物腐烂的那种臭味。食物腐烂的臭味会让人生出一刻也不想多闻的感觉,只想赶紧远离。但这颗心脏散发出的腥臭味道,在让人想远离的同时又隐隐在诱惑着人去靠近。 周大少很容易就联想到了毒品。 谁都知道毒品是极具危害性的罪恶之源。但其强烈的吸引力却让无数瘾君子沉迷。纵使明知会沦落到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些瘾君子依然无法抵抗毒品对自己的诱惑,最终整个身心都被毒品完全俘获。 “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 江臣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的柔和,像是能够温暖人心的阳光。 周大少感受到了这种温暖,从失神中清醒了过来。 看清现状的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全身也竖起了鸡皮疙。 原来他不知何时竟有走至江臣身边,笔直伸出的手眼看着就要触碰到那颗黑得能吞噬所有目光的心脏。 其吸引力居然恐怖如斯! 慌乱中,周大少赶忙缩回自己的手,放到胸前都不觉得保险,又把双手背负到身后。放到身后之后,周大少又意识到自己是紧张过度了。 有江臣在,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出事? 虽然周大少明明就是个刚入职没几天的新员工,但他就是有这种自信。 想通了的周大少尴尬笑了笑,又把无处安放的双手伸进了裤兜里,然后重新看向那颗心脏。经过江臣的点拨后,那颗心脏的吸引力似乎小了很多,但周大少还是觉得一阵后怕。他咽了口唾沫,问江臣:“这是什么?” 江臣改半握为托,摊开手掌,让周大少可以看清整颗心脏的样貌。 这颗心脏除了颜色,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和周大少从前在医学科普上看到的人类心脏一样,连血管端口都纤毫不差。而且当周大少仔细观看时,惊讶地发现它居然是跳动的。集中注意力倾听的话,更能听到“砰砰”的跳动声。 有了刚才的教训,周大少只听了几声之后就强行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律动在渐渐向着这颗心脏跳动的节奏靠拢。 江臣看见周大少的表现,赞许地点了点头,说道:“它有很多名字。你可以叫它恶,也可以叫它恨,当然,也能叫它欲望。总之,他代表了云万承心中所有不堪的东西的集合体。” 这个回答完美地回答了周大少心中的疑惑。 确实只有这个答案才更能贴切地说明这颗心脏带给人的感觉。 “这是个例,还是所有人其实都这样?”周大少点了点头,“我的意思是,在我的心中也有这样一个……东西吗?” 江臣点了点头。 周大少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将手从裤兜中掏出,摸着自己左边的胸膛,感受着自己心脏有节奏的跳动。 以他对自己的认识来说,他的心中确实有着一些罪恶的想法或者说恨。不是很多,但却是无法忽略的。 最简单的一个,他对自己父母有不如无的态度,就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但是想归想,想承认自己的罪恶,还是让周大少有些难受。他不禁又问:“我的心脏也是这样吗?漆黑一团?” “不是,”江臣摇了摇头,然后笑着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那样一则故事。一则关于狼的故事。” 周大少竖起耳朵。 “每个人心中有两只狼。一只代表善,一只代表恶。最终只有一只可以活下来。” 周大少好奇道:“哪一只?” “你喂的更多的那只。” 今天江臣喂的鸡汤似乎有些多,但周大少并没有喝撑着的感觉。 他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未必最终只有一只能够活下来。反而大部分人心中两只狼是一起活着。有事没事就打架。” 江臣点了点头:“所以人心也并非只有单纯的红色与黑色。像云万承,他的恶占据的更多,所以就比较黑。而善或者爱占据的更多的心,则会比较红。” 周大少非常赞同。他也觉得这颗心是真的黑。 江臣看出了周大的想法,补充了一句:“即使放眼所有的人,这颗心的黑也是出类拔萃的黑。” “我的心,应该没有那么黑吧?” “你的心还行,至少还是红色的。” 周大少松了口气,嘿嘿傻笑了两声:“对了,老板。如果我刚才碰到了这颗心脏会怎么样?” 江臣玩味地笑了笑,将手往周大少面前伸了伸:“要试试吗?” 周大少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拒绝了。直觉告诉他,这很大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因人而异吧。大部分人碰了这个,心会变黑。还有少部分人,不受任何影响。更少一部分人,不仅不会受影响,还会将之染红。” “谢谢老板。” 周大少是真心感谢江臣,他对自家事心知肚明。 虽然他的心是红的,但无论怎么想,他都不像是少部分人,更不可能是更少部分人。所以他触碰心脏后,极大可能是被其污染。 他看着江臣托着心言笑自如的样子,又有些好奇。 江臣会是哪种人? 不过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周大少按下去了。不用细想,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荒诞搞笑。 在他的认知里,江臣属于那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世外高人。说个玩笑话,江臣是不是人都还不知道,这种人心又怎么会对江臣起作用?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这黑心只能污染他人,那江臣取出来做什么? 而且看江臣这架势,这并非第一次做这种事。 这背后,莫非还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周大少按奈不住心中的好奇问出了声:“老板,那这心有什么用?” 话一出口,周大少又自觉自己失言了。 小说中有个不成文的定律:“知道的越多的人死的越快”。 尤其是这种事,怎么看都不简单,说不定就牵扯着什么三界生死的大秘密。对这种知识点,聪明人躲都来不及躲。自己怎么这么傻,非要往上凑。 当即他又装傻充愣补充道:“老板,我就随便问问。不是真想知道。你也别告诉我。” 然而江臣却并没有理他,眯起双眼,笑着说道:“治病。” 江臣的答案让周大少脑洞一瞬间打开了。 治病?这能治什么病? 难道是帮助圣母婊治疗不装逼会死的毛病? 还是说什么通过以毒攻毒,负负得正的科学原理,帮助恶人改邪归正? 再说了,这药会是治谁的病? 云万承? 老板是说,挖心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帮助云万承根治黑心毛病的? 想到这,周大少又看了一眼呆立在旁边的云万承。 从被挖出黑心到现在,云万承就一直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周大少特意瞄了眼云万承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却让他为之一愣。 云万承的眼神清澈,却又空无一物。 说的好听点,云万承是得返自然,回归本真。 说的直白点,云万承现在完全就像个傻子。 真的是帮云万承治病? 周大少有些拿不定主意。因为他分辨不出,把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变成一个十足的傻子,这到底算不算得上是医治。 不过江臣接下来的动作让周大少知道,自己实在是脑补过头了。 江臣所说的治病,并非针对别人,而是在说他自己。 江臣用左手拿起了自己的茶杯,等在了拖着黑心的右手下面。他的右手缓慢握紧。那颗饱满的黑心在受到挤压之后,从血管端口流出粘稠的仿佛石油一般的黑色的流体物质。这黑色物质透过江臣的指缝,缓慢地滴落进了乳白色的茶杯里,将原本清澈的茶水从翠绿色渐渐染为了红色,最后又变为了黑色。 在没有黑红色物质滴落后,江臣摊开了手掌。 原本饱满的黑色心脏皱巴巴蜷缩成一团,像个被挤压过的柠檬。不过有些奇异的是,尽管它流出的黑色的物质看上去很粘稠,却没有在江臣白皙修长的手上留下一点痕迹。 随后,江臣将瘪掉的心脏随手向后一抛。心脏在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之后,落进了书店。 一只黑色的田园犬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里,张开了自己长长的嘴。 心脏落在嘴巴里。 小白嚼都没嚼,将心脏直接吞咽了下去。 周大少再一次呆住了。 他并非为小白的神出鬼没给吓到了,而是被小白嘴巴内部的样子给震撼了。 小白此前虽然偶尔会说话,但是说话的方式类似于千里传音。声音是从听者心中响起,而并非通过他的嘴巴。所以周大少从来没见过小白嘴巴内里是什么样子。 而刚才的惊鸿一瞥,让他的整个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描述刚才自己看到的场景。 那根本不像是一只狗的喉咙。 如果硬要说些什么的话,那只能说,小白的喉咙更像是科普节目里看到过的黑洞。 宏大,神秘,深邃。 仿佛能装下一整个世界。 这个说法很奇怪。 小白就是一只体型很正常的黑色田园犬,他的喉咙再大又能怎么大? 但那个看似没有拳头大小的喉咙却切实地带给了周大少这样的感觉。 如果仅仅是这样,周大少也许也不会那么震撼。 小白的喉咙还受过伤。 伤痕很明显,是烧伤。 那个烧伤很明显来自于很久很久以前,但那些伤痕并没有在岁月的冲刷下渐渐愈合结痂,反而很新。新得就像刚刚才烧出来的一样。伤口上甚至仍然在散发着巨量的余热。 周大少仅仅看了一眼,便觉得全身都快被烧化了。 也正是通过这一眼,周大少仿佛看到了一轮浩日被黑洞的引力捕获,以势不可挡的趋势冲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洞。 光线,空间,时间,一切都被浩日的高温烫的卷曲了。 再往后,周大少便看不到更多了。 因为小白闭上了嘴巴。 周大少有种直觉,如果小白闭嘴的时间再晚一点,也许自己就真的会被高温给蒸发了。 等周大少回过神,江臣已经放下了杯子。 那杯说不清红得发黑还是黑得发红的药已经消失不见,显然已经落入了江臣的喉咙。 那药似乎极苦,江臣罕见的皱了皱眉。 这一幕带给周大少的冲击丝毫不比小白的喉咙带给他的冲击小。 那杯药是江臣用来治病的?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一十一章 烂在心底的秘密 周大少再一次回忆了自己与这个书店的有关记忆,但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江臣居然有病,还需要吃药? 在他看来,江臣的种种神通简直如同传说中的仙人。 不,说仙人那都是在贬低江臣。 他的所作所为绝非一般故事里的仙人可以比拟。 周大少为此甚至还思考了一下上帝全能悖论。 悖论里说上帝造不出一个自己举不起来的石头。 但周大少却觉得江臣也许可以。 这虽然在逻辑上都说不通。但周大少就是这么觉得。 可是现在,这一点似乎被否定了。 也许这就是人生吧。 再强大的人也都会拥有自己的“阿克琉斯之踵”。 所有你觉得能够扛起整个世界的强者也往往有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接受这一个事实对周大少来说,有些残酷。 因为他加入书店其实最重要的一个理由就是希望自己能因此变得强大起来。 不论是走上修行路让自己变得强大,还是抱着江臣的大腿让自己看上去强大,都是周大少所梦寐以求的强大。 他想改变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泣的习惯。 他不想面对生活所有的不如意时只能微笑着逞强。 别人总习惯叫他周大少。 他嘴上说着很喜欢这种叫法,可他其实打心眼底讨厌这个叫法。 因为很多人一直笑眯眯地叫着周大少,看似很亲切。但周大少敢肯定,这里面十个有九个都不知道周大少的本名是什么。 这哪里是在叫这个名叫周羊羽的人? 这明明是在叫周羊羽的爹,以及周羊羽他爹多到很难计数的钱。 说出来可能很多人都不信,其实周羊羽一直有个心愿,就是别人在叫他或者提及到他的时候,可以说他的大名,写在身份证上的那个,周羊羽。 他不止一次想告诉那些人,他的名字写起来有二十个笔画,而不是只有简短的十五个笔画。 周大少曾经不止一次问过自己,为什么自己会喜欢王晓雨? 问了很几次,都没能问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直到前几天和王晓雨重逢的时候,他才又得到一个一直当局者迷的答案。 这个世界只有王晓雨会亲切地叫他猪羊羽。也只有王晓雨那个傻子,才一点都不在意他是姓周还是姓其他的什么。 在王晓雨的世界里,周羊羽就是周羊羽,与其他任何人无关,甚至与周羊羽那对生他没养他的父母都无关。 这几天晚上,周羊羽一直很晚才睡。他总是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着王晓雨,想着王晓雨对自己的没心没肺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放在以前,周羊羽也许会拿根胡萝卜或者半颗白菜,去求助大聪明。 可自从知道大聪明真的能够听懂自己的话之后,他就彻底打消了这种愚蠢至极的想法。 有些秘密,适合与知心朋友一起八卦。 但有些秘密,适合烂在心底,永远不见天日。 王晓雨的心思,周大少以前就一直猜不透。现在见多了风花雪月与爱恨情仇,周大少当然,还是猜不透。 他想了几个晚上也没能想明白王晓雨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的傻,最后他只能告诉自己:王晓雨大概是真的傻。 如果有别人问为什么他就这么肯定王晓雨不会骗他,周大少肯定会故作深情回答:“别人骗我,我必然让他付出代价。但如果骗我的人是王晓雨,我只能说我愿意。” 如果是王晓雨问这个问题,周大少一定会坦白:“因为我可以接受全世界的人一起骗我,但我不能接受王晓雨一个人骗我。” 不过王晓雨独特于别人的地方也是在这里——别人或许会问周羊羽这样的问题,但王晓雨肯定不会问。 所以周羊羽才会那么喜欢王晓雨。 所以周羊羽明明那么害怕,那么不想靠近这家书店,却还是硬撑着胆气来了。 周羊羽想为王晓雨成为一个强大的人。 周羊羽想像以前一样,在王晓雨受委屈被欺负的时候替她出头,不管对面的敌人是班里的恶霸还是村长家那只半个成人高的大狗。 以前的周羊羽觉得想做到这种事,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可长大了的周羊羽在见识了生活中太多的不如意之后,终于失去了所有胆气。 现实中有太多不如意,其中大部分不是那么可怕,因为它们可以用钱来解决。周羊羽面对它们,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高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但还有一部分极其可怕,无论是金钱还是权力,都得在它们面前低头,俯首称臣。 更可怕的是,没有人可以保证自己不会遇到这样的不如意。 在遇到这些不如意的时候,一个人的周羊羽可以偷偷躲起来哭,但站在王晓雨身边的周羊羽则不能。 周大少看着可能因为良药苦口而皱眉的江臣,忽然有点喜欢江臣的眉毛了。 江臣的眉毛是倒八字样式的,也就是武侠里常用的剑眉。 所以即使江臣在皱眉的时候,眉毛依然向上,高高翘起。 这让周大少不由想到雨后初晴时的彩虹。 “老板,你这病……没什么大事吧?” 周大少原本是想问一下江臣的病是怎么回事,但一想到这种隐疾应该都是属于机密中的机密,在强烈求生欲的驱使下,强行转了回来。 江臣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呼了口气才笑道:“已经习惯了。” 这个答案即非肯定,也非否定。其中的意味颇有种不言而喻的味道。 周大少不敢乱猜,也不知道如何接话,只能尴尬傻笑。 好在一直掉线的谢必安及时上线缓解了周大少的尴尬,对着江臣说道。 “老板,如果没什么别的事的话,那我就去工作了。” 江臣板起脸:“关于你违反纪律的事,除了应有的处罚之外,额外加罚你每天加班一个小时,有意见吗?” 谢必安面无表情接受:“没有。” 见谢必安不再说什么气人的混账话,江臣也缓和了下语气:“那去忙吧。说好加一个小时,也别太晚。该修行的时间也要记得修行。我看最近范无救的修行进度就比你好。人家天赋不如你,但是肯吃苦的精神,你是真的比不了。” 谢必安还要说什么。江臣连忙摆手打断了谢必安:“别说什么修行没什么用的屁话。以后如果我不在了,远乡还是需要你们看着点。没有修为,拳头不够大,说什么都是放屁。” 以后如果我不在了。 这句话通常都是将死之人交代后事时的话。 江臣说起来却很平淡。 更关键的是,谢必安也没有反驳。这更加印证了江臣的话是对的。这说明江臣不仅有病,似乎还病得不清。 周大少想到这便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谢必安也就真的没在说什么,转身挥舞了一记哭丧棒,砸在云万承身上。 云万承当即发出了一声凄惨至极的哀嚎,把一旁缩着头的周大少吓了一大跳。 周大少抬头看向云万承,却见云万承行进的前方不知何时竟然升起了铺天盖地一般的浓雾。谢必安在后挥舞着哭丧棒,云万承在前哀嚎着。 雾气极重,两个人没走几步,便消失在了蒙蒙雾气中,只留下哭丧棒打在魂魄上的闷响以及云万承撕心裂肺般的哀嚎。随着两个人的前进,声响也在越来越小。没过一会儿,就彻底听不见声了。而雾气也在声音消失后,短短几息时间之内,消散的一干二净。 周大少的眼前又重新看到了阳光的绚烂,耳边也重新听到了人间的繁华。 周大少又挠了挠头。 昨晚到今天一直忙着赶时间,他都没想起来洗澡洗头,现在被强烈的阳光晒了这么一会儿,竟然有些发痒。而且这短短的时间内,他心情忽上忽下,坐了几次过山车,再加上昨夜熬了个通宵,着实有些疲惫。他只想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再好好补上一觉。于是便笑着说道:“老板,那个,我看时候也不早了,那我要不就先回去了。关于工作,我正好有几个想法,迫不及待想要梳理一下。” 江臣抬头看了眼差不多爬到天空正中间的太阳,揶揄道:“嗯,现在时候是不早了。是该好好回去睡一觉。” 周大少觉得头皮更痒了,挠头的手又加了点力道。 江臣挥手打发道:“行了行了,别挠了。再挠都快秃了。既然累了,就赶紧回去休息。以后也别总熬夜熬的那么晚。年轻的时候,也许你还没什么感觉。等老了就知道其中的苦头了。” 周大少得到老板的特批,嘿嘿笑了两下,草草挠了两下头,跟江臣道了别,拿起自己的东西就回到了车上。 发动车子后,他又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想了半天,看着空荡荡的副驾驶座位,才想起自己似乎是把大聪明给忘了。 他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大聪明一来书店,就喜欢跑到小白老睡着的地方睡觉,简直比家里的那个豪华猪窝还要喜欢。 下了车,他尴尬地对着江臣笑笑:“老板,我差点把大聪明忘了。” 江臣笑着看了他一眼便低头继续看着手里的书。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一十二章 死亡的可怕 周大少走到门口,忽然有些为难。 小白从刚刚突然出现之后,便没有回自己的窝里待着,反而大大咧咧横躺在了书店门口。书店的门其实并不算宽敞,而小白的身长不短,刚好将门给堵住了大半。其实如果周大少硬要进去,也能进去,但那就需要从小白身上跨过去。这个动作实在不是很友好,而且刚才才看见小白嘴巴里的神奇,周大少也不敢这些莽撞。 再者说,他也不傻。 他见小白躺在这里打盹,特意加重了自己的脚步。就是普通的狗也能听到动静,但小白却愣是眼都不睁,也没有半点挪位置的意思。这摆明了是要找茬。 周大少停在小白两步之外,摸头笑着看向小白。然而小白却依旧安静躺着,没有任何反应。 周大少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江臣,只发现江臣专心看着手里的《哈姆雷特》。 做还是不做,这是一个问题。 周大少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自己放低姿态,笑着说道:“小白……前辈。您能让一让,我想进去。” 小白睁了只眼看着周大少又闭上:“那么大空地,还不够你伸条腿的?” 周大少笑着解释道:“我这不是怕踩到您老前辈嘛。” 小白冷笑一声不说话。 周大少只能赔笑,试探性问道:“小白前辈,那我就直接跨过去了?您别怪我不尊重您啊。” 小白还是没有反应。 周大少抬起一条腿,试图从小白旁边迈过去。然而脚刚抬起一半,小白突然一个起身。周大少措手不及,脚还是碰到了小白的身体。 接下来小白的举动更是让周大少叹为观止。只见他飞快的躺了回去,身体一动不动,嘴里却是“哀嚎”不断。 “哎呦喂,我的腰啊,肯定是断了。哪个没长眼的,这么缺德。我这一把老骨头,以后可怎么办。哎呦喂,我的波棱盖也疼了……” 其声音感情之丰富,堪比碰瓷界影帝,足以让闻者落泪。 周大少收回自己的脚,仔细的看了看。除了脚上的鞋子脏了一点,也没看出有任何和平时不同的地方。而以他的身体素质,就是踢个皮球都费劲,怎么可能踩断一只妖怪的腰?周大少毫不怀疑,凭借小白之前展露出的异象,就是让自己修炼个百八十年再来踢他,估计也动不了人家分毫。 周大少挠着头,琢磨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过小白。想来想去,也想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要知道,他来书店,一直都是跟狗一样,夹起尾巴做人,凡事小心翼翼,哪敢有半点唐突。 不过有一点倒是很明确,他的想法是对的,小白确实是故意来找茬的。但是他偏偏还不敢说什么重话。 小白刚才露出自己嘴巴里的异象是来硬的,现在又躺在地上装弱者是来软的。 对付自己这个小弱鸡还这么费事,只能说明小白要搞的事情不一般。 现在只是不小心挨到了一下,就叫的这么用情。要是自己敢再大声说个话,那绝对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他只能继续卑微赔笑,打仅有的感情牌,说道:“小白前辈,你能不能别这样?也没外人能听见。您有什么事您就直说,别这样,我心慌。您看看,您还和大聪明这么投缘,就是不看僧面看佛面……” 周大少话没说完。小白不叫了,站起身来,看着周羊羽笑道:“这怎么好意思。虽然我和大聪明这么投缘,但你也不必把他送给我。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就勉为其难收下了。还是要谢谢你的一片孝心。你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现在我身体已经没事了,你放心回去吧。这里今晚就不留你晚饭了。慢走。” 小白语速之快,简直快赶上了相声演员在说绕口令。 但周大少还是听清楚了,也听懂了小白的意思。 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竭力的控制着自己情绪。然而他今天控制了一天的情绪,紧绷的弦松了后,想要短时间再调回去,着实有些困难。 他的嘴角肌肉僵硬,仿佛被冻住了一般,挤不出半点微笑。他只能平静地直视着小白的眼睛。 这是他之前从没有做过的举动。 这个不太礼貌的动作让他看到了小白另外一个异样的地方。 小白左边漆黑的瞳孔里有着一个奇异的光点。 细看的话,那个光点的样子有点像半个月亮。 周大少以为自己眼睛花了,眨了眨眼睛。 那半个月亮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周大少甚至看到了月亮边缘上有着几个参差不齐的豁口,像是被牙齿之类的东西撕咬过一样。 面对周大少毫不善意的直视,小白没有任何回避,依旧笑嘻嘻。 过了好半天,周大少直到自己眼睛都看得酸涩了,才喃喃问了句:“什么?” 小白伸了个懒腰,懒洋洋说道:“我说让你把大聪明送给我。” 周大少有些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小白翻了个白眼,“我找你要是给你面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周大少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挤出个微笑问道:“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呵呵。”小白轻蔑一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我跟你开玩笑?” 周大少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么讥讽过了,而且之前也从来没有被一只狗如此激烈的嘲弄过的经历,一时间情感复杂,竟好半天没说话。他看着小白的眼睛,想从其中看出些端倪,却徒劳无果。 不过有一点,周大少无比确定,他不会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把大聪明送出去。 既然一味地示好没有什么效果,他也就懒得再用自己的热脸去贴小白的冷屁股。于是他收起了僵硬的笑容,学着小白的语气:“我确实和你不一样。小白老东西。” “噗嗤。” 小白被周大少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逗笑了,眯着眼笑道:“你是在跟我说话?” 明明是笑,但小白的语调却冷到了骨子里。 周大少强作镇定,看着小白。 小白的身体明明没有变化,但给周大少的感觉却突然膨胀到与天同高。按照身高差,明明是周大少在俯视小白。但从小白这句话说完,形势突然发生对调。周大少觉得自己忽然变作一只蝼蚁,在仰望一位开天辟地的巨人。 与此同时,强烈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向周大少包夹而来,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握住了周大少的心脏,并在不断施加压力。 周大少开始不自主大口大口的呼吸,但这还是不能消除窒息感。为了继续对抗这种窒息感,他喘息的频率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几乎每一次吸气都用尽全力,要把他周身的空气全部吸进肺里,而每一次呼气都显得极为吝啬,连任何一口空气都不想就此放过。 小白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难受吗?只要你现在跪在地上求我,求我原谅,并求着把大聪明送给我,我就放过你。” 周大少更加愤怒了,他想出声反击。然而窒息的压迫让他根本无法说话,只能将眼睛睁至最大,瞪向小白,然而这个反击的态势只持续了不断两个呼吸。他已经开始头晕目眩,隐隐约约要失去平衡。虽然心里恨不得立马就躺下,但是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倔强阻止了他立刻躺下的想法,他只能蹲下身子,用没什么力气的双手艰难的撑住地面。 就在周大少以为自己就快窒息而亡的时候。压迫感突然消失了。 已经有些脱力的周大少再也坚持不住,倒在了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吸食着空气。 小白走过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给还是不给?” 周大少说不出来话,只能咽了口唾沫,对着小白翻了个白眼。 小白轻轻抬起右前爪。 周大少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并不粗壮的爪子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小白轻轻压了一下。 仿佛一整个世界的重量压在了周大少的身上。 周大少可以清晰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其他地方的骨头断没断,周大少已经来不及去判断。但他可以肯定,心脏和肺部的肋骨一定断了,似乎还插进了自己的内脏。 小白将爪子向上抬了抬。 周大少轻轻喘了口气,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而他的嘴和鼻腔里也泛起了血腥的味道。 小白的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你是不是以为有江臣护着你,我肯定不会杀你?” 周大少闭上眼睛。他现在无法说话,即使可以说,估计也无话可说。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然而残酷的现实似乎在告诉他,他想得实在太美了。 “我跟他认识的时间恐怕久到你无法想象,而你才和他认识几天?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帮你,而不是帮我?” 周大少重新睁开眼睛,看着小白的脸。他不得不承认,小白的话似乎才是对的。 小白舔了下自己的爪子。 “所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想死,还是把他送给我?” 周大少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但是断裂的肋骨处传来的尖锐疼痛却让他用不上力气。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能够忍受刮骨疗伤之痛的硬汉,尝试一次之后就放弃了。 躺在地上,看了看头顶之上那个充满岁月气息的书店招牌。 “我才发现,书店的招牌……似乎是青铜做的?” 答非所问的回答让小白重新将爪子搭在了周大少的胸膛上。 这一次小白并没有用太大力气,但是已经断裂的肋骨在他爪子的按压下似乎扎的更深了。 疼痛让周大少咬紧牙关,死死用指甲扣住了地面。 小白抬起爪子:“你是真的不怕死?” 阳光正盛,刺得周大少眼睛疼痛,脑袋发昏。他闭上眼睛,回忆起看过的热血场景,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笑着说道:“死亡很可怕。但它不是最可怕的。永远都不是。比他更可怕的东西多得是,比如……” 周大少在这一刻仿佛文豪附体,思如泉涌,胸中有万丈豪情蓄势待发,准备一泄而出。 然而小白却没有如他所愿,也不按照套路出牌,直接下爪又按在了他的胸膛上,将他的满腔豪情与文思按死在了腹中。 而且,这一次,小白似乎并不准备手下留情。 随着小白右前爪的下落,似乎有一块横截面超过周大少身体面积的锻造锤缓缓压下来。 周大少立刻就感觉到了自己的鼻骨被压碎了。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吓得闭上眼睛连忙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着:“江老板救我!”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一十三章 吞日噬月 周大少的呼救并没有喊来江臣的援手,只得到了小白又一次无情的嘲笑。 “呵呵。我还真当是你硬汉呢。还不是个怕死的货。” 周大少想也不想:“怕死有什么不对,难道你不怕死?” “呵呵,我还真不怕。” “说什么大话。有本事你躺在这被人一顿碾压试试?” “你要再不醒过来,我就真的让你试试什么叫被碾成一滩肉泥。” 周大少重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站在书店门口。小白依旧懒洋洋躺在自己面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似乎并无什么不妥,伸手按了按胸膛,发现肋骨好端端的。最后又摸了摸鼻子,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做完这一切,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镜子功能,仔细的照了一下全身,连后背都没有放过。发现这一切是真的之后,才心有余悸的松了口气。 “我说小白前辈,你没事吓唬我做什么。有什么事情好好说。我真的差点就被你吓死了。” 小白挤眉弄眼,阴阳怪气重复了一遍周大少的遗言。 “死亡是很可怕。但它不是最可怕的。永远都不是。” 周大少连忙告饶:“行了行了。小白前辈,你就别鞭尸了。我就吹个牛而已。”说到这,他忽然眼睛一亮:“这么看来,小白你找我要大聪明也是说着玩的喽。” 小白淡淡答道:“不是,我是认真的。” 周大少挠挠头:“为什么?” “关你屁事?” 周大少傻笑着不说话。 小白嘴一张,吐出一本书。书封面是蓝色的,书脊处还露出白色的装订线。样式就和小学门口卖的武功秘籍作业本一模一样。 这让周大少有些唏嘘。想当年这种作业本风靡一时的时候,他买过全套。什么《九阳神功》《九阴真经》《降龙十八掌》就不说了,连《姹女大法》之类的都有。这些本子买来之后也不是留写作业的,而是被他用圆珠笔画了一对奇形怪状的类人生物。这些类人生物每一个都不尽相同,摆出了只有周大少自己觉得很帅的姿势。因为这种铺张浪费行为,周大少还挨了奶奶的一顿毒打。 小白伸出爪子往周大少面前推了推。 周大少好奇地看了眼封面。 秘笈名字很土,但口气极大。 《吞日噬月功》。 周大少不由蹲下身子,伸手想翻开。但是小白伸出爪子盖在了封面上。 周大少克制自己想要吐槽的欲望,憋着笑问道:“什么意思?” “你不想修行吗?” “想啊。” “我把这本世间最顶级的修行功法给你,你把大聪明给我。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你们恩怨两清。” 周大少触电般的缩回手,笑着说道:“还是免了吧。” “你确定?这可是世间最顶级的修行功法。虽然还没有完成,但现有的部分已经够你修炼成仙的了。” “那可真是太牛了。” “怎么样?” “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 周大少摇摇头:“我这资质,哪活得了什么几百元的。估计到死了,连个屁都修炼不出来。”:“我刚才趁你陷入幻境的时候帮你检测过了,虽然你的资质确实不怎么样,但还是能修行这份世间顶级功法的。即使基本上不可能成仙,但是延年益寿,多活个几百年绝对不成问题。” 周大少看着小白的眼睛。现在他是蹲下来的,刚好和小白差不多平齐。他从小白的眼睛里竟然看到了一些焦急的情绪。 小白见周大少不说话,以为他是动心了,忙补充道:“我可以发誓。我说的是真的。” 周大少扭了扭脖子,歪着头想:看来这件事对小白真的很重要。但是为什么呢? “如果你不信,可以问江臣。” 周大少回头看了眼江臣。 江臣也顺势回头看向他,直视着周大少的眼睛笑道:“我可以担保。他说的是真的。” 周大少点点头,继续看着小白说道:“我不是担心你骗我。” “那你是担心什么?” “我什么都不担心。我就是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做?” “反正好处我都给你了,你管我为什么?如果你是担心我会对大聪明不利,那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做任何对他不利的事。你要是还有怀疑,我可以跟你订个契约,让江臣来做担保人。” 江臣也配合的应道:“没问题。” 这下周大少开始犹豫了。 他刚才说不担心当然是套话,对于小白的话,他当然不敢当真。 但有了江臣的背书…… 说实话,他是真的心动了。 试问这个世界有多少人能够真正抵抗住长生不死的诱惑呢? 别说能够多活个几百年,就是多活个几十年,这也绝对是一块天大的馅饼。 要是将这个功法放到外面去,绝对会有大把人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抢到手。甚至为此引发大规模的流血事件也都是必然的。 周大少甚至已经看到了为此引出的腥风血雨。 而现在,这套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功法,就在他周羊羽面前,伸伸手就能够到。而代价,不过是一头小猪仔而已。 周大少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到刚才那种断然拒绝的勇气了,只能随意说些什么拖时间,好让自己有充足的时间思考。 “这套时间最顶级的功法难道就只能延年益寿?” 小白听出了周大少言语里的意动,忙大声夸赞道:“当然不是。作为世间最顶级的功法,延年益寿不过是其微不足道的一点作用。这套功法是为杀伐而生,用来争斗才是其真正的作用。这功法练到极致,吞日噬月都不在话下。等你练到了最后,翻云覆雨只在股掌之中。等到了那个时候,金钱、地位、权力、美色,你是应有尽有,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这话听着就不靠谱,更别提是出自小白的嘴巴里。 周大少忽然又有些怀疑了。 “既然这套功法这么猛,谁创出来的?” “当然是……一个绝世高人。” “谁?” “额……都说了是绝世高人。名讳岂是你随随便便知道的?” 小白的吞吞吐吐令周大少更觉得有些不对。追问道:“那这套功法既然这么猛,为什么没人修炼?” 周大少的连续质疑让小白有些挂不住面子,当即炸毛了,高声叫道:“谁说没有人修炼?” 周大少被小白的炸毛举动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也没急着起来,伸直双腿,揉着酸麻的腿说道:“那怎么太阳还好端端地挂在天上?要是我修炼成功了,我一定会拿太阳试试手。” “那是,那是……那是你低级才这么做。我认识的修炼这套功法的人,他已经脱离了低级趣味,是一个心怀天地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为祸苍生的事?” 小白词穷的窘迫样子让周大少有些兴奋。 世界上还有比抬杠更简单更快乐的事吗? 反正周大少想不到。 而且小白刚才吓得他差点又尿了裤子,这个仇可还没报。 他微笑着追问:“那既然没人做过,没有实际案例支撑,那你怎么知道这功法修炼到最后能够吞日噬月,靠凭空想象吗?” “放你的狗臭屁!” 被人骂放狗臭屁,周大少不是第一次。但被一只狗骂放狗臭屁,这种感觉还真的是一言难尽。 不过小白的窘迫样子让周大少找到了一个说服自己放弃的理由。 这套功法虽然听着好像很厉害,但估计也夸大了不少。而且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隐患。 不然怎么会这么便宜的还给我? 我又不是老天爷的私生子。 能有个有钱的父母就已经是走了狗屎运了。就别总妄想着天上会掉别的馅饼了。 周羊羽,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就被总是做一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了。 而且你现在既然已经进了书店,以后的日子还长。只要你加油,黄油和面包会有的。修炼功法也总会有的。 也许,你还能和王晓雨一起双宿双飞,做对神仙眷侣。 想到这,周大少摇了摇头:“还是算了,我福缘薄,怕消受不起。” 说完这句话,周大少只觉得像是吃了十吨黄连。 那叫一个苦啊。 一个让自己强大的机会就这样从他手边溜走了。 小白有些不敢相信,眯着眼睛寒声道:“是不是我这么轻易地拿出这套功法让你觉得像这样的修行功法可能烂大街了?我告诉你,如果你不是书店里的人,算是沾亲带故的,你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到这样的功法。” “不信你现在可以去调查局打听一下,有多少人听都没听过这样的功法。成仙路已经断了好多年了。修行法也早就随着修行界的没落,失散了大部分。调查局大部分人因为资质问题,只能修行着普通的修行功法。” “我也告诉你,你休想打着讨价还价的目的。不可能!过了这村就是没了这个店!以后你就是哭着跪着再求我,也不可能再有这样的好事。” 虽然不曾了解什么内部消息,但周大少还是觉得小白的话应该是对的。 别的不谈,调查局要是真的有修仙成功的,估计早被拿出来当做宣传榜样或者镇国之宝供起来了。哪会一点风声都不露?又怎么可能让天庭出尽风头? 不过即使认同小白的说法,但周大少还是不想改变自己的主意。 这回轮到小白问为什么了。 周大少挠了挠头,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说道:“其实你要是早点时间碰到我就好了。不用太早,赶在我来到这家书店之前。我肯定会把大聪明换给你。但现在,太迟了。” “你要问为什么,那我只能告诉你,大聪明救过我的命。从那天他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开始,他就是我一辈子的兄弟。从小到大,我是我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他们没什么文化,也没教过我太多大道理。但有一点,他们时不时就在我耳边念叨。那就是人要有良心。良心最起码的一点,就是知恩图报。如果我为了自己的长生把大聪明换给你,我怕他们二老从棺材里跳出来也要再揍我一顿。” 小白还是不愿放弃:“他们已经去了远乡。也不会有任何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周大少笑了笑:“小白前辈,一看你就没上过小学。小学课本里有很多故事,其中一个叫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且正是因为他们二老都去了远乡,所以我才要更好地活在人间。为自己,也敬他们。” 小白冷笑道:“所以说,你的水平永远停在了学校,停在了那些教条式的课本里。你进入社会之后,才会屡次碰壁。你知道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但你永远抓不住这些机会。你看看别人,他们用一时的委曲求全就能够换来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而你呢,一步错步步错,你一辈子只能当个废物。” 拒绝到手的馅饼本来就让周大少有些心痛,小白的直言更是犹如利箭一般,箭箭穿心。 因为小白说的东西似乎正是他此前自己想过的。 不过他还是竭力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节的微笑,自嘲道:“大概,我这辈子注定就是个废物吧。” 小白收起了冷笑,摆出一副很严肃的表情:“既然你这么说,那么你应该是真心为大聪明好。” 周大少点点头。 小白黑白分明的眼中射出熠熠生辉的光芒,像是医院里的x光一样,将周大少全身上下照了个通透。 “那你觉得大聪明跟着你,是真的对他好吗?”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一十四章 点化 周大少沉默了。 这一点其实也是他一直犹豫的根本原因之一。 他最开始的拒绝,单纯是出于气愤。但这会冷静了下来之后,他又想到了更多。 以前他觉得反正每天喂大聪明吃吃喝喝就够了,其他的似乎不必想太多。但现在,这么简单的要求似乎不是那么合适了。 他选择加入书店,虽然有着想让自己变得强大的理由,可又何尝不是为大聪明寻找更进一步的机会? 大聪明毕竟是只妖,还是只刚萌发灵智的小妖。而他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他所能做的也只是让大聪明吃饱喝足罢了。更多的东西,他是完全不懂。 当然周大少其实还有另一个选项,那就是把大聪明交给调查局。 但这个选项也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性。他摸不准调查局会如何处理大聪明,毕竟他没听过类似的先例。调查局肯定不会伤害大聪明的安全,但是之后他还能不能和大聪明当一对“猪朋狗友”,那就不得而知了。所以他不想冒这个风险。 周大少更用力地挠了下头,甚至还拽掉了几根头发。 “我还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你的理由合适的话,没准我就答应了。我大概猜了一下,是大聪明本身有什么特殊性吗?而且,我从你的表现里,又看出他似乎对你很重要?” 小白颇有深意地看了周大少一眼,才淡淡解释道:“你知道,妖怪的诞生方式有几种吗?” 周大少摇摇头。 “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大发慈悲。” 周大少好奇地看着小白,等待着小白的答疑解惑。 “看你那么想知道。我就不多说了。我只说一种。像大聪明这样。被人类点化而来。就是你在机缘巧合之下,给他取了个名字,唤醒了他的初生灵智。而这样的妖通常会受到天地的钟爱,天生心思纯粹,最适合修行。” 原来大聪明是因为我为他取了个名字才变为妖怪的吗? 小白的回答解释了周大少这几天来的疑惑。 当初在宠物店买下大聪明的时候,店家把大聪明的血统证明都拿了出来。虽然周大少不太明白这有什么意义,但好歹是自己花了大价钱办的一个证,他也详细的看了一下。发现上面将大聪明往上三代的家庭成员都列了个详细的表格。 前两天,当得知大聪明是妖怪之后,周大少还特意去调查了一下。 宠物店出具的血统证明不出所料是假的。宠物店隐晦地承认了大聪明是头本地产的小香猪。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大聪明那对不知处在何方的父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大概率只是一对很普通的猪。 周大少只能将大聪明变成妖怪这种事理解为类似于返祖之类的个例。 周大少原本是想等以后在店里待上一段时间混熟了之后,再找个机会问一下。 现在小白的话直接让他省了点事。 周大少举了下手。 小白停顿了一下:“有屁快放。” “我不是存心要抬杠,但是基本上每户养宠物的人家都会给他们的宠物起名字,难道说?” “你以为什么猫猫狗狗都能成为妖怪吗?要知道,每一只妖怪,都是得天独厚,是万物之灵,异常高贵的存在。” 人才是万物之灵。 周大少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这句话。 在人的立场上,人是万物之灵。在妖的立场上,妖是万物之灵。 这很合理。 “大聪明跟着你,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小白的刻薄话语让周大少更加烦躁,苦恼地揉着自己的头发。 他不想失去大聪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聪明对他的意义已经不仅仅是一只宠物那么简单。 他已经习惯了每天的生活里都有着大聪明的身影。 他吃饭时,习惯先喂大聪明。 以前他对胡萝卜与白菜这两种食物没有偏见,但也没有好感。可现在,如果几天不吃胡萝卜与白菜,他竟然会觉得不适应。 他开车时,习惯了有大聪明待在副驾驶的位置。 他睡觉时,也习惯听着大聪明的呼噜声入眠。 大聪明之前在画皮那待的那个晚上,是这么长时间里,大聪明第一次离开他身边那么长时间。他一整晚都没睡好觉,夜里不知醒了好几次。 也正是因为画皮,让周大少深刻意识到,一只弱小的妖怪想在如今这个暗流涌动的时代活得轻松些绝非一件易事。 稍有不慎,就可能命丧黄泉。 虽然梦之国在极力稳住局势,也做了很多事来改变人与妖怪对立的旧宿命,但真正实现目标显然需要一个漫长的时间。在人与妖共存的和谐社会真正到来之前,谁也不知道究竟还会发生怎样的波折。 周大少自觉是一个小人物,面对这样的时代浪潮,他能做的也只是离风暴中心尽可能的远一些。可大聪明身份的转变却让他失去了逃避的理由。 大聪明是只妖怪,他应该有着自己的生活方式。 周大少不想因为自己的自私,而耽误大聪明可能更加美好的未来。 大聪明跟着他这个废物,很大可能成为一只只知道吃喝的废物小妖。而跟着小白,也许很快就能他成长为一只拥有自保能力的小妖。 最后,周大少揉了揉鼻子,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伤感。 “其实,关于这件事,你不用问我的。我的意思是,大聪明既然有着自己的想法,你可以直接去问他自己。” 小白听了周大少的话,忽然诡异地笑了。 看见这个笑容,周大少才意识到,从刚刚开始,小白的表现就很不自然。在他的印象里,小白从来就没有那么多的情绪变化。 而现在这个状态的小白,才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个小白。 那个玩世不恭中透着无尽冷漠的神秘妖怪。 小白用爪子在书店地板上快速划过,发出异常刺耳的摩擦声响。 “算你小子识相。没有将大聪明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对于小白的夸奖,周大少扣了扣鼻尖。 “其实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为了避免你成为大聪明修行路上的阻碍,是不是直接干掉你会更省事一点。反正他还小,现在杀了你,修炼个几十几百年,自然也就忘了。总比以后,你成为他的心魔要好。” “也许你会觉得江臣能够保你,他也确实会保你。但他保得了一次,不可能一直保你。我要付出点代价,他也很难拦住我。其实如果不是怕他事后找我麻烦,按我以前的性子,早就把你杀了。但现在,我想杀你,还得找个合适的理由。” “如果刚才你的回答让我不那么满意,那你其实已经死了。” 小白是笑着说这话的,但其中透露出的杀意却让周大少从头顶凉到了尾椎骨。周大少毫不怀疑小白话语的真实性。但这也让他多了一点疑惑。 为什么小白说不想我成为大聪明以后的心魔? 从他的如此肯定的语气判断的话,他似乎认为此事一定会发生。 周大少强压下身体本能的害怕:“其实小白前辈的演技已经很好了,我刚才也并没有识破你是在演戏。但我想向你说明的是,即使你的演技再逼真,或者不用幻境骗我,而是真的以我的性命为要挟,我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小白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周大少。 周大少握了握拳头,提高了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小白前辈为什么一定认为我会成为大聪明日后的心魔。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所担心的事,一定不会发生。” “呵呵,”小白翻了个白眼,“你说说的话,所做的保证,其实都无所谓。我现在不杀你,只是我看好大聪明。留着你的命,让他以后自己动手而已。” 周大少还想说什么,但是小白却不再想听。摇着尾巴,走向自己的窝。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一十五章 醉话与梦话 小白看着睡得正香的大聪明,实在是有些无奈。 自己为了这小东西费了不少心思,结果他本人却在这里只顾睡觉。 小白伸出瓜子,勾住大聪明皱皱巴巴的后颈皮,将他提起,再松开。 啪的一声,大聪明掉在了地上。头先着的地。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大聪明一阵鬼哭狼嚎。 “猪羊羽,是不是地震了?” 这小东西,老子为他费心费力,却尽想着那个猪羊羽。 小白真是越想越气,一爪子抽在大聪明肥硕的屁股上。 大聪明前后相继失守,顿时又是一惊,扑腾着想站起来。可是书店的地板太滑,他的四只小蹄子扑腾了半天,也没站起来。 真是个废物。 小白暗骂一句,但还是伸出爪子将大聪明扶了起来。 大聪明站起来后,半睁着眼,看见眼面前的小白,迷迷糊糊说道:“是小白啊。地震了。你不用管我,快自己跑吧。不然来不及了。” 小白的爪子已经抬起。要是大聪明还不醒过来,就准备给他再来一下。可听到大聪明的这句话,犹豫了一下,将爪子又放下了。 “没地震。好着呢。” “原来没地震啊。”大聪明四肢一软,又趴下了,“看来我是没睡醒。那让我再睡一会儿。” 小白这回不再犹豫,又是一爪子拍在大聪明屁股上。 当然也没使什么力气,只是刚好能让大聪明感到疼痛。 大聪明似乎有了经验,没再受惊吓,只是抬起头看着小白说道:“小白,真是的,又没地震,你老打我干什么?” “起来,我有话问你。” “有什么话,等我睡醒再说呗。我今天才睡了不到10个小时,还要再睡10个小时才能做完日常。”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爬起来。不然你就给我滚。” “好吧。”大聪明打了个哈欠,从地上爬起来,但只是前肢立着,半坐在地板上。 小白也懒得再等大聪明完全清醒过来,冷冷问道:“你愿意跟着我一起修行吗?” “修行?那是什么意思?” “修行就是修行。没有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那还做它干嘛?” 小白强忍着怒气:“修行可以让你长命百岁。” “哦。” 看着不为所动的大聪明,小白意识到自己抓错了重点,改口道:“修行可以让你睡得更久,吃得更多。” “真的吗?”大聪明眼睛睁开了一下,“那我要修行。” “真的。修行能够让你想睡多久睡多久,想吃多少吃多少。” “那太好了。等我睡醒这一觉我就跟你修行。”说完,大聪明又趴了下去,两只大耳朵,习惯性的盖住了眼睛。 小白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大聪明的屁股。 是不是我对他太仁慈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大聪明忽然抬起了头,“猪羊羽好像之前也说过想修行的。还让我跟你打好关系,从你这骗点功法秘笈什么的。既然修行这么好,我们带上猪羊羽吧。” “不行!” “诶,为什么不行?” “没有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这样啊。”大聪明移开耳朵,看见小白一脸严肃,闷闷不乐说道:“那好吧。那我不修行了。你让猪羊羽跟你一起修行吧。” “为什么?” “我想了想,我现在一天已经睡二十个小时,要吃四顿饭。已经够多了。但猪羊羽一天才睡不到10个小时,吃三顿饭。他肯定比我更需要。” “只有你可以跟着我修行。他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我也不修行了。” 小白看着一副无所谓的大聪明,真是恨得牙根痒痒。 自己一个收徒的,弄得跟求着拜师一样。真是没处说理。 当初我修行的时候,求爷爷告奶奶都找不到领路人,最后逼得没办法,修行法门都是自己创出来的。 即使不说以前,现在也一样啊。像自己这种修为的收徒弟,消息要是传出去,估计整个修行界都沸腾了,不知多少人得打破头来抢这个资格。可大聪明这东西倒好,感觉这资格就跟田里的大白菜似的。 好像也不对,要是自己丢棵大白菜给大聪明,他绝对不是现在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早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呼呼吃上了。 小白回头看了一眼。 周大少站在门口假装看风景,实际上竖着耳朵想听着两只妖怪在讲什么。 听得懂吗就听? 小白懒得搭理周大少。 要不是这个废物,自己收个徒弟怎么会这么难?还想修行?还让大聪明从我这骗功法?想得挺美啊!你就继续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就你那个废柴体质,给你我的《吞日噬月功》也是白瞎。 不过,已经费了这么多心思,要是最后真失败了,那不是显得我很废物? 小白看着大聪明,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再给大聪明一次……几次机会。 “为什么?” 大聪明扇扇耳朵:“我想起猪羊羽说过修行了。长命百岁好像就能活很久。但是如果猪羊羽不能修行,等他死了,以后没人喂我怎么办?我不想被饿死。” 小白再一次怀疑自己收一只猪当徒弟的想法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因为他作为一只纯种的狗,是真的猜不透一只猪在想什么。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修行,你的自然寿命肯定是比不过猪羊羽的。等你死了,就会有别的猪来霸占你的猪窝,吃你的食物,坐你的副驾驶位置。你不觉得难过吗?” 大聪明两颗小小的眼睛充满了大大的疑惑:“这不好吗?” 小白再次翻了翻白眼。 在他漫长的一生里,也见过不少猪,还吃过几个猪妖。但是以往他从来不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因为他都是直接杀了吃了了事,从来没有和那些食物们说过什么废话。这让他不禁后悔,自己当初是不是应该和那些食物多多交流一下,积累一些经验,现在也就不必这般束手无策,被一只小猪妖整的没了脾气。 “好在哪?” “你想如果我不在了,猪羊羽就是一个人,那得多孤独。反之也一样啊。我要是修行了,最后活得比猪羊羽久,以后没有了猪羊羽,那我又会多孤独?我感觉我会受不了。所以如果以后周羊羽等我死后,有了别的小猪可以陪他。那不是也很好吗?说到这,我今晚得跟他说一声。以后养别的小猪可以,但不准让他们叫大聪明。这个世界的大聪明只有我一个。” 小白极力压抑住现在就转身把猪羊羽那个废物杀掉的冲动,冷冷说道:“你可别后悔?” 大聪明点点头:“只要有觉睡,有白菜胡萝卜啃,我就不会后悔。” “那我只能祝你好自为之了。现在,麻烦你离开我的窝,跟你的废物主人一起滚。” 大聪明本来想赖着不走的,但他看着小白已经微微泛红的眼睛,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情不愿地从窝里爬起来。 小白的窝里有着很多特别的东西。只要待在这里,那些东西就会自动往大聪明身体里钻。大聪明虽然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是身心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舒适感告诉他,那些东西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在这睡上几天,比他在自己窝里睡上几年都有效。 也许,这些东西就是传说中的灵气? 大聪明觉得这些疑似灵气的东西,不光能让自己睡得更香,似乎还能让自己变得更聪明。 虽然大聪明觉得自己已经是世界第一大聪明了,但是他也不介意更聪明一点。 “小白,那我之后再来找你玩。” 小白是一句话都不想说,沉默着走到自己的位置,躺下下来。 “对了,小白,我其实也挺好奇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白也不理他。 大聪明低下身子,想去看看小白是装睡还是真睡了。 小白被他弄得烦躁,睁眼瞪了大聪明一下。 大聪明忽然惊叫道:“小白,你快看,你的眼睛里有个月亮。” “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聪明这才想起自己想说什么:“我就是怀疑,我是不是像你以前认识的某位故人。” “没有。”小白重新闭上眼睛。 “哦,那就好。”大聪明松了口气,“之前猪羊羽跟我说,像你这么对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不定就是我长得像你的初恋情人。如果我是女猪的话,好像还好。我还可以对你好一点。但是我是男猪啊。现在听到你说不是,那我就放心了。” 小白一甩尾巴,将大聪明扫飞。 正在偷偷观察这边情况的周大少一见此场景,连忙伸手接住大聪明。 大聪明一入周大少的怀。小白杀气四溢的话也随之传来。 “跟着你的废物主人马上滚!” 听到小白的话,周大少不惧反喜。 他其实一直都在担心大聪明这只笨猪会受到小白的蒙骗,做出什么不好的选择。但看现在这架势,大聪明显然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这只笨猪并没有背叛他们坚实的革命友谊。 不枉自己平时对他那么好。 至于能不能修行的事,周大少将之暂时搁置在了一边。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只要小白一直待在店里,那大聪明总有机会能捞到好处。而且只要自己以后好好干,自家老板应该不会亏待自己。 周大少抱着大聪明,跟江臣道别。 “大聪明,跟老板说再见。” 大聪明嘟囔了一句:“有什么好说的,明天还来呢。” 周大少尴尬冲江臣笑笑。 江臣微笑着摇头,表示并不介意。之后,他冲着大聪明伸出了手。 周大少还在疑惑江臣此举是什么意思。眼睛的余光却瞥见大聪明胸口剧烈跳动了两下,一颗圆球状的东西从大聪明胸口冲出,一眨眼功夫落入江臣手中。 那是一颗小巧的,鲜红得有些刺眼的心脏。心脏强有力的跳动着,发出急促而响亮的砰砰声,和大聪明的连绵不绝的呼噜声有些像。 周大少只看了两眼,便觉得浑身上下不知从何处涌出一阵热流,汇入自己的胸膛。沮丧的心情瞬间被一扫而空,满满的斗志像是随时要溢出来。 “这是……” 周大少立即就想到了云万承的那颗心脏。 江臣点点头。但这次,他并没有立刻将心脏吃掉。 如意突然从书店后院走了出来,手里还捧了个水晶一样透明的盒子。盒子造型简单,四四方方,什么装饰花纹都没有。 走到江臣身边,如意将盒子打开,一股冰寒的气息顿时从盒子中涌现出来。周大少离着有差不多两米远都感觉到了这股强烈的寒意,打了个寒颤。而在他怀里睡过去的大聪明也打着呼噜往他衣服里钻了钻。 如意小心的捏住心脏,放入盒中,随后关上盒盖。 等如意重新回到书店后院之后,这股寒意才完全消散。 “大聪明这颗成色不错。直接吃了有些可惜。先存着,我让人加工一下。味道更好。” 周大少这才说出刚才没有说完的话。 “这也是药?” 江臣点点头。 一时间,周大少思绪万千。想问的太多,却不知从何问起。 最后他小声问道:“是不是每一个从你这购买如果的人,除了明面上告诉他们的代价,他们还要额外付出这么一颗药?” “是。” “那这药……” “我取走这点药对你们并没有什么影响。” 周大少咽了口唾沫。 江臣笑了笑:“其实道理很简单。能够减少你们内心的爱恨的不是别人,只有你们自己。心向阳光,世界就不黑暗。而如果你们自己内心的怨恨排解不开,我纵使拿走了一点,它依然还会腐烂蔓延,不是吗?” 周大少似乎不能再赞同。 “老板,我觉得你其实不应该开书店,应该开个鸡汤店。” “其实我还真的开过。” 这个答案让周大少倒有些瞠目结舌。他只是不知道说什么,随便开个玩笑而已。结果竟然蒙对了。他不禁好奇问道:“那后来怎么没开了?” 江臣推了推眼镜,笑容古怪:“因为没过多久,生意惨淡,便倒闭了。” 江臣有些古怪的笑容让周大少更是八卦之魂爆燃。 “为什么?” “因为……” 周大少凑近了两步,却见江臣忽然用拳头堵住了嘴,轻轻咳嗽了两声。 “为什么呀?老板,我真挺好奇的。” 江臣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面前的书,继续看了起来。 周大少这才后知后觉,扭头看了下身后。 如意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走了出来,端着盆水,面色不善。她走至门口,扬起手就将盆里的水泼了出来。 周大少躲闪不及,被泼了个正着。大聪明因为实在他怀里,有他挡着,倒是滴水未沾。 周大少这才明白江臣的古怪笑容是什么意思。 餐饮行业每年倒闭的店里有很多,其中最关键最关键的原因无非是食物味道。只要食物味道好,就是再邋遢再偏僻的苍蝇馆子,前往用餐的客人都会络绎不绝。与之相对的,就算你的饭店装修的再豪华,交通再方便,味道不行那也没什么用,留不住客人。 在结合王苏州之前透露的消息,和今天自己的亲身体验,不难得到结论: 如果鸡汤店的大厨是如意的话,那生意冷淡导致倒闭,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想明白其中关键的周大少弯了弯嘴角,却没敢笑,偷偷看了眼如意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想到江臣刚才说的是你们,于是转头看向江臣。 “那也就是说,其实我也是个药?”周大少把疑惑问了出来。 江臣点头确认了周大少的猜测:“不过你的还没有成熟,还需要一定的时机酝酿。” “什么时机?” 江臣笑而不语。 周大少看着江臣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想象着自己的药又会是什么颜色。 等到时机成熟,它会是红色多,还是黑色多?还是红黑各半? 周大少摇了摇头,将这个没什么意思的问题甩出脑袋,然后笑着对江臣说道:“老板,其实今天听你说了这些。我真的感觉轻松了很多。之前你卖给我的如果,虽说是以我的良缘为代价,但那毕竟看不见也摸不着。我一直害怕你在谋划着什么东西。虽然我就是个废物,浑身上下似乎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但我还是会觉得不安。或许这就是庸人自扰吧。” 长长舒了一口气之后,周大少继续说道:“现在既然得知你要从我身上采药,那么至少在药采摘出来之前,你应该不会把我怎么样。我也能心安理得干好现在这份工作。” 江臣看着周大少疲惫的样子,也有些不忍。 自己是不是把这孩子给吓坏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和平大使这个工作,可不是那么好干的。 “好好干吧。你找个时间,带大聪明去调查局登记一下。既然作为和平大使,就要有和平大使的样子,得以身作则。可以让王苏州带你去,他对那地方熟。” “谢谢老板。” 周大少抱着大聪明,对着江臣鞠了一躬。他见江臣又重新开始看着手里的书之后,也就不想多打扰江臣,转身向自己的车子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转过身,看着江臣低头看书的样子。 在今天之前,他很羡慕江臣的云淡风轻。可今天亲眼看到江臣皱着眉头喝药的样子,他又隐隐觉得事情似乎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再看江臣的言行举止,便觉得处处似乎都是拖泥带水。 “老板,祝你早日康复,长命百岁。” 说到这,周大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改口道:“呸呸呸,瞧我这张嘴。像老板这样的,最起码也是万寿无疆才对。” 江臣没有抬头,他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阳光有些刺眼。 周大少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个关系特别的朋友。 那个朋友曾站在高耸入云的城墙上,向着整个天下呐喊。 “朕为始,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当晚,那个朋友和江臣一起喝酒。他喝醉了,说起胡话。 “我才不要传之万世,我要长命百岁,我要万寿无疆。不仅我一个人要万寿无疆,我要让所有臣民,同样万寿无疆!让他们万世见证我的辉煌!” 江臣也醉了,笑着说:“我帮你。” 可最后,他们的醉话并没有能够实现。 那个朋友不仅没有万寿无疆,连长命百岁都没做到。被誉为天命所归的他只活了49岁,死在了知天命的前一个晚上。 听着窗外传来的汽车引擎声由高至低,渐渐消失,睡着的小白尾巴摇了摇,最后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他又做起那个不知做了多久,也不知好久没做过的美梦。 梦里的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那只长相随他的小黑狗还是那么贪睡。 睡醒后,也还是喜欢追着他的尾巴尖转圈。 一圈又一圈,一年又一年。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其实我是只狐狸精 林仙大学女寝。 安阳从书店回到宿舍之后,一声不吭,爬上了自己的床。 江臣善意地告知她,蒋峰天很长一段时间内性命无忧。 所以她有些无事可做。 不想运功疗伤,也不敢将这种事告诉家里人。唯一能做的,似乎就只是躺着。 整整两天时间,她什么事都没做,包括吃喝拉撒。 困了就闭眼睡,醒了就睁眼继续躺着。 而青橙在当天晚上叫安阳一起去食堂吃饭无果之后,一连两天对躺着装死的安阳视而不见,依旧每天吃着零食,刷着永远也刷不完的偶像剧。 两天过后,安阳躺不住了。 如果两天的时间只用来修炼,可能眼睛一闭一睁就没了。 但如果只是用来躺着,似乎比人类整个进化史还要漫长。 这段比人类进化史还要漫长的时间里,安阳觉得自己似乎想了很多,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她睁着自己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头顶之上那个长着狐狸尾巴的人鱼看了半天,越看越生气。 这个叫阳安的小人鱼是个没良心的,一句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说。 “橙子,你为什么都不理我?” 青橙嚼着薯片,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回道:“明明是你不理我。” 安阳蹬了下腿。纤细的腿砸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这让安阳越发烦躁。 “我不管,就是你不理我,看我生气也不知道哄我。” 青橙不为所动:“为什么要哄你?” 安阳一下坐了起来,叫嚷着:“你还是不是我最好的朋友?” “如果最好的朋友就要接受你的无理取闹的话,麻烦你还是把我拉黑好了。” “橙子,你是不是成心想气死我?” “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在我气死你之前,你就已经把自己气死了。” 安阳无力地重新瘫倒在床上。 “橙子。” “说。” “我这个样子是不是特别丧,特别丑。” “丧是很丧,丑倒没有。” “我做了很不好的事,也不能说我做的。但事情的起因都是因为我。我是个害人精。” “我觉得这样的事情你应该跟你的白马王子去说。” “我害的就是我的白马王子。” “请你继续去害你的白马王子,别打扰我看剧。” 安阳沉默了好几分钟,又开口道:“橙子,你看过睡美人的童话故事没?” “你问的那个版本?” “这还分什么版本?” “这可是青春偶像剧改编的热门题材,光我看过的就有八个版本。” “最美的那个。” “看过。” “如果你喜欢的人变成了睡美人,而你不是王子,解除不了她的诅咒,你会怎么办?” “什么叫喜欢?” 安阳捂着自己的额头:“你看了那么多青春偶像剧,却跟我说你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青橙理所当然反问:“之前的高数课,明明你也一节不落的上了,也说听得很认真,为什么最后到考试的时候却要抄我的答案?” “……遗传。” 安阳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橙子,如果我的王子为了救我,变成了植物人,可能永远都醒不来了。而随着时间慢慢流逝,我渐渐不爱他了,你会怎么看我?” “你这应该是反派人设,除非编剧脑抽,大概率活不到最后。” “我是认真的。” “我不喜欢这种反派。” “谢谢你,橙子。谢谢你,陪我聊天。” “不客气。” “橙子,我们是朋友吗?” “是。” “可我有很多秘密没告诉过你。” “我也有很多秘密没告诉过你。” 安阳从床上爬下来,端着凳子坐在了青橙旁边,抓着青橙的手说道:“我之前骗了你,其实我跟你说让你去我朋友店里帮忙,另有目的。是……是有人托我做媒,想撮合你和一个人。” “哦。” “你没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橙子你真好。” “好什么?”青橙诧异地看着安阳,“我也没答应你要跟人谈恋爱。” 安阳从侧面抱住青橙,将自己的头凑在青橙胸前。 “橙子,求求你了。” 安阳试图控制自己,然而她的声音还是微微发颤,并带动她的整个身体抖动了起来。像极了一只被人遗弃的幼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青橙和安阳做了快四年的舍友,还从来没见过安阳这副样子。 所以虽然很不习惯这种亲昵的动作,但她还是没有像往常一样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随意地把安阳推开,而是将空出的手搭在安阳背上,轻轻拍着。 “求求你了。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除了你,我真的没有别的人可以说了。除了你,我也想不到别的人求助。” 青橙稍稍弯腰低头,将下巴搭在安阳背上,轻声说道:“我们是朋友,不用求。” “橙子,我现在太激动了。你等我一下,我情绪平缓之后,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你说清楚。” “不需要。”青橙将脸枕在安阳背上,“我相信你。” “橙子,其实我是,其实我是妖怪,一只狐狸精。”安阳忐忑地说出自己深埋已久的秘密,然后静静等待着来自青橙的审判。 然而一向对她毫不留情的青橙这次却并没有表现出愤怒之类的情绪,甚至连一点惊讶的情绪都没有,只是一如既往地平淡说道:“这么巧。其实我也是妖怪。不过没有你幸运,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是个什么妖怪。” 青橙说的是实话,然而听在安阳耳朵里,却变成了最贴心的安慰。以至于她双手更用力地抱紧了青橙。 青橙看安阳这动作,心知安阳必然是想错了。只是关于自己的事,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更不可能三言两语向安阳解释清楚,也就不再多言,免得把事情变得更复杂。 在青橙的安慰下,安阳彻彻底底地大哭了一场。哭得很是酣畅,似乎把近些时间里积攒的所有的委屈都化作眼泪排了出来。 而一边哭泣的同时,安阳也尽量以简练的语言将这几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做了取舍,说了个大概。 关于江臣的身份,只说是自己父母的故人之后。而书店能买卖如果一事,安阳则没有多言。因为据她自己猜测,这种事似乎讲究某种缘分。 这个结论并不难得出。 明明江臣和书店里的其他人好似没有隐瞒什么,但是知道书店可以买卖如果,并能走进书店的人寥寥无几。反正安阳几次去都没有看到有别的人买如果。这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现象。 当然,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时间安排上被错开了。 但无论如何,安阳都不想青橙知道这件事。 就她自己的观感而言,买到如果似乎并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 事到如今,她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去了书店,买了那份什么狗屁如果。 这两天躺在床上,她想得最多的是该如何救醒蒋峰天,想得第二多的是如果自己和蒋峰天没去那家书店是不是会更好。 青橙只是安静听着安阳哭诉,偶尔点头示意自己仍然在听。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其实我也是个妖怪 事情讲得差不多了,安阳才从青橙怀里起身,看着青橙的眼睛,无比郑重地说道:“我会保护你的,我以我的生命起誓。” 青橙笑着摇头:“没有必要。” 安阳却一再坚持,并忍着痛从头上截下一缕长发,将长发系于青橙手腕上。 “我以我的道心起誓,势必保护青橙的生命安全。如有违背,当天打雷劈,永世不得翻身。” 说完,安阳按着奶奶教的方法施法。 然而一通口诀与手势下来,长发并没有如安阳预期的那样,合拢为一个完好无缺的手环,并消失在青橙手腕上。 安阳以为是自己丢了一根尾巴,导致施法失败,又重复了施法一次,然而还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有些不信邪,想再次尝试,却被青橙伸手阻拦了。 “我的安公主,你不必试了,问题并非出在你身上,而是出在我身上。” “你身上?”安阳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后她才想起刚才青橙说的话,惊叫道:“难道你刚才说的话不是在安慰我,你也真的是妖怪?可是……” 安阳将鼻子凑近青橙身上,仔细的闻了又闻,除了和自己同款的洗衣粉的味道,什么灵力的味道都没有闻出。 她又使出探灵诀,然而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反馈。 “可是,我从你身上找不到任何妖类的影子。你给我的感觉完完全全是个人类。” 青橙笑着点头,又摇头:“你说的没错。不光你这么觉得。调查局也是这么认为,他们使用了更高层次的侦测手段也没能得出想要的答案。最后还是对我使用了dna检测的技术,才最终确认了我是个百分之百的纯正人类。” 安阳插话道:“那你怎么说自己是个妖怪?” “但是他们后来发现,不光是探灵诀之类的法术对我无效,其他的所有法术都对我无效,不管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安阳将身子往后退了退,狐疑地看着青橙:“你是不是在耍我?” 青橙只淡淡笑着与安阳对视,并不答话。 最后安阳败下阵来,好奇问道:“为什么?” 青橙将手腕上系着的头发取下来,还给安阳,说道:“其实不光你想知道为什么,我自己也想知道。还记得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吗?我是真的失忆了。以前的事情我通通不记得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话让安阳更加吃惊,一边摆弄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消化着这个信息。 “这么说,大一时候跟我们说的自我介绍是真的。我们当初还以为你只是不想提及你的过去。而且宿舍另两个人说起来,也是因为这件事,才对你有些小意见。如果你能说清楚,也许我们宿舍会更融洽……” 随后安阳自己都觉得不现实,摇了摇头:“是我想多了,那个时候,调查局还在暗处,国家也没出、台新政策。这就没法跟她们解释。如果现在再解释……算了。现在跟她们解释的话,可能更说不清楚。虽然她们之前挺喜欢看一些仙侠题材的电视剧,但之前调查局真正露面的时候,她们也说过对妖怪的态度是有些……敬谢不敏的。” “如果真的让她们知道自己和两只妖怪在同一个宿舍生活了将近四年,还闹过不少矛盾,估计得吓坏了。所以……” 青橙接过话:“还是顺其自然吧。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就让该过去的都过去吧。” 安阳点点头。 不管是人还是事物,总的来说都是这样,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像她手里这缕头发,截下来容易,再想接回去可就太难了。 “你说的对,过去的就过去了。”她把头发随手扔进垃圾桶,“对了,刚才听你说到调查局。” “其实我勉强算是调查局的一员吧。” 安阳点点头,这个答案解释了很多。 “难怪我刚刚说我是只狐狸精,你表现的那么平淡。虽然你好像对什么都那么平淡。话说我之前还想叫你去看下心理医生什么的。” 青橙理了理自己被安阳哭湿了一片的衣服:“我之前看过,也吃过一些药。但一点用都没有。我的情感缺失的症状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 安阳脑子转的很快:“跟你失忆以前的事情有关?” “可能吧。”青橙拿起纸巾,擦拭着被泪水打湿的比较厉害的地方,“我也不知道。” “不对啊,既然你情感缺失,那你为什么跟我关系这么好?” 青橙看了安阳一眼,才淡淡回答道:“我能说跟你关系好这件事,完全是你的一厢情愿吗?” “什么?!”安阳惊叫一声。 “其实最开始,我只是为了方便以后的生活。总不能当一个孤僻的人吧,那样似乎太格格不入了。所以我就挑了你,当我的好朋友。这样一来,别人就不会觉得我特别的另类。” 安阳翻了个白眼。 如果青橙不算特别的另类。那这个世界上可能再也找不到能说另类的人了。 世界上哪有不怕挠痒痒的人? 安阳伸手去挠青橙的腋窝。青橙淡定坐着,一点都不怕,任由安阳施为。 最开始的时候,安阳还不信这一点。因为在安阳的认知里,挠痒痒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刑罚之一了。怎么会有人不怕? 可最后的事实结果证明,青橙是真的不怕。无论是挠她的腋窝,腰部还是脚底板,都没有任何效果。 安阳以为青橙是控制能力强,偷偷忍耐,在憋笑,还趁着晚上睡觉的时候挠过青橙,然而得到的结果却是青橙醒来之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安阳。 “你刚刚说最开始,那现在呢,我是什么?” “朋友吧。” 青橙平淡的回答让安阳有些失落:“只是最普通的朋友吗?” “我朋友不多。” 安阳又有些高兴:“不多是几个?” “就你一个。” “哈哈哈,”安阳伸手捧住青橙的脸,“橙子,你在撩我是不是?可惜我已经有对象了。不然一定把你娶回家。” 青橙打掉安阳的手:“以后你和你的王子过日子去吧。离我远点。” 想到自己的王子,安阳又有些难过。她睁着因为哭泣而有些红肿的眼睛说道:“橙子,帮我这个忙。我知道,这个理由很自私,但是我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青橙沉默了。 她不是很想接这个任务,但是又似乎不得不接。这种无奈的感觉实在是有些难以描述。 安阳的请求看着有些像媒人帮她相亲。对于一些大龄剩女来说,可能不失为一桩好事,但对于她来说,青橙却高兴不起来。 她并没有做好与人相亲的准备,而且她的内心深处不知为什么,似乎非常抗拒这种事。 但这是安阳的请求,而且似乎直接关系到她的终身大事,她找不到一个拒绝的合理借口。 再者是调查局那一边。 调查局在把青橙挖出来之后,给了青橙一个身份,让青橙现在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作为代价,就是让青橙帮忙做一些事。 调查局给青橙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调查如果如果书店。鉴于如果如果书店本身的独特性,调查局并没有做什么硬性的要求,所以青橙心安理得地混起了日子。 已经三年多过去了,青橙是一条像样的信息都没有传回去过。纵然以青橙一贯的无所谓态度,也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安阳的此次请求,其实也算是帮了青橙一个忙,让她可以名正言顺的混进书店内部。 最后,青橙是好奇。 为什么如果如果书店那边会找到我? 我的身份即使在调查局里也是绝密,根本就没有档案,知道我的人不到一掌之数。也正是如此,调查局才会把这个可能会引发天庭与调查局信任危机的任务交给一个差不多等同于局外人的青橙。 难道是我的身份泄露了? 但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果是由知道我身份的那几个人泄露出去的,那调查局还费什么功夫调查天庭?根子上都烂了,直接举手投降算了。何必多此一举? 这不能不让青橙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那就是书店本身就知道青橙的来历。 越想青橙越觉得这个猜测成立的可能性最大。 调查局口口声声说不清楚我的来历。有两种可能性,一是他们真的不知道,二是他们其实知道,但基于某种原因不告诉我。 如果是第一种,调查局都不知道的事情,青橙想不到除天庭之外还有什么人能知道自己的来历。如果是第二种,那么调查局能够知道的事情,天庭也很可能会知道。 虽然听安阳的描述,是她主动提议撮合我和那个书店老板的。 但以我对安阳的了解,她很清楚我不会喜欢这样的事,也不喜欢和外界打交道。她不应该对外过多的提到我的事,更别说主动当媒人撮合我和别人。这样一来,这件事的发起者很可能来自书店。那书店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通过我来针对调查局,还是针对我本身? 不管哪种,他们似乎对我都有着非同一般的了解,有很大可能知道我的来历。 而且调查局那两老头也说过,找到我的地方有个他们没见过的阵法。根据研究,那个阵法绝非常人能够摆出的。即使是现在的调查局,要想还原那个阵法都办不到。 拥有调查局都没有的手段,除了天庭还能有什么地方? 想得越多,青橙越觉得自己似乎就应该答应安阳的请求。但这种感觉越是强烈,青橙就越是害怕。 虽然她的种种行为看似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但她却总有一种感觉,似乎冥冥中有一只手在一直推着她往前走。 …… 青橙的沉默让安阳情绪也低落了下来,眼神中的神采也暗淡了不少。 即使青橙拒绝,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即使是好朋友,又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幸福当做赌注去成全别人?更何况还存在很多未知的风险。 而且,既然是好朋友,为什么我要用自己的不幸去为难青橙? 安阳擦了擦眼泪:“橙子,还是算了吧。我自己在想想办法好了。这事情对你不公平。” 安阳的话让青橙从思考中清醒了过来。她微微一笑,伸手替安阳擦拭着眼泪:“说什么胡话,我们是朋友。更何况,这件事情未必有你想得那么糟糕。” “可是你刚刚……” 青橙捂住安阳的嘴。 “我刚刚并不是在担心什么,我只是有些好奇,我的相亲对象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青橙的话让安阳安心了不少,但是面对青橙的疑问,她也给不出一个恰当的回答。 江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安阳仰头思索了一会儿,才给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我也说不上来。但总体上,应该不是个坏人。” 青橙开玩笑道:“就你还是好姐妹呢?连人家是什么人都不了解,就急着把我往火坑里推。” 安阳忽然想起了那个白胡子老头。 如果那个老头真的是传说中的月老,那么他推动的姻缘怎么也不该是个坏姻缘吧? 而且像青橙这样特别的人,除了月老,谁又能帮她解决姻缘呢? 安阳摇了摇头:“不会的,不会是火坑。如果是火坑,那也得先烧死我。橙子,不管事情成不成。我都会是你一辈子的朋友,以后我也绝对会报答你的。” “你真的要报答我?” 安阳表情严肃,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好。”青橙歪着头似乎在想自己要什么。 安阳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青橙的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那就……”青橙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什么?” “陪我看这部电视剧吧。” “嗯?”安阳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地看着青橙。 青橙却笑着说:“你不是说你看过这部剧嘛。它的剧情推进实在是太慢了,没有你的剧透,我看着都有些着急上火了。” 两个人一直看到了晚上,中途去食堂吃了个晚饭,回来后继续加班加点,终于将整部电视剧看完了。洗漱之后,两个人爬上了各自的床。 两个人都有些累,也就没多聊,约好明天早上八点一起去书店之后,就各自睡去。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一十八章 寻常也不寻常的早晨 江臣昨夜睡的极晚,今早醒的却极早,而且醒来之后,便再也无法继续睡去。 这种事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种少见但是正常的事。 但对于如今的江臣而言,这却绝不能当做一件正常的事。 从很多年以前,江臣开始执掌生死簿开始,修炼对他就已经算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将原本修炼的时间又重新变为了睡觉。 这种转变颇具戏剧性,曾令江臣自己都不禁哑然失笑。 要知道江臣年轻时曾经也和许多人一样,拼了命的修炼,恨不能将所有吃饭睡觉的时间都花在修炼上。 而现在,当他终于不用再修炼之后,他发现自己空出这么多时间居然无事可做,只能重新用来睡觉。 生命以这样滑稽的形式完成了一次荒唐的循环。 不过不正常归不正常,江臣也并没有如何多想,躺了片刻后便起身了。 他已经不是很多年以前那个血仍然热的少年了。 对于现在这个半只脚已经迈进棺材的他来说,这个世界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再能让他感到不安了。 不过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从容只持续到了上午九点,安阳带着青橙进入书店的那一刻。 今天的书店比一般时间要更为热闹。 热闹的主要原因当然是由于王苏州在。 对于很多生性冷漠的人来说,生活会像一句歌词: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但对于王苏州来说,这一点却不必担心,因为有他在的地方就有热闹。他是那种一个人呆着也能弄出千军万马动静的人。 至于他为什么在? 自从得了杀不死神功之后,为了每晚不缺席修炼,他只好住在书店。不然他怕自己每晚捅自己一剑的行为会让他几个舍友报警,然后把他送进精神病院。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这套功法他还没练熟,掌握不了深浅。万一练功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也好有人替他收尸。 其实对于住在书店,王苏州是有一点点抗拒的。因为这就意味着他每天早上八点前要起床。这对于一个已经没有早课的学渣来说,实在是有些困难。 但是不起床又没办法。八点是书店雷打不动的早餐时间。如意每天会准时的开饭。如果晚点了,不好意思,那就没有你的份了。 王苏州当然并不是介意一顿早饭。反正他大多数时间都习惯了不吃。可是如意会介意。 而如意介意的后果就是:既然你不愿意吃她做的早饭,那么一天之中剩下的中饭、下午茶、晚饭、宵夜,想必你也是不愿意吃了。 所以王苏州只能无奈感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当然,这种牢骚他是决计不敢在如意面前发的。 至于更热闹的原因是今天书店里不仅仅有王苏州,还有一个江天天。 这两个人待在一起所起到的效果绝非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完全可以用天雷引动地火来形容。 今天如意的动作算是比较快的,早了几分钟就把食物端到了餐桌上。看到冒着热气的早餐,正在瞎侃中的王苏州和江天天对视一眼,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今天他们算是有口福的,因为如意做的是煮白粥和蒸包子——这是为数不多的如意能够令书店所有人都说不出一个差字的食物。 事实上,王苏州一直觉得,如果如意能够专心致志在煮白粥与蒸包子这两种食物上苦下功夫,不试图去钻研其他领域的食物,那么她绝对可以算得上一个不错的厨师,即使出去开店也肯定能受大众好评。 只可惜如意偏偏是个不安分也没那么自知之明的人。 王苏州初来乍到的时候,还没弄懂书店形势,本着良心的原则,竟然天真的劝过如意。只是最后面无表情的如意叫王苏州知道了一个秘密:为什么如意擅长做面食,做出来的面食有劲道? 那完全是因为揉面的一双手超乎想象的有力气,即使用来打在人的身上,也没有丝毫含糊。 意动归意动,王苏州和江天天这两个仿佛饿死鬼投胎的主都极为明智的克制住了自己的手,谁也不敢去动看上去就异常松软的包子。 等到八点的时钟一过,如意清脆如银铃一般的仙音响起:“少爷,吃饭了。” 江臣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书,走动餐桌旁边坐下,率先拿起筷子。 “开始吃饭。” 身为一家之主的江臣一声令下,两只早就按奈不住的手不分先后伸向笼屉中的包子。 包子也冒着腾腾热气,但是这两个饿死鬼一般的人显然也并非常人,谁也没有嫌烫。 这两个人看上了同一只包子。但是王苏州因为手长的缘故,动作明显要快一些,先于江天天一步按在了包子上。 拨得头筹的王苏州眯着眼向江天天释放出挑衅的信号。 江天天虽然心有不满,但是也就没有再伸手去抢,而是撇撇嘴,就近取了一只。 要问二人为何如此行径,这又要归功于如意。 此前就说过,如意是一个谦虚上进的烹饪爱好者,对于烹饪有着超出常人的追求,永远不会满足于自己的现状,总是勇敢创新。即使是在蒸包子这一拿手绝活上,也是如此。 在包子的形状上做了几次尝试都失败后,她只能将突破点放在了其内在——在包子馅这一方面不断下着苦工。最基础的豆沙馅、青菜馅什么的早就不能满足她对烹饪的热爱,所以书店的众人也就有幸尝到了在外界从来品尝不到的特色口味。 最开始的时候,这是件好事。如意踩着巨人的肩膀,创造了诸如红烧肉馅包子和小酥肉馅等等一系列口碑不错的品种。但是越到后来,如意的想法渐渐插上了翅膀,开始放飞自我。馅料的选择上也不再遵照人味觉的基本法,而是紧跟想象的步伐。 什么豆沙猪肉馅、白菜龙虾馅、皮蛋粉丝馅、薄荷芝麻馅之类的猎奇包子,开始轮番登上书店的餐桌。众人虽然有所不满,可是谁也不敢开口。而唯一敢开口的江臣,却从来不发表意见。反正他没有味觉,对于如意做的任何食物都可以云淡风轻的吃下肚。 所以到了后来,在书店吃包子这件事其实就成了众人比拼眼力手速以及运气的游戏。 如果你的眼力好手速快而且运气特别好的话,就可以品尝到不错的包子,而如果你这三样都不行的话,你就只能期待如意的尝试能小步一点。 这两个人之所以抢那同一只包子,是因为二人觉得那个包子的形状和色泽看起来有些像上次吃过的红烧肉馅包子。 不要问二人为什么能记得上次吃的包子长什么样。在书店吃饭,如果你没有这点基本技能,你怕是只能每天摸着肚子怀疑人生。 江天天将手里的包子掰开,看了一眼,又闻了闻,然后皱起了眉。 这个包子不是他想要的红烧肉馅,而是辣条肉松馅。这两者虽然他都爱吃,也喜欢吃杂粮煎饼的时候加进去,但是把这两者融为一体塞进包子里,他实在是有些欣赏不来。但欣赏不来也没办法。如果是在学校里,他碰见不想吃的东西,大不了就不吃饿一顿。可在书店,他的这个坏毛病,如意绝对是不会惯着他的。即使他叫江臣爸爸也没用。 如意的所有温柔从来都有且只有一个对象。这个对象叫江臣,而不是江臣的儿子,江天天。 王苏州看着皱眉的江天天,越发得意。他将包子举在眼前,端详半天,才似有不舍的咬了一大口。只是有点可惜的是,他的舌头与口腔并没有感受到红烧肉那种溢出来的软糯。 这是个素包子。 王苏州吃出了香椿与香菜的味道。 王苏州有点想不明白如意为什么要把这两种东西搭配到一起。 难道因为他们都姓香? 可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王苏州还是不动声色的大口嚼了几下,然后咽了下去。因为他深知,如果自己胆敢不把这个包子吃完,如意会亲手教他明白另一些道理。比如肚子永远没有拳头硬,即使是男人的肚子与女人的拳头比起来也同样如此。 想到这,王苏州不仅没有皱眉,反而特意挡住了江天天的视线,装作洋洋得意的样子,将拳头大小的包子三口就吃完了。 吃完包子,喝了几口白粥冲冲味道,王苏州才笑着开口。 “对了,江天天。我记得今天好像不是周末,你不待在学校,怎么会出现在家里?难道你们班主任老师终于忍受不你乐,把你劝退了?” 江天天正小口咬着包子,闻言后翻着白眼说道:“关你屁事?” “那你下次可别再求着我帮你做作业。” “呵呵,我以后求谁都不会求你。就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学声?连个初中数学题都做不好,我严重怀疑你高考时是不是抄的。” 王苏州丝毫不以为耻,面不改色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做错的?” “就你?还故意?”江天天冷笑一声,扬了扬自己的手机,“上次那题我手机里还存着呢,你要不要试试,你要做出来,我当场认做你爹。” “你喊我爹,我都不做。”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大热闹 江天天挤眉弄眼道:“我爹就在这,你确定要我喊?” 王苏州皱着眉看了江臣一眼,却发现后者正安心吃着自己的饭,对于这两人将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这件事毫无反应。 “我一直觉得我和我爸关系就已经够奇怪的了,”王苏州摇了摇头,“但没想到,你们这对父子的关系比起我和我爸更离谱。” 江臣依旧毫无表示。 江天天却淡淡咬了口包子,一边嚼着一边讥讽道:“你就羡慕嫉妒恨吧!我这个爹就是你祖上再积八辈子德,也换不来。你可以想想,等我以后成年了,我爸的一切还不都是我的。到时候,不光这店铺,这地,连你的这条狗命也是我的。我是让你生就生,让你死就死。所以你要是识相点,还不快跪下来舔、我。兴许我以后心情好,从手缝随便漏点给你,就够你受用终生,在至少在人间这一块,包你作威作福。” 王苏州怪笑一声:“江天天,你是不是又骗你班主任生病了,请的病假?” “你怎么知道?”江天天立马条件反射似的回道,回答完才想起不妥,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继续说道:“关你屁事!” 王苏州晃了晃自己的手机:“你是不是忘了,你上次请病假,还是我冒充你爹的声音给你班主任打的电话。你说,我现在给她打一个怎么样?” “你敢!”江天天脸色瞬变,之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笑了出来。 王苏州不知这小子想到了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故作淡定说道:“我为什么不敢?” “你敢打电话给我班主任,我就敢跟你家秀秀举报你勾引我班主任。” 王苏州呵呵一笑,故作不屑。 江天天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晃着手里的手机说道:“你不会忘了,秀秀曾经让我负责监督你的事吧。” “你不说这茬,我差点忘了。上次就被你给唬到了。我回去一琢磨,我家秀秀才不会这么做。她那么明事理,那么信任我,怎么可能会让你来监督我。而且我这么自觉的人,用得着监督?肯定是你小子胡诌。” 江天天也不急着说话,低下头慢吞吞喝粥。 王苏州原本是嘴硬心也硬,但是一看江天天这副稳坐钓鱼台的态度,心里顿时有些慌。 难道是真的? 心里虽然这样怀疑,但他嘴上却不肯露怯,也喝着自己的粥。 江天天一口气将自己碗里的粥喝完了,才擦了擦嘴说道:“你什么样,不用我说,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家秀秀虽然明事理,也信任你,但是她又不傻。该做的防范还是要做的。要知道,这世界上哪有什么不想偷腥的男人,只有不敢偷腥的男人。而且就你们这情况,比正常异地恋更危险一万遍。人家异地恋,不过是生活的地方不同。但是你们呢?虽然勉强也算都在梦之国境内,但前后时间上还差了好几千年。唯一的沟通渠道,不过是手机这窄窄几寸的屏幕。天高皇帝远的,屏幕外你什么样,她又看不见。你说换你是她,你能放心吗?” “当然能。”王苏州虽然心里被江天天说服了,但嘴上是万万不能服的,“还有你一天天在学校里都学得什么东西。还世界上没有不想偷腥的男人,只有不敢偷腥的男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你也好意思说出口?说得好像你不是男人一样。” “我当然不是。”江天天露出一副鄙夷的神态。 “那你是什么?” 江天天重重拍了拍胸膛,声音洪亮且自豪:“我是男孩!” “我还以为你小子要说什么高论呢!就这?你能说说男人和男孩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啦。”江天天不假思索答道。 “有什么?” 面对王苏州的提问,江天天诡异地看了看安静吃饭的江臣和如意,对着王苏州招了招手,示意其把耳朵凑过来。 王苏州只觉得江天天真是欲盖弥彰。 还想说悄悄话?就这距离,江臣和如意又不是听不见。 不过他也没有迟疑,把耳朵凑了过去。 毕竟人家听见归听见,姿态还是要摆一下的。 “区别就是,我去跟别的小姐姐合照。我敢把脸贴在人家胸上。人家还不介意。换你敢吗?” 江天天的话让王苏州不由地砸了咂嘴。 现在的小孩真是不得了。让他们这样的大人真是不服也得服。 王苏州想想自己当年这么大的时候所做所想,是越想越遗憾。在他上初中的时候,社会风气还拘谨的很,男女同学之间有任意的肢体接触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即使是无意中碰到的,也足够让双方都脸红别扭。 但再看看现在这群初中生,对“男女之情”知识之丰富,甚至比现在很多大学生都不遑多让。有个别初中生的阅历更是要比成年人更加丰富多彩。 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啊! 王苏州看了看碗里,顿时觉得还温热的白粥没那么香了。 “算你赢了。”王苏州拿了个包子递给江天天。 江天天心满意足接过,咬了一口,脸瞬间耷拉了下来。 这个包子是苦瓜茶叶馅的,不仅素,而且很苦。 王苏州瞥见江天天的一脸苦相,忽然想起一部电影台词。 “生活就像巧克力,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这句话换成书店版本,那就是“生活就像如意包的包子,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是如意还是不如意。” 他憋着笑,手在半空中犹豫了那么一会儿,还是缩了回来。 他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已经饱了。 其实吃了一个包子也差不多了,做人嘛,何必那么贪心? 王苏州一边看着江天天苦着脸吃包子,一边乐呵呵地又盛了一碗白粥。 喝着白粥,王苏州抽空说道:“你今天看样子是不上课了,正巧,我一朋友今天准备将他车借我开开。我就大发慈悲,带你去兜兜风。” 话似乎是讨好江天天的话,但王苏州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其实今天也是赶巧了。 周大少刚好请他一起去调查局办事,帮大聪明办个身份证。 这种事对于王苏州不过举手之劳。所以他当然没什么问题,义不容辞地答应了。 但是周大少是懂事的。虽然事情不大,但还是主动提出,要趁此机会,把车借给王苏州过过瘾。 从昨晚电话结束之后,王苏州就兴奋异常,差点失眠。 他原本是计划着,让周大少把摄影工具都带上,在自己驰骋高速的时候拍个视频,好让他在朋友圈好好炫耀一下。主要的炫耀对象里,江天天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江天天这小子,在他王苏州的耳濡目染之下,对于车这一方面可谓是兴趣浓厚。平时也是梦想着能开着跑车去把妹。但是无奈他年龄太小,没法考驾照,一直以来只能过过眼瘾和嘴瘾。 反正王苏州经常收到江天天的短信。内容大都是又哪个同学家长来接,开的是什么好车。每次都是老长一段废话,而且最后总不免带上一句。 “等我以后继承家产了,我也买跑车。一辆不够,得买两辆。一辆我自己开,一辆摆你家车库,但只让你看着,就不让你开。” 可把王苏州恶心坏了。 所以王苏州一知道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就是趁机好好出出这口恶气。 嘲讽短信他都提前编好了。 “江天天,你能买两辆跑车又怎么样?我开跑车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念书呢。 你以后玩的,也都是哥玩剩下的。” 这条信息就存在王苏州手机里。只要王苏州坐到车里,立马就发给江天天,还要附上一张他手握方向盘的照片,表情也必须要酷。 不过虽然计划没赶上变化,但王苏州没有丝毫不满意,反而更加得意。 隔着手机用短信嘲讽的效果,当然不会有当面嘲讽的效果更好。 既然今天碰巧让江天天赶上了,那也算这小子有缘。自己就做做善事,让他坐在车里,亲眼看着哥哥我享受飞一样的感觉。 王苏州低头喝了口粥,看着粥上倒映着的笑容,嘴都要笑裂了。 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江天天听到这等好事,非但没有欣喜若狂,反而淡淡说道:“小爷我今天还有别的事,就不奉陪了。” 王苏州顾不上喝粥,立刻抬头看向江天天,越看越不对劲。 以我对这小子的了解,他的表现无非是两点,要么装扭捏求我一定带他去,要么拿话噎我。怎么也不该是这付平淡的样子。 而且他今天请假,也没说找我玩,那他是为什么请假?连我带他去飙车都不愿意去。那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今天本来想做的事情比飙车更有吸引力。 那会是什么事? 王苏州顿时好奇心就按奈不住了。 别看江天天个子不高年纪也小,但他以往要搞事,绝对不一般。都是大热闹。 还没等王苏州问出口,他就听见书店门口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循声望去,不是周大少还有谁? 王苏州一边飞快刨着碗里的粥,一边示意江天天看外面。 江天天转过身子,看向门口。 “呦,不错啊。王苏州哪认识的阔气朋友,什么时候带我也认识认识。” 王苏州把碗刨了个底朝天,然后放下碗筷,喝了口水,顺了顺气说道:“怎么样,不错吧。你要是想坐,就直说。我面子大,帮你说一声,没准能让你闻闻车尾气是啥味道。” “呵呵,”江天天把身子转回来,“不好意思,小爷我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不去就不去。” 江天天的态度让王苏州更好奇了,更想问个一清二楚。只是他看了看外面的周大少,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帮周大少办事。 毕竟答应了别人的事,也不好食言。更何况以后他还要周大少做很长时间同事的。 想到这,王苏州忽然又有些不爽。 周大少也是书店员工,这不也算是江天天以后的员工? 这小子上辈子到底是积了什么德,才能摊上江臣这么个爹? 摇了摇头,心中仿佛吃了柠檬的王苏州跟江臣如意说了一声。 周大少昨天在电话里也告诉王苏州了,周大少特意拉上他是江臣的建议。 既然是老板的建议,那他王苏州今天当然就不算旷工请假了。 想到今天可以白嫖一天工资,也就是提前白嫖了江天天的钱,王苏州终于找回了点平衡。拿上外套,就出门去。 他不惹江天天,江天天倒是忽然笑道:“今天我要看场大热闹,你确定不一起?” 王苏州回头看了看,笑着摆了摆手,对着江天天说道:“再热闹能有飙车爽?再见!” “有你后悔的。” 虽然很好奇江天天口中的大热闹,但是王苏州还是头也没回地走了,留给江天天一个故作潇洒的背影。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二十章 好久不见 在王苏州走后没多久,安阳和青橙也洗漱完毕,从宿舍出来,准备随便吃个饭,就去书店。正式开始今天的相亲之旅。 虽然相亲的人是青橙,但事关自己心上人的安危,安阳感觉自己比青橙还紧张。只是安阳看着安静吃着早餐的青橙,又觉得这么说似乎又不太准确。 因为安阳是真的紧张,但青橙却还是如同往常一样,云淡风轻,似乎此去书店并不是相亲,而就是找个赚钱的工作。 “橙子,不是我说你,你说你出来相亲,即使没指望成功,但也不用这么不讲究吧。” “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安阳有些语塞,手捂着额头说道,“我真是服了你了,我的青橙大小姐。粗麻花辫,淡黄毛衣,牛仔背带裤,灰色运动裤,在加上这么一个盖住了大半张脸的黑框圆眼镜,你这是从哪部古装剧里找到的搭配?” “《灰姑娘变身记》。” “还真是从剧里学来的?” 安阳一脸不敢置信,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她敢对天发誓,她这么说完全就是随便吐槽一遍,但谁知道就这么巧,居然被她歪打正着猜对了。 安阳一口气将自己的大半杯豆奶喝完了,然后拉住青橙的手,紧紧攥住。 青橙喝完最后一口豆奶,淡淡说道:“安公主,你把我手攥这么紧干什么,我又不会跑。” “走,跟我回去。” “干什么?” “带你换身衣服。” “为什么?我觉得这身衣服挺好的。以前买了一直没机会穿,今天就挺适合的。” “但是这完全体现不出你的美貌啊!你怎么帮我俘虏江老板的心?” “你昨晚不是说江老板大概是那种高冷男神,霸道总裁类型的人吗?” 安阳回想了一下。昨晚临睡前,青橙又问了她一遍江臣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些迷迷糊糊,就随便答了一句。 现在想想,这个描述也不能说不准确,江臣至少高冷是挺高冷的,总裁也算得上。 她点了点头。 “那不就结了,”青橙反握住安阳的手,“今天这身装扮是我特意选的。” 安阳有些懵了,没弄明白自己的回答与青橙这身打扮会存在怎样的联系。 青橙淡淡解释道:“我看那么多剧里,那些个高冷男神霸道总裁什么的,不都喜欢这样的傻白甜灰姑娘类型的么。” 青橙的解释逻辑清晰,合情合理,令安阳一时竟不知如何吐槽,只能无奈说道:“但是,人家江老板又不是剧里那些眼睛不好,也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凡人,人家是有大能耐的高人。高人又怎么会这么肤浅。” “这不就对了。” 安阳又不知道自己这话对在哪,翻着白眼问道:“怎么就对了?” “既然江老板是高人,不肤浅,那又怎么会在意服饰打扮这种外在的东西。” 安阳终于发现自己犯的错误,她就不该跟青橙讲什么道理,于是佯装生气道:“如果你实在不想去,那就算了。我再另想办法。” 青橙配合的点了点头:“也行。” “橙子,你是不是成心气我?” “没有啊。” “那你说实话,为什么这副打扮?还不想换?我知道你一直不在意这方面东西的。” “女为悦己者容。” “嗯?”安阳当然知道这句话,但是她不太明白青橙为什么此刻要说这句话。 没等她提问,青橙自己给出了解释。 “我不想为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打扮。” 青橙的答案大大超出了安阳的预料。 在安阳的认知里,青橙一直都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怪胎。像这种感情事,应该与她绝缘才对。这也是安阳之所以能够说服自己请青橙帮助的原因。 因为逢场作戏谈恋爱这种事,对于青橙而言,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所以哪怕失败了,也基本不会对青橙造成什么伤害。 但现在看来,青橙即使再怪,但归根结底,她的女儿身里依旧长了一颗女儿心。 安阳看着青橙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时有些迟疑。 “自己这么做,真的不会对青橙造成伤害吗?” 如果是让青橙和其他人逢场作戏,哪怕对方再帅再有钱再会讨女孩子欢心,安阳都会很放心,她会坚信青橙能够保护好自己,也不会陷入什么感情漩涡。 但问题是对方不是别人,是那个捉摸不透又似乎无所不能的江臣。与这样的人做对手,青橙真的有胜算吗? 安阳的迟疑当然落在了青橙的眼里。 这让青橙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安阳如此表现,才说明她没有看错。安阳也确实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既然朋友有困难,自己伸个手,做点力所能及之事又有什么关系? 青橙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牵起安阳的手往书店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等已经可以看到书店门口那颗桃树的时候,安阳才收拾好心情,笑着对青橙说道:“你要不把这眼镜摘了?我记得你好像不近视也不远视。说实话,它太碍事了。完全把你的样子挡住了。你是不知道,好几次你戴着这眼镜走在我对面,要不是你先跟我说话,我都不敢认你。” 青橙笑着摇了摇头。 安阳说的没错,自己确实没有眼疾。而她这三年多里,也确实天天都戴着这副眼镜。 这当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副眼镜是调查局配给青橙的。功能简单但很实用,就是可以模糊一个人的面容,让人难以被记住。 据说调查局里凡事从事机密工作,或者有保密需求的,人手一副。 不过这种事,就不太方便透露给安阳知道了。 而且青橙还有另一层顾虑。 调查局的人当时告诉青橙眼镜只有那一个功能。只是青橙心里清楚,这话有可能是真的,但可能性必然不大。她虽然名义上被调查局特聘了,但又不是调查局自家人,人家又怎么可能这么相信她? 反正换做青橙站在调查局的立场上,做不到如此坦率,去相信一个自己摸不透来路的人。 这个眼镜必然还有其他功能。即使没有窃、听功能,但定位功能必然是有的。不然三年时间下来,调查局的人对她竟没有一丝怀疑,也不怕她逃跑。这实在不符合逻辑。 “调查局不是慈善堂,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暴力机构,只是被用作于和平事业。” 这是调查局派遣她来梧桐市获取情报时的原话。 在青橙看来,这句话是威胁,但也是鼓励。 这预示着她只要不主动站到调查局对立面,那她的人身安全暂时还是有保障的。 看着还有十几米远的书店,青橙却觉得自己离某些东西已经近在咫尺。 “这一次与书店主动接触,如果进展顺利,没准我可以获取一些对调查局有用的情报,并以此来换自己摆脱眼镜的束缚,换一张特殊的梦之国身份证。也许还能获知自己的身世……” 青橙在心底轻轻舒了口气。 见青橙摇头拒绝,安阳也就没有再强求。事到临头,她除了尊重青橙的判断之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路可以走。她指着书店门口那株桃树笑着说道:“那是一颗姻缘树。很灵验。” 就这么一句,没有多余的说明。 来到书店门口之后,两个人很有默契,没有选择进去,而是站在了桃树下。 安阳眯着眼找了一会儿,伸手指着树冠某处说道:“看。” 青橙顺着安阳手植的方向看去,一下就看到了安阳想告诉她的东西。 在茂密的绿冠里,系了一根鲜红的丝带,丝带所系着的那根枝上,开着一朵淡粉色的桃花。 花很小,树冠很密,如果不是走到树下,很难被看到。以至于青橙最开始看到那抹淡粉的时候,还以为那是丝带系着的假花,待她定睛细看之后,才发现那居然是朵真花。 不费什么力气,青橙就想起现在似乎是十一月——一个也有百花盛开,但绝不会是桃花开放的季节。 不知为什么,青橙看着那朵桃花,忽然对书店有了一种莫名的期待。 但具体期待什么,她又说不清楚,连是好是坏都摸不准。 “我也要在这里开一朵花。” 安阳声音低沉,却语气坚定。 青橙笑着说道:“好啊。” 虽然就单薄的一朵花,但两个女生还是仰头看了有一会儿。 直到青橙觉得脖子都有些酸了,才低下头去,却被吓了一跳,身体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 原来她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竟站了一个穿着梧桐市第一中学校服的男生,在紧紧盯着她看,脸上还露出意义不明的怪笑。 明明就是个十几岁年纪的小男生,连胡须都没长长,嘴边只有一圈很淡绒毛。但青橙的身体却仿佛遇到了什么宿命中的天敌一般,瞬间脱离了青橙意识的控制,连呼吸都在一瞬间变得轻而缓。似乎在警告青橙,站在她面前并不是一个个子不高的阳光少年,而是一个异常可怕的怪物。 在看到青橙的戒备之后,男生笑容灿烂,嘴角露出一个很深的酒窝。 “好久不见!”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二十一章 并不存在的青橙 青橙没想到自己的直觉居然如此之准,第一次来书店似乎就碰到了一个“故人”。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个故人看上去似乎很和善,但身体的僵硬表现却告诉青橙这个故人更大的可能是来者不善。 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这个故人,故作镇定,脑子里一边懊恼自己来之前没做好准备,一边不停思索着究竟该如何与这位故人沟通才算恰当。究竟怎么做才能帮助自己套出有用的情报,又不会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 这实在有些困难,因为她对不光对眼前的故人一无所知,也对过去的自己一无所知。 是上去套近乎好?还是装作不认识好? 是直截了当的发问好?还是按捺住自己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这些问题全都被一个最主要的问题压了下去。 这个少年究竟是敌是友? 安阳是在听到那句“好久不见”才将视线从那朵桃花上移开,转向前方。 此刻她是站在青橙身侧,看不见青橙的表情,也不明白这句话对青橙意味着什么。她只以为这个身着初中校服的男生是人小鬼大,在学人搭讪。 她见青橙没什么动作,以为青橙和自己一样,对这样年纪轻轻却不学好的小孩没有好印象,也没有犹豫,左手牵起青橙的手,右手则伸向前把挡在前方的男生向旁边推开,嘴里则颇为不客气地说道:“你这搭讪方式也太老套了。还是省省力气,去你们中学骗小女生去吧。” 安阳丝毫不客气的动作让青橙的心在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不是身体不受控制,她可能已经出声阻止安阳了。 然而令她有些惊讶的是,这位散发着强烈危险气息的故人面对安阳的粗暴动作,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反抗,而是乖乖地让出路来,笑眯眯说道:“都怪两位姐姐太漂亮了。我才忍不住的。其实我超级腼腆的。” 安阳看着这个脸不红声音也不抖的“腼腆男孩”,皱了皱眉,却没有再次出声。 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虽然小男生的语气挺腻歪的,但是他的眼神看起来还算比较干净。更何况,他就是一个没成年的小男孩,跟这样的一个小孩生气,实在犯不着。 而且安阳还有一个不得不偃旗息鼓的理由:这终究是个看脸的世界。 如果是一个长得不怎么样又邋里邋遢的小男生说这样的话,安阳肯定会立刻拉着青橙有多远躲多远。 但是眼前这个小男生嘛,似乎还在安阳的忍耐范围之内。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安阳却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眼前的这个小男生比她的蒋峰天要好看上好几倍,以后定然又是个注定招蜂引蝶的主。尤其是那双似乎会说话的眼睛,干净澄澈,配合着早晨的阳光,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感。 安阳甚至在一刹那生出了一个错觉,那就是自己并非在看一个人的眼睛,而是在看着一片万里无云的天空。 这个念头的出现,瞬间引起了安阳的警觉。 作为一只以魅惑能力作为看家本领的九尾狐,她几乎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感觉。寥寥几次有过类似感觉的时候,还要追溯到小时候家人教她开发自己天赋神通的时候。 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现象。 更何况,在她面前几步之外的地方就是书店——一个水深到淹死她甚至可能泡都不冒一个的地方。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她动用了自己的天赋神通,甚至没顾得上自己还带着伤。 “哇,这个穿长裙的小姐姐真漂亮。以后我要是能找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就好了。” 在听到小男生的真实心声后,安阳只好缓和了下自己的表情,微微笑了一笑。 尽管这种话她听得都有些腻味了,但是最起码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另外,出于谨慎的考虑,安阳又听了一句。 “哇,笑起来更好看了。不知道会便宜哪个王八蛋。要是我就好了。” 安阳看向书店后院。 那个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的王八蛋现在就躺在书店后院。 与她保持着一个可以说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又隔着比天边还远的遥远。 想到那个王八蛋,安阳的心情有些低落。至于这种处于青春期小男生的心声,她也没什么兴趣,立即关闭了自己的天赋神通,将视线转向坐在收银台后面,安静看着书的江臣。 “江老板上午好啊!今天是要麻烦你了。我听王苏州说咱们店里想找人,正好我有个舍友也暂时没找到实习单位。就通过王苏州跟月老说了下,月老让我带她来试试,干几天试试看能不能行。如果行的话,那当然最好不过。如果不行,那就请江老板多担待一点。” 安阳的话让青橙也暂时性的忘了身前的这个故人,将视线投向收银台后面。 她很早就知道书店有个叫江臣的店长,身份之神秘,甚至比起她的神秘有过之而无不及。调查局花了大量人力时间和财力,最后除了一个姓名,什么也没有查出来。逼得调查局实在无计可施,最后死马当活马医,决心下一步闲棋,将她派来书店附近调查情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江臣帮了她很大一个忙。 不然,青橙估计自己可能还在调查局总部的零号实验楼待着,配合着研究人员做着一些总是没有结果的实验。 虽然那些实验也不如何痛苦,研究人员对她也都是和颜悦色。但青橙并不喜欢那个经历。 因为不能确定青橙的危险性,调查局不敢给青橙任何接触外界的机会,只能将青橙安置在一间空荡荡的房子里。 那个房子是真正意义上的空荡荡。除了六面不知以什么材质手法制造的光秃秃的墙壁之外,什么都没有。 青橙住在里面,没有偶像剧看,没有薯片吃,更没有像安阳这样的朋友陪着随意地聊天。 又因为缺乏以前的记忆,青橙连想些什么都不知道。 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对着六面光滑白净的墙壁发呆。 不过令所有零号楼调查局研究人员意外的是,对于那样的生活,青橙居然可以安之若素。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失常,甚至连一点烦躁的情绪都没有出现过。 青橙现在都还清楚记得,当时一位好心的研究员告诉自己: “就好像你以前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样。这种常人难以忍受,甚至想想都绝望的孤独和寂寞,对你而言似乎如同呼吸一样自然。” 因为处于保密的需要,零号楼里那些研究人员从来不叫彼此名字,也不展露真实面目。容貌体型包括声音都经过某种手段被隐去了,帮助他们识别彼此的唯一凭证是彼此的代号。 所以安阳并不知道那个编号为七的研究人员长什么样,只记得他经过变声器转换过后的声音。 在七号调查人员告诉青橙这件事之后,青橙没有太大感觉,只觉得那个研究人员和他的声音一样,有些奇怪。而后来,当青橙开始接触这个社会并试图融入的时候,她学会了孤独与寂寞这两个词的含义。这时她才明白过来,奇怪的其实不是那个调查员,而是她自己。 七号还告诉青橙,调查局使用了一切能使用的手段,用了一切成熟的技术和部分不成熟的技术,但是却没能找到青橙存在过的任何痕迹。 这是匪夷所思的。 因为调查局通过那些手段,甚至可以短暂的将一个现代人灵魂存在过的痕迹追溯到几千年前,甚至上万年前。 对于青橙的这种情况,似乎就只剩下两种解释。 一是青橙存在于比一万年更久远的以前,二是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两种解释的正确与否,调查局最后都没能做出判断,甚至他们连是不是只有这两种可能都不敢确定。 研究进行到这里,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了僵局。 调查局失去了继续研究的方向。 直到有一天,那位七号闲着无聊,为青橙算了一卦。事情才就此迎来了新的转机。 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无数次针对青橙的占卜都以失败告终。而且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的话,那些占卜其实连失败都算不上。 因为那些占卜无一例外,都没有指向青橙本人,也没有指向其他任何事物。 不管是精通占卜的专业人士,还是临时抱佛脚的业余人士,无论是繁琐高深的占卜仪式,还是简单随意的占卜仪式,无一例外。 这种情况通常只有一个解释——其所占卜的对象实际上并不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有人会认为青橙不存在的直接证据。 这个结论似乎很荒谬。 零号实验楼里的诸多研究人员都可以看到青橙的形象、听到青橙的声音。 但现在居然有人说青橙实际上并不存在。 大部分研究人员无法接受这个解释。 只有少部分的占卜专业的研究人员却选择了认同这个答案。 面对自己专业技能与感官的冲突,他们毅然选择了支持自己的专业技能。 他们宁愿相信是自己的感官欺骗了自己。 于是就这个问题,研究人员内部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甚至有几个人不惜动上了手。 也许在外面的一号实验楼,这种事情几乎不可能发生。但在并不为外人得知的零号实验楼里,这属于传统。 当你的嘴无法说服别人的时候,拳头是绝佳的替代品。 事实上,对更多的人来说,拳头永远比嘴巴更具说服力。 占卜派由于偏科,理所当然成了挨打的一方。 但挨打的他们却依然站的很直,也并不因此改变自己的观点。不过本着科学求真的态度,他们还是每天都安排人继续对青橙进行占卜。 七号原本不会占卜。他是在看了这些占卜专业的研究员占卜了很多次之后,跟着学了点皮毛,于是抱着好玩的目的试了试。他也没觉得自己能算出什么结果。但偏偏这个意外就发生在了他头上。 虽然出了一个结果,让七号很兴奋,但他并没有失去冷静。为了验证其正确性,而不是他出错导致的,他当即又进行了第二次占卜。第二次的占卜恢复了正常,没能成功。 之后,七号一连试了七次,但都没有再显现出第一次的结果。 似乎那个结果就是个乌龙。 可在经过谨慎的思考之后,七号并没有无视掉这个结果,而是大胆地将之分享给了其他研究员,特别是占卜系的那几个。 那几个占卜系的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认为这个结果肯定是七号出错才得到的。 但七号还是坚持这可能是个突破口。 迫于七号的坚持,零号楼又安排了一次大规模对青橙占卜的研究活动,却这次研究行动和之前的一样,没有获得任何有用的消息。 但七号还是没有放弃。 没有人帮他解答结果,他就花了一个多月时间认真的学习了基础的占卜知识,并试着自己解释那个答案。 最后他得到的答案是:书店。 就在青橙回想起自己前来书店的过程是如此曲折之时,江臣也因为听到了安阳的话,放下了书,抬起了头。 他先看到了安阳,随后才看到了打扮的土里土气的青橙。 两双眼睛隔着两副眼睛对视了一下。 时间就此停止了流逝。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一百二十二章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在时间停止的这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刚刚还鲜活的生命停止了包括呼吸与心跳在内的任何动作。 整个世界仿佛于一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无比的蜡像馆。 从高处向下倾泻的水停止了流动。 从低处往上攀爬的火停止了跳跃。 就连无处不在的风也消失了。被其裹挟的尘土与落叶定格在了半空中。 高高在上的太阳也丢失了所有的温度。 世界迎来了一个没有死亡,也没有新生的时刻。 整个世界能动的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江臣。他出现在了书店门口,表情冷漠,对着正前方伸出了自己修长白皙的右手。他的指甲变硬,并长长了大约两厘米,散发着猩红色的光泽,给人一种无物不可刺破的锋锐感觉。 另一个是江天天。他长短合适的脖颈正被江臣的手紧紧握住。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伸腿瞪眼,有气无力的挣扎着。稚嫩的脸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紫。更有少量的鲜血从他的七窍中流了出来。 江臣并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他的拇指与食指已经齐根没入了江天天的喉咙。 随着江天天的挣扎摇晃,又有两下股鲜红色的血从他脖子上的孔洞流出,渐渐将江臣白皙的手染红了。 不过奇怪的是,尽管他的人看起来似乎随时都会窒息而亡,但他的声音却依然尖锐而高亢。 “爸,你清醒一点。我是江天天。你的亲生儿子。骨子里留着的是和你一样的血。” “爸,快醒醒,不要因为一时失控犯错而抱恨终身啊。” “爸,我好难受,我真的快不行了。” “爸,我好疼。” “爸,我好冷。” “爸,求求你,我不想死……” “我还年轻,我还没有看到外面的世界。” “爸,你好无情。你的心怎么可以这么硬,这么冷。” “爸,我恨你。” “爸,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爸,……” 江天天的声音从无助慢慢走向绝望,最后变为冷彻骨髓的恨。 他的身体在经过激烈的挣扎之后,精气神似乎随着血液慢慢流失。在发出最怨毒的诅咒之后,彻底瘫软,头颅和四肢自然下垂。 然而这一声声听着就让人心疼的“爸”并没有“唤醒”江臣,也没有让他松开自己的手,反而让他更用力的握紧了江天天的脖颈。 就在江臣似乎要将江天天的脖颈生生捏断开的时候,江天天瘫软的尸体忽然又活了过来。他的两只原本垂下去的手长出了和江臣一样的指甲,然后合握住了江臣的手腕。 但他的指甲似乎没有江臣的锋利,并没有刺破江臣的皮肤。 江臣像是没有受到任何干扰一般,继续握紧江天天的脖颈。 见反抗无效,江天天叹了口气,然后说道:“爸,你答应过我妈要照顾好我的,你准备食言吗?” 这句简单的疑问似乎比之前的一长段哀求都有用,瞬间让江臣红了眼睛。他将江天天向上提了提。 “你是真的想死,还是以为我杀不死你?” 声音像是来自地狱,带着无尽的阴森与恐惧。 “当然……”江天天本想再调侃江臣几句,却敏锐地看见江臣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要笑。他慌忙把后面的“是”字咽了下去,变成了“不是”。 江臣已经很少会做这个表情了,江天天都忘了自己又多久没见过这个江臣做出这个表情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无视这个表情。 他很清楚,这个状态下的江臣是真的会杀人的。 尤其是江臣本来就对他动过杀心。 其实不应该说动杀心,因为江臣原本就已经对他动上了手,只是被他那个便宜老妈拦住了而已。 一旦江臣再次动了杀心,以其一贯的个性,别说他那个便宜老妈不在身边,即使在身边,也不见得能够再次拦得住江臣。 对于这一点,江天天想得很透彻。 “虽然江臣不一定就真的有手段能杀了我,可一旦被他盯上,那绝对是不死不休!这个风险实在太大,也不值得冒。我这闲鱼日子这才过了几天?我可不想那么快又回到劳心劳力朝五晚九的加班狗生活。” 于是江天天收起了自己轻浮的姿态,笑着说道: “我怎么会想死呢?要知道我当初费了那么大力气,杀了多少人,造了多少孽,才勉强把背上的黑锅甩给你,最后还差点被你弄得神魂俱灭,功归一篑。直到今天,清闲日子总共也没过几天。怎么可能会想死。我要活,活得越久越好。” “至于觉得你杀不死我这话,那更是可不能了。你看看你今天这掌控能力,比我当初拿着生死簿的时候还威风,说把时间停住就把时间停住,眉头都不皱一下。威风,是真威风。佩服。也是真佩服。我只能说,不愧是我爸。我以后的好日子,还得靠爸爸您罩着我。” 江臣将江天天放低,让其视线与自己平齐。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不要错过!否则……” 江天天嘿嘿笑道:“否则别说佛祖,便是我妈来也保不了我。” 江臣冷冷看了江天天一眼。 江天天立马识趣的将自己的笑声给掐断了,清了清嗓子,正儿八经地说道:“我知道爸您有话问我,您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她为什么会来这?” 江天天扭动着已经断掉的脖子,看了一眼旁边一动不动的青橙,老老实实答道:“月老安排的。” “月老为什么会安排?” “因为……” 江天天的两个大眼珠在眼眶里沿着相对的方向滴溜溜转了两圈,想含糊过去,却一时想不到好的借口,只好垂头丧气地说道:“是我撺掇的。” 对于江天天的丑态,江臣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的情绪。反而因为江天天的配合,之前暴躁的情绪渐渐被压制住了,又回到了之前的云淡风轻状态。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而他此刻也没有正掐着江天天的脖颈。 “你之前告诉过我,你在她身上下了个诅咒,让她不能再见我。只要再见我,便会灰飞烟灭。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没有找她。” 江天天抹了抹从眼角流出的鲜血,点了点头:“那是我骗你的。” 没等江臣说话,他又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叫道:“你先别生气。那都是过去的我做的缺德事。现在的我在你的悉心养护和谆谆教诲之下,已经洗心革面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 江臣手上稍微加重了点力气,继续淡然说道:“我怎么知道你现在就没有在骗我?” 江天天立刻义正言辞喊道:“谁骗你谁就是小狗!” 江臣又微微眯了眯眼睛。 江天天慌忙叫道:“我真的没骗你。不信你自己想嘛。我以前骗你,那是想把你坑上船。但现在呢?我们并没有利益冲突,反而我为了寻求你的庇护,只会盼着你好,不会再想着加害于你。” 江臣将眼睛睁开。 在他看来,江天天的这些话是真的。 要知道,世上所有的冲突前面必然要加上两个字,利益。 没有利益的冲突,那是傻子才会去做的事情。 江天天是个骗子,但他绝不会是个傻子。不然自己也不会被他坑得这么惨。 见江臣没有说话,江天天便知道他这是想明白了,忙补充道:“事实上,我这次安排她来见你,并非为了害你,反而是想帮你。” “我说的是真的。我也是看你最近那么消沉,表面上装作什么都不在意,但行事却处处像在交代后事。我作为堂堂一个大孝子,怎么能够对自己老爸自寻短见的愚蠢行径坐视不理?” 江臣静静看着江天天。他想看看江天天究竟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解释。 如果说这个世界还有能动摇他意志的人,那么江天天无疑是最危险的那个。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江天天就是个自私自利的疯子。自私自利其实没有多么可怕,疯子也并不可怕。但二者加在一起,特别是这个人还很有能力的时候,那无疑会是场灾难。 江臣并不怕灾难。可如果真的有灾难发生,那会很麻烦。他的头也会很痛。 “其实我没觉得能骗到你,但你偏偏就信了。我知道人类管这种东西叫关心则乱,但我没想到这种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愚蠢的事情会发生在你身上。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或许就是你居然能够坚持到今天的原因吧。” 讲完这句题外话,江天天回到了正题:“我确实在倾城身上下了一个诅咒。不过诅咒的效果并非是让她不能和你相见,而是让她会被人慢慢遗忘。” “那个时候,我虽然不能体会到人类的感情,但我知道那是种很麻烦的东西。你又是个很麻烦的人。麻烦人遇上麻烦事,这种情况最麻烦。所以我通过权限,提前预知了很多个未来走向。大概一万万多种吧。” “其中大部分情况是好的。你就老老实实地枯守在这座监牢里,啥也不干,啥也不管,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睡觉,直到你疯了。在这种情况里,我活得最惬意。但也有少部分情况,你极度不满于我对你的算计,选择和我同归于尽。不过这往往需要一段时间,你才能悉数刨开我给你挖的坑,实现这个目的。所以在这种情况里,我能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这也不算亏。” “如果这些未来都是这种结局,我或许会遗憾,但也能勉强接受。可是那一万万多种可能里,偏偏有几个情况糟糕到我无法接受。在那极其有限的几种可能里,你在她的帮助,或者是那种名为爱的烂东西的帮助下,成功摆脱了这座监牢,并把生死簿重新绑定在了我的身上。更缺德的是,你还帮着那个姓叶的,给我加了几道怎么看我都没办法破开的防火墙。” “你知道的,人其实不是很怕一万,却总是害怕万一。如果这件事,大概率失败的话,我也没什么所谓,反正都是以小博大,输了就输了。可既然让我知道这件事大概率成功,只有万分之一都不到的几率会失败,我就真的无法接受这个万分之一。所以我决定做些什么,抹掉这些万一。” 讲到这里,江天天停顿了一下,扭着脖子,拍了拍江臣的手说道:“我说老爸,举了这么久,你也不嫌累吗?就算你不嫌累,我已经觉得累了。能放我下来吗?不然呼吸不畅,我怕我会忘了些重要的东西。年纪大了,别的毛病都能接受,就是健忘这毛病,太折磨人。你也是过来人,应该清楚,是不是?”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江臣用最简单的话表达了最残酷的威胁。 江天天连连点头:“知道知道。一次就够。一次就够。” 随后江臣松开手,任由江天天掉落在水泥地上。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万无一失的方法 由于掉落的姿势不对,江天天的脖子都被摔折了。但这回他没喊疼,只是躺在地上,长喘了两口气,把脖子摆正,颇为心疼的说道:“老爸你真是太残酷了。一点都不留情。要不是我在岗的时候,中饱私囊,存了点货,估计这下就只能当个死人,又得重新投胎转世了。” 说完,他把手伸进自己的校服裤兜。明明就是看似很普通的校服裤子,但那个裤兜却好像出奇的大。他的手在裤兜里左左右右捣鼓了半天,才摸出一个一升装的绿茶饮料瓶。 瓶子是被打开过的,只装了大约一半的液体。看颜色,那并不是原本的绿茶饮料,应该是后灌进去的东西。 “亏我机智,知道这场热闹不是那么好看的,提前备好了疗伤药。不然我就只请了这么半天假,连养伤的时间都不够。要是再跟我们班主任请假,她肯定又要啰嗦什么你都初三了,时间很宝贵之类的话。” 他慢悠悠从地上坐起来,晃了晃瓶子,颇为心疼的说道:“就剩这么一点了,得省着喝,不然以后再被你揍,我可就无药可救了。” 说完,他拧下瓶盖,将里面的药倒满了一瓶盖,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 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效果是如此显著。不过一个瞬间的功夫,他的伤口就完全愈合了,而之前被折断歪掉的脖子也自动回正了。 待伤势痊愈之后,江天天看着瓶子里的半瓶药,舔了舔嘴唇,对着江臣说道:“这个口味的饮料挺好喝的。你喝过没?要不要试试?” 江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天天皱着眉:“不喝就算。也就是看你是我爸,我才愿意给你喝。换了别人,就是跪着叫我爸,我都不给。说了这么多,还有些渴。” 说着,他一仰头,将瓶中的药喝了个精光。喝完之后,他砸吧着嘴巴:“好喝是好喝,就是太甜了。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因为喝多了这个得糖尿病。” 江臣知道如果自己再不表示一下,江天天绝对会这么没完没了的废话下去,于是蹲下身子,重新抓住江天天的脖子,将他举了起来。 不过这回他控制好了力道,没让指甲扎进江天天的皮肉里。 “老爸,还是你懂我。我说怎么刚才想不起来事情,原来是姿势不对。现在这姿势就好多了。我一下子全想起来了。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江天天这下老实多了,也不磨叽,直接解释道:“为了纠正那些对我不利的可能,我决定做些什么。最简单也最粗暴的方法当然是杀了她。可是这种做法实在是没有美感,而我是谁?我可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唯我独尊的江天天啊。我怎么会去做这种事。” 江臣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疼疼疼。老爸,我直说。我之所以没选择杀她,是因为我合计过。即使杀了她,消除这些可能的几率也就是百分之五十,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是她虽然死了,但是却以另一种形式活在你的心中。你也清楚,这种事情在这片人间太过常见。翻开史书,随处可见。而且我更怕她的死去会让你的心境彻底崩碎。那会让你无法承受生死簿带来的负担。我要的是一个长时间代替我的接班人,而不是一个用不了多久就废掉的劣质品。” 江天天的话一点都不讨喜,让江臣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你也别急着否认。我想你自己清楚她在你心里的地位。她有没有这种影响力,你自己是最清楚的。不然你刚刚也不会有那么大反应。” 江天天仰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天上的太阳。 也许别人看不出那轮太阳与以往有什么分别。但他不是别人。他很清楚自己视线里的太阳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变大了一圈。不明显,却是真实发生的。 为什么别人分辨不出来,他却可以? 因为他曾歪坐在那足以焚尽世界一切的大日上,笑看人间演变数万年。 世界上恐怕再也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那只笨鸟了。 就是眼前的江臣也不行。 所以江天天更清楚,这种变大并非实际意义上的变大。那只笨鸟的修为已经成长到了这片天地的极限。除非这片天地更上一层楼,不然那只笨鸟的体型已经不可能再变大。之所以他看太阳变大了一圈,只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变近了。而且这种距离还在随时间推移越来越近。 江天天看向江臣,玩味地说道:“怎么样?还能不能稳住心境?要是稳得住,我就继续说。要是还稳不住,那我就再说一点废话。话说,当初选你的时候,只是因为你和生死簿的契合度比较高。但是现在看起来,这何止是高!这简直就是高啊!” 江天天的语气怪异,让人很难分清这是恭维还是讽刺。 江臣并没有理会他,而是也抬头看向天空。他这才发现,九天之上的白云也离人间更近了一丈。 原来随着他波澜不惊的心境被打破,原本浮在上方的天空在缓缓下坠,以至于拉得太阳也在下坠。 虽然下坠的幅度并不大,但是再想升回到原来的位置,又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江臣顾不上和江天天说话,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的按摩挤压着眉心。直到眉心多出一块紫红色的印迹,他才停手,重新看着江天天:“说。” 江天天颇为羡慕地说道:“真羡慕你们这样完整的,心境容易乱,但也容易静下来。像我这样的残次品就不行,一旦乱了,就再也回不去。” 江臣推了下眼镜,淡淡说道:“我也很羡慕你,无爱无恨,凡事都可以漠然面对。” 江天天仿佛没听到江臣的话一样,把话题带回了之前:“所以我必须找到一个更稳妥,最好是万无一失的办法。我就想啊想,想啊想,是白天想,夜里也想,想了好久,终于被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让她消失。” “消失?”江臣喃喃念叨了一遍。 “只要她在这个世界不曾存在过,那么她就不会给予你创造奇迹的力量。” 江天天的想法太过奇思妙想,完全是江臣不曾想到过的。这让江臣忽然觉得,虽然江天天赖在他身边这么久,但是自己好像还是从来没了解过这个可怜虫。他看着江天天的眼睛,却只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瞳孔。 那里一片澄澈,有如万里无云的天空,似乎什么都没有。 “最开始,我是想着直接动用生死簿的权限,将倾城的存在直接抹消。但是,仔细思考一番之后,我还是放弃了这种做法。因为这种做法有违生死簿的底层逻辑。我虽然可以强行办到,但得付出不小的代价。最关键的是,这种做法会留下很明显的痕迹。明显到,你执掌生死簿之后很容易就看到。这又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江臣在自己的脑海里模拟了一下这种做法,发现要达成江天天所说的效果,确实很困难。 虽然这片天地的有着大道无情,众生皆是刍狗的残酷法则。但每一个生命以及其存在的痕迹,对于这片天地来说,都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状态。 但这两条法则却诡异地没有发生任何冲突,而是以某种和谐的方式并存在生死簿的底层逻辑中,共同维系着天地的运行。 甚至江臣隐约有种直觉:就如同人善于在矛盾中成长或成熟一样,这片天地或许也是在借助这种矛盾获得成长或成熟? 江天天继续说道: “人间有一种说法。死亡并不是一个人的终结,被彻底遗忘才是。我觉得这话好像还有点意思。便照着这种说法,打算让这片人间遗忘倾城。” “只要她被遗忘了,彻底消失了,她就不会对你产生影响。你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必要的想法,就可以安心被困在这座牢笼里,接替我的工作,好好苟延残喘下去。唉,我现在想想,都觉得那很美好。” “这个过程有些复杂,三言两语我也说不清,而且说清了,我怕你又不高兴。所以我就简单概括一下。我选了个地方,摆了一座阵法,将那块土地从这个天地中隔绝了出去。然后再把倾城困在其中,隔绝其与这片天地的内在联系。只要等待时间成熟,倾城自然而然就会慢慢脱离这片天地。这片天地也会自然而然的忘了她。而且这种方式并不触发生死簿的自我纠错机制,也就不会留下什么让你可以抓住的把柄。” 江天天说得过于简单,让人难以理解。江臣沉默了一会儿,才消化了江天天的意思。不过这不但没解开他的疑惑,反而让他多了一个想不明白的点。 这个过程既然如此复杂,江天天必然做了很多事情,但为什么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要知道,江天天作为原先执掌生死簿的人,可以说是这片天地的最高管理者。生死簿为其提供了极大的权限。这固然让江天天从某种程度上无所不能,但这同样也意味着他几乎做每一件事都会被生死簿所记录。 就比如江臣自己,他只要借助生死簿的力量去参与到一件事中,并出手做了些什么。生死簿都会完完整整地记录下来。 关于江天天的记录,江臣全都看过。其中的内容有很多都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但关于倾城这一块的内容,却没有丝毫信息。就好像他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一样。 不过即使兵不明白其中的关键,江臣也丝毫不在意,反而嘴角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因为无论江天天的计划再怎么巧妙,再怎么出其不意,这些都只是手段,而手段永远是为目的服务的工具。 从结果上来看,江天天的计划并没有成功。 因为江臣并没有忘记 江天天当然看见了这种讥讽,但他也只能当做没看见。 成王败寇。 作为一个失败者,他没有资格反驳什么。 而且他现在算是和江臣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现在想做的事是帮江臣,而非打击他。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二十四章 作茧自缚 面对江臣的嘲讽,江天天不仅没生气,反而借助江臣的手为支点,荡起了秋千。 算计江臣的整个过程对他而言都是一次极其出色的计划,堪称天时地利人和的完美结合。这么多年下来,一直是他引以为豪的壮举。只可惜涉及到的东西太过“曲高和寡”,也没什么人可以讲,真的是让他觉得有种“无敌是多么寂寞”的感觉。 如今终于有了江臣这个绝佳的听众,他当然要抬一抬自己的逼格。 然而他忘了,江臣可以是一个最佳听众,也可以是世界上最讨厌的听众。 江天天越是卖关子,江臣就越是不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荡秋千。 这种被冷落的滋味让江天天丢失了很多乐趣,他只能唉声叹气再加长吁短叹一番,乖乖继续讲起了后面的事情:“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好奇我究竟是怎么做的。因为这绝非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要想做的如此不露痕迹,无疑是极其困难的。” “但是……”江天天得意地笑了片刻,然后才继续道:“生死簿的功能确实好用,杀人救人,可以说是随心所欲。反正我当初是挺喜欢用的。可这也会让你对之产生一些依赖。你已经多久,没有抛开生死簿的帮助,而去使用一些简单的智慧与能力去办事?” 江天天说的话让江臣愣了片刻。 “很久了,对吧?”江天天想伸手拍拍江臣的肩膀,但他的手没有江臣的长,够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拍了拍江臣的手臂。 “我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你不用因此感到自卑或者钦佩我什么的。因为我也是被逼的。我是不得不想明白。毕竟我要做的就是摆脱生死簿的束缚。想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很多事就很简单了。在倾城的这件事上,我并没有借助生死簿的力量。所以,你当然不可能找到相关的使用记录。” “我知道你很好奇,所以我就不卖关子了。要做成这件事很简单,我特意花了几年时间去学习布阵。那个阵法,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凭借临时修出来的修为和知识完成的,没有借助过任何来自生死簿的力量。前前后后,不知浪费了多少材料。” “而让倾城进入那个阵法,那就更简单了。我只是利用了人喜欢作茧自缚的特点。你跟将军决裂之后,我只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时间见了她一面。告诉了她,她是挡在你和将军之间最麻烦的障碍,她已经不是你的帮助,而是累赘。只要她在一天,你和将军就无法和好如初。如果她是真心实意为你好,就该有一些自知之明。” “就像现代人众所周知的那样,陷入恋爱中的女人通常没大脑,也不会思考。当然,其实我觉得她可能是自己已经钻进了牛角尖,我只是随后在背后轻轻推了一下。她就彻底陷进去了。那个蠢女人,第一个或者说唯一想到的方法就是自杀。我拦住了她。” 江天天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向着江臣邀功道:“可以说,还是我救了她一命。你现在还能见到完整无损的她,完全是我的功劳。就冲着这功劳,你是不是应该把我放下来?你的手就是铁打的也该累了。” 江臣手一招,从如意房间里拿来一个木制的晾衣架,直接将江天天挂在了挂钩之上,而他自己则端出了一个板凳,坐着听江天天讲述。 江天天挂在晾衣架上,脚不能着地,气得四肢胡乱舞动:“我要去法院去告你虐待儿童。” 江臣淡淡道:“如果你不愿意被挂着,我还有一个备选的方案。你可以选择跪着说。要考虑一下吗?” 江天天没了脾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投胎当你的儿子。这算不算也是我作茧自缚?” 见江臣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江天天只好继续讲着未完的故事:“我告诉了她,她的死绝对会对你造成重大打击。所以,她不能死。而我则为她准备了更加好的办法。被世界遗忘,这才是从你的世界消失的最好方法。” “她就主动表示要进我的那座阵。之后,每天我都会跟她说起你的最新消息。就这样过了好久,久到这个世界差不多把她给忘光了。她问我是不是这样就可以了。我说当然不可以。因为还有一个人没有忘记她。她问那是谁。我没说话。” “其实我的意思是说你还没有忘记她。当时我也挺苦恼的。在我的预测中,随着她与这片天地隔绝的时间越来越长,信息丢失得越来越多,你也应该会慢慢忘记她才对。可你偏偏记住了她。” “但后面事情的转折让我都有些始料不及。她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说的那个人是指她自己。于是她便想要自己把自己遗忘。她的这个想法让我也愣了一会儿。后来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那个时间段,你已经渐渐冷静了下来,开始安心当一个囚徒了。她的存在在这个计划中似乎已经没什么效果了。而且你还在满世界找我,所以我不得已之下,只能躲在了那只笨鸟的背上。” 江天天抬起头,吹了两声口哨,对着太阳叫道:“嘿,傻鸟。我骂你呢。有本事下来咬我呀!” 说完还做了个鬼脸。做完鬼脸之后,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因为下面的话可能有些伤人,他不敢嬉皮笑脸,怕再刺激到江臣。致使江臣失控,不顾一切也要与他弄个两败俱伤。 江天天换了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道:“后来,我看你行事收敛了很多,也没那么暴躁了,以为你已经把倾城忘了。这样的情况,我在预知的未来中看到过类似的。所以,我就偷偷跑回来了。蹲在那个傻鸟背上的日子,我是又累又热,又不敢睡觉。生怕一睁眼,你就杀到我面前。那么漫长的时间里,我就做了一件事,运功藏起我的气息。” 似乎是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江天天忍不住悲从心来,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一边哭着,一边用胳膊抹着眼泪。他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偷看着江臣的表情,然后继续抽泣着说道:“等我再看到她的时候,世界上……已经没有了原来的倾城。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青橙。至今为止,我都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也许这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名为爱的东西吧。” 江天天忽然压低了声音:“其实我真的挺羡慕你们的,我也好想找个人来爱我。可惜了,过了这么多年,没遇到一个慧眼识英雄的。” 他的语气很少见的有些失落。 然而江臣此刻并没有功夫理会江天天。他只是把视线转向身侧站立不动的倾城。 哦,不,她现在叫青橙。 他和她现在的距离很近。他只要伸伸手就能够到青橙的手。 他看着青橙那双和身体其他地方相比显得尤为粗糙的手,表面平静,但他此刻手上的动作却出卖了他的内心。 他紧紧抓着木质椅子的扶手,因为太过用力,坚硬的指甲已经在光滑漆面上留下了不少划痕。 要知道这把椅子是江臣自己特别炼制的,摆在这座书店已经很多年了,那么多年过去,没不曾有过一丝损伤。 很多记忆像是野马一样,闯进了江臣的记忆。 在青橙还是倾城的时候,她是只被人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锦衣华服,钟鸣鼎食。 后来她被将军俘获,日子虽然不如以前的奢华,但也还算凑合。再后来,将军把她送给了江臣。 她便从一只飞在云端的金色雀,变成了一只比较漂亮的麻雀。 每天的工作从唱歌跳舞沉思,变成了缝补衣物,替伤员包扎伤口以及发呆。 她那双被琴伤的不轻的手,在经过寒风与冰水的摧残之后,更显丑陋。 以至于后来她和江臣独处的时候,会情不自禁把有些丑陋的手藏在袖子里,不让江臣看见。 她以为自己欠江臣的。 但江臣知道,是自己欠她的更多。 江天天也将视线转向青橙说道:“我当时是真的以为你忘了她。但现在想想,你是真的能装。你根本就没有忘记过。” 江臣没有说话。 江天天的话并不完全对,有一半说错了。 曾经有过很长一段时间,江臣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确实把她忘了。但好在,他这个王八蛋又找回了一点良心,并一点一点把她又想起来了。 这其中发生的波折,江臣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剪不断,理还乱。 江臣并没有纠正江天天的错误,因为他清楚,现在无论他说什么,一切都回不去了。 以前,他可以用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的手去帮她暖手。但现在,他却连碰也不敢碰青橙一下。 执掌了生死簿的江臣固然得到了很多,成为了一个近乎无所不能的神。但所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他失去的东西也不少。 别的不说,其中最令江臣不舍的,当属自由。 因果缠身的他现在只能被困在这个有些破旧的书店里,一步也动弹不得。 因为离开这里,那些在漫长岁月里所积累的因果罪业便会如同修炼之士的心魔一般趁虚而入,无时无刻不在找准机会将他吞噬殆尽。 事实上,江天天自己也说过,他之所以选择甩掉这个是权力亦是包袱的工作,有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受不了这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的因果罪业。 最开始江天天说起这个的时候,江臣执掌生死簿的时间还尚短,不能知晓其中厉害。到了后来,他才明白。但那时他已经有苦不能说了。 那些庞大繁杂的因果罪业如同重重铁索一般,将他缠得死死的,将他与外界的联系差不多完全的隔绝了起来。 他都已经记不太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和人有过肢体接触了——这并非是他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而是不能。 任何触碰到他的人都会遭受到因果罪业的侵蚀,而没有生死簿护身的他们,只能有一个下场,那就是在无法承受的痛苦中哀嚎一声,然后灰飞烟灭。 江臣是在一次极其惨痛的教训中才知道了这一点。 而那样的经历,他不想再承受任何一次。 所以从那次事件之后,他便再也没和别人有过任何的肢体接触。 当然,如意和江天天不再此列。 如意是和江臣联系过深,几乎等同于半个江臣,所以江臣可以短暂的压制住因果罪业的反噬,让其为自己梳一次头,或者帮如意梳一次头。 这是江臣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唯二可以稍作消遣的事情之一。 至于另一件消遣,很简单。就是心情烦躁的时候拿江天天撒气,揍他一顿。 虽然江天天已经脱离了生死簿的束缚,但毕竟他执掌了生死簿那么多年,而且这股庞大繁杂的因果罪业有近乎九成就来自于江天天,所以江天天才能够短时间与江臣进行肢体上的触碰。 其实说起来,江臣还得感谢江天天,如果没有江天天这么多年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他身边,供他消遣,也许江臣早就疯了。 尽管江臣是碍于江天天口中的母亲的原因,才没有杀死江天天。但到了后来,拿江天天当个出气筒,也渐渐成为了江臣容忍江天天的理由之一。 这种事,江臣自然不会跟江天天说。跟他说了,也只会让江天天变得更加得寸进尺,更加肆无忌惮的作妖。 不过,这两种消遣效果原本就极为有限,而随着时间的流失,因果罪业与日俱增,对江臣的侵蚀也越来越大,其真实效力也早就寥寥无几了。 这也是江臣现在交代后事的原因之一。 不是他不想坚持下去,而是他很难再坚持下去。 与其坐视因果侵蚀自己,将自己慢性杀死,还不如将所有的筹码压上去,拼一把。 这就是江臣与江天天不同的地方了。 对于江天天而言,只要能够苟活,做什么都可以。 但江臣从来都不是一个愿意苟活的人。 事实上,如果不是执掌生死簿的他很难死去,而且他死去之后势必会对这个天地造成难以预计的灾难,他早就选择了一了百了了。 江天天见江臣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青橙身上,并没有任何要为难自己的意思,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尽管青橙此次与江臣的会面,是江天天一手推动的,但二人见面之后究竟会发生怎样的后果,江天天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的。 现在看来,江臣只是简单的揍了一下自己,这已然是他极为和善的表现了。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二十五章 戴着镣铐跳舞 江天天趁热打铁,准备趁江臣此刻心不在焉的时候,把自己藏着掖着这么多年的龌龊事都说出来。 这些事憋在他心里很久了。很想说出来显摆,但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这让从不想当幕后英雄的江天天是万分难受。 而此刻,他想将事情说个清楚,把这件事趁早了结,免得以后江臣心情不好的时候,又来个秋后算账。 刚才江臣掐住他的脖子的时候,那些熟悉的因果罪业仿佛见了亲爹一样,拼了命的想往他身体里钻,那种感受是真的不好受。 他刚才半死不活的样子,一半是假,一半是真。 江天天瞅见江臣默不作声的样子,觉得江臣此刻的心境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应该能够承受更多的信息。 不然他也不会把自己挂在衣架上,而不是继续掐着自己的脖子了。 江天天清了清嗓子,也不管江臣看不看自己,继续说道:“其实当初倾城不见了,只剩下个青橙。你虽然不情不愿执掌生死簿,但也没闹出太大动静,应该算是认命了。这也意味着我的计划就差不多成功了。我当时也思考着,要不要把青橙杀了,一了百了,免得后来她又变回倾城,整出什么幺蛾子。后来我琢磨了好几天,决定不杀她。毕竟有句老话说的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当时虽然没你被你抓住,可‘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万一哪天我真的被你抓住了,我也好有个和你谈判的筹码是不是?” “于是我最后还做了回好人,略施小计,将那个阵法又加上了个恒定岁月的功效,让青橙昏睡了过去。不至于老死,也不至于因为寂寞而疯掉。而且渐渐地,我也把这件事给忘了。”“要不是看到你现在一副存心求死的样子,我也不至于把青橙给搬出来。毕竟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真死了。那生死簿必然会另找宿主。我思来想去,也找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合适的宿主。所以老爸你想死,当儿子的我第一个不答应。看在我这么孝顺的份上,以后你跟大娘和好如初了,能不虐待我了吗?我幼小的心灵在你的摧残之下已经支离破碎了,要是再加个后妈,我怕我真的顶不住。” 说到这里,江天天已经不打算透露更多的细节了。 没必要。 对于江臣这样心思活络的人来说,给个大概就够了。更多的事情,人家稍微一琢磨就清楚了,也不用他再赘言。 江臣听了江天天的话,一时间也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原本就以为倾城当初不辞而别之事,背后另有隐情。可这么多年追查下来,都没有查到任何蛛丝马迹。后来万念俱灰之下,也就没再抱过什么希望,放弃了找寻。 可现在,当他准备将什么都彻底放下,准备真正听天由命的时候,倾城却又再次出现。 这就是所谓的造化弄人吗? 江臣低下头。生死簿随着他的心意出现在他的双腿之上。 他将生死簿拿起,快速翻阅。 一页页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洁净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在最开始执掌生死簿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成了造化。 但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他的妄想。 江臣看着书页上如同走马灯跑过的各种光怪陆离的人生,略带嘲讽地说道:“你为什么相信,她的出现就能够改变我的心意?要知道,我爱倾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你凭什么肯定我还会继续爱她?更何况,我爱的是那个倾城,并非现在的这个青橙。” 江天天停止了荡秋千,伸了伸懒腰,活动了下脖子,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服,想从挂钩上下来,可惜他使劲没用对地方。 只听哗啦一声,价格不菲的校服外套一道缝合线被扯开。 他的人掉到了地上,还有一大块布勾在了挂钩上。 他揉揉自己的屁股,看着头顶之上那块孤零零的布片,反问江臣:“那你又是凭什么相信人类呢?” 他从地上爬起来,踮起脚将那块布片够下来,心疼地说道:“你又是为什么?要用自己最后的权限去强行篡改了天条?” “仙凡有别,人妖不能谈恋爱。这是这片天地存在伊始就执行的法则,也是生死簿的底层逻辑之一。你我都清楚,如果你不是强行做这件大事,你应该还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可以保持住神智。但现在,生死簿已经开始对你进行反噬了吧?我当初可以凭借对自己的格式化来暂时性缓解这种反噬。但是你并非我。你也应该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解决。所以我估摸着,应该要不了多久,你就要不得不陷入沉睡了吧。呵呵……我们说是生死簿的宿主,其实我一直觉得这简直就是在放屁。它是我们的宿主差不多!” 江天天的语气越来越激烈: “你觉得你的设想真的能成功吗?凭借人类与妖族构建地更为和谐美好的世界,来获取更多的爱来抵消掉因果罪业的侵蚀。这种扯淡的方法你都想得出来!我看你就是存心想死是不是?你凭什么相信这帮妖魔鬼怪和这帮与妖魔鬼怪比起来也差不多妖魔鬼怪的人类?我看了他们这么多年,从来都没设想过有这种可能。所以我是真的很好奇,谁给你的勇气?梁如静吗?” 说到这里,江天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如果不是江臣头铁,硬想出这种失了智一般的昏招,自己仍然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好日子可以去过,可以依然没心没肺的去上学,然后在学校的那么多青春靓丽的女同学中找寻自己的真爱。 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心里面担心的要死,还要冒着被班主任骂的风险来和江臣扯淡? 校园里恋爱的酸臭味他都闻不过来了,现在居然要在这闻江臣身上散发的死亡的腐臭味。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窝囊的事吗? 江天天又想到刚才被因果罪业侵蚀的痛楚,更是火冒三丈。瘦小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仿佛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一样,随时可能爆开。 “你知不知道,一旦你出了事,你是舒服了。拍拍屁股,轻而易举的死了。但是我呢?我有百分之一万的可能会被生死簿重新找上。我之前做了那么多的努力,才把锅甩给了你。你现在居然要把它再还给我?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自私自利的人?你摸着你的良心,它难道不会痛的吗?” 一番自私自利的话却硬是给江天天说出了大义凛然的感觉,真是不得不让人叹服。 对于江天天的指责,江臣显得无动于衷。他合上生死簿,将右手静静按在自己的胸膛偏左。 那里本该柔软的器官早就变得如同拳头一样坚硬了。 而且他已经记不太清它有多久没跳动过了。 至于痛? 呵呵,那是种什么感觉?他是真的很想回味一下。 他很平静地看着江天天,淡淡说道:“这一切都是你作茧自缚而已。” “呵呵,我作茧自缚?”江天天轻蔑地笑了,“你觉得是我自愿成为生死簿宿主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江臣更近了一些。不过尽管愤怒,他并没有失去理智,而是停留在了江臣脚踢不到的地方,以避免自己慷慨激昂陈述的时候,被江臣一脚踢飞。 “如果不是那个叫叶落的废物写手的恶趣味,我怎么落得一个大反派的境遇?那个废物,写个无脑的网文却连签约都做不到,只能一个人写着废纸一样的文章却还心满意足的自嗨,等待着会有读者来慧眼识珠,赏识他的文章?他凭什么?他以为自己是什么?像我这样优秀的人吗?” “即使是像我这样优秀的人都不得不对命运的无情低头,接受他的摆布,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有出头的一天!” 江天天说得话没头没尾,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只有江臣知道,江天天并没有在胡言乱语,而是在说一个这方天地的终极秘密。 也许在这方天地里,只有他和江天天这两个可怜虫知道这个匪夷所思的秘密——这方天地不过是某个现实不得志的废物青年的胡思乱想而已。 不过对于江天天的牢骚,他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平静地说道:“你说他的坏话,他完全能够听得到。你不怕他之后给你安排更惨无人道的剧情吗?” 江天天当然不怕。因为他知道,江臣停住时间的动作其实也遮挡住了姓叶的目光。这样的机会着实不多,如果此时不说两句,那么以后也很难找到这样的机会。毕竟停住时间这种操作看上去很帅,但是用起来会很累。 江天天用过几次,每次完事之后都会累成狗。江臣也绝不会比他高强到哪里去。 他一拍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你真以为我怕他吗?如果不是打不破那第四面墙,我早就把他碎尸万段,扔去喂狗了。” 而后,他转念一笑,点了点头说道:“而且,我只是个前期的反派而已,按照网文一般的套路,后期还是可以洗白的。但你江臣江老板,可就没那么走运了。你可是他笔下的主角。按照这本网文的基调,后面绝对还有更苦逼的事情等待着你。这么一想,我忽然心里平衡多了。我开始好奇他会如何编排你的以后了。比如现在,他借助我的手,把青橙这个钦定女主放到了你的面前,你又该如何面对呢?嗯,哈哈哈……” 江臣没有回答,而是默默看着腿上的生死簿。 这本看起来并不厚的书翻起来却仿佛没有穷尽,而且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握着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夜以继日的写着新的内容。 随着那杆看不见的笔的笔尖肆意游走,似乎有一根根无形的线在拉扯着他的身体去做一些身不由己的选择。 有很多来书店买过如果的人都很羡慕江臣,觉得江臣拥有着无比辽阔的自由,可以活得如此随心所欲。 但只有江臣自己心里清楚,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存在什么随心所欲。 他们能做的都一样,不过是戴着镣铐跳舞。 无非是有人的镣铐重一点,有人的镣铐轻一些。 有人适应了镣铐,喜欢上跳舞,便活得自由而奔放。 有人不适应镣铐,便束手束脚,跌跌撞撞一辈子后含恨而亡。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二十六章 面若桃花 江天天似乎还要就这个话题说什么,但江臣及时打断了他。 讨论一件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是徒劳又可笑的。 “如果你只是想骂他的话,可以自己一个人滚到一边去骂。不要拖我下水。你很清楚,我们的强大对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过多的不切实际的谈论只会惹人发笑或者遭到更无情的戏弄。” 江天天却一反常态,又向前靠近了一步。他的个子不是很高,也就是这个年龄段男孩子的平均水平。但因为江臣是坐着的,所以他可以用一种俯视的态度看着江臣。 “这种话其实更应该出自我这样的人口中。”江天天将自己的手搭在了江臣的肩膀上,直视着江臣的眼睛,无比诚恳地说道:“我们并不是没有机会。我不就是最好的案例吗?我既然可以从他的手掌中逃出来一次,我就可以逃出来第二次。而我都可以,你又为什么不行?” 江臣无动于衷,淡淡反问道:“你又哪来的自信?也是梁如静给你的?你怎么知道你摆脱生死簿的机会不是人家故意给你的。” 江天天用力抓住江臣的肩膀,斩钉截铁地说道:“是你给我的勇气。既然你敢把信心寄托在这些不牢靠的人心之上,我就敢把命运交给你。我们打虎亲兄弟,不是,上阵父子兵。只要我们能够联手,这个天地困不住我们。那个姓叶的也困不住我们。你应该也看过的,外面世界那么大,你不想去看看吗?” “不想。”江臣打掉江天天的手,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现在只想在生命最后的时光到来前,过一些简单且平静的生活。还请你不要再为我找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江天天有些激动,他不能接受江臣的拒绝。而且这个沟通的机会实在难得,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于是他继续抓住江臣的肩膀试图继续说服江臣:“你是不是担心那个姓叶的会看到这里。你放心,不会的。我试过,这种状态下,他是看不到我们这里的……” “我并不在乎什么姓不姓叶的事,他离我的世界太远了。我只想过好我当下的生活。我所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接下来,我只想静静看着结果的诞生。” 由于怕江天天这块狗皮膏药继续对自己纠缠不清,他在自己和江天天之间立了一面无形的墙。 江天天仍不死心,把额头贴在这堵无形的墙上,然后笑着说道:“就像你莫名其妙地相信这片天地的生灵一样,我也相信你。甚至,我比你自己还有相信你一万倍。我不光相信你能够推动这片天地变成一个和谐友爱的地方,能够产生足够的爱来帮你对抗因果罪业的侵蚀,我还相信你仅凭自己的爱就能够战胜生死簿带来的反噬。” 江臣露出讥讽地笑:“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够这么厉害,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而且你一个根本不能理解爱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却跑过来跟人爱来爱去,爱个不停,你不觉得可笑吗?” “因为我头铁。”为了印证这个说法,江天天拿头撞了下这堵无形的墙。不过一向怕疼的他没有用力,连声音都没发出来,然而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羞愧,反而继续笑着说道:“不信我们打个赌。你知道,我的赌运一向很好。” “我不知道,”江臣淡淡说道,“看来我需要给你班主任打个电话,向她询问一下你沉迷赌博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喂,不是吧,江臣。我跟你说,你做人不要太绝。你敢跟我班主任告黑状,我就敢跟青橙说你和我妈的风流二三事。” 江臣再一次站了起来。 江天天下意识就要往后退。但此刻的他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头被这堵无形的墙黏住了,挣脱不得。 江臣熟练地伸手抓住江天天的喉咙,用力的攥紧,然后将自己的头抵在了江天天的头上,用似乎来自地狱深处的冰冷声音,一字一顿说道: “我再警告你最后一遍,她不是你妈。” 从江臣身上传来的冰冷触感在这一刻甚至盖过了因果罪业对江天天的影响,让江天天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本来想再挣扎一下,辩解一句:“我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我当然是她的儿子。她也当然是我妈。” 只是他看着江臣此刻似乎快要变为全红的眼睛,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在江天天服软之后,江臣也就不再多言,仿佛扔垃圾一样,把江天天随手扔在了地上。 江天天刚从地上爬起,便感觉到时间又重新恢复了流动。一切又恢复到刚才停止之前的状态。唯一能够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的,只有他手里拿着的半块破布。看着破布,他摇了摇头,却什么也没再说,拉了拉身上挂着的半件衣服,绕过青橙和安阳,一阵风似的冲进了书店后院。 他的动作并没有引起青橙的注意。 此刻青橙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江臣身上。因为江臣的视线在经过安阳之后,便停留在了她的身上,并没有离开。 这种没有一丝遮掩的注视无疑是一种不太礼貌的行为,但是青橙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点生气厌恶的感觉,反而生出一丝莫名的亲切感。这让她也有些奇怪。因为江臣看上去并不是一个长的多么好看的人,穿着打扮也只能说普通,并非偶像剧中那种帅或者有钱到让人可以原谅他所有粗鲁行径的男主角。 最后青橙只能将自己的这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归结为江臣的神通广大。 因为不知如何开口,青橙便微笑看着江臣,等待着江臣率先开口。但江臣一直都没开口,就是静静看着。 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最后是青橙率先投降。她笑着开玩笑道:“莫非我的脸上有花?” 青橙的话让江臣忽然有了一种一切恍如昨日的错觉。 他第一次看见倾城的时候,好像才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他也是像今天一样,盯着倾城的脸看了很久。 那时候,也刚好有人问了江臣一个相同的问题。 江臣当时的回答是:“她只是像我一个很熟悉的人。” 如今,再次面对这个问题,江臣却不想再选择当初的那个回答。 他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一丝桃花的影子。” 以花喻人,这是一个现在已经不太经常听见的赞美方式。倒是放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是很多书生泡妞把妹的必备技能。 不愧是一个貌似活了很久的老古董吗? 青橙点了点头:“谢谢。” 江臣淡淡回道:“客气。” 青橙今天的大方表现让一旁安静带着的安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至少青橙没有上来就发挥自己尬聊的天赋技能。她也就心安理得地站在一旁,尽量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响。然而没等她高兴一会儿,她便看着两个人笑着对视,却不说话了,气氛一时间尴尬起来。 就在安阳暗自着急,犹豫着要不要出声缓解一下这种气氛的时候,一个苍老又带着着急的声音打破了书店的宁静。 “少爷,不好了。” 青橙和安阳一齐回头望去。一个身穿白袍,长眉过腰的老者出现在了桃花树下。 如此显眼的特征让青橙不需要安阳多做介绍,便认出这便是自己的媒人,那位传说中的月下老人了。 不过两位女生都识趣的没有出声打招呼。因为月老此次行事如此匆忙,人未到声先行,必是有大事发生。她们自觉地往旁边站了站,让开了路。 月老迈着大步子,也没在意这两个人是谁,当仁不让的走进了书店,看见江臣便欲张口。 就在刚才,不知道什么缘由,天宫突然毫无征兆地下降了有一丈高的距离。月老待在天庭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次这种架势。天庭的其他人员也都惊慌失措地跑来询问于他。但他又如何知道发生了什么。着急忙慌之下,他只能通过之前搭建的快速通道,来到人间,找江臣来做主。 然而不等月老开口,江臣便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平静地说道:“你要说的事,我知道了。事情已经解决了,你回去告诉他们,不必担心。” 月老这才舒了一口气,满是皱褶的老脸上重新浮现出了笑容:“不愧是少爷。” 看见月老如此作态,江臣的脸也不由自主地绷了起来。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遇事不要慌张,你怎么就是不听!” 他是真的恨铁不成钢! 要知道,在强行修改天条之后,为了维护三界之间原本就变得极其脆弱的平衡,他花费了大量心思扶持月老,就是希望把月老打造成为当之无愧的天庭之主,好让自己沉睡之后,三界也能有一个明面上的共主。那样的话,即使暗地里还是暗流涌动,但是最起码表面上还能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局势。 然而这个月老得知此事后百般推脱,甚至在江臣强迫答应他之后,也不思进取,整日里仍然只摆弄着自己的那些红绳和手里的那本鸳鸯谱。对于其他的事,是能拖就拖,不能拖就敷衍了事,再严重一点的,就来找江臣处理。 这段时间以来,书店门口的水泥路都要被他踩出光泽了。 更过分的是,就在前两天,他甚至为了方便往返人间与仙界,不惜在书店门口种了一株桃树,并以此树为阵眼,修了一座传送阵。 因为此前遇到的都是些小事,月老硬着头皮也应付了一些事情,江臣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好说什么。可是他今天如此慌张的表现,让江臣真的有些忍无可忍。 离江臣沉睡的日子是越来越近了,可这个月老却还是难堪大任。一旦哪天出了什么意外,江臣提前沉睡过去,那之后会怎么样,只能是天知道了。 面对江臣的斥责,月老却显得不以为意,反而振振有词说道:“少爷,我就是个不入流的媒人而已,你能不能别往我脸上贴金了,我真的干不来。” 江臣揉了揉眉心。他何尝不知道月老的意思。但现在的天庭,在之前的天地剧变之后,人员凋零,所剩无几。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就没有比月老能力更出众的人。可那些个人,能力是出众了,此时有江臣压着,嘴上也是说着好听的话,可一旦知道江臣睡去,很长时间无法醒来。那他们的态度是什么,同样是天知道。 所以江臣提拔月老,是明知在矮子里拔将军,不得已而为之。 月老一见江臣揉着眉心,立即又关心道:“少爷,你最近太过操劳了。还是少干点事情比较好。你看,这才一会儿没见,你的黑眼圈又重了。你说你要是累到了,我该拿什么脸去见夫人。” 江臣是彻底没辙了。 他之前不是没试图威压过月老,但每次他语气一严厉起来,月老便低声下气,还总提起桃花。这让江臣纵是有再多话也说不出口了。 他是月老看着长大的。虽然月老总以家仆身份自居,但江臣却从来不敢真的如此对待月老。更别提,他被江天天算计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神志不清,要是没有月老暗中看护,也不可能那么快就熬了过来。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也别说了。”江臣挥了挥手,“赶紧回去跟那些人说一下,没事了。” 月老这才想起上面还有一帮子人等着他的消息了,忙和江臣打了招呼,便往门外走。也是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门口的安阳与青橙。 和江臣一样,月老也是先跟安阳笑着打了招呼,但在看见青橙的时候,也愣神了好久。之后,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才笑着回头对江臣说道:“还是少爷的眼光好。我说我之前帮你张罗婚事的时候,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现在看看,少爷是对的。这样,我便是九泉之下见到夫人,也算有个交代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独处的时间了。哈哈……” 月老的举动让青橙更是坚定了自己来时候的猜测。 这家书店的人必然认识以前的我。 她张口就想从月老身上套话。只是月老又看了她两眼,忽然以袖掩面,似乎哭了。见此情景,青橙也就没敢说什么。只是看着月老径直走到了那棵桃树下,一个眨眼后,消失不见了。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二十七章 桃子与红鲤 月老这边前脚刚走,江天天便从书店后院又回来了,还是穿着那件破掉的校服,半块破布塞在了裤兜里,一截露在外面,而他手里则捧着一个暗红色的檀木盒子。 过来的时候,他还顺路端了个板凳,走到江臣对面坐下了。 安阳和青橙都不知道江天天的身份,但大概猜出这应该也是个书店的自己人,也都好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准备做什么。 江天天把盒子放在了柜台上。他似乎很珍视这个盒子,明明盒子看上去一尘不染,却还是仔仔细细地将盒子擦拭了一遍。因为觉得自己的校服袖子比较脏,他特地脱了校服,用里面比较干净的白衬衫的袖子擦拭的,动作也异常轻柔, 安阳和青橙走进了一些,在看清盒子上雕刻的花纹之后,两个人面面相觑。 这个盒子无论从别的那个方面来看,绝对是一个老古董级别的艺术品。但唯独盒子上的花纹,有些另类。线条简单粗犷,看不出任何美的感觉,甚至看不出具体的形象,只能勉强辨认出是某种动物和植物。 安阳比较爽直,直接问出了口:“这上面刻着的是什么?” 江天天头也不抬地回道:“桃子和红鲤。” 安阳歪着头想了一下,没想出这有什么典故,便继续问道:“这有什么寓意吗?” “一个代表我爸,一个代表我妈。”江天天又回过头笑了加了一句,“这是我爸年轻时刻给我妈的。刻的很烂。但我妈一直当宝贝一样保存着。后来又传给了我。” 两个女生很轻松地便脑补出了一整部温馨且唯美的浪漫爱情。 盒子并没有锁之类的东西。江天天直接将盒盖向上推了推,便打开了盒子。里面装着的是女红用品,除了各式各样的针线和纸样,还有顶针、剪刀,可谓是一应俱全。 等江天天从裤兜里掏出从校服上扯落下的布,并和刚脱下来的校服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时,安阳和青橙才意识到他这是准备缝衣服。 江天天熟练的穿针引线,动作异常流畅。然而令安阳更没想到的是,江天天就是个花架子,只是看上去动作很娴熟,其实根本不行。没缝上几针,便被针扎到了手。 然后,他接下来的举动更是让安阳目瞪口呆。 江天天看着指头上沁出的血珠,皱着眉将手伸到了江臣面前,撒娇道:“爸,疼,帮我吹一吹。” “他是你儿子?”安阳惊叫一声。 江臣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定,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期盼的江天天。 气氛极度尴尬。 安阳是最尴尬的那个。她甚至不敢去看青橙的脸,生怕看到青橙投来责备的目光。她此刻似乎只能在心里暗自叫屈。 这并非是她执意推脱,但严格来说,弄成如今这个局面,确实也并不能完全怪她。 月老和王苏州找到她的时候,只是表明要撮合青橙与江臣,但却并没有提过江臣有个儿子这件事。一想起那个吊儿郎当的王苏州,安阳更是恨的直咬牙。 这种事,月老作为媒人什么的,可能有所避讳,不好意思开口。但王苏州显然也是个知情者,而且就冲他和蒋峰天的关系,就应该事先跟安阳打个预防针才对。可这家伙跟嘴被胶布封起来似的,什么都没透露。 安阳的眼睛不自觉瞥了一眼江臣,眼神中不复之前的敬畏,也多了一丝鄙夷的味道。 所以月老和王苏州是什么意思?帮江臣纳个姨太太?还是江臣本身就想讨个小老婆?没想到他表面上是个禁欲系的高冷男神,实际上也是个俗不可耐的凡人。 果然男人都是一个样,即使修炼有成了,也改不了好色的本性。 又想起梦之国立国这么多年,一直奉行的是一夫一妻制,安阳简直想立刻去调查局举报书店的这种违法意图。 只可惜这种事情还八字不到一撇。安阳只能按耐住心中的冲动。 不过令安阳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青橙在听到这个事实之后,居然坦然接受了,并没有露出一丝不满的情绪,反而若无其事地问江天天:“那你母亲人呢?怎么没看见她?我之前似乎也没听安阳提起过。” 安阳一拍脑袋。 瞧自己这脑子,真是有够傻得。谁说有儿子就一定要有妻子了?离异人士带着孩子重组家庭的事,自古以来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不过让青橙这样的未婚女青年跟一个离异父亲谈恋爱,自己好像还是没有逃脱损友的范畴。不过这总比把闺蜜变成别人的小老婆要更容易接受吧。 安阳在心里如此自我安慰着,然后看向江天天,期盼着江天天能给出一个让她不那么尴尬的台阶。 江天天原本正将手伸在江臣面前,眼巴巴盯着江臣露出求安慰的神情。听见青橙的这个问题,慢慢地缩回了手,把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含了含,然后才有些失落地说道:“她走了。” 去哪儿了?还会回来吗?会跟你爸这个渣男和好吗? 安阳的脑海一瞬间就蹦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只是没等她将这些疑问问出口,又听到江天天用低沉的嗓音说道:“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安阳嘴唇动了动,没有问出那个新的疑问。 其实这个问题也不用问。 世界上有很多很远很远的地方。但能让梦之国人用永远都不会回来这个句式描述的远方永远只有一个。 它有一个熟悉的名字叫远乡。 而对于所有梦之国人来说,有一种共同的伤痛,叫所爱之人在远远乡。 安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就在安阳发呆的这会儿功夫,青橙动了,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了江天天的身边,很自然地拿起那件裂成两片的校服,反复观察了一下,才对着江天天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让我来帮你吧。这种事情,我应该会比你更擅长。” 安阳也走到青橙身边,拉了拉青橙的袖子,小声地问道:“你行吗?我之前怎么从来没见你干过这类针线活?也没听你提起过你会。” 青橙将自己的手竖在了安阳眼前:“你之前不是问过我手上的这些老茧是哪来的吗?我当时回答的不知道。但是现在看到这些针线,我好像想起来是为什么了。” 安阳看着青橙那双与她外貌不相符合的手,越发肯定青橙必然来自很久以前。 梦之国立国之后,随着工业化的飞速发展,越来越先进的机器在越来越多的方面替代了人手。 穿着服饰这方面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子。现在人穿着的服饰几乎都是从工厂流水线上下来的。 而相对应的,原本作为女性必备的传统技能缝纫纺织这一块,也渐渐有了失传甚至绝迹的现象。现代女性,至少是年轻这一代的女性,已经鲜少有人会手工缝制衣服了,甚至就是缝一些简单的衣服破口,都成了一种罕见的技能。 比如安阳,她就不会。 安阳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先进的生产力解放了人的双手,就可以让人有更多的时间去做一些别的事。 安阳就不止一次听她奶奶抱怨过,在他们年轻的时候,安阳爷爷可豪横了,不是安阳奶奶亲手缝制的衣服就不穿,鞋子也是,就连用法术加工出来的衣服也不行,非要一针一线缝制的才行。安阳爷爷非说只有那样的衣服穿起来才会有冬暖夏凉的感觉。害得安阳奶奶要挤出不少修炼时间来帮安阳爷爷缝制衣服。 直到后来又一次安阳跟她爷爷闲聊时候提起这事,问起她奶奶缝制的衣服是不是真的能够冬暖夏凉,他爷爷才笑眯眯地说道:“怎么可能。才没有这回事。当初我那么坚持啊,还不是因为你奶奶资质比我好,修炼速度比我快。如果我不给她找点别的事情做,我的修为怎么会追的上她。怎么保住自己这个一家之主的地位?” 安阳听得是目瞪口呆,嘴上跟爷爷说着要替他保密,扭头就找她奶奶告状去了。结果她奶奶听了之后,也没生气,反而同样笑眯眯地说道:“他那点花花肠子,我能不知道?我要不是看他好强,给他留点面子,怎么会修为比他低?再说了,修为比他高有什么好。出门打架的事,又从来不让我掺和。” 不过话是这么说,安阳奶奶后来还特意跟安阳强调了一下:“不过那是我人傻。安安啊,你以后可别学我。该努力修行就修行,免得以后你男人犯了花心的毛病,你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所以安阳说起来,不但不讨厌缝纫,反而可以说比较羡慕会缝纫的人。 这也是来自安阳奶奶的影响。 因为她听她奶奶说过,安阳奶奶的红嫁衣便是自己亲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从安阳奶奶遇见安阳爷爷开始,缝了前前后后数十年的时间。 这让安阳吃了一惊。什么样的嫁衣要缝制数十年? 最后还是安阳爷爷替她解答了这个疑惑。原来那件嫁衣缝制的时间并不算长,只是安阳奶奶是断断续续缝的,以便自己有什么新的想法便加上去。就这,其实也只花了几年时间。后面的几十年时间是因为一次和安阳爷爷闹矛盾,安阳奶奶在一气之下,把已经缝好的嫁衣剪了个七零八碎,还对天发誓说绝对不要再嫁给安阳爷爷。 安阳当时年纪还小,听了之后那叫一个后怕,生怕安阳奶奶真没嫁给安阳爷爷,那不就没安阳爸爸,也就没有安阳了。 当时她的一番担忧让一家人笑得是前仰后合。 安阳不明所以啊,吓得都哭了。眼睛都哭肿了。 最后还是安阳爷爷安慰她,告诉她说,他后来为了向安阳奶奶证明自己的爱,历经千辛万苦,走遍五湖四海,才找回了一根凤羽,送给了安阳奶奶,换取了安阳奶奶的原谅。 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安阳爷爷也是一阵唏嘘,后怕地说自己当时险些丢了性命,最后虽然活了下来,却付出了丢失了第一根尾巴的代价,以至于后来,他的修为再没有了上升的空间。 也是那一次,安阳知道了九尾狐一族第一根尾巴的重要性。 安阳奶奶一直保存着那件嫁衣,本来说留给下一代的。可惜她和安阳爷爷一辈子就生了个安阳爸爸这一个儿子。所以这件嫁衣,就成了安阳的囊中之物,只待安阳成婚那天,由安阳奶奶亲自帮安阳穿上。 不知道那件嫁衣是什么样子?我穿上又会是怎样的场景? 安阳出了回神,然后才想起那个自己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她所选择的那位一起步入婚姻殿堂的人现在还昏迷不醒,等待着她这位善良又美丽的公主前去吻醒。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二十八章 芝麻开门 让安阳忽然觉得有些孤独的,是离她不过一米外的一张“全家福”。 青橙已经在开始缝合衣物了,江天天把凳子让给了她,自己则倚着柜台看着,不时伸手帮青橙将皱起的校服按得平整一些,而江臣则又重新低下头去看那些似乎永远都看不完的书。 如果有不了解情况的人看到,一定会觉得这是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安阳清了清喉咙。 虽然此刻三个人之间是如此温馨,但她还是要做个恶人,将这种难得地温馨给拆散开。毕竟故事的男女主人公还未成婚。他们最需要的也许是一些独处的时间。 “江老板,我想去看一下蒋峰天,你能让你儿子带我去吗?” 江臣头也没抬地回道:“可以。” 因为怕江天天不懂事,在得到江臣的批准之后,安阳还特意冲江天天眨了眨眼睛。 江天天当然明白安阳的意思,但他还是装作没弄懂,皱了下眉头,然后才用有些天真的语气说道:“你眼睛有毛病?” 面对江天天的疑问,安阳只能保持一个尴尬却不失礼貌的微笑。 江天天随后捧腹大笑。 安阳这才明白自己似乎被耍了。 “行吧。不过我不叫你儿子。我叫江天天。江臣的江,老天爷的天。” “我叫安阳,”安阳又指了指青橙,“她叫青橙。” “那就跟我来吧,安公主殿下。” 江天天自来熟地走到安阳身边,并很自然地拉起了安阳的手,弯腰亲吻了一下安阳的手背之后,牵着安阳往书店后院的方向走。 如此举动让安阳着实有些不适应,洁白的脸也一下子变成了醉人的酡红色。 从小到大,她都很少有跟除了家人之外的人亲密接触的机会,即使是女性也很少。就连蒋峰天这个正牌男友真正牵起她的手,也是在他们关系确立之后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才实现的,而且两人的肢体接触也停留在了这一步。这让安阳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禁怀疑自己被从小夸到大的精致容颜是不是假的。 当然,安阳也没羞涩到会被一个初中小男生牵手都无法接受的地步。她只是紧张了一瞬间便恢复了自然,然后大大方方地被江天天牵着。 不过令安阳没想到的是,这个叫江天天的居然如此人小鬼大,手上动作也不那么老实,居然用小拇指挠着安阳的掌心。气得安阳当即就想把手从江天天手里挣开。不过她还是忍耐着,等江天天带着她穿过后院的门之后,才微微用力想把手拿回来。 然而江天天虽然才十五岁,力气却一点也不比安阳小,跟安阳差不多大的手更是如同一把小钳子把安阳的手钳得死死的。 安阳犹豫了一下,没有动用灵力,只是用着自身的力气继续挣扎着。然后她就听到江天天用可怜兮兮的语气说道:“安公主,我舍友得了绝症,他还没有谈过女朋友,所以他临死前的愿望就是想我能牵一下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的手。” 这句话槽点之多,让安阳一时都不知道如何吐槽。 “你就是这么哄骗女生的吗?没被人打过?” “也就是你如此美丽,才让我有如此冲动,并付诸了实践,像别的凡花俗柳,就是把他们的手放我手里,我都不稀罕握紧。” “你再不松开,我就生气了。” 面对安阳的威胁,江天天丝毫不为所动,只哼着一个安阳分辨不出的调子。 安阳是真的有点生气,便运上了一点灵力,这回很轻松的挣脱了江天天的手。 不过还没等她高兴,江天天那欠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是你自己要松的,待会可别求着我牵。” 江天天话音刚落,安阳便发觉了不对。 刚才跨过那扇通往后院的门后,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苏州园林式风格的后花园。江天天方才领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圆形拱门。 可现在,园林不见了,池塘假山不见了,绿树红花也都无影无踪,包括刚才还站在她身边的江天天也不见了。周围只剩下一圈没有尽头的浓雾。 “江天天,你在搞什么鬼,我可没工夫陪你这小屁孩玩这些无聊的游戏。” “虽然我是很想和你玩些无聊的游戏,但这还真不是我做的。这是王苏州的房间,迷阵也是他设置的。你要怪就怪他吧。再说了刚才是你自己要挣开我的手。现在却来怪我,这怎么都算不上是厚道吧,我的安公主殿下。” 江天天的声音听上去似乎离安阳并不远,但无论安阳如何寻找都看不到他的身影。但安阳也没有慌乱。因为她笃定江天天无非是要捉弄一下自己,自己绝无性命之忧。既然如此,她也不想就这么轻易的向那个小流氓投降认输。至少要努力尝试一下,再投降。 安阳运起灵力,将自己的心境调节至平和。 遇事冷静,这是一个合格的修行者所必须要掌握的技能。 平缓心境之后,安阳开始回忆起自己仅有的一些关于阵法的知识。这个时候,她不禁感谢自己家人对她进行的填鸭式教育。这虽然让她在学习的时候痛苦异常,也并不能让她虽然做到无所不知,但这至少让她在面对一些困境的时候,不至于当个无头苍蝇。 所有的阵法都必然有两种最简单的破解方法。 一种当然是以力破巧。 所有的花里胡哨在真正的力量都不值得一提。无论是多么精妙绝伦的迷阵,都无法挡住超过其承受上限的力量的攻击。但这种方法看似简单,却对于破阵者的修为要求极高。 同时,安阳的爷爷还告诉过她,阵法这种东西比一般的修行法门门槛更高,这也意味着能够精通阵法的人无一不是天资卓绝之辈。那些人心眼之多,一般人实难揣测。这些天资卓绝者也存在着一个共性,他们能够接受破阵者从阵法之道入手,对那种以力破巧的方式是深恶痛绝,所以他们往往会在自己的拿手阵法里设置专门针对以暴力方式破阵的陷阱。 如果不是对自己修为有着百分百的信心,最好不要尝试这种方法破阵。 安阳虽然一直被夸赞修行天资过人,可她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就自己那点道行,也只能在凡人圈里横着走。在修行界,她只能算个彻头彻尾的新人。 其实安阳的爷爷在说到这种方法的时候也特别的强调了一下,告知安阳这种方式只是为了让她有个努力的方向和动力,但绝不是让安阳遇到了阵法就直接莽。 另一种普遍的破阵方法则要复杂一点。不管是什么阵法,都有一个及以上的阵眼,这也是一个阵法的核心。只要能找到正确的阵眼,那么就是凡人可能也能轻易的破解。不过这其实只是种夸张的说法。如果真的有凡人去尝试的话,大概率会死的极其富有新意。因为阵眼的破解方式往往也需要一定的修为做支撑。 当然,如果硬要说起来,在过去这么长时间里,当然有幸运的凡人能够误打误撞破解阵法,并获得一些好处。但是,这种程度的气运,比之修行者的资质来得更为罕见。这类凡人只要不是死得早,最后大都成了修行者中的佼佼者。 所以这种方法其实也不是那么简单。但比起上面那个以力破巧的法子,安阳更能接受这种做法。 因为她爷爷说过,如果非要做一个选择的话,还是选第二种,那样至少能死得漂亮一些。也许他们还有给她收尸的机会。 深呼吸一次之后,安阳开始了简单的尝试。刚刚回想起的那些基础知识,其实说到底还是没有太大作用。她只能将灵力运至眼睛处,试图看出一些灵力异常的地方。无奈的是,转悠了好半天,她找的眼睛都酸了,却没有找到一点异常的地方。 就在安阳开始有些上火的时候,江天天贱兮兮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我的安公主殿下,你累了吗?需要小的我帮您一下吗?” 安阳强行压下自己飙升的血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 “行了,我认输。” “那小的我还能牵着您的手前进吗?” “可以。” 安阳话才刚说完,便发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她扭头看去,江天天那张讨人厌的秀美脸庞又出现在眼前。 对上安阳投过来的鄙夷神情,江天天没有丝毫羞愧,反而更用力的握紧了安阳的手。 安阳皱着眉就想将手收回来一点,却听江天天笑眯眯说道:“那你可得抓稳了。我要开始破阵了。动静可能有些大,你小心些,别被伤着了。”于是她便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只是小心的运起灵力护住自身。 只见江天天用空着的右手,摆在身边,一通掐诀。速度极快,带出一片幻影。以安阳的眼力也只看清了其中几个熟悉的。大部分都是安阳之前没有见识过的,所以她也没记住几个。想着以后也许要常来看蒋峰天,安阳便有意让江天天慢些施法,好让自己看清一些。但是她看着江天天一脸严肃的样子,没敢出声,怕打扰到他。 只见江天天掐完手诀之后,深吸一口气,随后语出如雷: “芝麻开门。”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二十九章 也许这就是爱情 一阵清风吹过,仿佛没有尽头的浓雾在几息时间内烟消云散。 他们二人又重新置身于春暖花开的苏氏园林。 十足的违和感让安阳差点闪了腰,她睁大眼睛看着江天天,不敢置信地问道:“这是阵法关闭口诀?” 江天天抹了抹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对啊,不然你以为要怎么样?” 安阳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那阵法开启口诀是不是芝麻关门?” 没等江天天回答,安阳便发现自己又重新被浓雾所包围。 这下不需要江天天说什么,安阳便知道自己随口一说居然猜对了。 “安公主殿下还真是冰雪聪明,这都学会举一反三了。” 安阳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小鬼年纪不大,但人是真的难缠。安阳长那么大都没有遇到过类似的。 哦,不对。安阳身边还真有一个拥有和江天天差不多恶趣味的家伙。那家伙很不凑巧,还是这件屋子的主人——王苏州。 要不是王苏州年龄对不上,安阳真觉得江天天的爸爸不该是江臣,而是王苏州差不多。 “麻烦你再施法开门吧。” “施什么法?”江天天摆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随后简单地说了句,“芝麻开门。” 浓雾再次散去,安阳的眼前再次春暖花开。 安阳这才发现自己又被江天天耍了。 “就只需要这么一句简单的口诀?” “对啊。” “那你之前还做了一套那么花里胡哨的动作!” 江天天理所当然答道:“你不觉得这样很帅吗?” 帅你个头! 如果不是还要江天天带路,安阳真想在江天天脑门上敲个十七八下。她看着正前方的熟悉的圆形拱门问道:“那就走吧。还有多远才到。” 江天天嘿嘿一笑:“阵法已经关了,所以只要跨过前面这道门就到了。” “那你之前还带我饶了这么多圈?” “那不是因为公主殿下的手太软和了。弄得我意乱情迷,以至于忘了嘛。” 安阳决定从现在开始,如无必要,最好不要与江天天说话。不然自己一定会被他气死。 江天天领着安阳往前走。安阳半只脚迈过了门,发现王苏州这住处的又一个神奇的地方。 明明门那边还是春暖花开一片欣欣向荣之景,门这边却是白雪皑皑寒风凛冽。 这里的院子比外面要简单很多,没有那么多的花草树木、池塘假山之类的装饰,只有一树红梅凌寒独开。树下摆了一张圆形石桌和两个圆形石凳。 如果单这么看,这个院子的审美也算得上很有格调了。但偏偏院子正中间的位置,极其不适宜地摆了一尊等人高的石像。 石像两脚与肩同宽站立着,抱肩眺望前方,臂弯里夹着一把长剑。看起来大概是个剑客。 而等安阳再走进两步,透过薄薄一层碎雪,看见剑客的面部刻着的是王苏州那张猥琐至极的笑容,她的内心完全是奔溃的。可偏偏她又说不出什么话。因为以王苏州的闷骚程度,他要不在自己院子里摆上自己的雕像,那似乎才是反常的。 所以再当安阳看到王苏州屋檐下挂着的牌匾上,“天下第一剑”五个金字闪闪发着光的景象,她的内心已经毫无波动。 “等一下。” 在两人走到离王苏州雕像还有两米远的地方,江天天突然松开了手,挡在了安阳的面前。 安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着江天天严肃的语气,以为这里又有什么阵法,便停下脚步,看向江天天,等待着他去处理。 江天天一言不发,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到了雕像正前方的位置,然后回头给了安阳一个放心的眼神,接着扭头看着王苏州的雕像,把两只手放到腰间,很自然地拉下了校服裤子。 一道冒着热气的水柱从江天天腰间射出,准确有力地落在王苏州的雕像上,浇化了雕像上的碎雪,露出大理石雕像原本的颜色。 安阳终于忍不住捂住自己的额头,并低下头不去看这从来没见过的场景。 水声停止后,安阳等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板着脸看向江天天。 此刻的江天天已经提好了裤子,回头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早就看这家伙自恋的样子不爽了。因为他给自己的房间设了很多保险,我之前一直都没有机会做成此事。今天总算沾了你的光,进来了。要是不给他留个纪念,简直对不起安公主给我的这个机会。” 说完江天天又向安阳伸出自己的手。 安阳只是淡淡看着,不为所动。 江天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校服裤子上擦了两下,又拿到鼻子前闻了闻,才从雕像上抓了两把雪,放于掌心摩擦着。洗完手之后,他才笑着说道:“走吧,这已经到里面了。前面已经没有什么陷阱了。”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一脚踹开了木质房门。 安阳默默跟上。 王苏州的房间并非安阳想象中的那般不堪,反而清新脱俗地让安阳都有些不敢置信。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之后,安阳才看向正在东摸一把西摸一把的江天天问道:“你确定这是王苏州的房间?” 不是安阳信不过江天天,实在是房间的布局摆设让安阳不能相信。反正她乍看下来,看不出这个房间和王苏州存在任何关联性,反而觉得和自己在古装剧里看过的女子闺房差不多。 这个房间的整体是喜庆的红色。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梳妆台,台子上立着的镜子也是古老的铜镜。 王苏州这个坑货,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把蒋峰天就安置在了梳妆台前的椅子上。 那面铜镜看着虽然年代已久,但是光可鉴人,能够清楚地映出正前方蒋峰天那张黝黑憨厚的脸。 安阳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脚步自然而然地迈了过去。 “当然是啦。不过这种布景可不是王苏州想出来的。大概是秀秀的房间布局被他照搬过来的。” 听江天天提起秀秀,安阳是有几分好奇的。她知道秀秀是王苏州的女朋友,但她却从来没有见过。 据蒋峰天说,秀秀并不在梧桐市,和王苏州属于异地恋。这一对小情侣似乎是网恋,还是一对没奔现过的网恋。从视频上看,秀秀是一个喜欢穿古装的漂亮姑娘。但是实际上究竟是什么样,蒋峰天就不能肯定了。安阳则更加无从知晓。 “你也认识秀秀?你说那么一个漂亮姑娘,怎么会喜欢上王苏州这样的……额……浪子?” 安阳犹豫了一下,挑了一个不那么贬义的词。 江天天翻着抽屉,头也没抬地答道:“你不是也挺漂亮,为什么会喜欢蒋峰天那样的憨憨?” “也许……也许这就是爱情吧。” 江天天一声怪叫:“哎呀。” 安阳下意识回过头。一道强光从她眼前闪过,接着耳边传来熟悉的快门声。 江天天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连点。 安阳虽然不清楚江天天在干什么,但她不用想也知道这家伙绝对不会干什么好事。于是便想走过来抢过手机,看看江天天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可没等她靠近,江天天就自觉地翻转手机,将屏幕对准了她说道: “晚了,已经发出去了。我也没别的意思,赚点点赞而已。” 安阳这才看见自己的照片出现在了江天天的朋友圈里。 也不知道江天天的手速怎么练的,他还为安阳的照片配了句诗。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令安阳更加郁闷的是,也不知道关注江天天朋友圈的都是些什么人,也就是这一句话的功夫,屏幕上已经闪过了两条点赞信息。 即使安阳想删除,似乎也有些迟了。 江天天双手合十,将手机夹在掌心,可怜兮兮地看着安阳:“拜托拜托,满足一下孩子的虚荣心吧。” 看着那双干净澄澈的眸子,安阳实在有些不忍拒绝,只能无奈接受现实,转过身走向沉睡中的蒋峰天。 就在安阳转过身的瞬间,江天天可怜兮兮的脸上立刻透露出几分奸计得逞的得意。他再顾不上挑逗安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睛紧紧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则一遍遍点在手机的刷新键上。 直到看到等待的那个id出现在点赞的行列中,他才弯着嘴角,发出了早就想好的话语。 杨过:“好看吗?我的摄影技术怎么样?” 小龙女:“好看。很好。” 杨过:“那必须的。我可是跟陈西冠祖师爷学过的。” 小龙女:“那是谁?” 杨过:“一个在摄影爱好者间名气极大的前辈。” 小龙女:“好吧。我不是摄影爱好者。我也没听过。” 杨过:“没听过是对的。” 小龙女:“什么意思?” 杨过:“没什么。还是聊点其他开心的事情吧。” 小龙女:“今天没什么心情。” 杨过:“怎么了?” 小龙女:“之前跟你说过的,我班上有个特别调皮的倒霉孩子。” 杨过:“就是那个很有想法的那个吧。他怎么了?” 小龙女:“他今天请假了。” 杨过:“那不是正好。他就没办法惹你生气了。” 小龙女:“可他的请假理由是,他爸爸准备再婚,让他回家看看后妈。” 杨过:“那可真是太可怜了。你可得好好关心关心他。这么个叛逆的年纪,遇到这样的事情,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小龙女:“希望吧。不聊了,我去改作业去了。” 杨过:“多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小龙女:“……” 杨过:“怎么了?” 小龙女:“你不是说要把自己id改了么。怎么没改?不怕你朋友误会我们的关系吗?” 杨过:“主要是没想好改成什么。而且也觉得怪可惜的。你想想,全国八亿多网民,偏偏我们取了一对情侣网名,而且还让我们遇到了,这不是一种特别的缘分吗?” 这句话略显暧昧的话已发出,江天天便盯着屏幕傻笑了起来。 像我这样浪漫的人,世界上真是不多了呀。 可惜他等了许久,手机上都没有跳出新的信息提示。 但他并不气馁,仍然笑着把玩着自己的手机,一边欣赏着门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一边想入非非。 小龙女好像说过她还是比较喜欢雪的。以后约她一起来看看好了。 她要是不来怎么办? 应该不会吧? 那她要是就此爱上我怎么办? 如果是这样,那说明她大概是个肤浅的女人。 我是拒绝她呢?还是拒绝她呢? ……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三十章 爱是含笑饮砒、霜 在江天天领着安阳离开之后,书店又陷入了片刻的宁静。清风穿堂而过,将门口的玻璃风铃吹得叮咚作响。 江臣继续翻着手里的书。 青橙经过短暂的适应之后,长满老茧的双手重新找回了曾经的手感。修长的手指动作由生疏变得娴熟,牵引着针线上上下下来回穿梭,仿佛一对在花丛中翩跹起舞的蝶。 被撕裂的校服在针尖密密麻麻的落脚下重新温和成一体——这也带给了青橙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这种奇特的满足感也让她不自觉放慢了缝合的速度,以免这种感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趁着理一下垂下来的留海的功夫,青橙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你是喜欢我才要和我谈恋爱?” 没有任何遮掩,也没有任何预热。 这样的话其实在大多数相亲中的人看来,都会显得有些突兀。 但青橙并不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会有些突兀。她也有种直觉,江臣也不会觉得这个问题突兀。 果然,江臣的回答依然随意。 “不是。” “那是为什么?”因为觉得这个问题似乎太宽泛了,青橙又自觉缩小了范围,笑着补充道:“难道是因为馋我的身子?” 这个问题明显比之上一个问题更具侵略性,但江臣依旧宠辱不惊地回答了一句不是。 这样的回答也没有出乎青橙的意料。或者,无论江臣如何回答,都不会出乎青橙的意料。似乎这两个尴尬的提问,只是她拉家常的普通问题,和梦之国那个最古老也最传统的问题“你吃了吗?”是一样的意味。 虽然江天天校服的破口比较大,但因为不用考虑到花样或是美观,只需要考虑到结实耐穿,所以青橙并没有多做额外的花样,只是尽力将针脚放的密集些并将之隐藏起来。这种要求对于大多数年纪大一些的母亲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对于青橙当然也是如此。即便在放慢了手速的情况下,衣服仍然很快就缝完了。 青橙将缝合好的校服提了起来,并用力地往破口两边拽了拽,在确保针脚没有丝毫变化的情况下,打了个紧密的结,随后轻启贝齿,咬住细且坚韧的黑线,稍一用力,便将黑线咬断。 将线咬断之后,青橙才想起那个盒子里其实是有剪刀的。但这个动作似乎就和她的手感一样,已经变成了她的肌肉记忆,即使失忆也不能就此遗忘。 “果然,我想得没错,我好像挺擅长缝纫。” 因为江臣没有接话,这句话听起来就好像是青橙的自言自语。但是青橙并不觉得有丝毫尴尬。在将衣服翻到正面理好之后,她放弃了继续隐形的试探,而是直接抛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以前认识我吗?” 江臣刚好翻过一页书。 “不认识。” 这个答案和青橙猜测的不太一样,也不是青橙想知道的那个。但青橙并没有任何失落地情绪,只是说道: “那真是太遗憾了。没能认识您这样的大人物。” 说是遗憾,但她的语调平静地近乎没有声调。不仅让人听不出半点恭维的感觉,反而隐隐有些像讽刺。 但好在与她对话的江臣似乎也不是寻常人。他同样用着没有声调变化的语气回道:“世间总是遗憾比如愿多。”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好像确实如此。” 青橙将针线放回盒子,本想就此盖上,只是看着盒子里的东西,轻轻皱了皱眉。 江天天虽然很珍惜这个盒子与盒子里的东西,但他显然不太会使用这些工具。摆放的方式也是极其的不讲究,既没能做到看着赏心悦目,也没能充分利用盒子的空间,反而显得乱糟糟的。 没有犹豫,青橙将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然后再一件件放回去。中间没有丝毫停顿,但经过她调整过的摆放方式看起来似乎却是更适合盒子的。 这其实并不合理。因为青橙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盒子,也是第一次使用盒子里的工具,但从某些方面来看,她似乎比江天天这个原主人更了解这个针线盒的使用方式。 这似乎又是一个青橙与江臣关系匪浅的小小证据。但青橙却并没有以此继续向江臣提问。 江臣既然刚刚否定了,那么现在即使青橙再如何抓住不放,也不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追问下去,也无非是自讨没趣罢了。 满意地审视了一番被自己整理过后的盒子,青橙点了点头,轻轻合上了盖子,将之推到一边。大概是很久没有如此投入的做过事情了,青橙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生了锈又强行工作了很久的机器,有些僵硬,于是忍不住活动起了身体。活动活动手腕,再拉伸拉伸躯体。 这一幕如果落在安阳眼中,怕又是要惊掉一地下巴。 在安阳的认识里,青橙并非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在很多方面,她都不具备大多数现代人共有的常识。与青橙对话,往往是安阳与自己常识做斗争的时刻。但在另一些方面,青橙又矛盾地显现出极其循规蹈矩。 比如她对于“食不言寝不语”这种几乎被埋进故纸堆里的规矩,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至于在别人面前活动筋骨伸伸懒腰这种轻浮的举动,青橙更是从来都不会做。反正即使是与安阳单独相处,青橙都很做出这样俏皮的姿态。这让安阳曾不止一次怀疑青橙是被人从哪个墓穴、里挖出来的大家闺秀。 而现在,一向循规蹈矩的青橙居然当着江臣这么一个陌生男子的面,做出如此随意的举动,简直可以与太阳从西边出来这种怪事相媲美。 坐着活动筋骨终究不是很方便,活动了一会儿,青橙也没能把自己的身体完全放松开。但要是更大幅度的活动身体,青橙又有些做不来,于是便索性站起来,在书店里慢慢走动着,顺便也看看书架上的书。 如果如果书店虽然面积不大,卖的书也算不上多,但是种类倒是很齐全,从天文地理到明星八卦,无所不包,而且无论是什么年代的印刷样式似乎都有。 青橙将书店整个转悠了一圈,最终才把脚步停留在言情小说区。 当然,书店里其实并不存在言情小说这个分区,这只是青橙根据书架上言情小说摆放的密集程度自行给出的分区。 随手挑了一本名叫《爱是含笑饮砒、霜》的书,青橙一边翻着,一边又和江臣搭着话。 “如果我以后在你店里干活,可以免费看这些书吗?如果没客人的话。” “可以。” “你不会怪我把书都翻旧了,扣我工资吧?”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个道理对书来说,却都成立。有人喜欢把新书翻旧,但也有人喜欢把旧书读新。” “我以为买旧书的人都是贪图便宜。” “大部分是这样,但总有些人是例外。而且我开门做生意,又不只针对大部分。” “这就是你书店客人这么少的理由?” “人艰不拆。” 这本小说没有名字来得更能抓紧青橙的眼睛,她快速的跳跃着阅读,试图找出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和我这样的人聊天是不是有些心累?” 江臣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然后才说道:“你能这样说,大概率是你没遇见过那种不会聊天的人。” 青橙翻至书的最后一页。 这本书的作者似乎并不想做个标题党,安排了一个比较悲情也俗套的结尾。 故事的男主人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感动女主人公动心,两人顺理成章结婚成家。然而好景不长,男主人公最后还是爱上了别的女人。于是女主人公在杀死男主人公后,含笑饮下了一杯掺着砒、霜的红糖水。 青橙有些不解:“为什么她要采用喝砒、霜这种别出心裁的自杀方式?作者的恶趣味?” 问出口后,青橙才想起自己不是在宿舍,也并非是与安阳一起看偶像剧。 但这也不能怪她。实在是江臣给她的感觉太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虽然到目前为止,这种感觉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不过令青橙有些哑然失笑的是,“老朋友”江臣竟然贴心地解答了她的疑惑。 “也不算恶趣味吧。女主一直有病,差不多可以说是绝症。找了个偏方,里面有味药是砒、霜而已。只可惜效果不大明显。所以与其说是女主因为男主始乱终弃而自杀,不如说是因没有未来而自杀。” 将书合拢,放回书架,青橙才看向江臣问道:“这里的书你都看过?” “嗯。大部分只看了一遍。” 那就是说还有很多看了不止一遍? 青橙忽然没来由的生出一阵心疼。 “你一定很寂寞。” “你左手边,最上面一层,左数第七本。”江臣放下茶杯,重新捧起书,“这本书不怎么样。还不如你刚才看的那本。” 青橙按照江臣的指示寻了过去,果然在相应的位置看到了那本书。 《你一定很寂寞》。 青橙忽然笑了,眉眼动人,连大大的黑框眼镜都掩盖不住。 即使江臣真的不是她的老朋友,有这样一个老板,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经历?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多幸运 青橙坐回椅子,让自己正对江臣,笑着说道:“江老板,我想知道的东西大概都知道了。剩下的一些就得等时间来告诉我答案了。对于这份工作,我是很满意的。所以,那就请您正式开始对我的面试吧。不知道我有那些东西是你想要了解的?” 江臣摇摇头:“没什么需要了解的。这份工作本身就并非什么技术性的岗位,也没什么技术含量,谁都能做。之前月老提出的唯一一点要求无非是颜值过硬。而青橙小姐似乎也符合这一点要求。” 青橙似笑非笑地说道:“我以为书店或者江老板这样的高人对于容貌这种外在的表现并不是特别的在意。没想到原来也和大多数的人一样俗气。这倒是让我有些失望。” 江臣继续摇摇头:“打开门面做生意,归根结底不能只为自己高兴,还是要服务于大多数人,不然怎么赚钱?而且设置这个职位的根本目的本来就是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来买书。所以这倒也说不上俗不俗。如果你硬要说我是高人不在意的话,其实也没错。我确实不在意,甚至是你的内在,我也全然不在意。我在意的只是你能否给我的店带来我想要的东西而已。至于你能从我店里获取些什么,我只能说,请自便。” 这番话无论是谁听起来,都绝不是悦耳的奉承,也不应该出现在老板面试新员工的场合。不过所幸在场的两个说起来都并非常人,也就没什么人会在意。 青橙也只是象征性地叹了口气:“现在像您这般诚恳的老板,大抵是不多见了。” “我并非诚恳,只是当手中掌握的力量越来越强之后,我已经不习惯于和别人讨价还价而已。” 江臣说的是实话,而实话往往听起来都有些扎心。即使青橙自觉不受一些世间常理的束缚,还是觉得这番话有些难以接受。不过也只是难以接受而已。 “这就是俗话说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江臣依然实话实说:“既然要在别人屋檐下避雨,那么低头大概率是必然的。即使有少部分的人不必低头,也是因为别人的屋檐太高,而他们太矮,仰起头也碰不到。自然就没这种烦恼。” “江老板的意思是说我的个头太矮?” “那倒也不至于。”江臣笑了笑,“只是人站在高处久了,看什么都不觉得高而已。” 这同样是实话,还是江臣轻易不会说的实话,但今天他说起来却显得格外自然。 江臣的这种坦率让青橙也放下了还存有的一丝拘谨,她甚至笑着开起了玩笑: “我觉得,像是我们这样的对话,放在其他面试现场,八成是要谈崩了。” 江臣没笑,摇了摇头,话里却也是在应和青橙。 “你说的有些低了。是十成十的谈崩了。” “那么,我可以理解为这次面试的结果,是我成功通过了吗?” “恭喜你。” “也同样恭喜你。”青橙忽然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对了,我知道现在的风俗,公司和员工之间都是要签个合同的。我难道不需要吗?你就不怕我做了几天,转头走了?” 这个问题是真的很有意思,反正江臣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过类似的了。毕竟之前和他签订契约的人最担心的往往是江臣不履约,而不是站在江臣的立场上去关心江臣。 这种意义上的“换位思考”,在江臣看来,有些“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意味。不过既然青橙都不在意,他就更不会在意了。他只是无所谓地说道:“开店这么多年为止,我好像还没遇到过能够放我鸽子的人,如果你能做成第一个。我其实还挺期待。” 江臣是真的无所谓。 因为书店开到如今,早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一个庞然大物,也不再仅仅关乎江臣一个人的利益。即使真的遇见别人毁约,甚至不必江臣亲自动手,自然有书店的其他利益相关者会奋勇向前,帮他处理这种事。而且江臣觉得,到时候必然还有一批利益无关的吃瓜群众会自发的前来凑热闹,帮助江臣狠狠教训一下青橙这个螳臂当车的蚍蜉。 “不过你既然提到了,那我们还是尊重一下现在的风俗好了。”江臣打开面前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了几份合同,摆到了桌子上。 青橙拿过,扫了一眼标题,一份《劳动合同》,一份《保密合同》,每份各三份。也没往下细看,青橙对着江臣伸出了手。 江臣非常默契地将一只黑色签字笔放在青橙的手心。 青橙想也不想,拿起笔就填。 如此干脆利落的动作倒是让江臣笑着提问:“你都不需要看一下吗?不怕里面藏了一些什么卖身的肮脏条款吗?” 青橙写字的手都没停,无所谓地回道:“即使有,我也看到了,但你会让我改吗?” “不会。” “那不就结了。” 签完一份,青橙停顿了下,却不是在审视合同的细则,而是观察起了自己的字。似乎不太满意,她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是不太擅长用这种笔。虽然这几年一直没碰过毛笔,但也许我会更习惯用它们来写字。” 不过可能是想到也不可能用毛笔来签合同,青橙便也没有多停顿,继续拿起签字笔签名,嘴里则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合同这种东西,自古以来就有,也并非现在特有的风俗。只是以前人们习惯叫它契约。在我看来,这东西从来都是防君子不妨小人。这么说,其实也不对。因为如果没有强大的力量做依撑,他既防不了君子更防不了小人。” “譬如我和江老板立下这份契约,即使上面的条款再如何偏袒我,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意义。因为你一门心思不履约,我又能怎么招你?真去哭着喊着什么人做天看,哀求老天来惩罚你吗?古往今来这种腌臜事情多如恒河流沙数,我也没听过老天爷显灵过几回。而且,我连老天爷到底姓不姓江都摸不准,怎么和你斗?” 江臣看着眼前的青橙,没有说话。 因为青橙埋头签字的缘故,她无法看见他的表情。所以他眯着眼睛笑了笑。 尽管这个青橙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倾城,但是有些东西似乎并没有随着记忆的消失而改变。 就比如她的字,还是一样的秀气工整却没有灵气,如同一只没有灵魂的傀儡在别人的操纵下写出的。 又比如她的人,还是如同从前的那般聪明,对世事看得很透彻。但却仍然不得已做一只笼中鸟,不得不对命运低头。 以前他想帮她改变这种命运,结果害得她连自己都做不成。 而现在,他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那种勇气。 他是真的怕了。 他不想不会也不敢再奢望着回到从前。 对于现在的江臣而言,能够在沉睡之前,再看一看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已然是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上天给予他的最好的恩赐了。 青橙写完最后一个字,江臣收起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笑得最惬意的一个笑。 在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遗漏之后,青橙将六份合同一齐推给了江臣。 江臣伸手想要接过。 青橙却又按住了合同说道:“差点忘了,你这个老板应该不会潜规则我吧?” 语气认真,态度诚恳,看不出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江臣也就没有笑,而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不会。” 青橙松开手,也松了口气。只是没等她继续说什么,就听到江臣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如果我真的要做些什么,我不需要依靠什么潜规则。我更习惯于将这些所谓的潜规则搬到台面上。” 青橙愣了片刻,随后淡定地将鼻梁上盖住了她半张脸的眼镜向上推了推:“还好我长得虽然不丑,但也就一般。像江老板如此高高在上的人物,必然是看不上我的。” 江臣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不过巴掌大的玉质小盒,从中取出一枚木质的印章,轻轻盖在了合同的盖章处。 留下两个看起来有些俏皮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的字体并非是现在人常用的那几款之一,甚至也不像那些罕见的字体。 到像是某个人自己创作的特殊字体,用来自娱自乐的。 这个奇怪的想法却很自然地钻进了青橙的脑海里。 而且青橙甚至没有思考,就自然而然地认出了这两个看起来格外陌生的字。 “如果。” 与这个词一同跳入青橙脑海的还有一副奇怪的画面。画面和这两个字的形状很像。 一个穿着大红衣裙的女子在说话。她的视线落点是一个身披盔甲却被钉在一棵桃树上的男子。 但是女子具体在说些什么,青橙却听不见。 青橙虽然听不见,但在场的还有另外一个人能够听见。 那个喜着红衣的女子说的是:“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从来没有遇见你。”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那个名为倾城的女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江臣浑浑噩噩,没能听见。 而等他能够听见也能够听懂这句话的时候,她却已经不再是倾城。 在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这该是多他么幸运的一件事!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三十二章 桃花瘴 江臣的手很稳,六份合同盖了六次,每一次都是相同的位置,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盖好章后,他将各一份《劳动合同》和《保密合同》递给青橙。 青橙看着合同落款处那个喜庆的印章,越看越是可爱,越看越是欢喜,情不自禁道:“老板,你能不能把印章送我?我以后替店里打白工都行。” “不行。” 她看着江臣认真的神色,估计江臣是真的不会答应自己这个不太靠谱的要求,只能退而求其次询问道:“那老板再帮我盖一个章吧。我很喜欢这个印章。” “可以。” “谢谢。那就……等一下。” 青橙想了一下,挽起袖子,将雪白的左前臂递到江臣面前,指着手腕向下一点的地方说道:“那就盖在这里。” 江臣也没多说什么,轻轻地盖在了青橙指定的位置。 鲜红色的印迹落在雪白的胳膊上,让青橙很容易就联想到了与雪同开的红梅。心中的欢喜更是几乎要随着她的笑容溢出来。 她忍不住将胳膊伸到了鼻子前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枚印章的红色印泥也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制成的,没有什么刺鼻的味道,反而流露出一股淡淡的香味。青橙总觉得那种香味异常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琢磨了一会儿,也没能想到答案,青橙也就没有强求,而是笑着说道:“从现在开始,我就也算书店的一员了?” “是。” “那不知道老板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给我这个新员工的?” “少听少看少做少说。” “意思大概就是书店的事都很隐秘,我需要时时注意保密对吧?” 江臣点点头。 “那还有别的吗?书店这么大一个组织,难道没有其他的规矩了吗?” 江臣将印章放回盒子,又将盒子与另外的四份合同一同塞进抽屉,并关上了抽屉。随后他看着青橙的眼睛,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道:“从这一刻开始,你生是书店的人,死也是书店的鬼。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除了书店不要的之外,都属于书店。而你以后拥有的一切,同样如此。” 青橙淡淡笑道:“老板的话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丛绿油油的韭菜。” 江臣摇摇头。 “不是吗?” “当然不是,”江臣站起了身体,“你不是一丛绿油油的韭菜,你是一丛漂亮的韭菜。” “老板是在说笑吗?” 江臣将身体往前靠了靠,双手伸向青橙的脸。 在青橙看过的诸多青春偶像剧中,男主如果要对女主做出这样的动作,女主必然是要闭上眼睛,摆出一副“欲拒还迎”的姿态,任由男主施为。 但青橙却丝毫没有视自己为青春偶像剧女主的觉悟,睁着一双清澈地仿佛能照透人心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江臣。 好在江臣也没有当自己是一个有权有势却好色的反派boss的觉悟,他只是伸手摘掉了青橙的眼镜,顺便习惯性地替青橙理了下头发。即使是在习惯的趋势下,江臣也没有忘记如今二人之间的隔阂。他没敢直接上手,怕青橙承受不住因果罪业的侵蚀。只是捏着眼镜,用眼镜将青橙落在额前的一缕长发撩至而后。 之后,他将身子微微后仰,好让明媚的阳光更自然的照在了青橙略施粉黛的脸上,也让自己将这明媚的阳光更好地收入眼底。 和以前一样,青橙的脸上是白皙里透着些微的粉红,就像一片刚被春风唤醒的红白相间的桃花林。 “既然你已经是书店的人,那便不必再带着调查局的眼镜。你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也没有替他们工作的必要。” 说完,他缩回手,并握紧了手掌。 被调查局研究员们特意加固后的结实镜框在他苍白的手掌的揉搓下显得毫无意义,如同凝固的油脂遇到了烧红的铁铲,瞬间化为一阵青烟。 至于调查局之前说过的眼镜拥有自爆功能,青橙也很遗憾的没有看到。 “原来老板知道我的来意。” “这并不是什么难以知晓的秘密。” “所以调查局这些小动作,其实全都落在你的眼中?” 江臣笑了笑,没回答,但是也没摇头否认。 青橙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很清楚,这种问题并不是她一个调查局外人应该多嘴的。而且这个问题深究下去,很容易就会牵扯到调查局与天庭这两个庞然怪兽间的明争暗斗。这两者之间的战斗,即使是余波,恐怕也不是她青橙能够承受得起的。 她虽然不惧死亡,但也不想就此稀里糊涂的死去。 要知道,这个世上还有那么多的青春偶像剧等着她去看。 “那老板能将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吗?” “可以。” 江臣换了一个面对其他客人时的标准化微笑:“只要你能拿得出合适的代价。” 青橙不太喜欢江臣的这种微笑,总觉得江臣在一瞬间随风远去了千万里。 她皱了皱眉头,没有询问这得需要什么样的代价。因为直觉告诉她,那代价大概是她现在付不起的。 于是她只能点了点头说道:“那大概我之后要认真工作,不能总是摸鱼了。” “祝你好运。” 青橙其实一直不擅长聊天,更不会无话找话。刚才她能和江臣“相谈甚欢”,都是出于获取信息的目的。而现在,短时间似乎无法从江臣口中获得更多的信息了。她也就很自然地失去了继续聊天的助力。 两个人之间又陷入了刚才的那种略带尴尬的沉默。 就在江臣又要低下头看书之际,青橙忽然往前面凑了凑,叫住了江臣。 “等一下。” 江臣重新抬起头。 青橙学着江臣刚才的动作,伸手将江臣的眼镜给取了下来。 经过她的几次观察,她发现江臣脸上带着的眼镜和她刚才带着的眼镜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将眼镜拿下来,并仔细观察了一下镜腿后,青橙却惊讶地发现,江臣的这副眼镜上,也有一个标志性的“七”字。 这是眼镜制造者留下的署名。 这其中包含的信息量有些巨大。 即使是青橙,也不由有些头晕目眩。 这种眼镜在调查局被广泛使用不假,但青橙的这副眼镜却有所不同。倒不是因为它比一般的眼镜更为坚固,也多了些诸如自爆之类的小功能,而是因为他的制造者是七号研究员。 在那栋零号实验楼里,工作着很多位研究员。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有不同。 但青橙在其中生活的那段日子却敏锐地发现,他们本质上也有着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骄傲。 对自己擅长的领域拥有着无与伦比的骄傲。 面对天王老子也不屑一顾的骄傲。 他们的主要工作当然是做研究。但青橙却极度怀疑他们的第二工作是彼此之间的攻讦和谩骂。反正这两点构成了那栋实验楼日常生活的百分之八十的内容。 但这种攻讦和谩骂在涉及到七号研究员的时候会出现例外。 这不是说他们就从不谩骂和攻讦七号研究员,只是他们在谩骂和攻讦七号研究员的时候会下意识放低声音。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特征,如果不是青橙特别敏感也特别无聊的话,她也很难发现这点。 也是从那个时候,青橙才意识到这个说话瓮声瓮气的研究员在零号实验楼的独特性。 他并非零号实验楼的领导,但却绝对是零号实验楼里最核心的研究员之一。 这种眼镜就是他研发出来的。而且更为值得注意的是,他在完成这项设计的初稿之后,就将这种眼镜的技术教给了其他研究员,并没有再进行后续的研究。 所以调查局使用的量产型眼镜几乎都不是他制作的。 所以拥有这个七字署名的眼镜只有几副。 江臣纵使神通广大,但要想拿到这只有几副的限量版,也绝非一件易事。而这之中可能包含的其他意味,诸如七号研究员其实是天庭安插在调查局的卧底之类的…… 青橙摇了摇头,不再继续想下去。 人活一世,太过无知固然不好,但知道的太多,也不全然都是好事。 除了如意,已经很久没有人如此靠近江臣并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江臣的身体都变得有些不习惯,不自觉地微微向后靠了靠。他皱着眉问道:“怎么了?” 江臣的疑问其实也是青橙的。 不光江臣不习惯被人如此靠近,青橙也从未如此主动靠近过别人。当然,这里要排除掉安阳。 所以青橙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她确实也好奇自己这是怎么了。居然会做出如此容易让人误解的举动? 而且一切都是都是如此的行云流水,就好像这具身体从前就做过了千万遍类似的动作。 我,或者说之前的那个我,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和眼前的江臣又会是怎么样的关系? 青橙不自觉又想起偶像剧里常用的失忆梗,并且脑海里跳出一个声音,跃跃欲试着想把她和江臣作为男女主带入其中。 没办法,青橙只能借着理一理并不凌乱的长发的功夫,将自己的脸稍稍往后移一移,以免双方的呼吸打在彼此的脸上。 这时候,她才有心思仔细看了看江臣的脸。 和她的乔装打扮差不多,江臣的脸也被那个形式丑陋的黑框眼镜遮住了大半,乍看上去,实在说不上英俊,只能说普普通通。 而现在,当把眼镜拿掉之后再看。 嗯,还是普普通通。如果说实话的话,好像还不如刚才。因为多了两个黑眼圈。 其实如果真要细说起来,那两个黑眼圈也不是特别重,但可能是由于江臣的脸太过苍白的缘故,这两个黑眼圈看上去就异常扎眼。而相对的,也许是因为这两个黑眼圈的缘故,江臣的脸也显得格外惨白,丝毫看不出活人的血色。 这让青橙莫名地生出了几分心疼。 尤其是江臣微微皱起的眉头。 仿佛两座远山隔海相望,飘荡着如云似雾的荒凉与苍茫。 为此,青橙甚至下意识的伸出了自己的手,想去抚平江臣皱起的眉。 然而一直表现得风轻云淡的江臣却露出了极其烦躁的神色,拿起桌子上的书,挡住了青橙的手,并小心地从青橙手中夺过了自己的眼镜,重新戴上了。 看着江臣的那副神情,差点让青橙以为自己不是一个姿色尚好的年轻女子,而是一个浑身恶疮流脓的病毒携带者。 江臣如此粗暴的行径顿时让青橙心中不知何时泛起的涟漪迅速平复了下去。 她重新站直身体,客气地说道:“老板,你似乎应该要好好睡一觉了。” 江臣对青橙的这个关心置若罔闻,扶了扶眼镜,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江臣不理不睬的态度让青橙难免有些生气,她还想再说什么,却听江臣平静地说了一句。 “来客人了。” 青橙往门外看去,却见一个穿着白色卫衣与黑色裤子的青年男子站在自己书店的黑板前。 回头看了眼安静看书的江臣,青橙思考了一秒钟,决定不合自家老板理论,先去接待客人,就迎了出去。 青年男子正直勾勾地看着那块黑板,神情投入,仿佛那不是一块写了促销信息的广告牌,而是记载了某个秘密的史前石碑。 青橙有些好奇。 那块黑板上的内容,她在来的时候就扫了一眼,上面也就用粉笔写了寥寥几个字。 “今日有新书出售。” 青橙实在不明白这七个字究竟有什么好看的,竟然让这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子看得如此投入。 我来的时候也没看出有什么艺术气息啊? 青橙也顺着青年的目光看去。 “今日有如果出售。” 咦,是我来的时候看错了吗? 青橙摇了摇头,微笑着问年轻男子:“客人是要买什么书吗?可以到店里看看。” 杨大伟看得正投入,被青橙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循声望去,便看见一个面若桃花的年轻女子在对自己颔首微笑。几乎刻在骨子里的“女性恐惧症”顿时发作。口干舌燥,心脏也跳得厉害,似乎随时会破膛而出。 他伸出手抱在胸前按了按,平静了下呼吸,才勉强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 就在青橙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 他却忽然转身,急匆匆的走了,仿佛身后有一只洪荒巨兽在拼命追赶他似的。 一头雾水的青橙目送男子就此远去,到看不见了之后,才回到店里。 “老板,那客人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怎么就慌慌张张的走了?难道摘了眼镜的我有那么吓人吗?” 其实青橙只是这么一问罢了。 也许这个男子突然心脏病犯了,也许是他想起自家灶上还炖着汤,也许是他丢了什么东西着急去找。但只要他不是真心实意买书,这些其实都与她无关。 但是江臣却言之凿凿地回道:“他只是被你的美给吓到了。” 青橙一言不发,只看着江臣那双深若万丈海沟的眸子。 江臣的话怎么理解都像是调笑,但是其言语里的肯定,却又让青橙不能肯定。 面对青橙的疑惑,江臣也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没关系。该来的客人总会来的。” “合同签的日期是从明天开始。你今天还是先回去吧。明天再来上班。” 江臣话音刚落,安阳和江天天抬杠的声音已经传到了青橙的耳朵。 青橙点了点头,将刚才江臣给的两份合同塞进了自己的黑色双肩包里。 安阳神色不佳,眼睛微红,似乎是哭过。 青橙也就没说什么,牵过安阳的手握紧,跟江臣说声再见,两个人并肩出了书店的门。 走至桃花树下的时候,抬头看了眼隐藏在绿叶中的那朵桃花,青橙才想起,那个印泥散发的香味原来是桃花的香味。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三十三章 调查局一日游 周大少来接王苏州,给足了王苏州面子,如同国外的专业管家一样,弯腰伸手,恭敬地请王苏州上了车。 王苏州哈哈笑着,搓了搓手,将周大少拉了起来,然后绕着周大少的爱车转悠了720度,才跺了跺脚上的泥土,从周大少帮他拉开的车门小心的坐上去了。 周大少随之将装着大聪明的宠物包丢到了后排,用安全带绑好,才自己坐上了副驾驶。 周大少的爱车,外面看起来骚包,里面更是雍容华贵,尽显奢靡之风。王苏州举着双手半天,也不敢轻易下手,深怕磕着碰着,把什么零件给弄坏了。 如果是两年多前的王苏州,必然不会如此拘谨。但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他王某人再不是孤家寡人了,有了个没过门的妻子要养。 一旦弄坏了什么零件,即使周大少不一定会要他赔,他自己从良心上也过意不去。而过意不去,就会让他苏幕遮的出剑速度变慢。 但要想良心过得去,那就得照价赔。可以他在书店领取的那点微薄工资,估计又得好多年白干。 想到这,王苏州更是气愤填膺。他苏幕遮一年到头,为店里风风雨雨出生入死,立下的汗马功劳不计其数。可是结果呢? 江臣的房子置办的越来越多,生活越来越清闲。可他王苏州却越来越忙,寿命也是一年比一年少。到现在,工作两年多了,却连个五菱宏光都舍不得买。 如果光是这样,王苏州也就忍了。毕竟现在的年轻人大部分都是这样过来的。但令他无法接受的是,他一提到涨工资,便会迎来如意姐的无情镇压。 害得他苏幕遮这个堂堂绝代剑客也只能躲起来长吁短叹: 唉,现在的这些个人民企业家是个个为人民,生怕手下人一个不小心便踏上了资本家的错误道路,其中辛劳真是闻者流泪见者伤心啊。 王苏州本想将这副愤慨,说给周大少听一听,获得些许安慰,但他看看周大少一身的朴素穿着,再看看自己翻箱倒柜找出的光鲜衣物,叹了口气。 还是算了。都不是一个阶级的,哪来的共同语言。 屋漏偏逢连夜雨。 让王苏州更觉自己卑微的,是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这辆车的钥匙孔在哪。他想点火都没辙。 他只能摆出尴尬又不失礼仪的微笑,看着周大少。 周大少系好安全带,嘴上正说着自己车的一些小知识,看见王苏州卑微的眼神,愣了片刻才恍然大悟,一拍脑袋说道:“我都忘了。我这个车是定制版的。启动方式有些不同。我来示范给你看。” 王苏州微笑着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周大少得意地挑了挑眉毛。这个启动方式可是他非常喜欢的。 他理了理衣服,又清了清嗓子,随后拍了拍手,用自己浑厚的声音说道:“林肯死大头。” 跑车的仪表盘应声亮起。 看得王苏州是目瞪口呆,只能摸了摸手感舒适的安全带,羡慕地说道:“有钱人的生活真好。想玩梗就玩梗。” 周大少哈哈大笑,随后又教了王苏州一些开这辆车的小窍门。 只可惜他说了一大堆,王苏州根本没听进几句。 不过王苏州并不害怕,因为别看他刚才跟江天天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其实他根本不打算玩什么飙车漂移。他纯粹就是想来摸摸方向盘,过过干瘾就够了。 没办法,人穷志短。 年幼的时候,王苏州觉得整片天地以后都会是自己的坐骑,任由自己驾驭,驰骋。 可到了二十多岁,看到的东西多但也没那么多的年纪,年幼时的幻想就只剩下留有余味的尴尬一笑。 当然,这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因素,还是王苏州没敢跟周大少说的一件往事。 那就是他考驾照的时候,科目二考了4次,科目三考了3次。 王苏州自觉以自己对于机械驾驶技能的精通程度还是不要给人惹麻烦的好。 要知道,书店里的五菱宏光其实已经是第二代了。上一个早在之前的一次任务中就被他的“完美操作”给降服得去了城北的修理厂,再也没有出来过。 这也是如意坚决抵制给书店买辆好车来进货的根本理由。 王苏州的自觉让周大少原本悬了一半的心有了着落,顺势松开了攥着安全带都快要攥出汗的手。 跑车开起来是拉风,但是操作难度,谁用谁知道。 普通的车,一脚油门下去,驾驶员只会担心车速上不来。 他这个车,一脚油门下去,驾驶员只会担心别人的车速跟不跟得上。 由于是早高峰,大家都在上班的路上,车速就更是快不起来。这让周大少开始敢和王苏州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顺便打听一下调查局的一些小内幕。 王苏州也乐得清闲,一边闲聊,一边慢悠悠地往调查局的方向开。 平时开五菱宏光只要大概四十分钟的路程,他今天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算是过足了瘾。 周大少就给大聪明上户口这件事,问了很多问题,只有小部分得到了答案。 因为王苏州在调查局一直属于行动处的,负责的都是一些没什么眼力见的麻烦人物。主要任务是将这些不乐意配合的异常人类送到调查局的登记窗口,至于后续的具体事宜,王苏州还真没怎么关注过。 不过他也安慰了周大少,凡是积极配合工作,主动到调查局登记的友好对象,则由调查局登记处的那些“养老份子”负责。那些工作人员通常都是慈眉善目心地善良亲和力高的人类以及异常人类。所以周大少完全可以放心,大聪明必然会得到非常友好的态度。 王苏州这番话只将周大少的顾虑打消了一半。 所以王苏州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拍着胸脯像周大少保证道:“更何况,大聪明是我苏幕遮带去的。不信你去调查局打听打听,他们谁不知道我苏幕遮是梧桐市调查局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放眼整个梧桐市调查局,就没有谁,敢不给我苏幕遮面子。” 也是听了王苏州这段话,周大少才宽慰了很多。 停好车后,王苏州便领着一人一猪往里进。 但王苏州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领着周大少和大聪明进了传达室。 传达室看门的大爷是个穿着背心裤衩手拿蒲扇的地中海,不知是老眼昏花还是怎么地,反正见王苏州进去打招呼也没给个正脸。 直到王苏州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门前的烟盒,抽了一根递给他,那个大爷才挤出了一丝生冷的笑容,接过烟,并让王苏州点上,然后便又继续低头看着今天的梧桐早报。 王苏州也不生气,说了一声就领着周大少和大聪明又出去了。 出来之后,王苏州得意地告诉周大少:“这大爷,是梧桐市调查局头发最少的人。” 周大少不明白什么意思。 “也就是梧桐市调查局最强大的人。” 周大少下意识的回了下头。 “怎么,不信?” 周大少点了点头。 “其实最开始我也不信。”王苏州看了看手里又少了一根的烟盒,露出了心疼的神色。 周大少忙说道:“之后,我送你点好的。特供的,外面买不到的。” 王苏州谢绝了周大少的好意,将烟盒塞回裤兜,解释道:“我这可不是烟。吸烟可有害健康。我才不吸。” “那这是?” “药。治病的药。” 周大少有些不信。 王苏州故作高深道:“这可是我费了好大功夫跟老板求来的。说起来,如果没有这盒药,我可能早就死了好几回了。” 听到江臣的名字,周大少便相信地点了点头。 王苏州压低了声音:“我这也就跟你说的,你可别告诉别人。” 周大少一时间没弄懂王苏州的意思,迷茫地看着王苏州鬼鬼祟祟的样子。 这时候,他们已经过了楼梯,到了调查局正门。 调查局前台坐着一位身着调查局制服的年轻女子,姿色只能说是一般,但是笑容却灿烂温暖,似乎能化开冰冻三尺的河。 周大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王苏州又小声提醒道:“这可是修炼过魅惑之术的女装大佬。” 周大少被惊到了,连忙多看了两眼,又怕自己的动作引起那位大佬的不满,慌忙低下头问道:“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 一声中气十足的女声从前台那边传到周大少的耳朵,让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过去。 那位前台服务人员原本正冷冷地盯着王苏州,见到周大少看向自己,连忙又换上职业的笑容。 笑过之后,又厉色看着王苏州道:“姓王的,我是吃你家大米还是喝你家鱼塘水了?你逢人就编排我!是不是上次没揍爽你?要不改天我们再约个时间比一把?” “呵呵,张姐这说的什么话。我可没编排你。你就是借我是个胆子,我也不敢。是不是?”王苏州用手肘抵了抵周大少。 周大少慌忙做着掩护:“对对对,他没说,他没说你是女装大佬。” 周大少这个不打自招的掩护做的,让王苏州想掩面而泣,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赔笑道:“张姐几天不见,气色又好了,是越来越漂亮了。” 周大少也意识到了自己话语里的问题,学着王苏州的样子傻笑着。本着言多必失的原则,他决定自己还是别说话了。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三十四章 调查局的传统 不过周大少也清楚,王苏州能开这样的玩笑就足以说明,这个张姐不是与王苏州关系很好,就是仇人。但后者的可能性显然不大。 事实也正如周大少猜想的那样。 张姐虽然表面上瞪着王苏州,但还是伸手招呼王苏州,让他过去。等王苏州走到前台前,她才站起身来,隔着柜台,一巴掌拍在王苏州肩膀上,同时压低了声音说道:“现在什么情况你没有数吗?不等过一阵子风头过了再来。局里现在商量着套你麻袋把你揍一遍的大有人在。” 王苏州指了指周大少:“带朋友来登个记。” 张姐看了一眼周大少,才没好气地说道:“登记就登记。要你带?你以为你在这有什么面子还是后门可以走?你带着他,不给他添堵就不错了。” “那张姐你还跟我走这么近,不怕他们迁怒你?” “呸。就他们那群小崽子?他们敢!我在调查局工作的时候,他们还没出生呢!敢管老娘闲事,你让他们试试。要我说,你还是先回去吧。等过段时间,时间弄清楚了再来。你要实在不放心,我去帮你朋友打个招呼。” “谢谢张姐。这就不用了。还是我带他去吧。” “你这倒霉孩子!怎么就不听劝?真是气死我了。” 这个张姐是个真性情的人,嘴上说着生气,心里也是真的生气。不仅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更是剑一般地刺向王苏州。刺了王苏州一记似乎还不过瘾,还将目光投向了默默抱着大聪明的周大少。 可怜周大少是真没弄懂这二人打什么哑谜,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迁怒到自己,只能尴尬笑笑。 王苏州也笑了笑。这个笑容和之前周大少见过的都不同。没有了肆无忌惮的贱与猥琐,而是充满了自嘲,以及…… 歉疚? 周大少隐隐想到了什么。 而接下来王苏州的话也证实了他的这个猜想。这让他原本期待的高昂情绪也变成了沉默。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总得面对。虽然我确实问心无愧,但是他们十个人确实是因为听了我的情报行动才发生了意外。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躲起来。至于局里其他人是怪我怨我,也都是应该的。”王苏州摸了摸下巴,“其实不光是他们,我自己都想揍自己一顿……” “什么话!” 张姐打断了王苏州的话,同时伸出自己的拳头在王苏州的脑门上砸了一记。 她的拳头不大,但用力极重。哐当一声,如同攻城锤撞在了高且厚实的城门之上,震得周大少有些发昏。 王苏州似乎没预料到张姐的这个举动,没来得及躲避,脑袋瞬间后仰朝上,但身体却还是站直了。 周大少脚步动了一下,又止住了。 王苏州对着周大少的方向比划了个没事的举动,缓了有好一会儿,才重新把头摆正,笑着说道:“早听闻张姐没退到内勤之前是行动处的一把好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拳头显然也是张姐气急之下的举动,挥出后,她的气似乎也消了,再继续瞪了王苏州一眼之后,才冷冷问道:“醒了没?” “醒了。”王苏州又恢复了往日贱兮兮的笑容,“我一路上都打着哈欠。现在被您这一拳打过,那是神清气爽。” 看见了这个熟悉的贱笑,张姐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她往楼更里面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提高了自己的声音,若有所指地说道:“从调查局还是异闻司开始,这就不是个养老的地方!这里也没有怕死的人!” “经过几次改革,调查局的平均人数开始趋于年轻化的方向发展。这给调查局带来了一些朝气,让调查局跟紧了时代的步伐,在处理人类与异常人类关系这方面有了更多的可能。这是好处。但也有一些坏处。随着老人数量的流失,很多传统,或者说旧事,已经很久没人提了。我的资历不算老,但呆的日子总比你们长。有些老人没告诉你们的事,我来替他们说一下。免得调查局把这些东西给忘了。这是调查局的根,也是梦之国自古以来能够傲立世界之林的灵魂。” 张姐似乎觉得自己的声音还是不够大,特意用上了法术的辅助,使得声音就好像从人耳边响起来的。 原本大聪明在呼呼大睡,此刻不免被吵醒了。他不耐烦地睁开眼,看着周大少就要说些什么。但是周大少捂住了他的嘴。 已经和周大少有着深厚默契的大聪明顿时领悟到现在似乎不是他说话的机会,甩了甩尾巴,闭上了嘴,默默听着。 “我可以坦白的告诉你们,从调查局成立的第一天开始,直到今天,已近上万年时间。这上万年时间里,没有一天,调查局没有死人。” 这句看似轻飘飘的话却极具分量。 王苏州收起了自己的笑容。 周大少咬住了嘴唇。 大聪明也放缓了自己的呼吸。 原本楼里偶有人声,却在张姐这一句话之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是的。你们没有听错。从调查局成立的第一天开始,直到今天,已近上万年时间,就没有一天没有死过人。区别只是在门口的那块无字碑上,名字增加了几个而已。不过你们也不用感到难过什么的。因为他们没有白死,那些异常人类,他们死的也不少。” “我说句片面的话。你们以为,为什么上面早不推晚不推,偏偏现在推行构建人类与异常人类和谐社会的大政策?因为人类不想再死人,也因为异常人类那边再死不起人了。” “但这并不意味,调查局就彻底失去了血性,就害怕再死人了。恰恰相反,我们现在更加无所畏惧。” “我们现在处在胜利前的黎明,在这个关键时期,将会遭遇到反对分子们更加猖獗且疯狂的反扑。但我们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因为他们越疯狂越猖獗,就代表我们离最终胜利越近。所以,容我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在这里说上一句大言不惭的话,请你们务必珍惜自己的生命,但也务必不要吝啬自己的生命。” “我知道,他们十个人的死去让你,让你们很难过,很愤怒,很憋屈,很无处发泄。但这就是调查局人的命。你既然选择了进调查局,选择了当一个英雄,就必然要坦然面对这个可能的结果。我们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别的话我也就不说了。再说我怕有人会哭。没有必要。调查局的另一个老传统也不能忘,那就是,我们调查局办丧事,偏不相信眼泪。” 在听到张姐这番话之前,周大少对调查局及其员工的态度是羡慕大过畏惧。他很羡慕这里的员工能够从另一个更加神奇的视角去看待这个天地。 之前他询问过王苏州很多修行界的知识,知道了神话里提及的那些波澜壮阔的传说,大多都有真实的原型。 所以他比以前更向往着有一天也可以成为一个修士。 不必多强大,只要有比凡人更为充沛的精力就可以了。 比如可以一天只睡上一个时辰就能够满足身体的需求,比如可以跑得更快跳得更高,比如可以以更无惧的态度去面对这个世界的苦难与危险。 然而听到张姐这一席话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把修士的世界想得太过简单了。 或者就像网上反复被提及的那句话:成年人的世界从来就没有简单可言。 无论你是凡人还是修士,其实都是如此。 “王苏州,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无法战胜的对手,你会不会因为害怕而投降?”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迟疑,王苏州眼都没眨的回答道:“不会!” “那你敢用自己的生命去维护,去增添调查局的荣耀吗?” 同样的果决! “敢!” 张姐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也清楚,你的这个答案其实并没有什么效力。有人会信,也必然有人不信。我是站在相信你的那一方。但我也想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会监督你。一旦以后你做出了和今天这两个答案不一样的选择,我誓必杀你。我知道你天赋很好,修行成就也必然比我高。但你也不必担心我无法履约。即使我杀不掉你。但我还有儿子。我的儿子也会有自己的儿子。即使有一天,我们这一脉断了。我相信调查局不会就此消亡。自然会有更多更杰出的后来者来纠正你的错误。” “不会有那一天的。”王苏州摇了摇头。 “那是之后的事情,”张姐拍了拍王苏州的肩膀,“现在你要做的是抬头挺胸,把你觉得欠他们的,或者说,他们没来得及完成的使命,肩负起来。我知道,你现在是天庭的一员。但我更知道,你在成为天庭一员之前,是个堂堂正正的人。” 王苏州轻轻嗯了一声。 张姐做最后的盖棺定论:“时间会证明一切。” 说完,她撤去了传音的法术,也将搭在王苏州肩头的手收了回来。 陷入平静的调查局大楼重新恢复了刚刚的忙碌状态。 王苏州看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周大少,用手指了指左边的方向。 周大少点点头,抱着大聪明往王苏州手指的方向走。 “张姐,那我先带朋友过去了。有空再来喝你的鸡汤。” 张姐早就坐下了,还从兜里掏出了一面巴掌大的折叠镜子,一边照着镜子,一边像是赶苍蝇似的对着王苏州摆了摆手:“赶紧消失。我之前花了那么大代价才把自己这张脸保养好。结果因为你小子,气得我皱纹都出来了。” “下回等我发工资,送你瓶神仙水。” “切。别拿随便花点钱就能买到的东西忽悠我。” “怎么会。我是那样的人吗?” “你不是吗?” “当然不是。” 走到大厅边缘,即将消失在张姐视线的时候,王苏州回头大叫了一声:“张姐,谢谢啊。” 紧接着,他又用张姐似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句话。 “谢谢你还把我当自己人。” 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周大少反倒听到了这一句。 王苏州的这声突如其来的叫喊吓了张姐一大跳,害得她一激灵,直接把手里的镜子摔在了柜台上。她拿起镜子,看了一下,发现镜子没破,这才扭头过来一同样大的嗓门喊道:“你鬼叫什么!局里禁止大声喧哗你不知道吗!” 王苏州又恢复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作风,捂住嘴巴,露出无辜的眼神。 张姐见状也是颇为无奈,用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你要是真谢我,那就赶紧把秀秀领进门,给我也看看。跟你说了那么多次,就是当做耳旁风,没一回上心的。” 王苏州打着哈哈:“我尽力。我尽力。” 然而他的神情却仿佛在说,这也不是我尽力就能解决的事情。 似乎是怕张姐继续逼婚,王苏州连忙转身,推着周大少快走几步,离开了空旷神圣的大厅。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太过美丽的梦 尽管有着官方背书,担保梦之国会对异常人类给予和人类的同等待遇,但大部分人类和异常人类都对这种担保呈观望状态。 这其实也是自古以来的常态——人们对新鲜事物的接受总是需要特别漫长的时间。 所以调查局从公开露面到今天明明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但调查局门口一直处于门可罗雀的状态。 如无必要,没什么人会接近这个神秘莫测的地方。 今天同样如此,恢弘气派的办公大楼里除了自家的工作人员,再看不见其他人员。 王苏州告诉周大少登记处在12楼,也就是顶楼。 周大少觉得这个安排挺奇怪的,因为像是这种登记处的地方正常都会选择在比较容易到达的地方才对。 而且调查局的顶楼?那不是就是块空地吗? 他想问为什么,但是顾及到王苏州此时的心情应该不太好,便闭口不言。 二人本想坐电梯上去,但是已经有人赶在了他们之前进了电梯。那人本想等一下这两个人,只是在看清来人是王苏州之后,留下一个意味深长地眼神之后,随手按下了关门键。 其实这两人距离电梯门的位置并不远,不过3米远,以王苏州的速度绝对可以在电梯门合拢之前按下开门键。但他对于这种情况似乎早有预计,什么都没做,只是转头跟周大少解释了一遍:“对于修士而言,12楼的高度只是一个很矮的高度,再加上财政问题,整座大楼只有这一处电梯,就这还是沾了一些体弱多病的凡人和残障人士的光。” 王苏州说得有些可怜,但是周大少一点都不觉得可笑。 这样的情况才是对的。 因为调查局职责的特殊性,他们的主要服务对象是修行界人士,这就对办公地点的要求特别高。全国没有一栋现成的办公楼是符合安全需求的。所以只能新建。 问题随之而来。 调查局并非只设立寥寥几个办公地点,而是广撒网,遍布整个梦之国各省市。 所以不需要你有多么敏锐的直觉和算术能力就可以知道,这是一笔难以预计的开销。即使由梦之国国库与各省市政府对半承担,也依然是一个不小的难题。为此,大部分调查局为了优先满足于安全需求,不得不忍痛阉割了其他美观或便利的设计方案。 这就致使全国的调查局大楼都颇为默契地呈现出一种寒酸潦倒的模样。 这一度曾在网上成就了一个讨论度极高的话题: 究竟是哪个地方的调查局办公楼最惨不忍睹? 各地网友纷纷发扬自己的拍照摄影技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力求将自己所在地的调查局办公楼最窘迫的样子里里外外展现出来。 周大少当然也参与过这个话题,还花了点钱雇佣水军试图把梧桐市调查局办公楼刷上第一的位置。 然而因为这个话题的讨论度实在太高,发展成了全民参与的大浪潮。所以他的那点小钱和水军在人民大海面前,不过沧海一粟,连点小水花都没有泛起来。 这个话题一度在博微热度榜榜首的位置挂了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但直到现在,也没能得出一个大家公认的答案。 因为各地的调查局办公楼都有各自的丑与穷,谁也说服不了谁。 不过虽然想把梧桐市调查局办公楼抬上最落魄办公楼的宝座,但真让周大少凭心而论,梧桐市调查局办公楼已经是矮子里面有数的将军了。 12楼要说高,也真的算不上高,所以周大少只犹豫了一小会儿,便决定提议走楼梯上去。 他倒也不是担心别的事情,关键是如果待会儿王苏州再遇到其他心情不太好的调查局同事,要是双方一个没看对眼,打起来。王苏州吃不吃亏不好说,那么个狭窄的地形,很可能就连累到他周大少。 如果周大少也是个修士,倒也不吝啬和王苏州同患难共甘苦一回。可惜他不是。他不过是一个没什么大能耐的凡人。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情,他是真的参活不起。 王苏州没说什么,依旧走在前头,领着周大少爬楼梯。 周大少跟在王苏州身后,行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听着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回想起张姐刚才掷地有声的话语,只觉如同行走在一座迷失于岁月之中的陵寝,口鼻间尽是死亡那呛人的味道。 走到五楼的时候,两人迎面撞上两个调查局工作人员。王苏州似乎认识他们,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然而那两个人却似乎没看见一样,只是彼此间讲着话,从二人身边擦肩而过。 是真的擦肩而过,王苏州被其中一个体型壮硕的,撞得后退了一个台阶。 周大少当时已经屏住了呼吸。 以他对王苏州的粗浅了解,这种挑衅是王苏州可以忍,但是苏幕遮绝对不能忍的那种。他当时甚至已经做好了抱着大聪明跳到战场中间分开两人的准备。然而令他有些没想到的是,王苏州什么话都没说,也没做任何不好的动作,只是笑着问了周大少一句:“累吗?” 周大少摇摇头,便继续向上走。 王苏州等周大少走到和自己同一级台阶才重新开始迈步,一边笑着问周大少:“感受到了吗?” “什么?”周大少将大聪明往上托了托。 “加入天庭,其实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美好。”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朗,但是周大少却回答不出来,只能干笑两声带过。 然而王苏州却不准备跳过这个话题。 “即使你还把自己当人,但别人却不会把你当人。” 周大少看了看怀里的大聪明:“这其实也很正常。毕竟……” “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毕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周大少停下了脚步。 王苏州察觉到后,回头笑着看他。 周大少仰起头,抿了抿嘴唇,然后缓缓开口:“那天庭真的是站在人间的对立面吗?” “噗嗤。” 王苏州哈哈大笑。他似乎努力想控制,却控制不住,笑弯了腰,以至于不得不一手扶住楼梯扶手以确保自己不从楼梯上摔下去。 周大少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可笑的,依旧平静地看着王苏州。 过了两分钟时间,王苏州终于笑累了,他抬起头看着周大少:“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拉你当人奸?当个天庭的带路、党?”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虽然我们都在公司上班,虽然我们相谈甚欢,但归根结底,我们不过认识几天而已。我不觉得我们是那种亲密到可以生死相托的朋友关系。” “对,就像你说的。我们并非可以生死相托的知交。所以天庭究竟站在什么立场,你得自己去看。” “我会的。”周大少郑重地点了点头,“如果我发现了你们要做什么对人间不利的事情,我一定会……” “一定会什么?”王苏州脸上露出一丝嘲讽。 “一定会向调查局举报你们!” “随便你喽。”王苏州继续往上爬楼梯,上了两个台阶后,又笑着说道:“不过您凭什么以为,调查局会不相信我们。却又相信你呢?” 周大少快走两步,走到王苏州前头,然后才坚定地回复道:“我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那我只能祝你好运。” 两个人于是沉默着向上爬着。 这下再没碰见调查局工作人员。 在看到12楼的楼道标志的时候,王苏州突然又说话了。 “对了,刚才其实我是想提醒你另一件事来着。” 周大少脚步一顿:“什么?” 王苏州上前一步,走到周大少身边,看了看周大少怀里的大聪明。 “其实就算你没有加入书店。你选择带他来这里,光是这一点,在某些人眼里就已经是人奸了。” 王苏州说完,率先上了12楼。 而周大少则停在了原地。似乎是爬到了一定高度的缘故,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缺氧。脚更是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这最后的十几级台阶是那样的高远。他抬了几次,都没能再上一个台阶。 他无法否认王苏州说的这一点。 其实这也是他这几天一直犹豫着要不要送大聪明来登记的另一个主要原因。 周大少可以相信,在很多年以后,也许人类与异常人类真的能够和谐相处。 但在现在,人类与异常人类和谐相处还只是一个太过美丽的梦。 而美梦,往往不会属于所有人。 就比如他不用多想就可以看见到的一幕: 当他那对已经对他放任自流的父母得知他要和一只猪妖一起生活的时候,绝对会毫不顾忌地再次骂他是一头蠢猪。而当他的父母自认为合理的建议遭到他的拒绝时,他们也许会真的下定决心和他断绝关系,以挽回夫妻二人在世人心中的睿智形象。 如果真的发展成那样,似乎也还不错。 想到那注定狗血的画面,力气又重新伴随氧气回到了周大少的身体。 摇醒了怀里的小猪妖,周大少情不自禁地笑了,一边踩上最后的十几级台阶,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断绝关系的时候,到底要多少钱才算合适呢?”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三十六章 白骨为杆,鲜血做旗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一大片明媚的晨光撞进周大少的眼睛里。 这致使他不自觉眯起了眼睛。 在适应了光线的剧烈变化之后,他重新睁大眼睛,审视起他所驻足的地方。 如同他之前在网上所看到的那样,梧桐市调查局办公楼虽然名义上是12层,但严格意义上的建筑只有11层。第12层的地方其实一片空空如也,连围墙都没有。 这也是周大少当初雇佣水军为梧桐市调查局办公楼刷票的强有力的证据。 毕竟别的调查局办公楼再惨,孬好也都有个顶。但梧桐市调查局办公楼却窘迫的连个顶都封不起来。 虽说是审视,其实真正能够看见的东西只有四件。 头顶湛蓝的天空,办公楼背面的后山,脚下无边无际的清澈水面,以及不远处从水面中生长出的一根约十丈高的旗杆。 他的目光在扫视一圈之后,停留在了那根散发着莹莹白光的旗杆上。 尽管之前就在网上看过这根旗杆的图片,但是周大少的目光还是被其牢牢的锁住了,身体也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引力所牵引,向着旗杆靠近。 以至于落脚处漾起的一圈圈涟漪没能在他心里泛起半点波澜。 倒是大聪明看着身下如水一样的地面以及地面上自己的背影,显得极为兴奋,挣扎着从周大少怀里跳了下去。 在看到自己的小蹄子与柔软的水面接触的时候,也同样漾起一圈圈涟漪向外不停扩散之后,更是兴奋得上蹿下跳,围绕着周大少近乎疯狂地奔跑着。 王苏州已经站在了旗杆下方,看着旗杆上飘扬的红旗发着呆。在听到周大少靠近发出的清脆踩水声后,才如同醒过来一般,轻声解释道:“杆子是白骨做的。清一色的脊椎。更准确的说,是调查局死者的脊椎。是不是很直?” 周大少点了点头,随后又觉得点头不太能表明态度,朗声答道:“直。太他么的直了!” 在如此神圣的地方,周大少本不想也不该说这句脏话。然而除了这句脏话,他竟再也找不出一句更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他此刻心中的澎湃与汹涌。 他原以为自己能够表现的淡定一些,但真的站在这根脊椎骨制成的旗杆面前,他才发现自己之前所做的所有思想准备全是徒劳。 但周大少并不觉得难为情。 因为这并非是他一个人的澎湃与汹涌。 而是所有看过这幅画面的梦之国人共有的澎湃与汹涌。 如果不是此地极为神圣,非正式理由不得入内。估计这里的水面早就被全国各地前来朝圣的人给踩得稀碎了。 周大少眼睛已经睁的很大了,但为了看清这根旗杆,他又睁大了一些。 旗杆下粗上细,匀称协调。 从下至上,皆为一根根被炼化过的洁白晶莹脊椎骨攒簇而成。 最低端看不清楚有多少根脊椎骨组成。周大少目测了一下,约有两个成人才能合抱过来。到了最顶端则只有一根脊椎骨,但这一根却极为粗大,有常人大腿粗细。 王苏州适时的科普:“最顶上那根,据说是异闻司最开始成立时候的老人,有些巨人血统。但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反正看这架势,绝不是一般人。” 顶端向上,自然便是迎风飘扬,烈烈作响的梦之国国旗了。 国旗长五米,宽三米。 纯正的鲜红色,寓意被先辈们的鲜血染红。 其上布满星星点点的金色光点,数目难以计数。 有传言说,每一个金色光点就代表一位存活过的梦之国人。也因此,其上光点与日俱增。 周大少很小的时候,对这个传言是半信半疑。 即使不算未来新增的人数,光梦之国现存的活人就有十数亿之多,再加上死去的,那是他掰遍全国人的手指头也数不出来的数字。 但现在,当有了修行界的存在之后,这个传言似乎不再像是个传言。 那些难以计数的金色光点在阳光的照耀下,是如此刺眼,以至于使得周大少的双眼情不自禁流淌下了眼泪。但就是在这泪眼朦胧的视线里,他却仿佛从星辰一般的光点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颗。 “其实按道理,应该立两杆旗子的。一面国旗,一面调查局的旗子。” 听见王苏州说话,周大少低下了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并没有做遮挡。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遮挡的必要。 反正因为看着升国旗而流泪的人也不就他一个。 放眼五湖四海,比比皆是。 那首诗是怎么说来着? “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周大少这个不待见自己亲身父母的不肖子孙却爱国,这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合逻辑。 但细想一下,其实也挺合理。 他不爱父母,爷爷奶奶走了,之前连个女朋友或者知心朋友都没有,与孤家寡人似乎没什么分别。 追星的话,周大少也了解过这方面的市场。他更情愿花钱而不是花费感情。 所以归根结底,他除了爱国,似乎也真的没有什么好爱的。 而且爱国还有一点额外的好处,就是能够给他带来足够的安全感。 父母会嫌弃她,爱人会抛弃他,朋友也可能背叛他,唯独国家不会。至少只要他不率先背叛国家,国家就会始终待他如初恋。 “调查局要公开露面之前,上面就决定为调查局配一面旗帜。他们觉得这是国家欠调查局的。但是被拒绝了。理由很简单。调查局本来就是活在阴影下的机构,从古至今,一直保密,要旗帜有什么用?给谁看?” 周大少点头表示理解,但随即他又提出了新的疑问:“那是过去。但现在不是已经公开了吗?为什么还是不要旗帜?” “是啊,已经公开了。”王苏州笑了笑,“但你觉得调查局又能存在多久呢?” “什么意思?”周大少一时反应不过来,没明白王苏州话外的意思。 “你觉得要多久能真正实现人类与异常人类和平相处的局面?” 周大少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也许很久。”但随即他又补充道:“但也会很快。我不是很相信他们,但我相信你们,更相信我们。” 他说的有些绕,但是王苏州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们指的是异常人类。 你们指的是调查局。 我们指的是梦之国。 这是一个颇为耐人寻味的说法,也是一个值得人为之开怀大笑的说法。 所以王苏州笑了,笑得很舒畅,似乎要把一早上的郁闷与憋屈给一齐化解掉。笑完后,他抬头看了眼笔直的旗杆与坚韧的国旗,才梦呓般说道:“是啊。不光你觉得很快。其实我也觉得很快。而不要旗帜的原因也就在于很快。” “调查局存在的最根本目的是为了处理好人类与异常人类的关系。只不过以前采用的方法是杀。杀得血流成河,杀得头颅满地,杀到他们怕!这个法子曾经管用过,但渐渐的不管用了。所以现在换了新法子,改成了和平共处共同进步。” “但你想想,等到那一天,也就是人类与异常人类可以随心所欲的交朋友谈恋爱的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那调查局还有什么继续存在下去的必要呢?” 这个问题太过庸人自扰,周大少实在回答不上来。 他此前只想像过与异常人类的交朋友谈恋爱,但却从没想过调查局会面对一个怎样的处境。 王苏州也没有从周大少口中得到答案的意思,自问自答一般的继续说道:“继续没心没肺的存在着?可能吗?那些流淌过的鲜血是可以这般轻易的擦拭干净吗?” “当某个异常人类兴高采烈地来办理手续的时候,却发现坐在窗口内侧的调查局工作人员很不凑巧的是他的杀父仇人。那该怎么办?” “或者名存实亡的存在着?把所有手上沾染过鲜血的老人都劝退,留下一个空壳部门?可那样是不是对调查局又太过残酷了?” “所以,其实调查局最好的结局就是等到天地大同的那一天来临之时就烟消云散。他本就不该存在。又何必再要个旗帜来自找麻烦呢?” “这样不就挺好,用我们的脊椎骨打造一杆天地间最坚固最停止的旗杆。这已经是我们最乐意看到的结局了。” “呵呵,说的有些多了。差点忘了正事。”王苏州拍拍周大少的肩膀,“让大聪明停下来吧。” 周大少蹲下身子,伸手拦住了正撒欢奔跑,试图准备从他裤裆下窜过去的大聪明。 等他站起身来,王苏州正将双手围在嘴边,冲着天空大喊: “喂,别玩了,该下来干活了。” 周大少和大聪明一齐抬头望去。 随着太阳的爬升,天空变得越发的澄澈。 这个名义上的第12层,其实是用阵法圈出的一片小天地。 这个小天地与外界完全隔绝,不会受到外界的任何干扰。 在这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晴天。 没有阴天,也不会下雨。 红旗可以永远迎风招展。 骨杆可以永远沐浴阳光。 一切就像一个梦中才存在的国度。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三十七章 少女天真 “来了。” 王苏州指着上方说道。 周大少和大聪明连忙瞪大了各自的大眼珠子,从只有白云几朵的天空上找寻着目标。然而直到他们快要把眼眶都给瞪裂了,也没看到什么人影。 “差点忘了,我的视力要比一般人要好。你们等会就能看到了。” 周大少无奈的揉了揉眼,随后又低下了头活动了下发酸的脖颈。 倒是大聪明因为被周大少抱着,一点都不觉得累,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天空。 大约是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大聪明激动地扑腾起了四肢。 周大少这才抬头看向天空,没费太大力气,他便看到了一个黑点以看似极慢实则极快的速度坠落。 又过了几个呼吸,周大少才隐约看出那个黑点是个人。 这个人不知是艺高人胆大还是怎么的,任由自己在重力的拉扯下越掉越快,临近地面也没有刹车的意思。 周大少有些不淡定,看了王苏州一眼,却发现后者正老神在在的看着,脸上甚至挂着一丝微笑,看不出有丝毫担心的成分。 这让周大少只能暗笑自己真是庸人自扰。 能以这种特别的出场方式出现的人,怎么想都不会是什么普通人。也许自己会因为喝水噎死,别人都不可能被摔死。 想是这么想,但是周大少还是情不自禁地为那个人捏了一把汗。 因为即使周大少隐约都能感受到那个人带来的风了,那个人也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 眼看人影就将砸在地上,周大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以前在影视剧里看过的血肉模糊的场面,这让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如果不是双手抱着大聪明,他甚至想双手捂住耳朵。 闭眼后的这一个呼吸像是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周大少没有听到预想中的碰撞声,他一咬牙,睁开了眼睛。 一双奇异的眼睛进入了他的视线。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没能稳住身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里的地面是柔软的水,虽然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但周大少一点都不觉得疼。只是这种好处并没有让他没有感到任何的庆幸,反而因为惊慌失措,身体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 也因为后退了一步的缘故,他得以看清了来者的全部样貌。 来者是个少女。 豆蔻年纪,花样面容。 全身被雪白纤细的丝缠绕成一个茧状,只有头部露在外面。 细丝一端伸向天空正上方的一朵柔软云朵。 所以她此刻是倒吊着的——这大概也就是她为什么没有坠落到地面的缘故。 也因此,她的两条羊角辫和齐刘海也同样倒垂着。 在看见周大少再打量自己之后,她也将好奇的眼神换成了和善的笑容,嘴角随即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 单以这几个条件来看,她就像是动漫或游戏中才存在的幻想女孩。 然而周大少却生不出半分欣赏的念头。 因为眼前这个少女还拥有一双只该在幻想中存在的眼睛。 在梦之国的神话传说里,有极个别的异人会生有重瞳,也就是一个眼睛里有两个瞳孔。 这种与常人迥异的特征被当成是一种稀有的资质,为人传诵。 然而这个少年的眼睛比那些得上天厚爱的重瞳子还要更为稀奇。 她的两只眼睛里,各有四只瞳孔。 正中间的两只较为大些,其余六只围绕这两只大的瞳孔成三角状。 少女随即把视线转向王苏州。 八只瞳孔一起转向的画面让周大少寒毛直竖。 “小州州,你是不是给我来送游戏的?上次小哥哥说奖励我一份奥里马拆迁4的。他应该跟你说过的吧?” 王苏州本来看着周大少慌里慌张的样子正在幸灾乐祸,结果却听到少女的这个说法,顿觉头痛。 江臣确实跟他说过这么一回事,但无奈这几天他王某人碰见的头疼事实在太多,以至于他根本没想起来这回事。 不过他苏幕遮是何等人物? 脸皮硬起来连攻城锤都锤不破的绝代剑客,会为这种小事手忙脚乱? 不可能! 当下他面不改色说着鬼话:“没有啊。估计老板这几天太忙了,忘了这个事。不过没关系,等过两天我就给你送来。” “这样啊。”少女鼓着腮帮,“那就没办法了。我再多等几天吧。” 听到这话,王苏州便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暗暗松了口气。 别看眼前这个少女一副娇滴滴的样子,但那只是表象。在王苏州心中,书店众多人员里,她的恐怖是一骑绝尘高居榜首的,即使是人人都要忍让三分的如意都比不上。 你要问为什么? 因为书店其他人虽然修为都比王苏州要高很多,但他们不是通情就是达理,所以王苏州从来不会惧怕他们半分。 即使是最为无情的如意,也有“弱点”。 只要你不麻烦到江臣,那么她也往往会对你的任何行为都视而不见。 但是眼前这个少女不一样。 按照江臣的说话,她有一颗纯粹的“赤子之心”,是天真烂漫之集大成者。 那时候王苏州才刚进书店没多久,什么也不懂,只觉得这个小女孩挺好看的,也没想多想。见她说话挺“童真童趣”的,还好心的陪她玩游戏。王苏州提议要玩猜拳,就是剪子包布锤的那种。她说没玩过,很好奇。 王苏州当时在书店屡屡碰壁,遇到的同事一个比一个能耐,正逢自信心崩溃的至暗时刻。此少女的出现那就真是如同万古长夜中陡然生出的一轮明月,给他带来了无限的爱与希望。 他心想着怎么也要赢一回,收个小弟,过一过老大的瘾。为了添加趣味性,也为了博得贪玩少女的好感,便约定谁输了惩罚就是脑瓜崩。 因为没玩过,也不熟悉规则,开始两把都是王苏州赢了。 王苏州在弹她脑瓜崩的时候,表演欲发作,花里胡哨一通动作,表现得仿佛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 当然,王苏州虽然是个绝代贱客,但是最起码的底线也是有的,他还没贱到跟一个小女生玩游戏也要动真格的地步。 所以演是那么演,但并没有用多大力气,只是轻轻的弹了两下。 不过这个少女似乎胜负心极重,输了两次之后,表情立马就有些不高兴了。王苏州好不容易才碰到个势均力敌的对手,生怕少女一个不高兴就不跟他玩了,便耍诈输给了她。 轮到她弹王苏州脑瓜崩的时候,她还脆生生地问王苏州:“是真的要全力以赴吗?” 王苏州当时正在兴头上,也没觉得一个小女孩能有多大力气,忘了书店就没有什么正常人的这一茬,当即高昂着头颅,伸到小女孩手下。 小女孩学着王苏州的动作,张嘴对准手指哈了哈气,然后就按照王苏州的要求全力弹了出去。 然后,只听砰地一声急响,王苏州便成了字面意思上的肝脑涂地。 脑壳崩碎,脑浆飞溅。 如果不是他当时已经成了僵尸,如果不是小女孩只用了蛮力,如果不是他们在书店里,如果这三点有一点不成立,这本书的男二就可以永远活在别人心中了。 也是那次之后,王苏州才意识到,江臣的话直白的翻译过来其实就是:她就是个熊孩子中的战斗机! 一个没有善恶观念,且修为极高的熊孩子,我就问问这世间有谁遇见了不害怕? 反正王苏州这个绝代贱客是真的受不了。 没等王苏州开口说正事,少女便抢先说道:“那你来找我是干嘛呢?你先别说,让我猜猜。嗯……” 王苏州默默翻了个白眼。 猜谜,是少女最爱玩的游戏,没有之一。 她既然来了兴趣要猜,那仅凭王苏州是决计拦不住的。他只能听之任之,希望她能有一些正常的猜测。 “对了,你上次和我猜拳,中途逃跑了。事后你说要补偿我的,是不是来给我送补偿了?” 王苏州听得脑门剧痛,只觉自己肝脑涂地的景象似乎就发生在昨天。 拜托了,我的千金大小姐,我那是中途逃跑吗?我那明明是失去意识,昏迷不醒,没办法再继续玩下去了好吗? 不过像昏迷不醒这种悲惨遭遇,是少女未曾经历过的,也是其所不能理解的。王苏州知道自己即使说了也没有用,便也没说什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一见王苏州叹气,少女眼睛一亮:“我猜对了是不是!那再让我猜猜礼物是什么?” 随后少女便在嘴里念叨着旁人听不太懂的词汇,念了几个之后,她将视线转向了一旁的周大少和大聪明。 看着由八个瞳孔共同表现出来的狡黠眼神,王苏州和周大少同时感觉到事情不妙。 果然,少女随即用天真烂漫的语气说出了令这两人都毛骨悚然的一句话: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知道我饿了,来给我送好吃的对不对?小州州你对我可真是太好啦!知道我好久没有吃过两脚羊了,就特意抓了一只来送给我。果然够义气!”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吓得身为当事人的周大少几乎就要当场叫出来,胯下更是传来异样的感觉。 他虽然读书不多,但是关于这两脚羊的典故还是知道的。 少女口中的两脚羊并非是说某种特别的羊,而是指被当做食物的人。 用手机搜索到两脚羊的真实含义之时,周大少愣神了许久。 如果这种说法最早源自异常人类口中,他或许更能接受一点。然而无情地是,两脚羊这个称呼并非来自异常人类,而是出自血统纯正的人类之口。 在很久以前,每逢兵灾,粮食不够,便总有一些匪兵以两脚羊为食。 不仅如此,甚至以此衍生出了更为“悦耳”的词汇。 老瘦男子谓之“饶把火”,妇人少艾者名为“不羡羊”,小儿呼为‘和骨烂’。 某些人类在某些方面,总是表现得比妖魔鬼怪更为妖魔鬼怪。 所以周大少一度埋怨老天,为什么不把他生为一只猪。 之所以生出这个想法是由于周大少不明白一个道理:做猪从来都不比做人好。 不过单就一些极端情况来看的话,做猪其实也是有好处的。 就比如现在,怕极了的周大少又想尿裤子。 如果他是猪,便不用如此为难。尽情尿就是了,反正也不会有人笑话他。 但现在,他作为一个成年人就做不到。 不能不敢也不想。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天真少女 上次周大少尿裤子的场景还清楚地印在他自己的脑海里。 想起来周大少也觉得自己有些憋屈。 当时他也是因为觉得没人看见,万般惊恐之下,只能顺应身体的本能。没成想却被王晓雨撞见。 如果他们有幸能白头偕老,这大概率将成为他一辈子的黑历史。等他们以后老了日常吵架,都有很大可能被翻出来反复晾晒。 甚至等他们有了一窝孩子,他这个父亲还有可能接受到来自子女的鄙夷眼光。 一想到以后自己可能面对的悲惨遭遇,周大少肠子都快要悔青了。 所以这种黑历史,有了一次就够了。再来第二次,周大少怕自己会忍不住一头撞死。 更何况,现在大聪明就在他怀里。 他不能慌! 因为他一慌,大聪明必然也会慌。 所以他只好慢慢夹住了自己有些发软的双腿,好通过这种方式来控制自己有些发涨的膀胱。 只不过他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发现大聪明的尾巴垂在了他的两腿之、间。他用的力气很大,也没有任何预兆。 “啊——” 大聪明叫声凄厉,仿佛是有兽医在为他做绝育手术一般。 这让原本就在心惊胆战中的周大少更是两腿一哆嗦,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尿了出来。 听见这声叫喊,少女又想起了一道同样令她难以忘怀的美味:“还有烤乳猪。我也超喜欢吃的。小州州你有心了。” 大聪明并不明白什么叫两脚羊,但是他听得懂什么叫烤乳猪。周大少以前没少用把他做成烤乳猪来欺负他。于是叫得越发凄厉,扒拉着这只小蹄子,一个劲往周大少怀里拱。 周大少则用双臂更用力的抱紧了大聪明。 一人一猪,像极了相依为命抱团取暖的兄弟俩。 少女自是看不见这一人一猪的兄弟情深,很快皱起了眉头自言自语:“小哥哥虽然没有明说,也从来没有阻止过我,但我知道,他其实不太喜欢我吃两脚羊。那我今天吃你送的两脚羊,会不会让他不高兴?” 周大少屏住了呼吸,不断祈祷着少女的心思往他希望的方向上偏移。 “哎呀,好烦呦。要不还是别吃了?” 少女甩甩头,两根麻花辫荡来荡去。 就在周大少以为自己能够逃出一劫的时候,少女又破罐子破摔一般说道:“不管了。我就要吃。小哥哥要是怪我的话,那都是小州州的问题。是你逼迫我吃的。要找也要找你的麻烦。” 眼看一出悲剧就要在自己眼前上演,王苏州再也不好站在旁边看戏,清了清嗓子,搬出针对眼前这个少女最管用的杀手锏:“他们是书店的人。老板让我带他们来这里见见你。” 这一句话有如惊天噩耗一般,让少女原本喜笑颜开的脸瞬间便垮了下来,嘟着嘴巴,闷闷不乐道:“什么啊。小哥哥的人吗?那就是不能吃喽。” “你说呢?” “不开心!” 少女心情烦躁之下,便扭动身体,让自己像个陀螺一样旋转起来。 看着少女没有再说坚持要吃掉自己的话,周大少知道自己这是捡回了一条小命,得以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专心安抚起吓得不轻的大聪明。 转了一会儿之后,少女似乎将心里的不快乐全都在旋转的过程中甩了出去,眨着一双吓人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王苏州说道:“小州州你坏我心情。你要赔我。罚你赔我打游戏。” 王苏州上前一步,伸手在少女的脑门弹了一记,笑道:“就知道玩,老板让你守在这里是为了让你玩吗?” “我知道啊。他让我在这里织个网,把前来登记的人通过网串起来。可我等了好几个月时间,一个来登记的都没有。书店的大家也都不来看我,不知道来找我玩。无聊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游戏都要玩腻了。” “老板还是惦记你的,这不是就让我带人来找你了。” “真的吗?”少女嘿嘿傻笑着,“我就知道,小哥哥是不会忘了我的。” 她一高兴的时候,眼睛里的六只稍微小一点的瞳孔就会围绕着那两只大瞳孔转个不停。 王苏州虽然并非第一次见,但是内心里也始终排斥这样的特征。不过他也不愿意在少女面前露怯,不然以对方的玩心不知道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只好拿边上可怜的周大少和大聪明做了靶子,说道:“快把你的那几只眼睛收起来,都吓到客人了。” “嗯?”少女有些难过,“我这个样子很吓人吗?可是小哥哥不这么说。他说我这个样子超可爱的。” 王苏州翻了个白眼,腹诽道:“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吗?他又不是人,怎么会被你吓到?你要考虑一下我们这种小人物的感受好不好。” 然而他看着少女低垂着眼帘,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也不敢再说上什么不好听的话。 眼前这个少女可不比王苏州这个人见人嫌的,属于书店众人的开心果,要是让别人知道他又惹这个小开心果不高兴了,又是一堆麻烦事。于是他只能出言安慰道:“没有啦。你当然是超可爱的。但是如果把他们收起来的话,便会更可爱了。” 又怕少女不听自己的话,王苏州又将江臣搬了出来:“还有,我记得老板应该嘱咐过你的,面对外人的时候,不要随便把他们露出来。” 一听王苏州提到江臣,少女顿时老实了许多,吐了吐舌头,翻了一个白眼后,闭上了眼睛,等再睁开的时候,大大的眼睛就只剩下中间那个较大的瞳孔。 “哎呀,我看见你来找我玩,一时开心,忘记了嘛。你可千万别跟小哥哥说。” 说完,少女哼着一首大概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曲调,开心地荡起了秋千。 说实话,王苏州有时候真的很羡慕眼前这个少女。 他之前就听小白说过,眼前这个少女如果按生理年龄来算的话,在书店所有成员里也是排在前面的前辈,但是按心理年龄来算,似乎永远都停留在了十三四岁。 不过这并非天生痴呆,也并非装模作样,而是天生的赤子之心,属于万里挑一的天赋。后来又很幸运的受到高人点化,得了最本真的自然二字。 所谓超凡脱俗,不过如此。 小白将这种境界说的是天花乱坠,听得王苏州那叫一个眼红。 特别是遭遇人间坎坷,苦上心头,红了眼眶的时候(他做错事惹秀秀不高兴了,便会装可怜。),王苏州就很想自己也能如同眼前这个少女一般,守住一颗天真烂漫的心,像个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喜怒随心。 不过这种羡慕也就仅仅停在了羡慕的程度。 如果真的有机会让王苏州变成这样,他估计自己其实九成九还是会选择放弃。 毕竟要是像少女这般成了个小孩子,那还怎么和秀秀谈恋爱? 而如果不能和秀秀谈恋爱,那样的人生该有多无趣。 活得越久,也只能是越无聊。 王苏州把多余的遐想抛之脑后,伸手握住那根纤细到肉眼难见的白色丝线:“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的话,老板还让你在外人面前穿上衣服。” 少女义正言辞地说道:“是你自己记错了。小哥哥才不是那么说的。” “再说了,我这不是穿的好好的,一点都没有露在外面。” 同时她还拉起了场内援助,看向周大少询问道:“我这衣服是不是很好看?” 尽管周大少看不出少女身上裹着的丝茧有半点和衣服相似的地方,但已是惊弓之鸟的他如何敢说一个不字,只能一个劲的点头称是。 听得少女心花怒放,还荡到周大少面前,摸了摸他的头,顺便揪了一下大聪明的尾巴。 吓得刚刚才定了魂的大聪明以为她是要准备享用自己这头鲜美的烤乳猪,又是一阵哀嚎。 而少女看到大聪明凄惨的模样,忙捂住了嘴偷笑。 笑声清脆而又甘甜。而且似乎有着一种无法言喻的魔力,一不留神间,周大少忽然回想起很多年以前。 他有时候考试成绩不错,奶奶高兴了,便会掏出自己的手帕,层层打开,从中拿出一点钱奖励给他,让他去买零食吃。当他分数听起来特别高的时候,奶奶通常便会多给点。那就是一张面额大一些的纸币。 但周大少不喜欢纸币,拿着没感觉,花着不痛快。他总会和奶奶换成几个沉甸甸的钢镚。 他习惯把钢镚放进空荡荡的裤兜里,然后用手捏紧裤兜封口,蹦蹦跳跳找到王晓雨,豪气冲天地带着她一起去村长亲戚家开的小卖部。 笑声和钢镚碰撞的声音便会从村西边一直响到村东头。 如果是和现在差不多的天气,他们会买上两根口味不同的水冰棒,在吃到一半的时候交换。 水冰棒很硬,咬一口,嚼一嚼,会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 水冰棒也很甜,吃到最后,舔一舔冰棒棍上的残渣,依旧甜到心里面。 那种神奇到无法言说的感觉,周大少觉得寂寞的时候便会异常怀念。 然而令他难过的是,他即使买上再多的斯达根哈,吃到腹泻,也找不回明明那么简单的快乐。 想着想着,泪水竟然不知不觉从他眼角滑落。他伸手试图擦去,却发现越擦越多。 王苏州看着周大少泪流满面的样子,只能无奈揉了揉自己眉心。 “李蛛蛛,你要是再随便欺负人,我就向老板举报你了。看你怎么解释。” “切,怕你喽?” “不怕那就试试?” “呵呵,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说完,少女捂着嘴对着周大少偷笑道:“开个玩笑,别见怪。我也是看你太紧张了,帮你缓解一下。” 说也奇怪,少女话音刚落,周大少顿时便发现自己刚才似乎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一下子就止住了。而且他还忽然感觉到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就好像刚刚才在桑拿房蒸了个把小时那般舒适。 不说少女此举没有恶意,便是有恶意,周大少感觉自己也不敢说半个不字,连忙摇头道:“不怪不怪。谢谢……前辈都来不及。”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头号叛徒 王苏州走到周大少身边,伸手将之拉了起来,然后郑重其事地为之介绍少女:“蛛蛛。” 少女自己则抢着说道:“是蜘蛛的蛛,而不是你怀里这只小猪猪的猪。” 周大少点头表示了解了。 这也符合他的猜测。 白色的丝线,加上八只眼睛的特征。最容易联想到的妖怪当然就是蜘蛛精了。 只是了解归了解,周大少还是有些无法接受眼前这个精致地仿佛瓷娃娃一般的少女居然会是一只蜘蛛精,还是会吃人的那种。 这让周大少再一次疑惑,书店的立场到底是什么? 而江臣将这些人聚集在一起的目的又是什么? 单纯的游戏人间? 大聪明则没有周大少那么多花花肠子,他只是听到该少女名叫蛛蛛,便立即忘了自己刚才差点被吃的悲惨遭遇,立即将少女视为了自己人,哼哼唧唧一通。 蛛蛛听过这一串哼哼唧唧之后,笑着伸手摸了摸大聪明的头说道:“小猪猪真乖。” 周大少这才明白大聪明刚才是在说话。 这让他唇齿间不免有些泛酸。 不过周大少也顾不上询问大聪明究竟说了什么,而是终于想起此行的目的,便趁机说道:“我叫周羊羽。这位是大聪明。我是带他来登记的。” 听了周大少的话,少女显得异常高兴,笑眯眯说道:“哇,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人,啊,不对,是异常人类来加入我们梦之国了。非常感谢你们能来支持我和我们国家的工作。” 周大少敏锐地抓住了一个词,询问道:“我们?” 少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啊,我们梦之国。” 见周大少露出疑惑地表情,少女异常自豪地说道:“我可是最早加入梦之国的异常人类了。就在国庆日那天。” “对了,给你们看个我的宝贝。” 少女的身体在白色的丝茧里扭动了几下,似乎在伸手摸索着什么东西,嘴里则说道: “被我放哪里了呢?哦,对了,好像被我跟红白机游戏卡放在一起了。这个不对,是魂斗罗。这个也不对,是冒险岛。这个是,超级奥里马……” 看来还是个资深游戏宅,也许以后能多交流交流。 周大少看着少女唇边不时露出来的尖锐虎牙,心想自己真的是疯了,居然想跟一个会吃人的蜘蛛精讨论游戏。 “啊,找到了。” 报随着少女惊喜的声音,白色的茧里伸出一只比茧更为嫩白的手臂,手指间则拿着一张卡片似的东西。 从伸出来的手臂来看,这个名为蛛蛛的少女除了身上裹着的这层丝茧,大概率是没穿什么衣服的。 周大少不敢多想,将视线集中在少女脸上,郑重地伸手接过那张卡片,惊讶地发现居然是一张梦之国的身份证。 无论从形式材质来看,都和周大少拥有的一模一样。 在少女秀气的照片旁边,清楚地写了两个字“李蛛”。 性别是女。 民族是异族。 住址则是填的书店,林仙大道88号。 倒是没有出生年月。 周大少私下揣摩,可能是写上去会吓到别人。 “看这里。”少女指着最下面的那一排身份证号码。 这行数字异常简短。 只有三个。 001。 “我是第一个加入梦之国的异常人类哦,厉害吧。” 周大少不由地再次审视起眼前这个少女。 第一个加入梦之国。 无论他如何迟钝,都清楚这应该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但为什么调查局之前没有就此宣传一下呢?以至于根本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名字这件事。 不过,随即他就想明白了问题所在。这件事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因为无论从那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 试想一下,周大少想养个妖怪,都已经算是离经叛道的典型。而且王苏州刚才也隐晦地提醒他,他做出这种决定,必然会引来一些保守排外份子的攻击。 但是周大少的行为和眼前这个少女一比,又显得不那么突出了。 因为从某种层面上来看,少女其实完全可以算是个异常人类中的叛徒。 还是带头的头号大叛徒。而这类“叛徒”,在整个历史上,鲜少有落得好下场的。 无论下场如何,毋庸置疑的一点,李蛛这个名字注定是要被写进史书的。 如果最后异常人类和人类达成了最终的和解,后人为李蛛的名声做最后的盖棺定论,必然是流芳千古。 但在眼下,在一些持反对态度的异常人类眼中,李蛛这个名字绝对是遗臭万年的代表。 而说的更无情一些,李蛛现在一旦被曝光,那就是一个现成的靶子。得有多少异常人类想要对她杀之而后快?周大少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所以无论李蛛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她都无愧于一个勇者。 周大少收起自己的笑容,换上了一种对于勇者最诚挚的敬意。 然而他的表情落在少女眼中,只换来了一个好奇的眼神。 似乎在询问,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看着少女好奇的眼神,结合之前少女的表现,周大少不由地尴尬笑笑。 看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自己在这里想那么多,跟做考古研究一般,然而人家少女也许根本就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做就做了。 不过,即使真是这样,也不会减少周大少对于眼前这个少女刚刚升起的崇高敬意。 他甚至更希望少女就如同表现出来的这样,没有想过成为第一个“投诚者”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能够保持住与生俱来的天真,这是一件太难得的幸运。 少女见周大少笑了,也就没再问什么,而是换上一本正经的态度和语气说道:“那么我们便开始吧。” 周大少点点头。大聪明呼噜一声。 “姓名?” “周明聪。” 周大少没有犹豫,报出了这个名字。 为了这个名字,周大少和大聪明这一人一猪争吵了差不多一整夜。 姓周是毫无疑问的。 按照大聪明的意见,他喜欢大聪明这个称呼,所以名字就准备起叫周聪明。周大少本来是同意的。但是睡到半夜,他醒来喝了杯水,一时半会没睡着,便又想起了名字这一茬。然后问题就来了,他是怎么想都觉得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土了。跟他周羊羽的这么有格调的名字不是一个画风。 出于折中的考虑,他决定把聪明调换个位置,变为周明聪。这样一来,同样还是这三个字,但档次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他为自己的想法兴奋不已,等不及天亮就告诉了大聪明。 然而大聪明并没有如同他预计的那样,愉快地表示赞同。反而气鼓鼓地用牙撕扯着周大少的睡衣,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反正无论周大少如何解释,如何引经据典向大聪明证明,明聪比聪明更为好听,大聪明都是置若罔闻。似乎只认准了聪明这两个字。 好心被当做驴肝肺的周大少也气得不行,性子上来了,也是寸步不让。 就这样,一人一猪僵持不下,背对背睡在床上,好半天没说话。 快天亮的时候,周大少才突然从记忆里那个关于朝三暮四的寓言故事里找到了灵感。 于是他索性当了狙公,威胁大聪明,要是大聪明不同意叫周明聪,便克扣大聪明的口粮。 往日的一日四餐变为三餐。 吃不完的白菜胡萝卜变为发霉的米糠。 可怜幼小的大聪明,什么时候见过这等阵仗。 当即被吓得四肢一软,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最后,本着“猪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处事态度,大聪明只能委屈地接受了周大少的残酷剥削。 也因为这,大聪明一早上到现在,都没怎么给周大少好脸色。而现在当他听到这个仿佛带着无尽屈辱的名字,更是哼唧一声,表示不满。 不过当他听见少女赞扬了一句“好名字”之后,立即喜笑颜开的舞动着自己的小猪蹄子。 “性别?” 周大少看着大聪明“前倨后恭”的态度,也是颇为不爽地回答了一句:“不男不女。” “嗯?”少女好奇地看了眼大聪明,随后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他做了绝育手术是吧?” 遭受如此污蔑的大聪明简直是要怒发冲冠,拿出血溅当场的态势,一头撞向周大少。可是他就是一只连修行都不会的小猪妖,哪里来的力气?根本威胁不到周大少。 而周大少也坏笑着,趁机报复起了大聪明。他掐住了大聪明的腰,将之放到大聪明蹄子够不到自己的地方,任由大聪明一边挥舞着蹄子,一边凄惨的哀嚎着。 周大少是习惯了大聪明凄厉的哀嚎,但是王苏州是有些受不了了,而且他看这一人一猪一蛛相处也还算和谐,便说道:“那你们先忙,我下去看看。”说完往楼梯走去。 王苏州说得很随意,但是周大少还是从话语中透露出了一丝沉重和无奈。于是他立即转头问道:“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大聪明听到他们在说正事,也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如果不是我急着要给大聪明登记,你也不必这个时间点来这里,也就不必接受那么多人的误解。所以我真的很不好意思。也许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是我可以帮你充个人数。大概气势上也能足一点……吧。” 说到最后一句,周大少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王苏州头也不回地笑道:“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真的用不着。” “可是?”周大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他之前是真没想到这一茬,不然他一定会把时间向后推。 王苏州潇洒地挥了挥手:“是真不用。而且你以为为什么老板在这个时候让你找我帮忙?该是我要面对的,早晚都还是要面对,逃不掉的。放心吧。我没事。” 少女也适时地帮腔道:“放心吧。虽然小州州是个废物,但既然是小哥哥安排的,那么肯定没问题的。” “我真是谢谢你啊,蛛蛛姑娘。” 最后一句话说完,王苏州沉入了水面,消失不见。 两个人话里都提及到了江臣。这让周大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在江臣建议他带大聪明来登记的时候,他只以为江臣是借着关心新员工,好收买自己的人心。但现在看来,江臣此举并非就一个目的。 想到这里,周大少觉得自己似乎多认识了一些江臣,又似乎更不了解江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究竟是出于好心?还是只是为了从我们身上获取治病的药?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四十一章 宣誓 少女的话打断了周大少的思考。 “住址?” 周大少说出了自己家的地址。 接着,在一连串基本信息问完之后,少女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周大少立即猜测,下面的环节才是决定大聪明加入梦之国,成为合法一员的关键。 少女清了清嗓子。 “下面将进行最为庄重的宣誓仪式。” 宣誓,不论是对个人还是国家而言,从古至今都是一项庄重而严肃的大事。 周大少也收起了轻松的表情,换上和少女一样的严肃表情,顺便伸手在大聪明的脑袋上摸了一记,以提醒大聪明注意。 大聪明不再动弹,安静待在周大少怀里。 “我念一句,你便跟着念一句。” 大聪明没点头,看了一眼周大少。 凭着一人一猪的默契,周大少立即明白了大聪明的意思,像是学生一样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少女微微一笑,双手背后,拿出一副教书先生的做派。 “周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蛛蛛老师,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周明聪同学因为脑子不太好使,至今未能学会口吐人言。恐怕无法宣誓。” “这样吗?”少女歪了下头,似乎有些苦恼,但旋即,她便对着周大少笑道:“既然周明聪同学无法亲口宣誓,那么就由他的监护人代为宣誓。” 监护人吗? 周大少看着少女精致的脸,视线一瞬间失去了焦点。 他在未成年之前,也有过一对监护人,然而那对监护人除了给他生活费以及对他种种行为给予最严厉的批判之外,竟好似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 等到了高中,那对陌生的监护人开始规划周大少的未来。周大少以为事情有了转机。他开始期待,他的那对监护人是有苦衷的。不管是他们忙于自己的追求也好,是身不由己也罢,只要能给出一个周大少能够接受的理由。不,其实不管是什么理由,周大少觉得自己都能接受。 毕竟,他们不管怎样,都是这个世界上和他血缘最为亲近的两个人,甚至没有之一。 然而,他们什么解释都没有。他们只是强硬地逼着周大少按照他们预想的道路去走,并且态度鲜明的表示,只要周大少不按照他们的安排生活,就不配做他们的儿子。 很显然,那对监护人似乎被自己在其他领域的成功冲昏了头脑。他们以为自己能够执掌上万人的企业,那么掌握一个未成年男性的人生不过是小菜一碟。 所以,大方的周大少很自然地为他们上了生动的一课,让他们知道了周羊羽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一,周羊羽不是一个会被金钱压垮脊梁的人。 第二,除了他奶奶的鸡毛掸子,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能令他周羊羽感到害怕的东西。 第三,周羊羽不欠他们的,是他们欠周羊羽的。 在这样的家庭背景下,周羊羽其实很容易走上歪路。但是幸运的是,那对不靠谱的监护人有一对属于他们的靠谱的监护人。 在爷爷奶奶的照顾下,周羊羽健康幸福地成长了起来。 也因为这样,在周大少心中,对监护人的认识比大多数人都来得更为深刻。 在他看来,这个看似简单的词汇中包含着的是比神明更为神圣的神圣。 监护人并不意味着对被监护者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而是意味着对被监护者拥有无法逃避的责任与义务。 这种责任和义务是如此沉重,以至于周大少光想想都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他低头看了眼大聪明。 大聪明此刻表现的很平静,然而他短促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种名为忐忑不安的复杂情绪。 周大少熟悉这种情绪——这种情绪曾经几度推搡着周大少,游走于爱与恨的边缘。 那种滋味很不好受。以至于周大少每每想忘,却总记得越发深刻。 “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我不会给予了你名字,给予了你全新的生命之后,却又一走了之。虽然他们那么对我,但我不会学他们。我用我的生命起誓!” 周大少在心底默默发了个誓。 随后他的眼神经过片刻的坚定之后,变得笑意盎然:“好的。不过这样符合规定吗?” 周大少只是随口一问,并非真的想知道答案,只是单纯的说点什么以缓解自己肩上突然多出的压力。 “不用担心。”少女也很随意地回道:“这个宣誓的规定其实本没有,是我自己加上去的。我说可以当然可以。” “什么?”周大少低叫一声。他有种被坑了的感觉。 “啊,没什么。”少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不清不楚说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到。” 周大少叹了口气,心底默默流泪:“把我刚才的自我感动还给我。还好刚刚没把那些心里话说出来。不然真是丢死人了。” 而大聪明在听到周大少很自然地流默认当了自己的监护人,心底也是说不出的高兴,小尾巴一甩一甩。他趾高气昂的用头顶了周大少一下,瞪了周大少一眼。似乎不是周大少成为了他的监护人,而是他成为了周大少的监护人。 周大少看着嚣张的大聪明,只能继续叹了口气。 “唉,自己惹的麻烦,只能含泪往肚子里咽。” 那边的少女没管一人一猪的暗中较量,在茧里又摸索了一会儿,摸索出一张纸条,递给周大少。 周大少伸手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少女之前准备好的誓词。誓词不长,但口吻诚挚。 周大少默读了一遍,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再定睛细看,顿时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份誓词周大少之前在网上也看过。 那个时候,这份誓词不叫梦之国入籍誓词,而被叫做灯塔国入籍誓词。 周大少手里拿着的这份誓词和之前在网上看到的只有三处不同。 这让周大少更是用审视地眼光盯着若无其事的少女。 “网上抄来的吧?” “不是。”少女依旧镇定自若。 “那为什么前面三处是梦之国,最后一处却是灯塔国?” “哪里?”少女露在外面的手屈指一弹,一根白色的蛛丝从她指尖激射而出。 周大少眼前一花。手里的纸张已经被蛛丝黏住并带回了少女手中。 少女扫了一眼,并迅速找到了周大少指出错误的地方。在确认周大少并没有骗她之后,她才嘿嘿对着周大少笑了一声,随后从茧里摸出一只黑色签字笔,将纸张凌空固定住,拿起黑色签字笔在上面唰唰几笔修改起来。没过一会儿,便又心满意足地将纸张重新递给了周大少。 周大少接过一看,忽然有种回到学生时代的感觉。 原来少女的修改就是将灯塔两字涂黑,并在上方添上了梦之二字。 周大少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初考试的时候不止一次这么干过。尤其是写语文作文的时候,八百多个字里总会夹着几个黑团。后来老师为此还专门提点了他。 本着助人为乐的态度,周大少便学着当初那老师教他时的口吻说道:“下次写错字,别这么改。你看看都涂成什么样了。你记着再在遇到写错字,轻轻地在错字上画上一个斜杠,在后面继续写正确的就行。” 说到这周大少突然来了感觉,咳嗽一声,继续批评道:“还有一点,能自己写作业,就别抄别人的。你就算抄,也要会抄,适当改一改行不行?。最起码别把人名字也抄上去啊!你这不是把老师当傻子吗?” 少女听着周大少抑扬顿挫的表演,乐不可支,笑呵呵地说道:“我这才不是抄。读书人的事,能算抄吗?这叫借鉴。” 听到这么熟悉的梗,让周大少有些意外。他再看向少女,忽然觉得只要不提起两脚羊的说法,眼前这个异常人类少女不仅不再可怕,反而显得有些可爱。他心中的一些拘谨和害怕,也随着少女如同春日暖阳一般的笑声中渐渐被融化掉了。 “话说回来,你干嘛不抄一些生僻一点的。灯塔国的入籍宣言现在在网上都被扒烂了,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换点其他国家的,没准我还真认不出。” “我就是从网上搜的嘛。谁点击率高我抄谁喽。” “为什么?” “因为既然那么多人看,那说明这份入籍宣言写得一定很好。不然怎么有那么多人看?而且我也看了一下,好像挺多梦之国人都挤破了头想去灯塔国。” 这样的推论无疑是幼稚的。幼稚到周大少都不想反驳。 当然,这也因为周大少不想告诉这个少女,那些想加入灯塔国的人其实并不是因为被入籍宣言所打动。 从某种方面来说,这些人中除去一些愚蠢的容易被人蒙骗的,其他的和人类并非一种生物。大多数的人类属于人科人属智人种,但他们属于利益科利益属利益种动物,所做所为皆受利益驱动。 哪里利益大,他们便会往哪里挤。 他们想去灯塔,无非是觉得去了之后带给他们的利益最大。 同理,有朝一日,他们觉得梦之国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利益,他们即使去成了灯塔,也绝对会费心一切心思再回来。 其实说到底,这不过是人类,或者说一切生物共存的本性。 但区别在于正常人类有底线,但他们只有底、裤。他们的底、裤只保护了他们的屁股,但保护不了他们的立场。 当然,更直白一点的说,跟这种人谈立场,还不如给性工作者立牌坊。 因为性工作者很多都守得住自己的立场,但他们往往则会“水太凉,头皮太痒”。 这其中的腌臜,周大少想想都觉得恶心,更不想将之说给面前这个天真无暇的少女听。于是他笑着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让他们那些渴求着灯塔的去灯塔,让我们这些爱做梦的继续做梦。我们就开始宣誓吧。”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四十一章 自投罗网 少女原本对周大少这句“渴求灯塔的去灯塔,爱做梦的继续做梦”饶有兴致,想问问清楚,但一听要宣誓,便立刻转移了注意力。 对于这件领着别人一起宣誓的差事,她可是企盼好久了。今天终于可以如愿以偿。 少女放长了蛛丝,让自己从倒吊变为了立正。她将右臂从身体右侧举起,大臂与肩膀水平,小臂向头部收起,手部握拳与耳中部等高,目光则虔诚地注视着眼前那杆白骨为杆鲜血为布的红旗。 周大少将大聪明放于地下,自己则摆出了和少女一样的架势。 少女念一句,他便跟着念一句。 说实话,如果有人告诉周大少,让他念灯塔国入籍宣言,他必然会笑场。 但现在,周大少望着那面被鲜血浸透的红旗,却一丝杂念都生不出。只是念到最后的时候,不知是阳光太盛晃花眼,还是其他的一些缘故,周大少仿佛从随风飘扬猎猎作响的旗帜上看到了无数先辈们鲜血淋漓却又心甘如怡的笑脸。 宣誓完毕之后,周大少自发地对着旗帜敬了个礼。因为许久没做过的原因,他的动作并不标准。但他想,那些先辈应该也不会因此就责怪于他。 放下微酸的手臂,周大少没有按揉肩膀,而是看向心情更好的少女问道:“这便完成了吗?还有其他的环节吗?” “还有最后一个。”少女将写着誓言的纸重新放回茧里。 周大少表情严肃。大聪明翘首以盼。 少女刚才从倒吊变为正立时,便已经把自己的赤裸的双脚从茧中解放了出来。而现在,她抬起右脚,在脚下柔软的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动作轻盈,让人不由联想到盛夏里掠过水面的蜻蜓。 从她的落脚点开始,一圈又一圈波纹开始向外扩散。 按照常理,波纹会在扩散在一定距离后就此消失。 但此刻,被少女制造出的波纹却没有遵守这条常理的打算。它们好似被传染一般,一圈唤醒一圈,无止境的向着水面的远处扩散开。 很快,波纹便超出了周大少的视野范围。 少女脆如银铃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明聪,现在,我将提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少女指明这个问题只问大聪明,周大少这个监护人显然也无法代为回答。他沉默着看向大聪明。而大聪明也正巧在看了周大少一眼之后。在得到周大少的默默支持之后,大聪明慎重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愿意为梦之国交出你的生命吗?” 尽管知道只要回答愿意,自己很可能就通过这次登记,正式成为梦之国合法的一员,但大聪明并没有立即给出这个“正确”答案,而是陷入了沉默。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也不知道答案。而欺骗这种复杂行为,还没有被大聪明纳入自己的行为准则。他的世界基本非黑即白。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所以他无法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随意地给出一个答案。 这个问题相当复杂,远比大聪明要不要用自己的生命来交换周大少的生命更为复杂——拿自己的命换周大少的命对大聪明而言,大概算是不亏不赚的买卖。 但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梦之国? 大聪明简单的大脑似乎承受不了如此复杂的计算。他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周大少。以往他在遇到问题的时候,从来都是周大少给他提供参考答案。 然而这一次,百试百灵的方法却失效了。 周大少在接触到大聪明的目光之后,没有避闪,但也没有表达任何意思。他什么都没做,连呼吸的幅度都看不到,就像忽然化为了一尊石像。 周大少的内心当然没有他表面上看上去的轻松。他此刻的内心其实也是异常焦灼。但他更清楚,现在并不是他发表意见的时刻。 对于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他不能也不该发表意见。虽然刚才少女把他当做大聪明的监护人,他也默认了,但他也很清楚自己的责任和义务范围。 大聪明是一个完全独立自主的个体。 他没有任何的权力去决定大聪明该如何使用自己的生命——除了大聪明在浪费自己的生命的时候,他才可能有资格给予相应的参考意见,但此刻显然不属于这种情况。 所以当周大少每每看到有父母带着孩子一起自杀的新闻时,他的愤怒总是会战胜他的怜悯。他同情那些生活中的弱者,但他也更愤怒于他们的自私。 然而愤怒过后,在冷静地看清事情最朴实的真相之后,他也只能接受一个苍白而无力的事实——他的愤怒往往来源于一个事不关己者的高高挂起。其实如果把他放在那些辜负了生命的人的位置上,他有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做不出更为明智的选择。 也是在这种无能为力的狂怒中,周大少萌发成为强者的欲望。 弱者往往没有权利做选择,而强者往往拥有不做选择的权利。 这两者看似相似,实则存在天壤之别。 周大少想拥有不做选择的权利,所以他同样想让大聪明也成为一个强者。 变强有两种大概的途径。 一种当然是自强不息,另一种则是站在强者的身边。 前者比后者要困难一些,所以相应地,选择前者的人数要比选择后者的人数要少一点。当然这其实是很片面的说法,因为大多数人都是两条路一起走。 让大聪明加入梦之国是第二种途径,因为周大少相信勇敢智慧且勤劳的人类将会战胜一切艰难险阻,就像被历史已经证明过的那样。 但这种选择,更多的是周大少自己的一厢情愿。大聪明从头到尾都是被动接受的一方。之所在站在这里,完全是周大少凭借着自己为大聪明好的立场,一步步抱着大聪明走到这里来的。 而现在,当问题涉及到大聪明的生命之时,周大少已经无法再用为大聪明好这种立场来代替大聪明做决定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关键点在于周大少刚才与蛛蛛的对话。 蛛蛛说很多梦之国的人削尖了脑袋也想往灯塔国跑。这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但更为尖锐的问题在于这些人并不满足于自己这样想。 他们总是把自己的这种执念也强行灌输到自己的孩子身上。他们打着爱的名义,在自己的孩子没能形成一个成熟的三观之前,把孩子送往灯塔或者其他他们以为的象征着文明的国度长时间的生活。这些孩子在不知不觉中便已经被人强行决定了自己未来人生的大致走向。 其实这个问题其实不仅仅出在这些人身上。放眼天下所有的父母,乃至所有的人,好似大多数都这样。 用周大少无意间看到的一句话来说就是:“我们总是以自己认为对的方式爱着对方,却不一定是适合对方的方式。” 周大少不知道自己关爱大聪明的方式对不对,他只能尽可能地将选择的权利交还给大聪明。 求助无果,大聪明只能继续独自努力地做着计算。他采用了一种比较讨巧的方式。他将周大少和梦之国放到了天平两端。 既然用自己的命换周大少的命是不亏不赚,那只要梦之国的分量大于或等于周大少,那么他便可以给出“愿意”的答案。然而盯着脑海里的那杆上下倾覆的秤看了半天,大聪明还是没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的思想还不知不觉跑偏了,想到了陪着周大少看过的一些动漫里甜到发腻的台词。 诸如“你就是我的世界”“为了你,我愿意与整个天下为敌”之类的。 大聪明觉得现在自己面对的此情此景和那些男女主说出这些台词时的情景是如此的想象。 而大聪明作为一只正常的男猪,这个略带基腐的想法顿时令他打了一个寒颤之后,又打了一个寒颤。所以他很自然地便瞪了周大少一眼。 周大少不知道大聪明想到了些什么,但看大聪明的表情,觉得应该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东西,于是他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将目光甩给了一旁安静等待答案的少女。 少女虽然天真,但似乎极其的善解人意,在看到这一人一猪的纠结之后,笑着开口说道:“其实并非一定要你回答出这个问题。” 一人一猪一齐松了口气,同时继续看着少女,等待着她没一起说的下文。 “这里有一张网。” 随着少女话音落下。 他们脚下原本荡漾的水面在一个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那么很不科学地变成了一张巨大到看不到边际的蛛网。 整张蛛网呈完美对称的形状,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这让周大少不禁默默感叹:如此不可思议的工程量和完成度,大概也只有像眼前这个拥有赤子之心的天真少女才可以做到了吧。 少女亭亭玉立,身裹白色丝茧于蛛网中心,像是采莲的姑娘身穿荷花编织成的衣裙立于荷叶间。 除了美不胜收之外,似乎也找不到更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这种感觉。 一人一猪则立于蛛网间的缝隙,好奇地张望着这张足以用浩瀚来形容的蛛网。 少女异常坦率:“为了确保新加入梦之国的这些一场人类的安全,也为了确保他们不会给梦之国带来不必要的伤害。每一个新加入梦之国的异常人类,都必须自投于这张罗网。” “进入这张罗网之后,也就意味着他们把生命交付给了梦之国。梦之国可以在确认他们对损害了梦之国的利益之后,随时结束他们的生命。” 周大少将注意力从蛛网上移到了少女身上:“我可不可以理解为,进入这张罗网的异常人类就好比是一个遥控玩具,而遥控器掌握在梦之国手上?梦之国想让他们活就让他们活,想让他们死就让他们死。” “可以。”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事实上,对于一场蓄谋已久的战争而言,必然会有一批间谍比粮草更先展开行动。 周大少不用想都知道,反对人类与异常人类和解的异常人类,必然会安排一定数量的人潜伏到梦之国内部,一边收集情报,一边伺机对梦之国暗中破坏。 既然连周大少都能想到,那么处于交战的双方又如何能想不到?做出这种反制措施,也是显而易见的事。 但是周大少还是有一点顾虑:“那么这个损害梦之国利益的标准是由谁来定?又由谁来判断是否违背了这些标准?如果这把刀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的话,带来的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标准自然是由梦之国来定。至于由谁来判断?”少女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你猜。” 周大少本来心想自己那能猜得到这种事,只是他看着少女越来越得意的笑容,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随即脱口而出:“不会是你吧?” 听出了周大少话语里的质疑,少女皱眉道:“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因为……” 周大少说不下去了。 他想说的是:当然是因为你是个天真无邪(童真未泯)的少女啊!怎么可能有足够的能力去判断? 然而再一细想,却觉得不对。 是啊。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看似天真无邪并不意味着是非不分,而且这完全可以让她没有任何立场偏向。 就身份而言,她作为第一个“投诚者”,似乎也更容易让人类与异常人类信服。 这么一想,周大少忽然觉得似乎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了。 只是…… 然而周大少这边犹豫着,大聪明却没那么多顾虑。在听到少女说明会由她来决定自己的生死之后,忽然就放心了很多,想也不想地向前走了几步,让自己的右前蹄踩在了蛛网上。 看似光滑的蛛丝之上忽然伸出一根毛刺,扎进了大聪明的脚踝处,汲取了一点点鲜血之后,又缩了回去。 虽然不是特别痛,但是由于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缘故,大聪明尖叫了一声。 听到叫声,周大少低头看去,却见脚下的蛛网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又变回了之前清澈而平静的水面。 “恭喜你。周明聪。欢迎加入梦之国这个大家庭。” 少女笑着掏出一张身份证,弯腰递给了大聪明。 大聪明用嘴接住,随即把身份证放到了水面上,仔细地端详起来。 在看到照片上的身影和自己一模一样,也有着两个黑眼圈似的斑块之后,笑着抬头看向周大少。眼神中是遮掩不住的兴奋。 事已至此,周大少也就不在多说什么,千言万语凝为了对少女的一句:“谢谢。” 听到这声谢谢,少女更是眉开眼笑,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欢快的味道。 “不客气。” “这就算完成了?” “是的。” “不需要别的环节了?” “不需要。” “我们可以走了?” “可以。” 周大少蹲下身子,捡起大聪明的身份证扫了一眼便揣进裤兜,随后抱起大聪明:“谢谢蛛蛛前辈,那我们就不耽误前辈的宝贵时间了。” 少女摇了摇头:“不要叫我前辈,那样听着好老。直接叫我蛛蛛就行。小哥哥他们也都是这么叫我的。” “那,谢谢蛛蛛。” 少女挥了挥手:“如果真的要谢我的话,那就好好生活吧。”随后,她摸了摸大聪明小巧的脑袋:“祝愿你不会有被我吃掉的一天!” 这真的是一个听上去不那么友善的祝愿。 但是周大少和大聪明已经接受了少女的这种性格和说话方式,从中真切地感受到了少女的善意,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王苏州沉下去的地方走去。 当一只脚踩到坚实的楼梯之后,周大少抱着大聪明回头看了一眼。 红旗依旧迎风飘艳,太阳依旧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爬升着,而在两者之间的湛蓝天空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向着天空那朵不动不移的白云飘去。 一人一猪并未多流连,对视一眼之后,离开了这片梦一样的国度。 他们要去开启新的生活,营造属于自己的梦之国度。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四十二章 近乡情怯 都道上山容易下山难,其实爬楼梯同样如此。 王苏州此时对此深有体会,越是临近3楼秋风小队所在的办公室便越是如此。以至于到了4楼与三楼中间的时候,他不得不停了两分钟来平复下自己急促的呼吸。 秋风小队的办公室就在楼梯左侧,挺大的一间,可以坐下两只小队足足二十个人。除去修炼与休假的时间,秋风小队的人便会来这里值班,以便接到任务通知的时候可以迅速出动。 大概是修炼的时间太长太寂寞,往日这些队员在这里值班的时候很少会修炼,而是专注于聊天打屁,有的时候哄笑声甚至能够吵得整栋楼都听见。 王苏州作为编外人员,在调查局并没有固定办公的位置,所以他每次来调查局办完事之后,没地方呆就会来这里呆上一会儿。 这里的人见多识广,他总能在这听到挺多平时听不到的奇谈趣闻。 然而今天这间办公室却格外安静,基本听不到有人声。 王苏州安静站了两分钟,等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缓之后,拍了拍脸,挤出一个不那么僵硬的笑容,走下了楼梯。 刚转过身,王苏州便看见值班室的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调查局制服的身影。该身影一米八的个子,强壮魁梧,将制服撑得满满当当。但这并没有给人一种很粗犷的感觉。反而因为他的制服熨帖得当,站立姿势笔直,看不出有一丝褶皱,让人不由肃然起敬。即使是吊儿郎当的王苏州,在看到那张端正的国字脸后,也不由的挺直了腰杆,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高督导。” 异闻司从暗处走上台面,除了改名调查局之外,并无太多的人事变动,内部的事务划分,大体和以前一致。但有一点和过去不同的是,多出了一个督导的职务。级别与各分局局长平级,主要职责负责局内人员思想建设,以及辅助局长的工作。 这些人并非选自调查局内部,而是从梦之国政府机构以及军队中筛选出来的精英分子,皆是没有修为的凡人。 当初听到这则消息,调查局是一片哗然。 因为调查局的机密性以及负责事务的特殊性,为了避免外行指挥内行,也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调查局一直保持独立自主的纯洁性。所有的人事安排皆由内部自行解决,不受外界任何部门任何人的约束。 在近万年的时间里,这几乎成了一个不是规矩但胜似规矩的规矩。 数十代王朝更迭都没有人打破过这个规矩。 梦之国算是头一个。 一时间,调查局内部是众说纷纭,反对和支持的人各占一半。支持的意见就不说了。反对的意见挺多,但主要概括起来其实就两个。 第一个是说这是梦之国上层安插在调查局的眼线,是梦之国政府想要蚕食控制调查局采取的手段。 对于这个说法,梦之国政府给出了强有力的回应。 第一:调查局自古以来就是梦之国政府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第二:该督导的职务重心确实是加强调查局与梦之国政府之间的内在联系,同时也为了加强调查局内部人员与梦之国普通民众的内在联系。 话的意思很简单,你们这个想法其实就是对的,该职务的出现就是为了帮助梦之国政府更好更快地将调查局纳入管辖范围。 如果梦之国政府支支吾吾遮遮掩掩,调查局可能会涌现出更多的风言风语。但是人家如此直白的承认了,反而让持这个意见的反对者无话可说。 第二种反对意见则更有市场,即使是没有明确表现出来的中立成员当中,也都存在这类想法。他们认为,这些督导都是没有修为的凡人,不能加入外勤行动,也就难以服众。 梦之国政府给出了和上条一样强硬的回应。 异常人类和人类都是梦之国的合法成员,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平等的。并不会存在修为高的就能够高人一等的情况出现。 任何异常人类要想得到梦之国的尊重,和人类一样,凭借贡献说话。 所以唯修为论,是荒谬且可笑的,必将被历史的潮流所淘汰。 最后,再加上调查局高层的大力支持,这项改动最终还是顺利的落实了下来。 而从落实后的这几个月的结果来看,督导起到的效果着实不可忽略。 据不完全统计,在督导参与到调查局日常工作之后,外勤组成员出现心魔复发或走火入魔的情况得到了少量的减少。调查局成员的生活幸福指数也开始出现了小幅度的提高。 梧桐市调查局分到的督导,姓高,名兴。 用他的话来说,他老爸之所以给他取这样的名字,就是想让他以后一辈子都能高高兴兴。但令他老爸万万没想到的是,生下来才不到5斤重的高兴,并没有像他老爸担心的那样,成为一个体弱多病的病秧子,反而越长越不可收拾,朝着与名字画风相反的方向一骑绝尘。 一米八的身高虽然算不上多高,但是由于酷爱锻炼的影响,其浑身上下结实的肌肉足以让健美冠军汗颜。 因此,他也得到了大部分梧桐市调查局成员的尊重。 要知道,修士虽然通常能够比常人长寿,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拥有同样比常人更加健康或优美的体型。 由于一些特殊功法对身体的伤害,以及执行外勤任务中受到的致命损伤,修炼过程中出现的意外,导致大部分的修士其实和没有修炼的常人长得其实差不多,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外貌优势。 当然,能够修身养颜的功法确实存在,可那些功法往往可遇不可求,而且基本上对于修士的资质要求极高。大概概括下来就是,天生长得好看的人练会变得越好看,但天生长得丑的人练会变得好说那么一点点。如果你有那个时间精力和财力去修炼这种功法,还不如花点钱去医院做个整容手术。虽然副作用大一些,但效果可能会更明显些。 值得一提的是,修士们其实有一个共同的可以改变自身体貌特征的机会,那就是度过九重雷劫,褪去肉眼凡胎,飞升仙界,成为一个逍遥长生的仙人。 但问题是,好看的人常有,修行的人也不算少,可真正成仙的人,古往今来,听都没听过几个。 而且据不可靠消息,仙界的飞升台已经关闭很久了。 所以修士们要想获得一副健康秀美的身体,较为经济实惠的方法是去做健美运动。 高兴的到来让梧桐市调查局里想要练就健康身材的成员们蠢蠢欲动。 在经过几天的试探性接触之后,他们发现这个外表魁梧严肃的督导有着和外表并不匹配的细腻与温柔。于是在王苏州的带领下,成立了以高兴为老师的魔鬼筋肉人强化特训班。 特训班取得的效果还不错。连一向懒惰的王苏州也大有收获,成功将自己的一整块松软的腹肌锻炼成了一整块稍微硬实了一些的腹肌。 当然,这只是调查局成员在紧张工作之外的消遣罢了。 王苏州很清楚,高兴在这出现绝非偶然,百分之百是专程为自己而来,而且目的绝不是为了自己很久没去魔鬼筋肉人强化特训班锻炼了。 等王苏州走近了两步,高兴才笑着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在这里听到的第一句话居然不是嘲讽与谩骂,而是一种无声的关心与认同,这种感觉王苏州不知道如何描述,但却感觉异常的舒适,连原本强装出来的微笑都自然了许多。 他此前虽然对督导这个职务有着些许的认识,但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这个职位比他想象得还要难做,也比他想象的更为重要。 能帮助你战胜妖魔的人有很多,但能帮助你战胜心魔的人,真的是少之又少。 在这种时候,只有一个简单的词汇能够表达王苏州内心中的波涛汹涌。 “谢谢。”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一家人吗? 王苏州挑了挑眉毛。 虽然他早就在这里工作了,也认识了很多人,平时和他们也都相谈甚欢,但始终隔着一点距离,像是中间夹着一层水泼不进火烧不烂的薄纱。 高兴似乎真的很高兴王苏州能来这里。他笑着将厚实的手掌重重地搭在了王苏州的肩上:“你小子今天怎么想起穿这身制服了?” 王苏州低下了头,看着自身这份行头,思绪万千。 调查局很早之前就给他发了两身工作制服,但是他从来没穿过,今天是第一次。这当然也不是偶然,而是他的心之所至。然而这一点,楼下与他更为相熟的张姐没能察觉到。他以为不会有人在意到这一点。但没想到一来到这,就被高兴给点破了。 “怎么样?” “不错不错。”高兴替王苏州拍了拍衣服的皱褶,又帮着捏去了一根掉落的头发才接着说道:“比我想象的要好。” “可惜还是不如你穿着看上的整洁和精神。” 王苏州并非拍马屁,而是在阐述一个梧桐市调查局所有成员的共识。 高兴的细腻和一丝不苟表现在生活工作的方方面面,有时候甚至让身边的人都觉得“丧心病狂”。就拿他穿在身上的制服来说,一天一洗,一天一换,每天晚上都会用熨斗将衣服熨帖的没有一丝褶皱。白天穿在身上时也是,极尽小心的呵护,总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避免沾染上污渍。 甚至有人开玩笑说,高兴身上穿着的并非是制服,而是调查局的脸面。 高兴本人对这个玩笑印象不错,也趁势说找机会让梧桐市全体成员都学习一下,让全体成员都如同对待调查局的脸面一样对待自己的制服,吓得梧桐市调查局全体成员一连几天都小心翼翼,生怕被高兴抓住一点过错,被当成典型来操练一次。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其实只是高督导跟大家开的一个玩笑。 吃一堑长一智,后来局里都没什么人再敢开高督导的玩笑了。 “其实习惯了就很好。” 因为得到了认可的缘故,王苏州还跟高兴解释了一句:“以前不穿,不是我觉得丑。而是觉得我不配。” 听闻这个说法,高兴并没有意外,只是笑着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王苏州撑了撑自己并不挺拔的肩膀,“我只是想替一些没机会穿他们的人穿出应有的风采。” “进来吧。” 高兴点点头,让开身形,手掌发力,将“近乡情怯”的王苏州推进了值班室。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四十三章 空也不空的供桌 秋风小队作为调查局日常工作的精锐力量,调查局对其采取的态度一直保持是宁缺毋滥。这一方面是为了保持其强劲的战斗力,另一方面其实也是考虑到其工作的危险性。因为修为相对较高且战斗经验更为丰富,他们每每被安排参与一些危险性更大的工作。这也导致了秋风小队的伤亡率一直都排在调查局各部门之间的第一位。基于这几点原因,秋风小队的数量也一直处于一个较为紧缺的状态。 即使梧桐市在全国各个地级市当中也能排在前列,可其常驻的秋风小队数量也不过就4支。 往日梧桐市调查局对秋风小队的工作安排都是一支修炼,一支休假,两支负责日常值班。一个月时间会轮换一次。 当然,说是有休假,可这些队员真正能休息的时间少的可怜。因为休假中的队员往往肩负起支援兄弟单位的重任。所谓的休息,也常常是坐在交通工具上睡个相对安稳一些的觉。 一整只秋风小队的全体覆灭,从古至今,发生的次数加起来都是寥寥无几。 而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造成此次事故的罪魁祸首还是调查局的老朋友——被认为“人畜无害”的柳先生。所以这件事一经上报,便引起了全国范围内所有调查局的巨大反响。 尽管总局下发通知,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任何分局任何成员都不得盖棺定论,出现一些负面的言论。 但堵得住人明面上的嘴,却堵不住人背后的一张嘴,还是有一些不太好的言论指向了梧桐市调查局。 也因此,梧桐市调查局虽然已经向总局打了报告请求支援,但新的小队也需要一段时间前来报到。 一是因为总局需要一个能够让全体成员都安心的解释,二是在事情未能水落石出之前,没有任何一只秋风小队想主动前来梧桐市。 他们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明不白。 在这样的氛围下,梧桐市调查局这几天都不太好过。 由于轮换的时间没有到,此刻只有秋风第三小队在值班室值班。 开阔的值班室里只有左半边坐满了人,右半边的办公桌则早就被清光,显得空荡荡的。再加上没人说话,更是显得死气沉沉。 王苏州一踏进门口,便觉一股凝重的气氛伴随着檀香扑面而来,直窜向他的心底。 因为高兴高督导在的缘故,秋风第三小队并没有人对王苏州说一些难听的话,但也没有人说上几句宽慰的话。原本还有两个女性在窃窃私语,见到王苏州进来之后,也就各自归位,闭目修炼起来。 而即便是借着高兴高督导的面子,还是有两个脾气火爆的成员目光不善,狠狠剜了王苏州两眼。 如果他们修炼有瞳术,王苏州觉得自己现在大概率已经半残。 高兴见此情景,咳嗽了两声,想要说些什么,但却被王苏州摇头阻止了。 遭受到这种冷落,王苏州没有丝毫怨言。 尽管他在前不久也都和这些人中的部分相谈甚欢,但王苏州也清楚,自己在这些人心中的地位必然是比不上离开的那些人的。 梧桐市四只秋分小队并非调查局公开露面之后才来到这里驻守的。早在很多年前,他们就已经扎根于这座到处种满了梧桐的城市,隐藏在黑暗中,与那些不为常人知晓的隐秘存在战斗。 他们那是无数生与死的并肩战斗中培养出的感情。 而王苏州与他们最好的不过是喝过几碗酒的交情。 更何况是一个对十个。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王苏州向前走了两步,脱离了高兴的“扶助”。这是他必须要自己面对的问题。 调查局一直有个传统,不喜欢办丧事。 但这并非因为调查局中人看淡死亡或是对白事有什么顾忌之类的。单纯是因为怕麻烦。 因为如果真的要为每个死去的调查局同事都办上丧事,那调查局总局估计一年到头三百六十五天得挂上一个“奠”字。 这是一个连修心到极致的修士也很难泰然处之的情况。 所以每年调查局只会在清明一起为去年英勇牺牲的同事举办一次集体的丧礼。 今年的清明,王苏州要回家陪自家人扫墓,没赶上。但明年的清明,王苏州已经想好了跟爸妈请假的理由。 既然不办丧事,那么形式上的东西也都能免则免。值班室的装饰和王苏州之前来串门的时候看到的一样,几乎没什么变化。 除了窗台上那株一年四季常青的万年青因为失去了主人,开始慢慢枯萎。王苏州上次见到的时候,它还没结果。但现在,估计也看不到它的果实成熟了。 王苏州穿过走道,在最里侧的供桌前站住。整个办公楼,也就只这一张供桌。这也是调查局里唯一能够表达对死者情谊的陈设了。 这张供桌是很久之前便留下的,具体年代已不可考,虽然得到了精心呵护,但一些漆皮还是没能抵抗住岁月的侵蚀,被剥落了。看上去有些不太美观,但并没有人会在意这一点。 供桌上不久之前才被人供奉过,摆满了蔬果和零食。大都是离去的修士们喜欢吃的。香炉里的香灰也已经满了大半,还有一些香尚未燃完。 关于这张调查局每个分支都有的供桌还有一些辨不清真假的传闻,记载于调查局传承的野史之上。王苏州曾经看过,一直觉得很有意思。 听说在最初的时候,调查局的供桌就与众不同,不是供奉的天地君亲师,只供一位始皇帝陛下。这项传统一直持续了很久。虽然始皇帝陛下的恩泽仅只延绵到二世就不幸中断,但异闻司对始皇帝陛下的忠诚却并未在其二世皇帝葬送了大好河山之后就此中断,反而一直延续了下来。后面的几次朝代更迭都未能打破这种忠诚。 推翻了始皇帝陛下开创的大一统天下的是汉。其开国皇帝汉高祖觉得以自己的丰功伟绩与始皇帝陛下也足以比肩。但当时始皇帝陛下殡天的时间不久,忠诚于始皇帝陛下的臣民更是不计其数,而且汉高祖本人亦享受过始皇帝陛下为人族带来的好处,他没敢提出过分的要求。只是笑问当时的二代异闻司主,能不能把他的牌位放置于始皇帝陛下的身后。 他想望其项背。 二代异闻司主最开始当然不乐意,可他经不住汉高祖的软磨硬泡,又念及汉高祖及时收拾了糜烂成一片的人族天下,没让人族陷入更大的危机当中,也算有功,最后还是答应了。 当时的汉高祖很高兴。因为他终于做到了年轻时说过的一句梦呓。 “大丈夫当如是也。” 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靠近了始皇帝陛下的人。 之后,他更是念念不忘想要超越始皇帝陛下,可没等他成功,就不幸过世。 后来他的儿子汉惠帝就按照老爹的心愿想把牌位送至始皇帝陛下身后。 可惜答应了此事的二代异闻司主也已经战死。新上任的三代异闻司主脾气秉性和汉高祖有些相像,都是个混不吝的主。 接过汉高祖的牌位之后,确实也摆在了始皇帝陛下的身后,可惜不是同一张桌子,而是在供着始皇帝陛下的供桌右后方又摆了一张供桌。 而那本不知为何传承下来的野史上同样记载了三代异闻司主事后说过的一则趣言。 “汉高祖想立于始皇帝陛下身后,此举看似谦卑,实则厚颜无耻之极,乃欺陛下无后。二代司主宽仁,且顾全大局,未与之计较。但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我将他立于另一张桌上,吃始皇帝陛下吃剩的残羹冷炙,也是欺其无后!” 此话颇有一语成谶之感。 汉惠帝虽为汉高祖嫡长子,但半点其父之风也无,坐着的那个皇位也是摇摇欲坠,任由一个女子拿捏,沦为后世的笑谈。 只可惜,汉高祖儿子众多。汉室后来还是稳固了下来。 但因为这一插曲的缘故,汉高祖的儿子并没有强行将汉高祖的牌位立于始皇帝陛下身后。 到了汉武帝时期,汉室昌盛,天下大兴,颇有些盖过了始皇帝风头的味道。汉武帝为彰显自己的文治武功,让自己的牌位取代了其祖汉高祖的位置,借此把汉高祖抬上了始皇帝之后的位置。 再后来,又有汉室儿孙将汉高祖摆在了与始皇帝陛下并肩的位置。可惜牌位当晚就被人砸了。 异闻司正史中则记载,此举为妖族所为。 汉室虽不信,但也别无他法,只能忍气吞声,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汉室覆灭之后,新的王朝崛起。 新皇帝为了宣扬自己的威名,又将汉高祖的牌位扫去,将自己的牌位安在了始皇帝旁边。 再后来的王朝,做法更胜一筹,直接换了一张供桌,将始皇帝陛下也一同扫去了,只留自己一脉的牌位接受异闻司的供奉。 而这时已经过了几个朝代,民众对始皇帝的记忆也早就淡去,即使是异闻司,也有很多新人忘了异闻司自秦始。 异闻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当时看到这里,王苏州本以为这故事应该算是告一段落了,可翻过一页之后,仍有后续,而且其做法更是比前朝有过之而不及。 再过了两个朝代,这朝的一个皇帝在了解了一些异闻司的历史之后,突发奇想,又把始皇帝的牌位重新立了起来。如果这样,他也许能获得异闻司上下许多老人的感激。但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家伙居然把自己的牌位堂而皇之的立在了始皇帝的前方,让始皇帝陛下吃他的残羹冷炙。 这种行为令人发指程度已经不能算是当众打脸了,而是人都死了还要把你从棺材里拉出来再鞭一次尸。 连王苏州这个没皮没脸的人看到这里都觉得有些接受不能,更何况是那些谈笑皆生死的异闻司修士。 要知道,虽然王朝已经更迭了几代,异闻司主也已经战死了更多代,但这并不意味着异闻司的年代也更迭的如此之快。 修士长寿的优势一下子就显现了出来。异闻司虽然已经新人占据了上风,但仍然有部分将死未死之人是受过始皇帝陛下遗泽的。 其中更有一位是参与过始皇帝陛下举行的封禅大典的。 所以那位皇帝耗费千金为自己打造的牌位,被人连夜扔进了皇宫的粪坑里。 皇帝气急败坏之下,居然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做出了前朝无人敢做过的事,调兵遣将,欲与异闻司开战。 异闻司虽然上下群情激奋,但当时的异闻司主也是个顾全大局的,知道与人间王朝开战这种事,只能是“亲者痛,仇者快”,所以经上下商讨几日后最终选择了忍让。 但异闻司也不是任人间王朝拿捏的存在。 最后异闻司前所未有的召集了所有异闻司门众,选择了封山不出。 而在异闻司封山之后,原本被打压得相当惨淡的妖族迎来了新的发展机会,趁势崛起,大肆侵蚀人类疆土。以至于那个原本正逢中兴之势的朝代,没过几年便乌烟瘴气妖魔肆虐民不聊生。最后那个皇帝在亡国之日,还试图卑躬屈膝苟活,却被后来者当众枭首。 那个朝代覆灭之后,异闻司才在新王朝的盛情邀请下重新出山。 新的异闻司主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不再将始皇帝陛下的牌位拿出来供奉,而是选择让其在历史中安静沉睡。 从此,异闻司的供桌之上便清净了。 没有牌位,没有挂像,也没有楹联,只有异闻司历代战死亡魂安眠于其上。 王苏州此前从那本野史之上看到关于这张供桌的历史,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觉得“王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但此刻,他看着香烟袅袅,却再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后世旁观者的傲慢与洒脱。 待青铜香炉中的残香熄灭,他从供桌左侧新取了三只,用烛火点上,摆灭明火,举至与额平齐,躬身敬礼,三次之后,他用只有自己心底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们不会无后。” 之后,他上前一步将香小心翼翼地插于炉中,用不大但整个值班室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此仇不报,我当受天打雷劈之报!”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我认识他们 听闻王苏州的豪言壮语,第三小队的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做出回应,继续埋头专注于各自的修炼。 好在有高兴在,一向最擅长氛围建设的他自然不会让气氛这样尴尬下去。他本来已经站在王苏州身后,此时便走近两步,伸手拍了拍其肩膀,然后倍感欣慰地说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是好样的。其实我之前就跟桐凰局长沟通过,推荐你作为梧桐市调查局下一任督导的候选人。虽然她出于某些考虑,没有同意。但我还是坚持我的判断没有错。下次有相关的学习机会,我会继续推荐你。” 他的这句话不光让王苏州有些意外,同时也让秋风小队中几个埋头苦修中的队员抬起了自己的头。 高兴的这个评价不能说高,而要说是极高。 身为调查局的内部人士,他们太清楚督导这个职位的重要性了。 从某种程度上,他们的重要程度甚至在各分局局长之上的。 根据调查局总部发布的相关安全规定中的一条:如果出现分局基地被攻陷的情况,所有调查局成员最优先保全的就是督导的生命。当然,这有部分原因是督导大多是没有修为的常人,没有自保能力。 而从另一种角度来说明的话,梦之国各个县级以上行政区域足有1500多个,每个县级以上行政单位就有一间调查局分局。每个分局都安排一位督导,就是1500多位。看似很多,但和梦之国十几亿的人口基数比起来,不过是沧海一粟。所以每一位调查局督导都是原工作岗位中佼佼者中的佼佼者。 如果硬要说他们这些精英有什么缺陷的话,那就是年龄普遍没过40岁,大多数都在三十出头,还有极少数的二十多岁的,与调查局动辄几十岁的年轻修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也是考虑到年轻人对于时代变化要更为敏锐,接受能力更为突出,而且调查局这个古老到不能再古老的组织,也确实需要一些新鲜血液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朝气。 上级调查局督导的职责不同于一般县级调查局督导,还要包括团结沟通下属部门的调查局分局,而梧桐市同时也是江南省的省会,所以高兴作为梧桐市调查局的督导,实际上算是整个江南省调查局督导的领导,要对所有江南省督导以及调查局负责。 当然,在实际工作中,这些事情并非每一件都需要他亲力亲为,还有各个兄弟市的市级督导辅助配合他的工作。 但从中也可以看出,高兴是个极其有能力的人。 这其实是一句废话,因为没有能力的人早就被层层堪称严苛的选拔踢出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梦之国当初在安排这1500多位督导进入工作岗位时,也顾及到了调查局的感受,担心督导与其所在调查局磨合不当会发生龃龉。 这是极其理智的未雨绸缪。毕竟这些督导虽然在各自的岗位上发挥出色,但他们此前基本都没有与修士们打交道的经验。 1500多位督导,其实真要出现个别不适合的,也实属正常现象。 所以上面早就和调查局打过了招呼,如果真要有觉得不适合的督导,各级调查局也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然后由上面再安排调换。 当然,这是比较官方的说法。调查局总局在向下传达这个信息的时候,用的并非可以,而是必须。只要是督导与各级调查局不适应的,就必须上报。别管什么原因,那都是督导的问题,而且是能力问题,一个亲和能力不够必然是有的。这点最基本的职业素养都没有,还谈什么拉近异常人类与人类之间的距离? 所以各级调查局不必顾忌什么,不论哪位督导,不论他曾经干过什么职位,认识什么人,通通不用顾忌,只要不合适,那就让他滚蛋。 好在让双方都满意的是,这则兜底条款最后并没有用得上。不管是不是真的存在“强扭的瓜”,但既然能出现这样一片红火的景象,就已经说明了这批督导的能力品性皆为上上之选。 这样的人,其实无论是在人间,还是在修行界,都能得到很好的发展与普遍的尊重。 而且还有意外之喜,有个别督导进行了修行资质测试,结果极为惊人,堪称天才修士。更让梦之国上层与调查局上层觉得这项政策的有效性,必能为更快更好地建设人类与异常人类共同生活的和谐新世界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高兴也接受过修行资质测试,但很遗憾,他健硕的体质并没有给他带来更多的便利。他并不适合修行。这么说也不准确。更准确的说,是目前的修行法门中没有适合他的。因为大部分修行都是在走别人没能走过的路。要知道,在天地初开的那段时间,人间根本没有修行这种概念,也不存在什么修行法门。所有的修行诀窍和法门都是那些先贤用自己的汗水与鲜血,用夜以继日的拼搏和不惧死亡的大无畏精神一点一点从混沌的天地间挖掘出来的。 不过不适合修行并不意味着高兴无法得到那么多同事的尊重。相反,他仅用了极短的时间就取得了梧桐市调查局每一位成员的认同。 在高兴看来,不能修行反而是好事,因为他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现在正处于世间变革的风口浪尖,所有的事情都是前所未见的,也没有太多的过往经验做支撑。他处理每一件事其实都是一次全新的冒险。而这一次次冒险背后,关系着的是梦之国肉眼可见的未来。 话说回来,高兴绝对是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八面玲珑”的人。这里的八面玲珑用的是褒义。 调查局上下,凡事与他交流过的人,五一不被他的真诚所折服。 是的,真诚。 这是高兴自认为的为人处世的秘诀。关于这个说法,也得到了所有与他打过交道的人的认同。 高兴从不会说假话的形象早就立在了每个人的心中。 他现在既然敢说出这样的话,那就百分之一万的表明,他确实如此做过。而且试想一下,他也绝不会在这种事上给自己添麻烦。毕竟桐凰的办公室离这也不远。在场的这十多个人可以随时去验证。 但在场的人都没有这样做的想法。 因为不需要。 面对高兴的这个评价,即使厚颜如王苏州也有些措手不及。他其实和很多看似厚颜无耻的人一样,脸有八丈厚,任凭别人如何嬉笑怒骂,也能安然若素,但要是别人真心实意夸他,他反而会显得不好意思。 他没有脸红,但也没能立刻找出一个句子来回应高兴的高度赞扬。 在这短暂的沉默的氛围中,另几个没抬头的队员也忍不住抬起了头来看王苏州。他们均摆出了像是第一次认识王苏州的眼神。 王苏州没敢接触那些眼神,深吸一口气之后,又笑着说了句:“谢谢。” 高兴在见到王苏州的笑容后,也跟着笑了一下,但随后就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他指着那边空着的十张桌子:“虽然我知道,他们的逝去并不是因为你的过错。但他们毕竟是在按照你的情报行动后牺牲的,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并记住他们。我来为你介绍一下。” “这张桌子坐的是……” 高兴说的很流畅,没有一点停顿思考的地方。 这也是得到调查局同事一致认可的主要原因。 因为他是真的很善解人意的那种人。 仅仅进入调查局几天的时间,他不仅对各位成员的基本信息一清二楚,而且对这些人各自一些兴趣爱好都能如数家珍,即使是家庭条件,他也能够聊上一二。 然而王苏州摇了摇头,打断了高兴的介绍。 “谢谢督导的好意。但我想,我其实也认识他们。也许没你认识的全面,但这已经足够让我在以后的时间里不会忘记他们。” 他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边,用手在桌子上轻轻擦拭了一下。 桌子虽然已经有两天没人做了,但仍然被收拾的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 “了尘,一个半路出家的和尚。年轻时,正逢神州动、乱。兵荒马乱之际,全家人都死于兵灾带来的瘟疫。走投无路之下,上山落草为寇。但是他运气不太好。上山第二天,他拜入的山头便被剿灭。其实也可以说他运气好。剿灭山门的是他后来的师父。他师父见他魔障深厚,念其悲苦,便欲将其带入空门,逃脱苦海。他不愿,但是还是被他师父强行带走,进了寺里当了十年和尚。他师父希望其能了却尘缘,就给他起了个了尘的法号。” 说到这里,王苏州又想起了自己曾和这个半点不慈眉善目的和尚一起喝酒撸串时的场景,忍不住笑了。 这个吃肉喝酒的和尚贼抠门,每次撸串都说自己忘带钱。也不知道他的钱都忘到哪去了。 “但是十年和尚生涯却没能化去他的魔障。他最后还是偷跑了出来。这时,兵灾还未过去。他便举起了屠刀,化身为魔。期间因缘际会,加入了赤色黎明军。一直到梦之国成立,论功行赏之际,他又重新打出了出家人的旗号,推掉了。但是常年累月的杀人,让其陷入了更深的魔障。回山是不可能回山了。于是他便加入了调查局。几经波折,最后因为伤势发作,便来到梧桐市老家养老。最后担任第二秋风小队队长,直到今天。” 王苏州讲述的这段故事距离今天已经近百年。 这时才有几个和了尘不是那么熟悉的人知道了尘年纪居然如此之大。 他们更加疑惑地看向了王苏州。 为什么他们这些一起工作了很多年都不太了解的情况,王苏州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了尘是……” “了尘是……” 在缓了口气之后,王苏州两次开口,都没能接上了尘后来的事情。他想讲的了尘的事情太多,以至于他竟不知从何说起。 一个超过了百年寿命的人生竟是如此的漫长。 最后王苏州摇了摇头,决定跳过了尘,将视线转入了了尘里边的那个位置。 “了缘,了尘代师收徒的师弟。了尘年纪在我们局里是最大的,了缘的年纪是最小的。说来惭愧。他比我还小5岁。但是修行资质是真的好。他都进秋风小队了。我还是个编外人员。” 王苏州似乎提到了一个不该提的名字。 整个值班室里的气氛瞬间就凝重了起来,就好像一场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就那么没遮没拦的闯了进来,吹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有人最先忍受不住这种寒冷。 “说这么多有什么用!” 说话的是第三小队的李若兰。如果王苏州没记错的话,她有个儿子,和了缘年纪相仿,生日也就差几天。所以她一向很喜欢了缘这个孩子。 王苏州无法反驳。 什么年纪小,什么资质好,其实都是狗屁。说这些有什么用? 你若问修士一个问题,什么样的修士能够取得的成就较高? 答案因人而异,多种多样。即使你问不同时期的同一个人,也很可能收获到不同的答案。但如果这个答案的基数足够大,你就会发现认同度最高的一条。 活得最久的修士取得的成就也较高。 这并非一定准确,但却比任何别的答案都要准确。 只有活着,才能修行。只有活着,修行也才有意义。 至于死了的,任凭你是千年一出的奇才,也没有活着的修行废物说话更有分量。 被李若兰这么一打岔,王苏州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自己认识的那个了缘。 了尘是活得太久,风风雨雨都经历过,能说的东西有太多。了缘则恰恰相反,他活得太过短暂,没见过几次彩虹,能说的东西寥寥无几。 了尘是个话篓子,废话一箩筐。了缘却是个没事总脸红的小和尚,经常问他十句话都蹦不出一个响屁。这可把了尘气得不行。生怕自己走了之后,了缘便容易受欺负。 现在好了。他再也不用再担心这个问题了。 了缘也是。他也不用担心了尘老眼昏花,晚上看不见走路,再把路边的树给撞倒了。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四十五章 这是我们的耻辱 各个修行山门在支援调查局这方面表现出了一致的大方。对他们来说,连自家的宝贵子弟都全盘托付给了调查局,一些身外物就更不会如何在意了。 就拿调查局用的檀香来说,妥妥的高级货。用的材料是最好的,纯天然,无污染,炼制的手法也都是各个修行山头的独门绝活。香味闻起来浓淡适中,更有安心定神之效。常常一整只香烧完,只要不受到外力影响,香灰也是一整根。 而且梦之国的传统从来都是死者为大。能让死人走得舒服点,活人都受些苦累都是小事。 不知是太久没闻过这香味的缘故,还是调查局换了一个山头的香,王苏州总觉得今天的香有些不对,冲鼻子,熏眼睛,让他总有种想流泪的感觉。他忍不住揉了揉发痒的眼眶。 在浓郁的香味与一缕青烟的趋势下,他忽然想起了在烟火逼人的烧烤摊和老和尚喝酒打屁时的那些事。 每次他请了尘那老和尚喝酒撸串的时候,老和尚总会把了缘给带着。 了尘和王苏州两个大人自己喝酒吃肉。了缘坐在一边眼巴巴看着,要负责倒酒上菜,但却只能啃着香香辣辣又实惠的烤面筋。 王苏州最开始看不下去老和尚如此行事,给了缘单独点了个从来舍不得请了尘吃的羊腰子。了缘兴冲冲接过,却被了尘劫了胡。 “他修为尚浅,还到不了‘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境地。吃不了这种荤腥物,只能由师兄我替他消受。” 说这话的时候,老和尚露出自以为是的和善微笑,上唇和左眼处的两道刀疤便显得越发狰狞。其实和身上的伤疤相比,这两处伤都是小意思。但偏偏这两处伤给他惹的麻烦更大。 就因为这两道疤,苏州第一次请了尘了缘吃烧烤的时候,还被人家烧烤摊老板举报了。老板当时报警的理由很简单,看了尘像个假冒和尚骗小孩的人贩子。最后误会澄清的时候,烧烤摊老板送了两人一扎啤酒。 当时王苏州还觉得占了便宜,后来才想明白自己是上了那老板的当。因为那扎啤酒的缘故,他那一个月吃了好多次烧烤。差点没钱给秀秀买好看的小裙子。 其实本来那个老板的意思这扎啤酒是给他们三个人分的,但无奈了缘不光修为不够吃不了肉,还因为年龄不够,喝不了酒。 王苏州因此替了缘打抱不平,问老和尚什么时候了缘才能吃肉喝酒,老和尚总是敷衍说快了。 直到两个月前,老和尚才和王苏州私下说起,大概等到了缘满18周岁,成年了,能自己保护自己了,他便从调查局退休,回自己老家必死关。等到修仙成功那一天再出来。 这话的意思也很明显。 老和尚虽然修为还算可以,但离修仙成功,大概还差孙大圣一个跟头的距离。 所以所谓修仙成功,不过是老和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说法,他的真实意思就是躲起来偷偷坐化。 王苏州当时也没说什么,只是陪着老和尚对着吹了一整瓶啤酒。因为老和尚既然说出这话了,必然是预计到自己的死期了。一些年老的修士在这方面的预感往往很是灵验。他便是舌绽莲花,也改变不了老和尚的结局。 而且老和尚选择避开了缘和王苏州私下说这件事,具体什么意思,王苏州也心下了然。 他没有提前跟了缘说这件事,但一直记在心里,总想着等那一天到了,老和尚肯定很难自己跟了缘说这句话,便由他这个当兄长的来说。 而以后老和尚不在了,了缘再遇到什么问题就可以由这个兄长解答。 王苏州打算的很好,正好了缘也说过他长这么大,还没吃过一回生日蛋糕。到时候也由这个王兄长一并满足。 老和尚说过,了缘的真实出生日期,他也不知道。只是捡到了缘的那天刚好下了一年中的第一场大雪。之后便一直以一年中的第一场雪作为了缘的生日。听得王苏州是羡慕嫉妒恨。只怪自己的父母生自己的时候没挑个好日子。 王苏州一直等待着今年梧桐市落一场大雪的时候,到时候他说什么,也要豁出面子,给了缘好好张罗一出成人礼。 一向喜好热闹的王苏州想起那样的场景便觉得有些急切,偏偏又无人可以诉说,只是和秀秀提过一次。秀秀便劝他,不过几个月时间,又没有多久,过着过着也就到了。 王苏州可以不听这个世界任何人的话,但是自家媳妇的话不得不听,便也觉得不过几个月时间,其实眼睛一闭一睁也就过了。只能放下心来,暂时放在了一边。但为了确保自己真的忘记,不光让秀秀帮忙记着,还在手机上设置了一个备忘录。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短短的几个月时间竟会是这么漫长,长到了缘居然没能等得到。 想到这,王苏州更觉今天的檀香是真带劲,刺挠得他忍不住嗅了嗅鼻子。 越嗅香味越是冲人,冲得王苏州简直想夺门而逃。 死去的这一支小队,总计十个人。 其他九个人,王苏州都能找到一个自我原谅的借口。 了尘那个老和尚是大限将至,顺其自然。 蟾宫与折桂这对师兄妹是立下了要回老家结婚的g。 张三才和李四象这两师兄弟,一个是丑得自卑,整日想死想死,终于得偿所愿,另一个是义薄云天,与之同患难,也算死得其所。 但唯独与他看似疏远,却会真心实意叫他王师兄的了缘,他始终找不到一个原谅自己的借口。 王苏州忽然有些愤怒。愤怒到他忘了身边还有几个人看着他。 他握紧了拳头,狠狠地朝着自己的脸上挥去。 力气不是很大。但众人可以清晰地听见牙齿在口腔中摩擦碰撞的声响。 他的脸也顺势避开众人,转向窗外。 他有些很多问题想不明白。 他不明白,一口肉没吃过,一口酒没喝过,连他么一口甜到发腻的生日蛋糕也没能吃过一口, 这样的人生真的他么的叫人生吗? 都他么三十一世纪了,怎么还会有人过的如此……窝囊? 他不明白,为什么是那么好,那么乖巧,那么懂事,那么受所有人待见,那么年轻,那么充满无限可能的了缘死去了? 为什么不是他这个人见人嫌,自称剑客但却只会犯贱的王苏州去死? 为什么不是了缘那对不知道长了什么狼心狗肺的爹妈去死?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了缘那对猪狗不如的爹妈会选择在一个大雪覆盖一切的日子,将一个刚出生没几天,仅裹着薄薄一层还发出屎尿臭味的襁褓的婴孩就那么随意地丢在了一个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外? 找个肯定能被人发现的遗弃地点就那么难吗? 生怕有人能听见他的哭喊是不是? 生怕他多呼吸点空气,多浪费点粮食是不是? 他还不明白,了缘的父母到底为什么要如此狠心地丢弃他? 就因为兔唇? 就因为他比正常人要残缺一点? 就因为上天钟爱他,在亲吻他额头的时候没留意亲错了地方? 难道了缘就不是他妈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养的? 难道了缘是从垃圾堆,从天桥下,从手机话费充值店里捡来的? 王苏州在认识了缘之后,专门去了解了一下兔唇这种先天性的残疾。这是一种严重但也没那么严重的疾病,它给患者带来的身体上的伤痛远没有精神上的伤痛来得可怕。比之其他的危险性更高的先天性疾病,它已经显得足够仁慈。而且了缘唇裂的程度是最轻微的那种,只要及时治疗,即使不能完全恢复到正常人水平,但也不至于让人无法接受。 王苏州真的很想质问一下那一对就是完整也缺了面皮的残疾父母,他们究竟知不知道你们丢弃的是什么? 兔唇这种疾病的发生率大概在千分之一左右。这说明了缘即便不是万里挑一,却也是千里挑一的幸运儿。 而在老和尚对其培养的过程中也发现,了缘的修行天分根本不能用万里挑一来形容的。现在能修行的修士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英才,而了缘这样修行十年便能追上甚至超过大多数人百年修行过程的,更是千里挑一中的千里挑一,是天才中的天才。 如果用那句人人知晓的鸡汤名言来形容,那就是上帝为了缘关上了一扇门,却又为其开了一扇360无死角全景天窗。 而且兔唇真的就有那么可怕吗?就真的严重到不得不将之丢弃荒野的程度吗? 谁说是,我王苏州就敢骂到他家八辈祖宗! 不信你去问问梧桐市调查局,从门口看门的秃头大爷到楼顶上吃白饭的蜘蛛精,有谁敢说了缘长得丑? 如果你敢问出这个问题还没有被人揍趴了出来,我王苏州就敢把调查局大门都给他卸了! 不信你去问问,看看有谁不是发自内心的欢喜着了缘这个看上去就慈眉善目的孩子? 谁要说句不喜欢,我王苏州就敢堵他的门直到他亲口说一句喜欢不可! 看着窗外,王苏州习惯性的抬起了手。 所以,了缘,你不要走,再回来给师兄笑一个好不好? 以后看不到你那么腼腆又温暖的笑,师兄我怕以后觉都睡不好。 然而,安静的房间内没有人回答,只有粗重不易的呼吸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他的手掌之下,也没能感受到那个总是带着异样温暖的光秃秃的脑袋。 王苏州一直都知道调查局同事如此怨恨自己的理由,并不是因为如此惨重的伤亡——这固然会让他们难过伤心,但绝不至于连句话都不愿意跟他说。 再说了,调查局的工作除了新添的一些书面服务内的工作,其他只要是修行可以的修士,哪个过得不是刀口舔血的生活? 谁不是抱着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的心态? 不就是一个死字吗? 门口无名碑上写了那么多个名字,你看看可有一个叫怕的? 没有,一个都没有! 以前不会有,现在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们,包括王苏州自己真正介怀的是了缘的离去。他们看似在痛恨王苏州,但未尝不是在痛恨着自己。 在调查局传承了近万年的忠魂册上,了缘是最小的那一位。 17岁多一点,还差几个月才满18周岁。 对于许多未曾修行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梦一样的年纪。 王苏州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读高三。那个时候,他还没走进那家书店,也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光怪陆离的一面。他正日复一日的背着之乎者也,与各类abcd选择题进行着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拉锯战。偶尔累的时候,他会看向窗外,如果路过一个长相不错的女生,他会当机立断的吹个不那么响亮的口哨。大多数时候,他会收到一个鄙视的白眼。只有极少数幸运的时候,他会看见一张红通通好似苹果的青涩的脸。 “了缘的事并不是你的错。如果要说错,责任应该在我。如果我当初坚持自己的原则,不让了缘留在秋风小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已经为这件事向上面请了罪。因为这件事还没有完结,上面便留我戴罪之身将功补过。” 高兴的话让秋风第三小队的人纷纷低下了头。 了缘是在高兴之前来到的梧桐市调查局。 高兴到来之后,第一件想做的意义重大的事便是将了缘调离秋风第二小队。他给出的理由是:了缘作为一个孩子,需要有更加安稳平静的环境来供他成长,而不应该去与危险的异常人类战斗。尽管调查局的战斗岗位上缺人,但那里绝不该有了缘的位置。 那个时候,高兴才来没几天。调查局一干人也不太了解其真实的脾性。所以这件事被当成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中的第一把火。 于是在个别脾气暴躁的人的带领下,这成了高兴试图打压秋风小队,以获取权威的手段。 尽管在全体会议上,高兴据理力争,逻辑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也拉到了一些赞同者。但无奈最后,不赞同的人数要更多一些。 这并非是其他人故意要与高兴作对,而是他们真的没有想过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了缘虽然年纪小,但他的修为在四只秋风小队中要排到中等偏上的位置。 在修行界中,年龄并非是评价一个人的首要因素,修为才是。 而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了缘的作用很重要,重要到很难找出另外一个人来替代他。 修行是在走一段不可复制的路。 每一个人遇到的问题和得到的结果都是截然不同的。 即使是在同一个修行门派修炼同一种功法,因为自身资质以及外界因素的影响下,也会取得大相径庭的结果。 了缘作为一个修行中的天才,他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特性。因为心性纯善的缘故,他所修行的法门不具备任何杀伤性,而是显现出了极强的辅助性。 他的《金刚咒》可以增加队友的物理防御。他的《大光明咒》可以增加队友的精神防御。 他的《观音心经》可以帮助队友收敛行迹和灵力流动。他的《大悲咒》则可以治疗队友伤势。 …… 也因为这个特性,秋风小队的所有人一直都尽力照顾着了缘,从来不让了缘进入正面战场。 只让其在战场之外等待接应队友。 此前这种方式很有效,了缘也从未受过伤。 但谁都没想到,了缘第一次受伤竟是如此不可挽回。 看着垂头丧气的众人,高兴扫视了一眼全员,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异常坚定地说道:“所以,我想请大家帮我。” 众人抬起了头。 “了缘是调查局成立以来牺牲的最小的成员。这不是什么荣耀。这是我们梧桐市调查局的耻辱。不可磨灭的耻辱!但我衷心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犯这样的错!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够放下心中的悲伤,以更专注的姿态去迎接之后也许更艰难的挑战。我们所拼搏的事业,也是为了让更多像了缘这样的孩子,都可以健康快乐的成长起来。” 秋风小队没有人说话。常年累月的修行让他们很多都不太擅长处理人际关系,而且羞愧也让他们谁也无法轻易开口。 最后是王苏州带头回答了高兴。 他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右手握拳用力了锤了一下自己左半边胸膛,用带着浓厚鼻音的声音说道:“人道永昌!” 有人带头,剩下的10个人也就没有了扭捏。 他们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然后不需要任何人指挥,便整齐划一地同样同样锤着自己的胸膛。 高兴也跟上了他们的动作,与他们一齐喊道: “人道永昌!”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四十六章 别开生面的战斗 在这一声昂扬的口号过后,其他人看王苏州的眼神也有了变化,虽然没有完全好转,但也不再露出那么强烈的不满。 王苏州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这张桌子。暗红色的桌面上光可照人。他仿佛从自己的倒影之上看到了一个脸上有着两道刀疤的和尚。这让他不禁小声咒骂了一句:“所有人都亏了。但了尘是小赚。” 众人投来疑惑的眼光。 王苏州深吸了口气,解释道:“这个老和尚,十七年前就该死了。他挑了一个不错的日子,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准备坐化,看看能不能修出一颗舍利子。前几天的事实也证明了,他根本不是当和尚的料,连个屁都修不出来。” “那天下了好大的雪。从凌晨下到晚上。老和尚坐在风雪里,有些遗憾,没能看见最后一眼月亮。他合上眼睛,准备就此睡去,再也不要醒来。只是忽然从远处忽然走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雪很厚,女人一脚踩空,摔倒在了地上。她没让男人扶她,只让男人赶紧办完事情回去。男人便走向了老和尚。老和尚坐了一天,生命指征也都快要消失,被大雪完全的覆盖住了,处在杂草丛生的野草堆里,就像一处低矮的灌木丛。天色很暗,男子也没看清。听见女子催他,便咬了咬牙,将孩子就近扔在了那丛突兀的灌木丛下。头也不回的走了。” “老和尚已经意识模糊。他当时自己说的,有个浑身冒金光的罗汉前来接他,二人驾云已经到了灵山,他都能够看见同样冒着金光的灵山寺了。结果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哭声。他脚步停顿了下来。罗汉催他快走,晚了便赶不上如来讲经。他有些踌躇。罗汉就接二连三的催他。哭声呢,却越来越微弱,仿佛越来越远。他便越发迈不动步子。最后罗汉生气地一甩袖子,丢下他自己飞去了灵山,任凭老和尚如何呼喊都不停留。老和尚看着近在眼前的灵山,却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便从西天重新回到了人间。” “那哭声来自于他身前的一个花布襁褓里。襁褓被系带捆的好好的,开口的地方探出了一只娇小柔嫩的手。老和尚弯腰一看,正对上一双灵光熠熠的眼眸。” “了尘那老家伙不止一次说过,他也不知道是该怪了缘还是该谢了缘。想怪他,是因为自己眼看就要到灵山寺听佛祖讲经了,结果这么大的机缘却被他一阵哭声给搅和黄了。而想谢他呢,则是老和尚修行一辈子修行求长生,结果因为年轻时杀戮太盛,一通忙活,最后不过延寿了二十年。然而后来只是看了那孩子一眼,便又多活了十多年。所以老和尚才给了缘取了个长生果的小名。” 人群中传来质疑声:“你这吹的跟真的是的。我跟了尘认识几十年了,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这回事?” 王苏州也不生气,只呵呵笑着说道:“大概是你没和他一起喝酒撸串吧。其实这些故事也不是我想听的。而是他喝多了就喜欢说醉话。偏偏他酒量又不高,就两瓶啤酒的量。所以我才能听到这么多。如果你早请他喝酒撸串,没准你就是最先听到的了。” 众人默然,眼神古怪,却也没人再出声质疑什么。 王苏州说的好似玩笑,但其实很多细节是众人知道的。而且他这么说也确实有几分道理。 跟一个出家和尚喝酒撸串,这种缺德的事,估计也只有王苏州敢干。也不怪了尘这些旧事跟谁都没说,偏告诉王苏州了。 这个世界的缘分常常如此神奇。 认识了一辈子的熟人有时候就是不如只喝了两顿酒的陌生人来得更为亲近。 “了尘说是代师收徒,其实也是鬼扯。他根本没有师父。当然这又是另外一个漫长的故事。一个应当配酒来喝的故事了。” 可惜以后再去那个烧烤摊,似乎就只能他一个人了。不知道烧烤摊老板,还愿不愿意给他一个人留个位置? 王苏州忽然有些口渴,想喝酒。可惜此时显然是不可能有酒给他喝的。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想抽根烟。在手指摸到裤兜那剩下的半包烟,他才想起来,自己其实不喜欢抽烟。身上也几乎不会带烟。而之前敬给门卫老头的烟,又是救命的药,要让他就这么当普通烟抽了,他是真舍不得。 “抽我的吧。” 高兴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了他。 王苏州笑着接过,只是到了手里才觉得手感有些不对,叼到嘴里更是尝到了一股酸甜的味道。 将烟拿到手里看了一眼,他才发现这其实是做成香烟形状的糖。 他本来都打算抬脚去外面抽了,此时只能停下脚步,略带诧异地看着高兴。 高兴笑着说道:“准备要小孩了。” “可以啊。”王苏州往高兴胸口轻轻锤了一记。 其他人听见高兴准备要小孩,也都说了恭喜之类的吉利话。原本凝重的气氛也得到了些许缓解。 “结婚好多年了。之前一直在部队,也没什么时间。现在有时间,还是趁早吧。主要是我媳妇,听了这件事后,怕我哪天就回不了家了。因此吵着闹着非要把这事给定了。” “不会的。”王苏州摇了摇头,“除非我们死绝了,不然你就一定不会死。” “虽然王苏州这张狗嘴里一直吐不出象牙,但是这句话还有些人样。” “行了行了,没事别总说什么死不死的。大家都活着不好吗?” …… 这句略带希望的话却没有人接过。 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想附和这句话,可惜没一个人有底气真的能实现。 “我会尽量保证我自己的安全的。也请大家各自郑重自己的生命。”高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严肃地问道王苏州:“我一直有个疑问想请教你。” 王苏州看着高兴一本正经的样子,默默叹了口气,无奈点了点头。 这个人是个工作狂,脑子里除了工作似乎再也装不进去其他东西。王苏州此前两次找他聊天打屁,前一刻还聊八卦聊得好好的,下一刻他又开始通过王苏州来补全自己对修行界以及调查局的认识。 就那么两次的时间,就差不多把王苏州对局里各个人员的了解全盘接受了过去。害得肚里存活被掏空的王苏州再不敢到高督导面前显摆自己的老资历。所以王苏州一看到高督导这个熟悉的表情,就知道他八成又想从自己这里套话。 如果是在高督导的办公室,王苏州倒也不是那么在意。但问题是现在是在值班室,还有十位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找他麻烦的存在。万一高督导一时兴起没刹住,又跟王苏州打听这十个人的八卦消息。你让王苏州说还是不说? 本来他在这些人的心目中的印象分就已经够低了,再被他们知道自己没事总在领导面前揭他们的底,那画面太美,王苏州是真不敢看。他有点担心今天自己到底还能不能走出调查局的大门了。 高督导单刀直入。 “为什么你能和门口王叔走那么近?我也学着你的方式给他敬过烟,但是他似乎并不领情。我开始以为是烟的问题,便换成了和你一样的大门前,但似乎没有效果。” 听到是这个问题,而不是涉及旁观的这十个人的问题,王苏州稍微松了口气。他看了看手里的香烟糖,有些纠结。 这个问题其实不光是高兴高督导的,也是调查局其他人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说是王苏州保持老资历态度的一个压箱底的秘密。 之前他和周大少提及门口王叔是梧桐市调查局最强大的人,并非虚言。而这个王叔也秉承了武侠小说中强大之人的高冷作风,一直扮演着一个类似局外人的角色,对调查局其他任何人都不假辞色,包括梧凤和桐凰还有高兴这三个核心领导。 偏偏大家还没什么法子。 因为人家王叔老爷子一辈子兢兢业业为调查局看大门,这一看就是不知道多少年。反正其他的人没一个知道王叔究竟是什么时候就进入调查局了。 看着高督导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王苏州又叹了口气。 没办法,谁让自己刚刚领了人家的人情。所以这买卖就是亏本也得干。 但是没等王苏州说话,高督导又很上道地说道:“我用前台张姐儿子为什么跟她姓的情况跟你换。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 高督导话中的信息量似乎有些大,弄得王苏州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是在和情报贩子谈买卖。他皱着眉头看着高督导的眼睛,却没有看到任何的迟疑和顾虑,只有隐藏在平静下的坚定。他想了一会儿,才隐约有了些眉目。 高督导在此时此刻说出这样的言论,并非人设崩坏,而是有的放矢。说起来这其实是他最核心的工作,也是他从进入调查局第一天起就一直在做的事情。 修行从古至今就是一条曲高和寡的路。修士们在沿途上看到最多的风景是寂寞。 这让修士们的心也大都习惯了寂寞。 因为不习惯寂寞的修士往往容易被琐事打扰,做不到专心,修行路走得就更为艰难,也更容易老去或死去。 这就不可避免地致使修士们大多是独行客,把自己局限于一个小圈子里。 他们的人生也通常很相似:一个人修炼,一个人战斗,最后一个人死去。 这样固然让他们更加的独立,但从某种程度上也影响着他们之间的相互配合。 与现代化训练出的军队不同,修士的独特性让他们很难做到1+1大于2的效果。 调查局那么多修士,表面看上去关系熟络,但真正能彼此交心的不过是一个小圈子里的那几个人。 而这,从王苏州刚才讲述他所认识的了尘的过程中就可以看出来——第三秋风小队中有几个人与了尘认识几年甚至几十年,但他们就是不如一个才认识了尘不到两年的王苏州更为了解了尘。 这代表着双方信任的程度。在瞬息万变的团队作战中,这就意味着能否配合默契。毕竟你是否愿意无条件相信你的队友,这很可能极大地影响着一场战斗最终的走向。 如果在神对手和猪队友之间一定要做个选择的话,王苏州觉得大部分人会选前者,而不是后者。 所以王苏州理解高兴的想法。 高兴想加强局里人员彼此之间的了解来促进同事之间的感情,他想通过消减这种寂寞来间接提升调查局的战斗力。 这就是他作为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所能采取的战斗方式。 王苏州并不觉得这种战斗方式有什么可笑的地方。恰恰相反,他认为这种战斗方式很酷, 而且这场战斗也一点不比和异常人类血肉相博的战斗逊色。 想到这,王苏州笑了笑。他从裤兜里又摸出了干瘪的香烟盒,从仅剩的几只中抽出一支递给了高兴,略带心疼地说道:“你用这根烟再去试试。应该会有收获。” 高兴没有任何怀疑,也没有问为什么。他相信王苏州,就像相信调查局里的每个人一样。他笑着伸出双手接过那根烟,将之小心翼翼地放到那盒香烟糖中间。随后,他开玩笑地说道:“我告诉你,但你可别跟张姐说是我说的。” “放心啦。规矩我懂。”王苏州做出一个将嘴巴上拉链拉起来的动作。 高兴换上严肃的表情:“张姐的父亲,还有三个兄长,都死在了与异常人类的战斗中。如果她的儿子不跟着姓张的话,那么根据一些古老的传统观念来看,他们这一脉就算是绝后了。” 王苏州摸了摸下巴。 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张姐的丈夫带着儿子来找张姐的时候,他还笑过那个看上去就老实巴交的男人是个耙耳朵。虽然那只是个玩笑。但现在看来,那是一个极其可笑的玩笑。 张姐的丈夫显然不是一个怕老婆的男人,而是一个尊重并热爱老婆的人。 尽管据王苏州观察,那位姐夫并不介意他开得那个玩笑,但王苏州还是觉得如果下次再见到那位姐夫,还是拐弯抹角的道个歉比较好。 该做些什么呢? 要不请他去足疗店做个全套的大保健? 貌似有点贵。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四十七章 我太喜欢你们了 “怎么,这个答案和你预想的很不一样吗?”高兴看着依旧平静的王苏州好奇道。 以他对王苏州一贯的了解,这样的答案应该会让王苏州大吃一惊,并且熟练又谄媚的拍上好一通张姐的马屁才对。 王苏州回过神,笑着看向高兴:“不是。我只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哦?” “你曾经问我为什么加入了天庭之后,还要选择加入调查局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当时的回答是好玩。” “对。” “但我当时是骗你的。” “猜到了。那么你现在提起是想起一个更好的答案了吗?” “对。”王苏州点了点头,“我加入调查局是因为……”环视一圈后,他笑得更为灿烂地说道:“我真的是太喜欢调查局的各位了。” 这句话一点也不符合梦之国人骨子里刻下的含蓄传统。大概也只有油腔滑调的王苏州能够将之讲得如此光明正大。 但总得来说,听到这句话的这些人也并没有露出如何嫌弃的神情。因为他们从王苏州的话语里听到了想要的真诚。 然而没等高兴对王苏州这种豪放的表达表示赞赏,他便立刻原形毕露。 “尤其是心胸开阔善解人意的桃夭姐姐和平易近人知书达理的琉璃姐姐。我真的是太喜欢你们了。” 听得众人更加无语。 桃夭和琉璃按年纪,都可以做王苏州的奶奶辈了。然而他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居然能够叫得如此自然。不光如此,也不知是有意无意,他在心胸开阔的胸字和平易近人的平字分别加了重音,还是生怕别人听不出的那种。 偏偏这两位当事人与王苏州平日的关系不过是点头之交。 所以王苏州理所当然的遭到了报应。 知书达理的琉璃姐姐没有动,但是心胸开阔的桃夭却是丝毫不留情面,一甩手。王苏州便以一个并不漂亮的弧线越过办公桌,落到了门外,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 王苏州躺在地上揉着屁股,本想赖在地上不起来,碰个瓷,然而抬眼却看见了抱着大聪明的周大少。为了保证自己作为书店前辈的威严,他只能故作潇洒的起了身。 高兴也从屋里出来了。 王苏州让周大少他们自己先去逛逛,说自己还有些事要处理。 一人一猪也没说什么,便顺着楼梯下去了。 等脚步声远了,王苏州搂住高兴的肩膀。因为高兴比他高那么一点点的缘故,他只能稍微地踮起了脚尖。他将糖从嘴里拿出来:“督导,我这根烟可是救命用的药。可以保我关键时候一条命。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的。现在却拿给你当成攻略王叔的敲门砖。嘿嘿……” “说吧,”高兴揉了揉眉心,“你又想做什么?” “我想进2号档案室查些资料。” “什么内容?” “关于聊斋,关于柳先生,比较高级的那种。” “虽然我很想帮你这个忙。但你知道规矩。你作为一个编外人员是没有权限进入2号档案室的。而你想要查阅的资料,显然也不是面向所有人开放的那种。” “我知道啊,所以不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法子嘛。” “很抱歉,我没有帮助你的能力,”高兴摇了摇头,“但如果你一定想要查阅那些资料,可以通过局长的渠道,局里只有他有这个权限带你进去。” “我就知道是这样。” 王苏州有些头疼,因为一向人畜无害的他在局里偏偏有两个不太对付的死对头。一个当然是冷酷无情的桐凰副局长。一向认真严谨的她讨厌一切吊儿郎当的人。所以王苏州这种吊儿郎当中的吊儿郎当,必然会遭到她的鄙视。 另一个也很碰巧,是桐凰副局长的哥哥,梧凤局长。他讨厌王苏州的理由说起来让王苏州现在都觉得自己无辜。 因为长相和桐凰相似并更甚一筹的缘故,王苏州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误以为他是桐凰的姐姐,还非常自来熟地跑到人面前叫了声“姑娘”。而女相男身的梧凤恰巧最讨厌别人把他当做女人。即使王苏州很果断的对天发誓,自己绝不是故意挑衅。然而以他的人品和对天发誓的次数,梧凤是半点都不信。所以,王苏州立即便登上了梧凤的黑名单。 也因此,这一对常常针锋相对的兄妹在对待王苏州这件事上竟然出奇地达成了一致——从来没有给王苏州任何好脸色看过。 如果可以,王苏州是真的不想和这两兄妹打交道。不光吃力还讨不到好。但是柳先生这座显眼的挡路石就那么直挺挺地拦在王苏州的路上,堵得死死的,就是他想绕都没办法绕过去。所以王苏州根本没有更好的选择。 更可况,他心里的燃起的一团无法熄灭的怒火,除了柳先生的鲜血,似乎也没有别的任何东西可以浇灭! 无奈地叹了口气,王苏州将糖放进嘴里,不清不楚地说道:“那么,我们集尊贵智慧友爱美丽于一身的局长大人从闭关中出来了吗?真羡慕你们这些做领导的,可以这么久不干活,还能照样拿工资。” 这句话说完,高兴的神色一点点黯淡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这又是非常罕见的一幕。 看得王苏州又有些迷茫。他是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问题究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难道是自己的调侃? 王苏州摇了摇头。 调查局谁不知道他王苏州说话跟放屁没什么区别。 高兴也不是会在意这种小事的人。 “局长是出关了。但一出来就又执行任务去了,暂时不在局里。” 高兴的声音放得很轻,似乎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王苏州从中听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他将糖从嘴中拿了出来,然后才试探性地问道:“需要很久吗?” 高兴点点头说道:“不知道具体时间,但很大可能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那局里的事情怎么办?虽然他差不多就是个甩手掌柜,但很多事还是需要他这个局长来出面吧。” “他在走的时候,将所有的事情委托了给了桐凰来全权处理。” “嗯?” 王苏州下意识的发出了疑问,他是没想到梧凤会把自己的权限交给桐凰。毕竟这对兄妹的关系一直挺僵的。不过仔细一想,却也合理。虽然他们的平时关系不怎么样,但桐凰毕竟是副局长。桐凰将事情交给梧凤全权处理,才是理所应当。 然而这个结果对王苏州来说,却算不上是多么友好。 因为梧凤不爽王苏州算是事出有因的话,桐凰不爽王苏州则颇有点“无理取闹”的味道。所以要在这两个人中选一个打交道的话,王苏州更倾向于梧凤,而不是桐凰。 而且自古以来就有那么句老话:“英雄难过美人关”,却没有几个人说:“英雄难过美男关”。像王苏州这样的盖世英雄,也注定逃不过这样的宿命。 “所以我想进2号档案室,现在就只能去找桐凰?” “是的。” “呵呵。”王苏州发出了标志性的只有他才会发出的意义不明的笑声。 “如果你不方便跟她直接说的话,我可以帮你去说一下。但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成功,因为这件事其实不是很符合规矩。虽然我相信你,但是你毕竟是天庭那边的人。” 用肩膀轻轻撞了高兴一下,王苏州才松开了搂住高兴的手:“谢谢高督导啦。但是您那么大个领导,平时还要日理万机的。有更多更重要的事等着您去忙。我这种小事就不必麻烦您了。而且您不是一直相信我吗?这种小事,我能够搞定的。不就是一个区区女人嘛。在我这个‘无情胜似多情’的绝代剑客面前,就是贞节烈女也得拜倒在我的石榴裙……呸……牛仔裤下。对了,我们的桐凰局长现在在办公室?” “在,但是我劝你现在不要去找她。最好过个几天再……看一看。” 别人的话王苏州可以不当一回事,但是高兴这种老实人的话,王苏州却不敢不听。 “什么意思?” “桐凰局长她这几天,心情应该不大好。” 心情不好?为什么?因为第二秋风小队的事?但是看高兴的表现,似乎桐凰的心情不好,另有缘由? 心里一边做着猜测,王苏州还是习惯性地调侃道:“像她这样的已经进入更年期的单身剩女,心情不好不是正常的吗?而且我就没看见她心情有好的时候。” “王苏州,你能不能注意一下说话方式,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你这样轻浮的语气。而且桐凰局长的个人事情,你不要也不该妄加评论。” 高兴的措辞有些严厉。这让王苏州放弃了继续调侃的想法,转而换上了认真的神色:“因为第二小队?还是别的?” “一方面是第二小队的事。这件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平静过去的。”因为怕自己的话给王苏州造成压力,高兴立刻补充道:“当然,我说这些也不是想给你添加压力。这种事,我知道你也不想的。而且以柳先生如此非同一般的表现,他此次图谋必然不小。如果不是你,也许局里会陷入更加尴尬的局面。”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没有关系。”王苏州摆了摆手,“你说这是一方面,那另外一方面呢?又是因为什么?局里又出了什么别的事?” “另外一方面……”高兴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其实和第一件事也是连起来的。” 王苏州把糖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手上,认真听着。 “柳先生后来又出现了,在花果山。梧凤局长知道这个消息后,便自行赶了过去。” 听闻又涉及到柳先生,王苏州眯了一下眼:“他去做什么?我并非贬低他,但他的修为和柳先生暴露出来的,要差上很远一截。他即使是莽,也没必要莽到这种程度吧?” “他走的时候,带走了梧桐市的地级结界符。” 高兴语气平静,但其表达的内容却远远超出了王苏州的意料。这让王苏州顿时放缓了自己的呼吸。 要知道,地级结界符已经算是战略性的物资,是梧桐市最为关键的防御手段。整个梧桐市只此一枚。因为启动所需灵气过于巨大的缘故,使用时通常需要数以百计的修士一齐合力施展,故而动用地级结界符的条件非常苛刻。一般而言,不是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轻易不会动用。而结合高兴的语气和态度,王苏州又判断出梧凤动用地级结界符的手续肯定不合规矩。 这种行为,简直跟叛逃都相差不远了。 舔了舔因为吃糖而有些干涩的嘴唇,王苏州继续问道:“那东西是他一个人能催动的吗?他要真有那能耐,也不用这般……” “现在的结界符已经是多次精进完善后的版本,并非原来的固定大小的版本。它已经可以做到根据需要张开范围的功能了。” “所以?” “所以梧凤局长在花果山张开了地级结界符,把整座花果山给隔绝了起来。而根据后续的情报判断,柳先生的一具分身也被困在其中。他那具分身似乎没有打破结界的能力,所以结界一日不破,他那具分身就可能被困一日。而调查总局也迅速反应了过来,已经在附近埋伏了好了重兵,只等聊斋派人手去破除结界。” 听到如此消息,王苏州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下意识将香烟糖塞进嘴里,牙齿用力,咬下了一截。在咔吧咔吧嚼碎咽下之后,他才张大嘴巴,轻声说了句:“草!”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一级战斗准备 这种简单粗暴且必然违反纪律的事,即使是王苏州这样的铁头娃都不一定干得出来。然而却被堂堂梧桐市调查局局长给做了出来。 然而这件事情妙就妙在这里。 能做出这种丝毫不讲道理事情的人基本上不可能私自拿到地级结界符,而能够拿到地级结界符的人,按照情理,也不会做出这样不讲道理的事。 王苏州估计,即便狡诈如柳先生,想必也没想过自己会面临这样的情况。毕竟他能做出的所有谋略,必然是将调查局视作一个智谋过人的对手。然而偏偏却遇上了梧凤这么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不过王苏州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已经想到了梧凤可能的结局。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无非两种结果。 一是调查局因此能够抓住柳先生这个千年宿敌的分身。 那么梧凤勉强应该可以落个将功赎罪的待遇。但即便这样,他局长的职位显然是很难保住了,而有了这么一个大过,他以后再想升迁就不会这么一帆风顺了。除非他立下的这个功劳泼天的大。 比如调查局借机“拔出萝卜带出泥”,顺藤摸瓜,把柳先生所有的分身都抓住,弄清楚他究竟在搞什么把戏。但以王苏州看到的柳先生来看,这种情况的发生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不,就肯定不可能发生。 以柳先生的谋略,他不可能想不到调查局会趁机设下埋伏,所以他最大的可能就是壮士断腕,放弃他的那个分身。就像他愿意用自己一个分身换取一只秋风小队一样。 说起来,这两件事其实存在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棋盘之上的无理手。 所以聊斋与调查局这两个老对手才都没能料到出现现在的结果。 但柳先生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这种事情只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想要扩大战果却是难上加难。 如此一来,这件事大概率只有一种结果,调查局只能借此消灭柳先生一具分身。而在这种情况下,梧凤面临的就不是会不会被调查总局处分这个问题了,而是他能不能活下来这个问题了。 王苏州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那么梧凤局长他?” 高兴自然看出了王苏州对于梧凤的担心。然而即使他想安慰王苏州也做不到,只能尽量把局面往好的方向说:“梧凤局长家里有一盏本命魂灯,目前没有熄灭。” 王苏州做了一次长长的深呼吸,平缓了心境之后,才平静说道:“既然柳先生没有第一时间将他杀死,那就说明他必然另有图谋。” 王苏州并不想将柳先生与江臣似乎存在某种博弈的信息传递给调查局。一是他对这件事根本还摸不着头脑,二是他的立场让他根本说不清楚。即使他清楚并且愿意告诉调查局,调查局信不信,领不领情,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只能站在调查局应该知道的情报上做出稍微能让人宽心的分析:“这一段时间里,他的小动作不断,虽然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是也就仅仅停留在了麻烦上。这与他过去所表现出来的,似乎‘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的形象不相符合,这说明他现在想要图谋的事情极其重要,重要到他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也不得不发动攻势。” 高兴点点头,露出赞许的目光。 他之所以看好王苏州并非只是因为王苏州这个人擅长交际,而是在他遇到事情时,无论多么慌张或是愤怒,都能很好的静下心来去分析。这是一项非常出色的能力。 当然,这其实也算是高兴的误解。因为他不知道王苏州每每有恃无恐的表现,其实是大多是因为王苏州背靠一个能力通天的老板。 “以我对柳先生的了解,他是有能力杀死梧凤局长的。但他却并没有这么做,所以他必然是又有了别的意图。那么,在这个意图达成前,梧凤局长的生命基本是安全的。” “希望如此。”高兴叹了口气说道。 这几天时间看似很短,却接二连三的发生这样的事情,而且一件比一件棘手,一件比一件让人揪心。即使是他,也隐隐有了一丝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更多的表现在了心理上。 这是王苏州第一次看见高兴叹气,以至于他都觉得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此前高兴一直表现出一种积极向上的高昂情绪和比修士还要旺盛的精力,并每每以此来感染局里的其他人。以至于让调查局里不少人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高兴这个人应该就不会觉得什么是累。 但现在看来,高兴其实也就是个正常人,也存在着自己的极限。 “其实我们都一样。” 王苏州默默在心底念叨了一句,随后他换上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学着高督导平时鼓励他时候的动作和语气,拍了拍高兴的肩膀,说道:“垂头丧气可不是我们神采飞扬的高督导应该有的表现。大家伙可都看着你呢!你可不能就此松懈。而且不是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是真心觉得这并非是一件值得难过的事。” “我不管上面总局,或者其他人怎么看,我个人觉得梧凤局长这个这个事,办的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漂亮!” “虽然我总是表现出一个以貌取人的态度,以前也就觉得梧凤局长除了漂亮和资质高点也没什么优点,反而就是个不称职的莽夫。但现在,我打心底认为他是个纯爷们儿,干的也是纯爷们儿该干的事情。所以这声梧凤局长,我是真心实意的。我想这应该不会是我一个人的感觉。哪怕是第二小队那十个人,也应该无悔于跟着梧凤局长工作的这些年。” 两个人并未走远,就站在值班室门口,聊天的内容也没有任何避开值班室里的人的意思。而以修士敏锐的感官,也都将这两个人的话悉数听进了耳朵。 之前王苏州说的勉强算是私事,这些人就没有插话。 但此刻王苏州说的这番话,却关系到了梧桐市调查局的每个人。 他们就不得不说话了。 “就是!” 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说话的人自然便是最为外向的桃夭。 高兴转过身,看向值班室里。此时其他人都没有说什么,但他们闪烁着同样光芒的眼睛却已经在无声地表明了一切。 看着那些熠熠生辉的眼睛,高兴忽然觉得全身的疲惫一瞬间一扫而空。这让他情不自禁地又挺了挺自己原本就异常挺拔的身姿,并露出了与往昔一样自信而热情的笑容。 见高兴笑了,王苏州也笑着打趣道:“我就说桃夭姐姐心胸开阔善解人意。” 这下他到是老实了,没刻意突出某个重音。 不过桃夭依旧不如何待见他,白了他一眼,冷冷说道:“我可不是在认同你。我是在替第二小队和局长讲话。” 高兴正待要说些什么,却听不远处响起了开门关门声,随后便听到了一串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的特征是如此明显,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是谁来了。 听到脚步声由远至近,王苏州缩着身子踮着脚尖就想先行偷偷溜走。 高兴转过头去,果然发现一个气场逼人的短发身影。她正表情严肃地向着这边走来,似乎有什么事情要说。于是他便伸手拽住了王苏州的制服。 王苏州叹了口气,还是停下了脚步,笑着转过了身体大声说道:“桐凰局长辛苦了。您老吃了没?我想请您吃个饭,当做赔罪,您看什么时候赏个光?” 桐凰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似面无表情地扫了王苏州一眼。这让王苏州瞬间就将后面一连串的恭维话给憋了回去。他虽然喜欢说骚话,但是他分得清说骚话的时机和场合,不然以他的这张嘴,早就被人打死了。 王苏州瞬间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准备安安静静当个木人桩。因为他从桐凰的眼神中发现了毫不遮掩的杀气。那杀气是如此浓烈,几乎就要凝为实质。 第三小队的十个人当然也感受到了这种杀气。他们同时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坐直了身体。 高兴虽然感受不到杀气,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桐凰此刻的心情似乎非常不好。于是他稍稍让开了位置。 桐凰走到值班室门口,也没有进去,只是语气平常地说了一句:“第三小队全员跟我出任务。诗韵小区14栋1502室。”随后,她停顿了片刻,扫视了一眼众人,又接上一句:“一级战斗准备。” 在听到最后这六个字之后,第三小队成员俱是神情一凛。但他们也只是分神了那么一刹那,随后便自觉的开始检查起自己的武器配备。 调查局在出任务的时候,为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与损失,往往会根据任务情况作出战斗评估,级别分别为无需战斗准备、三级战斗准备、二级战斗准备、一级战斗准备。 常规情况下,一级战斗准备就是最高级别。其含义代表对面的敌人是全副武装,并且实力强劲,大概率超出己方的实力。 即使是最为精锐的秋风小队在执行一级战斗准备任务时,也无可避免会遭遇到伤亡。 据说,在一级战斗准备之上,其实还有一个零级战斗准备。该级战斗准备的含义是:“家国即将沦丧,诸君当以身报国!” 关于这个说法传的最多的是约百年之前,也就是梦之国成立前夕,神州即将陆沉的时候,调查局曾经发出过这样的战斗警告。而在此战役之后,调查局人员战死率一度突破了百分之五十。 而根据一些不那么可靠的传言,此前在调查局存在的近万年历史中,这个战斗警告也曾出现过那么一两次。而他们出现的时机刚好都是修行界遭遇大劫青黄不接的年代。 这个传言一直在调查局内部流传,许多老人就喜欢拿这当做炫耀的资本或教训新人的案例。但关于这个说法是否真实存在,调查局高层却从未发表过相关意见。 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定。反而对其放任自流,任由其在调查局内部传播。 许多人为这个说法添砖加瓦,演化出各种不同的故事。反正就王苏州自己听过的版本就不下于五种。 然而王苏州此时的注意力却并不在这个令人揪心的一级战斗准备上。在听到桐凰提到那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地点之后,他又想起了某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妖。 也是那次简单的碰面,打破了他在书店与调查局之间混吃等死的意图,逼得他不得不站在了人类与异常人类拼杀的血色战场,彻底改变了他的整个人生走向。 从那天起,他开始不再靠嘴说,而是真的拼了命的去练剑。 他原本有一些话,想说给这个世界,说给一些人听。 但他们似乎不想也不愿意听。 所以,他决定用自己的剑把那些道理再讲一遍!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四十九章 鼠一再现 桐凰在下达这个命令后,没有想要多停留的意思,直接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去。而王苏州则快速地跨出了一步,拦在了桐凰面前。他的眼神中没有任何躲闪的意味。 “那里怎么了?柳先生出现了?” 桐凰看着眼前的王苏州。这个男人和往常一样的不懂什么叫分寸,为了拦住她,站在了桐凰身前,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至于桐凰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这个男人略带压抑的呼吸喷吐到了自己脸上。 王苏州要比桐凰高上那么一点。这一点高度在平常来看,不算什么,然而在这个距离上来看,却让桐凰觉得这个男人在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他的询问也不是询问,更像是在审讯一个犯人。 这让桐凰原本就不怎么美丽的心情更加的不美丽。 在她看来,面前这个长得丑本事小还没正行的家伙即使算不上是“罪魁祸首”,也得是个帮凶。 如果不是他的话,梧桐市调查局也不会陷入现在这个困顿的处境。 桐凰当然也清楚,自己的这个想法在事情未能水落石出之前,实在有失偏颇。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她压抑的情绪必须有个出气筒来作为宣泄。不然,她估计自己此刻就无法站在这里下达指令并带领下属前去执行任务,而是被关在调查局禁闭室里等待心魔的退去。 坦白说,如果桐凰还是之前的那个副局长的话,她此刻便不会表演的如此平静,而是早就干净利落地伸出自己的腿,将王苏州“送”至几米之外的地上,让他可以和地板来个亲密接触。 可惜的是,托某个不负责任的局长的福,她已经从副局长变为了代局长。虽然一字之差,可身份确实有了明显的差别。 在这栋办公楼里,她成了名义上个子最高的那个。这让她失去了任性妄为的权利。 如果此刻天塌下来,便会落在她的肩上,而不会再有别人帮助她顶着。 更何况,现在整栋楼里上上下下好几百双眼睛都在看着她。 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考虑,与她流着相同血脉的某个人做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这已经是给家族抹了黑。为了家族仅存的荣耀,也为了家族能够早一点拿回自己的姓氏,她就不能再犯任何错,不但如此,她还要做得更好。 所以尽管心中的火山已经到了喷发的边缘,她还是忍住了,依旧保持着平静的语调。 “让开。” 然而她的退让并没有得到眼前这个男人的尊重。 在没能得到答案之后,这个男人又将身子向前倾斜了一些。他厚重的呼吸已经吹动了桐凰的刘海。 “告诉我。” 桐凰没有回答。她的忍让并不是无休止的。就在她准备在执行任务前,稍稍发泄一下自己的怒气时。高兴及时的打断了两个人的对峙。 他走上前来,拉住了王苏州的手臂。 王苏州此刻也从焦躁的心境中清醒了过来。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确实有些不妥。所以他顺从的跟随着高兴的力道,向后退了一步。他在话语上也退后了一步,换了客气一点的说法和要求。 “我也要去。” “你并不是秋收级别的人,没有资格参与一级战斗准备级别任务。” “我是天庭驻调查局特别调查员。这个身份应该够了吧。” 王苏州知道桐凰极其讨厌天庭这个词汇以及所有与之关联的一切,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果然,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桐凰不复平静的语调,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杀意。 “希望你有与天庭身份相匹配的修为能让自己活下来!” 第三小队已经整装完毕,在队长痴心的带领下,列队走了出来。 桐凰见此,也就不再与王苏州废话,带头走在前头。 他们走得极快,几乎眨眼功夫就已经下了一楼。 高兴知道自己跟不上,便没有送,只是大声说了一句:“等你们回来。” 所有人都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着。 只有跟在最后面的王苏州背对着高兴挥了挥手。 来到大厅的时候,王苏州看见大聪明站在柜台上,张姐一边笑着一边和周大少聊着天。 “不好意思,我临时有事,不能陪你回去了。你们就自便吧。” 周大少看着一脸凝重的一行人,知道事情重大,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因为任务地点是在城内,一行人驱车前往。 调查局的车上也有警报器。而为了与其他的警报做出区别,调查局的警笛声更为急促,声音也更为尖锐,极其有辨识度。而且调查局的车辆拥有比救护车之类的特种工作车辆更高的优先度。所以在拉响警报器之后,原本川流不息的马路上立即便让出了一条可供调查局车辆通行的路。 曾经当然有不知所谓的人,无视拉了警报的调查局车辆,堵在前头。在调查局发出警告之后,那辆车也置之不理。其后发生的一切就很喜闻乐见。 调查局驾驶员不避不闪,一脚油门踩到底。特制的车辆便瞬间顶了上去。调查局的车辆因为常常参与剧烈战斗的缘故,不仅在制造的时候,着重加强了车体的稳固性。制成之后,还被布上了不止一套防御阵法。只要阵法不破,其坚固程度即使是最坚固的坦克都无法匹敌。 所以结果很显然,挡路的车被轻松地撞了个底朝天。不过调查局的人还算注意影响,并没有让拦路车的驾驶员出现过重的伤势,只是让他身上出现了几处骨折,在医院躺了一段时间。 这个车主在出院后,到法院起诉了调查局,还狮子大开口,要求调查局赔偿其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等一系列费用,数额相当巨大。 法院依法受理了这个案子,并公开审理了这个案子。由于车主事先卖惨博取关注的缘故,这场罕见的庭审引起了梦之国全民的关注。据事后统计,约有大约3000万观众在线观看了庭审直播,而事后、庭审录像观看浏览次数一度高达了8亿。 整个庭审过程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法官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在台上为在现场观看以及通过直播观看的人上了一堂生动的法律教育课,课程内容就是专为调查局而设置的《特别安全法》。 庭审最后,法院驳回了原告的所有要求。 而之后,这位车主在网上继续卖惨,试图用网络舆论来影响案子的后续审理。 结果自然也不言而喻。 尽管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为了博得关注或者其他一些目的,公开支持他的所谓维权,但大部分的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因为他的知错不改,车主理所当然的迎来了一次全国范围内的社会性死亡。 再后来,这位车主便举家搬迁,离开了梦之国,去了灯塔国。据说因为他在梦之国的“不幸遭遇”,灯塔国为其大开方便之门,试图以此来抹黑梦之国。可惜没有取得任何效果。之后,这个车主便被自由的灯塔国给遗忘了,一度沦落到靠领失业救济金度日的地步。 言归正传,在车上,桐凰为其他人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此次任务的相关情况。她将事前准备好的书面资料发给众人。说是书面资料,其实只有薄薄的一张纸,还只记录了正面半页。 桐凰并没有预料到王苏州会来,资料只准备了10份。或许她即使知道了王苏州要来,也不会为之准备一份资料。 但这难不到王苏州。他非常自觉地伸手从痴心面临拿过了那薄薄一张纸。而痴心也仿佛没察觉到一样,继续修行着。 痴心人如其名,一心只痴迷于修道。坐也修行,卧也修行,走路修行,就是开会也修行。好像他的世界,就只存在修行这一件事情。并且这件事情的意义之重大,还要在呼吸之上。 而在加入调查局后,他痴迷的事情又多了一样——战斗。除此之外,他对所有的事都漠不关心。就像此刻,即使对手的资料就在眼前,他也不会花上一分钟的时间看上一眼,而是专注地打坐吐纳,进行着一刻也不曾停息的修行。根据王苏州不负责任的猜测,这个人很可能在战斗的时候,依旧保持着修行。 原本像这类人是不应该会想担任队长这种职务的,但当他知道了队长的待遇比队员要好,获得的修行资源比队员更多,更方便于修行之后,他便挑战了当时的队长。在打败队长之后,便当仁不让地占据了第三修行小队的队长职务,直到今天。期间,一直有队中成员对其发动挑战,试图打败他,可惜至今没人成功过。 也因为痴心不负责任的性格,所以第三小队的指挥权一直在副队长无情手中。 是不是觉得无情这个名字和痴心似乎有着某种联系? 对,你想的没错,无情是痴心的师弟。更确切的说,无情是痴心所在的山门派来为痴心保驾护航的助手。 为此王苏州曾缠着江臣很久,希望江臣也能派一个得力助手来辅佐自己,让自己更好的担起天庭驻调查局特派调查员的责任,可惜江臣始终没有搭理过他。 大致地扫视了一眼资料之后,王苏州这才知道,原来就在他当天杀死画皮之后,调查局就对现场进行了极为细致的勘察。可惜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即便如此,调查局并没有就此放弃了这个珍贵的切入点,反而在附近秘密安排了一个暗哨。 而就在刚才,暗哨传来消息,该地点出现了一个身影,经过比对过往资料,最终证实这个身影是鼠一。 任务目标是鼠一而不是柳先生。听闻这个消息,王苏州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太过失望。而且虽然他表现得如此强烈,但在内心里,他并不想就此与柳先生对上。在柳先生重回旧地,在书店与一行人叙了叙旧之后,王苏州很清楚现在的自己与柳先生的差距是用天渊之别也无法形容的。虽然柳先生说自己在王苏州成长起来之前不会出手对付王苏州,但王苏州自觉自己要是相信这句话就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 此次任务目标是鼠一,或许更好一些。至少安全性上比直接对上柳先生应该要好上很多。 而且上次他和鼠一一战之后,事后在复盘的时候却发现疑点重重。因为他觉得鼠一的修为并非是他所说的左更境界那么简单。而是更高,高出很多。所以鼠一费了那么大功夫,却被王苏州赶跑了,这件事极其不合理。一定另有隐情!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五十章 修行路漫漫 桐凰将自己的头发稍稍往耳后撩了撩,然后用笔点了点屏幕上的照片。 “鼠一,修行年份不详,真身疑似一只老鼠。他算得上是聊斋的一位老人了。但是一直名声不显。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对调查局人员出过手。我翻遍了调查局所有的资料,都没能找到其出手的相关记录。但我希望大家不要因此忽视他。因为在档案中显示,鼠一很可能是聊斋的创始人之一。所以,没有记录不代表他真的没有出手过。而是很可能,看过他出记录的人都死了。他上次出现,自称自己修为是左更。保险起见,我将他的境界上调了三个级别,当做少上造。所以大家务必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众人沉默地点了点头。唯有王苏州举起了自己的手。 桐凰本想当做视而不见的,只是又想到王苏州是上次鼠一露面时,与之直接发生过接触的当事人,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准许了其想要说话的要求:“说!” “我觉得少上造不够,最好还要再向上。” 少上造再向上,那就是大上造。 也许在异闻司刚成立的时候,这个级别的修士稀少,但也谈不上多么凤毛麟角。但在经过近万年的时间,人间的修行界似乎遭遇数次重创。新的大修行者出现越来越困难,而旧的大修行者却一个接一个的消失。 时至今日,大上造已经成为了人间凤毛麟角的存在,成了站在顶峰受人仰望的大修行者。至于大上造以上的境界,则如同那些仙人一般,已经成为辨不清真假的传说。 王苏州的话细细想来实在有些骇人听闻。这让第三小队的人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情,他们彼此看看却都没有说话,似乎在默默消化着这个信息。就连一直在专心修炼的痴心也忍不住中止了修炼,睁开水波不惊的眼睛看着王苏州。 容不得他们不感到惊恐。 一个人如果破开肉身的屏障,能够感知到灵气,并可以主动地吸收微量的灵气来改善自身,那么就可以说是打破了修行界的大门。这个境界被始皇帝命名为公大夫。因为在秦律中,从这一个爵位开始,就算是高爵,和之前的那些低级爵位有了区别。 而踏入了修行界的人,也开始与常人产生了区别。这种区别在量上的差距似乎不是很大。因为这一级别的修行者并没有太多超出常人的地方,顶多是更加身强体壮。即使与强壮的常人发生打斗,也无法确保自己能稳胜。 但这种区别却是质变的。 能修行的人和不能修行的人之间往往就仿佛隔了一个世界那么遥远。 王苏州此前就处于这个境界,两年多的时间寸步未进。当然,这主要是因为由于一些不太方便透露的原因,弄得他只想过混日子的生活。而受到一种“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说法的影响,他怕给自己惹上更多的麻烦,这两年时间非但不去修行,反而抗拒修行。 到了公乘境界,修行者的身体已经开始向非人化发展,他们的力量更大速度更快,在与常人的较量中,已经可以稳操胜券。这一境界到了后期,人甚至可以短时间爆发出和千里马相同的速度。 再后面是五大夫,从这个境界开始,修行者修行的成果开始影响人的寿命。它或许只能帮助一个修行者延寿几年,但这已经是非常逆天的行为了。 王苏州自成为一只僵尸开始,他就已经可以视作一位公大夫境界的修士。无论是肉身强度还是寿命增长,他都符合公大夫的描述。只是他从来没有主动使用过僵尸肉身的这些能力。反正他接取的都是一些幼儿园难度的任务,也不需要过多的使用自己的能力。 处于最初三个修行境界的人还可以用人来比较。他们还无法自如的调动灵气,只能使用被强化过的身体的力量。所以他们被调查局归纳为初级修行者。 但再往后,修行者与人类相比,便真的只能算是异类了。 像是到了左庶长和右庶长境界,修行者便可以初步使用灵气,比如通过灵气来摄取一些物品。左庶长能够操控灵气举起一些重量较轻的物品,比如笔墨书本之类的。到了这个境界,他们已经可以使用低阶的符箓来辅助自己。王苏州在吸食了画皮的鲜血之后,就进入了这个境界。这并非是他修行的成果,只是僵尸肉身自行吸取灵气的厚积薄发导致的。 右庶长则可以操控灵气举起一些较重的物品。这也就可以帮助他们轻松自如的御使重达数十上百斤的武器。在古代,只有这个级别以上的修士可以担任冲锋陷阵的猛将职位。 第三小队的人,他们的修为集中在左更和中更境界。王苏州在受了江臣那一剑之后,便直接打破了两层瓶颈,直接从左庶长境界,来到了左更级别。这也是为什么他明明很痛,却还是想死皮赖脸求着江臣助他练剑的原因。不过由于僵尸肉身的影响,王苏州自觉自己应该可以做到和中更境界的修行者相抗衡,即使不能赢,但也不至于输。痴心和桐凰的修为更高一些,在右更境界。 他们强过左庶长和右庶长的地方在于,可以做到灵气离体。左更可以使用灵气影响自己周身一丈之内的地方。而影响范围到了三丈,便是中更境界。至于十丈开外,那就是右更能做到的事了。不过十丈之外能延伸多远,这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比如桐凰,她的灵气延伸范围在十五丈左右。这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成绩了,但与痴心相比,这个距离就有些不够看了。上一次痴心出手,他已经可以在二十丈之外取人首级了。至于现在有没有提升,除了他自己,似乎没人知道。 这五个级别的修士,被调查局归纳为中级修士。 右更再往上,便是桐凰刚才提到的少上造。从这个境界开始,修行者便可以被称之为高级修士了。无论从哪个年代来看,这个级别的修士都受到了极大的尊重。 王苏州从小说中看到过一句话,“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按照这种说法,少上造便是金丹客。到了这一级别,修士就可以勉强说自己褪去肉眼凡胎,半只脚踏上仙之一途了。 因此,右更境界做为修士们“结成金丹”的敲门砖,就显得极为重要,在这个境界取得的成果,会直接影响到少上造之后的修行进程。 痴心一位少上造修为的长辈就特别提点过痴心。这位长辈为了超过一个同龄修士,急于求成,在右更境界的时候便走了捷径,先一步进入了少上造境界。这固然为他赢得了一时的名声,却让他输了整个的以后。 再后来,这位长辈的宿敌按部就班进入少上造,已于前段时间顺利进入大上造。可痴心的这位长辈,却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只能一辈子停留在少上造境界,再不能晋升。 也就在那位宿敌进入大上造的当天,痴心的这位师门长辈狠下心来,自废一身令大多数人羡慕的少上造修为,开始重新踏上修行路。而因为筋脉受损的原因,那位长辈现在还停留在初级修士的范畴。 受这位师门长辈的影响,痴心的右更境界和桐凰的右更境界有所不同。桐凰只能算刚刚进入右更境界的新人,而痴心则是早就有了跨过瓶颈进入少上造的实力,却仍然强行留在右更境界做着积累。力求打下一个自身所能达到的最完美的右更境界,然后以那种最完美的右更境界去成就一个完美的少上造修为。 所以,虽然痴心只是右更境界,但他并不惧怕与少上造境界的人为敌。桐凰说道此次目标是少上造境界的时候,他也没有丝毫担心。 然而从少上造境界开始,之后的每一个境界与之前的境界相比都是一次彻底的升华。即便是一个纸糊的大上造,也绝对不是右更境界的修士可以匹敌的。这其中的差距甚至是人数也无法弥补的。也就是说,即使是十个右更境界的人相互配合,也很难战胜一个大上造修为的人。 痴心虽然自信自己的战力在同境界中为佼佼者,也自信可以勉强越半境和少上造一战,但他还没有狂到自信与大上造境界的人掰手腕。那只是蚍蜉撼大树之举,注定徒增笑料罢了。 王苏州的话让车里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桐凰抱着双手,两条淡淡的眉毛拧在一起,让其原本就冷漠的气质更增添了几分生人勿进。 老实说,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桐凰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只可惜王苏州却怎么也生不出半点欣赏的念头。他只能将手里的资料,层层折叠,折出一个孩童时期经常玩的纸飞机。就在他费尽心思想把手中的纸飞机变得左右完美对称的时候,桐凰说话了。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客气。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王苏州摆弄着纸飞机,头也没抬:“知道,清楚,肯定。” 桐凰没有继续说话。按照次序来说,下面应该轮到痴心说话。但是无情看了眼自家师兄。痴心已经在睁眼看了王苏州一眼之后,又闭上了眼睛继续修炼着。 作为最熟悉痴心的人,无情清楚自家师兄想的是什么。痴心想得肯定是多修炼一会儿,多积聚一点灵气,也许待会打起来的时候可以多坚持一会儿。 清了清嗓子,无情接过了话头:“虽然大上造修为已经超出了我们以往任务的范畴,但是——我们未必没有机会。而且鼠一的修为到底如何,我们都不清楚。现在说的也都是猜测。相信大家都已经看过这份资料了。即使鼠一真的是大上造修为。我们也有理由相信,他可能是史上最弱的大上造修为。” “这上面很清楚地记载了,他不是太擅长战斗。他的战斗手段基本依靠暗中下毒,而非正面战斗。之前他与王苏州战斗的过程恰恰也证明了这一点。而我们此次,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各门各派也都拿出了看家的解毒丹药。后勤部也加班加点赶制出了一批避毒符箓。再加上琉璃的药师王佛心咒。只要我们能抵抗住鼠一的毒,那么我们就有极大的概率战胜他。” 无情的分析让在座的几位第三小队成员暗中松了口气,然而没等他们高兴,就看见摆弄着纸飞机的王苏州再次举起了他那只不怎么吉利的手。 这回桐凰似乎不想让他说话。无情只好微笑着出来主持:“王干事还有什么话要说?” “其实我是很不乐意打断你的话的,但是我发现你们好像搞错了话里的意思,所以我不得不澄清一下。”王苏州摸了摸鼻子,“我并没有说鼠一是大上造修为。”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五十一章 秋风瑟瑟愁杀人 在座的都是修行界的年轻翘楚,没有谁是傻子,都听出了王苏州的言外之意。 如果王苏州刚才的言论的威力是手榴弹的话,那么现在王苏州说的话就堪比远程导弹。炸的所有人脑袋嗡嗡的。就连痴心,也不得不再次睁开了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王苏州,好像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似的。 王苏州知道,众人这回之所以沉默,是在等他来澄清刚刚的话。毕竟他王苏州一直就是个喜欢危言耸听的一号人,吹起牛来不打草稿就能连说上三天三夜。可此时,他只能继续摸着鼻子。 老天爷作证,他刚刚这句话还真不是说出来吓唬人的,而是真实的感受。 见没人想说话,无情叹了口气,他知道此刻又该他出马了。他强行保持着笑容问道:“王干事,你之前说,鼠一的修为在少上造之上。” “对。” “但你刚才又说鼠一不是大上造修为?” “对。” 无情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说鼠一的修为不止是大上造,还要在这之上?” “是。” 无情想笑,可是嘴角怎么都弯不过来。他只能默默将话语权还给了桐凰。接下来的事,他这个副队长还真做不了主。在场能做主的也只有桐凰这个代局长了。 桐凰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捏了捏眉心,有些烦躁地问道:“你是不是不太明白大上造之上的境界是什么意思?” “我想我还不至于那么无知。” “大上造修为之上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在人间活动过了。根据调查局的记载,在数千年前,有一位神秘人士为这片天地立下了一个规矩。” “哦?”王苏州挑了挑眉毛。 “不准任何人在动用大上造以上的修为。” 王苏州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霸道的规矩,难道就没人站出来反对他?” “据说有,但是跳出来反对的人都消失了。” 王苏州扯了扯嘴角。这么离谱的事情。他估计有百分之一万的可能性是江臣做的。他看了眼桐凰,才说道:“这件事和我们今天的任务有关吗?” 桐凰冷笑一声:“也许有关,也许无关。” “什么意思?” “如果你的猜测是错的。那这件事就与此无关。” “如果我是对的?” “那你就应该祈祷,那个神秘人立的规矩还有效。” 王苏州本能就想说当然有效,可话到嘴边他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在他看来,只要有江臣在,那么这个规矩自然会继续持续下去。可是他忽然又想到江臣最近交代后事的态度,便又觉得情况或许没他想的那么乐观。这让他不禁有些烦躁,忍不住将手里的纸飞机揉成一团,握在手心,紧紧攥住,然后继续问道:“那个神秘人为什么要立下这个规矩?” “你身为天庭之人,怎么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 王苏州非常干脆地摊开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加入天庭才两年时间,就是个小小的编外人员。到现在,我连天庭大门都不知道开在哪,不知道这个有什么奇怪的。” “之前的修行界大劫,你总知道吧?”不等王苏州点头,桐凰继续说道:“大劫究竟因何而起,又具体发生了些什么,随着时间的流逝,现在已经很难有人能说清楚了。调查局也并没有详细的记载。我们只知道,在那之后,天庭、西天、地府,天地最强大的三个组织连同其核心成员同时消失不见。对于一些人,尤其是弱者来说,这是一件十足的坏事。天地失去了秩序的主要维护者,原本相对和平安稳的格局由于缺乏秩序的力量做支撑,也很快化为一滩泡影。” “但是,”桐凰脸上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这也就成了另一批人眼中的好事。这些人有野心,有实力,也总想着在这片看似浩瀚实则渺小的天地里称王称霸。但很遗憾,他们没能抓住机会。所有的好处都被之前的三大组织瓜分完毕,他们没有能力同时推翻这三大组织,只能低头,乖乖遵守三大组织设立的规矩。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放弃了想要成为规则制定者的想法。相反,他们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甚至偷偷勾结在一起,成立了一个隐秘组织——山与海。这个隐秘组织的主要成员是异常人类,而且几乎个个都是十足的强者。” “说来奇怪。三大组织中的核心强者几乎无一例外,随着大劫来临,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三大组织之外的人却几乎没受到影响。这其中获利最大的当属山与海。三大组织存在一天,他们就只能躲在暗处一天。可谁能想到,有一天三大组织竟会这般不约而同,一起消失。理所当然的,失去了主要敌人的山与海自然就成了修行界当之无愧的霸主。” “然而问题又来了。山与海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松散的组织。它并不像三大组织那样按照定下的规矩来严密运作。而且,异常人类的天性就不喜欢遵守规矩。他们始终信奉拳头才是真理。而很不幸运的是,整个山与海组织里似乎没有一个人的拳头能够大到压制其他所有人。所以,为争夺山与海领袖的位置,也就是三界共主的宝座,他们展开了非常简单粗暴的选拔。在很短的一段一时间里,他们之间发生了难以计数的战斗。而由于缺少三大组织带来的威慑,他们的战斗也尽显嚣张本色,没有丝毫留手,也不会顾忌殃及池鱼之类的问题。” “这片天地看似坚固,但对一些强者而言,却又显得那般脆弱。这些山与海的成员,也许并没有到达水神共工那种程度,说捅破天就捅破天。但他们的人数有点多。积少成多之下,天地岌岌可危。最悲催的就是人间界。到处字面意义上的天塌地陷。面对这场灾难,异闻司却束手无策,只能将所有人手都指派出去。不求能够拯救这片天地,只求那些无辜的人能多晒上几天太阳。”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在祈求着三大组织能重新出现。然而直到灾劫末尾,他们始终没有出现。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那个神秘人出现了。他为这片天地又重新立下了一个规矩——所有大上造修为以上的人皆不得使用大上造以上的修为参与战斗。” “这是一个看似很滑稽的行为。几乎所有人都不相信这条规矩。不光大上造修为之上的人不相信,就连大上造修为之下的人也不相信。可最后的事实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其中两个风头最响的两只大妖在对决时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天雷劈得灰飞烟灭。紧接着,之前打得最凶,破坏天地最严重的几只大妖也各自挨了一道雷,然后就都那么莫名其妙的死去了。在那样的情况下,天地共主显然是争不成了。于是这件事就如此虎头蛇尾的结束了。这个规矩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今天。” 桐凰显然是一个不太会讲故事的人,这么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却被她用这么一点篇幅的文字和轻描淡写的态度就带过去了。 这让王苏州不禁有些惋惜。这要是让他来讲,只要给他一瓶啤酒,他可以从现在水字数水到明天早上。 讲完这段历史后,桐凰再一次神情严肃地问了王苏州一遍:“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还要坚持自己刚才的说法吗?” 将纸团拋到头顶,再接住,王苏州点了点头:“我还是坚持我刚才的说法。但我还想补充一点。” “说!” “其实你们也没必要这么紧张。就像你说的,如果鼠一拥有大上造之上的修为,在不确定神秘人定下的规矩失效之前,我想他是不会轻易破坏这个规矩。另外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但是我觉得有必要提一下。那就是我上次和他战斗的时候,我从头到尾都没感觉到他的杀意。一点都没有。” 桐凰瞳孔一缩:“你是认真的?” “我很认真。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我觉得鼠一可能有一万种杀掉我的方法。然而他最后却硬是没杀掉我。所以从结果逆推的话,我的这个猜测很有可能是对的。他并不想杀我。他上次出现另有目的。” “对于他没杀掉你这件事,我倒是有另一种想法。” “什么?” 桐凰忽然放低了声音:“也许你说的都是假话。你和鼠一,或者你和柳先生,再直接点,你们天庭和聊斋,从头到脚都是一伙的。” 听到桐凰的这句话,王苏州先是一愣,而后想笑,可是当他嘴角刚刚弯起的时候,又只能无奈收了起来。 因为十道杀意已经从四面八方将他层层包裹住。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坐的这个位置是这么的讲究。刚好被这十一个人给围在了中心。 他斜着眼睛扫了眼无情,却发现后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得意也没有歉疚,好像面对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刚才就是无情主动给他让出了这个位置,才使得他不至于蹲着前往任务地点。他刚刚还感谢无情,开着玩笑说无情这个名字取得和他的人不搭。现在看来,人家这是早有预谋的。 这时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他虽然加入调查局这么长时间,但由于只接一些危险性极低的任务,导致他从来没有跟任意一只秋风小队或者其中的队员一起合作过。 “原来这就是秋风萧瑟愁杀人的感觉吗?” 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王苏州收回视线,一动不敢动。 被他拋起的纸团,掉落他的掌心之后滚落地下。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五十二章 尘难尽 王苏州此刻的心情着实有些复杂。一半是得偿所愿的欣喜,一半是进退两难的尴尬。 欣喜是他听人念叨了这么久的“秋风萧瑟愁杀人”,始终缘悭一面,今日终于一饱眼福,亲眼目睹其风采。 之前他虽然往秋风小队办公室跑的次数很多,但那些人不出任务的时候就和其他上班族没什么区别。平日的工作不是修炼就是坐在办公室里聊天,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今日见到真正处于工作状态下的他们,他才知道,盛名之下的秋风小队果然名不虚传。 王苏州很肯定,从他进入办公室的门开始,他就一直和这秋风小队十个人待在一起,未曾有过半刻分开的时候。但他也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刚才所发生的的事情,却发现全程没有看到或者听到这些人有私下交流的动作。然而他们偏偏在桐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人一齐动了手,并且没有任何偏差的将王苏州控制住了。 十个人配合是如此默契,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就如同一个人在使用他的十根手指。而且他们看似无心的坐位,却毫无缝隙将王苏州给圈在了中心。直接就让王苏州联想到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此外,十个人都同样的果决狠辣,没有一丝容情,就好像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没事会和他们聊天打屁的同事,而是一个犯下滔天罪孽的穷凶极恶之徒。即使连平时看上去一副邻家好女孩的琉璃也是如此。 这让王苏州不禁默默感叹一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光漂亮的女人擅长骗人,现在连可爱的女孩也学会了骗人。” 有这样的隐形守护者守护着自己的日常生活,维护着社会的和平稳定,想想都觉得是一件非常有安全感的事情。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王苏州没有站在他们对立面,也感受不到那股能够愁杀万物的秋风。 尴尬则是王苏州现在一动也不敢动,只觉自己像个晒着太阳的王八。 刚才这十个人的动作一出来,王苏州其实第一时间并没以为是针对自己。反而是觉得大家伙在与他开玩笑。或者他们此刻其实不是在出任务的路上,而是在拍某种整蛊综艺节目的录制现场。他甚至想探头去找一下车里是不是有某个摄像头,正在直播此时的场景。 好在他最后停止了这种想法,也没有做任何的动作,就连平时装模作样装出来的呼吸都给停止了。 因为他毫不怀疑,要是刚刚自己有任何半点多余的动作的话,至少有十道致命法术就一齐落到了自己身上。 纸团落到了地上,滚向了桐凰脚下。桐凰弯腰捡起,将之展开,仔细地审视了一下,发现没什么异常情况之后,才将纸随手放到一边,然后将自己的目光聚焦在了王苏州脸上。眼神中的强势与凌厉让人不自觉会将之看成一面镜子,像是能将人的心里里外外照个通透。 她的这个动作让王苏州稍微松了口气。这里是指其心理上的松了一口气。在身体上,他还是没有敢做出任何动作。 他的这种心理变化直白地落在了桐凰眼中,引得后者好奇地发问:“你刚才明明很紧张,差点就要现出僵尸真身了,为什么现在又放心了?” “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如果你们真的想要杀我的话,那么刚才直接动手,我觉得我不会有任何反抗机会。既然你们刚才不杀我,那么之后也必然不会杀我。” “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自信?” 王苏州一脸平静:“因为我是个好人。” “如果你是好人,那么我们又是什么人?残害忠良的糊涂蛋?” “当然不是。诸位相貌堂堂,行事光明磊落,所作所为俱为爱国爱民之义事,又怎么会是糊涂蛋呢?”王苏州摇了摇头,“这充其量叫做谨慎。” 摇头的动作是他在试探。 而这十一个人果然又没有像他动手的意味。王苏州心里又是一松,但是却没敢继续做更大幅度的动作,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致使他这个绝代剑客没有死在敌人手下,反而死在了自己人手上。要是真这样,那才叫欲哭无泪。 “你似乎并不为此疑惑,也不为此生气?” 王苏州笑着点了点头:“我一点也不疑惑,也一点都不生气。你们这么做,其实是正常反应。即使换做我,也会这么做。” “你在说谎。”琉璃冷不丁插了一句。 吓得王苏州差点腿脚抽筋,心里直犯嘀咕:“我的姑奶奶呦,你可别乱说话行吗?即使我曾经开过你几次玩笑,但也没有恶意啊。连私下意淫你的想法都没有过。” 轻声哼了一声,琉璃继续补充道:“他疑惑倒是不疑惑,生气却是挺生气。” 听到这句,王苏州知道自己今天这场劫大概就算是过了。 可惜琉璃坐在他身后,他也不敢现在转身,否则定要好好用自己会说话的眼睛好好谢谢她。 桐凰依旧态度冷漠:“你说你不疑惑?那你倒是替我们找个理由?也省的我自己费脑子编一个。” “哎呦我的桐凰局长,您可千万别说编。这怎么能叫编呢?”王苏州眨眨眼,笑了笑,然后一脸严肃说道:“其实我刚才想了一下,我自己都觉得今天的事情处处透露着不对。” “你听我自我剖析一下,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再帮我补充补充。” “前两天的事情我就不说了。因为我的消息才导致第二小队牺牲。更何况我还隐瞒了自己的僵尸身份。你们怀疑我,合情合理。你们不怀疑我才证明你们有问题。对此,我没有任何意见。甚至我自己这两天都在反省我到底是不是帮凶。这个先不谈。” “我就说今天。今天我做的反常的事有些多。第一,我带着朋友来登记。大聪明,额,也就是那只猪妖。他显然不是今天第一天觉醒成为妖怪的。但为什么我早不带他来登记,晚不带他来登记,非要等到现在?这怎么想,都像是投名状性质的东西。像是我在刻意表明我自己倾向于人类。” “第二,张姐替我说话。你们认识张姐都比我早。她自从受了伤,修为所剩无几,这些年就一直意兴阑珊。什么事都懒得管,只是安安静静当着前台。现在却站出来当着全局人的面替我说话。这是反常之二。但我想说一句,张姐她其实并不是针对我个人才说这样的话。如果这件事放在任何别的人身上,她还是会这么说。这点可能你们不怎么信。但我信。” “第三,我强行要跟你们一起出任务。我想这点应该也是你们最怀疑的地方。以前我从不沾这种危险的任务。一是我这个人怕死,二是我怕麻烦。换成以往,你们即使求我,我都不会来。但今天我却死乞百赖要来。而且鼠一明明能杀死我却没有杀死我。这次他再次出现,时机和场合都太巧合了。你们怀疑这可能是我伙同他做的另一个局,也是理所应当的。”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五十三章 缘难了 “这些反常如果只出现一个,或许都还能说得通。但放在一起,就显得极为刻意了。让人想不多想都困难。但我还是想为自己辩解一下,这真的是巧合。” 嘴上是这么说的,王苏州在心里却暗自非议着江臣。他现在极度怀疑,江臣早就看到了这样的场面,才故意安排他今天来调查局办事。美其名曰是帮助他过一过开跑车的瘾,实际上就是为了鞭策他一番。 不,他直接又推翻了自己的怀疑。 “这还哪用得着怀疑。百分百就是这么回事。” “这些黑心的资本家,就会变着法的压榨自己的员工。我不就稍微偷个懒,几天没认真工作。就给我玩这套。” 虽然心里是这么腹诽江臣,但是王苏州实际上并不如何生江臣的气。他只是有一点不解,为什么江臣要将事情变得如此复杂化? 按照桐凰所说,大劫之时出现的神秘人,王苏州几乎可以确定就是江臣所为,不是他亲自出面,也是他在背后撑腰。如此说来,江臣的立场是站在人族这一方的,或者说是站在和平这一方的。 但为什么此次他却不这么做了?反而又扯出了天庭这块大旗?而且即使调查局和天庭隐隐有对立之势,他也不想着解决? 他明明有能力解决的。 就像当初那样,拿出实力,让所有人都别打架不好吗? 谁不服就一道天雷劈了他,简单又省事。 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王苏州的眼前忽然闪过了尘那张带着两道刀疤的脸。 了尘长相本就不怎么讨喜,后来又因为多了两道刀疤,所以他笑起来往往比正常情况下看着还要凶狠。这让他平时不怎么爱笑。王苏州只见过两次,都是在他们喝酒撸串之后。倒不是为了口腹之欲得到满足而笑,而是他们两个人一端起酒杯便放不下来,总是聊到很晚,陪在旁边的了缘每次都会率先睡着。最后了尘便会笑着让王苏州帮忙将了缘送到他的背上。 了尘每次喝到散场时都嘟囔着说自己不行了,不胜酒力,站起身的时候也摇摇晃晃。可只要了缘一趴到他的肩膀上,他的脚步便稳的不行。每每气得真正不胜酒力的王苏州说话舌头直打结。可了尘每次都振振有词,说这是了缘的功劳。 他说了缘从小就认床,除了了尘那宽敞厚实的肩膀,睡在哪都容易怕。梦话都是“师兄别丢下我”之类的。所以了缘还小的时候,了尘走哪都带着他。 为了凑足了缘的奶粉钱和日后的修行物质,已经从调查局退休了尘又重新回到了他已经麻木掉的打打杀杀生活。 调查局的任务从来不会看时间,有时候白天来,有时候晚上来。了尘以前习惯了,觉得无所谓。可后来返岗之后,便有些不喜。因为烦人的任务总在了缘睡着之后来。这让了尘着实头疼。他一怕了缘睡不好,更怕了缘睡醒之后找不到师兄会哭。所以他一咬牙一狠心,即使出任务的时候也把了缘带着。 用根法宝品质的带子系住,封闭了缘的六识,外面再罩上那件刀枪难进水火难侵的锦斓袈裟,保管谁都吵不到了缘睡觉。 而且这也做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 了尘虽然出了家,当了和尚,但他的痴心杂念却从未去除掉。每次战斗起来,只要一遇上过的上招的对手便容易杀红眼,一往无前,不管不顾。所以年轻的时候,胸前没怎么受过伤,后背却没少挨刀。但自从有了了缘,这种情况就得到了彻底的扭转,变成了胸前挨刀,背后却从不受伤。这让了尘颇为享受这种意外之喜。 后来,了缘能识字了,了尘便教他修行。了尘以为这将是他人生的又一个高光时刻,因为了缘的修行资质是那么的好,以后的未来光明到他这个做师兄的都无法想象。但他却悲惨的发现,他迎来的不是曙光,而是深不见底的永夜。 同样一门佛经,在了尘手里,便是物理超度众生的不二法门,但到了了缘手里,却只是各种增益buff。了缘的资质是好,可却没学到了尘这个法外狂僧以一双金刚肉掌对世人当头棒喝的半点风范。甚至,了缘居然真的像个和尚一样,“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罩纱灯”,连只蚂蚁都不忍伤害。 气得了尘差点就想用自己那双度人无数的金刚肉掌顺道将自己也度化了。 不过了尘的几个队友倒是很喜欢自己小队里的这个额外成员,而在得知了缘在辅助一路上拥有着旁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天赋,更是不停怂恿着了缘顺从自己的心意这么修炼下去。每当了尘发起牢骚,便一齐护着了缘。而且看那架势,哪怕是和自己队长来一场真刀真枪的贴身肉搏他们都不会皱上半点眉头。 后来,第二小队在一次任务中不幸减了一员辅助。这些热心肠的队员们看了缘修行小成,便在几只秋风小队的联合会议上提议将了缘补充到第二小队。他们想给自家队长一个惊喜,便没提前知会了尘。了尘当时表现的很平静,一双肉掌轻拿轻放,按在会议桌上,无声无息,却留下了一对清晰的掌印。随后,他一言不发,一甩衣袖,径直走出了会议室,连门都没开,直接撞开的。 众人以为这件事应该是没有下文了。但了缘自己依然倔强地要求加入。谁劝都不听。 了尘不同意,了缘便在了尘房门外跪了一宿。长这么大,了缘这是头一次熬夜通宵。了尘原本想不搭理,可第二天开门一看了缘憔悴的模样,只能恨恨地叹了口气。 最后,了缘便告别了自己过去编外人员的身份,成为了梧桐市秋风第二小队的正式成员。 据了尘说,了缘第一次清醒着执行任务,吓坏了。不光是被对面敌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到了,也被自己师兄一双金黄手掌渐渐染红的场景吓坏了。之前练得娴熟的辅助法术是一个没用出来,被人保护着呆立在旁边看了一整场战斗。 了尘说起自己宝贝师弟的丢人事迹,全然没了之前的“恨铁不成钢”,反而言笑间透露着藏不住的自豪。王苏州好奇便问为什么? 听到王苏州的这个问题,了尘微微一笑。自称不善喝酒的他轻描淡写,一瓶啤酒一口气下了肚,连个嗝都没打。 王苏州至今为止都忘不了了尘那个嘚瑟的模样。人笑着,连脸上的两道刀疤都微微发颤,似乎也是在笑。这可把邻桌的一帮社会青年都吓的够呛。原本张牙舞爪,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但在看见了尘这个极其和善的笑容之后,好半天没敢大声说话,匆匆吃完串子,要好的酒都退了一半。 “我师弟说,他之所以修炼这么多防御性和治疗性的法术,其实不是为了什么普度众生。他谁都不想度。他只是想让他那个已经有些老迈的师兄不要受那么多伤。” 一想到这,王苏州更是有些嫉妒。嫉妒了尘走了天大的狗屎运,竟捡了个这么好的师弟。嫉妒了缘不知如何修来的好福气,遇到了这样一位师兄。当然,他最嫉妒了缘的修行资质居然好到这么令人发指。人家不眠不休,拼死修炼,却还赶不上他每天准时上床睡觉的后来者修为高。 这叫人上哪说理去? 嫉妒让王苏州有些眼红。 这些红在他眼中凝结为一张繁密又无规则的蛛网,上面挂满他所见识过的那些爱与恨。 他揉了揉眼,右手在鼻尖一抹而过,笑着对着众人说道:“不好意思。刚想起了一些往事,情难自禁就走了神。” 他稍稍仰起头,看似在看绘有他不认识法阵的车顶,实则透过这足有寸许厚的钢板,看到了大日高悬的澄澈天空。 世人多言“举头三尺有神明”。 对于那些人而言,他们的神明端坐云端之上,自古以来审视着这片灯火辉煌的人间。于无声处拨乱反正,弃恶扬善。 但对于王苏州来说,他的神明“大隐隐于市”,端坐一张载有账簿的柜台之后,冷眼旁观。 也许是坐久了,血液不流通。也许是活得久了,头昏脑涨。反正合在一起,那个神明渐渐变得“有眼无珠”。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愿意用一种更简单的方式来帮助这片人间?” “为什么你可以默然看着这么多年老也年轻的生命就此死去呢?” “我曾以为我们是朋友。但后来我遇到一个无法得知答案的问题。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还会像很久很久以前那般难过吗?”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五十四章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车里燃着香。不过这种香和调查局供桌上燃烧的那种不太一样。不为助远行人黄泉路一路顺风,而是帮助尘世人安心定神。 作为调查局中流砥柱的秋风小队,享受了更好更多更全面的福利待遇,自然不可能过上更为悠闲的生活。他们往往比其他三个部门的人要更为忙碌。 主要忙两件事。 秋风停时修行,秋风起后杀人。 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这种高强度的生活固然会让他们在修行路上走得更快,但却也难免会落下一些病根。就像一只发条座钟一般,拧得越紧,固然走得越久,却会坏的更早。 这些香就是为了让秋风小队在执行任务之前,静下来,也慢下来,以便战斗的时候能够看得更多,也想得更多。 这样也许能让秋风小队存活率小数点后面的数字多出几个万一。 所以这种香的味道很清淡,但闻起来却是充满了金钱那种沁人心脾的味道。 王苏州听人说过,这种香在过去,只会在各个山门举办祖师庆典之类的浓重仪式上燃起。但现在,它已经变成了秋风小队执行任务时的必备物品。当然,这存在一定程度上的物价变化,技术革新的影响,但这些并非这些香被普及的主要原因。 曾经就有负责后勤的异闻司领导不能接受这种败家的行为。他觉得这些香的作用实在太小,不值得如此大规模的推广。他当时说的话也很直白。 “一万个里也找不出一个这么走运的家伙,何必这么浪费?” 当时的异闻司主也很干脆:“你是天生适合管账的,天生能看得清那个万字。但我不如你。我就只能看见个一字。即使一万个里面也找不出这个一,但只要一万万或者在更久远的时间上出现这么个一。那我便觉得是值得的。” 而后来,这位司主在一次大规模的会议上再次直言:“异闻司从古至今就是个深不见底的坟堆。总是死人,一死还死很多。有些人便刮起了视死如归的风气,不少人还专门为此修炼了‘尸爆术’一类的法门。别挺起胸膛。我没打算表扬你们。是的,我很敬佩你们的勇气,但也蔑视你们的懦弱。你们可以坦然赴死,却不愿苟且偷生。这在别人眼里很高尚,但我却不这么认为。我想告诉你们,死的多不意味着你们的性命便廉价,便可以随意作践。因为异闻司在你们身上花费了很多钱和物资,很多很多。所以,你们即使要死,也得把异闻司花在你们身上的东西赚够本之后再去死。不然,你们便不是异闻司的英雄,而是耻辱。” 这番话不是那么的符合主旋律,也便没有记载在光风霁月的异闻司正史里,而是隐藏在异闻司野史的某个犄角旮旯里。但这还是被专精野史趣闻的王苏州给“慧眼识珠”了。 尽管时隔不知多少年月,王苏州还是对说出这样一番话的那位司主伸出了浓厚的知己情谊。如果不是岁月长河阻断,黄泉路远难行,王苏州定要请人撰写书信一封,与之商讨斩鸡头烧黄纸的事宜。 而自此之后,每逢有人取笑王苏州怕死的表现,他便会笑着一字不差地背出上面这段语录。 但是此刻,王苏州不怎么想背这段话。他有一段自己的心里话要讲。 “我知道,其实你们并不关心我为什么那么贪生怕死。对于你们而言,生死不过是一件仅次于吃喝拉撒的平常事。但我还是想借此说一下。” 王苏州将自己的视线从车顶那些看着就头晕的阵图符箓上移了下来,转而看向桐凰。他知道,对于他的处置,大概率取决于面前这个要强得不像话的女人身上。 也就是说,他现在最好说一些这个女人会喜欢听的那些话。而刚巧的是,他想说的也许就是。他换上一个看上去或许会正经一些的微笑,只是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我之所以如此怕死,是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 桐凰的眉头稍稍纠结了那么一下,动作很轻微,也只是短短一瞬。 但这还是被敏锐的王苏州捕捉到了。 “我就说,再要强的女人也承受不住卖惨大法的威力。” 他心中窃喜,面上却不露声色,略一停顿便继续说道:“而在死亡之前,我其实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学生。没见过什么世面,连国都没出过。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出省,还是参加一位亲戚的葬礼。所以那种感觉真的……一言难尽。” 说到这里,王苏州似乎真的回想起那种被死亡抱住身体的无助感觉,原本只微红的眼睛变得更为伤感。然而没等他进一步酝酿好自己的悲伤情绪,桐凰便冷漠地出声打断了他的技能前摇。 “一言难尽就别说了。这里没人想听你的故事。”说完,她转头看向琉璃所在的方向:“结果怎么样?” 王苏州砸吧了下嘴巴,极为明智的没有再继续讲自己的故事,只在心里唉声叹气:我就知道,这个女人就不算正常女人。 “他是僵尸,本身魂魄就不完整。但从我目前听出来的东西,可以判断出他大致没有说谎,也没有侦测到任何恶意或者其他的东西。但也不排除有高人出手,替他遮掩了一些东西。” “也就是说,按照之前制定的计划,他算是初步通过了这次的筛选?” “是的。” 这个结果似乎不太让桐凰满意,她的脸上明显露出不愉的神色。不过她向来是一个公事公办的人,虽然不喜欢王苏州的为人,但也不会在事实和法理面前公报私仇,给王苏州穿小鞋。所以她也没再纠结什么,很干脆的吩咐道:“那就按照之前制定的计划来。米糯,给他上些手段。其他人准备,已经接近目标区域。” 说话的同时,她伸手按下了手边的一个阵图开关。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停止,车辆的外观也在一瞬间变为普通的厢式货车。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隐藏阵图的帮助下完成的。王苏州敢确信,从此辆车子身边路过的行人车辆,只要不是感知敏锐的修士,都无法察觉到这种变化。 也是在命令下完的一瞬间,除了那个叫米糯的之外,第三小队的其他人都收起了之前摆出的架势,也收回了自己的杀意。各自端正坐姿,屏气凝神。然后,秋风小队的这些人便从王苏州的感知中失去了存在。 换句话说,王苏州虽然能看见这些人的存在,但却无法通过感知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倘若他此刻闭上眼睛,那么就彻底感知不到这些人的存在了。所以,如果他们不是坐在同一辆车上,哪怕是在大街上面对面擦肩而过,那么王苏州也不会注意到这些人的存在。即使通过对王苏州的神魂进行搜索,也找不到这些人的存在痕迹。 什么叫专业?这就叫专业! 虽然这种手段对于大上造之上的存在到底有没有用还不清楚,但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大上造之上的任务目标? 而且管中窥豹可见一斑,通过刚刚的这一番实战演习,王苏州终于对“秋风萧瑟愁杀人”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秋风是真的万物皆可杀! 即使是面对可能超过自己能力范畴的任务目标,也无法阻挡他们向前的脚步。 王苏州简直想要为他们竖起大拇指。 不服不行啊。刚才这些队员只是放出自己的杀意,便已经让王苏州如坐针毡,动弹不得。所以此刻针对自己的杀意散去,王苏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活动自己的筋骨,缓解身体产生的酥麻感觉。 这种酥麻感觉并非是因为久坐不动,血液流通不畅导致的。王苏州作为一只僵尸,早就失去了这种身为人类才有的能力。这种酥麻是被蓄势待发的杀意逼出来的,这些杀意虽然没有真切的落下来,但是带来的压迫感却是真实存在的。对于一些杀意更为强大的人来说,甚至只要将杀意外放,就足以致使普通人被吓死了。 虽然王苏州不是普通人,这些人的杀意也不可能直接把他吓死。但在对战之时,只要有任何的迟滞往往都会造成最致命的后果。更何况,这些人的杀意已经不仅是让王苏州感受到迟滞的问题了。 那是举手抬足若搬山! 王苏州忽然有种错觉。 在这样一只训练有素的秋风小队面前,鼠一就是真的大上造,也好像不是不能一战?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五十五章 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就在王苏州甩头扭腰间,那个叫米糯的精瘦中年人起身走了过来。“小王啊小王,你可以啊。往日里跟我套近乎,从我这骗去不少茅山趣闻,我以为你只是单纯对僵尸感兴趣。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小子居然就是个僵尸!我这可真叫……真叫……” 他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两眼瞪得老圆,消瘦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引得上唇处的两撇小胡子也一抖一抖。 旁边的桃夭恰到好处的补刀:“我说糯米,每次任务你都出力最少。以前你振振有词,说什么‘术业有专攻’,遇到的任务目标跟你专业不对口导致的。要是对付个什么僵尸远乡人之类的,必然让我们见识到你的厉害。可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那么大一只僵尸,没事就在你眼面前晃悠,你却认不出,还跟人家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你这是不是就叫‘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啊?我早说就应该把你这种半吊子的拖油瓶给清出去,免得拖我们第三小队的后腿。这些年,我们的任务完成贡献度,每次都在你这扣了不少绩效。每年我们分到的修行补贴份额最少。偏偏你还不自觉。真是没皮没脸。要换了我,早就自己辞职走掉了。” 这一番话说得米糯瞬间就涨红了脸,可偏偏桃夭说得都是实话,再加上他原本就不太擅长言辞,竟一句也反驳不上来,只能支支吾吾道:“我……这……他这只僵尸跟正常的不太一样……师门里没有相关的记载……” 桃夭占了上风,得理不饶人的性格瞬间就起来了:“你这是怪你们师门传艺不精喽?要真是这样,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牵桥搭线,让你加入我们门派怎么样?你要是哄得老娘我高兴了,我还能给你介绍个对象?你说这多好。又何必吊死在你们师门里那没什么卵用的童子功?” 如果前一段话还能算作是玩笑话,那这一段则几乎可以说是人身攻击了。要知道,桃夭的师门可以女修门派,只招女修士的。而且桃夭的言辞不仅针对着米糯,更是牵扯上了米糯背后的师门。这无论是在修行界还是在人间界,都是一种性质极其恶劣的侮辱和挑衅。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从口角升级到肢体冲突。 这样的情景,其实更多的出现在不熟的人之间。像是秋风小队这样彼此配合默契,甚至可以互托生死的组织内部,出现这样的事,显然是有些不合常理的。更为奇怪的是,其他人对桃夭如此失礼的言语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不过王苏州一点都不奇怪。桃夭说这种话做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大家都习惯了。不过倒是有一点不同的是,此次桃夭的火候似乎拿捏的不是很到位,比以往过了很多。 但是王苏州也并没有任何想要管闲事的想法。他现在只觉得空气中充满了青柠檬的香气,酸得他直想作呕。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米糯的痛处,又或者是长年累月以来的怨恨在这一刻到了临界点。一向以老好人形象面世的米糯罕见地握紧了拳头,说话也没有支支吾吾。声音更是像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不许你侮辱我的师门!” “呵呵,我怎么就是侮辱了?明明是你自己学艺不精,怎么着?还不让人说了?跟我愿意说你似的。姐姐我是心肠好,发慈悲提点你。像你这种修为和战斗经验,去了也只能拖我们后腿。这次可是面对的可能是大上造之上的任务目标。以往大家能保你,但这次可能就是我们自身都难保了。要我说,你要是识趣,就现在走人。我们要是死了还好。要是活下来,也会守口如瓶。你也不必担心给师门摸黑。” 听到这里,王苏州算是琢磨出味道了。他再次砸吧了下嘴巴,忽然一股青柠檬特有的酸味从胃里窜出,直逼天灵盖。这让他习惯性地翻了个白眼。 要是我家秀秀再次,还轮得到你们两个在此造次? 不过让王苏州没想到的是,桃夭虽然专心对着米糯阴阳怪气,但是还是注意到了他的这个白眼,并且瞬间做出了反应,将王苏州重新拉入了话题中心。她没等米糯回话,便连珠箭一般的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对于茅山派,我一直都是挺敬重的。这么多年,在对抗异常人类这件事上贡献也表现不俗。我的师门长辈也有认识你的那些师门长辈的,没一个人说出半点的不好。就这么光明磊落家底深厚的宗门,又怎么会教出一个连僵尸都不认识的弟子?所以我看啊,指不定不是真认不出,而是装作认不出。真认不出是能力问题,要是装认不出,呵呵,那就是态度问题了。这么一想,我更不敢和你一起去执行任务了。所以我想提议举手表决,让你退出这次任务。有谁同意?” 说着她率先举起了自己的手。 如果桃夭这番举动是针对王苏州,那么势必是达不到什么效果的。 他王某人皮糙肉厚,又多年流连瓦罗兰大陆的祖安特区,深受祖安人民爱戴,长年累月接受祖安淳朴的民风熏陶。别说这种程度的阴阳怪气,就是再阴损上十倍的,他也听过。桃夭的这些话在他听来,便是挠痒痒一般,小儿科至极。 然而桃夭所针对的是米糯。 一个前半辈子就没下过山的中年资深宅男,一个没去过也没听过祖安的方外之人。要不是为了完成每日工作打卡,他甚至连智能手机都不愿意学习怎么用。就这样,调查局配给他的最新款智能手机的浏览记录里,也只停留着调查局官方网址那朴实无华的网站。 王苏州曾经开过一个玩笑,颇受调查局其他人的认同。 从米糯身上,能够感受到自然最本真的气息,能够将人带回山顶洞人生活的那个时代。 这句极其夸张的玩笑居然能够得到大部分人的认可。米糯的古旧之感可见一般。 事实上,如果不是大家亲眼验证过米糯去做骨龄测试,没有人愿意相信他现在才四十多岁。而即便通过骨龄检测知道了米糯的真实年龄,但大家还是愿意相信米糯是从史书上走出来的古人。 这其实也并非是米糯自己的过错。如果硬要怪,其实也可以怪到米糯背后的宗门头上。那是为数不多的拒绝与现在发展接轨,始终坚持传统的宗门之一。 王苏州听米糯说过,在他下山之前,他的师门山上还没通上电,至今晚上的时候,还是用通过烛火、油灯和灯笼来照明。 而米糯常常画符从白天画到深夜,所以他的眼睛自然而然地近视极深。因为不喜欢眼镜这种新鲜的身外之物,也自信于自己总有一天能够达到少上造境界脱胎换骨重获清晰视力,所以他也不愿意戴眼镜。这就致使他现在除了能看清眼面前的东西,看更远处的所有人与物都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艳压梧桐市调查局的桃夭便坐在离他较远的位置。所以他注定看不清桃夭那张有着拽人眼球魔力的如花脸庞,更看不清桃夭在说这些话时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忍。而以他那几乎为零的情商,也很难分辨出桃夭声音里本就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只受尽千夫所指的丧家之犬,不知是因为惶恐还是羞愧,他的全身都在颤抖着。 “不许你辱我师门。” 他的声音也有些抖。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这个样子很丢人,又换上了以往的平静神态。 “你说的对。是我学艺不精,是我有辱山门,是我拖累你们,是我有眼无珠。”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件事情应该也会像以往那样过去的时候,米糯突然做出了一件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插向了自己的双眼。 “既然如此,那我要这双眼有何用?” 尽管视力不太好,但是米糯的手却一直很稳,再加上他对自己要求也较高,所以他掐诀极准。即使身受重伤的时候也不例外。 一招一式,雷厉风行。凭空画起符箓来,更是铁画银钩。 所以他的修为不是最高的,打架也不是最在行的,但是他打架的样子却是最好看的。尤其是穿上一身杏黄道袍的样子,就像电影里被精心装扮和表演出来的英雄一样,神采飞扬。 就连此刻,他用双指插向自己的眼,也和以往一样流畅,没有丝毫迟疑。 好在他的举动虽然出乎人的意料,但此时车里刚好有个不是人的家伙。而米糯为了给王苏州上手段,也刚好站在了王苏州的身前。 王苏州虽然是一只僵尸,但僵尸并不代表他的身体和行动都很僵硬,反而因为强健的肉体可以承受更快更迅猛的速度。他的力气也不是米糯这个偏科于茅山道术的道士能够媲美的。所以他很轻松的在米糯的手指戳瞎自己的双眼之前拦住了那只手。 “你放开我!” 被拦住后,米糯还不肯罢休,挣扎着想从王苏州手中挣脱出来。可他那副清瘦的身躯哪比得过王苏州这种非人的躯体,又没有动用灵力,所以无论他如何挣扎,王苏州握住他的手没有丝毫动摇。 整个事件发生的实在太过突然。让所有人包括桃夭都有些措手不及。 桐凰作为在场的负责人,最先反应了过来。 “米糯,你如果再胡闹,我就让你宗门的人来领你回去。如果你怕给你宗门丢人的话。” 这句话精准的切中了米糯的要害,让其瞬间停止了挣扎,安静了下来。 米糯的行为让桐凰有些烦躁,以至于她的语气听起来非常的严厉:“你还记得当初你来调查局的时候,你师父跟你说的话吗?” “没有。” “你师父怎么说的?” “让我多学多看。” “还有呢?” “不要只专心于修行道术,也要多学学如何做人。他说你们这些衙门中的人,最厉害的不是修为境界,而是跟人打交道的功夫。他让我多学学这些。” 其他人在米糯安静下来后,也就各自平静了下来。大概是平时与米糯打交道惯了,比较熟悉他的脾气。 不过王苏州虽然在以前的接触中知道米糯的耿直性格,但是此刻他却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米糯的耿直。这让他有些想笑,但是又怕影响气氛,只能抬起一只手来挡住了自己的嘴巴。 而桐凰和王苏州差不多,估计也是头一回见识到米糯的本性,但是她却笑不出来,只能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平静了一下心情之后,她才继续说道:“那你学到了吗?还是就学会像今天这样的冲动?” 米糯摇摇头:“我很仔细的留心了,但我看不出来跟人打交道的功夫在哪。” 天知道王苏州想忍住不笑有多难。只是他看着桐凰严肃的表情,没敢做出令其不快的事情,只能强忍住笑意将头偏至一边,看向了桃夭。 这个女人从刚才开始就有些烦躁,此时两条娟秀的淡眉更是几乎要纠结到了一起。 王苏州有些心疼这个女人。 就像某句歌词里唱到的那样:她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除了耿直的性格之外,米糯还真的是一个挺会吸引女人注意的人。 专注,勤学,上进,单纯。 这就很能给女人安全感。因为除了修行,似乎很难有别的东西能够吸引米糯的注意。当然,这也就意味着让米糯爱上一个女人就已经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了,再想让其爱上另一个女人,那估计比登天还难。反正王苏州想象不出米糯移情别恋会是什么样子。 嗯,最后一点,长得也还不错,就比帅绝三界的王某人差上那么一点点。 更让王苏州有点幸灾乐祸的是此刻桐凰的表现。他不否认桐凰是一个极其精明的女强人。但正如狠人怕疯人,像这类的精明人其实也怕遇上一些七窍通了六窍的自己人。一旦遇上了,纵使你有千般手段万种风情,也抵不过人家给你一个“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所以桐凰此刻就如同一个哑巴吃了半斤黄连一样。 不过桐凰不愧是桐凰,立即就想到了一个最适合的处理米糯的办法。 “那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要听领导的话?” “说了,但是他说也不能都听。” 实在是看不下去的王苏州小声地提醒了一下米糯:“其实你只说前半句就好了,没必要再说后面的但是。” 米糯皱着眉:“但是师父说让我真诚待人,而且我也不会骗人。” “只说前半句的话,也不能算骗。”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不能算是什么意思?” 眼看话题就要被扯远了,王苏州连忙挠头,顺便避开米糯的视线:“当我什么都没说。” “但是你明明说了,怎么能当你什么都没说……”就在米糯准备继续和王苏州对线的时候,桐凰打断了他的话。 “那我是该听还是不该听的领导?” 从话语中,不难判断,桐凰的忍耐几乎快到了极限。 米糯思考了一下。就在王苏州为之捏了一把汗的时候,他终于回答对了一次问题。 “该听。” “那我命令你立刻将王苏州的修为封印住,然后准备接下来的战斗。” “可是……” “其他的事情等之后再跟你慢慢说。” “好吧。我知道了。”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五十六章 妙人米糯 不得不说,米糯还真是个妙人。明明刚才还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此刻居然又恢复如常,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让王苏州有点羡慕,又有点嫉妒。 想他王某人在很多年前也曾有过这样的超能力,不过那要追溯到他上初中之前。在那个时候,不管他爸把他揍得有多惨,也不管他哭得有多伤心欲绝,只要事后他爸给他买上一辆玩具汽车,哪怕只是最便宜的,需要人推着才能走起来的塑料小汽车,他都会高兴地忘记身上的一切疼痛与委屈。 以至于王苏州之后看上一辆玩具汽车的时候还突发奇想,让他爸揍他一顿,并以此为代价,让他爸将这辆玩具汽车买下来送给他当礼物。结果显而易见,他爸当即答应了他的前半个要求,狠狠地揍了他一顿,却偏偏忘记了他的后半个要求。可怜王苏州却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一瘸一拐的往家走,三步一回头地看着玩具店的方向。 而后来到了王苏州过生日的时候,他爸偷偷将当时的这辆玩具汽车买了下来,还让人家店主包了一个很漂亮的包装。然而当王苏州兴冲冲拆开这个包装,看到里面的礼物之后,却露出了极为失望的神色。 在他爸没注意的这段时间,他早已经忘了这辆玩具汽车,又看上了更新潮更漂亮的一款。 结果又很理所当然,他这个不肖子孙又被他爸揍了半顿。 为什么是半顿? 因为是看在他生日的面子上。 想起这件童年往事,王苏州露出了怅然若失的笑容。随后他甩了甩头。 这是叫天真?还是该叫道法自然? 看着用朱砂在黄纸上画着符箓的米糯,王苏州很快想到了答案。 在他吊儿郎当的王苏州身上,这叫天真。在人家仙风道骨的米糯身上,这大概就叫道法自然。 想清楚这个关节的王苏州有些失落。 因为米糯已经四十多岁了,却还能保持道法自然的赤子之心。 可他王苏州才二十多,就已经浑然不知天真是何颜色了。 就在王苏州瞎想的这会功夫,米糯已经一气呵成,将这张符箓绘画完毕。这张符似乎耗费了米糯很大一部分精气神,让他的脸色看起来和之前相比显得有些苍白。 扫了一眼符箓,王苏州便觉得有些头晕。对于米糯来说,他画的每一张符都是不同的。但对于王苏州来说,米糯的每一张符都一样,一样的鬼画糊。 米糯收起纸笔朱砂,小心地拿起符箓走至王苏州面前,本想贴在王苏州额头,但想了一下,转到了王苏州背后,掀开他的衣服,贴在了王苏州的背上。 认清楚形式的王苏州乖乖当着砧板上的鱼肉,没有做任何抵抗。符箓贴上去后,他试了试调动自己体内的血液,却发现往日里那些总是桀骜不驯的血液此刻却乖巧的如同一只吃饱了的猫咪,安静地趴在他的身体里,一动不动。他又握了握拳,发现虽然结实的肉体还在,可那股超乎常人的力气却怎么也找不回来。 看来这个缺根筋的道士还是有两把刷子嘛。 不过沦为了一介凡人的王苏州却并不慌张,反而随意地跟米糯开起了玩笑:“怎么?怕贴在前面被我自己揭了?” “不是。这张符箓必须要靠特别的手法才能够揭下来。或者你用大上造以上的修为强行冲破。但如果你有大上造以上的修为,那我就会换别的符箓。” “这么有信心?” “那当然。在修行界,我们宗门就是其中当之无愧的翘楚。” 米糯虽然不太通晓人情,但他对自家山门的感情却极深,从平时的话里都能体现出这一点。 “那你为什么把符贴在我背后?” “这个符箓贴上去会有个印记,如果贴在额头上,我怕你觉得不太美观。” “哈哈。”王苏州不禁笑了。 他有些能够理解桃夭的心情了。 “对了,我还是很好奇,为什么你能够隐藏自己的身份?难道我的眼力真的就那么差吗?” 摇了摇头,王苏州认真地说道:“并不是因为你眼里差,而是我背后有高人。你看,又不是你一个人看不出。调查局那么多人不都看不出。” “这不一样。我们山门跟他们不一样。在这一块……” “但在天庭眼中,其实你们都一样。” 王苏州的这句话含义很深。就连米糯也听出了一些东西。 不过他皱了皱眉,却没有深究的意思。这些东西并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之内。 “难道你们天庭背后真的有仙人吗?” “当然。月老不就是。” “这倒也是。”米糯又想起了什么,继续问道:“可以月老不是我们这一脉的。他应该不太会懂这些东西吧?” “不过也难说,因为到了他们那个仙人的层次,这些问题应该都不是问题了吧。” 忽然,米糯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东西。 “帮你的,会不会是我们一脉的祖师?师父跟我说过,以前我们这一脉还显赫的时候,也是出过几个飞升的祖师的。” 王苏州摇摇头。他在书店确实没有看到米糯这一宗门的人。不过说实话,书店里究竟有多少人,他是半点都不知道,反正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个前辈。 “有机会倒是可以帮米糯问一下老板。”王苏州默默想着。 “这样啊。”米糯的眼睛又暗了下去,“我还有个问题想问问我们祖师。” “什么问题?” “是一个关于符箓的问题。” “我能知道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无意中发现了一种新的画法。因为我发现祖师创下的符箓其实里面有几小段位置是冗余的,即使去掉,符箓依然会有之前一样的效果。” 看着有些垂头丧气的米糯,王苏州默默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人比人气死人? 这就是了。 虽然米糯看上去脑子不太好使,但是他在修行和钻研道术这一块的天赋却是别人无法否认的。他的作用也绝非桃夭说得那般无用。 要知道秋风小队可不是养老院,不是谁都能进去混日子的。这也并非是什么人情关系可以左右的。 当然,如果你的后台可以硬到对面那些异常人类即使死也不敢动你的话,倒是可以试试。不过这一点,连背靠天地间第一大组织天庭的王苏州王大少都没有这份能耐,别人想必更是不可能了。 也许江天天可以试试? 算了,就以他那张破嘴,真要踏足修行界的圈子,不出半个时辰就得被人打得灰飞烟灭。 将这个愚蠢的想法甩出脑袋,王苏州接着说道:“那这不是很好吗?你既然这么说,那就证明已经验证过了,还有什么要问你祖师的?” 米糯的头垂得更加低了:“可是师父不让。他说符箓这么画是祖上留下来的传统,不能变。谁变谁就是宗门的千古罪人。他也不许我在研究这一块。所以我想可以的话,去问问祖师,到底能不能变。如果祖师同意的话,那师父也应该会同意的。”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之前也没听米糯提起过,但是光凭着两句话,王苏州就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米糯师父的模样了——一个垂垂老矣半截身子就要入土的老古董道士。即使不对,那也应该相差不远。 想到这,王苏州倒是可以理解米糯这耿直的性格是怎么来的了。 师传来的。 “你师父这么横,你师父的师父知道吗?” “以前师公在的时候,他老人家会帮我出头修理师父。但是前些年他驾鹤西去了。” “抱歉。” “不用抱歉。这是喜事。我师公他老人家活了近两百岁呢。” 王苏州的脑子没转过弯。 一个修士活一百五十多岁还叫喜事? 王苏州敢拍着胸膛打包票,他要敢出去祝一个修士以后能活两百岁,还没被人打死,那他就敢把自己的姓氏倒过来写。 除非,他师公不是修士? 这个想法王苏州自己都觉得不靠谱,不过他还是小声问了出来:“莫非他老人家不是修士?” 米糯摇摇头。 王苏州松了口气。要是一个凡人能够活两百岁,那可真是了不得。反正从古至今,都没有几个此类的传闻。 但米糯却接着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如果单以修不修功法来判断的话,师公的确不算修士。但是不修这些仙道功法就不能算修士了吗?我以前也是这么想过,便去问过师公。师公却笑着告诉我,他在修自己的法。长生成仙对他而言,并不是他的追求。” 是不想,还是不能? 这两者的差别还是挺大的。因为修仙的门槛其实还是挺高的。 而且王苏州也了解过,在一些宗门里,也会有一些不修长生功法的人,不过那些人大多是出生在宗门,然后却没有修行资质。 至于有修仙资质,也身在宗门,却没有修仙的人,不能说没有,但反正很少就对了。也许修仙成功的人都比这类人要多? 而米糯接下来的话却让王苏州以为米糯看出了自己的心事。 “我以前也不懂事。还问师父是不是师公的资质不够,师父说不是。不过也许就是因为师公没有修行仙道功法的缘故,他才会收了没有修行资质的师父吧。” “你师父也不是修行者?”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我师公是有修行资质却不想修行的人,但是我师父却是没有修行资质却异常想修行的人。这些年他也一直尝试了很多办法,但从来没有成功过。” 米糯这师徒三代,真的是超乎寻常的有意思。而培养出这么三个堪称奇葩的宗门又会是什么样子? 王苏州不禁心神向往。 “等以后你回山的时候带上我吧,我去旅游几天。要是收门票,你给我打个折呗。” “可以,不过估计你要等上很久。” “为什么?” “因为符箓的事情,我跟师父发生了争执。后来师父嫌弃我烦,就把我赶下山了。他说我要回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我低头认错。要么回去给他披麻戴孝。” 王苏州暗自咋舌,正待他想继续说些什么。忽然听到桐凰下了命令:“已经进入目标区域。所有人准备下车过去。”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五十七章 痴心与无情 车子停稳后。 桐凰当先下去,其他人按照距离车门远近依次下车。 只是轮到米糯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米糯的位置距离车门要比桃夭近一点,但当王苏州下了车,米糯准备跟上的时候,桃夭忽然当仁不让地挤了过来,将米糯挤在了后面,还淡淡地说了一句:“废物。” 此时已经接近任务目标。米糯纵使有所不满,也没有继续节外生枝,以免影响到此次任务。不过他还是有点不理解,为什么桃夭要这么针对自己? 按道理讲,王苏州与生俱来的嘲讽天赋让他一直成为众人的集火目标。而刚刚大家也确实在针对他展开行动,可是为什么桃夭不去针对他,反而要针对自己? 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挤眉弄眼的王苏州,皱眉问道:“她是什么意思?” 面对一脸迷茫的米糯,王苏州只能心累的叹了口气。 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作为一个清醒的旁观者,有话憋着不能说的感觉真的是太难受了。他只能拍了拍米糯的肩膀安慰道:“她不是在说你。” 米糯更加不解:“不是说我?那是说谁?” “说她自己。” “为什么她好好的要骂自己?难道她脑子有病?” 王苏州先是下意识地看了桃夭的背影一下,见其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才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 单相思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种病。这种病可以说是天底下最难以捉摸的怪病。 它有时伤身,有时伤心,最严重时还会要人性命。 古今中外,不知多少英雄豪杰在此病面前折戟,也不知有多少美女娇娥为此香消玉殒。 不过即使桃夭没露出什么异常的举动,王苏州自觉自己还是不要太过多管闲事的好。 好心和驴肝肺之间,往往没有太大差别。 所以他只能委婉的用一个问题来回答米糯。 “一个敢于赴死,却不敢向意中人吐露自己的爱意,这是不是一种废物?” 米糯更加迷茫。不过他迷茫的不是王苏州为什么这么回答,而是在思索王苏州这个问题本身。 一个人敢于赴死,却不敢向意中人吐露自己的爱意。 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而且这样的人到底是不是一个废物? 对于米糯而言,这是一个非常新奇的问题,似乎涉及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领域。那是他所修行的道书上没有记载过的问题。 所以对这个问题的好奇甚至压过了对王苏州掩藏自己身份方法的好奇。 于是他一路跟在众人身后,嘴里则不停地念叨着是与不是。 车子停的地方离诗韵小区并不远,已经可以隐隐看到小区的正门。 桐凰掏出手机波通电话。没等她先开口,电话对面就传来一个没有波动的声音。 “你们是从正门位置过来的吗?” 桐凰回答道:“是。” “你们暴露了。” “你是怎么判断的?” “目标从出现开始就一直站在窗口看风景,一直面朝左手边。可就在刚才,他忽然转向了右手边。”声音的语速忽然变快:“我也暴露了,他刚才冲我在的位置笑了一下。所以我先撤了,祝你们好运。” 电话随后挂断。 桐凰停下了脚步,看向14栋楼所在的方向一眼。 他们下车的位置是经过选择的,从这里到14栋的方向中间隔了有两栋楼。按理说是目标是无法看到这里的。可偏偏目标就看见了。 “难道这就是大上造之上的境界吗?” 面对这个疑问,她一直镇定的心湖里开始有波纹荡漾。 她在最开始踏上修行路的时候,也问过家中长辈,少上造之上的境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可是家中长辈始终语焉不详。这种语焉不详并非家中长辈故意隐瞒,而是其解释不清楚。 那位家中长辈当时自嘲道:“我虽然处在大上造修为,但我对其理解并没有你设想的那般清楚,也就不可能讲得清楚。这大概就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了吧。据我猜想,大概只有更上面,已经站在山顶上或者飞到了云端里的存在,才能真正意义上的将这种境界给阐述清楚。” 这段话让桐凰从那时候起,就对大修为者们有了更不一般的敬畏。 所以从刚才王苏州说出鼠一的修为可能在大上造或者之上的时候,桐凰就一直在犹豫,这次行动究竟是进是退? 如果选择进,那么一旦被王苏州说中,那么很大可能造成重大的人员伤亡,对于梧桐市调查局现在的局面来讲,那更是雪上加霜。 如果选择退,那么一旦王苏州的假设不成立,那么梧桐市调查局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至少一个无能的评价基本上是甩不脱了,而这会让桐凰振兴自己家族的梦想更加遥远。 桐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马路,忽然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纠结过。 这时候,她才发现梧凤在和不在是两种概念。 以前梧凤在的时候,虽然也是她出主意居多,但毕竟最后拍板的人是梧凤,所以是非功过,最先论到的是梧凤,其次才是她。而更多的时候,即使是她的主意导致的错误,但更多人骂的是梧凤,而非她这个始作俑者。 可现在,她成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梧桐市的天如果塌下来,再没有人替她顶着。 她这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上上下下几百个人的目光汇聚到一起是那般沉重,以至于她走每一步都觉得身心力疲。 但是这所有的一切责任与沉重,梧凤却好像从来没有跟人抱怨过。哪怕他去总部开会,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拉出来点名批评,他也从来都是一笑了之。他跟她说的,永远都是那些无关痛痒的废话。 像他那样的性格,及时在花果山,也应该过得很好吧。 想到这里,桐凰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而笑意过后,则是一副决然。 要是他过得不好,那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把那座碍眼的花果山给推到! 所以,进是肯定要进的。即使是陷阱,也要进。不进去看一看,怎么能知道柳先生的如意算盘?怎么能拿到足够的筹码将梧凤给救回来。 至于怎么进嘛。梧凤好像给出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答案。 打定了主意,桐凰反倒轻松了起来。她转过身,看向众人说道:“你们在此原地待命,由我打头阵,先去和目标任务接触。” 桐凰的这个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吃惊。因为这并不符合桐凰一贯的处事风格。众人一直以为,在桐凰的身上只存在理性的一面。但现在看来,她跟梧凤不愧是流着一样血液的亲兄妹。 尽管不是很满意这种决定,痴心并没有第一时间出言表示反对。他擅长的只有修行和打架,至于吵架扯皮这种事,他是真的不会做。所以他很理所当然地看向了无情。 这么多年的配合下来,这些动嘴皮的事,一直都是无情替痴心完成的。 而无情也一点没有辜负痴心的期待,他仿佛是就在等待着痴心的授权一样,在接触到痴心的眼神之后,立刻开口说道:“局长,这不符合规定。这项任务是第三小队接下的。执行任务的人选也当然由第三小队来完成。按照《行动守则》补充条例第三条第二小条,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指挥权在所属小队手中。具体情况也当由所属小队队长自行判断。即使您是领导,我们也有权拒绝您的指挥。” 无情此刻就像一个朗读机器一般,声音适中,语调稳定,没有一丝波澜。但其中拒绝的意味却是米糯都能听得出来。以至于米糯都安静了下来,不再念叨着是与不是。 桐凰当然明白无情的意思,就像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所争的其实并非是指挥权的问题。 面对一个处于敌对状态却态度不明的大修行者,任何的接触都是极其危险的。也许谁先出现与之交涉,谁就会第一个死。 所以他们争的可能是谁先死的权利。 看着这些队员毫不退缩的眼神,桐凰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脏处涌向身体的西面八方。那是她的血液在燃烧。对于一个修炼水属性功法的修士而言,这是一种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体验。 在这股汹涌澎湃火焰的驱动下,桐凰朝着无情走近了一步。她的个子并没有无情高,但她却摆出了比无情更高的姿态。为了从气势上压倒无情,她动用了灵力。 冰寒的灵力在聚集到她那双水一样通透的眼睛时,将黑色的瞳孔冻结,使之化为了两颗纯白的晶莹玉石,并迸射出不容置疑的寒光。 “你确定要对我使用这条补充条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条条例从设立开始就几乎没被使用过,至少在梧桐市这个范围内,从来没被使用过。” 无情微笑着没有回答。桐凰便又靠近了一步。 无情依旧微笑,不躲不避,也没有调动自己的灵力,好像毫不介意桐凰的压迫。 但在场的只有痴心知道,无情的这副从容样子百分之百是装出来的。至于原因,这大概就要追溯到无情刚进山门的时候了。 痴心和无情的师父天枢虽然在他那一辈分里修为最高,但是很不幸的是,他也是长得最丑的一个。更为不幸的是,他们所在宗门招收弟子的规矩是双向选择,既是师父选择弟子,也是弟子选择师父。 而对于只有几岁年纪的娃娃来讲,颜值是他们选择师父的重要决定因素。所以长得颇为凶神恶煞的天枢已经很多年没有收过弟子了。 不过大大咧咧的天枢是半点不在意,只要有酒喝,要那么多徒弟有什么用? 可惜的是,天枢这些想,他自己是潇洒了。但其所在的星辰宗却不能这么想。 要是其门下弟子都这么想,都不愿意收徒,那这宗门还能传承几年? 所以许多年前,宗门为了针对天枢这样的惫懒汉,特意制定了新的宗法,那就是开峰立府的修士必须要有弟子。谁不收弟子,谁就拿不到宗门的经费补贴。 天枢为了能继续过着每日大口喝酒的畅快日子,只能勉为其难的从师妹天璇那里抢了个看得过眼的弟子,并很随意地给弟子取了个名字叫痴心。 就这样,天枢又混过去了好多年的日子。 星辰宗掌教太阳真人一看这样下去不行。 一个弟子跟没有弟子有什么区别? 而且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这个人是天枢,星辰宗名正言顺的大师兄。 宗门内其他的惫懒汉,经过上一次的宗法改革各个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自觉地上心宗门传承之事,陆陆续续为星辰宗招收了好些新苗子。 唯独天枢,勉勉强强收了个弟子,还一直不闻不问,丢给师妹天璇去教授功法。 这造成的负面影响着实不小。反正太阳真人看着招生府统计上来的数据,新收弟子增长率又有向负数发展的趋势了。 于是太阳真人当机立断,又召集门内众人开会,修改了上次的宗法。这次的新宗法规定,开峰立府的修士每隔一定年限就必须招收新弟子,否则不但不发宗门补贴,还要扣除原本的俸禄。 明眼人都知道这就是针对天枢专门设立的条款。天枢自己当然也清楚。所以为了不让掌教的为难,他便故技重施,又想从天璇处捡个弟子。 天枢这种薅羊毛只捡一只薅的举动理所当然地引起了当事羊的不满。当着众人的面,一向好脾气的天璇也发了好一通脾气,将天枢一阵指责,然后毅然决然地拒绝了天枢的要求,并且气愤之下,将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修行的痴心也送还给了天枢。 天璇这种“目无尊长”的行为也引起了天枢的不满。于是他又心生一计。 既然明着来不行,那就来点暗地里的。 于是当晚,他偷偷摸摸潜入了白日里看好的那个弟子梦里。在梦里好一通装神弄鬼,扮演了一个白衣蹁跹的超凡仙人,施展了包括点石成金、胸口碎大石等一系列奇妙仙术。在把那个几岁的小孩迷得是五迷三道后,他终于图穷匕见。先是为小孩算了一卦,胡诌一通,将小孩安排成了一个命犯桃花的命格,不仅如此,还将品行样貌俱佳的天璇编排成了一个背地里坏到流脓的奸猾妇人,什么喜欢吃小儿心尖之类的,反正只要是小孩子怕的东西,他都全帮天璇安排上了,并且说能救这个小孩的,唯有修为上力压天璇很多年的大师兄天枢。 可怜小孩做了半宿美梦接着又半宿噩梦,惊醒之后,哭着喊着求天枢大师兄救他脱离苦海,于是天枢便施施然地扮演一个正道高人从嚣张跋扈的天璇手中救下了这个小孩。 而为了帮助小孩改变其命犯桃花的命格,给其取了个名字叫无情,还告诉无情,此生无情决不能与女人走得太近,否则必定会酿出祸患。 可怜的无情就从一个正正常常的小男孩,长成了一个不近女色的独身主义者。 天枢峰一脉鲜少与其他同门交流,所以这个事情除了痴心和天枢这对师徒,便再无其他人知晓。 作为师兄,痴心显然不能旁观师弟的女性恐惧症发病,于是在桐凰向无情靠近之后,他就很自然地迈出两步,拦在了两个人的中间。他的本意当然是想照顾无情的女性恐惧症,但他一来没有说话,二来表情一直冷漠,所以落在其他人眼中,这变成了想与桐凰争锋的表现。 桐凰当然也不知道其中关节,第一时间也将痴心的动作看成了对自己的挑衅。那么现在的这种状况下,她当然更是一步都不能退。 如果退了,那她还怎么当好这个代局长?还怎么管理手下的这几百号人? 气氛顿时就剑拔弩张了起来。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五十八章 赴死这件小事 这就害苦了秋风小队的其他人了。 一边是自己的队长,一边是自己的局长。 一边是直属领导,一边是上级领导。 这两边都不是他们这群当队员的好得罪的。拉偏架肯定是不敢的,但要是当个理中客,那也十有八九是不讨好。 这剧情的走向同样也大大超乎了王苏州的预想,他犹豫着要不要以一个身外人的身份帮腔。但本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古训,他又害怕这是调查局给他设的另一个套。在经过刚才的那次筛查之后,他是再也不敢轻视这群看似真诚的同事了。 往日聊天打屁的时候,一个个都真诚地缺心缺肺。显得他王苏州才是花花肠子满肚的那个。可现在看来,要真的比玩心眼,他王某人可能连少女身心的琉璃都比不过,毕竟这群人中,年龄最小的都可以做王苏州的阿姨了。 而就在他犹豫间,他忽然感觉屁股出传来针扎一般的疼痛。这股疼痛是如此的突然与强烈,以至于他哎呦一声,身体则不自觉地朝前蹦了一步。 这种摆明了要出头的举动顿时迎来了众人一致的赞赏目光。 可怜王某人只能在心里腹诽: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推我出来的,让小爷我逮到了,可没你好果子吃。 同时他还要笑呵呵地走到处于对峙中的三个人身边:“其实我觉得大家都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 然后他换上一个严肃的神情,没有直接劝解,而是认真地站在一个局外人的立场上分析起了现在的局势。 “从刚才的那通电话来看,我们的这次行动早就落在了鼠一的眼中,但他一没有逃走,二没有掩饰他已经识破的这件事。在我看来,这其实是他发出的一个讯号,一个不想与我们展开战斗的讯号。说实话,他即便是个大上造之上的修行者又怎么样?我们调查局又不是没有同等修为的人。假使他敢坏了神秘人的规矩,而不受到天罚又何如?这势必要引得局内的大修行者入场。这就必然会给当前这种波云诡谲的局势再添一些变数。” “到时候双方的战斗升级,死伤人数恐怕就不会像这样,维持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内。双方真要兑起棋子来,我们恐怕还是占优势的一方。而且那些足以破坏规则的大修行者入场,应该是这种靠耍心计的人最头疼的情况。精明如柳先生必然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所以我断定,这场架百分之九十九打不起来。” 其实按照情理来说,王苏州讲得这番话确实有几分道理,但落在当事者的桐凰耳朵里,总有几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她没好气地反问了一句:“如果是那百分之一的打起来,你负责吗?” 王苏州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你拿什么负责?” “我的命。”王苏州做着热身运动,“既然是我提出的这个想法。那我就自己去验证一下。我会先与鼠一接触,你们可以在我之后视情况行动。” 无情摇了摇头:“还是不行。” 王苏州看向他:“为什么?” “我并不是在乎你的命。那是你自己的决定。但你是天庭的人,要是死在了这里。天庭追究起来,我们会更麻烦。事实上,即使刚才你没通过审查,我们也不会直接杀死你,而是会把你送还给天庭。” 王苏州笑了:“那你们就更不必担心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天庭的人啊。”王苏州将头发往后捋了捋,“天庭不想让我死,我就不会死。我身上自有天庭安排的保命手段。” 无情没有说话,桐凰也没有说话。 琉璃却说了话。声音响起在王苏州心底。 “刚才这句话,你说谎了。你身上根本就没有天庭安排的保命手段。” 王苏州笑容不变:“你怎么知道你刚才听到的就是真实的?要知道,对于一个剑客来说,同样的手段是不可能第二次生效的。” “你的这句话也是在说谎。” “琉璃妹妹,给点面子。还有我是认真的,我是真的觉得鼠一并不是来打架的。” 随后王苏州看向桐凰:“如果你们还不放心,可以让窗花放个耳目在我身上。” 无情回头看了窗花一眼。 窗花从袖子中掏出一张大红色的纸张,以右手食指和中指作为剪刀,唰唰两刀,剪出一个图案,然后走进王苏州面前,将剪纸拉开,粘贴在王苏州胸前。 其他人没什么动作,只有琉璃捂嘴偷笑。 王苏州低头看向胸前,顿时也是有些无奈。 窗花所在师门,有一项剪纸绝技。据说修炼至高深处,剪出什么便可以化为什么。 剪龙为龙,剪凤为凤。 剪出雷公电母风伯雨师,便可以呼风唤雨执掌雷电。 虽然自有其时效性,无法长久存在。但短时间内却依然可以做到以少打多的格局。最无赖的地方据说可以剪出自己,而且修为越高,剪出的自己就越多。 试想一下,当打起来的时候,窗花掏出厚厚一叠剪纸,随风一洒,便化作茫茫多自己,一拥而上,无论是谁遇到,想必都会觉得头疼。 当然,目前的窗花做不到那么高深的操作,但剪纸依然可以起到不少作用。 比如一个比较简单的应用,就像现在这样,将之贴在某处,便可以充当一个信号稳定的摄像头,可以与人随意联系。 这要比使用镜花水月的消耗小得多,而且镜花水月这种东西也是极其高明的法术了。但剪纸却对使用者的修为没什么要求。 如果硬要说什么缺点,那就是纸张太过脆弱,容易破损,即使不受攻击,在使用之后也会一点点破损,影响其使用效果。一旦破损超过一定程度,这张剪纸就自然变成一张废纸。 以前窗花倒是喜欢剪些栩栩如生的动物,比如剪出一只麻雀立于肩头。但此次,不知她受什么恶趣味影响,竟剪了个标准的繁体喜字。 但好在王苏州是个脸皮厚的,也就顶着胸前的喜字往那个似乎改变了他整个人生走向的1502室。 一路上,王苏州笑着面对过往路人传来的祝福目光。而走到可以看见1502的方向,他抬头看过去,正好迎上一道有些熟悉的目光。 目光的主人来自一个瘦得跟个麻杆似的身影。 王苏州冲着身影招了招手,那道身影则还以一个略带憨傻的笑容。 而在看到那个透露出几分憨傻的笑容之后,王苏州忽然生出一个有些匪夷所思的念头。 “他不是鼠一。” 没有多想,王苏州顺着电梯便上去了。 画皮在租这套房子的时候,似乎是有过长住的念头,提前付了足足一年的房租。此时离到期还有一段时间。调查局为了方便后续的跟踪,就让这间房屋一直空着。 原本只是本着无心插柳的想法,没想到这次居然真的有所收获。 1502的门虚掩着。 王苏州也懒得敲门,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卧室的门也是大开着。王苏州刚进门就看见看在阳台处看风景的身影。 那个身影看得极为专注,似乎根本没注意到王苏州的到来。 王苏州当然没有愚蠢到以为对方走了神,自己也许可以试下偷袭。他大大方方走进卧室,看着那道背影,热情地打着招呼:“好久不见。” 如果有不明真相的人听到,估计真会以为这是一对好久不见的老朋友。 身影转过身,王苏州才得以看到更多的细节。 还是一样的獐头鼠目,但是笑容却不猥琐。脸上的油污和奸猾被认真地洗去,两撇滑稽的小胡子也被刮去,就连身上的衣服也是洗得干干净净。和上次王苏州见到的窘迫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直觉告诉王苏州,这种改变应该有着什么特别的意味,但具体意味着什么,他又无法得知。毕竟他连到底是那个邋里邋遢的形象是真实的鼠一还是现在这个干净得体的形象才是真实的鼠一都不太清楚。 又或者这些都不是真实的鼠一? “这身行头不错啊,比上次看到的时候精神多了。说实话,我还是愿意死在像这样干净利落的杀手手里,也不愿死在一个邋里邋遢人的手里。” 那道身影笑笑,回以简单的三个字:“很有趣。” 见到对方如此平和的与自己说话,王苏州隐隐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于是他也不再多做防备。反正防备了也没有什么用。 他拿过梳妆台前的凳子,一屁股坐下。 将一只手搭在梳妆台上的时候,他才发现梳妆台上纤尘不染。而转头稍一打量,就发现这间卧室干净得仿佛刚刚被人收拾过。所有的摆设都还是那天之前的模样,丝毫看不出这里曾发生过一件充满着血腥味的事件。 “难不成是鼠一帮忙打扫的屋子?” 但这想法立即就被王苏州甩出了脑海。然后他寻着鼠一的视线向着外面看去:“你跟画皮很熟吗?” 鼠一盯着王苏州胸前的喜字:“不太熟。” 通过剪纸观看此处情景的众人有些紧张,然而王苏州却继续没皮没脸的说着假话:“我最近要结婚了,就先戴着适应一下,是不是很好看?” 鼠一摇摇头:“不怎样。” 如此的对话展开让调查局众人面面相觑。尽管他们已经放开自我去想象这两个人见面后的情景,但是他们还是没能料到会是这样一副场景。 是该说王苏州应变能力强,还是该说鼠一和蔼可亲? 但无论如何,鼠一愿意沟通这就是一件好事。 唯一遗憾的就是他们无法操控王苏州那张喜欢跑火车的嘴,无法控制话题的走向。而王苏州接下来的话,也验证了他们的这个遗憾。 “画皮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句没有前言后语的话不仅让调查局众人有些莫名其妙,也让鼠一露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 “我是个僵尸。” 张大嘴巴,王苏州想要亮出自己的獠牙,可不管他如何催动,那几颗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的獠牙此刻却怎么都出不来。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被米糯的符箓给封印住了。只好尴尬笑笑道:“我喝过画皮的血,从中看到了一些东西。尽管那只是几个零碎的片段,但我还是觉得她是个挺不错的女孩。我很喜欢她。” 鼠一歪着头看着王苏州。 “说明一下,不是男女关系的那种喜欢。我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 鼠一笑了笑,跳上了窗台坐下。屁股后面自然地露出一根细长的鼠尾,伸在窗户外面来回摆荡。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五十九章 鼠义 而就在王苏州一行人赶往诗韵小区的同时,一只巴掌大的老鼠从调查局办公楼旁的下水道井口爬了上来。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老鼠从一双双脚下穿过。奇怪的是,所有的人都对这只老鼠视而不见。而这只老鼠本身也很奇怪。明明他刚从肮脏的下水道中爬了出啦,身上却没有任何一点污迹,灰色的皮毛油光水亮。看着不仅不让人生厌,反而有几分让人觉得可爱。 老鼠爬过院墙,又爬上重重台阶,抬头看了眼相对他的身形堪称高耸的办公楼,沿着光滑的墙面攀了上去,一路向上。 如果有调查局的人员注意到这一点,必然会大吃一惊。 这栋办公楼在当初建造的时候虽然预算紧张,能舍去的都被舍去了,但最基本的功能都是有的。比如看似平平无奇的墙面上,其实设有预警和防御法阵。 此前也有敌、对分子隐藏身形想要混入其中,窃取资料顺便搞个破坏。可他刚从打开的窗户跳进去,就触发了相关警报,被随即赶来的调查局成员当场抓获。 在那以后,便没有敌、对分子再做出如此愚蠢之举。 可那让无数异常人类忌惮的预警和防御法阵,此时却仿佛失效了一般,任由这只老鼠闲庭信步一般爬向楼顶。 而就在这只老鼠快要接近楼顶之时,一根白色的纤细蛛丝从天而降,如有灵性一般将老鼠包围,缠了个紧紧实实。 面对此种突发情况,老鼠似乎早有预料一般,没有感到任何惊慌,也没有任何动作,平静地让蛛丝将自己吊了上去。 蛛丝牵引着老鼠,一直上了楼顶,进入了那个隐藏起来的小天地中。 那个长有八个瞳孔的瘦小少女依旧裹着层层蛛丝倒吊着从天而降。她好奇地盯着这只老鼠,操控蛛丝将之吊在自己眼前,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小老鼠,你怎么偷偷溜进来了?这可是不允许的哦。哈哈,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知道我饿了,所以乖乖送上门准备被我吃掉。” “像你这么灵气充足的妖怪,我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了。想想都觉得流口水。” 即使随时都可能被眼前这个可怖与可爱共存的少女吃掉,老鼠依然没有慌张,反而抬起自己的一双爪子,抱在胸前,恭恭敬敬地俯首叫了声: “师父。” 这声师父让少女有些惊喜又有些疑惑:“你是在叫我吗?”可是随即她咬着手指说道:“虽然第一次被人叫做师父的感觉还挺好,但我怎么不记得我收过徒弟。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想骗我?我告诉你,你休想。我可聪明了。从来没有人可以骗我。” 说完,少女张大嘴巴,做出一个很凶的表情,似乎在说:“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一口吃掉。” 老鼠没有丝毫害怕,也并不觉得少女的幼稚行为可笑,依旧恭恭敬敬说道:“师父曾在一千三百四十二年前救过鼠一的命,还给了鼠一一部功法。所以鼠一就在师父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师父当成了师父。请师父莫怪。” “一千三百四十二年前啊,”少女歪着头,“时间有点远,让我理一下记忆。哈哈,找到了。原来你就是当初的那只小老鼠啊。不好意思,因为你跟那个时候有点不一样。所以我一时之间没想起来你。当初见到你的时候,你和你的兄弟好像正被一只小蛇捕杀。那个时候你和你兄弟一样,很小只,一副吃不饱的狼狈样子。身上的毛发也都乱糟糟的,还散发着一股恶心的味道。现在这个样子看上去就好多了。” “这一千多年时间里,鼠一一直想着报答师父。可惜师父一直行踪不定。鼠一多次寻找,始终未能找到师父仙踪。今日来此,终得一见。鼠一终于可以说出那句欠了好久的谢谢。” 在说话的同时,鼠一虽被蛛丝吊着,但仍然做出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并且郑重其事的磕了三个头。 被感谢的少女一点也不开心,嘟着嘴巴说道:“好好的干嘛谢我。不开心。原本还以为能饱餐一顿。可你谢了我,我还怎么忍心把你吃掉。” 之后少女旋转着嘴里则发出一连串的小声碎碎念,诸如好生气,不开心,难过之类的。 念叨了好一会儿,她才赌气式地哼了一声,松开了蛛丝,让鼠一落在柔软平静的水面之上。 一沾到柔软的水面,鼠一立刻化作人形。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用老鼠的形态来行人类之礼,还是有些不太方便,还是人类的身体更适合也更诚恳。 而且他为了这次碰面也曾做过一些准备,还特地让画皮为他设计过几身行头。最后他从中选了一套书生模样的服饰,就是他身上的这套。 黑色方巾,蓝灰色长衫与黑面白底的布靴。 画皮还曾说为他准备一些折扇玉佩之类的一些配饰,可他觉得那些东西过于浮夸,便都放弃了。唯一让鼠一觉得美中不足的是发型。曾为他梳理长发的画皮不在了,而他自己也不善长这些东西,更懒得借助法术,只是洗净之后披散着。 但好在他师父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 用人的身体再次行完刚才同样的礼节之后,他才正襟危坐,跪坐在水面上,双眼直视少女,似乎一个正在聆听先生训话的老实书生。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漂亮的话,却发现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肩膀上这个好几斤重的脑袋里空空如也。 少女见其坐姿有趣,随即放长蛛丝,也让自己站立在水面之上,将身上蛛丝幻化成与鼠一一样的行头,也学着鼠一的姿势与他面对面跪坐着。 她的个子很矮,所以她要微微抬头才能看见鼠一的脸。 鼠一顿时觉得有些不妥,只能微微弯腰以示尊敬。 在斟酌一番后,他学着画皮曾为他设计过的腔调缓缓开口:“师父大恩,弟子无以为报,唯有一副残躯可供师父驱驰。刚听闻师父言说许久未曾进食,若师父不嫌弃,可以拿弟子身躯暂且充饥。如此,弟子死前也算能换得一点心安。” 少女闻言捧腹大笑。跪坐的姿势便有些不适。她便索性躺倒,在光洁的水面上打着滚。等笑累了,她才爬起来,往鼠一跟前凑近了一些,盯着他的眼睛笑着说道:“你是认真的?” 鼠一平静点头。 少女张开嘴巴,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作势欲咬:“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师父请便。”鼠一缓缓闭上双眼,摆出任君品尝的架势。 来之前,他已经沐浴更衣并斋戒了三日。此刻身上更散发着兰芷的香味。想来也不会影响到师父的胃口。 虽然这与他来时的设想存在很大出入,但若真的能够偿还掉这份恩情。那么他其实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毕竟若无眼前这个少女,他不过就是一只普通的老鼠。早就在一千三百四十多年前,便会像老二一样,做了他人的腹中餐。 所以这一千三百四十二年的日子,其实每一天都是他赚到的。 他已然比这个天地的大多数生命都要幸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更何况一个人活得太久,也未必是件好事。 只是答应小小带给悟色的话,他可能不能亲自去了。 不过小小应该不会介意。 至于画皮…… 欠她的,可能只能下辈子偿还了。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 明媚的阳光毫无保留的投射在鼠一的脸上,竟让那张并不好看的脸多了几分顺眼。 这让少女着实有些为难。害得她只能蹲在鼠一面前,双手捧腮,皱着眉头,一边咽着不断往涌出的口水,一边在吃与不吃两个念头之间摇摆不定。 她越想心越是烦躁不安,头也越是沉重,不断歪斜。 最后,卡在小脑袋上的方巾掉落于水面。她才终于哼了一声,慢慢背转身子,歪头看向高挂天上的大日,想象那是一块炸至金黄的葱油饼。 要是真有那么大一块葱油饼就好了。她也许就可以永远不会感到肚子饿。要是吃不完的话,那还可以分点给别人。 鼠一睁开眼睛,有些不解。 他认得这个便宜师父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至于到底多强大,鼠一无法得知。但他可以隐约感觉到少女似乎已经有了几分言出法随的感觉。 在她说想吃掉鼠一之后,这方春光明媚的小天地仿佛忽然之间变做了一张巨口,蓄势待发,似乎随时要将他吞进肚里。反正鼠一的求生本能就在疯狂地提醒他赶紧逃离这里。 他表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其实要是不压制自己的本能,他的腿早就自行带着身子跑掉了。 从这点来看,少女所说的想吃他并非玩笑,而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但少女背过身去,气鼓鼓的模样,似乎又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有些不合理。 据鼠一感知,少女修炼的似乎就是她当年传授给他的那套《天真功》。这套功法与鼠一了解到的其他功法都不同,重在炼化自己的念头。 而根据鼠一这些年修行这套功法经验和理解来看,这套功法修炼的过程是先难后易。尤其是最开始入门阶段,修行者念头迭起,错综复杂。往往一个念头没炼化完毕,另一个念头又升起。让人常常修炼一天,却无半点收获。 但这套功法越到后来便越容易,因为那些被炼化掉的念头就很难再被想起。而到了鼠一目前所达到的境界,他已经接近于万念皆空。想随便掀起一个念头都不容易。但相应的,念头一旦掀起,再想放下这个念头更是一桩天大的麻烦事。 但少女偏偏就就将吃他这个念头,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 所以这让鼠一不免又有些忐忑。 难道是自己皮糙肉厚,灵气污浊,入不了师父的口? “不知是否鼠一有欠缺之处?师父可以告知鼠一,鼠一可以试着极力改正。” “你其实不必感谢我。”少女蹲在地上,手指伸入水面画着圈圈。原本应该漾起波纹的水面,在少女的控制下犹如固体,只留下少女手指划过的痕迹。 “我救你其实并非我的意思。只是我和小哥哥打了个赌。”少女又在画出的圈内作画,简笔画,几笔下去,便画出一只蛇和两只老鼠。其中一只老鼠被蛇咬住大半个身子。 “当时你们两兄弟被那蛇袭击,我以为你会趁你兄弟被咬住的机会跑掉。但小哥哥说不会。事实证明,小哥哥似乎永远是对的。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留下来与之搏斗,想要要回你兄弟的尸身。所以小哥哥说,这并非是我救了你,也非他救了你,而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六十章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少女站起身,低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这身衣物。 她一向不太喜欢衣物这种身外物。 在最早的时候,她从不喜幻化人身,自然不需要衣物这种东西。后来妖类在与人族的争斗中败退,不得不退入山林,隐藏踪迹,她再想与人族愉快的打交道,就不得不幻化一副人身。 其实这个时候,她仍然不喜欢穿衣物。但无奈江臣说她要不穿衣物便不能在人间行走。所以她便不再人前显露人身或者干脆以蛛丝裹身。 今天她也是一时玩性大发,才变作与鼠一一样的衣物,但只穿了一会儿,她又觉得身上似乎有些发痒,还不如被蛛丝裹身更为舒适。不过当做玩具倒还不错。她一会拽拽这里,一会儿扯扯那里,一会儿又干脆招来一股清风,将自己的衣摆吹起。 少女这边自己玩得开心,鼠一那边却呆呆地看着这副简单的简笔画。他的思绪回到了一千四百三十二年前。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只吃饱了上顿没下顿的普通老鼠。 不过他与他那些胆小得不知如何形容的同胞兄弟有些不同。那似乎是一种天生的不同。老天爷在他一生下来便给他的躯壳里塞了一些与别的老鼠不一样的东西。这让他在鼠群里一直表现得特立独行,没少受别的老鼠讥讽。 他所在的鼠群生活在野外,靠偷人类田地里的菜蔬粮食度日。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直到后来,有只外来的老鼠路过,跟他们描述了人类世界的繁华。那里有数不尽的山珍海味与美酒佳肴,吃起来能让人恨不得吞掉舌头。 鼠一的同胞兄弟们虽然也很向往,但他们都没有接受那只老鼠一起去人类世界闯荡打拼的邀请。他们曾听老一辈的老鼠们说过,人类世界虽然食物丰富,但与之伴随的是无处不在的危险性。作为一只弱小的老鼠,你不知道哪一天就死于一次什么意外。 鼠一倒是想去,但是那些同胞兄弟们也不许他去。他们虽然喜欢排挤讥讽鼠一,但也做不到看着他白白送死。 这是鼠一当时的想法。 后来鼠一在见识到了人类世界的错综复杂之后,才意识到,也许那些劝他不要出去闯荡的老鼠里藏了几只见不得他过上好日子的。反正人类里面是这样。 不过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鼠一的那些同胞兄弟们也早就化作了尘土,消散在历史的迷雾中。所以真相到底是怎样,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说清了。 那只来自人类世界的老鼠,在吃了几天寡淡的食物之后,便离开了这个注定没什么大出息的鼠群。 就这样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鼠一吃腻了那些菜蔬瓜果。他想吃肉,想吃人类世界里的山珍海味,美酒佳肴。鼠一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被欲望战胜了理智。 他选择了一个没什么风的夜晚出发。走的时候,他去看望了一个和他最要好的朋友——一只也常常受其他老鼠排挤的老鼠。 临走时,那个朋友说想跟他一起走。鼠一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两只老鼠便结伴踏上了去往人类的世界的旅途。 尽管之前那只路过这里的老鼠给他们简单地描述了一下道路,但这两只老鼠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根本分不清哪是哪,很快就迷了路。 朋友又累又饿,便问鼠一到底认不认路,要是不认路,他们就原路返回算了。 鼠一不想回去,于是他便随便挑了个方向,告诉朋友,那就是方向。于是两只老鼠便继续向前走去。 一路上风不平浪不静,他们不仅要抽空找寻食物,还要躲避各式各样的捕食者。朋友几次叫嚷着要放弃,鼠一也数次被朋友说动,但他还是被不甘心战胜了后悔。反过来劝说朋友坚持了下来。 也许是苦心鼠天不负的缘故,在走了不知道几天时间,他们终于在游过一条浩瀚的大河之后,见到了那种传说中遮天蔽日的城墙。最后,他们爬上了一辆进城卖菜的牛车,躲在菜篮子里,吃饱喝足一番之后,下了车,进了传说中的人类城池。 刚开始的几天,因为不熟悉环境,他们没能找到什么食物,还几次被人追赶,差点死掉。不过一次偶然的机会,朋友发现了一个人间仙境一般的地方。那里有好似吃不完的肉。朋友其实可以自己独享那个人间仙境的,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了与鼠一一起分享。后来他们便一起在那名叫“酒楼”的地方筑了窝。 那段日子他们过得很舒适,梦里都没想过的舒适。那酒楼里不光有吃不完的肉,还有喝不完的酒。更绝的是,酒楼里总是住着一两个名为说书人的人类,他们有讲不完的故事。什么才子佳人、帝王将相、江湖路远,各式各样,应有尽有。把两只老鼠迷得晕头转向。 朋友喜欢帝王将相之类的故事,梦想着有一天衣锦还乡,率领自家鼠群,去征服别的鼠群,然后抢一堆长得肥硕毛皮发亮的母老鼠,给他生一堆小老鼠。 鼠一则喜欢江湖路远,梦想着“仗剑走天涯”,一路奇遇不断,知交遍天下,偶尔如果有个红颜知己,与其春宵一度,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一日,在听过一个“三兄弟桃园结义”的故事之后,鼠一心血来潮,便从酒楼厨房弄了些好酒好菜和鸡血,要与朋友义结金兰。朋友一听二人要歃血为盟,也是异常兴奋,当即答应了。 行走江湖和争霸天下有个共同点,都要有一个想当当的名号。最后,鼠一灵机一动,给兄弟二人找到了一个“数一数二”的名头。 鼠一比朋友大几天。所以朋友便成了鼠二。 就这样,两只老鼠潇洒了很长一段时候。鼠一倒是很适应,但是鼠二有时候喝醉了,便会念叨着想家。 又一日,他们听了一个争霸天下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说了一句:“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谁知之者。” 鼠二心动了。 鼠一倒是无所谓,对那个总是排挤自己的家乡,他有好感,但好感没那么大。 但他当时还沉浸在那个可以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江湖,所以兄弟有念想,他又怎么可能不奉陪? 在酩酊大醉一场之后,两兄弟放下了眼前的荣华富贵,笑着携手告别了仙境。两只老鼠按着来时的记忆往家乡赶。 这一路并不比来的时候要轻松,但来时叫苦不断的鼠二这回却一个牢骚没有,反而越走越快,越走越有希望。 又不知走了几天,两只老鼠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山头。越过那座山头,便是他们心念许久的家乡了。因为临近天亮,又有些近乡情怯,两只老鼠便商量着在此处休息一个白天,到了晚上再继续赶路。 这一路上为了躲避危险,两兄弟原本是轮着警戒。但因为临近家乡的缘故,两兄弟都有些放松。轮到鼠二警戒的时候,他睡着了。而作为代价,鼠二是被一股剧烈的疼痛给惊醒的。 鼠一则是被鼠二的尖叫给惊醒的。等鼠一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见自己的兄弟被一条黑蛇咬住了大半个身子。 这条黑蛇很大,嘴张的更大,捕食老鼠的经验也很丰富,鼠二的拼死挣扎没有任何作用。 鼠一被这一幕吓呆了,好半天都没敢动弹。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鼠二已经没了声响,长长的尾巴也已消失在了蛇吻中。 黑蛇吃饱了,也不欲节外生枝,所以它只看了一眼鼠一之后,便慢慢爬开,试图钻进旁边的一个窄洞中。 然后鼠一也不知当时是哪根筋搭错了,面对这个以往见到就退避三舍的长虫,竟然冲了上去。狠狠地咬住了黑蛇的尾巴。 黑蛇前半截身子已经在窄洞中,无力反击,只能退出来。鼠一便躲开。 因为吃饱的缘故,黑蛇动作迟钝,也做不出像样的攻击。面对攻击范围之外的鼠一,只能无奈爬走,试图尽快进入洞中。 然而当黑蛇再次将前半截身子探入洞中,鼠一便又飞快上前,啃咬黑蛇的尾巴。黑蛇再退出来,鼠一便再次躲开。如此反复几次。黑蛇虽有鳞片护身,但仍被发了疯一样的鼠一咬得血肉模糊。 最终黑蛇无奈之下,便将之前吞下的鼠二尸身给吐了出来,佯装逃走,实则伺机待发。待鼠一上前拖动鼠二尸身之际,趁其不备,咬住了鼠一。 鼠一奋力挣扎,可蛇吻越闭越紧,他的力气也一点一点流失,挣扎幅度也越来越小。鼠一之前一路上并非没有遇到过九死一生的时候,但都没有这个时刻更让人感觉到窒息和无助。 然而鼠一此刻并不如何后悔自己的这番愚蠢举动,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释然。 他想起了当日与鼠二结拜之时,从说书人的故事里偷来的那段誓词: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如有违背誓言者,当受天打雷劈之劫!” 如今这般结局,他似乎也就不必再遭受什么天打雷劈之劫了。 要说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他最终还是没能真正陪着鼠二完成“衣锦还乡”的壮举了。 就在鼠一以为自己就要和鼠二一样命丧蛇吻之际,一根蛛丝从天而降,勒住了黑蛇的七寸。黑蛇受惊之下,吐掉了吞没一半的鼠一,狼狈逃窜,消失在了草丛中。 逃过一劫的鼠一并没有动弹。刚才的反抗已经花光了他的所有力气。而且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黑蛇的牙内有毒。在刚才咬住他的时候,黑蛇就已经将毒液通过毒牙注进了自己的身体。毒液似乎有麻痹神经的效果,让他渐渐失去了对于自己身体的感知。所以他只能歪躺在那里,有气无力地盯着鼠二已经开始僵硬的尸身。 他想在自己失去视线之前,再记住自己这个兄弟的模样。 结拜的时候,他们曾发过誓,下辈子再一起做兄弟。而且那时候,他们不要再做老鼠,要做人,做人上人。 鼠二当时已经醉了,说着醉话。他告诉鼠一,等他做了人,定会打下整个天下,当皇帝。到时候,他是二皇帝。鼠一便是一皇帝。 鼠一当然也醉了,也说着醉话。他笑鼠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笑鼠二哪是当皇帝的料。所以最后还是得看他鼠一。等鼠一习得绝世武功,夺得武林盟主之位,便封鼠二一个二盟主。 鼠二便说,小孩子才会二选一,像他们这样的成年人,应该选择全都要。 如果鼠一先成功,做了武林盟主,便要带着一众武林豪杰帮助鼠二打下整个天下。 如果鼠二先成功,做了天下共主,便要带着百万精兵帮助鼠一征服整座武林。 然而现实是如此可笑,未来的天下共主和武林盟主,还没迈出征服天下的第一步,就死在了回乡的路上。而行凶者并非藩镇一方的威武王爷,也非隐藏在武林中的幕后黑手,只是一条荒野中似乎随处可见的黑蛇。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六十一章 只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鼠二的身影在鼠一眼中开始摇晃。 鼠一有些激动,以为鼠二要活过来了。可是等他艰难地抬起头后才发现,其实那并非鼠二在摇晃,而是他鼠一自己在抽搐。 冰冷的感觉渐渐蔓延鼠一的整个身体,让他有种坠入深河的错觉。平时他是个游泳健将,可此刻,他连挪动自己的四肢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像眼睁睁看着鼠二死去一样,等待着死亡同样降临在他头上。 在这个功夫里,鼠一居然走了会神,想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鼠二的身材其实和鼠一差不多,但他的毛发比鼠一要长一点,所以看上去要比鼠一健硕上那么一圈。 以往鼠一还挺羡慕鼠二的漂亮毛发。可现在他才发现,被黑蛇的口水和胃液打湿之后,鼠二其实和现在的自己一样,都是那般的难看。 鼠一眨了下眼,却见一个长有八个瞳孔的人类少女顺着蛛丝滑落到鼠一面前。 她赤着脚,踩在半黄半绿的落叶上。 而似乎是为了欢迎她的到来。山风骤起,吹过满山树叶,发出“沙沙”的清脆声响。 这让鼠一很自然地想起了那些江湖路远的故事。 那些故事里的主人公在与害其家破人亡的幕后黑手决战时,老天总会很给面子的下起瓢泼的雨。 乐师总会默契地敲上一阵轻盈又密集的鼓点。 说书人说那雨打屋檐声就如同这鼓点一般悦耳。不,要比之好听上一万倍。恐怕是人间难得几回闻的仙乐,也不过如此。 鼠一曾经很遗憾自己没能听过那种人间难得几回闻的雨打屋檐声。但此刻听着山风的穿林打叶声,他又没有那么遗憾了。 在那些噼里啪啦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雨声里,主人公套路似的经历了受伤、濒死、爆发等一系列的变化后,终于如愿报仇雪恨。大部分听众便会如释重负,各自捧杯。杯中不论是三文钱一大碗的劣质水酒,还是十两银子一小壶的多年窖藏,全都被一饮而尽。 当然,还有一部分最期待的并不是主人公与幕后黑手的最终决战。 他们等待的是决战过后,主人公倒在雨水里,失去意识之前,等到的一阵“啪嗒啪嗒”的轻缓脚步声。 脚步声来自一个着大红或翠绿衣裳的倾城绝色,撑一把绘着某种花卉的油纸伞,还往往身负足以起死回生的医术。她们或是偶然路过被主人公决战时的英姿给一朝俘虏,或是被主人公留在江湖上的传说给吸引而芳心暗许。 但无论她们如何,都会毫不犹豫地扔掉油纸伞,并不顾男女之嫌地背起主人公。 雨水浸透她们的轻薄衣衫后,便会突显出她们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 白生生,鼓囊囊,软绵绵,香喷喷。 女听众们听到这里,就知道她们的主人公的故事已经结束,可以离场了。于是轻啐一口,以示不屑,随后缓缓下楼。 而大部分男听众听到这里,则会竖起耳朵。江湖路远的故事已经告一段落,但浓妆艳抹的故事也许才刚刚开场。 女子将主人公带回住处后就要开始疗伤。而疗伤则必然要脱衣服。 当芊芊素手将主人公剥了个精光之后,说书人总会停顿一下,喝口茶润润嗓子,顺便云淡风轻地扫视向每一位翘首以盼的观众。 不懂事的观众往往会低头饮茶或喝酒,而懂事的观众则会故作大方从腰包里掏出些物事扔进说书人准备的酒坛子里。 喝完一盏茶后,说书人会拎起酒坛子摇一摇听一听。若声音清脆,他的酒意就浅,下面所讲的故事就清汤寡水形同鸡肋。若声音沉闷,他的醉意就浓,下面讲的故事就酣畅淋漓高潮迭起。 鼠二挺喜欢后面的额外环节,总是听得津津有味。鼠一却不怎么喜欢,因为那些女子总让主人公抛下快意恩仇的江湖,与之归隐山林。 江湖那么好,能大碗喝酒,能大块吃肉,却最后为了与几个女子厮混,放弃了大好河山,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而在看见那个长有八瞳的少女在自己面前蹲下后,鼠一便觉得自己也挺蠢的,居然在临死之前也幻想能有那么一位绝世仙子来救自己的命。 他眨了眨眼,试图让幻想消失,然而幻想却越发真实。 仙子的声音是那般婉转动听,鼠一觉得这种声音即使在天上恐怕也听不到几回。 “我现在只能救一个,救你还是救他?” 鼠一从未做过如此为难的抉择。他此前做过最难的抉择是出来还是留在家里。但现在这个抉择比起当初的那个抉择简直要难上一万倍。 一万倍究竟是多大,鼠一并不理解。但那个说书人总喜欢这么说。那想必这真的是个很大的数目。 鼠一开始想让仙子救自己的理由。这种理由很多,一会儿鼠一就想到了至少一万条。 然后鼠一又开始想让仙子救鼠二的理由。这种理由很少,只有一条。 老二想回家看看。 鼠一陷入第二次艰难的抉择。 一万和一相比到底孰轻孰重? 想了好一会儿,他也没能想明白。 最后他从另一个方向上想出了仙子所问问题的答案。 他和老二约好同年同月同日生。老二今日已经死了一回了,但他还没死。仙子即使救了他,他也逃不过天打雷劈之劫,所以他今日还是逃不过一死。 但老二要是死而复生,那么想必老天爷也就不会再怪罪于他了。 说出救老二这句话比刚才与那黑蛇搏斗更为吃力,但说出来之后,鼠一又觉得比自己能活下来更为痛快。 然而那个少女模样的仙子并没有如鼠一的愿。她轻笑一声,捂着嘴略带歉意地说道:“抱歉,我并没有能力救一个已经死去的生命,我只能救活着的。所以还是救你吧。” 少女丝毫不嫌弃鼠一身上的狼狈模样,温柔地伸出自己柔软洁白的小手轻抚过鼠一的身体。 在一阵酥麻又舒适的感觉过后,鼠一又找回了身体的温度。 “看你有缘,就教你一套功法吧。好好练功,别再被人欺负了。” 少女说完,伸出手指在鼠一额头前轻轻点了一下。一篇功法便尽数钻入了鼠一的脑海。功法内容篇幅很多,但鼠一没有丝毫不适,仿佛这功法原本就在鼠一脑子里一样。随后,也不等鼠一说句感谢,那个少女挥了挥手,又顺着那根纤细的蛛丝升入云端,消失不见。 时至今日,鼠一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都恍若做梦。 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的鼠一喃喃自语:“如果真的是一个梦就好了。” 少女听见鼠一的低语,好奇地问道:“如果是梦又能怎么样呢?” “如果是梦,”鼠一笑了笑,“那我就不必再醒过来了。” “这个简单。”少女拍着胸脯,“如果你只是想做个不会醒来的梦,我可以帮你。” 鼠一摇摇头:“谢谢师父,但还是不必了。” “为什么呀?这很简单的,一点都不费事。” “师父已经帮了我太多。不需要再帮我了。” 没能帮到鼠一的少女有些失落:“那好吧。”不过立刻她又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道:“等你以后回心转意了,再来找我吧。” “好的。不过应该很难再有那样的机会了。” 听到鼠一话语里的失落,少女停止了自己和自己玩耍,走到鼠一面前。她不喜欢看到好人不开心。虽然鼠一不是人,但他也是一只好老鼠。 “为什么?”少女伸出手,想摸摸鼠一的头,只是鼠一带着方巾,所以她只好将手放在方巾上。 意识到少女的想法之后,鼠一温顺地将自己头顶的方巾取下,并将头微微低下,好让少女摸起来更顺手一些。 “因为鼠一此次前来,是要与师父道别的。” 少女本来正笑着摸着鼠一的头发,一听鼠一是来道别的,顿时有些不高兴,干脆两手一起上,将鼠一梳理有序的头发弄得跟个鸡窝一样。 “坏老鼠,我还以为你看我无聊陪我玩的,结果却是跟我道别的。坏老鼠。不许你再叫我师父。” 面对少女无理取闹式的举动,鼠一一点也不生气,也不感觉到慌张。 在此之前的一千四百多年里,他时常会想少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究竟为什么要救自己。有过很多种猜测,但都被他一一推翻了。他不太想用自己的主观猜测去看待一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恩人。 今天在来之前,他按照之前计划的一样将自己收拾地干干净净。虽然照镜子的时候,自我感觉还不错,但他还是有些担心少女会不待见他。 但现在看来,他的担忧是多余的。 少女的性格虽然和他猜想过的可能都不同,但却让他感觉到出奇的温暖与舒心。 如果刚才他的第一声师父只是单纯为报恩的话,那么现在他叫师父却是发自真心的喜欢并尊敬这个少女。 “师父一天是鼠一的师父,一辈子都是鼠一的师父。即使鼠一以后不在师父身边,也不会忘记师父的恩德。” “虽然听你叫着师父,我挺开心的。但是又总觉得怪怪的。师父不都应该是些白发苍苍的糟老头子吗?要不你还是叫我蛛蛛吧,书店的大家都这样叫我。” “鼠一不敢。” “哎呀,你这个小老鼠怎么这个样子。不过随你啦,你愿意叫就叫吧。”少女摆出一副拿鼠一没办法的表情,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既然你喜欢叫,那你再多叫几声吧。还从来没人叫过我师父,感觉还……嘿嘿。” “师父。” “徒儿真乖。” 少女点点头,想摆出师父那种严肃的表情。可她实在是太高兴了,怎么都憋不住笑。于是她也索性不憋了。 “反正都是自家徒儿,也没什么好装的。不过既然认了这个徒儿,我这个当师父的是不是要给个见面礼?那给什么好呢?” 背对鼠一,用后背挡住鼠一的视线,少女打开自己用来存放东西的丝茧,开始挑挑拣拣。 “好吃的怎么样?” 少女拿着一包辣条,咬着手指,犹豫不决。 不是她小气舍不得,而是这种辣条已经停产了。她手里的这包已经成了绝版。据说生产此辣条的食品厂厂长欠了3.5个亿之后,跟他小姨子私奔了。 “看小老鼠这么瘦,应该也不是个贪吃的。也许他还不能吃辣呢?” 找到理由的少女将辣条重新放进丝中,又摸出一个掌上游戏机,转过身询问鼠一: “小老鼠,你喜欢打游戏吗?” 只是不等鼠一回答,她便又转回身子,自己回答道:“看你这一把年纪了,应该也不喜欢吧。再说了,玩物丧志。我这个当师父的怎么能坑害徒儿呢?” 又翻找了一会儿,少女不由叹了口气。她这个丝茧空间虽然大,但里面装的除了好吃的就是好玩的,实在是找不到什么鼠一能用得上的。 “难道要给他点压岁钱?” 少女找出自己的宝贝钱袋。打开后,可以看到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钱币,从古老的贝壳到梦之国最新发行的货币,应有尽有。 “可是这些都是小哥哥给我的压岁钱,好几千年才攒下来的。算了,看他的样子应该也不缺钱。” “哎呀,果然收徒弟好麻烦。”少女揪着自己的麻花辫,苦思冥想,却怎么都想不到一件合适的见面礼。 她侧着身子看了看鼠一,想从鼠一身上找点欠缺。 这一看倒是真让她找到了点东西。 “这小老鼠,上次都跟他说了要好好练功,不然还会被人家欺负。让他不听,让他偷懒,又被别人打伤了吧。还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你再怎么装,能逃得过我的法眼?” “话说回来,我这个当师父的这么多年都没教导过他修炼功法,他修炼成这个样子也还算不错了。那就让我这个当师父帮助他更进一步吧。” 哼着小曲,少女从身上的茧里掏出一条长板凳,将悬着的纤细蛛丝一分为二,然后把两根蛛丝系在长板凳两端,做出一个简易的秋千。 然后她笑着问鼠一:“小老鼠,你要玩吗?” 鼠一有些啼笑皆非。 刚才他见少女不知为什么,忽然陷入了沉思,还以为她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谁知道她吭哧吭哧忙活了半天,却只做出了一个秋千,还邀请自己玩。 说起来,他活了一千多年,好像真没玩过这玩意。 这么一想,到让他真有几分想试试的感觉。 不过他这个当弟子的总算还知道自己的本分,还没沦落到要跟师父抢座位的地步。 鼠一摇着头拒绝了少女的邀请。 “那我便自己玩了。”说着少女坐上了秋千。 鼠一自觉地站了起来,走到少女身后,然后帮助少女推起了秋千。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天上不会掉馅饼 任鼠一如何想象,他也绝不会想到,自己和那个神秘的师父第一次一起做的一件事居然是荡秋千。 而更违反常理的,不是年长师父带着年幼徒儿玩,而是年幼师父带着年长徒儿玩。 饶是鼠一历经千年修行,早已接近万念皆空,却仍是有几分莫名其妙也难以言喻的东西爬上了心头。 他轻轻推动了一下长板凳做成的秋千,却只惹来少女一通埋怨。 “小老鼠,你是没吃饭还是怎么的?就不能用点力气,推的高些?” 鼠一是个孝顺徒弟。师父有命,他又怎敢不从? 于是他的手上又加了点力气。 秋千以及其上的少女就以一种常人肉眼难以捕捉到的速度荡了出去。 然而因为这个简易秋千的绳索很长,据鼠一目测其另一端似乎系与天空的云朵之中,所以在视线中,少女又以一种看似很慢的速度在荡出去。 但这种力道仍然不能让少女满意。在还在向上荡的过程中,她就继续不满地嚷嚷道:“还不够,再用点力。用出你最大的力气。” 鼠一轻轻嗯了一声。 刚刚他之所以只加了一点力气,其实是在试探那根被一分为二的蛛丝的坚韧程度。要知道,即使他并非专精肉体能力强化的修行者,但到了他这个修行境界,他的举手抬足间都蕴含着了那些低阶修行者难以想象的力量。这并非是鼠一的肉体本身就这么强大,只是灵力跟随他心意自然流动的外在表现。 但毫不客气的讲,就他刚才所使用的这所谓一点力气,放在这片小天地之外,已经可以做到开山裂石。而只要他的手臂伸的足够长,再加重一些力道,就是手劈山岳,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这也只是这么说说。如果真的要做到手劈山岳,那其实要比这麻烦的多。麻烦的点到不在于劈开山岳,而在于劈开山岳之后,能否扛得住天地的反噬。 每一段山川河流都是天道自然演化多年的结果,从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天道的脸面。你如果想打天道的脸,最好还是要有足够强大的实力。 但目前为之,好像还没有人真正意义上做到得罪了天道最后还能全身而退的壮举。 这也是限制大修行者在外界随便出手的主要原因之一。 大修行者的出现是源自一辈辈修行者顽强拼搏的精神和持之以恒的努力,是这片天地无法阻挡的时代潮流。然而这并不是大修行者可以无视天道的理由。 天道或许无法同时控制所有大修行者,但限制其中的个别人,还是一件很轻而易举的事。 而且天道从某种程度上,还特别希望一些大修行者中的“愣头青”跳出来挑衅他,好帮助他立个威。 这种信息对于低阶修行者来说,是一种知情人极少的隐秘。这但对于鼠一这样的大修行者来说,却是人人皆知的一种共识。因为鼠一在达到那个境界之后,便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天道意志的压迫感。 那是一种含蓄的威胁。 这并非是针对他鼠一一个人。 鼠一在和柳先生等交换信息的时候也了解到,他们每个大修行者都接受到了这种含蓄的威胁。 就在前两年,这种压迫感似乎削弱了一些——这在过去这几千年里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柳先生认为,这是天道意志自身发生了某些不好的变化,以至于祂无暇顾及再警告他们这些大修行者。所以他才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的现在,再次跳出来开始搞事。他还邀请鼠一一起。但鼠一选择了拒绝。 因为他并不像柳先生那般自信。 对于天道的莫名沉寂,他有着另一种看法。 也许这不过是天道意志为了更有力的压制他们这些大修行者所采取的一些手段。 现代人族为这种手段取了一个有趣的名字——钓鱼执法。 所以鼠一尽管成为了大修行者的一员,依然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逾越雷池的举动,从来不动用会引起天道意志注意的手段。 “不过好像从刚才进入这里开始,我就没再感受到天道意志的压迫。似乎这里并不归外界的天道意志管辖。” “这就是传说中的个人所化出的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吗?” 鼠一抬头看向那个正如同普通人类小女孩一样欢呼雀跃的少女。他此刻对自己这个便宜师父的认识又加深了一点。敬畏也随之加深了一点。 他努力了这么多年,原以为即使追不上她,也应该能够望其项背了。但现在看来,这个想法还是他太过于盲目乐观了。 他们之间的差距似乎并没有变得更近,反而越来越远了。 不过这样也好。 至少她还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师父。而在她面前,他也仍是那个弱小到可怜的小老鼠。 “小老鼠吗?” 鼠一笑了下。他现在开始喜欢上少女给他安排的这个称呼了。 从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大修行者开始,他的心态隐隐就发生了一种变化。他虽然继续保持了“低调做人”的优良作风,但这并非出于对天道的敬畏,而只是出于一贯的谨慎。 因为原本高高在上的天道意志,在他成为大修行者之后,已经不再像从前那般高不可攀了,而成为了他或许踮起脚尖就能够触摸到的存在了。 鼠一不知道这种心态的变化是好是坏,但是他凭借自己的直觉还是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而现在,他与师父的碰面,似乎为他原本迷茫的心境点亮了一盏指路明灯。 “这也许可以帮我避开柳先生现在所走的那条错路?”鼠一喃喃自语道。 随后,他自嘲地笑了笑:“凡事都联想到修行,这似乎都成了呼吸一样的习惯。不过这点不怎么好,以后要改。不然怎么能离开这个囚笼一般的修行界?而且,我现在应该想的不是如何报答师父的恩情吗?” 少女已经跟随着秋千荡了回来。 “小老鼠,你在说什么?我似乎听到了你提到我了?” 伸手接住秋千,鼠一酝酿了一下,才有所保留地说道:“我在说我该如何报答师父的恩情。这也是我这次来的第二个目的。不管师父的真实意图是什么,我总归欠了师父一条命以及这一身修为。没有师父就没有现在的我。所以师父无论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我会尽可能的去做到。” 鼠一很庆幸少女此刻是背对他,看不见他此刻眼中的犹豫。 其实如果可以,鼠一宁愿自己一辈子都不要讲出这样伤感情的话。但没办法,他既然选择了要与修行界来个了断,那么这就是不得不过的一关。 少女当初为什么要救他一命?又为什么赐他一套功法?又为什么就此消失,再没露面? 一千多年以来,这些问题反复出现,萦绕在鼠一心头,几乎快成为了他的一个心魔。 现在终于问出了口,让他颇有些如释重负的味道。 其实也不怪鼠一这么想,而是少女的行为实在太过神秘,太过古怪。 鼠一不是没有想过,也许这一切只是少女的心血来潮罢了,她只为一时痛快,没有目的。但那样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 这一千多年的修行生涯,让鼠一明白了很多当老鼠的时候无法明白的道理。 其中最大的一条,莫过于“天上不会掉馅饼”。 或许这个天地间真的有被上天钟爱的身负大气运的人,但他自认自己绝不会是那样幸运的人。 尤其是当鼠一按照那套《天真功》顺风顺水的修行到如今的境界,这就更让他如履薄冰。 要知道在修行界,拥有一套适合自己并前景极高的修行功法是一种太难得的事。 鼠一见得更多的是,大部分修士为了一部适合自己的功法,求爷爷告奶奶,四处探寻却毫无结果。而又有一部分修士得到了一套适合的功法,却限于自身资质问题,修行一辈子却只能停留在某个瓶颈,最后抱憾而亡。 这其实还都算是幸运的。 鼠一在开始与柳先生接触后,又看到修行界更为残酷的一面。 众多修士会为了一本修行功法大打出手。 兄弟阋墙,情侣反目,弟子弑师。一桩桩,一件件,可谓触目惊心。 有些修士为了自己的大道通畅,借着收徒的名义,让徒弟试着修行得来的功法,来看修行此功法的缺憾和后遗症;有些修士为了走捷径,收了一堆徒弟,让其修行自己的功法,最后的真实目的不过是拿这些弟子作为炉鼎,掠夺其修为,以节省自己的时间;还有些修士自己修行不顺,也看不得别人前程似锦,将一些年轻的璞玉收归门下,却不认真教导,反而打着为其好的名义让其修炼不适合的功法,消耗他们的潜力。 除此之外,更有许多常人想都无法想象的卑劣行径发生。 在这样的背景下,鼠一又怎么敢抱有侥幸心理? 他此次前来面见少女试图报恩,一是他的天生品性如此。 他虽然只是只老鼠,但出来混的,总要讲些江湖道义。更何况,如果他鼠一知恩不报,那九泉之下的鼠二恐怕会立刻从棺材中跳出来,也不会愿意跟他这样的老鼠做好兄弟。 第二个原因则是出于忌惮。 因为有些好处,不是你想白拿就能白拿的。而且你往往拿的越多,之后要还的就越多。 如果真是这样,那鼠一其实也没什么好埋怨的。毕竟好处他已经实实在在拿到了。 没有少女,他今天也无法站在这里想东想西。 所以鼠一来之前也做好了思想准备:最坏不过是自己这一切算是从少女处赊欠的,现在就将一切都还给她。 如果这样还不够,那鼠一就只能说句抱歉了。 大不了,他就再做回当初那只死老鼠罢了!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六十三章 但馅饼会跑到自助者头上 面对鼠一的疑问,少女歪着头默默思考着。 而鼠一则深吸了口气。 他的话既然已经说出了口,那就不如再挑明一点。 “师父如此栽培我,是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 “能为我做些什么?”少女皱着眉头,掰了会手指头,才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需要你为我做的。” 尽管曾经幻想过会是这么一个答案,但鼠一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让他情不自禁地反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少女从长凳上转了个身,仰头看着鼠一:“你是说我当初为什么救你吗?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只是因为和小哥哥打了个赌而已。至于你要问为什么打赌,大概是我们走在路上实在是太无聊了。” 太无聊了。 这是一个鼠一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往这方面想的答案。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按理说,少女既然这么说,那就是不准备让他做些什么来回报她的恩德。所以鼠一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可他弯了弯嘴角,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所以,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地修行,费尽心思来寻找她,其实不过是些庸人自扰的行为罢了?” “那我这样的人生过下来到底有个什么意义呢?” 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如同一颗小石子一样,噗通一声,落进了鼠一的心湖里。 已经许久没有过任何动静,仿佛一潭死水一样的心湖,开始有波纹荡漾。 最开始是很小一圈。但随即,这一小圈波纹很快就向整个心湖扩散开,并且动静越来越大。心湖上空似乎有雷霆作响,湖水开始了剧烈的翻涌,仿佛湖底有一只被镇压千年的恶龙即将脱困而出。 少女看着鼠一动荡不安的心湖,有些无奈地吹了吹额前的刘海。 “这应该不怪我吧。我就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不过总归叫了我几声师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就这样被心魔入侵吧。” 少女微微晃动了秋千。 然后,鼠一就发现自己被层层秘法保护起的心湖上空突然多了一个坐在秋千上的少女。 经过这几息时间的积蓄,鼠一的心湖已经掀起了狂风巨浪,最高的那朵浪花,已经高出了岸边十多丈。 而从心湖上方看去,原本碧绿的湖水此刻已在湖底的泥沙的裹挟下变得异常浑浊,隐约更是能够看到底部有长条的阴影似乎正在缓缓抬头。 而随着阴影的抬头,高高在上的天空乌云聚集。沉重的压迫感让人有种喘不过气来的味道,仿佛人只要稍微跳起来就会撞到那些铅灰色的乌云。 然而处在风暴中心的少女却对身边这仿佛末日一般的景象视若无睹,好奇地四处打量。 翻滚的巨浪伸出了可怕的巨舌,舔舐到了少女赤裸的玉足。但少女却丝毫不感到害怕,反而将自己的小脚伸入翻涌而上的巨浪中踢踏起来,玩的不亦乐乎。 就在鼠一以为少女即将被湖水淹没的时候,那桀骜不驯的湖水却渐渐陷入了平静,滚动的泥沙又很自然地沉降了下去,心湖又恢复了之前的澄澈。 不过高出岸边的浪花倒是没有降下来,而是驯服地趴在少女脚边,如同一只依偎在主人身边的雪白幼犬。 只是天上铅灰色的乌云仍然不肯罢休,反而越压越低,颇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 少女抬起头,用脆生生的声音呵斥道:“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狗东西,还不快给我滚?非要你姑奶奶亲自出手是吧?” 然后鼠一就见那几乎所有修士都闻之色变,甚至提都不敢提起的化外心魔灰溜溜地退去了。 心湖上方的天空只一瞬间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安宁。 鼠一的心神也随之安定了下来,蛰伏回了心湖深处。他的眼睛又重新见到了明媚的天光。 少女依然坐在他面前不远处的秋千上。 只是她不安分晃动的玉足上挂着的几颗晶莹的水珠,依旧提醒鼠一自己刚才险些被心魔入侵的可怕事实。 看到鼠一又恢复了平静的眼眸,少女又笑着露出了两颗尖锐的虎牙: “这群见缝插针的狗东西,别的本事没有,就喜欢趁虚而入。他们才不懂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一旦你退一步,他们就会往前进十丈。如果你再退一步,他们就会前进百丈。不过其实你也不用如何惧怕。他们啊,就是一群欺软怕硬的废物。只要你像我这样,不去惧怕他们,也不忌惮他们,而是蔑视他们,他们自然就无法兴风作浪。” 听着少女轻描淡写的话语,鼠一只能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如果所有修士都能做到像眼前的少女一样,那这个世界的大修行者绝不会就现在那么点人了。 对于少女所说的心魔是群欺软怕硬的狗东西,鼠一也不敢如何认同。 在大部分修士眼中,心魔其实是群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古怪存在。 几乎越强大的修士,其所诞生的心魔也就越强大,其所能产生的破坏力也就越强大。 一直有传言说,越接近成仙那道门槛的修行者,就越容易为心魔所侵蚀。 鼠一还不是大修行者的时候,心魔好像看不上他,从来没有来过他的心湖串门。而在鼠一成为大修行者之后,心魔便立刻收到了消息,时常徘徊在他心湖的上空,虎视眈眈。 少女往前稍微荡了一下,在鼠一的额头上轻轻拍了一记。 “你这小老鼠,真是让我不知道该夸你真还是该骂你傻。” “鼠一愚钝。” “你是愚钝。愚钝的很。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你不必报恩。因为我也没有施恩于你。这一切不过是你自己的选择。” “可师父确实救了你的命。” “可我并非是为了救你的命,只是给了你一个活下来的选择罢了。” “鼠一不明白。”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请师父指教。” “我当初并非只给了你这套功法,同时还给了那条黑蛇同样的功法。毕竟捕食是天道赋予它的本性,我强行插手,已经是坏了规矩。它本不该承受这样的命运。所以我既然给了你一个复仇的机会,当然也要给他一个自保的机会。不过现在既然是你站在我的面前,那想必你去找他复仇的时候,是你赢了。” 鼠一慌忙低头。 “你不必紧张,我说起此事,也不是为了怪你。我给了你们两个一样的机会,你抓住了,它没抓住。它便也便怨不得别人。而你也不必对我感恩戴德。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其实是互惠互利的关系。是你先用行动打动了我,所以我才给了你一次机会。” “而你把你现在取得的成就也要归功于我,那更是没有什么道理的事。这完全是你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的。” 鼠一抬起头:“可是……” 少女摆摆手:“没什么可是。如果按照你的说法,你能取得今天的结果要归功于我,那么那条黑蛇最后死在你的手里,是不是也要怪罪于我?” “鼠一不是这个意思。” “那不就结了。”少女从丝茧里摸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问鼠一:“你吃吗?” 鼠一看着棒棒糖上熟悉的包装纸,摇头拒绝。 “你不吃就是不给师父面子。” 鼠一无可奈好,只好毕恭毕敬伸出双手接过。不过他没有吃,还是郑重其事地收了起来。 “怎么?嫌弃不好吃?” “不是。”鼠一摇了摇头,“只是太甜了。我受不了。” “你没吃过,怎么知道太甜了?” “我有一个朋友,以前也喜欢吃这个牌子的棒棒糖。我也沾光,吃过一些。” “是吗?”少女眼睛一亮,“你还有这种朋友,口味和眼光都不错嘛。什么时候带他来找我玩啊?” 鼠一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来不了了。” “对哦,”少女不开心地说道:“你是来和我告别的。” 少女所理解的意思和鼠一要表达的并不是一个意思,但鼠一并没有解释什么。 关于那个朋友,他有多少想说,就有多少不想说。 不怎么高兴的少女又摸出一根葡萄味的棒棒糖,剥开糖纸,舔了一口。其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微笑: “说回当出的话题,我当初也不是只给了你们两个功法,还给了好些个人,可是到目前为止,只有你最后知道来看我。所以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犹豫了一下,鼠一解释了一句:“也许并非他们不想来,而是他们来不了了。” “什么意思?难道你也见过他们?” 少女的敏锐有些超出鼠一的预计。他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却被少女立刻抓住了。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点了下头。 “是吗?那你能说说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吗?虽然当初只是随手之举,但是现在听到还是挺好奇的。” 鼠一露出追忆的神色。 关于那些人的记忆,存放在很久以前,他也很久没翻过了。如果不是少女问起,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再翻出那些记忆。 斟酌了片刻,他才语气沉重地说道:“他们……他们其实也都很感谢师父。” “是吗?那还不错。不过听你这么说,你好像和他们很熟?” “让师父失望了,我和他们其实不怎么熟。”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胆子小吧。” 少女咬着棒棒糖,露出思索的神情:“这是什么理由?” “因为他们胆子比较大,所以不喜欢和我这样的胆小懦弱的人做熟人。如果不是因为师父你,可能他们都不会正眼看我。” “这样吗?”少女再次打量了一下鼠一,“我看你怎么不像一个胆小懦弱的小老鼠。” “可能是我演的好?” “那你说说他们又是怎么个大胆法,怎么就能瞧不上你?” “他们……” 鼠一抬头看向那根白骨制成的旗杆与其上迎风招展的红旗,过了好半天才继续说道: “他们胆子真的很大,以至于他们都死了。”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六十四章 时间会证明一切 鼠一的话让少女有些不开心。 虽然她可以毫不在意地吃掉一些人或者妖怪,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可以不在意任何生命的死去,尤其是那些和她或多或少存在某些关系的生命。 对她而言,生命和生命之间也是存在本质区别的。 一些生命是高贵的,总是发出刺破人心的光芒。他们是如此耀眼,以至于让她无从下口。 但另一些则是肮脏的,总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他们是如此的卑贱,以至于让她可以一口气吃上一万个都不用停歇。 而听鼠一的语气,那些因为大胆而死的小家伙们很可能是前者。 这让她不经意间,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于是她索性拿掉塑料做的棒棒,大口咀嚼起来。 糖块被牙齿咀嚼地嘎吱嘎吱响。以前她挺喜欢这种清脆悦耳的声音,但此刻却只觉得有些吵。 一边嚼着糖块,少女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这样吗?那是不是还不如你这样胆小活着的好?” 鼠一将放在自己身上还没焐热的草莓味棒棒糖又掏出来,毕恭毕敬地递向少女。 棒棒糖的包装纸上印着鲜艳欲滴的大草莓,很是惹眼。 少女看着那些草莓,犹豫了一下,放缓了咀嚼的速度,然后摇着头拒绝了。 “不吃了。小哥哥不让我一下子吃很多。他说吃多了会长蛀牙。而且不光是棒棒糖,像是其他的辣条啦之类的东西,通通不能多吃。总结下来就是无论对于什么东西,我都要学会克制。” 鼠一没有接话。因为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接。 对于一些低阶修士而言,或许还会遭受蛀牙之类的疾病困扰。因为这些修士对于灵气以及自身的掌握只停留在一个很粗浅的层次,还无法渗透到诸如细菌病毒这类芥子属性的事物。 可一旦到了他们这个大修行者的境界,修士对于灵气的掌握与运用就到了细致入微的地步。芥子便再也不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了。而且到了这个他们这个修行境界,充盈的灵气自然运转,遍布身体里外全部位置。在这些灵气的排斥下,一些细小的身外物很难触及到他们的身体。也就是所谓的蚊蝇不能落,片羽不沾身。 不过正如刚才所说的,对于大修行者来讲,想控制自己不得什么病很简单,想控制自己得什么病其实也不难。 就鼠一所知,有个别修行者明明已经境界足够,却还是留有之前的一些疾病在身。听说借此能够修出一些什么东西,但具体到底能够修出什么,鼠一不感兴趣,也就没深究过。 当然,以他与少女接触的这短短一段时间来看,即使少女真的有蛀牙,也绝不会是为了修炼,而只是为了增加生活的趣味性。 比起这个蛀牙,鼠一对少女三番五次提及的小哥哥更为感兴趣。 少女在鼠一眼中已经是一种能够无法无天的存在了。 这个说法并不夸张,因为他现在身处的这个小天地就已经完全屏蔽了天道意志的感知。可以说,只要少女不自己去外面随意浪,然后被天道意志抓住痛脚,天道意志就很难捕捉到少女的痕迹。 那能够管住这个神秘少女,甚至让对方乖乖听话的小哥哥,又会是什么样的人物? 也由不得鼠一不对小哥哥这号人上心,毕竟当初少女之所以救他还是源自和小哥哥打的一个赌。 少女对鼠一没什么要求,那小哥哥呢? 他鼠一落得今天这个田地,又是否是那个小哥哥的算计? 虽然带着强烈的疑问,但鼠一极为明智的没有问出来。 就像少女刚才说的,无论是做什么,人都要学会足够的克制。 鼠一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靠的其实无非也就是足够的克制自己。 而且说句风凉话,如果他的那些名义上的“师兄弟”们能够克制住自己的“无畏”,也就不会落个早早去世的下场了。 鼠一对于自己现在的要求很简单。 既然要彻底脱离修行界,那么无论是该知道的还是不该知道的都别去知道的最好。 人知道的信息或者接触的事物多了,往往就不容易变得那么胆小了。 就像自己,装聋作哑这么多年,到头来,还不是要为个朋友做一些不想也不喜欢做的事? 吃完了糖,少女双手拉住两根蛛丝,身体后仰,摇晃着双腿,然后用一种鼠一分不清悲喜的声音说道:“他们是怎么死的?要是死的不值,我可以去替他们报个仇什么的。” 鼠一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我觉得他们死的不值。但他们也许会觉得自己死的值。” “这样啊……”少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就是他们死的值喽?” 鼠一理解少女的意思。她的意思是他们的生命由他们自己来决定价值,而不该由他这个外人来评价。 他理解这个说法,但并不认同,所以只是应付性地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其实死得值不值这种事,还真不该由外人来判定的,也不该由死者自己来判定。 能评断这种价值的,唯有时间。 在时间的延长线上,所有的价值都会显露出其装扮下的真实面目。 所以他才会选择活下来。 活得越久,他看到的东西就越多。他才能知道自己曾经坚持的那些东西,到底对不对。 “那你说说为什么你又觉得他们死的不值?” “因为我觉得他们看到的想到的东西都受到了某个人的干扰,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纯粹。更准确的说,他们是被某个人利用了。这个人利用了他们想要的东西,给他们画了一张漂亮的蓝图,让他们出力。表面上看来,是这个人与他们一起为着同一个目标在奋斗。但这个人其实一直别有用心,一直利用他们完成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果我听得没错的话,这些话都只是你的猜测吧。还是你能拿出某些证据?” 鼠一低下了头。 他其实是一个不喜欢低头的人。因为低头就意味着他不能及时准确的观察到周围的情况,不能及时地感知到周围的危险。还容易让周围的人轻视他。这就容易让他身处险境。 而他很不喜欢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眼前这个少女,他显得极为随意,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改变了养成多年的习惯。 “这个人做事很小心,也很隐蔽,我找不到任何破绽。如果我能找到任何一点捕风捉影的证据,我都可以去和那些……师兄弟们说。但我没能找到。” 少女往前荡了一点,摸了下鼠一的头,笑着说道:“没能找到,而不是没去找。这已经很好了。” “可是,如果我能做的更好一点。他们也许就能活下来一些。如果是这样,也许现在的局面就更乐观。而不是像现在,完全落入了那个人的掌控。” “听起来,你这些年过的似乎也没有我之前想象的那么好。”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六十五章 各位看官你且听我说 摇了摇头,鼠一回答道:“要说我这么多年过的不好,那就太过矫情了。老二估计也会从地底下跳出来打我。能够活着,还活那么久,已经比太多人要幸运了。” 少女笑着表示赞同:“对呀对呀。我也这么觉得。放在几千年前,我都不敢想象现在会发展成这样。每天有吃不完的好吃的,还有玩不玩的游戏。对了,还会遇见那么多很有意思的好人。” 听着少女有些天真的话语,鼠一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这个谜一样的少女身上似乎拥有一种神奇的感染力,能够让人短暂忘却所有悲伤。而且这种能力似乎并非后天修炼所得,而是与生俱来,让他这个境界的修士都有些难以抵抗。 “是啊,还能遇到有意思的朋友。” “你是在说你那个同样喜欢吃棒棒糖的朋友?” “嗯。” “她是人类还是异常人类?” 对于异常人类这个称呼,聊斋内部当然是持排斥态度,也并没有什么成员会讲起这个称呼。所以这个称呼对鼠一有些陌生,他在迟疑了一下,才理解少女说的异常人类是什么意思。 老实说,他也不太喜欢这个称呼。所以他的回答是:“她是一只妖怪。” “妖怪?”少女停止了荡秋千,将洁白的脚掌撑在水面上:“那你愿意跟我说说她吗?我都没遇见到过跟我有着共同爱好的同类。” 鼠一没有说话。他有些不太想讲起那个朋友,但拒绝的话却同样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不能说吗?难道她是一只和你一样的大妖怪。一提起她的名字就会被她知道?所以你不敢说?”少女拍着胸膛,“不用怕,在我的地盘上,她听不到。” 鼠一看了眼后山:“我不是担心被她听见。现在我当着面骂她,估计她也听不到。” “那就讲讲嘛。说不定你的这个朋友我也认识。我活了这么多年,别的什么都没有,就是认识的朋友多。” 鼠一摇摇头:“她没有那么幸运,能认识像您这样的朋友。她也不是什么大妖怪。她就是一只……” “什么?” 鼠一想了片刻,才给出一个他所能想到的最贴合那个朋友的描述。 “一只注定无法翻云覆雨的小妖。” “这样啊。”少女抬起脚。秋千又自然地前后晃悠起来。然后少女忽然得意的笑了:“你说她不幸运,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因为她很幸运地认识了你这么个大妖怪朋友啊。”少女很得意的笑着踢腿。 虽然少女笑得那么有感染力,可是鼠一一点都不想笑。 少女说的并不对。 认识鼠一并不是那个朋友的幸运,而是她短暂的一生中经历过的最糟糕的事情了。 然而鼠一见少女笑得那么开心,又不想扫少女的兴,只能配合地笑了起来。 而这一笑,他又想起了更多的关于那个朋友的事。 从前的鼠一一向不喜欢笑,也很少会笑。可那个朋友却总是想逗他笑。于是她就从网上找到很多能逗笑她的冷笑话,并背下来,然后讲给鼠一听。 那个朋友不太会讲笑话,每次总是刚起了个头,自己就已经笑得前仰后合。而且她比较年轻,活得比较现代,找的那些冷笑话往往都夹杂着年轻人才懂的梗。鼠一根本找不到那些笑话的笑点在哪里。 但是每次鼠一都会很配合的扯一扯嘴角。 因为如果他不配合的笑,那个朋友就会接着讲下去。 她说过,她一定要讲到鼠一笑为止。 说实话,那个时候鼠一跟她不熟,也不知道她接近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冷漠地看着她一个人笑。 然后,她就真的讲了一整个晚上的冷笑话。 第二天一早,鼠一从修炼中清醒过来,发现她明明已经累得自己都笑不出来,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几乎哑掉的嗓子讲着那些笑点不明的笑话。 后来在鼠一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很突然地就变成了那个朋友的知心朋友。 那个朋友说,这辈子,鼠一是第一个能够耐心听她讲完那些不怎么好笑的冷笑话的人。 想着这些往事,鼠一从假笑变为了真笑。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傻的小妖怪。 耳边传来少女依旧温暖的声音。 “看你笑的那么开心,你是在想她吗?” 鼠一下意识点了点头。只是随后他就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表达自己在想念一个人。虽然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 这种前多未有的经历让见惯了大场面的鼠一都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局促不安。 少女却全然看不见这些,催促道:“快说快说,那她那样一只注定无法翻云覆雨的小妖怪又是怎么样成为了你这样一只大妖怪的好朋友?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很有趣?我跟小哥哥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就很有意思。我当时吃饱了在午睡,然后他就从天而降,掉到了我的床上。” 她想起那个场景的时候似乎特别开心,踢腿的频率也比正常的要快一些。 鼠一伸出手摸了摸下巴。光溜溜的触感让他忽然想起自己为了来见师父,已经把自己很喜欢的两撇小胡子给刮干净了。用的还是那个朋友送他的剃须刀。 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情景吗? 鼠一没有立刻说话。 并不是因为他忘记了当时的情景。相反,他对那一天发生的事记忆格外深刻。 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当时的情景。 他不太擅长讲故事。 更直接一点说,除了修炼以外,他什么都不擅长。 他怕自己讲起这个故事的时候跟那个朋友讲笑话一样,那就太可惜了。 鼠一又摸了摸下巴。 要是听众是别人,那么他就不必这么纠结。因为他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根本不必理会。 但听众是师父,他就有些无法拒绝。 就像刚才说的,他不擅长除了修炼以外的所有事。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拒绝别人。 面对不想不愿和不喜欢的事,他的一贯做法是装聋作哑和立即走开。 但此刻,这两种做法都不太合适。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在心里遣词造句。 他不想把这个故事讲得很糟糕。 那样不尊重眼前的少女,也不尊重回忆里的朋友。 这个时候他有些庆幸自己的修为和所修炼的功法都不错,可以做到一念万法。 一个念头的功夫,常人只可以想起几个句子,他却可以整理出一部长达数万字的小说。 当然,这只是因为他不太擅长讲故事。如果擅长的话,以他的修为可以做到更快更多。 鼠二看着满眼期待的少女,决定分心二用。 一个念头继续斟酌怎么讲述他和朋友的故事,一个念头则为少女做预热。 “我和她的故事说来话长。师父你着急吗?” “小哥哥常说,好饭不怕晚。” “那我就说慢点。要是说的不好,你跟我讲。我再改。” “快说快说。” 而在鼠一准备讲述的时候,少女又伸手示意他暂停。然后她从丝茧里翻捡好一会儿,才找出一个物件递给了鼠一。 鼠一接过一看,是把纸质折扇。 扇面上最显眼地是有一树开到荼蘼的桃花,桃花树下有一小女孩在荡着秋千。 而配合上少女脸上自豪的神情,鼠一不用多想,便知道这扇上荡着秋千的小女孩便是眼前这个少女。 果不其然。 “这是我。小哥哥送我的生日礼物。漂亮吧。” 鼠一不懂书画。他也分辨不出这副画的好坏。但这并不会影响到他的回答。 “漂亮。” 只是他还是没弄明白少女为什么要把折扇递给自己,便用眼神询问少女。 少女理所当然答道:“讲故事的人不是都应该配一把折扇吗?” 少女的话一下子就将鼠一的记忆带回了更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是只普普通通的老鼠。不过他有一个寻常老鼠都没有的爱好——听酒楼里的说书人讲那些江湖路远的故事。 那间酒楼说书人并不固定,有好几拨人。酒楼老板有时还会花钱请一些当下名声最高的说书人来说书。 有屡试不第的年老秀才,有没钱进京赶考的年轻书生,也有拖儿带女的中年儒生。 各有各的口音,各有各的故事情节侧重,各有各的抑扬顿挫的腔调。 但他们总会有一个共同的动作。 在开讲前,“唰”的一声,利落的打开折扇,再“啪”的一声合上,砸在自己的手心里。 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如同江湖里的剑客拔剑再归鞘。 他们神采飞扬的神情也仿佛刚刚用剑征服了整个武林与几个美人。 那时的鼠一就萌发了一个很远大的志向。 他想成为说书人口中的绝代剑客,单骑仗剑走遍整个天下。 鼠二知道鼠一的这个远大志向,也立了一个,打下一个让鼠一走不完的天下。 只是鼠二不知道的是,除了这个远大的志向,鼠一还有一个很小的奢望。 如果当不成剑客,那就当一个似乎能够满足人所有欲望和遐想的说书人。 然而现实却充满了讽刺的味道。 鼠二也没能成为高居殿堂之上的天下共主,早早死在了一只黑蛇的口中。 鼠一也没能仗剑走遍天下,而是躲在了常人无法注意到的阴暗角落。 整理下自己的仪容,学着那些说书人意气风发的笑容,鼠一打开“桃花扇”,然后一敲手心。 “各位看官,你且听我说!”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六十六章 我不配 见到鼠一如此干净利落的开场,少女表现出了一个合格的看客应该做的,满脸笑意地吆喝:“好。” 鼠一伸手向前往下压了压。 少女立即收声正襟危坐,好像一个听到上课铃声等待老师进场的小学生。 鼠一笑着看着少女,目光却穿透了少女的身影,落到了其身后的留白处。 那里阳光明媚,一扇木质窗户大开。大片阳光便透过窗子照射进来,落在宽敞的窗台上。 而就在这个不引人注意的窗台上,有两只老鼠正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惬意的磕着从厨房捡拾来的瓜子。 收回视线,鼠一看着手里的折扇,将其合拢,恭恭敬敬地还给了少女。 “我并不是一个说书人,我配不上这把漂亮的折扇。” 鼠一很遗憾自己没能成为一个技压武林的剑客,也没能成为一个泯然众人的说书人。但也仅仅是遗憾。 他很清楚,自己既然没能成为想象中的样子,那就应该按照现在的身份安稳的活下去,而不要在沉迷于那些曾经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少女有些意外,但还是一言不发地接过纸扇,拿在手里把玩,然后听着鼠一语调平静的地讲述。 “在遇见师父你之后,我拖着老二的尸体回了老家,把他葬在了他曾经住过的那个逼仄洞穴。我用土将那个洞穴彻底的封死,也在封住那段不知是好是坏的过往。” “之后,我并没有犹豫,不再回到鼠群去做一只没什么未来前景可言的可怜鼠辈,抓住了师父给的机会,找了个没人注意的地方开始练功。” “尽管这套功法已经被师父用通俗易懂的方式灌输在了我的脑海,但要将他们彻底化为自己的东西,并借此修炼,这还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我修炼了好久,可是总是抓不住那些明明就是属于我的念头。它们一个个出现,然后又一个个消失,就像水里面的我的倒影。” “我想过放弃,但最终没能成功。因为我有些怕老二会从那个洞穴、里爬出来找我,然后把我也拖入那个永不见天日的洞穴、里,所以我只是不断地机械性地重复着修炼。那段时间,我的脑海里除了一个个闪过的念头,便再也没有了其他的东西。就在我彻底疯掉之前,我成功了。” “事实上,我至今为之都不明白自己是如何炼化了那第一个念头。也许是跟我见到老二的那个梦有关。然后,剩下的一切就水到渠成。我将一个又一个念头炼化。越炼,我便觉得自己越空,剩下的念头就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一个名为复仇的念头炼化失败。我从修炼中醒了过来。” “我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也不是很在意,只是在那个名为复仇念头的驱使下,沿着记忆里的路往老家的地方走。说实话,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不知道那只黑蛇究竟还有没有活着。” “幸运的是,距离我离开,并没有过去几年时间。而我花了几天功夫,也终于成功地在那一山的黑蛇中找到了当初的那条。虽然他比过去长粗长长了很多,他的尾巴也早就愈合完全,换上了崭新光亮的鳞片。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用说书人的话来说,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他。” “我并没有直接冲上去找他复仇,而是伪装成一只觅食中的普通老鼠,恰好出现在饥肠辘辘的他面前。我想让他以为可以美餐一顿的时候,在展现出自己的实力,让他从天堂坠落地狱。那是我翻遍听过的所有故事,从中找出的觉得最残忍的复仇方式。” “他日复一日的捕食弱小的老鼠,却终有一天被弱小的老鼠给啃食殆尽。我想象着他可能会做出的表情,就觉得浑身毛孔全部张开,舒爽得几乎要抑制不住的笑出声来。” “计划很顺利,他发现了我,但是并没有认出我,而是如同往常那般,驾轻就熟地一点点靠近,一点点靠近。我背对着他。但借助灵气的感知,我还是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每个动作。他还和以前一样,喜欢吐露出那条令人作呕的红色舌头。离着很远,我都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不过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就在我准备发难的时候,一股灵力波动将我控制住。我动弹不得,瞬间摊到在地上。就在我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那只黑蛇居然说话了。是的,他说话了。他似乎不习惯于说话,声音古怪难听,和他一样令人作呕。” 说到这里的时候,鼠一停顿了片刻。 他有些遗憾自己的词汇量是如此匮乏,只能找到个“令人作呕”来形容“令人作呕”的黑蛇。这远远比不上那些嘴皮子利落的说书人。他们似乎总能找到最贴合的词语或句式来形容故事里的人物。而如果现实里并没有那么合适的词语,他们甚至可以现场编造一个。 不过少女显然也不是那些听惯了故事把耳朵都养叼嘴的看客,对于鼠一的词语匮乏并没有表示出任何不满,依旧聚精会神听着。 态度之认真,都有种鼠一生出自己其实讲得还不错的错觉。 “他其实认出了我,只是装作没有认出。而我的伪装似乎做得不错,让他没有发现我其实也成了一个修行者的事实。大概是我让他想起了遇见师父这件事,他有些松懈,并没有第一时间吞掉我,而是得意洋洋地讲起了自己的经历。原来就在那件事情之后,师父您也找到了他。作为丢失一餐的补偿,也给了他一份《天真功》。于是他也理所应当的踏上了修行路。遇见‘老朋友’,似乎让他很高兴,所以他显得有些话痨。” “不过也对,当时他以为我还是以前那只弱小的小老鼠,而已经成为一位修行者的他当然更不可能看得起我。说起来,我很感谢他对我的这种轻蔑,不然我根本活不到现在。” 鼠一难得地笑了一下,而后继续说道:“他跟我描绘起修行的美妙,说起了修行者的强大,夸耀着自己的无所不能。修行甚至让他能够捕食那些更顶级的猎食者。比如体型庞大,还会使用工具的人类。” “他说修行可以让他更长时间的不必进食,但他并不享受这项修行带给他的便利。他喜欢捕食这项行动,并非仅仅为了食物,而是享受捕食的过程本身。以前他碍于生物的本能,绝大部分时间用来消化食物,无法捕食。但修行后的他可以更快的消化掉那些食物,让他可以孜孜不倦的进行捕食活动。” “他甚至还教起了我捕食的技巧。他说自己捕食是一件很神圣的行为,或者说,是一种另类的修行。他并没有在成为强大的修行者之后,就放弃了锻炼自己的技巧,转而去依赖于强大的力量。他说那是对捕食这种神圣行为的亵渎。” “时至今日,他仍然会像以往那样,伺机待发,安静地窥视着猎物。他在大部分情况下,都会放弃使用自己的修为,而是只使用自己身体的能力。当然,他的身体素质比以往要强上很多。更快也更为有力。光凭他的肉身力量,他甚至可以勒死一只体型是他数十倍的水牛。不仅如此,他还装作虚弱的状态,停留在那头水牛的尸体旁边,等待着水牛的主人。那个农夫提着一柄插草的钢叉,以为自己可以轻松对付一条愚蠢的黑蛇,最后却被示敌以弱的黑蛇成功反杀。” “除此之外,他还告诉我。他本不是毒蛇。这让他过去在捕食的时候吃了很多亏。所以踏上修行路之后,他便自己炼出了毒。这一点又极大的方便了他的捕食。” “他讲了多少个自己捕食的经典案例,就用了很多次的示敌以弱。直到今天,我还是很感谢他教我的这个方法。我正是靠着他教我的这种方法才能够存活至今。” “续完了旧,他也终于不再废话,准备将我吞下,回去继续修炼。然而这时候,他做了一个相当错误的决定,撤去了我周身的灵力禁锢。我就按着他教我的方法,继续瘫软在地上,装作被他的威吓给镇住了。他果然就放心的把我吞下了肚子。然后我就大仇得报了。” 讲到这里,鼠一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呼出来。同时,他也特别地看了少女一眼。 他不知道少女对于黑蛇是个什么态度,怕少女因此对他产生不满的情绪。可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少女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依旧专心致志地听着。 或许,如果当初活下来的是黑蛇,找到少女的也是黑蛇,在黑蛇讲起自己如何杀死他鼠一的时候,少女也会是同样的表现? 这个念头似乎有些不敬,鼠一将之一闪而过。 “报完仇之后,我又有些迷茫,去老二的坟墓前呆了很多天。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做些什么。不知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想成为一个仗剑走遍天下的剑客。没有老二的江湖,似乎没有了往昔的热闹与灵魂。” “最后,我被另一个强烈的念头拯救了。我想复活老二。” “于是我开始满天下行走,想找到师父您,或者找到其他高人,找到一个可以让老二起死回生的法子。然而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修行虽然看似强大,但依然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起死回生似乎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点。但我仍然不想放弃,就像那些说书人说的,主角在达成最终目的之前,也并非一帆风顺,必然会遭受许多苦难。” “行走过程中,我遇到了很多修行者,得到了一些帮助,但也遭受到了很多次伤害。在吃了一些亏之后,我终于记起了黑蛇的话,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修为很低的妖怪。这让我在其他修行者眼中的威胁大大降低,却也让我的人生安全得到了更多的保障。对于那些修行者而言,杀一只大妖可以获得更多的天材地宝以及响当当的名号,但杀一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似乎除了脏了自己的手之外,实在没太大意义。” “行走过程中,我很幸运地遇见了一位师兄。他的真身是一只白鹿,不知师父您是否还记得?” “白鹿?白鹿是哪个?”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六十七章 白鹿 少女歪着头,拿起扇子敲了下自己的脑门,然后突然大笑起来:“你是说他啊。其实他的真身并不是一只白鹿,而是一只九色鹿。但我当时嫌弃他太花里胡哨了,就把他洗成了纯白色。所以你说白鹿,我都没想起是他。” 那位白鹿师兄并没有说过这桩事,鼠一当然并不知情。此刻听到,他也不知自己是该表现出高兴还是无奈,只能微笑着配合少女说道:“他其实还挺喜欢白鹿的这个身份的。” “那当然了。那可是我精心雕琢了很久才做出的效果。”少女得意洋洋,用折扇一端抵住自己红扑扑的左脸颊,“当时我抓了他是想拿他当坐骑的。那些出名的大人物几乎人人都有自己的坐骑,连我大爷爷都有一只大青牛。所以我也该有。不过后来小哥哥不让,我便又把他放了。作为补偿,我也就传了他功法。” 少女看似随意的话却让鼠一的全身寒毛都立了起来,人身尾椎处差点就现出自己的老鼠尾巴。 凭借曾经行走天下的经历,鼠一对修行界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其中就包括一些禁忌礼仪以及大名鼎鼎的修行高人。 坐骑为一只青牛的大人物,他的印象中只有一位。 那可真是为不得了的存在,绝对是通了天的那种。 作为一只仅仅成了些气候的妖怪,他似乎连仰望人家的资格都没有。 而少女却叫他爷爷。 是了,也该是有着这样的背景,少女才能表现得如此神通广大吧。 想到这里,鼠一又松了口气。 自己虽然并非少女名正言顺收进山门的,但总归跟他老人家算是沾亲带故了。 这要是让老二知道了,不得惊得跳起来,腆着脸求我罩着他。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鼠一笑着摇了摇头。 那些大人物似乎都已经不在这片修行界行走了。 不然,他们这些放在以前只能算小角色的存在,又怎么敢光明正大的出来搞风搞雨? “对了,他现在怎么样?我记得他的资质在我教过的那些精怪里也是最出色的一个。如果他没偷懒的话,修为应该比你要高吧?” 鼠一苦笑着没有回答。 面对这个无声的回答,少女长长叹了口气:“可惜了。” 虽然叹气,但是少女的表情看上去并不如何难过。 “可能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她难过的?”鼠一默默猜想着。 “那你继续吧。” 鼠一点头继续说道:“白鹿师兄他其实也很想念师父。” “以前他可是中盼着从我的魔掌中逃跑的,怎么离开了以后反倒又说想念我?” “我不知道。师兄并没有说过这些事情。关于他很想念你这件事,也是我自己推断出来的。” “知道了,”少女用扇子抵住下巴,“他是怎么死的?你之前说有几个师兄弟是被某个人害死的?虽然我从来没把他们当做徒弟,但好歹还是些熟人。要是死的不值的话,替他们报个仇的功夫我还是能够拿的出来的。虽然这大概率又要被小哥哥禁足。” “是有师兄弟被某个人害死。但是白鹿师兄不是。他是死在了自己选择的道路上。”鼠一看着天上一直悬停不动的那几片白云说道:“白鹿师兄是个很好的人。待人谦逊温和,又处处为人着想,出手又极其大方。认识他的妖怪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包括修行界的一些隐性的规矩,如何保护好自己,以及修行上一些常见的问题和解决办法等等。因为当时我隐藏着自己的修为境界,他还给了我两瓶修炼用的丹药。要知道,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我跟师父的关系。我第二次路过他的书院,顺路去看他,在他书房看见了一副你的画像,我才知道原来他也认识师父你。” “我便跟他打听起你的事。这时候,我们才算定下了师兄弟的名分。然后,他还介绍我认识了其他好几位师兄弟。我在他的书院住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似乎是我这些年过的最舒适的生活。” “然而这样舒适的日子没过多久,那个人便找上了白鹿师兄。当时他以一位读书人的身份前来拜访师兄的书院,好像是无意之举。但我现在细细回想起当时的经过,可以断定,他绝对是故意的。他很清楚,只要取得了白鹿师兄的信任,便可以得到我们好几个师兄弟的帮助。这一点,除了白鹿师兄,其他师兄弟都无法做到。” “他和白鹿师兄聊得相逢恨晚。而后他便跟师兄说起他想创造一个组织,一个全新的组织,不是宗门,而是更温馨,更安全,像是家一样的组织,来为一些弱小的精怪提供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这个想法和师兄创建白鹿书院的想法不谋而合。所以两个人理所当然地一拍即合。” “之后,白鹿师兄便在其中穿针引线,介绍了几个师兄弟一起作为创始人,共同行使宗主的决定。按照他的提议,组织内所有的事情都不再是某个人的一言堂,而是由组织先选出一批代表,再由代表来投票决定。” “其实当时的几个师兄弟并不看好这个组织。他们之所以同意参与,只是单纯看在了白鹿师兄的面子上。几个师兄弟他们当时的修为就已经很高了,但他们并没有嫌弃修为低微的我,反而拉着我一起。白鹿师兄的邀请我无法拒绝,所以我就成了那个长老团中修为最低的一个。也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出去打架的时候从来不带上我。而其他的事情,师兄弟们都很出色,都能处理的很漂亮,也就不需要我做什么。而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是师兄弟们无法做到的,那即便带上我也没什么作用。所以我只能心安理得的隐藏着修为,在里面混吃等死。我一直以为时间会一直这样安静的流淌下去。只是没想到,与白鹿师兄的诀别是如此之快。” “白鹿师兄最后一次任务是去救一只才出生没多久的小妖怪。我习惯性的没去,另两个师兄弟陪着他一起。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那其实是一个陷阱,一个只有入口却无出口的陷阱。” 鼠一悄悄握紧了拳头。 “当时我们的组织已经小有名气,这归功于几个师兄弟出类拔萃的修为以及我们放出的组织内部人人平等的口号。这在当时,无疑是个极其前卫的口号。即便是在现在,这似乎依旧是一个令人向往却很难相信的口号。所以这理所当然地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有善意的,自然也免不了恶意的。或者也不能说恶意,只是依照老规矩,他们旧势力无法坐视不理一个新兴门派的自由崛起。所以就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他们攻击的目标就是我们这个人人平等的口号。” “他们抓了一个才加入我们组织不久的小成员,一个被父母带进组织的小妖怪,还没断奶。然后将之带到了一个修行者集会上。当着很多人的面,他们质问白鹿师兄,我们组织内部是不是真的人人平等。白鹿师兄当然说是。对方就问,那么那个小妖怪的命和白鹿师兄这个组织首领的命是不是平等。白鹿师兄还是说是。对方又问,那如果让白鹿师兄用自己的命换那个小妖怪的命,他愿不愿意。白鹿师兄依旧没有犹豫,说愿意。” “白鹿师兄的话让对方很高兴。那个提着小妖怪的妖怪当即就当着众多修行者的面,以自己的道心立了个誓,只要白鹿师兄愿意当场自刎,他就将小妖怪完好无损的还回来。如若不然,他就会立刻杀死那只小妖怪。他给了师兄一炷香的时间来抉择。” “这是一个很不讲道理的要求。但是这个要求真的很有意思。不需要任何人指引,围观的修行者们纷纷起哄。我没在现场,也想象不出当时究竟是怎样的热闹景象。不过听其他在场的师兄弟们说,那些修行者高兴的跟过年了似的。那种兴奋,估计就是目睹一些前辈度九重雷劫的场景都比不上。” “现代人似乎管这种问题叫两难问题,因为它并不存在一个相对更好的答案。无论你选择哪个,都可能在得到一些什么的时候失去更多。这也是我觉得这个世界最荒诞的地方。一个没有底线的坏人可以轻易地摧毁一个好人的一切,而更讽刺的是,乍一看下来,选择权似乎在好人手里。” “当然,那些修士中也并非都是喜欢幸灾乐祸之辈。冷静下来分析,或者那些人从来都不觉得这个问题存在第二种答案。一些心地善良的修士也站了出来,归劝白鹿师兄,不必理会对方这种无理的要求,直接斩杀对方,就当为小妖怪报仇雪恨了。他们也愿意一起帮忙出手。同行的两个师兄弟也劝白鹿师兄,不必理会那人的言语,直接出手斩杀,即使事后小妖怪的父母知道了,想必也不会怪罪白鹿师兄。”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年,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怎么选才更适合……”鼠一犹豫了片刻,然后才仿佛豁出去一般,问道:“师父,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 少女神色不变,很自然地说道:“如果是我,那便不用选,在对方立下这个誓言之前,我就已经把他杀了。” 少女的答案果然很少女。 鼠一无力地将自己的拳头松开,轻声笑了笑,然后又提出了一个问题:“面对旁人的规劝,白鹿师兄说了一句话。师父能猜到他说的什么吗?” 少女摇摇头:“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是只傻鹿。他的想法,旁人似乎永远猜不透。” 鼠一看向水面。 水面上那个鼠一眼眉低垂,未哭似哭。 “师兄说,你们听,那孩子在哭,应该是饿了。然后他从袖中掏出一只水囊,递给另一位师兄,轻声吩咐道,这里有些羊奶,你们待会喂给他,不必喂多。对了,要热一热。小孩子喝太凉的东西不好。”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六十八章 谁都保不住他,我说的 少女笑了起来:“这确实像是那头傻鹿会说的话。看来没见面的这些年,他一直没变。” “是啊,从我认识他的那些年里,他就一直没变过,一直都是那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样子。”鼠一抬起头,不敢看向自己落寞的脸,“其实后来很多时候想起来,我都觉得他还是变一点的好,变了,他应该会活得比谁都好。” “他要是变了,那他便不是那头傻鹿了。” “师父,你真的觉得他傻吗?” 眯起双眼,少女又晃荡起自己的双腿:“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傻子。” 这又是一个很少女的回答。 鼠一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 这么多年来,白鹿虽然死去,但他也仿佛化作了鼠一心中的一面旗子,随风飘扬着,似乎永远不会褪色。 而这也让鼠一在后来的这么些年里,始终对这个世界保持着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善意。 “说完那句简单又匪夷所思的叮嘱后,白鹿师兄看向众人。他说很多人都不相信我们组织的理念,觉得那理念很不切实际。但从今天,这些很多人会少上一点。他又转头吩咐身后的师兄弟,只要你们坚持下去,这些很多人会越来越少。最后,他看向那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笑着说道,希望你以后不要成为那些很多人。说完,他便干脆利落的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他的行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对面的敌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对方虽然没想到事情会往这种方向上发展,但他们早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犯事的见自己身陷众人包围之中,眼看走不掉之后,也很干脆地放了孩子,然后随之自刎。根据事后调查,那人不过是一个修行路走到尽头的修士。而他在很多年前便已离开了自己的宗门,这么多年来,音讯全无。所以这件事情就这么没头没尾的了结了。可笑我们一众师兄弟,连个报仇的对象都找不到。” “不过好在师兄没有白死。因为他的壮举,我们的组织理念得到了很多走投无路的小妖们的认可,然后迅速壮大,在千年后的今天,已经成为一个需要很多山门仰视的庞大势力。那个孩子现在也还活着,在组织里干的也还算不错。” 若有所思地看了鼠一一眼之后,少女才好奇问道:“原来你们聊斋的第一任斋主就是白鹿?” “是的。当时他为了不牵扯已经走上正轨的书院,隐藏了身份,改换了姓名样貌。除了我们几个师兄弟,还有那个人,谁都不知道原来聊斋的第一任斋主志异和白鹿书院的第一位山长陆白其实是一个人。书院里的那些孩子们也不知道,可能至今还有人在埋怨陆白的不告而别。” 从秋千上跳了下来,少女向着鼠一逼近了一步:“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起这些?” 鼠一慌忙低下头,避开少女的目光,犹豫了片刻,他又重新直起身子,直视少女的眼睛说道:“我此前并没有这种想法。只是刚才看到师父修为如此之高,才临时起的意。” “尽管师兄的死,是其心中的死得其所。但我却一直不这么觉得。” “至于后面调查的结果,说什么老旧势力对新势力崛起的警惕和惯例的打压,实属正常。出现这个结果,不过是个意外。我也是半点都不信。关于师兄的死,我也一直觉得出自他的手笔。因为如此了解白鹿师兄,又能想出如此简单的逼死白鹿师兄的计策,也就只有他了。”“从得失方面来看,他确实成了师兄死后的最大受益者,成了聊斋里最受尊敬且没有之一的存在。而在其他师兄陆续死去之后,聊斋内部不是一言堂,但胜似他的一言堂。大多数拥有话语的几乎都是他栽培起来的弟子。所以一旦他真的别有用心,看似强盛的聊斋必然会出问题。” “我可以不在意聊斋的未来,但它是白鹿师兄的心血。我不能接受它成为那个人满足一己私欲的工具。” 略一停顿后,鼠一躬身作揖:“我想杀他,但失败了。我本来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然而在看到师父的修为似乎比我想的更为高绝之后,我才临时起了想请师父出手的念头。因为所有的这些怀疑,都是我个人的推断,我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所以直白地请师父出手这种话,我说不出口,只能采用曲线救国的方法。” 沉默了片刻,少女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回了秋千上,她烦躁的揪着自己的两条羊角辫,有些气愤地说道:“我不能出手杀他。” 鼠一刚想问为什么,但立刻他又发现了奇怪的一点。 那就是他一直没有正面提过那个人是谁,但是少女似乎知道那个人是谁,再结合少女的行踪也是那个人给鼠一的,这让鼠一不免又有些多想。于是他试探性地问道:“师父知道我说的那个人是谁?” “除了那个姓柳的,谁还能那么无聊?” “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我什么时候告诉您的?” “你这只小老鼠,你以为你刚才的心魔是怎么来的?” 鼠一眯起了双眼,然后一脸不敢置信:“难道刚才我的心魔也是他动的手脚?” “不然为什么你的心魔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我的地盘出现。他就是拿你在试探。” “试探?”鼠一更迷惑了,“试探什么?” 他刚才甚至有少女和姓柳的是一伙的想法。但从少女后续的表现来看,事情似乎又并非是这样。 “在试探我们对他的忍耐程度。比如我会不会直接出手对付他。” “那师父您会吗?” 少女看起来似乎很不开心,身体后仰,平躺在空气中,又打了个滚,然后才趴着盯着水面说道:“不会。” “为什么?” “小哥哥不让。” 又是这个小哥哥。他到底是什么人?又有什么目的? 鼠一屏气凝神,继续问道:“为什么不让?” “小哥哥说,这个世界上总会出现柳先生这样的人。即使杀掉了柳先生,还会出现什么松先生、柏先生,所以……” “所以就放任他行事?”鼠一头一次打断了少女的话。 少女又翻了个身,仰躺着:“不是放任,而是给他表演的空间,让他将那些烦人的、讨厌的、脑子坏掉的、不肯接受现实的傻子给聚集起来,然后好一网打尽。小哥哥说他时间不多了,所以只能采取这种简单粗暴但也能快速出结果的方法。” 这两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实在是多,鼠一也花了好几息的时间才将之理清。然而这却给他带来了更多的疑惑。 这个小哥哥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敢算计柳先生?要知道,鼠一修行近千年,但类似柳先生这样的人,却只见过这一个。 修行界修行高妙的大有人在,工于心计的大有人在,没有底线的人同样大有人在。然而能够将这三点积聚于一身的,便是将时间放到更长的线上,也找不出几例。 所以尽管看到了少女身上的种种不可思议,也认同那个神秘的小哥哥的强大,但鼠一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那位钓鱼客:“难道那位就不怕把柳先生玩得太过,超出他的掌控范畴?” 少女没说话,似乎是默认。 这让鼠一稍稍心安了一些,但是他仍然有些不甘心:“我知道师父口中的小哥哥定然是我意料之外的高人。但俗话说,‘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像姓柳的那样的人,不论做出什么样的事都不足为奇,所以放任他这般放肆,也不是没有可能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意外。难道师父就不想帮您的小哥哥提前解决掉这点意外。” “我想。” “那如果师父出手,您的小哥哥会如何处置您?” “小哥哥不会如何处置我,至多让我禁足个一段时间。” “我想这段时间对于师父而言,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那师父您还有什么好犹豫呢?” “对啊!”少女顿时坐了起来。 然而没等鼠一高兴,她又重新躺了回去。 “还是不行。” 已经说得少女意动,鼠一更不愿意就此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当即追问道:“为什么不行?难道他的修为已经高到这个地步?可我跟他拼杀的时候,他并没有展现出碾压式的修为……” “不是修为的原因。要论修为,我可以一个打他十个。” “那是什么原因。”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既然敢出手试探我,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的性格他也是清楚的,所以他绝对不会排除掉我不顾一切对他出手的情况。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他此刻一定躲了起来。躲在一个我无法出手杀他的地方。” “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的地方?” “花果山。”少女放弃了把玩自己的羊角辫,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道:“他的真身现在肯定躲在了花果山。只会留几个分身在外面。我就算去杀了他这几个分身,对他也没什么大的影响。” 鼠一当然知道柳先生确实在花果山,所以即便他还想说什么,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呆呆地立了一会儿,他才勉强笑道:“是鼠一为难师父了,说起来,这明明是我们几个没用的弟子的私事,却要来劳烦师父。实在抱歉。” 少女侧过身子,背对鼠一的视线,小声说道:“也并非是你们的私事。” 鼠一不解。 “你们的消息可能是他从我嘴里套出去的。如果不是我告诉过他你们的存在,那么他也不会那么顺利的找上你们。可是我却没有在意过这件事情。所以,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 这个情况又是鼠一不曾想到过的。 虽然看不见少女的表情,但鼠一还是能感觉到少女的自责与歉疚。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并非是少女的过错。只能说姓柳的心思太多吧。 自己不就被他耍的团团转吗? 他轻声安慰道少女:“这并非是师父的错。师父对于我们师兄弟几人只有恩,没有过。即便是几位师兄弟死而复生,得知此事,也必然和我一个想法。所以师父无须自责。” 少女回过身:“你们当时师兄弟是几个?” “七个。” “那还不是全部。还有几个想必你们也不认识。” “应该吧,若不是白鹿师兄的缘故,我们六个可能也走不到一起。” “是啊,他就是那种能够聚住人心的傻子。”少女重新坐了起来,“他们怎么样了,也都死了?” 鼠一点头。 “也都是姓柳的手笔?” “不知道。我找不到证据。但事实是,除了一直装作人畜无害的我,他们都死了,而柳先生却一直活着。” “那不用想了,就是他。”少女神情严肃,“七次。” “什么?” “等待小哥哥的事情了结。我要杀他七次。” 依旧是略带糖分的少女音,然而其中四溢的杀意却让鼠一情不自禁扭了下脖子。 原本云淡风轻的小天地中忽然狂风大作,吹皱两人脚下的这一池秋水。 “谁都保不住他。我说的。”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他是鼠二吗? 鼠一沉默不语。 他有心接过少女的豪言壮语,但却气力不足。 在当初从黑蛇处讨了一份心安后,压在身上和心上的担子没了,他对修行其实也就没有了那么迫切的渴望。 什么狗屁长生,什么超凡脱俗,对于习惯了两兄弟整日厮混遐想的他不过是一年漫过一年的寂寞。 曾经有两兄弟从那说书人口中听取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说法,两兄弟心潮澎湃,立下青云志向的同时,还偷偷探讨过这个说法的正确性。 两兄弟的家乡多水。这些河水对两兄弟来说,已经是一条又一条难以泅渡的天堑。所以他们无法想象世上竟然还有可以从天上倾泻下来的河水,注入到传说中无边无际的广袤大海,而且这么长这么宽一条河,竟然还能每隔一段时间改道。 这不是骗他们鼠辈没见识是什么? 鼠二当时意气风发,扬言等他有朝一日成了天下共主,就要给那什么黄河下令,让其老老实实沿着自己的河道流淌。不然它突然改个道,沿途得淹死多少蛇虫鼠蚁? 鼠一没鼠二那么狂的口气,只是磕着瓜子,懒洋洋说,要是那黄河不听老二你的吩咐,我就去一剑将之斩断。 踏上了修行路,鼠一有了长途跋涉的能力。一次在路过的时候,鼠一心血来潮,专门去看了那条让所有剑客为之倾折的通天大河。果真如传言中的一般的波澜壮阔。然而鼠一却没有了于河边舞剑一场的冲动。 为了验证那个说法,鼠一便在河边住了很多年。 最终他终于亲自证明,说书人就是在骗他们。 哪里是三十年一改?分明是好多好多年。 直到耐受不住寂寞离去,鼠一也没能借着黄河水势悟出一套经天纬地的绝世剑法。 也是在那时起,鼠一终于接受了自己不是个当剑客的料,而老二也千真万确死去的事实。 后来,鼠一背井离乡多年,偶然遇见了白鹿。两人相谈甚欢。这让鼠一觉得仿佛遇见了一位同在那间酒楼听书的故人。 时隔多年,终于能有那么片刻不那么寂寞。 然而没等鼠一高兴多久,他才发现,自己不是剑客的命,却得了剑客的病。 天煞孤星命格,专克朋友。克死了愿意为他讲那些江湖路远的白鹿师兄。 所以他只好又跟那些故事里的主角一样,拼了命的修行,想要有朝一日亲手报仇。 因为忌惮柳先生的手段,他一直小心小心再小心,只求万无一失。 他已经是七个师兄弟中仅存的一个,也就是最后的希望。如果他死了,那么白鹿师兄他们就都全白死了。也再没有谁能为他们报仇。 所以他一直告诉自己,自己不能死,要死也要死在柳先生后面。 然而令他有些沮丧的是,柳先生虽然整日出没于人心腌臜处,但这一点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修行。反而似乎这些很切合他的修行之道。柳先生修为精进的程度,一点都不比鼠一慢。 直到前几天,借着一些进阶驷车庶长的底气以及满腔积蓄已久的怒气,鼠一终于找到了柳先生与之一战。 偷袭,并且鼠一还刻意压制了自己一阶修为,过程中数次故意露出破绽,命悬一线,以搏得柳先生掉以轻心。然而最终当他终于抓住一个机会准备一锤定音的时候,他才发现隐藏修为的并不只是他这个聪明人鼠一。 他鼠一只压了一境。 柳先生却压了足足两境。 更绝望的是,柳先生不是那个自视甚高的黑蛇。 黑蛇犯过的错误,柳先生死了都不会犯。 柳先生当时没杀他,说看在白鹿的面子上,饶他一次。 但现在看来,他之所以能够保住性命,大概率是柳先生需要借他的命来试探些东西。 这个铁一般冰冷坚硬的事实让鼠一丢失了心中仅存的最后一点侥幸。他想要亲自报仇的念想终究只能是梦一场。 梦醒的鼠一看着表情坚定的少女,期盼着那一天能够快快到来。他揉了揉一直勉强微笑的脸:“师父,你还想听关于我那个朋友的事吗?” 少女有些意外:“你还想讲吗?” 鼠一摇头,但却语气坚定的说道:“只是我更不想她就这么被世界给遗忘。虽然她就是一只无足轻重,注定无法翻云覆雨的小妖,可她曾那么努力那么努力的活过。” “活过?” 少女放长蛛丝,秋千下落。清澈透明的湖水没过她雪一般白皙的双足。她抬起右脚,挑起几滴湖水。 “是啊。像一只寄宿在别人家的小老鼠那般活过。” 鼠一看向不远处的青翠后山。 那里天高日朗,云淡风轻,山水齐聚,一切都好,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然而却也太安静了,虫鸣鸟叫俱无。 那么喜欢热闹的她,一定睡得很不好。 “我不知道柳先生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想要的并不是真正建立起一个人与妖和谐共存彼此尊重的世界。但是抛开这些不谈,凭心而论,他确实做了很多帮助妖怪的事。他喜欢读书,也喜欢讲学。无论多忙,总会抽出时间来为妖怪们讲课。这件事是聊斋内的头等大事。” “因为白鹿师兄的事,我并不喜欢听他讲课。但为了报仇,我不得不听。用人族的话来说,这叫‘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但是我却不能表现的太过热切和专注。不然一定会引起他的怀疑。所以我每次总躲在最后一排,听一小段,睡一大段。” “那天我按照往常的习惯,坐在了那个我坐了很久的位置。不敢隐瞒师父,我真实的样子并不是今天打扮出来的这样。用我朋友的话说,很邋遢,一股隔着十几里都能闻到的怪味,眼神呆滞,表情迟钝,寡言少语,绝对不会有人愿意亲近的怪人。事实上,也确实没有人和我亲近。白鹿师兄死后,连其他几位师兄弟,我都很少与之说话。而等他们也陆续死去,我的话就更少了。” “唯一会和我打招呼的都是一些叛逆的小妖怪。他们的眼中没有那么多偏见。而且旁人越是阻拦他们围在我身边,他们就越是喜欢围在我身边。不过等他们长大了后,虽然对我仍然会客气一些,却也没有了当初的那份亲近。” 少女又打量着鼠一全身上下,露出心疼的目光:“既然你这个样子,那你又怎么和你朋友认识并熟络的?难道她和你很像?” 回想起朋友的样子,鼠一摇着头:“不,她跟我一点不像。她很爱干净,每天洗澡洗头,饭后就会刷牙。喜欢化妆,身上总是充斥着人类化妆品的味道。那些味道有的时候很冲,有的时候却又淡淡的。穿着也很落落大方。走到哪里都背着一只大小适中的挎包。包里总是装着镜子、梳子,还有其他我不太懂的化妆工具。一有时间就会照镜子看看需不需要为自己补妆。” 从鼠一嘴中描述出来的他自己和朋友简直是两种极端,让少女很自然地便在脑海中想象着两只妖怪待在一起的样子,那个画面有些奇怪。 不过少女最喜欢的就是奇怪,寻常的东西她反而不太喜欢。 所以她立即就忘记了鼠一之前讲述的东西,嘻嘻笑了起来。一边听鼠一讲着,她还一边伸出自己的脚在水面上画着图案。她的脚跟她的手一样灵活。画出的简笔画跟之前的一样生动。两个头大身子小的小人笑容灿烂。一个周身画了一些花鸟,寓意鸟语花香。一个周围画了个垃圾桶以及一群飞舞的苍蝇,寓意邋里邋遢。 鼠一看着那副简笔话,继续讲述着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她和我接触的过程完全是个意外。因为不太熟悉上课地点,加上她又去洗手间补了下妆的缘故,等她赶到上课教室的时候,柳先生已经开始讲课好几分钟了。虽然姓柳的总是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在他的拥趸眼中,这是一种非常出格的行为。然而缺席又是更出格的行为,所以她只能从后门偷偷溜了进来,然后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而我身边的位置通常是空的,所以她就在这种巧合之下坐在了我的旁边。” “虽然她是第一次来听姓柳的课,但是我还是从记忆中翻出了关于她的印象。这主要是因为她是一只被柳先生救下来的小妖。这在我的判断中,她被归属于柳先生的拥趸,也就是我的潜在敌人。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姓柳的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派她来摸我的底。只是很快这个念头又被我推翻了,因为以姓柳的个性,他不会做这么跌份的事。而且以我朋友的心性和能力来说,她也不是当谍子的料。” “就如我猜想的那样,她很尊敬姓柳的。从她听课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她听得极为专注。不过她的资质很一般,悟性不够记忆力也不是很好,只能选择一种比较笨的法子学习,用笔将姓柳的讲的东西一丝不苟的记了下来。第一次上课,她很拘谨。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敢说,也没有做出其他小动作。所以我们两个并没有交流。这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全部内容。” 少女将第一幅简笔画用脚抹平,重新画了一幅。两个小人并肩坐在一间宽敞的屋子里。 “然后呢?你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她第二次来上课的时候,来的比我早,还占据了我的位置。我很不高兴,便让老二去赶她走。碍于她是后辈,我也没直白的说。然而她却领会不了我的意思,反而鸠占鹊巢地邀请我坐下。这引起了我的好奇,为什么她会来跟我接触?是单纯的不认识我,不知道我的生人勿进,还是另有所图?所以我便容忍她再一次坐在了我的身边。不过那一次课我睡的很不安稳,因为她身上换了一种味道,呛得我总想打喷嚏。” “鼠二……”少女意味深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 鼠一这才解释道:“忘了跟师父介绍了。这个鼠二并非是你之前看到的那个鼠二。我找了很多年,也没能找到一个真正能起死回生的办法。所以我最后只能另辟蹊径,自己瞎琢磨。这里也要感谢师父赐予的功法。功法里描述过,我们将念头炼化到最后,可以证得一个真我。凭借这个思路,我产生了另一种想法,我能否将我所有关于鼠二的念头炼出一个真的他?” “我尝试了很久,失败了很多次,差点将自己关于老二的念头都给炼没了。但好在我最后还是成功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成功。他拥有鼠二所有的记忆。也能和我做一些简单的互动与交流,甚至可以修炼。” “师父,你说这样的鼠二是真的鼠二吗?如果不是,他和鼠二又有什么分别?”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七十章 谢谢 作为《天真功》的创始人加命名者加集大成者,少女自认是天底下最熟悉此功法的人,绝对没有任何人能说一个不字。但即便她本身就是一个奇思妙想的人,也没想到《天真功》还有这般用法。 鼠一的描述很简单,但其达到的效果却绝不是像他所说的那般简单。 在少女的认知里,那些念头确实可以凝炼为一,但最后得到的结果都应该是修炼者本人才对,而不该是某个旁人。 带着一丝好奇,少女一念万法,顺着鼠一的思路,多次尝试将自己的某些个念头炼化成某个旁人,然而不管她如何尝试,最终得到的身影都是一个跟她有着百分百相似度的八瞳少女。 似乎鼠一的成功是不可复制的。 试了大概十几次之后,少女显得有些不耐烦。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把这套《天真功》给钻研彻底了,结果现在鼠一却告诉她并不是这样。这就好比她拿出用来炫耀的绝版口味的辣条,结果别人掏出了一包她从来没吃过的。这种当面打脸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在烦躁的将那些凝炼出来的八瞳少女抹去后,她看着鼠一,露出了欣赏的目光:“很有意思的想法。” 随后她才开始思考起鼠一的问题。 这样凝练出的鼠二到底是不是鼠二? 少女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问题。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我又没有炼出来过,哼。 少女一边揪着自己的两条羊角辫,一边用自己的双脚踩踏着水面,四溅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衣摆。 不过,这个鼠二应该就是从他身上分化出去,导致他不完全的那个念头吧。 如果不是这样,姓柳的又怎么能在他身上种下那些心魔? 明明我的《天真功》可以做到完全无视心魔才对。 要想治好他的伤,并让他重新变得完整,就必须要让这个念头重新回归于他。那么问题的答案就很明显了。 只是,这样做真的好吗? 果然收个徒弟就是这么麻烦,早知道当没看见他好了。 少女抬起头,气鼓鼓地看向鼠一。 鼠一则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的又怎么招惹到了眼前的少女。 “没办法,就只能拿出我最后的秘密武器了。” 叹了口气,少女摊开自己的右手,一枚金光闪闪的硬币出现在她的手上。 硬币被人保存的很好,看不到一丝划痕和锈迹,而其温润油亮的光泽则彰显出它经常被人把玩的事实。 鼠一不知道少女又准备做什么,只是他看着少女一脸神圣肃穆的神情,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生怕干扰到少女的思考。 “数字为是,人头为不是。” 少女心中默念一句,将硬币置于横放的中指之下,拇指弯曲,然后稍稍用力一弹,“叮”的一声脆响,硬币在空中翻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后,重新落于她的手掌。 明媚的阳光下,少女精致的头像笑容灿烂。 “哦豁,这可就不能怪我喽。一切都是命运石之门的抉择。” 将硬币重新收起之后,少女看向鼠一,认真的答道:“不是。” “不是……吗?” 鼠一看着少女认真的神色,先是露出难过的神情,随后又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这个答案,我应该早就知道了吧。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只是……” 诗韵小区14栋1502房间,就在少女回答不是之后的那一个瞬间。 坐在窗台上的鼠一身形忽然变淡,就像是铅笔画被人用橡皮稍稍擦淡了一下。 这种细微的变化也许很难被常人发现,但此刻能够直观注视到鼠一样子的都非常人。所以他们很轻易地发现了这种意义不明的变化。 琉璃第一个开口:“这是怎么了。我们需要立刻支援他吗?” 众人虽然都有类似的想法,但还是对着琉璃露出了诧异的目光。 要知道,作为被王苏州调侃最多的对象,琉璃对王苏州的讨厌那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然而她此刻却第一个表达了关心…… 众人审视的目光让琉璃红润的小脸涨得更红了,她情不自禁低下头,欲盖弥彰地掩饰道:“我这可不是关心他,我只是在担心我们的任务。” “再看一看。任务目标似乎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敌意表现。而且他刚才那么自告奋勇的想要表现,应该不是逞能,大概率掩藏了什么关键信息。那才是他有恃无恐想与目标谈判的依仗。”抱着手臂的桐凰冷冷地做出了判断。 众人也就不再言语,继续看向剪纸传过来的直播画面。 王苏州作为最接近鼠一的人,当然也注意到了这点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鼠一依旧平静,他可能早就夺门而逃了。 在重新整理了下脑海里那些凌乱的记忆,王苏州调整好了心态。 他之所以敢一个人坐在这种大妖怪面前,并非是脑子进水的缘故,而是源自曾经吸食过的画皮的血液。 那些血液承载的记忆很零碎,仿佛一团浆糊,但经过仔细的整理之后,王苏州还是从中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就比如里面包括了画皮对于鼠一鼠二这对兄弟的真实看法。 画皮眼中,这对兄弟表面看起来冷漠,也不喜欢与人交际,但当你了解他们之后,就会轻松发现他们骨子里的温柔。 尽管无法判断画皮眼中的温柔和自己眼中的温柔到底相差多远,王苏州最后还是决定相信画皮的判断。眼下他已是骑虎难下,不信也不行。 他只能祈祷画皮的记忆是对的,而非另一个陷阱。 王苏州试探性地开始与之交流:“我曾经吸食过画皮的鲜血。” 说出这句话,万苏州冒了很大的风险。因为根据画皮的记忆显示,那只弱小的不像妖怪的画皮居然跟这个疑似大妖的鼠妖兄弟是朋友关系,而且还是很亲近的那种。 所以鼠妖的出现其实并非是执行聊斋组织的意图,可能只是为了报私仇。 鼠一并没有发难。 所以王苏州便继续说了下去:“我看到了画皮的一些记忆。猜到你大概率是来为她报仇的。但这里我就叫喊个冤。关于画皮的死,我最多只承担一半的责任,另一半你得去找送了他燃魂匕首的柳先生。” 过了有一会儿,鼠一才回答道:“我知道,你没死。” 观看直播的调查局人员一头雾水,但是王苏州却心里清楚,鼠一的意思是,他知道这件事,所以才没有选择杀死王苏州,只是让他受了点皮外伤。 这让王苏州渐渐有了底气。 鼠一果然是个亚撒西(日语温柔的谐音)的好人呐。 不对,按照画皮的记忆,会用这种三字经方式说话的,不是鼠一,而是鼠二。 “你是鼠二?” 听见王苏州的这一个疑问,眼前这个不知是鼠一还是鼠二的身影没有说话。 而通过囍字观察这里情况的众人却又有些不满。 桃夭直言不讳:“这小子私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报?合着刚才我们这开了半天会儿,他就把我们当猴耍?” 尽管心里也对王苏州藏拙的行为有所不满,但桐凰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眼神示意桃夭让其保持安静。 桃夭撇了撇嘴,最后还是没有再说话。 王苏州看着沉默不语的鼠妖,没有再追问。 沉默有的时候就是一种答案。 而且王苏州还抓住了另一样重要的证据。鼠一鼠二这对兄弟尽管长的一模一样,但是他们的眼神有所不同。 鼠一的眼神只是习惯性无神,似乎永远在思考着什么东西。鼠二的眼神则略微有些呆滞,似乎不会思考。而且两兄弟遇到什么事情,也都是鼠一出面,鼠二永远躲在后面,像个应声虫。 因为这点,鼠二没少被聊斋的其他成员明里暗里的嘲笑。 说起来画皮能够成为鼠一鼠二这对兄弟的朋友,也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表现出对鼠二的歧视。 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王苏州继续拉着关系:“不管你是鼠一还是鼠二,都无所谓。因为画皮的记忆里,你们两兄弟似乎存在着某种玄乎的心灵感应。你知道的,另一个人也自然就知道了,甚至从某种程度上,你们就似乎是一个人。” “跟你说这些,不是我刻意拉近我们的关系,而是让你相信我下面所说的话。”王苏州摇了下头,“也不能说是我所说的话。因为这句话并不是我要告诉你的,而是画皮想说,却没有告诉你们的。而我这个人一向心地善良,见不得人与人之间有这种误会存在。” 鼠二瞳孔微缩:“是什么?” “就三个字。”王苏州刻意停顿了一下。 鼠二甩了一下身后的尾巴。“嗖”的一声破空声之后,细长的尾巴停在了王苏州面前。尖锐的尾巴尖距离王苏州的瞳孔只有0.02公分。 速度之快,让王苏州的都没来得及本能地眨一下眼。 将身子微微后仰,王苏州才嘿嘿笑着说道:“别紧张。不是我爱你,是对不起。” “她说,之前误以为你们喜欢她,然后不理你们,并不是她的本意。当然,她也是真的很气愤你们在她面前说柳先生,不,那个姓柳的坏话。” “那是当时的气话。而气话,通常是不作数的。如果当时你们能说句对不起,给她个台阶下,她也不会气得转身就走。当天晚上,她就后悔了。她本来想等气消了,再去找你们道个歉说清楚,可是却好巧不巧的接到了那个姓柳的安排的任务。所以就没来得及说。” “她不清楚你们和姓柳的之间的恩怨,但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任务完成,就做中间人,帮你们化解一下那段恩怨。她知道这或许很困难,但是她想尝试一下。” 鼠二收回了可以伸缩自如的尾巴。 王苏州重新直起身子: “跟你们做了好多年的朋友,说了无数的话,但是她总觉得少说了些什么。到临死的时候,她才想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鼠二身边,对着窗外的世界大声说道: “谢谢!” “谢谢你们愿意倾听她讲得那些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谢谢你们愿意做她的模特帮她练习化妆的技巧。” “谢谢你们拿她当一个真心朋友。” “她说,如果还有下辈子,那她还想和你们做朋友。” 而在那个与外界隔绝的小天地里,鼠一在听到王苏州的话之后,呵呵轻笑一声:“如果不是遇见我们,你还在过着这辈子,又哪用得着想下辈子?” “谢谢?” “应该是我们……我谢你才对。” 与此同时,鼠二的身影又模糊了一些,变得越发轻薄,仿佛只要有风一吹,就会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七十一章 我的一个妖怪朋友 永远阳光普照的小天地里,鼠一伸出手掌,做虚握状,一缕阳光就那么被他握住,变成一根金光灿灿的丝带。 风轻轻吹着,金灿灿的丝带便飘舞着。 “她的名字叫画皮。画画的画,人皮的皮。” “这个名字源自她的血脉。他们这一脉有一项天赋神通就是能够制作一张可以随意易容的人皮。将之披在身上,能够收敛所有妖气。只要不是有大修行者特意查探,很难被识破。这也是为什么她们这一脉的妖怪如此弱小,却能够存续下来的原因。” “我知道,我知道。其实还是蛮厉害的神通。”少女笑着举起手。 “后来她就一直死皮赖脸的坐在我旁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闻到我身上那种特别的怪味道的时候会皱眉头。而且她还老跟我们说话。我们不理她,她也不介意,只是一个人小声讲着。我也只能听之任之。” “她是只真的很弱小的妖怪。天资稀烂,悟性没有。如果放在很久以前,像她这样的妖怪,很容易就死于某种意外。她更该去做一个人,而不是一只妖怪。可能也是基于这种考虑,姓柳的将她安排进了人类世界生活。” “忘了提了,姓柳的从人类那里学了一句什么‘师夷长技以制夷’,于是特意挑了一批天生性情温驯的小妖,给他们安排了一些人类身份,让他们以人类的孩童身份成长,去学习人类所擅长的一些东西。他所采用的手段也是从画皮一脉的神通里借鉴来了。大概是基于这个原因,他对画皮还算不错。反正那个傻丫头挺崇敬姓柳的。我们后来还为此吵过架。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少女伸直了双腿,继续荡起了秋千。因为之前调低高度的原因,她荡到中间的时候脚就会触到水面,激起一片水花。水花将她的衣衫打湿了一大片,可她却一点不介意,反而越荡越高,笑容也越发灿烂,完全就是一个喜欢玩水的人类女孩。 只是其口中平淡的话语还是体现出了她的别具一格:“听你这么一说,这个姓柳的也算做了点好事。等以后我杀他的时候,可以让他死得干净利落一些,不那么痛。” 没有能力报仇雪恨的鼠一自然不好意思提什么意见,只能点头赞同。 “话说回来,我虽然复制出了一个老二,他也有着老二所有的记忆。但他也存在很多的缺陷。不怎么会思考,也不会说话,就像个傻子,完全没用老二的那股机灵劲。因为这个缘故,老二没少受聊斋的那些小妖怪鄙视。老二不介意,因为他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情感,无论是爱或恨,他都不懂。我也懒得理。有时候,我甚至挺希望他们的嘲笑和讥讽能让老二愤怒起来。而不是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只会傻呵呵的笑。其实他也完全不会笑。这个动作不过是我强行附加在他记忆中的。只是个肌肉动作,不包含任何情感。” 少女“啊”的叫了一声。 她刚才听鼠一描述,以为鼠一真的炼制出了一个真的鼠二。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个鼠二存在着不少的缺陷。 鼠一停下讲述看向她。她忙摆手示意鼠一不用理她,继续讲下去。然后自己又在暗地里偷偷再次进行了尝试。可即便她调低了凝炼的要求,她还是没能炼出一个记忆中的旁人。 这让她不得不承认,这或许就是鼠一才有的天赐机缘。 这个世界历来这样。 不仅不一样的经历遭遇会铸就不一样的人生,哪怕是一样的经历遭遇仍然会铸就不一样的人生。 即使是同一条生产线上生产出的辣条,在不同的心情下去吃,少女也必定会吃出不一样的味道。 鼠一渐渐已经习惯了少女的一惊一乍,也就不再多想,继续讲着自己的妖怪朋友。 “然而我们都不在意的东西,画皮却很在意。在听到别的小妖对老二的尖锐的调侃后,她的反应很激烈,甚至要比她自己受到侮辱还要激烈。于是她便和那些小妖怪吵了起来。她虽然年纪要大上一些,但是论吵架功夫,她根本不是那帮桀骜不驯的小霸王的对手。那些小霸王的嘴一个比一个没有底线,但她却翻来覆去那么两句不痛不痒的狠话。最后的结果当日是她输了,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老二这个没心没肺的,看着她呵呵傻笑。她又被老二的那副傻样气得不清,可偏偏她也没法找老二麻烦,所以她把气就撒在了我头上。说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竟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被人欺负。我懒得理她的无理取闹,趴在桌子上装睡,她却不依不饶,在我耳边一直唠唠叨叨。” 听着鼠一欠揍的讲述,少女忍不住暗中恨的牙根痒痒,真是恨不得把那些不懂事的小妖拉出来打一通屁屁。 当然,这些不懂事的小妖里也包含了站在她面前讲故事的这只小老鼠。 明明就是你做的不对,还一副是画皮错的样子,看着就是讨打。 不过拜师第一天就揍他屁屁,要是把他揍哭了怎么办? 最后实在气不过的少女只能在脑海里自信勾勒出一副俏画皮拳打臭鼠一的场景。 看着表情不断变化的少女,鼠一只当是少女在气愤那些不懂事的小妖,殊不知自己刚刚也在某个危险边缘上绕了一圈。 “后来她就喜欢上了和老二聊天。什么都说,开心的,不开心的。欣赏某个偶像,讨厌某个邻居,就是包括来月事不能吃冰激凌导致她不开心这种事都说。估计她以为老二反正傻乎乎的,也就无所谓。” “就这么听着听着,我发现老二似乎有了更多的情绪变化。他的笑容也开始出现了变化,不再只有露出大门牙的那种傻笑,有了更细微的一些变化。这让我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改变,不再抗拒她,而是开始试着和她交朋友,以找出影响老二这种变化的影响因素。” “她也不是一只聪明的小妖,根本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再加上憨傻无害的老二,我很轻易地套出了她的很多信息。代价就是我也像她袒露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过去。就是这些无关紧要的过去,却让她受宠若惊,仿佛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真诚的一个朋友。然后与我变得更加的要好。” 讲到此处,鼠一不知是心底有愧还是怎么样,抬头看起了天空,所以他没有看见少女咬着牙握紧拳头,似乎随时要冲过去将他按倒地上猛揍一顿的神情。 而随着他的讲述,少女的心情又从气愤慢慢变成了欢喜。 “不知是因为血脉的影响,还是真的冥冥中自有天意,她喜欢上了化妆这件事。并且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天赋。反正那些我分不清楚色号的什么口红唇彩,在她眼里如同黑白两色那么分明。而她明明没有获得脱胎换骨后的强大嗅觉,却依旧对那些瓶瓶罐罐里的香水了若指掌。” “真好。”少女由衷地夸赞一声。 她是真的有些羡慕画皮,可以给自己画上美美的妆。 她就不行。 曾经有一次她趁如意去往天庭陪桂姨喝茶的功夫,偷偷溜进如意的房间玩耍,意外发现从来不施粉黛的如意却在梳妆台里藏了好些胭脂水粉,而且都是那种包装精致,看上去就很名贵的那种。 怀着担心这些名贵胭脂水粉过期的心情,少女不管三七二十一,每个盒子打开都往脸上抹了一些。最后心满意足地她决定跑去“勾引”江臣,却将正在看书的江臣吓了一大跳。 之后,江臣便以她还没成年的理由,禁止她给自己化妆,不管是浓妆还是艳抹,通通不行。与此同时,还让书店的其他人也禁止送她相关的化妆品,彻底断绝了她从窈窕少女变为窈窕淑女的念想。 虽说江臣还让了一步,等她个子长到一米六的时候,就算她成年,可以装扮自己。但是少女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她从刚醒来那天就是现在的样子,一米四高,上万年过去了,连分毫都没长高。 而且更倒霉的是,如意回来之后,发现自己的宝贝遭受了这等劫难,气得当时就要找到少女拼命,要不是江臣拦着,少女估计自己真的够呛逃过那劫。 最后在江臣的说和之下,少女跟如意说了好半天好话才算得以蒙混过关。就这样,也让如意好久没跟少女说过半个字,更是好久没让少女在书店吃饭。 害得少女过了好久以薯片肥宅快乐水等垃圾食品为生的悲惨日子。 想起那段悲惨的日子,少女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说她想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化妆师,优秀到可以将无论多平凡的人都能装扮成最耀眼的星辰。后来她没事就拿鼠二当模特,去练习她的化妆技巧。有时候一练可以一整天。” “虽然很多时候,她在老二脸上化出的妆容只能用放飞自我来形容,但有时候认真起来的样子,还算可以。可能是太过缺少认同,我夸过她两次。其实只是敷衍性质的褒奖,却让她如获至宝。” “因为化妆品和工具还都挺贵的,反正她的收入挺难维持平衡的。所以她想着赚外快。可她实在没什么别的本事,于是就准备做什么自媒体博主,当什么网红。她将给老二化妆的过程,拍成视频,剪辑后放到网上。” “最开始的时候,她每天跟我们说起其视频的反馈。多少多少点击,多少多少收藏。有人赞她就喜笑颜开,有人喷她就气急败坏。不过有些人的喷也算在理,她就没反驳,只是虚心听着。但是后来,一些人的话越来越过分,甚至到了胡搅蛮缠,为喷而喷的地步。她实在忍不住,就亲自下场到评论区去与那些人骂战。可惜她从来都不是个会吵架的。从来也吵不赢。反而因此丢了一些粉。好几次被气得想删号,不干这一行了。” “可她也是个没用的性格。软件删了好几次,最后又重装了回来。” 就在鼠一自己都没察觉的功夫里,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柔和,渐渐没有了之前的冷嘲热讽的感觉。 “于是我偷偷注册了一堆小号,冒充她的铁杆粉丝,专门与那些喷子骂战。不得不说,师父传授的这门功法是真的好,可以让我专门分出一堆念头去干这种事,而且也不耽误我自己的修炼。我用那些小号跟着其中叫得最凶的几个喷子,他们评论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就是无脑喷,号被封了,我就重新注册一个。有个被我喷了一个多月,跟她道了歉之后,洗心革面。也有死硬的,跟我对峙了一年时间,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把自己的号都删了。从此不敢露面。” “她挺开心的。因为这几场骂战,帮她引了几波流量。有不少路人因此转粉。她还时常跟我炫耀自己的这几个铁杆粉丝。后来大多数人知道了她这几个铁杆粉丝的厉害,也就没什么人再敢她的评论区说什么难听话,偶尔会有一些阴阳怪气,但她也渐渐的习惯了,可以一笑而过。” 鼠一松开手,金色的丝带吹落水面,转瞬消失不见。 “她曾说过,如果一辈子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其实也不是那么渴望一定要做个最优秀的化妆师。一般优秀也就够了。如果她是个普通的人类,这个想法倒还不错。可她是个妖怪,还是一只不够强大的妖怪。” “聊斋虽然为小妖们提供了安稳的成长环境,但相应的,小妖在长大之后,也要回报组织。这其实很公平,互惠互利,双方都是赢家。毕竟如果没有聊斋,像画皮这样的小妖很难健康活下来。而如果聊斋不求回报,估计早就入不敷出,树倒猢狲散了。” “画皮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当任务来临的时候,她也没有退缩。她说那是她欠聊斋的,也欠姓柳的。注定要还。”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世界那么大,她想去看看 生离死别,王苏州经历过不止一次。离别时的漂亮话,他说过很多。但是他一直都是站立在自己的立场上。 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替别人说话,这种感觉还是头一次。 说实话,那些话有些冲,呛得他鼻子和心口都有点堵。 但是他还是很努力地在完成着这个简单又挠人心肠的遗愿。 “她很高兴遇见你们兄弟俩。如果不是因为你们,她也不会活得如此快活。” 也许是阳光太过刺眼,也许微风吹得人发痒。身处两地的鼠一和鼠二同时红了眼眶。 低下头,鼠一仿佛在做着忏悔: “是我拖累了她。”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她也不会死。” “在经历过黑蛇的经验教训后,我发现毒可以有效的帮助我战胜一些难以战胜的敌人。所以我在修行的同时,迷上了研制毒药,并不断尝试着与自己的功法相结合。而为了更好的隐藏我的实际修为,我在制毒这一方面表现出了一定天赋。这可以让姓柳的不至于太过怀疑我,也不至于觉得我是个废物而随便把我牺牲掉。” “这给我带来了很多好处,省去了好多麻烦。但这也让姓柳的并没有把我彻底遗忘。那天他找到我,要我帮他做一件事,给一座城下毒。我不知道他背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也不在乎,所以我拒绝了。” “然后他就很巧合地为画皮换了一个任务。美名其曰,照顾她,特意换了个简单的。但我知道,他就是在警告我。” “面对这个警告,我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只能当做看不见。我知道,这才是对画皮最好的做法。一旦我表现出对画皮另类的重视,迎接她的会是另一种不同的对待。” “那个任务确实比之前的任务要简单,杀一个普通人类。但对于连杀鸡都不会的画皮来讲,这是个非常为难的任务。为此她失眠了好几天。最后没办法,她跑来问我。我就给了她一些建议,教她如何利用自己画皮一族的天赋去接近那个人,然后找个合适的时机,来一次不动声色的暗中杀人。除此之外,我还帮助画皮调查了一些任务目标的情报。在送她离开的饭桌上递给了她。” “画皮当时很惊讶,因为我在她眼中一直也就是一只和她差不多没用的小妖怪。她还笑着问我,我这么聪明,为什么不好好修行?要是把这些耍小聪明的劲用在修行上,没准我就是一只大妖怪,还可以罩着她。我说我就是一只大妖怪,完全可以罩着她,只要她想,她就可以不去做那个任务。当时的她喝了点酒,有些意识不清,似乎并没有把我的话当真。而且她说那是姓柳的给她的考验,她不能辜负他的期待。” “我当时也喝了点酒,也不那么理智,便告诉她,柳先生居心不良。她很生气,问我有什么证据。我拿不出来,她就骂了我好一顿。数落我的不是,享受着聊斋带来的便利,享受着柳先生努力的成功,却不思进取,倚老卖老。如果只是这样就也罢了,还见不得别人好,活该空活千年,也还是个除了活得长便身无长处的废物。” “我也有些生气,也不想再解释什么。其实也解释不通,没办法。柳先生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几乎快要把自己送上神明的地位了。偏偏所有人看来,他自己是不乐意,而是别人强行将他推上去的。” “后来柳先生也没再找过我,我就以为这件事也许对他并不是那么迫切和重要。他稍稍警告我一下也就会停手了,应该也不会如何再耍手段。而且画皮的任务也没那么难,也不至于威胁到她的生命安全。所以便继续安心修炼着。” “直到后来,他利用画皮的死,激起了聊斋内部对人类更为强烈的仇恨,我才意识到,其实从一开始,那些个任务就是骗局。他想要的并非那些普通人类的命,也并非为了锻炼这些小妖怪,而是完完全全把他们都当成了牺牲品。他想要的就是用这群小妖的死来激怒聊斋的成员,让那些普通人类的死来激怒人类。” “我愤怒了。并且这种愤怒连同这一千多年以前就深埋在我心底的愤怒一起爆发了出来。我试图控制,但控制不住。而在杀死他的这个强烈念头下,我居然神奇般地打破了困扰了我很多年的瓶颈,突破到了驷车庶长的境界。” “我以为这是上天给予我的提示,再加上实在厌倦了年复一年没有尽头的隐忍,最终我还是找到了他准备与他搏个生死。” “结局就是一千多年的隐忍和等待就是一场狗屁,我输得很彻底。” “姓柳的没杀我,而是想放了我。但是他也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让我帮他完成之前的那件任务。而作为额外的回报,他会给我提供关于师父您的消息,以及放我离开聊斋。” “我本不想答应。可他说执行任务的地点是梧桐市。这里是画皮最后生活过的地方和师父您所隐居的地点。所以我就来了。” 鼠一抬起头,看着少女,有些自责:“师父对不起,我给你丢人了。” 少女让秋千悬停在鼠一面前,伸出右手搭在鼠一头上,仿佛对待一只受伤的小猫咪那般轻轻抚摸。 “没什么丢人不丢人的。我们师门又不讲究什么成王败寇。你做的已经挺好了。” 鼠一没说话。 少女的动作让他想起了白鹿。 白鹿以前也喜欢这么对他。不过他的动作要更为粗暴,总是会故意弄乱鼠一精心梳好的头发。 后来白鹿不在了,鼠一似乎也找不到再梳头的理由。 因为没有人会一板一眼地教他人类礼仪,好让他在人类中正常行走,而不被人轻视了。 以前鼠一还好奇,为什么一向温润如玉彬彬有礼的白鹿却有这么一个坏习惯。 现在想想,应该就是跟眼前这个不太靠谱的师父学的吧。 …… 另一边,王苏州又进一步试探着鼠二。他将手搭在鼠二的肩膀上,见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呆呆的看着窗外,才继续说道:“你们应该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她会和你们成为朋友吧。其实这个问题也许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美好。她当时在人类世界生活了那么多年,刚回到聊斋,怕遭受排挤,便想通过交个朋友来作为跳板,帮她更快的融入其中。” “之所以选中你们,一是因为缘分,二是你们的穿着打扮太过随意潦草,她实在看不下去,想帮你们一下。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她见你们第一面便觉得你们很傻很好骗,应该是块当垫脚石的好材料。虽然最开始的动机不纯,但随着接触变多,认识你们更透彻,她就真心把你们当做朋友了。” “这样吗?” 鼠二笑了笑。 怪不得以前如何问她,她怎么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亏自己还以为她是个傻子。现在想来,他们其实都是互相看对方为傻子。 也难怪,这个世界上,往往只有傻子才会跟傻子交朋友。 见鼠二笑了,王苏州也笑着拍了拍鼠二的肩,以示安慰。 却不料鼠二丝毫不领情,甩起尾巴在王苏州的手上抽了一记。力道很重,当即就在王苏州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淤血的痕迹。 被封印了僵尸体魄的王苏州很久没受过这样的疼痛了。他也顾不上自己的风度,抱着自己的手,弯着身子,靠在墙上,嘴里“嘶哈”个不停。 “两清了。” 王苏州知道,鼠二说的是不再追究他杀害画皮的事了。这让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这几天其实一直提心吊胆,找了一堆借口赖在书店不愿出来。如果不是江臣专门给他安排了任务,他甚至有在书店修炼成仙了再出来找柳先生麻烦的想法。 也不怪他胆小,任谁被鼠一鼠二以及柳先生这样的妖怪盯上了,都不会觉得轻松。 虽然柳先生说看在江臣的面子上,暂时不会动他。但作为熟读《恋爱三十六计》的资深恋爱咨询师,王苏州很清楚,像柳先生那样的人,他的嘴里绝对住着一只骗人的鬼,谁信谁倒霉。 换做是鼠一鼠二这样的老实人说出的话,那还有些可信度。 尝到了甜头的王苏州绞尽脑汁,回忆着画皮那些凌乱的记忆,不放过任何一处犄角旮旯,只求再找出一点感天动地荡气回肠的真心话。好说出来感动鼠一鼠二这对兄弟,来换一些更多的好处。 可惜相关的记忆实在太少,他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默念一声抱歉,然后发挥自己想象力,对画皮的记忆进行了一些适度的艺术加工,继续和鼠二聊着。 …… 小天地里,鼠一只一瞬间就重新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他抬头看向少女:“我今天来还有一个目的,需要您的帮助。” “什么?” “画皮的第一梦想是当一个优秀的化妆师。她的第二个梦想是可以周游世界。” “她说,世界那么大,她想去看看。” “她生前没能实现的愿望,我想死后替她实现,这似乎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一件事了。”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七十三章 其实根本就没有鼠二 “而且正好,我也厌倦了这些年躲躲藏藏的生活。我想离开这里,寻找新的契机。如果有一天,我找回了和他再战一次的勇气,我会回来。而如果我找不到,我估计也就回不来了。” 鼠一一指不远处的后山:“她就被葬在那里。那里太安静了,而她其实更喜欢热闹。我想带她走。希望师父你能允许。” 少女咬着手指看向鼠一手指的方向。 每个调查局办公楼后都有一座或大或小的后山。后山上长满郁郁葱葱的树木与坟堆,坟堆上长满各式各样的野花野草。 梧桐市也不例外。 梧桐市调查局的后山上,沿着盘山道路两盘种了两行梧桐。而其他地方多长满了参差不齐的枫树。枫树下埋着一堆又一堆新旧不一的土坟。一到秋风萧瑟时节,远远望去仿佛鲜血沉淀过后的红色,充满了肃杀的美感与孤寂。 这些坟堆以前埋葬着调查局牺牲成员的尸骨与衣冠。活着的时候,他们披坚执锐,以鲜血和热泪守护人间。死去的日子,他们用另一种安静的姿态支持着还活着的人。 到了现在,因为新政策的出现,为了表示对异常人类的尊重,也为了尽可能地避免出现居心叵测之人会盗取异常人类的尸骨另做他用,调查局将所有死去的异常人类也葬在这里。 除去机密档案室,这里便是一座调查局办公楼守护最严密的地方。 梧桐市的后山,由身份证编号为0001的蛛蛛看守。 可以说,除了京都的调查总局后山,这里就是整个梦之国最为安宁的一片后山。 这也让鼠一不得不改变了盗取画皮尸骨的计划。 他讲了那么一长串故事,其目的之一也是为了能让少女感动之余高抬贵手。 少女并不反感鼠一的这种做法,她略微思考了一下,提出了一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得留下一样东西做代替。” “什么?” “鼠二。” “师父,你是认真的?” “当然。” 面对少女不假思索的回答,鼠一沉默了好久。 少女也不催促,安心荡着自己的秋千。 沉默之后,鼠一为难地憋出两个字:“其实……” 少女就好像看不见他的为难一样:“其实什么?” “其实……没有鼠二。” 少女笑着说道:“什么?大声点,我听不见。” 鼠一放大了声音,也彻底放开了自己:“其实我说的复制出一个鼠二根本就是个谎言。那根本就是我自己的一个执念而已。鼠二已经死了。很久以前就死了。” 一句话说完。 鼠一宽敞辽阔的心湖里,那个潜藏许多年,数次隐隐抬头的巨大阴影彻底沉了下去。除了最后泛起的一串水泡,再无任何痕迹能够证明其曾存在过。 鼠一不敢置信地看着少女:“师父……” 少女荡至鼠一面前,拿出扇子敲了一下鼠一的头:“孺子可教也。以前就跟你说过,好好修行,免得被人欺负。可是你呢,偏不听,硬是给自己留下了一个本就该炼化掉的念头。” “师父……” 鼠一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少女用扇子推了一下。 “去吧,那只小妖怪还在等着你。” 鼠一转过身体,正想前去后山,却见从后山处吹来一阵清风,清风里裹挟着一大片青翠的树叶。 树叶在空中旋转飞舞,慢慢勾勒出一个青翠的轮廓。 那是一个鼠一异常熟悉的身影。 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鼠一却仿佛面临九重雷劫的威吓,一步也不敢迈出。直到身影飘落于他面前,他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道身影同样伸出了手。 两只手碰触在一起的那一刹那,鼠一记忆中关于画皮的念头一个个闪过。而每闪过一个念头,身影便凝实一分。 少女得意的笑声传来:“你的想法给了我一些启发。我尝试了一下。因为我的念头都早已被我炼化为一了,所以我办不到将我念头里的某个人复制出来。但我是谁?我可是你师父。这么点小事怎么可能难道我。虽然我不能用我自己的念头,但是我可以用你的念头呀。现在看来,效果似乎还不错。” 随着鼠一的念头定格在画皮最后一面的背影,那道翠绿色的身影彻底凝实,化为鼠一曾经熟悉的那一个。 “不过因为法术还不太成熟的缘故,她可能需要适应一段时间才会醒。至于还有没有别的缺陷,那可能要等她醒了之后才能知道。另外,来自师父的友情提醒,我说的一段时间可能会很短,比如截止到今天晚上。也可能会很漫长,比如好几个一千年后。” 鼠一面色不变,向前迈出一步,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抓紧了那只青翠色的手。 “没关系,多久我都可以等。” “既然如此,”少女挥挥手:“你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就可以走啦。” “可是,”鼠一有些犹豫,“我就这么走了,师父你怎么交代?” “怎么,难不成你还想打师父我一顿?” “鼠一不敢,鼠一是说,需不需要我留下些什么,比如一只手臂或一条腿什么的……你对调查局也好有个交代。” “你以为你师父是谁?”少女得意洋洋从丝茧里掏出了一大摞捆装胶带:“都准备的妥妥的,长的,宽的,透明的,彩色的,就连绝缘的都有。你就放心走吧。” “那师父保重。如果还有机会,鼠一再来看你。”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别耽误我打游戏。” 少女挥了挥手。一道光门出现在鼠一面前。 鼠一牵着画皮的手,领着她踏入。再睁开眼,已经出了小天地,来到了调查局办公楼的楼顶。 鼠一绝对想不到在他离开之后,那个小天地里又发生了什么。 原来少女一见鼠一离开,便立刻施展了镜花水月。安静地等画面中的江臣看完一页书之后,少女才嘿嘿笑着说道:“对不起啊,小哥哥,我犯错了。” 言语间虽然是道歉,但是却看不出有丝毫道歉的意味。反而透露着几分“我已经认错了,你便别再说我”的味道。 江臣倍感头疼,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现在书店里,家大业大,人员一多,队伍是越来越不好带了。不管老人还是新人,都喜欢给他整点幺蛾子,还要让他帮忙着处理后续狗屁倒灶的事。 就拿眼前这个少女来说,明明是让她帮着守护调查局后山。她倒好,带头徇私枉法,勾结外人,把埋在后山的尸骨给盗走了。虽然情有可原,但是从程序来说,错了就是错了。 如果人人都找个理由,都来破坏调查局立的规矩,那调查局还怎么有公信力,还怎么推动人类与异常人类和谐相处? 然而没等他说一句批评的话,对面的少女已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那叫一个伤心,仿佛江臣对其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似的。 这让江臣真是哭笑不得。 眼前这个少女与他是认识很久的老人了,比她资历更老的,找遍书店也没有几个。因其率性天真的个性,又兼具感染人心的特质,能让江臣在面对罪业因果侵蚀的时候略微守住一点本心,所以江臣对其的态度,一直是打不的骂不得,对其犯的糊涂,也是尽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这少女已经成了管都没法管的存在。 可江臣偏偏又没法说什么,因为这完全是他自己惯出来的。只能叫“自作孽,不可活”。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让月老给调查局那边打声招呼。” 少女继续哭着,一边哽咽着说道:“我就知道……小哥哥……最好了。” 江臣又是长叹一口气。 少女这模样要是被人瞧见了,肯定以为是受到了他江臣的残酷逼迫。 “走吧走吧,看见你就头疼。” “真的吗?”少女睁着一双泪眼,无辜的看着江臣。 江臣敢肯定,自己要是敢说一声“真的”,眼前这个少女就敢使出孟姜女的能耐,把那栋梧桐市调查局办公楼都给哭塌了。 “当然是假的。” “我就知道。” “对了,这种事下不为例。” “知道啦。” “每次你都这么说。” “嘿嘿” “作为惩罚,罚你一个星期不许吃棒棒糖。自觉一点。要是再被我抓住你偷吃,我就罚你一年不能吃棒棒糖。” “略略略……” 少女吐了吐舌头,对着江臣做了个鬼脸,没等江臣做出反应,立刻把镜花水月关了。 她一边揉着哭红的双眼,一边气哼哼地说道:“都怪讨厌的小老鼠,还说自己不会讲故事,都是骗子,都把我感动哭了。” “偏偏我还要维持做师父的威严,害得我憋了好久。” “心情不美丽怎么办?” “要不我就吃一根棒棒糖?” “就一根的话,小哥哥应该会装看不见的吧?” “还是不要了。小哥哥常说,做人要言而有信。” “不过我又不是人,我是妖怪诶。所以我不需要言而有信。” “啦啦啦……” 少女一边哼着只有她自己知道曲调的歌谣,一边摸出一根棒棒糖,认真地撕掉外包装,然后将之塞进嘴里。从舌尖出绽出的甜味瞬间让少女忘记了哭泣,露出一个无比满足的神情。 叼着棒棒糖,她含含糊糊说道:“小脑书真没用,推个求签都没力气。做人呐,还得告知己。” 一阵清凉的山风从后山处吹来,推着秋千和少女向着斜上方飘去。 这股山风出奇的绵长,一直吹一直吹,似乎要将少女吹到那颗永远散发着无尽光热的太阳之上。 直到过了不知有多久,这股山风似乎被太阳的光热给烤化了。 少女才从云端往回坠落。 不同于去时的慢慢悠悠,回来的速度极快。 于是整个小天地都回荡着少女仿佛在坐过山车一样的尖锐喊叫。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七十四章 周大少的处女秀 这边将时间推回到二十分钟前。 在王苏州跟随着调查局一行人走后,周大少跟前台的张姐聊了一会儿,便出了大厅,来到了停车场。 坐在自己的车上,周大少才找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这时的周大少终于认清自己是个伪二刺螈的本质。 虽然他在看动漫时,对那些丰乳肥、臀的魔物娘表现出了极高的喜爱与热情,但真当他在现实中与之接触,他才知道,其实自己之所以表现得无所畏惧,不过是明知道那些纸片人无法突破次元壁而已。 即使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也离开了那片小天地,可只要一回想起那个八瞳少女的笑容,周大少还是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百会穴直窜到尾椎骨。 大聪明也没比他好多少,到现在都还蔫蔫的。都不肯下地自己走,一路让他抱着。 打开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周大少才舒服地打了个嗝。他又喂大聪明喝了点水,然后才登上之前注册的虎鱼直播平台账号,准备工作。 虽然江臣并没有给周大少的工作提出什么要求或做出什么限制,但本着“士为知己者死”的情怀,周大少还是决定积极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对于自己的工作内容,他这几天也是下了一番苦功。 最终他决定抛开自己维系人类与异常人类关系的和平大使的偶像包袱,选择走亲民路线,做一个本本分分的自媒体网红。 主要的工作就是拍拍视频,做做直播,展现他与大聪明的生活日常。以他和大聪明之间坚不可摧的革命友谊,来软化人类与异常人类之间因历史问题而遗留下来的隔阂与仇恨。 当然,之所以选择这种工作内容和形式,实在是周大少能力有限,也想不出有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只能破罐子破摔,死马当活马医。 如果成了,那当然最好。 如果不成,那就再想其他办法。 周大少只能感谢遇上这么一个良心的老板,给予了自己高度的工作自由。 老板万岁!求老板保佑今天工作顺利! 在默默祈祷老板保佑自己之后,周大少抱着大聪明下了车,来到了调查局办公楼门口。 在今天早上来调查局的路上,他就已经通过博微发了要直播的预告。虽然只过去了几个小时的时间,但这条预告还是收到了过百万的点赞与转发。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自从调查局官方账号为周大少站了一次台之后,周大少的博微账号便吸引了几乎所有网民的关注。短短几天时间,这个账号的关注量便突破了五千万大关。关注者当中,从知名大v到刚注册一天的新号一应俱全。 据专业知情人士透露,在水军与阴兵泛滥的博微,这很有可能已经囊括了绝大部分的活人。 周大少可以说是一炮而红,成为了博微当之无愧的一哥。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周大少是害怕但又不害怕。因为有人说过,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上,即使是头猪都可以飞起来。 当然,他在说这句话给自己加油打气的时候,引起了大聪明的强烈不满,许下了十颗白菜加十根胡萝卜的代价,才将之安稳了下来。 打开手机的镜子功能,周大少检查了一下自己与大聪明的妆容,在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之后,打开了直播功能。 在等待了一分钟之后,不知多少账号在同一时间挤进了周大少的直播间,致使周大少的直播画面瞬间卡顿在他那个有些油腻的笑容。 即使周大少使用了6g网络,也足足刷新了两分钟,才勉强让直播画面动了起来,不过还是一顿一顿。 糟糕的直播状况让周大少有些小担心。好在满屏的弹幕中,表达不满的只在少数。 周大少清清嗓子:“大家好,我是周大少。如果大家觉得这个称呼不够亲切的话,可以叫我周大少。” 屏幕上顿时满屏问号飘过。 开场冷笑话似乎还不错? 周大少给自己默默点了个赞,然后才稍微移动了下手机镜头,露出了身后的调查局办公楼:“相信有眼尖的观众已经注意到了,我现在实在梧桐市调查局门口。” 然后他就按着之前背了很多遍的台本说道: “大家一定很好奇我来这里干什么。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们,我带我的朋友来进行身份登记。” “大家肯定又会好奇,这有什么好直播的?但我告诉大家,这还真的是一件值得直播的事。” “下面就让我浓重向大家介绍一下我的一个妖怪朋友。” 周大少停顿了片刻,才将手机镜头对准了大聪明。 直播画面中顿时显露出大聪明不情不愿的样子。 原本观众都在期待是怎么样的妖怪朋友,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只黑白花的小香猪。 可爱是够可爱了,但是和他们想看的那种妖怪,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不少观众直呼上当。只不过看在调查局的面子上,他们决定继续看一会儿再决定要不要走。 原本有些稀薄的弹幕顿时又拥堵起来。 【主播,你在逗我吗?】 【主播是猪,鉴定完毕。】 【主播骗人,取关了。】 …… 周大少不慌不忙,从裤兜里掏出大聪明的身份证,将之举在大聪明的脸庞。 “请大家稍安勿躁,看看这个。这个就是我朋友刚刚办下的身份证。照片都在这。这可是做不了假的。” 这种证据显然好像没有什么说服力。 弹幕没有丝毫消停的迹象。 【周明聪?不是应该叫八戒吗?】 【不是悟能差评!】 【完了,我也叫周明聪。】 【我在现场我证明,楼上就是这只猪。】 【办、证请加我qq337845818】 …… 周大少看着这些不正经的弹幕,也是有些无奈。曾几何时,他也是一个长期混迹于各直播平台的弹幕王者。 过去看自己发这些无厘头的弹幕时,只在心中窃喜。特别是当自己的弹幕成功带起一波节奏,然后悄然退出战场,坐在电脑面前,抱着手臂笑看主播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更让他有一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潇洒感。 然而现在身份调换,他做了主播,才发现这些弹幕会让主播多么的头疼。 不过还好,弹幕尽管都在刷些俏皮话,但总体氛围还是好的。 偶尔看到几条混在弹幕池中的污言秽语,周大少呵呵一声冷笑,找出对方的id,直接永封。 净化网络环境,人人有责。维护网络和谐,从我做起。 现在大多数的主播因为靠直播混饭吃,要维持自己的热度,所以他们面对这些整天在网络上发泄负面情绪的喷子时,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封个几天就放出来了。甚至还有个别没有下线的主播,就靠下作的直播内容来吸引这些喷子来维持自己的热度,更是让人三观尽毁。 但是周大少是谁?作为国内堂堂首屈一指的富二代,他可不用看这些喷子的脸色生活。 谁敢骂我,谁敢在这个直播间里说脏话,通通永封。 看着那些个账号一个个被封停,周大少心中不由升起了万丈豪情。 所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帅气,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一时间,他甚至忘了自己在直播,忘了他的工作需要跟观众互动,而是专注地投入了封人的畅快中。 随着他的坚持不懈的努力,隐藏在弹幕中的专业喷子藏不住了。 这些人敢于喷人自然是有依仗,一人多号都是基本操作。但是再多号也经不住这种无差别的封禁啊,纷纷开启小号吐槽。 【卧槽,我就骂了一句,直接永封。主播要不要这么狠?】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被永封了。】 【原来主播不是误点了?】 【大家别喷了。主播是个钓鱼的。】 【主播高抬贵手吧,我已经被封了三个号了。】 …… 周大少眼疾手快,当即就从密密麻麻的弹幕池中找到了那个自称被封了三个号的人。也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先让他去小黑屋里待个几天。 而随着这些喷子的发言,更多的普通观众也发现了这一点。这让他们更加兴奋了。 这么有个性的主播,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当即发言更加频繁,免费的小礼物不要钱的刷,而一些付费礼物也是一连串的飘起来,这导致直播间又一次卡顿。 这种情况是沉浸于封人快感中的周大少万万没想到的,想不到自己这种容易掉粉的操作却能收来更多好评。 只能说这个网络的世界实在是太疯狂了。 观众中也似乎忘记了直播的主题,纷纷开始强烈要求和周大少互动。 【我不信,有本事封我。】 【我也来试试,我********。】 【主播你要不封我,你就是猪!】 对于这类弹幕,周大少同样微微一笑。 作为一个有社会担当的高尚主播,满足观众的需求那是基本素养。既然这些观众要求这么强烈,他要不满足,还怎么出来混? 他当下也不含糊,纷纷将之请进小黑屋。 随着封人公告的刷屏,让一些经济实力不错的观众,纷纷慷慨解囊。 【主播继续封,封多少我给你刷多少。】 【主播别怕,封完了,我包养你。】 【主播,你承认自己是猪,我给你刷大飞机!】 看着礼物的提示不停飞过,周大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是他此前没有考虑到的问题。 作为一个励志当败家子的人,他的一生已经很不幸了。遇到两个怪物样的父母,挣钱速度比他花钱还快。他现在整天发愁怎么能快速有效的把父母的钱败光,根本不想有什么进账。而看观众们的热情反应,最后的礼物钱即使刨去平台分成和税,也能落个不少。 这对于别的求财的主播当然是个好事,但放在他周大少身上,却是不折不扣的坏事。当即,他开口说道:“大家注意了,主播是个富二代,千万别给我刷钱了。” 他是真心诚意的说这句话,可是那些观众却没当真,反而以为他在说反话。当即就有几个土豪送了最高价值的礼物。 【主播,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楼上就送这么点,是不是看不起主播。】 【帅哥,姐姐欣赏你,包养你好不好?】 看到自己的话起了反效果,周大少决定快刀斩乱麻:“我让别送了就别送了。谁再送就是看不起我。我这人脾气爆,谁看不起我我就封谁!” 咱们周大少有脾气。愿意在直播间撒钱的土豪们更有脾气。当即又是一串大礼物刷屏。 【主播,有本事说到做到,求封我。】 【就是,不封我就是看不起我。】 【主播,你开直播不就是为了赚钱嘛。赚钱的事,不寒碜。】 对于这几个带头跟自己唱反调的,周大少轻哼一声,当即手起刀落。 要是不宰几个杀鸡儆猴,他们还真不知道我周大少的厉害。 然后直播间里眼见的观众就发现,刚才这几个刷了大礼物的土豪纷纷进了小黑屋。 【说封真封,主播牛逼。】 【我原以为主播是个青铜,没想到真的是个王者。】 【主播缺挂件吗?我喊嘤嘤嘤贼好听。】 看着一片666飘过,周大少当即含笑点了点头,霸气三连: “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没有钱,但我敢保证,在座的都没我爹有钱!” “所以,我也不是要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辣鸡!” “所以,我直白的告诉你们,我周某人的直播,你们就是不想白嫖也得白嫖!”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七十五章 故人再现 周大少这片是舒坦了,可是一旁被当做雕像展览的大聪明可就不乐意了,当即抬头看向周大少哼唧了两声。 “你能不能快点,我赶着回家睡觉。” 周大少这才想起来今天的直播任务是什么。这才抱起大聪明,笑着对众人说道:“大家别着急,下面精彩的才正式开始。现在,让我们进入一段精彩的广告时间。” “更多精彩,马上回来。” 周大少这突然的恰饭行为让等着看精彩节目的观众们是猝不及防。 【主播,你不去说相声屈才了。】 【防不胜防防不胜防。】 【我就爱看广告,主播别回来了。】 【主播,广告位多少一位,我定一年的。】 将手机屏幕对准地面停顿了有10秒钟之后,周大少才让自己和大聪明重新进入尽头。 “忘了,本直播间禁止打广告。” 【主播这操作可以。】 【看来主播确实是富二代。】 【主播,我是你小学同桌的邻居的同村的张三家的二姨太的三姑的小姨妈的小外甥,我们说好一起闯天下的你还记得吗?】 【骗子主播,欠我的五毛宣传费都没结。()】 周大少也不再跟这个弹幕多聊,直接进入正题:“下面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候了。”他用手指点了一下大聪明的头,‘“来,给大家打个招呼。” 大聪明奶声奶气的声音传进手机话筒里:“大家好!我叫周明聪。” 一脸得意的周大少等待着屏幕前的观众发出难以置信的感叹。 然而现实却是屏幕上飘过满屏的问号。 【就这?】 【发生了什么?以我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水平怎么看不懂?】 【别说你九年义务教育的人看不懂,我这个高中毕业的人都没看懂。】 【我是高中生,我看懂了。主播的意思可能是刚才那句话是这只猪说的。】 一句句阴阳怪气的弹幕看得周大少直冒火,好在他还保留着主播的基本素养,没有爆发,而是又用手指点了一下大聪明,笑着说道:“还有呢。” 大聪明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鉴于大聪明现在一天只能说上五句话,所以他的每一句台词都显得极为重要。为此周大少是苦思冥想左思右想前思后想,才挑出了几句极具代表性的话。然而这几句在周大少看来极为时髦的俏皮话,在大聪明眼中却是实打实的弱智言论。 不过怎么说也是工作,而且大聪明就是愿意和周大少过不去,也不愿意跟那一颗颗水灵的大白菜以及清脆的胡萝卜过不去。所以为了五斗米折腰的大聪明只能含泪赔笑道:“我谨在此,代表人类与异常人类和平工程委员会全体成员向全国人民拜个早年。” 这么长一句话利索的说完,大聪明只觉得自己都有些缺氧。 不过付出总归是有收获的。略显成就的老梗配合上大聪明奶声奶气的声音,引得大部分女性观众母性爆棚。 “可爱”“卡哇伊”“想摸”等弹幕层出不穷。 看到大聪明关键时刻没掉链子,周大少站在大聪明身后,一边露出如老父亲一般的欣慰笑容,一边顺手找到那些诸如“做成红烧肉一定很下饭”“看起来好好吃”之类的弹幕,轻车熟路地将发言id关入小黑屋。 他为了让大聪明能够流利地说出这句话,可是煞费苦心。不仅苦口婆心劝了一个晚上,还将威逼利诱的手段使了个遍,最终配合耗费重金购置的白菜和胡萝卜,才逼得大聪明乖乖就范。 今天来的时候,周大少还算了笔账。为了准备好这场处女秀,周大少光预支出去的白菜和萝卜已经够大聪明吃上一个月了,真是让他肉痛的不行。 不过不得不说,网上的这些傻缺网友最擅长的就是跑偏,很快就有一群人又搞错了重点。 【主播,你的变声器是从哪里买的?】 【只要998,xx声卡带回家。现在预购,更有萝莉音御姐音奶奶音绵羊音多款任你选择。】 【哪个脸大的来说一下,人类与异常人类和平工程委员会到底是个什么部门?】 【我脸大,人类与异常人类和平工程委员会委员长是我爹。】 【楼上胡说,我怎么不知道有你这么个兄弟?】 目光如炬的周大少一眼就看见了有个不要脸的想认自己为爹的,顿时就气得牙根痒痒。 要知道,王晓雨说过,她也会准时收看这场直播。要是让她误会了自己,那他周大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当即他出声澄清道:“大家不要听一些人胡说,我至今为止还是单身,也没有这么多不孝的儿子。不对,不是没有这么多,而是根本没有。我可还是纯情处男。” 【主播能不能整点实在的,比如胸口碎大石之类的。】 【谁来说一下,这到底真的假的?】 【我就在附近上班,如果兄弟们想知道,我去现场打个假。】 【楼上的兄弟我挺你。】 眼看直播的局势就要往不可预知的方向跑偏,周大少决定把它重新拉回来。所以当他看到那条扬言要来现场打假的弹幕后,立即采用主播权限,将那条弹幕飘红置顶。 “是真是假,欢迎你们亲眼来看。我周某人就在这里等着你们。” 周大少的突然举动让屏幕前的胡说有些尴尬,他就是发送那条要到现场打假弹幕的人。 他说的倒也都是实话,他所在的公司距离调查局办公楼只有几分钟路程。 只是他现在还在上班时间,偷看直播已经是摸鱼行为,要被主管发现,估计要扣上100块钱。而让他溜号去现场打假,这种行为的危险程度比之偷看直播更是有过之无不及。作为一只朝五晚九的卑微社畜,他是万万不乐意的。 所谓去现场打假,不过是他一时嘴快,过过嘴瘾而已。他的账号等级并不高,以往发些吹牛打屁的弹幕都是泯然众人。这次也不例外,他以为也不会有什么。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的弹幕居然被这个另类主播一眼发现并挂了起来。这让他有些骑虎难下。 不过他略微犹豫之下,便也打定了主意,准备关掉直播,认真工作。毕竟充当打假卫士一毛钱好处没有,但是摸鱼被捉可是要扣钱的。这笔账,由不得月光族的胡说算不上来。 然而没等他关掉直播,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当即以为是自己的摸鱼行为被主管发现了,吓得他手机都砸在了桌子上。 可等他回头一看,来的人比主管更加令他腿软——居然是坐在他身后的公司公认的女神冷霜。 请原谅胡说的词语匮乏,只能用肤白貌美才华横溢这八个字来形容这位女神。也因此,嘴笨的胡说从来不敢与女神多说上什么话。怕一说话就被对方看出自己那可怜的思慕之情。 正在胡说一颗心七上八下之际,端着水杯的女神说话了:“那个胡说八道的id是你吧?” 这一句话更是晴天霹雳。 上班摸鱼被人抓住了把柄。不过胡说好歹装傻充楞的本事还是知道一些,当即略带迷茫地回道:“嗯?什么意思?” 女神悄悄俯下身子,气若幽兰:“别装了。我就坐你身后,你多少次上班摸鱼都被我看见了。而且这直播我也偷偷看了。我也挺好奇的。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难道敢说不敢当?那也太让我瞧不起你了。” 女神的鄙视和扣工资到底哪个更可怕,胡说分的一清二楚。他有些心虚地拒绝道:“这不好吧?” 女神站直身子,轻声一笑:“你要不去,我就去跟王主管说你上班摸鱼。你要去了,我不但帮你打掩护,今天中午还请你吃饭怎么样?而且你可以偷偷开个直播,我刚刚看了一眼,已经好多大佬嚷着让你开直播,要给你刷礼物呢!” 女神说罢,径直走向饮水机去倒水。 胡说拿起手机一看。他的那条弹幕还在置顶位置,点赞数都已经破万了。 稍加思索之后,胡说下了狠心。 大不了就被扣个一天工资,为了跟女神共进午餐以及大佬们许诺的礼物,我胡说今天就豁出去了。 当即他收起手机,哎呦一声,叫着肚子痛,抱着肚子就往门外跑。 一路胆战心惊的胡说进电梯又出电梯,在出了写字楼大门之后,稍微快跑了几步,觉得不会被熟人看见之后,他才重新摸出手机打开了直播。 看着满屏幕支持他的弹幕,他是越走越快。直到看到调查局办公楼了,才平复下心情,又发了一条弹幕。 【兄弟们,我已经到了,想看打假的把6扣起来。】 瞬间周大少的直播间便被满屏的666给淹没了。 当然,弹幕其中也不乏质疑胡说是主播请的托的言论。 但胡说此刻已经看不见那些了,他只能看到那些666,仿佛那是自己的银行卡余额上的数字。而望着别具一格的调查局办公楼,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蹭上这次流量,幸运成为当红主播,从此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当上ceo走上人生巅峰的画面。 就在胡说沉浸在美好幻想的时候,鼠一刚好牵着画皮的手出了小天地。 尽管相信少女不会欺骗自己,但是鼠一还是转头看了画皮好久,最终确认其确实是真实存在而不是一场虚幻的梦,才将画皮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画皮的手指关节处有些突出来的骨刺,虽然不尖锐,但是依旧会膈得人不好受。然而鼠一却丝毫不在乎。他怕自己一松手,身边的这个画皮就会像随风而来一样随风而去。 外面这颗真实的太阳发出的光,远没有小天地里少女幻化出的那颗发出的光强烈,但鼠一却感受到了同样的温暖。 他本想牵着画皮就此偷偷溜走,但转念一想,又停下了动作。 他倘若就这么一走了之,或多或少都会给少女带来些麻烦。虽然少女本人不在意,但他这个做弟子的却不能不在意。朝着熙熙攘攘的下方看了一眼,鼠一看到了一个不算熟的熟人,顿时便有了一个新的主意。于是他领着画皮,就那么简单粗暴的从几十米的高楼上跳了下去。 沉浸在幻想中的胡说已经偷偷笑出了声,然而没等他真正走上人生巅峰,他就被路人的惊呼给吵醒了。他疑惑地朝着身边路人手指向的方向看去,就看见了他这辈子自诞生以来见过的最惊心动魄的画面。 两道身影,就从调查局办公楼楼顶掉了下来。 揉了揉眼,胡说很快纠正了自己的想法。 不,那绝不是掉,而是跳。 两道身影依然保持正立的姿态,也没有发出任何尖叫。这绝不是意外坠落应该出现的情况。 而在看清其中一道身影的样貌之后,胡说与周边的路人一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翠色,齿巉巉如锯。 至于另一个书生打扮的鼠一则被很多人忽略了。 这时候,周大少正背对调查局,一手抱着大聪明,另一只手则在屏幕上快速点过,封着一些自寻死路的账号,忙得不亦乐乎。 所以全身心投入封人大业的周大少完全没有注意到周边路人的惊呼。 而他这副淡定的模样和背后两道急速坠落的身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对此时正观看着直播的数十万直播观众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一些准备发送“主播是个骗子”的观众停止了点向发送键。 一些嚷嚷着打假的观众则在寻找着撤回键。 还有几个眼疾手快的刚打出几个问号。 周大少看着这莫名其妙出现的问号,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听到背后传来重物落地的身影。于是他很自然地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不要紧,看到的画面让他当时就亡魂大冒,直接呆立在原地,忘了动弹。 书生打扮的鼠一长发披散,正面无表情的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脚下的水泥地面四分五裂。 而面目狰狞的画皮在鼠一手臂力量的作用下,缓缓飘落于地面。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七十六章 看门老狗 鼠一与画皮的到来牵绊住了来来往往的人群。 遭遇如此意外,这些路人不仅没有感到应有的害怕,反而仿佛忘记了原本的事情,纷纷驻足原地,三五成群的聊起了天。其中一些还不忘了这个时代遇事拍照的风俗习惯,掏出手机忙碌起来。 周大少清楚这些人群的大抵想法。 对于他们而言,事情早昨晚做都可以做,但是热闹一旦错过便很难再遇到下一次机会。 而且如此别开生面的出场方式,别说这些路人,即使是半只脚踏入修行圈的周大少也只在电影或游戏中见过。 至于害怕? 对于梦之国人来说,这是一个很遥远的记忆了。 这点要归功于百年前的梦之国立国之战。 当时的梦之国被众多强敌窥伺侵略,是一位位先辈们争先恐后地站了出来,用自己的血肉建起了比钢铁与枪炮更为坚硬的城墙,将挥舞着屠刀的外敌赶出了门外,也将勇气与骄傲牢牢封锁在了所有梦之国人的心中。 只要梦之国人团结起来,这个世界就没有我们不可战胜的敌人。 所以如果说是梦之国人自己一个人面对异常人类,可能还会感到害怕。但当一群梦之国人聚集在一起,该害怕的其实应该换做对面。 这种影响一直持续到了百年后的今天。 以至于很多新生代的梦之国人在学习起那段黑暗与光明并存的岁月时,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发出感叹。 因为他们实在难以想象,现在如此强大的梦之国曾经差点被人打断脊梁骨。 这种骄傲不光是面对国土之外的其他人类,便是面对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异常人类,也是如此。 为什么上面公布了异常人类的存在,却没有引起大规模的骚乱? 因为在骄傲的梦之国人眼中,异常人类虽然强大,但说到底,不过是被先辈们压制得不敢露面的手下败将。 如果异常人类识相,那么大部分梦之国人并不在意与异常人类成为同胞。 既然大家是同一片土地上生活的生命,分你一口饭吃也不会怎么样。 如果异常人类不识相,呵呵,那么不好意思,很多年前,我们的先辈可以将你们驱赶进阴暗的地方不见天日,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后辈,当然同样可以。 更何况,这里是调查局办公楼,是我们最坚固的盾牌与武器的所在地。 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趴着。 对于周大少而言,这种不讲道理的骄傲与勇气曾是他最引以为豪的东西。 但此刻,他却半点都不这么觉得。 因为他的心里很清楚,鼠一的身份多半是敌非友。 而一个敌人敢于深入自家的大本营,这不是脑子有坑就是有恃无恐。 看着一脸平静的鼠一,周大少知道,这绝不是一个脑子有坑的敌人。 所以周大少情愿这些路人躲得远远的,而不是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但他也知道,这种想法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事实上,如果不是官方宣传过,要给异常人类足够的尊重,比如保持足够的距离。周大少敢肯定,绝对会有胆大的同胞走上前来要求鼠一和画皮同他们合影。 相比于外貌平和的鼠一而言,这群勇敢的路人们将更多的目光与重点投向了一旁长相狰狞可怖的画皮。 关于这一点,周大少同样只能在心底偷偷苦笑。 根据王苏州无意中透露出的消息,其实画皮算得上是那种对人类特别友好的异常人类了。 比起外表狰狞可怖的画皮,这个看似书生模样的鼠一才是更危险的敌人。 周大少可是亲眼见过其谈笑间暴起杀人的模样。 狡猾如王苏州,还不是被其玩得团团转? 将怀里的大聪明抱得更紧了了一些,周大少飞快地转动起自己并不聪慧卓越的脑子。速度之快,仅次于上次被王晓雨看见他尿裤子的时候。 “画皮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又出现了?” “鼠一打扮的这么帅又是为什么?要是为了拍电影扮酷就好了。” “话说,他们如此光明正大的现身又是为了什么?” “总不会找我叙旧吧……我们往日无怨近日……” 周大少想咽口唾沫,然而紧张促使他的喉部肌肉如此僵硬,他试了三次才成功。 他和鼠一好像没仇。 但他和画皮可算不上没仇。 虽然出手杀死画皮的人是王苏州,但归根结底,他周大少才是真正的导火索。 而看着鼠一牵着画皮的手,周大少觉得这两个人如果不是有着过命的交情,就是有着深厚的感情。这两种情况无论是哪一种,他周大少此刻似乎都面临着巨大的危险。 “该死的,调查局的人呢?人家都欺负到脸上来了,敢不敢出个人来吱一声。” 然而过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离周大少不到二十米远的办公楼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出来查看。 周大少的心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沉寂了下去。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亡的时候,一顶黑色的方巾从半空中慢悠悠飘落,打了几个旋之后来到鼠一面前。 鼠一伸手轻松接过,很自然地将之扣在了画皮头上。然后他仔细端详了一下,才又伸手帮助画皮调整了下方巾。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出声问道:“好看吗?” 语调之温婉,态度之轻松,一点都不像一个前来寻仇的。 周大少刚开始以为鼠一是在跟画皮说话,等注意到画皮一直闭着眼睛毫无动静,这才意识到鼠一很有可能是在和自己说话。 这让他悄悄咬了下嘴唇。 周大少作为一个血统纯正且没什么特别艺术气息的人类,他的审美完全就是普罗大众的审美,也不存在什么独到的见解。 无非胸大腿长肤白貌美八个字。 以这个标准来看,画皮通体青色的皮肤以及骨刺嶙峋的身体与好看存在着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不过直白地给出这个诚实的答案,周大少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大的勇气。他的勇气只能帮他回了简单的两个字:“好看。” 然而他的勇气也就仅仅如此了。 因为害怕的缘故,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飘,任谁听了都不觉得有诚意。 话一出口,周大少甚至都闭上了眼睛。 他怕从鼠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中看到自己凄惨的死相。 然而令他有些意外的是,鼠一并没有因为这个言不由衷的答案怪罪于他,而是将视线投在了周大少的身后,仿佛周大少身后站了一个人一样。 这让一直喜欢联想的周大少想到了自己曾在恐怖电影中看到的桥段,那些恐怖的存在总会将视线投在一个人身后。这个人会配合的回头,然而却什么也看不到。等这个人回过头的时候,诡异的存在已经贴到了这个人的鼻尖。 当然,这种老套的惊吓桥段已经很少有人会用了。 “鼠一应该不会这么无聊吧?” 周大少一边盯着鼠一,一边试探性地往回看,动作又轻又慢。 这一看倒真的又吓了他一跳。 因为他的身后真的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多出了一个人影。 由于动作不敢幅度太大的缘故,他的眼角余光只能看到一双破旧的人字拖和一双长满腿毛的老年人的腿。 “符合这个特征的……似乎是……”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将视线又向上抬了一点。 蓝色的大裤衩之上是件肥大的白色背心,而在背心之上,是传达室王叔那张仿佛追、债人一般冷漠的脸。 周大少不由松了口气,他刚想说句“王叔能不能别这么吓人”,却忽然想起了王苏州之前的话。 王苏州说这个王叔是调查局里最强的人。 对于梧桐市调查局中的最强者是个地中海这件事,周大少本不愿意相信,但现在的事实似乎是他不得不信。 “而且瞧着鼠一好似慎重的模样与王叔脸上好似平常的表情,似乎王苏州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其实这两个人的表情一样,都是面无表情,但是睿智的周大少很自然地忽略了这一点。 然而此刻在周大少心中无所畏惧的王叔却远不是周大少想的这般轻松。 王苏州的话其实一半对,一半不对。 王叔的修为并不是如何的高。 但他这一脉传承下来的一个秘法却让他在这里成为了最强。 不过这种最强存在一定水分,只局限于调查局所在的这一亩三分地范围内,超出这个范围之外,他其实就什么都不是。 好在他这个人比较宅,这么多年来,从未离开过这里一步。这让他战胜过好几位真实修为远在他之上的来犯之敌。 作为代价,他与那个为他提供强有力力量的阵法的结合是越来越深。 其实到了现在,他即便是想离开也做不到了。 与那些对手交战虽然取胜,但一些伤势还是永远的留在了他的身上。 在这个阵法里,他能够压制住这些伤势,勉强苟延残喘,但只要他敢踏出这个阵法的范围一步,他估计便会在顷刻之间死于旧伤发作。 尽管如此,王叔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他这一脉向上数八代,都是这么死去的,都死在了替异闻司看门的岗位上。 有看不惯他们这一脉取巧的修士戏称他们这一脉是异闻司的看门狗。 他这一脉,有些长辈不太喜欢这个称呼。 但对于王叔来说,他其实还是挺喜欢这个称呼的。 能够作为异闻司的看门狗死去,这其实是一件挺幸运的事不是吗? 而且相比于很多长辈,他的年纪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一只老狗了。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王叔摸了摸头顶所剩不多的头发,想了想,还是没有摇动手里的破旧蒲扇。 很少有人知道,他们这一脉正是通过王叔手中这把看似破旧的蒲扇来操纵阵法中的力量。 这源自于第一代祖师的个人恶趣味。 那位祖师喜欢那种“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潇洒感觉,便将开启阵法的秘钥定成了一把扇子。 不过他从后续的使用情况中发现,羽扇实在太过骚包。每次他一掏出来,别人就会优先集火羽扇。所以后来一气之下,他便将羽扇换成了普通的蒲扇。 效果立竿见影。 很少有人会将这把破旧的蒲扇与强大的力量联想起来,也很少有人会在意他若无其事扇扇子的举动。这帮助他们这一脉在不动声色间解决过很多强敌。 王叔也曾靠这种不太上得了台面的手段战胜过几个原本无法力敌的对手。 然而此刻,他却没敢率先出手。 因为鼠一带给他的感觉是前所未有过的。 明明鼠一就站在这座阵法里,可是王叔却感知不到。 这种情况王叔没遇到过,但是祖上传承下来的典籍中却记载过类似的情况意味着什么。 王叔师父临死之前告诉过他,其实他们的秘法说是阵法,但这是用来哄骗外人的说法。真正的真相是这套阵法就是第一代祖师所修炼出的个人小天地。 个人小天地是大修行者们的标志性象征。 这些大修行者要想更进一步,通常的做法就是收集各类天材地宝熔炼其中,让其变得更加坚固,与自身的结合更加紧密,直到最后,实现个人小天地与自身的完美结合。 即天地就是我,我就是天地。 然而王叔这一脉的祖师却是个有想法的,他并没有选择这条已经被验证过的通衢大道,而是选择自己另辟蹊径,将自己的个人小天地从身体的穴窍中剥离了出来,使自己的个人小天地成为了独立于他身体的存在。 在这位祖师以前,从未有人这样做过。也没有人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所以,这无疑是场赌博,一场以自己大道根基为赌注的豪赌。 直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这场豪赌的结果到底是输是赢。 剥离掉个人小天地之后,那位祖师的修为从此走上了断头路,寸步未进。 但他的个人小天地却因此保留了下去,并没有随着他的逝去而就此崩碎湮灭,而是成为了一件类似法宝的存在。 而后,他的弟子通过数十年的研究,竟然惊奇的发现,这件个人小天地炼就的法宝竟然可以被低阶修士使用。 这是一个前多未有的发现。 要知道,有无个人小天地从某种程度上就是是否强大的标志。 一个没有个人小天地的修士往往很难战胜一个有着个人小天地的修士。 所以这件法宝的出现就很可能意味着拿着这件法宝的人有了可以和大修行者掰手腕的能力。 不过后续的研究结果让这位弟子很失望。 尽管低阶修士可以使用这件法宝,但由于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个人小天地的真实内在,也就无法随心所欲地使用个人小天地的全部能力。 这也导致所谓的低阶修士可以与拥有个人小天地的大修行者对抗,不过是他的异想天开。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件法宝便失去了价值。 因为执掌这件法宝的人在面对一个没有个人小天地的修行者时,依旧可以发挥出难以想象的优势。 对于那些立志于站到更高层次的修行者而言,这件法宝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但对于一些资质有限的修行者而言,这件法宝却是不可多得的至宝。 毕竟真正能修炼出个人小天地的修士终究是少数,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修行者还是无法摆脱老死命运的低阶修士。 一些曾经无比辉煌过的宗门因为青黄不接,陆陆续续断绝了传承。 但王叔这一脉却因为这件法宝,一次又一次挺过了生死关头,得以保存下来。 而且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王叔这一脉将这件法宝的功效开发的七七八八。几乎可以说,执掌了这件法宝的王叔就可以相当于半个拥有个人小天地的大修行者。 曾经只要握着这把蒲扇,王叔就有一种握住了整个世界的安全感。 但现在,面对可以游离于小天地之外的鼠一,这种安全感就显得没那么牢靠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率先隔绝了办公楼与这里的联系,将想要出来的一众调查局人员拦在了里面。 也并非他王叔自大,但如果他都拦不住眼前的鼠一,那么那些年轻的娃娃们还是别出来的好。 不过,心里没底归没底,王叔也不打算让开身形。 如果鼠一真的想要做一些让他无法接受的事,那么他王叔别的本事没有,溅鼠一一身血表示不满的能力大概还是有的。 只要血溅上去,那么人族这边再想报仇,应该会简单上很多。 所以,现在他就在等,等着看鼠一究竟愿不愿意用自己的万金之躯来换我这条贱命了。 看见王叔的眼神由飘忽不定慢慢变得坚定,鼠一表面虽然还是无所谓的表情,但内心已然皱起了眉头。 对于妖族来说,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信奉“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种处事哲学。面对难以战胜的危险与困难,他们往往无师自通,会很娴熟的用出三十六计中的上计。 但对于相当一部分人族来说,他们的聪明程度就很难再这方面得以体现。 这时候,让他们妥协会远比让他们死亡更为困难。 很显然,眼前这个王叔就是这类人。 这种人作为队友,无疑能给人很大的安全感。 但作为对手,就不由得让人头疼几分了。 尤其是此刻的鼠一只想走个过场,并不想跟调查局产生什么正面冲突。 想到这,鼠一也不得不赞叹自己的好运气,可以遇见少女这样的好师父。 倘若他现在还处在来的时候那种重伤的状态,面对疑似可以操纵小天地的王叔,因为很多手段不能使,估计得喝上一壶。 但既然是现在全盛状态下的自己,而且见过了少女那种真实无缺的小天地在前,王叔的这种取巧来的手段就有点不够看了。 但考虑到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鼠一觉得自己也不能让人家太过难堪。同时也为了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轻轻将手向前一伸。 可怜的周大少还没意识到什么,就发现自己的咽喉被鼠一那只清洗的异常洁净的手给握住了。 “只能委屈你这小子送我走这一程了。” 这个时候,鼠一又不得不庆幸于面对的是王叔这样的人。 这种人对自己的生命不屑一顾,但对同伴的生命却往往看得比什么都要宝贵。 事实也正如他所猜想的那样。 王叔没想到明明修为占据优势的鼠一还会做出挟持人质这种事。不过即使想到了,他似乎也没什么好办法。鼠一的速度太快,完全没给他一点反应的时间。 不过鼠一的如此举动也让王叔暗自松了口气。 因为对方既然选择挟持人质,那么大概率是不想发生正面冲突了。 不然,对方总不至于以为拿捏着周大少的性命就能让自己束手就擒吧? 估计对方也不可能如此天真。 犹豫了一个呼吸,王叔向着旁边让出了一个身位。 “放了他,我任由你离开。” 随着王叔的开口,围观的人群这才看出了不对,纷纷后退躲避,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人质,影响到调查局与鼠一之间的战斗。 对于王叔的虚张声势,鼠一并没有出言拆穿,而是表现得异常配合。 “那就多谢了。” 他一手牵着双眼紧闭的画皮,一手拎着被禁声的周大少向外走。所走得方向并没有特意避开王叔站立的位置,而是和王叔擦肩而过。 这让周大少的心都快从胸膛中蹦出来了,生怕两人一个不小心便大打出手,殃及他这只小鱼苗。 好在两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展现出想要动手的意味。 王叔果真信守承诺,任由鼠一离开。 鼠一走出调查局大门后,看着周大少,丢下一句:“看在画皮的面子上,我不杀你。” 随后带着画皮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惊魂未定的周大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安慰着哆哆嗦嗦的大聪明。 王叔则站在原地仔细排查了一下周围,确定鼠一是真的离去之后,才慢悠悠摇着蒲扇又回到了自己的传达室。 一切的发展太过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少人根本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隐约看出鼠一和那个看起来无比狰狞可怖的画皮似乎和调查局不对付。可除此之外,便什么也弄不清楚。 而等到鼠一带着画皮消失后,见没了热闹可看,大多数人只是略微遗憾地叹了口气,便收起手机以及旺盛的好奇心,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今天的生活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的事情和其他的惊喜在等待着他们。 至于发生在调查局门口的这桩莫名其妙的意外,注定只是人类与异常人类融合过程中的一个小小插曲罢了。 没有什么很特别的。 无论这件事情源自什么又会发生怎样的转变,其实都无关紧要。 因为它最终都会被梦之国人取得胜利的最终结果给掩盖掉所有痕迹。 这是梦之国这片古老土地上永恒不变的主旋律。 历史早已证明了这一切。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七十八章 道别 调查局的人没有这些过客这般心宽,从鼠一露面开始,他们便在思考着这件事情背后的真相。因为缺乏足够的证据,只能任由各种猜测激烈的碰撞着。 就在这时,来自某位玩忽职守的少女提供的一则消息则替他们理出了一个头绪。 能从要求极高的筛选中脱颖而出,便证明在职的无一例外不是精英,所以他们很轻松地就顺着这条线索猜到了一种最大的可能。 鼠一先行出现在诗韵小区,不过是他为了从调查局这夺取同伴骨灰所采取的调虎离山之计。 这个简单的真相让调查局里参与讨论的一行人都有些尴尬。 他们或是低头或是抬头,或是将希冀的目光投向了主持这里的高兴。 看着这些人的目光,高兴也是露出了一个苦笑。 现在的桐凰明显正在气头上,要是她知道自己今天是被鼠一用如此简单的一个手段刷了一次,结果可想而知。 但没办法,别人不敢通知桐凰这个消息,他不能不敢,这是他作为一个督导应尽的职责。 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高兴拿起电话打给了桐凰。 令高兴有些意外又有些不意外的是,桐凰并没有表现得如何情绪化,而是一言不发地听完了整个电话,然后语气平常地挂掉了电话。 整通电话并没有保密,在场的另外十个人也都听到了。然而就连最不喜欢守规矩的桃夭都一言不发,没做任何表示,其他人自然更不会当一个不明智的出头鸟。 桐凰深吸了口气,正准备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却意外发现那个一直安静听着王苏州说故事的鼠二忽然看了王苏州胸前的喜字一眼。 照理说,他们的视线是单面相通的,桐凰这边能看见鼠一,鼠一却看不见桐凰。然而鼠一眼神里流露出的莫名笑意,却让人总觉得他正在看着桐凰。 剪纸低头来了句马后炮:“这可不怪我,你们应该都知道我这个手段并不是万无一失的。现在看来王苏州说的应该是对的,鼠一的修为绝对只高不低。” 桐凰依旧没有生气。 因为她很清楚,以前她可以肆无忌惮的生气,是因为有个人会替她挡着随气愤而来的麻烦。但此刻,她就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也轮到她来为别人遮风挡雨了。 另一边的王苏州此刻丝毫不知道刚刚发生了哪些插曲,依旧绞尽脑汁编着,不,讲着哀怨缠绵的故事: “画皮这辈子遇见的最幸运的事莫过于……” 就在他要讲出铺垫许久终于要引出来的一句浪漫感言的时候,鼠一很是煞风景地打断了他这段绘声绘色的讲述:“我要走了。” “去哪儿?” 王苏州抬起头,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不会干扰到你们的地方。” “那是哪儿——” 一句话说到一半,王苏州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鼠二竟然没有采用那种“三字经”似的说话方式。 “你会正常说话?还是说,你其实并不是鼠二?” 鼠一没有回答,也没有其他表示,只是淡淡说道:“作为你替画皮传话的回报,我可以回答你们一个问题。” 王苏州愣了一下,随后嬉皮笑脸地讨价还价:“为什么是一个?我刚刚可费了这么多口舌,讲了这么多话。你即便不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那就打个对折,让我问十个怎么样?” “你若没有问题,我便走了。” 王苏州笑着指了指胸前的喜字:“能不能让我请示下领导?” “我没那么多功夫等你。” 王苏州收起笑容,稍加思考之后,正色问道:“如果只能问一个问题,那我想知道柳先生此次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鼠一看着王苏州,陷入了沉默。 王苏州的问题问得恰到好处。 但他并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一来,无论柳先生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他此刻是站在聊斋这一边,至少在绝大部分聊斋成员眼中是如此。这也就表明,柳先生的利益和聊斋其他成员的利益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 所以如果将柳先生的计划告知调查局,尽管可能会破坏掉柳先生的计划,但很可能一损俱损,伤害到其他聊斋成员的生命安全。 这是鼠一不想看到的。 而第二个原因,则是鼠一害怕看到的。 他怕自己的提醒也是柳先生计划的其中一环。 这点看似不可能,但柳先生这辈子最擅长的事似乎就是将所有别人看做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 当初谁都不看好聊斋组织能够存活,结果它一直延续到了今天,甚至成为了修行界中的佼佼者。 当初谁都不相信他能以人类的身份得到妖怪们的一致认可,他也同样做到了。 面对柳先生,鼠一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但仅犹豫了片刻,鼠一决定还是给予人族这边一个善意的提醒。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将不可能化作可能这种特质,从来都不是专属于柳先生一个人。 它也属于其他人族。 “小心医院。” 这个没头没尾的回答让王苏州有些莫名其妙,他本想追问鼠一一些更具体的内容。但是鼠一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在说完这简单的四个字之后,便身体后仰,从窗户处坠落了下去。 王苏州第一时间伸手去抓,却连衣摆都没碰到,而等他探出头去,却发现鼠一在落到地面之前便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透过剪纸看到这一幕的桐凰无力地挥了挥自己的右手: “收队。” 一行人随即上了车子。 负责驾驶车子的人叫墨斗,一个喜欢戴墨镜的冷酷型男。 听他的名字就知道他的出身与很久以前的墨家有关。 事实上,他的宗门创派祖师爷确实来自墨家。也因为这个关系,墨斗这一脉尤为擅长机关术。 说起来,他们此刻所乘坐的这辆秋风第三小队专用车的改造就出自墨斗之手。 车子被做了静音处理,发动的时候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即使坐在其上只能感觉到一阵极细微的抖动。 看见车辆已经动起来之后,还算有良心的琉璃弱弱地问了一句:“不要等一等王苏州吗?” 墨斗听到她的疑问,带了一点刹车,在通过后视镜观察了一下桐凰的表情之后,他推了推墨镜,松开刹车,将车子开入了稀稀拉拉的车流中。 等到可怜的王苏州赶到之前停车的地方,他也只能看着空荡荡的停车位,踢了脚旁边的香樟树,随后无奈地沿着路标向着地铁的方向走去。 一阵无端而起的清风卷着一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青烟,穿过川流不息的柏油马路,穿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穿过长满半座城池的梧桐树梢,穿过无数老老少少的眉间与脚边,又沿着一眼看不到对岸的长江顺流而下,爬上了经过多次翻修也无法掩盖住其古旧斑驳的苍老城墙,最后落在了一位书生模样打扮的人指尖。 此处城墙高出江面约有十丈,常年刮着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的大风。 自然吹得画皮头顶的方巾有些歪。 鼠一宠溺地为之扶正了帽子,随后牵着画皮飘落于一片枯黄梧桐叶之上,准备随波逐流,去向画皮曾无比向往的广阔世界。 一叶早就只存在于诗词小曲中的扁舟同样顺流而至,停于两人身后一丈远处。似乎随时会被浪潮打翻的扁舟船头,正坐着一位头戴蓑笠手持竹制鱼竿的钓叟。从这个钓叟口中忽然传来一个令鼠一刻骨铭心的声音。 “故人远行,柳某怎么能不来送一送?只可惜时节不对,不能折柳相送,难免遗憾。” 鼠一第一时间将闭眼不醒的画皮拉至自己身后,同时体内灵力流转,瞬间布满十余丈范围内的江面之上以及江面之下。 这也归功于他从少女处疗养好了所有的伤势,正处于全盛时期。不然他早就在柳先生出声的一瞬间就能跑多远跑多远。 但是现在,他却不敢跑,与柳先生相识千年的经验和直觉都告诉他,将背后留给柳先生绝对比正面柳先生更为危险。 柳先生看着鼠一如此戒备的架势,长叹一声:“相识千年,何至于此?” 语气里似乎充满了说不清也道不尽的疲惫与心酸。 鼠一不为所动,依旧冷冷道:“事我已经帮你做了。我也准备按照约定,就此退出修行界,不问世事,也决心不再干涉你和聊斋的任何事,你为何还要来此?” 摸着长须,柳先生看着起伏不定的江面:“我说我只是为送两位故人远行,你信吗?” 鼠一呵呵一声冷笑。 鱼竿顶部的水面之上,有一条银白鱼尾一甩而过,似乎是有鱼上钩了。 柳先生轻轻拎起钓竿,将鱼拉至船边。那鱼被鱼钩扯痛,奋力挣扎着。然而当柳先生的手触摸到它的时候,立刻奇迹般的安静了下来。柳先生小心翼翼地解下鱼钩,随后将鱼放生。 银白色的长鱼扭动着尾巴游动了几下,又回头似乎看了柳先生一眼,随后一甩尾巴潜入了江水深处。 “我自问从未有愧于你,为何你对我成见如此之深?” 鼠一毫不留情地讥讽道:“白鹿师兄当初选择了相信你,结果呢?画皮也选择了相信你,结果又如何?”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七十九章 老年痴呆 柳先生没有回答鼠一的问题,而是摊开手掌,看着手指之上残留的半片破损鱼鳞,随后将手伸入水中。 一阵浪花打过,浸湿了柳先生的衣袖,也将那半片破损鱼鳞从柳先生手上冲落。 鱼鳞随着水波荡漾了片刻,落入浑浊不清的江水中,转眼消失不见。 “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他们……”柳先生望着潮来潮去的江面,竟一时失了神。 过了片刻,他才将手从水中抽出,“罢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倘若怪我能让你好受些,那你便怪我吧。” 面对柳先生的真情流露,鼠一却始终无动于衷,依然保持着戒备的姿势,冷淡说道:“如果你来只是为了说这些不着调的废话,那么你还是请回吧。当然,你若是放心不下我,想取我性命,也并无不可。” 柳先生闻言摇头笑了笑,神色更加落寞:“鼠一,我们认识多久了?” 鼠一皱着眉头,弄不明白柳先生此来见自己究竟怀着什么心思。 他有心想走,可一想到身后沉睡不醒的画皮,终究没有敢有所动作。 如果此时是他一个人,他有心想走,柳先生很难将他留下,大不了,他就多付出点代价。然而多了个画皮,情况又不一样了。他虽然仍然有信心能够逃走,但却没有信心从柳先生的手下护得住画皮完好无缺。 这就是柳先生。 他喜欢说话,也总有办法让人听见他说的话。即使鼠一不想听,也没有任何办法。 “一千年又三个月零五天。” 鼠一翻了一下许久未曾翻过的的那些回忆,发现时间确实如同柳先生说的这般。 一天不差。 这让鼠一不由自主又握紧了牵着画皮的手。 鼠一自问自己与柳先生的关系从始至终都没有亲密过,甚至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然而柳先生却能清楚记得他和并不熟的自己相识的日子。 这在别人听来或许会觉得倍加感动,然而鼠一却只能感觉到可怕。 人族有句玩笑话,说女人的心思往往如同一根海底之针,无法捉摸。 鼠一觉得柳先生的心思,远比一万个人女人的心思更为复杂,也更难以捉摸。 他想着这些事情,面上的表情自然也说不上好。 但是柳先生对此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反而如同追忆着什么一样说道:“这真的是一段很漫长的时间。” “在我还年轻的时候,没有接触修行界,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真的有妖魔鬼怪神仙修士,我觉得自己能活个七十岁就是祖上保佑了。我是真的想象不到自己居然能活这么久。可是不知不觉,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活着是件并不轻松的事,但我觉得还行,还能坚持。要说唯一一点遗憾,就是我一千年前创下聊斋时许下的宏愿,但现在都还没有实现。虽然看上去近了一些,但我又总觉得不踏实,总觉得,总觉得离那个宏愿还远,也许有生之年都不一定能看到……” 柳先生抬头看向鼠一:“你知道这种不踏实的感觉吗?” 不待鼠一做出回应,他又低下头去,捏住自己被浪花打湿的袖口,使劲拎干。 “不好受。就好像大冬天的,你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睡得正舒服,却有人往里泼了一层混合着碎冰的水。那种冰寒刺骨,真的,真的是浸入到骨子里的。我的记忆尤为深刻。我年轻的时候,家境也不是很好,又要花钱读书。真的,那时候读书可费银钱了。” 柳先生比划了个手势,脸上也显现出心疼的神色:“就那么一点点厚的书,印了不过寥寥不到一万字。放在现在,根本没人会觉得那么点东西也能叫书。尤其是现在有些写什么网文的,动辄几百甚至上千万字。这要是说给教我蒙学的那位老先生听,没准能把他吓死。” “不好意思,说跑题了。人啊,就不能上年纪。上了年纪也不能老回忆,不然一回忆起来就没完没了,跟尿尿似的。你越想使劲,就越尿不干净。” 柳先生跑题的功夫,还讲了这么一句类似开玩笑的话。 这在他的身上很罕见。 反正鼠一听他讲课听了几百年时间了,还从来没见柳先生会与人开玩笑。 他讲课的时候是会笑,但那种笑是一种含蓄中透露着严肃的笑。 这或许与他一直讲的课程内容有关。 从鲜血到白骨,从生命诞生到死亡。 他在课上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重量,碾压得人不敢有片刻的分心。 “刚才说到我求学费钱。那时候为了买书和交给先生的束侑。家里点不起什么蜡烛。到了冬天,我没法看书,只能喝过了稀粥便早早睡去。稀粥很稀,提供不了什么热量。我只能尽最大努力蜷缩起身子,就跟个球差不多。唯一一床被子,才不到半斤重,盖在身上就跟什么都没有似的。我会把能找到的所有衣物都盖在被子上面。其实根本就那么两身衣服,聊胜于无罢了。我还得装作很暖和。” 拧干了水分,柳先生又很小心地把褶皱的袖口梳理开。 这是那个喜穿青衣的她为他缝制的最后一件衣服。要是弄坏了,他可以凭吊的东西便会又少了一件。 “对了,你知道,那个时候睡觉,我最怕梦到什么吗?” “我最怕梦到先生抽我背书。那个时候的我可和现在的不同,被许多人用眼一看,就像施了定身咒一般,浑身不自在,说不出话。我那先生又是个急脾气,一见人这样背不上书,便会用二指宽的戒尺打人手心。很疼。一疼我就会醒,而醒过来后再想睡去,就很难了。那种浸入骨子里的冷,仿佛能把人双手双脚都生生冻掉。” 这里的柳先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说话时没有了往日讲课时的睿智与神采飞扬,反而充满了老朽之人将死之时的浑浑噩噩。 讲了很多话,却又仿佛什么都没讲。 鼠一耐着性子听了半天,也没能听出什么言外之意,又看出柳先生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直接呛声道:“你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 其实这不过是他的随口一言,然而却仿佛戳中了柳先生的某个要害。 柳先生呆立住,双眼失神,因为常年累月讲课太多而有些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给人一种他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虚弱感觉。 鼠一是多么希望此刻的这种感觉是真的。事实上,如果不是手里握着画皮的手,他甚至想要再出手尝试一下。 不过他也知道,这也只是他的妄想罢了。 一尾约一尺长的青鱼不知为何跃出了水面,扑通一声,又落回水里消失不见。 但其弄出的动静却惊醒了仿佛要死去一般的柳先生。 含蓄又不失严肃的笑容重新回到那张瘦削的脸上。一双浑浊的双瞳里也重新亮起名为智慧的光芒。 “谢谢。”柳先生挺直了腰杆,“谢谢你刚才没有趁机对我出手。” 鼠一扯起嘴角,发出轻蔑的“呵呵”声。 以前的他并没有这种笑的习惯。是在认识画皮之后,他见的多了,才潜移默化的时候学来了。 最开始,鼠一还挺抗拒自己的这种笑法。但此刻面对柳先生,他忽然觉得这种笑法在此时真的是太合时宜了。 “如果我说,你刚才动手的话,没准就得手了,你会不会觉得很遗憾?” 鼠一嘴角依旧扬起。 “编,你再继续编。我要是信你半个字,我就改名跟你姓柳。” 柳先生同样呵呵一笑,也不再解释什么:“在我还是个纯粹的读书人的时候,其实我还真想过自己得老年痴呆。那样就什么都不必听,什么都不必看,什么都不必想,也什么都不必做。每天只忙着吃喝拉撒。当然,我们有个比较文雅的说法,叫难得糊涂。” “什么都不必看,什么都不必听,什么都不必管,什么都不必做。” “这样的生活光是想想都觉得让人向往。” 鼠一扭头头看了眼一旁安静立着的画皮。 “在她醒来之前,她所过得就是这样的生活吧。那好像也不算太坏?” 收回视线,鼠一瞥了一眼柳先生开口挑衅道:“纯粹的读书人?那你现在是什么?不纯粹的读书人?还是纯粹的人妖?” 人妖这个时髦词汇,不必多说,也是鼠一从画皮处学来的。 “原来不知不觉之中,我已经从你这里学了那么多没用的东西了吗?” 鼠一笑笑,没有呵呵。 一阵浪潮路过他们脚下,因为处于沉睡的缘故,画皮的身子往浪去的方向倾斜了一些。鼠一用力将之扶稳。一不小心扶过了头,画皮的身子又往另外一个方向倒去。最后鼠一只能动用灵力托起画皮,不再让她随波逐流。 “你今天的话为何总是这般尖锐?是以前的形象都是你的伪装?还是你只是单纯的想要激怒我,好从中获得更大的生机?”柳先生摇着头说道。 “谁知道呢?也许我只是单纯想看看你生气的狼狈样子。”鼠一眯起双眼。 “那恐怕让你失望了。很多年前,我就把这一辈子的愤怒都给提前用光了。现在的我已经忘了什么叫愤怒。” “呵呵,我都不知该夸老天开眼,还是该骂他不开眼。” “说老天开眼是因为他让我柳某人曾经无比愤恨?说他不开眼是因为他让我柳某人可以一直保持冷静?” “不然呢?难道我还是在夸你。你说你明明那么聪明,为什么今天要跑来我面前装傻?” “因为我现在再不装,以后就都没机会了。”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八十章 只要你半条命 恰巧赶上一阵过船的高峰期,一艘艘载满货物或游客的现代化船舶从这片水域。 其中的一些几丈高的大船,相比较柳先生脚下的一叶扁舟来说可以算得上庞然大物。 经过这顺流漂泊的三人身边,遮天蔽日,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像是山倾般带给人巨大的压力。 然而这三人俱是面不改色,任由船行动激起的水波将一叶扁舟和两片树叶往边上推了些距离。 而一些游船上,则有一些游客围在栏杆旁,或倚或靠,当然也不乏用手机拍摄水天一色美景的。 不过所有人都对如沧海一粟的三人视而不见。 鼠一看着其中外观最为华丽的一条游船。它的形状有些像鱼,通体呈现白色,白云那样的白色。在灰头土脸的船群里,显得格外惹眼。 画皮曾经给他看过类似的游轮照片。她说等有一天她赚够了钱,一定要去周游世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坐着像这样的漂漂亮亮的豪华游轮,吃当天打捞上的新鲜海鲜。 她还问鼠一要不要一起去。 鼠一对画皮描绘的理想生活丝毫不敢兴趣。 这个世界虽然那么大,可无非就是山水草木,与如同野草一样蓬勃生长的人群。 比起游山玩水,他更喜欢储存上可以度过好多好多个冬天的食物与水,修炼个一千年不理世事。 所以他只用一句简单的话就终结了这个在他看来有些无趣的话题。 他说:“那你什么时候才能赚够钱?” 够了或者说满足,是一个极其庞大又复杂的命题。 从这片天地存在伊始,便有无数生命前赴后继,将自己或短暂或漫长的一生耗费在对其的研究上。 但直到今天,似乎依旧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给出一个最正确的定义或解答。 连鼠一这样的老人家都难以参破,更何况画皮这样的年轻人? 所以画皮当时只能呵呵一声,转头去看起了别的旅游博主发的旅途图文。没过一会儿,她又找了一篇讲述翼装滑行博文。 指着那位穿着翼装,在青山与蓝天之间滑出一道美丽弧线的身影,画皮说她以后闲下来了也要去试一试。然后她就歪着头想象着翼装飞行到底会是种什么感受。她中间也试图跟鼠一交流一下对此的看法或感受。然而结果跟之前的乘船旅行一样糟糕。 鼠一依旧冷漠地说道:“如果你能把在网上打发时间的时间用在修行上,也许你的有生之年可以靠自己的能力真正实现在天空中飞行。到时候你想飞多久就飞多久,想怎么飞就怎么飞。那时候,你必然又会觉得飞行真的是件很无聊的事情。” 画皮只好专心玩自己的,不去理会没有生活情趣的鼠一。 对于修士而言,如果想要真正依靠自身实力而不借助外物长距离飞行,最低的修为限度是少上造。 换个更具体的说法,在没有大修行者看顾的情况下,任何低于少上造修为的人试图进行长距离飞行的行为,都是一种为人耻笑的找死行为。 修行并不如同很多修士想得那般美好。 修行功法的过程更是优胜劣汰这一观点的强有力证据。 据不完全统计,几乎每座修行宗门都有因为修行飞行法门失足而摔死的修士。 以至于很多修行宗门都将飞行法门列为“高精尖”技术,非得到宗门允许,其门下修士一律不许擅自修行。 这种做法的效果还是有的,至少后来这些宗门死于偷偷修行飞行法门的修士人数得到了显著的减少。 但要想说完全杜绝,那也绝对是痴心妄想。 生命对于冒险这种事情,总是抱有着难以想象的勇气。 鼠一回头看向画皮。 她的骨子里其实也有一些爱冒险的成分。不过受限于修为以及一些其他的琐碎原因,无法得偿所愿而已。 可以想象,如果她要有自己这样的修为,会做出如何疯狂的事情。 但这个想象其实又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 因为无法控制住自己天性的生命体,永远也达不到鼠一这个修为境界。 他们绝对会在成为大修行者之前,便成为了化外天魔的又一顿晚餐。而且还说不上什么精致的晚餐,只是一顿勉强果腹的填充物。 不吃可惜,但吃了跟没吃区别不大。 这也是化外天魔们为什么总是展现出强烈的侵略性的缘故。 饥饿感是最好的人生导师。它会激励着你前往任何充满危险和不可能的方向。 这是一个鼠一还是只普通的老鼠时都懂得的道理。 那艘纯白色的豪华游轮速度并不快,但相比于随波逐流的三个人而言,还是没一会儿就有从视线中消失的趋势。 鼠一看着渐行渐远的邮轮,终于沉不住气,率先开口:“所以,你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听上去很像弱智说的话吗?” 柳先生摇了摇头:“你真的要走吗?” “如果你只是单纯想浪费时间说这些废话的话,那么请恕我不变奉陪。” “我观察过你很长一段时间。要是以前的你,绝对不会这么毛躁,这么没有耐心。事实上,要不是一些不好言说的原因,我曾想过让你来带领聊斋走完下一段旅程。” 接着,柳先生露出一个有些遗憾又有些欣慰的笑容,“是因为她吗?让你做了这些改变?” “这与你无关。” “是的,与我无关。其实说真的,我真的不想跑这一趟。因为在我碰到过的人或妖里,你的固执与坚持要排在前列。想说服你或者改变你,会有些困难。” 作为一个讲了近千年课程且备受听课者推崇的好教书先生,柳先生的基本功扎实得不能再扎实,这当然也体现在他的遣词造句上。 如果你去细细揣摩,你会发现他在课堂上的每一句话都像医生在做器官移植手术一样精准,没有一句是废话。 鼠一敏锐地注意到了此刻柳先生说的是有些困难,而不是不可能或是很困难。 这让他有些失望,又有些不服气:“那你就应该别来。” 柳先生笑着点了点头:“作为一个和你认识了一千年的老朋友,我是不该来的。你有自己的人生追求和生活方式,那便按你的喜好去做便是了。我只会支持你。”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换做严肃的表情:“作为聊斋里那么多人的领路人,我不得不来。” “你很清楚,你是聊斋里所剩不多的老人。尽管你不曾在意,可这是事实。有很多年轻的孩子们都在看着你。” 柳先生说的是百分之百的实话。 所以鼠一没有反驳。 “于公,为了避免出现一些还不太懂事的孩子们学你出走的情况,我必须从你这获得一个交代。” “于私,我也为自己讨一个说法。当然,这一点其实也可以说是公事。因为这个说法不光是为我自己,也为聊斋那么多志同道合的同胞,为他们一千多年无怨无悔的努力,为他们流出的汗水与鲜血。” 听了半天,鼠一总算听到了柳先生的正题,这让他不知是该心安还是该忐忑,只能呵呵一声笑道:“我是听明白了,说了半天,你就是想来要我命的。” 柳先生摇头道:“不是要你的命,是要你的半条命。” 明明是杀气十足的话,在柳先生口中却是这般的轻描淡写,仿佛不是来找事,而是一个路人在向一个打水的人讨半碗清凉的井水喝。 鼠一眯起眼睛,抿了下嘴唇。 柳先生在他印象里不是个好人,但绝对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最要命的是,他不光有言出必行的决心,更有言出必行的能力。 之前的那一次较量中,他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当时柳先生看似赢得很勉强,但鼠一一直觉得他藏拙了。而从柳先生此时的表现来看,鼠一的判断显然是对的。 然而鼠一此刻却感受不到半点猜中的喜悦:“这和你之前说的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我说放你走,但没说怎么样放你走。” 鼠一最后握了握画皮的手掌,随后轻轻一用力,将画皮轻轻推开。 踩着一片梧桐叶的画皮便以比水流快了一点的速度飘走了。 在做这件事的时候,鼠一死死盯着柳先生,生怕他会突然出手。 柳先生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平静看着:“放心吧,我此行的目标只是你,不是画皮。” “你好像并不好奇画皮的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对于我们来说,或许难如登天,但对某些人来说,却不过一个念头的功夫。” 鼠一以为柳先生说的是自己那个少女模样的师父,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什么。 柳先生看出了这一点,但他却没有出言纠正,而是继续刚才的话:“我留在此处,原本只是想亲眼看着你离去,为你送别,不是来动手的。” 鼠一呵呵一声:“那你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 “你的境界太高了。”柳先生叹了口气,颇为无奈道:“在无法确定你走向聊斋的对立面的情况下,我不能坐视你完好无缺的离去。之前那场架,我在你身上留了些东西,没指望能怎么招你,只是希望能拖住你些时间,好让我专心忙完眼前这点事。谁知道,她会那么好心的帮你一把。” 鼠一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刚刚少女替他疗伤,他还感叹省了自己很多时间养伤。 但现在听柳先生这么一说,少女这回算是帮了倒忙了。 要是少女没那般好心,不帮他疗伤,他此刻可能就不用再跟柳先生再打这一架了。 不过鼠一也只是这般想想,他并不会因此怨恨少女。 硬要说些什么的话,那只能说世事无常。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八十一章 欲与天公试比高 “她乃是真正意义上的方外之人。事情从她身上出现变故,虽在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所以没关系,无非是我再出一次手的事情。” 柳先生认真地挽起袖子,神色自如,仿佛他不是在准备与一位名副其实的大修行者打一场也许会分生死的架,而是如往常那般,给聊斋里的孩子们上一堂关于历史与未来的课。 “我很不喜欢打架。你知道为什么吗?” 鼠一不知道柳先生为什么这么多话。但他也挺高兴柳先生这么多话。 这样画皮就有足够的时间漂出战场之外。同时,他也许能从柳先生的话语中抓住一些细节,更透彻的了解柳先生一点。而每多了解柳先生一点,就很可能让他的胜负多上那么个万分之一。 大修行者之间的战斗,并不如同一些低阶修行者以为的那样,无非拼个谁气力更大,谁术法更为精通。 那种情况往往只会出现在修为差了两三个境界的两者之间。 那是直接形成了修为上的碾压。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 就像是许多年前的梦之国前身遭遇外敌入侵的经历一样,任你刀枪棍棒等冷兵器耍得有模有样,还不是得屈服在先进的热武器面前? 就算你执三尺之剑便可周身一丈人尽敌国又何如? 人家十丈之外便可要你性命! 但是这个情况并不适用与鼠一与柳先生之间。 鼠一很清楚,柳先生的修为即使比自己高,也只可能高一个境界,而不可能高出两到三个境界。 因为鼠一是驷车庶长境界。 高出他两个境界,那就是关内侯。 而什么是侯? 在很久很久以前,准确的说是还在封建王朝统治的岁月里,拜将封侯是几乎所有人的毕生追求。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志。” 这不仅仅是某个人的个人感言,更是属于从前那个时代的不朽烙印。 然而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想成为一代名将便需要不知多少鲜血的浇灌。而还在其上的封侯的难度可想而知。 数万年时间里,无数天资卓绝之辈在此途上屡屡碰壁,更引得文人墨客留下“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千古喟叹。 这是人间对于此事的看法。 在修行界,对于侯有着另一种解释。 那就是可以把“侯”字的右半边换成一个“山”字。 这个解释来自始皇帝陛下。 对于无数修行者而言,这几位封侯者其实就是一座座活生生的大山,即压得他们抬不起头,又给了他们向上的无限动力。 鼠一游历天下时,曾听闻一系列与此有关的传闻。 将那些细碎的,又被后人浓墨重彩描绘过的传闻进行细致的抽丝剥茧,并加以一些合理的推测之后,鼠一得到了一个光听上去就让人毛骨悚然又豪情万丈的可能真相。 始皇帝陛下在尚未完全扫平所有对手,完成了对人间的大一统之时,他便已然将视线离开了人间,去往了更高处。 最后,他的视线投向了三万丈之上的高空。 传说那里有更为广阔的天地与更为强大的生灵。 从他们诞生伊始,他们就始终压在这片人间头上。 而只要对始皇帝陛下有过些许了解的人都应该知道,他曾是这个世界上最为骄傲的人。 他的骄傲让他从不习惯抬头,所以他继位后便给自己打造了一座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望的高耸王座。 他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歪坐在高耸的石质王座上,右手撑着镶嵌有真龙尸身的王座扶手,同时托腮看着人间,左手则安静放在另一边的扶手上。 哪里有敌人,便冲哪里挥一挥黑色龙袍的衣袖。 这时,便会有无数忠诚于他的军士近乎疯狂地冲向那件黑色龙袍主人手指的方向。 遇山便提刀开山,遇河便掷鞭断流。 遇到敌人,便将他们连同着冰冷的盔甲与高耸的城墙一起碾为齑粉。 所以,在始皇帝陛下冒出了那个念头之后,人间对仙界的态度便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这种改变很快便被天庭发现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并没有重视这种改变。 在近乎不朽的他们看来,这只是一个缺乏敬畏之心的凡人可笑到不能再可笑的妄想。 不过这毕竟对他们高高在上的威严造成了一定影响,所以他们还是决定给这位疯掉的凡人一些教训。 不过这个时候,他们做出了一个必会让他们遗憾终生的错误选择。他们仅仅派出了几位仙人下凡。他们并不觉得这件事会出现什么意外。 在他们的设想中,只要他们略施小计,那位疯掉的人间帝王便会纳头来降摇尾乞怜。他们甚至想好了对这个疯子的处置办法。 如果这个疯子诚心认识到错误的话,那他们也许还可以留他一条性命,让他继续做一个人间帝王。 如果这个疯子仍然执迷不悟,那就换一个好了。反正他有不止一个儿子,其中总能找到一个识相的。 在几位仙人的暗中推动下,残存的诸国势力进行了最后的反扑。 原本似乎将要被厘清的天下再一次暗潮涌动。 然而被架到风口浪尖的始皇帝陛下并没有因此感到惊慌失措,他依然冷静,依然歪坐在那座专属于他的王座之上,淡然地看着这片广阔的人间。 忠诚效忠的王保持冷静,秦国的军士便依然冷静,秦国的子民也同样保持了冷静。 在这样的情况下,三者最终互不相负。 唯一负的便是那几位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仙人。 残余的诸国势力便一个个扫平。 而那几位下凡的仙人无一幸免,用他们的生命成就了那几位封侯者的不朽威名。 于是始皇帝陛下便定下了一条崭新的规定。 非戮仙者,不得封侯。 也是同一个时间点,始皇帝陛下颁布了另一条御旨,将一直脱离于世俗王朝之外的修行界纳入了统治范围,并用大秦的军功等级替换掉了最原始的修行境界的划分。 此前修仙境界共十二层楼,依次对应了从公大夫到大庶长这十二个功爵等级。 大庶长之上的关内侯,则属于那些成功渡过九重雷劫,通过飞升台飞升的修士,也就是以前的真仙。 至于关内侯之上的彻侯,大秦大使并没有给出具体的解释。一切任由修行者想象。 于是便有人说,那些彻侯定然是真仙之上的存在。他们不动则已,一动则必有真仙陨落。 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人间修行界上上下下所有山门,无不臣服。 其中当然有不服的。 但很遗憾的是,不服的后果就是他们的山门最后要么成为了废墟,要么成为了别的宗门的分支。 于是始皇帝陛下和大秦的声名甚至一度飞升到了天庭之上。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这样的大秦盛世仅仅只持续了十五年便宣告终结,被后来者取代。 但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当时的这片天地里依然没有任何人敢于质疑始皇帝陛下的威严。 因为那十五年里,大秦与仙界进行了烈度更高的战争。 而这场战争里,没有赢家。 人间输了,始皇帝陛下殡天,大秦从此成为历史。 可天庭同样没赢,同样沦为了历史。 曾经喧闹的凌霄殿空了,只剩下孤零零几个没有参与那场战争的仙人。 不仅如此,远在西方的灵山与九泉之下的地府同样空了。 没有幸存者,也没有知情者。 所以没有人知道,那位始皇帝陛下和他麾下的那些强横的铁甲军士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种结果已经不足以用疯狂来形容。 鼠一曾经想象过,但他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到。 如果一定要为这场战争找出一位胜利者的话,那便是一个姓刘的幸运儿。 他成功抓住了始皇帝陛下遗留下来的权柄,建立起了大汉。 人间因此获得了一段时间休养生息的机会。 修行界则没有这么幸运,进入了一段漫长的真空期。也因此,被始皇帝陛下打压下去的妖族势力重新获得了抬头的机会。 每次想起这段被掩藏在历史之下的往事,鼠一波澜不惊的心湖内都会风起云涌。 他实在无法想象,如果那场修行界浩劫没有发生,他们这些妖族又会陷入一个怎样的境地? 是会被始皇帝陛下一扫而尽? 还是会被从来不拘一格的始皇帝陛下赐予等同于修行界的待遇,同样将他们收至麾下? 那样的话,是不是梦之国现在推行的构建人族与妖族共同生活的大方针,便会提前近万年的时间得以实现? 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注定要与天庭,与那些仙人,与始皇帝陛下,与那些大秦军士,一起被埋藏在名为岁月的长河中。 这段往事就解释了为什么鼠一不认为柳先生是关内侯境界。 如果柳先生的真的是关内侯,真的是传说中的真仙,那他鼠一就是再如何搏命,也不过是个笑话,还不如拱手而降来得实在。 说回大修行者之间的战斗。 很多时候,决定大修行者之间的战斗胜负的决定性因素就是信息的差距。 因为身为一个合格的大修行者就必然意味着他掌握了足够强大的力量。 即使低上对方一个境界又如何? 只不过胜率要低上很多罢了,又不是完全没有胜率。 你有十种足以置我于死地甚至将我挫骨扬灰的手段又如何?打不中我还是白扯。 我只有一种刚好能够杀死你的手段又怎么样?打中你不是照样玩完。 而想要打中对方,就必然要对对方足够了解,必然有足够的信息做支撑。 这些信息包罗万象。从修行功法到擅长使用的法宝,从人际关系到生活习惯。任何一点微乎其微的细节都有可能直接影响一场战斗的最终结果。 用人族的一句名言来说,那就是“因为一只马蹄铁而导致整场战争的失败。” 鼠一现在想做的无非就是从柳先生身上找到那一只马蹄铁。 当然,他也很清楚,其实现实很可能是柳先生已经找到了他的那只马蹄铁,而他还是眼前一抹黑。 可这样也没办法。 总不能自己什么都不做就缚起双手投降吧? 那样的话,估计就连一向胆小的画皮都会瞧不起他吧。 一边活动着筋骨,鼠一很配合的问道:“为什么?” “这个问题有两种答案。有面子一点的说法是我不喜欢打无准备之仗。我尊重每一个对手。我相信每一个对手都可能做出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举动,也许就是那么个轻微的细节,却可能导致我的失败。而我努力了一辈子的目标,很可能就此毁于一旦。所以我必须比所有人都要谨慎。” “那另一个没面子的答案是?” “很久以前,我还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字面意思上的。那时候,我真的连只鸡都不敢杀。因为我晕血。”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八十二章 千年不寐 柳先生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从聊斋中找一千个妖怪来回答这个问题估计会得到一千个答案。 但鼠一敢确定,这一千个答案中绝对不会有“柳先生是个患有晕血症的人”这个答案。 不,即使找出一万个,估计也得不到这样一个答案。 鼠一同样确定,如果自己将这个答案告诉别的妖怪,也绝对找不到哪怕一个赞同者。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句话出自柳先生自己的口中,鼠一同样会对之嗤之以鼻。然而此刻,他只能摸着鼻子说道:“我也挺尊重你的,那我们可不可以不打这一架?” 柳先生摇头:“不光你不想打这个架,我也不想打。我刚才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找一个不打这一架的理由。” 鼠一笑了:“虽然我不太相信,但是我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柳先生看着鼠一的眼睛,神色淡然,吐字清晰。 但其说出的话却让鼠一在瞬间红了眼眶。 “因为我答应过陆白,要照顾好你。他说你看似在几个师兄弟中是最沉默寡言的那一个,但其实你的心肠最热,也最为感情用事。等他死后,你一定会向我复仇。他说我肯定解释不通……” 一股磅礴的灵气瞬间从鼠一的身上爆发出来。 灵气产生的强大压力将此处的水面都压下去了整整一丈的深度。 多亏此时刚好没有船只,不然光这灵气爆发产生的余波就足以将那些船只压进不知有多深的江水中。 随后,鼠一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飞快地将这股磅礴的灵气在一刹那的时间内就凝聚为一颗颗拳头大小的金色光团,然后舞动着双手将之拨了出去。 这些拳头大小的金色光团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在飞往前方的过程中却暴露了其真实的本质。原来这些看似毫无威胁的金色光团似乎蕴含了极大的重量。它们呼啸着划过半空,产生的波动不仅让浩渺的江水大量被蒸发为水蒸气,更是让此处的空间都变得隐隐扭曲起来。 而这大量的水蒸气瞬间让原本视野开阔的江面变得雾气蒙蒙。浓重的雾气混合着杂乱的灵气,更与扭曲的空间完美的融合在一起,从视觉以及灵觉两方面隔绝了别人的感知。 这就为这些金色光团的攻击提供了一个非常有利的隐蔽条件。 更为奇特的是,鼠一拨动这些光团使用的力道都异常巧妙,致使每一个光团飞行的轨迹都是不相同的,从各个角度各个方向一齐涌向站立与扁舟之上的柳先生。 从柳先生说话到鼠一发动攻击,所耗费的时间还不到凡人一个眨眼的时间。 柳先生平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没反应过来。 而就在这些金色光团即将攻击到柳先生的时候,从柳先生挽起的两个袖口中各自飞出一缕清风。这两缕清风以远超金色光团飞行的速度拦在了这些金色光团的前方,像是两张塑料薄膜一样护住了柳先生。 明明这清风和金色光团都是无形之物,但它们在相遇的时候却诡异地像是有形之物一样触碰到了一起。 金色的光团将两缕清风撞出一个又一个凹陷,但也仅只与此。 这层看似轻薄的保护层却始终没破。 两人之间被浓厚的雾气所阻隔,柳先生看不见鼠一,可他却没有丝毫慌乱和紧张,依旧平静地说道:“陆白果真很了解你。他说的也一点都没错。我想无论我此刻再说什么……” “所以就麻烦你不要再说这些无用的废话了。” 见此招无效,鼠一加快了双手舞动的速度,将更多的光团以更快的速度拨了出去。 两缕清风不为所动,仍然固守在柳先生前方,准备以同样的方式阻拦下这些金色光团。 然而它们却被鼠一的动作给骗了。虽然鼠一看上去是将更多的光团以更快的速度拨了出去,但多是真,快是假。 这些光团并没有像看上去的这样径直的冲向柳先生,而是不断变化着飞行的轨迹以及速度。 明明上一刻还一前一后的两个光团下一秒却发生了变化。前面的那个突然停住,后面的那个反而加速冲了上去。 这样的情况发生在了每一个光团身上,这瞬间让两缕清风布置的严密防护网出现了漏洞。 虽然大部分光团依旧被拦了下来,但还是有零星的几颗成了漏网之鱼,以一种忽快忽慢捉摸不定的速度想着柳先生飞去。 这让柳先生无法淡定地停留在原地不动弹。他张开右手。被他搁置在船头的那根青竹材质,长不过五尺的鱼竿便飞入了他的手中。 他握紧鱼竿,随意地挥动鱼竿,刺中了最前面的一个光团。 没有任何声势浩大的效果发生,那个光团便如同一个肥皂泡一般,无声无息地破灭了。 随后,他将鱼竿伸向了其他的金色光团。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滞感。 这些金色光团不断变化的速度在柳先生眼中似乎存在着某种规律。他看似轻飘飘的出手。明明鱼竿顶端看似要与那些光团擦肩而过,而下一刻,那些光团却诡异地出现在了鱼竿的顶端,就好像它们自己送上门去的一样。 “陆白说你必然不会听我的话。我不太相信,所以我只能试试自己的办法,看到底能不能让你听进去。” 到目前为止,鼠一已经拨出去不知多少个光团了,可是却没有一个击中柳先生。但他却丝毫不介意,也并没有换个招式的意思,反而继续不断的拨动着光球。 “你这招似乎对我无效。不使出点什么压箱底的手段吗?要是这样下去,我看以你的灵气储备也坚持不了多久。” “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对手。自然要使用我最强的手段。如果连这个手段都无法对你造成伤害,那么其他的手段同样只是徒劳。” “你比前几天的时候聪明了许多。” “上一次我用尽了手段,除了这一招,其他的通通没有对你造成任何影响。换做是傻子也知道怎么做。” “如果你仅仅只有这种手段的话,那么我便要还手了。” 随着柳先生的话音落下,他脚下的那一叶小舟动了。动的速度很慢,但方向却直指藏身与雾气间的鼠一。 鼠一更频繁地变换着身位。小舟便跟着调整着方向。 有了小舟的方向指引,两缕清风拦截起这些金色光团就显得更为轻松。他们也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向前推进着。而两缕清风所到之处,那些厚重且与灵气混杂在一起的雾气便如同雪花入了滚水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才来的路上我便一直犹豫,因为对陆白的承诺,我不想直接对你动手。但你显然又不会不抵抗,所以我只能失了会神装了会儿傻。我以为你会动手,但没想到你忍住了。” “呵呵,这么明显的陷阱不太符合你的智者身份吧。” “手段不在乎蠢不蠢,只要能够达到目的,那便是好手段。” “所以你为了自己的目标,就可以不择手段,包括牺牲掉朋友的性命?” 柳先生挥舞鱼竿的手顿了一下:“你一直以为是我害死陆白的?” 这些金色光团看似平平无奇,但每一颗都是灵气高度浓缩后的产物。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射出这么多的金色光团,即便以鼠一的灵力储备,也有些吃不消。所以鼠一不得不放缓了凝聚金色光团的速度。他换了口气:“你敢说不是吗?” “以你现在的想法,即便我说不是,你又会相信吗?” 鼠一继续讥讽道:“你不应该问我相不相信,应该问你自己相不相信。” “当初的那件事,确实出自我的手笔。那波人也确实是我出钱出力找的。” 柳先生突然的坦白让鼠一有些吃惊,不断变换的身形都因此停顿了片刻。这让他瞬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并立刻将一堆金色光团均匀地散布到自己周围。他以为这句话是柳先生放出来干扰自己心神的,好方便趁机一锤定音解决掉自己。 但他静待了两个呼吸时间,却发现柳先生依旧在小船上缓慢的逼近自己,并没有使用额外手段的意思,仿佛柳先生就只是单纯的说出这个真相。 然而鼠一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仍然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防御上,生怕遭受到柳先生的突然袭击。同时,他依旧出言嘲讽道:“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承认。这么多年你晚上睡得好吗?” 面对鼠一的讥讽与责问,柳先生沉默了片刻,才用略带疲惫的声音回道:“从陆白死去的那天,直到今天,我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睡过。” 柳先生的回答让鼠一一时间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修士对于睡眠的需求其实呈现一个u形曲线。 在初、中阶修士阶段,修士因为身体被灵气洗炼变得越发强健,对睡眠的要求也会随之变低。 正常人类至少需要两个时辰的时间来保障每天的睡眠才能保持自己的精力充沛。但对于修士而言,一天往往只需要一个时辰甚至半个时辰就可以保障自己的精力充沛。 到了少上造和大上造这两个境界,修士甚至可以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才睡一次觉而不感觉到疲惫。 至于到了鼠一如今的境界,更是可以数百年都不睡觉而依然精力充沛。 但鼠一从来没这么做过。不光是他,别的修士也鲜少会这么做。至少鼠一没有听过或是见过。 修炼并不是一件没有损耗的事。事实上,它也在不断地消耗着修士的体力和心神。只是这种消耗往往很低,可以被修炼修炼所得抵消,维持住一个平衡。但随着修为的越来越精进,修炼的消耗同样也水涨船高。 到了大修行者境界,这种平衡就会被打破了。 因为低阶修士的修炼绝大多数情况只涉及身体,不涉及心神。但到了大修行者境界,除了对身体的洗炼之外,更注重悟道,也就是对大道规则的感悟。这种感悟对心神的消耗极大。 对于鼠一这样的大修行者来说,他们的悟道因为会牵涉到对于大道本源的参悟,对于心神的损耗更是可以用恐怖来形容。毫不夸张的说,因为悟道带来的心神损耗往往比大修者进行一场生死之战所带来的心神损耗要更为的大,也更难恢复的多。 体力上的损耗,可以通过摄取灵气来恢复。但想要恢复损耗的心神,却不仅仅需要灵气的蕴养,更需要修士彻底放空自己。 而最好的放空方式便是睡觉。 这似乎是天道写进每个生命体的大道规则。 不是没有人试图找出可以取代睡觉的更好的恢复心神的方式,但至今为止,还没有人成功过。 有一些高人摸索出一些方法,据说可以数千年不睡觉来进行修行。但这类方法只可以骗骗一些低阶修士。鼠一不用多想都知道,那些修行方法是可以数千年不睡觉,但之后一觉睡下去,同样需要数百甚至上千年的时间。这与正常的修炼方式并无本质上的区别。 还有另一些高人反其道而行之,既然无法摆脱对于睡眠的要求,那就索性在睡眠中完成修炼。 当然,还有一些高人觉得自己天赋异禀,也许可以强行违抗这种天道规则,就是不睡觉,就是硬撑着,就是让自己处于心神消耗过度的状态,甚至想通过这种极限的方式更好的锤炼自己的心神,但结果是,他们往往坚持了一段时间便放弃了。 有一些头铁不愿放弃的,鼠一听说他们无一例外,惨遭化外天魔趁虚而入,失去了自我,死得很惨。 所以鼠一现在心中冒出了一堆疑问: 柳先生是修炼的法门特别?还是他的心神特别的强大? 至于另一种可能,鼠一甚至不敢去想。 如果占据柳先生身体的不再是柳先生,而是一只擅长伪装的化外天魔,那人族与妖族即将迎来的,又会是怎样的未来?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八十三章 化外心魔 一股比阴魂入侵更刺骨的寒意涌上了鼠一心头。这让他手上拨弄金色光团的节奏都变得有些凌乱。 明明隔着一些迷雾,柳先生却仿佛看出了鼠一的疑虑:“你的心乱了。这可不是搏命该有的表现。而且,你觉得那些垃圾也能影响到我?要不是我忙着处理斋里的事,早就准备去天外天看看他们,跟他们来一场论道。” 语气平常,但内容却极不平常。 如果这话出自别人之口,鼠一绝对会充耳不闻,连嘲笑都懒得做一个。 但这话出自柳先生之口,却仿佛有着特别的魔力,令人生不出半点质疑。 只是去天外天找化外心魔论道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鼠一露出一个吃味的笑容。 他在白鹿书院的那段时日,白鹿师兄跟他讲了许多高不可闻的传言。少部分如何成仙,大部分是关于天上仙人的事,而且还不是那种烂大街的传言,都是些听着都觉得隐秘的秘闻。 鼠一在当时是抱着听故事的态度来听的。因为他觉得白鹿师兄连成仙门槛都没有摸到,又去哪知道这么多关于仙人的秘闻。 但刚刚见了少女这一面,隐约摸到了少女的来路后,他才发现白鹿师兄口中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传言,可能都是真的。 白鹿说成仙很难,但也没那么难。 只要水蓄满了,渠成只有两道大门槛,过了便可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一道大门槛是九重雷劫,针对肉身。 这道门槛干净利落,劈完就拉倒,但做不得假,也没有后悔药。挨得住就是挨得住,挨不住就是挨不住。 另一道大门槛便是化外心魔,针对心神。 这道门槛则拖泥带水之极,往往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 而且这些恶心至极下作至极肮脏至极卑鄙至极的废物心魔可不讲究江湖规矩。 前面的九重雷劫,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去引动了,这雷劫才会落下来。 但这些废物心魔从不会等你准备好,也不会看你的境界。不管你是低阶修士还是高阶修士,只要看到机会就会打破脑袋往你心湖里钻。当然,因为吞噬低阶修士的利益实在太小,很少有心魔会找低阶修士的麻烦。但这事也不绝对。 因为那些心魔都是些脑子有问题的家伙,谁也不知道他们想的是什么。没准就有一些荤素不忌的,觉得蚊子再小也是肉,专门找低阶修士的麻烦也说不准。反正听说他们之间竞争挺激烈的。 不过低阶修士也不必太过担心,因为他们的力量强度往往跟修士自己的修为境界相挂钩。他们在修士境界尚低的时候来找麻烦,能够发挥出的实力也就低,而且很可能就被低阶修士反杀。这种情况虽然少见,但也并非不存在。所以一般的化外天魔除非逼不得已,不然也不会找低阶修士麻烦。 与此同时,化外心魔还有另一个恶心的地方。 因为修士的不同欲念对应着不同的心魔,而一个修士可能不止一种欲念。所以前来侵袭的化外心魔可能也不止一只。而由于化外天魔没有定性的特性,你很难分清他们之间的区别。但他们确实是不同的,需要的应对手段也就不同。 一旦被多只心魔入侵,你又无法分清他们,就很可能陷入车轮战。而一旦遭遇到这样的情况,修士就很可能越陷越深,最后难以自拔。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这些化外心魔特别擅长伪装与隐藏。 他们也要比拟想得那样更为难缠。比如他们最常用的伎俩就是会假装败退,让你以为自己将之驱赶走了,但实际他们只是潜藏在了心湖的更深处,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出来搞风搞雨。 最后,白鹿用了一句话来总结心魔这一道门槛。 心魔入侵的上限可能无限高,但它的下限同样也可能无限低。 这点会因人而异。 心魔对于有些人来说如同天堑的门槛,但对于某些天赋异禀的人来说只不过算是开胃菜。 就比如他们的师父,那个八瞳少女。 白鹿说他不止一次见过少女吞食这些化外天魔。 说完这件事的时候,白鹿还特意提醒了鼠一。 他之所以提到这件事,是想帮鼠一建立一点渡过心魔之劫的信心,但绝不是为了让鼠一盲目自大,轻视心魔。因为不管你遇到的心魔是怎么样的,它都是需要修士慎重对待的存在。 阴沟里翻船这种事是修行路上的常态。 有很多渡过了九重雷劫的存在,眼看只要再迈出一步就能得道成仙,可最后还是遗憾地倒在了心魔这一关。 至于磨过了心魔却倒在九重雷劫上的,数量同样不少。 鼠一一直觉得白鹿师兄的这一个告诫实属废话。 他对于自己的定位一向很清楚:他就是一只普通的小老鼠,充其量有些小幸运,得遇那位八瞳少女。 他能够修行就已然是祖坟冒青烟了。至于能不能跨过两道门槛,他根本想都不敢想。 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了今天。 虽然如今的鼠一相比当时成长了太多,甚至可以勉强算是修炼有成了,但说实话,他还是没有想过自己会如何踏过那两道门槛。 所以听到柳先生这番言语后,鼠一都有些稳不住自己的心境。 其实不光是他,鼠一相信即使是换了其他的修士听到这番话,大概也会出现这种反应。 这种心情可以用一句画皮常用的网络俏皮话来形容。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往往会比人与狗的差距要更大。” 柳先生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已经是第二次走神了。如果我刚才趁机出手,你已经死了。你应该感到庆幸,我的目标不是杀死你。” 鼠一想说些什么壮壮自己的胆气,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强提底气:“你如果真有那么大本事,就不会在这浪费时间了。” 柳先生轻笑一声:“我当然有立即解决你的办法,但我不想那么做。离我破开这片迷雾站到你面前,还有一些时间。趁着这些时间,我想再和你聊几句。这也是我们聊斋一贯的宗旨,我们绝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同伴。在我抓住你之前,你都有回来的权利。只要你回来,安心做个目盲耳聋的哑巴,我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鼠一冷笑道:“即便我现在回去,你又敢相信我吗?” “并非我自傲,但我真的不介意你会如何。如果连你我都解决不掉,我还谈什么实现妖族与人族平起平坐的大业?” 随后,柳先生叹了口气:“更何况,你就真的认为我们两个是站在对立面的吗?” 他的话明明已经说完,但鼠一却仿佛听到了更多的言外之意。 而那些言外之意似乎是鼠一一直不敢想的。这让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为什么你就一定认为我和陆白是站在对立面的?为什么你就一定认为是我害死他的?要知道,他跟我才是最好的朋友。与你们,不过是师兄弟的关系。” 鼠一顾不上分辨在柳先生眼中朋友和师兄弟到底孰轻孰重,再次提高声音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为什么这件事不能是我们一起商量着做出来的?” 听到这句话,鼠一的灵力瞬间失控,肆意涌出他的体外。 一些没来得及控制的金色光团与这些杂乱的灵气碰撞,瞬间炸裂。而被爆炸波及到的一切事物,包括空气、江水等在内的事物瞬间湮灭。 一时间,鼠一周身形成了一个球形的真空地带。 一切就好像刚才的那些事物从来没存在过。 眼看着这些爆炸即将波及到更远处的地方,鼠一及时恢复了神智,将那些灵气重新纳入了自己的掌控范围。 由于鼠一的短暂失神,他的攻击也出现了断档。这让柳先生得以抽出时间,用鱼竿挑中一颗金色的光团,伸出手接住。但他也没用自己的肉身触碰,而是运用自己的灵力小心的将之包裹了起来,使之浮现在自己手掌之上,仔细端详起来。 这些光团看似只是简单的灵气浓缩而成,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在其上似乎附着了一些鼠一的一些细微的念头。所以这些金色光团看似稳固,不过那是在鼠一手中。其什么时候爆裂开,完全由鼠一的念头决定。如果不是柳先生上次吃过一回亏,他也没意识到这一点。而他此刻之所以能抓住这只光球,还得亏鼠一的片刻失神。 “不得不说,你对于灵气的如此使用,真的挺有想法,威力也比我想象的要大。如果不是你当时猜错了我的真身,我现在恐怕就没办法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这些事了。” 看了两眼,柳先生便越发觉得这些金色光团的不简单。以他的目力,竟完全看不出其丝毫端倪。于是他犹豫了一下,分裂出零星的一点心神,想将之送入金色关团。然而刚等他将包裹住光团的灵力松开了一点口子,金色的光团便瞬间爆裂了开来。 这些金色光团虽然爆炸的威力极大,但似乎是建立在削弱了爆炸范围的基础上。爆炸的范围只波及了柳先生的一只左手。 随着一阵金色的闪光之后,柳先生的左手便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手腕。 见此情景,鼠一险些按捺不住,就要有所动作,可是他转念之间又停住了。 柳先生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再一次感叹道:“我居然丝毫感觉不到我的手掌存在过的痕迹。这个爆炸似乎直接将我手掌的存在给炸没了,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好像我生下来手就是这个样子。这直接就克制了很多可以断肢重生的神通。有意思,实在是有意思。” 鼠一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刚才说的我们究竟是指的谁?” “你现在可能听得进我说的话?” “你要想说便继续说。” “我说的我们当然是我和陆白,”柳先生将光秃秃的左手背至身后,然后继续操纵着小舟向前驱散着迷雾:“你作为过来人,你觉得我和陆白当初创立聊斋的想法怎么样?” “蠢透了。” “呵呵,可能是当局者迷的关系吧,其实我和陆白觉得挺好的。然而事实是,这个想法似乎只有我们两个有。现在想想,聊斋起步那两年,根本没有人把我们的理念当回事。大概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两个是傻子。别说最开始加入聊斋的那几只小妖,就连你们其他的几个师兄弟,恐怕都是这么认为的。他们加入是因为走投无路,存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而你们,则完全是看在陆白的面子。” 鼠一沉默着没有说话。 当初白鹿师兄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不是没有人表示过反对。 但一向“耳根子软”,也喜欢听取别人意见的白鹿却一反常态,说什么都不想放弃,反而强硬地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几位师兄弟苦劝无果,无奈之下,只能答应白鹿加入聊斋的邀请。 毕竟白鹿在他们还弱小的时候,帮过他们许多。别说这种举手之劳,便是白鹿想要他们的命,只要白鹿敢开口,不说所有人都能答应,但其中至少一半的师兄弟都不会含糊。 虽然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但鼠一无比坚信这一点。 关于建立聊斋一事,鼠一当初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那时他是其中最小的一个小师弟。他觉得自己的看法并不重要。而且既然白鹿师兄想要去做,那自己便支持就是了。 事后这一千年来,每每想起当初的这件事,鼠一就觉得无限自责。 “如果当初哪怕自己说一个不字,是不是情况就会有些不同?” “如果当初自己不是那么冷眼旁观高高挂起,而是多做一分努力,结局是不是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鼠一为炼奇毒,曾找遍天下奇花异果,然而千年时光过去,他都没能找到那一种名为如果的珍奇之物。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八十四章 调查局里的普通人 就在鼠一灵力失控,发生剧烈爆炸的同时,数十公里以外的梧桐市调查局办公楼506室。 黄山正咬着笔头,琢磨着新一期的公众号该发些什么内容。走道里同事们步履匆匆,吵得他更加心烦意乱。 黄山都不需要多想,便知道估计又是有什么异常事件发生了。 关于这些异常事件,黄山从来不感兴趣。不是他缺乏天然的好奇心,而是身为普通人的他有着足够的自知之明。对于这些拥有着超能力的存在,还是躲的远一点比较好。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事实上,黄山其实根本就不愿意来调查局工作。 但没办法,调查局给出的待遇在他的所有备选中是最高的。 换做两年前,即便给的薪水再高,他也不想到这什么鬼调查局来。 但他已经29了,眼看就要进入而立之年了,可却连家都没成。 这就抹杀了黄山所有任性理由。 虽说他已经有了一个恩爱情深的女朋友,但结婚这种事可不是恩爱这种烂借口就能够应付得过去的。女朋友是愿意跟他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裸婚,但人家老岳母可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委曲求全。 老岳母也算通情达理,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至少没让黄山在寸土寸金的梧桐市买套房,就希望能在偏远的老家买套还算可以的学区房。 只是老家的房子再怎么便宜,也远远超出了黄山现在所能支付的范围。为了能早日还清房贷,黄山只能选择多了那么几百块工资的调查局。 读书的时候,他花着爸妈的钱,从没觉得这几百块钱是回事,偶尔甚至会奢侈一把,花在游戏里,买些皮肤或抽取些稀有角色。可真正等他要自己当家做主了,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在这个世界上,能做到“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毕竟是少数。 更何况,就算他陶潜再世又如何? 站你对面的又不是狗仗人势的贪官污吏,只是个心疼自己女儿的可怜母亲。你还真能甩人家脸色看不成? 不过如果真是陶潜,估计也能省下事,毕竟人家虽然家道中落,但确实是个根正苗红的二代子弟。 盯着电脑屏幕的黄山习惯性的胡思乱想。 “话说如果当初甩下这句“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不是官宦人家出身的陶渊明,而只是一个无根无基的破落户子弟,会不会被那嚣张跋扈的小吏给追到家门,然后埋进南山下的豆苗地里。那个时候,死个个把破落户好像还真不算回事。更何况,如果是个破落户,也读不了这些书,说不了这些理,更不会有人将之流传下来了。” 发着呆的黄山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下两行狗屁不通的字,然后又将之一个个删除。就在他恨不得抓耳挠腮的时候,忽然听见办公室正中央传来一阵圆珠滚落的声音。 他抬头看去,却见办公室正中央摆着的那只精密法器正发着微光。 精密法器仿照的是存在与历史课本上的地动仪。 “以精铜铸其器,圆径八尺,形似倾樽;其盖穹隆,饰以篆文;外有八龙,首衔铜丸,下有蟾蜍承之。其牙发机,皆隐在樽中,周密无际,如一体焉。” 黄山经过同事的恶介绍,了解到这件法器虽仿照地动仪制成,但其功效和地动仪却相近而不相同。地动仪据说检测的是地震,而这尊量产型灵气检测仪则检测的是异常灵力波动。 同事还说,每个调查局办公楼都有这么一尊量产型灵气检测仪,作用是帮助调查局及时发现是否有身具修为之人违反相关安全条例滥用灵力。 来调查局已经有两个月了,黄山还一次没见其亮过,他曾一度怀疑这玩意是不是个样子货。但现在看来,这玩意似乎并没有坏。 黄山习惯性的向左边的办公桌看去。 这间办公室放了这台灵气检测仪之后就没有什么空地了,只够摆两张办公桌。 一张属于黄山这个宣传室文员。他暂时的主要职责是维护梧桐市调查局的公众号,比如平时会发些健身防骗小知识什么的。 另一张则属于葛帅,他是一个修士,职责是监测并维护这台灵气检测仪和瞎串门溜达。 第二个职务是黄山自己调侃着玩的。 因为这台灵气检测仪从来没亮过,也从来没坏过,所以葛帅整日无所事事,没事经常跑其他办公室去串门,尤其是单身女性修士居多的办公室。 这点令黄山颇为舒服。 因为葛帅其实也是个大龄单身男性。黄山自己不过三十岁未婚,而葛帅……呵呵,据黄山套出来的话,他可能已经到了人生古来稀的年龄了。 黄山一开始以为他是前去意图不轨,准备搞些办公室恋情之类的大事。后来葛帅一次嘴快说秃噜了,才自曝他是去蹭人家女修士带来的瓜果零碎之类的东西。 这也为黄山解开了一个心中的疑惑。 为什么葛帅一直自吹自擂,说自己师出名门,是擅长炼器的技术性人才,前途无量,却被送到这里坐冷板凳,也不受其他适龄女修士的待见。 葛帅的例子充分说明,修行也不能治疗好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直男癌。 这让黄山心中那杆歪斜的天平又重新恢复了一些平衡。 看着空空如也的座位,黄山才想起,刚才好似楼下发生了什么异常事件,葛帅早就跑下去看热闹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黄山下意识就想跑下去叫葛帅上来,但他刚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一只脚迈出门外,却总觉得仿佛忘了些什么。于是他回头瞥了一眼。这一瞥让他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步。 灵气检测仪此刻频频闪动的是紫色的光芒。 据葛帅透露给黄山的信息,这台灵气检测仪将灵气波动等级分成了由低到高七个等级,赤橙黄绿青蓝紫。 别问为什么是这七个等级,问就是设计者自己喜欢。 前面几级分别对应的是什么,黄山已经记不太清了。但紫光对应的是什么级别的灵力波动,黄山记忆深刻。 当时葛帅搂着黄山的肩膀,指着窗外问道:“看到了吗?” 黄山被葛帅刚才一通猛灌好些修行术语,头脑正嗡嗡发懵,有些迷茫的问道:“看到什么?” 葛帅一拍黄山肩膀,大声说道:“紫气东来啊!” 黄山更是如坠云雾:“可你指的是西边啊。” 葛帅面不改色,淡定说道:“别在意那些细节。你只需要知道,如果这台灵气检测仪发出紫光,那就说明是紫气东来,必有圣人出行。” 黄山听不大明白:“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葛帅用力搂住黄山脖子,差点让后者喘不过气来,然后他接着说道:“意思就是前方高能,梧桐市能不能完好无损,得看人家圣人的脸色。” 那是黄山第一次知道,原来在修行界,是真的可以有人一人便可轻松破一城。 想起葛帅当时的话,黄山的心脏如同被一只鼓槌又狠又快的敲中,跳得仿佛要从胸腔中蹦出来。他调整着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然后一边回想起摆放在灵气检测仪旁边的使用手册的内容。 发现紫色预警,必须第一时间向所在地调查局最高领导汇报。 黄山冲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因为激动的缘故,他拨号的手都有些颤抖。 电话在嘟了一声之后被接通了,黄山咽了口唾沫。 桐凰负责的修行界那一块的业务。像他这样的普通人都归高兴高督导管理。所以他几乎没和桐凰打过交道,即使算上这次,他才是第二次和桐凰说话。 第一次是上个月他上楼办事的时候,在楼道里遇见了桐凰。他喊了一声桐凰局长好,桐凰回了一个淡淡的“嗯”。 “桐凰局长,我是黄山。” 听着对面有些颤抖的声音,桐凰本能就想发火。 原本被鼠一耍了一通她就心里窝火,无处宣泄。黄山这算是撞枪口上了。 其实也不怪桐凰这么生气。 调查局的人一直游走在战斗前线,可谓是在刀尖上跳舞,时刻都能遇到事关生死的搏杀,就比如他们这一行人,刚才就险些遇到生命危险。但正因为如此,调查局的人才更应该勇往直前,更应该无所畏惧! 如果调查局的人都像对面这个什么黄山一样,说话都哆哆嗦嗦,还拿什么与不法分子战斗,拿什么保护梦之国以及人民同胞们的安全? 要是遇到个鼠一那样的大妖,不得吓得屁都放不出来一个? 这样的属下,她桐凰可使唤不起,也不敢使唤。 黄山是吧? 回去就看看这是哪个宗门的弟子,赶紧把他送回去,免得在这里给她梧桐市调查局丢人现眼。 然而她才刚想张口斥责,一个个子不高,面色涨红的身影便浮现在脑海中。 等等,这个黄山好像不是个修士? 于是桐凰只能缓和了一下自己的语气:“什么事?” 如果对面是个修行者,不管他出身何门,是从何人,她都敢把对面骂个狗血淋头,而且就是他背后的宗门和师长也说不出半点不是。 可黄山只是个普通人,桐凰的斥责就没有办法说出口了。 敢来调查局工作,还不惧怕被不法分子报复,这已然便是一件很有勇气的事了。她无法苛责别人更多。 说起来,桐凰还觉得自己这些修士亏欠了黄山这样的普通人。如果他们这些修士能早些把妖族这一块的事情早点解决,也不至于弄成今天的局面,还要他们这些普通人参与到相关工作上来。 听着桐凰平静的声音,黄山原本慌乱的心莫名地就安静了下来。 每天在话痨葛帅身边,他就是不想了解修行界的东西也听到了很多。 从葛帅口中,他才知道,原来调查局的前身异闻司从近万年前就已然存在了,也是由于异闻司的存在,那些可怕的妖魔们才没有彻底的占领人间。 这又应了那句话:哪里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正是有着无数修士们的前赴后继,至死不渝,才有了他们这些普通人看上去平安喜乐的美好生活。 所以即便是面对着实在不招人喜欢的葛帅,黄山也依然保持着足够的尊敬。 当初他听完葛帅介绍“紫气东来”的含义时,也曾问过葛帅,如果真的发生紫色预警又该怎么办? 听到黄山这个疑问,光棍葛帅颇为光棍的笑道:“咋办?凉拌!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天塌下来,也会有个子高的扛着。所以该担心的是老哥我。如果真到那个时候,从梧凤局长再到桐凰局长,按官职和修为,一个个挨着排下来。就是用我们这些大好人头前去送,也会把那些个狗屁‘圣人’送走。嘿嘿,你还别不信,梧桐市这块宝地,之所以在全国那么多调查局里能排到前列,那可不就是当初送人头送出来的。当时那好几百号修行界精英啊,就那么一眨眼功夫没了,最后人家打了个饱嗝,拍拍屁股就走了。你猜后来怎么着?这惹毛了异闻司当时的几个老前辈,一帮子人在那家伙家门口守了近百年,等他消化完了睡饱了,出门再次准备觅食的时候,就被那几位老前辈一痛集火。要说那家伙也真的是猛,就在被偷袭的情况下,还硬是伤了两个。但最后,还不是被那些老前辈扒皮抽筋。他的尸骨就被挂在梧桐市异闻司门口。所以自那以后,鲜少会有大妖那么明目张胆的出来瞎逛。对了,托那个家伙的福,他的尸骨在建这栋楼的时候被埋在了地基里,这也让我们这栋楼的防御力杠杠的。即便是大妖,估计也得打一阵才能破。有那功夫,支援肯定也就到了。所以啊,你就老实待在楼里,比去哪都安全。” 黄山悄悄按了按胸口,才用平静了一些的声音说道:“刚才发现紫色预警。” 桐凰顿时就坐直了身体:“方位。” 黄山抬头看了眼灵气检测仪。 滚珠落在了西南方向的那只蛤蟆口中。数字标的也很清楚。 “西南方向,据城门口十里路,在江面上。” “知道了。这件事现在由我负责。你留在原地,哪儿也别去,什么也别说。” 桐凰依旧平静地话给了黄山更大的勇气,他抬头挺胸,底气十足地回道:“是。”随后他又小声地补了一句:“祝您凯旋。” 桐凰挂掉电话,抬头看向车内。 秋风第三小队的人在桐凰坐直身体的那一刻就已经将目光集中了过来。 桐凰挥手下达了命令:“目标西南方位,城门口十里远的江面。” 然而没等墨斗掉好车头,一阵隐秘的传音进入桐凰耳朵。听完传音,桐凰身体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面对众人的疑惑眼神,她只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收队。” 无情出声问道:“局长,那紫色预警怎么办?” “已经有人替我们去解决了。” 无情本想多问一些,可见桐凰眉眼间的疲惫,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靠着椅背,桐凰回想起自己当初走马上任时的场景。 当时总局局长问她和梧凤想去哪。 梧凤回答无所谓。桐凰则要求去情况最复杂的地方。 最终,他们被安排到了梧桐市。 说实话,桐凰最开始是有些不解的。 因为从她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梧桐市的治安情况应该是比较好的,最近好几百年时间里,只发生过几次最低等级的异常事件,其余的一件后果严重的事情都没发生过,就仿佛有着神秘力量在保护梧桐市一样。 尽管有所不满,但出于对总局局长的信任以及服从命令的天性,她还是来了梧桐。 到这之后,她才知道问题的关键出在那家书店。 天庭,月老,江臣,王苏州……还有那个蛛蛛…… 一个个名字和身影从桐凰脑海中一闪而过,最后定格在一个八瞳少女身上。 沉寂的车厢内,桐凰睁开了双眼。黑色的瞳孔里迸发出如同星辰一般明亮而炽热的光芒。 “天庭,不管你们有多强大,只要你们胆敢伤害这片人间一分一毫,我都会将你们绳之以法!” “以我的命发誓!”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八十五章 人生如戏 知道自己一时是无法参透这些金色光团背后的秘密,柳先生也就放下了破解此套技法的想法。其实他刚才试图捕捉金色光团的举动,不过是多年习惯养成的结果。 因为他这个聊斋里最受尊敬的老师,靠的可不只是教教那些小妖们一些历史,喂他们一些心灵鸡汤。他还是大部分学生的功法老师。 他刚才跟鼠一说的话中,也不全都是假话。他确实一千多年没有睡过觉了。 这么多年来,他把这些时间节省下来,全都用在了为那些小妖精进功法上了。 这是一件极其耗费心神也极其消耗时间的大工程,即使以他的资质和能力,也不总是顺利。遇到瓶颈的时候挺多的,也只有这时,他才能定下心来,好好琢磨一下自己的修为。 不过为他人做嫁衣裳这种事,也不全然于他自己无益。 所谓直通天意的大道,还不是由诸多狭窄弯曲的小道组成。所以正是因为小道走多了,他才能走出今天这样一条前无古人的修行之道。 当然,有时候夜尽天明,他看着窗外那一抹鱼肚白,也会觉得有些惋惜。 如果他不走这条没有人走过的路,只专心修行,应该早就可以去那天庭转一转瞧一瞧。但柳先生也并不因此觉得后悔。 毕竟他想要做的事,可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仙人能完成的。 仙人是可以逍遥,但哪有做柳先生来得快意! 说起来,修为低一点也有修为低的好处。至少面对江臣的时候,也能更有一些底气。要是他迈过了九重雷劫那道坎,成了仙人,那前几天的时候,他还真不一定敢去书店跟江臣叙叙旧。 因为很可能一不小心被江臣一巴掌拍死。 在书店当账房先生的时候,柳先生是挺不解江臣为什么要有只杀仙人不杀凡人这样的臭毛病。但离开书店之后,想要与之掰一掰手腕,柳先生才发现这样的臭毛病是真的好。不然他们这种反派,又哪来的机会摆一场别开生面的大舞台? 而且杀人这种事,实在是太过煞风景,简直辜负了世间如此良辰与美景。 所以比起杀人这种佐酒事,柳先生更喜欢诛心这样的茶点,配上一壶回味绵长的苦茶。 那滋味,啧啧。 看着眼前所剩不多的迷雾,柳先生继续催动着小舟向前。 眼前这壶茶,还欠点火候。他是时候该扇扇风了。不然一旦泡的过了,滋味就没那么浓厚了。 “如果照那样的形式下去,再来千年万年,聊斋也变不成我们想要看到的样子。所以我们想了很久,最终想到了放一把火。一把可以燃起天下所有落魄小妖希望的星星之火。如果用现在的说法,这似乎是叫炒作。为了制造足够的噱头,吸引天下人的目光,我们想到了用生命来演一出戏。有了想法和思路,计划不过是水到渠成。但在执行上,我和陆白产生了分歧。我们为了谁去死争吵了好几天。他想他死,我想我死。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我们只能用抽签来决定。” 柳先生神色变得有些落寞:“其实当初抽中签的人是我。” 鼠一冷笑着质问:“那怎么死的人是他不是你?” “因为我是人,而他是妖。” 鼠一无言以对。 与柳先生认识了近千年,他几乎都要快忘记了这件事。眼前这个整天与他们这些妖类厮混的另类并非是一只妖怪,而是一位彻头彻尾的人类。 这让鼠一不由自主又想起这个世界荒诞的一面。 有出身妖族的想变为人类,比如画皮。 有出身人族的想变为妖怪,比如这个柳先生。 妖族投靠人族,出卖妖族利益。人族投靠妖族,迫害人族同胞。 这种现象屡见不鲜。 柳先生继续说道:“无论怎么解释,我的人族血统在这。倘若是我死了,即使死得再过轰轰烈烈,对这些妖族而言,其实也不过是个茶余饭后的有趣谈资,该冷眼旁观还是冷眼旁观。只有死得是个妖族,他们才会感觉到痛,感觉到愤怒,才会想要反抗。” “还有一点至关重要。活着的生命往往对死去的生命抱有超乎寻常的宽容,也更容易对之产生相应的信任。因为死人不会开口骗他们,所以死人就永远不会犯错。只要有人带头将之神化,虔诚的供奉,那么其余的人便会下意识的跟随。” “你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鼠一停住了动作。 “因为陆白死了,他在你心中原本正面的形象就更加完美无瑕。而他身上可能存在的污点,也会自然地转移到别的人身上。死去的坦坦荡荡,活着的就要背负的更多。当然,这是我自找的麻烦,是我想要实现目标必须付出的代价。我认。所以我不怪你,即便你想杀了我。” 柳先生的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为鼠一的心境招来一阵浓厚得几乎凝为实质的乌云。他那一碧如洗的心湖中,再次有阴影开始抬头。 随着鼠一的分神,那些不断生成的金色光团失去了念头的支撑,一颗接着一颗无声无息的散去。没了金色光团的压制,那两股清风很快的就吹散了这笼罩了方圆数里的浓雾。 天光再一次毫无遮拦地照射到这片恢复了平静的江面上,为之渲染上一份宁静又典雅的金色。 披戴着金色的日晖,一袭白衫手持竹竿的柳先生慢悠悠驾着小船靠近着失魂落魄的鼠一。 直到柳先生来到鼠一面前,鼠一依旧毫无知觉,沉浸在自己的心湖里,极力想要压制住那条缓缓抬头的阴影。 柳先生摇了摇头,抬起竹竿,以之为剑,一记不急不慢地稳定平刺,直指鼠一心脏。 没有凌厉的破空声,也没有让人头晕眼花的声光特效。 毫不锋利的竹竿顶端毫无费力的破开了鼠一穿着的长衫,然后扎进鼠一的心脏。 就在柳先生手腕微微用力一抖,准备搅烂鼠一的心脏,也搅乱鼠一的心湖时,毫无知觉的鼠一突然恢复了过来,瞳孔中印出柳先生云淡风轻的模样。 “等你很久了。” 刚才那些看似一颗接一颗消散掉的金色光团于一瞬间同时重新显现了身影,将柳先生围了个严严实实。 而风平浪静的江面之下,突然显现一道长条状的阴影,盘旋而上,势若蛟龙出水,带起一大股向上涌起的浪潮,直奔柳先生的小舟。 在临近江面的时候,阴影一分为二,显现为一张巨大的蛇口,将柳先生连同脚下的小船以及那密密麻麻的金色光团一起吞入口中。 随后,密密麻麻的金色光团一齐在蛇嘴中爆开。 黑色的蛇头瞬间变得千疮百孔。 与此同时,鼠一的心湖里,那条巨大的阴影同样浮现水面,长长的蛇躯上是同样的千疮百孔。 明明这一切的发生不过短短一息时间,然而鼠一却觉得这一息时间要比他之前的整个生命都要漫长。 黑蛇掀起的巨大水柱落下。 撤去护体灵气的鼠一被淋成了一个落汤鸡。一抹鲜血从他嘴角流下。他艰难地抬起手,不舍得用衣袖,而是用手擦了擦嘴角,无声地笑了笑,然后缓缓说道:“你不是想要我半条命吗?不用你动手,我自己送给你。” “谢谢。” 柳先生的声音照常响起。 刚才一直被鼠一忽视的那两股清风忽然飞至鼠一面前,化成了一袭白衫长发斑白的柳先生。 柳先生右手背后,同时伸出完好无损的左手掌,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笑道:“你的演技很不错,把一个走投无路之人的绝望与愤怒展现得淋漓尽致。最后这手把我送给你的心魔炼化为心神,让其为己所用的法子也是让我大开眼界。” “有什么用呢?”鼠一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不还是没能伤到你。” “侥幸而已。” “所以从一开始,那两股清风才是你?船上的身影不过是个障眼法?” 柳先生笑着,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还是这般的小心谨慎。面对我这么个手下败将也用得着如此处心积虑?” “如果不小心谨慎,我不是刚刚就已经死在了你的手里。” “死一个分身而已,又不会怎么样。” “一针一线,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又一缕鲜血从鼠一嘴角流出,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擦,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弯着腰,咳得仿佛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鼠一才重新站直身体:“既然你目的已经达到,能告诉我你刚才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哪句话?” “你说师兄的死是他自己安排的。” 柳先生摇着头:“真亦假来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世界上的事,哪那么容易分出真假。你即已准备退出修行界,又何必再追问这些事呢?” “我就是想知道。” 柳先生看着鼠一倔强的眼神,摇头叹道:“你信则为真,不信则为假。” “我看你存心就是想往我心湖里塞一只心魔。” “还是塞上一只好,你费些事,我就省些事。” “你以为你吃定我了?” 柳先生再次摇头:“我不是要吃定你,我只是想请你安静点。” “那好吧。”鼠一低头整理了下衣服,“我还有最后一招,你若能接得住。我便为你做牛做马。” 柳先生稍一欠身:“请出招。” 鼠一面向柳先生,俯首作揖,朗声道:“鼠一给师父请安!”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为理想而死 柳先生闻言,下意识回头,却见身后风平浪静的江面上空空如也,当即明白自己是被鼠一耍了,只能无奈地又回过头来笑着说道:“有意思吗?” 鼠一站直身体,掩面大笑:“能耍一次向来以智者著称的柳先生,当然有意思。” 因为笑得太过剧烈,牵动了伤势,他又咳出大口的血液。血液从指缝中低落,部分落于他的衣襟,另有两颗血珠滴落于江面。鲜红的血珠入水而不融,随着水面波纹上下浮动。没过一会儿,被一尾尺许长的银白色大鱼吞入口中。 大鱼似乎极有灵性,吞食血珠之后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围绕着鼠一转起了圈。 鼠一看着不时将头伸出江面的大鱼,清咳两下,随即笑道:“罢了,今日算你我有缘,便宜你了。” 说着他蹲下身子,擦净嘴角,用手抹去衣服上的血迹,将手放入水中清洗干净。 大鱼看着水面上多出的几颗水珠,朝着鼠一点了点头,似在行礼,随后将这些血珠尽数吞下,一甩尾巴,钻入水底消失不见了。 柳先生就在一边安静看着,等大鱼离去后,俯首作揖轻声说了句:“谢谢。” 鼠一做完这件事后,似乎心情大好,眉宇间也一扫刚才的萎靡之色,运起灵力逼干了身上的水汽:“我做自己的事,要你谢什么?” 柳先生不气不恼,站直身体说道:“谢你为我族又新添一位同胞。有你这几颗心头之血,只要他不早夭,总能修出一些灵性的。也许千年之后,我妖族又可新添一位才俊。” 鼠一理着衣服上的褶皱,头也不抬:“你若真的有心,不如也逼出几颗心头之血,为我们妖族多添一些才俊。” “并非柳某自夸,一些才俊还比不得柳某此刻的重要性。”柳先生神色如常,“若是有朝一日,我和陆白的心愿了了,我便去看他。到那时,便是散去这一身修为,为我族添些才俊又有何不可?” 鼠一只回以两个没有声调的“呵呵”。 “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是愿意留在聊斋,帮你师兄完成心愿,还是选择离去,躲开这段纷乱的时日?” 鼠一沉默片刻,这才躬身作揖:“师父,鼠一给您丢脸了。” 柳先生摇摇头,刚想开口说句何必,便觉耳边有些发痒。伸手一摸,却是他的耳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纤细的蛛丝。 蛛丝轻柔,被微风轻轻吹拂,晃动着擦过柳先生的脸庞,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鼠一重新站直身子,面露讥讽: “我在等人,你在等什么?” 柳先生摸了摸脸上那道细浅的伤口,随后怔怔看着手指上那抹鲜艳的红色,发出一声无人能够听清的呢喃:“原来还是红色吗?” 然后他如梦初醒般看着鼠一说道:“你在等人,其实我也在等人。” “但你比我幸运,你等的人来了。可我等的人却……” 他的话没有说完。 那根蛛丝轻柔地在他脖颈上绕了一圈,然后微风轻轻一扯,他的头颅便被完整割下。 扑通一声,滚落水中。 头颅翻滚间,鼠一看见他的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句: “照顾好画皮。” 随后,鲜红色的血才如泉涌一般从伤口处溅出。 这些血液和鼠一之前流出的心头血不同,没有丝毫灵蕴,入水即融,染红了他身前的一小片江面。 虽然眼前的一幕是鼠一这几天以来做梦都想要看到的,但此刻他却没有任何有关于胜利的喜悦。 虽然一直克制着自己的念头,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去想柳先生刚才说的那些话。可怎么想都想不到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答案。 他抬起头,看着蛛丝之上的少女,有些迷茫又有些忐忑地询问:“师父,你说他说的是真的吗?白鹿师兄他真的是自己杀死自己的吗?” 少女趴在一朵洁白的祥云之上,手里则有些心不在焉地甩着那根蛛丝。蛛丝划过柳先生的分身尸首,将之切得七零八落,鲜血横流。 不过洁白的蛛丝却纤尘不染一般,依旧洁白。 “我也想知道,可惜这是他的分身。真身不在这里,我看不见他的心声。按他的秉性,应该也不会让真身贸然出现在我面前了。” 有一小片鱼群似乎循着血腥味而来,准备吞食柳先生分身的尸首,被鼠一挥手驱散。 随后他抬手间丢出一颗稍大点的金色光团,这颗金色光团的爆炸威力要大一些,刚好包裹住了所有柳先生零碎的尸身。 一道闪光之后,江面恢复了之前的宁静与祥和,再无柳先生分身的半点存在。 不过诡异的是,被金色光团爆炸波及的蛛丝却无半点损伤,依旧随风晃荡着。 “你的伤势还要紧吗?我这有药。” 鼠一摆摆手:“谢谢师父,用不上了。我等会就会带着画皮离开这里,也离开修行界。” “那就祝你们一路顺风。还有别再被人欺负了。这次是刚好我在,换了别的地方,我可救不了你。” 听着少女像是斥责的关心,鼠一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个时候,白鹿师兄也总是这么嘱托他们。 “好好修行。” “出去玩别惹事。” “惹事了报我的名字。” …… 一桩桩,一件件,虽时隔千年,却历历在目。不仅没有被时间洗去原本的颜色,反而如同一坛老酒般,越沉淀越散发着醇厚的酒香。让人不时想起了那么一次,便觉得有些上头。 揉了揉微红的眼睛,鼠一才笑着说道:“就是因为师父在,鼠一才敢如此冒险。不然我要真正想走,凭姓柳的布置的结界,还拦不住我。而且我虽然没有师父那般的强大,但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毕竟这个世间,也就这么一个柳先生。” 少女想想也是。虽然这个弟子在她眼中还有些不成器,但放在整个修行界,已经是站在靠近山顶位置的那波人了。如果不是遇见柳先生这种可以算是万年难得一见的怪胎,也不会一连两次被人揍个鼻青脸肿。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 毕竟这么多年来,只有鼠一一个叫过她师父。 师父师父,如师如父。 做父母的,哪有不担心自己子女的? 越这般想,少女便越是忍不住要落泪。如果不是刚才已经哭过一回儿,消耗了一些眼泪的储存。少女觉得自己这时肯定已经忍不住了。 也揉了揉眼睛,她从云端上伸出了手。 鼠一立在江面上,顺从地低下了头。 隔着一段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少女嘿嘿笑着抓乱了鼠一的长发,但随后又为之梳理规整。再待下去,少女怕自己又要哭出来了,于是收回手,推了鼠一一把。 “去吧。” 鼠一便随着江水飞快地流向下游。等他再抬起头,自己已经到了长江入海口,而紧闭双眼的画皮也恰好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鼠一刚牵起画皮的手,便听见头顶上方又传来少女的叮嘱。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了,这段时间比较特别,一些久不行走江湖的牛鬼蛇神们也都有了重新出来搞事的征兆,你那点修为,还是小心点为好。” “谢谢师父。” “有机会常回来看我,记得带礼物。” 没等鼠一说句珍重,少女又驾云消失不见了。 鼠一只能无奈地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叹了口气。他确实想要去海的那面看看,但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他得做完了才能走。少女这好心的送他一程,无形中让他与目的地的距离反而更远了。 不过没关系,也就多费些时日的事。 鼠一现在最不缺的似乎就是时间了。 握着画皮冰凉的的手,鼠一笑着帮画皮戴好被风吹得有些歪的方巾。 “别着急。我们先去送封信。送完了信,我就带你去海的另一边去看看。” 然后鼠一便牵着画皮上了岸,还在找方向的功夫,天空又传来少女故作老气横秋的叮咛:“别光顾着玩,抽空生一窝小老鼠给我玩……呸……给我带。” 尴尬笑笑,鼠一只能当做没听见,然后领着画皮沿着沙滩走向不知是阴是晴的明天。 …… 驾云离去的少女本想回调查局的小窝继续打游戏舒缓情绪,可都走到了能够看到那栋调查局办公楼的时候,她又顺不下心中的那口气,便掉头转向了医院。 江臣仍坐在老地方看着书。明明知道她来了,却头也不抬。 这让少女心中更加不满,当即绕过柜台,走到江臣身边,摸出一副用蛛丝编制而成的手套,戴在手上,然后抓住江臣的胳膊摇晃了起来,同时使出对付江臣的无敌神功——撒娇大法,拖着长音尖声道: “小哥哥……” 江臣如老僧入定,对少女的行为视而不见。 少女摇晃了一阵,见自己的撒娇大法不见功效,于是当即嘴一撇,就要哭出来。弄得江臣没办法,只能放下书本,无奈地看着少女,来了个先下手为强。 “你刚刚偷吃糖了是不是?” 少女只能放下装哭的架势,嘿嘿一笑,继续抓住江臣的胳膊撒娇。 “就一块了啦。”然后不等江臣继续责问,她便气冲冲叫嚷着: “我想吃个人,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行啊。”江臣笑着回道。然而没等少女致谢,他又继续补充了一句:“只要不是柳先生就行。” “为什么嘛?他好讨厌,我就要杀了他。我要把他裹上鸡蛋液,沾上面包糠,炸至金黄色,抹上番茄酱,然后剁碎了拿去喂小白。” 躺着也中枪的小白只能翻了个白眼。 这家书店那么多人,他小白别的谁都不怕,唯独怕这个小魔头。因为面对这个可以没羞没臊趴在地上对着他学狗叫的少女,他是一点辄都没有。 打吧,又打不痛。骂吧,他只要敢骂一句,人家就敢回一句一模一样的。回头别人都会怪他带坏小孩。 翻了个身,小白决定还是继续睡自己的大头觉。 这边江臣也是头痛,他知道跟这个少女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只能同样祭出杀手锏。 “批准你每天多吃一根棒棒糖。” “我不要,我就要杀了他出气。” “他现在还有用,要等一阵子。” 少女摆过头:“我不,我偏要现在杀。” “批准你每天多吃十根棒棒糖。” “我就知道小哥哥最好了。” “你想得美,就一根,多了没有。” “那好吧。我就看在小哥哥的面子上,勉强饶他一条狗命。” 拿起书,在少女头上轻轻敲了一下,江臣才有些宠溺地说道:“我看你呀,根本不是想杀他,想吃糖才是真的。” 然而刚刚还喜笑颜开的少女突然红了眼眶,豆大的眼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想傻白鹿了。” 江臣放下书,拉过少女的两只小手。 少女的手很小巧,只有江臣的一半,所以江臣可以轻易地将之握在自己的手心。 “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会很开心。” “可他都死了,不会再开心了。” “不是这样的。” 少女停止了抽泣,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江臣。 “他是为自己的理想而死。而为自己理想而死的人,他们都是笑着离开的。” “真的吗?”少女停止了落泪。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我就不生气了。” 少女擦了擦眼泪,随后破涕为笑。 因为笑得极为开心的缘故,那六颗小些的瞳孔都没藏住,露了出来,将两颗较大的瞳孔围住。 如众星捧月,发出布灵布灵的光。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八十七章 问先生为何白首 花果山上,柳先生正领着那几个小妖拔草。 为了磨磨小妖们的性子,他特地封印了小妖们的灵力和神通,让他们以一个普通人类的体魄来做这件事。 其中一只独眼小妖弯腰坚持了一段时间,便觉得腰酸得不行。头上的太阳也跟有病似的,好似专门盯着他晒。于是他便站起来活动下酸软的筋骨。偷懒当然有些心虚,他便偷偷看向柳先生。 令他无比惊讶的是,柳先生明明同样封印了自己修为,是在以一个瘦削老人体魄进行除草劳作,但柳先生的工作效率和质量都高出了他这个年轻人一大截。不仅一个人领先在了最前头,被他劳作过的地方,也都分外齐整。 独眼小妖再看看自己劳作过的地方,只能用一片狼藉啦形容,这让他不由得有些羞愧。不过好在令他稍稍有些安心的是,他那几个同窗跟他比起来半斤八两。于是他心思一转,便开始观察柳先生的动作,准备模仿着来干。 然而没等他看一会儿,他忽然发现柳先生原本就花白的头发中突然又白了那么一小缕。他以为是日光太过强盛,自己看花了眼。可揉了揉自己那颗拳头大的眼睛之后再看,那抹突然多出来的白仍然在那里。这让他不由地惊叫着跑了过去。 “先生!” 其他小妖被他的言行吸引,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不过摄于柳先生的威严,他们都没敢出声询问。 柳先生依旧淡定地拔完了眼前的几株杂草,才淡然地回过头看向那只小妖:“怎么了?” 独眼小妖停在柳先生面前,盯着柳先生那缕多出来的白发,仔仔细细看了好几眼,才有些忐忑又有些心疼地说道:“先生,我刚才看到你突然多了一缕白发。” 这只小妖的这句话引起了其他小妖的不满。 这么多年,柳先生为聊斋可谓是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其所作作为被所有人都看在了眼里。所以在聊斋的成员心中,一直视辛勤教导他们的柳先生为最尊敬的长者。甚至有一小撮妖族嚷嚷着将之供奉为神明。 而这只小妖居然说柳先生多了一缕白发,这不是咒柳先生衰老是什么? 这样的行为简直就是白眼狼的典范。 小妖们当即也顾不上柳先生在场,纷纷出言指责这个说话的小妖。 “胡说八道!” “枉先生这么辛勤教导你,你就这么咒先生?” “就是,先生才不会老!” “先生是注定要成仙的,会返老还童!” “说得对,先生是注定要成仙的。不会老也不会死!” …… 一连串的指责根本让这只小妖说不了话。这让他委屈的不行,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他当然也不希望先生老去。但他说的又没错,这确实是他亲眼看到的事实。 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柳先生:“先生……” 柳先生看着这群活泼的小妖七嘴八舌吵个不停,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年幼时上私塾的场景。 那个时候的小孩子们也是这样,不管面对什么样的问题,似乎都能吵吵起来。 而且其实很多时候,他们并不是真的在意对与错,而是单纯的想要证明自己更有说服力。 这样看下来,人族和妖族其实没什么区别。 只是为什么现实中的人族与妖族明明如此相似却又那么的难以和平相处? 柳先生以前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而现在,他已经有能力得出自己的答案了,但他却已经不愿意再想了。 她离开以后,这个世界的悲欢便已经与他彻底无关。 那么和谐还是不和谐又有什么重要?反正都是一样的吵闹。 不过要说人族与妖族的区别还是有一些的。 就比如妖族的小孩要比人族小孩强壮的多,性格也因此更为暴躁一些,所以他们解决问题的方法比之人族小孩也要更为粗暴与残忍。 如果没有大妖们的横加干涉或耐心引导,打得头破血流不过是家常便饭。 当然,也因为他们强健体魄的缘故,在人族看来足以伤筋动骨的伤势,放在这群小妖身上不过是睡个几觉的事情。 在独眼小妖彻底哭出来之前,柳先生笑着出声制止了即将升级的争吵。 于是争吵的小妖们便安静了下来,全都将目光集中在了柳先生身上。除去那只独眼小妖,其余几个神色间都有些紧张,生怕受到柳先生的责备。 这是因为受到过柳先生责备的小妖在同龄伙伴中通常很不受待见。 比如遇到宿舍大扫除,通常会被投票安排去打扫厕所这类最脏最累的活。 至于玩捉迷藏只能扮演找人的鬼,玩警察抓小偷只能当小偷这档子事,更是稀松平常。 而最可怕的是,一旦遭到这种对待,当事者是无法反抗的。哪怕他的实力是同龄妖怪中最强的,也照样会被最瘦弱的几只小妖排挤。 这放在聊斋以外的妖怪族群,会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因为在那些族群里,决定小妖地位的只有一个决定性因素,那便是实力强弱。 在正常的妖族世界里,只有强者才拥有足够的话语权。你越强,拥有的话语权就越多。而如果你强大到令族群里的所有妖族都害怕,那么你就是王。 但在聊斋里,这条从妖族诞生就存在,似乎要被刻进每只妖族血脉中的规则并不存在。 聊斋为这群小妖们构建出了一个更加和平也更加稳定的世界。 柳先生当然能看出这些小妖的心思,他也一直都知道流传于小妖之间的潜规则,但他一直都当做看不见。 一方面是因为要想改变这种坏习惯,并非只靠他一个人的力量便足以完成。哪怕他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柳先生,哪怕他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柳先生,他依旧没办法以一己之力改变这种现状。 人族的例子就摆在这。 他们为了改变这种“弱肉强食”的规则,耗费了近万年的时间,无数仁人志士前赴后继,不知流了多少鲜血汗水和眼泪,才取得了一点勉强过得去的效果。 而如果不是有个梦之国的横空出世,他们的情况和妖族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至多至多能算个五十步笑百步。 可即便是梦之国的出现将这片土地化为了截然不同的新旧两个时代,随着建立梦之国的那些人老的老死的死,原本被那些人一直握在手上,唱在嘴边,捧在心间的信念和理想终于还是有了褪色的迹象。 一些被打压下去的东西又渐渐开始死灰复燃。 而另一方面,正是有着这些被孤立的弱小分子的存在,他柳先生才得以常常雪中送炭,扮演好一个纯善老者的形象。 不然他柳先生一个纯正的人族,拿什么去让那么多桀骜不驯的妖怪心悦诚服? 如果光靠最基本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许之以利,他早就被一些顽固不化的妖族吞入腹中了。只有再加上将心比心的施之以恩,让这四者结合起来,才是他柳先生在聊斋的真正立足之本。 曾经在那座书店里,柳先生听闻也见证了一句老话。 “人心都是肉长的。” 让他记忆深刻。 而现在,柳先生还可以为之添上个后半句。 “其实妖族的心也一样。” 柳先生伸出手在身前,做出搓洗的动作。两缕清风便飞了过来,绕着他沾满泥土与草汁的双手旋转着。只片刻时间,便将他的手洗得干干净净。 随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只独眼小妖的头。 这是一个柳先生不太常做的动作。 在这些小妖看来,这个动作代表了柳先生的认同,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 独眼小妖原本委屈得都要哭了出来,但在受到柳先生如此对待之后,立刻变得兴高采烈,并且得意洋洋地向同伴露出了挑衅的目光。 其他几只小妖也纷纷露出羡慕的神色。唯有一只刚才言辞最为激烈的独腿小妖,故作不屑地偏过了头去。但其时不时利用眼角余光偷看的行径还是出卖了他的想法。 “你看到的是这缕对不对?”柳先生揪出自己的那一缕头发。 独眼小妖点点头。 “你没有看错,它确实是刚才才变白的。” 得到了柳先生的肯定,独眼小妖顿时眉飞色舞起来,脑门上那颗大如成人拳头的独眼更是飞快的眨个不停。他刚想和几位同窗炫耀,却又忽然醒悟。这并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先生……”独眼小妖欲言又止。 倒是那个别过脸去的独腿小妖抢着问道:“我知道了,这定是先生修炼特殊功法有所小成的表现,比如那些孱弱的人族不是就有‘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的说法,是不是先生?” 其他小妖听闻还有这种说法,也俱是眼前一亮,仿佛于山穷水尽之处,得遇一柳暗花明的大妖洞府。 在他们眼中,像先生这般独一无二的风流人物,无论做什么都必有深意,无论怎么做都是大道所指。 所以独腿小妖的说法是理所当然。 柳先生笑意盈盈,看着这个别出心裁的独腿小妖,轻轻摇了摇头。 真是难为他了,搜肠刮肚半天,到真给他憋出了这句吉利话。 这大概就是他的毕生所学了。 这只独腿小妖一直不愿意学些纸上文章,只想学些手上功夫,也从来不在意强健自己的精神,只想着野蛮自己的体魄。 他之所以能找出这么句吉利话,大抵还是因为柳先生曾在这只独腿小妖面前念过这首诗前面的两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而在听闻这句诗后,小妖便立志跑断自己这条独腿,也要跑出个十万万步,杀得人间血流成河。 十万万,曾经是这个小妖所能想到的最远的距离。 不知道现在,他的最远又将落在何处? 见柳先生摇头,独腿小妖不免有些失落:“那先生为何白头?” 柳先生同样伸手去抚摸这只独腿小妖的头颅。 为何白头的直接原因很简单,是柳先生的一具分身刚刚死在了一位八瞳少女的手下。 但那具分身为何会去送死,又说来话长。 概括来说,便是柳先生通过挑衅那位少女来测试江臣对自己的忍耐程度。 测试的结果是个不折不扣的好消息。 江臣似乎还是曾经的那个江臣。只要柳先生不跨过那道天人之隔,江臣便不会对他轻易出手。 但作为惹怒了那位少女的代价,柳先生也只能送上一具分身去帮她消消火。不然若是那位少女真的脾气上来,喜怒随心的行事,也绝对是件让人头疼的事情。 虽然损失不小,但为了接下来的一场大戏,由不得柳先生不这么做。 毕竟柳先生是要强拉一个可以随时掀掉棋盘的对手来对弈,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但这样的真相显然是这群小妖所不能接受。 柳先生觉得要是自己说出来,这群小妖怕是得好几天吃不下饭。 现在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样的真相还是少听为妙。还是等以后长大了,由他们自己去发现吧。 “是先生又老了一岁。”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八十八章 回首又见他 这个平淡的回答要比真相婉转,但也并不是小妖们想要听到的。尤其是那只独腿小妖,表现得尤为强烈:“先生骗人!先生怎么会老!先生……先生明明就是注定要得道成仙的,是不老不死,也不朽的!” “先生骗人”这句话,要在往日里说出,定然会被群起而攻之。但在此刻,其他的几只小妖却一点也没有攻击独腿小妖的意思。因为这句话不仅是独腿小妖一个人的心里话。它也说出了一众小妖的心声。 他们纷纷出言应和,并且身体很自然地上前,将柳先生围在中间。一只只形态迥异的手爪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轻轻地揪住柳先生的衣袍,似乎生怕眼前这个身影会突然消失。 如此天真烂漫的言语,柳先生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在他和这群小妖差不多年纪大的时候,他其实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 他曾以为自己那位女红出众的慈母会容颜永驻,可以看着他成家立业光宗耀祖,可当他第二次落第回家,在小渔船上眺望村头的渡口时却发现,这个笑颜可人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人老珠黄两鬓微霜。 他曾以为自己那位出口必引经据典的严父是这片世间少有的聪明人物,可后来才发现,这个不苟言笑的男子其实到死也不过是个屡试不第的穷酸秀才。 他曾以为自己成亲那天,会大宴宾客,锣鼓喧天,会让那个幸运的女子成为最风光的新娘,可捱过了三十而立,他最终还是只拿得出一盏红烛两杯浊酒。 山不曾为他耸立,水不曾为他长流,日月星辰也永远不会为他颠倒。 他曾以为的都只是他以为。 也是在那个时候,柳先生开始意识到人在成熟的过程中存在着至关重要的三个阶段。 即认识到衰老,认识到死亡,认识到比前两者可怕十万万倍的平庸。 意识到这一点的过程并不轻松,意识到这一点的结果也并不幸运。 如果可以,柳先生情愿自己永远认识不到这一点。或者,哪怕时间晚上那么一点点也可以。 可惜没有如果。 不过柳先生还是希望眼前的这群小妖能迟一些成熟起来,能多一些这般的童言无忌。 于是这个两鬓斑白的年迈书生发出一长串爽朗的笑声,随后对着这群小妖慨然说道: “人固有一死,或死于衰老,或死于平庸。先生我不过是选择了前者。你们又何必作这般小儿女姿态!” 语调从容,但其中的豪气直冲霄汉。 原本还在难过的小妖顿时一扫心中阴霾。眼神中又恢复了往昔的崇敬与向往。 我之衰老,并非天意难违,而是顺我自己的心意! 这才是他们这群小妖心中,柳先生该有的模样! 看着小妖们的崇敬模样,柳先生苦笑一声,伸展了下腰肢,右手握拳捶了捶自己的背。 他的修炼一途别出心裁,专修心神,对于这副可有可无的皮囊,从未下过半点功夫。所以在封禁了灵力之后,他便就是一个衰老的普通人。 刚才除草的时候,神情专注,倒也不觉得累。可这会儿停下来说了会儿话,肌肉酸痛的感觉便上来了。 “岁月不饶人呦。” 柳先生的前后两句话反差之大,足以让不了解的人瞠目结舌。 不过这群小妖却丝毫不觉得意外。 因为这也是柳先生。 在聊斋里,这是谁都知道的一件事。 柳先生即可以横眉冷对千夫所指,也可以俯首甘为孺子之牛。 这不是一句空话,据聊斋的一些辈分高的妖怪所说。 在聊斋最开始成立的那段时间里,接纳了不少沦为孤儿的小妖。那时候因为人员缺乏,柳先生是既当爹又当妈。为了让那些小妖能够像人族孩童那般成长,他竟也用人族养育孩童的方式去照料那些小妖,这其中就包括了陪那些小妖玩耍。 所以有好几位妖怪是真的骑在柳先生脖子上撒过尿。 不过到了后来,随着这些曾经骑在柳先生肩背上玩耍的孩子们陆陆续续长成,以及不断有新鲜血液的输入,聊斋这个大家庭人丁越发兴旺,人手不再像当初那般紧张,这种事情就不再需要柳先生花费时间去做了。 独眼小妖壮着胆子挤开了另一位小妖,来到了柳先生的右侧,一手扶着柳先生的胳膊,一手轻轻捶打着柳先生的腰。 “先生,您辛苦了。接下来的活,您就交给我们。您去旁边坐着歇息一会儿。聊斋那么多人都盼着您呢?您可不能在这累坏了身子。不然我们可就成了千古罪人。” 没等柳先生说话,一旁的几只小妖立刻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 “是啊,先生,您去旁边歇着。” “这点田地交给我们,很快就能干完了。” “就是就是!” …… 柳先生还想说两句自己正是老当益壮,但只刚开了口就被一众小妖打断了话头。在这些小妖的配合下,那只独眼小妖似乎有了无限的胆气,手上微微发力,扯着柳先生的胳膊就往田外走。 无奈之下,柳先生只能含笑点了点头,不再拒绝小妖们的好意。 独眼小妖瞪着拳头大的大眼珠子环顾一周,才选中一块满意的风水宝地。 那里有个长满了柔软野草的不规则土堆。 “先生,你就坐在这个土堆上吧,上面有草软和些,你要是累了,还能往后靠一靠,舒展舒展筋骨。” 柳先生原本正侧着身子与身后的小妖说话,听见独眼小妖的话,才正过身子看了一眼。然后他便一言不发,看着那座小小的土堆失了神。 一前一后两只小妖疑惑地对视一眼。那只独眼小妖好奇晃了晃柳先生的衣袖:“先生,怎么了?很累吗?” “嗯?”柳先生回过神,笑了笑:“不是很累。只是……” 另一只小妖也急忙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见着了位故人罢了。” “见着了故人?”两只小妖不约而同地顺着柳先生的视线打量起那座低矮的小土堆。 “是啊,见着了故人。先生我曾经一度将这位故人忘了,现在却在因缘际会下重逢。不得不让人感叹啊。” 柳先生弯腰低头,用双手从地上铲起一块包着一丛野草的土,然后将之摞在了土堆尖端。 两只小妖这才明白柳先生口中的“见着了位故人”是什么意思。 他们看着柳先生有些黯然的神色,想说些什么安慰下自己最敬爱的先生。可抓耳牢骚半天,却一句体贴的漂亮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暗自责怪自己的笨嘴笨舌。 独眼小妖回头看了眼正在默默干活的独腿小妖,心中打定主意,回去之后自己也要多背些拗口的人族诗词,以便下次也能在柳先生面前露露脸,而不是让别的小妖出尽了风头。 另一头小妖好似没有这只独眼小妖的小心思,而是犹豫了一下才笑着说道:“先生的故人,那一定是只……嗯……顶天立地……翻云覆雨的大妖怪吧。” 独眼小妖默默回过头。 嗯,不光要背诗词,这些成语也要多背一些。 柳先生笑着摇了摇头。 独眼小妖当即便觉得机会来了,抢在另一只小妖开口之前说道:“那他一定和先生您一样,是位……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有识之士。” 柳先生再次摇了摇头:“他啊,并非你们想象中的什么厉害人物。他……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读书人。” 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着说道:“对了,他不光手无缚鸡之力,还晕血。有次家里来了客人,恰逢他妻子不在。他想杀只家养的公鸡招待客人。可提着刀在鸡脖子上比划了近一炷香时间,也没能下得去手。最后还是客人久不见他,寻到了灶前。不得已之下,那位客人只能自己动手,帮他杀了那只早就吓得屎尿俱下的大公鸡,然后自己烧火做饭,全了他的地主之谊。” 想象着柳先生口中描述的画面,两只小妖捂着嘴,憋了好一会儿没憋住,笑得前仰后合。 “先生莫怪我们无理,实在是您这位故人太过……太过有趣。” “好像还不如我们哩。我现在就敢杀鸡。先生,我不光敢杀鸡,便是给我头猪我也敢。” “是啊,”柳先生没有丝毫生气,反而也陪两只小妖一起笑着:“他在你们这个年纪,不及你们太多。” 独眼小妖终于通过紧闭着嘴巴控制住自己的大笑:“先生,我帮您给故人修剪一下这丛生的野草吧。” 另一只小妖也说道:“我也帮忙。” “你们的心意,先生知道了。我替这位故人谢谢你们。但修剪就不必了。你们去地里忙吧。让我陪这位故人好好说说话。” 一听柳先生要与他的故人单独说话,两只小妖便听话地离开这里,回到了田里。 柳先生理了理自己的衣袍,按倒了一些野草,斜倚着土堆坐下。 “一千多年不见,你还好吗?” “我过的倒还不错,离着我们的共同目标又近了一步。” 恰逢一阵山风吹来,吹得土堆那抔新土上的野草轻轻摇曳,像是在替土堆里的那个人在回答。 至于回答的是好还是不好,可能只有天知道。 柳先生枕着手臂,仰躺在土堆之上,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在一千多年前,就在这里,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用手刨了个大坑。他躺了进去,也是这般枕着双臂,看了三天三夜的天空。 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些什么。 后来似乎是老天看不下去他如此直视自己,发脾气下了一场滂沱大雨。书生受不得水淹的苦,只能从中爬了出来。他将一身泥泞的衣服脱下,扔入水坑之中,将之埋了起来,堆了个土堆。 于是世间便少了个姓刘的书生,多了个姓柳的书生。 一千多年过去,姓柳的书生原本差不多都要把那个姓刘的书生忘了个干干净净。他也以为那座土堆应该早就被雨打风吹去。 可谁曾想,一次简单的回首却再度让这两位书生久别重逢。 柳先生闭上双眼。他的眼前却仍然停留着那片湛蓝。 “你说的对,花果山的天空,就是要比别处的天空更蓝些。” “不知道塌陷的时候,是不是也比别处的更美?”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八十九章 脸厚八丈王某人 周大少坐在水泥地上,等自己的腿不那么软了,心不那么慌了,气不那么喘了,擦了擦额头上早就被风干的冷汗。他想了想,还是没有第一时间站起身,而是拿好手机,切屏之后给王苏州打去了电话。 拥挤的地铁上,王苏州正在酝酿着自己的情绪。 今天是他与秀秀相识相恋第834天纪念日。他的每日情话还没有准备好。 深呼吸几次之后,他像往常那样放空了自己,然后熟练地从千度搜索框中选中了那个已经搜索过不知多少次的问题。 “如何用一句话感动自己的女朋友?” 看着手机屏幕上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跳出来的数以万计的信息,王苏州不得不感叹:果然是科技创造美好生活啊! 当然,也要感谢无所不能的江老板,是他送给了他们这小两口一对可以跨越上万年时间进行沟通的手机,才使得这两人能来一场穿越时空的爱恋。 最完美的是,秀秀的手机只能用来与王苏州的手机进行通讯,而没办法接入现代网络。 这也就从根本上杜绝了秀秀知晓他的每日情话都是从别人那里“借鉴”来的。 至于“借鉴”程度达到百分百这种事情,他堂堂“脸厚八丈”王某人会在意吗? 君不见现在的不少裁缝出身的“知名作家”都靠这种出色的艺术创作手法,完成了不少“脍炙人口”的艺术作品,还借此收获了一大波狂热的拥趸,赚得是盆满钵满? 反正最后只要给一点原作者些许“润笔费”就可以了。 要是脸皮厚一点,其实连这点钱都可以不给。 当然,大部分的裁缝作家们没有他王某人这么厚的脸皮。 他们通常会虚心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带有“补偿”性质地组织一波自己的拥趸,为寂寂无名的原作和原作者造一波势,让其蹭一蹭自己的知名度,还不收取相应的高昂广告费用。 这种慷慨大方的“知恩图报”之举,常常让王苏州这种路人都看得是“热泪盈眶”。 不得不说,这种“你先抬我一手,我再踩你一脚”的发家致富方式简直堪称经济领域的又一项具有创新精神的重大研究成果。 王苏州一直觉得,这种发家致富方式的始作俑者,冒着无后的风险,无偿将这项专利技术普及大众,这是一种多么伟大的精神! 像这样的具有无私奉献精神的人,就应该当选为三十一世纪感动梦之国年度十大人物,还得是榜首,被永远的铭记在光荣榜上。 为此,他还曾经跑到人家评选网站的官网上为这位始作俑者拉过票,顿时引起过不少网民的共鸣。其当选票数一度飙升至榜首位置。可惜过了没几个小时,就被一些不知哪来的刷子们给刷了下去。 不光如此,那些刷子们还倒打一耙,说王苏州发起的这个投票有刷票行为,官方迫于网络舆论,不得不取消了这位始作俑者的评选资格。 气得王苏州当即就点了一个开封菜全家桶,想把自己当场撑死。 可惜现在的开封菜全家桶实在太大了,而王苏州又是一个人,在咀嚼全家桶的过程中消耗了巨大的卡路里,以至于王苏州后来不得不又去食堂点了份黄焖鸡米饭,这才勉强填饱了肚子。 言归正传,王苏州看着琳琅满目的浪漫情话,一股浓烈到无法言说的浪漫爱意油然升起,并且随着胸膛的起伏以指数级曲线飞速增长,似乎随时可能要漫出来。 按了按自己的胸膛,王苏州直接将页面跳至100页开外,然后开始仔细地筛选起那些华丽绮丽的句子。 至于为什么是100页开外,当然是前面的已经借鉴过了。 “让我来康康。到底那一条虽能代表我的心情,最能体现我的才华横溢,最能让秀秀感动的不要不要的呢?” 突然间,一句颇具年代感的话映入了王苏州的眼帘。 这句话犹如黎明时分的第一抹阳光,于刹那间劈开了王苏州整个内心世界的黑暗。 “我颠覆了整个世界,只为摆正你的倒影。” 光在心里默读着这句话,王苏州都能感觉到自己心中那股子为了秀秀可以与全世界为敌的男子汉气概。 “不愧是以英武豪迈而著称的借鉴帝啊!居然能说出如此男子力爆棚的警世名言!如果我是女孩子,听到心上人说出这样的话,我要不当场坐地排卵,都没办法表达我的欣喜若狂啊!” “不过这是我第几次借鉴借鉴帝的漂亮话了?十七还是十八来着?” 王苏州想了想,没能想到准确的答案。 “借鉴帝啊借鉴帝,也别怪我王某人薅羊毛总从你一个人身上薅。谁让你这样才华横溢的男人,不管站在什么地方都如同漆黑中的萤火虫一样,那样的鲜明,那样的出众。你那笔下明媚的忧伤,你那伟岸挺拔的身姿,都深深的迷住了我。” “而且我也坚信,你从走上这条注定孤独的称帝之路开始,便已经做好了‘借人者人恒借之’的觉悟了吧!” “对不起喽!要是实在不爽的话,你也可以发封律师函,或者顺着网线来打我一顿出出气。” 小小的道了个歉之后,王苏州果断地选中并复制。 随后,他稍作思考便从网上找了张《最饿网管》的男主角拔剑图。 这是他最先想到的能与这句话相匹配的画面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点出发送键的那一刻,屏幕上突然跳出一只黑底白花纹的小香猪头像。其呆萌的气质顿时让他如同一只被针扎中的充气娃娃一般,满腔的爱意一泻千里。 叹了口气,王苏州还是接通了电话。随后他的耳边就传来周大少仿佛肾虚过度的声音。 “喂,老王,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什么了吗?” “你有什么事大点声,慢慢说,我在地铁上,有些吵。” 不明真相的周大少不知道自己破坏了王某人的每日情话环节,听话地加大了音量,对着麦克风喊道:“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什么了吗!” 暴涨的音量让王苏州条件反射地将手机远离了自己的耳朵。 “叫魂呢!耳朵都要被你吵聋了。你看见啥了?总不能见到鬼了吧?” 要是平时,周大少肯定要与王苏州拌两句,但此刻,他实在没什么心情,直接单刀直入:“我刚刚看见鼠一和画皮了。” “不就是看到鼠一和……”王苏州的声音如同突然断了电一般,直接消失了。 什么情况? 他扭头看了眼地铁上的显示屏,确认今天不是愚人节。而且听周大少的语气,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你再说一遍……” 王苏州本想再问一遍以做确认,但说至一半却改了口。 “不用了。你今天不是在直播吗?怎么会看见鼠一和画皮的?” “对啊,我正在直播呢,就在调查局大楼门口,谁知道鼠一和画皮两个人就从天而降。”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走了。” “嗯……”王苏州松开拉着吊环的手,抹了把脸,“你继续说。” “我说完了。” “不是,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了,调查局没出手?” “你说的王叔出手了,但是他抓住了我做人质,所以王叔便放他离开了。” “是主动放的,还是被动放的?” 周大少思考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王苏州的意思:“我觉得是王叔没把握留下人家,不得不放人家走。” “这样啊。” “对啊,所以我这不是第一时间就打电话通知你。你看看要是实在不行,赶紧回书店躲躲吧。” 这还用你提醒? 王苏州默默在心底吐槽一句。 不过周大少能够第一时间能够想起来关心自己,还是让王苏州有几分感动的。那以后自己这个职场前辈也可以多带带他。 虽然抱着和周大少一样的想法,但作为职场前辈,王某人怎么能露怯呢?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淡定说道:“没事,这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画皮被你杀了吗?” “额,这一切都在老板的意料之中。你进店的时间还短,有很多事还不知道。我也没办法告诉你。总之,还是很谢谢你通知我这点的。” 听到王苏州提到自家老板,知道这件事的背后有江臣的影子之后,周大少突然就感觉力气都回来了。长舒了口气,感觉神清气爽的他笑着说道:“都是朋友,这么客气干嘛。”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周大少。行了,我这边还忙着跟不法分子做斗争。我就先挂了。” “等等。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周大少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王苏州心里咯噔一下,同时动作轻微地朝四周看了看。 难不成鼠一已经带着画皮朝我杀过来了? “早上不是商量好了大聪明今天直播要说的那五句话吗?” “怎么了?”王苏州屏住了呼吸,生怕听到什么自己难以接受的噩耗。 “但是大聪明办理登记手续的时候已经说过一句了,所以直播时只能说四句了。” “所以?” “所以商量好的那句‘苏幕遮爱秀秀一万年’可能要留到下次了。” 明明只接了通周大少的电话,但王苏州觉得比自己上次去做过山车还刺激。松了口气,他说道:“那为什么不是‘周大少爱王晓雨一万年留到下次’?” “因为……” 因为那不就让你抢了我的风头嘛,而且大聪明同时替两个人表白,怎么听都有些不专一。 这句话周大少当然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于是他只能临场应变:“你跟秀秀都是老夫老妻了,也不差这句话。但我跟晓雨可是‘八字还没一撇’,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那行吧。不过我们说好了,下次大聪明得给我和秀秀来个专场。” 听到自己沦为了两个猥琐男人的求爱工具,大聪明边哼唧边挣扎着表示抗议。但却被义薄云天的周大少直接给无视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不多说了,我都忘了,我还开着直播呢,几十万观众还等着我呢。”不动声色地装了一手之后,周大少气宇轩昂地挂掉了电话。 上面有人罩着的感觉是真的爽。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九十章 义薄云天苏幕遮 周大少这边是无事一身轻了,王苏州那边却淡定不起来了。他当即也顾不上跟秀秀的每日情话,直接就给江臣又打了过去。 “喂。” 听到江臣那波澜不惊的声音,王苏州的心踏实了一些。他忙不迭询问道: “老板啊老板,画皮怎么又活了?” 江臣对此并不惊讶。 “这事不是你做的吗?你问我做什么?” 王苏州很怀疑这个世界上是否还有什么事能让江臣惊讶。 “我不是把画皮杀了吗?你当时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是啊,不过那是前半场戏,后面还有后半场。” 听着江臣意味深长的话语,王苏州从中感受到了阴谋的气息。 每次听到这些话,似乎都是我要倒霉的时候。 这次怎么我感觉自己又要上套了? 他有些不安地问道:“什么意思?” “当天你确实把画皮杀了。但是之后你不是昏迷过去了嘛。” “然后呢?” “当晚你醒了一次,哭着喊着求我复活画皮。” “我哭着喊着求你复活画皮?” 王苏州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 要说哭着喊着倒没什么问题,确实是我王某人的风格。 但是我真的会哭着喊着求老板复活画皮? 虽然我的确挺遗憾杀死画皮的,但归根结底我也和她站在了两个对立的立场上面,也没有要到求着非要复活她的程度。 而且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也没有其他人跟我提起这件事? “对,你求我复活画皮。”江臣无比肯定地重复了一点。 要说信任江臣吗,王苏州肯定是信任的,但是他还是存在某些疑虑。 “但这么说也不对啊,老板。” “呵呵,怎么不对了?”江臣笑了笑。 听着这句不太寻常的呵呵,王苏州更是觉得自己似乎不知不觉间又着了江臣的道。 “我求你复活画皮,你就把她复活了?”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去了。如果我求你真那么管用,那我之前求你那么多事你怎么不答应?” 江臣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看来这两年时间,这小子也不是毫无长进,这还是有成长了一些的。没有以前那么好糊弄了。 不过这样才对嘛。 叹了口气,江臣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这还不是为你好嘛!你也知道,我身为一店之长,管理着那么多人,一举一动,都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虽然看重你,但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了。而且我总得一碗水端平了。不然满足了你的要求,那其他人也眼红怎么办?他们是奈何不了我,但要是对你有了什么想法。你那小胳膊小腿的,能够经受得住那些家伙的摧残?” 这么一番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要是被一些初入职场的愣头青听了,没准真的会感激涕零。 但王苏州是何许人也?一根油泼不进,刀砍不断的老油条。 岂会被江臣这一番场面话所迷惑? “老板,你就别说那些客套话了,这也就只能骗骗周大少那种耿直青年了。” “你身为店里的老员工,这么编排新员工不太好吧。” “老板,你能不能别转移话题。你就告诉我为什么我求你,你就帮我复活画皮了?总不能是因为我长得帅吧。” “当然不是。其实我也不想的,但是没办法,你给的条件太丰厚了。” 王苏州顿时就不淡定了:“老板,我到底答应了你啥条件呀?” “你给自己的卖身契上又加了一万年的时间。扣除已经工作的两年多时间,你现在还欠我的劳动时间是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七年半。” 王苏州想用一种随处可见的植物来描述一下此刻的心情,但想了想,还是没敢。上次他对着江臣说了那个字之后,被如意按在地上摩擦了好一会儿。 这里的按在地面摩擦并非是某种修饰语,而是真实的动作描述。 “……” 江臣随即笑道:“没什么事就挂了。我这还有客人呢。” “老板,我有句话憋在心里好多年。今天一定要讲给你听。” “嗯。我听着呢。” “我觉得我身为公司骨干员工,一朝元老,这两年风里来雨里去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是这些其实都是我一个普通员工的本分。真的,这是我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所以请您不要以权谋私,不要因为对我的看重就对我大开方便之门。这样对我没有半点好处。不能提高我的工作积极性,只能大幅度助长我的懒惰性,同时也会助长店内的歪风邪气。就像您刚才说的,这让其他同事看到了多不好,多影响工作情绪,还容易激发我们店内同事之间的矛盾。所以,我作为一个一心希望书店健康发展的优秀员工,我恳请您收回对我的偏爱。不然,我唯有一死以谢天下!希望等我死后,您能帮我照顾下秀秀……” 其实王苏州说这么一大段话只是习惯性的贫嘴而已。 他根本没有想过江臣会答应他的这个要求。因为他在书店这两年里,也见过有人想要毁约的,但是没有一个人真正成功过。一向温和的江臣在这方面似乎有着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这点不光他一个人清楚,店里的所有人也都知道。所以店里好像至今还没有一个员工能够从这间书店离开。 当然,其实也没有什么人想要离开书店。因为留在书店干活,不仅包吃包住,还包人长命。光这点估计就有不知多少人打破脑袋都想要。而除了没事要加班这点有些不好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让人难以接受的事。 最关键的一点,这里的人各个是人才,说话又好听,谁又能不喜欢这样一个地方呢? 除了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柳先生。 在遇见柳先生之前,王苏州从没想过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能与江臣扳手腕。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找死吗? 可是柳先生的出现打破了王苏州的这个想法。 其实关于这一点,王苏州真的无所谓。柳先生愿意找死就找死,跟他王某人没有半毛钱关系。可是柳先生千不该万不该非要来破坏他王某人的咸鱼人生。 从柳先生找上门之后,王苏州也凭借着自己靠厚脸皮结交下来的关系网,试图从店里其他员工处打探出更多的关于柳先生的情报,然而那些人不是知之甚少就是讳莫如深。 “可以。只要你这边确认的话,那我就解除之前签订的契约。所以,你真的要解约吗?” 王苏州这时正想着要怎么跟秀秀解释,因为他可能要食言了,可能又要晚上一万年才能和她一起双宿双飞,所以他根本没在意江臣说的是什么。 一个“好”字刚吐出嘴边,他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老板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有听错吧。” “我说可以帮你解除这条契约,你这边需要进行确认。解,还是不解?” 地铁刚好进站。左侧车门应声而开。随着拥挤的人群涌出,来自地面的风穿过不长的地下通道,吹拂过王苏州有些发痒的脸庞。但随着候车人群的接力涌入,这股带着些许秋意的风随即退去,被渐渐合拢的车门隔绝在车外。 王苏州换了只手拿着电话,一时忘了回答。 此刻困扰着他的并非是“解还是不解”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再清楚不过,也根本不用思考,而是江臣对他态度如此特殊的背后真相。 在他踏入如果如果书店的那一天起,他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来习惯了这种变化。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梦之国突然颁布的两份条令再次让他的生活发生了难以预测的变化。 他想要的生活是在书店里混吃等死。偶尔去干些危险性不高的任务来确保自己的人生价值,没事的时候就在书店里和同事们聊天打屁。等用挣取的功德将自己的卖身契赎回来,就可以与秀秀过上幸福的婚后生活。 然而江臣却似乎对他这么个胸无大志的普通员工有着别样的期待。 其实作为一个员工来说,能受到公司老板的赏识,那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如果,这种赏识背后还背负着一份光是想想就让人感到绝望的责任,那就是王苏州所不能承受的。 就比如,江臣似乎有意让王苏州在自己陷入沉睡之后,接管一段时间的书店。 说真的,在他隐约想明白江臣的这个目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 尽管在书店待了两年多时间,但王苏州很清楚,自己所接触到的关于书店的信息,不过是沧海一粟。在这家鲜为人知的书店后面,背负着太多常人难以想象的秘密。 甚至毫不夸张的说,拥有这家书店就等同于拥有了这一整片天地。 即便只是临时接管而非完全拥有,但那也必然伴随着超乎想象的权利。 如果能够只承担权利还不承担相应的义务,那么王苏州绝对没有任何犹豫。江臣想让他去哪儿,那他就去哪儿。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只要不是让他出卖自己的色相,那就绝对没有二话。 可这可能吗?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 所以王苏州是真不明白,江臣为什么想要将这个艰巨的任务托付给他? 他王苏州,不过一只两岁多的小小僵尸,有什么资历和能力去接手如果如果书店? 难道就凭他王某人冠绝书店的俊美容貌? 难道他不怕自己接手之后将他取而代之?额,这点应该真不怕。 难道他不怕自己把书店给经营垮了? 想不明白的王苏州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有些沉重。 他不是试图表示过抗拒,但是江臣表现出来的态度却是毋庸置疑的,似乎这件事非他莫属。 这让王苏州头痛之余又有那么一丁点的感动。 因为在此之前,只有两个人对他表示过如此强烈的认同。 一个是男的,职业是某房产公司业务员,叫王江。一个是女的,职业是某小学语文老师,叫张玉兰。 前者林林总总揍过王苏州不知道多少次了,但王苏州不敢生出半点怨恨,还得每次跪在地上管他叫爸。 后者倒是没有把王苏州揍得服服帖帖的,但是她为王苏州做了二十多年的饭,洗了二十多年的衣服,把前者收拾得服服帖帖。 至于秀秀,她没说过这样的话。 但只要王苏州看着她的眼睛,说不说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面对江臣这份如同山一般沉重的期待,王苏州是前所未有的为难。 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表示出绝对的抗拒,那么江臣定然也不会这么坚持。 可问题是王苏州没有办法表现出绝对的抗拒。 这不光是他无法无视江臣的看重——这只是一个次要的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过不去自己的心里这道坎。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人想要做一只混吃等死的咸鱼? 原因有很多种,但大部分都避不开一点。 人事多艰,他们躲不开也看不穿,所以无可奈何之下,只能选择逃避。 王苏州不是个很聪明的人,但他是个容易接受事实的人。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并没有什么超凡脱俗的天赋,只是芸芸众生中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之所以考上的只是一所二类本科大学,不是他不努力,而是他太努力了。 然而即便一个人再想做一只咸鱼,他也绝对会有过想翻身的时候,并且绝不止一次。 地铁进入隧道。 王苏州看着地铁车窗上自己那张模糊不清的脸,无声地笑了笑。 谁让我是义薄云天的苏幕遮呢? 兄弟有难,我又怎么可能冷眼旁观? “老板,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嗯。” “你都不能骗骗我吗?” “不能。” “老板,我如果好好干,你能不能帮我减刑,不对,是缩短劳务合同规定的时限。” “可以。” “那么我应该不会死在鼠一或是画皮手上吧。” “你放心,有书店护着你。” 王苏州刚想夸赞一句“老板万岁”,却听江臣后面又若无其事地接了一句:“你只会死在柳先生手中。” 没给王苏州再贫嘴的时间,江臣直接就挂断了电话,只留下欲哭无泪的王苏州傻傻地站在地铁拥挤的车厢里,想象着两万年时间到底是有多么漫长,他又得干多少活才能还得玩这笔债。 至于刚才那个“解还是不解”问题的答案,江臣没有再去确认的意思。 因为完全没有必要。 如果连这点东西他都无法肯定,那他也不会选中王苏州来当下一个冤大头了。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九十一章 改变中的江臣 挂掉电话之后,江臣随手拿过那本外表平平无奇的账簿,翻开,找到记载有王苏州姓名的那一页。 手指从写有时间的地方轻轻抹过,原本“万”字前面的“一”就变成了二。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又将账簿重新合上,放回了右手边,随后用带着半是宠溺半是无奈的笑容看向抱着自己手臂的少女:“满意了吗?” 八瞳少女小鸡啄米般的点了点头。随后,她趁江臣转头面向客人的功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撅起红润的嘴唇在江臣有些苍白的脸颊上啄了一下。 相比于用嘴说上一句谢谢,她更喜欢用行动来表示自己的心意。 而且这个动作她想做很久了,但却一直没有机会去做,如今可算是找到机会了。 不过尽管机会难得,但是少女也只是蜻蜓点水般的掠过,可即便是这样,她仍然没能逃脱得掉因故罪业的侵蚀。 她那张因羞涩而变得红扑扑的小脸又在瞬间转为煞白,几颗嫣红的血珠从七窍处流出。 “胡闹!” 一见江臣板着脸看着自己,少女下意识就后退一步,逞强道:“我没事。” 然而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喉头又是一口鲜血涌上来。她忙用两只小手紧紧捂住嘴巴,不让鲜血涌出来,同时一只脚试探性地往外迈出一步,想要就此溜走。 “站住!” 在江臣的呵斥下,少女只好慢慢收回自己那只已经迈出去的脚,然后用左手捂住嘴巴,右手则掌心向上摊开,小心地伸向江臣。 委屈的脸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江臣,好似随时要哭出来,俨然一副因为背不上书要挨先生戒尺的蒙学孩童模样。 江臣看见少女这副模样,气极反笑。 别人或许会被少女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所欺骗了,但他可不会。 他认识少女的时间可是一万年还有余。 他敢肯定,少女的这副乖乖女形象完全是做给客人看的。要是店里没有客人,她怎么可能会听自己的话乖乖站住? 早就迈腿跑了。 之所以摆出如此架势,无非是笃定江臣不会当着客人面教训她而已。 然而知道少女的心思归知道,他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教育下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女。 总不能真的当着外人的面打她一顿手心吧? 怎么说她也是书店排在前面的元老了,这点面子不能不给她。而且少女的这个举动说实话也确实让他感觉到有些宽慰。 上一次与别人有肢体接触,那还是很遥远之前的事了。 于是江臣只能无奈地瞪了她一眼,然后从口袋中掏出那块绣有桃花的手帕。 “过来。” 然而少女看见江臣掏出的不是戒尺而是手帕,不但没有露出高兴的神色,反而直接委屈得哭出来了,泪水将之前的血珠冲在了脸上晕了开来,实在是有些不好看。 江臣轻轻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少女面前,蹲了下来,想替少女擦拭掉脸上的血珠和泪珠,只是少女却身体后仰想躲开。 江臣懒得废话,只得将她的身形定住,没好气地问道:“躲什么?” 少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道:“都怪我,把桃花娘娘,留给你,的手帕,都弄脏了。” “脏了就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是,这是桃花娘娘,留给你唯一的遗物了。你之前最,珍惜这块手帕了。从来不让别人碰的。” 少女的话让江臣的心头似乎感觉到了久别的温暖。不过少女接下来的一句却让江臣有些哭笑不得。 “以前我,不过是想拿来玩一下的,你还凶我。” 无奈地笑了笑,江臣说道:“那是我不好,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江臣的话让少女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 “小哥哥你变了!” 江臣没有说话,笑着将少女的脸擦拭干净了。 “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爱哭?多难看。” “还是去洗一把,才能变得美美的。” 然后他才将手帕塞进少女手中。 “顺便帮我把手帕洗干净。” 接着,他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别弄坏了。” 少女用双手把手帕捧在胸前,一脸严肃地点着头说道:“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好它的!” “不需要你用生命去保护它。它对于我来说,是很重要。但我们店里的开心果显然要更加重要。” “可是……” “没有可是。去吧。客人都等很久了。我要开始工作了。” 少女点了点头,然后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手帕,一蹦一跳去了洗手间。 她可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江臣让她将手帕洗干净,她才不会偷懒用法术,而且可以顺便玩下肥皂水。 看着少女兴高采烈地背影,江臣长舒一口气之后站起了身。 要哄这个少女高兴可比工作累多了。 就是卖出一万个如果耗费的心力,也不及哄她笑一笑来得轻松。 孔夫子只知女子和小人的难缠,却不知道其实小女子的难缠远胜这二者多矣。 他重新坐回椅子,微笑着看向柜台前面等待已久的白无常。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有没有想和王苏州说的?” 虽然江臣语气平和,但毫无疑问,这是一道可能会送命的问题。 一脸冷酷地谢必安想都不想,果断地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也没有任何想和王苏州想说的。” 由于太过用力的缘故,从他口中垂下的殷红长舌都被甩飞了起来。 即便说着假话,但谢必安一点都没有感到歉疚的意思,反而一本正经地补充了一句:“人本来就是他杀的,账就应该记在他身上。” 听到如此识趣的回答,江臣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店里的老员工,觉悟就是高,根本不需要他这个老板多说什么,就能完全地领悟自己的意思。比那个没有一点眼力见的王苏州可省心多了。 在看到江臣和善的笑容后,谢必安不由地松了口气。然而没等他开口汇报工作,江臣又笑着问了他一个问题:“我是不是真的变了?” 这又是一个江臣从来没有问过的问题。 谢必安搜肠刮肚一番,也没能从自己的脑海中找不到任何与之擦边的参考答案。 到底该回答是变了还是没变? 谢必安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挑在这个时间点来汇报工作。 早一点不好吗?迟一点也行啊。卡得那么准,简直自找麻烦。 早知道刚才就应该趁江臣和蛛蛛说话的时候偷偷溜掉。 可惜刚才他看到的场景是在太过少见,以致于看的走神了。 谢必安在书店待的时间没有蛛蛛长,但也不算短。可他敢确认,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江臣在未经契约主人的同意下更改过契约。 不光是他一个人,包括书店里的其他员工,都没有提到过类似的相关信息。 偶尔他们员工聚会的时候,也曾聊过一些对于江臣的认识。 在他们的视角中,江臣一直就以一种很高的姿态站在所有人事的上面,冷眼旁观,像是一个绝对的中立者。 没有喜怒,也没有哀乐。 没有仇恨,也没有同情。 而对于走进书店的这些人,他的态度也都是近乎于冷漠的一视同仁。 爱签就签,爱买就买。 不想买就请安静离开。 整个过程中他不会做任何的诱导或阻拦,一切全凭客人自己的心意。 这就让他们曾经一度以为江臣其实也在受着某种规则的限制,在这种规则下,他虽然拥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但也无法做到真正的随心所欲。 然而从刚才的事实看来,他们的这种猜测显得格外可笑。 也许江臣并非不能随意更改契约,只是他从来没有改过罢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江臣确实是变了。 只是这种改变对这片人间究竟是好是坏,谢必安却什么都看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于是他只能选择最擅长的装死来代替回答。 以前阎罗还在的时候,每次遇到烦心事就会朝他们这些下属发火,谢必安就会这样做,而效果也都挺好。虽然往往会引来两句更难听的责骂,但收不到任何反馈,自然便也得不到骂人的爽快。阎罗往往便也会转头去骂某个黑脸黑帽子的家伙。 不过他这边没说话,倒是有别人替他回答了。 “我觉得江老板变了。” 说话的身影一直站在谢必安身边。 身高两米以上,全身覆盖有红得如同火焰一般的蓬松毛发。 他的两边琵琶骨处各被一根带着倒钩的锁链穿透,锁链另一端则握在谢必安手中。 谢必安看着这只让他觉得有些奇怪的妖怪鬼魂,想了想还是没有抽动锁链以示惩戒。 一是这只鬼魂只是单纯在说话,并没有表现出反抗的意味。 二是这里是书店,所有的话语权都掌握在坐在他对面的江臣身上,也无需他做些什么。 而且看架势,这只鬼魂似乎与江臣认识,很有可能也是这家书店曾经的客人,那就更不需要他来操心了。 他的任务只是将他送来交给江臣。 只做江臣让做的事,而江臣没有指示的事如无必要就不要做。 这是谢必安进入书店之后一贯的工作方针,也是其时不时获得如果如果书店年度最佳员工奖杯的主要秘诀。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与众不同的山魈 “哦?变化在哪里?”江臣转头看向说话者,笑着问道。 见江臣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这只名为小小的奇怪山魈身上,谢必安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进入书店之前,他在整个押送过程中一直处于一种提心吊胆的状态。 因为阴司已经很久没有接引过如此修为的魂魄了。 他上一次接引过的大客户,还要追溯到那位姓孙的大圣。 当然,他那时候和范无救之所以如此胆大。一是因为一直面对的都是凡夫俗子,嚣张跋扈惯了,二是因为孙大圣当时年少无名。不然便是给他与范无救再加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去惹那等凶神。 到了后来,天地遭遇大劫,灵山、天庭、地狱同时消失,又有神秘人物重新定下规矩,剩下的那些大修行者人人自危,一个个龟缩不出,极少在人间行走,他和范无救自然也再没遇见过。 这一次,要不是江臣提前与他打过了招呼,他才不敢一个人去接引这只就差那么一步就能得道成仙的山魈。他绝对会从书店拉上几个同事一起前去壮壮胆。 但即便有江臣为之背书,一贯小心行事的谢必安为了自身安全起见,还是临时为这只山魈穿上了镇魂锁,以免对面突然凶性大发,出现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在穿的过程中,谢必安也是全神贯注,随时准备溜之大吉,但让他感到万分庆幸的是。 这只奇怪的山魈面对自己的死亡,居然也神态平静,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对谢必安这种不太友好的行为,也没有任何表示。这到让谢必安有种自己以“小人之心夺人君子之腹”的感觉。不过镇魂锁已经穿上,谢必安也没有再干出将之取下来的多余举动。 其实这也怪不得谢必安如此谨慎小心,实在是这件事情太过诡异。 要知道他谢必安以前在地府,虽然是个小角色,但好歹也是有名号的。借着地府的威风,自然也见过不少大场面。 但即便在那个时候,像这只山魈这种大上造境界的修士本身便是凤毛麟角,更不用说是这类存在的陨落。 除去渡天劫失败这种自然死亡,其他的死亡情况,哪一桩不是多方博弈的结果?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的是,或许在许多凡人眼中,只要是天庭中的,便是仙人。但在谢必安这类知道一些情况的人来讲,这种认识无疑是可笑的。 因为要是按照这种说法,天庭除去一些别的小官小吏不谈,光天兵天将就有数十万之多,要是这些都是仙人,那天地早就被天庭一统了,也不会弄出个类似于三足鼎立的格局。 其实这些天兵天将以及其他一些小官小吏的地位与谢必安在地府中的地位相仿,根本算不上是仙人。 这是因为是人便有人情关系,便是成了仙人,也极少有人能够真正摆脱这种人情关系的束缚。 因此,世间才出现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样的言论。 而也正如这句话中所说的这样,这些天兵天将中的大部分存在其实就可以理解为因得道者而升天的“鸡犬”。 从这点就可以看出,即便在天庭,真正的仙人的数量也是极为稀少的。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真正能够凭自己能力修炼到大上造修为的修士,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谢必安这类小人物所惹不起的存在。 虽然在地府消失之后,江臣接管阴司,给了谢必安这些领头角色相当多的帮助,但受限于自身的资质以及工作太过繁重极少有时间修炼等原因,他们的修为并没有能提升到极高的境界。 谢必安与范无救现在是地府中最强的两个,皆是才入大上造境界。对此,谢必安和范无救等一众地府员工都没有什么不满。要知道放在以前,大上造这种修为根本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而且值得一提的是,大上造是二人在人间的修为。要是到了地府,有了地府权柄的加持,他们自信可以越三个台阶对敌,也就是等同于关内侯这个仙人境界。 可惜这种力量的使用受限颇多。一直以来也没有任何仙人境界的修士敢于前去地府闹事,所以二人一直没有机会使用过这种力量。这让黑白无常两兄弟一直颇为遗憾。 要是小小的魂魄是直接被接引地府境内,那谢必安也不必如此不安。但压着他行走在人间,虽然是极短的时间,但也足够让他感到惊心动魄了。 握了握手里的锁链,谢必安想了想还是决定将之取下。 来者是客。如此对待客人,可不是书店一贯的待客之道。 虽然江臣没有吩咐此事,但谢必安觉得考虑这些事都是自己这些小员工才需要干的事情。 而且再说了,此刻可是在书店,还是在江臣面前,便是取下镇魂锁又能如何? 这只山魈本事再大,还能逃得脱自己老板的手掌心? 这边想着,谢必安来到了小小身后。 这镇魂锁穿上不难,只要从琵琶骨中间穿过即可。但是要想取下,便得费一番功夫了。因为它镇压的毕竟不是肉身,而是人的灵魂。而且若是取下的方式太简单,那也很容易被受禁者自行挣脱。 配合着相关法诀,谢必安解开了相关禁制,伸手握住铁钩尾部,稍稍用力,将之往外抽。 在这个过程中,小小凝实浑厚的魂魄都有些摇摇欲坠,有那么一刹那的时间似乎要随风散去。 然而小小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就和之前穿上镇魂锁之时一样,平静异常,而且语调平和地回答了江臣的问题。 “我觉得江老板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少了点仙神气,多了些烟火味。如果直白点,那就是比以前更像是人了。” 看得谢必安一阵咋舌,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钦佩之情。 作为镇魂锁的使用者,他比大多数人都清楚镇魂锁的效果与威力。 从一开始,镇魂锁被炼制的目的就是为了压制这些强大的修行者魂魄。所以它的原理极其的简单粗暴,就是通过对魂魄施加无尽的痛苦,影响其思绪,干扰其凝实程度,来降低魂魄所能发挥的实力。 其所造成的痛苦能让这些大修行者都无法忍受,由此可知其所造成的痛苦是何等可怖。 要是普通人的魂魄,根本不用将之完全穿过其琵琶骨,只需要稍稍扎进皮肤,便足以让绝大多数人的魂魄因痛苦而扭曲变形然后魂飞魄散。 在很久以前,谢必安更是见过有个别违反天条的仙人在镇魂锁的刺激下痛至疯狂。虽然那些仙人在受此刑罚钱已经被削去了仙骨,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的魂魄凝实程度仍是要比大部分修士要高。 可即便这样,他们还会发出仿佛能将人耳膜震破的哀嚎。 与此相比,人间所谓的什么万蚁噬心的刑罚根本无法与之比肩。更不用提什么老虎凳辣椒水之类的酷刑,那是给镇魂锁提鞋都不配。 而小小对这种痛苦却仿佛置若罔闻,好似完全不受其影响。这就不得不让谢必安为此感到钦佩。 当然,通过地府的一些隐秘档案,谢必安也了解到,镇魂锁并非万能的,也曾有修士靠秘法躲过了镇魂锁的封禁,不受其影响。 谢必安觉得这很正常。要是没有修士能够做到,他才会感觉到奇怪。 要知道每一个能够成为大修行者的修士都是得天独厚的存在,说他们没有一两个独门绝技傍身那绝对骗人的。但记载中提及的那些钻空子的修士都是专精于心神魂魄一道的修士,而非小小这样的以力证道者。 而且谢必安也没感觉到小小有任何施法的迹象,这也就意味着他应该完全是凭自身的坚韧在硬抗。能做到这点的以力证道者当然也有过先例。 谢必安记得很清楚,上一个人能这么做的修士姓孙,名叫悟空。 不过,佩服归佩服。小小这句有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还是让谢必安皱了皱眉头。 如果小小这句话的对象是其他人,哪怕是谢必安自己,他都不会有任何表示。 但小小说的是江臣,这可就让他有些不能接受了。 在谢必安眼中,江臣并非完美无瑕,在其身上也可能存在有千百种不好,但是他不觉得这个世间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可以侮辱或是嘲弄江臣。 当然,谢必安也同意一个观点,那就是每个生命都有表达自己想法的权利。 所以谁都可以说起江臣的千百种不好,只要别当着他们这些书店员工的面就行。 不然,他们这些书店员工就会让这些批判者知道,什么叫“你有你表达不满的方式,我也有我表达不满的方式”。 在钩尖即将脱离小小魂魄之时,谢必安忽然一个不小心,手滑了一下,将钩子又推回了原位。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说是道歉,可是他的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歉疚的意思,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嘲讽。 不过谢必安的这个举动并没有起到他想要的效果。 小小依旧平静,没有做出任何疼痛难忍的表现。不过他倒是感受到了谢必安的愤怒,平静地换了一种说话。 “请原谅我说的话有些歧义,但我并没有想要骂江老板不是人的意思。” 江臣点点头,看向谢必安。 “你的事情挺多的,先去忙吧。我跟客人聊点事情。” 谢必安随即小心地抽出镇魂锁,将之收入袖中,然后拍了下小小的肩膀以示警告,扭头出了书店。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九十三章 善良的人与邪恶的鬼 等谢必安的身影飘远了,江臣才笑着道歉:“不好意思,是我管教无方,让客人受委屈了。” 小小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胳膊与肩膀,平静回复道:“是我说话不够谨慎,与江老板无关。” 江臣看着平静的悟色露出一个颇为赞赏的笑容。 这个小妖是真的很有意思,明明是只天性跳脱的山魈,却总是像块石头一般沉默。几百年过去了,世间都已斗转星移,但是他依旧还是当初的模样。 简单而又纯粹。 在这段漫长的人生中,江臣不是没有见过简单而又纯粹的人。但是像小小如此简单而纯粹的人,确实不多见。 这让江臣有些羡慕。 因为无时无刻不受到因果罪业侵蚀的缘故,他就无法像小小这样坚持住一个自我。如果他非要像小小这么做,估计早就疯掉了。 他只能选择一种取巧的方式,避免与这些庞杂的因果罪业做正面的对抗,而是让自我像是一叶扁舟一样,泛于这无时无刻不在逼人疯狂的因果罪业之海上,随波逐流。 这就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他人格上的转变。 时而阴郁,时而疯狂,时而豁达,时而冷酷,时而像个温柔地热爱着这片天地的人,时而又像只厌弃所有人事的鬼。 最开始的时候,江臣有些无所适从,总会感到无边无际的惶恐。但随着时间的推进,他慢慢接受并理解了这一切。 因为他渐渐认识到,所有的这些,其实都是潜藏在他内心最深处的人性。 无论是温柔地热爱着这片天地的人,还是厌弃所有人事的鬼,其实归根结底,都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这个世界从来不存在完全善良的人,也不存在完全邪恶的鬼。 所有的生命都是爱与恨交织而成的复杂艺术品。 在认识到这一点后,他开始正视起每一个不同的自己,也因此他开始能够对着这些自己修修剪剪,打磨出一个越来越完善的自己。 虽然还没能变成他最终想成为的样子,而且偶尔还会开开历史倒车,但他至少从始至终都走在那条寻找自我的路上。 到了现在,这种转变从开始的不可控已经慢慢变得可控了。他已经成功地将那些原本鲜明的自己打磨地越来越像了。以至于书店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察觉到他其实依旧在转变着不同的人格。 江臣随手打开账簿,将之翻到记载有小小姓名的那一页,低头扫了眼上面的文字,随后又抬头看着小小。 “你后悔了吗?” 不等小小回答,他又继续说道。 “我当初就和你说过,你的前景一片光明。你看看,你只不过用了几百年的时间便修得今天这副光景。要是再花个几百年,以拳证道,博出一条天仙之路,也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然而你却非要放弃掉这唾手可得的一切,去换一个不管是谁听到了都会有些想笑的要求。你后悔了吗?” 小小依旧面色平静,只回以两个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不曾。” “不曾……”江臣重复着两个平平无奇的字,笑意越发浓烈。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来书店购买如果的客人。 得到的答案千姿百态。 像小小这样干净利落的答案当然也有。 可那些答案背后是否言不由衷,那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不过江臣此刻并不想问小小回答的这个问题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因为小小既然说了,那便是真的,百分百的真。 “如果,我说可以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又是否会愿意换一颗如果?” 这是一个江臣个人最喜欢问的一个问题。 以前他向那些客人问出这个问题时,有相当一部分数量的客人想要反悔。不过江臣大多数时候只会随即抱有歉意地回答他们。 “不好意思,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并没有真的要为你们换一颗如果的打算。” 听到这种回答,有些人只当是个玩笑,有些人虽然有些愤怒或失落,但也可以算是欣然接受。 然而还有些人却会表现得极为不宽容。惧怕江臣能力的,会怨毒地诅咒着江臣。而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便会咆哮着冲上前来,想对江臣造成自己所能造成的最大的伤害来宣泄自己的不满。 这些人最后的结局往往会被一脸不善的如意一巴掌扇到凉快的地方去。 问完这个问题,江臣便紧紧盯着小小那双血红地如同宝石一般的双眼。 他很想看看,小小又会给出一个怎样的回答? 不出他的意料,小小听到如此诱人的条件,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有些不解的问道:“江老板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是要毁约?” “我并非是要毁约,只是想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 “江老板对其他客人也是如此?” “不是,”江臣笑着摇头,“只是我很欣赏你,特意给你的优待而已。” “这样啊。”小小依旧平静地摇摇头:“谢谢江老板的好意,但我想还是不必了。” “就不再考虑一下?” “不必。” 江臣招了招手,将一只方形木凳送到小小身后。 “客人见谅,店里的椅子太小,搁不住客人如此魁梧的身躯,只能委屈客人坐这木凳了。” 小小也并不客气,道了句谢之后,便小心控制着自身的拳意,坐在了凳子之上。 腰杆挺直,双手依旧握拳搁置于膝盖之上。 和江臣有些懒散的坐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其实小小并非有意这么严肃的坐着。 就在来梧桐市的前一晚,他周身流淌的拳意有所突破,从原本的万斤变成了如今的十万斤。如果不加控制的话,他怕自己会一屁股把书店的凳子坐坏。 见小小如此坐姿,江臣自然也不好在靠着椅背,也坐直了身子。为了避免小小会觉得尴尬,他端起右手边还温热的茶杯。 “客人是否喝茶?” “谢谢。我不渴。” 江臣也不多言,喝了口茶,然后又说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江老板请直言。” “客人不必如此紧张,这个问题只是为满足我私人的好奇心,无论回不回答或者回答的好与坏,都不会影响到我们之前的这次交易。” “好。” “我的问题是,客人对于这场拿自己的长生路彻底断绝,换取见自己心中英雄一面的交易,是否满意?” 一直很爽快的小小罕见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思考。 江臣也不催促,又小小地嘬了口茶。 待他放下茶杯,小小也刚好给出了答案。 “请江老板不要见怪。要说不满意的地方自然是有的。” 见江臣一脸笑意的点了点头,小小才继续说了起来。 “我本是花果山上一缕山风,还在灵智未开的时候,便整日听着那些猴子念叨起大圣的英雄事迹。可以说,没那些意气风发的故事,我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孕育,而不会那么快便化形成功。所以我从浑浑噩噩的时候,就一心憧憬着大圣,想要见他一面。” “然而没等我成功化形,他却不见了。” “我原以为他其实和以往一样,只是暂时的离开,过了不久便会回来。回来时会带着更加令人血脉喷张的故事。可是这段不久的时光实在有些久。而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看着花果山由热闹变得萧索,看着那些闹腾的猴群渐渐失去眼中的光彩和灵性,看着那座水帘洞因为失去了主人而日渐消瘦并枯萎。” “就在这样的心境下,我化形成功了。化形成功后的我,不再受限,不再只能徘徊于花果山上。我可以走得更远,看得更真,听得更多。我这才发现,原来不光是花果山,整个妖族都因为大圣的离去而失去了主心骨,原本就单薄的秩序自然而然地飞快的崩碎,又回到了以前的混乱与蒙昧。” “也因为这样,那些猴子们又渐渐变回了当初那种麻木不仁的状态。他们笑得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少地讲起大圣的故事。这让花果山比以前安静了许多,不再吵得仿佛整个天地都能听到这里的声音。这让我的耳朵舒服了很多。但我却不喜欢这样的花果山。” 说道这里,小小停顿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眼书店外面,像是看到了记忆中的那座花果山。然后他强调了一遍。 “很不喜欢。” 随后他又重新收回视线,看向江臣。 “但是我无法改变什么。我所能做的只能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守在花果山上,沉默地等待着大圣的归来,期盼着他回来以后,会像以前一样,肩挑那根重达一万三千斤的如意金箍棒,走在所有人的视线前面,再次引领着妖族走上更加灿烂而辉煌的明天。” “有时候,我会爬到花果山巅,抬头向上,等待着那朵七色祥云突然降落。祥云之上先是会扔下一堆香气四溢的桃子,之后则会有个穿着耀眼战袍的身影坠落。他一张口,滔天的酒气便吐满了整座花果山。所有的妖怪们便醉醺醺地开起酒宴,从日出喝到日落,从斗转喝到星移。” “有时候,我又会站在花果山脚下的海边,眺望着不知道有多辽阔的海面,等待着平静的海面忽然裂开。在汹涌的浪潮中,会有个身影踩水缓缓而来。他肩扛一根金光闪闪的棍子,棍子后面那一头上挑着一轮照彻整个天地的大日。另外一只手上,则拖着一只被扒皮抽筋过的真龙。” “然而我等了好久,大圣都没有回来。” “直到那一天,我习惯性地站在沙滩上看海。那天下着暴雨,海面上风浪很大,能见度也很低。但我还是一眼看到了在狂暴的浪潮中飘着一根成年人腰身粗的圆木。圆木上面骑着一道瘦小的身影。他当时似乎已经被颠簸得昏迷了过去。只是在昏迷中,他的四只爪子依旧牢牢地嵌在圆木里,所以他才没有被海浪吞噬,葬身海底。他的运气不错,被浪潮推到了岸边。我便顺手救了他。” “我原本以为他会死去。可是发了两天高烧之后,他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醒来。” “他说他叫悟色。悟空的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色。”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九十四章 良药 “虽然我在山上与那些猴子们做了很多年的邻居,但我们一直不是很熟。我从来不与他们沟通,他们也只用‘喂’来指代我。悟色不喜欢叫我‘喂’。出于嫉妒,他便叫我小小。于是我便有了个名字。” 明明讲起的似乎是一段并不令人开心的往事,小小却反常地笑了笑。 “我不满意的地方就在这里。我想要见的英雄是大圣。但是江老板你却给我送来了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江臣丝毫不觉得羞愧,同样笑着回道:“是你当初只说自己想要见一个心目中的英雄,却没有指名道姓是谁。现在你却这么说,颇有点不仗义啊。其实说起来,这笔买卖还是我亏得比较多。让你见一见大圣容易,但让你见一个心目中的英雄要难上很多。” 这番话更像是词穷时的歪理。 但小小却认同地点了点头:“是这么个理。是我占了便宜。” 随后他颇为认真地说道:“若是江老板不嫌弃,我在家里还留了一些财物,虽说不上富足和珍贵,但聊胜于无。相信以江老板如此神通广大的能力,也能够取到那些财物……” 江臣笑着拒绝了。 “我这小店开了这么多年,之所以客流不断,凭的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这场交易,我说了要断你的长生路,便只断你的长生路。其他的东西,我一概不会多要。” “公平之至。”小小微微欠了欠身,“希望书店以后也会生意兴隆。” “哈哈,多谢客人关心。” 江臣拿起账本,用手指轻轻挤压书页边缘。厚重的账簿一页页快速翻过,闪过一个又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颗不知酸甜苦辣的如果。 他将账簿放回桌面,脸上闪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其实我倒希望这家小店不要生意兴隆,而是快速倒闭。” 这个笑容所包含的含义太过复杂,而且一闪而过,以至于小小一时都无法分得清其中到底包含有哪些内容。 或许除了江臣,这个天地再也没有人能读懂那个笑容? 小小控制自己不再多想,转而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悟色说他来自很遥远的地方,海的另一边。他所生活的地方是一片如同海一样没有边际的草原。他说他是听了大圣的故事,前来花果山拜师学艺。” “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有告诉他,他脚下所踩着的这座山,便有一个与故事中相同的名字。他也没往哪方面去想。毕竟自从大圣消失之后,花果山便失去了它所有的荣光。不过这其实也有好处,至少让那些想趁大圣不在染指这座圣地的妖族们发现了一个不得不面对的事实——花果山之所以是圣地,只是因为大圣在这里。离开了大圣,它其实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山。而相对的,只要大圣在的地方,哪里都可以是花果山。” 这段话说得极其漂亮。不像是出自一个拳师之口,倒像是出自一位教书先生之口。 江臣忍不住鼓了两下掌。但怕声音太大,吵到小小的思绪,他将整个动作都放得很轻。 “悟色的天性里就写着不安分。他只在木床上躺了几天,等身上断折的几根肋骨与左腿腿骨稍稍恢复了一些,不那么痛了,便下了床到处走动。” “他想与猴子们聊天。但因为他是我背回来的缘故,那些猴子们很不待见他,从来没跟他说过几句正经话。而且他的心里只装着东面一个方向。这也致使他到离开为之,都没有得知他所站立的地方到底是哪儿。” “他知道我在等人,但他却一直不知道我等的是谁,或许那对他并不重要。因为他从来不喜欢做等待这种事情。他喜欢的是靠自己的双手与双脚去往一切他所向往的地方,抓住一切他所向往的人。” “所以在那段养伤的时间里,他整日撺掇着我下山,撺掇我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他说他要去找到大圣,让我陪他一起。他说没准我出去走一趟,等过个几年回来一看,便会发现等待的那位姑娘已经重新回到了我所生活的小木屋。” “也许是因为太过寂寞,也许是因为等待已经消耗光了我的所有耐心,也许是我忍受不住他的念叨,我居然真的跟他一起下了山。之后,我们一路向东走了很久,然后我便偶然来到了这里,鬼使神差地走进了这里,遇见了江老板你。” 江臣的手在桌子上轻轻扣了两下:“如果我说,你能来到这家书店,并非是鬼使神差,而是被人暗中推动的呢?” 小小举起自己两只砂锅般大小的拳头,握紧了。 “以前我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但是后来我便忘记了思考这件事。” “哦?”江臣十指交叉,支住自己的下巴,“那是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打不过江老板你吧。”小小说完,又将自己的拳头放回了膝盖处。 “哈哈哈,”江臣大笑起来,“这真的是我近些年来听过的最真诚的话了。” “这也是我近些年来,说话最多的一次。”说到这,小小忽然停顿住了,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他仔细地审视了一下自己,又仔细审视了一下整个书店,然后有些不敢确信地问江臣:“其实按照我对自己的了解而言,我不应该说这么多的话,对吗?” 江臣端起茶杯,轻轻摇了摇:“难道就不能是死亡改变了你,也许它让你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寂,让你忍不住想要倾诉些什么?” 小小看着江臣,神色认真,摇了摇头:“我有我的拳头陪我,我不会寂寞。” 江臣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和你们这种纯粹的人交流沟通就是有些麻烦。” 他用手在茶杯的上方扇了扇。 热气混合着一股奇异地茶香便飘到了小小鼻尖。 小小抽动着鼻子嗅了两下,皱着眉说道:“这里面泡的似乎不止是茶?” “你是最近这些年来为数不多的能够察觉到这一点的客人。”江臣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彼岸花。我在炒茶的时候加了点彼岸花。量不多,闻不出味道。但却刚好能够让人陷入回忆当中。同时我还添了点别的东西,能够让人忍不住想说话。” 小小闻言立刻闭紧了鼻子,不再呼吸,只是做完便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似乎有些不妥和徒劳,随后只能摇头笑道:“江老板果然好手段。” “没办法,现在义务教育普及,所有人都是越来越会算计。要是不用点小手段,像我们这种偏门的店铺真的很难撑下来。” 对此,小小深有体会。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大圣所在时期,妖族们整日厮杀搏斗,用谋者远不如用力者多。 而到了现在,妖族们再不复以前的蛮干精神,极少只凭一身实力说话,阳谋阴谋,无所不用其极。 这使得互相之间的明争少了很多,但是暗斗却比以前翻了不知多少番。 所以小小有时候看着柳先生两鬓斑白骨瘦如柴的模样,不喜归不喜,但还是会忍不住生出几分钦佩之情。 当一个人能够将一件事情做到极处,不管是好是坏,那都是一种本事。 而能将人心算计把握得妙到毫厘,那就更由不得人不为此感到敬畏。 小小抿了抿嘴唇:“不管我的到来是天意还是人意,我都要向江老板说句谢谢。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我想要看见的英雄。所以这笔交易,不,这颗如果,我很满意。” “荣幸之至。” 随后江臣将右手向前对着小小的心脏处伸出,一颗如同砂锅般大的黑色心脏从小小的胸膛缓缓飘出。 “这就是江老板所需之物?”小小看着那颗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的心脏,有些好奇地问道。 整个过程他没有任何感觉,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很难知道江臣从自己身上拿走了某样东西。 轻轻托着那颗跳动时发出雷鸣般轰响的心脏,江臣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同的客人产出的药自然是不同的。 其外在表现就是大小,色泽与生命力上存在的差别。 云万承的那颗药虽有拳头大小,颜色也还算纯正,但是生命力却充满着腐朽的死亡气息,算是比较差的。 大聪明的那颗药,不过手指般大小,但胜在红得漂亮,生命力也算充沛,算是中等。 至于小小这颗药。 如此大小,色泽如此纯粹,生命力如此旺盛,就是放到江臣所获得过的所有药中,也可以排在前列。 换算成药效的话,云万承那颗药,可以帮助江臣抵抗差不多一天时间的因果罪业侵蚀。 大聪明那颗药要好上一些,可以帮助江臣抵抗差不多三天时间的因果罪业侵蚀。 而小小这颗,则能帮助江臣至少一年不用担心头痛的毛病加剧。 所以江臣与小小的这笔买卖,算是大赚,值得开庆功宴的那种大赚。 “对,这就是我需要的,药,可以治我的头疼。” 小小虽然很好奇这到底是什么,但见江臣没有准备展开细说的意思,便也没有多问。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九十五章 小小的恨 一只白中带粉的,蝴蝶一样的东西从洗手间里飞了出来。 小小看了一眼,才认出那是江臣的手帕,只是被折成了蝴蝶一样的样式,被一根纤细的蛛丝吊着。 蛛蛛追着蝴蝶手帕跑了出来。身上的长衫湿了多处,以袖口处最为明显,几乎要滴出水来。两只白生生的小手,一只握着一只盛满肥皂水的卡通刷牙杯,一只握着一根细长的塑料吸管。 她一边跑着,一边将吸管末端蘸了一下肥皂水,然后将另一端放进嘴里,轻轻一吹。 一只脑袋大的肥皂泡从吸管末端钻出来,被蛛蛛鼓着腮帮子猛吹了一口气,慢悠悠飘向江臣所在的位置。 可惜还没等靠近江臣,便被一阵强有力的律动震破,化为一颗小水珠坠落地面。 蛛蛛这才注意到江臣手中捧着的黑色心脏,惊叫一声,跟一匹脱缰的小马驹一样冲了过来。 “哇,这么大。” 跑到跟前后,蛛蛛想伸出手触摸一下心脏,却被江臣拦住了。 “怎么了?”蛛蛛可怜兮兮地看向江臣。 江臣却没好气地训她:“你现在神魂都还不稳,还敢那么莽撞。” 蛛蛛转而挠了挠头,吐了下舌头:“我忘了嘛。”然后似乎想起了刚才的事,闷闷不乐地说道:“刚刚亲你的时候,我怎么感觉小哥哥你的病便严重了?以前我也碰过你一次,但是好像没有这次严重。” 江臣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那就是我的错觉喽?” 江臣还是没有说话。 蛛蛛说的没错,他的病确实加重了,而且不是一点半点。 为了推动人类与异常人类和谐共处社会的成功建立,他几乎动用了自己所能动用的最大权限。这种超负荷的使用能力导致他现在要忍受比以前更痛上数倍的头疼。 关于这一点,他不忍欺骗蛛蛛,但也不想蛛蛛担心,只能沉默不语。 “肯定是我的错觉,小哥哥的病明明就在一直好转。相信你很快就能痊愈,到那个时候,你就能离开书店,陪我去外面玩了。” 蛛蛛的话让小小有些意外地看了江臣一眼。 因为蛛蛛的这句话打破了他对江臣身份的些许猜测。 他曾以为江臣是某个超脱的存在,但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至少从刚刚这会时间,他就知道了江臣的三个可怜之处。 江臣不仅受着某种头疼的困扰,还无法与人肢体接触,同时似乎是被困在了这座书店无法出去。 小小自嘲的笑了笑。 果然,这片天地就从来不存在真正享有自由的人呐。 他这一笑,让蛛蛛转头看向了他。 “这颗心脏是你的?” 小小看着蛛蛛的奇异眼睛,点了点头。 他没见过这个少女,但是他听过有关于某个八瞳妖怪的传言。 那似乎是一位辈分极高本事极大的老前辈。但对方的性格古怪,从不参与妖族内部事务,神龙见首不见尾,相当神秘。 虽然传言中的形象与少女这副稚嫩的外表有些不相符合,但是小小却还是将之对号入座了。 因为他只是被少注视着,自己那身被刻意压制住的拳意便开始自动地快速流淌起来,将他的全身都包裹了起来。 这在以前都是极少发生的事情,更何况几天前,他的拳意还获得了一次巨大的跃升。 小小的这个答案让少女轻微地皱了下眉。 她转头看了眼心脏,又回头看了看小小,眨巴着大眼睛:“可是,怎么是黑色的?” 小小有些不解。他刚才见江臣有几分喜悦的样子,明明是认同自己这颗心脏的。但少女既然把这个问题单独提出来,那说明这是个非常重要的事情。这就让他有些疑惑。 于是他便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不能是黑色?难道黑色是不好的象征?” 见小小提问,蛛蛛立刻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模样,将拿着塑料茶杯与吸管的两只手背到身后,抬头挺胸道:“红色代表爱与善,黑色代表恶与恨。但我看你的面相却是个心善的。本该是红色才对。除非……” “除非什么?” 蛛蛛又往小小身前靠近了一步,盯着他红宝石一般的眼睛,嘿嘿一笑:“除非你的心中藏着深不见底的恨。而这恨的程度要压过了你心中的善!” 少女的这番话要是让聊斋的小妖听见,那准得把他们的肚皮都得笑破。 整个聊斋,不,整个修行界,谁不知道小小虽然长相凶恶,但却是个十足的老好人。 从不恃强凌弱不说,即使遇到别人上门挑衅约战切磋,也从来都是点到为止,从不伤人性命和根骨,而且还总是不厌其烦地教别人练拳。 这样的一个小小,即便说不上是个善人,但也不至于是个恶人。但这个少女却说他的心中恨压过了善,这不是天大的笑话是什么? 只可惜此时真的没有认识小小的人在场,不然他们一定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面对少女如此不着调的话,小小不仅没有反驳,反而配合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虽没有明说,但其中认同的意味却是谁都能听出来的。 “被我猜中了吧!”少女后退一步,露出一个得意的神色,“不过我还是挺好奇的,你是怎么办到的?我是说,你是怎么办到在心中的恨压倒了一切的同时却还保存有那么纯粹的善?” “怎么办到的?” 小小转头看了眼窗外。 阳光下的世界并不纯净。 无数细小的灰尘颗粒漂浮在阳光里。 然而这并不影响小小对其的喜爱。 因为阳光那种独有的温暖,是不会被任何尘埃所污染的。 “这是因为我有一个朋友。他告诉我无论黑夜有多漫长,风雨有多猖狂,太阳总会升起来的。” “你这个朋友这么厉害的吗?我也想和他做朋友诶。他叫什么名字?” “他啊,他叫悟色。” 蛛蛛忽然瞪大了眼睛:“你说的这个悟色,不会是那个,悟空的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色的杀马特吧?” 小小回过头,狰狞的脸上露出一个如同阳光般温暖的笑容。 “杀马特是什么,我不太懂。但是他确实是悟空的悟,‘色就是空,空即是色’的那个悟色。” “哈哈哈,这是我最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蛛蛛笑得前仰后合,以至于没端稳手中的塑料水杯。其中的肥皂水有大半泼洒在了地上。 她看着地上的水渍,转身看向江臣,挠着头嘿嘿傻笑。 江臣收回自己的手帕,语气不善地提醒道:“我觉得你应该在如意生气之前,把这里收拾干净。” 蛛蛛对着江臣做了个鬼脸,但她也听话的进了洗手间拿出一根比她高了很多的拖把。 一边拖着地上的水渍,她一边带着歉意地对小小说道:“不好意思啊,大个子,我不是有意想笑的。但是没办法,这实在是太好笑了。” 大个子。 这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 凭心而论,小小喜欢这个称呼要多过小小这个正式的名字。 但遗憾的是,就连悟色,也已经很久没这么叫过他。 人族管这种转变叫做成长。 悟色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成长,可是他却长得比谁都要快。这种成长并不指身体上的成长,而是更加难以用言语描述的精神上的成长。 小小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长不大的小姑娘,笑着说道:“我忽然觉得,也许你会跟他成为很好的朋友。” “啊?”蛛蛛直起身子,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汗,又捶了捶自己并不酸疼的腰,嘴里则发出人在疲惫时才会发出的哼哼。 可惜她的这番动作却全然吸引不了江臣的注意。 气得她只能拄着拖把,跟小小说话来缓解自己的不开心。 “大个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不高兴啊。” 小小点点头,示意蛛蛛尽管畅所欲言。 蛛蛛这才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傻笑着说道:“他刚加入调查局的时候,口气挺大,见谁都是老子天下第一的语气。后来梧凤便让我偷偷揍了他一顿。他这才老实多了。不过当时我没露面,他也不知道是谁揍的他。” 小小面色古怪。 “你不会生气了吧?” “没有。” 蛛蛛这才走上前一步,想拍拍小小的肩。可小小体型是如此魁梧,即便坐着,也比蛛蛛要高出不少。这使得她只能踮起脚尖才能拍到小小的肩膀。 “上次揍他的时候,他说脏话骂我。我本来寻思抽空再揍他一顿。但看在大个子你的面子上,我便大发慈悲,放他一马。” 小小摇头说道:“你其实不用给我面子的。” 蛛蛛拍着胸脯,豪气冲天道:“那怎么行!你给小哥哥送了这么好的药,可以缓解他好久的头痛。所以这点面子,我必须要给!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只要你不怪我之前揍了他一顿就行。”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什么?” 小小稍微放低了身子,好让蛛蛛不必踮起脚尖,而后才笑着说道:“其实不光是你想揍他。很多时候我也想揍他。所以你不用给我面子。想揍便揍,反正他皮厚,也不怕丢人。” 蛛蛛又发出一阵银铃一样的笑声,等笑累了,她才再次拍了拍小小的肩膀:“你这个朋友还真够朋友。” 然后她看着差不多干净的地面,用拖把象征性地在地上摩擦了两下,赶忙把拖把放回了原地,又拿起吸管和水杯吹起了泡泡。 没过一会儿,整个书店便被五彩斑斓的泡泡所淹没了。 大功告成之后,蛛蛛才放下塑料茶杯和吸管,跑到饮水机旁打了一大杯冷水灌下肚去。她惬意地打了个饱嗝,然后又来到小小面前,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恨意?” 小小正看着江臣。 后者从抽屉中摸出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盒子,随后小心的将那颗巨大的黑色心脏放了进去。 小小随即看着蛛蛛说道:“在我还未化形的时候,我是听着花果山上喧嚣的饮酒作乐声度日的。那是一种简单质朴又让人心生向往的美妙声响。对此,我充满了期待,我期待着能够快点加入到这场盛大而又持久的欢腾中去。然而没等我化形成功,大圣离去。花果山虽在,但也失去了其应有的精气神,也自然地没有了往昔的欢乐。”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与我期盼中的花果山截然不同的画面。那些猴子们犹如中了痴迷咒一般,失去了旺盛的灵性。他们的眼中不复灵光,充斥着眼屎与混沌。他们身上的毛发也不再顺滑光亮,沾满了泥土与粪便,纠缠在一起,一缕缕的,爬满了令人作呕的虱子。离着很远,都能闻到那种令人打心底里厌恶的恶臭。” “所以我原本对这个世界有多期待,那个时候自然就有多愤恨。但我的内心之中还是存了一点希望的。因为我觉得这个混乱又肮脏的世界只是暂时的。只要大圣回来,就一定能够像以前那样,将那些脏了人眼睛的东西重新给打回暗处。只要他回来,花果山还是会像以前那样,是一片欢乐又祥和的乐土。那个时候,我想给大圣当个守门将军。不,也不用这么近的职位。只要在他手下当个普通的小妖,每日巡巡山便好了。” 小小说起这点希望的时候,眉头舒展雀跃,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仿佛要溢出来的欣喜。 不过蛛蛛却仿佛没看出来,反而童言无忌地继续提问:“那如果你的大圣没回来呢?”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九十六章 如梦幻泡影 “如果大圣他没有回来?” 对于小小而言,这显然是一个无比艰难的问题。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摊开自己一直握紧的拳头,数着一遍上面的老茧,重新抬起头。 “我以前也做过这样的设想。情况也许会分为两种。一种是我没有能力,我可能会被花果山上那群猴子打死。一种是我有能力,我应该会把花果山上那群猴子打死,把山上所有的不安分的妖怪通通打死,然后将水帘洞打扫干净,等待着大圣归来,直到我老死为止。” “当然,这只不过是我的臆想,至于究竟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只有江老板这样的人才能知道?”小小把目光转向江臣。 江臣正欣赏着盛放在水晶盒子中的巨大心脏,听到小小的疑问,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却什么也没说。 见此情形,小小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只是随口一问罢了。这个问题,放在很久以前,他或许会很在意。 可事到如今,他不过是一只孤魂野鬼,已经没有什么事是他好在意的了。 除了某个嘴欠的朋友。 想到这个朋友,小小又重新握紧了拳头。 他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但属于悟色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没有自己在他身后,不知道他还能不能保持以前的从容? 小小看了看江臣,脑中思考着能否再从江臣身上找到能够帮助到悟色的契机。但想了一会儿,他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也许帮助是肯定能有所帮助,只是那代价,可能是悟色所承受不住的沉重。 所以尽管他走进过这家书店,也在这里购买了一颗如果,但关于这里的一切,他却从来没有与悟色提过。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人比他更了解悟色。 小小很清楚,如果悟色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地方会出售如果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那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弄上一颗,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会在所不惜。 而且尽管这是一场双方自愿的交易,但就如那杯茶中的彼岸花一样,谁也不知道江臣在台面之下有着什么样的目的,耍了什么其他的手段。 这个神秘的书店老板太过危险,还是离他越远越好。 小小转头看向不停吹着肥皂泡的八瞳少女。 在他看来,与其把希望寄托在江臣身上,还不如指望这个少女能够帮悟色一把。 而且听少女刚才的话,她和悟色还是同事关系,以后估计也大概率会有并肩作战的机会。虽然也不指望这个少女能够怎样出力,但至少不要在某些关键时候扯悟色后腿也就够了。 不然以悟色的那张什么话都说但就是不会说心里话的臭嘴,很难能够让他的那些同事真正理解他的想法。 在悟色加入调查局的时候,调查局肯定询问过其背后的原因。但小小都不用多想,悟色一定回答的是自己看上了人族的美好前景,于是良心发现,决定弃暗投明,顺便问调查局要了一堆福利待遇。 所以悟色和调查局之间,百分百仍处于一种貌合神离的状态。 不过悟色肯定不会在乎。他从来不想要别人的理解。因为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在战斗。 但是小小却不能不在乎。 因为悟色身上承载的东西已经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也有小小的一半。 所以尽管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他还是想趁自己还能说上那么两句话的时候,跟少女说上几句悟色。 不求少女能够理解,只求少女不要对悟色有那么多的误解。至于少女能不能影响到其他的人,小小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抬起自己的拳头,快速的向前挥出了自己的拳头。 明明是常人肉眼难见的速度,但却无声无息。没有拳风,也没有其余的声光特效。但拳头就是那么诡异地穿过了其中一个泡泡。而那个连微风都可以轻轻吹破的脆弱气泡,不仅没坏,反而完美的包裹住了小小那只砂锅大的拳头,就仿佛小小的拳头本来就是那个泡泡的一部分一样。不仅如此,小小还可以在泡泡里面自由的张开手掌又握紧。 这个动作果然吸引了蛛蛛的注意,少女将盛着肥皂水的杯子放到一边,咬着吸管,学着小小的架势出拳。 同样是极快的速度,但却远没有小小那般举重若轻的感觉,掀起的拳风直接将所有的泡泡都吹灭了,也包括小小拳头外的那个。 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少女又重新蘸了些肥皂水,又吹出一个泡泡递给小小,然后聚精会神地盯着小小的拳头。 小小还是同样朴实无华的一拳,拳头再次穿过泡泡脆弱的外层进入其中,泡泡同样完好无损。 “没有法术波动。”少女有些不敢置信这个事实,“你是怎么办到的?等等,你先别说。我再试一次。” 说完她又吹了个泡泡,托在左手掌心。这次她并没有一味的追求速度,而是以一种相较之前更为柔和的方式挥拳。这次拳风是没把肥皂泡吹破,但肥皂泡还是在被她小拳头触及到的一瞬间噗的一下破灭了。 随后反复试验多次,但无论她挥拳是快是慢,总是达不到小小所达到的程度。最后气急败坏的她只能在灵力的作弊下,强行达成了效果。而在灵力的效果下,那个肥皂泡的硬度也直接超过了钻石的硬度。 “大个子,你是怎么办到的?有什么窍门吗?” 小小也不再卖关子,笑着回她:“无他,唯手熟耳。” 小小并没有说谎。 那些吃不了苦的小妖们也总喜欢问他类似的问题,问他练拳有没有窍门,问他修炼有没有窍门,问他长大有没有窍门。 他也很想帮助他们找到这个玄之又玄的窍门,可试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 他能拥有如今的拳法境界,无非是几百年来辛勤练拳的成果。 每日除去吃饭睡觉,便只剩下一次又一次枯燥且乏味的挥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最开始的时候,没有人理解他这种病态的练拳方式是为了什么。 质疑,嘲笑,甚至是背地里的谩骂,接踵而至。 但渐渐的,随着时间在他坚如磐石的手背与脚心上磨出一个个老茧。 那些质疑声便消失了。 模仿者渐渐出现。 他这种看似愚不可及的练拳方式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一种修行的捷径。 听到那些人煞有其事的种种分析猜测,有时候小小自己都想笑。但他也不想去解释背后的原因。 解释什么? 解释我之所以这么练拳,不过是为了消耗自己的精力?不过是为了通过这种枯燥和乏味去压制心中越积越重的对这个世界的恨?不过是为了将那些想挥在你们脸上的拳打在石头和木桩上? 而且他也十分怀疑,自己即便是这样解释了,也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反而会怨他藏拙吧。 你看,这个世界就是这般恶心。 很多人从来不愿意去相信真实的真相,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真相。 因为只有活在那些他们以为的真相里,他们才能得到片刻的心安理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欺欺人这种恶心的行为居然也成了许多人赖以生活的方式。 你说,这样的世界怎么能不招人愤恨?这样的许多人又怎么能不招人讨厌? 大概也只有悟色那种傻子,才会说得出“世界虐我千百遍,我待世界如初恋”这类的傻话吧。 令小小稍感慰藉的是,眼前的少女显然不是那些讨厌的人中的一员。她并没有觉得这是小小糊弄自己的谎话,只是叹了口气说道:“练拳太辛苦了,不适合我。” 这让小小心中隐隐有些沸腾的愤恨与杀意又渐渐的平息了下来。 感觉自己与少女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一些,小小才笑着跟少女聊起了悟色。 这个方法还是小小从悟色处学来的。 过去小小从不喜欢与小孩子打交道,因为他觉得这种不知恶也不知善的人群很可怕。他所采取的面对方式是能避则避。 但悟色却告诉他并不是这回事。 他告诉小小,这群不知善也不知恶的人群才最容易打交道。 因为他们就像是一面镜子,你怎么对待他们,他们就会怎么回应你。 可即便这么说,小小还是不知道如何与那些喜欢来围观自己这个傻子练拳的小妖相处。 最后悟色只能用最通俗的话告诉小小。 “如果你实在不知道怎么与他们如何相处,那就少说多做。将自己伪装的高冷一点,但是要强大一点。做些你很擅长同时也会被他们觉得很酷的事情。比如一拳打断你那小屋后面的那座小瀑布。” 凭心而论,小小觉得一拳打断瀑布这种事实在是太小儿科了。与之相比,拼尽全力的一拳打在木人桩上,却能让之毫发无伤,这个难度系数要高上很多倍。所以他实在难以想象怎么会有人喜欢看这种事。如果有别的拳师在他面前表演这种事,他一定会觉得对方是个傻子。只是出于对悟色的信任,他还是照做了。 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如此愚蠢的举动却惹来了那群小妖们沸反盈天的尖叫。他们中的一半一反常态,当场改变了对他的态度,从鄙视他变成了尊崇他。 在这群先觉者的带领下,其他的小妖们也渐渐地改变了对小小的看法。 小小这才知道原来悟色说的一点都不错。 后来悟色又为小小支了不少招。小小本不愿意做,但他无意中发现教小妖们练拳同样能帮助自己压制住心中的怨恨与杀意之后,他才接受了那些做法。最后,小小成功地成为了聊斋里第二受欢迎的对象。 悟色对此表示遗憾,小小却对此心满意足。 因为第一受欢迎的对象是雷打不动的柳先生。 小小很清楚,柳先生于聊斋就好比大圣于花果山。 只要大圣在,那花果山只能姓孙。 同样的道理,只要聊斋还在一天,柳先生还在一天,就没有能取代他在聊斋的地位。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九十七章 何为英雄 言归正传,虽然小小心知肚明,眼前的八瞳少女并非是个没几岁的小妖,但他仔细思考了一下江臣与之的相处方式,觉得自己还是可以试一试。 事实也证明,他的想法是对的。 他苦练多年的拳法还是吸引到了少女的注意。这让他可以没有顾虑地开口: “其实最开始认识悟色的时候,我也不觉得自己会和这样的人做朋友。但没办法,人族有句老话,叫‘近墨者黑’,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你很难不受到他的影响。他是那种能够于无声无息见感染并改变你的人。” “是吗?” 少女仍然在摆弄着那些大同小异的肥皂泡,时不时打上一拳。但其回话的举动在告诉小小,她同时也听得很认真。 “是的,他就改变了我很多。就比如对英雄的看法。” “对英雄的看法?” 少女吃惊之下,直接将一个肥皂泡吹破了。 因为她很难想象悟色与英雄这两个字会扯上什么关系。 “是的,对英雄的看法。”小小伸手轻轻抓住一个肥皂泡,凭借自己对力道的完美掌握,用手指随意挤压着这个肥皂泡。但无论他将肥皂泡捏成何等形状,那个肥皂泡就是坚韧地如同一个气球一般,怎么都不破。 少女当然忍不住有样学样,可除了抓了一手肥皂水之外,别无收获。不过她仍然不气馁,一遍又一遍的尝试着,乐此不疲。 “在我的认知里,英雄们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他们强大,他们勇敢,他们能想常人所不能想,做常人不敢做,让人想到他们,就能涌出用不完的力量,就好像大圣。” 少女对小小的这个说法深表赞同:“难道不是吗?” 小小摇了摇头,手指微微用力一挤,那个肥皂泡就如同摸了油的气球一般从他之间滑了出去。 少女也伸手去抓这个肥皂泡。可惜她的指甲却把肥皂泡直接戳破了。气得她又把指甲伸进嘴里,一通乱咬。 “我原以为是的。但是悟色却告诉了我另一种英雄的定义。” “那是什么?” 悟色看向书店外面,指着那些从门前走过的路人。 “他是英雄,她是英雄,他们也是英雄。” 少女闻言顿时睁大眼睛看着那些人,片刻之后却摇了摇头:“我怎么看不出他们强大的地方?还是他们隐藏起了自己的实力。可是不应该啊,即便是他们中真有实力超过我的人,也不应该这么多。更何况,他们应该也不敢在书店门口晃来晃去。是不是,小哥哥?” 然而江臣却没有回答她,只是露出一个别有意味的笑容。 少女不解其意,只能挠了挠头,又疑惑地看向小小。 小小看了眼江臣的笑容,也笑着说道:“看来江老板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江臣下意识想推推眼镜,可手指放到鼻尖才意识到,自己此刻并没有带着眼镜,于是他只能摸了摸鼻尖笑着回道:“只是活得比较久,看到听到的东西比较多,而我刚好记性又挺好而已。” 小小却摇了摇头:“我也见过活得久的妖怪,他们个个耳聪目明,记忆力超群,可真正认识并认同这一点的几乎没有。” 二人猜谜语一般的对话让少女有些抓狂。她颇有些不高兴地站起来,走到江臣与小小中间,蹦跶着想要挡住二人对视的视线。 小小这才抱歉一声,然后继续说道: “悟色告诉我说,他的父亲是个英雄,母亲是个英雄。” 少女好奇问道:“他父母都是响当当的大妖怪吗?我怎么不知道有类似的存在?” 江臣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如果你不总是问东问西,打断别人的话。人家早就讲完了。” 少女掐着腰轻哼一声,以示不满。 小小也连忙说道:“是我天生慢性子,说话做事都比较慢。” 听到小小站在自己这边,少女得意地冲着江臣做了个鬼脸。 江臣微微一笑,依旧低头专注地看着那颗仍在跳动的黑色心脏,似乎上面有什么别人难以参破的奥秘。 “悟色的父母并不是什么大妖怪,也没有响当当的名号,坦白说,他们连妖怪都算不上,只是两只很普通的野兽罢了。” 少女当即又想提问,可是想起江臣的话,只好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小小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为少女解答了心中的疑惑:“悟色说,他的母亲一胎生了4只。而他们这一族普遍生育能力只是1-2只,这就足以称得上是英雄母亲。而他的父亲,作为一个有着5个妻子,十多个孩子的雄性个体,但他没有和同族一样,在生下他们之后走人,而是主动肩负起了养育起这些小崽子的使命,虽然只坚持了一年,但这却已经足够让悟色一个年份出生的兄弟姐妹们都活了下来。他说他的同胞兄弟三个,在学会自己觅食后,并没有离家之后便一去不回,还会时不时回来看望悟色和母亲两个,接济他们一些食物。” “在他眼中,每个努力生活又不会故意伤害别人的生命都是英雄。” “这大概是我听过的最酷的对于英雄的定义。”少女情不自禁轻轻拍了下手掌。 接着她又笑着开起了玩笑:“他这一家人都说到了,那他自己呢?又有什么英雄事迹?” “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算是英雄,倒是总是骂自己是个废物。” “为什么?难道他不够努力,还是他故意伤害了别人?”少女捏碎了一个泡泡。 “都不是,”小小叹了口气:“别看他现在整天精神抖擞的样子,他小时候可是个病秧子,还瘸了一条腿。只是后来得了某种奇遇,才修复了先天的残疾,获得了修行的资格。” “这样啊。那他倒有些可怜。”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相反,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幸福。有爹生,有娘养,有兄弟姐妹的关爱,有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有能够谈天说地的朋友。” “他还有老婆孩子?这我倒是没看出来。好像他也从来没有提到过。”少女捏碎了一个泡泡。 小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曾经有过。但后来和他的族群一起,被某个疯子妖怪杀害了。” 小小的回答让少女也愣了一下。 她虽然可以看淡生死,但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她很清楚像是灭族这样的仇恨究竟会是多么的伤人。说实话,能比这种仇恨更折磨人的苦难,还真的找不出几件。于是她收起笑容,说了句抱歉。 “不必抱歉,”小小摆了摆手,“悟色他并不避讳这些。他这个家伙,面对过去,一向很看得开。这也是他第二点让我佩服的地方。” “他曾多次跟我提到他的老婆孩子,夸赞他们的良善。他说他老婆是族群里最美的一枝花,拒绝了数不清的同类的示爱,而选择了他这个残废。婚后不仅没有后悔,反而尽职尽责地挑起了原本悟色应该挑起的重担,最重要的是,还心甘情愿为他生了一儿一女。而他这一儿一女,也简直是上天为了补偿他的残疾而特意恩赐他的宝贝。活泼健康,乖巧懂事。有别的小崽子嘲笑他们父亲的残废,他们才那么小一点,就敢用自己的稚嫩的爪子和牙齿让那些废物们闭嘴。他说他从来没有见过比他那对宝贝还要勇敢的英雄。” 少女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其余的动作。 她可以听得出悟色当时说起这些话时,内心是多么的幸福和满足。 但相应的,他在失去他们的时候内心就会是几倍于此的绝望与疯狂。 “我是天生天养的山魈,无父无母,也没有老婆孩子。对于他所描绘的这种情感不太能够体会。但我可以想象到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与失去那些家人的痛苦相比,我对这个世界的愤恨与不满不过是种无病呻吟。但尽管上天对他是如此不公,他却从来不曾怨天尤人,依然诚挚地热爱着这个世界,并常怀感恩之心。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即便这样,他依然想成为一个可以维护世界和平的英雄。我知道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时髦的俏皮话,但我愿意用我的性命……我的魂魄来担保,他是认真的。我是个粗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更适合,但我觉得像你们这样的聪明人肯定能懂……” 一直掉线中的江臣突然来了一句:“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便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便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小小、咀嚼着这个句子,向着江臣微微欠身:“江老板不愧是江老板,这句话……” “拾人牙慧罢了。”江臣摆了摆手。 小小将身子又往下压了一些:“很抱歉,我之前在心里暗自揣测了一些想法,关于你的,不太友好的。” “对于我这个断掉你长生路的刽子手来说,你无论做怎样的设想都是合乎情理的。” 小小直起身子,摇了摇头:“这笔账可不能这么算。” “没什么不能这么算的。我们之间的这笔买卖,那是合情合理的合法交易。”江臣轻轻拍了拍面前的水晶盒子,“更何况,其实这笔买卖里,我才是最赚的那个。已经吃了利润的大头,要是还想从你这收获额外的恩德,那可不是一个本分生意人的长久发财致富之道。” 少女忽然出声询问道:“你刚才提到的那个疯子,需要出手帮忙吗?” “谢谢。但是不必了。那份仇已经报了。我和他一起。”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九十八章 最好的朋友 在拒绝了少女的好意之后,小小又接着说道:“我说这么多,其实也是有个不情之请。” 也不管那个不情之请是什么,少女重重拍着自己的胸脯:“我最喜欢帮助像你们这样的好人了。只要我能做到,包在我身上。” 小小对着少女欠了欠身:“悟色虽然看似能说会道,但是他却有一个毛病,不喜欢说真心话。而且他的身份毕竟是背叛聊斋加入调查局的投诚者,虽然我相信人族此次是真的想要接纳妖族,但谁也不知道那天究竟会什么时候到来。在此之前,难免会有些风言风语。我怕他会一时气愤之下,又做出不理智也必然违背他本意的举动。我知道前辈在调查局中必然担任着重要角色,所以希望前辈能在这种时候行个举手之劳。他那个人最喜欢自我催眠。所以哪怕是一句简单的言不由衷的安慰或认同,都能让他获益很多。当然,这也是在不损害前辈利益的前提下。希望前辈能够应允。” 说完,小小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可是多了好一会儿,少女都没有说话。 就在小小有些失望地将头抬起,却意外地发现少女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哭了,而她看到小小抬头,忙别过脸擦着眼泪。 小小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少女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我说的某句话不对,冒犯到了前辈? 思考无果,又见不得少女哭泣,他只能转头看向江臣。 “江老板,这……” 然而令他更加疑惑的是,明明刚才还表现出对少女细致体贴的江臣,此刻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般,笑眯眯地,自顾自喝着茶水。 这让小小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该放心还是该不放心。 就在小小恨不得给自己一拳的时候,少女终于发出了有些沙哑的声音。 “我没事。只是眼里进了沙子。” 小小本想说,既然前辈不愿意,那就当他没说过这句话。 可没等他开口,少女又抹着眼泪说道:“你跟他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小小愣了一下,才明白少女这是为什么哭了。 这是被感动地掉眼泪了。 这种事要放在他看见少女与江臣的互动以前,他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八瞳少女这么一个名头响当当的修行前辈,会因为这么点芝麻蒜皮大的小事而流泪?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这么些年的修行功夫都修到哪里去了,又是怎么没被那些无孔不入的心魔吞噬掉心智的? 但他刚才亲眼见证了她与江臣之间的互动过程,再结合这么多年的修行经验和见识,对此也有了一定的认知。 柳先生曾讲述过某种侧重于修心的修行路数的三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这是这种修行路数最开始的阶段。在这个阶段中,修士还无法控制自己的天性,只能是人随着天性走。 具体的表现就是遇喜则笑,遇悲则哭。 第二个层次,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这些修心者通过经年累月对自身心境的修行与锤练,已经能够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在这个阶段,修士已经可以自如地控制自己的天性,也可以初步克服这些天性给修士所带来的的阻碍。这为修士带来最大的好处便是从此对心魔有了正面对抗的能力。因为心魔往往都是修士自身天性的显化。 第三个层次,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到了这个层次,修士便已臻至返璞归真之境。这时天性不但不能成为修士修行的阻碍,反而会成为修士体悟天地大道的臂助。 对这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境界,柳先生讲述的不多。只是在回答那些小妖们的提问时,他提到,修士一旦到了这个境界,便已经可以说修仙成功了一半了。因为作为修仙两大门槛之一的心魔,在此类修士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修士能反行其道,让自己成为心魔的心魔,用那些心魔来继续锤炼自己的心神。 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但小小却敢肯定少女绝对是此种修炼法门的修行者。 而她显然不会是第一种境界的修士,所以她无疑是到了返璞归真的天然之境。 这也说明,此时的哭泣,不过是她感悟天道的修行方式罢了 想到这,小小终于放下了心。他点了点头确认道:“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少女已经擦干了眼泪:“好羡慕。我就没有这样的朋友。” 小小笑着安慰少女道:“其实我刚才看你和江老板相处的方式,也很羡慕。” 听闻这句话,少女顿时又是喜笑颜开。 “那当然!” 随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看了眼江臣,然后才对着小小说道:“你要是羡慕我和小哥哥的感情,也好办,你也可以加入我们书店啊。我看你还蛮顺眼的。只要你愿意,我就能说服小哥哥同意。” 江臣也颇为识时务地说道:“对于像你这样的人才,我们书店一向是乐于敞开大门的。” 在少女说出这个邀请的时候,小小心里是充满感激的。只是当江臣说出这句话之后,小小心中却是咯噔一下。 不过他的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摆出正在考虑的样子。 他可以相信少女的邀请,因为少女所修行的路数讲究一个“真”字。 不是说修行这种法门就说不得假话,只是在这个时候,少女骗他也没什么意思。 但面对江臣的邀请,小小却无法平常心相待。 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点似乎并非是江臣的临时起意。 然而要问真凭实据,小小自问也拿不出来。 这到底是单纯的巧合?还是这位江老板早已算计好的一环? 忽然间,一个更加难辨真假的念头闯进他的脑海。 会不会其实从那一天自己进入这家书店开始,今天的事情就已经成为定局? 修行数百年时间,小小从未有过如此慌乱的时候。 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沉默了片刻之后,小小松开了拳头,试探性地开口:“我很感谢二位的抬举,只是我还是想问一下,我可以说‘不’吗?” 江臣此刻正与少女交头接耳,说着什么悄悄话,听到小小的提问后,只耸了耸肩膀,笑着回了一句:“当然,书店一贯的原则就是全凭自愿。” 没有失望,没有愤怒,也没有故弄玄虚。 这让小小又不自觉怀疑自己是否错怪了江臣。 也许人家根本就没有在算计自己? 然而江臣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少女却有些不甘心,眨巴着自己独一无二的大眼睛:“你不在考虑一下吗?店里待遇可好了。而且店里有很多人,只要你加入店里,就能认识很多的朋友。是不是,小哥哥?”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客人也确实可以考虑一下我们小公主的建议,因为并非是我们自夸,但店里对员工的待遇确实不错。” “我现在不过是一个连肉身都没有的孤魂野鬼,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江臣挑了挑眉毛:“刚才送客人来的那位,想必客人应该也认识。” 小小点点头。 也许对方的修为确实没有自己高,但要论名头,自己还真比不过人家。 “那我说一句客人所担心的肉身问题不过是小问题,客人应该不会觉得我在骗你吧。” 小小再次点点头。 虽然不愿意在这家书店工作,但他也绝不是因为怀疑对方的能力。从对方敢在此开店出售如果这种旁人难以想象的商品来看,肉身这种问题还真的就是小问题。 只是这就更让小小迷惑了。 既然对方已经如此强大,那邀请自己加入的意义又在何处? 自己不过一介武夫,最过人的地方不过就是这一身武力。然而别的成员暂且不说,就说眼前这两个人。他是一个都没有把握能够战胜。 眼前这个少女虽然看似孩童,可人家混迹修行界的时候,他可能连一缕山风都不是。 至于江臣…… 小小更是不敢轻视。 虽然对方的名字从不曾流传于修行界,但这才恰恰更能说明对方的可怕。 一个明明掌握着如此强大力量的存在,却又一直低调地处于修行界的视线之外,这光想想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所以对方看中自己的点到底在哪儿? 他又不是悟色那种自恋的家伙,会觉得自己光凭长相就能够在这片天地立足。 小小忍不住扭了下脖子。 这个问题想不通,他就更加不敢答应了。 “谢谢……” 小小这两个字刚说出口,就被江臣笑着打断了。 “客人在拒绝之前,可以先听一下我开出的条件。如果还是觉得不合适,再拒绝不迟。”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不管对方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至少从明面上来看,对方都在释放着善意,而小小本身也并非是个不识抬举的,所以他只能笑着说道:“麻烦江老板费些口舌了。” 江臣收起笑容,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客人应该知道,修行讲究四大要素,财、法、侣、地。” 小小点了点头。 无论修行者是走哪个修行路数,这四者都是难以绕开的拦路虎。而且越往高处走,对这四者的需求就越是严格。 他自己能够修到如今这个境界,对这四个字,有着远超一般修行者的深刻认识。 侣,是指同修、道友。 对于小小而言,悟色便充当了这个角色。 没有悟色这个同道中人,他就无法获得那本《罗汉拳谱》这本修行功法。 而在修炼过程中,若非悟色的一些言行帮助他压制了几次心魔反噬,他也无法度过修行路上的重重险关。 地则是指修行的风水宝地。 小小扪心自问,若无聊斋给自己和悟色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修行环境,自己和悟色不知还要过多久东躲西藏的窘迫日子。而自己之所以能够修行如此神速,聊斋提供的一些修行资源同样也是不可缺少的一环。虽说那些物资是自己通过教授小妖们练拳换来的,算是互惠互利的双赢,但小小不会这么算账。 所以在悟色邀请小小一起离开聊斋,准备投奔调查局的时候,小小才会拒绝了悟色。 与江臣的这笔交易固然从一定程度上影响小小做出了这个决定。但小小留在聊斋,更多的还是考虑到了要替自己和悟色还完聊斋的这笔因果。 也是在这几个原因的综合作用下,小小才能最终下定决心,走一趟梧桐这条不归路。 一是履行了与江臣的约定。 二是还自己兄弟二人在聊斋修行这段时间的因果。 三是帮悟色最后上一个台阶。 一举三得! 而所付出的,不过是自己这条无足轻重的贱命而已。 小小对此很满足。 也因此,小小不觉得江臣开出的条件能让现在的自己还能动心。 按照悟色的说法就是,吃过喝过玩过,看过听过走过。 这样的一生已经够本了。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一百九十九章 凡者不过万 然而令小小有些哭笑不得的是,江臣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这些,我们店里通通不会帮你安排。但是……” 他从账簿中抽出一份空白合同,放在了柜台上。 “我们会为你提供一个公平获取这些一切的平台。” “只要你认真工作,这些你都可以通过等价交换获得。” “这点店里所有的员工都可以作证。” 少女配合地举起了手:“我就可以作证!” 江臣从抽屉里掏出一只黑色签字笔,压在了那纸合同上。 “除此之外,这份合同的时限是一万年。” 随后,他微微一笑。 “也就是说,只要你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我就可以保你这一万年性命无忧。” 说完之后,他就那么笑着看着小小的眼睛。 小小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只感受到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这种力量并非源自某种法术,而是源于江臣刚才口中提到的一万年。 因为将江臣的这句话换个霸气点的说法,那便是: “入我门者,赐汝长生”。 其实小小对于得道长生的欲望并不如何强烈,而当他成为一名大修者之后,长生二字的分量在他眼中就更为轻了。 然而就在刚刚这一刻,他还是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为之动了。 动得很轻,但又是那么明显。 因为一万年,对于一个修士而言,有着另外一种意味。 在修行界有句广为流传的老话。 “凡者不过万”! 意思也很简单。 不成仙者为凡,而为凡者活不过一万年。 哪怕你是大庶长境界中的佼佼者,只要你最终没有迈出那一步,你就绝不会活到一万年! 抛开玄之又玄的对于道的认识与领悟,这就是大多数修士们对仙与凡之间区别的认识。 这句话出自何时何地何人之口,因为时间太过漫长的关系,已经没人知道,就连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也没有谁能说得清楚。 但这句话却没有因此被人遗忘,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沉入了修行界的脉络中,为所有修士所铭记。 一代代的修士们几乎都讨论过这样的问题,也都幻想着这句话会被验证。而如果能够验证它的人刚好是自己,那种满足感,也许和成仙带来的满足感相比也不遑多让。 悟色和小小当然也不例外。 他们也曾在看不到明天的时候畅想过那么一个未来。 那时候,悟色问了小小一个让他至今都无法忘怀的问题。 “小小,你说要是以后我能成仙,但是就是不迈出那一步,硬憋着,偏要等我第一万个生日的到来,你说会发生什么?是会有一万道天雷一起来劈我?还是有一万只心魔来咬我?还是有一万个漂亮地闪瞎人眼睛的仙女姐姐驾着七彩祥云来接我?” 小小当时显然不知道答案。他只是回答:“如果有那么个机会,我可以帮你试试看。” 现在想起来,二人如此随意地谈天说地,那已经是距今很遥远的事情了。 在加入聊斋之后,兄弟二人的生活与修炼都渐渐进入了正轨。他们渐渐从无足轻重的小妖怪,变成了说话颇具份量的的大妖怪。他们已经不必像以前一样,就连说话喘气都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但遗憾的是,已经可以随意大声说话的他们却很久没有像年轻时候那样,一起大半夜的不睡觉,看着星星,说着那些生怕被别人听见的梦话了。 也正因为如此,小小忽然很想应下江臣的邀请,去亲自验证一下,这句老话到底是真是假。 答应,还是不答应? 小小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如此艰难的选择了。 这似乎比他前几天下定决心前来赴死还要困难上一些。 杵在原地愣了会神,小小才忽然问了江臣一个问题:“江老板,你说‘凡不过万’究竟这句话是真是假?” 江臣笑着反问:“其实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即使我告诉了你,你也未必会相信。有些事情,恐怕还是只有自己亲自去尝试过,才更有滋味。” “江老板说的在理。有些事情,确实只有自己去做了,尝起来才更有滋味。”小小伸手握住一个肥皂泡,手掌微微用力,肥皂泡随之破灭,无声无息。 “看来客人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那么你的选择是?” “是的,我已经有了答案。”小小点了点头。 在少女期盼的目光中,他那张看起来凶狠又桀骜的脸上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 “我的答案是……拒绝。” 悟色,这句话的答案,我是不能再帮你验证了。 如果有机会,还是等你亲自去试试看吧。 而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得到了答案,不妨来我的坟前烧封信给我。 如果那时候你还记得我的话。 看着少女有些失落的神情,小小轻声说了句:“抱歉。” 尽管有些不舍,但少女还是摇了摇头:“不必抱歉。你愿意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你自己的事。无论做人作妖还是选择做鬼,其实合乎自己的心意最重要。” 小小张口,还未出声,又被少女抢过了话头。 “也不必说谢谢,我答应帮你照顾一下悟色,只是因为他本身合乎我的心意罢了。但是我也和你事先说好了,如果我发现他跟你描述的不一样——这并非是我不相信你,而是人总是会变得。关于这点,想必你也很清楚。所以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可别怪我说话不算话。” 面对少女对于自己那个朋友的怀疑,小小只简单地回以五个字: “他不会变的!” 少女吹出一连串体积较小的肥皂泡:“那样当然最好。” 隔着众多碍眼的肥皂泡,小小看向江臣:“如果江老板没有别的意见,那么就按照当初约定的那样,送我上路吧。” 明明是说着一件决定自己生死的事情,但他的语调却从容镇定,仿佛在要求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请自己吃饭。 叹了口气,江臣收起面前那页空白合同,将之放回厚厚的账簿当中,而后颇为遗憾地说道:“花了几百年苦功,修成如今这份惊世骇俗的拳意,却一拳也不曾出,也未能让世人听见你心中的不平。如此憋屈。就连我一个冷眼旁观的人都有些心疼。你自己便一点不觉得可惜吗?” 小小看着自己这两只砂锅大的拳头,淡然一笑:“要怪就怪他们识人不明,选错了主人。而且就此随我远去,虽然可惜,但应该也好过跟随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吧。” 江臣点点头,将右手按在那只水晶盒子上,轻轻摩挲:“这桩买卖虽说是你情我愿,但终归是我捡了个大漏。而我这人做生意向来讲究一个公平。如果就这般送你走了,我怕我今晚会睡不着觉。那可就又是我亏大了。所以我刚才思来想去,决定在送你上路之前,送你两件赠品,以表心意,也不枉我们有缘相识一场。” “江老板不必如此客气。你觉得这笔买卖里,是你赚得多,但我也觉得自己赚得同样不少。更何况,我即已决定赴死,你便再送我多少赠品,也都是身外之物,带不走的,又何必破费呢?” “既然客人看得如此通透,那为何就不能成人之美,让我心中平衡一些?” “这……” “呵呵,客人也别在多费口舌了。我开店这么多年,凭的就是一个嘴皮子功夫。便是再来一个你,也说不过我。所以客人不妨静坐片刻,先看了我的这两份赠品为好。到时候,希望你别嫌我礼物太轻为好。” 见江臣如此坚持,小小也不好拒绝,只能简单说句谢谢。 就像江臣说的,此刻的他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下了,也就不在乎还有什么东西是他拿不起的。 江臣微微一笑,伸手揽下眼面前最大的那只肥皂泡。修长苍白的手指在其上轻轻一点。 原本空白无一物的肥皂泡内突然便有了一大片绿色,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喧闹的人声。 看着那片苍翠的山头,虽是好久未见,但小小还是一下就将之与记忆中的某个地方对应了起来。 那个地方,他和悟色曾经一起路过一次。 后来过了几十年,他又自己单独去了一次。 随后,肥皂泡内的画面渐渐往地面拉近,一座仿古样式的建筑群和在其中走走停停的人群撞入书店三人的眼前。 小小不由地眨了下红宝石一般的眼睛。 他和悟色路过的时候,这片地方还是一片荒郊野岭。方圆十余里之内,唯一有烟火气的地方只有一对夫妇经营的茶摊。 他和悟色还在茶摊上吃过几碗阳春面。 这么多年过去,曾经的荒郊野岭,现在已经变成了旅游胜地吗? 隔着层层叠叠的回忆,悟色的鼻尖仿佛又嗅到了那碗阳春面的葱花味。 那是他第一次吃到人类烹煮过的食物。所以记忆是如此的深刻。都不必小小费力搜索,那些曾经的画面便自然地浮现在他脑海。 最后,肥皂泡中的画面定格在人群中的两组共四个身影上。 一组是一位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他的手里牵着一位骨刺嶙峋肤色青绿的妖怪。 另外一组是一只身披黄金锁子甲人立而行的蜜獾。他小小的肩背之上,正安静趴着一只身材魁梧的小小。 这两组共四只妖怪对面而立。 然而如此显眼的形象却没有一个路人对之投以注视的目光。 仿佛他们被遗忘在了时间的尽头。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章 小小的寂寞 几天前,当鼠一从柳先生处得知自己即将和小小组队去执行任务的时候,显得尤为吃惊。 因为聊斋里谁不知道,小小是个武痴。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他恨不得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锤炼他那双砂锅大的拳头上。 不过柳先生随后就解释,虽然小小和鼠一同行,但他的任务却和鼠一并不相同。鼠一的任务是去下毒,而小小的任务则是去清理门户。当然,为了钓出叛逃的悟色,可能需要鼠一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 听闻是这个原因,鼠一不再感到意外。 如果不是为了一向与自己“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悟色,小小又怎么可能浪费练拳的时间去执行什么狗屁任务? 要知道小小和他鼠一可不是一类人。 鼠一敢肯定,此次要不是小小自愿前去,那么柳先生绝对无法使唤动小小。如果柳先生妄图强行指派小小替他办事,那么等待柳先生的绝对只能是小小那双迎面打过来的拳头。 像小小那样执着的人,柳先生只能够将之杀死,但却永远都不可能打败。 要得到这种结论并不需要多费心思。 因为这种品格就深深地刻在他那双老茧遍布的拳头上。 只要见过小小的人都能看见。 说起来,鼠一对悟色的观感虽然不够好,但对于小小,他却是有着一股由衷的敬佩之情。 或者毫不夸张的说一句,像小小这样的存在,很难有人能够不去敬佩他。 小小作为一个专精于修行体魄的大修行者,他的身体本身就是最强大的一种武器。 有些小小的崇拜者,甚至将小小的身体列为整个聊斋内部最为强大的法宝。这种说法虽然没有得到全部成员的认同,但零星几个反对者却也从来没有鼓起过勇气去验证一下。 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小小却依然将他那双比金石更为坚硬的手掌练出了不少老茧。 鼠一不是专精于修行体魄的修行者,不知道这样的练法孰好孰坏。但他活了近千年时光,也只见过小小这一个成为大修行者之后还满手老茧的存在。 听那些缠着小小学习拳法的小妖们说,小小手上的老茧很硬,打在身上会很疼。 鼠一一直觉得这是个笑话。 因为每次正面小小的时候,他的灵觉总会疯狂发出警报,直白无误的告诉鼠一那些老茧撞在人身上是完全可以要人命的。 这种忌惮一直持续到鼠一到了驷车庶长境界才有所好转。 但也仅仅是好转。 即便高出了小小整整一个境界,但鼠一还是不敢说自己对上小小就能取胜。当然,输也很难。 最大的可能是,他们根本打不起来。 小小虽是个武痴,但却是那种喜欢“闭门造车”的武痴。他从来不找人问拳,也不喜欢打架,每天所做的事情不过是躲在自己的地盘上练拳。 有时候很安静,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这个时候,围观的小妖要少一点。因为看着总让人想睡觉。 有时候很吵闹,动作大开大合如暴雨惊雷。这个时候,围观的小妖会将那座小山头围个水泄不通。其中的大部分小妖会勾肩搭背,相互比较炫耀自己上次接了小小多少多少拳。 鼠一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但当他到了驷车庶长境界之后,才有所明悟。 那是一种名为高手的寂寞。 在整个聊斋内部,不是没有其他专精于体魄的练拳者。但最接近小小的那个,还是小小一手打磨出来的。所以其实并非小小不愿意与人问拳,而是聊斋内就没有人值得小小与之问拳。 而聊斋外的,小小似乎也懒得前去找人麻烦。 到是会有些聊斋以外的修士会慕名而来,然后虽败犹荣的离开。 最开始鼠一不感兴趣,也从没去看过。不过倒是听不少小妖议论过这些个比试。他们都纷纷意气风发的表示“没什么意思”或者“我上我也行”。 一次两次还好,鼠一只当他们开玩笑。但久而久之,鼠一便是再不感兴趣也不由地对之产生了一点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比试给了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妖这样说话的底气? 为了解开这个疑惑,鼠一特地抽空前去看了一次,但只待了不到半小时时间就走了。 因为实在没什么意思。 前二十五分钟都在等挑战者到来,只有一分钟是真正的战斗时间。 战斗过程也是极其的枯燥。 小小原地站立不动,硬吃挑战者一拳,然后平淡夸赞一句“不错”,再还以一记快拳。 因为没做好准备,鼠一没有集中精神,他甚至都没能看清楚那只拳头是如何递出去的。他只看见挑战者轻飘飘地飞出了山头,吐了两口血之后,陷入了昏迷。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因为伤势严重。 鼠一这才恍然大悟那些大言不惭说“我上我也行”的小妖们的真实意思。 这些挑战者上去是被一拳撂倒,换了这些小妖上其实还是一拳撂倒。 既然大家都是被一拳撂倒,可不就是我上我也行? 但即便怀着敬佩之心,鼠一却依然没有与之深交的想法。 一是他看不惯小小自甘堕落,与悟色那样只会溜须拍马耍嘴皮的妖怪为伍。 二是他一心想着与柳先生作对,前途未卜。他觉得和自己扯上关系,对小小没什么好处。所以也不想因此拖累人家。 当然,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不怎么会交朋友。 他这辈子唯一认识的两个算朋友的存在,白鹿师兄和画皮,还都是他们主动与鼠一来往的。 而此次执行柳先生安排的任务,他是抱着干完这一票就金盆洗手远走高飞的想法,当然更不会想与小小做什么深入的交谈。 然而令鼠一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一向不喜与别人交谈的小小竟然主动与自己说起了话。 小小不是个会说客套话的,但他说起话来却意外的中听。 他第一句便是夸赞鼠一,说鼠一是个秉性淳朴的人。接着又说即便鼠一不走眼下的道路,而是练拳,也绝对是一个出色的拳师。 他的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对鼠一修为的认可。 鼠一最开始以为是柳先生将自己的情况透露给了小小,可在后来的交谈中却发现并非是这样。 真实的情况是鼠一的障眼法在小小眼中从来没有起效过。 直到现在,鼠一还清楚记得小小当时的话。 “我们武夫没有你们练气士那么敏锐的灵觉和心神,我们认识这个世界的方式全凭自己那颗纯粹的尚武之心。你的伪装能够遮蔽人的灵觉,能够欺骗人的眼睛,但你没法瞒过自己的心,也自然骗不了我。更何况,我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属于一类人。” 鼠一那时才明白,原来小小身上最为强大的地方并非是他的拳头,而是他那颗纯粹的心。 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可以伪装的,但唯独纯粹不能。 所以在小小的这句话之后,鼠一卸下了自己架在外面的几层防备。 两个人颇为默契地避开了柳先生这个不太讨喜的话题聊了起来。 小小的话还是不多,鼠一想说的也不多。但明明只是偶尔才搭上的零碎言语,却出奇地让这两人都有了相谈甚欢的感觉。 白鹿师兄跟鼠一讲过一个伯牙与子期的故事。他告诉鼠一,这两位知己交流甚至不用说话,光靠琴声就可以传达所有。 鼠一以前不相信,觉得那只是经过了文人美化之后的传言。 但这时的鼠一却又不得不相信,他和小小便是一对活生生的例子。 这让鼠一不得不感叹这个世界总是如此奇妙。 有些人相处一辈子,但还是相看两厌。可有些人明明才认识几天,却仿佛要好了几辈子。 在执行任务的前一刻,小小对鼠一说:“有点遗憾,没能早点认识你。” 鼠一以为小小是在说他们的相见恨晚,便笑着约好办完事后,两个人再抽空一起喝酒。 小小接着又拜托鼠一替他给悟色送封信,但却连句话都没给鼠一,只说鼠一只要告诉悟色是小小让他去的,那悟色自然就明白为什么了。 鼠一当时以为小小是为了念旧情要放悟色一马,但又怨悟色就此背叛自己,所以以此来与悟色告别。 但真的到了事后,鼠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小小当时所说的并非是与自己相见恨晚,而是在与自己诀别。 从一开始,小小就不是为了清理门户而去的。 之前鼠一就对悟色充满了偏见,而之后更亲眼目睹了悟色亲手杀死小小,这让鼠一对悟色更是充满了愤恨。从他个人角度而言,他是半点也不想与悟色存在任何交集。 但送信的请求是悟色死前的最后一个要求,他实在没法拒绝。 所以在目送八瞳少女离去之后,他便牵着画皮前去寻找悟色,准备送出那封没有任何言语与文字的信。 悟色的位置并不难找。鼠一循着之前留在小小身上的印记找到了小小,便很顺利地看见了悟色。 那是在一个热闹的风景区。 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游人车辆穿梭如织。来的来,去的去。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名为满足的笑容。 但没有人能够注意到人群中那两个摞在一起的身影。 悟色在背着小小向前走。 那个一直如同石头一般沉默的小小此刻如同一颗石头般安静趴在悟色的背上,双臂无力的垂下。一身火红的蓬松毛发像是掉了颜色,软趴趴的,再不复过往的张扬。 以至于鼠一站着看了好几眼,仍不愿意相信那就是他所认识的小小。 如果不是那双即使死去也依然握紧的拳头,鼠一可能会选择就此转身走掉。 他实在不愿意看到小小如此落魄的样子。 在他的愿景中,小小应该站在聊斋众小妖的崇拜目光中,安静地打着拳。左一拳打散清风,右一拳打散瀑布,再来一记膝撞撞得地动山摇,迎得小妖们的齐声叫好。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零一章 英雄和盗匪 可犹豫再三,鼠一还是拦在了悟色的前方。 由于小小的身形要比悟色高大上许多,所以悟色只能佝偻着身子才能勉强不让小小触碰到柏油路面。 悟色正一心跟小小说着话,也没留意周遭,所以直到他看到鼠一和画皮那两双与游人不太一样的脚面才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看见是鼠一,他嘿嘿一声怪笑。 还是那副听着就欠揍的腔调。 “呦,这不是柳先生门下头号走狗么。今个儿是哪个裤裆没关好,把你给露出来了?” 饶是鼠一早就对悟色的言行有了一定的认知,但他还是没想到悟色能够将这种颠倒黑白的话说得如此驾轻就熟。 他更是难以接受,一向纯粹的小小为什么会与这么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悟色成为最好的朋友? 强忍着恶心,他冷冷开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明明一把年纪,却还跟小妖一样,总喜欢跟在柳先生后面溜须拍马添茶倒水的人,是你悟色吧?” 面对鼠一毫不留情的指责,悟色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早翻篇了。我悟色已经洗心革面弃暗投明重新做人了,也早就和那柳先生划清了界限不再来往了。现在也蒙调查局慧眼识珠,忝为梧桐市调查局异常人类特别行动小队总队长。你可不要诬赖好人。要知道,现在可是法治社会。而且局里配备了专门的律师,我可以随时告你诽谤知不知道?” 鼠一不想再和悟色继续纠缠下去,直接说明了来意。 “是小小让我来的。他让我替他送一封信。他说信的内容在你看到我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鼠一牵着画皮转身就走。 然而悟色却出声叫住了鼠一。 “等等。” 鼠一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悟色。 悟色将小小的身体往上托了托,腾出一只手挠了挠自己的平头,然后低头看着地面,颇为难为情地说道:“谢谢。” 看得出来,他好像并不太习惯说谢谢。说出这一句谢谢,也似乎比他跟别人打一场分生死的架更为耗费精力。 鼠一一言不发,回过头,牵着画皮就走。 “你这封信,帮了我很大忙。我想报答你。” 鼠一脚步不停。 “知恩图报,这是小小教我的。你即便不需要,但也请给我一个机会。” 悟色这两句话一改刚才的古怪腔调,出奇地严肃认真。 鼠一从来没有见过,也想象不出悟色还有这样正经的一面。这让他不由地再次回头看了眼悟色。 是他之前的顽劣形象都是伪装? 还是只有和小小在一起才是真实的悟色? 鼠一摸不清这两个答案到底谁对谁错。 又或者这两个答案都对? 面对鼠一的审视,悟色又出奇地露出了如同女儿家一般娇羞的神情:“你不要总这样看着我,我怪不好意思的。” 看着故态复发的悟色,鼠一决定收回刚刚的两个猜测。 这家伙要是装的,他鼠一的一字敢倒过来写。 悟色想要的机会,鼠一是一点都不想给。但是小小的面子,鼠一不得不给,所以他便站在原地等待着悟色的下文。 悟色站在原地又是抓耳又是挠腮,眉头皱起了三折。 这副为难的神情倒不是他装出来的,而是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以往与别人的交友往来,全部是由小小负责。或者说,人家通常只愿意与小小交往。之所以能和他悟色和颜悦色说上几句话,也全是看在了小小的面子上。悟色对这点心知肚明,所以也懒得与他们“假情假意”一番。别人看在小小的面子上,对于他这种不讲礼数的行为也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现在,小小不在了,再没有人能够站在他的立场上帮着他处理这些事情,他必须学会自己去面对和处理这些问题。这时他才发现,以前觉得如此简单的人情往来其实是如此的棘手。 想了一会儿,悟色也没能想出个不错的报答方式。但继续晾着人家鼠一也不太合适。 但凑巧的是,就在他这边干着急的时候,旁边有两家人的对话吸引了悟色的注意。 “哎呦,这不是老王吗?你也带着家人出来爬山?” “可不是嘛,老李。平时一直工作忙,都是我媳妇带的孩子。再不带他们出来玩,人家都不太想认我这个爸爸了。” “哈哈哈,我家那姑娘也一样。对了,这不赶巧了,咱们也有些时间没见面了。正好一起去喝两杯?” “那感情好啊!” 悟色灵机一动,活学活用:“一时半会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要不这样先欠着,等你有需要了再随时来找我。嗯……你今天跑这么远来一趟,也辛苦了,我就请你吃顿饭吧。正好这边我来过,带你和这位……美女吃顿好吃的。” 说着,他就领着鼠一往风景区用餐的地方走去。 鼠一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悟色的步伐。 “小小能让你来送信,那必然是拿你当做朋友。既然是小小的朋友,那也就是我悟色的朋友。对于朋友,我和小小从来不含糊。所以之后无论是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只要是我们两兄弟……我悟色能做到的,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我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给你做成了。”悟色嘿嘿一笑,“当然,说归说。我也还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因为我现在的命还挺金贵的,所以能尽量别要我的命就别要我的命。” 用餐区域离他们之前站的地方并不远,没一会儿就到了。 可望着道路两边鳞次栉比的各式饭馆,悟色又犯了难。 倒不是没有位置坐,而是因为悟色的选择困难症又犯了。 他看着那些一个比一个吸引眼球的招牌,习惯性的再次抓耳挠腮。 都是特色,都是美味,到底选哪一家才好? 请客吃饭这种事看似小事,但其实一点都不小。要是让人家客人不满意了,那这顿饭还不如不请。 扫视一圈之后,他只得回头看着鼠一:“对了,你喜欢吃什么?” 鼠一依旧面无表情。 这时候,悟色没脸没皮的优势就体现了出来。他丝毫不觉得尴尬,继续说道:“不知道么?哈哈,其实我也一直挺犯愁吃什么的。以前是没得选,不知道吃什么。现在是能选的太多了,不知道吃什么。别的不说,人族在吃这一方面的讲究那是我们拍马都赶不上的。要不我们先转一圈再定?” “你不说话,那就当你默认了。” 悟色继续向前走着:“麻城火锅……你能吃辣不?还是算了,我吃不了。正宗老婆饼……切,里面都没有老婆还说自己正宗,真当我傻?” “不得不说,人间变化是真的大。想当年,我和小小出来闯荡江湖的时候,曾经路过这里。那时候,这里啥都没有,只是一片鸟不拉屎的荒山。没什么名气,也没啥文人骚客来此游山玩水吟诗作赋,自然也那么多饭馆。我记得就一个老汉,摆了个茶摊,卖些自家做的干粮和面条。别说,那老汉家的馒头做得不咋样,吃着跟吃石头一样。但他家的面……”悟色嗅了嗅鼻子,做出一个陶醉其中的表情:“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不是我吹,,保管让你吃了一碗就想吃第二碗。那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吃了足足3碗。他家那个碗大呀。差点把我肚皮都给撑破了。” 空出一只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悟色笑着说道:“当时我的肚皮那么大,走起路来直晃荡。小小当时就害怕我走路摔了把肚皮挤破了。后来他就再不许我暴饮暴食了。哈哈……” 提起那段时间,悟色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多岁,连腰杆似乎都直起了一点。 “那时候,我们就是两只小妖怪,没什么大本事,见识少,胆子也小。见着人族就跟见着天敌一样。只好白天藏在野外休息,晚上的时候才出来赶路。一路上风餐露宿,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挖些野菜摘点野果。就这还吃完上顿不知下顿在哪儿。我倒还好,从小就瘦,这种苦日子也还能接受。小小可惨了,那段时间足足瘦了好几十斤。不过这也是因为他一路上总要照顾我的原因吧。” “在荒郊野外,那是小小的主场。他总能找到各式各样的野果。当然,有好几次我都差点被他毒死。他这个木头,自己体质好,抗毒能力强,有毒的果子吃了没一点反应。但是也不考虑我是什么体质。不过也算小爷我命大,不该被他害死。” “不过到了靠近人烟的地方,那就是我的主场了。我也总能弄到好些个吃的。小小当时还很好奇,因为他不明白我弄来的那些食物是哪来的。我也一直没告诉他。后来有几次,我想起来这件事,但总是时机不对。不是我想起来了但他不在,就是他在的时候我又忘了。就这样一拖再拖,然后就拖到了现在。他还是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了。不过不知道也好。要是知道了,他准得生我的气。最向往英雄的他很不喜欢小偷小摸这样的坏习惯。” 悟色突然歪头用自己的头撞了小小低垂的头一下:“你这个傻子,其实还能怎么来的?总不能人家看我长得一表人才一身正气想送给我吧。除了偷,就我这能耐的小妖怪还能怎么弄到那些食物?”他回头看向鼠一笑着说道:“你是不知道,小小他呀就是个好面子的,不喜欢干偷鸡摸狗的事。所以每次到了人族村落,他对那些有主的瓜果蔬菜什么的,总是视而不见。但我就没他那么大的骨气。对我来说,天大地大,吃饱自己的肚子最大。” 鼠一看着悟色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笑,想出言讽刺他和小小当然不能比。只是迟疑了一下,话又没能说出口。 悟色讲得简单,说得也轻松。但鼠一听到的却不止这些。他也是从小妖一路走过来的,也曾行走过江湖。他知道对于一些小妖来说,活着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说句不好听的,如果没有悟色的那些小偷小摸的行径,也许他们两个也坚持不到今天。 当然,想着这些事的时候,鼠一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自己和鼠二也曾“寄人篱下”的生活。 双标这种事,似乎是隐藏在每个生命里骨子里的天性。 而能够真正做到克制这些个复杂天性的,不是圣人就是君子。反正都是传说中的人物。听说过的人多,但真正见过这些人物的却没有几个。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零二章 一本普通的罗汉拳 “你知道小小最擅长的是罗汉拳吗?”悟色说着说着又开始得意起来:“想来你是知道的。但你肯定不知道那本拳谱也是我从一个寺庙里偷来的。我当时本来就想在那寺中偷点吃的。可惜不认识路。正好我看见有个胖和尚,脑满肥肠的,看上去就像个喜欢偷吃的主。碰巧呢,我又见他神神秘秘在自己枕头底下藏了什么东西,还以为是啥好吃的。结果等他走后,我去查看了一下,才发现是本拳谱。不过,看到这本拳谱,我就觉得它和小小有缘。而往后的时间里,也证明了这一点。我那丢掉的半条命,就一个字,值!所以说呀,不是我硬往脸上贴金,但如果没有我,还真就没有今天的小小。” 对于悟色的这句自夸,鼠一倒是没有任何想要反对的意思。 悟色这段话里潜藏的东西太多。 他说是罗汉拳,鼠一却觉得不仅仅是罗汉拳这么简单的事。 如果真的是那种最普通的罗汉拳,那么那个和尚也就不会小心翼翼地将之藏好。而且,如果真是那么普通的罗汉拳,能修出小小这样的一身拳法?如果真是这样,那只能说小小在拳法上的天赋真的是老天抬爱。 退一步来说,即便那真的就是最普通的罗汉拳。悟色的行为也绝对称得上是大方至极。 在修行界,你要问什么东西最珍贵?不同的人会给出不同的答案。 但你问鼠一这个问题,他的回答只有一个——知识! 什么天材地宝,什么法宝洞府,通通都赶不上知识的珍贵。 其实这点不仅在修行界成立,在凡人界同样如此。 所以才会有“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之语。 书为什么而值钱,不就是因为其上记载着常人难以接触到的知识吗? 给你天材地宝,你知道怎么用吗?给你法宝洞府,你知道怎么开发吗? 没有知识,你拿到的一切都不过是废物。 而在这些知识中,你要问哪一种最值钱? 那么所有人都只会有一种回答:修行法门。 没有修行法门的支撑,修士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所谓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就能成仙之类的传说,不过是众多修仙求而不得者编撰出来哄骗自己与别人的笑话而已。 修行从古至今都是一条少数人才能走的路。哪怕现在的路比过去宽了许多,但也没人能够否认这点。 所以只要是能助人走向修行这条路的修行法门,就没有说是不珍贵的。 一套修行法门即使再普通,只要它能被称之为修行法门,那也会被无数人打破头也要争抢。 而且,一些普通法门因为适用性极广的缘故,反而会比那些稀有高深的法门受到更多人的争抢,即便修行它的前路一眼便看得到头。 因为稀有高深的法门往往对修士的要求极高。 你得到了高深稀有的修行法门又如何?没法修炼,那与没有有什么区别? 但是这些普通的修行法门可不一样。 除去一些是流传太广,获取方式简单的法门,大部分的普通法门之所以普通,完全是因为修行得到的成果与你要付出的努力往往不成正比。可这同时也意味着它的适用性积极广泛。往往说句是个修士都能修行也不为过。 而能修行和不能修行,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所以一套功法的珍贵与否不仅仅在于它自身价值如何,而在于它将会对修行者产生怎样的效果。 普通的罗汉拳对很多已经踏入修行门槛的修士们来说,可能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功法。但对于一只还没摸到修行门路的小妖而言,那就是踏入修行路的地基,是无可替代的绝世珍宝。 更可况,这些普通对这些修士自身来说可有可无,不代表他们就不需要。 大部分的时间里,修行是一场属于修士一个人的战斗。但还有很多时候,修行也并非仅仅是一个人的战斗。它的背后往往还蕴含着许多其他的助力。比如宗门,朋友,道侣,亲人。 每个生命从一诞生开始就自然地会与外界产生各式各样的联系。 真正孑然一身的修士永远只是个例。 所以这些看似对自己无用的普通功法,不代表就真的没用。它很可能会帮助到自己的某个熟人。 这就是为什么每个宗门都会建立起自家独有的典藏室的原因。 门派壮大需要杰出的弟子来实现。但杰出弟子从何而来?还不是从茫茫多的普通弟子中脱颖而出的。 而只有足够多的普通功法才足够确保自家弟子不会出现青黄不接的情况。 当然,也不是没有宗门想要提升自身的格调,非天资卓绝的弟子不收。 但结果就是大家所见到的这样。 这些宗门即使能够纵横一时,但终究只是昙花一现。 而真正得以传承下来的宗门,恰恰是这些宗门所鄙视的那些毫无风骨的宗门。 就比如聊斋。 说实话,像聊斋这样不问出身也不看资质的组织,放在更遥远的岁月里,注定是为人耻笑的。但现在,至少在这片人间里,已经没有任何一个组织可以轻视聊斋。 理所当然的,聊斋的强大也离不开足够数量的功法的支撑。 而为了促进成员们积极贡献出功法,柳先生制定了一套详实到发指的奖励规则。 只要你贡献出一套功法,哪怕是最普通的那种,只要经过查验确实可以修行,同时还是聊斋里没有的,你都可以获得一批价值不菲的修行物资。 从这点就更可以看出一套普通罗汉拳的价值。 当然,鼠一其实也可以找借口反驳说,这也许并非是悟色大方,只是他身为一个朋友最简单的立场。 但鼠一却不愿意用这样的借口来贬低悟色。 在他这一千多年不长也不短的人生里,他看到过很多的朋友。 这片人间确实存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真朋友,要是数起来数量会很多。 但同样的,也存在“有难同当有福不能同享的朋友”。 后者的数量往往比前者要多一些。 至于“有福同享有难不能同当”的朋友,那数量之大则要超过了上面两种情况之和。 更不用说的是,悟色为拿到这本拳谱还丢了半条命。他本完全没必要丢这半条命。但仅仅是觉得可能适合小小,他就心甘情愿地丢出了自己的半条命。 想到这,鼠一抬头重新审视了一下悟色的背影。 这个处处惹人生厌的悟色似乎也并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他似乎有些能够理解小小为什么会与悟色如此要好了。 对于鼠一的纷杂念头,悟色此刻是半点也没顾上,依旧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与小小的过往,而且还隐隐加快了语速。 似乎那些过往太过汹涌,连他这个主人都有些无法控制。 他将小小有些下滑的身体往上托了托,又用右边肩膀把小小的头颅往里顶了顶:“那段时间,是我们经历过的最艰苦的生活。但我一直觉得,那是我们所经历过的最快乐的时光。可惜那样的时光是如此短暂,再后来便再也没有经历过。” “就像当初的那三碗阳春面。后来我再也没吃到过相同的味道。” “后来大概过了三十多年,我去附近办事,心血来潮,便特意绕路路过那里。没想到那家王麻子茶摊不仅没倒,反而把草棚推了,起了所新房子。老板也没换,不过他腰背弯了,眼神钝了,头发也花白了。店大了,店员也多了两个。一对年轻的夫妇。是王麻子的儿子与儿媳。才成亲没多久。” 悟色这边说得真入神,忽然察觉到鼠一二人停下了脚步,便有些好奇地回头看去。 “怎么了?” 结果他发现鼠一正抬头看着一家饭馆的招牌,神色古怪。 “嗯?你是想去这家吃……” 悟色顺着鼠一的目光抬头看去,后面的半句话没有说出口。 饭馆正门上方挂了一块看上去就异常厚重和充斥着岁月感的匾额。 虽然看起来被经常的包养,但红木匾额上的红色油漆在时间的冲刷下还是显得有些黯淡。而在这种黯淡的红色映衬下,边缘处镶嵌的金边与正中五个鎏金大字反射着太阳的光,就显得格外耀眼。 乍一看上去,整块匾额给人一种喜庆大气的感觉。但定睛细看的话,便能够发现一点美中不足。正中那五个鎏金大字与匾额其他部分扎实精致的做工形成了鲜明对比。 鼠一眯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才最终确认那五个字就是悟色刚刚口中所提到的。 王麻子茶摊。 字体软若无骨,歪歪斜斜,形似草书,但却并非是草书。 如果放在别处,诸如蒙学幼、童的练习册上,那差不多像是出自刚学写字的主人笔下。 但放在这样一块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匾额上,就有些让鼠一不敢轻易下定论。 虽然白鹿师兄曾教过他几天书法,但没过多久,他便把那些让人头晕眼花的知识尽数还给了白鹿。 没有落款做参考依据,而鼠一凭自身稀缺的艺术细胞也看不出这几个字美在何处。 所以思考一番之后,鼠一只能认为这大概是某位书法大家一时兴起的游戏之作。 毕竟应该没有人会让一个才学写字的幼、童在这么一块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红木匾额上下笔题字。 当然,也不排除这几个字出自某位帮了茶摊主人大忙的贵人之手。 就在鼠一忙着做书法鉴赏的时候,悟色也盯着这块匾额出神了许久。 虽然已经过了几百年,匾额也不复当初才完工时的光鲜亮丽,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正是封存他记忆中的那一块。 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之外,应该没有别的人能够写出那么丑到别具特色的字了。 他曾以为自己很可能再也见不到这块匾额了。可他真没想到,就在他提起那段往事的时候,这家茶摊竟以一种诡异地姿势重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是某种巧合? 还是说真的存在冥冥中的天意? 又或者说,这是小小的在天之灵给予他的提示? 一时间,从不相信命运的悟色竟陷入了某种恍惚的心境。 耳边突然没了悟色那拖泥带水的讲述,鼠一只觉得世界都在一瞬间变得清净了许多。他转头看向悟色,却发现后者竟然神游天外了,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 刚才他无意间看到这块招牌,第一个念头便是觉得悟色刚刚所说的一切都是在编故事。悟色只是先他一步看到了这块招牌,便由此展开,随意地编出这样一个故事来博取自己的好感。 这是一贯嬉皮笑脸的悟色所最擅长的事。 鼠一曾不止一次听那些小妖们讨论悟色给他们讲的旧事。而在那些惊天动地又荡气回肠的故事里,友情客串的小小与悟色总是隐隐扮演着某种伟光正的角色。 但此刻,悟色自己却盯着这块匾额神游天外了。 这不免让鼠一怀疑起了自己刚才的这个想法。 毕竟神游天外这种事,对于他们这样的大修行者而言,也是一件需要特别慎重对待的事。 神游天外是一种大修行者才能使用的高效悟道方式,但同时这也是一种异常危险的悟道方式。脱离心神掌控的肉身会在这时候成为神游者的致命弱点。稍有差池,就很可能悟道不成,反受其咎。 抛开别的危险不提,举个最简单也最普遍的例子,那些喜欢鸠占鹊巢的化外心魔就很难放弃这样的天赐良机。 还有什么比主人不在家更让盗匪们心动不已的情况呢? 所以在通常情况下,一位大修行者是绝不会在自己肉身没有保障的情况下随意进行神游天外的。他们选择神游天外时,要么会在肉身周围布下固若金汤的防御阵法,要么会请信得过也实力强的人留在身边护法。 实力强劲,鼠一敢认,他也确实有能力保护好悟色的肉身不被入侵。但他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和悟色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互相托付后路的地步。 他不趁机落进下石,以报悟色杀害小小之仇,就已经很给悟色面子了。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零三章 你家欠我一碗面 鼠一本想牵着画皮离开的。 虽然他一次都没有神游天外过,但他并不缺乏对神游天外这种悟道方式的认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神游天外这种高端的悟道方式,是对代表了天地本源的岁月长河的直接性的窥探与接触,即便是他们这些大修行者也无法自如掌控。 一次成功的神游天外需要的不仅仅修行者自身的领悟和积累,更需要那一点玄之又玄的契机。 也因此,神游天外也是一种充满了随机性的悟道方式。 天地大道的不可捉摸在这一点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有的修行者可能在神游后一个呼吸的时间便满载而归,收获千载修行的精进。 而有的修行者也可能在徒劳而返后,更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肉身因为千年未得灵气滋养,已经化作枯骨一具。 所以悟色此次神游天外到底持续多久,到底是得是失,只能听天由命。 犹豫了片刻,鼠一叹了口气。 他还是决定看在小小的面子上,给悟色一点时间。 打定主意后,他收起纷杂的念头,牵着画皮走到路中间供游人歇息的长椅边坐下。 这时时间已近中午,太阳已经爬的很高很高。强烈的日光照得人有些昏沉沉的,想睡觉。 鼠一看着画皮安静的脸庞,想了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天蓝色的油纸伞,撑开在画皮头顶。 伞并不大,遮住了画皮之后,便只能遮住鼠一半张脸。 不过鼠一并不介意,因为他不像画皮,修为不济,还要靠着随身皮包里装着的瓶瓶罐罐防晒。 “我们就给他一个时辰的时间好不好?也算我对小小最后的一点心意。” 画皮依旧一动不动,安静得仿佛一个死人。 但鼠一没有任何不喜的情绪,反而如同听到了画皮的肯定一般,轻声笑道: “别着急。我们以后的时间还有很长很长。” “你想攀的山,想游的水,想看的花,想吃的食物,想做的一切一切,我都会陪你一件件去做。” “但作为交换,你也要陪我做一件想做的事。” “和我一起随时光慢慢老去。” 说完,鼠一用空出来的左手揉了揉自己被太阳晒得有些涨红的脸庞。 这段话并不符合他的说话风格,也并非来自他的原创,而是他从画皮的博微账号上看到的,似乎出自某个哀怨缠绵的言情小说。 画皮为之哭过一次。 鼠一抓不到其中到底有什么感人的。他只觉得念起来腮帮子都有些发酸。 但既然画皮喜欢,他并不介意自己念上那么几句。 类似的句子,画皮其实还发过不少。 不过鼠一并不着急都念一遍。 他们的日子确实还长,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鼠一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看了悟色好几眼,见其仍然一动不动背着小小站在原地,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是真怕悟色扭头冲他一笑,夸赞一句说得好。 “还好你识趣,没这个时候神游归来。不然我可不顾小小的面子,也要让你再去神游个千年。” 没等做贼心虚的鼠一回过头,一阵仓促的风刮过,吹动了画皮的身体,让其向着鼠一的方向歪倒,头颅枕在了鼠一肩膀上。 这可把鼠一吓了一大跳,差点就要一个缩地成寸之法遁出去。 其实之前他和画皮也有过窝在一张沙发里看肥皂剧的时候,而且也有那么几次,她看得睡着了,将身子歪靠在了鼠一身上。不过那个时候,他倒是没什么感觉。 但在今天,这个有些类似的场景却给他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感觉。 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鼠一有些形容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崩得如同一根快被拉断的弓弦。 便是早上与柳先生殊死相搏之时,他也没有这般紧张过。 然而等了一会儿,画皮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之后,他才稍稍放松了一些,自嘲地笑道: “是我心急了。” 之前画皮歪靠在鼠一身上时,鼠一总会皱着眉头将之推开。 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一点也不想这么做。 而且似乎是惧怕画皮的身体摔倒,他一动也不敢动,就如同石佛一般坐着,甚至将自己的呼吸都给暂时封停了,转而靠着灵气中转来换取身体所需的氧气。 一个时辰之后。 感知到悟色没有回来,鼠一不仅没有着急,反而有几分轻松地说道:“一个时辰似乎有些短,那便再给他一个时辰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个时辰似乎比鼠一之前所经历过的每一个时辰都要快得多。他只觉得明明什么都没做,时间一晃就没了。 于是鼠一很自然地念出了刚才便已经想好的理由。 “悟色的死活我是不在意。但小小的尸身还在他背上。我便再等他一会儿。” 枯坐了两个时辰的鼠一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神采奕奕,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就这么坐到地老天荒。 然而让鼠一有些神色不愉的是,这回只过了没一会儿,悟色那个不识趣的家伙突然神游归来。 这场神游似乎耗费了悟色非常大的心力,在心神回归肉身之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恢复往昔生龙活虎的状态,而是在原地发了好唱一会儿时间呆,才悠悠吐出一口绵长如烟的气。 随后那副瘦小的胸膛内,鲜活的心脏才重新有力地跳动起来。 醒过来的悟色见鼠一还没走,先是异常认真地道了句谢,然后才恢复了灿烂的笑容说道:“这或许就是天意。要不您就给老天这个面子,进去吃碗面?” 鼠一犹豫了一下,点了下头。 他其实是有点好奇悟色这次神游究竟悟到了什么的。他虽然已经决定退出修行界,但这种玄之又玄又可遇不可求的机遇,还是让他有些心动。但向来喜欢吹嘘自己光辉事迹的悟色此刻却一反常态,丝毫没有想要提及相关内容的意思。于是鼠一便也按下了自己的好奇心思。 悟色为自己和小小幻化出人身。 悟色的人身是个穿着前卫的少年。黑色的长裤和外套有些大,像是挂在他身上,上面缀满了大大小小锁链和圆环状的金属饰品。再配合上他那头惹眼的银色平头,活脱脱一个杀马特顶级贵族的模样。 鼠一目测光那些金属饰品的重量就要比两件衣服本身的重量重。 小小的人身还是之前那个身高过两米的古铜色壮汉,只是穿着和之前略有不同。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色衬衫,所有纽扣都扣上了,将那身无法被衣物掩饰的壮硕肌肉牢牢地藏在里面。外面是一身量裁得体的黑色西装,上衣外套敞开,脚下踩着一双可以照出人影的黑色皮鞋。不动声色间,尽显西装暴徒的本色。 撤去隐身术,悟色吹了个口哨,摇头摆尾,一马当先进去了。小小庞大的身躯沉默着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个狂到没边的富二代以及他的贴身保镖。 说实话,鼠一是真的不想和悟色走在一块。但看在小小的面子上,他决定勉强自己到吃完这碗小小也曾不舍过的面。 进去之后,悟色扫了一眼全局,发现其内的装修格局有些眼熟。 清一色的八仙桌与两只手掌宽的大长凳。暗紫色的漆面有些陈旧,但却被擦拭地异常干净。 看来为了还原出当初那间茶摊的样子,这家店的主人没少花心思。 不过毕竟是在景区统一建造的房子,还是有很多细节与以往不同。 看得悟色不自觉摇了摇头。 这家店的老板是个有些富态的中年男人,穿一身藏青的长衫。他见着悟色这副前卫到超出他想象的打扮,又见其摇头,心想可能是个难缠的主,便用眼神示意想要上前的自家员工退后,然后自己迎了上去。 那店小二打扮的服务员松了口气,同时露出感激老板的神色。 这一幕都落在了戴着大号墨镜的悟色眼中。 这让他又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看来几百年过去,人虽然换了几拨,但这股子浓厚的人情味似乎还保留了下来。 就是不知道到底保留了几分? “欢迎光临。”中年老板笑眯眯迎到门口,富态的脸上顿时显现出几道很深的肉褶子。 悟色盯着中年人,摸了摸下巴。 当初的那王老头可是瘦得只剩骨头了,后代怎么这么胖? 莫不是老王头家的隔壁也住了老王? 不过以当时那条件,老王头没被饿死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再说以如今梦之国的饮食条件,开饭店的老板想不胖都难。 悟色将大号墨镜往下拨了拨,露出那双嚣张至极的眼睛,冷着脸问道:“你们老板可是姓王?” 语气颇为不善,让人听了就有些生气。 但是这个中年老板从年轻时便在自己店里跑堂,到现在又当了十多年的老板,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所以他依然笑眯眯地略一欠身:“免贵正是姓王,不知客人来此是为?” 悟色当即拍了下手:“那就对了。” 这听着更像是寻仇的了。 店小二模样的服务员也隐隐看出了什么不对,慌忙去了后厨,叫出来好几身着一样服饰的年轻男子,还有两个穿着厨师服装的中年男子。 中年老板摸不着头脑正自忖:“家里祖祖辈辈这些年,只经营着这个小店,一直保持着小富即安的祖训,和和气气做生意,从不惹事结仇,就连这片景区的那么多家同行也都没得罪过一家。难道是老头子那辈留下来的恩怨?”他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自家的男性员工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站在自己身后,正气势汹汹地对着来者不善的悟色和小小,摆出一副老板你只要一句话,我们就豁出去跟对面拼了的架势。 这让王老板心里一暖,心道不枉自己平日里待他们和自家人一样。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当即面色一冷,喝道:“都不用做事的吗?堵在这里让客人见了像什么话。赶紧回去忙去。” 员工们神情激动,没说话,但也没挪步。 背对着悟色的王老板偷偷对着一众员工竖了个拇指,依旧不客气地骂道:“怎么,翅膀硬了,连我都叫不动你们?这店还是不是我当家了?都给我赶紧回去,谁最后一个走扣谁的绩效。” 员工们这才不情不愿的又进了后厨,但之前的那个进去叫人的服务员还是站在王老板身后没走。 王老板赶走了员工,这才转身笑着问悟色:“什么对了?” 悟色往旁边的桌子前一坐,同时示意小小坐在身边,然后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往自己面前一拍:“你家祖上欠了我一碗面!今天我来讨债了!”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零四章 来两份阳春面,大碗的 悟色的这句话让王老板有些哭笑不得。 说难听也难听,但说不难听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他看了看悟色稚气未脱的脸庞,想了想,还是不细问的好。 不然这个年轻人要是再说出什么更不好听的话,他这高血压的毛病可真不一定能控制住。 当下他依然笑眯眯地问道:“原来是这样,不知客人想吃什么面?” 那个年轻服务员可没有像王老板一样经历过岁月的打磨,没有那么好的脾气,颇为鄙夷地嘀咕道:“切,我还以为是啥黑社会来收保护费呢?结果闹了半天是来吃白食的?穿得光鲜亮丽的。” 声音虽小,但饭馆本来就不大,而且没有其他客人,显得很安静,所以谁都能听到。 悟色自然也能听到。然而他却当做没听到,只是邀请鼠一和画皮在对面坐下。 这让王老板又有些迷糊,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要说找茬吧,但他听到这句话居然什么都没有表示。 要说准备吃白食,也没这么理直气壮的吧,而且看他的穿着打扮,还配了个保镖,应该也不至于。 想不出答案,王老板索性不想了,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便是了。 想我老王家在这片景区扎根了几百年时间,从来没有为富不仁过,没偷工减料过,也没偷税漏税过,倒是时不时散些钱财做做慈善,在整个市里头都算是有口皆碑的,还能怕了这么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子? 然后他的注意力就被后手进来的鼠一和画皮吸引了目光。 老夫少妻?看样子跟这年轻人是一伙的。什么关系? 难不成是这小子的亲爸和后妈? 王老板压下心头的疑惑,继续笑着问道:“那不知道几位想吃些什么面?” 悟色当即豪气冲天道:“给我上两份阳春面,要大碗的!” 听得那个服务员噗嗤一笑:“那么大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点的八珍面呢!” 所谓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更可况是悟色。 服务员这么接二连三的落自己面子,可让请个客吃饭的他有些不乐意了。不过他也没忘了自己的初衷,他是来请客吃饭的,又不是请鼠一和画皮来看戏的,而且他要找的是王老板的麻烦,跟服务员没啥关系,而且人家不过是仗义执言。这点道理他还是分得清的。 于是他看也不看那个服务员,盯着王老板冷冷道:“就他刚才说的八珍面,给我上十份!” 服务员翻了个白眼:“不会也是打算吃白食吧?” 眼看着气氛就要升级,王老板忙打着圆场说道:“客人可能不知道,我们店里这一份面量有些多,你们四个人是真吃不完这十份。这样,我先让后厨帮你们下两碗。要是觉得不够,你们再添,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悟色点了点头,然后笑容灿烂面向坐在对面的鼠一二人:“老哥和嫂子觉得怎么样?” 鼠一本想纠正一下悟色的称呼问题,他和画皮可不是真的夫妻。而且说实话,他是真的有些拎不清楚自己与画皮的关系。 有的时候,画皮的幼稚让他觉得自己颇有一种老父亲看自家小棉袄的感觉。 有的时候,画皮的真诚又让他觉得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而有的时候,他又有些不想想起画皮嫁人的场景。 这似乎颇有些像画皮曾经哼过的什么歌词里说的那样。 “而我已经分不清,你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 不过因为有旁人在,他也不愿意多费口舌解释些什么。而且对面是悟色这个没正经的,八成可能是自己越解释越乱。于是他板着一张老气的脸:“我们也要两碗阳春面。” 悟色当即大声反驳道:“老哥你这不是看不起我不成?我悟色虽然工资不算特别高,但也没寒碜到连两碗面都请不起的地步。” 说实话,鼠一在吃这方面其实已经没了讲究。毕竟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好吃的难吃的东西没吃过?而且就算再好吃,能有跟鼠二一起偷过的那些下酒菜美味?至于他点了阳春面,无非是因为鼠一刚才说小小也很喜欢。他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面,居然能让小小也念念不忘。 “我们就要两碗阳春面。” 听闻这四个人点了四碗店里最便宜的阳春面,那服务员还想再说些什么讥讽的话,却被王老板拦住了。 “还站这干嘛,还不去帮客人准备?难道等着我去干呢?” 那服务员才不情不愿地去了后厨。 王老板笑着赔礼道:“新来的,年轻人,被家里惯坏了。还望客人见谅。回头我一定好好管教管教他。” 悟色冷着脸没说话,只是从茶盘里拿出两个倒扣的黑瓷茶杯,摆正在鼠一和画皮面前。 “哎呦,你看我这记性。”一拍脑袋,王老板走到前台柜台上拎起一壶茶水,“光顾着说话,都忘了给客人倒水了。毕竟年纪大了,见谅见谅。” 说着,他恭恭敬敬先替鼠一和画皮二人倒好了水,随即又从茶盘中拿过两个杯子摆正放在悟色和小小面前,同样恭恭敬敬地倒了七分满。 “不知客人是否还有别的需要?” 悟色将放在桌角的菜单拿过,打开了递给鼠一。鼠一礼貌性地接过扫了一眼,随即又合上了:“不必了。天热。吃点清汤寡水的就够了。” 王老板看着这四个人似乎没有想要继续找茬的意思,心里也是松了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才自觉地准备离开:“那客人稍等片刻。我去后厨帮忙催下。因为今天天气特别热,那我就让后厨盐头放轻些?” 鼠一没说话。 悟色挥了挥手:“去吧。” “好勒。”王老板后退两步,“有什么需要你们随时叫我。”这才转身去了后厨。 悟色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这店里人换了,就是不知道当初的味道还在不在。” 鼠一也跟着喝了一小口。 纯正的大麦茶,微苦却也解渴。 “面变不变不知道,但是吃面人肯定是变了。” 悟色看了眼沉默的小小:“呵呵,小小以前也这么说过。” 鼠一不再言语,而是把视线转向了饭馆右侧墙面上覆盖了半面墙壁的巨大挂画。 画的颜色有些黯淡,但内容依旧清楚,一点也不影响人的观看体验,反而和这间有些古旧的饭馆有些相得益彰的味道。 挂画的内容是一顶草棚下,一个年轻农夫和她的妻子在做饭,而旁边的空地上则站着一大一小两只妖怪。 大的那只红色毛发。小的那只大体呈黑色,但头部和背部是白色。 画的旁边则用几百个字讲述了一个简短的故事。 大意是说,这家茶摊的最初创立者遇见过两只饥饿中的妖怪。两只妖怪向茶摊老板要两碗面充饥。茶摊老板惊慌失措,但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便下了几碗面给妖怪吃了。后来过了十几年,两只妖怪前来报恩,送了他一些金银。让茶摊老板得以拆掉了草棚,盖起了新房。 对大多数来此店吃饭喝茶的顾客,这样的故事无非不过是这家店铺借着善有善报之类的价值观,顺便宣传下自家的店。 然而鼠一却发现这个故事似乎和悟色刚才的讲述不谋而合。再加上刚才悟色的对店家老板的表现,都足以说明刚才悟色讲述的往事是真实存在的。 这还真是个有意思的故事。 鼠一转头看了沉默的小小一眼。 悟色这个废物,不过是一只蜜獾偶然得了灵性。在没有正式踏上修行路之前,确实没有什么能力与人族对抗。 但是小小可不一样,他可是一只天生天养的山魈。即便没有什么特别的神通,但生下来就有着一副足以生撕虎豹的体魄。 而鼠一看这王老板一家也不像是祖上出过修士的样子。 所以悟色和小小两只小妖居然沦落到要向普通人族讨食的地步。 这只能说明小小真的是一只很与众不同的妖怪。 悟色的那双筷子不知沾染上了什么污垢,让他擦起来没完没了。 “找了个没人的空档,我现了真身进去了。没想到那老王头还认识我。不仅没有感到害怕,还热情地请我吃面。还拿出两个红鸡蛋,让我沾沾他儿子刚结婚的喜气。” 鼠一不动声色在心里腹诽:“人家一辈子没准就见那么几回妖怪,能不印象深刻吗?” “其实说真的,老王头的手艺确实没生疏,反而精进了不少,面比之前的劲道多了,而且手里有钱了,面汤熬制的时候放的也都是真材实料。不再是从肉摊下贪便宜买来的骨头,也加了不少的肉。也比以前肯放盐了。但是吃完了一碗面之后,我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也没了再来一碗的心情。” “吃完面,我本来就想拍拍屁股走人。结果那个老王头居然拦住了我,还说要请我喝酒。我就纳了闷了,像我这么威风八面残暴狰狞的大妖怪,他怎么就不怕了,居然还敢请我喝酒!” 鼠一又转头看了眼那副挂画,那只黑白色的小妖确实画的有些面目可憎。 看来那个老王头是个会做人的,也难怪这店铺能传承了几百年。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零五章 大半颗蟠桃 “我本来不想喝的,实在是老王头盛情难却,我没办法,只能勉为其难的陪他喝上一点。” 鼠一皱起了眉头,颇为不快地看了悟色一眼。 这家伙真的是秉性难改,说不上几句话就要鬼扯。 你悟色是个烂酒鬼的事,聊斋里没出生的小妖都知道。让你喝酒要是勉为其难,那太阳就是打西边出来的。 看着鼠一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悟色清了清嗓子,嘿嘿一笑,跳过了这个话题:“酒一端上来,我就闻出了不对。” 这时正好那王老板从后厨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眼生的服务员,各端一张托盘。 那大份的阳春面果然名副其实。 宽大的托盘上刚好只能放下两碗面。 悟色一手拿一根筷子,敲着黑瓷茶杯:“怎么这么慢呀,是想饿死小爷我是不是?” 王老板不气不恼赔笑道:“让客人久等了。这是刚拉好的面,汤也是刚出锅的新汤。所以难免慢了点。还望客人多担待一点。” 悟色翻了个白眼:“都让客人担待。也不知道你这店是怎么开的。还敢说是几百年传承下来的?要是百年老店都像你家这样的,那不得早让人砸了。” 王老板帮着将面先递给了鼠一和画皮:“我家这店是不是百年老店,你说了不算,当然,我说了也不算。”悟色冷笑一声:“哦?那谁说了算?” 将一碗面放在悟色面前,王老板呵呵笑道:“当然是这碗面说了算。” 鼠一不理二人的争吵,只是看着这碗面到底有什么神奇的地方能让小小念念不忘。 结果有些失望,但也不那么失望。 面就是很传统的阳春面,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全白的瓷碗比人的脸都大。里面装了七分满,看着就分量十足。 奶白色的汤清澈透亮,雪白的面条根根分明,没有一丝粘连。中间堆了一点青翠的蒜叶和葱花。 单从卖相上来说,还真有那么几分阳春白雪的味道。 如果画皮看到的话,少不了要拍个照发个动态炫耀一下。 以后还有机会回来的话,可以再带画皮来上一次。 当然,就我们两个人。 想到这,鼠一忽然皱眉看了悟色一眼。 这个人真是哪哪都看着不爽,尤其是那张没把门的嘴,吵的不行。 感受到鼠一的无声的警告,悟色嘿嘿笑了一下,才臭着脸看向王老板:“没见我大哥烦你们了吗?行了行了,小爷我饿了,要吃饭了。没工夫跟你扯皮,你赶紧哪来的哪去,别打扰我跟我大哥叙旧。” 不得不说这王老板真是个脾气好的,任凭悟色这般挑衅,依旧八风不动。也不想着纠正悟色话语中的错误,还是笑着回道: “那客人慢用,我先回后面去忙了。需要什么随时招呼我们。” 等王老板领着两个伙计转身走了,悟色才笑着招呼鼠一:“鼠大哥,快吃快吃,这面啊要趁热。对了,吃前最好喝口汤。身体一下子就能暖起来。吃面都能快上一点。” 这边说着,他也不管这面汤才出锅正烫嘴,端起碗送到嘴边,“呼噜噜”喝了一大口汤。 鼠一本已拿起了筷子,但听着悟色的建议,还是拿起跟面一起送来的勺子,舀了勺汤放到嘴边。虽然不在意烫不烫,但他依旧保持着在人族里时刻隐藏身份的习惯,吹了吹,才小心的尝了一口。 咸鲜味十足的面汤一入口,鼠一便敏锐地发觉到了其中的与众不同。 虽然是用各类骨头和肉熬制出来的汤,但却并没有该有的油腻感,反而隐隐有一丝常人难以辨识出的酸甜。 这明明是两种相违背的味道,却奇妙地融入在这一碗汤中。 在炎热的天气里,不仅不会让人觉得大汗淋漓,反而给人一种凉风自心底吹起的清爽感觉。 鼠一抬头看了悟色一眼。 悟色正在夹起一大筷子面送到嘴里,见鼠一看自己,忙咬断面条,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鼠大哥,这面是不是还有点意思?” “这汤里面加了什么?” 咽下嘴里的食物,悟色才笑着夸赞道:“没想到鼠大哥也是吃中的行家,一口就尝出了其中的奥妙。” “这汤里除了加了适量的盐之外,只加了一样调味品,那就是酒。” “酒?”鼠一又喝了一口汤,将那种酸甜感从舌尖剥离出来,“果酒?” 悟色点点头。 鼠一才舒展开的眉头又皱在了一起。虽然这个解释很合理,但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小小会因为一碗加了果酒的面汤而念念不忘。那和他预想中的不太一样。所以他不由出声问道: “这就是小小对这念念不忘的原因?” “不是。”悟色摇了摇头,“我们最开始吃的面并不是这样。如果描述的更细致一些,那其实就是一碗没什么劲道的普通拉面,白水煮的,加了少许盐,火候还有些过了,面都有些散了,然后洒了几片蒜叶和葱花而已。” 鼠一一言不发地盯着悟色,示意其继续讲下去。 “鼠大哥,你别看我呀,我又不是嫂子。赶紧吃面,不然都坨了,那再好的面汤也救不了了。” 鼠一想了想,也就安心吃起面来。 以他对悟色的粗浅认识也知道,就是自己不问,悟色这个大嘴巴估计也会主动讲出来。 悟色讲起故事来,只要开了头,就必须讲到结尾。 有时候,那些听故事的小妖觉得悟色讲得没意思,想要离开,也会被悟色强行按住,逼着他们听完,才可以换个更精彩的。 所以小妖们对悟色的感情还是挺复杂的,那叫一个又爱又恨。不过悟色极其喜欢烂尾,总喜欢来一个惊世骇俗的开头,然后讲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知所云了。 所以小妖们对悟色大抵是恨比爱要多一些。 悟色忽然神秘兮兮地说道:“现在都说生活需要仪式感。我想来些吃面的仪式感,鼠大哥不介意吧。” “随你。” “那我可不客气了。”说着悟色笑嘻嘻地站了起来,松了松腰带,然后跳上了大长凳,蹲在了桌子前。 “还是蹲着吃面比较舒坦。” 鼠一再次皱了皱眉,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安静吃着自己碗里的面。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他也从来不懂什么餐桌礼仪。吃饭时也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只是后来与白鹿师兄一起吃饭的次数多了,在一次又一次的筷子打手的迫使下,才不得不养成了一些“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 其他几个师兄弟跟他的情况类似,只是在白鹿师兄离开人世后,他们身上这些因白鹿而存在的规矩就自然而然的丢了。 唯有鼠一一个人,依旧将这些习惯留在了自己的骨子里。 一直到了现在,都没有改变过。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不过他又与白鹿不一样。 白鹿是见不得别人的瓦上有积霜,但鼠一没有那么大的格局与胸怀,只能看得见自家门口的落雪。 悟色当然不知道鼠一心中的念头。或者他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因为在意而做出改变。他只是端着面碗,吃一口面,喝一口汤,然后讲几句话。 “刚才我说到那老王头请我喝酒。喝的酒不是别的,也正是加在这面里的果酒。这种果酒度数不高,但老王头的酒量就跟麻雀似的,没喝两杯就涨红了脸,然后才壮着胆子告诉我,他这些年的经历以及这些酒的来历。” “这么多年来,他就一直守着那破草棚,卖些茶水和食物。挣的钱不多,但勉强能管一大家子人的温饱。十多年下来,靠着省吃俭用,小两口累是累了点,但好歹攒了些余钱。可没成想,他虽然一直财不外露,但还是落入了强人的眼中。为了保全一家老小的性命,只能忍痛把本不算多的钱送了出去。好在那些个强人还算说话算话,把他家人放了。” “这件事给他造成了挺大打击的。他一辈子本本分分勤勤恳恳,从没做过半点亏心事儿。可结果呢?大半辈子的积蓄一朝做了别人口粮。这件事就成了他的心病,让他无时无刻不觉得有口气喘不上来。身体越发的虚弱。虽然仍然开着茶摊,却不能像过去那般起早摸黑了。原本已经日渐宽松的日子又变得紧巴巴起来。他本以为这辈子可能就这么憋屈着憋屈就到头了。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小小找上了门。” “如果不是老王头说起来,我都不知道小小曾经来找过他。这家伙的嘴风是真的紧,连我也瞒着。而且这家伙也是真大方,给了老王头一些金银不够,又见他身体日渐消瘦,眼看便时日无多了,于是便把珍藏了许久的那大半颗桃子给了老王头。” “桃子?”鼠一随口问了一句。 然后他将那种酸甜的感觉和他吃过的那些桃子对比着。似乎真的有些像。 “对,桃子。” 这颗桃子似乎很不一般,悟色刚才还笑嘻嘻的,可一提起这颗桃子,脸一下就冷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有些像是深闺怨妇。 他刚好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面,又喝光了面汤。然而这份清爽的面汤似乎无法浇灭他心头的邪火。 他将碗朝桌子上重重一顿:“要知道那可不是一般的桃子。那可是颗蟠桃!蟠桃园里摘下来的蟠桃!吃了不仅能够活死人肉白骨,还能让人延年益寿的蟠桃!” 饶是鼠一见惯了大风大浪,但听到蟠桃这两个字还是不由自主的停下了筷子,忘记了咀嚼,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悟色。 悟色气愤地白了身边的小小一眼,然后一把端过小小的那碗面,将有些许坨掉的面搅拌散开,恶狠狠地吃了一大口。 那架势仿佛他正在吃的不是面条,而是在吃小小那个败家子一样。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零六章 善有善报 世人对于蟠桃的认识大多来自数千年前一吴姓书生所著的《西游》一书。 据此书中记载,天庭有座蟠桃园,种植有蟠桃树三千六百颗。 前一千二百棵,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得道成仙,体健身轻。中间一千二百棵,层花甘实,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后一千二百棵,紫纹缃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 鼠一在听说书人讲起此中故事的时候,自然是信以为真。 他和鼠二二鼠也曾喝着小酒,磕着瓜子,做过一则大多人都做过的美梦。 他们渴望天上会掉下两颗蟠桃,碰巧落在兄弟二鼠头上。二鼠平分而食,最后霞举飞升,驾云而去,谱写一曲携手飞升的人间佳话,岂不美哉? 可当鼠一真正踏上修行路之后,见识了修行之难,才明白那本书不过是一位低阶修士的妄语,乃真真正正的小说家之言。书中描写修仙之事,多为人为的想象与修饰,当成故事听听也就罢了,但要真的把之当成是现实,那可真就会笑死人了。 所以蟠桃固然是某种奇珍,但绝不会有如此之神效。 不然数万年来,无数修仙之士抱憾而亡岂不沦为一场天大的笑柄? 若成仙只是吃个桃子那么简单,那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傻子为了修仙肝脑涂地,虽九死而尤不悔? 到了后来,鼠一遇见了白鹿师兄。他从后者处得知了许多修行界的隐秘趣事。其中就有一个不一样的蟠桃描述。 在这个描述中,天庭确有蟠桃园,园中也确实有三千六百棵蟠桃树。可那些蟠桃并非如《西游》一书中所写那般神异,而只是蟠桃原株所传下来的灵性稀薄的后代。其果实功效也并不能延年益寿,只是灵气充盈,可供修行之人炼化灵气所用。 据白鹿当时描述,那些蟠桃尝起来的味道和人间的桃子其实相差不大。 虽未明说,但白鹿的口气却好像他确实吃过一样。 这让鼠一自然而然地将这番话同样当成了一个故事。 只是鼠一刚刚见过少女之后,隐约摸清了少女的底细,现在想来,以少女的身份,没准还真的摘过几颗蟠桃园中的蟠桃给白鹿吃过。 想到这里,鼠一挑了几根面条,用筷子送入嘴中,细细咀嚼起来。 “那如此说来,白鹿师兄所讲的后半个故事极有可能也是真的?” 这让他又连忙从被封存的记忆中翻找出那一段故事。 白鹿之后还告诉鼠一,真正的蟠桃其实也确实存在,但数量却远没有书中所说的那么多,整个世间只有一株,长在天庭的正中间。 那株蟠桃原株与地仙之祖镇元子洞府中的人参果树齐名,同为天地未开之际自然演化的灵根,一阴一阳。前者在天为阳,后者在地为阴。 二者的果实也都有神异,虽不能助人得到成仙,但确实可以助人延寿至少百年,也可当做医治百病的灵丹妙药,而且还有一种说法说明这两种果实似乎还能帮助不适合修仙的人提升资质。 这三种效果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引发世人为之疯狂。 不过功效的神奇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就是产量极少。 还有另外一个重点值得注意的是,这两灵根自天地初开至今,已经历经无数岁月,也都早已生出灵智,踏入修仙者行列。若还存活至今,估计不是真仙也胜似真仙。 而想要获得这两种果实,就必须得得到这两位灵根自身的认可。这其中的难度,也许只比得道成仙要容易上那么一点。 这也是为何传闻不断,但真正得到这两种灵果的人却几乎不存在。 回忆完毕之后,鼠一又重新看向悟色。 从其愤愤不满地表现来看,其口中所说的蟠桃很有可能便是蟠桃灵根所产。不然若只是那三千六百棵子孙树所产的假冒伪劣产品,实在不值得悟色有此表现。 忽然一个隐晦的念头钻进鼠一的脑海。 “如果那颗蟠桃确实存在,如果它真的能够包治百病,那画皮吃了它,是不是就能提前醒过来?” 这个念头来得是如此仓促和迅猛,以至于鼠一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已经在他心湖中化身千万。 为了怕被悟色察觉到异常,他慌忙低下头,借着吃面的掩盖,将这个在他心神不断分化繁衍念头给镇压了下去。 喝了一口汤之后,鼠一扭头看了眼安静坐着的画皮,犹豫再三,最终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然后装作开玩笑一般地问道:“为什么大半颗桃子?难不成被虫蛀了?” 悟色一鼓作气,将小小的那一碗面吃了个精光,又把汤水喝了个干干净净,然后他嘿嘿一笑,那双不安分的小眼睛一个劲地往画皮的面前瞟。 鼠一叹了口气:“要吃便自己拿,难不成要我端给你?” “不用不用。老哥你太客气了。” 尽管悟色嘴上说着客气的话,但他的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含糊,电光火石之间,就将画皮面前的那碗面端到了自己面前,似乎生怕鼠一会反悔。 一边拌着面,他一遍回复鼠一: “如果是别人问,我还真不稀得告诉他。但既然是老哥你问,我就不能不回答。可是这答案可能有些玄乎。至于信还是不信,那得老哥您自己拿主意判断。” 听着悟色这番“真诚”的话语,鼠一一句话都不想说。 如果是不了解悟色的人,还真有可能被他这两句话给唬到。但他鼠一又不是外人,也是聊斋里出来的老人,能不知道你悟色这句话的意思? 要知道,这句“信还是不信,那得由你自己拿主意判断”可是悟色的口头禅,每次他给那些小妖们讲故事之前,必须要强调一遍。 “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这家伙没几句正经话,毛病又犯了。我也是脑子出了问题,居然会相信这个浑身都是嘴的悟色的话。” 而就如鼠一所腹诽的那样,悟色果然又说了一句不是笑话胜似笑话的话。 “那颗蟠桃之所以是大半颗而不是一整颗,其真实的原因并非被虫蛀,但是也相去不远。我也不和老哥你卖关子。这是因为那颗蟠桃被人咬了两口。”鼠一拍拍自己胸膛,“一口是被在下咬的。至于另一口是被谁咬的,老哥你要不要猜猜?额,不对,说好不卖关子的。不好意思,跟那群小屁孩这么说习惯了,见谅见谅。” 然后鼠一那双小眼睛瞄了一眼四周,确保了没有第二双耳朵能听见后,才将头往前伸了一点,用极其轻微的声音说道:“那一口,是被大圣咬过的。” “大圣?哪个大圣?” “还能有哪个大圣?我悟色这辈子就只认过一个大圣。” 悟色所认的那个大圣是谁,鼠一当然知道。 应该说聊斋里谁能不知道这个? 毕竟就连悟色这个名字都是照着人家的法号取的。 鼠一停下手中的筷子,想从悟色脸上看出这句话的真假。然而说完这个令人吃惊的秘闻之后,悟色并不像以往那样,一脸得意地等待着听众焦急的询问,而是低下了头继续吃面。似乎说出了心中的秘密,让他有些如释重负。他吃面的动作也放慢了下来,小口小口细嚼慢咽着。 吃了两口面,喝了一口汤,他才重新开口说话。 不过却没再提大圣的事,重新讲回了老王头。 “老王头喝的有些高了,也渐渐放得开了,这才跟我说了更多的事情。原来他这几十年的经历也不简单。在我和小小离开之后,他的生活并没有发生改变,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日起早贪黑,挣些辛苦银钱。虽然利润微薄,但胜在细水长流,十年下来,也余了一些银钱。不过老王头夫妇舍不得花,都埋在自己卧房床下面的地里,等着儿子长大了,给他娶媳妇用。” “不过手里有余钱和没有余钱的人气象上是两码事。老王头那时候是说话也比以前大声了,腰杆也比以前挺直了。但他是个实诚人,祖上往上数好几代,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所以忘不了本,忘不了自己穷苦的时候。所以有时候,他遇到一些实在困难的过路人,也乐意给人上一碗阳春面。钱不多收,就一文钱。而且他也不因此偷工减料,分量和正常人五文钱买的一样多。有的时候,要是和人家聊高兴了,连这象征性的一文钱都不收。白送。还会附上两个粗面窝窝头给人当上路干粮。为此,他可没少被他家婆娘数落。” “那些白吃的穷苦过路人呢,大多都是一去不返。老王头也不是很在意,他也没觉得自己送的一碗面是多大恩情,也不想要别人的回报。不过也确实遇上了几个有良心的,回头路过的时候,额外给了他不少赏钱。老王头本意是不想收的,不过他看着那些个人穿金戴银的模样,在看看自家婆娘身上‘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破落衣裙,还是腆着脸收下了。那些客人给的钱多多少少不定性,少的十几文,多的是几两碎银子,还有一回,收了锭光灿灿的银锭,沉甸甸的,足足十两重,能抵他们夫妇辛苦好几个月。也因此,在他这么个败家经营法下,茶摊生意不仅没赔,反而越赚越多,这让他都有底气,和婆娘生了二胎。一个八斤二两的大胖小子。” 不得不承认的是,悟色这家伙在讲故事这方面确实有一手,语气腔调都拿捏地恰到好处,让鼠一在不知不觉中也听得入了神。 虽然没有当初和鼠二一起听江湖夜雨时的那种酣畅淋漓,但也别有一番轻松愉悦。 也难怪这家伙虽然口碑不怎么样,但还是能吸引一大票小妖围在他身边。 听到老王头得了个八斤二两的小子,鼠一也不由出声应和一声:“善有善报,挺好。” 悟色怪笑一声:“是啊,是挺好。好到老王头差点没把他家老二给掐死。”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零七章 也有恶报 悟色的怪笑有些刺耳,让鼠一不由皱起了眉头。不过他却什么都没说,只安静等待着悟色的下文。 悟色不急不忙,又吃了两口面,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额头的热汗:“呼——还是这个感觉,热乎的,让人大汗淋漓,爽快。” 这其实是有些不合理的。因为到了悟色这个修行境界,已经可以做到寒暑不侵。 譬如鼠一之前和柳先生做性命相搏,全程也未曾流过一滴汗。 所以这显然是悟色的某种趣味。 但鼠一也没有就此说上什么。 因为这种事在修行者身上其实很常见。 就比如其实大修行者们都可以做到辟谷,但仍然有相当数量的大修行者保持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生活习惯。 鼠一其实也保持有与之类似的旧习惯。 对其他人而言,这种行为究竟有何含义,鼠一不太清楚。 但就鼠一个人而言,这种行为可以让他时刻保持一个凡者的心态,不至于让他仙没修成,反而把本来的天性给修没了,从而与这片天地疏离,然后被心魔们趁虚而入。 出了一身汗,悟色的心情似乎轻快了不少,继续讲起老王头的故事。 “生了个大胖小子,老王头那叫一个高兴。所以发起善心来那叫一个豪爽。正好赶上一伙躲避水灾的难民,有十二个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老王头一时心软,不仅让他们白吃白喝一顿,还准备了不少窝窝头给他们路上充饥。然而令老王头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们村里当天晚上便来了强盗抢劫,而且抢劫的重点就落在了老王头家里。这伙强盗虽然都用黑布蒙面,但其身上的落魄样子还是出卖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老王头虽然没读过书,但他也不傻,而且开着茶摊迎来送往这么多人,也知道一些人性,明白可能是自己白天大方的行为让这些强盗以为自家有钱。不过慌乱之后,他又重新恢复了镇定,以为凭借白天的善举能让这伙强盗回心转意,至少不要做得那么绝。然而他高估了这群强盗残存的人性。不论他如何苦苦哀求,甚至给那些人下跪磕头,只求他们能够放过自己这条村子的人,但那些强盗丝毫不为所动。” “最后气急败坏的老王头开始咒骂他们人面兽心,禽兽不如,可惜只骂了两句,便惹恼了他们。正巧这些农户们藏钱藏的极为隐蔽,强盗们找了半天所获甚少。于是领头的强盗便决定杀鸡儆猴。出刀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与他们有着一饭之恩的老王头家。而且他不挑大人,偏挑了那个才出生没几天的小娃娃。老王头这边还没弄清情况。那把有些钝的柴刀便架在他那什么都不懂的小儿子脖子上,吓得他儿子哇哇大哭,顿时便尿了出来,刚好浇了那个强盗头子一身。几个强盗哈哈大笑。而那个强盗头子恼羞成怒之下,手起刀落,便结果了那小娃娃的性命。” 鼠一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好继续低头吃面。 “老王头悲痛之下,当场就冲上去要与那伙强盗拼了,可惜他双拳难敌四手,被那伙强盗打得口吐鲜血,瘫在地上不能动弹。不过那伙强盗可能还算有些良心,没杀他,只让他带头把钱给交了。老王头当然不肯。那伙强盗便以老王头其余家人的性命相要挟,说他不照办,下一个死的就是老王头的大儿子。” “老王头被逼得没有办法,只能含泪将自己这十多年辛苦攒下的银钱拿了出来。不过这伙强盗并没有就此放过他,又让他出面去说服其他村民交钱,不然还是要杀老王头的家人。老王头只能照做。因为老王头平时人挺不错,比较大方,还很热心,各家各户都或多或少受过他的小恩小惠。所以村民们良心上过意不去,也都把家里的银钱拿了一些出来。这伙强盗目的达到,也不再多留,拿上银钱准备跑路。只是临走前,那个强盗头子留给了老王头一句话。” “老哥哥你要不要猜猜说的是什么?” 似乎是为了留出时间让鼠一猜这句话,悟色又低下头去吃面。 鼠一看着悟色脸上那个半是嘲弄半是冷漠的笑容,心知那话绝非什么好话。而他这么多年来,什么家长里短恩怨情仇没见过,念头一转,便知道那强盗头子究竟说了怎样的话。 这让他顿时没了胃口,再吃起这有些开胃的阳春面如同嚼蜡,实在没什么滋味,最后干脆放下筷子,端起杯子漱了漱嘴。 悟色抬起头,见鼠一如此形色,便知道对方应该是猜出了这番话的内容,当即也不再卖关子:“看来老哥已经猜到了。没错,那强盗头子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还特意感谢了老王头的一饭之恩以及帮忙探路的功劳。” “呵呵,这可比杀了老王头一家来得更为阴狠。后面的事情想必也不用我在多说。那些村民听了强盗头子的这句话,顿时就便将老王头当成了此次灾劫的罪魁祸首,责怪他有钱乱显摆,招来了强盗,不仅害得自己儿子身死当场,还让整条村子的人都替他背了黑锅。群情激奋之下,各式各样难听的话语排山倒海一般袭向老王头一家。” 说道此处,悟色停顿了一下,来了一句人生感慨:“人啊,总是这样,一旦遭了劫难,倘若无力报复施暴者,就喜欢怪罪于同为弱者的受害者,将自身的不满尽数发泄在弱者身上,成为一个新的施暴者。明知道这么做对于迫害自己的施暴者毫无任何影响,却仿佛是自己奋力反抗过了一番,顿时心安理得起来。” 鼠一专心喝着茶,不肯说话。 见鼠一不愿搭腔,悟色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老王头一家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打头风’,丧子之痛都无处排遣,又被同村村民一起指责。他不过是一老实巴交的农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气急攻心,加之伤势发作,一口血喷溅出来,随后便昏了过去。” “那些村民好像还剩了点良心,见此也只能偃旗息鼓。当然,也可能是骂够了,又因为是在睡梦中被人吵醒,穿的不多,刚才危机时候没感觉,此刻危机过去,冷风一激,便有些吃不消。一个个不用人说,便也都各自一边骂着娘,一边回了自己家。” “可怜老王头一觉醒来,却没能从家庭剧变的噩梦中挣脱出来。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并非做梦,而是真的遭遇了飞来横祸。而更悲惨的是,原本被强盗洗劫过的家里仿佛遭遇了第二次洗劫,变得空空如也。” “一问自己婆娘,才知道原因。原来那些村民昨晚回去之后,思来想去,还是气不过自家损失,又别无他法,便只好从罪魁祸首老王头家找补些许,以此来消解自家的倒霉。一群人在村长的带领下冲进了老王头原本就不宽敞的家里。他们也不嫌弃,有的端条小板凳,有的拿只簸箕,也不嫌少,当然就更不会嫌多,架势最大的村长将老王头家的那头老瘦耕牛牵走了,美名其曰充公,还大言不惭地跟村民说,他并不是要独吞,而是为村里所有人考虑,以后农忙时候,只要谁家需要,说一声,便可以无偿借用这头耕牛。” “就这样,一个完整的家庭,一夜之间变成了家徒四壁的模样。老王头悲从心来,再走出家门,原本乌黑的头发尽数化为雪白。其实他的年纪不是很大,只是遭此横祸,一夜之间才苍老了许多。这也是为什么他明明年纪不大,我却会叫他老王头的原因。” “这还没完。自那以后,同村的村民再看见老王头一家的人就仿佛见到了瘟神一般,不是绕道走,便是站着可劲地骂娘,再不复以前和睦相处的邻里之情。老王头说他当时有想过领着一家人一起去死,也确实准备实施来着。” “那天晚上,他下定决心,摸到自家大儿子床前,准备咬咬牙先把儿子闷死,免得他待会看到自己的父亲杀死其他家人的场景。不过动作大了一些,不小心将他大儿子吵醒了。他那个十来岁的大儿子揉着眼睛,睡意朦胧地叫了声爹。也就是这声爹,把鬼迷心窍的老王头给叫得回了魂,他看着手中的破布,疯了似的扇着自己的耳光,吓得他儿子以为他中了邪,慌忙叫来爷爷。老王头他爹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他才停下自扇耳光的动作,抱着吓坏了的儿子哭了一个晚上。” “后来,老王头便领着他一家老弱病残,在摆茶摊的地方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勉强搭了个算是房子的家,带着一家人搬了进去。自此和同村断绝了往来,安心过起了独门独户的生活。不过在这之后,他的身体一直没好利索,吃不住累,也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起早贪黑,加之手里没了银钱,自然也没有了往日‘达则兼济天下’的善心,不再卖一文钱一碗的阳春面。所以茶摊的生意只能说马马虎虎,勉强够一家人糊口度日。而且再也没提过再生个孩子的事。” “又过了好多年,老王头才终于自己拗过了自己,看开了,不再心心念念当初的这件事。一家人才渐渐又有了笑声。他说他当时以为自己这辈子应该就会这么过去了,也不觉得自己还能‘东山再起’什么的,只是没想到过了几年,茶摊居然又迎来了一位不同寻常的熟客。”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零八章 还有福报 “不用我说,老哥应该也猜出来了,这位熟客自然是小小。” “老王头说他当时见到小小的时候吃了一惊,想都不敢想小小是来报恩的,只以为小小是来寻仇的。至于什么仇,我稍后再说。于是他一见到小小,就ptsd发作,拖着一身毛病的身体跪在了小小面前,让小小有什么仇怨冲他来,放过他的家人。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小小只是扔了一只鼓囊囊的钱袋子在他面前,并让他帮忙下一碗当年的阳春面。老王头拿着钱袋子,也不敢收,但也不敢不收,只能将小小引进屋内,让其坐下,并将钱袋子放在小小伸手便能够到的地方。” “面下好后,小小便安静地吃起了面。而老王头一家人则瑟瑟发抖站在一旁,抱头痛哭,都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可是当小小吃完面,却没有任何想要打击报复的架势,反而柔和地问老王头除了银钱之外还有什么别的需求。这让老王头一家更是摸不着头脑,愣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小小此次前来的真实目的是报恩。” “可怜的老王头被强大打瘸了一条腿的时候,顺便被生活打断了脊梁骨,所以携恩自重这种事是万万不敢的,当然不敢提什么要求。倒是他那个年轻气盛的儿子站了出来,半是害怕半是豪勇地问小小能不能帮他父亲只好身上的伤病。” “小小便问了老王头这一身伤病是如何来的,老王头便将之前发生的那件事简单的跟小小提了一下。之后,小小坐在桌子前思考了一会儿,才夸赞老王头一句不错。随后他让老王头搬出一潭酒,而他则从身上掏出了那个被咬过两口的蟠桃,放入了酒坛中,又小心地嘱托老王头千万要将这颗桃子藏好了,别再让人知道了,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摊。” “当天晚上,老王头一家都没睡好觉,生怕小小杀个回马枪。他们本想这要不要连夜跑路,可是想到小小是个妖怪,如果他真的要寻仇,那自己一家无论如何也跑不过人家,所以只好认命一般的留在家中。一夜无事之后,老王头搬出那坛子泡了一夜的酒。犹豫了半天,老王头决定自己先试试,是药是毒,总得面对。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在喝完了一碗酒之后,他的全身都能感觉到一股很明显的暖流,就像小小事先提醒地那样在修复他的伤病。就这样靠着这颗桃子泡酒,没过两年,这一家子都变得健健康康,肤白貌美。” 说到这里,鼠一有些憋不住了,出声询问:“那真的是颗蟠桃?” “可不是嘛。货真价实。”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 “不瞒你说,在没见到那颗桃子之前,我也以为是传说。” 鼠一犹豫了一下,才试探性地问悟色:“你刚才不是说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对的。你想到什么了吗?” “如果可以,我想知道你们是从哪获得这颗桃子的,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医治画皮的昏睡症。” 悟色看了画皮一眼,热心肠地问道:“我还以为嫂子这是在修炼某种神功?怎么弄的,我能不能帮上忙?” “一言难尽。” “没关系。我有时间听,讲慢点也没关系。” 鼠一看了悟色一眼,没说话。 悟色这才呵呵一笑:“是我唐突了。至于老哥你刚才提的这个要求,其实也不必这么客气。我会告诉你,而且也不算做那个要求在内。” 鼠一没说话,不过心里还是打定主意,自己就当忘了悟色答应的那个要求吧。 “我的传承来自哪里,老哥现在应该知道了吧?” 鼠一点点头。 就算他之前不知道,但看到了那一身标志性的穿着打扮,以及那根整个天地都独一无二的棍子,便是想猜不到都难。 “其实那颗桃子和那传承一起,都来自大圣。” 这个消息有些过于劲爆。让鼠一不得不低头喝了口茶,将自己心中的惊讶往下压了压。 悟色口中的那位大圣可不同于妖族的其他大圣。在整个妖族历史上,他的地位也是独一档的崇高。 这不仅是因为他的修为之高绝,已经超出了常人的想象,又是因为他为妖族立下的功劳太过巨大。要知道他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为那时式微的妖族博出了一个与人族平等对话的机会。 纵观人族与妖族的整部争斗史,他所在的那段时间是人族与妖族仅存的蜜月期。 虽然那样的蜜月期只是昙花一现,后来随着大圣的突然消失便不了了之了。但只要是知道这段内情的修士,便极少有不被其才情所折服的。 鼠一当然也是一样。 那个关于一场西游的故事,隐约成了所有说书人都绕不开的必会曲目。 只不过他和鼠二当时太过幼稚,面对大圣的风姿,连望其项背的勇气都没有。 之前看到悟色手中的如意金箍棒,他也只以为是悟色走了狗屎运,不知从哪捡来了一份狗屎运。可现在看来,悟色和小小与大圣的渊源似乎还不浅。 “你现在一定以为我和小小通大圣牵扯很深是不是?” 鼠一还是没有说话。 “其实我倒想和大圣有上什么牵扯,可惜真实的情况却不是这样。” “我和小小获得大圣传承与大圣没有任何关系。从头到尾我们也都没见到大圣,也不知道他现在的行踪。” 悟色的讲述这让鼠一有些失望。 从刚才悟色提到大圣传承开始,他其实是希望能够听到哪怕一点与大圣相关的消息。 如果大圣还在,如果大圣能够归来,那么在大圣几乎横压一世的修为和威名面前,不说所有的妖族都会欣然臣服,那也是至少一大半愿意拜倒在其如意金箍棒之下。 而在那样的情况下,别说一个柳先生,就是再来几个杨先生,槐先生之流,也只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休想隐藏在台面底下搞风搞雨。 “花果山上的马将军你知道吧。” “大圣手底下的得力干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悟色嘿嘿一笑:“这是好听的说法。我现在听的最多的说法明明是弼马温麾下的牵马小卒,花果山骗局的唯一幸存者之类的。” 鼠一皱了皱眉。 他此前一心扑在自己向柳先生复仇的事,对于修行界内的其他风风雨雨都不太上心,而且聊斋里大多都是大圣的崇拜者,他自然也没有听说过类似的话。 然而悟色此刻却言之凿凿地提出来,以他大圣传承者的身份,这些话显然并非无根之萍。 “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事。”悟色眯起眼睛,“无非是一些跳梁小丑觉得大圣不会回来了,便想爬到妖族空缺了很多年的王座上作威作福罢了。而有大圣的余威在,他们想做成此事便要困难许多。而且踩着大圣的威名上位,那多风光。所以他们便想要将大圣污名化。不过考虑到现在妖族对大圣的态度,他们只能从大圣的身边人入手,希望借此一点一点的消磨大圣的光辉形象罢了。” “你想,大圣英明一世,身边怎么会有马将军那般不济事的手下?肯定大圣受了蒙蔽。而此后,再找出几个诸如牛将军狗将军,编排些子虚乌有的丑闻。那么问题不就来了?以大圣那么光辉英武的形象,怎么会受到蒙蔽,还是接二连三的蒙蔽?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大圣他其实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光辉英武。这不就把大圣从神坛上拉了下来?而之后,那就是温水煮青蛙的水磨工夫。要知道,有少部分人总是喜欢恶意揣测那些比自己更受尊崇的对象。他们自己心中污秽不堪,便觉得世人肯定都是如此。各种更阴暗的想法有了宽松的生长土地,自然而然要冒出头。” “就比如,也许大圣他其实不是受到蒙蔽的?也许他本身就参与其中?也许他的英明神武的形象不过是炒作出来的,他其实没那么强大与高尚?要是火候到了,那更绝的手段便来了。也许大圣他并非是英雄,而是人族安排在我们妖族内部想要腐化我们的叛徒?这套把戏,只要你稍微了解一下人族历史,便知道不过是被玩烂掉的套路罢了。没什么技术含量,胜在好用。呸呸呸……说起这个就觉得晦气,真是让人吃了屎一样的恶心。” 随后,悟色拿起杯子漱了下口:“不好意思,说跑题了。” 虽然已经决心脱离修行界,虽然已经很久再没有仰望过大圣,但鼠一还是不想自己年轻时崇拜过的偶像被人如此肆意地践踏玷污。 “真没关系?” 悟色一脸无所谓的挥挥手:“放心啦。我都说了是小事。不过是一群老不死的东西玩些老掉牙的把戏,能有什么关系?这种东西要成功也只能是趁人不备,或者欺负死人没法还嘴。可既然被人发现了,那么他们想成功哪有那么容易。而且调查局早就开始侦查这一块了,目前已经有了一些眉目。” 鼠一点点头:“那柳……姓柳的?” 悟色摇了摇头:“虽然姓柳的不是个东西,但这个手笔似乎还真与他没关系。而且观他言行做派,他背地里也许也是大圣的死忠粉说不定。”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当初我离开聊斋的时候亲口问过他,他亲口否认的。” “他的话能信?” “他的回答是,柳某人还没那么下贱,跟一个不能还手的对象掰手腕。” 不得不说,这个回答充满了一种无法模仿的骄傲。 鼠一哑然失笑。 面对这个回答,他便是想怀疑姓柳的似乎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想想也是,以姓柳的性格,还真是这么回事。 退一步说,聊斋里崇拜大圣的风气好像就是姓柳的自己刮起来的。他自己的威名也隐隐是建立在大圣的威名之上。他要做将大圣污名化这种事,充其量只能是自毁长城罢了。除非他脑子坏了,不然鼠一还真想不出他想要这么做的理由。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零九章 我不配 伸了伸懒腰,悟色神色认真说道:“不说那些扫兴的事了。说回刚才。我和小小之所以能够获得大圣的传承,其实只是巧合,因为那传承一直留在马将军手中,而他又刚好看我们顺眼罢了。” 鼠一本以为以悟色的个性,在这一块定然要花上大量口舌,浓墨重彩地将之大书特书一番,可没想到是就这么干净利落的一句话。 他实在有些无法接受大圣的传承就这么轻而易举,仿佛儿戏一般被交到了悟色的手中。 此刻他竟有些怀疑刚才那些难听的说法是真的。 是不是这个马将军其实真的是个不堪大用的废物,只是靠着谗言媚上的本事才傍上了大圣的大腿? 不然为什么会把大圣传承这么神圣的东西交付到悟色这个混不吝手中? 不过看他在大圣消失了这么多年后,却依然坚守着花果山,而且没有将大圣传承据为己有的行为来看,这一点又实在说不清。 “就这?” 悟色吃着面,含糊不清地说道:“不然还要怎样?” 鼠一张了张嘴,却被悟色抢了先:“你也不必问我为什么马将军能看上我和小小,我们其实也很好奇。” …… 而就在这个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如果如果书店内部。 小小听见悟色如此说话,忽然看着江臣说道:“以前我也好奇马将军为什么选中我们两个。现在想来,这其中似乎也有江老板你的身影在其中?这也是你我这笔买卖的一个过程?” 江臣笑笑:“我要说没有,你可能也不信。不过说实话,我只是小小的推了一下。那只大马猴之所以选中你们,其实还是因为你们自身的原因。要知道,他可是一心只忠于他那位大圣。对于旁人的话,可向来不会给面子。” 小小不再多言,转而继续看着千里之外的悟色。 他还没有看到他想从悟色身上看到的东西。 这让他难免有些着急。 …… 王麻子茶摊内。 “其实不得不承认的是,当初马将军看上的并非是我,而是小小。” 鼠一点点头。 他觉得这才合理。 只要是个脑子正常的,在悟色和小小当中做取舍的话,都会选择后者。 不过他又有些疑惑:“只是为什么最后得到传承的是你而非小小?” 悟色扭头看着身边安静地小小,用胳膊肘撞了小小一下,才叹气说道:“因为他是个傻子,拒绝了大圣的传承,而且向马将军推荐了我。” 鼠一一时语塞,可却也只能相信。 因为这个行为确实符合小小一贯的形象。 “然后呢?马将军他就这么同意了?” “马将军说他只是帮助大圣暂为保管传承,而他既然选中了小小,那就代表传承已经交付了出去。现在能决定传承归属的不再是他,而是小小。小小便说他想把大圣传承交给我。马将军也没有表示反对。我反对了。但是小小说,他已经有了最适合他的拳法,已经不需要大圣的传承。而且比起用棍,他更信任自己的拳头。所以那份大圣的传承就落在了我的手里。” 看着这个连死后都紧握着双拳的朋友,鼠一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双手端起手中的茶杯,礼敬小小。 这也是白鹿师兄教给鼠一的为人处世之道。 他知道鼠一嘴笨,所以便告诉鼠一,以后行走江湖,遇到看对眼的人却不知道怎么表示赞扬的话,那就端起酒杯。 没有什么比共饮一杯更能让人成为朋友的了。 如果有,那就是两杯。 鼠一略显遗憾地说道:“可惜无酒。” 悟色却笑眯眯说着有些煞风景的话:“有酒也没用。小小从来不喝酒。他说喝酒会影响他出拳。” 鼠一微微一愣,却又见悟色颇为自觉地端起了茶杯。 “但好在我喜欢喝酒,所以以前都是我替小小挡酒。所以,我陪老哥走一个?” 鼠一端着酒杯僵住了。 因为尽管白鹿师兄教过他这一个行走江湖的秘技,但时隔千年,他今天还是第一次用。 如果对面的人是小小,他倒是不介意喝下这杯酒。 只是对面的人既然是小小,他就有些…… “我知道你不太喜欢我,应该说聊斋里的大部分人都不喜欢我。所以其实我也不太喜欢你们。我也不是很想和你喝这杯酒。但既然你我都是小小的朋友,这一杯酒的情面还是有的。就当我们一起敬小小?” 鼠一微微皱眉:“你这句话倒还算句人话。” “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想和我喝,那就当我没说。”悟色自嘲笑笑,准备将前身的手拿回来。 只是一脸不乐意的鼠一却端着酒杯往常伸了伸手。 “叮”。 两只瓷质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我这一杯敬小小,”鼠一松开眉头,“也敬悟色。” 悟色片刻愣神之后,笑容灿烂。 他端起茶杯,仰头将其中不多的茶水一口饮尽。 鼠一同样如此。 喝完茶水之后,鼠一看着悟色,第一次对着后者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白鹿师兄说的没错。 和朋友喝酒,果然是天底下有数的美事。 不过还要补充一点,和朋友一起,不光喝酒是美事,哪怕是喝马尿,那也是一桩天大的美事。 …… 如果如果书店内。 为了能与小小一般高,珠珠站在了板凳上。 在她听闻小小居然推脱了大圣的传承之后,颇为赞赏地在小小肩头拍了拍:“小小你可以啊,居然拒绝了那个后生仔的传承!这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也许换了我也会有些心动吧。虽然我的境界要比他高一点点,但是论打架功夫,我肯定是打不过他的。那个后生仔似乎天生就是为战斗而生的。不过,这也印证了你之前的话,你们真的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我们不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小小纠正道。随后他又不以为意地说道:“而且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当初我们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为了帮我弄到那本罗汉拳谱,被人打得丢了半条命。我不过是同样还了他一套修炼的功法。在我看来,这个大圣的传承和那套拳谱其实是等价的。当然,我并不觉得这是利益交换。这充其量算是朋友之间最基本的互助罢了,不能也不该用任何尺度去衡量。” 这番话又说到了蛛蛛的心坎里。她握起自己的小拳头轻轻在小小肩头锤了一记。 “说的好!” 面对蛛蛛的赞扬,小小却并没有显得如何高兴,反而情绪有那么些许的低落。 “其实把大圣传承推让给悟色,也并不全是朋友义气。作为一个朋友,我可能算不错,但却远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好。悟色成天笑我是个傻瓜,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傻瓜。” 蛛蛛不知道小小这是想到了什么,只好把自己的小手搭在小小肩上,将身体靠在小小身上说道:“大个子,你怎么啦?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你就讲出来让我开心一下呗?” 小小摇了摇头:“也不能说是不开心的事。只是有些话一直没敢与悟色讲,现在却想讲不能讲,略微有些遗憾罢了。” “这样啊。”蛛蛛歪着头想了一下,“那要不你就把我当成悟色好了。你可以把不好意思讲的话都告诉我。我听到了,就当做是悟色听到了。” 小小点点头:“放在以前是有些不好意思,但现在的话,其实都无所谓了。我之所以把大圣传承让给悟色,并不仅仅是为了偿还那本罗汉拳谱的恩情。这只是好听点的说法罢了。其实更多的原因是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大圣的传承,而我觉得悟色更适合。”随后他忽然转头问蛛蛛:“你觉得有些人似乎天生就适合当英雄吗?” “嗯?天生的英雄吗?应该是有的吧?是不是,小哥哥?”少女把问题又抛向一旁安静旁听的江臣。 江臣依旧微笑喝茶,没有任何想要回答的意思。 “我不要大圣传承,并不是如同悟色所说的那般,是我不需要大圣传承,而是我不敢要,也不配要。” “那套拳法只是套拳法,可大圣的传承却不仅仅是传承。在那之上,还肩负着大圣与天齐高的荣耀。而我……背不起那样的荣耀。” 小小红如宝石的眼眸越发猩红。 “我渴望大圣在时,妖族所获得的那种安宁祥和的生活。我无时无刻不在祈求着大圣回来,重新扫清污浊。但我也只是期盼着,祈求着,却从来没有试图为之奋斗着。我从来没想过追着大圣的脚步,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够成为新的大圣,更没有想过要通过自己的拳头去延续大圣的光辉,重新建立起一座我所想要见到的花果山。” “为什么我心中会有那么多的恨?” “因为我不光恨这个世界的残酷,恨大部分人的是非不分与麻不不仁,更恨……我自己!” “他们见我不理世事,专心练拳,便以为我醉心武道,以为我纯粹。” “但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理世事,专心练拳,都只是我想要逃避的借口罢了。我害怕自己努力却得不到结果,害怕自己眼中正确的行为却总是被大多数人非议,我更害怕拼尽全力之后却只换来一个失败。” “我最擅长的事情其实从来不是练拳,而是怯懦地站在无情的命运面前,低下自己软弱的头颅,盯着自己的脚背发呆。” 深深吸了好长一口气,小小才为眼中的自己做最后的盖棺定论。 “我只是个……想坐享其成的懦夫罢了。”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一十章 英雄不朽 “但是小小他不一样。” “如果把我们两个比作找不到妈妈的小孩子。我是站在原地等待的那个,而他则是勇敢动身寻找的那个。” “他和我一样崇拜大圣,也渴望着大圣有一天会王者归来,但他却也从不掩饰自己想要成为大圣的渴望。” “他说,希望能靠自己的努力让花果山恢复成以前的样子。这样等以后大圣回来了,看到花果山还和以前一样,一定会很开心。说不定他们可以因此成为一对忘年交。” “所以他一刻不曾放松过自己,一直试着在为成为一个英雄去努力。” “不过他资质不好,练拳也没什么天分。但即便这样,他也不曾气馁过。虽然他总是装作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总是说自己躲在什么地方鬼混。但是我知道,他大部分的时候只是躲起来修炼了,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我见过好几次他将自己的手臂练得骨折了,却还要装作没事人的样子。” “他总是耍帅,想把自己狼狈的样子掩藏起来。因为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英雄。而在他心中,英雄应该都是像大圣那样完美的。他怕自己的狼狈模样会有损英雄的形象,会影响别人对英雄的完美幻想。” “他总是喜欢讲那些英雄战胜邪恶势力的故事,总是将自己描述为伟光正的英雄,也是如此。因为他坚信自己会成长为一个英雄,坚信自己能够带给别人希望、力量以及勇气。” “所以命运虽然总是扼住他的咽喉,但他却能一如既往地高昂着头颅。” “他不像我。他不怕努力,也不怕被人非议,更不惧怕失败。他最害怕自己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做。” “所以我也相信他。他和大圣一样,生来就应该光芒万丈,就应该是英雄。” “所以我相信即使大圣在的话,也会将自己的传承给他,而不是给我这样的一个懦夫。” 小小说到这里的时候,茶摊内的两个人刚好在碰杯。 小小则伸出拳头,轻轻向前一砸。 仿佛自己并不是遥坐在千里之外的一家书店,而是正跟这辈子唯二的两个朋友坐在一起喝酒。 江臣也颇有兴致地举起了自己的茶杯,轻轻往前一推: “其实每个人对于英雄的定义都是不同的。但这并不重要。这些英雄之所以是英雄,并不在于别人如何看待,而在于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改变了什么。有些人吹嘘得再多,被捧得再高,做的不够或不对,也不过是挂着英雄名号的骗子。而有些人不论如何被否认,不论如何被别人诋毁,他们的的确确在帮助着别人,在靠自己的言行改变着世界。那他们就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小小收回自己的拳头:“真的是这样吗?虽然我愿意相信。但现实似乎并非一直如此。就像悟色刚刚说的那样,即便是大圣,在其销声匿迹之后,还不是照样被人攻讦和污蔑?” 江臣把茶杯递到嘴边,没喝,只是嗅了嗅茶香,可他的眼神却仿佛已经喝醉了。 他忽然把杯子放下,手臂一挥。 小小和蛛蛛就惊讶地发现自己离开了书店,来到了一条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河流之上。 那条河流是如此浩瀚,任凭他们如何远眺,也看不到任何一丁点边际。 而在其中流淌着的东西,如水,如沙,如风,如雾。 似乎什么都是,又似乎什么都不是。 而一个身着青衫的江臣面容严肃地仰躺在河面之上,静默地沉沉浮浮,仿佛一具僵硬又冰冷的尸体。 小小不明所以,下意识的摆出一个防御的架势。 蛛蛛则惊喜地跳了起来:“这里就是?” 小小刚想问蛛蛛这是哪里,却见少女欢呼着往下方的河流跳下去。 然而她却与看似有形的河流没能有任何的接触,并在一个眨眼的时间之后回到了原点。而她对此并不意外,又往下跳了一次,再次回到了原点。 小小看着少女的动作,神情忽然严肃起来。 因为他似乎在聊斋的某本典籍里见过这种情况。 无上无下。 少女向下跳了两次之后停了下来,又转而向前跑去,可同样是在一个眨眼的时候之后又回到了原点。 无前无后。 小小收起防御架势,向左一个纵身。 他明明感觉自己这一步跨越了最起码数里远的距离,然而身体却和那边的少女一样,在一个眨眼的时间后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无左无右。 为了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小小闭上眼睛,放开对自己一身拳意的压制,任其肆意流动。 前一个呼吸内,这拳意还是流淌缓慢,仿佛春风刚来,冰河刚刚解冻。 下一个呼吸之内,就如狂风骤雨一般裹挟住他的整个身体。 很好,这说明我的身体是真实的,并非处于元神出窍的状态。 小小睁开眼睛。 强大的威压从他魁梧的身躯由内而外发散。 随后,他看似轻飘飘地向前打出一拳。 如果是在外界,小小自觉这一拳已经可以打垮一座小山头。 只是在这里,拳劲在离开他的拳头之后消散在虚空中,如泥牛入海。 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即使在聊斋最擅长布阵的那只石妖所摆的最强阵法中,小小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无力感。 但他并没有慌张。 因为通过这波试探,他知道,这并非是他的修为出现了问题,而是这里本身就什么都没有。 这里处于一种大道层面的“无”中。 既然什么也没有,修士便无法调动灵气。 既然什么也没有,那拳劲根本没有目标,又何来打击感? 根据那本仿佛胡言乱语一般的典籍记载,这个天地中只有一个无上无下无前无后无左无右的地方,那就是盘古开天之前所在的鸡子之中。 也就是这片天地最开始的样子。 那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混沌。 不知过去多少年,天地自然演化,从中诞生了一位最古老的生命——盘古。 盘古经过漫长的沉睡终于孕育出了灵智,之后他在黑暗中摸索许久,最后在一丝不可捉摸地契机之下,以手为斧,劈开了这无边混沌,也因此劈开了“有”的概念。 于是上下、前后、左右出现,时间开始流淌。 前者曰宇,后者曰宙。 于是洪荒时代就此拉开序幕。 小小在看到这个荒诞若梦呓一样的记载时,只觉得浑身血脉偾张。 从来不喜喝酒的他也竟生出想大醉一场的想法。 因为如果说这方天地有英雄,那么开天辟地的盘古便是最初的那一个。 小小环顾四周,只觉视线尽头一片黑暗。但他知道,那其实并不是黑,而是“无”。 唯有脚下一条如真似幻缓缓流淌的河,散发出无以计数的微弱的,仿佛星芒一样的光。 也正是借着这些细小的微光,他才能“看见”这处地方的模样,以及不远处的蛛蛛和江臣。 随后,他“看”向江臣。 他和蛛蛛显然都无法接触到这条河流,但江臣却可以沉浮其中,这是为什么? 未等小小进一步思索其中究竟,便听到江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所有地方传来。 “天地是一条永恒流动的岁月长河,而我们便是其中的水滴。” “我们当下的故事便是脚下的这一段。往后是过去,往前便是未来。” “岁月长河流淌在虚无中,本无法观测。” “但随着她的流淌,生命渐渐出现,语言、文字相继应运而生,真、善、美等概念有了依托,可以被描述、记录并传承,一些被后人冠以英雄之名的存在用自己的生命之光点亮了这里。岁月长河因而得以被感知。世间一切自此便有了各自的意义。” “岁月长河演化出生命,而生命又回馈给岁月长河更多的意义。长河越流越宽,越流越远。生命越活越多姿多彩。” “造物主与造物因此相互成全了彼此。” “你看,这些英雄的光辉数十万年来就在这里,他们不曾有片刻因为那些反对者的嘲笑与诋毁而黯淡,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生命对于爱与正义的追求与向往,变得越发得绚烂。” 而仿佛是为了证明江臣所说的那样,这些原本微小的星芒突然同时大放光明,将这一整片无边无际的混沌照得是那样的通透。 这些光芒汇聚在一起的时候是如此的刺眼与夺目,以至于刺得小小猩红如宝石一样的双眸都不得不闭了起来。 而等小小再次睁开眼睛,那条比天上星河还要灿烂上无以计数倍的岁月长河已经消失。他又回到了书店当中。 而墙上的秒针刚刚跳到了下一秒。 看来那里不仅无上无下、无前无后、无左无右,也没有时间的流动。 “刚才那是……什么?”小小看着江臣。 江臣没有说话。 蛛蛛却抢着回答了小小:“刚才那便是这方天地的真相。” “这方天地的真相?”小小喃喃念道。 这方天地的本质居然一条河? 而他们这些所有的生命居然只是其中的一颗小水滴? 想着这所谓的真相,小小只觉得自己很久没有动过的心境此刻居然乱了。 他握紧拳头,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咯吱作响的指关节却吵得他越发心乱。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转移注意力,看向江臣。 “江老板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江臣笑笑:“没什么为什么。你就当我闲着无聊没事干吧。” 小小还要说什么,却被江臣摆手打断了:“你不要继续看看悟色是怎么看你的吗?” 小小只好又重新坐直身体,强行压下所有念头,逼迫自己看向那颗安静悬停在头顶上的肥皂泡。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一十一章 瘸子悟色 王麻子茶摊内。 在共饮一杯代酒的茶之后,两个相看两相厌的妖怪之间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一些。 悟色不再拘谨,蹲在板凳上的身体不自觉摇晃起来,然后低下头开始向着所剩不多的面碗下筷。 鼠一也不再板着脸。他因为之前老王头的事没了胃口,索性将自己总共也没吃过几筷子的面碗朝旁边推了推,然后提起水壶,先后给悟色与自己倒了杯茶:“所以那颗蟠桃就是大圣的传承附带的?” 将口中的面条咽下,喜滋滋地喝了口鼠一为他倒的茶,悟色才摇着头说道:“不是。那颗蟠桃并不是大圣的传承,而是来自于马将军的馈赠。” “马将军?” “对,老马这个家伙虽然修行一塌糊涂,但是做人是真的可以。我以前一直觉得花果山离了大圣就不再是从前那座花果山了。但等我真正了解了马将军之后,才发现,其实花果山并非是大圣一个人的花果山。花果山曾经的热闹非凡也并非就是大圣一个人的功劳。毕竟以大圣的脾气,他可能还真不太会处理下属之间的关系。也许当两个下属闹起矛盾来,他可能是看热闹最开心的那一个。” 鼠一点了点头:“听你这么一说,那花果山这档子事倒是有些眉目了。之前他们内部为了争夺那座山打得头破血流,但最后居然让一个修为最不出众的马将军给守了下来。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巧合。虽然这也是多方角力的结果,但那么多妖怪里,为什么被选中的偏偏是马将军?为什么这么多妖怪都愿意卖给马将军这个面子?这本身就已经很能说明什么问题。虽然之后只剩下了座名存实亡的空山,可守下来和没守下来毕竟是两回事。” “哎呀,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么回事。”悟色一拍大腿,“还是老哥你够聪明。我之前还真以为老马那家伙是走狗屎运,靠着大圣的余威才勉强把山给守下来了。现在听你这么一分析,这老家伙没这么简单。而且让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来了。虽然老马说当时大圣走的匆忙,所以才把传承交到他手里看管,但要是他真的没这个本事,大圣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这个老滑头,本大爷差点被他给耍了。下次绝对要去他那骗两坛酒来。” 鼠一本以将茶杯送至嘴边,一听到这,又把杯子放下了:“走的匆忙?是因为那事?” 悟色点点头:“不是那事还能是什么事?不过你也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当初那场大劫发生了什么。问老马呢,他也是两眼一抹黑。反正事情挺突然的。按老马的说法,那就是大圣原本躺在家里正吃着桃子唱着歌,可突然来了一只穿云箭,把他给叫走了。事情似乎很严重。大圣只说可能会一去不回,就把一身传承留了下来,让老马看着办,而作为犒劳马将军的奖赏,他便将当时才咬了一口的蟠桃赠予了马将军。说着如果以后要是有机会回来的话,再帮老马讨颗成熟度更高的。” “你说他们会回来吗?” 悟色将最后的一点面条吃完,又将面汤一口气喝光,打了个饱嗝,才满足地拍了拍肚子笑道:“好久没吃得这么畅快了,就一个字,舒服。” 随后他才从牙签筒里抽出根牙签,一边剔着牙,一边说道:“我说又不顶用。但是凭良心讲呢,我是希望他们能回来的。我已经跟老马约好了,只要大圣一回来,就由他出面,好好夸我一通,怎么也得把这师徒名分给正儿八经地定下来。到时候怎么也要在花果山上大操大办一场。凭我的面子以及大圣的面子,绝对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上。到时候,本大爷也能在整个修行界前面威风一把。到时候,老哥要是有空,一定赏脸。” 鼠一看着悟色,没说话。 如果说之前,他对悟色另眼相看,完全是看在小小的面子上的话。 那么此刻,有那么一点是因为悟色本人了。 因为这么多年来,他是真没见过像悟色这样的乐天派。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他都能很轻易地笑出来。 鼠一很想问问悟色,他总是这么笑,总是这么没心没肺,会不会觉得累? 但想了想,又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没有问的必要。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刚才才见到悟色的时候,他那步履蹒跚的样子,跟现在的活力四射似乎完全是两个样子。 悟色和小小独处的时候,似乎有些像自己与画皮独处的时候。 可以卸下很多的东西,能感觉到很少会获得的轻松。 所以悟色与小小一定是极其要好的朋友吧。 鼠一叹了口气。 不是因为疲倦,而是因为嫉妒。 能和小小成为这么要好的朋友。真不知道悟色这家伙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好事,这辈子才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这样好的运气,我鼠一也想要。 不过还好,他有他的小小,我有我的画皮。 鼠一看了眼画皮,突然才想起刚才自己一直想问的事情。 “马将军那只有这么一颗桃子?” 悟色咬着牙签,摆出一个你在逗我的表情:“什么叫只有这一颗桃子?老哥你这口气未免也太大了。这是一颗桃子这么简单的事吗?那可是一颗蟠桃。要不是沾了大圣的光,他老马连这颗都见不着。而且你对于蟠桃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想想也是啊!” 悟色又开始得意起来:“毕竟不是谁都可以像我这么英俊,可以亲眼见识到蟠桃并且有幸尝一口。” 说到这,悟色站了起来,将左腿搭在了桌子上,拍了拍,然后一脸骄傲地说道:“老哥你是不知道,想当初,我悟色可不是个现在这副活蹦乱跳的样子。这条腿你别看现在是好的,刚生下来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他费力地将自己的左腿往后拧了大概九十度。 “你也别看我现在修为这么高,足足少上造修为。我刚生下来的时候,筋脉可谓是七窍通了六窍,是一窍不通,属于那种千年难遇的绝世废柴。用我老娘的话来说,那就是我定然是前世作孽太多,所以这辈子才落得这个下场。但我既然还能活着,这本身就是件值得庆贺的事了。听听,这是亲娘应该说的话不?不过呢,也多亏她,小时候没事就给我灌鸡汤,什么老天为你关上了一扇门,就必然会为你开一扇窗,什么天生废柴也有用之类的话,我就一直坚持着,没把自己吊死在老家门口那颗歪脖子树上。果然,她从来没有骗过我。真让我熬了过来。我遇见了个傻子朋友,又遇见了同样有点傻的老马,还有幸接触到了一颗蟠桃。我当时就吃了一口,就一口。你知道吗?” 悟色站在长凳上转了一个圈,然后反复抬着自己的左腿:“我就吃了那么一口,当场就脸也不红,气也不喘,心也不跳……不好意思,串台了。当场就腿也不瘸了,脑子也不进水了,连看到的整个世界都比以前要漂亮了。你知道吗?那天我在花果山上上下下了足足三遍。其实我当时自我感觉还能再来一个来回的,可惜被小小那个傻子从后面一闷棍给打晕了。之后我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天。你知道吗?那是我第一次用一瘸一拐之外的姿势慢走、快走、奔跑,那种感觉,真的,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又舒爽的事!” 鼠一是真没想到没心没肺的悟色还有过这么一段过往。 看着悟色手舞足蹈,唾沫四溅的嘚瑟模样,鼠一忽然觉得有些羞愧。 自己明明没有真正试图去了解过悟色,只凭着几次擦肩而过和别人的主观评述,就给他贴上了一个“垃圾”的标签。 这明明是白鹿师兄曾经告诫过自己要注意的点,可是自己在缺乏白鹿师兄的引导和约束后,好像还是犯了这样的错误。 这是一种多么可笑而又愚蠢的事! “喂,你怎么了?走火入魔了?” 鼠一回过神,看着悟色在自己眼前不停上下挥舞的手,摇了摇头:“我没事。所以马将军的手中只有那一颗蟠桃?” “是啊。”悟色又重新蹲了下来,垂头丧气说道:“你说老马是不是没出息。他要是当初求着大圣去天上多摘些存下来,让我一口气吃了,我的修为直接飞升到彻侯去,那现在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随时随地都能建立起一座崭新的花果山,哪用现在还要寄人篱下生活。唉,想想都恼火。” 鼠一低着头看着淡黄色的茶水,吹了吹。 他很想问问悟色现在那半颗桃子去哪儿了。 可是这样的问题又实在太过犯忌讳。 悟色如果是自己主动讲起,那没什么关系。但要是他鼠一主动发问…… 他自觉自己与悟色才刚刚缓和的关系,也没有什么条件问这样的问题,容易引发冲突。 毕竟在修行界,像马将军这样,空守宝藏数千年,却为他人做嫁衣裳的行为是极少数。 而为了一点东西便师徒反目、兄弟阋墙、情侣陌路,这才是修行界的常态。 其实也不单单是修行界,便是偌大的人间界也同样如此。 所以鼠一有的时候是真不理解画皮为什么那么想要去不同的地方转转看,因为在他看来,这人间虽大,风景虽多,但每个地方发生的事不过是大同小异。 见得多了,不仅伤眼而且伤心。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一十二章 费了一些功夫 鼠一转着茶杯:“所以马将军便独自守着这传承和那半颗桃子数千年,却没有动心?” 悟色换了根新的牙签咬在嘴里:“心长在他自己胸腔里,动没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自己说是没动,但我觉得他在说鬼话。反正要是换了我,我肯定忍不住。就是老哥你,你觉得能忍住?” 鼠一摇摇头。 “对嘛。”悟色低下头,将垃圾桶拉近身前,吐了口唾沫:“所以我一直很不理解他。你说他这么做图什么?凭他与大圣的关系和在花果山的地位,就是自己偷偷吞了传承,但站出来说是大圣给他的,有谁会怀疑?只要他扛着这根金箍棒,那花果山恐怕到现在还是得姓孙。要不然,他自己苦心经营个数千年,就是将花果山改姓了马也不是太大的难事。你说当个花果山的王那不好吗?可他偏不!偏要傻乎乎当个看大门的。不过要说他忠诚于大圣,等待合适的传人出现,所以不动那份传承,也就罢了。但那颗桃子,大圣明明赠与了他,他却非说给自己实属暴殄天物,想找到大圣传承人再一起交给他,能省去人家很多修炼的时间。要是他等不到传人的出现,可以找找看信得过的人替他继续等。如果连信得过的人找不到,那他就自己吃了延个几百年寿再继续等。你说说,这是不是傻?” 马将军到底傻还是不傻,鼠一觉得自己似乎没有那个资格去评判。 他只觉得自己倒是挺傻的。 他虽没马将军等的长,但也等了近一千年,可是并没能等到手刃仇人的一天。 所以他即有些同情马将军的孤守,又有些羡慕。 “好在他还是等到了自己想要的。比起很多人,这已经很幸运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鼠一明明没喝茶,却依旧觉得自己的喉头隐隐发苦。 “是啊。就像我的娘说的,好人总会有好报的,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老马也还算他走运,等到了我们兄弟俩。老马这个晦气的,混了几千年都没有个子侄啥的。所以我们还和他约好了,等他归西翘辫子了之后,由我们两兄弟给他一起养老送终。老马还很高兴。他说他得多活几年。最起码活到我们两个成名之后,让我们两个亲自给他抬棺,还要我们两个驾着云朵,抬着他的棺材满世界转悠一圈。他说自己生前,窝囊了一辈子,但是死后总得风光那么一回儿。” 随后,他看向一旁的小小,恨恨地骂道:“狗、日的小小,明明说好要一起抬棺的,却狗、日的先溜了号儿,把这丢人的活计丢给我一个人。这样也就算了,还让老马那把老骨头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知道狗、日的老马能不能顶得住,最烦人的还让我这个狗、日的去送口信。不知道老马到时候会不会让我这个狗、日的跟他一起去死。”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鼠一抽了张纸巾递给了他。 悟色没要,只是抬头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才又愤愤不平地骂道:“哪个狗、日的说哭的时候四十五度角望天,眼泪就不会留下来的。我他么都九十度望天了,也没个卵用。” 骂完了,他才一把从鼠一手中抢过那张餐巾纸,在脸上囫囵擦了一下,接着又骂道:“这狗、日的厨师,明知道大爷我不能吃辣,还放那么多辣椒。这给大爷我辣得够呛。老哥你到是还挺能吃辣啊,连汗都没出,就两个字,牛逼。” 鼠一一脸冷漠地说道:“你的很辣吗?我的这份一点都不辣。” 悟色丝毫不觉得尴尬:“那估计是姓王的刚才看我不顺眼,要故意整我。还好他没敢怎么着老哥你,不然我这暴脾气上来,非得把这店砸了不成。” “那我喊他来给你道个歉,顺便帮你换碗不辣的?” 悟色自己抽出张纸巾,擤了下鼻涕,然后摆着手说道:“看在老哥的面子上,那倒不用了。至多待会走的时候不给钱就是了。” 说实话,要不是此刻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也没有人听到他们说话。鼠一是真想牵着画皮离开,省得跟悟色一起丢人。 看着手中湿哒哒的纸巾,悟色不觉惭愧,只是有些恼怒。 都怪狗、日的小小,害得大爷我在被人面前丢人了。 他抬起手,就想在小小腰肋间来上一拳,可拳头打出去,却没等碰上小小的身体便又收了回来。 以前他和小小还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这样打闹。可惜那时候,小小无论是打架功夫还是修行境界都要高出悟色一个头,所以悟色总也打不到小小。 而现在,悟色是百分百能打中了,可他却再也找不回当初的那种感觉。 看了眼小小,悟色收回了视线,他怕自己再看两眼会想起更多,而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会再次流下。 没人的时候倒是无所谓,但是当着别人的面,他堂堂大圣传人可不能给大圣丢人现眼。 将纸巾团成团,投进垃圾桶中,悟色接着说道: “后来老王家一次偶然的功夫,把那桃子泡的果酒不小心洒到了碗里,因为不舍得浪费,老王头便直接将之吃了,感觉意外的好。而且要说老王头这个人吧,也是个不长记性的。他觉得这果酒既然能强健自己一家人的体魄,那放到面中,也许能为客人增添几分精神。所以他就动了将果酒加入到自家的面中。 不过他这会倒是记住了小小当时的嘱咐,知道自己这种没什么大本事的人,怀揣这样的宝贝,还是要低调,所以每份面里加的果酒很少,全当调料提些鲜味。因为加了这果酒的缘故,他这茶摊的生意又渐渐有了起色。” “后来他跟我说,手头上再次宽裕起来后,他也曾想过,要不要将自己曾经的一文钱一碗的面再拿出来卖,可琢磨了好几天,还是没敢。他说人哪,一上了年纪,别管年轻时多么好强气盛,到了老的时候都得服软,因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是真的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我清楚地记得他当时的表情。虽然也是笑着的,但却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感染人心的力量。从那笑容中,我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只觉得人心的冷漠是如此的让人无所适从。大概是这样……”悟色用手挤压着自己的脸庞,最后整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鼠一没感觉到什么冷漠,就是觉得眼前这个流里流气的悟色确实有些丑。 不过与这样的人做朋友也有好处,就是可以映衬出自己的英俊和潇洒。不像是白鹿师兄那样的,鼠一站在他旁边那就如同一位偏偏佳公子在溜猴。 悟色当然不知道鼠一居然在嫌他丑,。不然要是他知道的话,准得跟鼠一这位中年老哥好好说道说道。他依然沉浸于老王头曾经的那个不讨喜的笑容,无法自拔:“这让我不由想起了现在同样落寞的花果山,以及上面那些吵闹惹人厌烦的猴子。在脱离了大圣的管辖和引导之后,他们又恢复了以前的野性。整日里除了吵架就是打架。为了食物打,为了配偶打,为了一根树枝都能打起来,还总是打得头破血流,有时甚至会不死不休。 听小小说,花果山的花草树木其实和以前倒没什么差别,但那种家园的感觉,却再也找不回来了。我不喜欢老王头的那种眼神和表情,所以最后只吃了一碗面就走了。走在路上,我就在想我娘教我的道理,她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但在老王头这里,我没看到这一点。我只看到“修桥补路无尸骸,杀人放火金腰带”。我觉得这并非是老王头出了问题,而是这个世道出了问题,所以我的心中便不痛快。而在这种不痛快的驱使下,我并没有回花果山,也没有回聊斋,而是留在了人间。” 其实鼠一对悟色留在人间的故事并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那颗桃子到底怎么了。可他见悟色如此投入的样子,又实在不忍打断,只好耐心地继续听下去,寻思着等待会儿要是他再不回到那颗桃子的话,自己在出声询问也不迟。 不过悟色接下来说的话,让他不自觉挑起了眉。 “我费了一些功夫,才不幸被一个异闻司修士抓住,又费了一些功夫,在他的推荐下投靠了异闻司,之后又费了一些功夫在异闻司混了个脸熟。” 在讲述这段不同寻常的经历的时候,悟色罕见地没有浓墨重彩地大书特书一番,而只是用了一些功夫这个略显贫瘠的词汇,一笔带过。 这实在不符合他的一贯风格,也不符合这段话中所描绘的经历。 鼠一虽然没和异闻司直接打过交道,可是聊斋与其博弈多年,也算是老对手,所以他很清楚对方的难缠。 悟色说得如此轻描淡写,鼠一却不敢真的以为混进异闻司会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其中的牵扯到的计划与谋算,反正他鼠一自问自己是不做到。 不过他倒是不怀疑悟色此段话的真实性,要是换做别的妖怪这般说,鼠一可能都会有所怀疑,但是凭借悟色这般出色的口舌与演技。这件事极有可能是真的。 而且悟色现在的身份也充分说明了他的确有这个能力。 所以他只是好奇,悟色费了那么多一些功夫混进异闻司是要做什么? “最后我又花了一些功夫,借助异闻司的情报渠道,找到了已经零落天涯的那十个人。其实应该是十二个。不过有两个不争气,在当初分赃的时候就被自己人当场给做掉了。” 鼠一愣神了片刻,才想起悟色所说的这十二个人到底是谁。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一十三章 千姿百态的人生 “这十个人当天晚上分了钱之后,就各自离去,互相之间也不再有联系。靠着当初那条村子人贡献出来的银钱,他们躲过了水灾,开始了一段崭新的人生。所以我这次不是费了一些功夫,而是费了好些功夫,才把他们又重新凑到了一起。” “一个在外地漂泊了一段时间,没混出什么名堂。于是在水灾退去之后,又回到了家乡,回归老本行,重新当起了农夫,还新娶了个媳妇,生了一双儿女。日子不算红火,但也算安稳。当我说明来意的时候,他跪在地下,没求饶,只是求我放过他的家人。当然,他着重提到了自己那一双刚刚有抽穗的麦子那么高的儿女。 他的想法很好,但是演技不行。我即便没在异闻司里待过,也能看出他的别有用心。但我还是假装没看出来,笑着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初那个襁褓中的孩子。他说记得,时时刻刻都记得,哭着忏悔了好久。最后才稍稍提了一句,杀人者不是他。他也没打算杀人。他只不过是想抢些钱财。 我问他,如果他当时没在,只有那领头的一个人,那领头的敢杀人吗?他脸红脖子粗想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找出一个合适的借口继续为自己开脱,最后只能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求我放过他,说他已经改过自新了,以后也一定多做好事。” “一个花钱进了家医馆,拜了个老先生为师,当了个学徒,已经出师。听说他很努力,救人治病不少。他那师父还把自己闺女嫁给了他。如果不出意外,那家医馆以后也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比较让我省心。知道我的来意后,只让我给他点时间看完当前的那两个病人,之后又与自己家人说清缘由,劝他娘子改嫁,随后服毒自尽了。他家人对他不错,还帮他办了丧事。而他在当地似乎还颇得人心,自发前去吊唁的病患不少。当时的场面看得我都有些感动。” “一个继续干着杀生的行当,只不过这回不是杀人,而是杀猪。他娶了个同为屠夫的女儿,据说娘家陪了不少嫁妆。日子过得挺滋润,养出了一身肥膘肉和煞气。两只小小的眼睛藏在一堆横肉里,跟个王八差不多,但是他却比王八胆子大。 听闻我的来意后,摸出腰间的杀猪刀就冲我砍来。他说他自从那天过后,一直提心吊胆,害怕有人前来复仇,每天闲来无事,酒足饭饱之后便喜欢磨刀,随时挂在腰间,去哪都不会落下。” “一个则选择倒插门,做了个上门女婿。女方家挺富裕,有些美中不足的是他娘子算不上漂亮,而且他娘子的身子加起来能有三个他这么重。女方家生财有道,老岳父是个精明的商人,没把他当个上门女婿养起来,倒是有些拿他当免费的家仆使唤。粗活重活累活脏活,反正只要有活,就不太乐意让他闲着。 我去找他的时候是黎明,天要亮未亮,他已经起来倒夜香。而他的卧房里,隐约能听到一男一女打情骂俏的声音。他也是个有意思的人。我一说明来意,虽然愣了一会儿,但随后就开心的笑了,说谢谢我帮他解脱了。” “还有一个当了都城的乞丐。不过是在人手底下混事。一只手从手腕处齐根断了。他说是他那顶头上司砍的。因为他这个人脾气太硬,不会装可怜,只能做出让别人看着就会心生恻隐之心的残疾才能勉强混口饭吃。 不过别看他这么狼狈,可偶尔休沐的时候,便会揣上乞讨来的银子,去一家中等档次的青楼,让人家姑娘给好好梳洗打扮一番,潇洒上一天。之后再回到墙根下,继续乞讨,等待下一次休沐。 他是那种无所谓的态度。知道我的来意之后,没有惊慌,也没有欣喜,只是淡淡地问我能不能给他一天时间再去逛一遍青楼。” “还有个不知道怎么想的,也开起了一家酒楼。生意做得不是当地最大的,但却是名声最响的。因为他赚了钱,也不图自己花销,反而拿出大部分做慈善。广设粥棚,供人免费吃喝,但却不限制接受布施之人的条件。有些人明明日子过得不错,也会去他那粥铺蹭口免费的粥喝。他即使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所以他的口碑在当地布施一般的好,人家也乐意去他酒楼吃喝。就连当地的父母官,也经常去他酒楼接待客人。 这个人不愧是个会做生意的。我去了之后,不哭不闹,而是要请我喝酒,随后让人从家里取来这些年设粥棚花销的账本,账本足足有几摞,垒起来也到我的胸口这么高。上面的明细也都记得清清楚楚,就连买这账本的几文钱也都在上面,连我这个没读过书的,都能看得懂这本账。 我其实挺纳闷,像他这样的人才该去朝廷户部任职,那绝对前途无量,绝对是个当户部尚书的料。躲在这里当个小财主,着实有些可惜了。给我看完了账,他跟我讨价还价,说他救活了这么多人,应该可以抵消当初那条人命了吧。我觉得他说得挺在理,便同意了。 然后我又指着他那一大家子人说,我本来想把他们都杀了,但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杀他们了。你拿你这一条命换你一大家子几十条人命,不亏吧?他说不亏。” “还有两个比较有意思,都出了家,一个削发为僧,一个束发为道,中间不知怎么的,因缘际会之下凑到了一起,于是比邻而居。当和尚的那个能说会道,骗得当地的富商团团转,不仅帮他新建了座寺庙,还连带着给那道士也搭了间不错的道观。 不过他这和尚当得比佛祖有滋有味多了,肉照吃,酒照喝,女人照睡。对了,听说他们这寺庙在求子这一方面,那是相当的灵验。反正寺里面的大小和尚,别的不说,模样都长得个顶个的俏。穿起干净的僧袍来,别说那些前来求子的女施主,就连我这么个大老爷们,都有些动心。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床上帮人家女施主开光,忙得浑身是汗。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见惯了大世面,达官贵族不知多少人在他这里取过经,所以他对我的到来有些不屑一顾,金口一开,便让我速速离去,免得他叫来佛祖收拾了我这个妖类。我被他吓得没办法,只能喂了他吃了好些让人龙精虎猛的药,最后把他丢进了一家客栈的马厩里。别的不说,他这吃饭的家伙事和技术那是杠杠的,把人家一匹好好的公马都给累到了。 而那个道士,倒是没他这么放纵,每日吃斋修道,勤耕不辍。那架势一端起来,不是我吹,调查局里那些个名门正派里出来的嫡传弟子,都没人家有神仙范。不过可能我这鼻子属狗的,在他道观后院的一处地下,闻出了不少时间不同的血腥味。 看着那些累累尸骨,他倒也不狡辩。只说他的嘴皮子没那和尚那么溜,而且城里的达官贵族都被和尚哄走了,也没什么多余的钱银布施给道观。而修道修道,每日要炼丹吃丹,那花销何止一个大字。他也是没办法,才不得不对前来借宿的旅客下手。要是有别的法子,他绝不至于干出这种有愧三清祖师的事情来。到临了,他还让我行个方便,说等他哪天修道有成,炼成了绝世仙丹,一定会留一颗给我,让我务必放他一马。” “最后这两个不像前面这个八个,富则富矣,其实如无根浮萍,我动了也就动了,也没什么人会给他们伸张正义。 一个是当时出主意去寻财的,原本是个读书的,本身脑瓜子就够使,有了钱之后,也不乱花,而是买了以前买不起的书,结交上了好些光鲜亮丽的读书人,做了几篇不错的文章,落了个不错的名声,于是趁势参加了科举。 也算他时来运转,前面的两场试成绩平平,但最后的殿试却让他一鸣惊人,得了个探花的名次,后拜在当朝首辅门下,已在翰林院修了几年书。而且更走运的是,在他前面的状元是个书呆子,眼里除了书,连人都认不全,而另一个榜眼也是有风骨的,拒绝了首辅的榜下捉婿,所以只要慢慢熬个十几二十年,他这个探花郎的仕途简直可以说是青云直上。不知多少人已经看出了苗头,与之交好,在朝中可以说是朋友遍地。 而另一个则是当年领头的那个,也是下手杀人的那个。这家伙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读书的发达之后,便找上了门,拿出当年的事情威胁对方,让他必须帮自己。而后来呢,又觉得探花郎攫取权势的速度和谋划实在太慢,所以准备另辟蹊径。 这家伙是个心狠手辣的。不光对人,而且对自己也是如此。他居然让读书的帮他送进宫做了个太监。不是假太监,而是货真价实的太监。而且听读书的说,就连去势,也是他自己给自己动的手。 也因为这样,他把读书的彻底吓住了,只能以他马首是瞻。毕竟聪明人都怕狠人,更可况这家伙明显是个又聪明又狠的人。而在这两个人的里应外合之下,这个心狠的也认了当时声名最炙手可热的大太监做了干爹。而且他这幸进的路子可比读书熬资历快多了。在经过几次巧合之后,他便成为了皇帝眼中的贴心人,就连宠幸妃子,也是让他在外面守着。所以只过了两年,心狠的便彻底爬到了读书的头上,还把读书的吃的死死的。 不过这两个人并没有得志便猖狂,而是狡猾的唱起了对手戏。两个人都因为彼此吃过一顿不轻的板子。所以双方礼来我往的演戏,在外人看来,那是不死不休的架势。当时的皇帝与首辅之间正好也在唱对台戏。这两个人便成了双方博弈的马前卒。可以预计的是,日后能够掌权的,一定会在这两个人中选出一个。所有人都坚信这一点。”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一十四章 大爷我不高兴 悟色发出一阵得意到有些猖狂笑声: “不过这部剧的编剧可能没考虑到我。只要大爷我不高兴,那他们这出戏就是编排得再漂亮,也没法那么顺利地唱下去。 在这种时候,修行的好处就体现了出来。我虽然没有能力上桌子与他们对弈,但是我却可以把他们从椅子上拉下来。虽然这种不守规矩的行为必然会让大爷吃很多苦头,但那又怎么样呢?大爷我乐意吃苦头,也不想看着他们在人间活得那般潇洒。 而且更是天助我也的是,当朝的皇帝和朝廷与异闻司的关系一直很微妙。所以我找了些由头,让他们的矛盾稍微激化了那么一些,然后在异闻司的默许和某些个人的暗中帮助下,我把这两个人从重重护卫中给弄了出来。说实话,整个过程顺利地让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所以那个时候,我竟真的有些相信‘人在做天在看’这句话。 不过当时的异闻司其实也没打算和当朝彻底撕破脸皮,所以隐晦地意思是让我教训教训他们,吓唬一下就放了得了。如果我真打算在异闻司继续待下去。我当然会听话。不过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拿异闻司当跳板,所以我果断的把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带回了那个他们可能这辈子也忘不掉的地方。为了确保一位都不缺席,我把他们分赃时杀掉的那两个人的尸骨都给挖了出来。” “很多年后的再聚首,让这些人真的是情感复杂。当时的那场面,那些千奇百怪的表情,我都没法准确地描述出来。老哥你是没在场,不然你估计也会笑出声来。” 鼠一此刻是半点也笑不出来。 这一连串的故事听下来,半点没让他有任何感到喜悦的地方,心中反倒是增添了几分郁郁之情,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想咽咽不下,想吐又吐不出,着实难受。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却没有觉得任何好转。 而罪魁祸首悟色也丝毫没有觉悟,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我问他们,当初的拿一碗面好不好吃,有说好吃的,也有说忘了的,还有说不好吃的。我问他们,当初的那些银钱好不好用,回答也是如此,好用,没感觉,不好用。我问他们,现在想死还是想活,所有的人都说想活,除了那两个已经化为一副白骨的以及那个服毒自尽的。 我决定给他们一个机会。 我说,只要他们在老王头小儿子的墓前磕足一万个响头,磕一个喊一声‘爷爷我错了’,我就放他们离开。 他们很高兴,又有些不敢相信,但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磕起头来。 磕了有大半天,这九个人才磕完了。 然后我就笑着告诉他们,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他们,一好一坏,问他们要先听哪一个。 他们商量了一阵之后决定要先听坏消息。 于是我便笑着告诉他们,我刚才是在骗他们的。哈哈……他们当时的那种表情,我现在想起来都有些沉醉。” 言而无信这种事,鼠一一贯是看不起的。但这次悟色做的事,鼠一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幸灾乐祸这种事,鼠一也是一向不喜欢做。但他此刻做来却是如此得从容自然。他喝了口茶,好奇问道:“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啊。好消息就是我还是要给他们一次机会。而且这次我还用道心发了誓,要是欺骗他们,便让我遭天打五雷轰。他们一个个本已磕头磕得头昏脑涨,腰酸背痛,可听见我发的这个誓之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些许期待的神色。 随后我掏出了一堆金子,说是给他们路上的盘缠,让他们随意拿,多出来的便是补偿他们的。他们本不愿相信,也弄不明白我到底想要做什么。不过那个太监和读书人是见过世面的,知道我对着道心发誓这种事做不了假,也便信了。或许是他们熟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反正太监第一个伸手拿了,而且他是一点都不打怵,拢了足足一抱。读书人呢,见太监拿了,便第二个跟上。他拿得较少,但也有好几十两。其余七个人只好也各自拿了一些。他们呢,拿得是不多不少,最多的是那个和尚,但他没敢超过太监所拿的。最少的是那个开酒楼的,但他也没敢比读书人拿的少。 我问他们确定吗,如果确定的话,那我就把剩下的金子拿去送给老王头算是报恩。他们这才恍然大悟我的行为。读书人知道的要多些,他问我是不是准备走功德神道这一块的妖修,我点了点头。其实我当时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功德神道。 而这个答案让读书人的神色放松了一些。其他人便问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大概解释了一下,就是走这个流派的妖修都是品行正直、说一不二的好妖怪,而且他们对于恩怨因果这一块极为讲究,轻易不会与旁人结下因果关系。这个解释让他们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那个读书人夸我品行高尚,说他们从中学到了很多,等回去以后,定然要改过自新,重新做人。而那个太监也言辞恳切地说道,冲着我这份知恩图报的义举,他以后也定不会再找我的麻烦。其他人也顺着这二人的意思,说了好多的话。那个和尚和道士还表示等回去以后要帮我设立生祠,塑立金身,让他们门下为我每日念经祈祷。其他人也纷纷应和,还祝我早日修成正果。 等他们说完了,我才让那个开酒楼的估计了一下每个人回去的盘缠大概要多少。他按照各个人的位置不同,都估算出了大概的数目,随后报给了众人,众人也都表示认同。因为每个人所拿的银钱都超出了盘缠所需,而且绰绰有余。即使拿得最少的读书人也同样如此。 这时我便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他们可以随意地处置那部分盘缠。而超出来的那部分,他们可以拿走,也必须拿走,不过却不能带在身上,也不能让别人代为拿走,只能自己拿。” 鼠一本想问悟色这是何意,可转念间便想到了一种可能。这种可能有些残忍,让他有些拿不定主意悟色是否会真的这么做。 他看着悟色,试图从悟色脸上看出些端倪,可悟色却一脸轻松地继续说道:“他们九个人便在那想自己究竟该怎么办。不过因为看到了活着的希望,所以他们并没有太当回事,反而顺便聊起了天,甚至有功夫嘲笑起了那个服毒自尽的,说其痴傻。 他们想了很多种办法,但都被彼此否决了。我就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全当看戏。想了足足一个时辰,他们都没能想到一个合适的办法。这时候,那个太监发现不对了,因为全程那个读书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这让他有些奇怪,因为在他看来,那个读书人读书最多,见闻最广,应该是最具有发言权的那个,便询问那个读书人。 而他这一问,便让读书人不自觉笑出了声,说他还真的在书上见过一种办法。众人连忙问他是什么办法。他冷笑一声说道,不可以带在身上,但是却没说不能够带在身内。几个心思活络地,一下便想到了什么。唯有那个杀猪的,可能是把脑子杀坏了,继续追问那是什么办法。读书人便看着我说道,人家是让我们把这金子吞到肚子里带回去。 随后,九个人一起看着我。我便笑着给读书人鼓起了掌,称赞了他不愧是探花郎,就是见多识广,脑子转得快,一下子便想到了我的心中所想。这几个人刚才有多轻松,顿时就变成了有多绝望,那脸白得都可以不用化妆直接去唱曹操了。 那个杀猪的明白自己又被我耍了,顿时脑子又犯病,提着刀再次向我看来,嘴里还喊着‘大家一起上,跟他拼了’,然而却没有人应声而动。倒是有两个蠢蠢欲动的,可一见他被我一只手就按住了,便也什么没敢有后续动作。这让我有些失望。 我以为他们作为敢于杀人求财的强盗,应该具备做强盗的基本素养,最起码有着匹夫之勇。可没想到,一个个都是只敢向弱者抽刀的怂货。杀猪的也有些看不下去,骂了两句我之后,便开始连他们一起骂。不过他着实是个脑子笨的,就连骂人也只会那么两句粗鄙之语,骂得我们不痛不痒,根本没有人愿意搭理他。而他见自己的谩骂也实在没什么意思,也气得不说话了。随后我便给了他一耳光。 不过别看他肥头大耳,一身横肉,但身子骨着实不结实。头颅居然就那么轻易地掉了下来,滴溜溜滚落在地上,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把其他的八个人都给吓了一跳。” 悟色喝光茶杯中的茶水,指尖巧妙发力,杯子便快速地在桌面上转动起来,仿佛这便是曾经的那颗大好人头。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一十五章 我这个人心肠最热 “在剩余的这八个人中,那读书人最镇静。不光是因为他拿的金子最少,大概也是因为他读过的书最多吧。所以他犹豫了一下,便拿起那些金子将之一粒粒吞入了肚中。” 茶杯旋转的速度降了下来。悟色手指在杯口轻轻弹了一记,茶杯便再次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旋转起来。 “其实我还挺感谢这位读书人的。他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世上就该多读书,也不对,应该说是该多学习。坏人该多读书。不读书便不知道祸害好人有那么多种方式。好人更该读书。不读书便没有办法对抗坏人。所以我一直觉得,那些吹嘘读书无用论的人其心当诛。” 鼠一对此没什么异议。 白鹿师兄当初对他们几个师兄弟说得最多的话便是让他们多读书。 可惜他们当时并不太懂其中道理,而因为出身的原因,反而对人族的文字与思想表现出了幼稚的抗拒。这也让他们在人生路上走了很多冤枉路。 但好在,他最终还是没有完全辜负白鹿师兄的期盼,在歪路上走了一阵又绕了回来。 “不过说实话,读书这种事也靠天分,反正我是看着那些白纸黑字便觉得头晕眼花,想睡觉。所以我虽然不齿那姓柳的为人,却不得不佩服他读书的功夫,说起那些‘把书读薄再把书读厚的道理’是一套一套的。同样是那么些文字,在我看来也就那么回事,在他看来却充满了别样的意味。” 鼠一恰到好处的问了一句:“所以你才那么努力地跟在柳先生身后献媚?” 悟色无奈地点点头。 “没办法,我也想自己读书,但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只能找个会读书的人来替我读书,我再从这个人身上学些现成的。这种走捷径的方法,估计也是老哥你们这样的聪明人所不齿的吧?” “第一,我并不是聪明人。第二,对于有些事情来说,走捷径是坏事,譬如你刚才所说的那一伙人取财之道,但对于有些事情来说,走捷径是好事,譬如你从姓柳的身上学东西这件事。” “老哥你是不是在夸我?要是想夸我便直说,我经得住。我这人耳朵笨,怕听岔了。”悟色侧过脸,将耳朵对向鼠一,似乎是想再听鼠一再多说几句。 鼠一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一见悟色这副德行,顿觉扫兴,索性收声不再说话。 悟色嘿嘿尬笑两声,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老哥还是太害羞了,这样可不行。要是总是这样要脸皮,可小心以后找不到合适的婆娘。” 说着,他转眼看了眼画皮,露出一个宛如吃了几斤柠檬的表情:“苍天无眼啊。都说人至贱则无敌,我都在无敌的道路上一骑绝尘了,怎么还没有仙女姐姐来找我?” 然而画皮依旧毫无反应。鼠一也什么都没有表示。 悟色有些无趣,只能挠了挠腋窝,然后继续说道:“这个读书人是个有种的。但是其余的七个人则没有他这种气魄,看着眼前的金子踌躇着不肯动嘴。我这个人,一向热心肠,最看不得人为难的样子,所以我只好决心帮他们一把,给他们打个样。我走到那个读书人面前,从他面前的那些金子中挑了一个块头最大的,送进嘴边,咬了一口,大口咀嚼,发出牙齿与金子摩擦特有的刺耳声音。怕读书人吃噎着,我还特意拿出盛满酒的水囊,喝了一口,随后递给了他。他笑着说句谢谢,然后就着没什么滋味的水酒将那些看似不多但却极重的金子尽数吃下了肚。” “等他吃完后,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便示意他可以自行离去。他也不怀疑,看了一眼众人之后,便抱着肚子,往官道的方向走。走的很慢,但毕竟是可以离开了。” “其他人仿佛看见了希望,也开始拿起金子往肚子里咽。有个嫌金子太大块的,我还帮他将金子给掰碎了。不过有一个人就没那么听话,就是那个当了太监的。他面前的金子最多,即便其他八个人拿的加在一起,都没他一个人的多。他站在那里,也不敢走,但也不想吃,只用一种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的目光看着我。” “说实话,被这种眼神盯着真的挺不爽的。但谁让我这个人热心肠呢?我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热情地走了过去帮助他吃下这些金子。我怀疑他是担心这些金子太凉,恐怕吃了之后伤了他的肠胃,我便将金子加热了一些。他见此不但不领情,反而张口开始问候起我的家人。我也没和他生气,反而继续笑眯眯地帮助他。他的嘴可能是有毛病,张不开,我便用手捏着他的脸颊,帮他张开,然后将那些有些烫手的碎金子,一颗颗喂进他嘴里,喂一会儿还灌两口酒。” “其他人似乎是被我的热情行径给感染了,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吃着自己面前的那堆金子,生怕给我增加工作量。那种积极热情的模样,看得我都有些感动。不光是我,这个太监也被感动了,双眼中流出了血红色的眼泪。” 鼠一皱了皱眉头。 倒不是他因为觉得悟色的做法有些残忍,事实上,在这一千多年的生命中,比这更为残忍的场景他都见过。 他之所以皱眉的原因是他觉得眼前这个神色平淡的悟色有些陌生。 陌生到他连想都想不到悟色竟然会有这样的一面。 如果将这件事告诉那些聊斋里的小妖,他们一定会觉得这是悟色在吹牛吧。 鼠一忽然有了真正与悟色喝一杯的念头。 “不过可能是我第一次帮人喂饭,技术掌握地不够娴熟。还没吃到一半,他就睡了过去,任我怎么掐他的人中都醒不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好人做到底,将剩下的那些金子强硬地从他嘴里塞进了他的肚子。这可是个力气活。等我忙活完了,那些人已经吃完了金子沿着读书人的方向向前走了。” 鼠一突然出声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倒是把这两样给占全了。” “好一个‘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老哥不愧是读过几本书的。总结的精辟。哈哈……”悟色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向前寻了寻,便很轻易地找到了他们,他们走的并不远,而且似乎很累,一个个隔着不远的距离躺在地上,气若游丝,僵硬地扭动着身体,发出痛断肝肠的哀嚎。读书人走的最远,已经快要到官道上了。我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已经有些意识模糊,嘴里一个劲地念叨着什么,似乎是个名字,也许还是某个闺中小姐的。不过他当时已经没什么力气,我也没太听清楚名字是什么。没过多久,这些人便一个接一个的彻底睡了过去。” “整个事情是我之前便计划好的,筹划了有两年时间。可真当实现了之后,我又有种恍然如梦的错觉,有些不敢相信这是我做出的事情。看着这些扭曲又安静的面容,我是真有些觉得自己也同样是面目可憎。一直到天黑,我都在问自己和他们到底有什么区别。但直到最后,也没问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只能作罢。” “之后,我把他们的头颅一个个摘下来,胡乱堆放在王麻子小儿子的墓前。至于尸身,我也懒得收拾,找了个人烟罕至的地方扔了,也没埋,准备让他们好好的晒晒太阳。生前心里藏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要是死后还见不到太阳,说不定便会化作什么妖魔鬼怪之类的东西。要是再害了什么人,那岂不是我的罪过?” “再后来,我又回到了老王头茶摊所在的地方。两年多过去,这里已经新起了一栋挺敞亮的木质房子。其实不该叫茶摊,可以改名叫茶馆了。但是老王头是个念旧的,还是在酒旗上写了茶摊两个字。见到我之后,老王头笑容满面,二话不说就给我下了碗面。聊天的时候,老王头也是神采奕奕。生活上的起色让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好了很多。两年时间过去,他非但没老,反而年轻了两岁。” “这次和我见面,他对我的态度也好了很多,虽然还有一些畏惧,却不再像以前那般隔得那般远。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什么缘故,他当时的话有些多,一个劲地跟我说着这两年生活中遇到的喜事。吃完面,我问老王头,还有什么需要我帮衬的地方,老王头笑着摇头说没有。我看得出来,那个笑容很真实,不惨有任何一点表演的成分。而我看他的家人,脸上的表情也都不复上次见面时的麻木与悲戚。就连老王头他媳妇,招呼客人时,也可以很自然地笑了。我很高兴。因为我娘说的是对的,好人就是该有好报。” “之后我又问老王头,这些年他还有卖一文钱一碗的面吗?老王头沉默许久,最后仍是一言不发,只回我一个有些一言难尽的笑容。我当时便知道,当初的事情虽然过去了。可老王头却没过得来,他仍然留在原地。” “这其实很正常。身体上的伤痕,只要好生养着,不管快慢,总会有好的一天,再不济就留下条不太美观的疤。但是心上的伤却不一样。它们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即便勉强修复一些,可一咧开嘴笑,便又会皮绽肉裂,鲜血淋漓起来。”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一十五章 一字万金 “于是我便带着老王头去了他小儿子的坟上。本来我是想带着老王头一家子都去的,但是想了想,这种人头遍地的血腥景象,应该只有我们这种坏人才能习以为常,便没有带上他们。路上的时候,老王头才告诉我,他们后来找了个教书先生,给他这个小儿子取了个好名字,叫平安。” “平安好啊。” 鼠一由衷赞叹一句。 一千多年前,他和鼠二都还是个爱做梦的少年郎。 一个梦想着江湖路远的快意恩仇。 一个渴望着戎马倥偬的尔虞我诈。 明明世界那么大,却好像盛不下他们这两颗躁动不安的心。 可当一千年后,时过境迁之下,鼠一只觉得自己曾经的梦想是那么的幼稚与可笑。 他不再想要去见识什么偌大的江湖。 他只想要一个不过巴掌地盘大小的耗子洞。 什么江湖路远,什么戎马倥偬,什么美人多娇,什么英雄风流,都是去他么的。 这些狗屁倒灶的玩意儿,又怎么比得上平安喜乐这四个字来得珍贵? 鼠一曾经听说过人族有个成语叫一字千金。 当时的他对此不屑一顾。 可现在,如果有人愿意卖他平安喜乐这四个字。 便是一字万金,他也当仁不让。 “是啊,我也觉得是个好名字。”悟色叹了口气,“不过,就为了这么个好名字,老王头当时没少奔波,银钱也没少花。” “因为给小新生儿取名这种事,对于这些教书先生来说,当然是好事,特别是主家不管贫困富贵,都会自觉给上些许好处。银钱有没有其实倒无所谓,关键是那肥得流油的腊猪肉,世上怎么可能有人能抵抗得住那种香味。但是给一个横死的小孩子取名字这种事,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上是什么吉利事。” “头两个教书先生还好,听闻老王头的来意之后,只皱着眉,将老王头提来的腊肉切了一半炖了,留他吃了顿饭,最后笑着婉拒了。中间有一个名声最大的老先生,脾气极为火爆,一听老王头的小儿子已经死去,当即暴跳如雷,拄着拐杖就从凳子上爬了起来,嘴里一边骂着,一边挥舞着拐杖把老王头赶出了家门,连带老王头带去的腊肉和银钱都扔了出来。” “最后这个教书先生姓古,听闻了老王头的哭诉之后,二话没说,当场便答应了。老王头当然是千恩万谢。可等他走的时候,古先生却让他把礼物拿回去,任老王头如何哀求都不收。这让老王头的心当时便凉了半截。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没敢第一时间告诉媳妇,等吃完了饭,见媳妇已经猜到了些许,才劝着媳妇算了,没有德高望重的长者赐名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夫妻两人不敢让上头的老人和下头的小儿知道自己心中的委屈,只能偷偷躲在房里抱头痛哭了一个晚上,然后打定主意不再想着这么回事。” “只是过了几天之后,那位古先生却一脸喜意的找上门来。老王头本来不想接待他,只是他媳妇说毕竟来者是客,而且人家也没有什么恶意。老王头只好笑脸迎人。而令这小两口意想不到的是,这古先生此次上门,不为别的,正是为了那个求而不得的名字。原来这位古先生自从老王头登门之后,便闭门在家,翻遍经书,只求一个能令王家满意的名字。可翻遍了经书,像样的名字取了好多个,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满意的。忙活了几天,名字没取成,头上的白发倒是薅断了不知多少根。” “最后还是古先生那大字不识一筐的老妻看不得他愁眉苦脸的样子,骂他真是没事找事,好好的报酬不要也就罢了,还为着一个不拿钱的差事茶不思饭不想的,就是贱骨头。又说人家不过一小门小户的贫苦人家,为着不幸早夭的孩子取名,所求不过是换个心安二字,难不成还是为了自己那不幸的孩子能够人如其名飞黄腾达不成?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位先生恍然大悟,呆立片刻之后,将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籍全都重新小心地整理回了箱子,又跟自己那老妻道了歉,说这几天他取名心切,怠慢了老妻实属不该。最后便穿好衣服,直奔王家而来。” “老王头夫妇心知自己是冤枉这位先生了,对视一眼之后,老王头开口道歉,说出了自己和妻子在家一边抱头痛哭一边痛骂这位先生的事。这位先生也是为妙人,骂了句脏话之后,才讷讷道歉,说这并非全然怪老王头夫妇二人,要怪也要怪他自己当时没把话说清楚。但现在既然事情已经解开,那就是皆大欢喜。老王头夫妇忙问自己儿子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古先生笑着给出了两个备选答案。一个就叫化吉,取自逢凶化之意。一个叫做平安,没什么典故,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平安。” “听闻这两个名字,老王头夫妇一句话没说,又拥着彼此便想痛苦,可才哭了两声,便想起客人还在。老王头于是当即领着自家妻子,给古先生跪下。这可把那位古先生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名字取差了,慌慌张张跳到一边,嘴中连连发问,这是为何,这是为何。老王头抹着眼泪说道,先生名字取得太好,我们夫妻二人是心中喜悦,又自觉先生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能用膝下这几两不值钱的黄金,以偿先生恩情。教书先生这才放下心来,连忙扶起老王头夫妇。之后,不等这位先生问老王头如何选择。老王头便说,这两个名字都很好,但他们更中意第二个名字平安。” 悟色按住不停旋转的茶杯,询问鼠一:“老哥哥你呢?要是换你你会选哪个?” “化吉还是平安?”鼠一沉吟片刻,才说道:“我也觉得平安更好。化吉好则好已,却没有平安好。” “哦?”悟色笑着问道,“老哥觉得这名字好在何处?” 鼠一当即答道:“好在老王头夫妇觉得好。” 悟色不由又是一怕桌子:“是啊,我也这么觉得。这个名字是真的好。好到……好到哪怕仓颉再世,估计也取不出这样的名字。” 好到仓颉再世都取不出? 鼠一挑了挑眉毛看着悟色。 悟色不禁双手在脸上胡乱摸着:“怎么了?莫非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鼠一只是笑笑却没有说话。 他以前只知道悟色擅长溜须拍马。 但现在看来,只用擅长这个简单的词汇似乎不足以完全道尽悟色的拍马屁功夫。 不过话说回来,悟色的这个评价还是让鼠一很是喜欢。 只是这种喜欢他却一点也不想告知悟色,免得后者知道后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当然,对悟色而言,将尾巴翘到天上去似乎是一种天赋神通。 鼠一毫不怀疑,悟色就是常人口中所说的那种,你给他一点阳光,他就灿烂,而你给他几分颜色,他就敢开染坊的人。 悟色见鼠一不答话,也不追问,而是继续说道:“教书先生自然也是很高兴自己取得名字被主家采纳,笑着便欲抽身离去。老王头夫妇本欲留其吃饭,但却被他责怪说是耽误他读书的时间。老王头哭笑不得,只能作罢,便让自己妻子拿来这段时间赚取的所有银钱,当做取名的报酬。” 悟色看着鼠一笑着问道:“你猜怎么着?” 鼠一想也不想,干净利落答道:“不猜。” 悟色只好摸着鼻子笑道:“这个在老王头自己看来是好心的举动却让这位身着数个补丁的长衫的先生来了脾气,破口大骂这二人居心不良,居然想用这区区数十两破钱,买走他守了大半辈子的风骨。这可比婉拒更让老王头夫妇无法多言什么,二人只能哭笑不得地目送这位先生离去。” 鼠一笑了笑。 他确实没想到这位古先生会是这种反应。 不过凭心而论,他倒不会觉得古先生讨厌,反而隐隐觉得这位古先生倒是有那么几分……可爱? “老王头从来都不是一个知恩不报的人。他琢磨了几天,还是觉得自己过意不去。人家给自己儿子取了个这么好的名字,即便对方直言不要,但自家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给。想了两天,终于被他琢磨出个法子。” “他特意准备了一份薄礼。真的就是字面意思上的薄礼,就是两条腊猪肉。不过额外请了几个戏班的乐手,锣鼓唢呐一应俱全,大张旗鼓地从自己家门口一路吆喝到了古先生家门。有人好奇询问,便据实回答,还让一个老生将古先生的言行举止演绎得淋漓尽致。这下不到半天时间,半座小县城便知道自己这里还隐居着一位极有风骨的古先生。有好事者便跟着老王头身后一起去古先生家看热闹。到了古先生家门口,不明情况的古先生出来迎客,但他一件老王头何其身后一队乐手的架势,二话没说,当即寒着脸,哐当一声,将前来送礼的老王头拒之门外。老王头在门外叫了半天门,古先生也没出来应答。他只好领着一队乐手有些沮丧地从古家回自己家。不过还和来的时候一样,专挑绕路走,而且走的极慢。有人询问便据实作答。再加上有看热闹的好事者一起传播,于是另外半座小县城的人也知道了自己这里出了个极有风骨的古先生。” “而在此后,前来找古先生帮忙取名字的人络绎不绝,还有富商花费大额月钱恭请古先生去教自己孩童读书。古先生之名不胫而走。连带周边县城的人也会费上一天时间,背上两条腊猪肉前来求名。老王头此后逢年过节,也会带上不多不少两条腊猪肉前去送礼,风雨不辍。而他上一次去古家拜访时,古先生身上穿了几年的破旧长衫终于被脱去,其削瘦而苍白的脸上,也因为伙食的改善渐渐有了血色。” 这回鼠一终于不吝评价,笑着道了一声好。 至于这声好的对象,不仅仅是为不求回报的古先生,也是为知恩图报的老王头,还为面前这个谈笑间摘人头颅的大妖怪。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一十七章 输给自己总好过输给别人 “对了,老王头还告诉我,前两位教书先生听闻这件事后,虽不免有些尴尬,但在别人提及此事的时候,也能自嘲一句,顺便称赞一下古先生的风骨,所以也落得一个美谈。倒是那位原本声名最盛的老先生听闻此事,气得暴跳如雷,破口大骂王家是个喜欢把丧气带到别人家的缺德户。” “当然,他也没放过古先生,骂其沽名钓誉,说其看似不求回报,实则是和老王头一家暗通款曲。老王头喧闹的报恩之举,不过是他欺世盗名的工具罢了。除了古先生和老王头暗中串通这一点之外,其他的到都让他说中了。只可惜虽然他分析得透彻,但除了几个原本就立身不正的人愿意相信之外,应和者寥寥。而且他骂的越狠,别人便把古先生捧的越高。没过多久,他自己家门口倒落得个‘门庭冷落车马稀’的光景。他也因此气得大病一场,卧床躺了半个月。等病好之后,再也不能拄着拐杖到处骂天骂地了。要想出门,只能让人抬着了。哈哈哈……” 对于悟色幸灾乐祸的笑声,鼠一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他也不至于陪着悟色一起幸灾乐祸,一是天性使然,二是实在没什么必要。 时间已经做出了更好的评判。 那位古先生虽已故去几百年时间,但是却把自己的姓氏留下了。要是翻开此地的县志,说不定还能看见古先生更详细的人物生平。要在细挖,说不得什么地方还有故居坟墓供后人凭吊。 但那位名声更盛的老先生,大概率是只留下这一个名声更盛了。 而且鼠一也觉得在经过此事之后,那位老先生恐怕更希望自己名不见经传,以免时隔千年,还会不时被人拉上来奚落一通。 “老王头不明所以,但还是跟在我身后,离儿子的小坟堆越近,他的神情便越是沮丧。如果不是我在场,估计应该已经哭了出来。看到那一堆人头的时候,从来没见过此等场景的他怕的要命,叫了出来,腿也软了,不是我扶了一把,就摔在地上了,可尽管害怕,他还是第一时间连滚带爬扑了过去,嘴里更是叫骂道是哪个缺德货干出这种缺德事。只是当看到那几个人头的模样,他忽然沉默了好久,过了好半天时间才不敢置信地看着我,问我这是否是他所记得的那些人。我告诉他,十二个人,一个不少。有两个当晚分赃的时候就被杀了,所以只剩下尸骨。他重新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想跪,却被我拦住了。” 悟色收起笑容,像是回到了几百年前的某座坟堆前,眉眼间俱是一副不容置喙的神情:“我指着那些首级告诉他,以后那一文钱一碗的面你可以继续卖,出了问题可以找我,即便我不在。我相信人做天看,总有人会管,总有人会为你正名。” 听完这一句,鼠一端起茶杯,随后又放下了。他想敬悟色一杯,但却不想以茶代酒,而是真真正正地敬他一杯酒。他转过身,对着后厨的方向,招呼服务员。 “服务员,给我拿两瓶你们店里最烈的酒来!” 悟色却出声叫住了他。 鼠一冷哼一声:“怎么着?看不上我,不想和我喝酒?” 悟色连忙摆手,挠了挠头,小声解释道:“这怎么可能,只是今天不太方便。” “你一个大男人的,也有不方便的时候?” 悟色站起身,为悟色道了一杯茶,赔笑道:“不瞒老哥,我现在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在调查局可也是有着正儿八经编制的人。而这调查局可不比聊斋里,规矩多得很。今天我是工作日,局里有规定,不让工作的时候喝酒。人家根正苗红的修士都不敢随便违反纪律,更别提我这个半路投诚的。等我哪天休息了,我一定好好陪老哥喝个痛快,到时候不醉不休。” 鼠一看着眼前这个一脸不好意思的悟色,愣神了片刻。 他刚才想到了很多个借口,但唯独没有想过悟色会这么说。而且观其言行,一点都不似作假。 更何况,这种事还真不需要作假。 这种事发生在一个不太喜欢喝酒的人身上,鼠一觉得那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发生在眼前这个嗜酒如命的悟色身上,这就有些不大寻常了。 “你是认真的?” “什么?” “你是真的铁了心要站在调查局这一边?” 悟色摇头:“我并非站在调查局这一边。” “我只是站在了自己觉得对的地方。” “这片人间争斗了太久。它也渴望着安宁太久了。” 鼠一皱着眉头看着悟色脸上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忽然展颜一笑。 “我终于理解小小为什么会和你做朋友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傻子,你也是个傻子。” 悟色也哈哈笑道:“那既然老哥如此说话,看来十有八九,你也是个傻子。” 鼠一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服务员刚好把酒送上。 悟色正要将之退了,鼠一却摆了摆手,让服务员自行去忙。 “老哥,不是我不识抬举,是纪律这块儿……” 鼠一再次摆摆手:“不必多说。我懂。这酒也不是给你喝的。” 他看向悟色右边的那个沉默的高大身影:“来梧桐市的时候,我和小小说,想约他以后好好喝一杯,他却没答应。我原本还有些生气,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便也明白了。但明白归明白,他终究还是欠了我一杯酒。我原本还想等以后,强行上门去讨要这杯酒。可现在,已然是不可能了。所以他这杯欠我的酒,我帮他喝。你当个见证人。” 说罢,他拧开瓶盖,将瓶口对准唇边,一仰头,咕嘟咕嘟,将一整瓶白酒喝了个精光。 没有使用灵气作弊。 酒色烧红了他的脸颊。 他打了个长长的酒嗝,然后才红着脸笑道:“很多年没有喝过酒了,现在喝起来,其实还是这么的难喝。不过这酒虽然难喝,可冲着对座的人,却不得不喝。再来。” 他紧接着拧开另一瓶酒。 悟色也不多言,微微一笑,端起茶杯:“等下次有时间,我敬老哥。” 鼠一将瓶口凑至瓶口,眯起眼睛闻着醇厚的酒香。 他其实不太喜欢“下次有时间”这个说法。 因为这个下次有时间,很多时候便是后会无期的意思。 尤其是朋友们都各自长大,有了各自的工作与家庭。曾经没日没夜在一起聊天打屁的场景便往往只能停留在回忆里了。 他曾醉意熏熏地和同样醉意熏熏的白鹿师兄说过下次有时间再一起喝酒聊天,可是没过多久,醉白鹿便成了死白鹿。喝不了酒,也聊不了天了。 他曾半睡半醒的时候和半睡半醒画皮说过下次有时间在一起熬夜追完这次看剩的半部电视剧。 当时的他虽然不太喜欢剧里面那种小家子气的恩怨纠葛,但看着画皮时哭时笑,其实也挺打发时间。 可当时半睡半醒的画皮如今却沉沉睡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听见他的说话。 如今换了悟色与自己说下次有时间,可他真不知道这个下次有时间到底会是多久以后。 吐了口酒气,他才睁开已经有些醉意的双眼,笑着举起酒瓶,伸向悟色。 悟色也不再扭捏,大大方方端起茶杯,与酒瓶碰在一起。 玻璃与瓷器碰撞的声音代替了千言万语。 两个人俱是一口气喝完其中的都有些微苦的液体。 借着些许醉意,鼠一把玩着酒瓶:“其实你人还不赖。没我想象中的那么不堪。” 悟色毫不示弱:“老哥也一样。比我想象中的要稍好上那么一些些。” 随后两个似醉未醉的妖怪对视着哈哈大笑起来。 悟色站起身,一只手搭在小小肩膀上:“走的时候,老王头告诉了我一件事,一件我应该不知道,但是老王头又很想告诉我的事。” “当年我和小小第一次路过的时候,我染了风寒,发着烧,全身滚烫,却又一直打着摆子,时不时还会说上几句胡话。又是大雪纷飞的时节,找不到什么吃的。小小背着我走了好久,才来到老王头的茶摊面前。老王头说他当时看到小小的样子后,被吓得都快尿出来了。其实我也一直好奇,一直没有与人类打过交道的小小是如何说服老王头让其不光吃了一顿饱饭,还留我们住了一宿。所以我就趁势问了他一句。而这问题的答案也是他刚好想告诉我的。” “他说小小当时并没有说话,只是将我放在了雪上,指着我,然后对着老王头跪了下去,将头伏在地上。老王头当时已经被瞎懵了,过了好一会儿,听到我说着胡话才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他犹豫了好久,最后带着赌博一般的心态将小小和我迎进了门。当然,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拒绝,但他看了一下小小的体型,觉得以对方的实力,自己这一家老小便是一起上也不够我们塞牙缝的。所以只能答应。” …… 如果如果书店里。 蛛蛛在听到悟色的这句话后,诧异地看了小小一眼。 小小笑笑,直言道:“其实当初我也不是没有想过用另一种更为直接的获取食物的方式。” 小小虽未明说,但在场的另外两人都知道这种更直接的获取食物的方式是什么。只是他们都没有说话。 小小继续说道:“但是有些事,一旦开了头,我可能就无法回头了。我想要的生活不是那样的。我也有些不能接受那样的自己。很多时候,命运总是这样,逼着我们向其低头。但是比起被迫改变,我更倾向于自己改变自己。与其当一个自己曾经无比厌恶的强盗,还不如当个更加体面一些的乞丐。在这种想法的趋势下,我选择了向他人低头,而非命运。其实从结果上来看还不错。输给自己总好过输给命运。” 江臣举了举茶杯:“输给自己总好过输给命运。漂亮的说法。” ……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一十八章 他下跪的样子一定很帅 说完这件事之后,悟色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如梦初醒般笑道: “我从来没有见过小小下跪过,而且我也从来想象不到一个会下跪的小小是什么样。他是那么骄傲,是一个就连死都紧握着拳头的家伙,结果却因为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别人跪下了……呵呵。” “我也想象不到,”醉意朦胧的鼠一也笑了笑:“但我敢保证,那样的小小一定很帅。” 悟色扭头看了鼠一一眼,点了点头:“小小无论怎么样都帅,也就比我差一些。” “你们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不!” 悟色摇了下头,斩钉截铁说道:“我们不是很好的朋友,我们是最好的兄弟。” “我有理由相信这一点,所以我很好奇,为什么,他会死在你,他的最好的兄弟的手里?” “因为……” 悟色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下去,而是打了个饱嗝,转移了话题。 “老哥吃饱了没,吃饱了我可就结账了。” 鼠一扭头看了画皮一眼,随后才笑道:“她说她也吃好了。” 悟色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巨大的响声让躲在后面的王老板坐不住了,叫住要去前面看着的服务员,决定自己出去看看。 可别是遇上什么神经病了? 心中忐忑的王老板小跑着来到悟色这张桌前,笑眯眯道: “客人可是没吃饱,还需要点些什么?” 悟色从椅子上站起身:“你家这面条味道没以前好了,吃一碗也就饱了,还点个屁。” 王老板依旧笑眯眯道:“那客人可以说下味道差在哪里,我们记录下来,我也好督促厨子下次改进。” 悟色皱起眉头,没好气地反问道:“你会不会开店?要是什么都等客人教你,那还要你们做什么?你怎么不开家厨师体验馆,让客人自己动手做饭呢?” “客人要是有这种需求,其实小店也不是不可以满足。” 悟色一脚搭在长凳上,挽起袖子冷笑道:“你这店有意思,大爷我来下馆子,不就是因为不会做饭吗?合着我到了店里,还得自己动手?你是不是羞辱大爷我呢?” 如果说之前的话可能都是天生惯出来的坏脾气的话,那这一句可就有些十足十找茬的意味了。 王老板微微后退扶住柜台。不是他脾气差,是他这高血压啊,真受不了。 见王老板的笑容有些冷下来了,悟色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上前一步:“怎么着?想打我。” 王老板瞳孔微缩,喘了口粗气,最后还是没敢先动手。 要是换做年轻气盛的时候,他遇到这么想挑事的客人,说不准就动上手了,大不了花些医药费。可是现在吗,人毕竟上了年纪,火气也没以前那么大了,涵养也有了,最关键的是,身手没以前那么利索了。 王老板不是自吹自擂,就凭自己这副体格,年轻的时候一对二,收拾两个悟色这样的瘦竹竿,那是真不费劲。 可现在嘛……只能说岁月不饶人。 而且他又不动声色地瞥了悟色身后仿佛小山一样的小小,只能偃旗息鼓。 刚才在后厨,也不是没有员工说这客人要是再找茬就报警,可被王老板否决了。 因为这波客人怎么说呢?只能说脾气暴躁了些,语气差了点。可人家一没动手,二没骂街,你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报警啊。 要是人家天生就是这副说话的口气呢? 要是人家是个孤儿,有爹娘生没爹娘教呢? 这么一想,王老板觉得堵在心口的这口气顺乎多了。 他又看了眼鼠一,想看看这是不是个好沟通的。然而鼠一的眼中却只有自己身边的那个女人,也没有丝毫想劝阻悟色的意思。于是他继续堆笑道:“客人这说的什么话!怎么会呢?我这脸红是因为天气热,可不是被人给气的。” 悟色盯着眼前这个一脸和气的王老板看了半天,最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个王家的门风还是没变,还是秉承着和气生财之道,富贵之后也没有因此生出什么蛮横跋扈的趋势,还算不错。 就是不知道触及到自家核心利益的时候,还能不能保持住这种心态? 他在腋下挠了挠,然后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四个铜板,大咧咧排在柜台上。 铜板有些古旧,而且看着就锈迹斑斑,不知道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王老板看着那四枚铜板,不明所以:“客人这是什么意思?” 悟色摆出一副仿佛看着白痴一样的表情:“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拿钱出来给你当然是买单,不然是干嘛?” 王老板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骂出脏话来。 “客人你是不是穿越了?现在是公元3019年。这里是梦之国的国土。如果你要是穿越的话,我可以帮你给调查局打个电话,他们现在似乎负责接待你们这些客人。当然,如果你要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我也可以帮你打个电话叫个120。” 悟色冲着旁边的垃圾桶吐了口痰,从柜台上抽了好几张纸巾,胡乱抹了抹嘴,团成一团也将之扔进了垃圾桶:“老哥,走,我们换一家店继续喝。” 鼠一牵着画皮小心站起,然后走到门外。 小小的身体也自觉地站了起来,跟在两人后面。 悟色瞥了王老板一眼,大摇大摆就要往外走,却被王老板叫住了。 “客人,你还没给钱呢?” 悟色砸着嘴,歪着头,指了指柜台上的四个铜钱:“你是眼瞎了吗?那不是钱吗?” “请客人理解,本店只收阳间货币。” 悟色呵呵冷笑一声,随后又拉开长凳,堵在大门口坐下了。 “我还真就不信了。我在你们这破店里也不是吃过一回两回了,以前都是一文钱一碗的价钱。怎么到了今天就不行了?” 一看悟色如此无赖架势,几个在后厨的年轻服务生按捺不住了,也不顾自己老板刚才的叮嘱,从厨房拿了件趁手家伙事就冲了出去。 面对气势汹汹的一群人,悟色不慌不忙,两腿岔开,看着他们手里的铁勺和锅铲,讥讽道:“哎呦喂,要打我是不是?”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来来来,一个个别怂,就往我这打,我要是动一下,大爷我就不信孙!” 几个服务员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哪经得住悟色这般挑衅。 而且平日王老板待他们真的不薄。工资比这一大片餐饮店都要高一点不说,还包吃住。整日里也没什么架子,和他们一起称兄道弟,还总是变着法请他们吃好喝好,就是比之很多远房的叔叔伯伯都要亲厚许多。 所谓人心都是肉长的。 这些小伙子虽然嘴上都喊着王哥王哥的,但谁不把王老板当自家叔伯对待? 要说是王老板有错在先也就罢了,可这人家明显就是上门找茬的,这让他们如何能忍? 当即其中脾气最急躁的那个就拿着手里的干净蹭亮的锅铲就冲了上去。 当然,这个服务员也不是真傻,还不至于真的动手。 那不是给王老板帮忙,而是添乱。 只不过没等他扬起手吓唬一下悟色,就被王老板抱住了拿着锅铲的手。 “客人姓孙?” 悟色双手抱胸于前:“正是你孙爷爷。” 轻蔑的语气让那个最前面的年轻人顿时又急了:“你嘴里放干净点,说是谁爷爷呢!” 悟色端坐长凳,笑眯眯道:“我说的是你家老板,又没说你,你急什么?再说了,你们王老板就是想叫我声爷爷,也还要看我心情好不好呢。” “我去你的爷爷不爷爷。” 领头的年轻人当即就要推开王老板拦住自己的手,向着悟色冲过来。 后面的几个年轻人也也纷纷张口喝骂起来,一见领头的有向前的架势,也是瞬间向前走了一步。 不过令这个几个年轻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老板张开双臂,态度强硬地拦在了他们与悟色中间。 “回去。都给我回去!” “王哥……” 领头的年轻人有些不解。 只是王老板此刻却一反常态,不复往日的和善,再次大声呵斥道:“怎么着,叫不动你们了是不是?还想不想干了,不想干现在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几个年轻人试图从王老板涨红的脸上找到使眼色的暗号,可却只看出了认真。这让他们更加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自己老板这是怎么了。 以往也不是没有人上门吃过霸王餐,可最后还是在他们人多势众的威胁下乖乖付钱走人了。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配合的。 王老板当好人,他们来当坏人。 这种事情干起来还是很符合这些荷尔蒙爆棚的年轻人的胃口。 他们以为这次差不多也是这回事,只是王老板此刻的架势却让他们拿不定主意了。 “我数三声!一、二……” 在王老板的一再呵斥下,几个年轻人的态度终于有了松动。虽然心中极度不爽,但还是听话的一起回了后厨。 见几个年轻人进了后厨,王老板才松了口气,又擦了把脸上的汗。 这回可不是跟刚才一样,擦的虚汗,而是货真价实的汗水。 因为悟色的话让他想起了自己父亲在临终前所交代他的遗言。 其中就有涉及到两位姓孙的客人的。 当时他听着那个有些荒诞的故事,只觉得莫不是自己老子久病在床睡糊涂了,以至于说起了胡话,所以对于那个有些可笑的故事根本没在意,早就将之扫进了记忆的犄角旮旯里。 不然的话,单是悟色说出一文钱一碗面的时候,他就应该想到这一点的。 这让他不由责怪自己的健忘。要是早一点想起来这一茬,现在应该也不必这么尴尬。 如果他的老父亲没有老糊涂,说得也都是真话的话,那现在这位在门口坐着的这位,可不是一般人。说得更确切一点,是不是人都还不好说。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一十九章 就这? 一想到自己居然差点跟一个疑似妖怪的人物起了冲突,王老板就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虽然调查局说了会保护民众安全,可毕竟远水救不了近火。真惹毛了门口这位,说不准等调查局人赶到的时候,就只能为自己收尸了。 定了定神,王老板终于缓缓转过身,看向悟色似笑非笑的那张脸。 “怎么着?难不成我真跟你爷爷长得很像?” 王老板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客人说笑了。我们哪高攀得起。” “不是我说你,你家祖上几百年前几代贫农,一个比一个瘦,怎么传到你这儿就便这么胖了。你究竟是不是老王头的后?” 几百年。老王头。 这几个词又与自家老父亲的遗言对上了。 只是王老板仍然不敢下最后的判断。 因为这可不比以前他所经历过的商业谈判。 在那些商业谈判中,他判断错了,无非是赔点钱。反正他老王家虽然看似家业也就那么回事,可祖宅的地下是真埋了很多沉甸甸的黄金,根本不怕。 但此刻他要是判断错了,那失去的可能就不是一些钱的事了。 万一遇到了最遭糕的情况,到时候危及得恐怕都不是他这一条命了。 他这传承了几百年的老王家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而且更绝望的是,面对不公平的商业谈判,他王家有法律人心等公平公正的反制手段。 可面对来自修行界的倾轧,他似乎连举手投降的资格都没有。 王老板越想越觉得自己现在是不是一死了之比较好,但转念一想到自己那对十天半个月都不知道给家里打个电话的倒霉儿女,王老板只能一咬牙,壮着胆子,向前一步,毕恭毕敬询问道:“客人真是姓孙?” “怎么不信?” “呵呵呵,当然信了。客人既然知道这一文钱一碗的事,那自然便是我老王家祖上的故人。所以我想斗胆请问一句,客人此次上门究竟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悟色将身体后仰,一边抖腿,一边扣了扣鼻子:“我为什么事来,你们家难道不知道?” 他明明坐的是长凳,身后也无依靠,可身体却仿佛真的靠着椅背一样。 这让王老板的心跳不由又急促了起来,也不敢看悟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查看对方到底是在耍杂技还是在用仙术。 然而他这一双肉眼凡胎是真的看不出来。 只是他这点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却尽皆落在了悟色眼中。 于是悟色索性换了个姿势,一手撑着头,歪躺在这条长凳上。 从远处看,似乎没什么问题,悟色只是横躺在长凳上。虽不雅观,倒没什么大问题。 但尽在咫尺的王老板却看得分明,悟色的身体看似是躺在长凳上,实则与长凳离了有一个指头的缝隙。 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个杀马特少年此刻是漂浮在半空中的。 王老板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 因为调查局的科普工作,他们这些普通人对于那些神秘莫测的修行界人士也有了一定的认识。 最基础的一点,修行界的人士会跑得更快跳得更高。但你跳得哪怕再高也是有动作的前提,而且是在力量的作用下。 可是眼前这个少年明明没有发力的动作,却诡异地漂浮在了半空中。 虽然这并非是那种一日千里的飞遁之术,但这绝非寻常修士所能办到的。 王老板不敢抬头,生怕自己露出什么破绽,于是将头埋得更低,以示尊敬。 “客人可是来取存在我王家的那笔银钱?” 悟色挑了挑眉毛。 他和小小存放在老王家的东西可不是什么银钱。 而是一颗向善之心与半颗桃子。 善心无所谓,老王家丢了也便丢了。但如果老王家真的把那颗善心丢了,那半颗残缺的桃子,他就务必要追讨回来了。 不过王老板的话还是让悟色有些另眼相看。 如此看来,这老王家能有如今的光景,不光是靠勤劳嘛。当家人也还算有脑子,没有在不确定来者身份的情况下就自曝家门。怪不得传承了几百年,不仅没衰落,反而越发兴旺起来。 这是不是就是俗话说的好人有好报? 要是老王头此刻泉下有知,应该能含笑九泉了。 不过悟色也没有就此肯定什么。 因为他还是想弄清楚,对方这么说是为了自保使用的计策,还是想要吞掉一样自家保管使用了很久,却又不属于自家的东西。 王家的态度不同,他对待王家的方式自然也会有所不同。 所以是福是祸,还是和几百年前一样,掌握在王家人自己的手中。 于是他也不拆穿,而是将计就计笑道:“既然知道,还不快点给大爷我呈上来?” 听到悟色的话,王老板原本跳得飞快的心脏不仅没没慢下来,反而跳得越发快了。 他这番话并非他的灵机一动,而是祖上代代相传下来的祖宗遗言,目的就是为了甄别来者身份的。 因为那两位姓孙的客人借给自家的宝贝可不是什么烂大街的寻常之物,而是能帮人延年益寿的神物。 王家并非修行世家,最开始的时候,一直也不清楚这件神物的真实价值,只知道很珍贵。 但后来王家阔绰起来之后,也曾有幸接触过几个底层修行者。而根据当时某位王家长辈与那几个底层修行者的酒后吐真言中得知,任何能够助人增长寿命的东西在修行界都是极为罕见也极为珍贵的东西。 王家长辈当时也曾好奇询问:“修行者本身不就能够长寿吗?为什么这类东西还会极为珍贵。” 当时那些修行者笑言:“照你这种说法,你老王家既然已经这么有钱了,又何必再去赚钱呢?事实上,这个世界上哪有会嫌自家钱多的人吗?即便有嫌钱多的,也不一定会有嫌自己活得长的吧。虽然只要是上面一些的修行者,活个几百年不是问题,但活的是五百年还是九百年却是问题。而且说句心塞的话,修行难啊,难如上青天。你也许会在某个境界上卡个几百年,卡到寿元耗尽。而在这种时候,增寿神物的价值就体现了出来。举个简单的例子,你卡在一个境界,只能活到八百岁。但谁知道你突破的契机会不会出现在你八百零一岁?对于凡人而言,多活一天可能没什么意思。但对于修行者而言,多活了一天,又恰巧在多活的这一天突破了境界,那这一进一出可不是一天了,而是可能多出个好几百年的时间。试问有谁能够抵挡住这种事的诱惑?” 自此之后,王家再也没有打听过与此相关的事,也渐渐地与修行界撇清了关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再简单不过了。 更何况,王家相对于那个神秘莫测的修行界,连个血溅五步的匹夫都称不上,充其量算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儿。 这怎么能不让王家世代小心。 又怎么能不让此刻的王老板揪心。 对于此物的归属,王老板父亲的遗言交代得很明确——他们不过是代人保管。 而且人家是付了保管费的,保管费用便是王家这几百年的人丁兴旺、富贵安康。 所以王家数百年来是不愿也不敢动将此等神物据为己有的念头,而且也做好了随时物归原主的打算。 但想要物归原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因为那两位恩人并未留下信物之类的联系方式的缘故,王家很难确认来者的真假。 总不能随便来个人上门,说起这桩旧事,王家就乖乖双手奉还吧。 要是还对了人,那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人家随便从手缝中漏下些什么,保不准又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要是还错了人? 呵呵。 贼人要是将此神物拿到手,还不得据为己有?又怎么会留下王家这个知情人这么大的隐患? 反正在王家人看来,要是自己通过不正当的手段获得了如此的神物,势必要斩草除根,根除掉一切可能会给自身招来祸患的知情人。 所以王家先辈便留下了这么一个确认来者身份的问题。 当初那两个恩人确实是赠了一些银钱不假,但那两位显然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人,又怎么会在意这点银钱? 当然,设立这个甄别身份的问题也是王家的一厢情愿。至于能不能起效,其实他们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修行界的神秘莫测,岂是他们这些凡人可以随意揣度的? 所以虽然留下了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更大的作用是让王家人心里有个底,免得死的时候还不明不白,做了糊涂鬼。最好的情况还是永远用不上为好。 但是此刻情况既然出现了,王老板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刚才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最希望的当然是听到对方立刻反驳他,并将其与王家的恩怨来往捋个清清楚楚。那王老板肯定高兴高兴将神物物归原主。 但悟色的这句话却一瞬间让王老板的心一会儿跳到了天上,一会儿又坠回谷底。 然而他不敢有所表现,连犹豫都不敢,慌忙应道:“居然真的是恩公来访,请受晚辈一拜。” 王老板犹豫了下,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他也想得很清楚。 来者要是真的,那以人家对王家的恩德,他磕这三个响头无可厚非。 来者要是假的,那要是这三个响头能换取一点宽容对待,也算他王家赚了。 磕完头后,王老板走到收银台前,弯腰输入密码,打开了下面的保险柜,从中拿出了一张银行卡,随后将卡毕恭毕敬递给悟色。 “这卡里有一千万。是王家祖祖辈辈辛勤赚来的血汗钱。每一分都干干净净。恩公请放心使用。要是不够的话,恩公先给个数,我王家便是砸锅卖铁,也必当竭尽所能。” 在生与死的压迫面前,王老板觉得自己此刻仿佛是影帝附体,无论是姿态还是腔调,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去冲击斯卡奥。 然而漂浮在长凳上方的悟色却没领情,打着哈欠说道:“就这?”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二十章 别无选择的选择 弯腰低头的王老板不敢抬头,只能继续故作慷慨道:“不知恩公还有什么要求?” 悟色呵呵一笑:“我都已经找上门了?你还打算跟我打马虎眼?是不是我太久没来,都已经忘了我的出身了?” 王老板倒是想忘,但是他哪里敢忘。 他王家的这两位恩公可是货真价实的妖怪。 虽然祖宗们说的是和善的妖怪,但几百年过去,人间都变了好几个模样,鬼知道人家变没变? 然而王老板也心知肚明,自己的瞎话既然已经说出口,那便只能继续说下去。现在改口,估计自己只会死得更惨。 “王家世代都没有忘记过恩公的恩情。” 悟色看着依旧站得笔直的王老板,点了点头。 还算可以,没有被吓尿了。 就是不知道如果自己再添一把火,还能不能保持镇定。 他打了个响指。 站在门外的小小身体便自行走了进来,来到了王老板面前。 为了达到更好的效果,悟色特意让小小在王老板一个人面前现出了真身。 两只巨大的长满火红长毛的脚掌便映入了低头不语的王老板视线。 只看了一眼被火红长毛掩盖了部分的尖锐黑色指甲,王老板便觉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不用抬头,王老板都知道这脚掌的主人究竟长着什么模样。 他老父亲的遗言里早就有了交代。 但是王老板仍然不敢松口。 一是他分辨不清这是否是障眼法。 二是悟色越是这样含糊其辞,越是有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 看着王老板颇有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架势,悟色心里高兴,但是面上却继续添柴加火。 他让小小一手抓住王老板领口,将其提了起来,让其直视小小那张狰狞可怖的面孔。 “恩公这是什么意思?” 悟色从长凳上坐了起来,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行了行了。别演了。我也懒得跟你墨迹。我估摸着,你应该也猜到了,我并非是你的恩公。所以我也不想再和你逢场作戏。你的两位恩公已经死在了我的手上,我从他们那里知道他们有件东西放在你家保管。识相的,就赶紧叫出来。趁我心情还不错,我愿意放你家一马……不然的话……呵呵。不光你家这店开不下去,怕是这香火也要就此断了。” “恩公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玩笑?” 悟色扭了扭头,露出一个极其凶狠的表情,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恐怖一些,他还动用了一丝丝自身的妖气,尽显大妖风采。 而小小也配合的收紧了王老板的领口。 感觉到呼吸困难的王老板挣扎着,用尽浑身仅剩的一点力气,捶打着小小仿佛钢铁一般的手臂,双脚也竭尽所能地踢打着小小的腹部。 然而冷漠的小小如同一块顽石一般,一动不动。 悟色继续放着狠话:“交还是不交?” 见对方彻底撕破了脸皮,王老板不再挣扎,认命式的放弃了抵抗,但只咬紧牙关,依旧一言不发。 “你确定不交?嗯?” 小小的手从揪住王老板的领口,变为了掐住王老板的脖子。 随着领口的收紧,王老板是越来越绝望。 看着王老板越来越绝望的表情,悟色有些不忍。 自己这个坏人是不是玩得太投入了?会不会有点过分? 不过既然事已至此,戏都唱到了一半,总不能这时候撂挑子吧。 所以他只能继续扮演着坏人:“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小小松开手。 王老板掉到地面。 “咳咳……咳咳” 他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等自己能说出话了,他才抬头继续说道:“我都说了没有。你便是杀了我也没用。” 悟色从凳子上站起来,上前两步,走至王老板身前,一脚踩住王老板的脚踝,用一种很疼但又不至于将之踩得粉碎的力气碾动着。 “你心里应该清楚。我既然来了,那必然是知道东西确实存在。所以你的选项只有交和不交。我的耐心虽然有,但显然,他已经快要被你耗光了。” 王老板面露挣扎之色,表情连番变换,最后长叹一口气:“只要你发誓放过我一家,我便将东西给你。” 悟色抬起脚,微笑道:“早点这样多好,你不就不用受这般罪了。” 王老板将头往悟色靠了靠,似乎想要说什么秘密,又担心隔墙有耳。 悟色配合地弯下了腰,把耳朵贴了过来。 却不料已经认命的王老板忽然摆出轻蔑的表情,一口浓痰就从他嘴中直奔悟色脸上而去。 结果显而易见。 浓痰在距离悟色的脸庞还有些距离的地方就被一面看不见的气墙挡住,然后被弹回了王老板自己的脸上。 悟色面露冷笑:“凡人就是凡人。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想独吞,还是觉得我就是个纸老虎不敢杀人?我奉劝你一声,别再用你凡人那短视的眼光来挑衅我的耐心。” 面对悟色的威胁,王老板再不复之前的畏首畏尾,昂首挺胸,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我王家在这立足数百年,行得端,坐得正,就没做过半点亏心事。这祖宗传下来的几百年的金字招牌,总不能砸在我这个不肖子孙手中。至于你敢不敢杀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片土地现在姓梦,当家做主的是我们,而不是你们这些藏头露尾胡作非为的家伙。你可以杀了我,但我相信调查局必定会为我讨回一个公道。” 这场戏演到这里,悟色自然是十分满意。也因此,他更想为这出戏划下一个完美的句号。于是他继续面带讥讽说道:“调查局?真是好大的威风。差点把我都给吓哭了。你觉得我现在杀了你,会有人察觉?待会儿我拍拍屁股走人,找个偏僻的地方睡个几年,调查局能拿我怎么样?” 对于悟色的话,王老板没有什么怀疑。 尽管他和悟色发生了如此严重的冲突,可是不论是后厨的那几个自家员工,还是门外经过的众多游客,皆对这里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由此可见,悟色此话并非尽是虚言。 但一切就如悟色所说的那样,又怎么样呢? 王老板冷笑一声,扭过头不说话。 身为一个有勇也有谋的完美坏人,悟色叹了口气,缓和了自己的语气:“王老板是个有骨气有担当的人,让我这个从不讲道义的妖怪都看得有些佩服。但是王老板,你这么做,确实是成全了你自己的仁义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王家一家老小几十口人,他们想不想陪你尽这份仁义?你这么草率的就替他们做了决定,这样的行为,是不是有点自私?” “你敢!” 王老板睚眦欲裂,恶狠狠盯住悟色,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就像是一个倒计时快要完毕的定时炸弹,马上就要爆炸。 “做这种事的胆子,我还是有的。来之前,我也打听过。王老板有一儿一女是吧?听说儿子在大学成绩不错,已经连着拿了三年的奖学金。女儿也找了个工作,大公司,薪水高,福利好,前景也不错。对了,”悟色一拍脑袋,“王老板可能还不知道吧,你家那娇滴滴的姑娘最近谈恋爱了。小伙子人还不错。但是我呢,还是觉得我比他更好。你说我去追你家姑娘怎么样?不过你家姑娘也不一定瞧得上我。这可就有些难办了。你说,我去把那小伙子杀了,将他的皮剥了,套在自己身上,跟她一起共进晚餐之后再秉烛谈心的话……” 王老板无法再听下去,双手一撑地面,腿部发力,身体前扑,血气上涌的头颅便直冲悟色面门而去。 然而他还没能彻底起身,便被小山一般的小小又重新按回了地面。 悟色舔了舔嘴唇:“看来王老板看不上我。不过没关系。你看我这兄弟怎么样?威武健壮,一表人才,给你儿子当老公是不是绰绰有余?” 王老板闭上双眼,将下唇都咬出了血。 悟色还要再说什么。 王老板将心一狠,头颅便冲着旁边的大理石材质的柜台撞去。 然而一只巨大的手掌却提前挡在了他的头颅与大理石之间。 “王老板,你明明是有选择的,为什么非要逃避呢?这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 求死无门的王老板只能无力地坐回原地,苦笑一声:“我真的有选择吗?” “当然,只要你把东西叫出来。我不光立刻就走,还有额外好处奉上。” “呵呵,换作是你,你信吗?像你这么无所不用其极的东西,说的话真的能算数吗?既然我交出来是死,不交也是死,那为什么不能死得体面些?” 悟色摸了摸鼻子。 是不是我演错了人设?应该换个一言九鼎的坏蛋人设?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重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你就不管你的家人了?他们可没犯错,你就忍心让他们为你的错误买单?” “是不是当妖怪就可以这么不要脸?这明明是你的错误,你却要将之加在我的头上。可笑不可笑?” “你不选,他们必死。但你选了,他们也许会尚有一线生机。” 王老板闭上双眼:“你不必多说了。我心意已决。如果没有恩公他们,我们一家也不会有如今的光鲜日子可过。既然享到了好处,那自然就要有面对随之而来的祸患的觉悟。几百年前,王家便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几百年的安生日子,已经值了。” 他忽然又睁开双眼,语气坚定:“而且你刚才说的也就未必能做到。我并不怀疑你有杀死我又不留痕迹的本事。但我王家老老少少几十口人,你想将之一网打尽而留痕迹。我不相信。所以我劝你还是尽快走人。免得偷鸡不成还蚀把米。”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二十一章 好人还是坏人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悟色已经不准备再演下去了。 他想要了解的东西已经摆在了自己眼前。 数百年时间过去,物不是人已非,但眼前的这户王姓人家似乎还是原来的那个王姓人家。 他和小小当初都没有看走眼。 那半颗桃子也就不是所托非人。 这要放在过去,其实是值得他与小小为之大醉一场的幸事。 然而到了现在,小小已经离开,而他也有了正儿八经的工作,为自己套上了一些名为规矩的枷锁,不再如以前那般孑然一身,可以想醉便醉。 曾经那么稀松平常的事,时过境迁之后,竟然成了一种奢望。 这让悟色有些难过。 这狗、娘养的世道!从来不讲仁义道德,也不讲是非对错,说让人伤心就让人伤心。 但他同时也并非那么的难过。 所以才要大爷我这样的人出来管一遭,不然总让这些孩子们遇到和我们一样的糟心事,那我们这些人,不他么白来这个天地走一遭? 他面无表情,向前跨出一步,将手伸向面前这个认命也不认命的王老板。 尽管王老板已经预计到了自己的命运,也决定要坦然面对,但当悟色那只代表着死亡的手掌向他伸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本能的感觉到了害怕,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那样,呼吸变得困难。 这让他只能下意识地又闭上了眼睛。 然而过了一个呼吸之后,预想中的痛苦感觉并没有降临在王老板身上。而就在王老板挣扎着要不要睁眼的时候。 一团柔软的东西忽然拂过王老板油腻的脸颊。 与此同时,悟色的声音响起。 没有了之前的威胁与冷漠,而是多了一些不合时宜的情绪。 “都那么大人了,还随地吐痰,遭报应了吧。” 王老板从中听出了老长辈嫌弃自家晚辈恨铁不成钢时的意味。 他有些诧异地睁开了眼睛。 悟色一脸嫌弃。他的手中拿了一张纸巾。 悟色在帮王老板擦拭脸上已经半干的浓痰。 王老板有些懵了。 他不知道就在他这一闭眼的功夫,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眼前这个不速之客由一个强盗完成了向长辈身份转换的这么一个过程。 难不成我遇到的真是个神经病? 话说妖怪中也有神经病吗? 由于脱离了死亡威胁的缘故,王老板竟破天荒地走起了神。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想些什么,做些什么或是说些什么。 悟色皱着眉头将沾着痰液的纸巾扔进最近的垃圾桶,看着有些走神的王老板,没好气地说道:“你们王家用数百年时间,从坏人变成了好人,可这最该改的恶心人的犟脾气却一辈传一辈,比你老祖宗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却让王老板从茫然到疑惑,到不敢置信,再到惊喜。 因为他想起自家那位可以说是中兴之主的老祖宗的一件小事。一件除了他们王家当家人之外几乎不可能知道的一件事。 外人对于王家的了解,恐怕都得通过王家那一箱子泛黄破损,散发着陈旧气息的家谱。 在那套家谱中,那位中兴之主的老祖宗的名字是王浩仁。 但只有他们王家寥寥几个人才知道,这个听上去谐音为“好人”的名字并非那位老祖宗最开始的名字。 那位老祖宗最开始的名字一点都不好人,而是王怀仁,谐音是“坏人”。 据说是那位赠与了王家一份大机缘的孙姓高人提了一嘴,嫌弃这个名字有些晦气,而王家那位祖宗也自觉自己的前半生确实晦气,便也顺势而为,将自己的名字改为了王浩仁。 因为为尊者讳以及对王家那份大机缘保密的缘故,与那两位孙姓高人相关的事并没有记载于那套家谱之上,只通过言语流传于他们王家内部。 这种无关痛痒的趣事,王老板不觉得会有外人会知晓。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是老父亲在将王家库房钥匙交于他手中之后,才通过零散的记忆为他恶补了许多只有王家当家人才知道的秘密。 眼前这个不速之客,显然并不是王家人。 再结合对方一直言语挑衅,却又从未对自己造成实质性伤害的反常之处,这个答案似乎很显然了。 这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八成便是他们王家的大贵人。 对于这个猜测,王老板是有些意外,但也不那么意外。 那两位贵人虽然自从那两次碰面之后便音讯全无,再也没出现过,但王家人始终不觉得他们已经死去。 用王家一位长辈的话来说,那便是:“像两位恩公那么好的存在,就活该长命百岁,就活该得道成仙。没准就是我们王家的门楣被雨打风吹,倒了,他们也仍然会一如既往,潇洒地游戏人间。” 王家世代坚信着这一点。 所以他们为两位恩公设立的生祠一直香火不断,同王家祠堂的香火一起燃到了今天。数百年时间里,从未熄灭过哪怕一刻。 想到这里,王老板双眼微微有些发红,鼻子也有点阻塞。 他想说点什么,但是却一时间仿佛忘了该怎么说话。 再见两位恩公一面,是王浩仁老祖宗后半生时常念叨的心愿,渐渐也成了王家一代代当家人的心愿。 到了他这一代,因为久久不能应验,他也只能将之当成了一个故事。 而现在,那个讲究善恶有报的老套故事里的主人公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让王老板如何不激动? 又想起父亲临终前,笑着说自己这一辈子处处都算完满,唯一有些挂念的便是没能替王家先祖完成这个心愿,王老板百感交集。 自老父死亡之后,许久不曾跳出过眼眶的眼泪竟不由分说掉了几滴出来。 悟色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只能又抽了一张纸巾递给王老板。 王老板接过纸巾,擦拭了下脸庞,强忍住泪水,笑着说道:“恩公风采,似乎不减当年。” 悟色扫视了一圈整个饭馆内部。 整个饭馆整体透露出一股古旧的风格,桌椅板凳,漆色暗沉。 在外行人眼中,怕是要觉得这家店经营状况不善。 但悟色活了这么多年,自然能看出这些古旧的桌椅板凳是真正的古旧,并非人为做旧出来的东西。 何为低调的奢华?这便是了。 “你们家的日子倒是越过越红火了。”悟色将那张存有一千万的银行卡塞回王老板手中,“让我们这些穷人很是汗颜啊。” 悟色的打趣让王老板一张胖脸瞬间涨得通红。 不过悟色说的我们倒是让他想起了面前的这个小小。 悟色既然是真的,那想必小小也是真的。 他笑着跟小小也行了一个晚辈礼。 小小没有回礼,只是默然看着他。 他也不觉奇怪。 老祖宗当初就留下话来,相比较于停不下嘴的悟色恩公,小小恩公不喜说话。 随后,他才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问悟色:“两位恩公此次前来,不知是为了什么?总不至于就是为了与我开个玩笑吧。要是方便的话,可以多留几日吗?让我这个不肖晚辈替我家先祖们,好好尽一番心意。” 悟色没说答应,只是看着王老板,露出一个有些玩味的笑容。 不知为什么,王老板下意识就觉得那个笑容似乎有些不怀好意。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可笑。 眼前这两个恩公能对他家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自家如今的这种光鲜亮丽的生活,还不都是人家赐予的。 而且自己一介凡人,随意用凡人的观点去揣测这些修士的想法,倒有几分“皇帝种地肯定用的金锄头”那个笑话的意味。 他收回念头,继续笑着问道:“两位恩公可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悟色这才笑着说道:“我们要做的事情对我们自己而言,没什么不方便,倒是对你王家存在大大的不便。” 王老板不以为意,神色认真地说道:“两位恩公请直言。如果二位对我王家有什么要求,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我们一家老小都愿意出份心力。”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此次前来,只是单纯地为了拿回我们的东西。这东西留在你们手里已经够久了,也为你们带来了够多的好处。” 悟色的声音不高不低,也没有特别加重语气,但落在王老板耳中却响如惊雷。 也许王家大部分不清楚他王家的发家史,但他作为王家这代的当家人很清楚:他王家之所以能有今天,自己人的辛勤劳作和苦心经营占一部分,加了秘制配方的面汤占另一部分。 因为这份秘方,不少身家殷实的同行或投资人开出天价想要一睹内容。 甚至有人开出了更香甜的条件:只要王家出这个配方,那么其他的所有事情都交给他们。赚了,王家拿一般利润。赔了,王家拿和之前一样数额的粉红。那些数额之大,即使是已经实现财务自由的王家也要为之侧目。 但最后,王家还是抵制住了诱惑,拒绝了。 因为他们很清楚,所谓秘方,不过是泡着那颗桃子的上好白酒。 虽说那些白酒每一坛都是王家人亲力亲为,费尽所有心思酿造出的好酒,但他们不可否认的是,离了那颗桃子,那些好酒也仅仅是好酒,而非能够积聚财富的秘方。 那颗桃子,才是真正不可替代的东西。 某种意义上来说,那颗桃子甚至可以说是他们王家的立身之本。 而悟色拿走这颗桃子的想法,无疑是在挖他们王家的根。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一坛老酒 然而王老板只愣神了片刻,便恢复了清醒。 如果是二十多年前,他还没有当上父亲,没有从一个年轻人完全地蜕变成一个大人,那么他或许会因此感到不满。 但现在的话,这也只是能让他片刻失神罢了。 事实上,关于那颗桃子的最终归属,王家历代当家人是有过不止一次的讨论的。 其中绝大部分的意见是说,那颗桃子从始至终都属于两位恩公,王家只是代为保管。如果两位恩公需要,他们王家愿意随时奉还。 但也有少部分人持不同意见。 不过这些人并非是被神物与钱财蒙蔽了眼睛,而是他们认为,既然两位恩公当初不需要这颗桃子,那么以后八成也不需要这颗桃子,但他们王家很需要,所以可以尝试与恩公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花费某种代价,将桃子的所有权完全的赠与王家。 这些少部分的声音最终被掩盖了下去。 当初王老板的父亲跟王老板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王老板也是持后者的意见,却被他父亲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王老板当时很委屈,觉得自己的想法天经地义,在商言商罢了,没有什么错误的地方,便追问他父亲责骂他的缘由。但他父亲却始终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只是让王老板自己去想,自己去验证。 近二十多年过去,王老板多吃了二十多年的盐,多走了二十多年的桥。很多以前他年轻时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现在都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豁然开朗。 他曾以为王家的根是那颗桃子,但父亲和事实都告诉他,并非如此。 在终于静下心来好好地回顾了一下王家的整个发展历程之后,王老板终于明白,他父亲以及许多先祖们隐而不说的秘密是什么。 王家能有如今的光景,靠得其实从来都不是那颗桃子。 数百年时间里,王家所在的这座茉莉小城里来来往往过很多人家。有很多门户显赫一时,其威望更是王家拍马也赶不上的。 但无一例外的,就像那句一语成谶的戏曲唱词中所传唱的那样,“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那些红墙绿瓦、雕梁画栋的大宅最终都没能逃过被风吹雨打至旧楹联红褪墨残的命运。 唯有王家,一直扎根于此,茁壮成长,尽管也遭遇过诸多不顺,但他们还是坚持了下来。 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王家世世代代人辛勤的双手与那一颗始终保持着良善的强大内心。 在以前,王家自家的家族私塾会对同乡们开放。别姓的孩子也可以用同样的一条腊肉当做束侑,名正言顺地拜他们王家高薪聘请来的教书先生为师,念一样的书,而不必遭受白眼。 数百年来,始终如一日。 唯一间断过一段时间,那是梦之国成立之前的黑暗时代。 国将不国,家将不家。 在那种境况下,谁还有什么心思去管什么“之乎者也”“道德文章”? 但好在,那样的黑暗时代只是短暂出现,随着一个个英雄的前赴后继,梦之国于短短数年间拔地而起。 安稳下来之后,王家出资又干起了坚持了很多年的习惯。 不过,新学堂的名字都不再叫王家私塾,而是叫茉莉市第一中学。 其实同期建成的学校并非只有王家全额出资的这几所学校,还有公家与其他慈善人士出资建立的几所学校,但最后这个第一二字被王家得到了。 那个时候是王老板的爷爷当家,他不想要学校名字中的“第一”二字,觉得自家的学校高攀不上,他赖在负责人办公室里非要人家把第一两个字换掉,哪怕是第二也可以。但当时负责此事的负责人也是态度强硬,坚决不改。 双方僵持了半天,烟头都快铺满了搪瓷茶杯杯底,王老板的爷爷才只能宣布认输。不过他想知道为什么那个负责人如此坚持。 当时的那位负责人很坦荡地说,因为私心。 王老板的爷爷有些想反悔。 但那个负责人随后继续坦荡地说道:“很多事情你不记得了。不,你不是不记得,而是习惯成自然。但我记得!我们都记得!我小时候家里很穷,照理说念不起书,但是因为你们王家的关系,我也和同龄的孩子一样进了学堂。虽然也没能读多久,就为了生计不得不辍学回家,但那段时间里,我认识了许多字。也就因为那些字的关系,我才能活出今天这副人样,才能在老而将死的年纪,还留在这个岗位上,继续为国家做贡献,为人民服务。所以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以前的我没有办法报答你们家的恩情,现在我有机会了,我当然不会错过。这是其一,是我个人的私心。还有其二,那是许多茉莉县同胞们的私心。当年时局动荡,粮食紧缺,米价水涨船高,你们王家卖米,价格最低。虽然碍于其他米商的关系,没能低很多,但低上那么一点,就已经帮助很多户人家捱了过来。而且你家也是米商中最傻的,卖米居然不掺杂沙石和米糠,这不是缺心眼是什么?当时吃过你家卖的低价米的人,有很多已经死了,但是还有很多还活着。我如果不把这个第一给你家,我怕走路上被人戳脊梁骨。我骨头软,受不得那样的罪。对了,我前段时间翻过我们县城的县志,我才发现你们家灾年卖白花花大米的习惯是祖传的。所以很多事情你们不记着,但总有人会记着。” 而事实也确实如这位负责人当时说的这样。 茉莉县有很多人都还记着这些王家并不在意的小事。 后来学校落地剪彩的时候,茉莉县第一中学观礼的人数最多,收到的鞭炮贺礼也最多,几乎全程鸣放。等结束之后,红色纸屑铺满了学校操场。后来在很多乡亲的帮助下,扫出了足足好几车的垃圾。 而如今,王家依旧每年会捐献不少钱财作为茉莉县的教育经费。王家捐款的数目很多时候都不是同批人次里最多的,但开表彰大会的时候,王家人永远坐在第一排。这些不易让人察觉到的细节,也是王老板在当了家之后才发现的。 所以此刻的王老板并不如何慌张或难过。 因为他相信,即便没了这个秘密配方,但他们王家只要守得住这双勤劳的手与良善的心,那日子依旧会向着令人愉悦的方向前进。而如果守不住这两样东西,别说一颗桃子,便是给他们一整棵桃树又怎么样? 他随即笑着说道:“那感情好。这东西虽未我王家带来了诸多好处,但也不瞒恩公。它带来好处的同时,也带来了不少的压力。我也不怕恩公笑话,我最开始接掌这家茶摊的那几年,经常晚上睡不好觉,噩梦也没少做,生怕东西暴露,被恶人找上门来。只是这几年,年纪大了,对于很多东西看开了,才放平了心态。” 看着王老板言语里流露出的一丝轻松,悟色暗暗点了点头。 尽管经过刚才的试探,他就隐隐猜到了王家会是这副反应。但对方没有亲口说出,那便做不得数,所以他也不再多言。 “恩公可还有其他要求?” “没了。” “这样啊。那恩公稍等片刻,我去为恩公取来。” 王老板的言语中隐隐有些失落。 悟色翻了个白眼。 王家的傻看来是真的会遗传。哪有人会因为别人提要求少了而感到失落的? 反正他活了这么多年,看到的也不是很多。 王老板并没有趁机溜走一去不返,也没有让悟色久等。过了没一会儿,他便一脸庄重地从里面出来了。他的一手捧着一只精致的木盒,另一只手抱着一个落了些许灰尘的酒坛。 来到悟色身前之后,王老板先行将酒坛放置一边。 “恩公,那件东西就在这个盒子里面。我打开给你看看。” 说着,王老板便要打开盒子,让悟色验货。 但悟色却笑着拦住了他:“不必看了。我相信你家,就如同你相信我一样。” 王老板笑了笑,将盒子递给悟色。悟色伸手接过,也没见他如何动作,盒子就从他的手中消失了。 王老板暗自咋舌,随后他又抱起那个一看就年代久远的酒坛,并拽起衣袖轻轻擦拭落在上面的灰尘。 “实在不好意思啊,因为怕你久等,我都没敢擦一下就直接拿出来了。” 悟色收起笑容,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本调查局发给他的证件照,放在王老板面前举了举:“不好意思。我现在是公务人员,不能私自接受他人赠礼。” 看着那本盖有调查局钢印的证件,王老板也是微微一愣。听了老父亲的讲述,他一直以为自己家的恩公是什么游戏人间的高人,却没有想到对方还有这么个官方身份。这让他不免有些出戏。 不过他毕竟也是活了几十岁的人,也知道一些东西。 修行者即便再神通广大,也还是要在这片人间生活,也要遵守修行界的规矩,这点和凡人相比,其实没什么不同。 尤其像悟色与小小这样的异常人类,想要在人间到处嬉戏游玩,没点官方背景也许真的会寸步难行。而且说句心里话,对于悟色有官方背景这种事,他是感到由衷的高兴。 要知道之前调查局在世人面前露面的时候,他还担心过要是两位恩公与之不对付那该怎么办。现在既然都是自家人,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并非是晚辈我不识好歹。实在是这坛酒……”,他看着怀中的酒坛,犹豫了片刻,还是面露难色地说道:“这是王浩仁先祖亲手酿制的一坛酒。是恩公你说他欠你的。先祖本想等你再来时,与你和另一位恩公一起喝个痛快。可他等了一辈子,从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等到了两鬓苍苍的老年人,还是没有等到。于是这坛酒便这么传了下来。” 悟色一拍脑袋,有些懊恼。 听王老板这么一说,他也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句话。只是他当时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临别时的客套话。他是真没想到那个王浩仁会因此当真,并记挂了一辈子。 然而悟色并不怀疑王老板这话的正确与否。因为如果是那个王好人,对方还真的会这么干。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二十三章 站直了 悟色抬起双手在自己两颊轻轻拍了一记。 他悟色纵横酒场这么多年,酒品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只有别人看不起他,不愿意跟他喝酒的,还从来没有他欠过别人一顿酒。 王好人的等待让他有些愧疚。 自己明知道酒可以乱喝,话不可以乱说的道理,却还是留下了这么一个难解的缘分。 如果早知道这份情意,那他悟色便是爬也要爬着来喝上一杯。 “我现在才来,真的不算晚吗?” 王老板连忙摇头:“不晚不晚。王浩仁先祖虽未等到两位恩公故地重游,但他即便是到临终之前,对此也从无半点怨言。他只遗憾自己当初胆子小,没能早点与二位喝一杯酒。另外……他其实也有些自责。他说自己当初对两位恩公虽然表面上客气,但实际上心底里还是有些隔阂——人妖殊途的偏见不是那么好打破的。但是等他活得更久一些,见到了更多世间的蝇营狗苟。他才意识到,其实人和妖除了外貌上有所区别外,其他的地方大同小异罢了。人分好坏,妖有善恶。一只善妖也许比一个坏人在样貌上欠缺很多,但一个坏人其实远比一只善妖要可怕上千倍万倍。这些话,他本来打算与二位恩公喝到七分醉意的时候说出来,顺便向二位道个歉。只可惜……” “是啊,我也觉得可惜。跟你家先祖喝酒,那必然是一件很畅快的事,我居然错过了。” “我等待会便会回老宅那边祭拜先祖,相信他老人家若是泉下有知,这坛酒最终还是顺利送到了恩公你的手里,一定会很高兴吧。” “我也很高兴能够喝到这样一坛滋味醇厚的老酒,”悟色搓了搓双手,伸手准备接过酒坛,“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老板将酒坛递向悟色,中途停顿了片刻,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随后将酒坛交付于悟色手上。 悟色慎之又慎地接过。 酒坛入手之后,较轻的手感让悟色瞬间就明白了王老板刚才的犹豫。 泥封的酒坛毕竟不是现代化工业生产出来的标准化产品,在储存时间这一点上,远远无法与现代生产的那些密封严实的酒水饮料相提并论。 这只有人腰身粗细的巨大酒坛经过数百年的存放,现在基本已经沦为了样子货,腹内已经近乎空空如也。 但悟色并不在意。 在他的认识中,世界上喜欢喝酒的人分为两种。 前一种人喝酒,追求的是酒本身的品质,比如什么色泽、香味、烈度或者有无文化典故之类的东西。他们饮酒会有诸多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之类的规矩一大堆。雨天喝什么酒,雪天喝什么酒,喝这种酒配什么菜,喝那种酒就什么诗文。就两个字,矫情。而且他们喝酒喜欢分出酒的高低好坏。 悟色不鄙视这种人,但也不愿和这种人喝第二顿酒。 因为他是第二类喜欢喝酒的人。 对于喝酒没什么太多的讲究,无论何时何地皆可。能有几瓣花生米下酒那便是人生第一大美事。要是没有花生米,就干喝,其实也能喝到尽兴。 对于他们,最关键的问题并非是所喝之酒品质的高低优劣,而是对饮之人的称心与否。 与看不对眼的人喝酒,便是瑶池宴上的琼浆玉液,那喝着也跟馊掉的刷锅水没什么分别。 但若是与看对眼的人喝酒,那便是酒铺老板娘隔夜的洗脚水,那喝着也是一辈子就那么一次的独特珍藏。 悟色将有些轻的酒坛举至耳边,轻轻摇晃了两下,听闻其中还有些许液体摇晃的碰壁声响,顿时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有总比没有好。 而且酒水这种东西不比寻常事物,酒水的本身虽然会因为时间流逝而渐渐挥发变少,但酒水中所蕴含的情意却不会减少分毫。相反的是,那种千金不换的情意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醇厚,越来越珍贵,越来越让人舍不得将之喝完。 就如此刻,他其实还没闻到这坛酒水的味道,便已经有些熏熏然了。 像这么一坛惹人陶醉的好酒,得下多少花生米才算般配呢? 明明已经茶足饭饱的悟色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能再喝上个个把时辰。 悟色这边不是很在意,王老板那边确是越想越有些后悔。 他不禁在心中暗骂自己的粗疏,恨自己没有提前查看这坛酒水的现况。 如果他能对这件事上点心,哪怕偶尔去看上一眼,也不至于现在将一坛还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酒水的东西当做宝贝一样送给了自己的恩公。 这要是让王浩仁先祖知道了,还不得气得从祖坟里跳出来。 然而悟色却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笑了笑,炫耀似地将酒坛举过头顶,眯着眼睛,借助从门外照射进来的明媚阳光,仔细端详着平平无奇的酒坛,仿佛一个古董爱好者在欣赏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 “不用不好意思。说句实话,这是我这些年来,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了,没有之一。” 观赏了好一会儿,悟色才有些念念不舍地将酒坛也收了起来。 他其实挺想立刻就将酒坛打开,一尝其中滋味。只可惜,此刻他手边虽有美酒相伴,身边却无美人相陪。 那这酒即便再好,也是种缺了些什么滋味。 他看向王老板,一字一顿说道:“现在,我们双方就此两不相欠。” 听着这句软绵绵没什么力道的话,王老板却觉得自己的肩膀仿佛一下子轻了不知多少,让他有种找回了二十年自己还是个高高瘦瘦的帅小伙当时的感觉。 王家似乎等这句话等得太久了。 他捧了捧肚子上沉甸甸的一圈肥肉,挺直了腰杆,看着悟色严肃的神情,想笑,但是那些不听话的眼泪却不合时宜的擅自偷跑了出来。这让他又有些脸红了。 想不到自己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容易掉眼泪,短短时间都第二次了。 看来岁月真的是把锋利的杀猪刀,杀得多少英雄好汉不光管不住自己的前列腺,也管不住自己的泪腺。 他以袖掩面:“不好意思,让恩公见笑了。” 悟色却撇了撇嘴角,打趣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在别人眼中,你是个上了岁数的。但在我眼中,你其实也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而且大爷我可是过来人,当初我没事哼哼唧唧哭鼻子的时候,连你爷爷都还没出生呢。再说了,哭又不是什么丢人事。人为什么长泪腺,可不就是为了哭?这个世界有那个人敢说自己没有哭过?你可曾听说谁出生之后来到这个世界所发出的第一个声响不是哭?既是顺应天道,所以又有什么好为之羞愧的?” “哈哈哈……” 王老板忍不住,擦着眼泪,大笑起来。 悟色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又伸手从柜台上拿了根牙签,叼在嘴边:“事情已经了结,我就走了。你也别送了。我还有事跟我朋友一起。” 王老板本想再挽留两句,听到悟色的话,只抬眼看了一眼门外。 那对老夫少妻仍然站在太阳下,抬眼看着这周边的建筑。老夫指指点点,神采飞扬,像是为少妻介绍着什么。那位少妻却似乎缺乏兴致,一动不动立着,不言也不语。 只看了一眼,王老板便收回了目光。 悟色的朋友,那很可能也并非常人,搞不好就是什么大妖怪。 要是因为自己管不住眼睛乱看,自己挨揍事小,给悟色丢人添了麻烦,那就是天大的一桩罪过了。 所以他只能将悟色礼送至门外:“恩公要是闲来无事,便多来坐坐。王家的门随时为你们二位敞开。即便那时我不在了,只要我们王氏一门还在,那便都是如此。” 至于更多的什么关于为悟色他们二位设立的生祠香火这种事,他并没有提。 悟色二人给王家的恩情实在太大了。 他才不敢因为悟色一句两清就真的觉得自己不欠人家了,当然也更不敢将供奉二人香火数百年时间这种芝麻大的小事拎出来邀功。 悟色昂首挺胸,只觉得刺眼的阳光照射在自己身上,说不出的暖。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这么惬意的饭了。 今天这顿饭请得有水准。 主客皆欢,就连开饭店的老板也十足十的满意。 世界上能办出这么漂亮事的,除了我悟色大爷,还能有谁? 悟色伸出手,在王老板的肩膀上拍了拍。 因为悟色个子没有王老板高的缘故,王老板下意识弯了弯腰,却被悟色轻轻锤在后腰上。紧接着,悟色一手放在王老板身前,一手放在王老板背后,相向用力,让王老板的腰背挺直。 “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仰首无愧于天,俯首无愧于地,没什么好弯腰低眉的。你若这样,下次我可不敢登门拜访了。” 王老板连忙赔笑,本能地又想弯腰,腰背却被悟色两只不大的手卡得死死的,于是只能擦着汗说道:“迎来送往,习惯了。” 悟色一直笑眯眯的脸忽然冷了下来:“你开的店是卖茶水饭食的,还是卖自己尊严和面子的?” 王老板收起笑容。 “我就是个不懂规矩也不识礼数的妖怪,今天倚老卖老说你两句。你爱听听,不听拉倒。我亲身经历过数个朝代,对这些王朝兴替不说精通,也算略知一二。在我看来,你们,不,我们现在这个梦之国跟以前的那些朝代大不相同。用当朝太祖,嗯,现在好像已经没有皇帝了。不管叫什么,反正你知道是谁就行了。用他这位万年难得一遇的高人的一句话来说,那就是我们梦之国人民已经站起来了。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人能够让我们再跪下去。当然,生你养你的父母除外。有些人为了温饱,为了妻儿老小一家生活幸福,他们与人打交道,不得不弯腰低头,我没法说什么。但你如今已经衣食无忧,可以站着把钱挣了,又何必再对客人点头哈腰?还是说你开门做生意,背地里却干些短斤少两的龌龊事,所以腰板才挺不直?” “王家做生意到如今已有数百年之久,但我敢以性命担保,从未在诚信二字上打过分毫折扣。” 悟色收回手,掐着腰,扭动腰部和脖颈,活动起筋骨。久坐的骨头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你记着这句话。如果有一天,你王家忘了这句话。嘿嘿……我既然能送你家几百年的富贵,也就有能力将之收回。” 王老板肃然点头:“请恩公监督。” “对了,你那几个店伙计就不错,比你腰板挺直。面对上门的客人就应该这样,不卑不亢。遇到衣衫褴褛的客人不会嫌弃,遇到嚣张跋扈的客人不会谄媚。总之,我看着他们挺顺眼。你之后可别因为人家对我出言不逊就为难人家。” “不会的。” 悟色再次换上一个满意的笑容:“那你便会去忙吧。我走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临别赠言。因为他怕自己再说出什么客套话出去,又欠下什么东西。 他的肩上担起的情意已经足够沉重,要是再来一些,即便他是顶天立地的大圣传人,也有些消受不起。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且待我伸个懒腰 悟色见王老板进屋里去了,才看向等候多时的鼠一二人。 “老哥,送送你?” 鼠一点了点头,牵着画皮往来时的路走。 悟色没有背着小小,只是让小小跟在自己身后。 因为到了饭点的缘故,前来这里休息用餐的游客多了起来。 但是这四只妖怪穿行其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 悟色拿出那只刚才王老板还给他的盒子,将之打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沁人心脾的果香味便从中飘了出来。 这股香味是如此浓烈和诱人,引得那些从悟色身边经过的游客一阵惊奇。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 “你也闻到了。” “真的好香。” “感觉很熟悉。” “有些像是……桃子?” “好像真的有点像。不过这也太香了吧。我还从来没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 “可是这附近好像没有谁在吃桃子。” “可能刚才有人在这吃过吧。说的我都饿了,我们也去那边看看。我记得有家便利店,里面有卖水果的。” “好啊好啊。” 鼠一也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 只见巴掌大小的盒子里,盛放着一只粉扑扑的饱满桃子。和人间的桃子样貌相似。不过很多地方还是显现出了不同。 就比如它明明已经存放了最起码数千年的时间,可它看起来仍然和刚摘下来的新鲜桃子一样,鲜嫩,饱满,而且明明被咬了两口,但破损的地方也丝毫没有因为氧化变色的痕迹,色泽依旧那么明亮,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看了两眼后,鼠一忽然咽了口口水。 这让他有些吃惊。 因为这个动作并非是出自他的本意,而是来自身体的本能。 鼠一修行至今,已经一千多年时间,到了如今这个境界,其实已经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口腹之欲。哪怕就是数百年不吃不喝,只要餐风饮露,时时摄取灵气,那就毫无问题。 虽然他偶尔也会进食,但那不过是一种象征性的行为,只是为了不与从前的自己疏离,并非为了满足生理上的需求。 所以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对于某种食物的强烈渴望。 这让他连忙收回视线,开始稳固自己的道心。 悟色像是没看见鼠一的异常一样,笑眯眯地将桃子从盒子中取出,闭上眼睛,将桃子放在鼻尖贪婪地嗅着香气,嘴里则发出啧啧的感叹。闻了一会儿之后,悟色打了个哆嗦,随后收起盒子,把玩起这颗蟠桃。 高高拋起,接住,再高高拋起,如此反复。 态度之随意,仿佛这不是一颗可以为人增寿的神物,而真的就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桃子。 似乎是刚才在茶摊里讲了太多话,悟色下山的路上都显得很沉默,只是不停把玩着桃子,不安分的小眼睛四处打量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青山。 他似乎是在将现在的这座山与记忆中的那座做着对比,遇到没什么印象的地方,便会愁眉不展,而遇到眼熟的地方,便会喜笑颜开。 话痨悟色都没有主动说话,那鼠一当然也不会主动找话。他只是牵着画皮走走停停,遇到好看的景致,他还会掏出手机,帮画皮拍照。 不过他的拍照技术很烂,很多时候,要花很久的时间才能拍出一张满意的照片,而有的时候,他甚至花费很久时间都拍不出一张满意的相片。只能轻声对画皮说句抱歉,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悟色对两人极慢的行走速度也半点不着急,只是自顾自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不见二人了,便停下来等一会儿,或者饶有兴致地后退一段距离,蹲在边上看着鼠一给画皮拍照。 面对这两只妖怪秀恩爱的情景,已经单身很久的悟色没有任何嫉妒或羡慕的情绪。 因为他曾有过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妻子。 他们曾一起看过这个世界最美好的风景。 所以悟色现在看世间再如何美丽的女子,都只是寻常颜色。 悟色挺喜欢这样的自己。 因为他的个子生下来就很小,心也相应的很小,只装了那么寥寥几个人就挤的不行。 更可况,他还要接过大圣的衣钵,为大圣寻回曾经的那座花果山,去干维护世界和平这种大事,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男女情爱? “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悟色此刻心中还有些想要感谢鼠一。 自从加入调查局这段时间以来,他的身后就似乎一直追着什么东西,逼得他马不停蹄地向前,隐隐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 此次要不是对方其次前来送信,自己好像真的很难有机会慢下来,去吃一餐满意的饭,来游一座雅致的山。 离山脚越近,悟色的心便越发寂静下来。 因为他知道,等到了山下,他们这两组各怀心思的妖怪就要分道扬镳,各自奔向各自所追求的前程,而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只能一个人向前走了。 不过对此种生活,悟色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他并不会因此觉得失落或是难过。 盘山公路的出口处有个岔路,视野极其开阔,一眼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悟色在此停了下来。 他觉得此处是个离别的好地方。 他蹲在路边,随意扯了一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草茎,也不管有毒无毒,咬在嘴边,摇晃着身体,等待着鼠一二人的到来。 没过多久,鼠一牵着画皮走了下来。 不需要悟色多说什么,鼠一便知道他的此次送信之旅已经完成了。 悟色这个主家先开口:“就此别过?” 鼠一轻轻点头:“嗯。” 悟色忽然站起身,吐掉嘴边的草茎:“就没什么想说的?” 鼠一摇头:“要说的都在那一杯酒里了。” 悟色叹了口气:“要是再不动手,可能就没机会了。” 鼠一抿着嘴唇,安静看着悟色。 悟色将那个被咬过两口的桃子举在面前:“是真的。” “看得出来。” “它可以替人增寿。我虽只咬过一口,但感觉几十年的寿命还是有的。” “真是神奇。” “那一口桃子,让我踏上修行路的时候少走了许多弯路,省了不少时间。” “恭喜你。” “它还可以包治百病。真的,并非我夸张。如果你咬过一口,你就会知道那种感觉。它就像是一小块没有具体属性的大道规则,会自然地补全食用者残缺的某部分。他医治好了我的先天残疾。而且我可以坦白的告诉你,它很可能也可以唤醒某些熟睡的神魂。”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悟色特地看了安静的画皮一眼。 然而鼠一却仿佛没看见悟色的眼神一般,只淡淡地说道:“那希望你藏好了。” 砸了咂嘴,悟色带着些许感叹地说道:“我以为你会动手抢的。” 面对悟色的颇为无理的猜测,鼠一不仅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坦白道:“是有那么个念头。不过想想还是算了?” 悟色有些好奇:“为什么算了?不想给嫂子治病?” “因为你太弱了,抢起来没意思。” 鼠一的回答让隐隐有些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一齐笑了起来。 “老哥,你这话就让我没法赞同了。要说之前,我可能确实境界没你高。但现在,可就不一定了。” “哦?怎么说?” “帮我拿着一下。”悟色将那颗蟠桃递向鼠一手中。 鼠一皱起眉头看了悟色一眼,见其并不是在开玩笑,也就没有多说什么。既然人家拥有者都不怕他私吞跑路,他又何必作扭捏姿态。于是他也干脆利落地接过那颗桃子。 空出两手的悟色十指交叉,将双手反向高高举过头顶,尽量撑直。 “且待我伸个懒腰。” 就在悟色说话的功夫,他的整根脊椎骨崩得笔直,并发出清脆的拔节声音。 咔——咔——咔——…… 声音一声比一声响,从只有附近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变成引发了巨大回音的轰鸣。 而他周身的气势也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明明他的身体没有一丝一毫增高,但给人的感觉却似乎悟色于一瞬间拔地而起,甚至达到与天同高的地步。 原本只有少上造境界的悟色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 “原来这就是驷车庶长的境界吗?有点意思。但也不过如此。” 随后,他扭头看了鼠一一眼:“你刚才问小小为什么会死在我的手中?我现在来告诉你。因为他是个傻子,而我也是个傻子。” “人族有个很有意思的说法,叫别人家的孩子,你听过吗?” “虽然没人对我说过什么,但是小小在我眼中,他就是个别人家的孩子的典范。” “论身份背景,他是只天生天养的山魈,还出生在花果山那样一座圣地,其运势,只能用得天独厚来形容。但我呢?就是一只很普通不过的蜜獾,偶然在家破人亡的刺激之下,才开启了一丝灵智。” “论天赋资质,小小可以说生来就是为修炼准备的,普通人一辈子都难以逾越的修炼天堑,在他眼中如履平地。只需要一本很普通的罗汉拳,就可以练到很多修行者无法想象的境界。但我呢?连一句天资平庸都说不上,因为我生下来就是个残废,如果不是有幸得到这颗桃子,我根本就不可能踏上修炼之途。” “而论长相魅力,小小根本不明白他那一身火红的毛发和强悍狰狞的面容在妖族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只要招招手,就会有大把的小迷妹对他投怀送抱。用人族的话来说,那就是他明明可以靠脸吃饭,但他却总是不经意间用才华就将人征服了。而我呢?只不过因为长得瘦小了一点,便与软弱无能这个标签结下了难解难分的孽缘。我必须花费数倍于别人的努力,才能获得最基本的一些尊重,而那种尊重,明明是每个人生来都应该享有的。” “其实这些都没什么关系。小小的出色与我的落魄并非是我们自己的错,而只是那个瞎了眼的老天爷的错。但是,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天爷,他不光眼瞎,还缺德,还故意地让小小救了我的命,让我们这对原本应该风马牛不相及的妖怪在阴差阳错之下成了朋友,还是最好的朋友。” “我们约好一起去寻找大圣,一起拜他为师。可在人间走了一遭,回到花果山后却发现,原来大圣传承早就在等着小小。但是他傻,将之让给了我。我的自尊让我不想要,但我身负的仇恨却让我不得不要。” “我们约好一起努力修炼,约好等以后修出像大圣那样的境界,就用自己的拳头去像那些背叛了大圣与花果山的妖怪们讲讲道理。为此,我不分日夜,埋头苦练,本以为自己总算在运气的帮助下,应该勉强能追上小小的脚步。可等我一回过神儿,小小已经比我高出了两个境界。你说同样他么的都是拜在大圣门下,我吃的比小小好,练的功法也比小小好,但是我怎么就能这么差劲?” “我不信邪,加倍努力,差点都快要修炼疯了,然而过了好些年一看,小小又拉开了我更多的身位。那种感觉不知道你体会没体会过。绝望吗?也说不上。就是觉得没意思。很没意思。就好像有个人整天在我耳边说,你做的一切努力都没有用,放弃吧。” “我的这些心思其实从来没有跟小小说过,因为我知道这很没有道理,这也并非是小小的错。但是这种想法确实极大地影响到了我,所以最终还是被小小发现了。小小那个傻子,便停下了修炼,等了我好多年。我知道,他想帮我。但是我那可怜的自尊被他这种真挚的关心,彻底击了个粉碎。其实现在说起来,我都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事情发展到后来,我竟然将小小变成了阻碍我前进的心魔。你说我是不是个废物?居然能把自己最要好最志同道合的兄弟变成了自己的心魔。” “最可耻地是,我居然一次又一次地败给了自己的心魔。于是我便在少上造境界耻辱地原地踏步了这么多年,毫无寸进。” “相信你也清楚了。小小为了帮助我战胜这个心魔,居然拿自己的命去作为交换。用一个前途无量的大上造的命,来换一个废物少上造的命。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拥有这么愚蠢的想法。” 悟色忽然大笑起来,状若癫狂:“你说他傻不傻?”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一口气破两重境 鼠一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赞同悟色的说法,但口中却说出了相反意思的话:“我觉得不傻。” 悟色停住了狂笑。 “你不是想知道他让你送的信是什么吗?其实就是这个。” 悟色走到小小身体面前,与之相向而立。 他握紧了自己的右拳。 灵力从他的身体中缓缓灌注在那只小小的拳头上。速度由慢到快,从小溪潺潺到如江河般磅礴。 有风起于不知道何处,吹散了小小身上的障眼法,露出其一身火红的蓬松毛发。 随后,悟色使出浑身气力,将那只积聚了磅礴灵力的拳头挥向自己的右半边胸膛。 就在他的拳头击中自己身体的一刹那。 原本已经死去的小小尸身受到气机牵引,也忽然对准悟色的左半边胸膛,打出了一拳。 和悟色这个半吊子不同,最擅长出拳的小小虽然已经死去,虽然是在悟色之后出拳,但他的拳头却比悟色的拳头更早击中悟色的身体。 而他的拳头的威力也要比悟色大得多,直接将悟色的身体打得向左后偏转。 一股磅礴的拳意通过小小的拳头悉数注入到悟色体内。 拳头带起的劲风,吹得悟色身上衣服那些金属制品叮当作响。 而一阵狂风也毫无预兆地从这个地方骤然刮起,吹得这附近的几座山头的绿植沙沙作响,似乎有一只天生天养的山魈,欢快地踩着山风,巡视着自己所管辖的山头。 丝丝点点殷红的血从悟色七窍中流出。 就在鼠一疑惑悟色究竟在做什么的时候,一道黑色的,模糊又扭曲的身影从悟色的身体中倒退着飞出,摔落到了几丈远外的沥青路面上。 这道模糊又扭曲的身影和悟色的身形截然不同,高大挺拔,仿佛一座小山。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住胸膛,大口大口呕着鲜血。 而那黑色的鲜血中,混合着块状的内脏。 吐完一大滩鲜血之后,他抬起了头,狰狞而又强悍地面容上露出一个痛苦并混合着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刚刚遭受到朋友背叛的苦主。 “悟色……为什么……” 然而他一句话都没说完,背对着他的悟色已经闪现到了他的面前,一脚踩中其裆部。 “就你他么的这个恶心的东西敢和小小长一个样?” “就你他么的这个恶心的东西还敢叫我的名字?” “你也配!” 说完,悟色对之吐出一大口鲜血。 如雾般飞溅而出的鲜血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道,直接将这道黑色身影的整个胸膛都打成了一个筛子。 黑色身影直到死后,脸上还停留着那个不可思议的表情。 杀了这个黑色身影的悟色显然还不解恨,脸上头一次露出一个与其稚嫩少年形象不相符合的凶恶表情。 他抬起自己的脚,落在那道黑色身影的脸上,反复碾压着。 随后是脖颈,胸膛,腹部,腿部,一路向下。 黑色身影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没有被放过。 直到黑色的身影和黑色的沥青路面完全融为一体,看不到任何人形之后,他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嫌弃地踢掉了自己脚上沾满了黑色不明物质的球鞋。 然后他才似乎回想起了旁边的目击者,扭头笑着看向鼠一:“让老哥见笑了。” 他的笑容带着少年特有的天真与无邪,如果忽视掉那些从其七窍中流淌下了的干涸掉的鲜血的话。 鼠一没想到悟色也会有这么血腥暴戾的一面。 在大部分认识悟色的人眼中,悟色大体的形象不过是一个油嘴滑舌的混混。不好不坏,也没什么大能耐。 不过鼠一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面对心魔这种恶心到没法形容的东西,任何修士都不必对之抱有任何怜悯。从古至今,修士与心魔的战斗就从未停止过。 但有一说一,鼠一相信各个修士战胜心魔的方式可能不尽相同。只是死得像这只心魔这般凄惨和窝囊的,还真是少见。 不过转念一想到小小从某种程度上就死于这只心魔手中,鼠一又觉得让他这般死去太过便宜他了。 悟色笑着还想说什么,可一张嘴,便打了个饱嗝。 几缕若有若无的拳意也从悟色的七窍四散而出。 鼠一转头看向打出一拳后便站立不动的小小,却惊讶地发现小小那身漂亮得令人羡慕的火红毛发黯淡了下去,像是一张色彩斑斓的画被水浸湿之后变得褪色,而小小那只一直紧握的拳头也不知何时松了开来。 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鼠一抬起头看向天空。 原本万里无云的晴天被层层铅云遮住,虽然没有完全黑下来,人与人面对面也能看见彼此,但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却比黑夜更能激起人的恐怖。 鼠一已经听到不少被家长带来游玩的小孩子惊声尖叫起来,其中甚至还夹杂着一些成人不安的安抚声。 而很快的,那厚重的铅云背后,隐隐有紫色的闪光亮起。 这种景象,鼠一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雷劫降临的前兆。 而雷劫,是天道对于大庶长境界修士的特别关照。 这让鼠一有些震撼。 悟色刚才轻描淡写地从大上造境界突破到驷车庶长的境界,他惊讶,但也只是有些惊讶。因为他也突破过,虽然没有悟色这般干净利落,但走过了那道槛,再回头一看,其实也就不过如此。 但距离悟色突破驷车庶长境界明明才几句话的功夫,他这就再次突破,迈过了那道拦住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修士的门槛了? 鼠一到底是同为站在修行界巅峰的修士,这个震撼也只是一瞬。 而且他也清楚,悟色的连番突破,其实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容易。 毕竟悟色原本就是因为心魔问题而被卡在了大上造的瓶颈,他离突破本来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更何况,还有一个明明前途无量的小小用自己的全部修为和一整条命换来的一个契机。 在心底这么一盘算,鼠一觉得悟色和小小的这笔买卖不仅没赚,反而亏了。 悟色居然没能越过大庶长,直接封侯,简直就是糟践了小小的付出。果然他还挺有自知之明,就是个废物。 鼠一有些不满。 为什么不是他来成全小小? 要是换做悟色来成全小小,鼠一觉得自己十有八九就将亲眼目睹一场阔别人间已久的封侯仪式。 不过小小…… 鼠一叹了口气。 如果小小接受悟色的成全,那显然他就不是小小了。而一个不是小小的小小,真的能成仙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无论上天成仙,还是人间封侯,这都是一场无人可以确保言胜的赌博。 而赌博这种事,便是黄发小儿也知道,从来是输家多,赢家少。 其实更确切一点的说,在赌桌上,从来就不会有赢家。 因为真正能决定自己赢取胜利的人,谁脑子进水了才会去上赌桌? 如果修士能够轻易跨过那道仙凡之隔的天堑,谁会愿意看天道脸色行事? 感受着慢慢孕育,眼看即将成型的雷劫,鼠一握紧了画皮的手。 出于一个巅峰修士的直觉,他感觉到此刻的悟色虽然直接越过了驷车庶长的那道坎,来到了大庶长境界,但悟色此刻显然还不具备那种十足十通过雷劫的底蕴。 “你真打算现在直接就渡雷劫?不打算收敛一下气息?” 悟色刚虐杀了那只困扰了他许久的心魔,又直接一连突破了两重境界,正有些高兴,闻言便挽起袖子,摆出个健美运动员秀肌肉的姿势,懒洋洋回复道:“我一辈子也许就这么个高光时刻,还不准我显摆一会儿?” 鼠一有些无言以对。 从大上造修为一步登天,跨过两大重境界,甚至直接来到大庶长境界,直面雷劫,这种壮举,还真是一出实打实的高光时刻。 即便放到整个修行界的历史中,也是一个可以被单独拎出来说道几句的事。 虽然比这更夸张都有的修行记录也存在,但这种事出现在悟色身上,就总让鼠一有些不真实感。 特别是刚刚自己还高出了悟色一个境界,谁能想到,不过几个呼吸时间,他就爬到了自己头上,成了需要自己仰望的对象? 天道啊天道,你是真的瞎了眼,还是根本就没长眼? 滴滴—— 一辆打着远光灯的车子驶过这个路口,从鼠一和悟色身边缓慢经过。 车上坐着一家三口。 丈夫在开车,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紧紧盯着视线不畅的前方。 妻子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情绪略有不安。她的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哇哇大哭的孩子。 显然这场突如其来的变天打破了这一家三口的美好生活。 听见孩子的哭声,悟色无法再继续耍帅了。 如果真让这场雷劫就这么没遮没拦地劈下来,即使雷劫没把悟色劈死,悟色觉得调查局一定会来人把自己砍死,不为别的,就为了这方圆几百里内无辜受灾的群众。 悟色毫不怀疑调查局有这样的实力。 别人不说,光是梧桐市楼顶那只喜欢自挂云端也喜欢装嫩的老女孩就绝对有这个实力。 当然,即便调查局拿现在的悟色没办法,悟色也绝不可能做出殃及无辜这样的蠢事。 那和他想要追求的强者与弱者平等相处的世界,完全背道而驰。 他走到小小面前,看着小小那一身不再燃烧的毛发,嘴唇微微嚅动,可那句曾经笑骂过千百遍的“傻瓜”二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弯下腰,帮助小小将那只松开了一半的拳头重新攥紧,随后将小小再次背在了肩背上。 他的身形再次佝偻了下去。 张扬的气息散去,他又变回了鼠一之前看到的那个失落少年。 雷劫失去了挑战者,顿觉无趣,立刻散去。 不必风吹,高挂九天之上的太阳再次发出璀璨的光芒,刺破层层厚重的乌云,再次将温暖毫不吝啬地洒向整片人间。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二十六章 私仇与公事 将小小的身体往上托了托,悟色腾出一只手伸向鼠一,笑眯眯说道:“谢谢老哥帮我保管桃子。” 鼠一也不犹豫,将手里那颗可能引发修行界一场腥风血雨的蟠桃抛还给悟色。 “那老哥我们后会有期。” 鼠一点点头,牵起画皮就要离开。可等他一转身,悟色又忽然叫住了他。他回过头,便发现悟色手一抬,将一物抛向了他。 鼠一接住一看,还是那颗蟠桃。 “为什么?” “我这个人就是有毛病。如果你之前动手抢,我就是将这颗桃子毁了都不会让你得到。但你表现得越是不屑一顾,我就越是想要给你。而且我这人最不喜欢欠人人情,要是就这么让老哥你们走了,我良心上过意不去。这颗桃子,你拿去给嫂子试试看。不用心疼,随便用。你也别拒绝,拒绝就是不给我悟色面子。” 悟色一番话绝对是发自肺腑。 鼠一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当中的诚挚。 按理说,鼠一现在的确想要这颗桃子来医治画皮的问题。但悟色如此真诚,反倒让鼠一无所适从。并非鼠一矫情,要是别的人情,鼠一可能也就勉强接受了,但悟色此刻给出的礼物有些重,他很有可能这辈子都不太好还一份对等的情意回去。 这种占便宜的事,鼠一这辈子都没做过。 鼠一本能想拒绝,可转头看了看沉默的画皮,拒绝的话一句都没法说出口,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对他而言同样价值千金的字: “谢谢。” “大家都是朋友,客气什么。” 鼠一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最后摸出一个物件,放在手心看了看,面露不舍。 说实话,他是真不愿意将之交出去,但他实在找不到一个能够全权代表自己身份的信物之类的东西,所以犹豫片刻之后,他还是将之抛给了悟色。 “以后有事可以找我。什么条件都可以。嗯……只要不要我的命。” 其实按鼠一以往的性格,面对悟色如此人情,便是为之豁出一条命其实也无不可。但那是以前,现在的话,鼠一的这条命从某种程度上已经不只属于他一个人。 现在想要他把自己的命轻易地许诺出去,最起码也要等某个人睡醒了,他询问过后,如果对方不愿要他这条命,那他才有资格说这样的大话。 悟色接住一看,原来是一只老鼠模样的手机挂饰,大红的丝线编制而成的。 模样说不上有多栩栩如生,只是勉强能够看出老鼠模样。 凭心而论,这条挂饰无论是从材质还是工艺上都看不出金贵的地方,但鼠一既然表现出了如此明显的不舍,这必然说明这条廉价的手机挂饰有着特别的意义。 最大的可能莫过于送给鼠一这条挂饰的人的身份很不一般。 悟色当然不是一个不解风情之人,他抬手就想把挂饰还回去。 “君子不夺人所爱。我虽不是君子,但也一直在为做个君子努力。” 鼠一却以悟色的话同样还给了悟色。 “拒绝就是不给我面子。” 悟色摸摸自己的鼻子,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将之收下了。 鼠一看了看画皮,心中则期盼悟色能够快些提出要求,让他好把那个挂饰收回来。 那是画皮第一次为鼠一过生日时,亲手编织地生日礼物。 最开始的时候,它被鼠一丢在了储物袋的最底部,很多年不见天日。 但现在,它却成了唯一一件鼠一愿意承认的个人信物。 这让鼠一不得不感叹时间的威力真是恐怖如斯。 不仅能将黑的变成白的,还能将陌生的变成深爱的。 鼠一深吸一口气,小心地用灵力从蟠桃上取下一块不多不少的果肉,将之细细磨为果糊。 虽然悟色说大家都是朋友,让鼠一千万别客气,但鼠一也不是不知分寸的人,他不可能真的随意使用。 用灵力将果糊喂给沉睡的画皮之后,鼠一并不等是否起效,便将蟠桃迫不及待地还给了悟色。 这东西太过烫手,也太过灼心。 他此时还能把控住自己不生觊觎之心,但如果等会画皮没有醒来,这桃子要是还在他手中,他很可能会将之整个喂给画皮。 虽然悟色也许真的会如他所说的那样,并不介意。但鼠一自己会介意。 而且鼠一也很清楚,虽然悟色没有明说,但像蟠桃这种东西,其实吃一口和吃整个并无太大分别。 有就是有,无就是无。 它绝不是一种可以靠数量来堆积效果的东西。 不然的话,要是一个人得到了几十颗这样的蟠桃,全部吃了,不得直接立地成仙? 那样便宜的事,天性喜欢恶心人的天道,怎可能让之发生。 悟色拿回桃子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收起来,而是笑着问起了鼠一身上的伤势。 “老哥身上的伤要紧吗?要不要也来一口?效果绝对杠杠的,立竿见影的那种。” “谢谢,但是不必了。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面对鼠一的镇定自若,悟色只能伸出大拇指,啧啧感叹:“不愧是我悟色的认定的朋友,连神魂动荡这种稍有不慎就可能前途毁于一旦的伤势都能称之为小伤。” 鼠一叹了口气,还是没能学着鼠一的语气,回上一句“不愧是我鼠一认定的朋友,论夸人的功夫,堪称修行界一绝”。 因为他觉得整个修行界里,能够说出如此不要脸皮话的巅峰修士,也只有悟色这一家了。反正他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的。 不过鼠一不说话,不代表悟色就不能继续自然的装腔作势了。他一拍胸脯,大声道: “对了,老哥。你这伤势怎么来的?之前我不清楚你的境界,现在才能勉强摸到你的底细。按理说,像你这般境界的大修行者,应该也很难找到对手,更别提还能弄出这样的伤势。需要兄弟我出手,你就吱一声。如果之前我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忙,但现在,一般你这样修为的,一挑二我自觉还是没问题的。” 鼠一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而且他作为一个站在修行界顶端的大修士也不需要养成什么好脾气。面对悟色大言不惭的一挑二,他很想开口反驳,但是最终还是没能张开嘴。 因为他确实没什么好的理由反驳。 他总不能拖着这副带伤的身体跟一个处在全盛时期的大庶长境界的修士打一架吧。 而且鼠一虽然之前不太看得上悟色,但那也只是针对于后者的人品。至于悟色的打架功夫,光一个大圣传人的名号就已经可以说明很多了。 总不至于像大圣那样的存在,会挑选一个不会打架的废物来当自己传人吧?至于悟色刚刚说自己是个废物,鼠一也无法真的拿出来当说词。 悟色说自己是废物,那也要看和谁比啊。 要是都拿小小当做参照物,鼠一觉得自己大概也会是个废物。 想到这,鼠一也有些无奈。 在他找到柳先生搏命之前,其实他也有过和悟色类似的想法。他觉得自己这一身修为,虽然不至于在整个修行界横着走,但怎么说都该是最顶端的那一小撮人了。面对一个虽然不知深浅的柳先生,即便不能轻易取胜,以命搏命总该能办到吧? 可谁知道,事实就是这般不讲道理,而那个姓柳的本身也有几分不讲道理的意味。 对于此事,鼠一本不想再提,可一想起悟色从聊斋出走,投靠了调查局,势必要与那姓柳的唱上对手戏,所以他还是出言提醒悟色一点:“姓柳的。” 此言让悟色着实有些震惊。 他背着小小,用着仿佛看到了志同道合的同志一般的眼神,绕着鼠一转了一圈,满心欢喜地说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老哥你也和我一样,是个有识之士,终于认清那姓柳的丑恶嘴脸,继而准备弃暗投明,加入人族和调查局这个象征着正义与光明的道路中来。那我们以后两兄弟可得多走动走动。争取在调查局内部,谱写出一出‘上阵父子兵’,啊,不对,是打虎亲兄弟的传奇故事。” 就在悟色展望着美好未来的时候,鼠一却注定让其失望了。他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我与姓柳的只是私仇。” “私仇也没关系。只要你加入我们的队伍,我们会向你展现出他名义上为妖族好,背地里只为一己之私的……” 悟色还想说着什么,却被鼠一打断了:“也只是私仇。” 鼠一见悟色似乎仍有些不罢休的意思,只能继续冷漠地说道:“至于聊斋与调查局之间的公事,我只能说,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请恕我不能参与。” 悟色张开嘴,还想再努力一下,可一触及到鼠一坚定的眼神,只好换成了略显尴尬的笑声。虽然在笑,但他的表情却格外的失落,像是一个刚刚丢失了某个好朋友的孩子。 鼠一见此虽有不忍,但也只能面上不动声色,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 和姓柳的打的这两场架,他不光在修行斗法上输了,在心境这一块更是输得一塌糊涂。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姓柳的问的那几个问题确实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些难以抹去的烙印。 在知道了聊斋的发展过程中,白鹿师兄或许做了很多的可能之后,鼠一已经没法再彻底地因为反对姓柳的而站在整个聊斋的对立面。 当然,这也不光是因为姓柳的几句话的缘故,同时也因为姓柳的这近千年的所作所为。 至少鼠一就无法否认,如果没有柳先生所做的努力与付出,像画皮这样的没有什么天赋和身份背景的小妖们,不可能获得像现在这样相对安稳的生活。 虽然聊斋这近千年来一直在与异闻司打擂台,死了不少妖族同胞,但如果没有聊斋这个平台,死在异闻司手底下的妖族数量,将比现在还要翻上好几倍。这是早就被历史验证过的事实。 而至于姓柳的或者说白鹿师兄选择的路对不对,鼠一自知自己从来不擅长思考这类事物。他也从来没有白鹿那么宽大的胸怀,想管所有妖族的闲事,他想的一直都只是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生活。 如果白鹿师兄还在,那他或许会跟在白鹿师兄身后,听其吩咐行事,为聊斋做些什么。但白鹿师兄既然不在了,他也不可能信得过柳先生,所以他最好的结果似乎只能是离开。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二十七章 来自于上天的警告 悟色终究还是悟色。 短暂失落后,他又恢复了嬉皮笑脸:“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看老哥这架势,应该也不会再回到聊斋,不去助纣为虐,这其实已经很不错了。至于姓柳的这一块,其实也没什么。等我送完小小回家,我就杀回聊斋,灭了他。” 通过刚才这短时间内的相处,鼠一对悟色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知道对方并不是自己以前认为的那种没什么脑子的家伙。谁要把悟色当傻瓜,那谁才是真正的傻瓜。所以他很清楚,悟色虽然说得轻松,但绝不会真的这般轻视姓柳的。 只是在被姓柳的阴了两波之后,鼠一觉得面对姓柳的,即便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所以他犹豫了一下,才决定“交浅言深”,提醒一下悟色。 “姓柳的可能比你想的还要藏的深。” 这种话其实是挺犯忌讳的。 因为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的大修行者,彼此之间的交锋已经不再局限于修为与斗法,心境上的比拼同样占据了极其关键的地位,甚至隐隐比前两者加在一起的分量都要重。 如果概括一下,其实有了那么几分“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意味。 谁在心态上更强,谁往往就能占得一丝胜机。 我觉得对面很强和我觉得对面很弱,这在打起来的时候绝对是两个状态。 而鼠一的这句话从某种程度上,其实就是在灭悟色威风长姓柳的士气。 这对于注定要发生争斗的双方来说,很容易产生意想不到影响。 鼠一清楚这一点。 悟色当然也清楚这一点,但他并没有因此觉得鼠一用心险恶什么的。 他知道鼠一之所以单独地出言提醒,显然是在作为一个朋友的立场上的关心。而且别的不说,就说鼠一才刚刚与柳先生斗过一场,这就不得不让他重视鼠一的这个提醒。 而且其实这也不用鼠一提醒,因为在聊斋的时候,他几乎是最亲近姓柳的的那个,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贴了上去,但他却始终不敢说一句自己很了解姓柳的。 他收起笑容,同样回以认真的神色:“能说说吗?” 鼠一再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既然悟色都不惧怕自己的判断会干扰他的判断,那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 “在找上他之前,我以为他的修为是在大上造和驷车庶长之间。” 悟色点点头,他也是这么判断的。 “但是打过一架之后,我觉得他的修为在驷车庶长圆满。第二架让我坚定了这个想法。” 悟色眼睛一眨不眨,没有说话。 “可刚才在看到你的大庶长境界之后,我忽然觉得,他其实也并非驷车庶长境界,而是大庶长境界。当然,这点只是我的直觉,没有任何的证据做支撑。” 悟色伸出自己的右脚,用大拇趾与二趾夹住一根野草,默默消化着鼠一的这短短两句话。 他并不会因为鼠一说自己没有证据判断就轻视这些话,因为对于他们这些已经渐渐开始接触到冥冥中的大道规则的大修行者来说,直觉很多时候,要比慎重的思考更为准确。 在心中细细地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悟色重新抬起头:“那你觉得,我此时对上姓柳的,谁的胜算更大一些。” 鼠一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悟色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他也重新摆出一个轻松的神色:“如果真的如同你猜测的那样,他的修为在大庶长之间的话,那反而是个好消息。” “为什么?” 悟色夹断那根草茎,抬头看了看天,笑着说道:“其实刚才的雷劫并不是我主动引动的。” “那是什么?” “那是天道给我的警告。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我大概能理解他的意思。现在的人间要比很久很久以前脆弱很多。你应该清楚,在以前,有过仙人在人间大打出手的记录。但现在,大庶长境界都已经超出了这片人间的承受范围。所以刚才的雷劫是天道在警告我,让我不要搞事。否则就会拿雷劈我。” 鼠一有些震惊。 他震惊的点不在天道会让大庶长境界的修士安分守己,而在于原来天道的手竟然会伸的这么长。 而如果天道真的有自己的意识,如果天道也有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鼠一忽然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鼠一能想到的,悟色当然也能想到。 他笑着安慰鼠一:“也许事情并没有我们预想的那么坏。至少从天道的警告来看,祂是在维系着这片人间的稳定平和的。而如果有一天,祂真的站到了人间的对立面,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不过同样是拼死一搏而已。在很多年以前,这片人间就有人定胜天的论断。这么多年过去,现在的人间怎么也要比过去更繁荣昌盛了。没道理连老前辈们能做也敢做的事,我们这些站在他们肩膀上的后背却做不到。” 听着悟色的话,鼠一默默点了点头。他忽然想到了白鹿师兄曾经说给他的一段类似的话。 扫视了一下眼前的这片人间之后,他才开口说道:“也许人间并非是比以前脆弱了很多。” “哦?这怎么说?” “有人曾告诉我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典故。” 悟色心思急转,一瞬间就明白了鼠一的意思。 “你是说,并非是人间变弱了,而是我们修士之辈变强了?” 鼠一点点头。 “哈哈哈……那若是照你这么说,那我们更不应该为什么虚无缥缈的天道而害怕。我们暂时的主要敌人还是那个姓柳的。” 鼠一也想跟着悟色笑笑,可他刚张开嘴,又想到另一件不那么舒心的事,眉头不自觉皱起了。 “怎么了?” “你的话让我有了一个更不乐观的猜想。” “什么。” “你说你们大庶长境界无法随心所欲地出手。” 悟色纠正了一下鼠一的说话:“也并不绝对。在迎来天道惩罚之前,大概有那么一次全力出手的机会,但时间应该很短暂。不过到了这个层次的交手,胜负应该只在一瞬之间。” “但我和柳先生在战斗时,他隐隐使出了超越驷车庶长境界的力量,但他却没有遭受到天道惩罚。” “按理说,这不太可能。” “但是姓柳的本来就不能用常理揣测。” “老哥你继续说。” “既然姓柳的一再超出我们的估计,那我们不妨来个最坏打算。你说他会不会已经跨越了那道仙凡之隔?” 悟色直接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看着悟色毫不犹豫地否定,鼠一有些好奇:“你为何如此肯定?” 悟色没有隐瞒:“我之前也问过调查局同样的问题,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 “调查局为什么知道?他们要是知道这么多,会这么多年来被姓柳的耍的团团转?” “因为是天庭告诉他们的。” 鼠一有些不可思议:“他们,也就是调查局,真的相信那些自称是天庭来的人?” 悟色呵呵笑了笑:“我觉得他们是不信的。但是目前除了信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除非能站出来一批比这个‘天庭’更强大的人来否认掉他们。” 鼠一也只能无奈一笑。 悟色的意思他当然明白。 至少在目前的人间而言,话语权永远掌握在拳头大的人手中。现在那些来自天庭的人拳头大,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人间便是再不满,似乎也只能听着。 鼠一忽然有些想念那个昙花一现的大秦。 如果那位始皇帝陛下还在,如果他麾下的那些封侯者也还在,那么这些来自天庭的人还会不会这么地旁若无人? 想到这个鼠一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要是那位始皇帝陛下真的还在,他们这些妖族还有今日这番还算勉强能过得下去的日子吗? 不好说,也许会更好也说不定? 毕竟那位始皇帝陛下可是把原来那座天庭当做敌人的存在。 以那他的想法和胸怀,最大的可能是他碾压了整个妖族之后,将整个妖族也纳入自己的统治范围吧。 如果真是那样,那现在的人间会不会好上很多? 人族如果和妖族真的同为大秦子民,那白鹿师兄是不是就不必死了?姓柳的可能也不会搞出一个聊斋来与人族打擂台。 那自己也应该会藏身于师兄的白鹿书院,“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了。 那样该有多好。 只不过…… 鼠一看了眼还未有苏醒迹象的画皮。 那样的话,自己可能也遇不到现在的这个她吧。 摇了摇头,把这些荒唐的假设抛至脑后,鼠一正色道:“那么,我大概可以确认柳先生确实是大庶长境界了。而他躲过天道惩戒的方法,我猜测与他的分身手段有关。如果将你的修为一分为二的话,你觉得天道还会专门针对你吗?” 悟色略微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他虽然自信于自己的一瞬破两境,但也没到自负的地步。他很清楚自己的状态只是刚刚踏过大庶长的门槛,距离有把握度过雷劫破开仙凡之隔的境界还差十万八千里。 在修行前人留下的只言片语里,这个境界之玄妙之宏大,还要超出此前的十五个境界相加之和。 当然,真正能够达到大庶长境界的修士其实本身都是天资与气运兼具之辈,所以能够顺利突破大庶长境界成为真仙的几率要比低阶修士大海捞针一般的修行要大上很多——这里的很多事仅相较于、大海捞针而言,所以成为大庶长这并不意味着就必然成仙。 古往今来,在原本就凤毛麟角的大庶长里,还是有不少为人间增添了时不待我的悲壮挽歌的。 悟色自觉,以自己的废物资质,多半就可能是那些惋惜中的对象。但悟色还不至于因此就止步不前。 悠悠苍天,待他如此凉薄,可还不是被他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既然他已经打了老天爷的脸一次,那再打一次甚至更多次也不是不可能。 更可况,就算真的止步于此又如何?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二十八章 翻不翻得出那只手掌心 悟色想要重建花果山,恢复其往日的安乐祥和,为普天下的妖族求得一个与人族平等相处的环境。这件事需要个人的实力。越强的实力会给他带来越大的便利,会让世界更愿意摆低姿态倾听他的声音。 但这并不是绝对的。 想要做成这件事,需要的当然不只是强劲的个人实力。 人族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 一只筷子易折断,十只筷子难折断。 众人拾柴火焰高,众人划桨开大船。 团队的力量往往凌驾于个人的实力之上。 借助志同道合,人心凝聚的团队的实力来实现这个目标,要比悟色靠个人的勇武打出一片天要快得多,也稳得多,还简单得多。 除非悟色能有他师父孙大圣当年那种几乎压得同时期妖族都喘不过气来的实力以及潜力。 但那显然不太可能。 在志得意满与意兴阑珊之间摇摆不定的悟色忽然想起了一件蒙尘许久的往事。 当初马将军在将大圣传承交付于小小与悟色的时候,跟他们这两个年轻小妖讲过很多话。 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但也有很多小妖们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看不大明白的东西。 悟色和小小当时听不太懂,不乐意听。但马将军却强行逼着他们听完了,甚至让悟色与小小将之死记硬背下来,便是死也不能忘记。 悟色本不愿听马将军的话,但后来马将军的一句话却改变了他的想法。他顺从地将马将军当时所有的话都记录了下来,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重温一遍。 马将军说,那也是大圣的传承,是比功法传承更为重要的大道传承。 不过悟色当时虽然记下了,可是其实心里还是有七分不太相信。 然而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悟色读过了万卷书,走过了万里路,见识了成千上万的人,再回想起那些晦涩难懂的话,才猛然发觉那可能是废物老马这辈子说得最有水平的一句话。 而马将军要悟色和小小记住的那些,也确实是大圣的大道传承。 这其中令悟色印象最为深刻的,莫过于马将军讲的“大圣为什么能守住那片花果山”这一段。 在这里,马将军用了一句话概括:“比他弱的存在是屈服于他的实力,而比他强的,则敬畏于他的年轻。” 在妖族内部,凡是看不惯大圣的妖族都被他揍了一遍,打服了。 而在妖族之外,能够战胜大圣的存在一开始其实不少。 可这些存在的数量一直在不断的减少。 这并不是因为这些存在死了,而是大圣的实力在飙升。 拿西游开始时的大圣为例: 那次西游起始于一个“跳不出手掌心”的赌。 那固然是人族联合妖族与灵山演的一场戏,但何尝又不是灵山在以碾压的实力向脆弱的人族与妖族示威? 那对于心高气傲的大圣来说,这种折辱简直比杀了他更为残酷。 可大圣从头到尾都没有为此说过什么。 因为这火辣辣的一巴掌,打痛了他,也打醒了他。 这一巴掌让他明白了:此前他虽然看似“大闹天宫”,名声在外,但真正的实力确实就是那么一回事。 他之所以风头无双,只是比他更为强大的存在更擅长隐忍,不选择与他较劲罢了。 或者更难听的说,他这只石猴在那些存在眼中其实根本无足轻重,人家也许不过是闲得无聊,拿他当个笑料罢了。 当然,话说回来,真要较真的话,当时觉得大圣屈辱的恐怕只有他自己。 其他人固然因此笑出了声,但那笑声并非是在嘲笑大圣,而只是看见有趣的事必然会发出的笑。 因为只要是修为够了,而脑子也好用的存在,都知道如来的手掌意味着什么。 如来在成佛之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口吐:“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这种独一无二的成道之像,可不是巧合或是成道者表演出来的,而是成道者这一生大道的具体显化。 对于外行看热闹的人来说,他们只会觉得如来佛的霸气威武。 但在修行到一定境界的存在来说,他们看到的东西更多。而最浅显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如来的打架功夫,可能大部分都凝聚在他那一双手和一张嘴上。 而后来,《如来神掌》演化万法以及六字真言镇压一切邪祟心魔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关于这种隐秘,眼瞎心盲的马将军当然只能看个热闹。 而他之所以知道这一点,也是源于大圣与他的一次酒后闲谈。 为什么召开酒宴,老眼昏花的马将军已经记不清了。用他的话说,当时的花果山隔三差五便开酒宴,理由也都很随意,谁能记得那么清楚。 昨天山上有好多只小猴子出生了,大圣一高兴,大手一挥,群猴立即会意,摆出宴席,广邀宾客。 今天山上有几对猴子成婚,大圣一高兴,尾巴一甩,群猴立即会意,摆出宴席,广邀宾客。 明天有几只小妖前来投靠花果山,大圣一高兴,眼睛一眯,群猴立即会意,摆出宴席,广邀宾客。 早上发出请柬,晚上就能开始,哪怕这些妖怪明明昨天晚上才从花果山喝完回了家。反正只要大圣一高兴,花果山上便会摆酒宴。 那次酒宴的规模算是比较大的。 按照惯例,有不少受邀的宾客会从自家山头的小妖中挑选几个得意的带上,一是让他们出来见见世面,知道知道外面的世界天有多高低有多厚,二是让他们给自己山头长长脸,让其他山头知道自家山头的天有多高低有多厚。 所以这种规模的酒宴会吵闹上很多。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大妖怪们喝大妖怪们的,小妖们喝小妖们的,两者也互不干扰。 当时大妖怪们喝得正高兴,忽然有两个山头的小妖怪不知怎么的起了冲突。 不过这种事丝毫不会影响大妖们的酒兴,反而会让这帮以前野惯了,现在却只能戒酒发泄情绪的大妖们感到高兴。这些信奉野蛮生长的大妖怪每次酒宴都乐得甚至期盼见到这样的事情。 在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妖怪看来,修行便是一场与天地,与自己,与他人的争斗。而争斗,更是印在每个妖族骨子里的东西,是老天赐予他们最根本的天赋。也是靠着这一颗无法压制的争斗之心,妖族才能在人族越来越强势的攻势面前站稳脚跟,不至于彻底断了血脉。 起了好胜之心,往往会帮助这些小妖们走得更快更高。 反正这些小妖们修为有限,而且在座的都是修行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便是小妖们出手没轻没重,便是死了,只要肉身没凉透,便都能救回来。 但不知道怎么的,这次的冲突有些大,大部分小妖都参与了进去,分为两方,斗了个旗鼓相当,怎么也分不出胜负。最后双方没办法,只能跑到大妖怪们这边来让大妖怪们评评理。 当时酒局正酣,这些宾客在美酒佳肴的诱惑下,也都有些飘飘然,正觉得缺乏好戏下酒助兴,便都撺掇着双方各推选出一名代表,来一场既分生死也分高下的比斗。 最后赢的那方,按照惯例,可以向在座的大人物中的某一位要一份小小的礼物。 经过一番像模像样的比斗之后,一个小妖剩了半口气,另一个小妖彻底断了气。 一个擅长医术的大妖起身离席,在两只小妖头顶正中扎了一针。 彻底断气的那个恢复了半口气,被自家山头的长辈提溜到了袖子中养伤去了。剩半口气的那位则重新恢复了生龙活虎,并得以端起一杯只有大妖才能喝上的仙酿。 这位小妖是个胆大包天的主,面对众多修行界前辈的戏谑目光,丝毫不觉得怯场,反而因为能够在自己的偶像大圣面前露一次脸,而显得意气风发。 随后,这位小妖并未着急讨取奖赏,反而趁着向大圣敬酒的功夫,率先问了大圣一个问题。 “大圣,如果是现在您与如来对上,还能翻得出他的手掌心吗?”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一出口,原本喧闹的酒桌顿时鸦雀无声。 刚刚还在推杯换盏的众多修行界大佬停下了相互敬酒的动作,竟不约而同地坐回自己的位子,或拿起筷子吃着自己面前并不喜欢的菜肴,或拿起果盘中一个吃腻味的鲜果慢条斯理的咀嚼,或端着毫无美感的头颅大小的石质酒杯细细观摩,仿佛上面那些天然的花纹孕育着什么大道一般。 即便是嗓门最大的牛大圣都诡异地暂时性地合上了嘴巴,自己一个人一杯接一杯的灌起了闷酒。 除了那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妖之外,所有人都没有去看居高而坐的孙大圣的表情。 当然,他们也并不要转眼去看,自然就能将大圣的表情“看”在眼中。 小妖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大英雄,丝毫没有注意到酒宴上的诡异气氛,睁着自己的四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横躺在石椅的孙大圣,眼神里有几分担忧,但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崇拜。 所以他也没有注意到自己那个平日最疼爱自己的师父,也悄悄将身子藏在了酒宴的某个角落,丝毫没有为之出头的意思。 讲到这里的时候,打着酒嗝的马将军自嘲笑道:“所以只能由我这个没有眼力见的傻子,提起酒壶,借着为大圣斟酒的名义,好巧不巧拦在了大圣与那个小妖之间。” 他的两位听众,小小只是安静坐着,吃着自己面前的蔬果。而悟色却有些看不惯马将军这种自卖自夸式的讲述,质疑起事情的真假。 想到这里,悟色忽然露出一个怀念的微笑。 当时的他是真不懂,为什么这么个简单的问题却让场面陷入了匪夷所思的境地? 好在对于悟色的年轻气盛和质疑,马将军并不生气,而是显得极为耐心地用了很长一段话来解释。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大慈大悲大圣 马将军告诉两只小妖,从很久之前,大概是从妖族诞生开始,一种论调便在妖族内部广为流传,并就此扎根于所有妖族的心中。 一个失去了争强斗胜之心的妖族,便不能够称之为妖族。 所以在很久之前,喝酒聊天并不是妖族生活的日常,永无止境的争斗与厮杀才是。 修行界人士几乎隔三差五便会听到哪个妖族又率兵打上了哪哪山头,斩了多少头颅,占了谁的洞府。 说句难听的话,死在妖族自己人手中的妖族,其实丝毫不比死在人族手中的妖族差多少。 而妖族为什么会从远强于人族,渐渐变得落后于人族? 答案也在此处。 对于妖族而言,成王败寇乃是天理,胜者可以获取败者的一切。这自然就使得很多妖族迷恋上了这种发家致富的最快途径。 辛辛苦苦栽培灵花仙草数百年,所获成果就那么点,都比不上一榔头敲死个谁谁获得的战利品一成多。 试问,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谁愿意自己耕耘,自己收获? 而在这种趋势下,那些老牌强者占据优势,不断打压新生妖族,并以此滚雪球,来扩大自己的优势。 强者俞强,弱者俞弱。 强者的地位牢不可破,而弱者则永无出头之日。 所以那么多年来,站立在妖族顶端的修士就那么几个老面孔,鲜少有新生面孔出现。 而反观人族那边,风景却大不相同。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虽然人族也有与妖族类似的情况,但却不至于那么极端,彻底断了新生者的出路,所以比起病入膏肓的妖族,完全可以说是一派欣欣向荣的盛世景象。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大圣上位。 因为大圣本人也是这种旧风俗的受害者。 他出门访仙求学多年,花果山这块山清水秀的宝地便一直受群妖觊觎。 无数猴子,不分长幼,死于守卫家园。 就连大圣的几个结拜兄弟,也是上门挑衅,却被打服,才有了后面的缘分。 而说句诛心的话,若大圣当初在那些结拜兄弟打上门的时候,没打赢,输了,试想一下,还会有之后兄弟相称把臂同游的热切情谊吗? 所以大圣对此是深恶痛绝。 这才有了后面与人族联手,一同西游取经,普度众生的念头。 而西游路上的所见所闻,更是让大圣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到后来,西游一朝功成,隐忍多年的大圣对妖族内部的乌烟瘴气是片刻都不能再惯着。回到花果山的第一天,便摆出了别开生面的酒宴,凭借自己西游途中结下的缘分,广邀宾客。 也就是在那次酒宴上,大圣石破天惊地提出了那句震惊了三界的名句: 天下妖族是一家! 趁着向所有宾客敬酒的环节,大圣笑着说道:“既然都是自家兄弟姐妹,那又何必再有什么不必要的争斗与厮杀?” 那场酒宴,对于一半处在半山腰之下,看不到明朗天空的妖族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喜宴。 而对另一半站在山顶上俯瞰世间的妖族来说,却是如丧考妣的丧宴。 但因为西游刚刚功成,大圣不光打出了自身的实力,更是在人族、天庭和灵山这三者之间都结下了厚实的人脉,所以并没有人愿意当一个出头鸟。 在场的没有哪位是傻瓜,都很清楚此刻跳出来,势必会遭到大圣的铁血手腕。而这种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事,他们这群聪明人才不会做。 也正是因为这些人的自作聪明,于是令修行界所有人乃至大圣本人都匪夷所思地一幕出现了。 那场意在言外的酒宴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进行到了最后,至少在明面上达成了主宾尽欢的局面。 以至于后来大圣再与马将军等心腹事后对此事进行复盘,也不得不承认当时的自己太过鲁莽草率了。 然而时也命也,也正因为这份心高气傲和年轻人不计后果的闯劲,让他阴差阳错之间,才在万万不可能的情况下硬是促成了此事。 而大圣更是坦言自己成功的侥幸,若是给他机会重来一次,他还是做出当初的那个选择,可能结果也会完全不同。 当然,在马将军等旁观者眼中,这其实是大圣的谦辞。 这件事的成功固然有幸运的加持,但更多的还是来自于大圣的脾性与实力的保障。 大圣若手上功夫没那么过硬,有谁会听他说哪怕半句废话? 大圣若是个老好人性子,说不得被人欺负到头,又怎么能对那些同样桀骜不驯的妖族发号施令? 而且事情也不单单就靠这一次酒宴便彻底解决了。 酒宴过后,那些吃了一肚子晦气的妖族离了花果山山头,回到了自家地盘,便开始大倒苦水。难听话纷纷扬扬若大雪,覆盖住修行界的每一个角落。 最开始几天,只有少部分妖族说起怪话,不少妖族都是怀着隔岸观火的心态。但花果山一连几天都悄无声息之后,跟风者越来越多,并隐隐有江河泛滥之景象。 就在那些妖族们纷纷嘲弄那只石猴被一场西游磨平了所有傲骨的时候,一朵筋斗云倏忽从花果山水帘洞中飘出,先后停留在几个嗓门最大的妖族洞府门口。这当中甚至有一座大圣的结拜兄弟的洞府。 筋斗云停稳之后,便会从上跳落下一位身着黄金甲,头戴紫金冠,脚踏步云履的大圣。到了那几座洞府门前,大圣也不言语,一手提着酒壶往嘴里倒酒,一手拎着金箍棒随意挥出。 在金箍棒打碎了几座山头,截断了几条江河之后,整个天下的妖族都安静了下来。 那些纷纷扬扬如大雪的言论如遇骄阳,瞬息化为肉眼难见的水气,消失于整个修行界人士的眼面前。 但大圣也知道,有些事情他可以强行压下去,但不代表不存在。 所以自此之后,花果山的酒宴便成了各个妖族了解恩怨的场所。 无论是大妖小妖,发生什么龃龉,都可以在酒宴上摆出来,好好谈,使劲谈,畅所欲言,无论是哭爹还是骂娘都可以。 当然,实在谈不拢的话,也没有其他办法,还是老规矩,打一场。但这架必须在酒宴上,在众多宾客的面前开打。 若是有老家伙怕大庭广众下丢人,不愿亲自动手,那也没关系,可以让自己山头的孩儿们来代替自己。 赢者自然可以提一个自以为公允的条件,输家则只能捏着鼻子受着。 至于会不会有人不愿守规矩这种事,则完全不必担心。 因为在座的其他宾客都是见证者。 要是有人不愿意守规矩,那才最好不过。 要知道这些见证人可不是吃素的主,他们也最喜欢看到有人不守规矩了。因为规矩是为守规矩的人立的。那些不守规矩的,无论是谁,打死打伤通通没人会管。 听完这段荡气回肠的历史,心潮澎湃的悟色端起酒杯,连敬了马将军三杯。 喝完之后,原本只有三分醉的马将军便有了七分醉,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往上抬了几个腔调。 “所以在一些心怀鬼胎的人听来,那只小石妖的话其实并非他的一己之言,而是暗藏玄机,是有人见不得妖族平静了这么些年,见不得大圣在酒席上的座位要高出其他大圣一个台阶。他们不敢说话,是他们害怕了。他们怕立在花果山很多年的金箍棒很有可能会再次随着大圣离开花果山,去宣泄一些情绪,而宣泄对象恰巧就是自家山头。但他们同时又心存侥幸,希望真的有个出头鸟站出来,那么他们便好一拥而上,将高高在上的大圣拉下马来。等恢复到从前那种弱肉强食,百无禁忌的野蛮习俗中去,他们这些老人家便可以继续骑在众多弱者的头上作威作福。” 只不过事情的后续发展有些超乎在场所有人的预计。 令包括马将军在内的所有在场人士一同感到惊讶的是,一向脾气火爆并将当初那件丑事视作龙之逆鳞的大圣此次并没有为之感到愤怒。 他甚至没有为此做出任何情绪上的变化,只是很平常地用着自己有些迷离的醉眼看着小妖,笑了笑,右手继续提着酒壶往嘴里倒酒,左手则伸向小妖。 他用行动而非语言回答了这个问题。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小石妖便消失在了众人的感知范围内。 在短暂的疑惑后,那些聪明的宾客们将视线投向了大圣的左手。 在那里,他们重新看到了那只小石妖——他正置身于一个广袤的小天地中,正因为众人的消失而疑惑不解。 那天地里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清风有浩日,除了没有有灵众生,其他的一切几乎和外界一模一样。 随后那个小妖似乎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欢呼雀跃着在那片只有他一个人的小天地中尽情地撒着欢。 他看准大日的方向,放开了速度,无拘无束地向前奔跑跳跃着,似乎想要去往天地的尽头。 见此情景,一些与大圣亲近的存在惊诧之余,还是露出了轻松的笑声。而另一些与大圣生疏的存在,除了一些演技好的,有相当一大部分存在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因为自从大圣上次出手打碎了几座山头,截断了几条江河之后,他便自囚于花果山很多年,再也没出过手。 在他们的认知中,大圣大抵还是那个只会舞刀弄棍的野猴子罢了。虽然难缠了些,但深究起来也不过如此。只要他们费些心思,总能将之向当初一样推进套里。 他们以为大圣在花果山自囚这些年,修为上便是有些精进,也应该幅度不大,还在他们接受范围之类。 然而大圣的此项举动无疑是在他们的脸上狠狠来了一记。 这一手神通虽然看上去简单,在座的也有几位会类似的手段,但其中的难度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小瞧的。 要知道很多存在炼化出的小天地,说是小天地,其实只是个半成品,活脱脱的不毛之地。别说花草日月,除了石头之外的东西要是再找出一件,那都是质的飞跃。 所以大圣的这项表现,就好比一个以个人勇武扬名的莽夫,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刀枪棍棒,转头研究起兵法历史这种细致活,还研究的有模有样。不仅如此,这个莽夫还改掉了之前的暴烈脾气,懂得知耻而后勇,并学会从对手身上学些技术活。 最关键的是,这些都是大圣有意显露出来的。那没显露出来的东西,又有多少? 你说,这怎么能不让这些还在以大圣为潜在对手的他们为之胆寒?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三十章 天下妖族是一家 而后酒宴便顺利的发展了下去,那两位原本想要让众人评理的大妖怪仿佛顿悟一般,各自想开,不再劳烦众人。 一位没等酒席结束,便借家里炼丹炉翻了为由,袖子里揣着只剩半条命的关门弟子便急匆匆驾云走了。 而另一位是等到了酒席结束,但连那个还在某个小天地撒欢的弟子都顾不上问一句,笑着跟众人告别之后,也一溜烟似的离开了这片让他心惊胆寒地地方,生怕被某个已经醉倒座位上的石猴给叫住。 待到天鸡报晓,人间即将大白,参与酒宴的群妖们各个酒足饭饱,依次归去酣眠。 所有人乘兴而来,乘兴而去,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待宾客走完,马将军依照惯例扶着大圣回洞休息。 离开了众人视线耳目,身子挨到石床的大圣忽然睁开了那一双令无数人想到就为之胆寒的火眼金睛。 虽然仍有几分迷离,但这醉意却掩盖不了其语气中的轻蔑与不屑。 “当年的那个赌,不过是如来老儿欺我年少无知而使出的一个障眼法。都说是雕虫小技,可到底是不是,到底使出了几分力,恐怕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晓。说起来,我还真想找他再试试,可就怕他不乐意了,呵呵呵。” 讲到这里的马将军忽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一只脚搭在石凳上,一只手有力地锤打着石桌,将石桌上的锅碗瓢盆震得叮当作响。同时他还脸红脖子粗地大声骂道:“所以说,你们这些小妖就是太年轻,都觉得大圣没能翻出如来的手掌心,很丢人。但你们也不想想,便是换做别人来翻结果又会如何?这世间有几个能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能翻出那只手掌心?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如来修炼了多少年,大圣才修炼了多少年。如果给大圣也这么多的时间,那这花果山和灵山到底谁高谁低,还真就说不准了!” 想到这里,悟色长叹了一口气。 老马曾说过,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亲眼看着大圣凭借一己之力将花果山抬到与灵山齐平的一天。 曾经的悟色也曾抱有过同样的想法。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所看到的和所听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越来越深刻,他便越发地怀疑起了自己这个想法的正确性。 他试图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去想清楚这个问题。 可他实在高估了自己,研究多年,没研究出个确切的答案,反倒差点把自己给绕进去,耽误了修行进度不说,还惹出了一只讨人厌的心魔。 不得已之下,他才想到了借他山之石来攻克这块璞玉。 这块他山之石当然要找一个聪明人。 而悟色认识的聪明人中,柳先生似乎是最出类拔萃地那个。 这才有了悟色跟在姓柳的身边溜须拍马的事情。 悟色本来是打算直接去问柳先生这位宽仁长者的。但是想了好几天,他都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去提问。于是他决定先观察一下柳先生,对其有个初步了解之后,准备对症下药。 然而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了解后,他对这个聊斋内部公认的宽仁长者了解的越多,心中的疑惑就越多,对柳先生的忌惮就越浓厚。 其实老实说的话,悟色并没能找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来证明柳先生别有用心,而只是生出了一种冥冥中的直觉。 可问题是,这种直觉曾经帮助悟色躲过了一次灭门惨案,还帮助悟色在茫茫大海之上找到了前进的方向并顺利地到达了传说中的花果山。 摇摆了很久的悟色最终还是做出了和以往相同的判断——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没敢直接将问题拿去请教柳先生,怕后者为自己下套。在为柳先生的鞍前马后的这么多年里,他很谨慎地将自己的疑惑拆解为了一个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将其打乱顺序之后,偶尔求教一下姓柳的,并将得到的答案与自己从他处学来的以及自己没事瞎琢磨思考的东西结合起来。 经过更长时间的观察、学习以及思考,现在的悟色终于可以得出一个自己能够信服的结论。 大圣当初是选对了道路,但却用错了方法。 单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足以实现“天下妖族是一家”这个终极理想的。即便给他更多时间,让他达到如来的修为高度,同样还是办不到。 花果山的现状就是很好的例子。 无论花果山在大圣在的时候拥有过多么壮丽的辉煌,那终究不够长久。等到大圣一朝离去,偌大一座花果山便会在非常短暂的时间之内“树倒猢狲散”。 所以说,花果山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孙大圣,还需要更多的像老马这样团结在大圣身边的同道之人的忠诚与奉献。 同样的,也少不了小小这样的绝顶傻瓜。 这样的想法对于被很多妖族奉若神明的大圣来说,着实有些大不敬的意味。对于老马这样的大圣铁杆拥趸来说,显然更是绝对难以接受的。所以这么多年来,悟色从未敢与老马说过这件事。 老马这个废物毕竟年事已高。他之所以能熬这么久完全是多方因素结合的结果。 一方面是沾了大圣的光,吃过一颗年份不足的蟠桃;另一方面也是沾了大圣的光,他的名字被从生死簿上划去。虽然后来这项错误被修复了,但在大圣的暗箱操作下,老马的寿数据说还是多了挺多的。还有一方面仍然沾了大圣的光,他要为大圣寻个合适的传人,这个目的不达成,他这口憋了好几千年的气就仍然咽不下。而随着小小与悟色的茁壮成长,这口气俨然已经有了完成历史使命的意味。 小小上次回去探望完老马,回来之后还特地找到悟色,让悟色也抽空去看一看他。他说老马现在已经完全直不起腰了。有时候懒得连走几步到洞外晒太阳都不愿意,没日没夜躲在洞里睡觉,怕见人,也不太乐意说话,酒都很少喝。一点都不像过去那只为老不尊的大马猴,倒像是只借着冬眠等死的垂死老熊。 悟色其实原本就想着要回去探望一次,可听到小小如此说之后,他又有些不愿了。 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老马现在之所以还吊着这口气,似乎就是在等他这个大圣的正统传人回家。 为此,他只能找个理由告诉小小,说他这个大圣传人还没有富贵,实在无颜见江东父老。 其实悟色心里清楚,这种借口可以骗得了老马,但一定骗不过小小。 因为他们是最好的兄弟。 小小可能比悟色自己都要清楚他不敢回去的原因。 黑发人送白发人这种事,悟色已经经历过一次。 虽仅一次,但那种痛却是那般的刻骨铭心,足以让悟色这辈子到下辈子都没办法忘掉一丝一毫。 可小小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们是最好的兄弟。 悟色忽然觉得这些穿破乌云,照得世间光明的阳光是如此刺眼,也如此讨厌,竟然又一次让他红了眼眶。 听见悟色这声有些悲痛莫名的叹息,鼠一有些不忍,放低了声音:“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猜测。而基于这个猜测,我给你的建议是你还是别去找姓柳的单挑了。如果你们调查局能多调出几个人围堵他一次,那是最好不过了。” 悟色甩了甩头。 他知道鼠一似乎是误会自己刚才的叹息与眼红。但即便厚颜如他,也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向鼠一解释,其实他叹息和眼红的缘由并非是鼠一想象的那样。毕竟人家在真心实意为自己出谋划策,自己却在这走神发愣,实在有些不讲义气。 所以他只能再次长叹一声,顺着鼠一的话头说道:“如果这样能行,那就好了。我曾跟调查局提过一次,可我们那个局长小哥,理都没理我。其实我跟你说,我有时候都觉得聊斋之所以能蹦跶这么多年,根本就是异闻司故意的,即便他们没在背后支持聊斋,也绝对是刻意放水了。你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如果没有聊斋这些类妖族组织挡在中间做缓冲,估计人间朝廷和异闻司可能早就干起来了。对了,这也是我真想与老哥说的。老弟我在调查局那是形单影只,势单力薄,可怜兮兮啊。但是老哥你要是能来帮我,那情况可就不一样了。我们兄弟二人齐心,其利断金,必然是如虎添翼。而且你一个人带着嫂子到处游走也不是办法,调查局开了这么多年,能人异士无数,说不得就有人能够医治嫂子这个症状的。你加入之后,我便是豁出这张老脸,也要为你求来这个机会……” 鼠一没有说什么,但神色微动,似有意动。 正待悟色准备趁热打铁,彻底将鼠一拉倒自己身边的时候,一丝微弱但真切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复苏了过来。于是他接下来想说的话便被一齐咽回了肚子里。他看了眼手里的这颗桃子,暗骂晦气。 “早知道就不这么早把你拿出来了。我就应该当个小人,以你作为筹码要挟老哥,待他加入调查局并难以抽身之后,再把你献出来。那时候,也能落个双赢的结果。而不是现在,似乎只能落个老好人的空头支票。怪不得如今这个世道,是小人好做,君子难当啊。” 不过后悔归后悔,悟色也做不到现在再提条件的事。 他想说句恭喜,但看着鼠一视画皮为全部世界的陶醉眼神,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以免干扰到画皮的复苏。 两人静默地等待了片刻,那气息才终于稳定了下来。 只是画皮僵硬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呼吸心跳也都没有恢复,没有透露出任何将要苏醒的意味。 不过在场的两位大妖,包括鼠一在内,都没有露出焦虑的神色。因为他们很清楚,这是神魂离体太久的必然体现。 要想画皮彻底苏醒,还需要时间来静养,让虚弱的神魂重新与她的肉身相契合。 尽管这静养所需的时间可能还是会很长,但比起刚才宛若尸体的状态,俨然是生与死的差别。 而若是运气好,说不定待会画皮便能苏醒过来。而即便是运气不好,这个很长的时间也不会太久。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三十一章 因为我们是兄弟啊 “恭喜老哥。” 鼠一动也不动,依旧木木地看着画皮好一会儿,方才后知后觉地回了一个谢谢。 随后他看向悟色,犹豫了片刻,才略显为难地说道:“关于我加入调查局……” 鼠一只一开口,悟色便已然猜到了他想要说什么。 那些话鼠一不好说,悟色也不好听。 所以他急忙抢断话头说道:“老哥当我没说便是。而且那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虽然听上去我是梧桐市调查局异常人类特别行动小队的队长,但说出来老哥别笑,我就是个光杆司令,手底下半个人都没有。实不相瞒,我自己尚在考察期。便是你想要加入我,我还得向上打申请,还要上面同意才管用,所以这事八字都没有一撇,老哥自然也不必在意。” 面对悟色有些欲盖弥彰的掩饰,鼠一并没有真的当真。他只是很平静地说道:“如果你以后需要,通过那枚挂饰联系我就是。我便是不能将整条命送与你,但是送出半条命还是没有问题的。” 听着鼠一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的半条命就这么轻飘飘地送给了自己,一向自诩世间第二义薄云天的悟色忍不住对其竖起了个大拇指。 随后,自诩世间第二多情郎的悟色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在当电灯泡的时候,他收起蟠桃,稍稍站直身体,调整了一下小小的姿势:“那我就不耽搁老哥和嫂子的二人时间了。我也要赶紧送小小回家。以后如果有空,路过花果山,记得找我喝酒。我在那里埋了很多陈年好酒,急需一个配得上他们的人去欣赏他们。” 面对悟色的热情邀请,鼠一不好意思拒绝,但他也确实没有信心应下来,只能笑着看向悟色。 悟色没有再说“后会有期”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对之抱了抱拳,然后便背着小小从向南的岔路走去。 鼠一牵着画皮立在岔路口,目送他和小小远去。 悟色走到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突然毫无预兆地回了下头,双手围在嘴边大声喊道:“天下妖族是一家。” 鼠一愣了片刻,才从聊斋书库的某个角落里找到了关于这句话的记载。 “大圣西游功成,悄然返乡。同日,花果山宴请天下。受邀者莫敢不从。席间,大圣起身敬群妖,祝曰‘天下妖族是一家’。赴宴者无不尽饮杯中美酒,对曰:‘此大善!’” 他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那个笑容似乎要比阳光更为灿烂的少年,轻声回道:“天下妖族是一家。” 收到回应的悟色挥了挥手,随后转身继续前行,没一会儿,消失在坡道尽头。 鼠一轻轻替画皮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刘海,牵着画皮,走向另一个方向。 …… “老板中午好啊。” 从地铁站一路小跑加狂奔的王苏州冲进书店后,得以看到鼠一与画皮的背影消失在肥皂泡的镜头中。 他来不及感到庆幸,便看见了坐着也如同小山一般的小小起身站了起来,吓得他顿时大惊失色,一个大跳跳过柜台,躲到了江臣的椅子后面。 得到了充足安全感的王苏州瞬间挺直了腰杆,微抬着下巴,换上有几分轻蔑的神情: “你想干什么!这可是书店!我可是有后台的人!” 然而令王苏州万分惊讶的是,看上去就残暴狰狞的小小一改上次见面时将他一顿胖揍的冷酷态度,温和地像他道了个歉,随后才看着江臣说道:“江老板,这笔生意我很满意。请让我就此离开吧。” 王苏州有些懵圈,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了。 对方似乎也是书店的顾客。而且看对方的样子,明显不是在上次战斗之后才做成的生意,而是在此之前就已经做成了这笔买卖。 虽然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他也清楚,牵涉到江臣,发生怎样的事情都不奇怪。 自家这个老板看似咸鱼一般,每天躲在书店里什么正事不干,但私底下到底做了些什么,可不是他们这种小员工能够揣度的。 王苏州微微一笑,双手握拳背在身后,抬头挺胸,双眼目视前方,成立正姿势站好。 按理说,江臣与客人谈生意的时候,他们这些员工应该是需要回避的。但此刻这位客人似乎没有想要避讳什么的意思。 这机会如此难得,那他王苏州当然要厚着脸皮留在这里,看能不能听到什么内幕了。 “客人满意那就再好不过了。只是客人真的心甘情愿就此离开吗?” “我如今不过是一个死人,又有什么资格说不想离开?” 江臣坐直身体:“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值得尊重的人。所以我也不愿意拐弯抹角。我很欣赏你,想让你到我店里为自己做事。只要你答应,你自然便可以不用离开。” “江老板可以做阴司的主?” 江臣笑着回道:“你也不必试探我。我就是个开书店的,没有太大的本事。但我能够做我书店员工的主。” “噗嗤……” 面对江臣说的这么个笑话,王苏州一个没忍住笑了起来。 如果江臣没有太大的本事,那这个世界还有谁敢说自己不是废物? 然而无论是江臣还是对面的小小,都没有感觉到好笑的意思。只有一旁玩着肥皂泡的珠珠对他投来恶狠狠地目光。 看着那双嵌着八颗瞳孔的眼睛,心中发毛的王苏州连忙克制住自己,让自己不要再笑场。 要是珠珠觉得自己对江臣不够尊重,是真的会把她惹炸毛了的。而炸毛之后的珠珠会怎么对待他,那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王苏州是一点都不想重温一下被蛛丝吊起,被人踩在身上当秋千荡的滋味。 “谢谢江老板赏识,但我的性子一直野惯了,怕和店里的风水不合。” “没关系,我们店里的规矩不大,只要能够按时完成业绩,可以说百无禁忌。” 江臣的坚持让小小着实有些为难。 要是面对恶意的强迫,小小当然很好处理,一拳挥出,不管谁死谁活,都能落个干脆利落。但面对江臣善意的建议,小小实在做不得一个恶客。 看着没有说话的小小,江臣只能再次开口当一个不知进退的坏人。 因为他是真的很欣赏小小,也不忍心对方就此死去。 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这个世界虽然很拥挤,但像小小这样纯粹的人,来再多都不嫌多,来再多也都容得下。 “你就不想亲眼看着悟色实现你们共同的梦想?你就不担心他走错路了没人纠正?” 听闻江臣提起悟色,小小抬头看了眼已经没有画面传出的那颗巨大肥皂泡,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他到底想不想亲眼看着悟色实现他们共同的梦想?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他其实也很想留在悟色身边帮他。 但是他很清楚,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会有免费的午餐。 如果江臣付出的不过是件举手之劳,那小小或许可能会有所动心。 但将一个已死之人重新救回人间这种事,从古至今都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 虽然在人间的神话传说中,也记载过不少起死回生的案例。但当你仔细地审视这些故事就会发现,其实所有的故事的主人公大多都是阴司工作过程中犯下的过错的体现。 所谓起死回生,不过是对提前取走他们的性命的补偿。 还有一部分人之所以可以还阳,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支付了远超出那寿数的代价。 而随着时间慢慢向现代推移,这种过错已经越来越少。 对于很多大修士而言,这并不是一个秘密。 早就有足够聪明的修士得出了结论:阴司一直在不断完善改进着自己。 那些人可以打破生死的界限,其实更像是阴司对他们为自己找出运行错漏而给予的补偿。 用现代人族的话来解释的话,可以将阴司理解为一套软件程序。那些传说中的主人公便是bug的发现者。善意的bug发现者会被奖赏,而恶意利用bug获利的人会被惩罚。至于阴司,它收获的则是一个个补丁。也就是在这一个个补丁的帮助下,阴司越来越趋于完善。 所以这种传言才会越来越少。 小小清楚自己的死亡过程。他的死完完全全出自他自己的意愿,并不存在阴司的错漏,这也就意味着他不会得到来自阴司的补偿。 他不清楚江臣为了救活自己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但就算用他的拳头思考他也知道,那代价定然相当不菲。 而江臣这么个生意人为什么要付出那么大代价救自己? 总不能就真的仅仅是因为欣赏自己? 当然,小小的确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 但问题又来了。 他为什么要接受江臣如此之大的善意呢? 江臣又不是悟色,甚至连他的朋友都不是。 他小小这辈子只接受过一次别人的施舍。 虽然只是四碗不太值钱的阳春面,但那已经够让他感到不安了。 如果再来一次的话,小小觉得这很有可能会让他的拳头变钝。 而一个拳头变钝的小小? 小小觉得那样的小小还是死了算了。 更可况,他活下来又能怎么样呢? 他身上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也就是那一身还算不错的拳意,然而这拳意也在刚刚被他送了出去。他便是活过来,也大概率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小小了。 而一个无法出拳的小小能做些什么? 总不能每次在悟色打架的时候,学悟色一样,拉个音箱,拿个话筒,站在战场之外大声喊加油吧。 想到悟色曾经做过的那些荒唐举动,小小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所以他的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至于江臣的另外一个问题…… 他怕不怕悟色走错了路却不知悔改? 在今天之前,他其实还有些担忧。 但在听到悟色今天喊的那一句“天下妖族是一家”之后,小小就彻底不担心了。 悟色唯一的优点就是他的记性了。 既然他现在没有忘记这个目标,那么以后就更不可能忘记,哪怕是面临来自死亡的威胁! 对于这一点,小小显得很有自信。 原因只有一个。 他抬起手,轻轻将那个肥皂泡戳破,也是将自己心中仅存的一点不舍戳破,然后很平静地用一句似乎答非所问的话回应了江臣。 “因为我们是兄弟啊。”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三十二章 王苏州的初恋 王苏州并不知道事情的完整前因,只听到了对方与江臣的几句简单的对话,但就是从这看似简单的两句对话中,他却仿佛从中看到了小小与他兄弟悟色相知相交的全过程。 真诚而纯粹。 因为我们是兄弟,所以我便无条件的相信你。 这让他不由想到自己老爸在送自己独自乘坐前往梧桐市的高铁时曾告诫过他的一个道理。 “人心莫测,也不要总是试图去猜测。 有的人的人心很复杂,即使你将之剖开,取下极其微薄的组织片,放到现在最精密的显微镜之下观看,你也很难观察到其万一。 而有的人的人心却很简单,哪怕你闭着眼,隔着厚厚一层眼睑,你还是可以看得到对方那纯粹的真与善。 所以你完全不必为前者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感到难过,而是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到与后者的真诚交往上。” 对于这段话,王苏州一直记忆深刻。 原因不是因为那是他那个乐天派的老爸第一次给他讲这种人生大道理,而是他刚刚经历人生中的第一次背叛。 当然,说是背叛,其实也有些言过其实。 现在的王苏州觉得那更像是一次不太美好的分别罢了。 看着书店里上下纷飞的肥皂泡,当初的那段往事忽然泉涌一般的涌入王苏州脑海。 事情其实也挺简单的。 他高中的时候曾经偷偷喜欢过一个女孩,但从来没有表露过。直到高考前的一个寒假,有人缘好的同学组织了一次聚会。地点就在市里的元宵灯会。 被几个损友强行拖去的王苏州就那么巧合地碰到了被闺蜜拖去的她。 而令王苏州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更加蠢蠢欲动的是她似乎是一个人的事实。基友探听到的情况也确实说明她还是单身。于是在几个损友连绵不绝地怂恿下,王苏州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前去和那个女孩表白。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连被拒绝之后的托词都想好了。 “哈哈。这样最好。其实这不过是个恶作剧而已。” 在通过他与她之间间隔的那十米不到的距离时,他满脑子想得都是该怎么笑着说话才能显得不那么狼狈。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当他磕磕绊绊说完那句颤颤巍巍的“我喜欢你”之后,对面的女孩没有生气,也没有躲开,而是笑着说了一句“好啊”。 反应不过来的王苏州已经说出了那句在心底反复练习了很多遍的托词。反倒让对面女孩露出有些失落的表情。围在不远处偷听的基友们抱在一起,发出快要断气一样的狂笑,更让王苏州羞愧地想要通过女孩身后的那个窨井盖钻到下水道,躲个一百年再出来。 但是对面女孩的下一个动作却让他紧张地一瞬间仿佛忘了自己需要呼吸。 她从纯白的羽绒服中取出那双好看到无法形容的手,将之放到了王苏州涨得发烫的额头上。 “怎么了?吹风着凉了?我看你脸很红也很烫。要不要去医院?” 少女的手温暖得好像夏日骄阳。 少女的气息柔和得好像春季微风。 少女的眼睛闪亮得好像秋夜繁星。 让被冬意裹挟的少年只觉得自己好像街角奶茶店门前那只快要融化的雪人。 “做我女朋友吧。” 时至今日,王苏州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句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大胆的一句话,就如同他也仍然不知道那个少女为什么会答应一样。 而随后,少女一句简单的“可以啊”,便让青涩的王苏州瞬间记住了那句总是记不住的“金风玉露一相逢”的下一句。 那次的灯会是王苏州这十八年来所度过的最短暂也是漫长的灯会。 最短暂是因为不到十二点他就不得不在老爸的电话催促中回家。 最漫长是因为他躲在被窝里,小声和她聊了一整个晚上。 摸着下巴上硬挺的胡茬,王苏州想到当初的自己居然那么青涩,一点都没有现在这个情场圣手的半点风范,只能暗自感叹:“果然让一个男人成熟的最好办法便是经历一次女人的背叛。” 他环顾书店一周,却一无所获,只能独自黯然神伤。 情场圣手苏幕遮的情绪已经酝酿完毕,故事也已经准备就绪,但偌大一座书店,竟然找不到一个配携酒听他一诉衷肠的慧眼识珠之人。 这岂不是太过暴殄天物? 无奈之下,王苏州只能再一次独享这个讲述一个青涩少年蜕变为情场圣手的浪漫与热血兼具的凄美故事。 当初因为距离高考只有一个学期的缘故,王苏州害怕影响到女孩的考试成绩,一直没敢做更亲密的交往,所以两人的感情一直处于一种不温不火的状态。 王苏州每天都很克制地只发送早中晚三条加油短信;上厕所的时候,他会选择绕远路去更远的厕所,只为了从女孩的班级外面经过;只有每隔半个月学校放假半天的时候,他才会壮起胆子请她出来喝一杯甜到发腻的奶茶。 那时候,他们会坐在同一张并不柔软的沙发上,肩并着肩,用同一个耳机听最近流行的歌。 女孩说她喜欢安静的歌,不喜欢那些吵闹到根本听不清歌词的歌。王苏州便将手机里自己珍藏的歌曲删掉,换成了女孩喜欢听的那些舒缓情歌。 类似的细节还有很多。比如他最喜欢的其实是百香果双响炮而不是青桔柠檬茶。 但这些,他从来没有跟女孩说过。 他怕女孩会因此而疏离自己,哪怕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 在高考前几天,他鼓起勇气跟女孩说,想与女孩上同一所大学。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他的成绩比女孩要差上那么一点,但他觉得自己拼一下说不定也能上去。 令王苏州感动到无以复加的是,女孩居然主动安慰王苏州,哪怕他没考好,她也愿意和他上同一所学校。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美好的方向前进。 然而现实却给了王苏州一记狠狠的耳光。 他的高考成绩发挥只能说正常,刚刚过一本线。而女孩之前的估分,要比他高上那么十几分。 十几分的差距看似不大,但却足以将两个人隔开天堂与地狱之间那么远。 挂掉查询电话,给老爸老妈说了一声之后,王苏州便在没什么人的学校里游荡着,仿佛一只丢掉记忆的幽灵一般。 临近学校关门,王苏州终于下定决心,让女孩去上自己喜欢的重点院校。他则选择一所同城市的学校。虽然不在同一个校园内,但是他们仍然可以时常见面。 他打电话给女孩,想约其出来,给自己当当参谋,从那些靠近她的学校中选择一所。 电话那头的女孩很兴奋,声音都透露着平时没有的俏皮,因为她的分数比她估计的还要高两分,上心仪的大学十拿九稳。 但是当女孩听到他的分数之后,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最后只是很平淡地说她还是会填之前就想好的学校。 对于这个结果,王苏州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也从未想过要让女孩为了迁就他而放弃更好的求学机会。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原本与他一起拉过勾的女孩对于这种选择连句抱歉的话都没说,甚至也没有问王苏州是怎么想的。 两人间的最后一通电话以各自沉默而结尾。 凭心而论,王苏州其实并不觉得女孩的选择有什么不对,但他觉得女孩明明可以处理得更好。 她明明有更多的选择。 哪怕说一句安慰的话,哪怕说一个抱歉,甚至可以直接说一句他们不合适,王苏州都能够说服不情不愿的自己心甘情愿的放手。 但她偏偏选择了一种在王苏州看来最残忍的方式。 什么都不说。 当然,现在的王苏州回想起这件事也不得不叹服:这其实是女孩在知道自己怎么做都不圆满的情况下,能够做出的最聪明的选择。 那就是她什么都不做,将选择权完全交给王苏州。 这样一来,无论事情后续如何发展,她都不会有任何过错。对错都只会落在王苏州一个人头上。 王苏州识趣的话,便会自行放手。而王苏州不识趣,非要她强行履行当初的约定,她也可以用一句自私自利将王苏州打入十八层地狱。 堪称立于不败之地。 如此精妙绝伦的招式,即使让现在已经蜕变为情场圣手的王苏州回想起,都忍不住拍腿叫绝,恨不得现在就杀到对方学校,和对方斩鸡头烧黄纸,结为同生共死的异性兄弟。 想到这,王苏州忍不住抹了一下并不湿润的眼角。 他其实还真想过,既然不能与对方同年同月同日生,那就与对方同年同月同日死。只可惜当年胆子太小,一直未敢践行。 等到后来胆子有了,但他又找到了各方面都比那个女孩好了一万倍的秀秀。 再做这种事便不值了,所以他只能做一回忍气吞声的怂人。 平复下了下激动的心情,王苏州继续重温着这个好久没重温过的故事。 这个凄美爱情故事才过去一半,浪漫的地方展现了,但热血的东西还没有到来。 要知道后面的这热血,才是他今天回忆的主题。 他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一个修罗龙王式的冷笑。 没有人可以在得罪绝世剑客苏幕遮之后,还不付出任何一点代价,哪怕是在回忆里。 没有人! 一直到志愿提交截止前的一个小时,王苏州还幻想着女孩能给他打个电话,哪怕什么都不说。 可他后来等了一整个暑假,那个有着专属铃声的号码都没有来电过。 于是王苏州最终坐上了前往梧桐市的高铁。 因为女孩曾经跟她说过,那里一到秋天,满城梧桐叶落,人行走在其中,就如同行走在一个诗意的梦里。 她喜欢那样的梦。 “回忆这件事,很多时候就像你在夏日炎炎的天气喝冰可乐,喝完一罐之后不会想停下,而是想要再来一罐。” 王苏州一个没分辨清楚现实与回忆,发出了一句怎么听怎么有道理的旁白。 这句突如其来的吸引了书店另外三人的异样目光。 但这种对于常人堪比处刑现场的尴尬时刻,对于厚颜八丈苏幕遮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王苏州脸色不变,拍着肚子,大摇大摆的走进了洗手间。 释放了一下膀胱的压力后,王苏州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不似凡人的神仙面容,结束了中场休息,将脑海中的小电影推进到下半场。 大一寒假,本想宅在家里不出门的王苏州又被损友拖出去参加高中同学的聚会。 她没有来。 王苏州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便安静躲在酒桌角落里,闷声吃菜。 一箱啤酒见底,一群很久没见的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最为青涩的时光。聊完了在场的人,大家开始聊起没来的人。王苏州的一个损友问起那个女孩的消息。 女孩闺蜜介绍说,女孩去了心仪的学校,选到了心仪的专业,还新认识了个心仪的男朋友。 这个男朋友长得挺高挺帅,家里也挺有钱。不过这都不是女孩喜欢他的原因。女孩喜欢他的原因似乎是因为那个男生是个玩摇滚的,表演的时候很有范。 说着,女孩闺蜜还掏出手机放出一段视频,交给大家互传。 一圈传下来,大家纷纷点头称是。 不太懂音乐的王苏州这才知道,长发飘飘加摇头晃脑再加声嘶力竭的呼喊叫有音乐范。 这好像也确实不怪她,她确实说过自己喜欢那种会唱歌的男孩。所以要怪,就只能怪我天生五音不全吧。 端着大号玻璃杯,王苏州忽然有了几分释怀,潇洒地将杯中还在冒着气泡的啤酒一饮而尽,赢得满桌喝彩。 那个曾经算是半个月老的女孩闺蜜注意到了王苏州,有些遗憾地问王苏州:“当初你怎么不努把力?我一直觉得你们两个挺般配的,也一直以为你们能成为男女朋友的,太可惜了。” 酒桌上的嬉闹停顿了片刻。 知道点内情的损友明显有些义愤填膺。 但王苏州却一点都不觉得生气,反而顿觉醍醐灌顶,浑浑噩噩的脑子里雨过天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原来这么长时间里都是他在自作多情,也只有他一个人以为女孩是他女朋友。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微笑着再次灌下有些凉的啤酒。 酒足饭饱,还未玩够的大家伙嚷嚷着要去网吧。王苏州借口不胜酒力,独自一人回了家,花了十分钟时间对着镜子洗了把脸。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将整个房间里一切与她有过关系的东西收拾出来,装满了两个大纸箱。 第二天一早,他花了两趟功夫,才将两个纸箱送到了废品回收站。 好心的废品回收站老板挑挑拣拣,最后勉为其难地斥十二块五毛的巨资收购了曾经花了王苏州好几百和一整颗真心换来的东西,最后还附赠给了王苏州一句过来人的忠告。 “新鲜的爱情当然是无价的,但过了期的爱情,连垃圾都不如。” “一不小心又整出了句名台词,我这水平不去写网文简直是网文界的重大损失。”站在镜子前的王苏州强行忍住给帅到令人发指的自己磕头的冲动,迫不及待地继续回想着。 这个故事很快就要迎来万众瞩目的结局了。 攥着沾满了自己辛勤汗水的钱币,王苏州骑着电动车回家,然而不知不觉间却来到了那家曾经光临过很多次的奶茶店。他停了下来,走了进去,想点一杯很久没喝过的百香果双响炮。 结果很遗憾的发现,才半年时间过去,曾经的大杯已经变成了超大杯,价格也由十二变成了十四。他用一颗真心换来的钱只能买到一杯曾经是中杯的大杯。 虽然有些心疼,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吧。 他摊开手心,将那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和两个一元硬币,递给了收银员。 拿到饮料之后,王苏州并没有立刻饮用,而是看着手里最后剩下的这枚崭新的五毛硬币,想了一会儿,离开了奶茶店,左转,走了十多米,拐进了那家同样熟悉的文具店,用仅剩的五毛硬币买了一只铅笔和一把塑料柄的小刀。 随后,他怀揣着铅笔与小刀,骑上自己的电动车,来到了母校门口。他没有选择进去学校,而是找到了学校门口伫立了有十几年的水泥电线杆。看着上面贴的一层盖一层的小广告,再看看不远处已经换上了电动门的学校,王苏州情不自禁感叹一句: “只有你们还没变。” 站在寒风里,王苏州削好铅笔,之后找了块碎砖头,垫在脚下。借助小刀,他小心地揭下贴在最外面的那一张广告,露出内容是富婆重金求子的那一张,然后又用小刀轻轻将上面的联系方式刮去。最后他拿起削好的铅笔,在联系方式那块重重描下了女孩那个曾经背得滚瓜烂熟的电话号码。 一连写了几根电线杆,直到一个不小心把铅笔尖折断之后,王苏州才看着那些仿佛焕然一新的广告单,漂亮地将吸管扎进杯中,咕嘟咕嘟,将满满一杯饮料喝完。 “啪——啪——啪——” 终于回想起这个令人热血沸腾的结局,王苏州忍不住给自己鼓起了掌。 “不知道后来的学弟们还有没有玩真心话大冒险的传统,还有没有在半夜三更打广告单上那些诈骗电话的经典选项?” “她又有没有舍得换掉那个记录有她某段青春的电话号码?” 对着镜子比划了个打手枪的手势,王苏州迈着雀跃的步伐走出了洗手间。 在他短暂走开的这短短几分钟内,书店门口的主客二人并没有将这笔交易推进到下一步。 江臣微笑不语,手指有节奏地在木质桌面上敲击着,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而小小显得极为耐心,一动不动站在江臣面前,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王苏州端了把椅子,放到了少女身边,坐了下来,看少女不厌其烦地吹泡泡。 “怎么,你也想玩?” “呵呵,幼儿园小朋友的东西,我一个新时代大学生会想玩?” 少女抬起头,看了王苏州一眼,鄙夷地说道:“可以啊,新时代大学生不喜欢吹泡泡,但是喜欢躲在洗手间里哭?” “我没哭。” “是啊,你脸上没哭,但是心里哭了。” “放——屁——” 王苏州本能地就想反驳少女,可一想到对方赤子之心的境界,自己这些心境变化当然瞒不过对方,所以“放”字还是理直气壮,可“屁”字的气势就一落千里了。所以后面的话也都咽了回去。他将原本前倾的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给你表演个魔术。”少女停止吹泡泡的动作,演示起刚才才学会的高难度动作,伸出有些婴儿肥的小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打出。 下一刻,拳头就出现在那个被门外吹进来的风刮得颤颤巍巍的泡泡内部。 “怎么样?厉害吧。想学吗?我教你啊。”少女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王苏州,等待着他说一个想字。 那自己就可以也学着小小的样子,酷酷地说一句“无他,唯手熟尔。”了。 然而以往总是和她配合默契的王苏州此刻却一反常态,显得毫无兴致,那个能够做出许多网络表情包里的表情的脸此刻也没有摆出任何表情,好似没有听到少女的话,也没有看到少女这个有些神奇的魔术。 无奈之下,少女只能叹了口气,将自己略显婴儿肥拳头抽回。失去了法术的支撑,泡泡瞬间破裂,化为一颗水滴坠落地面。 “怎么了?又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嘛。” 王苏州平静反问:“还能有什么事?” “又是想起初恋女友那一套?我说你能不能有点创意,每次都这么说。连鬼你都骗不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 “给你三秒钟时间回答。你初恋女友叫啥?” “叫张……” “嗯?张什么?”少女把头凑在王苏州面前,用自己两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苏州的眼睛,“说啊,怎么不说了。” “我不想说了,不行吗?”王苏州别过头去,不敢看少女那两颗澄澈若琉璃一般的眼睛。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三十三章 那我便送你如愿去死 “哈哈,被我说中了吧。你根本就不是因为想起初恋才伤心的,还不承认。也不想想,你能骗得了我?你说你有没有意思?不光喜欢骗人,还喜欢骗自己。每次想起什么事情又不愿意被人发现的时候,就喜欢在心境里放你跟初恋的事来掩盖自己的真实想法。有作用吗?不过这次好像挺严重,你居然真的哭了。说起来,我还是头一次见你哭。这么一想,我还挺好奇的。说嘛说嘛。”少女一边说着,一边将头靠近王苏州的脸。 眼看对方的眼睛都要长到自己身上来了,王苏州慌忙伸手按在少女额头上:“你自己不是能看透人心吗?你自己看就是了。” 少女透过指缝,继续盯着王苏州:“我是能看到,但小哥哥不是不让我随便看嘛。我也就能看个大概的喜怒哀乐,至于更具体的事是什么,我才不会偷看。说嘛说嘛,让我开心一下嘛。不是你常说,作为一家人,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一定要懂得分享出来,让大家一起开心。这叫舍小我,为大家。怎么到你就不行了?” 王苏州被少女一个劲地追问问得有些急了,手掌猛一用力,推动少女额头。 少女没有料到王苏州的动作,没有任何防备,身体直接后仰倒地,后脑勺重重磕在干净的地砖上发出沉闷但响亮的声音。然后便没了动静,仿佛死去一般。 王苏州看着一动不动的少女,心中毫无波澜。 不说他今天被封印了,根本没有什么力气,就算他全盛时期,或者直接让他提升两个境界,少女一动不动站着任由他刀砍斧凿,恐怕都伤不到对方一分一毫。 王苏州不耐烦地用脚踢了踢少女的小脚:“能不能不装死?就你那体格还想碰瓷?” 小小被两人的动静吸引了,看了过来。 看到小小的动作,王苏州下意识就解释道:“没事,我们在闹着玩……”然而他又忽然想起了对方的身份,更多的解释便没有再说。 对方可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个可以轻而易举打死自己的大妖怪。这种事似乎也用不着自己解释。 想明白这,王苏州索性不去管地上的少女。反正对方玩够了自然会起来。他犹豫了一下,方才挤出一个笑脸说道:“其实我觉得你还是可以考虑一下加入我们店里。我们店薪水高,福利好,不仅五险一金齐全,还有免费食宿提供,逢年过节或是生日更有神秘大礼相送。而且工作内容轻松,从来……额,轻易不会加班。最重要的是,晋升渠道畅通,晋升考核讲究公正公平公开。就比如我,不过进入店里两年多的时间,就已经晋升到了副店长的职位。老板也说了,再过一段时间就会继续提拔我。到时候,我原本只有一万年的寿命就要变成两万年了。这样的工作,我敢打包票,同等条件同种工作,你在整个天地间都找不到第二家。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小小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然年轻人说得花里胡哨,都是些人族从事人事工作的人通用的一套话术,没有任何营养价值,但他却并不生气,因为他可以感受到对方隐藏其中的善意。 而结合此刻正在地上躺着的那个少女来看,更是可以看出关于书店的更多端倪。 一个应该是书店的高层骨干,名声在外的妖族前辈,面对自己这种后辈却全然没有摆架子,反而绝对可以说是平易近人。 一个应该是书店的基层员工,但对待像自己这般的客人却没有鄙夷的情绪。明明被自己揍过一次,却还真心诚意地邀请自己加入,一点也不怕自己进来之后成了更高层的人物,并借此给他小鞋穿。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书店的门风很好。 不,不应该是很好,简直是没有再好了。 小小也算经历过不少事情的一方人物了,他也曾了解过一些宗门的情况。在那些山门中,十个有九个都是眼高于顶的存在。有很多修士,明明修道没修出个子丑寅卯来,却把一副花花架子修得是人模狗样。 看上去是没有多傲慢,但那是对修行界的同道中人。要是换了普通人与他们打交道再看看?客气归客气,可那客气就跟人看见了人畜无害的猫猫狗狗一样的客气。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高人一等,离着好几十里路都闻得到。 而眼前这座书店,别的不说,单以小小对其的片刻了解,都能够想象其背后的强大之处。要是换了一些别的修行者,身后站着这样一座巍巍然若泰山一般的靠山,那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又怎么可能会对自己这么一个丢了性命的妖怪和颜悦色? 如果说小小之前还对书店还有些许猜忌,那此刻便全然不再做此念想了。因为他觉得如果是自己站在对方的位置上,拥有这般浑然不似人间的权能与威势,哪会跟你客客气气说这些软绵绵的话,直接用术法神通,强迫你加入。 想不加入? 那好,那就把你打入无间地狱。看你还想不想加入! 至于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小小看到谢必安对江臣的态度就已经知道结果了。 对此,他忍不住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王苏州笑着想说什么的时候,小小又笑着摇头说道:“谢谢。但我心意已决。” 王苏州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又听到这么个答案,有些尴尬,笑容也僵在了嘴边。他有心说些什么再挽救一下这个愿意为兄弟而死的妖怪,却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才能做到这一点。 就在此时,几人耳边有节奏地敲击声停止了。 小小和王苏州一齐转头看向江臣,就连刚刚还躺在地上装死的少女也一骨碌爬起身来,看向江臣。 江臣神色不变,依旧是那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客人可是想好了?” “想好了!” “不再改?” “不再改!” 听到这两声干净利落地回答,江臣停顿片刻,然后才正色道:“那我便如愿送你去死。” 旁边的两人顿时发出惊呼: “老板!” “小哥哥……” 王苏州嘴唇微动,却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出来。 虽然他与小小不过两面之缘,但刚才听小小的那两句话,他便觉得对方绝对是个很好的人。直觉也告诉他,他们或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他刚才听江臣说到自己对对方的欣赏,便以为江臣会做些什么挽留对方,就像江臣之前挽留过书店的很多人一样。 这其中可能会有些波折,但应该总会成功。因为王苏州觉得只要江臣想做,那这个世间就绝对没有江臣做不到的事情。所以即便江臣如此说,王苏州也丝毫不觉得这是因为江臣做不到。 江臣既然这么说,那就只有一个原因:江臣不想这么做。 而为什么江臣明明很欣赏小小,却不出手救下小小? 答案其实很明显。 正是因为很欣赏对方,所以江臣才会如此尊重对方的选择,就像他以往尊重过的那些客人一样。 王苏州以前觉得江臣的这种尊重挺好的,但此刻却觉得这种尊重有时候也不能说不蠢。 明明有能力留住对方的…… 想到这,王苏州没有再继续想下去,而是看了眼小小。 因为他忽然发现,即便江臣强行留住小小,而后者也真的活下来了,但那样活着的小小,还会是眼前这个坦然为兄弟赴死的小小吗? 或许活下来的小小仍然会和现在一样,继续为兄弟两肋插刀,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那个小小还真的会是他王苏州想与之做朋友的小小吗? 感受到王苏州的目光,小小再次转头对之微笑示意。随后又将视线转向少女。 此刻这位少女早已从地上站了起来,并跑到了江臣对面,趴收银台上,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江臣。 “小哥哥,你看小小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孩子。你怎么忍心要让他去死?你就帮帮他吧,好不好?只要你帮了他,我愿意听你的话,一个星期不吃棒棒糖,不,一年都可以。” 被一个外表看上去才十三四岁的少女称为小孩子,已经几百岁的小小却没有任何不妥的感觉。对方无论从修为还是年龄,那都是他的很前辈了。 更可况自己刚刚拜托对方照顾悟色,对方也答应了,现在又为自己在求情。 想到这,小小不禁也想叹气,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委婉地拒绝她的好意。 好在江臣并没有再将这个皮球踢回来,再让小小为难的意思。 他看着少女,神情严肃:“这是生意。” 只四个字,就将原本扒在收银台前似乎想撒娇的少女打落地面。 她重新在地面站好,轻咬嘴唇,看着江臣一回儿,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而是转过身,看着小小,眼眶微红。 小小默默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来,小小除了从悟色和老马身上,极少感受到如此真诚的善意。 这让他着实有些过意不去,但他向来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感谢,也不愿再牵扯更多的人情,只好对少女的神情视而不见,目不斜视,对着江臣说道:“有劳江老板。”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三十四章 请你去死 在江臣看来,书店的客人分为两种,一种是江臣讨厌的,例如云万承,另一种是江臣欣赏的,例如眼前的小小。 对于前者,他对之连个笑容都欠奉。但对于后者,他怎么做都怕对之不够尊重。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小小,缓缓摊开左手:“客人这笔买卖,我占了很大便宜,要是如此了结,我怕今夜无法成眠。那便再送你一件小小的礼物。” 小小当即就想出言拒绝,可却惊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开口。而他的整个人忽然化作一粒肉眼难寻的芥子,“唰”的一下,飞向了江臣摊开的手掌心。 天旋地转间,小小忽然觉得江臣的这个术法很像老马给他描述过的那个。 没有什么名字。只是术法的创造者在让术法显现于世人眼前的时候,恰巧说过那么一句话。 “天下妖族皆是一家。” “若有不服者,那便挨得住老孙一巴掌再说!” 于是这个似乎可以托起整个天地于一手掌之上的绝世神通就有了一个不那么好听的名字——“一巴掌”。 小小来不及多想,经历短暂的视觉黑暗之后,忽觉眼前天光大开。 他定睛一看,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书店,出现在了一座阳光明媚、惠风和畅的山头。 与他刚刚猜想的不同,这里并非只有山水草木,浩日清风,还有数量相当众多的生灵。 一半猴子,还有一半样貌迥异的小妖怪,谈天的谈天,种地的种地。 喧闹声盖过了流水声。 不过这些生灵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小小的出现,依旧忙着自己的事情,仿佛小小与他们并没有相处于同一片时空之下。 小小抬起头,看向山头顶部的平坦开阔处。 那里果然有一圈数量众多的宽大石椅,样式相同,大部分都高低平等,唯有一张略高出一臂长的高度。 此刻宽大的石椅中,和后世的空空如也不同,侧躺着一个与石椅相比极其瘦小的身影。身影身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僧袍。说是穿着,倒不如说是裹着。里面也没有其他内衬。毛茸茸地四肢从僧袍四角露出。不仅如此,那件僧袍上污渍斑斑,实在有辱出家人的出尘形象。他头枕左臂,同样毛茸茸的胸膛半露,眼睛半眯,右手握一只金灿灿的酒壶,不时便通过弯曲的壶嘴,吸上一口美酒,每吸一口,那张毛发凌乱的脸上便露出一个快慰的笑容。 而在石椅背后,立了一根约十丈高的白色旗杆,顶部挂一金红二色的大旗,上面只有两个简单的繁体大字——齐天。 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小小立在十丈之外,久久没有动弹。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过这里了,就连在绝少会做起的梦里也没有。 这里是花果山。 不是现在的那座已经接近荒废的那座,而是很多年前,那个身影还在的时候的那座。 那个只存在于小小记忆里,未能如愿见过的身影,也仿佛没看见他,不时趁着酒液从喉咙往下流淌的时候,将视线径直穿过小小的身体,投到那些围在他身边得以安居乐业的孩儿们身上。 很快那只小巧的酒壶便空了。 那道身影将酒壶放在耳边,轻轻摇晃,结果似乎没听到动静,尤为不甘心,取下壶盖,眯着一只眼朝内猛瞧,随后露出喜意,将整个酒壶倾倒过来,嘴等在下面,好一会儿功夫酒壶里才流下一滴金黄色的酒液,但却没有落到下面等着的那张嘴里,而是被忽然而来的一阵小山风给刮跑了。 大圣颇为气恼,将手中的酒壶随手向后丢出。 一道矫健地身影突然出现,临空几个腾跃,在酒壶落入青石地板之前,将酒壶接住。 “我说我的大圣呦,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能不能别这么任性败家,你再这么折腾下去,老马我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喂不饱山上这么多张嘴啊。” 来者是只正值壮年的大马猴,身材魁梧,面容坚毅,还没有被岁月削瘦了脸庞,压弯了腰,与年老时的状态可谓是截然不同。 “又扔不坏,你那么激动干嘛?每次老孙我这才有些兴致,老马你一定准时来扫兴。没意思没意思。这大圣的位子要不给你来做吧。老孙我是不想做了。” 大马猴似乎听惯了这样的赌气话,懒得说什么,只把酒壶小心地放置在石椅前的石质茶几上。 看着这只大马猴,小小嘴唇微启,只片刻又闭了回去。 他想与之打个招呼,但又怕眼前的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那股山风似有灵性,包裹着那滴酒液绕着那道身影转着圈。惹得身影哈哈大笑,随后才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仿佛赶苍蝇一般,将那股旋风给推到了远处。 “去去去,自己玩去,别来找俺老孙的麻烦。” 那股旋风刚好从小小手边穿过。 小小下意识抬起手。 山风被小小厚实的手掌从中一分为二,待穿过手掌之后又凝聚为一团。不过小小的这个举动似乎让这只小山风颇为生气。他从小小背后又绕了回来,将那滴金黄色酒液甩在了小小的额头上,随后似乎害怕小小生气,一个加速飞离了小小身边,消失在了这座山头。 小小抬起手,用手指接住那滴酒液,放入口中。 一股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辛辣瞬间在舌尖上绽开。 这股真实的味道呛得小小直想流泪。 “是真的?并非幻术?江老板这是直接将我送到了过去?” “刚才那个就是我灵智刚生时的模样么?原来很久以前其实我就见过大圣了?老马那家伙从来没跟我说过此事。原来我真的这么小一团啊。那小小这个名字起得好像还恰到好处。” 小小嘴角慢慢弯起。 随后他的瞳孔放大,眼神中显现出无比的炽热,两道悠长白气从鼻孔中缓缓排出。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刚才的那个年幼的他自己是真实的,那个年轻时候的老马会不会是真的?如果老马也是真的,那台面上的那个身影为什么不能是真的? 一想到那个朝思夜想的身影也许此刻就站在离自己十丈之外,小小便觉自己那颗安静的心脏又开始跳如擂鼓,血液更是不自觉在身体内奔腾起来。 一种强烈而又错综复杂的情感驱使着小小上前与之交谈,但一种莫名的忐忑却让小小迈不开脚。 因为他不知道此刻上前该与那道身影说些什么,也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似乎实在无颜面对对方。 瘦小身影随后趟正,头枕左臂,翘着两郎腿,抖动着双腿,然后将右手从裸露的胸膛处伸进自己的腋下骚着痒。等他露出享受的神情,将手抽出后,他的毛茸茸的手中居然多了一颗饱满肥美的桃子。他将干净的桃子放在自己并不太干净地僧袍之上蹭去绒毛,随后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着。 小小瞧着那颗桃子有些眼熟,但却又无法真的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他见过的那颗。 就在这时,忽然一股巍然若山的仙气携着万夫不当之势,朝着此处山头急速飞来。 来者气势之足,是小小生平未曾见过的。他的身体里的求生本能也在疯狂示警,催促着他逃离,似乎对方绝不是他可以面对的存在。这使得小小不自觉调整了站姿,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抬头准备静观其变。 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在别的妖怪山头,那些小妖面对如此浩大的仙气,早就惊慌失措,四处逃窜躲避,生怕被这种大仙抓到疏漏,落个身死魂消。 但在花果山,这里的小妖的表现却截然不同。 有一些小妖抓耳捞腮,抬头仰着脖子,想看清来者,但他们的眼神中全无害怕的神色,透露地反而是好奇和羡慕。 而有另一些似乎见过更大世面的小妖,只懒洋洋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忙着自己刚才的事。仿佛来的并非一个可以轻易决定他们生死的仙人,而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常客。 小小对此并不意外。因为这才是他想象中的花果山。 而这一切皆源于高大石椅之上的那道瘦小身影。 小小低头看向那只最高处的石椅。 那道身影面对气势汹汹的来者,没有丝毫反应,依旧眯着眼,惬意地咀嚼着,似乎在感受这颗仙果的滋味之肥美。 而那位壮年老马,却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从石椅左侧,向前迈了两步,来到了石椅左前方。昂首挺胸,身体崩紧如一张拉满的长弓,神色凛然,似乎只要来者有一丝冒犯之意,他便要出手教训一下对方。 小小看着这个有些陌生的老马,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 这个老马真的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唯唯诺诺,仅凭一张老脸苟延残喘的老马吗? 原来他也有过如此勇猛无畏的高光时刻吗?这要是说给悟色知晓,怕不是得吓得他跳起来。 不过从修为来看,他倒是变化不大,和后世一样的稀烂。 几个呼吸时间之后,来者便如同一道流光,降临于那张石椅面前。他收起了周身澎湃的仙气。 小小得以看清其真容。 这是个身着白金长袍,面冠如玉,气宇轩昂的俊美少年。若这般看,实在不好猜到其真实身份。但其眉心处一道蕴藉无穷真意的鲜红竖纹,却让小小对之身份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而随后那道身影的调笑声,也证实了小小的猜测。 “三眼仔,你不在灌江口玩水,跑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干嘛?我这可没有香火供奉便宜你。” 小小瞳孔微缩,暗叹一声:“好一个显圣真君。单凭这身仙气,便足以让人未战先怯了。不知他们二人曾经大战一场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风景?如今这么些年过去,他们的修为又有了怎样的精进,若是再战一场,那又会是怎样的波澜壮阔。如果临死之前,能亲眼目睹这一场大战,那我便是死也无憾了。如果江老板所说的礼物便是这个,那这真是一份别出心裁的大礼。” 不过令小小有些失望的是,翩翩美少年一般的杨戬此次似乎并非是来挑衅,他只是神色平静地看了站在石椅之前的老马一眼。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老马便是俺老孙。我听得的事,他便听得。即便你说与我一个人听,我之后还是要费口舌,转述一遍,那还不如你直接当着他的面一起说了。说吧,你此次找我来,所为何事?莫不是当年没被俺老孙揍哭,如今屁股又痒痒了。” 杨戬当然也不是拖泥带水地主,闻言也不多说什么,干脆利落道:“我今天来并非找你比试,而是请你去死的。”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三百三十五章 护得住几时? 虽然杨戬说话间神色平静,并无半点讥讽类似的挑衅情绪,但这话的内容放在任何人听来,都绝对算不上是一句好话。 更何况,这里是花果山。而杨戬此话针对的对象,是花果山当之无愧的王。 所以小小一听这话便知道要糟。 果不其然,一向视自家大圣为神明的老马二话不说,直接挺身向前,越过石质茶几,挥拳砸向杨戬面门。 这无异于是以卵击石的行为。 虽然小小不忍心灭老马威风,但他也没偏心到以为老马能是杨戬的对手。他脚尖一点,便欲奔袭过去帮忙。但仅将地上猜出一个寸许深的小坑,便强行止住了身形。 所谓关心则乱,他此刻便是这种情况了。 其实转念一想,便知道根本轮不到他出手。 这里是花果山,不是后世那座“山中无大圣,马猴称大王”的花果山,而是由那道身影坐镇的花果山。 这件事又刚好发生在那道身影眼面前。 而无论后世对那道身影如何评判,从来没有人会认为那道身影是个只会龟缩在别人身后的性格。 他永远只会站在所有人的正前方。 也正如小小预想的那样,年轻老马的拳头并没能成功命中杨戬的面门。这并非由于对方躲开了,实际上,对方立在原地动也未动,连眼神都没有任何变化。 拳头之所以没能打中对方,完全是因为老马被那道身影拉回了石椅之前。 小小看着眼前这一幕,瞳孔微缩,拳头攥得更紧几分。 从石椅起身,到拉回老马,不过简简单单两个动作,但其速度之快,甚至以小小的眼力只能勉强看到残影罢了。而且老马全力出手的力道,在那道身影看似轻松写意地拉扯面前,没有任何意义。老马便如同一根提线木偶一般,被轻飘飘拉了回来。 如果对方以这样的速度向自己打来,小小虽不觉得自己完全无法招架,但估计也只能是勉强招架了。 想到这里,小小又有几分释然,将拳头又松开了些许。 这才是他想要见到的那个大圣。 这才是那个每每在不可能中,一棒砸出新天地的孤胆英雄。 被自家大圣拉回来之后,老马并未感到惊讶,也并未再次前冲,而是让开身形,站回原地,摆回刚才的架势和神态。 小小对此也不惊讶。 作为老马钦定的大圣接班人,他很了解老马。无论是老马刚才挺身而出还是此刻的偃旗息鼓,他都知道为什么。 作为一名合格的麾下,老马必须在自家大圣受辱时站出来,维护大圣的尊严,哪怕以卵击石也无所畏惧。而现在安静下来,并非他为此后怕什么,只是他在外人面前,必须要遵从自家大圣的意志。 花果山上只需要大圣一个声音。 而当大圣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之后,哪怕是错的,他也要无条件的服从。 这就是老马这么多年教给小小最多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小小愿意用自己性命去成全悟色的原因。就好比老马选中了大圣来做一个拯救妖族的英雄一样,悟色便是小小认定的那个同样可以改变妖族的英雄。 小小收敛气息,生怕引起不远处三人的警觉,以免干扰到这段历史的进程。直觉告诉他,杨戬来找那道身影是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而且很有可能便会为小小揭示当初那场天地大劫的真相。 石椅上的身影拋玩着手里这颗被咬了一口的桃子,平静地看着杨戬。后者回以同样的凝视。 沉默对视片刻之后,那道身影才挠着头,仿佛猜谜一般问道:“你说的是那件事?” “对。” 挤眉弄眼一番之后,那道身影又挠了挠下巴说道:“那件事真这么烫手?” “对。” “三教祖师他们不是已经去处理了吗?都快五千年了吧。这还没有解决?” “最基本的修复已经完成,但他们想要做的更多。他们现在考虑的是,如果以后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天地再被打碎怎么办?” “老孙我只擅长打架。这种缝缝补补的活儿,我是实在没干过。” “我也没干过。” “你也要加入?” “除了修复天地并加固之外,据说可能还要面对阻挠者。但只是据说,到底什么情况,恐怕只有到了那边才知道。” “可以不去吗?” “你不想看看这片天地之外存在着什么吗?” “不想。” “不想也得想。” “我觉得也是,不然也不会让你来找我了。” “都有哪些人要去?” “很多。”杨戬停顿了片刻,才缓缓说道:“非常多。” “哦?”那道身影一个跳跃,来到杨戬身前,坐在石质茶几上,将桃子抵在鼻尖上说道:“非常多是有多少?” “据我所知,天庭、地府、灵山可以说是倾巢而出。所以人族和妖族,也不能留太多人下来。” “倾巢而出?!” 这个词语的威力那是相当之大。即便以那道身影的大心脏,也有些难以接受。他从石质茶几上跳了起来,两脚立在石质茶几边缘,抱着双臂,身体前倾,几乎要将脸都凑到了杨戬脸上:“你莫不是存心消遣我?” 杨戬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比起消遣你,我更想揍你一顿。” “好啊。那择日不如撞日。我要不活动活动筋骨,怕是这片天地都要忘了老孙我的名号是怎么来的。”那道身影跳下石质茶几,摆出想要动手的架势。 但杨戬却又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怕了?怕了就叫我几声孙爷爷。我便放过你。” 杨戬冷冷一笑:“这些狠话,还是等你能回来之后再说吧。” “听你这么说。这趟差事很危险?” “九死一生。” “切,瞧不起谁呢?老孙我以前干的可都是十死无生的买卖。” “这会与你之前所做过的事全都不同。” “那正好,老孙我最不喜欢跟在人后面做事,最喜欢做没有人做过的事。说吧,什么时候出发,老孙我一定准时到。” “现在。” 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几圈,那道身影才改站为坐,翘着二郎腿谈价还价道:“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就不能通融一下?要不这样,你先走,我过两天,忙完了手中的事,立刻就出发。” 俊美少年讥笑道:“我若先走了?你还会去?” 那道身影脸色一下子便冷了下来:“怎么?你这是看不起俺老孙的信誉?”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有这种东西?” 那道身影冷冷看着俊美少年不说话。 俊美少年也只冷冷回望。 对视了好一会儿,那道身影才打个哈欠,垂头丧气说道:“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你这样也未免太绝情了。既然那么多人一起去,那显然多老孙一个不多,少老孙一个不少。你就跟你老舅说一声不就是了?” “我的朋友不少,但也不多。如果我记性不差的话,当中没你。” “这我可得说说你了。你看看俺老孙,论年纪比你小得多,但论修为,你比不过,论朋友,你更是拍马也赶不上。难怪你舅舅都不喜欢你?” 杨戬懒得反驳什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他也得去。” “连你那个高高在上的舅舅也要去?” “神仙之上,除了一些不擅长打架的幸进之辈,都要去。” “哈哈哈……”那道身影索性往石质茶几上侧躺下,单手枕头,“你们怕不是以为老孙还是很久之前的那个老孙,那么好唬弄?” “信不信随你。” “他们不是应该躲在幕后,一边下着棋,一边笑谈什么‘大道无情’吗?” “如今这情况,便是摆棋盘的地都要没了,他们喜欢下棋的,其实比我们这些棋盘之上的棋子更着急。若是天地真的崩碎,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 “三眼仔,这么说,你其实也不想去?” 俊美少年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道身影见此呵呵一笑:“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了。老孙我哪都不去。” 杨戬也不多言,抬头看了看天,右手缓缓上举。 那道身影见此动作,顿时从茶几上溜了下来,按住那只手臂:“你这是做什么?” “叫人。” “叫什么人啊?我这今天不开酒席。来了也不接待。” “我请不动你。只能多叫几个了。” “我说三眼仔,你这就没什么意思了。老孙不就和你开个玩笑嘛?你怎么还当真了。我没说不跟你走啊,是不是?”那道身影随即看向身后的老马,“你怎么这么没用眼力见,看到人家显圣真君来了,不知道把俺老孙珍藏了那么些年的好酒搬出来,再置办些下酒菜。你家大圣我,今天要去显圣真君大人好好叙叙旧,来一个不醉不归。” 老马闻言立刻转身去办。 然而杨戬却并没有领情的意思:“我跟你没有旧可以续。你也不必再拖延什么了。不可能的。” “老孙怎么就拖延了。只是你看这么大的事,这么庄重的场合,总不能让老孙我就穿这个落魄样去议事吧。不然搅扰了那么多仙友同道,那多不好。真君你不愿与我对饮也没关系,你便自饮自酌片刻。” 这时,老马刚好托了两坛半身高的酒坛回来了。那道身影回头一看,丢给老马一个懂事的眼神,伸手取过一只,递向杨戬:“你先喝着,我先去沐浴更衣,斋戒三天……嗯,三天是不是不够庄重?要不三年?” 杨戬没有伸手去接,看着那道低头皱眉苦思的身影,依旧用不咸不淡的声音说道:“你能护得了他们一时,还能护得了他们一世?”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三十六章 何为大道?何为小道? 杨戬这句话之后,这座山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后被从山腰处传来的一阵巨大的喧闹声给打破。 听着那以笑声为主的喧闹,那道身影将手中的酒坛放在了石质茶几上,低头往下看去。 一切皆被那双被三昧真火烧红的眼睛收入其中。 除去几条细长的溪水,其他便是一眼看不到头的各类树木,树下开满各色鲜花,树上长满各色果实,无数小妖奔走打闹其间。 明明已经很多年过去了,但一切都好像和从前一样。 这样的景象,明明已经看了这么多年,但怎么就总是看不厌呢? 瘦小身影忽然笑了起来。 这个笑和之前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没出声,也不够张扬灿烂,但落在外人眼中,却有一种格外动人的力量。 这力量并非是来自某种术法神通,而只是源自于笑容本身。 杨戬没有见过瘦小身影如此模样,但也并不意外。 或者,对方无论做出什么样的事,他都不会觉得意外。 又或者,无论是怎样的事发生在自己面前,他这颗出尘太久的心都再也不会为之动摇分毫。 身着白金长袍的俊美少年,也转过身,看着这片很久没有踏足过的土地。 妖风弥漫,乌烟瘴气。 在很多仙家人士看来,这里大概是这片人间最污秽也最吵闹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该打进永无天日的无间地狱。 但不知为什么,一向喜欢清静的他却并不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如何讨厌。 “你这座府邸比以前更好了。” 俊美少年的这句话让瘦小身影都有些吃惊。他转过头,看着俊美少年的背影,嗤嗤笑了两句,随即才一个跳跃来到俊美少年的身边。 俊美少年这副法身并不如何高,但其个头也在五尺左右,比这个别号齐天的瘦小身影还是要高上一尺左右。所以瘦小身影为了能舒服地搭上对方的肩膀,不得已只能伸脚从旁边勾来一个小石凳。 站在石凳上,揽住俊美少年的肩膀,瘦小身影才感叹一句说道:“你要早这么会说话,当初我都不会把你揍得那么惨。就冲你这句话,我都想要和你大醉上三年五载。” 不必俊美少年偏头,一股复杂地难以形容的馊臭味便穿过他的鼻子以及法身,直接找到了端坐紫府的寂静元神。 这股味道,杨戬并不陌生,在他还是肉体凡胎的实话时时能闻见,那是凡尘的味道。 但这让俊美少年再一次皱起了眉头,久为动弹的澄澈道心也不禁为之一动。 他修行《八九玄功》功成得道之后,便已经可以毫不谦虚地说自己一句万毒不侵。别说是凡尘俗物的腐蚀,便是许多同为得道之人精心炼制的蛊毒迷障,也很难影响到其一分一毫。 所以按理说,他应该不会受到这等凡尘气息的侵扰。 但他偏偏就闻到了。 而且最诡异地一点还不在这里。 而在于现在与自己勾肩搭背的这个瘦小身影,他的身上怎么会沾染上这些凡尘气息? 当修士得道,脱去肉体凡胎之后,如无变故,那便自然要与凡尘气息相隔绝。当然,也会有一些偏门修士和妖族,因为自身资质与功法原因,将凡尘气息融入自己的身体,将之当做对敌的手段,自然会在周身弥漫这种污秽气息。 但这家伙可不是一般的妖族。 他的原身乃是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的仙石。其本身灵蕴浑然天成,就不是肉体凡胎。后来秘密学得艺成,打破生死桎梏,再后来更是在老君的丹炉里熬炼过,铸就一副金刚不坏之体,这是当年自己亲身领教过的。 之后西行一趟,得封斗战胜佛。按这家伙的资质天赋,趁势修出了一副佛门无漏金身,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几番机缘叠加,他的肉身之强大,即便不能说稳胜自己一筹,那也绝对不会比自己的肉身逊色。 这般说来,他的身体也绝对不会受到凡尘气息的侵蚀,又怎么会沾染上这般诡异的凡尘气息,并能让之侵扰到我的道心? 除非…… 想到这里,即便是被称作显圣真君的俊美少年,都有些不太敢往下想去。 要是换做一般仙人,其实可能不会想这么多。因为对于他们来说,金刚不坏的无漏之身便已然是毕生所求,已然是想象的极限。遇到这种情况,也只会是当做这家伙的隐秘手段。 但师门背景深厚的显圣真君杨二郎,当然不是一般仙人。特别是他绝对可以说是最了解身边这家伙修为的人之一,而且他本身其实也已经来到了打破这一步的门槛。 他知道在这之后,其实还有更为广阔的天地。就像无数人间修士穷尽一生追求得道成仙一样,无数得道仙人同样在追求着还在仙人之上的超脱。 但从天地诞生至今,能够达到这一境界的寥寥无几。在明面上,也只有佛祖、道尊以及儒师三位而已。 其余的顶尖大能,高则高矣,但至今未有能与这三位并驾齐驱者。 然而即便是这三位,他们的超脱之境似乎也并不完美,甚至只能说同样还在摸索中。 佛祖得渡彼岸,然而他过得去,却回不来,也无法真正度尽世人,介于超脱与未超脱之间。 道尊在有无的边界挣扎,最后无法取舍,只能一气化三清,力图三路融合,厚积薄发,实现真正的逍遥。 儒师肩挑仁义,头顶天界,脚踏地府,想要为三界量体裁衣,找到一条恰如其分的规矩,然而守着人间,再看顾半座地府,便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杨戬能知道这些内幕,是因为这三位圣贤,并不对自己所走道路敝帚自珍,反而有过一次论道。 不过这论道,因为境界太过曲高和寡,知道的仙人很少,敢去听的更少,到真正能听下来的,那就同样寥寥无几。 杨戬仗着皮糙肉厚,坐到了论道最后,可他事后回头再想的时候,却发现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懂。 而眼前这个猴子,因为生的太晚,根本没赶上那前无古人也许也后无来者的盛会。 所以,他怎么走到了我的前面呢? 杨戬忽然发现自己的道心摇晃的厉害。 他不得不借着整理衣袖的功夫,去安抚那颗躁动不安的道心。道心稳固之后,他抖了抖两条长袖,余波化作两道狂风,一道向东,到了东海掀起了一阵滔天巨浪,一道向西,到了西漠卷起漫天尘暴。 反而最近处的花果山,风平浪静,毫无动静。 深吸了口气之后,俊美少年才勉强拿捏着刚才的冷漠腔调:“你突破了?” 那道瘦小身影按了按俊美少年的肩膀,半是谦虚,半是炫耀地说道:“一时侥幸。” “侥幸?” 俊美少年念叨着这两个简单的字,发出一阵无声的笑。 多少天赋卓绝的仙人异士,想求一个侥幸都求不到? 何其可笑! 放下心中的感叹与酸涩,他提问道:“你摸着了道尊他们的身影?” 那道身影笑眯眯说道:“你猜。” 听到这两个字,俊美少年才勉强找回自己的波澜不惊的心境。 是啊,这猴子即便比我快出一步,也不应该快出那么多,我也许还有追赶的机会。 那道身影叹了口气:“三眼仔你不讨喜的性格还真一点没错。不是明知故问吗?如果我真的能摸到他们的身影,你觉得以老孙我的性格还能安坐在这?我早就拎着棍子从南天门杀到雷音寺,一雪他们当年给我带来的耻辱了。可惜了。我以为能接近他们一点的。但突破了一点才发现,与他们的差距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远了。” 俊美少年不解:“怎么会越来越远?” “他们三位,佛祖求登彼岸,道尊证道逍遥,儒师躬耕规矩,三者心系的是整座天地,境界何其高也?但俺老孙打生下来就不是那么个爱管闲事的人。我没他们那么伟大,我也不想怎么着天下,我只求天下不来怎么着我,我想的一切都只是守好我这座花果山,至于外面的纷纷扰扰,老孙一概不想管,也没本事管。所以他们三位证的是通天大道,俺老孙走的只是一条羊肠小道,本质上就天差万别,想改也没办法改了,可不就是越走越远了?” 俊美少年默然。 何谓大道?何为小道? 自古以来,这两个问题本身就是一条满是血腥的争斗之道。 他身子一振,抖落肩上那只掏了耳朵想把脏东西往自己身上抹的毛手,淡淡说道:“三位圣贤曾经于一条无可名状的河边论过一次道。” 那道身影弹去手指上的耳垢,嘿嘿笑道:“可不是么!早就听说这么回事,可惜老孙生得晚,没赶上,一直期盼他们开个第二场的,但他们似乎时间不对付,一直没开成。我去问过几个听过那场论道的,一个个都趾高气昂,头都仰到天上去了,都说什么‘道可道,非常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之类的屁话。我都怀疑是不是他们虽然听了,但根本没听出个所以然,才都拿这些话来糊弄我老孙。” 听见这些牢骚,杨戬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也不得不夸一句对方的机灵真的是世间少有。不过他当然不会承认这一点,只是当做没听到一样,继续说道:“论道的其他内容我无法转述与你,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 “对于佛祖而言,彼岸是大,逍遥与规矩是小。对于道尊而言,逍遥是大,彼岸与规矩是小。” 那道身影默默抢过了话:“对于儒师,规矩是大,彼岸与逍遥是小。”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三十七章 开山 相比那两个陷入沉默的身影,小小的心思就很简单了。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想什么何为大道,何为小道。 对于这些只会让人恨不得扯掉头发的问题,他从来不会在意。对他而言,如果有那时间,还不如多打两趟拳来得实在。 既然这种问题都难不倒他小小这个没什么用的弟子,那又怎么可能难得到那道瘦小身影? 也正如他所设想的这样,那道瘦小身影不过沉默了片刻,又立即大笑着问那俊美少年:“你这是在帮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给你下绊子?” “哈哈哈,”那道身影从石凳上跳下,仰躺在石质茶几上,佝偻着身子,踢蹬着双腿笑道:“从前我就听那些人说你其实是个口是心非的小妇人,哈哈哈……我原本还不信,今日却不得不承认,是我错了。哈哈哈……这么一说,我还欠了他们几杯酒。哈哈哈……” 俊美少年对于这等嘲笑全然不理。 那道瘦小身影也不介意,反而笑得更欢快了,让人看了都担心他会不会突然因此笑断气。似乎是笑累了,他重新坐了起来,然后将那颗桃子顶在头上,保持着平衡,让它不掉下来,一边说道:“什么大道小道,老孙通通不在乎,也没有人能拿它们来诓骗老孙。我只想守住这座花果山,让它千万年以后,还是今朝。所以你这次请我,我去。” 听到这个我去,背后手托两只巨大酒坛的老马终于忍不住高声叫道:“大圣……” 他明显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那道瘦小身影抬手示意给制止了,只能把后续的话憋了回去。 那道瘦小身影语调不变:“但先跟你们说清楚,我不是因为你们的威胁才去的。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老孙也懂。如果你们那边没弄好,天地碎了,我这座花果山的千万年美梦也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我不是在帮你们,我只是在帮自己。但丑话说在前头,如今的老孙可不是当初任你们玩弄的老孙,想捏圆就捏圆,想捏扁就捏扁。我想你应该能感觉到。所以你们也别想着趁机再阴我老孙一次。” 俊美少年终于不复刚才的云淡风轻。 他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了,好逞强斗胜的猴子现在居然也开始攻于心计这种事了。 他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的一系列举动,你是在向我示威?你变了。我来之前其实已经做好了挨你两棒子的准备。” 头一顶,将桃子顶起,又用鼻尖接住,那道瘦小身影,抬手在面前扇了扇:“诶,这说的什么话。老孙哪敢向你示威?我啊,其实我是在向你们所有人示威。” 桃子从鼻尖滚落,眼看便要坠于地面,那道身影轻抬左脚,踮了一下,桃子重新飞起,落于他的手中。他手掌握紧,桃子便从手中消失不见。 “如果你们仍是不死心,想趁我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之前,除掉我。那你们可得使足了劲,一定要让我再无翻身之地。不然……” 那颗消失的桃子忽然诡异地出现在了两人上方,并以一种不逊于杨戬来时的声势向下砸落,拖曳着雷电火光,直奔杨戬头顶。 杨戬对此似乎毫无察觉,不闪不避。 就在桃子即将砸中俊美少年的高冠之时,那道身影及时伸手在最后一刻接住了那颗桃子:“呵呵,老孙五百年前没能把凌霄殿彻底给掀个底朝天,心里一直甚为遗憾!希望你们不要给我这个机会,不要趁我不在,就对这座花果山出手。不然,老孙我便是死,也要拖着大把人给老孙我陪葬。” 杨戬还未回答,憋了许久的老马再次出声:“大圣,你可别再上他们这些人的恶当了。你就待在花果山,哪也别去。花果山离不开你啊!我就不信,你便是真的不去,他们就敢因此做些什么!我们花果山可不是很多年的花果山了!” 那道身影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老马一眼,笑了一下。 “对于你的要求,我听到了,我会尽量传达。但具体会怎么样,我无法担保,你知道的,我和那位没什么交情。” 那道身影调笑道:“都是亲舅甥,一家人,这还没交情,那什么是有交情……” 俊美少年冷冷看了那道身影一眼。 捂住嘴,那道身影换了个一本正经的语气,也换了个异常认真的话题:“三眼仔,你是个够意思的,刚才提点了我一下。我老孙也并非是个知恩不报的主。我刚才也推演了一下。既然我能以守住花果山入道,那当初其实你也可以以劈山入道。你只要沿着桃山的脉络,这么一直劈下去,也许就没我跑你前面这种事了。” 俊美少年收回冷眼,遥看向那道身影身后的地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座桃山以及曾经那个年轻气盛的自己。 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曾手执一柄利斧,跋山涉水,披荆斩棘,终于打破重重险阻,来到母亲身前,一斧劈下,力图辟出一条没有人曾设想过的道路。 然而等他劈开了那座名为桃山的小山,救出了母亲,还想再劈下去,将那座名为仙凡有别的大山也给一鼓作气劈开,却被他那个苦命的母亲拦住了。 母亲被压在山底多年,虽是仙人,不必经受人间衰老之苦,但面上的疲态却是无法躲过的。她的容颜依旧清新靓丽,但内心里已经全无当初离经叛道为爱痴狂的勇气。 她告诉依旧不满的儿子,事到如今,她的丈夫与儿子都俱在,虽然不能同住,共享天伦,但能知道各自安好,便已经足够。但如果她的儿子不满这种现状,试图打破更多天条,那么他们很可能就连眼前的片刻宁静都守不住。 她也告诉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她很了解自己的那个同胞哥哥。她思凡生子,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小惩大诫一番之后,便不会再继续追究。所以少年才能历经险阻,顺利劈开这座桃山。 但天条不同。 天条不仅是她那同胞哥哥用以入道的根本,也是围绕在她那哥哥身边那么多人的入道敲门砖。 他们不会允许任何人去破坏这一点。哪怕是领头人的亲人也不行。 在他们的大道面前,所谓的亲情其实一文不值。充其量,不过就是无聊之时才会想起的消遣娱乐罢了。 而他们也太过强大了,强大到仅凭少年的想象根本想象不到他们的强大。少年这一斧头劈下去,根本不可能劈开天条。他最后劈开的,也许只能是他这双可怜的父母的命罢了。 面对潸然泪下的母亲,少年全无办法。 他其实有勇气再继续劈下去。无论世人眼中,那座仙凡有别的山有多高,他都能劈下去。 他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劈开,也不在乎劈下去自己会不会把自己给劈死。 但他母亲心中的那座仙凡有别的山,他没办法劈开,甚至没有勇气下斧。 而既然连这座小小的仙凡有别他都劈不开,他又拿什么去劈开世人眼中的那座? 花果山顶,山风阵阵,吹得俊美少年白金长袍鼓荡,飘飘然若遗世之仙人。但其不似人间面容的脸上此刻却全无半点悠然自得,只有一个不太明显的苦笑。 世人只知道他手持三尖两刃枪的潇洒与狂悖,却不知他心底最畅快的还是手执那柄其貌不扬的短柄斧的时光。 他曾在劈山旅途中,无数次说过要拿着它,劈碎拦在身前的一切不快。 可后来,斧刃尚未缺口,斧柄也未腐朽,但少年的心却最先钝了。 自此,他再也提不动那柄劈山开路如砍瓜切菜的斧子,只能将之遗忘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任由时光的力量将其消磨。 看着俊美少年空无一物的眼神,那道瘦小身影微微一笑,伸了个懒腰,仰着头,打着哈欠说道:“其实我挺理解你的。仙凡有别的那座山太高了。高到我一个跟斗可能都到不了它的半山腰。” “但我还是想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说一句,”瘦小身影挺了挺并不挺拔也不宽阔的脊背,“人妖有别的山其实一点都不比仙凡有别矮,但结果怎么样呢?我还不是将之推倒了一小截,虽然这一小截山尖,相对于整座庞大的山体,甚至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你看着吧。” 他右手拉住右肩处的僧袍,轻轻一扯。 “撕啦”一声,僧袍应声而裂,变为一块破布,被他随手扔在了山风里。山风怀抱僧袍,雀跃着飘去了半山腰。 有一只头顶长满眼睛的小妖看见了,攀上树枝,从山风手中抢过,围挂在自己身上,对着同伴炫耀着。诸多小妖纷纷跑跳着围了过来,叽叽喳喳讲个不停。 羡慕,故作不屑,无所谓,各种语言层出不穷。 直到一只长有四只手臂的小妖壮着胆子,伸出了自己尖利的爪子,拉扯住原为僧袍的破布一角,趁着那只多目小妖没防备的功夫,猛地一扯,将破布一分为二。 这激起了绝大部分围观小妖们的情绪。他们纷纷加入,出手抢夺。 一时间,整座花果山都因此沸腾起来,弄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老马想过去阻止,却被瘦小身影叫住了身形。 没一会儿功夫,那一整块破布便被撕成了数百块大小不一的碎布。 始作俑者的瘦小身影见此则捧腹大笑起来:“以前那座山大归大,但这并非它最令人绝望的地方。它最令人绝望的是,不断有后来者为之填土垒石。所以它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但老孙这一棒子之后,改变了很多人的看法。它不再像当初那般牢不可破,而是可以撼动的。” “所以你看着吧,填土垒石的会越来越少,挖土撬石的会越来越多。人妖有别这座山虽大,但它又能经得住多少人抡锨挥锄?!”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举国飞升 瘦小身影的语气并不铿锵有力,所说话语也非字斟句酌的慷慨雄文,可听到在场三人耳朵里,却别有一番振聋发聩的味道。 老马不自觉挺直腰杆,脸上先是显露出掩饰不住的自豪,随后又变为“誓与君同进退”的决然。 小小握拳,心湖激荡,一身本已送人的拳意将起未起。 今天对他而言,是个好到不能再好的好日子。 先有悟色的伸个懒腰破两境,后有亲眼得见那道瘦小身影的风采。 一直以来,他仰慕大圣的东西有很多。 无所畏惧的脾性、搅乱整个天下的武力、孤守花果山的魄力等等。 他本以为自己对大圣的崇拜已经是独一档,甚至有些高看夸张的地步。但现在看来,他对那个大圣的了解还是太过保守了。 这个大圣不仅如同他想象中的那般好,更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上好几倍。 年老时候的老马教过小小与悟色很多东西,很多东西是时间能够教会老马的,但还有一些足以惊世骇俗的话,怎么都不像是各项资质皆平平的老马能够研究明白的。 就比如老马曾告诉他们,这天地有三座无形大山,占地极大,牢不可破,压得世间无数生灵弯腰驼背。 仙凡有别,人妖有别,以及男女有别。 老马当时讲了很多前两座大山的事,也对两只小妖抱有极大的期望,希望他们能接过大圣的旗帜,去搬前两座山,能搬一点是一点。但对于后一座山,却所言甚少,谈之色变。 两只小妖当时就觉得奇怪。 如今看来,哪是老马他不愿意让这小道阻碍两只小妖心境?明明是他自己根本不懂此道。而他为什么不懂?大概是他所仰慕的大圣也不懂,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话。 至于那位身着白金长袍的俊美少年,则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挺拔的身姿顿时矮了下来。 “我不如你。” 瘦小身影眯起双眼,得意地冲挺立一旁的老马笑道:“瞧见没?你家大圣就是你家大圣。即便已经不出棒了,但照样能打得人心服口服。” 随后,他站直身体,抱拳对俊美少年说道:“若是别人的恭维,老孙我还真的不怎么稀罕。听都听腻味了。但是你显圣真君的恭维,老孙必须洗耳恭听。以前虽说你是真君,但老孙我是不服的。可今天听了你这四个字,我是真的心服口服。若你不嫌弃,那我们便做个朋友。至于是酒肉朋友还是掏心肝的朋友,我们来日方长,走着瞧?” 俊美少年点了下头。 瘦小身影将那颗被咬了一口的桃子顶在指尖,让其旋转起来。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知无不言。” 瘦小身影看着俊美少年的双眼,一字一顿道: “当初天庭和人间的那场战争,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不是那位始皇帝和你舅……玉帝老儿做的一场局?” 俊美少年毫无犹豫,回以干脆利落地三个字:“不知道。” “那场战争的结果呢?” “据我所知,天庭没赢,但人间没输。” “那怎么就虎头蛇尾,不清不楚地结束了?” “最终决战前,他死了。一盘棋,一方棋手死了,又找不到代替者,还怎么下下去?” “我知道他死了。我是问那位始皇帝到底是怎么死的?怎么就刚好在那个时间段死了?玉帝老儿动的手?” 俊美少年摇了摇头。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 “我知道他。他虽然喜欢下盘外棋,可那不过是他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对手罢了。当时找到这么一个棋逢对手的对手,他其实才是最高兴的那个。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活着。哪怕最后输了,也算死得其所。然而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即便赢了,也没什么意思。他这辈子太漫长了,做的无聊事太多了,不缺这一件。” “可那位始皇帝怎么就死了?” “其实当初我也很好奇。” 瘦小身影叹了口气:“以一介区区凡人之躯,被那么多仙人异士惦记着,那位始皇帝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到目前为止,也后无来者。” 换了只手转着桃子,瘦小身影落寞地应了一句:“是啊,可惜我老孙醒得晚,未能一见。” “所以后来我特意去问过玉帝。” “哦?”瘦小身影来了精神,收了桃子:“他怎么说?” “玉帝说那位始皇帝想得太美,也做得太满了。” 俊美少年停顿片刻,方才说道:“单以人间的实力与天庭抗衡,实在太过勉强了。即便他有着那位僵尸始祖的帮助,将百万大秦铁骑的尸体化为了数量众多的僵尸,极大的弥补了战力,但这还是不够。所以他想到了修一座阵法,一座将整个大秦都囊括在内的大阵,来帮助他赢得那场战争。为此,他历时十数年,广征徭役,沿着大秦边疆修筑万里长城,同时收集天下金铁,铸就十二铜人,作为镇压阵法的法器。” 听闻这个说法,即便是一向被誉为胆大包天的瘦小身影也不得不佩服那位始皇帝的魄力,啧啧两声之后赞叹道:“好大的手笔!即便和老孙当年联手人族来一场说走就走的西游也不遑多让!”说完,他满心欢喜地等着俊美少年再夸赞自己一句当初的西游壮举,然而俊美少年却不接话。他只能颇为遗憾地问道:“这么大阵仗。他修的是什么阵?” “飞升阵。” “飞升阵?” “一座能让所有大秦子民一起霞举飞升的飞升阵。” “什么?!”瘦小身影仿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不可思议地看着俊美少年,同时用小拇指掏着右边耳朵,生怕自己听错了。 一向最过奇思妙想的瘦小身影尚且这般。老马那就更不用说了,直接一时失神,两只手没端稳。两坛半人高的巨大酒坛直接摔落青石板上。 “砰砰”两声脆响,瓷片四溅,醇厚又带些许金黄色的美酒流了一地,引得瘦小身影一阵心疼。 “老马啊老马。你说说你,刚才还说老孙我败家。我不就随地扔个酒壶,都没扔坏。你这倒好,直接把老孙珍藏了这么多年的好酒连坛子摔了个稀巴烂。我还打算等我走后,让你替我守家,你就这般表现,让我怎么说你?” 被自己搬的东西砸了脚,被自己说的话堵住了嘴,老马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原本就红的脸上顿时仿佛豪饮了两大坛酒,红得仿佛要渗出血来。可他偏偏又实在无话好说,只能低下头去收拾起地上的狼藉一片。 而不远处的小小,也慢慢将自己的拳头攥紧又放松。 此前,他对那位千古一帝的所有认识不过是书上提到过的人名,对于他的生平事迹的了解也仅限于他留下了皇帝这个称号而已。 但此刻,他却也不免生出未能一睹其风采的遗憾。 “我说三眼仔,都说好了我们是朋友。你作为朋友,也不能三番两次拿老孙我逗乐吧?这种笑话,听着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有闲工夫骗你。这些都是玉帝告知我的原话。” “你虽然这么说,但我怎么相信你?我还能跟玉帝亲自去求证?上次瑶池宴上,我不过喝多了酒,当着众人的面,轻轻地砸了他一个桃子而已,他那个小肚鸡肠的家伙,可是好几百年时间没给我个好脸色。” “信与不信全在你。既然你不愿意听,那我不说便是了。” “别别别,我的老哥哥,”瘦小身影连忙赔笑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看看你,怎么跟我们老马一样,开不得玩笑。你也别理我,继续说。那这个大阵最后到底怎么了?是成了还是没成?” 随后,也没等俊美少年回答,瘦小身影一拍脑袋:“瞧我这脑子,怎么跟那八戒似的,要是成了,现在又怎么会是这样。不过,这阵法到底差在哪儿了?” “当时其他的一切都准备好了,但只缺一样。” “缺什么?嗨呀,你就别卖关子了。” “缺一个合适的阵眼。” 瘦小身影歪着头,挠着下巴,着急道:“也是。这么大的大阵,听着都如此吓人,那得什么样的阵眼才能镇得住?” “最后,千算万找之下,到真让他想到了一样。” “快说快说。”瘦小身影催促着。 蹲在地上捡拾瓷片的老马抬起了头。 远处的小小也又一次握紧了拳头。 “这个天地间诞生的第一位皇帝!” “他准备用他自己的天命之身,来当这座飞升大阵的阵眼。他要带着他麾下的亿万子民一起,霞举飞升。” 瘦小身影挠完下巴还不觉止痒,又挠起腋下。 老马重新低下头去捡拾瓷片,看似毫无异样,手指上却被锋利的瓷片割断了几根猴毛。 小小的拳头握到极限后,稍稍松开,改为虚握。 他们都没有想到答案会是这样。 这个答案让他们忍不住心生佩服,可佩服过后,又是止不住的遗憾。 因为已经不需要俊美少年再说什么,他们已然知道后续的答案。 俊美少年继续用自己平静地声音宣示着那位始皇帝的命运。 “他将胜利的日子定在了五十岁的生日。他想在进入知天命的第一时间,向整个天地宣告,他便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那一晚,他用自己的鲜血为引,发动了这个阵法。当时因为他把这个事情藏得很深。当然,也是这样的想法太过疯狂,天庭里根本没有人能想得到这一点,所以前面的准备工作才会这般顺利。但是天庭也很快反应了过来,他们开始疯狂地破坏起这个大阵。可是为时已晚。整个人间筹谋了十几年的事情,怎么会因为天庭的临时组织起的破坏而夭折?所有的攻击全部如泥牛入海,没能掀起半点波澜,甚至没能让阵法的运作停顿片刻。” 一直猴急的瘦小身影没有发问,蹲在地上的老马倒是先发声了:“那他怎么就失败了?” 俊美少年抬头看向天上。 “事后玉帝做了很多次推演,其结果还是大阵成功的可能大过失败的可能。” 瘦小身影也不禁出声问道:“那他怎么就失败了?” “因为那位始皇帝的心实在太大了。大到不仅这片人间容不下他。整个天地都容不下他。” “因为这座阵,它根本就不该出现。因为他想要做的这件事,也不应该实现。举国飞升这种事,超出了天道的允许范围,是毋庸置疑的,也是没有任何事能媲美的逆天之举。这在极大程度上挑战甚至破坏了天道设定的规矩,所以天道自然不会允许。” “于是他便在知天命的前一个晚上死了。死得很突然,也很自然。” “阵眼没了,阵法自然不攻自破。”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三十九章 跨越时空的对话 对于这个结局,头一回听闻此事的三个人都是唏嘘不已。 那道瘦小身影更是忍不住赞叹道:“在此之前,我只以为老孙我想要守住一座花果山,让妖族也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乐土,不被其他事物打扰,这已然就是世间第一张狂的事。但没想到,比起这位始皇帝陛下的想法,老孙我这个晚辈似乎只能道一声前辈。” 俊美少年未做评价,继续说道:“不过奇怪的是,这座阵法并没有无声无息地散去,而是爆发出了强烈的反噬。反噬的能量波动直接对这片天地产生的极大的伤害,天地摇摇欲坠,险些破碎。三位圣贤不得不出手补天,而此次征召大批人手前去,也是为彻底解决这个后患。” “奇怪?”瘦小身影注意到了这个字眼,“有人在中间掺和了一手?” 俊美少年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你还说奇怪?” “是奇怪。事后三位圣贤联合天庭、灵山以及地府一起调查了很久,都没能找到任何人出手的迹象。就好像其幕后后手完美地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外一样。” “切!”瘦小身影嗤笑一声,“有能力做出这些事的,无非就那么几个人,你们自己关起门来都没找到,也就说明就是个意外罢了。要我说,这一定是玉帝老儿的心思,只有他那种爱玩阴的性格,才喜欢做这些无谓的猜想。” “也许真的……” “也许什么也许?那么大的场面阵仗摆出来,都没有找到人,这还不能说明问题?有谁能躲过这个调查的?反正我老孙没这种本事。你呢?你有吗?” 俊美少年摇头。 “不就结了。既然没有幕后凶手,那就只是纯粹意外嘛。你们又何必在这杞人忧天,自寻烦恼。真是的。害得我还琢磨了好久,”瘦小身影撇了撇嘴,挤眉弄眼说道:“要我说,这种事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玉帝老儿做的,要么便是意外。既然不是玉帝老儿做的,那就没人会做这种事。不然你说还能有谁能在这么多眼睛下掩藏住自己?” 俊美少年没做任何回应。 “其实你们硬要怀疑的话,还有一个对象。那便是出手干涉的天道。可能祂脑子坏了,自己要给自己挖坑,弄得自己个遍体鳞伤。”说完,瘦小身影伸了个懒腰:“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踏实多了。既然这个事不是玉帝老儿摆的局,那就没什么所谓了。我跟你去便是了。”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捡拾瓷片的老马,后者正神色不善地看向他。他笑了笑,将手里的那颗桃子丢向后者。 “还是老规矩,我不在的时候,你便当家。谁不听话,你记下来,等我回来的时候再好好盘算。这颗桃子就当是辛苦费了。时间紧任务重,你也别嫌弃老孙的口水。等我以后回来了,再帮你去讨个年份更足的,那水分更多,吃起来味道更甜。” 握着蟠桃的老马看着桃子上的那个牙印,欲言又止。 瘦小身影多此一举的话让他原本成竹在胸的心开始上下翻腾。 过去这些年里,瘦小身影并非一直守在花果山上。花果山也并非一直如此安宁。而这座山现在之所以能够如此热闹,是因为这道瘦小身影出去吵过很多次架,动过很多次手。 但那时候要出门,瘦小身影其实只会留给他一句话“我去去就回”,而不是今天这番有些啰嗦的叮嘱。 老马不知道瘦小身影今天为什么没有按照习惯说一句“我去去就回”,也许是忘了,也许是说腻了想换一个,但也许是因为瘦小身影真的没有把握去去就回。 对于俊美少年口中的秘闻,老马从来没有听说过,但他或多或少感受过。 世间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天地摇摇欲坠,险些破碎的事,但天地间的灵气在缓慢枯竭却是很多人心知肚明的事实。 以前老马不明白为什么,但现在想来,一切便可以解释通了。 修补天地这种事究竟有多困难,已经不需要俊美少年再赘述,三位圣贤缝缝补补多年始终未果,如今还要征召这么多仙人异士的现状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以从情感上来讲,老马当然不想自家大圣前去。他觉得,其实无论天地最终如何,自家大圣护住这小小一座花果山,应该不成问题。而如果真的天地崩碎,那就大家一起玩完,反正他们苦日子过惯了,在他翼下逍遥了这么多年,已经赚翻了。 但真要他开口挽留对方,他又开不了口。 因为他很清楚,自家大圣那副“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的冷漠嘴脸上藏着怎样一副滚烫的心肠。 那道身影不过区区四尺身材,瘦小的胸膛中看似装不下什么东西。但实际上,那里面装着的,从来都不仅仅是脚下这一座花果山。 这或许并非是瘦小身影的思想觉悟有多高,心中天地有多广阔,而只是他习惯性想反抗那些上位者们所坚持的。 但无论对方是怎么想的,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么多年下来,他老马看似做了很多事情,其实归根结底就一件——默默站在背后,支持着那道瘦小身影。 无论向前还是向后,无论向左还是向右。 这已然成为一种习惯。 他如今便是想改,似乎也有些来不及了。 既然如此,那他便应该说些什么为之加油打气。但想了想,这只年轻气盛的猴子只是简单笑了笑。 因为没必要。 他们这两只猴子,尽管出身不同,一只一身血肉肝肠,一只一身顽石心肝,但搭档了这么多年,说句心有灵犀都不算腻歪。 很多事,他刚才没说,但只一个表情,其实便已经够了。 就像刚才对方的那番叮嘱和赠桃的举动,其实也是在说一句话。 “等我回来。别死了。” 看见这个笑容,那道瘦小身影什么都没有说,默默转身,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杆迎风招展的金红大旗,拍拍屁股笑道:“走吧。” 说走是真的走。瘦小身影并没有驾云。 因为他想在此次离开这座生活了几乎一辈子的家之前,再用脚去丈量一下这里,再去看一眼这里的这么多家人。 他怕此去时间如果太久,他会一不小心给忘了。 那可不是他老孙该有的做派。 瘦小身影的这种想法,俊美少年并不奇怪,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抬脚跟在后边。 因为他在来之前,其实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将母亲救离那座大山之后,为了不刺激他那个铁石心肠的舅舅脆弱又敏感的神经,他和母亲并没有住在一起,甚至极少来往。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他才会带上一些母亲喜欢吃的糕点蔬果,前去探望,例行公事一般地坐一个时辰,再例行公事一般的离开。 距离中秋佳节过去其实没几天,他前不久已经前去看过母亲。 但他今天又去了一次。 理由是上次备好的礼物因为走得匆忙,漏了一些没带去,所以补上。 母亲没在意这些理由,只是很高兴他的到来,拉着他坐在桌前,聊着怎么都聊不完的闲话,还拿出一件已经缝补得差不多的白金长袍,做些整理线头之类的收尾活。 一个时辰到了,他起身准备离开。 母亲叫住了他,将那件白金长袍贴在他身上比划,然后笑着说:“本来想给你父亲做的,但是人老了,一不留神做小了,但幸好合你的身。这样便不算白忙活。” 母亲没有拆穿他的谎言,杨戬自然也不会说起那位父亲其实比他这副少年法身要高上两个头。 衣服很自然地便穿在了俊美少年的身上。 不长不短,不肥不瘦,刚刚好。 就像今天的阳光,暖得同样刚刚好。 心情不错的瘦小身影走在前头,摇头晃脑,冷不丁回头问了俊美少年一个很多人想问,却从来没有人敢问过的问题:“我说老哥哥,你都一把年纪了,除了打架的时候,为什么总喜欢用这一副少年郎的模样出来见人?有什么特别的典故?” 俊美少年置若罔闻。 他当然不会告诉面前这只猴子。 这其实只是为了满足一个未尽养育之责的母亲的遗憾罢了。 他没办法重新做回襁褓中的婴孩,再重活一次,让那位母亲尽些母亲应有的职责。但当个少年,让那位母亲能够找补些许,却是不难。 一直立在原地屏气凝神的小小,看着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离着自己越来越近。两只砂锅大的拳头突然有些无处安放。 眼看那道瘦小身影即将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按奈不住不住自己,显出了身形,拦在了其前行的路上。 瘦小身影对此并不奇怪,反而笑着回头看了一眼俊美少年:“你的麾下?看着不错啊。” 俊美少年冷冷说道:“这不是你的地盘?怎么会是我的人。” “真不是你的?” 俊美少年再无言语。 那就真的不是了。 瘦小身影歪着头,有些纳闷。 他看着眼前这只小妖,样子认生,但总觉得气息有些熟悉,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见过。 于是只能喃喃自语:“那奇怪了?这么号人是从哪冒出来的?而且还敢在老孙我的地盘,拦住老孙我的路?” 不过想不明白那便不必多想。 管他是谁! 谁敢拦老孙的路,结果其实都一样。 玉帝来了揍玉帝! 如来来了打如来! 他咧开嘴巴,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冷笑: “是不是我这么多年没动手,大家都觉得我老孙是真的老了,提不动棒子,也杀不动人了!”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四十章 我有一拳名搬山 瘦小身影没有再压制自己的一身修为,一股浩瀚的妖气直接从他瘦小的身体中喷薄而出,强大的气势引得天色都为之一暗,并有如实体一般在他周身缭绕如雾。 而两丈之外的小小忽觉肩头仿佛多了一座泰山,膝盖一软,险些就要跪倒在地。但他在膝盖触碰到青石板地面之前,用过膝的握拳双手撑在了地上。在适应了一下这个气势的压迫后,小小腰背与双拳一齐发力,刺耳的骨骼摩擦声中,他缓慢却从容地站了起来。 对面的瘦小身影见此情景,也不得不点了点头,以示赞许。 对面无论是面相还是修为,无疑是个小辈。虽然是个看似出类拔萃的小辈,但小辈就是小辈。他这个妖族大圣总不能真的一点脸都不要,直接以大欺小。所以他在刚才的小动作中,并没有引入自己的修为,只是单纯放开了自己的气势。 这种单纯气势带来的压迫力,并不完全与修为挂钩,而是更注重心灵上的交锋。 这其实也是他有意想要试试对方的心气根骨,来判断自己到底是和他费上几句话还是一脚踢飞了事。 毕竟他老孙现在怎么都是天地间一号响当当的大人物。而是个大人物,就难免要摆出架势。虽然他不是很在意这点,但为了花果山的面子,他不得不摆出这样的架势。 因为对于他们这些妖族来说,平易近人之类的态度,都只是一些弱者才会表现出的态势。而弱者,只会遭到妖族的唾弃与欺凌,绝不会受到半分同情与怜悯。 在妖族的信条中,你是强者,你就得摆在脸上让别人看到,这样你才能服众。 若是一味的老好人态度,如今的花果山能有今天的这般热闹安稳?恐怕早就被连绵不绝的嘲弄和挑衅给淹没了。 再一个,现在的这些年轻人,一个个想出名都想疯了。为了名声,或者说博得一些高位人物的赏识,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早前他刚打开花果山大门,欢迎天下诚心的妖族加入时,就有许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妖族上门叫阵。 他当时还不明情况,傻乎乎地一个个亲自接待,试图将他们通通收入花果山门下。 然而效果却不明显,许多年轻妖族表面对他的热忱相待表现得感激涕零,但转头就加入了别的山头。 后来他才明白,这些前途渺茫的年轻妖族,是把他这个最好说话的大圣当成了通往那些洞天福地的敲门砖。 他们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叫阵。 因为他们一个个心知肚明,一场注定会输的叫阵怎么能叫叫阵? 那就是一场实打实的作秀。 只要输得足够漂亮,或者哪句话惹得他老孙刮目相看,多说上几句,不管善言还是恶语,那都是引以为豪的资本,将来哄师父开心用的。 也确实有不少年轻妖族,靠着踩着他老孙的脸,一朝飞上枝头变做了凤凰,落得个前途无量。 所以他内心中虽然不喜欢被当做垫脚石,但也说不上太过排斥。 因为他打心底里希望那些年轻妖族都能获得一个光明的前途。 要是真能因此改变那些年轻妖族的命运,让他们找到上升的渠道,那又什么要紧? 不就丢些脸面,被人在酒席间谈笑几句嘛,这有什么大不了! 因为即便这样,你看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还真的会因为他老孙的好脾气,胆敢看不起他老孙?要是真的有,他还会挺高兴。因为他的名头响了之后,那些家伙都学乖了,愿意配合他立威的工具人也不太好找了。 但问题是,这始终只是一条难登大雅之堂的歪门邪路,而非煌煌如日的通天正道。 那些年轻妖族虽然可以借此博得一时喝彩,博出一时的前景,但从某种程度上,也会让他们的心就此歪了。 要知道,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很多时候,会比付出却没有收获更能毁掉一个人。 长相要是长歪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他们妖族从来没几个能够靠脸吃饭。但心长歪了,修行路就很难再走正。 修行路不正,便是最后修出个看似威风的大圣名头,又能怎么样? 其实还是一个废物,还是走不出那些大人物为他们妖族早就画好的囚笼。 那人妖有别的大山,何时才能被真正推倒? 这是瘦小身影万万不能接受的。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他老孙也终于学乖了。 再有上门叫阵的年轻人,可不再好言好语,送他们一时风光了,而是要让他们知道一个道理:他齐天大圣的名号,不是光凭几句吆喝和别人抬举吹出来的,而是一棒又一棒,实打实的拿命搏出来的。 西游路上那么多生死时刻,你以为真的全是演出来的? 呵呵,怎么可能? 这个天地间,愿意雪中送炭的人挺多,但喜欢落井下石的人其实更多。 很多次,不是他老孙命硬,早就一身威名都喂了狗了。 他可不比其余四个同路人,都是后面有人,心里敞亮。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手里的一根金箍棒是真的。 但这些简单的道理,鲜少有人会教给这些头脑发热的年轻妖族们,而他们的出身与黯淡的前景,也很少让他们有足够的机会去想明白这些事。 所以他老孙不介意当个恶人,同他们讲一讲这个道理。 想和我老孙搭上话,那得扛得住我老孙的气势。 扛不住的,便是心性不够,以后便是强行走上修行路,也不过注定了半途而返。 老孙和你说上半个字,都觉得恶心,丢人! 赶紧滚,别浪费老孙的时间。 扛得住的,那老孙便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给你拼尽全力出一招。 老孙也不以大欺小,把境界压到和你相同,还你一招。挨得住,那便算你拨得云开,见了月明。 但要挨不住,不管是死是残,都没什么好说的。你选择了走这条哗众取宠的道路,便自然要承担起相应的代价。 修行从来不是一场一帆风顺的过家家,而是一场向死而活的豪赌。 “你很不错,有资格让我接你一招。” 瘦小身影的称赞让小小有些始料未及。作为差点成为大圣传人的他,当然知道花果山有过这样一段历史,有过无数年轻妖族曾借着大圣的威名敲开前往洞天福地修行的大门。 虽然大部分的都死了或是残了,但仍然有极少数的人成功了,成为一个个名动一时的美谈。 所以这极少数,就足够有许多自命不凡,却苦于出身平凡、时运不济的小妖为之眼红并以命相搏了。 小小年轻时,当然也曾梦见过自己来找大圣问拳。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竟然会有实现的一天。 这让他充满了如同做梦一般的不踏实感。 然而犹豫再三之后,他决定接下这个有些美丽的误会。 虽然与他刚来此处的目的不相符合,但能向那道瘦小身影问上一拳,哪怕就此死于对方手上,那也再好不过了。 更可况,他如今已然是个死人,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无须多言,小小闭上双眼,分开双脚,拧动脊椎,抬起双拳,开始跨越不知多少里的时空去引动那自己蕴养了一辈子的拳意。 虽然那拳意已经被他送与悟色,但现在借用一下也并非难事。 而且他也相信悟色并不会因为他已经死去便拒绝借他这身拳意。 也就在同一时间,背着小小尸身前往花果山的悟色忽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背上的小小尸身就在刚才忽然攥紧了拳头。 而他刚刚不劳而获的一身拳意明明一直被他以心神压制,却忽然有了抬头的迹象,自行流转,由慢转快,并流露出想通过悟色的脊背流向小小尸身的意图。 愣神了片刻,悟色便放开了对这身拳意的压制。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小小不会害自己。 哪怕小小已经死了,同样是如此。 至于小小会不会拿他悟色当做鼎炉,来实现自己修为的突破,悟色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 或者说,他甚至期盼着小小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因为那样的话,小小是不是就能活过来了? 如果真的是那样,他情愿放弃这一身大庶长境界的修为。 而在小小放开压制之后,那身绵长汹涌若江河的拳意顿时如脱缰野马一般,从悟色的脊椎疯狂地挤进了小小的尸身,并以一种难以言明的状态,进入到处在另一个时空的小小魂魄之中。 魂魄小小那身黯淡无光的火红毛发,再次开始燃烧。 对面的瘦小身影饶有兴致地看着魂魄小小身上的变化:“这小家伙的状态似乎有些奇怪,三眼仔,你见多识广,知道是什么来头吗?” 其实不需瘦小身影提问,俊美少年已经在记忆中搜索着相关的信息,想找到能对得上号的存在,可惜却无果。 “我没有见过,也似乎一直没听说哪里有这么号人物。但他这一身纯粹的拳意可不是田里的白菜,要多少有多少,也不像是可以掩藏的东西。如果出现过,肯定会留下痕迹,所以很有可能是某个大人物精心培养出来的弟子?” 瘦小身影点点头:“但他这状态也有些诡异,很像是魂魄,但又有些区别。会不会是身外化身之类的东西?但是谁会这么奢侈,把这么一具漂亮的身外化身,送给老孙我来消遣?难不成又是玉帝老儿那家伙整出来的?” 俊美少年默然无语。 身边这只猴子真的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从被玉帝算计过一遭之后,再遇到什么诡异的事情都习惯性地算到玉帝头上。有时候甚至明知道与玉帝无关的事,也要在嘴上带上玉帝讥讽一通,不为别的,就只为出出气。 杨戬之前只是耳闻,没什么感觉。但现在看来,这猴子显然已经到了快要走火入魔的境地。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没办法否定猴子这种猜测的正确性。而且即便是有,他也不会帮玉帝解释什么。 要是能够看到玉帝吃瘪,他杨戬其实同样义不容辞。 “不管是不是玉帝老儿的手笔,其实都无所谓。我老孙还没怕过。”瘦小身影掏了掏耳朵,“大上造修为是吧。行,那我便以大上造修为会会你。”说完,他从耳后拔下一根毫毛,随意地对之吹了口气。 一道璀璨的金光过后,小小面前就多了一个石猴分身,修为不多不少,正是大上造。 石猴分身落地之后,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做,只是调动起一身的修为和气势,逼向小小。 面对着恍如泰山压顶一般的气势,小小这回没有再被压弯膝盖。 他只是平静地让重返家园的拳意在自己这副魂魄之中,像以前一样,一息之间流转了一个大周天,让自己的血肉全都暖和起来后,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睛,缓缓说道:“我有一拳名搬山。”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四十一章 真正的礼物 石猴分身嘿嘿笑笑,朝着小小招了招手,随后怀抱双臂,抬头挺胸,站立原地,似乎要硬接下这一拳。 即便面对如此羞辱,小小也顾不上回应。 因为他此刻其实有些羞耻,脸也红了一些。不过因为脸上的火红毛发遮挡,很难看出来罢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比斗的时候开口说话。 以往别人来找他切磋修为,他往往都是沉默着应对。 这并非是他存心想要扮酷装高冷,只是他觉得嘴上说再多的话,都不如出一拳来得更有意义。 而这次之所以破例,其实是来自与悟色的要求。 悟色跟他说过,在打斗的时候将自己的招式名称大声喊出来,那是一种专属于男人的浪漫。 小小不懂喊出招式的名字与浪漫存在什么关系,但他最后还是同意了悟色的这个要求。 因为这一拳,不管是对他还是悟色,都有着极其深刻的意义。 小小练拳练了一辈子,学得练得都是别人的拳理拳招。只有这一拳,完完全全出自他本人的拳意,不掺杂任何别人的东西,是专属于他自己的。 当初创出这一拳后,小小很高兴,甚至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当即就将之告诉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悟色。悟色比他更高兴,连夜赶回了聊斋老巢,喝得酩酊大醉之后,吵着闹着要为这式拳法起名字。 小小本来不是很情愿。 一是因为他本身并不在意招式名称这种东西,他不觉得名称能对拳法起到什么作用,是好是坏都没什么实际意义,二是他觉得悟色那张破嘴里也吐不出什么好名字。 但当悟色将那个名字告诉小小之后,小小推翻了自己的这两个想法。 搬山。 听听,这是一个多么霸气又响亮的名字! 还能有什么名字比这个名字更适合这式拳法以及他小小的拳意? 小小想不出来。 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配上这个名字之后,小小觉得自己的拳法又上了一个台阶,自己的拳意又纯粹了三分。 他小小之所以走上忙忙修行路,为的不就是搬开人妖有别这座大山吗? 他小小练拳这么久,求得不就是搬开拳道前辈们垒成的拳法大山吗? 但是可惜的是,这式拳法出世之后,小小一直未能找到一个配得上这式拳法的对手。而面对那些稀松平常的对手,小小又不愿意打出这一拳。 所以悟色一直未能如愿听到小小喊出搬山的雄壮时刻。 活了一辈子,小小觉得自己没什么好遗憾的。 能够出身于花果山,能够被老马认可,能够修行,能够练拳,能够向着大圣的背影去努力,这已经比这片天地九成九的生灵要幸福了。 所以即便为了帮助悟色打败自己的心魔而为此付出代价,小小也不觉得有些可惜。 不过一直到死,都没能让世人知道自己有这名搬山的一拳,小小觉得算是半个遗憾。 小小本以为自己会带着这半个遗憾就此死去,但没成想,自己居然被江臣送到了五千年前,来到了那道身影面前,并且有机会对之打出这一拳。 这是何其幸运的一件事! 直到此刻,小小才明白过来,江臣口中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这份礼物比他刚才想象得更为贵重。 心念所至,小小心中最后的一块心结就此打开。原本温顺如绵羊的拳意如苍龙出海,随着小小的心意奔腾流转,汇聚于小小那只砂锅般大的右拳。 随后,他轻轻向前迈出一步,然后将那颗砂锅大般的拳头对准石猴分身的胸膛缓缓递出。 整套、动作流畅,但是简单。 天地没有为之动容,日月没有为之颠倒,风云也没有为之色变。 好似这一拳便就是简单的一拳。 轻飘飘,软绵绵。 石猴分身见此情景,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心情彻底放开。他刚想说些嘲讽的话,然而笑容还未彻底摆出,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虽然他刚才表现出了极其轻蔑的态度,但并不意味着他就真的看不起对方。事实上,在刚刚对方酝酿这一拳的时间里,他已经悄悄的将自己的身体与脚下的这座山连在了一起。 脚下的这座花果山与原身经过这么多年的磨合,不是原身的小天地,但胜似原身的小天地。他虽然只是一道分身,没有办法将之真正化作自己的小天地加以利用,但简单的借一借势,还是可以的。 所以与其说小小这一拳会打在他身上,不如说,这一拳其实是打在了花果山这座山上。 而对面的小小能不能打破花果山? 这其实就和你能不能当着佛祖的面打破灵山是类似的问题,是个不需要思考便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虽然这么说有些夸张,他的原身毕竟比不了佛祖,而他也并非原身,但对面显然也不是佛祖,也只是个不过大上造修为的小妖罢了。 所以石猴分身早在对方出拳之前,便已经想好,当自己结结实实挨了对方一拳却毫发无伤之后,他便趁对方错愕之际,还以同样的一拳,然后就着对方痛苦狰狞的表情好好在地上打两个滚。 然而他没想到,他没有猜中结局,也没有猜中开始。 对方的所有行为都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没有想到对方打出的是这样一式看似花架子的一拳,更没有想到,这看似花架子的一拳似乎即将结结实实落在自己的身上。 明明对方离着自己还有两丈远的距离,明明对方只踏出了很短的一小步,但对方的身影却如同忽略了空间的限制,直接来到了自己的眼前,以及毫无准备的心上。 这并非是一记只针对肉身的拳法,同时也是一记针对心神的拳法。 若这拳先打开肉身的破绽,那这拳后续的攻势便会借此转而攻击到对方的心神,而若这拳先打开心神的破绽,那这拳后续的攻势便会借此转而攻击到对方的肉身。 如果只是这样,石猴分身并不会如此手足无措。因为他已经将自己的肉身和心神都与脚下的花果山绑在了一起,对方打不破花果山,就打不到他,更别提打伤他。 但最令这道石猴分身无法接受的地方是,对方的拳意里有着一种微小但确凿无误的道的真意,而这道真意的内在含义就如同这式拳法的名字一样,刚好是“搬山”。 当对方的拳头来到石猴分身身前的时候,石猴分身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借来的山势没了,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给一瞬间搬开了。 所以现在面对这只拳头的并非是脚下的这座花果山,而是他这道分身本身。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想要后跳躲开。因为他发现对方虽然在攻势上显得有些全面,但作为相应的代价似乎便是拳速很慢。然而他一拔身形,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并未移动。 原来发现那股磅礴的拳意已经牢牢地笼罩住了他。 这股拳意已经将他困在原地,变成了一座山,一座不会行走的山,让他只能傻乎乎地等在原地,等着对方来搬。 石猴分身只能绝望地看着那只缓慢的拳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落在自己的胸膛之上。 仿佛山崩地裂一般的声响后,石猴分身又重新变回了一根轻飘飘的毫毛,飘回了那道瘦小身影手中,并随之被其贴于耳后。 而小小也并非毫无代价。在打出这融贯了他仅剩的生命与心神的一拳后,他的那身仿佛火焰一般燃烧的火红毛发于刹那之间枯萎褪色。 他的整个身影都呈现出一种虚幻的黑白色,仿佛只要被风一吹便会如烟散去。 但他仍然稳稳地站在原地,牢牢地握紧着自己的两个拳头。 这个结果与瘦小身影预计的那个结果存在明显的差别,但他并未因此有被人落了面子一般的不快神色,反而毫无吝啬地摆出了欣赏的态度,大笑着说道:“你这个小家伙,真的很有意思。怎么样,可有传承?若无传承,你看拜在花果山门下如何?” 得到自己一直崇敬的偶像的认可,这种感觉比之打出这一拳搬山,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都是一样的酣畅淋漓。 小小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能听到想要的回答,瘦小身影并不罢休,继续说道:“难道你已经有了师承?不过即便如此,也没关系,老孙也不是很介意你有几个师父。你若是觉得为难,怕你师父不同意,也没什么关系,你将他姓甚名谁,居于何山何洞告知与老孙,老孙自会去与他讲清楚道理。你看可行?” 俊美少年忽然也插了一句:“你若看不上这只猴子,便可拜在我的门下。我会给你最好的修炼资源与功法。” “嘿,我说三眼仔,你在老孙我的地盘还这么嚣张,是不是真想被老孙揍一顿才甘心?” 俊美少年一反刚才的隐忍态度,同样语气不善道:“要打便打。真以为我怕了你?正好打完了再让这小家伙自己选。” “来就来,看看究竟是谁有资格当师父!” …… 这二人争吵间,一位不速之客去而复返,偷偷摸摸向着小小靠近。 小小看着二人的争吵眼看便要升级成为战斗,开口想要劝阻。 却不料那位不速之客,已经摸到其背后,突然一个冲刺,来到小小身边,绕着小小的身体便是一个盘旋向上。 小小想要触摸那个年轻的自己,抬起手,却发现自己黑白的玄幻身影正如烟般散去。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四十二章 大王叫我来巡山 小小身形缓缓消散的这一幕吓坏了那道小山风。 他其实并没有恶意,只是刚才被小小逗了一下,想要恶作剧地吓唬小小一下,但他万万没想到小小看上去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却这么不禁吓,还没等他使出更厉害的手段,便被吓得仿佛要魂飞魄散。 惊慌失措之下,他只好一溜烟地躲到了那道瘦小身影身后,随后稍稍探出个头来,躲在瘦小身影手边观察着小小。 这不太美好的一幕也打断了俊美少年与瘦小身影跃跃欲试的比斗准备,但他们却什么都没有做。 一是做不了什么,二是他们没能感觉到对方的魂魄消散后有融于天地的表现。 这与他们已知的魂飞魄散的表现不同。这从某种程度上就完全可以说明对方的这种消散并非在死去,至少不是死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这虽然有些不合常理,但修士的世界本来就存在种种不可思议,他们也只能将之当做某种没见过的特殊手段。 最后,对方笑着的表情也不像是一个正在经历死亡的人该有的神态。 哪有正常人死时死得这么高兴的? 瘦小身影轻轻抚摸着那道小山风。 他的手掌干瘦,毛发上还沾着食物的残渣,但却似乎有着别样的魔力。 在瘦小身影的安抚下,惊魂未定地小山风渐渐平静了下来,并慢慢地从瘦小身影的身后一点一点挪动出来,又一步三停顿地飘向小小。 来到小小面前之后,那道小山风幻化出一只小猴子形状,对着小小躬身作起了揖。 一个接一个,动作滑稽极了。 小小并不在意对方动作上的不规范,他微笑着,伸出已经消散得只剩丝丝缕缕的手,学着瘦小身影的动作,在小山风头顶摸了摸,随后他看向俊美少年与瘦小身影,微微欠身,再抬头看向头顶那杆齐天的金红大旗,最后又看了眼老马,至此彻底消散不见。 他这最后一眼让瘦小身影着实有些疑惑,不禁转头调笑道:“老马,他与你有什么渊源吗?难不成是你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老马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对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妖怪实在是没一点印象,但是对方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怎么想怎么是在说好像认识自己。这让他不免觉得对方有些熟悉,但是哪里熟悉,他又说不上来,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缘由,只能索性不说话。 老马没接话,瘦小身影也有些无趣,便领着杨戬准备下山,只是刚迈出一步,他忽然又停了下来,从耳朵里掏出那根绣花针一样的如意金箍棒。 看着这根陪伴了自己这么久的老伙计,他有些不舍的叹了口气道:“这么些年,多亏有你。” 随后他又轻声说道:“矫情话我也不多说了。若是我回不来,花果山可能还要靠你撑撑场面。辛苦你了,老伙计。希望我们后会有期。” 简短的告别之后,他在金箍棒上设置了禁法,将之抛向了老马:“这么多年,山上的大大小小事物都是你来处理。所以,我找传人这件事,也还是拜托给你。替它找个好主人。” 临时被托此重任,老马有些措手不及,踌躇道:“大圣,别的事我都可以代劳,但找徒弟这种事,还是你亲力亲为比较好吧?” “我信得过你。” 极其简短的一句话,但在此刻被瘦小身影用这种平淡的语调说出,却仿佛胜过了千言万语。老马再不好说什么推辞的话。他只觉得手里这根因施了禁法变得轻若鸿毛的金箍棒好像一瞬间重逾万斤,但他并不为此感到沮丧,反而更加斗志昂扬起来。 他握起手掌,紧紧攥住那根已经成了自家大圣代名词的金箍棒,一字一顿道:“我纵使是死也不会辜负大圣对我的期望。” “呸呸呸,说什么死不死的狗屁话,臭不可闻,臭不可闻,”瘦小身影别过脸,摆出嫌弃的表情,并将手在鼻子前来回煽动着,好似真的闻到了臭屁一般,“你也别想太多,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我们这山里可不兴人间王朝‘临危一死报君王’的那套。再说了,我此去又不是真的送死。还有那么多人陪着。也许根本没那么危险。你这话好似咒我回不来似的,晦气。” “对对对,是我老马不会说话。我在这里等着大圣回来。” 瘦小身影点了点头:“传承一事,你也不必太过严苛,选个稍微过得去的就行了。也别光想找个万年难遇的天才,毕竟像老孙这么优秀的,天底下就这么一个。而且你要找到个比我还优秀的,那老孙的面子往哪搁?心性,心性是最重要的。关键要与花果山的风水要相称。要是你找个与花果山八字反冲的,我回来了可不认。对了,就刚才那个小家伙就挺不错。我看着就很合适的。若是他以后再来花果山,你无论如何都得给我留住了。” 老马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还有……还有……”瘦小身影挠挠下巴,他好像还有什么话没有交代,但是此刻偏又想不起来是什么,只能摇了摇头笑道,“行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走了。你也别送。免得你待会哭出来,平白让那些小崽子笑话,以后也不好约束他们。” “那……早点回来。” “知道了。”瘦小身影回过头,沿着石阶向下走去,一边挥着手,一边念叨着:“我还存了那么多酒没喝呢。你可得给我看好了。别再让这帮无法无天的小崽子们都给偷喝光了。这帮小崽子喝多了酒,比我可厉害多了。上次一半的酒坛都给他们摔得稀巴碎,最后怕你责备,还把事情推到了老孙我的头上。你要实在看不住,也记得提醒一声,别真喝光了,好歹得给我留点。” “有我在,请大圣放心。我一定会守好花果山的。” “我当然放心花果山。”瘦小身影又回过头看向老马,“我不放心的是你。既然你一直视我为大圣多过兄弟,那我就端一回大圣的架子,给你下最后一道命令。” 老马微微躬身:“老马听令!” “好好活着,不许死!” “大圣……”老马直起身子。他努力想控制自己能够洒脱些,但实在有些情难自禁,眼眶不知不觉间已经红了一片。 “怎么?还要我再说一遍?” “老马……”老马揉了揉眼眶,“老马……得令。” 话一说完,瘦小身影只觉得一身轻松,他探手从石桌上隔空取了一壶酒。这次他不想咬壶嘴,直接用手指弹开了壶盖,从壶口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口。咽下后,他对着那股黏在他身边,不愿意离开的小山风吐了口浓烈的酒气:“去去去,一边凉快去,别来烦你家大圣。” 小山风退后几步,幻化出一个小猴子模样,学着刚才瘦小身影的动作,在鼻前扇着风。 “有那么好的资质,不知道好好修炼,整日就知道瞎晃荡。告诉你,等我回来,你要是还没有化形成功,我就一脚把你踢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听到没有?” 小山风灵智初开,很多东西不明所以,对瘦小身影的话也只是似懂非懂,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地又跑开了。 瘦小身影看着对方撒欢远去的身影,笑了笑,又狠狠灌了一口酒。 其实比起看到小山风化形成功,成为一个有模有样的成年妖族,他更希望等他回来的时候,小山风还会是现在的模样。 不知生老病死,不知怨憎会,不知求不得,也不知爱别离。 每天可以无忧无虑,从山顶跑到山脚,山前跑到山后,再从山后跑到山前,山脚跑到山顶,尽情挥霍着自己短暂也漫长的生命。 这个矛盾的想法已经伴随他很多年了。 他一边期盼着自家山头这些小崽子们快快长大,快快站出来,跟他一起顶天立地,去搬开那座人妖有别的大山,一边又觉得这样的事情对这些小崽子们实在太过沉重,不希望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他们早早接触到这些恶心的烂泥潭。 “归根结底,还是我这个家长没有用,不能一个人撑起这堆烂摊子。所以什么大慈大悲大圣的名号,都是狗屁罢了。” 眯着眼睛,也不管身后的客人,瘦小身影迈着微醺的步伐,摇摇晃晃,踉跄而下。 山腰处传来一阵几乎能将天掀翻的喧哗。 瘦小身影不用探听,就知道又是那只小山风惹出的麻烦。 别看对方的修为在山上是垫底,但是论起惹麻烦凑热闹的本事,那可是当之无愧的状元,便是他这个大圣也要甘拜下风。 听着刺耳的喧闹声,瘦小身影一个没注意,把酒倒歪了,淋湿了胸前一大片。无奈之下,他只能继续用老办法喝酒,对着细长的壶嘴嘬了一小口。 回味着喉间传来的火辣感觉,瘦小身影忽然想起这些无法无天的小妖为了编排他而东拼西凑出的一首小曲,虽然词不咋样,但是腔调还是有些意思。想着想着,他不禁随着自己的步伐轻轻哼唱起来。 “大王叫我来巡山,不巡不给吃晚饭……”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四十三章 老板,你有想起他们吗? 如果如果书店。 眼看着小小被江臣不知道丢到哪里去,店里没了外人,憋了很久的王苏州终于憋不住那个好几次都脱口而出的问题:“老板,你刚刚有想起他们吗?” 江臣收拾着桌面,将来自小小的药和契约放到抽屉中归纳好:“谁?” 王苏州按了按胸口,才将那些珍藏在记忆深处的名字一个个报出。 “陈大胆。” “蓝木华。” …… 每报出一个名字,他眉间的“川”字便多出一竖。 “陆路” “苏幕遮。” 报完最后一个,也是自己曾经用过的名字之后,王苏州仿佛刚从深不见底的深潭底部游上来一般,几乎快要窒息。 停顿了片刻,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继续用着微微发颤的声音说道:“那些愿意为你而死,也确实为你而死的……兄弟们。” 说完之后,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臣,想要看出对方任何的表情变化。 可令他无比失望的是,江臣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是那般的云淡风轻,手上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 “说完了?” 王苏州点了点头:“我死的算早的,所以后面的那些顺序,我不知道。但我觉得那会是很长的一串。” 将所有东西整理妥当之后,江臣合上抽屉,悠闲地品了口茶,然后点头道:“确实是很长的一串人名。你想知道吗?我可以一一报给你听。” 看着江臣那种仿佛无所谓的态度,王苏州便觉得胸中一团火快要冲破他的喉咙涌上来,然而他张开嘴好一会儿,那个“好”字都没有说出口。 他不是江臣,做不到那么的无情。 刚才念起这几个军中袍泽的名字,他便已经有些无法呼吸。再多听一些,他怕他那颗许久没有跳动过的僵尸心脏会当场碎裂。 眼看着自己看好的某个员工便要心境破裂,江臣笑着放下了茶杯:“我理解你的心情。刚才小小的那句话,让你想起了某段对你而言异常珍贵的十年时光。其实我同你一样,也想起了那些时光,以及死在其中的那些人。不过恐怕要令你失望了。我仅仅是想起。至于你此刻体会到的难过、遗憾、怀念这些错综复杂的属于人类的情感,我通通没有办法体会到。所以你以后大可不必再问此类的问题。我说的够清楚吗?” 江臣的语气和神情都透露着百分百的诚恳,然而王苏州却总觉得那并非是真话。他突然凑近了一步,仔细地审视着江臣的眼睛。 只是江臣依旧云淡风轻地喝着茶,并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 就在王苏州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书店门口传来谢必安那个熟悉的声音。 “老板,我来了。” 江臣随即将目光转向书店门口:“让你白跑一趟了。他已经死了,魂飞魄散。” 尽管见惯了死亡,但是谢必安在听到江臣如此平淡的描述时,还是忍不住在心底里打了个寒颤。 一个大上造修为的修士,完全可以开宗立派的存在,就这么魂飞魄散了? 搁以前,这哪会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件事?绝对会引起修行界的一方震荡。 然而在江臣介入之后,对方就死得这般心甘情愿,也风平浪静? 对此,谢必安这个索魂无数的狠人也不得不在心底暗暗叹服: “只能说老板不愧是老板,不出手则矣,一出手便是大动作。” 同时他也只能暗自叫屈:“摊上这么个老板,我想提前退休养老的想法,大概率是泡汤了。” 尽管心里有着委屈,但他的脸上却不敢有任何表露,不动声色地问道:“那老板还有别的事吗?如果没有,那我就去忙了。” “辛苦你了。去吧。” 谢必安自从被江臣敲打过一番之后,还没从恐惧中缓过神来,此刻自然是一刻也不愿在江臣面前多待,连话都顾不上跟他的损友王苏州说上一句,微微欠身,后退着进入常人无法看见的浓雾中。 直到谢必安彻底消失在了阴雾中,王苏州这才反应过来,笑骂道: “这孙子跑那么快。把我一个人扔在医院的账我还没来得及跟他算呢。没事,6块钱地铁费,迟早从你身上找回来。” 骂完之后,他才有些失落地看向江臣:“他真的死了?” “当然。”江臣点点头。 “老板你不是很赏识他吗?怎么没有留住他?” “他不是差点杀了你吗?你怎么好像还挺不想他死的?” 王苏州习惯性地表着忠心:“没有啊。我这不是看老板你想招揽他嘛。作为书店副店长,我这点气量还是有的。为了书店的集体利益,我的个人荣辱与生死都是小事。” 江臣看着王苏州义正言辞的样子,连句呵呵都欠奉,又喝了口茶。 “好吧。”王苏州长吐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一个愿意为兄弟坦然赴死的……哪怕是妖怪,也足以算得上一个好人。而好人,不是应该长命百岁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似乎还是老板你曾经教过我的话。” “对。”江臣点了点头,“是我教给你的话。但我那个时候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我懂什么好人与坏人?而且我说的便是对的吗?你作为一个成年人,也该有自己的思考与判断吧。” “呵呵,”王苏州自嘲地笑了笑,“我也想有独立判断和思考,但作为一个正在挣钱养家糊口的有责任心的有志青年,我不得不遵循《职场宝典》上的至理名言。面对一个能决定你职场命运的领导,便是对方下达了错误的指令和精神,你硬着头皮也好,还是梗着脖子也罢,最好是听话。而且说实话,我仔细思考了很久,我还是觉得老板你说的好人就该长命百岁是对的。” 放下茶杯,盖上茶盖,江臣嚼碎被吸入嘴中的茶叶,将其咽下之后,才淡淡说道:“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同理,你永远也救不活一个成心想死的人。他一心想死,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是不行。但是老板你行啊。” “我行,我便要去做?” 王苏州无言以对。 面对如此不讲道理的回答,即便是不讲理的他也一时之间难以找到切入点。 “老板你开心就好。” 江臣没有再说什么,将眼镜往上推了推,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王苏州无奈,只能将目光转向一旁偷偷抹眼泪的少女,只是没等他开口,少女便抽噎着往门外走:“小哥哥,我也走了。我想回去睡觉了。过两天再来找你玩。” 江臣头也不抬:“走之前,记得把你弄湿的地面拖一下。免得如意看到又跟我发牢骚。” 一只脚已经迈出门外的少女只好又退了回来,乖乖地跑进洗手间,拿出比她高出一大截的拖把,一口气将这满屋子的肥皂泡都吹破了,然后一点一点拖着地。 王苏州闲着没事,上前搭手。 少女立刻就问道:“你又想说什么?” 王苏州搓了搓手:“我也想回趟调查局,你就让我搭个顺风车呗?” “就这点小事?” “就这点小事。” “那好吧。那剩下的都交给你了。”少女非常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将拖把送还了回去,然后站在门口开始指挥起来。 “这里这里。” “这么大颗水珠看不见吗?” “你会不会拖地?” “真是的。那么大个人,拖个地都不会。真不知道秀秀是怎么看得上你的。” …… 可怜的王苏州因为想着要搭顺风车,一句都没敢反驳。直到他老老实实地将整个书店的地面里里外外拖了三遍,少女这才放过他。 放下拖把的王苏州理了理发型,准备掏出手中的手机记录一下自己这趟美妙的旅程,待会好跟周大少好好炫耀一下。 他眼馋少女的那朵云已经好久了。只是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这次总算能得偿所愿了。 “老谢那种闪现似的缩地成寸之术虽然也很酷,但比起躺在云朵之上,吃着火锅唱着歌,什么事都不做,就能自动到达目的地的飞遁之术,还是要差了好多档次的。” 然而令王苏州傻眼的是,少女自己爬上了那朵专属于她的洁白云朵之后,根本没有邀请他上去的意思,反而抬手射出一根蛛丝在王苏州腰间缠了一圈。 王苏州顿觉不妙。然而没等他说一句反悔的话,少女哈哈一声,便催动云朵冲上了云霄。 嗖的一下,王苏州顿时也被蛛丝拖上了天。 “放风筝喽……” “老板救命啊!” 江臣抬头看了一眼鬼喊鬼叫的两个人,叹了口气,没做理会。 蛛蛛虽然看似少女心性,行事百无禁忌,但其也知道分寸,不会做出很出格的事,威胁不到王苏州的性命。 至于王苏州,别看他叫得那么凄惨,没准心里正爽的不行。这可比游乐场里的过山车刺激太多了。 收回视线,江臣放下手里的书,拿过放在右手边的账簿,随意打开一页。 只见上面人名一栏,清楚地写着“陈大胆”三个字。 一些很久没有被想起的记忆冲破近万年的时间间隔,闯进他的脑海,嗡嗡作响。 江臣此刻才不得不承认,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那些珍贵的人与事,即便已经逝去很久,但他们永远不会褪色,反而会被名为时间的河水打磨地愈加纯粹和闪耀。只等某时某刻,你蓦然想起,便会被其璀璨的光芒灼痛双眼,因而热泪盈眶。 一向看书一目十行的江臣用了好长的时间,才将这页说起来很单薄的人物生平看完,随后也不停留,翻到下一页。 在新一页的人名一栏处,赫然写着“蓝木华”。 …… 就在江臣回顾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人与事时,有几个明明想逛一逛书店,也确实走到书店门口的顾客,总在即将迈进书店门的前一刻,忽然失神,然后想起什么其他要紧事要做,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身离开。 也因此,书店内安静得仿佛一块死地,只有偶尔响起的一声翻书声,才能让人意识到它其实坐落在繁华的人间。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四十四章 打假斗士胡说 梧桐市调查局门口。 周大少给王苏州报完信,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放下电话后,才注意到围观的路人少了很多。不过这其中有个人的目光很奇怪,让他微微有些不舒服。 他定睛看去,只看到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性青年。长相普通,属于那种丢进人群就找不到的那种。 周大少仔细在记忆中搜索了一大圈,都没能找到与之相关的任何记忆,于是好奇问道:“有事?” 结果那个男青年却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沉浸在了什么心事中。 周大少只好稍稍加重了声音:“有事?” 胡说这才注意到那个id叫周大少的主播在与自己说话。 前来打假的他自然有些做贼心虚,慌里慌张地摆手说着没事,随后慌里慌张的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周大少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多想,而是重新打开直播间,准备继续未完的直播。 胡说越走越快,几乎是以竞走比赛冠军的水平逃离了调查局门口。回到公司,他站在门口偷偷朝里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那个主管并没有在蹲他之后,才蹑手蹑脚进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都没来得及喝口水歇一歇,冷霜就端着杯子走到了他身边。 “你还好吧?” 胡说勉强笑笑:“没事。” “真的没事?” 胡说点了点头。 冷霜没说什么话,突然一个踉跄,手里端着的水杯中的水有一半,浇在了胡说的裤子之上。 “不好意思啊。” 胡说顿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冷霜。在他的视角看来,冷霜今天穿得并非高跟鞋,而是一双很普通的平底鞋,脚边也没有任何东西,不存在被绊倒的可能,所以这杯水洒的就很蹊跷,更像是故意的。 然而没等他发问,冷霜突然低声跟他说道:“你刚才裤子湿了。” 胡说顿时脸涨得通红。 听冷霜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来刚才自己回来的一路上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感觉全身上下黏糊糊的。只是因为急着回来,没敢多想多看,只以为是被吓出的冷汗。现在经对方这么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真的是尿裤子了。 胡说一句话不敢多说,低着头,勾着身子,快步走向洗手间。 站到了镜子前,胡说才想起自己刚才走得太着急,都忘了抽几张纸。看着对面那个有些狼狈的身影,胡说苦涩地笑了笑,忽然失了神。 “给你纸。” 从失神中回过神的胡说看到冷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身边,而自己右手边的洗手池旁,多了一包开封过的抽纸。 他弯下腰低下头,洗了把脸,笑着说句:“谢谢。”说完又觉得没洗干净,反复清洗了好几遍。等他以为冷霜应该走了的时候,才重新撑着洗手台,看向镜子。 结果那位冷霜还是没走。 他只好再次勉强笑笑,抽出几张纸巾,擦着被水打湿的裤子,同时一边在心底小声祈祷着冷霜赶紧离开。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么狼狈的自己。 但是冷霜不但没有非礼勿视的自觉,反而抱着手臂站在原地问道:“很可怕吗?” “嗯?”胡说手上动作停顿了一下,才苦笑着说道:“是。很可怕。” 冷霜点了点头:“我很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胡说诧异地回过头看着对方。虽然他没谈过恋爱,也不擅长跟女性、交流沟通,但他还是预感到对方似乎话里有话。 “因为我跟你有过同样的经历。” 胡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冷霜这是什么意思?她是在承认自己也被吓尿过?” 迟疑了一下,胡说才笑着说道:“你不必特意这样安慰我。我还好。不过你能说出这样的话,还是让我挺吃惊的。不管是真是假,我都当你没说过。你是不知道,如果你这话要是被公司里别的男同事听见,不知道会击碎多少人的幻想。” 冷霜依旧神色认真地确认道:“我并非是在安慰你,也并非是再说谎。我说的是真的。” 胡说拿着纸巾,有些手足无措。 他有限地单身生活并没有教会他该如何面对这种有几分尴尬的场景。 “你还记得上个月的时候,我请过几天假吗?” “你是说你星期天去山上游玩,却不小心失足落水,然后着凉生病,休息了几天的事?” “对。” “你的意思是?” “我当时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被人推下去的。” 胡说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一些眉目了,心情也轻松了一些,笑着问道:“也是妖怪?” 令他诧异地是冷霜摇了摇头:“不是,而是人,调查局的人。” 听到调查局这三个字,胡说的心中咯噔一下。他的直觉告诉他,对方似乎并非是来安慰他的,更可能是来者不善。但是在没有完全确定之前,他还是装作惊讶地问道:“怎么会?” “当然不是你想的那样。调查局的人并非在害我,而是在救我。” 胡说松了口气,认同地说道:“这才对嘛。” “我当时因为想拍一丛特别漂亮的花,无视了景区的警示牌,进入了山林深处,因为才下过雨的原因,路面有些脏,我鞋子上沾了不少烂泥。刚好花丛后面有个不大但很清澈的小水潭。我便走了过去,准备沾水擦拭一下鞋面。然而等我蹲下后,才发现那个小水潭中并没有印出我的倒影,而是一个黑黢黢的影子,我迟疑了片刻,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然后一个身影便从平静地水面中钻了出来,把我按倒在了地上。他的浑身上下裹满黑色的淤泥,头上挂着凌乱的水草,脸上吸附着螺蛳,一只鼻孔中甚至探出一只蚂蟥,有一张骇人的嘴巴和牙齿,还散发着一股让人无法形容的恶臭。所以我就和刚才的你一样,很自然的就被吓尿了。” 胡说扔掉吸满水的纸巾,换了几张:“然后呢?”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吃掉的时候,调查局的人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和尚。那妖怪似乎不是对手,所以便拿我的生命安全作要挟,逼迫其中那个老和尚先受它一爪。” “难道他照做了?”胡说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对。” “为什么?” “我说了,来的是和尚。虽然那个老和尚脸上有疤,挺吓人的,但是他似乎是个真和尚。” “后来呢?” “后来妖怪见这和尚这么听话,便要和尚以佛祖的名义发誓,说只要和尚放过它,它就放了我。” “和尚又答应了?” “嗯。答应了。” 胡说低下头,没让冷霜看到自己脸上的不以为然:“调查局的人是这样的吗?” “然后就在妖怪大摇大摆准备离开的时候,老和尚出手,度化了他。” 胡说没有抬头。光滑如镜的瓷质洗手台上印出他脸上一个不怎么友善的笑容。 “看来你说的不对,他并非是个真和尚。” 冷霜突然语调一扬:“为什么?” “因为……”胡说本想理直气壮地说那和尚说话不算话,欺骗佛祖,但觉得这样的话听起来有些不讲情理,怕影响自己在冷霜心中原本就不怎么样的形象,只好换了个柔和的语气:“出家人不是不打诳语吗?” 说完,他又觉得他们的话题似乎到了一个很莫名其妙的地方。要是这么聊下去,似乎没完没了了,于是便岔开话题问道:“所以,你专门跑来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冷霜的语气变得不友善起来。 胡说只能当做没听出来,开玩笑道:“我不知道啊,所以才问你。总不能是因为你喜欢我吧。” “呵呵。” 冷霜的冷笑让原本就有些尴尬的气氛变得更加不友善了。 胡说收起强装的微笑,甩手将皱成一团的餐巾纸扔在洗手台上,转过头,一脸不快道:“所以你今天是来特地消遣我的?” 冷霜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种冷淡和漠视比坦率的承认更让胡说难以接受,他从刚才便一直无处宣泄的情绪像是找到了突破口一般。 “说吧,是不是又是什么办公室恶作剧,你们几个一起伙同起来看我笑话?有没有躲在暗处偷看的?”他转身走出洗手间,来到过道里,左右看了看:“没有吗?那就是你这个公司女神发现了我这么个屌丝偷偷喜欢你,觉得我恶心,所以来警告我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们这些长得好看,出身又好的女生好像都挺喜欢干这种事?践踏别人的自尊很好玩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无聊的行为有可能对一个像我这样的屌丝造成多么大的伤害!” 刚开始的时候,胡说还在控制着自己的音量,到了最后,他索性放开了声音,同时一边烦躁地解开了上衣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光这样还不能排解他心中的郁闷,他猛地抬脚,准备踢一下旁边的铁质垃圾桶发泄一下。只是脚高高扬起,最后只轻轻落下。 他红着双眼看向一旁始终冷漠的冷霜:“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冷霜大人您满意了?开心了?可以放过我了?” 冷霜对他如此狼狈的言行似乎没有任何怜悯,依旧冷漠地说道:“说完了?轮到我说话了吗?” 胡说愤愤不平,一巴掌拍在那包抽纸上。 “啪”的一声。塑料包装应声而破。 “看来你是说完了。那便轮到我说了。” “第一,我从未觉得你是屌丝,也不会想着因此就鄙夷或者捉弄你。第二,我也不知道你喜欢我,更不会因此觉得你恶心。” 胡说面露不屑:“呵呵。” “鉴于你这种表现,我也不想再和你拐弯抹角下去。我便直说了。你不仅有着胡说八道的账号,还有个胡言乱语的小号吧。” 这句话一出口,原本还一脸愤恨恼怒的胡说突然变为了一脸错愕。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随后原本趾高气昂的身体一瞬间如同气球漏气一般,佝偻了下去。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四十五章 圆圆的笑脸 “看来你已经明白我的用意了。这里正好没别人,我就直接挑明了。我既然知道了你这个小号,自然也看到了你用这个小号,在博微各个话题下面发表的那些阴阳怪气调查局及其工作人员的言论。” 胡说抹了把脸:“所以你是扮演理中客以及卫道士形象来批判我的?” 冷霜自嘲地笑笑:“我从来不是理中客,也不是卫道士,我没那么高尚。实话告诉你,比起你,我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用小号发那些不公正的言论的事,但那时候,我根本不在意。因为对我来说,这些东西都与我无关。有那时间管这种闲事,还不如回家窝在被窝里刷几集综艺节目来得实在。” “事实上,即便是上次被调查局工作人员救了之后。我对你的那些言论,依旧没什么兴趣多说什么。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也不是你的谁,也没有什么资格管你这些事。我就当没看见一样。我其实就是个很普通的人,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对我没有好处做的事,我不想也不愿意去做。” 听着冷霜的讲述,胡说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很清楚,事已至此,他再否认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弄清楚对方的来意更为有用。他已经在心底做好了打算,要是对方想要把这事传扬出去,那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大不了辞职走人,换个地方就是。 这件事,总不至于弄得全世界都知道。而且其实就算被人知道又能怎么样?网上多的是人这样,看不惯的也只会在网络上骂他,放到现实中谁会管你?换个地方他胡说又是一条好汉,歌照唱,舞照跳。 心里有了底气,他便也有了说话的力气:“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来跟我说这些?” 冷霜被其毫无愧意的语气气得一时有些语塞。 因为她没有想过世界上有人竟然能够如此无耻,明明做了不太好的事情,却仍然可以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态度。 她很想学着对方的架势同样尖锐地呵斥他,只是却尴尬发现自己从来都不会吵架。而她以前的人生里,也没有遇见过类似的事。 她所接触的男生,不管自身性格如何,在面对她的时候,大多都会表现出一种很柔和的绅士风度,从没有人像胡说今天这般尖锐。 气愤之下,她转身想要离开,可一扭头看见镜子中那两张年轻又鲜活的脸,却又只能无奈停下了步伐。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如果就这样半途而废,那她好像也只是枉做小人了。 这跟她的初衷可相去甚远。 平复了一下心情,冷霜才克制地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跟一个不是特别熟的人说这些蠢话。但是我实在没有办法再沉默下去,再看着你对明明不了解的事物信口开河,仅凭自己的臆测去否认他们的努力。你可以不喜欢他们,也可以不信任他们,但你不应该没有缘由地诋毁他们。” 胡说已经准备破罐子破摔了,也不想再于这个自己曾经觊觎过的女神虚与委蛇,故作风度。 他冷笑一声,鄙夷地说道:“照你这么说,你对调查局那帮废物就比较了解了?你来告诉我,我怎么就是没有缘由地诋毁他们了?我说他们是废物有什么错?口口声声说自己一直暗中为我们人族战斗了近万年时间,但战斗的结果是什么?妖族不是还是存在吗?不还是要冒出来,与我们人族抢夺资源。而且你自己也说了,你曾受到妖族的伤害。所以我就很奇怪,你更应该站在我这一边。你好好想想,若不是他们这么废物,若不是他们没有早点把那些恶心的妖族铲除干净,你怎么会受到袭击?怎么会做出被吓尿这么丢人的事?而且他们在这个时间段做出这种声名,绝对是包藏祸心。不过就是这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为了给自己争取到更多利益罢了。你以为他们真的是为我们服务?这种话,骗骗你们这些傻子还行。但他们骗不了我们这样的明眼人。事实上,我都觉得你被妖怪袭击的事,没准也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不过是为了演戏给我们看,试图分化我们罢了。你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就该仔细想一想,是不是这样?” 冷霜气极反笑:“我对他们也不了解,但我可以保证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不了解?不了解,你拿什么保证?我说冷小姐,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好笑吗?你跑过来对我一通大放厥词,批评我半天,让我不要对不了解的人事发表意见。但你自己也不了解。这是什么道理?你这不就是明摆着的双标吗?准许你发表自己的意见,就不准我发表自己的意见?” 冷霜发现自己来找胡说沟通似乎从头至尾就是件愚蠢的事。她看着胡说,眼神由气愤慢慢变为了失望。 渐渐产生压倒性气势的胡说在触碰到这个眼神后,居然下意识地扭头躲闪开了。 这种眼神比鄙夷更令他无法接受。 就好比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母亲无论是骂他还是打他,都比不上失望地看着他却一言不发,更令他感到恐惧和无所适从。胡说感觉此刻就好像是那么一个要被母亲遗弃的小孩。这让他的语气不由地软弱了下来:“怎么样?被我说中了?无话可说了?” 回答他的是冷霜长时间的沉默。 等待了片刻,胡说感觉裤子上的水已经干的差不多了,便准备回去工作。 却不料冷霜忽然问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胡说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冷霜,却被后者平静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还能干什么?念高二,三点一线,上课睡觉上厕所。我可不像冷小姐您这样天生丽质,注定有很多男生围在身边,献殷勤,拍马屁。从那时候起,我就是个家境平凡的小屌丝,没人愿意搭理我,我也懒得搭理别人。也不像您这么高智商,家世好,可以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你所想要的东西,过上你所想要的生活。我只能付出十倍于你的努力,才能借了助学贷款上学,然后勤勤恳恳毕业了,来到这家公司与您这样的人成为同事。然后被你戏弄,践踏本就所剩不多的自尊。怎么样,这个回答满意吗?” 没有着急回答什么,冷霜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将之摆到胡说眼前。 胡说狐疑地扫了一眼,发现照片上面是个年轻的光头,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衣,长得没什么引人注目的特点,就是脸圆圆的,笑容灿烂,让人看了之后会自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但这跟今天这些事有什么联系吗? 胡说实在跟不上对方天马行空的思路,不禁问道:“冷小姐,你做这么多事,究竟想说什么,或者想从我这里获取什么?如果你只是无聊,寻个乐子,那我便回去了。我还有大把工作要做,可没闲工夫陪你玩耍。” 冷霜也有些察觉到自己行为的杂乱无章。 其实她平时做事并不这样,只是没有遇见过胡说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一时气愤,导致她的言行完全失去了章法。 她收起冷漠的神色,用尽可能平静地语调说道:“在被那两位大师救了之后,我因为受了惊吓,一直忘了道谢。等后来想起来这件事,又因为工作上的事,总是耽搁。后来一想,大师他们乃是出家人,应该不会介意这种事。只是思来想去好几天,这件事隔在心里着实不舒服。我还是想跟他们当面道个谢。所以前两天我便去了调查局,也顺利地找到了他们。可惜的是,我去的晚了。” 说到这里,冷霜已经把持不住平静的心态,不由地以手掩面,舒缓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说道:“当时我找到调查局前台工作人员,表明了来意,那位姐姐犹豫了片刻,说两位大师出远门了,不在梧桐市,跟我说她会帮忙转达我的谢意。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当面道谢比较有诚意,我便问她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她很平静地告诉我他们不会回来了。我以为他们是调离梧桐市,便追问他们调取了哪里。那位姐姐含糊其辞。我见此便有些不高兴,便跟她说,如果找不到那两位救命恩人,我今天就撒泼赖在这里不走了。那位姐姐没办法,只能从抽屉里取了朵白菊,让我戴在胸前,然后跟她去趟后山。” 讲到此处,冷霜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但她还是尽力克制着自己想把事情讲完。 “最后那位姐姐带我去到了后山的半山腰,穿过一片枫树林,来到了一片墓地,找到了一排十座新坟。两位大师便在其中。那位姐姐告诉我,前两天他们出任务,遇到了埋伏,一只小队十个人,全军覆没,尸骨无存,这里其实都是衣冠冢。那位姐姐后来还告诉我,那位年纪小的大师今年才17岁。” 说完这些,冷霜终于不再克制自己,小声抽泣起来,眼泪鼻涕出现在她那张画有精致妆容的脸上,比常人更显狼狈。 这与她平时自信乐观美丽精致的女神形象完全背道而驰。 一时间,胡说竟然没法将眼前这个狼狈的女子与自己偷偷思慕过的姑娘联系在一起,这更让他的心绪愈加复杂。 如果冷霜只是一味指责自己,胡说或许还可以让自己硬起心肠,不予理会。可人家只是说着事情,自己哭泣,全然没有任何指责,这反倒让胡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着梨花带雨的冷霜,只觉得自己两双手都不知如何摆放,想夺路而逃,却又实在没脸迈开步去。 最后只好服软,抽取了两张纸巾,递给对方。 冷霜说声谢谢,接过纸巾,擦了擦鼻涕,然后走到洗手台前,抄水仔细地将脸上的泪水和花掉的淡妆洗去,之后才擦干水渍,背对着胡说说道:“我其实并没有捉弄你的意思,也没有站在道德高地指责你的意思。今天怂恿你去,只是借此希望你能走进调查局,以此向你展示一个更为真实的调查局。我是觉得那个主播既然敢在调查局门口直播,那么他应该是与异常人类存在着些许联系。我想让你亲眼去看看调查局里面的工作人员到底在做些什么工作。至于后面的意外情况,是我没有预料到的。对吓到你这件事,我也向你诚恳的道歉。好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不好意思,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你先回去吧。我再休息一会儿再回去。” 胡说也没有再说什么,默默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位置。没过两分钟,冷霜也恢复了平静,回来了。胡说没敢看她的表情。而冷霜也没有与胡说继续说话的想法,回到座位之后,便沉寂了下去。胡说只能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敲打键盘声。 公司的其他同事对这两人之间刚刚发生的矛盾都毫无知觉,还像往常那样工作着,偶尔讲几句闲话,当然很自然地也聊到了今天那场万众瞩目的直播。胡说对着电脑屏幕,没有加入进去。他将手放在键盘上,却怎么也找不回那种指尖飞舞的工作节奏,打了多少个字,便删了多少个字。 一直到中午下班时间,冷霜都没有向同事们揭露他胡说是个网络键盘侠的身份,而是很自然地和几个玩得熟的女同事下楼吃饭去了,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胡说借口肚子不舒服,拒绝了同事找他下去一起吃饭的邀请。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胡说忍不住打开了梧桐市调查局的官方网站,找了很久,才在一个犄角旮旯处找到了有关圆脸小和尚的信息。 原来他叫了缘。 那个页面通体黑白,最上面是两排十张相片。 九个大人的相片表情严肃,唯有第一位的圆脸小和尚笑容灿烂。而看着那个笑容,胡说只觉得黑白色的电脑屏幕有了彩色。 关掉页面,胡说登上了自己那个胡言乱语的小号,清空了发表过的所有内容,并随后注销了那个账号。紧接着,他又退掉了几个“志同道合”的信微群,并将几个时常结伴出击激扬文字的群友拉入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他端着水杯来到窗边,抬头看着天上那个恍若一张圆圆笑脸的太阳,笑着挺了挺驼了好久的背。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四十六章 煽动翅膀的蝴蝶 重新打开直播间的周大少被眼前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屏幕的弹幕吓了一跳。花了不少钱开的6g网络套餐在海量的弹幕冲击下也显得有些无济于事。无奈之下,周大少只好关掉弹幕,才能看到屏幕上的自己又重新流畅地动了起来。 琢磨了一下,周大少设置了10分钟一条的发言间隔,方才打开弹幕功能。 这回虽然还是满屏的弹幕,但却没有刚才那般的卡顿了。 【主播666】 【主播还缺腿部挂件吗?】 【我是葡京娱乐的星探,我觉得主播很有做演员的天赋,诚恳邀请主播加入,有了你,我对我们明年冲击奥卡斯的信心更加强烈了。】 【主播,我是你同行啊,求教刚才的那些特效是怎么做到的?】 …… 看着满屏幕的质疑,周大少张了张嘴,没有骂回去,而是后退几步,来到了刚才鼠一坠落的地方,将手机摄像头对准水泥地面上的裂缝,说道:“看见没有?如假包换。不是演戏,也没有特效。” 他又用手扣了扣碎裂的混泥土块:“刚才不是有兄弟说要来打假吗?欢迎前来,只要你能石锤得了我,我愿意赔你十万块钱。” 这话一出,直播间顿时又沸腾了。如果不是开了弹幕发言间隔,估计服务器又得被冲击堵塞了。 而且又有不信邪的土豪刷起了价值最高的礼物,并且公然挑衅:【听说主播很狂,送礼物便封。我不信,封我试试。】 周大少丝毫不心软,直接将该账号在直播间永封。 而封禁提示让一些有钱没地花的年轻人也跟着起哄,纷纷送起了礼物。 周大少顾不上说话,一个接一个,默默封起来号来。 一时间,整个直播平台的好事者都闻讯赶来,打赏礼物的消息直接把弹幕都给覆盖了。 很快,周大少就发现,自己封账号的速度根本比不过这些网友送礼物的速度。更可气的是,很快周大少就发现一些与自己封禁过的账号名字极其相似的账号出现,也开始送起了礼物。 【主播有个性。我喜欢。你封一个我便重新注册一个。】 【就是,看看你封得快,还是我注册的快。】 【我这都四个号了。有本事你就继续封。】 …… 一条条嚣张的弹幕看得周大少牙根痒痒,恨不得立刻关直播走人,不受这种鸟气。 可一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不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无业游民,而是肩负着维系人类与异常人类关系的和平大使,又实在干不出撂挑子走人这种事。只能在心里自我安慰说:“老板那么看重我,选我来当这个人类与异常人类和平大使,我才遇到这么一点小困难就想着退缩,那也太丢脸了。而且没准晓雨就在看直播,要是看到我这么灰溜溜的下播了,指不定怎么看我,我还怎么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 擦了擦汗,周大少对着这些弹幕恶狠狠说道:“今天算你们狠,我认栽。但你们别得意,下次直播我可不会惯着你们了,我要雇几个管理员专门过来封你们,看到时候谁怕谁。” 撂完狠话,在大聪明的哼唧声中,周大少终于想起今天开直播的目的了,于是开口说道:“相信大家也看到了,我今天开直播的目的没有别的,只是想让咱们人类同胞知道,其实异常人类并非都是大家伙想象当中那么可怕的存在。他们其实和我们人类一样,都有着鲜明的个性,虽然也会出一些极端分子,但大部分都是很好相处的。就比如我家大聪明。他就是一个非常温柔也非常善良的异常人类,完全可以当做正常的朋友来相处。当然,因为修为的限制,他现在还不能说很多话,但这并不影响我们成为彼此最要好的朋友。是不是,大聪明?” 说完,他就疯狂给大聪明使眼色。 可怜的大聪明没办法,为了能有更多水灵灵的白菜和脆生生的胡萝卜吃,只能瞪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发出可爱的哼唧声。 “同时,我相信在屏幕前看我直播的并不只是咱们人类同胞,必然也会有一些异常人类兄弟。我也想告诉你们,人类对于你们的善意是真实无虚的。只要你们愿意遵守梦之国的法律,接受梦之国的管理,尊重梦之国人类同胞,就能够获得和梦之国人类同胞一样的对待。” “虽然刚才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但我们不会将少数异常人类的问题扩大到所有异常人类身上。这一点,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们,相信调查局。我可以用我个人性命担保。如果我说的有半点假话,随便你们怎么处置我,我都绝对毫无怨言。” 而就在周大少讲起这段话之后,梦之国各地都有着不少异常人类就此进行了相关的讨论。 …… 某处不起眼的廉租公寓里,几个明显不是人类的身影正围在一起,眼睛紧紧盯着摆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 其中一个忽然问道:“老大,你说这主播的话能信吗?” 另外几个顿时将视线全部集中到了其中的一个领头的身上。 那个领头的沉默了半天,才咬牙说道:“信!为什么不信?” “可要是是陷阱怎么办?” “是陷阱就是陷阱呗。现在过得这种躲躲藏藏偷偷摸摸的日子,比死也没好到哪去。我支持老大的想法。” “那我们要去调查局登记吗?” “去吧?” “要去你们去,反正我不愿意当傻子。” “胆小鬼。” “胆小鬼总比死鬼好。” 眼看讨论便要升级为争吵,那个领头的低喝一声:“好了。都别吵了。我已经决定了。我先去登记。你们先躲在这观望。如果我出不来了,那你们就继续藏着。如果一个月后,我还是自由地活着,那到时候,你们再去登记。” …… 某间中学里,下课铃一响,一堆高中生便围在一起,偷偷摸摸组成了个人墙,将一只手机围在了中间。 “你们说,这主播说的事是真的假的。” “国家都出面了,调查局也都成立这么久了,还能有假?” “那你们有谁见过真正的妖怪?” “估计时间还没到,也许再过段时间,就会有更多的妖怪出现了。” “你们说,会有故事里那种漂亮的妖怪姐姐吗?” “你要不怕被吸干吃尽,可以去调查局发个征婚启事。” “去你的。” 而在这群高中生没注意到的教室角落,一个趴在课桌上休息的身影,突然睁开了一双竖瞳的绿色眼睛。 …… 一座写字楼的天台上,一对情侣正发生着激烈的争吵。 “张志龙,你是不是男人,为什么我跟你提结婚,你他么跟我说分手?” “我说了,我们不适合。” “不适合?哪里不适合?你倒是告诉我呀?我可以改。” “你长得太丑了,家庭背景也不好,不能让我省几十年奋斗,这个理由你满意吗?” “你说谎。”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 “我去工作了。” “你是不是真当我傻?” “我没工夫陪你疯。” “你之所以要跟我分手,不就是因为你的身份吗?妖怪怎么了?你没看今天的直播吗?梦之国欢迎你们的加入。” “你在胡说些什么?” “别装了,我偷看过你的聊天记录,你跟你那些朋友聊的东西我都看到了。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你突然跟我说分手,我只能以为你是出轨了。我不想看的。可我要是不弄个明白,我会疯的。” “那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又要说这样的话?” “张志龙,你都没嫌弃过我丑,没嫌弃过我没用,没嫌弃我这么个支离破碎的家庭背景,我有什么脸嫌弃你是妖怪?” …… 某间苍蝇饭馆内,一对中年夫妇靠在一起,看着挂在墙上的液晶电视。 妻子面露愁容地说道:“老公,我们要跟孩子坦白吗?” 丈夫吸了口烟,才平淡说道:“坦白什么?” “坦白他的父母在他七岁那年去黄山旅游的时候,为了救他被摔死了。我们其实并非他的父母,而只是占据了他父母身份的一对妖怪。” “你觉得坦白这些,对他真的好吗?” 妻子仅仅搂住丈夫,将头深深地埋进了丈夫胸口:“我不知道。” 丈夫没再说话。只有烟雾缭绕片刻,又慢慢散去。 …… 某个剑道训练场馆内,一对身着训练服的高壮男性正在比试。 两个人原本斗的旗鼓相当,然而其中一位在听到电视里传来的周大少的那番话后,突然片刻失神,被其对手用竹刀砍中了脖颈。 胜者放下竹刀:“如果我用的是真刀,你刚才便已经死了。” 败者揉着脖子:“但很可惜的是,你并不是……” “你想背叛我们妖族?” 解开身上的护具,败者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那你为什么失神?” 看着手里的护具,败者没有说话。 胜者将竹刀扛在肩上:“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两百多年了。” “是啊,两百五十三年。所以,你可以骗过所有人,但你唯独没法骗过我。” “我没……” 败者没能说完话。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已经不能说了。 低下头,看着捅进自己身体的竹刀,败者苦笑一声。 竹刀缓缓抽出。 败者仰面倒下。 鲜血从竹刀上缓缓滴落地下。 胜者看着那个败者发出一阵苦笑苦笑,随后喃喃自语:“我不会让你走错路的。”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四十七章 我不入地狱,谁入? 调查局的车上,无情在为众人分享着调查局内部最新的情报。 “大家看下手里总局发来的最新消息。结合刚才从鼠一那里得到的情报来看,他所做的事应该与第一人民医院最近几天接收的几位特殊的病人有关。调查局档案组在接收到医院方面的汇报就开始了对比查找工作。但很遗憾,这种病似乎是一种至今未被发现的病。在调查局档案中,没有一种病的记载与之接近。” 无情的话让车内的所有人都神情凝重了起来。 在凡人的世界里,未知在恐惧中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 在修士的世界里,这种现象同样存在。 一种未知的致病手段,值得所有修士为之慎重。 众人纷纷低头滑动着手机屏幕,浏览着相关信息。 停顿了片刻,估计众人都看完了这则消息,无情才重新又询问道:“谁有相关信息想要与大家分享的?” 众人左右看看,最后齐齐将目光汇聚到琉璃身上。 作为队内治疗人员,琉璃出自医家大宗。论出手对敌她或许差其他人不是一点半点,但是论起伤病医治,在场的所有人无人能出其左右。 然而琉璃却陷入了沉思没有说话。 无情环顾一周,神情认真地说道:“最近我们分局的情况大家也都清楚。总局那边已经出现了很多对我们不满的声音,只是被总局长压了下来。这件事既然发生在我们梧桐市的辖区内,就该由我们梧桐市分局解决。所以大家不必有所顾忌,不必只有十拿九稳的情况才敢发言,只要有任何一点可能有用的信息,都可以畅所欲言。” 最后还是桃夭打破了凝重的氛围:“我说副队,你可别难为我们这些人了。你要说比拼打打杀杀这种事,那我们还能说上一两句。可这种从未被发现过的什么病症,那我们只能是两眼一抹黑。你还是直接问琉璃好了?” 没等无情发问,琉璃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一时间,车厢内的气氛凝重地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感受到这种气氛,琉璃眼眶顿时红了,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如果不是她没用,找不到方法,也不会让大家如此担心。 无情面色不变,笑着安慰道:“没事的。你多费些心。要有什么新进展,随时说。” 琉璃揉揉眼睛,轻轻点了下头。 “局长?”无情转头看向副驾驶位置一直没有说话的身影。 桐凰放下手中的手机,侧过身看着众人,拍板道:“替我联系第一人民医院的相关负责人。明天一早,琉璃陪我一起过去。” “好的。” 似乎感觉到众人的意志消沉,桐凰提高了一点语调:“宣布一个好消息。鼠一已经被驱逐出了梧桐市。而根据李蛛蛛的消息,她愿意担保对方不会在出现在调查局的对立面。” 听到前半句,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而听到后半句里的那个名字,众人又皆将笑容收了起来。 调查局作为维护人类与异常人类关系的官方机构,内部当然不只有人类活动,同时还存在着一定数量的异常人类。 然而尽管是同事,可大多数情况下,这只是代表双方并不敌对,并在某种平衡下愿意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合作。 要说关系有多亲密,恐怕没有任何一方会这么觉得。 二者的关系更像是那条黄河的两条支流,泾渭分明。 李蛛蛛作为异常人类的顶尖人物,其本身地位非同小可,说一句能够代表异常人类,也绝不会有任何人或异常人类反对。她的立场天然在那里。所以她的出手自然代表了异常人类一方,而她的成功便自然印证了人类一方的无能。 在座的各位作为失败者,当然笑不出来。 气氛愈加尴尬。 一直担当团队润滑剂的无情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他看着手机,惊诧地叫了一声“啊”,随后才说道:“我们辖区内,‘沉船事件’中的一只水鬼突然脱钩了。等等,这情况有些奇怪……” 桐凰顾不上烦心,立刻问道:“怎么回事?是我们的眼线暴露了,还是他们封神榜自己的安排?” 无情看着手机上面情报人员给出的解释,神色有些诡异:“似乎不是我们的眼线暴露了。根据水手六号的汇报,这名水鬼是因为其行为被同事发现,遭到其谴责,其良心发现,所以主动退出了封神榜他们安排的群聊,并且删除了自己账号上所有的言论,准备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桐凰本来已经在心里排演了数种事件发生可能,思索着这件即将引起的后果,筹划着调查局该怎么做才能让局势重新稳定下来,却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个答案。 “所以,这只是一件巧合?” “根据水手六号给出的分析,他倾向于这件事是一件巧合。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这是封神榜的阴谋。但水手六号表示,经过他这么长时间的跟踪与观察,这名水鬼不过是很普通的一名水军,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对方在他身上花心思做文章,实在是有些得不偿失。” 桐凰捏了捏眉心:“是巧合那当然最好。可现在的梧桐市巧合未免也太多了,一桩桩,一件件,都赶在这个时候。我们经不起半点意外了。这样,你回头找水手六号要一份更详细的报告,将这名水鬼的所有信息整理一下,交给我。” “好的,局长。我会在明天下班之前,将资料整理好放到你办公桌上。” 车子缓缓停下。 桐凰抬手握住车门,在打开前,她忽然回身看了一眼无情,低声说了句:“这几天多亏有你帮我。谢谢。” 无情微微一愣,但仍然欠身微笑着说道:“局长哪里话。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以前梧凤局长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所以您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听到那个让自己心烦也心疼的名字,桐凰勉强笑了一下。 以前梧凤在的时候,她觉得对方好像什么都没做,每日不是修炼就是到处晃晃悠悠,什么都干,就是不干正事,以至于整个梧桐市调查局的人都跟着学,没皮没脸的,所有人脸上都显现着轻松与高兴,一点都没有认真工作,报效国家,服务人民的严肃性。 然而等对方潇洒的跑路了,担子落到了桐凰身上。她才意识到,自己以前的想法是多么幼稚。 能让局内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笑,能够稳定住军心,这本身就是身为局长该干的一件大到不能再大的大事。 而再看她这个一直自诩优秀的桐凰干得如何? 这几天确实“人不卸甲,马不卸鞍”,忙得团团转,但取得的效果呢? 除了让手底下这帮人脸上神色沉重了不少,让局里大楼内这几天安静了不少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桐凰看向车厢内的众人。众人的视线在于她礼貌性的接触了片刻之后,便很自然地移到了别处。而到了琉璃身上的时候,这个性格柔弱的前辈竟不自觉地在对视一眼之后低下了头。 对此,桐凰只能在心里苦笑。 这几天接连不断的烦心事彻底打垮了她的心气,让她彻彻底底明白了,做事并非如同她想象的那样简单。如果她不为此做出改变,非要坚持自我的话,也许很难会得到一个更好的结果。即便真的想要按照自己的风格来领导和要求大家,也应该适当地给大家一些缓冲的时间。 既然自己没能找到一个更合适的工作方式来领导大家,那么在此之前,还是萧规曹随,最大限度按照梧凤的风格来对待工作和大家吧。 如果是梧凤的话,会怎么做? 想起梧凤那种摄人心魄的笑容,桐凰摇了摇头。 她可学不来那样的笑。 她只能略微扯起嘴角,做出一个自觉柔和又不是虚假的笑容,轻声说道:“大家辛苦了。” 一句简单且轻声的话,落在车厢内的其余十人耳朵里,却不亚于一个重磅炸弹的爆炸声。 无情特意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边。 原本一直高高挂起,在自己位置上打坐修行的痴心都忍不住睁开眼睛看了桐凰一眼。 无情暗自点头。 可惜王苏州不在。当然也幸亏他不在。不然的话,呵呵…… 无情已经想到了王苏州在场的情况下事情会往哪方面发展。 毫无疑问,王苏州会夸张地大叫道:“哇哇哇,这还是我们局里那个高冷的桐凰副局长吗?”然后被恼羞成怒的桐凰一手丢出车外。 想着不着调的王苏州,无情很自然地又想起了自家那个同样处处不着调的局长。 对方身为梧桐市调查局里一言九鼎的分局长,不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岗位上,偏要意气用事,为了给自己属下报仇,来一出“千里送人头”的愚蠢之举。 如果这样也就算了,你愿意做就自己偷摸去做,反正腿长在你自己身上,谁能拦着你?但你非要在临走之前,偷偷摸摸跑来找我,假模假样地唱了一出类似“白帝城托孤”的戏,求我在你走后关照你妹妹是什么意思? 感情你那妹妹是你嫡亲的妹妹,需要费心关照?我这个十多年的好朋友就是专门来给你擦屁股料理后事的? 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该做一个真正无情之人,才不和你成为朋友。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无情只能暗自叹了口气。 知情不报的账是怎么算来着?好像是等同于共犯。再加上不仅没有在事前阻拦,事后也没有及时向上面坦白自己的错误,又是罪加一等。 想到日后事情暴露,纠察队那帮人气势汹汹来找自己,将自己带到那传说中的小黑屋中审讯的场景,无情便觉得自己无情不起来了。 对于他们修士而言,针对普通人的刑讯手段当然起不到什么效果。但这并不意味着调查局对于犯了事的修士就没什么惩戒的手段。恰恰相反,修士之间互相折磨的手段,比起凡人的那些刑讯手段,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别说无情这种中阶的小修士,便是站在巅峰上的大修行者,死在调查局那座传说中的小黑屋的,光无情知道名字的就不止一手之数。 另外,无情也从来不敢指望纠察队的那些人会因为自己的调查局同事身份就善心大发。 不存在的。 调查局从成立那天开始,就注定是一个与血腥为伍的暴力组织。 虽然梦之国成立之后,调查局改制,从异闻司变成了调查局,开始讲究起法理文明,但无情毫不怀疑,为了实现人类与异常人类共建和谐社会的大局,调查局内有大把同事不介意为之双手沾满血腥背负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罪恶。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这在佛家,是一种大慈大悲的境界。 但在现在的调查局,这是一种普遍存在的心境。 即便是无情自己,也同样如此。 如果梦之国或是调查局真的让他为了大局牺牲什么个人小节,即便无情心中抗拒,但该做的事他依然会做的。 大不了,他最后以死谢罪罢了。 念头至此,无情微笑着,理了理自己拂尘之上的三千烦恼丝,默念一句:“无量寿福。” “梧凤,不必担心。你的妹妹现在很好,比你想象的还要好。” 随后,他将理顺的拂尘收入袖中,跟在桐凰后面下了车。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四十八章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走下车子,桐凰便看见调查局大楼前围了一圈稀稀拉拉的人,有些吵闹。她原本就有些生人勿近意味的脸上,便瞬间冷了下来。 没等她说什么,无情便已经很有默契地为之解释道:“局长,这是天庭安排的大使在直播。之前跟你汇报过的。经过您同意的。” 桐凰这才想起似乎真的有这么回事。 只是这几天事情实在太多,搅得她心烦意乱,那些个大事要事一件都没有解决,她又怎么会在意这种如同儿戏一般的小事? 因为很投入,周大少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这波人的归来,依旧笑着怀抱大聪明,对着手机摄像头与直播间的水友对着话。 桐凰冷冷看着这个所谓的和平大使,脸上冷得仿佛能够刮下一层霜来。 她原本对这个和平大使的什么提议就有些不屑一顾。 指望一个和平大使来缓和人类与异常人类的关系,这是一个多么天真无邪的想法! 如果这样就能成事,那异闻司近万年来所流的数之不尽的鲜血以及付出的一切牺牲,岂不都成了笑柄? 只是这件事既然是天庭提议,调查局上下都不得不给其足够的面子。她一个小小的分局副局长当然更是没有任何发言权。 而且说实话,她一开始以为这不过是天庭提出的一个噱头,空壳子,嘴上吆喝几句就算了。可没想到,天庭那边居然真的将之当成了一件正经事办了下来。 对此,桐凰其实也努力报了一点乐观的心态。 毕竟那可是天庭,总不至于费那么大力气干些没什么实际意义的面子工程吧?而且若是天庭能够推出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来担任这个和平大使,那么即便不能达到多么立竿见影的效果,但想必还是能够起到些许正面作用。这种结果,也并不是不能接受的。 桐凰也曾和许多知情人一样,暗自揣测对方会推出怎样的人选,究竟会是家喻户晓的某位仙人,还是某个隐世不出的修行前辈? 然而令桐凰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天庭最后给出的人选竟然会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周羊羽。 桐凰最初以为这可能是某个不世出的天才人物,虽然名声不显,但不过是韬光养晦之策,暗中说不定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做过许多英伟事迹。于是她在翻完那册薄到夸张的人物履历无果之后,自然地去向家里打听起其中的内情。 这也确实得到了一些隐秘的消息,但和桐凰猜想的却截然不同。 对方确实有着不一般的地方,可那不一般的地方不在其自身,而在其出身。 周羊羽鲜为人知的父母便是梦之国那对白手起家,只用了二十年时间便后来居上,成为梦之国首富的夫妇。 除此之外,周羊羽就是个标准的无业游民,胸无大志,身无长处,每天的唯一做的事便是混吃等死,顺便败钱。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周羊羽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而就是这样一个败家子,居然成了维系人类与异常人类关系的和平大使,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滑稽的笑话吗? 至此,桐凰终于心中了然:所谓的和平大使之类的名头,不过是说着好听,实际上很可能是天庭为了讨好周羊羽父母所安排的一场作秀。 而一想到那个曾经以为高高在上的天庭,如今居然也开始为五斗米折腰,桐凰更是觉得人族的未来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上才对。 就像很多年前,人族前辈就在歌中唱到过: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永远也不会过时。 当然,桐凰也清楚,周羊羽其实大概率只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一枚被天庭与他那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父母当做拉拢交情的筹码罢了。因为他那对父母从来没有培养他的打算,也从未让他接触过家族事务。而且观其履历,他虽然一直挥金如土,但却意外地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反而一直遵纪守法,只能说不是一个上进的人,但也不算是一个坏人。所以桐凰对其的强烈不满是有些主观且不公正的。 桐凰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也曾试图压制住自己那不公正的反感,但她做不到。 因为她一看见对方那张稚嫩的仿佛写满了岁月静好的笑脸,就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些负重前行然后倒地不起的同伴。 人类与异常人类和平共处,是调查局无数前辈用无尽鲜血与汗水浇灌出来的胜利果实。 而不是周羊羽这样一个不知所谓的和平大使,仅靠微笑或是表演便能够获取的胜利果实。 不过,这些言语当然上不了台面。 桐凰也知道,自己无论对之有什么不满,都无法改变什么。她能做的,不过是尽量避开对方。 眼不见则心不烦。 在调查局里,与桐凰抱有类似想法的人不再少数。桃夭便是其中一个。桐凰碍于身份,无法说什么东西。她却从来不会有此顾忌,嗤笑一声,鄙夷地说道:“作秀而已。有什么用?” 然而令桃夭都有些没想到的是,无情居然接了一句话。 “有没有用还真不好说。刚才才接到的消息。全国各地都有异常人类打电话到调查局想要登记,数量虽然说不上多,但也不能说少,而且其中部分说得很清楚。他们就是看了这场直播,才抱着侥幸心理来试试看。” “真的假的?”桃夭有些不敢置信。 无情摇了摇手机:“你可以自己看。总局长对此还发了表扬信,同时要求各分局多借鉴借鉴。” 此种情况,是包括桃夭在内的众人皆没有想到的。桃夭面色古怪,还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从天而降,如流星般坠落于众人面前。脸朝下,趴在了水泥地面上。不过因为有着法术遮掩,除了这几个修士之外,没有普通人能够看见。 身影还未起身,就已经发出了贱兮兮的声音:“桃夭姐姐,时代变了。” 桃夭讥笑一声:“时代变没变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王苏州你,食大便了。”说完,她便抬脚踩在王苏州背上,走了过去。 周大少这才发现这边的众人。他正苦于依旧有不少直播间水友对自己的不信任。所以在看到桐凰一行人后,他忽然灵机一动,对着摄像头说道:“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但是我愿意找个你们能够信任的。” 他截住了准备从一边安静进入的桐凰:“桐凰局长,感谢您对我工作的大力支持,让我能够在这进行直播。” 这种话桐凰当然没有对周羊羽说过。但她也并不意外,偏头看了一眼无情。后者微笑着对其点了点头。 桐凰心知这必然是无情在与周大少沟通时自作主张说过的话。当然,她没觉得这没什么不对,反而觉得有无情这么善解人意又能干的下属真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于是她笑着点头说道:“没什么。大家为同一个目标努力。应该的。” “桐凰局长,我有个不情之请,可以说吗?” 桐凰实在不喜欢与这个莫名其妙的周羊羽有过多的接触,心中腹诽道:“知道是不情之请就不要说了”。但无奈此刻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表现得太过不近人情,只能继续耐心地笑着说道:“但说无妨。” 周大少挠了下头,才憨笑着说道:“如果桐凰局长方便的话,你能对我直播间的这些水友说两句话吗?就简单的两句。因为这也是我工作的开头,大家对我不太了解,也谈不上什么信任。不过桐凰局长您就不一样了,作为梧桐市调查局局长,您的话显然更能为人所相信。” 说实话,抛头露面这种事,真不是桐凰乐意做的事。她本想委婉拒绝,然而站在其身后的无情却仿佛预知到了她的想法,轻声咳嗽了一声。 而王苏州这个喜欢凑热闹的,也躲在后面大言不惭地说道:“算你这个小主播有见识。今天也算你运气好。我们局长平日为了工作,日理万机,四处奔波。多少电视台挤破门想要采访她都没答应。现在也是正巧她刚刚出任务回来,有这么几分钟时间跟你聊几句。嘿,就凭我们局长大人这颜值,给你打这个免费广告,哎呦喂,真是亏大发了。便宜你小子了。” 他的嗓门原本就不小,此刻更是特意加大了声音。 周大少也不傻,知道王苏州说这话是在帮自己,看了一眼手机赶忙说道:“是是是,是我占便宜了。也非常感谢桐凰局长的帮忙,直播间的水友们听到这个消息都挺高兴的。” 周大少说的并非全是客套话。 直播间的水友们对于桐凰这个梧桐市调查局局长是真的挺感兴趣。 这是因为,调查局虽然公开露面有几个月,但是一直处于一种“烟笼寒水月笼沙”的境地。因为涉及到保密条例,对外流露出来的信息,少的可怜。而像各个分局局长这类的重要人物,更是行踪神秘。 网友们当然异常好奇,到底什么样的人物在领导着这些调查局? 对此问题,网上是议论纷纭,但从始至终都没有哪怕一个分局局长公开解释过。 这会这些网友得知能够一窥“庐山真面目”,虽然只是个分局长,并非那传闻中的总局长,但也足够他们兴奋了。 一时间,直播间里的弹幕再一次刷疯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算是把桐凰架到了高处。桐凰也不好真的一点情面不给,直接跳下来。在心里给王苏州又记了一笔账之后,她才点头答道:“周大使客气了。您能邀请我,这是我的荣幸。” 得到允许之后,周大少将手机摄像头对准了桐凰。 第二卷 生存还是死亡 第二百四十九章 头也不回 当桐凰微笑着的脸被投射到直播画面当中后,原本就热闹非凡的直播间,更是炸开了锅。 在众多网友的猜测中,像调查局分局局长这种人物,那绝对应该算是修行界中也享有一定地位的存在。按理说,这些个局长要么就是三头六臂的好汉,要么就是仙风道骨的绝世高人,要么就是那种“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风流剑客。 可谁能想到,梧桐市调查局局长竟会是个身穿制服,留着一头利落短发的年轻女强人形象?还长得这般标致? 如果在现实里,与桐凰这样的人面对面相遇,网友们或许不敢多说什么。但隔着一根不知多长的网线,那网友们可不打怵。 当即,各种大胆的言论纷纷飘过屏幕。有赞赏的,有质疑的,有惊为天人将其视为偶像的,更有甚者,直接发起了各式各样的表白语录。从含蓄婉约的情诗,到直白的“我爱你”三个字,应有尽有。 桐凰虽然年纪不大,但此前一直醉心于修炼与执行任务,鲜少上网,对于现在的直播盛况也只是有所耳闻,也没有领教过胆大包天的网友们的“风采”。见到如此阵仗,着实有些惊讶。但好在她怎么说也是数次在生死线上逃回来的人。 她笑容不变,柔声说道:“非常感谢大家的热情。我知道大家对于周大少这个横空出世的大使身份存在很多疑惑。但在此,我以梧桐市调查局局长身份担保,周大使的身份确凿无误。他表达出的善意,也就是我们调查局想要表达的善意。并且,在此我也要借此像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为了更好的为异常人类同胞们服务,调查局特别推出了上门登记服务。如果您对前来调查局登记存在些许顾虑的话,可以拨打当地调查局电话与客服人员沟通申请此项服务,届时,调查局会根据情况派遣不同的登记员前去您所提供的住址为您登记。整个过程都会进行保密,确保将对您的正常生活产生的影响降到最低。” “当然,诸位异常人类同胞也要注意防骗。如果存在任何疑惑,请及时向所在地调查局求证。最后,因为调查局事务繁忙,人手紧张,也请各位异常人类同胞在深思熟虑之后再申请此项服务,切勿造成人力上的浪费。谢谢大家,祝大家工作顺利,生活愉快!” 说完,桐凰转身便欲进入大楼。 周大少赶忙叫住她。 “桐凰局长,今天调查局门口的地面受损,与我存在一定关系,作为歉意,我决定将此次直播的所有收益无条件捐献给调查局。” 桐凰回过头,看了一眼破裂的水泥地面,接着又若有所思地看了周羊羽一眼。 关于这一点,周羊羽在之前提交的直播计划中可没有提到过。她不清楚这是对方的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 不过略一思考之后,她决定答应下来。 因为这似乎怎么想都不是一件坏事。反正调查局现在是什么都缺。钱这种东西当然是多多益善。而且对方的首富之子身份也完全出得起这笔钱。 见桐凰答应了下来,周大少抚了下胸口。 他周大少这辈子最不喜欢欠人情。能尽快还一点便是一点。 他扫了一眼直播间的弹幕,自觉今天的直播首秀进行的还算不错,为了避免待会出错,他决定提前结束直播。他将怀里的大聪明露出来,悄悄给它使了个眼色,然后说道:“大家稍安勿躁,下面将由我的好兄弟周明聪宣布一则重磅消息。” 大聪明心领神会,当即奶声奶气说道:“周大少最爱王晓雨!”随后,没等屏幕前的网友做出反应。他挥了挥自己的小蹄子,用掉了今天自己的最后一句话:“感谢大家收看此次直播。” 掐掉直播,周大少拍着胸口,安抚着自己紧张的心跳。 刚才在工作中,他还没什么感觉,这回结束了之后,反倒有些紧张。 一瓶矿泉水被递到了周大少面前。 周大少抬起头,面前已经站了一个身着调查局制服的瘦长身影。 看着这个身影,周大少第一个联想到的东西是松树。一株面对暴雪压身,也依然挺直躯干的松树。 “无情。关于您刚才提到的捐款事项,将由我全程与您对接。我们进去谈?” “谢谢,谢谢。” 周大少慌忙接过矿泉水,跟在无情身后走着,拧开,礼貌性地喝了一口,顺了顺心气,又倒了一点在掌心喂给大聪明。 “这位道友天性淳朴,聪慧灵秀,是棵修道的好苗子,可有师传?如不嫌弃,贫道愿意当个中间人,推荐他拜入我们星辰宗门下。” 周大少愣了一下,才明白对方说的是大聪明。这让他有些为难。对方此言明显是好意,但他们现在抱上了书店这条大腿,不想转投他处。他有心拒绝,又怕一个不小心说错话惹到对方。 好在王苏州替他解了围。王苏州走过来,一把搂无情的肩膀,挤眉弄眼道:“我说无情道友,你们星辰宗现在能耐啊,都敢和我们天庭抢人了?” 无情伸手将之推开,随后才面色不变地对着周大少大聪明这一人一猪说道:“是我唐突了。此外,针对捐款一事,不知周大使这边可有什么额外要求?” “我没有什么要求。只要你们不嫌少便是。” “有多少?我来看看。”王苏州一把抢过周大少手里的手机,随意划开,“个十百千万十万,豁,好家伙,周大少你可以啊。还在涨。过百万了。我说周大少,你这不会是自己花钱请水军了吧?还是自己掏腰包炒作?” “真假的?你不是把小数点看漏了吧?”周大少自己都对王苏州说的这个数字感到震惊。刚才他只看到直播间礼物刷屏,觉得应该不少,但也不至于那么多。 “不信你自己看。”王苏州将手机塞回周大少手中。 “还真是。” 王苏州用手肘抵了抵无情:“人家这么大方,咱们局里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表示吧?” 无情理都不理王苏州:“周大使,您这边也别客气。我虽不常在人间走动,但是相关的规矩还是有所耳闻的。您要是需要,我这边就请些媒体朋友给您宣传宣传。至于什么荣誉证书、表彰会之类的东西,我也都会安排妥当的。” 周大少连连摆手:“无情道……长您这边太客气了。我是真的不需要。说无条件就是无条件。” “那我们只好却之不恭了。我代表我们局长和全体同仁,对您表示最衷心的……” “等等,”王苏州举起了手。 “王干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就是周大使这边忘了个条件,我帮他提一下。” “哦?什么条件?” 搓着双手,王苏州故作羞涩道:“我说看在周大使的面子上,你能不能跟米糯说一声,让他把我身上这张符箓给揭了。我刚才跟他说了好半天,他都没理我。我也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怕我晚上回去洗澡,要是把它洗掉了,那不是很尴尬嘛……” “这个也是周大使的意思?”无情笑着看了周大少一眼。 周大少无奈挠挠头:“我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钱还照捐,什么条件都不要。但是我王哥这个事,要是不重要的话,能不能请道长您给通融一下。我这边可以额外再自己掏钱再捐一点给咱们局里。” 这回反倒是无情有些坐蜡了。 他其实没什么意思,也不想故意为难王苏州,无非是顺着桐凰的心思对王苏州略施惩戒,让桐凰以及局里其他人出出气,也就罢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竟会引得周大少说出这种言论。 虽然调查局确实挺需要钱的,但也没到这么下作的程度。于是只好无奈地叫住走在前面的米糯,让其替王苏州取下这道符箓。 之前说了,米糯所在这只秋风小队。虽然痴心才是名义上的队长,但其除了打架,其余的事一概不管。无情担着副队长头衔却一直操着正队长的心,干着正队长的活,所以他在小队里的威信自是不必多说。 既然有无情去应付桐凰局长那边,米糯当然没什么好说的。他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壶米酒,拔开盖子,喝了一口含在嘴里,站到王苏州面前,喷了王苏州满脸都是酒水,随后擦擦嘴巴,走到王苏州身后,从其背上揭下一张金光熠熠的无形符箓,随手团了团,扔进附近的一个垃圾桶。然后转身就走。 符箓一揭下,王苏州顿时恢复了往日的意气风华。他忍不住轻轻弹跳了一下。结果没适应好力道,头顶到了天花板,又掉了下来。 但他丝毫也不觉得疼,反而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跟周大少说了句谢谢。 随后众人一齐来到秋风小队的值班室。 无情没让周大少久等,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一通敲键盘,没几分钟就打出一份格式工整的合同。周大少看了,觉得没什么毛病。于是双方很快便打印出来,各自签字盖章。 等王苏州从洗手间洗完脸回来,这边事情也办完了。 王苏州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也没想多待,便决定有始有终,开周大少的车出来,再开周大少的车回去。 临出门的时候,他忽然多嘴问了米糯一句:“我说糯米,我怎么记着你之前跟我说过,你揭符的时候好像没有喷酒的这个步骤吧?” 米糯这个妙人正在静心打坐,眼也没睁说道:“是没有这个步骤。但这是无情队长传心声给我,让我做的,说是恶心恶心你。” 这可把王苏州给气坏了,当即便撸起袖子要和无情来一场真人格斗。只是他在看到无情默默从袖子中掏出那杆用了很多年却依旧柔顺光亮的拂尘之后,顿时芥蒂全无,笑着跟众人道别,随后拉着周大少快步离开了调查局。 坐在车上,周大少忍不住掏出手机查看起自己的博微主页,却意外发现自己的评论区已经被一个名为“桐凰骑士团”的粉丝群体给攻占了。哭笑不得的周大少翻了几页,见没有太多骂自己的内容,便放下手机,思考着今后的工作内容。 一回到书店,周大少都没坐下喘口气,便急着向江臣简单地汇报了一下今天的工作情况,并且概括说了一下自己以后的工作思路。 江臣一直耐心听着,只在最后轻飘飘来了一句:“干得不错。我相信你。” 周大少瞬间红了眼眶,惹来王苏州一阵嘲笑。但他什么都没解释,坐了一会儿便抱着大聪明起身回家了。 握着方向盘,周大少忽然眼前一暗,随后车前挡风玻璃山仿佛出现了两张慈祥也熟悉的笑脸。 周大少耸起肩膀蹭了下脸,用只有一只小猪能听见地声音说道:“爷爷,奶奶,你们在天上过得好吗?我在地上过得很好。最近我遇见了一个挺好的老板,特别赏识我,给了我一个特光面的工作。今天他还夸我工作出色。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你们的小猪崽子长大了……” …… 第二天清晨,天微微亮。 在原地安静站了一夜的悟色没能等到自己兄弟的死而复生。 他仰起头,看着天边那抹鱼肚白,掏出手机给桐凰打了个电话,请了一个时间未定的假。理由是自己刚刚碰巧提升了两个境界,需要闭关一段时间磨合磨合。 在得到批准后,他挂断了电话,随后头也不回地向着东边的方向走去。 行至无人处,一身桀骜的拳意奔腾流转,吹得路上飞沙走石,狂风呜咽宛若一曲寂寥葬歌。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五十章 木梳 “哗啦——” 银灰色的棉质窗帘被拉开,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玻璃进入房间内,有些调皮地掀开了安阳的眼睑。 安阳揉了揉双眼,拿起枕头下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动作迟缓地坐了起来,歪着头看着正在给窗台上的水仙浇水的青橙,小声了打了个哈欠,甩了甩头,随后才轻声问道:“橙子,我能问下你昨天为什么没去书店工作吗?” 青橙放下喷雾器,将窗户打开,将花盆挪至窗户外窗台上。 “昨天?哦,其实是我忘了有这么回事。” 听闻这个有些不讲道理的答案,安阳有些无言以对,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身体随之重重躺下,大口呼吸了两口从窗户透过来的新鲜空气之后,她才重新坐了起来。 “拜托了,我的青橙大小姐。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没心没肺。害得我担心了好久,以为你是因为我要你出卖色相的事而生气了。害得我昨晚一夜都没睡好,你不知道,我昨天在外面跑了好久,累死了。” “嗯?我怎么记得你昨天晚上一回来,跟我打了个招呼就上床睡觉了,而且睡得还挺沉。” “额……” 安阳掀开被子,沿着梯子爬下来,然后走至青橙身后,一把将之抱住,将头搁在对方的左肩上,贪婪地嗅着对方头发上的洗发水的香味,然后才撒着娇说道:“好啦好啦。我的青橙大小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没生气那就最好了。既然你没生气,今天也想起了自己跟人家书店签了劳动合同的事,那是不是?嗯?” 面对安阳的撒娇大法,青橙也很是无奈。 她一直不太喜欢和人亲近,至于肢体接触之类的,更是能避则避。然而这个习惯,在面对安阳的时候,却屡屡不曾奏效。 不过此前安阳做这个动作,青橙其实也没什么感觉。没有排斥,但也说不上喜欢。 可今天面对安阳的这个亲昵动作,青橙却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不知不觉中快了那么小半拍。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而原因,似乎只是自己踏进了那家书店,接触到了那个好似第一次见面却又总觉得熟悉的江臣。 是不是,以前也有人对我做过同样的事情?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被青橙立即掐掉了。 拍了拍安阳搁在自己腹部乱摸的手,青橙控制着自己的声音:“知道了。今天我会去上班的。” “橙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安阳说完,便嘟起嘴巴想在青橙脸颊上亲吻一下,却被早有预感的青橙用手掌挡住了。 “你不让我亲,我就偏要亲。” 就这样,两个人闹了一小会儿,最终安阳还是没能阴谋得逞。 有些气喘的安阳转身准备去洗漱,却忽然发现青橙白皙的脸颊上多了两小片柔和的红晕,在太阳的照耀下,如同一只看着就让人甜到心里的红苹果。 那是安阳从未见到过的青橙。 “橙子,你脸是不是红了?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可能是今天的太阳很好,晒的吧。” 摇了摇头,安阳不再多想:“对了,橙子,今天我也不陪你一起吃早饭了。” “哦。” “不对,应该是之后的几个月时间,我可能都没什么时间陪你了。” “哦。” “橙子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冷淡的回答个‘哦’字?很伤我的心。” “我知道了。” “难道你就不好奇吗?” “不。” 被青橙冷淡态度给彻底征服的安阳一个没注意,手上稍微用力,梳断了好几根头发,低呼一声之后说道:“橙子,现在我是真的很好奇以后会是哪路神仙来收了你。” 青橙扣扣子的手略一停顿。 在听到安阳这句话后,她的脑海里居然第一时间浮现出了江臣那张一点也不英俊帅气的脸庞。但也只是一瞬,她又恢复了平静,平淡地回复了个“哦”字。 “其实是因为我也找了个实习工作。离学校有些远,我得早点赶过去。” “做什么的?” “在一家卖服装的小店里当售货员。” “祝你好运。” “你都不奇怪吗?我跑去那做什么?” “哦,我很奇怪,你跑去那做什么。” “疑问句的语气要上扬,而不是平铺直叙。” 转过身,安阳帮助青橙理了下上衣白衬衫的领子:“其实那家服装店是他妈妈经营的。”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青橙当然知道安阳口中的他是指蒋峰天。 扣上最后一个纽扣,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才说道:“我记得你说过,他家的那间服装店并不大,而且已经有了一个女售货员,应该不再需要你吧?” “因为赵姐最近要到预产期了,需要回去静养。他妈妈一时没找到人,我就毛遂自荐去了一趟。暂时当个临时工。” “你们似乎没见过家长吧?” “是的,”安阳失落地点了点头,“其实我之前接近他的目的并不单纯,也并不是真心想要和他谈恋爱。所以我从来都没有提及到相关的话题。而他,也因为一些自卑心理作祟,觉得配不上我。其实我隐约感觉过,他有过类似的想法,想让我去见一见他爸妈,让二老高兴一下。但一直没敢提。我也就当不知道。” 安阳低着头,看着手中的木梳,一些想念便不自觉爬上心头,赶也赶不走。 木梳其实很普通,也有些老旧,但是安阳一直很喜欢。 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梳子上面印着的小狐狸图案很可爱,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因为这把梳子是蒋峰天送她的。 而这赠送的过程则有些说来话长。 林仙大学有个大学生创业协会,每年都会在大学生活动中心举办一次摆摊节。大家可以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摆摊交易。但是不同于一般这种活动的以钱易物的形式,这种摆摊节交易的规则是以物易物。 问题也就随之出现。 因为各个摊主拿出的东西并不等值,明面上也不允许用钱币交易。那么卖家如何卖出自己的商品,买家如何买到自己心仪的货品,就成了一件很费心力和口水的事情。 很多时候,你看上了某项物品,但你并不能拿出令对方满意的交易物。所以有时候为了购买到自己心仪的物品,你甚至需要辗转几次,做个二道贩子,先从别人手中购买到卖家想要的东西,才能顺利完成交换。当然,不可避免的,也存在很多最终没能交换成功的情况。 尽管有着这些不方便的地方,但因为这个特殊的规则,反而吸引了许多闲着没事的大学生的喜爱。以至于这种摆摊节一经推出便广受好评,成了林仙大学别具一格的特色活动并延续了下来。也曾有其他学校试图模仿,可相比于林仙大学这个原创者,大都反响平平。而林仙大学每年举办活动那几天,都会有不少临近学校的学生前来参加。 对于很多参与者来说,买不买东西都是其次,关键是这种新鲜感确实是去超市购物所没有办法带来的。而且这些货物,很多都是拥有者珍藏的,都拥有着属于自己的故事。 有些是父母留给自己的遗物,有些是儿时的回忆,有些是前男友带给自己的经验教训。即便不买东西,来听听这些或长或短的故事,也算不枉此行。 甚至也因此还催生出了一些特别的卖家。你可以连续好几年都看见他们过来摆摊,极个别的还有毕业之后也重新回来摆摊的,风雨无阻。而如果你足够细心,你也可以发现他们面前的货物从未发生过变化。 对于这部分人来说,或许交易不是目的,分享这些物件背后的记忆与故事才是关键。 当然,享受这些故事的同时你也必须打起精神,不要被一些想要通过故事来吸引异性注意的文艺青年或者一些找寻灵感的网文作者给骗了。 至于这个节日最后的吸引力所在,则在于买卖双方的斗智斗勇与“唇枪舌战”。只要你能力足够,你完全可以用自己拿出的五毛钱买的一个作业本,去换到别人花了几万块钱的求婚戒指。 反正林仙大学创业协会这个主办方打出的旗号便是:“一切皆有可能。” 安阳便是在去年的活动之上看到这把梳子的。 梳子的原主人是个临毕业的大四学姐。 安阳只是牵着蒋峰天路过,无意的一瞥,便喜欢上了这只小巧可爱的狐狸木梳。 但无奈的是,安阳属于那种只是凑热闹的参与者,她并没有带来任何想要交换的东西。双方交谈了几分钟,没能达成一致。安阳只好拉着蒋峰天转身离去。可是她真的很喜欢这把梳子,转了一圈之后,又折返回去。再次交涉无果之后,安阳不得已只能使出不那么光彩的手段,试图用金钱购买。 这里不得不提的是,虽然主办方制定的规则是不能用现实货币购买。但这种规则其实并无太大约束力,他们也很清楚这一点,更是连惩戒措施都没有给出,一切全凭各位自觉。 因为大部分参与者来这其实是为了在紧张的生活中寻找一丝趣味,所以他们也很乐意遵守这个规则。但每年也都会有一些人,他们或许是为生活所迫,或许就是纯粹想要赚钱,所以自然也会衍生出规则之下的交易。 这种情况本就无法避免。 而且归根结底,举办活动的目的毕竟为了服务大众,让大家开心。所以只要双方同意,也不存在什么欺骗,那官方和路人也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此说来,安阳的行为虽然有些破坏氛围,但也说不上如何过分。 然而令安阳有些意想不到的是,对方的反应大大超出了她的意料,不仅无情的拒绝了安阳的请求,甚至还出言讥讽安阳不守规矩,并直言就是扔了也不卖给安阳。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五十一章 我是不是真的很坏 这让安阳无比尴尬,也无比气愤。一直以来,她都与人为善,别人也都对她客客气气。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即就要和对方大吵起来,最后还是在蒋峰天的生拉硬拽之下,离开了那个地方。 气急之下,安阳对于没有出言帮助自己的蒋峰天也有些生气,觉得对方软弱无能,也不知道在外人面前维护自己,与其吵了一架之后,挣脱他的手,自己一个人气冲冲地回到了宿舍,趴在床上哭了好一会儿,才在几个室友的安慰下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蒋峰天没有与安阳说早安。安阳以为他生气了。虽然自知理亏,应该向蒋峰天道歉,但她也是第一次谈恋爱,第一次与男朋友吵架,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想着等一天,等蒋峰天气消了,自己再去道歉。 然后,一天过后,蒋峰天依然没有什么消息。安阳怂了,便决定再等一天。 一天过后,又是一天。因为已经到了摆摊节的最后一天,安阳还是鼓不起道歉的勇气,又恼怒于蒋峰天这几天的不理不睬,便想着索性等节日过去,自己再与蒋峰天道歉。 然而就在摆摊节的最后一天里,蒋峰天却实实在在的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惊喜。 晚上的时候,蒋峰天主动发来信息,将安阳约了出去,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大学生活动中心,然后径直拉着安阳直奔昨天的那个摊位走。 远远看见那个学姐,安阳便犹豫着要不要离去。她试图从蒋峰天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但却感觉到当时的蒋峰天并不高大的身影是如此的强而有力,神情中也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所以安阳只好任由蒋峰天将自己带到了那位学姐面前。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远远超出了安阳的想象,那个学姐率先与安阳道歉,并且主动提议将那把木梳送给安阳。 而在之后的交谈中,安阳才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那把木梳是学姐的前男友送给她的。而她之所以想要将之卖掉,是因为他们前不久才分手,原因是男方劈腿。至于学姐为何对安阳出钱购买的提议表现如此强烈,也与此有关。 学姐二人分手之前,是公认的男才女貌,模范夫妻。认识的人提到他们这一对,谁不是羡慕万分? 而且双方已经约定好,只等大学毕业,就回去面见家长,商议婚事。 学姐早就已经做好了当新娘的准备,甚至和闺蜜一起去试穿了喜欢的婚纱。 然而事到临头,男友却说出了这样的话,无异于是在学姐心头上狠狠捅了一刀。 学姐并非软弱的人,当然不能接受这种没有理由的分手。她质问对方为什么。男友推三阻四,闪烁其词,更让学姐不满。学姐气急之下,更要问清原因在哪里。一连追问几天,男友见捂不住,只好坦白说,自己的新女友的家庭很有关系,其触角甚至可以进入到他之前心仪的公司。那个插足者威胁男友,如果他不愿意跟自己再一次,便会让她父母出面毁掉他已经板上钉钉的工作机会。 二人感情历经三年,中间数次分分合合。学姐对男友的喜欢当然是真实无虚的。于是心存幻想的她见男友心中似乎还有自己,便傻乎乎提议说让男友放弃之前的那个工作机会,重新换个工作。 男友神色黯然,却没有说话。 学姐继续表示,哪怕男友短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也没问题,自己愿意与对方一起奋斗,哪怕吃苦也无所谓。她也安慰男友,不必为此感到难过,他们的婚事也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男友在挂断电话前,最终说出插足者不止不仅用出了威逼,还同样用出了利诱。插足者告诉他,只要他同意和她在一起,她就会去说服父母帮助他拿到更好的职位,获得更好的薪资待遇。 而有了这更好的薪资待遇,他便能够提前解放自己那对在这几年开始急速衰老的父母,也能够挣出给弟弟的学费。而如果他再努力一点,他家很快便可以住上城里干净而宽敞的大房子。 学姐骂男友见钱眼开。男友笑说学姐故作清高。 两人顺理成章的不欢而散。 曾经很多人以为的理想爱情便在金钱的侵蚀下迅速死去并腐烂变质。 而这也是为什么安阳提出愿意高价购买这柄木梳时,学姐会显得如此愤怒。 至于蒋峰天究竟做了什么,让学姐的态度有如此巨大的转变。学姐当时并没有交代,只是夸了两句蒋峰天的真诚,笑着祝福了安阳和蒋峰天,随后流着眼泪离开了现场。 安阳当时也问过蒋峰天,他是怎么办到的。结果这个笨拙木讷的男生只是摸着后脑勺傻笑。 直到后来一次偶然的聚餐,安阳才从喝多了的王苏州口中拼凑了事情的大概脉络。 原来那几天里,失联中的蒋峰天一直在为这件事奔走。最终,他通过一个又一个朋友的渠道,绕了九曲十八弯的关系,要到了那位负心学长的电话,并成功的联系上了那位,最后通过那通神奇的电话,说服了对方给学姐打了通电话,说了一句一直没敢说的对不起。 电话的内容其实并不愉快,这对不欢而散的小情侣也并没有因此复合。但这通电话总算为这段很多人以为还很漫长的爱情长跑划下了一个句号,尽管这个句号并不完满。 学姐因此被蒋峰天的行为感动,所以在蒋峰天提出想要交换那把梳子之后,主动提出将梳子无偿赠与安阳。 过程说来很简单,但安阳觉得如果换成是自己来做,如果不借助九尾狐一族的魅惑神通,她恐怕不可能再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好这件事。 可蒋峰天偏偏就办到了。 时至今日,安阳都想不明白,这个在旁人眼中一向拙于口舌的傻子是怎么完成这件看似不可能的事情的。 但她知道,驱使他完成这一壮举的根本动力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爱。 那是一种比柠檬酸涩,比冰激凌甜腻,也比毒品更能让人上瘾的食物。 也是在那一刻起,安阳突然明白,何为“情人眼中出西施”。 自此以后,在安阳的口中,实际上并不帅气的蒋峰天便很自然地蜕变成了这片天地间第一帅的大帅哥。 想起这段往事,安阳将手指从整齐的梳齿上轻轻划过划过。 一遍之后,又是一遍。 这把木梳发出的声音远没有青橙那把塑料硬梳拨动的声音清脆,但安阳怎么也听不腻。 “橙子,我玩弄蒋峰天感情的行为,是不是真的很坏?” “嗯。很坏,很讨人厌。在偶像剧里,你就是标准的绿茶女配,专门用来衬托男女主美好而又纯真爱情的工具人。” 这是个标准的青橙式的回答。 但是安阳并不觉得生气。 且不说青橙并无恶意,就算有恶意,那也是她安阳自己找的。 做了坏事的恶毒女配被人骂,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安阳直视着衣橱上的穿衣镜,看着镜子那个外表精致,实则是个玩弄别人感情的讨厌狐狸精,神色认真地说道:“但是橙子,从现在开始我想做个好人。” 青橙正低头穿鞋,头也不抬地说道:“想做那便去做。” “橙子你真好!” “谢谢夸奖。” 踩实鞋跟,青橙对着镜子看了看,抬头说道:“对了,那他妈妈知道你吗?” “我没敢说。我怕她妈妈问起他。我把他害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安阳低下了头。 青橙上前一步,将其揽在怀里,手掌轻轻拍打安阳后背:“那就等个合适的机会吧。我这边也会帮你多留心。江老板既然没有直接拒绝你,说他不能救,那就说明还有机会。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他所需要的筹码。” “谢谢你橙子。” “你别趴在我身上哭,我总共就这一件白衬衫。” “橙子你怎么这么可爱。” “可爱?” 青橙疑惑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白色衬衫,黑色套裙,黑色平底鞋。电视剧里标准的职场丽人打扮。 说是知性成熟还差不多。怎么就可爱了? “看着真的很可爱吗?那要不我换一身?” 安阳破涕为笑,从青橙肩膀上抬起头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道:“没有可爱。是我瞎说的。你这身衣服正合适。不说了,你赶紧去上班吧。我也去洗漱一下,赶过去了。” “真的合适?” “千真万确,你快去吧。” 安阳拎起青橙的黑色手提包,将之塞到青橙手中,推着青橙一直出了寝室门。 “橙子加油啊。我的终生幸福可就全靠你了。” …… 路过食堂的时候,青橙的脚步停顿了片刻,但却没有进去,而是继续向前走去,因为她想起跟书店签的那份劳动合同里,似乎有着包食宿的条款。 既然能有免费的早餐,那又何必自己花钱? 而且因为江臣损害了调查局给自己的那副眼镜的缘故,调查局已经决定不让她继续当他们的情报人员了。没了工作,调查局也自然不会再给她在发工资。所以为了自己以后还能愉快的吃着薯片刷着肥皂剧,青橙觉得自己还是能省一点就省一点的好。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五十二章 很酸的酸辣汤 等青橙到书店的时候,书店已经开门营业了。江臣也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看起了书。 青橙一进入店门,江臣便抬起了头,问道:“吃饭了吗?” 青橙毫不客气,很自然地回道:“没有。” 这种作风与梦之国一贯传承的谦虚礼让的风俗不相吻合。 然而江臣却一点也不介意,反而笑着说道:“那就一起吃点?” “谢谢。”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 说完,江臣转头看向后面叫道:“如意,可以吃饭了。” 青橙将自己的包放进了书店角落里的储物柜,跟着江臣身后,走到空着的餐桌前。 两人刚一坐下,便从后门出走出一位身着如意图案衣物的女子。 她的手上拖着两只巨大的托盘,一只托盘上放着三只冒热气的白瓷大碗和三副餐具,另一只托盘上则放着摞在一起的两只蒸屉。 两只托盘很大,放的东西也不少,估计就是个普通的成年男子托着都会觉得吃力。然而这位身材苗条匀称的女子一手托一只,却恍若无物,神色平静,脚步轻盈,仿佛不是一位行走在人间的女子,更像是一位在云间御风的出尘仙子。 就连一向对容貌不甚在意的青橙,都有些看得痴了,情不自禁生出了自愧不如的感觉。 而随着如意的走近,一股浓烈的胡椒混合着醋的味道扑面而来,这股熟悉的烟火气,又将短暂失神的青橙给带回了人间。 看来今天书店的早餐是胡辣汤与蒸包子。 青橙微笑着站了起来。 经过安阳的科普,她知道来者是如意,书店的后勤部长兼财务总监,书店除江臣之外的二号人物,手握生杀大权。毫不夸张的说,如果如意想把青橙提出书店,除了江臣,还真的没有别人能够阻止。 当然,这也并非关键。 更为关键的是,如意与江臣的关系异常亲密,亲密到不是情侣却胜似情侣。根据王苏州给出的情报,青橙要想顺利攻略江臣,那么如意便是不可避开的守关终极大boss。 虽然青橙对攻略江臣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想要帮上安阳的忙,即便不去讨好如意,显然也不能得罪她。 “如意姐好。我是青橙。” 面对青橙的礼貌招呼,如意面色平静,只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她将两只托盘放到餐桌边上的茶几上,然后先取一碗热气腾腾的胡辣汤递给江臣,又取了一碗放在自己面前,最后才取了一碗递给青橙。 这显然也不太符合梦之国一贯的传统礼仪。 但青橙也并不介意,而是微笑着伸出双手去接。 如意也很随和地将碗递交给青橙。 “好像这个如意也并非像王苏州描述的那样……不近人情?” 青橙这边正想着,突然手指间传来一阵灼痛感,害得她差点就把盛满热汤的碗打翻。快速的放下碗,她将双手深入桌下,互相按压着,以缓解疼痛。 看着如意那双洁白如玉的手,感受着自己双手的粗糙,青橙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羡慕。 “要是我也能有这样一双漂亮还不怕烫的手就好了。吃烤红薯的时候就方便很多。” 第二个想法才是猜疑。 “这么烫的碗,她都没说提醒我一下,是无心之举,还是刻意的下马威?” 看了如意两眼,没能从其脸上找到相应的答案,青橙只好把注意力放回自己面前的这碗胡辣汤上。 她是真的有些饿了。 白色的豆腐,黑色的木耳丝,黄色的豆芽,红色的辣椒面,翠绿的葱花,鲜艳的颜色搭配在一起,配合上亮眼的汤色,让人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青橙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轻轻放在嘴边吹了吹,随后将之送入口中。然而令青橙没有想到的是,这份卖相不错的胡辣汤尝起来的味道是真得一言难尽。 “这哪是胡辣汤?这怕是打翻了的醋坛子。” 出于礼貌起见,青橙强忍着舌头与胃部传来的双重不适,勉强将之咽了下去。随后她抬起头看向江臣,却发现对方正慢条斯理地小口喝着,眉宇间丝毫没有为难之色,仿佛这就是一碗再平常不过的酸辣汤。而看向如意,同样如此。 “似乎只有我这碗不对劲?那这总不能还是无心之举吧?” 低头看了看这份重口味的胡辣汤,青橙不仅没有觉得为难,反而隐隐对自己在书店日后的生活生出了些许期待。 “看了这么久的电视剧,见了这么多女主与女配的勾心斗角,这回轮到我自己亲身体验了?这种感觉似乎也不错。” 如意揭开了蒸屉的盖子,不顾蒸腾的热气,伸手取了一个,递给江臣。江臣接过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吃,而是放入了面前的空碟中,拿起公筷,夹了一个包子递向青橙:“吃个包子吧。你最喜欢的青菜馅。” 听到江臣的这后半句话,青橙不由微笑着举起筷子接过。 “谢谢。” 江臣说的没错,她确实最喜欢吃青菜馅的包子。但关于这一点,她自己都是最近才发现的,连最亲近的安阳都不知道,江臣又是如何知道的? 是他神通广大,无所不知,还是他原本就认识自己? 青橙对这个江臣与自己可能存在的关系越发好奇。不过她也并没有立即问出来,反正她在书店的时间才刚刚开始,还有足够的时间去调查这一切。要是太过急切,反而可能搞砸了。毕竟自己现在的第一要务是帮助安阳救回蒋峰天,第二要务才是弄清楚自己的身份来历。 看着这个小巧玲珑的包子,青橙学了乖,没敢大口咬下,而是轻轻咬了一小口。 不过这回倒是她有些多心了。这个包子不仅味道正常,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美味。 如果不是青橙事先知道书店只有如意这一个厨娘,她绝对不敢相信这两样东西出自一个人手下。 “所以,这更是坐实了如意在给自己下马威的这个事实?” 想到这,青橙忍不住看向如意,含笑称赞道:“如意姐厨艺真好。什么时候有空,我跟你学一点?” 如意对此赞美毫无反应,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专心吃着自己的饭。 倒是江臣笑着摇了摇头:“还是免了吧。合同上写的可不是让你来当厨娘的。” 青橙不知道江臣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多想,就着两个青菜包,喝完了这碗醋比汤多的胡辣汤,满意地放下了碗筷。 饭后,青橙想帮如意一起收拾碗筷,却被拒绝了。她也便没有坚持,而是询问着江臣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江臣想了一下,指了指门边的那块小黑板。 青橙走过去,将其搬到门口架好。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青橙觉得自己刚刚看到的黑板上的字明明是“今日有新书出售”,但一到了外面,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今日有如果出售”。 不过对于这一点,青橙早就从安阳处听到了些许端倪,也便没有多问什么,而是转身进屋拿起扫帚,将书店门口的地方也清扫了一遍。这时候,青橙又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书店门口的这株桃树,明明枝繁叶茂,地上却没有一片落叶。 “对了,我把你眼镜弄坏了,调查局的人没有为难你吧?” 青橙将一缕头发撩至耳后,笑着回道:“没有。关于这件事,我还想要感谢江老板。” 青橙此番说的并非是虚假的恭维,而是真心的感谢。 调查局将她从不可知之地救出后,并非完全不求回报,而是想过借她的某些特异之处,为己所用。青橙对此虽然不喜欢,但也并不反感。在她看来,知恩图报与欠债还钱一样,都是天经地义。 虽然调查局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救了自己,但救了便是救了,这就是恩。她应该还,也必须还。 所以她听从安排,来到了梧桐市。 她原本以为调查局要放过自己,肯定不会那么容易,也已经做好了长期为其工作的准备。却没有想到事情会往现在的这个方向发展。当调查局那个病入膏肓的总局长得知江臣态度直接地揭露了她的身份,同时也表示反感后,并没有责怪她办事不利,也没有继续提出别的什么要求,而是很干脆地放过了她,恢复了她的自由身。 搞得青橙提前准备的很多话都没用上。 “如果不是江老板的话,我也不会这么快的恢复自由身。” “如果你真心想感谢我,那便在书店好好干。” 青橙点了点头。 这时候,正好有一位青年男字走进书店。男子在书架前翻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有选定。 青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做些什么,便走过去想询问对方:“客人需要什么,我可以帮忙找一下。” 却不料对方听到她的话之后,忽然涨红了脸,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买,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看着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青橙有些迷茫,不禁喃喃自语道:“我是说错了什么?还是做错了什么?” 江臣呵呵笑了起来。 青橙看向江臣:“老板知道原因?” 江臣喝了口茶,方才慢悠悠说道:“你可以去看看他刚才翻看的书架。” 青橙走到刚才那位青年男子站立的地方,才发现这一处的书架上摆着的都是一些色彩艳丽的漫画。男子最后急匆匆放下的书没有塞整齐,露出一角。青橙顺手取下,翻开,只见里面的内容都是些面容姣好的萌妹子。看了好一会儿,她还是不大明白其中缘由。 “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 “那他为什么匆匆离开。” “嗯,要说什么理由的话,那可能是你太漂亮了,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吧。” 青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着江臣笑道:“老板你刚才是在夸我漂亮?” “是的。” “那这算职场性骚扰吗?” 江臣若无其事地摇摇头:“你这算是冷笑话吗?” “看老板的表现似乎不太好笑。” “这大概是我的笑点比较高。” 青橙将手中的书合上,将之塞回远处,整理着被那位客人翻乱的书:“那我想请问老板,我该怎么做才能逗你笑呢?” “你这话就比较像职场性骚扰了。” 理好书后,青橙走到江臣面前,笑着说道:“我虽然只跟老板接触过这么两次,但觉得老板应该是个很好的男性,但为什么老板现在还单着呢?” “你似乎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在书店做事的诀窍。” “多看少说少做?我知道了。”青橙点了点头,“刚才我还担心我把客人吓跑了,老板你会怪我。” “该是店里的客人跑不掉,不该是店里的客人留不住。” 青橙莫名觉得这话有些耳熟,略一思考之后,她才想起自己与书店签合同的那天,江臣也说过类似的话。而他当时说话的对象,似乎是针对一个国字脸的青年男子。 “老板,那个客人真的还会回来吗?” 江臣似笑非笑说道:“谁知道呢?” 这时刚好又有新的客人进门。 青橙微微欠身对着客人说一句“欢迎光临”,而等她抬起头来,却惊讶发现,门口站着的正是前两天在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匆匆离去的国字脸青年男子。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失眠 杨大伟今天醒的又比自己定的闹钟早。 因为反正也无法重新入睡,他就索性爬了起来,拉开窗帘,坐在了堆满书的书桌前。他低下头,看着眼面前的《金刚经》,慢吞吞打开,翻到昨夜看到的那个地方。 他尽力的睁大眼睛,想要强迫自己去辨识上面的文字,然而每个字他都认识,却始终没法将之组成一句句有着深厚含义的话。 强行看了约大概五分钟,他都没能阅读到下一页。苦笑一声之后,他才不得不将这本《金刚经》合上,将之放入书桌左边那摞买回来却基本没看过的书中。 他并不是一个佛教徒,也并非是佛学爱好者。他买这本书来阅读也并非是为了学习什么佛学知识,而是为了治疗自己的病。 是的,杨大伟最近病了。 一种不是很严重,但是却很折磨人的病——失眠。 刚开始失眠的时候,他并没有在意,只以为是因为熬夜工作,太累了,想着过几天就好了。只是几天之后又是几天,直到他在一次庭审上走了神,他这才意识到这件事情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输掉那场官司后,事务所的老板找到了他,很是体贴地询问了他很多情况,杨大伟回答得磕磕巴巴。 最后,老板强行命令他回来修养一段时间。不修养好,便不准他再接手新的案子。 杨大伟没有办法,只好回到住处,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关掉手机,关掉电灯,让自己身处一个完美的暗处,计划着好好地睡上个两天,弥补一下这段时间耗掉的精气神。 然而他的这个计划只实现了一半。 他确实做到了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两夜没出门,但是却并没有好好睡上很长的一觉,也没能补充到足够的精气神,反而变得越发萎靡。因为除了第一天的时候断断续续睡了几个小时,后面的时间里他大多都在硬板床上翻身和干瞪眼。 为了能够尽快恢复到工作中去,他甚至跑去了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挂了最贵的专家号。 然而在医生的指导下,他把各种办法都试了一遍,效果始终不甚理想。 最开始的时候,借助药物杨大伟还能入睡。 但一个月后,他的药物剂量加大了一倍,效果却还没有最开始的好。 就在前几天,他在老家的母亲打来电话,询问他最近的相亲进展,杨大伟一个没留神,让母亲发现了自己的精神状况不佳。 老人家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便提议他读读佛经,并向他推荐了这本流传度很广的《金刚经》。 为了安老母亲的心,也为了“死马当活马医”,杨大伟花了好几百块钱,从网上淘了一本据说被高僧大德加持过的《金刚经》。 不过令杨大伟感到无比失望的是,念经这个被他寄予了厚望的偏方并不有效。 对于他杨大伟来说,那些能够度人超脱的佛说并不能带给他半点顿悟。 他似乎并不是佛陀们想要度的有缘人。 佝偻着腰,杨大伟将视线投向窗外。此刻时候尚早,天还没有亮透。所以他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世界。 看着不远处没有什么灯光的另一幢高楼,杨大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仍在睡着,并没有醒过来。 “叮铃铃铃……” 不知过了多久,千等万盼的手机闹钟终于响了起来。 杨大伟猛地站了起来,走回床边,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上跳出了备忘录。 “今天早上约了单医生复诊。” 看着这行简单的小字,杨大伟仿佛看到了希望。浑浑噩噩的眼神中似乎亮起一道微弱的光芒。 其实经过这近两个月的折腾,自己的病情却始终没有什么起色,杨大伟原本已经有些放弃了。上个星期,他原本也约了单医生复诊,可最后时间到了,他却没有敢去。 他原以为单医生那么忙,应该不至于记得他这么位普通的病人。 然而就在昨天晚上,他刚吃过晚饭,却突然收到了单医生的电话,并且要求他今天务必前去复诊。 如果换了别的医生,杨大伟必然会随便找个借口推诿了。可面对这位老人,他却什么谎都说不出来。 而且单医生在电话中言之凿凿的告诉他,自己已经找到了医治杨大伟的办法。 这就更让杨大伟无法草率地拒绝。 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杨大伟最后还是决定不失约。因为他有种直觉,如果自己失约的话,对方一定不会就此放弃,还会继续打他电话。 不,不是如果,而是一定。 虽然他只和其见过几面,但杨大伟可以确认,那位老人就是这么一个善良且执着的人,和自己那个死去的爷爷是一类人。 匆匆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没什么大问题,他便背着双肩包出了门。 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离他的住处并不远,不过几站地铁的距离。所以他到的时候,才刚刚过七点。 这个时间点的医院人流量并不多。巨大的门诊楼里静悄悄的。挂号机前也没有人排队,杨大伟很轻松就取到了号,然后径直上了五楼。 来到502诊室,杨大伟没有犹豫,直接敲门。 “请进。” 杨大伟揉了揉下巴,强行摆出一个微笑,推门走了进去。 “单医生早。” 正埋首桌前的单神雷抬起头,看清来者之后,笑着说道: “哦,是杨律师啊。来来来,快请坐。不好意思,还要请你稍等一会儿。因为我待会还有个会面,要准备一些材料。” 杨大伟连忙摆手:“没事,单医生,您忙您的。我反正不急。” “呵呵,杨律师要是不急,那我就厚着脸皮让你多等一会儿了。”随即他又低下头去整理着面前几摞厚厚的文件。 杨大伟一眼扫过,只看见好像是几分病例。他走至单医生的对面坐下,将双肩包取下,习惯性想抱在胸前,可动作停顿了一下,将之放到了身侧地下:“单医生,您可别叫我杨律师,真的是羞杀我了。还是叫我大伟吧。我爷爷以前就是这么叫我的。” “呵呵呵。我记得。你还跟我说过我跟你爷爷很像呢。” “是真话。” “我信你。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多占点便宜。我呢,就倚老卖老,叫你大伟,你也别单医生单医生的叫了,叫我单爷爷就是了。” 杨大伟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单神雷也没说话。 一时间,门诊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过了好一会儿,杨大伟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发现了?” “发现什么?” “发现,发现我把您当成了自己的爷爷。” 单神雷这才抬起头,微笑说道:“很多人都爷爷爷爷的叫我。” 杨大伟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不一样!” 声音有些尖锐。听着有些刺耳。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后,不由地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就是想说移情嘛。心理咨询过程中的正常现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杨大伟猛然抬起头:“原来您都知道啊。” “呵呵,你一个外行人都知道的事,我当了这么多年医生,还能连这都看不出来?那我不是成欺世盗名的庸医了,还有什么脸在这医院一坐就是几十年?估计早就让你们来访者给乱棍子打出去了。而且就撇开医生身份不谈,我也毕竟比你多吃了好几十年的饭,多走了好几十年的路,什么风风雨雨我没见识过?” “那您还?” “那我还主动联系你,而不是开始刻意跟你保持距离之类的?” “单爷爷,您真的越发像我爷爷了。” “哦?怎么说?” “以前我爷爷还在的时候,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只要我一开口,他就知道我在想什么,要说什么。” “呵呵,这没什么。等你到这个年纪,你也能做到。” “不会的。像您这样充满智慧又善良的人,终究是少数。就好比我爸妈,他们虽然没您年纪大,但是也小不了太多,而且生我养我这么多年,跟我接触的时间太多了,理论上说,他们应该是现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也最了解我的人,但是他们就怎么都无法理解我内心的感受。” “你这话可让老头子我脸红了。我要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也不至于没能把你治好,反而把你吓得不敢来了。” “不是的!”杨大伟一激动就想要站起来,结果被单神雷双手下压的动作安抚了下去。 他慢慢坐回凳子,身体前倾:“不是这样的。我不来不是因为您不好。而是您太好了。我怕自己会影响到您。” “你可别在外人面前说这话。不然老头子我就更没脸见人了。要是不知道情况的,还以为你是咨询师我是来访者,你在解决我的问题,而不是我在解决你的问题呢。” “不是这样的。单医生……单爷爷您千万别这么想。其实您的治疗已经很有效了,对我也很有帮助。病之所以不好,全都是我自身的问题。其实我一直没敢跟您说,我每次看到您,就只是看到您,心情就会好很多了。真的,在别的地方,哪怕是在家里,我都会觉得紧张,觉得自己就像一根快被拧到极限的发条,随时可能崩断,也没法自然地表达情绪,可是在您这里,我的这个笑是真实的。我可以很清楚地分辨出来。” “呵呵呵,原来我这一张老脸还有这种功效。那就麻烦你先看一会儿,我忙完手里的工作,就给你复诊。” “那单爷爷,我想在您这趴一会儿。” “你随意。只要不嫌我吵就行。” 杨大伟也不再客套,将双臂放在办公桌上,额头搭在手臂上,脸朝下趴着。 闭上双眼,他尽量放空自己的脑海。不一会儿,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五十四章 碰瓷 不知过了多久,杨大伟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他宛如一只受了惊吓的野兽一般,猛然从桌子上弹了起来。然而一睁开双眼,看见对面是单神雷那张温和的笑脸,他才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单爷爷,让您见笑了。我睡很久了吗?没耽误您工作吧。” “你这是哪里的话。是我这地方太热闹,吵着你睡觉了。实在不好意思啊。你才睡了十多分钟就被吵醒了。” 敲门声再次响起。 单神雷略带歉意的笑笑:“大伟啊,帮我开下门吧。” “好的。” 杨大伟起身去开门,只见门口站了两个身着调查局制服的年轻女性。 敲门的是个短发的女性,神情严肃,看着就像是领导。 杨大伟看着那张仿佛结了冰一般的脸庞,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但是他刚刚才被惊醒,脑子正迷糊,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 “你好,我是调查局的桐凰。我来找单神雷单医生。我们之前约好了的。” 桐凰? 听见这个名字,杨大伟更是觉得有些熟悉。然而没等他想到什么,坐在里面的单神雷却已经起身迎了出来。 “不知桐凰局长到来,老头子有失远迎,勿怪啊。” 杨大伟让开身形,退到一边。 桐凰看见迎出来的单神雷,瞳孔微缩。 虽然看资料时,她就知道对方驻颜有术,看起来特别年轻,也见过照片,但是她仍是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如此的年轻,根本不像一个年近九十的老年人,反倒像一个四十多的中年人。 难道对方也是个隐世的修行者?可资料上也没提及与此相关的内容。 桐凰心里念头流转,手上动作却没停,主动伸出手去与对方握手。 “单医生客气了,是我们突然登门造访,太过唐突了。” 而趁着握手的功夫,她突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动作,悄悄运转灵气去试探起单神雷来。 一方面,她身为梧桐市调查局局长,肩负着管理梧桐市所有修行者的重任。任何潜在的修行者,她都有义务将之找出来。 另一方面,对方是否是修行者,将会直接影响到待会她与对方交谈的内容。如果对方真的也是修行者,那么她会聊得更深入一点。 至于这是否会引起对方的反感,桐凰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她现在想的只是尽快将鼠一带来的麻烦尽快解决,不让总局那边对他们梧桐市分局说出更多的话来。 然而令桐凰措手不及的是,那缕微弱的探查灵气刚一触碰到单神雷的身体,就仿佛撞上了什么屏障一般,被顶回了桐凰的手掌。而桐凰的手,也有如遭到电击一般,被弹了开来。 “局长!”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琉璃。 因为桐凰的试探是临时起意,之前并没有与她有过沟通,而桐凰的探查动作又极为隐秘,所以她也没有发觉。她只看到自家局长不过是和对方握了握手,便遭到了某种攻击。她二话没说,直接往前跨出一步,来到桐凰并肩的地方。同时眼神紧紧盯着单神雷,调转全身灵气,摆出战斗姿态。 之所以没有直接动手,是因为她没有看到自己局长摆出战斗姿态。她也不敢贸然出手,只能耐心地等待自己局长的下一步命令。 单神雷对此也有些无奈。 其实他的功德护身也并非完全的排外。不同于面对王苏州那样的异类,在面对桐凰这样的人类时,只要对方不动用灵气,也不会轻易做出反应。但他万万没想到桐凰会这么不讲规矩,初次见面就做出这种事。 不过好在对方似乎并非抱有恶意,估计只是探查一类的意图,所以只受到了极其轻微的惩戒。 而在一旁的杨大伟见此情景,原本就有些发懵的脑袋更是有些迷糊。他只是看到桐凰笑着与单医生握手,却突然地甩开了单医生的手,仿佛受到了单医生攻击或者猥亵一般。而其身后的琉璃,更是如同心有灵犀一般站了出来,似乎要保护自己的同事。 来不及多想,他同样当仁不让地站到了单医生身边。 他的逻辑很清楚,像单医生这么好的人,绝对不会对这个桐凰做出什么失礼的动作。所以出现现在的这种情况,一定是对方的原因。 出于律师的职业特性,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碰瓷。 而这个想法一经出现就迅速落地扎根于他心中。 对,这一定是一场有预谋地针对单医生的碰瓷。 而他怎么可能让对方的阴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得逞? “单医生,你别怕!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你并没有对这位女士做什么出格的事,便是到法庭上,我也愿意为你作证。说实话,这种碰瓷的官司,我也打过几次。” 此刻,门诊室外面已经稀稀拉拉等候着几位病人。 杨大伟也从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所以他特意放开了声音。 因为他知道,对于单医生的尊敬并非他一个人的态度,而是单医生的患者共有的。 如果有人不知深浅,想要耍小手段针对单医生,那么势必会引起这些患者的强烈不满。 而事情也确实往他预计的方向发展。 原本那几位病人,是看见桐凰和琉璃身上的制服,出于尊重和不了解,特意避嫌,并没有凑近这边,只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话。但此刻她们听到杨大伟的话,看见四个人隐隐出现的对峙格局,便很有默契地齐齐围了过来。 “单医生,我又来看你了。” “单医生,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单医生,是不是又有没良心的患者家属来找您麻烦了?如果是,你直说,我帮你骂她们。” “碰瓷?谁要碰瓷您?我这一把老骨头在这,看谁碰的过谁?” “就是就是。” 看到局面发展成现在这个状况,桐凰也着实有些头疼,不禁后悔刚才的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莽撞。 虽然围在身边只是一些普普通通的人类,没有任何能力伤害到自己,但他们另一方面的杀伤力却远超大修行者境界的异常人类。 让桐凰感到无比憋屈的是,即便面对无法对抗的异常人类,她也敢以命相搏,咬掉对方的一块肉,可面对自家梦之国的同胞们,她便是有再多手段也只能憋着。 更为关键的是,梧桐市调查局现在已经在总局那边挂上号了。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这边的笑话,也不知有多少人在等着填补她这个空缺。要是今天这件事没有办法妥善处理,上了什么新闻,传了出去,她便是有再多的理由恐怕也只能退位让贤了。 而且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自己贸然出手试探对方的举动怎么看都是失礼的。对方即便揪住不放,硬是想要出口气,似乎也找不到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想到这种可能,桐凰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多谢大家的关心。这不过是一场误会。只是刚才我手上带了静电,所以握手时,不小心电了这位女士一下。并不存在什么碰瓷不碰瓷的。” 听到这个说法,杨大伟有些不能接受。因为他此刻已经想起了这个眼熟的女人是谁。 就在昨天,他的一位同事给他发了一段录播视频。视频的主角正是这个女人。 她叫桐凰,是梧桐市调查局的现任代理局长。 而刚才单医生对她的称呼也验证了一点。 因为杨大伟此前的人生与异常人类完全没有交集,连带着他对调查局也不怎么感兴趣,也从未刻意了解过与调查局相关的信息。但他仅凭已知的零碎信息,也知道调查局的局长无疑是一个比较重要的角色。换句话说,他们即便不是修行者中的强者,也绝对不会是弱者。 而一个出色的修行者会因为静电而做出这样的举动吗? 答案显然是不会。 他看了一眼单医生,却发现对方友善地和自己笑笑,并且神色认真的解释道:“谢谢杨律师的关心,但因为我的缘故让你误会了,实在不好意思。” 既然单医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杨大伟当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沉默着点点头。 站在一边的桐凰也没闲着。她一直在观察单医生可能的举动。结果发现单医生无论是呼吸、心跳还是表情,都没有发生任何异常的变化。这帮助她大概判断出对方并没有想要表现出恶意的意思。而在听到这番话后,她也只能态度诚恳地给众人鞠了一躬:“实在不好意思。是我太大惊小怪了。” 然而围过来的众人并没有理会她,仍然把视线的重心放在单医生身上。 单医生点了点头,略带歉意地笑着说道:“感谢大家对我的关爱。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因为我待会还要招呼一下这两位调查局的领导。所以为大家看病的时间,可能要稍稍延后一点。麻烦大家在这多等我一会儿了。” 那几位病人听到单医生这般说,也就没有再发难的意思,跟单医生打了个招呼,又回到原处继续闲聊去了。只是有两位临走之前,还是用不怎么友善的眼神看了桐凰和琉璃一眼,像是警告。 这无疑让桐凰再一次认识到了单医生在这些人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五十五章 前倨后恭 桐凰定了定神,才对着一直保持着战斗姿态的琉璃解释道:“确实是误会。” 琉璃这才退后一步,不再挡在桐凰与单医生之间。 然后,桐凰才对着单医生再次鞠躬:“实在很对不起。是我太失礼了。也谢谢您的大度。但是作为调查局的一份子,我还是想提醒您一句,身为修行界的一员,您也有义务到调查局进行相关的登记,届时会有调查局相关人员专门向您介绍在梦之国人间界生活所需遵守的规章制度。” 单神雷知道桐凰这是误以为自己也是修士了。他有心解释,却发现实在不好解释。 总不能跟对方说自己是个什么功德圣人体质,受到天道的庇护吧? 这种话颇有王婆卖瓜之嫌,他实在说不出口。而且他的这个体质来源还牵扯到书店和江臣,那更是没办法解释的东西。 所以他只能含糊地解释一句:“桐凰局长误会了,其实我并非是修行者。刚才的事其实另有内情。但就是有些说来话长。如果之后,您有兴趣,我再跟您细说。” 随后,他也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岔开话题道:“现在我们还是去会议室开会吧。昨天院长已经跟我说过了你们要来的事,也将会议室安排好了。就等你们到来就可以开始了。” 见对方不想多说,桐凰只是略带深意地看了单医生一眼,就也回到了今天此行的正题,正色说道:“去会议室开会就不必了。实话跟您说,我们最近这段时间很忙,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开会。我们今天前来,只是想和您探讨一下那几位患者的事。而这些,我在来的路上已经和贵院长说过了。所以如果您这边方便的话,我们就占用您办公室一段时间。” 听到桐凰如此开门见山的说话,单神雷对桐凰的认识不由地也提高了一大截。 除去有些莽撞之外,这个女娃还是挺有实干精神的。 而且从琉璃这个下属的种种反应也可以看出,桐凰无疑是个很受其尊重的领导。 而这种尊重,绝非因为对方的职位,而是尊重对方的这个人。 所以他让开身形,伸手邀请对方进去:“你看我,光顾着说话,都没请二位进去坐坐。” 桐凰也不客气,领着琉璃便进去了。而在进去之后,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坐下,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旁发呆的杨大伟。 单神雷在捕捉到桐凰的眼神后,顿时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确实,他们将要谈论的事情实在不宜被局外人听到。 他只好略带歉意地对杨大伟说道:“杨律师,实在不好意思,要请您到外面等我一会儿。” 此刻的杨大伟正吃惊于桐凰说单神雷是修行者的事,在听到单神雷的话之后,才反应过来此刻自己还站在这里是有些多余了,于是抱歉一声,忙向外走。走至门口,他又回头说了一句态度坚决的话:“单医生,我就在门口,您要有事就叫我。” 这话明面上是说给单神雷听的,但桐凰心知肚明,就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过这也是出自其对单医生的关心,而且也确实是桐凰理亏在先,所以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坐在了单医生对面。 琉璃则非常自觉地关上了门,同时撑开了一座隔音结界。 桐凰从袖口中掏出事先准备的资料,递给了单神雷:“实在不好意思,单医生。我们之前只知道咱们第一人民医院这边是早上八点上班,所以只将时间提前了一点,结果似乎打扰到了您给患者看病。这是我们的失礼,希望您不要太过介意。” 单神雷笑着摇了摇头:“桐凰局长太客气了。这并非是你们的失礼。咱们医院确实是八点开始工作。不过我因为年纪大了,睡眠时间短了,又闲不住,再加上一些老患者总是说我出诊时间太短,所以我只好每次提前个把小时来这边跟他们随便聊聊。” 听到这番话,桐凰发现自己似乎需要再一次审视起这位单神雷单医生。 看来对方在梧桐市的久负盛名真的并非是人为炒作起来的。 之前关于单神雷的资料她很认真的看过,上面清楚地记载了,单神雷已经年过八十,早退休过了,但还是被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返聘回来继续坐镇。而且他可不光是坐坐门诊,其手底下还管着好几层楼的住院患者。 这其中的艰辛,一般人或许很难了解,但桐凰却很清楚。 桐凰有个小姑,没有修行天赋,只好过着正常人的生活,选择成为了一名医生。每天朝五晚九不说,还动不动加班,搞得就连家里人一年四季都很难见到他几次,惹得桐凰她奶奶没事就抱怨说自己这个女儿生了跟没生一样。 因此,桐凰很清楚作为医生的苦与累。 那是许多年轻人都难以承受的。所以才会有很多医生才年纪轻轻,就出现了各式各样的职业病。就拿桐凰的小姑来说,因为长时间站着做手术的原因,就出现了腿部静脉、曲张的苗头,不得不提前穿上了静脉、曲张袜。 而面前这位看着年轻体壮的老人,不仅做好了本职工作,甚至主动加班为老病患服务。这其中意味着什么,自是不必多说。 至此,桐凰改变了将其视为一个平等的合作对象的态度,而是将之视之为一位可敬的长者。她立刻调整了自己的坐姿,将身体微微前倾,以示对对方的尊敬。 做这种事,桐凰没有丝毫膈应的感觉。 因为自异闻司改制成为调查局的那一刻开始,很多根深蒂固的传统也随之发生了转变。 曾经的异闻司为了保持强大的战斗力,向妖族学习了其血腥野蛮的一面,一切以强者为尊。一个异闻司修士的职位越高,则意味着他的修为更高。在那个时候,每一个分部的首领便是每个分部的最强者。而异闻司司主,也必然是当代异闻司中最强大的人。 这种制度有利也有弊。 利处在于可以帮助上级对下级令行禁止。很少有下属有能力违抗上级的命令。也正是在这样的执行力之下,异闻司在近万年的时间里,数次挽狂澜于既倒,阻止了妖族战胜人族的惨剧。 而弊处则在于一个擅长修行的人并不一定就会擅长管理。有部分分部首领不会管理甚至懒得管理。这就导致他们无法完全的发挥所有下属的力量,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伤亡。甚至引起了多次叛逃事件。 异闻司高层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也想过去改变,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在梦之国成立后,异闻司终于借着组织内人员大换血的时机,开始试探性的转变,并慢慢取得了一定的效果,致使更多保守派变成了改革派。 而在前段时间完成向调查局改革的过程中,异闻司彻底改变了只有强者才能担任高层的制度,不再纯粹以单一的修为作为评判依据。这也是为什么梧凤和桐凰这样的年轻人,也能够担任分局局长的最直接因素。 单神雷当然看到了桐凰这种态度上的转变,微微一笑,将自己之前整理好的病例报告递给了她。 桐凰恭敬伸手接过,大致扫了一眼,发现超出了自己的专业范畴之后,就将这几份病理报告随手递给了身侧的琉璃。 “给单医生介绍一下,这位是琉璃。我们分局的医疗顾问。说实话,这次的会谈虽然是我带队,但是我对于这方面的事情并不太懂,具体的事宜还是要你们二者多多沟通。” 单神雷笑着点点头:“桐凰局长这个领导当得很有水平。” 听闻这个评价,桐凰自嘲地笑笑:“我也只是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罢了。” 单神雷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去认真看着桐凰递给他的资料。 调查局准备的资料字数很少,只有薄薄一张纸。但就这薄薄一张纸,单神雷还是反复看了很多遍,并且边看还那笔勾勾划划。 过了一会儿,他见琉璃已经看完了资料,方才放下笔说道:“刚才我说我并非是修行中人并非虚言。所以很抱歉,你们资料里有些名词我不是很懂,可以为你解答一下吗?” 桐凰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我也就直言了。刚才我是在试探你是否为修士,探查的结果也确实显示你并非修士。但你却把我弹开了。而且奇怪的是,弹开我的力量并非是我熟知的方式。” 单神雷点头笑道:”其实这件事说来话长。但概括一点的说,我其实和修行界曾有过一次擦肩而过的缘分。我曾有机会真的踏入修行界。但由于当时年少不懂事,因为别的事情放弃了。不过因缘际会之下,换得了一道护身法。这么多年,我能够健康长寿,也都是因为这份机缘。但我本身确实没有任何修为,也对修行界不甚了解。” 修行界有这样的护身法? 桐凰想不到与此相关的信息,扭头看了琉璃一眼。后者摇了摇头,也表示不知道。 桐凰见此也没有再继续追问的想法。 毕竟修行界那么大,她和琉璃说起来都只是年轻人,不知道这样的东西也很正常。 她将疑惑压下,想着等之后再找些老人问问看。 琉璃则走至单神雷身边,与其交谈起来。和单神雷一样,这几分现代化的病例报告,她也有很多不甚明了的地方。 二人便你一言我一句的交谈起来,一个医家修士和一个凡人医生,勉强算是半个同行,但聊起来却完全没有什么障碍。堪称相谈甚欢。没谈几句,便彻底将在一边作陪的桐凰抛至脑后。 桐凰见插不上话,也害怕打扰到两人的思路,便也就安心坐在一边听着。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五十六章 桐凰的心魔 两个人聊得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奥。桐凰刚开始还能听懂一些,到后面则如坠云雾,不明所以,但她还是认真听着。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桐凰渐渐发现,二人的脸色不仅没有因了解到的东西变多而变好,反而显得越来越沉重。两个人交谈的内容也变得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两个人在一个问题没讨论出结果之后,都低头看着摊在桌子上的两份报告,陷入了沉默。 观望了片刻,桐凰见两个人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能自己开口打破沉默:“你们聊得结果似乎并不太好?” 单神雷缓缓点头道:“不是不太好,是太不好。关于这个病,我们的大多数认识还都只是猜测。按照你们的报告,你们不是知道这份病毒……嗯,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能将之归类于病毒,但我们暂且这么称呼它。你们不是知道这份病毒的投放者是谁吗?你们能够联系上他,从他那里获取更多的信息吗?” 桐凰不由地想起了那个八瞳少女。 如果有谁还能联系上鼠一的话,那么只能是那位少女了。 但对方虽然身处梧桐市调查局,实际上跟调查局并非隶属关系,而是合作伙伴关系。别说她这个小小的梧桐市调查局局长,即便是总局长,也并没有指挥对方的权力。 而根据桐凰从家族里那边打探来的消息来看,这位八瞳少女属于十足的大人物,其率先投诚更是具有非同一般的意义。所以调查局这边给予了她极大的自由,再加上她本身就是那种随心所欲的存在。桐凰估计,自己便是越级去向总局长申请援助,恐怕也无法强求她帮助自己。 于是她只能摇了摇头:“那位投毒者已经离开,而且是彻底退出修行界,所以我们这边并没有办法再重新联系上他。而且,恐怕我们即便联系上他,也很难获得更多的情报。” “此话怎讲?” “根据那位联络投毒者的人讲,这份病毒的诞生也充满了偶然性,是那位投毒者巧合之下得到的。他本人对其的了解也并不是很多。” “这样啊。”单神雷低头沉吟片刻,方才说道,“我现在将这个病症的情况梳理一下。” “十一月十四号,我们医院收治了第一个病患,也就是吴浩。他当时的主诉是心情低落,无止境的想哭,存在幻觉,脑子里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与他对话。所以他最初是被当成是抑郁症重症收治入院的。” “然而也就是第二天,我们医院又陆续收到了与之症状相似的几位患者。他们都表现出了同样的心情低落,但又存在一定的差别。有两个患者表现出了极高的攻击性,不停地使用语言咒骂他人,并且时不时会有拿起物品伤害他人的冲动。这件事情引起了值班医生的警觉,而在问诊过程中,这些患者存在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在林仙大学附近的一家野味烧烤店吃过烧烤。根据这则信息,值班医生觉得这有些像是“群体癔症”,但是又没办法肯定,所以第一时间向上级进行了汇报。” “收到他的汇报之后,我们医院对这几个奇怪的患者表现出了高度重视,第一时间就组织了全院会诊,召集了众多经验丰富的同志前来。但经过筛查,最终确认这并非是群体癔症。讨论了很久之后,其中一位医生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这很有可能是某种新型的病毒。这种新型病毒会攻击人的大脑,致使患者出现这样的情绪表现。” “因为找不到更好的方向,也没有办法排除这种可能性,所以我们决定按着这个思路试一试。于是我们兵分两路,一路使用最先进的检测设备为这几位患者做了最全面的检查,另外一路则去那家烧烤店做进一步的调查。” “经过对烧烤店的细致调查,我们发现,店里这两天刚好新推出了一款田鼠烧烤,而这些患者也刚好都吃过这款田鼠烧烤。而根据之前了解到的信息,吴浩的女朋友何冬芳,其实是和吴浩一起吃的烧烤,但她却因为害怕,没有吃这些田鼠,所以也没有表现出相关的症状。其他的患者情况也与此类似。这大概可以证明这种病的源头确实是来自于这批老鼠。根据烧烤店老板所说,这些田鼠中有相当数量是抓自林仙大学附近。这也与你们提供的那位鼠一逃走时放出大量鼠类的信息对应上了。” “事情到这一步似乎很明朗了。然而没等我们高兴,另一路传来了不好的消息。经过全面的检测,我们没能从患者体内找到任何可疑的病毒存在。而从烧烤店取回的田鼠样本中,也没能发现相关的病毒存在。我们以为是我们医院的检测能力有限,便求助了梧桐市另外几家三甲医院,然而得到的结果是一样的,他们也都没能找到。” “科学的方法走到了断头路,而这时,你们提供的消息打破了这种僵局。只是……” 说道此处,单神雷不由地叹了口气。 桐凰若有所思,接过了话头:“只是这种病毒虽然来自修行界,可我们这些修行中人却依旧没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 琉璃也说道:“昨夜我连夜将相关样本,通过飞剑传回了山门,请求师门的帮助,但他们也没能从中检测到什么异样的东西存在。也许……也许这种病毒并非真实存在的,只是鼠一编出来骗我们的。” 桐凰摇头说道:“但那些病患的病症怎么解释?他们在此之前,可从来没有类似的病症。” “也许,也许他们过几天就会好了。” 这样的话,琉璃自己都不愿意相信。说完她自己就摇了摇头。 “我们承担不起任何也许。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不能抱有任何的侥幸心理。”桐凰握起拳头。 单神雷拿起笔,不断敲打着桌面。这是他一个思考时的小习惯。 过了片刻,他忽然幽幽吐了一口气说道:“我之前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一直觉得不成熟,甚至有些荒谬。但这几天我想了很久,这件事情本身就是荒谬的。也许也只能用这种荒谬的想法才有可能摸清楚背后的真相。” 桐凰皱起眉头:“是什么?” “你们知道催化剂吗?” 琉璃一脸茫然。 桐凰却点了点头:“知道这个名字,但不知道具体的含义。” “在化学反应中,催化剂会促进反应的进行,但却不会参与到具体的反应当中去。” 桐凰脑子转地很快,瞬间就明白了单神雷想要说的是什么。 “你是说,鼠一所谓的毒其实并非是直接导致这些病人生病的罪魁祸首。它只是一种催化剂。” “是的,到目前为止。这些病患都没有器质性的损伤或病变。所有的症状都是表现在情绪方面。也许我们要找到的东西只是一个单纯的引子。我去询问过这些病患,他们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或多或少都处在一种长时间的负面情绪当中。当然,程度很轻微,还没有达到心理疾病的判断标准。所以……”单神雷越想思路越清晰,手中停下了敲笔的动作,“所以也许这份病毒本身就只是他们自身的负面情绪,而鼠一的毒是一种无形的,却能够引动并使之恶化的存在。这种东西很平常,就是每个人所具有的,但又很容易被人所忽略,所以我们不是没检测到,而是将之忽略了。当然,或许在你们修行界,存在那么种东西,可以引起这样的变化,无限放大人心中的负面情绪。” 单神雷重重敲了一下桌面:“你们能够想象到,在你们修行界,是否存在这样的,或者与之相关的存在?” 琉璃细细咀嚼着这些描述:“每个人都存在,但容易被忽略,能够将人心中的负面情绪无限放大……无影无形。” 当念到此处的时候,她不禁与桐凰对视了一眼。随后二人异口同声道:“心魔!” “心魔?”单神雷用拇指抵住眉心,轻轻揉动。 修行界虽然一直若隐若现,存在于人间的暗处,显得异常神秘,但还是有很多东西因为太过神奇和普遍,在人间广为流传。 心魔这种东西便是其中之一。 而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隐隐觉得,或许此物真的与心魔这种东西有关。 而且现在反正没有更好的思路,那不如就顺着这个思路去试试。 大胆猜测,小心求证,这本来就是他们这些科研人员最基本的研究方法。 “那么我想请问一下二位,对于心魔这种东西,你们修士通常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桐凰和琉璃都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过了一会儿,琉璃才开口说道:“心魔这种东西,因人而异,千人千面,因此,解决他们的办法也是因人而异。在很多前辈的事迹里都有过记载。有将之吃掉的,有将之杀死的,有对其视而不见的,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说法,但其正确与否,没有人做过验证。而我本身,因为体质特殊,天生一颗琉璃心。师父说我不到登仙最后一刻,便遇不到自己的心魔,所以我没见过心魔,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它。” 单神雷默然点头。 “心魔这种东西,别说是我们这样的低阶修士,便是站在山巅的那些大修士们,也无法确保自己一定能够战胜。这可能就是鼠一也对这份病毒不甚了解的原因。还有……”琉璃小心翼翼地偷瞄了桐凰一眼,才对单神雷说道:“其实在修行界,修士杀死的心魔的数量,远没有被心魔杀死的修士的数量多。有很多修士,终其一生,也没能摆脱心魔的纠缠。所以单医生,您的这个问题,我们没有办法给出回答。” 单神雷听出琉璃似乎话中有话。他也抬头看了桐凰一眼,却见后者明显有些失神。 他轻咳一声,试图让其回过神来,却没能奏效,当下明了:琉璃这是在暗示自己,这个桐凰似乎就是一个为心魔所困的修士。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五十七章 请求 什么叫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这便是了。 单神雷从自己身为科研者的职业思维来看,此刻的桐凰或许就会是一个很好的研究案例。当即就想进入研究过程,与桐凰好好沟通一下心魔这个问题。然而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就看见琉璃面露担忧之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摇了摇头,他决定按下自己的研究渴望。 琉璃刚刚说得简单,但内容却已经相当丰富了。 在修行界,杀死心魔的修士远没有被心魔杀死的修士多。 哪怕单神雷做了几十年的医生,见惯了生离死别,可听到这句话时,还是忍不住心中发毛。 而眼前这个桐凰是前者还是后者? 单神雷不会太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这是桐凰自己的事情。但他却在意,自己有没有起到帮凶的作用。 要是自己贸然开口,询问桐凰自身心魔之类的问题,导致她的心魔爆发,出了损伤,这怎么办? 他可不是江臣那么神通广大的存在,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普通医生,充其量会一点浅薄的医术,治疗一些不太复杂困难的病。 而解决心魔这种东西,并不在他的能力范畴之内,至少此刻的他没有这种能力。 而且桐凰的身份还有些复杂,要是出了问题,最后原因找到自己身上,那又是一件天大的麻烦事。 想明白这点,单神雷更是不敢轻举妄动,连话也不敢说一句,只是平静看着桐凰。 好在桐凰的心魔似乎没有发展到晚期的症状,其失神只不过单神雷几个念头的功夫。 回过神后,她干净利落地站起身:“单医生,您的这个想法给了我们很大的启发。但是,有关于心魔的事,确实有些超出了我与琉璃的能力范围,我们需要赶回局里,跟相关方面的专业人士沟通一下,才能知道该如何回答您的这个问题。所以今天的会谈就到此结束,你看行吗?” 尽管桐凰尽力掩饰这自己的状态,但单神雷还是看出了她隐藏在平静面容下的疲惫。他微微点了下头道:“我这边也会在继续用科技的手段跟进。有什么最新情况,我会第一时间跟你们联系交流。” 桐凰对着单神雷深深地鞠了一躬。 单神雷有些措手不及,忙站起身来,伸手去扶:“桐凰局长,您这是做什么?快别这样!” 桐凰直起身,肃然道:“我代表我们梧桐市调查局全体上下,对您以及所有这几天为这件事操劳的医护人员表示感谢。” “桐凰局长客气了。救死扶伤,是我们身为医护工作者的天职,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当不得您这样的大礼。” 桐凰神情一暗:“同时,这也是道歉。是我们没能妥善处理好修行界的事,以至于让这种病毒传播出去。这无疑是我们的失职。如果不是我们的失职,你们这几天也不必这般辛苦,卷入这种麻烦事中。这些病患也不会遭此横祸。”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其实都是马后炮而已,没有任何作用。但我也向您保证,我们梧桐市调查局全体上下,一定会竭尽全力,用最快速度解决这件事情。我们会用自己的行动,向你们证明,我们调查局有能力保护好各位同胞的安全。所以,我也在此,向您提出一个请求。” “您请说。” “我想请您暂时不要对外,包括那些患者,公布事情具体的真相。于公,我担心这会引起民众们不必要的恐慌,造成不必要的骚乱。于私,我希望能有一段安稳的时间来弥补我们的过错。” 桐凰的坦诚与为难让单神雷有些无法拒绝,他思索了一下,发现对方所说还算中肯,方才说道:“我这边是没问题,但是其他人那方面……” “谢谢您的帮忙。其他人那方面,我也已经跟各个医院院长沟通过了,具体事情,他们会再跟你们开会说明的。” …… 第一人民医院在盖门诊部大楼的时候,为了照顾患者的隐私,也为了提供更好的问诊条件,每间门诊室的隔音效果都费了一番功夫。 随着502的白色房门轻轻关上,杨大伟彻底丢失了里面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跟几个有些眼熟的面孔远远打了招呼,便站在门旁边的墙边等候着。 其实这个时间段,候诊区还有挺多空位置,但是杨大伟没有选择坐过去。因为从生病以来,他就有些不习惯与人靠得过近。面对熟悉的人还好些,但是面对陌生人,他却恨不得与对方隔绝于银河两岸。 而且那些患者和家属的随意交谈,让杨大伟觉得有些吵闹,还是这里清净一些。 靠着墙壁,杨大伟仰起头颅,闭上眼睛。他想要休息一会儿,可脑子里不自觉地想起桐凰刚才的话。 单医生原来也是修行者吗? 杨大伟有些摸不准。 因为单医生和他想象中的修行高人形象有些不太一样。 在他的想象中,修行者应该都是那种面容清矍心情孤傲的存在,应该处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无情状态,实在不该是单医生这样的平易近人。 但从另外方面一想,单医生这种形象又很像是那种“大隐隐于市”的绝世高人,类似于武侠里的扫地僧形象。 想到这里,杨大伟又忍不住浮想联翩了。 单医生会不会慧眼识人?一眼看出我是个修行的可造之才?会不会领我进修行之门?如果他要收我为徒怎么办?我是该继续留在人间做个律师,还是去当个修行者?我又能不能鱼与熊掌兼得? “小伙子,诶,小伙子。” 就在杨大伟遐想自己成为一个超凡脱俗的修行者,行走人间,路见不平便仗剑除魔之时,一个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位中年女子。 女子身材匀称,一身大红皮衣皮裤,脚踩一双红色高跟鞋,手拎一款同样红色的坤包,在白色为主的医院里显得异常刺眼。她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而在墨镜之下,一张脸上涂着厚厚一层白、粉,却遮掩不住眼角的鱼尾纹。 说实话,杨大伟此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类似的打扮。在现实中,他还真没见过有谁打扮的这般花里胡哨。尤其对方明明一把年纪了,还打扮的这么的…… 艳俗? 杨大伟想了片刻才从脑海里揪出这么个词汇。 “你在叫我?” 女子有些不高兴,调门扯得老高:“这里还有别人吗?我就站在你面前,对着你说话,我不是叫你,难道叫鬼吗?” 声音之大,半栋楼的人都能听见。 让人不由惊奇,这么瘦小的身体,是怎么发出气势这般浑厚的声音的。 尽管女子的态度算不上友善,但杨大伟并没有生气。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才步入社会的愣头青了。从事律师职业这两年来,他经手了不少案子,也接触了不少人。那叫一个形形色色。比眼前女子还要夸张过分几倍的人他都见过。这个中年女子这样的,只能算是小儿科。 他习惯性的换上工作时的微笑,看着女子,试图从记忆中找到此人的印象。 “不像是我曾经的委托人,不然这么鲜明的着装打扮,我不可能没有印象。是我某个委托人的亲戚朋友?不过看态度也有些不像。是我打输了?还是赢过对方?” 想了片刻,杨大伟最终确认自己并不认识对方,于是试探性地问道:“我们认识?” 女子又皱起了眉头:“怎么?不认识就不能跟你说话了?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个样子,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 这一招先声夺人,对方用的是炉火纯青,让杨大伟都忍不住为对方点了个赞。 要是刚出校门的杨大伟,也许真的就被唬住了。但现在嘛,他做了几年律师,虽然没打过什么轰动一时的大案要案,但嘴皮子功夫,还真得到了不少锻炼,而脸皮嘛,更是比以前厚了不知有多少倍。 尽管心中有些不喜,但他面上仍然笑容和煦,耐着性子说道:“有什么事吗?” 见杨大伟态度还算可以,女子终于不再气势凌人,放低了调门,用着正常人的音量说道:“早这么个态度不就没那么多事了,浪费我口舌,知不知道我一分钟值多少钱?行了行了,我也懒得替你妈教你做人。我跟你说话,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问你件事。” “不是官司的事?” 女子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杨大伟一番,目光闪躲,气势也明显没有刚才强盛:“我说你个年轻人。我就问你个问题罢了,你要不乐意回答就说不乐意,说什么官司不官司的,吓唬谁呢!我告诉你,老娘可不是吓大的。而且,我女儿的干爹可是律师,灯塔国的,名气大得很,你吓唬得了别人,可吓唬不了我……” 见不是来找自己打官司的,杨大伟松了一口气。他现在的状态,便是想打官司也不容易,容易搭上自己之前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口碑。 眼看女子就要滔滔不绝地继续数落自己,杨大伟连忙解释道:“不好意思,我误会了。你有什么事吗?” 女子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停下了后续的废话,问道:“你也是来这看病的?” 杨大伟点点头。 “那你知道我如果抑郁失眠的话,应该吃些什么药吗?”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五十八章 抑郁症 身为一个律师,每天的工作内容有大量的咬文嚼字,所以杨大伟立刻就发现了这个女子的问题的奇怪之处。 什么叫如果我抑郁失眠? 你到底是抑郁失眠了,还是没有抑郁失眠? 而且你都来到医院,来到候诊区了,不等着问医生,问一个素不相识的病人又是什么意思? 只是稍微想了一下,杨大伟就放弃了刨根问底的职业病。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答。 其实这个问题,他勉强也可以回答一些。这段时间,因为自己的病,他上网查阅了不少资料,还买了一些心理问题方面的书,学习了一些常识,再加上来了医院这么多次,吃了不少药,也和一些同病相怜的人沟通过,知道治疗这类疾病的药物其实也就是那么几种。 但他更清楚,自己知道的其实只是皮毛。而他要是就用这些半吊子的知识去冒充医生,回答女子的问题,并非是帮她,而是实打实的害她。 这样的例子,杨大伟此前也遇到过一些。 就前段时间,他还遇到一起劳动纠纷的案子,两个委托人一开始就是听信了网上一些所谓内行人的建议,也不顾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的原则,凭着自己的想象去与公司掰手腕,维护自身权益,然而啥都没落到,最后走投无路之下,才想起找律师打官司。凭白走了不少冤枉路不说,还有因为过了合同时限的,导致杨大伟即便想帮忙也没办法了,只能不了了之。 对于一些网上所谓的内行人来说,也许他们并非恶意,可能也是出于好心。但很多事情,并非寥寥几句话就能说得透彻的。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你生了病,根据自己的症状去网上寻找相关解释,哪怕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引起的症状,也可能被误导成为某种绝症。 在意识到这些事情之后,杨大伟就很少会在网上回答一些求助者法律信息,以免误导别人。自然而然地,他更不会在自己并不很了解的领域随便发言。 特别红衣女子问的还是这种抑郁这类心理疾病。要知道,这类心理疾病并非如很多人想得那般,只是病患太过矫情,只要多想开就好了。事实上,杨大伟此前也是这般觉得的。可等到他真的患上这类病后,他才知道,自己曾经的想法有多么幼稚。 抑郁是种情绪不假,可它变成疾病之后,对人造成的伤害却不仅仅是心理上的,在生理上也会造成患者的许多器质性转变。那些生理上的转变,可不是光靠患者想开就能解决的。 对于这个回答,红衣女子有些失落,但也只是一点点。或许她本身就没有对杨大伟抱有什么希望。 “你也是第一次来看病。” 看着红衣女子并没就此离去的意思,杨大伟有些心烦,但却又不好意思表现,只能继续微笑着不言不语。 他的“以不变应万变”落在红衣女子眼中,成了默认的表现。她叹了口气,不再保持着自己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而是换回了更舒适的梧桐市方言,连珠炮似的说道:“哎呀,有时候老天爷是真不长眼。你看看,你这么一个标致的小伙子,脸长得板正,身材又高大。我在这么多人中,一眼就看出你是个有文化有素质的,不然我也不会跑来跟你搭话。但是怎么就偏偏来看着这种晦气病。” “可惜死了。不然,以你的条件,阿姨我保管能给你说个特别漂亮的媳妇。对了,小伙子,你谈朋友没有啊。要不要阿姨给你介绍一个。” 面对如此自来熟的红衣女子,杨大伟只能僵硬笑笑,婉拒了。 女子显然也只是随口一提,也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她看了看502门诊室紧闭的房门,走过去,伸手握住门把手。 杨大伟连忙阻止道:“单医生在和别人谈事情。” 女人不以为意:“谈什么事情,见不得人吗?还要关起门来。” 杨大伟不好说什么,只好指指手上的手表:“现在才七点十五分,还没有到上班时间。” 女人拧了一下门把手,没拧开,便放弃了尝试,然后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呀,你看看这些医生,一个个的,就是架子大,明知道那么多病人等着他们救死扶伤,却还那么懒,不到上班时间不开门。你看我,哪天不是天还没亮,鸡还没叫就起来了。说的好听,是救死扶伤,说的难听,呵呵。我看那……” 这时,有对老年夫妇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女人连忙闭嘴,掏出镜子,理着妆容。 杨大伟认识这对夫妇。这对夫妇里的妻子跟他一样,也是单医生的病人。 “李叔,秦姨。” “是小杨啊。”李叔看见杨大伟,也立即热情地回应他。 只是那位秦姨,却依旧脸色平静,眉毛下垂,不言不语。 杨大伟并不生气对方的不理不睬。因为他知道,对方是个抑郁症重症患者,患病好多年了,之前一直在其他医院看病,效果不佳,这两年才转到单医生这里。 而且其实对方并非完全不理不睬,而是有轻微的点头示意。只是动作很轻,如果不是之前接触过她,恐怕就连一直看着她的杨大伟都很难注意到她点头的动作。 李叔见妻子不声不响,忍不住埋怨道:“你这老太婆,人家小杨跟你打招呼了。你怎么就不知道回人家一下。” “没有,李叔,秦姨刚才对我点头示意了。” 李叔叹了口气:“是吗?你不见怪就好。单医生还没来吗?” “单医生已经来了,但约了别人在谈事情,应该要等一会儿。” “这样啊。那我们就等一会儿。对了,你的病,好些了没?” “嗯。好了很多。” “那就好。那就好。单医生人好,医术也高。你秦姨在别的医院那,看了好久,都没什么起色。自从来了这之后,好多了。有时候,我跟她说话,她也愿意搭理我了。不再像以前,就跟个木头一样,让人看了就来气。”李叔说着,还有些生气地看着自己妻子,“说你呢!木头!” 结果妻子却只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李叔只能连连叹气。 杨大伟对此见怪不怪,依旧笑着。 很多事,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就像眼前这对夫妻,李叔对秦姨说话态度似乎总是不那么友好。杨大伟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也觉得有些看不惯。可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才从单医生处了解到,秦姨的病是抑郁症重症,特别重,发病的时候,什么兴趣都没有,也不想动弹,也不想说话,随便别人怎么绞尽脑汁的跟她说话,都很难获得一丝反馈,真的就像一块木头一样。 然而她生病八年多,快小十年,李叔从来没嫌弃过她,还是把她照顾的很好,拾掇得干干净净。 杨大伟以前对这种情况没什么直观的认识,可现在跑医院的次数多了,他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比他去为一些躲不过刑罚注定要被判死刑犯的罪犯做无罪辩护还要困难。 反正杨大伟扪心自问,自己年纪轻轻遇到这种情况,都不敢说能够坚持下来,更别提老了之后。 “会好的。慢慢来。我看着秦姨的气色就比之前好多了。眉头没以前那么重了。” “是啊。要不是这样,我也都不想看了。小杨啊,不瞒你说,之前最难过的时候,我都把她带到了二桥那里,可坐了一下午,最后还是没勇气带她一起跳下去。好在当时没跳,不然,现在可就没盼头了。” 杨大伟笑笑没说话。 “你在这边等?” “嗯。” “行。那你在这等着,我跟你秦姨年纪大了,就不陪着你站着了。我们去那边坐着。” “嗯。” 李叔对杨大伟点了点头,搀着秦姨要转过身去。然而秦姨却没有配合,而是看了看李叔手里的黑色布袋,又看了看杨大伟。李叔愣神了片刻,才恍然大悟说道:“哦,你不提醒我都忘了。” 他松开搀着妻子的手,将布袋放到地上,打开,掏出一个被几层塑料袋套住的物件。解开一看,原来是一捆熏制好的香肠。 李叔从塑料中取出部分香肠,然后解下两层塑料袋,将香肠装了进去,然后将袋子递给杨大伟:“小杨啊,不好意思,没想到会碰到你。这本来是给单医生的。我啊,年纪大了,拎不动,也没带多少。匀一些给你,你可千万别嫌少。” 杨大伟连忙往外推:“李叔,这怎么好意思。你们这是给单医生的心意。我拿了叫怎么回事?” 李叔直接握住杨大伟的一只手,强硬地将塑料袋拎手套在了杨大伟手上。 杨大伟有些无可奈何,他的力气当然比李叔要大,想要挣开也易如反掌。可这又不是比力气,他这一米八的壮硕身材长了也是白长。 “李叔,无功不受禄,我是真不能拿。” 李叔瞪得老大,不容辩驳地说道:“怎么就是无功不受禄了。之前我们老两口被骗去投保的十万块钱养老钱,人家死活不让退。不是你给我们支招,我们怎么能要回来那么多?能有一半都算烧高香了。这香肠就是你应得的。” “哎呀,李叔,你们太见外了。我也没帮什么忙,就是提一嘴。后续事情不都是你们自己办的吗?那是你们两位好人有好报。” “那是。”李叔得意地点点头,“我跟老太婆要不是运气好,也不能先是遇到单医生,后来又遇见你。让你拿着就拿着。” “只是……”杨大伟还想推辞。 “你是不是嫌弃这是我们自己做的,不干净?” 李叔这话一出口,杨大伟当然不能再说什么,只好苦笑着收下了:“谢谢李叔和秦姨。” 李叔见杨大伟答应了,这才笑着说道:“这还差不多。”随后他搀着妻子,慢悠悠走去了候诊区坐着。 等两位老人离开了,那红衣女子才算停下了理头发的动作,将镜子收入坤包中,看了看杨大伟手中的香肠,砸了咂嘴说道:“看吧。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些医生啊,就没什么好人。病人千辛万苦来看病,他们啊,还要收礼。我之前可看了新闻,好多医生都是不收红包就不给人好好看病。还有更夸张的,在手术台上提加钱。” 说着,她从包的小口袋里掏出挂号单,弹了弹:“就这什么单(dan)医生,专家号。我看个普通门诊才12块,看这个却要足足100块,都够我去菜场灌好几斤香肠的了。而且越是这些专家教授的,收礼就越狠。小伙子,我看你就没带什么礼品来嘛?跟我一样。我也看不惯这些势利小人。我才不给他们送礼。我还要他们给我好好看病,要是不好好看,我跟他们没完。” 随后她看了眼刚才那对老夫妇,又看了看周围不少病患身边带着的一些土特产礼品,更是趾高气昂,露出一个不屑一顾的笑容,如同一个刚刚凯旋的胜利者。 杨大伟有心想解释,单医生并非是她口中说的那类医生,他们这些病人之所以送礼,也并非是来自单医生的要求,而只是表达一种最诚挚的感谢。 可他看着红衣女子那个难看的笑容,心知这显然不是自己一两句话就能解释清的,而对方大概率也不会听他的解释,所以他只能略带不快地纠正她道:“是单(shan)医生,不是单(dan)。” 女子被揪出了错误,脸上一红,也没听出杨大伟语气中的不快,手掌在面前扇了一下,故作从容说道:“嗨呀,我这么大个人,能不知道那读(shan)?我就是考考你。看来我刚才没看错,小伙子你是个有文化的。我最近都愁死了,我家那丫头,要是像你这么上心学习就好了。整天就知道穿衣打扮,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可把我操碎了心。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杨大伟面色不变,却在心中腹诽:“还能跟谁学的,跟她妈学的呗。” 女子接着叹了口气:“可把我愁坏了,我就因为这,才得了抑郁症的。要不然也不会来这里了。” 杨大伟再次观察了一下红衣女子的面部表情,然后在心底默默摇了摇头。 以他这几个月自学到的浅薄知识来看,这个女子可能存在其他心理疾病,但绝不会是抑郁症。 如此滔滔不绝,眉飞色舞的言行举止表现,可不是一个抑郁症患者能够轻易做到的。 抑郁症患者大都像自己这样,连自然的笑都很难做出一个。 就在杨大伟犹豫着是不是要到洗手间避一避这个红衣女子的时候,502诊室紧闭的门开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五十九章 挑事 桐凰和琉璃当先走出,单医生跟在后面。 “单医生,您就不必送了。” 红衣女子见门开了,抬脚就想靠过去,可一见桐凰和琉璃身上的调查局那与众不同的制服,顿时又让到了一边,侧着身子,偷偷观察着。 杨大伟则看了看单医生,见其笑颜如常,并没有什么异常,才放下心来。 也是,这个世界难道还能有人会与单医生这样的好人过不去? 要是真有,那还能算人吗? 显然不算。 “那二位慢走,我就不送了。” 桐凰和琉璃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潇洒利落地走了。 单神雷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笑了笑,心道: “这个调查局代局长,别的不说,这种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就让人讨厌不起来。” “今天的会面结果还行,虽然有个小插曲,但总算把消息给递出去了。知道了病毒的来源,调查局这边应该有能力解决吧。不过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能偷懒。我还真想看看,到底能不能用人间界的办法,治好这修行界的毛病。” 放下了一件包袱的单神雷此刻觉得身上的担子无形中轻了些许,忍不住微微扭了扭因久坐而僵硬的腰,随后看着杨大伟说道:“小杨啊,进来吧。” “诶,单主任,我也在这等了半天,你怎么就叫他先进去。” 红衣女子突然跳了出来。 单神雷对此丝毫不感到意外。 这么多年行医生涯中,想插队的人多了去了。少一个不少,多一个不多。在更早时候,还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给病人看病的。 跟那些经历比起来,这种事都是小儿科了。 他微笑着回绝道:“这位女士,这位杨先生到的要比您早一些,按照规矩,确实该先给他看病。” 红衣女子丝毫不觉得难为情,依旧振振有词道:“他先到的又怎么了?是先来后到不假。但看病应该更注重轻重缓急吧。我可听说了,在战场上,人家都是先救重伤,后救轻伤的。你看看我这毛病,可比这小伙子重多了,随时可能要死的。” 单神雷认真地看了看女子的神色,又观察了一下其呼吸情况,而后简单地做出了判断。 这个女子显然没有随时可能暴毙的风险。 他依旧笑容温和:“这位女士,如果是这样,那我想您可能挂错科了。您要看的应该是急诊科。” “噗嗤”。 杨大伟一个没忍住,今天第一次自然地笑了出来。 他与单医生认识几个月的时间了,还是第一次听到单医生对别人说出这么不客气的话。 原来看似温润如玉的单医生,也有这般强硬的时候。 女子有些恼羞成怒,不管不顾,又用瘦小的身体发出了如同佛门狮子吼一般的声音:“好啊,你们两个大男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声音吸引了众多目光。 女子顿时如同得到了佛法加持一般,当即走到了围栏处:“原本我是无所谓的。可你们非要合伙欺负人。我就非要争这一口气。你要是不给我先看,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杨大伟无所畏惧,掏出手机,就想把现在的场景给录下来,却被单医生伸手拦住了。 “这位女士,你无非就是想要先看病不是,那我答应你便是。” 那女子半边身子已经探出围栏外,此刻听到单医生的话,激动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她扭头往下看了一下,看着下方的地面感到一阵后怕,哎呀一声,退了回来。 单医生向着杨大伟道歉:“不好意思,还是麻烦杨律师等一会儿了。” 那女子惊讶一声:“你是律师?” 杨大伟见女子有些顾忌自己的身份,也不想再将事情闹僵,给单医生带去不必要的麻烦,皱着眉头吓唬她道:“我可以以律师的身份告诉你,根据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的规定,你的这种行为,已然构成了寻衅滋事罪。但是单医生仁慈,不想追究你的责任,所以你最好还是见好就收。” 那红衣女子明显有些惊慌,但还是强作镇定,冷哼一声,自己先走进了502室。 杨大伟看向单医生:“单医生,需要我陪着您吗?我怕她……” 单神雷拍了拍杨大伟的肩膀,不紧不慢说道:“没事。” 虽然自信单医生的能力,但杨大伟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 单神雷指指上方:“有监控。” 杨大伟这才想起,因为此前出过一些医患纠纷的缘故,医院为了避免一些悲剧的重现,为每间门诊室都安装了无死角的监控,所以也没再说什么。 单医生走了进去,顺手带上了房间门。 杨大伟继续站在原地发着呆。 然而没过几分钟,那位红衣女子便怒气冲冲地打开门走了出来,临走前,还对着里面的单神雷,吐了口痰,大声骂了句:“庸医。” 单神雷不气不恼,笑着提醒道:“李女士,您的包忘了拿了。” 女子一时无语,一跺脚,赶紧拿了自己的包,话都没说一句,灰溜溜地走了。 顺着楼梯下到了四楼,李雪琴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脏话,仍不解恨,便一路下着楼梯,一路骂着单神雷和杨大伟。 出了医院,来到路边,她拿出手机,用打车软件叫了辆车,然后便在路边等着。等了两分钟,出租车还没到,李雪琴又按奈不住心中的怒火了。正好她面前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她看着里面似乎没人,便忍不住抬脚踢了下汽车的轮胎。 踢完她又有些后悔,赶紧四处看看有没有人注意自己。见并没有人在意她的行为,她才拍拍胸脯,松了口气,只是没等她再踢上一脚。 车前窗毫无征兆地降了下来。窗边出现了琉璃那张带着婴儿肥的俏脸。 李雪琴被吓了一跳,只觉得自己差点就心脏停跳,大口吸了两口空气,才恶狠狠看向琉璃。只是当看到琉璃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以及琉璃身上那身与众不同的制服后,她已经想好的脏话自觉地缩了回去,气势也顿时泄了精光,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小声嘀咕一句:“见不得人吗?装这种外面看不到里面的玻璃。” 随后她也不给琉璃反应时间,丢下一个凶狠的眼神之后,踩着高跟鞋,扭头就走。没走几步,因为太过匆忙,她也没注意到脚下。细长的鞋跟扎进了窨井盖的缝中,害她直接扑在了地上。 虽然膝盖和手肘都磕在了坚硬的地砖上,但她顾不上喊疼,回头看了一眼,见琉璃并没有下车找她麻烦的意思,才赶紧挣扎着爬起来。好不容易把鞋子弄了下来,她却发现鞋跟已经被扭断了。一边高一边低,显然没法走了。李雪琴又气又急,眼泪直接就流了下来。好在刚好路过一辆亮着空车的出租车,她赶紧招手出声拦下,脱了高跟鞋,上了出租车,催着司机逃离了这个似乎与她命理犯冲的是非之地。 从后视镜看到那红衣女子走了之后,琉璃才重新关上车窗,扭头看着闭目养神的桐凰:“局长,你的心魔……” “没事了。你开车吧。今天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要不还是请一天假,回去修养一下吧?” “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等我打会座就好了。” “真的吗?” “开车!” 听着桐凰那副不容拒绝的语气,琉璃只好发动了车子。 “对了,这件事,不允许告诉其他人。” 琉璃有些犹豫:“可是,按照规定,您出现这种情况,我应该要上报的。” “这是命令!” “知道了。” “我睡一会儿,到局里就叫我。” 没等琉璃回个好字,她就看到桐凰的身体靠在了椅背上,头也歪了下去,陷入了沉睡。 看着桐凰那张苍白的脸,琉璃有些不忍,最后她抿了抿嘴唇,小声嘀咕道:“局长要我到局里叫她。但是如果我不认识路,绕远了,又遇到堵车,到局里已经是中午了,应该也是很合理的吧。” …… 看着女子气急败坏离开的样子,杨大伟忽然自己自己今天的心情好了很多。他走进诊室,关上了门,忍不住笑着问道:“单爷爷,她怎么了?这么生气?” 他是真的很好奇,单神雷究竟做乐什么才让对方如此生气。 单神雷笑着没说话。 杨大伟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忽然想到,以单神雷的为人处世,肯定不会因为女子的一点小情绪就对其恶语相向或是做什么其他不友好的事情。而那女子,虽然只认识了她不到半个小时,但杨大伟敢肯定,哪怕单神雷什么都没做,她都可以自己气到自己。 坐下来后,杨大伟问出了自己之前的那个疑惑:“我刚才听她自己说,她是来看抑郁症的。但是根据我的观察,她的言行举止和抑郁症的症状似乎没有一点吻合的地方。她到底存在什么问题?” “不知道。” “您也不知道?!” 杨大伟大吃一惊。 在他眼中,单医生就是名副其实的神医。也许说“活死人生白骨”太过夸张,但悬壶济世,救万民于水火之中,那是一点都不假。 这一点,从单医生办公室里那些已经挂不下的锦旗就可以看出来。 而且他之前听过一个说法,因为别人送给单医生的锦旗太多,没地方摆放,第一人民医院为此专门空出了一间杂物间,就只为了盛放病患送给单医生的锦旗。 杨大伟之前还特别问过单医生这个说法的真假。单医生当时没肯定,但也没否认。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六十章 痛苦 单神雷一脸云淡风轻:“‘吾生有崖而知无涯’,不知道有什么奇怪吗?” 这个简单的道理杨大伟当然知道,但他还是有些失落。 比起一个能力有限的单神雷,他更愿意看到一个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也无所不能的单神雷。 杨大伟的这种小心思,单神雷如何看不出来,他呵呵笑了起来:“她来压根就不是为了看病。反正我没看出她有什么病。” 杨大伟有些不解:“那她花钱来医院干什么?” “她想要我给她开一点治疗抑郁失眠的药。” 没生病却让医生开药? 杨大伟有些弄不明白:“为什么?” “不知道。我问她,但她什么都没说。行了,不说她了,还是说回你吧。” “最近感觉怎么样?” 杨大伟沉默着摇了摇头。 “这半个月平均睡眠时长是多久?” “不到四个小时。我感觉是不是再把药量加重一点?” “已经很重了。那你有找回童年丢失的那段记忆吗?” 杨大伟再次摇头:“没有。”说完,他又有些担心单神雷不相信自己,补充道:“单医生,我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可以隐瞒你什么,但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单神雷记录着病历:“我没什么不相信的。这是人的自我保护的本能。也不是个例,很多人都有这种情况。我估计你的病,就跟你丢失的那段记忆有关。” “那怎么办?单爷爷?你能帮我找回那段记忆吗?” “不能。” “可是,您不是修行者吗?想要找回我的记忆应该也没有那么困难吧。” 单神雷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修行者。” “但刚才那个桐凰不是就说你是修行者吗?” “那只是个误会,已经解开了。” “这样吗?” 杨大伟抬头看着单神雷身后的窗户。他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有失望,也有庆幸。 失望自己失去了成为修行者的捷径,庆幸自己与单神雷并非两个世界的人。 就在这时,杨大伟裤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单爷爷,我忘了关机了。” 他慌忙掏出手机,看都没看一眼就将其按掉了。然而没等他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刺耳的铃声再次响起。 杨大伟低头看去。 屏幕正中的“妈妈”两个字异常显眼。 他的手指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方,犹豫着是不是要再次挂断。 “接吧。” 杨大伟抬头看着单神雷。后者给了他一个鼓励性的微笑。 “会不会耽误您的时间?” 单神雷指着墙上的时钟:“反正还没到八点,没什么好耽误的。” 杨大伟握着手机,想要起身,出去接这个电话。可站起来后,却没有走出去。 他很清楚自己老妈找自己要说什么事。 他想让单神雷听听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喂,妈,能听见吗?”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杨大伟之前因为业务的关系,习惯把手机通话音量调至最大,再加上诊室里很安静,他母亲的声音也显得很清楚。 杨大伟看了一眼单神雷,见其并不介意之后,才对着手机装傻道:“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是不是老头子他又出去打麻将了?” “他打不打麻将,我早就不管了。除了你,现在也没别人能惹我生气。” “我也没做什么呀。” “你别贫嘴,我费了老大功夫,托朋友给你介绍一那么好姑娘,你说你就去相个亲怎么了,哪怕做个样子都成,但你这么弄,你让我的面子往哪搁?” “我不是去相亲了吗?怎么就让你没面子了。” “哦,你是去了,但你还不如不去呢!你自己说,你那是相亲吗?有谁相亲会跟你似的?” “我怎么了?” “你说你在家一直挺爱干净,也挺讲卫生的,衣服都是一天一换,也知道自己洗。那怎么相亲的时候,就穿一身都馊了的衣服,还顶着一头油腻的头发?” “我是工作忙,赶时间,忘了换了。” “你最近不是休息吗?忙什么?忙念经呢?” “不是……” “这个先不说。你说你们既然约在餐厅,请人吃一顿饭怎么了?什么叫手机和钱包都落住处了?最后让人家女孩子掏钱。就真的那么巧吗?” “不是。” “我说杨大伟,你到底想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你爸一个人欺负我还不够,想联合起来把我给气死。” “我没有。” “你之前说,前面相亲的几个姑娘,我没过眼,水平不行,你看不上。我认。所以我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求爷爷告奶奶,到处托朋友,给你找了这么一个好的姑娘。长得也漂亮,家庭也不错。人品我也都了解过,没有谁说这姑娘不好的。还跟你是同行。这总得有共同话题了吧?但你怎么就看不上人家?怎么就非要这样子去伤害别人?” “我没有想故意伤害她的意思。” “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让给你说媒的周阿姨很难做?人家可是在女方父母前打过包票的,都要把你夸到天上去了。结果呢?人家女孩最后被你气得一到家都哭了。女方父母差点就跟你周阿姨断绝关系,说她这是想把自己闺女往火坑里推。” “妈,我都说了,我的婚事不用你操心。” “一说就是不用我操心。让我不操心,你自己得上心啊。你说你这么多年,连个女朋友都没谈一个,让我怎么能不操心?” “这种事真的强求不来。” “你说人家女孩到底哪配不上你了?” “没有。她很好。就是因为她太优秀了。所以是我配不上她。” “杨大伟!你就是想气死我是不是!” “不是。” “那你倒是说啊,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就是不想结婚。” “为什么?” “我太小了。” “你小个屁!你今年三十岁了。当年你爸三十岁的时候,你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 “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身边同事还单着的一大把。人家父母也没像你这么着急。” “儿子。” “怎么了妈?” “我问你个问题,你可得跟妈说实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上个月你骗我说跟相亲姑娘处的挺好的,结果我去问人家才知道,你自从见了那一面之后,压根就没理过人家。” “你还问不问,不问我就去忙了。” “儿啊,你实话告诉妈,你这么多年不谈女朋友,不会是喜欢男孩子吧?” 饶是杨大伟有了心理准备,可听到这么个问题,还是有些没想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 他看了眼单神雷,见对方只是温和笑着,并没有露出什么古怪的神色,才赶紧回道:“妈,你这问的都是什么跟什么!我才没有喜欢男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也是听你周姨提过一嘴,她两年前给人介绍一个男孩,哪哪都好。两个人相处也很愉快,没多久就领证办酒席了。可结婚都两年多,一直没孩子。两方家长上了心,结果一查,才发现那男的在外面有人了。这也就罢了,那小三还是个男的。因为这事,人家那女孩子的父母,就差没到你周姨家泼油漆了。不是就好。我给你打电话之前,心还都提着呢。你眼光高,没关系,我能等。但你要喜欢男的。我跟你爸可就真的没脸活了。” “你就别老瞎想,自己吓唬自己呢。我好着呢。” “行行行。我现在也懒得管你了。你爱怎么办怎么办吧。但我告诉你,今年,不,明年过年之前,你必须带个女朋友回来,哪怕就是租的,你也要带回来给我看看。不然,你就待在外面别回来了。我跟你爸就当没你这个儿子。听到没有。” “妈,这事不能强求。” “行了,我不想听你说废话。我还要因为你的事,去给你周姨道歉呢。挂了。” 放下电话,杨大伟捂着脸,小声说道:“让您见笑了。” “没什么可笑的。我倒是挺羡慕你。我现在就想听我妈唠叨,还听不到了。” “单爷爷,其实不是我不想相亲,不想结婚。您也知道,我这个样子,我怎么结婚?”杨大伟越说越激动,他使劲的薅着自己的头发:“我哪怕矮点,穷点,丑点,我都敢跟人家女生交往,可我他么的连个完整的男人都不算,我去跟人结婚,不是害人家是什么!” “问题是,这种事情我也不好跟我爸妈说。说了不知道他们得急成什么样。他们早就盼着抱孙子了。但我这个鬼样子,你说我该怎么办……呜呜呜……” 更多的话,杨大伟再也说不下去了。 几个月来的压抑,几年来的无助,在此刻尽皆浮出水面。他一直不断加固的心理防线终于到了极限,咔嚓作响两声之后,轰然崩塌。 在这种情况下,杨大伟终于毫无顾忌也毫不掩饰地抱头痛哭起来。 单神雷看着眼前这一幕,在心里叹了口气,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 在他看来,哭泣是老天赐予人类的一大天赋神通。 适当的哭泣不仅不可耻,反而是自我疗伤的重要途径。 这个孩子早就需要这么一场哭泣来尽情的宣泄掉那些无处安放的压力了。 虽然早就试图引导对方哭上这么一次,可真的看到这一幕,单神雷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心疼。 尤其是看着对方明明是痛哭,但只第一声很放开,随后又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就更是心疼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六十一章 名片 从杨大伟哭出声来到止住眼泪,单神雷掐着时间看了一下,不到两分钟而已。 这让他很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就什么都没说。 面对杨大伟这类来访者,倾听他们想说的要比对他们说更为重要。 单神雷抽出两张纸巾递给杨大伟。 杨大伟接过,仔细擦拭着眼睛,等将一张脸擦得看不太出哭过,才勉强笑着说:“太丢人了。” 单神雷摇了摇头。 “我一直都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小时候,我爸妈一直教我‘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一直记到现在。从小到大,我也确实很少哭。上一次哭还是好几年前,那时我刚打输了人生的第一个案子,被委托人骂得是狗血淋头。其实那个案子,证据确凿,就是包拯海瑞再世,也帮不了他。我事先也跟他讲得很清楚,他也答应得很清楚。但到了输官司那天,他就是突然换了张脸孔。不过也多亏他,给我上了这么一堂课。让我以后都不必再为此感到委屈。不过等我有了心理准备,后面遇到的委托人却都挺不错的。” “好人其实还是遇到好人多些,”单神雷点头应和,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看来你父母从小很重视对你的教育?” “嗯。他们都是老师。各个方面都挺严格的。不过其实也还好,除了观念比较守旧一点,对我也没有太过分的要求。” 对于杨大伟的病情,单神雷有过一些猜测。而听到这个回答,一些猜测也得到了验证。 其实严格来说,也不是什么猜测,而是一些普遍的共识而已。 孩子出现心理问题,大概率跟其原生家庭的父母关系匪浅。 因此,心理学中很自然地衍生出了家庭治疗这一流派。 单神雷对这个流派的一些治疗方式还是挺认可的,也很想推行。可是就目前梦之国现在的国情来看,这种治疗方式还是太过前卫了,并不会有太多家庭能够接受。 至少杨大伟的家庭,大概率不会接受。 不过单神雷在治疗过程中,还是挺注重关注来访者的家庭情况的。对于杨大伟的治疗同样如此。只是杨大伟的律师职业,让其心理防御机制一直很牢固,单神雷之前的几次尝试都无功而返。 今天如果不是刚巧接到他母亲的电话,有了合适的切入点,单神雷觉得今天可能也很难取得如此大的突破,竟然让杨大伟很坦然地提到了他的父母。 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只是没等单神雷高兴一会儿,往前迈出一步的杨大伟又想往回缩。他吸了吸鼻子,揉着眼睛说道: “单爷爷,其实我这次来,也是想跟您说清楚。我这几天已经想得很明白了。其实这个抑郁失眠的毛病治不治都无关紧要的。哪怕治好了抑郁失眠,可我的身体上的残疾若是治不好,我还是没法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您也不必再为我费心了。还是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那些更容易治疗的病人身上去吧。” 单神雷也有些无奈。 其实心理疾病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往往有着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所以难以避免的,它的治疗过程往往同样需要漫长的时间。 然而糟糕的是,大多数来访者都是“急性子”——哪怕他们曾经是个慢性子,但在饱受病痛折磨的时间里,也自然而然的会变成“急性子”。 所以他们在开始的几个月治疗过程中,一旦没发现长足的改善,便很容易看不到希望,就自我否定,自暴自弃。 这也是心理治疗过程中的一个普遍难题。 单神雷看着杨大伟那张写着愁苦的脸,再次叹了口气。 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看到杨大伟的时候,对方虽然眼睛有些无神,但脸上还是有肉的。方方正正的国字脸,配上律师职业,看着就很能给人安全感。可几个月时间过去了,杨大伟的两颊已经很明显的瘦了下去。肩膀也比以前垮塌了不少。虽然没到判若两人的地步,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思考了一会儿,单神雷还是决定就按照自己之前想的来办,放弃由自己来主导对杨大伟的治疗,而借助于书店这个作弊器。 其实单神雷并不喜欢借助书店与江臣的力量来治疗病人,他更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治疗病人。因为他可以把他努力的成果记录下来,整理完善成相应的技术,传授给更多的医护工作者,造福更多的病人。而江臣与书店的治疗手段,则不具备这种可复制性,甚至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每一次,单神雷将病人介绍到书店的时候,都会坚定地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他一看那些让自己“束手无策”的病人,一看到对方痛苦的模样,他的坚定就如同风中飘絮一般,不消多时,便会被吹得无影无踪。 是的,很多时候他都很有自信,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一定能够帮助到杨大伟这样的病人。然而病人能给他时间,谁又能给这些病人时间呢? “大伟啊。” 杨大伟从这个称呼中听出了严肃与认真,下意识地摆正了身姿,挺直了腰杆:“单医生,您有话直说,没事的,我挺得住。” “你别这么紧张。就像我昨晚跟你打的电话,其实我是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杨大伟并没有因为好消息而感到高兴,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单神雷。 “你也知道,关于你身体上的残疾,我们已经把能做的检查都做了一遍,但没查出问题。这大概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你的病情超出了现有医疗技术的能力范围,另一种可能是,就如同我们判断的那样,你的残疾是由于你的心理问题引起的,至于你的心理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又跟你遗失的那段童年记忆有关。而无论是这哪一种可能,我现在短时间内都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但是——”单神雷停顿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这并不意味着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够帮助到你。” 虽然已经决定放弃治疗了,但杨大伟再听到单神雷这句话的时候,还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其实放在以前,我可能还要费些功夫跟你解释一下。但现在嘛,就好很多了。您应该知道,这个世界是有修行者存在的。所以很多现在科学没办法做到的事,其实还存在另一种解决方式。” 杨大伟忍不住出声询问道:“单爷爷,您的意思是说?” “对,就和你想的那样。我们可以尝试借助修行者的力量来治疗你的病。” “可我并不认识什么修行界人士。我之前还以为您是修行者。但是……” “傻小子,我虽然不是修行者,但我认识修行者啊。” “真的吗?” “难不成我会拿这事情骗你?” “可是之前,调查局不是发过通告说,修行者大多数都是搏杀能力比较强大,在治疗伤病这方面,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神奇,提醒我们注意防范,不要轻易受骗吗?” “调查局说的并没有错,但你应该清楚,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不合逻辑的人。他们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打破人的认知极限的。我介绍给你的人就是这样一种存在。” 从昨天晚上接到单神雷的电话到今天早上,杨大伟想了很多种可能,但却唯独没想过事情会发生这样的转机。 这让他此刻的脑中充满了不真实感。为了确保自己并非在做梦,他甚至用手指掐了下自己的手背。看着手背上淤青的指甲印,感受着真实的疼痛,杨大伟忍不住笑了起来。可只笑了片刻,他又想到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从事律师行业的这几年,他看过了太多的纷争。 在那神圣而又光明的法庭之上,落座审判员两边的,可不仅仅是罪恶与正义这两者。在更多的情况下,或者说绝大多数情况下,一切就像近万年前一位史官记录的那样,“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在那被告席上来往最多的过客的是利益,而在原告席上同样如此。 他们所争的东西也是包罗万象。 有的为了亿万财产,有的为了几条人命,有的为了一介虚名,有的不过为了几句口舌之争。 所以杨大伟很清楚,这个世界或许真的有免费的午餐,但应该不至于就那么碰巧的落在他的头上。 “单爷爷,我想问一下,我将要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单神雷又是叹了口气。 他不愿意将病人引向书店的另一个理由就在此处。 因为他不知道,这些病人想要从书店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究竟会付出怎么样的代价。 有人或许只是付出一些可有可无的东西,而有些人则很可能付出所拥有的一切。 他单神雷算是走运的那批人,付出的东西还在承受范围,得到的东西也比较珍贵,算是赚得比较多的。 但杨大伟到底是赔是赚,除了江臣,可能只有天知道。 “我只是个中间人而已。至于具体要付出的代价……我那位朋友是个性情中人,你需要自己去面谈。这代价也许会很艰难,但也许会很简单。当然,你放心,这一切绝对全凭自愿。没有人会强迫你做任何的选择。我不会,我的那位朋友也不会。” 单神雷打开左手边靠墙的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然后从中抽出了一张卡片,递到杨大伟面前的桌面上。 “这是名片,你可以选择拿了之后,按照上面的地点前去看病,也可以出门之后,随手将它丢进垃圾桶。这一切全凭你自己的心意。” 这个说法充满了诱惑,但也似乎预示着危险。 杨大伟低下头,看向名片。 名片看不出材质,似木非木,似金非金,通体呈蓝白两色。向上的那面并没有写任何字,只是印了一柄精致的如意和几片云纹。想来具体的信息在另一面。 看着那柄如意,杨大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去?还是不去? 杨大伟一时拿不定主意,只能抬头看向单神雷,希望能从后者处得到一些提示,然而单神雷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表示。 犹豫再三,杨大伟伸手按住了名片。 名片并非凉的,而是带有一点点温度,触手更是柔软得仿佛刚从天上采下的云朵。 再犹豫再三,杨大伟将名片翻至背面。 如果能够好好活着,谁又不愿意好好活着?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六十二章 坦诚 然而令杨大伟有些意外的是,名片的另一面和这面一样,绘有一样的云纹与如意图案,却没有半个字。 “单爷爷,这是?” 单神雷笑着解释:“等你想去的时候,自然就能看见了。” 杨大伟拿起名片,看了又看,最后慎之又慎地将之放入自己的裤袋中。 “单爷爷,到了那儿,我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您那位朋友,有没有什么忌讳的事?” “没有什么忌讳的地方。不过唯有一点需要注意。坦诚。坦诚面对江老板,也是坦诚面对自己。” 坦诚? 杨大伟点了点头。他想说些什么,可一时半会儿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决定起身告辞。 “那单爷爷,我就不耽误您工作了。” “如果病好了,别忘了回来看看我。” “那是自然。”杨大伟由衷笑了,背起双肩包,推门走了出去。 见门关上后,单神雷拿出手机,找到江臣的号码,拨了出去。 “老板,吃了没?” “正在吃。” “吃的什么?” “酸辣汤和蒸包子。” 单神雷心中咯噔一下,想起了某段不想记起的往事:“不会是如意姐做的酸辣汤吧?” “怎么,你又想吃了?那我让如意给你送一碗过去?” 单神雷连忙回绝:“还是别了。我已经吃过了。” 他曾经吃过一次如意做的酸辣汤,那其实是发生在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但单神雷每每想起来,就觉得好像就在前几天,不由牙根酸软,肠胃痉挛。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如意对自己有意见。 后来他才知道,那只是如意的正常操作。也是在知道这件事后,单神雷如非迫不得已,极少会去书店蹭饭。 他虽然吃饭不怎么挑,但也不是“百毒不侵”。 “有事?” 听到江臣的疑问,单神雷咽了口口水说道:“没什么事,就是想要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帮了赵龙那孩子一把。” “我可没帮他,只是请他吃了顿饭而已。” “已经很足够了。他醒过来的时候,还跟我说,等伤养好了,再去当面向你们道谢。” “谢如意吧。她救的他。” 单神雷之前并没有特意关注这件事的细节,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此刻听江臣这么一说,才知道是如意出手救的人。而在他的印象里,如意一直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对世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好像她的眼中,只能看到江臣这一种色彩。 所以他失神了片刻,才惊讶道:“如意姐?” “嗯。” “如意姐变了?” “都这么多年了。自然要长大的。” “那恭喜老板了。” “谢谢。” “关于杨大伟这个孩子……” “你很清楚书店的规矩。” “我当然知道。只是……” “既然明知道没有后门可走,你也没那么大面子,又何必说这种话?” “我只是想求个心安罢了。” “已经救了那么多人了,还不够心安吗?” 单神雷叹了口气,将手伸进左边靠墙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本老旧泛黄的记事本。 翻开本子,看了一眼,他才发现,这本厚厚的记事本已经要用完了,只剩下最后十几张空白页。 快速翻过,来到空白的地方,单神雷拿起笔,接着之前的字迹后面,一笔一划,写下了杨大伟的名字。 这本笔记本一直被单神雷隐藏的很好,除了偶然一次被他妻子看到过,至今没有其他人知道本子的存在。 其实这上面到没有什么重要的秘密,只是单神雷记着的一些人名罢了。 而关于这些人名的意义,他的妻子曾好奇问过他一次,单神雷只简单回答,说这上面都是他的病人。 这个回答不算说谎,但也隐藏了一些内容。 这些个人名不仅仅是单神雷接诊过的病人,更是他没有能救下的病人。 江臣说的没有错,近六十年的医生生涯,他确实救了不少的病人。按理说,也应该心安了。 可看着这近乎记满了一个本子的人名,单神雷却无法真的这般想。 只要这个记事本上的名字一日在增加,他这颗垂垂老矣的心就一日无法安宁。 摩挲着有些破损的封皮,单神雷喃喃道:“怎么叫够呢?” 江臣低头喝了一大口汤。比起小家子气的勺子,他更喜欢用嘴对着碗沿。 舒服,而且能够更快吃饱。 “你很清楚。你救不了太多人的。又何必这么辛苦自己?” 单神雷苦笑着说道:“我知道,我救不了太多。但能多救一个,便是一个。” “那你继续加油。对了,友情提醒一下,你我的百年之约,余额将要不足。” “我以为老板贵人事多,没想到记得这么清楚。” “如果没点记性,怎么管得住你们这么一大帮人,怎么养得起你们这么多张嘴吃饭?” 单神雷合上记事本,将之放回原处,随后笑着问道:“老板,关于这个怪病的事,您就没有什么能多透露一点的?” “人要知足。” “老板,你都已经提示了这病与心魔相关,再多提示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吧。不过是您一句话的事,但却可以省去我们很多事。” “要不要我帮忙你们直接解决掉这件事?” “怎么敢轻易劳动老板的大驾,不过老板你要是闲着没事,也可以出手帮一点点小忙。” 正待单神雷想要继续说点什么,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单神雷摇了摇头,将怪病这件事暂时搁置,点开电脑,开始叫号,正式进入新一天的工作当中。 …… 杨大伟逆着人流出了医院。他站在门边,看着不远处那个金属垃圾箱,不由想起了单神雷刚才的话,手很自然地伸进了裤袋,摩挲着那张柔软如云朵的名片。 是将之随手扔进垃圾桶,还是按着上面的地址前去治病? 想来想去,杨大伟都没办法接受第一种选择。 他掏出名片,举到面前。 在阳光的照耀下,名片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他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却忽然感觉身边光影变化。强烈的反差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而再睁开眼睛,他却惊讶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医院门口,出现在了一家书店门口。 杨大伟再次掐了下自己的手背,发现这同样不是幻觉。 这让他有些意外,但又觉得这在情理之中。 如果对方没有这样的神通,那又怎么能被称为修行中人,又有什么能力来治好他的隐疾? 而这种匪夷所思的经历,更让他对这次行程充满了期待,以至于那颗早就锻炼过的强健心脏,也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 杨大伟揉着些许淤青的手背,抬起头。 书店的门面有些眼熟。 左手边那块黑板上的字也有些眼熟。 “今日有如果出售。” 杨大伟终于记起,自己前两天似乎从这偶然路过。 他看向店内,视线经过穿黑色套装的女子店员,最后停留于柜台后面那位穿着白色衬衫的青年男子身上。 没有任何思索的过程,直觉告诉他,这个笑容温和的男子就是他此行想找的目标。 青橙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高大身影,有些意外,同时又忍不住生出一点期待。 这位客人将与书店做出怎样的交易? 她弯起嘴角,做出之前在调查局练习过的甜美微笑:“客人是要买书,还是?” 杨大伟拽了拽上衣下摆,估计自己的形象应该不至于太差之后,才笑着回道:“你好,我来找江老板。” 青橙看向江臣。 江臣笑着伸出右手:“客人请坐。” 杨大伟说声谢谢之后,恭敬坐下了,双手紧贴于大腿之上,抬头挺胸。 青橙则很自觉地端了个凳子坐到了江臣手边。 江臣看了青橙一眼,却没说什么,只是轻声叫道:“如意。” 他的话音刚落。 身着浅蓝齐胸襦裙的如意便立刻出现在了书店后门处,手上托着一只中等大小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只茶壶与两盏茶杯。她的步履依旧是那么婀娜,一举手一抬足,仿佛风吹菡萏,婀娜多姿,然而其手上的托盘却没有丝毫的晃动。 杨大伟看到这样一位仙子走来,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目光,不由轻轻咬了下舌尖,才将躁动的心安抚下来。 如意将托盘放下后,一言未发,便又转身离去。 江臣轻轻抬手。其中一盏茶杯便有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端起,在空中漂浮着来到杨大伟面前。杨大伟微微欠身,伸出双手接过,轻轻抿了一口,便又将茶杯递回了托盘。 因为太过紧张,他甚至都没感觉到茶的滋味,但只觉得自己原本砰砰狂跳的心突然寂静了下来。 “客人来此,所为何事?” 杨大伟不假思索回答道:“治病。” “治什么病?” “抑郁失……” 之后的“眠”字没能说出口。 杨大伟忽然想起了刚才单神雷的嘱托。 他面对江臣时只需要注意一点,那就是坦诚。 他有些犹豫。 因为他的隐疾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咬了咬牙,杨大伟刚想张嘴,却又看到那位女子店员露出了好奇的神色,话又憋了回去。无奈之下,他掏出手机,登录上爱稀饭网站的账号,点开个人中心,并将手机递向江臣,同时低着头说道:“我的账户昵称就是我的隐疾。” 江臣还未有所动作,青橙就有些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履行起自己身为一个尽职尽责的下属的义务,她伸出双手接过杨大伟的手机,然后煞有其事地将其恭敬呈现在江臣眼前。只不过,在传递过程中,她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 只见手机页面最上端,赫然写着一个着实有些惊世骇俗的昵称: “我的jj硬起来只有6厘米。”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六十三章 从未蒙面的朋友 将自己的手机递出后,杨大伟便已做好了被耻笑的准备。然而令他意外的是,没有人笑出声。他抬起头,便看到青橙正一脸平常地将他的手机递了回来,而江臣也只是很简单的说了两个字:“能治。” 语调稀松平常。似乎杨大伟得的并非是这种最容易为世人所耻笑的隐疾,而只是普通的发烧感冒。 “真的吗?”杨大伟下意识问出了声。 他等这个答案已经太久了。 之前为了这个毛病,他已经跑遍了梧桐市的大小医院,就连邻市几家最出名的医院也都去过,但一直没能得到什么好消息。 检查做了不知道多少,但就是没一个检查能反应问题的。 原本他都已经放弃了。 然而随着他年龄的增大,家中父母抱孙子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他又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有很多次,他都想把这个事实告诉父母,只是看着他们期盼的神色,却总是不忍心说出口。 所以他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去相亲,但一次又一次地找各种理由拒绝对方。 只是这种逃避的方式并不能让他真正减轻压力。就这样,焦躁抑郁的情绪越堆越高,到了最后,他原本的隐疾没有治好不说,反倒又弄出了抑郁失眠的毛病。 这也才有了他去找单医生看病的事情。 江臣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真的。” 听到这个回答,杨大伟收起手机,正襟危坐,神色认真说道:“那我如果想要治好自己的这种病,究竟要付出些什么样的代价?” 江臣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小口喝着茶。 最开始经营书店的时候,江臣不喜欢卖关子,每次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往,干净利落。但大部分时候,客人对他的直接反而表现出了强烈的怀疑,甚至有几位客人直接把他当成骗子,转身离开的。 而讽刺的是,当他开始学着端起架子,这些客人反倒对他越信服,并且他端的架子越高,显得越神秘,就越容易得到客户的认可,买卖成交的便越顺利。 所以现在为了少些麻烦,江臣尽管仍然不喜欢这种方式,但还是不得不耐着性子,配合客人玩这种自我营销的无聊把戏。 等了一会儿,见火候差不多了,江臣才放下茶杯,漫不经心地说道:“不必那么紧张。你要为此付出的代价很小,只需要帮我打赢一场官司就可以了。” “什么?!” 杨大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苦苦奔波了数年都没有解决的问题,仅需要打赢一场官司就能够解决? 而且不是说好的修行中人吗?为什么提出的要求会是打官司? 这怎么比对方要一大笔钱来得更为荒谬? “江老板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在说笑?” 江臣笑着说道:“我从不说笑。” 杨大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场官司很难打?” 江臣摇摇头:“难不难我说了不算。” 虽然江臣没有承认,但是杨大伟还是这般认定了。 他的逻辑很简单。 像江臣这般有能力的修行者,又认识单医生这样的朋友,能动用的人脉一定很广。而且对方能在这块寸土寸金的地方,开一家基本不可能赚钱的小书店,也不像是缺钱的主。试问,这样的人找什么样的律师找不到? 而如果是简单的官司,那对方随随便便找个律师就可以解决了。所以一定是一件很棘手的官司。 但杨大伟依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因为他很清楚,哪怕再棘手的官司,只要给够了足够的好处,便会有大把大把的律师抢着打,并且会用尽手段将之打赢。 而对方愿意将这么个官司交到他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律师手上,还当成替他治病的条件,原因必然只有一个,那便是看在了单神雷的面子上。 想到这,杨大伟更加坚定了以后要回报单神雷的决心。 “江老板,我能确认一下,您的要求是让我打赢这场官司吗?” “是的。”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打输了呢?” “打输了的话,这个交易自然就失败了。你的要求,请恕我无法完成。” “会有别的惩罚吗?” “别的惩罚?”江臣笑了笑,“不知道以后也不会再跟你做任何交易算不算惩罚?” 也就是说,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吗? 杨大伟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我需要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江臣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不急,你的委托人就快到了。还请你稍坐一会儿。不知道客人是否还有其他疑问?” 是否还有其他疑问? 杨大伟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大腿。 他当然有很多疑问。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他一直都处于一种稀里糊涂的状态中,包括此刻,他仍然觉得自己处在一个现实与梦境交织的边缘。 他有太多的疑问想问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青年。只是他又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话,从而打碎现在这个仿佛如梦境一般的现实。 还是等见了委托人之后,再看吧。 杨大伟摇了摇头。 “那客人请自便。”江臣笑笑,然后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杨大伟想了想,没敢四处乱瞟,只能掏出手机,查看起自己在爱稀饭网站上的未读消息。 他此前是爱稀饭网站的忠实用户,无论再忙,也都会挤出哪怕十几分钟时间,上网站上转转,偶尔在文章区发些吐槽类的评论。 只是几个月前,他出现抑郁失眠的症状后,一直没有心思再浏览这个网站,也就有几个月时间没有登录账号。 刚才他一登录上,便看见自己的头像不停闪烁着。那代表着有大量的未读消息等待他的查阅。 不出杨大伟所料,这些消息除了几条系统消息之外,全部来自那位昵称是36d御姐的网友。 想起这位网友,杨大伟也是有些暖心的。 因为这位网友是他在爱稀饭网站上认识的唯一的朋友,虽然只限于网络之上。 他们是在文章区认识的。 这位网友当时发了一个吐槽人生多艰的文章。杨大伟正在听歌,见文章的描述与歌词的内容有些吻合,便随手摘抄了一句歌词,放到了评论区。 然后就是这么一句矫情的歌词,似乎戳到了这位36d御姐的心窝子。对方主动和杨大伟聊了几句。杨大伟也就随口应付了几句。 杨大伟其实并没有在意这件事,也没想过会因此和对方熟悉起来。 不过第二天,这位网友突然给杨大伟发来了一起开黑的游戏邀请。杨大伟一个没在意,点到了同意,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和对方打了一盘游戏,一起走了下路。 杨大伟的游戏技术一直不太好,而巧合的是,对方的游戏技术也不太行。于是两个走下路的人在被队友喷了大概十五分钟后,他们毫无疑问的输掉了这场游戏。游戏是结束了,但是另一场战争才刚开始。两个憋屈了一整局游戏的人受不了自家中单喷粪的嘴,携手与自家中单对喷了足足半个小时。最后喷得那位中单估计自闭了,才算结束。 而经过这两场并肩战斗之后,两个人对彼此的观感更好了。 对方钦佩于杨大伟骂人不带脏字还不重复的深厚文字功底,杨大伟则感叹于对方一句经典国骂刷上数百遍的锲而不舍的精神。 随后,两个人又联手作战,输了几局,掉了不少分,才意难平的各自睡去。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只要对方看到杨大伟在线,便会拉着他一起打两盘游戏,而只要杨大伟有时间,也愿意和对方玩上两把,排遣一下工作上的压力。 渐渐的,两个人的交流慢慢从游戏渐渐展开到日常生活等方方面面。 杨大伟有时候会和对方吐槽一下自己遇到的一些奇葩委托人和奇葩案件,而对方则会聊起生活中一些看不惯的人或事。 对方一开始说自己人如id,也通过游戏语音试图证明这一点,杨大伟最开始当然是不信的。 在这个虚实难测的网络世界里,什么都可以是假的,譬如对方说自己是个大胸御姐,但很可能是个抠脚大汉。什么也都可以是真的,譬如他这个id明明说的就是真的,但却注定不会有谁真的相信。 只是在后来的接触过程中,杨大伟渐渐发觉,对方大概率是个女生,而且年龄很可能不太大,极有可能是个高中生。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杨大伟主动和对方适当地拉开了距离,也再没有说过一些成年异性之间常常说起的暧昧语言。 所以坦白说,杨大伟几个月没上线的举动,不光是因为没心思上,也有一些想躲着对方的想法。 作为一个律师,杨大伟清楚地知道哪些事是被法律和道德允许的,而哪些事则是不被法律和道德允许的。 经过几个月的疏远冷落,杨大伟觉得对方可能渐渐会忘记自己了。但现在的现实无疑证明了,他这个成年单身男性并不太懂一个未成年女生的心思。 【在?】 【在?】 【在?】 【来一局?】 【我在xx频道等你。】 【老地方见。】 【喂?吱一声啊?】 【死了?】 【我报警了?】 【再不出现,我就跟你绝交了。】 【正式绝交了。】 【真绝交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给我立刻出现!】 【王八蛋!!!你是不是男人!!!】 【我现在真的怀疑你只有6厘米了。】 …… 【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但其实你和他们一样。】 【你也讨厌我了吗?】 【说跟我一起玩很开心,都是骗我的吧。】 【你笑着跟我说话的时候,其实心里一定在骂我吧。我都知道的。】 …… 最开始的时间里,她发的还是一些正常的小女生发脾气的话。但渐渐的,她的消息内容变了,变得消极而又无助。 杨大伟刚看到这几句的时候,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以为是小女生似乎在用这种话来吸引自己的注意。但渐渐的,越往下看,他开始发现了不对。翻动消息的速度也不自觉慢了下来。 【我感觉我得抑郁症了。因为太想你。】 【昨天看到那句话,有没有吓了一跳?其实我骗你的。我没有抑郁症,也没有想你。】 【学校快要放暑假了。我不想回家,我想待在学校里。】 【今天我偷偷爬上了学校的天台,站到了围栏上,差点掉下去。我有些害怕,不是怕高,而是怕我摔碎之后会变得不好看。我长得那么好看。多可惜。】 看到这一句,杨大伟停止了下来,他忽然有些喘不过气。因为他隐约觉得这些话似乎并不是她在故意吓他,而是很可能出自她的真心。 而就当他准备继续往下翻的时候,却听到江臣轻声提醒了一句:“你的委托人来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六十四章 范坚强 虽然很想再继续看看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杨大伟还是觉得似乎眼前的事情更紧急一点。他收起手机,想站起来。 “不必,坐着就好。我来与对方沟通。” 杨大伟于是坐定,扭头向门外看去。 他最先看到的是书店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suv。紧接着,主驾驶位置的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身着一身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子,腰背挺拔,双目有神,胸前口袋上叠放着一张蓝色方巾,腋下夹着一款黑色公文包。 他在看到杨大伟再看自己之后,回以一个自信而又从容的微笑。 几年工作下来,杨大伟接触到了不少委托人,其中不乏一些有钱人,这极大地锻炼了杨大伟的眼力。所以他很轻易地就从这位男子身上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金钱的味道。 而辅佐这个观点的证据就是,虽然对方穿着一身西装,自己也穿着一身西装,但对方的西装明显可以换到十几套自己身上的这种西装。 男子走了过来,站在门口,向内扫视了一眼之后,礼貌性地笑道:“你们好,我找江老板。” 江臣放下手中的《洛丽塔》一书,笑着回道:“我就是。” 范坚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才从别人处听到有这么个书店知道,里面有位江老板,可以帮人做一些难以做到的事。他原以为这位江老板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却没想到是一个这么其貌不扬的年轻人。 尽管惊讶,但是他却没有任何犹豫,热情地走上前来,主动伸出了手,想与江臣握手。 “江老板你好,我是范坚强。”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江臣依旧安稳坐着,虽然还是笑着,但却丝毫没有伸手与之握手的意思,更没有想要解释什么的意思。 气氛顿时尴尬了下来。 杨大伟也没有预见到这一幕。他之前还以为自己会是替江臣的某个熟人打一场官司,但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这让他更加小心翼翼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敢有所动作,生怕卷入到这些看着就不好惹的人的纷争里去。 范坚强没有收回手,而是又往前一步,将姿态又摆低了一些。 “今日得见江老板尊荣,真是范某三生有幸。” 江臣依旧笑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再一次碰壁的范坚强面上不失从容地笑着,但心中已然恨上了江臣。 他范某人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一步一步,靠着逢迎二字才得到今天的身份与地位,为的是什么?为的不就是不再逢迎吗?为的不就是让人来逢迎自己吗? 这几年,谁看到他范某人,不管喜不喜欢,不得叫上一声范大律师? 而上两个月,他又搭上了封神国际这只登天梯,眼看着就要飞黄腾达,就要成为真正的人上人,却没想到,要在这样一家破书店里遭受这样的委屈。 这让他越想越是生气。 然而生气归生气,范坚强既然是靠着逢迎二字爬到今天的位置,自然也不会因此做出一些冲动的事。他还没忘了自己今天来此的目的。 “看在求你办事的份上,且忍你一忍。” 杨大伟和这名男子弄不明白江臣的意思,但其身旁的青橙却看得清楚。 在面对杨大伟和这名男子时,江臣虽然都在笑。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两种笑是不同的。 面对前者时,江臣的笑更自然。而面对后者,江臣的笑似乎只是个嘴角上扬的简单动作,不代表任何含义。 这种差异很细小,一般人或许很难发现。但却难不倒青橙。因为调查局在派她来梧桐市之前,可是对她进行了一次紧急培训。虽然青橙自觉自己远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情报人员,但一些基础技能她还是有些印象的。 青橙不知道江臣为什么这么做,但她知道,这应该代表了江臣并不喜欢这名男子。 替老板出面解决一些不喜欢的应酬,是一个合格的员工应该做的事。而她正好在为成为一名出色的员工做努力。 所以她站了起来,上前一步,并主动地握住了男子的手。 “我替我家老板谢谢你。” 看着这一幕,江臣有些意外,又有些怀念。 有些习惯或秉性,似乎是直接印在人的骨子里,哪怕失忆了也无法抹去。 以前的她就曾这样帮自己应酬过不喜欢的人。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她早把自己是谁忘了个干净,却还把这种习惯保留了下来。 男子心中正羞恼于江臣的羞辱,此刻看着出头的青橙,老毛病顿时犯了,顾不上生气,手上微微用力握住对方的手,同时心中暗暗赞叹道:“这倒是位美人。看来这位江老板,也是个会玩的人。” 只是当感受到青橙手掌中的几枚硬茧之后,他暗暗在心中惋惜:“不过这位美人看着哪都好,就是这手着实有些糙了。可惜。可惜。年纪也有些大了。” 与此同时,嘴上也没停着:“鄙人范坚强,是一名律师。” “我叫青橙,是这家书店的售货员。” 范坚强继续笑着,可心里则已然骂开了。 “不过一个小小的售货员,也敢随便替你老板出头,还来与我握手?还有这个什么狗屁江老板,叫你一声江老板,还真以为自己是号人物?等我成功搭上封神国际的顺风车,看我不让你跪在我面前唱征服。” 范坚强礼貌性地松开了手,然后装作要咳嗽的样子,掏出胸前口袋处的方巾,捂住嘴巴,假装咳嗽一声,实则借着咳嗽的掩饰,不动声色地擦了擦刚被青橙握过的手。 这种事并非他第一次做了,显得极其轻车熟路。 不过他却不知道他这自以为自然的动作,全然落在了江臣的眼中。 江臣看着默默低头并露出鄙夷目光的范坚强,笑容越发冷淡下来。 如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门处,看着江臣,用眼神询问是否要自己帮忙清理掉这个不知死活的范坚强。 江臣眨了眨眼睛。 如意只会干净利落的杀人。单纯的她根本不明白,这个世界上多得是比死更为残酷的刑罚。 这么多年的陪伴,早已让如意与江臣之间形成了难以言喻的默契。只是看到江臣的眼神,无需任何言语,如意便已然明白了江臣的意思,同样悄无声息地又消失在了后门。 不知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范坚强,将方巾塞到西服口袋中,笑着对江臣说道:“我曾听闻一位朋友说过,梧桐市这里有家神奇的书店,只要客人能够付出足够的代价,什么事都可以办到?” 江臣点点头,笑容“灿烂”,点了点头。 面对江臣的大言不惭,范坚强心中更是不屑。 还什么事都可以办到? 我呸! 要真是什么都能办到,那你还在这开个什么破书店? 无非就是有些修行界的手段,骗骗愚蠢的凡人罢了。 但这种小把戏,可骗不到我见多识广人脉深远的范坚强。 我跟封神国际的赵总都见过几次面,但也没听闻人家赵总说过这么嚣张跋扈的话。不知道这么个小小书店,怎么会有如此胆量,放出这样的大话? 心中虽然鄙夷,但范坚强同时也希望这家书店的本事能有他们的口气这么大。只有这样,他此行的目的才不至于落空。 要知道他现在可是处于封神国际的考察期,要是在这个期间出现问题,以至于影响到他在封神国际的发展,那才是抱憾终生的大事。 而只要能够真的顺利度过这个考察期,那我此刻便是吃点委屈又能如何? 念头通达的范坚强呵呵一笑,将方巾放回口袋,然后正色说道:“今天我冒昧前来,其实也是有一件事情想拜托江老板。只要江老板能够帮到我,那范某人必有厚报。”说完,他从自己的公文包中取出一张银行卡,毕恭毕敬地递向江臣,“这里面是一千万。一点小心意。还望江老板笑纳。” 虽然口上说着小意思,但是范坚强的内心其实在滴血。 这一千万,几乎是他能够调动的全部流动资金了。他之所以这么说,只不过是给自己撑点面子,同时也是给对方一点点震慑,好让对方不要跟他之前接触过的一些人似的,总是拿钱,偶尔办事。 所以,坦白说的话,范坚强做这件事是冒了很大风险的。因为虽然别人都说这个江老板神通广大,但范坚强此前却从未亲自接触过,心里着实没底,也不敢确定江老板就能够帮到自己。但他此刻并不觉得犹豫或是后悔,因为他的人生信条一直都是“爱拼才会赢”。 这个世界终究是属于勇者的。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的狼。” 就是靠着这些简单却有用的老话,他范坚强才能从一个一清二白的农民儿子,成为一个为人艳羡的有钱人。 青橙回头看了一眼江臣,见其还是如同刚才一般笑着,并未有拒绝的意思,当即很淡然地伸手接过。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杨大伟暗自咋舌。 他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了,经手过的案子里,金钱数额比这还高的也不是没有,但那终究是别人的,真正落到他口袋的,不过九牛一毛。 这位范同行口中的小意思,简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意思。 而更让他佩服的当然还是江臣。 其表现出来的这种视金钱若粪土的态度,真的让人很难不为之所折服。 反正杨大伟很多次做梦的时候,都梦到过自己摆出这种姿态。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六十五章 封神国际 见青橙收下了钱,范坚强悬着的心落定一半。他也没有小家子气地向对方讨要什么承诺,而是很干脆利落地说道:“我最近惹上了一个麻烦。关于女人的。现在对方要起诉我强奸。我想请江老板您帮我把这件事情按下去。” 江臣伸手指向一边安静坐着的杨大伟:“这是我们书店的法律顾问杨律师,将会由他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杨大伟正遐想联翩,听到江臣的这句话,吓了一跳,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好在多年的职场磨炼,让他初步掌握了“喜怒不显于色”的技能。他看了一眼江臣,想起刚才自己与江臣的交易,心知自己似乎没有什么可讨价还价的地方,而且打官司这种事也正是他的职业范畴,于是也没有怎么犹豫,礼貌笑笑,对着范坚强点了点头。 江臣的这个回答让范坚强同样有些措手不及。他也看了江臣一眼,确认对方并非有意说笑之后,才继续耐着性子解释道:“江老板,我想您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并不想通过律师来解决这个问题,我自己就是个律师,更有很多律师朋友。如果要用这种方式,我也不会来麻烦您。我来找您,是因为听人说,您有一些特别的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比如,您可以在对方的记忆中做点手脚,让其忘了这件事,从根上彻底解决掉这个问题……这样,会不会更好?” 江臣摇了摇头:“我想客人在意的应该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范坚强看着杨大伟那张年轻却有些沉稳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笑着说道:“江老板真是智慧过人,确实,只要结果是我想要的那种,过程确实不重要。既然江老板这么做,那我想自有江老板的道理。我相信江老板,应该不会为了这区区一千万就砸掉自己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金字招牌。” 范坚强靠近杨大伟,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制作精美的名片递向杨大伟。杨大伟也从自己包里摸出一张名片与之交换。 看着手里的名片,杨大伟心中不由又生出一种“人比人气死人”的感觉。 范坚强的名片和杨大伟从某宝上淘来的十块钱一大盒的名片不同,无论从材质还是设计各个方面,都尽数形成了碾压。 特别是职务一栏处写的“封神国际法律顾问”可比他名片上的资深律师要光鲜靓丽上不知多少倍。 这让杨大伟忍不住又抬头细细打量了一下这位同行中的佼佼者。 要说梦之国前几年最引人注目的企业,那非是周羊与吉羽夫妇创办的天下集团莫属。在周氏夫妇深谋远虑的布局下,天下集团经过十几年的不懈努力,厚积薄发,于这几年内完成了火箭般的进步速度,在人一不留神间,便从一家默默无闻的小企业,陡然发展成为了世界上有数的大企业。这也成功地让周氏夫妇登上了梦之国首富的宝座,并且一待就是好几年。 但要说起梦之国今年最引人注目的企业,那天下集团只能排在第二的位置。而力压天下集团的正是这个横空出世的封神国际。 和员工人数过十万,经营范围涉及地产、娱乐、通信、机械等方方面面的天下集团不同,封神国际的正式员工至今尚不满百,经营范围也只有生物科技这一个领域,而且成立至今几个月时间,它也没能拿出一件合格的产品。但即便这样,依旧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无视它的存在,仍旧有络绎不绝的投资者想要投资这家公司。 原因只有一个,它所研发的方向可以用简单的四个字概括,长生不老。 如果封神国际出现在今年之前,哪怕是8月8日梦之国国庆日前夕,恐怕都会遭到无数人的唾弃与鄙夷。 但它出现的时机是在8月8号之后,人们突然发现故事变成了现实,传说中的修行界原来真的存在于这片人间。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它还是不足以使人信服。 真正让投资者吃了一颗定心丸的是其董事会主要成员的身份。 董事长赵公明。他还有个更长一些的名字,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 三位副董事长,云霄、琼宵和碧宵,是三位样貌相似的姐妹花,也是赵公明的师妹。 其实在封神国际打响旗号之前,有不少心思活络的凡人自以为发现了赚钱的捷径,利用人的贪欲,装神弄鬼,哄骗世人。什么三清教主,十殿阎罗,调查局打掉的数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所以在封神国际出现之后,无数吃瓜群众坐等其被调查局戳穿封查的大场面,可一等几个月,调查局对其存在始终熟视无睹。 虽然调查局并未公开为之正名,但这种默认的态度比之公开声明更能让人遐想连篇。几篇颇具煽动性的新闻报道之后,封神国际的股价一飞冲天。 无数人打破头颅都想加入这家公司。甚至有相当数量的人扬言,只要封神国际聘用他们,他们不光自觉996,还可以不要工资,纯粹白干。其所图为何,无须多言。 只是封神国际在声名鹊起之后,却没有趁热打铁,反而沉寂了下来,没有顺势拉投资,也没有公开招聘,让不少怀才不遇之人是扼腕叹息。 网上不时会有一些自称是封神国际内部人员的爆料,但无一例外,都在网友们强大的人肉搜索能力面前败下阵来。 这让杨大伟一度觉得封神国际可能就是个空壳公司,却不想今天在这真正见到了一位疑似的封神国际的员工。 他看着手中金灿灿的名片,又看了看范坚强那张从容自信的脸,没敢问封神国际距离真正拿出产品还差多远,而是默默从背包里掏出纸笔。 “在接这个案子之前,我想先问你两个问题,可以吗?” 看着名片上印着的正气律师事务所与杨大伟这个名字,范坚强搜肠刮肚好一会儿,都没能找到半点与之相关的记忆。 那这就是家名不见经传的小事务所以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律师? 范坚强不自觉眯起了眼睛。 如果他不是从封神国际赵公明那里偶然听到这家书店和江臣的名号,他一定会觉得自己是上当受骗了。但既然这话出自赵公明口中,范坚强只能当做是自己“有眼不识泰山”。 万一对方其实是“真人不露相”也没准。 听到杨大伟的提问,范坚强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你自己是律师,也认识很多律师,为什么没有通过自己的手段来解决这件事,而是求到了书店?” 对于这种问题,范坚强当然早就打好了腹稿,张口就准备背出来。但是杨大伟却又出言提醒道:“这一点很重要,还望你如实相告。” 范坚强停顿住了。 他有些拿捏不准杨大伟的意思。 这是出于一个律师最基本的期望,还是算到了我不一定会说真话? 如果是前者,那到没什么。范坚强自己打官司也总会要求委托人尽量对自己以诚相待。 但若是后者的话,那可就有意思了。 他看向了不远处茶杯上方冒出的热气。 热气下面,茶汤碧绿,几片茶叶完全舒展,悬浮其中,看着就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忽然,范坚强瞳孔微微缩了一缩。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细思极恐的问题。 书店这张古旧的柜台上此刻摆了四杯茶。 其余三人面前各有一杯被喝去一些的茶,但还有一杯是没有人动过的,而且位置刚好对着范坚强。 “就好像,就好像是专门为我准备的一样?” 想到这个可能,范坚强自己都觉得可笑。 因为这杯茶在他进来之前就在了。要真是为他准备的,那只能说明对方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可这真的可能吗? 范坚强不愿意相信这一点。 但除了这个解释,他似乎也找不到一个更好的理由。 首先,这家书店的人绝不会从别人处提前得到他要来的消息。 因为他今天本来没想过来这里,而是有了别的工作安排。只是他在前往的路上突然接到了那个女人的电话。对方哭着闹着要求今天见面,不然就要找记者曝光这件事。万般无奈之下,他才临时起意,来书店碰碰运气。 其次,这杯茶也不大可能是为别人准备的。因为还冒着热气的这杯茶明显是和杨大伟面前的那杯茶同时准备好的。而范坚强在进来书店之前,其实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他先将车子停在不远处,抽了两根烟,又散了散烟味,才选择过来。在这期间,他只看见杨大伟一个人进入书店,也没有发现有其他人外出。 越想心底越发没底,范坚强咽了口口水,伸手去端这杯茶。 他想试试看,会不会有人出声提醒他,这杯茶其实是为别人准备的。但直到他喝完一小口,都没有人开口说话。 似乎这杯茶,完全如同他猜想的这样,真的是为他准备的。 托着杯底,感受着茶水的温度,范坚强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默默权衡着利弊。 “如果对方是按自己想得那样,通过修行界的方法来解决这件事,那么自己说出怎样的理由其实都无所谓。但如果对方一定要用打官司的方法来解决,那自己编出的理由很容易就会被拆穿。而且对方很可能有未卜先知的手段。我大概率瞒不过。那么到时候,对方完全可以拿这个当借口摆我一道。所以与其横生枝节,还不如我坦诚些。只要我赌赢了,保住了眼下的这份工作,那么我想要的东西还有什么得不到?”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六十六章 特殊癖好 放下茶杯,范坚强看着杨大伟缓缓解释道:“你应该很清楚,封神国际的工作很抢手。我也是靠运气才能够获得这份法律顾问的工作。但说实话,我其实还处在试用期内,还没能正式转正。偏偏我遇上的这件麻烦事有些棘手,即便赢了,我可能也落不到一个好的名声。而如果你是封神国际的考官,是会找个名声清白的律师当顾问,还是找个名声不太好的律师当顾问?” 杨大伟默默点了点头。 对方的这个理由很充分。他完全找不到怀疑的理由。 只是范坚强的坦诚并没有让他感觉到些许轻松,因为他已经隐隐察觉到这会是一件非常棘手的案子。 拿笔在纸上记录了几个字,杨大伟再次说道:“很感谢你的坦诚,这个回答可以让我省下很多的问题。那么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你刚才说对方告你强奸,那你到底是做了还是没做?” 范坚强将身体完全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道:“你应该不是刚入门。” “对的,我已经入行有几年了。” “那你肯定遇到过一些很无奈的案子。就是那种根本分不清谁对谁错的案子。” 杨大伟点点头。 这类案子其实不是一些,而是很多。 现实案件与司法考试题目里的案例可是截然不同的。 司法考试存在标准答案。但现实可没有标准答案。 法院最后做出的判决,不过是建立在已有证据之上的公平。 范坚强苦笑一声:“大家都是成年人。所以我也不怕你们笑话。我在男女之事方面,有着一些特殊的癖好。这种癖好会造成一些皮外伤。相爱的时候,这种癖好叫情趣。但是一旦到了相看两相厌的地步,人家说是强奸,好像我还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借口。” 杨大伟正在喝水,被范坚强的大胆与露骨吓了一跳,呛着了,一口茶喷出来一半。 范坚强也不觉羞愧,反而继续从容笑道:“看来杨律师没有这种癖好。” 杨大伟没敢应声,只慌忙抽了纸巾擦着胸前被喷湿的衣服。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很下流?” 看着范坚强镇定自若的模样,杨大伟连忙摆手:“没有。完全没有。” “其实没什么,你便是这么想,也实属正常。要知道很多时候,我自己都会有强烈的负罪感与羞耻感。” 范坚强越是自我贬低,反倒越让杨大伟高看了。 虽然刚才他确实有些接受不能,但现在,听到范坚强如此坦荡的描述,他反倒认为范坚强是个性情中人。 而且这种癖好虽然难于启齿,但硬说起来,只要行为适度,并没有违背道德或法律。 杨大伟用力的吸了吸鼻子,让其畅通了,才笑着说道:“我是认真的。我觉得一个敢于正视自己内心的人,真的谈不上可耻。真正可耻的,是那些心有杂念,敢做却不敢认的人。” “谢谢理解。”范坚强揉了揉眼眶,“这件事一直憋在心里,今天总算是说出来了。舒服多了。” “那么现在事情的难点主要在哪里?” “我们之前录了一些视频,本来是为了自娱自乐的。然而我怎么都没想到,这些视频会成为我们对簿公堂的证物。爱情这种东西,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杨大伟用笔抵住下巴。 他虽然对范坚强有些好感,但也不至于仅凭对方一己之言,就盲目对这件事的真相做出判断。 杨大伟正色道:“你们没有试过调解,来一场好聚好散吗?基于你目前的情况,我觉得如果能私下调解开的话,还是调解的好。” 范坚强显得颇为无奈:“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对方可能不太乐意。如果杨律师能帮我说服对方,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我会尝试着向这个方面去努力。” “多谢杨律师了。”范坚强看了眼手表,面露难色。 杨大伟出声询问:“怎么了?” “她今天约了我在紫金大厦顶楼的餐厅见面,那里是我们约会最常去的地方。但是我感觉我现在实在没办法见她,所以我想请杨律师帮我去见见她。” “什么时候?” “10点半左右。” 杨大伟低头看了手机上的时间,皱了皱眉头:“还有两个小时左右时间。有点赶。那你这边需要简练地跟我概括一下你们交往的过程,以及对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没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范坚强看向书店门口。杨大伟跟着看过去。看见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女生结伴朝着书店走了过来。 “好像确实有些不方便。” “要不这样,我们去我车里谈吧。顺便我还可以把你送到紫金大厦。” 杨大伟想了一下,发现没有更好的方法,便同意了,站起身往外走。跨过书店大门,他才猛然想起,自己现在并非是在正气律师事务所工作,而是在一家神秘莫测的书店接受帮助。 杨大伟有些无奈地敲了敲额头。 关于这一点,他的老板多次与他沟通,希望他能改掉这种眼中只有工作只有案子的习惯,他也答应过,并尝试过几次,然而效果始终不太好。也多亏他的老板比较赏识杨大伟,不然,杨大伟感觉自己很有可能就是成为那种被职场所排挤的离群之人。 他回转身,看着江臣。 到了此刻,他还是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个局面。明明他是来求助的,却又不得不干起了本职工作。 此刻,他的脑海中有一万个问题在盘旋。但碍于范坚强在身边,他只能按掉这些纷乱错杂的念头,故作自然地说道:“老板,那我先去忙了。” 江臣笑着点了点头,就好像杨大伟真的是他手底下的员工一样。 等范坚强跟江臣打完招呼,杨大伟便忙不迭地离开了书店。 他不太习惯演戏,怕再待下去,会被范坚强看出什么破绽。 自觉坐到副驾驶位置,系上安全带,杨大伟就迫不及待地掏出笔记本。 “那我们就开始吧?” 范坚强也没有扭捏,开始为杨大伟梳理起整件事情的大致脉络。 “我们是三年前认识的。她很像我的初恋,所以我便很自然地对她有了好感。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在某种复杂的情绪的驱使下,我便对她展开了追求。经过长达近两年的努力,我感动了她。当然,我当时确实是这么以为的。但在相处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她对我的爱并不纯粹,而是参杂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的家庭背景不太好,生活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那地方真的很偏僻,与外界唯一的联系途径是一条上了年头的沥青路。我也是因为一次调查走访,才去到了那里,认识的她。那时候的她,虽然见识不高,但心底善良,眼神干净,不掺杂任何其他的东西。你见过那种清澈的泉水吗?” 杨大伟摇了摇头。 他只喜欢波澜壮阔的江河湖海。至于小桥流水之类的东西,他觉得太不爷们了,所以也从来没留意过此类景致。 范坚强自说自话着,脸上忽然洋溢起了幸福的笑容。 这是一种在中年男人身上很少见的笑容。 杨大伟有些羡慕。 因为他好像从来没有感受过那样一种心情究竟是什么滋味的。 甜的?该有多甜? 棉花糖程度的甜,还是巧克力程度的甜? “咕嘟咕嘟冒泡的泉水。凉凉的。喝到心里很清甜。她的眼睛就是那样。不,比那更美。”范坚强用手掌后半部稳住方向盘,十根手指则如同弹琴一般轻快地敲打着,“我从未见过她那么干净而又清澈的姑娘。呵呵,好像跑题了。要来点音乐吗?” “你随意。” “那来一点吧。我还比较喜欢在开车时听一点舒缓的轻音乐。” 他伸手打开车载音响,结果第一时间响起的却并非他所说的舒缓的轻音乐,而是一首非常动感的dj舞曲。 “凤舞九天,音乐工厂……” 不过范坚强并不尴尬,平静听完一段说唱后,在间奏时间将其切掉,笑着说道:“以前她就喜欢听这些。” 车载音响响起钢琴独奏。 杨大伟之前听过,名字似乎是叫《帕赫贝尔的卡农变奏曲》。 这个改编版本比较轻快,但却也无法遮掩住范坚强语调中的落寞。 看来自己的这个委托人还是个痴情种子。 杨大伟调整了下坐姿,轻声问道:“你还很喜欢她吗?那,是否存在复合的可能?” 以前杨大伟也接过几起离婚的案件。他在推进这些案子的时候,总喜欢多问一句双方是否存在复合的可能。因为他始终觉得,三千大千世界,亿万有灵众生,两个人能够相遇相知,共同走入婚姻这座坟墓,本身便是一种莫大的缘分。 而辜负这种缘分未免太过可惜。 不过遗憾的是,他的多此一问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至今为止,他都没能挽回哪怕一段婚姻。 今天似乎也不例外。 范坚强在听到他的提问后,苦涩地笑笑,然后轻声说道:“我已经做过了很多种尝试,但都没有太大效果。可能是我不够好,也可能是我们本来就不适合吧。”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将她从山里面带出来,不该让她沾染上世俗的颜色。”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六十七章 自欺欺人 之后的半个小时里,范坚强讲了很多有关于她的画面。 有她微笑的,有她哭泣的,有她愤怒的,有她欣喜的。 他的声音并不好听,措辞也并不优美,但那种细致入微的描述还是让人能够不自觉地沉浸其中,再配合上舒缓的轻音乐,竟让杨大伟生出几分自己并非是在听委托人陈述案情,而是在听某个午夜伤感电台的错觉,一时间竟也忘了提醒对方回归正题。 最后还是范坚强自己回过了神,笑着道了个歉,随后收起笑容,黯然说道:“我的家庭出身其实也不太好,父母也没什么本事,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的第一笔大学学费是他们东拼西凑了好几天才借出来的。后来的学费,大部分是我自己勤工俭学挣出来的。所以毕业了,我也没想着继续往上读,直接开始工作。刚开始那几年,我工作特别玩命,因为我穷怕了。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够让自己的家人未来的生活能好一些。不瞒你说,我开始工作前挺胖的,有150斤左右,但工作两年之后,我就成了现在这样,130斤左右。” 杨大伟摸了摸鼻子,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相比于范坚强,他似乎要幸福很多。他的家庭虽然并非大富大贵,但也算得上衣食无忧。父母两人又都是教师,走到哪儿都更能受到别人的尊重。 所以范坚强话语中的辛酸,他只能够想象得到,却从没有真正体会过。 “我是把她当做家人来看待的。尽管还没领证,还没能与她成为合法的夫妻,但我始终认为那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一直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想去给她幸福。为此,我把之前几年拼命攒下的钱全都拿了出来。我用这些钱买了套学区房,买了身下这辆看上去就很有牌面的车。此外,我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学校,给她买了几橱柜的衣服,有空的时候就陪她到处旅游,去吃那些她在小山村中里想都想不到的美食。我以为我们会这样幸福安稳地过完一辈子。” “但我错误地估计了人心。其实当律师这些年,我明明比一般人看到了更多人心贪婪的样子,但也许正因为这样,我竟然忽略了这种贪婪可能出现在我身边。” “最开始的时候,我给她买几百块的裙子,她虽然很开心,但是会怪我乱花钱,总是将那些小裙子收在衣橱里挂着,晚上偷偷躲在房间里自己看,却舍不得穿,怕弄脏或是弄皱了,还不厌其烦地念叨着,让我不要给她买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而是给她买些书本之类的东西。我也开心极了,就越想给她买这些东西。” “一年多过去,她彻底习惯了大城市与小山村截然不同的生活习惯与节奏,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山村来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嘴中充斥着各种流行语的时髦女孩。我以为这会是我们迈向幸福生活的良好开始,但是……” “但是她的改变比我期盼的要快,也更为彻底。最可怕的是她那颗无限膨胀的虚荣心。” “在我不知不觉间,几百块的裙子已经不能够满足她的虚荣心,她开始开口问我要更贵的东西。我清楚地记得她第一次开口问我要第一件裙子时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那种忐忑,那种惶恐。两只明亮的眼睛闪躲着,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的火烛。那条裙子一千二百八十八块。成熟女人的风格。我很诧异,她怎么会想要这种风格的衣服。她小声地跟我说,她想将这条裙子送给她妈妈。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并且主动奖励了她另一条更贵的裙子。” “而在后来,除了裙子之外,她开始问我要更多的物品。背包,首饰,香水,一些只要是女人就都会喜欢的奢侈品。因为价格还在我的承受范围,所以我便都答应了。直到有一天,她问我要一款背包,什么牌子的我都忘了,我只记得价格,四万八千八百块。” 范坚强指了指后座上自己的公文包:“可以买到50个这样的包。我活了半辈子,用过的包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钱。”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给她买。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眼神中的失落,却比刀子更能割痛我的心。后来我等了两个月时间,她的生日,偷偷买了这款包给她当生日礼物。我以为她一定会很惊喜。但当她拆开包装,看到这款黑色皮包的时候,不仅没有半点欣喜,反而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她告诉我,这款包的款式已经老旧了,过时了。然后便让我将这款包退了,换另一款新出的。” “那个时候,我虽然觉得有些东西变了,虽然有些难过,但我并没有多想。我想着等她更成熟一些,这些问题会自动消失的。但事实与我的设想却是背道而驰。” “她开口要东西的频率越来越高,要的东西价格也越来越贵,我满足她的时候越来越少。她从沉默不语,变得闷闷不乐,又渐渐开始起了抱怨。以前常听人说,女人是世界上最善变的生物。我不相信。我坚信即便真是这样,她也不会是他们所说的那种女人。可惜,最后的事实证明他们说的是对的。我是不是很傻?”范坚强侧过脸看向杨大伟。 他的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杨大伟只看了那个笑容一眼,就觉得有些刺眼,默默转移视线,看向车窗外快速后退的人与物,轻声回答道:“我不知道。我还没谈过恋爱。” 范坚强极为诧异:“真的?” 杨大伟默默点头。 范坚强呵呵笑了两声,随后才说道:“那未免太过遗憾了。能看得出来,你应该是那种专注于工作的人。这样没什么不好。年轻人就该趁年轻时候多拼一拼,多闯一闯,不然到老了,再想找回当初那股子年轻气盛的心气,不容易。我就是例子。现在让我再连续三天三夜不睡觉,最少得要了我半条命。但是工作毕竟不是人生的全部,该享受生活的时候,也不能全因为工作而忽略了。年轻的时候,都该找个人爱一爱。心里住个人,晚上关灯后,睡不着的时候也能有些念想。工作累的时候,也更有动力。” 眯起眼睛,杨大伟也笑了笑。 范坚强这种说话腔调,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研究生导师——一个毕了业之后,就把自己的一生都捐献给了母校的老人。 老人在的时候,不管平日有多繁忙,一个月中总会有那么一两次时间,把杨大伟拉到身边,简单的问些功课,顺便唠唠家常。当时老人说的是自己孩子不在身边,老伴又走得早,一个人总觉得寂寞,还好有杨大伟这么个不嫌弃的垃圾桶,愿意听他发发牢骚、诉些衷肠。 一想起这件事,杨大伟就觉得自己实在好笑。 怎么就还信以为真了? 这个老人念叨了不知多少次,让他们这些弟子劳逸结合,热情工作的时候也要享受生活,可最后自己却因为熬夜给学生们把关论文,突发心肌梗塞,就此长眠。 也是在葬礼上,杨大伟才被一位同为老人弟子的学长告知,老人曾经跟这几个弟子都嘱托过,说杨大伟看着大大咧咧,很刚强,但实际上,还是个小学弟,没成熟起来,让他们这些学长多看护一些。而那位学长一说出来,其余几个学长也都表示老人同样嘱咐过他们。 杨大伟这才恍然大悟,像这位将工作当成战斗的老人,又怎么会被孤独这种无聊的情绪所左右?老人嘴上说是自己孤独,但实际上,根本就是为了疏导不省心的学生。 在葬礼上,人多眼杂,杨大伟没有什么过激的表示。 一直等晚上回到自己宿舍,独处的时候,他才敢打开电脑,翻看起老人帮助修改过的论文,一边小声地哭了起来。 而在之后的日子里,杨大伟才意识到更多的东西。 之前老人在的时候,杨大伟有很多话,无处可说,只有偶尔会跟老人吐槽一下。老人通常会以过来人的身份解答上一二。可老人走了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进入社会也有几年,但却真没交到一个可以无话不谈的真朋友。 现在想来,自己这抑郁的毛病,可能从老人走后,就注定会爆发? 杨大伟轻轻揉了揉微红的眼睛,笑着问道:“你不是正在被心里住着的人弄的焦头烂额?我闻到的,你车里有股很重的烟味,不是偶尔抽上一两支的那种。即便这样,你还不忘教人勇敢谈恋爱。” 范坚强闻言,单手把住方向盘,一边放下左手边的车窗,一边用眼神示意杨大伟往脚下看,同时略带歉意地说道:“麻烦你帮我看下你脚底下,我前几天买了盒空气清新剂,拆开的时候掉在了那里,我懒得找。。” 杨大伟弯腰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一盒还未开封的空气清新剂。“要我帮着打开吗?” “好的,多谢。” 杨大伟打开塑封,闻着浓郁的柠檬味香气,深深吸了口气,将之放置于前方玻璃下:“其实这种东西没什么太大作用,你与其指望这种东西生效,还不如少抽几根烟来得实在。” “其实很多时候,你明知道做一件事注定徒劳,但还是会忍不住。我曾听过一个说法,人生在世,要想活得潇洒,只需做好两件事,自欺与欺人。如果你不愿欺人,你便只能常常自欺。我买这盒清新剂,可能从来不是为它能改变我车里的空气环境,只是想骗骗自己,假装自己正在努力改善着现状。”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六十八章 俗人 “自欺,欺人。” 杨大伟低声念叨了一遍这两个词语,握笔在笔记本上轻轻敲打着,随后看向带着几分释然笑容的范坚强,问道:“她这么对你,你难道一点都不怪她?” 范坚强目视前方,慢条斯理地说道:“要说一点不怪,那是假话。我就是个普通的中年人,不是什么道德圣贤,没那么高的境界与觉悟。最开始的时候,也曾愤怒过。但你知道,愤怒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情绪。我即便再怎么愤怒,也改变不了什么。而且细想来,她是在遇见我之后,才做出这样的转变。如果没有遇见我,她也许还是那个单纯又纯粹的人。所以……” 一段清脆的手机铃声打断了范坚强的讲话。 范坚强掏出裤袋的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通,而是将之放置在手上。铃声结束后,他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然而没等他再次开口,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他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机掏了出来,同样没有接通,而是伸手去公文包里摸索着。 杨大伟开口说道:“要帮忙吗?” “不用了。我刚想起来,我把耳机落在家里了。”随后,范坚强接通了电话。不知是不太习惯边打电话边开车还是什么其他原因,他打开了免提。 扬声器里立刻传来一个有些窘迫的女声。 可以听出这名女子很努力地在讲普通话,但还是遮掩不住浓重的家乡口音。 “范先生……” 虽然范坚强似乎并不介意自己的存在,但杨大伟自觉还是该注意点。他低头掏出自己的手机,查看起刚才没有看完的信息。 尽管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注意别人的通话,但两人对话的音量不小,他还是可以听的清清楚楚。 “范先生,您现在方便听电话吗?” 范坚强语调平静:“我在开车。” 他的语气在杨大伟听来,带着明显的拒绝意味。但手机对面的那个人似乎并不这么想,而是迫不及待地说道:“范先生,关于我家丫头的事,我替她给您道个歉。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您生气,还编造出那样过分的谎言污蔑您,实在是不应该。我刚才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也狠狠的骂过她了。还是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你似乎搞错了什么。现在并非是我想要记她的过,而是她想揪住我不放。就在今天早上,她才给我打完电话,逼我答应她的一些要求,不然就去法院起诉我?” “什么?!”手机那头传来一声惊呼。“范先生,你是不是在说笑。我刚刚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也没提起这件事啊。” “你听我的话像是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范先生。只是……只是……虽然丫头近几年是有些不懂事,但是她绝不是这么忘恩负义的人。我和她爸虽然不像您,读过大学,还去外国留过学,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懂什么特别大的道理,但是也教过她知恩图报这种最基本的做人的常识。所以这之间是不是……是不是存在什么误会?是不是……对,一定是的,她就是一时的错话。范先生,她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她哪知道法院大门往哪开。肯定就是跟您闹着玩的。你也别生气,待会我就给她打电话,一定让她给你赔礼道歉。我是她妈,这种事,我说了算。” “我从一个律师的专业角度提醒你,她已经过了十四岁,也无相关精神障碍,从法律上,她已经有了为自己言行负责的能力。即便你是她的母亲,在这种问题上,也没有办法替她做决定。” “啊?” 声音的主人正如她自己话语里说的那样,真的没见过什么世面,一听范坚强如此冰冷的回答,顿时慌了神。 “那可怎么办?那可怎么办?对了!”女人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音量陡然间提高了一大截。“她有那个……她有那个精神障碍。对,她有抑郁症。我今天还去医院开药给她吃来着。这样的话,是不是我就能做她的主了?” “什么东西?”范坚强因为女子的话有了片刻失神,脚下油门一松,车子与前车的距离拉得有些远。 “抑郁症啊。这不是也算精神障碍吗?” 回过神的范坚强刚想踩下油门,跟紧前车。冷不丁从左边道上窜上来一辆黑色商务车,打了右转向灯,也不等待几秒,直接调转方向,挤进范坚强的车与前车之间。眼看自己的车就要与前车追尾,范坚强下意识右脚猛用力踩下去,一个急刹车,堪堪避开了前车。但巨大的惯性还是让车上两人身体猛地前倾。好在因为有着安全带的保护,没有对二人造成什么伤害。但是范坚强平放在大腿上的手机却没这么幸运,冲出去掉在了地上。 范坚强伸手去摸手机,却因为安全带的束缚,够不到,最后还是杨大伟临时解开安全带,帮助范坚强捡起了手机,还给了他。 范坚强接过手机,连句道谢的话也没说,长按了两下喇叭,对前车表达不满。 前车司机听到这两声刺耳的喇叭,不仅没有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的意思,反而脾气也上来了,也长按了两下喇叭,然后毫无预兆地踩下了急刹车,好在范坚强早有准备,才没有撞上。 前车司机的这个举动让一直表现得很和善的范坚强动了真火,也顾不上维持风度,低声咒骂一句:“妈的!” 这让杨大伟忍不住看了范坚强一眼。他之前还以为像范坚强这样的成功人士,应该是像他导师那样温文尔雅的学者风范,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范坚强打开左转向灯,变道左边,左脚轻点油门,就想追到前车并肩的位置,但前车忽然再次一个违规变道,再一次拦住了范坚强的去路。 范坚强再次轻点油门,车子直奔前车而去。眼看两车距离越来越近,似乎有追尾的风险,杨大伟忽然出声问道:“你这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吧。” 范坚强这才轻抬油门,笑着回道:“你不说我都忘了。等我今天忙完了事情,就把录像找出来,发给相关部门,非得扣他几分不可。” 似乎是见范坚强放慢车速,放弃了斗气的打算,前车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也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加速开走了。 “其实我一般是不骂人的。但遇到这样的流氓无赖,我是真的忍不住。”范坚强笑着解释道。 杨大伟点点头:“范先生脾气已经算好的,要是换了我,估计早就骂了他祖宗十八代了。” 范坚强也开玩笑道:“杨律师这个想法可不太好,要知道梦之国律法里,早就没了连坐这种惩罚。骂骂他本人就够了。” 说完,两个律师哈哈大笑两声。 这时,手机那头的女人因为一直没有得到回应,连连发问:“喂喂喂?范先生,能听到吗?怎么有别人的笑?你在跟人说话吗?” “没什么,有个熟人路过,我跟他打个招呼。” 对方也没怀疑什么,哦了一声,然后继续说道:“范先生,我刚才说的对吗?” “她有没有精神障碍,能不能为自己言行负责,这需要专业的医生来下判断。” “不至于不至于,没有到那一步。我不会让她做出这种事的。” “那是你的事情。我反正已经找好了律师。之后如果有什么事情,你们可以与我的律师联系,就别直接与我联系了。” “啊?” “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挂了。” 女人没回话,短暂沉默后,手机里传来一阵高亢而又嘹亮的哭嚎声。紧接着传来的是女人断断续续的哭诉。 “呜呜呜……都是我不好,没有教好她。呜呜呜……范先生,你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这个当妈妈……的不是。要是有什么事情,你就冲我来。呜呜呜,她还只是个孩子啊。呜呜呜……” 尽管没见过这个女人,也一点都不了解她,但杨大伟还是可以肯定一件事,那就是这个女人虽然嘴上哭喊得如此揪心,但其眼睛里必然不曾有半点泪水流出。 至于他为什么敢如此肯定?那是他曾经遇到过这样的委托人。 那位女委托人打输了官司后,当着庭上众人的面,二话没说,也是这般哭嚎起来,趴在桌子上前倾后仰,左摇右摆,看似情难自禁,悲痛不已,但一直到其哭哑了声音,最后都没有掉下哪怕一滴眼泪。 但即便明知道这种哭诉有些许夸张表演的成分,但车里的两个人人都无法随意忽视掉。 范坚强犹豫着想直接挂断,但是顾忌到自己刚刚才在杨大伟心目中构建出一个好人同行的形象,手指几次动作,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挂断键。 杨大伟无话可说,无事可做,只能继续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转移起注意力。 而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内,那位昵称为36d御姐的网友已经一连发了好几条信息。 【你终于上线了。】 【这么久没看到你在线,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怎么不回话?】 【别躲了,都显示消息已读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六十九章 道别 看着聊天界面上方醒目的“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杨大伟知道,自己这次是躲不过去了。 而且他也不太好意思再躲下去。 凭心而论,他们两个人作为一对素未蒙面的网友,对方能如此长时间地关心自己的状况,这本身就是一件很难得的事。 话虽简单,事情也是小事,但其中透露出的情感却让杨大伟无法忽视。 做了这么多年律师,他见过太多兄弟阋墙、父子反目、婆媳争锋的糟心事,这就让他倍加珍惜任何的真情实感。 他用手指轻轻抚过手机屏幕,随后打下一行字。 【不好意思,忘了跟你说了,我去打坐修行了一觉功夫,偶有所得,忘了时间。】 对方发来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看着这个熟悉的表情,杨大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之所以愿意和对方成为一对比较亲密的网友,原因便在此处。 他在现实中的工作是替人打官司,这份工作讲究逻辑,讲究严谨。但与这个网友聊天,却完全不必如此。 面对对方,他可以信马由缰,想到哪便说到哪,便是信口开河胡说一通,也不必担心会被对方挑毛病。 在对方面前,他也不必谨小慎微的扮演好律师的角色。浪漫主义诗人、颓废歌手、超能力者、外星人、狰狞鬼怪,只要他愿意,对方就会非常识趣地陪着他演戏。 经过长时间的筛选之后,他扮演最多的身份是一个专注修仙八百年的修行者。为此,他专门将他在爱稀饭网站的个人签名改成了“爱信信,不信滚,别打扰我飞升”。 而对方为了配合他,最常扮演的身份是一只命途多舛的绝美女鬼。 【说吧,找道友我何事?】 对方立即回复道:【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杨大伟并不惊讶。在他们认识的这段时间里,她跟他道别过很多次。但每次投胎转世之后,便总会遇到渣男或恶霸,然后早早香消玉殒,被他这个得道者偶然撞见。 【这次又准备投胎到什么样的人家?金枝玉叶的公主?还是秀外慧中的农家女?】 没等对方回答,杨大伟先听到了范坚强开口说话。 “你也不必哭了。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我是真心拿她当家人看待的。所以你放心,我给出的东西,便断然没有再收回来的打算。之前买给你们的东西,我一样不要。便是那套房子,我也不会收回。” 那女子一听这话,果然停止了哭嚎,声音里更是透露着欣喜若狂。 “真的?” “是。” “那怎么好意思?呵呵呵……我就知道范先生是真正的大善人。有范先生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范先生,你放心,回头我会好好劝劝丫头的。没事,我也是女孩长大的。我懂。这叫那什么叛逆期嘛。闹几天情绪,她也就忘了……” 那女子还想说什么,却被范坚强直接挂断了电话。 “杨先生见笑了。” “没什么?”杨大伟收起手机,“这位是?” “她的母亲。” “听起来,她母亲好像挺认可你?能不能从她这个地方想想法子,曲线救国?” 范坚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要是真能就好了。但我相信杨先生也能听出来,她母亲认可的并非是我这个人,而是我口袋里的钱。只要钱到位了,她谁都认可。” “财力同样是一个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现在钻了牛角尖了,谁的话都不听,而且……而且不瞒你说,她妈妈这么势利,她也不是看不见。据我所知,她已经很久没叫过妈了。” 杨大伟脸上一热,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 他其实也好久没有叫过那个人爸了。最近这几年时间里,他都是以老头子这个称呼指代那个男人。 听到范坚强这么说,他第一反应就觉得对方会不会在影射自己,但随即他又放下了这个念头。 这件事他一直隐藏的很好,就连他自己的亲生父母恐怕都没能察觉到异样,外人又怎么会知晓? 如果这话出自江臣那种高人口中,存在这种可能。但范坚强很明显也是一个凡人,也从不认识自己,又怎么会知道这种隐秘的事? “这样啊。”杨大伟顺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我的故事是不是很戏剧化?很像小说?” 久坐带来的不适感让杨大伟忍不住舒展了一下身体。 “范先生的故事,在一般人眼中像是小说。但从我们这个职业接触到的现实的魔幻程度来说,恐怕还不够戏剧。” 范坚强呵呵笑了笑:“也是,很多小说作者的脑洞,还是太讲究逻辑,太注重合情合理了。其实现实中的事,哪有那么多情理可讲?” 杨大伟默默透过后视镜看着自己那张沉稳的国字脸。 是啊,现实怎么有那么多的情理可讲。 在正气事务所里,杨大伟算是比较受欢迎的律师。这得益于他一米八的大高个以及这张天生的正派脸。不止有一个委托人说过,光看着他就觉得心安。 可是谁又知道,他这么副壮硕身躯的背后,其实连男人最基本的功能都不具备? “杨先生应该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吧。” 杨大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淡淡笑笑。 这是他从别人处学到的东西。 通常情况下,不回答本身便是一种很好的回答,尤其在面对一个聪明人的时候。 因为对方在问问题的同时往往会自己先预设一个可能的答案,你沉默不语时,对方便会自己给自己一个恰当的回答。 范坚强无疑便是一个聪明人。 “我知道你们店的规矩。不该问的东西别问。是我多言了。还望杨先生海涵。” 尽管杨大伟很想询问一下范坚强,他所说的店里的规矩到底是什么,但他也没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只能放弃心中的疑惑,轻轻点了下头。 “对了,杨先生。待会还要请你一个人去见下她。我虽然跟你说的轻松,但实际上,我根本放不下。只要看到她,我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其实之前,我也试过自己解决的。我跟她约好了,我花钱免灾,她收到钱之后,便把手里的视频给我。我卖掉了很多股票,筹够了钱,给了她,她也确实给了我几份视频。我以为事情会就此了了。但她今天电话里说,她手里还有视频。呵呵,其实这种事不是很常见吗?我自己也想得到。可不论我想得多仔细多周全,一看到她,就什么也不剩了。我很难让自己不相信她。当然,我说这些,并非是要指责她什么东西,只是希望杨先生处理这件事的时候,谨慎一些。” 杨大伟正色道:“我会的。” “其实我的要求也不高。如果能够将这件事化于无痕,比如让我们两个人都忘了这件事,那是最好不过。如果这个要求有些过分的话,那我希望能把那些视频全部拿到手,哪怕再花点钱,我也能接受。实在不行,把这件事押后,等我过了封神国际的考察期,一切尘埃落定,再处理,也可以。” 杨大伟想了一下,觉得以江老板的神通广大,想要办成这件事应该不是太难,即便自己没有顺利办成,也应该有办法补救,所以微笑点头说道:“没问题。” “那就多谢杨先生与江老板了。”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关于这件事情,我再跟你说下……”范坚强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才不好意思地摇头说道,“看我这脑子,还以为真的在请律师打官司了。杨先生虽然是法律顾问,但应该也不至于真的通过打官司这种方式解决吧。哈哈……” 杨大伟其实挺想说一句他确实想通过打官司解决这件事的,只是心中合计了一下,觉得这似乎有些给书店丢人,只好继续强装微笑。 而他的故弄玄虚落在范坚强眼中,更是令其心中大定。 “虽然我挺感兴趣贵公司的办事方法,但估计涉及到商业机密之类的东西,所以我也就不多问了。在这,我就先预祝杨先生胜利凯旋了。” 随后的时间,范坚强果然也没有多说什么事情,而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杨大伟聊着闲话。杨大伟虽然心中焦急,挺想再知道一些更具体的信息,但碍于自己现在扮演的角色,也没有多问,也就故作轻松的与对方闲谈。 而通过这一番交谈,杨大伟发现,眼前这个范坚强除了有些不那么好说出口的癖好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挺好。而且这位老前辈工作经验异常丰富,随口一来便是一些极有意思的经典案例,虽然没到“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境地,但也算小有所得。 二人说说笑笑,很快就来到了紫金大厦。范坚强因为还有工作要忙,也没多做停留,放下杨大伟就驱车离开了。 杨大伟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大厦花朵形状的顶端,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梧桐市并非梦之国最大的城市,但能比它大的,也没有几座。所以哪怕杨大伟从老家来此读书到工作,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近10年时间了,但他还是没有到过梧桐市的每一个地方。别的不提,这紫金大厦就是他第一次来。 其实大一的时候,杨大伟的几个室友也曾约杨大伟来这家全国闻名的玫瑰餐厅感受一下,但被杨大伟拒绝了。 原因不是别的,另外三个人都有女伴可带,就他一个人单着,来这种不是情侣餐厅胜似情侣餐厅的地方干嘛? 那时候,杨大伟也曾想着等自己病好了之后,找到了女朋友,也要带着她一起来拍几张照片发在朋友圈晒一晒。可惜过了这么多年,他的大学同学一个个相继结婚了,唯独他仍然形单影只,不时被秀恩爱的同学在群里圈一下,当面处刑。 想到自己第一次与异性约在这里见面,居然不是为了谈恋爱,而是为了帮人打官司,杨大伟只觉命运真是喜欢捉弄于他。 他自嘲笑笑,抬步往里走。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七十章 你在笑我? 目送着黑色suv缓缓驶离书店,青橙走回店内。 江臣已经继续低下头去看书,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在沉默了大概五分钟后,青橙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任务。她的好姐妹还等着她攻略下江臣去救自己的心上人。 她放下手中纤尘不染的抹布,走到了江臣身边,思索了片刻,强行找到了一个话题:“真想不到,这么一个高大威武的人,竟然会有这样的隐疾。” 江臣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才一脸平静地回道:“你的工作职责里,并不包含与我搞好人际关系这一项,所以你不必为此勉强自己。” 如果换做是偶像剧里的女主角,在与霸道总裁男主角搭讪失败后,必然会露出尴尬不已的神色或表现,但青橙不是偶像剧里的女主角,她也一点都不觉得尴尬,而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书店又安静了几分钟后,青橙见没有客人上门,自己也无事可做,便取下那本《爱是含笑饮砒、霜》,来到江臣身边坐下,随意翻着,再次开口。 这次她决定先将安阳的事放在一边,先聊些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老板,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可以。但最好是与工作相关的。” “店里每天都会遇上这种特殊的客人吗?” “也不是。有时候一天能遇上好几个,有时候几年都遇不上一个。” “为什么?造成这一情况的原因是什么?” “我的心情。我心情好的时候,能找上门的客户就多些。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没什么人会上门。” “那这么说,你最近的心情还算不错?” “不是。” “但我听王苏州那边说,店里最近很热闹,来了很多客人。” “你还是不要跟王苏州走的太近比较好。” 青橙停止翻书,扭头看着江臣的侧脸。 其实江臣一点都不符合她的审美,或者说也不符合大多数人对于帅的定义。但每当青橙看着对方那张朴实无华的脸时,总会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大概像是一只熊瞎子靠在树旁,舔着手上甜腻的蜂蜜的感觉。 青橙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熊瞎子,而江臣就好比那甜到人心去的蜂蜜。 这让她有些欣喜,又有些失落。 她很想将位置调换一下。 让江臣来当那只熊瞎子,自己来当那甜丝丝的蜂蜜。 胡思乱想着,青橙发现手里的言情小说一点都没有江臣的那张脸好看,索性将书扔置一边,趴在柜台上,歪着头,专心致志看着江臣的脸。 她原本以为对于自己这种不太礼貌的行为,可能会引起江臣的不满,但江臣依旧安静看书。这让青橙的心情更加愉悦起来。 最近的阳光似乎一直都很好。虽然还没到正午,但已经在书店门口的地面上切割出一块整齐的光斑。 大概是老天爷也恋爱了吧。 看着那片光斑,坐在屋内的青橙觉得阳光好似晒到了自己的身上。 暖洋洋的,脸也有些发烫。 她忽然有些发困。 等青橙被一阵卡车引擎的轰鸣声吵醒,那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了。 虽然是被吵醒的,但青橙是慢悠悠睁开眼睛的。她也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半眯着双眼,看了江臣两眼,感觉脑子清醒了些,才懒洋洋地从柜台上坐直了身体,捂着嘴巴轻轻打了个哈欠。 这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与江臣一定关系匪浅的事实。 要知道,自从她被调查局从某个不知名的犄角旮旯里挖出来后,大概是因为之前睡得太久太沉的缘故,她的睡眠状况一直不太少,稍有些风吹草动,就会被惊醒。虽然经过调查局那一帮研究人员的悉心照顾与治疗,情况改善了许多,但仍然没有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 然而在这里,或者说在江臣身边,她的这种症状却似乎一点也没有要露头的迹象。 “好像店里还为员工提供住宿?那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在这里要间宿舍?” 只是一想到安阳,青橙又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自己还是多陪陪她吧。她最近怪可怜的。” 轻轻按了按眉心,青橙看向江臣:“不好意思,老板。可能是你身上的气息太舒适了,我没忍住,睡了个回笼觉。如果这违反了店里的规矩,要扣钱的话,请你随意。” 然后她便听到江臣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并非我身上的气息,而是如意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两人说话间,两辆蓝色卡车与一辆黑色轿车在书店门口停下。 随后,黑色轿车后车门打开,走下一位身着白色西装的年轻男孩。男孩下车之后,看了一眼书店的招牌,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男孩个子不高,稚气未脱,但衣着服饰却显得极为端正整洁,其眉宇间更是带着与其年龄外表不相符合的严肃与冷漠,宛如电视剧里极具威慑力的职场精英。 青橙看着对方的表情,敏锐地闻到了一丝来者不善的气息。 她看了眼江臣,见其对此人到来全无反应之后,快速站起身,迎至门口。 今天不过上班第一天,她才工作一会儿,就偷懒睡了个回笼觉。虽然江臣没说什么,但她自己也觉得着实有些不好意思。所以自然想要多多表现一下,以免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书店给踢了出去。 现在就业压力大,像青橙这样的应届毕业生想找到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着实不易。以前青橙因为兼着调查局的工作,勉强算吃着一份空饷,自然可以咸鱼。但现在,空饷吃不成了,她自然也就不能再总是扮演一条咸鱼。 毕竟,人活着总是要吃饭的。而且,不为实现人生价值什么之类的高尚目标,就为了每天可以随心所欲地吃上各种口味的薯片,也由不得青橙不努力。 “欢迎光临。” 换上一个亲和笑容的青橙心里不免有些内疚。 调查局为了让她更好的融入工作,在她身上还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安排了许多情报方面的专家对她进行培训。别的不提,光是如何控制管理自己的表情,就有三位不同的导师对她进行了专业的训练。 只可惜,这么大的投入却没能收获半点回报,就因为江臣的介入而宣告破产。 只是这种内疚在下一刻就消散了大半。 因为青橙这个经过三位导师严格训练,更多考官评审通过的完美和善笑容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那个男孩的眼睛甚至都没在其身上停留哪怕一个瞬间的功夫,而是直接找到了安静看书的江臣。 “我这一个星期的表情管理课程,怕不是白上了?” 虽然被无视,但青橙没有丝毫不愉快的情绪,依旧笑容和善道:“不知客人有什么需要?” 男孩这才看了青橙一眼,似乎才看到有青橙这么个人存在。但他依旧没说话,站在门口,仔细审视了一番书店的内部。似乎是书店内有些古旧杂乱的装潢和布置不符合他的审美或预期。让他不禁轻轻皱起了眉头。 他的表情原本就很凝重,这下就更不友善了,甚至隐隐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味道。一点都不像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倒像是青橙此前在调查局看到过的那些上了年纪的官场老人。 面对这种无礼的对待,青橙默默看着对方才到自己肩部的身高,想起先贤所说的“唯小人难养也”,微微一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还没有落魄到与一个小孩子置气的地步。 更何况,她已经看出来了,对方很明显不是来当顾客的,而是来找麻烦的。这种客人,当然轮不到她这种新员工来接待。而且江臣既然坐在这里,又何必她来操心? 看完书店内部的大致样貌,男孩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然而他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江臣,两只眼睛里像是能射出刀子一般。 不过江臣的表现也有些奇怪,依旧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就仿佛没有这个男孩的存在一般。 局面就这么僵住了。 青橙自然不会做出言解围之类的多余事。 虽然才进入书店第一天,但她莫名挺喜欢这里。所以她已经很自然地将自己摆在了书店一员的位置上。而根据王苏州提供的建议,在书店工作的宗旨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紧紧跟在江臣这个老板身后。 是事江老板喜欢的,那便支持。凡是江老板讨厌的,那便反对。 而江臣对这个男孩的无视,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态度。 青橙本着不说不做便不会错的职场法则,拿起之前翻了几页的言情小说,继续走马观花式的看着。 江臣之前说的不错,这本小说其实没什么意思。故事老套,文笔一般。不过她挺喜欢《爱是含笑饮砒、霜》这个名字的,所以她看得还算津津有味。 一直到她翻了三十多页书,那个男孩终于讲话了。 他的表情不讨喜,但比起他的腔调,就显得极为一般了。 “堂堂天庭,就这?” 听到这句话,青橙捂嘴轻声笑了起来。 别看对方年纪小,但这说话的功力的还是有的。只短短六个字,就展现出了教科书式的轻蔑嘲讽,比之那几位培训青橙的情报人员,也不遑多让。 只是对方天生的一副娃娃音,让这种轻蔑嘲讽多了一些喜剧的味道。 此外,对方明明打一开始就是上门来挑事的,与江臣的沉默相对其实也隐隐充满着火药味。但与老神在在的江臣一比,他的定力似乎不够,或者说其本身客场作战的劣势,让他不得不先沉不住气。 这一率先开口,在青橙看来,便已经算是落入了下风。而这,也让男孩之前努力营造的庄重和严肃感消失殆尽。 青橙此前一直鲜少与小孩接触,此前也只在电视上见过这类“老成”的小孩,这是第一次在现实见到,所以才不由自主笑了出来。 而她这一笑,比之之前的和善笑容极为有效,一下就吸引了这个男孩的注意。 他眯起眼,微微挑眉,看向青橙:“你在笑我?”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七十一章 听明白了吗? 青橙抬起头,她拿起手中的书,想掩饰说自己之所以笑是因为看到了一个笑话。 但江臣却赶在她开口之前开了口。他看向男孩,语调平静:“有事?” 青橙只好默默低下头继续当一个吃瓜群众。 她没想到在书店才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就会碰到这么多有意思的人和事。这可比坐在电脑屏幕之前看那些演出来的东西有意思多了。 不过,稍稍让青橙有些遗憾的是,她今天为了表现得好一点,没敢带薯片等零食来。 “要是有袋西瓜味的薯片就好了。” 江臣忽然伸手拉开了自己身前的抽屉。 这个动作让男孩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后退了一步,退到了书店之外,并且第一时间发动了身上的几件护身法器。 一时间,他的手腕和脚踝以及脖子上佩戴的饰品齐刷刷发出了极其璀璨耀眼的光芒,身上的白色西装也同一时间浮现了密密麻麻的经文和神秘符号,并且有层次地围绕着男孩的身体围成一个个防御阵法,360度无死角地将之保护在其中,宛如罩上了多层坚不可破的大龟壳。 看上去毫无美感,但却十分有安全感。 青橙只粗略一看,就发现几个比较著名的经文。 “子不语怪力乱神。”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唵嘛呢叭咪吽。” “人法天天法地地法道道法自然。” …… 此外还有一些青橙不太熟悉的经文和神秘符号。 堪称三教九流的大熔炉。 看得青橙不由暗自咋舌。 在调查局被那帮神经质的研究员研究了一段时间后,青橙虽然没有修为,但其见识却比之大多数修士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很清楚,现实中的法宝法器与游戏中的装备完全不同,可没有多多益善的说法,更不是你想穿几件就穿几件,想用几件就用几件。 一般而言,只有经过修士精心炼化过的法宝,才能够一起使用。 而未经过炼化,也非是同根同源的法宝一齐使用,很容易出现相互冲突的情况,一旦出现这种情况,轻则法宝损害,重则伤及使用者性命。 在这种限制下,即便很多家底深厚的修士,也很少能同时使用众多的法宝法器。更不用说,同时使用儒道释这几种根源不同的法宝了。 而像这个男孩一样,将多种防御法宝,一齐佩戴在身上,并一起发挥作用,足以看出,这个男孩的家底不是一般的深厚,而是深厚的可怕。 与其说这个男孩身上穿着防御法宝,不如说他身上穿着令人瞠目结舌的钱财。 特别是从男孩身上那件浮现了众多护体经文的西服。 要想将这么多来自不同修行宗门的经文给篆刻到这一件法宝上,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青橙敢肯定,这每一家的经文背后,都各自代表着一位顶级的铸造师。不然,不可能将这么多不同宗同源的经文篆刻在这一件法宝上。 显然,这每一种经文都代表着一层防御,而要想彻底攻破这件法宝的保护,大概率是要同时攻破这所有的经文。 或许一层经文的防御不是特别强力,但这么多经文糅杂在一起,就好比将数百张牛皮纸摞在一起。你想一次性将之穿透的难度可想而知。 但说实话,青橙觉得这并非是这件法宝防御力最可怕的地方。 其最可怕的地方,应该是其背后所展现出的人脉与财力。 即便对方真的能够打破这件法宝的防御,但他也要想一想自己能否应付打破之后带来的后果。 要知道梦之国虽然隐世宗门众多,传承各个久远,但真正有能力制作出这种法宝的,屈指可数。反正青橙只知道一个地方,那便是调查局。 说来,这种多多益善的风格,青橙在调查局的时候,确实见过。 来自于10号研究员。 这个人的制作理念极其简单粗暴。 口径即是正义。 射程即是真理。 这个人的制作方法更是简单粗暴。 那便是做加法。 确定法宝的功能之后,先做出一个坯子,然后再将同类型的阵法经文一层层镌刻上去,直到加不下为止。 可以说,他所制作的法宝,除了威力之外,一无是处。什么稳定性,经济性,适用性,环保性等性能,通通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类。 从这点看,男孩身上的这件西服很符合这点描述。 也因此,10号研究员的设计在调查局一直处于无人问津的状态。 当然,这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经济性。 他做出的法宝,虽然威力显著,但成本着实不菲,而调查局最缺的其实并非是那种威力奇高的法宝,而是经济实用的法宝。 最著名的案例要数缝合在调查局制服上的储物袋。 容量不过一尺见方,即不能保鲜,也不能减轻负重,还不牢固,遭受攻击之后很容易损坏。说它是储物袋其实都有些言过其实。但架不住它的制作流程简单,成本也低,可以普及到每一个调查局成员手中。 这才是调查局目前最需要的法宝类型。 青橙在那听10号研究员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哭穷并找上面要经费。按理说,像他这样的技术人员在那栋楼里应该是待不下去的。但据说,他虽然花钱本事出色,可招商引资拉赞助的本事更出色。调查局最大的一位捐赠者便是他的拥趸。 青橙对这位男孩的来历隐隐有了眉目。 莫非这就是调查局最大的那位捐赠者的家人? 就在青橙思索着这位男孩身份的时候,江臣做完了之后的动作。他并没有一言不合便从抽屉中掏出什么攻击法宝,并对男孩展开攻击,而是从中拿出了一罐薯片,放置到了青橙的面前。 这个举动不仅让那个男孩意想不到,气得其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同时也让青橙的脸微微泛起酡红色。 “老板也喜欢吃薯片?” “这是王苏州之前放在这里的。但是估计他忘了。所以你拿去吃吧。” 青橙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客气话,拿起罐子一看,并非她刚才想要的西瓜味,而是传统的黄瓜味。但她也不觉得失落,反正都是薯片。她打开盖子,撕开封口,将塑料盒抽出一点,递向江臣:“吃一点?” 江臣摇头拒绝:“我不爱吃。” 青橙对江臣更满意了。 这样的话,假使他们以后成了亲,她也不用担心江臣会跟她抢薯片吃了。 她将罐子横放在桌子上,毫不客气的吃了起来。 两个人你侬我侬的画面,让男孩更是如同吃了狗粮一般难受。但为了自己的风度,他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发火,心念一动,撤去法宝的防御。他重新上前一步,站到了书店门内侧,用平缓地声音质问道:“这便是天庭的待客之道?” 江臣看向他,忽然摆出一个温和可亲的笑容,语调柔和:“小朋友,你是迷路了吗?要我帮你找个警察叔叔吗?” 听到这句,青橙又呵呵笑了起来。 这个小男孩费尽心思,想要与江臣唱出对手戏,但很显然,江臣并不想他如愿。 江臣这句话看似答非所问,但却比恶语相加更加恶心到对方。 只是有一点值得商榷的是,青橙此前从王苏州口中了解到,江臣似乎并不是一个喜欢与人针锋相对的人,更不会和一个孩子置气。 “那么他的这句话,会是在为我出气吗?” 青橙微微摇了摇头。 “自己好像越来越自以为是了。” “不过,今天的薯片似乎要比以前吃过的要好吃一点?” 青橙心中胡思乱想,但手中捏取薯片的动作却丝毫不受影响。 周羽羊看着江臣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本想拂袖而去,但一想到自己的目的还没有达成,只能作罢,强迫自己不去生气。他也不再做多余的事,走到江臣对面,抬头挺胸,居高临下,开门见山道:“我是周羽羊。” “今天我来这里,目的只有一个。” “我不管你们是天庭还是什么狗屁地府。我都不在乎。” “但这里是人间。人间的主人是我们人类。” “无论你们有什么目的,都必须遵循这条先决条件。” “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安分点。不要做让我们双方都难做的事。” 周羊羽停顿了一下,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江臣笑容不变。 周羽羊双手按着柜台,将头向前凑近了一些,放低了声音:“当然,如果你们非要搞事,那也无所谓。不管有什么阴谋诡计,我们都接了。” “我知道你们很有能量。我用了周家的关系网,也没能查到你们的来历。或许你们真的来自于那什么天庭之上。可现在的人间,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你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人间了。” 他重新站直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丝巾擦着手。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从网上也看到了,你们似乎在利用周羊羽在唱什么戏。我有必要提醒你们一点,周羊羽那个废物,他就是一个废物。周家以后,由我当家。” “你们如果是想要借助他来获取周家的力量,那是痴心妄想。我劝你们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 “要是想要他做人质的话,那更是大可不必。如果不是碍于我爸妈的情面,我巴不得他早点死掉。当然,即便你们这么做,也别指望我会感谢你们。” 周羽羊擦完手,将那块看着就价值不菲的丝巾,扔进了书店门口的垃圾桶内:“他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垃圾罢了。” “听明白了吗?”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七十二章 我就是在威胁你 江臣继续温和的笑着。 “看来你不太明白。那我就说的更直白一点好了。”周羽羊打了个响指。 那两辆卡车上,立刻跑下来穿着统一制服的四个人。制服背后,印着天下二字。 四人身材相仿,皆是高高壮壮,行动神态也如同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无需周羽羊吩咐,他们快步跑到了周羽羊的身后,排成一行,站的笔直。 “江老板,你可能自信能够保障自己的安全。但是,据我所知,你还有个儿子。他叫江天天,在梧桐市第一中学三年二班,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贴墙,左手边就是教室门。他在学校似乎很有名。是不是?” 江臣依旧还是温和的笑,似乎凝为了一座石雕,只有这一个表情。 “江老板,我很坦诚地告诉你,你没有听错,也没有想错。我就是在威胁你。只要你敢搞事情,我就敢搞事情。调查局他们作为官方机构,碍于理法,有很多事不方便做。但我们周家,只是一介商人。有些事,我们做了也就是做了。你如果不信,可以试一试,看我们周家有没有这样的实力。” 周羽羊放完了狠话,微微一笑,露出孩童般纯洁的一面。 “不过,梦之国的法律和政策,我们该遵守的还是会遵守。只要你们不搞事,那我们就会是和和睦睦的一家人。” “初次登门,没带别的礼物。我看你们店里的生意似乎不太好。所以想着帮你们解决一下。” “你们店里的所有书,今天我包圆了。刚才我在来的路上,已经跟梧桐市第一中学的校长沟通过了。这些书,我将它们全部捐赠了出去,以江天天的名义。” 说完,周羽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支票,递到了江臣面前。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青橙瞥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在小数点前面有八位。 这让她不自主点了点头。 看来老板说的没错,我是要离王苏州远点。这个人说话都没个准。还说书店的生意一直不景气。简直是在骗鬼。我不过才来了不到半天。书店便已经进账两个一千万。这要还是生意不景气,那什么样的营收才叫景气? 周羽羊说完,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自家员工开始搬书。 但江臣却忽然伸手将那张支票往外推了推。 周羽羊眉头一皱:“江老板这是何意?是不想卖我们周家这个情面?你们光明正大开店,难道还要挑客人卖书?如果真是这样,我可得去相关部门好好反应一下。” 江臣笑着说道:“客人误会了。非是我不想卖,而是你给的钱不够。” “不够?”周羊羽气极反笑,指着书店里的一排排书架:“就你们书店这么点地方,能放多少本书?一千万还不够?江老板莫非真的看我年纪小,好欺负不成?” “客人误会了。不是我非要讹诈你。”江臣手指最角落一处平日无人问津的老旧书架,“要买书店其他书架上的书,这些钱绰绰有余,但是要算上那个书架上的孤本古书,这就差了那么点意思。” 周羽羊不信邪,走了过去,大致扫了一眼。脸上难看的神色更难看了。 他虽然年纪小,但因为周氏夫妇有心栽培他,出席很多场合的时候都会带上他,所以他自诩眼力还是有的。 前不久他才随着父母还参加过一次慈善拍卖,上面就有与之类似的古书被拍卖,价格确实相当不菲。 如果江臣所言不虚,这些古书都是真的的话,那这些钱似乎确实不够。 周羽羊很想掏出自己的支票本,再多写一张甩在江臣脸上,找回一点面子。可再一想,自己要是真这么做了,那怕是才丢人丢到家了。 一个合格的商人,不仅要会赚钱。更要会在赔钱的时候,及时止损。 他心知自己今天上门找场子这件事已经搞砸了,再挣扎也只是徒惹人笑罢了。 他回过身,看见江臣那张没有变化过的笑容,只觉得太阳穴气得直突突,但又不愿坠了心气,只好强撑着面子说道:“梧桐市一中不过都是些年轻的孩子,看不懂也用不着这类书籍。捐了也是浪费。这些书还是摆在江老板这样的识货之人手中,才不算是明珠暗投。” 江臣点了点头。 能说出这番话,咽下这口气,就足以说明这孩子脑子虽然不太够用,但也不至于没脑子,还算有救。 他随即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够了。而且还多出了不少。客人请稍等片刻,我来找零。” 周羽羊摇摇头:“江老板这是不愿意接受我们周家的好意?” 江臣也不再多说什么,伸手取过支票,随意地放入面前的抽屉之中,并将抽屉关上。 周羽羊是一刻都不想在这家晦气的书店多待,见自己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位,对着四个员工吩咐一句:“麻烦你们几个了。除了那个书架上的书,将其他的都搬上车,送到梧桐市一中去吧。我跟他们已经沟通好了。你们去了自然会有人与你们对接。”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周羽羊屁股刚一沾到座椅,便用拳头狠狠地砸了几下皮质座椅靠背出气。 砸完之后,他才略有不甘地对坐在驾驶位上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年人说道:“阿福,我发脾气这事,可别告诉我爸妈。不然他们又得说我养气功夫不够,又得逼我抄那些什么凝神静气的破古文。” 那老人只呵呵笑了笑,却没答应。 被对方照顾了十几年,周羽羊当然了解对方的性格,也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还是不免发着牢骚:“阿福,你怎么这么不会做人?你就算骗我一句也好啊。” 老人发动车子,笑着回道:“现在给我发工资的是周总夫妇。我当然得听他们的了。” “但等我爸妈退休之后,家里还得我来当。你都不知道提前讨好一下我这个未来老板吗?” “呵呵,老头子我怕是等不到二公子当家的那天了。” 周羽羊一下子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探着身子,将手搭在了老人肩膀之上:“阿福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怎么就等不到了?难不成,你不看好我当家,反而看好那个废物?” “大公子可不是废物。” “他不是废物,那谁是?他这么大个人了,可曾为爸妈分担过半点?” “老头子说的可不是这回事。只是二公子还年轻,等二公子成长起来,我怕是早就化作了黄土一抔。所以要是到时候二公子还记得我,就烧封信给我,让老头子在地下也为你高兴一下。” “呸呸呸,阿福,你这是放的什么屁,臭不可闻,臭不可闻。可不准你再说了。我一定要你亲眼看着我成为周家当家人。” “好好好,老头子尽量活。” “可不是尽量,你必须得活着。我以未来老板的身份命令你。” “二公子你又忘了。现在可不比以前了。老板和员工也都是平起平坐,你可命令不了我。周总不是说过,对待员工一定要像家人那般……” “一定要像家人那般,将心比心,以诚相待,切不可生轻视之心。”周羽羊躺回座椅,闷闷不乐道:“行了行了。你就别念了。我记得的。” 周羽羊掏出手机,刚打开自己的朋友圈,准备发个动态吐槽一下心情。就听老人提醒道:“二公子,你在书店停留的时间超过了计划,已经过九点了,你该听课了。今天迟了大概十分钟,记得补上。” 看着编辑好的一行文字,周羽羊犹豫片刻,将之删除了,又关闭了朋友圈,随后坐直了身体,打开了听课的网站:“知道了,知道了。数学课是吧。我这就听。” 老人透过后视镜,看着周羽羊那张稚嫩的脸,不由有些心疼。 他在这个年纪,可没被安排过这么多课程。每天上学都是踩点到,下课铃一响,撒腿就跑。 他叹了口气,然后犹豫着说道:“二公子今天与人交锋,一定累了吧。要不休息会儿吧。少听一节两节课,其实也没什么。至于周总夫妇那边,我去帮你说一下。老头子这点面子应该还是有的。” “真的?”周羊羽眉毛一挑,又站了起来,双手绕过前排座椅,扒住了老人的肩膀,欣喜道,“阿福,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等我以后当家了,一定给你涨工资。” “二公子以后别怪我就好了。周总夫妇他们如此严厉对你,也是一片苦心。人活一世,不过白驹过隙。不趁着年轻多抓住点什么,到老了,我这个年纪,是会后悔的。” “阿福,你有后悔的事吗?” “有啊。还很多。” “比如呢?” “比如年轻时候,没有好好学习,只顾玩耍享乐,也没有一技之长傍身,只能一辈子当个司机,替人跑腿。” “阿福,我可从没当你是个司机。我爸妈也没有。他们说了,你虽然不姓周,但比很多姓周的更像是我们的家人。” “是啊,多亏周总夫妇赏识我,不然我还过不上如今这种安生日子。二公子也要努力啊,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在意的人过上想要的生活,才能在老了之后,不像我这种失败者,有那么多悔恨。” 周羽羊听到了老人口中那若有若无的失落,他松开手,一屁股坐在了座椅上,摇了摇头:“算了,我其实也不累。还是听课吧。今天少听一节,那就是一辈子少听一节。这笔买卖我还是算得上来的。今天我已经亏了一千万,可不能亏更多了。” 说完,他拉下前排座椅上的桌板,打开嵌在座椅靠背上的电脑,用快捷方式打开听课网站,找到自己要听的那个,点了进去,然后戴上了耳机。 名为阿福的老人见此也只能是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专心开着车。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七十三章 观音心经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车子忽然停下。 周羽羊身边的车窗缓缓降下。 “阿福,怎么停下了?” 周羽羊摘下耳机,抬起头,却见老人神色安详的看着窗外,也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窗外,发现车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一座环境优美的小区里。而他的视线里,多了一座独门独栋的别墅。 别墅门前的草坪上,种满了比人还高的向日葵。因为向日葵花期已过,绿叶凋零,只剩下一根根枯槁的光杆立在那里。看着极为萧索,但不知为什么,这家门户的主人一直没有铲掉这些向日葵。 看着那些向日葵垂下的花盘,周羽羊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这里是?” “这里是大公子的住处。” 周羽羊看着紧闭的房门,冷冷说道:“这个废物原来喜欢向日葵吗?但他怎么不知道把这些枯枝败叶给弄走,看着就晦气。” 阿福摇了摇头:“大公子只是不讨厌向日葵。” “那他怎么会在门口种这么多?” “大公子不喜欢,但是大公子和二公子的奶奶喜欢。” 听闻奶奶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周羽羊舒展了下眉头:“那算他还有点心。” 他是在外边出生的,从小到大,只在六岁“剪龙尾”办酒席时,他的爸妈才带他回过一次老家。不过那时的事有些遥远,他已经记不太清具体的事了,只隐约记得那两个老人见了自己之后,笑容灿烂,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虽然没能在对方身边生活,但他知道,那两位老人还是很喜欢自己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爸妈似乎因为某个原因,一直不愿回去见那两位老人。 “其实也不是老夫人喜欢向日葵。倒不如说,周总比较喜欢。” “我爸?也是,他办公室里确实摆着好几副向日葵的画。我还以为那些是他买来附庸风雅用的。” “呵呵呵,二公子这可就误会周总了。” “我怎么误会他了?他不就喜欢干就着咖啡吃大蒜这种事?他是懂那些画的美感还是懂画的技法?” “周总确实不太懂那些画。但是他之所以喜欢向日葵,也不是喜欢画,而是喜欢吃瓜子。他以前说过,他小时候,要是没事做,一天能吃十斤瓜子都不止,吃得满嘴起泡。” “还有这种事?我以为他已经戒掉了口腹之欲这种东西。” “周总说过,他年轻时出来打拼多年,屡次碰壁,有次甚至赔得想要轻生。但幸好那个时间段受到了来自家里的一件礼物。靠着那些支撑,这才咬牙坚持了下来。” “什么礼物?难道是瓜子?” “不是瓜子,是瓜子仁。” 周羽羊有些不解:“有什么区别吗?” “整整十斤瓜子仁。都是老夫人闲着没事的时候,一点一点亲手剥好的。” 周羽羊瞳孔微缩。 从小到大,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爸妈与爷爷奶奶关系不太好,从没想过他们之间还有这么亲密的时候。 奶奶这么关心老爸吗? 那他怎么从来没在我面前表示过? 他忽然记起来了一件事。 他刚上小学的时候,似乎也收到过爷爷奶奶从老家寄来的礼物,好像也是一包瓜子仁。只是那个时候,相比于廉价的瓜子,他更喜欢吃什么夏威夷果之类的高档坚果。所以他对那包瓜子仁的态度很不以为意,为此,他还被他爸揍了一顿。他生气之下,好几天没和他爸说哪怕一个字。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么?那这件事就是我错了。可是他为什么没有直接告诉我呢? 周羽羊看着头发花白的老人,轻声问道:“阿福,你知道为什么我爸妈和爷爷奶奶关系后来变得那么生疏吗?甚至爷爷奶奶走得时候,都没让他们回去披麻戴孝?” 阿福摇了摇头。 “连你都不知道吗?你不是最早跟着我爸身后打拼的老人吗?” “周总从来没有说过。” 周羽羊没有再问下去。他相信老人的话,因为对方从小到大,一句谎都没有对他说过。其实相比于那对陌生的老人,他更多的是将眼前的阿福当成了爷爷的替代品。 “那你今天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想,两位公子这么多年没见,一定很是想念彼此。二公子此次好不容易来了梧桐市,不见一见就走,未免太可惜了。” “呵呵,阿福,你真的觉得我会想念他这么个废物?” “如果不是这样,二公子为什么在网上看到大公子的视频后,那么着急忙慌地赶了最快的航班来了梧桐市?” 周羽羊当即反驳:“我是……我是担心他借着我们周家的名头搞事情,影响到我们周家。” 阿福呵呵笑着不说话。 周羽羊双手抱胸,气急败坏说道:“你笑什么。这就是真话。总之,我才不是为了关心他的安全才来这里的。我巴不得他死了才好。” 他看着眼前的电脑显示屏,看着上面喋喋不休的授课老师,心中越发气愤:“要不是他这个废物,顶不起大梁,我爸妈又怎么会那么严苛的要求我?” “我每天都有上不完的课,见不完的人,做不完的作业。明明他只和我相差了几岁。为什么他就可以混吃等死,安心当一只咸鱼?我就偏偏要当一个乖小孩?” 阿福看着胸膛剧烈起伏的少年,默默叹了口气,轻声安慰道:“那是因为周总夫妇虽然生下了大少爷,但却一直没有尽过父母的责任,抚养过他,心中觉得对他有所亏欠吧。” “我倒宁愿被丢在家里的人是我,被他们带在身边的人是他。” “二公子……” “行了,阿福,开车吧。不然就要赶不上航班了。我爸妈他们又得找我的麻烦。” “没事,我去跟周总夫妇说一声……” 周羽羊升起车窗,收回视线,打断了阿福的话:“你什么都不必说,我们按计划准时回去。” “你真的不进去看看他吗?” “有什么好看的?阿福,你别再说了。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有些事,真不是……而且,就算我愿意见他。你怎么知道他就愿意见我,没准他心里也是盼着我早点死,就没人跟他争抢周家这份家产了。” “大公子不是这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你很了解他吗?”周羽羊有些不耐烦了。 谁知阿福居然点了点头:“你不是总好奇有时候会找不到我人吗?那个时间,一般我都是来替周总夫妇看望大少爷了。” 周羽羊怔怔地看着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就像对方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对方。从小到大,他偶尔会有事情会瞒着他爸妈,但从来没有事情瞒着这位老人。他相信,这个老人是一心向着自己的,却没想到,对方也在暗中关注着周羊羽那个废物。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遭受到了背叛。 他红着眼睛,咬着牙说道:“阿福,亏我以为你是个没城府的,那么信任你。没想到,你这脚是踩两条船,合着两头都没落下啊。怪不得你不用讨好我。原来你还同时投资了那个废物。即便那个废物最后掌家,也不会亏待你。真的厉害啊。佩服佩服。怪不得你成了我爸妈他们最信任的心腹。” “二公子……” “开车!” 周羽羊重新戴上了耳机。原本就宛如天书一般的数学问题更是犹如蚊音虫鸣一般,吵得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阿福回头看了眼那些萧索的向日葵,发动车子离开了这里。 在离开小区,进入大路的时候,阿福才回头说了一句:“大公子家的客厅里,摆着一张老供桌,上面除了老爷子和老夫人的遗照,还有一张年久泛黄的全家福。这张桌子以前摆在太平村的祖屋里。老夫人在的时候,会雷打不动,每日晨起和入睡时念上一遍《观音心经》,敬香祈福。老夫人走了后,大公子就将桌子搬到了自己的住处,接过了老夫人的心愿,也雷打不动,每日早晚念上两遍《观音心经》。” 周羽羊身体靠在椅背上,头颅上仰,闭上眼睛,防止眼睛里成分不明的含盐溶液滚落脸庞。 过了一会儿,等红绿灯的时候,周羽羊突然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正在专注看着红灯的老人听到这微弱蚊吟的三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道:“二公子知道说对不起了。长大了。周总夫妇知道的话,一定会很开心。” 周羽羊呵呵一声:“他们一定会嫌弃我没出息,指责我是个软蛋,丢他们老周家的脸了。” “二公子对周总夫妇误会很深,不过没关系。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懂事,也是白长了好多年,才渐渐明白血浓于水的道理。” 周羽羊放下车窗,趴在窗口,将手掌挡在眼前,望向太阳。 白皙的手掌在阳光的照射下通体红色。 “是啊,他们之所以还会偶尔正眼瞧我,多亏了我身体里流着和他们差不多的血。要是没有这身血,估计我在他们眼中,连条野狗都不如。” 绿灯亮起。阿福松开刹车,轻踩油门,轻声道:“周总夫妇还是爱你们的。” 周羽羊坐回原位,关上车窗:“对,他们是爱我们的。只不过在我们之上,还有个天下集团更值得他们花时间和心思去爱。” “如果他们有选择,一定会放弃天下集团,选择将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你和大公子身上。” 周羽羊忽然想起了刚才那家书店的招牌,笑着说道:“是啊。他们每次见到我的时候都这么说。可是呢,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如果,不是吗?” 阿福叹了口气。 时代是真的变了。 现在的年轻人能看见的世界大了,能读的书多了,能去的地方远了,心变得更野了,想得事情也比他们那个年代的年轻人要更大更多更远更复杂。 他像周羽羊这么大的时候,心里只想着放学之后玩什么游戏,回家之后能吃上什么美味。哪里来的功夫想什么爱不爱之类的东西。 再说了,像他们小时候,爸妈生气的时候,轻点揍他们,在他们看来,这已经就是最大的爱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七十四章 血浓于水 “对了,阿福,我一直很好奇。你常念叨血浓于水,血浓于水的,但你也不是我们周家人,干嘛对他们两个那么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二公子过奖了,我只是做了些分内事罢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憋在周羽羊心中很久了。此刻一经说出,他便有些迫不及待,继续追问道:“应该不至于是什么你其实暗恋我妈的狗血桥段。反正我没看出来你有这种想法。而不是为了女人,那就只有钱了。要说图钱,你也不缺钱啊。而且不是我说你,你都一大把年纪了,眉毛头发全白了,每天还忙来忙去的,不累吗?要是我,早就退休拿钱逍遥去了。我曾经专门问过他们为什么这么信任你,但他们没有告诉我。这又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没有,这个可以说。” “那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呵呵,其实是因为涉及到我年轻时做的错事吧。他们顾忌到我的颜面吧。其实说起来,还真是因为一个女人。一个为了我付出了一生,却被我辜负了一生的女人。” 周羽羊来了兴趣,将刚才的烦心事都抛向了脑后,坐了起来,身体前倾,探头看着阿福。 阿福抬手在周羊羽的额头上弹了一记:“不过这个女人和你想得可能不太一样。” 周羽羊摇晃着阿福的一只手臂:“快说快说。” “你应该知道,我和周总夫妇是最开始一起出来创业的。” 周羽羊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我知道,我知道。他们提过一次。当时创办公司,凑初始资金,你是最相信他们的,出的钱最多。他们常说,没你当初那笔钱,天下这两个字就站不起来。” “周总他们太谦虚了,像他们这么有能力又勤奋的人,就是两块璞玉,总能被人发现的。我不过是沾了和他们认识的早的光罢了。” “切,他们不过也是时代的弄潮儿罢了。之前不是还有人骂他们,其实就是站在风口上的猪罢了。换了我,也许比他们做的更好。” “二公子脑子聪明,肯定有大出息,以后也会比周总夫妇更有能耐。” “对了,我爸妈还说,你们是一起斩过鸡头喝过血酒的,发誓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是真的不是?” “那是我当时硬拉着他们干的。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没赔的投资了。” “我却觉得那是你赔得最惨的一次投资。你看你现在,给我们周家鞍前马后当牛做马。一辈子,连钱带人,都赔了个精光。” 阿福呵呵笑了起来。他看着后视镜里飞驰而过的街景与行人,仿佛穿越过了匆匆流淌的岁月长河,看到了很多年前发生的事。 那时候,他的头发白的没现在这么厉害。 而那两个人,也都还年轻,明明是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却每天笑得比身边的谁都要灿烂,仿佛富有的可以有朝一日买下全世界。 “他们有眼光,切入的行业和时机都不错。所以一开始我们赚了一点。那时候的钱比现在可金贵多了。我当时眼光窄,就想着拿钱散伙逍遥去了。但周总夫妇二人,不这么想,他们眼中看到了更大更远的世界,想要继续干下去。我耳根子软,就信了。其实我不是看他们有抱负,就是觉得有赚头,想多贪一点。不过很不走时的是,后来碰到了金融危机,全世界都不景气,我们自然也亏了。其实要说赔得惨吧,也没多惨,就是把之前赚的钱又吐了回去,老本都还在。大不了重头再来就是了。但我胆子小啊,当时不这么想,只觉得自己亏大发了,也不敢再做发财的梦,一心想着要脱身。他们又劝我。于是我就做了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件错事。” “什么错事?” “我表面上答应了他们,但暗地里,却偷偷拿走了公司账上的钱。当时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出了钱的,拿走我的本金,再算上一些利息,也不算过分。其实我很清楚,那些钱是公司仅有的流动资金了。公司虽然账上还有钱,但那些货款都没收回来,很多客户都破产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回来。拿了钱后,我自觉对不起他们,也没脸回家,便寄了点钱给我妈,然后我便一个人出去闯荡去了。这是我年轻时候就一直梦想过的事。就这样,我在外面漂泊了十多年,吃喝嫖赌,人生百态,算是都经历了一遍。最后我花光了钱,消耗完最后一点心气,便灰溜溜跟着条船,在海上漂泊了近两个月回了国。回来之后,我哪也没去,用仅剩的钱买了回家的车票。没敢声张,一路偷偷摸摸,生怕被熟人认出来。回到家,家里的老房子已经没人住了,落满了灰尘,爬满了蛛网,锁也锈的打不开了。因为经受的多了,我比以前苍老了太多,邻居都没认出我。跟邻居聊了几句,才知道,我那年迈的老母亲,早在两年前就病死了。” “所以你说的女人是?” 阿福点点头:“对,就是我母亲。” 知道没有八卦好听了,周羽羊也没有失落,继续竖起耳朵听着。 “不过很奇怪的是,按理说,我作为我老母亲一手养大的独子,老母亲病死都未能回来戴孝,应该很不受我那邻居老叔待见才是。但是他提到我的时候,还夸我孝顺来着。后来我才知道,我母亲生病的时候,有另一个我回来尽孝来着。” 周羽羊将头又往阿福跟前凑了凑:“另一个你?” “对,另一个我,另一个我不仅带无母亲去了城里的大医院看病,还在我母亲床前伺候她吃喝拉撒一个多月时间。邻居老叔都说我母亲虽然得病消瘦的厉害,但死的时候,是带着笑死的。之后,那个我又将我母亲风光大葬,请戏班子吹了三天三夜,等入土之后,又在我母亲灵前守了一个星期时间,最后还是被看不下去的几个族里长辈给骂走的。” “那个你是怎么回事?” “是周总,他用了点小手段,幻化成了我的样子。” “那个时候,你们就接触到修行界了?” “是啊。周总这样的人,是有大气运的,有幸接触到了修行界。说起来,天下集团发家那么快,与这关系匪浅啊。” “不过是他运气好罢了。” “但周总能够运气一直好,那便是一种难得的能力了。” 阿福说的很对。周羽羊不得不认同。但他就是不想认同他父亲的好,继续胡搅蛮缠道:“其实这不过是他收买人心的举动罢了。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在他幻化成你,尽了孝道之后,他在你们这些老伙计眼中的形象,是不是顿时高大了起来,才会有那么多的老伙计瞎了眼一样的跟在他后面往前冲,帮他挣下如今这偌大的家业?” “二公子这般理解其实也没错。但你不知道的是,我母亲命苦。我爸病死的早,全靠她一个人把我抚养长大。其中辛酸,我这个做儿子的想想都受不了,但她硬是坚持了下来。所以我这一辈子,欠她太多。但我年轻时糊涂,不懂偿还那份恩情。周总替我还了。这也是恩,还是不可遗忘的大恩大德。所以我在老母亲的坟前发誓,我要给他一辈子做牛做马来报答。只是周总没让我做牛马。我也没有别的本事,所以只好给他们做司机。现在企业大了,他们的事情多了,整天要到处跑,到处打理。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他们心疼我,也信任我,才让我来给你当司机。” 周羽羊撇撇嘴道:“你肯定被他骗了。你们都被他骗了。他就是没安好心。所谓:有心为善,虽善不善,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这道理我一个初中生都懂,你们一棒子成年人弄不明白?” 阿福摇了摇头,呵呵笑道:“我不知道周总为什么这么做。或者说,那时候,我也懒得在意他为什么这么做。我只看到他做了他不必做的事情。虽说是斩过鸡头喝过血酒发过誓,但古往今来,你见过几个真正做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屈指可数。” 周羽羊掰着手指头,想找出那么几个例子。但一时又想不出来,只好冷笑一声,没说话。 “换句话说,周总就算是成心收买人心,但毕竟花了真金白银来收买我这条老命。比那些光嘴皮动弹,却什么事都不做的人要好太多了。我这一条贱命,卖给谁不是卖?卖给他的价钱反而挺公道。我心甘情愿。” 周羽羊低头沉思着他老爸在这件事里存在的漏洞,想了一会儿,忽然眼前一亮,大声道:“如果他真的有那么知恩重情,但他为什么能给你母亲披麻戴孝,但我爷爷和奶奶去世的时候,他却不曾出面尽孝?” 阿福被问到了。 其实关于这件事,他也有过疑惑。当初两位老人离去的时候,周总夫妇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了他来帮忙处理。虽然他是以干儿子的名义来操办,把自己当成亲儿子一样来尽孝,但这毕竟没有周总夫妇亲自来做比较合情理。 他曾问过一次,但周总没有回答。他也只能作罢。 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 给不出一个能让周羽羊信服的答案,也想不到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他只能轻声感叹一句:“人啊,有时候真不是东西,对毫无血缘的外人保持宽仁,对自己的血脉至亲却最为刻薄。” 周羽羊被戳中了痛处,不再说话,戴上耳机,继续听起了那些其实根本听不完的课。比之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际关系课,他还是更喜欢那些冰冷无情的数理课。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没什么多弯弯绕绕。 如果世间的一切事都能如此条理清晰,那该多好?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一颗土豆 周羽羊带来的员工很懂事,在将书全数搬到了卡车上之后,还不忘帮助书店做起了大扫除。青橙过意不去,想着要帮忙,还被几人婉言谢绝了。她只好站在一边,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给四个人没人到了一杯凉白开。 等两辆卡车轰隆轰隆离去,青橙看着空荡荡的书店,不知是该感到欣喜还是失落:“老板,下面要干什么?要去重新进货吗?需要我做什么吗?” 江臣也有些不适应。书店很久没这么空旷过了。他竟稍稍有些不习惯。 “不需要。进货的事有王苏州他们负责,他整天只知道吃白饭不干事,总算有点活给他了。” 这话说的青橙也有些不好意思。 上班一个多小时了,她好像也就只吃了一顿白饭和半罐薯片。 “那我下面要干什么?就这么什么也不干?我怪不好意思的。” 江臣呵呵笑道:“谁说你什么都没干了?” 青橙眨巴了两下眼睛,她还是没想到自己今天干了什么。 江臣淡淡解释道:“我雇了王苏州这一大帮子人,用了这么久时间,也没卖出几本书。但你今天来了不到一小时,书店便将书给卖完了。这还叫没做什么,那王苏州他们就该自己找棵歪脖子树吊死了。如果要是王苏州碰上这事,他早就叫嚷着自己提前且超额完成今天的营业目标,要我给他放上一整年的假了。” 青橙觉得江臣这话没什么毛病,不由笑道:“那我是不是可以转职,不做什么宅男专属服务助理,改当书店吉祥物?”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 青橙现在越发觉得王苏州的话不可信了。 亏他说江臣不太好说话,让自己平时一定要注意再注意,小心再小心。 这如果都叫不好说话,估计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好说话的老板了。 她开玩笑道:“那我是不是可以要求加薪?” 谁知江臣居然当真了,真从抽屉里抽出青橙的合同,平静问道:“加多少合适?” 青橙看着江臣那张越看越喜欢的脸,含着手指,回味着薯片的味道:“一早一晚,两罐薯片?” “你确定吗?” 青橙点了点头。 江臣也不多言,手指在合同上轻轻抹过。 青橙便看见薪资待遇那一栏竟然真的多了一条,“一早一晚,两罐薯片”,于是笑眯眯地从江臣手中接过了这一份合同,郑重其事的将之放入了自己的包里。 “对了,老板,你刚才说,我这算是提前也超额完成了书店一年的营业目标是不是?那我真的可以请上一整年的假吗?” “可以,只要你想的话。要我批吗?” “工资怎么发?” “正常发,按照你正常上班的发。” “甚至包括每天两罐薯片?” “当然。” “那……”青橙歪着头看着天花板想了片刻,摇头道:“还是算了。” “为什么?” “因为……”青橙刚想回答,忽然想到了什么,来到江臣身边:“老板,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挺想让我请假?” 江臣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这么多年过去,她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对我的心事似乎还是这么清楚,一猜就中。 但正因为这样,你才更应该离我远点不是吗? 江臣看着在茶水上面看着自己的那张脸,小啜一口,笑道:“有吗?” 青橙面向江臣而坐,单手托腮,笑着看着江臣:“我觉得有。” “很显然你想多了。” 青橙也不觉得尴尬,端起自己的茶杯,和江臣的茶杯轻轻碰在了一起。 “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好日子。” 碧绿的茶汤荡漾。 江臣忽然感觉自己那颗万年没有跳过的心脏也在荡漾。 很多很多年前,他们也会这样碰杯庆贺,不过不是在白天,而是在月上柳梢头。杯子里装的也不是味道平和的清茶,而是能够烧穿人心脑肝肠的烈酒。 但江臣至片刻就从回忆中清醒了过来。 他的心早就已经冰冷僵硬,也不会再跳动了。 “你为什么能请假而不请假?” 青橙抿了一小口茶,微微皱起了眉头。 店里的茶水总是很浓。她喝不太习惯。 “因为我如果请假的话,大概率是窝在宿舍里看电视剧,虽然有趣,但也无聊。而留在店里,好像每天都可以看到有意思的客人。” 江臣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她已经不再是她了。 以前的她可从来不知道偷懒,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女红和帮助军营里的伤病包扎伤口。 不过这样也很好。 她早就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店里也不是每天都会有客人,也不是每个客人都如此有趣。应该说,大多数的时候,店里的日子挺无聊的。就连王苏州那么懒惰的人,也很少会留在书店里看店。” 青橙放下茶杯:“那我先把假存着,等我真的觉得无聊觉得累了,再请假,行吗?” 江臣也放下茶杯,重新拾起了翻到一半的书:“可以。” “对了,老板,刚才来的那个小孩是什么人?” 江臣犹豫了片刻,才简洁明了的概括道:“前来慰问的书店职工家属。” “这真的是慰问,而不是威胁吗?” “在弱者眼中,一切麻烦都是上天不怀好意的威胁。而在强者眼中,一切麻烦都是上天眷顾自己而给予的慰问。” “老板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真实答案是因为习惯。 在很久以前,他总是在她面前扮演强者,好吸引其露出仰慕和依恋的目光。 但现在的答案只能是:“在练习如何在客人面前用最朴实无华的语言装最牛的逼。” “老板是不是不太愿意和我说话?” “没有。我只是单纯地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 青橙含笑点头。 好在我好像并不算人。 她继续问着问题:“那老板为什么还要开店做生意?” “生活所迫。” “连老板这么强大的人都会为生活所迫吗?” “是的。” “那之前的那两位客人真的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吗?” “不知道。” “连老板也不知道?那这交易……算不算诈骗?” “我说不知道是因为,我能卖出如果,但他们能不能给出筹码那就不知道了。” “不是说书店提出的要求都是客人所拥有的东西吗?” “有并不意味着他们就真的愿意将之卖掉。” “那老板,”青橙正襟危坐,“我能不能也向店里买颗如果?” “可以,也不可以。” 青橙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什么意思?我想买回我丢失的那些记忆。” “我这确实有你的记忆。但你好像拿不出书店需要的东西。” 青橙有点感谢安阳了。不然她真不知道自己还得像个无头苍蝇那样摸索多久。 “不知道书店需要什么?” “爱或者恨。” “原来是这样啊。”青橙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后忽然灵光乍现。她抓住江臣的衣袖,牵引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前高耸的地方。 “现在我有没有?” 手掌刚一感受到那份熟悉的绵软,江臣便立刻抽回了,皱着眉头说道:“没有。同时也请你自重。” 青橙立刻弯腰道歉:“不好意思老板。我误会你了。在我看的那些电视剧里,一个男人面对一个求上门的女人说出这样的话,通常都意味着想要潜规则对方。” 江臣神色缓和了一些:“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青橙点头表示自己受教了,然后不死心地继续追问道:“那老板可以教教我什么叫做、爱吗?” “这句话也是电视剧里学来的?” 青橙再次点头。 “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 青橙面露不解。 她和安阳看到某部电视剧里出现这样的台词的时候,安阳笑得可开心了,说这是著名的沟通神句,能有效拉近双方的距离,让两个人的心紧紧贴在一起,还教她以后与人沟通的时候多用用。 江臣见青橙似乎还想追问什么,连忙先行堵住对方的话:“将电视剧带入现实的人脑子都有问题。” 青橙想起了身边的某个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她也早就觉得安阳的脑子有问题了。 不仅如此,她觉得还可以引申一下。 “看电视剧还不引以为鉴的人脑子同样有问题。” 还是以安阳为例。 明明安阳看电视剧时,看到男女主因为隐瞒各自身份,产生隔阂,导致二人恋情不顺,气得抓狂,总骂编剧没脑子。可事情发生到了她自己身上,却也不知道引以为鉴,造成了如今这种结果。 这不是脑子有问题,什么是脑子有问题? 心情愉快的青橙忍不住拿起刚才吃剩的薯片,再次咔嚓咔嚓吃了起来。 “世界上怎么会有土豆这样的好东西?其实只要每天都有薯片吃,那就算找不回我的记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不知道,我以前有没有得吃。如果没有的话,那真是太遗憾了。老板,你说是不是?” 江臣翻书的手一顿,然后才将那页翻过。 是啊。要是万年之前,梦之国这片土地上也能生长着这样的好东西,那世间该少掉多少遗憾? 有了此物,可以多养活多少的百姓?可以练出多少的兵? 那大秦的铁骑又能走出多远?大秦的黑龙旗又能插得多高? 如果大秦的城墙再长一点,是不是那个大阵就不会失败? 那样的话,他是不是就能实现君临天下的梦想,是不是就有足够的人手能帮我找到你? 江臣在心底露出一个滋味不明的笑。 原来我和你的距离只差了一颗新发芽的土豆吗? “老板,最后一片了。这可是全罐的精华,我舍不得吃,还是给你吧。” 布满老茧的手带着熟悉的气味,捏着一片掉渣的薯片来到江臣唇边。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他盘坐在案牍前,放下手中吃到一半的饭食,拿起斥候刚刚送来的竹简。 竹简上除了刻刀写的文字,还残留着几处刀伤。刀伤上覆盖着黯淡程度不同的鲜血,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没有在意,急忙摊开竹简,目光却推移得缓慢。 一双布满老茧的书自然地奉上饭食,轻轻推入他的唇边。 江臣的身体先于思想行动。 习惯性轻轻低头,咬住,咀嚼。 食物碎屑从许久未曾安睡之人的唇边洒落,在落地之前被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接住,然后被塞入了她自己的口中。 军粮紧缺。 任何人不得浪费。 即便是一军统帅的少将军也同样如此。 青橙在将自己的手指含、入嘴中,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自己居然将他咀嚼时掉落的薯片碎渣接住放入了自己的口中? 她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慌张和羞涩,刚才被那只大手触及到也没有一丝异常的胸膛起伏得厉害。 她悄悄抬眼,见江臣专注于眼前的白纸黑字,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愚蠢举动,躁动的心才渐渐平缓下来。 她慢慢挪动身体,转了个向,改面向江臣为与之并肩。 在将手指抽离唇边时,她忽然伸出舌头舔了舔。 这片黄瓜味的薯片味道为什么这么怪? 有点甜。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七十六章 我要死了 趁着等电梯的功夫,杨大伟习惯性掏出手机。他这才想起自己好像一直忘了给那位御姐回话。 聊天界面又多了几条消息。 【我并没有在和你说笑。我是认真的。】 【我要死了。】 【真真正正的死去。】 【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的那种死去。】 这几句话在别人看来似乎有些瘆人,但杨大伟却丝毫没有在意。这在他们之间的聊天内容中属于常态。 比这更骇人听闻的话都有过。他早就习惯了。 他很轻松地回道:【这次你离开这个世界后,准备去哪个世界?我渡完劫去找你。】 36d御姐:【我以为你又要消失几个月时间。】 杨大伟回以一个尴尬的表情。 36d御姐:【不过都无所谓了。我已经跟你告完别了,也马上就要消失了。你消不消失已经不重要了。对了,好久没有和你一起玩游戏了。最近我输得好惨。排位都从白银掉到青铜了。】 紧接着,对方发来一个一起开黑的邀请。 杨大伟干脆了当地点了否:【抱歉,我还有工作。因为正在等人,所以才有时间跟你聊两句。】 36d御姐:【这么巧,我也在等人,而且刚好在等一个律师。】 杨大伟忽然想起一个对方常说的梗:【你不会想说你是在等我吧。不会吧不会吧。那可真是太恶心了。】 36d御姐:【干嘛学我说话?你不是一直觉得我这种用网络流行梗与人交流的行为很幼稚吗?而且你别自作多情,我可没有再等你。】 杨大伟:【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跟我面基么?现在看来都是谎话嘛。】 36d御姐:【见了又能怎么样?我马上就要死了。无非是让你再人生中多一件憾事罢了。】 杨大伟:【行吧。你开心就好。对了,你真在等律师?】 36d御姐:【虽然我总骗你,但这件事我还真没说慌。】 杨大伟:【你找律师做什么?需要帮忙吗?】 36d御姐:【手动白眼。如果你翻下聊天记录就会发现,我前两个月就找过你。但你一直没有理我。】 杨大伟:【实在不好意思。最近我实在太忙了。根本没有精力去做别的事。】 36d御姐:【看出来了。你游戏也一直没上线。之前我还担心你是否出了意外死掉了,还偷偷难过了好几天。】 杨大伟:【呵呵。其实要真是出了意外死掉好像也挺不错,至少我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等你了,是不是?】 36d御姐:【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杨大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这么语气不善。要知道,虽然对方一直就有说脏话的习惯,那也只是针对其他人,至少杨大伟不记得对方有对自己说过这个字眼。他往上翻了几页聊天记录,也没看出自己有说什么不对的地方,只好发了一个简单的问号。 36d御姐:【你他妈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提死不死的事?你爸妈生你养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你整天想着要死不死的?】 杨大伟看着这两句话,着实有些哭笑不得。他其实还挺郁闷的。 明明是你先提起死不死的话题,我就是照顾你心情,才这么说的,怎么倒成了我的不对? 对于这种严重的双标情节,杨大伟当即就想反驳,用自己缜密的逻辑教育一下对面,告诉对方,这么做是不对的。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么做并不太能讨到好。 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也知道一点,在大多数情况下,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讲道理的行为注定是徒劳。 尽管对方还是一个高中未毕业的小女人,但女人就是女人,在某些闹情绪方面,可不管大小。 他即便长篇大论征服了对面,最后的结果也可能是惹毛对方。 一想到自己在网上就这么一个比较聊得来的朋友,杨大伟只能发了个赔礼道歉的表情同时岔开话题:【你找律师做什么?】 36d御姐:【你猜。】 杨大伟:【我这怎么猜?】 36d御姐:【你不是一直自诩是聪明人吗?】 杨大伟发了个求饶的表情:【姐,我错了。我不是聪明人,你就大发慈悲告诉我吧。】 36d御姐很快回复了三个字“杀了他!”,并且还特意换成了红色滴血的字体。 看着这醒目的三个字,杨大伟却稍稍有些放了心。 对方能这么开玩笑,那应该说明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不然对方要真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向自己求助了,却因为没能得到及时的回复而错失了时机,他一定会为此感到内疚。 所以他很自然地将对方的这个回答,当成了之前某个话题的延续。 那应该是在去年的时候,当时国内报道了一起高智商罪犯杀人的事件,凶手因为行凶过程以及善后工作做得极为缜密,直到案发二十年后才被抓获,因此引发了很多网友对此进行了探讨,并由此延展出一个热门话题,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一个人而不会被抓住。 作为一名接触过不少刑事案件的律师,杨大伟很清楚,在现有的刑侦技术下,想要做成这一点,无疑是天方夜谭。 但36d御姐这个年纪的小孩当然没有这种觉悟。她绞尽脑汁想了很多种自以为完美的杀人方式,结果被杨大伟条分缕析的一一攻破。最后她偷偷从网上找了一些其他网友想到的完美行凶方案,有几种确实难倒了杨大伟,所以杨大伟只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从网上找到了破解之法,气得小女生几天没跟他说话。 杨大伟:【你又琢磨出了什么完美的杀人方案要考我?】 对方并没有言语回答,而是发了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只女性的手撑开了一只名牌手提包,露出了里面一把崭新的美工刀。 杨大伟:【你就准备用这把神兵利器杀人?】 36d御姐:【有问题吗?】 杨大伟发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就靠你的小胳膊小腿?】 36d御姐:【我上网查过了,人的几处要害部位,皮肤很软,动脉血管很脆。一把美工刀已经足够了。】 杨大伟本来想再发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可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于是他将聊天界面上滑,点开对方刚发的图片,放大,仔细观察了一下那只手上涂得指甲油的图案,接着退出聊天界面,翻到了对方前几天发的最新动态。 那则动态上也附了这么一双手的照片,并且配了一段文字。 “人生最后一次涂指甲油。” “果然我还是喜欢鲜红色。” “布林布林好闪。” “ps:这家店的掌柜的人很好,我不会涂还耐心的教我,必须五星好评。” 杨大伟仔细对比了一下,发现这两张照片上的手很像,极有可能是同一只。 紧接着,他又在动态主页往前翻了翻,翻到一个去年的图文动态。 “今天入手了人生中的第一只名牌包包。很贵,但是真的物有所值。很漂亮也很好用。谢谢干爹!么么哒!” 文字下方所发的照片里的手提包造型也与刚刚这张照片上的相一致。 杨大伟定了定神,重新打开对方刚发的那张照片,结果却发现了更多可疑的地方。 其实在包里放把美工刀,并非什么奇怪的事。但这张照片奇怪的地方在于,这只手提包里的东西太少了。 只有一把崭新的美工刀与一张封好口的信封。 这与杨大伟对对方的了解出现了明显的偏差。 对方曾多次抱怨过自己的包总是不够用。 要放充电器,要放钥匙,要放手机,要放小镜子,要放化妆工具以及数不清的小东西。 这其实并非她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属于大部分年轻女性共同面对的难题。 别说女性,杨大伟很多时候都会觉得自己的公文包不够用,只放了几份档案袋就满了。 现实似乎越来越往杨大伟不愿意面对的方向滑去。 杨大伟站在原地,平缓着呼吸,随后才重新点亮手机界面,试探性地询问:【这是你自己的手?】 消息发出后,杨大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36d御姐:【对啊。是不是很好看?】 看着这简单的一行字,杨大伟内心忽然有些发慌。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粗重起来。 随后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杨大伟立即点开。 这是一张单独的手的特写。 很清晰。 甚至可以看到手臂上的细小绒毛与光滑皮肤下那隐隐流动的青色血管。 36d御姐:【鲜红色哒。彼岸花也是这种颜色。】 杨大伟只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照片中,白皙手臂上的青筋仿佛被放大,宛如一根青碧的植物根茎,而涂着鲜艳紫红色的手指末端,也像极了一株盛放的彼岸之花。 并且,这株花似乎在放肆地散发着美与死亡交融的奇异香气。 味道馥郁浓烈,熏得杨大伟简直快要窒息。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同时一边自我安慰着:“别慌。她一直就喜欢开玩笑。没准这次也只是开玩笑。” 此时正好电梯到了,杨大伟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但因为这个时间点是上班高峰期,挤电梯的人有些多,排在前面的杨大伟被蜂拥向前的人群给挤了进去。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七十七章 幼稚的朋友 手机再次震动。 被夹成咸鱼的杨大伟顾不上身边人的感受,强行将拿着手机的手抬了起来,举到了眼前,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 36d御姐:【杀完他后,我准备从这里跳下去。】 杨大伟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了胸膛。 没等他回话,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几秒钟的小视频。 伸手点开视频的时候,杨大伟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视频中出现一座孤零零伸出楼外的悬空观景台。观景台被建成了类似一片玫瑰花瓣的形状。而在观景台下方不远处,是一条辽阔绵长,似乎能流到世界尽头的江河。 对这个观景台,杨大伟不是很熟悉,但是他却很熟悉那条辽阔而绵长的江河。 那是梦之国国内最长也最宽阔的一条河。 杨大伟每天上班乘地铁的时候,也都会从这条河上经过。 如有神助一般,杨大伟忽然抬头看向了外面。透过厚重的玻璃,他惊讶的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看到的景象与视频中所呈现的景象很相似,似乎是同一个角度所能观测到的。 而他继续仰起头,也果真看到了头顶正上方,有一座如同玫瑰花瓣形状的玻璃观景台,沐浴着阳光,晶莹而璀璨。 杨大伟终于想起,这样的观景台,在这座大厦的顶端,共有五座。它们共同将那座著名的玫瑰餐厅围在中间,就如同一朵纯白的单瓣玫瑰。要是在夜里,霓虹闪烁,更是美得无法言喻。 36d御姐曾告诉过杨大伟,整座梧桐市,这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这里于她,有最温柔的风与最温暖的阳光。 当然,她也喜欢晚上来这里。 因为站在这里,她只需轻轻一跳,便可摘下满天星辰。 杨大伟对这种小女生的痴言妄语当然不敢苟同,毫不犹豫地讽刺她,说她轻轻一跳,不会摘下满天星辰,只会摔成一团浆糊。 想到自己所说的很有可能变成现实,杨大伟就觉得自己实在嘴欠。但他也顾不上后悔,因为他知道,不管对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有轻生的念头,他的当务之急都是先稳住对方。 如果她说的是假话,那当然最好。而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他现在所面对的,也许就是最后拯救对方的机会。 单医生跟他说过,对于很多得偿所愿的轻生者而言,他们与那些失败者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有个人和他们多说了两句话。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这点人性在轻生者身上体现得尤为突出。 杨大伟:【你现在是在紫金大厦的玫瑰餐厅?】 36d御姐:【问这个做什么?】 36d御姐:【你不会想来救我吧?】 杨大伟:【我说其实我现在碰巧也在这里你信吗?】 36d御姐:【你不是说过,像这种虐狗的场合你才不会来,除非你找到女朋友了。】 36d御姐:【难道你闭关这几个月是去谈恋爱了?还成功了?】 杨大伟:【没有。只是今天的客户碰巧约在了这里。】 36d御姐:【呵呵,要不是我认识你比较久,我就信了。谁找律师谈事情会约在这种地方?】 杨大伟:【你不就是?】 36d御姐:【我不一样。】 杨大伟:【怎么不一样?】 36d御姐:【啊,我知道了,你这么说是在拖延时间是不是?你不会真的相信了,并且正准备报警来救我吧?那可真是太蠢了。】 杨大伟看着对方的回答,也是有些头疼。以前一起打游戏,己方处于下风,需要她发挥自己聪明才智的时候,她的脑子长了就跟没长似的。现在不需要她聪明的时候,她却反而开窍了。 抬头看了一眼电梯控制面板上缓慢变大的数字,杨大伟只觉得这电梯爬得实在是太慢了,我就是柱个拐爬楼梯都比这慢。 好在仿佛老天有眼,到了30层,拥挤的电梯一下子下去了一大半人,只剩下寥寥几个人。杨大伟走到控制面板旁,看着半天才跳动一下的数字,有些焦躁,不由握拳在那个已经亮起的49层按钮又不轻不重地锤了两下。 旁边一位热心的姑娘见此善意地提醒道:“第一次来?这按钮亮着便代表已经被人按过了。你就不用再按了。” 弄得杨大伟只能尴尬地笑着说句谢谢。随后,也不敢看人家的表情,倚着墙低头继续看着手机。 36d御姐:【怎么不说话?你不会真在报警吧。报假警可是要被拘留的,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杨大伟:【只要我主观意识不是故意挑事,而是为救人,就不算报假警。】 36d御姐:【那随你便。】 36d御姐:【你连我是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你报了警又能怎么样?等你们找到我,我应该早就碎裂得不成样子了。】 看到这句话,杨大伟原本平静一些的心情又沉下去一截。 情况似乎一直在往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 她之前所说的话,似乎真的不是开玩笑。 但杨大伟并不绝望,只要她还没有跳出那一步,那么一切就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杨大伟:【我跟你说过,你不要低估梦之国警方的能力。】 36d御姐:【其实你根本没必要救我。归根到底,我们不过是两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只是偶然打过几局游戏而已。你对我也没有什么法定义务或责任。我即便死了,也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杨大伟:【你这么说也没错。但即便你的死与我无关,但肯定会与你……某些人息息相关。】 36d御姐:【呵呵,会与谁有关?是我那个死了很多年,我已经记不清模样的父亲,还是那个为了钱就把我卖给别人的母亲?】 看到这一句话,杨大伟算是知道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了。 他刚才盘算着,对方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女学生,闹到要死要活要杀人的地步,概率较大的因素无非是早恋受挫、校园霸凌或是与父母闹矛盾这几种,而之前的交流中,他从来没听对方谈论过这三种。前两者没谈及,很正常,可能是因为对方没遇到这种事,一次都没提到自己的父母则有些不太正常,再加上对方一贯的叛逆少女形象,所以他觉得这事很可能就与对方的父母有关。 因此,他原本想说对方的死肯定会伤害到其父母,但话要出口的时候,又改成了某些人。 现在看来,他的这个判断是正确的。但他实际上更宁愿自己猜错了。 杨大伟:【这个世界那么大,总归会有人默默关心着你。只是你之前没发现而已。】 36d御姐:【呵呵,如果真的有,那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杨大伟:【也许就在你身边还有个一直暗恋你的男生也说不定。】 36d御姐:【我感觉你不该当律师,而应该去做个什么心理咨询师之类的。】 杨大伟:【我挺愿意为你转行的,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当我的第一个来访者。】 36d御姐:【谢谢你。其实我一直当你是个好朋友的。但不能继续再做你好朋友了。】 杨大伟:【你要真想感谢我,就好好活下去。没你一起开黑,我感觉我在黄金分段快要混不下去了。】 36d御姐:【那不正好。你原来明明是大师分段的,被我强行拖到了黄金分段而已。我不在了,你不是又可以回到你原来的地方上去了。】 杨大伟:【但我现在发现,还是打青铜分段更开心。】 36d御姐:【你为什么这么坚持要救我?是正义感使然,还是什么其他的?总不会是因为你喜欢我吧?】 杨大伟:【不是正义感使然,也不是喜欢你,只是我这几年就认识你这么一个比较聊得来的朋友。】 36d御姐:【你不是总嫌弃我幼稚,说认识我很丢人吗?怎么现在就变了。骗人都不会找个好点的理由?】 杨大伟:【如果我要找成熟的朋友,身边一大堆,甚至不用去找。正是因为你幼稚,所以你才那么难得。】 36d御姐:【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被你这句话给打动了。】 杨大伟:【那你不能给点机会,让我多感动你几次。】 36d御姐:【如果我就这么死了,而你什么都没做成,你一定会很内疚吧?】 杨大伟:【我会内疚一辈子。】 36d御姐:【那我给你个机会,让你减轻一点内疚吧。】 杨大伟:【什么机会?】 36d御姐:【你刚才说这个世界总会有人关心我的对吗?】 杨大伟:【对!】 36d御姐:【距离我和他约好的时间还差一些。如果在我跳下去之前,真的会有这么个人出现来关心我,我就不跳了。】 36d御姐:【除了你之外。】 他?是谁?她刚才说的律师? 杨大伟想了片刻,摸不到任何头绪,只能抬头看了一眼电梯控制面板,见到此刻电梯已经到了42层,也没有人会在其他楼层下去,距离49层已经只有一步之遥了,才稍稍松了口气,干脆利落地回道:【一言为定。】 当然,他虽然说得这么干脆,但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只是纯粹的缓兵之计而已。 36d御姐:【不会有那么个人的。】 杨大伟:【呵呵,你怕了?】 36d御姐:【不用为我难过,我死了才算是真正的解脱。】 杨大伟:【你又没死过,怎么知道死亡才算是真正的解脱?】 36d御姐:【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杨大伟:【什么?其实你喜欢我?】 迟缓的电梯终于爬到了高不可攀的49层。 电梯门刚打开,杨大伟几乎是踩着时间点从电梯门缝中冲了出来。 然而出来之后,他又有些傻眼。 他没想过,玫瑰餐厅的老板这么土豪,竟然租了这一整层当餐厅。 而之前也说过,这里是梧桐市知名的网红打卡地点,所以即便此刻并不是饭点,也熙熙攘攘坐了不少客人。大概目测,也有数百人之多。而且大多数都是青春靓丽的网红小姐姐在拍照摄像。 所以杨大伟想从中找到那位他并不知道样子的36d御姐,实在是件不小的工程。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七十八章 我真的只有6厘米 面对杨大伟的玩笑话,36d御姐也不甘示弱:【喜欢你什么?你的短小精悍?】 杨大伟摸了摸鼻子,拿着手机,四处打量着。看谁都觉得像是她,只是几次靠近觉得像的人,最后又怎么都觉得不是,一个都没敢搭话,只悄无声息的走开了。绕了一圈,也没能找到人,他只能无奈地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一边继续张望着,一边套话:【你说我小,那你很大喽?】 36d御姐这次没有秒回信息,而是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才回复道:【在死之前,我想向你坦白一件事。】 杨大伟:【什么?】 36d御姐:【我之前骗了你。】 36d御姐:【其实我不是御姐,也没有36d。】 36d御姐:【所以如果你即便因此而不愿意认我这个朋友,也没有关系。】 杨大伟无奈地挠了挠头。他还以为对方要说什么重要的事,心跳快如擂鼓,却没想到却听到个这么有意思的回答,不由感叹对方真的是幼稚心态。他愿意和对方当朋友,可从来都不是因为对方是个36d御姐,而只是因为对方是对方罢了。 但他也清楚,对方现在是钻进了牛角尖,不太能听得进这种解释,于是只好学着对方的语气同样坦诚回道:【其实我之前也骗了你。】 36d御姐:【什么?】 杨大伟:【其实我真的只有6厘米。】 36d御姐:【???】 36d御姐:【你认真的?】 36d御姐:【虽然知道你是在故意逗我笑,但我真的笑了。】 而也是在这个时候,其中一处观景台处传来一阵响亮的笑声。 笑声是如此夸张与放肆,在并不安静的餐厅里也显得如此突出,直接将大半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凭心而论,在公共场合出现这种行为,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件极其尴尬的事情。 但这个笑声的主人却似乎全然没有这种顾忌,继续笑着,好似这里只有她一人,而其他人都不过是虚妄。 无需脑子思考,杨大伟的双脚立刻便带着他的身体走了过去。 穿过一个长廊,来到观景台入口处,杨大伟一眼就看到了那道笑得前仰后合的身影。 她一个人站在观景台的尽头处,一手握着栏杆,一手抓着手机,眺望着远方。 而观景台上的其他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她。 有两个离的最近的年轻姑娘,本来正在拍照留恋,被她的癫狂吓到了,互相搀扶着,后退了几步,远离了她。 如果是之前杨大伟碰到这种情况,他所认识的人成了众人视线的焦点,变成了一个尴尬的笑料,他一定不会就此靠过去,反而会离得远远的,与那个人撇清所有关系。但现在,他却全然没有这种想法,也没有任何停留的走了过去,而且脚步飞快。 因为他实在害怕,那道身影笑得太过专注,一个没留神,脚下一滑,便会撞碎钢化玻璃围成的栏杆,在重力的作用下,坠落地面,最后摔得四分五裂。 怕刺激到对方,杨大伟没敢叫她,当然,也是怕认错了之后会让原本就尴尬的场面变得更加尴尬。 对方很专注,一直到杨大伟走到其背后,都没有察觉。看着触手可及的那道纤弱身影,杨大伟停下脚步,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那道纤弱身影不知是笑够了,还是笑累了,停了下来,双手在手机上噼里啪啦一阵敲击。 杨大伟掏出手机。 在那道身影停止手指的动作之后,杨大伟的手机屏幕上刚好跳出她发来的信息。 36d御姐:【忽然好遗憾,都没能看到你长什么样。要不你发个照片满足一下我这个将死之人呗?】 不需要再如何求证。一切都说明眼前这道纤弱的身影就是杨大伟想要寻找的她。杨大伟心中高高悬起的一块巨石终于轻盈坠地。 平缓了一下呼吸,杨大伟打字回复道:【你可以猜一下我长的什么样。】 36d御姐:【猜不到。】 杨大伟:【那我之前说你笨,你还不承认。】 36d御姐:【呵呵,那你这么聪明,你能猜到我长什么样?】 杨大伟:【我要猜到,你能放弃寻死吗?】 36d御姐:【不能。但也许我会晚一点死。】 杨大伟:【一言为定。】 36d御姐:【我怎么有种上你当的感觉?】 杨大伟这时才有空具体去关心眼前这道身影的穿着打扮,而在真正看清之后,饶是他有过一定心理准备,但还是略微有些吃惊。 倒不是对方的形象与他之前的猜测截然不同,而是对方实在它太过符合他做出的叛逆少女的形象了。 杨大伟:【我猜你身高在一米四到一米五之间,体重在八十斤左右。】 36d御姐:【这个太简单了,而且我之前好像说露嘴过。】 杨大伟:【那我就来点高难度的。】 36d御姐:【翘首以盼。】 杨大伟想体现得专业一点,好好地夸赞一下对方,但至构思了片刻就放弃了。因为以他的直男审美来看,对方的造型是真的说不上好看,简直土爆了。最后他只好很简单地描述道:【你留着齐耳短发,染得酒红色,戴着那种大的夸张的耳环,上衣是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超短的热裤,长款渔网袜,脚上踩着一双不是很高的高跟鞋。】 按下发送键后,杨大伟便将手机装回兜里,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如他所预料的一样,对方尖叫一声,然后又快速地打着字。 杨大伟懒得再用手机跟对方交流,往前一步。手在快要搭到对方肩头的时候,他忽然想到对方现在的状态似乎经受不起惊吓,同时又考虑到对方不要情急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他伸出双手,结结实实地按住了对方的肩膀。 在他手掌触碰到对方的一刹那,她仿佛触电一般,身体一抖。只是因为被杨大伟按住肩头,才不至于跳了起来。紧接着,她猛地回头。在看到有个男人将自己的手搭在自己肩头的时候,她的眼神忽然流露出凶狠的光芒,同时身体仿佛溺水之人一般挣扎着。小小的身躯在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之大,险些让杨大伟没按住她。而见挣脱不开,她竟然想也不想,歪头张嘴就朝杨大伟手上咬去。 杨大伟慌忙后退一步,举起双手。看着对方随时可能要与自己拼命的架势,杨大伟有些后悔自己行事如此鲁莽了。他张嘴准备打招呼,却尴尬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他们虽然认识近两年时间,但沟通的渠道只有一个,那就是爱稀饭网站的私信。而在那网站上,他们从来没叫过彼此的名字或昵称,都是直接说事。 卡壳了片刻,杨大伟最后才急中生智说道:“你好,36d。” 这个称呼让对方愤怒的眼神顿时柔和了下来。在经过几秒钟的当机之后,对方的眼中由迷茫过渡为了惊喜:“你是……6厘米!” 杨大伟嘴角抽动两下:“麻烦别这么叫我。” “竟然真的是你!” 杨大伟微笑着伸出右手:“我叫杨大伟,木易杨,伟大的大伟。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 “额,能不能不这么客套?”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叛逆少女还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很巧,你叫大伟,我叫小丫,钟小丫。丫头的丫,钟表的钟。” 当手掌被杨大伟轻轻握起,钟小丫才发现对方的手极大,似乎可以一手握住自己的两只小手。 对方松手后,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的个头只到对方的胸口。这让她忍不住伸手在杨大伟宽阔的胸膛上轻轻锤了一下,“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明明长得那么高大,却非给自己取名叫6厘米。真让人猜不透。” 杨大伟当然不会解释自己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只是笑着岔开话题:“怎么样,我是不是比你想象中的要丑?” 钟小丫抬起头,仔细地打量了杨大伟一番,这才笑着说道:“没有,我一直觉得你不敢见人是因为太丑,但没想到你其实还挺……额,要说帅的话,倒也不是很贴切,不如说忠厚老实,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说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偏过头去:“倒是我,应该比你想象中的大胸御姐形象,差了很多吧。” 杨大伟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用力,让其放下:“怎么?真当我是那种以貌取人的渣男?有什么好挡的。你既然敢画出这么勇敢的绿色眼影,又为什么不敢让人看呢?虽然在我的审美里,你今天的这身打扮实在是土爆了。但能勇敢装饰自己的人,无论怎样,都挺好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钟小丫猛地挣开了杨大伟的手。 杨大伟尴尬地搓了搓手。 他现在已经可以很平常地应对任何一种难缠的委托人,但让他面对这种仍处于叛逆期的小女生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钟小丫也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太过激了,但是她也不想解释什么,只好故作平静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跟客户碰巧约在了这里。因为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又知道你在这里,我寻思怎么着也得来看看你。” 钟小丫抬起头,看着杨大伟的脸,一言不发,眼神怪异。 杨大伟不明所以,胡乱地抹了把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我在看你究竟有没有在骗我。” 杨大伟脸上笑着,心湖内却仿佛被丢进了一块小石子。 他不知道是什么让这个叛逆少女戒备心这么重,但无论是何种理由,这都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反正他很不高兴。 如果说之前,他想帮助这个少女的心情中有几分是正义感使然的话,那此刻在看到这个少女的这个脆弱眼神后,他觉得无论驱动自己的东西是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 这个少女他帮定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七十九章 隔墙有耳 杨大伟尽量让自己的笑容自然些:“那你看出来了吗?” “暂时没有。”钟小丫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好。” 钟小丫抿了抿嘴唇,背过身子,伸了个懒腰:“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懒得再装了,其实之前跟你说的话都不过是骗你的。我不敢杀人,也不敢自杀。你可以走了。” 尽管故作轻松的语气,可她的声音有着很明显的颤抖。 杨大伟耳朵不聋,听得真切,于是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背过身去和我说话?” “你太丑了。我要看看风景洗洗眼睛。” 杨大伟并不为此生气,反而笑着说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说谎技巧很生疏,还有待磨练?” 钟小丫转过身体,歪着头看着杨大伟:“你凭什么摆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 “我并不了解你。只是我之前见过太多人说谎,对人说谎时的反应很熟悉罢了。” 钟小丫继续咄咄逼人道:“是见过太多人说谎,还是说过太多谎?” 杨大伟轻叹了口气:“也许两者都有吧。”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不会是想来扮演童话故事里的骑士来唱一出英雄救美的戏吧?那可真是有够恶心的。” “我承认这个世界上存在英雄救美的戏码,但在这里,我不是英雄,你也不需要拯救。” “那你就忙你的事去呗。” 杨大伟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离我跟客户约好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我听说这里的奶茶挺不错,珍珠很好吃,但一直没有机会尝试过。你好像是这里的常客,不介意向我推荐一下吧?作为报酬,我可以请你也喝一杯。” 钟小丫不敢直视杨大伟的眼睛,只好平视前方,盯着对方的上衣口袋。 杨大伟的出现是在太过意外。她到现在也没能真正平复下激动的心情。 她当然是很高兴于对面的出现。因为家里大人管理严格的因素,她在现实中完全没有朋友。杨大伟是唯一能跟她说得上话的人,其意义如何自然不言而喻。 但越是高兴,她此刻便越是为难,越是想要让对方快快离开,少跟自己这种不洁之人接触。 更令她感到头疼的是,对方来并非是专程为她而来,而是为了工作,所以她实在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赶其离开。 至于她自己先行离开。钟小丫又下不了这个决定。 她之前谋划了那么久时间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准备唱好她这人生的最后一出漂亮的戏,更是花费了不少心思才将那个人约出来,现在眼看就差临门一脚了,若是现在再跟那个人说要换个地方,以对方小心谨慎的程度,一定会有所怀疑,那她再想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就更难了。 最关键的是,她好不容易才聚集起来的勇气,大概率撑不了太久了。毕竟说起死亡的时候似乎很容易,但她也是在真正准备去迎接其到来时,才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那么勇敢,也没那么无所谓。 轻咬了下嘴唇,钟小丫最终决定,还是先顺其自然吧。 自己先把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哄好。反正他待会就要去跟别人谈事情,估计也没时间再来管自己的闲事。 “那就一杯奶茶。喝完我们就谁也不认识谁。我可不想被什么熟人撞见,知道我认识你这么位大叔。那可太丢人了。” “真的很老吗?我今年才刚满30岁。” “你骗鬼呢!你这鬼样子就是说四十岁都小了。” 杨大伟摸了摸下巴,才发现自己的胡茬已经长得不短了。他打开手机相机,却看到上面的那张脸熟悉中又带着陌生,不由默默叹了口气。 都说岁月是把杀猪刀,但比起岁月,还是病痛伤人更狠些。就像是游戏里的真实伤害,不管你如何防御,如何抵抗,都是徒劳。 他虽然只病了几个月时间,但由于平时自己极少注意,显现在脸上,确实仿佛已经老了好几岁。 悄悄把相机翻转,杨大伟通过手机自带的高清摄像头观察了一下钟小丫的脸,发现其虽然用淡妆掩盖住了一些疲态,但其眼中密布的血丝还是无声地出卖了她此刻的状态,不由在心底暗自心疼: “正因为这样,才不想我这样的糟糕经历,也出现在你身上。” “像你这个年纪,就应该老老实实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即便不听课,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也比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要死要活要好上一万倍。” “走啊,发什么愣呢?”钟小丫竖起手在杨大伟眼前挥了挥。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我的前女友。”杨大伟收起手机,跟在钟小丫后面,向餐厅走去。 “你不是说你没谈过恋爱吗?哪来的前女友?” “所以我才说我什么都没想。” 两人刚找了一张两人份的桌子坐下,便有一位身着制服的服务员怀捧一份菜单走了过来。 “二位需要点什么?” 杨大伟接过菜单,找到饮品那一栏,却发现那里尽写着一些花里胡哨的名字。而他平时就很少喝奶茶之类的东西,所以那些字他虽然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他还真不知道代表着什么,只好故作绅士地将菜单递向钟小丫。 “你先点吧。” 钟小丫看叶没伸手接,直接对着服务员说道:“黑糖珍珠鲜奶,加椰果,半糖。” “我跟她一样。”杨大伟将菜单还给服务员。 而这两个人不知道的是,就在其身后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正有两双明晃晃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江天天惬意地喝掉自己杯子中的最后一口奶茶,打了个饱嗝,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眯起双眼,瞥了一眼刚刚坐下的杨大伟与钟小丫,眉毛一挑,问坐在对面的张勇:“这就是钟小丫要等的那个人?怎么看起来不太像的样子。” 张勇仔细打量了杨大伟一阵,方才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江天天拍拍微微鼓起的肚子:“我觉得以钟小丫的审美,应该不会喜欢这个傻大个,看起来太严肃板正了。和这种人谈恋爱,一定很没有意思。要我是她,要么喜欢那种坏坏的流氓风范的小鲜肉,要么喜欢那种善解人意的帅气大叔。” 张勇怕自己盯太久了,被对方察觉,收回视线,看着悠然自得的江天天,没好气地说道:“找你来想你帮忙的,不是让你在这表演江湖百晓生的。” 江天天突然来了精神,坐直了,踢掉鞋子,双腿交叉,盘坐在沙发上,一板一眼说道:“可以啊,张勇,我都没跟你说,你居然知道我这个外号。不瞒你说,在梧桐市第一中学这块地盘,还真没有我百晓生不知道的消息。” 看着对方这种混不吝的模样,张勇无奈地揉了揉因为使用过度而有些发酸的眼睛。他现在是有些后悔自己病急乱投医,随手找了这个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江天天来当帮手了。 见张勇不说话,江天有些不乐意,提高了些声音:“你不相信我?” 心里正烦着钟小丫事情的张勇哪有功夫跟江天天瞎掰扯,只好敷衍回道:“相信相信。” “你这哪有半点相信我的意思。看来我不得不像你展现一下我一中百晓生的实力了。”江天天撸起了自己的两只袖子。 张勇一见江天天这架势,心里就有些发毛。 虽然他在今天之前,完全没跟这个隔壁班的江天天说过话,但并不意味着他完全不认识这个家伙。而且要真是说起来,张勇觉得一中里几乎没有人没听过江天天这号大名。毕竟不是谁都敢像江天天一样,公然调戏自己的班主任。 当时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整个学校都轰动了,所以即便张勇从来不关心这类八卦,也从不少人的谈论中听闻了此事。事情的经过起因经过躁动的少男少女们的口口相传,早就丢失了原来的样子,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件事确实发生过。 当然,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其实也没什么,哪个学校没有几个被后来者拿出来鞭尸……额,不,是凭吊的勇敢的刺头级人物? 但江天天的牛逼之处在于,他在犯下了这种寻常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大错之后,只是写了封检讨书就过去了。也没调班,也没休学,也没被警告,仍然继续在那位漂亮女班主任手底下上课。 而自从当初那件事之后,张勇自然也对江天天这个名字上了心。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了解到,这不过只是江天天诸多辉煌事迹中的一件罢了。 所以张勇此刻很清楚,他可以怀疑江天天的一切,但绝对不能怀疑对方的搞事能力。他压低声音:“你要干什么!能不能别胡闹!” 随后,他又觉得这样的话对与对方没有什么约束力,便装出凶狠的表情,试图借助自己在学校里流传的“赫赫凶名”来压倒对方:“你要敢在这坏事,我指定不会放过你。” 在张勇“目含凶光”的注视下,江天天顿时萎缩了下来,乖乖闭上了嘴巴,也低下了头。 就在张勇以为自己吓服了对方,刚要松上一口气的时候,却忽然听到对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并且趴在了桌子上,头埋着,手却在不安分的拍打着桌子。 张勇怕担心这边的动静会影响钟小丫的注意,引起什么不必要的意外,慌忙按住江天天的手,同时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道:“你是不是没听过我张勇在一中的名声,要是没听过,你现在就可以那手机跟人去打听一下。” 江天天停止发笑,抬起头,看着对方,却又没忍住,抱着肚子躺倒在了沙发上,同时断断续续说道:“我……我……好怕啊。” 张勇见对方如此油盐不进,只好使出最后的杀招。他眯起双眼,将手伸进了自己外套内部口袋中,做出了想要掏东西的架势。 据他所知,在一中不知道哪里流传出来的传言里,一中有个毒贩的儿子,是个狠人,随身带着把刀,据说还见过血。不仅如此,其背后似乎还有他那个毒贩老爸的人脉罩着。 而这个毒贩的儿子刚好也姓张。 躺着中枪的张勇曾无数次在心底编排过那个传播这种荒诞谣言的家伙,但此刻却发现,也许某些时候,这个传言还能派上些许用场。 就比如此刻。 这个传言流传的时间比较短,但流传度比较广,张勇觉得以对方惹是生非的能耐,不可能没听过这种传说。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八十章 可恨的江天天 然而令张勇有些意外的是,江天天仿佛真的没有听过这个传言,继续放肆地笑着,而且笑得似乎还直不起腰,直接躺在了沙发上。 也就是这里的单人沙发不够大,不然张勇敢确定对方绝对会打起滚来。 不得已之下,张勇只能把自己随身携带的折叠刀掏了出来,悄悄握在手心,按在了桌面上。 其实他以前是真没有带刀的习惯。但是与他是个毒贩儿子这则传言一起流传的还有另一个传言。这则传言是说,一中有几个正义使者,见不惯张勇这么个毒贩的儿子还这么嚣张,想要会会他,为那些深受毒品毒害的同胞们声张声张正义。 张勇一开始当然没在意这件事。但之后没多久,他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发现几个嚣张跋扈的人似乎在等人,而且嘴里还隐约提到了他的名字。他赶紧换了条路回了家,才躲过一劫。自此之后,他就学了乖,真的在身上备了一把水果刀。不求伤人,只求自保。 因为他很清楚,一中上万名学生中,出几个脑子不清醒的逞强好胜之辈,是件大概率事件。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就在那次失败的围堵事件过后,正义的声音便渐渐的消失了下去。他原以为自己也许这一辈子都用不上这把刀了,但是没想到却在此时被他主动拿了出来。 江天天看着张勇真的从口袋里摸出了把刀,才停止大笑,拿过自己面前的杯子,用吸管戳破上面的塑封,倒了些红豆珍珠在嘴里,一边嚼着,一边懒洋洋说道:“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没有害怕?面对你这么个毒贩的儿子。” 张勇没有说话,只平静看着对方,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将嘴里的东西咽下,江天天摇晃着手里的塑料杯:“你当初应该很好奇吧。为什么你从不惹事生非,却突然会冒出那么个荒诞的传言?” 张勇微微一愣,他不知道对方此刻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但总不会是随口一提吧,看着对方那双应该可以用狡黠来形容的眼睛,他轻声询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天天将剩下的珍珠和红豆倒进嘴里,大口嚼着,同时唉声叹气说道:“哎呀,今天早上连早饭都没吃,便被某人拉过来当苦力,又渴又累,我这个人又有低血糖,一挨饿就脑子犯迷糊,记不起事,怎么办呢?” 说话的同时,他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勇面前那杯奶茶。 张勇伸手将自己面前这杯没动过的奶茶往前推了推。 江天天伸长手臂去接。 张勇并没有松开手:“你先说,我再把奶茶给你。” 江天天也以同样语气回道:“我不喝一口,哪知道该说什么?” 张勇松开手。 江天天嘿嘿一笑,赶紧拿过奶茶,咕嘟咕嘟吸了一大口,还砸吧砸吧嘴巴,才说道:“唉,何以解忧?唯有香飘飘啊!” 张勇面色不渝地问道:“可以说了吧。你都喝了我的奶茶了。” 江天天又如同咸鱼一般躺了回去,头枕双臂,抖着腿说道:“什么叫你的奶茶,明明两杯都是我掏的钱。” 张勇面上一红,语气也不由软了一些:“我身上没带。说了是借你的钱就是借你的。之后不会少你的。” 江天天点点头:“看在你这杯奶茶的份上,我就提醒你一下,这消息既然能传得如此有模有样,有鼻子有眼,又那么让人信服,其幕后黑手,一定非同小可。” “你的戏太多了。我可没功夫陪你唱。” 江天天将左手抬至身前,伸出食指,左右摇了三下,方才摇头晃脑说道:“你啊,就是没有幽默细菌,所以才那么不受欢迎。” “我受不受欢迎不光你的事。” “唉,好心都当做驴肝肺。” “你有完没完,说不说?” 江天天一见对方有些急了,也就不再挑逗对方,清清嗓子然后笑眯眯说道:“像这种听着就不靠谱的传言,却能被这么多人相信,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说明现在的中学生是有多无聊?” “错,说明传出这个传言的人一定是个德高望重帅气潇洒玉树临风貌似潘安才比李杜的绝世大帅哥。” 张勇猛地站起了身,咬牙切齿看着对方,然后恶狠狠说道:“是你传出来的?” 江天天抬手往下压了压:“坐下,淡定。年轻人不要总这么急躁嘛。我爹平常就教我,做人一定要宠辱不惊,笑看天上云卷云舒,庭前花开花落。” 张勇整张脸都气得有些变形,额头青筋暴起。 情绪让他很想立刻在对方脸上重重来上一万拳,甚至拔出水果刀在对方的舌头上割上一刀,让对方知道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但是理智却让他不敢这么做。 他怕做了之后,自己一时是爽快了,但要是他母亲知道他跟人打架这个消息,又得难过得几天睡不着觉。 然而不敢动手,不代表就不敢动嘴。平生从来不说脏话的他脱口而出:“我笑看你妈!” 江天天挠挠鼻尖,又用指背蹭了蹭鼻孔,方才看似平静地说道:“看你现在有点失智的状态,我不和你计较。但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可别在我老爸面前说这个。不然,嘿嘿,他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痛苦。” “我痛苦你妈!” 江天天皱起眉头:“你适可而止啊。出来混的,要讲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老小。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别带上我妈。当然,你要实在忍不了,可以问候我亲大爷。反正我爸是独生子。” 张勇虽然愤怒,但他也知道对方说的话在理。对方这么胡说八道,显然也不会是他妈教他的。自己这么辱骂,确实有些不妥。他有心想转口骂江天天本人,但他本来就不善言辞,也不怎么会骂人,再加上从未见过江天天这般厚颜无耻之人,此刻更是气急攻心,哪里组织得出什么语言,想了半天,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去你大爷!” 江天天笑着点点头:“孺子可教。还有你可以坐下了,你没看到很多人正在看你吗?” 张勇四处看看,果真有几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其中甚至包括钟小丫。这让他有些慌,怕自己提前暴露了,慌忙坐下。 “你也不用自作多情,人家就连我这个一中百晓生都不认识,更不用提你这种小透明了。” 张勇想平复下心情,可他想了半天,还是没能想明白江天天为什么要这么做。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与其接触过,自然谈不上什么利益冲突,最后还是寒声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江天天咬着吸管,头也不抬:“现在应该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我觉得你更应该关心的是钟小丫的问题。我有一些绝密情报,你想要知道吗?” 张勇看着江天天若无其事的样子,肺都要气炸了,但考虑到对方说的没错,当下钟小丫的事情明显更紧迫,于是只好将折叠刀又放回了上衣内里的口袋:“你知道什么?” 江天天抬起头看向张勇,笑容古怪:“你这么紧张钟小丫,为什么?难不成你暗恋她?要真是这样,我可好心劝劝你,别自讨没趣。人家对你指定没兴趣,也注定是你得不到的女人。” 张勇何时经历过这种调侃,青涩的脸上“唰”的一下就全红了,仿佛一只被丢进了热油锅的龙虾,急忙辩解道:“你瞎说什么!” “我怎么就瞎说了?”江天天振振有词道,“不信你随便找个外人评评理。如果你不喜欢她,为什么要来帮她?就因为在厕所的时候,不经意听到她对着洗手间的镜子说要杀了谁谁谁之后自杀?假都没请,为其翘课,还强行拉了我这个跟你真不熟的人来帮忙。” 说到这里,他还唱了起来:“如果这都不算爱,我有什么好悲哀。谢谢你的慷慨……” “只有你这种脑子里总是装着肮脏思想的人才总想着这种事!”张勇没好气地讥讽了一句。 江天天毫不在意:“那麻烦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帮她?如果不是我告诉你,你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她是救过你的命,还是怎么着?让你自告奋勇来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因为我想……” “你想什么?” “我想……” 几番犹豫之下,张勇闭上了嘴巴,什么都没有说。 他之所以愿意帮助钟小丫,其实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想像他父亲那样,当个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 只是这件事却实在不适宜说出来,尤其是不适合告诉江天天这种很明显嘴上没个把门的人。 他父亲牺牲后,为了保护他和母亲的安全,确保不会遭受到毒贩们的打击报复,警方与他母亲都对他父亲的真实身份守口如瓶。为此,他和母亲这些年来忍受了这么多流言蜚语,他父亲更是遭受到了无数的奚落,但都没有暴露。 他又怎么敢掉以轻心? 而且就在前两天,林奇还专门上门提醒他们母子,说当初那个贩毒集团,又有成员回到了梧桐市活动,虽然目前还没有消息说明张为民身份暴露,但为了保险起见,他们母子二人近来还是要多加防范,特别是要注意身边是否存在可疑的陌生人出现。 张勇握拳,用指甲在掌心掐出几个指甲印,然后才说道:“别顾着贫嘴,说正事,你知道些什么?” 江天天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过犹不及,要是自己再刺激刺激对方,没准真把这个老实人给惹毛了,那可就不太妙了。 虽然真要动起手来,自己也未必落了下风,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浅显道理,还是要讲究一下的。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摇晃着手里的奶茶,端起了架子:“哎呀,这个嘛,我的消息可不是白给的。”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八十一章 可怜的江天天 “什么意思?” 江天天伸出右手,拇指在另外几个手指间来回捻动:“就是要人事的意思,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不上道,难怪没朋友。” 张勇这才明白过来。 这就让他心中更加不满。 “你怎么又要好处?我不是已经请你喝了一杯奶茶吗?而且刚才又把我那杯给你了。” 江天微微一笑:“什么叫又。一码归一码。” 他举起右拳,伸出食指:“第一杯奶茶,是你请我来帮忙的好处。” 接着又伸出中指:“第二杯奶茶,是你问我关于你的问题的好处。” 最后伸出无名指:“现在是问钟小丫的事,又是另一笔生意。” 虽然江天天说得有理有据,但张勇就是顺不过心中的这口气:“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人命关天的事,帮个忙怎么了?又是一个学校的同学,还是举手之劳,就非要贪图这几杯奶茶?” 张勇生气,江天天也不乐意了,摆出了副很委屈的神情说道:“张壮士,你这话说的就不够大侠风范了。古语有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说的就是人天性是自私的。” “你胡说!” “你先别急着插话。” “我听不惯你胡说!” “听人把话说完是最基本的礼貌,你家人没教过你吗?” 张勇扭过头,不去看江天天,瘦弱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江天天轻咳一声:“你也别急着反驳我。我说人天性是自私的,可不是胡说八道。就拿今天这件事,你来帮这个钟小丫,虽然你没有说,但你肯定是有所图。既然不是图人家的美色,也注定图不着钱,那我就当你是图个行侠仗义的美名和心里的快意。这虽然听上去很好听,但无非还是为了自己心中的私欲。” 张勇怒视江天天:“你放屁!” 江天天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说开了,你其实也就是害怕自己如果不做什么的话,钟小丫真的如同你听到的那样,杀了人之后自杀,你的良心会因此不安,是也不是?” “……”张勇还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法反驳。 “被我说中了不是?”江天天也不给张勇说话机会,继续说道:“你是为求心安,这是求。因为你想做大侠。但我不想做大侠啊。我来这完全是被你强拉来的。说起来,我就是逃个早读课,出来溜达溜达,缓解一下没日没夜刻苦学习的疲惫,结果还没放松个明白,就被你给强行薅来了。” 张勇也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拉了江天天这么个人来帮忙,不满地说道:“如果当时身边有第二个人,我都不会找你。而且我就是找你借点钱打车,也没强行逼着你来。” “那你总不能怪我吧?我身上没带现金,钱又都在手机里。你总不会指望我把手机就这么借给你这个陌生人,还把支付密码告诉你吧?凭什么啊?就因为我们是一学校的?” 张勇无言以对,倚着沙发玩着手不说话。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懂不懂?你想当大侠,想无偿做好事,不代表所有人都想。‘子贡赎人’的典故听过没?孔老夫子都教弟子,做好事应该获得好处。那可是圣人说的话。做好事跟获取报酬可不是鱼和熊掌,是可以兼得的,而且是合情合理也合法的。做好事就应该有好处,不然怎么促进全天下的人来做好事?你懂不懂?” 江天天仿佛连珠炮似的从口中蹦出一连串的古文典故,将看见语文课本就犯困的张勇炸了个七荤八素。他其实没怎么听懂,只知道江天天在指责自己,但他见对方那副振振有词的样子,不禁也在心里怀疑起了自己的做法。 可心里面妥协归妥协,他的面子上还是过不去,又没有办法反驳对方,只好扭过头去不去看江天天。 江天天见其可算是服了软,面上什么都没说,心里可就乐开了花。 这傻小子,还真以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教人自私自利的意思。要知道,这里的“为己”可不是为自己的意思,而是教人修身养德的意思。也就是说,这句话是告诫人活着要多修行多打磨自己。所以说嘛,人活着就该多读书,不然就是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偷完了乐,江天天又摆出大度的姿态:“我这人啊,没别的优点,就是度量大,能撑船,我也知道像你这种没什么文化的人也不懂这些天地至理,所以我也不会和你计较,你也不必为此自责。没必要,也因为我看不上。” 当然,他也没忘了再倒一倒苦水,装一装委屈,来体现一下自己的辛勤付出:“今天这件事,对你是举手之劳,但你也不能把我当成是你啊。或许对于你这样的学生而言,平时在老师眼中存在感较低,翘课也就翘了,没谁愿意管你。但我这种风云人物可不一样,我可是我们班的核心人物,是主心骨,要是没了我,不光我们班全体同学的学习热情要狠遭打击,就连各位老师上课的劲头也会经受影响,尤其是我们那位美丽善良的班主任。你可能不知道情况,她啊,对我可谓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现在她可能已经发现我翘课了,指不定心里如何焦急担心我呢!” 张勇回过头瞥了江天天一眼,将头又扭到了另一边,同时颇为不平地“切”了一声。 江天天也就当没看见,叹了口气,面露难色说道:“这次招呼都没打一声,就翘课了。回去估计又要写份情真意切的检讨书。就这,还不知道班主任愿不愿意放过我呢。” 这话直接击中了张勇的要害。他之前只是无意中听到了钟小丫的自言自语,着急忙慌之下,想着帮她一把,才拉了江天天这个壮丁,但他可没真想到会给他添麻烦。于是只好放缓了语气说道:“我会帮你跟你们班主任解释清楚的。” “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逼你或者请你的,所以你可不能找我要好处。” 张勇被气得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掉钱眼里了?” 江天天摇摇头:“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是饿汉不知饱汉饥,像你们这种普通人,是不知道我们这种富二代的苦。你要是不努力学习,只能进厂找个班上,但我要是不努力,就只能回家继承我爸那一大堆想着就头疼的产业了。以前倒好,我母亲死得早,大娘也不在我爸身边,所以我爸就我这一个孩子,怎么着都无所谓,反正最后总是我的,没人抢的走。但就这阵子,我爸突然老树抽新枝,准备给我找个年轻小妈。眼瞅着就要进门。你说这要是他们激情四射之下,给我整出个弟弟妹妹出来跟我争家产,那可怎么办?要是一不小心,我再输了,被扫地出门,一穷二白的,我这从小娇生惯养下长大的,该怎么活?所以我现在不掉进钱眼里,以后怎么跟他们大房的斗?斗输了之后,又怎么养活自己?” 张勇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江天天,见其不似开玩笑,不免又有些同情起江天天了。他是真没想到对方的家庭背景会这么复杂。这让他不由庆幸起自己的幸运。 虽然他爸牺牲的早,甚至都没来得及看到他出生,但她母亲却一直坚持着一个人把他养这么大。 想到这里,张勇忽然有些心疼与歉疚。 他自己因为生下来就没有爸爸,似乎生命中从来没有过那么个人,所以虽然觉得家里冷清了些,但久而久之也就无所谓了。但他却一直没有想过妈妈李梅的感受。以前还小,他以为母亲坚强得不需要找什么别人做依靠。但偶尔几次,他不小心撞见李梅对着爸爸的照片偷偷哭,很小声,很克制。他才知道,不管李梅看上去多要强,但终究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有几次,他都忍不住想劝母亲再重新找一个,毕竟她其实才三十多岁,人生不过是才开了个头,往后的日子还长。但每次走到李梅跟前,嘴巴一张,眼泪便先于话语先从身体中流出。他是怕母亲有了新的丈夫,也许就会有新的孩子,那他也许就不再是母亲最珍贵的亲人了。 张勇知道这种想法非常自私,他也想过改变,但他就是做不到。 “对不起,戳到你痛处了。” 江天天喝了口奶茶,笑了笑:“没什么,习惯了。而且我难过的时候,只要喝杯奶茶就会忘记掉这些事情了。” 原来奶茶对对方还有着这种功效吗? 张勇看着神色如常的江天天,在知道其背后其实另有苦楚之后,他忽然不那么反感江天天的势利了,甚至有些羡慕对方没心没肺的乐观态度。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忘记了对方传播虚假传言编排他的深仇大恨,只不过,现在并非找江天天麻烦的时候。 “那么一中百晓生先生,关于钟小丫,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现在坐在钟小丫对面的,并不是她要等的正主。” “你怎么知道?” 江天天从桌子上拿过手机:“在你盯着别人傻看的时候,我已经通过我的一帮好兄弟找到了包养钟小丫那个人的照片了。” “真的假的?”张勇伸手从江天天手中抢过对方的手机,点开一看,发现上面果然有几张一个中年男子开车来接钟小丫放学的照片。照片上,钟小丫笑容灿烂,充满了十几岁少女特有的青春与活力。 “照片哪来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堂堂一中百晓生,知道那个学生家有豪车接送,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是我吹,论起一中家长中最有钱有势的人物,我比学校家长委员会那帮废物都知道的清楚。而且,我还知道,这个人并不姓钟,绝对不是钟小丫的生父。” 张勇看着语气自然的江天天,又联想到对方编排自己的那份传言,不禁浑身发冷,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虽然传言并非真正的真相,但光知道这个表象已经够人害怕的了。 这种人要是生在战争年代,应该就是那种天生的情报头目吧。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八十二章 有钱人的为所欲为 江天天嚼着珍珠,含糊说道:“要我说,钟小丫八成就是被这个男人包养了。然后他们的奸情被正宫发现了,不得已之下,那个男人就上演了始乱终弃的戏码,所以钟小丫气急败坏之下,产生了与对方殉情的想法,要先杀了对方,再自杀。怎么样,我的猜想是不是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张勇白了江天天一眼:“你总在人背后这么说别人坏话,就不怕嘴烂掉,或者死后下拔舌地狱?” “你怎么这么恶毒,我又不是说你,她也不是你马子,你这么激动干嘛?” “那关于我是毒贩儿子,又有黑社会背景的事?” 江天天嘿嘿一笑:“误会误会,纯属误会。等回去之后,我便召开一中地下新闻发布会,帮你澄清这件事。” “有用吗?” “嗯,没有用,所以我建议还是别开了,不然指不定又把你传成什么样。” 张勇懒得再说什么,抬头看了一眼钟小丫的方向:“不对吧,这照片上的人和现在坐着的这个,明显不是一个人啊。他又是谁?而且看样子跟钟小丫的关系也还不错。有说有笑的。” “也许这两个男人是拼团包养的。” 张勇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低声喝道:“你有完没完!” 江天天小声嘟囔着:“有什么不对吗?你是不知道,共享经济现在正时髦。拼团消费才是未来。梧桐市名媛群你知道不?里面大把妹子拼团消费。什么几十个人凑钱住一次高端酒店,喝一次下午茶,买一个名牌包包轮流使用拍照,都是常事。我就混进去了。上次奶茶店搞活动,情侣买一送一,我就找了个附近的妹子拼了一波,省了好几块。所以拼个包养对象怎么了?反正你又不能天天见面,那人家同时多接些活,趁年轻的时候,奋斗一波,有错吗?” 张勇真的恨不得把江天天那张足以颠倒黑白的嘴用针线给缝起来。他冷冷地盯着江天天,试图让对方安静下来。 可对方一点没有自己说话欠揍的自觉,反而继续说道:“对这个事,我唯一不满的是,凭什么只有名媛群,没有公子群?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男女平等的口号都喊了这么多年,这些人却一点不将之放在眼里。一点都不把我们男人放在眼里,真以为只有女人有消费能力?殊不知,相当一部分女人的消费都是由我们男人来买单的。我们男人也应该站起来。” 似乎说到了兴头上,他是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小手在桌子上轻轻一拍:“所以我,已经在构思创建一个梧桐市公子群,初步计划融资一千万左右,争取一年内实现盈利,三年内全球上市。现在就差最后的18块,你有兴趣加入吗?要是你加入,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我当幕后老板,给你个法人代表当当。等过个二十年,你从牢里出来,我把赚来的净利润分你一半,保管你往后余生,吃香的喝辣的,想包养几个美女就包养几个美女,怎么样?要不要马上行动。” 张勇本来想问为什么是十八块的,可看着对方手里的奶茶,才想起那杯奶茶原价15,加了珍珠椰果和芋圆,刚好18块。他知道自己是注定说不过对方的,而且只要搭话就是自己输了,只好冷冷地回复了一个“滚”字。 “什么意思?只要我滚,你就加入?” “滚!” “切,不加入就不加入吗,干嘛让我滚。当然,你要是不想参股,加群薅羊毛也可以啊。那个名媛群收入群费500一个,我打个一折,一个人只要50,你想想,只要拼几杯奶茶,这钱就回来了,剩下的就都是赚的。拼的越多,赚的就越多。考虑一下?” “我找你来,不是让你在这胡说八道侃大山的。” 江天天叹了口气,手臂搁在桌子上,头歪着枕着手臂,看着杯子底部所剩不多的珍珠:“那你教教我,我不胡说八道又能干嘛?难不成冲过去,抓住钟小丫就是一顿刑讯逼供,或者毒打她一顿,让她打消杀人自杀的念头?” 张勇无言以对,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壮士,你不是说你在警察局有人吗?还打了电话摇人,但这么长时间都过去了,怎么还没有人来。你不会在骗我吧?” “我没有。” “那人呢?” 张勇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下,又给林奇拨通了过去,结果却传来正在通话中的声音。他挂掉电话,坚定地说道:“林叔他不会骗我的,他说了只要忙完手里的活,便会来这找我的。” 江天天将头换了个方向枕着:“我也不是故意要挑事。但我给你分析一下,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屁孩,原本在学校上着课,但是却给你林叔打电话,说让他过来救人,理由就是你偷听到一个女同学自言自语要杀人后自杀。你站在你林叔的角度上思考一下,他是该信以为真,屁颠屁颠跑过来跟你一起拯救一个花季少女,还是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岗位上尽忠职守?” 张勇原本是坚定不移的,可听江天天这么一说,心中不由动摇了起来。但他还是不服输地重复了一遍:“林叔他不会骗我的。不会的。” 只是声音远没有第一遍时的底气十足。 江天天也没反驳,笑着问道:“那我们现在就坐在这干坐着?” 张勇没说话。 “行吧。反正都已经翘课了。翘一节和翘一上午也没什么区别。”江天天离开桌子,又窝回沙发里,玩着手机。 张勇无事可做,站起身:“我去上个厕所。” …… 服务员离开后,杨大伟看着这个与他想象有些不同又有些相同的钟小丫,想用一个恰当的寒暄进入今天的正题,然而张开嘴后,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擅长寒暄。 之前面对委托人,他从来都是单刀直入,只谈工作相关的事,几乎不会主动去维护与客户的关系。这也导致他的回头客极少。 正气事务所的老板曾几次与他沟通,希望他改掉这个不讨喜的性格,不要把百分之百的精力全部投入到处理案情上,哪怕把百分之九十的精力投入到案情上,把剩余百分之十的精力投入到维护客情关系上,都会让他的“生意”能好上很多。 杨大伟总是嘴上答应,真遇到事情,又忘之脑后。 几次过后,老板见没有办法改变他,也只能听之任之,只是提醒他以后会吃亏的。杨大伟当时不以为然,现在却发现,自家老板说的在理。自己哪怕不喜欢寒暄,只是将之当做一种技能,也应该掌握一点。这样,也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尴尬。 杨大伟努力回想着同事们是如何接待委托人的。只是那些同事的一言一行,都带着他们极深的个人烙印,他觉得没什么能学得来的,只好在自己脑内演练着。 你好?最近过的怎么样? 这是不是太过客套了? 有什么问题跟哥说,哥给你撑腰? 这会不会太过自来熟了些? 想来想去,杨大伟只觉得人真的是种很奇怪的生物。 明明是同一个人,面对同样的对象,不过是换了个地点,从手机屏幕后面,来到了一张餐桌之前,自己却紧张地连话都要说不上来。 最后,还是钟小丫打破了尴尬的氛围。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也不说话?” 杨大伟轻咳两声。 “嗓子不舒服?” 杨大伟摆摆手:“没有。” “那就是看到真实的我,跟你想象中的截然不同,大失所望?” 杨大伟喝了口店里送的柠檬水,润了润喉咙,方才开口:“不是。” “切。”钟小丫翻了个白眼,露出一个鄙夷的眼神。 她的这个表情与她在网上聊天时候的常发的一个表情包很像,让杨大伟一下找到了亲切的感觉,笑着说道:“你和我想象中的确实有些不同。但说不上失望。反而有些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你原来真是个女孩子,而不是某个开着变声器或者用假声骗人的抠脚大叔。我之前跟你说的可是真的,我是真遇到过两个委托人。他们就是搞网恋,谈了几年,钱花出去了很多,却连次线下会面都没有过,最后通过别的渠道找到了网恋对象,才悲惨地发现,对面一个是年过五十却春心不老的大妈,一个干脆就是长得比自己还魁梧有力的壮汉。” 钟小丫噗嗤笑了出来:“有没有你说的这么夸张?” “其实你笑起来真的挺好看的,所以干嘛总愁眉苦脸的样子?” 钟小丫的笑容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别说我了,不如说说你,怎么看上去这么憔悴?” 看得杨大伟心中隐隐作疼。 明明是个花一样的年纪,大多数人在这个年纪,还在“为赋新词强说愁”。 所以是什么让对方显得如此疲惫与绝望? “没什么,最近多接了些案子,睡得比较少。” “你说你又没个对象,干嘛那么拼命,挣钱给谁花?” “即使现在没对象,将来总会有的。而且就我这条件,要是不多挣点,怎么能找到一个情投意合的对象?” “原来情投意合的意思是要有足够的金钱做支撑?是不是你们这些老人家总喜欢把钱看得那么重?不过也是,钱真的是好东西。有钱人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杨大伟笑了笑。 看来对方到不像自己这么拘谨,在现实和网上都保持了一个高度的一致,对于金钱的态度还是那么不屑一顾。 不过说来他也真的很奇怪,从对方在游戏方面的氪金以及日常生活用品的展示上,都可以看出对方的家庭背景似乎是挺有钱的。但一边大手大脚的花钱,一边又鄙视金钱,这其中的反差,总给人一种不好的观感。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八十三章 小草死了 “要不要一起打一局?”钟小丫扬起了手机。 “还是算了,我好久没玩了,手感差的不行。” 钟小丫也不勉强:“那我自己玩了?” 杨大伟点点头:“你随意就好。” 钟小丫随即就低下头,专心致志玩起了游戏。 这时,刚好服务员把奶茶端了上来。杨大伟就一边喝着奶茶,一边看着对方玩游戏,一边揣摩着该怎么样帮助这个少女。 不过很不幸的是,她有一个队友不知什么原因挂机了。在少一个人的巨大差距下,不到几分钟时间,她就被人抓死了好几次。在死到第八次的时候,她终于忍受不住,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她明显想说说脏话出出气,但是似乎顾及到杨大伟的存在,最终那些脏话便没有说出口。 杨大伟笑着说道:“想骂就骂呗。” 钟小丫摇摇头,端起自己的奶茶喝了一大口。甜腻的味道让她情不自禁眯起了眼睛。 杨大伟忽然想起一个很好的沟通切入点:“你不是一直在构思一个《奶茶神探》的小说吗?其实我觉得设定还挺有意思的。主角可以从奶茶中获取超能力。怎么样,写到哪了?” 钟小丫重新捡起手机,随意划着,头也不抬回道:“这你也信?早就没写了。” “为什么?你以前不是说很想当一个作家,无论如何都想要将之写完吗?” “百分之八十的青春期少男少女,都有过当作家的梦。不,其实他们什么都想当。” 杨大伟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无法反驳。 大多数的青少年们就像是故事中的那只因小失大的熊瞎子,遇到西瓜便捡西瓜,遇到芝麻便捡芝麻。 自己好像也是这样。 学会骑自行车了就梦想着以后当飞行员,听上瘾几首流行歌便想着当歌手,吃完一顿好吃的红烧肉便想着当大厨。最后,因为在高考前看过几部将律师的电视剧,被其中主人公的智慧勇武所折服,想着成为一个匡扶正义的英雄,便选择读了法律,成了一个律师。 最开始杨大伟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觉得受益匪浅,发誓自己一定不要做那么个熊瞎子,因小失大。只是上了大学,读了很多开阔视野的书之后,他忽然疑惑,为什么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举动就一定是愚蠢而又可笑的?为什么芝麻就一定比不上西瓜?为什么芝麻便是小,西瓜便是大? 只是想归这么想,为了不被大多数身边人当成异类,他从来没有将自己的这些胡思乱想与别人说过,就连隔着电子屏幕的钟小丫也没有。 “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因为当初你是那么的斗志昂扬,那么的充满信心。你说要通过故事主人公小草去完成你自己的惩强扶弱除恶扬善的梦想,你还说要用自己作为作者那至高无上的威能,创造出一个没有罪恶与仇恨的世界。” 钟小丫抬起头,用一种好似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杨大伟:“拜托了,大叔,那都是我去年的梦想了。去年的时候,我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 杨大伟无视了对方的眼神:“你现在也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 “你很了解我?又知道我什么?” 杨大伟摇摇头,然后又把话题带了回去:“为什么?为什么不继续写下去?我看过你写过的那些小段落,虽然稚嫩,但灵气十足,这说明你很有天分,只要假以时日,未来可期。” “未来可期。”钟小丫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随后她看着杨大伟:“你就非要知道原因?” “嗯。我想知道。很想知道。如果不能知道,我可能会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因为小草死了。主人公死了,故事当然就没法再继续下去。” 到此,杨大伟不得不承认,也许同时帮十个必死的死刑犯打官司,都没有与面前的钟小丫谈话来得更为艰难,更为耗费精力。 他用右手拳眼按压着眉心,然后说道:“小草不是主人公吗?怎么会死了?” “主角死掉的故事不要太多,这有什么奇怪的?” “那我换个说法,小草是怎么死的?” “自杀。” 听到这个熟悉的词汇,杨大伟顿时重新提起了精神。他的直觉告诉他,小草自杀的背后真相,也许与钟小丫现在的状态存在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为什么会自杀?” “因为不想活了。” “为什么不想活了?” 钟小丫看了眼时间:“你的客人还不来?” 杨大伟也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没有来自范坚强的消息,便点了点头。 “你确定你想知道?” “确定。” “你以前不是一直说我的故事幼稚可笑吗?怎么现在这么感兴趣?是不是想从中套出我的话?” 杨大伟尴尬笑笑,喝了口奶茶。 “其实告诉你也没关系。” “愿闻其详。” 低头喝了口奶茶,钟小丫将散落额前的头发往耳后捋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说道:“小草在我的设定里,是个失忆症患者,你记得吧。” 杨大伟点头道:“你说失忆是一个主角吸引读者注意的金手指。很多在网络上比较火的书都这么设定的。你还说,要为小草安排一个特别牛的身世背景。父亲要是全球首富,母亲要是全球第一美人。爷爷是来自遥远宇宙的外星人。奶奶是全球第一的科学家。外公是全球格斗大赛冠军。外婆是全球第一的神医。其他七大姑八大姨什么的,也都是各自行业的佼佼者。反正无论如何,就是要衬托出主角的厉害。” 钟小丫脸上微微一红,似乎为着自己曾经的黑历史而感到羞耻:“原来你真的还记得。不过那是一设,早就被废弃了。现在都是第五版人设了。” “这版人设是怎么样的?” “后来那段时间,网上不流行贵族身世了,开始流行起屌丝逆袭了,而且还喜欢卖惨,所以我就给她安排了一个非常凄惨的身世。” 杨大伟不由赞叹道:“你还真是能赶时髦。” 钟小丫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双手抱着巨大的奶茶杯,眼神失去焦点:“她经过坚持不懈的努力,和各种恶势力做着殊死搏斗,最后终于获得治疗失忆症的药。结局就是她注射了药物,想起了自己的身世,然后没能经受得住自己凄惨的身世,绝望的跳崖而死。” 杨大伟正在喝奶茶,听到这句,差点没被呛着。他本想吐槽一句,但见钟小丫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故事里,便努力削减着自己的存在感,安静听着。 “小草出生在一个叫钟家村的小地方,那里是梧桐市最落后的地区,很穷,也没有什么可发展的余地,所以一直没有人愿意管理那里。小草的爸爸在镇子的一个煤矿挖媒,工作当然又苦又累,但胜在拿的工资不少,完全能够满足一家人的生活需要。母亲是隔壁镇子的,没什么特别的本事,在镇上的纺织厂工作,工资只能说聊胜于无。” “十二岁之前,小草的人生一直很平凡,就是普通的一个小女孩,没什么天赋异禀,真的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像根小草,没人欢喜,也没人会在意。如果不出意外,小草的一生便会是这样的光景,在镇上小学读完,再读个初中,运气好的话,能读个高中,然后满了十八岁,便在镇子上的那些工厂中找个班上,过个两年,便有媒人说亲,看对眼了,便嫁到邻镇去,也开始过上相夫教子的生活。” “然而突然有一天,小草爸爸所在的煤矿厂发生矿难,塌了大半。当时正是工作时间,压死了好几十号人,小草的爸爸便是其中一个。” “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煤矿厂厂长在事发后的第一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才有消息传出,他卷走了厂里大部分的流动资金,跑去了国外。而更糟糕的是,经过调查发现,按照国家环保政策的要求,煤矿厂一直处于违法经营的状态,经营状况也不是很好,坏账烂账一大堆。所以厂长卷走的,可以说是厂里仅剩的所有的钱了。这就导致几十号遇难者的赔偿和补助出现了问题。”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赔偿又迟迟拿不到,小草他妈又不是个能扛事的,每日和小草赛着以泪洗面,过了没几天,一时想不开,甚至抱着小草从村头的鱼塘跳了下去,好在附近有几个会水的在劳作,及时将人救了回来。” 杨大伟听后是既惊奇又欣慰。 因为他之前看到的钟小丫写的文字,内容空洞,也无细节,与现实生活完全脱节,甚至案件的前因后果都缺乏最基本的逻辑,根本不会出现这样生动而又真实的案例。 但今天,钟小丫讲得是如此流畅,就仿佛事件发生时,她就恰好在旁边旁观一样。 闲着没事,杨大伟摸出手机,以“钟家村”和“矿难”为关键词在网上搜索了一下,结果真的还跳出了几个相关信息。杨大伟大概翻了一下,时间也就发生在两年多前,事件的大致和钟小丫讲述的大差不差。 他也没感觉到奇怪,因为钟小丫之前写过的故事里,钟小草所经历的案件就都是现实案件改变的。而这次,钟小丫大概是知道尊重事实了,而没有为了凸显钟小草的存在而强行改编剧情。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八十四章 故事的开始 随着太阳的一点点攀升,玫瑰餐厅也迎来了一天中的客流高峰期,宽敞的厅堂内因为坐满了人而不再显得空旷。 人声鼎沸,宛如闹市。但身处其中的钟小丫却好似没发觉周围的喧闹一般,依旧安静地讲着钟小草的故事。 她的语调依旧是那么平静,但小草的命运却仿佛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二轮太阳。 “就在小草对自己的人生快要绝望之际,一个中年男人的到来打破了小镇的死寂。他是一个律师,自称听闻矿难而来,想为这些无依无靠的村民们提供一点帮助。” “小镇上没有人认识他,自然也没有人会相信他,反而把他当成了别有用心的人,冷落他,排挤他,但他没有就此灰心放弃,反而在小镇的一家旅社住了下来,每天跑东跑西,就为了问那些煤矿厂员工及其家属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而作为代价,他会帮助这些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或家务,有时候还会发放给小镇的孩子们一些没见过也没吃过但甜到心都飞起来的糖果。” “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多星期,他成功地消除了小镇居民们的戒心。说真的,大概很难有人会不喜欢他。他长得很儒雅随和,刚刚从国外回来,去过很多地方,从事的又是律师这么个神圣的职业。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明明那么优秀,但面对这些百分之九十都没出过梧桐市的镇民们,没有一点架子,即使被用土话俚语嘲弄,也只是微微一笑,从不在意。” “他说话也好听,话里话外,尽是小镇上不曾见过的秀丽山水与质朴人情,还尤为喜欢夸人。小草就是这么被他折服的。因为从小到大,只有他一个人夸过小草好看,夸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杨大伟轻声插了一句:“其实你的眼睛也会说话,所以你完全不必要涂眼影这类的东西。真的。” 钟小丫瞥了杨大伟一眼:“你们男人的花言巧语是不是都一个样?” 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的杨大伟赶紧低下头喝着奶茶。 “之后,小草只要一下课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街串巷。镇民每天看着他忙得焦头烂额,都不明白他在忙些什么,但也不再怀疑他居心不良,只是会在聊天唠嗑时,一起笑他的傻。就这样,他的记事本上记录的东西越来越多。而随着他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科普,镇民们开始了解到他要做的事情。” “他在收集证据,他想要给出逃国外的那个煤矿厂长给定罪,想要帮助镇民们拿回自己应得的劳动报酬与赔偿。” “只是当他说出这个目的的时候,没有人站出来支持他,也没有人愿意相信他,到不是相信他会做这件事,而是不信他能做成这么事。虽然那个煤矿厂的厂长跑了,但跟在他身后吃香喝辣多年的一大家族的人可没跑,反而用着那位黑心厂长强取豪夺来的钱,依旧在镇上作威作福。镇子上没什么人愿意与他们作对。” “所以在知道他的真实目的后,镇民们纷纷与他疏远了距离。他的工作越发困难起来。小草的妈妈也不许小草跟他走那么近。不过当时的小草可不管这些,也不愿听她妈妈的话,还是整日和他黏在一起。在她看来,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 “事情的转机来自一次冲突。厂长家族的人听闻他的目的后,一直处心积虑想要找他的茬,最后他们给他设了个套,污蔑他对一个女人图谋不轨。为了杀鸡儆猴,那些人把事情闹得很大,几乎半个小镇的人都跑去了围观。” “他们把他绑在了小镇一处开阔地段的树冠上,扒掉了他的衣服,只留了一个裤衩,并摆了两大筐鸡蛋,免费供给镇民去砸。他们就是想让他出丑。” “但他们能够扒掉他的衣服,却扒不掉他的骄傲。面对那些蛮横不讲理的无赖地痞,他始终高抬着头颅,嘴角噙着微笑。他的姿态感染了镇民,在丢了几个鸡蛋后,那些镇民终于冷静了下来,冷眼旁观,坐视他一个人与七八个无赖辩论。” “那些人绞尽脑汁,从身体和精神两方面极力的侮辱他,但无论那些人如何威胁,恐吓,他都没有半点屈服。” “最后,他坚持到了警察的到来。这也就宣布,那些地痞无赖对其采取的行动失败了。不光如此,这也让镇民们见识到了那帮地痞无赖并非是不可战胜的。” “等养好伤后,他再一次暗中找到了镇长,并说服了镇长。之后,在镇长的帮助下,他得到了更多镇民的认可与帮助。所以他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搜集到了大量的材料。经过几个日夜的汇总,他终于拿出了足以搬到煤矿厂长那伙人的证据和诉讼方案。” 杨大伟看着钟小丫,好半天没眨眼。 他是真不敢相信,对方会写出这样一个故事。 在他的印象里,对方的故事应该是那种女主角打打嘴炮,耍耍帅,跟一些帅哥暧昧互动,顺便解决一下坏人的剧情。 与其说是侦探悬疑小说,倒不如说是撒狗粮满足其个人臆想的恋爱童话。 但这段剧情的风格,与他的认知截然不同。 不过身为一个律师,他倒是很喜欢这样的正义打败罪恶的剧情。 只是他又有些疑惑,照这样的剧情走向,为什么小草会失忆,并且在得知最后的真相之后选择自杀? 很快,钟小丫便用后续剧情回答了他的这个疑惑。 她喝了一小口奶茶,然后话音一转:“但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件灾难眼看就要水落石出,柳暗花明的时候,又发生了猝不及防的翻转。” “在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之后,为预防迟则生变,他决定连夜带着证据赶回梧桐市。为防止路上发生意外,镇长找了两个可靠的村民陪同他一起。然而他们三人离开没多久,便带着一身狼狈的伤回来了。原来他们在快要离开小镇的时候,遇到了一群蒙面歹徒的袭击,所有关键性的证据都被抢走。” “怎么会这么巧?”杨大伟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本是随口这么一说,也没指望会得到钟小丫的剧透。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钟小丫给了他一个很奇怪的回答:“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杨大伟一时有些转不过脑筋。 “什么叫不知道?你不是故事的作者吗?为什么你会不知道答案?” 面对这一连串问题,钟小丫显得很坦然:“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见对方不愿意多说,杨大伟也就没有追问,而是问道:“之后怎么样了?那这件案子又是怎么反转回去的。? 钟小丫偏头看向窗外:“那个时候,科技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复印也不像现在这么方便,很多证据都只有原始的一份,所以丢了就是丢了。而没有证据,案子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杨大伟看着对方消瘦的侧脸,有些难以接受:“这件案子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不然呢?” 杨大伟无言以对。 实际上,他作为一个律师,其实比对方更清楚,现实中真的有太多案子因为证据链缺失的缘故,只能遗憾地被时间永久的埋藏。 虽然梦之国已经走向法治社会有些年头了,但普法这项工作依旧任重而道远。 有太多的委托人缺乏相关的法律知识,他们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的权益正在受到损害,或者因为一些其他原因,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维护自己的权益,自然不会积极地搜集和保存相关的证据,而当他们忍无可忍,终于想要通过法律的手段去做些什么的时候,却往往因为缺乏足够的证据,只能坐视对方对自己的侵害。 而另一方面,受害者维护自身权益需要付出的代价甚至可能高于施暴者侵犯他人权益的代价,这个魔幻的现实,也让很多委托人对求助法院和律师望而却步。 杨大伟顺着钟小丫的视线看去。 今天的太阳依旧很好。 照得整片世界都光明正大。 不少人挤在那几座玻璃观景台上,聊天的聊天,看风景的看风景,在阳光的触摸下,他们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温暖且具有煽动性。 让杨大伟都忍不住想要加入进去。 而且,单医生好像也对他说过,多晒晒太阳对抑郁症也有好处。 当然,这只是单医生的个人建议,不具备任何科学背景。 “要去晒晒太阳吗?” 钟小丫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 杨大伟弄不明白她此刻的心情与想法,也不敢多问,只是轻声问道:“可即便这件案子不了了之,也不至于让小草承受不住打击,就此选择自杀吧?” 钟小丫点点头:“当然,这只是故事的开始而已。” “那之后呢?又发生了什么?” 钟小丫望着自己手中的半杯奶茶,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的意向。 杨大伟不得不低头去找寻她的视线:“怎么了?累了吗?要是不愿意说,那就算了吧。以后有机会再说。” 钟小丫喃喃道:“你还想听吗?” “想啊,为什么不想。” “那我还是继续说吧。因为我现在不说,也许以后都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个故事了。” 杨大伟伸出手。 他想握住对方的手,用自己的温度去带给对方一些支持。只是手伸出去,停在了对方的手边。 如果对方是个男性,或者一个成年女性,他都不会这么迟疑。 但对方恰巧就是个未成年女性。 最后,他还是没敢握住对方的手。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八十五章 那个男人 杨大伟等待了一会儿,钟小丫又继续开始了讲述。 “事后,他还想重新搜集证据,准备再试一次,但这一次,却没有人再愿意配合他,包括镇长。因为他们当晚的行踪很隐秘,只有他们三个和镇长一家人知道。而经过初步的调查了解,都没有找到那两个人或是镇长一家泄密的可能。所以,虽然镇民们也没能找到他泄密的可能,但没有责怪他便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 “没有再做更多的调查吗?”杨大伟忍不住问道。 “没有。”钟小丫嘴角弯起,“即便调查出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呢?证据已经没了。希望也已经破灭。而且,这只不过是又回到了原点而已。或许,那里的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报过太大希望。所以当希望破灭的时候,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过。他们只是将那个男人赶出了那座小镇。” “小草就没大人们想得那么开。她第一次遇到会夸她长得漂亮的人,第一次从别人口中,而非是黑白电视中,知道外面的世界。” “原来小镇并非世界的全部。在小镇之外,还有星罗密布的小镇存在着,而且这个世界上居然有比小镇大上无数倍的城市存在着。外面生活着比小镇更多的人,长着比小镇田野里更美丽的花,流淌着比小镇更长的河,能够生产出小镇纺织厂做不出的漂亮衣服以及小镇食品加工厂造不出的糖果。” “世界仿佛刚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大门,即将露出本来的面目。但在他离开之后,那扇门又关上了。她仿佛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魔法失效过后,又变回了原来那个狼狈的模样。再没有人会注意到她,没有人会夸她漂亮,也没有人跟她讲起小镇外面的那个精彩纷呈的世界。” “不过不知道是上天对小草有着非同一般的偏爱,就在小草以为自己会像母亲那样,潦草地过完自己的一生的时候,那个男人又回来了。” 钟小丫渐渐加快了语速,仿佛如果不快点说出来,这些话就会被她所遗忘一样。 杨大伟情不自禁放缓了呼吸,也不敢有其他动作,专心致志听着,生怕错失哪怕半点细节。 “这一次,他不为别人而来,专为小草而来。他说,因为他的过错,导致了小镇的很多居民错失了自己应有的补偿。他想做些什么弥补。但他又很清楚,自己帮不了太多人,但帮小草一个,他可以做到。” “他对小草说,他想带小草离开,离开这座小镇,去往外面的那个精彩纷呈的世界,以一个全新的面貌生活。在那里,没有苦难,只有美好的明天。” “他再一次告诉小草,她有一双能够照彻人心的眼睛,如果她不用它们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那就辜负了上天对她的恩赐。” “小草动心了。于是那个男人就去尝试着说服她母亲。母亲当然不愿意,无论如何都不答应。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女儿离开自己。” “男人便斥责母亲,说其让小草留在小镇根本不是对其最好的生活方式,只不过是她身为母亲的自私罢了。他指出,小草留在小镇的最大可能不过是成为母亲的翻版而已,而跟着他去外面,她能得到更好的对待。” “更宽敞的房屋,更专业的学校,更可口营养的食物,更漂亮的衣服,更温柔可亲的老师与同学,更和善的邻居,更开阔的视野,更美好的一切一切……在那里,她也不必直面这座小镇给她带来的伤痛。” “他许诺,他会用自己的生命做保证,会让小草幸福健康的成长。” “最后,小草的母亲同意了他的提议,同意他带小草离开这里,去过上全新的生活。只不过,并不仅仅因为他的这番话语,还因为他背包里带来的一大捆崭新的钞票,以及他许诺的对于这个家庭的持续的资助。” “之后,小草便跟着那个男人去了他所工作的城市。那里果然和他所说的一样,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他们去的时候正是秋天,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他们行走其中,如同去往金色的童话王国。” “那个男人并没有食言。他带着小草去了一栋宽敞明亮的房屋,里面的陈设新得小草都不忍踏足。他给小草准备了一整橱的崭新衣柜,还有一张柔软的仿佛云朵一般的床。他找遍关系,让小草上了梧桐市最好的学校,怕小草跟不上课程进度,还给小草请了家教。” “他的工作很忙,但最开始的时候,还是坚持每天接送小草上学,直到小草习惯了,也敢于自己乘车上学,才停止接送。后来偶尔下班较早的时候,他还是会忠实地等在学校门口,然后带她去各个餐厅去品味各地的美食。” “星期天的时候,他会带小草到梧桐市的各个景点游玩。动物园,海洋馆,博物馆,那些充满着神奇与未知的地方是那么的富有吸引力,让小草很快就忘记了一切。他是如此宠溺小草,甚至连续三周陪着小草去动物园喂猴子。” “在那个男人的帮助下,小草很快就适应了大城市里的生活,适应了每天背着书包,乘着疾驰的公交或地铁,往返于学校与家的两点一线之间,就仿佛她一直生活在这里一样。” “那个男人真的很好。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这么认为。他长相和善,言行举止儒雅随和,工作体面,工作态度又认真负责,赚钱也不少。小草就看见过几个女性表露过想与之共度余生的意图。但都被他婉言拒绝了。” “小草问他为什么,他告诉小草,他怕自己结婚了之后,家里有了别人,会影响到小草的成长。他说他会等到小草长大成人,可以独立生活的时候,他再考虑个人婚姻问题。毫无疑问的,小草被其彻底打动了,并告诉那个男人,她一定会报答他的。” “渐渐的,小草想起那个被压在肮脏煤矿下的男人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可怕的是,她甚至都没有为此感到难过。” “就这样过了两年,小草迎来了自己的第十四个生日。那个男人为她订做了一个漂亮的双层蛋糕,上面铺满了奶油,奶油上洒满了如雪一般的巧克力碎。在给小草的母亲打完电话之后,他陪小草点蜡烛许愿。小草许了个和他一起长命百岁的愿望。那个男人被感动了,抱着小草,脸贴着脸,沉默了很久。分开的时候,小草看到他在偷偷地抹眼泪。” 钟小丫在讲述其这些段落的时候,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杨大伟看着她,就仿佛看到了故事中的小草。 然而没等杨大伟高兴一会儿,钟小丫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哀伤中带着麻木,麻木中透露着一丝绝望,绝望中又裹挟着尖锐而又恶毒的恨。 “随后,他从厨房的橱柜中取出了一瓶珍藏了很久的红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小草很奇怪,因为自己之前两次过生日的时候,这个男人并没有喝酒。她问男人为什么,男人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小草问为什么特殊,男人说小草又长大了一岁。小草不明白,她每年都会长大一岁,有什么特殊的。男人告诉她,从法律角度来说,一个十四周岁以上的小孩和十四周岁以下的小孩,存在质的差别。” “小草听不太懂,但她并没有在意。因为只要有他在,她便不需要思考太多。她有些跃跃欲试,也想尝尝那种猩红液体的滋味。奇怪的是,以往小草提出这种请求的时候,都会被那个男人严词拒绝,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犹豫了一下便同意了。” “小草尝试了一口,发现并不是想象中的味道,和之前喝过的葡萄味饮料差远了,但也不是太过难喝,便皱着眉头,陪那个男人喝了整整一杯。” “而喝完之后,小草便晕晕乎乎的睡过去了。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床上。而那个男人正从背后抱着自己,抱得很紧。小草的脖子上都是他带着浓郁酒气的呼吸。” “小草有些热,伸手推了推他,不但没推开,反而让他更用力的抱紧了自己。小草回头看去,只看到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原来他没睡。” “小草被他当时的眼神吓了一跳,再加上有些喘不过气,便要求他放开自己。但他没放,反而用胡茬轻轻摩擦着小草的脸。小草生气了,大声的呵斥他。然后,他便难过地哭了起来。” “小草有些手足无措,以为是自己的态度太过恶劣了。但他很快解释道,他并非因为小草不善的语气而哭泣,而是想到了以后,想到了小草以后长大了,会与他分开,会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一面。” “小草安慰他,说她不会这么做的,说她会一直陪在他的身边,直到他们中的一个率先死去,说她以后长大了,会用一生来回报他的关照与呵护。” “他高兴地笑了起来,问小草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小草当然说是真的。随后他问小草,是不是也像他这样,愿意为了对方做任何事。小草用力地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巴贴着小草的耳朵,小声跟小草说,说她其实并不用等以后,现在就有一个可以报答他的方式,并且做了之后,他们就可以长长久久,永远不分开。” “小草很惊讶,忙问那是什么事。他摇头说道,还是不要了,因为这可能会让小草有些不舒服。但小草说,为了他,她可以忍受所有的不舒服,并坚持他教自己。他犹豫再三,经不住小草的连番请求,让小草闭上眼睛,不要睁开。” 杨大伟慢慢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随后,他伸手牵住了小草连衣裙的拉链,轻轻往下……”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八十六章 残酷的现实 杨大伟突然没忍住,重重地锤了下桌子。桌上的杯盏为之一振。 好在此时餐厅内很吵闹,除了邻桌的人看了一眼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发现他的异常行为。 钟小丫面色如常,轻声问道:“怎么了?” 杨大伟看着钟小丫,很想告诉对方,这段内容不是她这个年纪应该接触或谈及的事。这种事应该等到其成年之后,等其有了足够的认识和适合的对象,再做研究。但他想到自己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网友,似乎没什么合适的立场去教对方这种常识,只能无奈说道:“能跳过这一段吗?” 钟小丫本想调笑杨大伟几句。 因为在她看来,但凡男人似乎没有人不喜欢这样的风月之事。就连学校里那些还不能称之为男人的小男生,也大都会将若无其事地谈笑风月之事当成是成熟的一个特殊指标。而且让她觉得虚伪的是,无论是男人或男生,明明私底下谈论得热烈无比,只要一来到女性面前,就仿佛变成了正人君子,对此类话题决口不谈。 只是看着杨大伟皱起的眉头,她只是略带讥讽地笑了笑,顺从地跳过了这一段。 “小草并不知道那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但那个男人告诉他,这种事是两个人表达彼此爱意的最崇高的仪式。出于对那个男人的信任,以及想要回报那个男人的天真,尽管身体和心理上都有些不舒服,但她还是配合地完全了整个仪式。” “之后的几个月时间,那个男人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找小草举行这样的仪式。在仪式期间,他会说尽这个世间的甜言蜜语,态度亲昵,远超平时。小草隐隐觉得不对,但却不知道哪里不对。她原本想问问母亲,但碍于那个男人说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便一直没有问出口。” “而到了后来,普通的仪式似乎并不能让那个男人得到足够的慰藉。为此,他找来了一些录像,让小草照着其中的女主角练习。看到那些录像之后,小草意识到,他们的行为似乎并不能算是正常的报恩的方式。” “没过多久,小草同班级的一位性格大方的女生私下里和几个闺蜜分享着自己的早恋经历,小草也在场。原本聊得还算正常,可聊到最后,另一位女生忍不住问起这个女生有无初尝禁果。这个女生羞涩不已,但经不住身边几个女生的不断追问,最终半遮半掩的说了一点,才让小草知道,原来这种仪式专属于两情相悦的人。事后,她又从网上搜索了一些相关的信息,了解到了更多的知识,才意识到自己被那个男人骗了。” “晚上,等那个男人下班回家,她愤怒地指责了那个男人。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面对她声泪俱下的控诉与指责,那个男人表现得依旧从容而淡定,先是好言好语试图安抚小草的情绪,但小草并不能听进去。最后,他彻底撕破了脸皮,开始残酷地替小草分析起她所面对的现实。” “他说,凡事讲究证据,小草如果想要追究他的责任,就必然要拿出足够的证据,不然就是诽谤。而且,他作为一个业界资深律师,一直被大众所信任,而她不过是一个没成年的小女孩。即便来到法庭之上,法官到底是会信她的话,还是会信任他的话,这是一个不需要多想就能得到的问题。同时,他还善意地提醒小草,他在梧桐市扎根多年,这座城市里的法官,十个他认识九个。” “之后,他又对小草说,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给予的。她以及她的母亲,之所以能够过上如今这种舒适又安心的生活,全来自他的善心。而如果小草想要追究他的责任,那他自然会收回这一切。她和她的母亲不光要回到两年前那种绝望的生活中去,还要面对一个巨额的债务。他讥讽地问小草,是否还接受回到那座太阳都比别处要小上许多的小镇?而即便她愿意回到曾经的那种生活中去,她的母亲又是否愿意?小草被他问住了。” “在小草思索的空档,他依旧替小草分析着。小草的母亲就是个没什么大本事女人,注定还不起这笔债,而小草显然也不是一个多有能力的人。平时人们夸她漂亮或是聪明。不过是人们看在他的面子上。她自己究竟有几分能耐,要有自知之明。小草和她妈这对孤儿寡母,要想以后过上像如今的安逸生活,还有一个捷径,那就是出卖自己的皮肉。只不过以小草母亲的姿色以及脑子,估计很难完成这样艰巨的任务,所以最后,也许还要小草出卖自己的身体。而小草如果真的出卖自己的皮肉,那与其卖给别人,还不如卖给自己。至少自己是真心愿意对她好的,这是她亲身体会到的。” “当然,他还提醒小草,这是个笑贫不笑娼的时代。像这种问题,他即便被法庭定罪,也蹲不了几年牢,而他只要再花点钱以及表现得积极主动一点,再减个两年刑,他出来后,头发都没白。到时候,他只要换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只要银行账户里的钱还在,照样逍遥自在。” “而小草,可就没这么好运。现实社会对他们这种受害者,可从来不会有多少宽待。到时候,所有的人都会知道发生在小草身上的事。那个时候,小草就会知道,世界上有很多比死更为可怕的事,比如人言可畏。背着这样的过去,小草念不好书,找不到好工作,也不可能找到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她注定会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与嘲笑中过完自己的一生。不光是她,她母亲同意样避免不了这种待遇。她们母女两人一辈子都无法再抬头做人。” “那个男人又问小草,她真的能接受这样的人生吗?” “随后,他伸手抱住了小草,重新开始安抚小草。他说只要小草不把这件事说出去,就不会有人知道这种事。那他就会是小草永远的好养父。他就会一辈子照顾好小草,让其衣食无忧,过上很多人一辈子都过不上的幸福生活,甚至会帮着小草照顾好她母亲的衣食住行。” “同时,他还许诺,自己以后一定会善待小草,不管想对小草做什么,都会尊重小草的意见,绝对不会伤害小草,也绝不会违背她的意愿做她不愿意的事。而等小草长大成人以后,想要嫁人生子,他也绝不阻拦,反而会帮小草准备好丰厚的嫁妆。” “说完这些后,他给了小草一点时间思考,而他自己则拿着电话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小草从他手中接到了来自母亲的电话。” “母亲从一开始就严厉的责骂着小草,骂她不知检点,小草顿时懵了。而从母亲后续的指责中,她才知道是那个男人告诉母亲,她早恋并且轻浮地和人发生了关系。看着那个男人得意的笑容,她知道自己失去了求助于母亲这个最后的选项。” “所以从一开始,小草便没有选择的权利,她只有面对的权利。” 杨大伟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开始只以为自己会听到一个什么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或者什么其他强行煽情的故事,毕竟“少女情怀总是诗”,而钟小丫之前写过的文字中,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但他万万没想到,头发都没有垂腰的她竟然整出了这么一个挑战人性的故事。 这让他不得不叹服自己老了,和现在的年轻人有了代沟。 他松了下自己的领带,扭了扭脖子:“这故事是你自己写出来的?不是抄来的?” “不是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钟小丫低头咬着吸管,小口喝着奶茶。 “其他到没什么,就是你的想象力未免也太过丰富了些。虽然都说,‘文似看山不喜平’,但咱们写东西也该遵循基本的逻辑,像这种听着都不像是真的故事,就太过……” 杨大伟想了一会儿,也没找到个合适的词。 “反正就那么个意思。而且以前你也不是挺讨厌那种哗众取宠的标题党吗?总是以夸张的噱头吸引人的点击,但正文内容又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你写的这个东西,虽然有模有样,但现实中,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这和那些标题党有什么区别?都是利用一些人的低俗欲望来获取流量罢了。这即便可以帮助你获得一时的关注,但虚假的就是虚假的,留不住读者。” 其实客观来说,对方写出这样的故事并不算出格。要论以奇制胜,比这更荒诞更让人作呕的故事都有。 杨大伟也并非觉得钟小丫想的这个故事就真的如同他说的这样,完全地在哗众取宠。他只是单纯觉得,对方不适合写这样的故事。 至少,不该在这样的年纪。 因为他自己就一直被很多人称赞少年老成。 以前的时候,杨大伟长得矮,看到的天空就那么一小块。他误以为这个词是对他的褒奖。但现在,他长得比很多人都高了。他才发现,就是这个词,从很久以前就限死了他的人生走向,让他走向了一个很多人会觉得不错,但唯独他不喜欢的一个方向。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自己远没有当初那么懂事。 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就应该安坐于课堂上。下了课,便去草长莺飞的春色中放放风筝。 他们的心该是自由的。他们的眼该是澄澈的。 而不是像这样,被人性中的黑暗与肮脏面给撕咬下一块,永恒地留下一块无法愈合的伤疤。 虽然这些黑暗面和肮脏面始终存在着,从未消失过。 他们也迟早会知道。 但能迟一天,能多过一天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便是一天。 而这,也是他们这些成年人为之努力和奋斗的目标。 不然,为什么梦之国的创建者们,要用汗水和鲜血,在这片其实不太美好的世界里,立起一个以梦为名的红色国度呢? 不就是为了自己的后辈们,能在年幼时,吃得饱,穿得暖,笑得出,长大了之后,有更多彩更多样的人生可以去选择吗?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八十七章 肮脏的小草 其实杨大伟一向都不喜欢对别人的人生指手划脚或是评头论足。 即便是再不被世俗价值观所看好的委托人,他也从来不置一词。与对方的沟通也只会单纯地停留在案子本身。 但今天,他却罕见地不想保持一贯的沉默。 因为以往他面对的都是成年人。他不想也没有能力去管别人的闲事。 但钟小丫显然是个未成年人。 对于未成年人,成年人承担着指引和教育对方的义务与责任。 杨大伟心中有着这样一杆简单的标尺。 所以即便有站着说话不腰疼之嫌,他还是说起了一些很多年轻人都听腻歪了的话: “再说了,你才几岁,见过什么风景?对这个世界了解有多深,对人的了解有多深,何必刻意写这些东西。写写谈情说爱,写写美好幻想,不是挺好?这些东西,还是等你以后长大了,见过的东西多了,读了更多书,走了更多路,有了更全面更客观的认知水平,再来去琢磨,去研究。知道吗?” 其实以往钟小丫面对他以一副过来人姿态说着这些老气横秋的话,她也总会反驳。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一点都没有这样的想法。她只是很平静地与杨大伟对视了片刻,然后问道:“你不是说你在律师这个行当这么多年,见过很多超乎常人想象的黑暗面,连这种小场景都没见过?” 杨大伟肯定地摇了摇头:“没见过。” 钟小丫继续看着杨大伟的眼睛,随后笑着说道:“我能看出,你没有骗我。这是件好事。说明像他这么恶心的人,世界上就他一个。” 杨大伟笑着点头。 我当然没有骗你。 因为这个世界即便再大,活过的人即便再多,想找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罪犯,也是一件不可能办到的事。 猥亵未成年的变态那么多,但他们各有各的变态,各有各的恶心。 当然都是他么的蝎子粑粑——独一份。 “你还想听吗?后面的故事。” 杨大伟点点头:“我还挺好奇,你这个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小脑瓜,会给这个故事安排上一个如何与众不同的结局。” “小草选择了隐忍。说到底,经过这近两年的相处,她对那个男人还是有感情的,也是有所期盼的。她天真的相信了他的话,像以前那样。她以为那个男人会知错就改。但她忘记了,老祖宗们对于这种人,早就有过一种板上钉钉的先见之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狗就是狗,他生下来就是狗,所以无论你怎么控制,他都改不了吃屎的习惯。” 杨大伟举手反驳道:“对此,巴普洛夫表示异议。” 钟小丫投来疑惑的表情:“那是谁?” 作为一个文科生,杨大伟对于生物课本上的巴普洛夫不可避免地为之头疼过。他知道自己解释不好这个问题,也懒得解释,打个哈哈笑道:“超纲了。高中的时候,你大概就会接触到了。” 钟小丫也就没再说什么。 无论杨大伟口中的巴普洛夫是谁,对她而言都没什么所谓。 反正大概除了不知是否存在的老天爷,这个世界上应该也没人能够救得了她。 “之后的几个月时间里,那个男人确实信守承诺,一直没再对小草做过分的事情。或许是出于羞愧或是负罪感,他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沉迷于加班,鲜少回家。即便偶尔回了家,也时间很晚。小草见此也没有再说什么。反正她偷偷找人更换了自己房间门的锁,每天晚上必须反锁好房门才会入睡。” “她想着快快长大,可以独立出去,可以自己工作,养活自己以及她的母亲。” “然而某天晚上,早早回家的他打破了她对未来的又一次幻想。小草正在洗澡,他听见水声之后,直接闯了进去。一身酒气,步履摇晃,眼神炽热,恍如一只正在择人欲噬的猛兽。小草拼死反抗,然而瘦小的她哪里有力气进行反抗,被他强硬地按在了冰冷的墙壁之上。小草张嘴咬了他,然后被暴怒的他扇了一个耳光。随后,他仿佛命运一般,用滚烫的手掐住了小草的脖子。” “在那一刻,小草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池塘边玩耍却不小心落水时的感觉。那是窒息的感觉。绝望而又无助。惊慌失措下的小草只能咬着自己的手指,让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酒醒之后,他又慌忙跟小草道歉,说那并非是他本意,是她太过美丽,太过纯真,诱使他没能忍住自己的欲望。他夸赞起小草的美,用手抓着她的长发,嗅着鼻子,流露出陶醉的神色。” “小草将他的每一句夸赞都记了下来。” “他喜欢小草乌黑浓密的长头发,小草便去剃了个光头。他喜欢小草温润如水的性格,小草便学会了谩骂与无理取闹。他喜欢小草穿着校服那种清爽开朗的样子,小草便将那些衣服全都剪碎烧了,换上了常人眼中的奇装异服。他喜欢小草不施粉黛素颜朝天的样子,小草便学会了花那些妖娆的妆。他最喜欢小草的眼睛,说那里面藏着一口能照彻人心的井,他只要看着那双眼睛,就能够得到净化与救赎。小草对着镜子看了一夜,几次想把自己的手指插进眼眶里,可因为怕疼,最终没能成功。” “小草以为只要自己不再是那个男人心目中的模样,他可能就会放过自己。” “但她错了。他不但没有放过她,反而一步又一步地试探着小草的隐忍底线,一次又一次得寸进尺。” “而在一次酒后,他说漏了嘴。原来他从见到小草的第一眼开始。他就想着要把小草占为己有。当初离开小镇的那段时间里,他整晚整晚睡不着觉,闭上眼睛,面前就是小草的模样。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举手一回眸,都深深地牵动着他那颗沉寂了好久的心。所以他才会重新回到那里,将小草带出来。他要将小草培养成为自己心目中最美丽的姑娘。” “他说自己会对小草一个人好,好一辈子。” “小草这才知道,他之前的承诺其实都是骗他的。他从来没想过放过他,他想要占据她的整个人生。” 虽然知道这就是个故事,但杨大伟还是感觉到了一些不适。他活动了一下久坐的身体,然后问道:“那小草,又是怎么摆脱他的?” 钟小丫笑了笑:“能怎么摆脱?她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没走过几座桥,也没吃过几斤盐,她能有什么法子?” “她应该试着通过法律的途径……”杨大伟说着这话,自己都没有底气。 钟小丫看了杨大伟一眼,才神色认真地问道:“他之前替小草分析的情况,你以一个专业律师的角度来看,说的对吗?别说小草不知道法院朝哪开,就是真的告倒了他,又如何?他早就计划好了,是等小草满十四周岁之后才下手,不过就是做几年牢而已。几年过后,他还是一条好汉。但小草呢?她的一辈子,又如何弥补?” 杨大伟想反驳钟小丫,想告诉她,无论如何,都应该相信法律。但他看着小草满是讥讽笑容的脸上,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小草想要报复杨大伟。可她想来想去,连个满意的报复方案都想不到。因为她发现,无论怎么做,都没办法再洗净她脏掉的身体和灵魂。也就是说,无论做什么,都抹平不了她心中的恨。” “她不脏!一点也不脏!肮脏的是……”杨大伟迫不及待地想要解释什么。 “如果她不脏,那你会介意娶一个被玷污的女人为妻吗?” 想也没想,杨大伟斩钉截铁答道:“不介意。” 钟小丫摇了摇头。 杨大伟还想说什么。 钟小丫却摆手阻止了他:“我相信你。但是你会娶她为妻吗?” “这不是我会不会的事。因为结婚是两情相悦的事。我都不认识她,谈什么娶她为妻?不过,我始终坚信的是,她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并不介意这一点的丈夫。我可以用我的生命保证。” “呵呵呵呵。”钟小丫喝了口奶茶,然后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一双大大的眼睛闪着光,就像是一口清澈的水井。 “你笑什么?你不相信吗?” “不,我信。我信你说的。我也觉得她一定能遇到一个不介意这些过去的丈夫。但那又怎样呢?” 杨大伟不明所以:“什么?” “如果有个人不在意这一切,不在意小草这狼狈的过去。那他一定是个好人。” 杨大伟点点头:“这个世界有很多好人。小草是个好人,所以她也会遇到一个好人。” “问题就出在这里啊。” 钟小丫拨弄着吸管,将里面的一头拨弄到珍珠多的地方,吸了好几颗珍珠在嘴里,细细咀嚼几下,将之咽入腹中,随后才抬头说道:“那个人不在意。但是小草介意啊。像那个人这么好的人,理应遇到更美好的人,又何必要因为小草而耽误自己美好的人生呢?” “他当然配得上小草。可是小草又怎么配得上他呢?”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八十七章 喧闹的世界 这个世间有很多难解的问题。 譬如经典的哲学三问:我是谁?从哪来?到哪去? 譬如:当一辆失控的火车前行着,前面有两条轨道,一条上有一个孩子在玩耍,另一条是有五个孩子在玩耍。 杨大伟以前听到这些问题的时候,烦躁地简直想要薅光自己的头发。但在此刻,他却觉得,这两个问题即使加在一起,也没有“谁配得上谁”“谁又配不上谁”这两个问题一半难。 理由很简单。 他并非哲学家,也并非扳道工。这两个问题即便再难,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个茶余饭后的消遣。 但在此刻,他却真实的面对着“谁配得上谁”“谁又配不上谁”这两个问题。 小草究竟配不配得上那个好人? 思考着这个问题,杨大伟只觉得头疼欲孽。对于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他而言,这就是一道无解的送命题。 他看着钟小丫,知道对方其实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明智地没有回答,避免自己将情况弄得更加糟糕。 钟小丫的眼神越加恍惚了,语调也变得漫不经心。 仿佛她的人身虽在这,但她的魂灵却已然飞去了她口中的故事里,与那根命途多舛的小草为伴。 “想了很久,小草还是想不开。她排解不掉心中的恨与不安。她决定报复那个男人。她想了很久,想来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报复,可想了很久很久,她都想不到什么。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其实不光做好事需要天分,做坏事也需要天分。而她似乎就缺乏做坏事的天分。对于这个现实,小草并不感觉到高兴,反而让她更加厌恶和仇恨起这个世界。因为这好像是在嘲笑她,她这辈子注定做不了坏人,注定要当一个被欺负的好人。” “纠结了好几天,小草终于想通了一件事。这场报复不必如何惊心动魄或是跌宕起伏,也不必非要陷那个人于万劫不复。只要能恶心他,让他笑得不那么开心,让他不能再这么轻描淡写。她就觉得值了。” “所以她想到了一个很简单的报复方法。那就是杀死他。当然,她也没忘了准备一个备用方案,被他杀死。既然强奸她的罪行不能让他在阴暗肮脏的监牢后面待上很久,那么杀死她这个罪行,应该可以了吧。” “她准备了一台摄像机,录下了那个男人对自己施暴的情景。并以此威胁那个男人给她很多的钱。” “这些钱的作用有两个。一个作用是恶心那位男人,因为那个男人尽管有钱,也看似出手大方,但对钱一直有着一种特别的执着。小草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男人的这种想法,她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损失这么一大笔钱,会让男人特别难受。而另一个作用,则是帮助她那个爱钱胜过爱她的母亲继续潇洒的活下去。虽然小草越长大越不喜欢她的母亲,但她终归是她的母亲,并且曾经含辛茹苦地将之养大。这是恩,她得还。” “在拿到了第一笔钱后,小草给出了一份录像。那个男人以为这是事情的结束,但小草又拿出了另一份录像,并再次威胁了那个男人。前面我就说过,那个男人喜欢干净而澄澈的小草。所以他从未想过小草会如此行事,敲诈已经让他很是震惊,而二次敲诈,更是直接将他心目中的完美的小草形象毁灭得干干净净。这是个意外之喜。反正小草从电话一端听那个男人歇斯底里的怒吼时,心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当然,这其实也是在放松那个男人的警惕心。让他误以为小草只是要钱,而不想要别的。” 杨大伟在听到这里的时候,一颗原本已经平静的心又悬了起来。这次悬得更高,仿佛飞到了九天之上。这让他心里空荡荡的,更是情不自禁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小草的故事似乎快要到了结局,所有的铺垫都将迎来终结。 钟小丫的脸上开始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语调也不复刚才的急促与沉重,反而多了一点释然的味道。 然而正是这种释然,让杨大伟捂住胸口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握紧,掐住了他胸前厚实的肌肉。 因为疼痛的缘故,他不得不咬住了牙关。 而这一切,钟小丫全然没有察觉。她的全部心神都被自己心中的故事给抓走了。 “小草觉得时机成熟以后,就将那个男人约了出来。地点是他们以前经常一起吃饭的餐厅。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小草准备了一把折叠刀,很锋利。她在买完刀之后,还去菜市场买了块猪肉试了一下,结果令她挺满意。虽然不能削铁如泥,但切开一个人单薄的皮肤与肌肉组织还是没问题的。当然,她也没忘了从网上找了个生理解剖的课程学习了一下,记住了心脏附近动脉的位置。” “她很清楚,她的力气很小,所以她只有一次杀死他的机会。为了抓住这次机会,她强忍着恶心,一遍又一遍的观看着她所拍摄的录像,只为从他那具肮脏的身体上,找到那根为他那颗肮脏心灵输送肮脏血液的肮脏血管。” “一切都很顺利。他如约而至。” “小草显得异常平静,这也让他放松了警惕。他看着小草,像往常那样,将身体靠在沙发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笑容和善。一杯奶茶喝到一半,小草提出了跟那个男人拥抱一次的要求,说这就当是他们好聚好散前最后的告别仪式。” “男人当然没有拒绝,反而如释重负。所以他完全没有想到,他心目中仿佛一张白纸一样的姑娘,会有勇气将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刺进他的身体。剧痛和错愕之下,他用尽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小草。而在小草的配合下,他刚巧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小草推到了半人高的玻璃围栏之外。不过十几秒的时间,小草便从几十层高的楼顶,坠落地面。” 钟小丫停顿了片刻,长吐一口气,方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俏皮地说道:“不过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就在小草以为自己即将死去的时候,她遭遇到了网络小说主角才有的奇遇,穿越到了一个平行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成了一个可以从奶茶中汲取能量的超能力者。不过,因为穿越过来的时候,她的脑袋撞到了猪上,导致她失忆了。所以她就开始一边找回记忆,一边惩恶扬善的新人生。” 钟小丫端起奶茶,将剩余的小半杯一口气喝了个精光,随后才半眯着眼,心满意足地说道:“之后的故事,你看过不少了。最后她打败了终极大坏蛋,从这个大坏蛋手中获得了一种能治疗自己失忆症的药。注射完药物之后,她恢复了记忆,不堪自己坎坷的前半生,于是连着喝了半吨奶茶,把自己撑死了。至此,《奶茶神探》的故事圆满结束。怎么样?是不是很让人意想不到?” 她摇晃着手里的杯子,任由剩下的珍珠在杯中无规律滚动着:“主要就是我没把故事写出来。不然,我觉得这绝对可以成为年度最热门网文,没有之一。” 杨大伟一动不动。 她抬起手掌,在杨大伟的眼前晃了晃:“怎么了,被我的聪明才智给彻底征服了?” 杨大伟其实看到了钟小丫的动作。他不仅看到了钟小丫脸上心满意足的笑容,还看到了其左右桌及其身后那桌客人。 左边的客人是对老年夫妻,妻子唠叨着打着毛线,丈夫带着老花镜在看报纸,不时喝一口热气腾腾的咖啡,回一句话。 右边那桌则是一对年轻情侣。两个人在腻歪地互相喂食甜食,他们的笑容比甜品更甜,看得人要发糖尿病。 而在钟小丫身后一桌,是两个年轻姑娘,手里拿着手机,高举着,拍摄着这里的一切。其中一位正对杨大伟的姑娘,在接触到杨大伟的视线之后,还皱着眉头,歪过了头,跟自己的闺蜜低声耳语着什么。 在这对年轻姑娘身后,是两个没多大年纪的小男生,不知是逃课还是怎么的,低头玩着手机,像是在打游戏。 就在杨大伟沉溺于钟小丫讲故事的时间里,有更多的人走进了这家网红餐厅。原本空旷的餐厅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拥挤嘈杂起来。 欢快的音乐声,瓷质餐具清脆的碰撞声,椅子与地板摩擦的暗沉的响声,服务员高亢的叫号声,打电话的声音,理由不明的争吵声,含义相似的笑声,还有来自窗外的呼呼风声……这所有的一切声响,杂乱无章地撞进杨大伟的耳朵,汇成一曲轻快而又激昂的欢乐颂。 然而杨大伟一点都体会不到这首欢乐颂中的喜悦热闹,也一点都品味不到繁华人间特有的烟火气,他只感觉到了吵闹。 果然,就像某位先贤说过的那样,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杨大伟回过神来,看到了钟小丫的眼睛。 在外人看来,钟小丫此刻应该是笑的。毕竟她的脸在笑,她的嘴在笑,她的鼻子在笑,她的眉毛似乎也在笑。 但在杨大伟的眼中,她并没有在笑。 因为那双干净的眼睛没有一点笑意。 反而在无声地哭泣着。 杨大伟将无处安放的手从桌子上移到了桌下,随后插入了口袋。 在感受到那张奇特名片的柔软后,他的眼前不由浮现出江臣那张笑容温和的脸。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八十九章 小草和小丫 杨大伟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会有奇迹,也不相信任何人,乃至他的亲生父亲。他只相信人定胜天和自己的双手。 不过他有时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存在巧合。 当然,在很多人眼中,这种巧合有着一个更动听的名字,叫缘分。 他此刻好似就遇到了那么一份缘分。 但这份缘分让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正让他如坠冰窟,全身心发寒。 三千大千世界,亿万芸芸众生。 两个渺小的普通人相遇的机会何其之低? 但他偏偏在拥有千万注册用户的爱稀饭网站上遇到了钟小丫。 而之后,他又在偌大一座梧桐市遇到了单神雷,并通过单神雷的指引,走进了那么一家不起眼的书店,遇见了江臣。 在江臣的推动下,他结识了范坚强,并听对方讲了一个好男人与一个坏女人的故事。 然后,他来到了从未来过的紫金大厦,那么巧合的遇见了钟小丫。 更巧合的是,钟小丫也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好女孩与坏男人的故事。 两个看似独立的故事还刚好存在着某种藕断丝连的关系。 杨大伟能成为一个律师,足以证明他不是个傻子,反而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喜欢思考的聪明人。 所以他很轻易地就将这些事串联到了一起。 他很清楚,这些事一桩两桩还可以用巧合来解释,但这么多巧合都凑在一起,那就必然不会是巧合。 而如果他的这个猜想是真的,那么很显然,钟小丫便是范坚强口中的清澈而干净的她,范坚强便是钟小丫口中的那个男人。 但这就引出了另一个矛盾。 范坚强的描述和钟小丫的描述存在很多冲突的地方。 在范坚强的描述中,他是个痴情男子,是受害者,那通来自钟小丫母亲的电话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但在钟小丫的描述中,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而范坚强,则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与罪犯。 这可能吗? 杨大伟脑海中又浮现范坚强那张和善的脸。 这样一个好好先生,真的会是钟小丫口中的那个人? 杨大伟不愿意轻易做此判断。 但要说钟小丫在说谎的话…… 杨大伟觉得这就更不太可能了。 他与钟小丫认识这么长时间,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对方虽然看上是个性格恶劣的问题少女,但对方却绝不是一个喜欢或者擅于说谎的人。 而且对方也完全没必要对自己说谎。 因为在对方的认识里,自己应该只是一个熟识的网友而已,并不是范坚强的代理律师。 对方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和自己说谎。 还有刚刚钟小丫在讲述时自然流露出的神态,那种绝望与无助,也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 当然,如果刚才的一切都是钟小丫在演戏。 那杨大伟只能说,对方不去演戏冲击今年的影后大奖真的屈才了。 看着钟小丫楚楚可怜的脸,想着范坚强那张黯然神伤的脸,杨大伟的嘴角露出一个苦笑。 其实他还有一个更好的解释,那就是这场纠纷里,没有绝对的坏人,也没有绝对的好人,双方只是在各自的立场上阐述各自的感受而已。 但这个解释对于他现在的处境,全无帮助。 从情感上来说,他其实是倾向于更相信钟小丫的话。但理智告诉他,他其实更应该倾向于范坚强才对。 因为他此行的目的并非和往常一样,是为了伸张正义,而是要站在范坚强的立场上,帮范坚强解决掉眼前的难题。 不,更准确的说,他是要完成江臣的要求,来治疗自己的病。 来的路上,他就想过这件案子会很棘手,也做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没有想到这个案子会如此棘手,甚至一不小心,就会让他扮演某种非正义的角色。 “所以,这其实才是江老板给我的真正难题吗?” 在这一刻,杨大伟忽然发现自己此刻就像一枚棋子,被一只隐形的幕后黑手拿起,不知将被摆到哪里。 “果然,天下真的没有免费的午餐!” 杨大伟抬手在眉心掐动着。 每当他遇到棘手案子的时候,他都喜欢这么缓解心中的烦躁不安。 钟小丫看着杨大伟的神色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不停变幻着,不由关心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脸色这么难看?” 杨大伟摇摇头:“没有,我很好,只是这奶茶太甜了,喝得我有些牙疼。” 这个解释有些滑稽。 但钟小丫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需要面对的难题。有些人愿意与人分享。有些人不愿意与人分享。 从她认识杨大伟的第一天起,就是她一直在扮演前者,而杨大伟扮演后者。 想到这里,钟小丫忽然一愣。 好像自己认识杨大伟的这几年里,还真没听到他抱怨过哪怕一句。 这样的人生,究竟是可怜还是可敬? 钟小丫想不明白,只能将之抛之脑后。 如果是以前,她也许还有心情将这个问题挑出来,问一问对方。但现在,她问了又有什么意义? 她连自救都做不到,又如何还有余力去帮对方? 她坐直身体,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笑着说道:“本来还有一点不高兴的。但跟你吹了一通牛之后,我心里就舒服多了。我说6厘米,你怎么不是个女孩呢?不然我们就可以成为很贴心的闺蜜了。好了,现在奶茶你也请我喝过了,故事你也听我讲完了。你还是忙你自己的事情去吧。我已经没事了。你也是知道的。我一直都是这样患得患失。这是我这种文艺女青年的通病,你也就别担心了。” 刨去妆容不说,钟小丫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而她笑起来的样子,那就更加美不胜收。放在平时,杨大伟其实还喜欢看这种养眼的风景,但此刻,他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笨拙得无处安放的手。 刚才听故事的时候,他的心中义愤填膺,还想过让钟小丫将自己也写入那个故事,去帮助一些那个可怜又无助的小草。 但当他刚才忽然意识到,那个可怜又无助的小草其实就坐在自己对面,他又真正地开始无所适从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向对方解释,自己其实便是她正在等的人。 现在看上去钟小丫的神情轻松,好似雨过天晴。 在单纯的偶然遇见的网友角度来看,应该也确实如此。 但杨大伟此刻并不仅仅是个偶然遇见的网友,他还是范坚强请来解决麻烦的代理律师。这个身份让他知道,其实钟小丫和钟小草并不是创作者和创造物的关系。 她们很可能就是一个人。 钟小丫就是钟小草。 钟小草就是钟小丫。 想着这个令人大脑牙齿肝肠一齐发痛的事实,杨大伟下意识摸了一下手腕上的老旧机械表。 他好想将时间拨回到半个小时之前。 这样他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能够多说一点。也许那样的话,他们彼此会得到更多的信息,能更快知道彼此的另一个身份。而不至于像这样,只有杨大伟知道钟小丫的身份,而钟小丫却不知道杨大伟的某个身份。 又或者将时间在此处暂停,让他们仿佛雕塑一般永恒地停留在这一秒。 然而缓慢移动的指针清楚地告诉他,这只能是他的幻想。 其实在刚刚这短暂的半分钟时间内,杨大伟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坦白,告诉钟小丫,他其实便是范坚强请来处理他们之间纠纷的代理律师,下面将由他来代替范坚强化解他们之间的纠纷。 但他也代入钟小丫的角度思考了一下,而可能的结果更是让他不可避免地感到手脚冰凉。 想想看,一个刚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推落悬崖的小女生,正抓住一根摇摇欲坠的藤蔓,正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个熟人对自己伸出了一只援手。哪怕这只手并没有那么长,也没有那么壮,并不一定能够救下她,但其代表的意义会是多么弥足珍贵。然而就在她高兴着,奋力去抓住那只手,想借此脱离险境的时候,她却忽然发现,那个伸出援手的熟人正与将她推落悬崖的人勾肩搭背,笑容默契。 这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又可能会引发什么? 不懂女人心的杨大伟都能想象到可能的结果。 钟小丫拿出藏在皮包里的折叠刀捅向自己然后自杀的概率高,还是从这高楼上直接跳下去的概率高? 这个问题的难度比之之前的“谁能配得上谁”那个问题的难度更高,杨大伟凭借自己高考数学成绩接近满分的智商和做题经验也算不出。 但很显然,无论这两种可能哪个应验,都是杨大伟无法接受的。 因为无论哪一种可能应验,他都扮演了一个类似刽子手的角色。 当然,杨大伟也清楚,即便对方因此跳了下去,从法律的角度讲,他根本无需为此背上任何责任。 但多年的律师生涯已经清楚无误地告诉杨大伟,人活一世,从来不可能只遵循法律。 法律只是底线,在这之上,约束着人类的,还有头顶那片灿烂的星空以及没什么道理可言的情感与道德。 如果钟小丫因为遭受了来自他的刺激而就此在这么美好的年华里殒命,即便别人会原谅他,他的内心也无法原谅他自己。 那他还怎么能够在无法入睡的时候,坦然看着头顶璀璨的星空当做消遣? “但是,谁他么能告诉我,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脑子快要爆炸的杨大伟忽然站了起来,他准备要个中场暂停。 “我先去趟洗手间。”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九十章 故人之后 看着洗手间前的长队,张勇只停顿了片刻,转身离开,找到了个最近的服务员,问了有没有别的洗手间。然后他根据服务员的指示,穿过喧闹的大厅,绕过一段走廊,下了一层楼梯,来到了餐厅为员工准备的洗手间。 相比于吵得人头疼欲裂的上一层,这里显得死寂又昏暗,让人感到全身心的冰冷。张勇搓了搓手,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把外套穿下来。 推开门,张勇被吓了一跳。 昏暗的灯光下,有两个成年男子正一动不动的站在小便池边看着他。一个一头黄毛,耳朵上还打着耳钉,衣服后背上印着“战无不胜”四个大字。 另一个则低调很多,一身黑色,上衣是连帽衫。不知是觉得冷还是个人习惯的缘故,虽在屋内,但他仍然把帽子戴了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插在上衣两侧的口袋中,身体也微微佝偻着,让人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他们似乎在谈论着什么事情,只是被张勇的突然到来打断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自从上次遇见黑无常之后,张勇这几天便一直有些神经质的意味,看到什么异常的人总会联想到远乡。只是看到二人脚底下短小的影子之后,他才松了口气,换上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看向两人。 黄毛冷冷瞥了张勇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继续跟那个兜帽男说着话,脸上流露出谄媚讨好的神色。不过他似乎有什么隐疾,身体好似在微微颤抖着,脸部肌肉一直抽搐着,不时还会吸下鼻涕。 张勇不愿意去听别人说话,挑了个离二人位置较远的隔间,朝那走去。 行走过程中,张勇忽然生出一种错觉,明明那两个人面对面看着彼此在说话,洗手间内也没有其他人,但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似乎在盯着自己。 等他走进隔间,关上门,拉下裤子掏出家伙放水,他才想起一个奇怪的地方。 虽然那两人说话的声音放得很低,但洗手间其实很小,还这么安静,绝对不至于完全听不清。但他回想起那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却一个词都想不起来,好像有人拿耳塞堵住了他的耳朵一般。 不详的预感从张勇心中再次升起。 一股莫名的阴冷感让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激起鸡皮疙瘩。 他一边放着水,一边扭过头透过下面的门缝紧紧盯着外面的地面,生怕会看到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在向这里移动。 而就在一门之隔外,黄毛比张勇害怕得更为厉害。他努力想要控制自己,但是声音还是有些发飘,腿肚子也哆嗦的厉害。 因为他已经发现,面前的仇哥自从刚才那小毛孩进来之后,就仿佛走了神,并没有在听自己说话。 他很清楚这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这段时间的工作出现了严重的纰漏。 其实在今天来见这个仇哥之前,他也想过是不是要逃到外地躲一段时间的。他的车票都已经买好了,可想来想去,他自觉以对方的神通广大,即便自己跑到了天涯海角,恐怕也躲不开对方。 而另外还有一个更严峻的理由,让他不得不来。 他的花蜜已经吃完了。 即使他逃离了这里,但要不能获得新的花蜜…… 想到没有花蜜吃的结果,黄毛仿佛感受到了那种钻到灵魂深处的麻痒,抽搐得更为厉害了。 两腿一软,他直接跪在了仇哥面前,双手拽住了对方的裤子。 怕引起对方的反感,没敢用力,也没敢把自己的脸贴上去。 “仇哥,都是我黄毛不好,但你别生气,你要相信我,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一定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仇复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的黄毛,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原本的心情确实很坏,但是在看到张勇之后,他的心情就一点都不坏了。不仅不坏,反而出奇的好。好到他甚至都有点想要在问完话之后,放掉眼前的黄毛。 他没想到今天此行还有意外收获。居然还能碰到一位故人之后。 想起张勇那张和故人简直一模一样的脸,他有些兴奋,揣在兜里的双手更是感觉火热。 但随即,他又轻轻皱起了眉头。因为他遇到了非常严肃的问题。 自己该如何处置那个应该姓张的小孩? 是将他剥皮抽筋后杀死好呢? 还是将他杀死后再剥皮抽筋? 想着这个伤神的问题,仇复不由有些遗憾。 为什么这个小孩不是个修行者,拥有一个旺盛的生命力,能够协助他宣泄掉这十多年来埋在心里如同鱼刺一样烦人的恨呢? 仇复偏头看着张勇所在的那个隔间,准备等门开后,给张勇一个巨大的惊喜。 不过就在他想要将双手从口袋中掏出的时候,洗手间的那扇木门再一次被推开。 被打扰到的仇复有些不开心,抬手就想杀死这个烦人的苍蝇。 不过在出手之前,他强行停止了自己蓄势待发的邪气子弹。 因为他发现进来的这个国字脸男子身上散发着一种讨人厌的味道。 这股味道有着很多个名字。 而仇复最讨厌的那个,叫正气。 相比于很多在公门中工作了大半辈子的人而言,这个男子的正气不够磅礴,却胜在纯粹。纯粹得仿佛这个人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一片白茫茫中找不到任何一点灰黑色。 这刚好克制着仇复的这身邪气。 当然,仇复如果出手,虽然能得手,但势必会造成很大的动静。 这与他此行梧桐市的目的大相径庭。 仇复不得不收起了手势。 而这也让他错失了刚才计划好的出手机会。 张勇听到有人进来的推门声,赶紧提好裤子,松紧带都顾不上系,推门跑了出去。看也不看那两个男子,直奔出口而去,却不料,刚好与进门的男子撞了个满怀。 抬头一看,他才发现这个男子正是刚才坐在钟小丫对面的那个,心中更是有些心虚。简单的道了个歉,低着头便逃了出去。 杨大伟揉着被张勇肩膀撞痛的胸膛,有些诧异地看着洗手间里的另外两个成年人。 虽然这里的洗手间打扫的比较干净,地面也几乎看不到水渍,但这毕竟是洗手间,能在这种地方跪下,还是需要一点勇气的。反正他是做不到。 不过他此刻也顾不上管别人的闲事,外面还有个陷入绝境的朋友在等着他。他得抓紧时间回去。 而让这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是,站在一旁的仇复趁着两人相撞的时机悄无声息地将一个标记弹到了张勇肩上。 仇复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笑着叫了黄毛起来,领着他往外走。黄毛一句话都不敢说,乖乖站起来,低头跟在仇复身后。仇复来到餐厅,远远看到张勇并没有离开,才心满意足地带着黄毛来到了没人的楼梯口。 他倚着墙,一只脚弯起,踩在身后的墙面上,从口袋中掏出一把掉了漆的老旧蝴蝶、刀,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有些黯淡的刀口。 黄毛原本就战战兢兢,看着他摸出刀子,更是慌了神,嘴上连句讨饶的话都说不出句完整的。 “仇哥……别……别杀……我。” 仇复将刀片按在黄毛的肩膀上。 那刀子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冰冷刺骨。 黄毛只觉得仿佛整个人被塞进了冰库,两腿一软,瘫倒在了地上。他顾不上其他,一遍又一遍地磕着响头。 仇复冷冷看着抖若筛糠的黄毛。 如果不是看中了对方的某些能力,他才不愿意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要是放在十几年前,他的手底下出现这样的人,不用警察动手,他自己就先清理门户了。 用黄毛的衣服擦净了刀片,他才将刀子远离了黄毛的身体,放在手上把玩起来。 随着他手指的灵活转动,老旧的蝴蝶、刀迅速在几根手指间飞舞起来,就像一只真的蝴蝶一样。 等到黄毛的头上磕出了血迹,沾染到了大理石地面。他才用空着的一只手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一只方寸大小的塑料袋丢在了黄毛面前。 塑料袋中装着半袋鲜红色的粉末状物体。 原本还在一个劲磕头的黄毛,一看到那包鲜红色的粉末,顿时停了下来,恶狗扑食一样扑在了地上,拿起塑料袋,颤颤巍巍到处一小点在掌心,送到鼻孔处,猛地一嗅。粉末便被他尽数吸入鼻中。之后,他还伸出舌头仔细地舔舐了一遍手掌心残留的粉末,生怕浪费了一丝一毫。 做完这一切,他才躺倒在地面上,也不嫌凉,脸上露出醉生梦死一般的陶醉感受。 仇复就站在一边,安静玩着蝴蝶、刀,脑中则思考要如何处置那位故人之后。 恢复了冷静的他已经不再生那只搅局苍蝇的气,反而有些感谢对方。要不是杨大伟出来搅局,他刚才可能就已经将那位故人之后简单的杀掉了。 而那样,未免也太过便宜对方了。 片刻之后,仇复嘴角微微弯起。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刺激的玩法,一个能够让他尽情宣泄这十多年仇恨的玩法。 他看着手中这把旋转的蝴蝶、刀,嘴角的弯度更大了。 “弟弟,你且耐心等着。我很快,就会送这位故人之后下去见你。这样的话,你应该不会太过寂寞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九十一章 杀你两次 仇复的右手微微用力一抬,如蝴蝶般飞舞的蝴蝶、刀在空中画出一个简短的弧线后,落在他的左手指尖,并在左手的帮助下,继续飞舞起来。 想明白了私事,仇复这才想起自己此次的公事似乎还没有做完。他抬脚,轻轻在黄毛的腹部踢了一下。 受到刺激的黄毛这才从如梦如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当他睁开眼,看到仇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头一颤,顾不上再享受什么飘飘欲仙的快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笔直地跪在了仇复面前。 “仇哥,对不起。我……我实在太难受了。我已经两天没有吸花蜜了。” 强忍着心中的恶心,仇复微笑着说道:“起来吧。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去处理了点私事,应该在两天前就给你送来了。你别怪我来晚了才是。” 黄毛猛摇头:“怎么会。仇哥日理万机,劳苦功高。我怎么敢怪您老人家。都是我不好,是我吃得太急了,两天没花蜜吃,是我自己傻逼。” 说完,他自己打起了自己的耳光。用的力道很足,两边脸顿时就红成了一片。 仇复出手阻止了他:“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黄毛停下动作,不停赔笑:“仇哥说的是。仇哥说的是。” “说吧。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黄毛笑容一顿,随即低下头来,小声说道:“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组织了我手底下一大票水军,专门在各大热门网站、社区、平台对调查局发起了攻坚战,现在已经取得初步成效,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了骂调查局的行动中来。” “嗯,我也在网上看到了。效果挺好。你做的不错。我会如实向上面为你按功请赏的。” “谢谢仇哥。谢谢仇哥。”黄毛一个劲地弯腰低头。 “不过,你就没有什么别的需要跟我汇报的?” “咚”的一声,黄毛再次跪倒了地上。 “干什么?怎么老跪在地上,都说了我们是一家人。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 黄毛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仇哥完全没怎么着我。是我自己的原因。我膝盖有病。对,我膝盖有病。我喜欢跪在地上。” “行了。我也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耗着。说说吧,那个脱钩的,是怎么回事?” 黄毛不敢隐瞒,急忙解释道:“仇哥,其实真的没什么。我已经去调查过了,那个脱钩的只是个意外……” “为什么我找了那么多人去做这件事,别的人手底下的人都老老实实的,就你手底下突然冒出了一个?” “仇哥,我没有骗你啊。真的就是这个意外。我手底下的那个,他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 仇复蹲了下来,停止了把玩蝴蝶、刀,用刀尖抵着黄毛的下巴,将其低垂的头抬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他就是个意外,而不是被调查局抓住了马脚呢?” 虽然仇复笑着,但黄毛却丝毫不敢当真。他虽然没什么大的本事,但在社会上飘了这么多年,让他学会了一点识人的技巧,清楚什么样的人能招惹,什么样的人不能招惹,他心里门清。 别看这个仇复表面上笑呵呵,但黄毛毫不怀疑对方的冷血与残酷。事实上,若不是为了能从对方手中源源不断的获取花蜜,他才不愿意与这个人打交道。 他支支吾吾不敢回话,脑子里疯狂思索着该怎么面对。 仇复收起刀子,站了起来:“行了,你也起来。可别把你跪坏了。我之后还需要你多多帮忙了。” 黄毛哆哆嗦嗦站起来。 仇复还伸手替他掸了两下膝盖上的灰尘:“不是我说你。男儿膝下有黄金的道理不懂吗?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跪。你爹妈生你养你就让你干这个的?” 黄毛慌忙阻止:“仇哥,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行了。我知道,那个脱钩的也不是你本意,跟你也没太大关系。所以我也不为难你。你手里头应该有他的相关信息吧?” 黄毛停下了掸灰的动作:“仇哥的意思是?” “你把他的信息给我。我亲自去查看一下。看到底是意外,还是暴露了。” “啊?”黄毛愣了一下。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仇哥,我是说,这种事哪用你亲自出马。我自己就能搞定。我去弄清楚之后,第一时间就给你回话。” 仇复看着突然不再发抖的黄毛,笑了笑,冷不丁问道:“你朋友?” 黄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答道:“对,他是我现实里一朋友……”等反应过来后,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死一样的苍白,额头也出了冷汗。 “看不出来,你还挺讲义气啊。” “没……没有。我跟他不熟。” “其实你也不用担心的。我都跟你说了很多次,你怎么就不信呢?我们就是个很随和的大家庭。所有的人,想进来就可以进来,想出去呢?也随时可以出去。很仁慈的。” 黄毛擦着头上豆大的汗珠,强装镇定道:“没有。我没有担心啊。我一直很相信组织,也一直很相信仇哥。” “说吧,他叫什么?住哪?我去看一眼就行。不会怎么着他的。” “他叫……” 仇复皱着眉头,又从裤袋里掏出一袋鲜红色的粉末,丢到黄毛手中:“多给你一袋,让你这几天嗨翻天啊。” 黄毛拿着塑料袋,下意识想往口袋里装,但手放到一半,又想起不对,往外推道:“仇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已经给过了……” 拍了拍黄毛的肩膀,仇复伸手将黄毛摊开的手合紧:“给你你就拿着。这段时间,你辛苦了。这袋是给你的奖励。你记着,只要你好好干。组织不会亏待你的。以后不仅花蜜,房子,票子,车子,甚至马子,只要你活干得好,要什么,组织就能给你提供什么。” 黄毛还想将手往外推,却发现对方的手远比他要有力气,根本推不动。 “你不会想我难做吧?这可就跟我们当初约定好的不一样了。” “没有仇哥。” 仇复松开手,从黄毛手中拿过那袋鲜红色粉末,装回自己的口袋:“行吧。看在你讲义气的份上,我就不为难你了。这样吧。我就费点事,自己去打探一下,反正都一样。行了,我还有别的事。就先走了。这些钱,你上去给自己点杯奶茶解解暑吧。看你这汗出的。” 说完,仇复往黄毛的手里塞了一卷崭新的钱,然后转身下楼梯。 黄毛心中极为不舍那袋花蜜,却不敢再说什么。他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仇复的背影,心想:即便我不说,以对方的能力,得到狐狸的信息应该也不是难事。我又何必惹对方不高兴。而且仔细想想,仇哥也不一定会怎么着他。只要他守口如瓶,不出卖组织的信息。狐狸应该也不会出卖我们的,他本身干得就是违法的事。 想到这里,他开口叫住了仇复:“仇哥。” 仇复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只是等他回过头,出现在黄毛眼前的又是一张还算柔和的笑脸。“怎么了?” 黄毛咬了咬牙:“他叫胡说,现在就住在梧桐市,江山小区21栋18层1803室。” 仇复点点头:“放心吧。没事的。我就走个流程而已。等你下次蜜吃完了,我再找你。”之后,他便头也不回地往下走去。 黄毛站在原地,攥紧手中的钱,狠狠地一拳砸在墙壁上。之后,他头顶着墙抵了很久,才转过身探出身形,沿着楼梯的缝隙往下看。仇复已经下了很多层,看不见其身影,但因为这楼层较高,没什么人走楼梯,所以依稀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又等了一会儿,等完全听不见其脚步声,黄毛才掏出手机,用一张没有人知道的匿名卡,给胡说发去了一条短信:小心身边的陌生人。 发完后,他松了一口气,想要去乘电梯离开,可等他当一抬头,就发现自己面前的台阶上,多了一张去而复返的脸。 黄毛惊慌之下,身体不自觉后仰,脚后跟被台阶绊倒,差点要摔倒,好在及时抓住了楼梯扶手。 对于仇复的去而复返,他是有点措手不及,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因为对方早就在他面前展现过超凡的一面。他重新站稳后,强装镇定,笑着问似笑非笑的仇复:“仇哥,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怎么,你很不想看见我,很想我走掉吗?” 黄毛摇着头,将攥着手机的手悄悄背到了背后:“仇哥说笑了。怎么会呢。” 仇复笑着从裤袋里再次掏出了那袋鲜红色的粉末,放到黄毛面前:“刚才就说了是给你的奖励。差点忘了给你。” 黄毛,你他么像个男人,别手抖。 黄毛一边在心里疯狂自我催眠,一边伸手去接。可能是这疯狂的心中呐喊起效了。他居然真的没有手抖,很是顺利地将那袋花蜜接了过来。 “谢谢仇哥。” “不用谢我。以后好好干就是了。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没有了。要是有什么最新情况的话,我再及时通知你,” “行了,既然这样,东西我也送到了。那我就不停留了,这回我是真的走了。” “仇哥,要不你走电梯吧。那个不是快嘛。” 仇复背对着黄毛摆了摆手:“不用,我走楼梯也一样快。”说着,他还吹起了旋律简单的口哨。 黄毛探出头往下看着,直到彻底听不到口哨声和脚步声了,他才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没敢做别的事,立刻把手机里的短信删除,同时取出了电话卡,掰成两截之后,一口吞了下去。然后才拎起自己已经湿透的后背衣服抖搂着,同时大口大口喘着气。 而等到他的呼吸平缓下来。 他才隐约感觉到,自己耳边似乎多了一道轻微的呼吸。 他咽了口唾沫,慢慢转过头,却什么也没看到,这才放下心来,小声念道:“这下可算是走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前响起。 “谁走了?” 黄毛慌忙回过头,仇复出现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微笑着看着自己,就好像,他一直站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楼道的窗户是关上的,连风都吹不进来,密闭的空间安静地如同一片死地。 黄毛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吞咽口水的声音。 迟疑了一秒钟的时间,黄毛拔腿想跑,同时张嘴求救,然而令他绝望的是,自己的腿却仿佛被焊接在了地上,丝毫动弹不得,严格的说,是整个身体都仿佛变成了泥塑。唯一能动的是他的嘴,可无论他如何声嘶力竭的叫喊,都没有丝毫声音发出。 拍了拍黄毛的脸,仇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也不必再挣扎了。这里本身就不会有什么人来。而且即便有人经过,一点小小的障眼法便完全可以解决。作为凡人的你,恐怕根本无法想象到修行者的方便之处。” “还有,为了让你死不瞑目,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刚才什么都没说,让我走了,那我可能还不会杀你。但你没有。太可惜了。” 绝望的神情慢慢爬上黄毛的脸。 仇复喜欢这样的神情。 对他而言,杀人是种极其严肃的艺术,需要全身心的投入与享受。 当然,他之所以这么做,并不仅仅为了满足于个人的趣味。 这也是他所修习的《杀人经》的一种修炼方式。 大多数人在横死时,都会自然生出怨气。 死得越痛苦,越冤枉,产生的怨气就越大,而怨气于修习《杀人经》的人,是比灵气要好上很多倍的资源。 就比如眼前的黄毛,他在此时死去,所产生的的怨气至少能抵得上仇复打坐一旬所能取得的收获。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这种修行方式就没有隐患。相反,来得越容易的修为往往意味着会存在约难缠的隐患。 而修行《杀人经》,享受修为快速增长的同时,还要面对来自被杀者的干扰。 怨气是这个天地最肮脏污秽的东西之一,它在产生的同时往往会夹杂着很多杂质——死者的执念或怨恨等情绪。修行者在吸收怨气的同时会不可避免地将这些杂质也吸取进去。 而化解这些杂质,才是修行《杀人经》的修士所要面临的真正难题。 不过幸运的是,仇复刚好是精于此道的高手。 因为他在修行之前,就是比执念和怨恨更为肮脏和污秽的存在。这些对别人来说麻烦无比的脏东西,对他不过是一点小麻烦。 所以,有时候仇复自己都不禁感叹,《杀人经》就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修行法门。 凭空少去一旬的修炼时间,仇复觉得很满足,情不自禁咧嘴笑道:“你选择了背叛。而我这辈子,刚好最讨厌背叛者。” “你出卖朋友,是第一次背叛。” “出卖组织,是第二次背叛。” “所以,为了替你洗清你的罪孽,我将杀你两次。” 仇复掏出那把老旧但锋利异常的蝴蝶、刀,来到黄毛背面,从其头顶百会穴处下刀,沿着黄毛的人体中线,一路向下。 刚才因为杨大伟的介入,致使他少了一份扒皮抽筋的快感,现在,他要从黄毛身上,找补回来。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九十二章 你有没有做过违心事? 等杨大伟从隔间出来,那两个人已经消失。 他来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有些看腻的脸,拧开水龙头,抄起一捧冷水,拍到脸上。 有水珠通过他的衣领滑了下去,从胸口一直凉到腹部。 这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甩甩头,也不想擦,转身离开,可握着门把手,他又没敢开门迈出去。 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钟小丫,更别提如何帮助她了。 他转过身,再次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掏出手机,给范坚强打了过去。 封神大厦。 范坚强这时已经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原本有两个会议要开的,但都被他以身体不适的理由拒绝了。 因为集团草创,需要律师参与的事情不是特别多,所以他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要做。就算有,他现在也无心工作。他随便从办公桌上抽了一本书,翻了几页,发现根本看不进几个字。 电话响起的时候,他正把脚搭在办公桌上,倚着办公椅闭目养神。 看着来自杨大伟的电话,范坚强让铃声多响了两声,才接通了。 “喂,杨律师。” 杨大伟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你是不是有什么信息,很重要,但却没跟我说?” “不知道杨律师是指什么?” “比如你和她的关系。” 面对杨大伟的开门见山,范坚强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还笑着说道:“你已经见到了她?还从她的口中听到了一些东西?” “对。” “看来你们聊得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明明自己已经把话题掀开了,范坚强却还是一副无关痛痒的态度。他的这种表现让杨大伟更加愤怒了。 他也不再压抑自己的怒火,毫不客气的质问道:“对此,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杨律师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 “为什么?”杨大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还能够如此冷静,用手重重地锤了一下洗手台:“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你还是她的养父?” “不不不,”范坚强反驳道:“我想杨律师你显然误会了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把她当做养女,她也从来没有叫过我爸爸。我和她妈妈约定的合同上也写的很清楚,我只是一个热心的资助者,而不存在什么莫须有的养父身份。” 杨大伟被气笑了:“具体是什么关系,我们心知肚明好吗?你又何必在这玩什么文字游戏?” 范坚强依旧保持着从容:“我们干律师的,讲究的就是严谨,很多时候,就是抠字眼,玩文字游戏不是吗?” 杨大伟冷笑着讥讽道:“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是名律师?” “我想我是个律师,应该和这种事情没什么太大关系吧。” “身为一位律师,却知法犯法,这真的合理吗?” 范坚强将腿放下,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脚下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且不说杨律师你仅凭她的三言两语,就把我置于一个犯罪者的立场。我想请问杨律师一个问题,在你看来,律师是一份什么样的职业?” 杨大伟皱着眉头:“你想说什么?” “这个问题让杨律师很为难吗?” 杨大伟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紧了紧刚才松开的领带,并将其位置放正,然后才庄重地说道:“在我看来,律师需秉持公正之心,借助律法的力量,保护受害者,让违法乱纪者得到应有的惩罚。” 范坚强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 “我笑是因为我还认识另外一个与你有着差不多想法的人。你们真的很像。” “听起来,你好像对于我的答案不是很认同?” “不不不。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认识。杨律师的想法很好,我也很尊重杨律师的想法。只是在此我也想提醒一下杨律师,身为一个律师,在工作过程中,过多的带入自己的情绪,这可能并不是一种明智的做法。在我看来,律师的定义很简单,就是有着律师资格并为委托人提供法律服务的一种职业。只要做好这一点,就可以称之为一个合格且称职的律师。” 听到这里,杨大伟对范坚强到底是个什么人有了一个更深的认识。这个认识让他知道自己的愤怒无济于事。 话不投机半句多。 说的就是他们两个之间的差别。 他很想挂断电话,但他也清楚,挂断电话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决定听从对方的建议,暂时将个人情感搁置一边。换了个手拿电话,杨大伟转过身,倚着洗手台问道:“那范律师是如何看待讼棍这个词汇的?” 杨大伟这边不高兴,范坚强这边同样不高兴。 他最不喜欢像杨大伟这样装腔作势的人。 无非是想占住道德上风,以获取更多利益罢了。这种事,跟谁没做过似的。 不过这种事情都还没做,就中途开口要加钱,这吃相也未免太下作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就是笔买卖。 你漫天要价,我坐地还钱便是。 就看谁的手段更高了。 范坚强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长叹了一口气:“我以为杨律师身为一个入职有几年的同行,应该对世间事物的看法有了一个更清醒的认识。但没想到,杨律师还保持着一颗天真的赤子之心。” 杨大伟又想发火,但忍住了。 “我想你并不是在夸我。” “我以为杨律师听得懂我的意思。” 杨大伟嗤笑一声。 他当然听得懂,但他一点都不想听懂。 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如果要是像范律师这样,才不叫天真的话,那我觉得自己的天真没什么不好。” 范坚强这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刚才看走了眼。他以为对方年轻,应该是个好糊弄的。但万万没想到,对方也是个装糊涂演戏的高手。 想想也是,敢出来开这种店,做这种事,要没有几把刷子,还真干不长。 他也懒得再跟对方遮遮掩掩,笑着问道:“冒昧问杨律师一个问题,入行几年,至今为止,你就没有处理过一件违心的案子?” 呵呵,任凭你说得再漂亮有什么用。关键还不是看你做的如何? 明明跟我是一丘之貉,又哪来的脸在这装大尾巴狼? 只是令范坚强没想到的是,他的问题刚问出口,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停顿地传来一个斩钉截铁的回答。 “没有。” 范坚强沉默了。 他这下真的不知道对方是真的如同他所说的那样,从没有处理过一件违心的案子,还是已经将说谎练到了一种可以骗到自己的境界。 要是前者,他从来没想过世界上真的会有那样的人。而要是后者,那他倒是对这件事更有信心了。 他毕竟见多识广,不至于就此便理屈词穷。 他借机苦笑一声,感慨道:“年轻真好。” 杨大伟没搭话。 他也不介意,继续笑着说道:“我刚才说,我认识一位跟你很像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其实不瞒你说,二十多年前,我像你这么个年纪的时候,脑子跟你一样,都是一根筋,拧巴,谁都转不回来的那种。那个时候,我特别崇拜我导师。我觉得他就是人生模范,道德榜样,是我学习的最好未来。他就是一个对自己特别严格要求的人,甚至苛刻一点说,说他有道德洁癖,都没毛病。” “他讲课的时候,总是不忘跟我们讲,我们学法律的,或者说不管任何一个行当,最先做的,是把自己的人给立住。因为只有我们人先立住了,我们在用法律的时候,才不会把它用歪了,才不会被法律所束缚,而丢失人性。都说法理不外乎人情。这里的意思不是让你去徇私枉法,而是在使用法律的时候,要设身处地从一个人的角度去出发。” “最开始入行的时候,我将他的话奉为圭臬。鄙视那些违法乱纪却又不愿意付出相应代价,还要用法律给自己找遮羞布的人。只接那些我认为的真正需要法律服务的人。而代价就是,与我一齐进事务所的同事,各个业绩比我高,还高很多。我相信老师所说的,只要我坚持在对的方向上,总会迎来美好而灿烂的未来。但过了几年,我没等到他说的灿烂未来。等到了我初恋与我分手的审判书。” “对了,你知道吗。小丫跟我初恋长得特别像,都有一双纯正漂亮,能照彻人心的眼睛。后来我想想,我照顾小丫,也确实受到了她的影响。算了,不提了,我这个时候说,很有卖惨博取同情的嫌疑。” “说回她。她为什么跟我分手呢?原因很简单。就是我没钱。其实她家要求也不高,就是在城里买套房罢了。但是我真的买不起啊。就是买不起。我家里还有大我几岁的哥哥。刚结完婚,买了房。我爸妈存的养老钱都给他了。而按照我当时的工资,我只能去卖器官才拿得出首付。说句你可能不信的话。她在分手信里骂我,说我穷得开房和安全套的钱都是她出的。我居然无法反驳。所以我不怪她。真的,人各有志。她为我受了太多委屈。是我对不起她。” 笑着笑着,范坚强的声音变得哽咽。 他并不怕被杨大伟误解为在演戏。 虽然他的目的确实是演戏。 但他现在说的都是真的。 内容是真的,情感也是真的。 这又怎么能叫演戏?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九十三章 可怜 范坚强揉了揉泛红的眼睛:“她走了以后,我以为自己能够很快振作起来。可我发现我不能。我们曾一起发过誓,说是彼此的生命,说离了对方就会死。我不知道她的感受,但我是真的想死。” “后来还是我们导师开导我。他把我叫到家里,师母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以前还没毕业的时候,他们夫妇也是这样。因为我们老家离得远,逢年过节也很难回去一趟。这个时候,导师就会把我们几个师兄弟叫到家里,师母就会大显身手,好好地吃顿饭。” “那顿饭吃了多久,我就哭了多久。老师说的,我都信。我觉得坚持总会有好结果出现。” “所以后来两年,我就一直没找新女朋友。我怕耽误人家。我想等自己的事业好一些了,再找。然而我没先等到好消息,却等到了一个坏消息。” “师母病重。真的。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觉得天都塌了。在我眼里,导师就是我第二个父亲,师母就是我第二个母亲。虽然我们从未说过,但我真的这么觉得。肝癌晚期。还转移了。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师母她早就知道自己有这病了,但一直自己瞒着没说。我导师和其他家里人都不知情。原因很简单。我导师为人高洁,两袖清风。挣的钱全都是明面上的。就这,有时候还会拿钱贴补一些贫困学生。” “在这之后,我对他的看法就变了。他是高洁了,但他付出的代价却是师母在承担的。他在行善做好人的背后,是我师母用命换来的。这不公平。” “医生说了,他早就劝过师母,早点治疗,其实希望很大,但我师母不同意,又不说,仍然操持着繁重的家务,劳累之下,早期拖成了晚期。在病床上躺了两个月,终于没熬住,走了。走得时候牵着导师的手,带着笑。别人都说,她能遇到我导师这样的丈夫,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呵呵,狗屁!要不是遇上我导师,我师母说不定能嫁个更好的人家。长得好看,学问又高,通情达理,结果偏偏被我导师的狗屁正义给吸引了。” “所以我悟了。我不再信守导师给我的陈旧教条。我不管别的,只抓住委托人的心理。他们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他们关注什么,我就关注什么。官司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把他们当朋友一样去关心。就这样,我认识了很多朋友,很多慷慨的朋友。有些朋友,我明明把他们的官司打输了,辜负了他们的委托,但他们仍然把我当朋友,给我介绍客户。” 范坚强抹了抹眼泪:“我并非是要教给你什么。我只是告诉你,我的经历。你是个聪明人,你有自己的判断。” 杨大伟没有说话。他承认对方讲的故事很感人,很有说服力,但这并不是他打这通电话想要听到的。他在等,等对方说出他想听到的东西。 杨大伟什么反应都没有,让范坚强有些摸不着底。他只得硬着头继续唱着独角戏:“我很努力的赚钱,因为我发现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是它确实能替人解决很多的烦恼。就比如帮助小丫。你都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很瘦,皮肤也没那么白,蜡黄色。是我替她安排健康的作息和饮食习惯,才将她的石头外壳打磨掉,露出了她本来的玉色。” “因为出于对我初恋的亏欠,我对她倾尽了所有的感情和心血。只要能满足她的,我都尽量满足她。但是我也必须承认,我在关心她的同时,忽视了她可能对我产生了不应该产生的感情。这种毫无保留的溺爱,确实容易让一个少女动情。或者说,任何一个女性都很难拒绝这种发自真心的善待。而这些,我本应该注意到的。对此,我只能说句诚挚的抱歉。” 等了半天,就等到了一句轻描淡写的抱歉。 杨大伟无法解释他此刻的心情。很复杂。超出了愤怒可以解释的范畴。 但他还是让自己继续保持着沉默,因为他现在有点好奇,对方还能说出怎样的话来为自己辩解。 如果说之前他还对小丫的话存在一点疑虑的话,那么现在他已经可以完全信任了小丫。 因为范坚强虽然讲得很委婉,听上去也很逼真,但那是建立在他以为杨大伟并不认识钟小丫的立场上。但可惜的是,杨大伟并非第一天认识钟小丫。 钟小丫虽然此前没有具体地说过这件事,但在偶尔发泄负面的情绪还会自然地冒出与此相关的只言片语。杨大伟之前无法理解那些没头没尾的话语,将之归结为青春期少女的通病。 但现在听了两个人的讲述,这些疑惑终于得到了正确的解答。 他发出了没有声响的冷笑。 “当然,我最大的错误其实不在这。最大的错误在于,我接受了来自她的爱情。” 听到范坚强口中蹦出“爱情”这个词汇。 杨大伟笑得更灿烂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神圣的词汇被人说出后竟也有这么滑稽的一面。 神他么的爱情。 一个腹黑中年男与一个纯情小萝莉的爱情。 连梦之国刑法都无法理解的爱情。 想想都觉得他么的崇高。 心知等不到对方说出自己想听的话的杨大伟,不再选择沉默,他笑出了声,没有掩饰,很大声。 “范律师,等你以后有了女儿,一定要告诉我。我到时候等等她,在她初中毕业前,一定送她一个完美无缺的爱情。” 范坚强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两腿搭在桌子上,随意抖动着:“杨律师,这话有些过分了吧。” “你对别人做得,别人对你做不得?双标玩得挺溜啊。” “嘲笑别人失败的爱情很有意思吗?” “嘲笑失败的爱情当然没意思,但嘲笑一个强奸未成年人的罪犯,那是真的非常有意思。” 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范坚强看着起伏不定的碧绿茶叶,没喝,又将之放了回去:“此刻你对我的印象已经定型,我想我不管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你也不愿意往好的方向去想。所以我只能说,你还太年轻。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人之常情,你还没来得及去体会,以后你会明白的。” 你还太年轻。 以后你会明白的。 听到这两句耳熟能详的话,杨大伟忽然觉得耳朵有些痒,忍不住用小拇指掏了掏。 这个世界上有部分人,很喜欢用这两句话来为自己不是很妥当的言行开脱。 他们自己做了错事,无法解释和弥补,便只好找到这样的借口。 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拖其他人下水,让其他人走上他们的老路。 如果身边的人都做了跟他们一样所谓“身不由己”的事,那他们犯下的错自然就变得情有可原了。 杨大伟上一次听到别人对自己说这句话还是好几年前,那个时候他才毕业,还是个职场新人。 他的直属上司总喜欢安排他替自己做些私事。比如端茶倒水、给花浇水、去食堂打饭之类的。 杨大伟一开始还没在意,还挺高兴,因为这个组长对他一直笑容和善,让他觉得很亲切,也教了他一些工作中的重要的,所以他觉得自己在能力范围就帮助一下对方也挺好。可没过多久,就连组里的其他老人也开始让他帮忙端茶倒水。 杨大伟这才意识到,如果自己再不做些什么说些什么,那等待自己的并非是更加光明的职场生涯,而是永无止境的包身工境遇。 于是他在一次集体会议上,当着大老板的面,质疑了自己的直属上司。 效果挺不错。 在大老板的严厉批评下,那位直属上司不得不做了内容深刻态度诚恳的检讨,并承诺以后再也不会让杨大伟替自己做这些私事。 会议结束,大老板让杨大伟单独留下,笑容和煦地关心杨大伟的生活与工作,只是等到谈话完毕,杨大伟起身要走的时候,他搂着杨大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嘱托杨大伟要改一改自己的处事风格,收一收自己的锋芒。 杨大伟以为对方要提点自己,便虚心求教。大老板便开始说起场面话,云天雾地地绕了好半天,杨大伟才听明白对方是在怪自己不该在会议上直接挑明这个事情。因为他的这种行为会影响公司内部团结,还会带坏其他新员工。 杨大伟不明白自己的这种合情合理地维护自身的言行是如何与不顾全公司大局,破坏公司内部团结联系上的,便继续追问大老板。 大老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和善的笑了笑,随后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还太年轻,以后会明白的。” 之后大老板也不等杨大伟再提问,便将他推出办公室,让其自己去工作了。 当天晚上,下班回到宿舍后,杨大伟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就开始想大老板打的这个哑谜。一想就是一整夜。 可能是他太过愚笨的缘故,直到第二天上班,他还是没想明白其中的奥妙,没想明白自己自我保护的行为究竟错在哪里。 最后,考虑再三,他怕自己的愚笨会耽误这家前途远大的公司,会破坏这些前途远大的同事们的彼此团结,于是便在直属上司别有意味的注视中,走进了大老板的办公室,说自己不能胜任这份工作,就不必干到试用期结束了。 大老板只是稍微惊讶了一下,随后也没有多说,挥手让他去财务领取自己的试用期工资。 后来,第一次接受到社会毒打的杨大伟迫于无奈,接受了自己导师为自己走的后门,进入了现在的正气律师事务所。 在刚进入正气律师事务所的时候,杨大伟其实也挺忐忑。他担心自己会如前上司和前老板所说,不收敛锋芒便无法融入社会,换了其他公司也一样。 但幸运的是,杨大伟进入正气律师事务所一直到今天,已经好几年时间过去了,都没有遇到之前的麻烦事。他仍然年轻,仍然不明白那些人打的哑谜,在遇到不认同的事情时,还是会义无反顾的大声表达自己的观点。可在正气律师事务所这边,他并没有如同前同事们所预期的那样,被排挤被孤立,还是和同事们相处的很好。 这也让杨大伟真的开始相信唯物辩证法所说的,道路虽是曲折的,但前途终究是光明的。 尽管人看待问题要辩证的看,不要非黑即白,但这并不意味着黑白可以混为一谈。 很多事情,黑的便是黑的,即使更迭了朝代与地点,它也白不了。 杨大伟一直以为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道理,不需要人多聪明就能想明白。但奇怪的是很多人不明白,其中不乏范坚强这样的成功人士。 这让杨大伟不由有些可怜起范坚强。 可惜了对方生得这一副光鲜皮囊。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九十四章 安静死去 怜悯的情绪压倒了愤怒。 杨大伟恢复了平静,笑着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方才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事成之后,我愿意再多付一千万。这一千万里,你可以交给江老板一半,至于剩下的一半,我不会过问,也不会跟任何人提及。” 老话说,“财帛动人心”。 杨大伟以前不明白这到底是份什么样的感受,因为从来没有人拿过大笔金钱诱惑过他,但现在他算是清楚地感受到了。 这真的是种难以形容又让人忍不住想要陶醉其中的感觉。 杨大伟的心跳开始慢慢加快。 怕被范坚强听出自己的异样,他什么都没有说,忙不迭挂断了电话,又抄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 不过刚才还能让他清醒几分的凉意,现在却似乎浇不灭那五百万带来的火热。 五百万,以他现在的工资而言,即便不吃不喝,也要工作上二十多年。 杨大伟的心思渐渐飘远。 五百万究竟能够我做些什么? 在梧桐市市区,或许还不够买半套房子。但在老家那边,可以买两套不错的房子,甚至买完还能剩下钱来买辆不错的新车。房子一套给两位老人,让他们在亲戚朋友面前好好扬眉吐气一次。另一套自己留下,也是一份不错的相亲资本。说不准,就凭这套房子和车子,可以找到一个不介意自己有病的老婆。 想到这么美好的未来,杨大伟情不自禁笑了起来,然后他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力道不轻不重。 刚好能让他清醒一些,但也不至于留下难以褪去的痕迹让人察觉。 犹豫片刻,他再次拿起电话。 这第二通电话的对象不像范坚强那样只是个凡人,要问出的问题也可能有些危险。 杨大伟的手隐隐有些发抖。 好在电话还是顺利接通了。 “江老板。” 杨大伟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打颤,于是他停顿了一会儿,等自己又镇静了一些,才接着问道:“如果我说我不想干了,会怎么样?” “和我刚才说的一样。交易自动取消。而作为违约的惩罚,你将永远不再成为书店的客人。” “那书店和范坚强的交易呢?不会受到影响吗?” “书店自然有别的人和别的解决方法。” 江臣的回答让杨大伟稍稍松了口气。 他很怕自己的退出会影响到书店的生意。一方面,虽然他和书店的交易并非是无偿的帮助,而是有条件的利益交换,但江臣毕竟也是在帮助他解决疾病。要是就此让书店损失这么大一比生意,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偿还。此外,他同样担心在数额如此巨大的金钱面前,对方真的会如同说的那样保持平静。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可不是一句空话。 在法院的档案室里,因钱而引发的人命官司可不在少数。 更可怕的是,也许对很多人来说,杀掉一个人终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但对于书店,以及江臣…… 杨大伟很有自知之明。 对方既然有能力治好他在其他地方治不好的隐疾,那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死他,应该也不是难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与对方有着一面之缘,但杨大伟莫名觉得对方此言并非套话,而是真话。他咽了口唾沫:“那如果不通过书店,我的病还有治吗?” “我只管书店。外面的事,我不关心。” “这样啊……”杨大伟抬起脚尖,踢了一下脚边的瓷砖。 “还有别的疑问吗?” 看着脏掉的鞋尖,杨大伟用手擦拭了一下,随后直起腰继续提问:“你之前就知道这件委托是关于她的吗?” 杨大伟故意没有说这个她是谁。 江臣也没有问这个她指谁。 但没有片刻停顿,电话那头给出了一个简单的回答。 “知道。” 虽然早就猜到了是这样一个答案,但杨大伟还是觉得有些生气以及莫名其妙,脱口而出:“为什么?” 因为怕江臣不肯回答或者不好回答,他又急忙补充道:“我是说,为什么是我?或者说,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我们有仇?我以前打过损害到你利益的官司?或者有什么其他我不知道的原因?比如有人委托你找我的麻烦。还是单纯只是巧合?” 这一连串问题有些杂乱,但杨大伟说起来很流畅,没有丝毫磕磕绊绊。 因为早在他刚刚确定钟小丫便是范坚强口中的当事人,这些问题就一直在他脑海里翻江倒海。 虽然看上去他一直保持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已经处在心力交瘁的边缘。 为了避免自己真的崩溃掉,他是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想要了解自己现在面临的选择困境到底只是个单纯的巧合,还是被某些人偷偷安排好的戏码。 但江臣并没有如他所愿,给出肯定的答案,而是笑着反问:“这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 “是巧合又如何?不是巧合又如何?” “是巧合的话……”杨大伟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发现江臣说的很对。现在似乎根本不是他要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就在楼上,还有个孤苦无依的钟小草在等他。 江臣平静到有些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想在来之前,单神雷应该跟你交代过了。与书店的交易,完全取决于你自己的意愿。你想要继续那便继续,而如果想要停止,也可以随时提出。所以,我想向你再确认一遍,你用打赢一场官司的条件交换书店为你治疗隐疾的交易,继续还是中止?” “我……我……”杨大伟觉得自己的舌头似乎打了结。它紧紧地缠在了一起,紧到便是有一双精密无比的机械手的帮助,也很难快速将之解开。 在他沉默的时间里,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下来。 没有挂断。 江臣似乎在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杨大伟将水龙头再次拧开,任凭冰冷急促的水流从自己手指缝隙间滑落。 继续,还是中止? 这两个选项犹如一杆天平的两端,在杨大伟心中上下起伏着。 杨大伟无法使之平衡,又不敢轻易让一端坠地,只能不断在两边加着砝码。 继续,中止,继续,中止…… 杨大伟以前看到电视剧里有角色会采用数花瓣的方式来做选择,一直觉得挺可笑的。但此刻,他才发现,这种方式其实真的挺好。 他甚至希望此刻他能从手中掏出一枚一元硬币。 这样只要他随意向上一抛,老天便会帮助他做出选择。 然而当他握紧手掌,却发现什么都握不住。 冰冷的水流毫无阻碍的从他手掌中穿过,笔直地流淌进水池底部那黑漆漆又似乎没有底的洞里。 杨大伟再次抬起头。 镜子中的国字脸男子面部表情僵硬呆滞,恍若一个死去多年的尸体。 “要是我真的死去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杨大伟便觉得自己着实可笑。 明明就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前,他还理直气壮地劝解钟小丫好好活着,不要轻易死去。可现在,一杯奶茶都没凉透,他却躲在这里期盼着自己死去以逃避面临的艰难的选择。 这间厕所并不大,哗哗的流水声因此显得格外吵闹。 杨大伟只好将水龙头关闭,再次面对起自己现在急需解决的选择题。 是继续交易,帮助范坚强搞定钟小丫? 还是放弃交易,帮助钟小丫摆脱掉范坚强的阴影? 杨大伟不得不承认,这是他有生以来面临的最艰难的一个问题。 即便是当年坐在炎热的考场上,面对自己不会做的数学卷最后一题,他也从未如此为难过。 因为放弃回答那数学卷最后一题,他还是通过在其他卷子上少丢几分,来达到梧桐市政法大学法律系所需的分数线。 但这两个选项,他无论放弃掉哪个,似乎都很难有机会再弥补回来。 选择前者,一旦成功,他便可以摆脱困扰了自己近二十年的顽疾,做回一个正常的男人,找回谈恋爱的勇气,相信很快就能摆脱单身困扰,如他父母所愿,早日结婚生子,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但作为选择的前者的代价,他或许很快就会面对钟小丫的死去。 而选择后者,他固然可以救回钟小丫,但也失去了治好自己隐疾的机会。那么很大概率来讲,他将背负着这个隐疾,孤独的过完自己的一生。不仅如此,他的父母,也将在失望和别人的流言蜚语中结束掉自己本来还算完满的生命。 当然,杨大伟其实更确信,也许等不到他老死,他便会不堪忍受抑郁失眠带来的无止境的折磨,自行了断。 这在医院的心理精神科患者中,不太常见,但也不少见。 他其实已经做过类似的计划。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午后,他会躲进车里,先将门窗封死,再将车载空调冷气开足,接着蜷缩着躺在后车座上,要不了多久,他便会睡去。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一氧化碳会通过他的呼吸进入他的身体。它们会和血液中的血红蛋白结合,挤占掉氧气的位置,顺利的话,只需要两到三个小时,他便会在没有什么太大痛苦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死去。 想想其实好像还不错。 不过这个结局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是,在他死后,他的父母虽然不必忍受别人的异样眼光,但又得品尝一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九十五章 我不爽 握紧拳头,看着光洁如镜的瓷质洗手台桌面,杨大伟将拳头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他舒展开眉头,轻声对着模糊地倒影说道:“其实你跟钟小丫并不熟,不是吗?” “而且你很清楚,你很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也很难救回一个真心想死的人。” “她的一生已经被人给毁了,就如同瓷器碎了。再怎么努力,也修复不完全。你即便强行救下她一时,也未必能救下她一世。” “但你不一样,你的人生并非一片黑暗。你的未来是光明的。你会是个出色的律师。你将带着健康的身体与心灵,过上全新的人生,在往后的生活里,你能够帮助到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更何况,人家也说了。即便你放弃了,他们还是有能力去解决这件事。所以说,你其实根本救不了她。你所谓的拯救,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放下她吧。这没什么的。没有人知道,即便被人知道了,相信也没有人会去责怪你。” “毁掉她的是范坚强,杀死她的人也是他,而不是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虽然她也没有做错什么。错就错在范坚强。” “你该好好活下去,可以记住她的仇恨。等找到了合适的机会,用法律的武器合法地惩罚范坚强,就当是为她复仇了。相信她也愿意看到这种事。” “她那么善良,一定不会忍心让你为了残破的她而放弃掉自己本该幸福完美的一生。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的,不是吗?” “所以,与其让她背负着痛苦的回忆继续苟延残喘,还不如让她就此毫无痛苦的死去,这才是更适合她的命运。” “更可况,她已经算是孤家寡人。但你不是,你还有父母。虽然你并不如何亲近他们,但毕竟血缘一场,你怎么忍心让他们因为你的妇人之仁而在痛苦和懊悔中过完这一生?” “放弃帮助她,让她彻底解脱,然后带着她的希望,替她更好地活下去,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成年人的选择。” “你很清楚,你已经不再年轻,不再是可以意气用事的年纪了。” “你同样清楚,不如意事常八九,这才是生活本来的面目。适当的弯一下腰,低一下头,放弃一些坚持,会让你的生活更好过一些。” 杨大伟慢慢找回了力气,慢慢地抬起了头。 镜子中的男人嘴角微微扬起,渐渐有了笑意。 “对,就是这样。抬头挺胸,给她留一个好印象吧。” 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杨大伟握紧电话,对着话筒很自然地说道:“江老板,我已经有了答案了。” 电话那头立刻有了回应。 “那么你的答案是?” “我的答案当然是……”杨大伟看着镜子中那张渐渐舒展开的笑脸,没有犹豫,快速而又有力的将手掌覆盖到了自己的右半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过后,他的脸上顿时就多了一个鲜明的手掌印。 “非常感谢江老板的诚心接待。但感到非常抱歉的是,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将中止这场交易。” 杨大伟以为自己的言行一定会让江臣感到意外。但令他自己比较意外的是,江臣对这个回答以及突兀的巴掌声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情绪波动,声音还是一贯的有些冷漠的平静。 “好的。” 除了这干净利落的两个字外,没有威逼,没有利诱,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杨大伟的选择一样。 这让杨大伟更加迷惑了。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这件事其实并非对方为了针对自己而安排出的好戏?而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巧合罢了? 问题又多了几个,但他顾不上也不敢再多想。 虽然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脸上鲜明的掌印其实已经直白地说明了他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要是再多想一会儿,没准他就会反悔了。 “那我就不耽误江老板的时间了,祝您生意兴隆。” “谢谢。” 简单的客套一句之后,杨大伟匆匆挂掉了电话。然后,他看着镜子中那个望着自己的男人,笑容无比灿烂。 “是的,即便你放弃帮助她,也无可厚非,并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人有资格指责你什么。” “比起帮助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了的心存死志的人,还是帮助一个渴望着美好人生的人来得容易和明智些。而且比起帮到她的可能性,还是帮不到的可能性更大些。” “我承认你的这个选择也许更合适。或者等过段时间,我会更坚定这个想法。” “但是此刻,我就是不爽看你这么做。” 说完,他打开手机,找到范坚强的号码,开始编辑信息。 “带着你的五百万给老子滚,滚的越远越好。” 看着编辑好的这句话,杨大伟觉得自己的腰杆似乎又久违的挺直了许多。这是他这备受煎熬的几个月从未感受到过的舒爽感觉。 不过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片刻,他没有选择将之发送出去。 虽然选择了帮助钟小丫来走出范坚强的阴影,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就该立刻与对方划清界限,反而留在对方这边,当个卧底会更好。 于是他将这句话删掉,打上了自己私人的银行卡账号,给范坚强发了过去。 之后,他对着镜子揉了揉自己的右半边脸,让掌印不那么鲜明。紧接着,他抽出两张纸巾,擦净脸上和手上的水渍,又将纸巾团成团,与所有的犹豫不决一起,抛进了垃圾桶,随后他潇洒转身,打开门,大步流星,昂首挺胸,走了出去。 封神大厦内。 被挂掉电话之后,范坚强双手抱胸,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看着挂在正前方墙壁上的字画正出神。 在加入封神国际之后,他的整间办公室内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但唯独墙上的这幅简单的题字是旧的。这副字是他从之前的办公室带过来的。 一尺见方的白纸之上,只有简简单单两个楷体大字。 制怒。 字迹平平无奇,既不豪迈奔放,也不清奇俊秀。即便别人想夸,大概也只能勉强说上一个工整。 也许作者也自知笔力的匮乏的缘故,字画上连名都没敢署。 字非好字,纸非好纸,创作者显然也非妙人,怎么看都不是一副卖得出好价钱的作品。与办公室其他的奢华装饰一比,显得更为寒酸。但范坚强还是将之堂而皇之的挂在了墙上。 其实他并不喜欢这幅字画,即便这是他那位导师送他的唯一一件礼物。 他之所以将之挂在这里,只是为了借这两个字提醒自己,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在这方面,以前他一直做得不够好,吃了不少亏。但后来有着这幅字画的帮助,他还是一点点改掉了年轻时候一点就着的急脾气。 就比如此刻,他也是靠着这幅字画的帮助,才迫使自己得以表面平静地面对来自杨大伟的轻蔑与鄙视。 急促的短信提示音打断了范坚强的出神。 他低头看向手机,看到屏幕上一闪而过的长串数字,凝重的脸上由然生出几分不屑。 “我还以为你有多高尚。还不是跟我一样。只不过,我用真实的市侩赚钱,你用虚假的清高赚钱。” 仅剩的愤怒烟消云散。 范某人的心中雨过天晴。 因为对方既然敢张口要钱,那就说明能办事。 而他要的就是能办事的人。 只要能把他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别说阴阳怪气讥讽他几句,就是让他跪在地上磕几个响头,只要价钱合适,那又有何不可?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得意地转了两整圈,随后才将停下,将双脚搁在了办公桌上,轻轻抖动着,两只手则十指交叉放在了后脑勺下。 看着墙上的字画,他仿佛看到了封神国际日后上市成功时的画面。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他在许多人艳羡的眼神中站在了台上靠中间的位置。 “导师啊导师,不得不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二十多岁时的时运不济,是你带给我的。但我三十岁之后的顺风顺水,你这幅字也帮了很大的忙。如果你还有些良心,不妨保佑一下我在封神国际能顺利站稳脚跟。这样到了你的忌日,我还会考虑一下,多给你烧些纸钱,免得你身前一身贫寒,死后也只能做只穷鬼。” 如果如果书店内。 由于江臣打电话时并没有刻意遮掩什么,再加上没有自知之明的青橙坐的很近,所以她很自然地听到了整通电话的内容。 这不免让她有些难过。 倒不是因为杨大伟治不了自己的病,而是担心自己刚刚带来的好运就这么不作数了。要是这一千万的大生意没了,那她再吃起店里提供的薯片,可能就没有刚才的那般美味了。 “老板,为什么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失落?” “为什么要失落?” “好不容易送上门的生意,眼看着就要从你眼前溜走了。” “走便走了。” “那一千万的生意怎么办?” “那是与范坚强的交易,与杨大伟退出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种回答,即便没心没肺如青橙,也不由瞪大了眼睛。 江臣却只是神色如常地解释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承诺过拿了他的钱便要替他办好事情。所以你也不必担心,你的业绩没有作废。刚给你提升的福利待遇,也照样作数。” 青橙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这样就好。至于杨范二人与书店的交易如何,她其实并不在意。 不过听着江臣的话,她倒是察觉到了江臣对二人的态度似乎并不相同。 江臣对杨大伟明显要比对范坚强要好上很多。 她不由有些好奇:“老板似乎不喜欢范坚强?” 喜欢和不喜欢,这似乎是老天爷赐予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 小孩子不用人教就会喜欢吃糖。 老年人即便得了老年痴呆,但有些东西还会记忆深刻。 但遗憾的是,在经过漫长的因果罪业侵蚀之后,江臣已经渐渐失去了这种本能。 不过这解释起来是个很漫长的故事,所以他只是很平静地反问:“为什么这么想?” 青橙将茶杯捧在手心,感受着茶水的温热:“大概是女人的直觉吧。” 江臣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 他对这个答案并不陌生。 在很多年前,江臣的一些朋友有时候摸不准他的心事便会去求助她。 因为她对他的直觉一直很准。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不是过去的他。 她也非过去的她。 而那些朋友也都大都尘归了尘,土归了土。 其实这样也好。 毕竟她以前跟在他身边的时候,好像总是在吃苦。饭吃不下,觉睡不香。明明无时无刻不担心他死在战场上,却还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看着累,想想更累。 哪像现在,安稳闲适,悠然自得。 这样就很好了。 真的很好了。 江臣低下头,将书翻页,借了句王苏州曾用过的个性签名,当做回答。 “女人的直觉和男人的嘴其实没什么区别,听起来玄乎,但其实都不可靠。”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九十六章 键盘侠 通过手机摄像头,看到大踏步向自己走来的杨大伟时,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告诉钟小丫,现在的这个国字脸男人和去厕所之前相比似乎发生了某种改变,似乎丢掉了那种颓废憔悴的气息,多了些自信或是荣誉感之类的东西。 不过随即,她便笑着摇了摇头。 因为她的直觉一直不太准。 她以为自己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人生,结果却是年少失怙。 她以为自己遇见了一个不可多得的好人,可那位从天而降的好人却毁掉了她的整个人生。 她以为自己不是孤家寡人,但是母亲却毫无意外的背叛了她们间的血脉联系。 似乎她所以为的所有好事,都将迎来一个悲惨的结局。 按照这个惯例,她以为他身上出现了好的变化,没准就是给自己带来什么坏消息。 人还没到跟前,杨大伟就笑着问道:“你在干嘛?拍照?” 钟小丫摇摇手机,点点头:“对。” “拍的什么?” “笑。” 杨大伟来到位置前坐下,向钟小丫伸出了手。 钟小丫将手机递给他,解释道:“每次来的时候,我都会拍一些。你看他们的笑,是不是有种奶茶般的甜腻感?” 杨大伟接过,随意翻看了几张,发现确实都是幸福洋溢的笑容。不过和很多女孩子不同的是,这里面没有钟小丫的自拍。 “怎么没有你的?” “因为我不经常笑。” “你该多笑笑的。你没听著名的诗人、哲学家、教育家我胡编的先生说过,爱笑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杨大伟念那个名字的时候速度很快,钟小丫没太听清,好奇问道:“谁说的?” “卧胡编德。” 杨大伟刻意加重了自己的口音,让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像外国人的名字。 在自己并不聪明的小脑瓜里搜索了一下,没能找到这个名字的只言片语,钟小丫只能承认自己的孤陋寡闻。不过她也不沮丧,开玩笑说道:“我好像听过这句,但版本有些不太一样。” “什么?” “我听到的版本是,爱喝奶茶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杨大伟哈哈笑道:“我想说这句话的人名字应该叫里胡编德。” 钟小丫愣神片刻,才明白杨大伟是在玩谐音梗的玩笑。她也哈哈笑了两句:“怎么感觉你好像跟之前不一样了?都有心思开玩笑了?是我的错觉?还是?” “你看出来了?” “大概吧。” 杨大伟收起笑容,坐直身体,紧紧盯着钟小丫的眼睛。其神色间流露出来的认真让钟小丫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慌,仿佛要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她慌忙侧过脸,看向窗外。窗外刚好有一大群白鸽飞过。这群美丽小精灵的出现引得窗边和看台上的游客一阵惊呼,纷纷拿出手机拍个不停。 在这紫金大厦下面有个宽敞的市民广场,这群白鸽就是那的住客。 钟小丫也掏出手机,对准那群似乎要飞远的鸽子:“看,好多鸽子。你有喂过它们吗?以前我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去喂它们。今天因为太急了,忘了。对了,它们胆子好大,一点都不怕人。我之前去喂它们的时候,他们都敢飞到我的掌心啄食。” 杨大伟没接话。 钟小丫心慌地更厉害了,但又不想表现出来,只好没话找话:“以前我挺喜欢它们这么黏人。但现在想想,这其实一点都不好。它们太依赖于人类了。万一哪天这里重新做规划,广场被拆掉,它们将会去哪觅食?以它们不怕人的个性,是不是还会到人类面前乞食?到那时,你说等待它们的到底是亲切的爱抚,还是会扼住咽喉和翅膀的魔掌?” 明明钟小丫说的是鸽子,但杨大伟总觉得是在说她自己。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在座位上轻微地扭动一下,双手自然地放置到了腿上,方才很正式地说道:“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 钟小丫看着手机上刚拍的照片。因为刚才心乱的缘故,她的时机没掌握好,没拍到鸽子。她只好将照片删掉:“是好事还是坏事?似乎不用问了。要是好事的话,你也就不必这么说了。所以,如果没有必要的话,你还是别告诉我了。” “我觉得很有必要。” “那是什么事?”钟小丫慌得拿手机的手都有些发颤,但仍然故作镇定地笑道:“总不会是你想说你喜欢我吧?那可真是太恶心了。不会吧?不会吧?” “你刚才说你在等人是吗?”杨大伟控制着自己的音量和情绪。 听到这句话,钟小丫猛然回过头,瞪大双眼看着杨大伟:“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杨大伟停顿了一下,“他今天不会来了。” 回想起杨大伟之前在手机上说的话,钟小丫隐约猜到了他可能会说出什么。只是这个事实太过难以接受,她不愿意相信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杨大伟知道这件事越早说出来越好,所以不再迟疑:“我刚才跟你说过,我今天是替委托人来与人见面的。” 钟小丫咬了下嘴唇:“所以……” “所以,我是想说,我的委托人其实名叫范坚强。他今天委托我代表他来与你见面,并沟通后续事情。” 虽然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个事实,但真的从杨大伟听到那个犹如梦魇一样折磨得寝食难安的名字时,钟小丫还是感到天旋地转,眼前更是一片漆黑。她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沙发的扶手,才使得自己不会就此摔倒。 同时她使劲的咬住嘴唇,好让自己不要歇息底里地哭喊。 在过去的这几个月时间里,她已经认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她的哭喊并不能换取老天或是其他人的怜悯,只能让她仇恨的和围观的人笑得越发猖獗罢了。 她仰起头,将几乎快要挤出眼角的眼泪又憋了回去,方才低下头,直视着对面:“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其实就是钟小草的事实了。” “不是……”杨大伟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件事的整个经过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就连他自己,也仍是一头雾水,又怎么能向钟小丫解释清楚? 而且换位思考,即便他处在钟小丫此刻的位置上,也很难接受他现在想要临时反水帮助她的转变吧。 “我原本以为,你会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位朋友。”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钟小丫打断了杨大伟的辩解:“所以你其实并不是来帮助我的,而是来帮助他处理我造成的困扰的?” “是,但是……” “你刚才听到我讲小草的故事的时候,一定在心里狂笑吧。” 钟小丫的表情在经过剧烈的波动后平静了下来,但这却比刚才那种无法言说的愤怒与委屈更让杨大伟感到无所适从。这一刻,他只觉得对面坐着的并非是他的一位亲密网友,而是一位来审判他罪行的法官。他只能用无力地辩解道:“我没有。” 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从钟小丫的眼角滑落出来。钟小丫轻描淡写地用手臂擦去,然后她忽然对着杨大伟笑了:“把你手机给我一下。” “什么?”杨大伟一时没弄明白钟小丫的意思,疑惑地看着她。 钟小丫伸出手重复道:“把你手机给我一下。” “你要……”杨大伟没有再问什么,将手机从口袋中掏出,顺便解开了屏幕锁,将之慎重地递到了钟小丫手上。 他以为钟小丫是想翻看他与范坚强的沟通内容,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钟小丫在拿到手机之后并没有要查看的意思,而是在拿住的一瞬间,突然握紧,然后奋力地将之向前丢了出去。 手机几乎是擦着杨大伟的脸庞飞过去的,将杨大伟吓了一跳。等他反应过来,回过头去观察,手机已经落在了好几米开外的一位年轻男性客人手上。 那位客人已经站了起来,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抱着自己的后脑勺,四处张望着,同时嘴里还骂骂咧咧。似乎是经过身旁好心目击者的帮助,他找到了方向,向着杨大伟二人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眼看着暴怒的对方就要离开座位冲过来找麻烦,杨大伟也顾不上安抚钟小丫,急忙起身小跑过去,脸上赔笑,口中连连高声说着对不起。 在看到杨大伟去为自己的行为买单后,钟小丫看了一眼窗外。 那群飞远的白鸽又飞了回来。 钟小丫从包里掏出湿纸巾,擦掉了自己脸上肯定已经花掉的眼影,然后最后看了一眼杨大伟。 这个男人明明比那个受害者高壮上很多,但此刻却腰都不敢挺直。那位遭受飞来横祸的男子则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恨恨地看着他,口中唾沫横飞,手指更是连连点在杨大伟的胸膛上。 钟小丫慢慢扬起嘴角。 以前他们在游戏里与别人对喷的时候,他是那样的激扬文字意气风发。她还是挺欣赏那样的他的。 可现在看来,他虽然看上去高大威猛,但也仅仅是表现在网络上。现实中的他和她一样,都不过是在现实中有再多不如意也不敢表达,只能在网上狺狺狂吠的键盘侠罢了。 真是废物。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九十七章 想飞 钟小丫站起身,不疾不徐走向刚才待过的看台。 原本她日思夜思,精心策划的一次完美复仇,因为复仇对象的失约已经宣告失败,而宣告者不是别人,正是她以为的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真朋友。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为好笑的笑话吗? 也是这一刻,钟小丫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孤家寡人。 这还真是个难以忍受的感觉。 不过好在,她马上就不必再体会这个感觉了。 在她走向看台尽头的路途中,有个帮助女朋友拍照的男子在找角度的时候,没注意到身后的钟小丫,踩到了钟小丫的脚。男子挺胖的。踩得钟小丫挺疼的。但奇怪的是,平时被纸张割破皮肤都要尖叫的她此刻却连看上一眼的想法都没有。 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哀莫大于心死? 这点让钟小丫感到最后一丝庆幸。 因为这样的话,她摔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即便不是第一时间死去,那应该也不会感受到更大的痛楚。 没理会那对年轻男女的道歉,钟小丫继续朝前走去。 脚步越走越快,身边有大风吹拂,钟小丫觉得自己仿佛要飞起来。 她忍不住张开了双臂。 不过稍稍令她有些遗憾的是,她今天没有穿那条自己最喜欢的白色裙子。那条白色连衣裙是钟小丫最喜欢的一条裙子了,背后肩胛骨处,缝有一对小巧精致的天使翅膀。但因为那个男人也喜欢,所以她将之丢在衣柜里很久没有碰过。 “不能和你们一起随风飞翔了呢。”钟小丫对着结伴飞过的白鸽群,喃喃道。 看台并不长,很快便到了尽头。钟小丫早在一来的时候就已经看过,那里的栏杆虽然对她而言挺高的,但只要踮起脚尖,奋力一跳,还是拦不住的。 毕竟,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有能拦得住自杀者的栏杆。 前胸抵着栏杆,钟小丫探出头去朝下看。 以前她看新闻,看到有跳楼自杀的人自己死了不说,坠落的时候还砸到别人,觉得真是可恨,所以她之前计划这件事的时候,也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一点,她不想自己死了还要给一个陌生人添麻烦。 钟小丫从未站在如此高处向下看过。 地面上路过的行人车辆犹如缓慢爬过的蝼蚁。 要是以前,钟小丫绝对会吓的第一时间缩回身体,然后站到离栏杆很远的地方,但此刻,尽管身体在微微发抖,她却觉得有些兴奋,脸庞微微发烫。 最后看了眼很远处的江河入海处,钟小丫闭上眼睛,踮起脚尖。 然而没等到她轻轻一跃,化作白鸽,与风融为一体,耗尽最后一丝生机,坠落地面,她的右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分不清贱还是调皮的声音。 “美女,一个人看风景?要哥哥我陪你吗?只要一杯奶茶,你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哦!” 钟小丫睁开眼睛,才看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男生,一边一个。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各自抓住了她的一条手臂。 右边的男生白白净净,五官端正,眼睛很亮,但表情却有些膈应人,和电视里那些专门调戏良家妇女的跑龙套的一样。此刻,还不老实的想让自己的手与钟小丫的手十指紧扣。 左边的男生则要黑一点,长相平平无奇,类似于电视里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过路人,但脸上的表情则是不用言语说明的担心与着急。他的力气也比右边那个男生的要大,双手紧紧掐住钟小丫的臂膀,没留一丝余地。 钟小丫尝试了一下没能挣开。 她吸了口气,就要做第二次挣扎,却忽然听到较黑的男生突然说道:“钟小丫。” 而仿佛约好了一般,看台入口处,也恰好传来了杨大伟又气又急的叫喊:“钟小丫!” 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又是认识自己的人?一个两个的。 钟小丫气得想骂娘,于是就真的骂了出来。 “你们是谁啊,赶紧他妈的给我放开!” 而听到一阵飞奔过来的脚步声后,钟小丫更是急了,一边用脚踢着右边那个白净男生,一边则张嘴去咬那个较黑男生的手。 可能是担心发生意外的缘故,那个较黑的男生没有躲,一动不动,任由钟小丫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而不远处的杨大伟看到这一幕后,更是睚眦欲裂,大喝道:“都给我放开她!” 刚才他没反应过来钟小丫想要做什么,只得第一时间去安抚被手机砸中的人,而等他赔礼道歉完毕,回头一看,却发现钟小丫不在座位上,这才意识到不对。想都没想,他就仿佛看到了最不愿看到的结局,于是直接飞奔了过来。 在过来的途中,他只有一个想法。要是钟小丫真的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跳了下去,那他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所以在看到钟小丫似乎被两个小男生欺负之后,他拿出了体测百米冲刺都没有拿出过的速度。 两步并作一步的飞奔到钟小丫身边之后,杨大伟二话不说,直接就将挣扎中的钟小丫往怀里拉,然后才伸出另一只手去推搡那两个小男生。他的表情狰狞,犹如一只护崽的野兽,嘴中更是再次恶狠狠地喝道:“你们想干嘛!” 不过一看到他抬手,江天天就已经松开手,后跳一步:“喂,我说兄弟,表情这么凶干嘛?你应该谢谢我们才是,要不是我们哥俩个,你现在可没法美人在怀了。” 张勇则是犹豫了一下,才在杨大伟狰狞表情的威慑和强有力的推搡之下,慢慢松开了手,同时也解释道:“我们是钟小丫的同学,刚才看到她那个……想要轻生,所以才拉住她的。” 杨大伟表情一怔,不敢确定真假,手上动作一停,只能低头去看钟小丫:“他们真是你同学?” 再被那只强而有力的臂弯圈住的一瞬间,钟小丫在一瞬间就失去了所有想要挣扎的念头。 她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没有被一个男人这么紧紧抱住了。 曾经有个男人挺喜欢这么对她。 每次下班回家,他都拖着一副脏兮兮的疲惫身体,仿佛从煤堆中打过滚。钟小丫总是撇着嘴嫌弃他脏,但他总是没有丝毫自觉的跑过来,一把将逃之不及的钟小丫搂在怀里。他的个子其实比钟小丫高很多,但常年从事体力劳动,背有些微驼,以至于他不用刻意弯腰,就可以将胡子拉碴的脸凑到钟小丫脸上,用硬硬的胡茬扎得钟小丫嘎嘎笑。 遇到心情不是很好的时候,钟小丫就不太喜欢他这么抱自己,觉得他的这种行为真的是太粗鲁了。 可当他死于一场矿难,再也无法将她搂在怀里之后,钟小丫才明白,这种行为一点都不粗鲁,反而是这个世界给她的最无可取代的温柔。 杨大伟显然没有当过父亲,他光知道用力抱紧,却不知道顾忌钟小丫的感受。 钟小丫想要转个头都觉得困难,于是她抬起脚就踩在了杨大伟的脚下:“你是想救我还是想勒死我?” “哦,对不起。”杨大伟放下左手,让钟小丫从自己怀里出来。不过只是一瞬,他又连忙用手牢牢地抓住钟小丫的手臂,生怕其从手中挣脱。 钟小丫大口地喘了两口气,恢复了一下力气,心中被背叛的委屈顿时也随之回来。她尝试想从杨大伟手中挣脱出来。但很显然,大腿都没人胳膊粗的她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试了两下之后只得放弃了。但她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生气于杨大伟的背叛,双脚毫不留情地踢在杨大伟的腿上。 “他们真是你同学?”杨大伟再次询问道。 钟小丫咬了下嘴唇,这才停下踢脚,转头看了一眼这两个同龄人,回忆了一下,发现那个较黑的男生没什么印象,不认识,但那个白净些的男生却有些眼熟,似乎见他当着全校师生面做过检讨,好像叫什么江天天来着。不过她不喜欢刚才江天天救自己时,手上不规矩的小动作,果断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杨大伟立刻又板起脸看向二人。 江天天这回倒不怂了,歪起头,将右半边脸伸出来,自己轻轻拍了两下:“来来来,有本事就朝这打。小爷我要是喊半个疼字,我就让我爸跟你姓。” 张勇一见江天天又要犯浑,连忙上前一步,摆手解释道:“我们真的是她的同学。不过是她隔壁班的。所以她才不认识我们。我是三年五班的张勇。他是……” 江天天一抬手,阻止了张勇的介绍,一甩头,用手将额前的刘海往左边拨了拨:“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三年二班,江天天是也。” 明明人长的还算不错,但动作言语间却总透露着一种独特的滑稽,让人不觉想笑。 而更神奇的是,本该委屈满腹的钟小丫忽然也没忍住笑了一下。但笑声刚想起,就被她自己掐断了。 杨大伟有些不解,忙问:“怎么了?” 钟小丫还生他的气,扭过头去不说话。 张勇对此则有些了解,挠了挠头,好心解释道:“嗯,他是我们学校的名人。没事就犯错。他们班主任又管不了他,老被校长找。所以我们一中学生大都听过关于他的广播。训导处报告,训导处报告,三年二班江天天,马上到校长室来。这段广播还被同学做成了手机铃声。流传开后,不知道谁又做了另一个手机铃声。就是他刚才说的这一段。” 江天天冷笑一声,拍拍胸膛:“这么无聊至极的事,除了我江天天,还有谁会做?” 这下不必钟小丫再说什么,杨大伟知道这两个小男生说的是真的。 看着这两张青涩的脸,杨大伟刚想表示感谢,却忽然想到了什么,情不自禁笑了出来。 他用双手牢牢抓住钟小丫的肩膀,弯腰低头,让视线与之平齐,笑容不减,一字一顿说道:“你不能再轻生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九十八章 毒誓 杨大伟的眼睛在明媚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明亮,仿佛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焰,让他高大的身影看起来就好像一尊代表着正义与勇气的神明,散发着一股强烈的不容拒绝的气息。 但钟小丫还是放不下他的背叛,轻蔑地眯起眼睛,嘲弄道:“凭什么?” 杨大伟看向那两位小男生:“今天可不是星期天,你们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并非偶然,所以你们是察觉到了什么,专门来找钟小丫的是不是?” 江天天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远处的天空,双手负在背后,语调低沉:“没想到我隐藏的这么好,却还是被你发现了。如今我也就不再隐瞒了。其实我就是那个一直在暗中默默守护着这座城市的无名英雄。” 张勇没忍住,推了江天天一把,随后才解释道:“我今天在厕所那里听到了钟小丫自言自语。因为心里放不下,就跑过来看看。他是被我喊来帮忙的。” 杨大伟对着两个人点了点头,然后才继续看着钟小丫:“你应该没忘记吧,你刚才跟我打了个赌。你说只要除我之外,还有哪怕任何一个人关心着你的生死,你就放弃轻生的念头。现在,那个人出现了。” “那又怎样?” “奶茶神探,言出必行。” 钟小丫神情一怔。 这句台词,是她为钟小草设置的口头禅。 “你一个叛徒,有什么资格这么要求我?” 虽是质问,但气势却明显没有之前底气十足了。 杨大伟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但他顾不上高兴,反而表情越发严肃:“我不是叛徒。我知道,现在你可能不太听得进去这句话。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有些复杂,我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作为他的委托律师,应该是我死了会对他更为有利吧。你完全可以漠视我的死亡,然后去跟他摇尾乞怜邀功去啊。为什么还要救我?” 没有任何犹豫,杨大伟脱口而出:“因为我想帮你!” “你现在说这种话还有意义吗?”钟小丫再次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现在这个时间点说,确实很难让你相信。但是我还是要澄清一下,我并非早就知道今天要见面的人是你。如果不是你给我讲了后续的钟小草的故事,我也不会将你们对应起来。这个我们稍后再说。现在我只需要你相信一件事,我想帮你,发自内心的,以一个朋友的身份。” 不给钟小丫反驳的机会,杨大伟继续说道:“我还知道,你此刻的心情。真的,我能体会到。因为被一个信任的成年人如此伤害,这种经历,我也有过。” 钟小丫将信将疑地看着杨大伟。 她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但是杨大伟说话的语气神态,又不似作假。 杨大伟看到了钟小丫疑惑的眼神,但他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我知道,此刻再让你相信我这样一个成年人很困难。但我也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很大,你以后会遇见更多的人,也许在这些人里,还会有一些人伤害到你,但这并不是你否定世界与否定自己的理由。为了一些坏人的错误而伤害自己,这对那些关心你的人而言很不公平,对你自己更不公平。” “更何况,我觉得对于现在的你而言,比起结束自己的生命,难道不是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更有意义吗?如果你就此离开了,他更不可能为此受到惩罚。也许同样的悲剧,还会在别的人身上发生。你能够接受他将对你的伤害也复制到别的人身上吗?” 随着杨大伟的讲述,钟小丫的眼中越发明亮起来。那是一种名为复仇的焰火。 是的,他还没有付出相应的代价,我又怎么能这么狼狈不堪的死去? 钟小丫握起拳头,她知道自己再一次被眼前这个男人说服了。就像以前他们为输掉的游戏吵起来那样,他总能找到各种奇奇怪怪的偏门道理说服自己。 不过她一点都不想承认这一点:“你们大人怎么说怎么有理。就连我妈那个只上过小学的人,都知道用‘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种大道理教育我。” 说起这个,杨大伟其实也有些生气。 钟小丫走到现在这一步,和她那个母亲有着最直接的关系。 如果那位母亲在钟小丫需要的时候,多给自己的女儿一些信任,而不是偏听偏信范坚强的话,那现在的情况,也许会有很大的不同。 只是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这句话是不对的。”杨大伟无比肯定地下了判断,“现实也不是大人就有理。是道理就是道理。道理不会因为讲述者的身份而发生变化。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钟小丫撇了撇嘴:“但我认识的大人可都是不会犯错的。” “所以你才更要活下来。活到长大成人以后,纠正他们的这种错误。去告诉你的孩子,这是不对的。不要让这种错误,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 钟小丫在杨大伟的胸口锤了一记,力道很轻。 “你跟他一样,都是坏人!” 杨大伟再次微笑起来:“但是无论遇见多少坏人,并不会影响到你遇见更多好人。这个世界,好人终究是比坏人多的。就比如他们。” 他松开按住钟小丫肩膀的手,看看背对着他们耍帅的江天天,又看看在一旁有些局促不安的张勇,笑着点头:“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及时赶到,那后果……你们救了她,也救了我。谢谢你们。” 钟小丫转过身,用着奇怪的眼神看了张勇一眼。她很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也没有跟他说过哪怕一句话。 但为什么他要来救自己?总不会他暗恋自己吧?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张勇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憨憨笑了笑,挠了挠头。 钟小丫有些窃喜,却又有些失落。 被人暗恋当然是件高兴的事,不过暗恋自己的人并非是个白马王子,这就不免让人又有些失落。 不过当她看到张勇正用右手捂住左手手背时,不由羞愧难当,小声说道:“你的手没事吧。我刚才不是故意的。一定很痛对吧。” 张勇慌忙把手背至身后,连连摇头:“没事没事。一点都不疼。” 不过可能是动作仓促,伤口被触碰到的缘故。他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个表情应该是减分项的,但钟小丫却忽然觉得张勇在这一刻变得稍稍英俊了一些,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看了。 低下头,掩饰自己微红发烫的脸,她小声说道:“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没有没有。我们都是同学,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张勇再次挠头说道。 一边欣赏风景的江天天不甘寂寞,轻轻咳嗽一声,刷了一波存在感。 钟小丫本不想理会这个没规没矩的江天天,但犹豫片刻,还是觉得不妥,便也看向江天天:“顺便也谢谢你。” “为什么我就是顺便的?”江天天转过身,笑容满面,“不过无所谓了,我江天天可是做好事从不留名的隐形英雄,大人不计你小人过。” 钟小丫没再理他,又转过身,看向杨大伟。 她没有说谢谢。 以前他带她在游戏里上分的时候说过,他们之间,不必客气。 所以她只是看着他。她相信,如果他们真的是朋友,那就应该存在这种默契。 而杨大伟也果然没有失望。他点了点头:“我早就说过,我们是朋友,所以,不必谢我。另外,就当着这两位同学的面,我发个誓,一定会帮你把他送进监狱。如违此誓,就让……就让我游戏段位掉到青铜五并永生永世上不去。” 这个誓言发的……有些非同一般。 张勇摸不清情况,只得挠头看着,不敢开口,怕说错话。 江天天则没那么多顾忌,当即倒抽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惊呼道:“这位兄台,如此担当,是条汉子!我江某人自诩为一中百晓生,对梧桐市号称了若指掌,却从未得知您这号人物,是我孤陋寡闻啊!” 钟小丫本不想笑的,但听到江天天的捧哏后,还是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弯了腰。 也许是离地表更近了一些的缘故,受到的地球引力大了一些,那些刚才一直没敢露头的眼泪开始从她脸上坠落,滴滴答答,打在玻璃地面上。 她的身体也开始微微耸动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宣泄有些超出了张勇的预计,他只能看了看杨大伟,更用力地挠着头。 即便张勇对自己给予厚望,但杨大伟还是有些手足无措。他是想逗钟小丫笑的,可没想到似乎起了反作用。 一直以来,除去工作,他就极少与异性沟通,更别提这种处在十几岁这个最难琢磨的异性了。 这两个人的直男举动看得江天天摇头不已。连叹了两口气,他走到杨大伟身后,用力推了杨大伟一把。 杨大伟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向前,手臂不自觉张开,刚好将钟小丫抱住。他本想立刻后退,却不料钟小丫已经揪住他胸前的衣服,将头紧紧埋在他的胸前。 短短一瞬,哭声从无到有,从低到高,从十分克制到极度张扬。 杨大伟犹豫了一下,停止了推开对方的举动。 刚才把她从张勇二人手中抢过来的时候,他还没有感觉,此刻精神从高度紧张的状态中解脱了出来,才意识到钟小丫的身体是这般小巧,如同一只精致又易碎的瓷娃娃。 他将手轻轻搭在了钟小丫的背上,轻且柔地拍打着。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九十九章 凶案 林奇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动人的一幕,轻轻鼓起了掌。 他是两分钟前到的餐厅,听到这边有些喧闹便职业病发作走了过来,刚好看到了张勇拉住钟小丫的场景。通过围观者的议论,以及合乎情理的想象和推理,他很轻易地得到了一个大概的真相。 那个打扮花里胡哨的女孩子应该就是张勇口中想要轻生的同学,而刚才张勇和另一位男同学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住了他。 林奇的掌声惊动了张勇。 在看到鼓掌者是林奇后,心中的一丝介怀得到释放,他得意地看了江天天一眼:“你看,我说林叔不会骗我的。” 然后他便笑着跑了过去:“林叔,你来啦。” 看着飞奔过来的少年,林奇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对不起啊,小勇,我手上有件紧急的案子,来晚了。” “没有,林叔肯相信我,便已经是……” “傻小子,我是你林叔啊。你可是我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你什么样,我会不知道?”林奇微笑着抚摸着张勇的头。 这时他才发现,原来对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这么高了,只比自己矮了不到半个头。 “都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呢。” “嘿嘿。林叔,我刚才……” “不用说了,我都已经看明白了。你做的很好。” “真的吗?林叔……” “当然是真的。你可是救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我和你爸在这个年纪,可远远不如你。” 听到林奇提到自己的父亲,张勇忽然红了眼眶:“林叔,你说我爸他看到这一幕,会为我高兴吗?” “傻小子,”林奇用力地搓揉了张勇的头发,“那是自然的。要是他知道这件事,我敢说不到下午,我们分局的同事肯定都得知道这件事。” “林叔……” 没等叔侄俩寒暄两句,忽然从楼梯的方向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 “死人!杀人了!” “快!快报警!” …… 而随着这几声尖叫,原本便有些喧闹的餐厅更是瞬间炸开了锅,众人犹如受惊的鸟群,四处逃散。 不少人从楼梯处往电梯处跑。 有几个胆大的进了楼道去看热闹,可没过几秒钟,便脸色发白捂着嘴踉踉跄跄跑了回来。 见此情景,林奇没有犹豫,迅速从上衣口袋掏出自己的证件别在胸前,对张勇吩咐一句:“你们在此不要乱走。”随后逆着人流冲了过去。 “大家保持镇定,不要慌乱。我是警察!我是警察!” 有几个离得近的听到林奇的发话,看到他胸前的证件,也帮着喊道:“警察来了,打击不要慌。” “一个个跑什么跑,怕个毛!” …… 在听到警察的出现之后,惊慌失措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原本推搡拥挤的人群也在某种莫名的力量的驱使下,恢复了秩序,有序的离开。 看到这一幕,张勇更是切实感受到了警察两个字的份量。他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我一定要成为一名警察。” 林奇赶到楼道,便看到了那些人所说的尸体。尸体就平躺在楼道转角处,血肉模糊,全身不见有半点皮肤。看样子,凶手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将受害者的皮给剥了下来。不过没看到被剥下来的皮肤,也许是被当成战利品带走了。 作为一名在工作岗位上干了快二十年的老干警,林奇自诩自己也算是见过了不少凶杀场景,对这些血腥猎奇的场景都算是有了一些免疫能力,像是寻常的恐怖电影,根本吓不到他。但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超出了他的预计。 难怪那些人看到这一幕后,表现得如此不堪。 想到身后还有那么多人看着他,林奇不愿让自己露怯,他右手握拳,在嘴边抵了一下,强行压制住了呕吐的欲望,蹲下身体,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忽然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尸体。结果指尖传来的并非是冰冷和僵硬,而是带有一丝温度和柔软。似乎这个受害者是刚刚才死去的。一发现这个事实,林奇果断掏出电话,打了求援电话。 虽然他到现场不过短短一分钟时间,但敏锐的观察力已经告诉了他很多信息。 首先,这具尸体骨骼肌肉毫无缺损,只有皮肤被人以精密的手法剥离了下来,而皮肤之下的肌肉血管,几乎毫发无伤。其手段之精密和残忍一样令人咋舌。 不过说实话,这种操作难度高虽高,但对于一些经常受到大体老师教育的医生而言,似乎也并非不可能完成之事,但那都是处于一个安静的环境,经过极其漫长的时间才能完成的。 其次,考虑到作案地点是紫金大厦这种人流量较为密集的地方,这就排除掉了这种可能。虽然这里的楼梯较为偏僻,通常也没什么人会经过,但想在这杀一个人再将之剥皮而不被发现,绝非易事。 由这两点,可以得到两种概率极高的可能。 一种,对方手法极快,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整个谋杀,期间没有被发现。而另一种,则意味着对方拥有掩人耳目的能力,比如对方当着别人的面杀了人,却没有被发现,尸体是在完成之后才被发现的。 这两种可能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凶手绝非凡人。 或者更准确的一点说,凶手一定是个修行者。 实话说,林奇对修行者这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的存在根本没有什么了解,但这并不妨碍他知道修行者的危险性。调查局上次一个小队全员牺牲的消息虽然被封锁了,但那只是针对民众。 梧桐市各个警局在这几天都召开了紧急会议,名义上是为了加强警察局与调查局这两个兄弟部门的良好合作关系,实际上则是告诫各个警员要密切注意修行者的踪迹。 会议上强调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一有任何疑似修行者犯案的情况发生,不管能否确认,都要及时上报并通知调查局派人支援。 宁可错报一千,不可漏报一个! 面对修行者这种自走大杀器,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看着正在接通的电话,林奇则想到了更多,他在担心这个修行界杀人者的动机。 要知道,如果杀人者真的是位修行者,那么对方即便不能把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但做得更为隐秘些,绝非难事。 可为什么对方要将尸体遗弃在这里,被人发现? 是太过仓促,没来得及处理?还是故意让人发现? 如果是前者,那还好说。要是后者,那背后的事情可就更为复杂了。 而林奇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他的正前方,有两双眼睛正直勾勾的看着他。 一双眼睛是仇复的。 他此刻把玩着蝴蝶、刀,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奇,笑容玩味。 今天于他而言,真的是个好日子,不仅让他碰见了一位故人之后,更让他碰见了林奇这位朝思暮想了十五年之久的故人。 这十五年过的可真慢,那天的一切都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仇复清晰的记得,那天的天气和今天一样,阳光明媚。 他领着弟弟待在一间廉租公寓里,等待着交易最终完成的一刻。那次的交易原本异常顺利,期间没有发生任何波澜,警方也没有表露出丝毫察觉的意味,涉及金额还特别大,是笔难得的好买卖。所以仇复很高兴地带着弟弟一起前去,希望给他在功劳簿上添几笔,那么分钱的时候也可以理所当然的给弟弟多分一点。 不过即便这样,在骨子里刻着谨慎二字的仇复还是挟持了一位孕妇,以防突发意外,警察找上门后,也能有个筹码护送几人安全离开。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却不是来自外部,而是内部。 他当时只带了两个人前去,一个是一奶同胞的弟弟,另一个则是一位才加入他麾下不久的新人。新人因为赌博,欠了大笔高利贷,急需快钱还债。眼神凶狠,办事谨慎,和仇复很像,都是亡命之徒。 仇复当时就挺看好这小子,因为他只是和对方提了一嘴,做这行,先把赌瘾戒了最好。其实本来就是随口一提,但没成想,这小子还真的把赌瘾给戒掉了。后来,又经过一年多的日常接触以及几次暗中的试探,仇复彻底信任了这小子。他不顾团队里其他人的反对和不满,强行提拔这小子当了自己的副手,办事的时候时常带着这小子。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个被他视为自己接班人以及以后养老护身符的人背叛了他。 不对,也不能说是背叛。 毕竟一个官兵混进了贼窝,最后联合其他官兵把贼窝端了的事,还真谈不上背叛。 仇复现在想来都有些唏嘘。 自己前半生谨慎了三十年,唯独疏忽了这一次,却落得了满盘皆输的下场。 他的弟弟为了引开警察,主动献身,虽然成功帮助仇复逃走,但自己却被当场抓获,没过多久就被判了死刑,吃了花生米。 强子,也不知道,你在下面过得还好吗?有没有酒喝?有没有妞泡? 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就不该把你拉入伙的。如果你在下面,实在无处发泄的话,就恨哥的无能吧。 不过,你且耐心点。很快,很快,哥就会让那些杀了你的人下去陪你。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章 总局来的督查 仇复停止玩刀,举起刀凑到林奇的咽喉处,动作轻柔的比划着。 “其实我还要谢谢你们。” 仇复开始当着林奇的面说话,然而林奇对此却毫无察觉。 这个事实让仇复开始得意地笑了。 “当初要不是你们把我逼上了绝路,我也不会因祸得福,得到先生的赏识,还蒙他恩赐,为我量身定制了这套《杀人经》,让我用十五年的时间就获得别人要更多时间才能获得的修为。” “要我还是个凡人,怎么能有如今的能力?怎么能双手稳得可以轻松剥掉一个活人的皮,而让他不在过程中死去?怎么能站在别人的面前大声说话,却可以不被人发现?怎么能轻描淡写地执掌一个人的生死?” 仇复将刀收起来,放回自己的衣兜里。 他看了眼林奇那张因为长期辛苦熬夜而显得泛黄消瘦的脸,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又摊开自己那双不符合年龄特征的双手竖在眼前:“林奇啊林奇,看着你,再看看我。谁能想到,其实我比你大了十多岁?所以你这样的人生,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就让我送你这最后一程吧。不过不是现在。说起来,你还要感谢一下地上的这具尸体。” 仇复转过头,看向身边黄毛的魂魄。 后者此刻正站在林奇面前,使劲挥舞着双手,同时发出歇斯底里的求救,然而任凭他如何叫喊,林奇都毫无察觉,只是专心地打着自己的电话。 “得亏刚才杀了你,止了渴,不然我刚才一定会忍不住直接杀了他。那样的话,虽然大仇得报,但未免太过仓促,太过没有意思了。杀人固然是种艺术,但在杀之前,还得进行一种辅助仪式,让其在绝望中彻底死去,那才有意思,是不是?” 看到仇复脸色冷血的笑容,黄毛吓得几乎要魂飞魄散。 由不得他不感到害怕。 对方刚才在剥皮的时候,一直数着刀数,而当其数到一千的时候,不仅自己的皮被完整剥下,自己的人也刚好咽下人生最后一口气。 黄毛觉得传说中的千刀万剐,大抵也不过如此。 他想跪地求饶,可即便成了魂魄,他的双腿还是不听使唤。 “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来生定然给你当牛做马。求求你了。” “你怎么知道你还有来生?”仇复笑着提问道。 而在黄毛呆滞迷茫的眼神中,他继续笑道:“我生平最重信用二字,以前在道上混的时候,说杀人全家就杀人全家,连他家养的猪狗和土鸡都不会放过。而刚才,我说了要杀你两次,就必然杀你两次。第一次,刚才你已经感受过了?疼吗?但请你放心。第二次,会更疼。我听先生说,在肉身与魂魄之上用一样的力气下刀,魂魄所受的痛苦要比身体皮囊更痛上百倍千倍。我还没试过……” 听到这,黄毛只恨自己怎么还没有魂飞魄散。刚才的痛苦就已经让他无法忍受,比之还痛上千百倍,那该是种怎样的感受? 看到黄毛脸上那种比绝望更绝望上无数倍的表情,仇复开心地笑了。 这个时候杀人,才最有意思嘛。所能汲取到的怨气,也要醇厚上很多,又能节省好几天的修行时间。 他哈哈笑道:“干嘛这么紧张,其实我是骗你的。我的修为还做不到对魂魄千刀万剐,只是刚好能够将你的魂魄杀死罢了!” 说完,他抬起手,衣兜里的蝴蝶、刀忽然飞出,电光火石间,便已经在黄毛魂魄周围飞舞穿梭了数十次。之后,随着蝴蝶、刀再次回到他的衣兜,黄毛的魂魄破碎成无数细小的碎块,散落一地,并在一阵凡尘之风的吹拂下,化作黯淡光点,消散不见。 杀意得到再一次的缓解与释放,仇复平静了下来。他看了眼林奇,这时对方已经挂掉了电话。 既然对方已经叫了调查局的人来,那他显然不能再多停留了。 “我们的仇,慢慢来。在他身上,我只不过用了千刀。更精彩的万剐,我会留给你。不对,还有外面的那个小子。” 之后,仇复将上衣兜帽戴上,缩着身体,转身走入了人群中,跟随着仓皇逃离的人群一起,离开了紫金大厦。 挂掉电话没过几分钟时间,调查局的人便比警察局的人率先赶到了现场。 一开始,林奇并没有看见他们,即便他们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是来人跟他说话,他才意识到这是调查局的人。 来了两个人,都没有穿制服。 一个人的眼睛很小,不笑的时候就是一条缝。 另一个则样貌普通,林奇自诩自己的观察能力在整个分局都算数一数二,以往很多次缺乏嫌疑人照片,都是靠他口头描述,让善于绘画的同事素描,才整理出嫌疑人的肖像。 但他这次试着想要描述一下这个长相平平无奇的人,却发现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小眼睛男人先开口,而当他一笑,原本就跟线一般的眼睛更是立刻消失不见,仿佛老天忘了给他画上眼睛了一样。 “我叫明眸。明眸善睐的明眸。” 听到这个名字,林奇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脸部肌肉不要抖动。 不过这个叫明眸的小眼睛男子却仿佛看出了林奇心中所想一般:“想笑就笑吧。其实我都习惯了。以前我爸妈就是觉得我眼睛天生太小,才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然后他指着另一个长相普通的人说:“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都城来的督查组成员,原因嘛,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这次正好碰到了,跟着我来见见世面。” 林奇点头表示理解。 一个秋风小队团灭,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都城派人来督查是理所应当的。 “名字叫……叫……”明眸抓耳捞腮半天,也没想出督查的名字。 最后,还是督查自己说出来的:“农涛。” 明眸这才点头:“对,就是这个名字。”同时他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奇怪了,我明明记得你好像跟我说过,但我怎么没想起来?我们都待在一起好多天了。” 农涛懒得解释,反正他即便解释了,对方也还是记不住自己的名字。他蹲下身体去查看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明眸也不再纠结,也跟着蹲下身体,捏着鼻子,努力睁大着眼睛观察着,不时点个头,咂个嘴。 过了约一分钟时间,一无所获的农涛见其点头咂嘴似有所得,有些惊讶地问道:“你看出什么东西了?” 明眸眨巴着自己的小眼睛:“没有啊。你呢?” “那你一个劲的点头和咂嘴干嘛?” “我得装出我看出什么的样子,不然不就会被你们笑话了吗?” 这个理由很好很强大。 农涛无奈道:“我真不明白,你们梧桐市调查局为什么要派你这么个货来配合我的工作?” 明眸眼睛一亮:“这个我知道。因为他们不欢迎你,但又不能明面上得罪你,所以就派了我来。他们总说我会聊天,能把死人都给逗活了。” 能把死人逗活,必然也能把活人气死。 林奇不由有些怀疑这两人究竟是不是调查局的人,然而没等他说什么。 明眸便先站了起来:“那我们便走吧。” 农涛也跟着站起来。 林奇不禁问道:“去哪儿?” 明眸面色古怪地看了林奇一眼:“去抓人啊,不然去哪儿?” 林奇更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你不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吗?怎么抓人?” 明眸点了点自己的鼻子:“你没听过,上帝给人关了一扇门,就会给人开一扇窗吗?虽然他忘了给我画眼睛,但因此他给了我一个特别灵敏的鼻子。我刚到这的时候,就闻到了那家伙身上的血腥味。” 农涛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都闻到了,干嘛还在这耽误时间?” “我是闻到了,可是领导跟我说了,和你在一起,要学会扮蠢,就是扮猪吃老虎,给你表演的空间,总之把你哄得开心了,没时间找我们局里麻烦,这才是我的第一要务。而且,既然闻到了对方的味道,他就跑不掉,那我找什么急?” 林奇憋着笑。 农涛也有些无言以对,只能叹气一声:“那走吧。” 明眸嗅了嗅鼻子,指着西边的方向,刚想说什么,突然停了下来:“督查你看往哪走,我听你的,你要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要我抓狗,我绝不撵鸡。” 农涛忽然有些后悔。果然自己就不该毛遂自荐,通过官方的渠道来找姓柳的麻烦。 自己就该偷偷摸摸的来,暗中努力,然后一不小心,惊艳所有人。 而非现在这样,跟明眸这个逗比一起变成别人眼中的逗比。 不过他又不由有些庆幸,自己有着可以不被人记住的能力。 他看了一眼林奇,微笑点了点头。 不出意外,对方会于一觉醒来过后,忘记他的名字。 他拍了拍明眸的肩膀:“你来吧。让我看看你们梧桐市的本事。我跟在你后面。” 明眸笑着点点头,随后他走到窗户边,一个纵身,跳上了窗框,对着西方嗅了嗅鼻子:“这个点子还有两把刷子,先去西边逛了一会儿,这会又跑到南边去了。督查,我跑的不慢,你可得跟紧了。” 说完,他就又一个纵身,跳到了对面的楼顶。 农涛见此,对林奇笑笑,然后跟在林奇身后跳了出去。 林奇这才得以确定,对方还真是调查局的人。不过他却有些担心,以这两个人的表现来看,真的能抓住对方吗?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零一章 真和傻 追了一会儿,明眸忽然在一栋高楼天台上停了下来。 农涛不明所以,以为是发现了凶手的踪迹,连忙也停了下来,摆出架势,准备战斗,然而用灵觉搜索了半天,他都没有找到半点异常的地方。 难道对方的隐藏术法这么高级?高到了自己这个调查局头号情报人员都找不到蛛丝马迹的地步? 他有些不敢相信这个结果。 特别是自己什么都没察觉到,而身边的这个逗比却能察觉到。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打击人的事吗? 屏气凝神,又找了一会儿,农涛最终只能无奈放弃,用心声问道:“人在哪儿?” 明眸再次嗅了嗅鼻子,指着东边的方向:“他在兜圈子,绕了一大圈,现在跑到我们西边去了,离这挺远的。” “那你停下来干嘛?跟上去啊?” 明眸睁大了自己的小眼睛,用着极其不理解的眼神看着农涛:“对方明显在兜圈子,为什么我们要追上去,等他兜完了,自以为安全了,不兜了,我们再追上去,以逸待劳,不是更好吗?让他先跑着吧。” 在明眸的眼神中,农涛只觉得自己很像一个智障。他张张嘴,什么都没有说。 明眸似乎跑累了,坐在天台边缘,上衣的储物袋中,掏出两个拳头大的青中泛红的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丢了一个给农涛,自己则拿起剩下那个,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我说督查,为什么你们总局的人总能使用上最先进的法器法宝,我们分局就只能用落后的?我这几天可观察到了,你衣服上的储物袋,可明显比我们的空间大多了。我们这个储物袋标配,就放了半麻袋苹果就满了。你们的标配,怎么也得放一麻袋吧?而且你的鞋子的助力效果,也明显要比我身上好的多。” 农涛有些无语,什么时候,储物袋的计量单位变成一麻袋苹果了? “对,我们都城总局是比你们其他分局都要优先装备最新的制式装备,准备的说,我们的装备等级要比你们先进到两到三代,甚至更多。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每年都会有不少同事死于这些先进装备的失控和错漏下。要知道,一件制式装备的真正成熟,可不仅仅结束在实验室里。在你们眼中,我们总局成员风光无限。但很多时候,我们都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实验对象罢了。调查局每次研究出新的术法和制式装备,都是我们亲身实验出来的。只有实验通过,它才会发放到你们手中。” “原来是这样吗?”明眸低下了头。 “你为什么要在储物袋里放半麻袋苹果?”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农涛就觉得不对劲。 果不其然,明眸嚼着苹果,很自然地说道:“苹果不就是为了吃吗?不然还能干嘛?你们总局的人都不吃苹果的吗?” 明眸的语调自然,但却比明面上的嘲讽更让农涛觉得难受。 “我当然知道苹果是吃的,但是为什么要带苹果?你都不带其他法宝和灵石的吗?遇上战斗怎么办?受伤了又怎么办?灵气消耗光了,怎么快速回复?” “为什么要战斗?我是辅助人员啊。平时只要帮着他们找人就好了。而且我修为很烂的,全靠天生的鼻子吃饭。真打起来的话,我会死的。局里那些人不让,他们说活着的我要比死了的我更有用。” 农涛忽然一愣,也来到明眸的身边与之并排坐下。 就在他来梧桐市之前,也有一个老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你只是个情报人员。你的天职是挖掘情报,而非战斗。你的工作默默无名,但并不意味着不重要,相反,它很重要,所以我才将之托付给了你。如果我同意了你的战斗申请,那不是在帮你,而是在害你。对于你们这些幕后工作者而言,死亡并不难,难得是背负着生命的沉重顽强的活下去。” 农涛不得不承认,那位总局局长的话很对。可都说三人成虎,一句谎话听多了能成为真的。那同样的,一句真话听多了,其实也就和假话没什么区别了。 至少,农涛现在是真的听不下去这句真话了。 或许,任谁在经历过六十四次亲眼目睹自己的同事战死,自己却因为身份的保密需要,只能袖手旁观这种事,都听不下去这种话吧。 “对了,督查你的修为怎么样?我怎么觉得跟我差不多。但你可是总局的派来的督查,修为不至于那么弱吧?” 农涛沉默不语。 他很希望明眸的话是错的,但事实是,他并没有隐瞒自己的修为。 右庶长修为,面对普通人确实可以耀武扬威,但面对修行界的敌人,这点修为真的不够看。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被安排进入情报组而非战斗组的原因,要知道,当初他填报的第一志愿可是去秋风小队,正面杀敌! 但因为资质平平,修为更平平,他的要求被上级驳回了。 物尽其用。 “你怎么不说话?是要保密还是?” 农涛的继续沉默让明眸有些焦急,追问道:“这个问题很重要的好不好?你刚才应该感受到了,对方的修为已经可以伤到灵魂了,那怎么着也是左更以上。我肯定打不过的,要是撞见了,没准跑都跑不掉。我现在之所以敢于追上来,还是因为身边跟着你罢了。要是你实力也不济,那我们岂不是羊入虎口?” 农涛有些不高兴。他即便是羊,也是一只与狼共舞的羊,与明眸这类人可不一样。他当即有些不满地说道:“你就这么怕死?看来你们梧桐市的思想教育工作,还有待完善啊。” “我不怕死!”明眸说着,将苹果核也咬碎吞咽下了。 这个吃法有些奇怪,看得农涛有些不明所以,看着手里的苹果微微愣神。 这苹果真的就这么好吃? 明眸吃完苹果,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撑在身体侧后方,身体微微后仰,看着斜上方的天空,晃荡着双腿:“但我不能死。我要是死了,局里其他人,会难过的。我不能让他们难过。而且我要是死了,我爸妈会很不高兴的。刚才这苹果就是他们寄给我的。他们说苹果就是平安果。在灯塔国,有个节日叫平安夜,他们就会吃苹果庆祝,以祈求自己之后平平安安。” 农涛忍不住说道:“假的。” “啊?”明眸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什么?” “灯塔国又不说汉语,哪来的苹果代表平安这种说法?” “哦,你说这个啊,我当然知道是假的。但是他们二老觉得安心,我也就陪他们安心喽。我是自己要加入调查局的,他们担心的要命,但却又尊重我的意愿,不得不同意。所以我死了的话,他们在家乡种的那么多苹果就没人吃了。他们不高兴的话,估计会来找局里麻烦。事情闹到总局,你们又得派人下来查来查去。我知道你们也是慎重考虑,是为了保持队伍的纯洁性,为了更多同事们的安全,但这样真的很让他们烦恼。他们提到你的时候,都很不高兴。第二小队的事让局里所有人都不太高兴,加上你的到来更是让他们疲于应对。我不想他们还要因为我的死亡而难过,而烦恼,所以我不能死。虽然我只是梧桐市里修为最弱,工作性质也最轻松的一拨,但我的命,也很重要。” 农涛转头看着明眸。 这个小子的年纪不大,和五十年前的他一样,才二十岁出头。 但显然,这个小子比五十年前的自己要成熟的多,至少当时的自己可说不出这么漂亮的话。 “你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什么?” “这么漂亮的话,不像你能说出来的。” “被你看出来了吗?我当然说不出来这样的话。这段话是高督导跟我讲得,他让我将之背下来,我就将这背下来了。是不是很有道理?” 明眸是笑着说话的,而他一笑,眼睛又不见了。 这让农涛不禁感叹,梧桐市分局有能人啊,居然知道把明眸这样的人才安排来接待自己。 他农涛混迹情报场这么多年,大半身功力就在这一双眼睛上。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只要他这么睁眼一瞧,那对方的秉性脾气就算不能摸出个十成十,也能晓得个七七八八。但这种技能面对明眸这样的小眼睛就显得没那么有效了。 你都看不见对方的眼睛,又如何揣摩得出对方的想法? 当然,农涛不至于这样就真的睁眼瞎了。他这调查局头号情报人员,可不是那老头吹出来的,而是实打实的论功行赏论出来的。 虽然明眸的眼睛太小,看不出太多东西,但听其说话,也能摸出个七七八八。 这个小子不是真傻,而是真。 其实真与傻是两回事,只是大多时候,这两者极为相似,人们不太分辨得清,就喜欢把真当做傻,把虚伪当做聪明。久而久之,仿佛这两者便是一回事了。但对农涛这种游走在真实与虚伪边缘的情报人员来说,二者的区别简直就像黑夜里的星辰与萤火一般明显。 前者温暖明亮,能照得人夜里走路不心慌失道。 后者不温暖也不明亮,还容易将人带到沟里去。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零二章 平安果 农涛看着明眸有多久没说话,明眸也就看了农涛多久没说话。最后,还是农涛败下阵来,没好气地问道:“你这么盯着我,我脸上有花?” 明眸搓着双手:“那个……嘿嘿!” “有屁快放!” “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苹果?” 农涛发现自己真的跟不上对方的脑回路。自己平日里与之打交道的不是穷凶极恶的悍匪,就是老奸巨猾的异类,像明眸这样的人才,他还真没什么相处经验。 他将苹果高高拋起,又接住:“怎么?想要回去?” 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明眸居然很认真的点了点头:“我每次出任务紧张的时候,就喜欢吃一颗,求个平安的彩头。今年我吃得比较快,没剩几个了。你要是不喜欢,那也就别浪费了。留着我下次吃。” 听听,这还是个聪明人能说出的话吗?梧桐市就找这种人来接待总局督查? 亏得是遇见的是我这样的老好人,换个心高气傲的,记事本都不知道写多厚了。 “听你的意思,今年你出任务挺多的?” “对。其实也就最近这两个月,自从调查局正式抛头露面后,没事就能接到群众的热心举报电话,不是说在这看到远乡人了,就是在那看到异常人类了。最后真正确认的,没几个。不过该去就得去,高督导说的,这叫为人民服务。不能怕烦,也不能叫难。我不烦也不难,就是心疼。我爸妈是按往年的数量寄的,所以不剩多少了。我也不敢开口要。不然他们又得心疼我,逼我辞职回老家接手山头果园了。” 农涛笑了笑:“其实我真不太喜欢吃这些水果,不是酸的就是甜的。这容易让我忘了生活的真相往往是苦的。但今天就冲你这几番话,我也得给你喝面子,收下这么个贿赂。” 接住苹果,农涛张开嘴大大咬了一口,嘎嘣脆。 “还别说,真挺甜。” 明眸原本皱着眉头,有些心疼自己的苹果所遇非人,听到农涛的夸奖,不由又笑了起来:“那是,这些果都是我们家自己种的。寄给我的这些,更是我爸妈精挑细选过的,都是我小时候服侍过的果树。有很多,我都亲手施过肥。” 农涛咀嚼着苹果:“你一个修士还干过农活?不错不错。” 明眸双腿晃悠地更厉害了:“那是自然。小时候,我家人对我管的可严了。每天早上天一亮,就把我喊起来,里里外外洗漱完毕,吃过斋饭,再静心修行一个大周天,调理好了精气神,才能进果园。我爸妈说,这样才够诚心,果树才能感受到足够的诚意,才心甘情愿结出最甜的果子。” 听到明眸这番话,农涛好奇心上来了。干他这一行的,没别的要求,就是要博闻强识,见多识广,演什么像什么,这样才能从容面对各种对手与突发情况。他此前不止一次扮演过农夫,农活也做了不少,还曾给某些山上宗门的果园打过杂。可他以前还真没听过这种种植技术。这是这小子家的独门秘术? “你们家种个果树这么讲究?” “可不是,尤其是施肥这一环节。听我爸说,这种秘术是我们家族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所以我家树上结出的果树才比较甜。” “哦,那是怎么个施肥法?说得这么玄乎?能讲个大概我听听?” “可以啊。”明眸眨了眨自己的小眼睛,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法不外传这样的老规矩。 他甚至还站了起来:“这还有套、动作,坐着不方便,我得站着才能给力掩饰一下。” 农涛正寻思着对方这么真诚,自己是不是该给点什么当做补偿。然而明眸突然将身体转向他,手放在小腹前,虚握着,身体则左右摇晃了起来,口中还吹起了口哨。 这是什么动作,农涛那是一点都不陌生。 或者说,自古以来的男性,都不会陌生。 谁家的小男孩没和同伴比过尿尿? “这就是你家的祖传种植技术?” 明眸重重地点点头。 农涛拿着半个苹果,看了一会儿,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过头,不再看明眸,而是就着满眼的繁华,继续品尝着半个苹果。 吃完果肉,他看着手里的果核,想了想,没有将之扔到脚下马路边的垃圾桶里,而是学着明眸,将果核也都咬碎吞下。而如他所想一样,果核并没有那么好吃。 他站起身,抬起手,搭在了明眸的肩膀上,拍了拍:“我知道你想说的,也就是你们局里领导想说的东西。你们是想说,你们分局里的都是跟你一样的傻子,没有敌人的间谍,希望我高抬贵手,不要无中生事,是也不是?” 明眸点点头。 “行,看在你这一颗苹果的份上,我决定给你们这个面子,一定秉公办事,实事求是,不掺杂个人情绪。怎么样?” 明眸眨巴着小眼睛没说话。 “怎么?觉得不够好?” 明眸赶紧摇摇头。 好,当然好,可就是太好了,他才有些不敢相信。 高督导交给自己公关总局督查的重任,就这么被一个简单的苹果给解决了? 那自己的工作汇报该怎么写? 就写对面吃了自己一个苹果,就被诚意打动了? 虽然高督导人挺好,但他会相信吗? “为什么?” 农涛扭头看向远处奔流不息的江河,神色间满是怀念。 他在几十年前就来过梧桐市执行过一次任务,那时候,这里远没有现在的这般繁华和安定。 大白天都阴气逼人。 这是因为在一百多年前,外敌入侵梦之国,超凡者联合人间军队一起。 就在脚下的这片土地,这些超凡者为了自己的长生,悍然挑动军队屠城。 男女老少不忌。 敌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数十万尸体被扔至不远处的大江里,使得万年以来从未枯涸过的江河都为之断流。 天地因而变色,草木为之含悲。 也是在这件事之后,许多一直不理世事的宗门打破祖训,纷纷出山,自发来到此处,给那些外敌超凡者狠狠上了一课。 其中就有农涛的几个师叔。 不过很遗憾的是,虽然那些前辈们成功将外敌超凡者团灭于此,将战争重新压制在了凡人与凡人的战斗,但也付出了上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代价。 农涛的几个师叔最后都没有回得去。 尸骨无存。 后来,不是没有宗门来找过,想接自家人回乡入土,可茫茫数十万残魂融在一起,又如何找得到谁是谁? 现在想想,或许这也是冥冥中的注定。 因为他们都有着一片共同的家乡,那就是梦之国,他们都是梦之国人。所以葬在此处,如何不是入土还乡? 而现在,距离梦之国打败入侵者,成功立国已经近一百年了。经过这么多年的休养生息和发展,梧桐市重新焕发了生机,而那些残魂似乎也在子孙后代们的幸福生活中被化去怨恨,去了远乡,回归了正常的天道轮回。 也正因为如此,在调查局宣称要建立起人类与异常人类共存的和谐社会时,农涛比很多调查局同事都信心十足。 他相信这块土地,相信着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 近百年前,他们能够在举世皆敌的命运中顽强站了起来,那么现在,他们就可以消除掉根深蒂固的偏见,让人类与异常人类生活在一起。 梦之国人,总是擅长于不可能中创造奇迹。 不,这不应该是奇迹,这只是理所当然。 农涛轻声笑了出来: “因为这让我想起了一件往事。” “什么事?” “曾经也有人卖给了我一颗果子。就是那颗果子,改变了我的整个人生。” “改变你的整个人生?这么神奇?哪家果园的果子,我也想去买颗尝尝。我就不信,这个世界还有比我们家更会种果树的。” 农涛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我说的不对?” “那不是果园卖给我的,而是一家书店。” “什么?不是果园,是书店?哪家书店?”明眸还想要追问什么,却被农涛摆手打断了。 “现在应该歇够了,我们该去抓贼了。” 明眸举起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讲。” “你为什么要把苹果汁水擦在我的肩膀上,而不是你自己的衣服上?这可是我才换的,不过穿了一个星期而已。” 瞧瞧,谁说这小子傻的,这哪里傻了? 农涛故作疑惑:“有吗?” “喂,我虽然眼睛小,但不代表我瞎啊。再说了,你到现在还没有把手从我肩膀上拿下去。” “哦,是吗?”农涛索性不再佯装,将手再次放在明眸上衣上擦了擦。刚才偷偷摸摸的,都没擦干净,手上其实还是黏糊糊的。 “喂,别以为你是总局来的督查就可以为所欲为啊。” “干嘛那么介意,而且我刚才明明看见你自己也擦了。” 明眸一脸嫌弃:“你没听过,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衣服就是女人懂不懂?我可以自己欺负自己的女人,但你会让别人碰你的女人吗?” 农涛无言以对。被这么一说,他还真有些负罪感,只好厚着脸皮道:“抱歉,我们总局的人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如果不服的话,你可以去找你们高督导咨询一下。” “切,”明眸翻了个白眼,“你这督查来之前都不做做工作的吗?我要找你麻烦,当然不是去找高督导,他肯定会看在大局的面子上给你撑腰,而且他也不是修士,就是找你麻烦也不痛不痒。” 农涛摊开双手,不置可否。他就是做足了功课才这么建议的。 “所以,我要告状不会找高督导,我要去找桐凰局长。她一定会帮我出这口气的。而且她是中更境界,比你高两个境界,完全可以揍得你毫无还手之力。” 农涛也不否认自己的修为问题了,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是右庶长境界,是打不过她,可她敢吗?” 明眸想也不想:“她当然敢。” 农涛回忆了一下自己来之前看到的相关档案,好像上面真的提过此人脾气不好,还有目无领导的前科。 所以他也懒得跟明眸瞎掰扯,一个纵身,跳到西方的一栋高楼顶上:“快走抓贼了。我有预感,这次的对手很狡猾,肯定会继续兜圈子的,我们还是跟紧点,免得被对方走脱了。” 结果明眸却没有跟来,而是站在原地对他大喊:“你去抓贼,为什么要往西啊?” “不是你说他往西去了吗?” “可他现在又往北去了啊!”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零三章 今天天气好好 在明眸二人离开没几分钟,警队的支援便也到了。这时餐厅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林奇只抽空和张勇简单交流了几句,便又转身投入了自己的工作中去。 张勇四人顾不上看热闹,合计一阵,最后决定,张勇和江天天返回学校上课,杨大伟则陪同钟小丫回家好好休息一阵。但等车的时候,钟小丫突然说自己还是去学校一趟,帮忙二人解释一下事情的经过。没有人有异议。于是四人便上了一辆车去了梧桐市一中。 虽然事情没有向着最悲惨的结局发展,但经过死人这一插曲,其他三个人都没什么聊天欲望,各自抱着手机滑动着,唯独江天天,明明也是在玩手机,嘴里却一刻没停过,天南海北说了一大串。 到学校,门卫老大爷看见人高马大的杨大伟,便拿出登记表让其登记,但江天天笑眯眯说了一句:“老哥,这是我叔。”门卫老大爷显然跟江天天混得很熟悉,居然也开玩笑的叫了杨大伟这个年轻后辈一声叔,把杨大伟弄得是措手不及。 这也让另外三人对于江天天自封的这个梧桐一中百晓生这个诨号有了更多的认识。 四人直奔教学楼而去,中间路过学校图书馆,正巧看见两辆印着天下集团标志的蓝色卡车停在门口,几个身穿制服的工人在搬书,旁边陪同者正是校长以及江天天班的美女班主任。这两人正陪着一个领头的说话,没注意到这边,另外三个人准备低调地过去,等着两人忙完了在沟通这件事。 江天天却仿佛没事人一般,特意走近,招手喊了句老班好,然后他就被叫了过去。三人见状只好一起走了过去。然而令三个人大吃一惊的是,校长对于他们三个翘课的行为一点都不在意,反而笑眯眯地拉着江天天的手一通夸奖和勉励,也顺带着夸了张勇和钟小丫,尽管他在一分钟前还根本不认识这两个学生。 之后还是江天天的班主任萧玲珑看不下去校长的老好人表现,带着四人离开去办公室谈话。 路上,萧玲珑才解释了校长为何如此和善的原因。原来刚才那两辆卡车是来给学校图书馆捐赠书籍的,而捐赠人刚好就是江天天。 而在得知这一消息之后,江天天立即就想转头回去再与校长唠上几句磕,顺便中午要是在一起吃个饭,那他江天天这块一种百晓生的金字招牌简直就能闪瞎人眼了。 可他刚转个半身,就被萧玲珑揪住了耳朵,只好悻悻地跟在后面,不过趁着萧玲珑与其他人说话的功夫,他偷偷冲着另外三个人挤眉弄眼坐着手势,意思好像在表达他与自己美女班主任之间的小暧昧。 看得另外三人叹为观止,对其这种勇于自我欺骗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 因为事情涉及钟小丫的隐私,所以杨大伟并没有过多的阐述细节,只大致跟萧玲珑解释了一下张勇与江天天见义勇为的义举。萧玲珑将信将疑。 杨大伟也不介意,笑着说等自己这两天忙完了案子,就可以为二人送上一面锦旗,顺带会请上几个媒体记者朋友一起过来,到时候可以请萧玲珑讲个话。 这并非是杨大伟信口胡诌,而是他在路上就深刻思考过的事情。 对于钟小丫的这个案子,如果条件允许,他想将之办成一件足以警示大众的经典案例,告诫广大家长和学生要注意未成年人可能会受到性侵害。而这点,显然离不开媒体记者的帮助。 经他这么一说,萧玲珑才算真的相信,不过她笑着拒绝了杨大伟的好意。她说自己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老师,也没有过多经营自己的需求,就不必抛头露面,与这两个孩子争功了。 这让杨大伟不由对之生出了几分好感。 现在像萧玲珑如此精明却又如此纯粹的老师,不能说少,但也真的不多了。 这点说来有些可惜。 在数十年前,老师这个名字不仅意味着一个职业,还意味着荣耀与责任感,但现在,人们提起这个职业的时候,更多的就只是将之当成一种职业了。 其实不仅是老师这种职业,还有许多其他曾经光荣的职业也随着时代的发展渐渐跌下了神坛,褪去了原本光芒夺目的光环。 比如医生,比如杨大伟所从事的律师,又比如曾经光荣无限的工人与农民。 在萧玲珑的帮助下,四人又与张勇及钟小丫的班主任讲清了事实的经过。之后,杨大伟便陪同心力交瘁的钟小丫回去休息。 萧玲珑代另两位班主任将二人送至了校门口,江天天和张勇也跟着。等二人走后,萧玲珑笑着夸奖起二人。张勇腼腆笑着。江天天则将手围在耳朵边,表示自己没听清,让萧玲珑再说几遍。 萧玲珑见其得寸进尺的样子就有些牙根痒痒,只是人家刚刚做了好事,她也不愿意打击两个孩子的积极性,还是勉强笑着又夸了两句。 而之后,江天天忽然收起了笑容,神色认真地问萧玲珑:“你很喜欢做好事的学生吗?” 问题很正常,但他的表情却让萧玲珑总觉得他仿佛是在向心爱的女子求婚。 这个愚蠢想法让萧玲珑有些羞恼,特别是旁边还有装作目不斜视的张勇这个外班学生在,不禁在心里暗骂自己:“萧玲珑啊萧玲珑,我看你真的是想男人想疯了,居然对自己的学生生出这样的想法。” 羞恼归羞恼,但她还是很认真地回答道:“是老师都喜欢做好事的学生。” 江天天连忙抛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为什么张勇的班主任看起来就不太高兴的样子?” “因为张勇同学……”萧玲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上了江天天的套。 江天天嘿嘿一笑:“因为张勇同学成绩不太好?” 萧玲珑无法否认。此前几个班主任在办公室闲聊的时候,提起班里的问题学生。 萧玲珑当然说的是江天天,各个带过他课的老师深表认同。而张勇的班主任,确实提过一嘴张勇。 单亲家庭,性格孤僻,不善交际,与其他同学格格不入,偏偏成绩也不是很理想。大概很难有老师会喜欢这样的学生吧。 萧玲珑反问道:“你又知道了?” “当然,我可是一中百晓生,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跟童老师同事这么久,我怎么不知道?” 江天天一把搂住张勇的肩膀,挤眉弄眼道:“那你想不想听听张勇的想法?他可是当事人,应该最有发言权了吧。” 萧玲珑看向张勇,这个刚才还眉开眼笑的男孩子此刻已经低下了高昂的头颅。她不禁狠狠剜了江天天一眼,这小子总是这样,鬼精鬼精的,总喜欢揭人疮疤,让人尴尬,也不知道该夸他耳聪目明,还是该怪他没眼力见好。 “对于学生而言,认真学习便是最大最重要的好事。所以成绩好的学生,自然更受老师喜欢。” “那为什么我成绩挺好的,一直名列前茅,也没有老师喜欢我?” 你为什么不受欢迎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萧玲珑很想这么说,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怎么知道没有老师喜欢你?” “别的老师我不管,萧老师你喜欢我吗?” 沉默了一下,萧玲珑才小声回道:“喜欢啊,怎么不喜欢。” “萧老师,你说的是真话,脸红什么?” 原本说这句话就已经很违心了,却还要被点出来,萧玲珑的脸唰一下,更红了。 江天天哈哈大笑。 你说奇怪不奇怪? 他曾经侧卧于煌煌大日之上,笑看人间数万年。 沉鱼落雁见过,闭月羞花见过,环肥燕瘦见过,倾国倾城还见过, 但那些青史留名的女子美则美矣,却都好像不如眼前这个姿色一般的单马尾女子,更能让他空空如也的胸腔躁动起来。 不需要低眉浅唱,不需要剑舞四方,也不需要素手调羹汤,只需要这简简单单的一笑,他就仿佛饮尽了五湖四海那么多的酒,醉得荒唐。 所以,这就是江臣口中的爱吗? 好像确实比全糖的奶茶要甜一些? 听到江天天的嘲笑,萧玲珑更是不知如何是好,一跺脚,再次狠狠剜了江天天一眼。 你自己惹出的祸,你自己解决。 明明是在萧玲珑心里说出的话,却仿佛被那个男生偷偷听去了。 江天天笑着拍拍胸膛:“你放心去忙吧。他这有我呢。” 不知为什么,听到江天天的话后,萧玲珑的心居然真的静了下来。她先是对着江天天严肃说道:“你可别欺负同学,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随后又细声细语对张勇说道:“要是他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一直沉默的张勇忽然抬起了头,直直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底气十足:“我跟他是朋友。” 言外之意自然是你别管我们的事。 萧玲珑有些哭笑不得。有时候她是真搞不懂这些小男生的想法。 明明她在帮张勇说话,但张勇这语气却仿佛自己才是坏人,江天天这个揭他伤疤的人才是跟他一伙的。 不过算了,她见张勇似乎也没刚才那么情绪低落了,笑了笑,快步离开了。 等萧玲珑走远了,张勇才再次开口:“我想上梧桐市警校,要考多少名才够?” 江天天掐着手指掰算着。 “你不觉得好笑吗?像我这样的差生居然要上梧桐市警校那样的名校?” 江天天拍拍他的肩膀:“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想上梧桐市警校。” “不是这一句。” “我跟你是朋友?” 江天天用肩膀撞了一下张勇的肩膀:“那你还问这么蠢的问题?” 张勇忽然情不自禁的笑了。 原来有朋友是这样一种感觉吗? 他扭头看了一眼走廊外面:“今天天气好好!”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零四章 朋友 此刻是上课时间,江天天搂着张勇走在走廊上,看着不时从教室里传来向往的眼神,心情更加愉快了。 在外面看着人坐在里面上课的感觉可真的太好了。 “傻小子,上大学可不是按照你在一中的名次来录取的,而是按分数线来着。梧桐市警校去年的分数线是357分。当然,你要硬要按名次算也行。梧桐市一中高中部,去年高考成绩的第一千八百七十二名刚好是357分。而你上次期末统考是三千六百三十三名。所以你要前进一千七百六十一名才行。” 张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江天天:“你不会唬我吧?你怎么知道我是三千六百多名?我自己都不知道。还有,那一千八百名是357分?你说的跟真的一样。” 江天天眨眨眼睛,得意洋洋道:“当然是真的。没人跟你说过吗?我可是过目不忘的天才。别说你的成绩,便是整个一中学生的成绩,我敢打包票,我自认是最清楚的,没人敢认第二。” “你就吹吧。一中好几万的学生。” “准确地说,是三万一千两百九十六个。” 张勇当然不信,犹豫着问道:“从刚才开始,我就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问吧。”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张勇一直走到班级门口都没有问出来。他看了江天天一眼,最后什么都没有说,打了报告进去了。 江天天也什么都没说,慢悠悠回到了自己班级。 学校的生活一直是如此的漫长又短暂。 放学的铃声响起后,老师识趣地说了下课。张勇背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就来到了三年二班的门口等候着。 等了好几分钟,整个学校的人都差不多走光了,江天天才从自己的课桌上爬起来,伸伸懒腰,打个哈欠,揉揉眼睛,穿上校服外套,往外走。 看见张勇后,他一点也不惊讶,打着哈欠说道:“你在等我?” 张勇点点头。 “等我干嘛?” “一起回家。” 江天天哈哈大笑。 张勇有些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我是住校生,你是走读生,今天又不是周五,你等我回什么家?” 张勇这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愚蠢的错误。他失落地看了江天天一眼,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等等,其实今天刚好我也有事回家。我们便一起走吧。” 张勇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你是住校生,你就这么离校不太好吧?不合校规。” 江天天一把搂过张勇:“我是谁?” “江天天?” “我什么时候遵守过校规?” 张勇无言以对。 这么不讲理的话却能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大概也只有他江天天能做出来,并且做得还如此嚣张了。 明明张勇有话想说,可他一直走到地铁站,都没有机会说出来,因为江天天一路上都在跟学校的其他学生打招呼。 从初一到高三,男生女生,各个班级的都有。 而且因为是跟江天天并排走在一起,致使很多人都奇怪地对着他指指点点。张勇何曾受过这种关注,当下就灰溜溜地想离身边这个家伙远一点,但却被其一把拉住了。 一直到地铁站,张勇才想起来问道:“你家在哪儿?我们顺路吗?” 江天天若无其事地说道:“你才想起来这个问题吗?我家在天经路方向,你家在水坊桥方向,你说顺不顺路?” 那就是不顺路。 张勇不免有些焦急:“你知道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张勇抬脚在光滑的地面上踢了一下:“我今天有个问题想问你的。” “嗯。” 看着指示牌上,水坊桥方向的地铁还有三分钟就即将进站,张勇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为什么要编造那些关于我的流言?” 江天天笑眯眯道:“你猜!” “我很认真的。” “做人何必那么认真?”江天天叹了口气,“你是真的很想知道?” 张勇点点头。 “你就不怕知道答案后,就会失去我这个新交的,也是这辈子唯一一个朋友?” 听到朋友这个温暖又扎心的词汇,张勇再次抬头看着指示牌。 上面的三分钟变成了两分钟,而天经路方向的地铁还有四分钟进站。 他将于两分钟后一路向北。江天天会于四分钟后先南后东。 虽然同住一所城市,同上一所中学,但张勇很清楚,他和江天天之间的差异都无法用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来形容。凡是同时认识他们两个的就都应该清楚,他们完全可以说处在不同的时空中。 他和他之间的距离,就好像隔着两分钟的地铁。不,也许更远,就像是一号线和s2号线,中间需要三次转乘。 他家所在地段,房价大概八千一平。江天天家那个方向,房价平均两万以上。 他的成绩也许勉强上个大专。江天天可能在犹豫前十的学校上哪间好。 他会担心自己长得这么平凡,要是没有女孩子喜欢自己怎么办。但江天天只会担心究竟自己会便宜哪个幸运的女孩子。 他不努力,只能与母亲一样,沦为一个光荣的打工人。而江天天不努力,大概率只能回家继承亿万家产。 这样的两个人,真的能成为朋友吗? 想着这么滑稽的问题,张勇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于是他便笑着问道:“我今天一定很好笑吧?” “什么?” “我这样的人,在你这种人眼中,一定就是个笑话吧。说什么和我当朋友,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寻个乐子吧。我知道的,学校里有那么伙人,仗着自己家境不错,总喜欢拿人开玩笑,然后发到学校论坛上,让大家一起嘲笑。” “是有这么回事。” “你也是那伙人之一吧。” “我觉得不是,但他们都拿我当名头。” 看着玻璃围栏上的自己和江天天,张勇忽然很想哭。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低下头问道:“所以,这次我很幸运地被选中了,对吗?” 轰隆轰隆—— 长长的地铁犹如一只势不可挡的洪荒猛兽朝着张勇奔袭而来。 呼啸而过的风让张勇忍不住紧了紧上衣领口。 “你的地铁来了。” “所以我们并不是朋友不是吗?” “其实他们确实选中了你,不过不是现在?” 张勇看向江天天,后者的脸上是熟悉的似笑非笑。 “什么意思?” “两年前他们就选中你了。” 两年前? 似乎就是谣言开始流传的时间? 张勇愣住了。 地铁门打开。 现在正是上下学高峰期。 拥挤的地铁内挤下身穿各种不同校服的学生。 站在门口的张勇被人潮推得向后退了两步。 在张勇愣神间,江天天轻轻扶住他的后腰,微微前推,将之送上地铁。 “他们要拉我一起玩弄你的。但我妈死得早,我也是个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实在没脸和那群小王八蛋一起欺负你们这对孤儿寡母。所以……” 车门关上。 也将江天天的后半句话关在了外面。 但张勇觉得那似乎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事情说道这里,已经可以串成一个完整的故事线了。 两年前的时候,学校里的那帮小王八蛋就选中了他,想要合伙欺负他,像欺负其他人那样。这也是为什么,会传出有人要在放学路上收拾他的传言。 而紧接着,江天天编造了那些流言。 他是个毒贩的儿子,有不一般的背景。 他随身带着刀,不好惹。 那群小王八蛋只是混账,但又不是傻子,他们很清楚柿子要捡软的捏这种道理。 而一个随身会带刀的毒贩的儿子,简直就是亡命之徒的标准出身,显然不是很符合软柿子这个标准。 所以那些人最后才不得不放弃了玩弄张勇的打算。 张勇以前一直觉得,是这则流言毁了自己,让自己被孤立,被无视,被排挤,但现在想想,好像是这则流言救了他。 他固然渡过了没有朋友的这两年,但这也幸运地让他免于霸凌,免于在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绝望地从教学楼跳下来的命运。 上一个这么做的可怜虫现在怎么样了来着? 从教学楼三楼跳下来,然而却没死。摔断了两条腿,以后一辈子都只能坐轮椅了。 可怜虫的父母似乎想要去告那帮小王八蛋的,但又怎么告得倒呢? 毕竟那么多双眼睛看到的,可怜虫是自己跳下来的。没有人推他,也没有人碰他,至少在跳的时候,就是如此。 至于发生在之前的一些小摩擦小口角? 拜托,哪个孩子没经历过? 怎么就你家孩子那么脆弱? 什么?就赖我家孩子? 呵呵,我家孩子跟那么多人都发生过口角冲突,怎么没见别人也跳楼呢? 之前我还挺惋惜这孩子的,还想着帮一把,但现在想想,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么无赖的家长,不注重家庭教育,才致使他从楼上跳下来的。你们才是伤害他的真正凶手! 最后,学校的家长会还热情地组织了一次针对可怜虫的慈善募捐,发起者好像就有那群小王八蛋的父母。 张勇当时捐了五块钱。那是他第一次找他母亲开口要钱。 事情最后的结局好像还不错。 捐款的数额是可怜虫父母一辈子都很难挣到的。于是他们带着那些钱和可怜虫一起,离开了梧桐市,据说是回了乡下老家。 至于还有没有继续读书?好像都不太重要了。 张勇就不止一次听学校里的同学背地里议论过。 他们说,可怜虫其实一点都不可怜。因为有了那些钱,可怜虫即便以后不工作应该也能顺利地活到老死吧。 是啊,真他么让人羡慕呢! 可怜虫居然可以一辈子都不必站着如同狗一样的活着,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幸运的事吗? 想着这些事,张勇便留下了羡慕的眼泪。 车上人太多,太拥挤,他没办法擦,只能费力地挤了挤眼睛,然后趴到玻璃车门上向外望着停在原地的江天天,张开嘴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江天天看着长长的地铁一去不回,想着张勇最后的那副嘴型,笑了笑。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他掏出揣在口袋里的右手,看了看自己不小心之下,从张勇肩膀处沾到的晦气印记,叹了口气。 我这可不是助人为乐,只是你还欠我两杯奶茶。要是就这么死了,那我该找谁讨债去呢? 他将晦气印记拍在了自己肩头,然后搓了搓手,将上衣拉链拉至顶端,然后在常年游走于地铁站的风的推搡下,上了另一个方向的地铁。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零五章 露一手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农涛忍不住了,他足尖用力一点,一个前跨,来到明眸身边,将手搭在了明眸的肩上:“我说你小子是不是诚心逗我玩?我都跟你在梧桐市绕了大半天了,都快把主城区跑遍了,你怎么还没找到他?” 明眸也很委屈:“我也想快点追上他啊,可他确实一直马不停蹄地在跑,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诚心在耍我?” “你不是也感受到了灵气波动?” 农涛一把将之拽住:“你说,他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们了?在故意遛我们玩?” 明眸理所当然答道:“你说的是废话。不管他发没发现我们,他都在遛我们玩,不然他怎么绕来绕去,还是停在梧桐市?而且就算知道他在遛我们玩又能怎么样?你还不是得乖乖跟上。而且要不是你修为不济,我们用这么吊着么,直接上去抓人就好了。你要实在累了的话,就回去歇着好了,我自己去。” 对此,农涛还能说什么? 要怪只能怪他自己非要跑到梧桐市来当督查。 他只得放开明眸,再次跟在后面狂奔起来。 “不过说实话,他的速度比之之前,已经明显降低了一些。”农涛自我安慰了一句。 “那是,毕竟我们脚上穿着的可是调查局那帮研究员呕心沥血研究出来的灵力助跑鞋。话说,你脚上那双是不是也比我脚上的先进上两三代。” “没有,助力鞋是已经较为成熟的产品。技术更迭没那么快,我脚上的不过比你脚上的先进上一代半左右。” “那都有啥区别?” “成本贵了一倍。” “这还先进?” “不穿最经济,那你怎么不把鞋脱了?” 明眸嘿嘿赔笑道:“是我不懂事。您给介绍介绍?” “舒适度上做了调整,更合身,不会再出现掉鞋跟的事情发生。在兼容性方面也有了巨大的提升,不必经过统一培训,现在可以自适应各家的灵气属性。当然,这得是在调查局大数据库里提前备过份的。能耗也降低了两个百分点。速度也比以前更快了。” “快多少?” “每小时大概快个十公里左右。” 虽然农涛讲了好几个数据,但明眸对此显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认识,他傻笑道:“这进步厉害吗?” 农涛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灵力助跑鞋,感叹道:“若是近百年前,调查局就能批量生产这东西,那当年的梧桐市超凡死战,我们可能得少死上好多人。” 明眸回头看了一眼。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修行界新人。 对于梧桐市超凡死战,他只听过个名字。 他所在的宗门因为太过偏僻,消息太过闭塞,等几个宗门长辈出山赶到的时候,死战已经结束了,只得到了个收尸的活。对此当然没什么好说的。 真正经历过那场死战的亲历者大部分都当场阵亡了,少部分活了下来,可又许多因为伤势过重,没过多久也去了。 还活着的,全国可能也就剩那么不到几十个。这些人又因为自己的存活羞于启齿,极少讲起当时的场景。 唯一的描述很一致,就是一句很简单的话: 死战死战,无非是见到敌人就干,争个死活罢了。 “督查莫非经历过当初那场死战?” “没有,那时候,老子我都没出生,去哪经历去。” “没关系,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明眸安慰道。 一听这混账话,农涛更是火冒三丈,直接一个提速,一脚踢在了明眸屁股上。 “你这他么叫什么话?什么叫没关系,什么叫以后还有机会?你是没死过?成心想死是不是?” 明眸捂着自己的屁股,稍稍提了提速,撇嘴道:“我知道这话不中听,但忠言逆耳嘛。何况现在国内为了促进人类与异常人类和谐共处,这就注定要与反对派有一场大决战。” 农涛跟上去又是一脚:“你小子修行不咋样,还能分析起国家大事了?谁跟你说会有一场大决战了?” “难道不是?” “局部战斗可能会有,但大战,大概率不会有了。” “为什么?”明眸降下速度,来到农涛身边,“难道你有内部消息?” 农涛瞥了明眸一眼,没回答,又是一脚踢在明眸屁股上:“给我好好追踪,要是走丢了。有你好果子吃。” 明眸哎呦一声,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放心吧,跟着呢。老天给的天赋,祖传的秘术。打架确实不在行,但追踪嘛,还真没怕过谁?” “放远点。” “知道了。” …… 就这样,二人从接近中午饭一直追到了下午四点多。 明眸忽然拦住了农涛。他看了农涛一眼,然后掏出了调查局配置的修士专用手机,用快捷求救功能叫了支援。 农涛不免觉得有些窝囊,不满道:“怎么了?他在哪?你停在这,我去抓他。” “还是算了吧。他已经停下了,应该是觉得自己安全了。等一会儿吧,支援几分钟就到。” 要是农涛自己一个人,他肯定就过去了。但是身边带着个明眸,他就不得不考虑做这样的后果。 明眸说的不错,这个对手既然能够伤害到魂魄,除去某些秘术外,那修为保底从左更起。他还真不是对方对手。他倒是不怕死。但他也清楚,要是自己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明眸这个陪同者肯定是第一责任人。而且他现在还挂个督查的身份,要是死在了梧桐市,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莽撞而害了这个年轻人。 不过被明眸看轻的滋味又着实不爽,他四处看了看,在心里默算了片刻,决定给明眸露一手,指着远处道:“他在离着西南方向五里路的地方落脚了?” 明眸正坐在天台边晃着双腿,闻言大吃一惊,连忙爬起来,摆出防御架势叫道:“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跟他是一伙的?” 农涛当头就是一记板栗,敲在明眸头上。 “让你不学无术!今天我就给你上一课。” 他运转灵气,指尖亮起一点微光,在正前方的虚空中虚划几下,便勾勒出一张简易的梧桐市地形图,然后在地形图中指出紫金大厦的位置。 “这是起点。” 然后从起点处行云流水往下划。 “这是他今天的路线图。” 看着农涛笔走龙蛇信手拈来的样子,明眸不由惊呼道:“督查可以啊。这你都把路线图整个都记下了?” 农涛心中得意,面上却只微微一笑:“小意思罢了。这人的反侦察意识很强,一看就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但是在我面前,这点东西就不够看了。你说他谨慎吧,其实也不谨慎。因为他的路线看似无序,实则有序可循,只要把他所有经过的路线这么一连线,你就很快能发现。他的所有路线都在围绕着这间这么个点。这绝不会是巧合。” 明眸瞪着自己的小眼睛。 农涛说是有序可循,但在他眼中,那就是一通鬼画糊,实在看不出什么头绪。好在他从不为此事纠结。反正都是找人。 农涛用脑子找。他用鼻子找。只要都能找到,那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他笑着感叹一句:“原来我们今天跑了这么远的路,看来今天的运动步数第一名,非我莫属了。” 农涛说起来简单,但其中所需的计算和判断,那都是靠几十年的情报生涯为基础的。他本以为这一手肯定震住明眸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了,正等着听其夸赞几句。要是哄得自己心情好了,便是指点他几句,就够他日后受用无穷的了。却冷不丁却听到明眸提起了运动步数这什么莫名其妙的玩意,气急败坏之下,他一甩衣袖,将这些线条擦去了,嘟囔一句:“你们梧桐市分局就这么办事的吗?有你这种不靠谱的也就算了,支援也这么慢?难怪会出现一只秋风小队团灭的事,真是废物。” “实在不好意思,让督查久等了。”一道清冷的女声在二人耳畔响起。 农涛循声望去,一道身穿调查局制服的瘦长身影从视线尽头,一个跳跃,就来到了自己身前。 虽然农涛来到梧桐市不过两日时间,但出于职业习惯,他早在来之前便记住了梧桐市分局上下539人的样貌职务等大致信息,所以他其实从声音就分辨出了来者正是梧桐市分局现在的代局长,桐凰。 只是刚刚说了一句人家分局的坏话,就被人家大领导抓了个挣扎,着实有些不好意思,他故作惊讶道:“没想到竟然是桐凰局长亲自过来。看来,梧桐市的工作作风很扎实嘛,就连局长都得亲自到一线,办这种抓贼的小事。” 若是在事情之前,被如此夹枪带棒的嘲讽,桐凰早就反唇相讥了。她才不管对面是不是总局来的督查。 不过现在毕竟她所处位置不一般了,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天然与梧桐市挂钩,自然不能再如何情绪化地表达自己的意见。 即便她临时起意过来,其实就是为了确保这个督查的安全。 她只淡淡回了一句:“为人民办事,事无大小。” 说完之后,她忍不住轻笑一声。 以前她听梧凤说起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时,总是对之嗤之以鼻,觉得真是虚伪。可没想到自己才坐上这个位置没两天,居然也开始如此说话了。 果然,人总是难免活成自己所讨厌的样子。 这两人一见面就如此针锋相对,可苦了一边的明眸。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只能低着头,用脚在地上画着圈。 好在这两个人还知道自己是来办正事的。 “明眸,带路。” 明眸连忙手指远方:“就在西南五里处的江山小区那里。对方似乎停在了天台上。” “天台?!” 桐凰与农涛二人异口同声道。 明眸看看二人,挠了挠头:“我的鼻子就是这么告诉我的。有什么问题吗?” 桐凰没有解释什么,只说了一句:“我先过去了”。 话还未落,人就已经飘到了二人视线尽头。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零六章 被遗忘的 “修为高,跑得快,了不起喽!”农涛发着牢骚,但身体却还是尽自己最大努力跟在后面。 明眸还是不太明白问题出在哪,疑惑道:“天台怎么了?就是因为他停在天台,我才没敢靠那么近的。” 农涛同情地看了明眸一眼,随口道:“没什么,也许人家就喜欢在天台吹风呢。” 而当明眸赶到了目标所在地,他才明白过来为什么。 自家桐凰局长站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上,而她的面前是两排铁丝做的晾衣绳,可能是这里的小区住户弄来晒被子的。晾衣绳上正挂着他们此番行动的目标,在迎风招展,脸上是一个得意洋洋的笑。 明眸的脸唰一下就白了,站在天台边缘,不敢动弹。 农涛拍了拍明眸的肩膀,走了过去,绕着那个人皮气球转了一圈。 “看起来没什么危险。” 他靠近几步,仔细端详着。 “刀工手法和案发现场的一样,完美无缺地将整张人皮给剥了下来,没有一丝破损。这样看来,刚才那位死者的皮肤去处就很清楚了。” “鞣制手法不错,有几分昆仑偃师门的味道。不过这不能断定对方就来自偃师门,因为这种手法我也会。偃师门传艺讲究缘分,从不敝帚自珍。” “不过这应用方法,则有些像是脱胎于画皮一族的神通。不过这一族,貌似销声匿迹很久了,怕不是被杀绝了?” 桐凰闻言淡淡补充了一句:“画皮一族前两天刚在梧桐市出现过,应该出自聊斋。” “又是聊斋吗?”农涛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看来我这趟没白来啊。” 桐凰若有所思地看了农涛一眼。 在得知总局将派督查前来梧桐市调查秋风小队团灭一事后,她就曾经通过自己和家族两套关系网调查了一下来者身份,然而诡异地是,居然什么都没查出来,就仿佛这个人是凭空跳出来的一样。 不过这其实就从另一方面说明了此人的身份。 调查局有一批隐藏在暗中的情报组织,这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不过这个秘密公开不公开其实没什么要紧,因为传言除了那个老而不死的总局长,并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些人的真实身份。 而想要从总局长那里得知这些人的消息,那不如先考虑先做个前置任务,将调查局总局攻陷再说,反正那位总局长貌似从上任起,就从未从总局大门里出来过。 至于攻陷总局的难度嘛,那大概又牵涉到另一个任务,先把梦之国都城给攻陷了。 而且对方既然敢来,那就说明其根本不怕被查。 就好比现在,对方明明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桐凰也无法确定眼前人的身份。 这就好像面前的人皮气球一样,你以为你抓住了对方,其实很可能只是对方跟你开的一个玩笑一样。 对了,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记得他明明自我介绍过的。 注意到这个异常,桐凰不自觉眯起了眼睛。 对于桐凰的视线,农涛当然注意到了,不过他并没在意。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拍了一张人皮气球的正面照,然后将照片输入了情报组专属的官方网站上,在验证身份完毕之后,一条简单的信息很快就出现了。 他也没有遮掩地念了出来:“仇复,南岭人士,于三个月前出海打渔时,遭遇暴风雨而失踪,至今未归。你们这边要是查完案子了,记得通知一下他的家属。” 桐凰看向一旁默不作声地明眸:“通知他家属的事,就交给你了。” “局长……”明眸将拳头握紧。 “怎么?有问题?” “不是?” 桐凰皱起眉头:“堂堂七尺男儿,说话吞吞吐吐,像什么话!就你这个样子,谈什么保家卫国,匡扶人民?” 明眸的拳头握得更紧,头垂得也更低了:“对不起,局长。我没想到。” “要写检讨的话,回去再写,写的深刻一点,不得少于800字,回头交给高督导。” 明眸顿时抬头挺胸答道:“是,局长!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这保证不是说给我听的,你要自己记在心里才是。” “是,局长!” “如果没什么别的事的话,那我先回去了。你继续陪着这位……” “农涛督查。”明眸小声提示道。 桐凰看了一眼农涛:“我就不打扰农督查调查了。” 农涛想了一下,对着明眸说道:“今天你的陪同工作就结束了,你把这个受害人遗体带回去吧,我跟你们局长有点话要说。” 明眸看向桐凰。 桐凰点点头。 明眸如释重负,他走到人皮边上,将挂住人皮的丝线切断,然后将其抱在怀里,便往着调查局大楼的方向掠去。 农涛看着明眸的背影:“桐凰局长,你们安排的这个陪同人员那就一个优秀啊。” “是吗?如果明眸有什么做的不到位的,还需要你及时与我们沟通指正。” “没有,他挺好的。我挺喜欢他的。” “那就好。” 农涛没有急着说话。 桐凰便也就平静地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农涛笑着开口:“闻名不如见面,桐凰局长果然比传言中的还要美。” “如果农督查只是为了说这些闲话的话,那恕桐凰不便奉陪了。” “呵呵,”农涛也不尴尬,“既然桐凰局长是个爽快人,那我也当个爽快人好了。我想请问桐凰局长,对于聊斋,对于柳先生,有何看法?” “什么意思?”桐凰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短发。 农涛走到与桐凰并肩的地方,看向远处。 梧桐市人如其名,到处种满了梧桐,此刻正值深秋,到处都是一片金黄。他们这些修行者可以很轻易的从喧闹的声音中分辨出落叶被踩碎的脆响。 农涛闭上眼睛,侧耳倾听了片刻。 “梧桐市是个好地方。” 桐凰不再着急,安静听着。 “不仅梧桐市是个好地方,梦之国处处都是好地方。” “好山好水,还有那么多的好人。”农涛看向桐凰。 如果桐凰的气场不要那么足的话,一定会很受男性喜欢,不至于几句话几个眼神就把明眸那样的年轻人吓得屁都放不出一句。 “可偏偏出了柳先生这么个反人、类的叛徒。” 在桐凰皱眉之前,农涛移开了视线,进入了正题。 “上个星期,我在羊城的的一家客栈里,看见了柳先生,还有数百个等着听他课的小妖怪。我第一时间就与总局联系了。我以为他们会第一时间派人前来。但等我一顿饭吃完,也没收到任何动静。他们就那么放任柳先生在那里给那些小妖们讲述那些笑掉人大牙的鬼道理。然而讲课完毕,那些小妖四散而去,柳先生也不知所踪,调查局还是无人出现。” 桐凰果断转头看向农涛:“为什么?” “为什么?”农涛呵呵笑了起来,“我也有这个疑问,于是我便去问了局长。” “总局局长?” “除了他还有谁能回答这个问题?” “答案是?” “桐凰局长那么聪明,应该能猜到一些吧。” 桐凰原本猜不到的,但经农涛这么一说,真猜到了一些。这个事实让她有些难以接受,脚尖一个不小心,插进了水泥地面里。 农涛点点头。 这个年轻女子能成为代理局长,当然不是靠长相。脑子就挺够用。跟这种人聊天就很省心,不像明眸那小子。 “其实我们很清楚,局里几乎所有人都想柳先生死,但这种想的程度很不一样。这无可厚非,毕竟有人的亲朋好友死在了他的手里,虽然不是他直接动手杀的,但这些帐确实能算到他头上,而有些人则没摊到这些倒霉事,只是顺着大部人的想法。这其中,又有一部分人虽然盼着他死,但又认为,一个活着的柳先生或许要比一个死了的柳先生对目前的局势更为有利一些。” 桐凰冷笑一声:“如果柳先生能够投诚,那调查局要少死很多人。” “是啊,要少死太多人了。” “总局局长怎么说?” “能怎么说?调查局自古以来便不是个一言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作为大家族出身的桐凰局长应该比我更有体会吧。” 桐凰当然有体会。 她和梧凤来主持梧桐市调查局,也非一帆风顺。有两个旁系杰出子弟就一直上蹿下跳,还撺掇了好些拥趸。要不是她爷爷,家族当家人力排众议,没准这事还有插曲。而就在梧凤独自以身犯险之后,家族内部又有声音传来,说梧凤是个废物,说她桐凰没资格当这个代理局长。 如果不是桐凰自己得到消息后,连夜赶回族里,将那小子揍得几个月下不了床,这事肯定又要横生波折。 她们这一个家族尚且如此,有那么多不同的声音,更何况偌大一个调查局? 可越是知道这种台面下的东西,她却愈加的愤怒,为那些牺牲掉的同事。 不过关于这种愤怒,她掩藏的很好,很平静地问道: “所以对于柳先生是死是活,还没有定数?” 农涛对此很满意。对方还愿意与自己沟通下去,那便存在拉拢的可能,当然,拉拢不过来,也没什么所谓。作为一个经常潜伏在敌人内部的情报人员,他早就习惯了孤军奋战这种事。 他伸了个懒腰,扭动着脖子:“我从来就不相信有什么定数。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本来就不存在什么定数。定数,不过是后来者的盖棺定论而已。” “哦?”桐凰挑了挑眉毛,“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只是想提醒桐凰局长一件事,柳先生的死活是商量不出来的,而是要看他落在谁的手里。落在我们手里,他自然便得死。落在他们手里,他很可能就活下来了。你能接受那样的事情发生吗?” “我们?指谁?”桐凰笑了笑。 “我们就是我们。不必指谁。” 桐凰收起笑容,淡淡道:“即便他投诚,照规矩,还是会对他进行审判的。” “可审判的结果,到底会如何,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不是吗?” “我为什么要信你?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不必知道。”农涛呵呵一笑。 反正你知道了也会忘。 “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我抓住柳先生,一定会让他死就是了。” “呵,说的好像你已经抓到柳先生似的。” “会的,一定会的。” “哦?”桐凰来了兴趣,“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肯定?” 农涛忽然握紧了拳头,高举过头顶,声嘶力竭的呼喊:“因为伟大的梦之国人民战无不胜!” 只是这声音只响起于二人周围,便被一阵灵气旋风吹散了。 桐凰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么一个答案。 这样的呼喊是她从未感受过的陌生。 农涛看了一眼桐凰错愕的表情,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甚至蹲了下去。 时代终究是变了。自己也终于活成了年轻人眼中的老人。 曾经人人高喊的口号不知不觉间成了小众者们的自嗨。 但是没关系,只要我们中还有一个活着,这个口号就不会被遗忘。 哪怕,我们也终将被这个世界遗忘。 农涛跳上天台围栏上,转过身,看着桐凰,后仰着躺了下去。 好在这小巷里此处无人,没人发现他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许久没有玩这么惊险又刺激的游戏了。 农涛觉得自己身子骨都有些生锈了。 此前他还年轻的时候,有过几个朋友,虽然没有穿一条裤子,但那也只是因为他们都有各自的裤子。 每当几个人喝多了酒,就会到梧桐市的古城墙上去吹风。有次不知道是谁失足从城墙上掉了下去,于是其他喝懵了的人也便都跟着跳了下去。再后来,这种蠢事变成了几个人之间为数不多的消遣。 虽然回忆起这件事,农涛总觉得仿佛发生在昨天,可他也清楚的知道,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咳嗽了好半天,他才从震荡和回忆中恢复过来。从地上爬起来,拿掉挂在头上的梧桐落叶,拍掉身上的灰尘,他漫无目的地顺着眼前的路先前走着。 桐凰看着农涛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想了想,觉得对方的修为虽然不怎样,脑子似乎也有些问题,但也不至于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就被人弄死,于是也不停留,顺着来时的方向回去了。 因为琉璃的纵容,她今天睡了好久才惊醒,还有很多工作等着她去做。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零七章 书店的客人 就在三人离去后不久,离那栋楼没几米远处的地面之上。 一个穿着连帽衫的身影从花园边的白色长椅上站了起来。他看了看应该空空如也的天台,自言自语道: “这就是先生让我要小心的调查局么?好像也不过如此的样子。早知道是这样,就不必舍弃仇复那副皮囊了。当初可花了我三个月时间才鞣制出来的。不过还好,今天得了副新的皮囊,只是又得抽时间炼化了。果然,出来之前,就应该多做几副皮囊备用的。” 说完,这个男子遥遥感应了一下自己之前放出去的气息印记,找准方向,戴上兜帽,将双手插在上衣前面的两个口袋里,沿着小区花园里的石板路朝前走去。 明明让几乎所有小区居民觉得别扭,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下脚的反人、类设计的石板路,在他脚下却仿佛旁边宽敞的泊油路,虽然一步长一步短的,但硬是走出了闲庭信步的感觉。 江山小区正门外不远,便有个公交站台。不过现在是上下班高峰期,车刚一停下,车门就被围了个结结实实。 连帽衫男子看着短短数分钟内从拥挤变空旷又从空旷便拥挤的96路公交车,放弃了乘坐公交车的打算。 他有更方便的方法。 他可以走。 于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这个兜帽男明明在慢悠悠地走着,但他与行驶中的96路公交车的距离却一直保持着几米远的距离。更匪夷所思的是,边上来来往往那么多行人车辆,却都仿佛看不见他一般。 走着走着,兜帽男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实在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强大。 无比充实的强大。 旁若无人的强大。 他此前未修行的时候,虽然也杀过人,但那种杀人的感觉与成为修行者之后杀人的感觉相比,简直像是直冒泡的可乐与气完全跑完了的可乐的差距。 为此,十多年的荒岛苦修,好像一下子就变得不那么让人讨厌了。 在感受到印记不再移动,而自己也快接近的时候,他停止了与公交车并肩而行的举动,恢复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缓慢行走中去。 …… 江天天看见自家书店门后,便一口气冲了过去。进门啥也不干,趴在柜台前,把脸贴在木质桌面上,喘着粗气说道:“老爸你也太给力了,居然用我的名字给我们学校捐了那么多书,也太有面子了。既然这样,你是不是跟如意姐说说,在饭卡里给我冲个百八十万的,让我好好在同学面前装个x吧。” 江臣毫无反应。 “求求你了,我都管你叫爸了,你就答应我这一回,好不好嘛?”江天天仿佛虫子一样扭动着。 江臣至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整个人便飞了出去,重重落到了几米之外的地板上。 这下更是给了江天天借题发挥的机会,他索性躺在地上,翻来覆去打着滚,叫嚷着:“我不管,我不管,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的请求,我就不起来了。” 而回答他的,只有江臣那安静的翻书声。 嚷了一会儿,他似乎是累了,也不需要人帮,自己乖乖爬了起来,跑到了青橙背后,一边给青橙捶着背,一边笑着道:“让小妈看笑话了。” 青橙本来确实在看笑话的,都想拆袋薯片就着吃。而听到江天天这无理手的一声小妈之后,她竟然发现自己也不生气,也不羞涩,反而有种想要再听一遍的感觉。 没等她回话,江臣却是先回应了:“你要是觉得你长这张嘴多余,那我可以帮你把它缝起来。” 江天天闻言慌忙把身体缩到了青橙后面。 青橙这才好奇问江天天:“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妈啊。” 青橙心情越发好了,笑着道:“为什么这么叫?是不是你以前就认识我?” 江天天本想自动上套,回答一句是的,但是瞥了一眼正在喝茶的江臣,还是没敢。 毕竟自己这个便宜老爹刚才已经发出了警告,要是自己真的多嘴多舌,对方可能真的会把自己的嘴缝起来。 虽然这对江天天来说算不了什么,但是一想到这样的自己会让小龙女担心,他就有些不舍得了。 好男人怎么能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受一点点伤呢? 在心里自言自语这句话的时候,他生怕某个坐着喝茶的人听不到,还特意地放大了声音。 在动作上,他则是聪明地摇了摇头:“没有啊。但是我一见到你就觉得有一种莫名的亲密感。感觉你和我……不是,和我爸的缘分仿佛是老天注定的一样。” 说完,他便可怜兮兮地看着青橙,同时心里暗暗偷笑。 这点我可没说谎。 你们的缘分,还真的是我钦定的。 虽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青橙并不失落,反而笑着摸了摸江天天的头。 虽然被人叫妈的感觉挺奇怪的,但是被江天天这么干净又机灵的小孩叫妈,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想到这,她又有些好奇。 江天天和江臣的关系为什么是这般? 从王苏州等其他店员的态度来看,他们应该确实是亲生父子,但江臣对江天天的态度为何如此冷漠?仿佛有着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莫不是? 博览众多偶像神剧的青橙很自然地就想到了某种常用桥段。 深爱自己妻子的男主,却因为妻子难产而亡,不得不将对妻子所有的爱转变成无限的恨,投入到自己的孩子身上。 不过旋即,她就把这种可能排除了出去。 因为她觉得江臣不可能是这么肤浅又弱智的人。 尽管心里很想立刻知道答案,但青橙也清楚,像此类故事中,作者不会这么轻易的就将答案那么早的公之于众,所以看来自己的后妈上位之路,依旧任重而道远啊。 看了悠然喝茶的江臣一眼,青橙觉得从其口中得到事情真相的可能远不如从江天天口中得到的可能性大,于是笑着与江天天拉着家常:“对了,你今天怎么回来了?你不是住校的吗?今天也不是星期五。” “哦,我今天回来可不是翘课偷跑回来的,而是办正事的。”江天天兴奋地从自己左肩膀处摸下那块晦气的印迹,递到青橙面前。 原本无影无形的印迹在他洁白的手指间显行,变化为一只手指大小的血色蠕虫,不安地扭动着,看着就令人作呕。 不过青橙对此到没有感觉到不安。 事实上,在书店这种神奇的地方工作,即便再奇怪的东西可能也都会显得正常。 这只虫子再可怕,能有九尾狐一族可怕?能有传说中噬食人血的僵尸可怕? 还是有我这个调查局都查不到来历的不老不死的妖怪可怕? 青橙看着在江天天手中挣扎的血色蠕虫,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客人。” 青橙正惊讶原来一只虫子也可以做客人,却听到书店门口忽然传来一个阴冷怪谲的声音。 “小朋友,你家大人难道没有教过你,不要随便动别人的东西吗?” 青橙循声望去,只看到一个身着连帽衫的身影。他带着兜帽,立在夕阳的余晖下,仿佛自带一圈黯淡的阴影,让人看不见具体面容,只能大概判断为男性。 对于兜帽男的指责,江天天表现得如同一个标准的熊孩子,头也不抬,专注地拉扯着血色蠕虫,满不在乎地说道:“我爸就坐在门口看书呢,你有什么事找他吧。” 结合江天天的这句话,青橙心中了然,江天天所说的客人似乎是这位。 她站起身,走至门口,伸手往里迎客,笑着道:“客人您好,欢迎光临。” 兜帽男看着满脸热情的青橙,又看看在那边玩着虫子的江天天,最后看着淡定看书的江臣,最终还是没有往前迈出一步。 说来兜帽男心中此刻也是疑惑重重。 他本满心欢喜地来见故人之后,预备着演场好戏,拉近一下他们这对素未蒙面的叔侄俩的关系,但追寻印记到了地方,却发现它并不是在张勇身上,而是在另一个小男孩身上。 对于江天天,他还有一点印象,似乎是张勇的同伴。他以为这可能是二人玩耍时勾肩搭背什么的,蹭到了身上,虽然这是小概率事件,但也并非不可能发生。可接下来,他就看见江天天如同捏虫子一般,将自己的印记从肩膀上拿了下来。 这可就让他大吃一惊了。 因为他丢出的并非什么高深的术法,也不是什么血色蠕虫,而只是一小团微不可闻的怨气。 以气化形,这不过修行的小手段,稍微有点修为的人都能够做到。 但是能将灵气或者怨气化为如此活灵活现的生命则是另一回事了。即便变化出的只是一只构造简单的虫子,这也绝对不是以气化形那么简单。特别是这样的手段还出现在一个怎么看怎么像凡人的小孩子身上,这就更加令人吃惊了。 其实按照兜帽男一贯的秉性,在看到江天天如此玩弄那团印记时,他就已经该走了,只是当他转过身体,准备悄然离开的时候,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怅然若失的感觉,就好像他只要就此离开,就一定会错失过某种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 所以他迟疑了。 修士的心血来潮绝不是可以忽视的东西。 而在几次用灵觉试探无果后,他才说出了上面那句话。 他觉得,这很可能是他的某桩机缘。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零八章 我欲成仙 兜帽男悄悄观望了一下店里的摆设,心中越发奇怪。 这家书店看装饰开了有段年头了,桌椅板凳,书架挂画,都可以看到一些岁月的泛黄,但为何那么多书架之上,全都空空如也?这其中究竟是何名堂? 而且对方此次将自己引到此处,究竟所谓何事? 为张勇出头,还是……针对自己? 至于自己来到此处会不会是巧合? 兜帽男从不相信这个世上有巧合。 若他相信世上有这么个东西,早就被抓住吃了花生米了,又怎么会有今天的风光时刻? 不过此刻嘛,兜帽男只能无声告诉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沉思片刻,微微弯腰,柔声道:“敢问几位前辈,将我引入此处,所为何事?” 青橙看了看江臣,见其专注看书,没有想要接待客人的意思,便笑着回道:“我们开门做生意,当然是为了和客人谈买卖了。” 买卖,兜帽男此前与人做过不少,还都是杀头的买卖。 不过以前都是他按着别人的脑袋做买卖,被别人请到家里做买卖,倒是头一回。他不慌不忙接着问道:“敢问这位……仙子,不知贵宝店究竟做的什么买卖?” “本店卖两样东西,一样是书,另一样嘛,则是一种叫如果的东西。” 如果?这是什么果子? 兜帽男更加疑惑了。他开始在自己的记忆里翻找起来,但找来找去,他所看过的典籍,无论是凡间还是修行界的,似乎都没有与此相关的内容。 “恕晚辈愚钝,不知仙子能否明示,您口中所说如果,究竟为何物?” 这番对话若是出自长衫束发之人口中,倒是还算应景,但出自一个头戴兜帽的藏头露尾之辈口中,着实有几分滑稽。 青橙见其装腔作势的模样,心中觉得有意思,便也端起身姿,故弄玄虚说道:“如果真的有如果,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青橙的语调虽平淡,但话的内容却实在让人不得不浮想联翩。 一时间,兜帽男心中闪过无数念想。 可片刻之后,他又有些羞恼。 这种话,骗骗傻子和小孩也就罢了。 拿来哄一个成年人,未免也太过拙劣了。 强压下心中的不满,兜帽男笑道:“仙子说笑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青橙笑笑没有说话。 不说话,在很多时候可以胜过千言万语。 兜帽男看了看身后。 路上行人车辆三三两两,却没有人将视线投到这边。 仿佛就好像他和面前的这家书店不存在一样。 这种感觉怎么有些熟悉? 兜帽男心神下沉心湖,意欲找到此前留下的那个分身的坐标。 这个分身是柳先生为他此次梧桐市之行留下的最后保命手段。 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 可一经使用,无论兜帽男身处何种处境,都可以在柳先生的帮助下化险为夷。 虽然身怀此种保命手段,但兜帽男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使用他的一天,可万万没想到,他人才到梧桐市,刚开始做事,就不得不动用这个保命手段。 尽管有些意外,但兜帽男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是种浪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若自己出了差错,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然而令兜帽男无比惊骇的是,无论他心神如何下沉,都无法与此前那个如同宝石般熠熠生辉于心湖的分身坐标建立起联系。 他的身体自然也没能顺利回到那个他曾闭关多年的海外荒岛。 是先生此时忙于他事,无暇顾及自己? 还是眼前的高人阻断了自己与先生的联系? 对方究竟是敌是友? 是嬉戏人间的高人,还是与调查局有关? 脱不了身的兜帽男一边继续尝试着与分身联系,一边再次询问道:“不知前辈将我引导此处,有何交代?晚辈愚笨,还望前辈指点。” 翻过一页书的江臣忽然出声:“我看中了你身上的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 兜帽男心思急转,将身上的所有物件一件件数过。数完一遍,依旧一头雾水。 他此次出门,并未带什么珍贵物品。此刻身上最值钱的,无非是先生以秘法替他祭炼过的武器罢了。可这武器对他而言,纪念意义胜过本事价值,也不是什么珍宝。 他腰再一下沉,躬身道:“不知前辈看中的是何物?晚辈定当双手奉上。” “一件对你无关紧要,对很多人却比命还要珍贵的东西。” 对我无关紧要,对很多人却比命还要珍贵? 那是什么? 兜帽男心中更疑惑了,连忙继续问道:“晚辈身上所带物件,稍显繁杂,实在不知前辈所言为何物,还望言明。若是确实无关紧要,那晚辈便赠送给前辈便是。但是——” 兜帽男话音一转,直起身子,平视江臣,态度坚决道:“若是晚辈无法舍弃之物,那还是劳烦前辈,取走晚辈的项上人头,自行取走才是。” 江臣并未第一时间回答,另外两人也未答话。 一时间,书店只有座钟钟摆来回走动的声响。 这让兜帽男的一颗心缓缓向下沉去。 这是他的试探之举。 可结果,似乎…… 就在兜帽男在犹豫要不要殊死一搏之际,江臣抬起了头。他看了兜帽男一眼,微微摇头:“本店一向不做强取豪夺之事,说是买卖,自然是有买有卖。我已经开了价,现在轮到你了。” 兜帽男看着江臣的脸,陷入了沉思。他想从这张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除了普通二字,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不知前辈愿意拿出什么作为交易筹码?” 江臣淡淡一笑:“你要什么,便是什么。” 语调平淡,却自带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魄力。 兜帽男瞳孔微缩,放缓呼吸。 他心动了。 尽管理智告诉他,这是个骗局的可能性远大于是机缘的可能性。但万一是真的呢? 就好比当年,如果他没有抓住柳先生丢过来的画饼,而只是将之当做一个玩笑式的捉弄,那他怎么可能成为一名修士回来复仇?恐怕早就葬身于茫茫大海之上,沦为鱼虾的排泄物了。 他沉默良久,吐了口气:“前辈不是拿晚辈取乐吧?” 江臣只是笑着,端起了手边的茶,轻轻吹了一下。 一阵清风从书店后门处吹来,穿堂而过,卷起茶杯上的热气,四散开来,化为云雾缭绕,充斥整间书店,接着缓慢飘出书店,将站在门口处的兜帽男包裹其中。 一个眨眼的时间,兜帽男只觉自己仿佛来到了茫茫云海之上。而不远处的书店则在他眼前变为一座巍峨古朴的宫殿,云遮雾绕,难见全貌。兜帽男只能看见宫殿匾额正中的一个古朴“寒”字。 宫殿砖瓦皆为晶莹剔透的白色玉石,其内部也是空旷寂寥,只有几根七彩玉柱撑持,宫殿尽头,则立有一颗苍劲虬结且比砖石更为晶莹剔透的桂树。桂树之下,青橙一身缥缈仙裙,宛若红霞织就,亭亭玉立。江天天则一身童子打扮,只是手中所玩,不再是那只血液蠕虫,而换成了一只毛色洁白如雪的兔子。而往上看,郁郁葱葱的树冠前段伸出几根桂枝,相互缠绕弯曲,恍若一把座椅,身穿衬衫的江臣端坐其上,安安静静的喝着茶。 这样的场景,兜帽男在典籍中见过。可此刻出现在眼前,他却有些不敢置信,喃喃道:“这里是……” 江天天笑摸兔头:“就是你所想的那样。” “天庭吗?”兜帽男发出犹如梦呓一般的低语。 江天天将兔子放置自己头上,仿佛带了一定白皮绒帽:“这里是广寒宫。” 所以这里是在月亮之上? 兜帽男低头。 脚下云海翻腾。一片冰冷的清辉映入他的眼中。 “如果这里是广寒宫,那你们呢?你们又是谁?” 江天天笑而不语。 兜帽男摇头:“我真的是傻了,如果这里是广寒宫,那你们还能是谁?自然便是仙人了。” 虽然这个答案很出人意料,但兜帽男并不觉得不可能。 当初调查局发出通告,宣告了天庭的存在。 聊斋里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那不过是人族的谎言,用来吓唬他们这些异类的。兜帽男当然也是这么觉得的。然而当他用这个问题去向柳先生求证时,那个貌似无所不知的男人却没有直接否认,而是给了一个难辨真假的答案。 如果这种肯定出自别人之口,兜帽男是决计不会相信。但出自柳先生之口,他却不得不上心。 而此刻,他似乎见证了那个答案的真实性。 这个世界是有天庭的。传说中的仙人也确实存在。 “所以,你们真的能满足我的一个愿望吗?” 青橙纠正了他的说法:“是卖你一颗如果。” 兜帽男眼神迷离:“真的随我挑选吗?” 江天天头顶着兔子,跑来跑去:“你不妨试试。” “如果我想要一本可以修炼成仙的功法呢?” 他的话音刚落,面前就出现了一张质地非凡的兽皮。兽皮漂浮着,最上方有着四个大字《吞日噬月》。 兜帽男的心脏开始狂跳。 这本功法,柳先生跟他提到过,是一本修炼起来极其血腥粗暴,却也前途辽阔的功法。功法的创始人,就靠着这套功法,完成了功法名字里的壮举。虽然只完成了四分之一,但那已然超出了兜帽男的想象。 “如果我想要一颗蟠桃呢?” 兽皮旁边出现一只拳头大的饱满欲滴的桃子,散发出一阵难以形容的香气。兜帽男只闻了一口,身体和心神便一齐通体舒泰,飘飘欲仙,仿佛随时能飞起来。 看着这两件神物,兜帽男越发得热血沸腾起来。 忽然,他产生了一个更疯狂的念头。 既然眼前的是仙人,那自己又何必废这么些功夫去修炼? “如果我想要……直接成仙呢?” 江臣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了起来,然后便出现在了兜帽男的眼前。 “你的胃口很大,但,我还是可以满足你。” 说完,他将手伸到兜帽男面前摊开。 一本书籍出现在他的手掌之中。 这本书籍无形无迹,无法形容,但却又真实的存在着。 无需任何说明,兜帽男的心中自动闪过两个字。 生死。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零九章 兄弟 兜帽男只觉得自己的嘴唇都在发抖:“这便是传说中执掌万物命运的天书——《生死簿》?” 江臣点点头:“只要你将自己的名字写上即可。” 兜帽男的心神都开始了颤抖:“只要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我便能成仙?” “对!” 在江臣的肯定回答下,兜帽男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本无法形容的生死簿上。 手指刚一触碰到那本无形无迹的生死簿,兜帽男的眼前仿佛呈现了万事万物,日升月落,春去冬来……但只片刻,又变成了一片虚无。 颤颤巍巍地在生死簿上写下了仇复二字,兜帽男咬着嘴唇等待着身体的变化,然而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兜帽男将舌尖咬出了血,强行让自己从心神摇曳的状态中摆脱出来,然而这也仅仅是让他稍稍清醒一点,他的心湖依旧是波涛汹涌。 其实如果江臣拿出任何一件别的神物,他都不至于表现得如此不堪。 但江臣偏偏拿出的是生死簿。 对于生死簿,所有的梦之国人恐怕都不陌生。在《西游》一书流传开之后,这本执掌世间凡物生死的神书名声不胫而走。 但柳先生曾告诉过兜帽男,真实的生死簿要比《西游》一书中记载的还要更为神奇与强大。更确切的说,《西游》中所提到的掌管在地府阎罗手中的那本生死簿,不过只是生死簿的副簿,也就是从主簿上分离下的一页而已。 真正的主簿,是本名副其实的执掌万物命运的天书。 它的来历比混沌还要早上不知多少年。 在它的第一页上,记载了八个无法形容的符号。 那算是最早的文字。 如果翻译成今天的文字便是:“盘古执斧,开天辟地。” 在这八个符号出现之后,如同鸡子一般的混沌中,才有一位巨人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手执巨斧,劈开了混沌,划分了天地,区别了有无。 光是这个信息便已经颠覆了兜帽男对于世界的认识,然而柳先生后面说的东西更加超乎了兜帽男的想象。 柳先生告诉兜帽男,这片天地所发生的一切其实皆为岁月长河的涟漪所化,而生死簿就相当于一艘可以在岁月长河上航行的小舟。 有了它,就有了在岁月长河上自由航行的能力。如果换个说法,便是拥有掌握整片天地的能力。 兜帽男以前只是把这当做柳先生与自己开的一个玩笑,然而在刚刚接触到那本书后,他有些觉得这个神话也许是真的。 所以他才会身体不受控制地在上面签了名字。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生死簿,那江臣说的话便一点都不夸张。 不过现在的事实验证了他的猜想——这不过是一个修为莫测的修行者与他开的一个玩笑罢了。 其实即便是用膝盖想,他都知道,这个世界不可能有这么美好的事。 如果仅仅是签个名字就能成仙,那古往今来,那么多能人志士的求而不得,又算什么? 连柳先生那样的人都无法轻易得到的东西,他又如何能跑到柳先生前头? 但他还是没忍住。 人似乎总是这样,喜欢做明知道不可能实现的蠢事。 兜帽男很庆幸自己戴着帽子,将所有的情绪变化都掩藏在了帽子底下。他微笑着说道:“前辈,不知您的玩笑结束了没有?如果可以,还请您取走您看中的东西,放晚辈就此离去吧。” 江臣回以一个同样意义不明的微笑:“我没有开玩笑,王坚。” 兜帽男的笑容一下子又消失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个名字叫他了。 但这并没有让他生出半点怀念,只让他觉得无法形容的愤怒。 他眯起眼睛,压抑着心中的杀意不被发现。 沉默了片刻,他继续“笑”着:“前辈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已经很直白地告诉了你。” 兜帽男仰起头,看着坐在桂树顶端的江臣。 如果可以,他很想将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从高高在上的座椅上拽落下来,然后用刀割开其喉咙,将其皮肤完整剥下。 但很显然,他做不到。 他只能思索着该怎么做,才能从对方手中顺利逃生。 最后,他决定顺从对方的意见,提一个要求。 一个很难,但又不会激怒对方的要求。 很难,可以确保这个交易无法完成。 而不激怒对方,则让自己活下去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发生的一件事。这也许可以拿来博取一些同情。 “前辈既然知道我是谁,那必然也知道我还有个弟弟叫王强。” “我们是双胞胎,但是他长得比我要高壮的多。别人都说,他在肚子里抢了我的营养,才长得那么高壮。其实不过是无知之人的玩笑话,但我那对没读过什么书的父母却信了。他们不止一次对他说过,他先天就欠我的。为此,他受了挺多委屈的。” “有好吃的,先给我吃,因为他高壮,不需要补充更多营养。有好玩的,也先给我玩。因为他力气大,玩具到他手里根本撑不了半天。明明一起犯错误的时候,他也挨揍比较多,因为他的屁股肉厚。”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上高中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我们的父母。可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临终前,他们颤巍巍握着我的手,嘱托我这个当哥哥的一定要照顾好这个弟弟。” “本来是应该由我大伯照顾我们兄弟俩的,可他家自己家就有三个兄弟快要养不起了,又怎么会愿意养我们兄弟俩这对外人?我们住了两天,实在不好意思接受大伯母那‘热情洋溢’的白眼,便回了自己家,而且自觉地没有要我父母的赔偿款,因为反正要不到。” “回到家的当天晚上,我们睡在一张床上,聊着将来。当时刚好正值上高一的时候,我告诉他,等明天一早,我就离开家,出门打工,踏踏实实赚钱,而他,就老老实实去上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考一个好大学,毕业了,找个好工作,以后发达了,就拉哥哥一把。他什么都没说,呼噜打得震天响。” “后来第二天,我醒来后,发现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他给我留了张字条,说他去打工,来供我上学,还要我不必找他。” “我找了他一个月时间,没能找到,反而把剩的一些钱花了差不多,只好狼狈跑回家。回到家,我才知道,他前几天来了封信。信很简单,只有三个字,我很好。不过信封里装了厚厚一叠,全是一些面额较小的纸币。不知道是他怎么赚来的。纸币其实很破旧,但他很用心地将之整理得很整齐。” “我拿着那些钱,一晚没睡。他其实脑瓜子比我要聪明,平时考试成绩也要比我好,而且我是哥哥,虽然只大了几分钟,但哥哥就是哥哥,去打工赚钱的是我才对。可事已至此,我只好拿着那些钱,又去找大伯借了一些,勉强凑够了学费和伙食费。” “之后好长时间,我才再次收到他的来信。信里依旧是那简单的三个字,不过钱却多了很多,全是崭新的一百块,不薄不厚。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在医院试药赚的钱。” “我刚才就说过,我读书的本事没他好。虽然考上了大学,但也就是个很普通的二本。我心里也很清楚,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就这么勤工俭学,读完了大学,毕业了,我并没能找到一个像他想象的那么光鲜的工作。” “后来我接到个老乡的电话,说碰巧遇见了他。我便循着地址找了过去,找了三天,找到了,在一片建筑工地上。我没有惊动他,就远远地看着。我想知道,他这么多年说的我很好,到底是多好。其实结果都写在他那张脸上。他不过24岁,脸却仿佛我们父亲死时侯的样子,黝黑,粗糙。靠着两包烟,我从他一个工友处了解了他的近况。他就是个纯粹出卖力气的小工,明明很高很壮,但挺和善,透露着傻气。别的工友都喜欢捉弄他。” “等我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有些蜕皮的脸,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用无处安放的手摸了摸安全帽,叫了声‘哥’。我没答应。他便憨憨地笑着。” “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他。真的,在那之前,我只知道生活会改变一个人,但我没想过会改变的那么彻底。以前的他笑起来是个特别有灵性的孩子,但现在,他笑起来,整就一个大脑发育迟滞的傻子。” “他说要请我吃饭。我们走了好久,才走出那片荒郊,来到一个小镇。他精挑细选了很久,才找到一家看起来比较卫生干净,也符合他心目中大学生应该用餐的小饭馆。进了饭馆,他帮我擦座椅,但他的手其实还没有那张座椅干净。他擦了好久,越擦越脏,最后只能傻笑着看着我,不敢说话。这时我才看到,他那双和我一样年纪的手上,长满了黄而厚实的茧,还有几道很深的裂口。” “我们点了四菜一汤,但我其实没动几筷子,全被他一人吃了个精光。看着他那张傻笑的脸,我什么都吃不下。一顿饭吃了半个多小时,我们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他不敢跟我说,怕满嘴的粗鄙腔调遭我嫌弃,我则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老家已经陌生得快要记不清样子,同村的老乡也大都没有了联系。专业课程?明星八卦?还是游戏娱乐?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和他会有寒暄都找不到话的一天。” “吃完了饭,他说他要回去干活,因为请半天假得扣两天的工资。我送他回工地,中途路过一个自助银行,他让我帮他取十万块钱,因为他不会用自助取款机。等我取出来,我把钱递给他,他却没接,说我更需要,说他在这包吃包住,不需要用钱,而我该找媳妇了,用钱的地方有很多。其实他那本存折里,取出这十万块钱之后,就只剩下836块七毛五。”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无话可说。” “离开那座建筑工地后,我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告诉自己,我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让他过上好日子,但我一定要让他过上有钱的富足生活。” “回来后,我辞掉了稳定但注定没有太大发展前景的工作。摸索了半个月时间,我找到了一个风险极高但收益也极高的工作。通过几年的打拼,我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底层人物,混成了道上所有人都要正眼相看的人物。” “这时候,我终于开始有一些钱了,就想着让他回去念书。可他伸出手,傻笑着告诉我,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握笔了。我让他什么都不必干,只要吃喝玩乐,爱干嘛干嘛,但他不乐意,非要来帮我。他说他担心我的生命安全,要保护我。最后,我拗不过他,只能同意。” “我以为我们会有个很好的未来,还想着给他找一个特别特别漂亮的媳妇。然而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在一次再平常不过的生意里,他为了救我,牺牲了自己。” “从他死得时候开始,我就告诉自己,自己一定要为他报仇。” “其实我知道,报不报仇什么的,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对我而言,如果真的有如果,我只想要换他活过来,哪怕付出我的生命。” 对自己的这番讲述,王坚表示很满意。无论是神情,动作,语气,都已经做到了他能够完成的极致。他也自信不会被对方看出破绽。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借助术法的力量,完全依赖的是自己以前锻炼出来的演技。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一十章 良心 王坚吸着鼻子结束了讲述。 然而面对王坚的真情流露,江臣却没有给予太多回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紧接着,王坚就发现,自己的面前多了一张a4纸。 他看了一眼江臣,伸手拿过漂浮的纸。 这是一份合同。 内容也很简单:王坚愿以自身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去换王强一条命。 没有具体说明这件无足轻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王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询问什么,就发现身边的场景再次发生了变化。 脚底下翻腾的缥缈云海变成了沸腾跳跃的滚滚岩浆。而在离他们不足三丈处,有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趴在一块岩石上,探出头去喝那滚滚岩浆,一边喝着,一边还发出凄厉的叫喊。那人喝了一会儿,似乎是喝饱了,抬起头来。其眉眼和王坚竟有几分相像。 那人似乎看不见这边的几个人,或者是没有精力与心神去在意身边的其他人。他低着头,双手捂住自己的肚子,想要挽留什么,但滚烫的岩浆却毫无在他腹中停留之意,从他前胸后背的几个破洞内缓缓流回了岩浆海中。 看着肠穿肚烂的弟弟,王坚握紧了拳头,眯着眼看向江臣:“这是什么意思?” 江臣没说话。 江天天则将那只血色蠕虫,扯成两截,扔向脚下散发着灼热气息的岩浆海,同时翻着白眼讥讽道:“真以为活着的时候造了那么多孽,吃颗花生米就能还清了?火山地狱没听过?人间积德行善,来到远乡自然长命百岁万事如意,但若作奸犯科,好客的远乡自然要让你感受到宾至如归的感觉。远乡最大综合游乐场,大体分成十八层,中间又划分无数小区域,总有一款娱乐设施和玩法能够满足你。这里是十六层,具体的玩法是让你感受到无边饥饿,但此处一穷二白,除了岩石与岩浆,别无他物。咬不动岩石,自然只能去喝这热乎乎的岩浆。不过你也别担心,他死不了。这个游乐场的安保措施那是没得说,从开业至今,还没死过一个人。你看着,他很快就会复原。” 扯成两截的蠕虫疯狂地蠕动着,但一落进滚滚岩浆海,连个泡都没翻,就被烧得灰飞烟灭,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王坚见此气势一泄,握紧的拳头无力地松开。 那条血色蠕虫的消失印证了一点,眼前的这片无尽岩浆海并非是虚幻的幻境而是真实存在的地方。 那么在远处的那个人,又是否是真的? 很快,江天天的话便得到了验证。 不远处那个被岩浆烧得破破烂烂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原样。声带完整之后,他又发出了气急败坏地咒骂:“草泥马的贼老天,别让我出去……” 没等他骂完,身体内部传来的饥饿感便将他的理智吞没。他在饥饿的驱使下再次俯下身子,似乎是觉得这样喝太过费劲,他还将手伸进岩浆海里抄起一捧往嘴里送。喝到一半,他似乎被呛着了,猛烈地咳嗽起来,而随着他身体的抖动,滚烫的岩浆烧穿了他的喉咙,像四面八方溅去。 他的咒骂,也随着发声器官的再次破损而宣告失败。 “我该怎么救他?”王坚缓缓发问。 江臣淡淡笑道:“签下这份合同,他不仅可以脱离苦海,还可以再世为人,继续做你的弟弟,就当在病床上昏睡了十五年。” “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开店数千年时间,还从未骗过一位客人。” 王坚不禁有些为难。 这并非是因为不相信江臣的话而感到为难,而恰恰是因为相信了江臣的话而感到为难。 他一直觉得,对方不过是在逗他玩。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而用他的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去换弟弟的一条性命……这个买卖,怎么想都是他吃亏啊。 “如今的我可是高高在上的修行者,前途一片光明。若为了区区一介凡人而放弃自己身上的某样东西,未免也太过愚蠢了。” 自诩为聪明人的王坚自然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 不过虽然有了决断,但他面上却没有体现出来,眉头依旧紧锁。他咬破手指,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合同,却迟迟落不下去,等了一会儿,才忽然出声问道:“要是我不愿意的话,会如何?” 江臣伸出手,向前一指。 身边的场景再次变换。 王坚发现自己回到了书店门口。 “如果客人不愿意,自行离去便是。” 王坚不禁有些疑惑,不明白江臣此举到底是何用意。他犹豫片刻,抱拳示意告辞,随后转身就走。而如同江臣所说那样,他没有遇到任何障碍。走至一个转角过后,他运起遁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远处。 青橙看着对方丝毫没有停顿的身影,随口问道:“他不是挺想救他弟弟的吗?怎么就这么走了?” 江臣喝了口茶:“客人自然有客人的想法。” “老板,我能问一下,你刚刚所说的,别人很在意但对他却无足轻重的东西是什么?” 江臣笑笑没有说话。 “你猜!” 书店里忽然想起一个青橙觉得陌生的声音。她循声望去,只看见书店角落的阴影里忽然站起一只全身乌黑的土狗。 青橙知道这位成员的名字叫做小白。 小白抖了抖毛,打着哈欠,迈着慵懒地步伐离开了自己的小窝,走到了青橙身边,绕着她转了两圈,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笑声。 他有些失望。 在得知江臣曾经也那么地深爱过一个女人之后,他就很好奇,到底是何样女子能打动得了那么一颗铁石心肠,但现在看来,也就普普通通一个女人,甚至还没有小如意好看。 青橙对小白的神经质举动并不感到奇怪。 王苏州之前就给她打过预防针。他说书店里的成员,除了他王苏州,有一个算一个,精神都有些不正常。 青橙当然不相信王苏州的鬼话。 在她看来,王苏州显然也不怎么正常。 她也同样打量着这只明明一身黑却偏要叫小白的土狗,好奇问道:“你知道?” “当然。”小白昂首挺胸。 “那能告诉我吗?” “我有什么好处?” “一包薯片?”青橙歪着头想了一下。 小白愣了一下,笑着点头。然而没等他开口,江臣冷不丁说道:“良心。” “什么?”青橙看了江臣一眼,随后才意识到,这便是自己提的问题是答案。她更加好奇了:“良心?为什么是良心?” 小白没好气地抢答道:“因为他就没打算和这个垃圾做买卖。” 青橙还是不懂:“什么意思?” 小白眨了眨眼睛:“他根本没有这种东西,又怎么做买卖。所以对别人珍贵的良心,对他而言不过一钱不值。” “可老板不是说他有……”青橙这才恍然大悟。 说的也是。若是这个人有良心的话,也不会前脚才说过,为救弟弟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都在所不惜,后脚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如果他刚才同意了,会怎么样?” 小白抬起前爪挠了挠下巴:“我认识姓江的这么长时间,还真没见他跟客人撒过谎。” 这个结果让青橙不禁有些唏嘘,她看着王坚身影消失的转角处:“要是他知道自己因为不过一念之差,就错过了救回他弟弟的机会,会不会感到万分后悔?” 小白眯着眼睛,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他才不会为这个后悔。” “为什么?” “他即便是后悔,也是后悔刚才没有抓住那个成仙的机会。” 青橙点了下头:“所以刚才如果他同意了,也真的能成仙?” 小白走至书店门口趴下,耷拉下两只小耳朵盖住耳孔,不屑回道:“成仙而已,又有何难?” 青橙不禁笑了。 王苏州说的没错,书店的人说话真的挺有意思。她走到小白身边,蹲下身子,将手搭在小白的脑门上。 江天天看着青橙的鲁莽举动,笑眯眯想看热闹。 因为但凡是书店的老人都知道,在整个书店那么多人中,小白的修为和资历都排在第二,仅次于开了挂的江臣。 所以还从来没有人敢对小白做过这个动作,即便他这个名正言顺的江臣之子也没有做过。 是不敢,也是不能。 此前只要王苏州这个不怕死的,刚来书店没两天,还没摸清楚情况,看见小白那一身光滑柔顺的乌亮毛皮,想来个笑摸狗头。可惜没等他碰到小白,手掌连带半截手臂就被小白一口咬断,吞咽了下去。王苏州仗着自己的僵尸身份不以为意,以为等个一天两天就长回来了,可是他足足等了半个月,光秃秃的手臂还是没有丝毫再生的迹象,最后还是江天天告诉了他实情。 小白的一身神通全在那一张嘴上,被他咬下的东西,就等同于被从这个天地抹消了。迄今为止,从无例外。 最后,还是江臣念在他不知情的份上,帮他新长出了一条手臂。 注意,这里说的是新长出,而非将那条手臂还原。 当然,也不是说江臣就无法将那条手臂还原,但相比于大费周章的将那条手臂从概念上还原,还是新长一条较为简单。 所以,当看到青橙的手真实无虚地搭在了小白的脑门上时,江天天是大吃一惊。 不光江天天大吃一惊,身为当事人的小白更是气得尾巴都竖了起来。 想他堂堂一代天狗,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他想张嘴咬掉青橙那双不安分的手。只是那张原可吞日噬月的巨口,此时却也如同被命运死死扼住一般,张不开。 心知无力反抗的小白只能恨恨地骂道:“姓江的,你给我等着。” 青橙不知小白为何骂江臣,江天天却是反应了过来。 是了,书店里能够把小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除了江臣,也没有别人。 这种机会可太难得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了。 他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江臣后,立马冲到小白身边,蹲下身子,一只手在小白身上胡乱摸着,另一只手则熟练地打开手机相机。 咔嚓咔嚓。 各种角度,各种搞怪造型,连拍了十几张相片,并在第一时间发到了朋友圈,并@了绝世剑客苏幕遮。 而绝世剑客苏幕遮也没让江天天失望,第一时间就发来了一段嘲讽语音。 江天天将手机音量开至最大,还特意放到了小白耳边。 “这不是高高在上的小白大人吗?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真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一十一章 如果人生可以对调 小白被王苏州的阴阳怪气气得浑身发抖,当即眯着眼睛看着江天天道:“她有人罩着,我动不了。但我还能动不了你?” 江天天丝毫不惧,手上动作不光没停,反而更过分了:“你别吓我,你一吓我,我手就抖,待会要是薅掉你几根毛,那就不太好了。而且,你有本事就动动看!我妈临死前可嘱托过我爸,要照顾好我。我妈爱了他一辈子,就留下这么个遗愿,他便是再不喜欢,也得接受。” 小白无言以对。这小子说得确实是真的。 所以,他只能把头搁在地上,两只爪子挡在眼前。 眼不见则心不烦。 青橙听闻江天天提及他母亲,挺想听听更多内容的,但看了眼一旁安静看书的江臣,觉得当面问人八卦实在是不好意思,只好把疑惑放在心里,专心撸狗。 江天天又怎么会放过如此难得的痛打落水狗的机会,继续拿话刺激着小白:“刚才你那徒孙,怎么样,有没有几分你当年的风采?” “屁,那是你徒孙!” “呵呵,你当我瞎吗?他那一身功法,很明显,脱胎自你的《吞日噬月功》。”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把《吞日噬月功》传给了姓柳的,姓柳的又把功法简化了一下,传给了这小子。这小子不是你徒孙又是什么?” 小白也回以呵呵一笑:“要当我的徒孙,那也得能活下来再说。不过就这么一套删头去尾的功法,他还能有几日活头?” “你当初传姓柳的功法时,不也是这么说的。人家最后还不是活了下来。还活得有模有样。” “呵呵,他也配与我徒弟相比?” 江天天叹了口气:“也是,我坐看人间几万年,也没见过几个能与他相比的。” “那是自然,我收徒的眼光能一般?” …… 青橙听着这两人的拌嘴,忽然有些心疼江臣。 他这么多年来,没日没夜管理着手底下这么多精神病,一定很辛苦吧。 她看着小白光滑柔顺的皮毛,撸两下小白的尾巴,最后恋恋不舍地站了起来,走到江臣身边,为其续了杯茶。 江天天跟小白聊得正开心,没注意到她的离去,结果被恢复了行动能力的小白一脚给踢飞,在地上滑到了好几米之外。 青橙想去扶起江天天,却听江臣淡淡说道:“不必管他。” 青橙这才停住脚步。 她坐回江臣的身侧,托腮看着江臣的侧脸:“老板,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你与这些客人做交易的评判标准是什么?为什么有些人的条件那么苛刻,有些人的条件却那么简单?就好像安阳,她想救回蒋峰天一条命,付出了一条尾巴的代价,结果还只救回一个植物人。而刚才这个人,他即便是想成仙,也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这未免也太过不公平了。” 江臣头也不抬地回道:“你真的觉得不公平吗?” 青橙不知江臣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眨巴着眼睛:“难道不是吗?” “假如一袋薯片卖5块钱,一瓶可乐卖六块钱。如果有个人想要用可乐换你的薯片,你愿意吗?” 青橙想都没想,摇了摇头。 江臣笑道:“那不就是了。同样是一包五块钱的薯片,对于某些人来讲,它和五块钱是等价的,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他可能远比六块钱的可乐更有价值。所以……” 青橙接过话头:“所以,你与人交易的判断标准其实是因人而异的。在你的标准里,安阳的尾巴和刚才那个人的一点良心是相等的?” “并非我的标准,不过这么说也无所谓了。对你而言,用自身的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换取一个人的生命,不过是件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事。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却并非这样。” 青橙终于明白为什么杨大伟刚才打电话时总有几分“视死如归”的味道。 看来那场官司于他而言,也不仅仅是一场官司这么简单的事。 她不禁有些好奇:“老板,能跟我说一说那个杨大伟的故事吗?当然,若是不能,也没关系。” 江臣迟疑了片刻,止住了摇头的动作。 虽然他面对她早已找不到当初那种心动的感觉,但一些习惯似乎刻进了骨子里,没有因为时间的侵蚀而消退,反而留存了下来。 就好比,在很久之前,他就很难拒绝她的请求。 不过,她也很少会对他提请求便是了。 江臣笑着拿起一直摆放在右手边的账簿,随意翻开一页,将之递给了青橙。 青橙接过一看,最上面写着杨大伟的名字及,再下面一行是其生辰八字。而再往下,记着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字。 杨大伟的第一声啼哭,第一次睁眼,第一次翻身,第一次进食,第一次排泄,事无巨细,记载得清清楚楚。 “这是杨大伟的生平记事?” “对。” “整个人生?” “对。” 青橙看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不由觉得有些头疼。 这上面的记载未免也太过流水账了。看着让人眼晕,也有些无聊。 要是能够简练一些,挑些重点记述就好了。 而随着她念头的一闪而过,眼前的小字发生了变化,内容从刚才的事无巨细,变成了如同青橙想象的那般重点记述,不再是无聊的琐事,而是节选了一些可能比较重要的成长点。 第一次叫爸爸妈妈,第一次自己穿衣,第一次自己吃饭…… 看到手里的这本账簿居然如此神奇,青橙不禁心想:要是能够将这些文字变成画面就好了。 于是故事便由小说,变成了漫画。 “要是能够动起来就好了。” 漫画变成了动画。 青橙越玩越开心,又在心里默念:能够真人化就好了。 动画变成了电视连续剧。 看了会儿电视剧,青橙仍觉得不满足:“能够让我在一旁,以旁观者的视角去看就好了。” 青橙只觉眼前一花,便来到了刚才电视剧中的场景,不远处的年轻版杨大伟正在学骑自行车。 心念一动,青橙便从幻境中脱离了出来。她摸着手里的账簿,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江天天不知何时从地上爬了起来,已经来到了青橙身边。他听到青橙的询问,神秘一笑:“这便是传说中的生死簿,上面记载了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一切。过去,现在,甚至未来。” 虽然隐约感觉到了手中这本账簿的不凡,但真当听到江天天说这本书甚至记载了未来的时候,青橙还是有些不敢置信:“真的?” 江天天抖抖衣袖,理平褶皱,双手负后,大摇大摆走出了书店:“若是不信,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颇有几分“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潇洒与气度。 看着江天天摆谱的模样,小白便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一脚送出:“赶紧回你的学校去。” 江天天便宛如一道流星一般,消失在了天际,只留下一句:“我一定会回来的。” 青橙关心道:“他这没事吧?” 小白一撇嘴:“他个皮糙肉厚的,能有什么事?放心吧。我只是送了他一程。他现在已经到了学校,正好还能赶上晚自习。说来还得谢我,省了四块钱地铁费,购买两根烤肠吃的了。” 说完,小白便回到了自己的老窝,躺了进去,消失在了阴影里。 若非感知到王坚的一身修为脱胎于他的《吞日噬月功》,他才不会中断自己的休眠。原本他还以为来者是柳小子收的徒弟,寻思着要不要指点两下。可没成想,不过是个无情无义的垃圾。 “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嘟囔了一句,小白闭上眼睛,再次沉沉睡去。 江臣随时可能睡去,他必须得抓紧时间养好自己的伤。 不然以后天塌了,他要是扛不起来,还怎么有脸给小如意证婚,喝新人敬的茶? 青橙见此也不再担心江天天的安全,心念一动,便想通过生死簿去看杨大伟的未来。然而脑海中不过闪过两幅静止的画面,她眼前一黑,便从幻境中脱离了出来。喉头一热,一口鲜血更是从她唇边流下。 她看向江臣。 江臣也刚好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都说天机不可泄露。你强行窥探天机,这是你应受的惩罚。” 青橙看着江臣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不由苦笑。 我以前明明不是这样一个得寸进尺,不懂分寸的人,但为什么到了他的面前,好像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听到青橙的心声,江臣心中一震,更严厉的警告便说不出口,语气也软了下来:“念你是初犯,罚寿十年的惩罚打个对折,便罚寿五年吧。” 说完,他抽出一张纸巾,递给青橙。 青橙接过纸巾,擦拭去嘴角鲜血,笑道:“老板不必徇私,十年便十年吧。” 江臣点头道:“既然如此,如你所愿。” 青橙只觉喉头再一热,又是一口鲜血涌出。她再次擦净嘴角,端起自己的茶杯,就着茶水,将那口堵在喉间的鲜血咽下,方才平静问道:“既然这之上记载了世间所发生的一切,那是不是我的过去,也在其上?” “是。” “那我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看到?” 江臣沉默不语。 “十年寿命够吗?若是不够,我有多少寿命你便拿多少寿命,可以吗?” 江臣知道,自己若是继续不回答,不仅不会让她知难而退,反而会让她更加锲而不舍地追问下去,当即冷冷说道:“不可以。” “为什么?” 江臣皱起了眉。 看见江臣的脸罕见地冷了下来,青橙犹豫着,是不是要识趣的闭上嘴巴,但事关自己的过去,她又不愿意就此轻易放弃。 就在两人相持不下之际,门口传来一个很普通的男人的声音:“这世界还真是奇妙,有些人想忘掉过去,却怎么都忘不掉,而有些人却想记住都记不住。如果我们的某些人生境遇可以对调,那该多好?”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一十二章 两瓶老酒 青橙并非一根筋拧到底的人。有了台阶,她自然也不愿意和江臣继续僵持。 她顺势将视线从江臣脸上移开,转向书店门口,只看到一个样貌普通到都找不到任何鲜明特点的人倚着门框。 男子左手扶着门框,右手则拎着两瓶500毫升装的蓝星二锅头。其脸上如同煮熟的大虾一般,红得吓人。身体歪歪扭扭,仿佛被大风修理过的野草。眼睛似睁非睁,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青橙将手里染血的纸巾扔掉,换上职业化的笑容:“客人有什么需要?” 男子抬起拎着两瓶白酒的右手,晃了晃:“我不叫客人,我叫农涛。我也没什么需要。来这里,无非是找江老板叙叙旧,顺便喝一杯。” 听闻对方是来找江臣叙旧的,青橙也就没有再多言什么,坐了下来,安静看起了杨大伟的故事。 至于她自己的过去,来日方长,总有弄清楚的时候,也不必急于一时。 农涛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走到江臣对面,扶着柜台,嘿嘿笑道:“江老板,好久不见。” 江臣抬起头,笑着回应:“也没多久,不过五十年而已。” 将酒瓶重重放在柜台上,农涛呵呵笑道:“是啊,我都忘了,对于我来说,五十年太过漫长,但对于江老板如此人物来说,五十年,真的是太过短暂了。” 似乎是因为喝酒太多的缘故,他说话舌头都有些打结。 “客人醉了。” 农涛挥挥手:“我没醉。” 然而因为上半身用力,重心不稳,他直接向地上倒去。好在扒住了柜台边缘,不至于摔得太惨。他想要站起来,可挣扎了半天,都没有足够的力气,最后只好转过身体,背靠柜台,伸直双腿坐了下来。 “来之前,我挺害怕的,怕江老板会记不得我。” “我记得每一个客人。” “即便这样,我还是想要谢谢江老板,真的。谢谢你记住我。被人记住的感觉,实在是太久违,太令我怀念了。如果不是我已经一把年纪,估计都要哭出来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渐渐的,客人自然就会习惯了。” 农涛哈哈大笑:“江老板,五十年过去了,你不仅样貌一点没变,说话也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能够一针见血,戳中我的痛处。” “从这离开的前二十年里,我每天都这么觉得,以为只要时间一长,就能习惯被人遗忘的生活。中间十年,我是真这么觉得。可后来这二十年,非但没有习惯,反而越发得受不了。要不是还有总局里那个老头子,靠着一份档案,勉强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存在,偶尔跟我说几句话,我觉得我可能早就疯掉了。” 说了些憋在心里快五十年的话,农涛不禁觉得心里的几块石头落了地,肩上也轻松了一些。身上有了些力气,他也不想再坐在地下,手撑着地面站起来,站在原地转了个圈,仔细打量了一下书店的装饰,感叹道:“还好书店没怎么变。位置没变,招牌没变,装饰也没怎么变,不然,我今天还真的很难找到这个地方。” 江臣点点头。 农涛说的一点没错。 五十年前,书店的位置其实是在梧桐市的郊区角落里。五十年过去了,书店的位置其实没动,但却从郊区角落,成了梧桐市最繁华的中心地段之一。 “梧桐市近些年发展太快,变化挺大的。” “是啊,变化是在是太大了。我记得那个时候,梧桐市虽然久负盛名,但也就是一座低矮的小城。但现在你再看看,到处高楼大厦,一座赛一座的高,城区面积也比以前大了太多。以前我只需半个时辰的功夫,就能够绕着整个城区跑一圈。但现在估计没两个时辰,跑不下来。” 江臣提起茶壶,倒了杯茶,递至农涛面前:“客人喝茶。” “农涛愧不敢当。”农涛指着桌上的两瓶酒:“今日农涛前来,不是想来蹭书店的茶喝,而是想请江老板喝酒,以表达农涛心中的感谢之情。” 江臣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喝过酒了。” “莫不是江老板嫌弃农涛今天带来的酒不上档次,那且稍等我片刻,我去换两瓶上档次的。” “客人说笑了,我何德何能,敢嫌弃这酒?若我没看错,这瓶子的造型,可是五十年前的老款式,现在早已绝版了。要是拿出去卖,准得有不少识货的卖家争着抢。” 农涛开玩笑道:“江老板怎么没资格嫌弃?我在来的路上跟一位老同志聊天时还听说,这里的地价可比五十年前翻了五十倍不止。说来江老板真是好眼光,几十年前便选中了这块风水宝地。” “误打误撞罢了。” 农涛拿起其中一瓶酒,看着上面的生产日期,笑道:“江老板好眼力,这酒是我五十年前买的,准备那次任务功成之后,和几个兄弟一起庆功用的。但可惜的是,最后任务没成功,一起去的几个人,也就剩我一个。所以酒也就留了下来。” “客人请节哀。” 农涛仰起头,看着白净的天花板。 等了许久,眼角都没有液体流淌下来。 过了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习惯了,也没有什么好悲哀的。 农涛拧开一瓶酒,轻轻摇晃几下。一股浓烈的,但是有些呛人的酒香从瓶口跑出,瞬间弥漫了整个书店。 农涛眯起眼睛,用鼻子小心品尝着这来自五十年前的醉人味道,感叹道:“还是这个熟悉的味道。” 其实这酒香一点都不诱人。 毕竟五十年前,梦之国才从愚昧的封建时代走出来。持续了数十年的战争让这片土地变得满目疮痍。物资缺乏,技术落后,人民挣扎在温饱的边缘。 在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酝酿出像后世这般百花齐放式的现代化美酒? 如果硬要说起来,这种一无是处的酒唯有一点优点,那便是容易上头。除了个别天赋异禀的酒中豪客,大部分人只需那么寥寥两杯,便可以顺利的醉生梦死过去。 这在现代来说,或许不能说是优点,反而算是缺点,但在那个一切都缺乏的年代,却是当之无愧的优点。 现在人恐怕很难想象到,正是这种粗糙又低廉的酒香味,在那个迷茫又混乱的年代里,带给了无数梦之国人难以想象的安慰。 只闻了片刻这种酒香,一直觉得自己没醉的农涛觉得自己醉了。 “这在当时,可是抢手货,喝着倍有面子。那个时候,都是定额的,每个人只能买一瓶。我这几瓶酒,还是用了我们好几个兄弟的份额。” 往嘴巴里倒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农涛没有第一时间咽下,而是在唇齿间细细品尝了好一会儿这份难得的味道,才恋恋不舍地将这酒液送入早已寸断的肝肠处。 他砸吧着嘴巴,看向书店门外。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马路两边路灯亮起。 看着这昏黄灯光,农涛只觉眼前一片恍惚。而他也随着唇齿间残余的辛辣味道,回到了五十年前。 那时候,他才从宗门里修炼出来,嘴边的胡须都没长密。但他的心却已经不知道摘下了多少高挂天上的星辰。 当然,那都是发生在梦里。 以正常人的眼光来看,他并非天才,甚至也非英才,不过就是个普通人。 他的宗门也很普通,修习的功法更普通。 之所以能够加入调查局,不过是因为在过去的数十年来,那些天才和英才都死了差不多了。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高傲如调查局,也不得不降低自己的门槛,广纳以前根本看不上的“人才”。 说是“人才”,其实是美化的说法。后来的农涛觉得,他们这一代调查局修士更像是工具人,一群可以随时牺牲的工具人。 青黄不接的年代,需要一波人在后起之秀长成之前,撑起梦之国那稚嫩的脊梁。 事实上,极高的死亡率也证明了这一点。 当然,那时候的农涛显然不明白这一点。 无独有偶,他所在的候补小队中,其他五名成员也不懂这一点。 他们是那样的意气风发,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些候补成员比那些正式的秋风小队成员差什么。 初出茅庐的他们,在听腻了无数英雄的故事之后,是那样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不过最开始的一个月,调查局似乎忘掉了他们的存在,一直没有给他们安排任务——当时调查局安排他们在梧桐市内巡逻,但这种任务在这些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人看来,当然不能算任务。 他们只能每日下班后,在梧桐市繁华地段的烧烤摊上,就着限量的羊肉串和不限量的韭菜,平分一瓶蓝星二锅头。将四溅的唾沫化作千里取人首级的飞剑,过一过杀妖立功的瘾。 其实现在想想,那样的日子挺不错的。 一群志趣相投的朋友结伴生活。除了不能杀妖以外,一切都是那么的惬意。 每日马不停蹄地游走于梧桐市的大街小巷,在寻觅着妖物作祟之际,制服些许凡人罪犯。偶尔的时候,还能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下班喝醉之后,还能去玩一些只有他们这几个人才会玩的游戏。 比如比赛谁能更快地从梧桐市东边城墙处,跑到西边城墙处,在蒙着眼的状态下。 又比如谁能尿得最远。 还比如,在空旷寂寥,寒风呼啸的城墙上,手搭着肩,并成一排,一边奔跑,一片高声唱着那些气势恢宏的富有时代特色的歌曲。 我们最常唱的是那首来着? 农涛又灌了一口酒,借着辛辣的味道,才从酒醉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想起了那首似乎已经埋入他血肉深处的歌。 他忍不住张开嘴,轻声哼唱起来: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一十三章 不爱歌舞的倾城 农涛的声音和他的样貌一样,普通至极,毫无特色,也毫无歌唱技巧。但听到这阵粗糙且毫无美感的歌声,青橙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悸动,仿佛有一缕发梢从她的鼻尖前悄然拂过。这使得她从杨大伟的故事中清醒了过来,抬起了头。 青橙很讶异。 因为她明明是第一次听到这首歌,但心中生出的欢喜却仿佛已经听过了无数遍。 在注意到青橙的举动之后,农涛唱完一段便停了下来,笑着发出了邀请:“想学吗?我教你。” 看着农涛无比期待的醉眼,青橙有些意动,但也只是意动了。她歉意地笑笑。 读懂了其中的拒绝,农涛显得有些失落,不甘地问道:“为什么?” “我不太喜欢……唱歌。” 农涛不能接受这样的解释,因为他刚才明明从青橙的眼中看到了欣赏。虽然只是一瞬,但他可以确认,那种欣赏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 这往往预示着,他们也许是一类人。 向往真正的自由,也愿意倾其所有为之斗争的人。 “是担心自己唱不好吗?其实没关系的。这首歌并不需要什么优美的嗓音,也不需要高超的技巧,只要你有一颗向往新世界的心……” 青橙摇了摇头。 农涛话语一滞。 他意识到了自己此刻是在书店。 这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寻找志同道合之人的地方。事实上,就连对面坐着的这个漂亮女子是不是人,他都一无所知。 他看了眼青橙,又看了眼江臣,发现二者似乎没有为他这种鲁莽的言行而感到生气之后,才放下了心。摸了摸鼻子,他笑着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也是,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年代了。连重金属摇滚都已经落后,更别提这样的歌了。现代的年轻人,似乎更喜欢那些激烈的,快节奏的歌。咬字不清的说唱,加上让人浑身颤栗的尖锐电音。内容也不要是关于这些斗争的,而是简单的情情爱爱。这没什么不好,其实我也挺喜欢的。用来放松,很合适。” 这并非是青橙的意思。 她想要解释一下,自己并非不喜欢这首歌,也并非不想学,而只是单纯地厌恶唱歌这种事,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实在解释不清楚这件事。 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对于唱歌的厌恶从何而来。而为什么如此深恶痛绝,更是不得而知。 事实上,要不是因为安阳的一次意外请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厌恶唱歌。 当时,青橙刚刚转入林仙大学。靠着调查局的安排,她并没有从大一读起,而是加入了安阳所在的班级,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大二学姐。 而众所周知,大二作为大二大三的后辈,大一的前辈,高不成,低不就,理所当然的是迎新主力。 青橙所在班级承接了一个歌舞节目。参演人员包括青橙所在寝室的另外三个人。本来作为一个新人,这其中并没有青橙的事,但不幸的是,就在晚会前几天的排练中,其中一个成员扭伤了脚,无法继续参与演出。最后,多次求助无果的安阳将希望的目光投到了青橙身上。 青橙觉得这似乎是自己融入集体的好时机,假意推辞了一下,便答应了。 排练的时候异常的顺利,甚至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 说是此前从未有过舞蹈功底的青橙展现了难以形容的天赋。 许多参与者练了半个多月都还半生不熟的高难度动作,对于青橙却仿佛喝水一般简单。 关于这点,其实青橙自己也很奇怪。 虽然调查局在安排她来梧桐市之前,对她进行了一次紧急的填鸭式的培训,但培训内容中,还真没有歌舞这一方面的。 至于为什么暴殄天物,不利用青橙这一张姣好容颜,完全是因为新成立的梦之国传统——梦之国人从不会要求人民损害个人利益来成全国家利益。 即使在数十年抗战中,也从未出过一例要求自己人出卖色相去换取情报的事。 在见识到青橙那远超常人的天赋后,歌舞团队的原领舞很自觉地让出了自己的位置,让青橙c位出道,担任了领舞。而在安阳的奇思妙想下,众人又发现了青橙在唱歌方面同样有着非同一般的天赋,虽然没有舞蹈方面那么惊才绝艳,但也超出常人一大截。 在青橙的带领下,歌舞节目顺利经过验收。 参与歌舞表演的所有参与者都觉得,这注定会是场让人难以忘怀的迎新晚会。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当音乐响起,青橙披着一袭红纱缓缓登上舞台。她看着舞台前方乌压压的观众,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厌恶。 这种厌恶是如此强烈,甚至超脱了她理智的束缚,直接支配了她的行动。 毫无征兆的,她扯掉了头纱,转过身体,丝毫没有停顿地大踏步离去,留下好奇的观众与莫名其妙的队友。 好在知道节目具体内容的不多,晚会照常进行了下去。 事后,那些苦练近一个月的队友来找青橙要说法,却只看见青橙坐在电脑屏幕前安静吃着薯片刷着肥皂剧。 青橙自然给不出合理的解释。 所以很自然的,她不光没能顺利融入新的集体,反而毫无悬念地站到了绝大数人的对立面。 除了安阳那个傻子,其他人一直与青橙刻意保持着距离,即便是青橙同宿舍的另外两个舍友,也不例外。 想起这件往事,青橙忽然笑了。 如果不是欠着安阳的这份人情,也许她现在还在宿舍里安静地吃着薯片刷着剧。那样的话,日子或许要平淡些,但也无法接触到江臣这个可能知道她过去的存在。 这大概就是圣人所谓的“福祸相依”? 青橙侧头看向微笑如常的江臣。 直觉告诉她,她不知道的缘由,江臣应该知道,但显然,对方不会轻易地告诉她。 不过她还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用眼神询问了江臣。 江臣当然看到了青橙的疑问,也看懂了。 这并非难事。 在面对她时,他即便不用自己的权柄去倾听什么,也能第一时间读懂她的意思。那是很久之前就养成的默契。 但他还是假装成了没看到。 这并非由于他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事实上,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个问题答案的人。 但正是这样,他才越发不会告诉她真相。 青橙喜欢唱歌和跳舞吗? 答案其实是喜欢的。 可当兴趣爱好变成了强制性的重复工作,那这种喜欢就显得没那么有力量了,甚至可能会变成无法抑制的厌恶和怨恨。 就好比现在有许多年轻人喜欢写网文。没事的时候,写上几个片段,他们会觉得很惬意。当真的将写文当成工作,每日需要更新数千甚至上万字,这种喜欢很可能就成了某种痛苦的源泉。 青橙也是这样。 在她还年幼的时候,她就因为自己得天独厚的样貌被一位富商发现。富商花重金从她父母手中买下了她,将她带出了低矮的贫民窟,领进了高高的朱阁,无限量地供给她华丽的衣物与精美的食物,让她免于劳作。不仅如此,他还让自己那位出身谈吐皆不俗的妻子认青橙做了女儿,给她取了个新名字,每日教她读书写字,唱歌跳舞。 这时候,青橙当然是喜欢唱歌跳舞的。 这时候的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的祈祷被上天听到了。上天垂怜于她,才让她遇到了那位对她比亲生娘亲还要好的娘亲,过上了如此无忧无虑的生活。 但当她长到十五岁,长发已经及腰,她的那位好娘亲亲自服侍她沐浴,帮她换上一身纹着金线、坠着琳琅玉饰的漂亮裙子,一番梳洗打扮之后,又将她搀进一台大红色的绣有凤凰振翅的八人大轿,然后跟在轿子旁边,陪着她慢悠悠走进了一大片雕梁画栋的巍峨宫殿群,并牵着她走到那张黄金打造的王座前,把她的手递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青州城城主手中,她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何其可笑。 那位青州城主很喜欢她,当即为她取了个更好听的名字,叫倾城。不仅如此,他甚至许诺,只要倾城愿意嫁给他,他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与倾城共享,哪怕是他腰间那从不离身的半块鱼符,也愿意与她分享。 倾城不知道那样子简陋的鱼符是青州城主调动军队的唯一凭证,或许,她即便知道,她也不想要。 她只想安静的过自己的生活,不必赤脚站在那座青州城最大的宫殿里,穿着单薄艳俗的衣物,去为那些衣冠禽兽的大臣们跳舞。 倾城不喜欢他们那种躲闪却又尖锐如刀,仿佛随时能将她连衣服带皮肤都剥开的目光。 但当她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那位许诺要与她共享一切的青州城主却并没有履行他的承诺。他笑着含糊了过去。 而就在当天晚上,倾城的第二位母亲被带进了宫殿里。她没来得及多看倾城一眼,便被着甲的卫士一脚踹倒,跪在了地上。更不等她口呼万岁,一柄锋利的朴刀便斩下了她的脑袋。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青石板地面。 青州城主从自己高贵的宝座上站了下来,他没有避开血迹,径直走到那具身首分离的尸身旁边,弯腰提起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轻笑着,将之丢向了倾城。头颅在半空中旋转几圈后,准确地掉在了倾城铺开的裙摆之上。腥臭的血液将倾城素白的衣裙染得斑斑点点,煞是鲜艳。 倾城没有害怕。她反而有些高兴。 她对着青州城主诚恳地说了句谢谢,随后再一次提出了之前的那个请求。 青州城主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是若无其事地将手放进了一位宫女端来的净手盆里清洗起来。随后,他将湿漉漉的双手放在自己青色的长袍上擦干。紧接着,他一把薅住了那位宫女的长发,微笑着,拖着那位宫女来到了倾城面前。 他单手掐住那位宫女的脖子,将之提了起来。瘦小的宫女无力地踢蹬着双腿,口中发出纤弱但尖锐的求饶声。 倾城这才发现,这位宫女是她第二位娘亲的亲生女儿。倾城曾喊过她七年姐姐。 在那座朱阁的七年里,所有人对待倾城都是有功利性的,唯有这位姐姐没有。她是真的以为倾城是她几年前意外走丢的妹妹。 青州城主笑着告诉倾城,他什么都可以答应她。 名贵的衣物,山珍海味,取之不竭的黄金珠宝,用之不尽的奇异香料……都可以。但唯独这点,他无法答应。 倾城必须跳舞,必须唱歌,必须用姿色去取悦他的那些臣子们,最好把他们都迷得神魂颠倒。只有这样,他才不会生气,也就不会将倾城这十五年单薄的人生里认识到的所有人一个接一个的杀死,直到杀光。 自此之后,青橙曾经有多喜爱唱歌跳舞,便有多痛恨唱歌跳舞。 这样的过去,在任何人听来,恐怕都不会当成是一个有趣的故事,即便它已经成为了久远的过去,很难再影响到当下的生活。 因此,江臣自然不会将之告诉青橙。 在很多年前,他便对天发过誓,不会让倾城有任何的不快乐。 虽然这个誓言没有任何效力,一破再破。 虽然他已经失去了再爱她一次的能力。 但他还是想要为她做些什么。 而让她永远地与痛苦的过去隔离开,开启一段崭新的且无忧无虑的生活,似乎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一十四章 四和十 时间悄然来到帝都时间18点整。 书店西侧墙上的老式挂钟上面的门大开,从中蹦出一只龇牙咧嘴的q版小僵尸,啊呜咆哮两声后,又在发条的催动下,缩了回去。 农涛啼笑皆非的看着那座老式挂钟,笑着说道:“以前好像没有这座挂钟?” 江臣点点头。 这座挂钟是王苏州从他学校去年的买卖节上淘回来的。拿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走了。王苏州前后忙活了好几天,才将座钟清扫干净并让其重新走动起来。 不过真正使用却是在前几天。 18点,酉时过半,日落月升,适合僵尸出没,吸食皓月精华。 就是不知道这个闹钟,究竟能让王苏州燃起几分修炼的热忱。 别又是一个月不到便又完事就行。 被闹钟一打岔,青橙也不愿再干扰这两个人叙旧,低下头去,继续去看杨大伟的故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刚才才知道,原来这个大个子隐疾的背后,也藏着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农涛笑笑,仰起头,往嘴里灌酒。这一次灌的有些猛,他被呛着了,腰背躬着,差点把肝肠都咳出来。好不容易顺过了气,农涛擦着湿漉漉的胸前笑道:“让江老板见笑了。” 江臣打趣道:“五十年前我就已经笑过了。没想到你五十年后,酒量还这么差。” 农涛哈哈大笑起来。 江臣这么一说,让他想起了上次来书店的很多细节。 那一次,他比这次可要狼狈得多。 也不是自己走进来的,而是喝得烂醉如泥,醉倒在书店门口,被江臣捡进来的。 农涛清楚的记得,那是个大雪纷飞的晚上。而那时候的他,也远没有修炼到寒暑不侵的地步。若真在雪地里躺一夜,即便不会死,但大病一场总是免不了的。 “我说这是我时隔五十年,第一次喝酒,江老板信是不信?” “为何不信?” “其实说是第一次喝酒,也并非这样。五十年卧底生涯,有很多应酬的时候。不过因为怕酒醉误事,每次应酬,我都是在喉咙里藏了个小储物袋,酒从嘴巴灌进去,直接便落到了储物袋里,所以喝了等于没喝。酒量自然无所长进。” 农涛再次仰起头,将剩余的大半瓶酒一口气倒进嘴里,然后放下酒瓶,捂住自己的嘴,将翻涌而上的酒液又咽了回去,方才长舒了口气:“那种假喝酒,哪有今天这般来得畅快!” 他将另一瓶未开口的酒瓶朝着江臣推了推:“江老板真的不感受一下?这酒糙是糙了点,但滋味也是真的别有一番滋味。” 江臣拿起酒瓶,放到鼻尖闻了闻,赞叹一句:“确实不错。”但他并没有喝,而是又将酒瓶放回桌面推了回去。 农涛扶着桌面,让自己的身体不要摇晃:“江老板这是何意?莫非也是和我一样,酒量太小,怕喝多了献丑?” 江臣轻轻摇了摇头:“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尤其是像我这个年纪的老人而言,美丑早已没有了分别。我不喝,只是不想浪费而已。” “这是何意?” 江臣笑笑,没有解释。 所谓喝酒,无非有三点享受。 一是尝其辛辣滋味,二是小剂量的兴奋作用,三是大剂量的麻醉助眠作用。 但这三点,却恰好对江臣毫无半点作用。 他早就失去了味觉,便是再烈的酒,到他嘴里,也和白水无异。 而酒的兴奋和麻醉作用,相比较无时无刻不在侵蚀江臣心神的因果罪业而言,就更不值一提了。 见此,农涛也不再坚持,伸手握住瓶口。因为懒得拧瓶盖,他索性拇指轻轻一顶,将瓶盖顶了下来。 “既然江老板看不上你,那还是让我把你给喝掉吧。” 说完,他将酒瓶口对准嘴巴,咕嘟咕嘟,又是两口下肚。 江臣看着他左摇右晃,坐都要坐不稳了,笑着说道:“这么多年没喝酒,今天一喝就是这么多,不怕误事?” “误事?”农涛将酒瓶往桌面上重重一顿,“在这里能误什么事!若是江老板您想杀我,那我早在五十年前就死了。” “没准我改变了主意呢?” 农涛翻了翻眼睛:“若是江老板您真想杀我,呵呵……” 他腾的一下站起,却因为头晕目眩,站立不稳,趴到在了桌面上。他抬起头,伸出手刀在脖子处轻轻砍了两下:“五十年前,我就该死了。是您救了我,我才活了下来。若您不嫌弃我,只要一句话,我自己把头剁下来换给你,也算早点跟兄弟们到下面团圆了。您看怎么样?” 江臣看着农涛一脸认真的神色,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您还是坐稳了,别摔了。” 农涛很顺从地坐了回去,倚着椅背,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江老板,五十年前,我只顾着耍酒疯,让你杀我,是不是没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确实没有。” “那我能讲讲嘛?有些事憋在心里,一过了些时日,容易发酵,度数高,稍不留神,就烧得人人肠穿肚烂。” “但说无妨。” “谢谢。”农涛坐着对着江臣鞠了一躬,“希望您也别嫌弃我没用。现在这个世界上,就剩下你一个人认识我了。我不和你说的话,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倾诉的。” “愿闻其详。” 农涛扭动了下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点的姿势,继续望着头顶的天花板:“五十年前,我醉倒在书店的半个月前,有一伙妖怪到了梧桐市附近。调查局想要将之一网打尽,怕有漏网之鱼,便寻思着先派个人去查听下消息。当时刚好三只秋风小队都各自出任务去了。而考虑到那些妖物的修为也不算高,所以这个事就落到了我们候补小队头上。” “我们都挺高兴。憋了这么久,终于能有机会活动活动筋骨了。谁都想去当这个前锋。最后没办法,经过一番激烈的猜拳之后,我赢得了那个前去侦查的名额。可把我高兴坏了,带上调查局分配的妖气模拟器就出发了。那群妖物修为真的很低,见识也少,没见过妖气模拟器这种东西,没能分辨出我的真实身份,很自然地接受了我的投奔。” “以无心对有心,事情当然很顺利。当天晚上,我就把它们都灌醉了,然后从他们口中得到了数目。跟我们猜测的一样,这是群没有后台的小角色,啥也没弄清楚,听说梧桐市这里没什么妖物出没,以为是块未开发的宝地,便跑过来想搞事。他们一共四个,梦想着拿下梧桐市,当梧桐市四大天王。这里有三个,剩下的那个回老家取兵器,还在路上,要过两天到。所以我便抽时间发出了信号,让其余五个兄弟在他们约定汇合的那天,给他们一锅端。兄弟们也回应了我,说是在家摩拳擦掌,等我的信号。” “到了它们汇合那天,我及时发出了信号。因为贪功,怕打草惊蛇,把后赶来的那个吓跑了,我们虽然有能力先抓住那三个妖怪,却没有动手,而是想着等剩下那个到了再一起动手。然后……”农涛忽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打完之后,他看着江臣,笑容都有些疯狂:“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江臣只安静看着,一动不动。 “说出来你都可能不敢相信。我弄错了一件事。一件很简单,但却很致命的事。” 农涛又给了自己另一边脸一巴掌。 “这群小妖来自西南的山下,他们的人话实在不咋样,口音又有些重。我听他们老吹嘘什么四大天王四大天王的,就以为他们真的是四个。但他么等剩下的妖怪到了一看,我才发现,这帮狗日的说的是十大天王。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病?哪里来的狗屁十大天王。自古以来,人家传说的都是四大天王。这帮废物,连个人话都说不明白,居然还妄想到人类社会搞事,你说是不是有病?” 江臣依旧一动不动。 “根据我的情报,它们不过是四个。我们一共六个人,打它们当然绰绰有余,所以也没有叫支援。但他们一下多冒出了六个人,变成了打我们绰绰有余。我们自诩为狩猎的一方,却一下攻守互换,变成了被狩猎的一方。所以毫无悬念的,他们死在了我面前。” “至于我为什么没死?因为我怂了,没敢站出来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而他们,居然任由我继续隐忍不动,到死也没有拆穿我。甚至,有个傻子,临死前还偷偷传音给我,要我一定忍耐住,要留有有用之身,把这情报及时传回去,免得造成更大的损失。而我呢?居然真的被他说服了。你说他们遇上我这样的朋友,是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说像我这么废物的人,是不是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这个事情的转折是如此滑稽,连大心脏如青橙,听到了也不免抬头看了农涛一眼。但看着他红着眼有些癫狂的样子,她没敢多看,又把头低了下去。 而江臣,仍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表情,甚至察觉不到呼吸的迹象,恍若一位公正至极也冷漠至极的神明。 农涛抄起空酒瓶瓶口,用瓶底尽情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同时一遍又一遍地咒骂着自己:“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样的废物?怎么会?我怎么就能这么的废物?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站出来?为什么我没有和他们一起死去?明明最该死的是我才对。就那么一个简简单单的任务,我居然能干砸了,还害死了他们五个人。死得应该是我啊……”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一十五章 视死忽如归 四和十在读音上本来就很接近。而在梦之国西南区域的方言里,四和十的读音就更为相似。这造就了不少相关的段子。青橙在网上看到过几个,当时还觉得挺有意思,然而她从没有想过,这个似乎只在段子里存在的东西,在现实中发生后,竟会引发如此严重的后果。 在心底思索了片刻,青橙没有出言安慰农涛。 因为她很清楚,有些错误很容易被原谅,而有些错误则很难被原谅。 农涛犯的这个错误恰好就是后者。 这种错误很难通过外人去排解,至少她这种外人肯定没办法,基本只能靠农涛自己去想明白。 想得明白,那便不需外人多言。想不明白,那外人无论说什么都只是“嘲笑”或“责怪”。 所以她只能安静看着农涛刚才就佝偻起的身体,暗自替他难过。 五条人命的份量……这一定很重吧。 而他背负了五十年,这一定也很累吧。难怪他刚才会说想要忘掉过去。 而如果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会怎么做? 青橙不禁摇了摇头。 这样的问题太过艰难,她连想都不愿意想。 想到这里,她忽然生出一个有些不着调的念头。 江臣不愿意帮我恢复过去的记忆,会不会并非如他所言,我现在付不起代价,而是那些过去里有着太多的不美好,所以他才…… 不舍得? 就在青橙想入非非的时候,忽然听到“咣当”一声。 原来是农涛手里的酒瓶掉落在了地上。酒瓶似乎很结实,并没有摔破,而是在在地板上咕溜溜滚了几圈,撞到桌子一角后停下了。 青橙回过神,只看见农涛也已经从椅子上滑落了下来。 他靠着椅子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头埋在两腿之、间,双臂环抱在脚踝处,并不高大的身体蜷缩着,看起来就更小了。 看着他,青橙不由自主想起了在宠物商店里看到过的那些小乌龟。只要稍微察觉到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把头和四肢缩进壳里。 他的身体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哭,但却没有声音。 青橙也拿不准是不是真的在哭。 但无论对方有没有哭,自己这般肆无忌惮的注视总归是有些不太好,青橙只好转头看向左手边的江臣。 这个一向都表现的极为淡定的书店老板此刻也不例外,依旧面无表情地翻着手中的书。似乎一个大男人蜷缩在地上难过这种事,就如同人会呼吸一般,都是自然而然的事。 看着江臣那张平静祥和的脸,青橙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一下子就安定了一些。 不。 是安心了很多。 这样看的话,我是不是该找他要张相片,挂在床头。那样即使不需要数绵羊助眠,我也可以很快睡着了。 一个分神的功夫,江臣重新抬起了头看向正前方。 青橙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农涛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正扭头看向书店门外的地方,一动不动。 不过眼神有些奇怪,满是不舍,仿佛一个游子,正准备离开家乡。 墙上座钟的分针转了整整一圈,农涛都没有收回视线,而是忽然低声感叹一句: “灯火通明的梧桐市,真好看啊。” 青橙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门外。 此刻的天色相比刚才又灰暗了一些,但隐约还是能看到人的,路灯的光芒虽然比刚才亮了一些,但是离灯火通明还要差上很远。 而那个农涛仿佛察觉到了青橙心中的疑惑,他笑着回过了头,看着青橙说道:“青橙小姐一定觉得我很莫名其妙吧。其实这是因为你是新来梧桐市的缘故,要是你见过五十年之前的那个梧桐市,你就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了。” 青橙微微点头。 五十年前的梧桐市?这就对了。 那时候好像梦之国才刚刚建立没多久,战后重建工作刚刚提上日程,处处萧条破败。梧桐市作为一个主要战场,自然更是如此。与如今的现代化城市的差距何止千差万别。他发出这样的感慨,倒也没错。 不过青橙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你认识我?” 农涛双手轻拍自己的脸颊。 大量蒸腾的白气从他的身上冒出。 青橙从中闻到了一丝浓郁的酒气。 而随着白色的融入空气中消散不见,农涛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重新恢复了清明的状态。 他笑着看向青橙:“刚才醉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农涛,来自调查局。至于更多的信息,虽然你注定记不住,但依照保密条例,我还是不能告诉你。在来梧桐市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些关于你的档案。之前局里有人还担心,你无法适应现在的生活。但现在看来,这种担心是多余的。说实话,我很高兴。欢迎你加入梦之国这个大家庭。” 这个高兴没头没尾,有些莫名其妙。青橙也是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农涛的具体意思。 自从梦之国高调宣布要建立人类与异常人类共同生活的和谐社会之后,对于梦之国的人民来说,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乐观和善的人乐见其成,有中立观望的,还有持有异议,觉得世界末日要来的。 农涛显然是前者。 他是在以一个人类的身份,欢迎青橙这个异类融入梦之国的生活。 说实话,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被调查局挖出来以来,这还是青橙第一次听到别人的欢迎。虽然她此前从不在意这种小事,但真的听到了之后,还是让她心中多了几分名为感动的情绪。 她看着眼前的农涛。 这个男人笑意盎然,一点没有刚才那种悲伤到想要哭泣的感觉。他的样子还是那个平凡的样子,但眼神中流露出的真诚却给他平添了一分别样的魅力。 被这种真诚的笑容所打动,青橙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颔首示意道:“谢谢!” 农涛笑着点点头。随后,他收起笑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看向一直安静旁观的江臣,神色认真的说道:“调查局农涛,见过江老板。” 听着这个一本正经的自我介绍,青橙打消了自己想要与之再寒暄几句的念头。 这个农涛和江臣明明五十年前就认识了。以江臣的能力,显然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身份,更何况他刚才自己与青橙也介绍了这一点,但现在却又再次介绍了一遍。 如果农涛还是刚才那副醉熏熏的样子,当然没什么问题。但他此刻既然已经恢复了清醒,这么说自然就是故意的。 青橙心里明白,他是在强调自己的立场,他想告诉江臣,接下来与江臣打交道的,就不是某个故人农涛,而是调查局的农涛。 “再一次感谢江老板聆听我的故事。说实话,这个故事憋在我心里五十年了。这五十年来,我从未向人说过。与其说我是在说给你听,不如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五十年前,江老板你虽然救了我的命,但没救得了我的心,我不敢承认自己的这个错误,就离开了。说来有些惭愧。这次回来,我想弥补上这个遗憾。” 江臣笑着点头道:“客人客气了。” “按理说,江老板你已经救了我一条命,还给了我这样一个能力,恩同再造,我不该再向江老板奢求些什么,但是……”农涛停顿了片刻。 江臣笑着摇了下头:“客人言重了。你我之间,本就是公平交易,白纸黑字,钱货两清,何来恩同再造一说?” “江老板可以这么说,但我却不能这么想。不然,我待会要是死了,恐怕无颜去见我泉下那对教我知恩图报的父母。” 江臣没有再说什么。 农涛便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此次前来拜访您,除了想感谢您的恩情之外,还想再问您两个问题。这两个问题可能会让您有所不快。所以,即便您想要宣泄情绪,将我杀死,我也绝不会有半点意见。但我唯有一点请求,如果您要杀死我,请给我一点说话的机会。我不想做个糊涂鬼。我想以您的能力,应该也不会担心我在您面前装神弄鬼。” 听到这里,青橙有些明白为什么农涛看向门外时眼中会是那样的不舍了。 游子背井离乡之时,固然萧索,但比起生命与人间的道别而言,却又显得那般微不足道。 这让她不得不再次高看了农涛一眼。 这个男人在说起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丝毫停顿。神情也镇定得有些过份,仿佛言及的不是他自己的生死,而是在说某个微不足道的陌生人。 常人所传诵的视死如归,大概如此了。 而再联想到他刚才所唱的那首歌的歌词。 这是个怎么样的人,青橙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 这让她忽然生出了一个有些出格的想法:虽然不知道他将要问怎样的问题来冒犯江臣,但如果真的严重到江臣想要杀死他,那我看在刚才那句欢迎的份上,也要为他说情几句。 至于她与书店签署的劳动合同上关于少言少语的条款,则被她选择性的忽视了。 而为了怕江臣一言不合就愤而出手,青橙默默地将自己的椅子朝江臣身边靠了靠,同时还一边在心里辩解着。 “我这可是为了救人,名正言顺的。可不是为了凑近老板身边,闻他身上的洗衣粉的味道。” 对于青橙的小动作,江臣微微皱了下眉。 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如意与蛛蛛,以及某个以厚颜无耻为有点的绝世贱客之外,还无人会走到距离他这么近的位置。 这还真让他有些不习惯。 但这一幕落在农涛眼中,却是成了冲着他而来的。 他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笑了出来。 “当然,如果江老板您不同意,也没有关系。其实做个糊涂鬼,也没什么不好。只希望我的死,能够彻底消除您的怒火,而不要影响到其他人。” 江臣心知农涛这是误会了自己的皱眉举动,但他自然不会解释什么,只是舒展眉头,微笑道:“无论什么问题,你都可以问。但我不能确保我的回答一定是你想要的。” “这就足够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一十六章 拒绝如果的人 农涛稍稍挺直了自己的腰杆。 过去这么多年的卧底生涯里,受限于他的修为低下,他所扮演的大都是些无名鼠辈,跟在那些大佬们身后打转,不仅没办法挺直腰杆,还要常常弯腰低头,奴颜婢膝。 这虽然与他的天生脾性不合,但为了工作,为了梦之国,他也只好默默忍受着。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但此刻,他说不准马上就要死去。相比于弯着腰死去,他还是觉得站直了死去,会显得更有尊严一点。 “对了,因为这两个问题涉及到您的很多……事例。我不太清楚其中是否有能够让别人听到的。所以……”农涛看了一眼边上低头看书的青橙。 农涛的话让青橙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对于江臣的一切,她都很好奇。尤其农涛还说的这般神神秘秘,更让她心中痒痒的,恨不得扒开农涛的记忆自己看。 但她也很清楚,知道的太多,并非好事。很多玛丽苏神剧都展现过这一点。 身为一个职场新人的女主,却意外知道了自家公司霸道总裁的小秘密,然后便遭到了霸道总裁的疯狂针对。被迫加班或者扣薪水都是小事。稍有不慎,甚至会有失身的风险。每当看到那些电视剧女主失身于人为人打白工,可谓人财两失却还一副幸福到极致的可怜下场,青橙便觉得着实无趣。 是薯片不香吗?还是电视剧不好看? 为什么要让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和自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与自己用一个马桶方便不说,还会跟自己抢美味的薯片以及争夺电视的遥控器。 真是想想都觉得生活无趣,未来一片黑暗。 于是她便假装很上道地询问:“老板,我是否需要回避?” 当然,这其实是错误示范。一个真正上道的人是不会问这种多余的问题,而是会自觉地离开。 江臣淡淡看了眼口试心非的青橙。 时间或许真的能改变人的一切。 在以前,他和别人谈论军情时,她根本无需任何人提示,便会自觉离开避嫌。尽管他曾多次与对方强调过,他与她之间,没有秘密。 哪像现在,虽然嘴上问着这样的问题,屁股却牢牢地钉在板凳上,没有丝毫要挪动位置的意图。 “不必回避。” 还没等青橙高兴,她便听到江臣继续说道。 “若是有什么你不能知道,我会在事后清除掉你的记忆。” 青橙暗暗叹了口气。 江臣轻描淡写的语气让她莫名想到了一个之前挺流行的表情包。 “抱歉,有钱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jpg.” 不过,江臣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比那里面反派趾高气昂的样子更具嘲讽性。 也更具魅力。 如果请老板去拍电视剧的话,没准会火。 不过以老板的颜值,大概是没有人会请他的。 无力反抗的青橙只能在心底小小精神胜利一把。 只是胜利完之后,她却有些奇怪。 因为这类俏皮的想法此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的情绪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样化了? 农涛见此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直言道:“江老板,托你的福,我在调查局的位置有些特殊。虽然修为一直稀烂,但却侥幸占着调查局情报组天字号小组这个坑。而作为天字号成员,我在局里的权限相比正常同事要高上一些,可以看到鲜少有人能看到的档案。这其中就有一份关于你的档案。” 说到此处,农涛忽然有些眼神有些奇怪。 “不过令我感到万分奇怪的是,在这份档案里的,你的身份是月老的助手,负责辅助月老清点鸳鸯谱,梳理人间的红线,而且里面详实的记录了几个被你赐福的姻缘的例子。敢问江老板,这是真的吗?” 江臣若无其事的点点头。 “当初我在看到这份档案后,很震惊。不为别的,因为这里面完全没有你售卖如果的记录。但我后来想想,这也正常,若是这种事就那么堂而皇之地记载在调查局的档案中,怕是书店的门槛早就被人踏烂了。” “也正因为知道与您做买卖的诱惑力实在太大,我隐瞒下了这个事情,并没有把你售卖如果的这则信息添录进去。我觉得选择谁来当书店的客人,江老板你一定自有判断,也不会允许我们这些外人来掺和。” “我以为与你的缘分应该就此终结了。但没想到的是,就在前两年,我在局里的功绩积分取得了一个数量级的突破,然后局长便把天字一号的招牌给了我。与这块招牌一同交到我手里的,还有一个更高级别的权限。” “局长说,这就目前而言,已经最高级别的权限了。这个级别,可以查阅档案库中的所有档案。不过其实按照惯例,天字一号一直作为一种荣誉,虚位以待。若不是大时代即将来临,他也不会轻易授人。当时我还不明白,现在想想,可能那个时候开始,他老人家就已经在筹备接纳异常人类这件大事了。” “而拿到这个权限之后,我自然第一时间便去档案库逛了一圈。不逛不知道,一逛真是吓了我一跳。我以前只知道调查局的档案库里一定储存有超乎常人想象的海量信息,但我从没有想过。这个海并非人间这座浩渺的沧海,而是头顶之上似乎没有边际的星海。” “光是各种条目,都足以看得我头疼。就拿时间轴这则条目来说,其中囊括了自秦以来到现在的所有朝代的各种信息。我甚至从中看到了全部据说被始皇帝陛下下令焚烧殆尽的书册。” “看到这浩如烟海的藏书,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调查局的前身异闻司,明明几次式微,甚至被掌权皇室打压,却依然能够井然有序地传承下来。而局长也告诉我说,异闻司正是靠着这些记载了各种信息的书籍,才延续到了至今。甚至毫不夸张的说,只要这个档案库还在,调查局就不会灭亡,人类也不会就此丢失文明。” “我大致翻阅了一下,其中甚至还有不少据说可以直达仙境的修炼功法。” 农涛停顿了片刻,缓和着自己的心境。 那个档案库带给他的震撼其实从未消失。 便是现在,他一想起,仍然会觉得心潮澎湃。 平静下来之后,他看着江臣那些平静的脸,有些失落。 他原以为这些信息的震撼,即便是江臣,也应该有所触动,但对方却依旧摆着那种淡淡的笑容。 仿佛他刚才说出的并不是什么泄露出去便可以将整个修行界都沸腾的秘密,而只是一个人尽皆知的常识而已。 这便是天道代行者的境界么?果然是我这类凡人无法理解的存在。 江臣毫无反应,倒是青橙很感兴趣地问了一句:“那些功法是真的吗?能兑换吗?我知道调查局有很多兑换功法,但能直接修炼到仙人境界的,却没有听说过。” 这让农涛的心情稍微平缓了一些。 看来并非只有我是一只井底之蛙。 他苦涩地笑笑,点头说道:“我没见过具体内容,或许即便看到了,我也判断不出真假。但是局长说,那些确实是真的。” 青橙点点头。 既然是那个行将朽木的老头子说的。那自然是真的了。 “不过说实话,即便它们是真的,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也没什么用。兑换这些功法的权限很高,而且所需积分也极其巨大。即便是积分榜第一的我,也仅仅能够勉强兑换一套,但局长提醒过我,以我的资质,我应该也什么可能修炼成功。用他的话来说,这些功法其实和鸡肋没什么区别。” 青橙不免好奇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农涛叹了口气:“因为成仙本来就是只有极个别人才能走的羊肠小道。而且每个仙人的得道之法都是不同的。可以相似,但绝对存在本质上的区别。所以是那些成仙者成就了这些功法,而非功法成就了那些仙人。能成仙的自然能成仙,不需要照抄别人的道走。而不能成仙的,便是抄了,也只是条断头路。到了踏出那一步之际,还是得找出自己的方向。” 青橙望向江臣:“是这样吗?” 江臣笑了笑:“能凭自己的本事认识到这一点,他已经离迈出那一步不远了。” 农涛笑着点头,但随后张大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江臣。 他不觉得像江臣这样的人会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奉承。那江臣的这句话自然便是真的。 而江臣如果说的是真的…… 农涛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 他虽满心期盼是那样,却又不敢相信。 深呼吸一口气,他才用颤巍巍地语气问道:“江老板刚才说的,我是不是可以引申为,你其实是在说局长他距离得道只剩临门一脚了?” “事实上,他在多年以前,便已经一条腿迈了进去。不过后来,他又把迈过去的那条腿给收了回来。” 农涛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他怕自己不这么做的话,会不由自主叫出来。 今天与江臣的交谈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没想过自己还没正式进入问题就得到了这么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 其实刚才那些蒸腾的酒气已经被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但他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又弥漫起了浓厚的酒香。 他不禁怀疑起自己到底有没有把酒水逼出,是不是还处在醉酒的状态。 引导灵气在体内完成一个小周天,确保身体里不含有任何一点残余的酒气,他才重新睁开双眼,看着江臣,急切地问道:“江老板认识我们局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农涛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莫非……局长也曾与江老板达成过交易?”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江臣摇了摇头。 他自嘲的笑笑:“看来我还是比较幸运的。” 然而江臣随后又说出了令他更加震惊的话。 “我曾经邀请过他,但是他拒绝了我。” 农涛脸上神色变换,几次试图开口,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实在想象不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够拒绝江臣卖出的如果。 但一想到那个行将就木,终日咳嗽不停的老者,他又觉得这似乎又并非不可能。 可即便是他,这也太过…… “虽然这种事让人有些难以相信,但如果是发生在他的身上,似乎也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了。” 听到青橙的话,农涛不由松了口气。 看来并非他自已一个人是这么想的。 他张开嘴想询问更多关于那个局长的信息。 但江臣却赶在他之前说道:“如果你想要知道关于他的事,我觉得还是问他本人比较好。”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一十七章 来自万年后的感谢 农涛猛然惊醒。他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并非是在执行任务,获取情报,而是在以一具区区凡人之躯,问责一位拥有逆天改命之能的神明。 他躬身致歉道:“抱歉,我的职业病犯了,面对任何潜在的情报,我总是忍不住想探查个究竟。” 江臣颔首道:“这大概就是你能以现在的修为,却力压很多比你修为更高的人,成为天字一号的原因。” 农涛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在那浩如烟海的档案库里,我试着查询需要权限最高的机密。” “这样的信息只有两条。” “第一条信息比较简单,也比较奇怪。其创建时间异常久远,大秦元年。那刚好是异闻司成立的时间。信息的内容是找人,找一个被天地遗忘了的女人。” “奇就奇在,既然已经被天地遗忘,那又如何会有人记得她?又如何寻找?” “难不成,这个女人和我一样,也与江老板你做过类似的交易?”农涛好奇地看着江臣。 当初看到这则消息,他是真的觉得匪夷所思。 要知道,即便是那些可以直达仙人境的修炼法门,其保密级别,也还在这条消息之下。 他原以为,能够作为调查局的最高机密,即便不是事关天地存亡的骇人真相,也该是些能够助人得道成仙的秘密法门才对。 但事实却是,所谓的最高机密之一,竟然只是寻找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又背负着怎样的秘密? 谁在找她?找到她会如何?找不到她又如何? 在农涛的注视下,江臣端起茶杯,心念一起。 已经有些温热的茶水再次变得滚烫,甚至冒起小泡,蒸腾的白气如烟似雾,遮住他那张并不英俊的年轻面容,让人看不真切。 而江臣的视线则透过这阵氤氲的水汽,沿着时间长河逆流一小段,来到万年之前,来到了一座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宫殿之前。 这座宫殿是这片人间自诞生以来最恢宏壮丽的宫殿。 便是后世万年,也无其他宫殿能够与之比肩。 后来有文人为其作赋,如是写道: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 站在宫殿正门前,看着门洞上方那熟悉的“阿房”,江臣觉得这个文人写得极为贴切。 时隔万年,故地重游,便是江臣,也不由有些恍惚。 他现身于门前,在守门黑甲卫士的躬身行礼中,缓步走入其中。 一路上,不断有人对他躬身行礼。 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江臣不禁有些遗憾。 万年以前,他虽常常行走其间,但是却好像从没有仔细打量过它的瑰丽雄奇,也没有注意过生活在其中的那些鲜活的人。 慢悠悠走了小半个时辰,江臣终于从正门处走到了正中心那座最为庞大的宫殿前。 只要再跨过这9999级黑曜石铺就的台阶,他便可以进入到这个时间这片人间的权力中心。 拒绝了卫士为自己抬轿的请求,江臣自己拾级而上。 来到顶端后,江臣并没有第一时间进去,而是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整座宫殿群。 谁能想到,如此宏伟的一座建筑,所有人都以为它将与大秦万世不朽,然而不过十几年时间,它便被一位从楚地而来的匹夫给付之一炬? “呵呵。” 江臣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是何事,竟让寡人这个一向不苟言笑的大将军也笑了起来?” 江臣回过身。 一个身着黑色龙袍,腰挎青铜长剑的年轻男子正向他走来。 他怔怔看着这个年轻男子,笑容一点一滴消失。 谁又能想到,如此伟大的始皇帝陛下,所有人都以为他将与大秦一起万世不朽,然而不过十几年,便在一个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夜晚,死在了知天命之前? “快来,我跟你说一件大喜事。” 江臣任由身着黑色龙袍的年轻男子拉着自己,走进了高大的宫殿内部。 朝会早就已经散了。 空荡荡的大殿中间只站着一个身穿囚服的男子。 即便现在刚好是正午,即便殿内点满了鲛人烛,也似乎驱散不了空旷宫殿里的冷清。 二人来到来那位身着囚服的男子身前。 龙袍男子指着囚服男子对江臣说道:“你看,这便是寡人新任命的异闻司司主。怎么样?还可以吧。” 随后,他笑着看向囚服男子笑道:“韩非,你应该知道了,你的师兄,李斯想杀你。不仅是他,很多人都想杀你。” “寡人也有杀你的理由。” “但寡人不会杀你。” “寡人不但不会杀你,还要用你。” “寡人要让你来当这个异闻司的第一任司主。” “作为第一任司主,你的职责主要有两个。” “第一个,是为寡人的兄长,也就是大将军,找到他的爱妻,寡人的嫂嫂。” “而第二个,是为寡人掌管大秦的修行界。” “你要做到,凡是大秦境内,不管他是什么宗门仙人,还是洞府妖怪,都要听从大秦的号令,遵守大秦的法纪。如有违者,寡人赐你杀无赦的权力!” 囚服男子费力地举起镣铐,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弹掉指甲上的耳屎,笑道:“莫非是我被关了太久,出现了幻觉?怎么听见大秦英武圣明的陛下在说胡话?” “寡人从不说胡话。而且大将军也在,他也是个见证。” 囚服男子沉默了,甚至忘了将举着镣铐的手放下。过了片刻,似乎是举累了,他才放下镣铐,笑着问道:“陛下真的愿意将如此重要的剑交到我这个敌国之子手中?您就不怕,我拿了这柄剑,却不替你办事,而是举起这柄剑,架到您的脖子之上?” 龙袍男子拍了拍江臣的肩膀,哈哈大笑:“寡人有大将军在身侧,何惧之有!” 囚服男子看向江臣,再次陷入了沉默。 身为韩国公子,他知道很多很隐秘的事情。 大秦奉六世之余烈,注定横扫六国。在这片人间已然难逢敌手。 凡人的力量是无法战胜秦国了,所以便有不甘心的人将希望寄托在了修行界。 他们居然可笑地想要依靠修行界的杀手来杀死秦王,来终结秦的节节胜事。 其中最招摇的莫过于燕太子丹,请动了易水门的荆轲以及野修秦舞阳。 可结果呢?却比前线战场更为惨烈。 号称“十步之内,人尽敌国”的天才刺客,却连秦王的毛都没碰到一根。 反而是秦王配合荆轲演了一出在大殿内狼狈逃窜的大戏。 而其他诸国一看,不以为戒,竟然觉得反而是可乘之机,纷纷效仿。 重金之下,无数修行界人士如过江之鲫涌入这座没有城墙的咸阳宫,却尽数折戟这座阿房宫。 何其可笑! 囚服男子弯起嘴角。 不过要说可笑程度,自己才是那个最为可笑的人吧。 别国贵族,至少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 自己呢? 仗着修成了前无古人的法之一道,自以为机智地以阶下囚的身份混进了这座阿房宫,伺机靠近秦王,以为能完成“谈笑间取走秦王首级”的壮举。 结果又如何? 故事的前半段是很顺利。 自己用敕字令定住了秦王身边第一剑客盖聂。 以笞、髌、劓、黥、宫五法,解决了明面上的五名影卫。 闲庭信步走向秦王,只待用车裂将之杀死。 但谁知道,半路中竟杀出个什么莫名其妙的江臣。 而且好巧不巧,这个江臣居然就藏身在秦王王座之下那具铁棺之内。 不都说,那具铁棺是秦王为警醒自己而摆放的吗? 怎么会容许别人躺进去? 这也便罢了,面对江臣,自己全力以赴,接连使出了枭首、腰斩、乃至压箱底的车裂几法,也确实对江臣造成了伤害。但谁知道,这个江臣表面上看着平平无奇,实际上却是个怪物。 头颅掉了,面不改色,无头尸身淡定将其捡起安上。 身体腰斩了,也全当没事,不过呼吸间的功夫便又长在了一起。 更夸张的是明明被五马分尸了,却仍然在血液的牵引下,重新组成了一体。 自己放弃法术,改用剑术。然而万金借来的含光一剑却仿佛劈在了补天之石上。 最后自己假戏真做,真的成了一个阶下囚,靠着几句口头功夫,才苟延残喘至今。 如果江臣一直都在,那秦王还真的如同他说的那样,无所畏惧。 想到这么令人绝望的事实,囚服男子叹了口气,歪着头,露出了脖颈:“王上还是一剑把我砍了吧。” 龙袍男子皱眉说道:“你真的不后悔?” “连秦王您这样的万金之躯都无所畏惧,我这样的一条贱命,又有何值得珍惜。” “也罢。”龙袍男子惋惜一声,从腰间抽出那柄名为鹿卢的祖传宝剑。 囚服男子缓缓闭上了双眼。 可惜了我这一身所学。 法啊法,你所托非人啊。 下辈子,找个不那么容易死的人去指引他吧。 “叮咛。” 一阵婉转的剑吟之后,森寒的剑气从囚服男子脖颈之间滑过。 囚服男子以为自己死了,试着睁开眼睛,却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宫殿穹顶。 澄碧的天空之上,铅云密布,雷电交加,一条五爪黑龙从云中探出头颅。 两只竖瞳之中的闪烁的光芒,甚至比那雷电更为让人恐惧折服。 “哐当”两声。 囚服男子只觉手腕一轻。 低头看去,却见束缚了自己数年之久的枷锁已经被剑气切成了几段,落在自己的脚旁。 囚服男子抬手触摸自己的脖颈。 虽然依旧满是污垢,但也依旧完好无损,依旧有温热的血液在其中执着的跳动的。 他疑惑地看向那位缓缓将长剑收入鞘中的生死大敌。 那位秦王一甩衣袖,昂首阔步走到大殿门口,目光先是投向远处的大地。 “寡人说过,寡人要让‘普天之下,莫非秦土。率土之滨,莫非秦臣。’”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寡人没有什么不能忍受,没有什么不能牺牲的。你刺杀寡人的罪,寡人刚才那一剑,便已经了了。” 囚服男子正继续拒绝,却见那位其实远比华美衣袍上那条威风凛凛的黑龙更具气度与力量的男子抬头望向了天空。 “不过那是寡人以前的想法了。现在的寡人,想要让这普天之上,也改姓大秦!” “你的法,很有意思。寡人觉得很有帮助。下次大朝会,寡人便会昭告天下,将它添加入秦法。” “相信不久之后,天上地下,都会跑动起大秦的铁蹄。而寡人在此向你许诺,凡大秦黑龙旗飘扬的地方,就是秦法践行之地!” 龙袍男子解下腰间那柄象征着大秦荣耀的长剑,看也不看,随手扔在了囚服男子的脚下。 “捡起来。” “若寡人有一天食言了,寡人许你用此剑取走寡人的项上人头。便是大将军在,也不得阻拦!” “不过作为代价,你将会于明日正午死在这台阶之下。你将舍弃你的姓氏,舍弃你的……一切。你的往后余生只能隐藏在寡人的影子之下,悄悄的,见证这必然会发生的一切。” 囚服男子看看远处的龙袍男子,又顺着对方的目光又看向远处的天空。 他像儿时一样,睁大着双眼,直视着那轮永不会熄灭的大日。 正午的阳光是如此强烈而滚烫,烧得他眼前的世界一片火红。 火红过后,是一片浓厚的漆黑。 一颗冰冷的水珠从他的右眼角滑落,顺着他削瘦肮脏的脸滑落,砸在地面上,无声无息。 或许我的生命将从此无声无息地消失与天地间。 但。 法啊法,从你选择了我的那一刻起。 我就发过誓,总有一日,我要让你的名字镌刻在天上,镌刻在所有良善之民的心上, 以及,所有乱法犯禁者的尸骸之上。 囚服男子左腿下蹲,右腿后撤,膝盖触及地面,同时缓缓低下自己那颗从未屈服过谁的头颅,轻声道: “诺。” 龙袍男子转过身体,哈哈大笑,快走几步,将囚衣男子扶起,大叫道:“来人,为寡人的异闻司主更衣。” 从大殿内黑色王座两侧,走出两列身着艳丽宫装的宫女。 为首两人捧着两只朱漆的木制托盘。 一只托盘上放有一身黑色的衣物。 另一只托盘上则放有一张黑色的大氅,大氅上是一张没有任何纹路的青铜面具。 宫女皆为修士,褪去囚衣后,动用灵气术法将囚衣男子清洗干净,为其换上衣服。 龙袍男子拿起面具,静候侍女离去后,亲自为他的异闻司主带上了面具。 “交给你的两个任务,你记住了。” “只要王上不要忘记自己的话便是。” “寡人说出去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便是一万年之后,便是死,也绝不会更改。” 脱下囚服,带上面具的男子晃了晃手里的佩剑。 “它可都听到了。” “去忙吧。辅助你的人,寡人都已经安排好了。” “诺。” 面具男子头也不回地从长长的台阶上走了下去。 随后,龙袍男子看向江臣,笑着伸出了拳头。 “我想我就不必再跟你许下什么承诺了。” “就像我们以前说好的那样。” “你帮我拿下天下。” “我帮你找到她。” 江臣缓缓点了点头:“谢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若是真想谢我,等我帮你找到了她,我为你们重新举办一次婚宴,让天上地下都为你们庆贺一次。到时候,你多敬我两碗酒便是。” 谢谢你。 万年之后,还是帮我找到了她。 但欠你的两碗酒,却永远都只能欠着了。 江臣笑着伸出了拳头。 两只坚硬的拳头撞在一起。 庞大的因果罪业从江臣的身体周围浮现,化作一阵势不可挡的狂风,将那道喜欢如同夜幕一般的颜色的年轻男子搅做粉碎。 余风吹倒了足以燃烧千年而不灭的鲛人烛。 星星烛火落在大殿内缠绕在玉柱上的红绸。 这些红绸来自齐国的上贡,质地轻薄,却价比黄金。 燃烧起来也比干燥的薪柴更为迅猛。 方才还小如黄豆的火苗一个眨眼的时间便化作一条贪婪的巨大红蟒,沿着玉柱攀爬而上,舔舐起同样缠绕满红绸的巨木房梁,随后,轰然化作一只吞天巨兽,将整座宫殿群都吞入口中。 江臣心念又是一动,便顺着岁月长河飘回了现代。 他看着手中滚烫的清茶,吹了吹,将其一饮而尽。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一十八章 两个问题 喝完一杯烫茶,江臣觉得自己似乎也有些醉了,笑着说道:“回去告诉你们局长,就说人已经找到了。将这则任务撤了吧。” “啊?”农涛惊叫一声。 “你把这话告诉他,他自然就清楚了。” 听这意思,江老板似乎与我们局长真是旧识?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逝。 江臣没有再多说什么的意思,农涛也不敢再多问。 “而另外一则机密,还是一份关于您的档案。” “只是这份档案,不同于之前的那一份。在这份档案中,他们给你的称呼是天道代行者。” “其实说是档案,但其中大部分的内容都是对您的猜测。” “而我想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些猜测中的一个。” “在这份档案里,其实您的身影并非固定存在于某个地方,而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换着位置。几乎梦之国的各个角落,都曾经出现过您的身影。” “所以自然,就有前辈分析着您出现的可能的动机。” “而其中一位前辈突发奇想,做了一张您的行程表,随意地在史书里翻看着。之后,便有了一个牵强附会的发现。” 农涛停顿了下来,看着江臣,似乎这个猜测有些不好宣之于口。 江臣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但说无妨。” “您似乎……总是出现在天灾人祸最为严重的地点。” 江臣端起茶杯,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说道:“准确的说,应该是我走到哪里,哪里便是天灾人祸的重点区域吧。” “额,”农涛将拳头竖在嘴前,清了清嗓子:“只是个别的猜测,并没有针对您的意思。” “我还不至于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事而生气。” 现在已是深秋,天也完全黑了。 农涛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冷,搓了搓手,暖和了一些,才继续问道:“但根据你出现的相关记载,这件事似乎……就好比你是近六十年前时候出现的,那时候,刚好是梧桐市那场修行界大战之后,生灵涂炭的时间的点……” “对,你们的猜测是对的。这件事并非是巧合。我就是冲着那些天灾人祸去的。” 江臣的坦诚让农涛有些意外。 就是冲着那些天灾人祸去的? 这其中的潜台词是,他并非像某些前辈猜测的那样,那些天灾人祸并非由他所引发? 可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农涛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轻咳一声:“所以,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您为什么会出现在那?” “为了采药。” “采药?” 农涛怔怔地看着江臣。 这个问题并非是他一个人的疑问,而是很多人共同的问题。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些人当然都有猜测。 而这个答案,便在这些猜测中,算是比较阴暗的一种。 以人为药,辅助修行。 这在修行界中,其实很常见,是以往妖类们最常使用,也是最喜欢使用的修行方式。 一方面,随着人类与妖类的繁衍壮大,挤占了更多的生存空间。天材地宝的生长空间受此影响,日渐萎缩。 而另一方面,这些天材地宝的生长年限动辄以百千计,又如何能满足如同一般繁衍生息的人类与妖类? 而当最先有妖类品尝到人类的血肉精魄,发现这种生物有着远超一般草药的功效后,这种快捷高效的修炼方式便不胫而走,迅速风靡。 当然,人类修士同样不甘示弱,还以颜色——大部分妖类本身就是天材地宝所化。 这两者的争斗倒没什么。 但令人不齿的是,在此争斗过程中,出现了一批捕食人类辅助修炼的人类修士。 对这群无法形容的存在,过去的修士们也给了他们一个特定的称谓——魔修。 难道这个天道代行者,真的是一个以人为药的魔修? 农涛不由感到一阵后怕。 他调动心神,悄然摆出防御架势。 当然,他并不指望这个小动作会瞒过对方。 只是单纯的摆出一个架势。 一个我并不怕你的架势。 “江老板,我能斗胆问一句,你口中所谓的药,是指?” “强烈而复杂的情感。现代人通常给予的广泛定义是爱,以及在爱的基础上衍生出的恨。” “爱?恨?”农涛一边在脑海中翻找着与此相关的修炼方法,一边问道:“这也能辅助修行?” “并非辅助修行,只是这两样东西对我的病很有帮助。” “病?”农涛的眉头越来越重。 虽然江臣对他的提问很坦诚,但显然,这并没有解决他心中的疑惑,反而加深了他的疑惑。 在他心中,在天庭、灵山、地府尽皆衰落之后,表现出逆天改命之能的江臣便已然是无所不能的化身。 “这个天地间,还能够存在对您造成影响的病?” 江臣摇晃着茶杯,看着其中旋转不停的茶叶:“准确的说,这并非是病,只是便于你们理解。就像你们所记载的那样,我确实是天道代行者。但其实在很久以前,我也只是个人类。而以人类之躯执掌天道……” 在一团乱麻中找到了线头,所有的纠缠便尽皆迎刃而解。 农涛恍然,接过话头:“想想都知道那会是件很难的事。而爱恨有助于您执掌天道,虽然我不太明白其中的原理,但那已经不重要了。我想您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为此,您必然需要大量的爱与恨,而有什么地方,能比天灾人祸的重灾区更容易收集到这种药?” 他扯起嘴角:“洪水、虫害、干旱……面对残酷天灾时的绝望,这想必是很优质的恨吧。而人祸,那就更不用说了。易子而食,兵过如篦,家仇国恨……这些看似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但即便是天灾造成的绝望之恨,也很难与之相提并论。” 江臣笑而不语。 农涛也低下了头。 这个答案虽然并非那种最坏的情况,反而算是比较好的情况,但依旧显得很沉重。 青橙看着面色凝重的农涛,却忽然笑着出声:“而与这些恨相对的,那些与这些天灾人祸相对抗的人,所产生的爱,自然也是非常优质的爱。对生的渴望,以凡人之躯对抗天道不公,修建水利工程,防治虫害,团结众人所表现出的勇气,在面临有限生存机会时表现出的自我牺牲和勇于奉献的精神。” 农涛抬起了头,看着青橙,眉头渐渐舒展开:“谢谢。” 随后,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再次转向江臣,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 江臣摇头笑道:“无功不受禄。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你却一再感谢。愧不敢当,还是免了吧。” 农涛直起身体:“您当然当得起。” “哦?此话怎讲?” 农涛询问道:“阴魂留恋人间,恋栈不去,是何缘故?” 也不等江臣回答,他就自行解释道:“无非也是爱恨二字。可阴阳殊途,无论是出于对自己死去的恨,还是对所爱之人的不舍,他们都对这片人间产生了不小的负面影响。” “我犹记得五十年前的梧桐市,曾有数十万惨死冤魂,为异乡修士以恶法困于此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们堆积的怨恨何其庞大,几乎化为实质,笼罩整座城市。各路修士,佛、道、儒等各门各宗,皆由大能前来,寻求度化之法,却收效甚微。” “那时候梧桐市上方的天空差不多全年灰色,也无盛夏节气。一到晚上,更是阴风处处。点灯不亮,焚火不暖。鲜少有人敢在外面行走。可即便这样,还是有不少人受阴气侵蚀之苦,身体孱弱,屡生疾病。就连我们这些夜晚巡逻的修士,也不得不时时刻刻运气灵气护体。那副景象……我没见过传说中的酆都鬼城,但我想,即便是酆都鬼城,也就不过如此吧。” “敢问青橙小姐,你来到梧桐市之后,看着如今这副场景,可能想象到她曾经竟是那样一座鬼城吗?” 青橙垂下眉毛,摇了摇头。 听到此处,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农涛刚刚看着路边亮起的微弱灯光,说是灯火通明了。 农涛又看向江臣:“敢问江老板,您从那些阴魂身上采到药之后,他们会如何?我想,他们定然顺利去往远乡,进入轮回去了吧。” 放下茶杯,盖上茶盖,江臣挑了挑眉毛:“你怎么如此肯定?” “因为若是那数十万阴魂没能顺利进入远乡,牵涉如此重大的事,远乡便是想瞒都瞒不住。恐怕整座人间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吧。所以梧桐市如今如此生机盎然,如此美丽,您的义举实在是功德无量啊。” 江臣微微一笑:“我很感谢你对我的肯定。但我需要纠正你的两个错误。” 农涛眨眨眼睛,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其实他刚才的这番话,也并非全然是他个人的推论,而是从档案里看来的猜测之一。 “第一,我并非义举。我来此地,只是为了采药治病。仅此而已。” “第二,我采药所造成的影响仅仅是让这里重新恢复阴阳平衡。至于她现在所展现的生机盎然和美丽,是你们人类自己的行为所产生的后果。” 听闻江臣如此推脱,农涛忽然想起了五十年前来书店时他与江臣的对话。这让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现在终于明白您当时跟我说的话了。” “当时梦之国百废待兴,可谓处处掣肘,举步维艰,我只觉得前途渺茫,再加上我犯下如此荒唐的错误,生无可恋,一心寻死。” “可是您却告诉我说,一切极有可能。让我过个几十年,再来看梧桐市的风景。当时我只觉得您不过是说些没营养的客套话,但现在看来,您似乎早就看到了今天发生的这一切。” 江臣叹了口气,摇头道:“你这未免也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其实不过就是个冷漠的旁观者而已。” 农涛忽然收起了笑,一脸认真严肃道:“因为我不得不把你往这么好的方向想。只有你真的如同我说的这样,我的第二个问题才敢问出口。” 他长舒一口气,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勉强张开嘴巴:“江老板,我知道,这次构建人类与异常人类和谐共处社会的事,您才是最大的幕后推手。” “所以,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者说,您是带着善意?还是……恶意?”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一十九章 意义 问完这个问题之后,农涛只觉得自己有些脱力,头晕目眩,无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但赶紧又睁开,一眨不眨地盯着江臣的脸,生怕错过每个细节。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个问题将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也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将会是个怎样的命运。 他只知道,自己这种在小说前中期便直捣黄龙,来到魔巢,直面并质问最终大boss的行为不叫勇敢,而是彻头彻尾的莽夫。 即使被旁人知晓,或许会有同情,但也必然少不了嘲笑和讥讽。 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他现在急需面对的是江臣的态度。 如果江臣是善意的,那他可能没什么事。 但如果江臣是恶意的,那他大概率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有些可惜,但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即便在下一秒死去,他也做了自己能做的。 在来之前,他耗费巨资,租了一批传信飞剑。在感应到他的死去后,那批传信飞剑便会触发,将江臣是个大反派的信息送往调查局以及修行界里他所知道的大能手中。 运气好的话,这些飞剑会送到,那些大能相信了,并聚在一起商议对策来对抗江臣的恶意。 如果运气差的话,那些飞剑可能就不会触发。 他农涛就会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人间,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而运气再坏一点,无论中间发生怎样的波折,江臣还是会达到他的目的,人间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说不定,就在下一个五十年之时毁灭。 但那些,都与他没什么关系了。 他已经努力过了,做了他所能做的。 也许并非最好,也许并非最大限度。 但说真的,他的能力其实仅此而已。 刨除江臣送给他的外挂,他其实就是个很普通的修行者,一个应该在五十年前便死去的废物修行者。 等待死亡降临的时间里,农涛突然发现,原来一个呼吸的时间可以如此漫长。好像刚刚过去的经常无眠的五十年都比之不过。 而令农涛不知道该不该庆幸的是,江臣并没有做出任何不快的神色。倒是那个叫青橙的漂亮女子,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我看你似乎在发抖。” 农涛低头看了看,有些尴尬。 自己的腿确实还在,就是有些不太听使唤,抖个不停,两条手臂也有些使不上劲。 他努力握紧拳头,强撑笑着回复那个关心自己的女子:“我其实还好。就是有点害怕。” “怕什么?”那女子有些不依不饶。 农涛觉得自己似乎来得时候受了风寒,发烧了,脸烫得都快能蒸鸡蛋了。 看来英雄真的不好当。 坦然赴死的英雄更不好当。 难怪自己五十年前,满世界嚷嚷着对不起兄弟,要寻死觅活,可最后还是没有勇气下得去手。 农涛啊农涛,过了五十年,你怎么还是这么没有长进,怎么还是这么怕死? 青橙看着身体轻微发抖的农涛,笑得更开心了。 这个男人挺有意思,逞强都逞强得如此不堪。 但却意外的那么真实。 她都有些不舍得看到对方就此死去。 当然,她更不相信江臣会因为这两个问题杀死他。 虽然她认识江臣才几天,基本对其一无所知,但她就是觉得自己的相信是对的。 “怕我们老板会杀了你么?” 接着,她转头看向江臣:“我们老板可是个好人,才不会杀人,是不是,老板?” 江臣扭头看着青橙。 这个漂亮女人正眨巴着一双明晃晃的大眼睛,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以前她总是安静的,柔和的,含蓄的,连笑也总是抿着嘴唇或是以袖遮面,从来不会表现出如此俏皮的一幕,更不会利用自己样貌上的优势,去说服江臣做些什么。 但是,尽管样子有些陌生,可她的美似乎从没改变过,她那颗澄澈的心似乎也没变过。 还是如同天上的明月,虽然不擅长,却依然尽自己最大努力的散发着柔和的光,给人以温柔的热。 江臣并没有回答青橙的问题。 因为他不想欺骗这个女子。 关于他是个好人这件事,实在是本太老的黄历,如果硬要翻,那得翻到他十六岁之前了。 在十六岁之后,从他踏入那座军营,接过配发的带着血腥味的朴刀,换上并不合身的木甲开始,他就不再是一个好人了。 更别提现在,他连个人恐怕都不算了,又从何谈起是个好人? 至于杀人…… 并非他自我吹嘘什么,即便是在那只让所有敌军闻风丧胆的军队中,杀人技术比他好的,杀人没他多。杀人比他多的,无非是早生了几年。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的他,每日应付着因果罪业的侵蚀就已经有些精疲力尽了。又哪里来的闲心思去杀人。 更何况,是杀一个让他觉得还不错的人? 青橙看着江臣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渐渐垂下了头。 其实她并非觉得害羞之类的情绪,只是觉得这时候低了头,江臣或许会给她几分薄面。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似乎没错。 江臣并没有出手,相反的,他倒了一杯冷茶,将其温热之后,手臂前伸。 茶杯自然飞起,来到农涛面前。 农涛有些不明所以,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 不管是敬酒还是罚酒,他似乎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要是罚酒,选择自己喝,可能会死得体面一些。 茶的温度刚刚好,不至于太凉,但也不会烫到喉咙。 他举起茶杯,将之一饮而尽。 随后把茶杯丢回桌面。 江臣点头笑道:“你就不怕茶里有毒?” 一杯热茶下肚,农涛反而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如此,身体停止了抖动。 “怕。但这并非是我怕就能躲过的。” “若我真的是带着恶意来推动这件事的,你有想过可能的后果吗?” 农涛扭了扭脖子:“大不了便是一死。脖子掉了,不过碗大个疤。来之前,我便已经想好了。” 江臣却幽幽一笑:“所以说,作为一个修行者,你的功课做得实在太差。这个世界上,其实有很多比死更为残酷的惩罚。而这些手段,对我而言,根本没有难点。” “我知道。” “那若我告诉你,我确实是带着恶意来推动这件事,你会怎么做呢?” 农涛脸上表情变换,面露挣扎,但也仅仅是一瞬,就又换成了坚定:“五十年前,你救了我的命。于情于理,你都是我的恩人。我该报答你,更不该对你不敬。但一边是个人恩怨,另一边却是家国荣辱。而这如何选择,其实艰难。所以我只能讲究先来后到。” “我师父告诉我,我父母当初是为国捐躯的。他们为了建立梦之国,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我以为他们是为了当英雄。可后来,等我二十岁的时候,师父拿出了一封已经泛黄的信,告诉我,那是他们二十年前写给我的。” “信写得很仓促,也很简短。” “先有国平,后有家安。父母无能,不能养你育你。惟愿我们死得艰辛,换你生得安稳。” “先有父母生我教我在前,后才有江老板对我的再造之恩。所以我其实根本没得选。” “当然,我也知道,以我的实力,根本无法对你做些什么。我也不指望对你造成什么伤害,也没想过能靠一通话来感动你。” “说实话,我来之前想过最完美的结局,其实是一头撞死在你脚下,溅你一身血。” 江臣左手托腮,将右手搁置在桌面上,轻蔑地看着农涛,食指则轻轻在桌面上叩击着,一下,接着一下。 而随着他的叩击,恍若有高高在上的神灵,手持巨锤,一锤,接着一锤地锤在了农涛的天灵盖上。 农涛刚才架起的防御姿势,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他先是毫无还手之力的跪倒在了地上,随后,又扑倒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他努力想抬起头,可倾其全力,也只能透过低矮的桌子空隙,看到江臣脚上光可鉴人的皮鞋鞋面。 鞋面上他的样子,狼狈至极。 而江臣那冷漠又高傲的嘲笑声,狠狠地刺进他已经开始流血的耳朵里。 “所以,其实我很好奇。为什么你明知道自己此次前来,除了送死,根本毫无意义,却还是要来呢?” 农涛想要说话。 可是江臣虽然在问话,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顿,一锤接一锤,锤得他根本没有能力说话。 他拼尽全力想要狠狠地咒骂江臣两句,可嘴里发出的,不过是含混不清的呻吟。 费了好半天功夫,他才终于集中精神,趁着锤击的空隙说出了一个字:“等……” 江臣停止叩击:“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农涛趴在地面,剧烈的喘息着。粘稠的血沫从他的嘴巴和鼻腔流出,滴落在洁白的地砖上。看着那殷红的颜色,他倔强地想要抬起头。 可刚才的锤击似乎震断了他的颈椎骨,他最大限度的抬起头,却还是只能看到江臣的脚。于是他也不再继续抬头,缓缓张开了嘴。 “呸。” 两颗牙齿与一口分不清是唾沫还是血液的液体从他口中飞出,准确地打在了江臣左脚那只保养得很好的黑色皮鞋之上。 看到自己的血真的溅在了江臣的皮鞋上,农涛想要哈哈大笑。 可刚刚张大嘴巴,便扯动了伤势。于是笑声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又有几颗松动的牙齿从他口中掉出,落在地上。 他不再费力挣扎,像一条与同类打架却被撕咬开喉咙的濒死野狗,认命地趴在了冰冷的地面之上。 想到自己这个比喻又暗戳戳地骂了江臣是条野狗,农涛有些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至于更多的话,他已经不打算说了。 这个“呸”,就是他给江臣的最好的也是全部的回答。 意义? 去他妈的意义!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二十章 善恶的立场 “松林,你看儿子,他的眉毛在动,是不是跟你很像?” “把他交给农山同志吧。” “你看,他在咬我的手指头,一定是饿了。”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 “明华,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农山同志是个什么人我们都清楚,他会替我们把他教育好的。我们的儿子以后一定会是个非常出色的男孩子。” “他饿了,让我再喂他一次吧。” “十分钟前,你才刚喂过他一次。” “可是,我真的听到了,他在叫我,他在喊妈妈。他说,我饿。他说,爸爸妈妈,别扔下我。” “火车还有十分钟就要开了。” “松林,要不我们别去了,我们就留在这。战争还没打到这。我们……要不,要不我们逃吧。逃到我爸妈那里。他们那离前线远,说不定战争根本打不到那就结束了。我们一家人,就在一起,不要分开。” “前线需要我们。” “古松林,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就是个无关重要的小卒子。前线有你没你根本没什么紧要的。多了我们两个,不一定会赢。少了我们两个也不一定会输。” “若人人都像我们这么想,那还谈什么保家卫国?” “保家卫国保家卫国,你就知道保家卫国。你连我们儿子都保不住。你保的哪门子家!” “明华,你可是个加入组织多年,信仰坚定的老同志!” “可我还是个三个月不到的新母亲。” “所以我们才更要去。” “可他才三个月大,就要失去自己的父母。” “我们去了,现在他失去的是父母。我们不去,未来他失去的就是自己的生命了。” “……我……知道了。农大哥,我之前教你的儿歌你可千万,千万要记住了。如果他哭闹起来,你就唱给他听。听到后,他就不会哭了……还有那封信……一定一定要在他成年的时候给他……” …… “我说你小子,这次算是便宜你了” “大哥,老五我就不服气了,都是自家兄弟,凭什么你就把出风头的机会让给老六?猜拳赢了我,却放水输给了他。” “老五,三姐我可得说一句,你别说就比老六大三个月,就是大三分钟,那你也是兄长,还就得让着老六。” “二哥,你看他们,合伙欺负我。” “呵呵呵……你们聊你们的,我就是个吃瓜的。” “行了行了,老六,此次任务我们事先了解过,危险性不是太大,但是即便这样,你还是该小心点。任务是任务,但保住自己的安危,才是第一要务。” “知道了四哥,我一定会小心的。等完成了任务,我到时候请你们喝酒,蓝星,管够。” …… “小六,你的情报有误。他们来了七个帮手,并非一个。” “啊,怎么会?四哥,那怎么办?你们还能撤吗?” “被发现了。” “都是我不好。你现在在哪?大哥他们呢?我去找你们。” “不用管我们。我们估计是走不掉了。” “那不行,我便是死,也要和你们死在一起。” “傻小子,说什么傻话呢?既然我们在,又怎么会让你死。大哥他们已经交上手了,正在拖延时间。就是怕你冲动,做傻事,才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他们应该没发现你的身份。你就安心待着,待会就是见了我们,该出手就出手,不要犹豫。” “四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几个说好要同生共死的。” “你这傻小子。知道为什么我们都喜欢你吗?” “不是因为我最小吗?” “当初喝醉了酒结拜,虽说要一起同生共死,但对我们而言,那不过是戏言。唯有你这个傻小子,当了真。” “四哥……” “你如果还当我们是哥哥姐姐,就该听我们的话。” “我不要。” “听着,如果连你也死了。那以后逢年过节,谁来为我们报仇雪恨,谁来给我们烧香供酒?” “我……” “好好活着,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对不起啊,四哥说好以后以后有空带你去我老家看看的。恐怕要食言了。你以后有机会,自己去看看吧。那里是黎明军兴起的地方,到处都是映山红,开花的时候,可好看哩。” “四哥,我已经发出求援信号了,你们再坚持一会儿,支援马上就到了。” “我来的时候,老大和三姐为掩护我,受了重伤,基本没啥气了。老二和小五,估计也差不多坚持不住了。我这一生,还没欠过谁的。就让我随他们一起去吧……” “四哥——四哥——你说话啊,别不理我啊……” …… “嘿,新来的,你不是铁了心要加入我们嘛。正好,别说我们做前辈的不照顾你,现在刚好有个立投名状的机会。这个人是调查局的,刚才在半路上埋伏我们,可惜修为太差,不经打。另外四个人已经尸骨无存了,只剩下他还剩最后半口气。只要你杀了他,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怎么样,现在就看你的了?” “怎么还不动手?再不动手,调查局的援兵可就到了。” “嗯?我看你小子磨磨唧唧,该不会也是调查局的人吧?” “我数三个数,你要是不杀了他,我们现在就杀了你。” “嗯,不错不错,干得不错。就是杀人的手法太稚嫩了些。不过没关系,以后跟着我们好好干,我们会好好教你的。哈哈哈……” “对了,今天就先教你一点小知识。你知道,人身上最好吃的部分是哪里吗?” “前辈我告诉你。是人心。它是人身上最坚韧的地方,最有嚼劲,回味也最为无穷。只这一处,你就能尝出酸甜苦辣,人生百味。” “而吃人心也讲究,它是最不吃烹饪技法和调味的食材,无论是清蒸还是红烧,都不行。只有原汁原味才能吃出它的美妙之处。而且,最好是从活人胸膛中挖出的,热热乎乎,还会跳动的,咬起来血刺呼啦的,那就最好不过了。” “今天呢,因为条件有限。你就将就下。反正这个人也才刚死,虽然不是最美味,但也勉强凑活。” “往下点,对就是那里,一爪子下去。” “傻愣着干嘛,大口咬啊。这才对嘛。” “我说你小子,贼没出息。不就吃个人心嘛,至于眼泪花花的嘛。” “我告诉你,以后可别这样了。要是传出去,可丢尽我们十大天王的脸面了。不对,算上你是十一个了。不过看你小子这么不上道,再观察一阵。” …… “喂,客人,醒醒?” 在无边黑暗中无限下坠的农涛忽然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在叫自己。 我这是死了吗? 原来死亡就是这么一种感觉吗?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农涛再一次试图抬起眼皮。 他以为自己可能还是睁不开眼睛,然而让他意外的是,原本仿佛有千钧重的眼皮此刻却一下子便睁开了。 熟悉的光亮出现在他的眼前。 远乡原来也是这么亮的吗? 等农涛完全睁开双眼,他却惊讶的发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并非是预想中的那几个传说中的身影,而是穿着工装的青橙。 “原来你是勾魂使者吗?怪不得能跟在江老板身边。这样也好,被你勾走,似乎也好过被牛头马面之类的勾走。” 青橙将手放在农涛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又放回自己的额头。 “好像也没发烧?” 她回过头看向江臣:“老板,你不是说他没什么事吗?怎么感觉脑子出现了问题?” “可能睡迷糊了吧。” “这样吗?”青橙点点头,又看向农涛,“那我倒杯水给你吧。” 而在农涛对着正在看书的江臣发呆时,一只瓷质茶杯被递进了他的手掌中。一股暖流从他的手心传入,通过血管神经迅速传入他的大脑,化开了他有些冰冻的大脑。 农涛咽了口唾沫,没有发现任何的血腥滋味。 “原来我并没有死去吗?” “你不是就站着睡了半个小时觉吗?怎么会死?还是快喝点热水吧。一会儿就凉了。” 农涛低下头。 温热的白开水中,一个面目完好的他正在盯着他看。 他张开嘴,发现杯中那个他的牙齿同样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缺损的迹象。 所以,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个幻觉吗? 农涛抬起头,看着专心看书的江臣:“为什么?” 江臣抬起头,微笑回道:“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让我做那样的梦?是为了向我展现你那无所不能的能力?还是想通过那几个梦激怒我是不是?” “我只是见你太累了,精神也太紧绷了,所以让你睡了一会儿。至于你梦到什么,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是这样吗? 农涛看向墙上的挂钟。 时间在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快七点。 路边的路灯又亮了一些。 温度似乎又降低了一些。 农涛拉了一下领口,端起杯子,看了看,先抿了一口,随后将之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之后,他将杯子递向青橙。 青橙笑着接过:“还要吗?” “谢谢,不要了。” “我觉得你还是先坐一会儿,休息一会儿的好。” 农涛摇了摇头,拒绝了青橙的好心提醒。 他站在原地,引动心神,翻动着自己的记忆。从今天一直往前,到他七岁踏入修行那一天,发现一切如常。没有删减,也没有添加。 是对我做了什么,我没发现? 还是真的什么都没做? 农涛一想事情,头又隐隐作痛。他决定采取更简单的方式,去询问江臣。 “江老板,我不太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很显然,你没有杀死我。似乎也没有对我的记忆做什么手脚,为什么?是做的太过隐蔽,我发现不了还是你根本就不屑于对我这样的小角色做些什么?” “我为什么一定就要对你做些什么?” “难道你不怕我拆穿你的……” “什么?”江臣促狭地笑了笑。 农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质问,其实都是猜测,根本没有真实证据。 不过他并不后悔自己的鲁莽。 因为所有的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为了梦之国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和平,他情愿自己做个猜疑鬼,情愿当个小心眼的恶人。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您推动此次变革,是对梦之国心存善意?” 江臣收起笑容,摇了摇头。 “再次纠正你一点。善恶是带着立场的。” “你为了救下一只可爱的兔子,扔石子赶跑了想要吃它的狼,狼刚好饿死了。这对兔子而言,当然是善,但对狼而言,却又是毫无疑问的恶。而我跟你的立场完全不同。所以,你所谓的善恶对我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为善,也不为恶,我只为我自己。” “我现在就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采到医治自己疾病的药而已。” “人类与异常人类和谐社会顺利建成,那将会产生前所未有的大爱。” “而若它迟迟无法成功,人类与异常人类又可能发生激烈而持久的战争,这期间又会产生难以估量的恨。” “两种情况无论是哪一种,对我而言,都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二十一章 人民万岁 江臣的回答无疑是一个非常贴切的答案。 正如他所说,推动这个计划后,他将立于不败之地。 但农涛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这个答案已经很完美了,可他就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因为在过去的五十年里,江臣对他的帮助如同一盏明灯一样,时时在他找不到方向甚至绝望的时候给予他指引。 他觉得自己虽然一无是处,但却很幸运地受到了伟大又仁慈的神明的关注。 他能够成为天字一号,并非从未犯错。事实上,他经常犯错,只是江臣赋予他的能力让他很顺利的化解了这些错误可能带来的糟糕局面。 江臣早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他自我救赎的巨大动力。 但现在,这个动力却说一切不过是他的自以为是罢了。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 “可是……五十年前,你明明救了我……” “就像我当时跟你说的,这只是一个交易,钱货两清的交易。我没有救你。” “可你的帮助确实改变了我整个人生的走向,从悲惨走上了辉煌。” “那是你的主观看法而已。事实上,比起对我心存感激的人来说,责备我毁掉他们人生的人数量要更多一些。他们对我的谩骂可能是你从未想过的。不过,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的盛赞。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如果你没有其他什么事的话,可以就此离去了。事实上,如果不是你,我们今天已经准备打烊了。” 农涛想说些什么,但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嘴唇颤抖得很厉害。 在一旁看热闹的青橙却忽然惊奇地说道:“老板,我们书店这么早要打烊吗?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农涛看向青橙,却发现她对着自己眨巴了两下眼睛。虽然动作很快,但他还是发现了。 她在帮我说话吗? 听到青橙的话,江臣不由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看来今天给某人提高待遇的做法还是太草率了,以至于某人似乎都已经找不清自己的定位了。 他有必要让对方知道,这间书店究竟谁是主人。 “我是这间书店的主人,我想什么时候打烊,就什么时候打烊。如果对此你有什么疑问的话,你可以随时解除劳务合同。” 对于江臣的责问,青橙只是简单地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故作惊讶道:“嗯?我刚才有说什么吗?” 说完,她对着农涛耸了耸肩,示意自己爱莫能助。 但农涛却觉得这已然是对自己最大的帮助了。 他笑着对青橙投以一个感激的目光,随后看着江臣,继续说道:“无论你的出发点是好是坏,但你帮助到了我的事实都是毋庸置疑的。同样如此,无论你是为了采药治病,还是希望梦之国更美好,最后的事实会说明一切。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是倾向于这次改革顺利成功的。” 江臣有些后悔自己将青橙留在身边了。 这似乎并不利于他继续以威严的态势管理下面这些员工。 或者说,自从王苏州那个家伙出现后,店里的风气好像就开始往奇怪的地方发展了。自己这个一家之主的地位受到了越来越多的挑战。 他皱着眉头说道:“虽然我的确更倾向这次改革的顺利成功,但我并非是对你们人类抱有善意,而是相比起失败,我更喜欢采摘到更多的爱。” “为什么?” “因为相比于糅杂了许多杂质的恨,爱更纯粹,疗效更好,口感上也更为舒服。当然,恨其实也不错。因为相比于产量低到令人发指的爱来讲,出产丰富的恨在大多数时候是要超过爱对我的帮助的。毕竟,恨一个人要比爱一个人简单太多了。” 农涛不禁笑了起来。 虽然江臣的回答有理有据,但在他听来,却怎么都像是在掩饰着自己的意图。 就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 五十年前,你告诉我,世界终究会像好的方向发展,我不信,但事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这次显然也会是一样的结果。 农涛没有与江臣再争辩什么,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他已经收获了他想要的答案。 不,这个答案的友好程度甚至超出了他的预计。 他转头看向一边优哉游哉喝茶的青橙,微微欠身:“谢谢。” 等他抬起头,却发现青橙转过身体,避过了他的感谢。 “那么江老板,我们后会有期。” “慢走不送。” 农涛环顾书店一周,准备离去。青橙却叫住了他。 “等等。” “怎么了?” “你把你的酒忘了。” 农涛一拍脑袋:“你不提醒我,我差点忘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喝剩地那半瓶烈酒,摇晃了几下,闻着醉人的香味,笑道:“你生错了年代,没福气,江老板不愿意喝你。那便让我来将你喝掉吧。” 说着,他仰起头,将大半瓶酒一口气灌入肚中。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缘故,他总觉得自己的酒量似乎要比刚进来的时候要大了一些。 这次灌完酒后,竟然出奇地没有想要呕吐的感觉。 砸吧了两下嘴巴,他拎起另一个空酒瓶,一手一个,摇摇晃晃走向门外。 走出门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如来时一般醉眼朦胧:“江老板,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说,英特耐雄纳尔真的会实现吗?” 江臣挥挥手,仿佛赶苍蝇一般:“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来问我问题的,是专程来消遣我的。难道我说什么,你便会信了?” “当然,只要你说会,我便一定信。” “我要说不会呢?” “你会说不会吗?” “五十年前,我告诉你,有朝一日,你也可以一次买两瓶蓝星二锅头,喝一瓶倒一瓶,你都说我在唬你。现在又怎么相信了?” 农涛转过头,看着不远处路灯组成的长龙,长龙之下行人车辆依旧络绎不绝。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一应俱全。 这在五十多年之前,简直难以想象。 那时的梧桐市,是座没有夜晚的城市。 一到天黑,家家门户紧闭。除了一些上有老下有小的成年人不得已会豁出命在外行走,基本看不到活人。 哪像现在,到了凌晨,依然灯火通明,热闹繁华尤甚白昼。 一辆坐了两对男女的敞篷跑车从农涛眼前呼啸而过,只留下一阵张扬的笑声。 农涛闻着并不好闻的车尾气,忍不住笑了。 那个时候,他们其实也想过这么做,可惜却没有条件。 五十年前,整个梧桐市调查局,只有三只正式的秋风小队有专属的汽车,可以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开出去。他们时刻面临作战风险,能保持一份状态便可能多一份胜算。 而他们这些候选队员,虽然每日要巡逻整个梧桐市,论行程要比对方忙得多,但危险性也要低很多,甚至几乎不会遇到危险,所以自然只能靠自己的双腿去跑。 可现在呢? 农涛摸了摸上衣内兜里的手机,叹了口气。 只要我想,随时可以去四儿子店提一辆。 至多过两年紧衣缩食的日子罢了。 老五,就问你羡慕不羡慕,嫉妒不嫉妒,抓狂不抓狂? 大哥,你也不用总是抱怨收音机收不到台了。 现在你不光能听,还能看,几百个电视台,保管看得你连吃饭时间都没有。 二哥,你别总打了老肥肉就往我和老五碗里夹。 吃腻了,不稀罕。还容易把人吃出三高。 三姐,想穿什么衣衫,跟弟弟我说,红的白的绿的黄的,要什么颜色就有什么颜色,要什么款式就有什么款式。 我们不挑,费那功夫干什么?看中什么,直接打包一起买。 四哥,不是我想说你,一个大男人的,想什么家?早通上高铁飞机了,回去也就半晌功夫。想去就去呗。你不是嫌修为低,没办法飞行,从高处游览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吗?有缆车,玻璃栈道,只要你不恐高,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对了,四哥,一直没敢来梧桐市给你们上坟,所以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了。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弱不禁风的毛头小子了。 我的修为也有了长进,比你们也都高了足足两个境界啊。 右庶长。 其实也不是我不努力。 你们也知道,我天生就不是什么奇才,也不喜欢修炼。而且这几十年,天天在外面跑情报,很少有时间专心修炼。 但你们放心,够用了。我已经能保护好自己了。 当初的那狗屁十大天王,你们还记得吧。不是有个壁虎断尾跑了吗? 前几年啊,被我找到了。 我也没怎么着它,就是在它活着的时候,挖出了它的心,热热乎乎的,会跳动的,咬起来血刺呼啦的,塞到了他嘴里,逼着他吃了下去。不过他的修为没啥长进,吃一半就咽气了。 不说了,今儿风大,我好像有些感冒,所以说话带鼻音,可不是在哭啊。 农涛揉了揉被夜风吹得流泪的眼,又鼓捣两下鼻子,哈哈一笑,回头看了一眼江臣:“因为我现在,是真觉得伟大的梦之国人民能活一万岁。” 说完,他就那么笑着,迎着夜风走进了灯火通明的梧桐市里。 摇摇晃晃间,他挥舞着两个空酒瓶,好像拿了两根轻盈的指挥棒。 而他本人也似乎化身了以前教他们唱歌的小眼睛督导。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让思想冲破牢笼!” “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二十二章 一定一定记住他 青橙坐在椅子上,听着渐行渐远的歌声,随意问道:“他喝得这么醉,没事吧?” 江臣重新拿起书本:“你不会真以为他需要你替他担心吧?” 青橙这才想起对方刚才介绍的身份。 显然,作为一个情报组天字一号成员,农涛并不需要她的关心。 这一点,从她待在调查局也算有一段时间,却从未听过这个情报组天字号就可以看出。 “不过也太奇怪了吧。听他的口气,他应该算是情报组里的招牌人物了,怎么表现得如此……另类?王牌情报员不都应该是那种遇到何事都宠辱不惊不卑不亢的形象吗?” “眼睛看到的,也未必是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 “你今天的话多是真的。” 青橙便没说话,学着江臣的样子,安静翻着杨大伟的故事。 只是看着看着,她便皱起了眉头。 杨大伟的故事实在不太讨喜。 而翻阅到今天那段最新更新处后,她的眉头更是扭成了个川字。看着后续的空白,她忽然将脸放到书面上,侧脸看着江臣问道:“老板,我还是很好奇一件事,你是怎么救下这个农涛的?刚才他虽然反复提及,但没有具体说明,跟我讲讲呗?” “我没救他。” “那谁救的?” “他自……”江臣皱起眉头,“你问这个干嘛?” “单纯好奇。” “提醒你一件事,在书店里做事,别想着什么救人。生意就是生意。” “那老板究竟跟他做了一个什么买卖?怎么他就不愿意死了?” “我只是告诉他,相比于死去,背负着罪孽活下去,更具惩罚性。” “那他买的如果究竟是什么?” “他想成为一个出色的情报人员,所以我便给了他一个能力。” “什么能力?” “你还能想起他的名字吗?” “他不是叫农……”话到一半,青橙忽然发现了不对,自己居然只能勉强记得一个姓了。 “我降低了他的存在感。让他很难被人记住。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对他的记忆更会慢慢消失。” “这个能力好像确实挺适合情报工作的。”青橙点点头。 这也让她更加好奇,忙问道:“那如此强大的能力,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江臣轻飘飘地回道:“世上哪有这么完美的事。既然他的敌人记不住他,那他身边的熟人自然也记不住他。事实上,到了明天,你也应该就会忘了曾经有这么个人了。” “那他家人呢?朋友呢?都记不住他?” “从他离开书店那次起,他就已然没有了这些东西。即便是调查局局长,其实记住的不过是他的代号,活死人,而非记住了他这个人。” 青橙忽然陷入了沉默。 她曾看过一种说法:人其实一生会死去两次,第一次死去,就是肉身的死去,而第二次死去,则是被人遗忘。 按照这种说法,其实这个人就好像他的代号,已然是个活死人。 她忽然明白了对方为何会在江臣面前表现得如此另类,如此情绪化了。 试想,一个被天地都遗忘了的人,在面对可能是这个天地间唯一一个还记住他的人时,又怎么可能表现得如此淡定? “那你是唯一能证明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痕迹了?” “算是吧。” “所以,老板,请你一定一定要记住他。” “为什么这么说?” 青橙歪着头看着天花板,有些落寞地说道:“你想,如果有一天,他来到这里,却发现你也不记得他了。那他还真的会觉得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吗?那种感觉会有多绝望。如果是我的话,百分百会疯掉的。” 江臣看着手里的书,心思却落到了文字之外。 他忽然想起了青橙被遗忘在天地一角的遭遇。 那个时候,连青橙自己都忘了自己,那她偶尔从沉睡中醒来的时候,是不是也会绝望? 他的心底不禁生出一个疑问。 如果青橙真的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是他江臣让她遭遇了那么多的痛苦与折磨,她又会怎么做呢? 下一刻,江臣来到了岁月长河之上。 他只要稍稍往下游,也就是未来的方向走两步,他就能够知道青橙会怎么做。可是那只右脚,却像是被定在了地上,抬都抬不起。 看着河面之上自己的倒影,江臣嘴角扯起一个弧度。 所以,江臣,你之所以选择不告诉她真相,其实不仅是觉得你会给继续给她带来伤害,也是在害怕吧。 你怕她知道真相后突然发现你并非是她生命的重心。 你怕她想起你后,会离开你。 你看你现在这副自私的样子,和那些你唾弃过的人,何其相像,何其丑陋? 又是一念,离开岁月长河,回到书店,江臣直直看着青橙。 有那么一刻,他忽然想不顾一切地将青橙的记忆还给她。可是,这个念头一露头便被他死死掐住,随后按回了不见天日的心湖谷底。 青橙被江臣的眼神看得有些抗拒,但似乎又有些期待。 就好像曾经有那么个人,也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她,用目光将她赤裸裸的霸占。 她不禁摸了摸自己微红的脸:“怎么了老板?我有什么不对吗?” 恢复了平静的江臣缓缓说道:“我在想,你是否适合继续留在书店。” 青橙微微一愣,心中有些失落,但是却不愿意表现出来,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那想好了吗?” “没有。” 虽然不是最想听到的答案,但青橙还是忍不住弯起嘴角:“老板,如果你真的想辞退我的话,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既然能救下刚才这个农什么,那你能不能也救救杨大伟?” “不能。” “为什么?” “我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那就像对待农什么那样,再给杨大伟一次选择如果的机会呗?” “我已经给过他一次机会,是他自己拒绝了。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这是规矩。” “难道就不能有例外?” “不能。” “即便是我也不能?” 江臣看着青橙,皱着眉头说道:“念你是初犯,我就不辞退你了。” 青橙觉得更开心了:“老板,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觉得继续扯下去,注定没个尽头,江臣放弃了与青橙对话的愚蠢举动,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又一次取得了上风,青橙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对着面前的那本生死簿,喃喃道:“我已经试过了,但是他不帮你。所以,你的人生,还是由你自己努力吧。” …… 而在距离数十公里外的枫华小区内,杨大伟看着躺在自己床上沉沉睡去的钟小丫,只觉肩上担子越发沉重。 原本从学校出来后,他是想着将她送到她母亲身边的。因为无论如何,她母亲才是她名正言顺的监护人。这件事,于情于理都该让她母亲知晓。但钟小丫对此表现得极为抗拒。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杨大伟放弃将钟小丫送回母亲身边,钟小丫则在杨大伟的监督下,将整件事情提炼准确后通知给了她母亲。 杨大伟本来是想由他当中间人,缓和钟小丫与其母亲的关系,顺便约个时间三个人好好商量一下之后的打算,但钟小丫说完事之后,就果断关机,丝毫不给杨大伟机会。 杨大伟心知这件事急不来,只好决定从长计议。 不能去母亲那里,也不能回那个男人的家,钟小丫瞬间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杨大伟想着让她去住酒店,但又觉得她一个未成年人住酒店也并非好主意。最后,还是钟小丫自己拿定了主意,到杨大伟租住的房子对付几天。 杨大伟当然不愿意,以自己是个成年男性而她是个女性,住在一起实在不方便为理想要拒绝,但却被钟小丫简单的三个字“6厘米”挡了回来。 于是两个人便结伴回到了杨大伟的出租屋。 钟小丫最近这段时间确实没怎么睡,心力憔悴。杨大伟不过出去买个零食的功夫,原本坐在床上玩手机游戏她便已沉沉睡去。 杨大伟试着轻声叫了下钟小丫的名字,却没能叫醒她。 杨大伟对此,喜忧参半。 喜的是,钟小丫在遭受如此重大伤害之后,却对杨大伟这个成年异性无意设防,这是足够的信任。这种信任会在杨大伟帮助钟小丫的过程中避免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忧的是,这份信任是如此沉重,杨大伟无法容忍自己辜负掉这份信任。 坐在床边,守了一会儿,见钟小丫短时间没有醒来的迹象,杨大伟轻轻起身。他将买来的零食放到显眼的书桌上,又给钟小丫留了个信息,方才锁上房门,出去了。 关于如何帮助钟小丫,他现在只有简单的想法,却没有初步可靠的计划,所以,他想去寻求一下场外帮助。 放在平时,他肯定更希望依靠自己的力量去赢得这场官司。但是这个官司,他只能胜,不能输。任何可能的帮助,他都不愿意错过。 掏出手机,杨大伟翻开联系人名单,从上之下过了一遍。 书到用时方恨少。 杨大伟发现,朋友这玩意,到了遇到麻烦时,比自己读过的书还少。他不禁有些后悔自己之前为什么表现的那么独来独往了。 犹豫再三,他在老总那个备注上停了下来。 又思来想去一会儿,杨大伟最终决定这个电话还是得打。 说实话,如果换一件没这么重要的事,杨大伟都不愿意麻烦对方,因为对方帮到自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多到他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别的不说,眼下这套房子,还是对方友情价租给他的。 但事关钟小丫的往后余生,他觉得即便欠再多的人情,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二十三章 请客 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杨大伟按下了拨号键。 短暂又漫长的电话铃音后,电话接通。 杨大伟松了口气,但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嘈杂人声和碗碟碰撞声,让他心中又是一紧。 他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自己打的好像并不是时候。 毕竟对方不像他这么洒脱,下了班就下了班,作为老板,一到晚上,要忙于各种应酬。 他在犹豫着要不要挂断电话,对方已经开始说话。 “呦,是大伟啊。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在家多休息几天,工作的事情,等你调整好了再说。别人都是想休息没时间休息,你这怎么是我放你假你却还老想着上班。” 听着这热情的问候,杨大伟心中一暖。但对方越是如此,越让他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了?信号不好吗?说话啊。” “丁总,不是工作的事。” “我说你小子,要跟你说多少遍你才记得住。在公司你叫丁总我不拦着,不在公司的时候叫师兄。” “师兄。” “这才对嘛。说吧,找我什么事?只要不是工作的事就行。” “其实……也没什么事……” 听到杨大伟吞吞吐吐地说话,丁然眉头一皱。 别人说这话,他到无所谓。可他很清楚,他这个师弟最近在看心理精神科,抑郁症确诊了。所以半点马虎不得。 他当即说道:“你稍等。” 紧接着,杨大伟便听到了开门关门声,随后电话那头就安静了下来。 “我说大伟,你现在可有事说事,别拿这话来吓我。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师兄我血压高,可受不了刺激。” 听到这,杨大伟心知对方是误会自己的意思了。 确实,大多数人说没什么事的时候,往往表示事情很严重。 于是他连忙解释道:“师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真的没什么事。” 丁然当然不信:“大伟,不管什么事,咱都别极端,这么着,你现在在哪,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师兄,也不是急事,你先忙着吧。我就是想请你出来吃个饭。” 杨大伟越是解释,就让丁然越是紧张,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该这么表现出来,当即也放缓了语气:“吃饭,行啊,我正好还没吃呢。你在哪,我现在就去找你。” 杨大伟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拆穿对方的谎话。 他了解这个师兄的脾性,现在他再说什么,都不能停止对方匆忙的脚步。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我在老地方等你。” 丁然看了一眼手表:“行,我二十分钟之内到。” 说完,丁然便挂断了电话,回到包间,端起酒杯赔了不是,急匆匆下楼,买了单,便催着司机将自己带到老地方土菜馆。 等他掐着时间到了地方,杨大伟已经到了。他二话没说,绕着杨大伟转了一圈:“你没事吧?” 杨大伟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没事。我找你不是关于我的事,而是有个朋友的事。” 见到杨大伟果然没事,丁然的一颗心才放下来。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面前杨大伟倒好的白开水便灌了一杯。 “舒服。看见你没事我可就放心了。你不知道,你现在这电话实在是太吓人了。我生怕接到的是你的诀别电话。” “师兄,不好意思啊,明明你在应酬,却还要为我专程跑过来。” “打住打住!”丁然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我们什么关系?我还想谢你呢,若不是你的电话,我还找不到理由先走呢。今天的饭局人有点杂,有两个跟我还有些矛盾,不过别人做寿,我也不好意思不给面子。你这电话,还帮了我。还有,你再跟师兄我这么客气,我可就走人了?” 杨大伟只好把感谢的话咽回肚子里。他也不再这么拘谨,笑着将菜单递给定然:“先点菜吧,今天可说好了,是我请客。” “哎呦喂,今天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小子居然知道请师兄我吃饭了。还看什么菜单,就按照老规矩。一个青椒小炒肉,一个拍黄瓜,一份酸菜鱼,再来一个酸辣土豆丝。我们兄弟两个,够了。” “要喝点酒吗?” “算了,自己兄弟。而且我前段时间,去了医院,切了点胆。能少喝就少喝。” 杨大伟清洗碗碟的动作一顿:“师兄,没事吧?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干嘛?能替我切点胆?小手术啦。”丁然拍拍胸膛,“你看我像有什么的样子吗?正好,以后也有理由少喝点酒。对了,也别光顾着说我了。你最近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吃药还是话疗啊。我看气色是不是要好点了?” 杨大伟苦笑着摇了摇头:“师兄,我还好。不过今天找你来,不是为我自己的事,而是有个朋友的事,有些棘手,找你当个参谋。” 丁然摸盒烟,递了一根给杨大伟,自己也叼了一根。杨大伟自觉地帮忙点上。 丁然吸了一口,惬意地吐了口烟雾:“最近憋坏了,因为切胆这事,你嫂子算把我看死了。不仅酒不让喝,烟也不让抽。还整了个些中药,枸杞人参的给我补补,非要说趁我们身体还健康,把孩子的事给定下来。” 杨大伟刚把自己的烟点着,还没好好吸一口,闻言就想把烟掐灭,被丁然摆手拦住了。 “放心抽,没事。我们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就这么点爱好,再把它戒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是,孩子的事也是大事。” “行了行了,你别给我上眼药了。我还年轻。要孩子这事吧,我再琢磨琢磨。再说了,我爸当年抽烟比我厉害多了,生个我,不是挺好,有什么关系。如果都听医生的话,这也注意那也注意,还不如出家当和尚去。” 杨大伟笑笑。 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默默各自抽完了一根烟。 这是他们几个师兄弟聚会的老传统。 因为以前见面,各自的烦心事太多,你一言我一句,整得大家不仅没舒坦,反而更烧心。后来就有人提议这样,见了面,啥也别说,先抽一根烟,鸡毛蒜皮的小事能自己消化就自己消化,就别拿出来污染大家的耳朵了。 后来发现,效果挺好,便一直延续了下来。 抽完一支烟,丁然觉得自己的酒醒得差不多了,能谈事情了,开口笑道:“好久没来这地方吃饭了,别说,还挺怀念这味道。” 杨大伟给丁然又倒了一杯水:“是啊,自从毕业之后,大家便各自生活去了,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只有导师生日,能聚在一起吃顿饭。可自从前两年导师走了,好像就没来过了。” 一提到这件事,两人又都有些难过。丁然喝了口水,漱了漱嘴,吐掉之后,对着手心哈了哈:“我就抽了一根,应该闻不太出来吧。” 杨大伟不禁乐了:“以前聚会,你不都说你是一家之主么,怎么也这么怕嫂子。” “屁,这叫怕吗?这叫尊重。等你小子结了婚就懂了。对了,说正事吧,你刚才说你朋友?我怎么没听说你有啥朋友,我认识吗?男的女的?” “女的,你不认识。” 丁然一挑眉毛,不怀好意地笑笑,重重在杨大伟肩头拍了一下:“可以啊,你小子。不声不响的。之前你妈还找我给你介绍对象呢,我跟你嫂子正琢磨着呢。我说你怎么次次相亲,次次看不上,原来早就有了。怎么认识的?” “别瞎说,就一个一起玩游戏的朋友。人家还未成年呢。” 丁然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杨大伟,随后用肩膀撞了杨大伟一下,开玩笑道:“大伟,作为师兄,作为律师同行,我可得警告你,玩归玩,闹归闹,别拿法律开玩笑。” “她就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才初三。我再怎么丧病也不会这么做啊。” “可以先谈着嘛,等她二十岁,到了法定结婚年龄,你也才三十多一点,不到四十。照样般配。” 杨大伟收起笑容:“师兄,说正经的,你比我见多识广,有没有接手过成年人性侵未成年人的案子?” 一听这话,丁然的神情陡然冷了下来,眯着眼睛,仿佛老鹰捕捉猎物一样看着杨大伟。 杨大伟与丁然相识这么多年,一直看到的都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丁然,还从未见过其如此严肃的一面。而在长兄和老板双重身份的加持下,这种锐利得仿佛箭一般的目光更是让原本问心无愧的杨大伟心中直发毛,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他稍稍挪了挪屁股,低声解释道:“师兄,你干嘛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是什么人,你还能不知道吗?” 丁然沉默了足足两分钟,方才冷漠地开口:“大伟,我们虽然只是师兄弟,但是,我扪心自问,一直把你当亲弟弟一样对待。没错吧?” 杨大伟点点头。 丁然冷不丁在桌子上猛地一拍,力道之大,将刚刚清洗过的碗碟都震得挪了一小点位置。 “所以有些话,你便是不乐意听,当哥哥的我还是要说。如果你真的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我告诉你,你别想从我这得到半点帮助!甚至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不然,哪怕兄弟没得做,我一定亲手把你送进去。你听明白没有!”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二十四章 难于人言事二三 丁然突然的举动吓得杨大伟猛一哆嗦,下意识挺直了腰杆。随后,他鼻头一酸,差点眼泪就要流出来。 不是被丁然吓的,而是很久没有人对他说过这般暖心的话了。 可最后,他还是忍住了流泪的冲动。缓和了下情绪,他才解释了一下自己今天请丁然吃饭的原因。 丁然虽然一直板着脸,但却耐心地没有插话,而是认真地听杨大伟把话说完。 这时,服务员刚好上菜了。 这虽然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但也给了两人之间重新缓和气氛的时间。 等服务员上齐了菜,关门离开,丁然才点头询问道:“大伟啊,你知道我们师兄弟几个,为什么我和你最亲近吗?” 杨大伟懵懵懂懂回道:“因为我们两个老家离得近?” 丁然摇摇头:“要说近,你齐师兄离我家更近。” “这……我其实一直都不太清楚。” 丁然拿起公筷,给杨大伟夹了一大块尖椒和肉片。 杨大伟咀嚼着食物,若有所思:“我们都喜欢吃辣?” 看着杨大伟一副认真的模样,气得丁然拿起筷子对着他点了两下:“你啊你啊,让我说什么好。” 杨大伟嘿嘿傻笑着。他站起身,把放在自己面前的酸辣土豆丝和放在丁然面前的青椒小炒肉调换了下位置:“师兄,你最爱吃的酸辣土豆丝。” 丁然叹了口气。 这是杨大伟的缺点,但也是他欣赏杨大伟的地方。 “我这几十年,只与两种人交朋友。你知道是哪两种吗?” “我记得有次喝酒时你说过,爱喝酒的和爱吃肉的。” 丁然再次叹了口气:“那只是玩笑而已。一种是他不如我,他想成为我。我以此来获取优越感。” “那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我不如他,我想成为他。我以此来鞭策自己。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应该是第一种吧。我还挺想成为你的。” “放屁!” 一听到杨大伟这话,丁然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屁的想成为我!” “你想成为我,那你怎么从弘道那边跳槽到我这里,就因为受了点同事的鸟气?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以前是怎么做的。我以前的顶头上司,还他妈让我帮他擦皮鞋。你知道那家伙的脚他妈有多臭吗?我老家村上最臭的旱厕都他妈没他脚一半臭。但我还是坚持下来了。所以我后来成了他的领导,让他帮我洗了回内裤。” “你要想成为我,那为什么我那么热心地带你出去见世面,拉关系,你却在饭桌上专心致志地玩手机游戏?” “你要想成为我,我给你机会,几次想提拔你当个小领导啥的,你却总以能力有限为由拒绝了?” “你口口声声想赚大钱,可你现在来正气几年了,你赚了几个钱?人家陶平,比你早来几个月,上个月刚提了辆新车。” 杨大伟给丁然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丁然无可奈何地接过,喝了一口,去了去心头火,才幽幽叹了一句:“我怎么就点不明白你呢?” 杨大伟低头刨了口饭,嚼着食物含糊说道:“都是我太笨了。” “你太笨了?”丁然夹了块鱼放到嘴里,吐掉鱼刺,“你要真那么笨,我会这么上火?我看你啊,心里比什么都清楚,只是装作不明白吧。” 杨大伟呵呵笑着没说话。 “算了,懒得说了,反正说了你也不会听的。” “师兄也别顾着说,吃菜,别待会凉了。” “不过说回来,如果你不是这样,我,或者说我们几个师兄弟包括老师在内,也不会都愿意与你亲近。” “我觉得还好吧。” “大伟啊,你还记得你为什么干这行吗?” “我啊,因为高中那会有几个主角为律师的剧挺火的,我挺迷的,觉得那些主角在法庭上舌战八方的样子可帅了,所以高考志愿就顺便填了一下。所以就选了。” “真的是这样吗?我怎么看着不像?” “不然为什么?” “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只是一时兴起,你会愿意帮你这个小女朋友打这场挺难的官司?会明明不喜欢欠人情,却还是请我出来吃饭?” “因为我拿她当朋友。我想无论是谁,遇到朋友落难,都不会袖手旁观吧?” “朋友?”丁然呵呵一笑,“但据我所知,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一个素未蒙面的朋友去沾上这类麻烦事。不,或者说我所认识的大部分人。他们或许会给予足够的同情,也有心想帮助,但面临真正需要用实际行动付出的时候,就会打退堂鼓。就拿我来说,我便不会无偿去帮一个并不如何相熟的朋友打官司,特别是她在短时间内,对我的人生没有任何助益。” 杨大伟并不太擅长聊这些为人处世的“哲学”,选择性无视了,好奇问道:“那师兄呢?师兄为什么干这行?” “我吗?你也知道,我爸就是律师,我妈是检察官,我姐是警察。他们说律师这行业前景好,赚得多还体面。其实我最开始想去学音乐的。但他们觉得那是不务正业。我反抗过但失败了,所以才学了法学系。” 杨大伟点点头:“听别的师兄提过,你小提琴拉的不错。” “可惜现在,我拉的最好的既不是小提琴,也不是法条,而是人情。” “多少人都羡慕师兄你的这种本事呢。我就学不来。” 明明没喝酒,丁然却仿佛醉了一般,喃喃说道:“你羡慕我?其实我也羡慕你。” “我?我这样一穷二白的穷屌丝,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个身价过亿的大老板羡慕?师兄你怕不是刚才喝醉了?”杨大伟不明所以地看着丁然。 丁然摇头笑道:“我当然没醉,我也没说错。我就是羡慕你。羡慕你一直知道自己想成为一个什么人,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并且一直坚定地走在自己对的道路上。你喜欢律师,享受帮助别人的快乐,并不为讨厌的东西妥协。但我做不到。从一开始,当一个律师就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想法。律师也不是所追求的梦想或是爱好。我也没有匡扶正义,帮助他人的高尚觉悟。它于我而言,仅仅是一份工作,一个帮助我实现优渥生活,吸引别人艳羡目光的工具。事实上,我对自己的定位更趋近于商人,而非律师。如果有一天,需要我再商人和律师这两个身份之间做一个取舍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放弃后者。” 杨大伟耸了耸肩:“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吧,人各有志,走好自己的路就好了。” “是啊。人各有志,走好自己的路就好了。我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操蛋就操蛋在,生活总会让一些像你这样的人跳出来,告诉我们这些精明的自私鬼,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他么所谓的高尚的灵魂。在我们这些精致的利己者眼中,你们这类傻子就像简直就像是黑暗中的强光手电一般,刺得人眼红心燥。” 从来没有人与杨大伟说过这些话,这让他简直有点飘飘然。吃了口尖椒,在痛觉的刺激下,他才恢复了清醒,狐疑地看着丁然,开玩笑道:“师兄,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这对话现在听起来,怎么一点不像是我求你办事,而是你在求我办事?不会又和嫂子吵架了,被撵出来了,让我帮你去求情吧?” 但是丁然却没有笑,不仅没笑,反而放下筷子,让原本有些平静地脸变得严肃了几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大伟的双眼,仿佛赌气一般说道: “我是受了刺激,受了天大的刺激。因为我不能接受,像你这样,在我看来活得比世界百分之九十九都干净的人,竟然会得抑郁症?为什么?你心中到底是有怎样的伤心或郁闷?如果连你这样的人都要遭受如此痛苦的折磨,为什么我们这样的人反而活得那么潇洒?这他妈不是老天瞎眼是什么?啊?大伟,我没有弟弟,我一直想要个弟弟,这么多年,我也真拿你当亲弟弟对待,所以你有什么委屈,有什么困难,你告诉我。做哥哥的一定帮你。哪怕我帮不了你,说出来,总会让你好受一点。行不行?麻烦你别再自己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看着丁然那双真诚的双眼,杨大伟终于忍耐不住,鼻头又是一酸,几颗眼泪从眼角接连滑落。就在那么一刹那,他几乎要将心中所有的苦楚对着丁然全盘托出。然而他张开口,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有些秘密,似乎越是亲近的人便越难开口。 他故作从容地笑了笑,没有让那些眼泪从脸上滑落,抽出纸巾将其擦去了,然后又给丁然夹了筷子土豆丝:“师兄,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医生说了,再休息一阵子就能够回去上班了。你不用担心我。真的。快吃啊,不然菜都要凉了。” 可杨大伟越是想要装作如无其事,丁然的心便越是纠结的厉害,愤怒就越是澎湃汹涌。他板着脸,猛然挥手,将杨大伟的手打至一边。 杨大伟猝不及防。 丁然的碗打翻,土豆丝洒在桌上。杨大伟也没拿稳筷子,致使筷子飞到了包间墙角。 他看着丁然如波涛起伏的胸膛,再次笑笑,站起身,走到筷子跟前,弯腰低头,将筷子捡了起来,用纸巾擦拭了一下,又将丁然的碗扶正,重新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了进去。 丁然更愤怒了。 他握起拳头,一边重重地锤着桌面,一边用克制地声音叫道:“你到底有什么事,连我都不能说?你还拿不拿我当哥哥?啊?” 杨大伟这回没有躲避丁然的凝视。他还是挂着平静的笑,轻声对着丁然叫了一声:“哥。” 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再无别的话语。 但落在丁然耳中,却已然胜过了千言万语。 丁然没有再追问下去。 因为他也是个成年男人,他也有着“难与人言事二三”。 他知道,有些苦,苦就苦在说不出。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二十五章 不会这么巧吧 老地方土菜馆就真的只是一家很普通的土菜馆。装潢简陋,更不会有什么隔音效果。虽然丁然二人坐在小包间里,但还是可以听到隔壁房间的嘈杂声响,似乎有人在过生日。并不整齐地歌声突显得小包间里的气氛越发冷清。 丁然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实在有点咄咄逼人,尤其还是面对一位抑郁症患者。他想道歉,可清了清嗓子,却不愿意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 一是他不习惯说这个词。 二是他还生着杨大伟的气,不愿意说。 犹豫了一下,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根递向杨大伟。杨大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面无表情地接过。 丁然拿起打火机,要为杨大伟点烟。杨大伟想避开,但在丁然的凝视中,他还是叼着烟,凑近了燃起的火苗。 随后,丁然也拿起一根烟。杨大伟抢着帮丁然点烟。于是丁然熄灭了自己手中的火,将烟凑到了杨大伟举着的打火机前。 包间有些狭小,烟雾很快弥漫整个房间。但二人都没有想要开窗户的意图,各自靠着椅背,默默吸着烟。 最后,一齐扔掉烟蒂的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将刚才的话题翻篇不谈。 丁然沉吟片刻,将话题带回了最开始的地方:“针对未成年人的性侵,这类案子一直比较少,即便我从业十多年了,也没见过几次。” “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其实不用我说,你自己便是律师,你应该清楚。” 杨大伟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意味复杂的笑容:“是啊。答案很明显。这当然不是说,梦之国就没有这种案件。虽然相比于其他类性侵案件,这种情况确实较少。但这其实是因为此类案件多为熟人作案。受害人本身就小,对这类事情认识又不足,很容易被哄骗。而且别说未成年人,便是成年人,对合法维护自身权益的认识也很淡薄。有许多成年女性,即使自己被性侵了,害怕自己的名声受损,宁愿吃哑巴亏,也不愿意合法维权。这群人做了家长,遇到自己的孩子被熟人性侵,该如何选择,答案又是很明显了。” 看着杨大伟的笑容,丁然总觉得那笑容的含义极其丰富,但却无法具体分辨出那到底是种什么情绪。 他点了点头:“国内的普法教育依旧任重而道远。这也是导师以前相比较给法学生上课,更喜欢给外系学生开讲座。将法学生精英化固然重要,但让普罗大众提高法律认识,同样不容忽视。甚至在当前的时代背景下,后者比前者更为重要。” 杨大伟深表认同:“导师的境界,是我们望尘莫及的。” 丁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大伟一眼:“知道导师为什么那么偏爱你吗?他私底下跟我们几个说过,虽然你最年轻,能力还最青涩,但你是最有可能接过他衣钵的,所以他委托我们几个年长的多照顾照顾你。” 杨大伟默默吐掉鱼刺:“导师生前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点。” “导师看人一向很准。他对你寄予厚望,不希望过于揠苗助长,所以他才送了你那副‘天行健’字画。就是觉得你会自强不息。实话说,今天这个被抑郁症困惑的你,定然会让他很失望。但是好在,如果他知道你愿意为一个小朋友伸张正义,也一定会很高兴。” “师兄,导师送你的可是‘天地有正气’。” “大概我就是他看人极准的例外吧。”丁然叹了口气,“不过这个问题你算是问对人,前两年,我们事务所里接手过几起案子。其中有一个很奇葩的案子。那里面的情况,真跟小说似的。你可能想都想不到。男性犯罪嫌疑人是个很有身份地位的人,女性受害者曝出其多次在案发所在地报警却没有结果,最后换了个地方报警。最开始,我们都以为其中牵涉到什么贪腐问题。后来才发现,这女性受害人也是个高手。她长得比较小巧,用年轻人的话,大概叫合法萝莉。她知道男性犯罪嫌疑人好这口,所以特地改小了自己的年龄接近了男性犯罪嫌疑人,试图以此作为把柄获取更多钱财。” 杨大伟听得是瞠目结舌:“这也太戏剧性了吧。” 丁然嘿嘿一笑:“是啊,所以当初我们都说,其实挺希望这两人以后能在一起的,婊子配狗,天长地久。关于这两个案子的材料,等我明天回去让人整理一下,弄好了之后再交给你。” 杨大伟端起茶杯:“师兄,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丁然端起茶杯,与其碰了一个:“这种事,你让我费心费力,不太可能,但是如果提供个举手之劳,我还是乐意之至的。妈的,每当听到这种败类人渣,我都恨不得法律能严苛些,直接将他们物理阉割,那才解恨。要是以后我的孩子遇到这些败类,老子一定亲自动手,大不了就故意伤害罪,进去几年。” “所以我其实是想把这件案子做成典型的。但是我还没有与当事人具体说过这类事,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如果我能说服她,到时候还想借用一下师兄你在媒体记者这一块的人脉。如果可以,我想多挖一些这类的案子,做个专题报道。” 丁然怔怔看了杨大伟片刻,方才摇头笑道:“你这小子……” 他端起茶杯,反敬了杨大伟一杯:“我就知道,老师看人不会错的。以前导师说我不如你,我其实是不服气的,但现在……” 丁然冲着杨大伟竖起了大拇指。 杨大伟苦笑一声:“我也就是有个想法,根本八字都没一撇。师兄你就别挤兑我了。” “有想法才有动力行动。像我,根本没这种意识,永远不可能开始。如果到时候,你真的能够说服当事人,我这边,要多少记者,我就给你找多少。不就是炒作嘛,这个师兄我门清。而需要支援,我们正气事务所,就是你坚强的后盾。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多谢师兄。但真的不必这样,我……受之有愧。” “你也别谢我。我做这事,才不是你想的那般大公无私。我们事务所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钱的事已经不是事了,该向外扩张了。要是能够借此打出个好名声,那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好资本。与其找那些广告公司买彩票,我宁愿把钱洒在这上面,就是打了水漂,老子我也心甘情愿。不过话说回来,也并非我泼你冷水,这种事,难啊。” 杨大伟黯然点头。 丁然忽然愤愤不平地骂道:“你说这狗日的世道,真的有正气吗?笑贫不笑娼也就算了。在这种事面前,大多数人居然可以做到一边鄙视强奸犯,一边歧视受害者。真的,每次想到这个,我就恨得牙根痒痒。之前那些狗屁的封建礼教,毁了多少女性多少家庭原本应该幸福美满的人生。” “发展总得需要个过程。你不能总拿现代的标准去要求过去的人。如果我们真的对此不满,为之努力就是了,总有一天,会实现完全的法治社会的。” “可他妈这得到哪一天?” “只要有人坚持,总会实现的。就好像二十年前,师兄你有想过你有一天会身家过亿,住独栋别墅,开名牌好车,走到哪都有人叫你一声丁总?” 丁然点点头:“我还真有。” “啊?” “我刚认识你嫂子那会儿。你是不知道,当时追她的人还有两个。我呢,无论从各方面来说,都没有表现出碾压式的优势,所以我只能在吹牛皮这一方面展翅高飞了。要不,我这副尊荣,怎么能找到你嫂子那样花容月貌的?” “还有这事?下次我见到嫂子,可得好好问问她。” “行啊,她前几天还提到你,想请你去家里吃饭呢。她说要亲自下厨,给你做几道家常菜。” “那多不好意思。” 丁然呵呵笑道:“没什么不好意思。她啊,也挺喜欢你的。我要请别人到家里去,她还不乐意呢。而且不是我跟你吹,她做别的都不怎么样,但是红烧肉,那可是深得师母真传。” 杨大伟也来了兴趣:“那我可真得去试试了。以前就总听你们这几个师兄师姐,说师母的手艺多么多么好。但可惜我没这个福分,没尝过。” “是啊,以前师母待我们那真比亲儿子还好。每次请我们吃饭,红烧肉一做就是做一锅。每次都要炖上至少三个小时。那味道……”丁然眯起眼,忍不住砸了咂嘴。 杨大伟也乐呵呵的笑。 可随后,丁然忽然红了眼睛:“可惜。师母那么好的人,老天却没眼,将她早早带走了。她还那么年轻,活了大半辈子就累了大半辈子,一天福都没享过。” 杨大伟也有些难过:“师兄,师母是因为什么病走的?” “能什么病?穷病。” “啊?” 一提起这事,丁然就有些唏嘘:“肝癌,晚期。其实早就发现了,不过师母舍不得钱,不愿意治,就瞒着导师。而等我们知道,那已经晚了。所以啊,我就告诉自己,等我再赚点钱,把身家从九位数变成十位数,我就退休,跟你嫂子去游山玩水,才不会累死自己……” 这个故事怎么觉得有些耳熟? 而再一想到上一次与他讲这个故事的人,杨大伟的脸忽然变得有些苍白,呼吸也有些急促。 不会这么巧吧?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不共戴天之仇 丁然讲着讲着,瞅见杨大伟的表情有些不对,忙问道:“你怎么了?哪不舒服?” 杨大伟摇摇头,忽然问丁然:“师兄,你认识一个叫范坚强的人吗?他也是个律师。” 一听到这个名字,丁然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下意识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个名字?” 根据这个反应,杨大伟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丁然真的认识范坚强。 不仅认识,恐怕还和对方是一个导师教出来的学生。 这世界真小。 杨大伟叹了口气:“我刚才没有和你说的犯罪嫌疑人。” “不会就是这个范坚强吧?” 杨大伟点了点头。 得知这个答案之后,丁然的脸上神色变换不停,从惊疑不定,到果然如此的释然,最后,又变成了欣喜若狂。 看到丁然情绪如此急速转变,杨大伟心中了然。 恐怕这两个人的关系不太好。或者说,也许存在什么过节更准确。不然以他对丁然的了解,对方不会表现出如此幸灾乐祸。 “砰”的一声。 按奈不住心头激动的丁然一巴掌拍在了木质桌面上,震得杯碗俱是一颤。 “天理昭昭,天理昭昭啊。” 而在说出这句话之后,丁然的双眼顿时一红,几颗眼泪竟从眼中掉落出来。 这突然的变化让杨大伟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都说喜极而泣,但丁然如此悲伤的神情实在不适用于这个词汇。 “师兄,你这是?” 丁然随手抹掉眼泪,边笑边哭道:“没事,我这是高兴的。大伟,你这可是为师兄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啊。” “师兄,你和他有仇?” “当然。”丁然毫不犹豫地说道。 紧接着,他擦干净眼角的泪水,看着杨大伟。 眼中的仇恨几乎要择人而噬。 杨大伟有些被吓住了。 认识丁然有几年了,但他见到的都是其和和气气的样子,还从未见过丁然有如此凶狠的模样。 随后,丁然伸手搭在杨大伟的肩膀上,咬牙切齿道:“而且是不共戴天之仇!” 杨大伟疑惑地看着丁然。 他对这个成语了解的还算可以,也知道古人一般用来形容四种仇恨,即亡国、灭门、杀父和夺妻。 前三者显然不可能,而最后一个也没听说过类似的事。 我记得师兄跟嫂子是初恋来着。 所以,究竟是怎样的仇恨才能让师兄说出这四个字? 杨大伟想不明白答案,而丁然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更加的陷入了迷茫。 “不光我和他有此不共戴天之仇,你跟他,也有此仇!” 我也和范坚强有不共戴天之仇? 杨大伟怔怔地看着丁然。 他这是彻底有些蒙了。 师兄这说的是哪门子事? 莫非切胆手术的后遗症犯了? 可也没听说切个胆会伤到脑子说胡话啊? 丁然经过几句话的发泄,终于恢复了一些平静,但也只是相对的平静,冰冷的语调中还是能够听到有条名为仇恨的毒蛇在吐着蛇信。 “就是他,害死了导师!” 这一句话犹如在杨大伟头顶来了一场瓢泼大雨。 但这也确实是丁然的话唯一的解释了。 师者如父。 如果范坚强真的是害死二人导师的人,那说上一句不共戴天,还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杨大伟屏住呼吸片刻,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疑惑问道:“他害死了导师?可导师不是突发心梗去世的吗?” “对,导师是突发心梗去世的。但引发导师心梗发作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姓范的畜生。” “到底是怎么回事?师兄你怎么越说让我越糊涂?” 丁然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才回答道:“这些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而那个时候,导师已经走了。我怕影响你们心情,也便没有跟你们说。” 杨大伟放下了碗筷,默不作声地听着。 “你也知道,导师的一双儿女在师母走后,便一直记恨导师,定居国外,鲜少回来,所以导师的后事,很多是我帮忙处理的。而在处理导师的遗物时,我发现他在发病前在打电话。那通电话的对象刚好是范坚强。那个时候,我并不认识他。他比我还要大上好几岁。我考入导师门下的时候,他已经毕业去了国外,这么多年,也没有回来过。所以我当时也没有在意。” “真正让我注意到他,是我看到了导师的邮箱有封新邮件。我便点进去看了看。那是一位刘师兄发给老师的信息,而在那封邮件里,就提到了这个范坚强,语气颇为不善。于是在好奇心的趋势下,我就往前翻了翻。这才知道导师那几个月都在关注这个叫范坚强的学生。” “到底是为什么?”杨大伟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丁然落寞地笑了笑,“因为一件案子,一件发生在三年前的案子。” 说着,他掏出手机,从中翻找了片刻,然后递到了杨大伟面前。 杨大伟伸手接过,而在看到那个文档标题之后,他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 《钟家镇民营煤矿厂塌陷事故》 三年前、钟家镇、煤矿厂塌陷…… 对以前的杨大伟来说,这只不过是件很普通的案子。 梦之国几乎每年都会有这样的意外发生。 换个三十年前、杨家镇、铁矿厂塌陷,也没什么稀奇。 但当现在,这几个词一齐汇聚到杨大伟的眼前,他却无法平静对待了。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文档。快速浏览了一遍梗概之后,他抬起头,看向丁然:“师兄,你为什么会关注这样一起案件?之前我没听人提过所里接手了这样一起案件。” “这件事要追溯到导师逝世的半年前,一个名叫钟明远的暴发户,找到了刘师兄。他在国外由于醉驾,撞到了人,面临官方起诉,来找刘师兄花钱消灾。而他之所以会找到刘师兄,是因为他打听到了刘师兄和这个范坚强曾是同班同学,同为导师门下的学生。他说范坚强是个很可靠也很贴心的律师,相信与他同为同班同学的刘师兄当然也会很可靠。刘师兄虽然与范坚强并无过多往来,但生意上门,他当然不好拒之门外,何况这个姓钟的,出手大方。而经过几番努力之后,刘师兄替姓钟的摆平了这件事。虽然花了些钱,但也免去了牢狱之灾。” 杨大伟刚想张口,就被丁然抬手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这种事不合法,但是它确实是存在的。你我不接这种案子,但不意味着刘师兄便不能接。更何况,那是在国外,自有国情不同。而且,这并非是我们应该关注的重点。” 杨大伟有些沮丧,但也没再说什么。 “事成之后,姓钟的为感谢刘师兄,所以特意请他吃饭。吃饭之时,免不了喝酒。这个姓钟的虽然喜欢喝酒,但酒量着实不行,两杯红酒下肚,便有些飘飘然,然后忽然提到了范坚强为他也处理过一件案子。” “便是这件案子?” “嗯。这个姓钟的便是此次矿难那所民营矿场的法人代表。”丁然点了下头。 “你是说,这个姓钟的请了范坚强来帮他解决这件事?” “对,按照姓钟的所说,他虽然第一时间跑到了国外,躲过了抓捕,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便想请个专业的律师帮他去处理一下。能脱罪就脱罪,不能脱罪,那也替他安顿好他的家人。” 杨大伟皱起眉头:“但是我最近接触到了一位这次矿难的受害人家属,从她口中得到的信息却与这个有些不符。在她的认知里,这个范坚强是站在那些受害人的立场上,想去帮助那些受害人维护自身权益的,也就是说,他是去找这个姓钟的麻烦的,而非是替姓钟的消灾的。” 听闻这个消息,丁然也皱眉思索了片刻。随后,他似乎想通了其中某个关节,眉毛一挑,叹了口气,讥笑道:“所以,我们的这个范坚强范师兄,还真是个有能耐的。放着律法不读,反倒读起了兵法。” 杨大伟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却又觉得隔了一层薄膜,依旧差那么点距离。他捏了捏眉心:“什么意思?” 丁然冷哼一声:“反间计。” 这简单的三个字捅破了杨大伟眼前的那层薄膜,让他的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你是说,范坚强为姓钟的服务是真,为受害者服务是假?” “虽然我没有证据,但这应该就是事实。” 杨大伟右手握拳,在左掌心重重一砸:“难怪当初他们秘密带着搜集到的证据前去上诉,中途却被人拦了下来。如果范坚强一开始就是抱着销毁那些证据的话,那这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丁然点了点头:“刘师兄的行为,还可以用擦边球来解释。毕竟他虽然帮助那个姓钟的免去了牢狱之灾,但也为那个受害者争取了一个数额较大的赔偿,足以保障受害者后半辈子无忧。如果按照正常程序进行,受害者虽然可以获得一定量的赔偿,但那数额,对于他的整个后半生来说,不过杯水车薪。” 他停顿了片刻,看了杨大伟一眼,方才又多解释了一点:“根据导师和那位刘师兄的邮件,这似乎是那位刘师兄所选择的帮助他人的方法。用他的理念来说,这个世界很难做到黑白分明,总会存在一些灰色地带。那些有钱人既然无论如何都能靠钱解决他们的罪行,那与其让他们把大多数钱花费在打点关系和请律师上,不如他来接手,为受害者争取最大限额的赔偿。” “可这依然是不对的。这种行为违背了司法公正。”杨大伟毫不留情的指出了问题的核心关键。 丁然长吐了一口气:“我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但这也是我一直疑惑的地方。或者说,也是很多相关从业者常常会面临的问题。一味地坚持司法公正,就一定能够得到最好的结果吗?恐怕不见得。就好比这个案例,刘师兄在邮件用诸多案例做了解释。他为那个受害者争取到的赔偿金,是其他同类事件的三倍以上。这个数额可以保障受害者过上比之前更优渥的生活,当然,腿脚方面确实没有以前方便,但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两全其美的事。而且,他也是在征求了相关受害者的同意之后,才促成了这笔灰色交易。”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二十七章 改变的和没变的 对于这个说法,杨大伟本能的反感,想要反驳,可却又无奈地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反驳。 他很清楚,他始终是个旁观者的角色。 在获取金钱赔偿和将伤害自己的人绳之以法这两个选择前,受害者选择了前者,这固然不一定出自自愿,甚至直白一点,是受害者面对残酷现实无可奈何地妥协,但毕竟是受害者自己做出的选择。 他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又有什么权力借着司法公正的名义去鄙视受害者,甚至要求受害者坚持司法公正呢? 可即便能明白这个浅显易懂的事实,可他的内心却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如那个刘师兄一般,堂而皇之的接受。 他只能双手掩面,上下揉动几下,不服输却也有气无力地说道:“不对的就是不对的。” 丁然也无可奈何地反问道:“可事实是,你能找到一个比这更好的处理方式吗?” 杨大伟当然不能,所以他只能继续默不作声。 丁然见此也懒得再对这个问题多说什么。 这种理念之争,从法律被制定出来的那一刻就存在了,可近万年时间过去,持有两方观点的人唇枪舌战过,甚至真刀真枪的拼过,但依旧谁也说服不了谁。 世界总是这样,有太多东西对立。而面对这些对立,人类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是在几个都很残酷的答案里,挑选出表面最温情的那个。 “其实导师的想法也和你一样,在邮件里多次表现出痛心疾首的责备。但和你一样,导师也找不到一个更加正确也更加温和的方式来解决这种矛盾,所以他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丁然忽然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人类之所以长有两只眼睛,就是为了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不过,如果说,刘师兄的做法还是情有可原的。那范坚强这种为了帮助委托人脱罪,假借正义的名义,骗取受害者的信任,从而获取证据并将之销毁的行为,那就是彻头彻尾的犯罪,没有丝毫可讨论的余地。” 摸到了妻子送给自己的名贵打火机,丁然将之点着,用手指逗弄着幽蓝色的火焰:“我不知道导师和范坚强之间关系如何,但看的出来,导师对其还是有所厚望的。在得知这件事之后,他并没有一味地指责范坚强,而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连几封邮件,规劝范坚强纠正自己的错误,劝他去自首。” 杨大伟对此并不惊讶,事实上,丁然刚才没说的时候,他就已然猜到了会有这种事发生。 那个老人一定会这么做,只要认识他的人都会有这种认识。 想起那个逝去老人的音容笑貌,杨大伟眼眶微红:“导师他……他还是太过于理想化,他总是喜欢高估人性中真善美的方面。但说句实话……” 接着,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地讥笑:“我和范坚强见过一次面,通过一次电话,但通过这两次接触来看,他显然并非是愿意回头是岸的人。” “是的。”丁然熄灭打火机,“就像你说的,导师的几份声泪俱下的邮件犹如石沉大海。之后不久,范坚强回国,主动联系了导师。我后来打听过,那段时间导师经常于某个人在电话中争吵。而根据导师的通话记录,这个人就是范坚强。再加上导师心梗发病前的那通电话,可以说,导师就是被范坚强气得发病……” “你为什么没有与我们说过这件事……” 丁然点着打火机,将手指放在火焰山炙烤片刻,被灼痛后将手缩了回来:“这并非我的意思,这是导师的意思。” “什么意思?” “导师他,对范坚强仍然抱有希望,他希望范坚强能勇敢自首。不过他还是在暗中调查当初的那场矿难。但没办法,当初范坚强那招反间计玩得很漂亮,所有的一手证据全部被他销毁了。他搜集的证据不够定范坚强的罪。后来我也试图努力过,但走到了断头路。” 杨大伟嘴唇微动,最后又什么都没有说。 丁然也沉默着玩了好一会儿的打火机,之后才好奇地看着杨大伟:“你这几个月到底是去养病还是干嘛去了,我知道这些,可是我花了不少心思,做了不少调查才搜集到的,而你又是从何处知道的这些消息?” 杨大伟苦笑一声:“说出来你可能不太信,我刚刚跟你说的这个朋友,她的父亲就是那场事故的遇难者之一,而她也是因为这场事故才得以认识范坚强。范坚强正是假借为她父亲伸张正义为由,才博得了她的信任与好感。之后,这个范坚强更是利用自己苦肉计塑造起来的光辉形象,让自己做了两年多的监护人,也是这样,他才能够最终得手。” 杨大伟虽然说得简单,但丁然是何人物?一个在梧桐市能排得上号的名律师,见识过的世面何其之多,所以仅凭这三言两语,便已猜到了故事的大致脉络。 可即便是见识过那么多的阴暗面,范坚强的罪行还是让他无法淡定。 他又是在桌面上重重一锤,寒声骂道:“这个人渣!” 杨大伟则盯着头顶的吊灯默然不语。 他在消化从丁然这得到的信息,以及思考该采用什么样的方式告知钟小丫这个事实,才能不至于再次伤害到她。 可想了很久,他都没能想到一个合适的方式。 靠着椅背,丁然又忍不住摸上了烟盒,可犹豫了片刻,他没有再从中取烟,而是看向杨大伟忽然笑道:“你说我们头顶的这片天空之上,是不是真的有个无所不能的老天在巡视人间?不然为什么我们兄弟俩今天会在这里因为范坚强的罪行坐在一起?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出人意料的巧合?” 巧合吗? 杨大伟没有点头表示赞同。 因为他的眼前忽然闪过江臣那张高深莫测的笑脸。 “这真的是巧合?还是早在你的预计之中?” 杨大伟决定自己明天一定要再去书店一趟。 他有预感,他将会在那里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答案。 丁然不知道杨大伟的心事,继续说道:“我原本以为这片天地已经失去了正气,但你今晚为我带来了这个消息,又让我不得不相信正气真的存在了。他范坚强自以为行事完美无缺,不漏痕迹,事实也确实如此,以我目前掌握的证据,即使再查上十年二十年,估计也无法取得什么突破。但他显然忘了一点,只要他还继续作恶,那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有一天会落到他的头上。即便我没办法定他之前的罪,但他眼下这次性侵未成年的罪过,我绝对不会再放过他。” 丁然眼神流露出坚定,语气也变得不容拒绝:“大伟,这件案子,我会帮你,竭尽全力的帮你。我要替导师报仇。明年的导师忌日,我要将范坚强的审判书烧给导师。至于之前的那桩案子,我也不会放弃,我会继续查下去,一年查不出来没关系,我查十年,十年查不出来也没关系,我查二十年,二十年查不出来,我就查一辈子。如果一辈子查不出来,也没关系。我会盯着他,我不会给他再犯错的机会。我也不会给他逍遥的机会,我会时时刻刻提醒他,还有人知道他的罪责。我要让他往后的下半辈子,都在悔恨和恐惧中渡过!” 杨大伟再一次审视起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师兄。 因为长期辛劳工作,丁然比同龄人要显老的多,脸上的肤色暗淡,已经有了皱纹。长期喝酒应酬导致他的肚子圆鼓鼓的。即使是得体的名贵西装,也掩饰不住。总体看起来就像一个被酒色财气掏空身体的富家翁。 不止一次,杨大伟无意中听到过同事们的背后议论。他们说自家那个保养得体的老板娘无疑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这些议论,杨大伟刚开始是不认同的,因为他见过丁然年轻时的照片,看过年轻丁然眼神中流露出怎样的光芒。 那不是一坨牛粪应该有的目光, 可渐渐的,随着丁然的工作重心转移,从一个出色的律师渐渐演变为一个商人,他所关注的重点也不再是官司的成功率这类附带着正义属性的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利润率这类更加实际的数据。 自然而然的,杨大伟的这种不认同情绪就渐渐变了。 因为他认识的一直都是那个眼睛里不容半点沙子的律师丁然,而非现在这个貌似一团和气的精明丁总。 但此刻,他却发现,自己错了。 丁然或许确实比以前改变了很多,妥协了很多。但有些东西,一直在,只是被丁然很好地掩藏在了那张日益发胖的脸上。 而原因也很简单,在如今这个世道,一个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人是当不好一个老板的。挣不到钱,也就帮不了手底下这些个人买房买车。而如果他们这些律师前途无望,买不起房买不起车,又何来热情以最饱满的热情为更多的委托人服务? 杨大伟知道这很讽刺,但这却也是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其实他一开始就能够想明白丁然的转变,但他一直拒绝往这方面这么想。因为他杨大伟做不到这样,也不喜欢或者说看不起这么做的人。 但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他杨大伟太过自负了。 毕竟百样米养百样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活法。只要别人对得起心中的良心和头顶的律法,他不应该也没资格要求所有人都能同他一样。 “导师,你说的没错。丁然师兄或许在律法上确实教不了我什么东西,但生活并非只有律法。如今,我也确实受益良多。您所手书的那符“天地有正气”字画,也并非所托非人。” 想起自己导师当初对自己的叮嘱,杨大伟忍住心中酸楚,板起面孔,什么都没说,拎起一边的热水壶,为丁然和自己各倒了一杯。之后,他端起茶杯,只说了三个字。 并非是“我敬你”,而是“我帮你”。 丁然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杨大伟将杯中已经凉掉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未等杨大伟开口说些什么,他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他拿起一看。 来电者是36d。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二十八章 意外 杨大伟冲丁然歉意笑笑,接通了电话。他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喂”字,便听到了钟小丫惊慌失措地哭声。 杨大伟以为钟小丫是因为到了个陌生的环境,又找不到他,一时害怕,便柔声安慰着钟小丫,可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阻止钟小丫越来越厉害的哭泣。 最后,他没法子,看了丁然一眼,对钟小丫说道:“我现在便回去。” 钟小丫终于冷静了一些,抽噎着说道:“我妈……我妈她……出事了。” “什么?”杨大伟心中一惊,但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现在钟小丫已然是将他当做了救命稻草,所以他必须表现得淡定一些,不然只能让钟小丫失去仅剩的安全感。 他连忙安慰钟小丫:“没关系,有我在呢。别着急,慢慢说。你妈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妈她……她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 难道她妈去派出所报警了? 可报警的话,那也不该是她出事啊。 杨大伟压下心中疑问,继续柔声问道:“她去派出所做什么了?” “自首。她去……自首了。” “自首?”杨大伟更疑惑了,“她去自什么首?” “她……她……呜呜,我好怕……”钟小丫并没有说出她母亲自首的原因,就陷入更凄惨的痛苦中,无法自拔。 而任凭杨大伟再如何安慰,她都只一个劲地哭个不停,说不出什么完整话。 杨大伟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他与这个少女认识快两年的时间,当然知道这个少女是那种比较独立的性格,不然也不会那么有主见,甚至定下那么一个骇人听闻的复仇计划。 而能让其哭得说不出句完整话,无疑是遇到了极为棘手的事情。 当即,杨大伟也不再犹豫,叮嘱道:“你在家等我,哪也别去,我现在就回去。二十分钟肯定到。” 说完,他挂断电话,看向丁然,略带歉意说道:“师兄,实在不好……。” 丁然板起脸打断了他:“跟师兄我还客气什么?走吧,坐我的车,快一点。” 两人便直接出了包间,到了楼下,结账出来。 到了车前,丁然将司机叫了下来,同时对着杨大伟说道:“我是想陪你一起去的,但是归根结底,她是你的朋友。我和她非亲非故,又是这种事情,我怕她难为情,便不去了。有什么需要,你随时打我电话,别打我工作号,打私人的那个。我二十四小时待机,等你电话。这里不方便打车,你便先开我的车去。反正你之前也开过。” 杨大伟伸出双手握住丁然的右手:“师兄……” 丁然笑笑,用力地握紧了杨大伟的手,随即用肩膀撞了一下杨大伟:“赶紧去吧,你朋友还在等你。” 杨大伟想到在痛苦中不能自已的钟小丫,恨不得差上翅膀飞过去,当即也不再犹豫。上了车,系上安全带,对着丁然招了招手,发动车子,便火急火燎地往住处赶。 为了少等两个红绿灯,他直接挑了条人少点的路,一路油门不松。原本十五分钟的车程,只花了十分钟就到了。 到了住处楼下,他将车直接停放在路边,人就直接冲了进去。见电梯刚刚上去,他也顾不上等,直接走楼梯,一口气上了十楼。到了门口,他气都顾不上喘,掏钥匙准备开门。没等他找到大门钥匙,门便开了。哭得稀里哗啦的钟小丫嗖得冲进他的怀里,哭得更大声了,将上下几层的感应灯都给弄亮了。 杨大伟这时也顾不上男女大防,将其紧紧的搂在怀里。 似乎感受到了杨大伟怀里的温度,没两分钟,钟小丫渐渐平静了下来。 杨大伟这才松开捂住钟小丫后脑勺的手,微微弯腰低头:“我现在就带你去派出所。” 钟小丫哭着点点头。 进电梯后,有个出来遛狗的热心大妈误以为这两人是闹了矛盾的父女,故作严厉地批评了杨大伟。杨大伟无心辩解,只能勉强笑笑,以作回应。倒是钟小丫从杨大伟怀中露出头来,瞪着一双有些红肿的大眼睛,面色不善地看了大妈两眼,把大妈逗得哈哈笑,直夸父女俩关系真是好。 钟小丫母亲自首的地方离杨大伟住处比较远,但杨大伟到底司法机构跑得多,对路比较熟悉,半个小时出头之后,便带着已经有些哭不出来的钟小丫到了地方。 到了地方,杨大伟言简意赅地与前台民警说明来意,对方看着哭泣的钟小丫,示意二人稍等,然后帮忙去传递消息,但很快便面色惭愧地回来了,并告诉二人,钟小丫的母亲现在并不想见二人。 这个消息让原本已经没力气哭得钟小丫又重新恢复了声嘶力竭。杨大伟想要问清钟小丫母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看着怀里的钟小丫以及钟小丫紧紧攥住自己衣服的手,怕那个结果是眼前这个小泪人所无法接受的,便没敢问,而是带着钟小丫坐到了走廊的长椅上,让钟小丫以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趴在他怀里。 从始至终,钟小丫的手都紧紧地拽住了杨大伟的衣角,一刻也没放松过,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中抓住了一根漂浮的木桩。 在此刻,她是那么的脆弱又渺小。 杨大伟看着钟小丫,忽然想起了电梯里那位热心大妈的话,更加羞愧于自己的无能,没能保护好她。这也不可避免的勾起了他的怒火。他转过头,神色冷漠地朝着走廊的最深处看去。 刚才警察也告诉了他,钟小丫的母亲其实就关押在离他们不远的牢房里。可即便他们离得如此之近,她却连见自己的亲生女儿一面都不愿意。 呵呵。 关押。 想着刚才警察的用词,杨大伟嘴角扯起一个讥笑。 对于他们这些习惯于咬文嚼字的人而言,这个词已经说明了很多的问题。 那个不称职的母亲显然又干了什么不靠谱的事。 如果说,杨大伟之前对钟小丫母亲的感觉只是不喜欢的话,那么此刻的他,已经是出离的愤怒了。 他无法接受,世界上会有钟小丫母亲这样的母亲,不仅没能尽到半点做母亲的职责,反而一次又一次的对钟小丫造成伤害。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要告诉钟小丫,他可以帮助钟小丫打官司剥夺钟小丫母亲的监护权。 尽管那会很难,但只要钟小丫愿意,他愿意克服所有的困难。 至于钟小丫之后几年的监护权,杨大伟觉得钟小丫总该有个靠谱点的近亲,他平时再多照看一些,虽然无法完全代替一个正常家庭正常父母的职责,但总该比摊上这么个废物母亲要靠谱。 不过,虽然心里有着这样的打算,但杨大伟却没敢说出来。 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 血缘亲情的纽带,从来都不是那么好割断的。 稍有不慎,他的所作所为不但帮不到钟小丫,反而很可能对其造成最大的伤害,而那样的结果,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杨大伟一边想着事情,一边轻轻拍打着钟小丫的背。这是他从记忆里翻出来的手段。 他小时候有几次生病发高烧,他的父亲陪着他在医院打点滴。他难受得茶饭不思浑身抽搐,他的父亲就曾经这样安抚过他。 当然,这也是他仅存的有关于父亲的美好回忆了。 再后来,杨大伟生病,要么是自己独自在医院挂点滴,要么是母亲陪同。 哭泣是一件很耗费心神和体力的行动。 别说钟小丫这样的未成年小女生,就是来个成年的大老爷们,恐怕也承受不住如此高强度的哭泣。 所以很快,钟小丫的声音就渐渐微弱了下去,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杨大伟怕吵醒她,只好一动不动的待着。很快,久坐不动加上被钟小丫压迫的后遗症就来了。即便是强壮如杨大伟,也有些扛不住腰背、臂膀和腿部等多处传来的酸麻感觉。 他只好试图移动钟小丫的身体,换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不过由于怕惊动到钟小丫,他又不敢大幅度动作,试了好久,都没能成功,反而又弄出一身汗。就在他想要放弃的时候,一双有些眼熟的鞋来到了他的眼前停住了。 杨大伟小心地抬起头,只看到一张消瘦的脸,深陷的眼眶里藏着一双鹰一样的眼睛。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杨大伟还是认出了这是早上他们遇见的那个警察。 似乎是钟小丫那个男同学的叔叔,叫什么来着? 就在杨大伟还在思索名字的时候,林奇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自报家门:“很巧啊,又见面了。白天事情太多,都没来得及打招呼。这不是刚从外面调查回来,刚好看见了你们。离很远就觉得像,就顺道过来看看。哦,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林奇。” “我叫杨大伟,是个律师。” 林奇将视线向下转移。当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在触及到钟小丫那张憔悴至极的脸的一刹那,其中鹰一样的东西瞬间消失不见,转而换成了一种更温柔的东西。 杨大伟觉得这种眼神似乎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二十九章 坑女儿的妈妈 “这是你妹妹?” “不,我们是朋友。” “朋友?”林奇的表情瞬间有些异样,眼神又从温柔变成了锐利,“不是男女朋友的朋友吧?” “当然不是。”杨大伟急忙否认。 林奇点点头,收起了自己有些杀气外露的眼神。 杨大伟和钟小丫的年纪相差有些大,看着不像是朋友。但既然不是男女朋友,那就都没有关系。反正他这样的老男人是不太理解现在这些年轻人的想法。 杨大伟不明白对方的来意,没话找话说道:“你怎么没认为我们是父女?” 听到杨大伟有些幼稚的疑问,林奇轻声笑笑,一撩衣领,露出别在里面的证件:“我干这一行可有些年月了,这点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虽然你有些显老,但还没有大到可以当她父亲的年纪。而且,你这抱孩子的手法,一看就是个没当过父亲的。你这种姿势,她睡得其实也很不舒服。” “啊,这样嘛?”杨大伟有些慌乱。 林奇看着手足无措的杨大伟,忍不住笑了笑:“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我也是个父亲,我知道一个父亲看待自家孩子的那种眼神。那是一个没当过父亲的人所没办法伪装出来的。便是那些影帝,只要他没孩子,就没办法演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 林奇弯下腰,伸出双手:“看得出来,你在这坐了有段时间了,一定很累吧。来,我替你抱一会儿,站起来活动活动身体吧。” “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为人民服务,是我们这些人的使命。” “可是……”杨大伟看着林奇相比于自己单薄的身形欲言又止。 看到杨大伟的表情,林奇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的顾虑所在,呵呵笑道:“年轻人,永远不要质疑一位父亲所拥有的的力量。他的臂弯足以承载起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这无关这个孩子有多重,也无关他自己有多重。” 杨大伟看林奇的目光更古怪了。 对方的言行实在与他那双鹰一般的眼睛有些不太符合。 这大概就是铁汉柔情? 而在他愣神间,林奇又弯了一点腰,左手伸到钟小丫肩下,右手则伸到钟小丫腿弯处,然后他稍一发力,钟小丫瘦弱的身体便从杨大伟的怀里到了他的怀里。 如同林奇所说的那样,在整个动作中,他的瘦弱身影发挥了与之不太匹配的力量,全程没有任何晃动,也没有将钟小丫惊醒。 “谢谢。”杨大伟站了起来,但没能迈出一步,就又坐了回去。酥麻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发出了小声的呻吟。 他只好用同样有些失去控制的手臂轻轻搓揉拍打着腿肚子上的肌肉。 林奇哈哈笑道:“不好受吧。等你以后真的当了父亲,你就知道有多不容易了。别看你长得比我高比我壮,但等你的小棉袄长大了,你就知道什么是份量了。” 杨大伟没有说话。 身体各部位传来的酥麻感让他无暇与林奇闲谈。而与此同时,他也在心底默默问着自己:你真的还会有当父亲的那天吗? 答案不得而知。 林奇抱着钟小丫来到杨大伟身边坐下,安静看着钟小丫那张青涩的脸,眼中笑意温柔,仿佛他怀抱的不是一个陌生女孩,而是一位受万众拥戴的公主,他也并非坐在派出所安静的走廊里,而是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与公主跳舞。 “我没有闺女,倒是有个儿子,跟她差不多大。不过上一次抱他,可能快要是十年前的事了。小男孩,特独立,也不喜欢搂搂抱抱,还总嫌我身上烟味熏人。” 杨大伟没说话,只是在腿部恢复一些知觉后,扶着椅子慢悠悠站了起来,走了两步。 “诶,你们这么晚了,来这有什么事吗?相逢即是缘分,我看看有什么能够帮帮你的。” 杨大伟看着钟小丫熟睡的脸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说道:“还真有件事情想麻烦林警官您的。” “有事就直说。能帮我一定帮,但不能帮,那也没办法。” 杨大伟重新坐回林奇身边:“是这样的。这孩子父亲前两年走了,这两年跟母亲关系相处的也不太融洽。这两天刚跟母亲闹了点矛盾,然后接到她母亲电话说自己来派出所自首了,但具体因为什么事也没说,只让她自己以后多保重。我听到消息后,就着急忙慌地带她过来。现在也不清楚她母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呢,是想着跟她母亲见一面,当面沟通一下,但她母亲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拒绝了。所以我想请您帮我去了解一下情况,顺便跟她母亲沟通一下,不管什么事,总该让孩子见上一面。还有,我是个律师。她若是需要法律服务,我也会尽全力帮助她。” 林奇默默听完,点了点头:“这个忙我可以帮。这样,先等你歇一会儿,我再帮你进去问问她母亲的具体情况。” 杨大伟连忙站起身,伸出手去接钟小丫:“我已经恢复好了。这事情吧,麻烦您现在去跑一趟。不然您看这时间已经很晚了,会耽误您回家的。” “没事,当警察这些年,我还真没早回去。不打紧的。” “主要是我心里也急。她这现在是睡着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醒了,我怕等她醒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跟她沟通。她最近遇到的事情比较多。你也知道,她今天跑去想自杀……所以……” 林奇点点头,小心翼翼将钟小丫交到杨大伟手中:“好的,那我现在就去看看。来,你把右手往下放一点,对,就是这。这样抱着,即省力,她也舒服些。” “谢谢。” “客气了。” 林奇便急匆匆地去了。 杨大伟则将钟小丫抱在怀里,安静地坐着,焦急地等待着。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林奇一脸凝重的回来了。 看到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杨大伟的一颗心又渐渐沉了下去。他小声询问道:“事情很严重吗?” 林奇坐下后,靠着椅背,缓缓说道:“我去了解了下。她母亲是因为故意伤人来自首的。” “故意伤人?”杨大伟实在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原本以为大概率就是些民事纠纷之类的事,但从林奇的言行看来,似乎涉及到了刑事犯罪。 故意伤害罪,一旦确认,可是要坐几年牢的。 “对。” 原本就是强压着的怒火再次爆燃,杨大伟的声音都有些不客气:“那起因是什么?” “关于起因,她母亲说是遭到了伤者的非礼,然后她拿刀自卫的。” “这不是正当防卫吗?再不济也该是防卫过当吧。”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在交代案情的时候语气慌张,眼神躲闪。” “所以她在说谎?” “这个还无法确认。伤者现在还在医院抢救。我们正在等其醒来之后做进一步的调查。” “那伤者伤情怎么样?” “刚才医院打来电话,暂无生命危险,但是恐怕会落下终生残疾。” “很严重的残疾?” 林奇看了眼钟小丫,见其并没有醒过来,才面色古怪地轻声说道:“她母亲将伤者的男性生殖器给切掉了,并且她还将之放在脚底反复践踏。医生说,已经没有办法再将之接上了。” “草!” 杨大伟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低声爆了句粗口,然后瞪大双眼看着林奇。 林奇面无表情地继续补充道:“而之后,我们通过调查发现,那把作为凶器的水果刀,是她在伤者住处的小区超市里临时买的。时间也跟她讲得有些对不上。她的身上,也不存在被伤者侵犯而出现的痕迹。而根据伤者邻居的描述,她是气冲冲,一路叫骂着进了伤者家的。这点有好几个邻居都可以作证。” 事情说到这里,林奇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那就是钟小丫母亲所说的正当防卫,很大概率不成立。 她对伤者造成的伤害,很可能是有预谋的故意伤害。 杨大伟有气无力地依靠着长椅靠背,头枕着靠背,闭上了眼睛。 他刚才想了十几种可能,但每一种可能都与这个事实相去甚远。 这情况糟糕得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钟小丫。 当然,这似乎也并非全然是坏消息。 他刚才还想着怎么通过法律手段剥夺其对钟小丫的监护权,现在好了,理由也不用他费心去找了。 刑事犯罪,但这一个证据就足以证明她是个极度不靠谱的母亲,无法承担起一个合格监护人的责任。 然而,面对这种好消息,他却半点都笑不出来。 不仅笑不出来,甚至有些想哭。 欲哭无泪的杨大伟不禁在心底狠狠咒骂起钟小丫那个烂到无法形容的渣滓母亲。 他实在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奇葩。 干啥啥不行,坑女儿倒是挺在行。 而且为什么非要在这个关口干出这么愚蠢的事? 等安抚好了钟小丫,等钟小丫成年独立了,随你怎么样,都可以。 为什么就要卡在这个时间点,怕钟小丫一不小心,从人生阴影中顺利走出来? 他甚至有些怀疑钟小丫到底是不是她母亲亲生的了。 这两个人的差距也太大了好吧。 说实话,杨大伟以前与钟小丫吵架的时候,还觉得这个小女生不靠谱,愧对于父母为她提供的优渥的物质条件。但现在看来,在这种父母的养育下,钟小丫能长成现在这样,已然是谢天谢地,太优秀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二百三十章 士别不到一日 林奇看着一脸疲惫的杨大伟,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的好,只能聊胜于无地拍拍对方的肩膀,以示安慰。 说实话,他当警察这么多年,可谓见多识广。比钟小丫的家庭背景更复杂更恶劣的情况他都见过,但这其实也没什么用,因为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排解对方的情绪。 正因为见得多了,他才比一般人更加清楚,很多事,就是笔无解的糊涂账,特别是这些狗屁倒灶的家事。别说他一个小小的警察,便是包拯那种青天大老爷在世,该没辙还是没辙。 或许只有老天爷开眼才能解得开这种死局吧。 但很不幸,众所周知,老天爷那王八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杨大伟是越想越想不通,越想越气,也顾不上身边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道:“到底他妈什么仇什么怨,让她非要做出这么绝的事?” 他是真想不通。 故意伤害的案子他以前也接受过一些,但说故意伤害还专门针对要将别人断子绝孙的,他还真是头一回碰见。 一般来说,这种故意伤害案件,只要认罪悔罪态度良好,做好与受害者的沟通,积极赔偿,取得受害者原谅,是可以取得一定量刑上的宽恕的。 但很显然,这种断子绝孙的伤害,对一个正常男人来讲,是比死亡更为无法接受的伤害。这也就意味着谈判成功的概率性极小。 反正在杨大伟自己看来,如果这事瘫在自己头上,他不光不想要赔偿给对方少判点,甚至想多花点钱给对方,让对方多坐几年牢,最好一辈子都出不来。 林奇想了想,说道:“像这种事情,发生在一个男性与一个女性之间的报复行为,又是针对的断子绝孙去的,多半是情感纠葛。不过这两人看身份履历,很难想象他们之间存在什么交集。” 杨大伟默然无语。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带着钟小丫挥袖而去。可是看钟小丫来之前的反应,她虽然嘴上说着讨厌她母亲,但实际上,多半还是关心她母亲的。 再怎么说,那个女人也养了她十多年。 林奇忽然想到了一点,提醒道:“对了,那个受害者也是个律师。没准你可以从这个地方入手,去找找关系,与对方好好沟通一下,争取取得对方谅解。” 而让林奇没想到的是,他的一句简单的善意提醒,却让杨大伟猛然睁开了眼睛,然后转头直勾勾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异常复杂的情绪,并用一种非常微妙的语气说道:“这个受害者,他不会姓范吧?” 杨大伟的话看似疑问,但语气却是百分百的肯定。 林奇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严肃起来:“你怎么知道?难道你知道一些隐情?” 杨大伟长呼了口气,然后艰难地点了点头。 “能告诉我吗?” 杨大伟低头看着钟小丫熟睡的脸庞,没有回答,而是询问道:“她答应见我们了吗?” 林奇琢磨出味了。 这其中的原委必然很复杂。 他也就没急着问,而是点头回答道:“她原本是不愿意见的,但经过我的劝说之后,她改变了主意。不过她还是不想见你的朋友,倒是说可以单独与你见上一面。” “现在就可以吗?” “当然。不过见面的时候希望你能注意一下对方的情绪状态。” “为什么?” “她的手腕上有伤,自己割的。在刺伤伤者之后,她似乎有过自杀行为,但失败了。也是在自杀意图失败之后,她才选择来到这里自首。” “伤势如何?” “伤口不深。经过我们的包扎,已经没事了。事实上,割腕自杀的成功率并不高。人的自我保护功能致使很少有人能真正在手腕上割出一道很深的伤口,也很少有人能够坦然直面那种鲜血缓慢从自己身体里流出的场景。” 杨大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会注意的。” 林奇领着杨大伟进了办公室,叫了一个年轻的警员:“小顾,麻烦你带他去见下刚刚来自首的那位女嫌疑人。” 同时,他主动地伸出手去接杨大伟怀里的钟小丫。 杨大伟没有推辞,欠身说了句“谢谢”,将钟小丫交到了对方手中。随后,他跟着那位顾东来到了一间空无一人的审讯室。 顾东让杨大伟在此静坐稍等片刻,他则去请人过来。 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杨大伟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试图让自己纷乱的思绪静下来。可惜林奇告知他的消息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他越想静心,心却越发混乱。 直到来派出所的路上,钟小丫的母亲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还是一个自私的女儿。一个为了金钱,甚至可以枉顾自己女儿幸福的愚蠢女人。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对钟小丫的母亲认识似乎太片面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杨大伟停止了无意义的思考,转向门口。片刻之后,房门打开,从外走进一个穿红色皮衣的女子。 在看清其面貌的一刹那,杨大伟忍不住发出了低呼:“怎么是你。” 是的,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早上大闹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李雪琴。 只是相比于早上,她现在全没了早上的趾高气昂。 脸上的妆被卸了,露出了被太阳晒黑的脸庞和几块暗斑。她的衣服没换,但是腋下的地方撕破了一个口子,袖口处还沾着一些干涸的血迹,左手的手腕则被医用纱布包扎好,略显臃肿。整体给人的感觉异常狼狈。 李雪琴在听到这声惊呼之后,抬起了头,只一眼,她也认出了眼前这个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杨大伟。想起早上自己的所作所为,羞愧难当的她转身便逃。 杨大伟急忙起身挽留:“钟小丫很担心你。” 女人的半只脚已经踏出门外。可是在听到自己女儿的名字后,她的脚步停住了。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片刻之后,她转过身,坐到了杨大伟对面。不过出于羞愧,她弓着腰,把头也埋得很低,丝毫不敢与杨大伟对视。 杨大伟看着守在门口的顾东,笑了笑说道:“我想和我的当事人单独聊上几句,可以吗?” 顾东点点头,帮助二人关上了房门,转身离去。 只剩下两个人的房间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看着低头沉默不语的红色皮衣女子,杨大伟不禁在心底感叹着世界竟然如此之小,竟让他们这两个明明素不相识也没有交集的陌生人,在时隔十个多小时后,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形式再次相遇。 生活的戏剧性在此时体现得是如此淋漓尽致。 与此同时,杨大伟的眼前再一次闪现过江臣那张挂着高深莫测笑容的脸。 这也在那位书店老板的预计之内吗? 停止浮想联翩,他坐直身体,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子上:“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杨大伟,是您女儿的朋友,同时也是您女儿聘请的律师,我们下午通过电话的。” 李雪琴没有抬头,只抬手将额前的一缕头发撩至耳后,异常冷漠地说道:“我都说了不见了,为什么还要来,看我笑话吗?” “我并没有这么想。事实上,我很尊重你。” “尊重?”李雪琴冷笑一声,“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你这样的大律师尊重的?难道就凭早上骂了你几句?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早上你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你恐怕比那些老头老太更讨厌我。” 杨大伟也很坦诚地说道:“是的,在早上的时候,我是很讨厌那个乱插队又乱骂人的你。而在之后,与钟小丫碰头之后,我也很讨厌那个作为母亲相当自私的你。可这两点并不妨碍,在我得知你是因为什么而进来之后,对你产生相应的尊重。” 李雪琴没说话,却抬起了头看着这个年轻律师。 杨大伟也不犹豫,直接进入了正题:“为什么说谎?” 李雪琴装傻充愣道:“说什么谎?” “为什么说范坚强想要侵犯你,然后你是正当防卫?” “你凭什么就说我是说谎了?” “现有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你在说谎,你知不知道这很不利于之后对你的审判?” 李雪琴继续辩解道:“我没有说谎。” 但是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底气。 “只有说出背后的真相,你的自首才有意义。在判决时,你才可以得到应有的公正。” “这就是事实!” 见此路行不通,杨大伟只好换个委婉的方式:“为什么不见钟小丫?” 李雪琴又低下了头:“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见的?你待会回去就告诉她。她现在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我也不想再跟她演什么母女情深的戏。她呢,自然也不必对我有所顾虑。如果真有什么放不下,那也行。之前我们的钱大多存在她的名下。我也不多要,我们一人一半就行。之后,她拿着那些钱,爱去哪去哪,爱怎么花怎么花。只要我的一半到手,我出去以后也绝不会找她。大家各自重新开始新生活,谁也不拖累谁。” 听到这番算计,杨大伟不怒反笑:“钟小丫以前跟我说过,她母亲就是个自私自利的自私鬼,一点也不爱她,只是把她当成了一颗摇钱树。她觉得其实她不是你女儿,钱才是你女儿。” 李雪琴抬起头不屑道:“这个世界谁不爱钱?你敢说你不爱钱吗?” “但直到刚才,我才发现,她说的其实并不对。” 李雪琴觉得女儿请的这个律师也许脑子有病:“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就是为了嘲笑我一通的话,那里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你可以走了。” 杨大伟摇头说道:“我并非是来嘲笑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李雪琴冷笑道:“你帮我?帮我什么?你能帮我从这弄出去?” “很抱歉,并不能。” “那你说这些不着调的屁话顶卵用?” 面对李雪琴毫不掩饰的讥讽,杨大伟好似没听见一般,继续神色平静地问道:“你并没有得抑郁症,对不对?你早上去开治抑郁症的药,也并非是为自己,你是听钟小丫说最近心情很差,想开给她吃的?” 李雪琴皱起眉头:“跟你有屁关系?” “其实钱不是你女儿,或者说你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是钟小丫,小女儿才是钱。而当命运需要你在两个女儿之间作取舍的时候,你选择了前者。”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杨大伟点点头:“我确实有病,不然也不会去看医生了。” 李雪琴站起身,往门外走:“老娘没工夫也没兴趣听你在这讲冷笑话,那我走了。” 握住门把手,她忽然回过头:“对了,你是律师是吧。收钱办事对不对?我不管她到底愿不愿意跟我一人一半分,只要我之后能拿到我应得的那一半,我可以给你十万作为酬劳。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立字据,而且我可以保证不会向她提起这件事。”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三十一章 我没有说谎 十万吗? 杨大伟忍不住捏了捏眉心,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该去买些彩票。 他的财运最近似乎不是一般的好。 先有范坚强许诺的五百万,现在又有钟小丫母亲许诺的十万。 虽然他毅然决然地拒绝了前者,已经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毫无心理障碍地拒绝这十万。 事实上,李雪琴给出的这十万要比范坚强给的五百万对他更有吸引力。 为什么? 因为杨大伟一向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很崇尚一个简单又朴素的道理:一分钱,一分货。 虽然他对于自己的能力水平很有自信,但自信并不意味着膨胀。 他的知识储备,他的工作经验,他的名声等等价值都还没有到达一个律师的高峰,还没有到可以拿到数百万酬劳的地步。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且不说他能不能拿到范坚强的那500万,便是拿到了,又会不会有更大的风险等着他? 这几乎是肯定的。 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会掉到他头上? 与其相信这似乎唾手可得的500万,杨大伟觉得还是每天花个十块钱买彩票来的更靠谱些。 但钟小丫母亲许诺的这十万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 虽然至今为止,杨大伟还从未拿到过6位数的委托薪酬,但五位数的单子,还是接过一次的。而且他的存款也恰好突破了十万这个数值,这使得这个数字远没有之前的五百万那么让人害怕。拿起来也不至于那么烫手。 更重要的是,拿到那五百万的成功率极小,风险极高,但拿到这十万的成功率极高,风险极小。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没拿到钱,顺便失去钟小丫这个一起打游戏的朋友而已。 这对很多人而言,甚至都不能算是一个代价。 毕竟人活一世,会错过的朋友不知有多少。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根本无关紧要。 不过虽然想得通这个道理,但杨大伟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忽视钟小丫母亲的委托。 因为对他而言,钱错过了可以再赚,但做人的尺子丢了,即便以后能找回来,它也不会是当初的那一把了。 他笑了笑,然后语速极快地说道:“就在今天,钟小丫聘请我帮她打官司。她想让范坚强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为此,她可以不惜任何代价。我替她设想了一下,以她现在掌握的证据,最多让他坐个几年牢。等几年后,他出来了,依旧可以活的很潇洒。” 李雪琴拧动门把手,却没有将之推开。 “但现在,有一种更好的报复方式。你知道,现在的网络很发达。你今天晚上放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屁,明天早上就可以让整个梦之国的人知道。只要她出来现身说法,我敢保证,不出一个星期,就可以让范坚强出名,让整个梦之国人都知道他的罪行,将他社会性死亡。只不过,作为代价……” 李雪琴忽然转过了身,尖声叫道:“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李雪琴上前两步,来到桌子前,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杨大伟,状若疯狂:“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怎么就不可以?” 李雪琴忽然跪了下来,头疯狂地磕着桌面:“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不要这样做,不要这样做……不要” …… 离这不远的监控室内。 顾东在看到这一幕后,回头看向林奇:“所长,要不要中止他们的谈话?” 林奇看了看安睡的钟小丫,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再等等吧。” …… 看着李雪琴开始向外渗血的额头,杨大伟依旧不为所动,冷冷询问道:“为什么说谎?” “因为……”李雪琴死死地咬着嘴唇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你不想说?那我来替你说好了。”杨大伟微笑着说道。 “因为你想保守住这个秘密。你不想别人知道范坚强对钟小丫曾经犯下的罪行。” “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原因可能很复杂。但据我分析,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有两个。” “一个占比少些,出于你的愧疚。因为你觉得是你的软弱和贪婪将她送入了范坚强的魔掌中,是你这个母亲害了她。你才是罪魁祸首。范坚强充其量是个执行的刽子手。所以你经受不住内心良知的折磨,你想赎罪。” 一字一句,犹如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针,齐刷刷没入李雪琴颤抖的心上。 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难以言喻的心绞痛使得李雪琴的身体开始摇摇欲坠。 她闭上眼睛痛苦地说道:“别说了……” 但杨大伟没有停止,继续说道:“而另一个占比更大的原因,则是出于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 “你想保护她。” “为此,您情愿隐瞒自己伤害范坚强的动机其实是为女报仇。” “因为你很清楚,只要你不说出这一点,范坚强就更不会说这一点。那就没有人会知道这一点。” “这样一来,只要过个几年,发生在钟小丫身上的惨剧便会被时间所淡忘。只要没人知道这件事,那钟小丫就还是一个纯洁无暇的好女孩。她就可以像一个正常女孩一样,拥有一个同样灿烂而美好的未来。” 李雪琴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身体沿着桌子滑了下去,小腿被压在了身下,像是跪坐一般。她手扶着桌腿,额头搭在桌面边缘,再次苦苦哀求道:“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听到李雪琴细弱蚊吟的哀求,杨大伟也是感到于心不忍,有些不想再说下去。 但他也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都可以装糊涂,双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需要多久便会自然过去,但有些感情上的事则不然。 你越想糊弄过去便越难以被忘却,反而会烂在那里,至死都不会结痂。 如果李雪琴不将自己的真实情感表达给钟小丫,那等待她们的绝对不会是李雪琴所设想的老死不相往来的理想化结局,而是更加剪不断理还乱的绵绵怨恨。 这种事,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他只能继续板着脸,硬着心肠说道:“你以为,这样对她就是好事吗?” “其实你根本不明白,她心中最难过的是什么。” “是,范坚强对她造成的伤害固然可怕,但与此相比,你的含糊其辞,你的愧不敢言,你的自作聪明……你的种种愚蠢的言行,对她造成的伤害比范坚强更可怕上千倍万倍!” “如果是因为你懦弱,你害怕,也就算了,但事实是你没那么懦弱。” 说到这里,杨大伟忽然压抑不住自己心中的愤怒,大声呵斥道:“既然你都敢拿起刀,你都敢亲手去制裁范坚强,你甚至敢尝试去死,但你为什么就不敢对她说一句你错了?为什么就不敢对她光明正大的说一句你爱她?为什么不敢亲自陪着她从生活的阴影中走出来?反而要用这种自以为是对的,但其实根本不是她所需要的方式去爱她?” 杨大伟几乎是嘶吼着说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难道他妈的好好爱一个人会比杀人还难吗?” 在杨大伟如同连珠箭一般的指责下,李雪琴之前精心构筑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也终于强撑不住,不再压抑自己内心的酸楚,嚎啕大哭起来。 看得杨大伟直皱眉。 这还真是亲生母女两个,连哭起来的架势都一模一样。 发泄完了一整天积攒下来的怒火,杨大伟终于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李雪琴身边:“现在只要你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那一切就还不晚,就还有挽救的机会。” 李雪琴抬起头看着杨大伟,眼中半是激动,半是迷茫。 杨大伟指着那道关上的门:“钟小丫现在就在那道门外面。她其实很担心你,从得知你出事开始,便一直在哭。” “真的吗?可是我现在这个样子……”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改变不了你们是母女的事实。从你生下她那天起,这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即便是苍天有眼,都无法斩断你们流淌在血脉里的缘分。” 李雪琴揉着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可是……她刚才在电话里还说再也不想看到我了。” “你刚才还想请我帮你们分家产。” “我……” 杨大伟摆手阻止了李雪琴的开口:“不要跟我解释。没那个必要。你真正该向谁解释的,你心里清楚。” …… 监控室内。 林奇笑了笑:“走吧,到我们出场了。” 说完,他便抱着熟睡地钟小丫往审讯室走去。 顾东摸摸脑袋,后知后觉地跟在后面。 …… 杨大伟伸手去扶李雪琴。李雪琴迟疑了下,抓住了杨大伟那双强而有力的手,只是在站起来的前一刻,她忽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仰头说道:“杨律师,我还是想求你一件事。关于你刚才说的想要帮小丫报复那个畜生的事,能不能不要那么做?我已经用自己的方法惩戒过他了。能不能就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杨大伟摇了摇头。 李雪琴膝盖一弯,又要跪下去,却被早有预料的杨大伟掐住了手臂,膝盖悬在半空,没能跪下去。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担心这件事会毁掉了钟小丫的名声。但我想纠正你一点。钟小丫她从头到尾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人有资格以此事来鄙视或者嘲笑她。” “可是……” “可是并非所有的人都这么想。” 李雪琴点点头。 “我之所以摇头并非在拒绝你,因为我根本没有资格拒绝你。” “事实上,不仅是我,你也没有资格做这个决定。” “能决定这件事的,唯有钟小丫自己。”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三十二章 范公公 在杨大伟扶着李雪琴站起来的时候,审讯室蓝色的木门被推开。 顾东在前,林奇怀抱钟小丫走在后面。 在看到钟小丫的一瞬间,李雪琴几乎是扑到了林奇身前。 看着熟睡女儿那双红肿的眼睛,李雪琴伸出手想要轻轻抚摸女儿的脸,可又害怕将之吵醒,于是伸到一半的时候,就犹如触电一般缩了回来。因为心情太过激动,她害怕自己叫出声来,将右手放到口中死死咬住。 不知是咬得太重了还是其他原因,她的眼角又落下几颗泪水,但很快就被她抹去了。之后,她吸了下鼻子,看了一眼杨大伟,在其眼神的鼓励下,对着林奇说道:“警察同志,我有情况想要向你们坦白。” 杨大伟很自觉地说道:“你们谈正事吧,我先带她到外面等着。”随后他伸出手从林奇怀里接过钟小丫,并走到门外的长椅边,坐下等待着。 审讯室里,想通了的李雪琴不再掩饰什么,毫无保留地回答着林奇的提问,很快就将自己为什么伤害范坚强,如何伤害范坚强的全部内容交代了个干干净净。整个过程异常顺利,仅仅用了大概十多分钟时间。 而就是在这过程中,由于身心俱疲而睡得异常香甜的钟小丫因为口渴醒了过来。在从杨大伟口中得知自己母亲愿意见自己之后,她便一直牢牢盯着审讯室蓝色的木门,一刻都不肯放松。 很快,蓝色木门从内部打开,拿着口供的顾东率先从中走了出来。钟小丫腾得一下从长椅上坐起,来到木门之前,在看到门内那个心心念念的单薄身影之后,她毫不犹豫,直接向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过去,因为惯性过大,她甚至差点把李雪琴连人带椅子撞翻在地。 许久未见的母女两人见面之后什么话都没说,紧紧拥抱在一起,头对着头,然后非常有默契地开起了从血脉中遗传下来的家传式痛哭模式。 林奇笑了笑,很自觉地走出审讯室,并顺手关上了门,将安静的审讯室留给了母女二人。 杨大伟站起身,将一罐刚刚才从派出所对面小卖部买的红羊饮料递给了林奇:“辛苦了。” 林奇竖起双掌,习惯性拒绝:“谢谢。我们有组织纪律。” 杨大伟开玩笑道:“作为一个已经从业有几年的非资深律师,我很确定,这并不能构成贿赂。” 林奇也便没推辞,接过饮料,打开喝了一口。 刚才在里面说了挺多话,他还真有些口渴。喝完半罐饮料,他才同样开玩笑道:“如果律师都像你这样与委托人沟通,那我们这些当警察的很可能就要失业了。” “非常感谢林所长的帮助,不然我还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我朋友交代了。” “互助互惠罢了,若是没有帮你,恐怕我们还要等伤者醒来之后,才能拿到准确的情况。” 杨大伟皱了皱眉头:“真是个令人悲伤的消息,他居然还能醒过来。” 林奇没有接话。 虽然他刚刚从李雪琴口中刚刚得到了针对范坚强某些罪行的指控,但他作为一个老警察,只认证据不认人,并不会仅凭一家之言就草率做出判断。 杨大伟知道自己似乎有些失言,便笑着转移话题道:“关于涉及到的另一宗案子,我朋友说她自己也收集了一些证据,我没见过,也不知道对你们办案是否会有帮助。” 林奇当即表示:“证据在哪儿?现在方便去取吗?” 杨大伟看了眼窗外的夜色,不禁在心底暗暗感叹道:“都这个时间点了,心中想着的居然不是回家而是办案,这未免也太过敬业了。” 他摇了摇头:“那些证据都是我朋友收集整理的。事实上,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些,也没见过那些证据。” 林奇似乎有些失望,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木门紧闭的审讯室,揉了揉因为忙碌了一天而酸疼的肩膀:“看来今天注定是不太方便了。” 杨大伟笑笑:“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你的儿子现在不太欢迎你的拥抱了。如果我有这样一个不喜欢回家的老爸,估计我也不会太高兴。” 喝完剩下的半罐饮料,林奇将空罐放进了门边的垃圾桶:“谢谢了,我还有点工作需要收尾,就不陪你聊了。” 说完,人便回了办公室。 杨大伟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估摸着丁然应该已经回到了家,但肯定没睡。 因为自己这个师兄是个劳碌命。 反正在几个师兄弟里面,丁然基本是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那个,平日的朋友圈步数基本都是第一,极少掉出前三。 所以丁然成为几个师兄弟中最有钱的那个,没有谁很意外,也没有谁眼红。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都是理所当然罢了。 没有犹豫,杨大伟给对方打了过去。 他觉得丁然一定会很喜欢自己将要告诉丁然的消息。 “喂,师兄,还没睡吧?” “嗯,刚洗完了澡,在整理关于未成年人性侵案的材料。” “辛苦师兄了。” “事情处理完了?需要帮忙吗?” “这倒不必。只是有个喜事,我觉得应该现在就告诉你,让你高兴一下。” 丁然有些奇怪。 他当时在杨大伟身边,听到个女孩的哭声,怎么想都应该是件不那么愉快的事,所以杨大伟口中的喜事,究竟喜从何来? 他喝了口妻子泡得枸杞蜂蜜水,笑呵呵道:“什么喜事?” “关于范坚强的。” “哦?难不成他被抓了?” “这倒没有。不过说真的,我觉得如果让他可以选择的话,相比于现在的境遇,他可能更希望自己被抓。” 丁然被杨大伟勾起了兴趣,连忙说道:“那你就别骂关子了,有什么好消息就直说。” “范坚强现在人躺在医院,还没醒。” 丁然忍不住挑了挑眉。如同杨大伟所说,这对他还真是一件好消息,一件好到不能再好的消息,简直比上个月谈成了7位数的大单子还要让他心情舒畅。 他将身体靠在舒适的定制软椅内,脚下轻轻用力,转了两个圈,停下来后才兴冲冲地问道:“老天爷终于开眼了,要收他了不成?被泥头车撞了?是不是醒不过来了?要是这样。我这几天就去定个十挂八挂鞭炮,到他坟前放个半天。” “老天没开眼。不是意外。这事也没到那个程度。他现在没生命危险。” “唉,真是晦气。”丁然叹了口气。 杨大伟听到丁然的叹息,也叹了口气,然后装作很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啊,也没什么大碍。就是生殖器被人切掉了,医生说接不上去了,估计这辈子不能人道了。” “那可真算他小子踩到狗屎了,竟然……”丁然腾的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杨大伟真就装作轻描淡写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他啊,也没什么大碍。就是生殖器被人切掉了,医生说接不上去了,估计这辈子赌不能人道了。” 这哪里是喜事? 这他妈分明是天大的喜事! 喜到丁然都有些不敢相信。 他用右手小拇指捅了捅耳朵:“你没说错吧?我没听错吧?范坚强,他现在成了太监了?” “对,你总结的很到位。以后你可以叫他范公公了。” “他现在还在医院?” “嗯。” “哪家医院?作为一个师弟,我想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去看看他这个不能人道的。” “这我到忘了问了。” “大伟,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怎么总喜欢关键时候掉链子?想到我这个当师弟的,在他范师兄遭受如此苦难之际,竟然不能在病床边吃瓜,我的心简直……”丁然努力想憋住自己的笑,但他发现这好难。 “大伟,哈哈……你等下,我必须要好好消化一下这个消息。” 丁然走到窗户边,打开窗户,也不顾现在天色已黑,大叫一声:“啊——” 叫声引得附近几栋楼的狗都沸腾了,也纷纷叫个不停。 一时间,半个小区都是主人训狗的声音,其中隐隐夹杂着几句骂丁然的。 然而被骂的丁然不仅不感到失落,反而隐隐想要再吼一嗓子,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现在心中的喜悦。 可惜他的计划被妻子朱文文打断了。 “丁然!你大晚上的鬼叫什么!” 丁然回过身,看着自己那个一脸嫌弃地妻子,张开双臂,奔了过去,将妻子一把抱起,转起圈来。 “啊,丁然,你发什么疯?” “放我下来!” “听到没有!快点,放我下来。” “我要生气了!” 丁然全然不顾妻子的反抗,等到自己有些晕了,才带着妻子一起倒在了柔软的床上。 “丁然,你脑袋……被门挤了吗?”朱文文忍不住一脚蹬在丁然大腿上。 丁然哈哈一笑:“老婆,我实在是太开心了。我决定了,我们今晚要个孩子吧。” 朱文文没好气地问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之前我怎么说你,你都不为所动。今天怎么想着要孩子了。” 丁然抬起自己的手,摇了摇手机:“这你得感谢一下大伟,他给我做的思想工作。” 朱文文这才看到丁然的手机屏幕依旧亮着,似乎是通话中,脸上一红:“你没挂电话啊?那刚才说的不是让人听见了。” 丁然不以为意:“是大伟,又不是别人。” 朱文文从床上坐了起来,恶狠狠地瞪着丁然,一扬手,在丁然的大腿上狠狠拍了一下:“看在大伟的份上,我现在不收拾你,等会有你好看的。”然后她从地上找到刚才被甩飞的拖鞋,穿上,快步离开了书房。 丁然爬起来,重新坐到书桌前,对着电话大笑道:“我现在真的,神清气爽,简直比蒸完桑拿还舒坦。” 杨大伟笑着道:“行了行了,我就知道你听了肯定高兴。” “高兴根本无法形容我的高兴。” “行了行了,就这事。我这边还有事没处理完。你也抓紧去陪陪嫂子吧。”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他怎么变成的太监?刚刚你说是被别人切的?谁?” 杨大伟忽然沉默了下来。 丁然心中生出了一个不太好的想法:“不会是……” 杨大伟点点头:“对,就是我朋友的母亲。” “那她现在怎么样?” “自首了,在公安局。” “……” 丁然沉默着了片刻,从口袋摸出烟盒,拿出一根咬在嘴上。刚打着火,他忽然想起这是在家里,又将打火机熄灭了。 将烟从嘴上拿了下来,他长吐一口气说道:“我丁然这辈子,除了导师,还真没服过谁。但你这位朋友的母亲,我不得不说一个服字。我不知道她平日里什么样,但仅凭这点,她就是个当之无愧的好母亲!” 杨大伟默然点头:“嗯。” “对了,大伟,她妈妈还没找律师吧?” “嗯,怎么了?” “你现在还在公安局?” “对。” “那你帮我告诉她。她的官司,我们事务所接了。当然,这种事我们不可能帮她完全脱罪,但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她最大限度的减轻刑罚。” “谢谢师兄。” “你谢个屁,我又不是看你的面子。我就是冲她的这份壮举。你一定要跟她说清楚,我不要钱,也不为名,就是单纯佩服她。” “那我替她先谢谢你。” “行。那就先这样。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再找我开口。” “嗯,师兄也早点休息。” “你这小子,今晚给我带来这么个好消息,让我怎么睡得着!”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三十三章 睡前故事 挂掉电话,杨大伟转过身,忽然发现,钟小丫母女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后。 两人脸上泪痕未干,但眉宇间隐隐有了笑意,不似刚才那般悲伤。 这让他心头不由轻松了些许。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李雪琴回道:“没有,我们也刚刚出来。” “我还以为你们母女俩有很多话说,但看起来,谈话比较顺利?” 李雪琴微笑道:“嗯。说起来,真的很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们娘俩,可能没这么快和解。” 钟小丫也飞快地点了两下头。 杨大伟拿起刚才买的两罐红羊饮料,递向二人:“我其实也没做什么,不过是旁观者清。” 可能是哭的太多,水分流失的缘故,钟小丫也确实渴了,二话不说,将两罐都接过,一罐递给母亲,一罐则自己打开,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李雪琴本不太想喝水,但看着女儿关心的眼神,还是接过了那一罐,放在手里:“谢谢。不好意思,我这人没什么文化,不懂得什么叫感谢。关于你为我们娘俩做的,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保证,我们之后一定会在酬劳上好好感谢你的。” 杨大伟摆手拒绝:“你可千万别提酬劳。我只是做了一个朋友应该做的。” “这是应该的,你也不用不好意思。” 杨大伟很认真地说道:“我并非在说客气话。如果你们看得起我,就请不要用酬劳来羞辱我。” 李雪琴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不由涌起一阵羞愧。 以前年轻的时候,她对钱没有太大感觉,反正从小到大穷惯了。 但自从嫁给钟小丫的父亲,掌握了一家的财政大权,她才发现,柴米油盐酱醋茶,是处处都离不开钱这一字。 尤其是钟小丫出生之后,钱这种东西在她眼中的份量便越来越重要。 而三年前,钟小丫父亲罹难逝世,钱更是成功上位,顶替了丈夫的位置,成了她心中仅剩的两个支柱之一。 所以这两年,她是一直都活在斤斤计较的算计之中,就是和女儿,同样如此。 可能真的就如老话所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自觉这两年所相处的熟人里,就没有一个不爱钱的。 而像杨大伟这样不喜欢谈钱的朋友,她是真的有些陌生了。 年轻的钟小丫当然不能体会到李雪琴的感觉,她只知道自己的朋友让她在母亲面前长了次脸。她紧紧握着母亲的手,一边摇晃着,一边对着母亲挤眉弄眼。 李雪琴看着邀功的女儿,抚弄着女儿那头染成红色的短发,笑了。 老天亏待了我大半辈子,总算开了次眼。 虽然我自己不怎么样,但生的女儿终究是比我强。 那用我这已经没希望的一辈子,去换女儿一个更美好的可能,这买卖,赚大了。 杨大伟看着温情的母女俩,顿觉今天跑了一天产生的疲倦感一扫而空。 其实人大多都不怕劳累。人往往怕的是劳而无所获。 “对了,不知道你们刚才有没有听到。我有个师兄,是我们老板,他刚才听到了你的事故,想要无偿帮你打这场官司。不为钱也不为名,就是纯粹佩服你作为一个母亲的壮举。” 这话说的李雪琴有些汗颜。 她尴尬笑笑,嘴微微张开,最后还是说了个谢谢。 其实她以前几乎不会说这个词汇,但今天,是个例外,因为她发现自己除了这两个字,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好的,你这算是答应了对吧。那我会在明天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师兄,到时候,有什么别的事情,我也会及时跟你沟通。” 李雪琴将钟小丫拉至面对面站着。 这两年她都没怎么跟女儿好好相处过,今天这么一看才猛然发现,原来女儿不知不觉都跟她一般高了。 如今她再与女儿面贴面,已经不必再俯身弯腰了。 李雪琴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恨不得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揉入自己的身体。 这抱得钟小丫有些难受,但她却没有和以往一样,将母亲不耐烦的推开,而是以同样的力气抱紧母亲。 她曾以为自己是讨厌眼前这个有些世俗的女人的,也曾想过恨不得没有这样的母亲,但当今天,这个女人哭着给她打来电话,让她自己以后多保重的时候,她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失去的恐惧。 无论她怎么嫌弃这个女人,但失去这个女人的结局,还是她所不能接受的。 抱了一会儿,李雪琴感觉自己似乎又要哭了出来,连忙松开,揉着眼睛,笑着说道:“不好意思。其实我没有资格麻烦你的。但说真的,在梧桐市区这块地,我们孤儿寡母,谁也不认识,也没有谁可以指望。所以只能再麻烦你。今天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们也都有点累了。想麻烦你早点带小丫回去休息。” “我不走!我要在这里陪你。”钟小丫死死抱着李雪琴的胳膊,似乎她一松手,这个女人就会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不见。 “听话,跟你朋友回去。明天再过来就是了。” “我不要。” 钟小丫心中是如此恋恋不舍,其实李雪琴又何尝不是? 可是她知道,现在不是表现这种不舍的时候。 她的情况她自己心里很清楚。 从对着那个畜生挥下那一刀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可能要在铁窗后面生活个几年。 而这就意味着,钟小丫必须要独立的,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生活个几年。 这很残酷,但谁让钟小丫摊上了自己这么个不靠谱的母亲呢? 李雪琴一狠心,用力掰开女儿的手,将之朝杨大伟这边推过去:“刚才你怎么答应我的?不是说好以后都要乖乖听我的话吗?” 钟小丫低着头,不说话了。 杨大伟上前一步,从李雪琴手中拉过钟小丫的手臂:“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这段时间可能要多麻烦你了。” “我看你也累了,也早点休息吧。在这边别多想,尽力配合警察的工作便是,其他的,我跟我师兄会帮你争取的。” 李雪琴点点头,在自己眼眶再次湿润前,转身离开,往自己来的方向走去。 杨大伟则带着钟小丫往反方向走去。 路过办公室,他站在门口,与在办公室里工作的林奇和顾东打了个招呼,便带着钟小丫离开了公安局。 见钟小丫情绪低落,杨大伟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下钟小丫饿不饿,在得到对方否定的回答之后,他便直接将车开到了住处。 回到房间,钟小丫很自觉地问有没有多余的被子,她今晚想打地铺。 杨大伟笑着帮其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没关系,我睡隔壁房间就可以了。” 钟小丫很不解:“隔壁房间没人住吗?” 杨大伟这才解释了一下:“这房子是我师兄的,是他结婚时候买的婚房。后来他们赚了钱,买了更大的房子住了进去,但又他们觉得这老房子很有纪念意义,自己又不缺钱,便没舍得卖,留了下来。刚好便宜租给了我。” “隔壁没租出去吗?” “没有。隔壁算是我师兄给自己留的一个私人空间吧。有时候,他晚上应酬喝多了,不想让嫂子担心,便会过来睡一晚。当然,有时候他们两个人吵架了,他被撵出家门,也会到这里避难。今晚,你就睡我的床。我去隔壁睡我师兄的床。” 钟小丫点点头:“有钱真好。” “为什么这么说?” “我爸以前要是喝多了,有时候就会打我和我妈。如果我们家那个时候也有两所房子,那我们也许也可以像他们那样相处。” 杨大伟心道:那可未必。 他前两年就接手过一个离婚的案子。 男女双方都挺有钱,堪称珠联璧合。光在梧桐市这一个地方,两人就拥有不下五套房产。所有知道他们婚姻的人都觉得他们能遇见彼此那简直是天大的幸福,然而他们的日子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好过。 男的酗酒,喝醉之后便喜欢打老婆。那老婆也不是吃醋的,果断奋起反抗,与之对打,可惜碍于体格劣势,打之不过,逃回了良家。后来,女方父母找男方父母管教男方,然而男方不喝酒时说什么便听什么,一喝了酒完全就成了另一个人,家暴照旧。 女方没办法,一次被打的时候,找男方父母亲自上门管教儿子,结果老两口被儿子拿皮鞋赶出了家门。 最后,还是男方父母劝女子与自己儿子离婚。 最后的结果也算是皆大欢喜,男方就给自己留了一套房子,其他的都给了女方,算是净身出户。 为着这个结果,女委托人除了谈妥的酬劳之外,还额外给杨大伟包了一个份量不小的红包。 后来杨大伟把这事与丁然说了,被丁然逼着请了顿海鲜大餐。 嗯,88块梦之币一位的海鲜自助,团购优惠价只要78块。 不过杨大伟虽然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如钟小丫想的那般美好,但也没有说什么打击她的积极性,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从桌子上取出他之前为钟小丫买的洗漱用品:“毛巾和牙刷都在这,随便买的,如果不习惯,那就请你将就用着。嗯,这个拖鞋也是我看着买的,我也不知道大了小了。反正应该能穿。吹风机在左边床头柜。如果要喝水,这里有电水壶。至于饮料,我这里只有速溶咖啡。不过你都这么累了,也就别喝了。还有,若是晚上害怕的话,可以把台灯开着,把房门反锁。这的门质量挺好,你也不必担心我破门而入。” 原本心情平和的钟小丫勉强笑了一下,然后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弄得杨大伟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你怎么了?” 钟小丫哭着说道:“你太啰嗦了,让我想起我妈了。” 杨大伟尴尬地搓了搓手:“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等等。”钟小丫叫住了他,“我现在睡不着,你陪我一会儿。” 杨大伟只好拖过椅子坐在床边。他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要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吗?” 钟小丫停止了哭泣,用仿佛看待白痴一般的眼神看着他:“我爸妈大字不识一筐,你不会以为他们会给我讲睡前故事吧?我记得你爸妈似乎是……小学老师?像他们那样的父母,肯定会给你讲睡前故事吧。”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三十四章 长大 杨大伟忽然觉得有些口渴,便打开下午去超市买的购物袋,从中取出两罐雪碧。 他并不太喜欢这种甜腻腻的气泡水,一年也喝不上几回。 这是为钟小丫买的。 她说她最喜欢的饮料便是雪碧。 至于为什么不喜欢可乐或是其他颜色的气泡水,那是因为它们不能像雪碧这样,一览无余地看到无数细小气泡上浮的有趣景象。 他将一罐抛给了钟小丫,自己则打开一罐喝了一口。甜腻的感觉瞬间充斥整个口腔。 他打了个嗝,勉强一笑:“其实也还好吧。也就讲过几年而已。嗯,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讲的,一直到我七岁,发生了一些事,后来就没有再讲过了。现在想想,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 钟小丫打开雪碧,撇了撇嘴:“生在福中不知福。” 其实你也很幸福。 至少你有一对为了你可以不管不顾的父母,而我…… 杨大伟压下情绪,拿出手机,晃了晃:“要来一局吗?我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双排过了。” 钟小丫默默喝了口雪碧,然后放置一旁的床头柜上,拿出手机,点开了桌面上那个绚丽的游戏图标。 “提米”——熟悉的音乐声响起。 杨大伟也放下手中的雪碧:“还是老规矩?你玩射手我辅助你?” “嗯。” 钟小丫选择了最常用的那个射手堕落天使,杨大伟选择了最常用的辅助神圣天使。 以往他们选出这两个拿手英雄之后,多半会在默契地配合下大杀四方——当然,只限于这两个姐妹花英雄以及他们的黄金分段。 钟小丫上线不到两分钟便送出了一血。义字当头的杨大伟默默地站在了她的尸体之上,试图挽回一点尊严,但双拳难敌四手,也献出了自己并不宝贵的生命。 上中野很有默契地发来一波问号。 要是换做以往,钟小丫已经趁着上线的时间开始了与队友的嘴炮战争。 但她今天什么都没说,杨大伟便也保持着沉默。 在两人送了总共23个人头后,泡在温泉里的下路二人组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璀璨的水晶基在对面五个英雄的围殴中轰然爆裂。 “唉,有些可惜,要是我再给力一点,应该就能赢了。要再来一局吗?”杨大伟试图安慰钟小丫。 钟小丫却只是很简单地说道:“算了,你今天已经够累了。去休息吧。” “没关系的。” “我也累了。” 说完,钟小丫将手机放到枕边,钻进被窝躺好,将被子拉到胸前盖好。 杨大伟也就没说什么,帮钟小丫将脚边的被子掖好,便走出房门,关上了门。 在门前默默站了一会儿,听到屋内没什么大的动静,他才蹑手蹑脚进了隔壁屋。 没有开灯,依照着记忆,杨大伟摸索到了床边,躺了上去。 感受到丝质绒被的柔软,疲惫爬上了杨大伟的两只肩头。 一边是生理上的,一边是心理上的。 踢掉两只沉重的廉价皮鞋,抽出丁然夫妇送的名牌腰带,杨大伟挪动着僵硬的身体,在床上躺正,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之后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反正当他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天已经有些亮了。 他摸索着掏出枕头下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早上6点了。 看着这个时间,杨大伟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睡着还是醒着。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昨天回到房间的时间大概是晚上11点半左右。 这就意味着他睡了足足六个多小时。 或许这个睡眠时间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但对于杨大伟来说,这已经是好几月都没有体验过的奢侈享受了——在之前的几个月时间里,他的凌晨时间大多数是在茫然地看着一无所有的窗外发呆中度过的。 “为什么?” 杨大伟在心底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他不明白是什么治好了自己的失眠。 如果仅仅是因为疲倦,这也有些说不通。 因为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他每天都是在极度疲倦下的状态中进入了极其短暂的睡眠。 甚至有段时间,他几乎整天泡在健身房,重复着高强度的锻炼。 尽管那种身体上的疲倦会帮助他晚上很快入睡,然而却无法相应地延长他的睡眠时间。 所以他最后还是放弃了健身治病的法子。 这一想便是一个多小时。 隔壁传来开门的声响,打断了杨大伟的思考。 杨大伟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腰带,套上鞋子,对着衣柜上的镜子理平衣物的皱褶,走了出去。 洗手间的门开着,钟小丫正站在洗手池前刷牙。 “起这么早?” “窝坐完其实没怎么睡。” “我昨晚久违地睡得还行。” 十分钟之后,洗漱完毕,收拾妥当的两个人出了门,前往公安局。 当能够看到公安局大楼的时候,钟小丫忽然说道:“今天你不用陪我,去忙自己的事吧。” “那怎么行?” “没事的,我就呆在公安局里,陪着我妈,哪都不去。” “反正我最近也在休假,没关系的。” “你是想娶我吗?” 杨大伟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地看着钟小丫,嘴里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完整的话:“我……”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要说有,那是在说谎。 要说没有,他又担心这可能会伤害到钟小丫。 最后,还是钟小丫看出了他的窘迫,大大方方地说道:“所以既然你不是想娶我,不想对我以后的人生负责,那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了。别对我太好,不然我对你产生了依赖,对你对我都不太好。我自己的人生,终归需要我自己去走。你不可能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即便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这番话超出了杨大伟对钟小丫的认知。 在他的印象中,钟小丫是那种有点小聪明但是并不如何早熟的女孩。 这般明事理的话,不应该出自她的口中。 他用仿佛见了鬼一般的眼神看着钟小丫。 钟小丫被杨大伟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扭过头:“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就是钟小丫,并没有被其他东西占据了身体。” “可我总觉得这话不像是你说的。” “那我应该怎么说?” 杨大伟思索了一下,学着钟小丫的语气说道:“要是你的话,应该是,6厘米,我突然发现对你产生了依赖,所以你必须对我的往后余生负责,以后你必须养我,一辈子只能对我一个人好,不然就打断你的腿。” “是人都会成长的。” “但是人成长总有个过程。这就好比虽然你再心急,也不可能从aa一下跳到36d。” “好你个6厘米!”钟小丫被戳中痛处,顿时炸毛了,回过头,掐住杨大伟的腰间软、肉就是360度旋转。 “我错了,我错了。”杨大伟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求饶。 “哼!看你还敢欺负我!” 看到钟小丫脸上终于露出笑意,杨大伟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也就不枉费他一番苦心逗她笑。 只要人还能真心笑出来,那生活总归是有希望的,哪怕那希望渺茫如萤火。 因为希望的有与无之间,大多时候便是生与死的区别。 车子缓缓停住。 钟小丫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第一时间下去,而是看着窗外说道:“刚才那话确实并非我的原创,是我妈这么对我说的。她还说提醒我说,我们不适合。” 杨大伟点点头:“嗯,我们确实不适合,我是个非常专一的人,从上高中开始,就一直喜欢36d。” 钟小丫气急败坏,将手放置杨大伟腰间,又作势要拧。杨大伟缩身躲避。 可最后,钟小丫并没有拧下去,而是收回了手,说了句:“谢谢。” “嗯?”杨大伟故作不解。 “你真以为我傻啊,你那么处心积虑,无非是为了逗我笑。” “是吗?” “我心情已经好多了。而且,我要去陪我妈,我不会让她看到我不开心的样子。” “看来你确实长大了不少。” “可惜长大的地方,却不是我所希望的。” 杨大伟看向前方:“相信我,一切总归会好起来的。” 钟小丫呵呵一笑:“这种话,你信吗?” “当然。” “那你为什么不看着我说?这种话,不是应该辅助眼神才更有说服力吗?” 杨大伟没有说话。 “对了,好像一直忘了问你,你是因为只有6厘米才一直抗拒相亲的吗?” 杨大伟轻轻“嗯”了一声。 “现在医学不是挺发达么?难道没得治?” 杨大伟再次轻轻“嗯”了一声。 钟小丫打开车门:“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你因为这个而找不到女朋友。那我倒是不介意做你女朋友。” 杨大伟转过头,表情严肃地看着钟小丫,见其一脸认真,便叹了口气,开玩笑道:“还是等你长到36d再说这话吧。” “我是认真的,我没有开玩笑。” “我也是认真的。” “你是嫌弃我不干净?” 杨大伟无奈地捏着眉心:“你要这么说,天就聊死了。说真的,如果你想认真,还是等你成年之后,分清了友情和爱情的区别之后,再来说这个。” “爱情和婚姻并没有直接联系,不是吗?” “为什么这么想?” “我爸妈他们之间就不存在什么爱情。不过是媒人介绍,两家碰面,双方大人同意了,他们也就挑了个好日子,后来就有了我。我妈曾告诉我,她一天都没有爱过我爸。” “你不是你妈,也不是你爸。你有更光明的未来。” “你就是我的光明。” 钟小丫直视着杨大伟的眼睛,以庄严的语气说道。 一双大大的眼睛散发着如同太阳一般明亮的光,逼得人无法直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三十五章 是福是祸 杨大伟顿时仿佛中了传说中的定身咒。 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体验过被人深情告白的感觉。 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男女主面对面浪漫告白,他只觉得腻腻歪歪和酸不溜丢,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散发着青柠檬味道的情话吃起来居然会是棉花糖的感觉。 柔软而又甜糯。 他有些手足无措,慌忙低下了头。 然而就在他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拒绝才不至于伤到钟小丫现在那脆弱而又敏感地神经时,忽然听到钟小丫哈哈大笑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钟小丫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紧绷的心弦得以放松,然而与此同时也生出了一丝淡淡的失落。 “你不会当真了吧?不会吧不会吧?”钟小丫眼中流露出一丝阴谋得逞的狡黠。 明白过了自己被耍了,杨大伟一张面皮顿时涨得通红,却又怕落了下风引来更多的嘲笑,只好故作风度地跟着钟小丫一起笑。 看到杨大伟如此窘迫的表现,钟小丫满意地点头说道:“看你这种初哥表现,果然没骗我,真的没谈过恋爱。” 这件事似乎戳中了她的某个笑穴,让其笑得越发厉害,甚至不得不捂住腹部来缓解肌肉的酸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在杨大伟“闺怨”一般的注视下收敛了一下自己的动作,换上了略微平淡一点的笑:“嗯,作为取笑你的代价,我也告诉你一个关于我初恋的秘密吧。你把耳朵伸过来。” 杨大伟闻言照做。 片刻之后,他只觉得自己的脸庞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如蜻蜓点水。 而紧接着,滚烫又急促地气息毫无保留地喷洒到他的脸上。 他这才明白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 那个柔软得好似云朵一般的东西正是少女轻薄又湿润的嘴唇。 这让他的整个灵魂都在这一刹那微微一颤。 而与此同时,整个世界似乎也随着他的灵魂的战栗,天旋地转。 “你说的对,我确实分不清友情和爱情。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个男人将我对所有关于爱情的美好遐想全部摔得支离破碎。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甚至害怕任何男性靠近我身体一米范围之内。一想到以后将和某个男人亲密接触,我就觉得如同踩到了狗屎一般的恶心。” “但昨天你的出现打破了这个魔咒。” “当被你拥进怀里,我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感受。” “我忽然发现,如果那个注定要在万人注视中为我戴上戒指的人是你的话,似乎也不是件那么让我难以接受的事。” 说完这些,钟小丫飞快地打开车门,逃了下去。 等杨大伟回过神,只看到半张灿若红霞的娇羞面容。 过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的杨大伟才重新发动车子,驶离了这个注定让他终生难忘的地点。 看了下时间,才七点多,正气事务所八成还没有开门,于是无处可去的杨大伟便沿着梧桐市宽敞整洁的马路一直开。 直行是绿灯就直行。 右转是绿灯就右转。 左转是绿灯就左转。 就这样不知道开了多久,杨大伟的手机响起短信铃声。 他刚好觉得有些累,索性将车子停在了路边。 信息来自钟小丫。 “也许刚才的话让你感到了困扰,对此,我只能说句抱歉。” “但这也不能只怪我一个人。” “是你自己说的,人如果陷入迷茫或绝望,失去了前行的动力,那就最好什么都别想,找到离自己最近的,让自己感觉到光明与温暖的东西,抓住它,紧紧地抓住,死都别放就好了。” “现在,我抓住你了。” “那你自己呢?” “现在这个迷茫的你,又抓住了什么?” “ps:还有一件事希望你别生气。左边床头柜的吹风机底下有你的记事本。像这么秘密的东西不应该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我试图忍住不看的。但你也知道,我最不擅长的就是忍耐。对不起。” 杨大伟思索片刻,回了三个字:“没关系。” …… 与此同时,闹哄哄的公安局里,李雪琴正陪着钟小丫坐在一处安静的角落里。她看着女儿言笑晏晏地给朋友发着短信,有些欣慰,又有些担忧。 欣慰的是女儿总算会愿意对着自己的笑了,担忧的是好不容易才回到自己身边的女儿似乎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别的男子拐跑了。 她帮着女儿理了理那头乱糟糟的酒红色的短发:“丫头,你不是真的喜欢上那杨律师了吧?” 钟小丫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母亲的问题,而是仔细地默念了三遍编辑好的短信,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之后,发了过去。 之后,她才抬起头看着母亲:“其实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吧?” “友达什么?什么玩意儿?”李雪琴有些懊恼自己没什么文化,都没办法与女儿好好交流了。 “说了你也不懂。” “他就有那么好?” “你能别摆出一副丈母娘的姿态吗?” “你这丫头,我这不是替你把关吗?”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要再不看着点你,你就要跟人跑了。” “哎呀,你胡说什么!” “那你看你发的消息,肉麻死了,一个女孩子,也不害臊。” “我是在救人,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人家好好的,要你救?看他那个头,那模样……虽然不是那么好看,但还能没有女孩子喜欢?要你救?” “他现在是掉到了深水里,眼看爬不上来,就快要窒息了,我只是递给他一根救命稻草罢了。” 李雪琴伸手试了试钟小丫的额头:“丫头你是不是发烧了,怎么竟说胡话?” 钟小丫羞恼地打掉了母亲的手,想解释,却又发现真的没办法解释。 杨大伟记事本上记载的秘密,她不小心偷看就已经是很不对的事情了。再将那个秘密告诉别人,那就根本不是一个朋友应该做的事。 一想到从那本记事本上看到的,那种密密麻麻几乎要随文字一起渗出来的绝望与无助,钟小丫忍不住咬住了嘴唇,心中更是气愤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只能把手机捧在胸前,默默祈祷: “既然老天你让我们两个同病相怜者在此相遇,那也请你保佑我们能够一起走出这片阴影。” …… 手机很快再次响起短信铃声。 杨大伟默默地扫视了一遍。 “也许你该回趟家,与他们好好沟通一番。” “我妈昨天跟我说的,自从她将我托付给那个人之后,便一直心怀愧疚,几次想要跟我道歉,把我领回家,但是都被我冷嘲热讽地顶了回去,最后便一直拖到现在才终于说出口。所以我觉得,也许你们之间的沟通,也存在这方面的问题?” 冷嘲热讽吗? 杨大伟按灭手机屏幕,随后又解锁,顺手点开了与母亲的信微聊天记录。 他向上翻阅着,想看看他们之间这几年到底说了些什么,可惜只翻了几十页便到了顶。 这个事实让杨大伟都有些恍惚。 他虽然中间换过手机,但数据都被他完整地备份到了现在的手机里。 这也就意味着,这寥寥几十页聊天记录,便是他与母亲这近十年来的所有沟通记录。 当然,他与母亲并非只靠信微沟通,还有电话联系,但那次数,同样屈指可数。 而纵观这里面的文字内容,重复率极高。 归纳起来大概只有两点,母亲问他是否回家以及叮嘱他照顾好自己。 而他的回答也只有两个。 不回。 知道了。 看着这贯穿聊天页面始终的两个简短回答,杨大伟都有些佩服他的母亲。究竟是何等坚韧的心肠才能忍耐下来儿子这样的冷漠回应? 是靠愧疚? 还是母爱的包容与伟大? 有那么一瞬间,杨大伟都想把电话打过去问一问。可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看着时间已经接近九点,事务所已经开门工作,杨大伟发动车子,准备前去找丁然商量事情。 然而朝向右方的不经意一瞥,却让他忽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株郁郁葱葱的桃树孤零零地立在那。 浓密的树冠下垂下两条红色丝带,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着。 而不知是眼花还是什么缘故,杨大伟好像瞥见其中有两朵粉色的桃花旁若无人地盛放着。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似乎是11月份了。已经过了桃花的花期吧?” 杨大伟来不及细想其中的玄妙。他的视线沿着那棵桃树向前延伸了几米。 一块陌生又熟悉的招牌映入他的眼帘。 如果如果书店。 而从杨大伟所在的角度,刚好能够看到那张摆在书店门内右侧的柜台。 柜台之后,江臣坐姿端正,手捧一卷书本,聚精会神地看着。 杨大伟死死地抓住方向盘,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匹马狂奔而过。 这是单纯的巧合? 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又或者,这一切都只是那位书店老板安排的一场好戏? 杨大伟踩下油门,车子缓缓起步。 然而来到前方的十字路口前,绿灯刚好转红。 99秒。 这大概是梧桐市里最漫长的红灯了。 反正今天早上转了小半个梧桐市的杨大伟记得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这么长的红灯。 看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张憔悴的脸,杨大伟笑了笑,调转车头,又回到了那家书店门口。 既然避无可避,那是福是祸,总归要去见见才是。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三十六章 来得有些晚 停好车后,杨大伟没有犹豫,直接快步走进了书店。 “欢迎光临,客人今天来得似乎有些晚。”青橙看着杨大伟微笑道。 看着这个漂亮的女店员,杨大伟轻轻皱眉。 她说的是“来得有些晚”,而不是“你又来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 “你知道我今天会来?” 听到杨大伟的疑问,青橙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那本摆在江臣左手边的生死簿。 她之所以知道杨大伟今天会来,全靠着从那之上看到的两幅静止画面。 一想到这,青橙又不免觉得有些委屈。 她花了足足十年寿命,却只看到了未来第二天的区区两个画面,未免也太过亏本。 不过仔细想想,如果真的能用十年寿命去换取第二天的消息,估计愿意做此亏本买卖的人绝对会多如过江之鲫。 不过青橙也清楚,像生死簿这样的东西自然是不能随便乱说的。 她笑了笑,将杨大伟的疑问一带而过,反问道:“客人今天来,不知道有什么需要?” 杨大伟转头看向安静看书的江臣:“今天我来为两件事,一是为感谢江老板,二是想问江老板几个问题,不知江老板能否赏脸?” 得,又是来问问题的。 青橙忽然笑着调侃江臣:“我说老板,要不然我们除了卖书,再开辟个新业务做咨询呗?我感觉这生意没准比卖书好多了?” 江臣没有搭理青橙,而是抬头看着杨大伟点了下头。 不过正当杨大伟想要开口,却听江臣继续说道:“不过在此之前,请容我先接待一位客人。” 说完,江臣便望向了杨大伟身后,仿佛他身后不远处站了个什么人。 杨大伟心中有些惊讶,因为他没听到身后有任何脚步声传来。不过他还是本能地让开身形,回过头张望。 但结果却和他所感知到的一样,身后并没有任何人。他又朝远处张望一周,也没发现有远处的人向这里走。 正当他心中猜疑不定之际,却忽然发现书店门口干净整洁的水泥地面上凭空多了一个站立的人。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征兆或异象,似乎这个人本来就在那里一样。 这个多出来的身影是个微胖的中年人,身上罩着一件白色大褂,胸前系了一副围裙,围裙上有不少星星点点的油污,红润的脸上也油汪汪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不怎么好闻的油烟味。 不过杨大伟没心思关心来者的厨子身份,因为他的视线都被来者那只如同胡萝卜一样短粗的右手所拿着的名片吸引了。 非金非木,蓝白两色。 不着一字,只印着一柄精致的如意和几片云纹。 杨大伟立刻将手插进了裤袋,摸到了单神雷交给自己的那张名片。 而这时,这个貌似厨子的中年男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身处异地”的事情,微眯着眼睛,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的书店和书店里在看着自己的几个人。 透过他的眼神,杨大伟明白了来者的身份。 显然这也是通过这种神奇的名片来到书店的客人,大概率是第一次来。不然也不会显得如此惊慌失措。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单医生介绍来的。 觉得自己站在门口实在有些碍眼,杨大伟便往后又退了几步,让出了位置。 中年厨子看着店里的三人,视线慢慢转移到手中的名片。随后,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紧张的脸部肌肉缓和了下来,露出了一个很和善的笑容。 然后,他先后看了江臣、青橙与杨大伟,最后把视线放回了看起来就很有主人气场的江臣身上,轻声询问道:“不知道这里可有一位姓江的老板?” 江臣微笑颔首:“我就是。客人请进来说话。” 中年厨子闻言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利用眼角余光观察了下四周,忽然发现右后方不远处有一栋很眼熟的建筑。 “那仿佛阴阳太极一般的双子楼,好像是林仙大学的图书馆?” “所以这里是梧桐市林仙区?” 知道了自己的所在地,中年厨子心中不由大定,当即应江臣邀请,走进了书店,来到了江臣的对面。 青橙已经端了两把椅子过来。 杨大伟和中年厨子各自接过,坐定。 江臣吩咐一句:“如意,给客人看茶,要红茶。” 青橙有些奇怪,因为此前江臣喝的一直都是绿茶,为何此次突然要喝红茶? 是这客人喜欢?还是另有隐情? 不过客人都在,她也不好发问,便只好压下心中疑问,想着等客人走后再问。 几乎是江臣话音刚落的功夫,身着绣有如意云纹裙子的如意便从后门款款走出,手中托盘放着四只白瓷茶碗。 立志成为优秀员工的青橙笑着跑过去:“如意姐,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吧。” 然而如意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从青橙身边走过去了:“少爷只喝我泡的茶。” 青橙尴尬笑笑,却也没说什么,回到自己位置坐下。 王苏州已经给她打过了预防针,无论如意做什么事,只要不想挨揍,那便笑脸相迎便是。当然,最好也别在心中腹诽什么,如意的耳朵灵着呢。 放下托盘,如意为江臣亲手奉上热茶。 不过另外三人,则没有这种待遇。如意给江臣奉过茶之后便扭身又进了后门。 “客人请自便。” 中年厨子原本眼睛都掉到了如意身上,听到江臣说话,方才如梦初醒。不过他毕竟人到中年,对于很多事情看得很开,脸皮也比常人要厚些,一抹油汪汪的脸,很坦然地说道:“不好意思,没见过这位如意小姐这样的漂亮女子,露丑了,还望各位不要见怪。” 而年轻许多的杨大伟则没有这个中年厨子的淡定,见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中年厨子身上,悄悄低下头,不让人看到自己同样涨红的脸。 江臣笑笑,喝了口茶,然后才说道:“不知客人此次前来,所为何求?” 中年厨子挠挠已经开始稀疏的头发,嘿嘿笑道:“所为何求吗?这我到没什么所求的。” 江臣笑意不变,静静看着中年厨子,没有要说话的意图。 但杨大伟不禁皱起了眉头。 因为他从表面上确实看不出这个中年厨子有说谎的迹象。 可这又有些不合逻辑。 如果没有什么所求,那这个人为什么要来这里?难不成是来寻开心来了? 不过他见江臣这个主人家都没有说话,也只好按下疑惑安静看着。 中年厨子见江臣没有生气,不急不忙补充道:“是这样的,江老板。我姓吴,梧桐市本地人,在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后面开了个小饭馆,叫阿婆饭馆。嗯,这饭馆也不是我捣鼓出来的,是我爷爷开的,后来传给了我爸,我爸又传给了我。一开始我爷爷那会儿叫阿姐饭馆,后来到了我爸手里改叫阿妈饭馆,到我手里便成了阿婆饭馆。今天我能来到这,也是因为机缘巧合吧。过程我给你捋一下。我文化程度不高,说话可能有些啰嗦,江老板你可别见怪。” 江臣微笑着说道:“吴老板但说无妨。” 得到江臣的首肯,吴老板看着这张名片,流露出无比怀念的神色:“这张名片呢,是我爸临终前给我的。他是去年今天走的。没病没灾,不痛不痒,算是寿终正寝。他临走前一天晚上,似乎知道自己大限已至,把我从外面叫回了家。晚上临睡前呢,他避开家里其他人,把我叫到屋里,神神秘秘地叮嘱了我一件事,让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找一个叫江老板的人,同时呢,就给了我这张名片。不过当我问起这个江老板更多的信息呢,他却什么都没具体说,只是说我到了需要的时候自然会知道。我当时也没在意,只是觉得他老了,可能有些糊涂了。但还是听他的话,将名片收了起来。”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做好早饭叫他,才发现他已经走了。之后我便风风光光把他送给了。办完丧事,我整理遗物的时候,就顺手将这张名片跟其他东西放在了一起。因为当时心里难过,也没工夫想这些事。这不今天他忌日嘛,我就把他那些老东西翻出来晒一晒,然后又翻到了这张名片,便想起了他的叮嘱。因为看这名片的材质比较奇特,我就研究了一下,然后没成想,人就突然到了这。” 说到这里,吴老板似乎自己也觉得有些像是故事,怕江臣不信,连忙抬头看着江臣,拍着胸脯说道:“江老板,这可不是我老吴在瞎编。我这人活了五十多岁,没别的优点,就是不喜欢骗人。不然你可以到我家那附近打听打听。我估摸着吧,这可能是我爸他和你……额,可能是你家某位长辈认识。时间似乎应该挺久了。他说是生我之前。他叫吴若水,你问一下,也许你家某位长辈还记得他。” 江臣微笑点头:“对。我记得。” 吴老板这才放下心来,点头笑道:“嗯,记得就好,记得……” 他猛然抬起了头,一双眼睛瞪得跟对铜铃似的:“你记得?江老板莫不是在消遣我?我爸当时与我说了,他是在生我之前认识的那个江老板,还是忘年交。看你这年纪,怕不是只有二三十?你怎么会记得?额……难道你家长辈跟你说过?” 江臣笑着说道:“这家店里只有一个姓江的老板,那便是我。当年也确实是我接待的你父亲。”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三十七章 阿婆饭馆 听到江臣的这番话,吴老板惊得是瞠目结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扭头看了一眼书店对面的林仙大学,若有所悟地说道:“也对。我家离这直线距离就有足足二十多里,但不过眨眼功夫便至。由此可见,江老板绝非常人。应该就是前阵子调查局说的那些修行者,对吧?” 江臣微笑不语。 吴老板回过头,看着江臣,嘿嘿一笑:“没想到我爸那种木讷的老实人,居然也能认识修行者?这要是回去说给我妈她知道,估计得吓她一跳。说起来,虽然调查局都通知有一段时间了,但我还这没当面跟修行者见过面。” 嘴上说着话,他的眼睛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江臣一顿猛瞧,瞧完江臣还不够,又瞧了瞧青橙:“别的不说,你们这皮肤是真好,光滑,细腻,看着就非同凡响,要是我老婆见到,准得羡慕死。” 这边感慨着,他又扭头看向了身侧的杨大伟。在看到杨大伟那张略显憔悴地脸后,他神情一怔,然而很淡定地劝了一句:“这位前辈修行看来很刻苦啊,不过还是要多注意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身体垮了,那还怎么修行?” 杨大伟面无表情地回道:“我并非修行者,跟你一样,就是个普通人。” 吴老板丝毫没有说错话的尴尬,反而继续劝道:“那老弟你更要注意了。要是修行者还好,人家毕竟底子在。你说你就一普通人,还这么熬,不值当。老哥我是过来人,真的……” 见其还要多说,杨大伟只好婉言道谢:“多谢关心。” 吴老板见多识广,自然知道这是提醒自己“交浅言深”了。他也不觉得尴尬,笑眯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江臣,很自来熟地说道:“江叔叔,嗯,你跟我爸相识一场,我叫一声叔叔,应该不介意吧?” 江臣一本正经地回道:“我是不介意,只是你爸当年也是这么叫我的。” 吴老板又是一愣,估摸着江臣并非在开玩笑后,他又一点不尴尬地将自己的辈分下降了一些:“这样啊,那我就该叫江爷爷了……” 这自来熟的本事,看得旁边只想安静旁观的杨大伟叹为观止。 江臣也被叫得有些别扭。 因为他虽然开书店这么多年,但还真没有遇见过像江老板这么圆滑又耿直的客人,敢随便地叫他爷爷。 不知道他年龄的,都叫他江老板。知道他年龄的,更不敢随便乱攀关系。 当然,这些客人之所以如此拘谨,大多跟他们对江臣有所求有关。 而眼前这个吴老板为什么能不这么拘谨,也许真的是“无欲则刚”? 江臣笑着点了点头,算是认下了这个孙子。 见江臣没有拒绝,吴老板笑得更开心了,胖嘟嘟的脸颊肉挤得眼睛都快不见了:“江爷爷,听你之前的意思,是我爸跟您有过约定?可以帮我一次?” “你父亲没跟你交代清楚吗?” “没有,”吴老板摇摇头,“他只强调说,一定要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来找你。至于别的,就都没跟我说。而且我此次来,只是单纯好奇,想见见你这个我爸的忘年交。要不你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看表现的时候到了,青橙当机立断,接过吴老板的话头:“还是有我来为吴老板介绍一下具体情况吧。” 吴老板微微欠身:“麻烦这位小姐了。” 青橙微微一笑:“叫我青橙便好。简单来说,我们如果如果书店为回馈新老客户对我们一直以来的照顾,特推出了一种特别大奖,中奖者可在我们书店选购如果一颗。而这张名片,便是奖券。凡是持有此名片的人,即为中奖客户,可根据自身情况在任意时间任意地点来到我们书店购买一颗如果。” 如果?那是个什么玩意? 吴老板当机片刻,连忙询问道:“青橙小姐,我想请问一下,你口中的如果是个什么东西?是否是某种修行界特有的灵果?有什么功效?” 青橙故作神秘地看了吴老板一眼,随后才平静地说道:“你想要什么,那这如果便是什么。” “我想要什么,这如果便是什么……”吴老板皱着眉念叨了一遍,“那这不就等于满足我个愿望嘛。青橙小姐说笑了,这世上哪有……” 青橙微笑点头:“这世上就有这样的好事。” 饶是吴老板自认活了大半辈子,就算没有完全看破红尘,那也看破一半了,可看着青橙一脸认真的神色,他还是有些无法接受这个答案,一口气差点堵在胸口没上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捂着自己的心口说道:“辛亏我之前身体好,不然肯定要被青橙小姐你吓死了。要真按你这么说,我许个愿,当你们书店的新老板,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听到吴老板的调侃,江臣笑了笑,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其实如果可以,他还真想把这个书店老板的位置给让出去。 这个位置,看似高高在上,其实不过就是一个巨大而又奢华的牢笼而已。 无论给这个牢笼前面加上多么引人入胜的修饰词,都无法改变它的本质——牢笼就是牢笼,坐在里面的也只能是囚犯。 而且说实话,从一开始,这个位置就不是他想坐的,而是被某个缺德玩意硬塞过来的。 在过去这么多年的时间里,他想过很多办法来摆脱这个牢笼。 但可惜的是,这其中涉及到了生死簿的所有权,涉及到岁月长河的流淌,涉及到这片天地的平稳运行,其中牵涉到的因果太过巨大,并非是他想扔掉就能随随便便扔掉的东西。 当然,其实他只要不管不顾,还是可以将之强行丢掉,可丢掉之后,这片天地会怎么样,那可真是天都不知道的事情了。 所以尽管他也曾数次狠下心,要与这片天地同坠深渊,可一想到她还在某个地方为他受苦,他就怎么也迈不出那最后一步。 这个世界是那么大。 东海的浪,西漠的沙,北境的雪,南山的雨…… 她都还没怎么看过。 这世界是那么美……味。 月桂花蒸的糕,蟠桃做的果脯,彼岸花熬的孟婆汤,还有北海里那些一锅炖不下的大鱼…… 她都没来得及一一品尝。 这世界又是那么热闹。 有那么多比他更好更值得去爱的人等着与她谈天说地、打牌喝酒。 江臣转头看了眼青橙。 你还有那么漫长而又美好的一生要度过。 所以我怎么忍心去死?怎么甘愿去死? 可我好像又不得不死。 呵呵。 看见江臣的平淡眼神,青橙顿时心领神会,继续笑着跟吴老板解释道:“客人提的这个要求,理论上当然是可以实现的。但我刚才忘记跟你说了,这颗如果并非是送的,而是买的。想要的如果越大越甜,自然要花费的代价就越大。一般来说,我们所卖出的如果的价值取决于购买者本人所拥有的的东西。好比你只有十块钱,却想买一万块的东西,那自然是不可能的。至于想要成为这家书店主人的代价嘛……” 说到这里,青橙眨眨眼睛,学着江臣的做派,端起茶浅浅喝了一口。 吴老板连连点头,会意一笑:“我懂我懂,这就跟现在流行的那些传销……额,不是,诈骗……也不是……嗨呀,你看我这破记性。” 吴老板一拍脑袋:“想起来了,是营销套路。你们这比起网上流传的那些,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青橙笑容不变,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似怒非怒道:“吴老板这是不信任我们?” “哪里哪里……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吴老板双手合十,向前连连摇晃。紧接着,他坐直身体,正色询问道:“如果我想要一大笔钱,比如一个亿,可以吗?” 垂下眉眼,青橙搓动手里的茶杯,轻描淡写回道:“可以。” “那我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这个问题涉及到了青橙的知识盲区,所以她笑了笑,看向了江臣。 而江臣明明没看她,却仿佛听到了青橙的心声一般,接过话来,淡淡说道:“你家祖传的店铺。” 吴老板心念一动:“您是说阿婆饭馆?” “对。” 得到确切答案的吴老板呆住了。表情僵硬,厚实的腮帮子微微颤抖着:“可我家那地段的房价才2万多一平。上下两层加起来还不到200平。一个亿都够买几十家店铺了。” 江臣笑着反问道:“那你不是更该感到高兴才对?” 吴老板皱着眉头,后知后觉说道:“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那如果我现在就想要这笔钱呢?” “只要你需要,一个亿,随时可以拿走,现金,转账,梦之币,灯塔币,都可以。请问客人需要确认吗?” 吴老板的眉毛一下子就垮下来了,他左手抓住胸口的衣服,右手则抓住了身旁安静吃瓜的杨大伟肩上:“哎呦呦,老弟,我年纪大了,怕是脑子不太好,可能出现幻觉了,你要不给我一巴掌,让我清醒清醒。”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比丢了一张也许价值五百万的彩票还令人难过? 大概是丢了十万的真金白银了。 而又有什么是比丢了十万真金白银更让人心生不忿的呢? 大概是你刚丢了钱,又见人捡了一个亿。 杨大伟此刻就是这种心情最典型的写照。 他强忍住真的给吴老板一巴掌的冲动,坐在凳子上,目不斜视,全当没听见。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三十八章 艰难的抉择 “一个亿啊一个亿。”吴老板砸吧了下嘴。 “有了这一个亿。我是不是就能财务自由了?是不是就不用守着这家祖传的破店?是不是可以躺着过完后半生了?” 没有人回答吴老板的问题。 但他自己也不介意,又小声嘀咕了一些旁人听不太清的话。随后,他似乎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一般,脸上表情纠结得仿佛刚生啃完一根苦瓜:“那如果我想变得年轻上二十岁?” “可以。” “代价呢?” “一样。” “还是阿婆饭馆?” “对。” “如果我想成为你们这样的修行者?有没有什么功法秘籍?” “有。” “代价还是阿婆饭馆?” “是。” “如果我想把家里的黄脸婆换成个当前最火的大明星,行吗?” “不行。” “为什么这就不行了?” “因为大明星比一个亿值钱。” “为什么同样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的女人,她们就比很多人要贵?我觉得我家那个黄脸婆一点都不比她们差,很多地方还比她们更好。” “这你就要问她们背后的推手了。” “我可是一个换一个!不应该倒找我些钱才对吗?” “准确的说,你的妻子并非是你的所属物,你并没有权力拿她去换些什么。” “这样啊。”吴老板叹了口气,“江爷爷,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家这祖传饭馆为什么这么值钱?是不是下面埋着什么宝物?还是属于什么风水宝地?” “能。但是需要一点代价。” “什么代价?” 江臣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毛:“你知道的。” “还是阿婆饭馆?” “自然。” “江爷爷,你就不能看在我爸的面子上,通融一下?” “你爸的面子没你想的那么值钱。” “我想也是。”吴老板点点头,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江臣:“那我还要最后一个问题,我能不能拿我家祖传饭馆换我儿子一世安康?” 只是令他失望的是,江臣依旧冷冰冰地拒绝了他:“不行。” “为什么?还是价码不够?” “这是一方面原因。但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不知道什么叫一世安康。或者说,我理解的一世安康与你理解的一世安康,以及你儿子他本人理解的一世安康或许都不相同。” 听到这个解释,吴老板是感同身受,一拍大腿:“江爷爷这话可说进我心坎里了。谁说不是呢。我总觉得我儿子就是个普通人,对他从没有太高要求。读完大学就回来继承我家这祖传老店,是苦点累点,但胜在安稳,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比大多数人都要强了。可他呢?非不听,非要说想趁自己年轻,去外面多闯闯。闯了几年,响屁都没放出一个。这也就罢了,关键是连个对象都没带回来一个。你说气人不气人?我们小区一栋楼的,与他同龄的,一个个都结了婚,最早的那个,孩子都会自己去打酱油了。” 杨大伟默默低下了头。 之后,吴老板似乎是抓住了机会,大倒苦水,长吁短叹,抑扬顿挫,把自己那个儿子是好一通批斗。但说是批斗,可语气里又隐隐透露着一些骄傲。 反正杨大伟是听不出批斗和炫耀的比重到底谁都谁少。 可这都不是让他觉得惊讶的。 真正让他觉得惊讶的是江臣。 这个身着白色衬衫黑色休闲裤的神秘人物,竟然对这些鸡毛乱皮的家长里短听得津津有味一般。不仅全程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反而不时点头,或是说上一两句自己的看法。引得吴老板连连感叹与其相见恨晚。 这让杨大伟更加迷惑。 因为他坚信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所有人的行为背后都应该自有其获利的逻辑,即使是疯子和傻子,也同样如此。 但他是真看不明白江臣与吴老板这类人的买卖中究竟能收获些什么。 真的是贪图吴老板的祖传饭馆? 可那饭馆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可以让江臣用数十倍的价格将之买下? 而且,即便那饭馆真的另藏玄机,可以江臣所表现出来的神通广大,应该有更多更简单的方法去获得,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当然,这些并非杨大伟纠结的关键。他其实真正在意的是,江臣为什么要与自己做上这样一笔买卖? 在具体的了解那通官司前,杨大伟猜测是那案子可能其中有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可事实证明,这其中的渊源虽然曲折,但也并非只有杨大伟能完成的地步。 范坚强的委托,换做任何一个律师都可以接。 而且从目前的结果来看,也许换了别人,还会少上很多波折。 而且,更令杨大伟没法接受的是,他拒绝为江臣服务的惩罚仅仅是丧失了与江臣继续交易的资格。 这惩罚虽然看似很重,丧失了一个购买如果的机会,但归根结底,杨大伟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具体的损失。 而且,根据那个身着黑色套裙的女店员不小心透露出来的信息来看,江臣应该是预见到了杨大伟今天会来书店。 那这样的话,这位吴老板的出现,真的就仅仅是巧合吗? 想到这里,杨大伟忽然掏出手机打开了地图,果然在第一人民医院后面找到了一家阿婆饭馆。 “可如果真的只是单纯的巧合,那为什么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在我听来,都像是别有所指,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专门讲给我听的?” 就在杨大伟这边问题连连的时候,吴老板和江臣的闲聊也终于结束,重新回到了正题。 这个一直表现地很坦然很自来熟的微胖厨子,忽然搓了搓手,忐忑地问江臣:“江爷爷,我这有个不情之请,想请你答应。” “说。” “是这样的,此次我前来,真的只是个意外。我根本不知道这张名片蕴含的意义,也没有想过要什么如果。” 江臣忽然笑着打断了他:“莫非你还是不相信我?既然这样,眼见为实好了。” 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吴老板面前的地面上,突然就多出了一摞半人高的梦之国百元钞票,码的整整齐齐,红通通的一片,并伴随着一股浓烈的油墨气味,极具冲击力。 “这并非假钞,每一张的条码你都可以现场查验。” 吴老板何曾见过如此多的现金。更何况这些现金是他唾手可得的。他忍不住伸出了手,摸向了这堆钞票。而在触摸到崭新钞票上的细密纹路时,他更是全身都开始了极细微的抖动。 而在他身边的杨大伟也并没有比吴老板好上所少,刚才想到的那些疑问全混成了一团浆糊。只是残存的理性告诉他,这并非是他的钱,才让他没有做更多可笑的动作。 至于同样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青橙,则是忽然羡慕地感叹了一句:“这要是换成薯片,得够我吃多久?” 这话要落在安阳耳中,当然知道这绝对是青橙的真心话。 可落在杨吴二人口中,那就是带有提醒意味的玩笑话了。 他们一齐从愣神中醒来。 吴老板悻悻地缩回了手,在胸前仔细地擦拭着,似乎刚才触摸到的并非是崭新的钞票,而是某种致命的可怕病毒。 “江爷爷,我并非是这个意思。” 江臣微微一笑:“年轻二十岁吗?小意思。” 于是那摞崭新的钞票上方突然多了一面古朴的铜镜。 吴老板一开始还没明白江臣的用意,可随后他在杨大伟惊讶的提醒下,拿起了那面镜子,并从中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抬起手,触摸着那张只存在记忆里的消瘦脸庞,不禁感叹:“岁月真是把杀猪刀。”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杨大伟说道:“老弟,看到没?二十年前老哥我也是青龙区一只花。但年轻不知道保养,就成这样了。所以你要引以为戒,别仗着年轻精力旺盛就老熬夜,不然也许要不了二十年,你就会变成我这样。” 看了一会儿,他有些恋恋不舍地叹了口气,将光滑的镜面卡在下面:“江爷爷,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卡着的镜子上面多了一本约有一指厚的书。 朴素的蓝色封面最上方印刷有三个楷体大字:《养气诀》。 三个大字下面还有两行小字。 第八版。 调查局功法处印刷。 江臣那清冷的声音也适时响起:“这本功法优点只有一个,简单易学。不需要任何修行功底或修行知识。基本上,大部分人都可以修炼。当然,想以此长生久视不大容易,但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却不会太难。至于功法的真伪,你可以通过最后的条形码去调查局电话查询。我们还会提供相关的售后服务,若是你以后在修炼途中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也可以到我们书店来咨询。” 吴老板抬起自己的手掌,却迟迟没有落到那本功法秘籍上。 江臣叹了口气,手指捏起似乎要打响指:“既然这也不要。那好吧。大明星我是没办法给你整一个,但是整个姿色比你妻子漂亮……” 眼看着江臣似乎没有停止向自己推销的意思,吴老板无奈地将双手举过头顶。:“行了行了,我的江爷爷,我是真的禁不起这些诱惑,麻烦你收了神通吧。这要是真给我个漂亮女人,我老婆她还不得把我给活活劈了。” 江臣收起手势,也有些无奈地说道:“客人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到底想要什么呢?” “江爷爷,这个名片应该没有时间限制吧?” “只要书店不倒,随时可以兑现。” 听到这话,吴老板看着面前真实无虚的钱山、镜子以及功法秘籍,先是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舍,但随后又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对着江臣缓缓说道:“我想把它留给我儿子。” 门外刚巧有重型卡车鸣笛呼啸而过。掀起的气流吹动门口挂着的玻璃风铃。 丁零当啷。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三十九章 天经地义 在听到这个有些出人意料的答案之后,江臣终于收起笑容,坐正了身体。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光芒,让其原本就有些清冷的声音更显几分凌厉的味道。 “吴老板,你可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 面对突然冷漠下来的江臣,吴老板不为所动,微胖的脸上笑意盎然。 “我知道。” “为免你不明情况,做出错误的判断。我提醒一下。这张名片并非随处可见的寻常之物。哪怕一万个人里,也不一定能分得一张。而即便有此名片,你也只能与书店进行一次交易。契约定下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没有第二次机会。同时,若是你将之转让给他人,这也意味着你此生再没有购买如果的可能了。你可听清楚了?” 吴老板很淡然地点了下头:“听清楚了。” “我再次向你确认一下,你是否要将这张名片的使用权转让给他人?” “是。” “为什么?” 吴老板诧异地将头右转。 因为他听得很清楚,这个问题并非是坐在他对面的江臣问的,而是坐在他右侧的杨大伟问的。 这个一直静静旁观的年轻男子此刻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面部肌肉紧绷,搁在两条大腿上的手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西服裤子,配合上近两米的魁梧身材,着实有些吓人。 吴老板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他不自觉摸了摸头顶稀疏的头发:“老弟,你怎么了?我做的有什么不对吗?” 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不对,杨大伟将身体重心微微后移,脸上表情也放松了一些,换了个正常点的声音问道:“你为什么要将这么珍贵的东西转让给别人?” 这个问题比杨大伟刚才的突然情绪转变更让吴老板有些意外,甚至怀疑自己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将这么珍贵的东西转让给别人?” 看着杨大伟居然很严肃地又重复了一下,吴老板被逗得乐了:“老弟,你是不是对别人这个词有什么误解,那是我儿子。老子疼儿子,天经地义。要什么理由?” 然而杨大伟对这个答案似乎仍不满意,继续问道:“话虽这样说,可你们毕竟是两个独立的人,不是吗?你是你,他是他。你犯了罪,不能让他替你受过。他犯了罪,也同样不能让你顶罪。” 吴老板被问倒了。 他抬起右手,反手摸了摸脖子,还是觉得有些痒,又在后脑勺挠了两下。 可挠完之后,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这就好像虽然大家都知道一加一等于二,但要刨根问底的问为什么,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回答上来的。 他不由向一边的江臣投去求助的眼神。 可江臣对此视若无睹。 他只好出声询问江臣:“江爷爷,这位老弟是?” 杨大伟从裤兜里掏出了那张名片:“我说了,我并非是书店的人,我也只是个客人罢了。” 看着那张名片,吴老板大概琢磨出了些许头绪。 他猜测应该是这位老弟个人觉得这张名片太过珍贵,想要用在自己身上,可刚好看到他吴老板将名片转赠给了儿子,心里觉得有些不舒服。 这种情况在现实中很常见。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两个人结伴出行,路上遇到一个乞丐,其中一个囊中羞涩,无力相助,但另一个却是地主,家里有余粮,于是好心帮助了一下乞丐。 那么那位囊中羞涩的朋友自然会觉得不舒服,甚至会不由自主质疑、指责另一位地主朋友,以此挽回自己的颜面。 吴老板并没有因此就想要看轻杨大伟。 因为他很清楚,帮助别人只是个人兴趣,而并非是责任。 喜欢助人,固然应该得到赞扬。但因为某些原因,而没有去帮助别人,这也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更不该因此遭受鄙夷。 不过尽管并不觉得杨大伟的想法有什么不好,但吴老板还是决定与之啰嗦上两句。不为别的,就为他比这老弟多活了几年,多见识了一些不一样的风景。 人活一世,要学的东西何其之多? 谁还没遇到过一两个没想明白的问题? 那想的多的人,在力所能及之时,给还没想透彻的人掰扯上几句,甭管对方会不会因此顿悟,反正不过是费一点口水的事,若能帮人少走几步弯路,岂不美哉? 想通这点,吴老板觉得头皮没那么痒了,将手在自己的围裙上蹭了蹭,觉得应该不是那么脏了,才搭在杨大伟肩膀之上,笑道:“老弟,一看你这模样,应该就还没有孩子吧?” 杨大伟很平静地反问:“你怎么知道?” “若是你有了孩子,自然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杨大伟依旧保持着平静:“我是一名律师。” 吴老板肃然起敬,对之抱拳:“失敬失敬。可这与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我听过很多,也见过不少亲人反目成仇的案例。在利益面前,所有的血缘或是情感都显得毫无意义。” 吴老板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眯起眼睛,又重新打量了一下杨大伟。 俗话说的好,相由心生。 这句话虽然不是百分百正确,但根据吴老板多年与各色人打交道的经验,只要找准看人的方法,其实适用率不低。 而经过他的观察,眼前这个身材魁梧的国字脸青年男子不像是个坏人,而且眉宇之间隐约有那么一点正气的味道。 至于要问吴老板凭什么这么判断? 就两个字:直觉。 所以他很愿意与这个年轻人多哆嗦一句。当然,也就仅仅是一句。 因为吴老板很清楚,“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句话的使用范围,可不仅仅是坏人,即便是好人也同样如此。 他再次将手搭在了这个面容憔悴的年轻人肩上,稍稍加了些力气,笑呵呵道:“有段时间没回家了吧,常回家看看吧。” 这种无聊问题,还是回去问你爸妈去吧。要是你爸妈靠谱,自然会揍叫你知道好坏。要是你爸妈也不靠谱,那我跟你啰嗦再多,也只是白扯。 我说的再天花乱坠,还能有你爸妈亲身示范来得有说服力? 心中的隐秘被戳中,杨大伟有些莫名的羞恼。好在他的肤色较黑,脸红也看不太真切。 他佯装镇定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有段时间没回家了?” 吴老板没好气地在杨大伟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还我咋知道?我能怎么知道啊,我又不认识你。靠猜的呗。别问我为什么能猜对。一说起来我就来火。我家那小兔崽子,跟你差不多年纪,一年到头在外面鬼混,家不知道回,电话也不知道打。你打电话一问他吧,还振振有词。什么我工作忙,什么我现在没混出成绩,哪有脸面在你们面前晃悠。也不知道跟哪学来的。他老子也没这么教过他。我听你口音也不是梧桐市本地人,再加上你这律师职业,一年到头肯定忙坏了吧。怎么可能有时间老回家?” 杨大伟无言以对。 而吴老板也没有想要再多说什么的想法。 过犹不及。 一句话能点通那就是能点通,实在点不通那也就只能靠时间慢慢熬了。 他站起身,看着江臣,自嘲地笑笑:“江爷爷,跟你说句实话吧,我为什么不要这如果。我今年五十三,人生已经过了一大半了。说句不好听的,没准哪天就没了。你说我还有什么好贪图的?” “从一生下来起,我就不是什么天才神童。十八岁高中毕业之后,也曾在外飘了些年头,可到头还是没闯出个人样,只好回家继承家业,守着这家小饭馆。后来经人介绍,娶了个贤惠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辛辛苦苦二十多年,靠着实诚二字,颇得周边人家照应。虽然没能大富大贵,但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小康人家。慢慢贷款买了房。前些年,儿子出去读书了。我也没那么多事情要烦,闲下来,花了两年时间咬牙考了个驾照,提了辆车。现在偶尔有时间据开车带我媳妇到梧桐市周边瞎溜达,弥补一下对她的亏欠。这日子不是挺好?” “所以你说说,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吃喝玩乐?小打小闹的现在就可以。那些花里胡哨的,我也玩不上来。至于修行,呵呵,说句不害臊的,我连九年义务教育都差点没整明白。还养气?养什么气?跟老婆孩子生的闷气算不算?要是算的话,那我倒成。江爷爷,你说就我这思想境界,就算年轻个二十年,又有什么用?废物年轻个二十年也还是废物。” 江臣点了下头。 吴老板脸一黑,随后悻悻笑道:“我就是这么一个没出息的人。什么如果不如果的,对我来说真没什么意思。要说有什么心愿的话,到真有一个。就是后悔当初生了个儿子找罪受,要是能换成个女儿就好了。可这事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不然我老婆和我儿子估计又得找我闹腾。所以说来说去,我唯一还有所求的,大概就是希望儿子以后能有出息。可就像江爷爷你刚才说的一样,什么叫有出息呢?再说我要是帮他做了弊,让他凭白出息了,那这个儿子还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那个儿子?” “所以还是那句老话,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子我已经帮他做了我所能做到的一切了。下面的路,就看他自己造化了。而这张名片,也算是给他留的一条后路,确保他以后不至于太落魄,丢了我老吴家的脸。这也就够了。不够也没法子。老子我累了,该歇歇了。” 说着,吴老板又重新坐了下来,佝偻着背。从侧面看过去,有些臃肿的身体好像一只力不从心的老狗。 他明明坐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然而在杨大伟眼中,他那副疲惫的身躯上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着亮光,姿态挺拔犹如一株难被压垮的雪松。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四十章 六十年前 吴老板一边用双拳轻轻锤着自己的后腰,一边四处打量着书店的内部格局。 刚才一进来,他是吓的有些懵了,生怕动作唐突,惊扰到这些贵人,自然没敢多看什么。此刻聊了几句,叫了两声爷爷,关系似乎近了些,他也没那么慌乱了。 可惜两眼看下来,他除了看出书店摆放的各类家具装饰都是上了些年代的老古董之外,到没看出什么造化玄奇之处。和他想象中的那些世外高人居住的仙家洞府,简直是天壤之别。 或许这就是俗话说的“大隐隐于市”吧。 吴老板默默收回视线,抬起屁股,将凳子往江臣方向又移动了一下,紧贴着暗红色的柜台,笑着询问道:“江爷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与我讲一下你和我爸是怎么认识的吗?我挺好奇的,他那么一平凡人,哪里来的机缘遇上您老人家?最关键的是,他还这么能藏。这么多年下来,我跟我妈硬是没听他提起过。” 江臣笑笑,抬手在面前虚划,手指所过之处亮起,围成了一个直径约三尺的圆,乍看上去,有些像一面镜子。 待镜子完整成型后,江臣收回了手。其中慢慢浮现出一副静止画面。画面所呈现的内容是在一所白色为基调的办公室内,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面向而坐。 随后,也不见江臣有任何动作,那画面慢慢由静变动,色彩由黑白渐渐变为彩色,画质由模糊慢慢变清晰。给人的感觉有些像老式电视机接受到的信号由弱变强。 而当那两人的容貌完全呈现清楚之后,杨大伟和吴老板忽然异口同声惊呼道:“单医生!” 原来那画面上其中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子和单神雷医生长得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只不过比之现在的单医生,少了些沉稳,多了些青涩,皮肤也更为细腻一些。 之后,他们对视一眼,同时发出疑问:“你也认识单医生?” 通过眼神得知答案为是后,急性子的吴老板最先看向江臣:“这是以前的单医生?” 江臣肯定了吴老板的猜测:“这是六十年前。” 居然是六十年前? 吴老板又看向单医生对面的男子,他总觉得那个男子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在哪里见过,便又问江臣:“那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年轻男人又是谁?” 江臣笑而不语。 吴老板便没有继续追问,继续看向画面。 这时画面中刚好有声音从中传出。 男子将一个牛皮纸袋递向单医生:“单医生,给,新鲜的橘子,我刚才路过买的,人家说早上才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呢。” “不是跟你说了,来就来,干嘛还带东西?” “没多少,就是给你尝个鲜。” “那好,”单神雷打开袋子,从中随便拿出一颗黄橙橙的桔子,放到面前,然后将纸袋推回给年轻男子:“我就尝一颗,其他的,你拿回去给弟妹,还有孩子吃。” 年轻男子又将纸袋朝前推了推:“不用,我买了两份,她们娘俩有的吃。” “真的?”单神雷的眼中流露出审视的意味。 年轻男子低下了头,没说话。 单神雷又将纸袋推到年轻男子面前:“你要不收,我连这颗都不要。” 年轻男子抬头看了单神雷一眼,有些不乐意,还要说些什么,却在单神雷严肃的目光下退却了,默默将纸袋往自己身前拢了一下。 单神雷这才笑着说道:“这才对嘛。你前阵子不是说饭馆现在正是困难时期,就别整这些嘘的了。你能来看我,就已经很好了。你要实在想谢我替你治好了病,那你等以后生意好了,发大财了,你一次性买个十斤橘子,我敞开肚皮吃个够,怎么样?” 年轻男子面露犹豫之色,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看你面色都有些不太好,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我再给你看看?” 年轻男子摇摇头。 “有话就直说,你跟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年轻男子这才吞吞吐吐道:“单医生,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我可能要离开一阵,搬到别的地方去了,所以借你的那些钱,等过些日子,我手头缓过来了,立刻还你。” “钱的事不着急。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是不是饭馆出问题了?”单神雷急忙问道。 “是,也不是。” “那到底怎么回事?” 年轻男子面露愧色:“你也知道,我开店一直都不怎么赚钱。” “嗯,你饭馆的价格,相对于同行,要低上一些。” “是啊,我是想着薄利多销。价格便宜是便宜,但回头客也多,所以其实也挣了一些。但最近不是房子要到期了吗?” “房东不肯租给你?要不要我找人帮你说和一下,我在这片地方还算有几分面子。” “也不是不肯租。房东还是想租给我的。只是房东他也说了,那房子还有别人想租,而且那人给的租金比我之前给的……要多。房东其实人也挺好,他说只要我给的钱跟那人一样,就还把房子租给我。但……但是如果按照那个房租算成本的话,我现在定的价格就要赔钱了。要还想挣钱,便只能涨价,可是我那些老客户,他们一直这么照顾我生意,你让我……” “涨些就涨些,现在菜价确实一年比一年高。你跟老客户们都说一下,他们自然会理解的。” 年轻男子的头是越埋越低:“话是这么说,可是之前我租房子的钱就是借的,前段时间才还上。而且房东以前是按月收房租,但现在他怕我中途跑了,一时间又很难找到下家,所以要我一次付一年的。可问题是我现在还有些菜钱都是赊欠着的。你让我去哪多弄出那么些钱。” 单神雷听罢,双手捂住下半张脸,思索了片刻,然后才笑着说道:“这没事,你这边还差多少,我来想办法给你凑凑。先应付过去。你辛辛苦苦操劳了大半年,眼看就要有回报了,这时候退出,损失太大了。” 年轻男子顿时连连摆手拒绝:“这怎么行,单医生。之前借我的那些钱就已经帮了我大忙了。我这还没还上,又怎么还敢再让你出钱。” “没事,我之前手里就攒了一些。够我一家开销的。” “单医生,你就别骗我了。你挣得也都是辛苦钱,能攒下多少?而且我也听一些老客户说了,有些家里特别困难的病人,你还会替他们垫一些药钱。虽然有些会还,但总归还有一些没皮没脸的,再加上一些去世的,还不上的。你根本剩不了几个钱。唉,我是真替你不值。你说怎么有人干这种缺德事!”年轻男子说到此处有些愤愤不平。 单神雷却依旧笑呵呵道:“谁还没有个困难的时候?再说,我们那时互相帮助。我帮你了,你以后也会帮我。若是我不帮你,你不帮我,那这人活着指不定多累,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单医生你别说了。我已经跟我老婆商量好了,我们准备搬去朱雀区那边,那边的房价低些。大不了我们再从头开始嘛。” “可那样的话,你又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揽到今天这么多的老客人” “没事,我一个大活人,难道还能给尿憋死嘛。单医生,你就别担心了。我今天就是跟你说一声。你也别担心我跑了,我吴老三这辈子就干不出那种窝囊事。行了,那我不耽误你下班了。我就先走了。”年轻男子说着站了起来,转身离开。 而听到这个“吴老三”的自称,吴老板忽然茅塞顿开,猛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指着那个年轻男子,对着江臣激动地喊道:“爷爷!我想起来了。他是爷爷。对不对?” 江臣依旧笑而不语。 吴老板盯着那个年轻男子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无比肯定地说道:“没错。我没认错。这绝对是爷爷。这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我没见过。我只见过他年老发福的样子,所以才一时没认出来。” 随后,他又想起了与单神雷初次相遇时的事,喃喃道:“这就对了。事情就对上了。我说单医生当初第一次来我店里的时候,怎么说我家的鸭腿饭还是当初的味道。我那时就奇怪,我明明是第一次见他来我家吃饭。原来他和我爷爷早就认识了。” 说完,他又重新看向画面中的两个人,眼神复杂无比。 单神雷右手握笔,在空白的纸上杂乱无章地画着线条。等到吴老三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才临时做出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长吐了口气,叫住了吴老三:“你等一下。” 吴老三回过头:“单医生,还有什么事吗?” 单神雷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相信我吗?” 吴老三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他显然不知道单神雷这是怎么了,居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是出于对单神雷一贯的信任,他还是笑着说道:“当然。” 单神雷绷紧了脸。 即便是隔着一道术法,六十年的时间,外面的人都可以清楚地感知到那种严肃。 他看着吴老三缓缓说道:“我下面要讲的话,可能会让你感觉很差异。但我向你保证,我并没有疯。如果你愿意相信,你就记住我说的。而如果你不愿意相信,那也没关系,就当我从来没说过。” 吴老三原本在笑,可是当他看到单神雷如此严肃的神情之后,也收起笑容,很认真地点头道:“我相信单医生你绝不会骗我。” 单神雷低头打开了自己的左手边的抽屉,看着里面,一时间忘了动作,仿佛化作了一座石雕。 因为视角关系,外面的人并不能看到他在看的到底是什么。 但无论是吴老板还是杨大伟,都可以通过他的表情了解到,那必然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吴老板小声嘀咕了一句:“说的这么玄乎,单医生在搞什么名堂?” 杨大伟则屏住了呼吸。 相比较一无所知的吴老板而言,他已经猜到了单医生将要取出的东西是什么。 画面中的吴老三被单神雷长时间的沉默给吓到了,不由自主又走回桌前,轻声叫道:“单医生?” 单神雷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沉重的青涩脸庞。 与此同时,他将放在抽屉中的手也拿了上来。 在他的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张卡片。 蓝白二色,非金非木。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四十一章 青橙的第一次出手 看到这一幕,吴老板惊呼问道:“单医生怎么也有这名片?” 而已经猜到答案的杨大伟则缓缓恢复了呼吸,看着不远处安坐如山的江臣,心中问题一个接一个生出。 如此看来,单医生并非只有给了我的这一张名片,甚至很可能有很多,并且他是在有意识的派发着这种名片,这是为什么? 他和书店是什么关系?和江臣又是什么关系? 而江臣,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去满足别人的愿望? 他能从中获取什么? 而对于我们,这究竟意味着是好事还是坏事?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江臣的帮助是对我们有利的。但单医生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沉重?他似乎一点也不希望我们通过此种渠道来改变自己的困境? 这一个又一个问题让杨大伟原本就有些烦躁的心绪变得更加凌乱不堪,他只好继续看向画面,强行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 单神雷那温润的嗓音紧接着响起:“我认识一个神通广大的朋友。他……或许能帮你,但你需要付出一点代价。而这代价对你而言,也许轻如鸿毛,也许重如泰山。这将取决于你的行为。这张名片你拿着。在你做好准备的时候,它会带你找到他。” 吴老三流露出感激的神色,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单神雷打断了。 他拉过吴老三的右手,将名片放入其中,随后又帮其握拢手掌:“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此件事情并非是单纯帮你,我也有我的目的。行了,你赶紧去忙你的吧。已经快到饭点了。” 吴老三重重地点了下头,随后看也没看名片,将其放入兜中,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看到此处,吴老板憋不住心中的疑惑,连忙问道:“江爷爷,你刚才不是说这名片很珍贵,一万个人未必能分到一张,但怎么我爷爷也有一张?难道我们家比较走运?” 江臣端坐如常,神色平静地回道:“我没有说谎。你且安心看下去就知道了。” 吴老板只好忍住后面的疑问,将自己的屁股强行定在了椅子上。 画面的视角跟随着吴老三来到了门外。 在离开单神雷的办公室,他并没有走远,而是过了一个转角便停了下来。他面墙而立,头顶着墙,小声地自言自语着:“单医生原来也认识放高利贷的人吗?” 吴老板和杨大伟第一时间看了一眼江臣。 也难怪吴老三会做此判断。 其实如果不是他们已然知道了事实,但从单神雷刚才的言行来判断,他们也大概率会认为单神雷的这个朋友是个高利贷的。 吴老三面露挣扎之色:“我现在的生意眼看着才进入正轨,如果搬离青龙区,换成朱雀区,等于一切又要重头开始。如果情况更糟糕一点,可能起都起不来。儿子眼看着就要到上学的年纪了,媳妇这段时间也累得快倒了。我不能再失败了。” 随后,他似乎做出了决定,握拳在医院的走廊墙上狠狠捶了一下。 “高利贷就高利贷。只要过了眼前这道坎,我就不信我混不出个名堂!”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神秘兮兮的名片。结果却惊讶的发现,这名片精致归精致,但正反两面一个字都没有。他奇怪地说道:“难道单医生拿错了?” 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刹那,他的身影就那么毫无预兆的消失在了医院的走廊中。 更诡异的是,他的身边明明有其他人经过,但却对一个大活人的突然消失全都熟视无睹,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 镜子就此陷入黑暗,只剩下明亮的光圈。 吴老板不免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我就是这么来这里的。惨了惨了,刚才忘了跟媳妇说一声,回去肯定又要说我去鬼混躲懒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簿,想给自己媳妇打个电话。但在看了江臣一眼后,最后又把手机默默放了回去。 他敢用自己的人格肯定,一旦他将这件事情说给自己媳妇听,那她一定会笑眯眯的点头应声,但转头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就会立刻打电话让儿子回来,然后和那个小兔崽子一起将自己给骗到精神病院去。 “算了,反正天天挨唠叨,也不差这一天了。” 等镜子重新亮起画面的时候,吴老三的身形已经从那个简陋的第一人民医院来到了一条冷清又破落的街道上。 路是古老的青石板路。 墙是古老的灰色砖墙。 两边的商铺门前也不像后世这般五颜六色,而是昏暗又压抑的黑白色。 寥寥几个行人脚步匆匆,脸上也看不出有笑意。 画面上的吴老三有些懵,怔怔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而他正对面的那家商铺里忽然走出一个仿佛从画上走出来的女子,穿着一身绣有如意与云纹图案的裙子。 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欢迎来到如果如果书店。” 说是欢迎,但冰冷的语调怎么都听不出欢迎的意味。 吴老三抬起头,看向女子头顶的招牌。 与隔壁商铺门前的木制招牌显得格格不入的是,那招牌似乎是青铜铸就。字体也极其生僻。 吴老板看着那如同鬼画糊一般的字体,摸着下巴:“原来这六个字是如果如果书店吗?确实是个很贴切的名字。” 随后他看着画面上的那条破落街道,感慨道:“话说这就是六十年前的玄武区吗?看起来好落魄,跟现在也差距太大了。书店的样子也跟现在很不一样。” 杨大伟也有些黯然地说道:“是啊,虽然一直从历史书上见过一些照片,知道以前的梧桐市是那样一副光景,但说实话,真没想过会是这样的一副光景。不得不说,梦之国变化实在太大了。” 吴老板深以为然,点了下头,随后看向江臣,嘿嘿笑道:“不过尽管梦之国这五十年是日新月异地在变化,但江爷爷和刚才那位如意仙子,却是一点没变,还是一样的英俊潇洒与美丽漂亮啊。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青橙原本正安静地当个吃瓜群众,听到这话后,莫名觉得嘴里有些发酸,仿佛吃到了一颗新鲜的柠檬,低头喝了口茶,也未能驱赶走嘴中的酸涩。这让她她忍不住笑着调侃了一句:“老板,我怎么觉得你们不光长相没变,就连衣服都没……换过?你们这生活也太不讲究了。” 吴老板到底是见多识广,听出了青橙言语中的不对,没敢接话。 而稍后发生的事情更是让他庆幸于自己的机智。 原来青橙面前的空地上,忽然出现了身着一身如意云纹裙子的如意。 她笔直地站着,下巴微微抬起,那精致如同画一般的面容上像是打上了名为冷漠的腮红。 “我已经修炼至长生不朽之境,不入轮回,也不受任何尘世污垢的侵扰。即便我不换衣物,也绝对比某些人更为纯净。” 她并没有强调话中的某些人是谁,但在场的只要不聋都能听出她在说谁。 这自然也包括了身为某些人的青橙。 但她却面色不变,依旧保持着和煦的笑容:“我知道,如意姐在修炼一途上的天赋可谓是一骑绝尘。但居家过日子这块,却和修炼不同。听说平时是你照顾老板的衣食起居,那为何我来几次,老板都是这一身穿着打扮?这要让不明内情的客人看了,还以为我们老板不讲卫生呢。” 如意同样不甘示弱,依旧用着如同天山之雪一样清冷地声音说道:“第一,少爷很适合这样的穿着打扮。第二,少爷他换了衣服。” 随后,她抬手指向身侧。 于是她指尖所指的地方便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紫檀木衣橱,将其身侧的空地塞得满满当当。 只是衣橱虽大,其中挂放的衣物却只有寥寥几件款式一致的纯白衬衫和几条颜色不一的休闲西裤。 如意指着那几件熨烫地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少爷每天都换衣服。这件是星期一穿的,这件是星期二穿的,这件是星期三穿的,这件是星期五穿的,这件是星期六穿的,这件是星期日穿的。” 青橙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也没能看出那几件白衬衫到底有什么区别:“这不是一个款式吗?” 如意很自然地说道:“这当然是一个款式。” “那你是怎么区分它们星期几星期几的……” “在你这等肉眼凡胎眼中,它们当然是一样的……” 听到这里,青橙很愉快地就投降了。 因为她忽然觉得能不能赢且不管,和这样的如意争论本身就是件很愚蠢的事情。 她很坦然地笑道:“谢谢如意姐为我解惑。我没有问题了。” 于是如意就如同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与那个巨大的衣橱一起又消失在几人眼中。 就像缥缈的天空中忽然飞过一只鸿雁,然而等你转头再看的时候,却发现它已飞入了云深不知处。 青橙忽然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翩若惊鸿究竟是种什么样的美。 这让她不免有些泄气。 毕竟要和如意这样的仙子争夺正宫位置,相信谁都会生出一些无力感。 她看向努力装作自然的吴老板和杨大伟两人,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道:“我没事了。你们继续好了。” 吴老板和杨大伟又一起看了看江臣,意外发现江臣明明是当事人,却依旧淡定地看着面前的镜子,全无半点该做些什么的觉悟。 这就是神通广大的修行者吗? 面对如此杀机四伏的惨烈修罗场都可以淡然处之。 简直可以说是恐怖如斯。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随后默默转头看向半空中的镜子。 结果却只看到那镜子忽然闪过一阵强光。接着,一股吸力从镜面上生出,将二人瞬间拉入其中。其力道之强,让二人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其拖拽出体外。 而后,两人陷入短暂的视觉黑暗。再等他们睁开眼睛,却惊讶的发现镜子已经不见了,而书店仿佛在一眨眼的时间内变了个模样。 从窗明几净的现代化建筑变成了陈旧落魄的近现代建筑。 而唯一没变的,是那张紫红色的柜台,以及柜台后面安然坐着的江臣和青橙。 与他们此刻的表现一样,青橙也惊讶地打量着这间不一样的书店。 所以这是…… “这是六十年前的书店。” 江臣不高不低的声音响起,印证了两人的猜测。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四十二章 雪中送炭 “我觉得这样的视角可能看起来更清楚一些。” 听到江臣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吴老板不免有些后悔。 只是为了看得更清楚点,就可以穿越时空来到六十年前吗? 修行者就可以这般为所欲为吗? 不怕引起什么蝴蝶效应吗? 早知道如此,我是不是该要下那本养气诀? 但随后,他就摇了摇头,放弃了这个可笑的想法。 调查局当初面向大众做了很多关于修行知识的科普,而在那些科普知识中,可没有包括穿越时空这般的高端信息,就连提都没提。 所以想想也知道,如此神奇的能力,即便在修行者中,那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吧。 吴老板忽然想起了来此的目的,转头向门口看去,只看到自己的爷爷在如意的带领下从街道上朝这走来。 而也就是他看向如意的一瞬,那五十年前的如意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注视,与其对视了一眼。而随后,如意的视线又在杨大伟和青橙身上停留一瞬。 但她似乎仅仅是确认了一下这三个人的存在,随后便移开了视线,仿佛这三个人根本不存在一般。不过眼看就要撞上二人之时,如意的脚步一偏,让了过去,然后来到江臣身边站定。但其身后的吴老三却仿佛看不到二人一般,直接冲着二人坐着的地方走了过来。 二人连忙端着凳子挪动了几步,给吴老三让出了空间。 为了更好地观看体验,两个人特意挑选了一个视角较好的位置。放下凳子后,吴老板才反应过来,这似乎是自己与年轻时候的爷爷打招呼的好时机。 于是他连忙走到吴老三身边。怕突然吓到自己的爷爷,他便压低了声音叫道:“爷爷,爷爷,我是大庆啊。”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年轻的爷爷仿佛聋了一般,对他的叫喊视而不见。 他有些失落地看向江臣:“江爷爷,能让我跟他打个招呼吗?” 江臣只是很平静的看着吴老三,像是没看到吴老板的存在一般。 吴老板有些不死心:“就一下。反正你神通广大,事后删除我们记忆也成啊。” 江臣依旧没说话。 可这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行吗?”吴老板失落地走到自己凳子前坐下。 而在他坐下之后,江臣才笑着对吴老三开口。 “客人请坐下说话。” 吴老三看了眼手边的红木椅子,没敢第一时间坐上去,而是悄悄用手抓住扶手想试试份量。可惜他这可以颠动盛满沙子的大铁锅的臂力,竟然没能让椅子动起来。这固然有他没如何用力的缘故,但椅子本身份量很沉才是主要原因。 之前装修自己的小饭馆时,为了置办一套物美价廉的家具,吴老三特意花了近十天时间,跑了梧桐市大大小小十多家木匠作坊,学到了不少没用的知识。比如木头的质地越密,价格便越高的。而通过这么一掂量,他就知道这一把椅子很可能就能换到他那小饭馆里的所有家具。 这让他小心地咽了口唾沫,然后轻手轻脚地将屁股搁放在椅子上,没敢坐实,只是坐了前面一小块。两只手也没敢放在扶手上,而是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而在坐下后,他才恍若如梦初醒一般,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似乎有些不对。 我不是正在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吗?怎么会忽然到了这里? 这里是哪? 这对年轻男女又是谁? 这女子为何可以长得如此美丽? 还有为什么我明明不认识他们,却会莫名其妙地觉得他们值得信任? 他正惊疑不定间,却听那年轻男子笑着说道:“客人请稍安勿躁,喝杯茶定定神吧。” 而说着,那男子向前伸手。于是那桌上的两杯热茶其中的一杯便慢悠悠飞到了吴老三面前。 看到这惊悚的一幕,吴老三腿一软,幸亏及时抓住了椅子扶手,才不至于滑落到地上。 这并非是他胆小的缘故。 吴老三愿意以性命担保,只要是在梧桐市生活过几年的人,都会做出如此反应。 因为梧桐市和梦之国其他所有的城市存在着截然不同的差别。 这是座没有夜生活的城市。 只要一过晚上八点,就几乎看不到有什么活人会在外面行走。 有些老人说,如果在晚上行走于梧桐市的街头小巷,很容易冲撞到一些先人。 那是在立国战中惨被入侵者残忍屠杀的民众。 这些民众由于入侵者的某种邪恶做法,没能正常进入轮回,前往远乡,而是滞留在此。由于含恨而死的缘故,他们可能对活着的人并不友善。 一开始的时候,吴老三并不信这个说法,他觉得这不过是梧桐市的老人为了吓唬那些贪玩到天黑也不肯回家的孩童而编出来的故事。 可是在度过了一个一点也不燥热,甚至还有些阴冷的梧桐市盛夏之后,他也不得不对这个传言给予一定的尊重,虽然从头至尾,都没有人能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个传言是真的。 但也没人能证明这就是假的,不是吗? 也正是因此,梧桐市的人对于某些超自然的现象有着别的地方的人所不能理解的敏感。 以为自己遇到了那些传言里的先人的吴老三,连忙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不断朝前弯腰礼拜,同时念念有词:“老天保佑,我吴老三一生从不做亏心事。请不要找我麻烦。如果我有任何冒犯之处,也不是我的本意,还望各位先人放我一马。我上有老下有小,生活不易。但如果二位愿意放我一马,我之后一定烧很多的纸钱元宝给你们……” 念了一会儿,都不见对面有什么反应,吴老三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他试探性地睁开了右眼,看见江臣很平静地看着自己,并没有露出狰狞的本来面目,这才又睁开了左眼,壮着胆子询问道:“敢问二位神圣,不知找我有什么事?” 江臣微笑着答道:“并非我们找你,而是你在找我们,不是吗?” “我……找你们?有吗?”吴老三疑惑地看着江臣与侍立一旁的如意。 “当然。” “可是我怎么没有印象?” “我想单医生应该跟你说过,有关于我的事。他给了你名片,不是吗?” “原来单医生不是要给我介绍放高利贷的,而是要为我介绍你们二位神圣吗?”明白了事情原委的吴老三腰杆一软,左手扶着椅子扶手,右手捧心,长舒一口气。 然后,心有余悸的他掏出刚才被放进口袋的名片,双手捧着,小心翼翼站起身,弓着身子前行两步,献给江臣。 只是江臣却没有接过名片,而是继续笑着说道:“我叫江臣,是这家书店的老板。你直接叫我江老板便是。我想单医生可能没和你讲清楚我们书店帮人的方式?” 吴老三抬起头,点了下:“他只说了一番我听不大懂的话。” “你先坐下听我说完,之后再做决定,交不交出这张名片。” 吴老三犹豫了片刻,觉得人在屋檐下,还是听话点的好,更何况此次自己前来是为求人,所以便回去坐下。这下他坐的位置更小了,只维持自己勉强不会倒下。 江臣看到了,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言简意赅地介绍道:“我们如果如果书店,针对持有本书店名片的顾客,有如果出售。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您说什么?!”吴老三惊讶的问道。 其实他听清了江臣说的话,也听懂了。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不能接受这个说法。 与其相信这个,还不如相信眼前这对男女是讨命的恶鬼更靠谱些。 江臣笑了笑,换了种说法:“你可以直接理解为,我和单医生之前有比人情债。答应过要为他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凭证就是这张名片。现在你拿着这张名片,那么就可以向我提出一个在我能力范围内的要求。” “单医生……”听到这里,吴老三忽然觉得鼻腔一酸,眼角一热。 这并非他性格软弱,喜欢哭泣。 实际上,他一直都是个公认的铁汉子。当初学厨,被滚烫的盛满沙子的铁锅砸到在地,烫得腰间一大块皮肉都烂了,他都没吭一声。 之所以有此表现,实是情绪堆积,有感而发。 这一年多时间里,他为着自己的小饭馆跑断了腿,说歪了嘴,求爷爷告奶奶,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在众多亲朋好友的帮助下,将小饭馆顺利地开了起来。 这其中欠下的钱先不说,就是人情债这一块,恐怕这辈子都很难还得清。 他本想着等自己饭馆的生意好起来后,加倍奉还也许谈不上,但能还一点是一点,却没成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房东的突然要求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 而早在之前,他就已经把能开的口都开了一遍。要知道此时正是梦之国立国不久,一切方兴未艾,谁家里都不富裕,而帮过他的亲友,也都是如此。再让他去开口,他也真的张不开这张嘴。 所以此时他是真的陷入了被一分钱难倒的窝囊地步。 今天他去找单医生,说的也都是实话。他并非是去求助的,而是打定主意要搬离青龙区,换到房子更便宜一些的朱雀区。为了避免被这些恩人误会自己欠债跑路,他才特意前去通知一下。 单医生是对他帮助最大的人,所以是第一家,而之后,他本来还有很多家要跑。 却没想到,又在不得已之下受到了来自单医生的帮助。 常言都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单医生这一送便是两车好炭。 更何况,单医生本与他非亲非故,他也并未有恩于单医生,反倒是单医生为他治疗烫伤,算是对他有过救命之恩。 如此种种,汇到此处,让他吴老三这一颗肉体凡心,如何能不为之动容?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四十三章 傻子都会做的选择 吴老三并未忘记自己身在何处,所以眼泪刚一流出,便被他用衣袖擦去了。之后,他勉强笑着对江臣道:“不好意思,您继续说。” 江臣摇了下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随后才说道:“我已经说完了,下面轮到客人来向我提要求了。” 吴老板犹豫了一下,忽然问道:“我并不想占单医生的便宜,我能把这张名片退还给他吗?还是让他自己来提这个要求比较好。” “不可以。” 吴老板为之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江臣,眼中满是疑问。 江臣微微一笑,解释道:“因为我等这个机会等太久了。你应该清楚,欠债的滋味可不好受。如果你还回去了,我不知道又要等多久。所以你如果执意这么做的,我只能当做这张名片已经被使用过了。那自然便是无债一身轻了。” 吴老三看着江臣似笑非笑的脸,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而不远处的吴老板看到这一幕,翻来覆去把玩着手里的名片,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还有这么个缘由。” 杨大伟心念也是一动,却没有认可江臣的这个说法。 因为之前他可是在单医生那里看到了一个精致的名片盒。那里面的名片可不在少数。 所以即便卖出了这个如果,江臣也不会是无债一身轻。 要说那些名片是之后又重新积攒下来的。这也有些不现实。 到了江臣这种境界的修行者,要说欠单神雷一个凡人那么多人情,显然不符合逻辑。反过来,单神雷欠江臣这么多人情还差不多。 等等…… 杨大伟忽然意识到了江臣刚才的话语很模糊。 江臣只说了他和单神雷之间存在人情债,却没有说到底是谁欠谁的。 吴老板和自己之所以会如此理解,只是因为在那种语境下,很容易让人理解为是江臣欠单神雷而已。 但事实真的就是这样吗? 他有些无法肯定。 于是杨大伟快速地梳理了一下自己与江臣接触的全过程,果然发现了很明显的问题。 如果江臣真是欠单神雷人情,要还债,那对于他来说,越简单快捷的满足单神雷介绍来的人的要求才对,又怎么会多此一举,不,这从某种程度上已经不能说是多此一举了,而是费尽心思地想要给他们这些客人制造问题。 这可不是一个要报恩的人应该有的逻辑。 所以,你到底在打着怎样的算盘?又能从中获取怎样的利益? 杨大伟抬起头凝视着江臣的眼睛,想要从中发现什么。 然而那双看似笑着的眼睛却纯粹得好像不含有任何情绪,他什么都找不到。 过了有两分钟,吴老三才似乎回过了神,小声地说道:“什么要求都可以吗?即便是借钱也可以?” 说完,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江臣。 然而令他诧异的是,一直表现得谦和温润的江臣忽然皱起了眉头:“抱歉,你说什么?” 语气中更是透露着一丝不耐烦。 这使得吴老三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像是他的嗓子被挤得只剩一道缝了。 “我想借300块钱。” “你可以大声一点吗?我听不清?” 吴老三低下头,恨不得从地砖的缝中钻进去。可惜他显然没有这样的能力。而一想到单医生对他的殷切期盼与帮助,以及家里愁眉苦脸的妻儿老小,他只能咬着牙,缩小了自己那点仅剩的可怜的自尊,放大了声音:“我想借300块钱!这样,我就……我就可以付清饭馆一年的房租。” “呵呵……”江臣右手托腮,左手则有些百无聊赖地将茶杯盖子拿起又盖上。 吴老三听着这声嘲笑,仿佛又体会到了当初被烧红的铁锅压住的那种灼痛,恨不得将身体缩成一个芝麻大小的球。 他试图借助摆弄衣角,来缓解此刻的窘迫,可是刚拽住衣角,又觉得这么做未免太卑微了,只好松开,将双手放在腿上,什么都不做。 江臣叹了口气:“刚才来的时候,你似乎掂量了一下那把椅子。” “是。”吴老三的腰又弯了一些。 在那么一刹那,他甚至想夺门而出,逃离这家书店。可是他又忽然想到自己前不久对家人的许诺,不禁在心里暗骂自己。 吴老三啊吴老三,你明明说过,要让他们顿顿有肉吃,过节有新衣服穿。你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都会做到这一点。可如今,不过是丢点面子,你就想要退缩了。你还算不算个男人? 只要借到了钱,解决了现在的燃眉之急,那么丢点面子的事,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知道那把椅子多少钱吗?” “不知道。” 江臣冷笑一声:“原以为你算是个有见识的,没想到还是个粗鄙乡民。没意思,真没意思。” 吴老板原本看到江臣的态度转变之后,就不免有些气血上头。此刻见江臣居然如此轻蔑地与自己爷爷说话,当即就忍不住想要从凳子上站起来,却被身旁的杨大伟一把又按回了位置。 “别急。江老板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吴老板不愿意听杨大伟的解释,挣扎着还要站起来。 可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又比杨大伟矮了一个头不止,如何能够与杨大伟相抗衡? 杨大伟那一只大手就如同一只铁钳一般,牢牢地将吴老板钳死了。 僵持了一会儿,吴老板觉得没趣,只好冷哼一声,又自己做好了,冷冷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吴老三握着拳头,低着头,不让江臣看到自己有些狰狞的面容:“江老板到底想说什么?” 江臣玩味地笑笑:“你应该能够看出,我是个有钱人,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有钱。可你既然知道我是有钱人,却对我提出这么一个很没有水平的要求。你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事要传出去,那我在这一代还有何名声可言,还怎么继续混下去?” 此话一出,让众人皆为之一愣。 原来江臣并非是想出尔反尔,不履行承诺,而是嫌弃吴老三提出的要求太低了? 吴老板摸了摸鼻子,决定还是先静观其变,若是江臣真有肆意侮辱爷爷之意,再去动手揍他。 杨大伟则眉头舒展,心道果然如此。 青橙则只恨刚才来的时候,没把薯片带上,干坐着看戏实在有些无趣。 至于吴老三,他是有些哭笑不得。握紧的拳头又松开了,然后笑着抬头看着江臣:“江老板误会了,我并非看不起您,只是自身能力有限,就现在借的这300块,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给你,再借多,就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江臣叹了口气:“跟你们这些凡人沟通是真的累。你怎么就听不明白我的意思?罢了,谁让你是单医生介绍来的。我就看在他的面子上,再提点你一下。你的要求完全可以再提的大胆一些,不,是大胆很多。” 吴老三摇了摇头:“我的要求在您看来很小心,但我觉得已经是狮子大开口了。” “可你提出这样的要求,让我怎么与单医生交代?” “如果江老板不介意的,我会亲自与单医生讲清楚原委。” “我很介意。” “那不知江老板觉得这事应该怎么办?” 江臣停止把玩茶杯盖子,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才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我也懒得跟你废话。现在,我给你指出两条路。这两条路,你必须走一条。”说着,他拉开面前的抽屉,从中拿出厚厚一沓崭新的钞票,甩在面前的柜台上:“第一,这里是三万块钱,是你要的一百倍。你把名片留下,把钱拿走,我们两清。第二,我觉得这三百块实在配不上我的这张名片。所以我不想完成这个要求。但看在单医生的面子上,我以私人名义借你三百块。我也不做什么限制。至于这张名片,你可以等你想到了一个更合适的要求再来。拿三万还是借三百,钱就放在这里,你自己选吧。” 这两个条件让旁边看着的吴老板都给听乐了,忍不住翻着白眼,用肩膀捅咕了一下身边的杨大伟道:“这叫什么选择。傻子都知道怎么选。难道真有人会选第二个?老弟你说是不是?爷爷,别跟他客气,就选第一个。有便宜不占,不是王八蛋嘛。” 杨大伟却没有接话。 因为这让他想起了江臣对自己提出的条件。 只要他替江臣打赢那场官司,他就可以恢复健康,成为一个正常人,结婚生子,拥有一个预示着美好与幸福的崭新人生。 也许在很多人看来,这也是一个无需思考的选择——事实上,他当时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到头来,他还是选择了放弃,选择了当一个傻子,不是吗? 而且抛开他杨大伟不谈,就拿身边的这个吴老板来说,这个中年胖厨子虽然也说这种选择傻子都知道怎么选,但其实他不是刚刚才做过一回儿傻子? 所以直觉告诉他,吴老三也许也会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选择。 或许,能走进这家店的,都是像自己这样的,脑子进水的傻瓜? 杨大伟看着书店外面有些灰暗的天空,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四十四章 新年吉祥 并没有让人等待多久,吴老三大概犹豫了一分多钟的时间,就站起身,向前迈出两步,来到那一沓厚厚的钞票面前。他弯下身子,凑到那沓钞票跟前,贪婪地嗅了嗅上面的油墨味道,随后露出陶醉的神情,感叹道:“这就是金钱的味道吗?简直比我店里的卤鸭腿味道还香。” 说着,他伸出手按在了那沓钞票,随后看着江臣很平静地说道:“非常感谢江老板的慷慨。您的恩情,我吴老三记住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厚报。” 随后他扬起了手,当着江臣的面,很认真地点了一下手里的钱:“1,2,3。” 接着又慎重地点了一遍:“1,2,3。” 随后才与江臣确认道:“江老板看着没错吧?” 江臣看着桌上剩下的那沓看起来并没有变薄的钞票,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点是没点错,但也许是你选错了?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确定你要这么选吗?” 吴老三那张一直有些皱巴巴的脸不知从何时恢复了平整:“江老板立字据吧。” 江臣伸手拿起那沓厚厚的钞票,捏住一端,拨弄着另一端。 崭新的钞票发出一点也不好听但却动人心弦的“哗哗”声。 “我不敢说这是你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但也许你十年内都挣不到这么多钱。所以你肯定会后悔的。” 吴老三看着那沓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耀眼的红色,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也许吧。” 江臣也就没再多说什么,拉开抽屉,将钞票放了进去。之后,他仿佛赶苍蝇一般地对着吴老三甩了甩手:“三百块就要我立字据?我这一个章盖下去都不止三百。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吴老三见此也就不再坚持非要立下字据。他将三张崭新的纸币折叠了两次,解开外套的扣子,然后小心地将之放入自己里面衬衣的口袋,将口袋的扣子扣上,晃了晃,确认钱不会掉出来,才又将蓝色上衣的扣子扣好。随后他将口袋出的褶皱抚平,确认看不出什么异常,才笑着对江臣以及一直如同一只木偶一样站立的不动的如意说道:“谢谢两位。我一定会尽快地将这个钱还给你们的。” 江臣伸出手,将那只一直悬在半空中的茶杯给收入掌中:“无所谓了。” 走出书店大门,吴老三朝着四周仔细观察了一圈,才发现这里是梧桐市的玄武区。他将书店的位置记下之后,便顺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离开了。 吴老板追出门外,看着自己爷爷有些萧索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过去,而是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我跟儿子之所以不聪明是遗传的我爸,但现在看来,我爸似乎也是个受害者。” 在吴老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后,他才回到书店,询问道:“江爷爷,你还是没有告诉我,我这张名片究竟是怎么被我爸得到的?” 江臣端起茶杯,惬意地抿了一口,笑着说道:“你急什么,这不就来了吗?” “什么来了?” 吴老板转头看向门外,却惊讶地发现,原本艳阳高照的梧桐市已经在他这一回头的功夫被大雪盖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而在这一片白茫茫中,各家各户门口贴着的喜庆的红色,向他揭示了现在的时间似乎是某个春节。 一阵北风呜咽而过,鹅毛般的大雪飘进书店门内,有几片刚好落进吴老板的脖颈处。 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打了个激灵。 “好家伙!江爷爷你这也不说一声。” 他连忙拽紧衣领,准备往书店里吹不到风的地方走,却忽然发现不远处的风雪中,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手牵着手,正一瘸一拐地走在根本没什么人的街道上。而他们前进的方向,好像正是自己所在的这家书店。 “这不会是……”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吴老板放弃了到更里面的地方躲避风雪,而是穿着秋季的单鞋,裹紧身上一层布的白大褂,想迎上前去。 可路上的积雪已经落得没过了鞋子。吴老板一脚下去,冰冷的碎雪便从脚脖处漏了进去。冰得他直打哆嗦。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自己凸起很高的肚子,没有再向前走去,而是跳着回到了书店门内,跺干净鞋子上的雪,站在门口张望着。 他已经不再年轻,身上也没有那么旺盛的火力,也不能在大雪中肆无忌惮地奔跑与摔跤了。甚至他的孩子,都已经不再能享受一场大雪所带来的无限欢腾与热闹了。 这雪应该下了很久了,路面很多地方都开始结冰,有些滑。所以看似不远的路程,这一大一小身影走了挺久的。途中那个小的身影还不时会踩滑,东倒西歪的,幸亏那个高大上一些的身影一直搀着他,才使得他没有真正摔倒在地。 为了抵抗这铺天盖地的风雪,一大一小两个人包裹得很严实,都是穿着那种很厚的绿色军大衣,脚上穿着黑色的高帮雨靴,头上则带着与绿色军大衣配套的绿色棉帽。所以看不清楚具体的样子。 看到这种有些变得陌生的帽子,一些回忆很自然地涌上吴老板的心头。 这种帽子在当下,也就是吴老板爷爷还年轻的这个时代,很时兴,后来一直流行到了吴老板小的时候。 吴老板记得自己小时候就有过几顶,是他父亲买给他的。他还挺喜欢的。 他记得这种帽子有些还会附带上基本派不上用场的塑料护目镜。帽子两边的帽檐可以放下来,以保证穿戴者在骑自行车的时候也不会被冻掉耳朵。 不过吴老板对这帽子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另一个有些异味的记忆:因为清洗不便的缘故,大家的帽子内部大都是油汪汪的,很光滑,闻起来的味道当然也不会好。但这种不太光彩的事却成了那时候一些小学生们的乐趣。他们热衷于揪下彼此的帽子,闻着那难闻的味道,然后彼此嘲笑着。 可惜的是,到了3020年,这种帽子已经成为了时代的眼泪,不再为年轻的孩童所喜欢。 吴老板还记得自己曾心血来潮地给自己儿子买过一顶,然而那个小兔崽子一回都没有戴过,嫌丑。 当然,这最大的原因恐怕是现在的年轻人都有了更多的选择。随便一个大型商场内,就有棒球帽,贝雷帽,鸭舌帽等等,各种款式式各种材质各种颜色,足以让任何一个孩童挑花眼。 自然就没有孩童会喜欢再带这种土了吧唧的绿色棉帽了。 一大一小身影历经千亲万苦,终于来到书店门口。小孩子蹦跳着就想往书店里冲,却被大人拉住了。那大人帮助小孩子拍干净了身上的雪,又让其跺干净雨靴上的积雪和泥水,才放其走进了书店。 等这两个身影取下帽子,露出自己那冻得发红的脸庞时,吴老板的眼睛忍不住湿润了。 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仅存在于照片中的年幼版的父亲面对面,站在甚至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地方——即便他能看得见父亲,父亲却看不见他。 这种感觉…… 让吴老板一时之间很难想到任何词语来形容,只能以夺眶而下的眼泪作为描述。 吴老板忽然有些庆幸于自己的父亲与爷爷并不能看到现在的自己。 不然一直都不爱哭的他们一定会失望于自己的软弱吧。 不远处的吴老三当然不清楚自己的孙子正在不远处看着自己。他弯下腰,替儿子搓热了冻得有些麻木的小手,然后才牵着儿子来到江臣对面,嘱咐道:“若水,快叫人。” 相比较表现得有些拘谨的父亲而言,年幼的吴若水显然没那么多顾忌。眉宇间满是过年的喜气。 幼小的他对书店里琳琅满目的书籍充满了好奇,一进书店就四处打量着。在听到父亲的话后,他才转回不安分的小脑袋,以儿童特有的肆无忌惮的视线盯着江臣与如意看了两眼,想着父亲来时路上的嘱托,笑咪咪说道:“江叔叔好,江叔叔新年吉祥。” 江臣笑着点头:“你也好,你也吉祥。” 然后吴若水很自然地对如意伸出了手:“仙女姐姐好,仙女姐姐新年吉祥。” 吴老三见状吓得赶紧打掉了吴若水前伸的小手,将其拉入怀中,尴尬笑道:“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希望二位别见怪。” 如意自然不会见怪,因为她根本不明白吴若水是什么意思。她冷冷地看了父子二人一眼,然后才平静地叫了一声:“少爷。” 江臣忍不住呵呵笑出了声。 这也不怪如意不明白吴若水的意思。 来书店的大多都是成年人,孩童本就极少,更别提有孩童新年前来拜年了。 她自然没有经历过被孩童讨要糖果的经历。 他笑着打开面前的抽屉,从中拿出一个写着恭喜发财的红包,接着又抓出了一把糖果,交到如意手中。 吴若水见到那红包和糖果,两只小眼睛顿时亮得快赶上电灯泡了,顿时就想上前接过。却被吴老三死死拦在怀里。 这个年轻的父亲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把孩子带来了。 他原本就有些愁容的脸上更显窘迫:“江老板可千万别这样,小孩子不懂事。给两块糖意思意思就好。” 江臣笑呵呵道:“又不是给你的。而且也没多少,就是个意思。” 如意听到这里,自然是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她于是上前一步,弯下腰,捧着红包与糖果,递向吴若水。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四十五章 磕头 吴若水抬头看了眼父亲,红通通的小脸上满是期盼与哀求。 吴老三看着儿子渴求的眼神,内心也是着实有些不忍。 这近一年时间,为了早点还上欠别人的债,一家人是省吃俭用。大人倒还好,苦习惯了,也有些无所谓。就是可怜了吴若水,一年到头几乎所有要求都没被满足过。 别的孩子拥有的玩具和零食,他是半点都没沾到过。 为此,吴若水最近都没怎么敢与家附近的小伙伴一起玩。 有好几次,吴老三都看见别人邀请吴若水一起去玩,吴若水却都拒绝了,然后又总是躲得远远地,羡慕地看着那些小伙伴一起玩。 而这些,吴若水却从来没跟家里抱怨过哪怕半句。 都是我这个当老子的没用啊。 吴老三叹了口气,松开了钳住儿子的手。 吴若水没有第一时间跑过去结果糖果与红包,而是继续看着吴老三。 面对如此懂事的儿子,吴老三鼻腔一酸,差点就要落下泪来,连忙装作被风雪吹迷了眼睛的样子,揉着眼呵呵笑道:“去吧,记得谢谢人家。” 得到了父亲的明确批准,吴若水这才咧嘴一笑,然后跳到柜台前。 他仅比柜台高了一个头,但这并不影响他从如意手中接过东西。 他踮起脚尖,上半身扒在柜台上,两只手奋力前伸,从如意的手中接过了红包与糖果,笑眯眯地对着如意说道:“谢谢姐姐。” 然后他将红包和糖果揣进身上绿色棉衣的口袋中,又从中取出两颗,小心翼翼地剥开其中一颗金灿灿的糖纸之后,他却没有第一时间放到嘴里,而是将那颗奶香味四溢的糖高高举起,递向了如意:“姐姐吃糖。” 如意没有接过糖,而是扭头看了一眼江臣,又叫了一声:“少爷”。 看着如意那平静的眼神,江臣忽然觉得今天带两位客人重温一次历史似乎是物超所值了。 毕竟一天之内能看到小如意两次表现得如此窘迫,在整个书店的进程表里,只此一次。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似乎也是从这一天过后,如意在化人这一方面的修行,取得了突飞猛进的进展。 吾家有女初长成。 这种感觉真不是一般的好。 当初我第一次给桃花打洗脚水的时候,她应该也是一样的心情吧。 江臣轻轻握了一下如意冰冷的手,学着吴老三的语气笑道:“拿吧,记得谢谢人家。” 如意犹豫了一下,方才顺从地听江臣的话,从吴若水那双小小的手中,接过糖果:“谢谢。” “不客气。”吴若水送出第一颗糖果后,才猴急地剥掉了另一颗糖的糖纸,刚要放进嘴巴,他忽然回头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 吴老三笑着摇了摇头:“爸爸不喜欢吃。你自己吃吧。” 正拿着奶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如意仿佛学到了一般,将奶糖递向江臣嘴边。 江臣笑着摇头:“我也不喜欢吃。你自己吃吧。” 如意这才慢慢将奶糖放进嘴里。 随后,她看了看吴若水,忽然伸手拉开了江臣面前的抽屉,从中又抓出了一把糖,放到吴若水面前的柜台上。 正嚼着奶糖,乐得直哼哼的吴若水连忙将糖再次揣进兜里:“吓吓姐姐。”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从别人口中学到的喜话:“祝姐姐青春永驻,容颜不老。” 如意便又抓了一把糖果给他。 “祝姐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如意便再抓了一把糖果给他。 “祝姐姐……”吴若水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才灵机一动笑道:“祝姐姐早生贵子,永结同心。” 如意这次抓了两把糖果给他。 吴若水又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却想不到什么祝贺词了,只能眼巴巴看着柜台上那一捧五颜六色的糖果:“祝姐姐,我说不上来了。” 如意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抓出两把糖,放到刚才那一堆里,然后将之向吴若水这边推了推。 吴若水哈哈笑着,便把糖果往兜里装。 不过他的衣服本来就小,口袋自然也大不到哪里去,很快就装满了。之后他便把装不下的糖果装到了吴老三的口袋里。 见如意还要再抓糖,腰间揣得鼓鼓囊囊的吴老三只好开口笑道:“谢谢仙子了,但是实在没地方拿了。” 如意这才作罢,安静站到了江臣右后侧。 江臣笑着看向吴老三。 相比于第一次来书店时满面愁容,现在的年轻人脸上已经有了些许由内而外的笑意。 那是生活的希望。 虽然不多,但已经足够他在这片大雪漫天的人间驱寒取暖了。 “不知客人此次前来,可是想好了要求?” 吴老三这才上前几步,来到江臣面前,先将手里一直拎着的一只木制食盒放到柜台上。他取下盖子,立刻有腾腾白气从中冒出。接着他小心地从中端出一碟码放整齐的糕点,递到江臣面前。 “我听单医生说,江老板没有什么别的爱好,但平日里桂花糕吃得较多。于是便起早做了点,趁热给您送来了。做得也许没您平时吃的那么好,但也是一番心意,希望您别拒绝。” 看着洁白晶莹如玉,上面嵌有淡黄桂花的糕点,江臣笑道:“客人有心了。” 说完,他伸手拿起一块,试着温度并不烫,将之递给了偷偷咽口水的吴若水:“来帮叔叔吃点,这么多,叔叔我可吃不完。” 接着,他才自己拿了一块,分作两口吃下,接着喝了口茶,点头赞扬道:“嗯,味道真不错。你有这手艺,生意兴隆指日可待。” 看着江臣眉宇间的真诚,全然不见上次来访时的傲慢与鄙夷,吴老三这才彻底相信了单医生的话。 他不禁有些惭愧地说道:“江老板上次的白脸可把我骗到了,当时我是真的以为……可事后我去找单医生沟通了一阵,被他取笑了一番,后来自己又一琢磨,才发现自己还是太过年轻。上次如果我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江老板大人不记小人过。” 江臣又取了块桂花糕,一边吃着一边回道:“客人不嫌我态度恶劣,不怪罪我,反而冒雪给我送礼,我又有什么可以怪罪?” 吴老三解开棉大衣的扣子,从内里的外套口袋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打开,从中取出一叠纸币。 纸币都是流通了不断日子的旧钱,色泽黯淡,但被理的很平整,还按照面额的由大到小,排列得整整齐齐。 吴老三一张一张数过,不多不少,正正好好三百块。 数完后,他将这叠纸币双手递向江臣:“我本想着去银行换成崭新的整钞,但这几天大雪不断,又忙着置办年货等,一直没抽出时间,后来单医生也说,不必如此费事,我就偷懒没去。希望您不要嫌弃这些钱破旧零碎。” 江臣笑着,伸出双手接过,将之仿佛抽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只要是堂堂正正劳动所得,新的旧的不都一回事?相反,若是钱来得不明不白,就是闪亮的宝石金银,那才是满是铜臭味。” 看见江臣收下了那叠攒了很久的钱,吴老三忽然觉得肩上仿佛一下子卸下了千钧重担。就连门外依旧呼啸的风雪也变得没那么寒冷了。这让他情不自禁地舒展了一下因为寒冷而有些蜷缩的身体。 上次他从书店离开后,虽然借到了足够的钱,暂时缓解了房租的压力,可与江臣结下的这段祸福难料的缘分,却成了他新的心病,如鲠在喉,弄得他很长一段时间茶饭难思。 要不是有单医生苦口婆心的劝解,他是真的有些无所适从。 现在终于了结了这段缘分,饭馆的生意也日渐兴隆,他仿佛看到了自家日子红火的样子。 他扬了扬眉毛,看着江臣笑道:“江老板,还钱只是我此次来的一个目的。我还有另一件是想和您商量。” 江臣就着热茶将软糯的桂花糕咽下,笑着道:“不知有什么事可以效劳?” “是关于那张名片的事。” “你想到了合适的条件了?” 吴老三摇了下头:“没有。上次从书店离开之后,我就想着去将名片还给单医生。可惜他拒绝了。嗯……还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什么分发名片是他的一项工作,关乎到他的薪酬福利之类的,说我使用这张名片才是帮他,把名片退还给他只会让他更加困扰什么的。” 听到这里,杨大伟心中咯噔一下,脑海中的某个滑稽猜想似乎得到了印证。 “所以我没办法,只能将这张名片收了下来。这段时间,我也想过该怎么使用它,可想了很久,都想不到一个很好的法子。因为我好像什么都缺,又好像什么都不缺。而且大多数缺少的东西都可以通过我的双手去获得,而少部分通过我的双手无法获得的,我即便得到了又能怎么样?呵呵,我这个人嘴笨,可能说的不是很清楚,但是意思,我觉得江老板这样的聪明人应该能懂。” 江臣笑着点了点头:“我大致明白你的意思。所以,你是想?” 吴老三回头找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儿子跑到了某个书架下面,翻起了一本连环画,连忙对其招手,将其叫了过来,板着脸训斥道:“跟你说了多少遍,未经过主人家的允许,不许动人家的东西。” 吴若水有些委屈地说道:“可是我刚才明明听到了江叔叔同意我翻书的。” 吴老三疑惑地看向江臣。 他记得自己刚才一直在陪着江臣说话,没见他与吴若水说话。 江臣笑了笑,嘴唇一动未动。然而吴老三却清楚地听到了江臣的声音。 “一点小把戏而已。他的行为确实得到了我的允许。” 吴老三这才揉了揉吴若水的小脑瓜:“好了好了,是爸爸错怪你了,爸爸给你道歉,好不好?” 吴若水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江臣从面前的碟子中捏了块还温热的桂花糕递给了他。他接过之后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桂花糕,尝到了那种幸福的甜丝丝的味道,这才嘿嘿笑着的同时对着江臣挤眉弄眼。 吴老三在儿子的脑门上轻轻扣了一下,才笑着对江臣说道:“我的后半生,似乎已经肉眼可见。我相信只要我按着自己之前定好的计划走下去,这段人生也许不是那么的完美,但已经足够称得上幸福。所以这张名片,即便给了我,也只是浪费。但若水不一样,我能给他的东西太少了。而以后,我又很怕他走上什么歪路,所以我想把这张名片的使用机会留给他。” 说着,吴老三忽然对着江臣跪了下来。 “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 然后他伏在冰冷的地上:“我想请求江老板,在若水他以后走投无路的时候,拉他一把。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可能有些不合规矩,但我恳请江老板你能够答应。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地三百四十六章 为众人抱薪者 年幼的吴若水看着下跪的父亲,有些迷茫,嘴里塞满了糕点,却忘了去嚼。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好好地要跪下。但他知道,下跪并不是一件好孩子应该做的事。 这是父亲在去年过年的时候告诫他的。 那天他穿着母亲织的新毛衣,一大早便在小伙伴的吆喝声中出了门。 他们将和往年一样,挨家挨户敲门拜年,说几句吉祥话,讨要糖果。 这是梦之国流传了近万年的传统。 在这个时候,即便是以往再吝啬的人家也都会笑眯眯地对他们敞开家门。 虽然大多时候是一人一块廉价的水果糖,只有偶尔会多给一两瓣又甜又冰的橘子或苹果,但这对于他们这些孩童来说,已然是一年当中最值得庆幸的喜事。 整个拜年过程无比顺利,直到来到一户姓钱的殷实人家。 大部分小伙伴都不太喜欢这户人家。因为他家的独子比他们年龄要大上几岁,但总是仗着身强体壮的优势欺负比他年纪小的。所以没有人愿意跟他一起玩。 当然,在这个人的口中,是他不屑于与吴若水这群穷鬼一起玩。 包括吴若水在内的几个人其实都是想跳过这户人家,但是有两个年纪较小的却有些舍不得。 因为钱家过年准备的糖是附近人家中最好的。 不是廉价的水果糖,而是那种奶香味十足的小白兔奶糖,吃了一颗就停不下来的那种。 而且钱家出手阔绰。 别人家大多只给一块,但他家至少给两块。 最后,一帮孩童都没能抵挡住牛奶糖的香甜诱惑,进了钱家的大门。 钱家奶奶是个和气的人,见到他们进来,便回屋拿了满满一果盘的糖,其中一半水果糖一半是那种众人心心念念的小白兔奶糖。但因为钱家大人都在忙着包饺子,抽不开手,钱家奶奶便让自己的孙子领众人到外面去发糖。 钱家孙子这孙子果然是个孙子,端了一果盘的糖却只给一人发了一块,还是水果糖。 吴若水几个见此想走,那两个年纪小的却嘴馋,围在钱家孙子身边不肯走。 然后,这个孙子见此就想了个主意,要众人给他下跪磕头,一个头一块糖,每人限量五块奶糖。 众人有些犹豫,因为他们虽然不太懂磕头的规矩,但也知道这是极少场合才会行的礼节。 但刚巧这话被隔壁家一桌围着看人打扑克的大人听见了,便大声嚷嚷着起哄。 那两个年纪小的原本就有些意动,被大人一怂恿,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钱家孙子跪下磕了五个头,果然拿到了五块奶糖。拿到之后,便忙不迭当着其余众人的面吃了起来。 那几个大人见此起哄得更来劲了。 于是又有两个拿到了五块奶糖。 而在几个拿到糖的小伙伴的鼓动下,吴若水也顺其自然地跪下磕头。 但很不巧的是,因为大人起哄到的缘故,吴老三就出了家门往这边看了一眼,刚好看到这一幕。当即吴老三就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吴若水正伸出手去拿糖,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然后就被吴老三一个巴掌打得摔在了地下。 之后吴老三对着他一通训斥,说了很多吴若水听不太懂的话。 反正总结过来大概是对着旁人下跪,那是奴才才会做的事。 而梦之国建立以后,就已经没有奴才了。 训完吴若水之后,一向被人称作老实人的吴老三没有收拾钱家孙子,但是跟闻讯出门查看的钱家孙子的父亲打了起来,最后被众人拉开。 那个耳光是吴若水自打记事以来,父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手打他,所以他一直记忆犹新。 想着记忆中父亲那张严肃而愤怒的脸,吴若水伸出手去要将父亲拉起来。 然而令他更为迷茫的是,他的好意却被父亲以冷漠地表情拒绝了。 他的父亲伸手将他推到了一边,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用着冷漠的语调说了四个字:“不用管我。” 吴老板在看到这事发生的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爷爷身边,伸手想将之扶起,然后伸出的手却毫无阻力地穿透了吴老三的身体。当吴老三冷漠地将吴若水推开之时,他又试图抱住父亲,可年幼的吴若水却同样毫无阻力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这让他意识到,在这场时空旅行中,他的角色是一名看客,仅此而已。 他只能将目光投向江臣。 他很清楚,只有江臣才有能力改变现在的局面。 看着吴老板的目光,江臣知道自己该出声了。 其实以他的能力,本可以在吴老三展露下跪意图的一刻就可以将吴老三扶起,但他没有那么做。 因为他很清楚,他可以阻止吴老三下跪,但却无法阻止一位父亲想为他儿子做些什么的心情。 他也不愿意阻止。 他坐直身体,笑着说道:“如果这就是客人所提出的要求的话,那么,如你所愿。我将会会在吴若水走投无路的时候,按照你所希望的方式,去拉他一把。” “谢谢。”吴老三说着又想对着江臣磕头。 却被江臣以一个轻抬指尖的方式扶了起来。 所以他只好对着江臣深深鞠了一躬:“谢谢。” 江臣却摇头笑道:“这是一场你情我愿的公平交易而已。更何况,我还多得了一碟桂花糕。是我占了便宜。” 吴老三看着身着白净衬衫、笑容温和的江臣,忽然有种正在做梦的错觉。 谁能想到,在这样一家不起眼的书店里,这个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年轻男子,竟会是一个亿贩卖如果为职业的…… 想了很久,吴老三还是回到了最初的那个词汇。 神明。 因为似乎只有这个词汇能够解释江臣正在做的一切。 这个念头让吴老三感慨地叹了口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但在此刻,他却似乎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居然会觉得,如果神明都是如同眼前的江臣一样的存在的话,那似乎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不过吴老板又有一种直觉,那就是江臣应该不太乐意接受他将之尊奉为一位神明。 他扭头看了一眼门外。 一连呼啸了几个昼夜的风雪似乎渐渐显出了颓势,没了最开始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 应该很快就会出太阳了吧。 吴老三扭头,看见自己的儿子似乎还因为自己的冷漠而显得耿耿于怀。他略带歉意地笑笑,对着儿子伸出了手,将其迎回了身边。 “江老板,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那就不打扰你了。如果你们有时间,欢迎去我店里做客。” 说完,他牵着儿子准备向外走,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从儿子的口袋中掏出了江臣给的红包。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而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红包里面躺着三张崭新的红色钞票。 不多不少,刚刚好是三百块。 拿着这三张轻飘飘的超偏,吴老三只觉得手有些颤抖:“江老板,你这是早预料到我会来还钱?” 江臣微微一笑:“我说这只是个巧合,你会信吗?” “这太多了,使不得。我们不能要。” 江臣却说起了另一件事:“听说,只要是在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的病人或家属,到你店里吃饭都有一定的优惠?” 吴老三微黑的脸上红了一小片:“这前几天听到一位病患家属哭诉,又想到当初我住院时的凄惨景象,一时脑子发热。单医生跟您说的吧。” “你做得很好。” 忽然觉得头皮有些发痒,吴老三挠着头道:“江老板太过奖了。其实到今天为止,也没优惠几份,而且我这几天,甚至犹豫该不该再坚持下去。” “这钱虽然不多,但就当我一份心意吧。也当是我为自己积点功德。” 吴老三看着手里的钱,没有第一时间吱声。 他最近确实在犹豫这件事是否要继续下去。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别的问题不说,就是欠的债,还了江臣这一笔,还有好多家没还。前几天有人上门来要债,还提到这事,说他吴老三有闲钱做慈善却没钱还账,有些不讲道义。还有附近的同行上门阴阳怪气,说他为了招揽客人,手段下作。 他的妻子本来一开始还支持他,可是听了一些闲言碎语,也有些打退堂鼓,这几天晚上睡觉时,也偶尔抱怨上一句。 而江臣给的这三百块,虽然不能完全解决他眼下的困难,却也算救了燃眉之急。吴老三坚信,只要这段时间撑过去,自己以后未尝不能像设想地那样,把这件事情长久的做下去。 想到这里,他看向江臣,微红的眼睛中流露出坚定的色彩。 他重重点了下头:“那我到时候会跟客人们说清楚。这钱是您赞助的。” “那道不必了,我这人喜欢清静,不想书店变得太过热闹。” 吴老三心中升起一股暖流,同时也有些钦佩起江臣。 这个年轻的书店老板的话不多,但似乎每一句都能戳在人心窝子上。 这使得他刚才因为下跪磕头生出的一点介怀顿时消散无疑。 他蹲下身子,帮儿子戴上帽子:“我们要走了,跟叔叔姐姐说再见。” 吴若水对着江臣和如意摆了摆手:“叔叔姐姐再见。” 如意看着外面的飘雪,心念一动,人便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吴老三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见此场景心中还是咯噔一下。倒是吴若水对此全然不感到害怕不说,反倒兴奋地又蹦又跳,叫道:“爸爸你看,你快看呀,仙女姐姐会仙术!” 也就是片刻之后,如意现出身形,位置到了父子二人跟前,手中多了一把跟吴若水差不多高的大黑伞。 吴老三看了看外面的雪,婉拒道:“没关系的,额……” 他忽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眼前这个极美女子的名字。 “我叫如意。” 真是个好名字。 吴老三心中感叹了一句,然后笑道:“谢谢如意仙子,但是这雪已经小了很多了。” 如意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伞往前送了一点。 跟这么漂亮又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说话,吴老三还真是头一回。这让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看向江臣:“江老板,这……” 江臣笑了笑:“拿着吧。” “可是……” “为众人抱薪者,不应冻毙于风雪。” 吴老三愣了一下,才第一次笑着露出了自己不那么白的牙齿,伸手接过了大黑伞:“多谢如意仙子和江老板。” 随后,他撑开伞,牵着儿子的手,走进了不知为何竟有些暖的漫天风雪里。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四十七章 寒来暑往 相比于后来被工业化污染过的梧桐市天空,五十年前的梧桐市天空要干净澄澈上许多。似乎也因此,此刻这被冰雪覆盖的梧桐市都要比后世那个更繁华更高耸的梧桐市要可爱上一点。 吴老板站在书店门内。风雪扑面,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但他却似乎再也不觉得冷,只是翘首看着年轻的爷爷以及年幼的父亲手牵着手,在大黑伞的庇护下一步一滑地向前走去。 忽然,一抹金黄的天光撕破那块浓厚的云层,径直洒落于那把大黑伞之后,并且似乎有意识一般,跟着那一大一小身影向前移动。 金光所过,或者说那两人走过之处,洁净的白雪和泥泞的冰水一齐消解,化为乌有。而道路两旁的绿化带里,被冻得僵直的草木长出新芽,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饱满而翠绿的新叶。 冷清的天地仿佛在一瞬间起死回生,焕发出勃勃生机。 被金光晒得头皮发痒的吴老板回头看了一眼。 原本仿佛一朵冬梅凌寒独开的如意已经失去了身影,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年轻的书店老板小口咀嚼着,而其面前的洁白瓷碟已经空空如也。 “江爷爷,所以我父亲留给我的名片,是传自我爷爷吗?” 咽下软糯的糕点,江臣啜了口清茶。 茶的微苦将桂花糕那若有若无的清甜衬托得越发回味无穷。 他惬意地挑了挑眉毛,慢慢闭上了眼睛。 等了一忽儿,见江臣没有回答的意思,吴老板只好又回过头。 而此时,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已经走到了远处的转角。一道穿着蓝色单衣的身影正从那转角处快步走出,与那道小小的身影眼看就要迎面相撞。 “这……”吴老板正要惊叫着奔过去,却发现预想中的碰撞并没有发生,于是只好又停下了脚步。 两道身影就那么自然地穿过了彼此的身体,没有发生任何接触,就好像处于两个不同的时空。 待那道衣衫轻薄的身影完全从转角处露了出来,吴老板瞳孔微缩。 因为他发现,那个吴若水的右手中也提着一个木制食盒,而食盒的形制样式与年幼的吴若水刚刚提走的那个,除了色泽上要黯淡一些,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而他的身形和走路的姿势,也和吴老板记忆中的一个熟悉身影发生了重叠。 会是……他吗? 吴老板舒展了下身体,轻轻拽了下上衣衣角。 吴若水脚步很快,似乎有什么急事。没一会儿就完全进入了吴老板的视线。 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吴老板走到了灿烂的阳光之下,向着那人迎去。 当与吴若水相差仅剩两步距离的时候,吴老板僵硬地抬起了字的右手:“爸……” 那吴若水也抬起了自己的左手,同时脸上浮现出一个异常灿烂的笑容。 难道他……能够看到我的存在? 吴老板觉得自己的心脏病似乎要犯了,都能感受到心脏似乎在胸腔里不安地颤抖着。他迟疑了一下,张开双手想去将吴若水抱住。可吴若水的开口却让他只得又狼狈地将手放了下来。 “江叔!” 紧接着,吴若水的身体就笔直地从吴老板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是我……痴心妄想了吗? 吴老板的嘴角升起一抹苦笑。他抬头看了眼天上那轮金灿灿的太阳,默默转身,走进了书店。 那个蓝衣男子,或者说是吴若水,已经站到了江臣地对面,很自然地打开了食盒,取出一碟同样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并非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江叔,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了。” 而江臣瞥了一眼桂花糕,笑容玩味地说道:“你小子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还带东西。无事献殷勤,准没有什么好事。” 吴若水想板起脸好好说话,但眉宇间的喜意怎么都掩盖不住,所以看上去不免有些滑稽。 “江叔,这您老人家可冤枉我了,今天还真是有好事告诉您。” “哦?你能有什么好事?” 吴若水用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糕,递向江臣:“你先吃一块,吃完我就告诉你。” “有事就说事?” “哎呀,你就先吃一块。”吴若水将桂花糕又朝江臣嘴边递了递,大有江臣如果不接过就要硬塞进去的架势。 江臣见此只好叹了口气,接过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 见此吴若水嘿嘿一笑,搓着手道:“江叔,有道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你这吃了我的糕,总不能没有什么表示吧?” 江臣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来准没好事。” “嘿嘿……”吴若水挠头傻笑。 然而江臣忽然神秘一笑:“不过我真的吃了吗?” 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桂花糕。 吴若水一看,顿时有些傻眼。 那刚才明明被江臣咬过一口的桂花糕此刻却是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眼前。 若是别人做出这种事,吴若水还只能将之当做障眼法,但他可深知自己这个便宜叔叔的能耐。别说将一块咬过的桂花糕复原,便是颠倒黑白,逆转阴阳,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小事罢了。 不过对此他也全然不惧,苦着脸说道:“江叔,你这……未免也太过分了吧。堂堂如果如果书店的老板,却跟我这种小辈还作弊。这要是被外人看见,您的一世英名不就毁于一旦了?” “行了行了,不必给我戴高帽,有事就说事。”江臣笑着咬了一口桂花糕。 吴若水这才重新露出得意的笑容:“江叔,我媳妇刚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8斤6两,我自己亲自上称幺的。” “那你不去在医院陪护,到我这里献殷勤做什么?” 吴若水见江臣将一块桂花糕吃完,忙端起碟子递到江臣手边,嘿嘿笑道:“江叔,你也知道,我和我爸都不是读书的料,也就勉强认得些字,不至于当个文盲的水平。所以起名字这种事,真的不擅长。包括我的名字,还是在学校里请个老师起的。我就想着江叔你这见多识广,开书店这么多年,看了这么多书,是个正儿八经的文化人,所以想来找您求个名字。” 江臣喝了口茶,才轻飘飘来了一句:“你知道曾有人找我取个名字,开了个什么价吗?” 吴若水装傻充楞说道:“什么价?难道比我这一盘真情实意的桂花糕还高?” 江臣低头看着那盘冒热气的桂花糕,轻轻叹了口气。 身为执掌生死簿的天道代行者,他的意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便是天地运行的大道秩序的一部分。 他说出的话,自然就有了言出法随的效果。 而名字这种东西,本身就蕴含着取名者对被取名者的殷切期望,是最强烈的意志的体现。 这也就是说,如果他为某人取下名字,往往意味着“一语成谶”。 因此,这是一件由不得江臣不慎重的事情。 最开始成为天道代行者的那几年,他由于不清楚这一点,再加上缺乏对生死簿的掌控,任由心神浑浑噩噩迷茫了许多年,致使天地秩序也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期。 日月星辰颠倒,四季节气不分,整座人间陷入了数百年的寒冷长夜。 在冰雪与黑暗的侵蚀下,万物凋零,人间原本经过漫长演化而成的古老秩序也遭受了严重的破坏。 最后要不是人间出了个儒师,以血肉之躯为柴,以浩然正气为火,于茫茫乱世中点燃一支文明火把,将日月迎回天空,将冰雪赶到了人间极北,人族即便不会如同历史中那些曾经昙花一现的众多种族一样,就此消失,也势必会遭受重创,失去与妖族争夺人间之主的能力。 当然,如今的江臣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知的职场小白。 近万年的时间已经让他摸索出了一些使用生死簿的规则,包括用爱与恨与那庞杂错乱的因果罪业相抗衡。 如若不是这样,恐怕他早就被庞杂错乱的因果罪业侵蚀殆尽,失去自我意识,变成高高在上、与天地同寿的“天道”了。 关于这一点,他从来没和人明说过。 倒是有些聪明人从他的某些言行中猜出了一些端倪,譬如某个改姓作柳的刘姓书生。也正是因此,那柳先生才生出了要从江臣手中夺取生死簿,取而代之成为天道代行者的念头。 不过,眼前的这个吴若水显然不是柳先生那样的聪明人。 相反的,这个吴若水在很多人眼中,都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傻子。 而以江臣对其的了解,如果自己真将这件事告诉吴若水,吴若水的第一反应也许是放弃这个请求。 而从这点来说,江臣倒是挺乐意将这样一桩机缘送给眼前这个傻子。 想到这里,江臣忍不住笑着说道:“早知道,就该管住我嘴馋的毛病。” 吴若水知道此行目的已经达成,嘴都笑歪了:“那还是别了。不然以后我还怎么上门求江叔您办事?我家这祖传桂花糕秘方可不就无知己欣赏了吗?” 说完,吴若水的左手则很自然地伸向碟子里的桂花糕,结果伸到一半却被江臣用筷子敲了一下。 “这不是你做给我吃的吗?” “江叔,就一块。从昨晚媳妇进产房到现在,我粒米未进,就喝了两口凉水。” 说着,他趁江臣一个不注意的功夫,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从碟子中抢出一块桂花糕,整个塞入口中,一边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不愧是我,居然能做出这么好吃的桂花糕。”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四十八章 余庆 不理会自卖自夸的吴若水,江臣视线扫过不远处的一排排书架。 其实很久以前,在他还是少将军的时候,为不少军中袍泽起过孩子的名字,对起名字这种事算不上陌生,反而很熟悉。 但很可惜的是,距离那些记忆已经过去了一万多年。 在那以后,他便再也没做过这种事。 现在想起来这一点,江臣便觉得有些可笑。 以前在为别人家的孩子取名字的时候,他也曾想过,要为自己的孩子取下一个天底下最美最有意义的名字。 那些袍泽们也都这么祝福着。 可到头来,之前他绞尽脑汁取出的名字最后并没有用得上。 是的,江天天这个名字,其实并非是江臣这个父亲取得,而是江天天自己给自己取得。 为此他还弄了个祥瑞之兆,从其母亲腹中出生之时,手上还拿着一枚不知从何处来的通灵宝玉。 宝玉上只有一个古朴的字,天。 江天天原本为自己准备的名字是单名一个天。或者更准确的说,这本来就是他的名字,专属于他的名字。 不过他的母亲觉得这个名字太大太严肃,不那么可爱,说不准还容易招致祸害,便又在后面加了个天字。 于是江天就变成了江天天。 江天天对此虽然有所不满,但也没敢自行修改回来。 毕竟他的心里也没底。 江臣可以容忍一个江天天,但未见得可以容忍一个江天。 跳过这件糟心事,江臣的视线自然地落在那本翻过很多遍的《周易》上。这是他最常使用的一本工具书。说起来,他以前一直挺感谢这本书的作者的。因为对方的这个举动帮他省了太多的麻烦。不然要是光凭他自己的心力去取那么些个好名字,恐怕他早就才思枯竭,吐血而亡了。 在心中将整本书简单地过了一遍后,他最后停留在了坤文言的某句话中。在确认此前并没有将其赠送给别人之后,他轻轻舒展了眉毛,长吐一口气,并缓缓坐直了身体。与此同时,他心念微动,将因果罪业暂时推离身体。 这是为了让自己保持在心平气和的清净状态。 毕竟取名字这种讨喜的事情,怎么能让之受到这些腌臜物的干扰?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筷子顶端放入茶中,然后以筷作笔,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起了字。 这期间,吴若水又拿了块桂花糕。他本想再调笑两句,可看到江臣认真写字的模样,怕打扰到江臣,立刻闭上了自己的嘴,专注地看着,一动也不敢动,然后他又怕自己的呼吸会碍事,索性屏住了呼吸。 好在江臣写的两个字笔画并不多。吴若水避免了窒息而亡的尴尬结局。 看到江臣停笔,他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猛吸了一大口气,然后迫不及待地念出了那两个很简单的字:“余庆?什么意思?”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吴若水眉头舒展。 之后他便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念着,以不同的声调,语气,和神情。 一会儿轻松诙谐如同在叫路边的一只野狗,一会儿庄严肃穆仿佛是在叫九天之上的神明…… 吴余庆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脸上带笑,眼中含泪。 若是在他年轻时,面对此情此景,他一定会远远躲开,好让所有人都不会知道这个看上去又笨拙又滑稽的年轻人是他父亲,与他有着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血缘关系。 但此时此刻,他恨不得向整个世界宣布,他有此人作为父亲,实在是一生之中第二引以为傲的事。 至于第一引以为傲的事情,那发生在二十七年前,当时他正从一位妇产科医生的手中接过一个轻只六斤七两却也同样重如整个世界的幼小生命。 “咳咳……” 一阵咳嗽声打断了处在不同时空中的两父子的各自心事,也惊扰到了一旁的杨大伟和青橙。他们一起抬起头,看向了坐在柜台之后仿佛端坐于另一个世界的江臣。 这个年轻老板原本就有些白皙的脸上变得更加白了——那并非是用了美颜相机或是某种化妆品的白,而是失去了很多鲜血的惨白。 等到因果罪业再一次将自己全身缠绕锁死,江臣才有余力从衬衣口袋中掏出一块手帕,擦拭着嘴角。 然后白色的手帕上便晕开了红色,虽然只是很小的一团,但却是那样的刺眼。 这个貌似无所不能的书店老板居然吐血了? 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让在场几个人都有些意外,一时竟没有人说话。 就在气氛陷入冰点的时候,如意突然出现在江臣身侧,手上端着一个茶杯,脸上寒气逼人。她冷冷地看了江臣一眼,才将手中捧着的茶杯朝桌上一顿。 茶杯里面洒出一些鲜红色的液体。 江臣尴尬笑笑,将手帕交给如意:“少爷我没事。麻烦帮我洗干净。” 如意什么都没说,拿着手帕便消失了。 江臣端起茶杯,将杯中的红色液体一饮而尽。 喝完这杯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之后,他的脸上才重新有了血色。 吴若水这才回过神来,满脸愧疚地说道:“江叔,我不知道会这样……不然,我一定不会。” 江臣轻轻摇了下头:“并非你的过错。这是我的老毛病了。吃了药就没事了。” 吴若水当然不信:“可是……” “我还能骗你不成?”江臣笑着说道。 吴若水嘴唇微张,却没有再说什么。 就如江臣所说,江臣还真的从没骗过他什么。 “行了,桂花糕我已经收到了,名字也取好了,回去陪老婆和孩子吧。” 吴若水点了点头,对着江臣轻轻鞠了一躬:“谢谢江叔,那我就先回去了。等忙完了,我再带他们来拜访你。” “去吧。” 吴若水又深深地看了江臣一眼,然后将手里有些凉掉的桂花糕,塞进了嘴里,挤出个微笑,转身离开。 一只脚踏入门外,吴若水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了头对着江臣说道:“对了江叔,还有件事。关于那张名片的。我想把它留给余庆,可以吗?” “这件事可以等你回头忙完了再说。” 吴若水却摇了摇头:“不用回头,就现在定了吧。这个时间挺好。而且我怕以后我遇到什么事,又反悔了。还是现在就确定下来的好。” 江臣换上认真严肃的神情询问道:“你确定?” 吴若水轻轻点了下头:“我确定。” 江臣微微一笑,点头道:“那么,如你所愿。” “谢谢江叔。” 说完,吴若水头也没回地离开了书店。 看着父亲渐渐远去的背影,吴余庆这才明白为什么过去父亲老说他是接受过祝福的孩子,为什么嘱托他一定要将饭馆的老规矩传承下去。 直到父亲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后,吴余庆才又从口袋中拿出那张名片,细细端详着,低声说道:“原来这张名片是以这种方式传到我手中的吗?可关于这些,他为什么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他就不怕我走错路,白白将它浪费了吗?” “他只是没有明说而已,但还是用了另一种更隐晦但也更有说服力的方式告诉了你,不是吗?” 无须多想,吴余庆瞬间就明白过了江臣所说的另一种方式是什么。 那是一种名为言传身教的方式。 而很显然,这种方式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效的沟通方式了。 吴余庆抬起头,看向江臣。 这位书店老板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的也是和刚刚一样的笑,但在此刻,这个同样的笑容却让吴余庆倍感亲切,就如同此刻打在他身上的懒洋洋的日光。 如此温暖。 吴余庆忍不住笑着叫了一声:“江爷爷。” 如果说之前这么称呼江臣是因为客气和畏惧的话,那这一声则完全发自吴余庆内心。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为我取了这么个好名字,让我不至于走上歪路。” 江臣摇了下头:“那你可谢错人了。我为你取名只是应你父亲的要求。” “可是你刚才为我取名还因此吐了血。” “你以为你这一生是得到了我的赐福?” “难道不是吗?我父亲以前常这么告诫我?” 江臣笑着回道:“当然不是。” 吴余庆有些诧异地看着江臣。 直觉告诉他江臣并没有骗他。 可如果江臣没有赐福他,那之前江臣为此吐血的一幕又作何解释? 如果江臣没有赐福他,那他为什么能生在这样一个幸福而美满的家庭? 为什么不需要很努力就能将饭馆经营得不错? 为什么长相如此平凡却可以娶到那么一个优秀的老婆? 为什么智商情商都不咋样却可以生出那么一个招人喜欢的儿子? 江臣看着吴余庆那略带一点疑惑的小眼睛,也觉得有些欣喜。 当初他为吴余庆起名时,也确实犹豫过,是不是要真的赐福于吴余庆。 但现在想来,当初吐的那口血显然是值得的。 他玩味地笑了笑,然后缓缓说道:“如果我说,其实我之所以吐血,并不是因为给你赐福而受到的反噬,而恰恰是因为没给你赐福的反噬呢?” 吴余庆更疑惑了:“什么意思?” “你觉得以你现在这样的人生,真的算得上幸运吗?” 吴余庆回想起自己这五十多年的人生,纳闷地挠了下头。 他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已经比太多人幸运了。但听江臣的语气,怎么好像他太过自以为是了? 难道我还不算幸运吗? 那什么样的人才叫幸运? 看出了吴余庆心中的想法,江臣笑着说道:“如果真的得到了我的赐福,那么你一出生就必然不会是如今这副样貌,而是那种可以靠脸吃饭的人。” “当然,你还会获得与容貌相匹配的智慧。你可以很轻松地学会别人难以理解的知识。无论从事那一个行业,你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成为其中的领头羊。” “你也可以轻易地收获你想要的爱情与婚姻,即便同时与几个人,也不是不可以。” “你的朋友到处都是,他们愿意为了你两肋插刀。” “在这样的情况下,财富或者权势,都只是你的囊中之物,只要你想的话。” “你的一生将无病无灾。” “与此同时,你的福气还会影响到你的家人,让他们也可以长命百岁。” “你会培育出更为优秀的后代,他们将会让你的名字挂在墙上也不被人所遗忘。” “与这种人生相比,你还会觉得你的人生比较幸运吗?” 听到江臣的描述,吴余庆摸着自己肥胖而油腻的下巴,遗憾地叹了口气。 别的暂且不说,原来我差一点就可以靠脸吃饭吗? 如果真是那样,家里那个黄脸婆还敢趾高气昂地在我面前提她曾经的初恋对象么? “江爷爷,难道受到你的赐福,就没有一点坏处?” 江臣用手指在桌子之上轻轻点了一下:“如果硬要说缺点,那就是这一切都会如同馅饼一样自动落到你的头上,你这一生都不会明白挑战和挫折是什么滋味。” 这么爽的吗? 吴余庆忍不住砸吧了两下嘴巴,而后好奇问道:“那江爷爷,做出这样的赐福对你来说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嘛?” “不。赐福你很容易。相反的,对我而言,给你取名字却不赐福你比较难。所以我才受了一点小小的反噬。从这点来说,你其实不仅不该感谢我,甚至应该因此恨我才是。”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不太平 听到江臣的描述,吴余庆摸着自己肥胖而油腻的下巴,遗憾地叹了口气。 别的好处暂且不说,原来我差一点就可以靠脸吃饭吗? 如果真是那样,家里那个黄脸婆还敢趾高气昂地在我面前提她曾经的初恋对象么? 这么一想似乎有些可惜了。 “江爷爷,难道受到你的赐福,就没有一点坏处?” 江臣用手指在桌子之上轻轻点了一下:“如果硬要说缺点,那就是这一切都会如同馅饼一样自动落到你的头上,你这一生都不会明白挑战和挫折是什么滋味。” 这缺点还真够让人难受的。 吴余庆忍不住砸吧了两下嘴巴,而后好奇问道:“那江爷爷,做出这样的赐福对你来说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嘛?” “不。赐福你很容易。只是取个名字的事。相反的,对我而言,给你取名字却不赐福你比较难。所以我才受了一点小小的反噬。从这点来说,你其实不仅不该感谢我,甚至应该因此恨我才是。” 江臣分析得有理有据,吴余庆却越听越不对劲。 哪有人会像江臣这样,就喜欢揭露自己错误的? 他狐疑地看着江臣:“江爷爷,我怎么觉得你似乎在给我下套?” 江臣对此面不改色,微微一笑:“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我能开店至今,靠的无非是诚信二字罢了。只要客人有问题,我都会如实作答。” 吴余庆用掌心摩擦着自己的下巴:“那我能问一下,江爷爷你为什么要放弃对我的祝福?按照你的说法,明明那样对你对我似乎都有利才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为什么? 江臣端起茶杯,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笑了笑。 真实的答案其实是一时心血来潮。 而至于为什么会心血来潮? 他摇晃起茶杯,看着自己的脸在茶汤里随波浮沉:“因为我觉得你既然有了这样一个父亲,那已然是件很幸运的事了。至于有没有这些,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这样吗?” 说实话,这个答案有些出乎吴余庆的意料,但细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至少吴余庆没有感觉到如何愤怒。 他转头看了眼父亲消失的那个街角,愣了片刻,又点了下头:“其实刚才听你说那么多,说不介意那是假的。毕竟谁不希望自己一辈子顺风顺水一点。但如果原因是这个的话,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顺便的,我还是想谢谢你,江爷爷。” “谢谢你让我看见了和我印象中有些许差别的他们。”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说到这里,吴余庆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这至少让我知道,我这些年确实没有让他们失望。也让我更有信心,在剩下的一小截人生里,不至于走错路。” 也就是在吴余庆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忽然觉得眼前一暗,随之生出一点轻微的眩晕感,让他很自然地闭上了眼睛。 而等眩晕感消失,他再睁开眼睛,却惊讶地发现那座陌生又古老的梧桐市已经消失在了眼前,取而代之的是那座他更熟悉的现代化城市。 高耸的建筑,宽敞的街道,以及川流不息的车辆与行人。 他又回到了3019年的梧桐市。 所有的事物在他眼前短暂地静止了片刻,随后仿佛时间之神拨弄起了他手腕上佩戴的机械表的发条一般,停滞的时间开始流动。 行人迈出脚步,车辆向前行驶,整个世界又重新开始了喧闹。 吴余庆忽然想起了那句很流行的佛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 还没等他低声念完,裤兜里便传来一连串的震动与提示音。 吴余庆只好将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他掏出手机一看。 果不其然,全是家里那位黄脸婆的未接来电提醒。 这也算是他老婆与众不同的地方了。 一般人打不通电话,都会稍等一会儿再打。 但他老婆则不然,习惯于一直打,打到吴余庆接为止。 而且对别人,包括他们的宝贝儿子都不这样,就对他吴余庆一个人是这样。 吴余庆一开始很烦这件事。可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听到了老婆和儿子的聊天,知道了她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就对此听之任之了。 原来他老婆是从一部家庭伦理剧中得到的灵感。 那剧中的一对老夫妻原本恩爱异常,生活美满。可有一天老公夜里摔倒在了路上,因为黑灯瞎火的,一直没人发现,最后失血过多而亡。后来经过警方调查才发现,其实有不少人当时从他身旁经过。而如果老婆不是只打了一次电话就挂了的话,也许别人就会根据手机铃声发现他的存在,他也可能因此得救。 这老太婆,肯定又盼着我出意外呢。 叹了口气,吴余庆将手机通话音量调低几格,然后打了过去。 电话立刻接通,并且立刻传来他听了近三十年的尖锐女声。 “吴余庆,你死哪去了?就让你整理个东西,把人都整没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就回去了。” “什么马上?你给我现在立刻就回来,听到没有?不然等你回来有你好受的。” “知道了知道了。” 花了一分多钟时间,吴余庆才哄得对面挂了电话。 看着天上越来越高的太阳,他用手背擦了擦微微冒汗地额头:“江爷爷,时间也不早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是不知道,这家里离了我是一刻都不行。改天我蒸点桂花糕,再来看你。” 江臣指着之前倒给吴余庆的茶:“先喝了这杯茶再走吧。” 吴余庆看了眼红褐色的茶汤,面露难色:“还是别了,江爷爷,我从小就不爱喝这玩意。” 然而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江臣又说了一遍:“喝吧。” “还是……” 吴余庆还想再拒绝,可见江臣一直看着自己,犹豫了一下,走到柜台跟前,端起茶杯,闻了闻,发现除了茶香,似乎也没有别的特别之处。他浅浅尝了一口,顿时被苦得皱起了眉头:“江爷爷,你这到底是茶还是药?怎么这么苦?” “既是茶,也是药。” “可我既不渴,也没病,你非让我喝这玩意干什么?” “梧桐市最近有些不太平。喝了能省你一点麻烦。” 不太平? 吴余庆一脸疑惑地看着江臣。 这个说法对他而言确实有些陌生。 他出生的时候,年幼的梦之国就已经将周边几个不安分的邻居都打得安分守己。 更别提现在这个年轻体壮的梦之国。 如果不是跟别国打仗,那能有谁有本事让梧桐市变得不太平? 莫非是…… 吴余庆心中有了一点猜测,小心地试探道:“难不成是调查局要与那些……在梧桐市开战了?” “不至于。” “那倒也是。”吴余庆点点头。 他不觉得现在能有什么组织或个人能阻挡下梦之国前进的脚步。 而且如果打起来,喝药有什么用?又不是生疫病…… 吴余庆的心陡然一沉。 他忽然想起来他前两天见到单医生的时候,对方似乎提醒他现在是季节交替的时候,正是流感多发季节。 要知道,他认识单医生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提醒。 而单医生的话和江臣如今的话一结合,就不像是单纯的巧合了。 “江爷爷,不会是……” 没等他的问题问出口,江臣就淡淡打断了他:“你今天的问题已经够多了。而且有些问题,也不是你该考虑的事。” 吴余庆也就没再问什么。 想想也是,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他吴余庆也就一个普通的个体经营户,操那么多心干嘛?做好本分工作,不给国家人民添乱,这才是他最先该做的。 至于其他的事,自然有专业人士去解决。 更何况,这里还有江臣坐镇。要真出了事,难道江臣还会袖手不管? 将那些问题抛至脑后,他端起茶杯,正想放到嘴边,却忽然想起了刚才的电话,嘿嘿笑着问江臣:“江爷爷,这茶的量我一人喝是不是有些多?” 江臣当然知道吴余庆想说什么,但他却装作不知道一样,淡淡回道:“这是一人份的量。只够一个人喝。” 这个答案让吴余庆有些失望,微胖的脸瞬间耷拉了下来:“这样啊。” 随后,他几次抬头看向江臣,想开口再讨要两杯茶,可最后都没有鼓起勇气。 说到底,江臣并不欠他什么。与此相反,江臣一直对他家祖孙三代,都说得上很照顾。他又哪来的颜面再讨要什么? 吴余庆的小动作,江臣当然看见了。但他只是淡定地喝着自己的茶。他还想看一看,吴余庆这下又会怎么做。 傻站了一会儿,吴若水决定还是听从父亲一贯的教诲。 做人要知足常乐。 他已经得到了一杯茶。 比很多人都要幸运上很多了,又何必再去贪恋下一杯? 想到这里,他笑着看向江臣:“江爷爷,你能不能借我个杯子,不,空的矿泉水瓶子就行。” “你要那做什么?” 吴若水低头看向手中捧起的茶杯。 茶水已经凉了,让他的心也因此平静了几分。 他不知道江臣所说的不太平预示着怎样的危险,也无法针对性地做些什么去解决那个危险。 但幸运的是,作为堂堂一家之主,他可以选择由谁去直面这个未知的风险。 所以他很舒心地笑了,脸上的肥肉将眼睛挤成了两条小缝。 “我想把它带回去。我和儿子的身子骨都算硬朗,要是有什么小病小灾也许能自己扛过去。但是我老婆不行,生了儿子之后,一直大小毛病不断的。我想将这杯茶留给她喝。”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五十章 药 对于吴余庆这个有些愚蠢的回答,江臣觉得很满意,不过他脸上却仍是不动声色,淡淡地提醒了一句:“会死人的。” 吴余庆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嗯,谢谢江爷爷提醒。” 就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件很微不足道的事一样。 江臣叹了口气,轻声叫了一声如意。 于是如意便出现在了他的身侧,手里还拿着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盒。 看到此情此景,吴老板忽然就想起了以前陪儿子看过的某个动画片。 里面的女蛇精反派有一件法宝如意,每次对敌就会念动咒语:“如意如意,随我心意,快快显灵。” 以前梦之国的小孩似乎都希望有那么一件神奇的宝贝。 他虽然不是小孩,但也曾经那么想过。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如意轻轻将木盒抛给了他,然后便又消失不见了。 他慌忙接住,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小块红褐色的茶饼。 “江爷爷,这……” 江臣笑了笑:“下次来,记得别空着手了。” 吴余庆愣了一下,才明白江臣说的是什么,也笑着回道:“改天我就蒸一锅桂花糕给您送来。” “行了,走吧。每次遇见你这一家,我都做些亏本买卖。” 吴余庆嘿嘿傻笑两声,没有得了便宜又卖乖,对着一旁的杨大伟和青橙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书店。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转过身之后,江臣忽然对其伸出了手。 随后一道红光从吴余庆胸口唰的一下飞出,最后落于江臣的手掌之上。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有着心形外形的东西。 江臣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那颗红心丢进了面前的茶杯中。 红心入水即化。 原本碧绿色的茶汤瞬间变为了红色。 端起茶杯摇晃几下,江臣浅浅喝了一口。 看着那鲜红又夺目的色泽,杨大伟忽然想到这颜色和江臣在六十年前吃的那个药很像,不禁出声问道:“这是什么?” “药。” “我知道它是药。我想问的是,它的本质是什么?” 杨大伟其实只是随口一问,他也没抱希望江臣会回答。毕竟这事关江臣的身体健康和书店的一些隐秘。 但令他有些诧异的是,江臣毫无避讳的意思,很自然的回道:“人们通常将之称呼为,爱。” 读作ai的字本就不多,所以杨大伟很轻易地就知道了江臣所说的那个字。他有些意外,但细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在梦之国那些流传甚广的修行故事中,七情六欲一直都是修行过程中绕不过去的门槛。 那么爱作为可以医治江臣某种疾病的药,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 而且这一下子帮助他想通了很多问题。 “所以这就是你在此贩卖如果的原因?为了从我们这些客人身上获取这样的爱。” “是的。” 杨大伟自嘲地笑笑:“我身上也有这种所谓的爱吗?” “大多数人心中都有爱,只是存在针对对象与份量多少的区别而已。” “那我一定属于特别少的那类人吧。” 江臣笑着喝了口药,没有回答。 杨大伟端着椅子重新来到了江臣对面,没有坐下,而是扶着椅背站着:“你从我们身上采药,会对我们造成影响吗?现在不是都流行一句话,爱是会消失的。” “首先,除了你所爱的人,外人想要让你的爱消失,那是一件很复杂也很困难的事。不过坦白说,我确实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是,我想我还没有蠢到要去做涸泽而渔这种事。其次,对少部分人而言,他们心中的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刚才的吴余庆就是例子。” “那我呢?我身上有多少爱?” “爱是有生命的,也是变幻不定的。她会死亡,也会成长。至于你身上的,时机还没到,我还没有开始采摘。至于是多是少,我说了也不算。” 杨大伟低头看了眼自己壮硕的身体,没看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伸了个懒腰:“其实我今天来是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那现在呢?” “还是有很多问题,不过这已经是另一些问题了。” “是吗?” 活动开了身体,杨大伟坐了下来:“你应该早就知道我今天会来,而吴余庆的到来,应该也不仅仅是巧合吧。让我看了这么一出感人至深的家庭伦理大剧,你费心了。” 江臣笑着摇摇头:“我想你误会了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做。” 见江臣否认,杨大伟也没有想争论的意思,也笑着说道:“不管怎样,我都谢谢你。我会按照你希望的方向,嗯,是我猜测的你希望的方向,去确认一些东西。待会从这离开之后,我会回家一趟。” “真羡慕你们这种有家可回的人。” 说是羡慕,但江臣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羡慕的情绪。 “江老板没有家吗?” “以前有过,后来被我自己的错误拆散了。” “不好意思,提到你的伤心处了。” “没什么。都习惯了。也过去了。” 就如同江臣所说的那样,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一点伤心或是难过的表情,就好像他们在谈论的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而非他自己身上的事一样。 杨大伟有些羡慕。 可以坦然面对过去的伤痛,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技能。 或者说,所有的抑郁症患者,都梦想着能做到这一点。 不,应该说所有人,都会希望自己拥有这样的能力。 “嗯……”杨大伟张了张嘴,忽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本来想安慰江臣一下的,但显然江臣并不需要他的安慰。 事实上这种尴尬的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除了工作之外,他很少能跟人聊得来。 几次相亲,他都是被动回答问题的那个。 而如果女方也不是那种主动类型的,那他们的相亲全程会结束的非常快。 用钟小丫的之前的话来说,他在尬聊这项技能上显得天赋异禀。 好在江臣并不是和他相似的人。 作为一个开店多年的老商人,江臣其实最擅长的就是没话找话。 江臣笑着说道:“你不是说你有一些问题想问的吗?我今天心情还算不错,也许可以多回答你几个。” 得到了江臣的允许,杨大伟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将十指交叉,放在腿上:“我是很好奇单医生和你以及这个书店的关系的,虽然他说你是朋友,但从刚才我所看到的和听到的来看,他或许更像是在帮你做事。” 江臣点了下头:“你猜的没错。他确实是我书店的员工,负责筛选邀请客人。像他这样的员工,还有很多。” 杨大伟微微皱了下眉头:“邀请我能理解,筛选是什么意思?” “一方面是出于时间成本的考虑。你应该能够想象得到,这个世界上想要如果的人有很多。如果每个人都需要我亲自接待的话,那我估计累死也招呼不完。而且,我的最终目的是采药而不是助人为乐。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对利润转化率的考虑。因为我的病还挺重的,对药的需求量也是非常之大,所以这必然要对客户进行一些严格的筛选。毕竟一个优质的客户身上所出产的爱,往往是普通人的成百上千倍……” 杨大伟点头表示理解:“难怪我拒绝了与你之前达成的协议,你却没有因此惩罚我。所谓的交易都只是过程,只要我能产生足够的爱。我这个客人就还算有继续接触的价值。” “虽然听起来不是很好听,但事实正如客人你所说的这样。” “是否存在交易失败的情况?” “这种情况虽然不常见,但也存在一些。在漫长的时间里,也出现过一些拒绝了如果的人。”江臣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说道:“我指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拒绝。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吴老板这一家并非是拒绝如果。他们的如果可以理解为将其转让给别人。” “我很好奇,像单医生这样的员工,做成这样的一单生意,能够得到什么样的薪酬?嗯,或者更直接的说,我更关心的是,如果我这单生意失败了,他是否会因此遭受到惩罚。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而让他这样一位好人而遭受到一些不该遭受的惩罚。” 江臣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其实从一个老板的立场来说,我还比较想订立这样的规矩。不过我很害怕被人吊在路灯上作为装饰。毕竟最近社会发展得很快,人们的思想进步得也快。再想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的做买卖,很容易招致祸患。” 这个颇为现代化的说法差点让杨大伟忘记自己是在跟一个岁数不明的大修行者说话。他也不由笑道:“看来修行者比我想得更为贴近社会发展。我以前一直以为你们大多数是那种古板守旧的类型。” “事实上,大多数修行者恰好是你所以为的那样。因为他们的修行之路要求他们必须保持某些方面的纯粹,这通常会使得他们会显露出普通人以为的古板和守旧。只不过我刚好是个例外而已。” “如此说来,即便不能从我身上采到足量的药,单医生也不会因此受到惩罚?” 江臣重重叹了口气:“他作为蝉联了近几十年的如果如果书店销售冠军,在我没能找到下一个可以取代他的优秀员工之前,我想比起惩罚他,我更该考虑的是该怎么留住他。” 心中的又一块石头得以落下,杨大伟长长舒了口气。而后,他才收起笑容,慎重地问江臣:“我的最后一个问题。钟小丫的人生,会就此变得好起来吗?” 江臣摇晃着杯子,将剩下的半杯药一口喝了下去,微笑着说道:“我想这个问题,你应该问她本人才对。即便是问你,似乎也比问我来得可靠,不是吗?” 杨大伟沉默着看了江臣多久,这个年轻的老板就保持着笑容端坐了多久。 杨大伟毫不怀疑,江臣可以保持这个姿势坐到地老天荒。 不,也许地老天荒之后,他还是可以这般坐着。 最后,眼睛都有些发酸的杨大伟按着脖子扭动了几下,笑着说道:“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说完,他站了起来,对着江臣鞠了一躬:“今天谢谢江老板对我答疑解惑。我的问题问完了,也就不耽误江老板做生意了。” “你不是应该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吗?” 杨大伟一愣:“有吗?” “你不问问我,你往后的人生,会就此变得好起来吗?” 杨大伟摸了摸头发,看了眼书店外。 今天是个大晴天。 天地辽阔,浩日高悬。 “我想这个答案,还是让我自己去找吧。”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五十一章 希望与枷锁 温暖而明媚的阳光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抗抑郁药。 这是单神雷曾在一次沟通中与杨大伟说过的一句话。 杨大伟当时不甚理解,只是以为单医生在说阳光的廉价与易得。 但他现在想来,单医生说的没错。那些抗抑郁药固然有阳光所不能达到的效果,但阳光亦有无论何种药物都不能取代的作用。 那不可直视的超巨型火鸟的翅膀上,燃烧着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 那是生而为人,不可缺少的必需品。 一旦缺少了它,那人就与活着渐行渐远了。 收回视线,杨大伟再一次重新看着江臣。 年轻书店老板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笑,和昨天一模一样。而细想的话,似乎连姿势都一模一样。 就好像是一尊被供奉在庙宇里的神像…… 想到这里,杨大伟轻轻弯起嘴角。 这一次的笑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情感最直接的表达,而非往日象征意义更大于情感表达的礼貌性动作。 无论这个书店老板的目的是否单纯,哪怕就是真的怀有某种未知的阴暗想法,至少从目前的杨大伟所能接触到的信息来看。 江臣救了他。 假如杨大伟有功成名就的一天,那当他顺理成章地出上一本回忆录,谈论起改变或影响了自己一生的人,眼前这个书店老板一定会单独位列一章,浓墨重彩。 杨大伟再次鞠了一躬。 “谢谢你,江老板。” “你不是已经谢过了吗?” “我是谢过你了,但钟小丫没有。” “我什么都没有为她做,为什么她要谢我?” 面对江臣的委婉拒绝,杨大伟直起了腰,笑着说道:“我明白江老板你的意思。或许你想说,你其实根本不在意她,甚至也不在意我。毕竟我们于你而言,不过是一个制作出药的工具而已。但那是对你而言……” 说到这里,杨大伟慢慢收起笑容,神色认真:“可对我们而言,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位拯救了自己的英雄的话,那么你无疑是最符合的那个。毕竟是你,让我那么巧合地出现在了一个正确的地点,在钟小丫最需要的时候。是你挽救了钟小丫的生命,也挽救了一个……也许是两个濒临破碎的家庭,以及让一个罪犯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关于这一点,我会记住,也会替她记住。但也请你放心,关于你以及书店的存在,我并不会告诉她,也不会告诉其他人。” 江臣笑笑没有说话。 就在杨大伟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辆五菱宏光忽然一个急刹停在了书店门口。车身被清洗得异常干净,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与它的同胞们截然不同。 随着哗啦一声,车门猛然打开,从驾驶室里走出一个年轻男子。男子鼻梁上架着一副特大号的墨镜,身上的白色t恤上印有如果如果四个卡通字体。 该男子一下车,就体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态势和气场。 他先是头一低,将墨镜甩下一点,看了看书店内的众人,之后又将墨镜推了回去,双手从额头将头发后捋,并顺势从后脑勺沿脖子一路向下,从胸前来到身侧,接着双手往身后一摆,仿佛身披一身厚重的大氅一样。 从这点来看,他似乎在模仿某个影视剧里的帅气角色的高光时刻。 凭良心讲,如果将他放在一辆加长版豪华轿车前,并且搭配上一身昂贵西装,而非是一辆面包车前,穿着卡通图案的t恤,那模仿效果其实还算不错。 毕竟现在流行的那些霸道总裁剧里,那些男主除了演技没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好,以及长得比年轻男子帅之外,其他的其实都大差不差。 年轻真好啊。 杨大伟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其实类似的戏码,很多年轻人在走出校园以前,都做过。 这自然也包括杨大伟的几个室友。 他们甚至还一起扮演过江南四大才子,在迎新晚会上勾搭大一小学妹。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身为过来人的杨大伟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了。 只见那年轻男子停在了书店门前缓缓开口,抑扬顿挫地说了四个字。 “当当当当……” 出场自带背景音效的人物杨大伟看过不少,可这出场音效是角色本人用嘴配的,杨大伟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这得多大心脏的人,才能干出这么尴尬的事,特别是当着自己这个陌生人的面。 就在杨大伟觉得年轻男子的尴尬应该到此为止了吧,却不料男子突然转过半边身子,面向门框而立,右手扶在门上,又摆出了一个影视剧男主常用的经典姿势。紧接着,他感觉到了众人的视线在看向自己,才慢慢转过脸来,嘴角高高斜上去,犹如重度抽搐导致面部肌肉失控的病患,同时用一种霸气凛然地腔调说道:“三年之期已到,龙王王者归来,尔等还不快速速跪下迎驾。” 现在的年轻人都玩得这么尬的吗? 杨大伟忽然觉得出了校园才几年的自己似乎已经老了,似乎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了。 好在似乎并不是他一个人跟不上时代。 杨大伟对面的江臣默默转回了视线,而江臣身边的青橙似乎从五十年前回来就一直低着头,没抬起来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气氛一时间变得异常尴尬。 然而这尴尬的气氛却并没有对年轻男子造成任何干扰。 他大笑着走了进来:“老板,我好歹辛辛苦苦忙了一个大早上,才把书籍给批发过来了。你们不搞个大场面欢迎我就算了,还对我爱答不理的,这也未免太不尊重下属了吧。小心我去网上匿名发帖骂你黑心资本家。” 听到这里,杨大伟看了眼年轻男子胸前的如果如果字样,大致明白了对方似乎这家书店的员工。 可这么一家神秘莫测,以销售如果为主业的书店,怎么会有这么一个……额,接地气的员工? 杨大伟有些接受不能。 在他的想象中,修行者都应该是那种浑身散发着寂寞气息的高人。 譬如忽来忽去的如意,在这点上就做得很好,满足了杨大伟心中对修行者的完美形象。 年轻男子见江臣并不理自己,也不生气,反而看向一旁的杨大伟,抬起右手,大拇指朝向身后的面包车,热情洋溢地问道:“兄弟要碟……不,要买书吗?都是新到的,要什么有什么。国产的,扶桑的,宇宙国的,灯塔国的,都有。包您满意。” 听着这腔调和话术,杨大伟非常怀疑对方在进入如果如果书店工作以前,曾在大学门口卖过片。要不然就是买过很多的老熟客。 因为一时之间实在难以接受的缘故,杨大伟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只能尴尬笑笑。 还是江臣给他解了围:“客人请无视他就好。” “老板。”年轻男子看了一眼江臣,眼神幽怨,语气更幽怨。 然而江臣还是没理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还是一点都不介意,反而继续笑着对杨大伟说道:“我叫王苏州,是如果如果书店的店长。” 杨大伟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如果如果书店的店长居然是这种人? 那单医生就是在这种人的手下工作吗? 他忽然对单医生未来的前途表示莫名的担忧。 而似乎是看出了杨大伟眼神中的诧异,年轻男子小声解释了一句:“副的,还在考核期。” 杨大伟松了一口气。 这样说的话,似乎就好接受一点了。 他随后又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了一下江臣和王苏州的面相,越看越有些相像,心中顿时明白。 也许此人这就是传说中的人脉党。说不准就是江臣的某个远房亲戚。 现实中的公司,这样的情况杨大伟见过太多了。包括正气事务所的一位会计,就是丁然的一个远房表姐。能力平平,但进门就是财务副主管。 有一次几个师兄弟一起喝酒的时候,还谈到过这件事。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做不好,但这一是抹不开家里人的面子,二是财务这边确实要人替自己盯着。无论如何,在忠诚度上,亲戚总比陌生人要高上那么一丢丢。 虽然想通了此中内情,但杨大伟还是有种梦想幻灭的感觉。 他忽然就理解了大学隔壁宿舍那个知道自己女朋友居然同时还是别人女朋友的哥们为什么会哭得那般伤心欲绝了。 所以即便是强大如江臣,也逃不开这种建立在血脉基础上,名为世俗的枷锁吗? 杨大伟暗自在心底苦笑了一下。 他还以为只有他这样的弱者才会面对这样的困扰,但没想到,强者其实也这样。 或许只有范坚强那样的货色,才可以堂而皇之地对此不屑一顾? “兄弟你怎么好像对我是店长的事情有些失望?怎么了,难道是我还不够帅吗?”王苏州甩了下头,眨着并不迷人的不大不小的眼睛。 杨大伟笑着对王苏州摇了下头,继续看向一边的江臣。 他本来还想与江臣多说几句掏心窝的话,情绪上也酝酿得很足够,然而经王苏州这么一打岔,他忽然觉得有些多余。不过还好,想说的两份感谢已经说出了口。此行的目的便已然达成。 他从衣服口袋中取出一张来之前就准备好的名片,放到了江臣面前的桌上:“那江老板,我便不打扰了。以后如果您还有法律方面的疑问,随时打我电话,我一定竭尽所能。” “多谢。”江臣微笑点头,拿起名片,将其放入面前的抽屉之中。 杨大伟对着王苏州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王苏州将其送出门外:“兄弟慢走,欢迎下次再来。请记住我的工号,9527。报我名字买书打八五折。”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五十二章 梨花带雨 等看见杨大伟上了车,王苏州才回过投来来到江臣对面,倚着柜台,取下墨镜挂在胸前领口,照常打开了话匣子:“老板,这人干嘛的?是律师吗?你要打官司?是不是你拖欠柳先生工资的事发了,人家要通过法律手段来维权了。是的话,我建议你把请律师的钱给我,我帮你把柳先生干掉。因为以国内目前对劳动者合法权益的重视程度,只要上了劳动仲裁,你铁输。你知道的,解决一个解决不了的问题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你知道以前的资本家为什么会被工人同志们挂在路灯上吗?就是因为他们太仁慈了,居然没把工人同志们的命也一起当韭菜割掉,给了他们反抗的机会。” “当然,这个问题只是表象。我们要透过问题分析问题的本质,挖掘其背后可能潜在的巨大隐患。讨薪事件只是表面的东西,深层次其实是书店的薪酬手册出了问题。为了避免类似情况发生,导致我,额,青橙这样的高端技术人才流失,我建议你找他完善一下我们书店的薪酬手册,提高一下我……们的薪资待遇,顺便规范一下我们的业务范畴。” “你看我堂堂一个店长,虽然是副的,但怎么说也算是高层了,是书店未来发展的大脑。可事实呢,我不光要在店里坐镇,关心书店大的战略发展,研究书店未来上市所必须克服的重重险阻,还要负责去进货,甚至还要充当大自然……书店的搬运工。你看我这小胳膊小腿,都要累断了。其实我也不是在抱怨什么啊,我人累坏了其实没什么所谓。关键是我是书店未来的店长候选人啊,我关系着书店的未来,多重要啊,要是累坏了,还怎么将书店发扬壮大,还怎么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如果如果书店的大名?不出名怎么上市?不上市怎么割韭菜?不割韭菜怎么抹平我心中被小黄车坑去的两百块的不共戴天之仇?” “如果我心中抑郁,难免积怨成疾。如果我英年早逝的话,还怎么通过自己呕心沥血的工作来帮助老板你早日开上豪车住上豪宅?所以为了老板以后早日开上豪车住上豪宅,你能不能给我涨个万儿八千的工资?” 江臣知道自己再不施法打断王苏州的话痨技能的话,他很可能就此说到天黑都不停。他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着王苏州:“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苏州闻言立刻对江臣抛了个媚眼,故作娇羞道:“老板,我想说什么,你不是可以自己看吗?人家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嘿嘿……” 似乎为了验证自己的话,他还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透过指缝观察着江臣。 江臣忽然觉得自己选眼前这个人当做自己沉睡后的代理店长,似乎是件很愚蠢的事:“有事说事,没事就去上货。” 王苏州皱起眉头,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话说老板你怎么这么死板,要是我可以随便窥探别人的内心,那何必跟人交谈这么麻烦,直接扒开了看就是?” 江臣皱起眉头。 王苏州顿时有些发怵。 在与江臣相识的这段既漫长又短暂的十二年里,他知道江臣是个不喜欢皱眉的人。可一旦皱眉,那就说明江臣不是很高兴。 至于江臣不高兴会发生什么? 呵呵。 在万年以前,那必然是人头滚滚而落,搞不好甚至会赤地千里。 但近些年嘛,可能是许久没有动刀的缘故,倒是再没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可这并不是王苏州得以为所欲为的理由。 因为即便江臣碍于身份或是心性不愿对他动手,书店里的其他人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他们对江臣的尊重,或者说看重,可能甚至要高过自己的生命。 毕竟江臣掌握着生死簿,而生死簿又关系着天道秩序。 毫不夸张的说,江臣便是有个头疼感冒的毛病,那也许会让整个天地陷入不知何等灾难之中。 所以如果别人一旦知道是自己把江臣惹毛了,指定不会给他这个臭弟弟好果汁吃。 即便是脾气最好的大愚和尚,也肯定不介意动手教训一下自己,让自己知道知道什么叫“大威天龙,世尊地藏”的佛法境界。 当然,要是大愚和尚对自己动手,那是属于上上签了。 而中签嘛,大概是七杀老道从都城总局那边隔着千里之遥甩自己一记掌心雷。 至于下下签,那无疑是如意了。 这个小仙女可是天生的一副铁石心肠,用那双芊芊素手在自己身上戳上几个久不愈合的血窟窿,恐怕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只会嫌弃王苏州的血脏了她的手。 虽然不会直接将王苏州杀死,但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还是没问题的。 如果要换做以前,王苏州倒是挺乐意修个病假什么的,躺在床上玩玩手机,跟秀秀谈谈情说说爱,也挺好的。 但问题是,被如意打伤的话可不算工伤,也属王苏州自己违约,店里是可以不给他发工资的。 搁以前是无所谓,反正他花销不大。可眼下,他的手机里还躺着数千块的小强草呗等着还。 为什么像我这样的美男子,总要承受我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重担呢?老天真是有眼无珠啊! 王苏州在心中默默感叹一句,旋即又纠正了自己的想法。 老天爷可不是有眼无珠,而是翘班甩锅,给人当儿子去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抬眼看了一眼江臣。 他刚才是求人心切,居然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为什么老板会心情不好?仅凭自己这几句废话?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是自己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他微微转动眼珠,看到江臣身边坐着的青橙。 他这才注意到,从他一进门开始,青橙就没抬过头。 虽然安阳说其是个不折不扣的低头党,可她此刻手里也没拿手机…… 王苏州顿时觉得自己的八卦之魂开始熊熊燃烧了。 不过好在他没忘了自己此刻的当务之急。 他顿时身体离开柜台,抬头挺胸,立正站好,目视着前方,大声说道:“报告老板,我是想向你先预支一下下个月的工资。现在我是身无分文,连充饭卡的钱都没了。” 能将找人借钱这种事说得这么义正言辞的,恐怕整个梧桐市,也只有王苏州一人会如此了。 江臣淡淡看了王苏州一眼:“距离十号发工资,才过了没几天吧。” 听见江臣的质问,王苏州罕见的没有出言反驳,而是破天荒地挠了下头,难得露出了羞涩的神情:“是这么回事没错。可我这两天在网上买了不少东西。” 随后他头颅微低,避开了与江臣视线相交,声音也有些低沉:“买了些陈年的蓝星二锅头,老和尚喜欢。买了台游戏机,小和尚一直挺想要的。还有一些化妆品,几本书之类的,秋风第二小队的人人人有份。昨天一把火全烧给他们了。” 江臣微微眯起了眼。 他认识王苏州这么多年,可还真没见过对方这么低声下气的模样。 他将手指放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等你上完货,自己去找如意。我已经告诉过她了。” 王苏州毕竟是王苏州,一听这话,一改失落的情绪,抬起了头,双手合十,又变成了眉飞色舞的模样:“老板万岁。” 江臣默默叹了口气:“我预支你工资,你却祝我早死。” 王苏州这才想起自己话中的毛病。 如果对于一般人来说,万岁当然是件很敞亮的祝福。但江臣显然不是一般人。他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中度过,但好像就在前几年刚刚过完自己的一万岁生日。 自己还真是在祝对方早死。 他连忙笑着改口:“那祝老板万万岁。” “万万岁吗?” 江臣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他以前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打生打死,每逢战争结束,躺在尸堆中与同袍聊天,便总说着“宁做太平犬”的美梦,想着一定要长命百岁。 可当后来,他真的长命百岁了,却又念起了当初那种朝不保夕的生活。 人啊,真是一种贱兮兮的生物。 那句歌词怎么说来着? 得不到的永远再骚动,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 “还不让我早点死去。” 听到江臣的话,许久未曾有过动静的青橙忽然用双手按住了胸前偏左的地方,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即将逃出来。 王苏州看着这两人,念头一转,一边说话,一边走到青橙跟前:“老板,还有刚才我说涨薪水的话也是真话,我都在店里干了快两年了,可是还一直没涨过薪水。现在通货膨胀那么厉害,物价也是一天比一天高,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我这个大老爷们倒是没什么,就是可怜青橙这样的小姑娘家,那么点工资,买点化妆品,买点零食,喝两杯奶茶就没了。青橙你说是不是?” 江臣冷笑一声:“你自己说,从进了门开始,你的业绩就一直很稳定地保持在倒数第一的位置,我没降你薪水便算不错了,还指望我给你涨薪水?还有,你自己的事,别带上别人。你要有本事,就跟青橙学一下,将几十万的书一天之内卖出,还卖出一千万的价格。我立刻马上让如意帮你在你老家买套学区房,但你行吗?” 王苏州笑容一滞。 这还是头一次他在被别人问到行不行的时候,不敢回答。 昨天他去调查局后山祭拜,没在店里,谁成想店里就来了那么个冤大头。 一想到自己与这么一单业绩擦肩而过,王苏州是想死的心都有了,连忙捂住胸口,惨兮兮地说道:“老板,求你别再我伤口上撒盐了。” 随后,他看着尽在咫尺的青橙,可怜兮兮说道:“青橙姐姐,你能不能匀点业绩给我,就一点点就行。在店里这么长时间,我还一次没有拿到过满额的绩效工资,你就让我感受一下,好不好?” 青橙依旧安静地低着头。 王苏州蹲下身子,歪着头,从下往上看去,却只看见青橙那张一向云淡风轻的脸上,此刻却是眉头紧蹙,眼睛微红,白皙的脸颊上留有两条半干未干的泪痕。 王苏州从来没见过梨树,自然也没见过雨中的梨花是什么样。 但在此刻,他却仿佛明白了那是一种怎样扣人心弦的美。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五十三章 想明白活着的意义吗? 流泪的青橙有着一种别样的美感,纤细而又柔弱的美,美到王苏州甚至害怕自己的呼吸会将之吹散在风雨中。 他站起身体,缓缓后退两步,离得青橙远一些了,觉得此刻应该不至于被碰瓷,才稍稍定心,然后一脸鄙夷地看向江臣:“老板,我原以为你只是衣冠禽兽,但没想到居然还是衣冠禽兽。” 王苏州忽然觉得多读书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在骂人的时候,也会显得非同凡响。 接着,他又看向青橙,拍着胸膛说道:“青橙,别怕,有我苏幕遮在,保管你安然无恙。你说实话,是不是老板趁我不在的时候潜规则你了?只要你说一个是字,我就……” “你就怎样?” 如意的声音与她的人影一起突兀出现在王苏州面前。她那双晶莹若白玉的手上则拿着一叠红通通的钞票。 看着那叠钞票,王苏州咽了口口水,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就不掺和你们的事了。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看见。” 如意依旧面无表情,也没有将钱交给王苏州的意思。 王苏州双目圆睁,面露不忍,眼看就要落下泪来。随后他长长叹了口气,重新低头看向青橙,正气凛然地喝道:“不是我想说你,青橙!像老板这么年少多金风流倜傥的主,简直比白色的食铁兽还稀有。做人要知道珍惜眼前人,不然等你以后失去了,一定会后悔的。得亏我不是女的,不然你以为还能轮得到你来消受老板的潜规则吗?实不相瞒,我嘤嘤嘤的技术,其实比你还溜。” 说完这些,他才一脸谄笑地看向如意:“如意姐,怎么样,还满意吗?” 王苏州在这几句话中的表现只能用行云流水来形容,其面部表情的切换转变之快,怕是变脸传人看了都得直呼内行。 如意冷冷看了他一眼,随后将钱放到了江臣面前的桌上,又消失不见了。 王苏州呵呵笑着,慢吞吞横移到柜台前,小心翼翼地去拿那叠钞票。在此过程中,他见江臣一直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才将手按在了钱上,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入了裤兜中。随后他又抽了几张纸巾,走到青橙面前,放到其手上:“那个,你们聊,我去把书搬到货架上,你们就当我是个屁,根本不存在就行。” 说完,他便屁颠屁颠跑到五菱宏光面前忙活起来。 久久未曾动过的青橙终于像是活了过来一样。 她拿起手里的纸巾,从眼睛擦起,仔细地擦拭了自己的整张脸,确保自己不再那么狼狈之后,才一手捧着心口,抬起头看向江臣:“为什么?我在看到你吐血的时候,心会那么痛?就好像有一把冰刀,一刀又一刀,慢慢地割?” 当然是因为你爱过我。 几乎是第一时间,江臣的脑海中便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可惜的是,这个答案只适用于万年以前。 那时的江臣虽然远没有现在这般强大,但却是自由的,还没有被生死簿锁死在这间小小的书店里,想去的地方大部分都能去,而不像现在,最大的奢侈就是搬张椅子坐到书店门口晒晒太阳。 所以在此时此刻,这个答案并不是那么适合。 装聋作哑同样也不合适。 但好在,漫长的人生里,江臣学会了另一个以装字为开头的技能。 装糊涂。 他假装微笑着说道:“我想这大概就是“君子远庖厨”的由来吧。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但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直面血腥的场面,有一部分人天生要柔弱一些,现在不是还有一种名为晕血症的说法吗?” 青橙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搬着一大摞书往里走的王苏州却突然噗嗤笑出了声,然后他便在平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他幽怨地看了江臣一眼,却没敢再多说什么,怕被摔个半死,连忙起身继续干着自己的活。当然也没忘了竖起耳朵偷听。 而令他有些失望的是,这个连鬼都骗不了的解释居然被青橙所接受了。 她缓缓点了下头,轻声笑道:“原来是这样啊。” 对此王苏州只能默默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一句:“难怪有人说爱情容易使人盲目。” 青橙之后什么都没再问,而是起身走到王苏州身边说道:“你去把书从车上搬过来,摆放的事就交给我。” 王苏州诧异地看了青橙一眼。 这个漂亮女人的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微笑,看不出些许刚才才哭过的样子。 不得不说,这个女人变脸的技术似乎没比他这个绝世贱客差在哪儿。 眼看吃瓜无望的王苏州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脸上却笑着问道:“你没事了?” 青橙摇摇头:“我能有什么事?” 王苏州转头看向江臣,对其挤眉弄眼。 江臣看着王苏州那张不怎么讨喜的脸,无视了王苏州所表达的意思,慢慢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可那些看惯了的文字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个个神秘而未知的符号,失去了原本的逻辑与顺序,变得晦涩难懂起来。 江臣看了好一会儿,都没能翻到下一页。 因为他似乎也感觉到的胸膛正中偏左的地方,隐隐作痛。 就如同她见不得他受伤一样,他一样见不得她难过。 他原以为这些东西早就随着时间的流失被遗弃在了尘封的岁月里。但现在看来,时间固然锋利如杀猪刀,但也并非像他想得那样,无坚不摧,无物不破。 就在这一瞬间,江臣甚至有了将他们的过去与青橙全盘说出的想法。可这想法只是出现了一瞬,便被江臣以生死簿的权能强行压回了内心深处。 因为他深知,这样做并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好。毕竟因果罪业缠身的他,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闻她的发香了。 庞杂的因果罪业会在他触碰到她的一瞬,将其侵蚀殆尽,碾为虚无,就像从前发生在红鲤身上的那样。 红鲤。 一想起这个名字,江臣平静的心湖便起了滔天波澜。 一直以来小心维系地对抗因果罪业侵蚀的防线顿时摇摇欲坠。 头仿佛炸裂一般的痛。 痛到江臣甚至想要伸手将自己的人头狠狠拧下来。 之前,他也确实这么做过。 只是现在青橙就在不远处,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 他只能勉强自己安然坐着。 可是抑制不住的本能的冲动,还是让他唇边伸出上长下短四颗獠牙。 他死死咬住了嘴唇,獠牙毫无阻拦地扎进柔软的唇内,鲜血从嘴角悄然流下。 这是他琢磨出来的治疗自己头疼的一个蠢办法。 想忘记一种伤痛的最好办法其实是用另一种伤痛来覆盖它。 当然,其实咬伤的疼痛并不能将他的头疼真正覆盖,但却足以让他的心神恢复一点清明,获得身体的掌控权。 这让他可以抬起仿佛有千钧之重的手,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掉的药,就着血腥滋味,将其咽下。 过了似乎比一万年还要漫长的两分钟,江臣才终于再次将因果罪业从自己的身体中驱逐出去,让其停留在自己的体表之外。 回过神来,他才看见青橙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和王苏州相谈甚欢。 松了口气之后,他又觉得嘴里隐隐有些发酸。 以前,她只有在他面前,才会笑得那么自然。 他用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远处的两人便看了过来。 江臣冷漠地对着王苏州说道:“赵龙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你去医院看看他。” 王苏州点了下头:“以我个人的名义,还是书店的名义?” “书店。” “行,上完货我就去。” 青橙有些不解:“为什么要问这个?你的名义和书店的名义有什么区别。” “以我的名义,那就只是去看看。但以书店的名义,就还有另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招揽他加入书店。” 青橙微微皱眉:“以我们店的规模和客流量来说,真的需要再招人吗?” 王苏州笑了笑:“说起来,好像我还没跟说过吧,你和我们的合同似乎是不一样的。在我们的劳动合同中,工作的核心职责其实并非留在店里看店,而是去外面寻找那些特殊的客人。” “那为什么我的合同会与你们的不一样?” 王苏州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江臣,心道:“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不过由于刚才摔了一跤的缘故,他没敢说出口,而是找了个像那么回事的理由:“可能是你没有在店里买过如果吧。” “这样啊。”青橙点了点头,随即她才想到王苏州话语里的隐藏信息,忙问道:“这么说,你也买过如果?” 王苏州点点头:“不止是我,其实除了你之外,店里的其他员工其实都买过如果。” “能说一下你买的如果是什么吗?当然,如果涉及隐私的话,那就算了。” “额……”王苏州犹豫了一下,摸了下鼻尖,才笑着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两年多前吧,我大二,偶然来这里买书,然后遇见了老板,他就问我要不要如果。我当时的反应和大部分人一样,觉得老板他要不是个傻子,就是个骗子。不过你也知道,我玩心重,就和他胡侃起来。我当时刚好看一本网络小说正起劲,于是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能让我明白活着的意义吗?”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五十四章 十年 青橙并不感到惊讶,因为这种话对别人来说是不正常,但对王苏州来说,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她倒是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在哪里听过,笑着问道:“《无限恐怖》?” 王苏州正往门外走,闻言惊奇地回过了头:“你也看过?” 青橙摇了摇头:“我只是听安阳提起过,而她似乎是听蒋峰天说起过。” 王苏州尴尬地笑笑:“好像是我把这本书推荐给蒋峰天的。” “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后来嘛……”王苏州从车厢里左右手各拎起一捆书,“我眼前一黑,等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已经到了一个陌生而又落后的地方。没有电,没有网。那里所有的一切,我只在史书里见过。” 青橙摆书的动作一顿:“穿越到无限流的剧本去了?” “是啊。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的,觉得自己大展身手的机会来了。因为那些小说里的主角不都是这样嘛。” “好像挺有意思?” “有意思?呵呵,简直太有意思了。”王苏州叹了口气道:“没过多久,我便被拉壮丁,拖去打仗去了。标准的大头兵,没有盔甲,没有兵器,唯一防身的东西还是从路上顺的一柄木草叉。” “开局一条狗,装备全靠捡?” 王苏州笑笑:“狗是没有,不过我倒是在那遇见了秀秀。” “原来秀秀真的存在呀。安阳一直怀疑说秀秀不过是你为面子编出来的骗局。”青橙也笑了。 “这个安阳……”王苏州将两摞书重重放在了青橙脚边:“就知道编排我,看我下次看到她不怼得她妈都不认识。对了,这两天怎么没看见她?她不要蒋峰天了?” “她去实习了。” “做的什么工作?” “在一家服装店里卖衣服。” “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她一个千金大小姐,实习不到自己公司当老板,跑到一家服装店里卖衣服?是她有病,还是我有病?”王苏州瞪大了双眼。 “那店是蒋峰天家的。” “这样啊。”王苏州挠挠头,“算我有病吧。” “对了,你穿越的是什么剧本?小说?游戏?电影?” 王苏州双手轻轻用力,挣断了捆住书籍的包装带:“很遗憾,都不是。再给你一次机会猜一下。” 青橙扭头看了一眼王苏州。 后者眼睛里闪烁着着得意的光芒,似乎了笃定青橙一定猜不到。 而也是这个表情,让青橙忽然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不会是穿越到了过去吧?” 王苏州表情一暗,悻悻道:“切,没意思。你怎么一下子就猜中了。要是我当初像你这么聪明就好了。我是到最后,都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还是在回来之后,我才知道,那是在一万年前左右。” “为什么是一万年?” “这里又要问某人了。或许是单纯的恶趣味吧。”王苏州撇着嘴说道。 青橙看了眼王苏州口中的某人。 某人正安静看着书,全然没有想要加入他们聊天的意思。 “那你明白了活着的意义了吗?” “开始不明白,但临死的时候,明白了。” “你是死回来的?” “对啊,你不知道,在那可把爷给吓死了。我的穿越可跟小说里的不一样,什么功能都没有,干净得一塌糊涂。我一直怀疑自己是进了盗版私服。没有主线任务,没有支线任务,没有面板显示,不能调低痛觉灵敏度,没有队友,也看不到主神。” “那还挺惨的。” “可不是嘛。”想起那段往事,王苏州就觉得难过,忍不住捂着胸口,装作委屈地说道:“最气人的是,还没有技能系统。我曾经试着砍了半年的柴,想练出个什么砍柴刀法之类的,可惜到死都没有相关提示出现。” “那不是跟真的人生一样?” “是啊,所以别看我现实年龄才十七,其实我心理年龄已经二十七了。” “你才十七吗?我记得你好像比蒋峰天小一岁吧。他都二十三了。” “那是一般人。像我这样的,再过十年,也还是十七岁。” 青橙终于有些理解安阳为什么不喜欢王苏州了:“你这么厚脸皮,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没敢让他们知道,不然肯定要把我屁股打开花。” “这么说,你在那边过了十年?” “十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光是正字我就写了近七百个。我跟你说,你绝对想不到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 “每天不是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身上就没有一天是完好无损的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安,更没有休闲娱乐。别说电脑手机,就是什么麻将,扑克,都没有。我实在憋的没办法了,就自己用竹片作了两副扑克,一套麻将和一副象棋,想着教几个人陪我一起玩。” “那也应该还不错吧。” “可惜玩了一天,就被人举报说我聚众赌博。念在初犯,挨了三十军棍,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扑克和麻将也被当众烧成灰了。就剩了个象棋,因为似乎和打仗有些联系,被保留了下来。一开始我还挺高兴,大杀四方,出尽风头。可没过两天,等那些人都学会了,我便成了被大杀四方的那个。” “既然这样,那这十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为什么而坚持下来吗?”王苏州的微微仰起头,“因为秀秀,还有一些过命的朋友。” “你刚才说你是死回来的?那你怎么没想过自杀回城?我虽然没怎么看过,但也知道这种设定还挺流行的。” “呵呵,”王苏州自嘲的笑笑,“想过,怎么没想过。可也只是想想罢了,不敢真的实施。每次自己把刀架在脖子上,却最终没有勇气割下去。” “为什么?” “原因有两个吧。第一个说出来可能有些可笑,因为怕死啊。你想想,我一个风华正茂的大学生,身体健康,学业也还不错,人生才刚刚起航,甚至都没摸过女孩子的手,怎么敢死?虽然是有这种自杀回城的设定,但谁知道这个游戏有没有?如果没有怎么办,我这一死就真的死了怎么办?如果是这样,那我还不如就在这里活到老死算了。而且后来说实话,过的朝不保夕,指不定哪天就死了,也就懒得自己动手了,坐等老天爷来收我呗。” “另一个原因呢?” “不舍吧。因为那太过真实了。那些生活在你周围的人,根本不像是程序设定好的npc。他们会哭,会笑,会生气,会害怕。他们会犯错,甚至犯罪。而且一直有新生儿出生,也一直有人在死去。” “所以最后你是怎么死的?” 王苏州顿时来了精神,使劲挺起了胸膛,指着腹部偏左一点的位置:“替别人挡的刀子。先是这里,一刀进去,肠子都流出了一半。” “之后是这里。”王苏州又指了下心脏所在的位置,“两刀致命伤,没有痛很久,死得还算安详。” 看着王苏州脸上自豪的神情,青橙有些不敢置信,质疑道:“你确定你不是被挡刀的那个?我怎么觉得你在编故事骗我?” 青橙以为王苏州必然会第一时间说出各种例子反驳自己,可奇怪的是,这个一向喜欢装x逞英雄的男子却连反驳的情绪都没显露出来,胡茬硬挺的脸上只是摆出了个无所谓的笑容:“其实别说你不信,我也不信这是我会做出来的事。你便当我是在编故事吧。” 这让青橙倒有些无所适从,也只好笑着问道:“想必你为之挡刀的那个人,一定是你很要好的朋友吧。” 结果王苏州却是摇了下头。 就在青橙疑惑地想问清更具体的情况时,他却继续说道:“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比蒋峰天他们更要好?” 王苏州给了一个不是回答的回答:“他也曾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 “所以你是为了报恩才救的他?” 王苏州再次摇了下头:“也不是,我救他只是因为他很重要。” 青橙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看不懂王苏州了。 他今天所说的事完全颠覆了她对他之前的认知,就好像换了个灵魂似的。 这让她不由地问道:“你是王苏州吗?” 王苏州摸着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非常不解地问道:“虽然我这么帅,但你觉得会有人想变成我吗?” 这个回答让青橙笑了。 想想也是,如果真的有人可以取代别人的话。那取代谁不好,非要取代王苏州? “你不是一直以曹人妻为偶像么,深刻认同他那句‘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负我’吗?难道你那朋友的命会比你的命更重要?” 王苏州的回答再一次让青橙惊讶了。 只见他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而后他忽然低下了头,似乎在回忆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眼中投射出前所未有的光亮,轻声说道:“他不仅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少将军,是我们桃花军所有人的少将军。他是那种少见的,可以承载万众期待的人。不是我吹牛,我们桃花军所有人都愿意为他去死,就像他愿意我们所有人而死那样。” “所以之所以为他挡刀,并不是我多么高尚,也不是我多么伟大,只不过是我当时刚好离他最近而已。换了别人,也会如此。”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五十五章 她便是我的意义 “少将军……” 不知为什么,青橙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心忽然不规律地跳动了一下,很细小的差别,但还是被她第一时间给抓住了。 就好像这个称呼对她很重要一样。 青橙只觉得自己那个被重重迷雾困锁住的脑海中似乎有无数东西想往外涌,但却始终无法冲破迷雾的封锁。她拼了命的转动心神,想要冲破那层封锁,可挣扎半天,却仍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忽然心思一动,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王苏州:“你认识我吗?” 王苏州被这个问题问的有些摸不着头脑,拎着两捆书,走到她身边,用一种仿佛看待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她:“我当然认识你了。还是说你不是青橙?” 青橙知道他是误会自己的意思了,解释道:“我是说,你认识以前的那个我吗?” “以前的那个你?” 王苏州当即就想回答“当然不认识”,但看着青橙那双充满渴求的明亮眼睛,他迟疑了一下。将两捆书放到空书架下,抱胸于前,单手托腮,很细致地回忆起自己那十年的经历,想从中找到一些什么蛛丝马迹。可想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与青橙相关的记忆。 在他的记忆里,江臣的感情经历简单的一句话就能描述清楚。 江臣只爱过一个人,至少在明面上是这样。 至于江臣背地里是不是和大多数男人一样,偷偷暗恋过十七八个胸大腿长的姑娘,请恕绝世剑客苏幕遮眼拙,并不能看得出。 不过青橙的话倒是让他想起一件很奇怪的事,那就是江臣当时喜欢的那个女子是个非常好的女子,美丽而且善良,并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得到了他们全军的认可。 江臣与她之所以还没成亲,只是因为他们要打的仗还没有结束,江臣无意成家而已。 而用大汉某位冠军侯的话来说,那就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按理说,这么个重要的人,王苏州必然是记忆深刻的才对。但现在的事实是,他只记得那个女子好像为自己包扎过伤口,但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的记忆了,连这个女人的名字都记不起。如果不是青橙突然问起,他甚至都想不起这个人。 看着王苏州的眉头忽然皱起,青橙原本不抱期待的心忽然揪了起来。有一连串的问题想要问出,可话到嘴边,还是只变成了简单的三个字:“怎么了?” 犹豫了一下,王苏州并没有向青橙提起那个女子的存在。 向现任提起前任,可不是一个铁杆兄弟应该做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些惋惜。 那个时候,桃花军所有的人都以为江臣和那个女人会是最终的终生伴侣,也都是以少将军夫人称呼她的。 可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在一起吗? 王苏州不禁懊恼于自己的过早死去。 如果他不是那么早的死去,是不是就可以知道桃花军那些兄弟们后来的故事了? 可惜的是,他当时不光是为了救江臣,也是真的心存死志。 毕竟归根结底,他只是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梦之国普通青年,平生受过最大的伤害就是接受了阑尾炎手术,能在那种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坚持十年,已经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了。 坑爹的始皇帝陛下。 王苏州暗暗在心底骂了一句。 因为他回来之后,也曾想过弄清楚他死后发生了什么。可问江臣,江臣什么都不肯说。去查历史吧,先秦以前的历史都已经断了档,出土的文字记录又少得可怜。 而一些历史学家根据相关文物的考据提出了一个猜测,之所以出现历史断档,始作俑者正是那位堪称千古一帝的大秦始皇帝陛下。 他老人家于大秦九年,不知什么缘故,可能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吧,一声令下,无数书简焚于熊熊火焰之中,与此同时,还有一部分成分不明的人死于活埋。 这件事,也成为了他作为一个暴君的有力证据。 陛下啊陛下,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王苏州由衷叹了口气。 原本就有些忐忑不安的青橙,心又揪起了一些,仿佛随时可能从喉咙眼蹦出,但她不愿意显露出那样的一面,强装镇定:“怎么了?” 王苏州眨了眨眼,精通技能胡说八道瞬间发动,于电光火石之间就想到了一个不错的谎言:“我突然想起那十年里曾经借了不少钱给别人,可惜到死都没要回来。你说当时我怎么没想到埋点宝贝藏起来?如果我能弄到那些文物,随便出手一两件,何至于现在在这苦逼地给无良资本家打工?” 青橙眼神一暗。 也是,如果真这么简单就能知道自己的过去,那江臣之前就不会做那么无谓的事了。她平息了一下呼吸,回过头将手边的一摞书码放整齐,才又随意地接着刚才的话题:“你们的军队名字居然叫桃花军?是门口那株桃花的桃花吗?取一个这么温柔的名字,你们就不怕被别人耻笑吗?” 这回王苏州表现得更加硬气了。 他呵呵冷笑一声:“军队能被嘲笑的原因归根结底只有一个,那就是打败仗。那时候我们桃花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谁敢笑我们?如果笑话一只自己打不赢的军队,那他们又算什么?” “而我们之所以叫桃花军,其实是我们少将军的母亲叫桃花。在少将军以前,我们这些无名小卒根本不知为何而战。说得更难听一点,我们甚至根本没有为何而战的资格。在那个时代,我们这种贱民根本就算不得人,充其量不过是那些当权者获利的工具罢了。” “但少将军说,他是为家人而战。于是我们便也为家人而战。所以才有了桃花军。” 不管那个少将军是谁,究竟与自己有没有关系,青橙都想多了解一点对方的信息,于是笑着问道:“少将军,听起来,也是个军二代?” “这倒不是,少将军才不是军二代。他的威名,是靠实打实的战功杀出来的。说起来,他比我年纪还小几岁,可杀敌数量,却是我这一辈子可能都追不上的。也是在看到他之后,我才相信,原来有人真的是为战场而生的。至于为什么叫少将军,因为我们已经有一位将军了。所以,他只能是少将军。即使后来少将军和将军分道扬镳,这个称呼也一直延续了下来。” “所以你们桃花军其实是一帮叛徒?” 王苏州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还好你是在我面前说出的这样的话,不然……” 经过调查局的相关培训,青橙很简单的就分辨出了那个眯眼动作的意义。 那代表的是某种敌意。 看来这个桃花军在王苏州心目中的地位不是一般的高。 她收起了笑容,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再是挑衅意味:“如果是桃花军里的其他人听到我的话,会怎么样?” 王苏州将原本半眯的眼睛又眯起了一些:“会……” 就在青橙以为他要狠狠地威慑自己一下的时候,却见王苏州又睁开了眼睛,叹了口气:“不怎么样你。” “为什么?” “因为我们桃花军从不向女子出手,这可不是性别歧视,只是不喜欢像弱者出手,当然,敌人除外。” 青橙笑了笑:“听起来倒有几分仁义之师的味道。不过你把你们说得那么威风,那历史上似乎从来没有人提过。我看过那么多穿越剧,各朝各代都有,怎么就没听过关于你们的?” 这一巴掌打得王苏州是无话可说。 憋了半天,他才不甘示弱地砸了下自己的手掌,咬牙说道:“改天我就去写一本,名字就叫《宫锁桃花》,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桃花军的威风。” “听说你上学期大学语文挂科了?” 这种嘲讽就显得有些小儿科了。 王苏州微微一笑:“那又怎样?我补考过了。如今这世道,语文不好,不会写怎么了?你以为现在还像以前,当作家要那么高水平吗?我不会写还不会抄吗?凭什么那些人能抄出名,我就不行?” 青橙一时无言以对。 王苏州的话她倒还真不好反驳。 她这两年看剧无数,自然听到过一些鼎鼎大名的作家靠抄袭堂而皇之的成为收视热门,吸粉吸金无数。 如果只是各自粉丝的一些私人评论也就罢了,但有些作者明明是被实锤,甚至被打官司输掉的,依然我行我素,拒不道歉。 青橙就不是很能理解了。 为此,她也专门找那几位作者的影视作品看过,说实话,索然无味,不知所云。后来她在找剧的时候就自然地避开了这部分雷区。 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倒也是。说别的也许不行,但作为一个拷贝作家最重要的品格——厚脸皮,你已经具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苏州顿时泄了气:“说别的我也就认了,但这点,我是真不同意。论起厚脸皮,我绝世贱客苏幕遮,真的不如他们。” “不过你也不必气馁,即便是你能这么做,我也劝你别这么做。因为前段时间国家好像颁布了新的民法典,加大了抄袭相关惩处力度。好像那两个最有名的,在新民法典生效前一天,不约而同地在博微发了相关道歉声名。” “真的吗?真是爷青结!” 王苏州有些不敢置信,忙从口袋中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博微:“我不过几天没有上博微,就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让我来看看。” 点开自己偶像借鉴帝的博微,王苏州果然看到了最新的道歉声名。这让他不禁锤着胸膛,四十五度角仰望着天空,因为怕眼泪掉下来。 看着天花板,他哽咽着说道:“臣本欲死战到底,可陛下为何率先投降啊?不是说好要站着把钱挣了吗?你怎么就跪了?这让我可怎么办?说好一起到白头,你却偷偷焗了油……” 眼看王苏州就要滔滔不绝地背下去,青橙及时打断了他:“所以你能跟我仔细讲讲那位少将军吗?” 王苏州重新低下头,看着青橙,毅然摇了摇头:“不能。” 青橙微微皱眉:“为什么?” 王苏州默默叹了口气。 你问我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刚刚警告我不准说。 这世道真是崩坏。 当人不想说真话,比如老板询问自己的完美计划需要哪些改动的时候,老板总劝我说。 当人想说真话,比如老板说由于公司利润太高要降薪的时候,老板又逼着我不能说。 我就想问问,这世间还有王法吗? 他只得揉揉眼睛,故作深沉道:“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一两个不能与人言的他。” 青橙看了一会儿王苏州,直到把这个单眼皮加厚脸皮男生看得低下了头,才放弃了继续询问少将军信息的想法:“那么你通过这十年明白的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我活着的意义吗?” 一直没个站相的王苏州挺胸抬头,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略带弧度,眼神炽热无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随后他嘿嘿一笑,打开手机,指着屏保上那个眉清目秀的女子说道:“她便是我活着的意义。” 并不精致的眉眼间,一笔一划,俱是温柔。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五十六章 千里姻缘一线牵 青橙微微失神。 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就连她这个陌生人都觉得王苏州配不上秀秀,但秀秀这个当事人却依旧甘之如饴了。 也许就像是她听过的某个电视剧的片尾曲所唱的那样: 有些人说不出哪里好,但就是谁都替代不了? 青橙缓缓垂下头颅,盯着自己的脚尖。 如果有人真的这么对我的话,那我大概也没办法抵抗吧。 或许,除了真正心有所属的人以及绿茶婊,恐怕没有人能抵挡得住这种真诚的表白吧。 可惜的是,这种表白为什么不属于我? 我醒过来这么久,也就等了这么久,但那个要为我与世界对抗的人为什么始终都没出现? 所以说,电视里都是骗人的。 “就算你将我彻底忘记,我也一定会让你重新记起”什么的,也根本不存在。 青橙嘴角慢慢勾勒出一个苦笑。 安阳,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这么喜欢看电视剧吗? 当初我没告诉你答案,你就以为这背后一定有个很凄婉的爱情故事。 其实哪有你想的这么复杂。 不过是我被调查局挖出来后,他们将我锁在一个空房间内,怕我无聊,便放了部电视剧给我打发时间,而那部电视剧便刚好讲述了一个非常俗套又魔幻的故事。 年轻女主得了老年痴呆,遗忘了包括男主所在的一切,但男主不离不弃,最后用爱将之治愈。 你总是说你不是很理解,为什么那么多女生总喜欢看这类剧情甚至有些弱智的恋爱偶像剧? 因为你本身就是那种偶像剧里的女主人设,你很轻易地就拥有了众多女生所梦寐以求的一切,所以你自然不明白,对于大部分的女生而言,她们的现实生活远没有偶像剧中来的浪漫。 求而不得,不就只能通过电视剧里的虚假爱情来满足自己的幻想? 这么一想,我,似乎就是被老天爷用来衬托你完美人生所设计出来的倒霉女配? 从舌头两前侧涌出的微酸将青橙从回忆带回了并不浪漫的现实。 她蹲下身子,从脚边抱起一摞书,放到书架上:“对了,这么说的话,那秀秀是被你带回到现在了吗?” 王苏州高高扬起的眉毛一下子就垂了下来,一张脸也变得皱皱巴巴:“唉,别提了。要真是那样就好了。我还用天天晚上独守空房吗?还要被我爸妈念叨不找女票吗?” “那你怎么和秀秀联系,还视频聊天?” 王苏州摇晃着手里的手机:“全靠这款限量版的千里姻缘一线牵。” 青橙惊讶地看着王苏州手里的大麦手机。 “你这不是去年发售的大麦p10吗?” “是,但是里面还安装了一些其他的额外插件。” “你刚刚不是说一万年前没有电也没有网吗?” 王苏州敲了敲轻薄的后金属外壳:“太阳能充电,很简单的。至于网嘛,确实麻烦一些。不过我人都能过去,连个网络不是很简单的事。我们联的不是一般的因特网,而是罗网。至于其他的通信原理,则又涉及到了月老执掌的姻缘权限。总而言之,这是一款集数种高端法术于一身的高科技手机,全世界只有这一对。我和秀秀一人一只,情侣款哦。我这是土豪玫瑰金金,她的是死亡芭比粉。” “罗网?”青橙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我似乎在调查局的时候听到过,那些研究员们之间的沟通,大多数是通过罗网进行的,另外好像调查局的档案也是建立在罗网中,似乎是说保密效果很好,但那具体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嘛,就说来话长了。”王苏州挠了下头,“你做过梦吗?” 青橙摇摇头。 自从她被调查局挖出来之后,她还真就没做过一次梦。就连她知道梦这个概念,还是从电视剧上看到的。 她最开始以为是一时的偶然现象。 可如今两年过去了,她都被调查局开除了,还是没能体会过做梦的滋味。所以其中应该另有原因。 不过也许是从没有做过的缘故,她对这种事好像也没那么在意。 砸巴了下嘴,王苏州怜悯地看了青橙一眼:“这么惨的吗?那你应该知道梦吧。” 青橙点点头。 “那就好。其实在梦之国这块土地上,所有人的梦境从原则上来说,都是共通的,只不过它很大,每个人的梦又太小,所以才互不干扰,这也是为什么有些法术能够进入别人的梦境的缘故。” “而罗网呢?它就是依托于这个梦境存在的网络。梦境相比与于人间,要更靠近岁月长河,里面的时间法也与人间不同,所以它就可以帮助人们实现时间跨度上的沟通,最低级的时空穿梭,就是基于梦境进行的,所以这种法术只能看和听,但你的人并不存在,也就无法改变什么。而更高级的时空穿梭,那是借助于岁月长河本身的泅渡。” 看着青橙越来越纠结的眉头,王苏州好心提醒道:“听不懂吧,听不懂其实没关系的,因为我只是将别人告诉我的背给你听,其实我也不懂。而且这已经是我知道的全部了。至于更具体的信息,我也不知道。你刚才也说了,连调查局的档案库都建立在其中,这种级别的保密措施,我这种编外人员当然不可能知道。” “不过你要是对此很感兴趣,可以问蛛蛛,罗网就是她织的。虽然她因为嫉妒我帅气英俊的外表和出类拔萃的智商而不愿意告诉我,但没准会愿意跟你说。额,你好像还没见过蛛蛛。她也是书店的一员。不过她现在驻守在梧桐市调查局那边。等有机会我再介绍你们认识。” 青橙走到王苏州身边,微微弯腰盯着其手里的手机:“能给我看看吗?” “能是能……”王苏州犹豫了一下。 这款手机可是来之不易,更是关系到他与秀秀彼此沟通的唯一工具。他一直格外珍惜,即便是同宿舍的那三个牲口要把玩,也都被他拒绝了。 可看着青橙那有些炽热的眼神,他还是忍着心痛将将手机递给了青橙:“不过给你手里也没什么用。这必须要心意相通的人才能打得通彼此的手机。” 青橙有些不相信,点开了与秀秀的聊天界面,打了过去,结果正如王苏州所说,页面毫无动静。她不甘心地又点了几下,但那手机仿佛死机了一样。 虽然青橙点击的力道不大,但王苏州还是看得有些心疼,一双手仿佛没处安放似的,放在离着手机有一指长的地方待命,只等万一手机掉了就第一时间接住。 青橙点了一会儿,没能点开,抬起头问道:“你这手机不是坏了吧?” “怎么可能?”王苏州从青橙手中拿回手机,“看着,我来打给你看。” 说着,他按下了发起邀请视频键。结果正如他所说,电话立刻就拨通了。几乎是同一时间,那屏幕上就出现了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子。 人如其名,眉清目秀。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系着一条蓝色的布围裙,头发也用白色布巾包起,手上和脸上沾了一点面粉,似乎正在和面。 “不是跟你说了,工作时间别随便打我电话吗?” 虽是责备的语气,但因为声音糯糯的,听起来更像是撒娇一般。 反正青橙听着都觉得心里痒痒的。 而王苏州那就更不用说了,听得感觉心都要化了,脸贴着手机屏幕,大有恨不得透过屏幕钻到对面去的架势,嘿嘿傻笑两声:“我想你了嘛。” 秀秀那张沾着白面的脸顿时红若晚霞。 “你……你不知羞!” 王苏州本来想噘嘴亲屏幕的,但突然想起旁边还有青橙在看着,便强行改口说道:“都老夫老妻了,还害羞个什么劲?” “谁跟你老夫老妻了。我们既无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哪来的夫妻缘分?” “迟早的事嘛。” 从摄像头里,可以看到王苏州依然在傻傻地笑,但站在身边的青橙却看见了一些摄像头中看不到的东西。 王苏州空着的左手掐住了自己的大腿外侧,很用力。 他的笑容在一瞬间变得柔和,语调也柔和了,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是我不好,但我不会让你久等的。我会加倍努力工作,争取尽快完成老板的要求,尽快把你娶过门的。到时候,我会三书六礼,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将你光明正大地娶进我老王家,让你给我老王家生一堆大胖小子。” 青橙都有些不敢相信,这个喜欢自称绝世贱客的人居然也会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凭心而论,这种话从王苏州这种油腔滑调的人口中说出,实在没有太大的说服力。 可对面那个名为秀秀的女子对此却丝毫没有怀疑,缓缓低下了头,用微若蚊吟的声音说道:“没关系,多久我都愿意等。” 只是王苏州果然不愧是王苏州,片刻柔情过后,又故态萌发,掏着耳朵:“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 “我说,多久我都愿意等。” “大点声,我听不见。” “我说……”秀秀正要再次重复,却听见王苏州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顿时明白自己被捉弄了,羞恼不已,“你……你……”,好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索性挂断了视频通话。 王苏州得意洋洋地点开语音,发出了一声非常大声的“mua”,将之发送了过去,而后才把手机又递给了青橙:“怎么样,我媳妇漂亮吧?” 青橙点了点头。 王苏州微微挺了挺胸膛:“唉,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媳妇。” 青橙再次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王苏州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青橙。 他这招以退为进的装逼方式,屡试不爽,多次对同班的那些单身狗造成了会心一击。而更爽的是,那些人明明酸得不行,却还不得不故作风度,夸他们好一对神仙眷侣。 至今未止,从无例外。 想不到这招绝世贱法居然在今天遭遇到了命运中的滑铁卢。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五十七章 骚扰电话 王苏州忍不住对青橙举起了大拇指:“我以为我已经够直来直往的,但和你比起来,似乎还是差了一点。” 青橙没接话,而是再次点着视频通话键。 王苏州见此微微叹了口气:“我都说了,没用的。这必须要心意相通的人才能使用。” 青橙仿佛没听见一般,又按了两下。 见对方不死心,王苏州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嗯,其实我刚才和你开了个玩笑。那个通话按钮其实只是装饰,包括这个手机也只是媒介而已,真正发挥作用的是我在心底默默地呼唤她。我们是真爱,所以她听到了,并选择了接受,电话也就通了。而你对她的呼唤,她是听不见的……”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王苏州忽然张大了嘴巴。 因为那个聊天页面忽然进入了通话界面。 “什么情况?难道你和秀秀也是真爱?我这是被当面牛头人了?” 而就在王苏州话音刚落的功夫,不远处的柜台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歌声。因为书店太过安静的缘故,显得格外刺耳。 “倘若那天,” “把该说的话好好说。” 只唱到这,歌声就断了。 而王苏州的手机上也恰好显示了对方已拒接。 王苏州默默将嘴巴闭上,大气也不敢喘,顺着青橙的视线和她一起看向淡定看书的江臣。 一时间,书店安静得仿佛没有活人出没一样。 过了一会儿,王苏州最先憋不住了。 他看了眼一动不动,稳如泰山一般的江臣,又看了眼安静凝视着前者的青橙,觉得自己这个绝世侠客既然路见不平,那是时候一声怒吼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故作疑惑地问道:“老板,我没记错的话,刚才那是你的手机铃声吧。有人给你打电话了,你不接吗?要是人家找你有天大的急事怎么办?” 江臣头也不抬地回道:“骚扰电话而已。” 这个理由惊得王苏州的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江臣的理由看似很合理。 因为从前几年智能手机普及开始,一些不良商家就抓住了短信和电话营销的便利性,将之发扬光大,开启了短信电话狂轰乱炸的新营销时代。 毫不夸张的说,在如今的社会,你想要找到一张从未接过骚扰电话的电话号码,那绝对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 反正就连王苏州这样的穷屌丝,一天都得接到好几个类似的电话,不是买房就是买车。气得王苏州牙根直痒痒,他要是买得起也就算了,问题是买不起你这不是侮辱人嘛。 为了避免这些营销电话短信的骚扰,他还专门下载了好几个防骚扰软件,但根据软件安装时的提示注册之后,他惊讶地发现,接到骚扰电话的频率不降反升,气得他这个贫血僵尸差点犯了高血压。 但这种电话,怎么可能打到江臣手机上? 如果现在的营销公司真的厉害到这种程度,王苏州愿意当场把自己的手机吃掉。 不过真正让王苏州感到吃惊的原因是,他认识江臣十二年时间,还从没见过江臣说假话。 不过这种程度的假话,对于王苏州来说,根本不算事。 在别的方面,他和江臣相比,都是弟弟,但在满口胡说八道找理由这块,江臣才是弟弟。 他一拍脑袋,也跟着装傻说道:“是这样吗?可是我好像听谁说过,你的号码是绝密来着。而且是没在通讯公司注册过的吧,也只有我们书店的自己人才知道。这是哪家公司的销售人员这么神通广大,居然能弄到老板你这根本不存在的号码。我看这其中一定另有蹊跷。为了慎重起见,老板,我觉得你还是将手机给我,我来帮你查探一下对方的底细。不然要是对方要对你图谋不轨,那可就糟了。” 江臣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将手边的书翻页。 但王苏州却忽然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杀意突然锁定了他。 这股杀意是如此纯粹凝实,仿佛化成了实质的千年寒冰,将其牢牢包裹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死心,继续问道:“老板你怎么不说话?” 江臣依旧没说话。 就在王苏州一咬牙,准备豁出去再紧追不舍,痛打落水狗的时候,青橙忽然笑着打断了他:“算了,老板的事,我们这些做下属的还是少管闲事的好。谢谢你了。” 王苏州遗憾地砸吧了下嘴巴。 能看到江臣吃瘪,这机会简直比世界末日还少见。 可惜就这么错过了。 不过王苏州也并非那么失望,因为这也确保自己不会作个大死。 青橙看了眼手机,有些不舍地将之还给了王苏州:“对了,你这手机怎么来的?” 王苏州只觉得越来越冷,血液流动变缓,手指变得僵硬,差点没接稳,让手机掉到了地上,还好他眼疾手快,用双手一起,才将手机安全放回了兜里,然后他才搓着有些麻木地手解释道:“怎么着?想要?但是我作为朋友,必须得奉劝你一句,要谨慎,千万别上了无良资本家的当。就我这个手机可是跟书店签了卖身契换来的,知道期限吗?说出来吓死你!” “多久?” 王苏州得意地哼哼了两声,竖起右手食指:“一万年?” “你能活一万年?”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的,因为我感觉自己根本活不了那么久,八十年也就顶天了,所以这种条件能有什么说服力?但我当时一高兴,忘了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他心意一动,右手食指指甲瞬间变长变尖寸许:“我打听过,一般的僵尸命都挺长的,虽然活不到一万年,但是只要不自己作死,活个千儿八百年的,问题不大。” 说着,他长长叹了口气。 一道长长的白烟便从他口中吐出。 青橙原本以为这是王苏州在显摆自己的能力,还想接着问清楚事情的经过,可忽然发现王苏州的整个人似乎都在抖动,脸色也有些发青,像是被冻坏了一样。 僵尸也会怕冻? 这超出了她的知识范畴,便关心道:“你怎么了?” 王苏州有些控制不住身体,一个劲地打着摆子:“我没事,就是有点冷,你不觉得冷吗?” 青橙摇摇头,伸手去摸王苏州的额头,却惊讶发现指尖处传来了寒彻骨髓的凉意,仿佛摸到了一块千年寒冰,连忙问道:“你是受伤了?还是有旧疾?” 王苏州已经有些站立不住了,跺着脚说道:“别担心,我可能是话说太多了,伤了元气,活动活动就好了。” “可是……”青橙收回了后面的话。 因为她忽然想到,对于修行者来说,修炼过程中出现一些负面影响是很正常的事,而这些负面影响往往会成为致命的弱点,被仇敌所抓住。所以一般修行者会很忌讳别人打听这方面的事。也许王苏州此刻就是这种情况。 王苏州拍了拍青橙的肩膀:“对不起啊,我恐怕是不能再跟你一起上货了。反正书我都已经全搬进来了。你自己加油。我先撤了,再不撤我怕我就要成冰棍了。” 说完,他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了门外。 说来也奇怪,一走出书店,原本冻得直哆嗦的王苏州仿佛便好了,跟个没事人一样,麻溜地关好后车门,进了驾驶室,启动了车子。不过在走之前,他神秘兮兮地对着青橙挤了下眼睛,接着对着江臣说道:“老板,我去见赵龙了。” 然后便一溜烟似的消失了在视野中。 青橙愣了一下,方才明白王苏州刚才挤眼的意思。 恐怕他刚才的寒冷并非是修炼所致,而是别人对他动了什么手脚。 而在这里能够对他动了手脚,却又不敢让他说什么的,除了一直端坐的江臣,便是如意。但他们刚才的聊天似乎并没有招惹到如意的地方,所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青橙不知道江臣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们刚才聊得内容似乎也并没有涉及到江臣。 但不管江臣是基于什么理由做出这样的事,都说明他一直在关注着这边的两人,他的内心也绝对没有像他表现得那样稳如泰山。 而想起自己刚才打得那通电话,虽然没能亲眼看到江臣接通,但青橙觉得这应该是三个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稳。 这个事实将她刚才有些郁郁的心情一扫而空,泛酸的嘴里似乎开始回甜。 她的嘴角也不自觉轻轻弯起,甚至想要唱歌。 原来被人关注是这么一种感觉吗? 青橙忽然就明白为什么电视剧里的那些男男女女总是为爱要死要活了。 她转头看了眼江臣。 这个看上去很年轻的书店就如同他往日那样,一动不动坐着,神情专注,仿佛看到了精彩之处。 看了有足足五分钟,青橙撩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呵呵笑道:“老板,这一页一定很好看吧,能让你看这么久都不翻页。” 随后,她也不等江臣作出反应,轻声骂了一句“懦夫”,转头又投入了刚才未完的工作。 也许是熟能生巧的缘故,青橙觉得自己的工作效率好像得到了质的飞跃。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五十八章 回家 离开书店以后,杨大伟回到车上,给钟小丫发了条信息,说自己临时有急事要办,要回趟老家,问钟小丫能否自己照顾好自己。 钟小丫只回了两个表情。 一个笑脸,一个加油。 杨大伟也回了个微笑,随后便开车来到公司,将车还给了丁然。 师兄弟两个人站在停车场的垃圾桶旁抽了根烟,简单闲聊了两句。 当听到杨大伟说起自己准备回趟老家,丁然吃了一惊。 作为杨大伟的师兄兼老板,他已经给杨大伟发了好几年的春节加班工资,自然知道杨大伟许久没有回去过了。至于其中原因,丁然问过一次,但杨大伟却搪塞了过去。后来丁然也便没再问过。 有些事,即便是亲兄弟,也没有必要刨根问底。 毕竟,杨大伟已经是个独立的成年人了,对自己的人生有着最直接的决策权。 丁然这次也没有问及理由,只是给了杨大伟一个大大的拥抱,笑着祝师弟一路顺风。 一根烟结束,杨大伟便带着师兄的祝福打车去了梧桐南站。 得亏于这两年科技日新月异式的发展,杨大伟虽是回远隔近千里的老家,但出行过程其实异常简单。 趁着与出租车司机闲聊的功夫,他买到了一张最早去往水仙市的高铁票。二十多分钟后,他顺利通过安检,进入候车室。又坐了半个多小时,他在广播的提示下,顺着汹涌的人潮,挤上了回家的高铁。 坐到座位上,丁然不禁想起了当年离家来梧桐市上大学的场景。 那时候,交通远没有现在那么方便。 水仙到梧桐并没有高铁,只有慢吞吞的绿皮火车,还不是直达,需要在中间中转一下。 同样,那时候也没有便利的网上购票软件,他是提起几天在售票厅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的票。 而相比于宽敞明亮的高铁,绿皮火车的拥挤和吵闹更是一段难以忘怀的经历。 列车缓缓驶动,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飞奔的月台,杨大伟双手抱胸,靠着座位闭目养神,然后便在浑浑噩噩中睡了过去。大概两个多小时后,他被轰隆轰隆的声音所吵醒。去洗手间洗了把脸,他又回到座位,继续靠着座位闭目养神。然而遗憾的是,这次没能睡着。 坚持了有半个多小时,他只得放弃,睁开眼睛,对着窗外漫无目的的看着。 在高达300千米每小时的速度下,所有的景色都显得那样的模糊而仓促。 山变得不再宽广,河变得不再漫长,唯有一片片或青或黄的田野,似乎没有边际。从起点便开始出现,一直陪伴到杨大伟下车。 出了车站,杨大伟看着眼前的一切,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从学校毕业已经有六年,也就有六年时间没回到过这里。 这无疑是一段很漫长的时间,漫长到水仙市车站和其周边的一切都换上一套全新的衣服。 眼看着太阳就快落山,杨大伟拎着书包,来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踏上了有些陌生的回家之路的最后一站。 站在世纪利华小区正门门口,杨大伟忽然想起了高中时候背过的一首唐诗。 前两句已经忘却,但后两句在此刻却反常的清晰。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当然,不问来人的前提是你能找到家。 可现在的杨大伟却不在此列。 站了一会儿后,他只好摸出一根烟,走进了保安室。 里面的保安和大多数小区的保安一样,是个头发秃了一半的老大爷,端着手机在打扑克。 杨大伟耐心等了一会儿,等保安结束了这一局,才将烟递过去:“师傅,我想请问一下,二期9栋怎么走?” 保安大叔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见其似乎不像坏人,笑着接过烟,咬住点着了:“干什么的?” 杨大伟愣了一下,才吐出那两个对他而言似乎有千斤重的词:“回家。” “回家?”保安大叔一脸疑惑。 杨大伟连忙笑着解释道:“我父母买的房子,一单元103室。之前我一直在外地工作,还没时间进去看过。” “二期9栋一单元103室?”保安大叔抽了口烟,“你姓什么?” “我姓杨。” “哦——” 保安想到了什么,用异样地眼神看了杨大伟一眼:“你就是杨老师家那个男娃啊,知道了。你从这直走进去,先左转,再右转,墙上有标,能看见的。” 杨大伟被保安的眼神盯着有些发毛,只想飞速离开,尴尬笑笑:“谢谢师傅了。那我先过去了。” “不用谢。” 走出没两步,那保安忽然大声叫道:“年轻人多奋斗是好事,但是也该常回来看看。你家就你这一个。” 杨大伟只能回头招了招手,然后加快步伐逃离了这里。 9栋离正门挺近的,没两分钟杨大伟就走到了。 可惜最后剩的这几步路,杨大伟却始终迈不出去。 他刚才与保安说是回家,但说实话,他的心底并不是这么觉得的。 因为他所有的关于家的记忆,都停留在了繁荣公寓一期6栋102室。 他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时间。 在那出生,在那成长,在那吃饭,在那睡觉,在那读书,在那玩耍,在那笑,在那哭,在那幸福,也在那里一步步迈入了绝望。 然而遗憾的是,现在那里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 在他毕业之后,为了考虑到他结婚生子的事,他的父母将老房子卖了,再加上半辈子攒下的积蓄,买下了这套学区房,为此老两口至今还背负着数十万的房贷。 整个过程,老两口都是秘密进行,直到杨大伟毕业之后,才对之和盘说出,说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此前杨大伟也曾听闻网上一些类似的段子。有少部分人也是在成年之后,才知道自家父母其实在外面另外买了房。 但杨大伟从未想过这样的经历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二老的目的达成了一半,这个消息当时确实让杨大伟惊得一夜都没睡着觉。 看着不远处一户人家阳台上摆的一排水仙,杨大伟勉强找到了几分关于家的记忆。 他的母亲最喜欢水仙,家里总要养着几盆,几十年如一日。 而在看到其中一个老旧花盆上的缺口,杨大伟更是有些无所适从。 因为那个花盆,似乎是被他失手摔破的。 他的母亲以前总念叨着要将之换掉,让他父亲买个新的。不过他父亲一直忘了,最后便不了了之。杨大伟以为二老搬家时,应该会趁机将之扔掉,但没想到,这个旧花盆还是被带到了新家。 从兜里拿出了根烟,看了许久,杨大伟最后还是没有将之点燃。 他的母亲最不喜欢烟味。就连他父亲以前抽烟,都一直是躲在阳台和卫生间。当然,这种法子其实并不能完全杜绝烟味。为了这事,他父母没少争吵。不过二者在某个地方却达成了一致,就是叮嘱杨大伟以后长大了要少抽烟。 叹了口气,杨大伟将烟又放回了烟盒,提了下双肩包的肩带,慢慢走向楼道。 还没进楼道,杨大伟就听见家里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嘚嘚”声。虽然许久没有听过,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就听出了,这是他母亲在切菜。 杨大伟看了眼时间,才五点多。 他母亲跟他提过一次,只要他不在家,家里吃晚饭的时间便很早。 站在房门前,杨大伟没敢第一时间敲门,而是深呼吸几次,才轻轻扣响了厚重的铁门。 屋内立刻传来母亲汪敏的声音。 “都跟你说了左一次右一次,自己带钥匙,你说你怎么就记不住?就应该把你锁外边吹一晚上凉风!”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杨大伟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越来越紧。 脚步声在门前停住了,杨大伟觉得自己的心也停住了。 就在他思考着自己待会究竟该怎么跟母亲打招呼的时候,忽然听到母亲疑惑的声音:“是你吗?杨松林?怎么不吱声?怪吓人的。” 杨大伟应了一声:“是我。” 可因为太过紧张的缘故,他的声音并没有清晰地隔着铁门传递进去,让母亲听见。 “谁?” 杨大伟挺了挺胸膛,加大了音量:“是我!” 对面忽然没了声响。 就在杨大伟准备再大点声的时候,厚重的防盗门突然被猛地拉开了,母亲汪敏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带着又惊又喜的笑容出现在他眼前。 而没等他喊上一句妈,汪敏已经低头伸手捂住了脸。 但也仅仅是片刻之后,汪敏便边笑边哭着让开了身形:“赶紧进来。来,这是给你准备的拖鞋,我按照你以前的码勾的,你看看合不合脚?” 看着母亲手中的毛线拖鞋,杨大伟觉得自己的鼻腔似乎有些堵。有很多话想要说,但却一句没能说出口。他只能沉默着接过拖鞋,换上,活动了一番:“嗯,大小刚刚好。” 汪敏总算止住了眼泪:“那就好。我之前总害怕小了,想着拆掉重勾,但你爸他说我就喜欢做无用功,说不等你试过,怎么知道小了。看来这次让他说对了。” “谢谢妈。” 刚止住的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汪敏背过身,左右手互换,抹着眼泪。可眼泪却怎么都也擦不干净。过了半分多钟,她才转过身笑着对杨大伟说道:“饿了吧,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做饭。”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五十九章 意难平 刚回到厨房,汪敏忽然一拍脑袋:“瞧我这脑子,家里好像没菜了,我去菜场买点。” 说着她就一边解开围裙走到门口,准备换鞋。 杨大伟将双肩包放在沙发上,来到厨房前,看了一眼,砧板上放着切了一半的黄瓜片,旁边的碗里放着白菜豆腐,忙说道:“不是有菜吗?你之前准备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忙那么多。” 汪敏笑着摇头:“那哪儿行。你不在家,我和你爸饭量小,吃的清淡,全是素的。我去给你买点五花肉和排骨,炖点红烧肉给你吃。你以前最爱吃了。” “我现在已经不爱吃红烧肉了。” 话一出口,杨大伟便觉得不对。 汪敏的脸色一暗,抿着嘴唇,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杨大伟看着更是难过,连忙又解释道:“我现在减肥,一直在吃素。” 汪敏这才好转了一些,盯着杨大伟看了一眼,摇头说道:“你这孩子,跟外面学的坏毛病,你哪里算胖了,就减肥,不许减了,听到没?反正菜场离这不远,我一会儿就回来。你自己在家看会电视,或者玩会手机,wifi密码是你生日。” “真的不用了。我在路上才吃过饭,不饿。” “那我让你爸带点凉菜回来,附近有家虎皮鸡爪不错,跟你以前喜欢吃的那家是连锁店。” 杨大伟点点头,顺势问道:“我爸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汪敏换回拖鞋:“他啊,说回来跟我待着没意思,每天下班之后,都要去找他那些狐朋狗友潇洒一会儿。” 杨大伟默然看了看宽敞又陌生的新家。 以前他们的老房子,不过八十平左右,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在角落里放个响屁,整个家里的人都能听到。很多个夜晚,杨大伟待在自己房间温书的时候,陪伴他的都是父亲那大如响雷的呼噜声。 可那时的房子小虽小,但却是热闹的,温暖的。 如今这个新家,听母亲说过,一百二十平左右,三室一厅,还有个宽敞的阳台,父母装修时花钱做成了个阳光房,能摆下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 这个新家宽敞得够一家三口每个人都有个自己的小空间。 可对于两个年过半百的中年夫妇而言,它未免也太宽敞,太冷清了。 杨大伟不止一次听母亲说过,新家过年时没有老家过年时暖和。 所以,父亲为何下班后不愿直接回家,而是去和朋友待在一起,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杨大伟看向母亲,忽然发现这个许久未见的女人鬓间已经有了些许白发。 父亲一直是个交友广泛,擅长与人沟通的,所以常常出去,日子想必过得不至于太过冷清。 可他这个母亲,却一直不是活泼开朗的性格。能够玩得来的朋友,也就那么两个。想必不可能如父亲那般常常出去潇洒。 如果是年轻人,抱着手机,便仿佛与全世界在交流。 可她似乎也不太喜欢玩手机。 那她一个人面对这个空荡荡的家,心中又会是如何一副光景? 杨大伟有些不敢去想。 他强迫自己放空心思,笑着对母亲说道:“他还是喜欢打麻将吗?” 重新系上围裙的汪敏点头又摇头:“最近几年麻将打得少了,倒是迷上了下象棋?”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麻将要四个人,象棋只要两个人就能玩。” 因为凑不齐人吗? 听到这个答案,杨大伟又是默然无语。 作为一个喜欢独来独往的人,他不太常体会到这种三缺一的感觉。 但仔细想想,若是这两年没有一个钟小丫陪他打游戏,那那样的日子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也许他早就坚持不住,病入膏肓了,也不会现在才拖到进医院。 说来这个社会的发展还真快。 在并不很久以前,社会关注的主要问题还是留守儿童。可不过二十多年过去,空巢老人已然有了与留守儿童并驾齐驱的趋势。 这让杨大伟忽然有些弄不清楚,社会的发展太快究竟是弊大于利,还是利大于弊? 当物质文明不够发达的时候,人们对精神文明的需求便随之匹配了一个很低的态势。 吃不饱穿不暖的时代,每个人为了全家老少的一口口粮而日夜奔波,又怎么有余力去关心谁冷落了谁? 但与此相反的,在那种一切都很匮乏的年代,人们所展现出来的对理想的渴求又是那么的纯粹而坚定。 也正是在这样的时代大环境下,才出现了赤色黎明军那一大批信仰纯粹又坚定的人,打破旧樊笼,建立起了崭新的梦之国。 而到了现在,物质文明日渐兴盛,人们满足了基本的衣食住行需求后,自然提升了对精神需求的追求。 一方面,人们的生活幸福指数得到了极大地提升。 但另一方面,留守儿童,家庭主妇,空巢老人,一个个时髦又饱含生活辛酸的词汇应运而生,抑郁症之类的富贵病渐有大行其道之势。 杨大伟原本对这些东西并不关心。可是不久前,他才发现有些东西并不是不关注就真的牵扯不到自己的生活。 譬如他的父母,就成了标准的空巢老人。 对此现状,他也不是没有犹豫过,想要改变,可每当提起回家的念头,一些深埋已久,但却从不曾忘却的记忆便会不自然涌上心头。 终究是意难平。 说句难听的,这次要不是那么巧合地撞见了钟小丫身上的一摊子烂事,对他有所触动,他也许还要很久才会回来,甚至,永远不回来。 反正他的生命按照之前的生活节奏,也许撑不了多久了。 死亡或许是一件很艰难的事。 但当活着也变成一件差不多艰难的事时,杨大伟才发现,还是死亡更简单一些。 就在杨大伟习惯性胡思乱想间,母亲打电话的声音将他重新带回了现实。 “杨松林,干嘛呢?赶紧回来。” 电话那头随即传来杨大伟熟悉的高调嗓门,不过相比于以前,声音还是不免多了些老态:“我这好不容易才坐到,屁股都没坐热,二饼。” “赶紧回来。儿子回来了。” “三饼碰,你刚才说什么?谁回来了?” “你儿子回来了。等会回来的时候去菜场南门买点凉菜,虎皮鸡爪要有,其他的你看着买。行了,我这还忙着,挂了。” 听着母亲与父亲的对话,杨大伟找回了一些家的感觉。 这么久时间没回来,老杨似乎并没有如同他曾经宣扬的那样重振雄风,从老婆手里夺回一家之主的话语权。 打完电话,汪敏便又进了厨房忙活着。杨大伟挽起袖子想要帮忙,却被母亲推了出来。 无奈之下,他只好靠在厨房门口干看着。 看着砧板上准备的都不够一人份的食材,杨大伟不禁问道:“你们晚上就吃这么点?白天还要给那些小学生上课,能有精神管住他们么?” “嗨,刚才你爸说了今晚不回来吃饭,我便做的一人份。不过,年纪大了,饭量确实也没那么大了。而且以前你在家的时候,原本就是你一个人的饭量顶得上我们两个。” “这倒也是。”杨大伟笑笑,“对了,搬了家之后,你们这边认识人多么?老杨他平时都跟谁一起玩?” “可能还不太熟悉吧,认识的没几个。你爸他能和谁?还不是以前的那几个,你以前基本都见过,来家里吃过饭的。老张,老李几个。” 杨大伟停顿了一下,做足了心理建设,才笑着问道:“那杨念桐呢?他们还一起玩吗?” 他的语气平缓,但听在汪敏耳中,确实石破天惊。 原因无他,因为这个名字给这个原本幸福的三口之家带来的伤害太大了。 大到时间都无法将之完全抹除。 汪敏心中一惊,手上动作一顿,菜刀更是差点切到手,但她并没有敢表现出更多的异样。有些事儿子已经忘了,她就不能容忍儿子再将之记起。 “嘚嘚嘚……” 利落地切完手边的半根黄瓜,汪敏抬手用手背擦了下汗,方才假装平静说道:“早就没有了。本来离他家就不近,搬了新家离得就更远了。渐渐的关系也就淡了。” 这个事实和杨大伟印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样。 在他还小的时候,杨念桐便是家里的常客,而且是来往最频繁的那个。 这得益于这一对朋友都出自徐杨庄,也得益于二人都喜欢打麻将,还都是有些成瘾的那种。 这两个人坐到一起,不必谈天,也不必说地,只聊什么清一色大四喜,便足以从半夜聊到黎明。 这忽然让他想起了更多的细节。 以前母亲跟他说过,他们最初看中的房子并不是眼下的世纪利华,而是在水仙市北半边的梧桐别院。那里同为学区房,但价格却比这边要低个千把块一平方。 一平方千把块,一套房子便是十多万。这个数字对于这个不算富裕,只能说是一般的人家来说,已经是不小的一笔钱了。 可最后,他们还是选择了这边。 至于理由,母亲说她更喜欢这边的装修风格。 这话说的时候杨大伟便不信。 母亲节俭了大半辈子,所认同的唯一的装修风格便是简陋风。去别人家做客,只要是看上去很省钱的装潢,那必然很好看。但若是看上去就很败家的装潢,当人家面上不说,可回来之后肯定要挑两嘴毛病。 而联想到以前的小学同学群里的只言片语…… 他继续问道:“他家似乎买在了梧桐别院?” 汪敏心中越发慌乱,一个鸡蛋没磕好,直接从台子边缘滑落到了洗手池里,作废了。 她一边小心地收拾着鸡蛋壳,一边心中疑问不停。 儿子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问起那个人?莫不是想起了什么?还是只是巧合?若是前者,那该怎么办? 汪敏只觉得一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只能不断在心中念叨:“不能慌,不能慌。” 她打开水龙头,让冰冷的自来水冲去池子里的鸡蛋液,同时也冲洗过她的手掌。 冰冷的触感让她恢复了一些镇定。 她头也不敢回,就那么小声说道:“你说杨念桐吗?没怎么打听过,但好像是说他家前几年搬进了梧桐别院,比我们早几年搬的。” 那便真的是为躲着他家而买的这里吗? 杨大伟看着垃圾桶最上方的碎鸡蛋壳,张了张嘴,却什么再就这个话题说什么。 有些事,还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去说,才有可能说的清楚。 至于最后说不说得清楚,说不清楚的后果会如何,杨大伟已经不愿意去想了。 事到如今,还能有比现在这样的疏远更糟糕的局面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六十章 好孩子要保守秘密 趁着母亲炒菜的功夫,杨大伟拎了包,回到了主卧室,也就是留给他的婚房。房间里的家具都不是新的,全是从他以前的房间里搬来的。至于新的,那要等他与未来媳妇一起商议过后再买。 他打开那个低矮的小衣橱,想把衣服挂进去,只是看到其中的东西,不免吃了一惊。原来这衣橱里依旧挂着他以前的衣服,就和很多年前一样。而且由于常常有人晾晒的缘故,这些衣服并没有散发出令人厌恶的霉味,反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将外套挂起来后,他又坐到了以前自己的那张低矮书桌前。对于他如今的庞大体型来说,这张桌子显得更加逼仄了。不过他并不在意,而是从桌上拿起一本翻烂掉的语文课本,打开后,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宛若符箓的注释。 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杨大伟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紧接着响起的,便是母亲有些耳熟的责备声:“叫你带钥匙,你偏不带,儿子别给他开门,让他在外面吹冷风算了。” 其实不用母亲提醒,杨大伟自然知道是谁回来了。 相比于他刚来时,轻而缓的敲门动作,这位来客的动作充满了急切和满不在乎,极具主人风范。 他放下手中泛黄的书本,快步来到大门前,缓缓打开房门。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与他自己极其相似的脸庞,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不过来者体型远没有他魁梧,杨大伟需要微微低头才能与之平视。 而在很多年前,这个男子一直是杨大伟所仰望的对象。 时间真的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 就在杨大伟打量着中年男子的时间里,中年男子也在打量着杨大伟。他本来脸上是带着笑的,可见到杨大伟的一瞬间,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他却将笑容收了起来,板起了脸。见杨大伟堵在门前,没有请他进门的意思,他皱了皱眉,将手里提着的一大袋子凉菜递向杨大伟。 杨大伟这才回过神来,接过塑料袋,让开身形:“回来了。” 杨松林点点头,背着手走了进来,换了拖鞋。 母亲汪敏那边也忙的差不多了,她将一盘炒好的酸辣白菜,放到了厨房门口的餐桌上,对着杨大伟笑道:“大伟啊,你跟你爸把这餐桌往中间挪挪,今天我们在这张桌子上吃。算是沾了你的光,这张餐桌买回来之后,我们老两口还从未在上面吃过饭。” 杨大伟心中宛如被刺扎了一般。可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笑,然后和杨松林一起将桌子挪到了中间。 杨松林买了不少冷菜。杨大伟打开一看,一份虎皮鸡爪,一只烤鸭,一份猪耳朵,一份炸花生米,还有一份凉拌海带丝,都是他以前喜欢吃的。这让他心里不免一暖。 杨大伟帮着母亲一起将冷菜倒进碟子里。当他们娘俩摆好碗筷,杨松林也换好睡衣出来了。他径直走到厨房门前的壁橱,从中摸出一瓶蓝星二锅头和两个杯子,笑眯眯说道:“之前老李送的酒,据说在他家地窖里放了十多年了,一直没舍得喝,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要到第二杯的时候,被杨大伟拦住了:“我不会喝酒。” 杨松林的脸瞬间又冷了下来,嘴里冷哼了一声,把酒瓶往桌子上一顿:“我还不稀得给你喝。” 汪敏也将一只空碗往杨松林面前一顿:“怎么?还想不想吃饭?儿子不喝酒怎么了?儿子不喝酒是好事!我告诉你,今天是高兴日子,别把你那副臭脸给摆出来。平日里对着我就算了,我懒得跟你计较,你要把儿子惹火了,你看我找不找你麻烦。” 杨松林扭转脸,端起杯子,小小抿了一口,才砸着嘴说道:“我今天不跟你一般见识。” 汪敏这才笑着对杨大伟说道:“别理他,我们吃饭。” 杨大伟才拿起筷子,汪敏已经往他碗里夹了不少菜,堆得冒尖。他只得笑着说道:“妈,你也吃,我自己能夹。” “妈吃着呢。你现在年轻体壮,就是该多吃点。我们老杨家还等着你开枝散叶呢。” 一见母亲三句话没说,又将话题扯到自己的婚事上,杨大伟只好低头刨饭。 接着汪敏又问了好一些他之前相亲的经过,杨大伟勉强应付着。后来还是杨松林看不下去了,打断道:“行了行了,人家那么大个人,你还以为是小孩子,要你一直念叨。” 说着他自己也夹了一块烤鸭放进杨大伟碗中:“这不逢年不过节的,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回来了?工作的事忙完了?你们公司离了你不怕倒闭了?” 杨大伟闻言,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汪敏看着杨大伟这副神情,立刻打圆场道:“儿子,吃你的,别管你爸,他老糊涂了,一张嘴就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杨松林不乐意了:“我说不出好话?我教了这么多年语文课,我不会说好话?我说你个教数学的才不会说话。老子跟儿子说话,还要怎么漂亮?这么多年了,你跟她没事还会打个电话,聊个微信什么的。我呢?” 越说情绪越激动,杨松林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拍在桌子上,质问杨大伟道:“来,你是个年轻人,你懂这玩意多,你来帮我看看,这玩意是不是坏了,不然它怎么从来接不到你的电话?” “哎呀,我说你怎么回事,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不能说点高兴的……” “怎么着,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就不对!” “哪不对了?” 杨大伟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碗筷,制止了汪敏与杨松林的争吵:“好了,你们不要吵了,听我说。” 汪敏笑着没有再说话。 杨松林板着一张脸:“行,我看你能说出个什么东西!” 杨大伟低着头,看着面前的一桌好菜,笑了笑:“其实你不问,我也想要说这个来着,关于我这次为什么会突然回来。” “这两天我有个朋友,遇到了些糟心事,和我之前遇到的事,挺像。包括她与家人的关系,也与我有些像。我觉得她和她母亲之间,有些误解,便劝她好好沟通一下。效果不错。后来她将这话,又还给了我,让我也回来跟你们沟通一下。而今天早上,我又遇见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所以我才临时起意回来。我觉得也许我们之间真的存在一些误会没有说清楚。” 汪敏起身给杨大伟倒了一杯白开水。 杨松林则一个人喝着酒,不时夹上一筷子花生米,嚼得咯吱咯吱。 杨大伟抬起了头,看了眼汪敏,又看了眼杨松林,缓缓说道:“从我先开始吧。其实有件事,我骗了你们很久了。” “七岁那年,有一天我满头是血的回来,跟你们说,我摔了一跤,摔到了头,于是把以前的事都给忘了。其实这件事是我装的。我其实不是摔的,是我自己撞墙撞出来的。” 汪敏笑着说道:“你说那件事啊。你不说我都给忘了。” 然而接下来杨大伟的一句话却让她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我也没有把以前的事给忘了。我记得很清楚。这其中就包括那件发生在2997年6月四日,星期五下午放学后的事。” 不光是汪敏,原本正气呼呼嚼着花生米的杨松林,也停止了咀嚼。 汪敏看着杨大伟那张平静异常地脸,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结结巴巴说道:“可是我们带你去医院查了,医生说……” 杨大学笑了笑:“他只是说不排除我存在摔破了头导致失忆的可能性,不是吗?” “可是,你怎么会想到要这么做?” “这就要感谢那个年代的电视剧了。失忆梗当时还很流行。”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骗我们?” “为什么?”杨大伟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那张莲花造型的吊灯,喃喃道:“我不这么做,又还能怎么做呢?” 白色的灯光映在他黑色的瞳孔里,宛如一根纠缠不清的线,将他拖回了那个他无数次想要忘记却怎么都忘不掉的下午,拖回了那间灯光晦暗的寂静厕所。 那个时候他才七岁,远没有后来的这般文静,在整个小学都是出了名的调皮捣蛋,乃是老师批评的常客。 那天他因为课上传小纸条,而被语文老师罚抄课文。等他憋着尿抄完课文后,整个小学已经几乎没有人了。将作业本交到办公室后,他便背着书包一路冲向了远在另一头的厕所。 进入厕所一间隔间,他门都没顾上关,掏出家伙事就是一通开火。 “哒哒哒……” 随着尿液的排空,他仿佛得到了全身心的升华,而一想到明天就是熟悉的星期六,他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奔回家去看今天的动画城节目。 可抖干净家伙,提起裤子,一转身却撞到了一个高瘦的身影。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地阴翳面容,心里一惊,可还是强行挤出笑容问好:“杨老师好。” 那个高瘦身影笑容和蔼:“是大伟啊。怎么还没回家?” 因为对方与自己父亲无话不说,而且又是以严厉著称的一年级年级主任,杨大伟当然不敢解释真正的原因,只得嘿嘿笑着,身子一勾,就像从门板与高瘦身影的缝隙中挤出去。却没想到被那个高瘦身影伸出一直手给拦住了。 原本笑容和蔼的叔叔变成了严厉的年级主任:“又调皮被罚留堂了是不是?你说你,明明你父母都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为什么总是这么调皮?这要让你爸妈知道了,他们该多生气。” 想着父亲那无所顾忌的巴掌,年幼的杨大伟便觉得屁股墩有些隐隐作痛,苦着脸哀求道:“杨叔叔,能不能别告诉我爸。不然他又要打我。” “好啊,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啊?” 高瘦身影笑了笑,将杨大伟往隔间里推了推,随后他自己也挤了进来,然后插上了门的插销。 …… 几分钟后,高瘦身影擦了擦嘴角,替杨大伟提上了裤子,笑容满足:“大伟是个好孩子对吧。好孩子要懂得保守秘密。今天的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呵呵。你应该听过别的小朋友是怎么谈论我的。我想你也不想被小柳枝打手心是不是?很疼,也很丢人。不仅你丢人,你的爸妈会更丢人……”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六十一章 玩笑还是猥亵 因为长时间盯着灯光的缘故,杨大伟觉得眼睛有些刺痛,而这疼痛也恰好将他从那间灯光昏暗的厕所中给解救了出来。 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说道:“那晚我回到家,跟你们说起杨念桐对我做的那些事。我满心期盼着你们会为我做主。可你们非但不听,反而又将我揍了一顿。就因为他提前给你们打了电话,说起我调皮留堂,背地里辱骂老师,被他听见,他气愤地教训了我一顿,怕被我记恨,怕因此引起两家误会,所以向你们道歉。呵呵,他对不起的人明明是我,为什么要向你们道歉?而你们明明是我的父母,却为什么宁可相信一个外人的话,也不愿意相信你们亲生儿子的话?” 话说至此,筷子从杨松林手中啪嗒一声摔落桌面,而汪敏则扭过了头,以手掩面,小声抽泣着。 天色已晚,窗外传来几个孩童前后笑着跑过的声响,还有两个大人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气急败坏的叫嚷着。 宽大的餐桌前无人对此作出反应。 杨大伟对此也浑然不觉,继续平静地说道:“当天晚上,我没有和往常一样睡去,所以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我才知道,那时候学校正给你们老师分配住房。我听到你们说起原本那名额还没轮到你们,但因为杨念桐这个年级主任的举荐,你们提前获得了这个机会。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一旦错过,估计又要等上好几年,所以你们不愿意就此错过这个机会,也不愿意在这个时间点与杨念桐发生任何的纠纷。” “其实那时候我不太理解你们的这种做法。但后来读的书多了,才渐渐明白了你们的难处。无论当时我说的是真是假,对于你们来说都不是个好消息。如果我说的是假的,那你们自然不愿意就此和杨念桐发生什么矛盾,以免干扰到他对你们的举荐。而如果我说的是真的,这对学校是个丑闻,学校的那几个管理层,为了学校的名声着想,也势必会拿掉你们的名额。所以其实并非是我真的错了,只是放在那个时间,我不错也是错。” 这件往事埋在杨大伟心中二十多年,一次次结痂,又一次次撕裂,一直未能痊愈,到了现在,已经流脓发臭。可偏偏他无处倾诉,反而为了顾及家人,只得自己将之用一层一层棉被捂起,捂得紧紧的,不让任何人发现。 而如今,终于有了机会,掀开这一层层棉被,让腐烂流脓的伤口肆意地暴露在阳光和微风之下。 这种久违的,可以自由呼吸的感觉,让他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你们一直念叨着想在这座城市有个自己的房子,那样的话,你们也就算有了根,不再感觉是飘着的。我也想你们有所自己的房子,这样我就不会被外面的小朋友说成是外地仔,不必因为口音的缘故而遭到嘲笑。所以我就想着怎么能让你们放下这件事情。” “想来想去,我想到了电视里的失忆剧情。要在现在看来,这种剧情其实挺蠢的,但不得不说,那个时候还是挺好用的。那晚我在外面找了个砖头,往头上拍了一下,因为胆子小,没敢用力,拍了一下就放弃了,最后找了根水泥电线杆,犹豫了好久,对着一头撞了下去。也算是老天眷顾吧,一下子变开了花。而且不知道是兴奋还是什么缘故,到没觉得怎么疼。当时是不是吓了你们一跳?” 杨大伟越说越是轻松,可对于杨松林和汪敏来说却是觉得心中的刀痕越割越深。 汪敏最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但也不愿意在杨大伟面前显露,只好放下筷子,双手掩面进了洗手间。也没开灯,关上门之后便倚着门,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埋头哭泣起来,只留给外面的父子俩一个黑黢黢的轮廓。 当初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汪敏也曾想过要弄明白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曾与本着息事宁人态度的杨松林争吵过。但最后,这点作为母亲的良知,还是被想要拥有一所自己的房子的执念给打败。 她受够了那种寄人篱下的生活。 当初她嫁给杨松林的时候,杨松林与其兄长还未分家,而且杨松林的母亲还在世,所以婚后他们便还是住在一起。 最开始的一个月还好,一大家子人还对她处处客气。可到了后来,她这个远嫁的外地媳妇与家里其他人的生活习惯上的差距便显现了出来,矛盾不断。特别是那个本地媳妇的大嫂,更是有意无意地针对于她。 在没有别人在的时候,那位大嫂总是用着各种阴阳怪气的语言挤兑她和杨松林,说他们像寄生虫。 她顾忌家庭和睦,从未与杨松林正面说过,只是旁敲侧击要求杨松林与他大哥分家。但杨松林顾忌到老母亲尚在,分家一事势必会惹其伤心,而母亲的年事已高,恐怕受不了这种打击,再加上二人刚刚成婚,手头实在拮据,也便一直嘴上答应,实际却是拖着。 一直到了杨松林老母亲突发心疾去世,办完丧事,汪敏最终忍受不了大嫂的为难,便在一次争吵中彻底爆发了出来,与大哥大嫂一家大吵一架不说,还与杨松林下了最后通知,若是杨松林与大哥再不分家,那就是他们这对小夫妻要分家。 最后杨松林也是没办法,便借了些钱,带她到了一无所依的水仙市打拼。之后经过一番折腾,其实也就是同村的杨念桐的帮助之下,二人最后被水仙市一所小学双双录取当了老师。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始终是租房子居住。灶台便在床旁边,而洗漱问题得到隔壁公共卫生间去解决。开始只有小两口两个人,到还能忍受,可后来杨大伟出生了,这便着实有些不方便了。于是二人便又在隔壁多租了一个房间,让杨大伟居住,才算解了燃眉之急。 可租住的房子,终究不是一个家该有的长久之计。 所以杨念桐当初提出的分配宿舍的名额的事,他们这两夫妻着实难以拒绝。 当然,现在想想,这终究是他们这做家长的自私罢了。无论怎么解释,都改变不了他们用自己亲生儿子的童年阴影,换取了后来日渐美好的生活。 其实汪敏后来一直都没能忘了这件事,特别是偶尔从熟人口中听到杨念桐家的消息时,她就心中隐隐作痛。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当得知杨念桐一家也住在梧桐别院后,她硬是选择多花十几万块钱,将新家安在了半个城市之外的世纪利华。 母亲的哭泣虽小,但却声声入耳。 杨大伟看了一眼母亲倚门而坐的背影,想去劝慰一下,但旋即又发现自己此刻似乎并不适合说什么。估计自己越是劝慰,越会起到反作用。 而正如那句老话所说,长痛不如短痛。不经历这短暂的阵痛,他们这个貌合神离的家如何能够能够揭掉那层旧疮疤,迎来代表希望的涅槃? 所以他见母亲并无其他动作,不至于发生危险,便硬起心肠,收回视线,继续说道:“我现在还记得,你们当初说我一个小孩子,不懂什么叫猥亵。我当初的确不知道什么叫猥亵,就连你们说的这个词,我根本都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你们说那不过是个玩笑。这在农村其实很常见。许多大人见着穿开裆裤的小男孩,最喜欢也最经常做的事情便是玩弄对方裸露在外的生殖器。那并非是具有恶意的,甚至有些人实在表示对其以后可以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的祝福。” “是的,那个时候我确实没有能力分辨猥亵与玩笑的分别,所以在高考时,我几乎没有犹豫便选择了学习法律这条路。我想一个孩童的话或许不那么值得信任,但一个律师的话,总归有些说服力吧。现在我已经通过了相关考核,也拿到了律师需要的两个执照,已经算是一个真正的律师了。我想我应该有能力对当初的那件事做出判断了。” 杨大伟收起笑容,神色认真地看向杨松林。 这个中年男人此刻不知是喝酒上头还是其他什么缘故,一张方正的国字脸涨得通红,看上去有些吓人。 杨大伟不为所动,继续说道:“而我现在做出的判断就是,他当初用嘴巴咬住我身体的敏感部位的举动,无论从那种角度,都无法用玩笑来解释,都属于彻头彻尾的,猥亵。对于这个解释,爸,你愿意接受吗?” 杨松林也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握紧了双拳,咬紧了牙关。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整个身体都隐隐在发抖。 自从杨大伟上了大学后,杨松林就再也没听过杨大伟叫过他爸。 便是从妻子的手机里听到儿子称呼自己,也无非是一个“他”或者“老杨”罢了。 他想过弄明白其中的原因,可惜儿子从来不愿给自己打电话,而他也实在拉不下这张做父亲的脸去低声下气地询问。 当然这是一方面原因,而另一方面原因,则是他怕自己盛怒之下,把原本还愿意与母亲联系的杨大伟,给逼得彻底不愿意与家里联系。 这期间他恨自己的儿子无情,更恨自己教子无方。 有两年过年时节,他看着电视里处处都是阖家欢乐的笑声,甚至暗自发狠要与之断绝关系。 可这话不过是心中的一时之怒,一觉醒来,又如何能在硬得起心肠? 再说了,杨大伟怎么说都是他的种,身上流的是他的骨血。 儿子做的孽,和他这个当老子的作孽,有区别吗? 没区别。 所以这件事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他也曾想过,这其中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可诸多猜测,都被他一一推翻。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想过问题的症结出在这个这件事上。 想到这,杨松林低下了头。 在刺眼的灯光下,一个人头状的阴影落在桌上,也落在他的眼前。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人头阴影咧开一张血盆大口,对其哈哈大笑:“杨松林啊,杨松林,你他么那叫没想过吗?你分明是想到了,却不敢承认罢了。” “你就是个天生的废物,给不了老婆殷实的生活,还让唯一的儿子默默受了这种耻辱。”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你这般废物的废物?”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六十二章 误会 从隔壁楼传来大人训孩子的声音,随后响起的是一个分不清男女的孩童的尖锐哭喊,响彻整个小区,惊得周围几栋楼的狗纷纷叫嚷起来。 若是往常,杨松林少不得要从窗户口吆喝一声,让大人注重以下管教方式,但此刻,他却半点吆喝的心思也无。 他自诩教书育人半辈子,算不上桃李天下,也能勉强说一句问心无愧,可现在才发现,这不过是他的自欺欺人而已。 他就是个连儿子都没能养好育好的窝囊废。 杨松林看向坐在自己左手边的儿子。那张遗传自他的方正国字脸上此刻保持着镇定,但这种镇定却仿佛比冤死之人的临终哭喊更具控诉力。他嘴唇蠕动着,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说来可笑,他作为一个语文老师,平日里教那些孩童妙语生花,可当真正需要他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却词穷了。 杨松林低下头,看着右手边剩的大半杯烈酒,呵呵一笑。 都说酒壮怂人胆。 不知道今天这杯酒,能不能壮得了他这个千年难得一遇的怂人的胆? 他扬起脖子,抄起酒杯就往嘴里猛倒。 火辣辣的酒液从舌尖一路向下烧去,从心口穿过,最后落于胃肠。 他从来不是个海量的酒客。如此喝酒更是头一遭。恶心的感觉自胃底翻涌而起。他只得以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才不至于让自己吐出来。 强行将呕吐感压了下去之后,他才扶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 地转天旋。 杨松林差点直接朝着右边歪倒,好在最后在椅子与桌子的一齐扶持下才勉强站住了,却没有站稳,身体摇摇晃晃,歪斜如一根风中柳条。 杨大伟站起身想要扶他。杨松林笑着摆手想阻拦杨大伟伸过来的双手,结果却与那双比自己要粗壮上一圈的手失之交臂。 他已经失去了基本的空间感。 而一直旋转不停,变得越来越沉重的脑袋也在提醒着他,他要抓紧时间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磕到了身后的椅子,椅子啪嗒一声朝后仰倒。他顾不上去扶,双手离开桌面,双膝一弯,往下一跪。 自以为很潇洒的动作,却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结尾。 他忘了他已经不再年轻,不再像以前那样身强体健,吃得住疼。 单薄的膝盖与冰冷触碰的一瞬间,剧烈的疼痛和晕眩感让他根本稳不住身形,身体直接朝前扑去。 而就在他的额头差点撞上桌角之际,他的上半身被一双魁梧而有力的手接住。 “爸,你这是做什么!” 杨松林没说话,只是挣扎着想要继续跪着,然而他这副并不瘦弱的身板在儿子那副魁梧的身躯显得着实不够看。不过他始终软着膝盖不站着,杨大伟也拿他没什么法子。 杨松林将头枕在儿子宽阔的肩上,让自己气顺了一些,才呵呵笑道:“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被我罚跪吗?” 汪敏听到外面的动静,以为出了什么意外,连忙从洗手间走了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惊得捂住嘴站在原地忘了动弹。 结婚三十多年,她只见过杨松林梗着脖子嘴硬不服输的样子,何曾见过杨松林给人下跪认错的样子。 不光汪敏被杨松林的举动惊呆了,杨大伟同样也是如此。 在梦之国的历史里,只有儿子给老子下跪的传统,还从没有老子给儿子下跪的先例。即便如今的梦之国已经不再恪守以前的尊卑伦常,但父慈子孝这种价值观依旧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所以即便是在如今的背景下,杨松林的举动也绝对称得上是惊世骇俗。 杨大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想要将父亲扶起来,可又怕自己太过用力伤到他,只能胡乱点头应道:“记得。” 听到儿子的回答,杨松林借着酒气,终于说出了以往绝对说不出来的话:“我那时告诉你,让你跪下,是因为你做错事了,为了让你长记性,让你知错能改。而如今,轮到我做错事了,还是对不起你,自然该向你下跪认错。” 杨大伟呆呆看着眼前这个醉意朦脓的父亲。他自以为早已经读懂了这个男人的全部,但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 其实他既然已经选择了回来,便已经做好了原谅父母的准备。在来的路上,他做过最完美的假设,只是希望他们这一家三口能够敞开心扉,好好谈一谈,能解开彼此的心结便是。如果能听到这个平日不苟言笑的父亲一句道歉那便再好不过。可他又如何想过杨松林不仅道歉了,还是以这样决然的方式? 之前心中堆积的无尽委屈,在这价比千金的一跪面前,好像刹那间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泪水瞬间便淹没了他的眼眶。 “爸,你快起来!” “你接受我的道歉吗?” “我接受,接受了。你快起来好不好?” “你愿意原谅我了吗?”杨松林呵呵笑了笑,然后却摇了摇头:“你这么轻易地就原谅了我,但我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原谅我自己。如果不是我,也不会让你落个这么多年有家不能回的境地。是我害了你,害了这个家。”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钻牛角尖。” “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我两者都是,已经是罪大恶极了。” 杨大伟只能扭头向母亲求助:“妈,快来劝劝爸。” 汪敏这才如梦初醒,走了过来:“你看你,让你逞英雄,不能喝酒就别喝,喝多了就在这耍酒疯。” 杨松林从儿子肩膀上抬起头,看着老婆,眼神满是愧疚,声音轻柔:“对不起。” 汪敏原本止住的眼泪顿时又留了下来。 可具体是为什么而哭,她都有些不明白。 不过事到如今,为什么而哭这个原因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上前一步,将被杨松林弄到的椅子扶了起来,又帮着儿子一起将软趴趴的杨松林扶上椅子靠着椅背歪躺着。 然后她才看着杨大伟,抹着眼泪说道:“其实有些事我一直都没告诉你。你爸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夜里说梦话提到过两回。有两回喝多了酒,半夜里爬起来,非要去找那杨念桐的麻烦,有一回都摸进厨房拿了菜刀了。那次要不是对门的老高夫妇俩听到动静,跑过来帮我,恐怕真就要出大事。这事你要不信,可以去问对面的老高夫妇,他们都在家。” 杨大伟咬了咬嘴唇,看着只顾着傻呵呵笑的父亲:“那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汪敏将杨松林的头扶正了一些:“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这个人,爱面子。为了面子,什么都肯做,也什么都可以不做。这种事,他自然不许我告诉你。” “既然他也如此不待见杨念桐,为什么那回寒假我还看见他们坐在一起打麻将,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汪敏皱起了眉头:“有吗?自打那件事后,你爸便一直避着杨念桐,而且只要有他在的场合,绝对不去,你怎么会看见他们一起打麻将,还玩得很开心?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绝对没有看错!”杨大伟毫不犹豫地说道。 听着儿子态度如此坚决,汪敏也犹豫了。这件事她还真不太清楚,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看着仿佛要睡过去的杨松林,气得忍不住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你做的好事,你来解释啊。” 一直眼睛半眯微眯的杨松林忽然将眼睛睁至最大,血丝密布的眼睛亮的有些吓人:“你是说你在家过的最后那个寒假?” 杨大伟点点头:“就是大四那年。”停顿了一下,他才继续说道:“那天我妈让我去叫你回家包饺子的,我去找你,正好看到你跟他坐在对面。也就是因为那一次……我才心中气愤,后面这几年便一直没有回家。” “这样吗?”杨松林呵呵笑了笑,随后干脆利落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将妻子儿子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手。 “我没事,也没醉,好得很。” 汪敏白了他一眼:“让你解释,没让你自残。” 杨松林指了指嗓子。 汪敏给他倒了一杯开水,兑温了,喂他喝。他一口气喝了大半杯,长喘了一口气,方才无比愧疚地说道:“就像你妈说的那样,自打那件事之后,我便一直躲着他。但他一直想找我。可我一直没给他机会。那次是他攒局,托了老赵找我去打麻将的。我不知道有他,才去的。到了之后,见到有他,我就准备走的。但是老赵他们非让我不玩也坐会儿。我就坐了会儿。然后刚好老李他家里临时有点事,要离开一下,便让我替他一会儿。可能就是刚好那个时间被你看到的。其实后来等老李回来之后,我也就走了。我不知道你是因为这事才……不然我肯定跟你解释清楚……” 杨大伟看着陷入自责的父亲,眼神发飘。 当年他因为目睹父亲与仇人坐在一起打麻将,相谈甚欢,尝到了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滋味,于是负气离家,中途再也没回来过。 一个人独自在外漂泊了六载,虽然没有尝尽人间辛酸,但孤单寂寞的滋味倒是尝了个遍。 一个人上班下班,一个人买菜做饭吃饭洗碗,一个人排队挂号吊水。 虽然他总是表现得满不在乎,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完完全全不在乎孤独与寂寞的人吗? 或许有修道之士超脱世俗可以做到如此,譬如江臣那样的存在,但他显然不是。 而之所以支持他坚持下来的,不过就是胸中的一口怨气罢了。 可现在生活居然告诉他,他这些年来心心念念的刻骨仇恨,不过只是一个误会。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好笑的事吗?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六十三章 两首小诗 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错乱的脚步声。 两个脚步重,但速度匀称平稳。一个脚步轻一些却很快速,并且上下来回移动着。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慢点,别摔着啦。” 随着女声落下,一个略带骄傲的童声响起:“爸爸妈妈,你们太慢了,快一点。” 这段平平无奇的对话却忽然将杨大伟的思绪一下子带回了很多年前。 在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而那个时候,眼前的这对夫妻头发乌黑,脸上也不像现在,眼角堆着皱纹。 杨大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笑容有两个意思。 一是嘲笑,嘲笑自己的年轻无知,因为一时之怒而将整个家庭差点拖入了无底深渊。 二是庆幸,庆幸好在他还没有彻底将整个家庭拖入无底深渊。 他此次回来的时机晚是晚了点,但也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哪怕横亘在他们三人之间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难解的心结,但只要他们一家人勠力同心,又有什么解不开? 而只要解开这个结,那还有什么能阻拦他们成为幸福的一家? 他转头看了眼桌上未曾动过几筷子的丰盛饭菜,忽然笑着说道:“爸妈,我饿了,我们吃饭吧。” 汪敏怔怔看着他,有些不太明白儿子的意思。 倒是醉眼朦胧的杨松林忽然又睁开了眼睛,大着舌头说道:“吃饭,对,吃饭,我还饿着呢。” 汪敏后知后觉,有点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这让她再一次流下了几滴眼泪。但这一次,这几滴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 擦净眼泪,她帮着杨大伟一起,将杨松林的椅子往桌前挪了挪,同时嗔怪道:“你喝成这幅鬼样子,还吃得了饭吗?” 杨松林眼睛瞪得老大:“廉颇老矣,尚能饭三斗。我还没他大呢,我要吃八斗!” 这已然是醉得不清,都开始胡言乱语。 汪敏有些担心:“要不先扶你回房歇着?” “我没醉!”杨松林高声叫嚷着,一双手死死地扒住椅子扶手,死死盯着汪敏,大有几分宁死不从的架势。 杨大伟笑着宽慰母亲:“就让他在这坐着吧。我们吃自己的。” 汪敏点了点头,看了眼有些凉掉的菜:“我把菜端去热热吧。” 杨大伟拿过自己的筷子夹了两样小炒尝了尝,摇头说道:“不用,还热着。” 汪敏也就没坚持,回到自己座位上。 杨大伟一边大口刨着饭,一边笑道:“好多年没吃到妈你做的饭了。” 汪敏其实此刻已经全无胃口,不过是为了陪儿子而勉强端着碗筷,听到此话,忽然也觉着有些饿,夹了筷自己炒的菜放进嘴里,咀嚼着,皱眉说道:“我手艺好像退步了。” “没有啊,”杨大伟一边嚼着,一边将被汪敏嫌弃的那盘菜端到了自己面前:“你要吃腻了,那我可就包圆了。” 汪敏笑着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对座的位置忽然传来了一阵呼噜声。声音由低渐高,随后抑扬顿挫起来。 却是杨松林仰靠在椅背上,嘴半张着,眼看已经梦入佳境。 汪敏原本想将之骂醒,可一想到儿子就在旁边,决定给杨松林留点面子,气极反笑道:“你看你爸这德行,还敢跟人家廉颇比。我跟你说,你别看他这一杯倒的酒量。真到了酒桌上,遇到那几个,那真是口气大过天。几个百无一用的穷酸秀才,喝了酒还会诗兴大发,什么‘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都能说出来。可上回我买了只老母鸡,让他帮忙杀了,他提刀墨迹了半天,最后还是找到对门的老高帮忙一刀下去了。” 停下喝了口水,杨大伟听着这许久没层听过的呼噜声,呵呵笑道:“好久没听到我爸这呼噜声了,别说还真有些怀念。” “你说的这么好听,我是真的快受不了了,晚上恨不得将之一脚踹到地上。要是你喜欢听,那今晚你跟你爸一起睡?” “那还是算了。”杨大伟连忙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刨饭。 汪敏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说不出心底是轻松还是难过,只是心疼地说道:“别急,没人跟你抢,别噎着了。” “知道。” 汪敏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对了,跟你说一下,妈以后不催你相亲了。你自己人也长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找就行。” 说着说着,她忽然低下了头,声音也变得低沉:“其实妈也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非逼着你相亲,想被你讨厌,只是……我拿相亲当借口,还能和你说上几句话,打上个电话什么的,要是没有这个借口,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沟通……” 杨大伟放缓咀嚼速度,抬起了头。 他曾以为自己也已经完全了解了眼前的这个女人,但现在看来,他依旧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小孩。 这让他忽然想起了大学时那位教他们大学语文的老教授某天跟他们讲过的两个字。 那位老教授在课间与他们闲聊,听闻某个同学与他的父母吵架,吵得还很厉害。于是他便用了几分钟时间在黑板上写满了父母二字,用不同的字体。 能用一截简单的粉笔在光滑的黑板上写出那么多种字体,还能让人准确地分辨出来。这无疑是件很厉害的事。同学们纷纷发出感叹。杨大伟也不例外。 然而那位老教授却一点都没有显摆这项技能的意思,而是把同学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两个字本身。他指着那些字告诉台下的同学,说其实这两个字的本身便是一首诗。 每个字体则代表了诗的不同品格。 篆书的活泼天然。 隶书的工整严密。 草书的狂放不羁。 楷书的端庄大气。 行书的清新俊秀。 但这些加在一起,其实也只不过仅仅能描述这两个字,或者说两首诗的一部分。 现在想来,老教授当时讲的无疑是一个人生中相当重要的知识点。 然而遗憾的是,那时候,他们这群朝气蓬勃的学生,不过是些刚离开家门的年轻人,刚刚从身上褪去名为孩子的蝉蜕,又如何懂那位老教授的言外之意? 咽下口中的食物,接过母亲递过来的一杯温水,杨大伟喝了一口,才笑着说道:“我以后会常打电话,也会常回来。” 汪敏胃口大开,罕见地吃完了碗里的米饭,粒米未剩。放下碗筷,她便坐在一边看着,时不时给杨大伟夹点菜。 其实杨大伟在吃第三碗的时候便已经吃饱了,但他看着母亲舒展的眉头,还是将手中的空碗递给了母亲。 而这一碗饭,他放弃了狼吞虎咽的架势,细嚼慢咽着。而汪敏也不再像以前,总是催促他快点吃完,好早点收拾好碗筷。 “对了,大伟,你这次回家能待几天?要不要我请个假在家陪你两天?” 看着母亲眼神中的期盼,杨大伟犹豫了片刻,但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明天就回去。” “啊?这么快?”汪敏显得格外失望,但还是强颜欢笑着。 杨大伟点了下头,然后神色认真地解释道:“我有个朋友最近遇到了一场很棘手的官司,我需要尽快回去处理?” “不能让你的同事帮你接手一下吗?” “我不放心。” “那就是很要好的朋友?啥时候带人回来玩玩,这么多年,你一个朋友都没带回来玩过,我和你爸一直担心你不合群。”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个朋友劝我,我可能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回来。” 汪敏这才惊讶说道:“那你可得多上点心,案子麻不麻烦?” “不麻烦。” “对了,你这朋友男的女的?” “额,女的。” 汪敏用异样的眼神看了杨大伟一阵,直把杨大伟看得心中发毛:“妈,真不是你想得那样。” 有句话说的好,解释就是掩饰。 杨大伟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就更加坚定汪敏的猜测了。她顿时变得眉开眼笑:“嗯,你说不是就不是。不过你啥时候把她带回来,让我和你爸看看看呗?” “人家还是个小孩子。” “小巧有小巧的好,看着养眼舒心。要你找个媳妇也像你这么大块头,那我和你爸可得愁死。” 得,这显然是解释不清楚了。 而且一想起钟小丫临别时的举动,杨大伟也是有些头大。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面对这个朋友。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个时候。 既然无法解释,那杨大伟索性便不解释了。他拿过碟子,将剩下的菜扒拉进自己的碗里,继续细嚼慢咽着。 “呼!” 不一会儿,吃完碗中的最后一口,杨大伟放下碗筷,揉着肚子,长舒了口气。 “还要我帮你再盛一碗吗?”汪敏似乎一点都不怕自己儿子撑死。 “够了够了。吃撑了。我平常只吃两碗饭的。” “那我收拾桌子了。” “我帮你。” “你先把你爸弄回屋里去,听他这呼噜声就心烦。” 杨大伟来到杨松林身边,轻轻晃了一下他:“爸。”见没能将他叫醒,所以他犹豫了片刻,最后用了个公主抱的姿势将杨松林抱了起来。 杨松林其实并不算瘦弱,但在魁梧的杨大伟面前,就显得有些小巧。反正杨大伟觉得挺轻松的。 看着这一幕,汪敏轻声笑了起来:“以前你没多大点的时候,你爸也是这么抱你的,记得吗?” “当然。” “别看你那时候那么点小,可沉了,还总是要我抱,我哪抱得动。倒是你爸,别看他个子不高,瘦瘦的,抱你的时候倒挺有力气。” 杨大伟怕吵醒父亲,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将父亲抱回了卧室,放到床上,帮其脱掉了鞋子,又替其盖好被子,看了一会儿,见父亲没有蹬被子的趋势,这才转身来到客厅帮着母亲一起收拾桌子。 杨大伟想洗碗,但汪敏怎么说都不让,他只好继续站在厨房门口,陪着母亲聊天。收拾好厨房,汪敏又将杨大伟叫道了沙发边坐着,打开了电视,找了个相亲类的节目看得津津有味,只不过时不时还会将话题扯到杨大伟身上。 说实话,杨大伟还是第一次看此类节目,看着上面这些表现得极为专业的群众演员,他也不敢多说什么,怕打扰到母亲的兴致,便也耐着性子看着。看了两对出场嘉宾的鸡零狗碎的爱情故事,他不由在心底暗暗感叹,人生真是寂寞如狗血纷飞。 之后,一连换了几个台,直到11点多,杨大伟见时间不早了,才催着母亲早点去休息。 汪敏这才有些恋恋不舍地关了电视去洗漱回房休息。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六十四章 离家 杨大伟洗漱完毕,躺下回房,拿起手机问起钟小丫的情况,得知一切安好之后才松了口气,随后他陪着钟小丫打了一把游戏。 这把倒是没输,但二人却是躺赢。 对此结果二人都有些提不起兴致,一局之后,钟小丫下线,杨大伟将手机放到枕边,侧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今夜也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黑黢黢如同丝绸般的天空上缀满无数闪烁钻石,有些像是刚才电视里放的某个当红明星身上穿的精致长裙。花了一点时间,杨大伟第一次从天上找到了那一把垂挂了不知几千几万年的勺子。 恍恍惚惚间,他忽然听见有人敲门,随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大伟,你在吗?” 杨大伟起身打开灯,来到房门前拉开,却见一身紫色棉睡衣的母亲孤零零站在门口,泪眼婆娑,单薄的身姿格外惹人心疼。 杨大伟心中一慌,连忙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弯腰勾头说道:“妈,怎么了?我爸欺负你了?” 汪敏摇摇头,举起双手,捧住杨大伟的脸,从下巴开始,一寸寸向上摸去:“没人欺负我。我就是怕我做了个梦,而梦一醒,你就不在了。” 看着眼前这个削瘦又孤单的身影,杨大伟只觉喉间和鼻子都堵得慌。 “大伟啊,这么多年,是做妈的对不起你。你可千万别拿我们的错误惩罚自己。” 杨大伟脑海中忽然有千言万语闪过,但这些错综复杂的言语最后只汇成了一个异常简单的音节。 那是大多数人类在被生下来后,除了哭声之外,最先学会的声音。 “妈……” 听到这一声叫喊,恍恍惚惚的汪敏好似如梦初醒一般,触电式地收回了抚摸着儿子脸颊的手,她抹着眼泪,笑道:“你看我,都老糊涂了,说的都是些什么傻话。没被妈给吓着吧?行了,你奔波一天了,也累了,早点休息,妈就不打扰你了。” 说着,她想转身离开,却冷不丁被杨大伟一把给从正面抱住了。 杨大伟的动作轻柔,但又似乎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感受着儿子宽阔的胸膛,汪敏忽然笑了。 在那似乎遥远又不遥远的二十多年前,眼前这个魁梧的青年汉子还被裹在襁褓中,很多个日日夜夜里,她也曾将之抱在怀里,不分昼夜。 而如今,岁月长河在他们脚边打了个旋,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人儿唰的一下长大了,已经能够将她抱进怀里,好似她又变成了小人儿。 不知怎么的,身体一下子主宰了汪敏的意识。她的手掌在轻而缓地拍打着杨大伟同样宽阔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是打在了绵软厚实的襁褓上。 而她的嘴巴也跟着手掌打出的熟悉节拍,蹦出了一段早就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歌谣:“小兔子乖乖,把门而开开,快点开开儿,我要进来。” 唱完这四句后,汪敏有些失望的发现,自己已经忘掉了后面的歌词。 空荡荡的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时光仿佛也就此停住。 而就在母子俩享受这种久违的宁静时,一阵急促而响亮的呼噜声从次卧室微开的门缝中传出来。 “噗嗤……” 汪敏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爸这呼噜,就跟追命似的。” 杨大伟松开母亲,也呵呵笑着说道:“我不会消失的。你快点去休息吧。” 汪敏透过儿子背后柔和的白色灯光,仔细地打量着儿子的脸,神情专注,仿佛是在给学生们批改数学期末试卷。直到眼睛有些花了,她才点了点头:“你明天什么时候走?我起来给你做早饭。” “不用了妈,我不怎么吃早饭。” “那怎么行?我七点起来给你做早饭。行吗?” “太早了。” “八点?” “行吧,快去睡吧。”杨大伟轻轻将母亲向次卧门口推去。 “你先上床睡去吧,我给你关灯。”汪敏留在原地没有动弹。 杨大伟想了一下,没有拒绝母亲的要求。 在很久以前,母亲为他讲完睡前故事,也会耐心地站在房门前,看着他拉过被子,闭上双眼,才会关上灯,轻轻带上房门离去。 他有时候不想睡,就会偷偷打开手电筒,从枕头下拿出新买的连环画,然后被杀个回马枪的母亲抓个正着。而作为惩罚,他要多做上5道数学练习题,或是多背上一手诗。而每当背诗的时候,他会觉得只有四句的五言绝句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美的诗。至于那些动辄好几十句的长诗,杨大伟中觉得写出这些诗的诗人的脑子一定是坏掉了。 躺回床上,杨大伟闭上双眼。 灯光随即灭掉,房门被轻轻关上。 许多熟悉却又被可以忘记的记忆纷至沓来,杨大伟好像看到了好多,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而在不久之后,一切思绪凝固。 漆黑的房间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繁星明灭,一如从前。 当杨大伟被尿憋醒的时候,窗外繁星已经再一次躲进了那没有边际的天空深处。他平躺着,睁开眼睛,忽然觉得有些身体某个部位异常,勾头往脚边看去,却忽然发现腰部那里支起了一个小帐篷。 原来你便是传说中的陈伯么? 杨大伟坐起身体,凝神看着那个支起的小帐篷,眼神闪烁,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而那位陈伯先生似乎脸皮子较薄,在杨大伟的注视下,没过多久便连同帐篷一起消失不见,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杨大伟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轻声笑道:“陈伯你好,陈伯再见。” “不,是明天见。” 穿好衣服,出了房间,杨大伟才发现,厨房里已经有了一个身影在忙碌。走过去一看,汪敏正神情专注地盯着面前那口电饭锅,不时用勺子搅动着。那架势虔诚得仿佛科学家在进行某项足以改变世界的神奇研究。这让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杨大伟的接近。 锅里孤独冒泡的是白粥,里面的米已经煮得开花,一看就知道显然已经熬制了不短时间了。 杨大伟清了清嗓子。 汪敏这才转过头,见到是杨大伟才笑着说:“粥我已经提前煮好了,你先洗漱吧,马上就可以吃了。” “不是让你8点钟再起来吗?现在才七点十分不到。” “我想着熬点粥给你喝,便起了点早。放心吧,我不困。每天都这个点起,已经习惯了。” 等杨大伟洗漱完毕,餐桌上已经盛好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个碗里放着几个咸鸭蛋。 “我也没时间自己做馒头,就是之前买的速食馒头,你凑活着吃。” “妈,你也来吃啊。” “嗯。” 次卧门打开,杨松林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眼睛微红,目光呆滞,显然没有从昨夜的宿醉中摆脱出来。他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扭头对着在厨房里忙活的汪敏说道:“麻烦老板给盛碗粥。” 汪敏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你自己没有手吗?” 杨松林这才站起来自己走进厨房,拿了空碗,没第一时间盛饭,而是来到汪敏身边偷偷摸摸询问道:“昨晚我除了喝酒,没做什么多余的事吧?” 汪敏白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昨晚可威风了,拍着桌子要儿子给你下跪认错。怎么,这时候当不记得了?” “啊?”杨松林挠了挠头,“真的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儿子不会生我气了吧?不会又一走就是几年不回来吧。” “杨松林,你有能耐喝酒,怎么没能耐管住自己的酒后言行?” “昨天不是高兴吗?下次绝对不这样了?” “还想有下次?” “不,绝对没有下次了。下次争取只喝一点点,绝对不喝醉。” “你这话都说过八百回了,有做过数吗?行了,我懒得跟你废话,吃你的饭去,别烦我。” 杨松林嘿嘿笑笑。 既然媳妇没生气,那就说明自己昨晚应该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他盛了一碗粥,板起面孔,来到餐桌前坐下。 杨大伟旋即将一个剥好的咸鸭蛋递向他。杨松林抬起眼皮看了看杨大伟,嗯了一声,将鸭蛋接了过来,就着白粥呼哧呼哧吃了起来。 昨晚似乎光顾着喝酒,没怎么吃饭。他是真的有些饿了。 一口气喝了半碗粥,他才伸筷子夹了个馒头,一口咬下半个。 杨大伟继续剥着一个咸鸭蛋:“爸,我今天待会就走了。” 杨松林闻言愣了片刻,将嘴里的馒头胡乱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冷笑道:“哎呦,没看出来,你现在这么出息了。我看一国元首都没你忙。啥时候,带你爸妈我去梧桐市那种大城市去享享福?” 杨大伟也不生气,喝了口粥,继续说道:“以后每个节假日,如无意外,我都会回来的。这次是真的有急事。” 杨松林还想说什么。可汪敏刚好端着粥出来,对着他就是一句:“行了行了,吃饭都堵不住你嘴。” 杨松林气焰一消,冷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懒得管你。没你在我跟你妈日子好过着呢。” 杨大伟将剥好的咸鸭蛋递给母亲。汪敏接过后,又冷笑着说了一句:“这时候说的这么硬气?昨晚也不知道是谁哭得眼泪邋遢的,求着儿子说自己错了,让儿子别走?” 杨松林顿时不作声了,低头喝粥吃鸭蛋。喝完碗中的粥,他什么话都没说,起身去洗漱换了衣服,等衣衫整齐地出来后,才对着杨大伟说道:“要我送你?” 杨大伟笑笑,摇了下头:“不用,你们不是还要上班吗?反正我也没拿什么东西,自己打车过去就是了。” 杨松林也没说什么,转头回了卧室,还顺手关上了门,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杨大伟早饭吃得一向不多,就喝了一碗粥就没再吃了,但他一直坐在餐桌前陪着母亲吃完,之后又帮着母亲收拾好碗筷洗净摆好,才回屋背了包准备离开。 看着准备离开的儿子,汪敏差点又要落泪,好不容易忍住了,叮嘱道:“别不爱吃早饭,知道不?还有记得下次,把你那女朋友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什么女朋友?” 次卧门大开,杨松林急匆匆走出来,对着满脸苦笑的杨大伟就是一通训话:“笑什么笑?别以为笑就能糊弄过去了。我跟你说,要处对象就跟人家好好处,别学某些年轻人三心二意的,不然别看你这么高这么壮,老子照样打断你的腿!” 看看低头不语的母亲,又看看板着脸孔的父亲,杨大伟红着眼,点了点头,带着鼻音说道:“知道了。” 汪敏还想送杨大伟到小区门口坐车,却被杨大伟拒绝了。但在汪敏的坚持下,她还是送下了楼,之后便站在路口看着杨大伟离去。 快要消失在转角处的杨大伟回过头,却看见母亲依旧站在原地对他招手,而家里房间的窗帘缝隙间,也隐约站着一个并不高大的身影,在看着他。 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过了头。 可似乎今天风大的缘故,一回过头,他便被沙尘迷了眼。他没敢立刻去揉,而是消失了转角处好一会儿,才抬手去弄掉眼中那并不存在的沙子。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六十五章 来自书店的邀请 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重症区。 “心率80,正常。血压70和100,也正常。你要是想出院的话,等下去服务台办下手续就好了。” 听见护士的话,平躺在病床上的赵龙心中由衷地松了一口气,坐起来穿着上衣:“谢谢赵姐了。” 姓赵的年轻护士扔掉棉签,呵呵笑道:“谢什么,都是老本家。而且说真的,我们也没做什么。你这完全是自己好的。要谢就谢人家真正救了你的人。” 这一年多来,赵龙每日听到的消息只有坏消息和噩耗。所以听到这一个久违了的好消息,让赵龙脸上不免多了份笑意。 见赵龙心情不错,一边缠绕着颜色不一的线,赵护士按奈不住心中的好奇:“话说你是怎么认识修行界的人的?这也太神奇了吧。百分之九十面积的重度烧伤,就在床上躺了几天就好了。这种技术要是能够普及开,那得拯救多少烧伤科的病人。” 赵龙笑着扭着纽扣,没有说话。 虽然江臣和如意他们并没有对他说过要保密之类的要求,但他还是很自觉地对此守口如瓶。 他很清楚像江臣那几位修行人士,对于这座人间的凡人们有着怎样的吸引与诱惑。即便调查局颁布了相关法律,禁止凡人与修士互相骚扰,可要说效力,恐怕未见得会有多少。 要知道,即便是死亡的血淋淋的威胁,也不能彻底根除人们对于利益与欲望的追求,更何况是一些不痛不痒且未有人验证过的建议与警告? 这片人间从来不缺亡命之徒。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又或者是遥遥无期的将来,都不会缺。 赵龙的沉默并没有让赵护士感到难堪,这本来就只是她的随口一问。 “不过有一说一,你这新长出的皮肤也太水嫩了。看得我都有些动心。要是我也能遇到这么一个高人能救我一次,替我换上一副这样的皮肤,哪怕是身受烈火焚烧,我也认了。” 赵龙的笑容忽然就从脸上消失了,只是出于礼貌,并没有变得很难看。 看到赵龙的神色变化,赵护士顿时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不禁在心底暗骂自己嘴欠,连忙道歉:“哎呀,你看我这张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对不起了。我不是存心的。” 赵龙勉强笑笑:“没事,都过去了。” 见赵龙没了聊天的兴致,该做的检查也已经做完,赵护士也就没好意思再多谈,忙碌的一天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很多病人在等着她。 她推着推车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一事,往走道里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在附近,才低声说了一句:“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和你一起来医院的那个,现在也还在医院,就在楼上一层。37床。这两天看得不那么严了,你可以偷偷去看看。别说是我说的啊。” 听到那个人的消息,赵龙仿佛又回到了几天前,体会到了那种烈火燃遍全身的痛楚。一双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头,面色也有些发白。他喃喃问道:“他怎么样了?” 赵护士又压低了一点声音:“也是算他倒霉。梧桐市这么多年,就出了他这一个越狱成功的。警方那边很重视,要求院里一定要想方设法救活他的命,要让他活着再次接受审判。” 赵龙心中越发觉得愤懑,忍不住道:“为什么这样的人还能活着?” 赵护士忽然轻笑了一声。 赵龙不解地抬头看去。 赵护士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如果我是他,只会盼着越早死去越好。而且说实话,他现在也就是在挨日子。他可不像你,有高人相救。就那伤势,撑不住几天了。你应该很清楚,他这样的活着,有多痛苦。” 赵龙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他的父亲就曾那样活了一年多。 那种痛苦,那种绝望,那种微弱却又连绵不绝的呻吟…… 即便他只是个看客,只能体会到其万分之一,但也同样痛到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想到这里,赵龙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一年多以前,看着父母绝望地躺在病床上,发出没有止境地痛苦的呻吟,他不止一次向上天祈祷过,祈求上天让那个畜生也能体会这样的疼痛。 不过,说实话,他虽然一遍又一遍的祈求着,但心底从未觉得这样的奢望能够实现。他能想到最美好的结局,不过是那个人被子弹打烂后脑勺,脑浆四溅,血液横飞。 然而万万没想到,一年之后,这个奢望居然真的能实现了。 真是老天有眼啊。 赵龙的瞳孔微缩。 不,老天如果有眼,就不会让爸妈那样老实本分的人承受这样的苦难。 让那个畜生遭遇这样惩罚的,其实是…… 不知为什么,赵龙的眼前忽然浮现出江臣那张亲切的笑脸。 “江老板……” 看着陷入沉思中的赵龙,赵护士没有再与之说话,轻轻推着车子走到门外,才小声地骂了一声:“呸,这样的人渣,真是便宜他了。就该让他这样活一辈子才好。” 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赵龙看着床头摆的那件印有如果如果四个卡通字体的t恤,最后没有选择将之穿在身上。 昨天,一个叫苏幕遮的年轻人来看望他。这个苏幕遮自称是如果如果书店的副店长,此次前来是受江老板所托,想要招他进入书店,为江老板工作,至于岗位,则是挑选客户贩卖如果。 如果是以前,有人来到赵龙面前说这样的话,赵龙必然会躲开,离这些神经病远远的。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果这种东西?又怎么会有人能够贩卖如果?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贩卖者和传说中虚无缥缈的老天爷,又有什么区别? 然而在经历了前几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之后,赵龙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坚定了。 对于江老板那样的修行者而言,满足他们这样的凡人一些微不足道的愿望,应该也不是特别困难的事。 只是从苏幕遮嘴里透露出来的强烈自信,总给赵龙一种书店好似无所不能的感觉。这让他有些不舒服。 因为他不觉得有人可以做到那样的事,即便是江臣,也应该如此。 不然的话,江臣为什么拒绝了他的请求? 这件t恤便是苏幕遮送给赵龙的,说是工作服。 赵龙没有立刻答应,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废物对于这样一家书店能有什么作用,但因为毕竟书店对他存在救命之恩,所以他也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只说自己需要考虑考虑。 昨晚他想了一个晚上,还是没有下定决心该如何选择。 苏幕遮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给他留下了一大堆疑惑。他想今天去书店一趟,向如意道个谢,顺便再解决一下这个问题。 当然,如果可以,他其实也挺想买个如果尝尝,看看滋味是不是真的如同想象中的美好。 赵龙的东西并不多,只不过是两身换洗衣物。这也挺符合他现在的状态,无牵无挂,孑然一身。 收拾完东西,赵龙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办理出院手续。 刚才赵护士的提醒让他想到自己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就这么急匆匆离开,未免太过遗憾。 他要亲眼去看一看,那个畜生在绝望中发出无尽哀嚎的样子。 于是他走出了病房,向着上面一层的37床走去。 和热闹喧哗的门诊部以及住院部轻症区相比,重症区的氛围显得异常安静。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难见喜色。与此同时,所有人的说话做事也都格外小心和安静,生怕弄出大的声响干扰到别人。 反正赵龙在这住了几天,除了早晚医生查房,这里大多安静的宛如一片死地。 也许不用说宛如死地,即便直接说是死地,也找不到太多的理由反对,毕竟这里是真的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人在死去。 老人,孩童,男人,女人。 在这里,死亡之神的公平体现得远比公正之神更加公正。 离着37床所在病房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赵龙就忍不住露出了更为惬意的笑容。因为他已经听到了一阵痛苦而又绝望的哀嚎。 尽管那个声音充满了被火焰炙烤燃烧过的嘶哑,但是这并不能阻挡他分辨出那个声音的主人。 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刻骨仇恨——即便是化成了灰,我也能认得你。 若不是考虑到还有其他一些重症病人也需要安静和休息,赵龙此刻真的想放声歌唱一首。 不过为了抒发心中的喜悦之情,他还是轻轻地哼唱起来。 没有旋律,没有节奏,随心所欲。 离病房越近,哀嚎声便越大,赵龙便越愉悦,哼唱的节奏便越欢快。 直到在37床所在的病房门前停下,赵龙才暂停了哼唱。 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向内看去,只看到雪白的床单被褥之间,露出一个被纱布完全包裹的头颅。有些像科教纪录片中的木乃伊。 赵龙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他还真的有些希望里面的那个畜生被做成木乃伊,挂在名为耻辱的铜柱上,炮烙万年。 可惜的是,这个畜生没有几天活头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赵龙就这么一直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看着里面。床上的那个木乃伊在此期间一直进行着一个有趣的循环——高亢的哀嚎着,直到声嘶力竭,变成若有如无的呻吟,之后稍稍安睡片刻,恢复了些许精力,继续高亢的哀嚎。 周而复始。 这个过程看得赵龙有些不忍心,很想走进去帮助一下那个木乃伊,让其可以一直专注地哀嚎,而不是懦弱地睡去。 有那么一个瞬间,赵龙甚至想搬张床来,住在这里,直到亲眼看着里面的那个畜生完全死去。但只简单了思考了一下,他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光是和里面的畜生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他就已经觉得空气是如此混浊,恶臭难忍,要是与其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他怕还没等对方死去,他就先被恶心死了。 所以在感觉到双腿开始微微发麻之后,赵龙扇了扇鼻子前的污浊空气,又哼着无调的歌回到了楼下,进了医生办公室去办出院手续。 他本来想对单医生表示感谢的,但却被告知单医生去了门诊,只得遗憾作罢。 背着背包,赵龙经过服务站,想了一下,没有过去说些什么。 他这么晦气的扫把星,即便是祝福,也都散发着一股霉味,又何必给人添堵。 只是没等他默默走远,便被眼尖赵护士叫住了。对方走到他跟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天重新给了你一副容颜,好好珍惜。忘掉过去,开启一段新生活吧。你还年轻,眼前的路还很长。” 赵龙笑着回了句谢谢。可转过脸,他看着面前长长的过道,笑容一点一点从他脸上褪去。 “是啊,以后的路这么长,夜又那么黑,我一个人该怎么走?”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六十六章 以父之名 乘坐地铁来到书店,赵龙这次并没有在门口停留,而是直接走了进去。 书店和几天前赵龙来时一样,几乎没有改变,还是一样的冷清。 江臣依旧坐在柜台后边,那个阳光刚好无法照耀到的地方,安静翻着书。在他对面,坐着那个自称叫苏幕遮的年轻男子。在他右手边,则坐着一位赵龙没见过的身穿黑色套裙的漂亮女子。女子也在翻书,不时捡一片薯片放入嘴中。 王苏州第一个发现了赵龙的到来,放下手机,对赵龙招了下手:“嗨,来了。可是如果你是来上班的话,可就迟到了。” 赵龙笑着取下背包,从中取出那件印有如果如果字样的工作服,抓在手中:“我昨天想了很久,但因为有些问题不知道答案,所以一直没能下定决心。” 王苏州看向江臣,叹气道:“老板,我早就说了。以你的能耐,开什么书店,开个什么话疗中心不是挺好。每年来找你问问题的人可比来买书的人多多了。” 江臣抬起头淡淡看了王苏州一眼,端起了手边的热茶,对着赵龙笑而不语。 王苏州嘿嘿一笑,对着赵龙说道:“我们老板,号称江湖百晓生,前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后面还知五百年。你可以随便问。如果你能问倒他,我以副店长的名义给你涨工资。” 其实赵龙虽未做决定,但心中的想法还是偏拒绝的多,所以来此难免有些心慌。但不知为什么,一看到江臣那双平淡无奇的眼睛,他的心突然便平静了许多。他笑着鞠了一躬:“多谢江老板的救命之恩。” “我可没有出手救你。” “那如意仙子在吗?我想当面感谢她一下。” 江臣点了下头:“在,但是她既然知道你来了却没有现身,那就说明她可能不太想接受你的感谢。” “这样吗?”往书店后门处看了一眼,赵龙才点头应道:“既然如此,那这感谢就等下次我们有缘再见的时候……” “什么有缘再见?你只要拜入老夫我的门下,我立马就可以带你去见如意姐。”王苏州毫无自觉地插嘴。 江臣看了他一眼:“你很喜欢招人吗?那我要不要安排你去人才市场坐几天?” 王苏州依旧嘿嘿一笑:“那还是不必了。” 江臣与王苏州的谈话显得异常轻松,完全没有上司和下属之间的那种隔阂,这有些出乎赵龙的意料。 因为赵龙之前的老板就属于那种很喜欢拿捏腔调的类型,与人交往总是喜欢故作谦虚,但无形之中却常常透露着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在这人手底下做事,即便是最亲近的左右手,也都得小心谨慎。 反正赵龙听同事说过,他们的上一任总经理与这个老板不过一言不合,就给连夜发配到了最偏远的地区当分公司经理去了。这也不可避免地让赵龙对老板这类生物产生了一定的畏惧心理,暗地里以老虎视之。 所以在他看来,既然一般的凡人老板就已经够不可一世了,那江臣这样的修行者中的佼佼者,还不得尾巴翘到天上去?便是一言不合,就要决人生死,那也不足为怪。 但现在看来,江臣一直都没有体现出这一点,反而一直表现得足够和蔼。 要说这是装出来的,赵龙自觉自己不会有这么大的面子。 这么一想,书店的工作氛围应该不至于太过拘谨,只要薪资待遇合适,也许会是个不错的工作。 这让赵龙又松了一口气,壮着胆子说道:“江老板,我能先问你两个问题吗?” “可以。” 得到了江臣的允许,赵龙也不犹豫,就按照之前想好的那样,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昨天苏幕遮……店长跟我说,书店的主营业务是贩卖如果,也就是替人完成心愿,对吗?” “对。” 而在听到这个肯定的回答之后,赵龙几乎没有犹豫地问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为什么江老板当时拒绝了我以命换我爸爸命的请求?是能力有限,还是……还是不愿帮我?既然不愿帮我,那现在为何又要招我进书店当员工?” 江臣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后者现在有些情绪激动,手掌紧紧攥着手里的t恤,但时不时不安地活动着手指。 “你真的想要知道答案吗?其实知道答案也许并非是件好事。你现在已经有了全新的容貌,也可以继续全新的生活。沉迷过去,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是一件幸运的事。” 江臣的声音平静而和煦,犹如屋外那包容万物的阳光。 赵龙有些意动。 这也是他这几天正在犹豫的问题。 是忘掉过往的伤痛,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还是背负着沉重的过往,继续在痛苦中活着? 这个选择如果只是一道单纯的选择题,停留于一张a4纸上,赵龙可以想也不想的选择前者。但当这个问题以另一种形式,真实地出现在赵龙的生活中,他才知道这个选择究竟有多么艰难,而那些能够从过往的伤痛中走出的人又有多么的勇敢。 赵龙曾经听过一句话,很喜欢,甚至将其记录在了自己的朋友圈动态里。 “那些杀不死我的,必将让我更加强大。” 他曾无比希望自己能够做到。 但事实却是,他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勇敢。 他慢慢抬起空着的左手,覆盖住自己的左半边脸。手指摸到的是一片光滑而又细腻的皮肤,宛如新生儿一般的娇嫩。 如意泼洒在他身上的那杯茶,不仅治好了他的烧伤,挽救了他的生命,还给了他一套全新的,足以让无数女人为之嫉妒的皮肤。 虽然他的脸型并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但褪去那层黯淡油腻的粗糙外壳后,现在的他已经与丑完全搭不上边。 在来时的地铁上,他隐隐察觉到有几位年轻姑娘对自己投以歆羡的目光,甚至有个胆大的掏出手机对着他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这种待遇是他以前从未遭遇过的。 而带给他的感觉也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所以江臣刚才说的没错,一段崭新的人生其实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朝他打开了大门,他只要轻轻一抬腿,就可以轻松地迈入其中。 只是,这双腿为何会这般沉重呢? “喂,你怎么了?” 苏幕遮的声音将赵龙从沉思中惊醒。他看着对方在自己眼前摆动的手,笑了笑,继续看向江臣:“我还是想知道答案。” “即便这个答案会让你原本就沉重的肩膀变得更加沉重?” 赵龙目光渐渐变得坚定:“即便如此。” 江臣还是没有回答赵龙的这两个问题。他凝视着手里的茶杯,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江老板,是这个答案涉及到您的秘密,所以不能告诉我吗?” 江臣摇了摇头:“不是,只是你的问题牵涉到另一位客人要求我保守的秘密。我在权衡是否要告诉你答案。” “谁?” “你的父亲。” 这个答案着实超出了赵龙的猜想。 他张开嘴,有一连串的问题都想脱口而出,可最终他忍住了,紧紧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用着哀求一般的目光看着江臣。 江臣叹了口气,放下了茶杯:“我忽然想起,你的父亲虽然让我保密,但他并没有支付相关的保密费用,我也没有给予过他肯定的回答,所以我决定还是回答你的问题。” 他将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我知道你当时的来意,你想救回自己的父亲,哪怕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所以我当时就去询问了他,他拒绝了。”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拒绝?还是为什么我回去询问他?” “我都想知道。” “前一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因为他是一个父亲。” “那后一个问题呢?” “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和前一个一样。” “什么意思?” 江臣用放在桌子上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我想昨天王苏州应该跟你说了,虽然你们这些员工的表面职责是贩卖如果,但实际上这只是一个掩饰。你们的真正要做的是从客人身上为我采到足够的药。” “王苏州?”赵龙转头看了眼一旁的苏幕遮,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他并没有对我提起这个。” 江臣的视线转移到王苏州的身上。此刻这个绝世剑客已经侧转了身体,并低下了自己的头颅,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手机,仿佛根本听不到身边二人的对话。 “我想以你的工作状态,你不仅不该提薪,反而……” 没等江臣说完,王苏州很自觉地抬起头笑眯眯道:“我懂,从我这个月的绩效中扣两百吧。” “你这个月的绩效已经扣光了。” “那就扣下个月的。” 江臣的手指又在桌子上敲了一下:“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其实我只不过是想警告你一下,并没有打算扣你的工资。” 王苏州的脸顿时纠结得仿佛生吃了一整根苦瓜似的,同时嘴里发出并不如何悲伤的哀嚎:“老板,你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奸猾了!我要去劳动监察大队去投诉你……” 不理会王苏州装模作样的哀嚎,江臣将视线重新移回到了赵龙身上:“那么现在你知道了。” “所谓的药是什么?” “爱,或者恨。” 赵龙其实并不理解其中的具体含义,但他顾不上去理解。他现在只想知道刚才江臣所说的背后的原因,于是点了下头问道:“为什么说着两个问题的答案一样?” 江臣笑了笑:“我是个商人。商人逐利,这是商人存在的唯一目的。你和你父亲都是我的目标客户。但很遗憾的是,因为某些原因,你们当时想要的如果存在冲突,我只能二选其一。而通常情况下,一个父亲身上能采集到的爱往往要大于从一个儿子身上所采集的。当然,这并不绝对,也存在很多反例。但至少这个常理在你们这对父子身上是成立的。” “所以你接受了我父亲的要求,而拒绝了我的?” “是的。” “我父亲提出的要求是什么?” “他是一个值得你骄傲的父亲。” 江臣停顿了片刻,然后才看着赵龙的眼睛,缓缓说道:“他想你以一个崭新的面貌活下去。”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七十七章 一座孤城 “他想你以一个崭新的面貌活下去!” 江臣的语气轻柔而缓慢,但此刻却仿佛化作了黄钟大吕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赵龙耳中。 这句话的份量是如此的沉重,以至于赵龙一直挺着的腰杆都不自觉佝偻了下去。 他低着头,看着光洁地板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忽然有两颗雨点摔打在了那张同样无比光滑的脸上。 脸依旧完好无损,雨滴却碎成了千万颗更细小的雨滴,溅落在赵龙脚边。 赵龙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然而在那模糊的视野里,他仿佛看到了一张满是疤痕的脸在看着他。 那张脸在微笑,于是便变得更加狰狞而扭曲。 赵龙忽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羞愧感将自己紧紧包裹住,紧到几乎让他窒息。 因为就在这几个月以前,他虽然每日在那张狰狞而又扭曲的脸庞强装笑意,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也对着那张非人的脸庞产生了一些卑鄙而阴暗的想法。 他惧怕过那张脸的残忍与丑陋,也愤恨过那张脸带给他的困顿与束缚。 他有过一走了之的念头,也曾想用柔软的枕头帮其解脱的想法。 久病床前无孝子。 这真的是一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得的无奈。 赵龙无意为自己辩驳什么,只是他真的没有想到,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个困守于哀嚎与绝望长达一年之久的可怜身影,居然还存在足够的理智,为他这么一个健全的成年人报以那二十多年如一日的关爱。 这是一种何其辛酸的…… 愚蠢。 “因为他是一个父亲。” 也是在此刻,赵龙忽然明白了江臣刚才所说的这个答案其背后所蕴含的力量。 “所以我的这张脸,并非是你们的意愿,而是他留给我的遗产吗?”赵龙摸着自己这张焕然一新的脸喃喃问道。 “是的。” “所以如意仙子也是因为这个才不愿意接受我的感谢?” “这倒不是。” 赵龙抬起头,看着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笑容的江臣:“什么意思?” “我虽然答应了你父亲的要求,但自始至终,我都没来得及做什么。从你走进书店之后所发生的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 “为什么?” 江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父亲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不是吗?既然自然发展下去,就能达到这个结果,那我做不做什么,其实根本不重要。说起来,我还想谢谢你。是你的决定,让我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当然,我也不是喜欢占别人便宜的人,所以我才向你发出了邀请。” “所以你之所以邀请我加入书店,也只是受到我父亲的影响吗?” “不完全是。这家店终究是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店里的每个人也都是亲自挑选出来的。我向你发出邀请,并非是因为你是你父亲的儿子,而是因为你值得我邀请。” 江臣说的很绕,但赵龙还是隐约明白了江臣所要表达的意思。 那是一种对他这个人的一种肯定。 这让他觉得有些喜悦,但更多的却是难以置信。 因为他一直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像我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也能入江老板法眼吗?” 江臣笑着打了个响指,于是他面前的桌上,也是赵龙触手可及的地方,便多了一只与江臣所用的同款瓷杯,杯中翠绿的清茶冒着白烟。清香弥漫。 “能勇于承认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这其实已经是一种很难得的品格了。” 看着赵龙有些诧异的眼神,江臣呵呵笑道:“开个玩笑,不要介意。我之所以选中你,只是你身上具备的某种特质足以完成这项工作的要求罢了。至于废不废物这种话,呵呵,我并不介意养些废物。对我来说,这不过是很简单的事。而最典型的例子,此刻其实就站在你身边。” 赵龙还在思索江臣说的是谁。 某个已经安静下来的吃瓜群众已然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老板,你所说的那个废物不会是我吧?” 江臣挑了挑眉毛,继续笑道:“你看,同样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废物。” 老实说,这几句玩笑话作为笑话来说,有些落伍和老套,但赵龙还是忍不住笑了下。 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给他讲笑话了。 “如果你真的愿意加入我们书店,那就请喝了这杯茶。” 赵龙抿了下嘴唇:“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也请喝了这杯茶,我看你似乎有些渴了。” 赵龙看着那杯看着就非同一般的清茶,没有伸手去端。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不是一个果决的人。优柔寡断,唯唯诺诺,才是身边人对他一贯的共识。 而江臣也没有催促,依旧温和的笑着。 “江老板是在同情我吗?” “同情?”江臣咀嚼着这个词语。 同情这种事一般只发生在幸运的人碰见了比自己不幸的人的时候。 然而我是一个幸运的人吗? 可能在许多人眼中,我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绝对是幸运的。 可在我自己眼中,我情愿把这种幸运换做一种稍微宽泛一点的自由。不必无拘无束,只愿不会被困在这一隅之地,能够走到远处去晒晒不同地方的太阳即可。 可惜,换不得。 说来这似乎是大部分人的通病,都觉得自己是不幸的,而别人才是幸运的。 呵呵。 江臣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赵龙看着江臣的那个笑,慢慢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在过去这一年里,他看见过太多同情的目光,多到他甚至对此感到厌恶。当然,他很清楚那些同情目光的主人其实是带着善意的。 说实话,在刚开始的时候,这些同情的话语和眼神让赵龙受益良多,每每在哭泣中能坚强地擦干眼泪。然而当这个被同情的过程被无限拉长,甚至隐隐透露出遥遥无期没有尽头的趋势,这些如山般堆积的同情本身便让赵龙感到无所适从了。 这也是近来他为什么宁愿一个人坐在陌生人中间,也不愿意坐在哪怕一个熟人身边。 陌生人虽然冷漠,但也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可怜得仿佛一条丧家之犬,虽然他现在与丧家之犬好似没什么分别。 说来好像上次他来这里的时候,江臣便是这个态度,只是当时的他满脑袋胡思乱想,不曾发现罢了。 想到这,赵龙忽然真的觉得自己有些口渴,伸手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 一点淡淡的苦从他舌根上绽开,而随后,又化为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于是他又喝了一口,随后才放下茶杯,看着江臣问道:“江老板,你之前说我当时的如果会和我父亲的如果冲突,所以才拒绝了我。所以我是不是现在依然可以购买一个如果?” “是的。” “我能提一下自己的要求吗?” 江臣点头提醒道:“我并不是无所不能的许愿机,你许愿的如果并非无偿获得,而是要花费一点东西来买的。” 赵龙对此并不意外。反过来说,如果不是这样,他才会觉得意外。 “我之前看过一部电影,叫《我的传奇》,里面讲述了主角在一座丧尸遍地的孤城里独自生活的故事。在看的时候,我就有过一种想法,我希望自己也能独自生活在那样一座城市里。没有其他人,也就意味着没有纷争,没有吵闹,没有鸡毛蒜皮的家事,也没有似乎永远完不成的kpi考核。我不用费心去迎合别人的喜欢,也不必在意谁谁谁对我的看法。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 江臣笑着点头:“你说的是这部电影吗?我也看过。” 赵龙有些诧异:“原来江老板也会喜欢电影这种东西吗?我还以为像你们这样的修行者都只喜欢专注于修炼。” “修炼对我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对于穷的只剩下时间的我来说,所有能够打发时间的事,都是比修炼更值得去做的事。”江臣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不过我这个人喜欢安静,不太喜欢吵闹的东西。所以我看得是小说,而非电影。” 赵龙呵呵笑了起来。 这显然又是江臣的玩笑话。 用现在的流行梗来解释的话,似乎叫凡尔赛文学? 说来这个神秘莫测的书店老板性格真的很好。反正赵龙觉得与之交谈是件很愉快的事。 “既然江老板知道,那也就省去我的口水去再去描述了。我想要的如果便是想请江老板帮我进入一个那样的世界,不用真实意义上的,哪怕只是一个海市蜃楼,或者是一场梦就行。当然,考虑到我没有主角的勇武和智慧,能不能不要那些丧尸,或者将之削弱成为其他游戏里那种移动靶子。” 说到这里,赵龙都觉得自己的要求也许太过麻烦,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不行的话,那就当我没说。” 然而令他有些意想不到的是,就在他以为江臣会婉拒他的请求时,江臣没有任何犹豫地回了两个字:“可以。”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六十八章 果茶 谈判过程是如此顺利,以至于赵龙自己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他看着江臣平静的脸庞,有些忐忑地说道:“江老板会因此而看不起我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赵龙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因为父亲对我的期望明明是希望我以崭新的面貌继续活下去,可我的做法却无疑是种逃避。” “那又怎样?” “难道您不觉得逃避是件很可耻的事情吗?” 江臣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感到羞愧而忍不住微微扭动身体的赵龙。 因为太过在意别人的看法所以想要逃避到一个没有人的世界吗? 这还真是个单纯至极的年轻人。 不过我很喜欢和这样的年轻人打交道,轻松且愉快。 “我觉得你们现在人提出的一个论点很对,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同理,一个行为是否可耻,也要视具体情况而定。假如你是老天爷,逃避的行为会致使天地大乱,生灵涂炭,那这件行为当然是可耻的。” 就在江臣说起这话的同时,正在课堂上神游天外的江天天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托着腮,痴痴望着讲台前萧玲珑那一跳一跳的单马尾,深情而又做作地小声嘀咕着:“谁又在偷偷想我呢?是不是你,我最最亲爱的小龙女?” 然后他就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在后脑勺扇了一记。 力道很足,让他的头与面前的木制课桌来了个亲密接触。 声音很脆,听得出来他脑门很硬,而木质课桌的材质也很好。 鼻子酸疼的江天天顿时知道要糟。果不其然,等他抬起头,萧玲珑已经面若寒霜地看向了他。 当然,这种事对于江天天这样的法外狂徒来说,其实也不过是毛毛雨一般的小事罢了。 他不急不忙,嘿嘿笑了笑:“亲爱的萧老师,我说这并非是我故意的,而是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下,你相信吗?” 听到这话,萧玲珑本来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变得更吓人了。顿时,教室里刚刚才响起的窃窃私语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么,我亲爱的江天天同学,请问还有谁能从背后推到坐在最后一排的你?” 江天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过道以及过道之后的黑板,默默叹了口气。 除了他那个便宜爹之外,谁能有这能耐和胆量偷袭他? 然而他也清楚,即便知道这个真相,他说出来也注定不会有人相信。所以他很自觉地拿起课本,离开座位,来到身后的黑板前站好。 收拾完某个不听讲的学生,江臣重新将注意力放到身前。 “但是——”江臣稍稍坐正了身体,“如果你的逃避行为只影响到你自己个人,不关乎其他任何人的话,那么说是可耻,未免太过苛刻了。至于说辜负了你父亲的期望……呵呵。我之前在书上看过一句话,不妨送给你。” 赵龙身体微微前倾,竖起了耳朵。 “你当搞明白自己人生的剧本——你并非是你父母的续篇,也并非是你子女的前传,更不是你朋友的外传。” “我想比起望子成龙那些期望而言,你的父亲也许更希望你能以更轻松一点的姿态活下去,哪怕是用逃避这种方式达成。” 在赵龙沉默着消化着这两句话时,旁边响起了三声响亮而有力的掌声。紧接着,那个喜欢自称苏幕遮的王苏州开口赞叹道:“好!老板说的太好了!其实说真的,老板。我一直都建议你去当个成功学讲师。以你的气场和口才,再配合上我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容颜,随便讲讲什么人生成功方程式,编几个案例辅证一下,包管引得台下那些富婆以及富婆预备役的满堂喝彩,日入斗金,绝对不是梦。要不要考虑一下,真的……” 没等王苏州说完,他的声音就仿佛被掐断了一般。而之后,无论他如何用力张大嘴巴,都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急得在江臣面前又蹦又跳,然而江臣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的整个人就仿佛失去了物理属性一般,连拳头砸在桌子上,都没能制造出半点响声。 在解决了王苏州这个麻烦之后,江臣才继续说道:“友情提示一下,你这个要求虽然不难,但也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所以作为代价,你一旦进入那座孤城之后,便只有一种情况可以回来。” “那种情况。” “死。” “只有死亡才能从那座城市中走出来吗?”赵龙轻轻笑了笑,没有立刻给出明确的答复。 因为江臣所说的这种情况并无太大意义。 如果他真的死了,那走不走得出来还有任何意义呢? 赵龙微微仰起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在找不到路的时候,他做梦都曾想过生活在那样一座城。 可真当那座城的大门对他敞开,他才发现,也许他只是个自以为喜欢龙的叶公罢了。 而就在赵龙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书店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很小声的询问。 “你好,我想请问一下,这里是哪儿?” 赵龙立刻循声望去,只看到一个体型微胖的年轻男子。该男子一米七左右,微胖的脸上稍显稚嫩,但是又体现出一种与这个年纪不太相符的病态,面色蜡黄黯淡,眼神也较为憔悴。在一触碰到赵龙的目光之后,脸颊上升起两片羞涩的红晕。 江臣柔和的声音响起:“客人你好,这里是如果如果书店。” “我不是这个意思,”年轻男子摆了摆手:“我是想问,这是木棉市的哪儿?木棉市有这么繁华的地段吗?我怎么没有一点印象?而且我好像记得我刚刚明明在住的地方睡觉,可是为什么会突然到了这里?” 年轻男子的话语中满是莫名其妙的疑惑感,赵龙听了同样也是满头雾水。 因为男子口中的木棉市在梦之国的西南角,而梧桐市在梦之国的南北交界处,两地距离近两千里路程。 即便是喝得再醉的人,也不可能一觉过后,走错路走到了两千里之外吧? 只是看男子的表情,又实在不像是醉酒或是说谎的样子。 如果这事发生在别处,赵龙可能会觉得对方是个疯子,但是这里是如果如果书店,一个本就难以用常理揣度的地方,他就无法草率地下这个结论。他只能将疑惑地目光投向江臣。 而赵龙的目光也提醒了站在门口的年轻男子,也许这个坐在主位的人会给出自己答案。 看着年轻男子疑惑的目光,江臣笑着给出了看似荒唐的正确答案:“这里是梧桐市。” “啊?!” 年轻男子有些不敢相信,惊讶地叫了出来,“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到了这里?你们是不是在拿我开玩笑?” 说出这句话后,他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老板你们就别逗我开心了,我这辈子都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既然你们不愿说,那我就去别处问问。” 然而江臣接下来的两个字让年轻男子顿时停下了脚步。 “果茶。” “嗯?”年轻男子回头看着江臣,“你认识我?” “是我请你来的。” 听到江臣如此回答,那个叫果茶的年轻人盯着江臣看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说道:“我好像不认识你吧?” “你再想想?” 见江臣煞有其事的样子,果茶只好又歪着头想了起来。而随着他的思索,赵龙突然见到了惊悚到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果茶似乎想到了某些东西,那张有些病态的微胖的脸上,从疑惑变为震惊,又从震惊变为惶恐,接着变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之后,似乎连这种复杂的表情都难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于是他的整张脸都开始扭曲起来。 这里所说的扭曲是字面意义上的,物理的扭曲。 他的左眼往右上方移动,右眼往左下方移动,两条眉毛拧成两道弹簧,鼻子掉到了下巴上,嘴唇则凹陷进去,只留下很小的一个红点,而下面的身体则处于一种时隐时现的状态。 赵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身体微微后退了一步。 这绝不是一个正常人类能够做出来的表情。 如果硬要找出一种情况来形容的话,更像是视频信号受到了不明电磁波的干扰,导致画面出现了扭曲变形。 之后赵龙只见江臣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随着“咚”的一声,陷入某种诡异状态的果茶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 疑惑,惊讶,恐惧的表情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懵的表情,就好像他正在做一个梦,而此时也未能从梦中清醒过来一样。 他那干裂起皮的嘴唇分开:“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江臣收起微笑,轻轻点了下头:“抱歉。” 而这两个字就恍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果茶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顿时白得有些吓人。可这一次,他的脸并没有变得扭曲。 他举起双手到胸前,仔细地打量着,随后又低下头扫视着整个身体,过程有些僵硬,就仿佛是在看另一个人。 沉默了有一分钟,他才重新抬起头,看向江臣:“既然我已经……这样,江老板你将我弄到此处,又有什么目的?我没有钱。不,准确的说,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目的其实很简单。”江臣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手机,递向果茶:“我的荣耀王者段位卡在了宗师,上不去王者,想请你帮忙打三盘定位赛。”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傻眼。尤其是身为当事人的果茶,他原本就很迷茫的脸上更加迷茫了。 江臣对众人的表现全无表示,继续淡定说道:“而作为薪酬,我想请你吃点东西。”随后,他轻声叫了一句:“如意。” 身着如意仙裙的如意出现,手中端着一盘红艳艳还带着晶莹水珠的草莓。她一言不发,将草莓放在了桌上,便如来时那般静悄悄消失了。 由于如意来去太过匆忙,以至于等她消失了,赵龙才想起欠她一句谢谢忘了说。他盯着如意消失的地方看了两眼,才有些失落地转过头,再次看向来历不同寻常的果茶,却惊讶发现,这个一直表现得极为缅甸的微胖青年此刻已是泪流满面。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六十九章 普通的草莓 泪水滑过干裂的嘴唇。 微胖青年像是不敢置信一般,眼神炽热地盯着那盘散发着浓郁果香的草莓:“这是给我的吗?” 对于果茶的强烈反应,赵龙有些不明所以。 不就是一盘看上去和普通草莓没什么区别的草莓吗?有必要表现得这么夸张吗?还是我这副肉眼凡胎,不能识得庐山真面目? 就在他疑惑不解间时,江臣轻柔地声音响起:“当然。” 于是微胖青年几乎毫不犹豫地抬腿走入了书店,而随着他的走近,赵龙忽然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地阴冷在向自己逼近。 赵龙抬眼看了眼外面,发现阳光依旧普照,也无大风刮起。 那这种阴冷感从何而来? 赵龙将视线慢慢移回到步履急促的果茶身上。 似乎这种寒意随着这个微胖青年的越来越近而变得更加强烈了。 对于赵龙的注视,果茶全无反应。此刻他的眼中似乎只剩下那盘鲜艳欲滴的草莓,再也容不下其他事物。一走到桌子边,他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了一颗草莓,往嘴里送去。只是在草莓快要进入嘴唇的怀抱之前,他忽然停住了动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再问了一遍:“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江臣不厌其烦地再次回答道:“是的。” 得到了肯定回答的果茶再不犹豫,将一颗大拇手指大小的草莓整个放入口中,然后闭上了双眼,缓慢而又轻柔地咀嚼着。脸上的陶醉表情则仿佛是在告诉别人,他口中咀嚼的并不是一种名为草莓的水果,而是传闻中能够助人与天地齐寿的蟠桃。 看到这副场景,并不饥饿的赵龙居然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江臣注意到了他的这个小动作,笑着对他说道:“尝一颗吧,如意才从园子里摘的。” 赵龙有些受宠若惊,指着自己:“我也可以吗?” “当然。” 赵龙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他虽然对这碟草莓很感兴趣,但同样惧怕会再次欠下江臣什么人情。之前的救命之恩,他便已经无以为报了,而要是再欠一些,那他真有可能到死都无法还清身上的债了。 然而站在他左侧的王苏州却全然没有赵龙这般的顾忌,毫不客气地上前一步,从盘子中便捏了一个草莓,塞入嘴中。而他的表现相比一旁依旧没有睁开眼的果茶也正常许多了,只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张开了嘴,从嘴型看,似乎在说味道不错。 在吃完一个草莓之后,王苏州也没忘了赵龙,从碟子中抓了几个,递向赵龙。赵龙犹豫了一下,伸手从王苏州手中拿起一个,放入嘴中。 微硬而又饱满的果肉被牙齿咬开,随后被磨碎,化作凉丝丝的汁水。甜中带着微酸的味道,让赵龙忽然想起自己那份未曾言明过的初恋。 只是将这份甜中微酸吞咽下去之后,赵龙却微微有些失望。 因为虽然这草莓还挺好吃的,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既没觉得热火灼心,也没觉得身轻如燕,四肢百骸也没有暖流涌起。 所以这只是一颗普通的草莓吗? 可为什么果茶会露出如此陶醉的神情? 出于礼貌,赵龙并没有将这疑问宣之于口。不过有此疑问的其实并非他一个人,还有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青橙。她也已经在刚才来到了江臣身边,并取了一颗草莓放入嘴中。 “老板,这种草莓似乎和我之前吃过的没什么太大区别。”青橙嚼着草莓,微微皱眉。 “并不是没什么太大区别,”江臣轻轻摇了下头。就在赵龙和青橙都翘首以盼准备倾听其中奥妙之时,却冷不丁听到江臣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而是完全没有区别。” 所以这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草莓? 面对这个有些扫兴的答案,青橙默默坐了回去。 赵龙有些不愿相信,可他看着江臣态度诚恳的表情,又不得不信。而且那股莫名的寒意似乎已经开始穿透了他的皮肤,进入了他的骨髓。这使得他根本没有时间再考虑这个问题。他悄悄朝后退了两步,觉得稍微暖和了一些,才停下脚步,看着又拿起一颗草莓以同样方式吃着的果茶,暗自忖度着眼前这个叫果茶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而之后的事情发展更加出乎了赵龙的意料。 在吃掉了几乎半碟子草莓之后,果茶终于想起了正事,从碟子旁拿起了手机,拉过一条椅子就靠着柜台坐了下来。 随着timi的声音响起,手机进入炫酷的游戏界面。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这个微胖的羞涩年轻人神色一变,眉宇间透露出十足的专注与认真,就仿佛是传说中的后羿拉满了弓,正瞄准着高高在上的浩日。 “敌军还有三十秒到达战场,碾碎他们!” 在那个气势雄浑的女声一声令下,果茶那几根微胖的手指在光滑的液晶屏上快速拖动和点击起来。动作轻盈灵动,宛若蜻蜓点水,让人很难想象如此操作出现在一个腼腆的微胖年轻男子之手。 大概十五分钟之后,胜利的语音传出,额头微微冒汗地果茶缓缓松了口气。他擦了下头上的汗,如释重负地对着江臣笑道:“赢了!” “谢谢。” “我该谢谢江老板才对。” 似乎是受到了胜利的影响,果茶的言语之间不再如刚才的紧张与生涩,变得自然起来。而他吃起草莓的动作更是变得越加随意。咬着一颗草莓,他开始了第二局游戏。 赵龙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这家书店的谜题似乎在随着了解的深入而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 他原本以为这个叫果茶的人也是个神秘莫测的人物,来书店是要办些大事要事,可万万没想到,对方真的就是来这里来做代练的。 事情真的会有这么简单? 赵龙默默将视线转移到身边的王苏州,却见后者也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手机同样在打游戏。虽然发不出声音,但是可以看到王苏州正在大声叫嚷着,情绪分外激动。赵龙本来想问王苏州一些问题,可见到此种景象,只能收起心思。 “江老板,我能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当然。在那边。” 赵龙按照江臣的指示进入了洗手间。他坐在马桶上,习惯性掏出手机,点开了博微,然而令他感到万分惊讶的是,在搜索框那一栏,他忽然发现了有些耳熟的两个字。 “果茶。” 在犹豫了不到一秒钟后,赵龙点下了那个象征着搜索的放大镜。 一瞬间,一连串与这两个字相关的词条陆续跳出。 “震惊!知名网站某游戏up主果茶惨死家中。” “心疼!年轻男子在家活活饿死。” “惊天大反转!惨死博主竟是骗子。” “战地记者冒死录制,只为还原最真实的果茶。” “敬告媒体,人血馒头慎吃。” “警惕!喜欢喝果茶的人注意了!” “可怕!喜欢喝果茶竟会致人死亡。” “3019最魔幻现实,一游戏up主直播时被果茶呛死。” …… 看着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标题,赵龙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似乎和一位疑似已经死去有两天的人并肩而立了一会儿。 面对这个有些可怕的事实,即便赵龙知道自己有江臣撑腰,还是不免感到一阵后怕,这让他不安地挪动了下屁股。 只是当这股后怕的劲头过去后,他又情不自禁地默默叹了口气。 这种被划分为震惊体的标题一经面世便“经久不衰”,长期霸占各大门户网站首页热门榜单。而令人遗憾的是,虽然新闻文章的标题越来越吸引眼球,但正文的内容却越来越剑走偏锋,甚至到了胡编乱造的地步。 就以眼前的这个新闻为例,最开始的还是在说某个叫果茶的人死去,到后面,已经变成了某个人因为喝果茶而死去。 至于新闻事件背后所蕴含的真相? 呵呵,只要有了足够的流量,保证记者编辑吃饱喝足,真相不过就是一张擦过屁股的草纸,又有谁会在乎呢? 而赵龙的这声叹息,不止为果茶,也为自己。 因为就在他被云万承报复送进医院的那天,他也有幸受到了此种待遇。他在当天的热门榜单上待了小半天时间。当时各种猜测性的报道满天飞,但是说实话,真正关心具体内容的人并没有几个,至少赵龙的朋友圈里异常安静,没有任何人将他与那则热门新闻中的当事人联系起来。而更加值得庆幸的是,因为没钱做宣传的原因,他很快就被某些流量明星粉丝的打榜行为给挤了下来。这也就避免了他被无数好事者扒皮拆骨,调查祖上十八代的命运。 之后的这两天,为了“眼不见心不烦”,赵龙一直没有上线浏览博微,以至于错过了这枚名为“果茶之死”的瓜。 赵龙抬起头,盯着洗手间紧闭的门,有些担心那门后会不会此刻正站立着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果茶。至于理由,在他所看过的恐怖片里,十部里有九部都存在这种剧情。 可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迟疑了片刻,赵龙没有提起裤子站起来去查看一番。 不为别的,只为他相信那个笑起来很温和的书店老板应该不至于想要他的命。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七十章 好想吃草莓 强压下心中的疑惑,赵龙将那些词条一条条打开,一目十行地浏览着。 事情已经过去有两天了,在强大的网友的神通下,整件事情的轮廓被并不顺利地勾勒了出来,而果茶那平平无奇的短暂一生也渐渐被掀开了鲜为人知的一角。 果茶早前的人生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已经无从考证,只剩下“幼时父母离异,后跟随母亲一起生活”这简单的一句。 而在死前的几个月,果茶成为了某著名二次元平台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主播,直播内容就是刚才代练的那款荣耀王者。经过几个月的辛勤直播,他的关注数刚刚突破三位数小关。 对于这份干瘪而又显得凄凉的履历,赵龙并没有太多的想法。 因为在如今的梦之国,像果茶这样的爱做梦的年轻人主播实在太多。在环境遭受污染,渔业遭到严重破坏的今天,这类年轻人的数量已然多于过江之鲫。 远的不提,就拿赵龙身边的人来说,他的一百多个高中同班同学中,约有十分之一的人曾经从事过或正在从事主播这个行业,而有想法却还未付诸行动的,也有几个人。不过很可惜的是,至今为止,这些人中都没能出现哪怕一个幸运儿。 相比于赵龙那些爱做梦的同学,果茶的情况其实要好上一些,因为他虽然没有太高的学历,不过职高毕业,但在荣耀王者这款全民级别的手游上,却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天赋,成为了万里挑一的王者段位大神。 但众所周知的是,天赋与金钱之间的转化率还要取决于运气。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技能型的天赋远不如一张漂亮的皮囊来得更为吸金。 关于这一点,梦之国的老祖宗早就有了足够清晰的认识:“食色,性也。” 翻译过来便是:食欲与色欲才是人最深刻的本能属性。 这句话中蕴含着两条成为当红主播的捷径。 第一是当个吃货,靠吃得多、吃得奇、吃得贵来抓住大部分看客的胃。 第二是当个花瓶,靠盘顺条亮来抓住粉丝榜前排几位大哥大姐们的春心。 而在这两条捷径中,后者又比前者更为简单直接。 反正从赵龙自身情况来说,他观看那些胸大腿长的女主播直播的时长要比观看其他分区加起来的时间还要长。只是遗憾的是,虽然看了几年直播,但由于囊中羞涩的缘故,部分女主播的隐藏收费服务始终与赵龙无缘。 说回技术,在现实online这款游戏中,它的属性加成还没有幸运值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来得靠谱。 果茶面临的就是这种情况。 王者段位确实很厉害,但缺少了伶俐的嘴皮和精致的脸皮的辅助,又没有运气的眷顾,扑街就是必然中的必然,穷困潦倒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而果茶相比于其他一些小透明主播更悲惨的地方在于他被幸运女神摒弃的同时却得到了疾病之神的眷顾,年纪轻轻得了糖尿病不说,鼻子里还涨了个肿块。 再加上与父母关系紧张,无钱看病与生活,所以果茶最终于一个不知道明媚不明媚的午后,死于糖尿病引发的酮症酸中毒。 并非是如同一些传言所说的饿死,但似乎也没比饿死好到哪里去。 沉默地从一大堆不知所云的新闻报道中捡拾出这些重点后,赵龙有些意兴阑珊,失落地一条条关闭那些词条页面。 而在关闭的过程中,他的手指误点了某个链接,来到了果茶的博微主页。 然后他便看到一条被无数评论顶到最上方的动态消息。 “老想吃草莓,最近被病折磨的吃什么吐什么,,然后特别特别想吃草莓。可惜草莓太贵了。”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说,这都是一条简单至极的动态。 没有配上精美的图片,没有引经论典,没有充满哲学思辨的感悟,也没有知名大v引用站台,只是很朴素地表达了一下发表者当时的心情,甚至因为动态发布者的疏忽,还多了个逗号。 这两句话别说与那些知名公知咬文嚼字出来的“精美”图文无法相比,就是一些十几岁初高中生故作呻吟硬憋出来的不是所云的“伤感颓废”都要比这更讲究格律与韵味,但一向自诩情感淡漠的赵龙还是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刺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只有一点点痒,而且刺太过细小,刺到肉里之后,就好像消失找不到了。 这种若有似无的感觉让赵龙很想说些什么,但由于无人倾听的缘故,他只能将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其实他被戳中的原因很简单,有两点,其一当然是囊中羞涩,其二则是自母亲走后,再也没有人会给他洗草莓吃,而他自己浑浑噩噩了一年,也根本想不起这么个事情。 但此刻被提醒了,这件事仿佛一下从胃部翻涌到了嗓子眼,让他格外在意。 不过赵龙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因为他看到在这则动态下方的评论一栏后面,跟着一个9999的数字。 不需要点开,他就知道那代表着有非常多的人对此条动态发表了评论。 很显然,被这句话刺到的人不止赵龙一个。 这种情况也很容易理解。 在梦之国,有一句诗几乎是家喻户晓。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在很久以前,王公贵族吃个荔枝是件新闻。 但到了现在,诗中描绘的情景早就随着时间被掩埋进了地下,腐烂消失了。 在现在,普通百姓吃得起草莓根本不是新闻了,吃不起草莓才是新闻。 赵龙沉默地盯着主页上面果茶的头像。这个头像是果茶自己的照片,但并非是现在的他,而是以前的他。 那时的他似乎还没有经历病魔的残忍伤害,脸颊没现在这么胖,皮肤没那么黯淡无光,但笑容倒是一样腼腆。即便以赵龙这种直男审美来看,也可以算得上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 可惜的是,果茶的花季明明刚刚才开始绽放,就已经被病魔提前结束了。 呆坐了两分钟,纷乱的思绪以及食物残渣都未能从身体内部顺畅排出,赵龙只好起身回到书店前面。 这个时候果茶刚刚完成一次大杀特杀。胜利的喜悦在他脸上显露无疑。他用力地挥舞下自己微胖的拳头,然后从碟子中拿起最后一颗草莓,不舍地看着,然后小心地问江臣:“江老板,我可以帮你多打两盘游戏,你能再请我吃盘草莓吗?” 江臣微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也就是在话音落下的一瞬,如意再次出现,这回她的手臂上挽着一个绿竹编的篮子,篮子里红艳艳的草莓堆得快要漫出来。她将篮子轻轻摆放在了果茶面前,然后再次消失不见。 果茶笑着说句谢谢,然后小心谨慎地将篮子往身前拉近了一点点,随后才低下头去,继续打着游戏。 紧接着,手机里便再次传来他大杀特杀的声响。 每杀一个或几个人,他便会在回城回复的时候抽空吃上几颗草莓。 看着那张微胖的脸上洋溢出的自信而又幸福的笑容,赵龙忽然想到了自己一直无比仰慕的汉寿亭侯。 也许汉寿亭侯当年跨坐马背,单手提着青龙偃月刀,望着多如沙粒的敌军阵营,说出“插标卖首尔”这句名言时,脸上应该也挂着这样的笑容吧。 赵龙正愣神间,忽然感觉到肩膀被人撞了一下,转头一看,是王苏州那张笑眯眯的脸。 根据王苏州的嘴型以及他手里的手机页面,赵龙勉强猜出王苏州是在邀请自己一起玩荣誉王者。他本有些胆怯,可看到王苏州的真实段位后,又改变主意选择了接受。 刚才光看到王苏州那破口大骂的架势,他还以为对方是个最强王者,但现在那个白银图框告诉他,他的猜测并不正确,王苏州并非是最强王者,而是嘴强王者。 进入游戏后发生的事也验证了这一点。 王苏州玩游戏基本是分心二用。别误会,这里的分心二用指的是一边打游戏,一边打字和人互喷。 有那么一个瞬间,赵龙甚至产生了一种负罪感。因为他这个队友的加入,很明显影响了王苏州发挥出自己足以一喷九的真实嘴炮能力。 不知道是许久没有玩游戏的缘故,赵龙觉得时间过得有些快。一恍神的功夫,两个小时过去,堆尖的草莓也已经被果茶吃到只剩下最后一颗。 果茶放下手机,将那颗精挑细选留下来的最大最饱满也是最鲜艳的草莓捏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走到阳光下面,举起来,观察着,神情严肃,好像并非是一位食客在观察一颗草莓,而是考古学家在坚定一件刚出土的珍贵文物。 江臣忽然抬起头,喝了口茶,随后笑呵呵问果茶:“还要吗?” 果茶没有回头,将那颗草莓整个塞进了嘴里,非常用力地咀嚼着,直到草莓的汁水完全被吞咽到胃部后,才平静地说了一句:“已经够了。” 江臣再次问道:“可以上路了吗?” 上路。 这是一个梦之国人使用较为频繁的一个词汇。 通常情况下,这里的路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并非是特指,是说离去之路。 而第二种则特指那条名为黄泉的路。 而此刻江臣所指何意,并不难猜。 赵龙心中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而之后的发展也证明了他的预感是对的。 “可以。” 果茶的声音依旧平静,可他伸手用手背从眼眶处抹过的动作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境。 而随着他的手臂落下,江臣放下茶杯,轻声叫出了一个梦之国人都异常熟悉的名字:“谢必安。” 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一个冰冷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于众人耳畔响起。 “在。” 江臣面前的空地上,一顶写有“一见生财”四个大字的高帽子凭空出现,随后帽子底下多出一个身着一袭白衣的瘦高身影。 瘦高身影手捧一根仿佛纸扎一般的哭丧棒。一根鲜红的长舌如同领带一般垂挂于他胸前。 原本便有些阴冷的书店一下气温骤降,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冻结。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七十一章 黄泉路 虽然对于书店的神秘莫测,赵龙已经做了一定的心理建设,但当他真的看到谢必安应声出现,特别是这个一身白的身影微微对着江臣欠身的时候,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种震撼并非只单纯是此时的感受,也包含了一些来自于过去的记忆。 在梦之国,一直有父母会借鬼神之名来吓唬孩子,而作为鬼神中最为出名的黑白无常,自然成了许多父母口中的常客。 赵龙其实就是听着这对兄弟俩的名号一点一点长大的。 在很小的时候,他并不是一个安分的孩子,经常玩到很晚都不回家。有时即便父母前来强行拖他回家,也往往会被他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比如电线杆、小树苗之类的东西,以抗拒回家。他父母对此往往会束手无策,毕竟是自家孩子,打轻了的话,没有任何效果,反而会助长赵龙的嚣张气焰,而打重了,心中又舍不得。所以每当僵持不下,他父母无可奈何之际,便只好求助这对长相吓人职责更吓人的黑白无常。 他们总是煞有其事地告诉赵龙,说黑白无常最喜欢将不听话的小孩抓到阴曹地府去,施以“竹笋炒肉”的酷刑之后,将其蘸上酱油吃掉。 对于成年人来说,这不过是个心照不宣的谎言,但年幼的孩子当然无法分辨其中真伪,只能对此说法深信不疑,故而赵龙每次即便再不情愿,可在父母一惊一乍的吓唬中,也不得不乖乖拽紧父母的手,走在前头回家。 尝到甜头的赵龙父母此后更是仿佛得到了杀手锏一般,只要遇到赵龙不听话,便寄出范谢二人的名头,屡试不爽。这种教育方式一直持续到赵龙十岁,他上了三年级,开始对鬼神的存在有了疑惑为止。 不过这件事后来成为了父母二人时常念叨的笑料。他们几乎每年都要和赵龙回忆上一两遍。弄得赵龙时常无语,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那么无聊的事情,却能让一把年纪的父母每次都笑得那么开心。 一想到已经去了远乡的父母,赵龙忍不住咬了下嘴唇。 他有些想问问谢必安关于自己父母现在的消息,但一方面由于有些害怕,另一方面又顾及到江臣他们有正事要做,只好暗自压抑住激动又忐忑的心情,默默将视线转向坐在主位的江臣,想等待会人不那么杂的时候再问上一问。 此刻的江臣并没有因为谢必安的到来而表现得特别。他依旧坐在那里,如同一尊老旧的佛像。 “带他入轮回吧。他已经在人间逗留了有些久了。” “是。” 谢必安恭敬应了一声,转身看向果茶。只见他一步迈出,便跨越了两人之间的几步距离,来到了果茶身边,接着,他轻轻挥舞了下手里的哭丧棒,敲在了果茶的背上。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得仿佛要刺破人耳膜的惨叫,看上去一百多斤重的果茶如同一颗小石子一般飞到了十多米之外的路面之上。 行人车辆对其视而不见,依旧自顾自地从他身上或踩过或碾过。 每当被踩中或是被碾过,他那刚才还凝实无虚的身形更是如同一面平静的湖面上投入了一颗石子,碎了又圆,圆了又碎。 而因为疼痛,他的身体在地面上来回翻滚着,刚才还面露笑容的脸此刻更是显得扭曲而狰狞。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着实让赵龙惊讶万分,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并没有人为之解答。 他看看果茶那张狰狞而扭曲的脸,又看看平静地书店众人,想起刚才看到的那条博微动态,心念一动,抬腿想去将之扶起,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那是王苏州的手。 赵龙试着挣扎了一下,可让他有些意外的是,看上去并不比他强壮的王苏州显得格外有力气,他挣扎的动作甚至没能让王苏州的手有丝毫晃动,就好像那是一根被钉在虚空中的钉子。 他不甘心地又试了一下,结果没有丝毫改变。看着王苏州脸上几分玩味的笑容,赵龙停止挣扎,只能沉默地看着仍旧在不停翻滚的果茶。 过了有两分钟时间,谢必安那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人做错事就要接受处罚,远乡人也同样是如此。这一棍便是对你的处罚,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似乎是受够了此刻的痛苦,果茶毫不犹豫地说道:“没……” 然而一辆汽车从他身上飞驰而过,痛得他再次咬紧了牙关。 过了有半分钟,他才从那紧闭得牙缝中挤出了剩下的那个字:“有!” “那你可知错?” “我知错。” “念在你尚未铸成大错,认错态度也良好的份上,后面的刑罚就免去了。”谢必安对果茶说完,回过神,对着江臣微微欠身:“老板,那我便带他下去了。” 江臣微笑点头:“辛苦了!” 下一个瞬间,谢必安便出现在了十多米外的路面之上。他拿着哭丧棒轻轻在果茶眉心点了一下,果茶那虚幻若涟漪的身影顿时又重新恢复了凝实。疼痛似乎也随之远去。他仿佛没事人一样的站起。 “走吧。”谢必安领头向前走去。 而随着他不紧不慢的步伐,肉眼可见的浓雾出现,将赵龙视野里的一切都笼罩在内。周围雾蒙蒙一片,像是陷入了一片混沌的虚空,什么都没有。唯有谢必安双脚前后有略显潮湿的泥土出现,像是有一条土路遥遥伸向了远方。 在这种凤尾虾,无需多言什么,赵龙便明白了谢必安脚下那条并不宽敞的土路意味着什么。 在传说中,人间和远乡相隔极远,处在阴阳两端。 但对于一些大修行者来说,人间和远乡其实相隔并非传说得那般遥不可及,只不过中间隔了一条路而已。 而那条路的名字叫做黄泉。 果茶显然也是明白了这条看上去简陋至极的土路的意义,他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知道谢必安走到远处,下半身已经完全消失在了浓雾中,他才反应过来,向前追了两步。但旋即他又停下了,站在浓雾中,回头遥遥望了书店一眼,恭敬地鞠了一躬,才重新转过身,追着谢必安的身影消失在了茫茫浓雾中。 看着那片寂静又充满死气的浓雾,赵龙心中忽然伸出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悲伤,头也变得有些昏昏沉沉,眼皮也有些抬不起来。 一个念头从赵龙心中冒出。 好想睡觉啊。 紧接着是另一个。 爸,妈,你们还好吗? 我想你们了。 眼泪从赵龙眼眶流出。 第三个念头冒出。 你们等会儿,我这就来陪你们。 这个念头一出现,赵龙的身体就向前迈出了一步,踏进了没有边际的浓雾里。 一步踏出,一股阴寒之气便从赵龙的脚底板直冲入他的天灵盖。冰冷的触感让他的眼皮轻盈了许多,头脑也恢复了片刻清明。 等等?我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赵龙忽然发现了不对。 他的身体似乎与他的意识存在着某些不协调。 明明他没有向前走的意思,但身体却诡异地向前缓慢的走着。 等等,停下来!快停下来啊! 发现了异常的赵龙在心底拼了命似的呐喊着,可他的身体却仿佛聋了一般,依旧一步一步向着浓雾深处走去。 越往前,雾气便越浓,也越黑暗。 赵龙产生了一种仿佛自己在走入湖底的错觉。周围的压力越来越大,呼吸越来越困难,而思考也变得越来越慢。 停下来!快……停下……! 谁……来……救……救…… 就在赵龙觉得自己快要沉入湖底就此死去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喂,你准备去哪儿?” 这似乎是王苏州的声音?他又能说话了吗? 赵龙忽然感觉到肩膀处传来一阵沛然巨力,将他向后拖拽。 紧接着,灵魂深处传来被撕裂的疼痛。 他的眼前一黑。 “我这是死去了吗?” “没有啊,差一点。” “是谁救了我?” “还能有谁,当然是我绝世剑客苏幕遮了。” 苏幕遮? 听到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赵龙猛然睁开了眼。 太阳高挂天空,干净的柏油马路上,行人车辆川流不息。 眼前还是那个嘈杂又喧闹的梧桐市。 恍如隔世。 赵龙扭转头,刚好看见王苏州左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之上,而王苏州的右手则放在了自己额头前,摆出了一个沉思者雕像的姿势。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很帅?有没有想要嫁给我的冲动?” 听到这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询问,赵龙的心终于恢复了一些平静。 所以,我这是回来了吗? 看着王苏州那张并不英俊的脸,赵龙忽然觉得对方此刻似乎真的有些小帅。 “喂喂喂,你那是什么表情?不会真的喜欢上我吧,那可真是太恶心了。”王苏州一边说着,一边嫌弃地拿开了自己的手。似乎还是觉得不安全,他又后退了两步。 “我这是怎么了?”赵龙喃喃问道。 “调查局不是早提醒过你,远乡对于凡人来说太危险了。你觉得黄泉路这种东西,那是人想接触就接触的吗?” “刚才那真的是黄泉路?” “不然呢?还有别的路能够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的踏上远乡,走向死亡吗?” “我是做了什么吗?” “这倒也不是,主要是你前几天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身上不免带了一些死气。黄泉路感受到了,便要来接你回家。” “听上去,黄泉路似乎是种很危险的东西。” 王苏州撇了撇嘴,似乎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怎么样?从黄泉路走了一遭,有什么感觉吗?” 有什么感觉? 赵龙转过头,看向谢必安与果茶消失的地方,喃喃说道: “活着真好啊!”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七十二章 乌青手印 “对了,我能问一下,刚才他……果茶究竟做了什么?要受到那样的惩罚?他活着就已经……”赵龙扭头看着王苏州。 王苏州上前一步,与赵龙并肩,将手肘搭在赵龙肩膀上,也看着谢必安和果茶消失的地方,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很同情他吗?” 赵龙勉强笑笑:“我似乎也没有同情别人的资格。” “我敢保证,你如果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你就不会再同情他了。” 听着王苏州话语里的肯定,赵龙不免更加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你真的想要知道?” 赵龙轻轻点了下头。 “其实有些事是不太好说的,可是看在我们即将成为同事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给你解个惑。”王苏州将手肘从赵龙肩膀上拿开,拉起赵龙的右手,上下打量着赵龙。 赵龙被那眼神看得直发毛,忍不住想要抽回手。 “行了行了,不逗你玩了。”王苏州嘿嘿笑了笑,将赵龙的袖子往上撸到了臂弯处。 赵龙正要询问王苏州这是何意,却忽然发现自己手腕下方一点的位置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块乌青色的印记,而定睛一看,越发觉得那块乌青色的印记像是一个人的手掌印。他心中顿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惊叫道:“这是什么?!” 王苏州却淡定地用手揉搓着那块印记,似乎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将之擦掉:“没什么,远乡人送你的一件礼物罢了。” “礼物?” 赵龙怎么都无法将那快乌青色的印记与礼物联系在一起。这东西虽然不痛不痒,但光是看着,就让人心中有些发毛。 “那这印记有什么用?” “其实你刚才已经体会过了。”王苏州弯下腰,对着印记哈了口气,又加大了力气擦拭起来。 “体会过了?我怎么不知道?” 几次努力,都没能让乌青色印记淡去一些,王苏州叹了口气:“唉,虽然他没成气候,但这印记果然擦是擦不掉的。没办法了,我只能用些手段了。你忍着些。” 赵龙正在纠结这个乌青手印的作用,听到王苏州的叹气,只来得及“啊”了一声,就见伴随着王苏州口中发出“锵”的一声,王苏州的右手食指指尖处突然冒出一截鲜红色的长指甲,指甲从下至上由宽变窄,到顶端犹如锋利又尖细的剑尖一般。 随后,他只见王苏州用尖利的指甲顶端轻轻从乌青手印上一抹而过,一条鲜红色的线条便出现在了自己新生的皮肤上。 因为伤口极细,而王苏州的动作又太快,赵龙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然后不等他再询问什么,就发现那条鲜红色的线条发生了变化,开始慢慢变得乌黑起来,乌青印记也有了慢慢变浅的迹象,就好像里面的黑色染料顺着伤口流了出来。 王苏州拉着赵龙往书店门口走去。迷茫的赵龙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对方是在帮助自己,便跟着走去。 一走到书店门口,王苏州便将赵龙裸露在外的手臂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那块乌青色印记一遇到阳光,赵龙便只觉伤口处突然一阵灼痛。紧接着,那黑色的血液仿佛遇到了烧红的铅块一般,瞬间变成了一道极淡的黑烟,袅袅升起。只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黑烟便消散的无影无踪,而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他手臂上那个乌青色的手印。 王苏州低下头仔细观察了一阵,见乌青色印记完全消失,才松开了赵龙的手:“嗯,你运气不错,他还未成气候,印记下得较浅,最关键的是,你遇见的是我这样的高人,少受了不少罪。” “王店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龙这一声王店长戳中了王苏州的舒服点。 他看着赵龙,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新员工不错,是个有眼力见的,可以发展一下,以后大力栽培。 王苏州稍稍上前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抬头看着天上的浩日,留给赵龙一个自以为潇洒帅气的背影,朗声道:“刚才果茶走到你身边的时候,你可曾感觉到什么异样?” 赵龙这才想起刚才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一阵阴寒之气,不敢置信道:“你是说?” “你猜的没错,这印记便是果茶给你种下的。而作用嘛,嘿嘿,如果是成了气候的远乡人重种的,可以直接要了你的性命。但果茶这种的新生者,没那么大危害,但是也能够磨损你不少阳气。虽然不致于置你于死地,但会倒霉上一阵子,而且因为阳虚阴盛,你也容易撞到那些远乡来的东西。刚才黄泉路之所以想要将你接引下去,也是这个缘故。” 一想到刚才自己身体不受使唤的那段精力,赵龙虽然站在浩日之下,还是不免手脚发寒:“这还叫不会置我于死地?” “刚才那不过是巧合罢了。如果不是老谢为了将果茶送下去,打开了鬼门关,召来了黄泉路,它也不会感应到你,也不会随手想把你带下去。不过其实你也不必担心,即便黄泉路将你带下去,到了那头,也会有阴司的专人对你的身份进行查验。你的阳寿未尽,不该死,就绝不会死。对于这一点,调查局还是可以保证的。他们会把你再送回来的,至多让你失去一段有关于此的记忆罢了。” 想起那条隐藏在茫茫浓雾里的土路,赵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调查局真的能从那样的存在手中,救下我们吗?” “当然。毫不夸张的说一句,如今的调查局,要比你们想得还有强大得多。无论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又或是地下飘的,只要身处这方天地,就都归调查局管。呵呵,哪怕是阎王叫你三更死,但调查局要留你到五更,那就绝对会让你活到五更,少一分钟都不行。” “所以你们书店也归调查局管辖吗?” 赵龙回头看了一眼江臣。 “这个嘛……”王苏州砸了咂嘴,没有回答。 不过赵龙已经顾不上回答了,因为他的视线已经被漂浮在江臣掌心上方的一个东西所吸引了。 那是一枚爱心形状的东西。 整体是纯黑色,唯有中间有一点指甲盖大小的鲜红色。仔细看去,那黑色是流动的,而且似乎不断在冲击着中间那点鲜红色。不知为什么,那抹鲜红色虽然微弱,大小偶有波动,但始终存在着,仿佛矗立于沧海中千年不倒的一块礁石,又或是一枚静躺在竹篮中的一颗鲜艳草莓。 “这是什么?” 江臣将掌心的这颗爱心丢进了面前的茶杯中。 爱心一入水,便消失无踪,并将碧绿色的茶汤染成了一团乌黑,不过在表面上始终有一抹红色荡漾着,与黑色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比。 摇晃着茶杯,看着那抹始终未被黑色淹没的鲜红,江臣笑着说道:“对我来说,这是治病的良药。” “但对于他来说,这是一点一滴累积下来的,对这片人间的恨。” 赵龙抬起手,指着那抹沉浮的鲜红色:“那是什么?” “我想你应该能够猜得到。那是恨的起点。” “恨的起点?”看着那抹刺眼的鲜红色,赵龙喃喃给出了答案:“爱吗?” 江臣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咽下,而是将其留在唇齿间,静静感受着。 相比于那些纯粹的爱和恨,他更喜欢这种爱与恨交织的味道。不是纯粹的甜,也不是纯粹的苦,而是更复杂更有层次感的味道。让人喝上一口,可以回味一天。 看着面露沉醉的江臣,赵龙抬起了自己的右手,袖子滑下,露出已经结痂的一条细线。 “可是,我还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对我?明明我跟他素不相识,也无仇无怨?” 江臣将苦中带着一丝丝甜的药咽下,缓缓睁开眼睛:“刚才你从黄泉路走了一遭,算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你觉得如果你真的被拖拽到浓雾深处去,你会变得怎么样,又或者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赵龙抿了抿有些干的嘴唇。 他给不了江臣答案。毕竟他刚刚只是差点被拖拽到浓雾深处,而没有完全被拖拽到浓雾深处去。对于真正被拖拽到浓雾深处去的感受,他可以想象,但是似乎也想象不到。 放下了茶杯,江臣笑着继续解释道:“对于绝大部分的生命来说,死亡都是一道极其难以跨越的门槛。或者说的更简单一些,绝大部分生命的死亡都不是出于他们自己的意愿。所以他们在得知到自己的死亡后,自然会产生许多负面的情绪,再加上本来魂魄的阴气较重,两者相加,便更容易让远乡人做出一些不那么理智的事情。” “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自然也不愿别人得到。所以无法继续活着的他们,自然会不想看到别人安稳的活着。所以有少部分远乡人,会攻击活着的人。那也许并非是他们的本意,你刚才也体会到了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在那种破坏性本能的支配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向你这样保持一个还算不错的心境。” “我刚才那还算表现得好吗?”赵龙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江臣没有回答。一直沉默的王苏州走了过来,拍了拍赵龙的肩膀,用那种老气横秋的语气说道:“记住,你可是被我们书店选中的人相信我,这绝对是一件值得你骄傲并自豪的事。” “真的吗?” 王苏州面露不愉,皱起眉头:“赵龙同志,我是什么身份?如果如果书店的副店长。我身为堂堂那么大个领导,会骗你这种新来的小同志?” 赵龙忍不住笑了笑。 他渐渐有点了解王苏州的性格了。 说实话,要是以前,他还真不太乐意和这样油嘴滑舌的人打交道。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身边能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还真是件很有幸运的事。 起码在你难过而绝望的时候,能有人逗你笑一笑。 而笑容,其实是比杜康更能解忧的好酒。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七十三章 缘尽 “对了,我能问一下。那位谢……先生,会怎么处置果茶?我觉得这可能并非出于他本意……”赵龙略带紧张地看着王苏州。 王苏州再次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还是背着手,抬头仰望天花板,将一个高手寂寞的背影留给赵龙:“放心吧。他小子也是走运,没有酿成大错,刚才小惩大诫一番,吃点苦头,也就够了。老谢带他下去,也不会再做什么,会正常送他入轮回。”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十八般绝技在他身上来一遍?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们又不是混江湖的草台班子,而是引人向善的合法组织,在调查局那里报备过的。” 听到王苏州的解释,赵龙再一次环顾整间书店。 书店的地面和墙壁还是保持着一尘不染,各式各样的书架林立,却不凌乱。书架上摆满了塑封未拆的书。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浓郁的油墨味道。 如果不是真实地经历了一些事情,恐怕他想破头都想不到这家书店隐藏起来的难为人知的那一面。 视线最后落在江臣身上。 这个年轻的书店老板正安静地翻过一页书。他的右手边,摆放着一只空空如也的翠绿竹篮。 就在半个小时前,那只翠绿色的竹篮里盛满了鲜艳而饱满的草莓。 赵龙忍不住笑了起来。 谁又能想象到,这个样貌平常,笑起来异常和善的书店老板会是那么一个神秘莫测的大人物,并且有着那么温情的一面? 能在这样的书店工作,似乎也不失为一件坏事? “江老板,网上流传的那些传言是真的吗?我是说,果茶欠钱不还,是个骗子的事。” 江臣放下了手中的书,抬起头,很自然地问道:“这很重要吗?” “不重要吗?” “也许对很多人来说,这个问题很重要。但对我来说,他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刚死于疾病。他死前最大的渴望不过是想吃点草莓,而我正好能够满足他的遗愿。仅此而已。” 赵龙视线发散,看到了江臣身上的那件白色衬衫。 和江臣的笑容一样,那件白色衬衫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褶皱。 “江老板,书店接待客人的方式,都是像对待果茶这样吗?” 江臣很自然地摇了摇头:“并非如此。诚然,今天的这位客人让你看到了一些还算美好的东西,但现实中并非处处都是美好。就像我前几天才回答另一个人问题所说的那样,其实在来书店的这么多客人中,怨恨我的要远比感激我的多得多。所以要不要来书店工作,希望你能够慎重选择。” 看着江臣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赵龙笑得越发灿烂。 老实说,江臣的眼睛并不好看,没有仿佛天上星辰的璀璨与明亮,但赵龙却很喜欢。 因为那是一双能够看得见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眼高于顶的傲慢,也没有矫揉造作的怜悯。 所有人,都可以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一个平常的自己。 赵龙轻轻拽了一下上衣衣角,让自己看上去更干净利落一些:“我想加入书店,这是我经过慎重考虑做下的决定。我想为一些……譬如像果茶,或是像我这样的人做些什么,哪怕只是递给对方一颗酸溜溜的草莓。但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否胜任书店的工作,所以我想请允许江老板可以试用我一段时间。如果之后书店发现我并非想象的那般有用,或者书店也并非我想象的那般美好,我再退出,可以吗?在这期间,我可以不要任何工资。” 江臣轻轻摇了下头。 赵龙笑容一滞。 但江臣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眉头再次舒展了开来。 “你可以在这实习一段时间,但工资不能不要。我们书店一直是知法守法的组织,违反法律或者违反道德的丧良心之事,我们从来不干。” 江臣的话又一次出乎了赵龙的意料,但这也更加让他觉得加入书店是个正确的选择。 他从学校毕业几年了,期间换过几次工作,所以很清楚一点,对于他这种一点也不出彩的普通员工来说,大部分公司都是无可撼动的强者,拥有着随时欺凌他的实力。 就拿发生在赵龙身上的事来说,他的第一份工作只干了几天,因为不能接受上司的各种高难度要求,选择了辞职。当他忐忑不安的去找招自己进来的人事索要工资时时,对方鼻孔朝天地对着他说了一番难听的话,气势之凌人,仿佛赵龙在做一件十恶不赦的事。才刚出校门的赵龙哪见过这种阵势,立刻灰溜溜夹着尾巴出了门,再没提过那几天实习工资的事。 第二份工作,干了一年,因为长期加班却没有半毛钱加班费,赵龙在拿了几千块钱年终奖之后,再次选择走人。 后来他就选了第三份也是最后一份工作,虽然工资不多,但破事也不算多,相处还算和谐。如果不是遇到父母这档子事,赵龙觉得自己应该还能再干几年。不过当时辞职的时候,赵龙还是少拿了最后一个月那十几天的工资。当然,对此赵龙其实意见不大,因为自己的突然离去,确实给公司造成了一定的麻烦,毕竟招新人再培训也确实需要一段时间,所以他也没有和公司人事理论什么。 因为几年的职场生涯已经让他明白,有些人事确实是天生属狗的,老板给了几根骨头,就喜欢到处咬人。你和这类人争论,很难讨到好处不说,还容易惹一身腥。 就拿前段时间新闻上看到的消息来说,一些地方的人事还会报团取暖,将那些勇于争取自己合法权益的员工加入行业内部黑名单,给其找新工作的过程添加阻碍。 你说说,这是人能干出的事吗?显然不是。但你有什么办法呢?整个大环境都是如此。 当然,要把这些恶心的行为都归结到人事身上,那未免也太过不公平了。毕竟恶犬之所以能够咬人,归根结底还是身后有个膀大腰圆的主人。 所以有时候赵龙也不得不佩服那些勤劳致富的人民企业家,毕竟作为人类,能长出那么厚一张面皮,实在是有违生物学常理的奇迹。 事实再一次证明了那句流传甚广的玩笑话:最挣钱的方法其实全部写进了宪法中。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句,其实之前赵龙也想过通过法律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但他在网上搜索了半天,看到网友们给出的建议以及泼的冷水,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实在太过费事。 去找劳动仲裁吧,他连当地仲裁办公室都找不到在哪。 去找律师打官司吧,就那点欠的工资,可能连律师费都不够。 连赵龙这样正儿八经的毕业大学生都对所谓的合法途径如此打怵,更何况那些可能字都认不全的农民与工人? 也因此,经历过社会毒打的赵龙很明白,能遇到江臣这样强大却又愿意遵守规则的老板,绝对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谢谢老板。”赵龙下意识的对着江臣鞠了个躬。 这是他对前三位老板都没有做过的事,但此时做来,却丝毫不觉得别扭生涩。 “不必客气,如果你有什么疑问,随时可以询问王苏州。他会负责解答你的一切疑问。” 一直摆着高手寂寞姿势的王苏州回过身子面向赵龙,胸膛拍得震天响:“没问题,全都包在我身上。” 赵龙对之笑笑,然后有些忐忑地问江臣:“我还是有两个问题想问江老板您,可以吗?” “当然。” “江老板,刚才我看谢先生对您如此尊敬,那么想来,您的强大也许超出了我的想象,所以您能够知道的东西,也一定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想向您打听一下,我父母他们的情况。他们现在还好吗?您能不能让我再见上他们一面?” 赵龙说到最后最后,语气已经近乎于哀求。 然而江臣却让赵龙失望了。 他很平静地拒绝了赵龙:“我刚刚说过,我们书店一向是知法守法的组织。你的问题已经违背了《关于禁止与远乡人接触的相关条例》,请恕我无法满足。” 虽然已经预料到了可能会面临这样的结果,但赵龙还是心有不甘,双手握拳,指甲掐着掌心:“为什么?为什么调查局要颁布这样的条例?” “就像我刚才向你解释一样的那样。远乡人的存在往往会对人类造成难以弥补的伤害。” “他们是我父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他们绝不会伤害我的。” “我刚刚已经解释过了,并非每一个远乡人都能够完全控制住自己的行为。而且不必他们做些什么,光是与他们接触,就足以对你产生一定程度的损害。” “江老板你一定有办法帮我的,对不对?” “我是有办法帮你。” “求求你了,无论之后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我不会帮你,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些什么。” “为什么?” 看着赵龙那张万念俱灰的脸,江臣丝毫不为所动,平静问道:“你其实还想问我另一个问题的,不是吗?我可以先回答你的另一个问题。” 赵龙将拳头又攥紧了一些:“我刚才忘了问,既然我爸他从你这买了如果,那么他所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由于他购买的如果价值比较贵重,所以代价也有些大。他斩断了和你之间的缘分。” “什么意思?” 江臣喝了口茶,方才淡淡说道:“也就是说,他在远乡,再也用不到你烧的纸钱。” “当然,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其实这个代价最残酷的地方在别处。” “你之前应该听说过一些人因为前世缘分再次相遇的故事。那并非只是传言,而是真实存在的。他们的缘分未断,尽管时隔数个轮回,依旧有重逢之时。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但你们,很遗憾,缘分已尽。” 江臣轻轻将茶杯放回桌上:“这也就意味着,你们将永生永世不能再见。而这也是我为什么说不能帮你的原因。” “爸……” 赵龙的眼前忽然又浮现出那张被烈火焚烧至扭曲而又变形的丑陋脸庞。 力气从身体中渐渐消失,握紧地拳头无力地松开,垂落在身体两侧。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七十四章 琐事 “不是我想说你,怎么又换工作?两年已经换了两个了。就不能踏踏实实在一家公司好好干?这么浮躁,怎么能有前景?” “赵龙,你看隔壁家那两个儿子,都比你小,但都抱上孩子了,你就不能上点心?非要我和你妈追在屁股后头踢你才行是吧?” “儿子,我把你妈惹毛了,你帮我劝劝她。我是好男不跟女斗,懒得跟她啰嗦。” “诶,你来帮我看看这手机怎么了,怎么字体变得这么小,帮我调大些。” “你跟我说实话,你妈是不是……已经走了?都是我没用。” “我撑不久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别哭。咱老赵家就没出过怂人。我知道,你能行的。” …… 低头看着脚下光滑如镜的地板,赵龙努力想要回忆着自己与那个给予了自己生命的男人经历过的所有联系,然而长达二十多年的点点滴滴,被雨打风吹,只剩下零星的几句无关痛痒的琐碎唠叨。 他这才遗憾地发现,那个男人养了自己二十多年,说了那么多的话,但自己却连一句简单的“我爱你”都没有说出口过。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听到江臣的询问,赵龙慢慢抬起了头,嘴唇蠕动着,可最后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所有的语言,在那个男人所做的付出面前,都是那样的苍白。 而在既成事实的死亡面前,即便追问再多,似乎也毫无意义了。 他只能轻轻摇了下头。 对此,江臣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拉开身前的抽屉,从中取出三份合同,递向赵龙:“既然这样,那我们还是说回聘请你的事情。这是合同,请你过目。” 赵龙扫了一眼那三份合同,走过来,伸手从桌角的笔筒里拿起一只黑色签字笔,弯下腰,翻到签名处就开始签字。 “你不看下吗?”江臣笑着提醒道。 赵龙手中动作不停:“不用了,我相信江老板。” 江臣还未说话,从来不缺乏存在感的王苏州走到赵龙身边,拍着他的肩膀:“年轻人,身为一个过来人,不得不提醒你一下,不要太过相信别人,更不要相信资本家,尤其是那些看上去特别像是好人的资本家。普通的资本家,只是希望从你身上骗钱,但那些看上去像好人的资本家,他们不仅会从你身上骗钱,还会骗走你的命。” “如果江老板想要我的命,那便拿去好了。” 听到赵龙如此有个性的回答,王苏州无言以对,默默叹了口气。 也是,别说赵龙这样的愣头青,便是自己这样的绝世剑客,不也还是被江臣这样的资本家骗得团团转?丢了条命不说,还额外签了个一万年的卖身契。 越想心中越气,王苏州抬头恶狠狠盯着江臣的脸,愤愤不平道:“我说老板,你能为我解个惑吗?无论是论长相,还是论人品,我苏幕遮哪点不是甩了你几条街,但为什么你就能骗到那么多人为你卖命,我就不能呢?” 对于王苏州此番极其不要脸的话,江臣早就习以为常,全当没听见,从抽屉里取出印泥与印章,在赵龙签好的合同上盖好章:“可能你刚才没细看,我们书店对于员工都是提供免费食宿的。” 江臣的话忽然提醒了赵龙一件事。 前两天躺在医院的时候,他接到了中介的电话。他之前委托中介公司帮忙出售的房子已经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买家,对方正在筹钱,只要款项一到就可以签合同。 这个消息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好的一面是赵龙不用再继续背负一身的债务。他父亲躺在医院的一年里,治疗费用就如同一个无底洞一般,压得赵龙片刻不得安宁,而现在,他终于要卸下这副千钧重担了。 坏的一面是,也许再过几天,他就要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家可归之人了。 不过对此赵龙早就有了预期,所以也并不觉得如何失落,平静地按完几个手印,他才抬起头,看着江臣,又说了句“谢谢”。 “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待会让王苏州带你去选房间。” 说到这里,江臣忽然想起青橙似乎也还没有宿舍,便转头对着一旁抱着手机看剧的青橙说道:“你也跟着一起吧。” 青橙本想说不用了,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接受了。 安阳现在正在蒋峰天家的服装店里打工,那地方离林仙大学有些远,出行也不太方便,因此安阳已经跟青橙打过招呼,准备在店附近租间房子,以后有段时间不能常回学校。 原本满员的四人宿舍现在就只剩下了青橙一个。 青橙到没有因此觉得冷清寂寞,反正只要有电脑手机陪伴,那有没有其他人其实都无所谓。 不过虽然书店离林仙大学仅仅隔了一条马路,但有步行过来的时间,都可以看上半集电视剧。更何况,住在店里,不是离某人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江臣的话也让王苏州抓住了一次敲竹杠的机会。他借机轻咳一声:“老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老周他也还没分到宿舍。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把他也一起叫来?” 江臣淡淡看了王苏州一眼。 不过几日的功夫,这都已经叫上老周了。这小子与人拉关系的能耐,还真不是盖的。 不过这其实也正是江臣希望看到的。 书店虽然不常招人,但经营了这么多年,还是积攒了很大一大家子人口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江湖就意味着纷争。 书店那么多人,除去一些独来独往的,其实也不可避免地分为了好多个小团体。虽然在江臣的坐镇下,这些小团体只表现出了一些言语的针锋相对,并无更深入的摩擦,可一旦江臣不在了会如何,那便只有天知道了。 所以当初在挑选代理书店店长的时候,江臣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其实江臣最初选定的人选是小白,原因无他,资历老,拳头大。只此一个优点,便可以强压下书店的所有人。 但问题是,小白其实才是书店众人中最大的不安定因素。他能冷眼旁观这么些年,不惹是生非,全靠江臣在一旁看着。 江臣估摸着,如果自己沉睡了之后,让小白当家,最大的可能便是小白第一个先挑起散伙分家产的大梁。 而后来选中王苏州,其实是无奈中的无奈。论资历,论实力,王苏州都是垫底的那一个。但论人缘嘛,书店的其他人加起来都不够王苏州一个人打的。 当然,这并非是说王苏州做到了人见人爱。可真正讨厌他的,也确实没有,大部分人都能与他聊上天,而少部分人对他持不冷不淡的中立态度。 而不反对,这已然是另一种支持了。 而且别看他与小白整日里阴阳怪气地斗嘴,但能让小白至动嘴不动手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了。 有小白的支持,再让如意给他站台,应该能够在我沉睡之后,稳住一段时间了吧。有了这段时间过渡,这群以梦为国的人,应该不致于会让我失望吧。 江臣端起茶杯,将刚泡好的半杯药茶一口喝完,淡淡说道:“你看着办吧。” 得到江臣首肯的王苏州那叫一个眉开眼笑,立即就摸出了手机,给周羊羽打去了电话。 “老周,赶紧来店里一趟。什么事?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帮你从老板那分到间宿舍。别谢我,真别谢我,我也没做什么。不就是挨了老板一顿骂,一点小事,无关痛痒,你也不用放在心上。真不用客气。给钱?谈钱多俗啊,咱哥俩谁跟谁。你心里过意不去?也是,你这性情中人,要是念头不通达,那就出大问题了。要真是这样,我还真成罪人了。嗯,既然这样,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你那车再借我爽一次行不行?上次头一回摸,我怕给你撞了,那便是把我卖了也赔不起,都没敢过瘾。这次说什么也要上高速去爽一圈。嗯?你知道有赛车的场地,还是会员,可以免费体验,那多不好意思。哎呀,老周,真的,当初我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个豪爽人。我果然没有看错。啥也别说了,以后在书店,只要有我苏幕遮一口气在,就保管没有任何人能欺负到你头上,除非他们从我尸体上跨过去。不严重,我们都是兄弟,应该的,应该的。行了,我这还被老板骂着呢,就不跟你多聊了。你赶紧过来,有什么话我们见面说。” 赵龙在旁听完这通电话,才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同样二十多岁的人,王苏州已经是如果如果书店副店长,而自己却什么也不是了,当下笑着客气道: “那就麻烦王店长了。” 王苏州当了快一年多的副店长,但还真没听过有几个人这么叫他,当下心里那个美啊,一把搂住赵龙的肩,:“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来客套,都是自家兄弟,别叫什么王店长,我不爱听。要是不嫌弃,叫我一声隔壁老王就行。” 看着王苏州笑得都合不拢嘴的模样,赵龙想了想,把到嘴边的老王又给收了回去:“以后还请王店长多关照。” “关照不敢当,但是以后有事就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的,就能替你办,我办不到的,还有我们老板。走,今儿高兴,带你们去开开眼,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如果如果书店的福利待遇,是怎么个气派样!”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七十五章 江臣的提醒 “走走走,先带你们去我的房间参观一下。” 王苏州推着赵龙往后院走。青橙也默默跟了过来,走到两人身边。 王苏州被两句店长喊得正有些飘飘然,一抬手,就想如同揽住赵龙肩头一般揽住青橙肩头。可惜手还未等落下,忽觉胯下一凉,似乎有一道隐晦剑气划过,全身更是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如梦初醒的王苏州赶紧悬崖勒马,手顺势上抬,挠了挠炸毛的头皮,啥也没敢说,呵呵笑着当头带路。 书店后门之后,是一个十几平方的小院子,被围墙围起。西北角是个茅草顶的棚子,里面放了好些铁锹扫把之类的常用工具。除此之外,便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通往一道月亮拱门。 沿着青石板路穿过那座月亮拱门,三人便来到了一个更大的院子。这间较大的院子三面院墙下种着菜,青菜萝卜,白菜黄瓜,琳琅满目。而月亮拱门正对的那面,则是一栋六层高的老旧楼房。 房子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白色的墙面已经变得昏黄,不少墙面剥落,露出底下难看的水泥的灰色。 “怎么样,这宿舍看起来是不是有些意外?” 听到王苏州的疑问,赵龙点了点头。 刚才他听王苏州的那架势,都已经将宿舍往雕梁画栋的旧朝皇宫去想了,谁知道竟然是这么一副破败景象。 面对赵龙的疑惑,王苏州神秘一笑,却什么给出任何解释,只是一边朝着楼房走去,一边介绍道:“如果如果书店每个员工都可以在此拥有一间单独的宿舍,等会进去你们可以自己挑。有人的,门上就会挂着标志。而那种没人的,你们便可以任意挑选。” 说完,他又对正观赏着菜地的青橙笑道:“对了,来自王店长的友情提醒,这些菜都是我们美丽大方的如意姐种的。如果不想被追杀的话,未经允许,请勿擅自采摘,最好连根杂草都别碰。” 青橙毫无反应,倒是走在石板路边上的赵龙情不自禁往路中心靠了靠,生怕踩到什么。 入口处的第一个房间便是有主的,房门上如同王苏州所说,挂着一块写有字的木牌。牌上写着五个毛笔大字,但是写的极丑。 赵龙估计没有两天的练习水平,写不出这么飘逸脱俗的字。他辨认了半天,才认出上面写的是“天下第一剑”。 他原本想与王苏州打听这是哪位同事的房间,可一看牌子主人这么大的口气,而且对方既然住在门口第一间,颇有些看门的意思,说不定就是负责书店安保工作的牛人,而这种牛人一般脾气都不会太好,顿时觉得觉得自己还是别多嘴的好。他也不敢驻足,生怕惹里面的主人不快,低头抬脚就往前加快了脚步,却被王苏州一把薅停住了。 “往哪走呢?” “王店长,不是要到你房间去参观吗?” “对啊,已经到了,你还往前走干嘛?” 赵龙左右看看,又看看那块写着“天下第一剑”的牌子,觉得喉咙有些发干:“王店长,你说的不会是这个房间吧?” 王苏州倚着墙,双手抱胸于前,头轻轻一甩,脸上则摆出了一个酷到容易被人打的表情,同时用略带沙哑的声音笑道:“呵呵,没想到我藏的这么深,却还是被你看出来了。我有预感,以你的眼力见,以后的江湖,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看着装酷耍帅的王苏州,赵龙怎么都无法将之与“天下第一剑”这样的名头联系在一起,只能勉强笑笑:“王店长威武。” “那是当然。不是我跟你吹,遥想当年……” 赵龙不知道王苏州的底细,青橙却一清二楚,她一见王苏州要进入吹牛不打草稿的陆地神仙境界,立刻出言打断道:“还看不看,不看我就走了。” 刚刚才被自家老板警告过的王苏州哪敢得罪潜在的老板娘,顿时离开墙面,一边掸着身上蹭到的墙灰,一边轻轻念叨一声:“芝麻开门。” 话音刚落,刚才还紧闭的房门便被一阵风雪吹开,哐的一声撞到了墙上。 这扑面而来的风雪让赵龙和青橙都大感意外,走到门前探头向内看去,却发现从外面看明明很小的房间里面却别有洞天,豁然是一个风雪满天的苏氏园林。 “这是你的房间?”青橙按奈不住好奇心,紧了紧领口朝里走。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有感觉?”王苏州搓着双手跟在青橙后面,一边招呼着赵龙:“傻站在门口干啥,进来啊。” 赵龙才回过神来,缩着身子,跟在后面进入。 “别看这房间虽小,但其中却是自成一派的小天地,可以按照你自己的心意随心所欲的定制,便是完整还原出都城的旧宫,那也是一念之间的事情。啊欠!啊,差点忘了,我可以让风雪停下的。” 王苏州揉了揉鼻子,又念叨了一句:“芝麻开门”。随着他的口令结束,刮得人脸有些生疼的风雪竟然真的停下了。 …… 周羊羽原本正在网上看视频学习拍摄技术,一接到王苏州的电话,马不停蹄地带着大聪明往书店赶。好在住处离书店不算很远,这个时间点路上又不堵车,不过十几分钟,便到了书店。一进门,便看见江臣坐在自己的专属位置上看着书。 “老板早上好!” 江臣笑着对其点了点头:“早上好!” 周羊羽捅了捅正在自己怀里睡觉的大聪明,却发现对方对此毫无反应,不禁又捅了两下:“老板跟你问好呢,怎么这么没礼貌?” 大聪明眼都没睁,只回答了他两声不情不愿的哼哼。 “行了行了,让他睡吧。小孩子嘛。” 见江臣都如此说了,周羊羽也只能作罢,在大聪明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才笑着问道:“老板,怎么就你一个人,老王呢?” “他在后面,带两位同事挑宿舍。” 周大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板,我能也去挑一间吗?要是不行,我就去长长见识就行。” “当然可以。你自己进去找他就是了。” “那老板,您有什么事要交代我吗?没有的话,我就先过去了。” “你别说,还真有件事要跟你说。” 周羊羽一听这话,立刻上前一步,神色认真地说道:“老板请说。” 江臣打开抽屉,从中取出前两天周羽羊给的银行卡,放到面前的桌上。 周羊羽不明所以,笑着询问道:“老板是要让我帮你买什么东西吗?我可听老王说了,前两天店里来了个冤大头……不,是客户,把我们店里的书一次性买光了,还多给了不少钱。” 江臣似笑非笑看着周羊羽:“那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个客户的名字是什么?” 看着江臣这副表情,周大少有点懵。 这几天他跟王苏州聊了挺多东西的,旁敲侧击了解到了不少关于江臣的事,虽然不至于对江臣有着很清晰的了解,但也让他明白了一点:那就是江臣从不喜欢做多余的事。 其一举一动,看似不起眼,却往往暗藏深意。 而此刻江臣这么问他,显然不会是单纯的闲聊。他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定了定神,试探性地回道:“我就听他说是姓周,我的老本家,但更多的,就没听他说了。怎么了,是跟我有关吗?” “确实有些关系。而且巧合的是,他的名字和你是一样的字,不过是顺序颠倒了一下。” 周羊羽的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过了半分钟,他才幽幽说出了那个名字:“周羽羊。” 江臣笑着给自己倒了杯茶。 周羊羽明白,江臣虽未明说,但这态度显然就是默认了。 他默默叹了一口气:“是就是吧,我跟他不熟。反正他有钱,老板你就安心把钱收着吧。老板,那要没别的事,我就先去找老王了。” “嗯。”江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羊羽抱着大聪明,转身向后院走去,可没走两步,他忽然停下了,回过身来:“老板,他没说什么难听话,得罪您吧?” 江臣挑了下眉毛:“怎么?你想替他求情?” “不是。不是。”周羊羽连忙摇头。但紧接着,他又苦笑着说道:“只是……只是他就是个小孩子。我的意思是说,老板您实在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 江臣放下茶杯,呵呵笑道:“你不是一直都不太喜欢他吗?” 对于江臣知道自己从未在旁人面前提过的家事,周羊羽毫不意外。对方虽然不一定真的如同老天爷一般全知全能,但相对于自己这样的渺小凡人来说,其实已经与全知全能没有太大差别了。 即使如此,再否认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苦笑着说道:“是,我是不太喜欢他。他的出现,抢走了本该独属于我的一切。可归根结底,他终究跟我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如果他有了意外,爷爷和奶奶泉下有知,会难过的。” “哦?”江臣十指交叉,支在桌面上,将下巴垫在手背上,而后笑着说道:“那这么说的话,如果你和他之间没有流着一样的血,你就不会为他求情了,是不是?” “是又怎样?但这些东西,又不是我想就能改变的。”周羊羽自嘲笑笑。 可下一刻,他的表情忽然僵住了,而后用着一种难以置信地表情看着江臣。 正如上文所说,江臣向来不喜欢做多余的事,自然也不会说无用的废话。如此说来,他现在和周羊羽说这些,显然不会是无的放矢的闲聊。 这是不是就预示着,老板刚才的疑问并非疑问,而是有意向我传达一些信息? 可如果老板说的是真的,他的身上真的没有和我流着一样的血,那……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远远超出了周羊羽的接受范围。一时间,纷杂的念头一窝蜂涌入脑海。 他烦躁地甩了甩头,想把这些烦恼甩出去,然而这些念头如同老树一般,死死地扎根在了他的脑海中,纹丝不动。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七十六章 挑宿舍 过了片刻,周羊羽终于获得了片刻宁静。他长吐了一口气,还是不能完全接受江臣所暗示的信息,再一次询问道:“老板,你刚才说什么?” 面对周羊羽的重复提问,江臣显得极有耐心,真的微笑着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那这么说的话,如果你和他之间没有流着一样的血,你就不会为他求情了,是不是?” 如果说第一遍,还可能只是江臣无聊说的玩笑话。 那现在这第二遍无疑就否定了这种可能。 周羊羽死死咬住了牙齿,他的身体其他部位也情不自禁地开始发力。而这就害苦了在他怀中熟睡的大聪明,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只能发出喑哑的嚎叫。 “猪羊羽,你个王八蛋,想勒死宝宝吗?” 然而令大聪明感到万分疑惑的是,往日里恨不得把自己当成祖宗供起来的周大少却对他此刻的哀嚎视若无睹,只是直勾勾盯着江臣,喃喃问道:“老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臣与之对视片刻,然后忽然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之上,呵呵笑道:“没什么,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这真的只是玩笑吗? 周羊羽看着江臣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一点端倪。只是那双眼睛平静地仿佛一潭死寂的湖水,毫无波澜。他有些不甘地开口:“老板……” 江臣却挥手打断了他的说话:“去吧,王苏州还在等着你呢。” “可是老板……” 江臣用右手食指关节轻轻在桌子上扣了一下:“去吧。我今天说的已经够多了。” 周大少闭上的嘴巴终究没有再打开,抱着大聪明,往后院去了。 也就是周大少前脚刚走的功夫,书店角落的阴影里,忽然响起了小白那自带嘲讽属性的嗓音:“呦,今天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江老板怎么有心思提点别人?这也不像你的风格啊。” 江臣偏头看向门外。 此时刚好有一家三口从书店门口走过。 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之上。母亲拿着手机在后面录着像。 阳光下的三人脸上俱是洋溢着幸福味道的笑容。 在一家三口离开视野之后,江臣又重新坐直,翻开了面前的书。 “我只是不想,一些人死得太过悄无声息,无人祭奠罢了。” 小白没有再说话,书店又恢复了一贯的宁静。 清风拂过,只有门口挂着的玻璃风铃轻轻摇晃。 叮里当啷。 …… 走到拱门之下,看着面前的破旧六层小楼,周羊羽忽然停下了脚步。 “猪羊羽,你怎么了?” 大聪明从周羊羽怀中探出脑袋,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周羊羽。 周羊羽低头看了看眼前毛发短梳的小脑袋,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骗人。你的心一跳一跳的,还那么快,都要把我震出脑震荡了。” “真的没什么。” 周羊羽虽还是这样的说着,可无论是他的表情还是他的语气都透露着有事的味道。 大聪明没有再询问什么。 因为聪明的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周羊羽。 他很清楚,当周羊羽不想说什么的时候,那么哪怕是他大聪明,都无法再让其说什么。当然,如果时机到了,周羊羽不用别人催促,便会自己抱着他偷偷躲在家里哭。 周羊羽就是这样一个拧巴的大笨蛋。真是比猪还蠢。 大聪明挪动了身子,重新缩回周羊羽怀里,将身体重新贴着周羊羽胸前那一小块会跳动的地方。 以前周羊羽难过的时候,就会把他放在那里。 周羊羽说过,他这副胖嘟嘟的身体很暖,贴在胸口的时候,会让人很安心。 感受到胸前滚烫的温度,周羊羽笑了笑,轻轻摸了下大聪明的头,朝着六层小楼走去。 这时刚好另外三人参观完毕了王苏州的房间,走了出来。 一见到周羊羽,王苏州赶紧拿出了领导的风范,相互介绍了一番。之后,他抬头看了看,心思一动,嘿嘿笑道:“下面就轮到你们挑房间了,但本着女士优先的原则,你们两个男子汉大丈夫就谦让一下,先让青橙挑。” 赵龙和周大少都点头表示认可。 前者是习惯了从不发表异议。后者则是早就从王苏州处得知,每间宿舍都是私人订制,可以随房间主人心意变换布置,那无论是哪间都无所谓了。 “青橙,我跟你说,顶楼还空着房间,那里空气清新,没有蚊虫,视野采光又好。要不是我肩负着保卫诸位同事们的重任,不然我就搬上去了,要不要去看下。” 青橙看了傻笑的王苏州一眼,点了点头。 其实对她来说,空气清不清新,采光好不好都无所谓,她之前可是从调查局从土里挖出来的。她之所以接受王苏州的建议只是因为顶楼离王苏州的房间最远,应该能清静些。 “那我们就上去看看,劳烦你们爬个楼了。这楼年份太老了,没有装电梯。我是建议过店里加装一个电梯,可是人微言轻,被如意姐驳回了。他们不就是仗着自己会缩地成寸法术,就欺负人嘛。这下好了,你们来了,我也就不是孤身一人了。等年底开书店一年总结大会的时候,我们团结起来,一起提意见。我就不信了,这书店还能成为她如意的一言堂不成。” 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接话的。 王苏州也不觉得尴尬,走在前头,自顾自介绍着:“这楼其实也挺冷清的,虽然一半房子有主了,但基本上都在外面跑,很少回来。不过没关系,这里的人我都熟,等他们回来了,我再跟你们介绍。” 说道这里,他上下左右瞧了瞧,见四周没人在,才偷偷摸摸小声说道:“嗯,跟你们说句实话。我们书店啊,毕竟开了这么多年了,不正之风挺多,山头主义严重。基本中间这四层,每层都代表着一帮子人。第一层和第六层则代表没立场的。所以你们选房间也最好就按着第一层和第六层选。当然,你们毕竟是新人,也不会有人要求你们站队。如果你们非要从中间这几层选房间,也没关系,报我苏幕遮的名号,也能保你们安然无忧。” 依旧没人接话。 不过青橙三人从走道经过的时候大概看了看,发现确实如王苏州所说,门前挂着木牌的房间数量占了大概一半左右。 四人都是年轻人,不一会儿就到了六楼,青橙从这头放眼望去,惊讶发现这一层的房子似乎都没有主人,门前全都没有挂着象征身份的木牌。 既然如此,她也懒得挑了,走到最边上的房间门前,就准备推门进去。 这个举动可把王苏州吓坏了,连忙冲到青橙面前,张开手臂拦住了:“哎呦我的亲姐姐,这间房子有人住了。你换一个吧。” 青橙皱着眉头看着空空如也的门上:“你不是说有主的都有木牌吗?这间不是没有木牌吗?” 王苏州赶紧解释道:“这是如意姐的房间。” “那我也可以不挂这么木牌喽?” “最好还是挂上吧。” 见王苏州欲言又止的样子,青橙冷冷问道:“为什么她可以,我就不可以?” 王苏州苦笑一声,小声解释道:“书店的规矩大多都是如意姐定的。挂木牌这也是。人家拥有着最终解释权。我们这平头老百姓的,没必要跟人过不去,你说是不是?” 青橙看了王苏州一眼,觉得他应该不至于骗自己,便转身来到了第二间房门前:“这间总不会还有人住吧?” 王苏州微微低头,避开了青橙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青橙也没怀疑,随手打开了房间门。众人都很好奇,探头想看看这无主房间原本是什么样子,却惊讶发现这栋房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光亮。而且更奇怪的是,今天明明是大晴天,太阳高悬,阳光明媚,可阳光只能照到门框之外的地方,至于门框以内,就仿佛黑洞一般,能吞噬掉所有光亮。 青橙扭头看着王苏州:“无主房间都这样?” “我也不太清楚。”王苏州嘿嘿笑笑。 眼见这青橙皱眉,王苏州连忙上前一步,走到青橙前头:“不过没事,我来帮你探探虚实。” 说完,他便大步迈了进去。一进入黑漆漆的暗处,他的整个人顿时如同消失了一般。 众人看着黑漆漆的暗处,心有顾虑,没敢跟上,正欲观望一会儿,忽听里面传来咚的声响,似乎是金属被撞击的声响,然后他们便见王苏州便捂着头走了出来。 “王店长,你这是怎么了?”赵龙关心道 王苏州揉着额头没说话,站在门前思考了片刻,然后向前走了一步,让自己的身体一半在处阳光下,一半处在黑暗里,随后伸手往里摸去,摸了没一会儿,他“呀”了一声,似乎发现了什么大秘密。看得众人一阵疑惑,对视两眼,都不明白他在搞什么名堂。 接着,王苏州又往左右探了探,再次叫了一声,然后他身体缓缓下蹲,又往下摸去,没一会儿摸到了底,又“呀”了一声。 之后他站了起来,摸着下巴思考着。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七十七章 竖放的棺材 众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周大少最先按奈不住,好奇问道:“老王,你到底摸到啥了,一惊一乍,叫得人怪害怕的。” “我摸到了……”王苏州停了下来,看着周大少,眼睛一亮,伸手拉过周羊羽:“老周,你也来摸一下,看看是不是我一个人出了问题。” 周羊羽被王苏州那两声叫唤吓到了,本不想上前。可他看看青橙,再看看赵龙。 得,总不能让人家后来的同事来摸吧。自己虽然只早来了两天,但也是前辈不是。 而且当着一个女生的面,周羊羽也实在不好意思显露出害怕的样子。 他只好单手抱着大聪明,腾出一只手来学着王苏州的样子朝里摸。就在他胆战心惊,闭着眼想随便糊弄几下的时候,却发现手指碰到了一个有着金属质感的东西。除了有些凉之外,似乎并无其他异常。 他回头看了王苏州一眼:“这似乎是墙一样的东西?” 王苏州惊奇道:“你也摸到了?” 周羊羽回过头,继续向着左右和下方摸去,很快他发现自己摸到了墙的尽头。最后他又向上摸了摸,摸到了顶。 抽回了手,周大少也有些拿不定主意自己摸到了什么,对着赵龙说道:“要不你来试试?” 赵龙见二人神神秘秘的样子,也有些好奇,便也上前摸了一番。摸完之后,他回头对着几人说道:“这是房间吗?我怎么感觉有些小。我摸着是有一臂左右深,门这么宽,这么高。” 周大少点头:“我摸到的也是这样。” 听到二人的话,王苏州揉着下巴:“不对啊。” 周大少点头道:“当然不对了。哪有这样的房子,只能勉强躺个人,翻身都困难。” 听到这里,大聪明忽然从周大少怀中冒出头来,对着众人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怎么没有这样的房子?” 此话一出,几个人都有些不解,好奇地看向大聪明。 看着众人疑惑地目光,大聪明得意洋洋地说道:“猪羊羽,你忘了,你去年有次带我吃酒席的时候,就见过这样的小房子。” 周大少更疑惑了:“有吗?我怎么不记得。” “当然有了,你还对着那房子磕头来着。” 对着房子磕头? 周羊羽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明白过来了大聪明的意思。只是这个答案却让他不得不苦笑了一声。 见几人对自己投来疑惑的目光,周羊羽这才有些尴尬地解释道:“他说的应该是棺材。” 听到这个答案,王苏州暗暗点了点头。 棺材吗?这个答案就对了。 目的达成的他正准备带着几个人撤离,去旁边真正的空房子看一看,却忽听隔壁如意房间的门忽然打开了。 他心知不妙,全身汗毛顿时全竖了起来。 果不其然,如意的清冷声音同时响起:“你们在做什么?谁允许你们擅自打开少爷房间的门的?” 在场众人都不是傻子,听到如意的质问之后,顿时明白自己几人是被王苏州给耍了。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在没有得到主人的允许之下,跑到别人房间瞎胡搞显然都是不合时宜的。跑到自己老板的房间搞更不合时宜。当然,最不合时宜的还是他们被当场抓包了。 最尴尬的当属赵龙,他被自己的救命恩人给抓到了做坏事。看着如意那张来者不善的脸,他的一张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想说些什么:“如意仙子……” 然而王苏州却比他更快做出了反应。 “还愣着干啥呢?快跑啊。” 这个自诩天下第一剑的绝世剑客此刻展现出了非比寻常的速度与力量,左手拉住赵龙,右手拉住周大少,飞快地向着远处的楼道跑去。因为他太过用力的缘故,这两个人感觉自己就像个风筝一样飞了起来。 如意皱着眉头看了逃跑的三人一眼,没有出手阻拦。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王苏州这个主犯,只要还在书店一天,收拾他的地方就多着呢。至于那两个被蒙骗的新人,她也实在不好下手。毕竟不知者不怪。 当然,她顾不上惩治王苏州的最关键因素还是留在原地盯着少爷房间看的青橙。 相比于那个跑掉的贱人,这才是眼下真正的心腹大患。 江月和王苏州将青橙弄进书店时,并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如意作为书店的财务总监兼管家自然很清楚他们这样做的意图。 可这反而让如意更加不舒服。 如果他们偷偷摸摸的办这件事,那自己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们这么明目张胆地做,却没有事先知会自己,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自己这个书店管家的存在? 当然,即便他们事先通知自己,我也绝不会同意。 至于理由嘛,也很简单,我并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女子能够配得上少爷。 如果硬要找出能够配得上少爷的女子,那也只能勉强找到两半个,红鲤和倾城。理由同样很简单,她们已经死去了,为少爷而死。 对于死人,活人一向是不吝于宽待的。这也是为什么人间喜欢说死者为大的缘故。 至于眼下的这个劳什子青橙,如意就无法认可了。 一个遗忘了一切的来历不明的女子,就顶着一副狐媚子的臭皮囊,也想当如意的少夫人? 呸!恶心! 一个居然把少爷给遗忘了的彻头彻尾的背叛者,我不将你碎尸万段,就已经是看在少爷的面子上了,还想着重叙旧缘?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如果不是你消失了这么久时间,少爷又怎么会病情加重的这么快? 想到这里,如意只觉得胸中掩藏的杀意快要遏制不住漫出来了。晶莹如羊脂白玉的右手并指如刀。 不知道将你的心挖出来,剖开了,里面会不会有少爷的名字? 要是有的话,我可以让你死得安详一些。 …… 自古以来,看热闹就是人类的天性。而看漂亮女子对峙的热闹更是百分之九十九男子的天性。这种天性之强大,有时候甚至可以让这些泥做的大猪蹄子忘掉自己会被卷入其中的危险。 此时,在不远处的楼道口,便有三大一小总计四个猪蹄子正偷偷摸摸从墙边探出自己的脑袋,瞧着此处的热闹。 “我说老王,我看如意姐脸色似乎不太好看,是不是很生气?青橙一个人在那没问题吧?” “老周,这就是孤陋寡闻了。你再待一段时间就知道了。如意姐天生就那一副表情。你进来这几天,有见过她露出其他的表情吗?”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我跟她打招呼也是这个表情,一开始我还以为如意姐她不喜欢我呢。” “王店长,你们说话声音是不是太大了。我怎么感觉如意姐在看我们,好像还有点冷。” “小赵,老周,我说你们俩对我们如意姐是不是有什么偏见?在书店的老人,谁不知道我们如意姐那是出了名的温柔善良美丽大方秀外慧中蕙质兰心国色天香婀娜动人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了都爆胎的绝世无敌美女仙子,能有什么事?” “王店长,你不觉得冷吗?我看你冷汗都滴我身上了。” “老赵你可别瞎说,那是冷汗吗?那是你们挤得太近了,我给热的。” “呼噜呼噜。” “老周,你管管你家大聪明,说啥呢?” “你问我我也听不懂啊。他一天五句话今天已经用完了。” “那大聪明你不想被如意姐做成烤乳猪的话就消停点。” “呼噜。” …… 听着远处三人一猪的嘀咕,如意心中的杀意忽然就淡了些,并指如刀的手又恢复到了平常放松的模样,垂在腿边。 “他们都跑了,你怎么不跑?” “我为什么要跑?” “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会吗?” “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浓烈的杀意再次从如意身体内部由内而外散发,化作凛冽的旋风,在楼道间盘旋,吹乱了青橙的头发,也吹得如意身上的裙摆,猎猎作响。 面对这种威胁,青橙淡定地将吹乱的刘海往耳后撩了一下,看也不看如意一眼:“我能够看出来,你并非那种无故杀人的女子。” 如意稍稍向前踏了一步。 “我杀过的人,堆起来的京观恐怕你一眼都望不到顶。” 凛冽的杀气实质化,化作一柄巨大的玉如意,从青橙额前呼啸而过,最后撞在了那三大一小四颗头颅之上,于是那三人一猪便如一幅帛画一般,挂到了他们身后的楼道墙上。 青橙对此视若无睹:“他就住在这么样的一个房间里吗?” “你想说什么?” 青橙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向前迈步,进入了那个黑暗的房间。 等到整个身体都进入到了房间里,青橙才发现,这里的黑暗比她之前想得更为纯粹得多。 眼睛明明睁着,就好像没睁。 耳边也安静得什么都没有。 如果不是脚下还踩着地面,只会让人觉得置身于一片混沌的虚无中。 不对,混沌里好歹还有着混沌。 但这里,似乎除了冰冷的墙壁之外,什么都没有。 阳光,微风,尘土,生命,在这里通通不存在。 “竖着的棺材吗?” 手扶着面前的冰冷墙壁,青橙低声念叨着。 可耳边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七十八章 练功 青橙转过身体,正对着门外,慢慢将身体躺靠在竖起的棺材底上。 这有些困难。 因为这面棺材底虽然并非直直立起,而是倾斜了一定的角度——但这个角度倾斜的近乎于无。这种程度的躺,说实话和站立似乎没有太大区别。 不过青橙此刻已经顾不上挑剔,她闭上双眼,将双手叠放在自己腹部。 她想试着以江臣睡觉的姿势睡一下。 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有些异想天开了。 虽然她自诩是个对睡眠已经不再挑剔的人——被从深土中挖掘出来的她自认为有这样想的资格,但是她仍然没办法在近乎站立的情况下,躺在除了坚硬和冰冷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棺材里睡着。 在这片纯粹的虚无中,她瘦小的胸膛中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发出如同雷鸣一般的轰响,而孤独、寂寞、恐惧等复杂情绪也同时得到了难以计数的放大,将青橙一向平静的心湖塞得满到随时会将天淹没。 不过待了这短短不到一分钟时间,青橙就觉得自己出现了无法忍受的征兆了。 她抬起双手,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那里已经跳如擂鼓了。 疼痛,也如影视剧里那些顽皮的小僵尸一般,在青橙的脑袋里一跳又一跳。 青橙从来不是一个不能认清现实的人,所以她没有继续逞强,没有再想继续感受江臣入睡时的感受。 她抬起腿,如同进来时那般利落,而后逃离了这座狭窄又死寂的棺材。 外面依旧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强烈的阳光让青橙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而以往那些带着刺鼻工业污染味道的空气此刻显得那般清新怡人。 “呼——” 青橙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以一种并不淑女的姿态。 “你到底想做什么?”如意依旧站在原地,再次冷漠地发出了质问。 “什么?” 从刚才那片虚无的黑暗中逃离的青橙还没有完全恢复清醒。 如意没有再次提问。只是楼道里盘旋的忽然变得更加阴寒的风无声地说明了一些什么。 借助这股不自然的阴寒,青橙终于恢复了清醒。 她睁开眼睛,转头看着面若冰霜的如意,轻声问道:“一直以来,你就是让他睡在这样一副棺材中的吗?” 语气轻柔,听不出一点质问的味道。 可这简单的一个疑问似乎比任何攻击都要更为有效。 在青橙话语落下之后,楼道间如同风一般的杀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咚、咚、咚、咚,如帛画一般挂在墙上的三人一猪得以摔落地上。 “哎呦喂,你起开,压到我了。” “你还抓住我头发了。” “你膝盖顶到我胯了。” “呼噜呼噜。” …… 如意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的她,宛若一具死去千年的冰尸。而受到她的影响,书店周围的人声和机械发出的声响都宛若消失了一般。 这诡异的气氛让一旁喊痛的三人顿时噤若寒蝉,就连大聪明也察觉到了不对,不再“呼噜呼噜”的叫唤。 眼看热闹随时可能升级,王苏州却不敢再看,连忙从地上爬起,用手指点了点二人,在二人看向自己后,脸手并用,示意二人一猪准备悄悄撤离。 二人一猪会意,蹑手蹑脚沿着楼梯向下走。王苏州正准备跟上,青橙却忽然转头看着他,笑容和煦地指着江臣房间右手边的那个房间:“王苏州,这间房间总没有人住了吧?” 王苏州抬起的一只脚愣是没敢落下,就那么金鸡独立,看看如意又看看青橙。 眼前这二位,显然得罪谁都不行。 但是要想谁都不得罪,那也显然办不到。 他只好躲开青橙的注视,看向已经快走到下一层的二人一猪说道:“这一层其实除了开头那两间,地方挺多的,你们要在这挑个房间吗?” 二人一猪齐齐摇着头。 王苏州只好叹了口气:“就你们事多,那我就带你们到下面几层去看看。” 说完,就仿佛屁股后面咬了条恶犬一般,撒腿就要跑。 然而他动作虽快,却依旧快不过如意。 他不过才刚抬起右脚,如意的身影就从原地消失,来到了他的身后。 而那只晶莹如玉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从王苏州的后背中心穿透到了胸前。 这一切动作是如此之快,以至于王苏州体内的鲜血都慢了半拍,才从伤口处流出。 “你不是一直让我辅助你修炼你的杀不死功法吗?那我便成全你好了。以后一天早晚两次。若有延误,则翻倍。” 说完,如意缓缓抽回了手臂,而王苏州失去支撑,鲜血喷涌的身体缓缓向前砸在了地面之上。 不过诡异的是,她刚从王苏州身体中抽出的手臂和衣袖皆滴血未染,仿佛刚才穿过王苏州胸膛的并非是她的手一样。 而后,她以一贯的步履款款的姿势离去。说是走,其实更似凌波微步的飘。让人看了并不觉得她正在行走于简陋的楼道中,而是站在一尾小舟船头,随着涟漪荡到了藕花深处。 从始至终,她的脸上都保持着那种冷漠平静的态度,与倒在地面的王苏州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目睹了这一切的二人一猪此刻已是吓得呆若木鸡。 他们虽然各有烦恼,但生于红旗下长于红旗下,吃喝着和平年代的水米长大,此生见过最凶险的事情不过是警察抓小偷,何时见过如此血腥的一幕? 而且他们脑海中此刻更是充满了疑惑。 明明事同属一个阵营的同事,刚才还说说笑笑的打闹,怎么陡然就变成了见血的肉搏? 不过说肉搏似乎一点都不准确,因为这明明是如意个人对王苏州的虐杀。 说是辅助练功,可什么功法需要以这种方式? 而且,如意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惊鸿仙子吗?怎么此时看着越发像是杀人无数的绝世女魔头? 心中虽然有这样的想法,可抱团取暖的二人一猪并没有伸张正义的想法和勇气,他们努力蜷缩着身形,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缩成一个兵乓球,同时心中则不断祈祷着如意不要找上他们,速速离去。 幸运的是,如意并没有要对他们出手的意图。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中后,很快楼道那头就传来了啪嗒的关门声。 “好像进去了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这样的想法。紧接着又冒出了第二个想法。 “上去看看他还活着没?” 不知何时达成默契的两个人互相抓住了对方的胳膊。这个举动既是寻求一定的安全感,也是防止对方逃跑。 蹑手蹑脚沿着台阶挪动到了走道中,两个人不约而同探头往如意离去的方向看去,惊喜发现,如意不见了,唯有青橙还站在原地,看着如意紧闭的房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心中的巨石放下,两人终于有时间去查探王苏州的现状。两人没敢轻易翻动王苏州的身体,怕扯到伤口。对视一眼后,胆子更大些的周羊羽蹲下身子伸手去试探王苏州的鼻息,然后他便惊恐的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感觉到。 有些六神无主的他抬头看向一旁的赵龙,却发现对方的眼神透露着和自己一样的疑惑。 难道王苏州真的就这么死了?不可能吧? 周大少忽然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痒,然后他就听到从自己口中发出了干涩至极的声音: “老王他不会真的死了吧?” “他没事。” 这突如其来的回答让二人一猪吓了一跳,差点夺路而逃。但好在刚才互相搀扶的手提醒了一下他们,自己现在不该逃跑。 随后他们才意识到,刚才的这句话并非是王苏州在诈尸,而是青橙在回答他们的问题。 使劲咽了口快速分泌的唾沫,周大少扭头看着如意:“什么意思?” 如意轻轻抬起手,关上了江臣房间的门,口中则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们不知道吗?他又不是人,而是僵尸,不过是受点伤流点血而已,死不了的。” 被一只手穿胸而过只是死不了的小伤? 听到青橙的话,二人一猪心中第一时间发出了这样的吐槽。 不过如意的话还是让二人一猪漂浮不动的心安静了不少。 相比于什么都不了解的赵龙,周大少知道一些王苏州的情况,此刻在青橙的提醒下,也确实想起了王苏州其实并非凡人的事实。可是想着刚才那副画面,看着躺在地上宛若死尸的王苏州,他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可是他怎么没有呼吸?”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自己的问题实在太过愚蠢,很不自然地抬起左手挠着头。 果然,青橙的回答证实了这一点。 “僵尸本来就不会呼吸。” 周大少没再说话,怕自己又问出什么蠢问题。而赵龙及时的发问也缓解了一些他此刻的尴尬。 “那他没事吧?要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如意本想回答一句“我不知道的”的。可是一想这样可能会吓到这二人一猪,还是觉得算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下的王苏州,结果却发现,刚才还毫无动静宛若死去的尸体,此刻已经在微微发颤。 不过这种程度的颤动,并不像是因疼痛引起的,反而像是…… 在憋笑? 看着正一脸期盼着自己答案,对脚下的变故毫无察觉的二人一猪。 青橙默默叹了口气。 这好像确实是王苏州能够做出的事情。不对,不该像是,而是一定就是。果然安阳说的一点都没错,王苏州那个天下第一贱的名头,实至名归。 既然王苏州显然并没有什么事,青橙也就懒得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到右手边的那间空房间门前,开门进去了。 这次王苏州没说谎,这间房间确实是空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墙壁都没粉刷。 青橙满眼尽是水泥那枯燥又荒芜的死灰。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七十九章 青橙的房间 朝房间里面走了两步,来到中心处,青橙环顾这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心中则回想着刚才王苏州的介绍。 他刚才怎么说来着,只要在心中默想,就能让房间变成自己想要让它变成的样子。 怎么想?是这样吗? 青橙心念一动,然后满眼的死灰便不见了。 房间形状改变,门正对的地方开了一扇窗户。墙面粉刷完毕,并贴着一些花花绿绿的精美海报。 四张下桌上床的床将青橙围住。 看着窗台上那盆眼熟的绿植,青橙发现这里似乎真的和她印象里的宿舍分毫不差。 真的要将公司宿舍弄成和学校宿舍一样的地方吗? 青橙有些拿不定主意。 好不容易有了一间可以按照自己心意而设计的房子,却就这么敷衍吗?好像有些不太甘心啊。更何况,明明只有我一个人住着,却空着三张床,是不是不太好? 青橙心念又是一动,房间左前和右前方的两张床消失不见。 反正和那两个人的关系似乎也不是太好,以后即便结婚都不一定请她们喝喜酒,所以还是就留下安阳这一张床铺吧。她以后有空的时候也能来住住。 青橙再次环顾了下房间。 空旷是空旷了些,但其实也还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清。 那么,就这样吗? 青橙又迟疑了一下,然后又有一张床消失不见。 安阳已经有了蒋峰天,虽然后者现在还躺在王苏州的房间里迟迟未醒,但那显然只是时间问题。只要我能够快速将前面的那个年少多金的书店老板攻略下来,这不过只是对方的举手之劳。而自己能够完成这次攻略吗? 青橙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 瞎眼老天爷对她还是眷顾的,给了她这样一张足以动人心魄的脸。与其怀疑自己不能攻略下江臣,倒不如怀疑安阳最后不爱蒋峰天了。 可安阳真的会不爱蒋峰天吗? 青橙再次默默叹了口气。 她此前其实也曾怀疑过安蒋二人之间爱情的保质期。这并非是她对蒋峰天有什么不满,而是作为一个闺蜜的本能而已。就像梦之国的大多数老岳丈都会下意识觉得女婿配不上自家的小棉袄一样。 可青橙也清楚,这个期限自蒋峰天替安阳挡下那一刀起,已然被加上了至少一万年的期限,自己有生之年大概是看不到自己那个傻闺蜜始乱终弃另觅新欢的一天了。 虽然有些遗憾看不到更多的来自闺蜜的狗血剧情,但青橙也真心地为安阳觉得高兴。 在电视剧里,为自己热爱的伴侣而挡刀的男人比比皆是。但在现实中,这样的男人终究是少数,也许只比传说中的三条腿的蛤蟆要多上那么一些。 所以安阳终将会于未来某一天,穿上心心念念已久的大红嫁衣,端坐在挂满红帐的床边,被一根缠着红绸的秤杆挑开用金线绣着凤凰的红盖头。 此后,别人再称呼她的时候,便多了一个蒋夫人的选项。 而她的后半生里,多半要忙于相夫教子,也很难再有与青橙秉烛夜谈,抵足而眠的闲暇时光了。 一想到这,青橙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 这倒不是难过于与安阳的关系可能会越发疏远,而是她意识到自己目前也正行走于一条与安阳所走的那条极其相似的路上。 虽然走得是相似的路,但安阳大抵要比她青橙幸运上许多。 因为憨傻的蒋峰天大多数情况下是对安阳言听计从的,他以后大概会时常陪伴安阳一起看那些哀怨缠绵的狗血电视剧。对此青橙也早有预感,自己后半生的狗粮应该是不必再去超市买了。 而问题的另一个核心人物江臣呢? 他会愿意和自己并肩窝在沙发上吃着薯片看那些痴男怨女做一些愚不可及的蠢事情吗? 这恐怕是个老天爷也不一定能知晓答案的问题。 想到这一点的青橙是既不开心也开心。 不开心是因为捉摸不透江臣的想法,而开心则是因为自己的后半生似乎有了证明自己价值的途径。 毕竟有句话说的好:大多数男人喜欢以征服别人的方式来征服世界,但女人则喜欢以征服男人的方式来征服世界。 青橙从没想过要征服世界,但若是要她征服那个如同迷一样的江臣的话,那她是愿意用少看几集电视少吃几袋薯片作为代价来交换的。 当然,也就仅限于此。 至于永远不看电视以及永久不吃薯片为代价,那就要看江臣面对她的攻略是如何回应了。暂做保留选项。 想到这里,青橙忽然有些迫不及待想弄好自己的房间,然后去向霸道的江总裁发起新的攻势。 可是看着又空旷一些的房间,她不禁犯了难。 在梦之国人的传统思维中,住处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可以与家划上等于号的。即便不是直接的等于,也会是约等于号。 可自己究竟想要怎样一个家呢? 失忆的青橙在脑海中搜索着,可惜浏览器表示数据已丢失。 她正纠结间,门外忽然传来赵龙他们的惊叫声,而紧接着响起的是王苏州那一贯得意洋洋的腔调。 “哈哈,被我骗到了吧!我这是在告诉你们一个道理,店长终究是店长,哪怕副的也一样。当然,我也很感谢你们的关心。看到你们这么紧张我的安危,我也是倍感欣慰。再次,我也拍着胸膛向你们保证,以后只要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们一块骨头啃。” “我没事,真的没事。这点小伤,怎么可能伤到我?根本一点都不疼。我刚才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不过是为了吓唬你们一下。嘶……你看,你摸一下我根本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你们都看到我刚才皱眉了?假的!” “咳咳,说道这里,我作为领导就不得不说你们两句了。人家专家都已经说了,年轻人一定要好好睡觉,不要熬夜。但你们呢?一个个跟夜猫子似的,熬夜都熬出幻觉了。干嘛?难道我说的不对,你们昨晚没熬夜?熬了,熬了就对了。行了行了,我懒得说你们。我们还是去看看青橙的房间布置得怎么样了吧。” 青橙想着是不是去把门关上,可没等她做决定,三大一小四颗头颅就已经齐刷刷地出现在了门口。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看着那几双好奇的眼睛,青橙最后还是没有狠下心将门关起来。更重要的是,她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其他。 因为她刚才在脑海中输入了另一个搜索词条:我曾住过最舒服的地方是哪里? 一些记忆随之浮现。 房间自然发生了变换。 本来就不多的东西全部消失,变为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六个面都铺着一层柔软的类似泡沫一样的东西,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家具,只有门正对着的墙上挂着一台崭新的液晶电视。电视开着,正在播放一部电视剧。 尽管时隔两年多,但青橙还是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那部电视剧的名字——《来自猩猩的你》。 这是一部讲述地球人女主和外星人男子谈恋爱的故事。 也是青橙来到这片陌生的人间后第一次看到的电视剧。 尽管出现在屏幕中的各种东西对那时的青橙来说,都是极其陌生的,可青橙还是在其中找到了一点熟悉的东西。 那就是男主在爱上女主之后看待女主那种温柔的眼神。 青橙总觉得自己曾在某个未知的地方看到过。 让她即便现在想起也觉得异常亲切,以及怀念。 房间的突然变化让除了王苏州之外的二人一猪看得心潮澎湃。 大聪明呼噜叫着。 周羊羽摸着大聪明的脑袋,啧啧叹道:“这么神奇的吗?看来我想要一张十万平米的床的念头可以实现了。不知道老板介不介意我拍摄?我有预感,我要真弄出一张十万平米的床,并录一期躺着打滚的视频,从一头滚到另一头,绝对能火。” 王苏州忍不住拍了拍周羊羽的肩膀,竖起拇指谄笑道:“周总有志气!你的视频缺模特吗?介意我陪你一起滚吗?” “滚!”周羊羽呵呵冷笑一声,打掉了王苏州的手。 王苏州不以为意,笑着看向赵龙:“他要一张十万平米的床,那你想好怎么设计你的房间没?” 赵龙打量着整个房间:“我家已经被我卖了。我大概率想把它复制过来。” 他的脸上虽然带着笑,但语气中的低落却连大聪明都能听出来。 王苏州轻轻拍了拍赵龙的肩膀,没有说出那句著名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傻话。 因为他觉得家庭美满的他说这些,颇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味道。 虽然他说话一贯不中听,但他说的一直都是无关痛痒的那种,别人大多可以一笑置之。 而这种听着便很可能让人“牙根痒痒”的傻话…… 呵呵,我又不是真的傻,说出来讨打吗? 王苏州将话题转移到了眼前的这个房间上:“知道这灵感的来源吗?” 二人一猪连连摇头。 “调查局的隔离病房,还得是特级隔离病房。” 这个回答让二人一猪颇感意外,又打量着这个无论从哪个方面都看起来异常简单的房间。 看着二人一猪眼神中的疑惑,王苏州心中的优越感爆棚,眉毛一挑,差点飞出他的脸。 “又孤陋寡闻了不是?觉得没啥稀奇的是不是?”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用脚点着踩上去有些柔软的地面继续问道:“知道这是什么材料做的吗?” 二人一猪再次摇头。 “啧啧,不学无术,实话告诉你,这材料叫——” 就在二人一猪竖起耳朵准备洗耳恭听的时候,却冷不丁听到王苏州依旧理直气壮地说了五个字:“我也不知道!”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八十章 死则同穴 看着王苏州那煞有其事的态度,二人一猪还以为自己能跟着长点见识,可谁想到却等来一句“我也不知道。” 问题是,既然你也不知道,那你还嘚瑟个屁! 二人一猪一时无语。 不过经过刚才王苏州装死的一幕后,他们也清楚,王苏州的贱是他们捉摸不透的。 而面对这种贱人,其实最好的报复方法并非用粗鄙的语言和激烈的肢体动作表示愤怒,而是冷落对方。 只要我不接招,那你便是打赢了又能怎么样?还是无法获得胜利的喜悦。 二人一猪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开视线,不去看王苏州。 面对二人一猪的漠视,王苏州丝毫不以为意。 想跟我堂堂书店店长斗,你们还嫩了点。要是能斗得赢我,我王字倒过来写。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不过我听说,这东西的防护效果特别好,特别是能卸力,能够承受这片人间大部分的攻击而毫发无损,就好像这样。” 说完,他突然一头撞向了左手边最近的墙上。 势大力沉。 就在旁边的二人一猪甚至听见了劲风的呜咽,连忙转头看去。 然而这一记头槌撞到墙上,却如泥牛入海一般。墙面只如同水面一般微微波动了一下,王苏州便停住了身形。 果然没有造成任何反弹伤害的迹象。 二人一猪正暗暗称奇,却听慢慢起身的王苏州忽然“哎呀”了一声,身体也僵住不动,就好像受到了什么巨大伤害,一时动弹不得。 “怎么了?”赵龙问道。 “没事。”王苏州艰难地回答了一句。 二人一猪不放心,正要上前查看,忽见王苏州伸出一只手,示意他们停下。 “你没事吧?”周羊羽也问了一句。 “我真没事。就是刚才转头太急了,事先也没热身,脖子给扭到了。” 二人一猪此时是切实体会到了“狼来了”故事里那些村民的感受了。 斜眼看着二人一猪那宛如吃了苍蝇一般的眼神,王苏州偷偷摸摸用背在身后的手比划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当然,动作很隐秘,没敢让这二人一猪看到。 他怕万一这把这二人一猪逼急了,真的揍他一顿,那可就过犹不及了。 即便明知道二人一猪此刻已经不信他的话了,但王苏州还是装着扭着脖子的样子,别扭地站起了身子,然后反复扭转脖子。 人做事,最重要的便是有始有终。 哪怕骗人,也是如此。 不信的话,你翻开历史书看一看,那些骗了人中途又暴露的人可有一个好下场的? 相反,那些活着骗了一辈子人的,都能寿终正寝。 关于这点人生哲理,王苏州还是很自信的。 恐怕无论是谁,因为作弄同学而被拉到树前阿鲁巴的次数多了,都能认识到这个道理。 这叫什么?这叫“纸上得来终觉浅,得知此事要躬行”。 有些事,做了归做了,即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所有人都知道,但不能承认就是不能承认。 坦白从严,抗拒从宽。 没有这种觉悟,最好就不要骗人,不然必然会受到谎言所带来的惩罚。 也因为秉承着这个信念,所以当初王苏州的初恋后来一次同学聚会偶然遇见他的时候,将他拉到无人的角落里忆苦思甜感伤了半天,最后诚恳地问王苏州当初是不是他把自己的电话弄到电线杆上的小广告的,王苏州当时犹豫都不带犹豫的,就说了绝无此事。 也因此,他才得以躲过了初恋现任和几个兄弟的暗中守护。 想到这里,王苏州心中不禁生出一些感慨。 如此宝贵的人生阅历,我要不告诉这两个年轻人,他们得走多少弯路才能学得会? 看着大聪明眼中那个潇洒飘逸的自己。 王苏州默默叹了口气。 唉,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完美的美男子。 王苏州抬手摸向墙壁,感受着那种不同寻常的绵软:“你们知道吗?别看这种特级隔离病房不怎么起眼,但在调查局的传闻中,可是以传说中的仙人作为假想敌来制造的。” 嗯? 二人一猪心中浮现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是刚才还在吹牛打屁吗?怎么突然一下子跳到仙人那么一个高端的话题上了? 赵龙有些不敢置信:“这个世上真的会有仙人吗?” 可问题问出口,他就觉得有些多余。 像江臣那样的存在,除了这个仙字,似乎也没有其他更为贴切的修饰了。 他连忙又换了个话题:“如果真的有仙人,调查局真的能战胜那样的存在吗?” 看着赵龙脸上煞有其事的担忧神色,王苏州忽然想起了发生在自己十岁前后的那个笑话。 那时候的他有一段时间非常惶恐,生怕来自外星的怪兽来攻打地球。为了解决这件地球大危机,他总是一个人偷偷跑到荒郊野外去,特别是那些传闻有陨石坠落的地方,企图寻找到那件m78星云寄给他的礼物,一件可以让他变成光之美少男的变身器。 为此他捡过不少东西回家,诸如破旧眼镜,玩具徽章之类的东西,就藏在自己的床底下,攒了满满一大纸箱。可惜那些宝物都在他妈妈的一次大扫除行动被丢弃一空了。因为这事,他气得一天没吃饭,晚上偷偷摸摸嚼着干脆面,还被起夜的老爸抓了个正着。 “谁知道呢?”王苏州呵呵笑了笑,“这些事情,对于现在的我们还太过遥远,还是不要杞人忧天了。话说回来,其实眼前的这间房间只是虚有其表罢了。隔离病房最关键的还是布置在墙内的互相嵌套的九九八十一套阵法。但很显然,这里空空如也,充其量不过是一团类似海绵的东西罢了。不过这种房间属于调查局比较高端的机密,我只大概听说过,也没亲眼见过。而青橙你能还原出来得如此之逼真,难道你曾经见过,或者根本是住过?” 王苏州的话中似乎另有所指。 可其中透露的信息却是如此得骇人听闻。 二人一猪呆呆看着亭亭玉立的青橙,不敢往哪方面去想,却又忍不住往哪方面想。 “你想太多了,我可不是什么仙人。” 青橙平静地回答让二人一猪齐齐松了口气。 “那你是怎么知道调查局这种级别的机密的?” 面对王苏州的疑问,青橙没有回答,只是专注的看着那台六十寸的液晶电视。心念又一动,显示屏内的画面快速变动。 这回播放的是一部名为《神话》的电视剧。 这是青橙看过的第二部电视剧。其中讲述的是一个武将与一个如同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一般的舞女的爱情故事,而最戳人心的是他们的爱情跨越了几千年的时光,来到了后世再续前缘。但这是个悲剧,在编剧的如刀之笔下,他们并没有在一起,而是相继在反派的阴谋中死去。 武将、舞女、千年、阴谋、死去…… 几个关键词从脑海中如流星般划过,青橙忽然觉得心中隐隐一痛,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中挣脱开。这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她不禁蹙眉捧住了心口。 而紧接着,头也跟着剧烈地疼痛起来。 旁边的几人发现了不对,纷纷出声询问:“你怎么了?” 青橙想说句没事,可是不断鼓胀的头颅却让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而随着这一阵阵前所未有的疼痛,似乎有什么潜藏水下多年的东西,不断上潜,似乎要冲出水面。 可惜,水面只是微微凸起,距离撕裂,始终差那么一点点距离。 青橙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心底则疯狂地呐喊着。 到底是什么东西要出来? 到底差了点什么? 到底差了点……什么? 王苏州贱兮兮地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我怎么感觉你好像要不行了?临死之前,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比如银行卡密码和银行卡密码之类的?” 咔嚓一声。 仿佛有幼鸟啄破了蛋壳一般。 又是几声异响,随着蛋壳破损处变大,一只鹅黄色的喙从破口处探了出来,并呼吸到了人间的第一口空气。 差的东西原来是……遗言吗? 青橙忽然觉得痛彻骨髓的疼痛变轻了一些,鼓胀又沉重的头颅恢复了思索的能力。 一些模糊得仿佛如同打了马赛克一般的画面浮现,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说不清陌生与熟悉到底谁的比重更大的声音。 “我的家在桃山。等我死后,请把我葬在那里的桃林里面。而如果到你死的时候,还不嫌弃我的话,可以和我葬在一起。” 毂则异室,死则同穴。 这是梦之国传承万年也未曾断绝的特有的委婉表达爱的方式。 疼痛依旧在胸口与头颅恋栈不去,但青橙的嘴角却忍不住轻轻弯起。 我以为现在的你就已经够拧巴了。 没想到以前的你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说那么长的一段,不累吗? 明明只要三个字就够了的。 如同拨云见月一般,记忆中的马赛克碎裂剥落,露出一小截残破却因此也更显珍贵的记忆。 惨白的病房摇晃了一下,转瞬之间变为了另一番景象。 忍着疼痛,青橙脚步兜转,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然来到了一座除了高大之外就没什么别的优点的营帐之内。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八十一章 少将军的营帐 帐门大开,冷风长驱直入,带来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青橙虽不记得自己在哪里闻过,但还是分辨出了腥臭的成分,有泥土的腥味,有血液的腥味,还有动物粪便的臭味。 显然这并不是某些驴友旅游或者学生们参加夏令营的地方,而营帐内的摆设也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营帐大体空荡荡的,地面是修整过的土地,但已经被各式各样的脚印踩得面目全非。 营帐门正对一张简陋又低矮的长案,仅到人膝盖处。上面一左一右摆放着两盏金质的烛台,除此之外,便堆满了散开与卷起的竹简。不仅如此,长案前后左右的地上,也堆放着不少竹简。 长案身后,铺着一张宽大的草席,上面的铺盖厚重而朴实。 草席左右立着两个衣架。左边挂着一幅伤痕累累的盔甲,而右边则挂着一身血红色绘有简易兽纹的长袍。盔甲黑色,暗沉沉的,像是能够吞噬掉光芒。而长袍则亮闪闪的,加上没有一丝褶皱,看得出来得到了妥善的保管与爱护,与盔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营帐左边挂着一幅兽皮材质的地图,地图下方摆着一座大型沙盘,盘中黄沙滚滚,还有数不清种类和材质的各色石头。 营帐右边则摆放着一只挂了不少兵器的兵器架,架上的兵器和刚才的盔甲一样,伤痕累累,甚至能看到一些颜色不一的色块,那是鲜血凝固后留下的证明。兵器架旁边是一个简易的橱柜,空格间放着一些杂物。 至此,除了上述这些东西之外,营帐内还未描述的便只有组成营帐的厚重麻布了。 麻布原本是黯淡的青色,但因为太多鲜血在其上凝固的缘故,被染出一块块暗黑色的色块。还有刀劈斧凿与焚烧的迹象,虽然被人精心修补过,但那不过是留下了一块块大小形状不一的补丁罢了。 其实这还算好的,营帐顶部则无此修补待遇。上面不仅残留着不少断掉的未被清理的箭头,还有一些细小的孔洞。 青橙头上就有一个拳眼大小的孔洞,一束阳光从中穿透,在她的脚下形成一个亮斑。 青橙伸出手,想要握住那缕阳光。可这显然只是奢望罢了。阳光打在了青橙的手上,因为太过细小的缘故,甚至感觉不到一丝丝的温暖。 摇了下头,青橙走到营帐门前,只看到四周同样密密麻麻立满了小一些的营帐。细细看去,那些营帐如众星捧月一般,将青橙脚下的这个高大营帐拱卫在中间。 我为什么会记得这样一顶帅账? 青橙忽然走回营帐内,四下翻找起来。 二人一猪面面相觑,不懂青橙身上又发生了什么。虽有心帮忙,但看着青橙那有些冷的脸色,还是没敢画蛇添足。 倒是王苏州正把玩着从兵器架上取下的一柄长剑,冷不丁说了一句:“别找了,你是找不到你在这生活的痕迹的。” 被王苏州随口就道破了心事,青橙并不觉得意外。从一开始,就是王苏州伙同江月将她骗进这间书店的,他们知道些什么事情,实属正常。 “为什么?” 王苏州摇头叹道:“还不是我们那个少将军有个性,军中有规定,不许女子留宿营帐。本来不过是订出来约束我们这些大头兵的,但谁知道他脑袋中哪根筋断了,也非要遵守。”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这是你们少将军的营帐?” “为什么?”王苏州长叹一声,将手中的竖在眼前,盯着其上的泛着寒光的锋刃仔细看了看,而后又将之凑到耳畔,幽幽说道:“是这柄剑。他告诉我的。” 青橙还没说话。 周羊羽倒是忍不住讥讽道:“老王,你五分钟不吹牛是不是会难受死?” 王苏州也不生气,摇头晃脑,感叹道:“像我这种绝世剑客的寂寞与潇洒,你们这种无名卒子,怎么可能懂?” 赵龙则默默走到了王苏州的身边,趁着王苏州不注意的功夫,突然一把从其手中抢过了长剑,躲到一边观察起来。 这一看,果然发现了问题。 原来那长剑靠近剑柄的地方,歪歪斜斜刻着三个与这营帐年代极为不符的七个简化字。 “王苏州到此一游”。 “王店长,这上面怎么有你的名字?你怎么在人家的东西上乱写乱画?” 王苏州指着那几个字,没好气地反驳道:“你是瞎了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乱写乱画了,而且这痕迹是新的吗?再说了,这柄剑原来就是我的东西。我当初花了足足十两银子找了苏州城最有名的铁匠打的。” “那你的剑怎么会跑到人家的营帐里?” “我后来死了。他便收藏了这把剑呗。不光是我的,你看啊,这兵器架和橱柜上的都是遗物。” 说着,他的视线从那些物品上一件件扫过,而后吐出了一长串的名字。 “陈大胆、蓝木华、陆路……一个不少啊。都死了吗?死得好啊。死了就没那么多烦恼了。” 这寥寥几句话中所蕴含的信息量有些大,赵龙觉得完全足以让一些网络写手水一本百万字的小说了。他挺好奇地,想问一些更多的东西,可听见王苏州落寞的语气,再一看王苏州低垂下来的眉眼,心中一动,又将嘴合上了。 他从未想过那样的表情会出现王苏州这样的人身上。他还以为王苏州能够比常人更加坦然地面对死亡。 可现在看来,他把死亡想得太过简单了。 双手捧着长剑,赵龙将长剑归还给王苏州。 王苏州接过长剑,发出宛若鬼哭狼嚎一般的悲鸣:“老伙计,多年未见,你一定想我了吧。让你再此蒙尘多年,让你受委屈了……是我来晚了啊。是我对不起你啊。” 这哭声比农村白事班那帮五十块钱哭一次的专业妇女还要难听。 青橙听得只觉得脑仁疼。她心念一动,长剑从王苏州手中消失,来到了她的手中。在上面,她也确实看到了王苏州的名字。手指从那已经变浅了许多的刻痕上划过,她仿佛回到了这片营帐曾经在的那段时光。 透过这顶简陋的帅帐,那段时光的轮廓已然向青橙掀开了眉宇的一角。 那必然是充斥着战争厮杀以及鲜血淋漓的时代。 所以,你在那个时代里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少将军? 而我与你又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 青橙不禁思索着这两个问题,但遗憾的是,除了这间帐篷之外,她并没有想起更多被遗忘的记忆。 不过她并不因此感到灰心丧气,反而对着明天越发地期待起来。 虽然只想起了这一点东西,但这似乎已经足够证明,我和你的关系并非你之前否认的那样。所以我们来日方长? 不过迟疑了片刻,青橙放弃了与江臣来日方长的打算。 她其实一直是个急性子。买来的薯片通常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便是例证。 她现在就有很多话想与对方说。 想到这里,青橙一甩手,将长剑扔到了兵器架原来的位置,而后心念一动,四人一猪已经离开房间,来到了楼道前。 “你们慢慢选,我就先去前面看店了。” 说完,青橙自顾自下楼去了。 王苏州见此,什么都没说,若无其事地招呼新同事继续去挑选宿舍。 新同事也很有眼力见,默默跟在他身后,没有去追问刚才那些挠人心肠的“少将军”之类的问题。 他们很清楚,新人就要有新人的样子。无论是在哪家公司上班,一入职就关心同事的八卦,都不是一个职场精英该做的正确决定。尤其在这样一家秘密越来越多的书店里,知道得太多,觉得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你问为什么会这么想? 王苏州上衣胸前背后那两个惹眼的大洞正明晃晃地摆着。 至少在他们也能如同王店长一般被一只手穿胸而过也只当无事发生之前,还是不要做多余的事了。 新同事此时的想法如何,青橙是顾不上关心了。她只有些烦闷为什么宿舍楼居然不装个电梯,她穿着套裙上下楼梯是真的挺不方便,而且为什么宿舍离前面会这么远。 老实说,宿舍到书店前面的距离并不算太远,不算上爬楼梯的路程,不过二三百米的距离。但不知为什么,青橙总觉得回来的路要比去的时候要长上一截。这让她不由地选择了加快脚步来找补回这一点被莫名浪费的时间。 当来到书店后门处,看到那个身影依旧坐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安静看书后,青橙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脚步也自然地慢了下来。 随着青橙的走进,那副并不出彩的眉眼渐渐在她的视线里变得清晰。 不知是光影变化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青橙竟然莫名觉得,江臣的脸似乎一下子生动了许多,竟然比《来自猩猩的你》中的都教授更要让她为之心动。 这个意外的变化,让她的脸忽然一热。无需照镜子,青橙便知道,此时的自己脸上必然多了一点醉人的酡红。 在安阳的描述中,青橙的这副样子像一首万年以前的诗,一首名为《桃夭》的小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青橙以前觉得这很麻烦,因为她走在校园里,总是会遇到一些男生或隐蔽或大胆的注视。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这种麻烦似乎并非全是坏事。 唯一有些气人的是,面对如此良辰美景,那个年轻的书店老板却连微微抬头的动作都吝啬着不肯做。 站在柜台前面,青橙看着埋头苦读的江臣,忽然有种把书抢过来的冲动。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江臣手中捧着的似乎是一本名叫《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的小说。 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书。 难不成这见鬼的白纸黑字中,还真的活生生躺着一位对你搔首弄姿的半裸颜如玉不成?才让你看得如此神魂颠倒? 青橙感觉自己仿佛吃到了一颗没熟的青橙。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八十二章 女仆装 要说江臣不知道刚才宿舍楼里发生的一切,青橙绝不相信。也许这片人间真的存在一些江臣不知道的事,但发生在书店的事,江臣绝无不知道的可能。 可江臣明明知道自己想起了一些事情,却还是这般泰然处之,这让青橙越发生气。刚刚想说的千言万语都尽皆赋予了一江春水,一去东流,再不回首。 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青橙拿起已经开口的半袋薯片,捏了两片,放入口中,嚼得咔咔响。 可某人还是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佛。 翻开昨天选好的言情小说,里面软糯如蜜的文字不再有吸引力。打开手机找出一直在追的偶像剧最新更新,封面上男主勾魂摄魄的侧颜也似乎缺了点什么。 又咔嚓咔嚓咬碎了几片讨厌的薯片,青橙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的事情。她眉头舒展,转头看向江臣,笑着说道:“对了老板,当初我来应聘的时候,王苏州好像说我的岗位是宅男专属服务助理,也就是女仆coser。说来我都已经来了好几天了,但是居然一次都没干过这种事。不如我明天穿上女仆装站在书店门口揽客,效果应该会很好吧。你觉得呢?” 在片刻的死寂之后,江臣的声音才姗姗来迟:“不好。” 青橙控制着想不住上扬的嘴角:“老板,就这么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你要隔了十秒钟才回答?是对你而言很难吗?” 这回江臣没有停顿:“不是。” “那为什么会觉得不好?你们男生不都是喜欢看到女生穿女仆装的样子吗?是因为你不想看到我穿女仆装的样子?还是因为你不想别人看到我穿女仆装的样子?” “都不是?” “难道是你不喜欢女仆装?那黑丝兔女郎怎么样?这个最近似乎也挺受欢迎的。” “请不要将王苏州那样的变态归结到正常男性的范畴。” “那老板喜欢什么样的?” “我什么都不喜欢。” “原来老板你是同性恋吗?” “……” 沉默了片刻后,江臣放下了手里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捏着眉心叹了口气:“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青橙将手里的薯片袋子递向江臣:“老板你要吃吗?” 江臣转头平静看向青橙。眼中无悲无喜,如同一潭四季无波的死水。 青橙毫不示弱的对视,而且越看江臣这副普通的眉眼越是欢喜。她极力想要掩盖这种欢喜,可弯成一弯弦月的一双明亮眼眸还是宣告了她的失败。 面对步步紧逼的青橙,江臣又叹了口气,时隔近万年之后,再一次示弱。 “我每天给你的福利里再加一袋薯片。” 青橙毫不犹豫说道:“两袋。” “成交。” 听到江臣同样毫不犹豫地答应,青橙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似乎错过了一次可以狮子大开口的机会。不过终于在与江臣的博弈中取得了一次胜利,这才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青橙决定试试乘胜追击一下:“老板,你就这么不想别人看到我穿女仆装的样子吗?” 江臣端着茶杯,看着门外的阳光,没有说话。那张并不精致的侧脸在恰到好处的光线映衬下展现出了青橙难以抵抗的一面。 青橙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每分钟70下加快到了至少每分钟80下。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手机将这一幕拍了下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敢将之设为手机桌面。因为她忽然有些害羞了。 值得庆幸的是,江臣并没有看到这有些丢人的一幕。 青橙嚼着薯片,以又一次的进攻来掩饰自己的羞涩:“要不我可以只穿给你一个人看,但是你得给我每天再加两袋薯片。” 江臣回过头,再次平静地看着青橙。 虽然还是一样的眼神,但这时的青橙还未从羞涩中摆脱出来,有些接不住招,本能想要低头,但又不愿在这个时候露怯。 好不容易才漂亮的赢了一次,真的不想就这么又输回去。 可是梦之国的先辈们对此早有预言:骄兵必败! 青橙坚持了半分钟,还是扭头躲开了江臣那平静地审视。就在她以为江臣会趁机搬回一城的时候,却忽然听到江臣一本正经地来了一句:“以后离王苏州远点。跟他接触太多容易学坏。” 青橙愣了一下,才轻笑出声:“好的,我听你的。” 江臣点点头,放下茶杯,正想继续看书,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妥。 某人最近的工作作风很成问题。现在接连好几位新员工入职,若是不整顿一波风纪,一不留神,几个新员工就很可能被他给带跑偏了。要是不给他点教训尝尝,打压一下他的嚣张气焰,怕是他都快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 于是江臣再次看向青橙:“对了,我刚才思考了一下,现在世界经济下行,各行各业都不景气,书店今年的生意也确实不如往年好,确实需要一些营销手段来刺激一下市场,所以我决定采纳。” 什么情况? 青橙刚将手机架在桌子上准备追剧,听到江臣的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忽然觉得嘴里的薯片不香了,咀嚼的动作自然也慢了下来。 别看她刚刚说得那么轻松,可那是她笃定江臣不会采纳自己的建议,所以才敢这么说。 实际上,如果真要穿女仆装,青橙心里多少还是存在一些障碍了,毕竟她无论从哪个方向来说,都是一个骨子里极为传统的梦之国女性。 何谓“搬了石头砸了自己脚面”,青橙算是真切的体会到了。她将嘴里的薯片咽下,方才心虚地说道:“老板,我刚才就是胡说的,根本没有任何依据。” “我觉得你的建议挺中肯的。至于依据,我上个月还听王苏州说过,离这不远的一家理发店开业,找了一堆coser站台,声势弄得挺大,效果也挺好,不少人都充钱办了年度会员。然后前几天,那理发店就已经关门了,老板也找不到人了。那些会员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理发店的店面是租的,而且只租了三个月。事后一算,除去租金和一些简陋的装修费用,那老板是赚了个盆满钵满。最新消息似乎他现在人已经去了灯塔,住进了别墅。” 生意还能这么做的? 青橙越发觉得自己的思想实在是太落后了,与如今这个时代的许多人都显得格格不入:“老板,这和骗子有什么区别?我们不是千年老店,一直秉持诚信经营吗?怎么能做这种事?会折寿的。” 这话说的青橙自己都觉得没威慑力。跟一个被黑白无常尊为老板的人谈折寿,似乎有些关公面前耍大刀的味道。 “我也没打算骗谁。只是吸引一下附近这几所大学的学生罢了。” “老板,那些coser听说出场费都挺贵的,我们店这就小本买卖,会亏本的。” “我没说要请coser,我们店人才济济,那么多优秀员工,随便找哪个,都不比那些coser差。” “老板,我怎么觉得你在跟我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你现在就可以从天狗商城上看一下,女仆装。不用挑太好的,价格一般就行。可以按照王苏州之前的提议,用料越少越好,裙子越短越好。” “老板你认真的?” “你何时见过我开玩笑?” 听着江臣依旧平静的语气,青橙终于发现对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意识到自己真的玩大发了之后,她决定稍稍服个软:“老板,我想了一下,我还是太不成熟了,我不该这么浮躁,才工作没几天,就对店里的经营运作指手划脚,真的,我错了,我已经虚心体会到自己的错误了。” 江臣摇了摇头:“不,你没错。不仅没错,反而有功。我决定如果这次的促销活动取得了一定的预期,就再次提高你的福利待遇。” “……”青橙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袋薯片,推向江臣,“老板,我不该要求提待遇的,店里既然经济不景气,我又怎么能趁火打劫。我决定不仅不要老板刚才你许诺的两袋薯片,就是之前的薯片也可以退回一袋,不,两袋。只希望老板……” “不用,我说出去过的话,还从未有未作数的。” “老板,我能拒绝这项工作吗?” “可以,那我让王苏州来负责购买服装。” 一听到王苏州的名字,青橙就已经想象到了对方在得到这样一项工作后究竟会露出怎样的嘴脸。 而他会买出怎样的服装,那似乎是青橙用膝盖都能想象到的。 “算了,老板,我还是自己买吧。” “记住要发票,事后找如意报销。” 青橙还是有些不死心,试探性地问道:“老板,我能买来只穿给你看吗?” 可看着江臣微微皱起的眉头,她知道自己是逃不过这一劫了,只能认栽,有气无力地说道:“知道了。” 为什么电视里的霸道总裁都是智商不足80的问题儿童,而我的总裁却是个性冷淡的问题老人? 果然电视剧里的都是骗人的。 早知道这样,当初是不是就不该答应安阳的请求。 等以后事成了,一定要让安阳在我结婚的时候包个大红包。 在心底默默埋怨了两句安阳,青橙才用手机打开天狗商城,搜索着女仆装,无精打采地挑选着。 这件太素了,不要。 这件太丑了,不要。 这件太长了,不要。 这件太短了,不要。 这件太贵了,不要。 这件……太漂亮了,也不要。 …… 挑了半天,青橙挑花了眼,也没能跳到一件中意的,捏了片薯片放进嘴里嚼着,却怎么也尝不出半点滋味,只能在心底长叹了一声。 就在这时,江臣似乎听到了她心底的叹息,忽然又出声说道:“对了,差点忘了一个最重要的一点。尺码你就按175厘米高,体重65千克来买。” 青橙的眼睛瞬间便眯了起来,脸上的柔和也瞬间褪去,变得有些僵硬。 虽然生活在梦之国不过两年多时间,可在安阳的潜移默化下,青橙也学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知识点:那就是女人的年龄与体重,都是不可轻易用来开玩笑的禁忌话题。 她扭头瞪着江臣:“老板,你即便对我有所不满,可也不用这么损人吧?” “怎么了?” 看着江臣头也不抬,反而依旧用着一副很无辜的语气,青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一声质问道:“在你眼中,我就这么胖吗?” “没有,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说,你不但不胖,反而有些偏瘦。” “那你还要我按这个尺码来买?”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嗯?你是在说我的耳朵有问题?听错了?” “没有。” “那你就是在说我的智商有问题,理解力不行?”青橙都要有些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 “这本来就不是你的尺码,而是王苏州的。” “什么意思?”青橙有些懵了。 “既然这个建议是他提的,自然要由他来完成了。” “所以这衣服是买给他穿的?” “当然。有什么问题吗?”江臣终于抬起头,平静地看向青橙。 看着那双几乎与平静快要划上等号的眼睛,青橙急速起伏的胸膛忽然就平复了下来,僵硬的面部肌肉又重新恢复了柔和,微微一笑:“没问题,我就是确认一下,免得出错。” “辛苦了。”江臣点点头。 “应该的。”青橙也微笑点头。 都说爱笑的女人运气都不会太坏。 笑到近乎快要抽搐的青橙这下果然触发了好运气,没过两分钟,就找到了一件不错的女仆装,价格只要888元。 发发发。听着就是个好彩头。 而且各方面的条件也都完美符合王苏州的要求。 布料要少,裙子要短。 青橙手疾眼快,拿出了光杆节抢货的手速,果断下单。 在看到订单完成的提示消息后,她捏起一片薯片,放入嘴中,愉悦地咀嚼着,看向书店的后门。 这时候,似乎又有新员工选到了心仪的宿舍,隐约还能听到王苏州那猥琐的笑声。 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啊。 青橙伸了个舒服的懒腰,将手机页面重新切回刚才没来得及看的电视剧。因为怕打扰到江臣看书,她还特地带上了耳机。 一时间,书店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偶尔才响起一声书页翻动或是薯片被咀嚼的清脆声响。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八十三章 意料之外的客人 “信微到账18元。” 听着电脑里传来的声音,青橙微笑着把一位来买早教育儿书的年轻妈妈送出了门:“欢迎下次光临。请慢走。”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青橙也不禁有些感叹真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好像连老天爷都开始眷顾自己。 一集电视剧没看完的功夫,书店就来了六波客人,卖了四本书,顺利入账六十八块。 势头不错,只要再加把劲,应该就能帮店里将自己今天的工资给挣回来了,也改改书店十有九亏的老黄历。 这么想好像哪里怪怪的? 青橙塞了一片薯片进嘴里。 看来安阳那张碎嘴也不是完全说不出好话。当初她说我唇红齿白盘靓条顺,一看就是旺夫相,似乎也不全是胡诌的。改天若是我真的嫁入豪门,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封她一个喜话红包。 不知道是不是青橙今天真的走财运了,这才刚刚坐下,又有一位客人准备进门,青橙连忙起身迎过去:“欢迎光临。” 等客人走近了,看清其具体容貌的时候,青橙心中忽然咯噔了一下。 这并非是客人长得太过丑陋,相反,即便以青橙的挑剔眼光来看,对方都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女子,但让她感到有些不自然的是,这位女顾客的脸实在是太白了。 而且这种白并非是涂粉太厚的那种白,也非天生肤色的白,而是那种气血不足的惨白,薄薄的一双嘴唇都几乎看不出血色,再加上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又是披头散发,简直就是恐怖片里的女鬼的标准装扮。 又是一位远乡人吗? 其实也难怪青橙会多想,毕竟书店一个小时前,才送走一位果茶。 不过吃惊归吃惊,青橙也并不感到害怕。在决定加入这间奇怪的书店前,她就已经做好了会遇到奇奇怪怪客人的准备。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也是她有些不愿意承认的一点,当她处在江臣的身边时,总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似乎即便是天塌了,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一件事。 “欢迎光临,客人要买书吗?” 那女子无神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才注意到等候在门口的青橙。她偏头看了一眼低头看书的江臣,勉强笑了笑,用极为干涩的声音说道:“我找江老板。” 对方目的如此明确,而且看对方的眼神,这似乎并非是对方第一次来书店了。 老客户吗? 青橙一边在心底作着判断,一边伸手将女子迎了进来:“快进来坐。” 这时江臣也终于合上了手中的书,坐直了身体,看着女子笑着说道:“杨小姐好。” 看来真的是老客户了。 女子在江臣对面坐下,也回以一个很勉强的笑。 “要喝茶,还是白开水?”青橙端起茶壶询问道。 “谢谢,我不渴。”杨小姐摇了下头,幅度很小,似乎很虚弱的样子。 青橙放下茶壶,回到自己位置坐好。这时她才发现客人身上的有一个特别之处。 因为将手叠放在腿上的缘故,杨小姐刚才藏在衣袖里的手臂露了出来,在其左手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有几道凌乱的条形伤痕,有深有浅,似乎是刀伤,还长着结痂,应该伤的时间不久。 似乎是注意到了青橙的目光,女子原本就惨白的脸变得更加不自然了。她似乎有些慌乱,原本放好的手又动了一下,将滑下去的衣袖拉了上来,重新盖住了左手腕处的伤痕,并且用手轻轻拽住,不再让她滑下去。做完这个举动似乎还是不能缓解她内心的紧张,她的头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而这有些窘迫的举动其实就无声地解释了这些伤痕的来历。 显然造成它们的并非是某个外人,而很有可能是杨小姐自己。 盯着一个自戕者的伤痕看,这绝对算不上一个会让自戕者舒适的举动。 深知这一点的青橙连忙道歉:“对不起啊,杨小姐,我没有别的意思。” 杨小姐这才重新抬起头,对着青橙又是勉强一笑。 她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笑起来得时候更显好看,只是越是好看,便越发地惹人心疼。 青橙看着她那只依旧拽着衣袖的左手,没敢再说什么,怕自己越说越错。 而且,她来店里的时间尚浅,还不太清楚该如何与这类特殊的客人打交道。 这种问题,还是交给江臣来解决会更好。 果然,江臣并没有让青橙失望。 他微笑着说道:“上次我就说了,杨小姐你的手是真好看,不去做手模就是暴殄天物。你看,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认为的吧。对了,差点忘了跟你介绍了。这是我们店新招的员工,叫青橙,林仙大学,大四的学生,还没正式毕业,在我这实习,才来几天。人不错,就是太年轻,做事莽莽撞撞的。要是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杨老师还请多包涵。” 随后他看向青橙,板着脸严肃说道:“让你背了几天服务手册,都不用心,真的遇到客人的时候,出问题了吧。今天你无论如何都要将之背下来,这几天我随时抽查。错一处,你转正的事都要重新考虑。快给杨老师道歉。” 青橙连忙站了起来,向杨小姐鞠了一躬:“杨小姐,真的很对不起。” 见此,杨小姐也慌忙摆手:“不用不用,其实没事的,你也不用这么在意。”随后她又看向江臣:“江老板,真的没什么的,不用如此小题大做的。她也没做错什么,是我太过敏感了才是。我带的学生今年也大四了,我知道他们现在学生的不容易,你可千万别因为这么点小事就不让她转正。” 江臣的面色稍缓:“真的很抱歉,杨老师。”随后他才看向青橙说道:“既然杨老师都原谅你了,那我也不愿意当恶人。但是你一定要记住,面对任何客人,我们必须保持足够的尊重与小心。毕竟你也是个消费者,以后也要进店消费。你也一定不希望以后你进店的时候,也因为一些不必要的原因,而接受到一些异样的眼光,不是吗?” 青橙神色认真地说道:“知道了,老板,我以后会尽量小心的。” “不是尽量,是必须。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你对待别人的方式……” 江臣停顿了片刻,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遥远的事。那时候他靠八年征战的战功,当上了所谓的少将军。可论年岁,他也不过只是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罢了。他不懂如何当好一个少将军,只能摸索着以冷言少语来树立起自己的威信。 可惜结果并不理想,反而使得原本亲近的人疏远了他。摄于他的性情转变,也无人敢立刻对他提出建议。 这个时候,便是倾城最先站了出来,说她不喜欢他现在的这副模样,还是喜欢他原来的模样。他这才又转变了回去。也因为如此,他的少将军之名,才有了自己的意义,而不仅仅只是那个男人赐予他的一个称号。 当时的她,就是以类似的话劝说的他。 谁能想到,时间轮转,地点变换,他们竟然角色对调,将当初的情景又重演了一遍。 这是冥冥中的上天注定,还是早先种下的因终于解出了果? 江臣觉得应该是后者。 对于如今的江臣的而言,心念一转,便足以沧海变作桑田。所以这段回忆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 在青橙与杨小姐还未察觉的情况下,江臣笑着接了上文:“终究会反馈到别人如何对待你上的。而用一句梦之国的老话来说,这便是,‘爱人者人恒爱之’。” 在同样的语境下的一句话,落在不同人的耳中,由于各人的成长环境、所受教育等等各方面的不同,便会自然衍生出截然不同的意义与味道。 心中甜者往往愈甜,而心中苦者自然愈苦。 此刻书店虽然只有两个人听到了江臣的话,却也应验了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青橙轻点头颅,嘴角勾起的弯度像是尝到了白巧克力的甜腻。 知道了,你是在暗示只要我以真心待你便必能感动你,对吧。 而杨小姐,也低下了头颅,看着手腕处那几条凌乱的红线,嘴角勾勒出的味道却是不加糖的黑巧克力。 是啊,你如何对待他人,终究会反馈到自己身上。 归根到底,你变成如今的模样,不过是你自作自受罢了。 她抬起头,无神的眼中燃起一点如豆烛火。那纤弱的烛火在黑暗而混沌的瞳孔中轻轻摇晃着,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江老板,今天我来,是想和你正式确立下那天未定的交易。” 江臣缓缓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不过简单的一个动作,却仿佛一瞬间让他并不魁梧的身躯高大肃穆起来,宛如一个正在垂听凡人祈祷的神像。而下一刻,神像发出了如同春风拂面一般的质询: “你确定吗?” 杨小姐苍白而单薄的嘴唇抿起。黑色瞳孔中的如豆灯火黯淡了一瞬,却没有熄灭,而是再次在春风中摇晃起来,并且有着愈加熠熠生辉之像。 随后,苍白而单薄的嘴唇微张,从中迸发出柔弱却也铿锵有力的誓约。 “是的,我确定。” “我,杨晓丽,愿意,用我的姻缘,去换回杨大伟原本应该健康而快乐的人生。” 当那第二个名字通过鼓膜震动传入大脑,并被解码赋予原本的意义之后,本来安坐一旁的青橙忽然瞳孔放大,红唇微启。 毫无停顿地,她在脑海中快速地回忆起前几天从生死簿中看到过的《杨大伟传》。很快,她就从《杨大伟传》的前半部分,找到了一个名叫杨晓丽的名字。 而如果眼前这个客人并非只是单纯地与杨大伟认识的那个杨晓丽重名的话,那她应该就是杨大伟的发小,也就是杨大伟父亲的朋友杨念桐的女儿。 当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与杨大伟之间存在的复杂关系后,青橙睁大的瞳孔又缩了回去,微启的红唇还未完全张开便又闭合上了,将那一声长叹,留在了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心里。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八十四章 未完的契约 在上了几天班之后,青橙已经对书店的一些隐秘有了一点最基本的了解。 譬如她已经知道,当那些特殊的客人走入书店之后,书店便会自然而然地进入一种与世隔绝的状态。这并非说书店就此从这片人间消失了,而是它仍旧坐落于梧桐市林仙大道88号,却进入了一种不可接近的状态。 来往的过客们,仍然能够看到它,意识到它,但却从心底里生不出想要走进的念头。 而外界的一切事物,也很难对书店再产生任何影响,就仿佛处在两个平行的宇宙因为岁月长河的涟漪产生在彼此境内的倒影。 真实存在,却又不可触摸。 而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书店想为这些特殊的客人们创造一个极其静谧且纯粹的环境,来确保他们做出的决定完完全全是出于自身的意愿,而不会受到来自外界的干扰。 当然,书店并不在意这些决定是这些客人经过日日夜夜的深思熟虑还是一时起念的心血来潮。 所以自打这位名叫杨晓丽的客人进入书店后,书店外那些喧嚣与沸腾的声音其实便失去了原本的吵闹属性。 这些噪音依旧真实存在,但却同样无法被客人注意。就好像空气,其实无人特意提醒你它们的存在,常人是很难认识到它们的存在。 就像此刻,一辆底盘明显低于一般汽车的跑车从书店门前的路上驶过。 在繁华的梧桐市内,这很常见。这里生活着远比那些中小城市多得多的有意愿也能力追求速度、刺激或是财富带来的优越感的年轻人。他们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开着这些价格昂贵性能夸张的跑车以龟速行驶在总是拥堵的城区道路上。至于理由,可能是“千金难买爷高兴”? 说实话,青橙并非真的存在什么仇富情结,但她真的很不喜欢这些明明飞不起来的跑车却偏偏总要制造出仿佛飞机引擎一般的轰鸣声。尤其在她正沉浸于偶像剧男女主生离死别的互虐中不可自拔,却要被一阵视线之外的引擎轰鸣声驱赶出那种共情的状态。 而用王苏州的说法,他讨厌这种噪声是因为一次便秘。他当时腹中积攒了数天的收获,坐在马桶上酝酿得腿都麻过了一遍,刚有了一吐为快的前奏,却忽然被一连串仿佛比赛似的轰鸣声给吓了回去。 当然,以上这些情况只会发生在正常情况下。在此时此刻的书店里,那阵本该吵到一条街的轰鸣声此刻其实和十多米之外的人放了个屁一样,对书店里的众人其实根本毫无影响。 而换个简单时髦又深刻的说法,那就是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路上那个开跑车的自然不会明白此刻杨晓丽心中的苦楚,而坐在此处的杨晓丽也注定无暇顾及那个开跑车正享受的畅快。 这是这片人间无可厚非的日常。 青橙自然是清楚这一点的。她与杨晓丽其实也同样是这样的关系。她也该冷眼旁观的。 可是当她看着杨晓丽的右手无意识地从左手手腕的刀伤上轻抚而过的时候,还是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揪心,并产生了想要为其做些什么的冲动。 她看向江臣,试图询问事情背后的真相:“老板,原来前几天杨大伟的出现并非是纯粹的巧合吗?” 回答她的是江臣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无需任何提示,青橙瞬间读懂了自家老板想要表达的意思。那是在她签署劳动合同时便第一时间教给她的忠告: “少听少看少做少说。” 对于这类忠告,青橙向来是嗤之以鼻的。可惜看着江臣的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她的身体比她先作出了回应——她端正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仅此而已。 听到青橙的疑问,杨晓丽的右手忽然掐住了左手手腕:“江老板前几天见过杨大伟?” 江臣很自然地点头,同时从抽屉中拿出一份合同以及要在上面落下痕迹的一只黑色签字笔与印泥。 “我不光见过他,而且还与他也做了一桩交易。现在你只需要在这份契约上签上名字按上手印,你便可以于明天一早的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心理精神科门诊室外的长椅上看到他,一个你想要看到的那个样子的他。” 江臣说完,契约、笔以及打开了盖子的印泥便缓缓飞起,悬停于杨晓丽触手可及的身前。 杨晓丽微微低头,便看到了契约的全文。 这份契约和她那天来时看到的一样,只字未改。上面约定了她以自己的姻缘换取杨大伟健康快乐的后半生。这里的健康快乐的释义包括杨大伟可以像正常人那样,娶妻生子。 将滑落的挡住视线的头发撩至而耳后,杨晓丽抬起头,看着江臣:“江老板准备的如此充分,是你早就预感了我会再来,还是这一切根本就是你设好的等我自投罗网的圈套?” 江臣笑着说道:“客人觉得呢?” 杨晓丽平静说道:“按照我对这个世界一贯持有的悲观主义来看,我应该倾向于后者。” 说到此处,她停顿了下来,眼神飘散,落于江臣身后不知何处,似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江臣笑着替她接上了断掉的思绪:“但是现在,你并不想这么想,是吗?” 杨晓丽的双眼重新有了焦点:“江老板看人很透。” “不,是客人不太擅长掩藏好自己的想法。” 杨晓丽喃喃道:“是啊,我不太擅长掩饰自己,因为我觉得那些善于掩饰自己的人太可怕,也太恶心了。” 江臣补充道:“仅限于部分人来说。” 杨晓丽愣了片刻,而后笑了。这一次的笑比刚才的所有的笑都要来得强烈。 “我觉得那部分人……不,他们根本不能算是人。” 江臣点头:“客人说的很对,我也这么觉得。” “谢谢江老板的认可。” 江臣旋即又摇了摇头。 杨晓丽的嘴角笑容消失。眼中的烛火摇晃地更加厉害,几乎要匍匐在地。 “并非是我认可了客人,而是客人所做的让我不得不赞同。那天你虽然说是要回去考虑考虑再说,但从你当时流露出的神色来看,你并非是真的要回去考虑。既然你在当时已经给了我一个满意的答复,那我又怎么能让客人失望呢?” “江老板和他的交易已经完成了吗?” “完成了。” “所以无论我今天来不来,当我明天早上看见他的时候,他都是我想要看见的那个模样吗?” “是的。” 杨晓丽停顿了片刻,才宛若叹息一般地说道:“江老板你说我不擅长掩饰自己,但我看江老板也其实不擅长做生意,你这么轻易地就告诉了我答案,难道就不怕我现在反悔,不签这份契约吗?” 江臣也叹息着说道:“其实并非只有客人你这么一个人对我这么说过。” 杨晓丽缓缓低下了头。 屋外的太阳不知不觉中又横移了一点。原本离着杨晓丽还有一小截距离的阳光悄然爬上了她裸露在外的脚踝处。温暖的感觉在她的注视下,沿着她纤细的血管流遍全身。 那摇曳的烛火得到了阳光的支持,无声无息间变得更加粗壮、厚重以及明亮。 也因此,杨晓丽的脸也变得亮了一些,苍白且单薄的嘴唇似乎也多了一丝血色。 她笑着,抬起了头,拿起了笔,在悬停的契约上认认真真地写着自己的名字:“这几天可把我累坏了。费了好大功夫,才跟教务处那边请了个长病假。花了些时间与手底下那班学生吃了一顿名不正言不顺的散伙饭,又与新的辅导员交接了相关的情况。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就耽误了这些学生们的事,是不是?他们跟我不一样,都有些美好而光明的未来。” 在签名处按上了自己的指纹后,杨晓丽看着那抹如同红玫瑰一般艳丽的颜色,仿佛化作了一座塑像,久久没有动弹。 如果没有那个错误的意外,她现在其实不应该出现在梧桐市的这家书店里,而是应该待在从小长大的水仙市。 算算日子,她应该也就是这几天之内的某一天,与他手挽着手走进民政局。 那是从老黄历上精挑细选出来的一个黄道吉日,不知道阳光是不是和今天一样明媚。不过那显然不是很重要。毕竟现在他们都有工作,想请假并不是那么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即便下雨,他们还是得去。 不过说实话,她的内心还是期盼着下雨的,因为她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撑伞了,可以名正言顺,堂而皇之地躲藏于他的庇护之下。 之后,他们会在公证员带着祝福的注视下,在《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上签上各自的名字,同样按上一个鲜红的指印。 而按照计划,他要在拿到那本红封小本本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对着她单膝下跪,随后从盒子中取出一枚闪闪发亮的戒指,庄严地宣誓,并将戒指佩戴在她那根连通着心脏的无名指上。 而她将用戴着戒指的手,将他从地上缓缓扶起,而后羞涩地说上一句“我愿意”。 一切都会很圆满。 当然,如果硬要挑毛病的话,也不是没有,就在那枚戒指身上。 那枚戒指很简单,光秃秃的,并非是他曾经向她许诺过的那样镶嵌着包含大量智商税的宝石的那种。 他的家庭并不富裕,他的工作也刚刚稳定。而为了他们的新房,他的家庭的所有人都已经透支了太多,所以他只能暂时拿出这样一枚廉价的白金戒指。 但他也向她许诺,等过一段时间,他们的手头宽裕了,他会补偿她的。他曾许诺过的所有东西,海景婚纱照、蜜月假期、漂亮而璀璨的钻石戒指,这一切的一切,都会有的。 在说起戒指这件事的时候,他的眼睛红红的,头低垂着,声音是那样的低沉,像极了一只兔子,还是丧失了交、配权的那种,简直难看极了。 但杨晓丽她一点都不介意。 因为她相信,只要是真的爱一个人,她会在意这类物质上的东西,但肯定不会真的与对方斤斤计较。 因为她相信,她的选择是对的,他是一个可以让她过上幸福生活的人。哪怕是与富裕无关的幸福,她也心甘情愿。 而关于这些,她也和他说过,不止一次。 她甚至说过,如果双方父母不同意的话,她愿意和他一起离开,不要任何名分的离开。 幸运的是,他们并没有沦落到那样的境地。 所以,如果没有那个意外的话,他们会在明年的国庆节,举行一场热闹的婚礼。 那一天,他们将在上天、厚土、国旗国歌、亲朋以及师友的见证下,交换彼此的戒指以及谁都没见过但谁都坚信存在的,灵魂。 可惜的是,这个世界上没那么多如果。 透明的小雨下在了黑白色的契约上。 啪嗒,啪嗒……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八十五章 当堕无间地狱 十一月的梧桐市,大多时候秋高气爽,天干物燥,是故往往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也许是受了天气的影响,也许是过了雨季的年纪,也许是这几日哭得太过频繁的缘故,杨晓丽今天的眼泪去得比来还要匆匆。 她微微仰了下头,衣袖在脸上一抹而过,然后便换上了一个略显湿润的笑容,带着歉意将手里的契约递给江臣:“不好意思啊江老板,把这弄湿了。” 江臣轻轻笑道:“没关系的。” 他的语气好像春风,也真的引来了一阵春风。 略带温度的风从门外倏忽而至,激得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在进入书店后,它围着杨晓丽打了个旋,吹得杨晓丽散乱的头发飞舞着,随后做贼似的从杨晓丽手中抢过那纸契约。等它在空中翻飞,做了几个高难度转体动作,将契约再送到江臣手上的时候,契约已经被风干。 江臣接过契约,将其夹入一旁的生死簿。 那股清风还想赖着不走,绕着江臣转圈圈,被江臣挥袖赶了一下,然后它就只好恋恋不舍的走了。走的时候,还趁杨晓丽不注意的情况下,在其脸上轻轻啄了一下。 杨晓丽看着书店屋檐下那串渐渐重新安静下来的风铃,摸了摸已经风干的脸,最后没有忍住,笑了出来:“如果早点遇到江老板你就好了。也许……” 迟疑了片刻,杨晓丽并没有说出她所期待的也许是什么。 看着女子略显失落的面容,江臣轻声道歉:“是我们来得迟了。” 杨晓丽摇了摇头,收回视线,看向江臣,故作轻松地笑道:“没有,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罢了。如果我早一点……算了,现在说这些似乎已经太迟了。对了江老板,你说要取走我的姻缘,是怎么个取法?我前几天已经跟他打了电话,说了分手的事。他虽然有些不情愿,也费了点波折,但我还是算成功了。这样做可以吗?” 江臣看着杨晓丽的笑容,并没有跟着笑。 就像他刚才所说的那样,杨晓丽是个不太会掩饰自己的人。她的情绪几乎都是写在脸上的。就比如此刻,虽然她确实在笑,可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其中的意味。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上次其实我也跟你说了,我们的售后服务里包含了让你与你的未婚夫和平分手的条款。” 看着江臣平静的面容,杨晓丽知道自己尝试掩饰情绪的行为失败了。于是她索性懒得再做掩饰。 反正已经没几天的人生了,就做个没有秘密也无需掩藏的自己好了。 她收起笑容,轻点了下头:“江老板确实这么说过,我也记得,说实话,我也犹豫过是不是要这么做。可是思来想去……他终究为了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已经不能按照约定的那样与他结婚,不能给他生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也不能陪着他垂垂老去了。如果就连这最后的分手,我都要假托别人之手,而我自己则心安理得地,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偷偷溜走,我无法接受那样的自己。” 这一连串的话语下来没有停顿,杨晓丽说得有些缺氧,她深吸了口气,才接着说道:“不瞒你说,我这近三十年的人生,几乎都是在逃避中度过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甚至每一秒,只要是醒着的时候,我无时无刻不在逃避。有时候,就连睡觉做噩梦,也都是不断地逃啊逃。真的,我已经受够了这种逃避。” 她抬起了左手手腕,将那凌乱的伤口毫无保留在暴露在了阳光之下:“其实如果不是遇见了他,也许这些伤口早就该出现在我身上了。也就是说,我已经多赚了这几年快乐的生活,也该知足了。人啊,其实不能太贪心,不能只想面对好事,而把所有的坏事都躲过去。可惜的是,以前没人教我这个道理,而我自己又明白的太晚了,最终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说来说去,这件事终究是我亏欠他的,所以我想自己去解决。” “说起来,我们不是没有吵过架,也闹过两次分手,吵得也是不可开交,差点要动上手。可那些事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我这次伤他伤得深。可是我是真的没办法,他那这个人又聪明又固执,我如果不说的逼真一点,他肯定不会相信,肯定要来找我,那对他的伤害……也许更大。所以我只能骗他,我其实早就认识了一个富二代,学历比他高,家境比他好,人也比他帅,对我也比他大方,以前一直没在一起,是因为他家里人看不上我,而这次之所以同意我们在一起,是因为我怀了那个富二代的孩子。他听了之后,好久没说话,然后默默挂了电话。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才给我发了个祝我幸福。半夜的时候,我接到他一好兄弟的电话,张嘴就把我骂了一顿,什么难听话都说了。我咬着嘴唇没敢吱声。他兄弟告诉我,他从挂掉我电话之后,就叫了兄弟出来喝酒,然后一直哭到现在。跟他在一起这么久,我还从来没见他哭过,一次都没有。所以我没坚持住,把他兄弟电话挂了。他兄弟又打给我。我就把他兄弟以及他的号码都给拉黑删除了。” 说到这里,杨晓丽似乎也有些醉了,身体左右微微摇晃着,仿佛一根无根的浮萍,无依无靠,随风摆弄。 “我知道这个谎言撑不了多久。可是没关系,到了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他也应该认清我是个怎么样的人了,也就不会那么喜欢我。而且他那么坚强,一定可以很快走出我的阴影。他那么优秀,人那么好,很快,我相信会特别快,就会有别的女孩子发现他的好,他的幽默,他的坚强,然后喜欢上他。这个女孩不会像我这么烂,有一个很好的家庭,她的父母也一定很好,还会很喜欢他。于是他们领证,摆酒,然后生两个小孩子,一起慢慢变老,最后死去,被野火烧尽后,盛放到一个小盒子里,供子孙后代祭奠。多幸福的一对,想想都令人向往。” 杨晓丽停止了摇摆,头颅微微仰起,看着天花板,眼中带笑,笑中带泪,仿佛看到了她嘴中所描述的幸福场景,而在那个场景里,站在他身边的人并非是别的女孩,而是她自己。 可很快,那代表希望的光芒如同被点燃的烟火一样,盛放过一刹那后,便从她的眼中黯淡,然后悄无声息地坠落,熄灭,消逝在了那片没有止境的黑暗天空里。 她揉了好几下眼睛,而后看着江臣:“其实从结果来说,也许我该听从江老板你的建议。我相信你会有跟好的办法让他忘记我。我猜测了一下,也许是某首老歌里唱过的‘给他一杯忘情水’?只要一杯下肚,他便会安睡过去,然后第二天醒来,就完全忘记了有我的存在,不必像现在,那么痛苦。但是我真的做不到……” 努力压抑的平静终究还是没有抵挡得住难过的侵袭,杨晓丽将右胳膊放到了嘴前,死死地咬住,试图靠肉体上的疼痛来帮助自己忽略掉灵魂深处的,以确保自己不会崩溃大哭。而因为这疼痛,她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的,卑微懦弱,就好像一只在野外冻得瑟瑟发抖的野狗。 过了片刻,她才松开了嘴,用颤抖地声音说道:“我想他不那么痛苦,但我也害怕他忘记我。这么多年来,只有他一个,是我真心爱过,而他也真心爱我的。身边的同龄人很多都有过几段感情,她们聊天的时候有好多人可以回忆。可是我呢?我只有他一个。我真的不能接受他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就把我遗忘了,就仿佛我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真的不能……江老板,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坏的女人?” 虽是这样问着,但她的眼神中闪露出希冀的光芒,似乎急切地需要一点点可能的认同。 江臣清楚地知道她想要听到的是什么。可是,面对书店的客人,他向来是不愿说谎的。这一次也同样是如此。他很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也谈不上很坏,只能算是一般的坏。” “呵呵呵……” 听闻这个答案,杨霞丽忽然停止了悲伤的情绪,捂着嘴笑了起来,而后她才有些无奈地说道:“江老板,看来你是真的不懂得做生意。如果你想要从我身上获取什么的话,讨好我才是你现在应该做的吧。只要你哄得我开心,其实我就是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你,也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虽然我是个坏女人,但其实越坏的女人越喜欢听好话。” 江臣笑着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而后笑着说道:“我们书店经营了这么多年,一向秉着诚信经营,说好只要客人的姻缘,便只要客人的姻缘,少一点不行,多一点同样也不行。” 说道此处,江臣叹了口气:“至于客人你的灵魂,其实你已经早已经定了去处,不是吗?” 似乎被一口道破了心中的秘密一般,原本就面色惨白的女子脸色一下变得更加难看,眼神闪躲了两下,叠放在腿上的两只手轻轻地捏住了裙子,而后才强装镇定说道:“江老板知道了我想做什么?” “客人不必紧张,我知不知道都无关紧要。我只是个生意人,除了生意之外的事,我一概不管。”江臣微笑着说道。 面色惨白的女人眯起了眼,似乎第一次认识江臣一样,盯着江臣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什么。可看了半天,除了平静,还是平静。 沉默了片刻,她才自嘲地笑笑:“不瞒江老板说,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灵魂会去往何处,江老板见多识广,能给我解下惑吗?” 江臣又喝了一口茶,而后叹了口气,轻飘飘地丢出石破天惊的一句: “杀父弑母者,当堕无间地狱!”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八十六章 江老板,你到底是什么人 “杀父弑母者,当堕无间地狱!” 说出这一句话后,江臣依旧悠悠然捧着茶杯,安静赏玩着,似乎自己并没有说出什么可怕的话语,而只是说了一句如同“你今天吃了吗”这样的一句问候语。 旁边当个安静听众的青橙就没他那么淡定了,如坐针毡,不安地扭动了下身形,调整了下坐姿,而后才小心翼翼地看向杨晓丽。 这个女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便背靠椅背,一动不动,眼神也丢失了原本就不多的生气,如果不是瘦弱的胸膛还在不时起伏着,真的好像死去了一般。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说任何话来反驳,甚至连一个反抗的眼神都没有流露过。 从古至今,杀父弑母都是一件极其严重的罪行,江臣的话也从侧面说明了一点。 凡是犯了如此罪孽的,就会堕入无间地狱。 而无间地狱具体是什么? 青橙未曾修过佛法,也没有了解过相关知识,对其不够了解,但这并不妨碍她知晓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 那是地狱最深也是最残酷的地方。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这片天地中最可怕的地方,没有之一。 即便刨除堕入无间地狱的方面来看,无论是从道德还是法律来看,杀父弑母都是一件顶格的罪行。 按此逻辑,只要是正常人,都不会愿意承认此种罪行,都该第一时间反驳。 可杨晓丽没有。 这不就是默认了吗? 尽管很轻易地就得到了这样的结论,可青橙还是有些无法接受。通过刚才的旁听与观察,她已经弄清楚了,眼前这个女子并非如同她一开始猜测的那样,是个远乡人。所以她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与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联系在一起。 这点从杨晓丽手上自残的伤痕都可以看出来。 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有那么硬的心肠,也不至于割了这么多刀,都没能让自己死去了。 对自己尚且如此,又何况对生她养她的父母呢? 可是,一想到这里,青橙又有些犹豫了。 如果是一般的父母的话,确实是这么种情况。 可对于杨念桐那样的人,似乎并不能按照一般的情况来讨论。 再一想起,刚刚杨晓丽与江臣的某些对话。 “有些人并不能将之称为人。” 青橙那颗满怀希望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这时才发现,江臣的提醒是对的。 对于她这样一个并不能如同江臣那样知之甚多的普通人来说,面对这些特殊的客人,她其实最好的做法,就是“少听少说少看少做”。 青橙转过头,用抱有希冀的眼神看向自家老板。 也许对大多数的梦之国女孩来说,她们都曾梦想过自己的意中人会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会踏着七色祥云来娶她们。 青橙并不在乎她的意中人会不会踏着七色祥云,但如果可能的话,她还是希望他会是个盖世英雄。可以在一些人陷入泥泞的时候,向他们伸出一只也许长满猴毛的手。 然而不远处的江臣却仿佛没注意到她的目光似的,还是悠然地捧着茶杯,不时惬意地喝上一口。 本来今天才因为一段记忆而涌现的一些欢喜,瞬间就如同大海上漂浮的泡沫一般,风一吹,浪一打,就被摔死在了黑不溜丢的礁石上。 在长达两分钟的死一般的沉寂过后,仿佛死去一般的女子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随后僵硬的身体也离开了椅背,过了又有半分钟,女子才重新活了过来,双眼恢复了微弱的神采。她抿着嘴唇,看着悠然的江臣一眼,幽幽问了一个姗姗来迟的问题:“江老板,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臣放下茶杯:“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只不过是个生意人。除了生意,我一概不关心。” 看着江臣那张始终保持着云淡风轻的脸,杨晓丽的心中竟生不出半点质疑的念头。 “即是如此,”杨晓丽轻轻点了下头,“江老板便取走我的姻缘吧。” 说完,她端正了坐姿,慢慢闭上了眼睛。 江臣看着杨晓丽摆出地“要杀要剐请君自便”的神情,无奈地笑笑:“要取走姻缘,并没有客人你想的那么复杂,还请客人伸出自己的左手。放心,不疼不痒,仅需一会儿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杨晓丽睁开眼睛,露出怀疑的神色。 “麻烦客人了。” 杨晓丽依言将左手前伸,微微上抬。连衣裙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以及异常明显的青色血管。 江臣笑着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下,将之放到了杨晓丽左手手腕的伤口上方。 然后也未见他有什么多余的举动,两点红芒从杨晓丽身上浮现。一点红芒来自左手无名指指端,另一点来自她的心口。两点红芒以并不相同的速度沿着杨晓丽左臂的血管流动,并最终于同一时间在脉搏处相会,在相拥着旋转了几周之后,两点红芒以一种诡异的姿态从脉搏处盘旋上升,拉出两条纤细相交的红线。 江臣的手掌微微上提,红线变细变长,却没有断裂。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听着他的话语,一股强烈的不舍从杨晓丽胸口处涌出。而她本人似乎也意识到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是什么。她猛地将手回缩,捂住心口,发出近乎绝望的呐喊:“不!”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因为她的拉扯,原本纤细而又脆弱的红线干净利落地从她手腕处断开。而随着红线的断裂,她的内心深处似乎也有什么东西断裂了。紧接着,就仿佛一瓶被摇晃了半个小时的可乐瓶盖被拧开,噗的一声,无数气体裹挟着泡沫上涌,以势不可挡之势,从狭窄的瓶口喷溅而出。不过几秒钟,象征着快乐的气体逃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半瓶无甚滋味的甜水。 杨晓丽,空掉了。 “魏明。” 随着毫无血色的双唇开合,从中缓缓流淌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曾几何时,只要一想起或者一听到这个名字,杨晓丽的心跳便会不自觉加快。然而此刻,这个曾以为永远也不会念到厌倦的词汇似乎失去了应有的意义,变成了被胡乱安插在一起的两个字,失去了与美好、希望以及明天这类词语互为同义词的身份。 感受着胸膛中那阵平静却陌生的律动,杨晓丽的灵魂回归身体,眼睛也重新聚焦。 江臣那只手掌不知何时翻转了过来,变为了掌心向上。一团鲜血一样的物质在其掌心蠕动着,伸展着,随后变为一朵怒放的桃花,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如同宝石一样的光泽。 “交易顺利完成,感谢客人的配合。”江臣微笑颔首示意。 杨晓丽无所适从地看了一会儿那朵鲜红色的桃花,而后才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 刚才发生在她身上的变故,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无关痛痒。 而和魏明所共同经历过的那些过去,也像是褪了色的彩色照片,变得模糊而疏离,虽然依旧一一记得,但其背后的喜与悲,却失去了原本的甜蜜与苦涩。 原来失去所谓的姻缘,是这样一种感觉吗? 杨晓丽将左手远离胸口,缓缓摊开。 这个时候,她才忽然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腕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以桃花枝编制成的手环,精致而美丽,甚至可以闻到桃花的淡淡香味。 最为神奇的是,这个手环还恰到好处地将那几道凌乱的刀痕给挡住了。即便她抖动着手腕,也未能是之晃动分毫。 杨晓丽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只桃花手环。她呆呆地看了片刻,才有些疑惑地问道:“这是?” 江臣笑着合起了自己的右手掌,将那朵仿佛流淌着血一样的桃花给收入了掌心:“算是一点小小的赠礼吧。买一赠一。外面的商家似乎是这么称呼这种行为的。” 杨晓丽抬起头。 江臣明明坐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可在那一刻,她却仿佛看到了对方端坐在一辆龙车之上。在龙车那个应该装着轮子的地方,一轮浩日,熊熊燃烧并向前滚动着。 而江臣的全身上下更是金灿灿的一片,散发着远比阳光更为阳光的光芒。 神圣而又温暖。 随后,她便感觉温暖如同奶油一般的阳光顺着自身的难以计数的毛孔流淌进了自己的身体。 就如同一只气球被缓缓注入了空气一样,空虚的感觉消失,杨晓丽又一次恢复了充实。 在她还在思索着该如何感谢对方的时候,江臣笑着摇头:“这只不过是交易的一部分而已。” 看着江臣那张年轻而又温暖的面容,杨晓丽缓缓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 一个将死之人的感谢,实在算不得什么吉利的东西。 “交易应该已经完成了吧。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江臣点头。 杨晓丽站了起来,微微欠身:“祝江老板生意兴隆,财源滚进。” 说着,她便转身向外走去。 “客人,你忘了你的包。”江臣笑着提醒道。 一步已经跨出门外的杨晓丽停了下来,一拍自己的脑袋,回过身,看着柜台上的黑色手提包,歉意地笑笑:“瞧我这记性。” 走回柜台,拿起手提包,杨晓丽又想起了什么:“江老板,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可以。” 杨晓丽拉开手提包的拉链,从中取出一样东西,摆到了江臣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本带着密码锁的记事本,尽管被保护得很好,但岁月还是在上面留下了一些痕迹。 “本来我该自己交给杨大伟的,可是我似乎还是欠缺那么一点点勇气,而别人,我又没什么信得过的。所以只能麻烦江老板帮我保管一下这本日记了。不用太久,时间就到……”杨晓丽歪头想了一下,笑着说道,“就到后天好了。那个时间点,我应该已经做完了想做的事。” 说罢,她又摇了摇头:“算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多麻烦一下江老板,等你过两天从新闻上看到我的消息时,再将这本日记交给杨大伟吧。密码是他的生日。” “可以。” “那么就多谢江老板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八十七章 血色桃花 “对了,江老板,”杨晓丽想了想,又从手提包内部的夹层中取出了两张银行卡,将之放到日记本上,略显羞涩地说道:“对于你的恩德,我实在无以为报。这是我这么多年工作下来,仅存的积蓄了,一共十一万左右。本想着等结婚后买车付个首付的。但现在,这些钱对我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请你……” 江臣抬手打断了杨晓丽的话。他将银行卡拿起,往杨晓丽在的方向挪了一下,而后将日记本朝自己面前挪了一下:“谢谢客人的好意,但书店自有书店的规矩,请恕我不能笑纳。” 杨晓丽没再坚持。 给这样一位超凡脱俗的书店老板钱的举动,总让她觉得有几分侮辱的意味。 也许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如同自己一样,是这些铜臭物的俘虏,但对方显然并不在这个大多数人中。 “是我肤浅了。” 杨晓丽笑着将两张银行卡再次放在了日记本之上,“那就请江老板将这两张卡和日记本一起交给杨大伟吧。他应该会用得上。” 江臣点头。 在得到江臣的承诺之后,杨晓丽的肩上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惨白的脸颊上也似乎因为血液的流通而变得红润了一些。感受着这久违的轻松,她轻轻伸了个懒腰:“那么江老板,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看了一眼面前的日记本与银行卡,江臣叹了口气,在杨晓丽跨出书店大门的时候,说了一句:“其实你不必非要这么做的。” 杨晓丽脚步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反而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若有所思地笑道:“也许我早就该这么做了。” 说完,她也不等江臣再做回应,挥了挥手,走进了那片喧嚣也寂寞的人间。 在了却了一桩埋藏心中多年的心愿后,杨晓丽的脚步一改来时的沉重,轻快飘逸。黑色的裙角随着她的步伐快速摆动着,犹如一尾已经长大的鱼,将要游向它曾梦到过的远方。 那里天高海阔,水肥草丰。 从刚才被江臣提点开始,青橙就如鲠在喉。直到此刻,在目送着杨晓丽那瘦弱而纤细的背影钻进了一辆出租车之后,她终于按奈不住,第一时间从位子上起身,来到了自己老板身边,居高临下,语气不善:“老板,现在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了吗?” 江臣头也不抬,将日记本与银行卡放入面前的抽屉:“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问,因为这注定是一场你不愿意看到的悲剧。” 既然江臣没有拒绝,那青橙自然不会就此放弃。她想也不想,直接就问出了之前已经问出的问题:“所以杨大伟的到来,并非是巧合,而是出自杨晓丽的意愿?” “是。” “所以你才对他拒绝了交易而表现得那么平静,因为从一开始,你想要交易的对象就不是他。” 江臣轻笑着摇了摇头。 青橙皱起眉头:“难道我说的不对?” “这又是我想告诫你的一点,你必须学会在交易过程中保持一个平稳的心态,即便是客人的选择与你的意愿恰恰相反。” “如果我学不会呢?” “那么你的实习或许结束得比你预想得要快一些。书店这么多年,进了很多人,但走掉的,其实也有一些。希望你不会是其中一个。” “从刚才你们的谈话中,我听出她将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对。” “为什么不阻止她?” “客人并没有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 青橙像是没有听到这个回答似的,毫无犹豫地追问道:“为什么不救救她?” 江臣抬起头,看向青橙,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青橙毫不示弱地与之对视。 过了片刻,江臣才淡淡说道:“给你一个忠告,或许你在这里见到了很多奇迹的发生,这给了你一种错觉,改变一个人的人生会是件很简单的事,但等你在这的时间久了,你就会发现,错觉终究是错觉。所以,你若想留在这里工作,请收起你的傲慢,不要轻易地说要拯救谁。你并非全知全能的神明,而且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你的拯救。” 青橙反问道:“我知道我并非是全知全能的神明,但你不是吗?这不过是你的举手之劳,不是吗?” 听着这段熟悉的话,江臣忍不住笑得眯起了双眼。 上一个这么问过自己的人是谁来着? 似乎是个姓刘的书生。不过这位书生在离开书店之后,给自己改了个姓。现在应该是柳书生了。 青橙不知道江臣为何而笑,但她并不觉得自己错了,所以只是很平静地再次问道:“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江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其实你并非是第一个这么问我问题的人。不瞒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后来发生的事,告诉了我,全知全能本身就是个悖论。就像我造不出一块我拿不起来的石头一样。” 而这段话也让江臣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一桩蠢事。 一个复仇者,想以自己的性命去交换他仇家的命。 江臣怜悯于复仇者,觉得年纪轻轻的他就此死于复仇,未免太过可惜,便婉言劝导了他,当然,这使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 那个复仇者接受了劝导,离开书店之后,便隐姓埋名,远走他乡,结婚生子。 和平结局,皆大欢喜。 可江臣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再次听到这个复仇者的消息时,是因为复仇者的儿子将当初那位仇家的满门老小,屠杀殆尽。 于是他不顾巨大的因果反噬,动用了自己的权限,强行修改了这一历史,让这两家人强行结为姻亲,并修改了他们的记忆,让他们两家友爱和睦。 可悲剧还是在新一代人的身上发生。 先是小辈之间的争吵,后来迁移到大人的身上,之后两家开始大打出手,并愈演愈烈,最终,所有的怨憎化身一包本该用来毒老鼠的药,被熬进了那家仇人的早粥中。 他也是从那时候才知晓,爱与恨,都是可以通过血脉流传下去的东西。 而因罪恶得以延续的血脉,即便繁盛一时,也终会在未来的某一时刻,以一种令人唏嘘的方式将血流尽。 这就是这片天地赖以存续的最大法则。 即便是他这个天道代行者,也无可违逆。 “可是……”青橙还要辩解什么。 江臣拦住了她:“这个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可在某种程度上,也远比你想的简单。善恶有报,这就是这片天地最大的法则。做对了事情,就得到奖赏。做错了事情,就要受到惩罚。仅此而已。” “你的意思是说,她落到今天的这个地步,是她做错了事情,可这跟她要去杀父弑母有什么关系?难道……” “不,”江臣轻轻摇了摇头,“我是想告诉你一个简单的道理。如果一个人下定了决心去做某件事的时候,即便是神,也无法让其回头。” 看着江臣认真的神色,青橙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果这段话出自一个凡人口中,她到会觉得挺热血。 可是当这段话出自恍若神明的江臣口中时,就不免多了一些讽刺的味道。 “我想知道杨晓丽和杨大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抱歉,我只是一个卖书的生意人,并非那些喜欢扒人隐私的狗仔,无意与人分享别人的隐私。” “那本日记,我想看一下。” “我接到的委托是将这本日记交给一位名叫杨大伟的客人,而非是你。同时,再次给你一个警告,未经客人的允许,请勿擅自触碰使用他们的个人物品。” “老板,有没有人说过你有些时候挺讨人厌的。” “这并不奇怪。当你活得够久,你自然会发现,这个世界总有爱你若神明的,也不会缺少恨你如仇寇的。” 很显然,自己短时间内是无法从江臣口中获取有关于杨大伟与杨晓丽的相关信息了。 青橙叹了口气,按下心中的好奇,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老板,你要杨晓丽的姻缘干嘛?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吗?不会这也属于秘密吧?” “关于这点,倒是可以告诉你。”江臣摊开了一直握着的右手。 那朵流淌着血一样颜色的桃花浮于他的掌心上空,徐徐旋转不停。 青橙伸手试图去触摸那朵桃花。可是那朵桃花宛若有灵一般,在她的手指到达之前,就提前飞高了一些。青橙的手追着桃花而去,那桃花便四下翻飞着躲避。追了好一会儿,青橙都没能顺利碰到半点。她怀疑是江臣在暗中使坏,不满道:“为什么我摸不到?” “这说明你并非是它命中注定的主人。” “只有它命中注定的主人才能摸到吗?” “对。” 青橙狐疑地看着江臣,姑且相信了这个解释:“它的颜色怎么这么怪,红得跟血一样,看起来怪瘆人的。” “姻缘分三种。孽缘,姻缘和良缘。它们分别对应的桃花颜色为白色,粉色与红色。”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我喜欢。” “这是什么理由?” 青橙说话的同时突然伸手戳向桃花。可让她失望的是,尽管她的速度已经很快,更有些出其不意,但那朵鲜艳桃花还是在她之前作出了躲避的反应。而且似乎是不满于她的举动,那朵桃花直接飞到了青橙伸长手臂也够不到的高处。 青橙心有不甘地直起了腰:“凭什么因为你喜欢就要有这样的设定?” 江臣左手端茶,语气平淡:“就凭桃花是这片天地应运而生的执掌姻缘者,而我是她唯一的孩子。” 似乎是为了验证江臣话的正确性,那朵桃花缓缓落下,又回到了江臣摊开的掌心,而后欢快地旋转,跳跃,宛若一个迷路许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八十八章 应得的酬劳 之前就说过,青橙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她总是能抓住一般人意想不到的关键点。 就比如此刻,在听到江臣讲出了自己的身世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求其保佑自己姻缘顺畅,而是惊讶地叫道:“原来你是一颗桃子吗?” 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疑问,江臣脸上的从容消失了片刻,随后才淡淡答道:“这的确是我的小名。只是这么多年过去,除了桂姨之外,还没有人这么叫过我。” 青橙的脸颊突兀地飞起两朵红云。 因为她忽然想到,她和他,一个是青橙,一个是桃子,明显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想归这么想,但她还在暗自生江臣的气,自然不愿让对方见到这样的自己,悄悄转过身体,侧对着江臣。 这时她又忽然注意到了桂姨这个名字。 如果她猜想的没错的话,江臣的双亲已经仙去。而桂姨这个人,还是她第一次听江臣提起的长辈。 而从对方可以随意地叫江臣小名来看,其关系和江臣一定很是亲密。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以后他们真的走到成亲那一步,那对方很可能就是她的敬茶对象。 俗话说的好,攘内必先安外。 既然走不通江臣本人的路线,没准走一下公婆的路线会事半功倍。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桂……姨是谁?” “桂姨便是桂姨。” “我是想问,她从何而来,家住何处,又有什么喜好?” 江臣皱起眉头:“你问这些做什么?” “好奇,不行吗?” 江臣犹豫了片刻,才解释道:“桃花是天地间的第一棵桃树,桂姨是天地间第一棵桂树,故她们姐妹相称,所以我才叫她桂姨。她现在居住在月亮之上。至于她喜欢什么?我还真不清楚。不过如意经常会上去找她喝茶,你可以问问她下次愿不愿意带上你。” 去月亮上与月桂喝茶…… 青橙自诩阅览玛丽苏神剧无数,但其中能有此种浪漫剧情的,还真是少见。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她甚至已经想到了自己要是在喝茶的时候拍自拍的情景。 毫无悬念,只要她把照片发到朋友圈去,一准能够获赞无数。要是评选朋友圈年度十大浪漫时刻,也绝对能够牢牢占据榜首之位。 只是一想起这件事要求到那个似乎看自己很不顺眼的如意,青橙便有些想要打退堂鼓。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杞人忧天。 她才是月老钦定的正宫人选,而如意,充其量只是个贴身丫鬟罢了。而在大部分的古装偶像剧中,贴身丫鬟这个角色从诞生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想通这点,青橙心中莫名舒服了一些。 与此同时,她又有些恨上了月老。 这个老头着实可恨,明知道梦之国成立这么多年,一夫一妻制都实行了这么久,却偏要安排如意这么个角色放在江臣身边恶心自己,其心实在可诛!如果自己以后成功上位,晋升豪门阔太,第一个就要拿他烧火立威。 她瞥了一眼江臣掌心上那朵似乎不知疲倦的血色桃花:“如果你是执掌姻缘者,那江月那个长眉老头又是怎么一回事?” “江月吗?他是桃花从八百里桃山的江水中摘下的一轮月影。桃花希望他在我成熟起来之前,替我暂时接管姻缘这份职责。不过后来我接手了生死簿,分身乏术,而且他做的也还不错,便一直让他管辖至今了。” 青橙冷笑了一声:“你说他做的不错。那为何他要为杨晓丽安排这样一桩姻缘?你口口声声说她的是良缘,难道无疾而终的姻缘也能算良缘?” 江臣也轻声笑了一下:“你的这个疑问中,有两处错误的地方。一是你对何为孽缘,何为良缘的定义错了。” “怎么错了?” “姻缘的好坏并非是以时间来作为衡量标准的,或者说,这并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举个简单的例子,有些人,你和他只相爱过一天,但他的言行却时刻影响着你的后半辈子,教会了你何为真正的爱一个人。你说这样的一段感情,是孽缘还是良缘?” 青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今天的鞋穿起来有些挤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刷鞋沾了水,缩水了。 江臣继续说道:“而又有些人,你和他在一起渡过了一辈子,儿女双全,可他让你想起的尽是些蝇营狗苟的糟心事,只教会了你如何去恨别人、恨这个世界,你说这样的一段感情,是孽缘还是良缘?” 青橙还是无言以对,继续盯着自己的脚,不甘心地反问:“可这良缘孽缘,不都是你们早就安排好的吗?” “这便是你的第二个认知错误。” “这又哪里错了?” 江臣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其实你也不用着急,这并非是你一个人的错误认知。有很多人和你一样这么想过,甚至还有人比你更过分。他们习惯于将别人的幸福的姻缘与自己不幸的姻缘都归结为我们的错误安排,好像是我们故意要让他们在悔恨与痛苦中度过一生似的。” “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至少不完全是。你知道梦之国总共有多少人吗?十五亿七千八百四十二万之多。其中适婚人数占据一半还多,而最近这些年,由于社会发展迅速,早恋和黄昏恋的数量也在日趋增加。这就导致,光靠江月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即便是加上我,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所以这些人未免太过自以为是,我们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去为他们安排什么孽缘?这是少数罪大恶极者才享受的资格。良缘也同样如此,是少数积善积德者才享受的待遇。除去这两种情况,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的姻缘其实最开始是无色。至于后来的颜色,那是他们通过自己的所见所听所说所做的自己染上去的。” 江臣低头看着掌心上那朵不停舞动的血色桃花:“就比如眼前的这一朵。其实就在两年前,它还是纯粹的白色。只是当杨晓丽遇见那个魏明之后,它便一点一点被染红了。直到今天,在杨晓丽迈出那一步后,它终于完全蜕变成了如此鲜艳的红色。” “哪一步?” “当她明白爱并不是只有占有这一种形式。” 江臣的话让青橙忽然想起了某部偶像剧的主题曲。 说实话,那部剧无论从服化造,还是男女主演员的长相,又或是剧情,都不出彩。唯独它的主题曲,给青橙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那首歌的名字叫《有一种爱叫做放手》。 当初光听这首歌名,青橙就感受到了那种爆表的狗血指数。事实也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那部剧的结局是男主后来发现女主与男二有精神出轨的情况,为了成全女主与自己的好兄弟男二,选择了与反派boss同归于尽。被恶心到的青橙也顺理成章地给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一星差评。 “还真是有够狗血的,”青橙讥笑了一句,“那么你取出这份姻缘的目的是什么?也是做药吗?” “佛家有句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说实话,我不喜欢他们扣扣搜搜的行事风格,将一切罪恶与希望都归结于来世。对于这片天地的大部分有灵众生来说,他们百分之九十九都见不到所谓的来世。所以说难听点,这就是画饼充饥。不过毕竟是导人向善,所以也不必较真。但我还是喜欢干脆点的。我喜欢善恶有报,也不想等什么来世。我就要让他们这辈子为他们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又或是得到应有的奖赏。不,其实不能说是奖赏,而是酬劳。因为这是他们通过自己的行动换取的。就好比魏明。这就是他应得的酬劳。” 江臣说完,将摊开的右手抬到了嘴边,看向了门外。而后他轻轻吹了一口气,一阵清风就此从他两鬓吹出,在他身边打了个旋,而后裹着桃花,晃晃悠悠往门外飘去。 青橙追出书店门外。 伴随着风铃那清脆悦耳的叮当声,血色的桃花越飞越高,越飞越高,最后成功在璀璨阳光的庇护下,离开了青橙的视线,进入了云深不知处。 过了好一会儿,确定那桃花并不会回来之后,青橙才回头看向江臣。 年轻的书店老板还在看着桃花消失的地方,脸上的笑容依旧很淡,但却散发着前所未有的纯粹。 就好像一个刚刚得知自己在数学测验中考了满分的小学生,明明很骄傲,却还是要在老师同学面前维护自己谦虚的一面。 青橙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江臣。 以至于她愣了片刻,才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你费了那么大功夫,将它交易过来就是为了放生?” “不,并不是我将它放生,我只是让它去往它该去的地方。” “那它会飘到哪儿去?” “一个芳华正茂的女子的眉间或心上。” “魏明将会遇见的那个?” 江臣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魏明是个好小孩。他注定会遇到一个很好的女子,与之厮守,直到寿终正寝。” 也就是在江臣说完这句话的一刹那,一直安静摆放在桌角的生死簿副册无风自动,翻到了某一页,但几乎是同一时刻,它又自动合上了。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如果不是青橙两只眼睛都正看着这边,恐怕还真的很难注意到。 青橙没见过类似的一幕,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是看着江臣脸上那温和的笑,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管那意味着什么,总归不会还是个狗血的悲剧剧情吧。 顺着江臣的目光看向云与海各一半的天空,她不禁好奇着迎接魏明那个好小孩的将会是怎样一个未来。 “老板,你说他们会在什么样的时间?什么样的地点?又以什么样的方式相遇呢?那天是不是和今天一样明媚?” 本来只是随意的一问却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不,那是个暴雨天。他站在窄小的公交站台上等车。比车先来的,是个身着黑色连衣裙,走起来像鱼在游泳的姑娘。” 嗯? 青橙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却发现自家老板已经低下头去,又捧起了那本名叫《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的书。 转过头,对着天上永恒不灭的太阳,她将双手合十,轻轻放到胸口,而后闭目。 希望房思琪的初恋,也会遇见了一个类似魏明的好小孩。 就好像我,隔了千万年,再次遇见你一样。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八十九章 笑 “听我说,手牵手,跟我一起走,过着安定的生活。” 随着欢快的音乐声,杨晓丽在速七连锁酒店那有些硬的床上睁开了眼睛。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昨天从书店回来之后,似乎忘记了换掉手机闹钟的铃声。 这段铃声或许在被换上的时候是贴切的,但当昨天自己从书店离开后,这里面所描绘的欢快景象就已经彻底与她无缘了。 而更令杨晓丽觉得些许烦躁的是,高价买来的所谓的智能手机并没能展现出其善解人意的一面,根本没有体会到她此刻的糟糕心情,犹如盛夏里那些无处不在且极度没有眼力见的鸣蝉,依旧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制造着令人烦闷的噪声。 “昨天已来不及,明天就会可惜,今天你要嫁给我。” 杨晓丽对着一片白色的房顶眨了眨眼,勾手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将铃声关掉,随后连同手机,将手臂一起甩在了白色的棉被之上。 这时她忽然有些感谢那个看起来很年轻的书店老板。如果不是对方让自己丢失了对魏明的爱与恨,自己现在就不会表现得这么平静,而这个手机恐怕就无从逃避被狠狠丢出去砸在墙上的悲惨命运。 这间快捷酒店的卫生做得很好,到处都粉刷得异常整洁,甚至让人觉得白得发慌,反正杨晓丽是看得有些烦躁了。她在床上左右来回各翻了两次身,都没能睡成回笼觉,索性起床洗漱。 刷完牙洗完脸,杨晓丽站在床前,对着地上打开的行李箱发了会儿呆,最后决定还是穿上那件昨天已经穿过的黑裙子。 两年多以前,她就是穿着这件裙子,于一个下着大雨的公交站台认识了自己的前未婚夫魏明,为自己原本注定灰暗一生的人生涂抹上了许多鲜艳的颜色。 现在想来,这短暂的幸福,也许只不过是老天借给她的高利贷。而今天,她终于要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借了校园贷的大学生一样,为这贷款背后的高昂利息买单了。 拉上背后的拉链,杨晓丽对着镜子左右转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一切因这件裙子而起,现在也靠它见证结束。若是自己的经历能有幸被人写成警示世人的故事,这也许可以成为一件串联起整个故事的重要道具。 穿好衣服后,杨晓丽看了眼时间,拎包准备离开。 她提前预约了今天的人民医院的心理精神科门诊。不出意外的话,这便是她最后一次复诊了。当然,她此次前去还有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她想去看看,那位书店老板究竟是如何履行与自己的契约的。 这并非是她怀疑那位书店老板的信用,只是她觉得自己似乎欠了杨大伟几句话,一直没机会说,也许今天就是老人口中常说的黄道吉日。 走之前,杨晓丽习惯性地对着镜子整理着妆容。看着镜子里那张惨白得好似溺死女鬼的脸,她犹豫了一下,从手提包拿出了粉饼与口红,决定为自己化最后一次妆。 即使是人生中最后一次化妆,杨晓丽也没能整出什么新的花样。因为活了近三十年,她学了很多有用的没用的知识,但不知为何,恰巧没学会如何打扮自己。 这其实也不怪她。 人们常说“女为悦己者容”,可杨晓丽这漫长也短暂的人生里,她扮演的一直都是仅凭脸上的沮丧与冷漠就可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角色。除了一个对她不知根知底的魏明,从来没有男生对她表达过爱慕。那她又打扮给谁看呢? 所以有些可笑的是,她的化妆技能其实只包括两个简单的分支:往脸上扑点腮红以及涂抹了一下红色的口红。而之所以能学会这两个技巧,还要得感谢她似乎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缺铁性贫血。 说来杨晓丽喜欢魏明的诸多理由中也恰好有这么一条:杨晓丽不喜欢浓妆艳抹,而魏明也刚好不喜欢。 摊上自己这么个女朋友,他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对着镜子,杨晓丽一边想着,一边试着笑了起来。 于是镜子里的那个惨白女鬼变成了一个正常的人类女人。 杨晓丽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今天的妆没白化。想必杨大伟看到我的时候应该会觉得这是个幸福的女人吧。那我们笑着道别的时候,气氛也就不至于太过感伤。不过就是不知道他现在到底还记不记得我?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我们应该有二十多年没见过面了。 摇了下头,杨晓丽将沾有红色唇印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随后拿上手提包,离开了房间。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个雨天。 杨晓丽对此已经有了预期。只是当她来到酒店门前,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还是忍不住皱了下眉。 天气预报似乎就从来没有准过,报的是雨,但这明明是最讨人厌的毛毛雨——那种打伞会觉得小题大做,但不打伞又会浇得人后脖颈凉丝丝的小雨。 真是扫兴。 抱着手臂,站在酒店门前等了半分钟,杨晓丽忽然被一阵尖锐的喇叭声惊醒。 她这才忽然想起,原来那个叫魏明的男人现在跟她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也没有了雨天陪她一起上班并为她打伞的义务了。 如果是昨天之前的杨晓丽,意识到这一点后可能会脆弱得哭出来,但现在,她刻意酝酿了一会儿,也没能顺利哭出来。 这个事实让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因为这说明江臣的办法确实有效,他确实将魏明变成了一个杨晓丽最熟悉的陌生人。而且江老板还说了,这个效果其实是双向的。也就是说,即便魏明现在看到她,也不会再无条件的傻笑了。 这当然是不幸中的万幸。 凭他的条件,只要不受累于和她的回忆,一定可以很快找到一个愿意与他一起换着打伞的另一半。 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杨晓丽将手提包举过头顶,走了出去。毛毛细雨被风吹起,如同蛛网一般打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痒痒的,让她有些烦躁。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酒店和医院离地铁站的路程都不是太远。 因为还未到上班出行早高峰,地铁上的人并不多。杨晓丽得以避免被挤成沙丁鱼罐头中的一员。 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对着空荡荡的车厢,却莫名想起了茉莉市拥挤的公交。 与梧桐市相比,茉莉市无疑是座小城,自然无钱修建地铁这样的吞金怪物。所以广大茉莉市市民出行的主要交通工具就是各式各样的公交车。可即便市里一直再增加公交车的路线与班次,但它还是跟不上人们日益增长的出行要求。这也导致公交车大部分都处于一个极度拥挤的状态。 杨晓丽为此练就出了一身挤公交的好本事。因为人比较瘦小的关系,她总能在看似已经挤不下人的公交车上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安稳位置。可这一身本事,在遇见魏明之后,终于马放南山,刀枪入库。 因为魏明虽然看着也瘦瘦弱弱的,但他也总能在公交车上用自己那双瘦弱的胳膊为杨晓丽圈出一个孙大圣才会的“金刚伏魔圈”,护得杨晓丽一路安稳。甚至有时候睡眠不足,杨晓丽还能靠着魏明的肩膀在如同风暴中的小渔船样的公交车上补个回笼觉。 有一段时间,杨晓丽每天最期盼的事情便是挤那气味复杂的公交车。 曾几何时,杨晓丽只要一想起这些事情,心里就如同吃了蜜一般,嘴角抑制不住的想弯起。 可是现在,当她抬起头,灰暗的地铁玻璃窗上印出的只有一个女子无悲亦无喜的冷漠表情。 在与玻璃窗上那个冷漠女子对视了约二十分钟之后,地铁停在了人民医院站。杨晓丽起身顺着人潮流出车厢。 地面的风穿过漫长的台阶灌入地下,吹得她的裙角猎猎作响。 捂着裙子,看着长长的台阶,杨晓丽意识到,已经没有人会解下外套,帮她围在腰间,避免耍流氓的风掀起她的裙子了。 她只能自己按着裙子沿着台阶向上走去。 大概是因为阴雨的缘故,当杨晓丽到达医院的时候,这里的人看起来明显比上次来得要少。这在平时,当然是件好事,可以让烦躁的排队叫号等待时间缩短不少。但此刻,杨晓丽却全然感觉不到这种喜悦。因为她在心理精神科门诊室前的稀稀拉拉的等待人群里并没有看到她想看到的那个高壮身影。 杨大伟没来。 这怎么和江老板说的并不一样。他不是说只要我来便能看到我想见到的杨大伟的模样吗?是还未到?还是我受骗了? 不,江老板应该不至于骗我。完全没有这种必要。 那就是杨大伟她有事耽搁了还没到吗?会不会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一时间,杨晓丽原本便有些麻木的脑袋宛若下了一场急雨,各种念头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在耳边发出噼里啪啦的嘈杂声响。 为此,杨晓丽还错过了医生的一次叫号。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医生已经改叫了下一个病人。 而等广播再次响起她的名字时,她索性当做没听到,继续坐在长椅上,看着电梯的方向,心中则在不断自己吓唬着自己。 会不会出了什么交通意外?吃早点的时候被噎着了?走路的时候被高空抛物砸中了?下车的时候被流氓抢劫了? ……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就在杨晓丽已经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有点忍不住想要去书店找江臣理论的时候,那个期盼已久的壮硕身影,终于从打开的电梯门中走出。 在看清杨大伟那张宽厚脸庞的一刹那,她终于得以确认江臣并未骗她。 因为她居然看见了,杨大伟在笑。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九十章 恐惧与渴望 抑郁症并非是一种横空出世的疾病,其实早在几十年前,就有相关学者提出了与之相关的理论,但一直鲜少有人问津。究其原因,还是时代大环境的束缚。在一个大多数人睁眼闭眼都在思考着怎么赚钱获取食物的时代,谁会去关心或在意这样一种无病呻吟一般的疾病? 而近几十年,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当活着不再成为大多数人所担心的问题,抑郁症的发病率随之增高,而对抑郁症的重视自然就渐渐提上了日程。 可尽管如此,对于杨晓丽这样的心理学或医学的行外人来说,她真正接触并开始了解抑郁症,还是就在这最近两个月,也就是她开始受到这种病痛折磨的时候。 梦之国有句老话,叫“久病成良医”。这两个月的杨晓丽对此是感同身受。 因为这个病的缘故,她跟学校教务处请了长假,故而每天都有大把的时间进行学习。 就比如她现在才知道,就连笑这么简单的事背后也自有其意义。 笑和哭一样,都是人类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渐渐习得的先天性的本能。可以说,除了极少部分存在先天发育缺陷的人,每个人天生都会笑。从这点可以看出,笑真的是一件很普通也很简单的动作。 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至极也简单至极的动作,对抑郁症患者这个群体来说,却是一件并不那么容易的事。 当然,这并非说他们完全不会笑。因为笑不过是个弯起嘴角露出牙齿的动作,只要不是面部完全瘫痪的人,都可以做出这样的动作。 但笑对于人类的意义从来不是个单纯的面部肌肉的动作,它更为核心的意义是表达内心的情绪。正常情况下,笑被用来表达人的喜悦。 而抑郁症患者所谓的不会笑,并非是他们不会做这个嘴角弯起露出牙齿的动作,而是他们往往长期处于一种抑郁的状态下,感受不到正常人能够感受到的快乐。 举个简单的例子,一般人在一百分为满分的数学测验中,考个八十分就会感到很高兴,就可以由内而外的笑出来。但对于抑郁症患者,他们要表现出同样程度的喜悦情绪,可能要考到九十分甚至一百分才可以。 由此可以看出,对于大部分抑郁症患者来说,笑真的是一种极为奢侈的娱乐活动。 在以前,杨晓丽对此还没有太多的概念。可当她自己已经近两个月时间没有真正发自内心的笑过之后,她才意识到笑对于一个人的意义究竟是多么重要。 所以当她看到杨大伟此刻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笑容时,首先感到的便是一阵全身心的放松。 就像一根被拉至快要断掉的弹簧终于被松开,那是一种宛如灵魂与肉体都得到救赎的轻松与愉悦。 实话说,如果不是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的发生,她甚至都不敢将现在的杨大伟与她半个月前见到的那个杨大伟当成是同一个人。 这其中的差距何止千差万别。 而对此,她只能无声地感叹那位书店老板的神通广大。 或许是因为她的眼神太过炽热的缘故,正在跟人说话的杨大伟忽然循着她的目光望了过来。尽管很清楚对方此刻并不认识自己,可杨晓丽还是心虚地视线放到了身后。 杨大伟的目光在杨晓丽身上停留了片刻,脸上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可很快,便被身边的人吸引了注意力,又扭过头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杨晓丽这才发现,杨大伟的身边走着一位穿着初中校服的女生。 看两个人说话的方式,关系似乎很亲密。 她便装着看风景的样子,实则偷听着二人的谈话。 对此,杨大伟自然是毫无察觉的。他现在完全地沉浸在了久违的轻松心情中。 经过前天晚上与父母的一次饭桌谈话,他就此解开了心中淤积多年的死结,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这两晚,居然奇迹般地睡了好几个小时。虽然还未能完全恢复到以前正常的状态,但他隐约觉得那不过是迟早的事。其实今天并没有到他每隔一周前来复诊的时间,但他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想来与单医生分享这个好消息,并顺便问一下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而当钟小丫母亲听闻这个消息后,便也动了心思。她之前来医院给钟小丫开药,便是担心钟小丫会有这方面的问题,但因为关系紧张的缘故,也没敢提让钟小丫前来看病的事。现在母女二人关系缓和,她又重新记起了这件心事。当即便请求杨大伟替自己带女儿前来看病。 对此,钟小丫表现得极为抗拒,坚持认为自己没病。但熬不过杨大伟与母亲的轮番劝导,只能勉强答应前来就诊。可即便这样,她一路上还是找遍理由想摆脱这次看病。 也因此,二人才来得迟了。 杨大伟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显示屏,发现自己的名字与钟小丫的名字靠后,便转头没好气地对钟小丫说道:“说让你快点就不听,非要磨蹭,现在好了,前面排了这么多人,满意了吗?钟小丫同学?” 钟小丫原本就不想来,一听这话,更是想转身就走:“对啊,你看那么多人,我们就别浪费时间了,赶紧走吧。” “不行!”杨大伟一把拉住了钟小丫的胳膊,“我告诉你,你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就是强行押送也要把你押到医生面前。所以你就死了这条心,不看完医生,就别指望能从我手中逃脱。当然,你要想磨时间,那我也无所谓,反正我请的假还没用完,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哎呀,你放开我。我都说了我没病,不用看医生。”钟小丫挣扎着想从杨大伟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可惜的是,杨大伟光一只胳膊就有有她大腿粗。她那么点力气,又怎么可能挣脱杨大伟的束缚? 杨大伟只用一只手,就将她钳得死死的,甚至饶有兴致地调侃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判断一个人是否存在精神疾病的一个重要指标叫自知力,也就是对自己状态的认知。而患有精神疾病的病人的自知力一般较为薄弱,这也是为什么精神病人常常不认为自己有病的原因。” 钟小丫不服气地踩着杨大伟的脚面:“你才是精神病!” 看着早上才擦过的皮鞋鞋面上的脚印,杨大伟叹了口气:“我是不是精神病,你说了不算。你是不是精神病,我说了也不算。我们都得听医生的。” “谁知道那个医生是不是和你之前商量好的!哼,别以为我小就不懂了。我看过的可多了,什么样的剧情没见过?”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钟小丫来了精神,脚踩着杨大伟的脚,身体整个向后仰,同时振振有词道:“肯定是这样的。那个医生一定是收了你的钱,目的就是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我爸死了,我妈又坐牢。我已经没人要了。你也想把我甩掉。没准你们还看我手里有钱,想骗走我的钱,然后再把我关在精神病院里,一辈子不出来。是不是?” 这话一出,周围的氛围顿时有些不对了。杨大伟立刻就感觉到,不住有离得近的人往他们身上瞟,还多是异样的目光。 可偏偏他还有口难辨。 这让他不禁有些后悔今天出门时让钟小丫将她那一身太妹打扮的服饰换成了校服。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要是她穿着那样一身奇装异服,那说出这样的话,估计没谁会信。但一穿上校服,这小女孩整个跟变了个人似的,顿时就乖巧可爱了起来。凭心而论,这种小女孩说出的话,还真的挺有说服力。 杨大伟无可奈何,只能装聋作哑,当做没看到那些异样眼光一般。好在周围的人多是一种看热闹的心态,也没有人真的听信钟小丫的话,这让杨大伟少了不少尴尬,勉强还能应对:“你能不能安静一点,这是医院。” “我就不,医院怎么了?医院又不是我要来的。” “可是来之前你明明同意了的?” “是你们逼着我的,我才没有同意。” 杨大伟不再说话。他是发现了,跟女人讲道理实在是一件很不讲道理的事,无论这个女人的年纪有多大。 而见杨大伟不说话后,钟小丫也有些意兴阑珊,随口胡咧咧几句之后,也觉得没意思,便也不说话了,连手上的力道也小了很多。 杨大伟转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得意地笑了。 看来自己还是有几分带孩子的天赋的。 可是没等他得意一会儿,忽然就感觉到手背上一凉。似乎有雨滴掉落到了手背上。 杨大伟刚想说一句今天的天气怪烦人的,可他转眼就意识到,现在根本没风,而以他们站立的位置,也根本不可能有雨水飘过来。 他弯腰低头一看。果不其然,钟小丫勾着头,身体轻微的抽动着。又是一颗泪水砸落在手背上。 杨大伟是真有些无语了。 这些女人变脸的速度怎么比这天变得还快? 他赶紧松开手,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可这一次,却是钟小丫用双手紧紧握着他的右手,不肯松开。 这个举动,让杨大伟的心一颤,声音又低了一些:“到底怎么了?如果是我的错,那我向你道歉。” 对于他的道歉,钟小丫全无反应,继续旁若无人地哭着。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将自己的头靠在了杨大伟那只巨大而僵硬的手上,颤抖着哭道:“如果我真的有精神病怎么办?是不是真的会被关到精神病院去?我听学校里那些人说过,精神病都是治不好的,一旦得了就得一辈子住在精神病院里,被铁链锁着,哪都不能去。到时候,你还会跟我做朋友吗?” 越说她的声音越低,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可能会被风刮走。如果不是杨大伟将耳朵贴得很近,甚至都有些听不清。 也是听完这段话之后,杨大伟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钟小丫如此抗拒来医院看病。 她是在害怕自己真的有病。 在意识到钟小丫是在害怕自己真的生病之后,杨大伟的心像是被一根锋利的针扎了一下似的,有些疼,又有些慌。 其实这种心情其实并不少见,别说钟小丫了,甚至很多成年人身上都有。杨大伟此前就接触过一些农村的中老年群体,他们害怕体检,理由就是怕体检检查出病来。他们觉得自己不检查,就不会生病。 杨大伟以前对这种心态很不以为然,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可在各个医院奔走了数月却无甚收获后,他才意识到这种心情其实一点都不可笑。这种心情有部分是出于无知,也有部分是心疼花钱,但更多的人报以这种心态其实还是出于对病魔和死亡的恐惧以及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想要健健康康无病无灾地活完一辈子,这种心情真的可笑吗? 不,一点都不可笑! 杨大伟将想要说些什么的嘴闭上,慢慢蹲下,轻轻地将钟小丫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之上。 生活的不公让身前这个小女孩承受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东西。这让她过早地变得成熟,经常说一些更像是成年人逻辑的话。以至于他都忘了这至关重要的一点——说到底,她不过就是个初中都未毕业的孩子罢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九十一章 最大的幸运 似乎是感受到了杨大伟肩膀的厚实和安稳,钟小丫渐渐平静了下来,身体不再抽泣。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将头抽离了杨大伟的肩膀,睁着一双微红的泪眼,委屈地说道:“你现在是不是正在心底偷偷笑我傻?” 杨大伟拎起自己的袖子,一边轻轻擦拭着钟小丫的眼角,一边摇着头说道:“怎么会呢?” “真的?”钟小丫眨巴了下眼睛,一颗豆大的眼泪被她挤出了眼角,经脸庞滑落。 杨大伟轻声笑着:“当然是真的。你也不想想,我之前有骗过你吗?” 钟小丫歪头思考了片刻,才噗嗤一声笑了:“好像真没有。” 杨大伟将双手贴在钟小丫脸颊两侧,大拇指则轻轻用力,从钟小丫下眼皮处刮掉残余的眼泪:“放心吧,你不会得精神病的。” 坚定的声音,认真的神情,再配上魁梧得仿佛山一样的身躯,杨大伟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让人无法质疑的气息。 简直就像是神话故事里从发怒的天神手中救下子民的盖世英雄一样。 钟小丫为自己的想法羞红了脸,低下头去:“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是单医生告诉我的。即便你得了抑郁症,也不会成为精神病人被关在精神病院。因为抑郁症和精神分裂那样精神病完全是两回事。它要相对得更容易治疗一些。对于大部分的抑郁症患者,只要遵照医嘱,积极配合治疗,按时吃药,都会获得一个非常好的治疗效果。而且,坦白说,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并不觉得你会是抑郁症。我估摸大概率是短期的抑郁状态而已。但为了稳妥起见,我们还会让单医生来为你做跟准确的判断。他可是梧桐市甚至周边城市都公认的专家。” 听着杨大伟宛如医学教科书一般的回答,钟小丫默默咬住了嘴唇。 凭心而论,她很清楚自己刚才差点就沦陷在杨大伟的温柔陷阱里。事实上,按照一般电视剧或者小说的套路发展,杨大伟刚才只要顺水推舟,再说上几句情意绵绵的话,比如“因为我不允许”或者“你那么美丽善良老天肯定不舍得”之类的,那钟小丫觉得自己这一颗年轻的心八成是要被其彻底俘虏了。 可惜的是,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却是杨大伟这辈子可能都明白不过来的谜题。 钢铁直男,恐怖如斯。 钟小丫抬起头,看着浑然不觉自己错过一次摆脱单身机会的杨大伟,默默叹了口气。 但这也正是他如此的单纯耿直,与自己交往不带有任何功利性的目的,才能从自己获得已经所剩不多的对于成年异性的信任吧。 自己在这笑他傻,而被他的真诚所打动的自己,岂不是更傻? …… 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的杨晓丽再次长舒了一口气。 经过她这十几分钟的仔细观察,她得以确认,之前从杨大伟脸上看到的轻松笑容并非只是昙花一现的偶然。从他与那个小姑娘沟通的整个过程来看,他的整个精神面貌比起半个多月前确实有了质一般的改变。 换句话说,那个书店老板真的没有骗她。他真的将一个崭新的杨大伟摆到了自己面前。或许杨大伟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去完全走出之前的创伤,但他已经成功地跨越出了最难迈出的一步,剩下的事,不过是需要时间的水磨工夫而已。 而那些,应该就不需要杨晓丽担心了。 毕竟杨大伟已经是个成熟的成年人,还是一个工作逐步走入正轨的正牌律师,从各个方面来看,他都具备带领自己走上幸福人生的能力。 “请杨晓丽现在到8号诊室。” 听到广播在叫自己,杨晓丽缓缓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看了杨大伟一眼,才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坦然走向8号诊室所在方向。 既然杨大伟的人生已经重新走上正轨,那么她也应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而做成这件事,现在还需要一点来自医生的帮助。 希望一切顺利。 …… 在“啪嗒啪嗒”的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消失后,钟小丫皱着眉头看向杨晓丽消失的方向,用胳膊捅了一下杨大伟的腰际:“你以前说你没谈过恋爱,是不是骗我的?” “嗯?”杨大伟没明白怎么钟小丫的思路一下子跳到了这里,呆滞了一秒,才茫然答道:“没有啊,我确实没谈过恋爱。” “那刚才那个女人为什么一直看你?” 杨大伟更懵圈了:“有吗?谁啊?” 看着一脸无辜地杨大伟,钟小丫松了口气:“就是广播刚刚叫得这个,才进去,坐在我们右前方。” 杨大伟看向钟小丫所说的方向,简单地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你是说那个穿黑色连衣裙的那个?” “还说不是你的老相识?不然我怎么一提你就知道我说的是谁?”钟小丫抬手就在杨大伟腰间掐了一记。 “嘶——”杨大伟忍着疼,解释道:“不过是正常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罢了。” “怎么就正常了,我怎么就没这技能?” “拜托,我是律师,每天面对的都是些形形色色的人,要是没点察言观色的本事,不知得被那些精明得鬼一样的委托人坑上多少次。” 钟小丫觉得这个理由还算过得去,松开了手:“谅你也不敢骗我。不过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还有这种小心思?” 杨大伟揉着被掐的地方:“你就不能轻点,很疼的。”而后他叹了口气:“没办法,这年头,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等你以后被生活狠狠打上几个耳光,你也自然就会学到这些了。” 钟小丫翻着白眼:“你长这么大个子,还怕这点疼?” “这么大个子也是肉长的,又不是铁打的。而且你怎么知道人家在看我,人家没准是看后面的风景呢?” “你是在质疑一个女人的直觉?”钟小丫歪着头,面色不渝地瞥了他一眼。 杨大伟看着才到自己胸口处的钟小丫,叹了口气。 他一个堂堂六尺男子汉,还不至于跟一个小孩子计较这些。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显示屏,眉头一皱:“杨晓丽?” “怎么了?还真是你老相好?”钟小丫不屑地说道。 她才不信杨大伟有什么老相好。得多么傻的姑娘才能看上一个这么憨憨的杨大伟? “怎么可能!只是我突然想起,我还真认识一个叫杨晓丽的老乡。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我们有近二十年没联系了。” “不会这么巧吧?” 杨大伟挠挠头:“你还别说,她还真的跟我那个老乡有点像。” 钟小丫轻轻踢了杨大伟一脚:“那不正好?曾经的青梅竹马多年后偶遇,再续前缘,谱写一段美丽动人的爱情神话。这种套路的电视剧,我能一口气说出十部。” “瞎说什么?人家都快结婚了。” “那你呢?准备啥时候结婚?” 遭遇精神暴击的杨大伟脸一黑,气得一时没说上来话。他愣了一会儿才脸一板,眼一瞪:“天天就知道整这些没用的。怎么就不能把这劲头用到学习上?我跟你说,要是今天检查没事后,你就得抓紧时间去上学。你都初三了。马上就要中考了。再不抓紧,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这么唠叨。”钟小丫宛如泄了气一般的气球,将身体靠在了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有气无力道:“你觉得我这一辈子,还有什么能让我后悔的?” 杨大伟高高举起手,却轻轻落下,在钟小丫额头上来了个脑瓜崩:“说得什么屁话。你这才哪到哪,日子还长呢。我也没比你好在哪里,但你看,我的人生不是也活得挺好?” “切——”钟小丫翻了个白眼,没有反驳。 要是之前,她还能理直气壮地跟杨大伟比一比惨。但看了对方的日记本后,她和杨大伟就成了一对难兄难弟,还真分不出谁比谁更惨了。 “就你一个大龄单身六厘米,还敢说自己活得很好?” 杨大伟还没来得及反驳,旁边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两人循声望去,发现是一对中年男女在吵架。在他们的脚边,还散落着一地的检查报告。 男的在捡报告,女的气势汹汹在骂些什么,因为距离有些远,听不真切,但看那架势,似乎能把那男的吃掉。旁边围观的人群也自觉地空出了一个圈,生怕被殃及池鱼。 男的捡到一半,被那女的一脚踢在手上,检查报告又散落一地。但他一声不吭,依旧弯腰捡着报告。 杨大伟看得有些上火,钟小丫更是直接骂了出来:“什么人啊这是。” 旁边的围观群众似乎也看不下去了,一个大妈站了出来安抚着女子的情绪,还有几个人帮助男子捡拾着散落的检查报告。 最后,男的拎着检查报告的大袋子,然后伸手去搀扶那女子。女子挣了一下没挣开,然后就被男的半拖半拽走了。 围观人群也就此散去。 那个劝人的大妈正巧朝杨大伟这边走了过来。杨大伟一看,自己还认识,姓周,也是单医生的老病患,他们之前还一起交流过病情。 “周姐,怎么回事啊?” 周姐循声看了一眼:“是杨律师啊。”随后她低头叹了口气:“怎么回事?糟心事。一对夫妻,都才四十多岁。女的得了肝癌晚期,医生意思是希望太过渺茫。女的心疼钱和老公,不想治了。男的不同意,说要回家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就吵起来了。唉,都是好人啊。怎么就摊上这档子事。老天无眼啊。” 杨大伟无言以对。 那周姐也觉无趣,说道:“行了,我去排队取药了。你在这慢慢等啊。” 说完,就走了。 目送周姐离去,杨大伟回身看向钟小丫。这个小姑娘已经全没了刚才骂人时的气愤,低着头,两只手互相扣着指甲缝。 宛如一只被主人遗弃了的洋娃娃,让人望之生怜。 他叹了口气,硬起心肠说道:“我之前接过几次关于商业医疗保险的咨询,知道一些情况。梧桐市人民医院是梦之国排名前列的三甲医院,也是治疗肿瘤疾病的佼佼者。每年都会有很多外地人不远千里前来寻医。但,说实话,佼佼者也没有超越现在的科技树,别处不能治的,在这,也只有极少数的幸运者能获得帮助。所以他们的故事,在这里,早就不知道发生过多少遍了。” 钟小丫手上的动作一滞。 杨大伟将宽大的手掌覆盖到钟小丫头上:“别再想着什么惨不惨的了。能平安的活着,这对少部分人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九十二章 死掉的父亲 8号诊室。 当木门被关上之后,屋外的声音被阻断,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杨晓丽走到凳子前,将手提包放于桌上。 对面的医生闻声抬起了头,微笑着说道:“杨小姐请稍等两分钟,容我先整理一下刚才那位病人的病例。” 看着那张和善的笑容,杨晓丽的心也顿时安静了不少。 她点了下头。 在得到杨晓丽的允许之后,穿着洁净白大褂的医生再次低下头去,手指则继续有节奏的敲打着。 在如同钢琴曲一般的啪嗒声中,杨晓丽轻手轻脚坐下,专心地凝视着对方那张慈祥的面容。 刚才还波涛汹涌的心湖,仿佛得到了上天的旨意,风渐渐微弱,浪渐渐平息。 放在以前,杨晓丽从不相信有医生单凭自己的微笑便可以替人治病,但在上次来到这间诊室,当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医生脸上的微笑时,她才意识到,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得还要神奇,她对这片人间里生活着的人类的认知是简陋而偏激的。 在那一刻,她才清楚的知道,和善这个抽象的词语其实是有具体的形象的。而如果一定要为和善这个词选择一位贴切的代言人的话,那么绝对非眼前这个医生莫属。 不,这样说也许还是不太准确。要跟精准一点的话,不如说眼前的这个医生简直就是和善的本身。 他就像是太阳,像是月亮,像是光,像是热,像是甜,是世间一切美好的化身。 只安坐在那里,便能够燃起人内心之中微弱烛火的希望。 就比如现在,杨晓丽只要看着对方平静的笑容,就会不自觉生出一种自己已然被治愈的错觉。 在一分半钟之后,单神雷停止了敲击键盘,关闭上一位病人的病例,点开了眼前的这位年轻女子的病例,而后抬起了头。 在发现对方有些走神之后,单神雷并没有第一时间出言惊醒对方,而是不动声色地观察起了对方的状态。 对于一位医生而言,除了要善于倾听求医者的倾诉之外,还要学会用眼睛去发现一些被求医者忽略甚至是刻意隐藏起来的东西。 毕竟不是所有的求医者都具备着良好的依从性,特别是对这件诊室所筛选出的心理精神科病人而言。 而且如果他的记忆以及判断没出错的话,对方上次来问诊的时候,看似很有礼貌,也很配合,但每当单神雷试图切入到一些关键处的时候,总会被对方巧妙的回避过去。尽管这些回避的痕迹很轻微,但单神雷是什么人?一个看了七十年病都没有把自己眼睛看坏的老医生了,自然能分辨出其中真假。 对方明面上说是因为面临结婚而产生的心理压力导致暂时的失眠,但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毕竟因为压力导致失眠的人多了去了,但在压力的折磨下敢于割腕自残或是自杀的人并不多。 想到这点,单神雷又是觉得有些头疼。因为对方手腕上的伤口并非是自己坦白的,而是单神雷根据对方怪异的言行自己看出来的。 杨晓丽甚至有意想隐瞒这一点。 从这点来说,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子属于让所有医生都比较头疼的那种。 因为即便是医生,也很难叫醒一位有心装睡的病人,更别提去救助一位不愿自救的病人了。 不过并非完全没有好消息。 在上个星期对方并没有如约而至时,单神雷都误以为对方从此不会再来了。 这种情况在他这漫长的医生生涯中并不少见,甚至可以说是司空见惯了。对于少部分病人来说,他们对于自己疾病的认知接近于非黑即白。只要是无法从医生口中得到百分之百能治愈的保证,那自己的病就等同于无法治愈的绝症。 在他们看来,一个无法治愈的绝症,那还有治疗的必要吗?自己有那治病的钱,干点什么不好,非要给医生和那些药厂赚个盆满钵满?这不是大傻子是什么? 但事实却是,无论任何疾病的治疗都并非是医生单方面努力就可以得到良好结果的事。即便是再资深再专业的医生,也还是需要来自病人自身的配合。 更何况,有很多病人的病情对于现在的医疗技术而言,治愈的过程无异于是与老天爷进行的一场拔河比赛。 你参与了,或许可以等到老天爷为你的坚持所打动决定对你给予一定怜悯的机会。但你不参加,不好意思,老天只会帮助自助者,而自作孽者,天也自然不会让你活。 所以无论如何,不管对方为什么再次走入了这间诊室,只要进来了,就代表着迈出了极为关键的一步。 对于一个无心自救的求医者,单神雷都能提起百分百的注意力。对于一个有心自救的求医者,那他又怎么敢不拿出百分之一百二的专注呢? 单神雷从上至下扫视着对方,并与记忆里的对方做这对比。 相比于上一次而言,对方显然有了很大的改变,至少没有不作任何梳洗就无所谓地赶了过来。 认真地洗了头,不是自然风干,而是用电吹风吹干的。 眼睛有些浮肿,但比上次来的时候要好上很多,看来睡眠质量相比于上次得到了一定的改善。不知道有没有按时吃药。 化了妆。虽然只是淡妆,但很明显用了一番心思。这很可能说明对方今天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至于是不是来看诊,有待商榷。 裙子倒还是上一次的黑色连衣裙。从对方的言行举止来看,应该不至于是因为贫困而买不起衣服,而且梦之国官方国庆的时候才说过已经实现了完全脱贫,所以是很喜欢这件裙子吗? 至于手腕…… 单神雷的手指在桌子上无声地轻扣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对方今天并没有刻意拉下袖子去遮掩那处伤口。这可能又是个好消息。但不排除是对方戴了一枚合适的手环完美得遮盖住了伤口的缘故。 总的来说,对方的状态相比于上次而言,是有了一定的改善的。 单神雷轻轻点了下头。 在此之后,他又耐心地等待墙上挂钟的那根最长的指针走完了两个整圈,才清了清嗓子,柔声说道:“虽然很不好意思打扰杨小姐的兴致,但还是要请问一下,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今天的复诊了吗?” 如同春风拂面一般。 杨晓丽醒了过来。 在触碰到对方明亮而又富有温度的眼神之后,她微微欠身,而后带着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单医生,我又走神了。一看到你,总让我想起我那个早就死掉的父亲。” 单神雷有些讶然。 倒不是因为对方说自己像她的父亲。 这么多年,他凭着痴长的一点年岁以及还算敦厚的相貌,倒是被不少病患说过自己像他们的父亲或是其他长辈。 这其实都不算啥。 还有病患说单神雷像自己养的老狗的。 当然,最夸张的要数前些年,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十六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被家里父母拖来看病,结果见到单神雷以后,非说单神雷长得像她的初恋,哭着闹着要与单神雷再续前缘。最后,单神雷前前后后花了近两年时间,才慢慢纠正了她有些病态的“大叔控”的症状。 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杨晓丽说一句像自己的父亲,其实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单神雷真正在意的是对方刚才所说的“死掉的父亲”。 这似乎和她上次的描述并不相同。 他依稀记得上次她说的是自己的失眠症状出现在订婚宴之后,而在描述中,她很清楚地提到了出席的人中包括了她的父母。 所以问题就来了。 刚才那种情况下,对方显然不像是在可以说谎,更像是无意间的真情流露。 那么她上次提到的父亲究竟是她的继父,还是就是已经在很多年前死去的那个? 这第二种可能看似有些匪夷所思,但单神雷并不觉得自己的考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种情况可以用一首极为简单的诗来说明。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些人死了,他还活着。” 死而不朽的父亲,单神雷很荣幸,见过很多。 而如同行尸走肉甚至比这还糟糕的父亲,单神雷很遗憾,也见过不少。 诸多念头在心中一瞬而过,但单神雷脸上神情不变,继续微笑着回道:“谢谢你的赞美。对于我和你的父亲长得很相像这种事,我感到不胜荣幸。” 他停顿了片刻,方才继续解释道:“其实我并非对你有什么意见。事实上,只要能让你感受到片刻的安宁,我很愿意坐在这里当一个不会动弹的石像,还能名正言顺地摸鱼当一会儿薪水小偷。但很遗憾的是,排在您身后的近百位的来访者恐怕无法接受这种长时间的等待。我是很乐意加班的,但有些来访者和您一样,来自梧桐市外。你也应该清楚,时间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极度宝贵且不愿浪费的资源。” “抱歉,”杨晓丽再次欠身,而后略显紧张地说道:“我今天不会耽误您的时间的。其实您上次给我开的药很有效,这段时间我的睡眠好了很多。您只要像上次一样,给我再开些药就够了。” 单神雷开玩笑道:“你上个星期没来,我还以为自己开错了药,让你白跑了一趟。” “没有没有,”杨晓丽连连摆手,“药很有效,只是上个星期我实在太忙了,因为在沟通学生们实习的事……所以没有时间过来……” 这自然是个很标准的谎言,无论从杨晓丽说话的语气、动作还是神情来看都是如此。 但单神雷并没有拆穿它。 理由很简单。 这是医院,并非法院。 他是医生,并非法官。 他在治疗,而非审判。 在没有建立起足够的信任关系前,任何否定的话语都会为他们之间的沟通造成一定的障碍。单神雷很有自觉,不会天真地以为人家恭维你一句像自己的父亲,就真的拿出当父亲的架势。 而且对于大部分的心理治疗而言,帮助来访者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的想法,使其由内而外地坦白并纠正自己的错误才是更为恰当的方式。 当然,若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解释,就是“强按牛头不喝水”。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九十三章 医者 从一位医生的角度来说,单神雷不应该轻易地戳穿来自病人的难言之隐。 而从一位刚入职的父亲来说,单神雷更是不忍心粗暴的撕开自己女儿身上那不知深浅的伤口。 如果不是伤得很重,自己无法排解,她又怎么可能用刀伤害自己? 面对这样一只脚踩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人,保持足够的温度与耐心,才是一个倾听者应该做的。 他继续微笑着说道:“那药你按时吃了吗?我之前只给你开了一个星期的安眠药。” 看着单神雷毫无怀疑的目光,杨晓丽低下了头:“按时吃完了。其实我是觉得当时好了很多,就想……就想着看看是不是已经好了,不用再吃药了。但现在看来,好像还是没有完全的好起来,还是离不开药物的辅助。” 单神雷点了下头,继续为杨晓丽喂下了自己最常使用的药物——信心。 “这你不必担心。对于大部分的失眠者来说,治疗都是一件需要时间的事。既然你已经感觉到了明显的好转,那就证明我们之前的思路是对的。而且你也说了,你的失眠是最近才出现的,就医非常及时,我相信只要继续治疗下去,你会很快痊愈的。” 对于大部分的病患来说,信心在大部分时间是比抗生素更为灵验的万能药。不管是什么样的病人,什么样的病情,先把信心灌注到病人内心里准没有错。 这是单神雷通过多年工作经验所验证过的秘方。 一些刚入职的年轻医生总会在交流会上向他这个前辈询问一些治疗上的秘诀,他的第一回答总是这个。 大部分医生对此不以为然,觉得单神雷不过是在说些场面话。但单神雷其实也觉得自己冤枉,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至于为什么他总能一直蝉联梧桐市年度最受欢迎医师榜首?他觉得除了自己长得好看一点,另外一点优势就是熟能生巧了。 对于这点,单神雷每次回答那些年轻医生的时候也几分感慨。 因为最开始入职的时候,他其实是个公认的比较难沟通的医生,经常被病人投诉,开会的时候被点名批评也是常有的事。 那个时候,他的想法还很简单,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医生,只要医术够好,那就必然能成为一个救死扶伤的好医生。至于如何对待病人,只要坦诚就够了。 可残酷的现实慢慢教会了他,他的想法实在太过幼稚。尽管医学技术发展迅速,可其实治不了的病永远比能治的病要多得多。死在他面前的病人数量一个接着一个的变多。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那些病人并非死于他的失误,只是死于天命,甚至他自己也知道这并非是他所能改变的。 可当他一想起那些渴望着活下去的生命就那么在绝望与无助中死去,他就是无法轻易地原谅自己。 生命的重量一点点累积,在他内心中那杆代表良知的秤盘中越堆越高。 直到有一天早查房,他克制着自己不安的内心,面无表情地向一位病人宣告对其的化疗失败。事实上,那位病人的身体已经不足以再支持后续的治疗,所以这个消息无疑意味着就是发给那位病人的一张死亡通知单。 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那位头发已经落得精光的病人满怀期待的眼睛顿时灰了下去,身形佝偻,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宛如铁匠铺的风炉一般,发出骇人的呼吸声。 对此,单神雷只能沉默着转过身,去查看隔壁床病人的情况。而后,在一阵惊呼声中,他转过身,却只看到一张空掉的病床和一扇打开的窗户。 他冲到窗边,把大半个身体探出窗外,却只能看到暗灰色的水泥画布上开出了一朵鲜艳夺目的红色小花。 在那一刻,早就不堪重负的秤盘终于被压坏。天旋地转中,他的双手失去力气。要不是身后的人眼疾手快拉住了他,他可能就会追随他的那个病人,变成了另一朵小花。 在那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之前认识的错误性。 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他的医术终归是存在上限的。他救不了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这个冰冷如铁一般的事实击垮了他。他浑浑噩噩了好长一段时间,从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变成一个混日子的薪水小偷。 但幸运的是,他后来偶然走进了一家书店。在接过那位书店老板递过来的一只手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医术终究有上限,但他身上却有另一件东西是无限的。 对于这件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叫法。有的人称之为爱,有的人称之为光明。 单神雷觉得那应该叫希望。 在那以后,他重新振作了起来。 他要将这种名为希望的东西传播出去,传播给他所接触到的每一位病人。 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甚至比背下一本医学辞典更加困难,但单神雷最终没有被这种困难吓退。 白天他在医院里认真工作,晚上回到家,他就对着镜子练习,练习如何微笑,练习如何将这种喜悦的情绪传递给他的病人。 从言语,到语气,到动作,到神情,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谨小慎微,确保给求医者宾至如归的感受。 花了半年的时间,他才最终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面对一个处于沮丧或是愤怒情绪的病人,可以自然地微笑而不引起对方的反感。 不过总的来说,这项技能还算难度简单的,更难的地方在于如何揣摩病人的心理上。 这项技能的练习,花了他近二十年时间。 这时候,他已经从年轻气盛的青年变成了温文尔雅的中年人。 而到了这个年纪之后,他才意识到,所谓的技能技巧其实都是浮在表面的东西,真正能打动人的,唯有一颗真心。 真情或假意或许一时之间难以区分,但在时间的延长线上,随着表面华丽的装饰渐渐褪去,其下露出的是毒是药,所有人都能一目了然。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刚刚确定婚期的年轻女子。 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几下,记录下他们刚才的对话,单神雷抬起头,继续笑着问道:“对了,吃这个药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反应吗?” 杨晓丽摇了摇头。 “不必着急回答,你可以慢慢想。” 杨晓丽笑笑:“真的,单医生,没什么不舒服的,我觉得很好。” 单神雷用眼神鼓励着杨晓丽:“有什么其他的变化吗?或是之前没想起来的,可以补充的。随便什么都可以。越多的信息就可以帮助我们更快更稳的走上正确的道理,不用害怕说错话。” 面对单神雷无时不刻不在表现出的真诚,杨晓丽的意志有些动摇。 骗人并不是一件她擅长的事。更何况是欺骗这样一个真心实意关爱她的长者。 而一想起上一次的见面,杨晓丽更觉得有些惭愧。 其实她来这里,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治病。从始至终,她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来这里见杨大伟一面。 这是江臣给她提供的参考意见。主要原因是杨大伟最近基本都是宅在住处,除了出门购买食物以及日用品,几乎从不出门。而医院,是她唯一能够近距离与杨大伟接触的机会。 她之所以挂号,不过是为了把戏演得更逼真一些。上一次,她也确实借着等候叫号的时间,得以仔细观察了一下杨大伟的现状。在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之后,与单神雷的问诊其实就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所以在与单神雷的交谈中,她也并不用心,只是很敷衍地说着半真半假的话。 反正在她看来,与单神雷不过只有这一面之缘。如果不是最近她确实有些失眠,想开些安眠药,她甚至想要直接离开。 可即便她的态度表现得如此冷漠,一再表示自己只需要一点安眠药,但单神雷却始终保持着足够的温和与耐心,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马虎了事的态度,反而一直认认真真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事无巨细地询问着她最近的相关情况。 本来她预计走个流程,不过几分钟就能解决的事,可最后聊了半个多小时,拿着处方离开诊室的时候,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在排队取药的过程中,她试图回想起刚才聊了些什么,但想来想去,觉得好像聊得挺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聊。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根本不像是问诊,倒像是与某个亲密好友的午间闲谈。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废话,但就是很开心。 不过若真的只说聊得都是些废话,那似乎又有些太不公平。 因为第二天早上,当她从长达近十个小时的睡眠中醒来之后,看着床头柜边冷掉的白开水与那一粒忘了吃的白色药丸,她才意识到,自己昨天在等水凉掉的时候睡着了。 那是她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以来,第一次那么酣畅淋漓地睡着,而且凌晨的时候没有被可怕的噩梦惊醒。 这件事情,现在想来,杨晓丽都有些惊讶。因为她这么多年来,受自己父亲的影响,对于成年男性一直怀有很深的芥蒂,除了个别同学、老师和同事,几乎从来不与其他男性打交道,特别是陌生人。可这一点怪病,在单神雷面前,却好像从不存在一样。 所以杨晓丽最开始说起单神雷像自己的父亲并非是单纯的恭维。 因为她是真的想过要是单神雷这样的人是自己的父亲那该多好。 也许她的人生就会截然不同。 也许她就会像大多数人那样,简单平凡却幸福的渡过自己的一生。尽管路上会遇到些鸡零狗碎的事,但不至于像她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偷偷摸摸,苟且偷生。 可惜的是,这个世上哪来那么多如果? 她能够从江臣处买到一颗,去弥补一下自己最初的过错,便已然是一件天大的幸运了。 她又怎么敢奢求更多? 杨晓丽用下颚咬住下嘴唇,猛一用力,一丝带着铁锈味的血腥味自舌尖升起,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像我这样的人,唯有流尽身体的血才有机会洗清自己曾经所犯下的诸多罪孽吧。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九十四章 来自身后的呼喊 细长的节能灯管宛如条形太阳,尽情地释放着白色的光芒,将整间诊室照得亮亮堂堂。而略带冷色调的光芒透过黑色的长裙倾泻在杨晓丽的背上,将她炙烤得有如皮开肉绽一般。 在恍惚了片刻之后,杨晓丽就着口红的滑腻滋味,舔去了下唇上的鲜血,再次摇了摇头,继续编织着并不美丽的谎言:“我感觉到一切都很好。每天吃完药之后,便会睡得很安稳。睡眠质量有了之后,连白天的精神也好了很多。工作的时候也没那么容易出错了。所以您这次只要给我再开和上次一样的药就好了。” 而后,没等单神雷回应,她又抢着说道:“对了,单医生,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一下。你也知道,我不是梧桐市本地的,过来一趟还要坐大半天的车,挺不方便的,你能不能一次性给我多开点药?两个星期的行不行?不然我一个星期跑一趟,真的有点不方便。” 整个过程,她都没敢抬头去看单神雷的眼睛。 因为她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她在害怕自己会被单神雷说服。 原本好不容易才制定下来的赎罪计划即将迎来最后的时刻,她绝不允许因为自己的软弱而导致计划失败。 她已经为其放弃了所有,已经没有重新再来一次的勇气了。 单神雷看着因为低头而显得更加瘦弱的杨晓丽,稍稍思考了片刻之后,点了下头:“可以。既然你觉得效果不错,那我暂时先不做药量的调整了,等你再吃一段时间,看看后续的效果再说。” “谢谢单医生。” “客气了,应该的。”单神雷拿过一张处方签,一边写着,一边笑着说道:“你今天的手环挺好看的,和你的肤色也很配。” 一听到这个,杨晓丽脸色一暗,以为对方发现了自己的手腕处的伤口,下意识低下头就伸手握住自己的左手手腕,想去遮掩住那几道丑陋的伤口,可当握到那只桃花枝编制的手环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伤口被覆盖住了,现在对方并不能看到。 她抬起头,看向单神雷,想知道对方到底是随口的一句赞叹,还是别有用意的试探。可惜的是,对方此刻低着头,正在认真写字,并不能看出具体的表情。而当单神雷再次抬起头,并将处方笺递给杨晓丽的时候,脸上依旧是之前那个温润如玉的笑容。 是我太过敏感了吗? 杨晓丽笑了笑,大大方方地伸长手臂去接处方笺,也将那枚桃花枝编织成的手镯完整地露了出来:“谢谢单医生的夸奖。我也挺喜欢这枚手环的。” “这是你编的?” “不,是一位……朋友送的。” 见自己的试探并不奏效,对方还是不太愿意说起那些伤口及其背后的事,单神雷只能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对方心有戒备,自己便是有心帮助,也实在无能为力。 至于多嘴强行撕开对方伤口什么的想法…… 单神雷此时是不太敢有了。 这主要归功于他年轻时的一次鲁莽。 那时候他正刚刚学着怎么从精神上给予病人关怀。正好遇到一个面皮子比较薄的女病人,拐弯抹角不愿意说自己真正的问题所在。而他仗着聪明劲,联系之前的谈话,分析出了女病人的抑郁状态来自于精神出轨,于是便自作多情地替对方撕破了这层窗户纸。这可把那位女病人气得不轻,立刻摔门走人不说。等临下班的时候,还带着自己老公上门前来讨说法,要挽回自己丢失的名节。 后来的结果就是,单神雷的下巴和左脸颊处挨了两拳,淤青在脸上留了一个多星期,也就被医院的人笑了一星期。不过最肉疼的还是赔了一个月的工资给对方。那年的年终奖也因此受了影响。 想想都是眼泪。 单神雷笑着,将下滑的眼镜往上推了推。 不过没关系,既然对方愿意再来,就总会有机会的。 这种情况,他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了。 而后他只能带着些许遗憾地语气说道:“我还以为是杨小姐自己编的,想从你这买一只呢。我有个朋友也很喜欢桃花。” 杨晓丽暗自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吗?看来真的是我多心了。这样也好,省得节外生枝。 不过为什么,心底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呢? 她摸着桃花手环,略带歉意地说道:“实在不好意思,朋友送的东西,我也不好随便转赠。不然直接送给单医生就好了。” 单神雷呵呵笑道:“你便是送我我也不敢要啊。杨小姐可别让我犯错误。” 杨晓丽也陪着呵呵笑:“不过下次有机会见到他,我可以帮你问问,看他能不能卖你一只。” “那就多谢杨小姐了。” “单医生客气了。” 杨晓丽还想寒暄什么,可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有些词穷。一个就连活着都显肮脏与多余的人,又有什么好攀谈的? 她只好站起身,将处方放进包中,将包挎在肩上:“那这样的话,我就先走了,因为还要赶中午的车回去。” “一路顺风。” 在杨晓丽打开那扇诊室木门之前,单神雷看着那道瘦弱又带着疲惫的孤单身影,心念一动:“等等。” 杨晓丽闻言回过身,却见单神雷笑容灿烂,眼角更是挤出了几道浅浅的皱纹。 “下次来的时候,别忘了带样东西。” “嗯?”杨晓丽不明所以,迷茫地看着单神雷。 单神雷故作不愉:“把我当了回父亲,占了我这么大的便宜,总不至于连几块喜糖都吃不上吧?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就像有光破开了云层,照在了久不朝阳、阴暗又潮湿的心底。 杨晓丽愣了片刻,同样大笑起来。 如此提前的祝福,她就收下了。 但愿我下辈子,真的可以新婚快乐。 “这您就不怕犯错误了?” 单神雷又重新恢复了刚才的灿烂:“有些错误,可一可二不可三。但有些错误,多多益善。” 杨晓丽哈哈笑着,却没有敢说什么一言为定。因为她知道,那注定只是卑劣的谎言罢了。 她挥了挥手,转过了身,抬手握住门把手。 眼和嘴角悄无声息地垂了下来。 有些错误,可一可二不可三。 你说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早点没人告诉我?为什么我又不能早点领悟到呢? 手腕拧动,木门打开。 世界顿时暗了下来。 其实过道里也亮着灯,可那点萤火之光,又如何照得亮眼前这一大片阴云密布的天空? 不过杨晓丽并不觉得如何难过。因为她早就习惯了这样。 她的天空,从生下来的时候便是灰的。 至于身后的灯火通明的房间,那只不过是暂时的歇脚之地罢了,从来不曾真正属于她。能在离开这片人间之前,休息上一会儿,这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若是继续留恋,只会让她陷入更泥泞的沼泽。 带着这份觉悟,杨晓丽未作半点停留,迎着冷风,向来时的路从容走去。 视野里,杨大伟刚好循着开门声看了过来,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杨晓丽眼睛从其脸上一扫而过,保持着面无表情,脚下则暗暗加快了步伐。 希望你没有认出我。 念头刚一生出,杨晓丽自己都觉得好笑。自从小学毕业,他们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了,对方又怎么可能认识她? 不过遗憾的是,老天从不曾怜悯她这个人。她越怕发生的,似乎从来都会发生。 “杨晓丽?” 有些疑惑地声音自杨晓丽身后响起。 好在声音有些小,杨晓丽可以装作没听见。她未做任何停顿,继续匀速向前。 于是更大的声音响起。 “杨晓丽!” 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医院内的嘈杂,带着一种势不可挡之势,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杨晓丽的耳膜,进入了她的大脑,在大脑皮层的褶皱间穿梭不停,将杨晓丽凌乱的思绪串成了一串珠子,一个恍惚,将她的整个人都带回到了十六年前的一个夏日。 杨晓丽记得很清楚,那天是6月30号。因为从这一天起,她就可以摆脱了一个戴了六年的头衔——小学生。只要过完接下来的这个暑假,她就会成长为一位心心念念已久的初中生了。 对了,那时的她才十三岁,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豆蔻年华,身高一米四七,体重将将七十斤,瘦得好像一根枯竹竿,仿佛被风一吹就会被刮倒。 按照记忆,那天是她最后一次出入水仙市第三实验小学。而大约是在十点半左右的时间,她怀着一种莫名的心情从老师手中接过了那张仿佛还带着油墨味道的小学毕业证。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张证书并没有太大的作用,但当时的那里的人似乎恰巧都遗忘了这一点。所有的人脸上都满怀笑意,甚至包括那位一向以严厉著称的班主任。 喧嚷的校园内,同学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或是回忆过去,或是探讨现在,或是畅想未来。 还有一些好动的男生,选择最后一次在小学的操场上奔跑,跳跃,投篮,挥汗如雨。 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青春与激情那特有的甜美味道。 这种气氛甚至都感染到了安静坐在靠窗处,捧着半张脸发呆的杨晓丽。 在那一刻,她也觉得一切似乎都是这么的美好。 如果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阵雨的话。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九十五章 我不配 六月的天比豆蔻少女的心事变得更快。 刚才还是艳阳高照,转眼就阴云密布,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稀里哗啦地就落在了地上,灰白色的水泥地面几乎是瞬间就变成了黑色。 一道明晃晃的闪电过后,沉闷的雷声自远方姗姗来迟。 就像是响起了放学铃一样,无需任何人催促,刚才还谈天说地奔跑跳跃的学生们如同草原上受惊的野马群一样,潮水般地向着学校外面涌去。 不到十分钟时间,刚才还人声鼎沸的校园便寂静得只有稀里哗啦的雨声。 杨晓丽没有随着人潮离去。原因很简单,她没有带伞,也没有亲密到愿意邀请她一起打伞的朋友。 等了十多分钟,雨势渐弱。而学校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就只剩下操场上几个还在雨中奔跑的打篮球的男生。 杨晓丽离开教室,来到走廊尽头。 一阵大风呼啸着从她身边吹过,留下一地的雨水和一身鸡皮疙瘩。 看着短时间不会停的雨,杨晓丽缩着身子,抱着手臂,顶着嗖嗖的冷风,走进了雨里。 也和今天一样,杨大伟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第一声很小。 杨晓丽当做没听见,继续朝前走。 第二声很大。 而冷清的校园里显然也找不到一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人。 十三岁的杨晓丽加快脚步朝前小跑。 十三岁的杨大伟便跟在后面追。 出了校门,又往前跑了有好几百米远,少女都没能将身后的尾随者甩掉。 等拐到了一个人少的小巷子,少女才回过身,用白比黑多的双眼瞪着身后的少年,冷冷说道:“你的家又跟我不是一个方向,为什么跟着我?” 那时候就高了她一个头的少年单手将伞撑到她的头顶,憨笑着挠了挠头:“我看你没有带伞。” 浑身被雨淋湿的少女已经有些打寒颤,听闻这话之后心中一暖。可是紧接着,那一丝温暖就被心中泛滥成灾的歉疚所淹没。 这份温暖来自任何一个人她都可以欣然接受,唯有来自眼前这个人,她是万万不能接受哪怕一丝一毫。 因为受不起。 而受不起的原因又无法宣之于口,所以她只能强撑着,保持着面部的冷漠表情,转身就走,冷冷丢下一句:“不用你管!” 为了摆脱少年的纠缠,少女又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可少年却对少女冷漠的态度全然不理,快步追上,来到少女身前一步的地方,将伞撑在少女头顶,倒着走路,笑容如常:“我送你回家吧。像以前那样。” 像以前那样。 一句话将十三岁的少女带回了更久以前。 具体时间已经记不太清了,更确切的说,他们对此早就没了具体的印象。之所以知道,还是双方大人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当笑话跟他们讲过。 那也是个雨天,不过却是个雷声比雨声大的暴雨天。 双方家长那时候还都是小学老师,因为要组织学生放学,当然不能及时到幼儿园接他们。在等待家长的时候,年幼的杨晓丽被雷声吓得哭天喊地,无论老师如何安抚都没有作用。最后是比杨晓丽早出生了几个月,一直以兄长自居的杨大伟拍着胸脯安抚了她。 具体过程自然无人能够记得,但大致意思是杨大伟会将杨晓丽安全送回家中,双方似乎还拉过勾。 当两个人的家长骑着自行车赶到,带着他们来到幼儿园门口说再见的时候,原本已经不哭的杨晓丽顿时不乐意了,哭着喊着抱着杨大伟不愿撒手,非要杨大伟履行约定送自己回家,任由她的父亲杨念桐如何安抚都没有用。最后哭笑不得的杨根生没办法,只能先带着杨大伟将杨晓丽送回了杨晓丽家,之后才带着杨大伟回到自己家。 而这类的事情,其实还发生过一些其他的。不过唯有这个,被双方家长记住了,并时不时拿出来调侃一番。 几年时间过去,少女几乎都快忘了这些。此刻被少年提醒,她才想起原来他们曾经是那样的亲密无间,亲密到就像太白的诗里写过的那样。 “郎骑竹马来,骑床绕青梅。” 他们没有玩过竹马,住的附近也没有青梅树,但他们曾踩着一辆儿童滑板绕着电线桩疯狂转圈。 双方家长似乎甚至说过娃娃亲之类的玩笑。 可是这所有的一切,都于他们七岁那年戛然而止。 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也早在那一刻就注定了应该老死不相往来才对。 想着这些,十三岁少女的心中也如同头顶的天空,下起了来去匆匆的雷阵雨,眼睛和鼻子酸涩得厉害。可是因为少年还在身边,她只能目不斜视,充耳不闻,走自己的路,将一切掩藏起来。 这在平时有些难,可在如此的雨天,很简单。 少年对此也确实毫无察觉,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你考的怎么样?我考的还行。可以免费上水仙市一中。” “我听说我们学校能够免费上一中的都没几个,呵呵。” “你呢?我听说你成绩也不错,也应该会上一中吧。要是能分到一个班就好了。” 前方几步外是一个很大的洼水坑,少年因为倒着走路看不见。少女没有提醒他的想法,也就当做看不见一样,正常向前走着。 少年猝不及防,一脚踩空,一个后仰,摔在地上,半个身体陷在了水坑中,身上校服湿了大半。伞也脱手而出,落在一边,被风掀起,滚了两圈后停住。 可即便这样,他也没有责怪少女的坐视不理,反而笑呵呵地说着没事。 然而少女看都没看他一眼,穿着凉鞋白丝袜的小脚没有任何停顿,大步踩进水坑。没过鞋子的泥水四溅,在白色的丝袜和校服裙摆上流下了一大片黄褐色的印迹和泥沙。旁边还未来得及爬起的少年也被溅得满头满脸都是,愣在原地。 少女走出了好远,都没听到身后又动静,就在她觉得少年应该会就此罢休的时候,身后再次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片刻之后,一身狼狈的少年跑到了她的身前,喘着粗气,手中的伞没有撑在头顶,而是垂在身侧。他努力想睁大眼睛,可是雨水不断从他发前滑落,弄得他怎么也睁不开。 少女想从左边绕过他,他也左跨一步拦住。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面对少女的质问,狼狈的少年将垂在额前的刘海撸到头顶,大声问道:“我就是想问一下,这几年为什么你要一直躲着我?我们不是最要好的朋友吗?”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少年。 在少女的注视下,少年的头缓缓低了下去,发出像是梦呓一般的疑问:“为什么?” 在少年看不见的脸上,少女的嘴角慢慢勾起。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 我不配。 这答案是如此的简单,不过寥寥三个字,可少女花了近六年时间都没能说出口,此时自然更是说不出口了。 从她六年前选择沉默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错路。 除了一错再错,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所以此刻,她只能居高临下,用尽全身的力气,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嘲弄着少年:“那都是多少年的事了,不过是年幼不懂事罢了。还有,请你不要再自作多情,摆出一副我们好像很熟的样子,会让别人误会的。” 少年猛然抬起了头,露出一张煞白的脸,嘴唇微张,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恐惧,就仿佛看到了什么吃人的怪物一般。 时至今日,杨晓丽想起那个眼神,都会觉得有些心疼,都会想要狠狠给上那个才十三岁的自己一个耳光。 如果时光可以倒退,杨晓丽一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惜的是,当她向江臣许下这个愿望之后,得到的却是“你付不起代价”这个令人失望的答案。 所以她只能选择了以如今这种方式去补偿杨大伟。 她不知这么做到底能帮到对方多少,但这已经是她为对方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她也从未奢望过这样做就能纠正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因为她这样的坏人早就万死莫赎了。 “真的是你?” 杨大伟那略带惊喜的声音将杨晓丽从十六年前的那个雨天拉回了现在。 杨晓丽怔怔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有很多话想对对方说,但她并没有忘记现在的情况。在杨大伟的认知里,此刻的她应该并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他。 她只能装作迷茫的样子:“你是?” 杨大伟对此也并不意外,挠着头,嘿嘿笑了笑:“我是杨大伟啊。” “啊?”杨晓丽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后又变成了尴尬。 看着杨晓丽眼神中的尴尬,杨大伟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他们并非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对久别重逢的点头之交。 他尴尬笑着,再次挠了挠头,思索了片刻,最后只憋出一句:“好久不见。” 看着眼前这个有些窘迫的魁梧男人,杨晓丽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确实好久不见。” 对于杨晓丽突如其来的大笑,杨大伟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低头看着自己:“怎么了?我身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没有,”杨晓丽摇着头,“就是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你好像还是没有什么改变,还和以前一样,很……” 她停顿了片刻,才找到了一个勉强合适的词,庆幸地补充道:“耿直。”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九十六章 相爱的理由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阴沉沉的云层被风撕出一个空洞,一大束柔和的阳光从洞中斜斜落了下来。 灰暗的世界顿时亮了一截,重新变得色彩斑斓起来。 借着这阵天光,杨晓丽从下至上,仔仔细细完整打量了杨大伟一遍,最后仰起头,将视线停留在对方刀削斧凿一般的坚毅脸上。 真好啊! 你似乎还是从前那个善良又正直的少年。 这样我要救赎的罪,又少了一些。 杨大伟不太明白杨晓丽到底在看些什么,只是看对方的表情,似乎并不像以前那样厌恶自己了,心中莫名轻松了许多:“不过晓丽你倒是变了很多?” “有吗?”杨晓丽抬手摸着脸喃喃道。 “有啊,你比以前……” “什么?” 杨大伟涨红了脸,似乎用了很大力气,作了很激烈的心理斗争一般,最后才憋出了后面的半句:“变漂亮了。” 杨晓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发笑,就听身边有个女生抢先笑了。 “六厘米,你也太……哈哈哈” 杨晓丽转头一看,原来是和杨大伟一起过来的那个女孩。而这个女孩注意到她的视线之后,冷哼一声,扭过了头,表现出很不待见杨晓丽的样子。 杨晓丽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对方,可看了一眼面前的杨大伟,顿时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这女孩似乎是在吃醋? 这个想法让她愣了一下,因为这个女孩的年纪看起来实在太小了,与杨大伟一点都不像情侣,倒像是父女。 这么说,那就应该是亲戚了。 一想到这,她笑着调侃道:“这不会是你女儿吧?” 杨大伟急忙否认:“怎么可能!” 不过钟小丫却眼睛一转,计上心来,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杨大伟的胳膊:“你猜对了。”然后,她还仰头对着杨大伟甜甜一笑,将头靠在杨大伟身上,嗲嗲地叫了一声:“是不是,干爹?” 这句话可把杨大伟吓了一跳,差点没从地上蹦起来,连忙把自己的手从钟小丫怀里拿出来,对着杨晓丽急忙解释道:“你可别听她瞎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们是朋友。” 他那窘迫的样子看起来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杨晓丽忍着笑,对他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说道:“不用解释,我懂。”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看着杨大伟那张红得仿佛煮熟的龙虾一般的脸,杨晓丽没敢再逗他,怕真把他逼出了高血压的毛病,捂着嘴笑道:“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说完她对着钟小丫伸出了手:“你好,我是杨晓丽,杨大伟的老乡。” 事情发展到现在,钟小丫也大致反应过来了,杨大伟和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虽然可能有些纠葛,但应该并不是前男女朋友的关系。不然杨大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镇静,而是会更窘迫一点。一颗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她看了杨晓丽一眼,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杨晓丽伸出的手:“钟小丫。你们聊,我去看着等叫号。”说完就又回到了刚才坐着的地方。 杨大伟见不远处有两个挨着的空位,笑着问道:“有时间吗?一起坐坐?虽然很想请你喝杯咖啡什么的,但是我还在排队,所以……” “都老同学了,还说这么见外的话。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有人陪我聊聊天还能打发点时间,”杨晓丽一边朝空位走,一边问道:“亲戚家的小孩?” 杨大伟想了一下,觉得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便点了点头:“嗯。” 杨晓丽不禁感叹道:“现在这些小孩子,是真的人小鬼大,心思也多。” 杨大伟笑笑:“是啊,不过其实我们在这个年纪,心思也不少。” 杨晓丽心里一颤,可转念又觉得自己实在太敏感了。就凭杨大伟的性格,他应该会有话直说,才不会暗地里用言语试探些什么。 呵呵笑着没说话。 等两人坐下之后,杨大伟又尴尬发现,自己最不擅长的就是搭讪了。可他又觉得明明是自己邀请对方过来坐坐,总不能让人家女士先开口。看了眼天,没敢说“今天天气真不错”,而是笑着说道:“真没想到今天会在这碰到你。” “是啊,我也没有想到。” “我听说你是在茉莉市工作?来这边?” “嗯,在茉莉市理工大学当辅导员。来这是看病,最近压力有些大,有些失眠。” “还真巧。” 杨晓丽呵呵笑道:“怎么你也因为结婚的事烦闷睡不着觉?” 杨大伟摸了摸鼻尖,尴尬笑笑:“压力大失眠是对的,不过不是为结婚。” “你不会还单着吧?”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确实是这样。” “呵呵,是不想找?还是在等人?” “只是一直没遇见合适的。” “什么叫合适的?” 杨大伟双手合十,放在嘴前,吹了口气,而后搓着手说道:“我也说不上来,总之……还没遇到那种会让自己怦然心动的。” “看不出来,大律师也有这么感性的一面,原来你们律师也会相信爱情吗?” “呵呵,相信爱情应该是每个人的天性吧。这跟是什么职业没关系吧。算了,还是不说我了,都是伤心事。倒不如说说你。我看以前的同学群里有人提到过,你快结婚了?” “嗯,就是今天年底。” “是你一个单位的同事?” “嗯。” “那很好啊。以后在一起工作,上下班也一起,很方便。因为我总听同事提起异地恋的惨痛经验。能讲讲经验吗?其实我们单位也有好多女生的,可惜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两个都看不上我。你能站在一个过来人的角度上帮我分析分析吗?” “我看刚才的小女孩就挺喜欢你的。” “别乱说话啊。人家还未成年呢。” “等两年就是,其实很快的。你想,我们这一晃,不都十多年过去了。” 久别之后的重逢,却没有意料之内的尴尬。杨大伟也渐渐不再拘谨,靠着椅背,轻轻舒展了下身体,也开玩笑一样说道:“那你怎么不找个小一点的?” “你别说,我未婚夫还真比我小两岁。” “是吗?那我还真的挺好奇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又是谁追的谁?” 见杨大伟放松了下来,杨晓丽也受其影响,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她十指交叉,伸了个懒腰,把烦心的事暂时丢在了一边,得意地说道:“这个问题还用问吗?” “那就是……你追的他?” 杨晓丽翻了个白眼:“切,你这样怎么可能哄大女孩子开心?” “呵呵,那你倒是说说你们究竟是怎么开始的?” “开始吗?”杨晓丽身体后仰,歪着头,看着头顶的灯光,想着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以往只要想起就会觉得很甜蜜的经历,此刻就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一样,勾不起任何的情绪。 她笑了笑:“其实他一直都不太喜欢我跟人说起来的,因为他当时有些丢脸。” “那我可更感兴趣了。” 杨晓丽也就没卖什么关子,笑着说道:“其实我跟他虽然都在一个学校里工作,但一开始我们还真不太认识。我是属于那种不太爱交际的。 那天也是个雨天,我在学校门口的公交站台等车。然后他就走了过来,也没打伞,失魂落魄的,一看就知道是失恋了。雨下得很大,将他全身淋得湿透了,看起来怪可怜的,跟条流浪狗似的。我就有些可怜他。这时正好我等的公交车来了,心一软,就把伞丢给了他,然后上车走了。 其实我也没当回事,可是过了两天。他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跑到我办公室,把伞还给了我。这时我才知道,他也是我们学校的老师。 因为我比他大两岁,他就姐啊姐的叫我。而且因为借伞的事,他就挺感激我的,中午没事的时候会买点水果来跟我聊天。我看他人也挺懂事,人长的也还算可以,便和他走得近了。” 杨大伟打趣道:“人长的好才是重点吧。” 杨晓丽得意洋洋瞥了他一眼:“谁还不是个视觉动物了?而且难道你就不喜欢漂亮姑娘?” 杨大伟闭嘴不言。 “我一开始确实是把他当弟弟看的,但谁想到呢,他一开始就不怀好心。等后来七夕的时候,他突然不声不响地跑到我办公室,捧着好大一束玫瑰花,夸我漂亮。说那天见到我的时候,就深深地被我迷住了。对了,我那天穿的就是这身裙子。怎么样?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么好看?” 杨大伟只能点头:“嗯,确实好看。” 杨晓丽翻了个白眼:“不过有一说一,他有一点还和你挺像的。” “什么?” “就是都不太会夸人。他非说我穿着这个裙子像条鱼一样,一下子就游到他心中的那片海去了。你说说,我哪里像鱼了?” 杨大伟侧着身子,屁股往后挪了挪,上下打量了杨晓丽一番,轻咳一声:“我觉得他应该是在夸你身材好。” “你刚才还说我图人家长得好看,你们男的不也一样?” 杨大伟呵呵笑着:“好好好,你不图人家长得好看,那你为什么喜欢他?总不会因为可怜他吧?要是这样,我是不是也应该雨天去公交站台转一转,看到有漂亮的女士就冲过去演一波失恋小王子?” 为什么喜欢他吗? 杨晓丽低着头,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腿脚。 她的体质天生偏寒,一到冬天便手脚冰冷。 白天的时候,他会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取暖。而晚上的时候,他也喜欢用自己的大脚仅仅包裹住她的小脚。 这么多年来,在他身边,杨晓丽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暖冬。 所以理由其实很明显了。 她翘起自己的脚尖又放下:“其实我喜欢他的理由和他喜欢我的理由是一样的。” “不过刚好是因为我们在彼此难过而无助的时候,向对方伸出了一只温暖的手罢了。” “所谓的爱,不就是带给人温暖的意思吗?”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九十七章 迟来的对不起 “所谓的爱,不就是给人温暖的意思吗?” 在杨晓丽说出这句话后,杨大伟好长时间没说话,而是睁大了眼睛盯着她,好像看到的是一个陌生人。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杨晓丽被看得下意识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过了一会儿,杨大伟才幽幽地长叹了口气:“看来是我小觑天下英雄了。我原以为这些年我算成熟得比较快的,但没想到,你也不差啊。” “这叫什么话?” 杨大伟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不是你从哪里抄来的吧?” 杨晓丽翻了个白眼:“呵呵。” “其实也不是我对你有什么偏见,可据我对你从前的了解来说,你似乎并不是一个对爱这种东西有着深刻理解的人。” “什么意思?” “以前我跟你们班人打听你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劝我另找对象,说你孤僻得像个孤儿,让我找谁都别吊死在你这颗歪脖子树上。” 杨晓丽再次呵呵一笑。可随后她皱起了眉:“你跟我们班的人打听我?我怎么没有印象?什么时候的事?” “初中高中都有。” “可我们那时候已经不联系了,你打听我做什么?” “我……关心你不行吗?”杨大伟低下了头,避开了杨晓丽的视线。 而这举动更让杨晓丽感到意外。她继续追问道:“你关心我做什么?难道就因为我们是发小,曾一起玩过?” “我……”杨大伟欲言又止。 他是个不太擅长说谎的人。而从情感上来说,他现在也不太想对杨晓丽说谎。 可问题是,杨晓丽询问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是一件容易启齿的事。 那涉及到他一段不愿意回忆的往事。 杨大伟越是表现得有口难言,杨晓丽就越是好奇。 她侧着头,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杨大伟,直到看到杨大伟的头都要埋到地下去了,她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匪夷所思地想法。 她低下头去看杨大伟的表情,而后狐疑地问道:“你……不会是喜欢我吧?所以才至今单身?” “啊?” 杨大伟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直起腰,看着杨晓丽,手忙脚乱,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你可千万别误会。” “真的没有?” “真的,我以律师的职业操守担保,要是我喜欢你,就让我律师执照被吊销!” 杨晓丽慢慢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转而用手扶在座椅两侧,翘起了腿。 她刚才问问题的时候一直有在注意杨大伟的表情。而从那表情看,虽然杨大伟关心自己之后另有隐情,但应该与他喜欢她无关。 这让她有些庆幸,但又有些失落。过了片刻,她才叹了口气说道:“就你还说你成熟?” “啊?怎么了?” “即便你不喜欢我,也不必用这么恶毒的条件来作为担保吧?虽然我也不喜欢你,可听到这种话,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我想大部分女孩子都会这么觉得吧。” 杨大伟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又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只好挠头傻笑装傻。 杨晓丽被他的样子给蠢笑了,无奈说道:“你啊,也还是老样子,虽然成绩什么都很好,但在为人处世这方面,总给人傻傻的感觉。” 杨大伟又嘿嘿笑了一声,转而恢复了严肃的神情:“关于你的问题的答案……” 就在他犹豫着想往后说的时候,杨晓丽忽然抬手制止了他。 反正我已经大概率不会看见明天的太阳了。 所以这背后的一切,无论是好是坏,就让它随风逝去吧。 “算了,关于你为什么那么关心我这件事,我已经不想知道原因了。你也不必为难说了。就让它过去吧。反正你只需要记住,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就可以了。” 虽然不知道杨晓丽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但杨大伟还是庆幸地松了一口气。 他算是避免了一次人设崩塌的坏剧情。 “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杨晓丽笑了笑,“对了,我说完了我的事,为了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应该讲讲你的?说起来,你们干律师这一行的,不是专门给人送温暖的吗?怎么会找不到对象?难道就没有什么为情所伤的富婆被你的高大威猛所感动,想要带着病死丈夫的亿万遗产嫁给你?” “你平时就不能少看一点狗血的言情小说或电视吗?这么扯的剧情现实中哪来那么多。而且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不过就是个刚入行没几年的小律师,要才华没才华,要长相没长相,要钱也没钱。那些富婆只怕眼瞎了都不一定会看上我。” 杨晓丽眨了眨眼睛,笑道:“呵呵,那可说不定……” 就在这时,钟小丫的声音忽然在二人耳边响起:“六厘米。” 杨大伟转头看向钟小丫:“怎么了?” 钟小丫指了指远处墙上的显示屏:“马上就到你了。” “这……”杨大伟有些为难地看向杨晓丽。 杨晓丽笑着站了起来:“行了,去吧。时间也确实不早了,我还要去取药,中午就要赶车回水仙。” 杨大伟也跟着站了起来:“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并且提前祝你新婚快乐。如果到时候有时间,我一定……” 说到此处,他忽然僵住了。 他本来是想说如果有时间他一定会去参加的,可他忽然想到杨念桐作为杨晓丽的父亲,必然也会在婚礼上出现。 而与杨念桐见面…… 虽然杨大伟自觉已经开始渐渐走出那个阴影,也不想再追着当初的事情不放,可他觉得自己恐怕还没有宽心到那个程度。 杨晓丽看着他的表情,紧跟着想到了这一点,顾不上愧疚,连忙笑着打圆场:“行了。我知道你工作忙。来不了也没关系。说实话,一开始我都没打算请什么人,除了两个玩得好的大学室友之外,像之前的同学,我都没有通知。到时候,也就是一些自家的亲戚。就几桌人。所以你也不必为难,来了你也没位置坐。不过你的祝福我还是收到了,谢谢你,也祝你能早日找到女朋友。” 见杨晓丽主动说出来,杨大伟心中也是松了口气:“实在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杨晓丽不想再继续这个会让彼此双方都难过的话题,赶紧岔开话题:“对了,从刚才开始,我就挺好奇,为什么她总叫你六厘米?有什么典故吗?” 杨大伟再次僵住了。 旁边的钟小丫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杨晓丽看着捂嘴偷笑的钟小丫,立刻意识到里面绝对有个有趣的故事,打趣道:“看来还真有典故啊,要不说完我再走?” 杨大伟瞪了钟小丫一眼,然后才拿起杨晓丽的手提包,塞到她手中:“这个说来实在话长,还是等下次我们都有时间了我再跟你解释。而且你不是急着回水仙市吗?别晚了赶不上车。” 杨晓丽哈哈笑道:“没关系的。我可以改签。” “你有时间,我没时间。再见。” 杨大伟赶紧转身离去,向着8号诊室的方向走去。 看着对方的背影,杨晓丽本想去药房取药,却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因为一直在聊天,都忘了此行的目的是想和对方说句对不起的。她连忙追上杨大伟,叫道:“等等……” 杨大伟听到声音回过头:“怎么了?” “我刚才想起来,好像一直欠了你一句对不起忘了说。” 杨大伟愣了一下:“有吗?我怎么不记得?” 杨晓丽点着头,郑重其事地说道:“有的,我记得。” 杨大伟本想说句其实没关系的,可看着杨晓丽那认真的神色,话没有说出口,问了一句:“那你能提示一下是什么事吗?” 杨晓丽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此时乌云已经飘到了远方,太阳也已经完整的露了出来,天空又恢复了往日的蔚蓝。 心情平和了一些后,她回过头看着杨大伟:“你还记得吗?一年级的时候,有次语文课,你被一个纸团砸中了,而这件事被老师发现了,他就以为是你扔的纸团,罚你留堂抄课文来着。” 听到这件事,杨大伟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 这个表情的变化很细微,但还是被杨晓丽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看着杨大伟身边的钟小丫,以及周边嘈杂的人群,忽然意识到现在并不是谈论这个话题的合适的时间点。 于是她便临时改变了说法,将后面的事情舍去了,只将故事停留在了这前一半:“其实那个纸团是我扔的,但是我怕老师责罚我,就没敢承认。怎么样,是不是没想到?对不起啊,大伟哥。这句对不起,其实我早就想说的。可是一直到今天,才终于有机会,希望它没有来得太晚。” 看着杨晓丽得意地眨着眼睛的样子,杨大伟忽然也“得意”地眨了眨眼睛:“不是这样的。” “嗯?”杨晓丽愣了一下。 “其实我知道那张纸条是你扔的。” “怎么会?”杨晓丽有些意外。 “其实不光我知道那张纸条是你扔的,张老师他也知道。” “啊?”杨晓丽感觉自己的记忆似乎出了问题。 明明她是来揭示真相的,怎么好像她想说的,杨大伟已经知道了。 难道…… 杨晓丽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不会知道事情的全部吧? 可是如果他真的知道,那他这么多年,为什么能够保持得这么的……平静? 如果他真的知道,为什么不拆穿我?为什么可以坐视我这个罪魁祸首以及仇人的女儿可以心安理得地苟且偷生这么多年? 你又是靠什么,才能在如此阴暗又肮脏的人生中苟活下来的? 大伟哥…… 杨晓丽微微低了下头,手指则下意识地将手里的黑色手提包捏得稍稍有些变形。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九十八章 所谓师者 “你是故意没有在纸条上留你常用的云朵图案,想掩饰身份对吧?” 杨大伟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静,而脸上也仍是轻松而愉悦的笑容。 杨晓丽微微抬起头,努力想要从他那个笑容里找到些许口不对心的迹象,但却毫无发现。 这让她越发地惶恐不安起来。 因为无知有时候代表着一种幸福。 如果杨大伟真的知道事情的完整经过,那么这些年他所承受的痛苦无疑是不知道事情完整经过的数倍之多。 而她无从想象,那究竟会是怎样一种痛苦。 所以她只能默默祈祷着,祈祷事情并没有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只有这样,她身上所背负的罪行,才能轻一些,才更可能靠一场可耻的死亡洗刷去一些。 她咬了下嘴唇,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真的知道?” 杨大伟点点头:“你其实到这里都做得挺好的,但当时得意的你其实忘记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 “你应该还能记得张老师对你字迹的评价吧?其实你应该换一只手写字的。” 杨晓丽深吸了一口气:“原来你们是通过我的字迹判断的吗?可这也说不通啊。既然你们都知道那张纸条是我写的,那你为什么没有揭发我?” 杨大伟笑笑没有说话。 杨晓丽点点头:“也对,从以前开始,你就有做一个老好人的潜质。出卖朋友,显然不是你想要做的事。所以包括你现在成为一个律师,我都觉得很正常,也真实地替你感到高兴,因为这确实是非常适合你的工作。” 在杨晓丽说起这段话的时候,杨大伟自然垂下的右手下意识的握紧了。 杨晓丽觉得他是个老好人,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美好。他曾经的卑劣,是单纯的杨晓丽无法想象的。 对于他曾经差点犯下的卑劣的错误,,不,应该说是罪行,他甚至没敢写在自己的记事本上。 他试图想要让时间的力量消磨去掉那个错误的存在,因为那件事除了他自己之外,并不存在第二个知晓者。 只要他遗忘了,那么那件未遂的罪行完全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直都没能成功的将之遗忘。不但没有遗忘,那件未遂的罪行反而成为了一道历久弥新的伤疤,在他的心上越烂越深。 尤其是每一次当他坐在被告的代理律师席上,接受来自法官的质问时,他总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告,在接受一场可能注定缺席的审判。 一次又一次。 一年又一年。 而这些审判的苛刻程度,并没有随着他在律师这个行业前进的越来越远而减轻,反而变得越来越残酷。 说起来,他的失眠,他的抑郁,固然有一部分来自于曾经受到的来自杨念桐的猥亵,但事实上,也同样有一部分来自他那次未遂的罪行。是这两者的双重作用,一起逼迫着他才导致他差点走投无路。 而后者,一直被他刻意或者说潜意识忽略掉了。 可直到今天,杨晓丽的出现打破了他多年以来一直精心粉饰过的太平局面。 所以此刻杨晓丽越是如此褒奖他,他便觉得脸疼得越厉害,像是有人在用力地撕扯着他的面部,要把那层皮肤材质的面具撕扯下来,露出他原本的龌龊嘴脸。 这种羞愧与疼痛让他再次想要将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件错事对杨晓丽坦白的冲动,但这冲动还是被所谓的自尊与虚荣给压了下去。 因为他很清楚,一旦撕掉脸上这层虚伪的面具,那他之前的整个人生都可能被完全得否定。 到那时,他很可能就不再是一个受人尊重的新人律师,而成为一个遭受万人唾弃的施暴未遂的犯罪嫌疑人。 他这个刚才才开始好转的人生恐怕将再次毁于一旦。 他好不容易才与之和解的父母可能再次弃他而去。 或许身为父母的私心会让他们不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但以后,他们与亲朋友邻聊天时便无法将他这个儿子当成是一种骄傲的资本。他们只能在别人谈及子女的话题时,尴尬笑笑,而后借机偷偷溜走。 钟小丫,这个被他一步一步从泥潭中拯救出的唯一的朋友,也可能不会再欣赏他。她之前对他的崇拜与感激越深厚,在知晓他的真实面目之后便会鄙夷得越痛快。她很可能会认识到新的朋友,在和新朋友开黑时,闲聊时将他作为一种炫耀的资本。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她到时候提起他的是怎样一种表情。 厌恶,不屑,鄙夷,懊恼等等,不一而足。 但无论如何,她的脸上却是挂着笑的。讥笑。 以她的性格,大概会在游戏中大杀特杀之后,故作轻松地说道:“知道吗?那个叫杨大伟的败类律师,最近上头条的那个人渣,我以前还以为他是个好人,没想到他居然有这么卑鄙龌龊的一面。他接近我肯定不怀好意,不是贪图我的金钱就是垂涎我的美色。真是想想都恶心。呸!” 说完,她就会恶狠狠地吐掉口中才嚼了没一会儿的口香糖,就好像那块口香糖腐烂变质了一样。 至于眼前的杨晓丽,她也一定会后悔于今天与自己的谈天说地。而在以后,他大概率听不到有那么个人再叫他一声大伟哥了。 当然,他可以说出杨念桐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来为自己的行为做辩解。 可即便是那样,他也辩解不出个合情合理的说法。 自古以来就有祸不及家人的江湖规矩。 而作为受害者的杨晓丽在面对他时更是可以站在先天的高地上,鄙夷他的一切的同时,还能获得别人的认可与同情。 不过杨晓丽最好的做法并不是鄙夷或者攻击杨大伟,而是原谅他。 婚礼便是个很好的时机。 高朋满座的现场,她穿着婚纱,举起酒杯,说一句:“我看错了杨大伟这个人,但念及过往我们的交情,我还是决定原谅他。就让这一切随着这杯酒就此散去吧。” 说吧,她便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人们为其高风亮节高声喝彩,同时也许还有人会自心底借机替杨念桐洗白一波。 能教育出这样明事理的女儿,说明杨念桐这个老师其实还是有说道之处的。 再者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谁年轻的时候没翻过一些错误?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有证据吗?没证据你在这说什么? 这才叫合情合理。 杨大伟嘴角刚浮现一抹苦笑,便觉得手背上一痛。 转头看去,却是钟小丫看不惯他的走神,在其手背上狠狠地掐了一下,并且还不断给他使着眼色。 杨大伟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正在和杨晓丽说话,回过头却见杨晓丽一脸关心地看着自己。 “大伟哥,你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想起以前的事,有些感慨罢了。刚才说到哪里了?” “我问你,为什么张老师明知道是我扔的纸团,却还是要罚你留堂抄课文?” 杨大伟这才后知后觉地轻摇了下头:“他罚我抄课文并非是因为纸团的事。” “那是因为什么?”杨晓丽更迷糊了。 “因为……” 杨大伟又一次顿住了。 脑海中那个戴着好似啤酒瓶底一般厚重眼睛的语文老师形象一下子跳出了岁月长河的侵蚀,变得鲜明起来。 张老师,也许您从来没有想过,您的一通苦口婆心的啰嗦,会被一个七岁的孩童就此记住,并影响了他往后的整个人生吧。 想到这,杨大伟又有些惭愧。 早前我不止一次想过去探望您,只是害怕触及当天的事,一直拖到今天,我都没有去成。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所谓了。 因为既然是张老师您的话,哪怕我专程前去感谢,您也只会说一句“这没什么,不过是老师应该做的”吧。 后来我都听说过了,有家长给您送礼,您向来都是来者全拒的。 呵呵。 杨大伟忽然无声地笑了笑。 真好啊。 这个世界有杨念桐那样的老师中的败类,却也有像您这样的灵魂工程师。 杨大伟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大学时候的导师,并且不由自主地将两者进行了比较。 从职称上看,这两位老师,一个只是小学教师,一个却是大学教授。 从教授的知识来看,他们一个只不过教会了杨大伟拼写,一个却传授了杨大伟关于法律关于正义的厚重。 而从相处的时间与磨合的感情来说,他们一个不过只当了杨大伟一年的语文老师,一个却是好多年的论文导师。 但杨大伟却惊讶的发现,原来在他心中,他们的高度居然出奇的一致。 愣了片刻,杨大伟才反应了过来。 因为刨去这些外在的东西不谈,这两位老师都曾在自己与杨大伟接触的时间拯救过他这个濒临沉沦的迷路灵魂。 张老师,导师,谢谢你们。 也正是看到了从你们身上所散发出的人性光辉,是那样美,那样的璀璨,那样的温暖,那样的具有感染力。 我才能一直捱到今天,不至于被生活的苟且拖下罪恶的深渊。 谢谢你们。 回想着记忆中那两位长者一个古板一个严厉的脸,杨大伟忽然知道了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也不再如同刚才那样害怕。 我已经逃了够久了,也该知足了。 更何况,逃跑这种事情,终究是没有尽头的。 既然是我自己犯下的错,那么哪怕被万众唾弃,也只不过是我该承担的责任罢了。 收起笑容,杨大伟正了正脸色,微微挺起了腰杆与胸膛。 “张老师是个好老师。” “他罚我是因为他认为主动替你背锅的行为是错误的,是在说谎。而且这并不是一个善意的谎言,至少从他这个老师的角度,并不值得提倡。他还跟我说……” “说什么?”杨晓丽点了下头。 这些话确实符合那个重度近视的张老师一贯的风格。 凭借着这种小题大做的精神以及奶奶式的老大唠叨,张老师在那所小学里的众多老师中也是显得那般的鹤立鸡群。 所以不光是杨大伟记得那位老师,她也还对之有一些零星的印象。 “他问我是不是以为这是在为你好,我点头。他说我想的不对。这对你一点都不好。这种谎言只不过是虚假的‘江湖义气’。” “这固然让你免掉了一时的责罚,但也扑灭了你自己承认错误的勇气。你自然就失去了一次宝贵的改正错误的机会,更严重的是,这种小事一点一滴累积起来,很可能会让你养成说谎逃避的坏习惯。这便是大人们常说的,‘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九十九章 野狗 “更严重的是,这种小事一点一滴累积起来,很可能会让你养成说谎逃避的坏习惯。这便是大人们常说的,‘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就在杨大伟说到此处的时候。 轰隆一声! 仿佛有惊雷从杨晓丽耳畔炸响。 这雷声是那样真实,以至于晕眩中的杨晓丽不由自主地瞥了眼楼外的天空。 然而窗外完整高挂蔚蓝天空并尽职散发着光热的太阳以及楼底下那些闲庭信步的人群却又明确地提醒了她:这雷声不过是她的幻觉罢了。 现在是确确实实的雨过天晴。 一时间,杨晓丽的脑海中风起云涌,最后在雷电交加的天空中留下了明晃晃也阴沉沉的四个大字。 一语成谶! 也许张老师当初在教育杨大伟的时候,不过是习惯性的夸大了事情的后果,并不是真的这么想的。这在劝说和教育别人的时候,是非常常用的方法。毫不夸张的说,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是在成人的这种善意的恐吓中吓大的。 身为一个辅导员的杨晓丽自然也清楚这一点,毕竟她在向班里同学宣传校园诈骗与校园贷的危害性时也使用过这样的方法,比如将从警方通告中找到的惨痛案例集中做成一个长达近一百页的ppt放给学生们学习。 这种方法好是好,但听的多了,其实再胆小的人也有些敬谢不敏。 但恰恰是因为习惯了这样的恐吓并无可怕之处后,当那些预言中描述的惨痛教训真的落到自己头上时,才更让人追悔莫及与万念俱灰。 杨晓丽此时便是这种心情。 当初第一次目睹了那一幕惨剧之后,她选择了沉默,以保护自己的父亲。然而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种可耻的逃避并不一定可以换来预想中的改过自新,而是会变成一种刻意的纵容,甚至是怂恿。 过了有三年多时间,就在杨晓丽欺骗着自己当初那件事情已经过去的时候,她又撞见了第二起。 而作为第一次逃避的延续,她选择了再一次的沉默。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她的父亲在品尝到了罪恶的禁果所蕴含得诱人味道之后,以更快的频率进行了第三次与第四次犯罪。这两次犯罪之间几乎没有停顿,而这也让一度动摇的杨晓丽失去了阻止他的动力。 最终,已经变得有些麻木的杨晓丽便彻底选择了当一个木头人。不看不听不想也不说。 可最终,事情却发生了让她打破脑袋也想不到的转折。 近两个月,她几乎夜夜后悔。 如果当初第一次撞见那件事的时候,不,哪怕是第二次撞见的时候,不选择沉默,事情可能都不会到这个地步。 然而就像张老师所说的那样,有些事情是会上瘾的,一旦开了头,人就很难停下,而是会被惯性裹挟,继续向着错误的方向继续滑行。 这也是为什么以前的人会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认识并改正自己的错误,这真的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她沦落到今天的这步田地,与她的第一次逃避有很大关系。而苛刻一点的说,她的父亲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跟她不无关系。 为了婚礼时做好看美甲所留长的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但杨晓丽此刻却一点也感觉不到肉体上的疼痛。 对于杨晓丽的异样,杨大伟并没有察觉到,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对了,其实张老师当时想让我去纠正你的错误的,拜托我去做你的思想工作。他说我们的关系比较好,你肯定愿意听我的。而且我作为一个哥哥,也有义务引导你。只是……那天放学之后,我走路上时遇到了一条野狗,很凶,被它一路追了好久,差点迷路,回到家后,天都已经黑了,又被我爸妈狠狠的骂了一顿,第二天不是因为头一天晚上吹风着凉生病,好几天没去学校嘛,后来就给忘了。所以真要说起来,是我欠你一句对不起才对。” 听完杨大伟的这段话,杨晓丽笑了,可掐住自己掌心的手指也更用力了。 也许在钟小丫的视角来看,杨大伟的这段话好像合情合理。 可是杨晓丽却清楚地知道,他其实在说谎。 说起来,杨大伟这个谎其实说的不错,无论从逻辑还是表达方式上都没什么问题。 但他唯一没想到的地方就是,其实那天留在学校没有按时离开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还有另一个人也留在了学校,并目睹了那一切的发生。 而这个人刚好就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杨晓丽。 至于理由也很简单。 那天因为她朝杨大伟丢了纸团,导致他被张老师留堂罚抄写课文。这完全是在替她顶罪,杨晓丽自然过意不去。所以她并没有跟着同学一起离开校园回家,而是偷偷藏在了学校厕所。 在估摸着学校的人走的差不多后,她才偷偷摸摸来到了教室外面,看着杨大伟抄写课文。在等候的时间里,她突然有了捉弄杨大伟的念头。于是她决定偷偷藏起来,在杨大伟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吓他一跳。因为杨大伟以前就这么吓唬过她,还把她给吓尿裤子了。 虽然事情并非发生在校园里,也只有两家人知道,杨晓丽不至于社会性死亡,但杨晓丽对此事却一直念念不忘。这其实也并非是她第一次开展报复行动了,但此前的报复行动效果都不是很理想,虽然也有吓到杨大伟的时候,却没有把他吓尿过裤子。 计划的前半截都很顺利,杨大伟始终没有发现她在暗中窥探着她。而在目送杨大伟进办公室交作业后,她就偷偷跟在后面,躲进了他下楼所必经的楼道口,准备听到脚步声近了之后,突然从他的视线盲区跳出来,吓他一跳。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杨大伟的脚步声没有越来越近,反而变得越来越远,原来他跑去上厕所了。 于是杨晓丽将计就计,改变了作战计划,从上一层绕路来到厕所旁边,准备等他尿尿的时候,冲进厕所吓他一跳。 对于这个堪称绝妙的灵机一动,杨晓丽甚是满意,觉得这次总得如愿以偿了,然而另一个人的到来却再次打乱了她的完美计划。 这个人就是她的父亲,杨念桐。 她没按时回家,便已然是件要被唠叨的罪过了。而要是再冲进男厕所去吓唬杨大伟,那更是罪上加罪,所以杨晓丽犹豫了一下,才决定抓住这次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机会,继续吓唬杨大伟。不过就不好直接冲进男厕所了,而是等他出来的时候再吓他。 兴致勃勃的她等候在门外,张牙舞爪地研究着怎么才能做出最恐怖的鬼脸将杨大伟一下子就吓尿裤子。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计。 她听到了杨大伟略带惊恐的疑问声。 当时天真的她还以为父亲也在玩吓唬人的游戏,于是偷偷蹲在墙角,慢慢扒着墙探出头去看里面发生了什么,然后她便亲眼看着父亲将杨大伟拉进了一个隔间内,并销上了插销。 她不知道父亲准备做什么,不过好奇心让她没有出声。 玩游戏的时候,要想玩得开心,得有足够的耐心。 紧接着,她便听到了父亲用柔和的声音让杨大伟脱下裤子,说要帮他检查身体。 杨大伟跟她一样,也有些迷茫,但好像还是听从了杨念桐的指示。 但随后,杨大伟的声音便开始变得尖锐起来。隔间的木板也不时被敲得咚咚响。 好像他们在里面打架。 杨晓丽渐渐发现了不对。 因为杨大伟当时的叫喊声,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家里隔壁楼的那条老狗。 那条掉了半身毛的老狗因为之前咬过人,便被它的主人拴在了一楼窗户的栏杆上,再没有松开过。它的家是一个用几块木板钉成的,四面漏风,所以每到刮风下雨的时候,就总能听见它那挠人心肝的呜咽声。 杨晓丽开始感到慌乱。 但那时的她才七岁,并不懂得隔间里的事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隐约觉得这可能是件不太好的事。可听着父亲和风细雨一般的笑声,她又不能很肯定。 她想去询问一下父亲到底在做什么,可是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鼓起勇气。 父亲做事的时候,不管是备课这种正事还是打麻将的休闲事,从来不喜欢她去打扰。 她以前还因为打扰到父亲和别人在家打麻将,害他输了钱,被狠狠扇过一个耳光。当时耳朵嗡嗡了好几天。父亲抱着她跑了好多次医院,才最终把那只讨人厌的苍蝇从耳朵里赶跑。 她不想再去医院。因为吃药很苦,吊针很疼。 所以在听了一会儿,她选择了偷偷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想着是不是跟母亲说些什么。 可一见到她,母亲当时就又给了她一个耳光,然后就抱着她哭:“死丫头,这么晚了才回来,又去哪疯了?你是不是想把我急死!” 杨晓丽就没有提起这件事。 而后来,她也就渐渐把这件事给忘了。 …… 就在杨晓丽回忆着这段让她恶心又反胃的记忆时,天上的太阳也很没有眼力见地将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了她的脸上。 她感觉头皮有些发痒,再加上周围的人吵闹的厉害,心情更是莫名地烦躁,不由自主地顺着杨大伟的话大声骂了一句:“这种野狗真讨厌,就应该将它活活打死!” 杨大伟微微皱了下眉头。 凭心而论,他当然也是希望那条野狗被打死。但这种话出自杨晓丽口中,而且还是在他的欺骗下说出来的,总让他感觉有些心虚。 他只能强忍着恶心,笑着追加了一句:“其实还好啦。后来我就一直绕道走的,也就再也没碰到过那条野狗。” 杨晓丽笑笑没吱声,低头看着脚下。 光滑的地板那一面也有个女人在对她笑。 面目可憎,宛若一只小野狗。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章 重要的事 “晓丽,其实我以前做过一件很对不起你的事,一直想跟你说,却没有机会。” “嗯?”杨晓丽抬起头。 面对杨晓丽的疑惑目光,西装革履的杨大伟扭了下脖子,又将领带放松了一些,而后才神情肃穆地开口:“就是……” 只是他刚开口,广播也正好响起。 “请31号杨大伟现在到8号诊室。” 杨大伟一怔,后续的话也没有说出来。 “请31号杨大伟到8号诊室。” 杨晓丽笑笑:“赶紧去吧。” 杨大伟想了一下,掏出手机:“我们加一下微信吧,等有时间了再说。” “那好。” 加完信微后,杨晓丽挥了挥手,往药房的地方去了。 杨大伟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才被早就不耐烦的钟小丫拖往8号诊室。 来到8号诊室门口,杨大伟想到,他待会可能会与单医生聊到关于书店的事。有钟小丫跟着的话,实在有些不方便。于是他便转头对钟小丫说道:“事关我的隐私,你能在外面稍等我一会儿吗?” 钟小丫有些不高兴,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你的隐私都写在了记事本里,我都看过了,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杨大伟只是再次询问道:“可以吗?” “你就不怕我一个人在外面偷偷跑了?” 杨大伟依旧很平静地问道:“你会吗?” 钟小丫被他问得实在不耐烦了,一边替他打开了8号诊室的门,一边把他推了进去:“行了行了。我在外面等你就是了。” 杨大伟抬手去摸了下她的头,被她反手打掉了。杨大伟笑着进了8号诊室。 “单医生,早上好。” 单神雷看见杨大伟的第一眼,愣了一下。 因为就连杨晓丽都能看出杨大伟的气色比之前大有起色,更何况是他这个专业的医生。 不过他也没有太过意外,毕竟杨大伟还是他介绍去的书店。 在那里,起死回生的事都不算稀奇,更何况治个病? 他笑着应道:“杨律师来了啊,今天你来得有些晚。” 杨大伟坐下之后,指了指外面:“带了个朋友,就是下一个,也想请单医生您看看。” “那我就谢谢杨律师替我介绍生意了,不过我这可没什么回扣给你拿。” “单医生这是哪的话。我这是在麻烦你,可不是给你介绍生意。而且,你之前帮了我太多,我恐怕这辈子都很难偿还得清了。” “这话有些过了,不过是我作为一个医生应该做的,而且没有治好你的病,我才是该感到惭愧的那个。你不嫌弃我是庸医误事就已经很好了。行了,还是别说这些客套话了,还是聊聊你的病情吧。怎么样?去过书店了?” 杨大伟点了点头。 “事情顺利解决了?” 杨大伟摇了摇头。 单神雷一愣,身体微微前倾,正色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意外嘛?难道老板没答应你的要求?可是也不对啊,我看你的气色比之前可好了太多了。这可不是我开得那几片安眠药所能达到的效果。” “我顺利地见到了江老板,也确实和江老板达成了一个协定。只是……”杨大伟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无字名片,有些为难地看着单神雷。 他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单神雷。 在第二次去往书店,目睹了吴老板一家的故事后,他清楚地意识到,手里的名片并非是只是某种廉价的安慰,而是一次实实在在地可以改变自己人生的机会。这张名片的价值自然不言而喻。 而单神雷将这张名片交给他,不管有何深意,但至少是带着善意的。可自己现在却辜负了对方的这种善意。 看到那张并未被回收的名片,单神雷顿时明白了过来,露出了意味深长地笑容:“只是你却并没有完成那项约定?” 杨大伟看着单神雷的笑容,一时之间也有点转不过脑筋。 在他看来,单神雷作为书店的员工,必然是有业绩要求的。自己现在致使他丢失了一单的业绩,即便不会很生气,也应该感到不高兴才对。 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可不是一句随意的玩笑话,而是现实最真实的写照。 虽然他不知道这一单业绩究竟能为单神雷带来多么大的好处,但怎么想都不会太简单。 可现在看来,对方似乎并没有流露出很在意的想法。 这是怎么回事? 尽管心中有所疑惑,但杨大伟并未问出来。 那间书店的秘密实在太多,牵涉到的层次也实在太广。这么深的池水,可不是他这么个普通人能够畅游的。 不该知道的就别瞎打听。 他站起来,对着单医生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没有起身,双手将那张名片递了过去:“对不起啊,单医生,害你失去了一单业绩。” 单神雷接过名片后,又将之放回了原来的抽屉中。 见其确实没有生气的迹象后,杨大伟小心翼翼地问道:“单医生,您似乎并不生气?” 单神雷笑着回答:“我为什么要生气?” “难道这业务对您一点也不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重要,非常重要。我之所以能在这里安安稳稳行医问诊这么多年,就是靠着有老板给的津贴。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恐怕早就去了远乡了。” “那为什么您一点反应都没有?错失我这单业绩对您不会有惩罚吗?” 单神雷拿起笔,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年轻人,我这把老骨头,今天给你上一课。要想在职场混得好,你只需要做到两点。第一点就是要保持住一颗平常心,就像我这样。无论是好事坏事,都能从容应对。面对老板,不管他是高兴还是生气,都要做到不卑不亢。这样才能更容易受到老板赏识,觉得你是个可塑之才,才有晋升的希望。” “那第二点呢?” “第二点嘛,就是要做到像我一样,成为公司近几年的销冠。只要做到这一点,你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和老板平起平坐。就算老板不爽你,你也无需畏惧,大不了换一家公司就好了。” 或许是习惯了单神雷稳重的风格,杨大伟并没有意识到单神雷在和他开玩笑,甚至很认真地将之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然后才发现了单神雷话语中的玩笑意味。 如果真的能够成为一家公司几年内的销冠,那确实是不必太过看老板脸色。 可大多数人要面临的问题却是,该怎么成为公司的销冠。 “……”他挠了下头,而后才后知后觉地笑起来。 单神雷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干嘛要一直那么严肃紧张呢?你看,这笑起来多好,是不是发现灯光都明亮了许多?” “真的不要紧吗?”杨大伟还是有些不放心。 “书店里还有好些个光吃饭不干活的,他们都没事。我一个销冠,不就是跑了单业绩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杨大伟莫名地想起了如果如果书店的某王姓店长。 确实,那样的奇葩都能在书店里混得下日子。像单神雷这样的优秀人才,自然不需要担心。 他这才长舒了口气,抖着衬衫领口,说道:“那就好,可把我紧张坏了,我都出汗了。” “哈哈哈……” “单……爷爷,我这样叫您可以吧?” “当然。” “我今天来其实主要是想向您报喜的。” “哦?你相亲终于成功了?” 被戳中了弱点,杨大伟顿时就涨红了脸:“单爷爷,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不是相亲的事。我以后也都不会去相亲了。” “那你的喜从何来?” “其实还想跟单爷爷您道个歉,之前看病的时候,我向您隐瞒了一些事情,应该是引起我这个抑郁的问题所在。关于这个……其实我不是有意隐瞒您的,您可千万别生气。只是事情实在太过难以启齿,我也确实没办法将之说出口。” “来心理精神科看病的,几乎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或几个难言之隐。没能让你心甘情愿地吐露出来,这是我的无能罢了。我又有什么好怪罪的?”单神雷轻摇了下头。 杨大伟双手按住桌面,身体向前倾斜:“并不是这样的!单医生你帮了我很多,是我自己的问题……” 单神雷看着情绪变得有些激动的杨大伟,竖起了手掌:“不说这个,还是说你的事吧。” 杨大伟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了,讪笑着坐了回去,接着说道:“但是去书店的时候,我遇见了另外一个客人,从他一家的故事里,我看到了一些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而后我回了趟家,跟父母吃了顿饭,并敞开心扉的聊了聊,然后心里的一个结就打开了。然后神奇的是,当天晚上我没吃药,居然也睡了六个多钟头,而且中途都没醒过。身体上的……某个不舒服之处,也恢复了正常。我现在对生活充满了希望,觉得心情也开阔了许多。您说,我是不是快要痊愈了?” 单神雷笑着点了下头。 其实他刚才有一点并没有和杨大伟说明。 那就是书店与客人的交易其实从来只是手段,而非目的。在惩恶扬善的同时,收集到足够的爱与恨,这才是书店出售如果最根本的目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书店其实真的不是很在意与客人的交易是否能够完成。而评定他们这些店员业绩的指标也并非是完成了多少单业绩,拉到多少个客人与书店进行交易,而是帮助江臣收集到了多少的爱与恨。 就拿杨大伟来说,单神雷虽然不清楚其中的具体细节,不知道为什么杨大伟要拒绝了江臣的要求,但只要看现在的结果,他就已然清楚,其实书店想要与杨大伟进行的交易,其实已经完成了。 因为杨大伟已经收到了他想要的如果。他的病已经有了好转的迹象,不是吗? 至于这个结果到底是江臣用自己的管理权限直接修改的后台,还是通过另外的曲折途径实现的,又或是顺其自然静观其变得来的,这些都不重要。 从这点来说,单神雷的这单业绩其实并没有跑掉,而是已经完成了。 至于杨大伟什么时候支付酬金,那就是江臣自己的选择了,跟单神雷没有关系了。 当然,这些情况单神雷也并不打算跟杨大伟说明。 江臣这个做了实事的,都没有声张什么。他不过是个中介,从中牵了根线罢了,说出来做什么?邀功吗?寒不寒碜? 只要这些客人能够顺利解决自己的问题,那么其中到底他单神雷的行为起没起到帮助,很重要吗? 当然一点都不重要。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零一章 懦弱的你也是你 尽管已经有了江臣的兜底,杨大伟的痊愈不过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单神雷还是保持了一贯的严谨。 他们这些做医生的,不能不严谨啊。 治病救人本身就是件很严肃的细致活,不能存在丁点的想当然。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单神雷以前遇到过病人,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单神雷当时说的是“好的差不多了,但是还是要继续用药观察一段时间”,但当时的那个病人是个性子急的,只听到了前半句,没听到后半句的但是,只觉得自己好了。 那既然好了,又何必吃药呢? 于是病人回家后自行停了药,结果没过多久,病情反复,又跑到医院来找单神雷,骂他是个庸医,光会捞钱,不会看病。 单神雷能怎么办? 他只能要求自己对患者说的每一句话都要严谨。 自己能治就是能治,不能治就介绍患者去找可能会治的人。 病情好了就是好了,没好就是没好。 “痊愈不痊愈,这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而是需要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让事实说了算。就像判断你得不得抑郁,也要看你的抑郁状态持续的时间以及期间的相关症状来判断。当然,只要你能保持住现在这种轻松的心情,那么痊愈,不过是自然而然的事。当然,我的建议是,药还是要再吃一段时间,这样也有助于你更快的恢复。” 杨大伟听到后,兴奋地对着空气挥舞了下拳头,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从昨天早上醒来,见识到了传说中的陈伯开始,他就在心里一直纠结着自己到底算不算好。可最终,都没能纠结出个结果。于是当时就从网上预约挂了号,想听一下单神雷作为医生的专业意见。 而现在,终于从单神雷口中听到了这样的一个回答。虽然这答案并不是最理想的,但对于前几天还在绝望边缘挣扎的他来说,这已经是个超乎想象的喜悦了。 在扭了会脖子,感受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后,杨大伟又重新恢复了严肃的神情。 一个心结算是彻底解开了,但还有另一个心结,差了临门一脚,等待着他去踹开。 他斟酌了一下,决定还是别拐弯抹角了,容易引出误解,还是直接一点好。 “单爷爷,我能问你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吗?” 单神雷笑笑:“那得看有多严肃了?” “特别严肃的那种。” 看着杨大伟脸上的认真,单神雷也渐渐收起了轻松的笑容:“当然。但是我并不能保证给你一个绝对正确又或者绝对满意的答案。” 这就够了。 杨大伟点了下头。 他想问的这个问题,无疑是个很尖锐的问题。也许问很多人恐怕都无法得到一个坦率的回答,但他觉得单神雷定然不会让他失望。 “单爷爷,你做过的最坏的事是什么?” 事实上,单神雷也的确没让他失望,不过是思索了片刻,坦诚答道:“因为医术不够精湛,没能救下一位年轻的病人,最后……” 单神雷叹了口气。 杨大伟还在思考这位病人是死于重症不治还是医疗事故,却忽然听到单神雷接着说了一句:“导致他跳楼身亡了,就在我面前。” 因为这个结果跟他的猜想出入太大,他愣是发呆了好几秒钟,而后才慌里慌张地说道:“抱歉,我并不是有意揭您的疮疤。” 单神雷笑着摇了下头:“没什么揭不揭疮疤的。已经发生的事,又不是不提就可以当做没发生的。而且人犯错其实一点都不可怕,可怕的是犯了错还不认错改错,这才是最可怕的。怎么样,这个答案符合你的预期吗?” 杨大伟想了一下,再次询问道:“单爷爷,你有做过一些违法犯罪的事情吗?” 单神雷再次思考了一下:“年轻的时候喝醉了酒跟人打过架。为了赶时间,还闯过几次红灯。暂时能想到的就这些。” 杨大伟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单神雷笑笑:“怎么?还不是你想听到的东西?我年纪大了,脑筋也跟不上你们年轻人。不过我有个优点,就是耳根子软,能听得进话,你要有什么想说的,直说便是。能回答的,我知无不言。但不能或不会回答的,你也不用担心我为难。” 杨大伟犹豫了一下,接着问道:“单爷爷,你有没有过……很不好的想法的时候?比如,涉及到恶性犯罪的那种。你甚至想过去实施的,但是最后因为某些原因未遂的。” 饶是单神雷早有准备,还是被杨大伟的问题问到了。 这问题还真的不是一般的尖锐。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后者此时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双眼也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生怕错过什么东西。 单神雷用笔杆在头发上蹭了两下:“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吗?” 杨大伟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收起了略带侵略性的注视,转而十指交叉,转动着手腕,勉强笑道:“我也知道,这个问题有些过分,所以即使您不回答也没关系的。” “这种问题,实在是让人很难回答,放在二十年前,你这么问我,我一定会觉得你是故意来找茬的。”单神雷笑了笑,话锋一转,“但是现在嘛,可能是年纪大了,对于荣誉啊,形象啊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反而看得很淡了。所以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 “真的吗?”杨大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神中尽是期盼。 “我有过你说的这种很坏的想法,而且坦白说,肯定不止一次。不过有些情况我都不太记得了。唯有第一次的时候,我印象很深刻。就是我刚才跟你提到的那个病人,在他跳楼后,他的父母找上了医院,将尸体摆在医院大门口,大吵大闹,非说我是个庸医,是故意害死他的,要给他的儿子杀人偿命,你应该能想象出那是一个什么场景。” 杨大伟点点头:“我们所里有前辈接过类似医闹的案子,我跟着去见识过。那场景确实……一言难尽。” “是啊,”单神雷仿佛也回到了当时的现场,颇有些无奈地说道:“那个时候我其实还没有你现在大。说好听点,叫血气方刚。说难听点,有些愣头青。对于那个病人,我确实心怀愧疚,可那对老夫妇非说我庸医故意杀人,这就让我万万不能接受了。老实说,当时若不是院里安排了位同事一直贴身跟着我,我可能真的就豁出去了。大不了就鱼死网破嘛。我是差一点,就想拖着那对老夫妇从那楼上一起跳下去。真的,若不是同事眼疾手快拦住了我,把我强行放倒在了地上,也许今天你真的就见不到我了。呵呵呵……怎么样,这样的回答,是否接近了你想要听到的?” 杨大伟再次点点头:“单爷爷,你事后有想起这件事吗?你是怎么想法?” “想过啊,怎么可能没想过,而且想过很多次。感觉到失望过,在比较累的时候,会觉得不如当初就和他们同归于尽还比较好。也感觉到过庆幸,觉得自己当时被人拦住实在是太幸运了。也感觉过害怕过,觉得自己对不起身上这件白大褂。明明自己从小就想着当一位治病救人的医生,却只因为一点小小的误会,就杀心自启。为这,我还专门去读过一段时间的佛经。可惜没什么用。”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就比较少了。而到上了年纪了,就没有年轻时那么多先入为主的愤怒与偏见,也学会了站在那对老夫妇的立场上思考问题。你说他们含辛茹苦二三十年,把自己的儿子一把屎一把尿的养大,好不容易熬过了最辛苦的年纪,要到了尽享天伦的年纪,结果突然就没了。搁谁心里能好受?如果角色互换,我觉得自己也不敢保证就不会做出类似的举动。二三十年的精力时间情感付出,就这么打了水漂,以后自己还有漫长的时间要活在痛苦的追忆中。可以说,他们的人生就此毁了大半。不就是怪我吗?我能理解。能有个人给他们发泄一下怒火,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而且他们也只是想落点钱作为保障,只是方法过激了一点。可能有几个人在痛失挚爱之后还能保持理智?至少他们没有做出更不理智的举动,比如跟我鱼死网破,不是吗?” “单爷爷,你会觉得自己像个罪犯,有负罪感吗?” “当然,我觉得我的罪可太大了。有很多老病人,对我都很相信,可最终,我辜负了他们的信任,没能治好他们,一条条生命就此从我手中流失。还有很多人,比如你,我没治好你的病,同样会觉得负罪。也正是因为这种负罪感,我才能这么多年坚持下来,去帮助更多的病人来赎罪。这些话怎么听着有些像是王婆卖瓜?” 单神雷说完,自己就笑了起来。 杨大伟看着那副慈祥又和善的笑脸,心中仿佛有流星划过。 璀璨光芒一闪而过,看似消失无踪,但却留下了带着温度的记忆。 单神雷说的这些话,如果换个人,杨大伟恐怕都很难相信。但不知为什么,从眼前这个人口中,他却生不出丝毫怀疑的念头。 “单爷爷,谢谢你。” “可别谢我,无功不受禄,我可什么都没做,不过是唠叨几句闲话罢了。” “可是你解开了我心中纠结多年的疑惑。” 单神雷摇了摇头:“我可不敢揽这么大的功劳,事实上,当你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其实你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我所做的,不过是将我从你身上看到的东西,以你想听的方式说出来。说到底,这是你自己的想法。” “单爷爷,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想早点遇见我的人可太多了,就你这,已经算早的了。做人可要学会知足。” “这么说起来,我也算是比较幸运的人?” “当然。” “还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我,我也从来不敢这么想过。” “重要的人,总是需要在特别的时间出现嘛。” 听着眼前的慈祥长者说着略带反差的俏皮话,杨大伟也有些忍俊不禁的笑了。 然后他就惊讶发现,室内的电灯好像真的突然变亮了一点。 抬头看着长长的灯管,杨大伟忽然说道:“单医生,其实我以前差点成为一个强奸犯。” “照你这种说法,我还差点成为杀人犯,还不止一次。” “我并没有在开玩笑。那时候我才13岁,如果不是因为懦弱,恐怕我就不是差点成为了。” 单神雷抬起笔的一端,轻轻敲在桌上,如同一个县官拿起惊堂木,拍在了案上,做最后的盖棺定论: “年轻人,每个人心中都有很多个自己。懦弱的你,也是你。”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零二章 朋友 由于长时间凝实灯管,杨大伟觉得眼睛有点发花。他闭上眼睛,缓解着眼睛的酸痛。 意义不明的盐水从眼角挤落。 “懦弱的我,也是我吗?” 咚。 随着塑料笔壳敲击木桌的声响落下,老人温和又略带沙哑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所以真正拯救你的人,就是你自己。你也不必再向外找什么救世主了。” “单爷爷,我都没有说出事情的具体情况,你就做出这样的判断,不觉得武断吗?” “你是个挺不错的小伙子。这可不是我说的,而是老李夫妇他们说的。” “他们会这么说,只是因为我帮了他们一点小忙。” “那不然呢?你还想帮着他们养老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也许我是装的,只是为了营造一个良好的形象。” 单神雷呵呵笑了笑。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这个世界上有不少这样的人。总是喜欢在人前维护自己光鲜亮丽的一面。” “大伟啊,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要真有那演技,你能相亲这么多次都找不到个合适媳妇儿?” 杨大伟睁开了眼睛,可还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于是他也只能笑了起来:“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我不知道在你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你过去是怎么样的。但我想,你说的差点,是你最终并没有成功对不对?” “到临头的时候,没有勇气下得去手。” “这不就结了。你一个光说不练的假把式,在这跟自己较什么劲?有句老话,你可能没听过,但很适合你现在的情况。‘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寒门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其实人与禽兽之间的区别还是很明显的,就有那么多道德与律法划定的线,你迈过去了,越了线,就是禽兽,而没迈过去,没越线,你就是堂堂正正的一个人。说实话,这种话不该我对你说,你自己就是学法律的。不是有什么犯罪中止与犯罪未遂吗?其中的区别,你应该比我清楚。” 杨大伟低头沉默不语。 单神雷决定加大点火候:“你为什么学法律?” “为了……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弱者。” “你帮了吗?” “帮了一些。” “帮到了吗?” “帮到了……吧。” “你有用自己的所学去做一些违反原则的事情吗?” “没有。” “如果这样的事请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你会觉得他是个罪人吗?” 杨大伟摇了下头。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不是个好人?”单神雷用力在桌子上敲了几下,痛心疾首地说道:“为什么同样的事情放在别人身上就没问题,到了你自己身上就有问题?这不是赤裸裸的双标吗?” “我是个律师……” 单神雷冷笑一声:“哦,你还知道你是个律师?你要不提,我都以为你是个道德圣人。” “我……” “你什么你?” “我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吗?” 杨大伟终于抬起了头,对上了单神雷的目光:“其实在进来之前,我自己就想明白了一点。可是我无法确认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对的,所以……” “所以你希望找一个裁判替你裁决一下。” “是。” “那么现在你觉得我裁判得是否公正?” “是。” “那么你是否能够完全认同自己内心的想法了。” “能。” 单神雷收起了严肃的神情,又换回了和颜悦色的微笑:“无论如何,我始终相信,一个愿意严格要求自己的人,是可以称得上一个好人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将名片给你。不然你以为,任何人都能从我这得到这张名片吗?” 认同的力量是无限的。 杨大伟此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他揉揉眼睛,笑着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单神雷满意地点了点头。 杨大伟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奇问道:“单爷爷,我能问一下,是只有好人才能进入书店,购买如果吗?” “当然不是。” “那这么说,也有坏人会获得这种机会?” “当然。” 杨大伟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单神雷何其老辣,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年轻人在想什么,呵呵笑道:“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很失望?” 杨大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那如果坏人的愿望是躲避刑罚呢?也会得到满足吗?” “当然,只要他能付得起相应的代价。” 在听到单神雷的肯定回答后,杨大伟挺直的腰杆渐渐垮塌了下去,像是背负了什么不该背负的重物。 单神雷笑了笑,决定还是别捉弄眼前这个厚道的年轻人了:“不过,请相信我,他们与其向书店提出躲避刑罚的交易请求,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去向官方自首。” 杨大伟精神一振,诧异地问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凡间的律法所能赐予他们最严重的刑罚不过是死亡而已,但在书店,死亡有时也会变成一种奢侈的享受。” 单神雷的语调依旧稀松平常,好像在说一件家长里短,但其中透露出的隐藏意思却让杨大伟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回忆着之前看到的书店老板的模样,有些不敢相信:“可是江老板,看起来似乎并不……” “并不什么?”单神雷笑着眨了眨眼。 杨大伟这才想起自己与江臣不过两面之缘,好像没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摇摇头,而后将话题又重新放回了自己身上:“那单爷爷,你看我现在的用药需要调整吗?” 单神雷沉吟片刻:“我先帮你减一点,先看看睡眠效果以及之后的心情状态,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对了,单爷爷,你还记得早上有个叫杨晓丽的患者吗?” 单神雷低头写着处方:“有什么事吗?” “你能跟我说一下她的情况吗?我们是小学同学,多年未见了。” 单神雷忽然抬起了头,神情严肃,将写好的处方递向杨大伟,却没有放进其手中,同时认真地说道:“不能。这涉及到病人的隐私。你作为一个律师,这点不用我提醒你吧?” 杨大伟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僵在那里:“对不起,单爷爷,是我冒昧了。” “念你并无恶意,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希望你即便不要向以前那样对自己太过严苛,但是也不应该就此放纵自己。” “是。” “而且既然你们小学同学,如果关系一般,何必多管闲事?若是关系亲密,你又何必问我?” “嗯,我之后会跟她本人沟通的。” 单神雷这才将处方放到了杨大伟手上:“对了,虽然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但还是要嘱咐一句。人家已经快结婚了,就是你再有什么旧情复燃的想法,也该收敛一点。当然,若是你非要觉得你们是真爱,错过了会可惜,那就得抓紧时间了。我之前听她说过,她要过几天才去领证。” “啊?”杨大伟惊叫一声,这才明白单神雷是误会了,连忙解释道:“单爷爷,不是这样的,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既然这样那最好了。行了,你要没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要问,那就叫你朋友进来吧。她是叫钟小丫?有什么问题想咨询的?” “她……”杨大伟犹豫了,不知该怎么介绍了。 单神雷顿时明白了,钟小丫的问题看来很棘手,不然杨大伟也不会这么为难。 “她才十五岁,未成年,家里人呢?” “父亲去世了,母亲……母亲暂时有事脱不开身,就托我带她来看看。” “既然这样,你就是代表的她母亲,这里就不涉及什么隐私不隐私的事情了。你只有先跟我通下气,我才好对症下药不是?不然待会我一头雾水的,沟通起来也麻烦。” 杨大伟于是不再犹豫,将自己所了解的信息跟单神雷介绍了一遍。 听到如此复杂的人生经历,单神雷也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饶是他见多识广,可是也没见过这么不幸的遭遇。 一时之间,他也有些不知说什么好,只好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而后说道:“我会尽力的,你去叫她进来吧。” 钟小丫就在门口倚墙而立,杨大伟招了招手,她才不情不愿地走过来。 “单医生人很好的,我的病就是他治好的。你不用感到害怕或紧张。” 钟小丫点点头,进了诊室。 杨大伟关上门,想在这里面旁听,却发现钟小丫没有坐下,而是在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钟小丫没说话,倒是单神雷呵呵笑道:“大伟啊,我看你还是在外面等一会儿吧。” 杨大伟这才明白过来,点点头:“那就请您多费心了。我就在门外,有什么事就叫我。” 说完他就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站在门口,倚着墙壁,杨大伟就开始胡思乱想钟小丫与单神雷的沟通情况,可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在这里空想只是徒劳,于是掏出手机,打开信微,找到了杨晓丽的头像。 对着空荡荡的打字框,他手指头抬起,却又很长时间没能落下去。 虽然已经决定将自己曾经做过的蠢事情向对方坦白,可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才能对对方造成的伤害最小,又有些害怕对方听到这件事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为难之际,他顺手点开了杨晓丽的朋友圈,想看看她最近的生活动态,找找切入点,却发现杨晓丽设置的仅三天内容可见,而这三天又并没有添加状态。 又发呆了一会儿,他强行憋出了一段话,可反复读了几遍,始终没敢发出去,又将之删除了。 过了约二十多分钟,钟小丫打开门叫他,把他从发呆的过程中惊醒了过来。 他看了眼钟小丫的表情,发现对方神情依旧平静,也没有刚哭过的迹象,心头稍稍放宽了一些。一进门口,他就赶忙问道:“单爷爷,怎么样?结果?” 单神雷笑着点头:“我让她做了两份抑郁状态测试,结果都挺好的。你回去让她母亲尽管放心。” “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 “不是不是……”听到这个回答,杨大伟看向钟小丫,却发现小姑娘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扭过头,眉宇间也有了几分笑意。 一颗提了好久的心终于放下。 “人家小姑娘可比你坚强多了。不过这段时间,还是要请你多多关心关心她。朋友这两个字,可不是那么随随便便的东西。不过我相信你,能扮演好这个角色。” “我会竭尽全力的。” “不必太过紧张,保持平常心就好,不要说的人家好像是个病人一样。” 随后,单神雷又叮嘱了几句,然后才让杨大伟带着钟小丫离开了。 拿完药,走出医院大楼,杨大伟抬头看着天空。 此时阴云已经完全散去,天空又恢复了往日的明亮与纯净,干净地蔚蓝色,如同一片温暖又静谧的海,将整座人间温暖地抱在怀中。 没了湿气的风好似翻涌的浪花,俏皮而又温柔地拍在人的脸上。 痒痒的,暖暖的。 杨大伟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如同生锈的骨骼间发出一连串炒豆子般的脆响。 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杨大伟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女:“我们去动物园吧。” 听到杨大伟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钟小丫愣了一下,仰起头,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大上好几号的朋友,不明白对方是哪根筋搭错了。 “你不是说,那里的大熊猫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钟小丫翻了个白眼。 这种蠢话,真的会有人相信吗? “所以我非等让它知道一下,明明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西装革履的壮汉摩拳擦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跃跃欲试的神色。 “呵呵……” 少女冷笑一声,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就自顾自往着地铁站走去。 杨大伟不明所以,挠了挠头,快步跟上。 按照他的预想,少女听到他发来的约会邀请应该会欣然应允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声不响的,弄得他挺挫败的。 果然,女人什么的,就是太麻烦了。 还是那些厚重的法典最为可爱。因为无论你如何对待他们,他们总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不离不弃,而不像女人,总喜欢若即若离。 正在胡思乱想的杨大伟忽然觉得手心一凉,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悄悄地塞入他的大手中。 带着少女特有的甜糯气息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我要吃那的豪华至尊版糖葫芦。” 等等,好像女人也没有想象中的麻烦。 杨大伟将那只小小的手掌紧紧握在手心,轻轻前后摇晃起来。 “得令!我的三十六d小姐!” “谢谢!我的六厘米先生!” “喂,你这么说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杨大伟脚步一缓。 然而才到他胸前的少女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拖动着他魁梧的身躯朝着通往快乐的车站小跑而去。 如同银铃般的笑声拉着路边金黄的梧桐树叶翩翩起舞,随风散落一地。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零三章 真的对不起 “呼——” 灯光明亮的地铁里,杨大伟靠着椅背,揉着肩膀,伸展着酸痛的双腿,长舒了口气。 自从大学毕业之后,他便再也没有特意去动物园这类的旅游景点玩过。之前正气律师所当然也组织过团建,可几次都被杨大伟找借口推掉了。而又因为抑郁的缘故,他自己也几乎不会出去游玩,所以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走这么长的路,而且梧桐市动物园里大多数都是山路,虽然不算崎岖陡峭,但忽上忽下的,还是让走惯了柏油马路的杨大伟有些不舒服。 当然,他的健硕体格并不是吃素的。他之所以这么累的最关键因素是某个拖油瓶少女。钟小丫玩到一半的时候,不知怎么弄的,不慎在一截有些陡的台阶上摔倒,好在被他及时拉住,但是脚却崴了。杨大伟想着送她回来,可她却说什么不愿意。没办法,杨大伟只能背着她继续逛完动物园。 好在少女的体重不是过重,不然他估计很难站着回到住处了。 “今天玩得开心吗?” 正在盯着手机,手指不断点击着屏幕的钟小丫抬起了头,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不就是逛个动物园吗?有什么开心的?” 说完,就又低下了头去。 杨大伟看着少女手机屏幕上正在编辑中的动态,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既然不开心,那又为什么要拍那么多照?又为什么要发在朋友圈? 不过这话要是说出口,显然只会迎来少女跟尖锐的反驳,所以他只能当做没听到似的又问了一句。 “那开封菜的炸鸡和冰激凌好吃吗?” 钟小丫这回连头都懒得抬了:“小孩子才喜欢的垃圾食品,有什么好吃的!” 杨大伟只能摸着自己的肚子再次叹气。 刚才在开封菜门店点单时,他询问钟小丫想吃什么,得到的答案是不饿,不想吃。可是当食物端上来的时候,钟小丫根本不用他邀请,小手伸得比谁都快。而且虽然没有统计,但很显然,少女吃的东西比他还多。 见钟小丫过河拆桥,并不想搭理自己,杨大伟只能也掏出手机。 刚打开朋友圈,就看见来自某个备注为36d御姐的动态弹出。 标题是“又是不开心的一天”,可是一大堆自拍照中却却张张带着笑脸。 找了一圈,杨大伟有些不大乐意,皱眉说道:“这照片里怎么没有我?” 少女似乎早有准备,想也不想道:“你长的太丑了。” “那你怎么不把我的照片删掉,不嫌占内存吗?” “我手机内存大,放得下,你管的着吗?” 杨大伟怕继续被呛,便没说话,随意翻着朋友圈。 可过了不到一分钟儿,他忽然听到少女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微弱声音说道:“你是我一个人的。” 这话显然是没法接的。 杨大伟只能装作太过专注,没听到。 好在这话似乎也花费了少女极大的勇气,之后几分钟里,她都没有再发出声音。杨大伟得以有时间盯着杨晓丽的头像发呆。 杨晓丽的信微头像是只跳跃的鲤鱼。但和一般人喜欢的喜庆的红鲤不同,她的头像中的鲤鱼是条黑色的。 可是跟那只大眼睛的黑色鲤鱼对视许久,杨大伟还是无从下笔。 坦白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实在有些困难。 他扭着脖子,活动着颈椎,不经意间看见身边的钟小丫,忽然心中一动:“我今天请你逛了动物园,还请你吃了开封菜,对吧?” “所以?”钟小丫抬起头冷冷看着他。 “所以我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 “你请我出来玩,就是想请我帮忙?” “不是。我就是遇到一个难题,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难题?” “就是……” 杨大伟刚想将事情说出来,可看着钟小丫的脸,却尴尬住了。 今天的钟小丫不施粉黛,素颜朝天,头发也被染回了黑色,耳环也摘掉了,穿着一身白色的校服,散发着这个年纪学生特有的天真和纯洁。 面对这样一个钟小丫,他实在不想说起自己曾经干的蠢事情。 这不想的理由中,有三分来自他自己。 虽然他一直都抗拒这钟小丫隐隐流露的思慕,也一直在刻意保持着彼此的距离,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其实也在享受着被钟小丫依赖的感觉。 她的目光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恋恋不舍,让他有些上瘾。 这并不奇怪,试问谁不曾想过当个英雄? 就算当不了顶天立地的那种,只当某个人眼中的,也依然是种难以拒绝的享受。 而另外的七分则来自于担忧钟小丫本身。 钟小丫对他的依赖,是建立在他是个遵循着公平与正义的律师的基础上。 而如果一旦这个基础出现问题,那么钟小丫还会不会继续对他保持信任与依赖,就成了非常棘手的问题。 存在这种顾虑,并不是杨大伟沉醉于被钟小丫崇拜仰慕的感觉,而是钟小丫现在正处于一个人生最为关键的岔路口。 她刚刚才从自杀的悬崖边上被拉回来。虽然这两天已经有些好转,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情感和理智必然仍就徘徊在悬崖边上,或许就踩在一根纤细的钢丝上。说不准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再度将她掀落崖底。 而她的母亲现在在拘留所里等待审判,身边唯一的依靠就是杨大伟。一旦她得知,自己一直信任的这个朋友并非是她一直坚信的那般美好与正直,她到底能否平静地接受? 能,那自然没问题。 可如果不能呢? 那她会不会再度陷入危险的想法中? 虽然经过杨大伟这几天的观察,他确信这种可能性极低。可哪怕有千万分之一的风险,他也不敢去冒。 想到这里,他对着钟小丫摇了摇头:“还是算了,我没问题了。” 而听他这么煞有其事的样子,原本有些不乐意的钟小丫却更不乐意了。她往杨大伟这边靠近了一些:“到底什么事?” “没事。” “真的没事?” “真没事。” “你说不说?” “我没事说什么。” 钟小丫眯着眼睛:“如果你再不说的话,我就把你是个6厘米的事公之于众。” 杨大伟没辙了。因为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少女绝对是个说到做到的主。 在决定了杀死自己和另一个人后,这个世界上也许再没有什么是她所不敢做的了。 面对此情此景,杨大伟果断认怂,摸了摸鼻子,采用了一种委婉的说辞:“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是个男的,他以前年轻时差点做了一件特别对不起一个女生的事,是差点,最终没有做成,而他现在呢,想向那个女生道歉,你以一个女生的立场,觉得我……朋友应该怎么做为好?” “你朋友?” “嗯……”杨大伟挠了下头。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钟小丫毫不犹豫地嘲讽道:“麻烦你紧张的时候能不能不挠头?你是个成年人了,不是小学生。” “啊?我头好像有几天没洗了,有点痒。”杨大伟连忙把手从头顶上拿了下来。 “你昨晚才找我拿的吹风机?” “是吗?哦对,你不说我都忘了,我昨晚才洗过,可能是没洗干净吧。” 钟小丫撇了撇嘴角:“行了,行了,就姑且当你有这么个朋友吧。那你能说下,他做了,是差点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你不说具体的事怎么分析?你骂人傻瓜和傻逼,虽然这两个词意思差不多,但性质完全不一样好吗?” “嗯哼,”杨大伟清了清嗓子,“其实也没什么,就是……” “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 “好吧。”杨大伟忍不住又摸了下鼻子,可刚碰到鼻尖,一看到钟小丫越发不好看的脸色,慌忙把手放下:“就是我……这个朋友,曾经想在她不同意的情况下,强行与她发生性、行为……” 在说完后,杨大伟紧紧盯着钟小丫,甚至做好了对方起身就走的准备,只等对方有所动静就第一时间上前按住她。 可令他意外的是,钟小丫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愣了片刻,但随后就恢复了一贯的冷嘲热讽的语气:“强奸就强奸,整那么绕干什么?” 说到这里,她忽然冷笑了起来,盯着杨大伟的腰部向下的地方:“不对啊,你……的那位朋友不是6厘米吗?他拿什么强奸?还是说,他六厘米的事就是骗局?” 从刚才说出这件事的时候,杨大伟就已经做好了被钟小丫讥讽的准备。可他没想到钟小丫的切入点是这个。 而令他有些无语的是,他似乎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 深呼吸了两次,恢复了一下心境,回忆了一下自己当时的状态与心境,杨大伟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方才开口解释道:“没有,我真的没有骗你。当时的我已经完全被愤怒与仇恨吞噬了所有的理智,所以我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当时满脑子只想着要报复他。真没想到这一茬。” 少女脸上淡淡的眉毛向上挑了一下:“嗯?怎么不说我有一个朋友了。” 杨大伟沉默了片刻:“我承认,我所说的这个朋友就是我自己。” 而在杨大伟承认了这一点后,少女的脸上讥讽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和仇恨。 她用那种眼神看了杨大伟足足一分多钟,方才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事?还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所说的那个人应该是杨晓丽吧。你们关系看上去挺好的,要做这么下作的事吗?难不成她把你绿了?你气不过?” 少女的语气没有了刚才的讥讽,而是一种冷漠的平静,但却比刚才更令杨大伟感到难过。 他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缓缓开口:“因为她是……” 就在这时。 “嗡嗡”一声。 杨大伟拿在左手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杨大伟下意识瞥了一眼,发现屏幕上亮起了杨晓丽的名字。 他第一时间将手机解锁,扫视了一眼。也就是这一眼,让他瞬间呆住了,仿佛连呼吸都要停住了,自然也就忘了与钟小丫的对话。 “因为她是什么?” 钟小丫自然也看到屏幕上杨晓丽的名字。她见杨大伟不回答自己的话,而是去查看起杨晓丽的消息,更是生气,刚要发作,便见杨大伟高大的身形忽然萎顿了下去。虽然他的实际个头依旧比自己高,但其中的精气神就突然不在了。 钟小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这显然与杨晓丽的短信有关。 她低下头去,用手轻轻捏住杨大伟的手机,将屏幕对准自己的视线。 杨大伟对于她这种窥探隐私的行为毫无反应,所以她很清楚地就看到了信息。 “大伟哥。今天早上的时候,我跟你说了对不起。当时的理由是因为那个纸条。可实际上,我想说但没敢当面说的是,我对不起你的是在那天放学后。其实我当时在二楼厕所那里看到了那一切,看到了我父亲将你拖入了隔间内。但是,我当时以及事后,都没有勇气说出来。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事情说的没头没尾,但对于看过杨大伟日记的钟小丫来说,却已然揭示了一切。 杨大伟刚才想说的是:“因为她是那个人的女儿。” 杨大伟刚才所说的“想报复她”,其实是“想报复他”。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零四章 暖暖的手心 地铁驶入一段冗长的隧道,车轮与铁轨咬合摩擦发出的“哐呲”声在隧道的作用下变得更加吵闹,盖过了车厢里来自人群的嘈杂声响。 然而钟小丫此刻却仿佛感受不到这种吵闹,反而觉得进到了一个宁静而深邃的空间。而这个空间在此刻,只属于她和杨大伟两个人。 在杨大伟的日记本前面,有整整几页写了他的一个疑问。 那就是,当初如果有一个人目睹了当时发生的一切,并勇敢地站出来,向他的父母,向世人证明当初那发生在他身上的悲剧并非只是他的臆想,那他的人生,是不是能够大有不同? 他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孤独而顽强又不知意义地苟延残喘? 这个疑问写自很多年前,那个时候,他思考不到答案,以为时间也许会给他。 但一晃好多年过去,他却依旧一无所获。 所以在最近的日记里,他已经放弃了幻想,不再向老天奢望会有那么个证人存在。 没有证据,没有证人,面对这样的悬案,他所能做的只能是放弃。 可偏偏就在他已经彻底放弃的关头,残酷的命运之神却忽然告诉他,其实这个证人是存在的,而且人选刚好就是那个人的女儿。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残酷的冷笑话吗? 也正是钟小丫看过那几篇如同梦呓一般的疑问,所以她此刻才能比任何人都要明白杨大伟现在的心情。 或许世界上也唯有她能体会到眼前这个成年男人正在承受的孤独。 不。 在思索了片刻之后,她看着眼前呆若木鸡的杨大伟,否定了这种想法。 现在的杨大伟无疑处在一个谁也触碰不到的世界。 她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他的,但就像他无法触碰到钟小丫心里那片孤独的深渊一般,钟小丫也触碰不到杨大伟的心里的那片孤独的深渊。 她在杨大伟的日记本里见到过那片深渊。 相比于她心中的那座,杨大伟心里这座深渊,因为多了十多年生长时间的缘故,显得更大,更黑,更深,更冷。 而在其中生活了十多年的杨大伟,显然也更脆弱。 想到那座孤独深渊中的黑暗与阴冷,钟小丫就忍不住想要做什么,可想来想去,她什么都没能想到。 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一个超纲太多的问题。 在犹豫了半分钟后,钟小丫终于鼓起全身的勇气,然后…… 用自己的手将杨大伟的手抓在手里。 但杨大伟的手实在是太大了,她用了两只手才勉强将他的左手握在手心里。 她知道这点安慰对眼前的这个成年男人来说,根本聊胜于无,但在此刻,这已经是她所能想到也是所能做到的全部了。 今天的地铁似乎比钟小丫以前周五放学路上的那一截更为漫长。 在仿佛度过了一段比亘古更为久远的时间后,钟小丫终于听到地铁广播里传来“德安门”的字眼。 杨大伟所租住的房子就在离地铁站大概300米位置的一所老小区里。 在广播拨到第二遍的时候,地铁车门打开,人群如潮水涌下。 钟小丫转头看了一眼杨大伟。 这个棱角分明的男人仿佛化作了一座石像,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毫无感知。 她狠了下心,小手微微用力,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那只大手。 感受到这阵摇晃后,杨大伟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发出近乎梦呓一般的疑问:“怎么了?” “到德安门了。” 杨大伟看着洞开的车门,幡然醒悟,赶忙牵着钟小丫下车。 也就在他们下车后的一瞬,“嘟嘟嘟”的响声中,车门缓缓关闭。紧接着,巨大的钢铁怪物再次发出金属质感的咆哮,朝着隧道地远方由慢变快,呼啸而去,带起的劲风吹乱了钟小丫及肩的长发。 “还好及时下来了,不然就得到下一站了。下一站不像这站,两个方向的车就在对面,要坐回来的得到上面去绕路,好麻烦。” 杨大伟有些庆幸地笑道。 说话的同时,他抬起了空着的右手,将钟小丫乱掉的头发又撩回了背后。 钟小丫仰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感受到钟小丫异样的目光,杨大伟抬手在自己的脸上摸索着。 “还好,没有湿,看来我确实没有哭,不然以后在你眼前都要抬不起头了。对了,赶紧走吧。我现在又累又饿。” 他牵着钟小丫的手,朝楼梯走去。 可钟小丫却并没有跟着他的步伐,依旧站在原地。 杨大伟微微用了点力,没拉动,只好停下来,看着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女:“怎么不走了?” 钟小丫抿了下嘴唇:“你没事吧?” 杨大伟松开手,稍稍后退一点,张开双手,转了一圈:“挺好的呀,也没缺胳膊少腿的,有什么问题吗?” “那她的话……” “你说杨晓丽吗?”杨大伟又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钟小丫的肩膀,笑着说道:“放心吧。我都记得,没有像电视剧里的那样,在遭受了巨大刺激之后就疯了或是失忆。我清楚地记得她,以及她说的话。” “可是……” “没有可是,”杨大伟微微弯腰,将头低到钟小丫面前,指着自己的眼睛说道:“就像你所看到的那样,我现在好好的,一点问题都没有,放心吧。” 钟小丫看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咬了下嘴唇:“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表现得如此平静?” “不然呢?”杨大伟与钟小丫对视着,笑意不变,“那我该怎么样?哭天抢地?寻死觅活?我都已经试过了,可是有用吗?” “就像网上的那句段子一样。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连错都是对的。而当你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种错误。现在老天显然不太喜欢我,所以我很清楚,我无论做什么,无论如何摇尾乞怜,都得不到他的怜悯。所以我又何必再当一只卑微的舔狗,去祈求他的宽恕?现在我已经很清楚了,在我的人生里,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直起了腰,抬手指着天上:“用一句二次元的话来说,错的并不是我,而是这个世界。所以我应该做的,并非是懦弱地去探求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遭到了老天这种不公平的待遇,而是要站直了,勇敢地向前走着,等到老去临终的时候,回想起自己并不虚度的人生的光辉时刻,可以毫不犹豫地对着天空竖起中指,说上一句,去他妈的。” 说完,他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痰。 而就在他准备继续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时,钟小丫忽然拉着她快步朝着楼梯走去。 “怎么了?我正说到高潮呢?” “我是没有什么意见,但是人家保安大叔似乎对你随地吐痰的行为有些想法。” 杨大伟立刻就加快脚步,跑到了钟小丫的前头。 等下了楼梯,转过了弯,他才放缓了脚步,有些心虚地说道:“我平时不是这样的人,情绪激动所致。” 钟小丫淡淡看了他一眼,一言未发,随后朝着他们住的地方快步走去。 杨大伟忽然发现了不对,跟在钟小丫身后,想了好久,才想到问题所在。他追到钟小丫身侧,看着她的腿说道。 “你不是崴了脚吗?怎么现在走路这么正常?好的这么快?” 而面对杨大伟的疑问,钟小丫理直气壮地反问道:“我什么时候崴了脚了?” 杨大伟张了张嘴,一时间无言以对。 而钟小丫在看到他这窘迫的一面后,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两手背在身后,宛如在玩跳格子游戏一样的一跳一跳地向前走去。 黑色的皮鞋根部敲击着柏油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宛如灵活地手指敲在了钢琴键上。白色的过膝校服裙摆在这种钢琴伴奏下,与路灯下的影子一起摇晃起舞。 见到这样的一幕之后,杨大伟呆了片刻,愣在了原地。 钟小丫走出好几米远,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藏不住的狡黠。 杨大伟这才明白自己似乎被耍了。他追上前去:“就在是动物园的时候,你明明说你崴了脚的。” “你确定我说了那样的话?” “你怎么没说。当时你踩滑了,摔倒了,我从身后扶住你。而后我就问你,是不是扭伤了,你……好像没说话?”杨大伟忽然有些没了底气。 “你没扭伤那你还让我背你?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重?你知不知道,我背着你满山跑有多累?” 听到杨大伟说起自己的体重,钟小丫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自己扭伤了,是你自说自话这么以为的,然后也是你自己主动提出要背我的。换做你,有人背你,你不乐意?”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杨大伟挠了挠头,而后才叹了口气说道:“还不是我太过紧张你的缘故。” 在听到这句话后,黑皮鞋跟敲击柏油路面的哒哒声乱了片刻。在少女发出了一声宛如猫叫的轻哼之后,欢快的钢琴曲才再次响彻在明亮的路灯下。 之后,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在看到小区大门的时候,钟小丫忽然听到杨大伟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她停下身形,疑惑地回过身。 距离他们最近的路人也在十米开外,显然是听不到杨大伟这句有些小声的谢谢。 所以,这句谢谢是在对我说的?可我有做了什么吗? 杨大伟的身形也在她面前约两米的地方停住,直直看着她。昏黄地灯光毫不遮挡地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眼睛照得越发明亮。 钟小丫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因为她好像在那张笑容中,看到了后怕与庆幸。 “谢谢你。”杨大伟再一次说道。而后他似乎又想挠头,可手在抬到一半的时候,他却又放下了。 “其实我之所以能保持这么平静,是因为你在身边。我之前说过的,我要帮你,我会成为你人生的榜样。我是成年人,而你是个孩子。我不能容忍自己明明在鼓励着你勇敢前行的同时,自己却像个懦弱的逃兵。这不是一个成年人应该做的事。” “说实话,如果不是你在我身边的话,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也许真的会哭出来。更糟糕的是,哭泣或许会再次点燃我的绝望。我或许会在路边某个小超市里买上一打灌装啤酒,来到某个河边,走在边沿上,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等待着意外的降临。然后第二天被晨练的人发现,成为早间新闻中的一条,当然,这种概率很低。” “可我还是想谢谢你。因为……”,杨大伟抬起了自己的双手,掌心朝上。他看着那双手,笑容灿烂:“因为你的手,很暖。” “除了与委托人礼貌性的握手之外,我已经记不得自己多久没有和别人有过如此亲密的身体接触了。而也就是在你用双手握住我的那一刹那,我意识到一间很重要也很可笑的一件事。” 他抬起了头,用手捂住了胸口,重新看向钟小丫:“人的心真的很大,有时候,哪怕拥有了世界,都不会觉得满足。但人的心也真的很小,小到只要一双带温度的手就可以填补其中的空虚。” 钟小丫神色慢慢变得坚定,朝着杨大伟走去。 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杨大伟忽然有些慌了,他将手竖在身前,紧张地说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我想说的是什么,但是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真不是在像你表白。真的不是……我是个有操守的律师,我不会做这么没有品位的事。” 钟小丫不为所动,神情不变,一直走到杨大伟的面前。杨大伟一个没憋住,粗重的鼻息打到了她的脸上。 钟小丫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朵根。 杨大伟连忙转过脸:“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 紧接着,他就感觉到自己的手再次被那一双温暖而又柔软的小手握住。 少女柔糯却又坚定地声音同时响起。 “不必谢我。” “因为她们是被你捂暖的。”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零五章 鱼和熊掌 掏出钥匙开门,顺手打开客厅的灯,杨大伟长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好像做了好几年都没做完的事,走了好几年都没走完的路。很久没这么累过了。 一路上,肩上腰上和腿上好似都被绑了十斤重的沙袋,沉甸甸的,唯有回到这里,他才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 说来这要感谢师兄丁然,若不是他偶尔会来这里躲一下妻子的埋怨,住上个一两天,给这里增添了一点人气,杨大伟觉得自己这些年或许要活得更为艰难一些。 房子和家之间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我要去趟洗手间。” 耳边传来钟小丫的声音,杨大伟下意识点头:“去吧。我不急。” “可是我急。所以你能把我手松开吗?” 杨大伟低头看了眼,脸上一红,慌忙把手松开。 对此,钟小丫出奇地没有出言讥讽,而是神色平静,走向了洗手间。 在关上门,听到杨大伟也进了自己房间之后,她才将身体靠在洗手间的门上,忍不住用凉一些的双手去给自己快要能蒸鸡蛋的脸庞降降温。 比起钟小丫,其实杨大伟也没好到哪里去。 回到房间,关上门,打开灯,没有换鞋,他坐在床边,将疲惫的身体重重摔在了柔软的床垫上,而后举起那只汗都没干的手,看了又看。 作为一个单身三十年的老处男,今天是他第一次和异性握手,第一次感受到那种柔软与温度。 怪不得以前那些宿舍里的那几个牲口节假日的时候那么喜欢玩女朋友那边跑。确实比和自己这样的糙汉子在宿舍打游戏来得要有意思。 说起来,钟小丫长得似乎还算挺好看的?如果有这样一个女朋友,宿舍那帮牲口应该会很羡慕嫉妒恨吧? 就在心思开始随着心猿意马往一些不该去的方向驰骋时,杨大伟的眼前忽然闪过了钟小丫仰起头看着自己的样子。 那个小女孩,她是那么的信任我。可我居然……呵呵,单爷爷说的对,我其实从来都不是一个道德圣人。 没有任何犹豫,杨大伟用那只还残留着少女温度的手,给了自己重重一个耳光,清脆而响亮。 借着这阵疼痛,杨大伟摆脱了来自繁殖本能驱使的欲望。他坐了起来,甩了甩头,掏出了手机,继续看着杨晓丽发给他的信息。 其实在看到这条信息的第一时间里,他一点都不像是表面上表现出的那么平静,而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似乎路变成了一只已经膨胀到极限的气球,可边上仍有一只打气筒在给他打气,似乎下一刻强大的气压就要将他的整个人给撑爆。强烈的破坏欲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他差一点就想要站起身来去破坏周身存在的一切。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来自钟小丫那双手的柔软与温暖将他从歇斯底里的边缘给拉了回来。 他当时是想要和钟小丫说一句没事的,可是心中强烈的不甘阻止了他。他心中埋藏积蓄了这么多年的愤怒早已聚沙成塔,并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被化解的。 他当时有想过立刻给杨晓丽打去电话。 他想问问杨晓丽,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问她知不知道这样的行为导致他这二十年过得是怎样的一种人生? 他想将自己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负面情绪,一五一十地将之理给她听。 他想指责她,想像个键盘喷子一样谩骂她,对之吐出他所知道的一切的脏话。 可是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因为仅存的理智告诉了他,在那件事情中,杨晓丽同样是一个受害者。 这也是他过去一直没有敢向杨晓丽坦白的原因。 他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去向杨晓丽解释他的动机。 他没有办法去告诉杨晓丽,她的父亲其实并不是她所以为的好父亲,而是披着一层人皮的禽兽。 杨念桐已经毁掉了他的人生。他不想再让杨念桐再毁掉杨晓丽的。即便这件事最终有一天会被揭露,但这个人不应该是他。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他在为自己曾经想要对杨晓丽意图不轨的行为的一种赎罪。 可现在,这种障碍已经不存在了。 既然杨晓丽一直都知道这件事,那他也没有什么好值得顾虑的,也是时候向杨晓丽说上那一句迟来了很多年的对不起。 只是看着手机,另外一个念头从杨大伟心底浮现。 要不要让杨晓丽出庭作证,将杨念桐绳之以法? 可是这个念头刚一露出水面,就被杨大伟再次按了下去。 他很清楚,那件事都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当时也没有保留有任何的证据,光靠杨晓丽一个人的证词,想将杨念桐送入监狱,着实有些异想天开。毕竟法律讲究的是真凭实据,不可能仅凭一个人的一面之辞,将将另一个人送入监狱。 更何况,如果他非要这么做,那他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就是说服杨晓丽。可他能做到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逼迫杨晓丽检举自己的父亲这种事,从根本上就不符合他的道德与情感。 即便就是做成了,他也显然没有办法将自己的快乐去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就在这时,杨大伟忽然发现了一个一直被他忽略的问题。 杨晓丽如果从一开始句目睹了那一切的话,她这些年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却又无处诉说。 这种压力…… 杨大伟又联想到杨晓丽出现在医院的事实。 她去找单医生看病,真是只是单纯的婚前压力大,一时失眠吗? 如果只是简单的失眠,那她何必舍近求远?虽然水仙市或者茉莉市的医院在这方面确实没有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来得出名,但也不至于完全看不了吧? 思路打开后,杨大伟忽然联想到了更多。 当初的杨晓丽明明是一个会在上课时与人互传小纸条的开朗性格,但在后来,却慢慢变成了一个独来独往的孤僻者。 后来初高中的时候,他打探钟小丫消息时,听到过一些比较难听的传闻。 这又是因为什么? 以前苦思无果的问题在今天似乎被一条连贯的线串了起来。 而隐藏在背后的答案也渐渐得浮出了深水。 想着这个答案,杨大伟的眉头皱起,轻轻摇了下头。 看来你这么多年,似乎并不比我轻松到哪里去。 那么问题来了? 我是否要落井下石? 这似乎又是一个无需思考的问题。 杨大伟自嘲地笑笑。 导师以前似乎说过我有“妇人之仁”,我当时还不信,可现在看来,似乎导师是对的。 而且,凭心而论,今天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不是已经决定要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吗? 与父母重归于好,与钟小丫成为了更亲密的朋友,病情也在好转,工作……虽然没有太大的起色,但都在预计范围之类,只要我走出以前的阴影,应该是可以做得更出色的吧。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如果我非要找回那份已经迟到太久的正义,似乎除了给自己增添一些刚想卸下的烦恼之外,别无益处? 那么就让一切在此划上一个并不完美的休止符吗? 可真当要下决断的时候,杨大伟再次迟疑了。 他的脑海中忽然想起了自己拿到第一本法典,暗暗对之宣过的誓言。 ——我将用生命捍卫正义与公理。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斗志昂扬。身边的人都开玩笑地说他像个骑士,高举着名为正义的火把。但杨大伟清楚,他并非是一个骑士,手中高举的火把上燃烧的也并非是单纯的正义,而是被复仇渗透过的正义。 但几年过去,当初所追寻的复仇与正义依旧遥遥无期,他唯一做的只是没有彻底向堕落妥协而已。 而现在,眼看着当初所苦苦追寻过的正义之光已经在他面前露出了一点眉目,可是杨大伟却遗憾地发现自己并不能如同当初所期望地那般坚决。 他犹豫了。 因为对于如同无根浮萍漂泊了太久的他,平静而温馨的生活同样是他所梦寐以求的。 而如果一定要让抓住这缕正义之光,他即将恢复平静的生活似乎将会再起波折。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不一定能够保证就能够抓住这缕正义之光。 杨大伟抬起双手,用食指按压着太阳穴。 一旦不能将杨念桐顺利绳之以法,这种情况是大概率发生,我是似乎没什么所谓,因为总不至于比以前太差,可杨晓丽呢?她的人生将会迎来怎样的转折? 杨大伟的眼前又浮现出杨晓丽的脸。 她在提起她的未婚夫时,脸上浮现的笑容是那般的闪亮而夺目。 那种如同钻石一般闪耀而永恒的美,是他实在难以下手去破坏的。 杨大伟用力的抹了把脸,而后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 成年人的世界不总是这样吗?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既然我已经准备放下这一切了,那就按照既定的想法执行吧。 就让这被时间所掩盖的一切,继续沉睡在废墟中好了。 在下定决心后,杨大伟只用了五分钟的时间编好了一条信息。字不多,也没有用什么修辞,默读了一遍,发现没有什么语病和错字之后,便发了过去,然后又躺了下去,平静地等待着来自数百里之外的回信。 希望一切顺利。 也希望你和我都有美好的未来。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零六章 新生礼物 红色的梳妆台上,套着印有鲤鱼图案手机套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梳妆台前的杨晓丽不为所动,依旧专注地盯着白纸上散落的白色小药丸,用美工刀一点一点将之切割碾碎成为粉末。 在将所有的白色小药丸都碾为碎末之后,她才抬起头,伸了个懒腰,扭动着有些僵硬的脖子,而后拿过了手机。 信息来自杨大伟。 “你的对不起我接受了。但是我也必须和你说句对不起。还记得小学毕业的那个雨天吗?其实我不是想去给你送伞,而是想强奸你。我想把他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变本加厉地施加在你身上。他毁了我的人生,我就要毁掉他的。可是那天你的表情很凶,把我吓退了。但无论如何,我错了。而救了我的人中,有你一个。不过那都是已经很遥远的事了。我们该面对的其实是现在。就当我们两不相欠吧。” 消息并不长,杨晓丽一眼就看完了,可她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好久。 一直到屏幕熄灭,她才抬起头,借着灯光,看着镜子中的黑裙女子,笑得灿烂。 “原来我们都曾经是个坏小孩。” 可随后,镜子中的黑裙女子笑容不变,眼中却溢出了泪水。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你已经从一个坏小孩成为了一个成熟的大人了。” “而我,似乎还是以前的那个坏小孩。” “两不相欠?以前玩游戏的时候,你就总照顾耍赖的我。现在明明都已经成为陌生人了,你却还是愿意原谅我吗?” “为什么你总是可以这么美好?” “而我……” 杨晓丽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 从上了初中开始,她就觉得这张脸丑陋无比。所以当别的女生开始注意外表而总是随身会带着一面小镜子时,她却无比抗拒照镜子这件事。 而现在,在得到来自杨大伟的宽恕之后,她更是觉得自己是对的。 这张脸真的太过丑陋与肮脏。也许这片人间都找不出一张比这更为丑陋和肮脏的脸了。 如果不是怕疼,她真的很想狠狠撕掉这张丑陋不堪的脸。 停止抚摸自己的脸,杨晓丽从左手边拿过摆在那的相框。 这是一张杨晓丽与魏明的合照,是她们确立关系不久之后照得。 当时魏明邀请她去了趟油菜市的油菜花海。 杨晓丽以前在农村生活过,那时从未觉得油菜花会与美丽搭得上关系。可到了之后,她才发现,当油菜花田的面积大到一眼都忘不掉边后,那种金灿灿的美丽,简直能让那些以娇艳欲滴著称的玫瑰都感到羞愧。唯一的遗憾就是油菜花的香味并不符合人类嗅觉的审美。 杨晓丽但现在都记得,穿行在比他们人还高的金色花田里,魏明说她比油菜花更美丽。 那时的她真的觉得自己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终于到了苦尽甘来的时候。 可她没想到,这种甜美的味道是如此的短暂。 短暂到她都还没来得及留下许多可供白首时回首的记忆,便已经化作云雾,烟消云散。 凝视着照片上笑容如同阳光一般灿烂的魏明,杨晓丽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表面。 以前她无聊的时候,总会翻出他们的合照,偷偷躲在被窝里,傻呵呵地笑。 可现在,她再看着这张曾经最喜欢的照片,却只剩下心如止水。 “说好以后结婚五周年的时候,要陪你去那片花海补拍一次婚纱照的,现在看来,我只能食言了。” “所以麻烦你以后眼睛睁大些,不要再错认那些虚假的美人了。你的青春,在被我挥霍一空后,已经经不起再浪费了。” 给了照片上的魏明一个长到令人窒息的吻之后,杨晓丽拿起刚才的美工刀,将照片从中间一分为二,把那个穿着黑色裙子的女人撕了下来,随手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像她这样的丑陋的女人,不配和魏明站在一起,创造并分享那独一无二的幸福。 将相框放回原位后,她重新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谢谢你,大伟哥。” “听到你能放下过去,重新面对未来,我很高兴。” “所以我为你准备了一件特别的新生礼物。” “希望你会喜欢。” 发完消息后,她也不等回信,将手机放置一边,而后将刚才碾好的药粉小心地包好,而后藏在了手心,走了出去。 她的母亲柴静系着围裙正在厨房忙活,拿着铁勺搅动着锅里还未烧开的稀饭。 在看到杨晓丽进到厨房后,柴静讨好似的笑了笑:“饿了吗?马上就好了。” 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笑脸,杨晓丽顿时觉得有些恶心。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跟她自己一样丑陋的脸的话,那眼前这张必然也算一张。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要帮忙吗?” 柴静愣了一下,惊喜叫道:“丽丽你愿意跟我说话了?” 胃部已经开始翻涌,可握了握包有药粉的纸张,杨晓丽继续平静地说道:“不是你说的吗?日子总得要继续往下过的。” 这一句话像是神明的恩旨一般,让柴静的眼中一下子就掉出了眼泪。 她一般擦着眼泪,一边闭目祷告,嘴中念念有词:“感谢神,感谢上天,信女柴静,以后必定更加虔诚……” 杨晓丽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信徒柴静的表演。 其实在很久以前,柴静并不信仰神明。 可在某天,她为了拿两盒免费的鸡蛋,去听了一个宗教的传道,听到一句“当别人扇你左脸时,把右脸也伸过去”,顿时如获至宝。 对于一个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逆来顺受者来说,这句话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福音。 杨晓丽忍不住心中冷笑:“如果你的神明真的愿意倾听你的祷告,那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你的死期将至?如果他注意到了,他究竟会拯救的你的性命,还是将你接引入他的国度呢?” 不锈钢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开始冒泡,并有了漫出来的趋势。 杨晓丽提醒道:“要漫出来了。” 柴静这才慌忙睁眼,一边有铁勺搅动着锅里的稀饭,一边对着杨晓丽说道:“改天你和我一起去听听传道吧。多祷告祷告,对你的身心都有好处。” 多祷告祷告? 听着柴静的话,杨晓丽心中笑得越发厉害了,甚至感觉腹部肌肉都在隐隐作痛。 “对了,”柴静解下围裙,“你帮我看着一下锅,等再熬一会儿就关火。我到前面棋、牌室去看看你爸好了没。” 杨晓丽嗯了一声。 柴静也没多说什么,将围裙挂了起来,就匆匆换鞋出去。 “啪嗒”一声。 防盗门被从外面关上。 整个屋内顿时又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熬煮着稀饭的不锈钢锅咕嘟咕嘟作响。 杨晓丽走到锅前,摊开右手,看着手中的药粉。 尽管已经计划了好几天,决心也下过了很多次,然而在真正实施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了犹豫和恐慌。 “你怎么还是这么废物啊,杨晓丽。”杨晓丽轻轻说了一句。 在大概半个多月前,她也是用了好长的时间下定决心要了断自己的生命。可是拿着美工刀在手腕上比划了很久,都没能狠的下心,最后只划出了几道浅浅的凌乱伤口。 不过说来也算走运,也正是因为这样。 那个躲藏在一边看着这一切的矮胖黑汉终于等不及,现出了身,递给了她一张名片,这才有了后来她与那个书店老板的交易。 今天晚上,那个黑胖子,应该还会来吧? 杨晓丽笑了笑,抬起左手放在心上。那里跳的异常厉害,仿佛有鼓槌在捶打着她的手心一样。 感受着这股前所未有的急促心跳,杨晓丽的脑海中,又不自觉闪过江臣的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杀父弑母者,当堕无间地狱。” 关于无间地狱,杨晓丽之前只是有所耳闻,并不了解到底是和含义。 而在听过江臣这句话后,她当天晚上在酒店就用千度查询了一下,知道了无间之义有五: 一是趣果无间,即死后直接坠入无间地狱。 二是受苦无间,即在无间地狱中受到的刑罚没有间断,罪器叉棒,鹰蛇狼犬,碓磨锯凿,锉斫镬汤,铁网铁绳,铁驴铁马,生革络首,热铁浇身,饥吞铁丸,渴饮铁汁。 三是时无间,即在无间地狱会一直受苦直到解脱。 四是命无间,即在无间地狱中,寿命是永生的,一日夜间要受尽万死万生之苦。 五是身形无间,即无间地狱永远是人挤人的满员状态。 在一个没有间隙甚至喘不过来的气的地方,没日没夜地经受各种酷刑,活不了,也死不掉,最绝望的是,根本没有可以看见的未来。 想想好像真的挺可怕。 可是转念过后,杨晓丽又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心中的害怕一扫而空。 因为这么说起来的话,我不是早就在里面了吗? 再无犹豫,她将纸包打开,将纸倾斜。 药粉如雪花,纷纷扬扬落入锅中,被一个个鼓起又破灭的气泡吞噬消失不见。 将纸扔进垃圾桶后,杨晓丽用铁勺搅拌均匀,尝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异样的味道,这才将火关闭。 之后,她将柴静做好的饭菜都端到了餐桌上,摆好碗筷,安静地坐下,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终焉的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以及一个杨晓丽所熟悉的男人的咒骂。 “今天真晦气,那一把清一色加钩吊,只要胡了就发了,可惜被老赵那东西给截胡了。” “行了行了,都念叨一路了,到家了就别念叨。丽丽在家,少说这些烦心事。” 杨晓丽双肘撑在餐桌上,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大伟哥,希望你会喜欢,我送你的这份新生礼物。”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零七章 这个地府不一般 这一顿饭吃得风平浪静。 一向喜欢在饭桌上炫耀或抱怨自己今天打麻将战果的杨念桐全程都没有说话,只是就着咸菜专心喝着碗里的稀饭。只有柴静偶尔会夹菜到杨晓丽碗里。 这让杨晓丽勉强是坐住了,漫不经心地咬着手里的半个松软馒头。 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亲眼看着杨念桐与柴静将那掺了药的稀饭喝下肚,杨晓丽是半分钟都不想和这两个人坐在一起。 如果可以,她甚至都不想踏足这里半步。 以前似乎总也待不够的家,在她订婚那天夜里之后,便已经形同囚牢。而同桌吃饭的人,也从血浓于水的亲人变成了势同水火的仇寇。 期间杨晓丽看了两眼杨念桐的心口,忽然生出了待会将之剖开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的念头。 这个念头自一出现后,就在杨晓丽脑海中扎了根,挥之不去,使得杨晓丽只好低下头不去看,以稳住自己迫不及待的心。 在杨念桐喝完第二碗稀饭,去盛第三碗稀饭的时候,杨晓丽终于吃完了手里的半个馒头,放下手中已经凉掉的开水,离开了饭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回到了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桌子上的手机,便看到杨大伟又给自己回了条消息。 “愿我们都有美好而光明的未来!” 杨晓丽试着打了几种回答,可看完之后便又删了,思来想去,最后只留下了两个字。 “会的。” …… 信息通过无线电波,在秒针向前摆动完一格之前,传递到了数百公里之外的梧桐市。 在手机响起的那一刻,杨大伟如同触电一般地打开一看,确认了信息的主人来自杨晓丽后,惊喜地看向坐在一边打着手机游戏的钟小丫:“她回我了。” “回了什么?” 杨大伟连忙把手机递给了她。 看着那刺眼无比的“会的”两个字,再看看欣喜若狂的杨大伟,钟小丫脑海中不由想起了网上那些因为心仪的女神一句呵呵就能兴奋到半夜都睡不着的舔狗们,忍不住翻起了白眼。 明明是她欠你的比较多,而且说到底,你当初根本什么都没做。 说实话,在认识杨大伟之前,如果有人告诉钟小丫,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为自己一个并未付诸行动就耿耿于怀了十几年的人,她一定会呵呵一笑。 可现在,处在杨大伟的身边,她却不得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真有这样的傻瓜。 钟小丫在心底叹了口气。 可最傻的人应该是我自己吧,竟然会觉得这样的杨大伟在闪闪发光。看来真的是近墨者黑了。都怪你。 幽怨地看了一眼杨大伟,钟小丫将手机扔给了他。 杨大伟对此毫无察觉,只顾着看着手机屏幕傻乐。 “你说她这是原谅我的意思吗?” “大概吧。” “一定是的。” 一想到自己终于得到了杨晓丽的原谅,杨大伟就感觉自己身上那个背负了十几年的蜗壳终于被脱下,摆脱了束缚的身体处处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头。他忍不住站了起来,来回走动着,一边兴奋地挥舞着拳头,一边再次重复着:“她真的原谅我了。真的原谅我了。” 钟小丫再次想起了之前学过的一篇名为“范进中举”的课文。 从窗前走到了门口,又从门口走到了窗前,杨大伟似乎将喜悦宣泄出去了一些,没有了刚才的狂热,但还是笑着问钟小丫:“我该怎么回她?” 看着一脸期盼地看着自己的杨大伟,钟小丫心中不禁有些酸涩。 眼前的傻瓜,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的一条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信息而欣喜若狂呢? 显然,这是一个短时间内都无法实现的奢望。 在钟小丫出神的时间,游戏中的对手抓住机会将她击杀。看着泉水中的自己,钟小丫气呼呼地说道:“我怎么知道!” 然而更令她气愤的是,杨大伟刚才的疑问其实更多的是在自问自答。他根本没有在意她的回答,而是自己盯着手机自言自语着。 钟小丫气不过,将一只枕头扔向杨大伟,可惜力道够了,方向却不对。枕头没能砸到杨大伟脸上,而是掉到了他的脚下。 杨大伟捡起枕头,放回床上,将手机递向钟小丫:“你看这样回怎么样?” 钟小丫身体前倾,却见聊天输入框中同样只停留了两个字。 “晚安。” 憋了半天,钟小丫终于没憋住,笑了出来。 杨大伟不明所以:“怎么了?” 钟小丫笑了好一阵儿,觉得这样的杨大伟大概除了自己没有人会眼瞎看得上,心中顿时大定,捂着肚子,挥了挥手:“没什么,挺好的。” “真的吗?”杨大伟挠着头嘿嘿傻笑:“我也这么觉得。那我可发了。” “你就发吧。” …… 看着屏幕上的“晚安”二字,杨晓丽凝重的表情得到了片刻的舒缓。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同为那件事的受害者,杨大伟能够重新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而她却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抉择中沉沦下去。 区别就在于,她在大多时候,只关心自己睡得好不好,而那个看似粗犷的男人,却总是会想到别人睡得好不好。 一念之差,却是成佛与成魔的区别。 一念之差,便是天堂与地狱的天堑。 她也在这时发现,其实即便没有她与江臣做的那个交易,对方一定也能拥有一个光明且温暖的未来。 想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回了个晚安的表情。 大伟哥,托你的福,我今天晚上真的能睡个很安稳的觉了。 而且是这辈子最安稳的一个觉。 她转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外面的动静。 就好像以前这个家中所发生的事情的重演,柴静在厨房洗碗,杨念桐在卫生间洗漱,没有意外的话,再过不久,他们就会回到房间去看电视。 不过唯一有些不同的是,那可能就是他们今天会睡得特别早也特别沉。 一想到这件事,杨晓丽便觉得有些紧张害怕却又有些兴奋,心脏在胸膛里跳动的声音似乎充斥了整个房间。 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镜子的中的自己,她忽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冷风透过未关的窗户吹进来,呜呜咽咽,如同哭丧一般。 她蜷起身体,将脚也搭在了凳子上,双手环抱双腿,将头歪枕在膝盖上。 近三十年的人生里,她在今天终于做了一次算是对的选择。这种难得的喜事,她却无人能够与之分享。 我还真是失败啊。 杨晓丽忽然想起了魏明。 就在不久之前,她在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找他。哪怕是凌晨做了噩梦被吓醒,裹着被子给他打去电话,被吵醒的他也不会有任何脾气。即便明天还有课要上,他也会耐心地哄她一直到睡着。 可是现在…… 如果我打过去,他会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我? 是欣喜还是愤怒,又或是惊讶? 杨晓丽想了诸多可能,可最后也没能鼓起勇气打过去验证。 好想找个人说话啊。 忽然之间,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黑色身影。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轻声地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问了一句:“你在吗?” 只是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暗骂自己一句是鬼迷心窍了。 人家那么大一个人物,有那么多正事要忙,怎么会围着你一个人团团转? 可是令杨晓丽万万没想到的是,一个笑呵呵的声音突然自窗边响起。 “我在啊。” 杨晓丽下意识转头一看,却见一个身着一身黑袍的矮胖汉子正坐在窗台上,晃荡着两条小短腿,手里端着手机,屏幕发出的光将他的一张凶神恶煞的黑脸照得更是吓人。 杨晓丽哪见过这种场面,身体一个哆嗦,就从凳子上摔了下去。 就在杨晓丽看着天花板,闭上双眼等待预想中的疼痛时,却听那个黑脸汉子口中念道一个“起”字。 杨晓丽顿时觉得有一种柔软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拖住,随后她就被那种力量给放到了旁边的床上。 “不是你自己叫我的吗?干嘛跟见了鬼一样?我这一表人才的模样,很吓人吗?还是说,你被我的美貌所惊艳了?”黑脸汉子继续笑着说道。 杨晓丽下意识地就在心中暗道:“您可比鬼吓人多了。” 而经过黑脸汉子这一打岔,杨晓丽顿时觉得自己没那么害怕了,身体里力气也回来了。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对着黑脸汉子就跪了下去:“是我无知,惊扰无常大人了,还请无常大人请勿见怪。” 那黑袍汉子见此皱了皱眉:“哎呀,你们这些凡人真是麻烦,动不动就要下跪。知不知道无缘无故对着别人下跪,会让别人折寿的?这要是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鱼肉百姓,要是被人举报上去,我这地府最受欢迎工作者的名号还要不要了?少掉的奖金你给我补吗?” “……” 杨晓丽没想到自己这一跪会有这么多说法,一时间跪也不是起也不是,只好解释道:“上次无常大人救了我一命。如此大恩大德,堪比再生父母,我跪一下也是理所应当。” 黑脸汉子一摸下巴:“你说的很有道理,要不是八爷我上过一回当,我就信了。” “啊?”杨晓丽不解地看着黑袍汉子。 黑脸汉子解释道:“上次有帮修士鳖孙就给我设了个局。其中一个孙子寿命已尽,我去接他。他小子跪在地上抱着我的大腿苦苦哀求,让我饶他一命。可这种事,是我能决定的吗?当然没答应他。结果没想到,他对自己的大限早有预谋,在卧室装了监控,把画面录了下来,之后他一个朋友便拿着录像投诉说我收钱不办事。要不是我上面有人,服务之星的荣誉称号就给撸了。” 地府也会评服务之星? 杨晓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上次在见到眼前这个大名鼎鼎的黑无常之后,她就觉得对方与传闻里的不一样。可现在看来,何止对方一个和传闻不符,显然这整个地府都与她想象的不一样。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零八章 人民公仆范主任 “无常大人,我不是这么想的。我是真心想感谢你。我以性命……” 杨晓丽顿住了,她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性命可担保? 于是她改口道:“以人格……”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笑了。 她这样的人,就是有人格,能有几两能卖几钱? 她只好再次改口:“我可以对天发誓,绝对不会投诉你的。如有违背,就让我堕入无间……” 最后的地狱并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很快就要坠入无间地狱了。 这样的毒誓,同样毫无约束力。 她只能凄然苦笑道:“我不会那么做的。” 眼看杨晓丽那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神情,范无救连连摆手。 开玩笑,要是被人知道他堂堂地府服务之星,居然把人服务的都哭了,那他范无救的脸还往哪搁? 之前就有小人散布谣言说他范无救无才无德,之所以能评上服务之星,是靠脸,而非靠才华。这要被人传出去,那他不就真的成了靠脸吃饭的小白脸了?那不是老谢才干的事吗? “行了行了,别激动。我就开个玩笑,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没有质疑你的意思。年轻人就是喜欢多想。还有,别叫我无常大人,听着就有封建王朝的那股子霉味,不吉利。现在都现代化社会了,哪还有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大家人人平等。官再大,那不还是人民的公仆吗?你要公事公办,可以叫我的官称。” 说罢他掏出一张证件扔到杨晓丽面前。 杨晓丽捡起一看,读了出来:“地府驻人间办事处主任范无救。” 范无救笑眯眯点头:“客气,不用叫那么长,省略点叫我范主任就行。当然,要是想亲切一点,还是叫我八爷。不是我想占你便宜啊,我这年纪,你叫八哥也不合适,而且也不好听是不是?” 杨晓丽忽然发现对方说自己是服务之星显然是空穴来风,并非是胡编乱造的。这种态度,哪里像一个勾魂夺魄的鬼神,倒像是平易近人的人民公仆。 她笑笑,恭恭敬敬将名片还给范无救:“八爷好。” 范无救从窗台上跳了下来,接过名片,神色一变,认真严肃说道:“我说杨小姐啊,既然你说我对你有救命之恩,那能不能麻烦你件事?” 杨晓丽见其煞有其事的架势,心中一惊。 人的名,树的影。尽管已经知道眼前的范无救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可他毕竟是个正儿八经的鬼神,专职负责接引亡魂前去地府的。 这样的人物能有什么事会请到自己帮忙? 可是她也没有多细想,人家救了自己一命不说,就自己如今这步田地,还有什么可供对方图谋的? 她洒然一笑:“如果我能有什么帮助到八爷的,敬请开口。” 范无救嘿嘿一笑,将手里的手机递向杨晓丽:“那就麻烦你忙我连下你家无限网呗。现在不限量流量套餐取消了,流量费也太贵了,而且调查局准备搭建的这个三界通才刚刚成立,基础设备都没铺设完全,信号真没你们人间本地的好。” 杨晓丽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范无救所说的帮忙会是帮他连个无线网。 这真的是那个传说中嫉恶如仇的黑无常范无救? 看着杨晓丽一动不动的样子,范无救有些失望:“不行吗?那还是算了,其实这三界通的网还凑活,我把画质调低些也勉强能看。” 杨晓丽慌忙说道:“不是,可以。”说着她接过范无救的手机,帮其连上了自己的无线网。 有了无线网后,范无救笑得更开心了。他指了指杨晓丽的床:“那个,我能坐会儿吗?窗台有些硬,还有些凉,扎屁股。” 杨晓丽让开了些身形:“啊不好意思,我都忘了,八爷快请随便坐。” 范无救笑着坐下,然后又问道:“我在看直播,介意开外放吗?要不然我带个耳机?” “不用不用。八爷你请随意,就当是自己家就是。” “自己家?”范无救一听这话,抬起脚就像脱鞋,可手指都摸到脚上的布靴了,最后还是放下了,哈哈笑道:“还是算了,怕吓着你。” 说完,他便低头看着手机。 而这时,从他的手机里也传出一阵歌声。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原来我们和爱情曾经靠的那么近” …… 听声音是个年纪不算太大的女生,声音有些发颤,麦克风的效果也不是很好,情感也不是很准确,唯一可以称道的大概是能够从中听出她很认真。 但言归正传,无论从那个方面来看,这种水平完全可以称之为ktv战神了。反正杨晓丽是自愧不如。 听了半分钟,杨晓丽才忽然想起这个女声是在唱《小幸运》。 这首歌是好几年前的歌了,刚出来的时候,她也跟着大街小巷的喇叭哼过几个月时间。那个时间点,她还没有认识魏明。可一转眼,已经几年过去,这首新歌已经成了老歌,她和魏明也从新人变成了旧人。 在歌声响起的时候,范无救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直盯着屏幕,神情专注。而从他的眼睛里,杨晓丽居然看见了一丝丝的…… 温柔? 在认出这种情绪后,杨晓丽第一时间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会叫出来。她实在难以相信,这样的眼神会出现在眼前这个范无救身上。 一时间,诸多疑问从她眼前闪过。 范无救的温柔,是因为这首歌?还是因为唱歌的这个人?又或是因为曾经遇到的某个人? 而她又不免想到了魏明。 于是原本就很喜欢的歌,在名为回忆的滤镜加成下,更显得动听起来。再加上这首歌本来就是描写年轻男女那种青涩而懵懂的爱情,所以这种稍显稚嫩与生涩的女生不但不让人觉得丢分,反倒成了加分项。 …… “但愿在我看不到的天际” “你张开了双翼” “遇见你的注定” “她会有多幸运” …… 在杨晓丽流出眼泪之前,歌声终于落幕。 “好啦,我唱完啦,大家觉得怎么样呢?如果喜欢的话,就给小云朵我点个关注呗。” 范无救认真地鼓起了掌:“小云朵果然很厉害。” 杨晓丽也跟着轻轻鼓着掌。 范无救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也觉得她唱得很不错?” 杨晓丽点点头:“是挺不错的。” “其实人也很好看,还很懂礼貌。” 范无救的描述让杨晓丽跟好奇了。 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女生,能让范无救如此认可? “我能看看吗?” “当然啊。”范无救把手机往左边拿了一点。 杨晓丽犹豫了一下,没有将手机直接拿过来,而是挪到了范无救的身侧,与之并肩,看向手机。在整个过程中,她一直在关注着范无救的神情变化,见其并没有因自己的靠近而觉得不对,反而自觉地将手机又往她这边移了移,神情轻松而欢快,就好像是一个很亲密的朋友在向她分享自己喜欢的偶像歌手一样。 说实话,从小到大,杨晓丽几乎从未享受过这种朋友的待遇,这让她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暖暖的感觉。 这与范无救身上无时不刻不散发的阴寒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强行压下这些小心思,她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手机屏幕上。 然而看到女孩的一刹那,她有些失望。 那是一个有着圆圆脸庞的小姑娘,大概刚刚成年的年纪,脸上还有些婴儿肥,扎两根双马尾,长相算得上甜美可爱,看上去很舒服。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并不是那种杨晓丽刚刚所预想的那种倾国倾城的容貌,没有让人“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的冲动。 这个小云朵穿着jk风格的白衬衫与黑裙子,但风格极其保守,裙子没过了膝盖,只能看到一截白嫩嫩的小腿,而其上半身,也没有让男子心动的“山高壑深”的动人风景。 而看直播间的背景,似乎是在某个大学宿舍里。 屏幕上弹幕寥寥,显然是个连十八线都称不上的新人主播。这样的主播,在如今的社会,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那到底这个小云朵存在怎样的特质如此吸引范无救? 杨晓丽忍不住好奇问道:“你很喜欢她吗?” 范无救笑着说道:“像这么可爱的小女孩,谁会不喜欢呢?” 说着,他点开了送礼物的那一栏,送出去一个价值100元的飞机礼物。 小云朵看到了系统提醒,顿时捂住了嘴,惊喜地笑着感谢道:“谢谢黑无常范无救的支持。哇,这么霸气的名字,一定是个很帅又多金的哥哥吧。不过小云朵还是友情提示,虽然我只是个刚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小主播,大家的每一分支持对我都很重要,但我还是想说,请一些未成年的小朋友请勿用大人给的零花钱来给我刷礼物哦。” 范无救听到感谢后,笑得嘴都合不拢了:“看吧,是个很懂礼貌的好孩子吧。” 杨晓丽还在吃惊于范无救的居然如此明目张胆的使用实名id。但片刻之后也就自动释然了。 在网上,别说黑无常范无救了,就连玉皇大帝这种名字不同样是一大把? 不过如果他们知道,这个范无救真的是黑无常,那一定会和自己这样惊掉下巴吧。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零九章 乱了人间 可令杨晓丽更觉得诧异的事还在后面。 黑无常范无救这个id似乎在这个直播平台非常出名。原本弹幕只有三两条的直播间立刻就热闹了起来,弹幕的数量顿时飙升了起来。 好多人冒泡出来问范无救还缺腿部挂件吗? 还有一些人在恭喜小云朵,说她入了范无救的法眼,飞黄腾达,成为虎鱼平台唱歌区新星,指日可待。 杨晓丽看了范无救一眼,笑着问道:“看来八爷在这平台上出手挺大方?” 范无救露出了一个羞赧的表情:“嗨呀,一般般啦,都是水友们抬爱。” 然后他就顺手再次点开了礼物一栏,犹豫都不带犹豫地送了个最高级别的超级火箭。 以前魏明会看一些游戏直播,所以杨晓丽知道,这种礼物大概需要2500元梦之币。 而且,这种最高级别的礼物是会发全平台公告的,也就是全平台的人都会看看谁谁谁送了谁谁谁一个这种礼物。 有些经纪公司为了捧自己公司下的主播,便会大量的刷这种礼物为主播吸引路人来增添人气以及刺激粉丝的消费。 当然,根据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的潜规则,其实那些经纪公司与虎鱼平台之间是存在合作的。卖给路人2500元的超火,卖给这些经济公司的肯定不会要这么贵。 而用一句非常古老却永不过时的电影台词来说:“事成之后,乡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账。” 杨晓丽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不敢置信地问道:“这不会你八爷你名下公司的新人主播吧?” 范无救不乐意了,眉毛一扬:“你是不是对我人民公仆范主任有什么误解?我会做那么没品的事?” 随后他叹了口气:“小云朵是个好孩子,家里条件不是很好,下面还有两个弟弟要读书,直播是为了勤工俭学。学音乐还是一件挺费钱的事。” “你认识她?” 范无救没有回答,而是笑着说了一句:“全天下的人,我认识一半。” 杨晓丽默然。 全天下的人大概可以分为死人和活人,从这个角度来看,他说自己认识一半还真没什么问题。 小云朵这时也看到了这个火箭。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愣了片刻才在胸口比着心,兴奋地说道:“谢谢黑无常范无救哥哥的超火。谢谢。” 而后她忽然露出了犹豫的神色,然后才笑着说道:“说一件黑无常范无救哥哥可能不信的事,我和黑无常大人其实好像还挺有缘的,以前被他救过一次。” 一听这话,弹幕顿时炸开了锅。 一大堆被超火吸引进直播间的观众纷纷说起小云朵实在会傍大款,能想到这么蹩脚的搭讪理由。 紧接着,各种难听的话更是接踵而至。 这其实也算是直播行业的常态了,对于少部分观众来说,他们观看直播的乐趣在于可以尽情地喷主播。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要想成为一个出色的主播,你必须具备良好的心理素质,至少被密密麻麻地弹幕辱骂的时候,不至于被破防。 说实话,要想做到这点,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 至少对于小云朵这个新人来说,她并不具备这样的心理素质。 她的表情顿时难看起来,拼命想解释些什么。可她越解释,这些弹幕便仿佛得到了奖赏一般,攻击她时就越卖力。 她的眼中开始有泪花闪过,可不知为什么,她到底还是没有真的哭了出来。 看着楚楚可怜的小云朵,杨晓丽这个路人都被这些无聊的弹幕气到了,义愤填膺说道:“这些人怎么可以这么过分!” 范无救呵呵笑道:“这些人就是可以这么过分。” “八爷你既然想帮她,就不能再帮人帮到家吗?” 范无救耸耸肩:“我就屁大一个办事处主任,又不是虎鱼平台老板,怎么帮?” “可是……这些人的话,真的太过分了。” “她既然选择主播这个职业,就必然要面对这些。即便不是当主播,去做别的职业,也会有别的难处等着她。我又不是她的守护神。而且我帮她拉点热度,已经算是大忙了。要是其他新人主播,得到我这样的贵人相助,简直可以去烧高香了。” 而就在这时,小云朵忽然做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突然抬起了左手,将自己的衣服袖子拉了下来,露出了自己的手腕。 而在其手腕上面,有着一条异常明显的疤痕。 她的声音都已经开始颤抖,像是随时要哭出来:“我真的没有说谎。就在两年前,那时候我很想学音乐,可我家里条件不允许,我爸妈他们也觉得学音乐不是什么正经出路,于是不同意。我哭着闹着要以死相逼,他们还是不同意。之后我就真的在手腕上割了一刀。看到血流出来的时候,我好害怕,好后悔,之后我就看到了黑无常大人。我以为他是要带我走的,可是他并没有,反而耐心地安慰我,帮我包扎伤口。后来我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去和父母认了错,他们对此也感到很后悔,认可了我的选择。所以现在,我才可以坐在音乐学院的宿舍里来给你们直播。” 听到这里,弹幕更是哄堂大笑。 一些人纷纷夸奖主播故事编的不错,不去参加《最强比惨王》综艺节目真是太可惜了。 还有些人直接骂她是个骗子,不要脸,为搏出名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更有甚者,骂起了黑无常范无救,说他们串通一气,来侮辱观众的智商。 若是以前,杨晓丽听到这样的故事,绝对也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可现在,她却转过头,看着范无救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发起了呆。 就在半个多月之前的一个晚上,她和那个小云朵一样,也试图割腕自杀,可她还没有眼前的小云朵来得果决,拿着刀子比划了半天,都没能割出一条足以致命的伤口。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穿着一身黑袍,戴着一顶写有“天下太平”四个大字黑帽子的范无救突然自她身边出现。 她被吓得当场摔倒在了浴室的地面上,美工刀也掉在了地上。 那个看着就凶神恶煞的范无救蹲下身子,捡起了美工刀,对着她冷冷笑了一声:“像你那么割腕,是死不了人的。得像我这样才行。” 说完,他就拿着美工刀对着自己的左手腕划了下去,在杨晓丽手中钝得仿佛连豆腐都切不动的刀口在他手中却犹如削铁如泥的宝刀。整个刀刃瞬间就没入了他粗壮的手腕。暗红色的鲜血,宛如喷泉一般,飙得老高,甚至有些喷溅在了杨晓丽脸上。 杨晓丽被吓得尖叫连连,更是退到了浴室墙角,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看都不敢看范无救一眼。 就在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做完标准的割腕示范的范无救却忽然一改之前的冷酷,摆出了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指着杨晓丽的鼻子厉声骂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这犹犹豫豫想死又不敢死的,很浪费时间?我在这等了你足足半个多小时,半个多小时啊。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换成平时,半个多小时我能够勾走多少魂魄吗?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地府的内卷有多严重,我半个小时不干活,就很可能kpi不达标,就很可能被炒鱿鱼。我上有八十卧床不起的老母,下有三岁嗷嗷待哺的儿女。你知不知道一家八十多口都指着我那点工资吃饭?还有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下一个本该死去的老者要在癌症的疼痛下多捱半个多小时。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做法多么的残忍与自私?” 杨晓丽敢保证,那种场景的可怕程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做梦时都想象不到。 于是她很理所当然地被吓懵了。 之后范无救又指着她足足骂了半个多小时,中间一句话没带重样,甚至他还中途去厨房拿了两罐可乐,润了润嗓子,最后稍显意犹未尽地丢给她一张无字名片,施施然去接那位多在病痛中熬了一个多小时的老者去了。 而后,才有她去往书与江臣做交易的事。 想起那天的事,杨晓丽到现在都有些回不过神来,忍不住问道:“她说的是真的吧?” 黑脸汉子头也不抬:“你猜啊。” “你真的是黑无常吗?” 黑脸汉子一本正经地说道:“现在地府和你们调查局可是官方合作伙伴,也是有执法权的,虽然受限,但也是执法权。冒充地府工作人员和冒充国家公务人员一个罪。你若是见到有这种事情发生,欢迎拨打调查局热线7654321举报,若是查明属实,还有500到50万元不等的奖金。” “可是人的生死,不是自有定数吗?你这么做,不会破坏生死轮回的秩序吗?” “大姐,都什么年代了,还搁这什么自有天定呢?人定胜天不懂吗?而且安排这些定数的老天爷自己就撂挑子不干了,现在是我们老板当家。我们老板不说话,那谁敢说什么?这就叫上面有人好办事,懂不懂?” “可你们这样做,不会让人间乱了套吗?” “我们这么做已经有段时间了,可人间变乱了吗?” 杨晓丽哑然失笑。 虽然现在的人总说时代变坏了,人心变乱了,但说到底,是好是坏,人人心里都有杆秤。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一十章 公事与私情 “是我说错话了,八爷。”杨小丽小声道歉。 范无救点点头:“不是我想说你,你要有更好的建议可以提,我们还是很愿意倾听广大群众的意见的。但如果你上来就会说一句我觉得不行,但又提不出行的方法,还是免了吧。光挑毛病谁不会?” 杨晓丽将头低得更深了:“对不起。” 范无救叹了口气:“其实吧,做出这种改变,我们也做了很多的考量。要不是利大于弊,谁敢这么改?跟你说个实话,不光人间现在地价房价贵,地府也一样啊,而且你想,地府的土地房屋的需求远比人间需求大多了。你想想,你们人间百年一换代,但我们地府换代可是以千年万年计的。别的地方不提,就拿无间地狱来说,它设立到现在,一万年还差一点,第一批人都没刑满释放,每年光不断进人了,虽说现在还没到挤不下的地步,但我们现在这些人,总得为下一代未雨绸缪不是?现在就得想着点解决办法啊,不能什么事都留给后来人去头疼是不是?那也太缺德了。 所以啊,对于一些早夭的生命,我们能不往地府带,就尽量不往地府带。世上生命那么多,蠃鳞毛羽昆,亿万恒河沙数,能当个人机会很难得的,这次错过了,下去了还要等排队摇号,排队一甲子,摇号没摇好又是一甲子,地府最惨的那个,已经六百年没投上胎了。前阵子因为阴司大面积扩招,他索性借此机会放弃了,积极响应了地府号召,参加了统考,过了,现在已经经过一年的培训,正在基层实习,听说成绩还不错,有可能第一批转正。” 范无救虽然没有抱怨什么的意思,但越是这样,越让杨晓丽感觉到了惭愧。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添不添麻烦的都没事,为人民服务嘛。能让你们过得舒坦点,我们麻烦就麻烦点。谁让我长得这么帅,又这么有才?能者多劳嘛。” 而也就两人谈话间,直播间突然又冒出了一批送礼物的人,而巧合的是,这些人的id同样是大家耳熟能详的鬼神,诸如白无常谢必安、牛头、马面、豹尾、鸟嘴、鱼鳃、黄蜂这些,还有一些统一前缀带着地府字样的。送的礼物有多又少,但他们在刷礼物的同时,还在自发发着支持小云朵之类的弹幕。 小云朵看到这么多的支持,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强撑着笑,说着再唱两首歌曲感谢这些人的支持。 可是谁料到,诸多弹幕观众在看到这么统一的id名称之后,顿时高潮了。 更加认定这不过是小云朵经纪公司的炒作行为,一时间,原本已经有些平静的弹幕又变得风起云涌,各种难听话层出不穷。 这些新冒出的支持者虽然也在发着各式各样的支持弹幕,可是数量级与那些攻击的弹幕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立刻就被淹没掉了。 而小云朵一时之间也有些受不了这些弹幕的攻击,眼睛顿时红了,她极力想要解释什么,可是张嘴却支支吾吾说不上什么话。过了片刻,她似乎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好对着摄像头鞠了一躬,红着眼睛说道:“谢谢家人们的支持,但是在不好意思啊,我临时身体有些不舒服,今天就播到这儿了。” 说完,直播间就黑掉了。 而小云朵一走,观众顿时也走了大半,可是仍然有一些人留在这里,发着攻击性的弹幕。 看着黑掉的直播间,范无救摇了摇头:“世上哪有容易的事哦。加油呀小云朵,有些事八爷能帮你,但有些事八爷没办法帮你,只能靠你自己了。” 而看着那些喷人的弹幕,范无救忍不住低声骂了句:“妈的,要不是八爷我工作忙,抽不开身,非得一个一个去你家拜访你们不成。” 杨晓丽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种画面。 当那些弹幕喷子对着屏幕敲击键盘正开心的时候,冷不丁从背后冒出一个一身黑袍凶神恶煞的黑无常。估计能把很多人吓哭。 她忍不住笑了笑,而后有些忐忑的问道:“那八爷为什么要救我们,只是因为我们年轻吗?” 范无救摇着头:“当然不是,我之所以救你们当然是因为你们值得救。” “什么意思?” “就比如小云朵,她以前上初中的时候,在小区里闻到了煤气泄漏,及时报警,救了一栋楼的人,这也减少了我们很多的工作量,功德无量。” “她这么厉害的吗?难怪你们要帮她冲热度。”杨晓丽笑了一下。 范无救竖起右手食指摇了摇:“你搞错了。我们的官方援助只包括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至于刚才给她送的礼物,那只是我的个人行为,花的是我自己的工资,没办法报销的。” 杨晓丽忽然想起了刚才突然冒出来的那些与地府相关的id,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置信地说道:“那刚才那些人……” 范无救微微一笑:“对,你想的没错,他们和我一样,都是一些实名认证的观众。” 说到这,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退出了直播平台,打开了一个地府官方总群的信微群,发了一条信息,并@了所有人。 “今晚在小云朵那,我们地府把脸都丢光了。这要不找回来,我们地府以后还怎么跟人间打交道?所以我决定,开展一次代号“加油小云朵”的行动。等下次小云朵开播,必须把人气顶起来,也顺便把那些喷子们喷哭。本活动本着自愿原则,但是我不妨告诉你们,到时候哪个部门缺人了,你们的年终考评,呵呵。多的我就不多说了,等我通知。” 而在消息发出后不到半分钟时间内,一连串的收到回复直接将未读群消息顶到了999. 看着这一幕,杨晓丽想起了自家学校校长在工作群里下达指示的情景。 “原来你们地府也用信微群工作啊?” “对啊,这么好用的东西,干嘛不用。” 相信小云朵再次直播那天,一定会很热闹吧。可惜我是看不到了。 杨晓丽有些失落地想着。 随后她摇了下头:“如果你们救小云朵是因为她救了很多人,可是我呢?为什么要救我?我好像没有救过谁吧。” 范无救点点头:“对,你和她的情况不一样。救她是公事,救你是私情。” “私情?” 杨晓丽更疑惑了:“八爷,你是不是弄错了?我跟你之间,以前有打过交道吗?” “没错。以前你老家那边有座无常庙。有次你和那些同龄人在那玩的时候,他们想在我和老白身上撒尿,是你制止了他们。虽然是无所谓的事,但是我们两兄弟向来是恩怨分明的人。承了你的情,不管大小,总得认。” 杨晓丽思索了一会儿,并没有在记忆里找到相关的画面,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耳朵:“真的有吗?其实我都不太记得了,而且那时候我肯定很小,也许并不是你们想的那般好心。” “人在做,天在看。你不记得的事,并不代表就没发生过,就没有人会记得。至于是不是好心,或者是有心还是无意,其实很多时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在别人眼中呈现出的样子。你将一个包子送给路边的一个小乞丐,其实是你今天胃口不好,吃剩下的,但他看到的却是助人为乐的美。而你看到一个饥肠辘辘的路人,于是便把自己的午餐让给了他,但也许他却觉得你在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施舍他,反而对你恶语相向。” “所以八爷今天是来再次拯救我的吗?你是想劝我放弃现在的想法吗?” 听着杨晓丽的疑问,范无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收起了手机,站了起来,并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了自己那顶标志性的高帽,戴在了头上。 帽子一带上后,他就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表情冷漠如同一具死尸不说,身上也更是在一瞬间寒气大盛,有肉眼可见的白雾自其体表散发。 杨晓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才在氤氲的白雾中缓缓开口:“机会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我已经给过你一次了,就没有第二次了。我不是你的守护神,不会拯救你。而劝你放弃想法这种事情,我只能说,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那个地步。而如果真的好到那个地步,我也不会劝你。因为你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哪怕是选择去死。至于我今天来的目的,就只是单纯地为了工作而已。” 而黑无常的工作是什么,凡是听过他名字的应该都清楚。 杨晓丽自然也清楚。 她尴尬地笑笑:“好像是我自作多情了。” 范无救并未说话。 杨晓丽深吸了一口气,才从床上下来了,对着范无救鞠了一躬:“谢谢八爷陪我聊天,好像又耽误了你时间。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评价吧。” 范无救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平静说道:“其实也没耽误。因为今晚的工作并非只有你们一家。”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对面楼的某户人家里突然传来一阵悲痛的哭声。 杨晓丽也来到窗边,顺着范无救的目光望去。 对面楼里,三楼一户人家灯火通明。透过窗户,可以卧室的床边,跪着几个人。那哭声正是从他们口中发出的。 忽然之间,杨晓丽突然感觉一道身影从那床上浮了起来。可当她揉了揉肉眼,那人影似乎又不见了。 “我是眼花了吗?” 正当她以为自己看错的时候,三楼走道的灯突然亮起,而随后,从那户人家紧闭的房门中一前一后穿出两道身影。 前者是个黑帽黑袍黑靴的矮胖汉子,后者则是个腰都直不起来的高龄老者。 两道身影像是没有重量一般,慢悠悠向着楼道处飘去。 他们身后,那盏昏黄的灯灭掉,而在他们的前方,就有一盏昏黄的灯亮起。 在夜幕的衬托下,眼前的一幕更显诡异。然而更诡异的是,两人光明正大的从那户人家中走出,但全程似乎都没有人能看到他们一样。 “他们看不见的吗?为什么我能看见?” 范无救没有回答。 但杨晓丽自己想到了一个合适的答案。 正常人当然是看不到远乡人的。 但在梦之国的古老传说中,有着这样一个例外。 那就是当一个凡人将死之时,就可以看到常人看不见的勾魂使者与远乡人。 “我要死了吗?” 忽然之间,有温热的眼泪从杨晓丽眼角流下。 杨晓丽仰起头。 泪眼朦胧的视线里,一轮皎月孤零零高挂漆黑夜幕。 洁白的月辉安静地流淌而下,为人间披上了一层耀眼的银色。 杨晓丽笑着擦了擦眼泪。 “今晚天气不做,看来不用摸黑赶路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一十一章 往无间地狱坠去 灯光一灭一明之间,两道鬼魅身影飘到了楼下,在一颗杉树下站定。 而后,那个佝偻的老人似乎注意到了来自杨晓丽的注视。转过了头,面带微笑地,向杨晓丽伸出了枯瘦如树枝的手。 忽然之间,杨晓丽似乎感觉到了一种神秘的召唤。这召唤似乎来自于灵魂深处,带着宛如母亲般的慈爱。 温暖,柔软,又让人向往。 在这种召唤之下,她的身体无意识地向前踏出了一步,来到敞开的窗户跟前,手指抓住窗户边缘,脚下微微用力,就想爬上窗台。 可惜她的脚掌才刚刚离开地面,她的肩膀被一只粗短的黑手给按住了。 她挣扎着,肩膀往上,想顶开那只手。可惜那只钳子一般的手仿佛被钉子定在了那里似的,一动不动。 迷迷糊糊间,杨晓丽的耳边传来范无救的冷笑。 “你这小娃娃,真是不讲情理。你说你儿子正在赶来的路上,我念你可怜,便多给了你半个小时与他见上最后一面。可你当着我的面,就想拉走我的客人,是不是有点过分?嗯?” 话音落下。 一阵阴寒地气息从肩膀直接传遍了全身,将杨晓丽心中那股对温暖与柔软的向往驱散一空。 她浑浑噩噩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窗外,吓得猛往回一缩,惊叫道:“我这是怎么了?” 范无救幽幽叹了口气:“这是黄泉在通过这个小娃娃催你上路呢。这也是为什么,调查局不让你们与远乡人接触的原因。对于黄泉的召唤,他们远乡人抵抗不了,你们这些凡人同样抵抗不了。” 杨晓丽捂着胸口。 一想起刚才自己那种如同鬼迷心窍一般不受控制的感觉,她到现在仍然心有余悸。 她缓和了一下心境,再次低头看去,却发现那个佝偻的老人已经转回了头,愣愣看着前方。 “准备好了吗?”范无救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杨晓丽咽了口唾沫,深吸了一口气:“不好意思,让八爷久等了。我这就去。” 说完,她转过身,路过梳妆台的时候,顺手从上面拿起了那把美工刀。走到房门前,她没有着急打开,而是小心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范无救却径直走到了她身边,打开了门:“放心吧,他们已经睡了,死死的。你现在就是到他们身边蹦迪,也吵不醒。” 杨晓丽不再犹豫,来到了杨念桐和柴静的卧室跟前,却听到里面传来了电视的声音。她不禁回头看了范无救一眼。 范无救下巴朝前点了点,给了她一个放心吧的眼神。 她缓缓拧转门把手,慢慢将门打开,却看到杨念桐依靠着床头柜,正对着电视。电视的荧光打在他那张瘦削阴沉的脸上,不停变幻着,更显出一种瘆人的感觉。 杨晓丽心中一惊,差点叫出声来,但又想到范无救的提醒,定了定神,再仔细一看,杨念桐果然是闭着眼的。 没有开灯,她改双手握持着美工刀,借着电视的微亮的光芒,朝着杨念桐与柴静所在的位置缓步移动着。 因为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杨念桐身上,她脚下一个没注意,绊倒了床脚凸出来的地方,一个踉跄,幸好没有摔倒,但美工刀却掉在了地上,薄钢刀片落在地砖上,发出一个尖锐的声音。她顿时被吓得定在了原地,但看了片刻,却发现这两个人果然如同范无救所说,对她的到来毫无知觉。 她上前捡起美工刀,而后来到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熟睡中的二人。握着美工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几次试图举起,可最后都没有成功。 杨晓丽终于发现,自己之前下的决心其实并没有那么充分。 “要不算了,还是我帮你吧。” 杨晓丽偏过头。 因为光线很暗的缘故,她只能看到一个黑黢黢的影子依靠着门框,如同一根电线桩似的,直挺挺立着,没有任何呼吸的动作,但其手中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标志性的勾魂索,其上寒光流转,光看着就能感受到一股浓烈的肃杀气息扑面而来。 杨晓丽呼吸一滞:“八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和调查局似乎有过约定,不能对凡人随意出手吧?” “对,但你不用担心。不过是罚些寿命,写份检查的事,大不了再被关个百八十年,反正我现在工作挺累,就当休个假了。” 虽然范无救嘴上说的轻巧,但杨晓丽还不至于就这么信了。 从见到对方开始,她就无时无刻不感受到了对方的束手束脚。 他的各种守规矩的表现,也许一部分来自于他的自愿,但必然有另外一部分来自外界的压力,比如那个横空出世的调查局。 “为什么八爷你要这么帮我?我对你所谓的情,你刚才怎么说都应该已经还完了吧?” “呵呵呵……” 黑黢黢的影子发出了一阵不似人所能发出的诡异笑声。 随后,他举起了手里的勾魂索。 而借助勾魂索上流淌过的一点寒光,杨晓丽看到了范无救的嘴巴忽然就张得老大,露出两排尖锐而锋利的牙齿,而一条猩红的长舌从中滑了出来,舔舐了一圈嘴唇。 “我想你对我可能有什么误会。我并非是想帮你,而是单纯地有些馋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那些罪恶的血肉与灵魂了。这里……” 他揉着肚子,咧嘴狂笑:“早就已经饥饿难耐了。” 那一瞬间,范无救狰狞的面容让杨晓丽想起了第一次在动物园见到那些抢食的饿虎时的感觉,那种本能的来自对于食物链上端的猎食者的敬畏油然而生,一股凉气自头顶百会穴直冲而下到了尾椎骨。 杨晓丽这才意识到,虽然对方一直表现出了极其温和友善的一面,但对方同样存在着传说中的能让天下恶人包括恶鬼胆寒的另一面。 她的手下意识地就握紧了手里的美工刀。 而似乎是感受到了杨晓丽的这种畏惧,范无救顺手按下了手边的灯光开关。 白色的灯光刹那间亮起,驱散了眼前的黑暗。杨晓丽眯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她所看到的那个顶级猎食者已经不在,取得代之的还是之前那个笑容和善的办事处主任。 “不要紧张。我不会对你出手的。毕竟你才让我从老板那赚了一笔。仅凭这点,帮你杀掉眼前这两个人什么的,只不过是件很小的事。就好像是你去超市购物时人家发的满额抽奖券一样。” 范无救的语气好像真的是在做一个买一送一的活动一样。 可杨晓丽思考了片刻之后,还是摇了下头,转头看向床上熟睡中的两人:“这是我的错误,也是我不可逃避的责任,是我赎罪的唯一路径,我必须自己来。” 倚着门框的矮胖黑汗耸了耸肩:“但问题是,你真的下得去手吗?你不会又要让我在这傻等上半个多小时吧?” 杨晓丽咬住嘴唇,看着床上的两个人,眼神从犹豫变得坚定。 她将手里的美工刀随手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了,而后向着外面走去:“我会杀死他们,用我自己这双沾满罪恶的手。” 范无救让开身形,跟着杨晓丽来到厨房,看着她拔掉煤气罐的罐子,吃力地半是搬半是拖的将煤气罐往外挪。 “真的不要我帮忙吗?” “不……要!”杨晓丽咬着牙说道。 好在杨晓丽的家并不大,从厨房到卧室总共十米出头的距离,花了两分多钟时间,杨晓丽终于将煤气罐搬至了杨念桐的床头前。而后她检查了一下窗户,发现还算密闭之后,又找来毛毯将门底下的缝给堵住。最后忙完这一切,她才咬着牙拧开了阀门。 嗤嗤响声中,硫醇的臭味迅速扩散到整个房间。 安静地看着杨晓丽忙完一切,范无救揉了揉鼻子,叹了口气,忍不住出声提醒道:“你如果现在停止这一切,还来得及,但如果再晚……” 杨晓丽平静地打断了他:“不必了。” “说真的,你这可是动用私刑,是违法的。也许你应该试着用法律的手段去试着解决这个问题。” “谢谢你八爷,我能感受到你的善意,但不必了。” 在明亮的灯光下,杨晓丽面色坦然:“我知道这是私刑,这是种错误的行为。所以我没有离开。这不仅是对他们的刑罚,也是对我的。” 她来到熟睡的柴静身边坐下,看着柴静那张已经开始长起皱纹的脸,轻柔地为其理着凌乱的头发:“过去的时间里,我无数次地埋怨愤恨着他们,愤恨他们。我怨恨于他的无耻和残忍,也怨恨着她的沉默与纵容。但我几乎从没想过,其实我的沉默,也是导致事情发生到如今这步田地的直接原因。如果我能早点站出来,早点对他们的行为说不,那可能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现在,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一幕。事实上,我选择这种方式,并不意味着我认为我们的罪责可以通过这场简单的死亡来挽回。只是我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去弥补和偿还罢了。” 范无救吹了口气,赶跑鼻子前的臭味:“你知道吗?杀父弑母者,可是要……” “要坠入无间地狱是吗?” 杨晓丽抢在范无救之前说出了答案,“谢谢你的提醒,但关于这点,江老板已经给过我提醒了。” “你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还非要这么做呢?你可能不知道无间地狱是种什么概念,但我告诉你……” 杨晓丽轻声笑了起来:“我的确不知道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概念,但我知道,那些被我们这自私的一家所伤害过的人,他们很清楚。” “他们明明没做错什么,却在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陷入了最绝望的地狱。” 杨大伟、李萍、钱美荣…… 杨晓丽的眼前忽然闪过了几个之前一直不敢想起,却已经被刻到骨头上的名字,闪过了他们那几张在无间地狱之中绝望挣扎却又无法得救的脸。 生命的力量像是从她的身上一下子被抽离干净似的。 她的身体仿佛一下子老去了几十岁,变得如同之前那个死亡的老人一样佝偻着。 饱含着绝望的梦呓自她惨白的唇间响起: “明明最该下地狱的,是我们啊!”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一十二章 看着自己死去 随着腹内储存的气体被倾泻一空,煤气罐安静了下来,不再发出“嗤嗤”的呜咽。 范无救看着闪烁不停的电视屏幕,突然觉得实在有些吵闹。轻轻摇晃了一下手里的勾魂索,他最终并没有将其丢出,击碎那面屏幕。 这个密闭的房间内此刻已经被硫醇的刺鼻臭味全部侵占,只要有半点火花,光与热就会在这里展现他们宛若神祇的强大与酷烈。 他当然无惧于这些伤害,但这卧室内的另外一个人恐怕就要死无全尸了。 叹了口气,他转头看向杨晓丽。 这个将死的女人佝偻着身体,白皙的皮肤已经显现出了一种樱桃红,两只手努力想要抬起,却又只能无力地垂在身前的被子上。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却也越来越微弱。 又叹了口气,范无救挥了下手,免去了杨晓丽在这片人间所遭受的这最后的痛苦。 她的一生已然够痛苦了,而且之后,等待她的还有长达一万年的有期徒刑。 所以眼下这点,毫无意义也毫无必要。 随着他的动作结束,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的杨晓丽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浑噩的思绪便厘清,沉重的身体被解放,就仿佛冬眠的昆虫听到了来自春雷的召唤,又或者是死去的凤凰的闻到了包裹着周身火焰里的梧桐香气。 一种全新的东西取代了原本灼热狂躁的血液在身体里流动奔涌。 这股散发着阴冷潮湿意味的力量似乎在催使着她脱离大地的束缚,向高高在上的天空飘去。 不。 在下一个瞬间后,杨晓丽惊讶的发现,并不是似乎。 这种力量确实在将她缓缓抬离地面。证据就是她一点一点正在缓慢抬高的视野。 眼看着自己就要撞到天花板的时候,杨晓丽忍不住低头去看向自己的脚。 那里似乎有种力量在拉扯她,似乎在帮助她不要飘得太高。 然后,她便看见了自己的脚确实陷在一片黑色的阴影中。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裙子的女人。 尽管那个女人低着头,身体蜷缩着,只留给杨晓丽一个瘦小的轮廓,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子是谁。 毕竟那个女人曾是这片人间里她最爱也最为痛恨的人。 而且更为巧合的是,那个女人有着和她一样的名字。 魂魄离体吗? 在这个念头冒出脑海的一刹那,一股沛然巨力从脚下那片黑色阴影中发出。 与之相比,刚才那来自脚下的微弱牵引好似蚍蜉一般,微不足道。 杨晓丽的魂魄被立刻向后上方退去。 但这股沛然巨力在杨晓丽的脚拔出那片阴影的一瞬间便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杨晓丽听闻过此类说法。 人的死亡其实伴随着一个魂魄离体的过程。 而有些人由于一些原因,比如对生的渴望与贪恋,死亡之后,魂魄不会第一时间离开身体,而是仍然留在体内,主导着自己的身体活动。一些说法管这些人的这种状态为活死人。 恰如其名,在这种状态下的人并非是活人,所以虽然这些活死人可以完成一些基本的行为动作,比如吃饭睡觉行走,但那其实并非是活着。他们其实无法呼吸,也无法吸收食物的营养。而这种情况往往会持续到这些活死人认识到自己死亡的那一刻。 对于大多数的活死人来说,他们意识到这一点的主要原因可能是某天身上的一块皮肤脱落,而后他们照了镜子,才看见了一个正在缓慢腐烂的自己。 以前杨晓丽是当个恐怖故事来听的,却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天。她莫名有种冲动,想去那个黑色背影的前方看看,看看自己的脸究竟有没有腐烂。 可往前飘了两步,明明对自己的身体明明触手可及了,她却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实在看厌倦了自己的脸。 原本就已经那么丑陋不堪了,现在还化上了一层名为死亡的妆容,那该是何其的面目可憎? 飘在半空中,她看着那个垂头丧气的消瘦背影,仍然有些不敢相信:“我真的,死了吗?” 并没有指向谁的问题得到了一个确切的回答。 “严格意义上来说,并没有。” 杨晓丽转头看向了范无救。 那个黑胖矮汉依旧靠墙立在原来的位置。 但在如今这副魂魄的状态下,她得以看到了刚才那副肉眼凡胎看不到的东西。 这个黑胖矮汉看似行走在人间,但事实上却并非这样。 他的脚下踩着一条潮湿而又泥泞的黄土路,他的身后则弥漫着寒冷如有实质的无尽迷雾掩盖了这条黄土路通往的远方。而从那迷雾中,隐约传来一条宽阔河流缓慢又沉重地拍打着堤岸的声音。在这一阵阵浪潮拍打堤岸的声音里,又夹杂着密密麻麻地宛如游鱼啃食水草所发出的嗫喋声。 可也就是在听到嗫喋声的下一刻,杨晓丽头脑中仿佛有惊雷一闪而过,全身不毛而栗,身形虚幻了几分,更是立刻向上扶起十多公分。而不远处的那具肉身上,则浮现出了肉眼可见的鸡皮疙瘩。 那哪里是游鱼啃食水草所发出的嗫喋声? 那分明是无数亡魂在溺死之前所发出的绝望而又凄厉的哀嚎! 也就是在这时候,杨晓丽终于再无怀疑。 眼前的这位并不是一个闲得无聊的骗子,而是货真价实的勾魂使者黑无常! 在看到杨晓丽的凝实身影颤抖了两下,变得虚幻了几分之后,范无救一拍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忘了收起我的恐惧光环了。你应该懂的,并非所有亡魂都愿意认识到自己的死亡,而跟随勾魂使者乖乖前去远乡的。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刚刚的那个老头。他还想将你拖去黄泉当做替死鬼,而自己留在人间享受他儿女的孝顺。所以有时候,尽管平易近人如范主任我,想跟他们做朋友也没办法,只能摆出一点架势吓唬吓唬他们。” 随后他一抬手,将一团阴气打向杨晓丽的魂魄。 阴气一入体,杨晓丽顿时便发觉自己的身体沉重了一些,不由自主地向下方坠了二十多公分,远离了差点就要撞上的天花板。 “作为差点把你吓得魂飞魄散的补偿,多给你一点阴气补补。”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范无救口中的恐惧光被环关闭了,黄土路与迷雾,还有那些哀嚎声尽数消失。他又变回了之前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办事处主任,挂着略显凶相的笑容。 杨晓丽定了定神,顾不上说谢谢,再次问道:“什么叫‘严格意义上没有’?” 范无救抬手指了指那个已经歪倒在床边的杨晓丽的身体。 杨晓丽转头望去,然后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并没有死去,还在颤抖着。只是那动作实在太过轻微,她刚才才并未看清。 “相信你刚才已经体会到了,煤气中毒并非是一种舒适的死法。当然,这个世界上好像就没有算得上舒适的死法。所以我就替你省略了一些步骤。你现在只是提前魂魄离体,但身体并未死去。好处就是不用感受这份煎熬了。” 杨晓丽立刻想起了刚才的那种窒息感。 那种绝望和无助确实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好像突然之间掉入了一个万米深的水潭,抬头望去,只能浓缩为一点的光亮,而任凭自己如何挣扎,那点光亮始终停留在远方,如同天上闪烁不定的星辰,可望而不可即。 刚才如果不是没有力气去做除了呼吸以外的多余的事的话,杨晓丽相信自己应该已经哭出来了。 所以死亡就是一件连哭都会成为奢侈的事吗? 看着看着,杨晓丽忽然笑了。 因为她从未想过,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会是这样一种感觉。 无法形容,但却怎么想都觉得很奇妙。 她轻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不必谢我,好歹也蹭了你一点网,就当是我付的流量费好了。” “流量费?” 杨晓丽刚才帮范无救连无线网的时候,可从未想过能凭此收到什么回报。此刻听到范无救的有趣说法,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这便是“好人有好报”吗? 原来是这么美好的一种感觉吗? 可惜我知道的似乎太晚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她转头看向了一边沉睡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似乎还沉浸于安眠药的效果中,对外界正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看着他们平静的面容。 一丝怒气从杨晓丽心头燃起。 刚开始只一点小火苗,但在周身高浓度煤气的帮助下,只在片刻之后,小火苗便冲天而起,将杨晓丽的整个身体都点燃了。 这火焰的温度是如此之高,烫得杨晓丽漂浮不住,尖叫着扑向了依靠着床头的杨念桐。 “醒来!”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这样的受害者要在一辈子的痛苦中哀嚎着死去,而你们这对加害者却可以在安睡中死去? 凭什么! “给我醒过来!” 被愤怒烧红了双眼的杨晓丽将自己的手伸向了杨念桐的脖子。 她要将他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十倍百倍的奉还! 她要如同命运扼住自己的咽喉那般,去扼住他的咽喉! 她要让他在无尽的痛苦与哀嚎中,挣扎到脱力,最后怀着无尽的悔恨与歉疚中死去! 然而她显然遗忘了一点,此刻的她不过是个刚刚离体的魂魄而已,并没有对物质进行干扰的能力。 两只被愤怒裹挟,似乎带着万夫不当之勇的手毫无阻拦地穿过了杨念桐的脖颈,而后交叉着,抱住了杨晓丽自己。 泪水在第一时间流出了杨晓丽的眼眶。 在生的时候,她就无力反抗他带给自己的伤害。 为什么就连死了,她还是无力反抗?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一十三章 如你所愿 “醒来……” “醒来啊……” 对着沉睡中的杨念桐,杨晓丽嘶吼着,咆哮着。 然而从她口中发出的,却是一阵低沉而又无力的哀鸣,就好像一只被丢弃的幼猫在呼唤着自己的母亲。 听着自己的弱小与无力,杨晓丽的全身都开始颤抖。 凝实的身影再次闪烁不定,似乎随时都要破灭。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你给我醒来啊……” 杨晓丽再一次伸出了双手。 但和第一次一样,挥舞的双手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反过来抱住了她自己。 当然,如果准确一点的说,那并非是抱。 因为她根本触碰不到自己的身体。 也就是说,她连抱着自己取暖的能力都没有。 “我已经很努力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中流失了一般,杨晓丽忽然觉得一阵发虚。原本就轻盈若无物的身体更是好像受到了来自天空的牵引,以一种缓慢的态势向上漂浮。 她低头看去,却发现自己的脚有一半已经消失。 “我这是怎么了?” 面对这个即将消散的弱小魂魄,好为人师的范无救第一时间站了出来科普:“如果说,肉身是一种唯物主义的存在的话,那么魂魄大概就是唯心主义的存在。人类有种说法叫‘我思故我在’。一个魂魄的死亡方式有很多种,但其中最简单也最绝望的一种,便是他意识不到自己活着。这有些拗口。但你应该能理解我想说什么。更通俗的说,当一个魂魄不想活的时候,那他就真的会死去。” 流着眼泪,杨晓丽弯起了嘴角,再一次发出了一个刚刚才问过的问题:“所以我是真的,要死了吗?” 范无救的回答依旧是那么严谨:“严格意义上来说,是的。并且在这一次的死后,你连最后的魂魄都不会剩下。真正的,彻底的死去。” 呵呵。 杨晓丽试图笑出声。 可是她张着嘴,却没有任何声音出现。 我是不是真的很没有用? 明明在心底的疑问却被那个笑起来很凶的汉子听到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确实是有点……没用。不过你也不用太过在意,因为在伤害他人这种事上,坏人确实要比好人更占优势。你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有些人连杀鸡都不敢,但有些人杀起人来却跟杀鸡一样。而且生活在这样一个和平的年代里,不会伤人并不是什么值得羞愧的事,反而是一件为人称道的事。” 可是现实却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真的好不公平啊。 范无救点点头:“其实在我看来,公平就是个婊子。面对弱者时,她横眉冷对,故作清高,可一旦遇到强者,她就会展现出流在骨子的淫贱本性了。” 对不起啊。让你看笑话了。 “就如同不要对凶猛的野兽露出自己不设防的后背一样,不要总是低着头对人说对不起。因为在某种程度上,这种行为就等于是在对别人发出诸如‘我很弱小,你赶紧来欺负我的’的讯号。” 这好难啊。 “其实不难的。” 就在杨晓丽想要用呵呵一笑来回应范无救的时候,她低垂的视野里忽然多了一个比较突出的……肚子。 随后一只短而粗的食指抵住了她的下巴,并微微上抬。 “女人,你已经成功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杨晓丽看着尽在咫尺的范无救。 他生着横肉的脸故意板起,眼神中带着睥睨众生的孤傲,宛如一只坐在悬崖边上扫视着自己领地的狮子。 说实话,这样的场景,杨晓丽只在老旧的玛丽苏神剧中看到过。而她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这一幕中的女主角。 这种感觉真的是……有些一言难尽啊。 她忍不住仰着脖子说道:“大叔,你这搭讪方式未免也太老套了吧。” “啊?老套吗?”范无救收回了自己的手,挠了下头,也收起了脸上的冷酷表情,“可是人间前阵子不是挺流行这个的吗?我还靠这招迷住了好多人间小女生诶。” “你说的前阵子是什么时候?” “嗯,大概十几年前吧……” “……” 沉默了片刻,杨晓丽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只能说大叔,你的时间观念和我们人类可能存在很大的不同。十几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一个女生结两次婚生三个孩子了。” “说的好像也是,女人确实是这片人间最善变的生物了。有几个小时候说着长大以后要为我生猴子的小女生,等我后来偶然撞见她们的时候,看到我就跑。我骑着自行车都追不上。” “也许你下次可以换着开辆宝马。” “你的建议我也考虑过,可是车子实在是有点不方便啊,停车位实在太能找了。” “大叔你真的不是个喜剧演员吗?” “之前有个朋友确实推荐我去试试看的,但是试镜之后,他们说我长得太过英俊潇洒了,演喜剧的话太过暴殄天物。” 看着范无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样子,杨晓丽终于没忍住,笑了。 捧腹大笑,把眼泪都给笑出来了。 而后她抱着肚子,颤抖着笑道:“大叔,你说的对,好像抬头挺胸确实不是很难。” “是吧,我就说了。还有我想再告诉你一件事,其实伤害别人也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范无救说着,抓住了杨晓丽的右手,将别在腰间的勾魂索塞给了她,而后,他把着杨晓丽的手,将勾魂索的弯钩尖端对准了杨念桐的胸前。 “我这家伙很锋利的,勾到人的时候也特别的疼。现在,只需要你轻轻用力向下那么一凿,再那么一扯,就可以划开他的胸膛,看看他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了。” 说完,他松开了手。 明明是金属制成的勾魂索仿佛没有重量一般,杨晓丽只用一只手就可以很轻松地将其端住。她咬着嘴唇,看着杨念桐那张平静脸,将左手也握在了把手之上,而后高高举起,闭上了眼睛。 只是端到手都有些发酸了,她最终还是没能让其狠狠落下。 她睁开眼,将勾魂索递向范无救,神色惨然:“对不起,我办不到。” 范无救并没有嘲笑她的软弱,而是笑着接过了勾魂索:“其实这也是我最后一点想告诉你的,伤害别人其实是一件简单不能再简单的事情了。简单到每个人都可以做到。一个耳光,一句辱骂,甚至一个眼神就可以办到。真正困难的事,是你在有能力去伤害别人的时候,选择不去伤害。这也是真正值得骄傲与炫耀的事。” 杨晓丽不解地看着范无救:“所以我不应该选择杀害他们,哪怕他们罪恶满盈?” “当然,我从一开始就说过,这是一件违反法律的事。” 杨晓丽眯起了眼睛:“所以你其实根本不是来拯救我的,你是来拯救他们的?” “他们即便犯了罪,自有正义与公理去惩处他们。” 杨晓丽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在范无救应了她的呼唤现出身形过后,她以为对方是为她而来。而刚才,他用滑稽的动作和言语逗她笑,更让她觉得他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在那个一瞬间,她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并不是孤独的。 但现在看来,这似乎是她自作多情了。而从这个角度来说,她连骂一句范无救是个背叛者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从来没有和她站在一起过。 面对这个无比讽刺的现实,杨晓丽想要表现得愤怒一点,可她好像已经失去了愤怒的力气。她甚至没有力气冷笑,只能用着她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平静语气说道:“既然如此,你还在等什么?救他们吧。我相信这对你应该并不是一件难事。” “我想确认一下,你是在请求我拯救他们的生命对吗?” 范无救的语气明明是近乎冷漠的平静,可落在杨晓丽耳朵里,却比尖锐地嘲笑更具讽刺意味。 她克制着自己忍不住想要颤抖的身体,昂着头,轻蔑地看着范无救,不耐烦地大声叫嚷道:“是的!我是在请求你拯救他们的生命!这个答案你满意了?” 范无救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的请求,我接受了。” 杨晓丽发现范无救刚才还觉得生动可爱的面容此刻显得越发丑陋恶心起来。 她别过了脸,冷笑着:“麻烦你快点救下他们,然后麻溜地滚离我的面前!” “如你所愿。” 嗡的一声。 有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惨叫随之而来,响亮得仿佛要撕破人的耳膜。 杨晓丽应声回过头,却发现范无救笑着看着自己。 他用右手小拇指掏着耳朵:“还好我足够机智,提前设下了隔音结界,不然不知道得吵到多少人民群众。这要是被人举报了,又是一桩麻烦事。” 可杨晓丽却顾不上与他说话,而是呆呆地将视线转移到了他的左手。 那只手正握着一柄全身漆黑却闪着点点寒芒的勾魂索。 而勾魂索的尖端,则嵌进了杨念桐的胸膛。 有滚烫的鲜血从伤口流出,沿着勾魂索缓缓流淌。 “啊!” 在歇斯底里的哀嚎声中,杨念桐此刻就像是一只被拦腰斩断的蚯蚓一样疯狂扭动着。他的双手拼命地抓住了范无救的双手,试图将刺进身体的勾魂索拔出,但他的力量在范无救面前何其渺小,无论他如何用力,范无救横在他面前的手岿然不动。而那只勾魂索也如同一只长钉一般,将他牢牢定在原地。 不过随着他的挣扎,他胸口的伤口确实越撕越大,越来越多的鲜血从中涌出。可这些鲜血并没能溅落地上,而是诡异地流淌于勾魂索之上,而后一点一点渗入其中。 漆黑的金属渐渐泛起血色的光芒,将杨念桐那张原本就扭曲变形的面容照得更是可怖。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一十四章 拯救的方法 “别叫了,不就才勾了你一下,至于叫得这么凄惨吗?” 范无救掏完耳朵,扭头厌恶地看了杨念桐一眼,恨声骂道:“妈的,我去年春节杀的那头年猪临死时都没你叫得欢。” 说罢,他嫌弃地抽回了手中的勾魂索。 锋利的索尖直接撕破了杨念桐胸前的睡衣和皮肉,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甚至有零星的碎肉被甩落在旁边的被子上,染出斑斑点点的血迹。 因为刚才嘶吼得太过用力的缘故,杨念桐已经喊破了喉咙。此刻被这种疼痛加身,只能发出一句微弱得如同温顺羊羔一般的喊叫。 而由于挣扎到脱力的缘故,他已经无力坐住,靠着床头的身体软绵绵地滑落到床上,歪躺着,奄奄一息抖动着。 也就在这个时候,杨晓丽终于从发呆中清醒了过来。 眼前这血腥的一幕,无疑是超出了她的认知和接受范围的。可是当看到这个哀嚎的人是杨念桐时,她居然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厌恶,反而有一点点发自内心的…… 愉悦? 原来你也是会痛的吗? 她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向范无救,嘴巴张开片刻,却只蹦出三个字:“为什么?” 在面对她的时候,范无救又收起了刚才那血腥残暴的一面,变回了之前人畜无害的模样,笑眯眯说道:“什么为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要拯救他们的生命吗?” “对啊,我也没有说错啊,我确实在拯救他们的生命。” 正说着,范无救飞起一脚踢在杨念桐腹部,使得已经渐渐安静下来的后者瞬间躬身如同一只虾一般,张口便吐出一口鲜血。 “叫啊,怎么不叫了?” 而后他又转头对着杨晓丽,继续笑眯眯说道:“这就是我拯救他们的办法。” “可你刚才不是对我说,当你有能力伤害一个人的时候,选择不去伤害他,这才是一件值得骄傲和炫耀的事……” “有什么问题吗?我觉得我说的挺好的。都是我活了这么多年所积攒下来的经验,熬了这么多年的老鸡汤了。我觉得完全值得所有人类去学习。” 杨晓丽咬着嘴唇没说话。 范无救笑笑,转身又踢了杨念桐一脚:“妈的,不让你叫的时候,你偏叫,要你叫的时候你又装哑巴,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 范无救越说越气,脚下踢得是越来越带劲。 可奄奄一息的杨念桐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范无救的腿,死死缠住,不愿松手。 “求求……求求你……别……” “你说什么,大点声啊,我听不见。”范无救脚上加大了一点力气,将杨念桐一脚踢向旁边的空墙。 杨念桐的身体在墙上滞留了几秒钟,才重重摔落在地面之上。躺在地上,他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只蠕动着喉咙,艰难地说道:“表……表……打我……” 范无救嘿嘿笑道:“你不想挨打怎么不早点说呢?你早点说的话我不就不打你了呀。哎呀呀,你这个人真的是,哪里来的坏毛病,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你看看,不仅自己受苦,还影响到八爷我。现在你把八爷我的衣服鞋子都弄脏了。你看怎么办吧?我这一身衣服可是世间有数的法宝。” 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杨念桐从刚才就憋着一口气。 明明他在自己家的床上睡觉睡得好好的,却忽然遭遇了莫名其妙的袭击,而且还是要人命的恐怖袭击。而且这个施暴者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也就罢了,还阴阳怪气地说着不着调的话。 所以一听这话,一口怒气从胸口升起,直接顶到脑门。因为无力动弹,他只能转动着眼珠看向两人。 也就在这个时候,杨念桐通过范无救头戴的高帽认出了其真实身份,心中惊骇之余,原本想要说的脏话被强行咽了下去。他只能转而看向杨晓丽。 当看到杨晓丽面无表情地漠视自己躺在这里,他心中的怒气更是瞬间爆发,张嘴就要骂道:“你……” 可惜的是,他这一张嘴,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疼痛顿时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而这一咳嗽,又致使混合着血液的浓痰卡在了喉咙眼,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努力坐着吞咽动作,试图将之咽下。然而从刚才开始,他就因为吸入过量煤气导致全身乏力,此时又哪来的力气将之咽下? 一张原本就泛着樱桃红的脸更是憋成了紫色。 最终,这一口痰终究是没吐出来。 他的头一歪,随后高高鼓起的胸膛就塌了下去。 看着杨念桐就此失去了呼吸,杨晓丽一时竟有些失神。她有些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该难过还是该高兴。 就在这之前,她以为自己看到这期盼已久的一幕,一定会狂笑起来。可是现在,她试着弯起嘴角,可喉咙里就像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堵住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唉,死这么痛快,算便宜你了,”范无救抬脚在被子上蹭了蹭,而后看向杨晓丽说道:“你是想问,为什么我跟你灌那么多鸡汤,自己却不照做是不是?答案不是很简单吗?世界本来就这样啊。律人易,律己难。更何况,我刚才跟你讲的是做人的道理。但我是人吗?不是啊。我是鬼啊。既然我都不是人,我又为什么要遵守做人的道理?” 范无救是如此的理直气壮,以至于杨晓丽根本无从开口反驳。她犹豫再三,最终又从喉咙间挤出了三个字:“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 范无救竖起食指摇了摇:“不不不,我这可不是帮你。” “那是为什么?” 范无救眨了眨眼睛:“因为他们的存在污染到我的眼睛了,而我这个人一向眼里容不得沙子。” 说着,范无救突然看向了脚边:“大姐,我长的是不是很帅?都看我这么久了,要不给个门票钱?” 杨晓丽低头看去,才发现柴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一双泛着血丝的眼里含着泪水,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范无救蹲下身子,看看无法动弹的柴静,又看看手里重新沉寂了下去的勾魂索,摸着下巴琢磨道:“该怎么处置你呢?” 一听这话,柴静的身体开始颤抖,嘴巴张开,却因为无力说话,只能发出低沉的“啊啊”的声响。 范无救砸吧着嘴巴:“啧啧,看你这样子似乎不是很想死啊。” 柴静的头轻微地向下点了一下。 “哎呀,这就让人很为难了。”范无救摇晃着手里的勾魂索,“我这老伙计可是还没吃饱喝足呢?这可怎么办呀?而且你老公刚刚才走,你就不想和他早点见面,好约好下辈子再投个好胎,继续做一对同命鸳鸯?” 听着范无救口中的戏谑语气,柴静意识到了自己的穷途末路,眼中那代表着生的渴望的火焰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小声嘀咕了一会儿,范无救忽然抬起头,看着杨晓丽,笑着问道:“要不你来说说她到底是该死不该死?” 像是听到了什么希望一样,柴静原本要闭合的眼睛突然睁到最大。而且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她竟然奇迹般地说出了两个字:“丽……丽……” 吐字依旧是那么清晰。 就好像以前叫喊的那样。 杨晓丽终于忍耐不住,眼睛顿时模糊一片。 无数的如同贝壳一般的记忆,被情绪的浪潮推到了岸上,俯拾皆是。 “丽丽,我是妈妈,跟我念,妈——妈——” “丽丽,自己走过来,慢慢的,对,慢慢的,一步步来。我的丽丽真棒。” “丽丽,快回来吃饭了。” “丽丽,都叫了你多少遍了,马上上学要迟到了,赶紧穿好衣服。” “丽丽,没事,使劲往前蹬,我在后边扶着,没事的,不要怕摔倒。多摔两次自然就会骑了,我以前也是这么学会的。” “丽丽,这是我给你新织的毛衣,看看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再改。” “丽丽,说了多少次让你别喝生水,别喝凉水,要是拉肚子了怎么办?” “丽丽,怎么回事,怎么才考这么点分,你要这样下去,还怎么上重点高中?你对得起我和你爸这么含辛茹苦地把你养这么大吗?” “丽丽,我的好丽丽,今天老师表扬你了,说你只要保持下去,考上大学一点问题都没有。” “丽丽,别哭啊。没事的。其实一点不疼。你也别恨你爸,他只是喝了点酒,一时情绪激动而已。” “丽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就这么人,就算离开了你爸,就能找到更好的吗?还是忍着吧。” “丽丽,在外面上学,我跟你爸都不在身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丽丽,什么时候能带个男朋友回来给妈看看?” “丽丽,他年纪是不是有点小?不过也没事,只要你喜欢,你爸那里,我去说。” …… 记忆的跑马灯不停转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多月前的那个早晨。 “丽丽!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跟妈妈说啊,你别不吱声啊。” “丽丽,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是我拖累了你。” “丽丽,你爸他是个畜生没错,但是……但是你想想,如果真的离开他,我们这娘俩可得怎么活?如果早十年,我还能重新找个人。可现在,我都年老色衰了,又没什么本事,谁愿意跟我一起生活。你就当为我着想,不要报警好不好?” “丽丽,你怎么这么固执?就算不为我想想,你也要为自己想想啊。你想想你自己的名声。一旦这件事传出去,我们这一家的脸面还要不要?我们还怎么在这地方抬头做人?” “丽丽,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魏明呢?如果这件事被他知道了,他会怎么看待你?他能接受这样一个你吗?就算你和他是真爱,他也愿意接受你。但他的父母呢?他的亲朋好友呢?又会怎么想?你知不知道人言可畏啊。” “丽丽,昨晚的事,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你爸他也不说,那就不会有人知道。我们一家就还可以像以前那样生活。你就还可以在定好的日子里和魏明离婚。而且你爸也跟我说了,这件事就是个意外,他真的是喝多了,没分清人。以后也绝对不会有这种事再发生。不光如此,我们也不准备为难魏明了,什么彩礼都不要。你也应该清楚,我们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丽丽,相信妈妈,这件事就过去了。我们一家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也会一天比一天幸福的。” “丽丽,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那我就当你原谅我和你爸了?” …… 原谅? 想起这个无比刺耳的词语,杨晓丽从回忆的枷锁中挣脱了出来。一抹冷笑,浮现在她的嘴角。 时至今日,她都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是哪来的颜面去要求她原谅他们的。 原谅你们? 你们也配?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一十五章 报应 杨晓丽飘到柴静跟前,居高临下俯视着。看到柴静眼中流露出的希冀的眼神,她笑着说道:“你在期盼着什么?你在期盼我救你对吗?” 柴静的嘴唇也微微弯起,像是在微笑:“丽……” 听到柴静再一次叫着自己的名字,杨晓丽感觉胃部又在翻涌。 那是一种类似于吃到变质食物的感觉。 恶心到无以复加。 于是她冷冷打断了柴静:“不许叫我的名字,因为你不配,即便这个名字包括我的生命都有二分之一来自于你,但你还是不配,听到了吗?” 柴静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听到自己的女儿对着自己讲出这样的话。 她一下子呆住了。原本已经张开的嘴唇颤抖着,缓缓闭合上了,眼神中刚重燃起的代表希望的火焰再次摇摇欲坠起来。 “看得出来,你很意外是吗?你在意外于自己的亲生女儿竟然堂而皇之的坐视你的死亡?”杨晓丽忍不住笑了,“你也有意外的一天吗?我以为只有我会有。” 杨晓丽忽然脚下用力,身体笔直前倾,在快要碰到柴静的时候停了下来,与之面对面,然后她仔细地打量起柴静此刻的面容,一丝一毫的细节都没有放过。 面对杨晓丽近在咫尺的逼视,柴静没来由地感到了心慌,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闭眼做什么?你不应该好好睁大眼睛看清楚,看清我这个不孝女儿的脸,下了地狱之后好去阎王爷那里控诉我的罪责吗?” 柴静的头微微晃动着:“不要……说……了。” “为什么不要说?”杨晓丽笑得更厉害了,“我才刚刚说个开头而已,你知道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多久了吗?” 柴静微微点头。 “不,”杨晓丽摇了摇头,“你不知道!” 而后她又以更坚决地声音重复了一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么多年我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这宛如置身地狱一般的人生皆是拜你们所赐。我无时不刻不曾想过去死。可惜因为我怕痛,也怕死,所以一直没能成功。好在没有成功,不然我也不会等到今天。” “睁开眼,看着我。”杨晓丽轻声说着。 柴静没有睁眼。 杨晓丽又叫了一遍:“睁开眼,看着我,妈——妈。你引以为傲的小棉袄想跟你说说心里话。” 自己的女儿在叫自己。柴静只能睁眼。 “现在你终于能听见我叫你,呼唤你了?为什么以前你就听不到呢?”杨晓丽抬手,试图去抚摸柴静的脸。柴静下意识往左边一扭头。 “为什么要躲呢?”杨晓丽笑着,高高抬起自己的右手,而后猛地落下。 柴静避无可避,只得闭上眼睛。然而预料中的耳光并没有落在自己的脸上。 “没有必要的,你看,我现在根本碰不到你。” 柴静睁开眼,发现杨晓丽将手插进了自己的胸膛。但诡异的是,她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异样,也没有任何伤口。 “很疑惑吗?”杨晓丽笑着指了指旁边,而后摸着自己的脸,“你的宝贝女儿在那里,睡的很安静。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只无家可归,即将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孤魂野鬼罢了。” 柴静努力地抬起了一点头,果然在杨晓丽手指的方向,找到了另一个杨晓丽。那个杨晓丽安静地趴在床边,一只手还搭在自己盖着的被子上,脸被乌黑浓密的长发盖住,看不见是死是活。 柴静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头似乎肿胀堵塞了一般,怎么也不能说出句完整的话。 旁边的范无救看到后,甩手将一点阴气打入她的体内:“还是让你死得明白些。” 就像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一般,柴静忽然觉得自己有了说话的力气:“这是……怎么回事?” 可是杨晓丽只用了两个字,又再次将她打入了绝望边缘。 “报应。” 杨晓丽舒了口气,“如果一定要用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来向你解释的话,那么我可以告诉你,现在你看到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报应。” “你知道的吧?”杨晓丽忽然又凑近了一些,她的鼻子几乎都要顶到柴静的鼻子了,“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杨念桐就是个人渣的事实?” 柴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大概是你上初中的时候,有个女孩找到了家里。当时他不在家,只有我在,而后她就跟我说了一些很孩子气的话。看得出来,她竭力想要展现自己成熟而有魅力的一面。她以为自己说的很隐蔽,可是我怎么可能听不出她在嘲笑我的衰老与丑陋?其实但凡是个女人,恐怕都不可能听不出来。” 杨晓丽忽然觉得眼前的女人不仅可恨,还有些可怜,不由自主地缓和了语气:“那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在知道自己是个猥亵未成年的变态之后?” 虽然精神状态好了一点,但说这么多话还是让柴静感觉到了有些疲惫。她歇了片刻,才接着说道:“事实上,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的这些破事。我当时只是以为那个女生喜欢他罢了。这在学校里应该挺常见的吧。青涩懵懂的年纪,遇到一个年轻俊秀,又富有才华的老师,应该有很多女孩子都会动心吧。就包括我自己也一样,喜欢的他的长相和才华。 当初他家里条件一般,但是长得白白净净,戴个眼镜,斯斯文文,而且又是语文老师,出口成章,又会说体己话。其实你外公他们当时给我相中的是另一个人,家里开商店的,方圆十里都知道他家有钱,可是人长的不怎么样,又黑又矮,还有些胖……” 一直沉默地范无救突然插了句话:“你莫不是在暗示你八爷我?你要不想好好说话,那我就收回渡给你的阴气,让你彻底闭嘴。” 柴静愣了片刻,才有些不敢置信地说道:“你真的是范八爷?” 范无救昂首挺胸,抱臂胸前:“你看我我这一身容貌,这世界上还会有第二个如我这般潇洒的美男子吗?” 柴静没说话,看了一眼杨晓丽。 杨晓丽知道她在怀疑范无救的真实性。其实她不也还是一样。 如果不是实在拿不出否定的证据,她也没办法将眼前的这个黑汉子当成是传说中的黑无常。要知道黑无常是出了名的凶神恶煞,堪称人见人怕,鬼见鬼愁,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居委会大妈一样的人物? 杨晓丽叹了口气:“八爷,能请你给我和她一点单独说话的机会吗?我时间应该不多了吧。” 范无救闻言,看着杨念桐地尸体,小声嘀咕道:“真不知道你们这审美怎么回事?身上又没二两肉,提不动刀也挥不动锄头,算什么男人?还斯斯文文,衣冠禽兽不还是禽兽。” 但也就嘀咕了这一句,之后他也就自觉地抱着手机将时间让给了这对母女俩。 杨晓丽继续问着柴静:“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是个变态的?” “又过了半年多时间吧。其实也是那个女孩的原因。我虽然觉得他们是清白的,但是有时候又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背着我做了些什么。他的书橱有两个抽屉是锁着的,你也知道。里面藏着他的宝贝书籍。我就想,里面会不会真的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打开看过?” “嗯,你们都知道,我一直都不喜欢看书。他也许就是这么觉得,我不可能会对那些东西感兴趣。”说到这,柴静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其实我在你和他眼里,就是个蠢货吧。” 杨晓丽没有说话。 柴静接着说道:“其实我虽然蠢,但有些东西还是能感觉到的,所以你也不必否认,也没有必要否认,因为我现在已经发现,我确实就是个蠢到无可救药的笨女人,如果不是摊到我这样的母亲……” 杨晓丽打断了她:“你的事待会再说,先说他的。” “他平时会把钥匙带在身上,但不方便的时候就会放到床头柜里。如果他是光明正大的放在外面,我也许都不会去想看那个抽屉里放着什么。但他偏偏把钥匙夹在了书本里……他虽然不觉得我会怀疑他,但是他还是下意识地藏了,虽然藏的不是很隐秘,但毕竟是藏了。” 杨晓丽冷笑一声:“犯了错的人,即便掩饰得再好,也还是会害怕自己会暴露。” 柴静躺得有些腰酸,微微侧了下身体:“是啊,他心中要是没鬼,怎么会藏呢?而他越是要藏,我才越是要去找啊。所以我就打开抽屉看了。” 说到此处,柴静停顿了一下,面露讥笑:“你一定想不到,他在里面放了什么?” “什么?”杨晓丽问。 “内裤。” “什么?”杨晓丽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没听清,可随后她就释然了。 对于常人来说,收藏内裤当然是变态的行为。但对变态来说,这才是正常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觉得恶心。 但更让她恶心的其实还在后面。 “对,你没有听错,就是内裤。一共是八条。”柴静继续说道。 杨晓丽点头。 因为杨念桐的缘故,她也曾去了解过一些相关的信息。在一些类似案件中,不乏有嫌疑人收藏受害者的衣物。 而原因,说出来则更是荒诞而可笑。 “战利品吗?” 听到这三个字,柴静愣了一下,随后才幽幽说道:“你说的应该没错。就是战利品。那些内裤的花纹样式大小都不一样,显然来自不同的主人。上面……” “什么?” 柴静皱着眉头,忍着恶心说道:“那些内裤被人穿过,还没有洗过,所以上面尽是暗黄的分泌物,甚至还有两条上有着暗褐色……” 柴静没能再说下去。 可在场的另外两个人都知道她没说的内容是什么。 杨晓丽甚至想到了更多。 那些猥琐的性犯罪者收集受害者的衣物,可不会是拿回家挂起来当做艺术品收藏的。这些战利品的更多的价值,恐怕是被当做杨念桐手银的辅助工具。 所以那些内裤上反而分泌物,也许有部分来自它们的原主人,而有更多则来自…… 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嘴巴。 而一旁坐在床边玩手机的范无救则没她这么含蓄温和。 “喝——” 一口浓痰应声自他口中而出,笔直落到了杨念桐的脸上。 吐完痰后,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嘴巴都脏掉了,呸个不停,同时还不住念叨着:“两个字,恶心。简直就是恶心她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一十六章 是你 骂完之后,范无救终于想起自己似乎不应该说话,于是又闭上了嘴。 灯火透亮的卧室里顿时陷入了久违的沉寂。 可柴静心里清楚,这种沉寂并不代表祥和与安宁。 墙边杨念桐那血肉模糊的尸体无时不刻不在提醒她,她和女儿之间显然已经没有了回环的余地。她们之间的矛盾再不可能像以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样被敷衍过去。 对此,柴静并不如何意外。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她其实从很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一天。 就像杨晓丽刚才说的,如今的现状,不过是冷眼旁观的神明终于看不下去,对他们所作所为所采取的报复式的回应罢了。 只是仁慈而万能的神明大人,信女明明那么多次地向您祈求,只是卑微地希望这一天能晚一点到来,但您为何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即便我生来有罪,但为何又要让我的女儿参与到对我的审判当中? 我知道我的一生罪恶而污秽,可我已经年过半百,生命的旅程走过了大半,哪怕就此终结,似乎也不算很亏。 可她才不到三十岁啊。 她的人生除去懵懂青涩的前二十年,不过刚刚开始罢了。 仁慈而万能的神明大人,你为何如此狠心? 头一次,柴静对自己所尊崇的神明产生了质疑。 可是她现下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杨晓丽从刚才恶心的情绪中挣脱了出来,看着她冷冷的笑道:“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人渣,这种感觉很难受吧。但你知道吗?其实我是在你之前知道的这一点。” “啊?”柴静失声惊呼一声。 “七岁,一年级,我亲眼看着他把别人拉进了厕所隔间。” 柴静只能将手指放入嘴中咬住,才可以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对了,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柴静没有说话,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杨晓丽。 杨晓丽忽然笑了:“是杨大伟,杨根生叔叔家的杨大伟。” 柴静没有太过于震惊。因为事到如今,她再怎么震惊又能如何? 还不是于事无补。 “所以他当初和杨根生一家闹掰了,并非是杨大伟调皮捣蛋,不服他的管教……” 杨晓丽喃喃道:“是啊,当初他就是个受人尊敬的好老师,而大伟哥呢?只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学生罢了。所以当他们之间发生了冲突,谁又会去在乎一个几岁的孩子说些什么呢?” 说完,她自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人类在很多时候,真是种异常愚蠢的生物。 明明拥有很七种感觉能力,视觉、听觉、嗅觉、肤觉、味觉、平衡觉、运动觉,由此共同协作感知这个世界的一切。但在日常生活中,对于大部分正常人来说,用的最多的感觉是视觉。其比重之大,甚至可以比肩其他感觉之和。 所以才会出现人类是种视觉动物的论调。 这种论调当然有失偏颇,可它在很多时候却又总是对的。 至少在杨晓丽所认识的人里,大部分都适用这个论调。 在面对矛盾与冲突的时候,他们总是喜欢第一时间用有色眼镜去看待这些矛盾与冲突。 一个成年人与一个孩子发生矛盾与冲突,那必然是成年人是对的,孩子是错的。 一个好孩子和坏孩子发生矛盾与冲突,那必然好孩子是对的,坏孩子在说谎。 一个警察和一个小偷发生矛盾与冲突,那必然警察是对的,而小偷在说谎。 一个英俊的人和一个丑陋的人发生矛盾与冲突,那必然帅哥是对的,而丑鬼在说谎。 这一点经过延伸,便发展成了经典的“三观跟着五官跑”。 杨晓丽有时候听着办公室里的年轻同事聊起最近看的热剧,发现他们关注的重点并不在人物的善恶或者剧情如何如何,而是到底哪个角色更好看行为跟洒脱率性。 即便这个角色杀人无数,恶贯满盈,但只要他够帅,就会有很多人粉他,而且若是编剧良心发现,结局时给这个反派安排上一段洗白剧情,那他甚至可以堂而皇之地成为所有人的英雄。 每当这个时候,杨晓丽总想插进去,问一下他们是否会在乎那些因为这些个反派身死魂消或是家破人亡的受害者怎么想,可是一直没有成功。 一是因为没有勇气。 她觉得自己如果问出来了,大概率会变成一个人群中的异类,而后被人群孤立起来。 众所周知的,人类很擅长这种事,哪怕只是一个三个人的小群体,也大概率发生两个人联合而排斥第三个人的情况。 而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大学里的四人寝室。如果你试图去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你就会发现,这绝对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而如果遇到的事情多一些,鬼知道这四个人究竟会发展出多少个小团体。 二是觉得没有必要。 因为那些人往往在乎的就是这个角色甚至是演员长的帅不帅。 这其实也是现在很多年轻粉丝的通病。 只要自己的偶像长得够帅,那他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单纯只靠脸吃饭。 不会唱歌,没关系。不会跳舞,没关系。没有演技,没关系。 每次听到这类言论,杨晓丽总觉得这有些离谱。你说你一个戏子,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居然也好意思吃戏子这碗饭? 不过等后来,当杨晓丽发现,哪怕这些个偶像做了草粉或是吸毒这样违背道德与法律的事情,狂热的粉丝也会大度地替那些受害者原谅这些个偶像之后,杨晓丽便释然了。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杨晓丽后来发现自己并不是鹤立鸡群,一枝独秀,人类中唯一清醒的那个人。 她其实也是个以貌取人的人,只是表现得没有那些人明显罢了。 她曾扪心自问过,如果魏明长得不像现在这样清秀,而是丑一点,凶一点,邋遢一点,在那个雨天,她是否还会友善地将自己的伞送给一个陌生人? 答案并不乐观。 或许就像一些网友所调侃的那样,脑子是个好东西,但不是人人都有,即便有了,也不是时时刻刻能够发挥正向的作用。 与此同理,爸妈也是个好东西,可有些人也不一定有,更甚者,有了反而不如没有的好。 想到这里,她又重新看向了柴静。 眼神中那代表着温暖与美好的光被悄无声息涨浮的黑暗浪潮一点一点淹没。 在杨晓丽走神的间隙里,柴静转头看了一眼地上杨念桐的尸体。 她忽然觉得,刚才范无救说的是对的,这么就让他死了,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你觉得我恨他吗?” 耳边传来杨晓丽冰冷没有任何语调的声音。 柴静转过头来,却发现杨晓丽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种眼神是她之前从来没见过的。 没有任何的柔情可言,全部是赤裸裸的仇恨与怨憎。一点都不像是个一个女儿看着生她养她几十年的母亲,倒像是一只杀人如麻的地狱恶鬼躲在暗处看向一个孱弱又无知的猎物,随时能够将她…… 生吞活剥! 柴静被吓到了,放在被子下的手不安地抓起了床单。 她试图缓和气氛:“丽……” 和刚才一样,她的呼唤被杨晓丽恶狠狠地打断了。 “我说过,不要叫我的名字,你不配!” 那声音好似从地狱中发出,带着阵阵阴风。 “你觉得我恨你吗?” 杨晓丽的质问是如此的冰冷,以至于柴静明明躺在温暖的被窝之中,也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我……” “你觉得我恨你们两个中的谁更多一些?” 柴静嗫嚅着,嘴唇哆哆嗦嗦,却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并非是她想要听到的那个。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 “在你们两个人之中,我更仇恨的……”杨晓丽嘴角勾勒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是你。” 柴静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皮破了,仿佛铁锈一般的血腥味自舌尖泛起。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关心这一点了。 杨晓丽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轻描淡写。 可是此刻,这两个字却恍若如雷雨天的惊雷,一遍接着一遍。 “是你!” “是你!” “是你!” …… 柴静无助地闭上了眼睛。 她害怕再去看杨晓丽的那双眼睛。 她害怕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一个绝望而无助的自己。 黑暗中,似乎永无止境的雷声渐渐变成了漫山遍野的恶鬼们的哀嚎。它们愤怒而绝望地对着柴静伸出了自己或是血肉模糊或是骨节狰狞的爪子,要将她拖入那传说中的无间地狱。 那些爪子已经离的很近,似乎都已经触碰到了柴静的身体。 “是不是觉得不公平?其实我也觉得这么说对你有些不公平。但有时候,我会想,这个世界真的有公平这种东西可言吗?” “如果真的像你说的,有仁慈而万能的神明在注视这地面的一切,祂会给予所有人公平。让行善的去往天堂,让为恶的堕入地狱。” “那么,当我默默祈祷的时候,祂在哪里?当我苦苦哀求的时候,祂在哪里?当杨念桐将那双肮脏而污秽的手一次又一次地伸向那些受害者,甚至是我的时候,祂在哪里?以及现在,当你这个虔诚的信徒,性命垂危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柴静的沉默让杨晓丽忍不住笑了,状若疯狂。 “也许他真的存在,也许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给予我们这群罪人一个应有的审判,可你不觉得那所谓的时机,它总是姗姗来迟吗?” “我已经从七岁等到了三十岁。我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已经等不下去了。” “所以当我有了一个合适的机会之后,我决定做点什么。去纠正你们,也纠正我的错误。” “如你所见到的,杨念桐已经付出了他应得的报应。说实话,我不是很满意,这太便宜他了。事实上,我希望他有无数条生命进行无数次的忏悔。但很显然,为恶并没有让他变得强大起来。他和那些受害者一样,同样是个脆弱的生命。不过就这样了,我想也许传说中的无间地狱应该不至于让我太过于失望。” “而现在,尊敬的柴静女士,”杨晓丽停止了大笑,怜悯地看着以为闭眼就可以躲避一切的柴静,“你准备好要迎接你的报应了吗?”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一十七章 光与暗的边缘 身上松软的棉被仿佛突然之间就化作了泰山压顶,柴静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想要从中挣脱出来。可面对杨晓丽的问题,她又无从回答,恨不得缩成一个点,彻底地躲到这棉被之下。 可最终,出于母亲最后的一点的尊严和良知,她没有将被子蒙在头上,而是睁开了眼睛,看向了杨晓丽,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杨晓丽冷漠的神情不变,仿佛没有听到一样,继续说道:“我是恨杨念桐,非常恨。但是如果细想想的话,似乎也不是那么恨。原因其实很简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毕竟你与他共同生活的时间要远比我和他相处的时间久。 现在想想,我和你,明面上似乎是他的女儿和妻子,但其实从始至终,我们的存在,不过是他为了能以一个正常人的身份生活在人群之中,所找到的两个工具人而已。他从我们身上得到了好丈夫和好父亲的身份模板。也正是靠着这两份身份模板,他才能够在学校里扮演好一个优秀教师的形象,才能够借此接触到那些受害者,才能够获得她们的信任,并进而实施自己的犯罪。” 柴静更用力地咬住了嘴唇,嘴里的血腥味越发浓重,而那些伸向她的鬼爪也越来越近了,似乎有一些都划开了她的皮肤,她隐隐开始听到皮开肉绽和血液汩汩流淌的声音。 杨晓丽对于柴静的痛苦表情完全视而不见,继续忘我地说着:“这么多年来,他虽然极力想要在我面前伪装出尽心负责的父亲模样,但那种骨子里的漠视,却是他那拙劣的演技无法掩盖的。所以我从很早开始,就不再把他当成是一个父亲,而是当成了一只披着人皮的畜生。既是畜生,那他做的一切恶心事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我又何必与一个畜生较劲?所以我恨他,就像是恨一只咬人的疯狗一样,无爱之深,自然也无恨之切。可是你却不一样!” 说到此处,杨晓丽怨毒地看着柴静:“你与他不一样!他并非是我的父亲,但你却确实是我的母亲,这么多年,也一直如同一个母亲那般爱着我。我能够感受到你那种发自内心的关怀与爱护。可也正是如此,我才更加地恨你。” “我恨你的视而不见装聋作哑。就像你自己说的,你明明了解到了他那罪恶的一面,可你为什么没有选择揭发他?” 柴静的眼角有泪水滑落。 看着那泪水一闪而过,落于枕头上消失不见,杨晓丽更觉愤怒,恨不能挖掉那双遇事总会哭泣的眼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也恨你的软弱无能!面对生活带给你的不公,面对他带给你的苦痛,为什么你总是选择无条件的隐忍?他打你,你为什么不还手?他骂你,你为什么不还手?他做了错事,为什么哭泣的却是你?” “我更恨你的自私!每次遭受到来自他的打骂与侮辱之后,你总是会抱着我哭诉,你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你之所以忍让,之所以委曲求全,是为了我的幸福,你不希望我生活在一个残缺的家庭里,你想让我健康而快乐的成长。” 青色的经脉从杨晓丽削瘦而苍白的额角浮现,她的身体和声音都开始了颤抖:“你知不知道,每次我陪着你痛哭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我以为是我的存在,才导致了你的不幸福。所以我也只能为了你的幸福,而小小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家的脆弱平衡。可渐渐地,等我长大了一些,我开始意识到,事情或许并非是你想的那样。那些话不过是你安慰自己的理由。你受到他的伤害而无力反抗,完完全全是你自己的懦弱。而当半个月前,你哭着哀求我原谅他的时候,我更是可以完全确认,你的委曲求全其实并非是为了我,或者说,只有一部分是为了我。你更多的,不过是为了维持自己现在的生活而已。你害怕改变,也害怕离开他以后,会遇见更不幸的遭遇,所以当生活还在忍受范围之内的时候,你总是选择隐忍。” 柴静泪眼模糊,泣不成声:“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咆哮着,杨晓丽再次伸出了手,试图去掐住柴静的咽喉,可惜双手与那纤细的脖颈没能有任何的接触。可她不管不顾,依旧疯狂地伸出手去抓取面前的柴静,甚至张开嘴巴,试图用牙齿去撕咬。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将自己的痛苦强行分享给我,让我与你一起品尝这份痛苦?你没做错什么,难道我就做错了什么吗?” 终于,随着杨晓丽情绪的爆发,那些凶残可怖的恶鬼尽数来到了柴静的身边,尖锐而阴冷的鬼爪齐齐抓在了她的身上。 脸上,脖颈,手臂,胸膛,背后,腰部,几乎是全身的所有地方,都在那一瞬间被无数利爪切割得血肉模糊,难以言喻的痛苦让柴静的全身一阵痉挛。 心跳加快,呼吸困难,意识模糊。 闭着眼睛,柴静还是艰难地蠕动着喉头,哽咽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一遍比一遍微弱。 短暂的发泄过后,杨晓丽无助地痛哭起来:“但这些,都不是我最恨你的理由。我最恨的,是我……越来越像你。” 杨晓丽低下头,十指按在脸上,指甲抵在肉上,狠狠用力,慢慢下滑。坚硬的指甲在脸上划出道道血痕,有零星暗红色的血珠从血痕中渗出。 “不仅仅是这张脸……还有你的沉默,你的懦弱,你的自私。你身上我所讨厌的一切,似乎都通过血液遗传给了我。我竭力想要改变自己,不去走上你的老路,但终究只是徒劳。我最终还是活成了你的模样……” “对不起……”柴静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如果你不像现在这样爱我,而是更勇敢一点,又或者哪怕你根本不爱我,那我也许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是你,是你和他一起,毁掉了我!” 这段话到底憋在心中多久,杨晓丽已经记不清了。她只知道,在说出这段话后,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快意,只是感到了一丝丝的如释重负。她捂着脸,改痛哭为小声啜泣。 可也许是这几天哭得太多,把眼泪都哭干的缘故,片刻之后,眼泪就自发停止了。 她伸出手,无力地捶打向柴静的胸膛:“都是你,都是你毁了我,我要你付出代价……” 手挥到一半,被一只阴冷的手接住了。 杨晓丽抬起头,却见范无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边。而自己的手,就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看着杨晓丽那张憔悴不堪的脸,范无救叹了口气:“她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杨晓丽茫然地低下头去,却发现柴静刚才还在颤颤巍巍抖动的嘴唇停止了,鼻间也没了微弱游丝的呼吸。 她愣了片刻,才颤抖地问道:“她……” 范无救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直接给出了答案:“已经死了。” 杨晓丽无法接受这样的答案:“怎么会?” 而后她似乎如梦初醒一般,凝神看这柴静,大声叫喊着:“你给我起来啊,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在骗我是不是?不要装死啊。快点给我起来……快点啊。你这个废物,你欠我的都没有还清,怎么可以去死?” 可无论她如何呼喊,柴静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皱着眉头,没有丝毫回应。 额头伤口的血珠滚落眼眶,模糊了她的右眼。 杨晓丽终于接受了眼前的现实。 她眯着眼睛,半笑半哭:“真卑鄙啊,又被你给逃掉了。便宜你了。” 范无救摇了摇头:“未见得。她是愧疚死的,肝肠寸断,死得也不算舒服。” 杨晓丽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无声地站了一会儿,范无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时间到了。” 杨晓丽无知无觉,依旧呆呆地凝视着柴静那张安静而痛苦的脸。 范无救叹了口气,拎着袖子,擦拭起杨晓丽脸上的伤口,“我们该走了。” “嗯?” 杨晓丽终于听到了范无救的话。可没等她说上什么,一股莫名的感觉突然涌上了心头。就好像是,有一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似的。轻飘飘空荡荡地身体似乎重新受到了重力的吸引,杨晓丽的脚再次落到了地面,然而脚上传来的却并非是地砖那僵硬而平滑的触感。 她第一时间低头看去,去发现自己的脚下踩着的是一条潮湿而又散发着土腥味的黄土路。 有茫茫白雾,透过黑漆漆的窗户渗透了进来,将她紧紧包围其中。 不需要范无救解释,杨晓丽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过来: 我真的死了。 “这么漂亮的脸,得来不易,不要不知道珍惜。下辈子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力气了。” 范无救放下了手。 杨晓丽抬手抚摸着脸庞,惊讶发现脸上光滑一片,刚才那些伤口尽数消失。 “走吧。” 范无救当先一步,走向黄土路的迷雾深处。 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杨晓丽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接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自然地跟在范无救身后向前走去,而后穿过了紧闭的卧室房门。 昏暗的客厅灯光忽然亮起。 杨晓丽眼前一花,再一睁眼,身体已经轻飘飘地穿过了厚重的防盗门,来到了楼道里。 楼道的声控灯无声自亮。 杨晓丽忽然就想起了刚才所见到的一幕。 那个濒死的老人似乎也是这么跟在范无救身后走下了楼。 事实也和她想的一样,当范无救路过的时候,楼道的声控灯便自然亮起,而当杨晓丽走过的时候,灯光又自然熄灭。 就好像,他们行走在光与暗的交接处。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一十八章 迎接命运 当杨晓丽和范无救走到二楼的时候,下方迎面走上来两大一小三个人。 杨晓丽认识他们,是住在楼上602室的一家三口。小夫妻两个人提着几个塑料袋走在前头,小孩子一蹦一跳跟在后头,似乎是去超市购物刚回来。 两个大人对范无救与杨晓丽二人毫无察觉,聊着天,大大咧咧走在楼道当中,与二人迎面相撞而过。但那个跟在后面的小男孩却似乎能够看到二人,站在了转弯处,紧贴墙边,站住不动,似乎是给二人让路。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更是紧紧盯着杨晓丽。 杨晓丽觉得这个小男孩实在有些可爱,与之擦肩的时候,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小男孩的头。可手刚刚抬起,就被身前的范无救一甩袖口打落了。 杨晓丽有些不满意对方这么做,但出于对对方的敬畏,没敢问什么。 正当杨晓丽快要走出楼道的时候,身后忽然想起那个小男孩有些疑惑地声音:“四楼的大姐姐?” 杨晓丽停下脚步,刚想回头,却发现自己的脖子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卡住了,动弹不得。 似乎是看到杨晓丽做了回应,小男孩又叫了一次:“大姐姐?” 杨晓丽想要说话,却发现嘴巴也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时小男孩的父母发现也小男孩没有跟上。 小男孩母亲站在上面叫道:“小虎,你在跟谁说话呢?赶紧回家了。” 小男孩看着杨晓丽笑着说道:“妈妈,是四楼的那个大姐姐。之前给过我糖吃的那个。” 其实小男孩一家之前与杨晓丽一家并无具体的交集,不过是点头之交,在楼道里碰到过,知道是同一栋楼的住户。但前段时间杨晓丽订婚,正好被小男孩从大人的闲聊处听到了,于是他就趁父母不注意的功夫,偷偷跑到杨晓丽家门口敲门,要喜糖吃,结果杨晓丽不但没有怪他的唐突,还真的给了他好大一捧喜糖。也因此,杨晓丽这个漂亮姐姐被小男孩念叨了好几天。 小男孩母亲之前也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感谢一下杨晓丽,便又下楼来到小男孩身边,想跟杨晓丽打个招呼。毕竟她家是才搬到这里住的,人也不认识几个,多认识几个好心的邻居,以后也能相互照应一下。 可她来到小男孩身边,顺着小男孩的方向看去,却发现楼道口空荡荡一片,没有任何人影,而且也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小虎,大姐姐在哪儿呢?” 小男孩抬起手,笑呵呵指向杨晓丽所停留的位置,“就是在那里啊。刚才你们明明跟她面对面走过去的。” 小男孩母亲面色顿时就有些不好看了。 前段时间,幼儿园老师就跟她提过,自家儿子有喜欢恶作剧的坏毛病,总喜欢对着无人的地方自言自语,吓到了好些小朋友。她弯腰低头,将手搭在小男孩肩膀上,厉声说道:“小虎,不是跟你说了,不许再随便恶作剧了。你怎么又不听?” 小男孩被母亲的严厉吓到了,可是又觉得委屈,小脸一皱,辩解道:“我没有恶作剧,她明明就在那里。” 小男孩的执迷不悟让母亲更是火冒三丈,抬手就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将头顶刚好熄灭的声控灯顿时又给弄亮了。 “还胡说!” 小男孩双手捂着屁股,躲到墙边,哭着说道:“我没有。” 小男孩母亲气得将手高高扬起:“在哪呢?” “就在……”小男孩继续指向刚才杨晓丽站立的地方,结果却惊讶发现,原本一前一后站在那里的两个人都消失不见了,后面的话顿时说不出了,“妈妈,我真的没有说谎,他们刚才还站在那里的,但是现在突然不见了。” 这种无凭无据的解释如何能让人信服? 要说她之前对老师的告状还存在疑问,此刻见到了更是不疑有他,更是认定自家儿子真的在玩恶作剧,气得撸起袖子:“好啊,王小虎,长本事了啊,都敢作弄起你妈我来了。” 那叫王小虎的小男孩一见母亲这个架势,当即就“唰”的一下,弯腰低头从母亲身边冲了过去,往楼上去了,一边跑一边叫:“我就没有恶作剧,我就没有说谎。” “还敢嘴硬。你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爸,救我,妈妈她打我!” “老婆,又怎么了嘛?” “王刚,你可别做老好人,不然我连你一起收拾!” “额,老婆,我是想问问你需不需要我帮忙。你细皮嫩肉的,打人得多疼,还是我来吧。” “呜……” …… 不远处的一棵杉树下,杨晓丽听着小男孩的惨叫,看着被小男孩的叫声吵得灯火通明的六层小楼,不由有些心疼。 看样子,这孩子今晚似乎少不了要挨一顿揍。 要是事不关己,倒也罢了。可这事跟她还脱不了关系。 她不由看向身边的范无救:“八爷,他也没说谎,还要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是不是有些倒霉,要不我去跟他父母解释下?” 范无救回头看了她一眼,嘿嘿怪笑一声,下巴点了点那个老人:“你又忘了刚才的事了?” 杨晓丽想起刚才自己差点从窗户口跳下来的经历,心中一凉,下意识看向身前安静站着的老人,见其仍然背对自己站着,并没有回过头对她神神秘秘地笑着,这才松了口气。 “可是……” 范无救打断了她的话,异常严肃地说道:“调查局之前的通知和条例应该说得很清楚。作为人类,请勿与远乡人有任何的接触。无论是远乡人主动和你搭话,还是你主动找远乡人搭话,都是不被允许的。” 说到此处,他再次冷冷一笑:“当然,如果你觉得那小孩一家的日子过得实在无趣,要帮其早些解脱的话,你大可前去找他一家搭话。” “真有这么严重?” 范无救冷哼一声。 范无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杨晓丽还能如何? 可是她心中还是有些不忍,惋惜道:“可他是不是也太惨了点,就这么凭白遭了一顿打。” 范无救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杨晓丽这是不清楚其中的情况。 能凭肉眼凡胎,看到远乡人,可并非是一件易事。大多数人倘若能看到远乡人,那是因为这些远乡人对其施加了影响。但这个小孩,却并非如此,而是因为他本身就能看到远乡人。 所以他不是凭白遭一顿打,要是他管不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那等待他的将是很多次来自母亲的亲切照顾。 当然,这其实并非是一件坏事,反而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因为能够看见远乡人是一种罕见的天赋。 换句话来说,这也就意味着,这个小男孩拥有着踏入修行的资质。只要能够得到妥善的引导,未来大有可期。 “其实孩子嘛,挨顿打也没什么不好。希望通过这顿教训,能够让他长点记性,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了电话,拨打了调查局咨询热线。根据语音提示,按下了0号键,选择了人工服务。 不过,令范无救有些失望的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并非是软萌的女声,而是个男声。 “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范无救毫不见外地说道:“你好,能帮我换个小姐姐服务吗?我想听女人的声音。” 对面的接线员似乎第一次遇到这种奇葩的要求,愣住了,一时忘了说话。但毕竟也是经过专业培训的,沉默了几秒过后,依旧和颜悦色地说道:“不好意思先生,这是调查局咨询热线。如果你没有具体事情需要咨询的话,请不要浪费公共资源,随意拨打,否则我们将有权依据事情的严重性对你进行相关的处罚。” 撞了一鼻子灰的范无救也不生气,摸着鼻子笑道:“我有重要信息要反映。在水仙市梧桐别院23号楼602室,有位叫王小虎的小朋友,具备修行资质,麻烦你们及时派人前来验证。” 对面再次沉默了片刻,才问道:“先生,再次向你确认一遍,你刚才反映的情况,是否属实?如果我们真的派人前去查验,但事实与你反映的情况存在冲突的话,那我们将会视情况向您追究相应的责任。” “行了行了,我确认。你们赶紧派人来验证。确认之后,记得把奖金给我。一分都不能少。” “好的,麻烦这位……范先生你保持手机畅通。我们在验证之后,会有专人及时与你联系。” 白赚了点钱,范无救感觉神情气爽,笑眯眯挂掉电话,然后对着杨晓丽说道:“放心吧,调查局会第一时间安排专人上门验证的。确认之后,调查局也会负责引导好这个孩子的。你也不必担心了。” 杨晓丽刚才听电话的内容,已然明白了大半。当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就让我们赶紧走吧。别让老板等急了?” “老板?是江老板吗?” 杨晓丽忽然有些奇怪。自己与江臣的交易已经完成了,对方又为何会等自己? 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杨晓丽心中一沉,刚欲出言询问,却见范无救笑着眨眨眼睛,将右手食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 等她再一眨眼的功夫,发现自己已经从数百里之外的水仙市来到了梧桐市的如果如果书店里。范无救靠着柜台,正跟一个年轻男子说话。而那个神秘莫测的书店老板则仍旧坐在他的位置上,微笑着看着自己: “客人,你准备好迎接自己的命运了吗?” 我的命运?是在说堕入无间地狱吧。 杨晓丽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准备好了。” 片刻之后,杨晓丽没有感受到任何拥挤的感觉。 带着疑问,杨晓丽不安地睁开了双眼,却发现自己还是站在原地。而江臣正将一枚暗红色的心形物品,扔进了手中的茶杯里,轻轻摇晃着。 几乎是一刹那的时间,碧绿色的茶水便被染成了暗红色。 “江老板,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死后就会坠入无间地狱吗?我怎么还在这里?” 然而令杨晓丽惊讶的是,江臣居然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为什么客人会这么说?你为什么会坠入无间地狱?” 杨晓丽有些搞不清楚情况:“不是说杀父弑母者,当堕无间炼狱吗?” 江臣慢悠悠品了口茶,而后才对着杨晓丽慢吞吞说道:“是有这么回事没错,可你并没有犯下如此罪孽,又为什么会坠入无间地狱?” “什么……意思?”杨晓丽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江臣呵呵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杨晓丽一眼,然后又喝了口茶,才继续平静说道:“杨念桐是范无救杀的,而柴静是自己羞愧死的。你又何来杀父弑母的罪过?” 杨晓丽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片刻之后,她转头看向一边与人说话的范无救。 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范无救忽然回头对她轻轻点了下头。 头顶的灯光绚烂而温暖。 而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笑容柔和,恍若她曾梦到过的仁慈而宽容的神。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一十九章 救我 “虽然这个问题好像已经问了很多次了,但是……”杨晓丽停顿了片刻,神色认真地询问道:“我还是想问一下,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帮我?” “为什么吗?” 范无救摸了下后脑勺,嘿嘿笑着,然后低下了头。 一个纸团从他黑袍袖中滑落到他的手心。 “其实理由也没有很复杂。只不过就是我刚好听到了,你的祈祷而已。”范无救笑着将纸团抛向杨晓丽。 杨晓丽下意识抬手,纸团刚好落进她的掌心。 看着那带着熟悉花纹的纸张,杨晓丽一愣。 这张纸似乎是从她日记本上撕下的,可她又确实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她忐忑地将纸团打开,纸上的字迹潦草又凌乱不堪,似乎还被水打湿过,有部分字迹都已经晕开模糊不清,但杨晓丽还是第一时间就辨认出了具体内容。 因为那是她自己的字迹。 写的也是她单曲循环过很久的一首歌的歌词。 ……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从来未顺利遇上好景降临 如何能重拾信心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 赐我他的吻 如怜悯罪人 我爱主 同时亦爱一位世人 祈求沿途未变心 请给我护荫 …… 而在歌词的后面,还跟着几行更加潦草而凌乱的字迹。 “天父、真主、梵天、佛陀、道祖,无论是谁都好,哪怕就是撒旦、别西卜、罗睺、黑白无常,如果你们真的存在,请,救救我。” “供奉也好,出卖也好,只要你救了我,这残破的肉体和污秽的灵魂敬请拿走吧。” 杨晓丽抬起头,呆呆看着黑袍的鬼神:“我都差点忘了有这么回事。” 黑袍的鬼神点头告诫着:“所以以后还有机会当人的话,记得不要喝那么醉了,容易误事。” “但无论怎么说,这个理由也未免太牵强了。因为一个无信者的一段醉后的祷告就去拯救她什么的……”杨晓丽抿住了惨白而单薄的嘴唇。 “是啊,你也这么觉得吗?其实我当初也是那么想的。”黑袍的鬼神挠了下头,“那天去你们小区接人,走你家楼下路过,刚好听见了。当时你已经喝多了,哭得老凄惨了。本来我想当做没听见的。可是走回头的时候,又刚好被这个纸团砸中。仔细想想,我想无论是谁,听到这样一段少女的祈祷,也都没有办法视而不见的吧。” 无论是谁都无法视而不见? 杨晓丽忍不住笑了,前仰后合。 当初她走投无路的时候,也确实听从过柴静的建议,要将自己的全部身心虔诚地奉献给那位仁慈而万能的天父。 她天真地以为,也许自己真的可能因此得到拯救。 为此,她写了差不多半本日记本的祈祷。 但就像未曾眷顾过柴静一样,那位天父始终都没有向她降下半点垂怜。 那时候,她就知道,像她这样生来便带着原罪的肮脏之人,即使是仁慈博爱的神,也只会投上轻蔑的一瞥。 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女的祈祷,谁会真的在意呢? 笑累了之后,杨晓丽看向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傻子的黑袍鬼神,张开双手,闭上了眼睛,“既然如此,还请无常大人将我的身体与灵魂拿走吧。” “还是算了吧。”范无救摇了摇头。 杨晓丽失落地睁开眼,看着神色认真的范无救,苦涩地笑了笑:“也是,像我这样肮脏的身体和灵魂,确实……” 范无救突然从几米外的地方闪现到了杨晓丽面前,神色凝重地对着杨晓丽的眉心抬起了右手。 杨晓丽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片刻之后,她并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痛苦,而是等到了一个清脆的…… 脑瓜崩。 杨晓丽再次睁开眼,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黑袍鬼神。 她好像总是猜不到对方的想法。 面对疑惑的杨晓丽,范无救不厌其烦地笑着说道:“年轻人就别总是说些自暴自弃的话,好好活着,给我们减少一些工作量,便是对我们最好的帮助了。当然,现在对你说这些,似乎有些晚了。那就留到下辈子吧。如果一定要感谢我的话,那等去了远乡,有人找你做后期服务反馈的时候,给我个五星好评就好了。” “对了,在送你离开之前,再请你看一出好戏吧,”范无救回头看了王苏州一眼:“老王,还是老规矩。” 王苏州笑着回道:“没问题。”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范无救右手一翻,寒光闪闪的勾魂索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然后只见他握住勾魂索,对着前方的虚空处轻轻一划,划出一道无形反而缝隙。紧接着,丝丝缕缕的黑烟从一丈长的划痕处散溢了出来。 “无间炼狱,开!” 随着范无救一声令下,那道虚无的划痕忽然如同怪物的嘴巴一般张大了。 霎时间,恍若有洪荒巨兽被唤醒了一样,狂暴的吐息从怪物嘴巴之中吐出。 狂风大作,吹得范无救的黑袍猎猎作响。 而当杨晓丽定神细听时,却惊恐的发现,在那狂风的呼啸声中,夹杂着不可计数的更细微的声音。 有哀嚎,有哭诉,有狂笑,有梦呓,就仿佛天灾来临,大地翻覆,无数惊恐的人同时发出的绝望的呼喊一般。 数十条形状扭曲的手臂从那缝隙中突兀地挤了出来。而在手臂之后,是无尽的蠕动的血肉,挣扎着想往外挤。在那些血肉中,隐约可见的面目全非的面容。 杨晓丽情不自禁地退后,撞到了柜台之后停了下来。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范无救歉意地对杨晓丽笑笑,而后对着那拼了命想往外逃的血肉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滚!” 可惜的是,他的鬼神身份对于那些挣扎的血肉似乎全无威慑力,更多的手臂从那宛如怪物嘴巴的缝隙中挤了出来,并将那嘴巴又撑大了一些。 “我说老范,看起来人家不太买你的面子,行不行啊?”王苏州抱着手臂,倚着桌子,揶揄道。 恼羞成怒的范无救当即一挥手臂,锋利的勾魂索尖端一斩而过。 寒光乍现,犹如劈开阴沉天空的闪电。 那些挣扎蠕动的手臂自伸出裂缝外的地方齐根断落。在无尽的哀嚎声中,那些刚才还挣扎着往外涌的血肉犹如遇见了天敌一般,霎时间往里缩了进去。原本被撑大的缝隙顿时又密闭成了一条线。 范无救潇洒地一甩头,冷哼一声。瞎子都能看出其表现出的骄傲。 王苏州摸摸鼻子,叹了口气:“行了,知道你厉害,麻烦你快点行不行?” “看好了。” 范无救向上摊开左手,一本古旧的账簿突兀地悬浮于他的掌心之上。 “杨念桐。” 古旧的账簿无风自动,一页页翻过,最终停留某一页。那一页纸自然脱落,化作一抹弧光,挤入了那安静了许多的缝隙之中。片刻之后,那书页又从缝隙中飞了回来,归于原位。账簿也随之重新合上。 范无救收起账簿与勾魂索,打了个响指。 那紧闭的缝隙突然鼓起一团,随后一大团肉块一样的东西从中挤了出来,掉在了范无救脚边,蠕动着。 肉块表面,露出零星的白色的骨茬,还有几团黑色的毛发像是从内部生长出来。 噗嗤。 那不规则状的肉块蠕动着翻了个面,重重摔在地板之上。在这一面上,有着一圈突出来的牙齿。而在牙齿之间,那仿佛是两片嘴唇一样的东西分开,微若蚊吟的声音从中传出。 听不真切。 原本以为再无见面之日,可没想到重逢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以及触目惊心。 看着那团名为杨念桐的肉块,杨晓丽只觉得胃部一阵痉挛,连忙移开视线,用左手压住腹部,右手则捂住嘴巴。 “要喝杯茶吗?” 书店老板温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杨晓丽回过头,看到自己手边突然多了一杯飘着白雾的茶。对着江臣笑着摇了摇头,她随后放下了手,面色坚决地重新看向那团肉块。 他活着的时候,她不敢直视也就罢了。都已经死了,被碾成一团肉块了,还想让她畏惧与低头,凭什么? 而也就在这时,杨晓丽终于听清那姑且算是嘴的嘴里发出的声音是什么。 “救……我,救……我。” 刚刚溜走大半的勇气重新灌注进了杨晓丽的身体。她情不自禁地直起了腰杆,不再倚靠身后的柜台,同时一抹讥笑浮现于嘴角。 原来你也有今天? 看了一眼笑着的杨晓丽,王苏州知道是时候该自己出场了。 他放下刚才从青橙座位上借来的梳子,拽了拽自己的衬衫,轻咳一声,大步来到那团肉块跟前,轻声叫道:“杨念桐。” 那牙齿上方的肉块蠕动了几下,从中露出一对黑色的眼球。眼球已经被戳破,还淌着黑色的水。可即便是这样,那对眼睛似乎还具备着“看”这个功能,转动了几圈,终于将视线的焦点对准了王苏州微笑的脸。 如此惊悚的一幕,让一旁安静看着的杨晓丽忍不住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好让自己不那么害怕。 不过这种情景,对于王苏州来说,只不过是家常便饭而已。他甚至蹲下了身子,好让那团名为杨念桐的肉块更好地看清自己这张英俊潇洒的脸。 “杨念桐,你可知错?” 那两条被牙齿包围住的嘴唇张开,还是那熟悉的呻吟。 “救……我……”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二十章 人生如戏 救你妈啊救。 王苏州在心底暗骂了一句。 虽然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名为杨念桐的肉块究竟犯下了何种罪孽,但仅凭对方坠入无间地狱这一件事就足以看出,这东西就他妈不是个东西。 不过毕竟是在演戏,那他自然要表现得专业一点。 他保持着微笑,宛如布道的神父一般说道:“你可知错?” “救我……” “你可知错?” “救我……” “你可知错?” “救我……” 对牛弹琴了好几遍的王苏州出离愤怒了。他也不管是不是演戏了,站了起来,猛地一脚踩在肉块边上伸出的几根位置错乱的手指上,用力地碾压了几圈。原本还能看出手指、模样的手掌变成了一滩血与骨混合成的混凝土。 王苏州蹲下身子,解开了最上面的衬衫纽扣,恶狠狠地叫骂着:“我他妈问你知不知道自己错了?” 那肉块终于换了一个回答:“好……疼……” 看见自己的行动有效了,王苏州立刻又站了起来,如法炮制,将杨念桐的一只脚掌也碾为了混凝土一样的东西,而后再次蹲下身子对着那双眼睛咆哮道:“我他妈没问你疼不疼,我在问你知错了没有!” 在一阵瘆人的呻吟过后,那团肉块终于给出了正确的回答。 “知……道。” 妈的,这些玩意真他妈贱骨头,就会欺软怕硬。软的不吃,非逼老子来硬的。 “呸!” 对着肉块吐了口唾沫之后,王苏州重新挤出了笑脸:“亲,向你做个自我介绍,我是老天爷的使者,俗称天使。众所周知,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老天爷喜欢派我下来拯救世人。而这一次呢,你就很荣幸地被抽到了拯救名单之中。” 一听这话,那肉块疯狂地颤动了起来。两颗干瘪的眼球滴溜溜转动着,而那嘴唇也在不停开合。 “救我……救我……” “亲,请先别急着高兴。虽然你很荣幸地被选中了,但如果真的需要获得拯救,还需要一点点额外的条件。” 肉块的颤动停止了。 “但请亲你放心,这真的只是很小的一点额外条件。” “救我……” “还是众所周知的,古今男人都有两大爱好,逼良为娼和劝妓从良。但是很没有道理的是,老天爷这个没暖蛋的阴阳人,也喜欢这个,劝妓从良。所以,我想请问一下杨念桐先生,你这个恶心肮脏的小垃圾,是不是愿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那肉块再次疯狂地颤动了起来:“愿意……”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王苏州双手下压,安抚着肉块,“我知道亲你在无间地狱受了很多苦,很想早点脱离那里,但在此之前,还是要进行一下手续流程。程序正义,你懂的吧?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关乎到我的工作业绩的考评,希望你能理解。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能够保证回头是岸,那你的救赎是板上钉钉的事。” 肉块稍稍克制了一下,但还是能够看到有部分的肢体在颤抖。 “真的?” 王苏州笑着点头,义正言辞道:“当然是真的。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应该听过吧?就像人间信奉着刑罚能够帮助罪人改造成为遵纪守法的人一样,我们同样也是怀着这样的期待。当然,这是好听一点的说法。用更现实一点的话来说,能够让自己管辖教育过的罪犯重新做人,这是件不折不扣的升官发财的业绩。而对我来说,也是如此。能够将你这样的恶心肮脏的废物垃圾改造成一个好人,也是一桩不错的业绩,而且鉴于你的罪行之大,这桩业绩的质量也很可观。所以我可以很坦白的告诉你,杨先生,你的担心完完全全是多余的。我关心的只是我自己的业绩指标能不能达成。至于你这样的垃圾其实并不一定符合救赎指标,获得救赎了之后也不一定悔改这些,都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罢了。” 肉块又开始剧烈的颤抖。 王苏州眨眨眼睛:“杨先生应该是个聪明人,应该懂我的意思吧?所以接下来,你只需要配合我,说一些老天爷喜欢听的话就行,哪怕是违心的也无所谓。反正我只负责救赎你。毫不避讳地说一句,救赎完你这样的垃圾之后,我的业绩就已经可以升任到下一个级别去了,也就不必再负责眼下的这份工作。你复活了之后,到底要怎么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是真的良心发现做个好人,还是引以为鉴,将罪恶隐藏到更深的暗处,都与我无关。” “真的?” “真的?”王苏州脸又冷了下来,一边踢着肉块,一边恶狠狠骂道:“你这个垃圾是不是犯贱?不挨揍心里难受是不是?我都跟你说了,老子现在急着高升,看中了你这点业绩,着急办事,你就乖乖听话陪我走完流程,我升官发财,你重新做人,不就结了?还在这问?还在这问?” 血肉四溅中,那肉块似乎终于明白了过来,连忙哀求道:“不问了……不问了,我配合。” 又踢了几脚,王苏州随手抹了把喷溅在脸上的鲜血,没好气地说道:“你他妈早这么说不就完了,非逼我生气。” 肉块瑟瑟发抖:“知错。” “知道错了?”王苏州忽然又换上了和煦的笑容,“那下面,你就尽力回答好我的问题就是,明白吗?” “明白。” “那好,那我们抓紧时间……” 见到王苏州说了半天终于把戏推到了下一个高潮,早就蠢蠢欲动的范无救急忙冲上去一步,大声叫道:“等等,上仙,不要啊。” 在看清范无救身形的那一刹那,那肉块再次疯狂地蠕动起来,并尖叫着:“救我……” 一边叫着,它还试图一边远离,可惜他忘记了自己已经失去了用双脚走路的能力,疯狂着挣扎了片刻,只爬出了一厘米不到的距离。 范无救咧着嘴,对其露出残忍的笑容:“就你这样的垃圾还想得到救赎,做梦去吧!”说罢,他抬起脚就向着肉块踩去,然而他的动作却被王苏州给拦下了。 “走开!” 范无救急忙收起脚,解释道:“上仙,你不知道,他这样的垃圾,是绝对不会真心改过的。这样的救赎机会,给了他也是浪费。” 王苏州面无表情地地继续说道:“我说走开。” “不是上仙,我在帮你啊。你要是知道他犯了什么样的罪,你一定也不会愿意将这样的机会给他的。” 王苏州呵呵冷笑着:“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他犯了什么样的罪?” “既然知道……”范无救错愕地看着王苏州。 “你知不知道越重的罪,救赎起来,我才能获得更大的业绩?” “上仙?” “你还知道我是上仙?”王苏州忽然抬手就给了范无救一个耳光,“要他妈不是倒了霉,做了你的上仙,老子至于在这冷板凳做了这么多年?” “上仙你……”范无救捂着脸,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道。 “我什么我?”王苏州上前一步,又给了范无救一个耳光。 范无救再退一步:“上仙……” “妈的,反正今天老子最后一天在这个岗位上了,也就懒得再惯着你了。”王苏州撸起两只袖子,再次给了范无救一个耳光:“就你黑无常嫉恶如仇,会弘扬正义是不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一旁的杨晓丽都看呆了。 虽然刚才范无救说了要请她看戏,但她没想到这戏居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这似乎已经不像是在演戏了吧? 杨晓丽犹豫着,上前一步,想要去劝架,可心底却突然传来江臣略带笑意的话语。 “客人稍安勿躁,继续看着便是。” 不知为何,明明今天才与对方见第三次面,但杨晓丽却对江臣的话生不出半点的怀疑。 就好像他们是一对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一样。 而她在得到江臣的提醒之后,也大概明白了这两人所谓的戏是什么。利用眼角余光瞥了那摊肉块一眼,她在心底冷笑一声,装出害怕的样子,又将脚收了回去。 这一幕自然落在了杨念桐的眼中。 活了这么多年,教了这么多年书,当了这么多年的骗子,杨念桐当然不是傻瓜。所以刚才突然冒出王苏州这么号人说要救赎他,他自然不愿相信。可是形势比人强,局势明显掌控在王苏州手中,他不得不摆出屈服的姿态,想要静观其变。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即便这真的是骗局,杨念桐似乎也不得不往下跳。 无间地狱的可怕,没去过那里的人永远无法想象。任何的语言赌不足以描绘出那种煎熬的万分之一。在那里,连真正的死亡都是一种奢侈的愿望。 他不过去了片刻,便弄成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就连以往敏锐的思维都因为无穷无尽的痛苦而变得迟钝了。而这只不过是个开头而已,往后还有足足一万年的漫长时间在等待着他。 一想到刚才在无间地狱里听到的那些狱友的哀嚎,杨念桐就恨不得能够立刻死去。 所以,但凡有一丝能够摆脱那里的可能,我都不可能就这么放过。 而现在,从杨晓丽这个贱人的表现来看,这一幕似乎并非是他们设计好的戏? 想到这里,杨念桐的整个身体都开始了轻微但频率极快的颤抖。 万一这要不是骗局呢? 万一这个人真的是来解救我的呢? 这个念头如同茫茫黑夜中突然亮起的一点烛火一般,有着让人情愿飞蛾扑火的魔力。 对于解脱的渴望立刻就压倒了心中的一切念头。 思索片刻之后,杨念桐停止了逃跑的举动。 而他的这点微小的转变,第一时间就被那边的王范二人给看到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二十一章 太阳底下的新鲜事 一见到鱼儿上钩,王苏州和范无救这两个渐渐找到感觉的演员顿时觉得要控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但好在他们早已经不是第一次演这种戏了,已经渐渐掌握了一些演员基本的专业素养,不至于就此露出破绽。 而凭着多次配合磨炼出来的默契,他们更是不动声色间就用眼神完成了一次针锋相对的赛前垃圾话。 “老范,是时候分出胜负了。年度最佳演员的称号非我莫属!” “呵呵,这一次必然让你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影帝!” “等着瞧吧!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老王,尽管放马过来吧!” 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苏州当即再向前一步,对着范无救又是一个耳光,冷笑道:“你不跳出来我也想找你麻烦,这么多年,你为了自己的美名,杀了多少寿数未尽的凡人?” 怎么样,疼不疼啊,老范?要是忍受不住,就认输吧。以后看到我就叫声大哥,我就放过你。 范无救捂着脸退后一步。 呵呵,你是在质疑一个影帝的专业素养吗?是不是没吃饭?能不能使点劲? 王苏州再度向前逼近,手臂抡出大半个圆:“你知不知道老子为了给你擦屁股,吃了上面多少瓜落?” 这一次范无救没有退后,而是直接向后倒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体三周半,半边身子落在了书店门外。他仰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抬手指着王苏州:“你……” 老范可以啊,这波操作我给满分十分。 那是当然,你要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想太多了你。 王苏州纵身前跳,双脚重重地踩在了范无救微鼓的腹部,“要不是你,老子早就升职加薪,找个油水足的部门,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范无救的脚和身体在被王苏州踩中的一瞬,高高翘起,随后重重砸回地面,口中更是随即喷出一口血雾。 虽然明知道这两人是在演戏,但杨晓丽还是感到了一丝担忧。 也就在她眉头皱起的一瞬,江臣的声音再次自心中响起。 “没事的。” 真的吗? 杨晓丽灵机一动,试着在心底与江臣对话。 果然得到了江臣的回答。 “当然。他们不光没事,反而还乐在其中。不信你听……” 在江臣的这句话之后,杨晓丽忽然觉得耳朵里听到的东西似乎多了一些。 “你的血吐的要不要这么夸张?” “要你管?观众喜欢看就行了。” “你血都喷我脸上了。你是不是借机恶心人?” “呵呵,玩不起别玩。” “你给我等着。” 也就在这时,王苏州冷笑着,张口就是一口口水对着范无救的脸吐去。巧合的是,范无救刚好坐起了身体,避免了被口水吐到。 “你这是不是存心的?” “没有啊,我这完全是即兴发挥。”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杨晓丽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似乎是王苏州与范无救的心里话。 事实如同江臣所说,尽管表面上两人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可他们在心底却只是如同一对熟到穿一条裤子的朋友那般阴阳怪气地互怼。 听得杨晓丽都有些羡慕。 这么多年,那种能在生日时通过信微发个生日祝福的朋友,她是不缺。大学里几个舍友,都是这样。可也只是这样了。 像那种可以随意开玩笑,当时闹掰了,第二天就和好的朋友,她是一个都没有。 之前在与魏明分手时,她担心过,但也不那么担心。 因为她知道,像魏明这样的人是永远不会缺少朋友的。 他就像是太阳——尽管有时候太阳的热情洋溢会让人倍感心烦,但更多的时候,人们总喜欢身边有那么一轮太阳,好让世界变得更温暖一点。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魏明失恋时,可以通过一通电话就能找到一个远在隔壁城市的朋友开上两个小时的汽车来陪他喝酒。他的朋友也可以毫不客气地打电话将伤害他的坏女人恶狠狠地骂上一顿。 不像她,除了他的爱与怜悯,什么都没有。 似乎是为了嘲笑杨晓丽一般,一阵大笑声忽然在其心底响起。 “哈哈哈……打得好!使劲打!用力打!打死他!哈哈哈……” 杨晓丽的眉头再次皱起。 不必投去目光,她就知道这阵刺耳的笑声出自何人之口。 因为她对这个笑声实在太过熟悉了,熟悉到就连在噩梦里,这个笑声的主人也总是跟着她,不舍昼夜,如影随形。 仿佛一根卡在喉咙口多年的鱼刺,在等待着时机,誓要在不经意间以一道小小的流脓的创口致人于死地。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在更好地看着王范二人表演的同时,也把不远处地上的那摊烂肉给收入眼底。 那摊名为杨念桐的肉块此时似乎已经完全忘了逃跑的举动,停在原地,浑身的肉颤抖着。两片牙齿不时磕碰在一起,如同他心底的这阵狂笑一般,让人不由自主感到一种恶心到骨子里的瘆人。 因为无人察觉的缘故,那笑声越发得肆无忌惮。 “哈哈哈,狗杂种,就你还是什么黑无常?杀我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现在呢?怎么也像一条狗一样,躺在地上任人欺凌。不过也就是一条欺软怕硬的老狗罢了。” “哈哈哈,狗杂种,你怎么光挨打?倒是还手呀。我想知道你们这些神仙冒犯上级会不会也像我们这些凡人一样悲惨。真他妈的废物。” “呸!我只以为人间有这样的废物,不想阴间也有。亏我之前还把你当做一号人物,原来就真的只是个喽啰罢了。妈的,你要是人,我他妈有一万种让你生不如死的办法。” 杨晓丽以前曾不止一次好奇过杨念桐的内心世界究竟是怎样一片惨淡光景,才能让他好好的人不做,尽去做个畜生。可惜她虽自诩是个恶人,但其恶的程度比之杨念桐,不过九牛一毛,又怎么可能想象得到。 眼下终于有了机会,但杨晓丽只听了片刻,便忍不住想要堵住耳朵。 如她所猜想的一样,这摊烂肉的心中似乎永远只有害人的东西。他的人生也似乎唯有从伤害别人上取得乐趣。 何其可悲的人生! 杨晓丽甚至都懒得再感到愤怒。 原因很简单。 你会因为高价买的一块牛排不好吃而感到生气,但你会因为路边看到的一坨狗屎太恶心了而感到愤怒吗? 当然不会。 为了避免继续被杨念桐恶心道,她转而走起了神:“这是叫读心术?又或者是他心通?” “是,也不是。” 江臣的突然搭话让杨晓丽吓了一大跳,她咽了口唾沫,才再次以心声问道:“什么意思?” “它们的作用类似,从这一点来说,你管这叫读心术或者他心通都没问题。但就如同,你也许会遇到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到时候你就会发现,只有你叫杨晓丽,而她会叫别的名字。” “那这个法术的名字叫什么?” “我没有给它起过名字,因为它只是一种手段而已。它的价值在于作用,而不在于名字。不过我以前有个朋友,他管这个叫‘我听’。” “我听?是我听到我想听的意思吗?还真是够直白的命名方式。”杨晓丽被这种命名方式给震惊了,忍不住开起了玩笑:“是不是还有‘我来,我见,我征服’。” “没有‘我来’和‘我征服’,但有‘我去’和‘我见’。” “你那位朋友听起来就是位很强大的人。隔着名字都能听到那种霸气。” 是啊,他确实很强大的人。 在一万年前,喜欢手持利剑,站在高处,冷眼看着脚下的他说话时,连天上高高在上的神仙们都要侧耳倾听。 江臣低头,看向手中的茶杯。 这只茶杯并非是他收藏的最好看也最名贵的那一只,但却是他最喜欢的。 因为这只窄小而洁白的茶杯上绘着一座青色的万里长城。 而无论梦之国的谁看到这座城,都会自然地想起他那位朋友。 “我要将大秦的每一寸疆土都用高大坚硬城墙包围住,凡我大秦子民,都可在墙内安居。它将与我的子民们一起见证我的不朽!” 我们曾背靠着背,坐在冰冷的城墙上对月醉酒。 现在想起来,这一切好像都发生在昨天。 其实当初你说起这个的时候,我嘴上说好,但心底其实一点都不认同,觉得这不过是你说的又一句醉话罢了。 可谁能想到,你真的做到了,阿政。 你真的建起了那样一座城墙,而这座墙真的将大秦的子民们保护了下来。尽管那个时候,他们已经不再是大秦子民了。 就像你做到过的许多的其他的不可能的事一样,你总是这样,擅长创造奇迹。 不过有一件事你食言了。 你说可以一言掀起一场战争的王太过落伍了,你要做可以一言终结所有战争的王。 不,应该说是皇帝。 你会成为全天下人共同的皇帝。 到了那时,你会一声令下,将大秦所有的兵戈都藏进你的宫殿里,让它们在幽暗地空间里,衰老,锈蚀,腐朽,最后沦落为尘土。 让所有的大秦子民在纸醉金迷的生活中臣服在你的脚下,安静地接受来自你的万世庇护。 阿政,你知道吗? 你引以为豪的皇帝称呼在一万年后,也成了一种落伍。 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惭愧,因为终结所有战争这种事,即便是现在,也没有人能做到。 但现在的梦之国子民们,曾经的大秦的骨血传承者,他们正在不断的尝试着。 就像曾经的你一样。 所以我会帮他们,就像帮你一样。 你没让我失望过,我想他们也不会。 杨晓丽羡慕地说道:“有这种能力很方便吧?可以随便窥探别人的内心。想怎么与人相处都可以。” 她意识到自己这么说似乎有些不对,急忙纠正道:“额,我是说,至少在做生意这一点上。也难怪之前与我做生意时,江老板你一点都不担心吃亏……” 似乎越说越不对。 杨晓丽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让她送了一口气的是,江臣并没有表现出不高兴的情绪,而是依旧很平静地说道:“其实也没有,因为我做生意时不怎么用它。” “为什么?”杨晓丽强忍住回头去看江臣的冲动。 她实在有些难以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拥有这么方便强大的能力却不去使用它。 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简直比柳下挥那个疑似性、功能障碍患者还要让人无语。 “因为没有必要。事实上,当你活得时间足够长后,你就会发现,所谓的复杂的人心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善恶是非,千万年来都一样。所以才有人会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人类学会的历史教训就是没有学会任何教训。’” 杨晓丽沉默片刻,方才问道:“所以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些事,江老板以前就见过?” “是的,我见过。” 杨晓丽有些失望,落寞地问道:“看起来这座人间似乎没什么变化,江老板为此会觉得失望吗?” “当然会失望,有所期望就必然会失望。但客观一点的说,如果说这片人间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人心也没有变化的话,那也有些偏颇了。” 杨晓丽被江臣的说法绕晕了:“什么意思?” “在很久以前,像你这样的受害者基本没有表达愤怒的机会和能力。她们不一定能找到衙门,找到衙门后,可能的情况是,不管对错,先挨一顿板子。而在此之后,她们可能就丧失了说真话的勇气。而更悲观的是,我见过的那些施暴者,他们大多数都不会遭受到太过严重的惩罚。他们的罪行往往是没有代价的。但是现在……” 杨晓丽抢着说出了后面的话:“但是现在,我们至少有了合法表达的渠道和能力,而那些施暴者也会遭受到道德和律法的惩罚。不过说实话,我觉得他们收到的惩罚与他们造成的罪行来说并不匹配。” “很遗憾,这是一个超出我能力范围的问题。” “这样啊。”杨晓丽有些失望,但又不是那么失望。 她看了一眼还在那里做着美梦的肉块,忽然发自真心地笑了:“虽然很无力,好像也说过不止一次,但还是谢谢,谢谢你们为我做的这所有的一切。谢谢。” 泪水再一次从眼角滑落嘴角。 可奇怪的是,这一次的泪水咸中似乎略微带着甜。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二十二章 如梦 明月高悬,似是一颗神明的眼睛,俯视着这片灯火璀璨的人间。 千万年来,这片人间来来去去不同的人,演绎着不尽相同但又有些类似的历史。 但这颗眼睛似乎不会感到厌烦一样,只是安静立于一旁,将这些看了很多遍的剧情,看了又看。 就如月亮从不介入人类的生活一样,人类也鲜少会关心那轮月亮到底在看些什么。 反正杨念桐从来没有那份心情。 他此刻正忙着看着挨打的范无救,和暗自流泪的杨晓丽,偷着笑。 如果在之前,杨念桐还对这份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抱有七分怀疑三分信任的话,那现在是就是掉了个头,对之报以三分怀疑七分信任了。 亲眼看着杨晓丽渐渐长大的他,可以确定,这个贱丫头并没有遗传到自己的表演天赋。 所以她此刻的哭泣,也只能是对于他即将时来运转的愤怒与无助。 人类的快乐有很多种。但有一种,却让杨念桐最为痴迷,那就是你看我不爽,却又拿我没办法。 事实上,如果不是已经失去了大笑的能力,他此刻一定已经笑出了声。 但没关系,很快,很快,我就可以重新笑了。 杨念桐转动着干瘪的眼球,毫不遮掩地看着不远处的杨晓丽,笑得越发得意,但心中恨意越发浓烈。 倘若不是有外人在,我一定会立刻让你这个贱丫头知道什么叫做残忍的报复。不过说来你此刻心中一定很绝望吧,费劲心思好不容易才杀了我,此刻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我马上就要重新活过来。这个世界还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吗?哈哈哈…… 杨念桐忍不住咧开了本来就四分五裂的嘴巴。 你等着,等我活过来,我会让你知道,死亡也不一定就意味着终结。不知道到时候,你能否如同那些传说一样,变为厉鬼来索我的命?哈哈哈…… 听着那如同鬼哭狼嚎一般的笑声,捧着茶杯的江臣忽然觉得有点倒胃口。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迷途的人,可以也值得被救赎。当这些人走进这些书店时,江臣是不吝于提供一点微乎其微但却至关重要的小帮助。 但很显然,眼前这个畜生,并不在其列,也根本没资格得到他的帮助。 他甚至都懒得看他那摊烂肉一眼。 而在这时,他不禁感叹于自己的先见之明,招收了一些能干的店员,可以替他做一些不想做的事。 比如一巴掌将眼前嗡嗡叫唤的苍蝇拍成肉糊。 他浅浅喝了一口暗红色的茶汤,放下茶杯,平静下达了命令:“行了,骑士们,你们所守护的公主殿下已经困倦,想要早去安眠了,所以停止这无聊的消遣,砍下那恶龙的头颅,让其腐败恶臭的血在公主的睡床旁浇灌出鲜艳而美丽的花吧。” 原本还在与王苏州插科打诨的范无救立刻以心声,恭敬而神圣地回复道:“是,老板。” 王苏州其实还没有玩够,但他以眼角余光看了眼一旁流泪的杨晓丽,默默叹了口气,没有说些什么。 杨晓丽听着这一切,任由更多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对于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女孩来说,她们从生下来开始就至少一个男人的公主。 她们大多会骑在那个男人的脖子上欢笑着长大。 可对于杨晓丽来说,她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即便是后来遇到魏明,她也因为年纪比魏明大上两岁的缘故,没能得到这种不知该说是浪漫还是幼稚的呵护。出于矜持,杨晓丽并没有说过这些。她希望有一天,魏明会自己意识到这一点。 可是,她最终没能等到魏明开窍的那一天。 她以为自己会像那些野草那样,死在无人在意的荒野和冬夜。 可是却没想到,会在一个陌生人处收获一丝不经意的温柔。 她以心声笑着说道:“真没想到,原来像我这样的野草,也有被人叫做是公主殿下的一天。” “既然你喜欢这个称呼,”江臣笑着,轻轻在桌子上扣了一下,“那么就请我们亲爱的公主殿下,尽情享受这为庆祝你新生而举办的拙劣舞台剧吧。” 杨晓丽还没来得及眨眼,忽然眼前天地昏暗,像是有人用布条蒙住了她的双眼一般。 轻柔的风带着花香从她眼前吹过,掀开了她眼前的布条。 一大片天光直接撞进她的眼瞳。 杨晓丽适应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却惊讶地发现,寻常而不起眼的书店在一刹那之间变成了她只在童话中见过的古老城堡。 而她自己,则穿着一身黑色的华丽长裙,端坐于高大且铺着毛绒绒毯子的王座之上。长裙下端紧紧收起,宛如一条鱼尾,而长裙之上,排布着密密麻麻的细小黑色宝石,宛若鱼鳞。 她垂首望向前方。 庄严而肃穆的宫殿宛若用一整块大理石掏制而成。只要沿着长长的石阶下去,便是城堡的正中心,那里的上方吊着一盏面积就有她卧室那么大小的水晶吊灯,柔和的光线从透明的水晶中散发出来。吊灯之下,是一大片圆形的格斗场。格斗场上正单膝跪着一个身着银甲的骑士,而在他的身后,躺着一头被金属锁链牢牢绑缚住的黑红色的巨龙,体型之大,加上闪闪发亮的鳞片,仿佛一座小型的红宝石矿山。而它一呼一吸间,满是硫磺气味的火星飘散。 在格斗场左右两边,站着两列整齐的银甲骑士队列。他们右手举着熊熊火把,右手按在腰间的长剑剑柄之上,一动不动,宛若雕像。 一切都好像那些才华横溢的作家笔下最绚丽多彩的美梦一般。 美到杨晓丽甚至不敢呼吸。 她怕自己灼热的呼吸会将眼前的这片海市蜃楼给吹散,露出魔法之下,她那副残破不堪的丑陋灵魂。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殿下,胆敢冒犯您的恶龙已被您的守护骑士所抓获。现在,您可以凭自己的心情决定它的命运。” 杨晓丽转头看去,在她的王座左前方,立着一个同样身着银色铠甲的骑士。而透过面甲下方裸露在外的下巴上的胡茬,她勉强辨认出,这是那个被范无救叫做老王的年轻男子。 那么范无救呢? 杨晓丽的念头刚起,远处格斗场上单膝下跪的骑士抬起了低垂的头颅。冰冷坚硬的盔甲下发出了比盔甲更加冰冷而僵硬的声音。 “殿下,生或者死?” 面对这个简单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问题,杨晓丽张口而出的,并非是生,也非是死,而是一句带着笑意的“八爷,其实你穿着一身银色盔甲的样子比黑袍好看多了。” “嗯?” 远处的范无救一时没反应过来。 而近处的王苏州却已经哈哈笑出了声:“哎呀,老范,你看看,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的吧。” 吼—— 震耳欲聋的龙吼声响起,从龙口吐出的狂暴气流如同狂风一般,裹着硫磺味道的火星吹向高高王座之上的杨晓丽。 而在千钧一发之际,王苏州往右横跨一步,挡在了杨晓丽身前,轻轻抬起了自己的手掌。于是狂风止息,火星熄灭。 巨大的圆形格斗场中间,那只被金属锁链束缚住的黑红色巨龙站了起来。原本躺着就如同一座小山一般的身躯此刻更显庞大,几乎差一点就触碰到了头顶的巨大水晶吊灯。 它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挣断身上的铁索,可惜那金属锁链不知是何材质制成,丝毫没有断裂的迹象,就连与石质地面的连接处也没有松动的痕迹。 不过因为巨龙的怪力,巨大的宫殿仿佛遭遇了一场地震一样轻微地颤抖起来。 看着那仿佛有自己半个人那么大的暗黄色的竖瞳中表现出的暴戾与愤怒,杨晓丽不由感觉到了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并下意识地倚着王座一边,抓住了扶手上铺着的柔软毛毯。 可随后,她就发现,除了她,在场的那些银甲骑士们并没有因为巨龙的动作而有任何的动作。 范无救依旧单膝跪在那里,似乎身后并没有一头如山的巨龙。 而王苏州淡定的站在她身前。 就连那两列不知道从哪来的骑士,也依旧高举着火把,按着剑柄,继续当着雕像。 一种莫名的羞愧让她松开了手中的毛毯,重新坐直了身体。 “怎么会这样?”从那巨兽的躯壳中发出了人类的声音。 更准确的说,那是名为杨念桐的人类的声音。 听着这声音中的惊恐,杨晓丽一时竟忘了说话。 好在她现在是公主殿下,身边自然有骑士愿意为她效劳。 “有什么问题吗?”王苏州如是说道。 尽管他是笑着的,但无论是谁,都可以听出他语气中的嘲弄。 杨念桐自然也听出了嘲讽。愤怒使得他暗黄色的巨大竖瞳散发着摄人的凶光,锋利的龙爪张开又握紧。 可最终,他看着王苏州那张满是讥讽的脸,还是什么都没敢表现出来,反而笑着说道:“上仙,您不是要救赎我吗?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噗嗤——”王苏州一个没忍住,笑弯了腰,银色的头盔与面甲也被他的动作甩落地面,并顺着长长的台阶一路滚落下去。 而听着他的笑声,杨晓丽忽然安心了许多。再看向那巨大如山一般的龙兽时,也不再感到害怕。 一脚踩住滚落在脚边的银色头盔,杨念桐继续保持着“和善”的微笑:“上仙这是什么意思?” 王苏州笑够了,直起腰杆:“意思不是很明显吗?我们在玩你啊。” 这并不是多么出乎意料的结果,可杨念桐却有些不愿相信:“上仙是在说笑吧?不是你说的,我寿数未尽,上天让你前来拯救我吗?怎么会成了这样?” “我只是随口胡说的,你怎么真的相信了?别说老天不会怜悯世人。就是真的怜悯,又为什么会摊到你这种人头上?” 王苏州怜悯地看着发狂的巨龙,如同看着一位被父母遗弃的小孩。 杨念桐瞬间就被那种眼神给刺痛了。血液中更是像燃起了无尽的烈火。 “我不信。不是这样的。”巨龙先是喃喃自语,随后发出狰狞的咆哮:“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整座宫殿又开始因为巨龙的愤怒而震颤。 巨大的吊灯无风自晃,簌簌石粉直往下洒,纷纷扬扬,宛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二十三章似幻 “啧啧,我以前以为像你们这样坏事做尽的人大都是见了棺材也不掉泪的主。可事实上,当我见得多了以后才发现,你们的冷漠与残暴只对弱者才能得以表现。遇到更强者,你们的懦弱与苟且甚至可以让我邻居家七舅姥爷养的那条喜欢吃屎的狗都感到鄙夷。”王苏州摇头叹道。 “闭嘴!”巨龙发出愤怒的低吼,它奋力前冲,挥动利爪,张大嘴巴,想要将喋喋不休的王苏州撕咬粉碎。 可它忘了,在它身上还绑着几根结实的金属锁链。不仅前冲的势头被止住,他的身体更是被反作用力狠狠地拖回,摔在了原地。 王苏州笑着,缓缓走下台阶:“看起来你好像很愤怒。坦白说,其实你错怪我了,现在的局面也并非是我想看到。我给你安排的结局并非是这个。按照惯例,我和老范会在你面前演上一出反目成仇的戏码来博取你的信任,而后,在你对重生有了真实的渴望之后,再为你编织上一个幻境,让你度过一段悠闲自在的白日梦时光,最后,在你完全沉浸在新生的时候,将你一巴掌打醒,踩在脚底下,拆穿这一切,让你再次坠入无间地狱的深渊里。那种巨大的落差让不少类似于你这样的垃圾当初就崩溃了。说起来,这样的骗局其实挺简单的,甚至看起来有些简陋,但不知为什么,对于你们这也的贪婪的人来说,却是意外的有效。所以我们很久没有换剧本了。” “不是这样的。”巨龙喃喃念道。 “就是这样的。”王苏州纠正道。 “我不要回到无间地狱去。” “这颗由不得你。” “你刚刚明明说我寿数未尽的,我以前算过命,算命先生说我会活到八十岁暴毙而死。” “你找的算命先生算得好像还挺准,但是我们可是阴司啊。” “你们身为阴司,却知法犯法,不怕受到天谴吗?” 王苏州哈哈大笑:“这样的话从你的口中说出来,还真是让我感到害怕。可是我人就站在这里,而且即将再一次将你送入无间地狱,你所希冀的老天爷在哪呢?你要是跟他熟的话,可以现在给他打电话,我可以等你。” 原本还在挣扎着的巨龙动作一滞,随后又慢慢躺了下去。巨大的淡黄色竖瞳睁着,却看不到一丝神采。 走过长长的台阶,王苏州终于走到巨龙眼前。他停住脚步:“其实直到今天,我也不打算换剧本的。剧本老是老了点,但是有效啊。就好比有些作者写小说,一本书些火后,那就按照自己的黄金模板来,换个主角,换个地图,讲着同样莫欺少年穷的故事。赚钱嘛,不寒碜。可没办法,我就是一个穷打工的。老板不满意,我能怎么办呢?为了眼下的饭碗,只能委屈你了。” 说着,他拔出腰间的大剑,双手握住,指向了巨龙硕大的头颅,在坚硬的鳞片上敲了敲:“所以,可不可以请你拿出一点大反派的气势,垂死挣扎一下,让我们杀死你的镜头看起来更具震撼力一点?毕竟你就这么认命死掉了,我们的公主会不高兴的。” 巨龙不为所动,转动巨大的竖瞳看了高处王座上的杨晓丽一眼,冷笑着:“别做美梦了。我知道,你们现在不过是在折磨我泄愤,所以只要我认命,不反抗,你们就也别想获得快感。” 王苏州叹了口气:“这都被你发现了?” 巨龙得意洋洋地笑着说道:“你们现在的行为其实和我的那些所谓罪行不过是一回事。之前我在侵犯那些目标的时候,同样是如此,他们越是反抗,我获得的快感就越强烈,就能亢奋很久。但如果他们索性不反抗,没了味道,我反而会草草完事。” 原本还在笑着的王苏州忽然皱起了眉头,扭了扭脖子:“你是在挑衅我吗?” “这都被你发现了?”巨龙学着王苏州刚才的语气叹了口气。 “那么恭喜你,你成功的激怒我了。”王苏州认真地说道。 巨龙不以为意,反而更加得意地笑道:“你们可以杀死我,却不能以你们想要的方式杀死我。我固然输了,但你们也别想赢。” “虽然站在对立面,但是不得不说,你其实挺聪明的。”王苏州叹了口气。 巨龙冷哼一声。 “不过你的缺点是太过自以为是了。”王苏州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大剑。 巨龙配合地露出了脖子下的逆鳞,引颈就戮。 王苏州摇着头,嘲弄地说道:“而你最自以为是的地方是搞错了你的对手。” “什么意思?”巨龙抬高了一点自己的头颅。 王苏州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出了一个很莫名其妙地问题:“听说你是个语文教师,那应该读过《唐雎不辱使命》这篇课文吧?” 事情似乎在往自己预料不到的地方发展着。 巨龙忽然有些慌乱:“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苏州将手中的大剑横放,用手指轻轻抹过剑锋:“匹夫一怒,免冠徒跣,以头抢地耳。天子一怒,什么来着?” 巨龙愣了片刻,眯眼说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而后他笑了,阴阳怪气说道:“你不会想说你是天子吧?” 王苏州点头:“我当然……不可能是!” “那你是什么?士大夫?” 王苏州一皱眉:“呵呵,聊得好好的,你怎么骂人呢!” 巨龙愣住了。他是真搞不明白这个年轻人究竟想说什么。是不是阴间来的人说话做事都是这么的阴间? 看着好像忘了生气的王苏州,巨龙忽然想到一个让他倍感意外的解释。 也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明眼下的情况。 他抬起爪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说完,他哈哈大笑,然后抬头轻蔑地看向高处的杨晓丽:“贱丫头,这就是你找的人?好像不太行啊。” 杨晓丽依旧端坐着,看似没有露怯,但她紧紧扣住王座扶手的手却无声地说明了一切。 王苏州叹了口气,面露不忍地看着眼前正在作死路上狂奔不止的巨龙:“其实我想说的是,无论是以头抢地的匹夫之路,还是流血五步的士大夫之怒,又或者伏尸百万的天子之怒,都不如一个人的愤怒可怕。” 如果王苏州表现得气势汹汹,那杨念桐反倒觉得对方是虚张声势。可是看着王苏州脸上的不忍,他反而感到了一阵恐慌,连说话都有些心虚:“谁?” 王苏州看着那双瞪得很大的淡黄竖瞳,拍了拍对方的眼皮,安慰道:“其实也没你想的,可怕,就是一个书店老板而已。” “谁?一个书店老板?” 杨念桐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傻,居然会担心起一个傻子的恐吓。 他眯着眼睛,怜悯地看着王苏州:“看来你是真的脑子有问题。” 王苏州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反而闭上了眼睛,将右手食指竖在了唇边,轻声说道:“嘘!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杨念桐下意识动了动耳朵,可惜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顿时决定还是不要再跟眼前这个傻子交流的好,免得让自己被传染上,也成一个傻子。 可倾听中的王苏州却突然睁开了眼。那漆黑的眼瞳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般,亮得吓人。 他的嘴角也弯起了一个弧度:“当然是听到一个男人被千年杀时所发出的绝望的呼喊?” “千年杀?那是什么?” 杨念桐忽然顾不上去倾听王苏州的回答了。 因为他也感觉到了异样。 那似乎是大地在震颤? 而下一刻,当巨大的宫殿开始猛烈的摇晃时,他才意识到,不是似乎,那就是大地在震颤。 发生了什么? 是地震吗? 杨念桐的问题还没问出口,就看见面前的王苏州以及那个仿佛木头人的范无救退往了通向高处的王座。 咔嚓—— 仿佛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断裂。 杨念桐四下张望着,想寻找到这异响的来处。 “别望了,看看脚下。”已经走到远处的王苏州发出了提醒。 杨念桐低头看去,发现自己地身体下方的地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笔直的裂缝。 而在他的注视下,那裂缝迅速扩张。 咔嚓咔嚓—— 更多的东西在断裂。 杨念桐慌了,挥舞着相比于全身显得短小异常的两只前爪,拼了命挣扎着,想逃脱锁链的束缚,离开这里。可那锁链嵌入地面的地方不知被施了什么魔法,明明整块大地都已经四分五裂了,但它们却仍然保持着坚固。 这时候,杨晓丽也从高高的王座上走下,来到了王苏州和范无救身边。她看着不远处发生的一切,紧张地问道:“没事吧。” 王苏州意味深长地笑笑:“我们当然没事,可他就……” 突然之间,像是有人等不及了一样,那开裂的大地仿佛被人猛地用手掰开,一道巨大的深渊瞬间成型。 杨念桐猝不及防,朝下摔落。 “救命啊!” 杨念桐下意识地闭着眼惨叫起来。 可下一刻,来自爪子上的拉扯让他又睁开了眼睛。原来是刚才那束缚着他的锁链救了他。 四肢,四条锁链,刚好将他死死吊在空中,难以动弹。 在这一刹那,杨念桐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感到痛恨还是庆幸。 看着被四根锁链吊起的杨念桐,王苏州用肩膀撞了一下范无救,坏笑着说道:“老范,你说他这个造型像个什么字?” “不就是“大”字吗?”范无救无所谓地说道。 “当然不是啦。其实是……”王苏州忽然看了杨晓丽一眼。 杨晓丽若无其事地说道:“你是想说其实是‘太’字吧。” 范无救这才恍然:“你又开黄腔。” 王苏州尴尬摸着鼻子:“没有,我是想提醒你们,‘太’字的一点马上就来了。” 就在这时,那深到没有极限,吞噬掉所有光线的深渊中有巨大的异响传来。 轰隆隆—— 刚刚安定了一些的大地又再次震颤起来。 随后,杨念桐就通过自己那非人的视力发现,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有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缓缓上升。 很快,那东西便完整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如果他还是人的话。 那是一座巨大的山峰,一座有着尖锐峰顶的山峰。 而那尖锐得仿佛如长枪一般的峰顶,正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冲刺而来。 而如果他的预计没错的话,那峰顶所针对的位置,刚好是他的肛门。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二十四章 这世界好美 深邃而黑暗的深渊里,一座巨大的山峰如同雨后春笋拔地而起。 那场面之震撼,恐怕没有人能够不为之动容。 事实上,即便是春笋,也需要几天的时间才能长成修长而翠绿的绿竹,而这看似简单的奇迹,实则是种子在地上经过了几年漫长的积累,厚积而薄发,才造就的。 所以春笋破土而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远无法与这不过数分钟内出现的地质演变相提并论。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狂风,王苏州默默吞咽着口水。 他曾在那个万年前的十年一梦中,见过万军厮杀的景象。 黑压压的两帮人,如同两只蚁群一样咬合缠斗在一起,几乎是每一分钟都有人在哀嚎中死去。 那是生在和平年代的他无法想象到的。 他曾以为,那必然是他此生能够见到的最蔚为壮观的景象。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看来老板今天真的很生气。” 一旁的范无救也啧啧两声,深表为然道:“这景象,别说你没见过,我在无间地狱里也没见过。其实说起来,老板这么生气的场景挺少见。我跟了他几千年了,也没见过几次。今日我们算是大饱眼福了。” 说着,他看向身边的杨晓丽。 这个病恹恹的魂魄安静立在那里,直视前方那惶恐中的巨龙。如同绸缎一般的黑色长发在风中飞舞着,映衬得她此刻的面色更加惨白。 他犹豫片刻,将手伸到杨晓丽眼前,遮挡住了她的视线:“接下来这一幕,有点血腥,还是不看的为好。” 杨晓丽看着那只手掌的纹路,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方才摇摇了头。 范无救迟疑道:“你确定要看吗?” 杨晓丽又是沉默片刻,说道:“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不再……害怕面对这个世界残忍的那一面了。” 声音低沉喑哑,像是诀别。 和过去的自己。 范无救作为过来人,当然清楚,这是成长,灵魂的成长,有别于骨骼血肉的成长,但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比骨骼血肉的成长更为重要。 因为决定一个人是怎样人的,并非是他的外表,而是被沉重肉体外壳紧紧包裹其内的,那轻如鸿毛的灵魂。 可也正是作为过来人,他很清楚,那种灵魂撑破肉体骨骼的成长有多痛。有为数众多的人没捱过去其中的疼痛,或是疯掉,或是死去。 所有从古至今,无数年轻人想着快点成长起来,可成长起来的年长者却又总是怀念起过去。 若在以前,范无救当然会欣喜于看到这种成长的发生。 可此刻,成长于杨晓丽而言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即便走过轮回,重回人世,那也是另一个人了。 她的生命,已经和她的身体一起,永远地留在了今天这个如梦似幻的夜里。 范无救心疼地说了一句:“其实不看也没什么,这里没有人会觉得你懦弱。” 杨晓丽只是咬着嘴唇没说话,倔强得让人心疼。 无奈地叹息一声,范无救收回了右手。 山峰已近在眼前。 尖细的峰顶已经显现出粗大而狰狞的一面。 挡在那山峰上冲路上的杨念桐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恐,发出了绝望而无助的哀嚎:“不!” 行百里路半九十。 终点前那一小截路所花费的时间似乎要比之前九十里路所花费的时间都要漫长。 在度过了近乎时间停滞的五个呼吸后,那哀嚎和山峰长枪的冲刺同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巨大到如同雷神震怒的龙吼。 吼!!! 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剧痛,如同小山一般的龙兽身体一个哆嗦。 狰狞的龙首高高昂起,巨大的龙口张开,一道粗大的龙息轰然喷发,直冲宫殿顶部。 片刻之后,坚硬的大理石屋顶就被滚烫如岩浆的龙息烧穿。 火星四散,纷落如雨。 如果刨除掉那个疯狂扭动身体,发出意味不明的吼叫的巨兽,眼前的景色算得上是奇观异景了。 “没事吧?” 范无救转过头,随手拍散一团溅落向杨晓丽的流火。 感受着那逼人的高温,杨晓丽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身体,但仅存的一点倔强还是帮助她站在原地,没有退后。 面对范无救的疑问,她小声却又坚定地说道:“我刚才没有害怕。” 范无救理所当然地点头:“那当然啦,你可是敢与恶龙以命相搏的人,公主殿下。” 杨晓丽看着范无救愣神片刻,才似是哀怨地问了一句:“你们叫一个陌生人公主殿下怎么这么熟练?” 范无救不明白她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嘿嘿傻笑着没说话。 杨晓丽也跟着笑了起来:“听你朋友的意思,你们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所以应该也不是只叫过我一个人公主殿下吧?” 范无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装傻充愣,眼睛发飘,似是走神。 而杨晓丽似乎也没指望得到回答,或者在她心中早已有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转过头,看向那只苦苦挣扎着,想将自己的身体从山峰上拔出来的巨龙,喃喃说道:“你知道吗?就在刚才,我还觉得这个世界如此丑陋,居然能孕育出这样的怪物。” 范无救也转头看向那只想动又不敢动的巨龙,感到一阵快意恩仇的同时,又不免菊花发凉。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老板,而自己就是个打工的。 就这种惩罚手段,我八爷在地府兢兢业业数千年,论起杀人虐鬼,本以为自称天下第二,没人敢认第二,现在看来,只是坐井观天罢了。 他摇头笑笑:“那现在呢?” “现在?”杨晓丽抬起头。 龙息已经变小,但火雨还在继续燃烧下坠。 她迎着火雨坠落的方向伸出了手。 无数落石宛如流星一般呼啸着从她身边一闪而过,堕入眼前的无底深渊,消失于无声无息中。 但从始至终,没有哪怕一颗小石子将她砸中。 杨晓丽知道,眼前的火雨之所以表现的如此可爱,而没有向她展现残酷的一面,只不过是因为她的身边站着他们罢了。 “但此刻站在你们身边,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美!” 那美的到底是世界,还是我们这群人? 话到嘴边,范无救终究还是把问题又咽了回去。 这样的话说出口,用老王的话说,也太跌份了。 杨晓丽忽然大笑着,在原地蹦跳着,欢呼起来。 “我还没亲眼见过流星雨,但我想,那大概也就是和眼前的这些一样吧。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流星雨,真的好美,不是吗?” 更何况,有些答案,其实就摆在人的脸上,不是吗? 范无救站在原地,看着如同一个孩子一般雀跃的杨晓丽,眯着眼微笑着,用低不可闻地声音说了一句。 “是啊。这个世界好美。所以我才不能让那些丑陋的怪物,再把她弄脏了。” 诸多陈年往事,一如眼前纷飞的火星,明灭不定,波澜起伏。 对着今时人,范无救忽然想起了旧时月。 世人多知黑无常,少有人知范无救。多知黑无常是阴司里要人命的勾魂使者,却鲜少有人知道,他在成为黑无常以前,也是个人,也曾“当时年少青衫薄,满楼红袖招”。 说起来,其实老天待他不错,投的是个好胎。家里老父经商,积攒万贯家财,富甲一方。不过老天也照常给他关了一扇窗,他母亲在生他时难产出血而亡。他父亲老来得子,对他自是疼爱有加,可无奈忙于生意,常年离家奔波,只能将他交给后娶的小老婆照顾。可怜那小老婆不过比他大了十几岁,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又如何能管得住他? 于是他便成了个有爹娘生,没爹娘养的野孩子。 照理说,这样的人到哪里都不会受欢迎,可这架不住他兜里有钱啊。于是他走到哪都是呼朋引伴。不过既然是冲钱来的,可想而知那些人的成色。而跟这些人做朋友的下场,更可想而知。 但这可想而知的事,却从来没有人想起去提醒范无救一声。 “一个都没有啊。” 当时的情况,即便是现在范无救想起来,也觉得这心是凉的,只有脑门子上的血是热的,把头发都顶了起来。 同样是弱冠之龄,别人都是忙着埋头读书考取功名,就他整日里出入酒肆青楼。别人是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他是吃喝嫖赌,样样齐全。鱼肉百姓可能算不上,但横行乡里那却又绰绰有余。反正正常人见了他都想绕道。 而他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谢必安。 那是一次去山中打虎途中,谢必安趁他逞能落单,从树上跳了下来,骑在他身上,将他狠狠揍了一顿。 那时的老谢便已然有了后面的高冷范,高来高去,片刻之后,留下一脸茫然的他躺在原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事后范无救也曾重金悬赏过谢必安,可是当慕名而来的人看到他亲笔画的通缉令后,无不感叹这世界竟有长得如此另类,莫非是传说中的妖物?把范无救气得是七窍生烟,好几天没醒过酒。 于是事情就告一段落。 而后,如果没有意外,范无救觉得自己可能就会像很多故事里专门警醒世人的登徒子一般,沉湎于酒色,最后也死于酒色。 可是众所周知,这个世上哪能没有意外呢? 他父亲是老来得子,又终年到处奔走经商,劳累过度,一病不起,在范无救而立之年便撒手人寰。 可那时的范无救,除了没事裤裆是立着的,别处哪都立不住。偌大一个家产,不过几年时间,便败了个精光,落了个家徒四壁的下场。 而也就在这时,他再次撞见了谢必安。一路追了八条街,他才终于在一处无人的巷口里追上了谢必安,然后便很自然地又挨了一顿胖揍。歪在墙角,他终于得以问出了憋在心中多年的问题。 “为什么我身边的人见到我无不称赞有加,毕恭毕敬,你却会莫名其妙地打我一顿?是不是因为嫉妒我比你帅?” 想到这,范无救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现在都记得谢必安当时的表情,好像吃了狗屎一般,难以接受,但又有口难说。 不过,老谢,你应该想不到吧。 其实那天躺在地上,我看着肩披浩日光辉的你,也觉得这个世界原来…… 比我想象的要美。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二十五章 火树银花 华丽宛若鱼尾的长裙并不适合蹦跳,挥手引动无数火星上下翻飞的杨晓丽在旋转的时候一个没注意,脚下踩中一块崩落的石子,一个踉跄,差点跌落深渊,好在范无救及时从回忆中惊醒,伸手拉住了她。 看着像是能吞噬一切的黑色深渊,杨晓丽捂着心口,心有余悸,长舒了口气,才不忘对着范无救笑着说了一句谢谢。 范无救摇着头:“不用客气,我们是朋友啊。” 而提到谢谢,又想起了以前,范无救很自然地就想起了一件以前的趣事,打趣说道:“嗯,来自一个朋友的提醒,要是去了阴司,见到一个穿着一身白,胸前吊着一条猩红的长舌,轻易不要对他说谢谢。” 穿着一身白,胸前吊着一条猩红的长舌。 如此标志性的特征,除了白无常谢必安,还能是谁? 可为什么不能轻易对谢必安说谢谢? 范无救的话瞬间就勾起了杨晓丽心中的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 范无救摸着鼻子,没有回答。 旁边的王苏州听到他们的谈话,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这更加说明了其中似乎有什么故事。 杨晓丽满怀期待地又问了一次:“到底是为什么?” 范无救看向王苏州:“要不你来解释?” 王苏州果断摇头:“上次我拿这个开玩笑,差点没被老谢打死。话题是你挑起的,你自己说。” 范无救也很为难。 他因为这件事,被谢必安揍过已经不止一次了。 看两人如此为难,杨晓丽心中明白,这其中看来不是什么好事。 这两个人都讳莫如深,那自己还是别问好了。 于是笑着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八爷你和我曾经听到的和想过的,完全不一样,那七爷呢?他又是个怎样的人?” 王苏州嘿嘿笑着,举起了手:“我知道我知道。” 在杨晓丽期盼的神情中,他理直气壮地大声说道:“答案就是,他不是人。” 杨晓丽默默翻了个白眼,而后将眼神投向了范无救。 老谢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这还真是个有趣的问题。这么多年来,似乎从来没有人问过范无救这个问题。 毕竟,我们兄弟俩,不就是一对神憎人厌的难缠小鬼罢了。 范无救摸着下巴,自嘲地笑笑:“这个问题你算是问对人了。也许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能回答这个问题。” 不远处的巨龙这时已到了极限,血脉中的力量似乎被挥霍一空,宛如巨大火柱的龙息停止,只在高大的宫殿穹顶留下一个硕大无比的洞。 透过这个洞,可以看到无数星辰高挂天空,闪烁不定。 看着数千年来,几乎毫无变化的星空,范无救笑着说道:“他啊,就是个不折不扣的……” 在停顿片刻之后,他才给出了答案。 “烂好人。” 杨晓丽的神情一滞,片刻之后,也同样对着头顶的星空笑了起来。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如果有人之前这么回答她,她一定不会相信。但此刻,与身边的范无救站在一起,她却丝毫不愿意对之产生任何的怀疑。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如此荒诞,不是吗? 一个认真负责的人民教师可以是个喜欢猥亵未成年的变态,他的安静乖巧的女儿可以是个冷血无情的帮凶,黑无常范无救其实是个和蔼可亲的邻家大叔,那为什么谢必安不能是个不折不扣的烂好人? 只是为什么,这样的真相,总是姗姗来迟? 而又为什么,流星总是来去匆匆呢? 看着渐渐暗淡下来的四周,杨晓丽有些遗憾地说道:“流星雨都这么短暂的吗,我都还没有看够。” 感受到女孩口中的落寞,范无救望着远处奄奄一息的巨龙。 靠着顽强的生命力,那巨大而丑陋的火蜥蜴似乎已经习惯了身体被贯穿的疼痛,低垂着头颅,虽然仍在轻微的颤抖与呻吟着,但已经不再像刚才那般痛的厉害了。 以为这就结束了吗?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便宜的事? 冷笑一声,他转头看向杨晓丽:“想再看吗?” “嗯。”杨晓丽点了点头。 她已经感觉到了冥冥中有种力量似乎再牵引着她,要带她离去。 那是来自黄泉的召唤。 眼前的这片刻宁静,将会是她在人间停留的最后记忆。 更重要的是,在那些古老的传说中,远乡没有流星雨可看。 “你见过打铁花吗?”范无救忽然问了一句。 杨晓丽点了点头,她知道范无救说的是什么。 那是梦之国某个地方的一种祭祀仪式。每年年初的时候,道士和工匠们就会举行这种仪式,以祈求老君爷和火神的保佑。 所谓铁花,便是燃烧的铁汁被柳棒击打四溅,绽放出的火舞银花。 “但我只在电视新闻上看到过。” “那你待会可睁大眼睛看好了。” 范无救抬起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天空,笑着说道:“老板,我突然想到一个刑罚很适合。”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遥远到不可计数的天空中,似有一颗流星直坠而下。 那刚才贯穿了巨龙身体的静默山峰,突然往下一顿,暗红色的龙血不要钱一般的往下泼洒着。随后那山峰再次向上一顶,刚刚获得了片刻宁静的巨龙再次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四肢乱颤,两只肉翅胡乱拍打,但这都不足以宣泄掉这种疼痛。 它只能仰起头,再次张开大嘴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 而在这时,那坠落的光点已经逼近。 这时,杨晓丽才发现,那并非是流星,而是一道被拉长的火红的线。 片刻之后,光点准确无误地落入巨龙仰天张开的巨口之中,随后被巨龙的呼吸吹得四处溅落。 一时间星落如雨。 有几颗雨点,坠落在杨晓丽脚边近处,化作黑色的金属颗粒。 杨晓丽这才明白,那灼热的红线其实是烧得滚沸的铁水。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范无救会提到打铁花。 眼前的一切,可不就是以巨龙的身体为花茎,开出得一朵绚烂而夺目的火树银花? “真好看啊!” 听着少女的感叹,范无救满足地点了点头。看着那如同被灼痛的蛆一般扭动的丑陋蜥蜴,他再次用微不可闻地声音说了一句:“我不会让你们这些丑陋的怪物玷污了这么美丽的世界,不会的。” 借着绚丽铁花的光亮,范无救的记忆再次接上刚才回忆中止的地方。 对于他这样的长生者而言,记忆是一片太过浩瀚的海,无数人与旧事在其中翻涌。其中大多数人与旧事都如浪花,摔打在了黑黢黢的礁石上,消散成雾。 但也有一些,在必然与偶然的共同努力下,熬成一段弥足珍贵的回忆。 正是这些回忆,让范无救成为了范无救,而不是别的某个谁。 所以他常常想起,常常怀念,常常告诉自己。 你是范无救。 一个注定的无可救药之人。 尽管已经数千年时间过去,但范无救每次想起那个夏日正午,都觉得那天的阳光是万年难遇的好天气。 那个喜欢穿着白衣充当侠客的烂好人,就是那样蛮横而不讲理的将暗处的他拉到了阳光下,破开心肠,反复晾晒。 范无救还记得,谢必安当时明明被自己的问题恶心得不行,但还是一边揍着他,一边为他解释了,那些人称赞和尊重的理由其实并非是称赞和尊重他的人,而是很单纯地冲着他兜里的那些钱。 范无救当时就觉得这话实在耳熟,想了片刻,才想起自己父亲临终前好像也这么说过。可惜他当时忙着去与那些兄弟们喝酒,不耐烦地喂父亲喝完了加了糖霜的苦口良药,把碗一撂,扭头出去了,根本没有放到心里。 而现在,范无救觉得,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或许是因为他父亲说话的方式不对。如果他父亲当时也能如老谢那般,对他拳打脚踢,让他感觉到疼,他也许就能记得住了。 棍棒底下不一定出孝子,但棍棒加上良好的沟通可以。 可惜的是,那个时候他还没有遇见江臣,他的世界也没如果。 在如雨点般密集的拳脚中,范无救宛如被打通了奇经八脉一般,恍然大悟,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父亲刚死时,那些人把他当爹供着,可时间一长,就把他当孙子一样踹开了。 原来根本不是像他们所说的,仰慕于自己的满腹才华和绝世容颜,只是因为他兜里的钱败光了。 范无救当时就被气笑了。 真是群瞎了眼的家伙。这不是买椟还珠吗? 如果你们但凡能有个真心对我好的,那我不就把祖宅地下藏着的金银分一点给你们了吗? 也不用你们的猪脑子想一想,我后来虽然落魄了,但一不耕田二不织布,还从不乞讨,却能整日和过去一样,无所事事地瞎晃荡了好几年?靠的是什么?难不成真是靠我这张千年难遇的绝世容颜?还不是老爹临终前早就给我安排好了后路。 活该你们之后还是穷困潦倒半生。 而之后,喜穿白衣的谢必安不知是终于发现到了范无救的英俊潇洒,又或者只是看不下去一个黑胖汉子眼泪鼻涕一大把的叫唤,接着又向他解释了揍他的原因。 那是因为一个采桑的姑娘。 在谢必安拳脚并用的耐心劝导下,范无救绞尽脑汁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想起自己之前调戏过的那位采桑的姑娘。 于是拳脚更密集地往他英俊潇洒的脸上招呼而来。 可当时范无救也很冤枉,他也不是故意忘记的。毕竟谁没事会记得自己好几年前吃过的一顿家常便饭是什么?他调戏过的姑娘都可以从家乡小城的东城门排到西城门去了,而且城南的桑树林加起来好几千亩,采桑的姑娘那么多,谁知道你说的采桑姑娘到底是哪一个? 你要说那些他豪掷千金只为博得一笑的青楼花魁,他倒是还记得几个。 原因很简单,他落魄后在街上遇到过几个,看她们穿得光鲜亮丽,便想去借些钱花花。可惜当初那些见到他跟见了青天大老爷似的可人,现在一个个见了他都跟见了鬼似的,都是笑问客从何处来,而后以袖遮面匆匆离去。更有一位已经成了某个青天大老爷小妾的花魁,吩咐跟在身边的几个健妇,将他拖到路边好一顿打。 不愧是和他八爷一个被窝里蹦跶过的野貉。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二十六章 采桑姑娘 偏僻的巷弄里,阳光正好。 白衣侠客看着抱头蹲着不动的黑矮胖子,吹了吹自己红肿的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靠着墙根,开始跟黑矮胖子说起那个采桑姑娘。 “她才十四岁,是家中独女。父亲早逝,母亲一手将之养大,因为心疼她,一直不愿她去田中劳作,只留她在家中学女红织布,所以养得一身白白嫩嫩,细胳膊细腿,一点都不像是个农家女。” 黑矮胖子对此还是没什么印象。他向来只对特别好看和特别费钱的姑娘印象深刻。 直到白衣侠客说起那个姑娘嘴唇右上方一点,有颗小巧的美人痣。 黑矮胖子才隐约想起是有那么个人。 他笑着说道:“我之所以记住这个采桑的姑娘,是因为别的农家女面对我的调笑,大多都会立刻躲得远远的。唯有她,明明脸色都被吓的煞白,死死咬住嘴唇,但却仍然装作没听见似的,依旧站在那里专注地采着桑叶。我当时很好奇,为什么这个小姑娘可以如此的从容与淡定?可惜无论我如何搭话作怪,那个小姑娘始终对他我爱答不理。还是我揪住了一个与她同村的老头,才问出原来那小姑娘是在替她的母亲工作。她的母亲染上了肺痨,眼看就不行了,急需银钱诊治。所以她现在并非是是采桑叶,而是在和老天爷抢她的母亲。不知为什么,我看着那个顶着烈日采桑的小姑娘,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当然不是家里那个没事喜欢对我抛媚眼的,而是在生我时死掉的那一个。家里的那个老东西总说,我继承了我母亲的容貌。如果那个老东西没说谎的话,那我想,我娘年轻时大概就也是这么个模样。于是我就躺在田垄上,枕着双手,翘着二郎腿,咬着狗尾巴草,看看天上白云化作的姑娘,又看看地上这水做的姑娘,哼着从瓦舍勾栏中听来的小曲。期间觉得肚饿,便抢过了小姑娘当做饭食的窝窝头和一堆桑葚垫吧了下肚皮。直达临近天黑的时候,才拍拍屁股走人。当然,范大爷我出了名的从不占人便宜,将身上挂着的那只沉甸甸的钱袋子和随身的一块玉佩都给了她。” 听到这里,白衣侠客的面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那块玉佩是不是很名贵?” 黑矮胖子虽然奇怪白衣侠客问这么个问题,但还是一边揉着肿胀的脸,给出了答案:“那玉佩对一般人来说,只能说是一般,但对我范大少,却是无价之物。因为那是我外祖母留给母亲的遗物,也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有一次被我弄丢了,后来别人送还给他的时候,我打赏了那个人整整一千两白银。这件事当时传得大街小巷都知道,你没听过吗?” 白衣侠客默然。 他当然听过。可正因为听过,才会觉得不可思议。 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愿意将对自己那么重要的遗物送给一个陌生人。 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可一想到黑矮胖子的声名远扬,他又尴尬发现自己无从否认。 毕竟范大少是个傻子,不是他们县城的人都知道的事吗? 白衣侠客轻轻摇了摇头,肃穆问道:“你究竟有没有轻薄过那位姑娘?” 黑矮胖子立刻鄙夷地看了白衣侠客一眼,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虽然没有正儿八经的读过什么正经书,但怎么说也是一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算得上一个雅贼。你懂什么叫雅贼吗?我们雅贼的调戏向来是只动口不动手,不然和山里的土匪恶霸有什么区别?” 白衣侠客沉默地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黑矮胖子是个混账不假,但也是个有操守的混账。在这方圆几十里地内,出了名的一言九鼎,从不说假话,也从不赖账。之前跟人打赌输了,二话没说,履约从人裤裆下钻了个来回,还笑嘻嘻地将之当成是一桩美谈,也不禁止别人拿这件事来调侃他。 更重要的是,他说的和那位姑娘的说辞是……一致的。 所以这件事,真的就只是像他刚才说的这么简单吗? 白衣侠客忽然觉得真正愚蠢的是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 黑矮胖子不知道这家伙发了什么疯,专心地按摩着身上的淤青和肿胀的地方,稍稍舒服了些,才转头问道:“对了,大侠,那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白衣侠客背靠土墙,仰头看着太阳:“你不知道吗?” 黑矮胖子有些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 “可是你之前不是那么帮她……” “对啊,我都已经帮过了她,还要我怎么样?难不成我还要帮着她把她娘亲治好?我图什么?我又不是她爹。” 白衣侠客笑得更厉害了,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大侠你怎么哭了?” “她死了。” “……” 这回换黑矮胖子沉默了好久,才有些失落地问道:“怎么死的?染了她娘的肺痨吗?” “不是。”白衣侠客停止了意义不明的笑,“她……死于上吊。” “啊?为什么?” “因为别人说她被坏了名节。” 黑矮胖子顿时一拍大腿,而这一巴掌正好拍到了伤处,疼得他眼泪都掉下来,可他也顾不上喊疼,大声骂道:“哪个狗日的坏了她的名节?真不是个东西。要女人去窑子不行吗?” 白衣侠客转头看向黑矮胖子,直勾勾地盯着他,没说话。 黑矮胖子被那眼神盯得有些发毛,只觉得身上要起鸡皮疙瘩了:“大侠,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还有你这眼神,为什么总让我感觉好像是我坏了她的名节?” 白衣侠客又呵呵笑了起来。可那笑容不仅感觉不到一丝喜气,反倒散发着寒气。随后他轻柔地声音响起。 “你说的没错。” 黑矮胖子探出身子,往白衣侠客身前凑近了些,挥手在白衣侠客眼前摇晃着:“大侠,我刚才尽挨打了,也没打到你,你怎么脑子就坏掉了,说起了胡话?要我送你去看大夫吗?不过说好了,我可没钱。” 白衣侠客神情不变:“我没有说错,就是你!” 黑矮胖子大怒,顿时扶着墙站了起来:“他娘的,到底是哪个狗日的这么造谣?谁不知道我范大少只睡收钱的女人?白嫖这种事,那是我一个堂堂读书人会干的事吗?大侠,你把造谣那孙子名字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找他。我要不在他门口拉屎撒尿,我这范字就倒过来写。” 白衣侠客轻描淡写地吐出了两个字:“她娘。” “她娘是谁?住在哪里……他娘的,我要不闹得他家鸡犬不宁……” 黑矮胖子忽然愣住了,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声音顿时小了下来:“大侠,我能问一下,你说的这个她娘,是我们县的人吗?我怎么没听过姓她的人家?” 白衣侠客只是平静看着他没说话。 可黑矮胖子很清楚,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回答。 “他娘的,还真是她娘,这他娘的……真他娘的。” 黑矮胖子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只好又扶着墙坐了下去。然后他学着白衣侠客的样子,也躲在阴影下,望着天上的太阳,有气无力地问道:“她娘为什么要这么……说?” 可没等白衣侠客回答,黑矮胖子自己便笑了起来。 还能为什么呢? 她一个年纪轻轻,除了几分姿色便一无是处的采桑姑娘,能从哪里用何种方式在那么短的时间赚到那么多的钱呢? 恐怕是傻子都知道她一定是去卖身了。 不然,总不会真如她所说,是有人因为吃了她一个窝窝头和几个桑葚,付的饭钱? 这个人间哪有这么傻的人? 而且她还拿着范大少视若性命的玉佩。 他范大少是什么人,这方圆数十里之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黑矮胖子好像能够看到那些听到传闻的人在小姑娘身前身后指指点点的样子。 因为这种事他自己就干过很多次。 之前,只要是他听到家乡附近哪出了奸夫淫妇,定然要带领一帮兄弟前去凑热闹。而且他还不像一般人那样偷偷摸摸的,都是光明正大的堵在门口,不把自己学到的淫、言秽语尽数施展一遍,决不罢休。 这片人间还有比光明正大的攻击侮辱别人,偏偏别人还无从反驳,更为下酒的畅快事吗? 他慢慢闭上眼睛,可那些指指点点的手指还是浮现在他眼前。 那些形状各异的手指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圈,圈里站着一个无助的身影。 无助身影渐渐抬起了低垂的头颅,露出一张白白嫩嫩的脸。 脸上有着一颗小巧的美人痣,以及好像连泪水都洗不掉的绝望。 “她……” 黑矮胖子才说出一个字,白衣侠客好像就听出了他后面的话,淡淡说道:“她娘也死了,就一头撞死在她吊着的那颗歪脖子树下。” 黑矮胖子蜷其双腿,把脸埋在其中:“我都没听说过。” “她们孤儿寡母的,死了也就死了。同村的人凑了点钱,将她们草草埋了,已经是最大的能力了,谁还有本事来找你范大少伸张正义呢?” “我就不应该把那块玉佩给她!”蜷缩的身体里传来小声的啜泣。 “不,你就不应该和她发生任何接触。” “哪怕是帮助她也不行吗?” “人其实都一直活在两个天地里。一个是真实的,一个是想象中的。而在想象中的那个天地里,坏人是不会做好事的,就像好人也一定不会做坏事一样。而现实一旦与他们的想象发生了冲突,绝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的去相信那个相信中的天地。” “大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其实……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白衣侠客自嘲地笑笑。 “所以是我……杀了她吗?” “不是。” 黑矮胖子猛地抬起了头,宛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只强健有力的手。 可随后,白衣大侠的回答让他意识到,那只手虽然有力,但手的主人却不会游泳。 “我们。” “是我们杀了她。” 于是黑矮胖子再次沉入水底。不过由于拖着另一个人下了水,他忽然觉得不那么难过了。 “大侠,我认识个大夫。小时候人家都说我头脑不好,是个傻子,就是那个大夫帮我治好的。你要去看看吗?” “……” “大侠,所以你是和那位姑娘情投意合吗?我看的戏文里都是这么说的,心爱的女子被恶霸欺凌,含泪自尽,数年后,男主找回龙王血脉,战神归来,冲冠一怒为红颜,率领十万大军,将恶霸千刀万剐。” “少看那些无聊的书,会把人看傻的。” “可我本来就是傻子啊?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不是。” “不是?” “对,我和她并不认识。” “那为什么你要为她揍我?” “因为别的公主受了欺负,都会有人来拯救她们,或是给她们报仇。但她没有。” “嗯?原来她是流落人间的公主吗?” “你不觉得每个女子都是流落人间的公主吗?” “嗯?当今皇上这么厉害的吗?要生这么多闺女,怪不得他们总是早死。” “……” “大侠你怎么不说话?” “大侠你面色怎么那么难看?真的不用去看大夫吗?” “对了大侠,你知道她的墓在哪吗?” “怎么?你也要学那些恶霸挫骨扬灰那一套?” “不是。欺负个死人算什么英雄好汉。你刚才说她们一家都死了。我想,应该也没有什么人会给她们扫墓上香吧?那不是太可怜了吗?所以我想去给她们扫个墓。” “……” “不可以吗?” 太阳已经爬到了最高处。 地上的影子正好是一天当中最小的时候。 白衣侠客看着黑矮胖子身体之下的那一团渺小的影子,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扶墙站了起来:“跟我走吧。” “好的,大侠。” “哎呀!” 听到背后的尖叫,白衣侠客不耐烦地回过头:“又怎么了?” 黑矮胖子黑胖的脸上透露出一丝红色,扭捏地说道:“刚才大侠你可能下手太重了,感觉用不上力气,还麻麻的。” “那是因为你蹲太久了,缓一会儿就好了。” “以前我出现这种情况,都会有家仆背我的。” 白衣侠客扭动着身体,按压着手指关节,发出一连串爆豆子一般的声响。 “你是想我背你?” “没有,没有,”黑矮胖子连连摆手,“我现在感觉我好像又好了。” “好了就赶紧走!” “对了,大侠,你都没告诉我她的名字。” “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那么幸运,生下来就有名有姓吗?” “难道不是这样吗?” “你娘叫什么名字。” “范赵氏。” “你觉得赵氏是她的名字吗?” “哦,我好像懂大侠你的意思了。可是总得有个称呼她的方式吧。” “她家世代为人养蚕采桑,所以别人都叫她们家桑氏。她母亲叫桑大娘。所以别人都管她叫桑小娘。” “所以是桑姑娘吗?我知道了。对了,我还不知道大侠你的名字呢。” “谢必安。天下太平的必安。” “那大侠我们还真挺有缘。我叫范无救,无可救药的无救。”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二十七章 谢谢 “桑姑娘,这世界好大,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八爷,你说什么?” 范无救回过神来。 烟花雨下,穿着鱼尾黑裙的女子背手而立,站姿婀娜,娉娉婷婷,如同烟笼秦淮下的扶风弱柳。 他看着因为心情变好而多了几分红润的笑脸,笑了笑:“我说这铁花虽美,却没有看它的姑娘美。” 杨晓丽红着脸,狐疑地看了一会儿范无救。 她刚才虽然没听清范无救在说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说的绝不会是这些内容。 可她也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说出口的东西。既然范无救不愿意说,她也没有再追问, 而是伸了个懒腰,打了哈欠说道:“八爷,我们走吧,我有些困了,想睡了。” 范无救看向前方。 那被山峰穿成一座雕像的巨龙仍在仰着头,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哀鸣。 这时它已经极为虚弱了。 滚沸的铁花树已经没有刚才的高,更有一些铁汁烧穿了它的脸颊和喉咙,化作黑色的铁块从中漏了出来。但每当那些新的伤口出现,片刻之后便又会被强盛的生命力愈合。 就这样,灼伤,愈合,周而复始。 看来老板的手段就是厉害。 范无救满意地点点头,同时又不免惋惜道:“不再多看看吗?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要是去了远乡,可就看不到这些了。” 杨晓丽轻叹一声:“能在离开之前,遇见你们,看到这么多我没见过和想过的风景,我已经很满足了。做人不能太贪心,我想做远乡人应该也是这样吧。”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走吧。” 说着,范无救扭头看向不远处的王苏州。这个不安分的家伙正在拿着大剑和天上溅落的火花较劲,忙得不亦乐乎,口中更是念叨着一些只有小学生似乎才会说的中二台词。 什么“一刀两断如意神剑”,什么“剑斩肉身,心斩灵魂”之类的。 听得范无救只想转身就走,当做不认识他。 这家伙真是丢尽了书店的脸,也不知道老板看上了他哪一点,才会选他做书店的副店长。 范无救扶额:“老王,能不能别玩了?我们该走了。” “我没有在玩啊,我在练剑。” 一察觉到别人在看他,王苏州顿时更是认真地摆出了架势,势大力沉地舞起手中的大剑。不说实战效果如何,至少从视觉层面看上去,可以说是虎虎生风。 反正杨晓丽这个门外汉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八爷,看来你这位朋友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范无救随口道:“嗯,他可是我们书店公认的天下第一贱!” “啊?天下第一剑?这么厉害的吗?”尽管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杨晓丽还是被震惊到了。而一想到刚才这位天下第一剑的言行举止,她突然有种梦想幻灭的感觉。 “原来天下第一剑是这个样子的吗?” 范无救憋着笑:“当然。” 杨晓丽又看了一会儿,没看出自己想象中的风采。但这很显然不是对方水平不行,而是自己水平不行。她只能点点头:“看着练剑的专注程度,也难怪能成为天下第一剑。” “那是自然。”范无救发出“自豪”的笑声。 随后他强行控制着自己不要笑场,大声叫道:“老王,你这天下第一贱就别练了,还是留给别的贱客一些出路吧。” “再等一会儿,我这感觉正上来呢!也许马上你们就将看到一套绝世剑法的诞生。” 杨晓丽忽然捂住了嘴,怕干扰到对方的灵感,用肩膀撞了撞范无救,小声说道:“怎么办?我们要不要等等他?” 等他?有什么用?他已经是天下第一贱了,就算再提升,也还不是天下第一贱? 想了想,范无救决定还是不要拆穿自己刚开的这个玩笑。 他倒不是怕别的,就是怕万一要是让杨晓丽知道,他堂堂八爷竟然跟个天下第一贱客做朋友,那也实在太跌份了。他范无救活了这么多年,脸皮再厚,也丢不起这个人啊。 他摇了摇头,安抚杨晓丽:“没事的,像这类贱法,他创的已经太多,多这一套不多,少这一套不少。你就放心吧。” 杨晓丽觉得也是,毕竟不能以自己这种凡人的思维去揣测这些神仙,便没有再说什么。 范无救有点绷不住了,感觉转过脸,无声地笑了一下,而后才又强忍着笑意对着王苏州喊道:“那你就留在这吧。” 哐当。 只见王苏州干净利落地将手中的大剑扔到了一边,拍着手掌,走了过来。 不是剑客都应该爱剑如生命的吗? 杨晓丽看着空手走过来的王苏州,心中越发地失望。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王苏州看着杨晓丽好奇问道。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难道她被我刚才的风姿绰约给迷住了? 王苏州心中暗喜,顿时来到悬崖边,面对深渊挺胸而立,双手负后,同时又收敛面部肌肉,做出了自以为更酷的表情。 当然,这所谓的更酷的表情,其实只是收起了笑,并尽量摆出冷漠的表情。 而这套技能,是王苏州从无数当红偶像剧的主角身上学来的,名为“小鲜肉表演法”,其核心奥义可以用一句诗来形容,“清水出芙蓉,天然来雕饰”。 剑之一道,有所谓“无招胜有招”的说法,而演技一道,也有同样的道理。 我不表演,那就是最好的表演。 所谓演技,那是丑陋的人才需要的东西。作为一个当红辣子鸡,只要凹好我的造型,雇一个年薪百万的修图磨皮的摄影师,再买上千八百万的热度,谁能说我不是顶流? 果然,在“小鲜肉表演法”的加持下,王苏州的形象顿时拔升了一个高度,杨晓丽顿时就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了抱歉。 人家堂堂天下第一剑的境界,又岂是你一个凡人所能揣测的?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无剑胜有剑吧? 她笑着夸赞道:“我只是觉得你的剑很……”杨晓丽想了片刻,发现自己词穷了,只能用了自己第一个想到的词。 “厉害!” 这个夸赞顿时让王苏州精神一振,如果不是还要维护自己来之不易的高人形象,他定然要立刻与这个识货的杨晓丽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把臂同游秉烛夜谈,共同探讨剑之大道。所以他只能在心底偷偷遗憾,面上则轻描淡写地点了下头,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表情,随后上下打量了杨晓丽一番,有些惋惜地说道:“可惜了,你本是个练剑的好苗子,只可惜过了年纪。唉。” 说完,他又觉得白听人家一句夸赞,实在不是高人作风,想了片刻,才笑着说道:“不过念在你我有缘的份上,我可以解答你的一个疑惑。” 杨晓丽想不到自己有什么疑惑要问对方。 她就是个普通的女人罢了,对剑这种凶器只是好奇,却不曾真正感兴趣。 她摇摇头:“我没有什么想问的。” 王苏州微微一笑。 他苏幕遮堂堂天下第一剑,只有买东西买不起的时候,何曾有送东西都送不出去的时候? 他故作为难地沉吟片刻,而后像是做了什么很重要的决定一般,严肃说道:“你刚才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不能轻易对谢必安说谢谢吗?我就以这个问题的答案了解你我之缘,你可愿意?” 杨晓丽一听也有些意动,因为她还真的挺好奇的。可是一想到刚才这两人提及此事时那讳莫如深的样子,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迟疑道:“这岂不是会给前辈带来麻烦……” 这一声前辈叫得王苏州更是心花怒放通体舒泰,他当即压低了声音,呵呵一笑,“我辈剑客,只要心中存剑,天下何处不可去?何事不可做?” 话语里尽显绝世剑客的洒脱和孤傲! 在这种风度的催化下,刚才他那些尴尬又不合时宜的行动,在杨晓丽心中都变成了一个绝世剑客对于世俗的不屑。 被王苏州的意气风发所感染,杨晓丽不再犹豫不决,正色道:“那就麻烦前辈了。” 这二人的对话,可把旁边的范无救看得尴尬癌都犯了,脚指头都忍不住扣住了地面。 要不是顾忌书店颜面,他真想把王苏州一脚从悬崖边上踹下去。 杨晓丽不清楚王苏州的花花肠子,他还能不明白? 这厮所那么多屁话,打一开始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想着法揭老谢的黑历史罢了。看来老谢之前还是没把他揍疼。还好八爷我英明,只把老谢的黑历史不小心酒后告诉了他,没把我自己的黑历史告诉他。 不过他还是看不惯王苏州的装腔作势的样子。 你背后说人坏话就算了,能不能不把这么不光彩的事说得跟要光荣就义似的? 他忍不住以心声讥讽道:“你就不怕又把老谢惹毛了?再把你吊起来打一顿?” 王苏州同样以心声不以为意地说道:“他要揍我,那也得知道才行。这可是是老板的地盘!你们两个便是手拿生死簿副册,拥有监察天下之能,还能查探到老板头上?而且这个杨晓丽,看上去就不是多嘴的人,我怕什么?” “你就不怕我去告诉老谢?” “呵呵,你猜老谢要是知道我消息的来源是你……” 范无救呵呵一笑,不再说话。 这二人的沟通不过一念之间的事。 王苏州轻咳一声,朗声说道:“说来,这其实涉及到谢必安的一桩孽缘。” 他本想端着高人的架子,可一想到这件事,他就觉得难以克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杨晓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关心道:“前辈没事吧?” 王苏州实在是端不住高人的架子了,索性也不装了,嘿嘿笑道:“我没事。有事的是老谢。你可能不知道,别看老范长这么丑,老谢的模样可是正儿八经的帅哥。放在现在,那也是可以轻而易举甩那些小鲜肉一条街的绝世美男。当然,比起我,还是要差一点点。” 范无救一听这话,顿时又不乐意了:“放你的狗臭屁,八爷我这哪丑了?我只是美得不明显罢了。”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听着二人的拌嘴,杨晓丽忍不住抿住了嘴唇,但这一次,却不是因为难过。 随后她就听到王苏州嘿嘿笑着说道:“其实吧,事情也很简单。老谢生前是个行走江湖的侠客,救人无数,有一次他救了个兔相公,就是那啥,你懂吧?” 杨晓丽点点头。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兔相公说白了就是指男、妓。 “具体过程我就不说了,反正挺凶险的。你想啊,救命之恩,再加上老谢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换做是谁,能不动心?所以那人就死活要以身相许,跟了老谢好长一段时间,然后为了凸显亲密,他就用‘谢谢’这个爱称来叫老谢。你说老谢一个正儿八经的直男,哪里遭得住这种事?这件事直接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以至于后来,他死后成了勾魂使者,其实有更换外表的机会的,但是他怕自己的美貌再惹祸端,索性保持了那一副吊死鬼的形象。” 杨晓丽不自觉张开了嘴巴。 王苏州说的这个缘由实在是超乎了她的意料。 她不禁看向了范无救。 范无救叹着气,点了点头。 杨晓丽这才信了,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这样的黑白无常虽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阴森可怖,但凭心而论,与传说中的形象比起来,她还是更喜欢眼前看到的这个模样。 范无救看着杨晓丽的笑,也跟着轻声笑起来。 女子的笑,确实才是这片天地间最美的风景。 他轻声说道:“那我们就走了。” 杨晓丽点点头,随后又想起一边哀嚎着的某个身影,有些犹豫地问道:“我们走了,那他呢?” 范无救眯起双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他不是不想回无间地狱吗?要知道我们书店可是出了名的善解人意。所以,他就留在这里,待满剩余的一万年刑期吧。” 范无救并未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故而一边的巨龙自然听到了这句话。 而当那巨龙做出反应,低头看向原本三人站立的地方时,却发现那里已经是人去楼空。 滚烫的铁水并没有因为巨龙的动作而停止,依旧不断地倾泻着,浇灌在他的头顶,顿时将他烧灼得皮开肉绽。 “不!” 发自内心的绝望从那被烧伤的巨口中发出,回荡在深不见底的深渊里。 孤独感如同滔天巨浪一般当头打下,巨龙再次开始挣扎。 可全盛时期都没能挣脱的锁链,此刻他又如何能够挣脱? 反而因为他的越狱行为,激活了似乎算是守卫的黑色山峰。 山峰缓缓下压,随后再次向上一顶。 肠穿肚烂的痛处让他发出更加撕心裂肺的呼嚎。 然而黑暗而幽深的天地里,并无人回应他。 只有天上的繁星一眨一眨,似是嘲笑。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二十八章 采桑姑娘 不过眼睛一睁一闭的功夫,杨晓丽便发现自己再次回到了安静的书店里。 暖色的灯光下,江臣依旧端着那杯暗红色的茶水,安静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温和地笑。 茶杯上白雾袅袅。 “欢迎回来,公主殿下。” 除了地上少了那团恶心的肉块,其他的一切都好像和刚才一样。 杨晓丽不由想起了梦之国那个名为黄粱一梦的传说。 她想说些什么,可又发现找不到任何的话语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江老板……” 江臣轻轻抬手,笑着说道:“客套话便不必多说了。我们各取所需罢了。” 杨晓丽虽然不这么以为,还是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可她没有再说些什么。 这时她也发现,在离开那片梦一般的世界后,黄泉的召唤忽然更大了。 她都有些把持不住身形,想要随风飘出门去。 她看看江臣,再看看范无救,又看看王苏州,接着又环顾了一圈书店。把如梦似幻的一切都深深印入心底之后,她才笑着说道:“如果江老板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此就离去了。” 江臣点头:“关于你的日记,不知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杨大伟?” 杨晓丽沉思片刻,随后还是笑着摇了摇头:“我给他留了一封信,想说的话都在里面了。至于其他的,我相信大伟哥,不会让我失望的。” “我明日就会将日记亲手交给他。” “还是多谢江老板。” 江臣笑着双手捧起茶杯,将之一饮而尽,随后倾覆茶杯,示意一滴未剩,笑着说道:“愿你此去一路顺风。” 于是一阵清风吹至,绕着杨晓丽身边打了个旋,然后便裹挟着她飘出了书店大门,往高处飞去。 杨晓丽张开的嘴缓缓闭上,俯身看着脚下的一切。 穿行的车辆行人,灯火璀璨的城市群,倏忽之间,在杨晓丽面前凝缩成为一张璀璨星图,与头顶上那张永恒的星图相互对应。 …… 范无救看着杨晓丽逐渐远去的身影,很想也跟着偷偷溜走,但到底没敢迈出步去。 他惴惴不安地看向江臣,发现此刻江臣已经低下头去继续翻书。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王苏州,用眼神对之求救,却发现这孙子幸灾乐祸地笑笑之后,便摸出手机低头玩了起来。 得,终究还是我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范无救只能硬着头皮对着江臣说道:“老板,我要向你认错。” 江臣头也不抬:“哦?你何错之有?” “我不该轻易插手人间事,更不该随意取人性命。” “这句话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范无救顿时给了自己一巴掌:“老板,这真不是我有意再犯的,但你也知道,实在是那杨念桐柴静太可恨,那杨晓丽太可怜,而老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范,眼睛里就揉不得沙子,要是没看见还好,可是都路过了,怎么也不能当做没看见吧?而且我这也是听从老板您的谆谆教诲,赏善罚恶。” 江臣还没说话。 王苏州却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我说老范,你这是认错吗?我怎么听着有点像邀功啊?” 果然我刚才就应该把你这孙子从悬崖上踢下去。 要是平时,范无救指定要与王苏州这孙子好好掰扯一番,可现在,江臣当前,又是在认错,他哪敢与王苏州斗嘴,只能在心底骂着王苏州,安静等待来自江臣的回应。 片刻之后,江臣翻过一页书,抬起了头,叹了口气:“行了,别在这装模作样了。有规矩就照规矩办。” 范无救顿时如蒙大赦,喜笑颜开道:“老板英明!” 说着,就拿出勾魂索,照自己脖子上一抹,瞬间魂飞魄散。 江臣对此似乎司空见惯了,拿过右上角那一本生死簿,翻至一页空白页,以手指作笔,龙飞凤舞,写下范无救三个大字,随后金光乍起,一个矮胖身影从中蹦出。 正是刚才魂飞魄散的范无救。 范无救一活过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别的,而是掏出手机,打开了镜子照了起来。在发现自己的绝世容颜丝毫未有变改之后,他才松了口气,将手机重新收起,讨好地看向江臣:“老板,能跟你商量一下吗?下次复活我的时候,能不能帮我磨个皮瘦个脸什么,要求也不高,只要有您容貌的万分之一帅就行了。” 这马屁拍的,王苏州啧啧感叹,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自己这个新生代还有太多向这些老前辈学习的。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已经看过很多次的戏码,忍不住嗤笑道:“我说老板,你这样做有意思吗?让老范照规矩偿命,自己又利用天道代行者的特权,将之复活,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说得再难听一点,就当那啥又立那啥的。你图什么呢?谁能管得到你还怎么着?要我说啊,我们堂堂天庭,名正言顺的天道代行机构,杀些人渣算什么?我要是坐到你的位置上,第一件事就是杀人,杀他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天昏地暗,凡是那些违法犯罪的,全部按照律法顶格处理。我就不信,这么杀下来,还治不了这些个垃圾们!” 江臣恍若未闻,低下头继续看书。 范无救一见老板没有说话的意思,知道是自己发挥的时候了,当即呵呵冷笑道:“知道什么叫格局吗?不知道了吧,所以老板是老板,而你只是个打工的。” 王苏州翻了个白眼:“说的好像你知道什么是格局是的?” 范无救立刻闪现到王苏州面前,将右手搭在了对方的左肩上,反而很自豪地说道:“我不知道啊,所以老板是老板,而我是为他打工的。但我比你明智的一点是,我只需要跟着老板的脚步往前走就是了。” 说罢,他轻轻在王苏州肩头拍了一记。 而这看似轻飘飘的拍打,却立刻让王苏州左肩一塌,单膝跪在了地上。 “老范,你玩真的是不是!” “我玩真的怎么了?刚才你落井下石开心得很呀。要不是我们老板英明,指不定就没我好果汁吃。你有意见吗?” 王苏州深谙其实成为一名嘴强王者最重要的能力并非是一往无前的勇气,而是懂得看碟下菜。知道什么时候能怼人,而什么时候该认怂,这才是一个优秀嘴强王者成功活下去的关键。 他当即眯眼呵呵一笑:“我当然……没意见了。” 范无救虽然很想再蹂躏他一番,但这毕竟是在老板眼面前,总不能以大欺小不是?于是只能将手掌恋恋不舍地从王苏州肩上拿了下来。 王苏州缓缓站了起来,揉着肩膀,活动着膝盖,又忍不住笑骂道:“都是你这样的狗腿子助长了现在这些资本家的嚣张气焰。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你拼死拼活给他赚钱买房买车不说,最后等你过劳累死了,人家说不定还要睡你老婆揍你的娃。你自己说说,你都欠老板他多少条命了?” 还是第一次有人问范无救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有些好奇问题的答案,可想了片刻,发现这是个太难回答的问题。他不禁摇头笑道:“不知道,数不清了。不过无所谓了,反正欠老板的已经这么多了,债多不愁。不过就是条命而已,与其被我自己稀里糊涂挥霍掉,其实卖给老板也不错。” 王苏州还能说什么,长叹一声:“老舔狗了。” 范无救不屑地说道:“你有骨气,别躲在书店摸鱼啊,自己出去找工作去。” 王苏州呵呵一笑:“我凭本事摸得鱼,老板都没说什么,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到底谁是副店长?” 官大一级压死人。 范无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事了。 可偏偏他还真无可奈何,只得摇头叹道:“真不知道老板为什么会看中你来当这个副店长?” 王苏州摸着自己的脸,嘿嘿笑着:“天生丽质,可以靠脸吃饭,像你这种丑八怪羡慕不来的。” 范无救懒得跟他再斗嘴,对着江臣微微欠身:“老板,没事的话,那我就去工作了。” 江臣轻嗯了一声。 范无救撇了王苏州一眼,大摇大摆往外走。 今夜是个大晴天,月明星稀。天空不见乌鹊,唯有两架飞机闪着亮光慢悠悠向着不同的方向爬走。 站在门口,范无救看着头顶那轮相看两不厌的月亮,忽然心有所动,回过头来,看着江臣。 “老板,你说会帮我找到桑姑娘的。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真的能找到她吗?” 因为这件事涉及到了自己的隐私,又有谢必安的前车之鉴,范无救怕被王苏州听到,特地以心声问道。 这个问题范无救已经问过江臣很多次了,每次得到的答案都出奇的统一,简单的“会的”两个字。 距离上一次询问,也不过才过去区区几年时间。 所以范无救其实也并没有报着能得到准确答案的希望,只是将之当成了一个习惯,或者说,是在疲惫时,从江臣那里获得一点微薄动力的方式。 江臣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失落的范无救。 这么多年时间里,他为书店招揽了许多员工,但若说最忠诚的一个,非眼前这个黑胖汉子不可。 哪怕自己让其去死,这个黑胖汉子也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就像刚才那样。 也因此,早在两年前,江臣在知道自己可能要沉睡很久一段时间之前,就已经悄悄地帮他找到了他想找的人。 毕竟他还是做不到像一些人民企业家那样,擅长画饼充饥的绝技。人家辛辛苦苦为他鞍马劳顿几千年,这点要求还是可以满足的。 不过有些事,还是等其自己发现,才更有感觉吧。就是不知道,当他发现自己要找的人其实已经出现在自己身边,而且还是那么个家伙的时候,究竟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想象着那样一幅有趣的画面,江臣忍不住笑了起来:“快了。” “好的。谢谢……嗯?”范无救正准备向往常那样道谢,却忽然发现自己听到的并不是那个听腻了的答案。 而对于跟了江臣几千年的他来说,当然知道,这看似小小的改变绝非是江臣的无心之举,而极有可能是对他的一种提示。 一想到多年夙愿真的有要实现的一天,他忽然感到了一阵莫名的紧张,甚至忘了用心声,直接问道:“老板你刚才说什么?” 江臣笑着又重复了一遍:“快了。” 范无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老板,我这不是在做梦吧?还是说你在跟我开玩笑?” “没有。” 听到江臣如此回答之后,范无救终于确定自己并非是在做梦。他又给了自己一巴掌,自言自语道:“胡说八道些什么,老板是什么人,怎么会跟你开玩笑!” 说完,他高声叫喊了好几句“老板万岁”,接着才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书店。 王苏州走出门外,看着范无救欢天喜地的背影,一脸疑惑。 因为范无救的刻意隐瞒,他只听到了后半部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板,你们刚才说了什么?难道他也跟他那本家小晚辈一样,中举了?” “不是。” “那就是他找到心仪的姑娘,终于要摆脱自己几千年的处男身份了?” “接近了。” 随口一问却得到了这么一个答案,王苏州来了兴趣。 这胖子都单身几千年了,这是终于要开窍了? 又一想到最近老看到范无救看女主播唱歌跳舞。 不会来真的吧? 他嘿嘿笑着来到柜台前,歪个屁股坐了上去:“老板,那女的是谁啊?” 江臣冷冷看了他一眼。 王苏州讪笑着,又从桌子上下去了,改成趴在桌子上:“老板,你就告诉我嘛,到底他看上谁了?” “你。” 王苏州撇了撇嘴,站了起来:“切,老板你不愿意说就算,我还不稀罕知道了。我去睡了,老板晚安。” 说完,他边往后院走去,边拨通了电话。 “老谢,都几点了,还睡呢!什么你刚睡下,赶紧起来,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呵呵,老范他铁树开花了,这算不算大事?” “赶紧的,从实招来,你跟他一条裤子穿这么多年,能不知道点内情?” …… 江臣低下头,心中想着那一轮明月。 我见。 于是那一轮明月就跳到了他的眼前。 看着那轮残缺的月亮,他笑着摇了摇头。 时代确实是变了。 明明很多时候自己说的是真话,却没有人愿意相信。 反而很多荒诞不经的谎言,却可以在这片人间大行其道。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二十九章 欢迎来到远乡 “抱歉,让你久等了。” 杨晓丽回过神,忽然发现眼前和头顶的两片星图消失了,四周被茫茫雾气所笼罩,而她也已经落在了一条潮湿且散发着土腥味的黄土路上,身体无意识地向前走着。 范无救陪在自己身边,脚步轻快。 而他们每走一步,便是向前跨越了很长一段距离。 走了一会儿,杨晓丽才发现这点异常。之前范无救可是没有脚步的声的。想了片刻,她才有些怀疑地问道:“八爷心中有喜事?” “这都被你发现了?” 杨晓丽心道,能让一个无常的脚步声那么欢快,不是喜事也是喜事。 “猜的。” “我可以笑吗?” 杨晓丽这才意识到,对方似乎在顾忌自己,所以才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当然可以。” “哈哈哈……”范无救不再客气,大笑了出来。 杨晓丽虽然不知道那是件什么事,却也受到了感染,笑了起来:“能说说吗?” “我找了一个人六千多年,快要找到了。” 范无救的回答让杨晓丽有些恍惚。 对于她这样一个连而立之年都没活到的普通人类来说,六千多年实在是一个太漫长的时间,漫长到她都甚至都难以想象。 过了片刻,她才后知后觉地说道:“这还真是件天大的喜事。” “是啊。对我来说,似乎并没有比这更大的喜事了。我很高兴,前所未有的高兴。” 犹豫了一下,杨晓丽并没有去询问那个人是谁,与范无救又存在怎样的关系之类的东西,只是简单说了句:“恭喜八爷了。” “谢谢。” 听到这个词,杨晓丽忽然就想到了刚才王苏州告诉自己的那桩隐秘,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 范无救同样幸灾乐祸地提醒道:“千万不要在老谢面前露出马脚。不过你也不用害怕,我们并不会轻易去窥探你们内心的想法。唯有在抓捕逃犯的时候,才会用上这类手段。” “远乡还有逃犯吗?”杨晓丽有些吃惊。 “人间都有,远乡又为何没有?” 杨晓丽想想也是。 所谓的远乡人,还不尽是从人间过来的。 那人间有的东西,在这里应该也不会缺少。 心情一好,范无救就忍不住想要做点好事来庆祝一下。他神秘一笑,问道:“你想见识一下黄泉路的另一面吗?” 想着以前听到的恐怖传说,杨晓丽有不禁些忐忑。然而看着范无救脸上神秘兮兮的样子,又实在好奇,小声问道:“那是怎么样的?” “睁大眼睛看好了。”范无救挥了下衣袖。 明明未见有风,可漫天迷雾却缓缓散去,露出同样高远沉浸的夜空,以及高挂的一轮血色弯月。 耳边那一直若隐若现的流水声失去了迷雾的阻隔遮挡,渐渐清晰起来。 杨晓丽举目向水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左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猩红的花海,无数开得正艳的彼岸花,恍若无根之浮萍,开满路边,随风摇曳。而在花海另一侧,有一条血光潋滟的长河,与脚下的黄土路共同延伸向天地尽头。 凌凌波光之上,无数盏形态各异的纸灯,随波逐流。 与温暖和煦处处生机的人间相比,远乡充满着别样的妖冶诡异的死寂之美。 杨晓丽一时间看得痴了,好半天才回过神:“这似乎与我想象的不一样。” 范无救得意洋洋地说道:“那当然了。别说你了,就有一些常驻人间的阴司特使,每隔几年回来的时候,也都会发出这样的感叹。不是我跟你吹,这些年,可不是只有人间在抓生态建设这一环。远乡也同样下了大功夫,哪怕早个几十年,你都不会看到这样一个场景。” 与范无救接触的越多,杨晓丽就发现远乡和人间似乎存在着越多的重合点。 “我怎么觉得远乡和人间那么像?” “远乡从一开始,就是以人间为蓝本创造出来的,像是理所应当的。” 杨晓丽忽然觉得自己好蠢。 又走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发现前方的远处似乎出现了建筑,只是因为距离太远,而看不真切。更多的疑问不由自主浮上心头。 “八爷,前面会有奈何桥吗?” “有。” “过了奈何桥有望乡台吗?” “有。” “望乡台边有孟婆吗?” “有。” “孟婆真的会发孟婆汤吗?孟婆汤又真的能让人忘掉一切吗?” “会。能。” “我可以喝吗?” “当然可以,如果你想要,甚至可以管饱。只不过那是发生在投胎之前的事,而想要投胎,你需要赎清人世的罪孽。” “赎清人世的罪孽?怎么赎?在地狱中受罚?” “当然不是。事实上,现在的十八层地狱,除去原本的无间地狱还保留有原本的惩罚功能之外,其他的十七层地狱,已经在陆续改建成为沉浸式游乐园。对于你们这样罪孽并不深重,又知错能改的人来说,已经不再需要长时间的服刑。你们来到远乡之后,需要接受的是劳动和学习改造。而每隔一段时间,会有统一考核来检验你们的劳动和学习成果,通过考核者,就会得到一定程度的减刑,大概减刑期满之后,你们就可以进入轮回,再世为人。而若通不过考核,那么就会让你们进入地狱游乐园游玩,作为相应的惩罚。” “劳动和学习改造?” 如果身边不是站着货真价实的黑无常,杨晓丽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上当受骗,走错了地方。 “对,你听的没错,就是劳动和学习改造。” “那这劳动和学习改造,它是我想的那种劳动和学习改造吗?” “是。这里的劳动和学习改造,它就是你想的那种劳动和学习改造。” “远乡有什么需要劳动的地方?” “远乡为什么就不需要劳动了?这么多的远乡人在这里生活,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欠缺那么多的东西,不劳动,怎么获得?难道从天上掉下来?你在这里的吃穿也都需要自己动手去获得报酬。刚才跟你说的逃犯也来自于此。总有些蠢货只想享受,不想付出。不遵守阴司的安排,躲避工作,跑到荒郊野外去,与那些孤魂野鬼为伍。这时候,便会有阴司前去清缴。每年阴司人数的折耗,大多数也都在这方面了。” 杨晓丽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再追问牺牲这么伤感的问题。 “那人间烧来的金银财宝纸钱呢?” 范无救看着杨晓丽没说话。 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晓丽想想也是。 靠烧一些纸钱什么的来满足远乡人的生活,终究是太过异想天开了。 “那这和人间有什么区别?” “怎么没有?远乡比人间更公平。在这里,所有的人都需要依靠自己力量讨生活。一份努力就真的是一份收获。完全杜绝了坑爹与啃老的情况发生。” “一份努力就有一分收获?”杨晓丽有些向往,“难道就没有资本家收取差价吗?” 范无救呵呵一笑:“在远乡,有也只有阴司一家可以当资本家。你让他资本家跳出来跟爷比划比划拳头,他要把人间那套歪风邪气带入远乡来,我们不把他挂在路灯上,就集体跟他姓。” 正说着路灯,杨晓丽忽然见到前方路两边就出现了路灯。 而在路灯的位置,黄土路也变成了新铺好的柏油路。 “这……” “随着人越来越多,酆都早就住不下了,只能外扩。这里是酆都十八环。不过现在才建设到八环。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劳动问题,有太多工作需要做了。就比如说旁边这奈河吧,以前你也知道,蛇虫血肉遍布整条河,臭烘烘的,都是最近几年派人下去清污,才能呈现出现在这般干净的样子。” “所有人都需要劳动和学习讨生活?那老人和孩子怎么办?或者那些残疾人?” “要说是所有人,也不尽然。对于那些生前没犯过罪,甚至还积有善德的人来说,他们如果不愿意立刻前往轮回投胎转世,那也可以留在阴司生活。他们的生活将由阴司提供基本的保障,同时阴司也免去了他们必须劳动的义务。不过他们如果愿意劳动,那阴司自然也是支持的,也会按劳分配足够的报酬。至于未成年的孩子,只要是没有恶性犯罪的,都会优先安排轮回转世。至于恶性犯罪的,会罪减一等,受刑之后,再安排轮回转世。而老人和残疾人,这就涉及到远乡人和人类的区别了。远乡人是不会衰老的,只会虚弱,而这跟年龄长幼无关。所以即便是老人,也是具备相同劳动力的。完美避开了老龄化问题。至于残疾,远乡人即便残疾了,躯体补全手术也只是很简单的事。” 杨晓丽忽然停下了脚步:“八爷,我听你这么说,怎么越发觉得远乡的发展有些像是梦之国的未来愿景?” 范无救倒转身体,倒着走,对着杨晓丽很自然地说道:“因为本来就是以你们梦之国的未来愿景作为目标建设的啊。或者说,这是梦之国人一直以来的期盼。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考虑到现在只是处在初级阶段,百废俱兴,所以阴司并未开通远乡人的自然繁衍权限。这个权限的开启,恐怕要到中级阶段或者更后期才会开启。而这,就完全取决于全体远乡人的工作成效。” 杨晓丽跟上范无救。 范无救接着说道:“对了,提醒你一点。为了早日实现这个目标,我们吸收了很多人间的人才。说来也很感谢他们。他们活着的时候,便为人间奉献了一生,来了远乡,听闻我们的想法,除去一些想着去早去人间再做贡献的,也有为数众多的人留了下来,所以你很有可能见到一些熟悉的面孔,以前只在书里见到过的。但请无论你见到谁,都保持一个平常心,别去干扰他们现在的工作,因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远乡人。” 杨晓丽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本以为自己的生命迎来的是一次没有未来的终结,可她现在才发现,也许等待她的是另一种新生。 “哦,还有,因为为了加强远乡与人间的交流,其实我们双方各自派了不少技术人员相互帮助,所以你也会在这里看到一些人类,也请不要去干扰他们的工作。他们真的很忙。” “人间也支持远乡的这种行为?” “为什么不支持?远乡这么做,其实人间同样也是受益方啊。虽然我们才刚开始,但远乡具备很多人间不具备的条件,不受老龄化和婴幼儿的困扰,也没有许多其他的不利因素,所以肉眼可见的,我们的发展速度绝对会超过人间。也许过了几十年,我们就会抢在人间前面进入中级阶段。那个时候,我们就是前车之鉴,人间便可以跟在我们后面走,避免掉许多不必要的错误。更何况……” 范无救忽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神色间满是惆怅。 杨晓丽下意识问道:“更何况什么?” 范无救笑了笑,抬头看着相比人间要阴暗上许多的天空:“更何况,如果人间有朝一日,毁在人类手中,那远乡,也许就是最后的避难所。” “啊?” 这个回答出乎了杨晓丽的预料。 她看着面露嘲笑的范无救,忍不住问道:“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还是八爷,你们已经预见到了什么?” 范无救轻轻摇了摇头:“即便我们预见到了什么,你觉得会告诉你这样的小丫头片子吗?这种事也不是你能操心的,还是管好你自己的生活吧。给我们少添些麻烦,那才是对你而言更重要的事。至于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呵呵,你自己就是人类的一员,对于人类的作死能力,你自己应该也有所了解吧。在以前,共工氏与祝融氏大战,撞到不周山,天空差点塌陷。到了汉末,战乱不断,人间十室九空。到了现在,你们又研究出了蘑菇蛋那种东西。” 杨晓丽默然无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忽然间,远处突然传来了钢铁敲击的声响。 “到了。” 在范无救低沉的宣告中,远方紧接着飘来一阵阵雄壮有力的合唱。 像是在欢迎杨晓丽的到来。 “咱们工人有力量!” “一条大河,波浪宽。” “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 …… 杨晓丽抬起头,视线所到之处,尽是宛如蚂蚁一般的人群。 有爬在钢铁桥梁上敲敲打打的,有弯腰在农田里劳作的,还有拿着武器,行走在城市边缘的…… 可不论他们在做什么,杨晓丽都可以从他们的歌声中听出相同的东西——那是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与向往。 血色的月光似乎一下子变得如同金黄的阳光那样耀眼。 杨晓丽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这就是? 似乎是听见了杨晓丽的疑惑,范无救微笑的声音再次响起: “欢迎来到远乡!”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三十章 信 “林仙大学站到了。” 在广播的提示声中,杨大伟从沉思中惊醒,跟着人群走出了地铁站。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 杨大伟皱起了眉头。 其实今天早上,他已经看了天气预报,知道今天会下雨。可是江臣的电话来的实在太过突然,以至于他急匆匆的赶来,又忘记了。 “江老板找我,到底会有什么事?” 想不到答案,杨大伟摇摇头,夹紧公文包,缩着身体,他快步走进了雨里。 没过几分钟,等能够看到如果如果书店招牌的时候,杨大伟打开缩着的身体,放缓了脚步。 今天的书店和往常一样,依旧冷清。 江臣还是一身白衬衫,坐在他的位置上安静看书,而那个名为青橙的女店员今天不知为何,也穿了一件白衬衫,扎了个单马尾,趴在桌子上看着手机。 杨大伟站在门口,平复了一下呼吸,笑着走了进去。 “江老板好,青橙小姐好。” 江臣依旧是那副淡定的模样,抬起头笑着回道:“你好。” 而青橙一见苦等的正主来了,赶紧收起手机,端了张椅子给杨大伟,而后坐回自己的位置安静看着。她还是很好奇,杨晓丽那本日记里的内容。 而这关键,自然就落到了杨大伟的身上。 青橙的注视让杨大伟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一点压力,也让他对江臣叫自己来的目的,产生了更大的疑问。 但毕竟是老熟客了,他也摸准了江臣的一点性格,知道对方其实还是挺和善的一个人。当下他也不再犹豫,正襟危坐,看着江臣询问道:“江老板,不知道您今天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江臣打开抽屉,从中翻出那本日记和银行卡,将之放在桌上,缓缓推向杨大伟:“今天我叫你来,是受杨晓丽女士所托,将这两样东西交给你。” 杨大伟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江老板,这个杨晓丽是……” “自然就是你认识的那个杨晓丽。” 杨大伟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似乎不够用了。 在他的印象里,杨晓丽不过就是和自己一样的凡人罢了,又是如何与这家神秘的书店搭上关系的? 而且如果她有东西交给自己,那前天见面的时候为何没和自己提起,反而托江臣作为中间人? 问题太多,以至于杨大伟不知道先想哪个好,索性按下重重线头:“不知她有什么事……” 江臣笑着说道:“打开一看便知。这个日记本的密码是她的生日。你应该还记得吧。” “江老板……” 一时间,杨大伟心中有无数问题闪过,可最终,他还是没有问出来,点了下头:“记得的,她就比我小了一个月左右。我是年尾,她是年初。” 随后,他拿起日记本,将上面的银行卡放置一边,输入了自己知道的那个杨晓丽的生日。 一月八号。 之后,他才咬着嘴唇,轻轻按动那个锁扣。 咔哒。 密码锁应声而开。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更多的东西仿佛一瞬间压到了他的肩上。 他颤巍巍地打开了日记本,几个薄薄的信封随即从中掉出。 信封上的字多年未见,但却依旧是那么熟悉。 杨大伟弯腰捡起,不经意间从几个信封中的一个上发现了自己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江臣,见其似乎没有想说什么的意思,将另外几个信封放在桌上,而后拆开了写有自己名字的那个。 依旧是杨晓丽那特立独行的字迹。 “大伟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杨大伟呆立当场。 骗人的吧? 杨大伟的脑子里顿时浮现了这样的猜想,可他只抬头一眼江臣,便又彻底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不觉得杨晓丽有能耐伙同江臣一起骗自己。 他们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然而这个答案依旧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 他拿着信的手颤抖着,缓缓平复了一下呼吸,才看向江臣,小心翼翼地问道:“江老板,她说她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颤抖的声音充满了希冀,希望能够听到一个否定的回答。 可江臣的话却彻底地将他的心打入谷底。 “她昨晚的时候,去了远乡。” 杨大伟将身体摔在了椅背上:“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前头才见过她的。她那时还好……” 第二个好字没能说出口。 因为杨大伟无法确定那时看到的杨晓丽究竟是个好好的杨晓丽,还是一个和前段时间的自己差不多的濒临崩溃的病人。 杨大伟希望是前者,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事实很可能并不像他想得这般乐观。 在椅子上愣了会神,杨大伟才好似醒转过来一般:“江老板,她……是怎么死的?” 江臣顺手将自己的手机推向了杨大伟。 杨大伟探头一看,才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是水仙市新闻网,而这一页报道的是一则发生于昨天晚上的突发意外。 梧桐别院一户居民家中发生煤气泄漏,一家三口无一幸免。 文章中并未提及这户人家姓甚名谁,但却说了这对父女皆是教师,而女儿更是刚刚订婚,年底就要举行婚礼。 而结合刚才他所了解到的信息。 这户所谓的教师之家到底是谁家,已经呼之欲出。 如果只有那一个男主人死去,杨大伟或许会感到庆幸。 可当死亡范围扩大到这一个家庭,杨大伟发现自己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这是……” 江臣依旧是言简意赅:“这就是杨晓丽一家。” “不会的。怎么会呢?突然煤气泄漏,一家三口都去世这种事,概率也太小了,怎么就刚好会发生在她的身上……”杨大伟试图推翻江臣给出的答案。 而在这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又拿起了信,读出了声音:“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他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看着江臣:“江老板,为什么我觉得她的语气好像……” 他没能说出后面的话。 江臣替他补上了:“她好像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杨大伟的双手不自觉握紧,手中的信被捏得变形:“为什么她会预感到自己的死亡?她又到底是怎么死的?” “对于外界来说,她死于煤气泄漏。但要我回答的话,她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杀。” “自杀?意外……”杨大伟咀嚼着这两个词汇,神情渐渐变得冷漠,“江老板,如果我理解的没错的话。她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杀,但却被人掩盖成了一场意外,而掩盖这一切的正是……” 江臣很干净利落地点了下头:“你猜的没错,是书店掩盖了这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书店要这么做?” 在问出这两个问题后,杨大伟紧接着就自己试着给出回答:“因为她?因为她也是书店的客人?” 随后他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不,她就是书店的客人。或者说,只有她才是书店的客人。” 而这个答案给了他一个非常明确的方向,让他一瞬间想到了了很多。 “所以,从一开始,我踏入这间书店这件事,就不是一个偶然?”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特别,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江臣平静点头:“杨律师很聪明。” 这样的夸奖非但没能让杨大伟变得高兴,反而让他的眼神和语气越发得冷漠:“让我更大胆的猜测一下,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书店的客人。她才是。而我只不过是她与书店交易的一个附赠品?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能解释的通了。为什么我拒绝了与书店的交易,你却一点都不生气。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想从我这里获取什么。” 江臣轻轻摇了下头。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江老板!” “你确实是她与书店交易中的一个环节。但你同样也是书店的客人。书店从来没有交易的中间人员就无法与书店交易的规矩。” 杨大伟将攥紧的拳头又攥紧了一些。 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内部气压越来越逼近到安全阈值的高压锅炉,只差那么一点点温度和压力,就会要彻底爆开,将这里的一切都炸个稀巴烂。 可是他还没有弄清楚这背后的真相。 所以他只能大口地深呼吸着,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与心跳,而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问道:“那我能问一下,她与书店的交易内容吗?” “她以自己的姻缘,换取了你的健康。” “除此以外?”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杨大伟几乎要憋不住了,无情地嘲弄着江臣,“仅此而已,那她怎么会死掉了?你不会告诉我这只是意外吧?从一开始,你们这个书店就处处透露着诡异。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好像在做这好事一样。但现在想来,这一切不过是你们的演戏罢了。你们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麻痹我们。而你们的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一点一点地收割我们的灵魂。我说的对吗?” 面对杨大伟的嘲弄,江臣似乎浑然不觉,依旧平静地说道:“她的死并非意外,但也与我们无关。我觉得客人你有必要及时管理一下自己的情绪了。如果继续放纵自己的情绪的话,那你显然很难在与我正常的交流下去。而且,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我们的目的是为了收割你的灵魂的话,那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言行举止,有那么一点点的……危险?” 蹭的一下,杨大伟就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的大力所带倒,重重砸在地上。 而他的人则上前一步,魁梧的身体仿佛一座小山一样,压向安静坐着的江臣,黑白分明的眼中迸发出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捕食时才会透露出的凶光,似乎随时要动手将江臣从座位上拎起来,然后咬断其喉咙。 同时,从他的口中,发出克制而狰狞的低吼:“你是在威胁我吗?你以为我会怕你吗?即便你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又怎样?你以为只凭区区的死亡就能吓到我吗?” 江臣不为所动,反而笑了:“在你表达自己的勇敢前,我觉得你有必要应该慎重地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或者说,考虑一下别人的处境。譬如你的父母,譬如钟小丫……他们可才刚刚从你身上看到希望,而你现在就此死去,对他们得是多么大的打击?嗯?” 平静又温润的声音,却说着仿佛出自魔鬼之口的话语。 让人无可抗拒。 按住桌面的一双大手紧紧扣住了桌面,指甲划过漆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杨大伟压低身形,微微前倾,愤怒地双瞳似乎要将江臣的整个人给包围起来:“你说的很对,现在的我和几天前的我已经截然不同,我的身上背负的并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生活,还有我的父母以及钟小丫。但是——” 他那方正的脸上忽然露出轻蔑的笑:“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得我跪地求饶吗?省省吧!如果是之前的我,或许真的会被你的巧言令色给蒙骗。但现在,我已经找到了我活着的方向。我父母和钟小丫,他们所希望看的我,显然是一个勇敢的我。而一个会被你几句话就吓退的我,也没有资格去做他们的儿子和朋友。如果真的要靠退缩和谄媚才能活下去,那么还是请你宛如捏起一只虫子那般的捏死我吧!” 整个书店的气氛似乎在瞬间将至了零点。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座位上突然举起了一只脆生生的手。 同时青橙那清脆又甘甜的声音响起:“杨律师,我想你在愤怒之前,是不是先看下杨晓丽女士留给你的信以及那本日记为好?” 如同被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中了一般,满腔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 杨大伟的呼吸不自觉放缓,身体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随后他慢慢收回前倾的上半身,而后低下头,重新展开了被自己抓皱的信纸。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三十一章 天空和良心 “大伟哥,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 但请不要为我的离开而感到任何的难过,因为这可能是我这一辈子所做过的最勇敢也最正确的事。 毫不夸张地说,我这短暂的一生几乎全部活在懊悔与怨恨当中,所以能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死去,实在是人生的一件幸事。你当为我感到高兴。 实在不擅长写信,这样的开头一定让你更疑惑吧。不过还请你原谅,因为这段时间我仿佛遇到了这个世界上所能遇到的所有的倒霉事,心情很乱。 闲话我就不多说了,这是一封道歉信,向你致以迟来了二十多年的对不起。 至于原因有些难以启齿。 其实在一年级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了杨念桐在那个厕所里所对你做的一切,但我却一直将之当成了一个秘密,埋藏在了心底。而正是我这个可耻的举动,才致使你的人生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也为此,当我知道自己能够有幸与书店交易,购买一颗如果的时候,我考虑再三,终究决定为你找回那因我而失去的健康的人生。(我试图想为你求得一份美满人生的,但无奈我拿不出相应的筹码,只能退而求其次。望你见谅。) 当然,我这么做的原因并非是为了寻求你的原谅,而只是为求一份心安罢了。因为我很清楚,我的行为对你造成的伤害,无论做什么都无法被挽救和弥补的,所以你无需忍耐克制自己,对我发出怎样的怨与恨,都是情理之中,我都能接受。 而事实上,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如此的多此一举。你完全不需要我做任何事,就可以战胜眼前的困难。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所以你也千万不要为此感到愧疚什么的。 至于杀死杨念桐后自杀这种事,更是与你无关,只是一个在怨恨中长大的女儿对于一个非人父亲最无能的控诉罢了。不过,若他的死亡,能让你感到片刻安宁与舒适,那也是我的一种荣幸。” 信写到此处,后面被涂黑了很长一段,已经不能辨识清楚。 杨大伟只能跳过,继续往下。 “大伟哥,早就想给你写这封信了,因为有些话无法当面跟你说,但一直没有勇气。一拖再拖下来,积攒了似乎千言万语,所以我在上面写了一堆废话。可写完之后,才发现这些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还是不说为好。 除了道歉以外,我还想要请求你的一些帮助。 相信你已经看到了,与你这封信一起的,还有另外几个信封。而它们的主人,其实是杨念桐伤害过的其他受害者。是的,他并非只伤害了你一个,在后面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做一次案,而我明明察觉到了,却一次又一次的沉默,最终致使受害者的名单越来越长。是我的沉默纵容了他,是我的自私害了包括你在内的所有受害者。 那些信,同样是我写的道歉信。我知道这或许无法改变什么,但还是希望你能替我交给那些受害者。这里实在很抱歉,这些本来都是我自己应该要去做的事,但我实在没勇气去面对那些人的现状。所以我只能请你替我去完成这件事。我知道这对你极为不公平,但很遗憾,这个世界上我现在还能信任的人,唯有你了。 谢谢。 我还知道,你似乎有意于做出一个关于未成年受到性、侵犯的案例专题,来警示当下,所以我把我的日记交给你处理。你可以随意处理。这其中包含了我对于他的一些罪行的记载,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此外,我虽未与书店的江老板接触很多,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会是个很好的人。如果你以后遇到问题,没准也能从其身上获得帮助。 最后,愿你美满幸福!” 坦白说,这封信全无格式,但杨大伟此刻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关注这些。 他躬着腰,将信纸铺平在桌上,轻轻抚平信的皱痕:“不好意思,江老板,我失态了。” 声音低沉,全无刚才的愤怒与仇恨。 江臣依旧是那般淡淡的笑,拿过手边的茶壶,到了一杯茶,推向杨大伟。 杨大伟并不渴,但还是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 微烫的茶水下肚,也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压了下去,杨大伟才觉得身体顺畅了一些,长吐了一口气。 “说实话,我是第一次听到我身边的同龄人死去。我……” 江臣点头笑道:“我理解的。我第一次见到同龄人死去的时候,比你现在的情绪还要激动。” “江老板是什么时候……见到的同龄人死去?” “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记得大概是是十六岁。” “因为什么?” “战争。那年我刚参军,许多跟我一样的人,死在了他们所经历的第一次战斗。我比较幸运,活了下来。” 巨大的鸿沟瞬间拉开了杨大伟与江臣的距离。 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与眼前这个书店老板其实是属于两个世界的人。 “抱歉。” 江臣摇了摇头:“没关系的。已经习惯了。” 杨大伟不知道江臣是习惯了看见了死亡,还是习惯承受痛苦,他也没有再问,而是转而问道:“她死的时候痛苦吗?” “痛苦是自然的。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没有痛苦的死亡,无非是痛苦程度大小罢了。煤气中毒,不算很痛苦,但也不是太痛苦。” “我说的不是身体上的痛苦……” “精神上,她自然也是痛苦的。即便遇到路边一只病恹恹的野猫,人都会下意识感到难过,又何况是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的父母?即便他们做了很多的错事,可他们的身份,他们养育的恩情,是无可改变的。但更多的,我想还是一种解脱了的释放。有些类似于你以前将那些犯罪者从被告席上送进监狱的心情。” 杨大伟点点头。而也是经过江臣的提醒,他这才忽然想起,新闻说的是一家三口。 可为什么是一家三口? 于是他便问了出来:“柴阿姨她怎么会……死掉?我的意思是,以我对晓丽的认识,她不像是那种会牵连无辜的人。” 这个问题江臣自然可以回答,但是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那本日记笑着说道:“我想你想要知道的关于杨晓丽的答案,这本日记里都有。” “这样啊。”杨大伟点了下头,随后转过身体,轻手轻脚地将椅子扶起,重新坐了下去。接着他拿起日记,看着粉色的封面发起了呆。 在大多数人眼中,粉色是专属于少女的颜色,代表着温柔,代表着甜美,代表着柔软。 按理说,会选择这样一个本子作为日记的杨晓丽,也一定存在着这样柔软的一面。 在杨大伟一贯的想象里,这些粉色女孩的世界大多是色彩斑斓而绚丽的。她们笔下记录的东西,也应该是温暖而明媚的。 可此刻,面对这本散发着淡淡熏香味的日记本,他却迟迟不敢打开。 他不知道自己将会从中看到一个怎样的世界。预感告诉他,那一定不是个漂亮而又温暖的世界。所以在踏足之前,他想先稳定住自己的心绪。 “江老板,我能问你一些关于你们的问题吗?” “可以。” 杨大伟端起喝剩的半杯茶,又抿了一小口,湿润了一下喉咙,才轻声问道:“杨晓丽进入书店,也是通过单医生的渠道吗?” “不,书店的员工有很多,她是通过另外的渠道。” 杨大伟松了口气。 从这点来说,真相似乎并非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那种。 “既然如此,我通过单医生的渠道进入书店,这是因为什么因素?我是想说……” 江臣点了下头:“我懂你的意思。你是想问,单医生对你的关心和引导,究竟是刻意的演技,还是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 杨大伟咽了口唾沫:“我就是这个意思。” 江臣用右手食指关节轻轻扣了一下桌面:“其实我想这个问题,你心中早已有了自己的答案。不过你既然诚心发问了,而且也不是什么隐秘,那我不妨就给你一些简单的提示好了。” “我们书店的经营理念一直是以诚待人。靠欺骗客人来完成交易这种事,并不是我们所擅长的。而且客人的信息都属于极为重要的隐私,轻易不会泄露。诸多员工与员工之间的沟通,也忌讳聊到这些。所以……” 杨大伟很难理解这个。虽然律师事务所里的沟通很多,但大家心知肚明,皆会隐藏一些压箱底的客户,这毕竟涉及到自己的饭碗大小。而在很多销售公司里,客户的资料更是重中之重,不仅要防着其他公司的人,更有防着自己公司的内部人截胡。所以如果不是非常亲密的关系,很少有员工会相互沟通这些东西。显然书店也是这样。 “所以单医生其实并不知道杨晓丽与书店存在交易这件事。” “是的。” “那也就是说,单医生其实并非在骗我!” 杨大伟长舒了口气,握紧的拳头也自然地松开了。 在过去这段迷茫又困顿的日子里,单医生的出现就好像是老天为他专门送上的一束指明方向的光束。可以说,如果没有遇到单医生,也许他现在的人生将会是截然不同的样子。 尽管他经过这段时间这些事情高强大的冲击,养出了一颗大心脏。可如果此时真的要告诉他,他所信赖的单医生其实是在欺骗他,那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有那么的坚强。 江臣笑而不语。 看着江臣那张好像与红尘完全隔绝的笑脸,杨大伟又忍不住接着问道: “那么江老板,你呢?你之前所跟我说的一切,还有吴老板他与书店的交易,到底是单纯地巧合,还是精心设计好的,为恢复我的健康而故意演得戏?” “这重要吗?” “不重要吗?” 江臣为自己添了些茶,才接着说道:“我们终究不过是过路人,我们的言行终究只是你人生中的陪衬。真正重要的,从来都是你的选择。如果你的选择是出于你的本意,是你认为正确的,那么其他的一切,是真是假,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即便我的选择是在被欺骗的情况下做出的?” “人活世上,被欺骗的可能性实在太大了。譬如你和你朋友去吃饭,点的麻辣火锅。你问他辣吗?他说不辣。结果你一吃,却发现很辣。这种情况下,你觉得受到了欺骗。可实际情况呢?你朋友是从辣椒市过来的,就是能吃辣。你会因此觉得这个朋友不真诚吗?” “不会。” “还是吃火锅,不过是和另外一个朋友吃。这个朋友你知根知底,知道他真的不能吃辣,所以你问他辣不辣,他淡定地告诉你不辣。可等你被辣的拼命喝冷水的时候,他才同样灌着冷水哈哈大笑。你会觉得这个朋友不真诚,而不愿意和他继续做朋友吗?” “也不会。” “可他们明明一个欺骗你了,一个没欺骗你。你为什么做出相同的回应?” “……”杨大伟无言以对。 江臣笑着:“其实这些例子都是我胡扯的,没什么逻辑可言。我只是想通过这两个例子,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江臣抬手指了指头顶:“这世上,万事万物,你多可欺骗,但唯有两样东西不可欺。一是头顶的天空。人做天看,凡做过的事,就必定会留下痕迹。” 随后他又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另一样就是自己的良心。仰不愧天,俯不愧地,都简单,可真正难的,是无愧于自己的良知。只要你无愧于自己的良知,那么便是上当受骗一时,也终究是明明白白地活了一世。” 最后他又指着那本日记:“杨晓丽的一生几乎都是在愧疚中度过的,但至少她在死的时候,终于无愧了一回。” 杨大伟沉默片刻,轻轻抚摸着坚硬的日记本封面,最后缓缓将之打开。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三十二章 晴转多云有阵雨 10月9日晴 “好开心,今天妈妈终于给我也买了一个日记本。粉色的硬壳封面,比顾小北的那个日记本还要好看。明天就带到班里去给他们看看。” 10月10日晴 “哈哈,今天他们都夸我的日记本比顾小北的那个好看。顾小北都要被气死了。哈哈哈!” 10月11日阴 “今天又有几个同学也带了日记本来。切,有什么好比较的。幼zhi!” 10月12日晴 “今天早饭吃了两个肉包子。好香。中饭吃了西红柿鸡蛋面。不好吃。晚饭吃了红烧肉。好撑。” 10月19日晴 “今天妈妈问我有了日记本之后用没用过,当然用过了。不过日记本怎么能给她看。以后藏得隐秘一点。” 10月20日小雨 “写日记好累。不想写了。” 3月7日晴 “我怎么把你塞到床底下的箱子里了,差点没找到你。决定了,从明天开始写日记。” 3月8日中雨 “算了,今天没遇到什么值得写的事情。” 6月、4日晴 “今天我让大伟哥挨罚了。张老师让他留堂抄课文。我本来躲起来像吓唬他的,可是爸爸把他拉进了厕所隔间。他一直哭。我就跑掉了。我好像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6月5日晴 “今天大伟哥请了病假,没来上课,说是发烧了。真的是这样吗?” 6月6日阴 “今天大伟哥依旧没有来学校。我是不是应该去看看他?可是我不敢。” 6月10日晴 “今天大伟哥终于来上学了。不过头上缠着布袋,看起来很吓人的样子。他们都说大伟哥失忆了,我可看着他的眼神,总觉得他还认得我。但他为什么不理我呢?” 6月17日多云 “大伟哥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跟我说话了。是不是因为那天的事?可那天,爸爸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6月18日晴 “今天大伟哥和我说话了,我们又成为了新的朋友。很开心。” 9月1日晴 “二年级分班了。我和大伟哥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换位置时候,他没有看我。我也不想看他。” 9月2日晴 “我今天去5班找大伟哥了。他已经有了新的朋友,好像已经不愿意和我一起玩了。我以后也不要跟他一起玩。” 10月5日雨 “今天大伟哥没带伞,还想和我撑一把伞。我没有理他。” 12月21日小雪 “今天妈妈带我去澡堂洗澡。在我们旁边,也有一对母女。女孩跟我差不多年纪,似乎也是我们学校的,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但我没什么印象。她妈妈告诉她,女孩子的身体不能随便给别人看。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如果有人想要偷看她的身体,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女孩子的身体不能看,那男孩子呢?我问了妈妈,她在和邻居郝阿姨聊天,没有理我。” 12月22日大雪 “今天我去问了刘老师那个问题。男孩子的身体下面有什么,到底能不能看?他红着脸,说了很多话,但却没有告诉我能不能。” 12月23日晴 “今天我跑进了男厕所。有男同学告诉了老师。我被爸爸骂了,他说别人的身体不是可以瞎看的。那他为什么要去看大伟哥的身体?我记得,他当时将大伟哥的裤子脱了下来的。所以他终究是做了不好的事情,对吗?” 12月27日雨 “今天付娟娟又被人推倒在了雨水里,哭得很伤心,看着很难过。但谁让她有个罪犯父亲呢?听别的同学说,她的父亲杀了人,被关在市监狱里。” 12月28日大雨 “今天他们把付娟娟的书本藏起来了。因此付娟娟被老师罚站了。哭肿了眼。” 12月29日阴 “付娟娟的妈妈今天来学校了。老师把她妈妈带到了班级,然后问有没有人看到人欺负付娟娟。没有人说话。付娟娟她妈妈便把付娟娟领回了家。” 12月31日晴 “付娟娟又重新来上学了。有男孩子撕了她的书,她抓破了那个男孩子的脸。她们都被老师罚站了。” 1月1日晴 “付娟娟今天在班上叫了起来,又被老师骂了一顿。可是我们都看到了,确实是那个男同学揪了她的辫子。老师说付娟娟真是个麻烦的小孩,还说什么“有其父”之类的,让大家千万不要向她学习。我不能向她学习。我不要被人欺负,不想被撕书、揪辫子,不想每天被别的同学联合起来嘲笑。” 1月2日晴 “今天我看到大伟哥了。他和同学在玩玻璃球。笑得很开心。他应该不记得当时的事了。那么,只要我不说,就没有人知道那天的事。我不要成为付娟娟,不要当一个罪犯的女儿。” 3月4日晴 “付娟娟今天没来上学。老师说她以后都不会来了。她转学去了别的学校。希望那里没有人认识她。” 3月5日晴 “付娟娟走了,那些男生没人好欺负,就把目光转向了3班的范思杰。有人说,他妈妈是他爸爸从贫困山区买来的,后来跑掉了。” 3月6日雨 “范思杰好没用,被人欺负了,都不敢跟老师告状。连付娟娟都不如。” 4月19日阴 “我今天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范思杰了。我大声唱起了歌,‘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跑掉了。看来他也知道我是年级主任的女儿。有父母的感觉,真好。” 9月1日晴 “又分班了。我没有和杨大伟分在一起。” 8月4日晴 “李萍今天来我家做客。这是我第一次带同学回家。杨念桐看上去很高兴,给了我5元钱去小区门口买冰棒。可等我买完回来的时候,李萍捂着脸从家中跑了出去。我叫她,她没有理我。我预感到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于是便追了出去。李萍一直跑回了家。透过她家的窗户,我看见她捂着脸趴在床上哭。显然刚才那个只剩两个人的家里发生了些什么。我趴在窗户边,问李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哭,什么都没说。后来我就跟她讲起了付娟娟的事,讲她的悲惨经历,讲到自己也哭得稀里哗啦。后来李萍哭累了,便叫我回来了。不知道今天晚上,究竟会发生什么。” 8月5日晴 “起来后,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警察破门而去,来将杨念桐抓走。我有些开心,又有些难过。我去找李萍,想谢谢她。可她明明在家,却没有开门。我预感到我失去了些什么。” 9月1日晴 “李萍和我分在了一个班级,但她又找老师主动调走了。课间的时候,我去找她玩,她没有理我。” 9月10日多云 “我今天又去了李萍家。她让我不要再去找她。她也不会再和我说话了。我永远地失去了一个朋友。” 9月11日晴 “她们想跟我做朋友,我没有答应。像我这样的人,应该只会给朋友带来不幸吧。谁和我做朋友,只会倒霉。” 1月7日大雪 “久违的大雪,都没过了脚。外面有人堆雪人,玩得很开心。没有人叫我一起。好不开心。我也想和他们一起堆雪人。” 1月8日大雪 “我一个人堆了个小雪人。只是转过头再看的时候,已经被人推倒了。肯定又是那帮男生。想再堆个雪人,把我自己埋起来。” 6月30日大雨 “小学毕业了。期盼了好久,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我又似乎并没有如何的高兴。 杨大伟来找我了。他问我为什么不理他。还能为什么呢?我没办法看到他那张强颜欢笑的脸。明明遭遇了那么件难堪的事,却可以假装失忆将之忘记。他好卑鄙。可为什么我就学不会假装忘记呢?” 10月23日阴 “传说中的姨妈终于找到了我。有些痛。老师见我脸色不好,无精打采,便给了我半天假。我回到家里,没等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杨念桐和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他们在说一些肮脏下流仿佛要脏掉人耳朵的话。他妈的,几年过去,我以为他已经洗心革面了。但事实却是,狗是终究改不了吃屎的。想杀了他。” 10月29日晴 “打听到了,那个女生叫钱美荣。是杨念桐班上的学生,长得不错,就是脑子有问题。勾引有妇之夫,烂货。” 11月31日小雨 “今天学校出了件很热闹的事。钱美荣和不知名成年男子开房的事被爆了出来。贴在了学校走廊里的宣传黑板上。整个学校似乎都在讨论这些事情。呵呵。” 12月9日晴 “事情终于有了结果。钱美荣转学了。希望在下个学校,她别在勾引自己的老师了。值得庆幸的是,从始至终,没人认出那是我的字迹。以后还是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5月4日晴 “今天学校放了半天假。回家的时候,杨念桐在打电话。态度亲密,好像电话那头的人是我妈。可是我妈明明去上班了。她也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回家。所以我好像错怪了钱美荣。真正的烂货从来只有一个。晚上回来,我妈拖着疲惫的身体洗菜做饭。吃饭时,杨念桐嫌弃她做的红烧肉太甜了。她连个屁都不敢放。呵呵。她知道她所选择的这个男人,其实从很多年前就背叛了她吗?这个家好恶心。不想再呆了。下个学期我便住校。” 9月1日晴 “终于住上了校。再也不用看杨念桐那张恶心丑陋的脸,也不用再看到那个蠢女人逆来顺受的没用表情。可是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开心。” 9月1日晴 “高一了。” 9月1日晴 “高二。” 9月1日阴 “终于高三了。再坚持一年,就可以彻底摆脱这个家了。” 10月6日晴 “今天我成年了。离摆脱这个家的目标又近了一点。高考加油,希望能考个好学校。” 6月23日晴 “成绩终于下来了,没有想象的好,但是我已经不想再复读了。无论如何,只要能离开这个家就好。” 8月6日小雨 “录取通知书下来了。茉莉理工大学。好不好我不知道,但仅凭它距离水仙市足足两千多公里这一点,就是个好学校。” 8月26日晴 “明天就去报道了。终于,等到了今天。晚饭的时候,妈妈哭了,杨念桐也罕见地喝了两杯酒。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吗?呵呵。”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三十三章 少女的祈祷 上 8月27日晴 “早上6点就醒了,睡了个回笼觉,一睁眼就七点了。吃完早饭,妈妈骑车送我去车站的时候,跟我说让我不要想家,也不要难过。这个蠢女人。虽然这几年我都没怎么在家,可即便这样,我都发现杨念桐似乎又得手了。她明明在家,却对此毫无察觉。她总是教育我这样那样,可她根本连自己的生活都搞得一团糟,连自己的老公都看不住,又什么资格说我?而且,这样的家,我为什么要想?又为什么要难过? 这是我头一次坐火车去那么远的地方。火车很慢,很吵,但也没有想象的拥挤。” 8月28日晴 “经过一天一夜的跋涉,终于到了茉莉市。坐了学校大巴到的学校。学校比我想象的大,从校门到宿舍感觉走了好久。好在有学长帮忙拿了行李。宿舍的另外三个室友都是省内的,只有我是省外的。晚上聊天的时候,聊到了家里的情况。她们都父母健在,只有我是单亲家庭,父亲早早病死了,被母亲一个人养大。她们夸我母亲的不容易。呵呵。她是挺不容易的。” 9月1日晴 “今天开始军训了。很累。但很满足。新的人生终于开始了。写这段字的时候,我偷偷哭了。她们笑话我脆弱。是啊,我太脆弱了。但我一定会坚强起来的。” 1月19号小雨 “学校离家远就是有一点好,回家不易,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回去。不过眼下就是寒假,我不想她们问我为我有家不回。说起来,一个学期没回家,我竟然一点不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此间乐,不思蜀’?暑假的时候得找个临时工作,赚点钱顺便不回家。” 2月13日晴 “一连几天阴天,终于放晴了。这个年和我预想的一样,与以往完全相同。都是在麻将声与他们的吵闹声中度过。杨念桐这样的老师都能被评为优秀教师,还多拿了点年终奖。这世道,真他妈的老天瞎眼。 不过好消息是,我今天又可以离开了。” 2月15日晴 “昨晚听她们聊家长里短,很幸福的样子。我一句话没说,装睡着了。” 6月30日多云 “打电话跟他们说我暑假找了个班上,不回去的时候,他们都有些不高兴。吵了一架。可最终他们还是没能让我回去。长大的感觉真好,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10月6日小雨 “回宿舍的时候,漆黑一片。可下一刻,灯光大亮,她们捧着一个小蛋糕糊在了我脸上。奶油进了眼睛。当然,有些心疼身上的裙子,是我自己挣钱买的,所以我哭了。 很高兴遇见你们仨。” 2月14日小雪 “不知不觉就大三了。一年没写日记,挺好。如果生活能一直这么平淡安静该有多好?” 4月7日晴 “老大终于也被人表白了。老二和她的青梅竹马还没分。老四说要把他男朋友的舍友介绍给我。” 4月21日晴 “老三男朋友的室友很好,长得不错,成绩也好,家里条件据说也不错。所以你既然这么优秀,还出来联谊干嘛?让人自惭形秽吗?不过这样也好。她们三个也终于放弃了给我当红娘的想法。像我这样的人,也许就该孤独一辈子的好?” 2月24日晴 “果然,这个世界上终究是人与禽兽各掺半。我就在你这实个习?真当我把人都卖给你了?一把年纪了,还对年轻小姑娘动手动脚。恶心。” 2月30日晴 “换了份工作,找了个女领导,果然舒服多了。” 7月1日雨 “老大考上了理想的专业和学校。老二找好了工作,过段时间就要和她的青梅竹马结婚。老四考公上岸。我留在了学校读研。每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 还是不愿意相信,我们就这么毕业,然后各奔东西了。” 5月20日晴 “时间好快。硕士一转眼就毕业了。距离上一次毕业,好像还在昨天。不知道她们三个人近况如何?听说老二孩子都有了。 一个人吃了顿火锅庆祝。这家火锅有些辣,辣得我眼泪都下来了。以后还是不要一个人去吃火锅了。” 6月23日晴 “面试复试终于过了。从下个学期开始,我就不再是学生,而是辅导员了。希望不要被学生讨厌吧。杨晓丽,加油。” 8月29日晴 “今天第一天带学生,开了个班会,让他们自我介绍认识了一下。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其实我比他们还紧张。不过总算没出丑。希望以后四年相处愉快。” 1月20日多云 “第一个学期完美结束,虽然没有干得很好,但也没有出什么差错。就这样吧。” 6月13日暴雨 “今天没课,回住处时,在学校门口的公交站遇到一个男的。失魂落魄地走着,那神情,只要不瞎大概都能看出失恋了。当时雨下的很大,刚好公交车来了,没忍心看他继续淋雨,就把伞扔给了他。这几天得想着再买一把。 他其实长得还算清秀。不知道为什么会失恋。 所以说,一个人不是挺好,谈什么恋爱?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6月17日晴 “这世界还真小。那个男的居然也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不过是别系的,难怪我没见过。他把伞还给了我,还送了我一盒巧克力。正好我还没来得及买新伞。” 6月19日晴 “今天在食堂又碰见了他。免费蹭了一碗馄饨。仔细想想,难怪老大他们总说女孩子到了年纪就该找个男票。有张不求回报的长期饭票似乎真的挺好。” 6月22号晴 “这世界真有那么巧的事吗?今天去5号楼上课的时候,他刚好就在隔壁上课。下课的时候聊了几句。他自来熟地叫我丽姐。头一次被人叫姐,感觉好像瞬间老了十岁。” 9月17日晴 “今天他来办公室找我,说明天他生日,请了最好的朋友吃饭。办公室的同事说他似乎对我有意思,所以,明天该去吗?” 9月18日晴 “可能是中邪了,居然把之前买的只穿过一次的裙子翻了出来穿上了。 跟他去了饭店才知道,上当受骗了。居然只有我一个人去。 人生三大错觉之首,他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应该是想多了。 想想也是,如果我失恋了,有人递了一把伞给我,应当也会很感激他吧。” 10月6日晴 “果然就不该告诉他我的生日。他带了一个蛋糕来我办公室,要请我吃饭,说是感谢。可不就一把伞吗?用得着感谢那么多次?不过免费的饭该去还是要去的。 两个人的火锅似乎就是比一个人的火锅好吃一点。 收到了人生第一件异性送的生日礼物。 回家拆开一看,才发现是一本《诗经》。 我好像从没有跟他说过我喜欢这种东西吧。 事实上,要不是高考用得到,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看这种书吧。 难怪他当初会被甩,就凭这种直男程度,迟早的事。 不过还是有点开心。 今天许了一个生日愿望。 愿我们都能的后半生都能安安稳稳。” 10月7日晴 “他今天发消息问我有没有看那本诗经。 当然没看了,我又不是什么文艺青年。 不过没好意思这么说,只说随便翻了几页。 他问我感想如何,我说挺美的。 他听起来有些失望。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随他去了,我本来就不是他以为的文艺青年。” 11月3日晴 “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巧合吗?原来他也喜欢杨千华,手机铃声还刚好是我最喜欢的《少女的祈祷》。 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演唱会,到现场听这首歌。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12月17日晴 “他说去超市买东西,抽中了两张电影票,名字叫《贞子大战伽椰子》。都是些什么鬼? 找我去看这种恐怖电影。我怀疑他脑子有病。 不过本着勤俭节约是美德的原则,我决定还是去吧。还没去电影院看过恐怖片,如果到时候叫起来,会不会别的观众打? 他让我穿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的黑裙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看在免费电影票的份上,我还是答应他吧。” 12月18日晴 “他可能是真的有病。居然在电影到了尾声,贞子和伽椰子大决战的时候,忽然抓住了我的手告白,害得我都没注意到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恐怖的是,他居然说我穿这条裙子的样子像是一尾鱼,在那一天就游进了他的心里,再没离开。 这表白方式也不知道他是搁哪个次元学来的,没有三年脑血栓的基础,还真干不出这种事。 不过恐怕病得更严重的是我,居然答应了。 不过必须说明一点,我只是怕他在电影院哭出来,那样实在是太丢人了。” 12月19日晴 “我说怎么这么巧,他会跟我喜欢一样的歌。原来是他用一盒巧克力贿赂了办公室的刘姐,知道了我最近单曲循环过的歌,才特意将手机铃声换成了《少女的祈祷》。没想到他这么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也有这么心机的时候。” 1月7日晴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那么一个特别的表白方式。原来他之前已经用比较传统的表白方式表白过一次了,就在那本诗经里,夹着一封他写给我的情书。可惜当时我没看见,他以为这样的方式太过落后,勾不起我的心弦,所以就听信朋友的话,来了个特别的。果然是特别的,差点没把我吓出病来。” 1月24日阴 “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他们从我朋友圈看到了魏明的存在,让我找个时间带回家看看。我不想魏明看见他们。为什么老天不让我像二次元里的人一样,父母双亡,有车有房? 那样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我和他在一起了。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三百三十四章 少女的祈祷 下 2月10日晴 “这几天一直在想着跟魏明分手。可我现在才发现,虽然只相爱了几个月,我好像离不开这个喜欢叫我姐姐的男生了。 这就是爱情吗? 果然是让人眼瞎心盲的毒药。” 4月7日晴 “魏明见我最近心情不好,带我去油菜市看了油菜花。好美。 可惜美好的东西总是短暂的。 魏明说他以后还会带我来。 可我们真的有后来吗? 他真的能接受一个猥亵犯的女儿作为他以后的妻子吗?即便他能接受,他的父母呢?” 9月18日晴 “杨晓丽,为什么你要接受那十一朵红玫瑰,为什么你不拒绝他为你戴上那枚戒指,为什么要答应他的求婚?你配吗?你真的有能力可以与他白头偕老吗?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你怎么能够这么无耻。” 9月23日晴 “如果我爱他,就不应该自私,就不应该有所隐瞒。” 10月6日晴 “我今天本来已经把戒指还给他了。可他抱着我说,不管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与阻碍,他都会跟我在一起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居然没有哭。 我头一次见到他那么坚定而又认真的样子,很帅,带着我无法拒绝的美。 对不起,我是个自私的坏女人,从一生下来就是。” 10月7日晴 “除了最开始确定关系那会儿,我们好像很久没那么疯过了。不知道隔壁昨晚睡得怎么样。反正我昨晚睡得很沉。 好吧,我摊牌了,不装了。我就是离不开他了。 离不开他温暖的肉体,也离不开他柔软的灵魂。 以天父之名,我要嫁给他。” 11月4日晴 “前两天去了他家,见了他的父母,和他说的一样,他的父母是对很好的人,也很喜欢我。做了一桌子的菜给我,准备了一张柔软又舒适的床,还一家人陪着我去爬了当地的山。 我开始相信,他为我编制的那个名为明天的梦。” 11月9日雨 “我终于和他提起了要带他回家的事。他显得很开心。 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我沉默了很久。最终,我还是没有告诉他,我眼中所看到的父母的样子。 我相信他们会表现得很得体,就像过去二十多年,他们一直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只要我们都足够默契,都保持沉默,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那我们还会是幸福的一家人。 谁也不能阻止我和他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 12月7日多云 “昨晚做了噩梦,梦到警察去了我们家,把我们全部抓走了。魏明跟在警车后面一路追,可怎么也追不上。醒来之后,枕头有些湿。魏明笑我那么大个人还睡觉流口水。 看着他的笑容,我好想时间就此停住。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 赐我他的吻 如怜悯罪人。” 12月14日晴 “妈妈又在朋友圈转发了那些莫名奇妙的祈祷词。以前我不明白这些究竟有什么吸引力,能让她如此信服。但现在,我忽然明白了。 天父,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你能听到我的祷告,请保佑我和魏明。我不求大富大贵,不求轰轰烈烈,也不求长命百岁,只求我们彼此陪伴的时间里,能够平平稳稳,像大多数夫妻那样,生儿育女,而后在一生操劳中匆匆老去。” 12月15日晴 “仁慈而万能的父,愿您的国降临,愿您的旨意行走在这天上,如同行走在天上。” 12月16日晴 “仁慈而万能的父,祈求您洁净我的身体,洗漱我的罪责,护佑我和他,我将把我的一切都敬奉给您。” 12月17日晴 “仁慈而万能的父,祈求您能让我平稳度过此生。死后,我愿侍奉您直到世界终结。” 1月24日晴 “仁慈而万能的父,称赞您的圣名。 希望您能保佑我和他回家后,一切顺利。” 1月26日晴 “谢谢仁慈而万能的父,初次见面平稳度过。希望之后也能顺遂。” 2月4日晴 “谢谢仁慈而万能的父。我还是不敢相信,魏明真的出现在了我家的客厅,和杨念桐他们一起包饺子。如果这是个梦的话,希望您不要让我有醒来的一天。” 2月5日晴 “新一年的第一天,和魏明在自己的卧室的床上醒来。这是我做过的最美丽的梦。谢谢仁慈而万能的父。” 2月15日阴 “这是我这辈子过过的最开心的一个年了。仁慈而万能的父,赞美您。” 5月21日晴 “果然,我就知道,他们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过我。彩礼是吧,喜欢要就拿吧。就当我还你们的抚养之恩了。仁慈而万能的父,请你务必不要让他们提出更过分的请求了。” 7月17日雨 “再一次称颂您的伟大,仁慈而万能的父,经过一个多月的谈判,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当然,也要感谢我的魏明,没有被眼前的困难所折服,坚持了下来。 不过这黄道吉日怎么那么晚,10月订婚,年初才能结婚。 明明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嫁给你了。” 8月13日晴 “魏明,不用歉疚的。虽然没能去海边拍婚纱照,但其实只要是和你,即便不拍又能如何? 不过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油菜市的油菜花海补拍婚纱照的,我记住了,你可不许反悔哦。” 9月18日晴 “我的魏明生日快乐! 当然,更重要的是,我们终于结婚啦!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合法的夫妻了。 结婚照上的你好帅,我好丑。不过现在我们的婚姻有了律法的保护,你即便想反悔,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10月6日晴 “真不明白为什么还要有订婚这样的老封建仪式,明明领了证就够了。 不过结婚仪式还是要的,毕竟穿婚纱的环节还是不能少的。魏明,你就等着在天父的见证下,宣誓娶我为妻吧。 说起来,你这本日记居然不知不觉陪了我快二十年,也不枉当初花了足足5块钱把你买下来。不过以后我要魏明一起生活了,带着你肯定是不方便的,而且以后我可能也没什么再需要你的地方了。 魏明会代替你倾听我的所有悲伤与快乐。 所以以后就请你就安静地呆在我的嫁妆箱底,和这些不堪回首的秘密一起沉睡吧。 我要去迎接我的新生了,也祝你退休愉快。 同时也要说一声再见。 自私又卑鄙的杨晓丽。 愿你行走在天父的国,如同行走在地上。” 10月29日 “当把你收在箱底的时候,我就想过有一天会将你重新翻出来的情景。 那时,我和魏明已经白发苍苍,我们的孩子也有了孩子。贪玩的孙子打翻了虫蛀发霉的箱子,你刚好从中掉出。快要与死亡同行的我也已经可以坦然面对不堪回首的过去,笑着翻开,和孙子辈讲起年轻时犯下的诸多错误。 又或者过几年,杨念桐东窗事发,警察找我协助调查,我苦笑着配合,将你取出。 但我却从没想过,会这么快的就再次将你打开,以这样的方式。 所以,真的如那首歌中所唱的那样吗? 为了他 不懂祷告都敢祷告 谁愿眷顾这种信徒 仁慈而万能的父,您能告诉我吗? 是否是我不够虔诚,你才不愿意庇护我?才让我遭受了这种伤害? 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庇护我,那何不一开始就不要让我降生,或者早点取走我的性命?” 10月30日 “柴静从娘家回来了。当我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她显得很吃惊,很疯狂,生平第一次对着杨念桐大声喊叫着,捶打。她甚至抓花了杨念桐的脸。可就在我以为她会像个正常的母亲那样不顾一切保护我的时候,她却在挥霍完了因愤怒而燃烧起的勇气之后,跑过来劝我原谅杨念桐。让这一切再次平静下去,淹没在时间的浪潮下,就像过去那样。 就像过去那样。 我实在不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口的。 我不可否认,她是爱我的。可比起爱我,她显然更爱她自己。 不过说到底,我又真的有资格去嘲笑和指责她吗? 毕竟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除了他们之外,最大的罪魁祸首其实是我自己吧。 是我自私地沉默,一步步拉动着滑轮,把我自己送上了命运的绞刑架。 仁慈万能的父,我似乎也没有资格去责怪你。因为你早已经通过信徒之口,提醒过我了,不是吗? 就像马丁·尼莫拉牧师所写的那首诗《我没有说话》之中所描述的那样: 纳粹杀共产党时, 我没有出声 ——因为我不是共产党员; 接着他们迫害犹太人, 我没有出声 ——因为我不是犹太人; 然后他们杀工会成员, 我没有出声 ——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 后来他们迫害天主教徒, 我没有出声 ——因为我是新教徒; 最后当他们开始对付我的时候, 已经没有人能站出来为我发声了。 为什么我早一点没有警醒于这一点呢? 当杨念桐将自己的魔爪伸向杨大伟的时候,我选择了沉默。那时候我还小,所以姑且可以不懂事作为借口。 当杨念桐侵犯李萍的时候,我还是选择了沉默。这时候我依然还小,缺乏对事物的正确判断。 可当他侵犯起钱美荣的时候,我已经不算小了。但我还是选择了另一种沉默,将事情说出了一半。我让原本是受害者的钱美荣承担了那一切,却没有将背后的杨念桐挖出来。 说白了,我不愧是柴静的亲生女儿,和她做着一样的美梦。 我们蒙住自己的眼睛,捂住自己的耳朵,以沉默来粉饰太平,只为维护自己的安稳生活,却从未想过,这种沉默会伤害到其他人。或者想过,却并不在意。 只要自己的生活还算过得去,又何必去在意其他人究竟会如何? 而更可怕的是,钱美荣的事情明明已经过了十多年了,我已经从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长大,并且接受了高等教育,硕士毕业,而在此期间,我在明知道杨念桐其实并未停止过犯罪行为的情况下,却依然保持着沉默。 而现在,我终于尝到了苦果。 杨念桐终于将罪恶的手,伸到了我这个亲生女儿的头上。 可已经没有人再能够为我说话了。 一个都没有。 呵呵。 仁慈而万能的父,倘若你对我这个不虔诚的信徒还有一丝怜悯,请带我走吧。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三十五章 我不能接受 “哐当。” 硕大的拳头砸在桌面上,杯盏为之一振。 虽然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也预料到了会看到一些并不那么美好的东西,但杨大伟还是没有想到,杨晓丽的心中流淌着那样一条泥泞又腥臭的小河。 从看到自己名字的出现开始,他就始终克制着自己。 可看到这一页后,他终于还是没有克制住。 凭心而论,杨大伟觉得自己其实并非是一个经常显露愤怒的人。 作为一个律师而言,他每天接触到的都是争执和撕扯。从这个角度来说,如果不能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很容易让自己每天都受到负面情绪的困扰。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正是习惯了争执与撕扯,他对于这些糟心事都已经司空见惯,形成初步免疫了。但这也只限定在一些初步违反道德和律法的范围内。 对于那些严重违反了道德与法律的行为,他只会觉得更加地愤怒。 所以当初在听闻钟小丫的故事之后,他才会那么坚持地要帮助她。其实即便那个人不是钟小丫,他如果听闻这样的事之后,也一定会帮助对方。 而与范坚强相比,杨大伟的罪行的恶劣程度显然要更胜一筹。 这种愤怒甚至超过了他回忆起自己被猥亵时的感受。 “畜生!” 胸膛中燃烧的熊熊怒火让杨大伟再一次挥拳砸在了桌子上。 “他怎么能……” 杨大伟没能再说下去,只能以是双手按住不住突突的太阳穴。 面对杨大伟的罪行,无论是怎样的谩骂与指责都显得那般的苍白与无力。 他想再次挥舞拳头以宣泄怒火,可看着对面安静坐着的江臣。他立刻意识到,这里并非是他可以随意发泄怒火的地方。 “江老板,我可以去趟洗手间吗?”杨大伟站了起来。 江臣平静点头:“客人请便。” 青橙伸手指了洗手间的方向:“那里。” 杨大伟点头:“请允许我失陪一会儿。” 青橙又指了指那本摊开的日记:“我能看一下吗?” 按理说,这日记内容无疑是属于杨晓丽极为重要的隐私。 可既然杨晓丽将之交到他的手中,那就应该已经做好了被公之于众的准备。 所以杨大伟只是犹豫了片刻,轻点了下头以示默认,随后便快步走向洗手间。 青橙走到日记面前,飞快地浏览起来。 字数不多,描写也很简洁,但青橙结合之前发生在杨大伟身上的事,很容易就看懂了。 可看懂并不意味着她便可以轻易接受。 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咽喉,就仿佛在看一部狗血浓度爆表的玛丽苏神剧时吃到了坏掉的薯片一样。 呆立片刻,她长吐了一口气,才放下日记本,抬头看向江臣:“老板,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 “不知道。” “老板,请你一定不要放过他。” “这样的话,你应该去跟警察说。” “我觉得比起跟警察说起,还是跟你说更为有用。”青橙很认真地说道。 “为什么?” “因为……”青橙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江臣,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两个字:“直觉。” 而后她才自顾自地接着说道:“直觉告诉我,老板一定很不喜欢这样的人。” 江臣轻笑一声:“我不喜欢的人和事多了,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一定要做些什么。” “真的吗?”青橙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前倾,眨着眼睛,继续盯着江臣。 而面对她的逼视,江臣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安坐如山:“我没有必要骗你。” 青橙点点头:“那既然这样的话,就当做是我求你好了。我求你一定不要让他好过。” 江臣换上了认真的表情和语气:“请问你是要与我做交易吗?” 青橙摇摇头:“我能找回属于我的记忆吗?” “很显然不能。” 青橙失落地叹了口气:“那就不是交易。只是我单方面的请求你而已。” 江臣微微一笑:“那么请恕我拒绝你的请求。” “为什么?”青橙摆出了泫然欲泣的样子。 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漂亮的女人,要善于利用自己的长处来解决问题。 这是她在接受调查局培训时,其中一个女教官对她说的话。 她对此记忆犹新。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从没刻意利用过自己的美色。但不知为何,她此刻忽然觉得恰是时候。 第一次使用,难免有些生疏,可青橙却丝毫没有感到惭愧的样子。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即便就是拥有奥卡斯影后级别的演技,也绝对不可能骗过江臣。既然骗不过,那么就不要骗。 同样还是那个女教官说的,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并非表现得越精明能干便越好。尤其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之间的相处,适当地示敌以弱,有可能会取得更好的效果。 而什么时候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也就意味着,青橙可以从一个绿茶婊进化为更高阶的白莲花婊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一边回忆着那位女教官所教授的技巧时,看似平静的江臣心中其实已经悄然泛起了一圈涟漪。 这又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 以前的她,从来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出如此脆弱的样子。 所以说,你不是她。 念头一出,心底悄然出现的涟漪顿时悄然散去。 可即便这样,江臣也无法拒绝青橙的请求。 因为以前他就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请求。当然,这也和她从不会提出无理要求有关。 只是为了避免对方滥用这种技能,江臣还是得做出一点样子。 “你就不担心自己这样的请求出现问题吗?” “什么问题?” “比如杨念桐其实生长在一个畸形的原生家庭,他曾经也是个类似案例的受害者。他之所以这么做,也只不过是因为他也曾被这样对待过。” “啊?”青橙微微仰起头,看着江臣背后的墙面。 “所以你还要坚持刚才的请求吗?”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当然是……”青橙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要坚持我的请求了。我的情感和理智都告诉我,被伤害过,并不足以作为去伤害别人的理由。人做了错事,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错了就是错了,都必须接受相应的处罚。杀人者偿命,欠债者还钱。不对,现在好像已经不再讲这样朴素的道德观了。” “唉。”青橙叹了口气,而后轻声笑着看向江臣:“可我只不过是个被从旧世界挖出来的可怜女人罢了。我可没有那么先进的道德观念去原谅这么一个恶心的人。在我所生活的年代,像这样的人应该会被凌迟处死吧。这么说的话,我希望的,不过是他接受他应得的惩罚罢了。这么说的话,老板可以接受我的请求了吗?” 嫉恶如仇这一点,倒是没变。 江臣摇了摇头,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淡淡说道:“还是不行。” 青橙有些不高兴,眉头轻蹙:“为什么?” “因为迟了。” “迟了?什么意思?”青橙有些茫然。 而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打开,杨大伟从中走出。他的脸上湿漉漉的,显然是用自来水洗了把脸。可即便这样,他的脸色也很难看,像是一座活火山,有岩浆和狂怒在其看似平和的表面下酝酿翻滚。 青橙看着那张不是很友善的脸,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定,将时间继续让给客人。 杨大伟重新坐下,犹豫说道:“江老板,我刚才隐约听到了你们的说话,杨念桐真的有那么一段过去吗?” 江臣轻声否定道:“不是。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更何况,即便是这样,又有什么区别?难道你就可以因为这些原因就原谅他的所作所为吗?” 杨大伟摇摇头。 江臣继续说道:“他是个成年人,没有精神疾病。而以他能做这么多年教师的水平来看,他也不笨。他还不聋不瞎,所以即便他有些苦闷,但他也有足够的时间去看去听,去做一个好人。可他没有这么做。” 杨大伟没有再说什么,重新看向日记,翻到了下一页。 10月31日 “不知道我是不是疯了。试图自杀,没有死成不说,还出现了幻觉,看到了黑无常。他不仅没杀我,还带我去了一家奇怪的书店。那家书店居然会卖一种名为如果的东西。” 11月1日 “梳妆台上的名片提醒了我,我好像并没有做梦,而是真的去到了一家名为如果如果的书店。那里的老板还要卖我一颗如果。这是老天终于良心发现了吗?不过这如果未免也太无用了,连时光倒退都做不到。” 11月2日 “我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诱惑。不管那家书店是魔鬼开的或是天神开的,都随便了。我想改变一些什么。毕竟再差,我的命运还能如何呢?” 日记就此戛然而止。 杨大伟翻了几页空白页,见后面没有更多的内容后,抬头看向江臣:“江老板,那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后来杨小姐就决定与书店做个交易,为她过去的自私与沉默赎罪。不过她付出的代价,仅能够拯救一个人,所以她选择了你。而之后……” “而之后,就是我来到书店。而她,则在看到交易完成之后,选择死亡。” “是的。” 杨大伟又看向了那张银行卡:“那这又是?” “这是杨小姐这些年工作攒下来的积蓄,她觉得或许你会用上。” 杨大伟缓缓伸出手。那单薄的一张银行卡此刻似乎有了千钧重,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将之拿起。感受着沉甸甸的重量,杨大伟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会好好利用这笔钱的。可以请江老板作见证。” 江臣笑笑。 将银行卡夹入日记本中后,杨大伟还是不愿意相信刚才所听到的这个结果:“他们真就这么死去了吗?” 江臣没有回答。 沉默了片刻之后,杨大伟将日记合拢夹在掌心,继续说道:“就这么死去,似乎便宜他了。” 江臣依旧没有说话。 “我不能接受。”杨大伟抬起了头,挺直了腰杆,黑白分明的眼中熠熠生辉,“他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我不能接受。他必须为他的行为得到应有的审判。我会曝光他的罪行,让他即便死去,也要接受千夫所指。” 声音低沉却坚定,好似庄严的宣誓。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三十六章 甜蜜告白 杨大伟的想法不能说是天真,但也绝说不上明智。想在几乎没有什么证据的情况下去定一个公认的好人的罪,还是十多年前的事,怎么想都不是件简单的事。而更重要的是,最直接的两个当事人已经死了。如此种种加起来,简直就是个地狱难度的任务。 可杨大伟似乎一点都不这么觉得,神情间没有任何为难的神色,反而如同要做一件唾手可得的小事。 这样的朝气,江臣从很多年轻人身上见过。而在这些年轻人中,其实往往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做成想做成的事。但江臣从来都觉得这种年轻气盛是件愚蠢的事,反而很乐意于看到这样的事,哪怕他甚至可以看到这最后的结果百分之九十九会失败。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百分之百可能的事等着你去做?百分之一的机会,已经值得这些人去撞个头破血流了。 这片人间不也正因为这些一次次看似愚蠢而莽撞的行为,才得以发展成为今天这副繁荣的模样吗? 他点了下头,再次为杨大伟倒了一杯茶,笑着敬道:“祝你好运!” “谢谢!”杨大伟站起身,接过茶杯,双手捧起,一饮而尽,“谢谢你们如此帮我们。” 江臣摇头说道:“我们并没有帮你们,不过……” “我知道江老板你想说什么,”杨大伟放下茶杯,轻声笑了起来:“不过是公平交易罢了,对吗?” 见话被抢,江臣也就没再重复,与杨大伟相视一笑。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离开了。”杨大伟将日记放进自己的公文包中,“坦白说,尽管这段时间我好像遇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事。可今天这些内容,还是太过突然,也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想找个地方好好静一静。” 江臣自然不会阻拦:“杨小姐的委托,我已经全部完成。客人请自便。” 杨大伟随即也不多言,对江臣和青橙分别点头示意,转身离去。 未等他完全走出书店,青橙就迫不及待地询问江臣:“老板,你刚才说迟了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已经遭受了一定的惩罚。他是坠入无间地狱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给他开了个单间。那里不是无间地狱,但胜似无间地狱。” 听到身后的谈话,刚迈出门外的杨大伟脚步为之一顿。 他转过身,看向这对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女。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一对很是般配。 要是能真的凑成一对,那应该也是一件人间喜事吧。 压下心底的胡思乱想,他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个躬,随后转身大踏步离去。 看着杨大伟渐渐远去的背影:“老板,你说他会成功吗?” “什么?” “曝光杨念桐的罪行,让其受千夫所指。” “也许能,也许不能。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老板不知道的事情吗?” “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人,也不需要有那样的人。士者为士,农者为农,工者为工,商者为商,每个人都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世界发展自有其脉络,又何必让一些算命的登上大雅之堂呢?” “可老板你不是执掌生死簿,可以预知未来吗?” “你看剧的时候为什么不喜欢开弹幕?” 说起这个,青橙眉心微皱:“因为总有cp党乱刷cp,看着很烦。更重要的是,还会有一些讨人厌的剧透党。” “那不就结了。人生和看剧在很多时候也类似,是要留有一些悬念才更有看头。未来因为未知才显得格外有趣,若什么都提前知道了结果,必然会少掉很多乐趣。” 这样的解释真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青橙点了下头,看着杨大伟逐渐远去的挺拔背影,不由感叹道:“男人认真的样子真好看。他的相貌明明不是我的菜,可他刚才说起那些话的时候,却又让我忍不住有些心动。” “女人认真起来不也一样好看。”江臣笑着抿了口茶。 “哎呀!”青橙忽然惊叫一声。 江臣回头看去,却见青橙单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好似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微微皱眉:“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更喜欢老板你了。” 明明是让无数男男女女望而却步的羞涩情话,然而在青橙口中说出,却是平淡至极,宛若梦之国人惯常说的“你吃过了吗”一样。 而江臣的反应同样毫不逊色,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淡定地喝了口茶,好似没听见一般,淡淡地说了句“谢谢”。态度之随意,就好像在说“我吃过了”一样。 这样的桥段,在许多作者笔下完全可以写出一部数十万字的长篇小说,或者被拍成一部90分钟的电影,但在这两者的演绎下,却显得那么的潦草而又平常。 这是被拒绝了吗? 青橙看着低下头去继续看书的江臣,心中却丝毫没感到失落。这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若是江臣就这么容易攻略,她反倒会觉得没意思。 毕竟好事需要多磨。我们来日方长嘛。 想到这点,青橙忽然眯眼笑了起来,红唇微启,露出几颗贝齿。 “老板,你说我若以我们两个为人设背景,写上一段爱情故事,会怎么样?有没有机会进入热销作品榜,紧接着进入作家富豪榜,最后实现财富自由,一辈子拥有吃不完的薯片?” “不会。你只会扑街扑到饿死。” “老板,你就不能有些幽默感吗?”青橙叹了口气,“我很好奇,就以你这样的处事风格,是怎么能讨到老婆还生了个那么大的儿子的?” 江臣的回答简单而粗暴:“有钱有权。” 青橙再次叹了口气。 江臣说的,是她无法否认的实话。只是这样的实话,也太不够玛丽苏了。 果然,以我们两个作为男女主,想写出一部甜宠剧,实在是太过异想天开了。 得,我还是老老实实刷我的剧吧。 想来青橙又有些不开心,有些后悔去看那本日记了。 那么糟心的内容,我得看多少甜宠剧才能洗干净耳朵和眼睛。 好在最后的结局虽然不是喜闻乐见的大团圆,但也算不错。不然我就算闹,也要让老板换一个。 忽然之间,青橙猛地转过头看着江臣。 那张平静的侧脸之上,仿佛一下子多了几千里山水,变得越发波澜壮阔起来。 因为她才意识到,她在书店才呆了几天,不过看了两三件糟心事,心中就憋屈得不行。 可眼前这个男人呢? 按王苏州的说法,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一万年了。 一万年,好像都够沧海几度变桑田了。 他的心中到底又藏着怎样一副光景呢? 青橙想想便觉得心疼,有种想把江臣揽入怀中的冲动。 但最终,她还是没有付诸行动。 因为她觉得自己此刻对江臣的感情,连暧昧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萌发了一个好感的芽,她不配去做这么亲密的举动。 “但是,会有机会的。”青橙无声地自言自语。 在此之前,她想攻略江臣,无疑是受到两个因素影响,一者是为帮助安阳,早日救醒蒋峰天,二者则是为了找个安稳的大腿抱着。 毕竟她虽然看似来历不凡,调查局也对她诸多忌惮,但实际上,她自己很清楚,除了这张还看得过去的脸之外,她不过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而在如今这个处在风口浪尖的时代里,异常人类与人类的明争暗斗日趋激烈,她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疑似异常人类,想要活下来并活得好一点,单靠自己,不是不行,但那着实有些困难。 与其自己每天提心吊胆,勾心斗角,活得战战兢兢,还不如抱条粗大腿安心当个挂件来的舒服。 而眼前的这个江臣,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符合大腿的标准。更何况,他可能与青橙存在某种关系,而自己想要找回过去的关键,似乎也可能落在对方身上。 不过就在刚才那一刻,青橙发现自己想要攻略江臣的理由又多了一点。 她想走进这个男人的心里去看一看。 若是那里太黑太冷的话,她愿意尽自己所能发些光和热。 就像这个男人为那些人默默做过的那些事一样。 想着这些,青橙忽然觉得脸上微微发燥,心跳也快了一些。 这种情况是她从来没有遇到过的。突如其来的紧张感让她不由自主地解开了衬衫最上方的纽扣,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不过几乎是片刻之后,青橙便想到了发生这种情况的原因。 毕竟她虽然没亲身经历过,但却曾在那么多偶像剧中见过。 这便是心动的感觉吗? 好像确实有些特别。难怪那些男男女女会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青橙抬起自己的右手,轻柔地触碰自己燥热的脸庞。冰冷的触感让她的原本似乎越跳越快的心放缓了一些。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三十七章 桃花为谁而开 心动的感觉是如此美妙,恍若吃到了酥脆的薯片一般,让青橙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一口接着一口。可抬头看了眼仿佛石像的男主,她又默默收回了视线,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在那些偶像剧中,她最讨厌的就是那些花痴角色。 在那些人眼中,除了博得心上人的垂怜,其他的任何事便都不重要。所有的是非对错,都失去了意义,都要为她追求心上人的勇敢让步,于是行事肆无忌惮,害人害己。看似敢爱敢恨,实则完全失去了独立自主的意识,彻底沦为色欲的傀儡。 一点都不可笑可敬,反而可怜又可悲。 她便是死,便是再也吃不到薯片,也不愿意成为那样的人。 再说凭她这不输偶像剧女主的资质,应该让别人成为她的裙下之臣,为其癫狂才是。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拿起手机,点开了之前追的剧,并顺手拈起一片黄瓜味薯片放入口中。 利用食欲成功战胜了色欲,青橙默默为自己点了个赞,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看剧。 两分钟后,眼看男女主就要抱在一起亲吻,手机屏幕上方却忽然跳出一则通知。 消息来自扣扣新闻。标题是一贯的抓人眼球。 “震惊!全天下桃花竟在一瞬离奇盛开!” 然而看着这必然又震惊小编一整年的标题,青橙丝毫不为所动,半点没有点进去看得意思,甚至觉得恼怒。 原因无他,被骗多了,自然就不会再相信。 想几年前,她刚从沉睡中醒来,对如今的一切自然是充满了好奇。而这些标题对于她这种落后网络不知几百几千年的老古董来说,当然格外的有吸引力。可点进去几次,她都发现,实际内容和标题传达的即便不是差个十万八千里,也要差个十万里。 青橙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新闻工作者为了流量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丢弃自己的节操和家人。 不过虽然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但青橙还是觉得这条新闻的标题写得很离谱。 这些小编是不是真的都当读者是傻子?编瞎话也不能编的靠谱些?还国内桃花竟在一瞬离奇盛开。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季节? 十一月啊。 谁家的桃树这么有个性,会在这个时间点开花? 当然,以现在的科技手段,你要说种植出几颗试验性桃树,能在这时开放也就算了。全天下的桃花都离奇开放?这小编怕不是不知道天下到底有多大。 青橙随手将通知关掉,却突然想起,自家书店门口不是就有一株桃花吗? 她没忍住往外瞥了一眼,然后就没能收回视线。 原来那刚刚还只有两三点红色的葱郁绿冠此刻居然真的披上了一层红色的纱衣。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愈发娇艳。树下还围了几个过路人在拍照。 什么情况? 青橙坐不住了,丢下手机,起身离开座位,走至树下。 仰起头,闻着那若有若无的花香,她才终于确定,这满树桃花是真的。 难道新闻说的是真的? 青橙连忙回到自己座位,拿起手机,找到那则通知点了进去,发现果然贴出了不少桃花满树的图片。而且不光梧桐市一处,几乎是梦之国国内所有名胜景点的桃花都开了。 而拉到文章下面,看到评论区就更是夸张了。 不过几分钟时间,这新闻的评论就已经过万条了,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这其中还有不少网友晒出了自己家院子里种的桃花开放的照片。 这还真是全天下的桃花都开了?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橙想不明白。因为明明刚才杨大伟离去时,她还看到那桃树并未开花。 怎么一转眼功夫就成了这样,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青橙忽然愣住了。 没来由的,她忽然想起了刚才自己那场失败的告白。 念头一出,青橙第一时间觉得自己真的是犯花痴了。 因为自己一场失败的告白,惹得天下桃花尽皆开放。这玛丽苏浓度未免也太高了。什么样的脑瘫作者会想出这种桥段? 可是…… 青橙转头瞥了一眼江臣,又忍不住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老板说过他是天地间第一株桃树的儿子。 虽然他只说过他执掌的是世间姻缘,但说他是个桃花之神应该也不过分吧,而且自古桃花便与姻缘有着不解之缘。 而作为一个桃花之神,影响个桃花开放,那应该也是很简单的事吧。至于影响的是全天下的桃花,对于一个能够贩卖如果的人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太过困难的事吧? 所以…… 这满天下的桃花究竟为什么而开呢? 青橙忽然就想起了偶像剧里的经典表白桥段。 香车宝马,火树银花,数不清的玫瑰,围成心形的烛火,大如鸭蛋的钻石…… 仿佛发生了铝热反应一般,青橙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庞烫得都能烙鸡蛋了。 不过这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还不能最终确定。要不要等一会儿?等某人主动解释一下什么? 青橙立刻就放弃了这种想法。 她从来不是那么扭扭捏捏的人。而且若等到某人主动开口,那大概率要等到地老天荒了。将额前垂落的刘海捋至耳后,她轻缓地走到江臣面前,故作平静地说道:“老板你看,门口的桃花开了。” 江臣头也未抬,只是轻声地“哦”了一声。 青橙按奈住想要低头去看江臣表情的想法:“老板就不好奇桃花为什么会开吗?现在才11月份。” 江臣神色平静地翻过一页书:“他们想开的时候,自然会开。” “那老板,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开放,是因为他们心动了。” “不知道。如果你有本事的话,可以自己去问问他们。” 委婉的试探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了,青橙决定还是直接点好:“那我换个问法。老板,你能坦诚地告诉我,这件事情是否与你有关吗?” 江臣抬起了头,神情认真,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件事情与我无关。” 莫名的,青橙忽然有些失落,嘴中泛酸,就好像吃到了葡萄汽水味的薯片。 “这样啊,那是我想多了。” 而就在青橙准备回到自己位置上继续刷剧的时候,后院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王苏州那标志性的贱兮兮的声音从后院响起:“老板,桃花怎么又开了?” 话音未落,王苏州那张一脸兴奋的脸出现在了后门处,而后马不停蹄地走到二人身边。见到青橙也在,他好为人师的老毛病顿时又犯了,拿手遮在嘴前,小声解释道:“我跟你说,上一次天下桃花反季节开放,还得追溯到老板和少夫人成亲的时候。” 随后他看向江臣,搓着双手,嘿嘿笑道:“老板你是又要成亲了吗?和谁呀。怎么都不事先说一声,也好让我们帮你掌掌眼。当然,老板的品味我们是相信的。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你上次结婚的时候,一毛钱红包都没发,那个时候经济困难,手头紧,也就算了。可现在你可是家大业大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不是吗?我也不多要,万儿八千的意思意思就行了。” 江臣冷冷看着他没有言语。 王苏州丝毫不觉得尴尬,继续说道:“老板,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厚道了,胃口也最小,最容易打发。刚才员工群里已经炸锅了,大家伙摩拳擦掌着要来讨红包呢,大部队就在路上。我怕人多挤,才先来的。你要现在不给,等一会儿人多了,他们要是狮子一开口,我可拦不住啊。” 江臣动也没动,继续冷冷看着王苏州。 王苏州觉察到了危险的气息,侧着身子靠向青橙,小声询问道:“老板这是这么了?我看他怎么有些不高兴。” 青橙很自然地向他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刚才说谎,被人发现了,可能比较尴尬吧。” “嗨!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说个谎嘛,”王苏州一脸不屑,“老板,不是我想说你,男人嘛,说个谎怎么了?著名哲学家迅哥说过,诚实未必真豪杰,说谎如何不丈夫?古今中外成大事者,有哪个不说谎?功业成就越大,编的瞎话就越大。近些年,还有不识妻美柳,悔创公司骂,下周回国假,努力还钱罗,这些个人谁不是睁眼说瞎话的主,可影响别人把他们当偶像当爸爸一样供着吗?不影响。你说你年少多金,有车有房,身家过亿,凭什么不说谎?要我说,不仅要说,还要多说,大胆说,反正自然会有拥趸过来舔你。” 看着江臣几乎凝固了一般的平静表情,青橙忍不住掩嘴而笑。 “你笑什么?”王苏州不明所以,以为青橙是在笑自己的话,摆出严肃的面孔批评道:“我说的没问题啊。这可是我最近网上冲浪,与诸多键盘大侠论战研究出的成果,是经得起实践检验的。你看我为什么这个年纪了,还这么穷,不过是不会骗人罢了。” 青橙不忍心看他在绝路上越走越深,好心提醒道:“你不觉得有些冷吗?” 王苏州还是没反应过来,疑惑问道:“为什么会冷?今天虽然有雨,但温度还行。” 青橙看向江臣。 王苏州顺着她的视线,终于也看到了江臣那平静表情与往日不一样的地方,意识到了自己出现的不是时候。 身体的本能让他顿时一个后跳。一边后退着,他一边挠着头哈哈笑道:“是啊,今天好像确实有些冷。谢谢提醒,我得去添件衣服了。你们聊你们聊。” 走到后门处,他才慌忙转身夺路而逃。紧接着,还能听到他咆哮的声音:“哪个挨千刀的提议来找老板要红包的。” “额,是我提议的吗?那没事了。不想死的话,你们已经来的赶紧回去,没来的就别来了。” 直到王苏州的声音完全消失了,青橙才笑着看向江臣说道:“老板,你怎么脸色不太好?是生病了吗?” 片刻之后,江臣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点声音:“没有。” 想了想,青橙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收获很多了,还是不要再得寸进尺了,笑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继续打开手机刷剧。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三十八章 拈花微笑 在都城东南角靠近郊区的地方,有着一片崭新的建筑群,占地近万亩。整个建筑群被一圈三丈高的黑色围墙严密地封闭了起来,让人难以窥视其中,堪称气象万千。 大愚行走在围墙外的崭新柏油路上,看着气派的高墙,心中不由发出感叹。 谁能想象,这里在十个月之前,还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林地? 啧啧,万亩高楼平地起。 现代化建筑科技配上修行界秘术所呈现出的生产力,真是恐怖如斯。 不过摸着鼓囊囊的肚皮,大愚又有些遗憾。 大约几百年前,他就曾路过此地,但那时这里还是一片荒地,长满野草和野花,一片生机勃勃。他还在这里抓过几只野兔打打牙祭。那兔子在这没有天敌,和大愚一样,长得极为肥硕,放在火上考得滋滋冒油,只撒上些许盐巴,就足以让人不小心吞掉舌头。 可是如今似乎再也吃不到那么肥硕的野兔了。 不行,等这段时间忙完,一定要去趟花椒市美美吃上一顿麻辣兔头,以慰问我的肚肠劳累之苦。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大一片土地,就这么被占用了,还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盖出这么些建筑,局里似乎并没有之前说的那么拮据?我的合同是不是签的有些草率了?要不要找人事部领导谈谈,把我的工资在往上涨上一涨?最近物价疯涨。天天喝奶茶,吃夜宵,钱包着实有些遭不住。 其实也难怪大愚做此想法。 都城经过近百年的高速发展,早已经是寸土寸金。其实说寸土寸金,还有些保守了。要知道,都城最中心的四合院,在很多年前的房价就超过了每平方米一斤黄金。虽然这里是郊区,但那也是都城的郊区。前些年网上流行过一句玩笑话,“宁要都城一张床,不要县城一套房”。这句话虽然是玩笑话,但管中窥豹,足以说明了都城如今的发展状况。更何况,这不是什么一亩三分地,而是近万亩啊,这要开放商业用途,能产生多么大的经济效益? 虽然大愚不怎么理会俗世,但他行走人间数千年,四处布施化缘,也认识不少金主,自然也能够知道很多消息。 早在很多年前,这片土地便被很多企业巨头看中。可受限于城市发展速度,官方一直未将这片土地列入开发目标。 直到今天年初,有消息透露梦之国官方决定要将这片荒地列入开发行列的时候,顿时引来无数企业巨头的窥视。在那段时间里,城市规划局的门槛都被人踩烂了。可让人惊掉下巴的是,在所有人都以为这片土地要进行公开竞标的时候,官方却发出消息,说这片土地已经名花有主。 到手的发展机会就这么飞了,当然引起了诸多人的不满。可最终,当这片建筑群初步建成,门口挂起闪亮的金字招牌时,那些微弱的不满情绪就如同几片浪花一般,被淹没在了汪洋大海里。 因为那招牌只写了三个字。 “异闻司”。 是的,这里便是在今年聚焦了梦之国人最多目光的地方。它还有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调查局总局。 而关于这面招牌,也有人因此产生疑问,好好的调查局就调查局,为什么要立一个“异闻司”的招牌?虽然它在过去确实叫这个名字,可在加入梦之国官方后,就应该遵从官方的规则。在如今梦之国的官方机构里,可不存在“司”这一级单位,不然也不会出现调查总局这样的称谓。可关于这个问题,梦之国官方包括调查总局都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不过除去这块不知从什么年代里挖出的古董招牌之外,调查总局在其他方面处处格尽职守,极守本分。所以这件怪事也就渐渐被人搁置,成为了一桩趣谈。 当然,这其中缘由对于许多普通民众来说,是难以揣测的隐秘。但大愚作为一个见证了人间变换数千年的长者,自然是知道的。 其实原因很简单。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异闻司也是如此。 在修行界,更是流传一句玩笑话。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异闻司。” 自异闻司成立至今,已经近万年。在此期间,王朝更迭不断,都城换了又换,龙椅上的姓氏换了又换,异闻司的人换了又换,但异闻司还是以前的那个异闻司。 而究其原因,其实还是牵扯到那位陛下当初成立异闻司的目的——建立一个大一统的人类帝国。 而这里的大一统,又不仅仅包括人类,更包括妖族,也就是现在的异常人类。 人族内部的大一统,早在那位陛下在的时候,就已经初步完成。后续的王朝更替,纵有领土的增长,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当人族内部还在执着于内部倾轧的时候,异闻司早已把目光投向了更高级的地方。 换个更现代化的说法,你还在苦练“三年高考五年模拟”的时候,人家都已经开始研究傅里叶变换在现实生活中的实际应用了。都不是一个级别的存在,你拿什么和别人探讨数学? 在这种前提下,人间王朝更替这种小事,又如何能引起异闻司在意?更别谈让异闻司改名。 之前的王朝不行,如今的梦之国自然也不行。 不过,能让异闻司那些老古董勉强默认调查局这个称谓,而不是跳出来高举异闻司的大旗。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如今的梦之国,已经比那些王朝都要优秀了。 有些人就戏言,说没准让异闻司真正改姓这个事,还真能在今天这个时代实现。 对此,大愚和尚也心生期待。 他修行数千年,游戏人间历经数个朝代,皇帝也见过几十个,但没有皇帝的朝代,还真是头一回经历。 所以大愚尽管见过那么多皇帝,还见过几个开国皇帝,但论真正佩服的,还就梦之国初代领袖一人。不,更准确的说,是以初代领袖为首的那一批人。这批人戎马一生,辛辛苦苦从外敌手中拨乱反正,重新夺回自家天下,却没有自己当皇帝当功臣,也不想着把自己送进太庙吃冷猪头肉,而是建立起了这个以梦为国的奇怪国度,将天下真正交付到了人民手中,后来更是为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论功绩之大,放眼整个历史,大愚个人觉得也唯有建立大一统帝国的秦皇可堪一比。 而论这种行为的愚蠢程度,则实在是前无古人。 至于会不会后有来者。 大愚不知道。 不过好在他有时间慢慢等,慢慢看。 就像从前那样。 大愚沿着路,又往前走了约莫五分钟。泊油路边出现一座草庐。木质框架,四面无墙,唯有上方铺着新鲜青草为盖,边缘垂下黄色不知名野花。 草庐中有一身着蓝衣两鬓斑白的男性修士坐在灰色蒲团上,在闭目打坐。 见对方沉溺于修行,对自己的到来视而不见,在十多米外距离站定,大愚双手合十,作揖笑道:“施主好雅兴。在如此闹市也能静心修行。” 被人在近距离内惊醒,淮山猛然睁开眼睛,顾不上其他,双手自然掐出剑诀,本命飞剑随心而动,化作一道金光直射向来者。 这时,他才看清来者是一个身材极其肥胖,身着一件简单灰色僧衣的和尚。 然而让淮山倍感诧异的是,那和尚对自己的攻击似乎反应不及,毫无防御动作。 他有些不解。 因为既然来者能够越过局里阵法和自己的灵觉双重保险进入到自己身周,显然并非等闲之辈。可对方如此表现,也未免太过废物。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就停手,也没有收点力道。 他为调查局放在明处的守卫,也象征着调查局的尊严。 对方不请自来,擅自接近于他,就等同于对调查局发出挑衅。 他在此刻,拥有无限攻击权限。无论对方是死是活,他都理直气壮。 其实这几个月来,这个和尚并非唯一不请自来者。不过其他来犯者都是一些胆大的普通人,在好奇心的趋势下,擅自进入调查局驻地。而这些人也自然逃不过他的耳目。不过他自恃身份,从未阻止过。反正那些普通人其实在一踏进调查局驻地范围的时候,就已经被防御阵法发现,触发相关警报。即便他不管,也自有小辈出面应对,根据治安管理法对其进行相应的教育批评或处罚。 当然,他不管的主要原因是不愿去跟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去宣讲相关法律。打打不得,骂又掉身份。在遇到一些厚脸皮的或者嘴皮子利索的,没准还说不过对方。那不是更尴尬? 但眼前的这个和尚则和那些普通人不一样。作为一个修士,却目无法纪,无视调查局发出的“闲人勿近”的警告,擅自进入调查局管辖范围,这一点就已经有些“其心可诛”。 对于这种情况,其实调查局早就做好了准备。 毕竟在很久以前,梦之国就有先人说过:“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而作为比这两者更具能力的修士自然更是如此。 只是在以前,异闻司和其他修士一直处于“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保持一个表面的友善,极少往来。 但现在,异闻司从幕后走至台前,而且试图扮演修行界领导者,更要主导异常人类与人类的相互融合,这势必会引起一些修士出现不必要的想法。 反对者就不用说了,其实最烦的可能是一些投机主义者。 最可能的情况就是会冒出一些投机主义者,出手试探一下调查局的成色,如果调查局水平一般,被他们得逞,那就扬名立万,开宗立派,广收门徒,好处不断。如果调查局点子太硬,那可以借机加入调查局抱个大腿。 而除以上两者之外,又可能会出现一些脑子不好的修士,就为了单纯冲击一下官方,又或者单纯的找个架打。 这些话并非危言耸听。毕竟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修士之所以成为修士,只是比常人多了一些接触修行的门径和修行资质,脑子清不清醒这一块,那是真不好说,不然也不至于会出现那些魔修。 所以早在淮山他上任的第一天,就已经有相关领导为他做过担保。 遇到这些居心叵测者,尽管放心出手。一切后果由调查局承担。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修士的世界太过神秘玄奇,各种奇技淫巧可谓层出不穷。胜负生死可能往往只在一线之间。而淮山作为一个修行界的年轻人,对敌经验并不丰富。一旦他妄启轻视之心,那等待他的也可能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所思不过一念之间的事,飞剑以逼近和尚眉心,眼看下一刻就要刺进血肉,让淮山更为吃惊的事发生了。 原来那原本好似反应不急的和尚,突然笑了一下,而后看向了那把刺向自己眉心的飞剑,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和尚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透露出一丝慢条斯理的感觉。 可淮山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意味,反倒神情严肃,疯狂催生着体内的灵气,同时更是拿出了压箱底的绝活,将整个心神都沉浸入飞剑中。 飞剑以之前快了一倍的速度刺向和尚的眉心。 因为和尚的慢动作其实只是淮山的一种错觉。 慢的并非是和尚,而是他淮山。 不,或者更确切的说,这个微笑的和尚使用了一种涉及到时间相关的神通。他改变了自己的时间流速。 他的时间流速要远快于淮山,所以他的动作在淮山快若飞虹的行动中,才能透露出慢条斯理的从容。 “可是,我记得师父他们明明说过,这类神通不是他妈的所谓仙人才能掌握的高端技术吗?而人间已经很多年没有仙人出没了。这个肥和尚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心中震撼无比,可淮山已经顾不上了。拼尽全力将飞剑的速度飙至极限。 因灵气运转太过剧烈,以至于他一张脸白皙洁净的脸瞬间变成了紫红。 “快点,快点,再快一点。” 然而令淮山变得更为绝望的是,他淮山的变招似乎并未起到应有的效果。尽管他的飞剑的速度节节攀升,可那尽在咫尺的眉心依旧近在咫尺。 这最后的距离好像不可逾越的天堑。 又或者说,那飞剑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比如,两根肥嘟嘟的手指。 终于,在那和尚笑呵呵将两根手指竖在眉心前方时,那不过手指长的飞剑仿佛等到了该等的东西,往前跨越了那道天堑,落入两根手指中间。 手指轻轻并拢,于是那势若雷霆的飞剑便悄无声息地停住了。 安静如同一片花瓣。 淮山忽然就想到了《大梵天王问佛决疑经》。 “尔时大梵天王即引若干眷属来奉献世尊于金婆罗华,各各顶礼佛足,退坐一面。尔时世尊即拈奉献金色婆罗华,瞬目扬眉,示诸大众,默然毋措。有迦叶破颜微笑。”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三十九章 剑下留人 心神被从飞剑中弹出后,看着眼前这安静却荒诞的一幕,淮山久违的失神了。 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引以为豪的飞剑,居然会那么容易的就失手了。 这真的是由天炉宗修士与工程院院士苦心专研数十年研究设计出的,以金精土灵为材质,以地火煅烧,接引天雷锤炼,沉入黄泉淬火而出的绝世飞剑? 这真的是我日夜以心神精血饲养的本命飞剑? 天炉宗那帮废物是不是卖了假货?可他们哪来的胆子敢骗我们调查局? 片刻失神之后,淮山终于想到自己似乎在战斗。 他再次沉心静气,试图将心神再次送入那薄如蝉翼的飞剑之中。 可那飞剑却拒绝他的进入。 于是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心神盘坐紫府,遥遥呼唤着自己的本命飞剑。 “动啊!动啊!” “你倒是给我动啊!” 可无论他如何嘶吼呐喊,那曾经心有灵犀,仿佛他的又一手指般的飞剑始终不动如山,如同死物。 和尚的微笑,与飞剑的沉寂,恍若九天神雷一般,一下下劈在淮山心上。 如此强烈的震撼,他许久未曾感受过了。这甚至让他想起了当初师父领他入山修行当天,拎着他的衣领,带他在山间飞行时的感受。 幼小的他看着一切都变得渺小的地面,被冻得瑟瑟发抖,只能紧紧抱住师父的一条腿。 “谁能告诉我怎么回事?我不过是在自家门口打坐修行。怎么一睁眼,就遇到如此可怕的人物?难道是异常人类联盟发动总攻了?” 尽管飞剑失灵,心中震撼异常,但淮山并没有就此放弃抵抗。 对于很多剑修来说,本命飞剑通常只有一把。但他淮山不是。他有两把。 一把没用了,他还有一把。 而这另一把就是…… 淮山快速从地上站了起来,双手合十于胸前,而后举过头顶,伸至最顶端。全身灵气以一种更残暴的方式疯狂运转,如同化作有形之风,吹得他的衣袍鼓起,猎猎作响。不过片刻之后,锋锐如同剑一般的气息从他身体内发出。 嗡—— 如同剑吟一般的声音响起,锋锐的气息化作剑气,将淮山身上的蓝色衣袍割得粉碎。无数细小若牛毛的剑气围绕淮山身周交错纵横,甚至有很多道剑气割破了淮山的皮肤,丝丝缕缕红色血液从表皮渗出。 而在血液渗出之后,如同无数春蚕进食的声音响起,那些原本无色的牛毛剑气被染上红色,并快速的融为一体。 淡淡的血腥味飘散出去。 随后这周遭梳理范围内的一切灵气和煞气宛若闻到了腥味的鲨鱼疯狂的聚集到了淮山身边,彼此纠缠融合,将淮山包裹起来,形成了一道血色的剑影。 淮山有两把剑,这是调查局许多人都知道的事情。但这些人也只知道他的本命飞剑之一叫蝉翼。至于另一把,则几乎没有人见过。只听其闻,不见其剑。甚至有人打趣说,淮山会不会根本就只有一把剑,至于另一把剑的存在不过是他编出来吓人的。 对此,淮山从没有解释过,也没有证明过什么。 因为他的另一把剑叫淮山,也就是他自己。这是他剑走偏锋自创的一种功法,他将自己炼成了一柄剑。在必要的时候,他可以以身化剑进行攻击。不过即便是精心锤炼过自己的体魄,血肉之躯与坚实的飞剑还是差距太大。所以这是一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更确切的说,这是一招以命搏命的招式。 坦白说,修炼近百年,淮山还从未使用过它与人对敌,他也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就用上这个压箱底的绝活。 可面对对面那个高深莫测的和尚,他知道自己不能犹豫,也许犹豫了就再也没有出手的机会。 扑面而来的剑气吹得大愚身上的灰色僧衣烈烈作响,使得他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从接到这个任务,拿到淮山的个人资料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差事。 不同于一般的修士,淮山是梦之国在建国元年送到调查局的交换生。 他的父母皆是在立国之战中牺牲的烈士。除了剑修的修行功课,他同样接受的是赤色黎明军的教育和训练。 他的身上流淌着赤色黎明军的骨血。信仰纯粹到甚至可以说偏执。 换个极端点的说法,这种人是勇敢而无谓的。他或许会有害怕的东西,但死亡显然不在其害怕的名单内。 就比如此刻,不过一时失利,他就果断选择了这种明显是带着自伤属性的压箱底手段。 这种人,简直就是天生的剑修苗子。 当队友的时候,异常可靠。可作为对手,却又显得异常可怕。 大愚倒不是害怕。只是面对这样一个随时都准备着牺牲的人,很难把握住分寸。万一要真的伤到对方根基,别的处罚不说,估计一篇万字检讨是跑不掉的。可怜和尚总共认识的字也就在一万左右,如何写得出。 所以还是算了吧,反正今天任务的目的已经初步达成。 “好剑!” 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之后,大愚松开了飞剑。双手掌心向前,举过了头顶。 失去了钳制之后,飞剑恢复了灵性,嗖的一声,宛若游鱼一般又回到了淮山的身边,兴奋地绕着圈。 淮山本已蓄势待发,正准备进行也许是这辈子最后的一次攻击,可看到这一幕后,攻击动作终是没有做出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放弃,而是眼前这个和尚的动作让他不得不暂停。 那是一个投降的姿势。 众所周知,赤色黎明军是不会主动伤害或杀死降兵的。 当然,淮山并不能完全排除对方是在演戏。 可无论如何,对方放回自己的飞剑的态势,也是表达了一定的善意。更为重要的是,作为一个自己看不出水平的修士,对方可能有一万种面对自己攻势的方式,却偏偏选择了这一种。这本身也说明了一些东西。 如果不是单纯地巧合,那就只能说明对方对自己赤色黎明军的出身有一定的了解。 而自己的信息,从以前就是机密,在修为更上一层楼后,机密等级更是得到了相应的提升。而能够了解到这样的信息,对方不是大忠就是大奸。 考虑到对方敢于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调查局驻地,淮山更倾向于前者。 当然,在得到确凿证据之前,他是不会放松任何警惕的。 不过很奇怪的一点是,为什么支援还没有到?自己明明在对方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发出了示警信号,这都过去大概半分钟了,怎么还没有人前来查看情况。是对方阻断了我的示警信号吗? 看到对方如此想法,大愚连连摇头:“施主多虑了,和尚我才没有阻断你的示警信号。” 居然能查探到我的想法? 淮山惊得差点就将自己刺了出去,可最终还是停住了。 而为了怕对方继续探听到自己的心声,他在心底背起了菜谱。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什锦苏盘、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罐儿野鸡、罐儿鹌鹑、卤什件儿、卤子鹅……” 大愚刚才想起以前吃过的烤兔肉,原本就有些饿了,此刻听淮山这一背这菜名,肠子更是不乐意地叫唤了起来。 “施主,你还是别背了吧。我不偷看了便是。”大愚尴尬笑道。 淮山不为所动,继续背着菜名。 “我以佛祖的名义起誓。” 淮山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背菜名,但也什么都没想,放空了自己的心绪。 大愚呵呵笑道:“到底是年轻人。你怎么知道我就信佛呢?就凭我这身僧衣?如果改天我去弄身赤色黎明军的制服穿穿,你是不是就要当我是自己人了?” 被大愚这么一说,淮山还真的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容易相信人了。他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 “施主你不是看到了吗?我是个和尚。” 淮山皱起眉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自己人。” “证据呢?” “我先把手放下那个东西,你别激动。” “别做小动作。” “出家人不打诳语。”大愚说着,从僧衣的大袖中摸索起来,找了好一会儿,才摸出一本证件,摊放于掌上。 淮山心念一动,飞剑蝉翼嗖的一下飞出,托起证件又飞了回来。 大愚和尚笑呵呵的看着,一动没动。 淮山用心神锁定大愚和尚,低头看了一眼。 而这一看,让他着实吃了一惊。 原来这看上去就年代久远的证件居然是赤色黎明军的证件。再一看年份,好家伙,赫然是2921年,也就是是赤色黎明军刚成立的那一年,而这军衔一栏,更是写明了是少将。 淮山下意识就要立正敬礼,可他看着对方那副肥头大耳又穿着僧衣的模样,嗤笑一声,不屑地将证件又丢给了大愚:“你拿个假的唬弄鬼呢!” 大愚拿着自己的证件,摸摸光滑的脑袋,一脸纳闷:“诶?这是假的吗?私一时那个老滑头,原来骗了和尚我。亏我还一直信以为真,带在身上。不过得亏以前没敢拿出来显摆,不然可不是丢人丢大了。” 私一时,赤色黎明军初代总政委。 淮山似乎都懒得拆穿大愚和尚的谎言:“编,继续编,你是不是还认识公司令?” 大愚点点头,理所当然道:“他们两个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我认识私一时,自然也认识公千古。” “你也就欺负两位首长已经死了,不会说话。还有,你该庆幸这话是被我听见了,要是让赤色黎明军的人听见了,恐怕没有你好果子吃。” 大愚没说话,继续在自己的僧衣大袖中摸索出来,片刻之后,他摸出厚厚一沓证件,摊开了,竖在身前,皱眉说道:“要这个是假的话,那你看看这几本证件里有没有能用的。” 淮山看着那一堆证件,心中的震惊简直没法形容了。 其实刚才他根本没看出那本赤色黎明军的证件是假的,只不过是随口一说,看看能否从和尚口中诈出点什么消息,但谁成想,没诈到对方,反而诈到了自己。 那么多证件里,他大多数根本不认识。因为那些证件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停止发放了。而他唯一认识的一本,却又盖着调查局的章。 这和尚到底是何方神圣?局里真的有这么个人?莫不是个办假证的? 淮山在心底这么想着,试图试探一下这和尚到底有没有在窥探自己的想法。 大愚没有说话,依旧笑着看着淮山。 怎么没有说话?难道真的没有偷听我的说法?可眼下到底该怎么办? 而就在两人陷入僵局之际。柏油路上,忽然有一道人影从调查局正门方向的位置急速向此处奔来,掀起滚滚烟尘。 人影最终来到近处停住。 “咳咳咳。” 来者挥着衣袖扇着口鼻间的灰尘,气喘吁吁说道:“剑下……剑下留人。”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四十章 妖僧 烟尘落定,来者终于露出身形。 这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她身穿黑色制服,扎双马尾,戴着一副老气横秋的黑框眼镜,手里则紧紧握着一柄收在鲨鱼皮制剑鞘中的古朴青铜剑。 “韩菲?” 看清来者模样后,淮山皱起了眉头。 他发出支援信号后,按理应该由负责安保的乾部来人才对。 怎么会是这个小女孩? “怎么是你?我们乾部的人呢?” “呸呸呸……”吐掉口中的灰尘,名为韩菲的女子抬起了头,看向淮山。 可是眼镜上的灰尘遮挡了她的视线,她抬起手,想擦去灰尘,可手又不是眼镜布,如何能擦得干净?反而变得更糟了。 淮山看不下去,一挥手,帮其拂去眼睛上的灰尘。 “谢谢淮山爷……啊!” 那女孩原本想笑着感谢淮山,可在看清淮山的样子后却忽然惊叫一声,一张脸涨得通红,忙用双手捂住了眼睛,可她手里紧握的剑瞬间掉在了路上。她又慌忙蹲下身子去捡。捡起剑后,却又没站起来,低下头似乎不敢看淮山。 看着女孩如此动作,淮山没弄明白她在搞什么名堂,便有些不喜。 这个女孩他接触不多,但听人说过,似乎是个背景颇深的关系户。各方面能力没有非常突出的,综合素质也不优秀,而且从小在山里长大,没怎么接触过现代社会,所以在工作时屡屡犯错,出纰漏。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不但没被辞退,反而被总局局长提拔为了自己的秘书。要说她长得漂亮也就算了,但论颜值,她也不是同一批人中最漂亮的,只能算是中等。这也曾让许多人百思不得其解。 而今天一看,这个小女孩还真的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淮山正要拿出赤色黎明军的那一套来训话,却忽听那肥和尚出声念了句经:“空不异色,色不异空。” 什么意思? 淮山转头看向大愚。 大愚用眼神将淮山全身上下扫视了一圈。 淮山低头一看,才发现问题所在。 原来他刚才使用压箱底的绝活时,把自己的衣服先损毁了,现在他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也难怪这小姑娘会这般羞涩。 淮山虽然年纪都够当对方的爷爷了,可多年来一直埋头修炼,从未谈过恋爱也至今未婚,头一回遇到这么尴尬的事情,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好红着一张并不如何老的老脸,意念一动,指挥飞剑蝉翼从草庐顶上串取茅草,编了一个草裙,勉强围在身前。 大愚看着尴尬的两个人,会心一笑,而后笑呵呵说道:“女施主,你可是为和尚我解惑而来?” 一直不敢抬头的小女孩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正事,偷偷瞥了一眼淮山,见其腰间围了个草裙,想笑没敢笑,站起来恭恭敬敬对着大愚说道:“是的,大师。我正是按局长的指示前来接你进去的。淮山爷爷没打伤你吧?我听局长说,他修为可高了。根本不是明面上的少上造,而是大上造。” “呵呵,没有。淮山施主人很好,我和他相谈甚欢。” 听着二人的对话,淮山多亏养气功夫足,不然简直就要翻白眼了。 什么叫我打伤他?我刚才有能碰到对方吗?还有我的修为境界,明明那么重要的事,好歹也算一个机密,为什么韩菲会知道?还这么随便地就说出来了?而且明明你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我都大上造了,还被人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淮山已经看到那几个同为交换生的同伴在知道这件事后可能露出的笑容。 说不准自己可能就要落下一个史上最弱大上造的称号。 想着自己明明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即将坠入黑暗,淮山就有些生气,质问道:“那你怎么才来?” 韩菲顿时又低下了头,声音宛若要哭出来了:“我一接到指示就往这边来了。” “我等了你足足一分钟。你知道这一分钟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敌人打到门口了。等你这一分钟忙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对不起。我已经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跑过来了。” 淮山瞥了一眼对方的左庶长境界一眼,再想到刚才那条如龙烟尘,也没好意思再说下去。 自己堂堂一个大上造修为的大修士,总不能打不过别人,就拿这种刚踏入修行的小辈出气。那也太缺德了。他放缓了一下语气:“你此来是做什么的?” 听到淮山没再生气,韩菲终于抬起了头:“局长要见大师。” “他是什么人?” “大愚大师。” “我是问他的身份。” 韩菲眨了眨眼,小声说道:“局长只说了他是大愚大师。” 大愚见此呵呵一笑:“和尚法号大愚。不过这个名字可能不太为人所知。而有幸得修行界同行起了个不错的诨号——妖僧。” “你就是妖僧?”淮山大吃一惊。 不怪他做此表现,实在是妖僧这个名号太过出名。 要问当今修为最高的僧人是谁,那估计得不到一个统一的答案,但若是问当今最有名的僧人是谁,那非这个妖僧莫属。关于他的传闻实在太多。至于其修为,没人说得清。但凭对方在人间活跃千年的事迹来看,绝对不会太低。而今天这么一比划,淮山更是确认,对方修为的高深莫测。 而且淮山此前好像也听人说过,这个妖僧好像还是自己人。 “大师是我们调查局自己人?” “呵呵,惭愧惭愧,承蒙贵局抬爱,给了一个高级供奉的头衔。” “那我在之前高级供奉的聚会上,怎么没看见你?” “贫僧向来自由惯了,所以承蒙贵局体恤,不必参加此类议事,可以便宜行事。”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同为调查局高级供奉,为什么别人可以不参加应酬聚会,自己却不行。不光不行,请假的时候还被领导批了一顿。 淮山深吸一口气:“那既是自己人,那大师为何偷偷摸摸靠近?” 大愚一脸疑惑:“我没有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可能是施主修行到紧要关头,太过专心,顾不上察觉吧。” 一听这话,淮山脸色更是一黑。这话看似在替他辩解,但实际上不如说是指着鼻子骂他淮山能力不济或是态度不端了。 不过这也有些不对啊。自己与他素不相识,从无仇怨,为何要如此贬损于我? 可是一想到对方的妖僧名号,淮山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关于对方的传闻实在太多,可这个“妖僧”的“妖”字究竟为何意,却是无人能够说清了。 “大愚大师对我有意见?” 大愚摇摇头,却又点了点头。 是不是和尚都有这个打禅机的坏毛病?有话就不能好好说? 淮山心中不满,但面上还是保持平静:“大师这是何意?” 大愚笑笑,将之前手中拿着的一沓证件放回袖中,只留了调查局那一本,轻轻丢向淮山。 淮山接过一看,待看清那证件之上的职务之后,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那职务一栏后面,赫然写着督察二字。 他将这烫手的证件立刻还给了大愚:“大师这又是何意?” 大愚将证件重新收入袖中,清清嗓子,正色道:“此前有人投诉你玩忽职守,对闯入禁区的民众不闻不问。所以局里,特安排我来督查你的工作状况。” 淮山本想辩驳那些闯入者不过是些好奇的普通人,无需他来驱赶。可出于军人的职业操守,他还是没有解释什么。这件事,确实是他做的不对。 “淮山愿意接受处罚。” “我的调查已经取证完毕,之后我会如实向上面汇报。至于如何处置你,自有上面做决定。” “多谢督查。” “这就不必谢了。只要你不偷偷恨我,和尚我就已经如烧高香了。” 这话说的还真够坦率的。心中腹诽一句,淮山摇头说道:“淮山不会。” 一旁静观的韩菲见二人事了,偷偷看了淮山一眼。面对大上造境界的大修士,她实在有些紧张,只想早点离开,连忙出声道:“那大师便与我进去吧。局长已经在等着您了。” 大愚笑笑,终于往前迈步。 可他这一动,淮山顿时又跟着动了。 飞剑蝉翼原本停在他的头上,在一瞬间,又飞至大愚面前,再次剑指眉心。 “大师且留步。” 大愚缓缓收回脚,笑着问道:“不知施主还有何事?” 淮山朗声说道:“按照局里的规定,大修行者出行,无论去哪,皆要提前报备,局里也会下发相关通知。但我并没有接到你要来总局的通知。我可以无视那些普通人靠近。但我却不敢让大师这样的大修行者接近。” 大愚看着淮山,眉头一皱,厚厚的嘴唇轻启。 自其肥壮的身后,有白色佛光绽开,凝成一盏万丈佛莲。 佛莲一瞬盛开,显露出一位盘坐的低眉菩萨。 菩萨抬头,瞬间化作一位怒目金刚。 金刚举起手中佛杵,大喝,做狮子吼。 本该无形的声波化作有形波纹,轰向淮山。 淮山只觉眼前白色佛光炸开,目不能视,耳边有佛狮咆哮,耳不能闻。 而他的身体更是被有形波纹击中,瞬间倒退着飞到了数里之外的泥地上,犁出一道数米深数十米长的深沟后停止。 全身身体如同散架一般,之前被剑气割开的细小伤口又有鲜血迸溅而出。 可淮山顾不上疼痛疗伤,全身灵气疯狂运转,之前早已蓄势待发的招式终于发出。 这一次,他甚至燃烧了自己好不容易才突破来的大上造境界。只为这一剑能像点样子。 他不想成为大上造中的笑话,不想丢父母的脸,不想丢师父的脸,也不想丢赤色黎明军的脸。 他叫淮山,是名剑修,是赤色黎明军百战百胜的战士,也是梦之国百战百胜的战士。 他可以死,却不能输。 至少不能输得这般无能。 他的身体瞬间化作一道血色飞剑,仿佛刺破了时空,消失在了天地间。一刹那之后,他的身形再次出现,已经是到了大愚的眉心前。 他并起如刀的手指已然指在了大愚眉心。 一缕殷红从大愚眉心浮现。 我终于还是伤到你了。呵呵。 他刚想笑,可嘴角刚弯起。 那好似呆滞住,尚未反应过来的大愚忽的又是一笑,握拳抬手。 还是那种慢吞吞的动作敲下,但淮山却就是无从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硕大的拳头落在自己的头顶百会穴处。 “嘛!”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四十一章 剑名辘轳 又是一句佛门六字真言。 不过让淮山有些奇怪的是,大愚这仿佛无可阻挡的一拳并没有想象中的重,甚至没有让他感觉到痛。 诧异中,无穷无尽绿色佛光显现。 不过更为奇怪的是,这绿色佛光却全无之前白色佛光的侵略性,反倒温和明媚,晒在身上懒洋洋的,让人如沐春风。 淮山忍不住想要闭目来个春睡。 阳光,鸟语,花香,流水。 在这些自然风物的陪伴下,淮山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终于轻松地从少上造突破到了大上造。 于是他就醒了。 睁开眼,他便看见韩菲一脸担心的看着自己。而等意识到他醒了之后,女孩才终于松了口气似的笑着说道:“淮山爷爷你没事吧。” 他顾不上回答,因为身体内缓缓流转的平静灵气告诉他。他的伤势不见了。不仅是伤势,就连刚才那被燃烧掉的大上造境界也回来了。 不光回来了,这境界似乎也平稳多了,不再像之前摇摇欲坠,必须时刻打坐静心维持。 他一个翻身,从地上站了起来,看向依旧立在原地没有动弹的大愚。 “这是怎么回事?” 大愚和尚微笑点头:“你很不错。我很欣慰赤色黎明军能有你这样的后辈加入。这是作为一位前辈送你的一点见面礼。” 大愚说得轻松,可淮山却忍不住苦笑道:“大师的一点见面礼可实在不轻啊。帮我重塑了大上造境界。这份情,我怕是这辈子都很难偿还得清。” “还不清也没关系,谁让你是公千古和私一时的兵。我把账记他们身上就是了。反正他们欠我的东西挺多,多你这一桩不多,少你一桩不少。” “大师真的认识公司令和私政委?” “如果不是他们死得早,我一定得找他们好好聊聊,居然会给我一本假证件。” 淮山脸一红:“首长,我……” 大愚抬起手,阻止了他的说话:“还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看在你这声首长的份上,我替组织送你几句话。” 淮山顿时立正敬礼:“请首长训斥!” “以后安心修炼,不要再自毁长城了,脚踏实地,走好修行的每一步,切勿急功近利。” “首长我……” 大愚收起了微笑:“我知道你为什么要仓促进入大上造。你觉得局势很紧迫,眼下国家就要推进人类与异常人类交流融合,可你们年轻一代的修为却并没有跟上。你想站出来,竖立一个榜样,成为一个标杆,提高年轻一辈的信心,激发他们的斗志。所以才不顾以后的修行道路,强行进阶大上造。对不对?” “首长,您说得对。” 大愚笑了笑:“所以你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吗?” 淮山绷着脸,没有说话。 大愚自然能看出淮山所表现的态度,笑呵呵说道:“你觉得你没错?” 淮山犹豫了一下,咬牙道:“淮山愚蠢。还请首长明示。” 大愚摇了摇头:“你可不愚蠢。要是愚蠢,你就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相反,你很聪明。可聪明人,就有一个毛病,那就是自作聪明。淮山啊,你今年多大了?” “八十有二。” “不错,还刚好和梦之国同岁。可我叫你一声孩子,没问题吧?” “淮山在首长面前,确实只算是个孩子。” “淮山,我们这些老东西,没别的优点。要说有吧,那就是自信,不光对自己自信,也对你们自信。我们觉得你们绝对不会让我们失望。可你呢?你对我们却不相信。你不相信我们这些老东西有能力控制住局面。这是不是大错特错?” 淮山看着笑眯眯的大愚,沉默了片刻,才为难地说道:“首长,我相信你们。可……可时间它不等人啊!” “时间不等人,可那又怎么样呢?”大愚笑着反问。 淮山有些迷茫:“这还不够重要吗?” 大愚点了下头:“时间固然重要。可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慌手慌脚。正因为时间紧张,我们才要稳住自己的阵脚,不要等敌人没打过来了,自己就把自己先吓到了。淮山,你觉得实现人类与异常人类和谐共处,需要多久?” “需要……”淮山张开嘴,可最终都没能给出个答案。 或许根本没有人能给出个答案。 可这个现状让淮山有些不甘心,希冀地问道:“首长以为呢?” “我吗?”大愚摇了下头,“我不知道。” “首长也不知道吗?”淮山有些失望。 看着淮山垂下去的眉眼,大愚再次笑出了声。他提高了自己的音量,缓慢而又从容的说道:“我是不知道那一天何时到来。可我知道,我们只要努力去做就够了。如果十年不行,那就百年,如果百年不行,那就千年,如果千年不行,那就万年。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去完成这一切。你相信吗?” 淮山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当然相信,所以我也愿意为之牺牲一切!”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你是个好孩子。”大愚话音一转,“可好孩子也是孩子。你说的对,我们梦之国所有人都可以为那一天的到来牺牲一切。所以即便论起牺牲,也要排个先来后到不是。我们这些老人家都还在,又怎么轮到你们这些小辈做这些牺牲呢?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蠢事了。不然会让我们这些活着的老东西惭愧的。” “首长……”淮山的眼眶不禁红了。 “我们是缺力量。想要真正迎接那一天的到来,我们现在的储备还远远不够。可那需要我们所有人的共同努力,而非仅仅靠牺牲某个个人所能完成的。如果有一天我们牺牲完了,还不行,需要你们年轻人牺牲了,会跟你们说的。但如果我们没说,就安心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便够了。记住,天塌下来,自然由个高的顶着。如果你想早一点帮助,那就快点长高,但要耐住性子,不要透支你的未来。要是再有下次,可就没有人再会来帮你了。” 淮山郑重地点了下头:“首长说的教诲,我都记下了。” 大愚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么,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淮山的脸瞬间耷拉了下来,但还是大声说道:“报告首长!还是不行!” 大愚没有生气,反而笑得越发灿烂了。这笑容似乎都不足以说明他心中的喜悦。他再次说了一遍:“你真的很不错。可以提前告诉你,不必太过担心考评结果。” 淮山闻言一愣,刚要说话,却被大愚摆手拒绝。 随后大愚看向一旁眼神迷茫的韩菲:“施主,现在看你了。” 韩菲愣了一下,然后举起了手里的剑,心意流转,灵气被灌注到双手,猛一发力,那剑缓缓被从鞘中拔出寸许。 寒芒一闪,磅礴剑气宣泄而出。天空中隐隐有雷声响起,好似有一条隐身在云层中的万丈黑龙睁开了金色的竖瞳。 这看似平常的举动却仿佛耗费了韩菲极大的气力,一张红润的脸顷刻之间变得煞白。可她顾不上歇息,几乎是从牙缝中勉强挤出了一句话:“宣局长令,凡梦之国境内,大愚大师皆可前往。” 命令下完,一口灵气未能及时续上,气力消失。 呛—— 古朴青铜剑重新入鞘。磅礴剑气顿时烟消云散。 淮山看着重新沉寂下去的剑,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与遗憾。 要是能把玩一下,哪怕片刻,该有多好。 他相信,无论是谁,只要是与剑为伴的人,应该都如他一样,希望能够拥有这样的一把剑,哪怕只是片刻吧。 叹了口气,他看向大口喘着粗气的韩菲,眼神复杂。 其实局里人对韩菲的非议如此之多,并非仅仅是针对这么小姑娘,更多的原因来自于这把剑。 剑名辘轳,据说一直为秦王象征。后来那位始皇帝陛下横扫六国,建立铁血大秦之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妖族,遂建立了异闻司,试图把妖族也纳为子民。为表恩宠,他将此剑赐给了初代异闻司司主。 那时候的辘轳剑,虽然经过秦国多年龙气温养,已经初露锋芒,但其实远没有现在这般浩气磅礴的声势。 不过当时的辘轳剑,却远比现在更让人族和妖族胆寒。 因为那位心胸宽广若天地的始皇帝陛下,给了这把剑仅次于他自己的地位。 见之如同见朕! 这也就意味着赐予了异闻司主仅此于他这个皇帝的赫赫权势。 当时的异闻司主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生杀予夺大权。 持剑所到之处,天下无不俯首。 当然,最开始的时候,也有人试图挑战这把剑的权势。但无一例外,他们最后还是俯首了。只不过等他们再度俯首时,头颅是从脖子上滚落下去的。 后来,在初代异闻司主死后,这把剑又被交到了二代异闻司主手中。再到后来,这把剑就成了异闻司主的权柄象征。 在异闻司里,司主并无印鉴,如果司主想要下达指令,会在公文上留下一缕辘轳剑气作为印章。 而如今大秦早已逝去万载,梦之国应运而生,异闻司也变成了调查局,始皇帝陛下赐给这把剑的生杀权柄自然也随着梦之国的建立而烟消云散。 可这并不意味着便有人胆敢轻视这把剑。 因为这把剑传承万年,经过异闻司一代代司主温养磨砺,早已是名副其实的神器,杀敌无数。就是死在其下的大修行者,虽不能说不可计数,但也绝对超乎一般人的想象。 更有不知名野史传言,初代异闻司主之所以身死,是因为有位天庭的仙人下凡游玩期间,对始皇帝不敬,于是初代异闻司主携剑而往,最终将那位嘴巴不老实的仙人成功枭首,但他自己也因为伤势过重,最终不治身亡。 这个传闻,无人证明是真的,但却也无人能够证伪。 而且出于对曾经异闻司的尊重,梦之国官方保留了辘轳剑为调查局局长印鉴的功能。 由此种种,足以看出此剑的珍贵与重要。 可就是这样一件煌煌重器,却被现任调查局局长交给了韩菲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保管。虽然局长只是平时让韩菲这个小丫头给自己跑跑腿盖盖章,她并无自行使用的权限,可这也足以让人眼红了。 而作为一个剑修,淮山当然也觉得此种行为真是暴殄天物。 可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局长呢?剑在人家手里,交给秘书代管,合情合理。而且韩菲也只在调查局驻地范围内持剑,从未将其带出过,所以大多数人纵有不满,也只能憋在心里了。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四十二章 南天门 眼红归眼红,但淮山毕竟是个大上造境界的剑修,还有自己的本命飞剑,并且是两把,他还不至于就此说些什么怪话。 神器虽好,但也未见得就比自己的本命飞剑更为适合自己。 当年外敌入侵梦之国,船坚炮利,可最后呢?还不是被装备极其落后的赤色黎明军先辈们赶走了? 与人战斗,可从来不是仅凭境界和法宝就能判断输赢的。 当然,这两者也很重要就是。不然他刚才也不会拼了命结果只在人眉心刺出一点红印。 “即是局长有令,那淮山自然听令行事。首长请。” 说着,淮山便让开了身形。 大愚和尚微微一笑,双手合十行礼,这才向前迈步。 韩菲抱着剑,对着淮山也行了一礼,走在了大愚和尚前头带路。小姑娘想了一下,没有跑,不然让大师跟在自己后面吃灰尘,那未免也太不礼貌了。 “好啊。我还是第一次来,刚好好好参观下总局。” “好的大师,”韩菲点了下头,然后回头又看了大愚一眼,欲言又止。 “施主这是怎么了?有话但说无妨。” 在大愚温和笑容的鼓励下,韩菲鼓起勇气,放慢脚步,来到与大愚并肩的位置,看着慈眉善目的胖和尚问道:“大师,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别人会叫你妖僧吗?因为我觉得你还挺……好的。” 大愚呵呵一笑:“因为我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啊。” 韩菲吓了一跳,默默将怀里的剑抱得更紧了些,脚步一慢,与大愚拉开了些许距离。 大愚哈哈大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和尚可是货真价实的人类。施主还请放心。” 韩菲松了口气,可终究也没敢与大愚再拉近距离。 大愚看着心有余悸的小姑娘,轻声叹了口气:“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可能是因为我不信佛吧。” 韩菲哦了一声,而后才后知后觉的看着大愚的脸惊叫一声:“啊?”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不信佛的假和尚,自然不会缺少。可敢于承认这一点的和尚,韩菲还从来没有见过。 说轻一点,这叫离经叛道。说重一点,那就是欺师灭祖了。 要真是如大愚所说,那他这可不就是妖僧吗?而且绝对是大妖。 又沉默地往前走了一阵儿,韩菲又没忍住心中疑惑:“大师你真的是和尚吗?” “很多人都说我不是。可我觉得我是。” “不信佛也能做和尚?” “为什么不能?” 韩菲没再问下去。她确实不懂什么是和尚。 “那既然不信佛,当初大师为什么要当和尚呢?” “为什么要当和尚吗?”大愚抬起头,看着头顶一碧如洗的晴空。 好像很久没有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了。 看着身前那座沉默如山的背影,韩菲忽然觉得自己的问题好像太唐突了:“要是不便回答的话,大师也可以当做我什么都没说。” 大愚轻摇了下头:“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只不过当初的事情过了很久,也许久无人提及,我自己也很少想起,所以需要回忆一下。当初我是个读书人,屡试不第,后听一算命先生所言,借钱拜了个乡贤为师,没过两年,那乡贤为人举荐,出山为官,几年之后,竟成了督学官,主持科举。老师时来运转,连带着,我也运气跟着好了起来。从屡试不第,变成了连中三元。当时的我,心怀大志,不愿待在朝中当什么清翰林,熬资历,一心想着为百姓做点事,便求老师推我做了一任县官。 可治理县城好像并没有书上所说的那般简单,连着几年,我都一事无成,反倒是惹得民怨沸腾。不得已,我只能滚蛋走人。好在老师怜我,找了关系,又让我回到家乡当了个县官。这一次,我吸取前些年的教育,不再大包大揽,也不想着所有的事都亲力亲为,实行无为而治,让一切都顺其自然,每日躲在县衙里喝酒读书。 只可惜,也许是老天爷看不惯我的荒唐行径,降下灾祸。小山城遇到了地龙翻身,我侥幸死里逃生,可回到村中,却发现山里的村落已被地龙翻身的动静直接填埋了起来,一手将我抚养长大的母亲也死不见尸。后来我找了几天,只找到一条母亲遗留下来的佛珠。生活无趣之下,我便自行削发做了个和尚。后来又机缘巧合踏上了修行路。此后也想过还俗,可最终还是习惯了这种做和尚的生活,便坚持到了今天。” 这显然并不是一个开心的过往。韩菲没敢再问下去,而是转移话题说道:“大师是第一次来总局?不如我给你介绍一下?” “和尚洗耳恭听。” 韩菲立刻上前几步,走到大愚前方,侧着走,指着高大的围墙说道:“总局占地面积近万亩,建筑整体呈现一个太极八卦形状。正中心建有一阴一阳两座主楼,目前阴楼尚未竣工,只有阳楼投入使用,那也是总局的核心地带。日常办公都集中在阳楼。而以两栋主楼为中心,按照八卦图样建有众多副楼,如众星拱月一般,拱卫两栋主楼。这既是美学设计,也是阵法布置。就如同它所表现出来的这样,这就是一个最正统也最原始的太极八卦阵。至于实际效果,虽然目前阵法还没完全建成,但也没有任何的人类以及异常人类试图去验证。” 大愚含笑点头。 脑子得有多不清醒,才会在这时候过来挑衅调查局总部。 反正他是不准备尝试。 韩菲继续说道:“而除了阴阳两座主楼之外,其余八个小建筑群按所属卦象,分别属于八部。每部部门分工皆有所不同。其实总局是有八个门的,乾门为正门。一般情况下,至开放乾门。我们现在前往的,也正是乾门。那里属于乾部,而乾部专门负责总局驻地安保工作。刚才那位淮山爷爷,他就隶属于乾部。” 之后韩菲又介绍了一些总局的情况。当然,她的级别不高,知道的也都是皮毛。但大愚已经很满意了。 知道的越多,便意味着事越多。 就像刚才韩菲所传达的那条命令一般,准许他大愚可以前往梦之国的任何地方。这固然是代表着极大的信任,可中所周知,极大的信任往往就意味着更多也更重的工作内容。 坦白说,如果可以选择,他还是情愿向之前一样,驻扎在都城中心,当个没什么实事的守卫。毕竟这年头,人类与异常人类还没有完全撕破脸,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针对都城的大行动。说是守卫,其实什么事也不用做。 可惜了,那调查局局长不知有什么事,非要叫他来见上一面。 依大愚看,八成没什么好事。 两人说说笑笑走了十多分钟,终于来到乾门。 说是门,然而其实不过是两根雕着龙凤图案的参天白玉柱,顶端一直伸入云端之中,看不清楚。 大愚有些惊讶:“这不是天庭南天门吗?” “嗯?大师,我还没跟你介绍,你怎么就认出来了?”韩菲有些疑惑。 大愚实话实说道:“之前有缘见过一面,故而认得。” 韩菲听了却是呵呵一笑:“大师,你又在开玩笑是不是?” 大愚笑笑,没有说自己不光看过南天门,还曾经进去到天庭里面旅游参观过一圈。 他的沉默落在韩菲眼中,自然就成了默认的意思。她笑着解释道:“其实我们之所以叫它南天门,是因为那位设计师自己说的。而据他所说,这是根据天庭南天门仿照的。至于他从哪看到的南天门,他说是在梦里。” 大愚点头。 他刚才也看出来了,这只是南天门的山寨版。 毕竟原本的南天门可是天庭的门户,恐怕是除了凌霄殿那几座重要洞府之外,防御力最高的地方了。调查局虽然实力雄厚,但想将真正的南天门从天宫中搬下来,那未免还是太过异想天开。 更何况,如今的天庭虽然不比以前,有数量众多的仙人居住,但却在老板的掌握下。如果调查局能从老板手中虎口夺食,那还在这提什么和平手段促进人类与异族人类融合,直接打到他们服软不就好了,还用费如今这般功夫? 不过他倒是很好奇,这乾门的设计者究竟为何人?是如自己一般,真的见过南天门,还是真的在梦之见到过? 而不管是那种情况,都意味着调查局的深厚实力。 “大师,如果你看完了的话,那我们就进去了?” 大愚回过神来,笑着对韩菲回道:“好。” 就是不知道,眼前这座南天门究竟有正版的几成实力?如果我要闯的话,能不能够闯进去? 而就在这时,原本还算安静的调查总局范围内警铃大作,各楼的广播同时发出警告。 “二级战斗准备!” “二级战斗准备!” “二级战斗准备!” 原本空旷的南天门霎时间无中生有,升起蒸腾云气,将门内的一切都隐藏在了伸手难见五指的浓厚云雾中。 大愚不由笑了起来。 这么厉害的吗?能够听到和尚我的心声? 有意思。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四十三章 二级战斗准备 就在大愚犹豫着要不要撸起袖子狠狠拼一把的时候,忽听韩菲说起了话。 他心念一动,眼中金光乍现。 眼前迷雾依旧,可他却如愿看到了韩菲。 这个小姑娘举着手中的剑对着门内喊道:“我是韩菲,奉局长命令,带大愚大师前去见面。” 里面有人对着广播说话了。 “现在全局进入二级战斗准备,太极八卦阵法以开启,任何人不得进出。” 韩菲犹豫了片刻,继续问道:“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二级战斗准备?” “无可奉告。” 看来这架势不是在欢迎我? 大愚笑笑,往前踏了一步。 韩菲忽然觉得眼前金光一闪,正准备举剑防御,却见浑身冒着金色佛光的大愚突然出现在了眼前。而在金光的照耀下,他们得以看见彼此。 她放下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啊大师,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能要等上片刻了。” 大愚笑着摇头:“反正我现在是出差,领着补助,又不用干活,挺好。” “那就请大师在此稍等片刻。现在警报刚发出,局长肯定要第一时间处理。不过我相信等他处理完了突发事件,会想起我们的。” “但愿如此。” 将大愚并不着急之后,韩菲有些好奇地自言自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进入二级战斗准备?按照作战手册上的说法,这已经意味着有可能会出现城市范围级别的战斗可能了。用通俗的说法,这必然牵扯到少上造修为以上的大修行者。而且这警报是突然响起的,并非是人为操控,似乎是天眼系统的自然预警。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故,才让天眼会自从发出这种警报呢?” 思考无果,她看向大愚:“大师,你见多识广,有什么头绪吗?” 大愚想了想,还是没有去窥探门内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故。 现在调查局出于高度警戒当中,他要是偷看被发现了,很容易被殃及池鱼的。 “可能的因素太多了,我也没有头绪。” …… 在警报响起的一瞬,防御阵法层层开启,最外层的无穷云雾将整个调查局总局围了个严严实实,让人难以窥探其中虚实。可在墙内,却仍是刚才那种天朗气清的好天色。 但此时的调查局内并没有人有心情欣赏今天的好天气。 调查局成立至今几个月,天眼便运行了几个月。但至今为止,却还从未向今天一样自主发出警报。 不过调查局人员在进入这里工作之前,所经历的培训中都包含了此类应急情况该如何处理。 整个调查局在片刻的慌乱后,迅速地镇定了下来,并从日常工作飞速地转变成了危机处理。无自保能力的普通人在有序的排队中,全部进入地下深层避难所。至于没有相关工作安排的修行者,则进入了地下浅层避难所充当后备役,养精蓄锐,随时准备进入一线工作。 至于那些有相关工作安排的,则都已在第一时间进入了战斗岗位。 而部署最多的人员莫过于阳楼顶层。 这层只有两个区域划分。一边为调查局局长办公室,而另一边则为一个多功能会议室。 平时安静而空旷的会议室里,此刻坐满了乌压压的人。 但这些人大多神色凝重,一言不发,端正坐着,肃穆地看着前方的高台。 高台上摆着一张大长桌,桌边围坐的皆是调查局各部门科室的领导。 随着啪的一声,会议室大门被两个乾部警卫推开。 一位身穿黑色调查局制服,脸上有着数块烧伤疤痕的短发中年人走了进来,龙骧虎步。 透过略显空荡的裤管,不难发现他的两条腿都由复杂的金属制件拼接而成。 金属的重量透过擦得一丝不苟的皮鞋传递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沉重的脚步声好似上课铃一般。 长桌旁坐着的人停止了私下沟通。阶梯座位上的那些人更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原本安静的会议室顿时多了一丝沉重的味道。 此人正是调查局常务副局长,龙五。 他原本是梦之国特工情报组织龙组中的佼佼者,身手矫健,机敏过人,为人更是沉着冷静,勇敢无畏,破获无数危害梦之国国家安全的案件,亲手杀死和逮捕罪犯无数。后来在一次行动中,为救同事落入陷阱,被炸断双腿。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依旧凭借顽强的意志,利用手枪,毙敌四人。后来因腿脚行动不便,转入后勤,坐镇后方。可这并没有阻挡他为国献身的脚步,短短数年,带领手下团队,屡屡建功。两年前才提拔为龙组常务副组长。 而在调查局建立后,梦之国需要一名根正苗红的自己人出任常务副局长,主导调查局日常工作。他就被调派了过来。 值得一提的是,他并非修行者。 进门以后,龙五干净利落地下了命令:“连线天眼主控室。” 大屏幕顿时亮了起来,但只是白茫茫一片,并没有出现具体的画面。 众人毫不奇怪。作为调查局监控全国的国之重器,天眼的一切信息都属于高度机密。其主控室的情况,自然不会在这种人多眼杂的情况下显露。 事实上,除了主控室的工作人员,整个梦之国内,也只有调查局局长以及龙五这个常务副局长进去过天眼主控室。 紧接着,音响里传来经过加工后的沙哑声音。 “这里是天眼主控室。” “给你一分钟,汇报一下相关情况。”龙五径直走到长桌左首的位置坐下。 “是。” 白茫茫的电子大屏幕顿时切分为数十个小屏幕。 但令人诧异的是,这些监控画面里并没有出现什么可怕的敌人身影,而是清一色的花朵盛开的风景。 “如大家所见,就在两分钟前,梦之国全国境内所有的桃花一齐盛开了。但奇怪的是,天眼只观测到了现象,却没有观测到任何的大规模的灵气波动,也没有检测到任何的可疑人员。就好像这是自然天象,而非受外在影响。我们也立刻检索了档案,但并没有找到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录。” “因为异象刚刚出现,信息太少,无法做出准确判断。根据天眼初步推算,此种现象有76%的可能为大妖现世,有11%可能为大修行者进阶,有12%的可能性为天道预警,还有1%可能是系统错误。而经过人工排查,基本可以否定是系统错误。” 无论是监控图片,还是来自天眼主控室的介绍,都没能让龙五的表情发生丝毫变化,他仿佛化作了一座石雕。而他没说话,其他人也就没有开口的意思。会议室沉寂了半分钟后,龙五眨了一下眼睛,依旧用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问道:“只有桃花异常开放吗?别的花还有开的吗?” “是的,只有桃花突然反季节的开放。” “没检测到任何异常现象或人物?” “是的。” “没有检索到任何与之相关的信息?” “是的。” 龙五转头,扫视全场:“可有人知道与之类似的信息?” 无人应答。 龙五也没再次询问。 事情发生不过两分钟,观测到的信息有太少,确实很难让人发现什么有用信息。但这事情涉及全国境内,不可犹豫。而且他是领导,理应有所决断! 他思考片刻,继续询问道:“现在国内已经有记录的与桃花相关的修士共有多少?纳入监测范围的有多少?” “历史上与桃花相关的修士共1459人。近期依旧保持活动的有38人。纳入监测范围的只有13人。” “既然如此,你们继续加大监测力度。我现在正式授予你开启天眼50%功率的权限,集中监测这已在监测范围的13人,并抓紧寻找可能出现的替他修士。如果后续发生情况变化,请及时通报。” “主控室正在进行确认,是否要开启天眼50%功率?” “确认。” “天眼系统功率50%已开启。” 龙五接着看长桌旁的其他领导:“虽然现况并不明朗,但我们不可坐等。我提议,按照天眼的初步判断中可能性最大的,也就是大妖现世的情况来对待。你们可有不同异议?” “附议!” “附议!” …… 等表决人数超过一半之后,龙五果断点头道:“既然全票通过,那就这么办。” 随后他扫视阶梯座位上所有人:“其他所有人,按照战斗手册要求,进入相应战斗岗位,辅助天眼主控室进行工作。对于已经确定情况的,可能存疑的对象,及时联系当地调查局。需要权限申请的,及时上报。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应该清楚,如此大规模的异常所可能涉及到的危险性。但,请诸位别忘了调查局成立的目的——守卫梦之国,守卫梦之国的人民。 所以还请各位不要惜身,务必全力以赴。但在能保全自己的情况下,也必须保全自己,因为你们的每个人,每条生命,同样是梦之国,是调查局不可或缺的宝贵财富。 你们的生命不仅仅属于个人,也属于我们大家所有人。 诸位同事在一起工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而这段时间磨合的究竟怎么样,大家都没有准确的概念,而此次行动就可以帮助我们很好的认识到这一点。 最后,此次行动乃是调查局第一次大规模行动,能否打出气势,打出风采,就仰仗各位了。龙五在此对诸位表示感谢。” 说着,龙五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分别向左前右三个方向鞠了一躬。 “但丑话说在前头,凡有任何贻误战机的行为,一经发现,顶格处理!听清楚了吗!” 偌大的会议室内顿时出现异口同声的回答:“听清楚了!” “那么,”龙五大手往桌子上一拍,“梦之国的安危就仰仗各位了!行动吧!” 就在这时,长桌旁突然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等等!”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四十四章 公者千古 在辨识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坐在长桌右首位置的乾部部长天问后,原本准备起身前去工作的众人又悄悄地坐了下来。 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当起了世外高人。 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凡人还是老实点,免得被殃及池鱼,不然哭都来不及了。 很显然,这些事情并非是他们第一次经历了。 看着穿着一身宽松长袍,倚着椅子,将腿翘在桌子上的披头散发的白发老者,龙五的表情也第一次出现变化,眉头皱起。 天问不比别人,以前是异闻司副司主,资历深厚,声望厚重,在异闻司有很多支持者。可以说,龙五的到来其实是挤占了对方的位置。也因此,天问对于龙五的存在很不以为然,没事就跟龙五唱反调。 在调查局的日常工作中,那位神神秘秘的局长只出席重要会议和重大事件,平时就窝在自己办公室内,所以调查局的日常工作其实大多由龙五这个常务副局长主导。也因此,在很多会议上,都可以看到龙五与天问发生争执的情况。 坦白说,龙五能够走到今天的位置上,对这种事情早已说是司空见惯,而且他的到来毕竟是挤了天问的位置,又压人一头,作为领导,应该是有容人之量的。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让着天问一点。 可他偏偏却不能对此视而不见,更不能退让,即便他很反感此类争权夺利的内耗行为。 因为天问的每次发声,看似是个人情绪的宣泄,但其实质上却牵扯到普通人与修行者两边话语权的争夺。 在外部,调查局所要面对的是异常人类与人类之间的关系。可在调查局内部,也终究不是铁板一块。在这个万年未有之大变局里,普通人与修行者究竟谁占主导地位,这是一个没办法绕过的问题。 历史遗留给梦之国三座大山,男女有别,人妖有别,仙凡有别。 明面上,调查局所要搬开的是人妖有别这座大山,可要想搬开这座大山,也必然也绕不开仙凡有别这一座。 脆弱的普通人在面对强大的修行者时,如何维持自身安全与尊严,便是其中最棘手的问题。 当然,梦之国最终希望达成的是二者平等。 可即便同样是达成这个结果,不同的达成方式也会造成不同的影响。 处在弱势者的普通人是靠自己的努力和奋斗争取到与对方的平等地位,还是靠修行者的施舍获得平等地位,看似结果相似,但其中存在天渊之别。 因为后者危若累卵,前者才是牢不可破。 灯塔国的黑与白之争便是铁证。只是表面平等,实际上的情况,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些潜在的歧视绝非官方一纸书文能够消弭的。 别人施舍的东西,即便再美好,也只是无根浮萍,翻手可覆。 这种争斗看上去恶心肮脏,但却是通往幸福之路的必由之路。 所以龙五作为普通人这个弱势方的代表,更需要表现自己强硬的态度和立场。 这也是上任之初,梦之国高层便给他下达的一个特别任务——要在调查局中提高普通人的话语权。 所以不管他有多厌烦,多不喜欢,此刻他也只能依照命令行事。 他是一名军人,而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更何况,他还有另一个更为重要的天职,那就是保家卫国,保护梦之国的人民不受到伤害。 “关于我的安排,天问部长可有什么要补充的?还是说,你对此次异象有所了解?” 面对龙五的严肃提问,天问抬起右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随后将小拇指放在嘴前,轻轻对着龙五的方向吹了口气,接着才笑眯眯说道:“我对此次异象并不了解。但对你的安排,确实有一点要补充的。” 龙五冷着脸看着天问,没有说话。 天问将小拇指在身上蹭了蹭,才嘿嘿冷笑一声:“我就是觉得这么大的事,这么大的动作,按照规矩,应该由局长来拍板。我真不是特意针对你,可规矩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龙五依旧板着脸说道:“局长说过,他时常要闭关,琐事不必烦他。而他不在的时候,就是我拿主意。” “可这不是琐事,不是吗?” “事情才刚刚发生,是不是琐事还不能确定。我只是觉得,在事情没有上升到最后一步前,不要打扰他老人家。” “哎呀!”天问一拍脑袋,懊悔说道:“原来副局长是这个意思,你还早点说啊。害得我都误会你了,我还以为你是要夺权呢?吓得我慌忙去通知了局长。这不,他都已经到了。” 说着,他忽然一个闪现出现在了门口,将大门拉开。 在轮轴滚动的吱吱呀呀声中,一辆看上去浑然一体充满灵韵之感的木质轮椅,缓缓进入众人视线。 轮椅之上,坐着一位白发老人,白发稀疏,皮肤松弛,上衣穿着一件异闻司标志性的黑色长袍,下半身被一条黑色的厚毛毯盖住。 他似乎疲惫极了,歪靠着一边,头低垂着,在打瞌睡。 若不是胸膛轻微起伏着,甚至让人会觉得他好像已经死去了。 即便来到会议门口,这个老人也没有要从瞌睡中醒来的意思。 而当老人一出现后,所有人在一瞬间整齐地站了起来,微微垂首。动作异常轻微,似乎生怕发出任何声响吵到这位老人。 即便是龙五,也是如此。 唯一还敢移动的是天问,他轻轻走到了轮椅背后,把住了扶手,缓缓向前推动。 吱吱呀呀的声音再次响起。 天问推得极其缓慢。这与刚才那种紧张危急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包括龙五在内,都没有人出声催促。 因为这是老人应得的待遇。 近百年前,异族入侵梦之国,当时的梦之国还是青朝。因多年闭关锁国之后,青朝早已沦落不堪。号称拥有百万军队,可有一半是吃空饷的,剩下的一半中还有一半是烟鬼。 结果可想而知。 青军在面对船坚炮利的异族军队时,大多一触即溃。不过三月时间,半壁江山,足足八千里山水沦落。而青朝当时的皇帝也是昏庸无能至极,为保自家荣华富贵,居然心甘情愿地丢掉了宗主国身份,屈居藩属国皇帝之下,以伪帝自居,偏安一隅。 但异族显然不满足与此。他们要的可不只是这些,而是这块古老繁荣土地的全部。为全面侵占整片古老繁荣的土地,他们从多个入海口发动战争。其间,异族修士更是为炼制神器和祭祀邪神,频频利用军队掀起对平民的屠杀。一时间,这片古老而繁荣的土地上是血流成河,骸骨成山。 可伪帝偏安一隅后,便不理朝政。群龙无首,青朝各地各自为战。不仅如此,更有不少狼子野心之士,趁机拥兵自重,各地为王。原本就科技落后,还彼此之间互为掣肘,相互猜忌,更使得异族军队得以长驱直入。 值此危难之际,无数仁人志士振臂疾呼,摇旗呐喊,试图挽救这片濒临绝境的土地。可多年尝试下来,除了付出几多鲜血之外,收效甚微。所幸这些仁人志士的鲜血唤醒了当时的两个年轻人。 在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怀和无私奉献的精神的支持下,他们抛却自身姓名,高举起“公者千古,私者一时”的大旗,以建立起一个平等友爱国家的理想信念,团结了一大批抱有相同理念的仁人志士,在全国各地,争相起义,遥遥呼应,最终建立起一只名为赤色黎明的军队,誓以鲜血为这片遭受太多苦难的土地拨开沉沦黑夜,唤醒希望黎明。 在谁都没有预料的情况下,这只军队以星星之火,不过数年,便发展出燎原之势,展现出横扫各地割据之勇。 也就在这时,这只年轻的军队遭到了异族军队及其修士的残酷镇压。不仅如此,这群无知之徒,甚至要求伪帝下令,斥责赤色黎明军为异端败类。 原本梦之国的修士就鲜少涉及人间事,而一些对赤色黎明军动了恻隐之心或为其信念所打动的,其中部分产生了动摇。 眼看赤色黎明军即将遭遇灭顶之灾,这位老人横空出世。他不出则已,出则一鸣惊人。仅凭一人,剑斩当时意图避世不出的异闻司主,并冒天下之大不韪,违反修行界一贯的不干涉人间事的原则,护持公千古与私一时二人,游说异闻司以及其他各宗派修士,在二人的魅力与信念的感染下,部分修士纷纷违背传统,下山相助,共抗异族。 得此良助,赤色黎明军如虎添翼,一扫颓势。不过数年,就将横行数十年的异族军队和修士歼灭大半,最后将之一举赶出国土。异族皇帝被迫签下一纸降书。 但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在驱走异族之后,原本被迫下台的伪帝又不甘寂寞,在一众遗老遗少的支持下,妄图复辟。然赤色黎明军所呐喊的“公天下”的口号已经渐入人心,应和着寥寥。复辟闹剧仅维持数月便草草而终。但这个闹剧还是为当时的赤色黎明军带来的极其恶劣的影响。 一些迫于形势而加入或者与赤色黎明军开展活动的军阀私心滋生,赤色黎明军一度分崩离析。不光如此,受时局影响,一些修士宗门也为了争夺人间资源和利润开始大打出手。在这样的情况下,公私二人与这位老人并不为一时失败所击垮,再次振奋精神,整饬军队,誓要与旧社会完全割裂。 最终又耗费十多年时间,才真正完成又一次的大一统,建立起如今的梦之国。 自公私二人揭竿而起,至梦之国建立,总共历时四十一年。二者已由风神玉秀美少年衰弱成风烛残年白发翁。 而在立国之后,二者又为治理国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更为可贵的是,为实现自己“公天下”的理想信念,二者拒绝修行,也拒绝修士为其延寿。最终,私者享年78岁,公者享年83岁。 至于出现在调查局众人前的老人,也因为近三十年为曾休息过片刻,加上频繁战斗留下的无数暗伤,从一个中年有道修士,变为如今的垂死老者。 似乎是为了补足那三十年不曾睡过的觉,他在建国初年睡去,一觉便睡了足足一个甲子时间。 等他再度醒来时,人间已是日月新天。 而曾经约好要将来一起喝酒,一起见证梦之国人民安居乐业的三人,也只剩下他一个人对月独酌。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再次遁世,而是默默等待着。直到前些年,梦之国今非昔比,国力强盛,他才撕开了一封来自建国初年的书信。 曾经的那三个人,用自己的大半生搬到了名为三个主义的三座大山。而在他们生命的晚年,他们也没有故步自封,安享太平,而是筹谋着搬到男女有别、人妖有别,仙凡有别这另外三座大山。 只是他们怜悯当初的梦之国经受数十年战乱,国弱民穷,实在是经不起太多的折腾,便只能将这份工作暂时搁置,并托付给最长寿的老人,等待合适的时间再予以实施。 这才有了老人出头牵线搭桥,以身作则,将异闻司改制为调查局,将一个独立于人间政权之外的超然存在变为梦之国体制内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的大事。 毫不夸张的说,没有老人,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梦之国,就很难有今日的安稳生活。 调查局这个名头也无从说起。 所以面对这样一位老人,众人只觉得无论做什么,好像都不能表达自己心中的崇敬与感激。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四十五章 不能说的秘密 “局长?” 在将老人推至会议长桌主位之后,天问微微俯身,在老人耳边轻声呼唤着。 老人低垂的头缓缓抬起,深沉的眼袋颤抖着缓缓打开,露出一双白比黑多的浑浊眼瞳。就和是大部分人从熟睡中被叫醒一样,老人的眼神迷茫了片刻,随后才渐渐有了些许亮光。 在看清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之后,老人恍若如梦初醒一般,松弛又长满老人斑的脸上挤出一个苍老的笑容:“都在呢?” 他的声音粗粝而沙哑,仿佛一个迷失在沙漠中数日的缺水之人。 天问呵呵笑着说道:“局长,出大事了。我们做不了主,只好等你来拿主意。” “出大事了?”轮椅上的老人仿佛反应迟钝,愣了片刻神后,才看向一旁的龙五。 面对任何人,龙五都可以摆出冷漠的态度。但面对这名老者,龙五觉得自己没那种资格。 他点了下头,想要微笑。 可是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陌生。脸部肌肉僵硬无比,更是有些不听使唤。 看到龙五的这个表情,天问当然忍不住了,讥笑道:“副局长,你能收敛下你这个不知所云的表情吗?你这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啊?怎么能这么难看,是不是成心想要吓唬我们局长?” 龙五仿佛没听到一般,继续维持着这个僵硬的表情说道:“打扰到局长您休息,实在是不好意思。但我们确实是遇到些麻烦事,由于见识浅薄,有些拿不定主意,所以想请教一下局长。” 天问对于自己被龙五忽视这件事,显得有些不太满意,刚要继续出言讥讽,可老人却是轻轻咳嗽了一声。他顾不上与龙五抬杠,忙抬起双手,轻轻捶打着老人的背。 尽管他已经将动作放得很轻,可拳头落下后,还是砸出一个浅浅的凹陷。仿佛他触碰到的并不是一个活人的背,而是一块开始腐烂的烂肉。 他眼睛一红,就哽咽着说道:“局长,您怎么又瘦了,都是我不好,不能替你分忧。我无能,我废物。” 龙五眉头再次皱起。 天问这话虽然看似自责,实则完全是指桑骂槐。 毕竟天问只是乾部部长,他龙五才是常务副局长。他才是老人托付重任的那个当家人。 不能替老人分忧,而致使老人日渐消瘦,罪魁祸首必然是他龙五。 要说无能,要说废物,那也是他排在天问前头。 可即便知道天问在借机骂自己,龙五也无力反驳。 因为如今这事确实劳烦到了老人头上。即便是天问通知的老人,可他作为领导,不能服众,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无能。 他有些惭愧,低下了头:“龙五无能。” 老人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从毯子下抽出一只枯瘦得仿佛麻杆一样的手,有气无力地摆了一下:“都别说了,要说无能,那也是我这个局长最无能。把那么多任务留给你们,自己躲起来睡大觉。” 这话一出,顿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碍于纪律,阶梯座位上的普通员工没敢说话,但长桌边的几个领导急忙七嘴八舌说起好话安慰起老人。 老人眯眼听了片刻,才将那枯瘦的右手再次抬起。 所有人便立刻都停止了说话。 老人这才笑着说道:“不说这些丧气话了,还是说说现在面临的问题吧。” 天问急忙抢话道:“局长,我来跟你介绍一下吧?” 老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看向了龙五。 天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不满地瞥了龙五一眼,低下了头,轻轻给老人按摩起了肩背。 看着老人略带鼓励的眼神,龙五不由自主地挺了下腰背,一五一十地介绍起了目前的情况。同时,他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人,试图从老人脸上看出一点头绪。可让他失望的是,老人只是沉默听着,一言不发,神情不变。若不是眼睛不时眨一下,很让人怀疑是不是又睡着了。 龙五有些失望,但还是继续说着话。直到将情况完整地给老人讲述了一遍,老人都没有说出一个字。停顿片刻后,龙五接着说道:“局长,按照天眼的计算分析,这个桃花异象最大的可能是大妖出世。而我的想法是,将此次情况当做一次大练兵的机会,当做一次向国人展现我们力量的机会。因为只要我们想要真正实现人类与异常人类的融合,必然绕不开与类似的大妖们战斗。 我记得您说过的,现在的修行界,除了我们所了解的,还有一定数量的大妖隐藏在我们的视线之外。哪怕最后的结果不是大妖出世,那依旧是我们处理危机的一次很好实践。所以我希望局长能同意我的看法。我的权限只能将天眼系统开启至50%的功率,但您的权限要比我高,所以我希望你能使用自己的权限,加大天眼输出功率,帮助我们更快的找到这个异象的来源。局长您觉得呢?” 问完之后,龙五便屏住呼吸,安静地等待着老人的回答。可惜老人始终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半分钟,龙五有些忍不住了:“局长?” 老人依旧还是那个姿势。 龙五不由提高了一点声音:“局长!” “嗯?”发呆中的老人被惊醒了。 尽管在开会中突然走神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可龙五还是有种莫名的直觉,觉得老人此刻的发呆有些不同。他心中忽然升起一团希望的火苗:“局长,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您对此有过了解?” 老人与龙五对视片刻,似乎觉得有些冷,将有些下滑的毯子朝上拉扯了一下,之后才答非所问地说道:“龙局长,实话说,我觉得你的提议很好,但是其中有很多细节值得商榷。依我看,还是……” 不用往后听,光凭这个开头,龙五就听出了老人后面的意思。他不想让老人说出那样的结果,因为一旦说出,他恐怕就没有机会去反驳了。 他当即打断了老人:“既然局长也觉得很好,那就这么做吧。” 老人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天问却坐不住了,讥讽道:“龙局长,我对你的理解能力实在感到担忧,只要是个正常人,应该都能听懂局长的意思,你却听不懂。就这样的能力水平,我很怀疑你当初是怎么混进调查局,还混上了副局长的职位,看来你背后的人大有来头啊。” 龙五看都没看他,依旧盯着老人冷冷说道:“我背后的人当然大有来头。” “哦?”天问怪笑一声,“这么说来,我们的龙副局长,是承认自己走后门了?那我倒是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不妨说来听听?” 龙五淡淡说道:“我背后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亿万梦之国同胞。是他们给了我支持,让我来担任这个副局长的责任。” 被甩了一道的天问有些不乐意了:“龙副局长,我算是听明白了,你这张嘴还真是能说会道,估计当初拍烂了不少马屁吧。我要是你这样的关系户,那就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老老实实混你的工资得了,别把手伸得那么长,不然要是出了意外……” “出了意外怎样?”龙五冷冷看向了天问。 “出了意外……”天问被他这冷不丁的冰冷眼神给震住了,悻悻地说道,“不怎么样。” 龙五继续问道:“你刚才说我理解能力有问题,那么我想请问天问部长,刚才局长的话是什么意思?” “局长的意思当然是否决你了。” “哦?我怎么没听出来?”龙五冷笑着,“什么时候你天问部长还能做局长的主了?” “我怎么就做局长的主了,局长的话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龙五微微一笑,再次看向老人:“局长,您真的是这个意思吗?你真的要听天问部长的话,否决我的提议?” 天问被龙五的态度激怒了:“你怎么跟局长说话呢!什么叫局长听我的意见……” “好了。”老人终于出声了。 天问纵有千万句话要说,也只能憋住,恶狠狠地瞪着龙五,以眼神将对方凌迟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和情绪。 龙五却对他的敌视视而不见,眼中只看着老人,再次询问道:“局长,你真的是在否定我的提议吗?” 其实龙五也不想这么质问老人,可他不问却不行。 因为在此之前,他和老人这两个正副局长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充分的默契。他尊重和拥护老人,而老人也一直对他的提议和想法表示支持。 老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否定他的一个较为合理的提议,当属头一次。 这就使得他不得不小心揣摩起这背后的原因。 老人是在否定他这个提议,还是否定他这个人?如果是否定他这个人,那又是为什么而否定? 如今的龙五作为普通人在调查局的最高代表,他的处境无形中就会牵涉到广大梦之国普通民众的利益。而老人呢?从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修行者的态度。 所以老人对于龙五的态度,在很多人看来就是修行者对普通人的态度。 在这种情况下,由不得龙五不对老人的这个举动表现得如此敏感。 老人又沉默了片刻,随后才像是做出了一个很不情愿的决定一样,叹了口气:“是的。” “为什么?”龙五立刻追问道。 老人缓缓开口,吐出两个字:“秘密。” 龙五愣神片刻。 因为在他的印象里,这个老者一直都是那种有话直说的人,对任何人的疑问都是抱着有问必答的态度,如谆谆长者。 像今天这样,用秘密两个字搪塞人的做法,实属第一次。 见龙五吃瘪,天问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那做作的笑声惊醒了龙五。 龙五深呼吸一次,缓和了一下心境,仍是不愿放弃自己的想法:“什么样的秘密?” 老人平静地回道:“不能说的秘密。” “哇哦,”天问怪叫一声,居然小声地唱了起来:“冷咖啡离开了杯垫,我忍住的情绪在很后面……” 而对于他的出格举动,并没有人任何表示意外,也没有人试图阻止他。 龙五也没有。他的眼中现在只剩下了老人那一张苍老衰弱的脸,再容不下其他。 “连对我这个副局长,也不能说?” 老人平静地看着龙五,什么都没说。 可这已然就是答案。 龙五有些失魂落魄。 他不知道老人为什么要这么说,可他知道,无论老人说的是否是实话,反正今天这一幕落在很多人眼中,他这个副局长都有些成了笑话的意思。 而这与他进入调查局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尽管对自己的任务已经有了足够悲观的预计,可他还是没有想到会是如此的困难。 他与老人的默契,难道就仅仅只持续了这几个月就要宣告结束了吗? 想到这点,他就有些不甘心。 他试图再次说话,可老人赶在他之前开了口:“散了吧。” 就是这三个简简单单的字,就将龙五重新组织起来的力气再次打散。 他主持开的会,在没有得到任何结果的情况下,被老人以这种形式解散。 这已经不能用打脸来形容了。 龙五一屁股坐回了椅子,软绵绵地靠着椅背,抬着头看着头顶的吊灯。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四十六章 小小心意 如此一个结果,不光让龙五有些无所适从,也让在场的其他人全部感到了疑惑不解。这其中也包括了天问。 他不满龙五归不满,喜欢与龙五唱反调恶心龙五的心也不假,但他并非是一个眼中只有个人恩怨而分不清事情轻重的人。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职责以及调查局的职责,所以以往他与龙五的争执也仅仅停留于表面,从不会影响到调查局的工作开展。 就拿今天来说,他其实也是认同龙五的提议的。便是换做是他,十有八九也会选择这么做。他叫来老人也并非是想推翻龙五的建议,只是不希望这样的命令出自龙五之手。因为这样的大行动一旦成功,势必会让龙五的威望大涨,从而加大普通人在调查局的话语权。这对于修行者来说,不算是个好消息。 所以他才想让这样的命令出自老人口中。那这样,龙五所能获得的威望就远没有他自己主持全部行动来得多。 可他万万没想到,老人会否定这个提议,还是以这样的一个说法。 他嘿嘿笑着问道:“局长?你是在说笑是不是?” 老人还是简单的三个字:“我累了。” 说罢就低下了头,好似睡着了。 天问的笑容也僵住了。 这回轮到长桌旁的其他人幸灾乐祸了。 天问顿时便用眼神与长桌旁的几个部长沟通了起来。 几个部长你看我我看你一阵,最终不约而同将视线集中在了坤部部长德载身上。 德载是个道士,姓张,穿着一身黄紫道袍,眉间一个枣红印记。举手抬足间自由一种随性与洒脱。 可面对这几个眼神,他也实在洒脱不起来。 没办法,按排行,他就排在天问后面。天问吃了瘪,可不得轮到他上场嘛。不然凭什么每次开会,他做别人的上首位置? 叹了口气,德载小声询问道:“局长,那这警报和天眼的50%功率权限开启?” “取消吧。” 在老人一声命令之后,视频那头的天眼主控室顿时传来一阵键盘敲击的声响。 “自动警报关闭,50%功率权限已取消。” 与此同时,楼外的广播也适时响起。 “二级战斗准备以解除,请所有人回到自己的岗位。” 好似雨过天晴一般,将调查总局整个隐藏其中的浓厚云雾瞬间消散了干干净净。明媚的阳光再一次照耀在这座崭新的建筑群上。 站在门口的韩菲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显然危机已经解除了。 “大师,那我们就进去吧?” 大愚点点头,笑着跟在了韩菲后面。而他的目光,则穿过重重建筑的阻挡,来到了那栋白色的阳楼。 此时的会议室内,德载无奈地看向其他几个部长。可这些部长继续盯着他看个不停。他只能再次询问:“局长,您是要我们无视这个异象?这么做,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老人笑笑,念叨了两句俗语:“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众人面面相觑,不是太懂老人的意思。 但按字面意思来说,老人似乎不担心会出什么事。 既然老人已经表态,他们却也不好再坚持。 再者,在坚持自己与相信老人之间,他们更倾向于后者。 这个老人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即便当时看上去有些不可理喻,可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总是能够被证明是对的。 更何况,眼下的梦之国的现状,付出了老人的太多心血。论起对梦之国和调查局的感情,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只深不浅。他总不至于故意做出对梦之国不利的抉择。 天问呵呵笑了起来。 众人看向他。 他拍着手大声说道:“既然局长都出手了,我们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众人还是不敢动。 天问急眼了,一拍桌子,呵斥道:“都还愣着干嘛!要我请你们离开吗?赶紧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回自己的岗位上去。谁再偷懒,我扣谁绩效分。” 乾部成员听命行动,开始往外走。 其他各部部长也都各自用眼神示意自己部门的成员。 于是所有人有序离场。 等其他人都离开之后,天问看看老者,又看看还保持那个迷茫姿势看着天花板的龙五,犹豫了片刻,走了过去,将手轻轻搭在对方肩膀之上,叹着气说道:“走吧。” 龙五木木地看了他一眼。 天问摸了摸鼻子:“我可不是在安慰你,只是担心你打扰到局长大人休息罢了。” 龙五面无表情,恍若未闻,只是安静看向老人。可他等了足足一分钟,老人都没有抬起头与他说话的意思,只是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他也就没再做什么跌份的事,麻利地站了起来,顶开了天问的手,拿起自己的东西就往外走。 天问看着龙五脚步飞快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老人,搓着手嘿嘿笑道:“局长你休息吧,我就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也脚底抹油似的走了,只留下老人一个人待在这空空如也的偌大会议室内。 有风从洞开的门口出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片刻之后,老人忽然却抬起了头,看向洞开的大门,笑着说道:“大师可看够了?” 于是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便响起了大愚和尚的声音。 “和尚只是不小心看到一点。但就凭这一点,管中窥豹,足见局长的声威浩荡。” “大师说笑了。” “不过和尚还是觉得局长大人未免对这些孩子太过严苛了。” 老人无奈叹了口气:“没办法啊,不给他们点压力,不逼一逼他们,我可能就看不到我所想象过的那个梦之国了。” 说完,老人座下的轮椅自行动了起来,吱吱呀呀,向着门外移动。 而在下一个瞬间,老人连同轮椅瞬间消失在了会议室里。 …… 韩菲正跟大愚介绍着调查局内的建筑,一回头的功夫,忽然瞥见自己身前多了个人,吓得一激灵。可当看清来者模样时,她才捂着胸口,没好气地说道:“局长,怎么是你,吓死我了。” 老人柔声笑道:“小韩菲,你的胆子还需要多练练。” 随后他看向大愚,躬身说道:“久闻大师盛名,今日终得一见,不胜荣幸。” 大愚还了一礼:“彼此彼此。” “换个地方说话?” “客随主便。” “那便去我办公室吧。” 老人话音刚落,三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而后再出现时,已经是到了局长办公室。 “小韩菲,去找乾部天问那小子去要点好茶,我要招待大师用。” 韩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局长,我们刚才明明在乾部。你现在把我弄到办公室了,又让我回去,也太坏了吧。” “辛苦小韩菲了。” 韩菲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大愚,将剑拍在桌子上:“知道了知道了,你们有话要说,想要我回避就直说,非要让我去跑腿。我跟你说,你这是滥用私权知不知道?我要去举报你。” 虽然口上是这么说着,可是她的身体却是朝外走着。而在走出办公室门之前,她又特意回过头,做了个鬼脸,方才走了。 老人伸手请大愚坐下:“管教无方,让大师见笑了。” 大愚坐下后,笑着摇头:“我倒觉得韩菲施主挺好,率真而又有活力。看着就让人想到朝阳,想到含苞待放的花朵,想到希望。” “看来大师洞彻人心的名头并非浪得虚名,不过才刚见面,就说出了我的心声。” “哦?原来局长也是这么想的?那可真是巧了。” “真的只是巧合吗?” 大愚眨着眼睛没有回答。 两人相视而笑。 而因为笑得太过厉害,老人一时没控制住,口水从嘴角留了下来。 大愚笑着从办公桌上抽出一张纸巾递向老人。 老人接过纸巾,摇头自嘲道:“岁月不饶人啊。让大师见笑了。” “局长大人为梦之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只觉得佩服局长大人。” 擦完嘴角,老人将纸巾扔进脚边的垃圾桶:“说实话,几十年前就想见大师了,可始终缘悭一面。不容易啊。” “和尚野惯了,而局长又是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确实不易。” “真的是这样吗?我记得我曾托公私两人约过你不止一次吧。可大师却一次都没答应。” “不是和尚不答应,实在是和尚胆子小。当初局长一出场便是雷霆手段,剑斩异闻司主,其后又是屡屡出剑,屡屡斩获对手。当时修行界中人士,无不闻风丧胆。和尚实力不济,又贪恋红尘,故不敢应约,还望局长见谅。” 老人开玩笑道:“那今天大师为何又敢来应约了?就不怕我取您项上人头了?” “承蒙局长大人抬爱,若真想要和尚头颅,那和尚双手奉上便是。” 说完,大愚竟真的抬起双手捧住自己的头颅,微微用力。 只听咔嚓一声,那脖颈应声断裂。诡异的是,伤口之间,并无任何血液流出。他也并没有因此而死去。 大愚的无头尸身站起身,手捧头颅递向老人,而那头颅则笑眯眯开口:“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局长大人笑纳。”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四十七章 剑 面对如此诡异的骇人场景,老人笑容不变,摇头拒绝:“大师太过客气了。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您的项上人头,我可不敢要,还是收回吧。” 大愚的头颅显得有些失落:“真的不要吗?” “真的。” 那无头尸身捧着头颅,放回脖颈,使劲按了几下,又转了几圈,宛如拧螺丝一般,将头颅又接了回去。之后,大愚又左右扭动着头,确认接好了,才叹了口气说道:“就知道今天来就没好事。我想着局长大人要是收了我这颗头,那我就算是完成任务了,立马转身走人。可局长不要我的人头,那想必是看中我身上别的东西了。说吧,局长大人日理万机却拨冗一见,所为何事?” 老人呵呵笑道:“今天请大师来,主要为三件事。” 大愚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川字,唉声叹气片刻,才闷声问道:“哪三件事?” 老人将腿上的毛毯拿开,坐直了身体,正色道:“这第一件事,是为了感谢大师。” “谢我?我与局长此前并无交情吧,为何要谢我。” “当初赤色黎明军成立大会,若不是大师撑着那条红船,恐怕那公私二人早就被当时的敌人所抓,那赤色黎明军可能就只是一滩泡影了。” 大愚摇头否定:“这个功劳我可当不起。当时我撑船可是收了他们好几块大洋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天经地义。何功之有? 再一个,请恕我不能同意局长的看法。赤色黎明军的成立乃是天意人心,是时代不可阻挡的浩浩洪流。即便公私二人倒下了,自然会有别人站起来。赤色黎明军不在了,也会有绿色黄色蓝色黎明军建立。梦之国的建立,非只是他们二人的功劳,乃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心之所向,。所以这也绝非是当时那些跳梁小丑所能阻挡的。” “大师高见!振聋发聩!”老人赞叹道,“可该谢总是要谢的。” 大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局长真的是为了谢我?可我怎么感觉不到你的谢意呢?” 老人不解:“此话怎讲?” 大愚神情忽然一变,蒲扇似的大手在鼻前扇了扇,一改平常的和善,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哪有人谢人却都不亲自露面,反而让一具尸体出来待客的。局长,你这哪挖出来的肉身,都臭了,没闻到吗?” 老人听后,神色一冷。突发的杀意化作无数无色有形剑气,密密麻麻,圈成一个球体,将大愚围在中间,蓄势待发。 面对老人的举动,大愚不仅没感到害怕,反而重新露出了笑容,并好奇地伸出手指,去触碰悬浮不动的无色有形剑气。 肉实的手指在触碰到无色有形剑气的一瞬,火星迸射,并发出了仿佛刀剑相击的声响。 手指毫发无损,可那道无形剑气随即湮灭。 “好一副金刚不坏身!”老人忍不住赞叹道:“以前我听公私二人提起大师时说大师乃世外高人。当时我不以为意,现在看来,二人所言非虚。不仅如此,大师的这双慧眼,更是了不得。恐怕比起传说中的智慧化身文殊菩萨,也不遑多让?” 他话说完,无数悟色有形剑气倏忽散去,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大愚双手合十:“局长谬赞了,和尚我哪敢与文殊菩萨相比。不过其实不光大师意外,我也很意外。之前,我也听他二人提起过你,说你只凭一剑便足以纵横天下。我倒是信了,今日一见,也确实名不虚传。可没想到,如此大名鼎鼎的绝顶剑修,在玩弄尸体这种鬼蜮伎俩上,也如此出色,竟可以瞒得过调查局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 说着,大愚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不知道刚才那些视你若神明的年轻人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老人也叹了口气:“其实并非是我把戏玩得出色,无非是那群孩子不愿直视我这副模样罢了。佛家有云,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爱,常常也使人眼盲心瞎……” 大愚打断了老人的长篇大论:“我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局长还不愿意以真身相见,未免也太失礼数了吧。” 说罢,从他眼中射出两道金光,径直打在老人身上。老人顿时失了生气一般,瘫倒在了轮椅之上,再无呼吸。 可老人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大师这就冤枉我了,与大师如此人物会面,我岂敢怠慢分毫?” 大愚侧耳倾听,却没能听出声音来处。 不过他也并不感到惊讶。 眼前的老者毕竟是传说中的调查局局长,曾经拿着一把剑砍遍了半个修行界的存在。 即便大家都在传他受伤颇为严重,实力十不存一,可附和者,多为被他砍过的那些人及亲友,当不得真。即便真是这样,可瘦死的骆驼依旧比马大。面对这样一个存在,出现怎样的意外都不算意外。 既然没有发现明显的灵气波动,这也就说明他很可能就在附近。 大愚笑着环顾起了四周。 他这才发现,这个局长办公室着实有些拥挤,倒不是面积不够。恰恰相反,这间办公室的面积其实挺大的,足有近百平方。可是整个房间四周都摆满了书架,里外两层,书架上分门别类,又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竹简、兽皮乃至石刻,把这一张办公桌围在中间,而且办公桌上也堆满了书,不由给人一种逼仄之感。 环顾一圈,仍旧没有收获,大愚只好询问道:“既然不曾怠慢,那局长大人何不现身一见?” 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其实为表诚意,我早就在一开始就亲自去迎接大师大驾了。” 在老人的提示下,大愚心中念头一转,随后露出惊讶的神色,将视线落在了右手边的书桌之上。 在那里,一柄古朴青铜剑正安静的躺着。 随着他的注视,那安静宛如死物的青铜剑缓缓飞了起来,立在了大愚面前。 见自己似乎猜对了,大愚笑着摇了摇头:“是和尚我灯下黑了。不过坦白说,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是真不敢相信,原来堂堂调查局局长,居然是一把剑。这么说,局长大人真是给足了我面子,走了那么远的路去迎我。和尚我真是不胜荣幸。” “大师客气了。” 咚咚。 门口响起敲门声。 不用来者出声,屋里的两人都知道是谁回来了。 青铜剑嗖的一下飞过,绕着门把手转了一圈,打开了门,然后就绕着来者转圈。 “谢谢你啊,辘轳。” 韩菲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将手里的托盘朝桌上一顿,表达着心中的不满。不过毕竟有客人在,她也不好失了礼数,所以用了巧劲,茶水并没有因此倾洒出来:“喏,你们的茶,天问部长珍藏多年的极品大红袍,此茶……我忘了他怎么说的。反正他亲自泡的,我加急送过来的。” 说完,她捧起其中一杯,递给了大愚:“大师请用茶。” “谢谢施主。”大愚笑着接过。 “大师客气了。” “小韩菲,那我的呢?” 韩菲转过头,看着瘫倒在轮椅上的老人,冷嘲热讽道:“局长大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昨天我向你请教剑法的时候,您老人家不是还教育我要自食其力?怎么,你连端个茶的能力都没有?”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 “那看来您老人家也不记得当初面试时对我的承诺了?” “承诺,什么承诺?” 看着一动不动装作尸体一般的老人,韩菲气就不打一处来,一拳锤在桌子上:“当初面试的时候,说好了要栽培我,重用我的,结果呢?我来了以后,每天的工作就是替你端茶倒水跑腿。这叫栽培,这叫重用?” 说着说着,她的眼睛都有些发红,声音也带着鼻音。 “哎呀,年轻人,不要这么心急嘛。这些事就是我在锻炼你。” “端茶倒水跑腿,能锻炼我什么?锻炼我以后当个服务生?” “小韩菲,你怎么没事总提这茬?行了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忙你的去吧。” 韩菲这才想起此刻的办公室内还有客人。 她连忙挤出一个笑容:“大师见笑了。我先出去了。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情随时叫我。” 大愚笑着点头。 韩菲轻轻在绕着自己身边转圈的辘轳剑身上轻轻敲了一下:“要乖哦。我先走了,之后再陪你玩。” 青铜剑顺从地躺会了原来的地方。 韩菲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便出去了。 看着韩菲的背影,大愚若有所思,喝了口茶,然后才有些奇怪地问道:“看这位韩施主的表现,她似乎并不知道您其实就是她时常抱在怀里的剑?” “事实上,你是第三个知道这件事的。” “第三个?”大愚瞬间就听懂了这个说法。 这也是说,除了在场的两个人之外,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那另一个知道这件事的是谁?” 老人笑笑没说话。 看来不是很方便说。 大愚便也没再追问,反而感叹一句:“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了你为什么那么放心的把辘轳剑交给这个小姑娘保管,也不怕被她弄丢了。不过我还是有一个小小的疑问,不知局长可否解惑?” “大师请讲。” “我在来的时候,便看出,这个女孩并非是修行天才,而就在刚才,我又仔细地审视了一次她的根骨,得以确认,她确实并非修行天才。” “大师你就别给她脸上贴金了,还修行天才。她其实连个良才都算不上,只是勉强能够修行罢了。” “那为什么您会选择她来持剑?” “并非是我不想告诉大师,实在是说出来你可能也不会相信。” “哦?”老人这么一说,大愚倒是来了兴趣,“愿闻其详。不知是否方便?” “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只要大师不觉得我在诳你便是。其实理由很简单,我之所以从偌大一个调查局中挑到她,只是偶然从名单中看到了她,觉得她的名字不错,有些亲切,所以便选了她。” “觉得名字有些亲切?韩菲?” 大愚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一直以为局长应该是个现实主义者,可没想到您也有这么浪漫化的一面。” “谁还没有点感性的时候?你说是不是,大师?” 大愚点头:“不过既然您觉得韩菲施主如此亲切,为什么不随便指点一下她的修行?人家小姑娘刚才好像对你意见很大。” 老人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大师刚才也说了,她的修行资质不好。既然如此,指点她修行做什么?让她早点进阶,如愿上战场,然后一不小心……死掉吗?” 说到最后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可大愚却仿佛听到了天空撕裂的声响。 瘫倒在轮椅之上的老人身体忽然睁开了眼睛,恰如天空被撕裂出两道伤口。而那两道伤口是如此浑浊不清,就好像装着足以摧垮地上一切的浩荡洪流。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四十八章 狂徒 大愚没想到答案是这个。 笑容从他满是肉褶子的脸上一寸寸消失。 老人说的没错,像韩菲这样的不适合战场的修行者,与其勉强修行,倒不如不修行的好。 至少后者,可以名正言顺地躲在后方,不至于死得那么快。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弱小,在如今这个年代,确实是种不折不扣的原罪。 正是因为这种残酷现实的存在,才致使那一批人用汗水和鲜血铸就了如今的梦之国。 “说到底,还是我们这些先来者无能罢了,让这些孩子生在这样一个世界。”大愚喃喃念道着,眼睛微眯,仿佛做梦。 轮椅上的老人也收起了眼底的桀骜不羁,伸手轻轻按住那柄古朴的青铜剑:“这样的世界,不会持续太久的。” 大愚本能就想反驳,曾经他也一度这么以为过。 可一晃数千年时间已过,如今的日月和当时的日月好像没什么分别。 而如今的人间和过去的人间,好像有所改变,但在更多时候,却是没什么改变,依旧是好人坏人各参半。 但是话未至嘴边,就被他咽了回去,而是换成了一句软绵绵的叹息。 “但愿如此吧。” 一瞬的失落过后,大愚又恢复了之前那种从容安详的状态,笑着看着那把藏于鞘中的青铜剑,好奇道:“你到底是谁?是这柄辘轳剑应运而生的剑灵,还是因为其他原因不得已进入其中的某个人?你如今又处于一个怎样的状态,和尚我游历人间千年。怪人怪事也见过不少,可像你这般让人捉摸不透的,却还是第一次见。” 老人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忽然觉得有些冷,伸手拉过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毛毯,盖在了身上:“这,是个说来话长的故事了。” “巧了,和尚我最喜欢听故事,而且现在刚好有时间。” 老人轻摇了下头说道:“不,你没有充足的时间来听我讲述这个故事。这便是我此次找你见面的第二件事,我需要你你立刻动身前往梧桐市。” 大愚有些纳闷,放下手中的茶杯:“我之前可就是在梧桐市被你叫回来的。你如此行事,岂不是多此一举?还是你就是存心使唤着我玩?” 将除了头颅之外的所有身体都再次裹在毛毯之下,老人才觉得寒意消散,手脚重新有了温度。他惬意地闭上眼睛,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暖舒适,继续说道:“并不是多次一举,因为我必须要见你一面。以前我只是听公私二人提起过你,他们说你是个不错的人。可他们虽然有识人之能,但也并非没有看走眼的时候,所以我需要亲自见你一面,来确定大师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这样,我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哦?”大愚和尚轻轻挑了下眉毛,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而后笑呵呵地说道:“那这么说,局长大人此刻已经做出了判断,也就是说,已经知道和尚我是个怎么样的人了?这我倒是有些好奇,在局长眼中,和尚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老人轻声笑道:“大师精深博大,岂是我寥寥几眼所能辨识得清的。” “既然没有辨识得清,那局长大人又为何急于下次判断,不怕自己也看走眼,误了调查局的事吗?” 老人再次睁开了眼睛。不过这回,浑浊的眼睛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侵略性的气息,而是流露出了真诚与坦然。 他平静与大愚对视了片刻,而后才从容地说道:“这个判断并不仓促。我还是从大师身上看出了一些东西。” “哦?敢问看出的是什么?” “看出大师与我虽非同路,但却是友非敌。” 大愚静静地看着老人的双眼,等了片刻,见其毫无变化,笑道:“看来局长大人说的是真话了。和尚我总算是可以松口气了。局长你是不知道,刚才我一到门口,见局里拉响了警报,还以为此次来参加的是场鸿门宴,腿都吓得直哆嗦。就在刚才,局长喝茶的时候,我就特别担心你会不会突然将杯子猛地摔在地下,而后便有五百刀斧手从外面破门窗而入,将和尚我团团围住,当场制服。现在听局长这么说,这悬着的心总算是能放下了。” “呵呵,大师多虑了。你虽然并未完全加入我们调查局,但从一开始,便是我们调查局的高级供奉,这么多年合作关系下来,一直相安无事。说句自己人,一点都不过分。我们又怎么会对你动手?就是我真的下达这样的命令,恐怕其他人也不会答应,到时候,难堪的恐怕并非大师,而是我自己了。” “这可不见得。我刚才来的时候,可是一不小心看见了局长在会议上的威风。一声令下,群雄莫敢不从。若你真的要对付我,怕是只透露一点口风,那些小朋友就前赴后继地把我这老骨头给拆个干干净净。” “大师过于抬举我了。不过坦白说,刚才那一幕,还真不是特意唱给你看的。如果没猜错,大师应该懂得他心通。我话的真假,自能分辨。” 大愚点头。 既是承认了自己懂得他心通,也是认可老人说的话的真实性。 不过既然提到这点,他又借机问出了心中的另一个好奇:“刚才我听你们说,天下桃花于一瞬盛开,这是何故?我在人间走了这么多年,可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这么大的动静,真的有大妖?” 从大愚的口中,老人听出了一丝跃跃欲试的味道。他微微一笑:“莫非大师想要前去降妖?” 大愚没有否认,反而神色认真地点了下头:“据佛经记载,佛陀、菩萨麾下皆有坐骑,俱为大妖。我也想降服一只。” 此话一出,老人眉头微皱。 佛祖菩萨都有坐骑,所以我也要有。 这段话乍听起来好像没什么。 现在人见面打招呼还经常会这么寒暄。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谁谁谁今天穿的衣服真好看,改天我也去逛一逛买一身差不多的。 但如果换个角色换个场景,那意思可能就截然不同了。 比如将主语换成一位手握重兵的将军,将场景换做是早朝之上。 试想一下,手按长刀的将军走出人群,笑眯眯地看着皇帝说道:“哎呀陛下,你座下的这龙椅在哪买的?还挺好看的,我也想要买一张来坐坐。” 在这样的情况下,谁会觉得这位将军是真的只想要买张好看的椅子坐坐呢? 所以大愚和尚这句话,可能理解为是对佛陀菩萨的模仿与致敬,但也可以理解为以佛陀菩萨自居。 至于究竟是哪一种,老人忽然想到了刚才大愚对韩菲说的那句:“我不信佛。” 所以答案好像已经呼之欲出了。 只是这个答案着实有些出人意料。 一个敢于自比于佛陀菩萨的和尚……真是狂妄啊。 即便作为曾经的异闻司主,见过许多特立独行的大修行者,可老人看着大愚慈眉善目的脸,还是忍不住笑了。 他此刻总算是有些明白大愚这个“妖僧”名号的来由了。 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想到这里,老人忽然想起了一位故人。 那是一位他所见过的最狂妄的人。 即便是自比佛陀和菩萨的“妖僧”大愚,与那个人相比,似乎都差了一点意味。 因为那个人可是曾经试图以凡人之躯与天比高。更让人叹服的是,那个人甚至差一点就真的做到了。 可惜啊,在很多时候,差一点便意味着生死和成败的天堑。 老人轻轻敲打着自己因为久坐而变得绵软无力的大腿,忽然有些怅惘,不知该遗憾还是庆幸。 他缓缓低下头,一如许多年前朝觐那个人的时候。 陛下,时代如您所说,确实变了,但却并非变成了您所设想的那样。 想当初,异闻司有您的支持,何等威风,做事何需像今天这样束手束脚?若是我想要一个人去做某事,甚至都不必亲自接见,只需下个命令,自然会有人替我传达。倘若那人不愿意,也自然会有人帮我劝服那个人。即便那个人是站在修行界顶端的大修行者。 只是到了今天,您不在了,异闻司变成了调查局,我也再没了往日生杀予夺的权柄与力量,甚至终日在沉睡与清醒间苦苦挣扎。 现在我要请人做事,还得小心翼翼和人商量着来。 可虽然事情麻烦了许多,手中的力量也削减了太多,但我却总觉得自己更喜欢今天这个令人也束手束脚的时代。 陛下,要是您还在的话,一定会耻笑我的懦弱与无能吧。 可坦白说,我之所以会这么觉得,还得归功于陛下您。 正是您的死亡与失败教会了我一点: 个人的强权与力量就不应凌驾于法条与制度之上,而无论是弱者还是强者都应该平等地接受法条的庇护与约束。 也唯有此种办法,才能真正建立起一个万世不竭的国度。 就在这时,桌上的青铜剑开始颤抖,似乎想要脱鞘而出。 老人抬起眼皮,看着苦苦挣扎中的青铜剑,轻声笑了起来。 辘轳,你也在想陛下了吗? 听到了老人的感叹,那青铜剑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隐隐有低沉的宛若龙吟的剑鸣响起。 剑柄与剑鞘的距离拉远了一些,露出一小截历经岁月却仍然坚硬锋利的剑身。 长叹一声,老人从毛毯之下抽出自己一只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左手,轻轻放在了镶嵌有红色宝石的鲨鱼皮剑鞘之上。 但是遗憾的是,辘轳,在万世不竭的国度里,是没有陛下的位置的。 锵—— 在听到老人的心声后,那龙吟瞬间变得激昂起来,而剑身挣扎的幅度更是陡然大了一截。 像是有一万条遮天蔽日的黑龙在愤怒,在咆哮。 书桌上的茶杯开始震动,茶水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紧接着,所有的书架都开始摇晃。 然后,整座阳楼都开始抖动。 最终,整个调查局的人都感受到了轻微的震颤。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四十九章 镇压 刚刚离开阳楼回归自己岗位的调查局众人感受着身体的轻微摇晃,面面相觑。 刚才韩菲领着大愚进门的那一幕,不少人都看到了。虽然大愚从未出现过在这里,但这并不影响到有消息灵通人士认出他的身份。 无论在那个时代,大修行者的一言一行,哪怕就是不小心放了个屁,也都会成为极为精彩的八卦内容。所以,顿时就有不少人在工作群里匿名八卦起了大愚来此的目的。 大家原本你一句我一句的胡侃,聊得正欢。而在感受到这一幕后,群里更是瞬间炸开了锅。各式吃惊的表情包满天飞,消息瞬间刷新了几百页,让人看都看不过来。 在片刻的狂欢之后,消息刷新的频率终于慢了下来。 有头脑灵活的人立刻就不负责任地猜测起了阳楼震颤的原因。 【不会是那两位打起来了吧?】 【这还用说吗?这么大动静,要不是打起来了,我头割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怎么好好的就打起来了?不会影响到我们吧?】 【安心吃瓜,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怕什么!】 【我现在去做截肢手术还来得及吗?】 【默默插个楼,阳楼不是号称能抗住仙人一击的吗?@离部。你们的设计是吹牛的吧。】 【对啊,是不是离部贪污了,弄出个这么离谱的豆腐渣工程。】 【我觉得分析的很有道理,离部每次都借口试用,给自己部员分发最新装备。】 【上面哪个孙子放的屁,这么臭,熏死我了。我们离部那么多为试验新装备而负伤的同仁,你们眼瞎看不见吗?】 【就是,你们谁要不信,去试试啊,看你能不能让阳楼动上分毫!】 【那麻烦离部的出来解释下,为什么阳楼刚才震了?】 【答案不是很简单吗啊?因为阳楼只能抗不一个仙人的攻击,但此刻里面是两个神仙打架。】 【这时代还有活着的仙人?大修行者都这么少。】 【你怎么知道没有?天庭都冒出来了,还有那个月老。有什么不存在的?】 【那天庭这么多仙人,他们对我们人间有想法怎么办?】 【这世道,末法时代懂不懂,你以为地主家就有余粮了?他们天庭要真要那么厉害,何至于派出月老这样的小角色来撑场子。】 【楼上的说这话不怕单身一辈子吗?】 【不想单身的修士不是好修士。】 【楼歪了。我来言归正传。@离部。你们老是受伤,不是因为你们过分依赖外物,自身修行不济么?抠鼻。】 【上面的敢报下名字吗?今天午休时训练道场见。】 【兄弟我顶你,离部的修为是八个部里最垃圾的,上次各部门演练结果已经证明了一切。不接受反驳!】 【不管怎么说,我们乾部最强!】 【放屁,你把我们巽部放哪了?】 【你们巽部除了跑得快之外,还有什么能耐?】 【要不是有很多法宝装备禁止使用,我们离部会怕你们?】 【打不过就赖规则,输不起别玩。我建议你们下次别参加。】 【谁输不起了?】 【打起来打起来。】 …… 那边有人吵着,也有人借机问韩菲这个局长秘书,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韩菲自然不知道。她刚打出个“不”字,便看见系统发出了全员禁言中的提示。无奈地放下手机,她倚在椅子上看着前面的墙壁。 局长办公室与她的办公室只有一墙之隔。 她其实也很好奇里面发生了什么,竟会引起这么大的动作。可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没有选择过去敲门。 虽然局长平日显得很和蔼,还会跟她开开玩笑聊些家常,但这并不是她可以放肆的理由。 那两个人的谈话既然要支开她,无疑说明内容很重要。不该她知道的,还是别去知道的好。 …… 局长办公室内。 在老人将手搭在剑鞘之上后,长剑的颤抖变得越来越激烈,似乎随时都要挣脱开来。这使得老人不得不加重了自己的力道和灵气镇压。那只枯瘦的手因为太过用力,几条主要的血管犹如灰蛇一般浮现在苍白松弛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瘆人。 僵持了片刻,老人的头上已经隐隐冒汗,但最终还是被他取得了上风。 锵的一声。 宛若龙吟的剑鸣仿佛被掐断了一般,戛然而止。 而已挣脱出寸许的剑身重新缩回剑鞘之内,重新归于寂静。 这场镇压似乎耗费了老人极大的心神与气力,他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显得更加难看了。之后,他一动不动坐着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巴轻轻一吸,将还在办公室内四处逃散的剑气被他尽数吸入口中。剑气一入口,他的双颊顿时变得红润了几分。忙完这一切后,他才得闲,抬起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略显歉意地看向大愚:“让大师见笑了。” 大愚看着重归寂静的青铜剑,抬起右手,露出手背,轻轻抚摸着激起的鸡皮疙瘩,摇了下头:“见笑到没有,羡慕确实有一堆。这把剑未免也太……” 搜肠刮肚一番,大愚都没能找到个准确的词来形容。 或者说,这柄剑的特质就不是某一个两个词语所能描绘的。 最后,他只能叹息一声,有些惭愧地说道:“和尚词穷了。可惜了,若是刚才那一幕不是被我这个腹内空空的草莽看到,而是被文豪大家看到,定能写出一篇流芳百世的千古雄文!” 这并非是大愚客气的恭维,而是发自他内心的夸赞。 关于这柄剑,修行界存在不少的传说与故事,其中有波澜壮阔的,有哀怨凄婉的,但大多都是残酷而鲜血淋漓的。不过无论是那种论调,都存在毫无疑问的共同点,那就是这是柄善于杀人的好剑。 可至于这柄剑究竟好在何处,如何被称作善于杀人,却没有人能说得清。因为见识过这柄剑神威的修行者大多已经死去,死在这柄剑下。 而摄于异闻司的赫赫威名,自然也无人敢去询问一二。 大愚不用剑,对此类凶器也无感,所以此前并没有在意过。在他看来,这柄剑再厉害,也不过就是柄剑而已,终究只能被人握在手中。 可刚才坐在这里亲眼看着剑灵失控,他才明白,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大错特错。 真正的剑,无需被谁握住,单凭自身,就是可以杀人的。 而且那些人说的一点都不对。 这哪是柄用来杀人的剑? 这分明是柄可以弑仙的剑。 老人呵呵笑着:“大师客气了!” 大愚再次摇头:“我没有客气。只是单纯的剑气泄漏就能够让我的不动明王身感受到威胁,甚至激发起我早已遗忘的恐惧本能,让我生出鸡皮疙瘩。就凭这点,这把剑就足以当起‘仙剑’二字。如此强而有力的威胁,和尚我可是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若是能背着这柄剑游走江湖,那场景……” 想象着那样一副画面,即便是大愚这样的方外人,也觉得有些动心。他啧啧感叹一番,而后才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了,刚才我一时呆住了,竟没有将之录下来。局长不知道,我有个姓王的朋友,是个贱客,若是拿去给他一看,准能唬得他叫爸爸。所以和尚有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再表演一下刚才的那个?我用手机拍一下。” 老人看着大愚,神色古怪,因为他竟分不出对方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只能叹了口气:“大师这可是为难我了。刚才为镇压它,我已经快要丢了半条命了,要是再来一次,恐怕……” 大愚呵呵笑道:“和尚就是开个玩笑,局长大人勿怪。我们言归正传。不知局长大人可知那桃花盛开异象的缘由,若真是大妖,那就指个路,和尚我前去会他一会。” 老人摇了下头,未等说话,便被大愚打断了。 “局长大人,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刚才自己也说了,和尚我会他心通。虽然局长大人修为高深,我看不见你心中的具体想法,但分辨个真假,还是绰绰有余。” 老人沉默片刻,方才长叹一声:“罢了,这件事的缘由我确实知道。不过涉及到一些隐秘,方才我才没有告诉那些孩子们。当然,凭借大师的身份,是可以知道的。只是在告知大师之前,我想请问一下大师,为何要如此行事?因为根据你的档案显示,你似乎并不是一个喜欢争强斗胜的人?而且这件事其实与你也并无太大关系。” “原因嘛……”大愚神秘一笑,“说来惭愧,这件事其实只是出于私人意愿,但如果细究起来,那也是受咱们调查局的影响。” “调查局的影响?”老人眉头微皱。 虽然他时常需要养伤睡去,但只要一有清醒的机会,他便会抓紧一切时间浏览调查局的相关公文,零零碎碎,从不遗漏。也正是靠着这一点,他才得以掌控调查局的大到部门,小到个人的情况,才能够在这个局长位置上坐安稳。 可大愚如此说,却让他有些摸不清情况了。 对于大愚这样的高级供奉,其指挥权一直掌握在他和龙五这两个正副局长手中。便是其他部门部长需要其帮助,也而必须经过他们两位局长之手下达命令。可在他的印象中,这段时间虽然确实下达了一些指令让大愚完成,但似乎没有一件是与这桃花盛开的异象相关的。 难道是龙五绕过自己做了些什么? 若是真是他做的,那可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老人微皱的眉头情不自禁地重新舒展开来。 龙五能被梦之国官方安排来调查局做副局长,其工作能力、工作态度以及忠诚度自然都相当出色。可也正是这样,他做起事来,未免显得太过板正。一言一行,都循规蹈矩,绝不有任何出格之举。 这在和平年代,自然是一件好事,也很适合副局长这个辅助定位。 但如今却是在一个山雨欲来的动荡年代,谁也不清楚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而根据老人与梦之国之前的沟通与协商,龙五可不仅仅是来当一个填缺补漏的副局长,而是作为一个未来的调查局局长候选人。 这样一来,他的循规蹈矩固然能保证出错率降至最低,但要想在浑水中蹚出一条康庄大道来,却是有些不太够了。 所以比起一个束手束脚,总是被掩藏在自己影子中的龙五,老人更愿意看到一个有勇有谋,敢于打破思维禁锢与规矩的龙五。 因为他们调查局面对的,可从来不是一群喜欢讲规矩的群体!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五十章 大愚的规矩 看着老人的眉头皱起又舒开,大愚不由地叹了口气。 他虽然看不到老人的具体想法,但毕竟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了太多的类似的人和事,所以他也猜出了一点老人的想法。 而老人的想法与他想表达的东西,无疑是不在一个频道上的。 说起来,与老人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无疑有千般好。就比如很多事情,一点就透,你不至于费尽口舌却最终落个鸡同鸭讲对牛弹琴的结果。 但与聪明人打交道,却有一点极不好。那就是他们总喜欢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听见大愚叹气,老人抬起头来看向大愚。 大愚笑着解释道:“局长大人多心了。其实我这么做的理由没你想象的那么复杂,只是受最近局里的改革影响。你也知道,自从异闻司正式更名调查局,各方面制度都向梦之国官方看齐,专门引入了专业又系统的绩效考核,对每个人的工作都下达了一定的指标。不光具体到最基层的普通成员,就连我们这些往日基本是混日子的高级供奉都不能光吃饭不干活了。这几个月,我可是被安排了不少活,跑了许多地方,忙得不可开交。别的都还好说,可有时候忙起来,连吃夜宵的功夫都没有。不过几个月时间,我都瘦了好几两肉了。再这样下去,和尚我非得饿成皮包骨头不成?而且你看看七杀,同为高级供奉,那老道却每日优哉游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知躲在窝里憋着什么坏,可羡慕死我了。” 老人这才明白了大愚的意思,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七杀道长的情况是经过我特批的,他接的任务不必亲自完成,可以由别人代劳。” “可不是嘛!”大愚有些幽怨地看着老人,“我也没有埋怨局长不公平的意思。毕竟七杀老道他徒子徒孙这么多,还愿意帮他跑腿,那也是他的本事。和尚我是没他那个能耐和心情,这么多年,独来独往惯了,半个徒弟都没有。早知道徒弟还有这种好处,我当初就收他个千儿八百的。但现在说这些晚了。我现在倒是琢磨着收几个衣钵弟子,但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苗子。没办法,所以我就只好另辟蹊径了。既然七杀他可以让他徒子徒孙帮忙完成任务,那我抓个坐骑,之后让坐骑替我跑腿,应该也没有问题吧?” “关于这点要求,当然没有问题。”老人无奈笑了一下,“但恐怕要让大师失望了,这个桃花盛开的异象确实不是大妖现世的象征。” “不是吗?”大愚苦着脸,有些不甘地说道:“那我的偷懒计划不是泡汤了?” 老人只能当做看不见,不说话。 作为调查局的局长,梦之国官方给予了他非常大的权限与自由。他自然是有权限去解决大愚和尚的这个烦恼的。只要他一开口,下道命令,降低对大愚的绩效考核,再盖个章,事就成了。调查局也不会有其他人拎不清情况,跳出来反对。 可越是这样,他便越不好开这个口子。 信任和尊重是相互的,他总不能得寸进尺,将梦之国对他的客气当做纵容。 更何况,这与他想要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社会的构想不符。 在他的构想中,无论是大修行者还是普通人,都有自己的义务和权利。而这些义务和权利,受到平等的约束和保护。 “不过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局长大人不如为和尚我解个惑,长长见识?” 老人点头,随即看向正前方的一个书架,并伸出了手,立刻,就有一卷看上去便颇具年代的竹简飞入他的手中。 老人将竹简放在桌上,大愚伸手去拿。老人却拦住了大愚的动作,笑着说道:“关于我请大师来的第二个目的,去一趟梧桐市这件事,大师似乎还没给我答复。” 大愚悻悻地收回手:“原来我还可以拒绝吗?” “大师当然可以拒绝。调查局并非是过去的异闻司了。现在的调查局允许成员在合理的范围内保留自己的意见。在指派相关任务时,自然也会充分尊重成员的个人意愿。” “那我能不去吗?” “可以。不过坦白说,这个任务目前非大师莫属。至少目前为止,在整个调查局内,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个任务。”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去吗?” “当然。如果你拒绝的话,那我就去找别人。” “那我能先问下是什么任务吗?” “大师既然前几天在梧桐市,那应该也知道梧桐市前几天所发生的那件事。” “哪件?” “能劳烦大师,自然是最麻烦的那件。” “来的路上,我就觉得眼皮跳得厉害,果然没什么好事。” “看来大师知道我说的是哪件事了。是的,就是聊斋惹出的祸事。” “局长大人还真看得起我。” “大师成名之时,聊斋还未创建。对大师来说,它应该还算不上威胁吧?” “局长说的那么轻松,又手持一柄仙剑,何不亲自上门,一如当年,将聊斋上下砍个稀巴烂?” 老人忽然陷入了沉默。过了片刻,他才自嘲地笑笑,提起茶壶为大愚续了一杯茶,“就如大师所说,近百年前,我就已经试过了这种做法。那时候的时局,可比现在更适合这么做。但最终的结果,大师也看到了。这种方法并不实用。至少在我手里,没有实现的可能。我并非儒师、道尊与佛祖那样万古难出的修道天才,做不到横压一世,即便手中握有辘轳也是一样。” “谢谢,”大愚端起茶杯,“但砍个聊斋应该问题不大吧?” 老人摇头:“对于没做过的事,我从来不做这样的揣测。大师可能未与聊斋的柳先生打过交道,这个人,总是能给人很多意外。且不说我能不能杀死他,便是杀死他,就能瓦解聊斋了吗?杀死一个柳先生,保不齐会蹦出个什么松先生柏先生,再建立个别的什么斋。经过多年前的那次失败,我就明白,杀戮并非是解决问题的万、能钥匙。” 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大愚笑了笑,默默在心底嘀咕一句:“其实我不光与那位柳先生打过交道,还为他讲解过几本佛经。从当时他的学习进度来看,他确实是个总是能给人意外的人。” 老人似乎又沉浸在了对那段失败过去的追忆中,并没有注意到大愚的神情变化。他为自己也添了杯茶,而后才呵呵笑了一声,说道:“更何况,我跟他,我们跟他们,谁对谁错,最后大概依旧是凭借成王败寇来决定吧。” “也许吧。”大愚眯着眼喝了口茶。 老人也喝了口茶,继续说道:“而且大师也应该注意到了之前高调露面的封神国际,比起前者,后者的底蕴更深,威胁也更大。所以我们总局的重心更多地在关注他们。实在没有太多精力去应付聊斋,所以才麻烦到了大师头上。当然,若是大师想要替我们分忧,去面对封神国际……” “打住!”大愚慌忙放下茶杯,“那可都是些老而不死的前辈了。和尚我这种年轻人可万万得罪不起。你还是直说具体要我做些什么吧?” 老人看着看似慌乱的大愚,不由摇了摇头。 老而不死是为贼。 这可是句儒师用来骂人的话。 大愚既然说出来了,自然不会不知其意思。 所以很显然,大愚并非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的,不敢得罪那些前辈。 这无疑又是个好消息。 以后没准与封神国际动手的时候,能够用得上大愚。 老人默默在心底记下这一件事之后,继续说回了之前的话题:“大师认识鼠一吗?” “不认识。但之前他闹得那么大,多少也有所耳闻。不过他不是被驱逐出了梦之国境内吗?” “是啊,他是被梧桐市的那一位给驱逐了。可他临走的时候,还送了我们一份不大不小的礼物。” “什么礼物?” “一种新型的毒。” “很棘手?” 老人缓缓点了下头,语气严肃地说道:“非常棘手,不然也不会劳烦到大师了。就我们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这种毒似乎与心魔有所联系,并且具备相当程度的传染性。其实本来我之前先去找过七杀道长,可据他所说,大师对于心魔这一块,似乎别有研究。” “我就知道七杀那丑牛鼻子没安好心。”大愚无奈地嘀咕了一句。 事已至此,他好像也没有更多的选择,只能接受了。 “那行,这次任务我接了。不过我可不保证就能解决。鼠一怎么说也是位大修行者,还涉及到柳先生。” “我相信大师。”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说客套话了。我出手的规矩,局长应该懂吧?”大愚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老人。 老人同样也收起了笑容,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从右手边的一堆文件中抽出了一份足足十几页的计划书,递向大愚。 “请大师过目。” “看来局长大人确实是诚意十足,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就等着和尚我入瓮了呀。” 看着胸有成竹的老人,大愚双手合十,轻念一句佛号“阿弥陀佛”,随后以双手接过计划书,快速浏览起来。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五十一章 血仍未冷 十几页的计划书,林林总总数万字。 可对于大愚和尚这种大修行者来说,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但大愚却花费了足足半分多钟时间,才将这数万字的计划书浏览完成。 浏览完之后,他又虔诚地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计划书的内容仔仔细细完完整整地过了三遍。 在此期间,老人一直屏息凝神,没发出丝毫动静,生怕干扰到大愚。 一分钟后,大愚终于重新睁开了眼睛,流露出一丝笑意。 老人这才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事情谈到此处,已经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 虽然梧桐市的事情很棘手,但既然有大愚出手,即便不能无法完美解决,想必也不会太过恶化。而且有大愚出面牵制住聊斋,想必也会让聊斋投鼠忌器。这就给了调查局一段宝贵的缓冲时间,可以专心先处理封神国际的事。等局势稳定了之后,再做进一步打算。 “怎么样?大师可有什么还要补充的?” 大愚笑着摇了下头:“和尚没什么想补充的。局长大人诚意满满,找的应该是专业人士,这本计划书简直无可挑剔,只是计划书好看归好看,就是施行起来……” “这个请大师不必担心,凡事这本计划书里规划的,全都可以实现,我以调查局局长的身份向你保证。我现在就可以签字,签字之后,马上就安排专人筹备运行。我保管两年后,这所希望小学就会拔地而起,并在后年春天,开始第一批招生。” 说着,老人就伸手想从大愚手中拿回计划书,准备立刻签字。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大愚却并没有将计划书给他。 “大师这是何意?” 大愚笑着说道:“一所不够,我要两所。” 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老人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盯着大愚眉头紧锁,思考着大愚为何突然狮子大开口。这可与这个和尚一贯的规矩不相符合。 诚然,大愚和尚想要建立希望小学这种想法无疑是好事,老人也乐于配合。可这大愚突然开口就是两所,也着实让他有些犯难。 因为建学校这种事可不是盖几所房子这么简单的事,还需要考虑到师生资源的整合。 如果只是单纯的出钱盖房子,别说两所,便是再来两所,调查局也出得起。 可是光有房子的学校能叫学校吗? 那么多老师上哪去找?负责统筹运营的校长也是麻烦事,还有诸如食堂保洁等杂七杂八的员工,又得是几十号人。 与这些事相比,盖房子的钱反而是最易解决的了。 沉默了约一分钟,老人还是没有等到大愚改口。 他只能率先开口。没办法,谁让他现在是求人办事的那个。 “大师此举,似乎有些不合规矩吧?以前也有富商找大师念经超度消灾解难,可他们付出的不都是一所希望小学吗?” 大愚点头:“对啊。” “那为何我请大师出山办事,却要两所?难不成大师的收费也随市场形势通货膨胀了?” 大愚摇头:“因为他们请我办的是一件事,自然建一所学校,可我替局里做了两件事,当然得两所学校。” “怎么成两件事了?” 大愚指了指北方,笑眯眯吐出一个名字:“淮山。” 老人这才明白大愚说的是他帮助淮山重塑大上造境界一事,不由倍感头疼。这当然是件好事,还是件大好事,可也是件计划之外的事。 调查局现在可不是异闻司,不再是他的一言堂了。经费使用流程也不能是他这个局长一句话的事了,而是要提前做预算的。 如果要临时再计划多建一所希望小学,那无疑会增添很多人的工作量。 所以他决定装傻。 “淮山,我不太明白大师的意思,是他履行守卫职责的时候得罪大师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替他向你道歉,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停停停,打住,”大愚竖起右手手掌,板着脸说道“你别来这一套,和尚我不吃。我告诉你,和尚我可不是好糊弄的。之前跟那些富商打交道,他们钻空子的手段那叫一个眼花缭乱,和尚我吃了不知多少堑,长了不知多少智。你就是磨破了嘴皮子,我也不会改主意,两所学校就是两所学校。你答应了,和尚我转身就走。若是不答应,和尚我就不动身。” 老人自然也见惯了这种场面,面露难色道:“大师,不是我不想答应你,我也很想帮助大师,可现在调查局草创,百废待兴,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盖楼,员工工资,钱袋子憋得都响不动了。我这个局长,早就捉襟见肘了,实在是没办法啊。” “局长这是觉得一个大上造境界,还不值一所希望小学?”大愚不为所动。 老人赔笑道:“值,当然值,值大发了。可我现在实在是有心无力,要不这样,我先向上面打个申请,等上面同意了,我第一时间就筹备。” “切,这么浅显的拖字诀,你还好意思拿出来糊弄和尚我?” 一计不成,老人也不着急,继续笑着说道:“大师觉得淮山这孩子,怎么样?” “挺好的,爱国敬业,是个好孩子。” “那大师……” “感情牌和尚我也不吃。淮山是个好孩子不假。但一码归一码,而且,若不是看他是个好孩子,你以为和尚我会出手?而且我也够给咱们局面子了。你想想,一个大上造?还是底蕴深厚,没有后患的扎实底子。这要是别的宗门求我出手,别说一所希望小学?那就是十所,就是跪着叫我爸爸,我都看都不带看一眼的。” 见大愚不吃这一套,老人觉得自己这张脸还是不要的好。 反正也不是我自己的脸,而且这事也不是我们求着和尚你做的,是你自己自动自发的,是做好事。 想到这,他忽然心思一动,笑着说道:“大师为人纯善,见同事有难,主动出手相助,事了拂衣去,不求回报,这种乐于助人的精神,堪称新时代榜样,值得调查局上下,不,是梦之国全体人民学习。我这就写信给上面,提议对您的义举做出表扬,并号召广大人民学习。而且,今年的提优提干名额,我现在拍板了,绝对有您大师一个名额。之后的调查局全员大会上,我也会促成此事。之前大师不是担心自己的绩效考核吗?还是我做主,给大师您的年终考核评优。” “这么说,局长是想赖账了?”大愚冷哼一声。 老人抬手擦着头上被逼出来的汗水:“大师这是什么话?我不是想要赖账,实在是我爱莫能助啊。” 大愚懒得再跟老人扯皮,撸起袖子,点头道:“那既然这样,也好办。我等会出门的时候,再出次手,把他打回少上造。反正那小子的大上造境界就是泥糊的,一碰就碎。” “大师是在开玩笑吧?” “出家人不打诳语。” 老人这下没辙了。 他觉得以大愚和尚的个性,若是自己敢说一句请便,那人家绝对毫不犹豫地出手,说把淮山打回少上造,绝不会打回右更。 算了,终归是淮山那小子惹出的麻烦,还是让他自己来承担后果吧。 老人叹了口气:“即便大师这样说,我也还是不能就这么答应。” 大愚闻言便欲起身。 老人连忙伸手安抚:“大师稍安勿躁,大师稍安勿躁。” “你还想说什么?” “但是大师,我有一个折衷的办法。淮山是我们调查局土生土长的人中,第一个到达大上造境界的。按照规矩,我们包括梦之国都会对他进行一定的奖励。但是由于这件事太过突然,我们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突破大上造,所以并没有提前准备好奖励什么,而且这孩子又缺心眼,说不要国家的奖励,这件事便被搁置了下来。而现在,正好遇到这样的机会,所以我就想着,这第二所希望小学呢,也建,而且和第一所小学同期筹建。但是经费上就走淮山的名头,就当是国家给予他的嘉奖。你看行不行?”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那其中的细节,大愚也不愿意太过讲究。他放下袖子,点头道:“就这么办。” 说完,他将计划书递还给老人。 老人接过计划书,笑着说道:“那我等下就安排韩菲去找人再做一份计划书,等做好了,再给大师过目。” “这就不必了。我对咱们局里还是有信心的,总不至于欺骗我一个孤寡老人吧?” 老人笑笑,对着计划书张口吐出一丝辘轳剑气。无形剑气悄无声息渗透进了纸张,并隐约留下一个横贯纸张的剑形条纹。 大愚满意地点了下头。 这便是盖上调查局局长印章了,具备法律效力。即便老人现在撂挑子不干了,也改变不了了。 “原来大师对我们调查局这么有信心的吗?” “难道局长对调查局没有信心?” 老人将计划书搁置一边,话锋一转:“那依大师高见,我们筹划建立这个天下大同国度的计划,有没有可能实现?” 大愚本想随口敷衍一句,可看见老人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客套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这个出家人其实并非不打诳语。 活了几千年时间,他骗过的小人不计其数。他也从不曾为此感到惭愧。无非是因果报应罢了。 不过,在面对君子的时候,他确实从不曾说过谎。 而眼前这个躲在腐臭尸体背后的调查局局长,好像恰恰就符合他对君子的定义。 他双手合十,平心静气:“坦白说,和尚游历人间这么多年,历经六个王朝。每一个王朝早期,和尚都有一种看到了希望的感觉。可时间一久,才发现不过是天下乌鸦一般黑罢了。说真的,我现在却有些灰心了。我觉得那天下大同,就和人人成佛一样,都不过是一种异想天开的遐想,一个虚无缥缈的口号罢了。” 老人闭上眼睛,将左手放在那柄四尺长的青铜剑上,手指轻柔地抚摸着鲨鱼皮制的剑鞘。 大愚说的,也是他所见过的和所想过的。 但是,今天的梦之国,她真的和以前的那些不一样了。 老人猛地睁开眼睛。 而这一回,他的眼中不再浑浊黯淡,而是黑白分明如同晴朗夜空,其中更是有无数丝缕状的剑气来回游荡,恍若游鱼入海。 他那几乎不见血色的嘴唇微张,于是有风雷激荡。 “大师可曾想过,我们为何要在这个时间点推行建立异常人类与人类和谐共存的政策?为何不暗中积蓄力量,等国力蒸蒸日上,取得更大突破的时候再来推行?” 大愚看着老人剑气逼人的眼睛,缓缓低头,避开了锋芒,看着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汤,低声说道:“大概是立国不久,国人骨子里血,并未变冷吧。” 老人哈哈大笑,一改之前的病态,从轮椅上猛然站了起来。他扶着桌子,身体前倾:“大师不愧是大师!一针见血!我们之所以选在这个时间点推行这项政策,就是因为考虑到国人的血仍未冷。离梦之国建立已经八十年,但仍有一部分参战老人活着,有他们活着,那曾经的战争就不曾远去。可一旦他们全部死去,又或者他们的下一辈也逐渐死去,那梦之国为何而建立,又是如何而建立的,恐怕就没有太多的人能记得深刻了。人在某些时候是比较惰性的,一旦沉浸在了安乐的氛围里,再想推行这种政策,去促使他们改变自己的生活,无疑要困难的多。所以我们觉得,与其让梦之国在历史周期律当中黯然死去,倒不如让其和昙花一样,留下刹那的芳华!” 大愚好似没听懂一样,淡淡问道:“局长大人为何要和我一个方外人说这些?” 老人横跨一步,来到桌子侧面,面向大愚,长揖不起: “请大师相助韩某!” 第三卷退缩还是奋进 第四百五十二章 梦之国 “请大师相助韩某!” 看着长揖不起的老人,听着这句似有余响的铿锵话语,大愚忽然有些神情恍惚。 心神摇曳飘忽,仿佛穿过时间的长廊,一下子回到了一百多年前的一间破败小庙里。 就在那座庙的大雄宝殿前,有两个年轻人以同样的姿势对他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他们的音容笑貌随着回忆而从模糊变得清晰。清晰得好像这一切就发生在昨天。 时间来到整点,局长办公室墙上的古董座钟突然打开,弹出一只活灵活现的机械布谷鸟。 “布谷布谷”的叫声中,响起“铛——铛——”的厚重鸣响。 这如同擂钟的鸣响一下子就把大愚带回了很多年前的那座破旧寺庙。 寺庙名为寒山寺,因建在寒山的半山腰上而得名。庙不大,只有几间老旧破败的房子,以及几个年龄不同却同样瘦骨嶙峋的僧人。寺庙没有高僧大德,也无文人墨客诗文相赠,名声不显,但胜在幽静,风景宜人,所以平日里也会有一些香客入寺烧香。供奉的钱财不多,却也勉强足够几个僧人不会饿死。 大愚游历路过,天热口渴,便进去讨碗水喝。在得知大愚一连奔波数月也未能睡得一个安稳觉后,那年龄最大的老僧便邀请大愚在寺庙歇息几天。时逢乱世,大愚不愿打扰这同行的清净。当然,这是推辞。最主要的原因是,当时所有人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而他又太过能吃,他怕把这间只有几个人的小庙给吃垮了。 可他推不掉几个僧人的盛情邀请,只好住了下来。 事情后续和他所猜想的一样,寒山庙的日子原本就不富裕,每日每人的口粮都是定量的,陡然多了一个人,显得更加吃紧,只能从其他几个人的口粮里省出一份。那几天里,几个和尚做早课都比以往没有精神。 于是大愚便在得闲的时候,帮入寺烧香的香客解签,挣些香火钱,算是抵自己的食宿费用。 对于解签这种事,大愚不算陌生。行走人间时,总会遇到囊中羞涩的时候,但化缘是不想化缘的,所以只能帮人算命换取盘缠。当然,他其实也不会真正意义上的算命,无非是看碟下菜罢了。 遇到眉头紧锁的,八成是遇了倒霉事,想消灾。遇到眉开眼笑的,那自然是遇上了好事,想求喜话。如果不能确认是喜是悲,那就多聊两句,套上几句话,揣摩个七八分,然后对症下药。 靠这一招,大愚吃遍了整个人间。到了寒山,自然也不会露怯。 一连几天解签,说中了好些人的心事,解了好几个人的心结,隐约打出了名气。 之后每日都有人来找大愚解签,有远有近,一时间,寒山山道上的青苔都被踩得差点绝迹。 过了半个多月,大愚想走,可那几个僧人也与大愚混得熟络了,便邀请大愚长住。大愚推辞不过,便决定再住上几个时日。 就这样,等到他又住了半个月,再次准备离去之时,小寺庙里却忽然来了一波奇怪的香客。 这一波香客共十三个人,说是一家子,却全是汉子,没有任何一个女眷和孩童,说话吞吞吐吐,眼神也比较躲闪。 他们来求签不假,可却也顺带着问了寺里的不少情况。 大愚将那些关于寺庙本身的问题单独拎出来过了一遍,发现这伙人还挺专业。 这些问题就包括,寺里的生计,有多少田地,一年能收多少香火钱,总共有多少人,可有大力支持的阔气香客,主事的有无认识权贵信徒,以及这些僧人都是否还有家人。 寒山寺的和尚都是一群忠厚老实的良善之人,全无防备之心,将自己的家底漏了个底朝天,甚至还想邀请那伙人在寺庙将就一晚,可把大愚看得直摇头。 可毕竟在人这白吃白喝了近一个多月,大愚也做不到就这样一走了之。而且人家之所以能看上这间小破庙,说不定就是他这一个多月替人解签惹出的风波。虽然他解签只不过象征性的收一点点钱,但这种事,恐怕说出去都不会相信吧。于是他便又继续住了下来。 过了几天,一个夜黑风高的夜里,这伙香客趁着夜色从墙头翻进了寺庙,脸上还都用破布蒙着面。 刚巧不巧,这伙人一进门就撞上了起夜的大愚。 这群人摸出不知从哪顺来的各种铁器,就对着大愚冲了上去,结果就被大愚这个灵活的胖子施展了三两手拳脚功夫给放趴在了地下。 之后,大愚便将一堆人扔进了大雄宝殿,就着烛火,讲了一夜的经。等寒山寺的几个和尚第二天早上醒来,这群人已经听了一夜经文,虽然依旧大字不识几个,但却也会背上几句“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了。 后来大愚便只身一人将十几个强盗押往了县城。期间一根绳索没用,也没有镣铐铁索,十几个强盗行动自如。可几十里路走下来,竟没有一个强盗试图逃跑。到了县衙之后,也不抵赖,反而各个很爽快地将自己之前所犯的事都倒了个干净。 十三个人,人人手上都有几条人命,甚至还杀过一小队士兵,抢了好几条枪和两箱弹药,其中还有几颗手榴弹,就藏在离寒山寺不远的一座小山洞里。 这可把当时的县城主官吓得不轻。 小县城的城墙才不到半丈高,又穷,根本养不起人,只有几十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守卫,还没有几条枪。 要是让这十几个汉子几条枪进了城,那可绝对是一件天塌下来的大事。不管最后事情闹多大,他这条命在不在,反正他的官帽子肯定是保不住了。 于是主官拉着大愚和尚的手是千感谢万感谢,到了饭点,还请了大愚在城里最阔气的酒楼摆了一桌子的素菜,让大愚时隔许久,吃了回饱饭。最后送大愚回寒山寺的时候,主官还特意请了一个戏班子十来号人,将大愚围在中间,敲锣打鼓,唱着现编的词,浩浩荡荡回了山。 这一出戏下来,让原本就开始小有名气的大愚和尚一下子在周遭变得是如雷贯耳。许多外地来的香客,不远数百里之遥,上寒山烧香,只为见大愚这个奇僧一面。 用主事老僧的话来说,那就是只有几百年前,寒山寺刚建成的时候,有过这般光面风景,而这又多亏了大愚这个福星。 为了寒山寺的香火,为了这群瘦和尚能多吃几年饱饭,所以大愚又没能走成。 反正对于他这个无家可归的出家人而言,天下之大,何处是栖身之所? 何处又不能栖身? 半年后,大愚接到一笔好生意。有孝子花重金请大愚和尚去为卧病在床的老母亲念经,消灾祈福。 即便不是看在银钱的份上,也要看在人家孝子孝心醇厚的份是不是? 大愚便去了,可这一去,没见到卧病在床的老母亲,却见了两个刚刚加冠的年轻人。 这两人穿着一身浆洗干净熨烫妥帖的学生校服,神采飞扬。一个高些,腰杆挺直,表情冷峻,好似秋山。一个瘦些,面容清秀,笑容和煦,好比春日。 二人请大愚坐下,奉上热茶,而后便为大愚讲起如今这片土地里的乱局,讲了很多,大愚一直洗耳恭听。直到天黑,这二人才姗姗说明来意。 原来这二人准备效仿古人,发动起义,推翻各地的格局军阀,赶走异族侵略者,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家,此次邀请大愚,便是觉得大愚和尚长得英姿飒爽,习得一身好武艺,又在此地颇具盛名,威望深重,一呼百应,实为统帅的不二人选。 二人这话把当时的大愚逗得几乎合不拢嘴,毕竟他游历人间数千年,有夸他长得一副菩萨面容的,有骂他脑满肥肠堪比猪猡的,可就是没人说他长得英姿飒爽还是个当统帅的料。 最后,大愚问了这二人几个问题: 他们二人准备建立一个怎样的新国家?与如今相比,这个国家究竟新在哪里?他们如何建立,建立后又将如何管理? 二人七嘴八舌说了很多,可最后,在大愚平静的笑容下,他们渐渐沉默了下去,并主动放弃了邀请。 此事之后,大愚又回到寒山寺,为香客继续解签解愁。 没过两年,年纪最大的主事僧人偶感风寒,又因年轻时吃苦,身体亏空太多,大病不起。临终时,老僧拉着大愚,欲语泪先流。 断断续续中,他告诉大愚,因为战事,他的家中亲人早已死绝,只剩他一个几岁的孩童孤苦伶仃,随着难民潮沦落此地。幸得他的师父收留,在此地出家削发为僧。后来又逢战乱,师父为护着他们几个徒儿,被过路的军阀杀死。之后,几个师兄弟觉得留在此地前途无望,不过死路一条,商量着要离开去别处讨生活。可老僧怕惯了颠沛流离,便一个人留了下来,看着这座摇摇欲坠的破旧寺庙。 而之后,又遇到了逃荒的难民,他也学他师父,收留了几个孤儿,这才有了寺里现在的几个年轻和尚。 这些年里,他们几个和尚相依为命,不是家人,胜似家人。 说到此处,老僧已是涕泗横流,上气不接下气。大愚笑着拍了拍老僧的手,说了句“我暂时不走”,老僧这才心满意足,含笑而去。 按照老僧生前的心愿,大愚将老人的尸体放入了燃烧中的柴火堆。很遗憾,没能烧出舍利子。所以只能抖搂了一捧骨灰,埋在了山脚处的一棵歪脖子松树旁。 老僧便是在那颗树下歇息,而后被他师父发现,领回了寒山寺的。 之后,经过几个和尚的公开推举,大愚变成了寒山寺的主事僧。在他的主持下,没过几年,寒山寺便成了湘竹市方圆几百里内最负盛名的灵山宝刹。 湘竹市所在州府,隔三差五便有战事,驻地军阀换了好几个,但却一直无人对久负盛名的寒山寺动刀,反而都以到寒山寺敬香为彩头。所以寒山寺在很多时候,便成了一些人躲避军队追捕的避难场所。 而在此期间,大愚其实又见到了那两个年轻人。可他们乔装打扮了,躲在逃难人群当中,并没有与大愚打招呼的意思。大愚也就当做没看见。 直到大愚来到寒山寺十年后,那两个年轻人才再次入山拜访大愚。 这时,他们已经脱掉了身上的学生制服和稚气。 个高的那个,皮肤晒得黝黑,身穿带着补丁的布衣布鞋,头戴一顶破旧草帽,腰间别一杆刀锋磨得蹭亮的镰刀。可能是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缘故,他比之过去壮实了不少,脸上多了些肉,没了往日的那种冷峻。 有些瘦的那个,皮肤到还如往日的白,但是身上却没有当年的那种干净清爽。宽松的工作服穿在身上,风一吹直晃,将他显得更为瘦削。那身有些旧的工作服看得出经常清洗,但还是留下了不少深深浅浅的机油污渍。而他腰间的挎包也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一根被握得油光滑亮的长木锤柄穿出包口露在外面。大愚与之握手的时候,还看到他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仿佛浸透到皮肤里的黑色。 两个人年轻人不仅穿着样貌变了,连名字也改变了。 他们现在,一个叫公千古,一个叫私一时。 要说唯一不变的,可能就是他们眼神中仍然保留着年轻时那种灿若星辰的火光。 炽烈灼热,透露着一丝可以燎原之势。 几句寒暄过后,他们便回答起了当初大愚问出的那几个问题。 他们要建立一个与过去所有国家都不同的新国家。 在这个国家里,没有皇帝,也没有奴隶,所有人都是平等的,靠自己的劳动换取报酬。多劳者多得,少劳者少得,不劳者不得。 在这个国家里,老有所依,幼有所养,男人和女人可以自由的恋爱结婚生子。不会有人因为父母之命就要和一个不喜欢的人结婚,也不会有人因为钱财被卖给一具冰冷的尸体。 在这个国家里,人人有读不完的书,有吃不完的肉和粮食,有宽阔干净的房子住,有漂亮温暖的衣服穿。 为了建立起这个国家,他们将成立一支赤色黎明军。他们将号召全天下的被压迫者们全部站起来,用科学民主的思想武装这些被压迫者们的大脑,用钢铁的纪律与信仰将这些被压迫者们团结在一起。 他们誓将和这些被压迫者一起,用自己的血肉建起一座永不倒塌的城墙来庇护他们的国家与后辈,至死不渝。 在以后,这些压迫者和其后辈会成为国家的主人,用集体的意志和力量来共同决定这个国家未来的走向。 这个国家将会成为良善者的天国,罪恶者的地狱。 两个以梦为马的年轻人还为这个国家取了一个响亮又美丽的名字。 梦之国。 第四百五十三章 天下桃花一瞬开 钟鸣渐弱,在齿轮与发条的作用下,扑棱着翅膀的机械布谷鸟又缩回了自己的巢穴之中。 大愚从一百多年的梦中回过神来,一手摸着油光蹭亮的头颅,一手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面露愁容。 刚才眼前这个老人是在以调查局局长的身份与他说话,算是沟通工作,他讨价还价起来自然毫无障碍,哪怕真的拒绝,也没什么,大不了挨顿工作不积极的批评便是。 可现在,老人作出如此大礼请他,这要的可不仅仅是他积极的工作态度了。 这是一个追逐梦想的人以心中的大梦为饵,在邀他入局。 而一旦他入了局,再想退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为什么我一个出家人,总会遇到这些能惹事的主?莫非真的是我对阿弥陀和如来那几个老东西不敬,遭了报应? 越想越觉心累,大愚和尚长吁短叹,哀叹连连。 可老人对他故意发出的叹息不闻不问,依旧保持长揖的姿势,分毫未变。 大愚心中更是后悔。 这是铁了心要拉我入局啊。早知道是这样,我就借口身体抱恙,躲在书店里就着老板的阴凉乘凉不出来了。 罢了罢了。这老家伙想必是算准了我这个出家人这辈子是六根不净,难断红尘纠葛了。 他站了起来,来到老人面前,叫苦说道:“局长大人这是铁了心要和尚我这条老命?” 老人姿势不变:“这绝非韩某本意。” “所以局长这是承认这一招是那两个小子教你的了?” “他们只是说过,大师是真正的君子。” “所以可以欺之以方啊。和尚我认识他们两个,真的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大愚嘴上说着,身体却上前一步,搀扶起了老人。 “不过局长大人,他们当初请我出山相助,可是备了厚礼的,你这就没些表示?要是准备了什么千两黄金万两白银什么的,便拿出来吧。和尚我来者不拒。” 老人在大愚和尚的搀扶下重新坐回了轮椅,笑呵呵说道:“一罐腌辣椒。他们在借宿的老乡家蹭来的。” 大愚帮忙盖着毯子,又是一声长叹:“就这,他们还骗我说是自己腌制的,存放了近十年,舍不得吃,专门为我留着的。” “他们那段时间,每天忙着宣扬理念,发展同志,又要逃避追捕,每日不是东奔西走就是东躲西藏,哪来的闲工夫给你腌制辣椒?不过以大师的聪明才智,不用明说,自然心中有数。不过总归是他们骗了你,如果你真有怨,找个时间去他们坟上好好骂一骂他们。” “是该骂,他们当初骗我说等梦之国建立了,就要为我建宗立寺,还要用黄金为我塑个金身的,可现在梦之国建立八十多年了,我连根毛都没见到。所以啊,你别再说我是聪明人了。这不是骂人吗?我叫大愚,不叫大聪明。我要是真聪明,当初也就不会为了他们一罐子咸的要死的腌辣椒,就跑去给他们撑那什么劳什子破红船,载着他们满天下乱跑。你知道吗?当初我出山的时候,足足360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圆满。可最后梦之国建立后,你猜我多重?60斤,还是裹着大棉袄的时候称的。真不知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会撞见这哥俩。得亏他们死得早,不然我真得找上门去要债去了。哎呦,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劳碌命。之前碰见他们,好不容易等他们死了,以为能消停了,天天吃饱喝足,修养了这么久,才养回这一身360斤的慧根,可现在,又撞见了局长你,不晓得还能不能活得下去。要是还能活下去,不知道这次又要掉多少肉,又不知道吃多久才能补回来。” 老人当即义正言辞说道:“我待会便让人提高大师你的餐补,按两人份,不,三人份的量才算。” 大愚顿时笑开了花,眼睛被脸上的肥肉挤得几乎要找不到了:“我就说,局长大人肯定没他们那么小气,不会就凭两杯苦茶就将和尚我打发了。不过要我说,看局长大人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这些年应该也受累不轻吧。到时候忙完了,我去他们坟上骂他们,叫上你一起?” 老人含笑摇头:“心之所向,无怨无悔。”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大愚摇头晃脑,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大师还懂诗词?” “当初我没出家的时候,也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进士及第。要科举,要进文化人的圈子,不多背些诗词,人家都懒得正眼瞧你。” “佩服佩服。”老人拱手抱拳。 “嗨,其实我这进士来得也玄乎。十年三次科举未中,最后没办法,借钱找人拜了一位乡贤为师。后来你猜怎么着?那老师竟和一朝飞黄腾达的当朝太傅是同窗。那太傅为了施展胸中抱负,四下招贤纳才,为举荐我的老师入朝做官,向小皇帝推荐了我老师的陈年文章。不知那几篇文章的哪个内容戳中了小皇帝的敏感点了,一朝惊为天人,命人火速接我老师到了都城,破格擢升,最后更是金口一开,让我老师作了春闱主考官。然后考了几次,连个举人功名都没有的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中了进士,你说巧不巧?” “大师过谦了,如果没有真才实学,便是有人有心提拔,也无济于事。” 大愚笑着,忽然话锋一转:“我观局长大人,也像是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不知您是什么功名?” 老人很是惭愧的说道:“在下不及大师大才,未能取得任何功名,不过一介乡野俗人罢了。” 大愚促狭地眨了眨眼睛:“未能取得功名,存在两种可能。一种是考了却没能考中,而另一种是,当时就没有科考这回事,不知局长大人的未能取得功名是那种情况?” 老人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大愚说道:“大师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试探我的来历?” 大愚很坦然地点了点头:“我都要为局长大人豁出这条命了,总不至于连局长大人的姓名都不知道吧?我虽然叫大愚,但如果真这样,那未免也傻得太过了。” 老人叹了口气:“大师言之有理,我确实应该以诚相待。只是我与那二人一样,早就抛却了姓名,并立下誓言,功业一日未成,一日不敢将之取回。” 大愚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继续追问道:“刚才局长大人自称韩某?不知是哪个韩?” “韩者,井垣也。” “原来是韩赵魏楚燕齐的韩,”大愚点了点头,而后笑着问道:“和尚我曾经听过一个传言,咱们异闻司第一任司主就是姓韩,名字也很巧,刚好和局长大人的小秘书是同音,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回事?” 老人神色未变,摇头说道:“这个传言我也听过,但纯属无稽之谈。众所周知,你所说的那个姓韩的,早就因为行刺始皇帝陛下而被陛下处决了。” “陛下?局长大人似乎很尊重那位始皇帝陛下?” “异闻司毕竟是那位陛下创建的,我身为异闻司主,对其尊重,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唉,我曾是个读书人的时候,读到过那位韩子的文章,对韩子佩服得那是一个五体投地,只可惜生不逢时,未能与之一见,实在是憾事。而就在刚才,我听到局长说自己姓韩,还以为局长……”大愚忽然停顿住了,端起了面前已经凉掉的茶杯。 老人好奇问道:“以为什么?” 大愚又将茶杯放下:“以为局长是那位韩子……的后裔。” 老人有些忍俊不禁:“大师不愧是大师,想法真是天马行空。不过,虽然我也很想和那位司主前辈扯上关系,但我真得与他没什么关系。” 看着神态平静从容的老人,大愚叹了口气:“那可就有些太遗憾了。不过有一说一,我觉得以局长大人的风姿,便是韩子再世,应该也不遑多让吧。” 老人手指轻轻一弹,一缕剑气飞出,击中大愚面前的茶杯。 叮—— 白瓷茶杯在瞬间高速震动了不知多少下,因摩擦而产生的热量将凉掉的茶重新加热,再度冒起了白烟。 “那按照大师这种说法,以大师之前所展现的风姿,那便是佛祖再世,恐怕也能与之比肩。” 大愚端起茶杯,感受着其中的滚烫热量,皱眉说道:“我可是真心实意地在夸赞局长大人,可局长大人为何骂我?” 老人有些不解,急忙道歉道:“不知韩某哪里说错了,还请大师海涵。” 大愚理所当然地说道:“你说我跟佛祖比肩,这还不是骂人吗?” “抱歉……” 老人刚想道歉,却听大愚紧接着说道:“和尚我论气质论长相论才华,哪点不比那个只会躲起来骗人的强?” 老人愣了一下,一时不知大愚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要是一般的和尚,听闻别人将他与佛祖比肩,只会觉得这是对佛祖的冒犯。 不过想起大愚之前所说的他不信佛,老人又觉得大愚可能是认真的。 可正是觉得大愚和尚是认真的,他才真的不好说什么。 调查局里可是也有佛门子弟的,若是自己认同了大愚的话,再传出去,他这个局长不偏不倚的立场还坐不坐得稳了? 他只能大笑着说道:“大师实在是太过幽默了。” 好在大愚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没有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而是喝了口茶说道:“这第二件事,局长可只交代了一个壳子,具体要和尚我怎么做,是否还有补充?” “我就不瞎指挥了。大师在这方面是内行,而且我离得远,也不了解具体情况,还请大师见机行事便是。我相信大师。而且为了帮助大师,我还特意为大师安排了个助手,是个医修,过些时日会到梧桐市。不过还请大师不要见怪,这绝非是在大师身边安插眼线的意思。” “那我就谢过局长大人厚爱了。其实是眼线才好,和尚虽然我行的端坐得正,但在修行界,名声一向不是特别好,叫你们看见,也能省去很多麻烦。” “大师见外了。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我在,调查局上下就不会有针对大师的声音出现,请大师放手去做便是。” “那和尚我就不客气了。对了局长,你方才说此次见我是为三件事,不知这第三件事,是指什么?” “其实这第三件事,说来简单,只是想让你替我向一个人问好。” “哦?是谁?” 老人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江老板。” 大愚挑了挑眉毛:“原来局长大人也认识我们老板?” “是啊,认识很久了。” “原来局长开始说的同道中人,还有这层意思?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来,大愚我敬局长一杯。”大愚双手捧杯,站了起来。 老人也捧起茶杯站了起来:“是我该敬大师才对。” 两只茶杯碰在一起。 将苦涩的茶水与茶叶一通囫囵咽下之后,大愚放下茶杯,双手合十行礼:“局长公务繁忙,大愚我就不多耽误了。” “且慢。”老人也放下茶杯,然后顺手拿过那卷刚才被搁置一边的竹简,将之缓缓展开。 这竹简的年代似乎太过久远,显得有些破败不堪,但却被人很用心地修复过。霉变的地方被清理掉了,断掉的牛皮绳也被换成了新的,一些模糊的字迹也被人用刻刀重新描过。 上面的字体也有些古老,但与小篆极为类似,所以大愚勉强能够认得。 老人的手指轻轻指向其中一段文字,缓缓下移。 大愚情不自禁地念出了声。 “春秋三百年冬,瑞雪覆野,兵马难行。少将军大婚。上天为之贺,遂命天下桃花一瞬尽开!” 第四百五十四章 补天 如果如果书店。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刚上班的范无救无心观赏梧桐市的闪烁霓虹,步履匆匆。都快要迈进书店了,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桃树上的繁花,疑惑道: “咦,现在不是秋天吗?桃花怎么开了?莫不是也受了人类影响,可以不分季节地发、春了?” 忽的冷风四起,吹得范无救一阵哆嗦。心脏跳动得厉害,血液奔流的声音也如此清晰。 “怎么回事?我怎么心血来潮了?是有麻烦了吗?”范无救打了个喷嚏。 “不过谁这么大胆子敢算计我?还是在老板的面前?算了,管你是谁,反正天塌下来有老板顶着。” 范无救揉揉鼻子,放弃了思考,朝着书店里面大叫道:“老王!老王!” 进了书店,范无救才发现王苏州并不在,只有江臣一人,就着灯光在看书。 “老板晚上好。对了,老板,老王他在后面吗?” 江臣轻轻嗯了一声。 范无救自己拉了条凳子坐下,而后就摸出手机给王苏州发了条短信,让他赶紧到书店前面,自己有要事找他。 在等待的时间里,范无救看了一眼低头看书的江臣,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说道:“老板,我听老王说,老谢他……前几天跟你提起辞职的事来着?” 江臣抬起头,看着欲言又止的范无救,淡淡说道:“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你也想学他?” 范无救被惊得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怎么会。老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老范能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我就是……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范无救一咬牙:“我就是怕老板您生气。真的老板,还希望您别生老谢的气。我这几天天天打他骂他。老板,你犯不着跟他置气。他就是一时被鬼迷了心窍,才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 “哦?”江臣笑着说道:“我倒是很好奇,什么鬼能迷了堂堂白无常的心窍?” 范无忌轻轻在自己的脸上拍了一下:“老板,是我说错话了。他啊,就是前段时间红烧肉吃多了,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真的,老板,他已经知道错了,就是不好意思跟您说,所以托我来帮他道个歉。” “是吗?”江臣放下手中的书,端起了茶杯。 范无救偷偷打量了江臣两眼,见其好像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立刻明白自己的行为可能是多此一举了,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他凑近了几步,笑嘻嘻地说道:“当然是了,老板。我老范是什么人,老实人,从不说谎,那在三界都是出了名的。又怎么敢在您面前撒谎?” “可是我怎么觉得你现在就在撒谎呢?” “错觉,错觉。” 见江臣的水杯空了,范无救很自觉地拎起茶壶:“老板,我来替您添茶?” 江臣看了他一眼,最后默默将茶杯往前推了一点。 范无救一边倒着茶,一边解释道:“老板,我跟老谢那可都是您看着长大的,我们是什么人,您最清楚。老谢这个人,天生的玻璃心,就见不得人间的伤心事。活着的时候是这样,死了去了远乡,成了勾魂使者,还是这样。他也不是故意想辞职,实在是见多了人间的伤心事,受不了了。其实不光是老谢,牛头马面他们,最近也都有情绪了,只不过他们没敢跟您说。” “他们是这样,那你呢?” “老板喝茶,小心烫,”范无救恭恭敬敬地将茶杯递向江臣,同时说道:“我啊,老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天生缺心眼,对这些事……” 江臣吹着热气,淡淡说道:“我可给你时间了,你要不说可就没机会了。” 范无救挠了挠头:“那我可就说了,老板,您别生气。其实我也有些受不了,不过程度比他们要好些。不是我想偷懒,老板,您让我们在能力范围之类去救救人间的这些迷途者,这是好事,可人间的迷途者未免也太多了。而且救了几百年了,数量也没变少,您说我们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 江臣喝了口茶,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反问起了范无救一个问题:“杨晓丽现在怎么样了?” 一提起杨晓丽,范无救顿时笑了起来:“老板,你不知道,她啊,现在的状况不要太好,那到了远乡,听说可以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兴奋得都没法形容。我们本想给她安排减刑的,但她说什么都不要。让她放两天假,在远乡好好玩两天,熟悉熟悉环境,也不要,非要立刻加入远乡的建设当中,还吵着要去最艰苦的岗位。” 江臣瞥了他一眼:“我怎么感觉你比她本人还高兴?” “有吗?因为她……我……”范无救忽然反应过来,江臣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问题了。他的声音微弱了下去:“老板,我明白了。其实能够让他们这些小孩子重新笑起来,这已经是我们所做的意义了。可是……” “可是什么?” 范无救拎起茶壶的盖子又放下:“可是……泰山府君他们都去了快五千年了吧?天地便是漏再大的窟窿,那该补起来也应该补起来了吧。可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所以你想问什么?” “所以老板,你跟我说实话,他们能成功吗?能够将漏掉的天地重新修补好吗?我知道,他们都是很强大的存在,三位圣人,加上天庭、地府和灵山还有妖族的各位大圣等等……可正是因为他们都那么强大,大多数人甚至可以一指头碾死我,我才感到有些害怕。连他们那么强大的存在,都去了这么久,却杳无音讯……” 范无救双手不安地交叉着:“老板,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失败了,已经死了……我知道这不是我该过问的事情,可是……我记得你说过,如果他们失败了,天地的漏洞扩大,这方天地的灵气就会大量流失,天道循环就会被破坏,天地就会彻底枯萎。到时候,就不是长时间养不出大修行者的问题了,可能连我们生存的环境,都无法维持。天地便会荒废,重新变回一颗混沌鸡子,而我们都会重新化作虚无。然后不知道过多少年,才会有新的生命演化诞生。所以如果连他们都失败了的话,我们也不可能抗得过去了,那我们现在做这些,救人间的迷途者,大力发展新远乡,人间还搞什么人类与异常人类和谐共处,又有什么意义?” 面对范无救的提问,江臣依旧不急不慢地品了口茶,方才恍若无事地说道:“关于他们能否成功这个问题,老实说,我也无法回答你,因为我也不知道。” 范无救更失望了,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头:“连您都不知道吗?您不是天道代行者吗?你执掌的生死簿不是可以预知未来的吗?” “现在连这片天地都自顾不暇了?我便是天道代行者?又能如何?坦白说,若是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可能会是最先死的那个。” “啊?老板您也会死吗?”范无救有些不敢置信。 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以为江臣这样的存在,已经达到了传说中的不朽境界,不会随天地而发生变化。 “在这片天地,谁都可能会死。” “您以前都没跟我们说过这件事,您只说过您会陷入长眠。” “那是你们也没问过,而且那时候我也不清楚情况会糟糕到这种程度。我让你们采集爱恨,是为了帮我压制因果侵蚀。如果我压制不住,那便需要长眠来缓冲。可他们处理的问题直接关乎到天地的存亡,若是失败了,天地都没了。那我这个寄生虫,自然也就无法继续活下去。” “啊,那您岂不是会很高兴?因为您以前说过,你早就渴望着死亡了。” “是……”江臣忽然迟疑了,因为他的眼前忽然就闪过了青橙的模样。可也只是停顿片刻,他便继续说道,“对我而言,这确实是一件快事。” 范无救没能发现这片刻的迟疑,继续问道:“那三位圣人呢?不是传说他们已经到了不朽的境界,不会因天地存亡而变化吗?” “是的,他们确实已经到达了有限的超脱,即便这片天地死去,他们也依旧可以很好的活下去。” “真的吗?”范无救的眼中忽然亮起了希望的火光,但片刻后,那火光又一寸寸黯淡熄灭了。 这片天地诞生至今,也不过才出了这三位圣人。 至于妖族的那些所谓大圣,不过是他们没文化的表现,硬往自己脸上贴金而已。 由此可见,圣人的难得。 所以成为圣人而摆脱这场天地浩劫这种事,也不过是种虚无缥缈的奢望罢了。 可他随后又有些不解:“那既然天地重归混沌,他们也不会因此死去。那他们又为什么要去补天?要做这种也许是徒劳一场的事?” “所以这就是他们能成为圣人,而你不能的原因了。” “好吧,”范无救勉强笑了一下,继续问道:“那老板,你现在能告诉我天地为什么会出现漏洞了吗?” 江臣低头喝茶,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 因为这片天地其实不过是一个年轻作者的妄想而已。 他将自己的妄想写成了一篇网络小说,我们不过是小说中的虚拟人物而已。 可他的写作水平有限,脑洞也不够大,运气也不够好,写了一百五十万字却依旧无人问津。 写作挣不到钱,而他又刚刚结了婚,父母催着要小孩,处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他已经没有精力和勇气再坚持下去,所以他只能选择放弃写作。 他写的明明是一个催人奋进的故事,可他自己却成了最先投降的一个。 这让他无颜再面对我们,所以只好选择亲手杀死我们,毁掉这个他亲手打造出来的天地,并借此埋葬掉他那颗不安分的心。 简单地说,就是他为了生活,放弃了梦想。 这种事情,在他的世界里,随处可见。 在我们的天地中,也同样不值一提。 可是这样的答案,又有多少人能够坦然接受呢? 咽下苦涩的茶水,放下茶杯,江臣平静摇头:“这不是你能知道的事。” 这已经不是范无救第一次问起这个问题了,也不是第一次被拒绝了,所以他并不觉得如何失落,无力地点了下头。 江臣的手指在桌子上重重扣了一下,抬起头,视线穿过厚厚的建筑遮挡,望着无穷无尽的天空,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听说在过去,你最喜欢从比天空还要高的地方俯瞰这片天地? 不过说实话,你实在有些迟钝,也很粗心大意,甚至没发现,你在凝视这里的时候,也被某个喜欢满天地乱逛的家伙发现了。 虽然那个家伙无论从哪点来说,都不是很靠谱,甚至还为了翘班,搞得整个天地大乱,差点毁于一旦。但这一件事,做的还是很漂亮的。 喂,上面的那个废物作者,你想就此放弃,想就此抹杀掉这片天地,问过我们的意见没有? 第四百五十五章 弹幕之争 江臣突如其来的安静让范无救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好像在仰望着什么的江臣,不安地挠了挠头。 自从泰山府君他们去补天之后,他和老谢他们就一直跟着江臣混了。现在想想,已经快五千年了,可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他还从没有见过江臣这个样子。 或者说,是江臣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摆出过这种姿态。 好像我的问题又给老板添了麻烦?果然,我就该管好我这张破嘴。 范无救轻轻又在自己脸上扇了一下,而后才犹豫着轻声叫道:“老板?” 江臣回过神,低下头,看着一脸忐忑的范无救,轻声笑了下:“但我能告诉你的是,他们并没有死去,至少没有全部死去。还有许多人在坚持着,坚持与自己可能无法对抗的存在对抗着,所以我对你们的要求是,只要他们还没死绝,你们也不能放弃。当然,我答应你们的事也依旧作数。不管他们如何,只要你们能帮助人间成功建设起人类与异常人类和谐共处的社会,你们与书店的契约便会自动解除。在那之后,你们想做什么便可以做什么,想活就活,想死就死。” 听到这个好消息,范无救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一点都不觉得这件事能够办成。 当然,他也不觉得江臣这是故意诓骗他们。因为他渐渐发现,也许江臣是真的觉得这场梦会有实现的一天。 是老板看到了我们所不知道的?还是如老王说的,老板早就已经疯了? 不过这个问题无论是哪一种答案,好像都不是我这种小人物考虑的? 范无救自嘲笑笑,而后扭头往后门处,看着那颗伸出来看了一会儿的脑袋:“你看什么呢?” 王苏州嘿嘿笑了笑,又瞄了江臣几眼,见其似乎并没有如何不高兴后,方才慢吞吞走了出来。 他今天可是让江臣丢了好大一波面子。为了安全起见,他决定今天还是老实点了,最起码今天之内别再开江臣的玩笑了。 “叫我来干嘛?要请我吃饭?” “你欠我的两顿河底捞都没请我?还想我请你?今天让你来,是让你看热闹来的。” “啥热闹?”王苏州眼睛顿时就放光了。 范无救掏出手机,晃了晃:“看好了。” 王苏州撇了撇嘴角,但还是拉过一条椅子坐在了范无救身边。 范无救先打开信微,在地府工作总群里@了一下全员,在看到刷刷刷闪过“收到”之后,得意洋洋地看了王苏州一眼:“今天让你看看我们地府阴司的牌面。” 说着,他又点开了虎鱼直播,直接进了小云朵的直播间。 小云朵刚开播,正在与弹幕互动聊天,此刻看到范无救的进入提示之后,顿时比心欢迎道:“欢迎黑无常哥哥的到来。” 王苏州看着屏幕上那个小鸟依人的女主播,再看看一脸凶相的范无救,愣了片刻,随后露出会心的笑容:“好你个老范啊,藏得够深啊,以前你经常看那些大胸主播,我都被你蒙蔽了,原来你真正喜欢的是这种萝莉啊!品味可以啊。” “你瞎说什么!”范无救白了他一眼,随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看好了!” 接着他点开下面的送礼物链接,毫不犹豫地点了最前排的那个,选择了支付。顿时,手机页面上有烟花炸开,一架火箭从手机屏幕下方缓缓升起,而平台公告也立刻飘出。 “黑无常范无救在小云朵直播间送出火箭x1!” 小云朵惊讶地捂住了嘴,不敢置信道:“感谢黑无常哥哥送出的火箭!谢谢!” “嚯!”王苏州倒抽一口凉气,“老范,你最近踩到狗屎发财了吗?这么大方?以前你不是出了名的抠门土豪,只送飞机的吗?现在怎么玩上火箭了?你早说你喜欢这一款,我给你表演就是了。什么萝莉音御姐音我都会,什么女装我也都能穿。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注册个直播号。” “闭上你的嘴,看好了,现在热闹才开始。” 也就是范无救话音落下的功夫,直播间画面突然再次绽放烟花,一艘艘飞机火箭飘过,旁边的弹幕列表中,一个个格式整齐,带着地狱阴司前缀的id滚过。 小云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捂着嘴,好半天忘了说话,好不容易想起来要感谢礼物,却发现名字闪的太快,她根本念都念不过来。 与她同样感到震惊的还有王苏州,他猛地在范无救肩上拍了一记:“我去,老范,你真可以啊。居然想到了这种泡妞的方法。昨天我才听老板说,你找到自己相好的了,我还在琢磨谁这么好运气,原来就这这个小姑娘。嗯,眼光不错,够漂亮。” 范无救右肩一顶,将王苏州的手顶了下去:“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我就找到相好的了?你这个思想怎么就这么龌龊?人家才刚成年,就是一个小姑娘,你再胡说我可翻脸了!” “那不是你相好的,你还组织这么多人给她刷礼物?难道你们地府拓宽业务了,新增经纪公司的业务了,这是你们捧的新人?” 范无救用无药可救地眼神看着王苏州:“老王,不是我说你,你的觉悟怎么总是这么低呢?我们此次行动那是不掺杂私人情感的,是在做善事。” 王苏州嘿嘿一笑:“老范,其实我也挺贫困的,你们也发发善心接济接济我呗?” “呵呵,”范无救冷笑一声,“你要是也救过一栋楼的人,我们也不是不能考虑捧你一把。” “啊?这小姑娘救过一栋楼的人,这么厉害?什么背景?什么能力?” “没有背景,没有能力,人家就是一普通的小女孩。前些年她所住的小区煤气泄漏,她闻到了,跑上跑下提醒了一栋楼的人,就在她把人救出来没几分钟,楼就烧了起来,你说说,这是不是救了一栋楼的人?是不是应该得到奖励?” “这样啊,那确实该受到奖励”王苏州点点头,“那我也送点。”说着他就登录上了自己的号,在范无救鄙夷的眼神下,送了一张6块钱的办卡。 “老范,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明明就在嘲笑我。怎么,6块钱就不是钱了?礼轻情意重懂不懂?而且看直播打赏这种事,本来就要量力而行。那些不顾自身经济条件,为主播倾家荡产、挪用、公款,或者贷款打赏的,才是脑子有问题。而且我又不像你们,一个个都打着光棍,我可是有家有室的人,还有貌美如花的老婆等着我养。” 一听到这个,范无救顿时就得意不起来了。 这是王苏州的杀手锏。无论说到什么问题,反正但凡有机会,他就会秀一下自己的秀秀来鄙视一下范无救这帮子大龄单身汉。 “切!”范无救冷冷嘲讽了一句,便低下头,开始发送起给小云朵加油的弹幕。 这段时间里,又无数路人观众随着礼物信息被引流了进来。顿时小云朵直播间的热度被直接顶上了歌舞区首页。因为短时间涌入大量观众的缘故,直播间顿时卡顿了起来。 范无救刷新了好几次,画面才重新恢复了流畅。可看了一眼滚动的弹幕,他忽然皱起了眉头。因为在他们地府的点赞弹幕中间,又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弹幕。大意是说这又是他这个黑无常范无救传统主播做得宣传炒作。 范无救又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些不和谐的弹幕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多,有的甚至直接以过来人的身份,说起了所谓的小云朵的黑历史。而更可气的是,他们说的这些黑历史其实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是他们杜撰的。 而在这时,一些地府的其他工作人员也发现了这些不和谐的弹幕,并开始自发地与之辩论起来。 一时间,弹幕刷新的频率更快了。原本就居高的热度更是一下子如坐火箭一般,窜到了整个平台的首页。 王苏州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用肩膀撞了一下范无救:“诶?老范,我怎么感觉情况有些不对?这有些弹幕怎么在说难听话?这不会也是你们的安排吧?要真是,那我还真要对你们刮目相看啊。都知道反向炒作了。现在这社会还真是这样,不管好名声坏名声,有热度有流量有名,那就是能赚钱。谁会真正在乎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反正现在大家拼的都是人设,都是热度。” 范无救没有理他,手指飞快的打着,一条接一条的发着弹幕。 王苏州看了他一眼,意识到事情可能并不像自己想得这样,小声问道:“不是你们安排的?” 范无救这时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id。就在昨天,这个id也出现在了小云朵的直播间,发着攻击性的弹幕。 他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妈的,又是这帮垃圾,昨天他们就在这里针对的小云朵。所以我才找人安排了今天这场戏。这帮垃圾没事干吗?” “老范,这你就不懂了。现在这年头,大家都吃饱饭了,所以也有精力消遣了。有人的消遣是健身,有人的消遣是打游戏,有人的消遣是去酒吧唱歌跳舞,但还有一部分垃圾的消遣,那就是在网上喷人。这些垃圾,他从不在乎事情的前因后果,也不在乎是非对错,哪里热闹就往哪钻,谁有热度就喷谁。” 范无救用力地敲击了发送键,将一条“小云朵加油”的弹幕发送了出去。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江臣,冷冷说道:“也不是现在这样,以前其实也一样。这个世界从不缺少那些喜欢恶心人的渣滓,所以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这片人间还是毁灭的好。” 王苏州也在发着给小云朵加油的弹幕:“还好吧。毕竟这样的人终究占了少数,世上总是好人多的。” “可一颗老鼠屎,就足以坏掉整锅汤,不是吗?” 王苏州叹了口气,却也没再反驳范无救。 第四百五十六章 如果骑士团 随着两方的激烈争执,直播间内的气氛不断升温,引来了越来越多的观众进入了直播间,也导致了更多的观众加入到了这场争执中。 而小云朵只是个刚开始直播的小主播,并无人气,也无粉丝基础,所以声援她的人并不是如何多,只是有些人看着泫然欲泣的她心生怜悯,又气愤于那些攻击弹幕的言语难听恶毒,才不时声援上一两条弹幕。但这相比于攻击的弹幕无异于杯水车薪。 范无救在群里几次动员,地府的那帮人也拼了命的在反击着,可惜收效甚微,隐有败像。 一旁冷眼旁观的王苏州看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他摸着下巴狐疑道:“老范,我怎么觉得这帮人并不是单纯的路人观众或是键盘侠?” 范无救忙着跟人论战,头都顾不上抬:“什么意思?” 王苏州截了几张图,指着其中得几个id说道:“你看,这个人,这个,还有那个,每次这些刷屏弹幕都是在他们发出之后出现的,而且他们的言辞也最尖锐。并且你有没有发现,他们好像对小云朵的信息了解得很多,知道她现在的学校和年级,其中这个,我注意到了,更是说出了小云朵以前的高中学校,好像是这个牡丹市十六中。你知道是不是这个?” 被王苏州这么一说,范无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她确实是牡丹市十六中毕业的,可这会不会是她的某个同学?恰巧碰到了?或者之前有过过节?” 王苏州摇头否认道:“按你的说法,小云朵就是个刚开播几天的小主播,身后也没有经济公司力捧,这样的人,在网上一抓一大把,哪那么容易遇到现实中认识的人?而且这也是我迟迟不能确定这些人有组织的原因。因为像小云朵这样的小主播,名不见经传的,根本不值得这些人花费这么大力气去攻击。要我是键盘侠,当然去喷那些名气很大的大主播比较有成就感,就欺负这种小主播有什么意思?而且说实话,我看这些人更像是一个团队,有组织有预谋地在攻击小云朵,现在这样的水军团伙挺多的,但是人家一般都是收钱的。谁会花钱攻击小云朵这样才开始的小主播?图什么?” 啪—— 王苏州的话像是提醒了范无救一点,他神情一冷,右手高高抬起,狠狠落下,拍在了王苏州的大腿上。 “你说错了,还真有人会这么干!” “我去!”王苏州惨叫一声,揉着大腿说道:“老范你有毒吧,我好心替你分析情况,你却趁机报复我!” 范无救看着他,毫无诚意地道歉道:“抱歉,我想拍自己的,手滑了,而且谁让你跟我靠这么近的。” “算你狠!”王苏州继续揉着大腿说道,“你说的人是谁啊?” “多情剑客无情剑。”范无救咬牙切齿地说道。 “谁?”王苏州瞪大了眼睛,“李寻欢?” 范无救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弱智吗?他是小说里的人物。当然不是他了。只是那个人的id叫这个。” 王苏州挑了下眉毛:“我听你这语气,跟他似乎有仇?” “那就是个垃圾!” “现在事情都还没确定,你就这么肯定是他干的。而且现在的问题好像并不是找到谁是罪魁祸首,而是怎么解决当下的场面。”王苏州指了指手机屏幕。 范无救这才看见此刻的小云朵已经哭成了泪人。她一直试图擦掉脸上的眼泪,但擦掉的远没有流下的多。 原本就是个长相甜美,身材娇小的女孩子,现在这个模样更是惹人怜爱。 范无救光看着,都觉得自己的心要碎了。 “都怪我出的馊主意,非要帮她一把,结果帮出了事。” 他说着,手掌再次高高抬起。没等他落下,学了乖的王苏州已经搬着凳子躲远了。范无救只好将手轻轻地落下,而后面不改色看着王苏州说道:“你既然能看出问题来,说明你对这个事还是门清的,显然没少做了,那依你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放你的狗屁,我老王是那种人吗?谁不知道我是温文尔雅风流倜傥的玉面小白龙?能做出这么没谱的事?”王苏州当即就翻起了白眼,不过看着心烦意乱的范无救,他也没有再开玩笑,而是笑着说道:“不过,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身为主角团最强大的技能?” “什么玩意?” 王苏州看着一脸茫然的范无救,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神色,理所当然地说道:“摇人啊。有道是闻业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事情就应该交给专业人士来做。我虽然没见过这场面,但我们书店最近刚来了一位新人,对这事是真正门清。” “谁啊?”范无救有些茫然,他上的是夜班,而书店到了后半夜都关门了,所以他来这的时间远没有谢必安多,只是知道书店似乎又招收了新店员,但却不怎么了解。 “等我打个电话。”王苏州没有犹豫,立刻拨通了周大少的电话:“老周啊,睡了没?没呢?那正好,江湖救急,赶紧来前面一趟。对,就现在。” 不过两分钟时间,后院响起脚步声。 王苏州给范无救使了个眼色。 范无救立刻知道是正主来了,当即起身,闪现到了门口,笑容满面,伸出手热情洋溢地说道:“周老弟好!” 周大少原本已经洗完澡准备躺在自己房间里那张十万平米的床上休息了,接了王苏州的电话,虽然一头雾水,但也没敢怠慢,衣服都没顾得上换,拖着拖鞋就朝着前面过来了,一路上还跟大聪明聊着到底王苏州会是什么事找他。看到书店前面的灯光,正准备加快脚步,冷不丁看到一个矮胖身影突然出现在后门处,笑着向自己伸手。 黑帽黑袍黑脸,帽子是还写着天下太平四个字。 顿时吓得是亡魂大冒,直接就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而大聪明也没比他的怂货主人好到哪里去,半合未合的小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四肢小蹄子抽了疯似的踢蹬着,若不是周大少抱的紧,直接就被他挣开了。 看着这一人一猪的表现,范无救知道自己的热情是用错时候了。 也是,不论哪个凡人,冷不丁被传说中勾魂索命的黑无常堵住了去路,恐怕都不见得会比周大少的表现好在哪里。 他的笑容当初就僵住了,伸出去的手也悻悻地收回了,回过头无助地看向了王苏州。 王苏州立刻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事,哈哈大笑,快步走了过来,看着尴尬不已的范无救以及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一人一猪,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范无救的表情越发难看了。 眼看着老范可能要发飙了,王苏州憋着笑说道:“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周羊羽以及周明聪,这位呢,其实我不介绍你们也应该认出来了,黑无常范无救,我和老谢的好兄弟,都是书店自家人,你们叫他老范就行。” 范无救尴尬笑着,再次伸出了手:“两位周老弟好,痴长两位几岁,如果不嫌弃,叫我老范或是范大哥都可以。” 其实坚固谢必安之后,周大少对范无救的存在已经有了预期,只是范无救的出现实在太过突然,而且王苏州刚才也没交代清楚,让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毫无思想准备之下,这才被吓了一跳。而经过片刻的冷静,他已经感觉到好了很多,也是也慢慢走上前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范无救的手:“范……范大哥好!” 不过大聪明倒是没周大少那么好的心理素质,几乎团成了个球缩在周大少怀里,不愿露面。任周大少怎么催他,都不愿露面。这让周大少不免有些尴尬。 范无救比周大少更尴尬,只能尬笑着再次看向王苏州。 王苏州倒是没再刁难范无救,及时解围道:“我们还是进去坐下说吧,请老周你来,是有事情想让你帮忙。” 几人来到前面,周大少跟江臣打了招呼之后,才带着大聪明做了下来。 范无救为周大少倒了杯茶,让周大少受宠若惊。不过周大少看了一眼专心看书的江臣,还是定下了心。他对王苏州的可靠性是没什么底气,但是对江臣却特别有信心。 既然是老板在场,那大家自然都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了。 大聪明也是和周大少抱着差不多的心情,不过他对这个吓了自己一跳的黑胖子实在没什么好感,也不愿和范无救靠得这么近。等四肢恢复了些力气,挣扎着从周大少怀里跳了出来,落在了桌子上,又接着椅子来到了地面上,撒欢地跑向了书店角落里的那块阴影处。 小白睡得似乎很沉,对他的叫声没做任何反应。但大聪明也不介意,反而往小白柔软而温暖的腹部拱了拱,躺了下来。 自己还是个宝宝,为了快点长大,才不能像周羊羽那般大人学,就知道熬夜。 小白的身总是散发着令大聪明沉浸的气息,几乎是刚一挨到小白,大聪明便沉沉睡去了。而也就在大聪明进入梦境的一瞬,小白那毛发乌黑亮丽的长尾一扫,将大聪明扫的离小白更近了一些,同时如同棉被一样盖在了大聪明的身上,也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都挡在了外面。 看着安详睡在大黑狗身下的小花猪,周大少的心情忽然就恢复了平静。脸上的笑容也不再僵硬。 看来自己选择加入书店,好像真是一件明智之举。 而看着周大少平静下来的微笑,范无救和王苏州沉默地相视一笑。 周大少此刻的心情,他们很清楚,因为这种感觉,他们也都感受到过。 那是一种类似于家的温暖与祥和。 而这一切,都得归功于柜台后面那个似乎永远在安静看书的身影。 而在享受了大约半分钟的安静祥和的气氛后,王苏州拍了拍手,唤醒了周大少。 “好了好了,先别顾着舒坦,还有别的公主,在等着我们如果骑士团去拯救呢!” 第四百五十七章 周大少的底气 “如果骑士团?那是什么?”周大少有些好奇。 王苏州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这是书店一些成员自发组建的一个公益组织,成员都是一些具备谦卑、公正、诚实、怜悯、英勇等美德的正义人士,骑士团的主旨在帮助那些陷入各种困难的美少女。” 范无救也一脸疑惑道:“有这个组织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王苏州很严肃地点了点头:“当然有了。如果骑士团创建于3019年11月21日19点42分。” “那不就是刚才吗?”话一出口,范无救就知道这所谓的如果骑士团又是王苏州临时的奇思妙想了。 真的不想和这样的人认识啊。天知道老板怎么会将这种人招入书店。 范无救默默将凳子搬远了一些。 “副团长你干什么?我们正要开始如果骑士团成立暨解救小云朵大会,麻烦你坐过来一点。”王苏州皱起眉头,以训斥的口吻说道。 “嗯?我是副团长吗?那我倒是乐意参加。”范无救笑着将凳子又搬了回来,“不过,姑且让我问一下,我是副团长的话,那谁才是正团长?” 王苏州用宛若白痴的眼神看着范无救。 范无救忽然也觉得能够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的自己确实是白痴。 果然,王苏州立刻敲了敲面前的桌子,压低嗓音庄严地宣布道:“各位请牢记自己的身份,范无救你是副团长,而周羊羽是骑士团第一军团谦卑军团军团长,鄙人不才,由于品德最高,实力最强,被全票通过当选为如果骑士团第一任团长。” 范无救懒得再跟王苏州扯皮,转头看向周羊羽,拉住其一只手,跟其介绍起了目前的情况与找其来的目的。 两分钟后,听完简单介绍的周羊羽不自然地点了下头。他实在有些不习惯被人拉住手,还是被一个大男人拉住手说话,可试了一下,没有抽动,只好放弃了这个打算,勉强笑道:“我大概是了解情况了,你们怀疑这些公司弹幕是幕后有人指使。关于这个判断正确与否,我没法给出评价,也建议暂且搁置。因为我们现在最紧要的是要帮助这个小云朵摆脱目前的困境。而关于这一点,我觉得我能帮助你们的只有一点。” “什么?”范无救急忙问道。 周大少微微一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怎么治?”范无救更用力的抓紧了周大少的手。 “他们不是仗着人多势众喷的那叫一个爽吗?那我们也这么办。” 范无救有些失望:“可是我已经把地府未值班的成员都叫上了,总不能去把那些正在工作的兄弟们也叫上。” 周大少反手在范无救的手背上拍了拍:“范老哥看来对现在的网络世界还是了解不深,在晚上,人多不多,可不是按人头来算的。这一点,您就放心吧。就是个花钱的事而已,我熟得很。请让我先打个电话。” 范无救还是不太懂,瞪着一双大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苏州叹了口气。 要不是前两年,改革春风将他吹进了这家破书店,范无救这些老古董还在用着沉得跟块砖头似的大哥大。当然,这其实也怪不得范无救他们如此落伍,每日工作那么多,在人间与远乡之间来回奔波,喝茶的功夫都没有,哪有时间上网冲浪?仅有的一些空闲时间,又都被花在了修炼上,哪有心思琢磨这些身外之物? 而且现在时代进入了一个飞速发展的时代,稍不留神,就连他这样的年轻人都有可能被世界淘汰,更何况范无救这样的老古董? 好在在他王苏州如春风化雨的谆谆教导下,范无救谢必安这些老古董也开始用上了扣扣信微这样的上流通讯方式,闲暇时间也不再全扑在修炼上,也开始睁眼看世界,享受生活了。 一想起两年前那个落后到发着一股子霉味的书店和众人,王苏州不禁满意地点点头。 天不生我苏幕遮,别的地方不说,书店这一块还真是万古如长夜。 他拍了拍范无救的肩膀:“松手啊,你不松手人家怎么打电话帮你平事?你说你也不注意点,时代已经不一样了,大哥。以前的男人可以把臂交谈,抵足而眠,那是兄弟情深,君子之交,但现在,人家看到了只会在心里腹诽你们是一对死基佬。” “啊?”范无救顿时觉得手里握着的不是周大少的手,而是一颗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忙不迭松开,解释道:“周老弟别误会,我真不是死基佬。” 周大少忍不住笑了起来。 随着在书店呆的时间越长,了解到的人与事越多,他就觉得这里的人似乎并不如他之前想象的那样容易让人惧怕,反倒都透露着一丝可爱。当然,王苏州除外。 “怎么会呢?” 周大少应了一声之后,便立刻掏出手机扎到一个备注是嘴炮王者的号码拨了出去。 他让范无救将这件事放心交给他,可不是逞能或客气,而是真的有把握。 要说别的事,他可能极少有擅长的。但是花钱买水军冲人这种事?呵呵,范大少敢说国内除了那些大型的经纪公司,还真没别的个人是自己的对手。 毕竟别人可不像他这样,有个当首富的老爸撑腰,可以随便浪费钱。 当初他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他累觉不爱,只觉得对这个世界没有一点留恋,但又狠不下心自杀,也做不到看着他那对不孝父母在这世上潇洒,就想着法的宣泄自己心中的不满。 那段时间里,他无所事事,只好玩网游,一天换一个的玩,充大把的钱,与人到处pk。 为什么不在现实世界找人pk?废话,他又不傻,现实pk的成本可比游戏高太多了,要坐牢的。他便是再有钱,也不能无视人家法律不是。 pk多了,自然就会遇到一些不服气的,打不过就开始骂人。而骂人这种事,其实和写诗差不多,都是要讲究功底的。反正周大少资质平平,既不会写诗,也不会骂人。有一次他在某游戏世界频道上跟人对着刷喇叭,这个id叫做嘴炮王者的人便发私信给他,说周大少与其把时间金钱耗在这种没意义的事上,不如花点钱请人来骂,又省力气又带劲。 周大少想想觉得这个人的话好像还挺有道理的,便真的转了这个人500块钱。这个人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没有拿了钱就跑路,而是真的帮他与人对骂了一整天,直到把对方给骂下了线。 在此之后,周大少再也不亲自与人徒做口舌之争,花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要自己上去受气? 后来通过这个嘴炮王者,他又认识了几个游戏好友,经常花钱雇他们带自己玩游戏,包括练级,打装备,pk以及与人打嘴炮之类的。 而后来,这几个游戏好友便组建了一个工作室,听说接了不少八个人刷评论点赞之类的业务。而其实之前周羊羽发布视频的爆火,虽然内容劲爆是一方面,但这个工作室的宣传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电话接通,周羊羽干脆利落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让嘴炮王者立刻组织人进入小云朵的直播间,找回场子。嘴炮王者也很爽快的就答应了,并让周大少拭目以待。 之后,三个人就盯着直播间的弹幕看了起来。等待的过程异常漫长,好在大概五分钟后,三人就发现有更多陌生的id涌入了直播间,加入了这场论战,并且选择了站在小云朵这一方。 这让三人原本凝重的脸色得到了片刻舒缓。 王苏州对着周大少竖了竖拇指:“还是老周你给力。”随后他得意地看了眼范无救:“怎么样?我的建议是不是很靠谱?” 范无救继续盯着手机屏幕:“要说那也是周老弟的功劳,跟你有什么关系?” 与范无救这帮地府人员那苍白而无力的辩驳不同,这波人的弹幕要更具攻击性和迷惑性。随着这波生力军的加入,原本差不多算是一面倒的战局开始出现转折。 看着那些恶心人的弹幕被许多无关或者正面的弹幕挤了下去,范无救总算松了口气,抬手也对周大少竖了个大拇指:“周老弟,别的话不多说,以后用得着我老范的地方,直接讲。” 周大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事情还没结束呢。你这么谢我,万一事情办砸了……” 没等周大少说完,王苏州先挥起拳头在周大少胸口轻轻锤了一下,皱眉说道:“我说老周,不是我想说你,你都加入书店几天了,怎么还这么见外?一个大男人的,那么扭捏干什么。大家同为老板麾下的韭菜,就是异父异母的兄弟。什么是兄弟?能帮忙就是好兄弟。难不成在你眼里,我们就是那种势利小人?看你能力说话的?这件事成了最好,不成就再想折。难道我们堂堂如果骑士团,还解决不了这么个小麻烦?那以后还怎么去拯救全天下的受难美少女?是不是老范?” 范无救点点头:“除了最后拯救少女那一句,其他话都是难得从你嘴里说出的人话。” 听着二人的插科打诨,周大少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自爷爷奶奶离世之后,他看所有的人都天然带了一层隔阂,包括他的几个舍友。现实中几乎没有朋友,只有在网络上,他才有嘴炮王者那几个时常一起玩的网友。可又由于他们之间存在金钱交易的缘故,他一直不确定他和嘴炮王者他们之间到底算不算朋友,也一直没敢问。他怕自己问了,可怜连网上的朋友都做不成。 所以王苏州此刻说的这些,竟是他这二十多年时间里听过的最煽情的话。 而这种来自朋友的温暖感觉,显然要比他想象的更为美好。 “我……” 就在周大少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他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是嘴炮王者打来的。 算是给他解了围。 第四百五十八章 朋友 周大少揉揉鼻子,接通了电话:“嘴炮,怎么了?” “大少,你现在方便吗?我刚才联系人的时候,发现个情况,想着应该跟你说下。” “方便,你说。” “就和你猜的一样,对方这次行动确实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而且后续还有行动呢,今天不过是个开始。不过他们针对的对象其实不是小云朵,而是一个叫id叫黑无常范无救的。” 周大少下意识看了一眼范无救,见其没有什么反应之后,开了免提,不动声色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点。” “好像是有个id叫多情剑客无情剑的土豪跟一个黑无常范无救的土豪之前因为一个女主播结过仇。你懂的嘛,两个有钱男人为一个女人争风吃醋的狗血剧情。我们之前也不止帮过你一次撑场子了。这个无情剑好像是吃了瘪,就想报复这个黑无常。而他这次是得到消息,黑无常似乎在力挺这个叫小云朵的主播所,以这个无情剑就找了一批水军来搞这个小云朵作为报复。” “消息可靠吗?” “可靠。他们找的人里就有我们工作室的老五和老六,我刚才这一问,才知道有这么一出。大少,我们之前可不知道这小云朵跟您有关系,不然说什么我们也不会接这单生意的。不过话说回来,大少你换胃口了。现在怎么喜欢起这种小女生了,我们还以为你只喜欢大胸的呢。” 王苏州再次伸出大拇指,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 看着王苏州那猥琐的笑容,周大少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开免提了。虽然开不开以对方的听力都能听见,但不开的话,他还可以假装对方听不到啊。 他只能强行绷着脸大声说道:“瞎说什么呢!谁喜欢什么大胸女主播了!而且这个小云朵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我一朋友的亲戚。别乱说,听见没有。对了,别人我管不着,老五老六他们现在既然知道了,那就别再掺和这件事了。至于多少钱,你让他们告诉我,我信微转账给他们。” 手机那头顿时传来不满的声音:“大少你这不是瞧不起人吗?难不成在你眼里,我们几个还真就掉钱眼里了,光冲着你的钱来的?我跟你说,要不是你现在不在我跟前,不然我非揍你两圈不可。关于这个,根本不用大少你来说,刚才我跟老五老六说的时候,他们自己就决定要退出这一单了。钱他们也不会要你的。这次既然是大少你帮朋友出头,那我们这次的钱也都不要了。这么多年,也一直受你照顾了,总得让我们也尽点心不是。” 周大少眉头一皱:“这不是让你们损失了吗?不用,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有的是钱。你们能帮忙就已经给面子了。” “大少,我们知道你有的是钱。要是给你办事,那我们必须收钱,一分都不会少要。但是你这现在不是在帮朋友出头嘛,性质不一样。别的不说,就过去这几年,你帮了我们这么多。兄弟几个上学的生活费没找家里要,都是从你这得的,让我们在家里人面前可长脸了。现在轮到你有事,还不能让我们帮你在朋友面前长长脸?至于钱不钱的,现在我们眼看也就毕业了,很快找了工作就能自己赚大钱了,谁还看得上你给的那点三瓜两枣?是不是啊,兄弟们!” 电话那头顿时传来好几个人的声音。 “就是就是。” “那必须的。” “老大说的对。” …… 听着电话那头乱哄哄的声响,周大少却并不觉得吵闹,反而有些想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没死在那只画皮手中,应该也算得上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吧。 手机那头,老五接过了话。 “大少,你放心吧,那孙子找的这一批人,我都认识,都是朋友,等会我就去给他们打个招呼,有我们兄弟俩给你当卧底,保证弄得妥妥的,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周大少笑着说道:“老五,真的不用。这不是影响到你们信誉……” “屁的信誉,我们干这缺德事,要个蛋的信誉。” 周大少还想说什么,却听老六也插了一句:“没事,大少,反正那孙子钱都已经先给了,而且他下单的时候说话语气挺冲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我们所有人早就看他不爽了。真以为有钱了不起,我们就要惯着他了?要真比这个,大少你不把他踩脚底下去,但也没见大少你那么趾高气昂。所以你放心吧,不过为了面子上好看一点,我们也不可能表现得太明显,反正看我们演技就行了。” 听到那头这样说,周大少就也放下了心,没有试图再拒绝对方的好意。 “来,手机给我。喂,大少。” “嘴炮你说。” “那个大少,我是寻思,既然那孙子得罪了你的朋友,你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所以我们哥几个要不要也去给他上一课,听说他手底下也有几个女主播。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总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连点表示都没有,那也显得我们太好欺负了。” 周大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头看了眼范无救。 范无救摆了摆手,轻声说道:“替我谢谢他们,但暂时用不上他们出手,就先帮我把小云朵这里的节奏给带到正轨上去,就已经足够了。” 周大少点点头:“嘴炮,我朋友也在这,听到你的话了,很感谢你,但现在暂时不用你们出手。关于那孙子,我们自有打算。你就先帮我们把小云朵这里的情况稳定下来就行,至于后面的事,如果真要你们出手,那我再随时找你。” “那行。大少,要真有动静,可别拿我们当外人啊,不然以后兄弟都没得做。” “知道了。” “行,那就先这样,大少,我们先去忙去了,你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谢谢各位兄弟,回头有时间请你们吃饭。” “那这顿饭我们可就不客气了,到时候必定狠狠宰你一顿。” 在挂断电话之前,周大少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 “怎么了,大少?” 可真的要说出自己的想法时,周大少又犹豫了。他觉得自己前脚才找人帮忙,后脚就叫人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实在有些无耻。可犹豫了片刻之后,他觉得自己还是说出来的好:“这种事总归不是正道,以后有可能的话,还是不要再继续做了。不,是就别做了。如果还当我是个朋友的话,就再听我一次。以前是我不懂事,把你们带上了这样的路。但刚才你也说了,你们眼看着就毕业了,趁还没有铸成大错,就此金盆洗手吧。以后踏踏实实工作,本本分分挣钱,让你们的家人真正以你们为荣。” 对面传来一阵惊呼声。紧接着嘴炮不敢置信的声音传来:“大少,对面真的是你吗?你不是加入了调查局,被什么修行者给夺舍了吧?这居然是从你嘴里说出的话?你以前不是一直跟我们说,家人什么的都是浮云,自己过好了才是正途的吗?不是怎么潇洒怎么来的吗?如今也过上正道了?难不成你脱胎换骨,涅槃重生了?” 想起自己曾经里死亡确实只有一线之隔,周大少笑了笑,感叹道:“是啊,死了一次,又活了过来,所以很多事情想通了。” “要不说大少怎么是大少,还是你的境界高。我们几个甘拜下风。不过说真的,谢谢大少能这样说。其实即便你不说,我们也决定毕业以后就不做这种事了。准确地说,我已经不打算干了,今天不是看在你大少的面子,我绝对不会接这个活。” “真的?你们不是在骗我吧?”周大少也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其实以前我们做这个活,大部分工作都是接你的委托,还有一半是胡老大的委托。但前两天,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我们几个收到他的短信,他说他要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他没跟你说吗?” 他怎么会跟我说呢?我跟他又不熟,唯一的交集点其实就是共同拥有你们这群朋友罢了。 就像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敌人,朋友的朋友其实也很少会是朋友。 不过这些话自然是不好说出来的。 周大少只能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已经好几天没上游戏了,所以没看到他的留言。而且我现在有了工作,可能以后也没有……太多时间陪你们玩了。” 手机那头忽然沉默了片刻。 周大少忽然有些难过。可随后,他还是听见了嘴强王者笑着说道:“所以说啊,你这个铁杆客户都没了,我们几个不转行等着饿死嘛?” “我可以……” “停,别说你可以养我们。我们知道你有钱,或许你随便指甲缝漏一点,都比我们辛辛苦苦忙碌一年要赚得多,但我们还是要说谢了,但真不必了。毕竟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手脚健全头脑正常的成年人,嗟来之食还是吃不动的。当然,最主要原因是你不是个富婆,而我们不是基佬,不然把你软饭吃到死,哈哈……” 周大少也跟着笑。 “对了,我们几个约好过几天周末去找胡老大面基,到时候你要一起来吗?” 周大少犹豫片刻还是拒绝了:“我最近可能会很忙。等以后有空了,我再专门接待你们几个。” “那我们可又记下了。你别想赖掉。,行了,不说了,我们先去战斗了。单手打字就是没双手打字舒服。” 电话被挂断了,听着嘟嘟嘟的忙音,周大少笑着笑着便笑不出来了。 其实刚才他和嘴强王者都不过是在假装从容罢了。 或许对于出于学生阶段的人而言,“等以后有空了”其实就寓意着下个寒假或暑假,但对于即将或已经毕业的人来说,“等以后有空了”便是一个遥遥无期的近义词。 没有了寒暑假,最长不过七天的假期就显得那样短暂。回趟家,睡个懒觉,陪爸妈看看电视,陪老婆孩子逛个街,参加一场或数场喜宴,就根本剩不下什么了。 更别提那些连法定假日都没有的人了。 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让周大少忽然想起了前两年毕业的时候。虽然和那三个舍友没处成过命的兄弟,可毕竟一起朝夕相对了四年,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真正要离开的时候,还是会莫名地舍不得。只不过当时他们都是些大老爷们,实在没脸面去表达而已。别看大家走的时候说说笑笑。可实际上回到家独处的时候,心里想些什么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反正周大少当天回到家后,窝在沙发上咕嘟咕嘟连灌了两罐啤酒。 而今天,他和嘴强王者这几个网上认识的朋友,终于也走到了这一步。 这也就预示着,胡说八道、周家大少、嘴强王者、嘴强皇帝,嘴强总统、嘴强主席这几个常常捆绑出现在各大游戏排行榜速通排行榜前列的id大概率是聚少离多了。 但也只是失落了片刻,周大少便重新振奋起了精神。 因为上天对他好像还是仁慈的,给他关上一扇门的时候,也没忘记又给他重新开了一扇。 一些旧朋友远离了他的生活,却也有些新朋友闯了进来,不是吗? 他挺起胸膛,抬起头,看着范无救自信满满地说道:“听到我朋友说的了吗?放心吧。他们虽然听着喜欢吹牛,但从我认识他们起,就没有骗过我。” 第四百五十九章 争风吃醋? 在周大少挂掉电话后,三个人又盯着直播间看了十多分钟,在嘴强王者他们的反击下,支持的弹幕明显比攻击的弹幕多了很多。而看到这个变化后,小云朵的神情也有了起色。她抹掉了眼泪,吸了吸鼻子,开始唱歌。 歌曲还是那首她最擅长的小幸运。 因为刚刚哭过,她的嗓音状态不是很好,但还带着轻微哭腔的声音搭配上这首原本就有些忧伤的歌曲,比之正常情况更能感染人心。 音乐本来就是最容易让人产生共鸣的一种交流方式。 所以在小云朵认真而充斥情绪的演唱下,一些原本只是单纯进来看热闹的观众也忘记了最初的目的,认真地听起了歌。比起花里胡哨的噱头,直播内容才是观众收看直播的最终目的。 当然,这显然也与小云朵的甜美外形离不开关系。 毕竟虎鱼直播平台的观众主流是青年男性,而这个群体中恐怕没有多少能抵御得了才艺出色的萌妹子的魅力。 弹幕中开始出现许多人初恋的名字。这成了压垮那些带节奏的弹幕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到这里,范无救知道,今天这场纷争,差不多可以宣告结束了。 这让他不由松了口气。 如果小云朵因为他的因素,而遭受到更大的伤害,那他恐怕万死难辞其咎。而如果真到了那种境地,他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举动,那都是有可能的。所以周大少的帮忙至少让他少了一次犯错误的机会。 他再次笑着对周大少感谢道:“谢谢你,谢谢你们,救了老范我一命。” 周大少摇头笑笑:“你也看到了,都是他们做的,我只不过打了通电话而已。” 范无救还想再说些什么表示感谢,却被王苏州打断了。 “行了行了,事情还没有最终解决呢,看把你们高兴的。而且摆在我们面前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需要去解决。” 范周二人看着王苏州,想知道他有什么高见,却见王苏州嘿嘿一笑,之后起身来到范无救身后,双手搭在范无救的肩膀上,用力捏揉着:“老范,还不快快交代,你到底是怎么和那个什么无情剑因为一个女主播争风吃醋的。亏我之前还担心你可能会单身一辈子,暗自伤心了好久,原来你个老小子也喜欢背地里搞事。快点交代,不然你今天别想走出书店大门。”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老范堂堂正人君子,怎么会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情。”范无救挥手打掉了王苏州的手。 王苏州撇撇嘴:“你这话现在说出来,连鬼都骗不到,是不是老周?” 周大少摸摸鼻子:“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掺和。不过我确实很好奇这背后是怎么一回事。” 范无救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今天如果不把事情来龙去脉交代清楚的话,王苏州绝对可以在一夜之间炮制出一套以他为主角的大型狗血爱情剧,起码四十集以上,而且最迟在明天晚上之前,就传得整个书店的人都知道。 那画面,想想都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行了,我说还不行吗?” “那还差不多。” 见范无救服软,王苏州回到自己的座位,身体挺直,双手叠放在面前的桌上,宛如一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 “其实事情不是你们想得那样。这个多情剑客无情客吧……” 一提到这个名字,范无救就觉得有些恶心,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继续说道:“他表面上,是个土豪,经常给一些漂亮女主播刷大量礼物,在整个虎鱼直播平台也小有名气。” 王苏州点了下头:“难怪我觉得这个id这么耳熟,前段时间好像还见到他为一个女主播刷了几十个超火。” “但实际上,他就是个骗子。” “怎么说?”周大少有些好奇。 “他吧,手底下开了个经纪公司,签约了许多的主播。至于为什么这些经济公司能够存在,其实也和直播平台有直接关系。因为为了钻劳动法的空子,这些直播平台基本不会与主播直接签订劳动合同,而都是与经济公司签合同。与这一样的道理,外卖平台不与外卖员签劳动合同,网文网站不与写手签订劳动合同,大家都是所谓的合作关系,一旦出了问题,劳动法也管不到这些平台。这已经成了现在发家致富的必用手段。” “而在这样的基础上,这些经纪公司与直播平台自然存在很多的合作。针对普通观众,一个超级火箭要三千块梦之币,但这些经济公司刷超火,其实就是个数字,真的花不花钱,那还真不好说,因为我也不清楚他们合作的具体内容,不过肯定远低于这个数字就是了。而目的呢,不过是诱导那些傻乎乎的路人粉消费。他刷大量的礼物,一方面捧了自己的员工,一方面为直播平台提高了收入,简直是双赢。” 王苏州嘿嘿一笑,插嘴道:“百姓的钱三七分账,乡绅的钱如数奉还。让子弹飞,永远的神。而这其实也成了现在这些娱乐行业的潜规则,不仅仅是是直播,包括那些偶像明星,都有一样的套路。粉头出面,组织大量粉丝众筹为自家偶像应援打榜,其实钱到底有多少花在了打榜上,有多少进了粉头的腰包,只有粉头他们自己知道。” 周大少听得瞠目结舌:“还有这种套路?” 范无救看着惊讶的周大少,叹了口气:“周老弟,你啊,还是太年轻,这种套路,在我那个年代就已经不是新鲜事了。都是被人玩烂的套路了。” “那怎么还能玩得转?”周大少更觉迷茫。 王苏州拍了拍周大少的肩膀:“你是现在好日子过惯了,没见过以前的惨相。你知道梦之国成立之前,我们的识字率是多少吗?不到百分之十。哪怕现在梦之国成立八十多年了,识字率也照样没能达到百分之百。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杜绝这种骗局,无异于痴人说梦。而且识字的高智商傻子,你在新闻上又不是没见过。所以这个,只能怪人家骗子太精明,而傻子呢,又太淳朴。” 范无救继续说道:“但他的骗人手段,还不止这些。你们知道他手底下的那些主播大部分都是怎么来的吗?” 周大少摇摇头。 王苏州又是嘿嘿一笑。 周大少看向王苏州:“你知道?” 王苏州点点头:“听他这么一说,能猜到一些。” 周大少有些羡慕:“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范无救安慰道:“因为他心脏,所以才能猜到。比起他这样的,其实我更喜欢你这样单纯的。要是世上都是你这样单纯的人,那这人间该有多美好?” 周大少一时想不明白范无救这到底是在夸自己单纯还是在骂自己傻,只能哭笑不得地摸摸自己的鼻子。 范无救笑笑,继续说道:“其实直播这个行业吧,也符合经典的二八定律。百分之二十的主播拿走了百分之八十的薪酬。剩下的那些小透明主播,连个温饱都混不到。事实上,除了某些运气特别好的人之外,大部分的主播,哪怕是那些大主播,在出头之前,都会有特别艰难的时候。你就现在去看,有些直播间可能只有寥寥几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你哪怕给他们送个几块钱的礼物,都会获得他们的好感与信任。” “而多情剑客无情剑这个骗子,就利用了这个人性上的弱点。他每天都会耗费一定的时间在看直播上,目的呢,就是为了发掘一些自身条件还不错,但却又没能火起来的小主播,又或者是一些已经有了一定粉丝基础,有了爆红条件,但却缺少一点助力的主播。他会去给这些主播刷礼物,骗取好感度。而在信任度达到一定程度后,他便会以一个伯乐的身份出现,邀请你加入他的公司,与他签订合同。而这些合同呢,往往都是一些对主播来说非常不对等的合同。薪资待遇低,签约时间也长。” 说到这里,范无救也是长长叹了口气:“但对于这些小主播而言,能有人赏识就已经是非常不错的事了,还能拿个几千块钱的月工资解决一下燃眉之急,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一般的好事。而且坦白说,现在这些想当主播的年轻人中,极少有懂法律这一块的,根本看不明白这些被精心设计的合同到底存在怎样的猫腻。所以往往不多加考虑,便签了。而之后,这个骗子就会利用自己手头的资源去推销这些主播。” 周大少有些好奇:“他眼光就这么厉害?现在主播能不能红,很多都是看运气吧。他这么撒网,不怕赔本吗?” 王苏州再次拍了拍周大少的肩膀。 周大少有些不解:“我说的不对吗?” 王苏州摇头叹气:“算了,还是老范你来跟他解释一下吧。” 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能长这么大的。 范无救怜悯地看着周大少,缓缓说道:“其实这些主播能不能红,对他而言,重要,但也不重要。以现在的直播行情来看,签五十个小主播,只要捧红一个,他就有得赚。因为那些合同,这些主播即使红了,所赚到的钱的大头也全都会被经纪公司拿走,自己仅能得一小部分。而至于那些没红的,你以为他就会赔本了吗?他放出的合同都是有限定条件的,你得完成相关直播任务才能拿到薪资。一旦你完不成任务,就只能拿到两千块钱的底薪。你觉得他这样的人,会在乎这两千块的底薪吗?而且如果这个主播实在红不了,他也可以随时解约,不受任何限制。但如果是主播想解约,不好意思,且不说你能不能解约成功,便是成功了,也必须支付高额的违约金。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听到这里,王苏州忍不住鼓掌感叹道:“教科书般的剥削方式,这样的资本家,不用来做路灯装饰,简直就是暴殄天物。不过这其中居然不涉及到黄色的与黑色的限制级内容,让我有一点点失望。” 范无救呵呵一声冷笑:“你觉得这其中可能不涉及到这些内容吗?” 这下连王苏州也有些无言以对。 他只能转头看着江臣幽幽叹道:“幸福真的是个比较级。和这些人比起来,老板你真是一朵纯洁无瑕的白莲花啊。能被你这么温柔地剥削,我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第四百六十章 福祸无门 对于王苏州的揶揄,江臣没有任何表示。 王苏州本来还想嘴欠两句,但一想到白天自己让江臣丢了那么大的面子,还是别作死的好,于是只能继续催促范无救赶快点,捡一些带颜色的事情来说。 范无救冷冷瞥了他一眼,也同样不予理会,自顾自接着说道:“我之所以叫他骗子,是因为他最喜欢以哄骗的方式引诱那些主播与他签订合同。他的画饼技能很娴熟,大部分主播都能被他唬到。当然,更确切的说,是金钱太过有魅力,对那些主播的诱惑实在太大。” 王苏州有些惋惜:“他怎么不用金钱来诱惑我?不然我准得让他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范无救点头:“可惜了,没让他遇到你这样的狗。” 对于范无救的讥讽,王苏州毫不生气,反而笑嘻嘻说道:“谢谢夸奖。” 范无救拿王苏州这个贱人没办法,只好继续说道:“其实也有过几个主播产生了你这种想法,想要吃了他的包子走人。但可惜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面对这些想要‘背叛’自己的人,他这个骗子也毫不吝啬展现这个世界残酷的一面。方法也很简单,就是找几个看上去就不像善类的人没事出现在你的周围,不打你不骂你,只是跟着你。当你在家的时候,会时不时敲你家的门。” 头一回听说居然有这样的事,周大少重重拍了下桌子,愤愤不平地说道:“就没有人报警抓他吗?” 范无救摇摇头:“不是没有人报警。但是他很精明,打得全部是擦边球。而且出于谨慎起见,他养了几个人,都是没什么文化的小年轻,被他给的那点好处迷得五迷三道,情愿为之上刀山下火海。这些不太光面的事,他都是交由这几个人出头去办,而自己躲在后面。而且大不了就是拘留几天,对于这些小瘪三来说,这可是个加班赚工资的好机会。拘留一天,这个骗子给他们的工钱会是平时的三倍。所以在某种情况下,他们是挺想做点出格的事进去,但是那个骗子还得时常交代他们不要出格。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些主播又通常不过是无钱无势的弱势群体,又如何能有勇气去与这些人对抗?所以通常情况下,他们只好忍气吞声,低头做人。但这个骗子也还算知道和气生财的道理,不致于太过逼人太甚,让那些主播陪金主喝酒吃饭时,也不至于非要出卖自己的身体。” “咦?”王苏州有些吃惊,“他竟然这般好心?” 范无救面露讥讽地说道:“他只是不强迫而已,但是他会拿出整摞整摞的现金摆在你面前,微笑着等待着那些人欣然同意那些金主的邀约。而在饭局之后,会发生什么,可就与他没有关系了。” 听到这里,周大少握紧的拳头无力地松开。他刚才想说只要那些人舍得一身剐,总能把皇帝拉下马。可仔细想想,别人毕竟不像他周大少,有个梦之国首富的爹,可以替他承受很多不必要的风险。 对于他而言,与多情剑客无情剑这样一个骗子撕破脸皮,不过是雇个专业律师团队与之扯皮的事。但对于绝大部分没有混出头的主播而言,这很可能是件复杂到甚至都不愿细想的事。 在现实里,敢于向更强者挥拳,敢于舍弃一切去反抗强权的人,终究只是少数。 在梦之国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温驯和良善一直流淌于大多数国人的血管里,人们所讲求的美德是谦让和忍受。只要还有一些回旋余地,人大部分还是会退让的。那些鼓起勇气反抗社会压迫的,无一不是被逼到了绝处。 而周大少扪心自问,如果自己处在对方的处境上,又没有一个当首富的爹,那他鼓起勇气反抗的可能性也许只有百分之零点一,甚至更小。 失落的周大少起身去饮水机旁倒了杯冷水,一饮而尽。心中的愤愤不平稍稍被压制,他这才又为王范二人倒了杯水送了过去。 “谢谢。”范无救微笑致谢。 作为一个远乡人,并且是一个大修行者,他已经不受饮食限制,餐风饮露便可长生。 但他还是浅浅尝了一口,才放下水杯接着说道:“至于我跟他的过节……那是因为一个叫阿珂的女主播。” 而王苏州就有些头疼了,他不是远乡人,也不是大修行者,只是一个年龄不过两岁的小僵尸,还需要定期进食维持生命。只不过他只能进食一种食物,那便是热气腾腾的鲜血。 之前还好,他有江臣的帮助,又从未尝过血的味道,得以压制住了嗜血的本性,勉强维持了人类时期的味觉与进食习惯。可那次吸食过画皮的血液之后,他的嗜血本性便彻底觉醒了。有时若是看见新鲜的血液时便会流露出强烈的对于血的渴望。 对这种渴望,他无疑是拒绝的。他可不想以后跟秀秀终于能在一起了,结果亲热时他却一不小心失控咬开了秀秀的喉咙。 只是面对他杜鹃啼血一般的哀求,江臣很冷淡地拒绝了。理由是王苏州已经长大了,而江臣又不是他爹,没义务一直无偿帮助他。王苏州几次耍赖撒娇无果,也只能认命。 好在画皮虽然修为不济,但毕竟是个异常人类,精血中蕴含的血气比较旺盛,又被他吸了个精光,所以他目前还不用下一次进食。而这几天,他除了炼剑和练剑之外,也在忙着与自己的味觉和肠胃做斗争。不过效果不佳,目前的战局是百战百殆。 所以此刻的他只能端着一次性水杯望水兴叹。 在听闻范无救口中的名字后,他眼睛一亮,兴冲冲问道:“不会是我知道的那个阿珂吧?” 范无救翻了个白眼:“你一天能看遍整个虎鱼平台歌舞区女主播,谁知道你说的阿珂是哪个?” “就是那个唱歌的恶,还特别专情的。”王苏州补充道。 “专情?” 范无救皱眉想了想,觉得这个词汇与自己说的那个阿珂好像并不符合,刚想摇头,却听王苏州笑着再次补充道: “对,特别专情。以前的文臣武将有一项异常珍贵的品质,叫忠诚,忠诚于自己的皇帝。当然,很多情况下,谁是皇帝他们忠于谁。而这个阿珂,就秉承了这些先贤的遗志,极度专情,只和榜一谈恋爱。” 说完,他还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所以他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这个主播也一样,谁是榜一就和谁谈恋爱。 范无救长叹了一口气。 因为王苏州这个玩笑似的形容却意外的贴切。 “那这个阿珂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阿珂了。” 周大少也知道二人口中的阿珂说的是谁了。 这个女主播在去年还是虎鱼直播歌舞区的一姐,不过据说为了与金主恋爱,已经有几个月没露面直播了。 他不禁好奇问道:“阿珂好像几个月没来直播了,这与范老哥有关系?” 范无救摇头否认了这一点:“道祖有句话说得好,‘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她的退出,与我无关。甚至我还试图帮过她,可惜她误入歧途太深,我便有心杀敌,也只能是无力回天。” “其实她和小云朵一样,都有救人功德在身。那是发生在十多年前的事了。在那个时候,扶人还不是一项高危工作。她有次大雪天回家,在路上遇到一位昏迷在雪地里的老人,老人满头是血,呼吸微弱。她及时呼救,叫来一位过路人,又和过路人一起,将之扶到了温暖的地方,等待救护车的到来。最终老人成功得救,而就医生估计,如果不是她们及时将老人扶到了温暖的地方,再晚一点,老人可能就要被冻毙于风雪了。” “尽管她救的人没有小云朵多,但她也仍然是功德无量,所以也是我们的帮扶对象。说来我之所以关注直播,也是受她的影响。不过她的运气要比小云朵好得多,再加上直播行业刚刚兴起,一片蓝海,竞争力远没有如今这般激烈。她自身条件也比较出色,长得好看,唱歌也好,所以很自然地就火了。而之后,她也很顺利成章的被那个骗子给盯上了。” “那个时候,这个骗子刚投资房地产赚了一笔钱。正好看到直播的出现,他敏锐地发觉,这可能是一项非常有前景的行业,便毅然投身其中。那个时候,他的经纪公司刚刚成立,他也是第一次当资本家,不是很熟练,远没有现在这般有经验。对于这些主播的拿捏掌控,还不像后面现在这样炉火纯青举重若轻。而且公司草创,没有名气,他想要从行业中脱颖而出,也需要一面光鲜亮丽的金字招牌。” “就在这时,阿珂进入了他的视野。他决心将阿珂打造成一颗直播界的新星。为此他确实付出了很多的财力和精力,为其请专业的声乐老师,形体老师,花钱为其买新闻,替其造势,再加上阿珂的自身条件出色,所以很快便成为了虎鱼平台歌舞区甚至整个平台的一姐。” “而那个骗子也很舍得,给阿珂的薪资待遇非常的优厚。为其买了车,还为其在梧桐市买了房。那个时候,阿珂不过是个在普通家庭长大的小女孩,二十岁出头,风华正茂,心思淳朴,哪见过这种阵仗,很快就沦陷在了那个骗子的金钱攻势下,视其为自己人生中的贵人。为了回报于他,与其续签了长达十年的劳动合同,而且薪资待遇也没有要的很多。并且更关键的是,她甚至偷偷喜欢上了这个骗子。不过很显然,她那时读的书少,没听过那句‘所有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在确认阿珂这颗摇钱树已经茁壮成长结出果实,可以收获的时候,那个骗子露出了一心为财的本质。他不满足于接一些正规的商业合作。有些有钱人想玩点花的,看上了她,想请她吃饭。这个时候,他就会在阿珂面前表现出为难的样子,假装人家金主对他公司的重要性,表现出他的难处,利用阿珂对他的信任与关爱。阿珂是个好孩子,自然不愿意见他为难,便会主动接取应酬。当然,因为阿珂是公司的招牌,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他也没有涸泽而渔,去接一些下作的应酬。嗯,用专业一点的说法,应该是维持玉女形象。与此同时,他还以阿珂为成功案例,以自己为阿珂买房买车的事情作为爆点,去诱惑更多的想要一炮而红的小主播。收获颇丰。” “一开始我并没有在意到这件事,还为阿珂的好运感到欣喜。可直到前段时间,我隔了好久,大概是半年时间,再去看阿珂直播时,却发现她已经变了。她以前直播时,是快乐的。那个时候的她热爱直播,热爱唱歌。眼睛是亮的,歌声是清脆的。可现在,她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消失了。神情是疲惫的,歌声是压抑的。但对另一样事物——金钱,却报以更大的渴望。我开始意识到,那个骗子对她的行为已经彻底改变了她。她已经由一个单纯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复杂的拜金主义者。” “于是我便想着帮助她变回原来的那个自己。我给她刷礼物,加她的信微,与她谈天说地,成为朋友。在我以为自己取得了她的一定信任时,我将那个骗子所做的不光彩的事的证据发给了她,希望她能离开他,与他划清界限,迷途知返。可是……” 讲到此处,范无救忽然沉默了。 周大少听得正出神,下意识问道:“可是什么?” 在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凉水后,这个凶神恶煞的黑矮胖子才神情落寞地说道:“可是她却拉黑了我,与我划清了界限。” 第四百六十一章 虽远必诛 “嗯。” 周大少下意识点了下头,而后又猛地抬起:“嗯?” 他刚才听到范无救说起这件事,又想到其与那个多情剑客无情剑发生冲突,因此而来报复范无救的事,所以就觉得这是多情剑客无情剑都在冲突中落了下风,气急败坏之下只好暗戳戳伺机报复。 无论怎么想,范无救身为堂堂黑无常,都没道理输给一个普通人,即便那位普通人是个有钱人,是不是? 可范无救的讲述却无疑推翻了他的猜测。 “这么说,在与多情剑客无情剑的那场冲突中,是范老哥你输了?” 范无救落寞地嗯了一声。 虽然对此已经有了预计,可真当得到范无救的肯定时,周大少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为什么?为什么她会那么做?” 而略一思索之后,他就想到了一个看似很合理的答案,自问自答道:“这可能是因为她与那个骗子相处的时间更长,而那个骗子的演技太好,所以她对他出奇的信任,相反老哥你,不过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这也非常合乎情理,在两个人发生冲突时,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那个自己很熟悉更亲近的人。” “呵呵……”范无救面无表情地笑了一声,摇晃着手里的一次性水杯:“其实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经过调查,我才知道,阿珂她曾去质问过那个骗子,而那个骗子……” “否认了?”周大少说道。 “不,他承认了,所有的事情,都承认了。”范无救将杯子中的凉水喝完,将一次性水杯揉搓成团,随手往后一抛,将之扔进了垃圾桶,而后继续说道:“可阿珂明知道我说的都是对的,而那个骗子也确实是个骗子的情况下,她却没有与那个骗子断绝联系,反而把我拉黑了,并继续待在那个骗子的公司,与他合伙赚钱。” 在停顿了片刻之后,眼神迷离的范无救才好似梦呓一般地说道:“现实生活中,敢于正视自己的错误,放弃那些不义之财的人,终究是少数。也许那个大雪天能够勇敢扶起一位老人的阿珂能够做到这一点。可现在,她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她了。” “而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她究竟有没有如同传闻一般,跟好几个榜一谈恋爱?这几个月又去做什么了?怎么不播了?”王苏州还是对这些八卦内容念念不忘。 冷冷瞥了王苏州一眼,范无救却也没有吝啬,解释道:“可尽管她还与那个骗子一起合作挣钱,但二人之间曾经建立起的信任也彻底毁于一旦。他们现在的关系,不过是两个在商言商的商人罢了。在这种情况下,阿珂当然不肯将自己的前途和命运都交付到那个骗子手中,她想为自己找条退路。” “可她已经习惯了五光十色纸醉金迷的生活,自然不愿意再回到以前那种平平无奇时不时还捉襟见肘的生活中去。而且可能这一次她被伤得很深,对爱情的美好幻想就此破灭,所以她不再试图去寻找爱情,只想找个爱她又有钱的人嫁了,以后老老实实当个阔太太。好让自己在放弃直播之后,也能维持一个稳定的富足生活。而最佳人选,当然就是她的那些铁杆粉丝了。” “所以她真的就和自己的好几个榜一谈恋爱去了?”王苏州从这么一大段话中,准确提取出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 范无救轻摇了下头:“不是好几个,充其量只是两个罢了。一个是之前的榜一,是个年近半百体重过百半的煤老板。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说,都与她的理想伴侣不相符合。而且这个老板在与她确定关系后,就变抠门了,不想在她身上花钱了,反而想从她身上拿钱去进行投资。所以阿珂在捏着鼻子与对方真心相爱了两个月后,便顺理成章地爱上了后来居上的榜一。这个榜一年轻点,虽然谈不上英俊,但至少也说不上丑,最重要的是,即便与阿珂在一起了,还是不吝啬于在阿珂身上花钱。阿珂自然以为找到了金龟婿。” 王苏州敏锐地从中听到了转折的意味,幸灾乐祸地笑道:“听你的意思?后面还有转折?” 范无救沉默了片刻,方才继续说道:“是啊。事情当然不会这么顺利。就在阿珂坠入爱河不可自拔的时候,已经幻想着自己能够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时候,这个榜一突然被抓了。” “怎么了?嫖、娼不给钱被人举报了?”王苏州调侃道。 “要真是那样,反倒不算什么大事了。阿珂十有八九,都不会在意这一点。”范无救否认了这一点。 清风过堂,门前的风铃叮当作响。江臣也适时翻页。 在这阵清脆的鸣响中,周大少福如心至,忽然也想到了一个可能的答案:“不会这个榜一其实也是个骗子吧?” 范无救深深看了周大少一眼,才叹着气说道:“是的,就如同你所说的那样。那个年轻的榜一是个骗子。他根本不是什么腰缠万贯的富二代,而只是一个公司的会计。薪水一个月才八千块。他所在的公司在财务这一块的管理存在很大的漏洞。这给了他可乘之机。于是为了博得阿珂这位美人一笑,他便挪用了公司里的钱来打赏阿珂。并用这些钱带着阿珂胡吃海喝,一通奢侈。因为老板去了国外,将近两个月后才回来,也一直无人查账,所以他的骗局才一直没有被拆穿。而等那位粗心大意的老板回来后,这才发现了公司账目上数百万的款项不翼而飞。老板报警后,不过两天时间,警方就将目标锁定在了他的身上。两次失败,让阿珂也有些心灰意冷,状态不佳,所以最近几个月才没有直播。而她作为那个骗子公司的头牌,如此举动,自然会让那个骗子损失了不少钱。估计是最近赔得有点多,那个骗子才想起了我这么个仇人的存在,才上演了这两天的戏码。毕竟要不是我,他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副田地。” 周大少这才理解了范无救最开始说到的“福祸无门,惟人自召”是什么意思。 阿珂想要过上富裕日子的生活,这并不是一个错误的想法。但是她为了实现这一点,却选择了一个并不合适的方式。靠嫁入豪门来实现富裕生活,这固然是一种捷径,却绝非是正途。而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第一个榜一,年老貌丑,还是个精明市侩的商人,到了后面,不仅想要白嫖,反而想从阿珂身上捞钱。 第二个榜一,年少忠诚,为了阿珂,甚至不惜走上了违法犯罪的道路。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无疑是真爱粉了。可是他却不是个有钱人。 这似乎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周大少转头盯着江臣看了片刻,见其毫无反应,只能又收回目光,长长地叹了口气。 其实阿珂的这个悲剧,完全是可以避免的。 相比于很多悲惨的人来说,她已经足够幸运。至少在她一步步无意识地滑向了深渊的时候,范无救给了她一次选择的机会。 但是她却放过了这次机会,选择自己跳入了深渊,才终于尝到今天的苦果。 周大少看着有些落寞的范无救,犹豫片刻,才鼓起勇气问道:“范老哥,我想以你的能力,其实只要你想,完全可以帮助她避免这种悲剧的,是吗?” 范无救没有否认,只是和平静地看着周大少回答道:“是。我是有别的方法可以帮到她。但是我帮得了她一时,却帮不了她一世。而说得更残忍一点,也许这就是我帮助她的方式。对于很多人来说,不见棺材不掉泪,不真正深陷泥潭,无法自拔,他们是认不清是非黑白的。” 周大少点点头,又继续问道:“范老哥说得对。不过我还是有个小小的疑问,那就是老哥既然知道那个骗子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情,那为什么不去检举揭发他?只要打掉了他,应该能够救到很多类似阿珂的主播吧?” 话一出口,周大少也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不妥,似乎太具攻击性了。但是不问又确实憋得慌,只能尴尬笑着,用力地挠着头皮。 范无救看着这个没事就喜欢挠头的年轻人,没有因为这个质问而生气,笑笑说道:“关于这个问题,其实我有很多种解释。” “首先,这个骗子的存在并非是个例。这样的经纪公司在全国还有很多。要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需要的并非是我去做些什么,而是完善直播行业的规范,健全相关法律法规,加强对人民的普法教育。只有这样,才能从根上解决这些问题。” “第二,其实我很忙的。别看我现在正坐着跟你侃大山,其实在整个梦之国各地,有数十道我的分身,在进行相关接引人去远乡的工作。” “第三,不是我吹牛,我身为远乡驻人间大使兼办事处主任,我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远乡的意志。至少在很多官方的人眼中是这么回事。你不知道,为此他们特意调派了天眼系统对我的行踪进行监控。毫不夸张的说,我的任何一点超出寻常的举动,都会引来他们的过度解读。如果我贸然插手这件事,没准就会有干涉梦之国哦内政和主权的帽子扣下来,到时候引起远乡与人间的纠纷,这个责任谁来肩负?不是我危言耸听,现在梦之国正处于风口浪尖之上,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说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都不为过,我又哪里敢节外生枝?” “那这么说,范老哥也不会对多情剑客无情剑那个骗子做些什么了吧……”周大少有些失落地点开手机,“刚才我朋友他们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是找到一个反击的突破口,问我要不要做些什么的,但是现在看来,我还是回绝了他们吧。” “等等?他们说什么了?”范无救忽然叫住了周大少。 周大少疑惑地抬起头:“不是说你不方便出手吗?” “嗯哼,嗯哼,”范无救清清嗓子,毫不尴尬地说道:“我是说我不方便主动出手。但现在这种情况并非是我主动出手了,而是那个骗子先出的手,我现在即便做点什么,那也是正当防卫。最重要的是……” 说道此处,他神色一凛,敲了敲桌子,义正言辞地说道:“老王,你来告诉他为什么?” 王苏州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挺胸抬头,立正敬礼,神情肃穆,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吼叫道:“报告长官!犯我书店者,虽远必诛!” 第四百六十二章 骗局 “很好!很有精神!森下君请坐。”范无救满意地点点头。 “嗨!”王苏州立刻一屁股砸在了凳子上。 一旁的周大少只能默默看着两人玩梗不说话。 这几天,他与王苏州接触下来,也算是彻底长了见识。 说来他也很是羡慕,好像无论何种场景何种情况,王苏州都能开心得起来。而且王苏州还似乎拥有一种特别的感染力,能够把人带偏。 现在看来,范无救显然已经是“近墨者黑”了。 看到周大少并没有附和自己二人,范无救也显得有些尴尬。不过好在他面黑,即便脸红也很难看出。 他再次清清嗓子,正色道:“你朋友说了什么?” 周大少将自己的手机解锁,调出他与朋友们的聊天界面,给范无救递了过去,同时解释道:“是这样的,刚才你说话的时候,我朋友他们给我发了一点情况。他们提到这个多情剑客无情剑并不是第一次花钱请水军办事了。而上一次,其实才间隔了不到一个月。那次他请水军是因为一位名叫乔罗碧的女主播。这个女主播好像也才加盟他的经济公司没多久。” “说到这个乔罗碧呢,你们可能不太清楚,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因为刚火起来没两个月,也是一个唱歌的主播。以前一直是不露脸直播的,但是听声音就是那种特别软萌的类型,所以一直以来的人设就是人美歌甜的那种。” “但是在上个月,也就是她火了之后,网上突然有个自称她前男友的人爆料,说她根本不是什么青春靓丽的美少女,而是一个面目丑陋的大妈,还晒出了一堆不知道真假的证据。但没等网友们吃上瓜,这个多情剑客无情剑就花钱在博微上删、帖降热度,还请了一批水军把水搅浑,并趁势给这个乔罗碧造了一波势。而针对一些网友们的质疑,乔罗碧给出的解释是,这个男友确实是她的男友,不过是前任,还是个啃老的无业游民。在乔罗碧一夜爆火之后,觉得她挣了大钱,就开口找她借十万块钱。而乔罗碧只是刚火起来,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所以两个人就谈崩了,后面更是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乔罗碧无法忍受,就决定与之分手。而分手时,这个前男友又以掌握她的消息为由,找她要分手费十万。最后乔罗碧无奈,找人借了两万块钱给了他算是了事。本以为这件事就此过去,但那个前男友在花光了这两万块钱之后,继续来找乔罗碧要钱,乔罗碧没有答应,所以才有了这次曝出的黑料。” 范无救一言不发,面色凝重地翻着信息,倒是王苏州应和了一句:“非常完美的解释了,这在十年前,可是非常火的偶像剧桥段。可以想象,这个乔罗碧肯定借此收获了不少同情粉。” 周大少点头笑道:“我觉得老王你挺有做公关的天赋的,完全可以成为书店的御用公关。” 王苏州妩媚一笑,翘着兰花指说道:“人家便是公关,也是那种卖艺不卖身的。” 周大少无奈抚额:“我说的不是酒吧ktv里的公关,而是专门处理公共关系事件的那种正儿八经的公关。” 王苏州撇了撇嘴说道:“天下职业不分贵贱,总统与挑大粪的也是平等的,但我却从你的话语中听出了针对两种公关职业的不同态度,你这是歧视。” 周大少对王苏州的突然抽风无言以对,还是范无救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聊正事呢。” 周大少这才继续往下说道:“是的,就如同老王所说,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解释,而且更是借机替乔罗碧树立起了一个有情有义的好形象,但正也因为这个解释太完美了,完美得好像一个剧本。所以我那些水军朋友,他们就挺好奇的。然后就有人偷偷去联系了那个前男友。但奇怪的是,在得知我这个朋友愿意为他伸张正义之后,这个前男友却一反常态,很直接地承认了自己之前的行为是在故意摸黑乔罗碧,果断拒绝了我朋友想帮他将事情闹大的想法,并义正言辞地警告我的朋友,造谣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那种态度像极了……” 周大少一时卡壳了,想不到一个完美的形容词。 王苏州冷不丁地补充道:“像是吃到了猪油炒饭的王泽静,由内而外地赞美了一句,真香!” “老王说的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仿佛他收了钱一般。而在事后,我朋友从这个前男友的朋友圈看到了一些类似于炫富的内容,买名牌衣服,出去旅游,吃豪华大餐之类的。不过既然人家不愿意透露,我朋友也没再追问。他是做这行的,要是这么私下探查客户隐私,被发现了,影响不好。而之后呢,这个乔罗碧为了证明自己,开始出镜直播,并在博微上会时不时发一些自己的生活动态。从这个上面看,这个乔罗碧还确实是个长得相当不错的姑娘。所以我那水友朋友也就将这个疑问给忘了。要不是今天遇到这件事,他还不一定能想起来。” 范无救也看完了信息内容。他将手机还给了周大少:“所以他们觉得这件事可能并不像解释上的那么简单,很有可能也是一个骗局?” 周大少摸摸鼻子:“其实也是刚才范老哥的话提醒了我,毕竟这个无情剑就是个骗子,做出这样的事,似乎也合情合理。不过终究是没有证据,做不得数。” 范无救冷笑一声:“不就是要证据吗?再简单不过了。” 他从口袋中掏出自己的手机,摇晃着,对周大少炫耀道:“天下所有人的信息,尽在吾手中!” “嗯?”周大少吃了一惊,“范老哥,你不会端了国家的居民信息库吧?” 他忽然神色慌张地看了一眼门外,而后压低了声音道:“范老哥,非法获取他人信息这种事,现在可是犯法的。我之前在一家培训机构工作时,有个同事与别人交换了一些信息资料,结果被抓了。判了一年零八个月,缓刑一年。前不久才结束。” 范无救被周大少的奇怪脑回路也惊到了,但毕竟人家也是关心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笑着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我的身份?” 周大少一拍脑门:“我真是傻了!也对,你手里自然有人间的居民信息,不然怎么上门接人?不过这样不怪我,实在是范老哥太过……平易近人,都让我忘了你其实是勾魂使者的身份。不过我有些好奇,你都把信息存放在手机里了?” 说到这,周大少又有些担忧:“这安全吗?我不是质疑老哥你,而是现在这些app,不是都会自动盗取后台信息吗?这么多信息要是落到不法分子手中,尤其是那些诈骗犯手中,那可真是不堪设想。” “如果他们能够进入我这手机的后台盗取信息,那我可真要算他们厉害了。”范无救微微一笑。 随后,周大少就看见范无救掌心的手机变成了一本看上去有些眼熟的老旧账簿。 他不由自主地往江臣的方向看去。 就在江臣的右前方,也有一本同样的账簿安静地躺在桌面上。 对于不明白其中内情的人来说,这不过就是本有些年代的账簿罢了。 但周大少却清楚,那看似不起眼的账簿,便是传说中记载了人命运的生死簿。 而根据王苏州对他的科普,生死簿的功能远比传说中的更为强大。记载人的命运不过是生死簿的一小部分功能。它其实可以决定的是这整片天地的运行。 如果把这片天地比喻为一台正在运行中的电脑的话,那这本账簿便是电脑的cpu。 而江臣也正是靠着这本生死簿,才能拥有售卖如果的能力。 想到这里,周大少不由觉得嘴巴发干,咽了口唾沫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为什么和老板的生死簿长得那么像?” “这就是生死簿。” “可怎么会有两本?” “老板的是正册,这是副册。其实老谢手中也有一本。这是老板为了方便我俩的工作专门制作的特别版。功能没正册那么强大,但记载的信息却不比正册少多少。所以虽然这具备了手机的外观,也具备手机的功能,但它实际上并非是一个手机。那些app又怎么可能从我这里盗取信息?” 周大少看着又变回手机的生死簿副册,盯着手机外壳上那个显眼的花朵状的商标,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是为华公司的商标。 没想到范无救似乎还是个为华粉,就是不知道,如果为华公司的人知道了范无救的这种行为,会不会告范无救侵权。 不过想到范无救的身份,他觉得为华公司应该不致于那么头铁,说不定还会趁机请范无救当形象代言人。要是能找到范无救当形象代言人,那广告效果…… 周大少甩了甩头,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而是专心看着范无救的动作。只见范无救很熟练地点开了虎鱼平台歌舞区界面,不过扫视一圈,便找到了乔罗碧的房间,点了进去。 这时候,那个乔罗碧正在跟虎鱼平台的一个跳舞主播pk。 当然,说是pk,不过是这些平台为了割韭菜所玩出的花招。 想想看,观众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最舍得花钱?那当然是争风吃醋,荷尔蒙爆棚的时候最舍得花钱。 周大少脑海中自动闪过以前那些风流富家子弟为了博得青楼花魁的归属权而比拼腰包的场景。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周大少正好奇范无救究竟要怎么找证据的时候,却听范无救字正腔圆地说道:“智玲姐姐,帮我识别左边这个什么乔罗碧的照片,检索出其身份信息。” 于是最新款为华手机的喇叭里顿时传来一个周大少耳熟能详的柔媚女声。 “好的主人,智玲领命。” 只短短八个字,但却将女性的娇美与温柔体贴得淋漓尽致。 仿佛一位媚眼如丝的丽人咬着人的耳朵在说话,鼻翼间甚至能闻到如兰芬芳。 第四百六十三章 真假乔罗碧 “正在搜索中,请稍后。” “搜索到可能项目七百五十五条,正在筛选中。” 智玲姐姐娇滴滴的声音接连响起。 周大少看着习以为常的范王二人,只能默默在心里感叹一句“真时髦”。 这是缺德导航上个月才推出的最新语音包了,就连周大少都还没有尝试过。 “信息初步筛选完毕。” “信息匹配已成功。” 周大少赶忙凑过头去看。 屏幕上果然跳出了一份信息档案。 最上面是乔罗碧的最新照片。 而照片下面,则是异常详细的目录,以一年时间作为章节跨度。 正当周大少准备细瞧之时,王苏州忽然拍着他的肩膀认真地说道:“这些都属于保密信息,老周你目前的权限还不够观看,所以请自觉避嫌。” 周大少没有言语,乖乖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王苏州欣慰地点了下头,而后趴在了范无救肩上:“老范,还是我们两个一起看。” 范无救头也不回,一拳向后,砸在了王苏州鼻子上,将其打得后仰倒地,而后轻飘飘说了一句:“你也没权限。” 随后他便滑动着屏幕,嘴中则念叨着:“吴欣怡,女,25岁。” 一听到这,周大少眉头一皱,找出刚才自己的浏览记录,重新进入了乔罗碧的千度词条。 仔细地观看了第一段的内容后,他终于没沉住气,说道:“范老哥,这不对啊。” 范无救抬起头:“嗯?哪不对?” “你看得是乔罗碧的信息吗?” 范无救点点头:“对啊,这确实是根据直播间的这张照片比对检索筛选出的乔罗碧的信息。” “可是这千度词条上说,乔罗碧虽然不是她的真名,但她确实姓乔啊?” “怎么可能?生死簿不可能出错的。”范无救有些不敢置信,伸手抢过周大少的手机:“给我看看。” 乔罗碧毕竟只是个小主播,整个词条内容不过寥寥几百字,范无救一眼便看完了。 而这上确实明明白白地写着乔罗碧就是姓乔。 “不可能的……生死簿绝对不可能出错的。”范无救喃喃念道着。 他执掌生死簿数千年,还从未遇到过生死簿出错的情况。更何况现在的生死簿,还引入了当下最先进的大数据相关的技术,搜索效率更是快了不知多少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不明白结果,范无救下意识地就抬头看了一眼江臣。然而书店老板依旧专注看着书,神色平静,好似没有听见他们的谈话,也不想解释些什么。 那就好。 周大少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既然老板没有表示,那就说明问题并不严重。 可是生死簿出错这种事都不算严重?还是生死簿没有出错?错的是那千度词条。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装死的王苏州见没人理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板上站了起来,而后拍着屁股说道:“这年头还有人相信千度词条?虽然这上面确实也有很多准确的信息。但这词条编写可不是出自官方,而是个人用户的私自行为。而且人家千度公司这两年可是搞出了什么竞价排名,只要你给钱,那可是什么信息都能往上写的。” “还有这种事?这不是砸自己金字招牌吗?他们那么大的企业连这么点道理都不懂?”范大少一时有些接受不能。 王苏州轻轻拍着自己的脸:“挣钱嘛,不寒碜。而且他们这些企业之所以能做大,原因或许有很多,但其中也许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脸。” 范无救砸吧着嘴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什么,最后只能叹气说道:“还是你们活人会玩。” 王苏州摆弄着手机,忽然嘿嘿一笑:“我用这照片在网上搜了一下,你们猜我搜到了啥?很有意思的事情。” “搜到什么了?”范无救伸手要去拿王苏州的手机。 王苏州将手机往身后一藏:“你刚才打我的事还没给我道歉呢,我这么一张英俊帅气的脸,要是被你打坏了,虽然我不屑于用颜值吃饭,并且喜欢靠才华吃饭……” 他的话没说完,范无救的手臂忽然伸出老长,又是一拳砸在了王苏州的鼻子上,并且抢在王苏州倒地之前,将王苏州的手机夺了过来。 “你有病吧,范无救!”王苏州躺在地上,捂着鼻子叫嚷道。 范无救理都没理他,只是滑动着抢来的手机。看着上面的信息,他不禁皱起了眉头:“怎么搜出了两个人?” “是吗?”周大少探过头来,盯着手机屏幕:“还真是。这会不会是是乔罗碧的小号吗?现在网络实名制才刚刚开始试运行,还有挺多以前的账号遗留下来了。” “算了,”范无救将王苏州的手机丢向王苏州,“再搜索一下就好了,这回采用关键词搜索。智玲姐姐,麻烦帮我搜索女主播,乔罗碧。” “好的主人,智玲领命。” “正在搜索中,请稍后。” “搜索到可能项目一百四十三条,正在筛选中。” “已匹配完成。” 范无救扫了一眼之后,惊喜说道:“呦,她现在还也在梧桐市啊。离这还挺近。算了,我也懒得管她大号小号,我这回直接上门去看看情况。周老弟帮我倒杯热茶,茶凉之前,我必定回来!” 话音落下,他的人已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消失在了书店之中。 周大少看向书店门口。 门外一如往常,行人车辆各自匆匆,川流不息。 这时王苏州再次站了起来,继续揉着屁股说道:“算他小子跑得快,不然我肯定打爆他的头!” 到底是谁打爆谁的狗头…… 周大少没敢出声,默默走到饮水机旁,取了一只一次性水杯,又走到柜台跟前,笑着说道:“老板,借杯茶?” 江臣轻轻嗯了一声。 周大少便也没客气,拎起茶壶倒水。 而一杯水刚倒到一半,范无救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周大少身边。 他大口喘着粗气,左手掐腰,右手用力拍着胸口,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呦呦呦,”王苏州走了过来,阴阳怪气地说道:“老范,你这是怎么了?之前大宝剑没给钱,被人抓到了?” 可令他意外的是,范无救并没有如同往日一样反唇相讥,而是拿过周大少为自己的倒的茶,也不管烫不烫,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了。 然后才好似缓过来了一般,平缓了呼吸,却心有余悸地说道:“我刚才撞见鬼了。” 这个答案让王苏州和周大少更加疑惑了。 王苏州一巴掌拍在范无救的肩上,皱眉说道:“我说老范,你怕不是得老年痴呆了?要是我们两个见了鬼被吓得那么惨也就算了,可你见了鬼怎么会被吓到?难不成那鬼是你前女友?” “放你的狗臭屁,大爷我生前死后两辈子光棍,练就一副纯阳童子身,哪来的前女友?” “那我倒想知道,什么样的鬼能把堂堂黑无常给吓成这样?” 范无救叹了口气:“你还别说,这个世界上还真有能吓到我的鬼。” “那是什么鬼?”这回周大少也忍不住提问道。 范无救将手里的一次性水杯又递向周大少:“再来一杯。” 周大少又为范无救倒了一杯。 范无救又喝了半杯热茶,定了定神,这才缓缓吐出两个字:“丑鬼。” “……” 书店里安静了片刻,随后才传来王苏州尖锐地嗤笑声:“老范你讲得笑话未免也太冷了。” 范无救有些不高兴:“谁有心思跟你讲笑话!” “可你这话谁听了不觉得是笑话?是不是老周?” 周大少摸摸鼻子,没吱声。 “你们不信?”范无救扬起眉毛。 王苏州只回以呵呵一声冷笑,随后他伸手从柜台上摸过自己以前摆在那的保温杯:“老周,麻烦给我也倒一杯。” “你们不信?” 王苏州摊开手:“不是我们不愿意相信,是你说的这个笑话实在太白痴了。” “那好,你们等着,我现在就去证明给你们看!给我打开乔罗碧的直播间,睁大你们的眼睛看好了。” 话未说完,范无救的身影便再次消失在了二人眼前。 “谢谢。”从周大少手中接过保温杯,王苏州侧倚着柜台,看着江臣说道:“老板,你看老范都成老年痴呆了。我觉得以他目前的状况,实在难以胜任现在的工作,所以为了我们书店的未来,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利益,为了维护世界和平,我强烈建议你把他的工作都交给我。我绝对会比他好上百倍千倍,哪怕就再跟你签上一万年的卖身契都可以。” 对此说法,江臣自然是看都没看他一眼。 周大少觉得这大概就是面对王苏州的最佳办法。轻声笑笑后,他没有插话,而是好奇地再次点开了乔罗碧的直播间。 这时两个人的pk已经接近尾声。虽然样貌长得都差不多,但乔罗碧凭借更胜一筹的性感声线略胜一筹,礼物价值稍稍占优。 对此结果,她显得很开心,将两只纤细白嫩的手放在层峦起伏的胸口之前,比着心,同时娇滴滴地感谢着:“谢谢各位小哥哥小姐姐的礼物。爱你们呦。啾咪——” “就冲她这副宽广的胸怀,想不火都难。”王苏州满意地赞叹一句,低头喝水。 周大少正要点头表示同意,却发现手机右边的画面忽然暗了下去。 片刻之后,乔罗碧的摄像头画面再度亮起,然而摄像头前坐着的人似乎也变了。 从一个肤白貌美的年轻女性变成了一个皮肤暗淡,脸大如盘,同时虎背熊腰的一个中年妇女。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算了。更可怕的是,这位不知怎么出现的中年妇女完全没有自知之明,仍然延续着刚才乔罗碧的动作,抬起自己粗得好像胡萝卜的手轻柔地捂住了自己厚实的双唇,妩媚一笑,对着摄像头来了一个飞吻。 第四百六十四章 就是这个贱人 这个世界一直都是一个双标的世界。 同一个行为,由不同的人做出,人们往往会生出不同的感受和结论。 比如一个富人扮成穷人和女人谈恋爱,这叫考验,而一个穷人扮成富人和女人谈恋爱,这叫诈骗。 比如一个讨厌的人做了错事,人大多会骂一句,垃圾真恶心。但是倘若犯这个错的人是崇拜的偶像,那人又往往会找到一万个理由来说明偶像的情有苦衷。 再比如一个貌美如花的人妩媚一笑,抛出飞吻,这叫勾魂摄魄。而一个貌美好像星爷电影里的如花的人妩媚一笑,抛出飞吻,这叫惊心动魄。 王苏州以前一直自吹自己是位脱离了低级趣味,并不会以貌取人的人,但此刻,看着画面从勾魂摄魄变为惊心动魄,正在喝水的他顾不上保持自己的高尚情操,猝不及防,被呛到了,一口水尽数喷出。 眼看混合着口水的茶水就要溅到江臣和桌子上,如意忽然出现在江臣身边,长袖一挥。 茶水又尽数飞回,溅了王苏州一脸。 王苏州张嘴就叫道:“卧……” 可看着如意那张神色不善的脸,后面的“槽”字变成了“不是故意的。” 但是一旁的周大少却没有他这么克制,一连说了三句卧槽,一声比一声调高。 而对此,如意当然是……不会在意的。 事情只要不涉及到江臣,那么世间的风景,无论好坏,都与她无关。 别说周大少说几句脏话,就算是他在这杀一千个人,只要不影响到江臣,那她也同样不会在意。 丢下一个警告的眼神之后,如意的身影再次消失不见。 侥幸躲过一劫的王苏州,便擦着湿漉漉的脸,边抚着胸口大喘气。 一定是老天爷嫉妒我倾城绝世的容颜,才令我遭遇这种唾面自干的磨难。天将降大任于鄙人也。 周大少看着一脸狼狈的王苏州,没有任何出言安慰的想法。 王苏州这几天也为他介绍了不少书店的人和事,而对于这个如意,自然是浓墨重彩说过的。其他丰功伟绩不说,就凭如意财务总监兼风纪委员的身份,就已经可以说明很多问题了。而且如意这个风纪委员,是可以代替江臣这位家长执行家法的。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周大少心中自然有着一杆秤。 所以涉及到如意的事,自己还是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的好。 正想着,肩头一沉,周大少回头一看,却是范无救再次去而复返。 看到王苏州的狼狈样,范无救郁闷的心情顿时就消解了大半,用力摇晃着王苏州的肩膀,幸灾乐祸地说道:“怎么样?这个丑鬼是不是很吓人?” 王苏州翻了个白眼,继续擦脸没说话。 …… 其实被吓到的并不止王周二人,还有正在观看直播的近千名观众以及与乔罗碧pk的女主播汪小喵。 看着飞涨起来,已经遮住整个屏幕的问号弹幕,汪小喵轻轻按了下胸口,深呼吸片刻,而后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才算是把心中的惊慌压了下去。 作为一个已经进入直播行业五年多的老主播,她虽然人气不高,才艺也不出色,容貌也就一般,但凭借着还算不低的情商以及幽默感,还是在直播行业勉强立足了下来。每月赚得钱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至少和之前朝九晚五的工作相比,眼下直播的工作还是要相对轻松一些。 也正是由于这些原因,汪小喵得以坚持下来,也得以见证了直播行业的发展。 直播行业是个新兴行业,这几年的发展堪称是日新月异和群魔乱舞。在早期行业规范不够明确的时候,无数想红的人为了挤进这一亩三分地,那是挤破了脑袋,想尽了办法。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都不足以形容其乱象,非得用“无所不用其极”才能表明其万一。 那时候的主播,可不是打打法律擦边球这么简单的事了,而是什么吸引眼球便直播什么。至于是否犯法这种小事,倒是鲜少有人在乎了。 什么坟头蹦迪,街头整蛊,凶宅探灵之类,都算是小儿科。画黄漫,醉酒打母亲,放成人影片,捕捉保护动物,乃至床上造人的,也都大有人在。 汪小喵没有打擦边球和违反法律的胆量,所以错过了一夜爆红的机会。当然,相应的,也错失了去派出所坐后悔椅的机会。从这点来说,她倒是不怎么后悔,反而有些庆幸。 她对自己的认知很明确,反正也没算命的说她是凤鸣九天的富贵命,何必去想那么多不切实际的事?混个衣食无忧不就够了。 为了这个想法,当初她身边的两个主播闺蜜,没少嘲笑和数落她,说她就是贱命一条,活该穷一辈子。 不过事实证明,她的没出息反倒是对的。随着直播行业的迅速发展,国家有关部门迅速介入,完善了相关法律法规,并加强了执法。 那些违法的主播无一例外,落了个身陷囹圄的下场。至那两个笑话她贱命一条的两个闺蜜主播,到没有进去,可是却因为在直播时屡次衣衫不整故意走光而被拉入了直播行业黑名单,彻底告别了直播行业。听说金盆洗手后,各自找了个老实人嫁了。但具体情况如何,汪小喵已经许久未与那两人来往,也不清楚。 而在经过一番血淋淋的大清洗之后,直播行业迎来了天翻地覆的大变革。各个平台与主播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有一点违规的地方。 不过,劳动人民对于致富的渴望是不可抑制的。而在这种渴望的趋势下,他们所能发挥出的智慧与行动力,也是不容小觑的。很快,便有一批聪明人,在法律允许的条件下,找到了吸引观众眼球的方法。 比如药丸哥,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却在直播时别出心裁,扮演傻子,取悦观众,因而吸引了一大波不知什么心态的观众铁粉。 又比如轩子姐姐,原本是个十足的纯爷们,却女装出镜,因其娇小可人的扮相,甚至碾压了业内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主播,得到诸多人的支持,从一个小主播成为了日进斗金的大主播。前段时间,更有传言说他已经花重金做了变性手术,从女装大佬变为了名副其实的美女主播。看到这个传言的时候,汪小喵虽是女人,却也顿觉胯下一凉。 而最近直播界的声名鹊起者,当属老九是也。这位爷堪称猛士,将直播地点放进了自家厕所,做起了千古以来诸多人好奇却极少有人敢做的事——吃屎。在这种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之下,他的走红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而在其红了之后,网上也流传出他做出此举,其实是为了给重病在床的母亲筹措医药费。至于这个消息的真假,汪小喵实在是没有胃口去验证。 不过有了这么多前辈“珠玉在前”的缘故,倒是让汪小喵对直播界同行各种匪夷所思的操作有了一定的免疫力。 毕竟你再牛,还能有人老九吃屎的本事牛? 在这种前提下,汪小喵很自然地将眼前的变化当成了是乔罗碧的一种炒作手段。 虽然对方事前也并未与她打过招呼,但她也没有太在乎。反正她们是在pk,对方炒作,也自然会给她带来一定的曝光度。 这么一说,她倒是白占了些便宜。 想到这里,她不仅不生气,反而有些期待起来。 乔妹妹,有什么花招赶紧使出来吧,姐姐我承受得住。 心中喜悦,笑容也就回到了汪小喵脸上。而她毕竟是个厚道人,不愿意不劳而获,笑着配合着对方的表演,替自己以及直播间的观众问道:“你这这摄像头画面是怎么弄的?还挺有意思的?” “你说摄像头画面吗?”乔罗碧依旧妩媚笑道:“其实很简单,是我下载了个软件。如果你想用的话,我可以教你的。” “好啊,我也还试试。” …… “原来是这样吗?” 看着直播间里两个主播的互动,周大少这才有些有些遗憾地说道:“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而在他说完之后,范无救却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笑声。 周大少正要思考范无救笑声的意义,却忽然见直播间中再起波澜。 那乔罗碧接了一通电话。虽然闭了麦,听不见电话里跟她说了些什么,但她的脸色却陡然间垮了下来,用“如丧考妣”来形容都丝毫不觉得夸张。 而她似乎也真的好想遇到了如丧考妣的事一样,匆匆挂断电话,打开麦克风,草草和观众说一句“临时有事要下播”后,她的直播间便黑屏了,留下一脸错愕的汪小喵和同样发懵的观众。 迷茫了片刻,周大少才后知后觉地回头看了眼不知何时变得得意洋洋的范无救:“所以范老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怎么一回事儿?嘿嘿……”范无救脸上乐开了花,可因为样貌凶神恶煞的缘故,看起来有些吓人。 周大少看着那个不怎么和善的笑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既然你好奇的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范无救舔了下嘴唇,不过片刻之后,他又继续说道:“不过这种事说起来好像没什么意思,还是带你们去亲眼看一下比较好。你们两个站稳了。叔叔我要发车了。” 周大少只来得及放下手里的杯子,就感觉领口处传来拉扯的力量,而自己整个人也如同被捆在了急速向前飞驰的动车之上。 建筑、行人和车辆,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受到了黑洞的引力拉扯,被拉长并且迅速地离他而去。 不过显然范无救给予了他足够的保护,如刀空气对他视而不见,化作温柔的风绕过了他。 好像过了漫长的一辈子,又好像只过了短短一瞬,等周大少发现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了下来的时候,他发现他们三人出现在了一栋豪华别墅的客厅当中。 而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个穿着丝绸睡衣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阳台打电话。 他的情绪显得很激动,额头和脖子上的血管高高隆起,声音不大,但却像是从牙缝中挤出的一样。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能赔得起老子的损失吗?你知道老子辛辛苦苦扶持你,花了多大的代价?我刚利用关系,与虎鱼平台给你签下了对赌协议。就指着你之后努点力,好歹让我回个本。可是你呢?才他妈红几天,就飘了?还敢露脸,你自己长着什么逼样自己不知道吗!” “你他妈别解释,解释有用,那还要法院干嘛!你这个猪,等着吧,老子赔了钱,你也别想跑!”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中年男子忽然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赔不起?赔不起!赔不起!那你他妈就等着坐牢吧!” 说完,中年男子便气冲冲地挂掉了电话。 这时周大少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这是那个无情剑?” 范无救冷笑着点了下头:“对,就是这个贱人。” 第四百六十五章 助人为乐范无救 夜幕渐深,映衬得梧桐市的灯火霓虹更加璀璨,几如地上一条小星河。与天上大星河,一上一下,相映成趣。 要在往日,罗正恒最喜欢站在这栋半山腰的别墅阳台,端一杯82年的可乐,揽着一位36d胸围的女主播,俯瞰小半座梧桐市,一边吃着女主播喂的熟透的葡萄或者车厘子,一边将果核吐进那如同水果一般熟透的红唇之中。等到兴致来了,便做一点大家都爱做的事。 然而最近一个多月时间,他都没有这种兴致。 原因很复杂。 其中一点是因为他手底下一个名叫罗汉果的签约员工。这小子不知道是名气大了人有些飘了,还是觉得他罗正恒许久没有杀鸡儆猴大概是没落了,忘记了他的手段了,居然想造反,想离职。 当然,离职是假,趁机威胁他罗正恒为其涨工资才是真的。 简直荒唐! 这罗汉果明明就一个穷要饭的。要不是他罗正恒好心,看在大家都姓罗的份上,赏了这小子一口饭吃,这小子早就饿死街头了。 现在倒好,这小子借着公司的资源,做了几个游戏解说视频,涨了几百万粉丝,居然看不上他为其开的每个月3000块钱的工资了。 你说说?这他妈能叫人能干出的事? 说实话,反正他罗正恒活了近四十年,还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罗正恒不能容忍这种忘恩负义事情的发生。他深知,作为当地纳税大户,作为一个高尚的人民企业家,他不仅有义务要给自己的员工发工资,更应该引导员工养成积极向上的三观,帮助员工成长为国家和社会发展所需要的栋梁之才。 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就抵御不住金钱的诱惑,掉进了钱眼里,将金钱当做自己工作的全部,而把知恩图报这种做人最起码的道义全部抛之脑后。 在明明身强体健的年纪,却不愿意刻苦奋斗,连996这种福报似的工作强度都不能承受。 你说说,这样的人,一点格局都没有,一点人生追求都没有,怎么可能有未来? 所以在知道罗汉果提出要求的下一刻,他立刻振奋精神,在床上翻了个身,给手底下养的马仔打了电话,让其带几个人立刻去罗汉果住处慰问安抚一下。 他罗正恒一向是个宽宏大量之人,只要罗汉果迷途知返,那他不仅愿意原谅对方,还可以大发慈悲地为其涨点工资,涨到3500块一个月。 可罗汉果这小子却不识好歹,将他的好心当做驴肝肺,不仅不愿意改变自己的错误行为,还将前去慰问他的八个壮汉男同事挡在了门外,并且还恶人先告状的报了警。 好在警察同志明事理,没有受其妖言蛊惑。 不仅如此,这小子还铁了心一条道走到黑,要与自己公司打官司。 简直是不知死活! 他罗正恒经商多年,给国家纳了多少税,创造了多少经济效益,岂是这小子空口无凭所能诬陷的? 可虽然自信官司必定能打赢,也必然能将这忘恩负义的小子绳之以法,但事情却给公司里的其他人造成了相当严重的影响,搞得整个正恒公司原本和谐融洽的氛围变得乌烟瘴气,人心涣散。 据养的几个眼线汇报,有好几个人不顾公司禁令,与罗汉果私下沟通。 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谋反!是悖逆!是吃里扒外! 放在以前,罗正恒就是剁了他们的脑袋,也合情合理。外人听了甚至还要为他叫好! 说起这点,罗正恒更是生气。 如今这时代,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光像罗汉果这样的员工喜欢吃里扒外,而网上那些吃瓜群众,也都是一群暴民,没有一点脑子,听风就是雨。 这个罗汉果只不过是在网上造谣演戏卖惨,就唬得他的那些所谓粉丝一愣一愣地,纷纷留言要为其站台。本来其实挺简单的一件事,也因为这些粉丝的介入变得复杂了起来。弄得罗正恒现在是投鼠忌器,空有一身玩死罗汉果的本领,却不敢实施。 罗正恒何曾受过这种委屈?他为了这件事是焦急上火,嘴里起了几个溃疡,饭吃不好,觉睡不香。 要不是公司前阵子签了个乔罗碧,算是个潜力主播,能为自己回点血,他觉得自己恐怕要被憋屈死。 而为了缓解心中的郁闷情绪,他这两天特意花重金请了一波水军去攻击之前的一个仇家。 这也是他此刻心情不好的原因之二。 昨天,复仇计划算是打了个开门红,将那个仇家捧的小主播给喷自闭下播了。 而今天,他特意又给那波水军发了点奖金,希望他们再接再厉,争取一鼓作气将那个女主播喷退圈。本来眼看着就要成功,他都拿出珍藏的可乐准备庆祝了。可谁料到,事情突然出现变故,又是因为这些个网络暴民的介入,让他的谋划打了水漂。 光这样也就罢了,谁成想“屋漏偏逢连夜雨”。 不光他的复仇计划出了变故没能成功,就连之前力捧的那个乔罗碧,也他妈出了纰漏。 要知道,罗正恒因为这个乔罗碧,可是豁出脸面与虎鱼平台签订了一个对赌协议。若是乔罗碧最后不能赚到合同约定的那个利润,亏损的钱,可都是要他来补的。 “这他妈都叫什么事!” 罗正恒挂掉电话,攥着手机的拳头用力地锤在阳台上。 关于签约乔罗碧这件事,他也有一肚子委屈无处倾诉。 这个乔罗碧在网上的人设,一直是个人美歌甜的萌妹子。而他签约的时候,也没想到会出现别的意外,便直接把合同寄给了这个乔罗碧。 不过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等签约成功之后,他某次兴起,想将其叫出来帮忙看看手相。乔罗碧当时是百般推辞。他只当是对方头一回做这种事,有些害羞,便也没在意,给其买了一条金项链,才将其钓了出来。 约会那天,他特意点了一桌烛光晚餐,也提前洗完了澡,磕完了药,就准备晚上大干一场。可等他听到门铃声,兴冲冲跑来打开门才发现,这乔罗碧根本不是什么人美歌甜的萌妹子,而是一个用一个丑字根本无法形容其全部的中年妇女。 想他罗正恒一个打雁的,平日里只有他骗那些小主播的份,却不料这一次却被雁啄瞎了眼睛,叫一个他妈一个丑八怪给骗了。 罗正恒的心情可想而知。 不远处,不知是谁家办活动,放起了烟火。 一颗接一颗,噼里啪啦。而随着璀璨的光球炸开又熄灭,有隐约的欢呼声传来。 罗正恒只觉耳膜隐隐传来阵痛。 端起放在阳台上的可乐喝了一口,罗正恒却没能尝出如同往日的甜腻,反倒透露着浓浓苦涩。放下酒杯,他越想越气。 “草!” 恶狠狠骂了一句,还是有些不解气,罗正恒一抬手,便将手里才买了几个月的橘子手机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下,土豪金的手机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变得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碎片四溅开来。 一块电池板更是朝着王苏州这边飞了过来。 王苏州利索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电池板的飞袭,同时不免心疼地说道:“手机不要可以给我嘛。真是的。” 而罗正恒对此自然是没有察觉的。 恼羞成怒的他看着眼前的大理石阳台,只觉得上面的纹路像极了乔罗碧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毫不犹豫,他挥起拳头,想要将那张脸给彻底打碎。 可脸没有碎,大理石阳台也没碎,只有好像骨头碎掉的声音传来。 剧烈的疼痛让罗正恒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罗正恒躬着身子,捂着拳头,正欲破口大骂,忽觉心口一痛,紧接着,身体各部位好像都有些不听使唤。喉咙处更是仿佛被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攥住,无法呼吸。 “救……” 只来得及吐出了一个字,他的腿一软,便摔倒在了光滑的地板上。 这一切发生得有些突然,周大少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而在看到罗正恒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之后不动了,他才意识到了不对:“他是在喊救命?” 范无救抱着双臂,不为所动:“不然呢?” 周大少慌忙上前一步,想去救人,可随后又想起自己的立场,回头看向范无救:“是老哥你动了手脚?” “要是我动的手脚,那他可就不是像现在这么简单了。” 周大少又看向王苏州。 王苏州瞥了他一眼:“你看我干嘛,我要想动手脚,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周大少松了口气,走到罗正恒身边,弯腰查看情况。出于谨慎,他没敢上手。 “那他是怎么了?” 范无救不屑地说道:“还能怎么了,标准的心梗发作呗。” 周大少挠了挠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 对于急救知识,他是七窍通了六窍。 “那现在怎么办?” 范无救白了他一眼,慢悠悠从衣兜里摸出了手机:“打120急救电话啊。这么大人,这点常识也没有。” 周大少有些转不过来弯。 他倒不是不知道可以打120,只是这话出自范无救之口,着实有些画风清奇。 但范无救却全然不理会周大少怪异的眼神,利落地拨通了电话:“120吗?这里是牛头山别墅区……嗯,23号。有人心梗,麻烦你赶紧派车来接。” 看着范无救挂掉电话后,周大少才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不是跟他有过节吗?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帮他?” 范无救理所当然地说道:“助人为快乐之本。” 周大少当然不信这个答案,皱眉盯着范无救。 范无救也知道这种答案糊弄不了人,于是也不隐瞒,实话实说道:“有时候,活着并不一定就是好事。比起让他就这样利落的死去,我更喜欢看他活着。你说等他醒了过后,却发现自己以后基本告别剧烈运动,不能再日日笙歌了,会是什么表情?” 周大少这才明白范无救的打算。他看着昏迷不醒的罗正恒,轻轻叹了口气。 在这片人间,作为一个普通人,却被范无救这个黑无常记恨上,这无论怎么想都是件令人头疼的事。 不过周大少也并没有为这个无情剑叫屈的想法,因为这一切不过是这个人的自作自受而已。 而且无论怎么说,范无救此举确实算得上是助人为乐。 第四百六十六章 一夜爆红 暖场结束,不远处的烟火表演也赢来了第一波小高潮。 同一时间,有五颗光点升空。在同一高度引爆,炸出一朵五色花朵,将小半个夜空都照亮了。 “呃——舒服!” 王苏州看着烟火,喝了一大杯82年的冰镇可乐,感受着透心的凉,惬意地打了个嗝。 周大少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高脚杯,没有说什么。 王苏州眯眼笑笑,又从客厅一角的橱柜旁拿出两只高脚杯,倒满了。 一杯递给了范无救,一杯递向周大少。 “这有些不太好吧。”周大少摸了摸鼻子。 他不太习惯白嫖别人的东西。 以前他的舍友每逢节假日回家,经常从家里带来一些当地的特色美食。他要是吃了之后,都会请他们去吃一顿大餐以作回礼。 但此刻,他显然是不好给躺在地上的无情客回礼的。 “有什么不好的。”王苏州不以为意地说道,“我们怎么说也算是救了他一命,喝他一瓶可乐怎么了?” 而先接过了酒杯的范无救也帮腔道:“没什么好在意的。这个王八蛋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你信不信,如果他有选择,为了自己活命,他能把他妈的命都卖掉?” 周大少有些不能接受这样的事:“真的?” 范无救白了他一眼:“我就打一比方形容一下他而已。不过他可算得上一个优秀的资本家。而一个优秀的资本家的最基本素养,是敢于为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去卖吊死自己的绳子。那你觉得,在这样的人眼中,他的命和他妈的命,到底哪个更值钱?能不能值三倍?” “我……”周大少看了眼脚下的无情客,“我不知道。你知道吗?” “呃,”范无救也打了个嗝,“这玩意好喝是好喝,就是太容易打嗝了。我其实也不知道。不过你如果真的想知道的话,其实也简单。我现在就可以将他救醒,然后让他做一做这道简单的选择题。” “那还是不用了。”周大少摇了下头,接过了酒杯。 王苏州已经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走一个?” “必须走一个。”范无救配合地点了下头。 周大少一句话没说,将酒杯前举。 “砰”的一声脆响,三只高脚杯碰在一起。 咕嘟咕嘟。 三只高脚杯空掉。 安静的别墅内,先后响起三声不同的打嗝声。 拍着胸脯,王苏州笑着说道:“都说男人关系有四铁,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一起同过窗,一起分过脏。我们这应该算一起分过脏了吧。那以后,我们三个就都是兄弟了。” 范无救抬起袖子擦了下嘴角:“那当然。” 随后他看向周大少:“周老弟,今天这事,你可帮了我大忙,有什么方便还是不方便的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老范能做到,眉头都不皱一下。” 周大少想了想,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有什么事需要范无救帮忙的:“谢谢范老哥,但是真不用。小事而已。” “对你而言是小事,对老范我来说可是大事。” 两人正推辞间,不远处的环山公路上传来“哇儿哇儿”的警报声。 看着隐隐约约的红蓝色闪烁灯光,王苏州看向范无救:“来人了,风紧扯呼?” 范无救白了他一眼:“不然呢?留在这等人来抓。我们这可是非法入侵私人住宅。” “我记得你有执法权的,梦之国各地都能去。” “那是工作情况下,接引人去远乡时候才能使用的。” “都一样嘛。” “不一样,非工作情况下使用,这叫滥用职权。” 听着二人拌嘴,周大少很自觉地走到范无救身边,将后衣领对着范无救。 “你看看人家,多自觉,能不能快点?不然你自己回去。”范无救踢了王苏州一脚。 “知道了知道了。”王苏州恋恋不舍地放下了高脚杯,犹豫了片刻,还是放弃了在可乐瓶里撒尿的想法。 还有两个人在看着呢。众目睽睽之下,还是要讲究点绝世剑客的风度。 他整理着衣物,走到范无救面前,背对而立,回头问道:“对了,老范,我能申请你使用温柔一点的方式送我回去吗?刚才你拽得我脖子都要断了。” 范无救露出理解的笑容:“温柔点的方式是吧。那行啊。” 说罢,他开始做起常见的热身运动,拉伸了一下全身的筋骨。 看着范无救这个架势,王苏州忽然有些后悔:“还是算了,老范,我觉得刚才那个姿势就挺好的。” 范无救却摇了摇头:“作为服务行业从业者,我们想要干好本职工作,最重要的就是要善于倾听被服务者的意见。你的意见提的挺好,我接纳了。” 王苏州还想说些什么。 但范无救却没给他机会,上前一步,薅住王苏州的衣领,蓄了下力,就将王苏州以一个扔棒球的姿势扔了出去。 可怜的王苏州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便乘着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重新站直后,范无救拍了拍手,笑着对周大少说道:“我们也走吧。” 周大少下意识推后了半步,摆手道:“我就不用了吧,要不我自己打车回去,这里离书店挺近的。” “放心吧。我们是兄弟。”周大少笑着上前一步,揽住了周大少肩头,“坐稳了。” 周大少崩紧全身肌肉,并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预想的不适感并未如期而至。他试探性地睁开眼睛,却惊讶发现,自己现在已经置身于半空中。 位置并不是特别的高,只是刚好能够俯瞰到整座梧桐市。周大少只在飞机快要降临机场时见过这样的景象。不过那是在机舱内,与外面的世界终究隔着一层厚厚的钢化玻璃,远没有现在这样的轻松和舒适。 “原来夜晚的梧桐市这么美的吗?” 周大少正感叹间,忽听背后有破空声传来,好似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向自己飞来。 他回头一看,正好对上王苏州那张被强风吹拂地有些变形的脸庞。 而王苏州显然也看到了他们,顶着强风,艰难地张嘴骂道:“范无救,我去你大爷的。” 范无救呵呵一笑:“不好意思,我爹是家中独子,我根本没大爷。” 王苏州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从二人身边飞过。 范无救及时伸手抓住了王苏州的脚踝。 王苏州开始骂娘,可范无救却全然不理,抡起王苏州画了几个完美的圆圈后,又松开了手:“走你。” 王苏州以更快地速度向着前方做起了抛物线运动。 周大少只能在心中默默为其祈祷。 片刻之后,三个人于同一时间回到了书店。 只不过范周二人是以从容的姿态平稳降落,而王苏州则是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重重砸在了二人脚前的地板上。 看着身体多处严重骨折,脖颈甚至弯出了垂直九十度的王苏州与依旧光洁如镜的地板,周大少不由感叹书店的地板质量还真是好。 看这架势,哪怕是八级地震也能扛地住。修行界这些东西还真好用。要是能够普及到日常生活,那就更好了,得降低多少自然灾害的损失。 不过周大少也清楚,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他的想法只能是一种奢望。书店建筑看似朴实无华,但王苏州跟其说过,书店所使用的材料与阵法,那可是对标天庭凌霄殿的。虽然王苏州满嘴跑火车,但这种情况却也不能排除。 不过话说回来,没准以后,修行界也会发生几次工业革命,现在的奢望,也许就能够成为现实了。 想象着那样一副光景,周大少不由笑了起来。 至于王苏州的安危,他倒没有怎么担心。且不说王苏州本来就不是正常人,就说脚下所踩的地方是书店,也足够让他放下一百万颗心。 王苏州跟他说过,在这里,除了江臣想让他们死,不然那便是三教圣人想杀他们,也得掂量一下值不值。 事情也如他所料,在一阵骨骼的摩擦碰撞声中,王苏州艰难地站了起来,并用双手将自己的头颅掰正了,随后才又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范无救,我日你哥!” 范无救无所谓地耸了下肩:“你要真想跟老谢发生点什么,我可以帮你牵线。大家那么熟,不用客气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饶是王苏州,也被范无救的话给噎住了,气得他刚抬起的鼻梁骨又塌了。最后,他只能扶着鼻梁骨说道:“你等着,先等我疗好伤的。” 说完他就走到一边的沙发上,盘腿打坐起来。 周大少这才想起了刚才的事:“范老哥,所以那个乔罗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范无救拿起之前自己喝剩的半杯茶,喝了一口:“能怎么回事儿?她就是个骗子。在网上盗了张图,冒充年轻漂亮的小姐姐。实际上啊,她就是个已经处在更年期的老妇女。” 范无救忽然就同情起了那些刚才在乔罗碧直播间出现的那些粉丝。 他可是看到了,不少人刷着屏想要把乔罗碧娶回家当老婆的。 希望他们得知真相后,能稳住自己的心态。 “对了周老弟,我还想请你帮个忙。”范无救放下茶杯。 周大少点头应道:“你说。” “麻烦你跟你那几个朋友再说一下,把乔罗碧的骗子行径揭发出来。这也算是替天行道了,是为那位被盗图的姑娘以及受他们欺骗的观众伸张正义。而且我也很期待,那个无情剑从急诊室病床上醒来后看到这一消息的表现。你说他会不会再次抽过去?” 周大少欣然应允:“好的,其实范老哥你不说,我也想这么做。至于他会不会再抽过去,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罢了。” 说完,周大少也没有犹豫,直接给嘴强王者打去了电话,说了相关事情。听到有这种事,嘴强王者几个人也是义愤填膺,同样欣然应允。 而且他们的行动力也异常给力,不过十多分钟,骗子乔罗碧的名声就在虎鱼平台各个直播间疯传了起来。 作为目前直播界的龙头平台,虎鱼平台的日活跃量那是相当惊人的。而且大多是观众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对于这种既能看热闹,又能抒发心中正义感的事是异常感兴趣,纷纷当了自来水。而许多自媒体,也都是蹭热度的好手。在这些人的努力下,不过一个小时时间,骗子乔罗碧的就直接上了博微的热点。 在挂掉嘴强王者他们打过来的报喜电话后,周大少试着在博微搜索框里输入了“乔罗碧”三个字,立刻便跳出了十几个搜索词条。他不禁笑道:“这个乔罗碧,此刻是真正做到一夜爆红了!但我估计她现在,是笑不起来了。” 正在听小云朵唱歌的范无救心情越发愉悦,摇头晃脑感叹了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第四百六十七章 人情 如果如果书店。 不远处那目的不知为何的烟火表演终于结束,梧桐市的天空又恢复了往日的深邃,只有一勾弦月独挂天穹,为其披上一层略显神秘的色彩。 而略显薄凉的夜风趁着夜色,吹进了周大少宽松的睡衣内,让其终于意识到,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他端着白瓷青花的茶杯,倚着门框,与天上明月対饮了一杯,才走回屋里坐下。 而看着一旁装模作样打坐疗伤的王苏州和正盯着手机屏幕嘿嘿傻笑的范无救以及那个似乎总保持一个姿势的自家老板,周大少忽然觉得那杯82年可乐的后劲儿似乎涌了上来。 脑海中晕晕乎乎,如坠云端。 就在几天前,他还过着纸醉金迷得过且过的日子。 在此之前的他,就好比灵异故事里那些明明死了却仍不自知的糊涂鬼,苟延残喘于横死之地,无知无觉地起卧坐行,像是活着的活着。 只等有天一个上京赶考的书生路过,浩然正气激荡,打破了原本就脆弱的阴阳平衡。 金色的阳光笔直倾泻而下,透过破旧的砖瓦木板与裹满灰尘的蜘蛛网,剥落掉金碧辉煌的歌舞殿堂的华丽粉饰,销蚀了穿红戴绿的舞女和酒客的毛皮血肉,露出真实而又可怖的一堆堆残破白骨。 以前的他一到夜里,即便身处闹市,也会倍感孤单。 尽管世界如此之大,却好像无一处可供他容身。 但这两天,他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而这一切的改变,好像都从那天他踏入这间书店开始。 这几天时间里,他只要一得闲,就会想一个问题。 如果当天他没有心血来潮似的走进这家书店,那他现在的生活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大概率还是和以前一样吧。 没人爱也没人管。 每天睡到自然醒,简单吃个泡面煎蛋加火腿肠,打开电脑,玩会儿游戏,听会儿音乐,看会儿篮球比赛,烦闷了就出去,开车在城市里没头苍蝇似的转悠,累了再回家躺在沙发上玩着手机,点个外卖晚餐,吃完继续玩着电脑。 好像活着一样。 如果我没有走进这家书店,就不会听见大聪明说话,也不会和王晓雨重逢,不会认识老板、如意姐、老王还有老范这些人,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做了一件好事之后,悠然地享受片刻的骄傲与自豪。 更不会活着…… 想到这,周大少忽然抬起了头看着江臣,问了一个好像有些晚的问题:“老板,你为什么要让我走进这家书店?” 江臣抬起了头,平静地看着他。 漆黑的眼眸里仿佛藏着另一片广阔的夜空。 这是什么意思?高兴还是不高兴? 周大少有些后悔。 是不是应该等再过一段时间,跟老板混得更熟了一些再问比较好?可现在问都问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他挠了下头皮,继续问道:“听老王说,不是什么人都能够轻易踏足这家书店的。每个人进入这家书店购买如果,都有一个非常充足的理由。可我这几天想了很久,都没想到我的理由是什么?我有什么值得老板您这么帮助的?除了一对特别会赚钱的爹妈,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长处了。” “并不是我让你走进这家书店的。” “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大少有些不解,可江臣已经再次低下了头去看书,再没有抬头的意思。 “是我太笨了吗?”周大少有些失落,小声问道。 “你想太多了。” 周大少忽觉肩头一沉,再一抬头,却发现原来是恢复了健康的王苏州。 “老板他说话就喜欢这样。其实我是觉得,他不过是喜欢装酷罢了。你看别的小说或电视里,牛逼的人物都喜欢打哑谜。” “那老王你是为什么走进这家书店的?” “我?”王苏州邪魅一笑,摸着自己的下巴说道:“我能够进来的理由就很简单了,当然是因为……我这张帅绝人间的脸啦。” 对于王苏州这种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周大少只能回以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王苏州皱起眉头:“老周你这是不信?不如你问下老范?老范,你说是不是?” “是你个头。你长这德行都敢说帅绝人间,那我岂不是艳压三界?”范无救抬头翻了个白眼。 “切,那是你们不懂得欣赏我的帅气罢了。唉,好在大千世界,我还能找到秀秀这样的红颜知己,也算不枉此生了。”王苏州双手背后,仰望天花板,摆出了高手寂寞的样子。 周大少和范无救对视一眼,心知在这种时候还是保持沉默的好。 接话就上了王苏州的当了。 范无救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去上班了。” 而走到周大少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又转过身说道:“周老弟,麻烦你一定要找件事让我尽点心,我老范这么多年来,只有送人情的份,还没欠过谁的人情。” 周大少面露难色:“可是我真的没什么好让你帮忙的。” “拜托拜托,我要是这么走了,明天一早会睡不着觉的。像我这么一大把年纪的老年人,要是睡不着觉,很伤身体的,你也不想看到我积劳成疾,因病去世是不是?” 周大少认真思索了片刻,说道:“那这样吧,不如你帮我把天地集团搞破产,应该不难吧?” “没问……”范无救刚想答应,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而问道:“我能问下你说的天地集团是哪个天地集团吗?只要不是梦之国最大的那个天地集团,我都能答应。” 周大少很干脆地承认道:“就是你说的这个天地集团。” “这样嘛,”范无救尴尬笑笑,搓了搓手,“要不你换个目标,我弄个买一送一的活动,帮你弄垮两个公司怎么样?” 周大少摇摇头:“那就不必了。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这个公司就不行?” “你不是在开玩笑?”范无救皱了下眉头,而后换上了认真严肃的表情:“我不知道你跟这个天地集团有什么过节,但是,作为朋友,我得提醒你,不要再去想这件事。” 周大少继续追问:“为什么?” “因为这个天地集团背后有调查局的影子。” “我知道天地集团确实给调查局捐过不少钱,可即便这样,能让你也感到棘手吗?” 范无救将手搭在了周大少的肩膀之上,用力按了一下:“相信我,这家公司与调查局的关系比你想象的更亲密。” 看着范无救凝重的神情,周大少没吱声。 对于范无救提及的这件事,他有些意外,但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也对,以那对夫妻的精明,不会想不到调查局的重要性,只要有一丝可能,绝对下大手笔投资。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他们也不可能白手起家,用二十多年时间成为梦之国首富。 看来自己想要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依旧任重而道远。 虽然有些失落,但周大少也没有到完全绝望的地步。 那对夫妻有调查局撑腰,可他周大少也不是吃素的,现在也是抱上了书店的大腿。虽然他现在只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人微言轻,但莫欺少年穷,不是吗? 他们白手起家之时,不是也屡屡碰壁,遭人白眼和非议吗? 没道理他们能够做到,他周大少就不行。 毕竟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骨子里确实留的是和他们一样的血。 更重要的是,加入书店的这几天,周大少通过王苏州这个大嘴巴,也隐约了解到书店与调查局并非是同心戮力的合作方,而是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 没准哪天双方就撕破脸皮了呢? 一旦到了那样的地步,自己即便不能决定两者关系的走向,可就着书店的立场给天地集团下点绊子总能做得到吧。 想到这里,周大少忽然叹了口气。 为什么感觉我的画风这么像反派?一定是跟王苏州这厮走得太近,近墨者黑了。 范无救看见周大少叹气,更有些惭愧。 让你刚才话说的那么满,现在打脸了吧。都说了,以后离王苏州那小子远点,跟他待久了,就学会吹牛了。 一想起自己的英武形象就这么打了折扣,范无救就有些不开心,一个闪身来到王苏州身后,将之一脚踢飞到了书店门外。 而后,他也不理会气急败坏地王苏州的谩骂,倒了杯热茶,递给周大少:“要不这样,我带你去远乡转一圈,旅个游散散心?看看奈何桥望乡台彼岸花什么的。不是我跟你吹,现在的远乡经过这十几年的现代化建设,已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开发出了很多的旅游资源,保证不比人间的那些风景名胜差。” 听范无救这么一说,周大少心中一动。他接过茶杯,试探性地问道:“范老哥,我想我爷爷奶奶了,你能让我见他们一面吗?” 范无救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像是吃到了黄连一样。他挠了下耳后根:“其实那些奈何桥望乡台什么的,真的都挺好的。你不想去看看吗?” 周大少毫不犹豫地回答:“想,但是我更想我爷爷奶奶。” “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你也知道有规定,人类是不能与远乡接触的。带你去旅游转一圈,倒是问题不大,可让你跟你爷爷奶奶见一面,这个实在……” “我知道,可是范老哥你不是勾魂使者吗?” “正因为我是勾魂使者,是领导,才要以身作则,不能知法犯法。” “这样啊,那……算了吧。”周大少找不到更好的借口反驳,只能低下了头,看着手中的茶水发呆。 他的身材原来就不高大,如此一来,更显单薄。 范无救看着他,好像看到了一只与母亲走散的羊羔。 “唉!”范无救再次长叹一口气,“也罢,看在都是自家人的份上,我就破个例,帮你一把。” “真的?”周大少忽然抬起了头,眼神中亮起希望的光芒。 范无救点了下头:“不过,我还是不能帮你们见面。但我可以帮你看下,如果他们还没有投胎的话,我可以帮你给他们递封信。但要提前跟你说明的是,如果他们已经投胎了,那代表你们的缘分已尽,我也不会帮你递信给他们,明白吗?” 这自然不是周大少想要的,但他也知道,范无救已经尽力在帮自己了。 做人要知足。 这是他爷爷奶奶在世时常教导他的话。 他点点头。 范无救掏出手机:“姓名,生辰八字。” 周大少有些汗颜:“我只知道名字,周守成,杨兰芬。” “没事,有名字也就够了,也费不了什么事。具体怎么写?” 周大少用手指沾水,在桌子上写下了爷爷奶奶的名字。 “知道了,稍等片刻。”范无救输入这两个名字,同时将周大少的信息也输了进去。 片刻之后,手机上便跳出了具体的信息。 范无救一目十行地过了一遍,点头笑道:“嘿,也算你们祖孙的缘分未尽,他们原本可以去投胎的,但都没有去投胎。这样,我给你时间,你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话,写下来。你写好了就打电话给我,我帮你送过去。要是他们有什么话说呢,我也让他们写封信,你看行不行?” “谢谢……范老哥。” 说完谢谢,周大少又觉得似乎不够,便欲躬身下拜,被范无救拦住了。 “都是自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诶,对了,我刚才看到,令尊灵堂也还在远乡逗留,尚未投胎,既然都是写信,不如你给他们也写一封?我帮你一起送过去?” 听到这句,周大少一愣:“你说谁?” “令尊令堂,就是你爸妈。”范无救解释道。 “哐当。” 轻薄若纸的茶杯从周大少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却没破。 微烫的茶水从杯口洒出,将周大少的右脚鞋袜打湿了一片。 可他却好像呆住了,对此浑然不觉。 第四百六十八章 人间的父母和远乡的父母 “怎么这么不小心。” 范无救麻溜地弯腰将茶杯捡起,并小心地擦拭着。 这套白瓷青花的茶具可是江臣的心头好,自他进入书店开始,就一直见江臣使用着。这要是摔出个意外,且不说江臣在不在意,单是如意那关他们就没法过得去。而如意一旦动手,那是绝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当然,最关键的是,书店可没几个人能在如意手底下讨了好。反正他范无救不行。 好在这套杯子经过特别的炼制,虽然说不上皮糙肉厚,但也不是一碰就碎,所以并未摔出痕迹。 范无救这才放下心来,小心地将杯子放回了桌上。 在做完这些后,他回过身,看着周大少,终于注意到了周大少的异常。 看着呆若木鸡的周大少,他伸手在其眼前晃了晃。可周大少却如同死去一般,眼睛眨都不眨。 这是怎么回事儿? 范无救收起了笑容。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王苏州揉着屁股从门外走了进来。 范无救看着他,小声问道:“我做错了什么,惹到周老弟了?” 王苏州叹了口气,才幽幽说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老周是天地集团的太子爷吗?” “嗯?”范无救大吃一惊,又打量了周大少一眼,这才小声叫道:“你怎么早不说?” “你也没问啊。反正你又不在意这些。难不成你会因为老周的身份而对他表现出不同的态度?” “这倒不会。毕竟像你这么丑又穷的人,我都能做到不鄙视,何况周老弟。不过话说回来,他是不是天地集团的太子爷,和现在这个样子有关系吗?” 王苏州白了他一眼:“你是真不懂假不懂?看看这个。”说着,他掏出手机,打开了一条热点新闻,放到了范无救面前。 范无救将标题读了出来:“重磅炸弹。天地集团董事长周乾将在今天公开会见封神国际赵公明。” 读完后,他还是不解:“这又怎么了?” 王苏州对范无救的迟钝都有些无奈了:“无论是从血缘还是法律来说,周乾都是老周的父亲。虽然他本人挺膈应这一点的。” “所以?”范无救继续眨眼。 “所以如果你刚才说的是真的,老周的双亲已经死去,去了远乡的话,那么这个经常出现在热点新闻里的周乾又是谁?” 范无救叹了口气,用看待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王苏州:“你就非要这么说出来吗?我都已经很努力地想装作没有这回事了。” 王苏州这才明白范无救其实是在装蒜。 也对,毕竟范无救刚才的话其实可以概括为五个字:“你爸妈死了。” 这五个字,无论是对于谁来说,显然都具备着莫大的杀伤力。 更何况,老周在人间还有一对活着的父母。 面对如此棘手的局面,王苏州虽然自诩是活跃气氛的小能手,也觉得有些难办。 他看了一眼依旧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周大少,犹豫着问范无救:“你是不是看错了?一定是你看错了,对吧。” 范无救也白了他一眼:“你找理由也不能找个好点的,我刚才才夸过生死簿的准确性,是不会出错的。” “生死簿不会错,你会出错啊。你眼睛那么黑,肯定看不清楚。是你看错了,其实远乡根本没有老周的父母是不是?” 王苏州也有些着急,抬高了语调。 “你才眼睛有问题!”范无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就是你眼睛有问题,脑子有问题,嘴巴也有问题,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不知道,就在这瞎说。就你话多,就你能干是吧。我刚才都听见了,人老周问的就是爷爷奶奶的事,你倒好,非要扯出什么令尊令堂的事出来。你以为自己是开超市的,买一送一大酬宾是不是?” 听王苏州这么说,范无救也有些没辙。 虽然王苏州确实在胡搅蛮缠,但他说得也算是实话。如果不是自己多嘴,还真没有这回事。 “都怪我,自作主张,瞎说话。”范无救抬起手,便往脸上拍。 拍第二次的时候,仿佛木头人一般的周大少活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范大哥,不怪你。” 他试图微笑着,似乎想让范无救不必自责。 可那种勉强的微笑,倒让范无救更加过意不去了。 “我……” 范无救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周大少,在心中打着草稿。 周老弟,其实没什么的,谁没死过爹娘?习惯就好。 不就死个爹娘,有什么大不了的。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受困于这些儿女情长!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看,你死了一对爹妈,不是又来了一对爹妈。 在掐死了几个经典句式后,范无救果断接受了自己是个废物其实只会勾魂不会劝人的事实。 而且他的身份实在敏感,说什么好像都有风凉话的意味。 于是他只能闭口不言。 随着范无救的欲言又止,局势再次冷了下来。 书店门外的车水马龙也像是进入了枯水季节,许久未见一个人影经过,安静地让人心烦。倒是书店角落的阴影里,大聪明似乎梦入佳境,呼噜声越发的大了起来。 王苏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静心屏气,只希望自己能缩成一个奇点。 但是造成这一糟糕局面的罪魁祸首范无救却并不想他如愿,用心声对他说道:“老王,平日你不是最有本事了吗?现在到了你发挥的时候,怎么……” 王苏州果断封禁自己的神识,断掉了范无救的通话请求。 可片刻之后,范无救的心声还是毫无保留地传进了他的心里。 “老王,这屏蔽他人心声的方法还是我教的你。波特,你竟敢用我的魔法来对付我?” 王苏州伸手堵住自己的耳朵。 “行行好吧,老王。大家兄弟一场,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王苏州没办法,只能出了个馊主意:“要不你就趁现在溜吧。我也回房睡去了。老周怎么说也是个成年人了,会自我疗伤的。” 范无救当然没那么傻:“这不是你之前调戏买书的小姑娘被秀秀发现时用的招么。” “那我也没辙。” “我不管,你要不帮忙,我就把你给女主播刷礼物的事告诉秀秀。” “我什么时候给女主播刷礼物了。” “就在刚刚,你给小云朵刷了。可不是我冤枉你,我们阴司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都可以作证。你要不信,我可以整个万民书邮给秀秀。” “……”王苏州沉默了片刻,默默翻了个白眼:“算你狠!” 无奈之下,王苏州只能抬起头,却没有看向周大少,而是先看了眼江臣。 理论上,江臣可以知道这世间的所有事。但他一没精力,二没心情,所以并不会可以去了解这世间的所有事。但那些走进这间书店的人所遭遇的事,江臣是必然都知道的。 这也意味着江臣必然知道周大少这父母的事,但他却没说。 当然,这原因也可能是,没人问他,所以没必要说。 但此刻既然聊到了这个话题,那江臣按照情理,都应该会说上几句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依旧保持着沉默才对。 所以这其中必定有猫腻。 “老板?”王苏州试探性地叫了江臣一句。 但江臣却纹丝不动,置若罔闻。 得,祸水东引的计划失败了。 王苏州只能叹了口气,硬着头皮问范无救:“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范无救反问道。 “就是老周父母这事?为什么他有一对父母在远乡,有一对父母在人间?”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你总得有个说法啊。是他们得了失魂症,三魂七魄分离成了两个人?” 范无救摇头。 “人间这对是别人冒名顶替的?” 范无救继续摇头。 “老周其实不是亲生的,是被领养的?” “这个倒不是。周老弟的父母确实叫周乾与方珏。”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苏州憋不住火了,大声呵斥道:“这不知道,那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什么?还有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看到档案了吗?档案上写了什么?” 范无救默默将手机递给了王苏州。 王苏州不耐烦地接了过来,点开了周乾的个人档案,然而却惊讶发现,里面一片空白。 没有照片,没有文字介绍。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 王苏州忍不住出声骂道:“这什么破三界通,网怎么这么差,信息都刷不出来,收费还那么贵。垄断生意就是好做,毕竟就这一家,想用别的也用不成。” 范无救弱弱地解释了一遍:“不是网的原因。” “不是网的原因是什么原因?”王苏州刷新了几次,可什么都没能刷新出来。无奈之下,他又点开了周乾配偶方珏的档案。 同样空空如也。 “什么情况?怎么是空白的?是不是你动的手脚?”王苏州审视着范无救。 范无救连忙摆手:“你可别诬赖好人,这情况跟我可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不是常吹嘘,生死簿记载一切生灵信息吗?怎么没有老周父母的?难道他们也跟孙大圣一样,跳出三界外,不再五行中了?” “这倒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 范无救也很无辜地解释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天地集团背后有调查局的影子。” “所以呢?” “之前调查局以需要保密和安全为由,要走了一批人员的档案,其中就包括周乾和方珏夫妇的。” “这些档案都不是很重要的信息吗?你们就这么给了?阴司的底气呢?而且给了就给了,都不留个底根的?” “不是留了名字做底根嘛。而且你当我想吗?你也知道的,前段时间,不是要加强人间与远乡友好往来嘛,要求双方互相信任积极开展合作。这就是合作的条件之一了。而且人家也不是白拿的,他们也交还了一批在阴司缉捕名单中却久为归案的逃犯,并且人家也派了不少精英到远乡帮助我们推进远乡现代化发展进程……最重要的是,是老板点头同意的。” 事情不出意外,似乎总也绕不开那个总是如同局外人一般高坐岸旁的江臣。 王苏州没有说话,而是再次皱眉看向江臣。 书店顿时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吧唧吧唧。” 大聪明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砸吧了两下嘴巴。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正常,打起了节奏有些魔性的呼噜。 第四百六十九章 答案 不光是王苏州在看江臣,连同周大少和范无救也都将视线看向了江臣。 可他只是忙着翻书,头也不抬。 看了一会儿,王苏州只能收回视线:“你别拿老板吓唬我。” “谁吓唬你了,不信你问老板。” “什么小事都要麻烦老板,那老板花钱请你做什么?吃白饭吗?难怪你加入书店这么些年,还是个普通员工。” “我没记错的话,你这副店长职务是你自己死气白咧求来的吧?” 王苏州瞥了范无救一眼,揉着眉心:“也就是说,老周父母的档案现在在调查局那儿?” “是。” “那你就用你的身份去调阅一下呗?” “我什么身份,这么厉害?我怎么就不知道呢?” “你堂堂阴司驻人间办事处主任,这点牌面都没有?”王苏州面露讥讽。 范无救也不甘示弱:“你还知道我是阴司的人。调查局什么尿性你不清楚。你信不信我敢找上门去要档案,就有人以头抢地,溅我一身血?” “你活了那么大把岁数,就这么点胆子?难不成你还怕了他们?” “这是胆子的问题吗?现在双方刚刚开始合作,就好比一对男女,刚经过媒人介绍认识,还没结婚度蜜月呢,你就让人上交工资卡,那搁谁受得了?而且我是不怕他们,可他们真要来送死,那我怎么办?接还是不接?接了,出人命了,怎么办。不接,那我们阴司面子往哪摆?再说了,人家异闻司在修行界大杀四方的时候,我都还没出生呢!谁知道他们压箱底的有什么东西,保不齐就真把我当杀鸡儆猴的那只鸡杀了,那我怎么办?我生死事小,可两方合作事大。要是破坏了阴司与梦之国的合作大计,责任谁来承担?你吗?” “呦,才当上办事处主任几天,说话就变样了,动不动就是什么梦之国、阴司、大计的,吓唬谁呢?” “要这么说的话,你还是调查局自己人呢?你怎么不去?而且我好歹知道有这么回事儿,你呢?连知道这消息的权限都没有。”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你这是帮人的态度吗?” 眼看这两个活宝又要吵起来,边上的周大少终于说话了。 “让你们担心了。” 声音低沉而又沙哑。一点都不像个身强体壮的年轻小伙子,倒像是个病入膏肓的癌症患者。 范王二人停止了争吵。 王苏州刚想说话,却被周大少笑着阻止了:“我没事的。” 范无救摆出知心大哥的姿态,柔声说道:“没关系的,都是自家人,要是有什么不痛快,可以跟我们说的。” “真的不用。”周大少摇了下头。 “可是……”范无救还想说些什么。 周大少再次打断了他:“老哥不是要忙着工作吗?去吧。我没事的,别因为我的事,耽误了别人的生死大事。” “其实没事的,我要是去迟了,对别人来说,也许还算件好事。” “对大部分人而言,确实是这样。可是……”周大少停顿了片刻,“但对于小部分来说,也许多活一分钟,就多煎熬一小时。还是快点去吧。我在书店里,能有什么事?” 听周大少这么一说,范无救也觉得无话可说了。 这么想也是,毕竟老板虽然看上去冷酷无情,但实际上……也挺冷酷无情。 可那也分对象,他的冷酷无情也仅限于那些罪孽深重且不知悔改的人来说。对于好人,或者自家人来说,他其实还挺好说话的。而且老板才刚刚将周大少招进店来,总不至于眼睁睁看其出什么意外。 而只要没有意外,那周大少……总是要面对的。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是人就有生老病死,就总会遇到这道槛。哪怕便是成了仙,该遇到还是会遇到。 而且这道槛,也只能自己跨过去。别人其实帮不了什么。 范无救忽然想起了那个曾经为人的自己。 他父亲那个老头子死的较早,那时候,他还没遇到谢必安,没挨过社会的铁拳毒打,什么都不懂,没心没肺的,只知道吃喝玩乐。仅仅为老头子披麻戴孝了三天,便把老头子草草葬下了地。而后,酒照喝,歌照唱,舞照跳。倒是女人,因为听人说不孝会生怪胎的缘故,稍稍降低了大被同眠的频率。 老头子摊上我这么个倒霉儿子,死得时候,一定是带着恨的吧。 范无救无声地笑了一下。 也因为这个缘故,当初他和谢必安一起被阎王爷招聘进了阴司,谢必安当时是塞了钱给上面,去查看了自己一众早死家人的投胎去处,但范无救却没有。 因为不敢,也觉得不配。 大概是愧疚于自己的不孝,后来范无救还出手教训过许多不孝子孙的,也在人间留下了不少传说故事。 可惜后来他才发现,无论是做人还是做鬼,其实都一样,有些事一旦做错了,再怎么弥补,不能说是徒劳,但终究是弥补不完全的。 稍微入了次定,将前尘往事都按回心湖之下,范无救拍了拍周大少的肩膀,趁机打入一道自己专属的阴气标记,笑着说道:“我在你身上留了印记,有事叫我的名字,我能听到的。信如果写好了,随时跟我说,我随时帮你递下去。没有事的话,叫我喝酒也行。只要你买单就行。呵呵。” 周大少笑着点头。 于是范无救也没犹豫,跟江臣打了个招呼,便准备离开。 毕竟这种事,其实他见过太多了。如果不是周大少今天帮了他的忙,而且话又是因他而起,他也不会如此在意。 浓雾四起,阴风吹拂,一条潮湿寂静的土路出现。 范无救踏入其中,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便与浓雾土路一齐消失了。只留下书店门口那块零星掉了几片桃叶的空旷水泥地。 周大少默默看向王苏州。 “你看我做什么?现在是下班时间,我又不用去工作。”王苏州先下手为强,抢先占领高地。这在网络的对喷当中,属于入门级技巧。 周大少笑着指了下王苏州拿在手上的手机:“但是你有生活,不是吗?你每天晚上这个时间,只要没有任务,都要与秀秀视频。从刚才开始,手机一直在震,你也看了好几次。是秀秀找你了吧?” 王苏州呵呵一笑:“那又怎么样?女人而已。我现在正与朋友同生死共患难,她要有什么意见,我一纸休书下去……” “你还是先把婚书拿到手再说。” 王苏州哑口无言。 周大少也没再调侃:“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我没事的。” 事已至此,王苏州发现自己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若是遇到事的是范无救他们,那事情就好办多了,他死皮赖脸,插科打诨,大不了再一起喝顿酒,什么事都过去了。 但是遇到事的毕竟周大少,而他们虽是朋友,可也只是认识了几天的朋友。 就是他王苏州不介意时日尚短,人周大少也不见得能接受他的自来熟不是。 做人这种事,要注意分寸感。 别不把自己当回事,但也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 王苏州也拍了拍周大少的肩膀:“我是没本事给你下什么标记,能随时听见你叫我,但你有我电话,若有难处无处宣泄。” 说道此处,他停了下来,抬头挺胸,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王哥的八块腹肌给你靠。” “如果真的有,那王哥可别嫌弃我的鼻涕眼泪黏糊。” 王苏州便也没再坚持。不过他在走之前,偷偷指了指江臣。 周大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王苏州是在提醒自己,眼下这里,若说唯一能为自己答疑解惑,弄清事情背后真相的,恐怕就只有那个好似局外人的江臣了。 他们几个在这琢磨半天没能搞明白的问题,对于江臣而言,大概率只是想不想知道的事。 用王苏州的话说,那就是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网络爽文。而他王苏州王某人,恰好就是爽文中的唯一主角,潜龙在渊,正在等待幸运女神的垂怜。至于江臣,其实就是爽文作者为他量身定做的随身老爷爷。 对于王苏州的这种迷之自信,周大少是叹为观止,始终不明白他的底气从何而来。可几天观察下来,他却从百分之百不信,变成了有一些些相信。 因为据他观察,明明身份特殊如同黑白无常两位,在江臣面前,也始终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偏偏这个王苏州,明明根本没有黑白无常强大,但却总是不怕死的跳出来口出狂言,时常挨揍,但却又揍不死,反而越挨揍越顽强。简直和那些爽文里的主角待遇一模一样。 当然,有些相信归有些相信,但周大少却是万万不敢与之抱有同样的幻想。 他始终牢记爷爷奶奶对他的教诲,做人要本分,要脚踏实地,切不可好高骛远。 不要总想着天上掉馅饼的事。特别是别跟村东头周大脖子家那个小子学,整天做梦自己进城打工的父母一夜暴富,成了亿万富翁,马上就要接他进城吃肉喝可乐去了。 当然,两位老人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料到,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儿媳会富贵不还乡不说,反而连他们都瞒着。 所以后来儿子儿媳真正衣锦还乡,前来接二老进程享福,却被一向好脾气的爷爷拄着拐杖打了出去。 要不是他们说跟他们去城里,能让周大少进到更好的学校,接受到更好的教育,二老才不会松口让他们把周大少接走。 想到爷爷奶奶的音容笑貌,周大少的眼睛忽然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愤怒。 因为他不知道那两个人,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他们这三个家人。 或者,那两个人有没有把他们三个当做家人? 又或者,他们三个和那两个人究竟是不是家人? 他的爷爷奶奶或许不在意这些东西,但是他这个当孙子的,却不能不在意! 第四百七十章 首富周乾 周大少的愤怒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江臣喝水的动作给打断了。 他看着江臣空掉的杯子,走了过去,将之续满,随后便无声地站在那儿。 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书的江臣将头再次抬起:“有事儿?” 周大少没吱声,只是低头避开了江臣的视线,盯着桌面上的纹理。 “书店是个很开明的地方,你们有什么话都可以说。这点,你从王苏州身上应该可以看到。”江臣放下书,身体后仰,靠着椅背,露出那个标志性地似笑非笑的表情。 “老板。” 周大少犹豫着开口,可喑哑的声音难听到让他自己都觉得难受。他为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润了嗓子,才接着问道:“老板,你是不是知道关于我父母的事?” “是。” “你能告诉我吗?” “能。” 江臣的干脆利落反倒让周大少愣住了,没有再问下去。 他没有王苏州的厚脸皮,自觉在书店也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人物,就是个非常简单的纯新人。所以面对江臣这个老板时,自然也谈不上有底气。 而刚才他也听范王二人说了,这事涉及到调查局的机密,而且保密级别很高。连范无救都不能知道的机密,他想着自己显然也不适合知道。 可江臣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表示可以告诉他。 与之对比,刚才王苏州二人在那激烈争吵的样子实在有些狼狈。 可立刻的,周大少又立刻想到了其中的关节。 在这家书店里,可是提倡“等价交换”这个原则的。 他下意识问道:“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江臣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单手托腮,手臂臂弯处撑着扶手,而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你似乎并不想从我这里得知答案,不是吗?” 周大少将右手伸进了睡裤的口袋,摸到了自己的手机。 江臣说的是对的。 虽然他有许多个理由不想从江臣这里得知答案,诸如忐忑,不想掺和机密事件,不想欠江臣人情之类的,但其中起决定性因素的理由,只有一条。 他有个更好的人选去问。 比起从江臣这个外人口中知道完整的答案,他更想去听听那两个当事人是怎么说的。 他将手机从口袋中掏出,解锁,指尖连点,拨下11个数字。 这个号码并未存在他的手机里,而一年与之通话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可不知为什么,连自己诸多游戏账号都懒得记的他却将之记住了。 然而只要轻轻按下那个绿色拨通键,就能将电话拨出的时候,他忽然犹豫了。 尽管刚才,或者更具体地说,一直以来他都有无数地问题质问那两个人,可真当迈出这最后一步时,他还是感觉到了……害怕。 他当然设想过一些糟糕的真相。可他害怕那背后的真相比他想得还要糟糕。 “老板,我是不是很没用?” 江臣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单且直接:“是的。” 可这个答案却让周大少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轻松,刚才仿佛被冻僵的手也恢复了灵活,自然地按了下去。 既然我很没用的话,那等下即便哭出来,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 都城,天地集团大厦。 这栋大厦总层数为四十九,寓意“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当初大厦落成剪彩之时,周乾发表致辞表示,天地集团就要做商业界那个独一无二的一。 虽然绝大多数人都鼓掌了,可那也只不过是礼貌性的动作而已,真正认同的,恐怕唯有寥寥几个合伙人。 因为在那个时候,天地集团不过是个在地方小有影响力的新兴企业而已。 可让那些参加剪彩仪式的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不过十多年时间,周乾在剪彩仪式上那一番狂言,竟然真的实现了。 他也的确将天地集团做成了梦之国境内那个独一无二且无可匹敌的一。 他们夫妻二人也因此牢牢占据了首富位置,蝉联几年没有动弹。 这栋四十九层高的总部大楼,在现在确实算不上什么高楼大厦,但在十几年前,那却是毫无疑问的大工程。 当时集团内部有很多人还对此产生了质疑,将公司几年的利润投入这么一个没什么必要的总部大楼,只为了一点排场,是不是有些欠考虑。但周乾却用自己的威势将那些质疑压了下来。 不仅要建这栋大楼,还要按照最好的规格来建。 他要让天地集团大厦,成为都城,乃至整个梦之国的一张崭新名片。 为了实现这一点,他后续又投入了比预算更多的资金,差点导致天地集团资金链断开,距离破产不过一线之隔。但万幸的是,天地集团最终挺了过来,天地集团总部大楼这项工程,也成功完成。后续它也确实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除去赚取了一些高昂租金之外,就在这栋与当时周遭其他建筑格格不入的大楼里,周乾征服了许多想要来征服他的客户,签下了涉及金额多到让外人难以想象的订单。这为天地集团的壮大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也因为当初投入充足的缘故,这栋大厦即便放在今天,也仍然是座不落俗套的建筑。所以在天地集团一跃成为国内最大民营企业之后,却没有建起新的总部大楼,这又算是省下了一比相当庞大的金额。 而现在,所有人都将周乾当初这次看似鲁莽愚蠢的投资当成了非常经典的投资成功案例。 在当初建这栋大楼的时候,天地集团还没有拥有直升机,但周乾却固执地要求在顶层建上停机坪。 在白白搁置了十年多时间后,这块停机坪才算是真正派上了用场。 此刻,一架贴着天地集团标志的小型民用直升机的螺旋桨正在高速旋转。 不过片刻之后,直升机舱门正对的电梯门打开。 从中当先走出一位穿着一身黑色安保制服,眼戴墨镜,耳朵夹着耳麦的年轻男子。虎背熊腰,硕大的光头上油光蹭亮。其扫视时所透露出的凶悍,是那宽大墨镜也遮不住的。在走出电梯后,他迅速而又细致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并无异常情况后,才往旁边让开了身形。 紧接着从电梯中走出的,是一位内穿笔挺西服,外罩一件黑色呢子风衣的男子。脸上无悲无喜,也没什么皱纹,看上去大概四五十岁年纪,但其两鬓的斑白却又让人无法肯定他的年纪。他深陷的眼眶里一双眼睛如同天上的雄鹰一般锐利,仿佛能够看清匍匐地面的一切蛇虫鼠蚁,又仿佛能够看透到人心深处。他比一旁的魁梧年轻男子矮了一个头,可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这就让人不由感觉他才是场中最高的那个。 此人正是天地集团董事长兼梦之国首富,周乾。 而最后从电梯中走出的,是一位带着体型消瘦的年轻男子,戴着眼镜,黑色西服内部穿着纯白的衬衫,透露出浓浓的斯文气息。 螺旋桨旋转带起的高额劲风,吹得他的西服鼓起,让人不免担心会不会下一刻,就将他突然吹跑。 但现实却与人应该担心的不太相符。 他不仅没有被吹跑,反而走得异常稳健,连一丝摇晃都没有。不光如此,他还勾着头,一边走着,一边紧紧盯着手里的一份文件。 更奇怪的是,明明风那么大,可他手中的一摞厚厚文件,却是纹丝不动,似乎一点都没受到劲风的影响。 在周乾即将踏上扶梯之时,这位戴眼镜的瘦弱男子说话了:“周总,您的下一项行程是与封神国际的赵公明共进晚餐。刚才我已经跟那边联系过了,他们已经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您的到来。按照时间安排,这辆直升机将在19点48分将您送到封神国际总部。而之后,你将在那停留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 周乾脚步未停,声音坚决:“知道了。” 年轻男子却忽然抬起了头,而走在周乾右前方的那个光头男子也忽然往中间靠了一步,拦住了周乾的去路。 周乾被迫停下脚步,眉头皱起:“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回答他的并非是光头男子,反倒是身后的年轻男子。 “周总,我对您此次的行程,依旧持反对态度。一个小时的时间,足够对方做很多事情了。即便有我和阿文陪在您身边,但对方毕竟是神话里的人物。若是他们铁了心再次下手,我们肯定是挡不住的。我们身死倒是小事,可您若是死了,那就有些麻烦了。” 周乾回过头,看着眼睛男子,忽然笑了:“阿武,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三次说起这件事了。这和你奉行的事不过三的原则,好像有些不太相符啊。怎么,怕了?” 年轻男子神情不变,摇了下头:“如果怕,我就不会接这个工作了。能够死在这个岗位上,是我们的荣幸。但如果死了却不能发挥出足够的价值,那这样的死亡就不能称之为牺牲,而是一种资源的浪费。” 这时,一旁的光头男子也嗡声嗡气来了一句:“浪费是可耻的。” 周乾又看看光头男子,笑得更厉害了:“阿文,你一向不是不喜欢掺和这些动脑筋的事吗?你也要劝我别去?” 光头男子迟疑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我不会劝你。” “哦?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阿武那个笨蛋。我知道,你是不会听这种劝的。” “哈哈哈,还是阿文你了解我。”周乾大笑着,回过头,对着阿武笑着说道:“你看看,还是阿武比你更了解我。” 阿武仍不罢休:“您今晚非去不可?” 周乾摆摆手:“没什么好担心的,更何况,对方今晚不一定会动手。” “理由呢?” “他们这类人,躲藏了那么久,总是会变得像老鼠,胆子也都被躲没了。一击不中,他们在摸不清我们底细之前,不会再贸然动手的。” “可万一他们就是要动手呢?” “那就去死好了。” 阿武的眉头终于皱起:“我需要向上面汇报。你此次非去不可,是有什么充分的理由吗?” “理由吗?” 周乾忽然抬起了头,看着寂静的夜空,喃喃说道:“走夜路的人,总是会怕撞见鬼。” 莫名其妙地感叹后,他弯起嘴角:“所以啊,我其实就是好奇,你说他们这些做神仙的,要是在这样一个漂亮的夜里,迎面撞见一个本该已经被他们杀死的人,他们会不会害怕?” 阿武毫不掩饰地说道:“我觉得他们不会,并且会将你再次杀死。” “那杀死我一个,又再次站起一个我呢?” 阿武沉默了。 周乾却再次大声说道:“我们的同志千千万,他可以杀死一个,可以杀死两个,可是杀死千个万个,但我不信他可以用杀将我们杀绝!只要杀不绝,那我们就可以大声地告诉他们,他们这些仙神已经被时代所遗弃了,该自己躲进垃圾堆了。我们这些渺小的凡人,才是如今这个世界的主人。” 阿武再次呛声:“如果他们真的要把我们杀绝呢?” 周乾愣了一下,才回过头再次看向阿文,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尽管修身功夫已经下了苦工,可阿文还是被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恼怒道:“有什么不对吗?” 周乾叹了口气:“你啊你,知道为什么我能演主角,而你只能演配角吗?” “不是因为你长得比我跟他像。” “不,只是因为你比我笨而已。你说他们如今高调复出,所图为何?难道是想要一个空空如也,和以前一样苍凉寂寥的洪荒大陆吗?” 阿武再次沉默。 “走吧,别让客人等久了,说我们做主人家的,怠慢了他们。” 光头阿文主动让开了身形。 周乾缓步向前,忽然开了个玩笑:“此处当有背景音乐。” 作为一个秘书,老板的要求就是上帝的恩旨。 阿武正准备掏出手机放一首壮行曲。 尽管周乾分析的貌似有理有据,可这也不代表人家封神国际那帮神经病就会按套路来。所以他们仍然有不小的概率,一去不还。 可没等他掏出来,手机却如同心有灵犀一般,自己响了。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周乾哈哈大笑:“看吧,什么叫天选之人?所以你,还是乖乖当好你的配角吧。” 阿武的眉头再次皱起,却不是因为周乾的调笑。 周乾有两部手机,一个用于生意,一个用于生活,而这个铃声,是用于生活的那个。 可若是私人电话,那就应该知道,晚上十点之前,都是周乾的工作时间,只有十点之后,他才有可能会休息。 会是谁在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 他掏出手机,看着来电显示,眉头皱得更加紧了。 而见阿武没有汇报,已经一脚踩上扶梯的周乾回过了头:“谁呀?” 阿武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周羊羽!” 第四百七十一章 你是周乾吗? “怎么是他?他打电话来干什么?怎么办?” 面对这个简单的名字,周乾来了个三连问。 而这一幕要让别人看见,准会疑惑,这还是那个纵横商场难遇敌手,一向以精明干练示人的梦之国首富周乾? “怎么办?”阿武没好气地呛了他一句:“你是主角,他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你还问我怎么办?” 周乾尴尬笑笑,而后摸着扶梯扶手,犹豫了片刻:“要不算了,反正跟他说话,除了阴阳怪气骂我,也没别的好处。你先挂了,等我们忙完回来,要是还回得来的话,再跟他好好掰扯掰扯。” “那我就把电话挂了?” “等等。”周乾忽然又叫住了阿武,“别挂,也别接。等他挂。” 阿武正准备将手机放回口袋,却听周乾忽然又问道:“等等,这是不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以前都是我们不找他,他绝对不会理我们的。这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比如出车祸了,医院通知家属什么的?” 难怪古人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又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即便聪明睿智如眼前周乾,显然也逃不过这种窠臼。 叹了口气,阿武上前将手机递给周乾。 周乾接过,看了一眼身后的直升机。 直升机驾驶员很自觉地将飞机熄火了。 等周边彻底安静了下来之后,周乾才接通了电话,用习惯性地严厉口吻说道:“什么事?” 电弧那头,听着那个说不清是陌生还是熟悉的严厉嗓音,周大少站在桃花树下,拳头轻轻砸了一下树干,方才故作镇定地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是我爸吗?” 周乾眉毛一皱,就想像以前一样,厉声喝骂。 可周大少紧接着的那个问题,却让他将已经到嘴边的“混账”又咽了回去。 周大少的问题是:“或者说,你是周乾吗?” 周乾并没有开免提,但无论是阿文还是阿武,都并非常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这两人顿时勃然色变,立刻运起灵气,分别布下隔音结界,同时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生怕这通电话的内容被外人听去。 周乾倒是没有勃然色变,反倒眉头舒展,进入了一个轻松的状态。 可无论是阿文还是阿武都清楚,只有在真正遇到难题之时,周乾才会显现出这种神情。 仅停顿了不过眨眼的功夫,周乾气沉丹田,中气十足地骂道:“混账东西!你又发什么疯!有这么跟你老子说话的吗?一天到晚,不是败老子的钱,就是惹是生非,让老子给你擦屁股。哦,现在还质疑起老子了?我要不是你老子,凭什么那么惯着你,凭什么受你的气?要不是眼下我还有事要办,非得找到你,扒了你的皮不成!” 这个好像憋了很久的问题一出口,周大少并没有感受到预料的那般沉重,反倒莫名轻松了很多。 就像是以前在乡下抓住的那些鸣蝉,终于褪去了那个束缚了自己多年的蛹壳,舒展着蜷缩的翅膀,只待天明,就将在露水和朝阳的作伴下,向着这个世界发出自己的响亮的鸣叫。 而这次听到周乾的喝骂,他也一点都不觉得生气,反而很平静地回道:“你的混账这个词,比以往至少慢了两秒。以往都是我话还没说完,你就已经开骂了。而且以往你也只会骂一个混账,不会说很多的话。更不会像今天这样,好像专门在向我解释一些什么。我的意思是,你好像心虚了。” 周乾呵呵一笑:“怎么,一段日子没联系,你不打游戏,不看小说,反倒玩上心理学了?” 周羊羽抬头看着头顶的一树桃花,头一次不那么忐忑也不那么心虚地与电话那头的人站在了同一高度:“如果说刚才我只是蒙的,那现在我已经肯定了。因为以前的你,虽然不喜欢我,但对我也算是有问必答。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不想告诉我就说不想。可今天的你,说了很多,但却没有回答那个问题的答案。” 周乾停止了故作掩饰的笑声。 他了解周羊羽,那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年轻人,认死理。一旦认定了一样事情,那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就像他以前认定了自己的父母是一对不孝子,就再也没给自己的父母有过半点好脸色一样。 所以此刻他已经认定了自己的身份有问题,那么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但是他又有些纳闷。 因为以他对周羊羽的了解,周羊羽可不是什么聪明的小孩。今天的这番话,成熟稳重地根本不像是出自周羊羽的口。 这是他一夜之间长大了,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还有他打这通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乾的沉默更加让周大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的这对父母,果然有问题。 他趁热打铁说道:“我不光知道你的身份有问题,也知道方珏的身份有问题。” 他的语气终于不再像是带着疑问的猜测,而是斩钉截铁的盖棺定论。 看来我似乎一直都没有正视过我的这个……好儿子。 “你真的是周羊羽吗?”周乾换上了平等的语气。 “我当然是!”对于对方这种试图倒打一耙的行为,周羊羽着实有些生气。 听着周羊羽的气愤,周乾忍不住在心底笑了起来。 到底还是年轻人,沉不住气。 他继续说道:“是吗?我怎么觉得你不是?现在,告知我你的姓名和来意。我怀疑你绑架了我的儿子,并伪装他的身份,意图不轨。我给你三分钟时间,趁大错尚未铸成之前,弃暗投明,否则,‘勿谓言之不预也’。” 而与此同时,他则以心声与阿文阿武沟通起来。 “定位他的位置。” 其实未等他下达指令,阿文就早已掏出了手机操作起来,所以立刻回答道:“他现在位于梧桐市……青龙区。” 周乾继续下令:“启动定位附带的传送功能。” 阿文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阿武提醒道:“这是局里为了保障他的安全,所采用的特殊保障措施。传送阵充能一次,代价不小。非紧急情况,不得使用。” 周乾毫不在意:“难道你觉得我的身份可能暴露这件事不够紧急吗?” “只是可能而已。周羊羽那小子脑子不正常,谁知道他是不是喝多了酒,又瞎琢磨了。” “听他的语气,不像是喝酒。更何况,就是因为不能确定,所以我才没有让你们及时向局里汇报。但是不管是不是,我们总得过去看一眼才知道。” 阿武话语一滞:“那封神国际那边呢?根据行程安排,我们现在坐直升机过去,时间刚刚好。但是要去趟梧桐市,那时间可就不够了。” 周乾呵呵一笑:“不够就不够呗。不够就让他们等着好了。我又不是他爹,他让我几点到,我就得几点到?笑话!” 阿文的声音再次响起:“传送阵已经预热完毕。”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三人脚下有微光亮起。无数常人无法辨认的符箓印记浮现,以一种玄之又玄的方式序列排序。 周乾笑着拍了下阿武的肩膀:“走吧,跟我一起去。要是真遇上麻烦,总不能我这个主官死了,你还活着回去,我怕你丢不起那个人。” 阿武顶掉了周乾的手:“所以主官同志,你能加快自己的修炼进度吗?我们这只小队,数你现在是修为最差的那一个,很可能也是死得最快的那个。” “我能有什么办法,那么多商场上的事情等着我。我能在财色的诱惑下还秉持本心不堕落,就已经算我资质不错了。”说完,周乾看向直升机驾驶舱的位置吩咐道:“阿直,保持常态,别让人看出什么异常来。” 一个更为沙哑的声音从三人心中响起:“活着回来。” 周乾笑着回道:“放心吧,等会我还要带着你们去给那个姓赵的一个下马威呢。我憋了几天的痰,没能吐到他的脸上,就是死了也不能超生。再说了,是周羊羽这小子打来电话,而不是别的什么人,那也就意味着,哪怕有外部势力介入,也不见得有什么危险。他最近可是和天庭走得比较近。而天庭和封神国际的人,似乎有些不对付。” 听到这里,阿武意外地看了周乾一眼。 周乾回看了他一眼:“都说了,我是因为比你聪明才当的队长,而不是因为我马屁比你拍的响,这下信了吧。” “等你先死了,队长可就是我的了。”阿武冷冷说道。 “你这话可是大逆不道了。要在以前,我一定给你小鞋穿,把你发配边疆,让你一辈子翻不了身。” “是啊,老队长当初把你发配边疆了,可你不还是回来当队长了。” 听到老队长这个称呼,周乾的笑忽然停顿了一下:“是啊,你说他要不把我发配边疆,我不就和他一起死了吗?” 于是几个人都沉默了。 阿文发动了传送阵。 脚底无数符箓组成的阵法大亮,但好在这停机坪外设有防止外人窥探的结界,没有被人发现。 片刻之后,光芒熄灭,而三个人的身影也就此消失在原地。 …… 在与周乾扯皮了半分钟,也没能扯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之后,周大少有些无力。 他的浅薄生涯无法支持他完成与周乾这样的老滑头做言语交锋。 或许应该叫上嘴强王者他们一起,才能喷得赢这个人。 他狠狠地在桃花树干上锤了一拳,恨恨骂道:“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你能成为商人,还能成为首富了,这脸皮的厚度,恐怕万里长城都不及你。明明是我来质疑你的身份,却变成了你在质疑我的身份。贼喊抓贼,厉害。”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周大少将手机拿下看了一眼。电话并没有挂断,信号也是满格。 怎么不说话了?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撂点狠话,吓唬一下对面,让对面坦白从宽。 忽听背后有人冷不丁笑着说了一句:“谢谢夸奖。” 他回头一看,却看到了一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 第四百七十二章 是也不是 如果如果书店靠近大学,也坐落在一条商业街上,所以这里的路灯要比梧桐市其他地方都要好一些。 明亮的灯光让周大少得以看清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上的大部分细节。 所以他立刻就认出了那正是刚才与他通话的周乾。 对于远在千里之外的周乾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周大少有些意外,却也不是那么的意外。 在修行界浮出水面,进入人们的生活后,许多过去看似不可能的生活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而作为梦之国首富,周乾也比更多人有机会接触到修行界的存在。毕竟即便是修行者,也离不开金钱以及其他资源的辅助。 看着周大少并不慌乱,周乾心里暗自点头,脸上却不以为然地说道:“现在的年轻人,警惕性未免太差了。在毫无保障的情况下,就去揭别人的老底,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是有什么别的底气?” 周乾的语气看似和善,但只要不聋的人,都能听出其中隐隐的威胁。 可周大少并不感到害怕,只是看了一眼陪在周乾身边的两个人。 他已经认出,这两个人正是周乾最近刚换的贴身秘书。 两人其实是一对亲兄弟,但名字和性格都很有意思, 长相凶悍的那个光头叫阿文,是哥哥,心思细腻而缜密,所以负责安保。长相斯文的那个则叫阿武,是弟弟,为人处世雷厉风行,干脆利落,负责管理周乾的日常行程。 但这两人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们来自调查局,并有很大可能是修为不俗的修士。 而他们之所以会到周乾身边担当秘书工作,据说是因为调查局募集第一批社会资助的时候,天地集团和周乾各出了一笔钱。 天地集团捐的钱不多,几个亿,但其为调查局提供的各方各面的服务才是真正的大头。更何况,最为国内最大的民营企业,它所起的领头羊作用同样至关重要。至于周乾夫妇个人出了多少,并未对外界公布。周乾对外宣传是个中等意思。 但调查局能专门为她们夫妇二人派出足足四位修行者保镖保证他们的工作与生活,足以看出其中一点端倪。 至于周大少为何能对这些情况了解的这么清楚?这要源自于他对周乾身边几个基层员工的大力赞助。 毕竟先贤早就说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周大少既然决心要败光周乾夫妇的钱,自然需要对这二人有着更全面的了解与认识。 所以他从很早就开始撒钱给有机会接近周乾但却赚得不多的天地集团员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再加上周大少这张与周乾极为相似的脸,有不少人对他抛出的橄榄枝动了心思。 注意到周大少的视线是对着身边的阿文和阿武时,周乾笑着点了点头:“原来你的底气在他们。也难怪,毕竟应该有我身边人跟你说过,阿文和阿武来自调查局。” 周乾的说法当然是错误的。 周大少的底气并不是来自于阿文与阿武或者调查局。 他的底气来自于身后的这座书店,更准确地说,是那个坐在柜台后仿佛塑像一样的江臣。 虽然他不过是个刚加入没几天的新员工,但江臣应该不致于眼睁睁看着他在书店门口被人欺负。 而如果对方的来头连江臣都罩不住他,那他害怕还有意义吗? 但他并没有好心到向周乾解释这一点,而是皱起眉头问道:“你知道身边有人出卖你的消息给我?” 周乾伸手扯过头上的一根纤细桃枝,闻着桃花的香味,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你是不是对你老子这个梦之国首富有什么误解?你以为我凭什么能爬上今天的这个高位?仅仅凭运气?”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我为什么要阻止?”周乾笑着松开桃枝,看向周大少,有些失望地说道:“而且作为一个野心勃勃的太子,你的行为未免显得太年轻了。你凭什么以为,那些人是因为你的原因才将我的信息出卖给你?你就没有想过,也许他们的行为是受到了我的示意?” 听到这个问题,周大少沉默了,因为他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片刻之后,他才有些不服输地说道:“我给了他们很多钱。” “可你的钱是哪来的?又或者说,谁才能给他们更多的钱?” “他们看中的是我的未来。” “你并不是我唯一的继承人,而且你也不是相对优秀的那个。你凭什么自信他们能够看中你的未来?” “但比起周羽羊,我的没用反而是优势。比起一个精明的老板,明显是一个愚蠢的老板能够让他们更容易获得想要的东西。” 周乾轻轻鼓掌:“能意识到这一点,你已经可以勉强做个我的好儿子了。” 周大少这才发现不对。 明明自己是在拆穿对方的真面目,怎么聊着聊着变成了探讨如何做一个对方的好儿子。 他冷哼一声:“别想扯开刚才的话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见周羊羽这个儿子并没有与自己联络感情的意思,周乾也只好选择进入正题。他微微向前逼近一步,离周羊羽更近了一些。距离控制得刚刚好,不至于让周羊羽太过抗拒反感,却也更具侵略性。 “那我们言归正传。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能否告诉我,你是怎么得来的这个消息?” 周大少虽然自诩不是个好人,却也不是个出卖朋友而换取自己利益的人。他当即摇头:“爷爷奶奶托梦告诉我的。” 这个答案,其实是很符合周大少的设定的。 因为之前,他就屡次以此为借口,趁机讥讽周乾夫妇二人。 但周乾却不相信,这一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因为这次周大少表现得异常肯定,完全没有之前说谎时的心虚表现。 他又再次向前一小步。 其实他与周大少差不多高。 可看着他的眼神,周大少总觉得自己似乎低人一头。这让他下意识想要避开对方的视线,可仅存的倔强却让他强行忍住了这种冲动,而是睁大了眼睛,故作不屑地看着对方。 周大少的这些小心思自然逃不过商海浮沉多年的周乾,他微微一笑:“说谎可不是好孩子的作为。要不这样?既然你有问题想问我,我也有问题想问你,那不妨我们做个交换。你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就也回答你的问题。而作为对年轻人你的照顾,我只要这一个问题的答案,但却可以回答你很多个问题。我知道,你肯定积攒了不少的问题想问我。” 周乾抛出的条件虽然让周大少很动心,但他也没有忘记自己做人的底线。如果自己就因为这点东西,就把范无救给卖了,那以后去了远乡,他有何颜面去见爷爷奶奶? 不过就在他想着直接拒绝对方时,一个小心思窜入他的心中。 不如试试骗骗对方? 他假装犹豫着,两只不安分的手,攥紧又松开,随后他才面露挣扎之色说道:“可以,但你必须保证不能骗我,而且我要先问你几个问题。” 周乾点点头,笑着说道:“可以。” 他的爽快让周大少更起了疑心:“你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是想骗我?我提前跟你说,如果你的答案让我觉得是假的,那我可能也会给你假的答案。而且你就不怕我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却不告诉你想知道的答案?” 周乾笑容不变,异常肯定地说道:“我有自信,在知道你想知道的答案后,也会心甘情愿地告知我想知道的答案。” 对于周乾的自信,周大少更是疑惑,但目前的情况正是他所想看到的,而且自己身后不远处就坐着江臣,所以他也没有犹豫:“既然这样,那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那两个问题。你是不是周乾?又是不是我爸?” 周乾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 周大少眉头一皱:“什么意思?第一个问题就这么耍我,看来你也并不是很想知道答案。” “不,”周乾收起笑容,神色认真地解释道:“我是很认真地在回答你的问题。我确确实实是周乾。从某种程度来说,我也可以算是你爸。但我的良知告诉我,我真的不是你爸。” 周大少被这个鬼回答绕晕了,当即气愤地骂道:“你是不是看我好欺负,就成心消遣我?” 说着,他挽起睡衣袖子,毫不犹豫就准备动手:“我知道你们能够假冒周乾这么久,一定很有来头,但是,今天你他妈要不告诉我答案,要不就把我打死在这!” 周乾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怕了?”周大少又往前一步。 周乾却没有再后退,而是面露讥讽地说道:“你的底气,应该来自你身后的这座书店吧。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天庭。对于你能搭上天庭这件事,我也有些意外。但你若想凭借天庭,就妄想将我踩在脚下,那也未免太愚蠢了。我承认天庭很强大,但你似乎忘了一点,这里并不是三十三重天,而是人间。” 小心思被看透了,可周大少仍旧没有慌乱。 因为这也只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他再次向前一步:“书店所在的地方,就是天庭!” 周乾忽然诡异地笑了:“在你再次向前一步,并挥出拳头砸在我的脸上之前,我劝你还是回头看一眼比较好。” “你想做什么?”周大少没有第一时间回头。 “我只是看你有些摸不清楚情况,想帮你认清一下现实。” 周大少犹豫着后退了一步,而后稍稍偏头,利用眼角余光,向后面看去。 可这一看,让他傻了眼。 刚才还在他身后的书店,乃至整个街道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仿佛没有边际的灰色世界,雾气翻腾。 凉气一下便从脚底板升到了他的心底。 他心知不妙,急忙回过头,看向前方,可这一看,让他原本已经凉了半截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刚才还有零星路人车辆的宽敞马路,还有不远处的林仙大学,也尽数消失,为雾气翻腾的灰色世界给取代。 而唯一没变的,就只有他们脚下所踩的这一小片水泥地,以及旁边那块大石头和开满花的桃树。 他就如同一个在海难中侥幸活下来的旅客,孤身一人爬上了一座只有十几平米的无名小岛,可未等高兴,便看见海水上涨,正一点一点吞噬着身下的岛屿,而不远处,有三个如同山脊一般的巨大海兽脊背正缓缓向自己靠近。 周大少终于明白了,何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恐慌如同一只大手攫取住了周大少的心脏,不断收缩。 第四百七十三章 乖儿子 “啪嗒。” 周乾随意地打了个响指,一缕鲜红色的火苗跃然于其指尖。 火苗摇曳着,似乎随时可能被风吹熄,看上去似乎毫无威慑力。 可周大少只瞄了一眼,便觉双眼仿佛遭到利刃穿刺,痛得厉害,眼泪不由自主掉出眼眶。全身更是燥热难耐,仿佛置身于一座正在运转工作中的炼钢炉旁。不仅全身的皮毛血肉有被融化的趋势,就连骨骼都好似在一点点变软。 “怕你不识货,跟你说一下,我指尖的火苗,学名三昧真火,也就是太上老君用来炼孙悟空的那个。当然,我比他们差远了。耗尽毕生修为,也不过炼就这一缕小火苗,自然做不到他们那些高人焚天煮海的雄浑气魄。但用来煅烧三五个凡人什么的,还是能做到的。” “此火不光烧人肉身,更是连同精气神三者,一同煅烧。疼不疼什么的,应该不用我多做介绍。但我想提醒你的一点是,这里的神,即是神魂,神魂若是烧尽,那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可能你不是很清楚,人一旦魂飞魄散,那就等于再无复生转世可能,到那个时候,哪怕是天庭,也救不了你。所以——” 周乾微笑着,将手往前伸了一点。 滔天热浪顿时向周大少扑去。他一个措不及防,往后踉跄两步,摔倒在地。 “你乖乖地将我想要知道的信息告诉我,看在你我父子情深的份上,我就放了你。而且和以前一样,照样给你钱花。你继续吃香喝辣,怎么样?” 周大少闭着眼睛,双手摸索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这跟刚才说好的不一样。” 周乾笑了:“你不会以为自己真的有和我平等谈判的基础吧?平等可是建立在双方力量对等的情况下,我比你有钱,也比你有力量。我们怎么谈,由我来决定。我刚才愿意跟你谈,是因为顾忌你背后的天庭,但现在看来,他们对你这个小员工似乎并不在意。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要跟你谈?” 周大少仍不死心,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强行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周乾身边的阿文与阿武,质问道:“你们不是调查局的人吗?” 阿文阿武面无表情,依旧站立原地,充耳不闻。 倒是周乾再次笑道:“我刚才才与你说过的,你怎么就忘了?他们是调查局的人这件事,谁告诉你的?” 周大少终于明白了过来:“是你借他们的口告诉我的。所以他们根本不是调查局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是阿文和阿武是调查局的人,那他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梦之国公民,自然不必担心什么。可如果他们并不是,那他现在的局势可谓是岌岌可危。 “所以为了你少受些罪,也为了我省些口水,你乖乖地告诉我答案。这件事究竟是谁告诉你的?” 周大少笑了笑,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也想告诉你,但真的只是我自己做梦梦到的,你让我怎么说?”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周乾大踏步走了过来,抬起一脚。周大少试图躲闪,刚做出个架势,就被一脚踹在周大少的腹部,倒飞了两米外,趴在地上。从腹部传来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是周乾却没有给他机会,一脚踩在了他的脊背之上,俯下身子,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看着他:“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呸,”周大少吐掉口中吃到的尘土,呵呵笑道:“要不你叫我声爸爸,我就告诉你?” 周乾的笑一下子就消失了,眯起双眼,盯着周大少看了片刻,才重新恢复笑容,并抬起了脚:“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消息只能是天庭的人告诉你的。所以你说不说,都不影响结果,无非是个态度问题。” 周大少不喜欢这个姿势与人对话,挣扎着翻了个身,仰躺着:“乖儿子,叫声爸爸,爸爸一定告诉你。” “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那我也不能只像纸纸老虎不是。”周乾说着,指尖一抖,一颗如绿豆大小的火焰缓缓飘落,最后落到了周大少的右手掌心之上。 痛!剧痛!深入到灵魂深处的痛! “啊!” 尽管努力试图控制自己,可周大少却还是没能阻挡住身体的本能。 那如豆火苗并没有扩大的趋势,只是慢条斯理地燃烧着,一点一点,将周大少的手掌心烧出一个在不断扩大的洞。 周大少的身体躬成一只熟虾状,翻滚着,同时右手不断往地面上捶打,试图灭去那点火焰。可这些除了让他的手掌变得血肉模糊之外,全无益处,火焰依旧一点一滴地蚕食着他的肉体以及灵魂。 看着翻滚哀嚎的周大少,周乾满意地点点头:“比我想象的要好一点,居然没有痛晕过去。” 他蹲下身子,吹灭了指尖摇曳的鲜红色火苗,得意地笑道:“乖儿子,叫声爸爸,我就放过你。” 哀嚎中的周大少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后张口一吐。 只是他是躺着,又疼痛难忍,精力不济,那口痰不仅没有如他所愿,落在周乾脸上或身上,反而落在了他自己脸上。 周乾摇着头,面露不忍:“你说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何至于此?” 周大少很想骂他。可他光忙着喊痛都自顾不暇了,又哪里能有力气骂他? 在吞噬完周大少的整个手掌后,那如豆火苗又向着手臂方向进军。 周乾叹息着,并指如刀,挥出。一道无形的刀刃切出,将周大少的手臂自臂弯处切断。 鲜血仿佛喷泉一般,往外喷溅。 但周大少却如释重负般从胸口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手臂依旧很痛,但与刚才被三昧真火烧灼灵魂的痛比起来,还是稍逊一筹。 他强撑精神,试图用左手捂住右手伤口,堵住鲜血的流淌,可这不过是他的奢望罢了。 片刻之后,大量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 力气也仿佛随着血液一点一滴流失殆尽,他的头终于抬不起来,重重砸落在水泥地上。可他已经没有喊痛的力气了。 眼皮也沉得厉害。 他好想睡去。 迷迷糊糊间,周大少听见周乾的话。 “还是刚才的条件,叫声爸爸,我就放过你。虽然这条手臂是没办法接上了,但其实少了只手,总比少了条命强。而且你要是能把我哄高兴了,我给你接上一条用麒麟血泡过的麒麟臂,这不是你曾经梦寐以求过的事情吗?来,告诉我,你的消息究竟是谁告诉你的。这也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你可得想好了。而且,据我所知,你最近好像恋爱了。那女孩是叫王晓雨是不是?你即便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她想想。” 听到这个名字,周大少强撑着,睁开了眼。 在他眼前,一根桃枝安静地伸向远方,其上十数朵桃花盛开。刺眼的灯光和未来得及擦干的泪水让他的视线模糊,于是桃枝和桃花分出无数重影,仿佛化作了一片粉色的璀璨星空。 他不免有些遗憾。 明明他的桃花运明明才来。 明明他和王晓雨才刚刚重逢。 明明他们约好,磨合一段时间,如果觉得还能适应彼此,就去结婚生子。 明明他想在爷爷奶奶忌日那天将王晓雨带到他们坟前给他们看看,让他们高兴高兴。 明明他想向全世界宣布,这个女人被他承包了。 明明他们有那么多事要等着一起做,可是怎么突然就他妈的发生了这种事? 命运啊,你这个鳖孙子,还真他妈够无常的。 要是早知道这样,我应该在重逢那天,就跟王晓雨求婚的。 我真是个大傻叉。 还磨合一段时间?磨合个屁! 从你说出你其实也喜欢的那一刻起,我周羊羽,生是你王晓雨的人,死就是你王晓雨的鬼。 明明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嘴是被缝上了还是怎么的,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现在好了,想说也没办法说了。 …… 一根手指抵住了周羊羽的天灵盖。一股温暖的气息也随之从那指尖涌入周羊羽的脑袋。 就如同久旱的庄稼遇上了朝思暮想了几个月的雨,周大少忽然就觉得精神了一些,眼睛也不花了,耳朵也能听得见话了。 “我给你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 看着周乾那张怎么看怎么生厌的脸,周大少要是能抬起胳膊,一定用指甲将之划烂。 他咽了口好像并不存在的口水,说出了三个字:“王晓雨。” 对于周大少的臣服,周乾显得很满意。可周大少给出的这个名字大大却让他着实有些摸不透。 他一直关注着周大少,凡是出现在其身边的人,都会让人筛查一遍。王晓雨自然也不例外。 可是根据调查局的情况,王晓雨的人生干净得一塌糊涂,没有发现过任何与修行界发生交集的地方,而且修行根骨也不突出。 就这样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子,怎么会与天庭搭上关系? 周乾皱起眉头:“你是说,这件事是王晓雨告诉你的?” 周大少再次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平搁在地上的手指勾了勾:“你过来一些。” 周乾指着脚下:“在这,是我们的地盘,你尽管大声说出来,不必担心会被人听去。” 周大少恍若未闻,再次重复了一遍:“你过来一些。” 周乾无奈只好弯下腰,将耳朵凑近了一些:“你到底要说什么,这么紧张兮兮的。” 周大少说了句什么。可似乎是由于没有力气的缘故,没说清楚。 反正周乾没能听明白。他只得又渡了一些灵气给周大少:“再说一次,没听清。” “呼……” 有些堵的喉咙似乎一下子畅快了许多,周大少长吐了一口气。他看着周乾又凑近了一些的耳朵,笑着说道:“我说的是——” 而后,他突然转头看向那一树安静开放的桃树,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般吼了出来:“乖儿子,你爸爸我最爱王晓雨了!” 第四百七十四章 魂飞魄散 小花招得逞,耍了下眼前这个假冒的周乾,周大少觉得很满意,得意地大笑起来。 周乾站直身子,看着大笑不停的周大少,叹了口气:“你这是在找死,还是拉着你心爱的王晓雨一起。” 对于这种威胁,周大少不以为意:“你也别拿这话来吓唬我。我们老周家往上数十代,穷归穷,可没一个人是孬种。周乾除外。爷爷时常跟我说,他三个哥哥,全是赤色黎明军的,也全死在了战场上。也就是他年纪小,没赶上日子。其实不光我爷爷遗憾,我也觉得遗憾,要是他也参了军上了战场,是不是就生不出周乾这个王八蛋了?但不管怎么说,我周羊羽毕竟是老周家的种,总不能给我几个爷爷,给你几个太爷爷丢人,是不是啊,乖儿子。” 周乾平静立在原地,并没有为周大少叫了自己几声儿子而生气。这让周大少得意之时,又免不了有些扫兴。 胜利者的一半乐趣,大多来自失败者的失落与愤怒。 周大少心底暗骂一句对方老滑头,嘴上继续说道:“王晓雨虽然没过过门,但我老周家的祖坟上,已经留了她一块地了。你这个不孝玩意,要杀你妈就尽管杀去。她怕疼,老子还舍不得让她自己动手殉情。你能出手,也算帮了她一桩大忙。我们到远乡重聚后,也少骂你两句。” 周乾笑着点头:“这个不劳你费心,我自会去找她要个说法。就是不知道她听到你这番话,不知会不会伤心落泪。唉,我这个人,最见不得女人落泪,也最讨厌那些自以为是却总让女人落泪的男人。” 周大少嗤笑一声:“你也别在这挑拨离间,没有用。我跟你妈、的关系,还轮不到你个龟儿子插嘴。再说了,要是晓雨知道我为了她的安危而去出卖别的什么人,估计得把我一脚从床上踢下来,这辈子也不能再上去。” “你就这么有信心?那我到时候要帮你好好验证一下,是否如此。” 周大少终于笑不出来了。 尽管刚才说得轻巧,可他自己和这个冒牌周乾都知道,不过是他最后的死鸭子嘴硬罢了。 他只要一想到这个周乾有可能会对王晓雨不利,就心如刀绞。 其实周大少也清楚,眼前的这波人固然厉害,但也未必真能拿范无救怎么样。 不说老范的修为一点不差,就说他的背景,也足够消弭掉很多危险了。 勾魂使者,听上去好像不过一个芝麻大的官。可那是以前,现在时代已经不同了。 范无救不光是勾魂使者,更是远乡驻人间办事处大使。 他的安危,可不比周大少这种小喽啰,而是足以牵动远乡和人间的大事件。 眼前这波人,若是敢对范无救动手,别说能不能成功,保管立刻就会引发人间和远乡联手大反弹。 可即便知道自己说出范无救的名字也很难影响什么结果,但周大少也不愿意说出来。 范无救能否自己自保跟他周大少出不出卖朋友,那是两码事。 他周大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最起码也不是个无底线无原则的小人! 要真做了这种事,他还真怕晚上做梦,梦到爷爷奶奶拄着拐杖指着鼻子骂他。 用爷爷的话说,那就是“咱老周家丢不起这么个人”! 老周家出了个周乾,把爷爷气得折寿好多年。 他周羊羽可不能再接再厉,将爷爷气得在远乡也住不安生。 更何况,这次他出卖朋友,有可能没多大事,可要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呢?他又会怎么选?这次为了王晓雨,出卖范无救。下次他是不是就要为自己活命,出卖王晓雨了? 眼角有泪水流出。 周大少闭上眼睛。 晓雨,是我对不起你。 片刻之后,他重新睁开眼,用看一个死人的眼神看着周乾:“你有能耐你就去杀吧。凡做过,必存在痕迹。你们杀的人越多,流下的痕迹就越多。调查局就可能越早抓住你们。我在远乡,等着你们。” “也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不过很显然,你是看不到了。就像眼前这一树桃花。你以后也都再也看不到了。”周乾嘲弄地看着周大少,再次打了个响指。 那缕鲜红色的火苗再次出现于他的指尖,轻轻摇曳几下,化作一朵五瓣的鲜红色桃花。 “这一回可不像刚才,只是给你一点苦头尝尝了。好好品尝一下神魂俱灭的感觉吧,这将会是你曾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最终证明了。” 他轻轻一吹。 鲜红色桃花打了个旋,朝着周大少所躺的位置缓缓飘去。 桃花看似轻柔无物,没有可怕之处,可周大少却清楚地看见,这桃花可所过之处,空间都因为高温而变得扭曲。 无边的热浪,如同一块巨石一般,携着势不可挡之势,从天而降,将他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刚才还残留的眼泪瞬间蒸发。 他闭上眼睛。 随着桃花的一点点靠近,身体从内而外传来的燥热起来。不光是身体,还有灵魂。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似乎都因此变得干燥蜷曲。 终于,那朵美丽而炽热的桃花落于他的眉心。 轰! 就像是阴燃地山火遇上了强劲的山风,火苗迎风生长,瞬间将周大少的身体和灵魂尽数包裹并引燃。 比之之前那个如豆火苗烧灼更厉害上千倍万倍的疼痛席卷周大少全身。 他只来得及扭动了一下。健康的肉身便化为了一滩碎小的灰烬。 可他并没有因此死去。 一般来说,未经修炼过的灵魂极其的敏感与脆弱。哪怕是一阵吹面不寒的杨柳风,对于普通的灵魂来说,也可能是一次刮骨钢刀。 所以肉身对于灵魂来说,很多时候就好比钢化膜对于手机。 而一个失去了钢化膜保护的橘子手机摔落地面后,会是一个什么后果。用过的人都知道。 更剧烈的疼痛,从灵魂深处涌出。 痛得周大少只想立刻死去。 疼痛对于人而言,其实是一种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在很多时候,当人无法忍受这种疼痛的时候,便会晕过去。 但那是来自与肉身的保护,裸露的灵魂是不享受这种待遇的。 周大少不仅没能痛晕过去,反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三昧真火犹如一只春蚕,一点一滴地啃咬着自己的灵魂。 “后悔吗?”周乾的调笑声响于耳畔。 周大少勉强睁开双眼。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用模糊到已经不成人形的魂魄,动着嘴唇,比了个口型。 “龟儿子!” 周乾依旧微笑着。 真他妈恶心的笑啊。 周大少只来得及想了一下,便看不见那个讨厌的微笑了。 因为那三昧真火已然烧瞎了他的双眼。 随后是鼻子,耳朵,口舌。 这也就意味着他失去了视觉、嗅觉、听觉与味觉。 五感中,唯独剩下一个触觉,提醒着他痛苦的存在。 而没了这些感觉做依撑,知觉自然也离周大少而去。 事物不再存在,空间不再存在,时间也已没有了意义。 一切就好像回到了天地诞生前的混沌鸡子状态。 原来这便是魂飞魄散吗?还真他妈的痛啊。 周大少发出了最后的咒骂,随后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大概二十厘米长,八厘米宽。 皮革制品。 表面呈不规则形,多面为光滑曲面,一面平整,中间有凹槽,一端有突起,似乎沾有类似泥土的细小颗粒。 隐隐还散发着脚臭。 最上方是一只长毛的圆柱体。 等等,这他妈怎么越摸越像一只糙汉子的脚? 做了噩梦的周大少被恶心醒了。 然后他就被更残酷的现实再次恶心到了。 因为就如同他所梦到的那样,他正抱着周乾那条长毛的腿,并用脸在一只有些臭的鞋面上蹭着。 “呸呸呸!”他推开那只脚,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便看见周乾正看着他,脸上还露出类似欣赏的表情。 这是什么情况? 周大少立刻后退了一步,摆出了个不标准的拳击手的起手姿势:“我不是已经魂飞魄散了吗?怎么会看见你?难道你也死了?是不是调查局做的?早说了,多行不义必自毙……” 周大少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好像并非是远乡,而依旧是人间,并且就是在他十几分钟前所站立的地方。 正前方,站着周乾与阿文阿武,三人身后,是宽阔的马路。马路上行人车辆不断。马路那边,是围墙,围墙那边,林仙大学颇具科技感的建筑林立。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不仅如果如果书店的招牌还在,就连他刚才偷偷骂过的江臣也在,依旧捧着手里的书,像尊石像一动不动。 “我这是又回来了?” 周乾摇摇头:“从一开始你就没有离开过。我哪会三昧真火那种高端的东西。刚才你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场幻象罢了?” 在看到江臣之后,周大少总觉得心里莫名地踏实了很多。他重新恢复了镇定,讥讽道:“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厉害的地方,原来就这?” 面对周大少的质疑和嘲讽,周乾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赞许道:“你很不错。没有给你父亲周乾丢脸。”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但其中似乎蕴含了太多的信息。 周大少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大脑当机,愣在原地。 第四百七十五章 无名 就好像又回到了刚才被三昧真火烧尽前的那一刻,时间、空间、周围的一切都似乎失去了应有的意义。 夜风吹拂,一片桃叶飘落,擦过周大少的鼻尖,将其从愣神中惊醒。 咽了一口口水,周大少才用有些发干的嗓子问道:“你到底是谁?那个周乾又是谁?你这个周乾和那个周乾又是什么关系?” 看着周大少眼中的惊慌失措,周乾叹了口气,才正色说道:“我是周乾。你爸也是周乾。我与你爸是同事……不……” 周乾摇了下头:“我更愿意称之为同志的关系。” “你们是同……同志?”周大少抬起手,指着眼前的周乾,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周乾严肃而庄重地点头确认道。 “这……” 虽然自诩为新时代的青年,但周大少在某些方面来说还是很传统的。这个答案着实让他震惊了! 他咬了下自己的右手,发现自己并没有在做梦后,才面若死灰地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难怪你让我叫你爸爸。难怪他这么多年都不敢回家,这要是让爷爷知道了,不得拿拐杖打断他的三条腿?” ??? 周乾突然有些迷茫了。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与周大少的话有什么内在联系? 为什么我和周乾是同志,老爷子就要打断周乾的……三条腿? 周大少按压着自己的心脏,等心跳平缓下来之后,才用异样地眼神看着周乾说道:“虽然我不歧视同志,但我是不会承认你和他的关系的。你也休想因此让我叫你爸爸。” ??? 周乾还是没能转过来弯。 倒是他身后更为年轻的阿文和阿武反应了过来。 光头阿文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斯文阿武则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履行着自己秘术的职责:“周总,我觉得你说的同志和他理解的同志并不是一个同志。” 周乾回过头:“什么意思?同志就是同志,还能有什么意思?” 阿武继续解释道:“在以前,同志确实是志同道合之士的意思。但是到了近些年,却又衍生出了一层新的意思,用来指代同性恋者。而用你所能理解的词汇来解释,那就是喜欢龙阳之好的人。” 龙阳之好?我和那个周乾? 周乾终于理解了周大少刚才的异样表情是什么意思。 “我……” 周乾也终于理解了百口莫辩的意思。 一口气堵在胸口处上不来,憋得他整张脸都红了。 听了阿武的解释,看到周乾窘迫的样子,周大少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想歪了。这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有些释然。 虽然他并不歧视同志,但要让他接受自己的父亲是个同志,他一时半会儿也还真做不到。 “是我误会了吗?” 周乾解释不清,也懒得解释,只是再次重复道:“我跟你爸不是那种同志关系,而是志同道合的同志关系。” 阿武再次出声提醒道:“周总,如果以后你遇到同性恋合作伙伴,请勿说出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因为志同道合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可能存在某种调笑的意味。” 周乾不太理解阿武的话,可他实在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对着周大少严肃地说道:“你的父亲,是个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而我正在努力朝着他的方向努力。” “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 周乾的话让周大少更迷茫了。 他在网上,看到过许多针对周乾的言论。 有舔周乾的话,夸周乾足智多谋,有魄力,成为首富,名副其实。 也有自称立场客观的人,说周乾是非功过参半。 但更多的还是骂周乾的话,喷周乾是个无良资本家,注定生儿子没腚眼。 可他还真没看到过,有人说过周乾是个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 他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周乾问道:“你收了他多少钱?” 看着周大少那张与那个周乾极为相似的脸,再看着周大少眼中流露出的质疑,周乾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一个本该成为英雄的人,却要背负着这样的骂名,还要承受被自己亲身儿子鄙夷和谩骂的遭遇。 这他妈的是什么狗屁世道? 愤怒与憋屈让他左手端在胸前,右手则捏住两边太阳穴,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 之后,他放下手,咬着牙,想替那个周乾狠狠呵斥一下周大少,可看着周大少那张迷茫的手,却又实在说不出口。 狠狠甩了下手,他转过头看向阿武,用眼神示意阿武来帮助自己解释一下。 可一向和他称得上是心有灵犀的阿武却只是默默偏移了一下身体朝向,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再看向阿文,结果却发现这个家伙早就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面不知再发什么呆。 显然,这兄弟二人都不想接向周大少介绍他父亲情况的烂差事。 眼前这个周乾的为难,与阿文阿武兄弟的躲闪,也都落入了周大少的眼中。 这让他更加疑惑。 为什么在谈及他父亲这个话题的时候,令这几个人那么的难以启齿? 这种为难甚至比刚才幻象里的凶狠残酷还要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周大少的疑问,周乾再次叹了口气。 他今天叹气的频率可能都要跟得上过去一年叹气的次数了。 “为什么他叫周乾,你也叫周乾?我不是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叫周乾,可为什么你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你到底是不是周乾?” 得,这一关,不是在自己走马上任那一天,就预感到会发生的吗?今天总算是无处可躲了。 周乾苦笑一声,才说道:“我是周乾。但我最开始却不是周乾。” “什么意思?” “你应该看过一些电影电视情节,一个人整容换上了另一张脸,冒充另一个人。” “所以你是整容成了他的样子?” “差不多的意思,但我们采用的手段要更高级。简单的概括一下,这副肉身,是以你父亲的肉身为蓝本培养出的,灵魂的根底,也是以他为主。我的灵魂是后来融入的。” “灵魂还可以融入?” “这在修行界,也是比较尖端的技术,但并非完全做不到。” 眼前这个周乾只用了两句话就将事情描述了个大概,但周大少清楚,这其中所涉及到的问题,绝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稍微消化了一下这匪夷所思的信息,继续问道:“那你叫什么?我该怎么称呼你?总是叫你周乾,还有那个周乾,我有些别扭。” 周乾笑了笑:“你还是叫我周乾吧。从理论上来说,现在的我,用着周乾的身体,周乾的灵魂,我就是周乾。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知道我不是你爸爸,也不会要你这么喊我。” “我是问以前的你叫什么?” 周乾忽然沉默了。 周大少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毕竟对方隐藏身份,甚至不惜整容成为周乾,定然要执行秘密任务,这样一来,对方的身份肯定就是机密。 “不方便就当我没问。” “其实也没有不方便的。”周乾摇了下头,“只是我压根就不知道我以前叫什么。从以魂魄状态进入这副肉身开始,那个所谓的过去的我便已经形魂俱灭了。便是对我使出搜魂法术,也只能得到我是周乾这个答案。不过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称呼的话,那么可以叫我们无名。” 我们? 周大少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可他并没有出声询问些什么。 光这两句话透露出来的信息,就已经让他心绪不定了。 以目前的情况来判断,眼前这个周乾,不,无名,显然是一个类似卧底的存在。 而他执行的任务必然很重要,不然也不会采取这么高级的保密措施。 连卧底本人都不知道自己以前的具体身份,那么敌人自然也无法得知。 且不提他们这群人想要完成的任务是什么,光从能不动声色地做出替换梦之国首富这么大手笔的事情,对方所隶属的组织可能也屈指可数。 周大少首先就排除了天庭的嫌疑。 要真是自己人,怎么也不可能会做出在如果如果书店门口逮着自己吓唬的事。 那么可能性第二大的,便只有…… 他看了一眼安静立在两边的阿文与阿武,心中有了答案:“你们是调查局的人?” 周乾并不惊讶,也没否认,反而点了下头:“你还不算太笨。” “那你刚才还骗我说,他们两人不是来自调查局。” “我有这么说过吗?” 周大少无言以对。因为他想了一下,发现对方还真没这么说过,只不过是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误导了自己的想法。 周乾继续说道:“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们不仅是调查局的人,还是梦之国的人。” “这有什么区别吗?我们不都是梦之国人吗?”周大少被绕糊涂了,用奇怪地眼神看着周乾。 “你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可对有些人来说,却并不是这么回事。我相信,在国内的那么多人里,如果有部分人可以选择,他们可不是很想当梦之国人。” 周大少这才听明白周乾的意思。 确实,他在网上也看到过不好的恨国党,一张口便是“这国怎,定体问”“哪哪的月亮格外圆”。 而在注意到周大少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后,周乾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严肃地再次强调了一次:“我们是梦之国人。这一点很重要。不光是对我们,对你来说,也是如此。” “为什么?” “因为这不光是我们的身份,也是你爸的身份。” “也是……他的身份吗?”周大少没能喊出那个称呼,“他也是你们调查局的人?” “是。”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四年前。” 听到这个答案,周大少的心中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为什么是那个时间?” 周乾一直拧着的眉头舒展了开来,眼神中也多了一丝的柔情,看着周大少轻声说道:“其实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周大少沉默了。 他低下头,伸出脚,踢了一下脚边的一片落叶,最后才强忍着鼻子的酸涩,说道:“那一年,我出生了。” 周乾点头确认道:“一个人一生中会有很多次长大。但最突然也最具份量的长大,往往要数到他们第一次为人父母的那天。” 第四百七十六章 最好的父母 听着周乾的话,周大少陷入了沉默。他抬脚踩中落叶,用力拖动,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暗绿色的印记,而后盯着印记发起了呆。 从小到大,他都很少见到自己的父母。 因为那两个人总是很忙,忙到平均一年都没办法回来看周大少一次。最长的一次,他们足足间隔了足足三年零五个月才回老家看他。那一年周大少12岁。 而周大少之所以能记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老家当地的一个习俗。 这个习俗是从很早就传下来的。因为以前生活条件差,医疗卫生条件更差,所以新生儿夭折率极高。为了保佑新生儿的健康长命,每逢新生儿降世,家里都会给新生儿挂上长命锁。锁呈古时候常用的锁的样式,由金银玉石制成。具体用什么材质,按照各家经济条件自行选择。但寓意都是一样的,锁住小孩的命,保佑他一辈子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这个长命锁一旦挂上,轻易不可取下,便是洗澡沐浴,也不行。长命锁在孩子脖子上一挂往往就是12年。等孩子平安长到12岁,便算渡过了一个圆满的时间。而且这时候孩子也大多张开了,长命锁再长,也不适合一直挂着,所以家里便会举行一次开锁仪式,办上一次圆锁宴。请亲朋好友齐聚,为孩子开锁,也是为孩子祈福,保佑其未来平安顺遂。 既然是要宴请宾客,那就必然得准备好酒好菜。而亲朋好友上门,总不能空手而来,所以总会或多或少给当天的主人公小寿星送上一些礼物。 这也就导致这一生一次的圆锁宴,成了许多孩子享口福发大财的盛大节日。就连一年一度的过年都比不上这一天。 就拿周大少同村的那些同龄人来说,在圆锁宴当天,有收到红包的,有收到玩具的。最厉害的一个,当数村长家的周富贵。这家伙收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刚开始收到自行车那两天,周富贵那叫一个兴奋,明明不会骑自行车,也跨不上大杠,却愣是每天起早推着自行车上学,放学再一路推回来。每天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却风雨无阻,乐此不疲。 这件事可把当时周围的同龄人给看红了眼。 有不少差一点年龄到12岁的,都偷偷跑回家找家里人要自行车。 结果很显然,在那个自行车、手表和缝纫机被称为三大件的年代,这些东西绝不是孩子想要便能得到的。 那段时间,全村就没少听到大人揍小孩的动静。王晓雨也因为这事被他爸揍过。 周大少当时就很聪明,知道家里穷,没这条件,没敢开口。只是不敢要自行车,并不意味着就不敢想点别的。 没有自行车,一个小红包总可以吧? 连小红包也没有,那总能吃顿丰盛的大餐吧? 于是他盼啊盼,盼啊盼,熬了足足半年多的时间,才熬到12岁生日前的一个星期。 那个星期里,他每天回家第一时间要检查家里的厨房跟灶台,可是却始终没能看到要置办宴席的动静。 他有些急了,总想开口问爷爷奶奶这件事。可是又想起同村周富财的例子。 这小子也是一只不见家里有动静,以为自己的圆锁宴铁定是泡汤了。 这在当时,也不算少见。毕竟当时还有好些人家里只是勉强吃个温饱,哪有余粮给孩子办这事?有这闲钱,还不如存着给孩子以后当彩礼或嫁妆呢。 可没成想,这却是周富财父母给他的一个障眼法。 原来他父母早就安排好了圆锁宴的事,酒菜都订了,客人也都请了,只是没告诉他,直到当天才给了他个惊喜。 这一壮举致使他收到的礼物就是一些文具,却也给他在同龄人面前挣足了面子。每天有不少人会借他的铅笔橡皮用一下,试图沾点福气。 周大少当时就觉得爷爷奶奶可能也听到了这个风声,准备有样学样呢,便按捺住心中的冲动,也假装不知,配合着二老的表演。但每晚做梦都能梦到这事。 直到生日前一天晚上,临睡前,爷爷没藏住话,说明天会给周大少个惊喜。 周大少更是一夜没睡,生日当天,在学校打了一上午的瞌睡,中午兴冲冲跑回家,却并没有发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山人海、红旗招展的热闹场面,自家院门里如同往日一般静悄悄。他那一颗火热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坐上饭桌,爷爷笑眯眯从还冒着热气的锅里,端出一盆油汪汪红艳艳的红烧肉,摆到周大少面前。 周大少口水横流的同时,另半颗火热的心也凉了下去。 他虽然不满,可看着年迈的爷爷奶奶,想要些礼物的话也没好意思说出口。最后只能一边哭着,一边干完了半盆红烧肉和三碗米饭。 而他流出的眼泪,落在了爷爷奶奶眼中,也成了他孝顺,年轻轻轻就知道感恩的证明。老两口逢人就说。没过两天,整个村再连上整个小学的人都知道他周羊羽堪比“乌鸦反哺,羔羊跪乳”的孝顺事迹。这也害得他被同学们嘲笑了一个多月。 在此期间,那两个他应该叫做父母的人没有传来半点音讯。直到两个月过后,两人才姗姗来迟,带着一份迟到的生日礼物。 他们想把周大少从爷爷奶奶身边抢走,接到城里,去享受更舒适的生活与更优渥的教育条件。 态度诚恳,言辞真切,可周大少却从中感受不到哪怕些许想要的关于家人的温情。 那是周大少此生过的最难忘的一个生日,却与快乐无关。 至此以后,周大少终于放弃了对那两个人的仅存的一点幻想。 而对这两个人的印象,便一直停留在了两个对父母不孝、对子女不爱、眼中只有赚钱的生意人罢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的人生意义似乎只能从与那两个人做对上体现。 他们希望他用功读书,他就上课睡觉。 他们希望他开枝散叶,他就当个钢铁直男打光棍。 他们希望他自生自灭,他就非要寄生在他们身上,吸他们的血,啃他们的肉,当个天下第一号的啃老族。 每每惹得他们气急败坏地挂断电话后,周大少总能收获高兴上许久的快乐。 他曾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到他把他们气死为止。 可他从没想过,事情会在这一天迎来这样一个堪称天翻地覆的转折。 他们如同他做过的那些荒诞不羁的梦所预示的一样,不仅不是坏人,还要迎来洗白。 周大少不是很能接受这样的转变。 因为他们一旦洗白,那总是与他们作对的自己无疑就成了自己所最讨厌的那种人。 可是另一方面,他又无比地期待着那两个人能够顺利洗白。 不必成为什么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只做对不算坏的普通夫妻就行。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心中的幻想,跺了跺脚,看着周乾,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周乾看着眼神中闪烁着希望光芒的周大少,犹豫片刻,才给出一个他觉得勉强算是妥帖的答案: “或许在你的眼里,他们不是对好父母。但在我的眼里,他们却是最好的父母。” 周大少没有说话。 可周乾却看见,他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一直垮塌下去的肩膀,也挺拔了些许。 到底还是个孩子。 周乾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我没见过他们。对你的母亲算不上太过了解。可因为这个任务的缘故,对你父亲还算有一些了解。” 周大少还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周乾便继续说道:“你父亲这一生太过传奇,若要讲述,恐怕几天都说不完。如果你有兴趣,以后我空闲了,再慢慢跟你说。但此刻,我只能简单挑个重点,让你对他大致有个了解。至少不致于继续对他产生那么多误解。” “在你出生之前,他只是个穷怕了的小子。为了过上好日子,才想着下海经商挣大钱。最开始他的运气其实没有之后那么好,有赔有赚。虽然在当地做出了一定的名气,但真正落入口袋的其实不多。真正改变他的,当是后来与调查局同事的一次偶遇。” “当时你还未出生,我们一位同事执行任务,被敌人打伤,为躲避别人追捕,逃进了他当时租的仓库。正好被他发现。他为之包扎了伤口,算是救了我们同事一命。我们同事养好伤就不告而别了。” “而在后来,你父亲一次投资失败,资金链断裂,眼看走投无路之际,当初他救得那位同事其实一直暗中关注着他,见此情景,筹了一笔钱借给了他。他靠着这笔钱,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不仅没亏,反而赚了不少。一来二去,他与那位同事便熟络了起来。” “之后,我们那位同事借着你父亲的关系,完成了一些任务。而作为回报,在你父亲的生意上,他也利用自己的能力,在合法的范围内帮了一些小忙。这也是你父亲的生意当时能越做越好的一小部分原因。渐渐的,他们两个就成为了非常要好的朋友。之后,那位朋友曾经邀请你父亲加入调查局的,但是却被你父亲拒绝了。” 周大少终于没忍住出声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加入调查局实在太危险了,而回报又太小了。经商多好,又安全,回报又大。” “贪生怕死的废物。”周大少踢着脚边的落叶,“那他后来又是怎么加入的?” “后来……”周乾沉吟片刻,“后来你父亲的这位朋友又执行任务时受了伤,而这次的伤,比之前的都要重。等你父亲从他们常用的接头的仓库发现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 “啊?”周大少惊叫一声,但又怕影响到周乾,忙捂住自己的嘴。 周乾继续说道:“弥留之际,他给你爸留了一番话。” “他是希望我爸他加入调查局?” 第一次从周大少口中听到“我爸”这个称呼,周乾总算是松了口气。 因为怕周大少害羞,他便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当做没听到一样,继续说道:“没有。他当时并没有试图用朋友的临终遗言来道德绑架你爸。他只是让你爸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在力所能及地范围内,帮忙一下照顾他的儿子。” “后来呢?” “你爸将他的骨灰带回了老家,亲手递到了他妻儿手上。他的儿子当时才10岁,但在接过父亲骨灰的时候,他的儿子没留一滴眼泪,反而很骄傲地笑着。因为他给他的儿子取名叫高兴。” 周大少停止了踢树叶的动作。 他不知道那个当时还10岁的孩子怎么笑得出来的。 反正如果换做是他自己,必然做不到这样,哪怕是假装的。 看着沉默不语的周大少,周乾笑着揉了下似乎被灯光刺得有些酸涩的眼:“后来没过多久,你就出生了。于是你爸就写了申请,想要加入调查局。” 第四百七十七章 一条鲶鱼 “但是你爸的申请,并没有通过。” 周乾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周大少再次陷入了疑惑。 他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负责审核申请书的负责人是你爸朋友的老领导。他给出的理由是,你爸当时是两个家庭的父亲,责任太重。对了,你爸似乎没敢跟你说,他认了高兴当干儿子。这个高兴,现在也加入了调查局,前不久还调到了梧桐市。” 周大少的第一想法竟然是又多了一个人与他分家产。 他甩甩头,将这丢人的念头甩出脑海,而后奇怪地问道:“可这也不有些不对。与你刚才说的,他在二十四年前就加入了调查局有矛盾。” “那位审核申请书的负责人虽然没有同意你爸的申请,但也没有退回,而是将之保存着,说等你爸以后如果没有改变想法的话,就省得再写一遍新的了。” “他后来又申请了?” “没有。” 周大少觉得跟这些聪明人讲话实在有些累,揉着眉心说道:“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已经不需要了。写申请,经过审批,然后宣誓加入,这个筛选流程固然重要。但却不是最重要的。就像我们都知道,现在存在一小部分人,虽然经过了这种筛选。但他们加入组织的目的,不过是为了一个稳定又体面的工作,甚至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权力欲望和政治抱负。至于梦之国先辈们成立这个国家的崇高目的,解放人民和服务人民,他们也会喊,但实际上却从不在意。更何况,你的父亲已经经过了比这种形式标准更为严格的考核。” “那是什么?” “这也是我接下来想要告诉你的,也是你一直困惑的问题。为什么你爸能够成为梦之国的首富,还把位置坐的这么稳。”周乾没有犹豫,继续说道:“在朋友离世,申请没有通过这两件事的打击之后,你的父亲并没有因此灰心丧气,反而表现出了更昂扬的姿态。最重要的是,他在这个时候,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工作重心,或者说人生理想。 在此之前,他是为小家而挣钱,是想让自己和家人的生活过得富裕一些。最开始那几年,他跑商很苦的,经常上顿不接下顿,不规律的饮食让他吐过几次血,整个人的状态也不好,这也是他一直不敢回家的真相。 而在此分水岭之后,他开始不满足于为自己的小家而赚钱,他想为梦之国这个大家而挣钱。他希望高兴的悲剧,不要发生在别的孩子身上。他希望包括你在内的梦之国所有的孩子,都能过上更富足的生活。” 周大少很难想象这样的高尚情操会出现在他那个不孝的父亲身上,小声嘀咕了一句:“有没有你说的那么玄乎。是不是都被他骗了。” 周乾没有理他,继续讲述道:“他的想法得到了你母亲的理解与支持。于是他们的经营理念变了,由为了赚取更多的利润,变成了造福员工和让利消费者。” “现在的企业不都这么说吗?” 周乾笑了笑:“但是你父母可不是光说说这么简单,他们真的去付诸了行动。当时,在同行业中,他们给员工的工资是最高的。在生产过程中,也都是真材实料,绝不偷工减料。虽然他们的价格不是最低的,但在质量过硬的前提下,其实客户更多地会主动讲究性价比。如果真要给你父母经商的过程做个总结的话,那无非是把以诚为本做到了极致。” “真的有这么简单吗?”周大少撇了撇嘴。 以他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如今做企业,别的暂且不提,得会吆喝才是赚钱的不二法门。要是不会吆喝,哪怕你的技术再好,产品再好,利润率也没人会侃大山的高。 只要你能吆喝着,把一件没用的东西包装成高端的必需品,那利润率,一点不比抢银行来的差。 周大少就知道一个靠收割“智商税”的商业奇才,就靠铺天盖地的电视广告,赚了个盆满钵满。 最开始,这个人卖背佳佳,几根破布带,被吹成是矫正驼背的塑形神器;接着又卖一种叫好记性的学习机,就是个电子版的辞典,又被吹成学习神器;后来又卖什么4484手机,明明就一个山寨货,除了声音大没别的优点,硬是被吹成31世纪的伟大创造;前不久,这个人又开始卖一种大罐茶,说是什么大师炒制。周大少为了装逼买了一箱尝尝,感觉跟路边生活超市里卖的几块钱一斤的基本没啥差别。 周乾反问了他一句:“诚信为本做起来真的很简单吗?” 周大少无言以对。 “他们能够成功,是因为他们舍弃了自己的利润。所创造的价值,都让给了员工与客户。在这样简直可以说是愚蠢的做法下,他们的成功其实是必然的。但也因为这样。虽然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但他们两个人也根本没赚到钱。这也是他们对你爷爷奶奶和你歉疚的地方,不是他们装低调,有钱却不愿给你们花,而是他们真的没钱。这点其实你也应该有点印象。小学时候,他们基本没给过你们钱。” 提到这点,周大少就有些生气,咬牙切齿地说道:“不是基本,是压根没给过。我小学的学费生活费,都是我爷爷奶奶种地得来的。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那么辛苦,怎么会那么早去世。” 周乾看出周大少心情不好,也没急着解释什么,只是拍了下周大少的肩膀,继续说道:“不过随着生意的越来越大,他们即便还是只拿公司百分之一的利润,还是渐渐富裕了起来。可是在富裕后,他们又通常只会留下一些资金维持工厂的运转,然后把其余的钱投入到其他地方的生产中去。而这一点,才是他们发家致富的最关键因素。” 周大少插话道:“可我之前了解到的版本不是这么个情况啊。他们是在自己的领域赚了钱后,就好高骛远,试图涉足其他产业,结果又差点赔了个底朝天。要不是运气好,遇到好心的贵人扶了一把,早裤衩子都赔光了。” 周乾忽然停止了讲述,看着周大少,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你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对他们漠不关心。” “谁关心他们了!”周大少脸上一热,急忙辩解道:“我那是知己知彼,为了打败他们。” 周乾笑笑,没有揭周大少的底,而是继续问道:“那你知道他们投资的都是些什么产业?” 没想到当初花钱调查的信息居然能有用上的一天,周大少毫不留情地挖苦道:“什么产业?高科技产业呗。简而言之,就是他们从新闻上看到国外有什么高科技时兴,就想要在国内投资。要我说,他们的投资眼光差的一塌糊涂。当年的时候,人家国外什么工业水平,国内是什么工业水平?什么都要跟人家比,比得起吗?那哪是投资,那就是扔钱。” 周乾笑着看着周大少不说话。 周大少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挠了挠头:“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他们投资十个产业,有九个是亏钱的。” 周乾笑着摇头:“没有。你说的很多,他们的投资在当时来说,确实很愚蠢。短时间内,也根本不可能赚到钱。” 周大少这才继续说道:“要我说,他们能成为首富,那就是纯粹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要不是他们投资的行业里,有两个赶上国家的需求,国家后来出、台相关政策,把行业带火了,他们早去捡瓶盖还债去了。” 周乾笑笑:“你刚才提到他们遇见了贵人,但你知道那贵人是谁吗?” “这个嘛……”周大少摸了摸下巴,摇了摇头,“他们认识的人太多了,遇上一两个缺心眼的,也不稀奇。” “我要是告诉你,他们遇到的贵人,其实是……”周乾伸出手,指了指天。 周大少抬起头,看着天上和往常没什么分别的天空,疑惑问道:“什么意思?天庭?” 周乾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上面。” “上面?那是那面?”周大少皱眉思索着,随后一个怎么想也不靠谱的念头钻进了他的脑海,挥之不去。他看着周乾,试探性说出了答案:“梦之国。” 周乾轻轻摸了摸周大少的头:“不愧是你爸的儿子,脑子好使。” 周大少一点都不觉这是什么光荣的事。 而且自从爷爷奶奶去世之后,好像也再没有人这么摸他的头。他着实有些不适应,可出于一个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理由,他并没有抗拒地躲开,只是继续疑问道:“还真是?但,为什么?国家为什么要帮他?” “因为他的行为也是在帮助国家。” “他就一个赚钱的资本家,能帮到国家什么忙?纳税?可国内纳税的多了,为什么就要帮他?”周大少觉得不能理解。 周乾抓乱了周大少的头发,方才笑着说道:“其实归根结底一句话,国家当时穷啊。什么都缺,什么都想发展,可是没那个条件啊。光靠当时的国家的金库,根本不足以支持那么多产业的同时发展。尤其是那些高科技产业,都是钱烧出来的。所以这就势必需要民间资本的力量。但国家知道会赔钱的东西,那些民间资本就傻,就不知道吗?人家精明着呢。只想赚好赚的钱,哪个行业热门,就投哪个,而且都不想干实业这种低回报的事,都想着玩钱生钱的金融游戏。那赚钱多快?还有一些呢,就铁了心炒房炒地,就是没什么人愿意投资冷门的实业。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当时国内的市场,就好像一艘渔船,里面的商人,都是些死气沉沉的沙丁鱼。而你父母就好像……” 周大少接过了周乾的话:“一条鲶鱼吗?” 周乾笑着帮周大少理顺了头发:“是的,一条鲶鱼,一条能够给市场带来新鲜活力的鲶鱼。虽然他们的投资并不总是成功,反而大多数失败了。可是那些商人呢,本质上或多或少都有赌徒心理,都看到了成功之后的风光。你说的很对,他们的投资十投九赔,但只要成功一个,基本上就能加倍赚回来。那些人可能没你父母那么大的烧钱玩的魄力,去投资新兴产业,但跟风搭顺风车的魄力还是有的。” 第四百七十八章 尾火虎 阴云遮月。 世界仿佛一下子被蒙上了一层纱,变得愈加昏暗与神秘。 周乾抬起头,伸出手,五指张开,透过指缝仰望着浩瀚星空,良久无言。 在过去许多年的时间里,梦之国的情况就如同这星空,蒙昧黑暗,千疮百孔。 虽有着光鲜亮丽的过去,但实质却早就是病入膏肓,岌岌可危。 幸而得遇公私两位先生,高举红色火把,为迷茫的众国人指明了一条路。 无数同胞紧随其后,奋发图强,以自己的血肉筋骨铸成一道道新的城墙。 这才有了新生的梦之国。 但梦之国的建立,不过只是人类解放事业的一个开始。 接下来等待他们这些后来者的还有更艰巨的任务——打造出一个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梦之国。 这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道路,一切都是未知。 但好在,这也是一条吾道不孤的道路,遍地都是同志。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条注定走向光明的道路。 风吹云过,弦月重现。世界好像又亮了起来。 周乾放下手,看向周大少笑着说道:“梦之国,自然也是乐于看到出现这条鲶鱼的。而在了解到这条鲶鱼还是一只爱国的鲶鱼之后,梦之国自然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看他死去。就像当初公司令在建国宣言中所宣示的那样,梦之国绝不会辜负任何一个爱她的人民。 而且还有一点同样重要的原因。 你也知道,当时梦之国只是个新生儿,各方面都很孱弱,身边还有群狼环伺,都流着口水,想要将其杀死瓜分。以灯塔国为首的一众列强,对我国实行了非常严苛的封锁。很多技术和资源,都不对我国开放。我国便是有心拿钱想买,也没办法,人家压根就不卖给你。 但是他们的资本终究不是一条心的,而且在他们的观念里,国家跟民营企业并不是一回事儿,所以不能卖给梦之国的技术和资源,却可以以一种折衷的方式卖给梦之国的民营企业。当然,天地集团的许多收购项目其实是套了外国公司的壳,但就结果而言,我们确实通过这种折衷的方式买进和引入了很多需要的技术。其中一些比较敏感的,天地集团会通过隐秘的方式出售或捐献给国家,而有些不那么敏感的东西,天地集团就留下自用。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你的父母引领着天地集团从一个地方性的新兴企业成长为了如今的商业界的航空母舰。” 周大少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周乾说起这些事,不过用了数百字。但其中隐含的却是梦之国屈辱而又厚重的发展史。 那是他以前从未想过的东西。 这让他忽然意识到,今天的他之所以能够吃到那么多好吃的食物,穿那么多好看的衣服,住宽敞明亮的大房子,开豪华名车,不仅仅是幸运地投了个好胎的缘故。这其中浸透的是整个梦之国近百年数代人的一齐奋斗。 没有这亿万万同胞的奋斗,他怎么可能过着如今这种悠哉悠哉的生活,没事吃吃喝喝,还能在网上与人打嘴仗? 而他的父亲,在这个奋斗过程中,扮演了一个也许可以在史书中留下自己名字的角色。这让他他倍感自豪。但要让他亲口承认这一点,他又觉得有些别扭。 于是他只好别扭地说道:“说到底,还是他走狗屎运,被国家挑中了,成了代言人。” 周乾轻摇了下头:“不是这么说的。他被选中,固然有运气的成分,但若是没有他之前的努力付出,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高尚情操,没有他坚定与国家站在一起的意志,那国家也不会选中他,更不会一直支持着他到现在。” 周大少咬住了嘴唇,看着周乾,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 周乾看着周大少那犹豫的目光,猜到了其想问什么。这个问题,他实在没有脸面回答。但此时此刻,他也实在无处可躲。 因为这个问题,也没有别人比他更适合来回答了。 他叹了口气:“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在权限允许的范围内,我都能告诉你。” 周大少低下头,脚尖点地,活动着脚关节,低声问道:“他后来没有飘了吧?我的意思是……他没有因为天地集团大了,就做了什么对不起国家的事吧?就像前些年的万达王和马杰克那样?” 周乾缓慢却又坚定地回答道:“没有。” “哦。那就好。”周大少点了下头,换了个脚活动着,而后又压低了一点声音:“那既然这样,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虽然已经猜到了周大少会问出这个问题,但周乾还是被问住了,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周大少忽然觉得脚底板有些不舒服,就好像进了小石子一般。他蹲下身子,将左脚鞋子脱下,使劲倒了几下,却什么都没倒出来。他一边穿着鞋子,一边又接着说道:“你也不必为难。我知道他已经死了。所以你也不必骗我。既然他不是因为做了什么错事,而被国家秘密、处决了之类的,那我都能够接受。”、 说完,他站了起来,身体挺得笔直,眼睛自然睁着,平静地与周乾对视着。 周乾看着周大少眼神中那强忍的镇定,莫名感到了心虚,避开了周大少的视线,转头看向了一边的桃树。 树上桃花开得灿烂。在明亮灯光的照耀下,美得更加夺目。但因为被设下隐蔽结界的缘故,并没有过路人驻足观看。而身处结界内的四个人,虽能看到,却全都心事重重,无心观赏。 周乾继续说道:“其实在国家几次出手,帮助天地集团发展壮大之后,你爸便有了将公司捐给国家的想法。但当时的国家也为你爸的气节所感动,不愿就此占你父母的便宜。这件事便搁置了下来。一直到08年左右,他才再次提出了这个提议。而这时,国家也意识到,关于这件事,你爸确实是认真的。坦白说,和之前那个充其量是崭露头角的天地商贸公司相比,当时那个天地集团已经是一艘触角伸到方方面面的商业巨舰,国家说不想要,是不可能的。 但考虑到一个民营的天地集团,比一个国有的天地集团,在对外贸易中,存在很多便利之处,而且此举一旦公之于众,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为确保市场稳定,国家提议说暂且搁置,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这其实也是国家对你父母的一种信任,因为他们觉得,这样的天地集团,掌握在你父母的手中,让国家很放心。 但是,你爸当初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隐瞒了一点信息,那就是他之所以想起这件事,是因为当时曾有人接触过他,跟他提起要买下整个天地集团。” “买下整个天地集团?在08年?”周大少被这个震惊了。 虽然当时天地集团还没有成为走到今天这个独占鳌头的地步,但也已经成为了当时梦之国内有数的大企业。 而且他也注意到,周乾说的是整个天地集团,而不是某个子公司或者业务板块。 “什么人这么大口气?这得要多少钱?几百亿?那就是再有钱的企业,做生意也不是这么个做法。” “是啊,就是因为觉得不可能,所以你爸就将这当成了一个玩笑话,并没有放在心中。” 周大少听出了周乾的言外之意:“可实际上,这并不是一个玩笑?” “是的,”周乾叹了口气,“一年之后,那个当初与你爸开了这个玩笑的人再次出现,并且是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他绕过了所有的监控与安保,就好像是凭空出现在了你爸妈的家中。他当时盘坐在客厅沙发上,就着一碟从不远处超市买的油炸花生米,喝了约莫两瓶你爸收藏的好酒。在见到你父母之后,他说自己叫朱招,并再次向你爸提出了收购天地集团的要求,并给了你爸一个月的考虑时间。说完这些后,他拍拍屁股就从你爸妈的眼前消失了。” 听到这人如此做派,周大少下意识就说道:“消失了?这个人是修行者?” “是的。你爸也是这么觉得的。也唯有这个解释才能解释得通。这个人仰仗自己的修行者身份,对你爸妈并不在意,也没有听取他们意见的意思,更像是单纯来做个通知。或许在他看来,这确实只是个通知。” “条件呢?即便他是修行者,也不见得能拿出这么多钱吧?” 在以前,周大少还觉得修行者应该都很有钱,可直达他认识了王苏州,才知道并非如此。 “条件?”周乾摇头苦笑着说道:“就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给出明确的条件或价码,所以你爸才将之当成了一句玩笑话。可当这个人第二次以这种形式出现后,你爸才意识到,对方也许并不是在开玩笑。值得庆幸的是,这个朱招可能也没有想到,你爸妈并非是普通人,而与我们调查局,当时还叫异闻司,有着密切联系。” “所以我爸当时去找了你们?” “是的,对方以这样一种无礼的方式出现,显然来者不善。而且对方妄图买下天地集团,不管开出怎样的条件,图谋甚大。你爸担心这个人会引发祸端,于是找到了我们,坦白了这件事。而根据这个朱招的名字,我们查到了一个以前的修士。” “朱招?”念叨着这个名字,周大少想了一下,什么都没想到。 周乾也不意外:“这个名字对于很多人来说,都很陌生,即便是修行界也一样。因为他太久远了。当然,这也可能是他还有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号的缘故。” “什么名号?” “尾火虎。” 第四百七十九章 他是个仙人 在歪头想了几秒钟后,周大少觉得自己还是别不懂装懂了。 “那是谁?” “二十八宿,东方第六宿,封神榜上的人物。” “哦,是这个啊。怪不得有些耳熟。” 周大少恍然大悟。 以前他可是封神榜相关电视剧的忠实观众。那里面的神仙异士,奇功灵宝,都让幼小的他叹为观止。可他还真不记得有朱招这么号人。 这其实也不怪他,他连更喜欢的水浒传中的一百零八将都数不出来,又怎么可能记得足足有三百六十五个人的封神榜。 他随口问道:“他很厉害吗?” 看着周大少满不在意的样子,周乾又是叹了一口气。 显然,这个知识已经超出了周大少的认知范围。不过这也难怪,便是他自己了解到这个名字的意义,不也是在这件事之后吗? 是的,在封神榜中,朱招不过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配角。但你也要看他是跟谁比。 与那些耳熟能详的人物相比,他是个小角色。但他毕竟是二十八星宿,在修行界可以留下自己名字的存在。 而用另一个比较容易理解的说法,那就是,尾火虎朱招是个正儿八经位列仙班的仙神。虽然走得是封神榜野路子的次品仙人,但次品仙人也是仙人。 或许在那些真正凭自己本事修出的仙人面前,他确实不够格。但在这片灵气枯竭,已经许久没出过仙人的人间来说,他就完全是可以横着走的存在了。 想到这点,周乾有些意兴阑珊,勉强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他是位仙人。” “仙人啊,那他还不错……”周大少下意识地点了下头,而后才意识到周乾说的是什么。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周乾叫了起来:“卧槽!” 在王苏州这几日的科普下,周大少已经不是昨日吕蒙,已经充分认识到如今的世界不是以前的那些仙人多如狗的神话时代。 更确切的说,那仙人多如狗的时代,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能被冠以仙之名号的,或者说,能与仙这个字搭上关系的,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这一点,从数万年的时间里,只流传下那么寥寥几个名字,就可以看出。 其实对此周大少也有过疑惑,因为按照他的理解,这个世界的发展规律是螺旋上升的。从这方面来讲,今人有着那么多前人的经验做踏板,不能说完胜古人,那也该强于古人才对。可现实却是与这个规律截然相反,近代出现的仙人数量,远没有古时候出现的多。 对周大少的疑问,王苏州只故作高深地回了两个字:“天真。” 后来周大少靠两杯奶茶,买到了更深层次的原因。 王苏州告诉他,这是因为这片天地的灵气一直在衰退,也许再过许多年,就会枯竭。 在这样的情况下,虽然今人的修炼功法要强于古人,但这种功法的变革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其中的差距,大概只有第一次工业革命后与第二次工业革命后生产力之间的差距那么大。 坦白说,这种差距其实也很客观了。但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近代修行者虽然有了更好的炼化运用灵气的法门,但灵气浓度一直在降低,他们就是能在功法上玩出花来,又有什么用? 而至于灵气衰退的原因,周大少又花了两杯奶茶的代价才从王苏州口中得知。 不过王苏州最后给出的答案,却让他将信将疑。 王苏州说,因为这个天地的灵气遵循质能守恒定律,总数是不变的。 修行者修炼的过程就是吸纳天地灵气为己用的过程,境界越高的修行者,吸取的灵气量自然就越大。不过当这些修行者死去之后,一身灵气又会散尽,所以勉强可以保持平衡。 但仙人的出现,却打破了这种平衡。 这些个仙人,体量大,吸取速度快,待机时间超长,一来二去,就等同于是貔貅,只进不出。在最开始,这个量还不足以影响到天地灵气总量,也有一些仙人战死,所以灵气衰退的程度不是很明显。 但随着仙人数量的增加,灵气的收支越来越不平衡。 其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就是封神之战,一下子冒出三百六十五个仙人。虽然这些仙人并非是自己修得,在质量上参差不齐,与那些正牌仙人无法相提并论,但他们所霸占的灵气总量却仍然是个非常可观的数量,一下子致使天地灵气的等级下降了一个级别。 在这样的情况下,后续修行者,除了那种天资是天才中的天才,才有可能修炼成仙。 这段话听得周大少以为自己在上历史课。 这与世家门阀等上层阶级垄断经济政治,断绝下层晋升通道,致使贫者越贫,富者越富,何其相似? 可也正是知道历史上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他才无法真的否认王苏州的话。 而且这样的事情,其实在今天,也依然在继续。 最简单的例子,便是灯塔国。更大胆一点的说,是除去梦之国之外的几乎所有国家。 百分之八十甚至可能是九十的财富,掌握在不足百分之一的人手中,这样的世界,何其可怕? 也因为这样,才显得梦之国是如此的格格不入,才会遭到那么多国家的齐心封锁和攻讦。 因为梦之国的出现,就是在掘那些上层阶级的根。 而喝完奶茶之后,王苏州又免费送了周大少一个信息。 他说当初的封神大战,其实是几个大佬串通好的,打一开始就是要创造出这三百六十五个水货,占据仙人名额,或者占据这数目巨大的灵气资源。 因为这些水货威胁不到他们的位置,而这些水货又占据了数目巨大的灵气资源,致使后来者想要追上这些大佬也变得更加困难。 周大少问了一个杞人忧天的问题,这怎么办? 万苏州微微一笑,右手在自己脖子前一划而过。 这个答案把胆子不是很大的周大少吓得当场愣住了。 但王苏州说完,就拍着周大少的肩膀,让其回去千万别多想,说这只是他个人不负责任的无端揣测。 周大少当晚就做了个记不清内容的噩梦,惊醒后,整个被窝都被冷汗浸湿了。 一声“卧槽”不足以抒发心中激动的情绪,周大少没忍住,又来了一句:“卧槽。他真的是仙人?” 之后没等周乾回答,他自己先否定了这个猜测:“仙人可是光凭存在本身就能影响天地灵气浓度的狠角,而且因为自身蕴含灵气太过庞大,若在灵气环境相对较为混乱的人间,一不小心就容易引起灵气暴动,除了那些可以自如压制体内灵气的顶尖仙人,一般的仙人很少会在人间行走,大部分都去到了三十三重天或是躲进自成一小天地的福地洞天。哪怕真的有必要,一般也只会分出一个境界不高的化身在人间行走。” 原来仙人轻易不到人间行走是这个原因?难怪之前修行界会有禁令禁止大修行者在人间肆意出手。 周乾意外地看了周大少一眼。 因为周大少刚才说的这些话,是一个他这个科班出身的修行者都不知道的冷知识。 这让他又不免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如果如果书店,以及那个坐在柜台之后安静看书的书店老板。 这个天庭到底安的什么心思,这种隐秘就这么轻易地告知一个才加入几天的新人? 周乾不愿多想,可事涉天庭,他又不得不多想。 天庭此举到底是无意之举,还是无所谓之举? 又或是为了借周羊羽的口,来提醒我们调查局? 他正想着,周大少仿佛自己得到了答案,继续说着:“而且若是仙人,理应受天庭约束,我在这几天了,也没听人提到过这个朱招,甚至没有提起封神榜上的人。所以这八成不是正主,大概是别人为了撑场子用的化名?” 看来天庭也不是什么事都往外说?似乎没有告诉周羊羽,如今的封神榜众人可看不起这座破落天庭? 周乾暂时搁置自己的猜测,接过话头道:“我们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说完,他又沉默了。 一见他沉默,周大少忽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你父母当时就提议,以身做饵,引诱那个朱招再次出现,而由异闻司的人暗中埋伏,将之抓获。当时局里不是很赞同这个做法,可是搜索了一个星期,也没能找到这个叫朱招的人的痕迹,也没能想到其他办法,只能勉强同意。为了谨慎起见,我们安排了足足只秋风小队的人前去执行这个任务。一组负责保护你的父母,一组负责抓捕朱招。可是……” 周大少的一颗心又沉了下去。他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生怕干扰到周乾。 周乾并没有让他等待太久,接着说道:“我们其实已经很慎重地在对待这项任务,也做了非常充分的计划和预案。可是……可是我们唯独没有料到一点,那就是这个朱招,他……并非是用的化名,来的这个,其实就是正主。” 拳头不知不觉间就被握紧了。 靠着指甲掐住掌心的一点痛觉,周大少紧紧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叫出来。 事情听到这里,好像已经水落石出。 可他不知为什么,还是有些不甘心,还是忍不住在盼着能有奇迹出现。 他仰起头,眨了眨眼睛,深吸了一次,让自己笑了起来,才看着周乾说道:“后来呢?” 尽管他已经极力控制自己了,但还是没能掩盖住声音的颤抖。 看着假装微笑的周大少,周乾把心一横,这才低声说道:“朱招的实力远超我们的预计。八个埋伏在屋子内的同志,十二个候在附近以防他逃跑的同志,被其一一揪出,当着你父母的面,一一点杀,毫无还手之力。而后,他对你父亲进行了残酷的严刑逼供。你父亲他……” “说吧,没事,我扛得住。” “其实刚才你所感知到的幻象,便是你父亲最后的真实遭遇。我并没有修出三昧真火,你所感知到的三昧真火也是我虚拟出的,其杀伤力恐怕不足朱招的三昧真火。而你父亲就在那样的酷刑之下,紧咬牙关,只字未吐。最后被朱招烧的只剩一点残魂。” 今日天晴,并未下雨,却有淅淅沥沥的水滴溅于周大少脸上。 第四百八十章 对不起 “对不起!” 对着泪如泉涌的周大少,周乾整理衣物,躬身致歉:“是我们无能,没有保护好你的父亲。” 周大少抬起衣袖,擦了下泪水,而后上前一步,将周乾扶起,佯装微笑道:“怎么能怪你们呢,谁都不想这样的。而且,这条路也是他自己选的。如果真的要怪什么的话,那就怪……他的命不好吧。” 周乾还想说什么以表达自己的歉疚,可他看着周大少那张佯装微笑的脸,又实在无法厚颜说出让对方节哀的话。 眼泪未能止住,周大少索性不擦了,任眼泪自行流淌。他收起笑容,神情肃穆地问道:“朱招呢?” 不必明说,周乾就能够感觉到对方心中的愤怒和想要复仇的渴望。 他既欣慰,又难过,连忙解释道:“朱招可能也是横行惯了,不觉得人间有什么人能对他造成威胁。所以杀完人后,他也并没有迅速离开,只是留在原地,折磨……着你的父亲。而在这个时间里,我们的司主,也就是现在的调查局总局局长,从沉睡中醒过来,仗剑赶到,将之一剑枭首。也是因为朱招的现世,才让当局生出了要将异闻司公之于众的想法。而经过十年筹备,才终于在今年,完成了异闻司向调查局的转变。” 听到这样一个结果,周大少也是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用不知是笑是哭的表情喃喃说道:“原来你就死在这么一个废物手中吗?还真是够废物的。那我妈呢?她也是被朱招杀的?” 周乾的表情又是一暗,再次躬身说道:“对不起。” 周大少这回没有伸手扶他,而是冷漠地说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乾没有起身:“当时按照你爸的计划,是由他一个人以身做饵,设法引朱招入局,让方同志暂时躲避一下。但方同志她无论如何不同意,又说他们夫妻二人本为一体,若这个时候她躲起来,恐打草惊蛇。最后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让她也参加了那次行动。而朱招他,虽然出手狠辣,但对于方同志这样的凡人女子却没有下手。所以她活了下来。 而当时在做这个诱捕计划的时候,虽然没有考虑到会失败的可能性,但我们其实还是按照惯例,做了失败之下的预案。这个预案也是由你父母提出。你父母他们提到了自己有身死的可能,所以为了能够后续天地集团能顺利交割到国家手中。他们留下了自己的肉身与魂魄样本。这才……” “这才有了你顶替他的样子出现的一幕?”周大少再次将周乾扶起。 “是的。”周乾继续说道,“而之后,方同志她主持了你父亲的葬礼,也辅助我们实施了失败的预案,让我们的人代替你父亲进入了天地集团。然后,在我们没有料想到的情况下,她留下一封遗书……自戕身亡。我们当时其实也已经派了同志贴身保护她,可她找借口支开了那位保护她的同志。我们……对不起!” “遗书呢?” “被保管在总局,如果你需要查看,我可以向总局那边申请。” 周大少低头流泪不语。片刻后,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更核心的问题。猛然抬起头,他上前一步,双手薅住周乾的衣领,使劲摇晃着,愤怒地说道:“你说我爸妈在09年就已经死了?那周羽羊是怎么回事?他可是10年出生的。我爸妈怎么生得他!” 周乾没有反抗,面露哀伤地说道:“他确实不是你父母的儿子。” 周大少停止了摇晃周乾。联想到周羽羊不似常人的天资聪颖,他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他也是你们的人?难怪他小小年纪却精明能干地好像成人。” “并不是这样的。”周乾摇了摇头。 周大少眉头一皱:“那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方同志身亡过后,我们局里安排了另一位同志取代她的身份。为了安全起见,安排的同志与扮演你父亲的那位是修行道侣。这样假扮起夫妻也自然一些。周羽羊便是他们的孩子,而他天资聪颖这件事,只是单纯的偶然。” “难怪他们会更喜欢周羽羊,毕竟是亲生的。”周大少忍不住说了一句。 意味复杂,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戏谑还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戏谑。 而见到周大少如此表现,周乾立刻严肃地否认道:“不是这样的。” 周大少嘴角一弯:“那是怎样的?” “他们是想替你父母履行好应尽的职责的,但说实话,他们也不过是初为父母,对于孩子相处这一块,并不十分在行,加上你与你父母的关系……所以他们是不会与你相处。而另一方面,我个人认为,他们可能也觉得自己不配去替代你的父母。总之……”周乾神情有些激动,极力想说明什么,儒雅的面容上,血管微微突起。可片刻之后,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过了,将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有气无力的话:“我们做的不好,不配当你的父母。” 周大少微微挑了下眉毛,没有习惯性地继续讥讽,而是忽然转移了话题:“你刚刚说他们?不是你的?” “不是。” “怎么人越来越多了?难道不止一个你在扮演周乾的角色?” 周乾苦笑着点头道:“刚才我说让你叫我们无名氏,是因为我其实是无名二号,在我之前,还有一个同志在扮演周乾。” “你们这还是轮班制?星期一三五他值班,二四六你值班,还是分单双号?” “都不是。他在前不久牺牲了,所以我接了他的班。”周乾摸了下自己的脸,“现在这副身体内住着的,是足足三个灵魂糅杂在一起的灵魂。” 三个灵魂糅杂在一起,居住在同一副肉身之中。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周大少不得而知,也无从想象。 但他在网上见到过一家几口人居住在仅仅七平米的房间里的新闻。 厨房、洗手间、卧室,都在这仅仅七平米的空间之内。那种逼仄可想而知。 而这两者虽不相同,但也理应有相似之处。 不过他此刻也没有心思去继续深思这个问题,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无名氏一号的牺牲给占据了。 无名氏一号扮演地是他父亲的角色。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死得并不是无名氏,而是他的父亲,如果他的父亲没有死去的话。 他从未想过他父亲会身处在这样一个危险的环境之下。 明明就是个商人而已。不是应该每天到处开会应酬,吃着高级的餐点,喝着珍藏的酒水,过着纸醉金迷一般的生活吗? 怎么会牺牲,还是两次? 周大少头一次感觉到人活着的不易。 他再一次想起那句网上流传了好久的话。 哪里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罢了。 他这时才知道,原来记忆中那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后面,竟藏着这么多的“难与人言事二三”。 而这些,他的父亲从未在他和爷爷奶奶面前有过任何的只言片语。 我一直以为你们过的很轻松自在的,可原来这一切都是我自以为是吗? 周大少忽然想起了以前自己的倔强与叛逆。 当他的父母将他从爷爷奶奶身边抢走后,他就再也没有叫过那两人爸爸妈妈。 对于周乾这个主犯,他的称谓是语气极度不耐烦的“喂”。 对于方珏这个帮凶,他的态度缓和了一些,没那么冷淡,但也仅仅是“尊敬的方女士”。 而对于他的可以称得上忤逆的行为,那两人无奈之下,也只得勉为其难的接受。 在以前,周大少以为那是自己抗争奋斗来的胜利,是他们出于愧疚的妥协,是为爷爷奶奶出气的孝顺之举的回报。 但现在,他才忽然明白,那确实是一种愧疚的妥协,但却不是他所以为的那个样子。 被自己的亲生父母与儿子那般误解,却又偏偏不能出口解释些什么。 周大少紧紧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之前他看到那两个人被他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时,当时有多高兴,此刻就有多难过。 “为什么不告诉……”周大少将“我”字咽了回去,“爷爷奶奶呢?你们知不知道,村里有人说他们‘上梁不正下梁歪’,老来被儿女苛待,一定是年轻时做了太多坏事。” 周乾抿住嘴唇。 无人回应周大少的疑问。 他的声音就这么消散在了夜风里。 轻微地寒意穿透丝绸睡衣的防护,触摸到了周大少滚烫的胸口。周大少回过了神,看着面前神色平静的周乾,声音发颤:“牺牲了?他不是修行者吗?” “是。” 周大少本下意识想说“修行者怎么会死的”,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这个问题似乎没什么意义。 修行者又如何? 就连那些传说与天地同寿的仙人,不也有天人五衰或身死道消的传闻留世? 他忽地沉默了,松开了周乾的衣领。 他想帮忙周乾抚平衣服的褶皱,可看着周乾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举起的手最终没能落下去。 以前他有看过年轻父亲为年幼儿子整理衣服的情景,也看过中年儿子为年老父亲整理衣服的情景。 在当时,他自然是有过幻想的。他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享受这样的天伦之乐,让儿子为自己整理一下衣服,又或者,替那个人整理一下衣服。 可今天真的有了机会,他却胆怯了。 他退后了两步,过了足足半分钟,才继续出声问道:“他……无名氏一号,怎么牺牲的?” 周乾面露迟疑,但最后还是说出了答案:“死于一头黑虎之口。” 这个答案让周大少一愣:“黑虎?妖类?这些妖怪这么大胆?敢如此杀害修行者?” “异闻司与妖类的战争,已经持续了近万年。他们一直这么大胆。” “可是我们为什么……” “为什么从未听过这类事吗?”周乾猜到了周大少的想法,提前说出了答案:“因为我们会尽量将这些异常事件的影响降至最低。看过电影《黑衣人》吗?里面的探员有能消除记忆的激光笔。对于修士而言,有太多术法与法器可以做到类似效果。” 其实在听到范无救说起他父母的死讯时,周大少便已经预感到这背后一定是一件极为复杂的事情。 可真当听到事情的真相时,他才发现自己的预感还是太过小家子气了。 曾经以为和平而简单的世界露出了残酷又血腥的冰山一角。 原本遥远的星空好似一下子塌陷,垂在了周大少的眼前,充满了难以形容的窒息感。 第四百八十一章 黑虎 月光和灯光一起,映照在周乾儒雅随和的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眼睛点得格外明亮。 周大少睁大眼睛,可从那张脸上看到的,却并非是往昔的熟悉,而是未曾设想过的陌生。 那上面的每一道褶皱,都好像写满了他意想不到的小说剧情。他努力想要从中阅读些什么,却因为眼花缭乱而一无所获。 “那头黑虎什么来头?它又为什么要杀那个无名氏一号?” 周乾罕见地没有回答。 而透过其脸上凝重的表情,周大少忽然有了一个很没道理的想法:“这头黑虎是不是也跟朱招有关?” 周乾“嗯”了一声。 声音轻到周大少差点没听清。 “与朱招有关,封神榜……” 念叨了两句线索,周大少忽然呆住了。 因为这两个限定条件真的指向了一只还算有来历的黑虎。不,更准确的说,是这头黑虎的主人大有来历。而且若这么一想,这头黑虎现在还真的存在现世的可能。 他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看向周乾,缓缓吐出一个在这段时间被炒得很热的名字:“赵公明?” 周乾叹了口气:“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你这么聪明。” 猜到了答案,可周大少却丝毫不觉得兴奋,反而觉得有些疲倦。 与之前那个似乎存在感很低的朱招相比,这个赵公明在封神里可谓是人尽皆知。他不仅道法超群,武艺高超,身拥缚龙索与定海珠这两件鼎鼎有名的灵宝,还有三个同样出色的妹妹,妥妥的人生赢家人设。 战绩更是出类拔萃,曾一鞭打死姜子牙,连伤阐教多名仙人,追着燃灯道人狂砍了几条街,路遇两名散仙萧升和曹宝的阻拦,结果败给落宝金钱,身上的定海珠和缚龙索皆被夺去,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一鞭打死萧升。失了二宝之后,他去往三仙岛向三霄姐妹借来金蛟剪,再战西周,与燃灯道人二次斗法,将燃灯道人的坐骑梅花鹿一剪两断而死。后来死在陆压赫赫有名的钉头七箭书之下。 其战力之强,绝对是封神榜上的前几位。 之后论功行赏之时,他也因此受封为“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统领四位正神:招宝天尊(萧升)、纳珍天尊(曹宝)、招财使者(陈九公)、利市仙官(姚少司)。 而后世人,更是将之奉为财神爷。 香火之鼎盛,世间少有。 在之前追剧的时候,周大少还粉过一段时间的赵公明。 这样一个人物,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偶像,都是极好的。可作为对手或者仇敌,那自然着实让人感觉头疼。 周大少捏着眉心:“不是我聪明,只是我刚好只知道这么一头黑虎。而且八卦新闻上也说了,如今这头黑虎,可就被养在封神国际的总部,你们没有动手吗?” “时候未到。” 周大少忽然有些生气:“就算是这样,你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逍遥法外?” 周乾没有说话。可这举动无疑说明了很多问题。 周大少气愤之余,也瞬间明白过来,其实这个问题的核心关键不在这头黑虎,而在它的主人赵公明身上。 这位财神爷,可不是朱招那样的小角色,实力高强不说,身边还有许多帮手。 更关键的是,对方最近高调出场,筹建封神国际,并以要炼制“长生不死药”为噱头,吸引了众多信徒。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而随意对其出手,势必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周大少忽然又想起了刚才王苏州与范无救的谈话内容,忍不住出言问道:“你今晚似乎要和赵公明见面?” 周乾点了下头:“如果不是接到你的电话,我已经登上了去赴宴的直升机。” “你的行程不是都很紧张吗?那你来这,不会迟到吗?” 周乾对此倒是显得很坦诚:“迟到而已。他还能为此杀了我不成?” 人家可是已经杀了你一次了。 周大少默默在心底说了一句。而后他才好奇问道:“在这样的关系下,你们见面准备谈些什么?商业合作?” 周乾看着周大少没有说话。 “似乎不是我能过问的东西。”周大少自嘲地笑笑,“总之,就是那句话,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你们大人永远只会玩这套权衡利弊的东西。” 周乾想要否认,可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说出来。今天他与周大少的谈话内容,按照规定,存在一定的违规嫌疑。他只是提醒道:“你也是个大人了。” “你要不说,我都忘了这一点。长大什么的,真讨厌啊。”周大少遗憾地叹了口气,“既然这些问题不能告诉我。那还是谈点我能够知道的吧。” “关于这一切,周羽羊知道吗?” “此项任务,在调查局内部属于绝密,唯有总局局长与我们执行任务的小组知情。” 这就是说周羽羊不知道了? 周大少有些干涩的嘴中忽然生出了仿佛千百种滋味,酸甜苦咸具有。 在以前,他一直很不爽自己这个弟弟。因为周羽羊的出现,抢走了很多原本专属于他的东西。 最典型的案例,便是那两个人。 都是他们怀胎十月生下来的种,凭什么周羽羊就可以被两个人留在身边,而他就只能与爷爷奶奶相依为命? 这当然不是他嫌弃爷爷奶奶,只是明明这一切都是他可以享受到的,却凭白被阉割了一部分,让他如何能不产生想法? 那时周大少就常想,如果没有周羽羊的出现,那两个人是不是就会多关注一点自己? 其实如果仅是这样,他们两兄弟,各归一边,井水不犯河水,那也就罢了,周大少也愿意拿出点长兄的宽宏大量。 但偏偏,那个周羽羊远隔千里却也不能让周大少过安生了。 与成绩稳定,始终排在吊车尾位置的周大少相比,周羽羊一出生就展现了超乎常人的天赋。 两岁识字,三岁认齐了千字文,五岁背会了唐诗三百首,六岁就已经掌握了三位数以内的加减乘除。没过两年,已经开始学习初中的课程了。 如今不过十岁年纪,长得又高又俊不说,都已经学完高中课程了。 自周羽羊出生后,每次周大少考完试,看着周大少那出众的成绩单,奶奶总会抄起鸡毛掸子,而爷爷也只是别过头去,连连感叹:“都是一个爹妈生的,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那么大?” 周大少当时也很郁闷啊。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可以比人和狗还大? 而且不光如此,那个小王八蛋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是自己的出现抢走了周大少的一切,却非要恶人先告状,总是责备周大少的出现,挤占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每回兄弟俩见面,这个小王八蛋总是阴阳怪气,用着各种周大少听不大明白的话损周大少。而在别人面前,又总能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害得周大少跟爷爷奶奶诉苦,却也总受到批评,说他作为兄长,就要拿出兄长的气度。 所以以前,周大少没少幻想着能与周羽羊角色对调。 不过自从爷爷奶奶相继离世,没人在他耳边时常提起周羽羊,周大少心中的那点芥蒂,便也慢慢释怀了。毕竟对方再如何早慧,可终究只是个小孩子。 而且周大少可是打听到,与自己那个疯狂中度过的童年不同,那小子几乎可以说是没有童年。因为早慧的缘故,他并没有去到适龄的学校学习,而是由周乾夫妇雇佣了专门的教师团队进行单对单的教学。每天的时间严格按照日程表来走,就连上个厕所蹲个大号都不能超过五分钟时间。 至于拍糖纸,打弹珠,打纸包,跳皮筋,跳格子,捉迷藏,打雪仗这些游戏,估计这小子只听过没见过。而有一个长得好看的青梅竹马一起上山挑猪草,下河摸鱼虾这种事,恐怕那小子更是连做梦都想不到。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每天过着爹不亲娘不爱的放纵生活之余,周大少也会有些同情周羽羊。 但无论如何,从以前就如鲠在喉的那一丝丝嫉妒,却始终没能从他心中抹去。 而此刻,在听闻了这样一个真相后,他才忽然发现,原来天才周羽羊过的生活,似乎并不是如他想象中的好。甚至,还不如他这个废物周羊羽。 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每个人也都有每个人的三千烦恼丝。 之前一直缠绕在心底变成一团乱麻的结,也在这一刻迎刃而解。 “那现在那位方女士也换了人吗?” “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周大少哑然失笑。 得了,我这个彻头彻尾的孤儿,又有什么资格去同情人家单亲家庭的孩子? 他摸了下发痒的鼻子,继续问道:“我爷爷奶奶也不知道?” 周乾神色失落地再次点了下头:“我们并没有告诉他们。” “连他们都不知道吗?” 周大少并不觉得失落,反而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一连念叨了两句:“不知道的好,不知道的好。” 他了解他的爷爷奶奶。 两个老人也都抱着望子成龙的心态不假,可比起一对早早为国捐躯的英雄儿女,这两个老人家也许更想看到的是一对长命百岁的平常儿女。 不然,他们又怎么会那么纵容他这个注定天资平庸的大孙子? 两个老人临终前,其实也都为周大少留下了类似的话。 做人没本事就没本事,没什么大不了,我们做了一辈子的贫农,种了一辈子的地,没攒下个啥厚实家底,也没干出什么丰功伟绩,不也活了这么大年纪? 人活着,又不是只为了成功。而且成功不成功这个事,也不是谁谁一家说了算的。我们自个心里有杆秤就行了。当然,如果能在活得开心的时候,能够为国家为社会,做点贡献,那就最好不过。 实在做不到也没关系。反正你都是爷爷奶奶的宝贝大孙子。而且你爸妈他们辛苦一辈子挣那么老些钱,还能缺你这一口饭不成?要是以后混不好,没钱娶媳妇,就找他们要。他们要不给,爷爷奶奶给你们撑腰。爷爷的拐杖和奶奶的鸡毛掸子你都收好了。他们要敢对你不好,就拿出来。 但有一点,孙子你得千万千万要记住了!做人行事百无禁忌不假,但坏良心的事,咱可千万千万不能干。如果你以后要是做了坏事,被人戳了脊梁骨。那你下辈子啊,就别想再做我们的孙子,知道吗? 还有,以后没人念叨你了,你也不能懈怠,早上记得吃饭。我看人电视上说了,不吃早饭,容易得病。 一想起爷爷奶奶的音容笑貌,周大少就觉得今夜的风是真的大,吹得人眼睛疼。 他揉揉发红的眼睛,揉揉有些堵的鼻子,又摸了把脸,然后才眯起了眼睛,笑容诡异地看向周乾:“那既然是绝密,你为什么又要告诉我?总不会是因为看我长得帅吧?” 他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就好像今夜的秋风,穿过了衣服的保护,将一丝凉意带到了人的心底里。 第四百八十二章 我成首富了 周大少的态度突然转变并没有出乎周乾的意料。 事实上,早在他跟周大少提起这些事的时候,他就知道,必然会引起这样的怀疑。 不然呢,人家又不是傻子,仅凭你的三言两语,就对你一个冒牌货百分百信任?这个世界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但周乾也并不怕被周大少误会。因为他问心无愧,说的都是真话,也敢于为自己的话负责。 对于周大少的这个答案,他早已打好了相关的腹稿。只是这个答案从周大少的立场上来说,显得不是特别友好。 “因为……” 周乾眉头拧在一起,脸上的皱纹也显得更深刻,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犹豫片刻,他还是决定直接说出真相,他舒展开眉头,放缓了表情,缓缓说道:“因为你现在是他们唯一的继承人,天地集团是你的私产。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你还没有成年。而如今你既然成年,也主动问起了这一点,就已经有权知道这一点了。” “我的私产?” 周大少咀嚼着四个看似简单,实则韵味无穷的四个字。 刚刚恢复了些许平静的心湖再起波澜,并于一瞬间显现出滔天之势。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这也就是说,你们并没有完成交割?” “并不是没有完成。而是在你父母牺牲之后,我们就彻底停止了交割的相关事宜。” 停止了? 周大少心中一动,看向了周乾的眼睛。 那双经历岁月涤荡,显得异常深邃的眼中是一片坦然。 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恐怕换成是任何一个人,处在他现在的环境,都会有些手足无措。 天地集团到底是个怎样的企业? 针对这个问题,或许很多人都能说上来很多。但如果要他们对其全盘有个清晰的认识,恐怕几乎没有几个人敢如此夸下海口。 即便是身为天地集团名正言顺的太子爷,周大少也不能做到。 事实上,和许多人一样,他对天地集团的认识只停留在一个简单的数字。 市值超过万亿。 常言道,“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如此一个堪称天文数字的财帛? 而且和其他许多上市公司复杂的股份情况相比,天地集团的股份构成显得是那般的特立独行。 周乾占股25%,方珏占股25%,周羊羽占股1%,还有一些,则掌握在各大公司和散户手中。但那些其实已经不是很重要了。因为这三者加起来,便已经足够构成绝对控股了。 周羽羊没有相关股份,这也是他比较不爽周羊羽的原因。 但周羊羽其实也一肚子委屈,这1%股份说的好听是给他的。但实际上,就和梦之国小孩每年收到的那些压岁钱一样。名义上是你的,但你基本对之没有任何使用权。 而且坦白说,打周羽羊一表现出天赋异禀的一面后,他觉得自己能保住那1%的股份就算不错了,至于周乾和方珏的那些股份,他是有幻想过得到,但却从来没有真的觉得自己能获得。 有时候,他甚至想自己是不是提前认怂,抱紧周羽羊的大腿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现在,眼前这个周乾居然告诉他整个天地公司居然可以算作他的私产? 也是,现在周乾夫妇已经死去,爷爷奶奶也死了,曾以为是最大竞争对手的亲弟弟成了别人家的孩子。总共加在一起51%的股份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偌大一座天地集团,可不就成了他周羊羽的私产? 周羊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在昨天,王苏州那个贱人还跟他开玩笑说,要是等以后周大少继承了千亿家产,到时候能不能给他个保安部总队长的职务。钱不钱的无所谓,就是说出去显摆显摆。 周大少当时笑着说好,说等他真的干趴周羽羊,继承了千亿家产,就给王苏州个保安部总队长干,倒时候,还得让大聪明给王苏州当副手,一齐拱卫他这个首富的安全。 王苏州笑得那叫一个开心,说以后他们两个狗腿子肯定能拱卫好周大少这个狗日的首富。 二人一猪躺在那张十万平米大小的床上哈哈大笑的情景浮现在其眼前。 周大少笑得更开心了:“老王啊,我真的继承千亿家产,成为狗日的首富了。” 眼泪不知不觉再次从其滑落。 周大少腿一软,歪坐到了地上。 他低着头,看着被自己眼泪砸湿的地面,拳头重重地锤在了遍布灰尘的水泥地上,同时大笑着骂道:“老王啊老王,你他妈的乌鸦嘴真的有毒。我真的成为首富了。” 拳头突起的关节处被擦破了皮,可以往被划出道口子都能叫上两声的周大少却丝毫不觉得疼,只是继续边哭边笑。 “这他妈这么多钱,你叫我怎么花!” 周乾看着状若癫狂的周大少,脚跟一动,想做点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能迈出步去,只是安静地看着。 过了约一分钟,不知是累了,还是怎么的,周大少停止了哭泣与大笑,仰起头看着周乾,迷茫地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呢?如果不告诉我,你们不就可以把整个天地集团都拿走了吗?他们两个的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再去买个百分之一不就够了?要是良心过意不去,就把我那百分之一的股份留给我,照样能让我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就这么简单的事,还他妈用我教你们吗?” 周乾神情不变,平静说道:“梦之国从不拿人民群众一针一线。” “噗嗤。” 周大少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更为厉害,让他的腹部都隐隐作疼。 他捂住腹部,躬着身体,鼻子都快要碰到地面了。 好不容易,他才缓和了一些,重新仰起头,用仿佛看待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周乾:“那他妈是一针一线吗?那是几千个亿!你知道几千亿有多少吗?拿来砌墙,能给你砌出个三室一厅,你信不信?” “我信。” “你信还他妈的把这告诉我?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你做这事你上级知道吗?” “知道。” “知道?你上级他妈也是个傻子!” 周大少更生气了。他转过头,看向周乾身后一直充当电线杆的阿文和阿武两兄弟,大声骂道:“他傻,你们也脑子有问题?为什么不拦着他?几千个亿啊。说句难听的,你们就是再活一千年,都他妈赚不到这么多钱! 这么多钱,你们拿去,干点什么不好?拿去盖点学校,盖点医院,造点飞机大炮,能造福多少人?养活多少张嘴?你们调查局,不是还缺经费,向社会各界募集资金吗?有了这个天地集团,不说能完全保证你们的资金缺口,但解决个几年几十年的燃眉之急,不难吧?可结果呢?你们却眼睁睁看着这么一大笔钱,落在我,一个屁都不会,只会享乐的富二代手中? 你们知道我会怎么处理这笔钱吗?你们猜我几年能把天地集团给败光?你们知不知道这笔钱落在我手里,就他妈完完全全是种浪费?你们全局就没有一个明白人,就找不到一个算不上这笔账的人吗!嗯?” 阿文和阿武依旧一言不发,安静看着周大少,装着电线杆。 “你们!” 周大少伸手指着他们,一口气没喘上来,觉得身心俱疲,索性直接躺到了。 冰冷而坚硬的水泥地嗝得他有些难受,他扭动了下身子,调整了下姿势,然后看着天上的繁星,继续骂道:“你们别以为我会跟我爸妈他们学!别以为他们傻,生出个儿子就也傻。他们愿意把天地集团捐了,那是他们傻,他们高兴,我管不着。可我不愿意把天地集团捐了,是我高兴,也是我乐意,你们谁都管不着。” “当然。”周乾点点头,“怎么处置天地集团,是你的自由。我们个人与国家,都无权干涉。只要你不做违法乱纪的事就行。”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妨直接告诉你们。我一毛钱都不会捐给你们。而且我这么做天经地义。你刚才自己说的,是你们无能,害死了我爸妈。我不找你们麻烦,你们就应该烧高香了。” “你开心就好。” “哈哈哈……” 听到这句话,周大少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句话也曾经是他的口头禅。 在他父母刚将他从爷爷奶奶身边强行带离的时候,他就常常用这句话来回应他的父母。 他父母要给他调班时,他说这句话。 他父母要给他请家教时,他说这句话。 他父母要揍他时,他说这句话。 他父母对他失望透顶,不想再管他时,他还说了这句话。 就是这些年,这句话同样是他与他们电话中常说的一句话。 这句话曾让他父母气到多少次,就让他高兴了多少次。 可现在,这句话却一点都不能让他感到高兴,反而感到莫大的讽刺。 “我开心就好?” 周大少狂笑着,身体剧烈地颤抖,后脑勺不住磕着地面。可他一点都不感觉到疼,反而瞪大眼睛看着天空:“要真是我开心就好?你们他妈的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如果你们不告诉我?我就不会变成个彻头彻尾的孤儿,还能没心没肺地当个富家少爷。你们也可以轻轻松松拿走天地集团。明明两全其美的事,为什么你们偏不这么做呢?” 说到说着,刚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流出眼眶。 “我开心就好?如果真能这样,我他妈情愿不想要这些钱,也不要什么狗屁天地集团。我只要你把他们还给我,好不好?” 面对周大少那双已经被眼泪完全覆盖住的眼睛,周乾只能低声又说了句“对不起。” 第四百八十三章 帮你忘记 “对不起?” 周大少念叨着这三个字,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将头微微抬起,抹着眼泪,眼神满是祈求地看向周乾:“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只想要你把他们还给我。只要你能把他们还给我,我可以立刻把天地集团什么的,都送给你们。你们不是调查局吗?你们局长不是能一剑枭首一个仙人吗?那复活两个凡人,不是应该很轻松的事吗?只要你们能做到,我可以向你们道歉,我也可以说对不起,说多少声都可以。只要你们把他们还给我,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真的。我虽然很笨,也没有什么能力和经验,但我还年轻,我可以学。我给你们当牛做马一辈子。如果这些不需要……” 周大少双手指着捂在胸前:“你们不是要钓鱼吗?用我的命也可以啊?我给你们当鱼饵,无论是黑虎还是赵公明,都可以。只要你把他们还给我,好不好?就当我求求你们了,好不好?” 周乾作为秋风小队的一员,自然是身经百战的。他执行过很多次作战任务,遇到过很多凶狠强悍的敌人,也数次遇到危险,命悬一线。可即便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他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敌人时,也从未露怯分毫。 可这一次,看着明明不是敌人,也不是修士,只是个很普通的凡人的周大少,看着他那双饱含希冀的眼神,他却莫名地心虚了,并下意识移开了视线,转而看向一边的桃花树。 见周乾不理自己,周大少又看向阿文和阿武:“我求求你们了,好不好?要不,我给你们跪下,我给你们磕头?” 说着,他挣扎着就想起身。 可阿武却扶了下眼镜,冷冷地给他泼了盆冷水:“人死灯灭,此乃天道。天道不可违。你便是磕死在我们面前,我们也不可能做到把你的父母还给你们。” 周大少不愿也不敢相信:“可是,可是你们不是调查局吗?你们不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吗?就连朱招,不也被你们一剑枭首了吗?只是复活个人而已。传说里不是讲过很多类似的故事吗?” “只是复活个人而已?”阿武不为所动,冷笑一声:“你知道异闻司乃始皇帝陛下所立吗?如果真的能够起死回生?你觉得当时的异闻司门人会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吗?异闻司徐福,又何至于出海寻找长生不老药,一去不复返?” 在阿武的反问下,周大少的动作一顿,身体里的力气仿佛随着夜风吹去了远方。 失去力气的支撑,他的身体重新躺倒,后脑勺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疼痛讯号一瞬间传入周大少的大脑。可他没发出半点声响,只是双眼迷离,看着无边无际的夜空。青涩的脸上面无表情,谁也无法看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阿武转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周乾,面露不快。 在是否将这件事告诉周大少这一问题上,他们这些人曾有过一次不了了之的探讨。 大部分人都觉得不应该告诉周大少,至少在封神国际这件事没解决之前,不适合告诉周大少。 一来,因为这件事属于绝密,知道太多,对周大少没有任何好处,甚至可能为其引来不必要的风险。封神国际那帮人,可都是心狠手辣的主。很难保证,他们没能从周乾身上找到突破口,会不会把目标转向周大少。 二来,以周大少目前的表现,这就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如此噩耗,不一定是他所能承受的。如果一定要告诉他,那必须在周大少成长到足够成熟,能够坦然面对这个噩耗之时。 可唯独周乾一个人觉得应该告诉周大少,理由是他早晚要面对的。 越早面对,也许能够帮助他越快成长起来。而这,也是他们这群还活着的同事,能为死去的周乾夫妇所做的仅剩的一点事了。 当时两方吵得很激烈,谁也说服不了谁,便被搁置了下来。 其实周乾刚一开始讲述这件事的时候,阿武就阻止过他,几次心声说话,想让周乾换一种方式从周大少处获得消息。可周乾始终没有回应,只是自顾自说了。 而在这种时候,阿武又很难去与周乾争辩什么。周乾是上级,在很多时候,他的工作是在周乾下了决定之后,辅助周乾去完成,而不是当着别人的面与之唱反调。 可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如同他们多数派所预料的那样,现在的周大少并不能够很好的消化这个噩耗。 阿武用心声对着周乾冷冷说道:“现在你如愿了?” 周乾没再沉默:“我本以为他能够表现的更好的。周乾方珏同志他们那么出色,周羊羽身为他们的儿子……” “老队长可是说过,你在周羊羽这个年纪,可是个彻头彻尾的愣头青,说不定还不如周羊羽。” “唉,”周乾叹了口气,“我错了。麻烦你帮忙按照程序,收个尾呗?” 阿武丝毫情面未给:“你自己惹出的祸端,你自己收拾。” 周乾又看向阿文。 阿文摸着自己的光头,嘿嘿笑笑,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行了,也不劳烦你们二位大驾,我自己惹出的麻烦,自己来。” 说完,周乾走近两步,来到周大少跟前,居高临下看着。 周大少双眼迷离,对他的到来没有反应。 这让周乾更加失望,忍不住轻轻在周大少腰间踢了一下。 周大少依旧一声不吭,不过迷离的眼睛却恢复了一点清明,转向了周乾的脸。 周乾板着脸,呵斥道:“一个大男人,遇到点事,哭哭啼啼,躺在地上不起来,要死要活,像什么样子!你父母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个样子,一定被你气死了。” 周大少眨了下眼睛,却什么都没说。 周乾再次叹了口气。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对周大少寄予厚望。 他摇了下头,从胸口的西装口袋中取出一只做工精致的金色钢笔。钢笔通体似乎由黄金铸成,而在笔杆顶端,则镶嵌有一颗鲜红色的宝石。 他将笔杆顶端的红色宝石对准了周大少的眉心:“或许你说的对,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讲这件事告诉你。既然你不想记得,那就还是忘记吧。” 周大少嘴唇微动,沙哑的声音从中发出:“什么意思?”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异闻司的行动之所以能隐藏起来,就是靠了一点小手段。我手上的这只钢笔,除了能用来签字之外,还能在必要时读写人的记忆。” 周乾话都没来得及说完。 躺在地上,仿佛死去的周大少忽然往侧边滚了几圈,而后起身半蹲着,摆出一个随时都能往旁边躲闪的姿势,刚才还有些迷茫的眼中不再迷茫,反而流露出戒备的神色:“你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帮你了。你不是不想知道这件事吗?那我就帮你忘记好了。”周乾神色平静地解释道。 周大少依旧死死盯着周乾,却没有说话。 周乾看着周大少的这种表现,忽然笑了:“这应该是你想要的结局,不是吗?所以麻烦你配合一下,在我使用这只钢笔的时候,请保持静止不动。不然若是因为你随意乱动,致使我选错了时段,让你忘记了一些别的事情,那可就太麻烦了。” 周大少没说话,但身体却微微往侧面又移动了一点距离。 “能请你配合一下吗?你也知道,我的行程很紧,待会还要赶赴一趟鸿门宴。我们抓紧时间弄完了,你也可以早点回去洗漱睡觉,继续做你的富二代公子哥,不是挺好吗?” 周大少立在原地没动。 周乾笑着靠近一步,摇晃着手中的钢笔:“放心吧,不痛的。眼睛一闭一睁就完事了。” 周大少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但最终没能迈出步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周乾手中的钢笔。金色钢笔顶端的鲜红宝石反射着明亮的灯光,显得格外璀璨。那鲜红色的光芒是如此的诡异,散发着特别的吸引力,仿佛能包容一切,吸收一切。 光被吸引了进去。周围的一切渐渐模糊成斑驳的色块。周大少的眼前越发的昏暗,而眼皮也变得仿佛有千钧重。 恍惚间,他似乎隐隐听到一个声音,在小声地不断重复着。 忘记吧,忘记吧……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睡去,踉踉跄跄,借着隐约的一点光亮,沿着声音的方向向前摸去。很快,他就在一片朦胧的红光尽头,发现了一个与自己差不多高的身影。等走近了一看,却意外看到了那个身影顶着一张周乾的脸。 那张苍老的脸紧绷着,额头的皱纹被挤得更深了。一双深邃的眼睛里射出譬如刀剑一般的光,像是要将周大少的身体劈开,露出躲藏在肉身之下的胆怯灵魂。 废物,滚吧! 从那道消瘦的身影口中,发出了如同敕令一般的呵斥。 周大少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然而脚后跟传来的感觉却告诉他,他踩到了什么东西。 未等他回头,两只柔软而又温暖的手从他的耳后伸出,触摸到了他的脸,随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小羽。 紧接着,一声轻柔到仿佛能将人融化的叫喊从身后传来。 周大少下意识抬起手想将那两只手掰开,可那两只柔软又明明没有用力的手却仿佛被长钉紧紧钉在了他的眼前,任凭他怎么用力都掰不开。 小羽。 又是一声轻柔的呼喊。 那两只柔软而温暖的手轻轻用力,将周大少向后拉扯了一下。于是周大少仿佛失去了地心引力的牵引,缓缓向后倒去,并被拥进了一个并不宽阔的怀抱内。 几缕顺滑的头发发梢擦到了周大少的鼻尖。一股淡雅的香味飘进了周大少的鼻子。 这是? 周大少嗅了嗅鼻子。 这是方女士常用的那款洗发水。她用着不错,还送了一箱给奶奶。 “妈,是你吗?” 周大少双手紧紧按在那双柔软的手上,似乎怕那双手的主人一瞬间跑掉。 呵呵。 轻松欢快的笑声响起。 微弱而温暖的吐息如同春风一般拂过周大少的脸庞。 睡吧,小羽。 “妈?我好想你。” 睡吧,小羽。睡醒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真的吗?一切真的都会好起来?” 当然是真的,妈妈什么时候骗过小羽。 “睡醒了,你们就都可以活过来了吗?” 寒风骤起。 柔软的手,温暖的怀抱,淡雅的发香,以及远处站着的严肃身影,于一个瞬间尽数被吹散。 第四百八十四章 你要对我的店员做什么 周大少微笑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脸庞。 在那里,似乎还停留着一丝淡淡的温度。 片刻后,他又将手放到鼻子前面,仿佛撩起了什么东西一般,贪婪地呼吸了一大口空气。 “对不起,能打扰一下,我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我以为我的幻术已经够真实了。就算会被你识破,也应该过一段时间,而在那时候,我已经消除了你刚才的记忆。可你究竟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识破的?” 周乾转着手中沉甸甸的金质钢笔,不解地看着地上沉浸在美好氛围中的周大少。 作为一个天资并不聪颖的修士,他并没有像许多天才修士那样,博采众长,修炼多种属性的功法,而是选择了只专精幻术功法。 这种选择放在很久以前,是一种很少见的行为。因为更早期的修士,都讲究一个圆满,修行的功法可以不精,但不能不杂。在那个时期的修炼观念中,唯有会的更多,知道的更多,才能更好的体悟无所不包的天道。 但在现在的异闻司内,这种选择却成了占据大多数的一方。因为现在的修士已经认清了“人力有穷时”,“术业有专攻”,修行之路不仅在博在广,还在精在远。 当然,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但是一群人的力量却可以是无限的,与其将自己的精力花在没天赋的修行路数上,还不如将专业的事情交给更适合的人。 炼丹的就好好炼丹,打铁的就好好打铁,治病的就好好治病,打架的就好好打架,而练习幻术的,就好好的去以德服人。 周乾就是这样一个喜欢以德服人的人。他从开始接触修行起,就对那些“一力降十会”、破坏性强波及范围广的术法不感兴趣。他觉得那些术法实在太过粗鲁,一点都没有修士特有的风度翩翩。所以他除了异闻司硬性规定的必须掌握的几项术法,几乎就没学习过那些直接对人造成直接伤害的术法,而是把所有的精力就放在了对于幻术的研习上。 这种极度偏科的行为就致使他成了整个异闻司里的异类,一个公认的可能无害也可能极度危险的人物。 无害在于,你只要破掉了他的幻术,他就几乎可以说拿你完全没有办法。 而危险在于,因为他的特性,他极少会一个人执行任务。 其实能够破除周乾幻术的对手,并不在少数。他也不惧怕对手破解他的幻术。 反正只要在对手破解幻术之前,让自己的队友占得一定先机,他的出手便已经有了价值。 不过周羊羽令他惊讶的地方在于,周羊羽是以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之躯,破掉了他的幻术,这是他此前从未遇到过的情况。 周大少缓缓睁开眼睛,漫天星辰与周乾略带惊讶的脸一齐映入他的瞳孔。他冷冷回答道:“你搞错了一点,我妈她从来不会叫我小羽,而是叫我小羊。” “原来是这样。”周乾恍然大悟,“百密一疏,功亏一篑。” 说完他有些疑惑地问道:“不过你为什么要挣脱刚才的幻术,你应该很清楚,我给你的提议其实才是最适合你的,不是吗?忘掉这痛苦的一切,回归平常的生活,不好吗?” 周大少从地上爬了起来,拍着身上的灰尘:“我知道,忘掉这一切明显会让我好过一些。但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过着安稳日子的人,不是吗?我就要记住。所以我拒绝你的提议。” 周乾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如果是一开始,你就能表现得如此坚定,没准我就支持你了。但现在,为了我们计划的顺利进行,只好委屈你受点罪了。虽然我很不情愿对自己同志的儿子下手,但既然你软的不吃,我就只能来硬的。当然,我向你保证,只要我们的计划顺利完成,我就会第一时间解开你的记忆封印。所以,乖,到叔叔这里来。” 周大少毫不犹豫转身就跑,可刚跑到书店门口,眼看着就要踏进书店大门了,那敞开的大门前却好似立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他直接撞了上去。头晕目眩中,他摔倒在地。 “在来的第一时间里,我们就已经将你拉入了结界之中。跑是跑不出去的,所以还是放弃吧。” 周大少顾不上疼痛和鼻子里流出的鲜血,重新爬起来,走到那无形的结界之前,奋力捶打着,同时对着那个似乎对外面的这一切浑然不觉的江臣大声呼喊道:“老板,救我!老板,救我!” “放弃吧,这结界的隔音效果经过了调查局同事的针对性改进。他听不到的。在他的视线里,你此刻应该还站在桃花树下,看着满树桃花,想入非非呢。”周乾缓缓向着周大少步步逼近。 周大少自然不愿相信,继续呼救。可江臣的表现却似乎却验证了周乾的说法。 这让他呼救的声音不由小了下去。 “不好意思了,既然道理你不听,那我只能采取物理的说服方式了。” 周乾的声音响在周大少耳后。 绝望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成灾,本该捶打在结界上的拳头无力的落下。 “这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我们无能吧。”周乾简单地安慰了一句,而后将自己的拳头轻轻递向周大少的后脑勺。 他不是体修,也不擅长利用自己的身体战斗,所以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力道,确保可以将周大少打晕,但又不至于真的伤害到周大少。 就在拳头快要接触到周大少的后脑勺之际,一个淡漠的声音忽然在结界内响起。 “你要对我的店员做些什么?” 原本已经死心而闭上眼睛的周大少重新睁开眼睛,惊喜地叫道:“老板!” 他猛然转过身,就看见自己身前的空地上多了一把熟悉的红木椅子。身着白衬衫的江臣手捧着一本书,端坐在椅子上,直视前方。 周乾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一丈开外,阿文和阿武站到了周乾的身边,三个人摆出了明显的防御架势。 周大少忍不住朝前靠了一点,站到了江臣触手可及的地方,才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全感。他原本想说些什么表达一下心中的感谢,可看着正在与不远处的三个人对峙的江臣,立刻意识到现在似乎并不是自己说话的时候,只好和江臣一起,平静地看着身前的三人。 此刻的周乾三人,看似平静,但却是在用心声相互沟通着。 周乾问道:“什么情况?怎么被人摸进来了?” 阿武明显有点不高兴:“你在怪我?我已经尽了最大的能力了。” “我是说坎部那些负责研发的家伙,就喜欢吹牛,说这款7.69版结界和之前的效果既然不同。” 阿文打了句圆场:“人家怎么说也是天庭的人,有这种手段,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阿文冷冷说道:“现在问题恐怕不是找研发部的麻烦,问题是,现在该怎么办?” 周乾没说话。 阿武却忽然提醒了一句:“你说对方现在没说话,是不是在听我们说话?” 一句话过后,三个人默契地停止了心声交流。 周乾率先站直身体,放弃了防御架势,朗声笑道:“江老板?久仰大名。” “周先生客气了。”江臣笑着点了下头。 周乾向前一步,语气一转:“江老板这是,要与我们调查局作对?” “周先生此言差矣,明明是你们跑到这里,先对我的店员动手的。” “江老板听见了我们刚才的谈话?” “你们声音有些大,听到了一点。” 周乾眉头一皱。 回去一定要投诉他们坎部那些人尸位素餐。研究个简单的结界都研究不明白。 “那江老板对此,可有什么说的?” “没什么说的,就像之前商定的那样。人间事,人间管。” “封神集团的人,可都是你们天庭的人。所以这不仅仅是人间事吧?” 江臣笑着反问:“所以周先生这是希望我们天庭出手?” 周乾连忙否认:“这倒不必了。我们调查局能够处理好这帮家伙。我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怕会伤及无辜,连累到天庭,伤了两家的和气。既然江老板这么说,那显然,封神集团和天庭是没关系了。那我们也就可以放手施为了。” 当初天庭与调查局谈判,双方你来我往,掰扯了几天,最后才勉强维持住现在这个人间事人间管的局面,要是被人知道,因为他周乾这几句试探性语句,就把这大好局面给破坏了,就是别人不说,周乾自己也得一头撞死在那块无字碑上。 见江臣并没有借题发挥的意思,周乾自然也不敢在这方面多说什么。 言多必失,自己必须小心再小心。 他看了眼一旁不再慌乱的周大少,继续说道:“那既然江老板听到了我们刚才的话,那也应该知道,我们这么做,其实并不是在伤害周羊羽,而是在帮助他。” 江臣神色不变:“不管是伤害还是帮助,其实我都无所谓。我只关心一点,那就是羊羽自己的意见。若他同意,那我自然不会多管闲事。但如果他不同意……” 周羊羽自然不傻,听到江臣如此说,连忙顺杆子往上爬,摇头说道:“老板,我不要忘记。” 江臣笑着继续看着周乾,没有说话,但意思在场的人都清楚。 周乾与之对视片刻:“看来江老板铁了心要与我们调查局对着干了?” 江臣合上了手中的书,将其平放在腿上:“我自然不想与调查局对着干。只是,若调查局一定非要动我的人,那我也只好螳臂当车,不自量力一回。” “江老板真的要为一个才加入几天的人,与我们调查局闹得不愉快?” 长长叹了口气,江臣也颇有些为难地说道:“其实不是我非要与你们调查局为难,而是我答应了别人,要保护好这个孩子。” “别人?谁?” “这个就是我私人的事了,实在不方便跟周先生分享。” 江臣语气诚恳。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也写满了真诚。让人看着就很难生出疑心。 “哼!”周乾冷哼一声,“江老板就用这样的托辞来糊弄我们,未免也太没有诚意了吧?” 江臣依旧还是那个态度诚恳的笑容:“信与不信,请周先生自便。” 第四百八十五章 会死的 见江臣就这样把皮球踢到自己脚下,周乾也颇为头疼。 就像江臣似乎不愿意与调查局发生冲突一样,调查局虽然不喜欢天庭,但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横生枝节,与天庭发生冲突。这对现在的局面有百害而无一利。很简单的道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天庭与调查局发生冲突,只会让那些潜藏在水面下正虎视眈眈的势力痛快。就比如眼下的聊斋和封神,还有隐藏得更深的山海。 但让周乾就这么灰溜溜离去,他也着实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毕竟许多同事磨破了嘴皮,打得头破血流,才勉强直起来的腰杆子,总不能在他这,突然就矮了天庭一头。 面子这东西吧,有的时候一文不值。所以先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后有淮阴侯能忍胯下之辱。可有的时候,却又是千金不换。所以才有伏尸二人,天下缟素。 周乾作为调查局一员,他的一言一行在某种时候就代表了调查局。 他若就此退让,也很可能被解读为调查局对天庭的退让。 周乾看了一眼江臣身后空空如也的书店,心里立刻有了决断。他眯起眼,笑着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也不能不给江老板你的面子。只是我呢,平生也是个爱面子的人。就这么离去,也实在办不到。早就听闻天庭大名,也知道各位修行界前辈都是修为卓绝之人。我才疏学浅,修行至今,积攒了很多疑惑,所以希望借此机会向江老板讨教一二。还望江老板能够屈尊指点。” 周乾说是指点,但就连周大少都能听出其想要切磋的含义。而事情发展到这里,他也看出自家书店与调查局似乎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和谐,他自然也不愿意江臣因为自己的缘故与调查局发生不必要的冲突。江臣之前救了他和大聪明一命,又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工作,让他有了重新面对生活的机会,无论从哪一点来说,都是莫大的恩情,他又怎么能得寸进尺? 于是他上前两步,来到江臣身边的位置,低声说道:“老板,要不算了吧。我现在觉得,忘了也挺好的。” 江臣转头看了周大少一眼:“我答应过别人,要保你一生平安,就自然会保你一生平安。即便是你想伤害自己,也得得到我的允许。” 语气轻描淡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周大少心里一暖,挠了挠头,没敢再说什么,又乖乖退到江臣身后。 而后,江臣才重新看向周乾,还是那副聊家常的语气:“已经很久没有人想要得到我的指点了。你很不错。给你一个小小的提醒,和我切磋,会死的。所以,还要继续吗?” 什么情况?说好的切磋指点,怎么忽然就跳到了死不死上去了? 听到江臣的话,周乾的笑容一滞。 虽然对这个天庭的来历表示怀疑,也对这些自称来自天庭的人表示怀疑。但有一点,他是肯定的,那就是对方敢这么大张旗鼓的亮出天庭的旗号,来头一定不会小。修为实力必然也不可能差。 至于为什么?不是有例子在前吗?没看见上一个放出话去,要与天平齐的那只石猴被安排得多么悲惨? 到了今天,天庭其实已经有数千年为露面了。但即便这样,那些想取代天庭的修行者来来往往那么多,可到现在为止,不也只有眼前这波人真的打出了旗号? 但是周乾此刻提出切磋的提议,并非源于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举动。他打一开始就没想过赢,只是抱着输得不要太惨的想法。 不战而降和被打服了,虽然从结果上来看,没什么区别,但性质上,却是天差地别。 前者丢人丢到家,后者嘛,可能不仅不丢人,反而还能挣点颜面。 因为他对上的毕竟是天庭的人。 若是对上的是堪称家喻户晓的月老,他也绝不敢提出这种条件。可既然是名不见经传的江臣,那他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尝试一下的? 不说能赢,如果能用自己的幻术让对方吃个瘪,露个丑态,那待会便是被揍趴了,也不算丢面子。 而且,他产生这种想法,也是受了江臣的影响。 江臣刚才说自己不愿与调查局为敌,只是受人所托庇护周羊羽。 但在周乾看来,这不过是个托辞,找个台阶下罢了。 因为他对周羊羽的了解,也许比这小子的本人还要深刻。这小子在以前,根本没有任何接触到修行界的可能性。要说真有那么一点可能,显然是跟他父亲有关,但他父亲可是调查局的自己人,不会隐瞒这一点。所以怎么可能会有人会托江臣庇护周羊羽? 既然对方给自己搭了个台阶,周乾自然也可以如法炮制,也给自己搭个台阶下。他相信,以江臣的聪明才智,自然是可以看出这一点。所以江臣最好的做法,就是顺着台阶一起下来。如果江臣足够明智,那也会轻点下手,买给调查局一个面子。这样两边便是皆大欢喜的双赢。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听到江臣如此说。 周乾心思急转。 江臣此话究竟是开玩笑?还是借机立威? 若是前者,到没什么可怕的。 要是后者…… 那就更没什么可怕的。 周乾洒然一笑:“能被江老板打死,也算周某我不甚荣幸了。” 江臣点了下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的神色:“既然叫我声前辈,那我也不能占你的便宜,就让你你先出手吧。” 这么自信的吗? 周乾来不及多想,拱手道:“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旁的周大少听到这,更是心急如焚。 他固然不想接受周乾的帮助,但也不愿看两方起冲突,更何况,双方的冲突还将发展到出人命的境地。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冲上去缓解一下局势之时,忽听从头顶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声音雄浑浩大,好似洪钟大吕一般。但却一点都显得吵闹,反而有一种醍醐灌顶,戒骄戒躁之能。让人听了,忽觉万般皆空,甚至隐隐有种想要遁入空门的感觉。 此念一起,周乾顿时大吃一惊。 这是哪里来的高僧大德?仅一句佛号,就能有如此威能? 他咬破舌尖,靠疼痛暂时摆脱了这声佛号的影响。回头一看,却见阿文阿武也都面色虔诚,如同在礼佛。 他连忙传达心声,叫醒二人。二人惊醒后,也是吓了一跳。没来得及多想,三人立刻结三才阵,严阵以待。再看向对面,却见江臣与周羊羽却面若平常,好像不受此佛号的影响。 不愧是天庭来的吗? 周乾一边想着,一边抬起了头。 在他们的正上方位置,一朵金色佛莲在月光的照耀下缓缓飘落。金色佛光掩映中,一个身着宽大灰色僧衣的肥胖身影结跏跌坐。 好胖的和尚。怕不是三百斤向上? 看着对方快要垂到肩上的耳垂,周乾有些意外。 人的相貌与灵魂、根骨等相关,是个非常复杂的东西,所以大部分修士即便有修改自己样貌的能力,也极少会使用。除去一些极度在意外表的修士,一些修士哪怕修改自己的样貌,一般也只是做微调。可即便如此,因为修行的关系,人的相貌体型都会随着修为的精进而得到自然改善,所以才会有仙风道骨这样的词汇传世。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像这个突然出现的和尚一般肥硕的体型,在整个修行界,都显得异常少见。 不过这种情况往往还说明了一个讯号。要么,对面是个刚踏入修行路的新人。要么,就是对方已经到了相由心生的极高境界。 而对方仅凭一声佛号,就差点将自己三人度化,投入佛门,显然不是前者。 就在周乾思索间,和尚自然而然地飘入了之前阿武布下的结界之内。 这下,没等周乾说话,阿武也不禁出声嘀咕了一句:“坎部那帮不靠谱的家伙,就应该扣光他们的绩效。” 在离地约半丈高之处,莲花消散,和尚起身,踏步落在了地上,对着江臣双手合十:“老板晚上好。” 随后才对着一旁的几个人说道:“诸位晚上好。” 听着和尚腻乎的称呼与那张好似欢喜到接近谄媚的笑容,周乾三人同时生出疑惑。 天庭的人?不过为什么是个和尚?天庭这么嚣张,如来佛他知道吗? 周乾忍不住出声问道:“江老板,这是何意?莫非你觉得怕了,所以叫了帮手?” 江臣没有说话。 大愚倒是笑着说道:“三位施主误会了,和尚我是自己人。” “自己人?”周乾狐疑地看着大愚。 大愚笑着将左手伸向了自己的右手袖口。 周乾三人下意识就要发动攻势。 大愚连忙停下动作:“且待和尚拿个证明。” 周乾这才示意阿文阿武二人停止攻击。 大愚这才将手往袖口里面伸去,摸索片刻,掏出了一本调查局的证件,递向周乾。 调查局的证件自然有防伪标识。 周乾验证了一下,确认了真假,只是看着大愚的法号和对方督查的身份,着实有些纳闷:“大师真是局里自己人?” “千真万确。” “可为何我们几个此前没听过大师的名号?” “贫僧久不出世,没听过实属正常。当然,也可能是我另一个名号太过奇怪的缘故。” “大师的另一个名号是?” “呵呵呵,承蒙大家抬爱,都喜欢叫我妖僧。” 周乾三人一听到这个名号,肃然起敬。 这可是为修行界和调查局的老前辈。无论是修为和资历,都比他们几个老太多了。 他们到没怀疑大愚的身份是冒充的。因为此前也有妖修冒充大愚的身份作恶,结果被大愚抓住,听说现在还关在一所佛寺里敲钟呢。 一开始,有人觉得这种刑罚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可调查局里来了一位那所佛寺的弟子。大家这才知道,原来不是那妖修敲钟,而是它被当成了钟,每日被人敲,一个早晨一百零八下,风雨无阻。 关键是那敲钟的钟杵也不是寻常事物,而是开过光,被佛法加持过的,有净化神魂的作用。被敲击一下,就如同神魂被重击一次。 而且,对方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骗他们,图什么?对面的天庭即便来路不明,但也不至于做出如此下作之事,只为了糊弄他们这三个小辈不是? 第四百八十六章 九死不悔 “周乾见过大师。” “阿文见过大师。” “阿武见过大师。” 三人微微鞠躬对着大愚行礼。 大愚回礼:“施主客气了。” 礼毕,周乾这才说道:“不知大师此来,所为何事?” 大愚笑呵呵说道:“局长派我来梧桐市公干,碰巧撞见。和尚我觉得两边可能存在一些误会,所以斗胆想做个和事佬,不知你们双方可有什么想法?” 周乾本就有点骑虎难下的意思,见鼎鼎大名的妖僧愿意当和事佬,自然是乐意的。不过他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而是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既然大师出现,晚辈自然不好推脱。不过这终究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却不知道,江老板这边,是否同意?” 大愚连忙笑着看向江臣:“老板?给和尚个面子呗?” 对于大愚这有些低声下气的举动,周乾略有不满,觉得对方丢了调查局的面子。不过人家毕竟是前辈,而且一时摸不透大愚与江臣的关系,也不便多说什么,但是脸色上明显有些不好看。 对于周乾的不满,大愚自然是知道的。可他也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想解释什么的意思。 周乾可能不知道江臣的为人,但他与江臣相识这么多年,自然清楚,江臣绝对是个言而有信的主。江臣与人发生冲突的情况不多,但寥寥几次,说会打死谁,就真的打死了谁,从无例外。如果周乾不信,那必然会吃亏的。所以他才放弃了旁观的念想,急匆匆过来充当一个和事佬。 对于大愚的面子,江臣自不好就这么驳回。不过事关交易,也就是书店的名誉,自然也不容马虎。他没有答应,而是转头看向周羊羽。 周羊羽还沉浸在大愚从天而降的震撼中。 若说修行者都有什么威能,周大少还真的没什么概念。上次鼠一在调查局门口,也是这种相似的出现方式,不过当时他是背对着鼠一,也没有看见。事后看视频,总觉得缺少了那么点意思。 而这次,亲眼得见修行者从天而降,他总算是大饱眼福了。 他现在的见识可不比之前,可是知道了,御风之术可不是修行者的标配,不是每个修行者都能驾驭的,而是修为高深的大修行者的标配。在少上造境界之下的修士,往往只能勉强依靠一些罕见的法宝才能够实现这一能力,但是安全系数上也很没有保障。若是想将之用来争斗,只能用作逃遁,至于当做攻击的跳板,那只能说是找死的做法。 而大愚表现得如此轻描淡写,毫无烟火气,这显然不是位一般的修行者。 周乾三人对大愚的礼敬也说明了这一点。 只是一开始,他听到那声总觉得特别的佛号,下意识就觉得来者应该是位身披锦斓袈裟,唇红齿白,貌似唐僧的得道高僧,却不想落地的却是位肥头大耳满脸油光的和尚,这着实让他有些失望。 但他也不敢因此小看大愚,因为他知道类似形象的和尚只有一位。 一位只有菩萨果位,却常常被人尊为佛的存在——弥勒。 这么一想,他越发觉得大愚的形象一下子变得伟光正起来。 可不是吗? 世人对弥勒的印象大多都停留在那一副千古楹联上: 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 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而这楹联中的形象,可不就和眼前这个自称大愚的和尚不谋而合? “不知周施主,意下如何?” 大愚温润的嗓音将周羊羽从遐想中惊扰回来,他这才意识到在场的几个人都在看着自己,等着自己的回答。 他当即连忙笑着抱歉:“不好意思,我觉得大师的提议很好,本来就没什么事的。” 说完,他犹豫了片刻,才面露难色地补充道:“不过,我还是不想忘记这一段经历。” 大愚笑着点头:“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颇具慧根,善哉善哉。”而后,他转过头看向周乾三人:“不知三位施主,意下如何?” 周乾平静看了周羊羽一眼:“只要你能承受这件事带来的后果,我们自然不会有异议。” 大愚同样笑笑:“多谢三位施主赏脸,和尚我不胜荣幸。” 周乾对着大愚拱拱手:“大师客气了。能替我们解围,是我们的荣幸。只是我们还有事,就先告辞了,改日若有机会,再为大师敬茶。此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大师应允。” “施主但讲无妨。” “不知大师何时到的?” “到了有一会儿工夫。” “那也听到了一些东西?” “不多。” “事关机密,还请大师保密。” “都是自家人,规矩和尚我自然懂的。” “我们对大师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周乾停顿了下来,看了江臣一眼。 大愚明白了周乾的意思,笑着看向江臣:“老板,再给和尚个面子?” 江臣平静说道:“人间事,人间管。” 话音未落,连人带椅子已经回到了原来所在的位置,继续低头看起了书。 大愚双手合十,对着周乾三人行礼:“和尚我作保,江老板是不会将此事外传的。” 周乾三人回礼:“多谢大师帮助。”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大愚话是这么说,可周乾三人哪敢这么想。 当初天庭与调查局协商的时候,可是吵得不可开交,期间更是动过武力,大打出手。在那个时候,天庭可没这么好说话。 可今天,大愚和尚却是三言两语间,就让一向表现强势的天庭让步了。尽管让的东西不多,可这毕竟也是让了。 这可以说是大愚和尚与这位江老板的私交甚厚,但绝不可以认为是举手之劳。 “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改日大师若是到了我们天地集团的地方,若不嫌弃地方简陋,一定前来叙旧。我那有些好茶,急需大师这样的贵客品鉴。” 大愚哈哈大笑:“那和尚可记下了,希望周施主可别贵人忘事,把和尚我拒之门外才是。” “哈哈……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三位施主请便。” 说这话时,阿文已经在准备传送阵。三人脚下有无数符箓脉络亮起。 临别前,周乾再次看向周大少,说了句:“好自为之。” 眼神复杂,语气莫名。 反正周大少有些弄不清其到底是好心祝愿,还是恶意的警告。 三人脚下的光亮越来越盛,眼看就要将三人的身影完全吞没。 周大少忽然向前靠近了三步,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后悔吗?抛弃了自己的身份,改头换面,每日与他人魂魄共处一室,与可能的敌人虚与委蛇,就为了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任务目标?” 周乾平静看着周羊羽,心中则在思考着问题的答案。 周羊羽这个问题看似在问他,其实不如说是在问另一个周乾。 那么周乾同志,你后悔吗? 答案好似不言而喻。 传送阵的光亮已经将周乾三人的身影彻底淹没,但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周大少仿佛看到了周乾那张一直严肃的脸上有了些许笑意。 “这个问题,其实我在以前去见公千古司令与私一时政委的时候,也问过他们。他们的经历和现在的我何其相似?甚至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背井离乡,抛却自己原来的身份,改头换面,每日周旋于麻木混沌甚至误解敌视他们的国人之间,宣传理想,宣传信仰,与这片天地自诞生以来最为强大的力量战斗着,时刻面临着生命的危险,披创无数,数次命悬一线。有时候,明知道可能会被背叛,但为了理想为了信仰,不得不与追杀过自己的敌人握手言和,建立统一战线。最关键的是,他们所走的是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路,前路迷雾重重,荆棘遍地,蛇虫鼠蚁横行,根本不知道能否有胜利的一天。” 公私二公,作为梦之国最重要的开拓者和领头羊,他们的名号,在这片土地上,自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周羊羽自然也知道。他的爷爷奶奶都是二公的忠实追随者。 两位老人卧室的红漆老箱子里,压箱底的就是二公的著作。 箱子是周羊羽奶奶带过来的嫁妆,而那两套泛着岁月芬芳却被保护的很好的著作,是两位老人相识相知相恋的最大功臣。 在那时候,梦之国刚刚建立,为开民智,全国掀起了学公私二公著作的浪潮。 周羊羽的奶奶不识字,周羊羽的爷爷识字,周羊羽的奶奶擅长纺织,而周羊羽的爷爷不擅长,两人便赶时髦,成立了互助学习小组。周羊羽的奶奶教周羊羽爷爷纺织,周羊羽爷爷读公私二公的著作给周羊羽奶奶听。一来二去,两个年纪正好的年轻人便看对了眼,没过多久,便自然而然地举行了婚礼。 双方拜堂的时候,虽然同样是三拜,但第一拜拜的却不是天地,而是这两套著作,其次才是拜的高堂与对拜。 这种特立独行的拜堂方式,立马成为了小县城的新鲜事,传遍了大街小巷。很快,许多结婚的男女纷纷效仿。之后,顺理成章成了热点新闻,上了报纸。在当时,公私二公的形象本就无比高尚,整个国家,十之八九都是二人的崇拜者与追随者。其中有狂热者,立刻抓住机会,试图为公私二公立庙,将二人的塑像搬进去,将他们捧上神坛。这在当时就是民心所向,应和者何其之多,眼看就要成为全国的浪潮。所以很快,这件事便传进了都城,到了公私二公耳朵里。周羊羽爷爷奶奶这对“始作俑者”的名字,也顺理成章的被公私二公知道了。 爷爷奶奶告诉周羊羽,他们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被吓坏了,生怕公私二公生气。因为二公毕生的努力都是为了掀开人们心中对神的幻想与渴望。 但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公私二公知道后,只是相视一笑,并未生气,反而夸了一句这对小夫妻,就将此事一带而过。 而没过几天,历时近三年的梦之国劳动人民纪念碑完工。 碑文由公千古司令起草,私一时政委书写完成。 这则新闻毫不意外,成了当时全国报纸的头条。 立刻,碑身正面的“劳动人民永垂不朽”八个大字,便牢牢钉进了所有梦之国人的心中。 在这种氛围下,为公私二公塑金身立神庙的事,便自然而然被人淡忘,就此不提。 而此事,也被爷爷奶奶当成了生平最得意的事。他们虽然没有与公私二公见面握手,但也能被公私二公记住名讳,这是多么大的幸运? 而他们二老此生第二得意的事,才是有了周羊羽这个孝顺大孙子。 在这种家庭中成长,周羊羽自然听到了许多公私二公的生平事迹。 可他当时记住的,都是公私二公如何率军大破敌军,又或者如何运用聪明才智,在几乎必死的情况下脱身的英勇事迹。至于公私二公如何春风化雨,宣传共产理念,发展同志的这些事,则自然不会被幼小的他记得。 而到了后来,他年纪大了,爷爷奶奶口中的故事便是再惊心动魄,也听腻了。再加上公私二公已经离世多年,老一辈的追随者们老的老,走的走,讲故事的人越来越少。周羊羽对公私二公的印象就只停留在了片面的英雄二字之上。 现在听周乾如此说来,周羊羽才对公私二公有了一个更为清晰的认识。他忽然觉得莫名惭愧。自己虽然对公私二公心存敬仰,却好像一直忘了去了解和学习他们。家中那两套爷爷奶奶珍藏的藏书,他其实从没有完整地读过一遍。 对着耀眼的光芒,他不禁出声问道:“那公私二公是如何回答你的?” 光芒大绽,有些刺眼。 周羊羽挤了下眼睛,再睁开时,不远处已是空空如也,周乾三人的身影已是消失不见。 明亮的灯光下,唯留一片苍茫茫的水泥地以及一棵灼灼其华的桃树随风摇曳。 他叹了口气,失落的转过身。 耳边突然传来周乾那庄重而肃穆的声音。 “他们说,这辈子后悔的事很多,但唯独这一件,九死不悔。” 第四百八十七章 我看你骨骼惊奇 “九死不悔。” 咀嚼着这个答案,周大少的眼前再一次浮现起周乾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在以前,他曾无比痛恨自己有着一张和周乾极其相似的脸。 可现在…… 咔嚓。 仿佛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周大少回过神,只看见刚才好像有着透明墙壁的地方,有一层仿佛透明玻璃一样的东西显露出来,其上浮现出众多纹路,让周大少不由想起了冬日早晨在玻璃窗上看到的冰花。 这就是周乾刚才说的结界,似乎要碎的样子? 也就是周大少念头刚起的功夫,更为细密的碎裂声响起。 网格状的纹路瞬间增殖,变成了更为细密的蜘蛛网。而后,在周大少一个眨眼的时间内,蜘蛛网裂开,结界似乎失去了支撑它的力量,变作无数碎片,纷纷扬扬,如同碎雪一般缓缓散落,并在落地的一瞬,消失不见。 就仿佛是时间停滞后忽然恢复了流动。 无数声响于同一时间撞入周大少的耳朵。 原本安静的世界一下子又重新变得喧嚣起来。 夜跑行人的打招呼声,呼啸而过的引擎声,不远处商铺外放的音响声,还有书店门口那串玻璃风铃的叮咚声。 不用回头,周大少便知道自己现在总算是离开了结界。 他抬起头,看向书店屋檐下。 青铜材质的厚重招牌下,数十根玻璃材质的圆管随风轻摇,偶尔碰撞在一起,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碎玉声。 片刻之后,微风停止,碎玉声消失。因红绿灯而攒聚起来的行人车辆远去,世界又重新恢复了一种独属于夜晚的宁静。 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看着招牌上几个铁画银钩的几个篆字,周大少嘴角忍不住弯起。 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好了。 可惜的是,世上从来没有那么多如果。 眼角又是一热。 周大少猛然闭眼,将那两颗讨人厌的水滴夹住。 刚刚周乾可是说了,他的父亲在被折磨至死之前,可一点都没有哭。 既然周乾没给他周羊羽丢人,那周羊羽又怎么可以给周乾丢人?就算真的要哭,也得找个没人的地方不是? 周大少将头微微仰起,摆出一个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角度。网上都流传这样一个段子,说这个姿势可以让眼泪不会掉下来。但是周大少试了一下之后才发现…… 这他妈根本就是胡扯的。 最后胡乱抬起胳膊抹了下眼睛,周大少才重新挤出一个笑容。 只是他一睁眼,却看到一个硕大的光头杵在自己眼面前,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惹眼。 他顿时被吓了一跳,身体一个后仰,眼看就要摔倒。好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肥大的手掌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腕。 “施主小心。” 他下意识用空着的左手抓住了那只肥大的手掌,这才稳住了身形,没往后倒去。 “呼——”周大少长松了口气,连忙笑道:“谢谢大师。” “不客气。举手之劳。”大愚笑着回道。 他的脸本来就显得皮厚肉多,这一笑,更是把眼睛差点都挤没了。 看着大愚的笑容,周大少忽然觉得有些不适应。 这个和尚的笑容未免也太热情了吧。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对待一个陌生人应该的态度吧?而且,他为什么还不松手,甚至还顺着手腕往上摸了起来? 周大少心生不妙,顿时将手回抽,然而并没能抽动。 大愚和尚眯着眼,好像没察觉到他的动作一般,继续用力揉捏按压着周大少的手臂,并且一点一点加重了力道。 刚开始,周大少还觉得有些舒服,但很快,舒服变成了酥麻。 周大少又试了一次,还是挣脱不能,只能将求助的目光看向江臣。但江臣依旧低头看书,似乎也没有察觉到周大少的求助。不过看到江臣无视自己的的求助后,周大少将将悬起的心,反而又重新落了下来。 刚才江臣的举动已经说明了,他明显是一个护犊子的良心老板。既然他没说什么,那也就是说明这个和尚对周大少显然没什么威胁。至少应该没有恶意。 周大少很想保持沉默,可手臂的酥麻已经开始变成了酸痛。这让他终于忍不住了低声叫道:“大师!” 大愚和尚这才如同被惊醒一般,松开了抓住周大少的手,双手合十弯腰:“不好意思,和尚失礼了。” 周大少尴尬笑笑。 大愚和尚继续说道:“不过也难怪和尚我失礼。我行走人间数千年,见惯了众生百态,但如同施主这般的……却也没见过几个。” 周大少被大愚说得有些迷茫:“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施主,我看你骨骼惊奇,命理奇特,是万中无一的修炼奇才……” “嗯?大师你是在说我吗?”周大少瞪大眼睛,张大了嘴,右手食指指着自己。 “自然。”大愚和尚正色点头。 “额……”周大少看着大愚那张仿佛写着真诚二字的脸,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一幕他似乎在某部功夫电影里见过。而如果没记错的话,对方下一句是…… 周大少呵呵一笑道:“大师,莫不是你手里有什么神功秘籍,想传授给我?” 这回换成大愚和尚惊讶了,赞叹道:“施主机智过人。和尚我果然没有看走眼。” 说完,他将右手伸进左手袖口,似乎准备往外掏东西。 要不是我看过好几遍那部电影,我真的就信了。 周大少默默腹诽一句,而后伸出手,按住了大愚准备掏东西的右手:“大师等等。” “施主稍安勿躁,我这神功秘籍由于放了有些年头,我得找一下,马上好。” 周大少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个大师还挺会玩,还真演上了。 当然,想归这么想,但周大少还不至于将对方当骗子。 毕竟对方从天而降的那一幕到现在还深深地映在他的脑海里。 他看了一眼大愚身上的衣物。 只是一身简单的僧衣,灰扑扑的,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再联想到穷得快要修行不下去的王苏州,周大少似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修行其实也可以理解为一种科研行为,难度大,受益回报小。在很多时候,直接理解为烧钱玩也没什么不对。所以有相当一部分的修行者,都是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光蛋。用王苏州的话来说,有些修士修不成仙,是因为笨,但也有一些,是因为穷。 周大少犹豫了片刻,直截了当地说道:“大师刚才帮我解了围,实在是仁义之至,我怎么都应该厚报。但是,希望大师能够理解。你刚才也听到了,我虽然名义上是天地集团现在唯一的继承人,但到目前为止,花不到天地集团一毛钱。所以如果大师不嫌弃,我身上就还有个几百万零花钱,你先拿去应应急?如果不够,那等我之后再要一点,再给你?你看行吗?” 大愚愣了一下,方才明白过来周大少的意思,知道周大少是误会自己了,不禁大笑起来。 说来也怪,以前他帮富人消灾解难的时候,坦白说要很多钱,可有些人却装作听不懂,说什么他一个出家人,给钱就是侮辱了他,于是供他吃顿饭,塞给他一袋子干粮,就把他打发走了。 可这一次,他明明不想要钱,别人却硬要塞钱给他。 当真是命运无常啊。 大愚摇了摇头:“我不是再向你要钱。” 周大少笑着点头。这点人情道德他还是懂的。 如何回报别人可是门顶深的学问。就是给钱,也不是随随便便就给了就完事了。心意得和钱一起给出去,这才能事半功倍。不然注定就只能出钱还不讨好。 就拿周大少自身经历过的事来说,前两年,他请代练帮自己的游戏角色练级,因为对方提前时间完成了,他一高兴,便说着要多赏给那位代练一点报酬。代练当时没说话,可给完钱后,那个代练瞬间爆发了,以惊人的手续骂了周大少好几页,然后光速拉黑闪人了。 多给钱反而给出问题了。这给周大少当时气得是七窍生烟,把面前的键盘都砸了。可冷静之后,他又仔细琢磨了一下那个代练的话,发现这事还真不怪人家,还就是他自己嘴贱,非要说什么赏人家的。那钱明明是人家凭自己本事赚到的,怎么就成了他赏的? 这立刻就让他想到了那些个被员工挂到网上的资本家。 人家员工明明是凭自己本事吃饭,在他们眼里,却成了跪着要饭的,总觉得是他们赏了员工一口饭吃,员工才没被饿死,所以员工就应该知恩图报,把他们当爹一样供着,任由他们剥削。 所以到了后来,周大少在花钱雇人办事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注意一下自己的态度。毕竟时代不一样了,不当人的话,他随时可能被人挂到网上去。要是一个弄不好,哪天被人挂到路灯上也说不定。而也是由于这样的转变,才让他认识了嘴强王者那几个铁哥们。 “当然,大师超凡脱俗,自然不会找我要钱。我也不愿用这钱财来玷污大师,可如果有恩不报,那即便我自己心里过得去,我爷爷奶奶那一关,我也还是过不去。大师总不希望看我为难吧?” 周大少的心理活动自然逃不过大愚的法眼。 这孩子不光根骨不错,品性似乎也不错,是个懂礼貌的。至少不是表面一套,背面一套的笑面虎。 大愚满意地笑笑,终于将一本秘籍掏了出来,还是摇头:“我真的不是要你的钱。” 周大少看了眼那本看不到封面的秘籍,又看着大愚坚定的神色,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不知道大师想要什么?只要我能满足的,都可以。不过这秘籍,还是麻烦大师收回去。”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只要你敬我一杯茶。” “就一杯茶?” “对,就一杯茶。”大愚毫不犹豫地确认道。 周大少迟疑了一下,心中又有了猜测。 大愚和尚有如此表现,存在几种可能。 一是对方就如同表现出来的这样,是个高僧大德,品德高尚,施恩不图报。 二是对方真的看不上自己的这点钱。也是,人家一个妥妥少上造之上的大修行者,会看中自己这点三瓜两枣?那也太寒碜了。真以为修行界都是王苏州那样的穷光蛋?不过这个可能性最小。 至于最大的可能嘛。 周大少看了眼安静看书的江臣。 最大的可能自然是对方看着江臣的面子上,所以才表现得如此宽厚大度。 这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感觉吗? 周大少越来越觉得自己当初加入书店的选择真的明智。当然,也是真的幸运。 第四百八十八章 一念之间长大 “既然如此,那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认定了最后这一种可能后,周大少缓缓点了下头,对着江臣说道:“老板,借您杯茶,献个佛?” 江臣轻声嗯了一声。 周大少说句谢谢,没敢多打扰江臣,走到一旁的橱柜里,拿起一只杯子,用热水烫了烫,冲洗了足足三遍。 既然是报恩,那礼节也该做足了。 看着从一尘不染变得一尘不染的杯子,周大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捧着茶杯,来到茶壶边,稳稳当当,倒了个七分满,之后才恭敬端着茶杯,走向大愚。 这时大愚已经自己搬了张椅子坐下。他见周大少端茶走向自己,收起了笑容,整理了下衣服,甚至还从袖子里掏出一条毛巾,在脸上、头上以及手上都擦了一遍后,这才正襟危坐,一脸严肃。那架势,一点都不像是在等人敬茶,倒像是在佛诞日等着参加典礼。 周大少原本做的挺顺畅的,可被大愚这么一弄,忽然觉得手上的茶有千钧重,腿上也跟绑了沙袋似的,生怕自己走歪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周大少走到大愚面前后,忽然想起了以前别人婚礼上看到的新人给父母敬茶的场景。 既然都这样了,那要不要再庄重一点,跪一下? 犹豫了片刻,周大少最终还是没有跪下去。 他的爷爷奶奶都是公司令与私政委的追随者,而公私二公一生都致力于帮助梦之国人民站起来,所以他的爷爷奶奶也不兴这一套,从不要求他对自己下跪。哪怕是过年发红包了,也只是让周大少鞠个躬了事。 唯一一次例外,是周大少吃了熊心豹子胆,为搏王晓雨一笑,从爷爷奶奶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摸了四毛钱,买了两根水冰棒。其实那抽屉里大大小小硬币加起来怕是有一百多枚,周大少觉得不太可能被发现。可结果证明他还是太年轻。 他爷爷发现后,将他从村头叫回了家,一句话没说,就让其跪在了卧室,对着那面比他还高的老式穿衣镜。最后足足跪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等周大少彻底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才算作罢。 周大少毕恭毕敬双手捧着茶杯递向大愚,大愚忽然喜笑颜开,急匆匆就像伸手接过。 看着大愚如此高兴的样子,周大少忽然觉得不对,将茶杯又往回收了一点,随后他忽然想起其实敬茶在很多时候,是一种必不可少的仪式。除了结婚新人给父母敬茶,还有拜师时给老师敬茶。 只是这个猜测让他有些无法确定。毕竟这样一位大修行者,为什么会看上他?但他又想不到什么其他更大的可能,只好疑惑地问道:“大师,你不会是想收我当徒弟吧?” 谁料大愚竟真的点了下头:“和尚确有此意。” 周大少想也没想,继续问道:“为什么?” “第一就像我刚才说的,你的根骨精奇,命理奇特。第二,你的品性也还不错。第三,和尚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想找个弟子替我办些琐事。” 周大少一时竟无法分辨大愚话的真假。要说真的,可他怎么都不觉得第一点和第二点与自己有什么挂钩的方向。要说是假的,这第三点又显得如此坦诚。可看着满面红光,春风得意的大愚,想着对方刚才从天而降的潇洒身姿,他又着实无法将年纪大和腿脚不便这两个状态安在对方身上。 周大少着实有些纠结。 若是以往,有这么一个大修行者愿意收他为徒,他哪会像现在这样畏首畏尾?早就扑上去抱住对方的大腿了。哪怕就是换个其他大修行者收他为徒,他也不至于如此为难。 可是当想收他为徒的人是个和尚,他就有些接受不能。 他才刚刚找到王晓雨,这两天不过牵了几回小手,还没品尝过女人的口红到底是甜是酸。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才刚刚得知,老周家现在就剩他这一根独苗了,而他家,还真的有不逊于皇位的财富要传承。 若是他就此遁入空门,让老周家断了后,他怕下次梦到爷爷奶奶,都不敢跟二老说话。两位老人走得都还算利落坦荡,但要说唯一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没能亲眼见到周大少结婚生子。二人也都叮嘱周大少,等以后结婚生子了,无论如何,都要带上妻小到两人坟前让看看。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委婉拒绝道:“大师,实在不好意思。我不信佛,也不想当和尚。” 大愚不忧反喜:“这么巧,其实我也不信佛。而且,我也不想让我徒弟当和尚,没什么意思。” 周大少再次沉默。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刚才眼前这个和尚似乎说过他有个名号叫“妖僧”? 现在看来,一个不信佛的和尚,这还真是够妖的。 周大少现在是体会到什么进退两难了。 对方愿意收他为徒,是好事,又刚刚才帮他解了围,他要不接受,实在有些不识好歹的意味。但要让他立刻答应,他又着实下不了决心。 师父师父,既是老师,也是父亲。 这可不是过家家走个形式的事。若他真的认了师父,那以后等大愚和尚仙去,他可是要为之披麻戴孝的。当然,若他这个徒弟闯了祸事,大愚这个师父自然也是难辞其咎,要承担责任的。 他只能低下头,眉头皱成川字,看着手里冒热气的茶水没说话。 大愚行走人间数千年,见过的人事何其之多,当然明白周大少此刻的心情,顿时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过分。 自己虽然是好心,但却没注意到现实情况。这孩子才刚刚体会父母离世之痛,自己就想着做人师父,实在是有些不近人情。 只是这孩子的情况……要是误入歧途,那可又是一件憾事。 罢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和尚我似乎也有些着相了。 大愚长叹一声,歉意笑笑,从周大少手中取过了那一杯茶:“是和尚唐突了。这杯茶,和尚就收下了。不过这拜师一事,还是暂且搁置。但若是施主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我这段时间都会常驻梧桐市。” 周大少虽然不明白大愚为何改变了想法,但也是长长松了一口气,鞠躬道:“谢谢大师。” 大愚喝了一口茶,然后才笑眯眯地说道:“施主请便,都是自家人,不必理会我。” 周大少笑笑,这才来到书桌前,对着江臣,鞠了一躬:“刚才谢谢老板出手相助。” 江臣头也不抬,依旧是不悲不喜的语调:“不必谢我。我都说了,我也是受人所托,不过是依诺行事。” 刚重新直起腰的周大少忽然愣住了,脸上的笑容也一点一点消失不见了。 刚才江臣说起自己是受人所托,他也以为不过是句客套话,为了双方都能有个台阶下。可现在,江臣却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又说了一遍,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江臣说的是真的? 可是,老板究竟是受谁所托?究竟是谁会如此记挂我? 默默思索片刻,周大少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难不成是奶奶?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周大少就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因为以前他就觉得奶奶有一个行为表现得很奇怪。 奶奶作为公司令与私政委的忠实追随者,自然是不信鬼神之类的。周大少小时候也依稀记得,奶奶根本没有念经的习惯。 可是在周大少跟着周乾夫妇进城读书之后,他某次回家探望两位老人,却发现祖屋的正堂正对着大门的地方多了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他家的全家福。奶奶早晚雷打不动,会跪在供桌前,吟诵《观音心经》。 周大少好奇问过,奶奶为什么改变了性子,改信了佛。当时老人只是笑笑,没有回答。而之后,有几次偶然机会,他也听到过奶奶对着供桌喃喃自语,说一些求人保佑一家人平安的话,至于求的到底是谁,老人说的声音极低,周大少倒没听清。久而久之,没得到结果,周大少便也没有在意过。 人随着年纪增长,有些转变,其实是很正常的事。 就好像物理书上的牛爵士,作为青史留名的物理学家,晚年的时候,不是也鼓捣过一阵炼金术? 为什么会有神佛现世?还不是人力有穷时? 而什么时候人力又穷?那自然是年老体弱,时日无多之时。 这么一想,周大少忽然觉得大愚和尚的理由似乎也不是那么荒诞了。 岁月是把削铁如泥的杀猪刀,面对其上凛冽的寒光,再锋芒毕露的人也会情不自禁显现出软弱宽容的一面。 “是我奶奶拜托的老板吗?”周大少抬起头,小声问道。 可让他意外的是,江臣否定了他这个猜测。 “那到底是谁?” 江臣放下了手中的书,抬起头,没有说话,端过茶杯,喝了一口。 “难道是那人让老板您对我保密?” 江臣再次否定道:“不是。” “那老板能告诉我吗?” “能。” 嘴上说着能,但江臣并没有主动说出来的意思,而是继续喝着茶。 这种吊人胃口的行为,却没有让周大少感受到任何的不耐烦,反倒让他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这种恐惧没有缘由,但却是那么的清晰,以至于周大少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也没能将之压下去。反而可以更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响。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水,继续说道:“还请老板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江臣放下茶杯,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大少一眼,方才淡淡问道:“你确定你要知道吗?有时候,知道的越多,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周大少无言辩驳,因为他刚刚才验证了这个道理。 如果他刚才不去问那个周乾问题,那么他现在仍然是个没心没肺却父母健在的富二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了一个彻底无人疼爱的孤儿。 如果早知道是现在的情况,那他可能根本不会去问周乾这个问题。 凉茶的苦涩滋味姗姗来迟,在周大少唇齿之间滋生。 他再次犹豫了。 耳边似乎有一个充满魔性的声音在低语。 看老板的表现,这背后的真相似乎又是一个生命无法承受之重,要不,还是别问了吧。 反正事情都成了这样,问不问,知不知道,都已经无法改变什么了,不是吗? 周大少闭上眼睛,按压着太阳穴,想将那声音驱赶出脑海。可是那声音不仅没有消失,反倒变得更加响亮。 逃避一点都不可耻。 走吧,回家,赶紧洗洗睡了。 …… 片刻之后,在满脑的噪杂声中,周大少缓缓睁开了眼睛,并大声笑了出来。 响亮的笑声立刻就将那些充满魔性的声音压了下去。 在以前,他一直以为,所谓的长大或者成熟,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所谓的长大或成熟,也可以是一念之间的事,只看他愿不愿意而已。 周大少平静地看着江臣,按住了自己的胸膛,一字一顿说道:“我确定。我要知道。” “就在几分钟之前,我失去了自己的父母,成为了一个孤儿。所以,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什么样的悲惨,比这更能让我已经四分五裂的心,更痛呢?” “更何况,我已经让他们失望了这么些年,我总不能,让他们继续失望下去吧?” 第四百八十九章 回到过去 江臣看着好像一瞬间换了个人的周羊羽,笑了笑,没有再劝说什么。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恶语也吓不退勇敢的人。 自己已经提醒过了,那也就算是仁至义尽了。反正自己答应的只是保证他的安全,只要不死,就不算自己违约。至于这小子能不能坦然面对,那就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抬起手,右手食指中关节轻轻在桌面一敲。 “咚”的一声脆响过后,书店的一切都开始颤动扭曲起来,就好像是平静的湖面里突然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水波荡漾。 周大少看着这诡异而惊悚的一幕,不由觉得头晕眼花,情不自禁闭上眼睛。而再等睁开时,他却发现自己离开了书店,来到了一个无人的楼道里。大愚和尚也不见了,不过好在江臣还站在他的身边。 空气中隐隐飘散着消毒水的味道。 周大少嗅了嗅鼻子,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里是?” 江臣当先推开了关上的楼道门:“梧桐市人民医院。” 周大少没有第一时间跟上,愣在原地。 因为他忽然记起,这里其实是他出生的地方。 至于他为什么记得这一点,还得归功于他的父母。 当初他出生时,这对小夫妻怕周羊羽的爷爷奶奶累着,硬是第一时间没告诉老人。过了一个多星期,还是周羊羽的奶奶惦记着周羊羽,算了算日子,估摸着也是时候,打来电话一问,才知道周羊羽已经出生。两位老人撂下电话,觉也顾不上睡,摸黑搭了王晓雨他爸的三轮车,连夜去了火车站。乘着绿皮火车到梧桐市的时候,天蒙蒙亮。 因为这个,两位老人没少埋怨这对不孝子,害得他们没能第一时间守着大孙子出世。而且他们还说,这对小夫妻还嫌弃他们的业务水平,硬是不同意老人将母子二人接回家照顾,非要在这医院呆着。最后,母子二人在医院住了差不多一个月,周乾才勉强同意老人将母子二人接回家照顾。奶奶一提到这事就生气,说自己当初也是什么都不懂,不也把周乾养得好好的,现在有了经验了,周乾到怀疑她不能照顾好方珏周羊羽母子二人了。 江臣回头看了周大少一眼。 周大少这才快步跟上。 打量了两眼医院的情况,周大少这才发现有些不对。 因为医院虽然整洁,但其装潢还有相关设备却无一不透露着一股子寒酸气。一点都没有他印象里的全国综合医院前百强的先进与阔气,倒让他想起了老家县城的人民医院。 “老板,这是梧桐市人民医院?几院啊?怎么这么破?梧桐市里还有这样的医院吗?” 江臣看也没看他,只是再次重复了一遍:“梧桐市人民医院。” 周大少懵了一会儿,随后才意识到,江臣其实给的答案已经很明确了。梧桐市最开始只有一家人民医院。后来梧桐市发展壮大了,人们对医疗的需求量与日俱增,人民医院才开了分院,于是有了第一医院第二医院的区别。 “所以,这是以前的梧桐市人民医院?”周大少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江臣依旧没理他,只是目不转睛向前走着。周大少没敢多问,生怕惹江臣不高兴,将自己一脚踢出去。 但他也很快通过一位路过医生手中拿着的病历上的时间,确认了自己现在确实身处在过去,2993年,也就是他出生的那一年。 关于这一事实,周大少有些意外,但也不是那么意外。江臣有带人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能力,这一点,他从王苏州那里已经听了好几遍。王苏州一有机会就会跟他说起想当初自己跟着江臣一起拿刀从梦之国南边一路砍到北边的英勇事迹,还有自己是如何在那里被火眼金睛的秀秀一眼相中的事。 克制着心中的兴奋,周大少跟在江臣后面,一边猜测着江臣带自己来这的用意,一边继续观察着医院的状况。 现在虽然是晚上,但医院里其实还有不少人在走动,只是这些人对贸然来访的二人全无反应。一开始,周大少还有些束手束脚,避着其他人走路。但很快,当他被一辆疾驰的载着濒危病人的病床从身体中撞了过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些人来说,可能是不存在的,于是他才放心大胆了起来,四处张望着,不时摸摸这里,摸摸那里。 走了约五分钟时间,到了一处僻静黑暗的走廊,江臣终于停下脚步。 周大少这才发现,江臣带自己来的地方是一间急救室门前。 只是他探头看了一下,急救室里并没有灯光亮起,也听不到有人的动静。他看着江臣,欲言又止。可江臣只是安静地坐在了门口四张联排的椅子上,并且指了指身边的空椅:“坐。” 周大少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了过来,小心地将半个屁股搁在了椅子上,而后对着墙壁发呆。片刻之后,走廊的声控灯突然熄灭,走廊陷入一片黑暗,将周大少吓了一跳,差点就从椅子上滑下去。好在他勉强感知到了江臣依旧坐在自己身边,这才壮着胆子问道:“老板,你带我来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话音刚落。 走廊的尽头,传来“叮”的一声。接着,电梯门打开,之后,几个人急促的叫喊声,沉重的叫喊声以及病床轮子飞快滚动的吱呀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随着病床和人群的接近,声控灯一盏盏亮起。 恍惚中,周大少发现了疾驰而来的人群中似乎有一张自己熟悉的脸。 那似乎是……阿福叔?不对,看上去要年轻一点。对了,这里是过去。所以,真的是阿福叔?只是他来这里干什么?看神情,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周乾意外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江臣,但是江臣却不知何时已经掏出本书,专注地看了起来,没有想要解释什么的意思。 大概三十秒过后,人群推着病床停在了周大少旁边的急救室门前。穿着护士服与白大褂的人鱼贯而入,门口只留下年轻版阿福叔呆呆看着手术室的门发呆。 周大少也有点懵。 因为刚才惊鸿一瞥的缘故,他发现病床上躺着的人不是像他猜测的阿福婶,倒有点像是方珏。 只是因为病人仰躺着,脸色又不太好看,他没能看清。 又或者,是看清了,却不愿承认。 因为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高高隆起的棉被上,沾染上了一些鲜艳的红色。 他又看了一眼年轻阿福的手,发现他的手上也有着几块红色,有些干涸结块了,但有些却仍然在缓慢地向下流动着。 周大少忽然觉得消毒水味的空气中,多了些血腥味。 晚餐时和王苏州一起吃的半生不熟的牛排好像来了后劲,消化不良,胃里仿佛有东西再翻滚,沸腾。 周大少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 虽然明知道方珏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什么意外,可他的心就是一瞬间揪了起来。 时间的流动一下子便变得缓慢起来。 在度过了好像二十多年的几分钟后,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发呆的周大少听到走廊尽头的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啪”的一声,楼道的门打开,重重砸在墙上,年轻版的周乾从门后冒出来,扶着墙壁剧烈的喘息着。当他看到急救室的阿福后,顾不上休息,立刻风一样地冲了过来。跑到阿福跟前,他才弯着腰,双手撑住膝盖,仰着头,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情况……怎么样了?” 阿福愤怒地看着周乾,没有回答,而是一拳砸向周乾的脸。 这一拳毫不留情,来势极快,别说周乾毫无准备,就是有所提防,也决计闪躲不开。拳头直接砸在了周乾右脸颊处。周乾原本就累得站立不住,中拳后更是毫无意外的摔倒在地。头刚好倒在了周大少脚边。 可能是没力气了,周乾没有第一时间爬起来,而是翻了个身,仰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灯,继续剧烈的喘息着:“方珏……她……怎么样了?” 周大少这才发现,周乾的一只鞋不知什么时候跑掉了,右脚上原本雪白的袜子脚掌处全是泥水。而他双腿膝盖和右手胳膊肘处,也有明显的擦伤痕迹,西服破了,一些布料还和伤口沾到了一起,显然是在来的路上摔倒了。 阿福伸出右手,愤怒地指着周乾:“你啊你!” 他被气得话都说不出,在原地来回踱步,转了几个方向,这才长吐了口气说道:“不知道,医生正在抢救。” 周乾一言不发,又躺了一会儿,才终于缓过了气。胸膛虽然依旧快速起伏着,却远没有刚才那么快。幅度也没刚才那么大了。 他双手撑地,试图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可这动作触碰到了之前被摔伤的伤口,疼痛让他眉头一皱,爬起的动作也是一顿。 阿福叹了口气,走过来,向周乾伸出了手。可周乾摇了摇头拒绝了。之后,他左手扶住了一旁的椅子,借助椅子的力量,一点一点爬了起来,而后慢慢地坐了下来,刚好就坐在周大少身边。 周大少看着那张自己只在照片里见过的脸,心里仿佛有千万句话要脱口而出。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被其察觉。 第四百九十章 远方的朋友 衣服和伤口粘在一起的感觉实在有些不好受。坐下后,周乾试了一次将裤腿与皮肉分开,可似乎因为太疼了,最终还是放弃了。 整个过程中,他痛得额头出了不少冷汗,但从始至终,都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看着周乾这副作态,阿福明显是既生气又心疼,冷哼一声,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去包扎一下伤口。这里我守着就是了。” 周乾摇了下头:“没事,小伤而已。” 说着,他从裤兜里摸出包烟,取出一支,咬在嘴里,还要递一支给阿福。阿福没好气地指了指地下:“这里是医院。” 周乾神色一怔,没说话,但却收回了去摸打火机的动作,把烟盒也放回了口袋,但是烟却没有收起来,只是一直叼在嘴里。 “阿福哥,坐一会儿吧。你也辛苦了。” 不听周乾说话还好,一听周乾说话,阿福明显又有些生气。 “辛苦?我怎么就辛苦了?你怎么不说方珏辛苦呢!” 走廊有些空旷,他的声音显得异常巨大,立刻就有附近的护士走过来提醒让小声点。 阿福气呼呼走到周乾身边,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侧过身子对着周乾,又是一阵质问:“你说你要我说你什么好?明知道方珏要生了,还不知道陪着她。不陪着她也就算了,你怎么还敢让她去帮忙看店?” 周乾靠着椅背,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有让她在家好好休息,可她不听。我这几天也确实有些忙,没顾上。” 阿福一听这话更生气了,一指头点在了周乾心口的位置:“阿天,你他妈的这说得还是人话吗?还她不听?要不是你这段时间一直玩外跑,经常一天都见不到人,店里没你看着,业绩也不是很好,方珏能跑去看店吗?现在她累倒了,摔得流了一地血。要不是我熬了鸡汤去看她,碰见了。你他妈就得去火葬场见她啦!现在,你他妈居然还能说出这么丧良心的话。我真是看错你了。方珏嫁给你,也算她有眼无珠,倒了八辈子霉。” 周乾闭上了双眼:“对不起。” “对不起,你他妈跟我说对不起有个屁用?要是方珏有个三长两短,你他妈说一万句对不起也没有用。现在到说起对不起了,那你早做什么人去了?” 周乾没再说话。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周乾还是不说话。 “装死是吧,”阿福撸死了袖子:“我今天到真想问问你,你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忙什么?店里生意不管,老婆怀孕不管。方珏说你去仓库忙去了。那仓库能有什么事忙?还有,我告诉你,我前两天可是去仓库找过你,你他妈根本不在那儿。就这事,我都没敢跟方珏说,还帮你瞒着。可现在看来,我他妈到成你的帮凶了。” 周乾依旧不说话。 阿福一把薅住了周乾的领子,使劲摇晃着:“你他妈今天必须给我交代清楚。” 周乾没有反抗,只是睁大了双眼与阿福对视着,但却还是没说话。 阿福的眼睛顿时就红了:“行啊,阿天。我一直把你当兄弟,可现在看来,这兄弟他妈的没法做了。” 他松开周乾的衣领,猛地将之向后推了一下:“既然如此,那以后你跟方珏什么事,我都不管了。从今以后,我们也不再是兄弟。” 他说着就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他站起来之际,周乾却突然起身,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因为砸到伤口的缘故,他没能跪稳,小声叫了出来,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身体也直接向前扑到。 周大少下意识就伸手去扶。可惜他伸出去的手直接穿过了周乾的身体。 好在阿福一把扶住了周乾,才没让周乾的脸磕到地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快起来。” 周乾慢慢直起身子,没有站起来,还是跪着,仰头对着阿福平静说道:“阿福哥,今天你救了我老婆孩子的命。我们之前是兄弟,现在到以后就是亲兄弟。从今天起,你母亲也就是我母亲。” “你他妈别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鬼他妈才信。”阿福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他想推开周乾,可手按在周乾肩膀后,又还是没狠得下心,只能恨恨地说了一个“草”,而后又将周乾从地上扶回了椅子。 重新坐回椅子的周大少看着这一幕,默然无言。 他以前对周乾夫妇没有好感,但对于周乾的这个拜把子兄弟阿福,还是很喜欢的。因为阿福从国外回来后,时常会来看他。每次看他也会顺带着带他回老家看望爷爷奶奶。当然,也免不了给他买好吃的好玩的东西。而说起他怎么知道这个阿福的,那也是一桩惨痛的回忆。 当初阿福叔母亲去世,阿福叔出国音讯全无,周乾知道消息后,推掉了一切事物,按照阿福叔家乡的规矩,在阿福叔母亲灵前守了整整三天的孝。不光如此,他还把周大少从课堂上揪了过去,也同样在灵前守了整整三天。 守灵按规矩是要跪在灵前。就是成年人跪三天,也不一定能扛得住,又何况当时才十多岁的周大少?不过跪了一个下午,他就受不了了,哭着喊着要去躺着睡觉。可不管他怎么撒娇耍赖,周乾就是不松口。后来见哀求无用,周大少也脾气上来了,硬是陪着周乾一起跪,跪到第二天的时候,他直接晕过去了。吓得阿福叔家的几个亲戚轮番劝阻周乾,周乾这才松口。但当时周大少也正在气头上,一觉醒来后,又自己跑去灵前跪着,可把当时的许多人都给吓着了。 以前周大少一直不理解周乾为什么要这么做,问周乾周乾也不告诉他,他就觉得周乾是在故意整自己。现在看来,原来问题的关键出在这。 按照现在了解到的信息来看,阿福叔等于是救了我和我妈的命。这种大恩大德,又岂是守一次灵所能报答的? 看来自己以后要对阿福叔更好一点。 在感激起阿福叔的同时,周大少忽然对周乾又有所不满起来。 这个废物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还差点害死我和我妈? 一想起刚才昏迷中的方珏的样子,周大少就觉得牙根痒痒,对着周乾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可惜的是,没有一招能真正落在周乾脸上。 这时候,阿福又再次说话了:“阿天,既然你还愿意当我是兄弟。那我问你话,你得老实告诉我。你这阵子到底在忙些什么?” 周乾这回没再当哑巴:“我在帮一个朋友的忙。” 只是这个模糊的答案如何能让阿福满意? 阿福再次皱起眉头:“你哪个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周乾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刚认识不久的朋友。你和方珏都不认识。” “他叫什么?家住哪?” 周乾摇了下头。 “什么意思?” “不方便告诉你。” “不方便?呵呵……”阿福看着周乾,冷笑一声,“我看是你也不知道吧。就根本没有这么个人。这样吧,你现在把他叫过来。我问问他,朋友就是这么处的吗?朋友老婆眼看都要生了,还把朋友叫出去鬼混,这他妈算哪门子的朋友。” 周乾再次摇了摇头。 “又怎么了?”阿福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他离开了,现在不在这里。” “去哪了?方珏出这么大事,就怨他,他要算个人,怎么招都该来看一眼。” “那地方太远了。他来不了。” “什么地方就来不了?怎么招?出国去了?出国又怎么样?” “比出国更远。” “比出国更远?”阿福看着周乾,面色越发不善:“你小子是不是唬我呢?你告诉我,这他妈世界上除了梦之国就是国外,还能有国外还远的地方?怎么着?他坐灯塔的火箭上火星上去了?你要真认识这么个人物,就当我错怪他了,我当场给你们磕头赔罪。” “不是火星……”周乾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而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很远的地方?”阿福刚想反驳,却忽然沉默了。 在梦之国这片土地上,有一个被所有人公认的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有一个听起来就很远的名字——远乡。 “他死了?” 周乾轻声“嗯”了一声。 “你他妈是不是编故事上瘾了?” 周乾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脸上的表情忽然黯淡了许多。 看着周乾那张写满落寞的脸,周大少如遭雷击。 确实,在阿福的立场听来,周乾的话听上去确实很像是编出的故事。 但是他却知道,周乾说的其实可能是真的。而且,这个世界此刻或许也只有他和身边的江臣才知道,周乾没有说谎。 周乾真的认识了这个一个朋友,也正是这个朋友将周乾领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领入了修行者存在的世界。可以说,是这个朋友成就了后来的周乾。 如果没有那个朋友,周乾可能一辈子也成为不了首富,成为不了一个英雄。 当然,也可能不会在一个年富力强的年华里死去。 也正因为涉及到异闻司,所以注定周乾没有办法解释什么,即便面对的是自己最好的兄弟。 周大少忽然知道了什么叫做有口难言,也真切体会到了何为“忠孝自古难两全”。 看着周乾的表情,阿福的情绪也受到了影响,他狠狠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而后才仿佛认命一般地说道:“行了,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懒得当恶人。不过有一点,我得警告你。” 他再次用手指戳着周乾的胸口。 “方珏是个好女人,是个你配不上的好女人。能嫁给你,是你的福气。我不管你之前做了什么,但你以后,绝对不能做出任何对不起人家的事。” 周乾点了下头。 也许是累了,阿福也将身体全部靠在椅背上:“你别以为我不懂。我也是男人。我知道,方珏怀孕,你憋得很辛苦。但不管怎么样,出轨的男人,就是让人看不起。老婆怀孕时出轨的男人,更是让人看不起。” 周乾这才意识到阿福是误会自己了。他张了下嘴,但最后还是没有说些什么。 现在的局面就已经很好了。他再否认,阿福可能会再追问,但他又注定无法解释,到时候局面可能会更糟。 而周乾欲言又止的样子落在阿福眼中,更是坚定了他的猜想是正确的。他有些生气,猛然坐起,可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重新靠着椅背,他才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道:“阿天,别让我看不起你。” 周乾没有说话,只是想起了之前掉在地上的烟,弯腰将之捡起,掸去过滤嘴上的灰,重新放进了嘴里,看着急救室紧闭的大门,继续发着呆。 一时间,走廊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时间好像就此停住了。 第四百九十章 飞蛾 “噼啪。” 安静的走廊里,忽然响起细小的撞击声。 周大少抬头看去,却发现原来是一只手指头大小的灰色飞蛾,不知从什么地方飞了进来,绕着白色炽光灯飞舞个不停,不时撞击着扁圆形的玻璃灯罩。 可无论它如何靠近,那明亮的灯光与它永远隔着一段好似无法跨越的鸿沟。 但它好似不知疲倦,也不知疼痛一般,仍旧撞击着,不曾放弃。 过了一会儿,周乾也被飞蛾的撞击声给惊醒了。他抬起头,看着那只傻子一般的飞蛾,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而后站了起来。可他忘了,自己膝盖上还有伤,正在结痂,刚才又一跪,又将伤势加重,腿使不上多大力气。他脚下一软,差点再次摔倒,还是阿福及时扶住了他。 “你要干嘛?” 周乾依旧看着飞蛾,用手抓住阿福的臂膀:“阿福哥,扶我一下。” 阿福不明白周乾要做什么,但还是照做了,将周乾扶住了。 周乾站稳后,抬起手,用了对着那只傻傻的飞蛾挥舞了两下。那飞蛾没有理他,继续绕着灯罩转圈。 “你这是做什么?” 周乾没解释,往前走了一步,又靠近了一点,甩起袖子,用袖子的劲风将飞蛾扇飞了一点,飞蛾似乎察觉到了周乾的驱赶,受了惊吓,踉踉跄跄飞走了。 见飞蛾很快消失在了视野里,周乾这才重新回到原位。 阿福若有所思,扶着周乾坐下:“这次等方珏和孩子平安出来,你真应该多做慈善,好好积积阴德。” 周乾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点头道:“只要她们母子平安,我以后挣多少钱,就捐多少。”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如果是儿子的话。” “为什么是儿子?你不想要女儿?”阿福皱了下眉头。 “要是女儿的话,我得留点给她当嫁妆。免得她以后跟她妈一样,遇到个烂人,赔个一无所有。” 阿福眉毛挑了一下,冷哼道:“竟说些晦气的。你以为谁都像方珏这个命苦?还有,以后谁敢欺负我大侄女,就是你这个当爹的可以忍,我也忍不了。对了,孩子名字取好了吗?” “取好了。”周乾看了一眼飞蛾消失的地方,“但是我又想到了个更好的。” “什么?” “周羊羽。男女都能用。” “啥玩意?” “就是飞翔的翔字拆开。” “那为什么不干脆叫周翔?” “方珏说,我们两个都是两个字的。得给孩子取个三个字的。” “那要是双胞胎呢?” “大的叫羊羽,小的就叫羽羊。” “什么鬼名字,人家一听还以为你家祖传放羊的呢。” “我爷爷那辈,确实是给地主家放羊的。” …… 听着两人的对话,周大少莫名地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一边抹着眼泪,他一边撇着嘴角说道:“原来我这名字就这么来的,真够随便的。还有明明男女平等,凭什么女的就给留嫁妆,男的就要都捐出去。这是性别歧视。老板,你说是不是?” “走吧。” 江臣突然的答话将周大少吓了一跳。他只是随后一说,可没想过江臣会接话。 “去哪儿?”他下意识问道。 江臣没有说话,只是合上了书,站了起来,而后向着急救室大门就走了过去,然后就穿门而过,消失在了周大少眼前。 周大少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伸出手,见到自己半只手也穿过了紧闭的急救室门之后,才放心地一头对着门撞了进去。 一进去,周大少立刻感受到了一种焦灼的气氛。 “大姐,坚持住,千万别睡。” “再坚持一会儿,孩子就出来了。” 两个护士一左一右站在手术台前,轮番与病人说着话。 另一头的医生护士则一言不发,不断忙碌着。 止血纱布一块块递上去,沾满血后又一块一块拿回来。 看着疼得连嘶吼力气都没有的方珏,周大少立刻扭过了头,不敢再看。使劲擦了下眼泪,他才转头看向一边的江臣,发出了如同病危的猫崽一般的哀鸣:“老板。” 而他没想到的是,他这一句话,忽然引得一个医生朝这看了一眼。 那医生的视线从周大少身上一扫而过,停留在了江臣身上。 也就是这一眼的时间,忽然急救室里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而除了江臣、周大少以及那个医生之外的所有人都仿佛化作了雕像,一动不动。 周大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隐约猜到是江臣造成了现在这种时间被冻结的情况,没敢贸然说话。但那个医生却好像见惯了这种事,对着江臣说道:“情况紧急,只好麻烦老板亲自跑一趟了。” 而后他疑惑地看着周大少:“这位是?” 江臣难得地解释了一句:“店里新来的员工。” 那医生笑了笑:“你好,我是单神雷。” “单医生,你好。我是周羊羽。”周大少简单回了一句,急忙问道:“病人现在情况怎么样?” 单神雷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江臣。 周大少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越俎代庖了,连忙求助似的看向江臣。 江臣点了下头。 单神雷看出了一点端倪,也没多问,直接说道:“情况很不容乐观。如果用一句简单的话来概括的话,现在面临的就是保大保小的问题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直接让周大少腿一软。如果不是他及时扶住了墙,恐怕直接就一头栽在了地上。 重新站稳后,他抱着自己的头,不敢置信地说道:“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没事的。她也明明死于自杀的。怎么会面临保大保小的问题?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对,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看向身边的江臣,情绪激动地伸手想去抓江臣:“老板,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求求你救救她。” 只是在他手快要触及江臣的一刹那,江臣轻轻皱了下眉头,淡淡说道:“大丈夫行事,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遇到点事就慌里慌张,方寸大乱,像什么样子。” 于是周大少立刻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也只是失去了控制。他依旧能够思考,能看能听,但全身就是不能动。 但立刻,他就发现也不是全身都不能动,至少他的眼珠还是可以转动的。口不能言,他便只能对着江臣飞快地转动着眼珠,表达心中的渴求。 单神雷虽然不太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大致能猜到一些,劝了一句:“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老板还是先跟客户谈谈吧。” 江臣这才走到手术台边。 床上的方珏被停住了时间,表情分不清无助和痛苦哪个居多,几缕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为了防止她咬伤自己,她的嘴中被放入了纱布,塞得鼓囊囊的。样子说起来很是狼狈。 只是江臣看着,却一点都不这么觉得,反倒觉得有些美,甚至让他不由自主想起了桃花。 他凝神看了一会儿,将手里的书放在床边,从衬衫的口袋中掏出那块桃花绣给他的手帕,动作无比轻柔地替方珏擦拭着额头的汗。 不远处无法动弹的周大少看到这一幕后,忽然有些迷茫了,有些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那真的是老板?真的是我所知道那个似乎总是高高在上置身事外的老板? 而似乎是察觉到了周大少的疑惑,那个名叫单神雷的医生忽然转头看向他,对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周大少可以无比肯定自己是个性取向正常的人,只是看着那个中年男医生的笑,忽然就有种心脏被一只手温柔地牵住了的感觉,紧张的情绪忽然消弭了很多。 而紧接着,他就看见江臣收起手帕打开了床边那本厚重的书,从书页中取出一枝手掌长的桃枝,枝上红色的桃花完好无损,鲜艳欲滴。而这桃枝一被取出,整个封闭的急救室里立刻就弥漫起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周大少总觉得似乎是受这花香影响,方珏痛苦的表情忽然缓解了不少。这也让他的心情立刻轻松了不少,也适时恢复了思考的能力。他不禁在心底骂起了自己的愚蠢。 我真的是关心则乱了。也是,我就是从未来来的,从结果来看,我妈她即便是死,也是死在了十几年之后,而我也健健康康的活了下来。所以即便这个医生说的是真的,只要有老板在,那不都只是小事? 可下一刻,他忽然又想起了书店的规矩,一颗刚刚平静的心再次高高吊起。 如果真的是老板救了我们母子,那么,是谁?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心烦意乱间,周大少忽然惊讶地看见,江臣将那一朵桃枝轻轻插在了方珏蓬松又凌乱的发间,又细微地调整了一下位置,方才抬头问了一句单神雷:“好看吗?” 单神雷轻声笑了一句:“好看。花美,人更美。” 江臣也轻声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人更美?” “如若不美,老板你又怎么舍得将这么美的一枝花赠与她?” “滑头。” “多谢老板夸奖。” 听着这两人谜一样的对话,周大少着实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更是有如一万个问号在争吵。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谁能告诉我? 第四百九十二章 我换 “方珏。” “嗯?” 迷迷糊糊间,方珏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前多了一张陌生年轻男子的脸。 “你是谁?我不是在……” 方珏忽然想起了自己似乎是在医院里接受医生的抢救,连忙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孩子,我的孩子。” “稍安勿躁。你想知道的东西,我都已经告知你了。你回想一下就知道了。” 年轻男子的声音普通,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方珏焦急的心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同时顺从的闭上了眼睛,回想起来。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遍布血丝的眼中,浮现一丝惊讶:“如果如果书店?购买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 那个应该名叫江臣的书店老板笑了笑:“信则有,不信则无。” 方珏看着江臣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问了一个怎么都觉得傻的问题:“你是传说中的神明吗?” “这就要看你是如何理解神明这个概念了。即便是你,对于一些生命而言,同样也意味着是一个神明,不是吗?”江臣说话的时候,看着方珏的腹部。 方珏也微微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抬手轻轻抚摸着,脸上露出欣慰而慈爱的笑容。 “江老板高见。” 只是片刻之后,她收起了笑容,转而摆出一个坚定的神色:“那不知江老板,为什么会找上我?” 江臣轻轻摇了摇头:“并不是我找上你,而是你找上了我,不是吗?” 方珏愕然片刻,脑海中忽然闪过自己摔倒后躺在血泊中挣扎时的一段记忆。 “求求哪位神明开开眼,救救我的孩子吧。” 她的眉毛低垂下来,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柔声说道:“谢谢江老板。规矩我已经知道了,不知道我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那就要看你想要的是什么了?” 就在江臣话刚说完的一瞬,方珏想也不想地说道:“保小。” 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的周大少忽然心中一酸。好在他的身体无法动弹,眼泪也不能随意任性。 他看着手术台上一脸虚弱的方珏,千言万语在心中堆叠,最后只化为了一个字:“妈。” 只是令两个人都有些意外的是,江臣轻轻叹了口气。 看着江臣低垂的眉眼,方珏心口一痛,眼泪差点流出来。她以手掩口,强装镇定:“不行吗?” “若你早一点祈求我的话,那这倒也不是不行。但是现在,已经有些晚了。” 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他忽然抬手对着方珏圆鼓鼓的肚皮轻轻划了一条线,线上强光亮起,随后有些惊悚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仿佛有一柄无形的手术刀沿着线轻轻划下,方珏的肚皮裂开,显现出一个混沌若鸡子的虚空场景。 做到这里,江臣看了一眼旁边的单神雷。 单神雷配合地上前,将手伸入那一团混沌之中,摸索片刻,随后面露喜色,从中抱出一个约有两个巴掌长的新生婴儿。 江臣再次挥手,将连接母子的脐带切断。 单神雷看着婴儿的脸,脸上的笑容忽然又消失了。 不光是他,包括方珏和门边的周大少都看出了不对。 这个婴儿皱巴巴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嘴唇青得发黑,眼睛也未睁开,一动不动,宛若死去。 方珏虚弱的身体里,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坐了起来,焦急地对着单神雷伸出了手:“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单神雷犹豫片刻,还是将怀中的婴儿轻柔地交给了方珏:“小心些。” 将婴儿抱在怀里,方珏轻声呼唤着:“宝宝。宝宝。妈妈在这。妈妈在这。你睁开眼,看看妈妈还不好?宝宝。” 可无论她如何呼喊,那个面色发青的婴儿毫无反应。 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的落下,打在婴孩皱巴巴的身体上。 “这是怎么回事?” 单神雷叹息着给出了解释:“缺氧太久。” “所以他是死了吗?” 单神雷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江臣。 方珏也忽然想起了江臣的身份,目光里满是哀求的看着江臣。 然而江臣只是平静地开口,用简单的两个字就将她彻底打落地狱。 “是的。” 如果不是身体不能动弹,门口站着的周大少觉得自己可能要睚眦俱裂了。 他在心中几乎是咆哮一般地质问着江臣:“老板,这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我不是好好的活着吗?怎么就死了?” 然而背对着他的江臣并没有理他。 他又转着眼珠看向方珏,在心底大喊道:“妈,我在这,你儿子在这。我活得好好的。你别哭啊。” 方珏此刻正微微摇晃着婴孩,手掌轻柔地拍着婴孩的背,嘴中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忽然抬起了头,四处张望了一圈:“宝宝,是你吗?是你在叫妈妈吗?妈妈在这。” 周大少也惊喜地继续大叫着:“妈,是我啊。你儿子。小羊啊。我在这。我在这。” 只是很快,他的惊喜就变成了空欢喜。 方珏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了两圈,却未有过半点停留。 显然,她无法看见他。 而在呼唤无果后,她失落地低下了头去。 好似哼完了一首儿歌,她终于抬起了头,擦去脸上的眼泪,看向江臣,语气坚定地说道:“江老板贵为神明,必然时间宝贵,想必不会无聊到亲自跑来只是为了跟我说一句‘你的要求我办不到’之类的话吧。” “这是自然。” “所以江老板依旧有能力救我的孩子?” “有。” 方珏忽然笑了笑:“也是,像江老板这样的人物,必然是不可能做出空手而归这种蠢事的。看来我今天必须要付出点什么代价了。” 江臣轻轻摇了下头:“客人这便说错了。其实不瞒你说,书店的成交率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我空手而归的次数,比你想象得要多得多。” 方珏有些不信:“怎么可能?这可是如果……” 江臣笑笑:“如果虽然美好,可不是谁都能付出代价,也不是谁都愿意付出代价的,不是吗?” 方珏沉默了,平静看着江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之后,她才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蹭着怀里的婴孩的脸,低声问了句:“如果我要救他,要付出什么代价?” “书店的规矩,众生平等。” “众生平等?”方珏愣了一下,“也就是说,在书店看来,一条命的价值等于一条命?” “是的。” 方珏将脸拿开,转而看着怀里的婴孩:“我要救回他,就得用我自己的命换?” “是的。” 门边的周大少忽然预感到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了。无助和绝望就如同两只母亲的手,将他死死揽在怀里,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可却只能是徒劳无果。他用尽浑身力气,却也只吐出了两个苍白无力的字:“不要。” 这声音太过微弱,理所当然,无人听见。 方珏忽然抬起了头,笑着问道:“江老板,我有个不知道合不合适的问题。” “请问。” “书店的众生平等,是真的众生平等吗?” “也不完全是。” “怎么说?” “这算是总纲。但也有例外的情况。” “什么例外?” “有的生命重于泰山,有的生命轻于鸿毛。这两者的命,自然是不相等同的。” “那在江老板眼中,不知一个人的生命和一头猪的生命,孰重孰轻?” “通常情况下,一样重。” 方珏抬起了头,眼睛里闪过希望的光芒:“那我是不是可以用一头猪的生命来交换我的生命?” “本店一直秉持自愿原则。毕竟若是你随便找个人的命来换自己的命,那未免也太过随意的。所以如果那头猪自己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你的命的话,可以。” “也是。”见无漏洞可钻,方珏眼中的光亮又再次黯淡了下去。 摇了下头,她轻声笑了出来:“这个世界上又怎么会又这么聪明的猪,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人的命?也不可能会有这么蠢的人,拿自己的命去换一头猪的命吧。” 江臣忽然也笑了:“这可未必。” “难不成江老板见过?” “说来还真的巧了,就在前几天,我就接过这样一单交易。” 方珏看着江臣,似乎想从其脸上的表情分辨出话的真假,可看了一会儿,却什么都分辨不出。 “这样啊,那我总不能还不如一头猪吧。” 她低下头,亲吻了一下那婴孩皱巴巴的额头,而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两个字:“我换。” 而听到这两个字后,门边疯狂挣扎的周大少不知哪来的力气,好似一下挣脱了时间的束缚,身体也恢复了知觉。他不顾上惊喜,大叫一声“妈”,直接向着手术台这边奔来。 江臣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身体再次失去知觉,无法控制。他的身体因为惯性,前扑到底,鼻子磕在了地上。 眼泪先于鼻血流出。 “不要。不要。不要……” 趴在地上,周大少一次又一次的呼喊着。然而他的呼喊没能起到任何作用。 方珏不知是怕江臣没听懂还是没听见,又解释了一遍:“我用我的命,去换他的命。” 语气平淡,仿佛一个农妇去街上赶集,用自己的两只鸡,换了对方的一只鹅。 第四百九十三章 宝宝乖乖吃饭饭 急救室里的手术灯光太过明亮,宛如一个个小太阳一般,照得让人全身毛孔都有些发痒。 然而对于这一切,那个新生婴儿却浑然不觉,双眼紧闭,全无哭闹的迹象。但方珏还是很自然地伸手,放到了婴孩的眼前,为其遮住刺眼的灯光。 纵然做了几十年医生,也见惯了生老病死,但单神雷还是不忍再看,别过了头。 江臣依然安静看着这一切,心里则想着桃花是不是也为自己做过如此“掩耳盗铃”一般的蠢事。可是那记忆太过遥远和模糊,在无数的因果罪孽侵扰下,他根本无从回忆。 但应该也是有的吧。 他笑了一下:“客人真的不要再考虑一下吗?” “考虑什么?” “虽然这么说很不合适,但其实孩子这个东西,只要你还活着,总会有的。” 方珏也笑了一下:“江老板没当过父母吧?” “为什么这么说?” “等你当了父母,自然就知道了。” 江臣笑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身对着急救室大门的方向抹了一下。于是急救室的大门和墙壁便如同被一块橡皮擦擦去一般,坐在长椅上聊着天的两个人出现在方珏的视野里。 这时,阿福已经从护士那边要来了碘伏、棉签、剪刀与纱布,正在替周乾处理伤口。周乾咬着香烟,安静坐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急救室的门。看似平静,可时不时会轻轻颤抖一下的身体还是出卖了他,至少他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从容。 看着周乾血肉模糊的膝盖,方珏不自觉咬住了下嘴唇。 江臣很没眼力见地继续说道:“那客人可否考虑过其他人的感受?比如你的丈夫还有你的朋友,以及并不在此处的父母。你应该清楚,除了母亲这个身份之外,你同时还具备着妻子、朋友以及子女的身份。每一个身份,都背负着相应的义务与责任。你真的要为母亲这个身份的责任与义务,全盘放弃其他所有的,包括你活着的权利吗?” 方珏沉默了。 刚才好不容易下的决心开始动摇。 不敢再看周乾那不知是期盼还是无助的眼神,她转头看向江臣:“我终于知道你们书店交易成功率为什么不高了,如果都像江老板你这么做生意,确实很难将如果卖出去。所以我很好奇,江老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为了省点麻烦而已。本店的如果,一经售出,概不退还。为了避免出现客户反悔的情况,我自然要提前做好相应的说明。而在我真正接单之前,客人你还是有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我……” 方珏刚想开口,就被江臣打断了。 “而在客人你最终下决定之前,我有几点信息想要提醒一下客人。客人的命可能比你之前设想过的还要好,注定大富大贵,鲜有人及。换一种更容易理解的说法,那便不是重于泰山,也相差不多。客人丈夫的命,也一样。只要你活着,就必然能够爬到社会的金字塔顶端,过上人上人的生活。不仅如此,你们未来还将会受到万众拥戴。” “江老板是在说笑?”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从不说假话。此外,你又有没有想过,你怀里的这个孩子,又真的值得你去救吗?”江臣笑着看了眼方珏怀里的孩子。 方珏不自然身体后仰了一些,将孩子抱得更紧了:“江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说,人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你是属于那种重的,而这个孩子,虽然没有轻于鸿毛那么夸张,但比起你来说,还是相去甚远。” “他以后会是个败类?”方珏忽然有些担心。 江臣轻摇了下头:“那倒不至于。只是个稀松平常的富二代。坏事没干过,好事也做得不多。中人之姿。” 方珏松了口气。 “客人是经商的,这点利弊,不会算不上来吧?” “自然算得上来。” “那客人准备?” 方珏抬手轻轻抚摸着怀中婴儿肉嘟嘟的脸,笑着说道:“我坚持我刚才的想法。” 江臣像是有些不理解一般,惊讶问道:“为什么?” “因为……”对着婴儿的额头,方珏长长地吻了一记,又用鼻尖贴着婴儿的鼻尖,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婴儿身上所有的味道都吸进肺里一般。 “江老板,其实你说的对。我确实扮演了许多不同的角色。这每一个角色,对我而言,其实都很重要。如果真要让我选择,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取舍。但好在,这道艰难的选择题其实还有另一种解法。” “哦?”江臣挑了下眉毛,“愿闻其详。” “无论是我的丈夫,还是朋友,还是父母,他们都是成年人,都是可以独立思考独立生活的健全人。换句话说,其实他们便是失去了我,也继续能活下去,只是需要换一种和现在不同的活法。可是这个孩子……如果我放弃了他,他便不能活了。所以从一开始,从我知道自己成为了一个母亲的那天开始,这道题对我而言,就已经不能算是一道选择题了。” “即便这个答案也许是错的。” “即便这个答案是错的。”方珏很肯定地点头说道:“同时我还想提醒江老板一点,以后在一个母亲面前,还是别说她孩子的坏话。要是换个脾气差点的,也许已经给了你一个耳光了。” 江臣神色认真地点了下头:“谢谢你的提醒。” 方珏思考了片刻,方才笑着说道:“如果江老板想要谢我,那能不能换一种感谢方式?” “比如?” “比如既然你说我的命要比他的命重一点,那一命换一命,我好像亏了一点,所以江老板能不能补个差价?以后帮我多照顾一下他。我想这种事对你而言,应该只是举手之劳。” 江臣由衷赞叹道:“客人不愧是做生意的。” 方珏再次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婴儿的脸上:“因为这似乎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了。但我也知道,这似乎有些不适合,所以江老板如果不方便就当我没说……” “我答应了。” 方珏愣了一下:“什么?” 她虽然说出了这个请求,但其实根本不认为江臣会答应。这就好像人们去买东西,谈完价钱后,觉得合适,准备掏钱时,总会下意识说一句“能不能便宜一点”。其实这只是随口一说,成最好,不成也无所谓。 江臣却神色平静地确认道:“我答应了,以后在举手之劳的范围内,照顾他一下。” 方珏讶然地看着江臣那张平静的脸。 她从刚才江臣出现的一开始,就心存一个疑问:那就是江臣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这么做能获得什么好处?此刻见江臣如此干脆的答应了自己的额外请求,她终于没忍住将这个疑问问了出来。 “为什么吗?”江臣眯起眼睛,轻叹了口气,“这是一个说来太过话长的故事。不过请你放心,我并没有故意欺骗或隐瞒什么东西。” 方珏看着床边几个仿佛中了定身术一般的护士和医生,再看看旁边一个仪器上停止不动的时间,没有再追问:“我也不觉得江老板会骗我。因为以你的能力,完全没有必要。” “感谢你的信任。”江臣微微欠身,翻开从身前带来的那本书,从中取出一纸合同,递向方珏。 方珏扫了一眼,发现合同还挺正规,该有的内容一条没少。 简单确认无误后,她拒绝了江臣提供的签字笔,而是咬破了指尖,在签名处按了个手印,然后将合同递给了江臣。 紧接着,她看着不再流血的手指,犹豫了一下,再次咬破,并将沁出血珠的指尖轻轻送入了婴孩紧闭的唇中,眼神温柔。 “宝宝,这是妈妈唯一一次喂你了。以后记得乖乖吃饭,快快长大……” 声音由高到低,说至尾声时,已接近无声。 江臣将合同夹入书中,看着眼角已经再次挂上泪珠的方珏,神情不变,依旧平静说道:“如果您还有什么想对这个孩子说的,请抓紧时间。” 方珏嘴唇颤抖着,可最终没能说出半个字。 她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与勇气。 至于一墙之隔外的周乾,她更是没敢抬头去看。 无论原因为何,她终究背叛了与周乾一起白头偕老的誓言,是个彻头彻尾的背叛者。而作为一个背叛者,她没有资格去看那张曾让她无限欢喜的脸。 “那么,如您所愿。” 江臣平静的声音响起。 “等等,让我跟我丈夫道个别好吗?”方珏终于按奈不住激动的心情,抬起了头,望向门外。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刚才被江臣抹去的墙壁和大门重新立在了那里,挡住了她的视线,同时也将她与周乾隔在了两个世界。 与此同时,江臣那平静到甚至有些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抱歉,契约已经达成。” 愣神中,方珏忽然觉得自己还放在自己孩子口中的手指一紧。 她低下头去,却见婴孩依旧状若死去一般安静躺在怀中。正当她以为自己是情绪波动,出现了错觉之时,忽然见到婴孩乌青的嘴唇动了一下。只是那动作极其的轻微,让她有些无法确定。她慌忙保持镇定,屏住了呼吸。 这时候,指尖再次传来吮吸感,她这才得以确认,怀里的婴孩确实动了。眼泪一下子如同泉水一般涌了出来。她又惊又喜地叫道:“宝宝!”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呼唤,那婴孩的嘴唇动的幅度大了一点,吮吸的感觉也更强了一些。也就在这时,方珏的指尖忽然传来锥心一般的疼痛。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害怕或是后悔,反而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有着某种温热的东西通过指尖的伤口流进了婴孩的口中。而且随着那种东西的流入,婴孩乌青的嘴唇与面色好似得到了稀释,透露出一份诡异的红色。 为了确认自己现在并非在做梦,方珏慌忙抬头看了江臣一眼。而面对她的注视,江臣微微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所有的彷徨与无助好似一下子消散的无影无踪,笑容又一下子回到了方珏的脸上。 “宝宝,快吃,多吃点。” 这时候,趴在地上挣扎的周大少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又恢复了知觉。 他顾不上爬起,连忙支起上半身抬头往手术台上看去,然而所看到的一幕,却让他再次呆立,如同又一次中了江臣的定身术。 原来方珏似乎是觉得婴孩的吮吸效率太低了,将自己的手指从婴孩口中抽出,转而张大嘴巴,奋力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处的皮肤与血管,鲜红色的鲜血一下子喷涌了出来,溅在她的衣服以及婴儿身上,斑斑点点,如同冬日红梅。 “嗡”的一声,周大少只觉得自己的头仿佛炸裂开了。 以往手指被纸张边缘划破都觉得天要踏了的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人究竟有怎样的毅力与决心,才能硬生生咬开自己的脉搏?那又该有多疼? 可是方珏却全然感受不到疼痛,反而轻声笑着,将往外喷血的伤口送到了婴孩嘴边。 “宝宝乖乖吃饭饭。” 第四百九十四章 交易达成 “妈!” 短暂的失神过后,周大少终于恢复了清醒。 他哭喊着,直起了腰,膝行着,扑到了手术台边,同时双手奋力地想去抓住方珏的右手。 他要救她,他要将那流血的伤口捂住。 然而他的动作却只得到了如同水中捞月一般的结果,手掌毫无阻拦地穿过了方珏的手,没有与之发生任何实质性的接触。 “老板?”周大少回过头,眼中满是祈求地看向江臣。 然而江臣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既没有要做什么的意思,也没有要说话的举动。 “救救她,老板,求你了。” 周大少扑过去想抱住的江臣的腿。可他却得到了与刚才行为同样的结果。他的身体径直穿过了江臣的身体,扑到了地上,脸再一次撞到地面。可他此刻却完全顾不上疼,因为现在方珏显然要比他疼千倍万倍。方珏都没喊疼,他又有什么资格说疼? 他挣扎着爬起来,就要再次去哀求江臣,然而却听到江臣用平静到冷漠的声音说了一句:“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周大少即便没怎么研究过,但也知道,这话的意思是说过去无法改变。 他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江臣那张略显冷漠的脸,所有的话都被捂死在了发堵的喉咙中。 王苏州跟他说过,江臣平时都挺好说话,哪怕就是与之开玩笑,也不见得会生气。可一旦遇到了原则性的问题,便会六亲不认。 周大少当时还挺好奇什么叫原则性问题,可王苏州却没有告诉他,只是说以后路总有机会会见到的。 而现在,他知道了。 他失落落魄地站起来,再次看向方珏,却惊恐地发现,方珏那头刚才还乌黑秀丽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粗糙黯淡,没有任何光泽。与之情况类似的,还有方珏的脸。 被送进急救室时,方珏的脸虽然惨白,但却也有着正常人皮肤该有的光泽与弹性。 然而此刻,她原本还有些肉的双颊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两只因为怀孕而略显肥胖的手臂也瘦了一大圈,像极了历史资料中记录下的那些被饥饿长期折磨的灾民。 而与方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怀里那个婴孩。他那乌青的脸由于得到了足够养分的补充,变得红润了许多。而他似乎尝到了甜头,圆鼓鼓的脸上露出了婴孩得以饱餐母乳之后的惬意与满足。 愤怒一下子便从周大少的心底爆燃而起,烧穿了他的天灵盖。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中都满是火星的硫磺味。而他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地向前冲了过去,向着方珏怀里那个饱噬母亲鲜血的怪物。 “松口!”周大少伸出双手,想要如同命运一般,掐住那个婴孩的脖颈。 然而就和他之前做过的两次尝试一样,他的努力毫无回报。 他的双手没能触碰到目标。 “畜生!” “给我他妈的,松开你的臭嘴。” 周大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疯狂挥舞着拳头,试图将那个怪物的头颅打爆。 然而他的拳头实在太过无力,连挠痒痒都算不上。那个乌青色的怪物对此毫无察觉,甚至懒得投以哪怕一个眼神,只是继续旁若无人地,大口吮吸着来自母亲血管里的甘甜乳汁。那张肥嘟嘟的脸上越发红润,笑容也越发得可爱。 在不知挥出了几百拳后,周大少脱力了,一个重心没把握好,跪倒在了手术台前,脸也埋在了溅上鲜血的手术台面上。 两只手臂似乎有了千钧之重,脖颈处也重得仿佛顶了座山,都抬不起来。 他只能不甘地从憋闷的胸腔里发出虚弱无力的怒火。 “住嘴啊!” “你给我住嘴啊!” 怒吼很快便成了卑微的祈求。 “求你了,住嘴啊。” “求求你了。” …… 朦朦胧胧间,周大少忽然想起了好几年前他与周乾夫妇的一次争吵。 争吵的缘由是什么,周大少已经记不清了。因为他和那两个命中克星哪怕不需要理由,也完全能争吵得起来。 但是争吵的一个瞬间,却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唇边还长着短短绒毛的他,面对周乾夫妇的混合双打,疼得哇哇大哭,却硬是梗着脖子跟两人撂狠话:“以后我就是要做一只寄生虫,寄生在你们身上,吸干你们的血,吃净你们的肉。你们视若生命的天地集团,我也一定会把它搞破产。” 从那以后,周大少无数次做梦,梦到自己真的完成了这个誓言,成功地吃干抹净了周乾二人的血肉,将天地集团搞破产了。于是走投无路的周乾夫妇幡然悔悟,跪在爷爷奶奶的坟墓前,哭着忏悔自己以前的罪过,懊悔于自己二人不该为了工作而枉顾家庭,上对不起父母,下对不起孩子。 就在加入书店,成功抱上这条大粗腿的当晚,他还暗自高兴自己离这个目标又近了一步。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其实早就完成了这个梦想。 他其实早在一出生时就真正做到了字面意义上的吸食他们的血肉。 命运好像跟周大少开了个不折不扣的玩笑,只可惜此刻周大少却全然笑不出来。 不知是过了一分多钟还是一辈子,安静的急救室里响起一个沙哑粗糙的声音。 “宝宝,你怎么不吃了?” 周大少闻声抬起头,可他的视野里却再看不见方珏的半点踪影,只有一个被皱巴巴人皮包裹的骷髅。怪异又惊悚。 周大少被吓得差点呼吸停滞。可那骷髅自己却全然不觉,反而嘴巴微张,好似在笑。而在她那跟麻杆一样的臂膀之上,躺着一个全身粉粉嫩嫩的婴儿,咧开嘴巴,也开心地笑着。 “乖,快吃啊。” 骷髅将自己的右手手腕递向婴儿嘴边,用力抖着,几滴暗红色的血珠滴落婴儿唇上。 可婴儿明显已经吃饱,紧紧抿着嘴唇,血珠顺着他的嘴角淌到下巴处。 骷髅伸出自己干瘪的手指将淌落的鲜血接住,往婴儿唇上抹,可那婴儿却吐着舌头抵抗着。而比起吸食鲜血,骷髅那头垂落在他眼前的枯白头发显然更和他的心意。他伸出肉嘟嘟的手掌,抓起又松开,玩得不亦乐乎。 骷髅见此情景,猛地抬起头,看向一旁的江臣,焦急地问道:“江老板,这是怎么回事儿?他怎么不吃了?我这明明还有很多。” 周大少看着骷髅手腕处已经流不出鲜血的伤口,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语言在他母亲的选择面前,都显得那般的苍白无力。 “他已经吃饱了。” “可是他还没有吃完啊?”骷髅好像不能接受这个答案,情绪有些激动,“麻烦你,你就让他再吃两口,我这一条命,总不能浪费了,是不是?” 江臣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那婴儿手上猛地一用力,直接将骷髅的一缕白发拽了下来。 “啊——”骷髅吃痛,叫了一声。 那婴儿好像被这声惊叫吓着了,松手扔掉了头发,身体挣扎着,就想挣脱开骷髅的怀抱。 骷髅连忙轻轻摇晃着婴儿,一边拍着,一边笑着说道:“宝宝乖,是妈妈不好,吓到你了。原谅妈妈好不好?” 婴儿在她的安抚下,立刻平静了一些。 “我就知道,我家宝宝最乖了。”骷髅说着,自己伸手从头皮上扯下一缕头发,递到婴儿的小手中。 拿到了玩具之后,婴儿立刻张开了没牙的嘴巴,发出了咯咯的笑声。骷髅也就陪着他一起笑。 江臣的回答这才姗姗来迟。 “交易已经完美达成。他已经成功活了过来。所以客人的要求,请恕我无法办到。” 骷髅手上的动作一顿,看着抓着头发上下挥舞着小手的婴儿的笑容,沉默了片刻,方才笑着说道:“辛苦江老板了。” “钱货两清的交易,不必客气。如果客人没什么别的事的话,那我就该告辞了。”江臣微微欠身。 骷髅点点头,亲吻了一下婴儿的额头,不舍地将孩子递向了一旁的单神雷,接着狠下心不去看那婴儿,整理了一下衣物,缓缓躺下,将双手交叠,放在已经干瘪下去的腹部,闭上了眼睛:“那么就请江老板取走我的性命吧。” 不过说完后,她忽然又睁开了眼睛,看向江臣询问道:“能不能再麻烦江老板一件事?等以后他长大了一些,能麻烦你告诉他一下,我不是不爱他才离开他的,而是因为太爱他所以才离开他的。至于我离开的真正缘由,还是别告诉他了吧。” 遗憾的是,江臣再一次拒绝了她的请求。 “对不起,请恕我拒绝。” “果然不行吗?是我唐突了”骷髅苦笑了一声,却也没有再提出什么额外的要求,而是再次闭上了眼睛。 眼前漆黑一片,但方珏却没有如同所预料的那般害怕,反而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满足。 这种满足感甚至超过了她与周乾将天地商贸有限公司的牌子亲手挂起来的那天。 所以她甚至得意地笑了出来:“请江老板动手吧。” 然而令她再次感到意外的是,预料中的死亡并没有如约而至。 反倒是江臣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些话,还是请你以后自己告诉他吧。” 第四百九十五章 有缘无份 “什么!” 方珏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猛地睁开了眼睛,再次看向江臣。 可面对她的疑惑,江臣神色不变,依旧很平静地解释道:“刚才忘了跟你说了,你的阳寿是98年,而他的阳寿则只有82年,所以你的阳寿扣除他的阳寿之后,还剩下16年的时间,也就是说,你还有十六年的寿命可活。” 方珏眨了眨眼睛,没能说出话来。 抛开所说的内容不谈,江臣说话的语气态度让她不由自主想起了上礼拜去买菜时遇到的一位老太太。那位老太太也是这么一边说着,一边验算着,而后将3个一毛钱的硬币找给了她。 可是刚才说的不是众生平等,一命换一命吗?怎么现在莫名其妙多出了十六年的找零? 多出找零对于方珏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可对于好像做惯了赔本买卖的她,赚了的情况反倒让她有些不适应。 因为她不相信,天下会有这么便宜的事让她遇上? 不光是方珏被江臣的话说懵了,周大少也有些摸不清情况。正当他准备出声询问的时候,却听到旁边抱着婴儿的单神雷率先说话了。 “老板,我之前怎么没听过还有这种事?这是店里新推出的优惠活动?”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没人通知我?” “刚刚。” “长期还是临时的?” “临时。所以你也不必记得。” “这样啊。”单神雷失望地点了点头。 之后,他看到方珏似乎还是有些发懵,于是便笑着对着她挤了下眼睛:“还不快谢谢我们老板?” 方珏还在消化两个人的对话,见到单神雷对自己挤眼后,又愣了一下,方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什么。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江臣。 这似乎是江老板给我们母子单独推出的优惠活动? 这时候,江臣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依旧保持着近乎冷漠的平静,但落在方珏眼中,却忽然变得和蔼可亲了几分。 她来不及细想,爬了起来,赤脚下了手术台,腿一弯,便要下跪:“多谢江老板开恩。” 然而没等她跪下去,江臣一抬手,便隔空将她扶了起来,同时意味深长地说道:“不必着急谢我。还有一个重要的点我没告诉你。等你知道后,可能会骂我也说不定。” 方珏神色微变,连忙否认:“不会的。” “坦白告诉你,你的孩子已经死去。而起死回生这种事,是实实在在的逆天之举。我当然能做到,可你孩子活下来之后,也必然会遇到天道的自动纠错。那却不是他所能承受的。早晚也是个死。所以我取了个巧,采用了借命之法,将你的命借给了他。这种方法虽然能够为天道接受,但也存在一些弊端。”说到这里,江臣停顿了一下。 方珏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却仍然强装镇定说道:“什么弊端?” “因为死过一次,自然阴气缠身,所以他更容易吸引到一些异类。不过这一点,我会负责照看他,你也就不必太过担心。他以后可以如同正常人一样生活,吃饭喝水,休息排泄,长大成人后,也可以正常繁衍后代。但有一点,需要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江老板但说无妨。” “万物皆有缘法。但你与他的母子之缘,却会就此断绝。这也是你此次逆天行事的惩罚。” 方珏眨了眨眼睛。 江臣的话每个字她都能听懂,可加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却不甚明了。 “这是什么意思?还希望江老板明示。” “简单来说,就是你们虽然名分是母子,血缘关系上也是母子,但母贤子孝的天伦之乐,你是注定享受不到了。你和他的关系注定会闹得很僵,并且无论你如何自处,都无法改变这种情况。人们常说的有缘无分,便是这个意思。” 随着江臣的讲述,方珏在脑海中自然勾勒出一些她与孩子相处的画面。无止境的争吵,谩骂,甚至大打出手。这些场景,她在现实里大多见过,自然不会陌生。但她从未想过这些头疼事会落到自己头上,甚至无法改变。 这个残酷的现实让她情不自禁地咬住了嘴唇:“就没有改变的方法吗?” “改变的方法自然是有的,并且我也可以当做售后服务免费提供给你。但我必须提醒你一点,就如同我刚才说的,你借命给他,本就是逆天之举,违背了天地的基础运行法则。既是违法行为,就必然要受到相应的惩处,而如果你试图逃避这种惩处,那就必然会受到另外的惩处。到时候的局面,可能会变好,但也很可能会让你们母子二人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所以你确定需要吗?” 方珏沉默地看着单神雷怀里的婴儿,没有回答,而是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他真的能平平安安地活一辈子吗?” “既然我许诺了你,就自然能做到。成仙做祖是不太可能,但儿女双全,当个太平富家翁,却是轻而易举。” 方珏看着江臣那张年轻而平凡的脸,笑了。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明明一点都没弄懂对方的身份,可对于江臣说的话,她竟很难生出怀疑的念头。 膝盖被托着,跪不下去,所以她只好欠身说道:“谢谢江老板。我们母子二人如果注定有缘无分的话,那就顺其自然好了。只要他能平平安安,我便已心满意足了。” 听到此处,周大少终于恢复了力气,从手术台边爬了起来。 一切问题都好像就此找到了各自圆满的答案。 只是这种圆满,让他实在难以释怀。 他看看方珏,又看看江臣,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周大少的转变,江臣自然看到了。可他也只是当做没看到一般,随意抬起手。那本被搁放在手术台上的书便自动飞入他的手中。 “那不知客人,是否还有其他疑问?” 方珏摇了摇头。 疑问其实自然是有的。可细细一想,却好像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做人很重要的一点,要知足。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江臣微微欠身。 对于一些特别的客人,譬如方珏这样的,他是不吝于给予其相应的尊重的。 方珏同样欠身还礼:“再次感谢江老板救命之恩。” 江臣摇了下头:“我这可不是救命之恩,而是杀生之仇。十六年后,自会有人取你性命,你且好自珍重。”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方珏,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周大少,转过身,一步来到紧闭的门前,一步穿门而过,就此消失在众人眼前。 方珏对着江臣消失的地方,又鞠了一躬。 周大少走到她面前,等她站起后,猛地一步向前,抱住了她,同时轻声叫了一句:“妈。” 这个动作,他好像欠了她好久。今天终于有机会弥补上了。 可是似乎太晚了些。 想到自己之前与方珏沟通时叫出的“尊敬的方女士”的称呼,泪水不知不觉,再次打湿了他的脸。 而他身前的方珏,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四处张望了一下,才转头看向单神雷问道:“单医生,我怎么好像听见有别人在说话?好像有孩子再找妈妈?” 单神雷看了一眼泪流不止的周大少,心底默默叹了口气,面上却笑着回道:“也许是这个小家伙在心里想你了。” 方珏站在原地,侧耳倾听着:“不对。不太像是小孩子的声音,倒像是个成年男人的声音,似乎在哭。从刚才开始,我就好像一直听到。可刚才忙着跟江老板说话,我以为是幻觉。现在听着,好像声音大了一点。真的。你没有听到吗?” 周大少慌忙捂住了嘴巴,擦拭着眼泪。 单神雷抱着孩子走向方珏:“也可能是你太累了。” “是这样吗?”方珏心里总觉得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但她又倾听了一会儿,却发现那哭声真的不见了,这才自嘲地笑笑:“好像真的是我太累了。” “来,趁现在,再抱一抱他吧。不然等会时间重新流动起来,你可能短时间都看不到他了。” “他没什么事吧?”方珏一听短时间见不到孩子,立刻着急问道。 “我刚才已经仔细看过了,他身体好得很,没什么事。但是你失了很多血,之后要修养很久了。”单神雷伸手将婴儿递还给方珏。 方珏下意识伸手,可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捂向了自己的脸:“我这个样子会吓到他……” 说道此处,她忽然呆住了。因为她手掌传来的触感并不像是刚才那副只剩骷髅的状态,反而恢复了之前正常的感觉。 “我这是……恢复了?” 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将双手摊在眼前,反复看了好多遍,还是不敢相信,又摸起自己的脸,以及头发。 “我真的恢复了。” 正高兴间,方珏忽然摸到自己头发上似乎插了什么东西:“咦,这是什么?” 她将东西拿下来一看,却发现这是一枝桃花。 “这哪来的?” 单神雷笑着解释道:“我们老板刚才送你的。我觉得和你挺搭的。” 方珏一愣。 单神雷一手将婴儿递给方珏,一手从方珏手里拿过了桃枝:“我先替你收着。这可是好东西。至于用法嘛,等你好了之后,找个机会让你老公给你戴上,并许下承诺,诺言许多久,就能保佑你们恩爱多久。” 抱着自己的孩子,方珏的心情一下子便好了起来,甚至开起了玩笑:“那要是许愿下辈子还在一起,也能如愿?” “呵呵,这我可真不知道了。我跟着老板几十年,也只是听过,没亲眼见过。你啊,也算是善有善报了。不过你可以试试看,万一成了呢?” 看着重新恢复原样,脸上也浮现笑容的方珏,周大少没敢再呆下去,转身离开。 他怕自己再呆一会儿,就彻底舍不得离开了。而且好不容易擦干的眼泪,可不能再流了。 周大少前脚刚出来,后脚急救室的门就开了,戴着口罩的单神雷应声走出。 坐在椅子上等候的阿福,蹭的一下就窜到了单神雷跟前。周乾也第一时间站了起来,可因为牵扯到刚包扎好的伤口,又坐了回去。 在二人期盼又忐忑的眼神中,单神雷脱下口罩,笑着说了四个字:“母子平安。” 一听这话,二人如同秋后问斩的死囚,忽然碰到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阿福立刻紧紧握住了单神雷的手:“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而周乾,则无声地低下了头。 周大少不知他这是做什么,上前两步,蹲下身子,歪着头看,却看到一张涕泗横流的脸。 呆立片刻,他忍不住笑着讥讽道:“我就知道他们在骗我。还什么被三味真火烧都未吭一声呢!怎么老婆生个孩子,你却哭了?真是个废物!” “难怪会生出我这么小废物。” 话刚说完,眼泪早已经流到了下巴处。 顾不上抹眼泪,周大少上前一步,抱住大废物的头。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废物大老爷们,相隔着二十六年的时间,旁若无人地抱头痛哭。 第四百九十六章 黄粱一梦 如果如果书店。 在江臣与周大少的身影消失之后,大愚自然担下了看店的活,左等右等,皆不见有客人进门。无聊之际,便便大腹咕咕作响。大愚揉着肚子,叹了口气。 自己的脸皮终究是薄了些。 今天他应调查局那位总局局长之约,从梧桐市御风,跑了两千多里地,才到了都城,又是出手帮淮山巩固境界,又是跟总局局长谈笑风生,忙得是口舌生烟,汗流浃背,前胸贴肚皮,可堂堂调查总局,上上下下几万号人,从总局局长到总局局长秘书,愣是没一个明白事的,明明到了饭点,都不知道招待一下午饭,简直离谱! 怎么着,怕和尚吃垮你们?还是觉得一杯破茶就能顶饱?和尚我以前帮人消灾祈福,那就是再不懂事的人家,不给钱孬好还知道供顿饭。可怎么到了调查局自家人这,就这么不上路子? 大愚不想不生气,越想越委屈。 临走之际,那个叫韩菲的小姑娘说着领他转转。于是他循着闻到的饭菜的味,绕着食堂转了好几圈,差一点就摸到厨房去了,可那小姑娘非说走错了路,直接将大愚带离了食堂。大愚便是再不讲究,可面对一个明显很崇拜大修行者的小姑娘,也得讲究个偶像包袱不是?不然要是将人家对大修行者的美好幻想给破灭了,失去了修行动力在,致使人间少了一个出色的修行者,那他大愚岂不是罪过大了? 所以最终,大愚为了显示高人风范,只得忍着肚饿上演一出天外飞仙的戏码。 这一出戏确实哄得人家小姑娘惊呼连连,站在原地看了好半天才回去吃饭,但就是可怜大愚的肚皮了。 从调查局总局出来,又是御风飞行两千里赶回梧桐市。到的时候,都已经是晚饭的点了。 当然,大愚其实是可以飞得更快一点的。但是调查局之前不知是为了安全还是显示自己的权威,针对他们这些飞来飞去的大修行者下达了限速令。像大愚这种大修行者,如果没有紧急情况,严禁飙车。大愚为了给其他修行者做好榜样,只能遵守,不然被天眼系统捕捉到,放到黑名单上示众,那也未免太丢人了。 看了眼书店后面,大愚摸了摸鼻子,最后熄灭了找如意蹭饭的念头。他虽然生就一副金刚不坏之躯,生冷不忌,吃什么都不怕吃坏肚子,但他现在求的就是一个口腹之欲,又何必在如意那里找不自在。 “得了,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大愚来到书店门前的空地上,从僧袍大袖里摸出一整套炊具,架起铁锅,点燃柴火,再取出之前自己闲暇时种的黄米,淘洗干净后,放进蒸笼,盖上盖子,然后便坐着小板凳,手拿蒲扇,扇火做饭。 约莫过了十多分钟后,抽空点着奶茶的大愚回过头,看向回来的江臣:“老板,你要来一杯吗?还有我那未来徒弟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江臣看也没看,也没说话。 大愚和尚也不气恼,笑着说道:“那就还是老规矩,全家福套餐,红豆椰果布丁青稞,都来一点,然后我帮老板喝完。” 放下手机,扇了几下风,闻着幽幽饭香,大愚忍不住叹道:“哎呀,人生在世,有热气腾腾的饭吃,有甜滋滋的奶茶可喝,可真是惬意啊。就是这发明奶茶的人,为什么不早生个几千年,让和尚我着实白活了头几千年。” 说着说着,大愚忽然一拍脑袋:“对了老板,总局局长让我带他向你问声好。” 柜台后面,这才传来江臣平静的声音。 “知道了。” “老板,那个总局局长,真的姓韩?” 江臣没有回答,再次陷入了沉默。 面对此种情况,大愚还是不生气。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对着江臣自言自语。 毕竟世界虽大,众生虽多,可有几个能听了他的疯言疯语却不发疯的? 而那些不会发疯的,又有几个像江臣这样,面对他的诸多疯言疯语却不争不辩,不躲不避? 人活一世,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听众,就该知足了。 大愚看着面前的火,慢悠悠摇着手里的蒲扇,继续自言自语:“他又是不是那个韩子?” “如果不是,那我真想不出,这个世界上居然有别的人能用出那么霸道的剑?” “真的可以说是,天上地下,八荒六合,唯我独尊了。” “不知道他的剑,能不能劈开和尚我的榆木脑袋,让我顿悟一番?这次第一次见面,实在没好意思提这个事。不过没关系,等下次见面,我们就是熟人了,就可以提提看。到底是他的剑足够锋利,还是我的不动明王身足够坚硬。” “话说回来,如果他是的话,那他又怎么破了凡者不过万的天条?而且以他的资质,早就该成仙了。莫不是和和尚一样,走得天底下只有一个傻子会走的野路子?” “他的状态也真够差的,感觉和尚我的一指头都能点死。” 正说话间,大愚忽然扇了扇鼻子之前的地方,皱眉说道:“好苦的味道。老板你究竟带我未来徒弟去看了什么?” 话音刚落,周大少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书店门口。眼神空洞,身体僵硬。 大愚一看便知,这小子还没从过去的时差里倒过来。 看着周大少那肿得实在难看的双眼,他又是长叹一声:“这么悲伤的经历吗?用现在的时髦话都快逆流成河了。老板你也真是,他还是个孩子,犯得着这么残忍吗?唉,罢了罢了,谁让和尚我最闻不得苦味呢?” 说罢,他用蒲扇朝着周大少站立的方向一扇,面前蒸笼之上的袅袅白烟便如同一道游龙一般,缓缓飘进周大少的鼻孔。 “做个好梦去吧。” 失神的周大少好似听懂了一般,眼皮缓缓垂下。 “刚才我说到哪了?算了,不提姓韩的小气鬼了。” 经周大少这么一打岔,大愚不再思考那个调查总局局长的身份来历,旋即回头问了江臣另一个问题:“老板,姓韩的给了我个任务,让我帮忙解决鼠一留下的烂摊子。似乎是什么毒之类的,是不是?你说我是速战速决,吃完就走一趟,强行用佛法度化,还是先观察一段时间,等彻底弄清了那毒的底细,再对症下药的度化好?” 一直低头看书的江臣忽然抬起了头。 大愚有些奇怪,低下头左看看右看看,没看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异常,奇怪道:“怎么了?和尚我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江臣终于开口:“你且等等看吧。” 这句话让大愚更是有些七尺和尚摸不着头脑。 按照他与江臣聊天的惯例,便是他说一百句话,也不见得江臣会理睬一句。可今天才聊了几句,江臣就给出乐回应。真是奇了怪哉! 他抬头看了一样天上的月亮,又狐疑地看着江臣:“今天的太阳老老实实从东边出来的,月亮也是啊。老板你怎么回事儿?还有你说让和尚我看,究竟看个什么东西?” “你一直想看的东西。” 大愚摸着油光蹭亮的脑门:“我想看什么来着?” “你不是想知道,今天梦之国走的这条前无古人的路,究竟对不对,好不好吗?” “就靠鼠一的这个毒能看出来?” 饶是大愚奇思妙想惯了,也不能将这二者联系起来。 明明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 “检验一个国家是否可靠,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一场大灾。” “大灾?”大愚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凝重了起来。 能让自家老板说出是大灾的,这绝对是不容忽视的灾害了。但这其实并非是重点,重点在于江臣的态度。明知道是一场大灾,但江臣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暗示自己出手相救,反而让自己等一等。这其中的意味,着实耐人寻味。 “看来这事,背后还另有隐情?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明知道你在梧桐这,鼠一别的地方不去,非要在梧桐市这里搞事,这恐怕不是巧合吧。” 江臣点头:“这是有人向我下的一封战书。” “战书?”大愚眯起了眼睛。 江臣虽然没明说是谁,但他已然猜到了答案。 其实答案并不难猜。因为这个世界敢与江臣下战书并且真的这么做的,只有寥寥几个疯子罢了。自己是一个。而与鼠一有关的疯子,便只有他的那位前同事柳先生了。 “那个书生究竟要做什么?” 江臣端起茶,轻啜了一口:“他想向我证明,这个国家其实和以前的王朝一样,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这样吗?” 大愚忽然撸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了自己健硕的右臂,攥紧拳头,让肱二头肌高高隆起:“他这么狂,是不是未免太不把我们这些在这片国度生活的人放在眼里了?以前不和他一般见识,那是不想以小欺大,他也没打扰到我。但是现在,他想动我两个朋友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国度,不就等于是踩在我朋友的坟上蹦迪?老板,你说我是不是太低调了?现在的年轻人,都快不认识我了。我是不是也该搞点大新闻,刷刷存在感,就比如杀个聊斋柳先生什么的?” “难道你就不好奇答案吗?”江臣忽然笑了起来。 “什么?” “你就不好奇,在你的朋友死后,这个国家真的会按照他们所设想的道路上走下去吗?” 大愚忽然沉默了。 因为江臣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其实这个问题,他和那两个朋友喝酒时,也聊到过一次。 他们说大愚见多识广,能不能给个差不多的答案。大愚当时说一定能。可那个答案连大愚自己都没能说服。最后那两个人就让大愚以后帮着看看,等有了答案后,都要去他们坟上烧份书信给他们。哪怕最后的答案是,他们所设想的盛世不过终究是黄粱一梦罢了。 所以这个以梦为名的国家到底会不会是黄粱一梦? 大愚一直再等待着答案。 “那就听老板你的,我就先等等看。” 大愚忽然抬起了头,看着天空的月亮。 他还记得,那天的月色很美。比今天的月色美得多得多。 那两个年轻人说醉话,说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美的月色。 于是大愚便在他们睡着时,偷偷将他们一手一个,拎上了月亮,想等他们醒来时给他们一个惊喜。可他们却因为舍不得大愚送给他们的那场黄粱一梦,彻夜未醒,错过了坐在广寒殿顶看人间的绝美风景,害得大愚只能一个人独酌,“对影成三人”。 不知道究竟是那晚的月色美,还是他们做的那场梦更美? 大愚忽然站起了身,卷起袖子,掀开了蒸笼盖子,闻着扑鼻的饭香,哈哈笑道:“今天你们终于不能跟我抢这黄粱饭了吧。” 说是这么说,但大愚盛完一碗后,却没有坐下吃饭,而是又盛了满满一碗,然后插上竹筷,将两碗堆得尖尖的黄粱饭摆在了月光下。 “你们且放心大胆的吃吧。一碗不够,锅里还有。不用怕别人不够。现在我们的人民啊,个个都能吃得上饱饭了。” “托你们的福,以前的人发愁每天吃什么,现在人啊,还是发愁每天吃什么。” “不过那时候是没得吃,现在啊,是吃得太多,选择困难了。呵呵。” 第四百九十七章 一甲子 在祭奠完两位忘年交之后,大愚又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黄米饭,走到呆立的周大少跟前,将腾腾热气扇向周大少鼻尖,同时轻声笑道:“开饭了。” 片刻之后,周大少睁开眼睛。只是他看着眼前笑眯眯的大愚,眼神中却流露出迷茫的神色,口中更是问起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这是哪儿?远乡吗?你又是谁?” 而对周大少如此怪异的表现,大愚却并不惊讶。 这种情况,他见得太多了。 黄粱一梦这道术法,若不被打破,那这一梦,便是一甲子时光。对许多修士而言,一甲子不过眼睛一闭一睁的时间,但对于许多凡人来说,却是比一辈子还要漫长的时间。如此真实的过完一个甲子,已经足够许多人忘掉自己的“前世记忆”了。 而真正能从黄粱一梦中醒来便立刻回归本真的人,终究是少数。 坦白说,大愚行走人间这么久,除了自己之外,只见过两个这样的人,他们一个叫公千古,一个叫私一时,二者皆是悠悠岁月长河中堪称前无古人的风流人物。 这样的人物,心中皆是纯粹的理想与信念,若用修行界的话来说,便是“近乎得道”的“真人”。黄粱一梦纵使再神奇,终究只是虚假的幻术,又如何可能欺骗得了,这样的真人? 他这个未来弟子的命理虽然奇特,根骨也算不错,但在修心一道上,却只能算是个娃娃,有此表现,实属正常。 大愚对此没什么不满的。 人无完人,世界上又不总有他这样的天赋异禀之人。 平凡才是这个世界永恒不变的主流。 何况自己收徒弟,就是图个合乎心意,能跑跑腿就行了。要那么高的修行天赋做什么?要与人论道打架,和尚自己去不就行了?难道还用得着小辈撑腰?岂不笑话? 而且刚才周大少活的一甲子经历,他也看了个大概,对于这个未来弟子的心性也有了一点的了解。虽不能做到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但也总算没做过什么缺德事。好人一词,还是当得起的。 他也没掩饰自己的满意,一双眼眯成了一条缝:“这里是书店,你工作的地方,而和尚我,是你的未来师父。” 周大少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的警惕却已经提升到了极致。 他前前后后活了八十多年,虽然前六十年,只是给人当儿子,没什么大出息,但后二十多年,继承了父母的首富地位后,还是涨了不少见识的。这其中,就不乏有诸多别有用心之人,用尽各种手段想从他身上获利的。就连被绑架的经历,也有过一次。所以此刻要说有多慌乱,却不见得。 毕竟他一个垂垂老矣,随时会死的人,还有什么能吓到他? 一想到这,周大少忽然觉得不对。 因为他明明记得,自己刚才是感觉到了大限将至,正躺在晓雨的怀里给儿孙交代后事。床前跪了乌压压一大片人,那感觉,爽到飞起。 怎么突然就跑这了? 而且眼前这个和尚,笑得好不正经,一看就是江湖骗子之流。 还有这里到底是哪?我好像没到过这里吧。能把我悄无声息地从周家弄到这里,这些人似乎不容小觑? 周大少下意识将手伸进了裤兜里。在摸到手机后,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只要手机还在,定位系统就还发挥作用,相信以周家的能力,很快就能找到自己才对。 至于眼前这伙匪徒没有将他手机处理掉的原因,周大少表示很得意。 毕竟这玩意已经被淘汰了几十年了,彻底成了时代的眼泪。除了自己这样的老古董还在坚持使用,早就没什么人记得了,其工作原理,也与现在流行的个人芯片的工作原理,截然不同。眼前这群土包子,恐怕认都不认识,自然不会在意。 对于周大少的小心思,大愚在一旁看得那是津津有味。 他也没急着叫醒周大少,而是将手里的黄米饭,递向周大少:“吃点?” 周大少看着黄澄澄的黄米饭,心中的好奇更大了。 如此小的颗粒,一看就是几十年前的原始谷物。现在除了几所植物研究所和博物馆还存留有一些作为标本,大众是很难看到了。更何况拿来蒸饭吃?就连他这个首富平时吃得都是最初的改良版。这倒不是因为他吃不起,而是改良过的口感更好,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吃更原始的谷物?就为了单纯装逼? 可我都混到首富了,哪怕是放个屁,那都是香的,又何必做这种跌份的事?现在也只有那些哗众取宠的网红做怀旧视频吸粉的时候才会做这么蠢的事了。 还有这里的建筑风格,也带有很明显的旧时代风格? 莫非这里是都城横店? 这些人其实是在拍某个综艺节目? 周大少一边思考着,一边淡定地接过黄米饭,在看到这个和尚也盛了一碗吃了起来后,他才也放心地吃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 这些人既然把他弄到这里,却又没动他,那肯定是另有所求。有所求那就好办了。毕竟这个世界上他做不到的事,那可真不是很多。所以敌不动,他不动。 真别说,周大少大概几十年没吃过这玩意了。现在一吃起来,别说还真是另有一番滋味。吃完一碗后,他居然又盛了一碗。 见和尚也吃得开心,没有管他,周大少很自然地站了起来,端着饭碗进了书店。 这不进不要紧,一进结结实实吓了周大少一跳。 嚯,好家伙,这书店居然卖得一水的纸质书。 这些人到底是被世界淘汰的那些旧时代残余,还是一波穷讲究的有钱人? 周大少忽然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而在慢悠悠吃完这第二碗饭之后,他明显不能淡定了。 已经近十分钟过去了。 以他的安保标准,只要在地球上,就不可能逃脱安保团队的追捕。 除非这不在地球上。 难道现在是在月亮上? 这也不对啊。月亮的大气层改造计划才刚刚奠基,怎么可能弄出这么个地方。而且如果我现在是在月亮上,那现在头顶的那玩意又是什么? 周大少看着天空的月亮,平静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最坏的一种可能。 那就是这伙人,身后的主持者,其实也姓周。 只有这样,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才能得到完美的解释。 因为只有是内鬼,才有机会将他弄到这个地方而不被发现。也只有内鬼,所以他们才不敢如何虐待自己,反而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谁有权限做出这种事? 老大,老二还是老四,还有老三家的那个混小子。 谁最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老大首先排除。他什么都不做才是最优解。 老二嘛,跟他老子我一样,有坏心,没坏胆,也不可能。 那就只能是老三家的那孙子和老四之中的一个了。两个人都很有可能。 周大少忽然冷笑起来。 看来他颐养天年太久,家里的这些儿孙,还以为他提不动爷爷传下来的鸡毛掸子了。他们恐怕都忘了,我拿着鸡毛掸子的时候,可是连周乾都得礼让三分。 一旁的大愚就着周大少的内心戏,将所有的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连同之前摆在地上的那两碗。吃完后,他开始打扫战场。虽然这些如果他不做,如意也会做,可他一个大老爷们,总不好意思麻烦人女孩子不是?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嘀”的一声。 周大少寻声看去,却看见一位身着蓝衣的骑士,骑着一束光上,从远处靠近。 周大少瞳孔一缩。 怕不是正主来了?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那位蓝衣骑士直奔书店门口,停下后,从电动车后备箱取出一个大塑料袋,大声询问道:“周楷的外卖,麻烦过来拿一下。” 果然姓周。我猜得果然没错。姜还是老的辣啊。 周大少得意地笑了出来。 可片刻之后,他忽然面露难色:“不过,周楷是我哪个孙子来着?” 大愚的笑容忽然就顿住了。 起身经过周大少身边的时候,冷不丁在周大少头上拍了一下:“没大没小。” 周大少当时就懵了。 自从他爷爷过世以后,这个世界还没有人敢对他做出这个动作,就连周乾和方珏都没有。 大愚拿了外卖,回过身见周大少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似乎随时想要报复自己,不由心下叹了口气。 果然啊,人做天看,高高在上,玩弄他人的想法要不得。 这不,自己就遭报应了吧。 他当即决定不再捉弄周大少,走到周大少跟前,从三杯奶茶里取出帮周大少点的那份,轻声说道:“周羊羽,你的奶茶。” 一听到这个名字,周大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眼神空白一片。片刻之后,前尘往事涌上心头,将黄粱美梦中的一甲子时光冲得七零八碎。 清醒过来后,他握着手中温热的奶茶,站立许久,想着这个恍若真实的梦,喃喃自语:“如果这是真的,而眼下的是梦,该有多好?” 如果爷爷奶奶亲眼看见我和王晓雨结婚。 如果爸和妈也都没早早死去。 如果我接了他们的班,将天地集团做到更大更强。 如果他们看着我和晓雨生了两男两女。 如果孩子们都各自成家。 如果周家五世同堂。 如果四位老人无疾而终。 如果,我能安然死于晓雨怀中。 那一切该有多好? 深呼吸了一口气,周大少这才转过头,看向大愚:“谢谢大师。” “客气什么,一杯奶茶而已。下回你再请回来便是。” 胖和尚喝着奶茶,笑容里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那味道如此之浓,以至于周大少隔了好远,都可以清楚地闻到那股馥郁的香味。 就好像是,全糖的温热奶茶。 周大少摇晃了一下手里的奶茶,用牙咬开吸管的塑料包装,用力将吸管插入杯中,狠狠吸了一口。 当甜腻与满足的味道顺着吸管经过口腔到达空空如也的心口时,他才笑着在心底对着自己说道。 “不准哭!” 第四百九十八章 至人无己 天地集团总部顶楼停机坪。 整洁的地面浮现无数符箓纹路,伴随着一阵耀眼的光芒,周乾三人的身影突然出现。 只是这一切都被屏蔽结界遮挡,外界并无人能够察觉。 一回到自己的地盘,阿文总算是得以松了一口气,立刻运用灵气烘干了自己被冷汗湿透的内里衬衣。他摸着自己的光头,埋怨地看着周乾说道:“以后能不能不玩这么刺激的事?” 周乾无奈耸耸肩:“我尽量。” 对于这个回答,阿文表现出了异常的不满:“能不能别说尽量?下面还有个场子要赶,你再这样我就要向上级举报你感情用事了。” 周乾笑了笑:“怕了?” “你不怕?” “怎么可能不怕?”一想起刚才江臣说话的语气,周乾后反应似的打了个寒颤,“你们刚才没被针对,没能感觉到那种杀意。别说了,有烟吗?我得缓一缓,不然见了赵公明,再被他一吓,当初瘫那了,那乐子就大了。” 阿文从口袋中掏出一盒烟:“正好,我之前自制的卷烟。里面加了点药,待会与赵公明打起来,可能让你死得慢一点。” “那可真是太好了。”周乾接过烟盒,取出一根叼上,又用肩膀撞了下一旁低头书写的阿武:“来一根?” 阿武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今天的事,我会如实记录,写成报告,交给局长。” 周乾毫不在意,将烟盒还给阿文,随意地打了个响指,点燃了烟,猛吸了一口,吐着烟圈说道:“写完记得借我抄下。” 见阿文也取了根烟叼上,他顺手帮阿文也点着了。 阿文也猛吸了一口,却没有吐烟,而是将烟雾尽数吞入腹内。觉得心境平复了些后,他才看着周乾问道:“刚才你故意的吧?” “什么?” “在方珏同志的资料中,很清楚地记载了她习惯称呼周羊羽为小羊,而不是小羽。所以刚才周羊羽靠着这一点失误挣脱你的幻境,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是这样吗?”周乾显得有些意外,但是却没有试图解释什么,反而坦率地承认了:“我没在意这些小事。” 对于周乾的答案,阿文并不意外,但要说相信,那也不可能。 周乾作为这项任务的核心人物,如果连这点资料都记不住,那才是真正的意外。 不过既然周乾不愿承认,他也就笑笑,抽着烟看着眼前的夜景,没有说话。 一时间,停机坪上只有大风来去的呼啸声。 片刻之后,忙于书写的阿武好像写完了刚才事情的报告,收起纸笔,看着周乾,打破了这份难得的的平静。 “你还见过公司令和私政委他们?” “那当然!”一提起这件事,周乾一扫阴霾,终于扬眉吐气,换了个手拿烟,扬起右手,“我不光见过,我还和他们握过手呢。就是这只右手。当时激动的我,好几天没洗手。” “那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件事?” 阿武的语气有些复杂,周乾有些分不清是质疑还是嫉妒。他也懒得分辨,笑呵呵说道:“我的光辉事迹多了去了,要是都告诉你们,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你不是奇怪,为什么我们的修为差不多,但是我能当队长,你只能当副手吗?这些就是原因。我背后有人,所以不论修行,还是做官,都比你强。怎么样,你有没有动心?要不投入我门下,我以后发达了,肯定提携你。” 阿武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有点后悔自己问起周乾这件事了。 除了任务之外,无论自己跟周乾提起任何事,周乾都准能扯到让自己投入其门下做牛马这种事。 但沉默片刻,好奇还是压过了其他情绪。他斟酌着问出了自己一直很好奇的问题:“公司令与私政委他们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一出口,就连阿文和直升机的驾驶员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对于这些人的好奇,周乾挑眉笑了笑。 其实很多年前,在没亲眼见过这二公之前,他也抱有同样的疑惑。甚至可以说,不是疑惑,而是切切实实的不满。 他不满于为什么强大的调查局要接受两个凡人的领导,不满于惊才绝艳的总局局长心甘情愿地屈居于凡人之下。 论实力,毫不夸张的说,他一指头可以将那两个人都杀死个七八次。更何况是他们局长? 但当真正去了解那两个人,真正去与他们接触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曾经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 在这片人间,强大有很多种。修为境界,武功术法的强大,也只是强大的某一个面罢了。 说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幸运,在二公短暂的一生里,可以与之见上一面。 “其实你是想问,为什么他们明明只是一介凡人,却能让局长,还有局里的其他前辈、同事,都视为同道,甚至领袖吧?” 阿武迟疑着,但最后还是点头确认了。 若是以往,周乾肯定会想掉一掉阿武的胃口,出言戏弄一番,可在这个问题上,他却不想这么做。 “其实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你。因为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之外。他们的境界,我一直在学,但始终没能站到与他们一齐的高度。但是……”周乾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弹飞,接着手指再一弹,以一团灵火将烟头烧成灰烬,“如果一定要我用一个词来形容他们的话,那我觉得他们可能就是所谓的‘至人’。” “‘至人无己’的‘至人’?”阿武头一次显露出了不平静的一面。 也难怪他如此表现,“至人无己”一句出自庄子的《逍遥游》,乃是庄子认为的修行的最高境界。 而庄子是何许人也?乃是道家代表人物,曾与道祖三大化身之一“老子”齐名的修行者。 其开创的修行理念,至今仍影响着无数修行者。 而所谓的“至人”境界,那是连庄子他老人家都在追求却不敢说得到的境界。 可周乾居然用这种境界来形容两个凡人? 而面对阿武的质疑,周乾毫不犹豫地点头确认道:“就是‘至人无己’的至人。” 这个斩钉截铁一般的回答,让阿武之前所做的腹稿通通都作废了。 因为在这个评价面前,其他所有的修饰限定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倒是阿文忽然犹豫着插了一句:“我知道公私二公绝对是我们难以企及的高人,可至人这个名号,会不会有些过了?” “如果你觉得过便过了吧。反正这就是我的一家之言。做不得数。你们如果真的想要了解他们,其实不必问我。有个更好的办法。去读他们的书,学他们的思想和理论,做他们在做的事,去……成为他们。” 阿文摸着自己的光头,若有所悟。 周乾低头看着脚下。修行者的视觉让他很清楚地看到了地面上的一切。 和他前半生所见过的那个糟糕透顶的人间完全不同。 此刻虽已是晚上,但却并不意味着一天生活的结束。连绵的灯光下,无数行人车辆依旧在这座城池里穿行。 人们或走或跑,或哭或笑,有的在路边摊吃饭喝酒,有的在广场上跳舞,有的则刚刚起床开始工作。 这种状态,大概会持续到午夜十二点左右。 所有人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 或许有些人的没有那么如意,但总归有地方可住,有衣服穿,有饭菜吃,不必担惊受怕,于惶惶不安中恍若草芥一般死去。 在近百年前,对这片人间的许多人来说,活着便是痛苦的赎罪。 但现在,活着却变成了一种惬意的享受。 而改变了这一切的,正是以公私二公为首的一群勇敢而无谓的战士。 可惜的是,他们中的许多人在死的时候,却没能亲眼见证这一切。 周乾忽然有些落寞。 “其实我一直觉得,如果公私二公选择修行的话,那么得道成仙,证得长生,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但这种想法又有些像是悖论。如果他们选择了修行选择了长生,那他们也就不是那个为我们所敬仰的公私二公了。” 阿武无言以对,而阿文与驾驶员则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停机坪再一次陷入了难得的平静。 就在这时,阿文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对着周乾说道:“封神国际的人打来的。” 周乾笑了笑:“接吧。估计是问我到哪了。” 阿文接了电话,果然如同周乾预计的一样,是在询问周乾此时到了哪里。 阿文敷衍了两句,将之挂掉。 周乾伸了个懒腰,昂首挺胸,阔步走向直升机:“走吧。赶紧去赶下一个场子,别让人家以为我们怕了,不敢去了。” 直升机随即启动,螺旋桨高速旋转。狂风卷地,吹得几人衣服猎猎作响。 一只脚踏上直升机后,周乾忽然回过头,对着阿文阿武兄弟笑着说道:“当年汉高祖刘邦赴鸿门宴的时候,是不是和我们此刻的心情差不多?” 跟在他身后的阿文翻了个白眼,叹气道:“你就别拿汉高祖刘邦自比了。你要能有对方一半的隐忍,我就谢天谢地了。等会儿麻烦你克制一点,小不忍则乱大谋。人家好歹是仙人,膝盖软点跪一下,其实没什么所谓的。反正是任务,为了国家和人民……” 周乾本来说完就继续往里走,落在后面的一只脚都抬起来了,听闻阿文的牢骚后,忽然又放了回去。他转过身,正对着阿文:“公私二公他们来之前,我们就跪着。等他们来之后,我们还是跪着。那他们不是他妈的白来了?” 他的表情平静,语调也毫无波澜,可两者加在一起,却成了难以言喻的狰狞。 阿文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愣愣看着眼睛微红的周乾。 他和周乾共事也有几年的时间了,但他了解到的周乾一直是个有些玩世不恭的人,而此刻的这种严肃的狰狞,却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他回头看了眼最后面的阿武,却发现阿武的表情和自己似乎差不多,都是一样的惊讶。 正当他准备随便说点什么的时候,却听“噗嗤”一声。 周乾自己笑了。 笑着的时候,还抬手在阿文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么紧张干嘛?又不是对你们的。我就是提前练习一下,免得与赵公明谈判时落了下风。怎么样?我这气势怎么样?” 阿文还没来得及说话。 阿武却冷冷说道:“气势不错,估计你待会可能会死得痛快一点。” 周乾点了下头:“没事,如果我死早了,就在黄泉路上等等你们。到时候我们同一时间转世投胎,站到同一起跑线上。你就没理由说我是因为吃得饭比你多,才当上的队长了。” 阿文和阿武都没说话。 周乾满意地笑了。 这两个人没有出言反对,那就是赞同了。 那等一下要是他再发疯找死的话,黄泉路上就注定不会孤单了。 第四百九十九章第一次接触 一个半小时后,贴有天地集团商标的直升飞机接近了目的地。 周乾打着哈欠,透过窗户看着大楼顶部那硕大无比的“封神国际”四个大字。 其实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这栋楼。只是上一次他来的时候,这栋大厦的名字还叫风神大厦,乃是风神集团的总部。可惜在封神国际高调面世之后,风神集团的老总,连人带公司一起加入了封神国际。于是风神大厦便成了封神大厦。 周乾对此毫无意外,毕竟封神国际提出的概念产品,是传说中的长生不死药。 而这个世上,数十亿芸芸众生之中,又有谁能拒绝长生久视的诱惑呢? 反正周乾不能,不然他也不会踏上修行之路了。 当然,这里的长生不死其实是宣传用语。封神国际在发布互上也坦白了,所谓的长生不死药,是他们的终极目标。而他们现在研发出的,并准备成规模批量生产的,只是长生不死药的初级版本。 这个初级版的效果嘛,远没有那么强大,因人而异,但预计平均能帮人延寿十年左右。而且,他们针对不同人群的需求,还推出了一系列衍生产品。 比如能够帮人改变肤色的美白丹、古铜丹,能帮人强身健体的健体丹,治疗不孕不育的生养丹等等。 而他们为这些产品的出现,还起了一个非常响亮的名字——全民飞升计划。 坦白说,周乾在不了解封神国际与调查局的恩怨之前,他对封神国际的这个计划还算是支持的。 毕竟这波人可是正儿八经的神仙人物,而他们所说的这些效果也都还算务实,都是修行所能实现的。哪怕最后的药效,与宣传的并不匹配,哪怕只有个十分之一,百分之一,周乾都觉得尚在接受范围之内。 而且如果真能做到这样,周乾甚至觉得国家应该给封神国际颁发锦旗奖章等荣誉。毕竟在十成十全是骗子的保健行业,封神国际正要这么做了,那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所以从一开始,周乾其实就很看好封神国际的发展。 毕竟连脑黄金、白银搭档那些东西都能骗得盆满钵满,更何况封神国际?那些保健品公司做再多的广告,编撰再多的课程,能有赵公明这样的财神爷当代言人做担保更有说服力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人们对于健康长寿的极度渴望就决定了封神国际注定是一匹前所未有的商业黑马。 当然,这是周乾之前的想法。 在接到这项任务,在了解了封神国际所做的小动作,以及他们这群仙人与调查局存在的一些新仇旧恨之后,周乾立刻意识到,这很大可能又是一场骗局,而这场骗局背后潜藏着巨大的危险。这种危险,甚至可能让正青春的梦之国就此夭折。 所以在被明确告知前任已经死去的情况下,周乾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 而今天,就是他与赵公明这个主要任务目标第一次接触的机会。 其实在接到封神国际的邀请之后,他们这个任务团体便立刻开会商讨了相应的对策,也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和行动方案。计划的指导思想不变,仍旧是最开始的维稳。 现在调查局的工作重心显然是化解人类与异常人类的隔阂,而与封神国际这样强大的势力针锋相对,是任何人不想也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所以,周乾等人的最终任务目标,依旧是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与封神国际建立起相应的联系。最好的目标当然是能打入封神国际内部,并在允许的条件下,对封神国际进行“招安”。在人类与异常人类的对抗中,封神国际倒向谁,都可能成为一支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力量。至于其组织内有成员杀害调查局员工的罪行,可以在局势稳定之后,再行审判。 而如果不能招安,那么最好确保封神国际在人类与异常人类的争斗中站在中立旁观的立场,至少在调查局占据优势之前,不倒向异常人类。 最差的可能,自然是与封神国际直接发生冲突。 当然,“招安”封神国际是长期任务的目标。今天周乾等人前来,自然不可能指望“一招定胜负”。所以今天他们的任务目标大致就是吃吃喝喝,聊聊天,看能不能从其口中套出些话,弄清楚封神国际的自身情况、最终目的或者下一步举措什么的。 对此,周乾等人自然是有异议的,特别是几乎可以肯定对方已经杀害了局里两位同事的情况下。但为了大局为重,所有人都没有表现出异议,而是尽职尽责地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周乾甚至还抽出大概十分钟时间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自己的微笑。 他怕自己到时候在宾主尽欢的时候万一笑不出来而影响到任务的进程。 可在与周大少的会面之后,周乾忽然有些动摇了。 “总之,就是那句话,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你们大人永远只会玩这套权衡利弊的东西。” 一路上,周大少孩子气的质问在他的脑海中几度被按下,又几度浮起。 他不自觉揉了下眉心。 阿文察觉到了这个动作,凑过来关心道:“没事吧?” 周乾笑呵呵回道:“我能有什么事?” “准备降落了。”阿文出言提醒道。 “知道了。” 周乾抹了把脸,将笑容停止,换上了天地集团董事长一贯的严肃表情。 直升机安全落地,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当然,这早在预料之中。 毕竟今天的这顿晚宴,牵动了太多人的目光。封神国际便是再无所顾忌,也不可能做出如此失智之举。 但周乾却有些失落。 从一开始,他都不希望这是一次虎头蛇尾的鸿门宴。 对方暗中对他下手,那才是他更希望看到的。 事情可一可二不可三,一旦封神国际此刻再对他下手。那么调查局的怀柔政策便没有了基础。到时候,沉睡的东方巨龙一定会在会时隔八十多年之后,再次向外界展示自己锋利的獠牙。 坦白说,在那种情况下,势必会出现很多伤亡,周乾从内心里也不愿意看到这样。可让他笑着跟仇人打交道,也着实让他有些恶心。 他惋惜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要是发生点安全事故就好了。” 他的耳边,立刻就响起了阿武的心声:“慎言。” 放在以往,阿武每次以这种声音提醒之后,周乾都会很自觉地闭嘴。但今天不知怎么的,他却不想这么听话,反而像是有些任性地说道:“其实在如何处理封神国际的问题上,局里那些强硬派之所以占微弱劣势,是因为他们欠缺一点封神国际犯罪的证据,就好比灯塔国之前百试百灵的洗衣粉一样。只要有这个证据,我们的任务大概率就不必这么复杂了。” 而阿武却罕见地没有再嘲讽,而只是很平静地说道:“梦之国不是灯塔,不兴莫须有的那一套。” 周乾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没有想要莫须有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今天死在了这里,你说这算不算铁证如山?” 阿武立刻警告道:“你别乱搞!” 周乾笑笑:“我没有乱搞。” 在“乱”字上,他特地加重了语气。 阿武还想说些什么,但舱门已经打开。他连忙收起心声。 面对封神国际的这些仙人,私密的心声交流也很可能变成公屏喊话。 周乾起身,来到舱门前。 崭新的羊绒红毯上,黑面浓须的赵公明孤零零立在最前方。他并没有穿戴如同神像中的那样,穿着一身金红色的戎装,而是穿了一件合身的紫色法衣。手中也并未拿着那根标志性的金辩,而是抱着一只纯黑色的猫,手掌则轻轻抚摸着黑猫光滑若绸缎的皮毛。整个人看上去懒洋洋的,一点都没有传说中那种睥睨四方的狂野和威势,反倒有些像是普通的富家翁。 周乾原本想要像之前练习中的那样笑的,可看着那只同样懒洋洋的黑猫,他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在普通人眼中,那可能就是只漂亮的黑猫。但他却知道,那是一只残暴危险的凶兽。 他平静地走下扶梯。 好在赵公明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冷漠,笑着迎了上来,松开手里的黑猫,热情地伸出了手:“欢迎周董莅临。” 那态度之亲切,一点都不像两个刚见面的陌生人,而是时隔多年未见的亲兄弟。 可周乾从那个亲切的微笑中,却察觉不到任何的暖意,他只觉得恶心。恶心到他甚至不想与之握手。 于是他便那么直接地从赵公明身边走了过去。 赵公明顿时楞了一下。他有些没想到,对方就连这种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特别还是在有外人的情况下。 但立刻的,他就想到了原因。 周乾这种倨傲的态度若是落在媒体记者眼中,必然会理解为天地集团不想与封神国际进行进一步的合作。 就在赵公明思考着周乾的态度时,令他更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跟在周乾身后,光头模样,穿着安保专业制服的阿文连忙迎了上来,脸上赔着笑。 可他一张嘴,顿时又让赵公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不好意思。我们周董有洁癖,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所以握手,都有我来。不瞒您说,您可是我的偶像。能与赵总握手,是我的荣幸啊。” 而似乎为了验证他心中的激动心情,他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我先消消毒。” 吐完唾沫,又往头上抹了抹,这才握住了赵公明的手。 第五百章 财神赵公明 当修士在跨过五大夫境界,进入左庶长,成为一个中阶修士开始,修行过程中灵气淬体的作用便越发明显,故而除了一些功法特殊的修士,大部分在这境界之上的修士都可以称得上“冰清玉洁”。这些修士的排泄行为显著减少,流淌的汗液和分泌的唾液腥臭味也会逐渐降低至消失。 从这个角度来讲,修士的口水本质上并不是一种非常污秽的东西。 但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的含义不仅取决于它的本身的属性,更取决于人赋予它的意义。就比如纸币,纸币本身的属性不过就是一张纸,并不具备足够的价值。但当国家以自己的信用为之背书之时,纸币便成了许多人心中的贵重物品。 与这个道理类似的,尽管修士的口水褪去腥臭,大概可以视作一种无色无味的水,但它却没能摘下自己生来污秽的帽子。它常常被用来恶心人的功能也没有就此消失,而是延续了下来。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仙人对你吐的口水,也绝不能算作恩泽,而是赤裸裸的侮辱与挑衅。 感受着自己的手掌被强而有力的手掌握紧,赵公明的眼神终于落在了身前的这个光头上。 他知道这个光头叫做阿文,但是坦白说,他也仅仅是知道这个名字。至于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是怎样的一个人,真名为何,家住哪里,师承是谁。他却从未考虑过。 不是没办法知道,也不是不屑知道,而只是单纯地从未想过要去知道。 毕竟以对方展现出来的左更水平,于他而言,也只是一只比地上攀爬的蚂蚁要大上许多辈的蚂蚁罢了。 可蚂蚁再大,也是蚂蚁。 除了研究蚂蚁的生物学者或者疯子,正常人中有谁会去在意无意间从你脚边爬过的蚂蚁叫什么名字,又有着怎样的人生呢? 而至于什么“打狗还需看主人”的说法……抱歉,在赵公明这里似乎也无法被重视。 因为这只叫阿文的狗背后的主人,虽然很有钱,但也只是有钱罢了。 对于和周乾处在同一水平的凡人而言,周乾那富可敌国的财富当然代表着一种难以企及的力量。但这种力量在赵公明面前,却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因为他赵公明,可是正儿八经的财神,虽然他这个财神神位是一些凡人附加的,而非老天授予的,其实并没有掌控天下财运金钱的能力。 但他却有着另一种与之差不多的能力,那便是他的拳头。或者说,他的修为。 从一开始,他与封神榜里的许多废物就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那些废物是被幸运的选中了,而他赵公明是不幸地被选中了。 因为即便没有封神之战,不需要仰仗那几个大人物的青睐,他也本应该站在这个天地的顶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真灵被拘束在那张狗屁封神榜上,生死任由持有人拿捏。平日更要靠香火为食,维持修行不坠。 而为了这点狗屁香火,他更是失去了自由身。 以前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躲在自己的洞府里修行,想吃就吃,想喝就喝。但现在呢,除了每日生活修行,他还必须时不时人间显圣,帮助一些愚蠢的凡夫俗子来维持香火的鼎盛。因为香火一旦没落,他便如同无根之水,只出不进。 最开始,没有人清楚这其中厉害。有几个榜上有名的家伙,也从不顾及自己的人间香火,只是和以往一样,躲在洞府修行。可人间过了几百年后,到了约定的时日饮酒取乐时,却不见了这几人的踪影。去了其修行洞府一看,众神才骇然发觉,这些本该长生久视的同道中人竟化作了一副副萧条白骨。 而且接受万民敬仰,这听起来好像很风光。可赵公明身为当事神,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辛酸。 别的神明的信徒成色如何,赵公明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就拿他下面的那些财神信徒来说,这些愚蠢的凡人与其说是财神信徒,不如说是钱财的信徒。与其说是在敬奉赵公明,不如说是在敬奉钱财。 这些信徒也尽是一群见风使舵的自私小人。如果他们财路顺畅,那就好香好酒好肉伺候着。而如果一旦财路受阻,冷落赵公明的香火都是宽容的。改投其他财神的,才是常态。最恶心的一些人,还会打砸赵公明的庙宇金身,甚至公开诋毁污蔑赵公明,煽动其他的赵公明信徒放弃敬奉。 费力去讨好这些人,获得他们的敬奉,这爱高傲的赵公明看来,与那些流落街头整天摇尾乞怜的乞丐何异? 但问题是,面对这种情况,赵公明即便想躲开都不行,不仅不能躲,他反而要尽力的摆出笑脸迎人。 因为对于他们这群上了封神榜的修士而言,修行除了吸取必要的灵气,更要吸取香火。而这些香火和灵气一样,存在轻重污浊之分。优质的香火能让赵公明的修行事半功倍,但劣质的香火却不仅仅是事倍功半这么简单的事了。 这些香火之内所蕴含的私心以及杂念也会同时被他们这些神明吸收。这就好比每天都会有无数人的耳语在这些神明耳畔响起。而一旦香火过于劣质,那其中夹杂的私心杂念就会不知不觉中勾动神明的道心。 而道心一动的后果,轻则境界不稳,重则走火入魔。 反正据赵公明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有几个榜上排在后面的几个废物,死之前的表现就极为怪异,疯疯癫癫。 所以这香火对于那些不够格长生久视的人,自然是条捷径。但对于赵公明这样的高人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负担。 事实上,赵公明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自己修行有成,道心坚定,恐怕也早就沦为了和那几个死得不明不白的废物一样的下场。但可惜的是,当他知道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那点真灵一入封神榜,他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瓮中之鳖。 是的,这些年来,赵公明对自己的认知一直是一条瓮中之鳖,可怜又可笑。 但鳖虽然是鳖,却也不是阿文周乾之流所能撼动的。 在他的修为面前,阿文的狗主人周乾,也只不过是只蚂蚁。 不,相比较于阿文,周乾可以用大一点的蚂蚱来形容。 不过这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他赵公明可以一指头碾死的弱者。 事实上,在赵公明的初步计划中,确实是打算将周乾碾死的。 只是在这只蚂蚱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意外。 第一次前去执行这个任务的朱招,一去不返。 这让赵公明等人有些意外,但也不是那么的意外。 因为他打一开始就很清楚,现在的封神国际里,看似人才济济,应和者众多,实质上却是貌合神离,处在分崩离析的边缘。不少人都被之前的那个人吓破了胆,失去了上位者的尊严与荣耀,变得畏首畏尾,唯唯诺诺,不想在这片人间搅风搅雨,只想窝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静静等待着世界末日的降临。朱招便是其中的代表。不过他太弱了,也太跳了,所以赵公明才安排他去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而对于这种人心浮躁,赵公明其实并不担心。因为这才是他所了解到的这个世界的常态。 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是朱招这样的墙头草,见利而为,风往哪刮,就往哪倒。 要是没有这些墙头草,又怎么能衬托出他赵公明这样的参天大树的英明伟岸? 真正英明的上位者,可以利用好手底下的每一份资源,哪怕这资源只是一堆臭不可闻的垃圾。 这些墙头草,在势均力敌的时候,可能是种隐患。但只要他赵公明展现了足够的手腕,显示出超绝的力量,给一点他们梦寐以求的甜头。那这些墙头草,就如同那条他从野外随手抓来代步的黑虎一样,会成为他最忠诚的爪牙。 只要大势一成,他们这些榜上有名的人,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点道理,这些废物自然不需要他来教导。 但赵公明如意算盘打得好,但却算错了一样东西。那就是他低估了朱招的废物程度。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这个朱招居然连搭个顺风车的微薄胆子都没有,居然趁着执行任务的功夫,撒腿跑了,就此不知去向。 这给赵公明等人的再封神计划造成了非常大的影响,一些原本就不赞同的人也借着朱招逃跑的名义想要退出,还有更多想要加入的人成为了墙头草,摇摇欲坠。 为了消弭这种影响,赵公明不得不满世界地寻找朱招,准备杀只猪来祭祀上天,以恫吓那些有如惊弓之鸟的废物站得离他近一点。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只猪似乎是属老鼠的,躲得那么隐秘。甚至赵公明期间一度怀疑,这废物朱招是不是身死道消了,不然怎么就会音讯全无? 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 因为朱招在他面前,当然是头无药可救的蠢猪,但也应该不是现在的调查局所能搬到的大象。而且若真是调查局所为,以调查局与封神榜上这些人的成年恩怨,恐怕早就扯开嗓子宣扬开了,又怎么会闭口不谈? 所以为了自己的再封神计划能够顺利实施,赵公明这一找,便是十年。当然,这期间也不仅仅是找人。更是借着找人的机会,挨个单独拜访了好些个不怎么上路子的废物。 直到前不久,调查局高调现世,他才不得不加快脚步,也有样学样,抬出了封神国际这面大旗。 这大概叫入乡随俗? 而在抬出封神国际的那一刻,赵公明便已经做好了自降身份的准备,从那个高高在上的财神爷,变成一个和蔼可亲的商人。他自然也做好了被人骂的准备。对此他心里可是门清。 这些年的商人,只要是能赚钱,赚得多的,就没有不被骂的。当然,这些商人被骂,也确实有被骂的道理。别人可能不知道,只不过是捕风捉影的骂几句,但他可太知道了。 都说“负心多是读书人”,可真要比起负心,那些薄情的书生比起这些商人,恐怕连影子都不靠。 而最让赵公明恶心的是,这些个商人做缺德事的时候,只知道避人耳目,却他妈不知道将对面摆的财神爷神像的眼睛遮起来。 当然,这些商人也因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他赵公明反正已经替天行道了一些。 就拿脚底下的这栋封神大厦来说,如果没有他之前听到的几件能让风神老总吃牢饭的事,风神老总怎么可能这么大方的捐出来?他风神老总发家的第一桶金,可是出卖他自己的亲爹赚到的。他一个赵公明又算什么东西,能让风神老总纳头便拜? 当然,捏着别人的把柄获取钱财,这叫敲诈勒索,是违法犯罪的。他赵公明堂堂财神爷,又怎么会做这么下三滥的事? 那你要问这偌大的公司怎么来的? 嘿,都是手下一些没经历过正规培训的临时工不懂事,自作主张。他赵公明,可是完全不知情的。他也是受害者。 至于事实到底是不是这样? 反正风神老总没敢找赵公明对峙,其他人也没有,反而都很配合地融入了封神国际的大家庭。所以这种事,当然是子虚乌有,是有人眼红,故意诽谤。 而这种手段,也刚好是赵公明从那些个商人处学来的。不得不说,相当恶心,却也相当管用。 话说回来,赵公明虽然做好了被骂的准备,但也只是做好了被人背后戳脊梁骨的准备。至于当面被人侮辱,甚至是用到口水这种下三滥手段的准备,却做得不是那么充分。 他也已经许久没有遭受到这种对待了。 因为在封神之战中,他虽然是战败方,但那也仅仅是因为站错了位置而已,而不是他是个失败者。就是那些个胜利者,也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摆过胜利者的谱。 他上一次当面遭受到如此对待,那还要追溯到大概一万年前。事实上,那在他的整个生涯中,或许也可以算是唯一的一次。 那个时候,这片土地还不姓梦,姓大秦。 第五百零一章 意外 阿文的举动将赵公明带回了一万年的某个春日午后。他正愣神间,他身后的几个陪同的下属员工却见不得自己的老板兼信仰的神明受到如此堂而皇之的侮辱。几人气愤填膺之下,当即上前几步,出言呵斥。 “什么素质!” “就是!” “什么狗屁天地集团。就这点水平。” 其中更有一人伸手,想将阿文的脏手打掉。 “哈哈哈……”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雄浑低沉的笑声从赵公明魁梧的身躯中发出。 几个下属立刻停止了说话与动作,看向了他。 赵公明大方地说道:“来者是客。我们当东道主的,怎么能如此无礼?更何况,人家客人也是一片好意。” 说完,他微笑着,微微用力,轻轻握住阿文的手掌,轻轻抖动了两下,认真地进行着握手的礼仪。 态度诚恳而谦逊,动作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反正他的几个下属是被打动了,纷纷露出钦佩的神色,夸赞道:“赵董真乃君子之风!” “就是。” 赵公明笑笑,没有再说什么,也并没有作什么其他的小动作,只是平静地看着阿文。 如果他真的想要报复的话,那他可以轻松想到至少一百种方法致阿文与死地。动手之后,别人还很难发现是他。 但他并不想这么做。 原因倒不是他真的如此大度,也不是存心演戏,只是阿文的举动确实让他生不起气。 寻常人可能会因为一只狗冲自己叫而感到生气,但又有多少人会因为一只蚂蚁对自己吐了一口口水而感到生气呢? 而且坦白说,阿文的这种幼稚可笑的举动,其实也根本恶心不到他。 到了他这种修为境界,他的身体已经不是单纯的“蚊蝇不能落”来形容的,已经自成一个小天地,圆融自洽,除非他愿意,或者外力太过强大,否则外界的东西都很难触碰到他。 就像此刻,虽然他与阿文的手握着,但阿文手上的口水却丝毫不可能触碰到他的手。 但赵公明的大方举动不仅没让阿文的心情好转,反而让他更加的恶心与愤怒。 刚才他的行为,并不是计划里的内容。 他其实已经很努力的控制自己了,但却没能控制住,或者说,是不想控制。 因为他实在不太明白,为什么赵公明见到周乾——这个赵公明两次试图杀死却并未能真正杀死的人,却依旧表现得这样从容淡定?甚至表现得就好像两人是多年未曾见面的至交好友。 再加上刚才周乾与阿武的对话,他同样也听到了。同为调查局的一员,他也清楚,周乾说的方法,存在一定的可行性。 在如何面对封神国际上面,调查局的意见并不统一,是战是和,各有人支持。大部分人支持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采用温和的手段对待封神国际,只有少部分人觉得这个封神国际是个不稳定因素,应该予以适当管控。这里的管控,当然是采取武力的方式。 但这种情况的发生,是建立在大多数调查局并不知道周乾的两次遇袭的基础上。 当初朱招的突然出现包括周乾的突然死亡,都一直是作为机密存在,除了寥寥几个参与到这些行动中的个别人,根本没什么人知道。哪怕是周乾第二次遇袭身亡,要不是阿文等人被选中执行任务,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但阿文可以肯定一点,如果调查局的同事知道了这两件事,那么现在调查局面对封神国际的态度绝不会像是现在这样。 就像周乾说的,局里的强硬派其实只是缺少一个名正言顺对封神国际开战的理由而已。 凭空冒出一个天庭要骑到调查局头上,就已经让人够窝火了。 现在又蹦出个什么狗屁封神国际,想要与调查局分庭抗礼,真当现在的调查局是软柿子了? 唯一可惜的是,封神国际的两次袭击都非常谨慎,没有留下足够的证据。 不然…… 阿文在心底冷笑一声。 调查局的传统向来是不相信眼泪。 更确切地说,调查局真正得到公认的传统只有一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血债也唯有敌人的血流尽可以偿还。 这个传统自异闻司建立起的那一天便存在了,但它真正被人熟知,还要追溯到汉朝那位班固在《汉书》中留下过的一句话:“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不仅如此,阿文还听他的老队长说过一个很不靠谱的笑话。 当初刘邦与项羽争锋,明明楚强汉弱,但最后却让弱势一方的汉最终得了天下,这不仅仅是楚霸王的刚愎自用所能解释的,而是他烧了咸阳宫,掘了大秦根基的最后一块土石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也就是说,从项羽烧了咸阳宫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注定不可能成为天下的主人。 因为异闻司不允许, 而在当时可能的天下共主人选中,项羽最不想看到其成功的,便是刘邦,所以刘邦就在所有人意料的情况下登基了。 而在取得了天下之后,刘邦也很自觉地没有试图抹去始皇帝陛下存在的痕迹,反而将大秦的许多东西,很好的继承并改进了。 就比如那部,差不多堆满了始皇帝陛下半个寝宫的大秦律! 老队长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正喝着酒,当个笑话说的,但阿文却从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说笑的意思,反而隐隐看到了一些怀念与自豪。 想起老队长那张苍老的脸,阿文将视线缓缓转移到了赵公明身后的那只黑猫身上。 这只黑猫皮毛油光华亮,宛如绸缎,体长不过一尺长,但体重却约莫过了二十多斤,如果离得远点看,更像是一只毛茸茸的黑球。 它此刻,正躺在红毯上,挨着周乾的脚,对其露出圆鼓鼓的肚子,一只爪子逗弄着周乾风衣的衣角,肉嘟嘟的脸上眼睛微眯,露出惬意的表情。 看起来只让人想到憨态可掬,人畜无害这类词。 但阿文却丝毫不敢这么想。 因为它的名字叫…… “看来周总比起我更喜欢我家的黑虎啊。”赵公明松开阿文的手,侧转过身笑着说道。 他的下属为他递来一张餐巾纸擦手,却被他笑着拒绝了。 “对了,我家黑虎有证,也打过疫苗,每天我也都会亲自帮它清洁卫生,至少三次以上,所以阿文先生的担心大可不必。” 而看着黑猫惬意地躺在周乾脚边后玩得开心的模样,赵公明意外地挑了下眉毛,故意装作吃醋的语气打趣道:“我都不知道它居然也有这么亲人的一面。每次我抱着它,他都总想从我怀里跳走。看得出来,它似乎很喜欢周总您。” 听到赵公明的话,本来表情严肃的周乾却忽然笑了:“实不相瞒,我其实也挺喜欢它的。赵总也知道,我家还有个老二,也喜欢猫,之前就吵着闹着要养猫,但他妈一直不同意。就上次,期末考试考得不错,他终于得到了他妈的允许。只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猫。所以不知道赵总能否割爱,将他让给我?” 赵公明面露不舍,犹豫片刻,才有些不舍地说道:“周总,不是我赵公明小气,而是这只猫我养了很久。你也知道,我一个人单身惯了,这些年,就靠它派遣寂寞,消磨时光。所以我真的是舍不得。” 只是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语音一转:“不过我与周总今日一见,才知道什么叫相逢恨晚。要是就这么拒绝周总,也实在是不忍心。那这样,我看不如将选择权交由黑虎来选择。若周总有法能带走它,那也就说明你们有缘。赵某我便是个粗人,也愿意来一出成人之美的美谈。” 周乾大笑道:“哈哈,既然如此,那我就先替我家老二谢谢赵总的美意了。来,黑虎,跟爸爸回家好不好?” 说着,他蹲下身子,伸出双手试图去抱那只黑猫。 可这黑猫和其他的猫似乎一样。它蹭你时没有问题,但你想抱它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它一骨碌翻起身,就想逃走。 可是由于太过臃肿肥胖的缘故,它的动作实在谈不上灵敏,还是被周乾抓住了一条后腿和尾巴。 黑猫受惊之下,立刻扭转身子,两只前爪毫不犹豫,在周乾手背上留下了几道不深不浅的爪痕。 “啊!”周乾吃痛,连忙松手但身体却没稳住身形,一屁股坐在了红毯之上。 “周总!”阿文大叫一声,立刻一步向前跨出。 他这一动,是在盛怒下出手,完全没有留手。 赵公明身后的几个下属只觉眼前一花,身前就失去了阿文的踪影,而阿文之前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坑洞。 等他们再看到阿文的时候,阿文已经出现在一丈开外。他的人腾在半空中,右脚狠狠向下砸落。 老队长,你的血仇,我一定要报! 然而令阿文更觉愤怒地是,尽管已经拼尽了全力,但他这势必达成的一击似乎还是慢了那么一点点。黑猫的尾巴几乎擦到了他的脚尖,但最终还是成功地离开了他的攻击范围。 而在跳出后,趁阿文换气的功夫,那黑猫还在几步外的地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阿文一眼,舔了下自己的尾巴。 没什么表情,但却比什么表情都更具嘲讽意味。 “畜生!” 阿文看得睚眦欲裂,怒吼着,脚尖一动,正欲再往前追。 但阿武的声音却突然响起:“你的职责是保护周总,而不是追一只畜生。” 阿文虽然不愿错失这种名正言顺动手的机会,但听到这话,也只能无奈作罢。 在原地狠狠跺了下脚,他这才回过身,和阿文一起将周乾扶起。 第五百零二章 天眼 “周总,您没事吧?” 赵公明走上前,一脸关切。 回到周乾身边的阿武立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赵公明与周乾之间,提防之意显露无疑。 赵公明脚步一顿,尴尬笑笑:“不好意思,赵总,我实在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 周乾揉着伤口,没说话。 阿文却冷冷讥讽道:“你说是意外就是意外?我怎么觉得,这是蓄意谋杀?” 赵公明神情一变,一脸严肃:“阿文先生这话就严重了,我怎么会蓄意谋杀周总呢?眼下我们封神国际万事俱备,就差周总这场东风,就能扶摇而上九万里。我怎么可能自断财路?而且那就是一只很普通的猫。谁会利用一只猫来蓄意谋杀呢?” 阿文冷笑着没有说话。 如果普通的猫都能随随便便躲开他的攻击,那他这个左更修士还不如买块豆腐一头撞死的好,省得活着丢人。 赵公明也没多说,回过头,却见几个下属畏畏缩缩,明显是被吓着了。特别是那个之前伸手想打掉阿文手掌的那个年轻男子,双眼无神地看着被阿文那双肉脚踩出的几个凹陷处,瑟瑟发抖。 对此,他也没有为此感到不满,都是一些毫无修为的普通人,面对突然暴起的阿文,难免受此惊吓。 他微微调动灵气,在声音里加了一点安魂之术:“还不带周总前去清洗包扎。” 这几个人如同受到当头棒喝,顿时清醒了几分。看着阿文的眼神虽然还有后怕,但却不像刚才那般惊慌失措。 “还请三位跟我们来。我们带周总前去包扎一下。”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连忙歉意说道。 “一点小伤,不必大惊小怪。”周乾似乎从惊吓中恢复了过来,推开了阿武搀扶自己的手。 但那几人却不敢这么想。 今天的二者会面可牵动着许多人的心脏。就现在,这栋大厦周围就停留了不少等待采访的记者。 要是周乾出了点什么意外,传出去,鬼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 到时候,他们这几个此次聚餐的筹划者,肯定难辞其咎。 现在封神国际草创,职位众多,机遇众多,但风险也一样多。他们这几个人,哪个身后没有几双眼睛盯着他们屁股底下的位置? 为了自己能够顺利坐稳封神国际这艘诺亚方舟,他们必须做好善后。 几个人顿时围到周乾身边,一副周乾不答应就不放他离开的架势。 这点小伤,对于修士周乾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问题。但他也不愿意为难眼前的这几个普通人,所以也没多说什么,点头同意。 “那我就先去餐厅恭候周总大驾了。”赵公明歉意地躬身。 周乾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往电梯走去。 封神国际的几个人如蒙大赦,连忙跟上。 …… 就在周乾等人到达风神大厦的前五分钟,调查局总局副局长办公室内,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龙五匆忙咽下口中的食物,将手里已经冷掉的盒饭推到一边,同时拿起自己的手机。 他一边用纸巾擦着嘴,一边用指纹解锁了自己的手机,打开调查局的工作网站,通过虹膜验证登录之后,顺利进入天眼系统。 在输入一串复杂的动态密令之后,龙五进入了一个控制界面,选中风神大厦所在坐标后,手机上顿时跳出了风神大厦停机坪的画面。 龙五滑动着选择窗口,画面的视角不断切换着。 梦之国人都知道,梦之国有个天眼系统,由天上所发射地那一千零八十颗卫星组成。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调查局内部,也有一个天眼的小分支系统。那就是每一个调查局成员的手机,同样是天眼系统的一部分。拥有相关管理权限的人,可以通过调查局人的手机来监测自己想看到的画面。不过这属于只有几个人知道的机密,使用程序也相当严格。即便是龙五,也是第一次使用这项功能。 用了大概一分钟时间熟悉了一下操作之后,龙五锁定一个视角,双手交叉,拖住下巴,默默观看起来。 在看到周乾无视赵公明的握手,与之错肩之后,他眉头皱了一下。手指轻轻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可看着其上闪烁的输入框,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 与赵公明面对面打交道,今天算是调查局的第一次。尽管很相信天眼系统的隐秘性,但龙五还是有些怕自己的行为有可能被赵公明察觉。 他的行动宗旨只有一个,既怕一万,也怕万一。 他耐住性子继续观看着。 可当他看到阿文终于忍不住,悍然向黑猫出手之后,他终于坐不住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将手机放入兜里,快步走出办公室。 此刻已经是晚上八点半,早就过了调查局的下班时间,但阳楼顶层的局长秘书办公室里依旧亮着灯。 韩菲盘腿坐在瑜伽垫上,闭目修炼。 刚才局长找她要走了辘轳,没有说明理由。当然,按照情理,局长拿走辘轳,也不需要给她说明理由。但这种情况,韩菲还是第一次遇见。她莫名有些担心,所以没有回宿舍,而是留在了办公室。 虽然她跑得速度很快,但事情的发展往往更快。为了能第一时间响应局长的召唤,她决定自己今晚就待在办公室修炼一个晚上好了。 空荡荡的走廊外响起了一阵快节奏的金属敲击大理石瓷砖的声响。声响由远到近。 尽管韩菲刚刚踏入修行没多久,五官感觉也没有得到如何提升,但她还是第一时间听出了这阵声响的来历。 或者说,整个总局的人都知道这声响的来历。 因为这是龙五副局长的脚步声。 只有背负着沉重金属假肢的龙五走路的声音会这么重,也这么急。 副局长这个时间来找局长做什么? 她轻拍地面,凭借反作用力利落起身,而后走到门口,等到脚步声只有几米远的时候,才弄出声响打开了门,笑着说道:“龙局长,你是来找局长吗?那我帮你……。” “敲门”两个字没能说出口。 因为龙五看了她一眼。 虽然只是面无表情的一眼,但韩菲却还是很清楚地感觉到了龙五的不快。 韩菲的全身肌肉立刻崩紧,笑容也僵硬住了。 没办法,平常状态下的龙五就已经可以“止小儿夜啼”,更何况是散发着“别惹我”气息的龙五? “咚咚咚!” 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前,龙五抬手重重地连敲三下,随后也不等里面人说话,他便自行推门进去了。 “啪嗒!” 门被重重甩进了门框。 韩菲被吓的一激灵,过了片刻,她探出头,确认龙五已经进去之后,才关上门,倚着门,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韩菲作为局长秘书,在局里自然颇受尊重。即便是一向不苟言笑的龙五,平时对她也还算尊重。虽然从来不笑,但也都会心平气和地回应韩菲的打招呼。 今天这个样子,还属实是第一次。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会让龙局长这个店以这种状态来找局长? 只想了片刻,韩菲就甩了甩头,放弃了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她对自己的认知很明确。她这个局长秘书,更多的时候更像是局长挑中的一个吉祥物,也就能做些帮忙跑跑腿,盖盖章之类的杂事。局里其他重要的事,可不是她所能掺和的,最好想都不要想。 可重新盘腿坐下闭目,她却迟迟进入不了修炼状态。片刻之后,她才睁开眼睛,看着局长办公室方向的墙,小声说道:“他们都说龙五局长没有修为,可是我怎么一点都不这么觉得?” “刚刚明明就看我一眼,我却要感觉自己要死了。” “那种气息之强,甚至要赶上我第一次抓住辘轳剑时候所感受到的了。不过辘轳的气息要锋锐一点,而龙局长身上的气息,要厚重一点?” “算了,还是别想了。这种事情,一看就不是我该知道的。” 韩菲抿住嘴巴,手从左边划到右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我刚刚什么都没有看到。” …… 龙五猛地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屋内没有亮灯,一片漆黑。走廊外的灯光顺着打开的门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而借着微弱的光芒,他大致可以看到,在他影子尽头的地方,似乎有个人影安静坐着。 龙五一言不发,打开灯,果然便看见了那个老人。老人佝偻着身体,坐在轮椅上,头低垂着,像是睡着了一般。那柄象征着调查局局长权力与威严的古朴青铜剑安静地横躺在老人腿上,而老人瘦骨嶙嶙的右手则轻轻搭在了剑柄上。 龙五虽然不懂用剑,但他还是看出了,那绝对是一个拔剑姿势的起手式。 他一甩手关上门,克制着心中的怒气:“所以真的是你做了什么?” “嗯?”老人的身体一激灵,就仿佛被人突然惊醒一般。随后他看了一眼龙五,才用右手轻轻捶了捶胸口,抱怨地说道:“你进来也不知道敲个门。吓我一跳。” 龙五却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径直走到老人身边,将手机掏出来,放在了老人面前的桌子上。 手机上播放着封神国际的人要带周乾去清洗包扎伤口的画面。 老人揉了揉眼睛,看看手机,又看看龙五疑惑道:“怎么了?”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老人还是不解:“他们怎么了?” “为什么不按照之前的计划行动,为什么改变了对待赵公明的方式?” “我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不是你负责的吗?”老人很无辜地眨了下眼睛。 “咚”。 龙五的左拳重重锤在办公桌上:“你还知道这项任务由我负责?加上今天早上,你已经连着两次否决了我的意见了。你这么做,让我怎么开展工作?我还怎么服众?” “你说得也太夸张了。哪有那么严重?我看底下的人都挺服你的。你看看你刚才来的时候,把人小韩菲给吓得。看起来,你跟那样东西的融合度还是满高的。不枉我从那么多人中选中你。” 听到这里,龙五的怒火一下就消散了一半。 也是,如果老人真地想要限制自己,想要借此削弱普通人在调查局的话语权,那又何必将那件国之重器交给自己?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第五百零三章 诛仙 龙五懒得跟老人再继续胡扯。若是顺着老人的话说,他便是在这杵到明天早上,也得不到事情的真相。 他直截了当,插入主题:“你三天见他们的时候,跟他们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就是鼓励他们要脚踏实地,好好干,局里和国家不会忘记,也不会亏待……” “呲啦——” 龙五顺手拖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盯着老人:“你今天要不把事情说清楚,我就不走了。” 老人知道自己今天要是不说点什么,是无法蒙混过关了,只能叹了口气:“其实我真的没说什么,只是跟他们说了一些我们调查局的过去。” “什么过去?” “调查局与封神国际的老恩怨。” “异闻司与封神国际之前打过交道?” 老人看着龙五:“你猜?” 龙五皱着眉头不说话。 老人低下头,干瘦的手掌从古朴的青铜剑鞘上抹过,然后笑了起来:“说起来其实我们还挺需要感谢封神榜上的这帮人。异闻司在成立之初,可是踩着这帮人的脸站起来的。” “什么意思?” “你不是之前很奇怪,封神国际露面的人并不多吗?因为他们其实就剩这么些人了。一些废物,封神后没多久,自己死了。剩下的,又不愿听从始皇帝陛下调遣。所以一部分,被大秦铁骑的马蹄踩死了。还有一部分,则是被我们异闻司的前辈们砍死了。” 龙五也低头看向了老人膝上的青铜剑:“这么说,这把剑确实沾染过仙人的血?” 老人自豪地点头:“当然。” “几个?” 老人有些惋惜:“不多,才两个。” “谁?” “黄天化和黄飞虎。” 龙五看着老人好似落寞的背影一时有些无语。 他这几天,已经将封神榜之上的三百六十五个人系统了解了一遍,自然清楚,这两父子分别位于第二位和第三位。 虽然封神榜的座次并非完全按照修为实力排行的,但能够在这么多人中排在前列,已经很说明问题了。更何况,排在首位的柏鉴,其实就是个打酱油的工具人。所以这黄天化与黄飞虎父子,才算是真正的首席与次席。 能杀死这两个人,自然就能杀死榜上的其他人。 而之所以没杀,可能是因为后面的人不够格吧。 毕竟这是异闻司司主的剑。 沉默了片刻,他才继续问道:“就说了这些?” 老人点点头:“就说了这些。” 龙五怀疑地看着老人。 老人这才一拍大腿,好似想起了什么说道:“还有我就是提醒了他们一个小知识点。” “什么?” “封神榜上的这些人,走的香火神道,这是条捷径,但也是条失败的断头路。他们很容易受到香火的影响。” “什么意思?” “香火的盛衰直接关系到他们修为的高低,而香火的纯净则会直接影响到他们的心境。简单来说,那就是他们的道心比之一般仙人要差很多,更容易患上抑郁症或者躁狂症之类的心理疾病。” 真是见鬼的抑郁症和躁狂症! 龙五一时分不清老人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所以你是故意让他们这么做,去激怒赵公明?但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老人连忙否认:“这你可冤枉我了。我可没让他们故意去激怒赵公明。这件事交给了你全权处理,我很放心。所以我什么任务都没给他们,只是让他们放心大胆的去做,身后自然有调查局会为他们撑腰。” 从老人脸上没能看出开玩笑的意思,龙五有些不高兴:“那就是他们自作主张了?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老人默默低下头,轻轻握住了冰冷的剑柄。 这几个年轻人的心思,他大概能猜到一点。 说起来,也与他上次与这几人的谈话脱不了关系。 其实上次他与这几人谈话时,是准备了另一个方案想让这几人选择的。 龙五主张以和为贵,稳抓稳打,步步为营,最好能拉拢一部分,打击一部分。这个想法好归好,但就是有些太过于小心谨慎了。 不过这也难怪,龙五毕竟不是异闻司的老人,还是个不懂修行的普通人,不清楚异闻司一贯的风格,也不是老人这个局长,不完全了解自己的家底到底有多厚实。加上刚刚上任,害怕难以服众,自然不敢贸然行事。 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他是听着那些仙神的神话长大的。 而仙神意味着什么? 不同的人能给出许多定义,但大抵逃不过强大、尊贵、正义、不可战胜这些形容词。 当然,这其实并非是龙五这孩子一个人的想法,局里的其他孩子,也有不少类似的想法,或者说,这也代表了大部分人的想法。 他们没说出来,也不愿承认。但谁都清楚,他们肯定这样想过。 不过这其实没什么,人之常情嘛。 老人自嘲地笑笑。 其实比起那些孩子,他自己当初又能好到哪里去? 一万年前,大秦刚刚显露一统之势,国家初定,一些百姓才刚刚种上地,没吃上几茬新粮,这些打仗时候看不见什么身影的仙神就纷纷跳出来,发展信徒,收集香火。许多百姓自家都吃不饱穿不暖,却还要拿出粮食、木材和石材去建造庙宇神像,祭祀神明。 当时因为忙着清缴六国余孽,又见这些神明大多教导百姓向善,陛下便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不过短短两年时间,那些有钱有势的信徒越发猖狂,打着仙神的名义,开始聚敛财物,甚至鱼肉百姓。而就在这种情况下,那些仙神却为了自己的香火,对这些信徒的恶行视而不见。毕竟没有这些有钱有势的信徒牵头,庙宇神像能建起几座? 而借着这股歪风,一些妖精邪祟也乘势而起,广纳信徒,迫害人族。可是呢?这些仙神却还是对之视而不见。 直到最后,销声匿迹了许久的活祭死活复燃。先是老弱病残,后来更是发展到了童男童女。 终于,零星奏章快马加鞭进了咸阳宫。 于是陛下将忙着筹建异闻司的老人召进了宫。 时隔万载,老人依然记得,那天是个阴天,整个咸阳宫里到处都是积水。陛下的脸也有些阴沉沉的。在见到老人之后,陛下也没和往日一样大笑,只是冷漠地对老人说了四个字:“朕要诛仙!” 而老人也清晰地记得当初的自己是多么可笑。 他被吓坏了,当场跪了下来,劝陛下收回成命! 然后他长篇大论,说起那些仙神的强大,说起与他们发生战斗会面临何其可怕的后果,一条接一条,说到他口干舌燥。 陛下一直安静听着,直到他说完后,才愤然起身,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想到这里,老人似乎觉得被踹中的胸口有些酸痛,忍不住抬起左手轻轻按住。 好在陛下当时没有听我的鬼话。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陛下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打下凡尘,今时今日,我又如何能以这种心态去看待封神榜里的仙神? 又怎么会知道,那群看似神秘的仙神其实不过是一群断了脊梁骨的惊弓之鸟? 不过说出来可能很多人都不信,其实这些仙神的脊梁骨,早就在一万年前,就被陛下打断了一次。 不然也不会近万年来都老老实实,苟且偷生,一直等到异闻司改换了名字,才敢露头。 不过就是不知道,他们碎了大半的心境,如今拼凑起了多少? 呵呵。 笑着笑着,老人有些想念那个喜欢黑色的男人了。 那个男人灭了老人的国,毁了老人的家,但最终,又送了老人一个更好的。 陛下,你一万年前,打杀了其中的一半仙神,才将他们打服。 那如今,臣又该打杀几个才够? 一个赵公明?又或者再加上三宵姐妹? 老人放下胸前的左手,将左手也按在了剑上。 其实当日他找周乾几人谈话,还确实想过暗示周乾去激怒赵公明的。 赵公明原本就是个恃强自傲的莽夫,勇猛有余,但智谋不足。也不该说是智谋不足,赵公明能修到当初的境界,自然也是个聪明人。只是他觉得拳头能解决的事情,又何必去费脑子? 万年来接受香火侵蚀,再加上原本就自傲的性格,只要周乾表现得霸道一点,惹得赵公明愤然出手,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事。 而只要周乾表现得脆弱一点,被赵公明当场打死,老人自然就有了出剑的理由。 砍死一个赵公明,再顺道砍死三宵姐妹,估计那帮丧家犬短时间也没胆子再搞事。至少百八十年内的安稳还是能够做到。 老人相信,到那个时候,即使自己无法从沉睡中醒来,调查局也应该又成长了许多。说不定完全不需要他这样的老古董画蛇添足了。 只是可惜,真正要与周乾说到重点的时候,老人才黯然发现,一万年时间是如此漫长,漫长到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杀伐果断的年轻人了。 如今垂垂老矣连个身体都没有的他,已经连兑子这么稀松平常的事都狠不下心去做了。 当然,这也怪赵公明太过废物。如今做事居然喜欢偷偷摸摸了。要是他还像以前,行事说话,百无禁忌,自己动手去杀周乾,那事情又何至于像今天这么复杂? 想到这里,老人抬头看着手机屏幕里的赵公明,发起了牢骚:“赵公明啊赵公明,你为何不能支棱起来?你要是还是万年前的好汉,出手犯个死罪。我不就能一剑砍死你了吗?” 龙五默默抬头,只见老人眼神幽怨。不知道的,恐怕会以为老人是个才被赵公明辜负的怀春少女。 但龙五却绝不会这么想,而是真的在想究竟该如何能抓住赵公明的罪证。 当初得知老人将朱招一剑枭首之后,他就曾私下问过老人,既然老人如此强大,那是否也可以将赵公明等人枭首? 老人当时点头又摇头。 龙五自然好奇,追问这是何意。 老人犹豫着,但最后还是告诉了龙五背后的原因。 这涉及到了老人所修大道。 老人修行术法驳杂,但却是根正苗红的法家修士,真正擅长地,也只有法之一道。而他的出手,也必须合乎他心中的律法。 这让他在很多时候会显得无比孱弱。 因为只要对面的对手没有犯法,那他的法之一剑就无法出手,哪怕对面是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但这也让他在某些时候会显得无比强大。 他可以像砍瓜切菜一样砍死赵公明,但这却需要一个条件。 那就是,赵公明必须像朱招一样,犯罪,而且是死罪。无论是梦之国刑法中的哪一条死罪,都可以。 只要赵公明犯了死罪,只要他置身于梦之国,那老人哪怕远隔千里万里,也可以瞬息而至,将之就地正法,一剑枭首。 但只要赵公明不犯法,或者犯法的证据没有被抓到,那老人就不能对之出剑。 这种功法听起来自然是不可思议的,不客气一点的说,更像是喝多了酒的人在吹牛。但龙五不知为什么,看着老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却还是忍不住相信了。而后来,他问起老人这套功法的上限。 老人只是笑着说了三个名字“道尊,佛祖,儒师”,随后就悠然离去。 龙五当时不明白其意,回去后想了很久,直到凌晨睡觉时,冲了澡躺在床上,才总算明白了过来。 老人的意思应该是,除了这三者,其他的,都可以杀。 第五百零四章 改姓 “其实不管他们怎么做,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他们。他们在一线,应该比我们更知道该怎么做。” 听老人这么说着,龙五也无话可说。 事实上,老人说的也在理。 周乾几人能被选中执行这项任务,可不是因为偶然或者是有背景,而是经过重重评测筛选出来的。就凭这点,他似乎也不该如此怀疑周乾他们的专业性。于是他只好继续静观其变。 手机屏幕里,赵公明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走进了电梯。 而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瞬,一道黑影几乎是从缝中挤了进去。 看到那道一闪而逝的黑影后,龙五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低下头,右手虚握,于是一把铁锤突兀出现于他手中。 锤子看上去很普通。铁制方头身上锈迹斑斑,但两端表面光可鉴人,显然没少被使用。而一尺长的木柄上则沾满深浅不一的机油印记,已经看不太出最初是什么颜色。 也就是锤子现身的一刻,老人双腿上的青铜长剑突然发出嗡嗡剑鸣,同时剧烈地颤抖起来。 老人抬起右手,轻轻在剑柄上拍了一记,青铜长剑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看来你和这把锤子融合的不错,说明我的眼光还算准。这样,对它原先的主人来说,我也算有个交代了。”老人笑着说道。 龙五抬起头:“我现在凭借手中的锤子,能发挥出多少修为?能比得上赵公明吗?又或者,能锤死这只黑猫吗?” 老人继续摇头:“你太心急了。” “不行吗?”龙五有些失落。 老人再次摇头:“不是不行,只是时候未到。这柄锤子以及搁置在仓库里的那柄镰刀,它们的炼制方法,其实就借鉴了香火神道。赵公明能达到的程度,它们自然也能达到。而且,毫不夸张的说,比起赵公明他们,这两样东西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它们的原身都不过是很普通的工具,但它们身上凝聚的信仰,论纯度、论广度、论数量,都要远远甩开那落后的香火神道的封神榜。而且这信仰,也正随着梦之国的发展正日益强大。但正是因为这样,你要想真正发挥出它的效用,就必须进一步获得它的认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呀。” 老人的安慰与鼓励并没有让龙五觉得轻松,反而觉得肩上的担子更沉了一些:“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也都不可能赶得上它的前主人,私政委吧。” 老人手腕一抖,青铜长剑连带剑鞘末端砸在龙五右肩。龙五肩膀一沉,只觉一阵痛楚,差点没拿住锤子。 “如果一时听到你的话,肯定就要批评你了。大家生而为人,同样拥有双手与大脑,何来的谁比不上谁?况且人活着,是为了比不比得上谁吗?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发挥自己的一份光和热,问心无愧便是。倘若你再抱着这样的心态,发展下去,恐怕你只会离真正掌握这柄锤子的那天越来越远。” 老人将长剑从龙五肩膀拿下来,重新放回腿上:“同时,友善地提醒你一下。凝聚在这柄锤子上的信仰虽然纯粹,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高枕无忧。倘若不想被这信仰同化,变成一个纯粹的狂热分子,那你就必须加强对自己心境的锤炼。而要做到这一点,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至关重要。最近听人说你经常加班到凌晨?这就很不好。工作要注重劳逸结合。一旦你的精神上过于疲惫,很容易被这柄锤子的磅礴重量压垮。而一旦被压垮,再想重新拿起他,可能就没当初那么简单的。所以……” 老人在此忽然停顿了一下。 “所以什么?”龙五连忙问道。 老人忽然嘿嘿一笑:“所以我想给你放个假,让你去相个亲。你说你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老大不小,到现在连家都没成。这像什么话?你身为领导,也该给局里的年轻人做个榜样,是不是……” 龙五面无表情地看了老人一眼,收起锤子,拿过手机,切换到电梯内的视角。 …… 电梯门合上,离开了他人的视线之后,赵公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低头看了眼面前的黑猫。刚钻进来的黑猫一看到赵公明的脸色如此变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可它忘了这事电梯,退无可退。 “慌什么?”赵公明冷哼一声。 黑猫自然不敢说是因为赵公明现在越来越喜怒无常了。只是贴着电梯门又紧了一些。 看了黑猫一样,赵公明忽然又恢复了笑容,并弯下腰,对着黑猫伸出了手。 黑猫不敢犹豫,快步走上前来,被赵公明抱入怀中。 赵公明轻柔地挠着黑猫的下巴处,淡淡问道:“情况怎么样?” 黑猫被赵公明的动作弄得有些痒,但也不敢说,只能强忍着,舔了一下自己的爪子,依托爪子上沾染地周乾的鲜血,运起秘术查看。片刻之后,它小声说道:“这个周乾是真的。” “真的?”赵公明眯起眼,继续逗弄着黑猫,“可你之前不是告诉我,你已经将他撕成碎片,并且一口口将之吞吃掉了吗?现在你告诉我,这个周乾是真的?” 黑猫慌得更厉害了,但一动也不敢动,任由赵公明摆弄着自己的胡须:“主人,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按照您的吩咐,将周乾杀死并吃掉了。” “那你告诉我,眼前的这个周乾,又是怎么回事?” “主人,我没骗您。你想想,我怎么敢骗您?” 赵公明忽然笑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紧紧盯着黑猫的眼睛:“你没骗我?那眼前的周乾如何解释?难不成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周乾?还是你想告诉我,他其实是个斩出三尸的高手?你之前吃的,是他的一个化身?” “我……”黑猫紧张地话都说不出来了。 其实它心理也一肚子疑惑和委屈。 之前赵公明吩咐它去杀周乾,它也没在意,不就是个普通的凡人吗?凭它这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接了任务后,它二话没说,一天时间都没敢耽误,当天就摸到了周乾身边。 不过这毕竟是赵公明这些年来交给它唯一的一次任务,它想着怎么也得干得漂亮些。为了怕弄错目标,它在周乾身边足足观察了一个星期,确认了没有什么疏漏的可能,才抓着周乾上厕所离开他人视线的机会,动了手。 偷袭,并且是全力以赴,自然一招致命。周乾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便一命呼呼。 不过等周乾死了之后,黑猫才发现,原来这周乾居然不是凡人,而是有修行在身的修行者。不过那修行,比起它黑猫来说,自然是不够看的,但他也没有多想。反正赵公明只让它杀周乾,它做到了就是。其他的东西,主人没交代,它又何必上心? 不过考虑到赵公明让它做的干净利落一点,它为了不留下什么痕迹,不仅没有按照习惯,将周乾做成伥鬼,反而将周乾的肉身灵魂,都撕碎吃下了肚。做完这一切,它开开心心回到赵公明身边准备领功。赵公明也确实奖励了它一点香火。 可谁成想,没过几天,周乾居然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报纸之上。 那时候,它还抱有侥幸心理,觉得这其中必定有蹊跷,也许是周乾找了个替身。这在戏文里不是很常见的桥段嘛。 所以今天,为了将功赎罪,它主动提出要试探周乾的虚实,赵公明这才抱着它出场。他也顺利地从周乾身上弄到了一点血液。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后冒出的周乾,无论从灵魂还是肉身哪个方面来看,都和他杀掉的那个一模一样。 看着黑猫那一副有苦说不出的倒霉样子,赵公明也懒得再追问。 这头畜生跟着他风里雨里这些年,什么秉性,他自然清楚。要说它偷懒的胆子,倒是挺大。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过去,还只是个驷车庶长的境界。要不是自己仁慈,利用香火为其重塑了一副身躯,替其续了点命,早就死于‘凡者不过万’的天条了。 而且杀个凡人那么简单的事,它居然也能硬是在外晃荡了一个多星期,最后居然办砸了。真是废物一个。 但要说它有骗他赵公明的胆子,那赵公明还真不觉得它有。如果它能有这种胆色,也不至于给赵公明做了这么多年去坐骑。 “行了行了,”赵公明笑着摸摸黑猫的头,“我知道,这事不怪你。只能说我们都小瞧了他。也是,他好歹也是现在最有钱的人,还能跟调查局搭上关系,有些保命手段,也不足为奇。而且这样,事情才变得更有挑战性嘛。你说是不是?要真是那么简单就解决了,反而显得挺没意思。” 见赵公明不想追究自己的责任,黑猫点头如捣蒜:“主人大度,主人英明,主人神武……” “我真的神武吗?”赵公明微笑着问道。 黑猫想也不想:“当然,主人就是这个天地间最最英明神武的神!” “真的吗?”赵公明揪住黑猫的后颈皮,指尖运起灵力如针,稍一催发,数千根牛毛般粗细的灵力针瞬间刺进黑猫身体,在其身体里横冲直撞。 黑猫痛得全身毛发炸起,但却不敢动上分毫,而是继续强撑着赞美道:“主人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唉!” 赵公明叹了口气。 这个畜生,废物是挺废物,但好在这张嘴,还算能说点人话。自己这么多年能熬过来,也多亏它为自己解闷。 算了,就给他一次机会,不杀它了,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更何况,有些脏活,总得有人去干不是? 心念一动间,数千牛毛细针瞬间崩解,化作纯粹灵力,流转黑猫全身。黑猫刚才还千疮百孔的身体顿时如遇甘泉,尽数痊愈。 但痊愈后的黑猫却来不及惊喜,反而是一点恐惧从心里升起,窜到了尾巴尖。 它跟随赵公明修行多年,说句是最了解赵公明的人,也不足为过。但在它的印象里,赵公明却从来没显示过这一手。而且,赵公明的出手,比之过去它所了解的那个,要更加的举重若轻,浑然天成。 一个不可思议地想法突然跳入它的脑海,它脱口而出道:“主人的修为终于突破了?” 被黑猫点破藏了几天的心事,赵公明也不由喜上眉梢。 从封神国际现世之后,他的香火比之过去,几乎可以说凭空翻了一倍。万年来未曾松动过的修行瓶颈,在这几日里,也仿佛如水到渠成一般,轻轻松松被捅破了。 本以为这辈子都可能没办法到达的大罗金仙境,昨夜一觉过后,心想事成。 “你这畜生,倒是还有救。以后少听些戏文,多多用功修炼。” “叮”地一声。 电梯到达26层的餐厅。 门开后,正等电梯的员工看到赵公明,立刻大声问好:“赵总好!” 赵公明笑着点头,从逼仄的电梯中一步走出。大厅上空,近百盏吊灯发出的金色光芒如同盛夏阳光一般映照在赵公明的脸上。 他抱着黑猫,穿行在艳羡崇拜的目光里,脚步越发轻快。 很快,这天地就要改姓赵了。 第五百零五章 大罗金仙 看到赵公明并没有否认那只黑猫的问题,龙五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有些觉得刚才的自己着实可笑。 如果他刚才就听到这样一段对话,刚才那个能否与赵公明比肩的问题根本就不会问出口。 在加入调查局后,他特地花时间恶补了不少修行常识。 这也让他了解到自己以前的许多错误观念。比如仙这个概念。 在以前,他以为仙人分天地神人鬼五种级别,鬼仙最低,而天仙最高。 但现在他才知道,这不过是凡人的臆想罢了。 这种高端知识,正是他从身边的这位老人处得知的。 当时老人告诉他,所谓仙者,就是长生不死者的意思。简简单单。至于更多花里胡哨的含义,则是无聊的凡人们自行脑补加上去的。 自古以来,能成仙者,个个都是惊才绝艳之辈,是在自己所修行的道上走到了极致的存在。坦白说,硬要将这些仙人划分个高低贵贱,实在有些愚蠢。 而这天地神人鬼的说法,其实是天庭为了确立自己的统治地位而故意放出来的一种说法。如果说开了,就是一种现在很常见的宣传手段。 而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白人种族主义者弄出了有色人种的概念。在他们眼中,除了白人以外,都是有色人种,而白人要高于有色人种。 事实上,白人真的就在先天上比其他的人种要高贵吗? 当然不。 大家都是人,除了肤色不一样,其他方面并无本质上上的区别。 而用道祖化身之一老子的话来说,便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家都是草做的狗,将被摆在祭台上烧掉,哪来的高低贵贱之分? 所谓的有色人种概念,不过是白人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而编撰出来的无耻暴论罢了。而这个天地神人鬼的说法其实也是类似的原理。 当然,天庭也没有那么狂妄,只是打了一点擦边球,占点名称上的便宜。毕竟在梦之国一贯的文化语境中,天是要高于什么鬼啊人啊之类的,所以才会出现天仙高于地仙的说法。 事实上,这个天地神人鬼的说法,与其说是等级划分,不如说是地域划分。 归属于地府的仙人叫鬼仙,居住在人间的仙人叫地仙,归属于天庭的仙人叫天仙。 而天仙中,承担具体职责,负责维系天地秩序的仙人,就叫神仙。比如月老,他身负管理天下姻缘的职责,所以是神仙。 至于人仙,那是天仙对某些修为高绝近仙,却不是长生不死的修行者的称谓。 更确切的说,最开始,这个称谓只针对始皇帝陛下册封的那几位封侯者。这实质上是那些天仙对那几位封侯者的蔑称。 不过凡人们哪知道那些天仙的花花肠子?于是后来,人仙便成了人间对那些修行超绝者的敬称。 总结下来,其实所有的仙人都是平等的,只不过大家各有所长罢了。 将这些仙人进行等级划分,就好比让一个厨子和铁匠比缝纫技巧,不可理喻至极! 但是,要真正说起仙人的修为划分等级,那也不是没有。这又得归功于天庭的那帮天仙。 他们为了加强内部管理,使得内部晋升渠道透明化,特别按照修为将仙人划分为了三个等级。 天仙,太乙金仙,以及大罗金仙。 是的,天庭只划分了这三个等级。但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一点,在大罗金仙之上还有一个等级。 这个等级没有特别的称谓,因为在这个层次里只有三个存在。 道尊,佛祖,以及儒师。 就像凡人管一些强大莫测的人叫仙人一样,仙人为了尊敬这三位存在,管他们三位所达到的境界为圣人。 至于三位到底是不是?则没人知道,反正三者从未公开承认过。 而关于赵公明的修为,老人也给过一个说法。 赵公明以前就是太乙金仙,也是太乙金仙的拔尖人物,而且其天赋卓绝,假以时日,登上大罗金仙境,指日可待。可等其上了封神榜之后,算是被断了前途,如果没有别的意外,只能止步于此。 但现在,那只黑猫怀疑赵公明修为突破,而赵公明没有否认。 太乙金仙以上,自然是大罗金仙。 想到这四个字,龙五情不自禁觉得喉头有些发干。 因为大罗,寓意一切空间永恒逍遥。 世人常以为,成了仙,便是“跳出三界外,不入五行中”。 但事实上,在仙人的世界里,只有到了大罗金仙境,才真的能担得起这句话。 因为即便成了天仙,若是逆天而行,天道照样可以以滚滚天雷,教你如何做仙人。但到了大罗金仙境,天道便是有意为难,也足以应付。所以面对这一个层级的存在,无论是天庭、地府又或者灵山,都会以礼相待。 龙五忍不住扭头看了一下身边的老人。老人脸色如常,看不出有丝毫异样。 龙五忽然想起了之前老人的说法。 皆可一剑枭首! 他知道自己或许不该这么担心,但心中却实在忍不住。 终于,他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你不担心吗?” 面对龙五的疑问,老人显得很是奇怪:“担心什么?” 龙五分不清老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愣了片刻神,才幽幽感叹道:“那可是大罗金仙境。你告诉我的,真正的‘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老人还是不是很理解的样子:“那又怎么样?” “你能应付得来吗?” “应付得来应付不来有什么区别吗?难道应付不来,你便不去应付了吗?若真要这样,你可以现在就给赵公明打个电话,凭你的本事,必然能够在封神国际里捞个油水足的好工作。我敢保证,到时候你每天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用干,静等着数钱都数不完。这么一想,你现在在这每天加班加点工作,实在是没意思。” 听着老人的调笑,龙五的心反而静了下来。 也是,应付得来得应付,应付不来,难道还能真就不应付吗? 他放在双腿上的手微微用力,按住了自己的两条金属假腿。 再艰难不过一死而已。 自己一个都死过一次的人了,难道还怕这些? 而既然他这个死过一次的人都不怕,那老人这个从尸体中爬起的人,自然更不会怕。 想到这里,龙五忍不住笑了起来,看向了老人。 他还是有点好奇:“你说的三位圣人一下,皆可一剑枭首,真的假的?” 老人似乎被他弄得更糊涂了,反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三位圣人以下,皆可一剑枭首了?” “就是……” 龙五下意识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发现,老人好像还真没这么说过。老人当时只是没头没尾地说了个三个名字,至于圣人以下,皆可一剑枭首的说法,好像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当我什么都没说。” 可是等龙五收回自己的话后,老人却忽然又笑了:“你这话有意思归有意思,听着也很舒坦。但是我实在也不敢接。毕竟坦白说,我以前只砍过两个太乙金仙境的,至于大罗金仙境的,还真没砍过。所以到底能不能一剑枭首?我也不敢打包票,还得砍了之后才知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一剑不行,那就两剑,两剑不行,那就百剑千剑万剑,他就再强大,也总能砍倒不是?” 老人一本正经自卖自夸的样子有些潇洒。 龙五却不愿意承认这一点,眉头一皱:“你这话怎么有些耳熟?好像是公司令说过的?收在他的选集……第二卷?” 老人满意地点了下头:“千古的书,看来你是认真读过了。” 他半眯着那双疲倦而苍老的眼,视线拉远,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山水人物。愣神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才接着说道:“不过你说的不对,这句话确实他说过,但还是我送给他的。他这个人啊,没什么别的本事,唯有一点,善于将从别人口中听到的话,化为己用,变成自己的东西。就凭这一点,他不是我见过的人中最聪明的,但却是最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的。” 看着老人有些伤感的眼神,龙五有些意外:“原来局长也会佩服公司令?” 老人笑笑:“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龙五犹豫着。 “因为我是修行者,而他不是。因为我明明比他强大很多?” 龙五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他这是在默认。 老人收起笑容,正色说道:“修行者,说到底,不过也是人罢了。我跟你们,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我有比你擅长的地方,就比如长相。但你也有比我擅长的地方,比如……额,我一时想不起来,但你应该懂我意思。这叫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龙五很努力才让自己继续坐着,保持着平静的表情。 老人好似看不出龙五眼中的鄙夷,继续说道:“其实不光是我这样的修行者,便是那些仙人,不也还带着个‘人’字?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是非黑白。他们也一样。所以你不必带着崇高的眼神去看待他们,也不要觉得他们不可战胜。等你将自己的事情做到极致,你就会发现,其实就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也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对了,你先别忙着崇拜我。这句话不是我的原创,而是千古教给我的。” 龙五没接话,转头看向手机。 今天封神国际并不是只宴请了周乾一人,而是开了一个盛大的庆功宴,目的是为了庆祝封神国际第一阶段的招聘与引资计划顺利完成。 参加庆功宴的不仅有封神国际新招的数千员工,更有不少的合作商与客户。灯火通明的餐厅虽然宽敞,但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聚集,显得很是喧闹。 原本这些参与者三三两两,或是端着酒水饮料在聊天,或是坐在餐桌前大快朵颐,还有一些挤在正中心的舞池中唱歌跳舞。但在看到赵公明到来后,人群却很有默契地分开两边,留出一条宽敞的道路。 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与问好中,赵公明抱着肥硕的黑猫,频频点头,脚步悠然,笑容惬意。 龙五忽然想到了圣经故事里摩西分海的故事。 真的能战胜他吗? 龙五在心底默默地问着自己。 而仿佛是听到了他内心里的疑问似的,老人嘿嘿嗤笑一声:“瞧把他美的,一个大风刮来的大罗金仙罢了。要是没上封神榜以前,他凭着自己的本事得来的,那我倒还真有些为难。可现在嘛……” 龙五竖起耳朵正要听老人的下文。 可老人却没再说下去,而是依靠着轮椅软和的椅背,眼睛眯着,双手按在剑鞘之上打着节拍,摇头晃脑,扯起嗓子唱道:“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第五百零六章 鸿门宴 拿着话筒,赵公明站在舞池中心,简单地寒暄了两句,请大家吃好喝好,便留下黑猫供宾客逗弄,转身离开。 无人出言挽留。 在场的都不是笨人,都知道今天最尊贵的客人是谁。他们也清楚,赵公明去接待那位贵客才是对他们最盛情诚挚的招待。 只要赵公明能接待好那位贵客,只要天地集团答应与封神集团合作。 财神爷与梦之国首富强强联手。 这样的场景,简直就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而真到了那一步,那对他们这群合作者来说,意味着什么? 当然是意味着数之不尽的红通通的钞票。 想着似乎触手可及的财务自由,所有人只闻着气味复杂的空气,各个面红耳赤,多了几分醉意。 不知是谁,第一个按奈不住激动的心情,将摇晃许久的香槟瓶盖顶开。 砰的一声,琥珀色的酒液喷洒而出。 被淋到的人没有心疼身上的名贵衣衫,反而大笑起来。 于是在一连串的“砰砰”声中,金色的雨洒落整个舞池。 一旁的数十人组建的乐队,在指挥棒的带领下,将舒缓而轻柔的音乐化作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跟随着激昂的鼓点,舞池里的男男女女更肆意地扭动着环肥燕瘦的身体。 庆功宴终于来到了今晚最高潮的部分。 听着身后传来的热闹声响,赵公明走得愈加悠然。来到紧闭的会客厅大门前,他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衣袍,才庄重地将两扇紫红色的木制大门缓缓推开。 看着已经等在餐桌前的周乾,赵公明的笑容越发灿烂。 他仿佛已经看到,后人究竟会如何记录今天。 3019年,天帝推开了封神大厦会客厅的大门,会见了当时的首富周乾。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他推开的不只是一扇简简单单的大门,更是一个盛大恢弘的时代。 “不好意思,让周总久等了。” 坐在主位的周乾没有起身,靠着椅背,呵呵一笑:“那赵总还不自罚三杯?” 赵公明毫不生气,反而配合地来到周乾对面的客位坐下,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珍藏白酒,倒入分酒器,仰头一饮而尽,如此三次。三杯烈酒一下肚,他黑黢黢的面上透露出一点红色。之他用手背抹着嘴角的酒渍,倾倒空空如也的分酒器,对着周乾笑道:“今日招待不周,还望周总海涵。” 周乾笑着没有说话,但其实心里则已经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在几天前,总局局长特意将他们几人叫到跟前,说了点旧事,其中就包括封神榜与调查局的爱恨情仇,而且还特别提到了赵公明其人,从出生年月,到发家历史,洋洋洒洒,讲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 而在老人的讲述里,赵公明出生不凡,又天资卓绝,同龄人中鲜有对手,也因此,养出了一身藏不住的傲气。他视众生为无物,修行多年,除了同样天资卓绝的闻仲之外,再无其他往来朋友。闻仲天生异象,额上生有第三只眼。于是当时的人都戏称,赵公明其实也多生一眼,不过是藏在了头顶。 而在后来,他遭人设计,进入封神榜之后,也同样没有改掉眼高于顶的毛病,不屑于与一同上榜的众仙神来往,也一次都未参加过众神举办的封神同学会。 可是,就这样一个高傲狂徒,如今面对他这个渺小凡人屡次三番的挑衅,居然始终笑脸相陪。 是终于被社会的毒打磨去了高傲的棱角,还是所图甚大,甚至让其学会了演戏? 周乾更倾向于是后者。 而显然,无论对目前的调查局和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相比于眼前这样一个世故的敌人来说,还是那个高傲狂徒更好对付。 事到如今,自己激怒赵公明,让其一怒之下对自己下手的打算几乎没有了成功的可能性,但周乾却不愿意放弃。 因为老人同时也告诉他。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凡人如此,而修行者,更是如此。 对于修行者来说,顺乎本性是最省力省时的修炼方法,也是维持心境平稳的重要保障,所以除非迫不得已,几乎很少又修行者会违反本性,更别提改变自己的天性了。 我就不信,你还真就能转了性子。 赵公明看向周乾的右手。原本白净的手背上,被涂上了碘伏,很是惹眼。 “周总的伤没事吧?” “只要你不再放猫杀我,我就不会有事。”周乾随意说道,“还有别寒暄了。我饿了,赶紧吃饭。吃完我还有事情要忙。” “是我怠慢了,”赵公明连忙再次赔礼,“周总,今天我们弄得是自助餐的模式,您手边就有菜单,可以自由挑选。不知您想吃些什么?敬请开口。我好吩咐人上菜。” 周乾随手翻开旁边的菜单。 菜单厚厚十几页,中餐西点,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还挺有心。 周乾漫不经心地翻着菜单,语气轻浮地说道:“赵总请客吃饭,多大的面子?我要是口开的低了,那传出去,不是看不起赵总?赵总,你说是不是?” 赵公明点头:“周总说的是。想吃什么,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做到的。尽量满足。” “等的就是赵总的这句话!”周乾干脆利落地合上菜单,将之丢到一边,而后搓了搓手,“赵总神仙人物,吃得也都是天材地宝。我以前只在传说里听过,今天总算是能大开眼界了。这样,我要求也不高,你随便整点龙肝凤髓,再配点馒头大葱蘸鸡蛋酱,我对付对付就行了。我这两个随从,就跟我一样招待就行。” 赵公明脸上的笑容一滞,而后才愁眉苦脸地说道:“都是那些说书人误事。周总有所不知,龙凤这种天地地养的灵物,世间罕见。用现在的说法,都是珍稀保护动物。现在的国家宝物动物吃了犯法,在我们修行界,也是一样,触犯天条的。所以说,神仙平时都吃什么龙肝凤髓之类的论调,纯属胡编乱造。见都难得一见,又如何天天享用?” 周乾可不管这些,一摆手:“能传出来,总不会是空穴来风,肯定有这个由头。你就告诉我,你吃没吃过?” 赵公明犹豫了片刻,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愿欺骗周总,我确实吃过,但也只吃过一次。” 周乾顿时就不高兴了:“那你还藏着掖着,怎么着?看不起我?那要这样,我现在就走。”说罢就要站了起身,准备往外走。 赵公明急忙双手下按,安抚道:“周总稍安勿躁,周总稍安勿躁。” “怎么说?”周乾停下脚步,双手抱胸于前。 赵公明这才解释道:“不瞒周总说,不吃龙肝凤髓这些东西,除了因为龙凤罕见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龙凤这些灵物抱团紧密,又很记仇,若是得知有人残害了他们的同胞,那可真可能会打上门去的。而且他们行云布雨,秉持天道行事,救人活人无数,功德无量,天生寿命又长,几乎每条成年龙都是交友广泛。不仅如此,很多龙风都乐善好施,遇到了看对眼的修士,还会拿出之前成长时褪下的龙鳞龙皮龙牙来赠礼。这样下来,积攒了不少人脉,堪称背景雄厚,鲜少有人敢招惹。至少我就招惹不起。我之前之所以侥幸吃过一次,那是有幸受西王母上仙赏识,邀请参加了蟠桃盛宴,在宴会上吃过一次。” 周乾倒真没听过这一茬,不禁来了兴趣。 龙凤在以前算是珍稀动物。在现在,那更是可以称得上濒危动物了。他这么些年,只听说过一次。时间刚过去不久,也就是天庭下凡与调查局谈判时。 天庭代表月老,便是穿着一袭大红丝袍,坐在一条金色五爪巨龙的尾巴上,于一片云遮雾绕中闪亮登场。 这件事立刻就被局里的好事者传得人尽皆知。 周乾不禁出言问道:“不是说没人敢招惹吗?怎么会光明正大的上了餐桌?而且你吃了,就不怕龙族找你麻烦?” 赵公明耐心解释道:“其实蟠桃宴也不是很经常吃龙肝。据我所了解的情况,也只是那一次偶然吃过,并流传了出来。当然,也可能是我只去过一次的缘故。因为蟠桃宴每次邀请的人其实很少,毕竟能入西王母法眼的人很少。而这些宾客既然能入西王母法眼,自然不是嘴上没门的,对于这些有忌讳的食材,自然更不会随意谈论。 而我去的那一次,之所以吃龙肝,也是事出有因的。那条不幸被端到餐桌上的真龙,本来司职一地行云布雨重任,但他因参加私人宴会,喝醉了酒,布雨时一时酒意上头,多布了一尺之多,致使山洪爆发,一地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死者所积怨气遮天蔽日。而那片地域,刚好归属于西王母管辖。西王母自然震怒,这才愤而出手,将之枭首示众。 后来被端上了餐桌,也是西王母的气愤之下做出的决定,用意也是为了震慑其他仙人,以示天条威严。 至于我不担心被龙族记恨,那是因为西王母与应龙大神乃是闺中密友,那次宴会上,西王母也是请了应龙大神。应龙大神动了第一筷子之后,神色如常地先离席了。应龙大神乃是龙族领袖,她如此表态,自然是不会追究,也因此,我们才敢下筷的。 而其他龙族怎么想,其实也不会追究到我们头上。毕竟那是西王母的意思。西王母何许人也?统领天庭所有女仙,乃女仙之首,与玉帝都是平起平坐的大仙。开会时,她都经常不给玉帝的面子。更何况是其他人?面对如此人物,那些龙族再不满又能如何?还不是憋着。 所以周总,不是我赵某人吝啬小气,而是龙肝凤髓真的太过罕见,也不是我这种小仙所能承受得起的。” 第五百零七章 另一个封神 听到赵公明大大方方说起自己只是个小仙时,周乾想笑,于是就真的笑出了声。笑的时候也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之意。 如果连赵公明这种人物都说自己是小仙,那让那些真正的小仙,该如何自处? 收拾铺盖回家卖红薯? 可看着周乾脸上的讥讽,赵公明却丝毫不以为意。 周乾觉得他是在惺惺作态,那是因为周乾根本不知道修行界的水有多深。 但赵公明知道。 以前他不知道,只觉得天下英豪,唯有道尊佛祖二人能入他法眼,而那也只是这两位沾了年岁上的便宜,等他再熬上一段时间,也可以同那两位一样,站在山巅俯瞰芸芸众生。 直到他身死,真灵被困于一张破黄布之上,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荒谬。 当初上榜后,他仍不死心,依旧闭关潜心修炼,想着凭自己的资质,一定能够突破封神榜的束缚,恢复自由身。可人间千年时间转瞬而逝,他的修为没有丝毫寸进不说,反而因为缺少香火滋养,连跌两境,耗得差点油尽灯枯。 当时如果不是他从山下得知姬周后人无能,周朝大统名存实亡,心情得以舒缓,恐怕他早就羞愤自尽了。 而也是在这时候,他选择了认命,开始汲取人间香火。 好死不如赖活着。不管如何,即便要死,至少也要等到亲眼看着姜老贼辅佐的姬周真的被人取代再说。 于是他汲取够足够的香火后,再次闭关,花了百年时间,重新回到了太乙金仙境。 然而等他一觉醒来,却发现修行界的天就在这短短百年时间里变了。 在他入定之前,修行界因佛祖与道尊两位圣人,大致分为佛道两脉,分庭抗礼。 可就在这不过短短一百年的时间里,人间大地上却已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而这其中最耀眼的,莫过于一个名字叫丘的术士。 此人据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岁问道于道尊化身之一的老子,一朝知天命。于是他开始架着牛车,周游四方,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人间。 十四年周游生涯,丘经历了六十耳顺,最后在七十从心不逾矩的时候,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三年之后,已是残烛之年的丘在泗水边看水,笑着感叹道一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便就此含笑而去。 可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也就是在丘死的一刹那,泗水下游,紫气漫卷,一白衣老者骑一青牛从河堤远处缓缓走来。 而泗水上游,金光漫天,梵音缥缈,一片异香中,一朵金莲从湍急的泗水河中顺流而下,在丘的身边停住,十二莲台打开,露出一位身高丈六的赤脚僧人。 前者是道祖化身之一道德天尊老子,而后者则是佛祖报身。 而让几乎所有修行界的人更想不到的是,两位圣人之所以前来,是为祝贺丘这位“道友”的新生。 何为道友? 自然是一起踏上大道的朋友。 这时候,修行界众人才知道,原来无声无息间,天地又多了一位圣人。 而知道此事过程之后的赵公明枯坐洞府整整三日,眼角流出鲜血。 若不是好友闻仲前来找他喝酒,一言将他点醒,他大概就当初道心破碎,身死道消了。 自此以后,赵公明开始认清自己并不是如同自己以为的那般强大。 而此刻,能自比小仙,赵公明觉得很满意,因为这至少证明他赵公明还没有被破境的喜悦冲昏头脑。 他虽然是入了大罗金仙境,可与别的大罗金仙依旧存在着巨大的差距,说不准便是大罗金仙境的吊车尾。 可即便身为吊车尾,赵公明也觉得没什么好避讳,也并不觉得这很丢人。 毕竟大罗金仙之上,便只有那三位云深不知处的存在。就连差不多所有人公认的三圣之下第一人的玉帝都自称自己是大罗金仙境。 所以大罗金仙境很丢人吗? 当然不丢人。 而进入大罗金仙境就能够飘飘然了吗? 在以前,当然不行。 因为谁都知道,人和人之间是有差距的,并且这种差距往往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你看以前的那些大罗金仙,虽然同处一境,可谁敢与玉帝争锋? 用现在的话来说,你能考一百分,那是你有本事。但是玉帝考一百分,那是因为卷子只有一百分,而不是人家只有一百分的实力。 修行中人能成仙者,无不是惊才绝艳之徒,谁会拎不清这么简单的道理? 哦,好像还真有。 那只石猴嘛。 数万年来,似乎也只有那一只神经病的石猴朝玉帝丢了个被咬过的蟠桃,而且是以太乙金仙境的修为。 当然,那只猴子也该庆幸自己当时只是太乙金仙境,不然的话,若是猴子当时已经是大罗金仙境,结果可能就…… 呵呵。 赵公明嘴角缓缓勾起。 不过即使只是个刚出茅庐的小辈,那只石猴似乎也被教育得挺惨,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不说,还被封印了一身大半修为,去参加什么狗屁西游,历经九九八十一重磨难,被无数小妖凡人恶心了一路,丢尽了面子,最后还要当众接受封赏,彻底沦为修行界的笑柄。 而做成这一切,那个存在甚至都没有从椅子上起身,只是很随意地说了几句话而已。 想起那个总是身着金黄龙袍,永远高坐凌霄宝殿龙椅之上,俯瞰三界众生的身影,赵公明即便已经进入了大罗金仙境,也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若说这个天地间还有能真正让他感到惧怕的存在,那便只有那个喜欢躲在玉旒后面看人的玉帝了。 大罗金仙明面上不分高低,但其实谁高谁低,每个人心中都自有一杆秤。可无论是那杆秤上,站在最高处的,必然只有那个龙袍男子一人,一览众山小。 甚至有人怀疑,玉帝其实也到了三圣的境界。 要是一般情况,赵公明自然不会相信如此荒谬的猜测。 但这个有人是赵公明的友人闻仲,那情况可就不同了。 这话还要从一万年前说起。 那次赵公明听闻儒师七十年超凡入圣,道心不稳,其座下童子见势不妙,立刻去找了师父唯一的朋友闻仲求救。闻仲闻讯赶来,立刻出手救下赵公明,并拿出几坛仙酿欲与赵公明喝酒。 当初封神事了,赵公明虽嘴上未说什么,但其实心中对于闻仲拖自己下水的事也有所不满。闻仲对此当然心知肚明,但也无可奈何,因为他自己也是身在局中不知局,同样是个受害者。可他是个挚诚之人,愧对好友之后,一直不敢面见赵公明。两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僵持了近千年未曾见面交流。 此次千年后重逢,两人再次见面,自然感慨良多。酒一喝便是三天。三天过后,两人俱是烂醉如泥。而也不知是有意无意,闻仲忽然说起醉话。 闻仲说自己心中一直觉得对赵公明愧欠良多,而且他自己也不幸登上封神榜,心中也憋闷地不行,所以实际上,一直再暗中调查封神一事。因为他总觉得,封神一事的内情不像他们知道的这般简单。 理由有二。 第一点,他不相信封神之事出自道尊之手。 理由很简单,道尊何许人也?万古未出之圣人,传下道之大统,在几乎算是以一人之力发展了现在的修行界。在那等人物眼中,恐怕只有道与天地这二者可以入眼。 即便他为求大道,一气化三清,化身为元始、灵宝、道德三位天尊,自己与自己辩法,自己与自己论道,吵得不亦乐乎,那也是他一个人的事。以其缥缈无为的追求,不会过于参与人间事。 若道尊真的有心插手人间事,那他断然也成不了道尊。 所以封神一事,从根本上就与道尊所求大道不符。从这点来看,封神一事的跟脚就站不住。 其次,他有次修炼途中,忽然神游天外,去往另一个天地。 而那个天地与此方天地相似,但却存在诸多差异。 比方说,在那个世界也有道尊佛祖,有道脉佛脉,但却没有鸿钧和通天教主以及接引、准提二位道人,也无阐教、截教和西方教,而且也没有那么多道友弃道投释。 而这一说,令一旁静听的赵公明有些惊讶,叫出了声。因为他也曾神游过一次,也是差不多的场景。 而闻仲对于他的这个表现,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只是诡异地看了赵公明一眼,便继续说了下去。 神游归来,闻仲当即就上了心,并在两个天地差异的地方入手调查。而这一调查,就让他发现了更多的蹊跷之处。 最大的一个蹊跷之处,就在于截教教主通天道人。 在封神众人的记忆中,通天教主应是与元始天尊等人斗法失败,羞愤之下,被鸿钧带回紫霄宫,关了禁闭。 可这紫霄宫到底是在哪儿? 传言紫霄宫在三十三重天之上,只有混元大罗金仙才可踏足,但闻仲曾经暗中去找过几个认识的混元大罗金仙,但却惊讶发现,这些人都从未去过紫霄宫,就好像紫霄宫并不存在似的。 而后,他退而求其次,去了紫芝崖碧游宫,欲从中找到通天教主的踪迹,可等他去了才发现,那洞府空空荡荡,毫无人生活过的气息。 他又去找了几个通天教主的弟子,却发现这些弟子在提起通天的时候,都是语焉不详,而且在诸多细节处,都有矛盾之处。而等他旁敲侧击询问之后,发现这几个榜上有名之人,居然全都神游过。 经过层层分析,闻仲居然得到了一个非常令人震惊的结论,那就是也许通天教主并不真实存在。 在得出这一结论之后,他自然是不敢置信。于是便去求见三位天尊,试图从三位天尊处获得问题的答案,然而三位天尊居然诡异地都没接见他。 而在他无功而返的时候,他再次回到碧游宫,却在那里发现了发现了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那的人——玉帝。 三界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玉帝一心修炼,近万年未曾下过凡。 可为什么本该在天界苦修的玉帝会突然出现在碧游宫? 玉帝见到闻仲后,什么话没说,笑笑就离开了。 闻仲也没多想,可等他准备离开碧游宫的时候,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说到此处,闻仲便不胜酒力,醉倒在了草席上,打起呼噜来。赵公明当时也没多想。 等第二天酒醒后,他再问起闻仲之后的事情,可闻仲居然揉着脑门说不记得了,并借口要去参加早朝,就此离去。 而看着闻仲讳莫如深的表现,赵公明才明白,闻仲想告诉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也许通天教主不是不存在,只是他其实还有着另一重身份。 而在当时儒师还未出世,三界之中,能够与元始天尊、道德天尊斗法,并弄出西方教这些概念的存在,其实翻来翻去,只能找出一位——玉帝。 也只有这个答案,才能解释为什么三位天尊没有接见闻仲,为什么玉帝会突然出现在碧游宫里。 那不是碰巧遇到,更像是给闻仲的警告。 所以闻仲明明身在在赵公明的洞府,却还是不敢直言。 一想到那个总是笑呵呵当着和事佬调解众仙纠纷的身影,也许才是封神事件背后的最大黑手,一想到那个黑手可能在暗中修改了几百位仙人的记忆,而让这些仙人不自知,赵公明就总觉得不寒而栗。 在那以后,他再不敢直视那位坐在凌霄殿龙椅之上的身影,对于挣脱封神榜的渴望好像也消失了。 因为如果真得就如同闻仲猜测的那样,挣脱封神榜要面对的就不是淡然超脱的两位天尊,而是隐藏在背后的玉帝。 以道尊超然的性格,自然不会在意赵公明挣不挣脱封神榜,也许真的挣脱了,还会表示欣赏,但是玉帝,会怎么觉得? 赵公明不得而知。 而面对玉帝,这个可以独自与道尊两位化身斗法的存在,他赵公明即便是修炼到大罗金仙境,又能如何? 不过好在,那都是前尘往事了。 现在嘛…… 赵公明笑得越发灿烂,脸上的黑须抖动得厉害。 三圣、天庭、灵山、地府,那么多人都消失了五千年之久了。他们应该很难再回来了吧。 而面对如今这个萧条的三界,我这个大罗金仙境,似乎……大有可为? 尽管以前赵公明一直觉得“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种事很可耻,但是当他自己做了那只猴子后,他终于发现,这种感觉其实挺爽。 而且既然玉帝都能编出封神这样一个弥天大谎,我又为什么不能呢? 赵公明伸手拉过椅子,缓缓坐了下来,微笑着看着对面的周乾。 当初他登上封神榜,第一次参与仙界议事,朝见玉帝的时候,似乎也如对面的周乾一般,态度高傲而轻蔑。 想必当时的玉帝笑眯眯看着他的心情,也和现在的自己一样吧。 第五百零八章 老黄历 会客厅里的餐桌是长条形的,上面铺着纯白桌布没有一丝褶皱。赵公明安排的座位在长边两端,所以两人之间隔了差不多近十米远。 这种安排,周乾不止一次遇到过。 因为对于凡人而言,这个距离已经不是可以看清面容的距离。这也就意味着,坐在对面的谈判对手可能无法准确地把握住对面人表情的细微变化,也就无从判断对手的心理变化。 双方谈起事来,就好比盲人摸象,各凭本事。 不过以赵公明的修为,自然是不会做如此无用功,想来也是下面人的自作主张。 周乾倚着椅背,默默看着黑须抖动的赵公明。 对方从自己一落地开始,便一直保持着那种公事化的笑容。可是就在刚才,突然变了,笑得连胡子都抖了起来。 “不知周总想到了什么事,竟然如此开心?能否与我分享一二?” 赵公明回过神,解释道:“我忽然想到,其实后来,还有一次蟠桃宴上吃过龙。而且,周总可能对那条龙的来历,也不陌生。” “哦?” “那条龙的名字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的官职我倒是印象深刻,泾河龙王。” 这位龙王的名字在梦之国差不多真的算是家喻户晓。 这也要归功于《西游》一书。 那泾河龙王与术士袁守诚打赌,为获胜,因而私自改了布雨的量,因而触犯天条,在剐龙台上被斩首,想不到肉身也入了他人口腹。 不过这也算他活该。 违法之徒,因一己之私,祸害他人,死有余辜。 周乾幽幽感叹一句:“听赵总这么一说,此生若是也能参加一回蟠桃盛宴,想必我便是死也无憾了。” 赵公明却叹了口气:“周总的这个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哦?为什么?” “因为分吃泾河龙王的那次,其实就是最后一次蟠桃盛宴了?” 最后一次? 周乾挑了下眉毛:“这是为何?” 见周乾似乎真的不知内情,赵公明显得格外惊讶,诧异地看了一左一右立在周乾身后的阿文阿武:“这个……我还以为周总跟调查局的关系很不一般,应该能得知很多内幕消息,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周乾冷哼一声:“我原以为像赵总这样的英雄人物,是不屑于使用挑拨离间这种鬼蜮伎俩的。有什么话,还请直说。” 赵公明连忙解释:“周总这可就误会我了。只是我以为这消息隐秘虽隐秘,但应该也难不倒周总如此人物。不过看来,周总似乎真不知道。是这样的,其实三界在西游一事后,便发生了一件大事。三位圣人、天庭、灵山、地府以及妖族各位精英都一齐消失不见,隐约有传闻他们是去处理一件关乎天地存亡的大事。 如今已经过了五千多年,这些存在却一直是音讯全无。所以当初天庭与调查局谈判,才会派出月老作为代表。这并非是天庭轻视调查局,而是天庭现在也选不出更合适的人了。这个消息,调查局没跟周总说过吗?” 竟有这种事? 周乾心中大为震惊。 赵公明说的这个消息,不可谓不重要。就单凭这一个消息,今天三人的此行似乎就已经不算亏本了。 而且赵公明揭天庭老底这事,也验证了周乾之前的猜想。 现在的天庭和封神国际这伙人之间,确实不是一条心,这同样是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不过尽管心中震惊,但他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所谓地说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就是个人间的商人,调查局为何要将这种隐秘讲给我听?” …… 同一时间,调查总局局长办公室。 在听到赵公明如此说之后,同样大为震惊的龙五转头看向身边的老人,却见老人依旧闭着眼睛,躺在轮椅上,轻声哼着戏词,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你好像并不惊讶?” “都是老黄历了。有什么好惊讶的。” 而面对老人的回答,龙五有些不满:“为什么我不知道?” 老人惊讶说道:“我没告诉你吗?” 但是他见龙五并不答话,才笑着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道:“看我这记性。怪我怪我,没有告诉你。哎呀,没办法,年纪大了,记性就是不好。” “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这事情可太多了,你是说哪一件?” 龙五着实被老人给气到了,不过他还是耐住性子:“那天庭……” 但老人却笑着打断了他:“之前我们不是约好了嘛。你负责人间的案子,天庭那边,我来处理。” 龙五没有说话。 老人扭动了下身体,换了个方向歪着,然后才看着天花板笑道:“作为一个过来人,还是要劝你一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调查局自大秦起,到今天已经传承了一万年了,这里面藏了有多少事,老头子我都不敢说全知道。你才加入几天? 而且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告诉你也无济于事。如果你一定想知道,也行。要么,就尽快掌握住那柄锤子,有了足够的实力,我自然就能放心地把诸多秘密告诉你。但要是做不到,你也许就只能安心熬着了。 因为老头子我还没活够,还不想死啊。” 龙五看着老人那张皱到好像在洗衣机里被漂洗过的脸,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其实他有很多话想对老人说,但是却碍于性格一直说不出口。 他之所以一直很努力地与老人争权夺利,并不紧紧是为了帮助普通人在调查局里获取更多的话语权,还有一部分其实也是他真的敬佩和心疼老人,想早点从老人接下那副沉甸甸的担子。 老人是建立起梦之国当之无愧的元老人物,而梦之国成立至今已经八十多年了。在这段似乎并不漫长的时间里,与老人同时期的人物,包括公私二公在内的老一辈先驱大多已经老得老,死得死。如今还健在的,只有寥寥几个当初的年轻人以及少部分修行者。 其实也不能说健在,只能说勉强活着吧。因为这些还活着的人,个个身上带着伤。而这些伤,只分严重的和特别严重的。 龙五之前代表调查局去看望起几个,那些老兵在他面前都乐呵呵的,笑着跟他讲起过去的事情。可据他从护工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其实这些老兵有很多都被后遗症折磨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而在这么多人中,又要数到眼前老人的情况最严重的。毕竟堂堂一个大修行者居然都已经无法维持自己的身体健康,还像个普通人一样,老得随时似乎可能死去。这其中的情况有多糟糕,可想而知。 很多时候,龙五甚至会觉得眼前的老人根本不算个活人,倒像个死去许久,已经快要腐烂的尸体。 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东西支撑着老人坚持下来到现在,并且还要继续坚持下去。但他很清楚,如果不是自己这样的年轻人能力不够,老人也不至于在如此糟糕的身体状况下,还要继续工作。 “怎么了?莫非我脸上有花?还是觉得我长得太好看了?”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龙五的发呆,坐起身来,伸出手在龙五眼前晃了晃。 龙五别过头,不想让老人看到自己的落寞表情。 “哎呀,还不好意思了。我跟你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也不是你一个人这样。我年轻那会儿,用现在的话,那叫一个帅呆了,酷毙了,简直没法形容了,崇拜仰慕我的人,能从都城二环堵到五环去。” 龙五收拾好心情和表情重新板着脸看着老人。 “你似乎有些不信?虽然我经常瞎说,但这次可不是我瞎说。真的,我年轻那会儿,可受人崇拜仰慕了,而且不光是女子,就连许多男子也被我迷的五体投地。说一点你绝对不会相信的,当年有个权倾天下的男子非常仰慕我,扬言若能见我一面便是死都无憾了。不过他是个外国人,我深爱着我的国家,怎么可能去追随他?可后来他为了见我,不惜调动大军压境。可惜的是,我深爱的国家却不怎么喜欢我,我的王顺水推舟,就把我送了出去。” 说到此处,老人的语气有些复杂。有些遗憾,但却似乎又有些庆幸。 龙五虽然早就习惯了老人胡说八道的风格,但听到这么一出别开生面的戏,还是有些接受不能:“以后别让韩菲再给你推剧了。她看的电视剧都不太正经。” 老人锤着肩膀,有些不以为意:“法无禁止则自由。只要梦之国一天没有禁止断袖之癖,人家的存在就是合理的。” 龙五冷冷说道:“我不是针对那些同性恋,我只是看不起那些把同性话题当成财富密码,并借此发横财的人。” “那你当初应该去宣传或者文化部,怎么也不该来我这调查局。” 龙五被老人怼得无话可说。 老人歉意笑笑:“别生气,情不自禁。我年轻时候,口吃的厉害,为了改掉这个毛病,就不停地说话,不停地说话。结果现在,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你可别嫌弃我烦啊。” 龙五看着老人艰难地锤着自己的肩膀,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走到老人身后:“我来吧。” 老人不同意,拒绝说道:“这怎么能行。我把你要过来,是让你当副局长的,可不是让你端茶递水,敲腿捶背的。” 可龙五不管不顾,直接将手搭在了老人的肩膀。 一入手的触感,让龙五不由鼻子一酸,手上的力气更是不由自主地小了几分。 老人看着瘦,可摸起来只比看着更瘦,完全是字面意义上的皮包骨头。 随着龙五缓慢而轻柔地拿捏,老人觉得身上的疲倦好像一下子一扫而空,舒服地哼哼了两声:“呦,不错啊,有两手,似乎专门学过?” 龙五很平静地说道:“像我们这种刀口舔血跑外勤的,急救医疗康复训练,都是必修课。” 老人笑笑,又哼哼了两声,摆出了旧时代地主老财的架势:“用点力。” 可这三个字一出口,老人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对,身体一下子变得坚硬无比。 龙五以为自己用力大了,弄疼了老人,连忙停下动作,弯腰询问:“怎么了?是不是我用力大了?” 老人这才回过神,拍了拍龙五的手:“没有。你用的力气刚刚好。” 龙五将信将疑,可感受着老人重新放松下来的身体,也没在说什么,重新按了起来,但用了更轻的力道。 惬意地享受着龙五的专业按摩,老人缓缓闭上眼睛。 身体留在原地,可思绪却一下子随着窗外的明月来到了万年之前。 那天的月亮好似也是和今天一样差不多圆。 那时他刚刚被任命为异闻司主。只可惜空有偌大个名头,下面其实一个人都没有,异闻司的章程架构,也完全一片空白。 现在想想,异闻司更像是那个男人一怒之下,一拍脑袋想出的点子。 而按照那个男人的描述,异闻司这种组织显然是前无古人,完全没有参考的东西,所以一切都只能老人自己摸索。 他伏在案前,一写就是几个日夜,废弃的稿子堆得比人高,累得是浑身酸痛。 好在那个男人安排了数个军医轮流为他按摩肩部。 那天夜里,军医照例换班。可惜换的大概是个新来的,手上软绵绵的,一点劲都没有。弄得他忍不住也说了今天一样的话:“用点力”。 后来那新手军医就真的用力捏了一个晚上没停歇。 等第二天一早,侍女端来两人份的膳食,口中恭请陛下用膳。 他下意识回头一看,才看见那个被自己偷偷嘀咕了一晚上的男人正含笑看着自己。 在他诧异的注视下,面容疲惫的男人缓缓站了起来。因为跪了一夜,腿有些发麻,男人差点摔倒。吓得身边的几个侍从差点把手里端的东西扔了。 但男人最终还是自己站稳了,站得笔直,并对着当时还是年轻人的老人恭敬弯腰作揖:“请先生用早膳。” 时至今日,老人依旧清楚地记得那天他和那个男人吃的是一样的黄米饭。 不过遗憾的是,一万年过去了,他却再也没吃过和那天一样对胃口的黄米饭。 第五百零九章 五桶 尽管周乾故作镇定,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但赵公明是何许人物?自然能分辨得出周乾的心境发生了波动。 其实赵公明本可以探听周乾的心声,但出于几点顾虑,他并没有打算这么做。 此前黑虎刺杀周乾失败,势必引起了对方警觉。而周乾今天到来后,所表现出地咄咄逼人的态度,可以看出对方似乎知道了自己被刺杀一事,与赵公明脱不开关系。但即便在这样的条件下,对方还是来了,显然是另有依仗。 二来,他也确实不擅长这类旁门左道。自己贸然出手,要是再被抓个现行,实在不利于之后的谈判。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人心最不可信,自己从周乾内心听到的东西,未必就代表着真相,说不准是调查局利用他给赵公明下的套。所以相比起听到的或看到的东西,赵公明更相信自己缜密思考所得出的判断。 而现在,无论周乾想的是什么,至少他的惊讶是真的。 这也就说明调查局面对周乾有所保留,而这也显然验证了他之前的判断。 周乾的天地集团和调查局之间虽有合作,但也只是表面功夫。 商人终究是商人,贱籍而已。梦之国又怎么可能真的坦诚以待。 所以其实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周乾的天地集团在如今的梦之国,已然做到了商人的极限,如无意外,一辈子也只能这样了。而假设他要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恐怕只能效仿吕不韦了。 可现在,哪里还有比他赵公明更值得投资的异人? 想明白这点,赵公明更是心安,笑眯眯看着周乾:“也是,是我太过唐突了。阿文和阿武先生没有告诉周总,显然调查局有自己的考量。” 阿武依旧安静站着,阿文却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周乾立刻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赵总倒底是来请我吃饭?还是来找我说废话的?要是后者,那恕我不能奉陪。” “周总息怒,是我见到周总太过兴奋,语无伦次了。” 周乾眯起眼睛:“既然赵总这没有龙肝凤髓,那我也就不勉强的。这样,我以前就听说过黄粱一梦的传说,我对那里面提到的黄粱饭很感兴趣,不知赵总可否成全我,让我也做上那么一个美梦?” “这……这,”赵公明面露为难之色。 “怎么,这也没有?”周乾面露不喜。 赵公明连忙赔笑:“实在不好意思。周总可能不清楚。这入梦之术,确实是修行者比较常见的术法。但这入梦之术,也是有三六九等的区别。 普通入梦之术,可以进入人的梦境,但那梦的时间流速,都与外界相同。而更高级一点的,梦中的时间流速相对现实要快上一些。可如同黄粱一梦中所记载的那样,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内,却能展现人的一生数十年。这可就不是一般的人所能做到的。 据我所知,就是那些专精此道的修士,能做到这点的,也是寥寥无几。而赵某我就是个粗人,你让我打打杀杀的,我倒是能做到,可让我助周总入梦,那赵某实在是无能为力。所以还请周总见谅。” “原来财神爷也不像我想得那般无所不能嘛。”周乾忍不住讥讽道,“算了,既然这也没有,那也没有,我也就不浪费时间了。这样,你们菜单上的这些,我都已经吃腻了。我要换点新口味,你让人帮我泡点方便面,我好久没吃了,怪想的。” 周乾的离谱要求将等在一旁的厨师听傻了,傻笑着不敢接话。 周乾仿佛看不到厨师的尴尬表情,淡定补充道:“对了,方便面,我只吃统一牌的,老坛酸菜味的。以前我还没发家的时候,坐着绿皮火车全国到处跑,没时间吃饭,就靠吃这玩意度日。嗯,顺便帮我加个卤蛋和火腿肠。”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阿文和阿武,询问道:“要不你们也吃这个吧?平时吃得太好,感觉你们都胖了。” 不等二人回答,他便替二人定下了:“我年纪大了,一桶就够了。你们年轻,恐怕一桶不够,那就两桶吧。所以一共是……五桶。” 厨师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自家老板。 赵公明一直安静看着周乾的自说自话,等到从对方听到“五桶”这两个字,才忍不住笑了出来。 周乾这番话无疑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五桶? 恐怕是武统的意思吧。 所以周乾这是替调查局传话来了? 对于这点,赵公明并不意外。 从他公开封神国际这块招牌之时,就已经做好了调查局前来显示主权的准备。说来调查局的示威,还比他预计的要晚了一点。 他笑着对着自己厨师点点头:“客人都说出话了,那就去准备吧。顺便帮我也准备一份一样的,今天,我也陪着周总忆苦思甜一番。” 厨师扶了下帽子,应了一声,这才急匆匆转身离去。 一直如同木桩的阿武一言未发,跟着厨师出去。 赵公明对阿武不信任自己一方的举动也没什么不满,一直笑着,等到二人离开了房间,这才毫不避讳地笑着提问:“刚才那番话,不是周总的意思吧?” 周乾也表现得异常平静,点头平静:“对,调查局那边让我给你带的话。缴枪不杀。” 赵公明忽然收起笑容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周乾。 周乾毫不惧怕地与之对视着。 而其身后的阿文则不动声色间从周乾侧后方站到了侧前方。 就这样僵持了数分钟之后,“啪”的一声,赵公明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阿文立刻在身边撑起一层防御结界。 虽然这一层防御结界在对方面前或许一碰就碎,但总不能不战而降不是? 因为周乾没下令,所以他没有率先出手攻击。 然而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赵公明并没有出手的意思,只是大笑着说道:“周总太幽默了。” “还头一次有人说我幽默。” 周乾稳若泰山,淡定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他刚端起来,还没靠到嘴边,就被阿文拦住了。 他看了眼神色紧张的阿文,轻轻摇了下头:“放心吧。我想堂堂财神还不至于干出偷偷在酒水里下毒这种勾当。这种下三滥的勾当,容易断子绝孙。赵总,你说是不是?” 赵公明哈哈大笑:“周总明智。” 说完,他又给自己倒了一分酒器的酒。端起分酒器,他轻轻在酒坛上碰了碰,“周总,招待不周,请多原谅。” 周乾端起手中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赵公明毫不介意,将酒一口闷掉。 也就这时候,厨师和阿武回来了。 等到阿武将方便面放到桌上,周乾迫不及待拿过自己那份,掀开塑封,深吸了一口气,闻着熟悉的味道,笑着点头:“就是这个味。” 说完,他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送进,吸溜一下,就下了肚。又喝了口热乎乎的汤,他才抬头看着赵公明说道:“赵总,这饭我也吃上了,你找我来的目的,也就能说了吧?” 赵公明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纸巾擦了下嘴巴,这才笑着说道:“我想和周总说几句掏心窝的话,不知……” 周乾吃着面,头也不抬:“阿文阿武你们先出去等我。” 阿文有些担心:“我的职责是贴身保护周总安全。” 周乾咬断口中的面:“放心吧,有赵总在这,谁能威胁到我?去吧,再不吃,你们的面就坨了。” 听到周乾如此说后,阿文凶狠地看了赵公明一眼,这才和阿武一起出去了。 偌大的会客厅立刻只剩下了周乾与赵公明两个人。 “这下赵总有什么话总能说了吧?” 赵公明也没再绕弯子:“我的用意,想必周总已经清楚。” “不,我不清楚。” “那我就坦白讲,我邀请周总前来,是希望能够促成我们封神国际与天地集团的合作。” “咳……” 周乾似乎被呛到了,剧烈的咳嗽起来,他使劲拍着胸口,又灌下一杯温水,这才缓了过来:“赵总是在那我寻开心吗?” “周总这话怎么说?” “你一个堂堂财神爷,为什么要跟我合作,图什么?赵总要赚钱,那不是勾勾手指,动动念头的事?” “唉,”赵公明长叹了口气:“周总可能有所不知,我这个财神位置,其实是天下百姓爱戴,自行封的,算是约定俗成,有这么个名号,但其实我并没有执掌天下钱财流向的权限?” “不可能吧?”周乾有些不敢置信。 赵公明苦涩一笑:“再跟周总您透露个秘密,其实吧,百姓信奉的神明大致分为两种。一种啊,是雷公电母,火神水神这样的神明,他们所管理的,是天地之初,混沌演化时就出现的,你可以说是自然现象吧。因为这些东西是天地本身就有的,所以对于这些东西,天地是有相关规则权限存在的,这些神明被授予相关权限之后,也就有了管理这些风雷水火的权限。 而另一种,则类似于我这种。钱财这东西,它并非是混沌先天演化出来的,而是后人后天创造出来的概念,而针对这种东西,天地其实是没有与之相关的规则权限的。所以像我们这类神,都是一些名不副其实之辈,根本没有操控钱财这些东西的能力。所以周总说的什么,我勾勾手指动动念头就能赚钱的话,并不成立。” “居然还有这种事?”周乾很是吃惊,一时忘了吃面,盯着赵公明的脸,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破绽。 赵公明无奈叹气:“是啊,我们这类神明的日子不好过。所以我此次邀请周总前来,是真心实意想与周总合作。是想和周总在商言商,靠商业规则来合作赚钱。” “在商言商?” 周乾念叨着这个词汇,而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赵公明看对方似乎意动,心里嗤笑一声。 果然是商人本性,果然是财帛动人心啊。 但是他表面上却跟着一起笑,坚定地重复一遍:“是的,就是在商言商!” “既然是这样……”周乾忽然坐直了身体。 尽管周乾如此表现,早就在赵公明的预料之中,但赵公明还是装作期盼的样子,同样正襟危坐,神色认真地等待周乾的决断。 “既然赵总的财神之位就是个空名头,不能拿来赚钱,而是想和我在商言商,那我就斗胆问一句……”周乾松了下自己的领带,而后面带嘲弄之色,“赵总哪来的自信跟我天地集团谈合作?你的依仗是什么?” “一个除了名头啥都没有的封神国际?” “还是现在的这碗破方便面?” 周乾右手猛一挥,将身前的面碗扫落地面。同时他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得很低: “又或者,凭你前不久杀了我一次?” 第五百一十章 香火 “又或者,凭你前不久杀了我一次?” 周乾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之后,赵公明那张黑脸上的笑容终于消退。眼睛里的善意也一瞬间隐去,只留下两滩平静的死水。 而随着他的情绪变动,一股隐晦地压迫感渐渐充盈在整个会客室内,如同一张渔网,缓缓收紧,将猎物周乾困锁其中。 不过片刻时间,周乾就发觉自己与外界的连接彻底断开。原本应该无处不在的灵气也尽皆消失。 很显然,他被困在了赵公明的某个术法中。 不,准确地说,赵公明并没有使用任何术法,只是简单地放开了自己内敛的气息。 大修行者自成一个小天地。 当一个大修行者彻底放开自己的束缚后,他的气息就会立刻将天地排挤开。 所以周乾看似依然坐在封神国际的会客厅内,实际上,他已经被困于赵公明的小天地中。 这种情形可以用简单的八个字来形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不过周乾并没有恐慌,因为恐慌也救不了他。 更何况,他从踏进封神大厦的一瞬,就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 而仔细想想,若是临死前能拉上赵公明垫背,那他的死不仅不亏,反而血赚? 也就在赵公明放开自己的气息的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调查总局局长办公室内,龙五手机的屏幕瞬息黑掉。 龙五连忙走过去拿起手机,检查起来。 网络连接正常,网站连接正常,天眼正常,手机也正常。 所以问题是出在那头? “继续啊,怎么停了?” 闭目享受的老人察觉到了龙五的离开,睁开眼问了一句,而在看到龙五拿着黑屏的手机发呆后,他伸出手,在身前的空白处画出一个直径一臂长的圆。 随着圆的首尾相连,空无一物的虚空中亮起一圈亮光,刚才消失在手机屏幕里的空旷会议厅,凭空出现。 在看到周乾依旧完好无损地坐在赵公明对面之后,龙五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他轻吐了一口气,随后才不解地看向老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老人随意回答道:“镜花水月而已。修行者居家旅行必备。” “我知道这是镜花水月,我是问,你施法的媒介是什么?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过,对于赵公明这种对手,科技手段会比修行手段更可靠吗?用摄像头来看,至少不会引起灵气波动。而修行手段,容易被对方察觉。” “我之前在见周乾的时候,在他身上留了一道剑气。” “目的是什么?不会就只是为了看看发生了什么吧?” “剑气保不了他的命,但可以保证他的仇能够当初得报。” 果然如此。 龙五早就猜到老人之前提出要见周乾几人绝不会是说几句那么简单,也不惊讶。可他对却对镜花水月中的两个人的反应感到了疑惑:“看样子,这两人好像都没有察觉到这道剑气的存在?” 老人点头:“要想骗过敌人,必然要先骗过自己,所以我并没有告诉周乾。” 所以周乾是在没有底牌的情况下去挑衅的赵公明吗? 龙五看着周乾的那张脸,一时找不到什么话说。 当初上一代周乾被杀死之后,他接手了这项任务,从几份难分伯仲的档案中选中了现在的这个周乾。但坦白说,他虽然成为了对方的上级,但却从未与周乾在现实中见过面,甚至都不知道周乾的真面目长什么样。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个周乾却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去执行这项似乎随时会死的任务。 “周乾是个好同志。”老人忽然来了一句。 龙五深呼吸了口沉闷异常的空气,转而见视线看向那个与之前判若两人的赵公明。 这个刚才还彬彬有礼的汉子此时已经收起了所有的伪装,原本还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出现了一圈耀眼的金色。 龙五隔着两千里的距离和一道镜花水月都能感受到那双金色眼眸里的冷漠与高傲。 那眼神一点都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以神明之姿对周乾进行审判。 光盯着看了一会儿,龙五心底竟然生出了一丝自己有罪的念头。 他连忙移开视线:“这便是赵公明的真实面目?只是他为什么也没发现你的偷看?” 老人幽幽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很惊讶他居然没能发现我的剑气。” 明明是在自夸的话,但龙五竟在其中听出了惋惜的味道。 “这不在你的预料之中?” “有些事,即便你早就预知了后果,可真当这后果发生时,你还是会觉得惋惜。” “看来你知道为什么?” 老人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盯着镜花水月里的那双金色眼眸,试图从中找到一点想要看到的东西,然而那里除了高傲与冷漠,什么都没有。 一点曾经为人的痕迹都不剩了吗? 老人有些伤感:“他已经不是赵公明了。” 老人谜一般的回答让龙五忍不住皱眉:“能说人话吗?” “这便是神明受到香火侵蚀的后果。” 龙五还是不太明白。 “如果换一种说法,其实香火在某种意义上,类似于修行之人的心魔。当一个修行者的心神完全被心魔侵占,那你说这个修行者还是原本的自己吗?” 龙五有些不太相信:“我怎么看不出来?” 因为你没见过他以前的样子。 “以前的他,可没有这么多花花肠子,遇到事情,也从来不屑于玩这些阴谋诡计。对他而言,万夫当关又如何?老子一鞭子下去,定叫它城破人亡!” 老人说罢,低头看着手里的青铜剑,忽然觉得有些寂寞。 一万多年前,陛下巡狩至东海,设长生宴款待群仙。 黄天化和黄飞虎父子先后前来叫阵,他凭着手里的这把剑,凭着大秦数百年积攒的国运,凭着大秦律法的煌煌之威,费了一点力气,将这对父子先后斩于剑下。 以区区凡人之躯,接连斩杀两位太乙金仙,这是何等彪炳的战功?说一句前无古人,谁敢说一句不配? 而就在他的整个精气神都因为这两场战斗飙升至最巅峰之时,赵公明骑着黑虎赶来。 人未到,声先至。 “嬴政小儿欺我太甚,出来受死!” 他应声而出。 两人交战一盏茶时间。 他一剑刺中赵公明心口,但赵公明却顶着这一剑一鞭打碎了他的心脉。 比武他赢了。 但比生死,他却输了。 于是异闻司第一任司主,在亮相天下的第一天,为了维护始皇帝陛下的尊严,就此死去。 老人对此没什么怨言。 因为他本就是陛下从牢狱中捞出的一个死人。 不过是再死一次罢了。 但陛下答应过他,要让他亲眼看着大秦律法施行天下的那一天。 君无戏言。 于是陛下请大将军出手,以大秦国运将他的魂魄护在了这柄辘轳之中,成了这柄剑的另一尊剑灵。 他觉得这样也挺好,反正只要能看到大秦律法施行天下的那一天,他怎么样都无所谓。 可惜,就在他们眼看离那天只差最后一步的时候。 老天无法容忍他们妄图举国飞升的疯狂,降下天罚。 陛下殡天。 大将军失望远走。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大秦不是没有问题,而是问题千疮百孔。但是所有人都相信,只要陛下站在那里,这些问题都将不是问题。 可当时没有人想得到,陛下会离开的那么早,那么突然。 那个时候,老人想过就此死去,与那个喜欢穿黑色龙袍的男人一起埋进那座摆满了千军万马的坟墓里,在时间的侵蚀下,腐烂成泥。 可最后,他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如果那个男人还活着,知道了他的这个想法,一定会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之后的三年,他做了很多努力,但铮铮大秦还是坍塌了。 偌大的咸阳城,耗费了大秦数代人的心血与汗水的咸阳城,没有城墙的咸阳城,也在一个名叫籍的莽夫手中付之一炬。 于是他做了似乎唯一能做到的事,将那个重瞳的狂徒从天下共主的宝座上踢了下去。 陛下完成的大一统,在这样的莽夫手里,不可能获得长久。 至于新上任的天下共主是个无赖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反正这世上唯有一个陛下。 既然那个无赖答应继续实施秦法,那就让其先坐着吧。 反正他会看着。 一旦对方食言,他能把那个姓项的踢下去,也就能把这个姓刘的踢下去。 只是令当时的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如此一看就是一万年。 一万年啊。 老人笑着,屈指一弹。 铮铮剑鸣响起,如同大秦铁骑的浩荡马蹄声。 辘轳,还以为能遇上故人,再让你恣意一回儿。 可惜我这万年磨一剑了。 “就不能是他自己改变的?都这么些年过去,还不容许他学聪明了?”龙五还是不明白老人为何如此笃定赵公明是被香火侵蚀了。 老人反问道:“若是公千古和私一时活一万年,你觉得他们会变得自私自利吗?” 龙五想也不想地否定道:“自然不可能。” 说完他又有些不服输:“赵公明能跟公司令他们比?” 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但老人却不想反驳什么。 龙五是这样幼稚,他又何尝不是呢? 龙五心中活着独一无二的公司令与私政委,他的心中不是也活着一个独一无二的陛下吗? 龙五抬头又看了一眼沉默不动的赵公明:“所以我以后,也可能会变成他这样吗?” 老人点头又摇头:“存在这种可能性,但可能性极低。” “为什么?” 老人神秘一笑:“封神榜上那么多神明,你知道为什么是赵公明挑头来办封神国际吗?” 龙五愣了一下,因为老人问的这个问题,其实他们早就开会讨论过,也得出了相应的答案。可老人为什么要这么问? 尽管心中疑问,但是他还是熟练地背诵着之前探讨出来的答案:“第一,他实力强。第二,他人脉广,身后有三个妹妹,还有闻仲。第三,他威望高,能服众。第四,他是财神,信徒繁多,一呼百应……” 老人点头:“你说的这些其实都对。但最重要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 “什么?” “因为他是财神。” “财神?” 龙五看着老人的表情,隐约想到了什么,但却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捅不破。 老人再次屈指一弹,这回的剑吟不复之前的铿锵有力,而是变得驳杂无序,宛如狂风骤雨。 但在这纷乱的剑吟中,老人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于龙五耳畔。 “其实神明所接受到香火的多寡,纯粹与否,大多数情况下,并不由这个神明自己来决定,而是由人们的需求来决定的。” “天旱了,人们就拜水神雨神。” “天冷了,人们就拜太阳神火神。” “生病了,人们就拜瘟神。” “死人了,人们就拜阴司地府诸神。” 说到这里后,老人便停了下来,笑着看着龙五。 龙五沉默了好久,才长叹一口气,替老人说出了最终的答案。 “可当金钱这个概念出现在人类生活开始,人们对于金钱的需求,就从未衰落过。而随着经济的蓬勃发展,这种需求只会日益变大。所以财神的香火才是现在最旺盛的。” “除此之外,人们对于水神火神这些神明的崇拜和祈求,更多时候只是单纯地活下去而已。但对金钱的渴望,却往往不会止于活下去。所以财神信徒的人心最博杂浑浊。” “这两点加在一起,赵公明必然是这些香火神中受到侵蚀最严重的那个。” 第五百一十一章 天上白玉京 到底是杀还是不杀周乾? 看着对面仿佛油盐不进的周乾,赵公明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为难了。 说起来,都怪黑虎那个废物,若它能靠点谱,何至于由他现在来烦这个问题? 可惜光骂人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赵公明只能在心底再一次盘算起杀周乾和不杀周乾的利弊。 他一开始想杀掉周乾,是想在如今这个堪称是人心惶惶的局面上添上一把火,将暗流涌动的水彻底搅浑,而他则可以躲在背后,渔翁得利。 如今人类刚知道异常人类的存在,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引起巨大的反响。而周乾的身份地位刚好很敏感,作为梦之国的首富,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自带流量的热点新闻。一旦他死去,势必会引起社会的轩然大波。而如果得知他死得不明不白,矛头必然直指修行者。这个消息一旦流出,势必会引起普通人对修行者的巨大恐慌。 而借助这股恐慌,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收割到大量的信徒,这些信徒又能为他带来大量的财富资源和香火。 同时,周乾一旦死去,天地集团必然会受到影响,进而引发如今梦之国商界的大洗盘。他和封神国际又可以获得很好的发展时机。 此外,局势一乱,必然又能牵扯住调查局的大部分精力,为他后续的活动创造机会。 如此一来,可谓是一举三得之举。 但可惜,这样的局面是建立在他能避开与周乾之死的联系,能够安心躲在暗处。 所以他当初为了怕留下痕迹,没有自己动手,而是让黑虎动手。 反正就是杀一个凡人而已,他料想黑虎应该能办好。 可他千算万算,黑虎不仅没杀成周乾,还把身份给暴露了。 这让他隔岸观火,偷偷摸摸发展的计划一下子就沦为了泡影。 一想到自己之前的完美计划就败在了黑虎那个废物手中,赵公明就觉的怒火攻心,忍不住冷哼一声。 而这一声冷哼,在他的小天地内,被瞬间放大,化作强悍音波攻击,击中了不远处的周乾。 周乾只听到嗡的一声轰鸣,随后就感觉到仿佛有人举着数十斤重的铁锤对着他的脑门狠狠地砸了一记。 “哇”的一声,他直接吐出一口鲜血,喷在白色的餐桌布上,显得那般刺眼。 不仅如此,他的耳朵和鼻孔间也缓缓流出了鲜血。 毫无反手能力的无助,让周乾着实觉得憋闷,可他却不愿意将这种憋闷表现出来,淡定地吐掉一口血沫,对着对面的赵公明哈哈笑着。 这样的举动其实没什么意思,但却是他唯一能做的反抗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无所谓的态度也确实让对面的赵公明感到了久违的恼火。 因为越想,他越发现现在杀死周乾的弊处大过好处。 周乾今天来这,显然是与调查局通过气了。 他只要杀掉了周乾,就必然不可能瞒过调查局,而一旦这件事被揭露出去,又势必会让他收割信徒香火的计划受阻。 此外还有一点让他难以下此决定的是,他真的能杀死周乾吗? 他倒不是觉得周乾能有实力与自己抗衡,只是修行界一向是个创造奇迹的地方,在这里,似乎一切都有可能发生,各种效果神奇的手段层出不穷。 周乾作为堂堂首富,确实有可能去接触到一些修行者,因而从那些修行者得到一些保命的手段。 一旦他亲自出手没能杀掉对方,折损自己的威名不说,还会彻底将周乾推到自己的对立面。 比如彻底倒向调查局。 那可就真的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想到这里,赵公明知道自己似乎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选择空间。 而这种无法随心所欲的感觉,让刚刚打破瓶颈的他着实有些不高兴。 本以为天大地大老子最大,可没想到现在居然要受这么个小角色的气。 但不高兴归不高兴,赵公明很快还是用充足的理由说服了自己。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毕竟反过来一想,其实周乾表现得如此出色,对他而言也完全可以变为一件好事。 他现在想的可是要坐上天帝的位子,要想做成这一点,光靠他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显然是不可能的。 没看到强如玉帝,也要建立天庭,拉拢众多仙人围在自己身边吗? 而纵观他现在所掌握的力量,封神国际看着风光,其实只是空中楼阁,用来唬人还行,但要用来对敌,就有些不靠谱了。就以现在的情况来说,一旦真正打起来,可能除了他的三个妹妹们会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之外,其他人,就连闻仲也不一定可信。 而且最关键的是,想要成为天帝,可不仅仅是靠实力修为,靠打架就能解决的。 他的三个妹妹,修为是不错,但如此长时间的沉睡闭关,早让她们与现代社会脱节了。短时间内,让她们负责打架,那倒没什么,可要是让她们负责别的事,比如出谋划策之类的,那就着实有些为难了。 更何况,赵公明眼下的当务之急其实不是打架,而是先掌握住梦之国这些普通人。 现在,他不过有着数千万信徒,就一举突破了困锁他近万年的瓶颈。那如果梦之国这十五亿人都成为他的信徒,还是狂信徒,都为他提供优质的香火,那他到底能到达什么样的境地? 赵公明忽然屏住了呼吸。 那场景美到他都有些不敢想象。 说来他还有些感谢如今的梦之国。因为要不是梦之国的出现,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数可能还只停留在刚刚破亿的边缘。 若只有那么点人,他又怎么可能聚拢到如此多的信徒,吸收到如此多的香火?又怎么可能知道,香火便能够帮助他破境? 而要想将这些普通人变为信徒牢牢掌握在手里,周乾绝对是一个非常大的助力。甚至比他几个妹妹的作用,更为巨大。 至此,理清了所有思路的赵公明忽然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笑容重新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至于周乾会不会答应他的拉拢,会不会臣服于他这类问题,他则根本没有考虑。 因为完全不需要考虑。 天下还有比商人更势利眼的存在吗? 作为商人中的状元,周乾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根本不需要细想就能知道。 只要赵公明能证明自己给周乾的要比梦之国给他的多,周乾会怎么选,那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 一旦事成,赵公明将是新的三界主宰。 三界主宰和一个区区梦之国相比,孰轻孰重,这似乎是个长脑子的都能分辨得出。 而真到了那一天,杀他周乾,那不就是一句话,一个念头的事?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对了,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今日辱我之仇,我有的是时间和你慢慢算。 赵公明缓缓起身,轻轻鼓起了掌:“周总果然是条汉子。” 一听到这个开头和语气,周乾一下子就预感到了赵公明接下来要说的话。 而这也就意味着,赵公明应该不会杀他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让他有些分不清是该高兴还是该失望。 他高兴的是自己好像不用死了。 而他失望的则是,这也错失了一个为人类除去一个心腹大患的机会。 虽然仅和赵公明见了这一面,但直觉告诉周乾,眼前的赵公明,要比他们之前设想的更危险。 这一点,他如果能出去,一定要和局里的领导单独强调。 不过猜到归猜到,戏该做的还得做。 他再次咧开了嘴,露出还残留有血丝的牙齿:“赵总想说什么?” 而之后,赵公明的回答也正如他所设想的那样。 “恭喜周总,你用实际行动再一次向我展现的你的优秀。我觉得你完全有资格成为我的合作伙伴。不,应该说是我很荣幸地能够成为你的合作伙伴。” 我荣幸你妈。 心里暗骂着赵公明的拙劣表演,周乾脸上却继续笑着说道:“你是在说,我幸运地没有被你杀死这件事吗?” 赵公明缓缓向着周乾走近:“坦白说,我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杀周总,也不觉得能杀死周总,我之所以那么做,只是为了测试一下周总,测试周总你是否有能力成为我的合作伙伴。因为我想跟你开展的合作,是一项超乎你想象的伟大计划。这让我必须慎重再慎重。所以在此,请让我表达心中的歉意。” 来到周乾身边后,赵公明笑着伸出了手,按在了周乾头顶处。 他要比周乾高出两个头,所以做这个动作时,没有任何的困难,也没有任何的生涩感,自然而平和。 随后,一道灵气从赵公明的手心流出,经周乾头顶的百会穴灌入周乾的身体,迅速流遍他的全身。 这股灵气的纯粹与厚重远超周乾所见过的任何一种。 明明只是一道如丝如线的灵气,但行走过周乾比之十倍粗细的经脉时,却让周乾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饱胀感。 就好像他的经脉,会随时被这股灵气所撑爆一样。 周乾其实不算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人,碍于工作性质,他也见过几个大修行者,并与之请教过修行经验。 可无论是他认识的那些大修行者中的哪一个,其淬炼出的灵气似乎也完全不足以与这道灵气媲美。 或许,这不该叫灵气,而应该叫仙气? 这股仙气在赵公明的引导下,于一瞬之间在周乾体内流转了一个小周天,治愈了他之前因为那声冷哼被震出的伤势。之后,剩余的灵气瞬间消散,如春风化雨,融入了周乾的身体。 顿时,一种酥麻但又有些舒适的感觉传入周乾心神。 他忍不住轻声哼了一声。 再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修为已然从左更来到了中更。 只是一道灵气,就让他省去了数年或者数十年的苦修。 周乾没来由地想起了一句诗,并念了出来: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而后,他看着背手而立的赵公明,收起笑容,认真地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和赵总合作。” “天地集团在生物保健这一块,几乎没有投入。和你们封神国际的业务根本不存在什么交集。” “谁说封神国际只会涉足生物保健这一个方面了。” “你们还准备进军那个行业?” 赵公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莫名其妙地笑着也念了一句诗:“天上白玉京,十二城五楼。” 接着,他在周乾疑惑的目光中,拿起周乾的水杯,倒了杯水,递向周乾:“我要建一座崭新的白玉京,这十二城五楼中的一部分工程,就交给天地建设,你觉得怎么样?” 第五百一十二章 无法拒绝的诱惑 “我要建一座崭新的白玉京,这十二城五楼中的一部分工程,就交给天地建设,你觉得怎么样?” 赵公明这句话背后隐藏的信息太过震撼,以至于一直平常心的周乾终于失态。他的眼中流露出不敢置信,而声音也变得异常高亢:“你疯了?” 而面对他的质疑,赵公明只是微微一笑,将手中的茶杯往周乾身前又送了一些。 心头被赵公明的话搅成一团乱麻,周乾也真的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犹豫了一下,接过了赵公明递来的茶水,猛灌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混着血腥味进入腹内,瞬间让他清醒了很多。他终于有心力去梳理着现在的情况。 其实像赵公明这番话,他以前听过很多类似的。 或者说,是最开始的那个周乾听过很多次。 这要归功于最开始的那个周乾的发家史。 周乾此前虽然一直致力于发展实业,但他自己也不可否认的是,天地集团里的许多业务都是吸着天地建设的血成长起来的。直到今天,天地建设也是天地集团最重要的利润来源。 而造成这一局面的根本来自于周乾最开始的那次创业。 最开始的时候,周乾办的是服装加工厂,但是效益一直不是很好,只能说是勉励支撑。在坚持了差不多两年后,服装厂终于无法维系下去,只得倒闭关门。 但让周乾没有想到的是,他最开始贪图便宜盘下来的厂房和一个仓库,被划分在了新区开发的区域内。那片厂房和仓库的地价,在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内,翻了几倍。 所以虽然他的服装厂亏损倒闭了,但如果计算上地价带来的增值,他是赚了的,而且赚了很多。 也是因为这次幸运的机会,当时的周乾敏锐地意识到,梦之国马上就要进入一个飞速的发展期,而在这期间内,建设行业必然会得到蓬勃发展,所以他开始踏足建设行业,改行做了建材生意,沙子、水泥、瓷砖,经过几年时间,天地商贸公司慢慢发展为天地建设集团。 而在通过调查局的关系,开始为国家做事后,上面人投桃报李,给他提供了一些在法理允许之类的便利。靠着这些便利,他在建筑行业彻底打响了天地集团的招牌,成了行业的佼佼者。又因为口碑不错,别的地区在开发时,也会优先考虑与天地建设合作。 就这么几年时间过后,他成了商业雄才,眼光独到,投资的项目稳赚不赔,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想跟他拉上关系。 有很多人拐着弯地托人请他吃饭,说一些“周总,我最近刚盘下一块好地方,但我一个人的实力有些不够,想找你保驾护航”“周总,最近有没有好的楼盘开发,带上我一个”之类的话。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无法平常心对待赵公明的这次邀请。 因为白玉京可不是一组简单的建筑物,而是仙人,或者说天庭的象征。而修建白玉京,也不能仅仅看做盖房子这么简单的事。 而问题最核心的地方在于,据周乾推测得出的信息,封神国际与天庭的关系并不友好,甚至很可能是敌对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天庭怎么可能将修建白玉京这么重要的差事交付到赵公明手上? 最最关键的是,赵公明的说的是他要新建一座白玉京,而不是天庭要建。 从这些信息判断下来,不难发现,赵公明说的不可能仅仅是盖房子的事,而很有可能是,他想要改朝换代,取代天庭,成立一个全新的天庭。 周乾此前见过很多疯狂的人,也听闻过很多疯狂的事,但那些与赵公明此刻的疯狂比起来,好像都不值得一提。 他看向赵公明——有些话不好宣之于口,他只能用眼神询问着。 而面对他的疑问,赵公明只是笑着微微点头。从容而自信。 就仿佛他说的不是一件异想天开的事,而是一个终将应验的语言一般。 还真不是我想太多了。 周乾忍不住抬手用力捏着眉心。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即使被自己拆穿了想要杀死自己的拙劣伎俩,赵公明也仍然可以有恃无恐的原因。 因为赵公明送出的,是一份几乎让人无法拒绝的大礼。 一旦周乾帮助赵公明完成这个想法,新建起一座白玉京,这叫什么? 这叫从龙之功。 这个天地间,还有比从龙之功更能让人垂涎三尺的美事吗? 那自然有,自己做龙。 可周乾有做龙的条件和能力吗? 当然没有。 名不正也言不顺,更没有服众的东西。 而一旦有了这份功劳,周乾也自然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毕竟在如今的梦之国,他即便再努力,也只不过是个商人。可一旦跟随赵公明,那他也许就能做到以前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想一想商人的巅峰,大秦时候的吕不韦。 想一想那个拥有奇异魔力的四个字“奇货可居”。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一个商人动心的? 周乾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如果他如同赵公明所想的那样,是个纯粹的商人,或许他还真的没办法拒绝赵公明给出的诱惑,但很不凑巧的是,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商人,而之前的那两任周乾,也不是。 更何况,时代已经变了。 八十多年前,从公私二公他们那一批人打出了共和的旗帜,建立起了崭新的梦之国开始,皇帝这顶帽子,就已经落伍了,注定会被时代的洪流冲扫进垃圾堆里去。 在建国初期,有很多人不信这个邪,躲在一些山沟沟里称皇称帝,结果他们就被当地的派出所给剿灭了。 周乾在以前还不是周乾的时候,看着新生的梦之国,曾怀疑过,以为这什么共和,也只不过是换了个名称的把戏罢了。 以前又不是没有人提过这类的东西,也不是没有人以此为旗,揭竿而起过。可最后呢,那些口口声声为着百姓的人,还不是穿起了滑稽的龙袍,住进了脂粉成群的深宫大院里。 天下的姓换了一波又一波,从秦到汉,从唐到宋,可百姓不还是吃不上饱饭,穿不上棉衣吗? 可当公私二公间隔数月死去,当周乾发现新上任的领袖不姓公也不姓私之后,他才有些意外的发现,好像这群人真的跟以前的那些不一样,好像时代真的要从现在开始巨变。 也就是在那时候,他开始改变了修行者当避世的“潜规则”,加入了调查局,想更近一点地看看这个以梦为国的国家和之前到底有什么区别,顺便也为着这个新生的国家做些什么。 而随着粮食成倍地增产,棉花丰收,养殖畜牧业兴起,随着一条条柏油马路和铁路从南到北又从东到西,随着高架电线与光纤进入高原与山区,随着蛟龙号入海,嫦娥号上天,周乾越来越确信,如今的梦之国真的和以前所有的朝代都不一样。 尽管她仍然年轻,离公私二公向众人描绘的那个国度还差上很远,但她已经展现了足够的潜力。 这也就意味着,她或许真的可以成为周乾心目中理想的家国。 于是周乾从一个流离失所的丧家之犬,从一个无国无家的自由野民变为了梦之国的一员。 也是在拿到梦之国身份证的那一天,他告诉自己,他将用自己的行动去捍卫这个来之太过不易的国家,哪怕是付出自己的生命。 所以,赵公明仰仗的无人能够抗拒的诱惑,对于现在的周乾来说,真的没什么吸引力。 现在这样自由平等不是挺好? 要真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岂不是意味着他多了个需要抬头仰视的人?那又是何苦?而至于会有许多人抬头仰视他,周乾也觉得有些无聊。 而持有这样的观点,周乾并不觉得自己会是梦之国中的少部分人。反正他身边接触到的人其实都是这样,就比如阿文和阿武,都是很不错的年轻人。 从这点判断,周乾觉得赵公明的想法美则美矣,但就和大多数思维敏捷的痴人一样,不过是大梦一场。 只是不觉得赵公明的计划能实现,却不意味着周乾的工作就变得轻松起来。反而他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因为他很清楚,像赵公明这种还活在旧时代的封建遗民,脑子或多或少有问题,很有可能做出许多疯狂的事。 如果赵公明是一个普通人,他或许会在都城五环的公交车上骂骂别人,说着自己祖上曾经如何阔过,是什么旗人士,头上还有祖传的通天纹。这不会造成什么危害,只会成为一段网上的笑料。 但作为一个实力强劲,且背景深厚的仙人,赵公明的行为却很可能危害到这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国家。 而这,是周乾绝对不能允许发生的。 将这些隐秘心思小心地按下心湖底部藏起,周乾又喝了一口水,缓了缓神,才看着赵公明再次问道:“你疯了吗?” 赵公明张开手,转了一圈:“谢谢周总的关心,但我确信,我没疯,而且好得很。” “看来你真的是疯了,疯得无可救药。”周乾转身往门口走。 其实他并非真的想要离去,而只是想要做出一个在赵公明看来更为正常,也更值得信任的表现。 赵公明的这番话到底是真是假,还有待进一步他去验证。弄不清这一点,他恐怕很难再睡好觉了。 只是面对赵公明的招揽,立刻答应显然是不明智,容易受到怀疑不说,还很容易受到轻视。最好的方法是以退为进。 一件物品的珍贵与否,不仅取决于它本身的属性,还取决于获得这件物品的难易程度。 用在感情上来说,得不到的往往才是最珍贵的。 但赵公明比他想得还要沉得住气,直到他快要走到门口,手已经准备抬起握向门把手的 但赵公明却忽然说了一句:“我从报道上看过,二十多年前,你跟人说你要成为梦之国首富的时候,别人都说你疯了。” 周乾停下脚步,但却没有转过身。 他怕自己看到赵公明那张自以为是的脸后,会不由自主笑出声。 因为周乾其实从来没在二十多年前说过那样的话。赵公明所说的报道,不过是周乾为了营造自己人设编出的瞎话。 现在的企业家,不都喜欢没事给自己身上安点苦情筹码,不然怎么割韭菜? 其实在那个时候,周乾不过是个刚坠入爱河的年轻人。 他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在老家县城里买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跟方珏生两个孩子,小富即安地过一辈子。 事实上,他离那样的生活曾经很近。 如果他没在那间堆满衣物的仓库里遇见浑身是血的高朋的话。 不好意思,高朋,我好像又食言了。 又不能马上到下面找你喝酒了。 我很好,勿念。 第五百一十三章 长生丹 “所以我以为,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经历,即便别的人会怀疑我的想法,但周总你,肯定不会。” 周乾沉默着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等过了片刻,他才重新转过身正对赵公明。 “既然赵总想在商言商,那我就以在商言商的角度说两句?” 赵公明忍不住笑了起来。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进行着。这个世界终究是个利益至上的世界。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只要能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家甚至乐于出售吊死自己的绞绳。 自己不过是出手对付过周乾一次,又不是真的杀了他,面对这样的诱惑,周乾这个梦之国最大的资本家又怎么可能抗拒得了? 而现在看来,这个梦之国最大的资本家不仅肚量大,其贪婪程度也超乎想象。 这样最好。 有弱点,自己才能将之更牢地抓握在手里。 他慢慢超前伸出右手:“周总大可畅所欲言。” 周乾当即也不客气,直截了当质问道:“你想建一座新的白玉京,凭什么?” 凭什么? 自然是凭我的修为随着香火的增多突飞猛进。假如再来个几亿信徒,没准我就能突破已经许久没有人打破的大罗金仙境了。 不过这种信息现在可是赵公明的底牌。他相信,到目前为止,公司里的那些脑子迟钝生锈的家伙应该还没有发现这条捷径。因为那些人早就自暴自弃,麾下的信徒数目也距离他相距甚远。而在这条捷径被其他人发现之前,他不会主动透露给任何人,包括他的三个妹妹。 他微微收起笑容,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更慎重一点。 “我刚才说了,天庭的核心人物,现在都离开有五千多年了。至于剩下的那几个三脚猫,呵呵。” 赵公明没明说,但意思谁都清楚。 周乾以前也是这般觉得的,那个藏头露尾,遮遮掩掩的天庭不足以成为梦之国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可今晚在见过一次江臣后,他发现所有的事情似乎并不像他这么简单。 而在发现赵公明也抱有同样想法后,他更加坚定了天庭不容忽视的直觉。 毕竟那是天庭。 而它虽然没落了,却让许多人不约而同认为它很弱,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怀疑的事。 谁知道它是真的没落,还是只是演出来给人看的? 不过关于这点,他自然不会提醒赵公明。 虽然他有自信,即便不需要外界的帮助,调查局也能够搞得定这个封神国际。可借刀杀人这种事,何乐而不为? 他继续追问道:“你就这么确信他们回不来了?” “我不确定。”赵公明轻轻摇了下头。 说实话,这个回答有些不走寻常路,让周乾很意外。但还没等周乾提问,赵公明立刻神色认真地补充道:“但现在却是最好的时机。周总应该比我更清楚一点,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想要获得什么,就必须先付出些什么。而你想要的越多,付出的自然也就越多。我想要的是登上只有寥寥数人上去过的高峰,那我自然就已经做好了随时摔的粉身碎骨的准备。” 成功往往属于那些玩得起也输得起的人。 周乾默默点了下头。 赵公明微微一笑,话锋一转:“不过,只要事情在不长的时间内能够办成,我自然有方法稳住局面。到时候生米做成了熟饭,他们便是回来,也是回天乏术。至于这个方法是什么。不好意思,属于商业机密,我暂时还没办法透露给周总你知晓。” 看着赵公明成竹在胸的表情,周乾心中一紧。 看来赵公明一定掌握有我们不知道的筹码。 “我不想听你的画大饼。不过,既然你有信心说现在的天庭不足为虑。那我也就姑且信之。”周乾稍微舒缓了一下凝重的表情,随后再次皱起眉头:“可即便刨除掉天庭的威胁,赵总不会认为自己振臂一呼,就能引得其他人纷纷追随吧?我虽然对修行界了解不深,可我也知道,这天地间的过江龙,可不仅仅只有赵总和背后的封神国际。别的不说,就调查局这一关,赵总怎么过?我可是了解过,他们对现在的天庭都不以为然,更别提赵总想建立起另一个天庭了。” 赵公明抬手:“周总要不坐下谈?” 但周乾却拒绝了:“再没弄明白赵总的依仗之前,赵总这会客厅的软椅,于我而言却不亚于老虎凳。赵总要坐就请便,我站着听就是。” 赵公明也没坐下,而是往周乾身前走进了一些:“那我就长话短说。” “在刚睡醒的这些年,我读了人间不少书。其中读到一句,堪称是振聋发聩。人民才是历史的创造者。这句话看似类似于‘得民心者得天下’,但我觉得,这句话却比这后一句要更进一步。” 听着赵公明这样一个有着强烈唯心主义色彩的人物居然谈起了历史唯物主义,周乾有种说不出的荒诞。 他嘴角一撇,冷笑道:“赵总还是别给我上历史课了,而且你不觉得,我一个梦之国最大的资本家,还有你一个试图建立新皇朝的仙人,谈这个实在有些滑稽吗?” 赵公明呵呵一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嘛。我们正是要和这种唯物史观作斗争,又怎么能不多做了解?不过既然周总是个明白人,我就不过多赘述了。我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今的时代,是这群凡人掌控的。只要能够拉拢到这些凡人,得到他们的拥戴,那我们就大事可期。毕竟,天庭要只是天上的天庭,那也太而现在,我们封神国际这一块,占领了很大的先机。” 周乾脸上的笑容讥讽意味更浓了:“我看你的书读得真不怎么样。你口中的这些人民群众,可是梦之国和调查局的基本盘。我天地集团成立这么多年,做到如今这个份上,都没有敢搅和这些事,只是打点擦边球挣钱。你一个外来户,哪来的自信跟调查局比这个?你口中的先机又究竟是什么?” 赵公明没有生气,反而很认同地点了下头:“周总说的其实很对。不过你忘了一点,如今的梦之国哪里都好,但有一点,她太年轻了。要是醒得再迟一些,比如再晚个一两百年,我可能都不会起这个念头,但如今嘛……梦之国的基础教育是发展的不错,但距离理想状态,还差得很远。现实中能保持清醒的人,依旧占据少数。 坦白说,我看到这个国家的很多人的思想还停留在旧社会。甚至还要不如。就比如说,我在网上看都很多的公知、恨国党,崇洋媚外者更是多如过江之鲫。这固然是外国的洗脑宣传在起效,但这些民众的耳根子软和愚蠢,也是确凿无误的。既然他们能被外国那徒具其表的先进诱惑,那为什么不会听从我财神的引导? 最重要的是,我能给他们的,不仅是财富,还有长生。这个天地间又有多少人能拒绝长生呢?” “长生?”周乾嗤笑一声,“你是说曲高和寡的修行法门吗?你自己都说了,如今的梦之国还遗留有许多老一辈的文盲。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即便将修行法门放出去,又有多少人能修明白?更何况,修行的资源又从何而来?” 赵公明神秘一笑:“我说的是另一件东西。” 他忽然摊开了手心,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淡雅药香味。 周乾看着盒子上醒目的长生丹三个字,立刻意识到这盒子似乎就是封神国际当初开发布会时拿出的概念产品。 他有些吃惊地说道:“你们难道真的将可量产的长生丹研究了出来?” “这一颗长生丹,便是我今天送给周总的见面礼。” 而对于赵公明的慷慨,周乾却只轻描淡写地回以两个字:“呵呵。” “周总似乎不信?你可以亲身体验一下。” 周乾表现出了不耐烦地一面:“如果赵总没有诚意,那我只能先行告辞了。至于长生丹这种东西,你去骗骗那些上了年纪有钱没处花的老年人还行。对我,还是省省吧。” 赵公明笑着还想解释什么,但周乾却粗暴地打断而了他:“我直接告诉你,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你们能弄出可量产的长生丹。要真能弄出那玩意,你们封神榜还会在一万年前被那位始皇帝陛下活活打杀半数人?” 周乾这一句话,再次让赵公明的脸垮了下来。 这段历史,其实是他们这群封神榜上之人最不愿想起的痛苦经历。 当初大秦覆灭之后,他们可是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这一段历史重新被民众所遗忘。 具体方法,也是跟那位始皇帝学的。 焚烧掉记载相关文字的书籍,坑杀了一些宁死不屈的大秦文臣。 毕竟,那些民众即便再傻,也不可能去崇拜信仰一群被一个凡人打断半根脊梁骨的神明不是? 自那以后,几乎没人在他们面前提及此事。 周乾是第一个当着他的面提及此事的凡人。 他眯起一双金色眼眸,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周乾:“周总的消息似乎很灵通?” 周乾不置可否:“谁让修炼很烧钱,而我恰恰又很有钱。实话告诉你,这个消息可花了我一大笔钱。不过在得知了其中的细节之后,我觉得这一大笔钱花的就一个字,值!” 也就是在说完这句话后,周乾的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而赵公明很敏锐地就察觉到那点多出来的东西,叫玩味。 那是一种类似于一个蒙童得到一件从来没见过的新鲜玩具时会流露出的眼神。 而对于这个眼神,赵公明并不陌生。 因为在一万年前,他就见到过。 从那个创造了皇帝这一至高称号的男人脸上。 第五百一十四章 赴宴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赵公明都不是很愿意想起一万年前的那件事。 但生活却总是喜欢事与愿违。 他越想忘记,越想释怀,那件事就越是如同跗骨之疽将他缠得越紧。 而此刻听周乾这么一提起,他的心神自然潜入心湖之地,一个猛子扎进了埋藏在最深处的一段记忆。 那一年,是那个皇帝登基后的第二十八个年头。 大秦消灭齐国,完成大一统之后,这位意气风发的皇帝为了维护和巩固自己的统治,开启了巡游全国的旅途。 这一年,是第二次。 浩浩荡荡的车队一路向东,到了琅琊台,停在了海边。 对于这一切,封神榜上的诸神自然是不会关心的。 但让这些神全都没想到的是,他们不关心这位人间帝王,这位人间帝王却关心起了他们。 那一日,风和日丽,天高海平。 赵公明和往常一样在闭关修行之中,神游天外。 忽然,耳边传来座下童子的呼唤。 赵公明虽有些不高兴,但还是退出了入定。 这童子早就得了他的授意,如果没有紧急事宜,根本不会如此莽撞地吵他修行。 在他不耐地神色中,童子战战兢兢地说洞府外有大秦使者求见。 赵公明本不想见,但想到这个皇帝如今声望正隆,为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特意拨冗相见。为表示尊敬,他甚至将身上的常服换成了盛装。 只是到了洞门口,看到大秦来使的时候,他却愣住了。 因为所谓的大秦来使,竟是一位稚气未脱的总角男童。男童穿着一身白衣,身高才到赵公明的膝盖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让不懂事的孩童前来当使者,是存在侮辱之意的。 只是这个童子年纪虽小,但却已经有了修为在身,用大秦的修行标准来衡量,正好是公大夫,不高不低,刚刚踏入修行界。不过考虑到其年纪,也算修行资质上佳,勉强能算个同道中人。 而且赵公明既然已经迎出门外,那就索性礼节做到底。 他笑着拱手,询问大秦使者所来何意。 然而那童子见到赵公明后,却一点没有见到仙人的惊喜和尊崇。相反的,在冷冷打量了赵公明一眼,大概确认了是正主之后,他高昂起头颅。随后,男童从大袖中掏出一卷竹简,大声宣读起来。 声音青涩稚嫩,但语气却如同他的脸色一样,带着大秦人惯有的骄傲。 “朕闻蓬莱、方丈、瀛洲等海外神山,岛上仙民炼有长生不死药,以待有缘人。朕乃天子,亦是应缘之人,特在东海之滨设宴款待,望仙民即刻动身,携药赴宴。朕必重重有赏!” 听闻这道旨意,赵公明忍不住冷笑出声。 这旨意说得好听是请他们吃饭,说得难听点,那就是命令他们去朝贡的。 他为避红尘俗事,迁居蓬莱近千年。也曾遇过几个被风暴海浪送上岛幸运儿。这些幸运儿来到他的洞府门前,也曾有过求取传说中的长生不死药的行为。但这些凡人求药时,尽皆跪拜祈求,赵公明也不好生气,全让座下童子出面打发了。 但像此刻这位皇帝陛下如此求药的,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若是大秦来使是一位成人,那他说不得要小施惩戒,掌嘴伺候。可这来使是一位不谙世事的小童,他堂堂真君,便是再生气,也不至于与一小童置气。于是他耐着性子继续询问男童:“这究竟是你家皇帝的意思,还是你这小儿转述有误?” 他之所以如此说,本意上,其实还是懒得招惹人间是非,与那位大秦皇帝直接发生冲突。只要这来使机灵点,客气一些,自己接下这一番废话,赵公明也就有了台阶下。大不了他呵斥一顿,拂袖不理,也就过了。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面对他的好意,男童却斩钉截铁回道:“这就是大秦始皇帝陛下的旨意。” 所以事情其实已经很明朗了,那位大秦皇帝陛下摆明了就是为了挑衅而来。 别说赵公明没有长生不死药这种东西,即便是有,可面对大秦皇帝如此恶劣的态度,也不可能将之拿出。 他一甩道袍长袖,居高临下,审视着男童,冷笑道:“若我不去,又当如何?” 那男童闻言,勃然大怒,将手中竹简猛地掷于赵公明脚下,双手叉腰,厉声呵斥道:“我大秦始皇帝陛下贵为天胄,不嫌尔等化外野民粗鄙,今日好心设宴款待尔等,尔等却欲抗旨不尊,简直狂妄! 但始皇帝陛下素有仁心,来之前特地交代我等,尔等事务繁忙,故宽限尔等三日时限。若三日之内拒不赴宴的,视为叛逆!三日之后,大秦铁骑定当到此,踏破你这鸟岛,掀了你这鸟窝。” 说罢,那男童便率先拂袖,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张黑脸气成猪肝色的赵公明。 自封神一事后,赵公明已有两千年时间未曾受此屈辱,此刻哪里还忍得住? 不过他也知道,这事怪不到眼前这小童身上。他便是要找麻烦,也得去找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帝小儿。 于是他立刻回府点齐法宝,披上甲胄,跨上黑虎,一扬金鞭,催着黑虎就踏浪往东海之滨而去。 在他毫不吝啬的鞭打下,黑虎将速度提到虎生巅峰,不过一个时辰时间,就背着他到了东海之滨。 循着一股冲天的血气,赵公明在一处海岸的开阔处,发现了一支大概数万人列成的军阵。清一色的骑兵,人马俱批黑甲,神情肃穆,不发一声,就连骑兵胯下马匹也是如此。 如此整洁肃穆的军容,是赵公明前所未见过的。 与此相比,当年商纣和姬周的军队恐怕只能算是一群乌合之众。 能打造出这样一只军队,虽然人数不是很多,但也难怪对方能够剿灭诸国,建立大一统的大秦。 也就在这时,赵公明忽然发现,这个声称自己功劳足以盖过三皇五帝的人,似乎并不仅仅是浪得虚名。 但很可惜的是,与凡人战争的胜利蒙蔽了这个年轻人的双眼,让这个年轻人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而今天,他赵公明,就将教教这个年轻人什么是天高地厚。 君权,就该永远臣服于神权之下。 而顺着骑兵所注视的方向,赵公明也立刻在一处石崖上发现了三个席地而坐的身影。 主位坐着一位中年人,身穿黑色龙袍,未着冠,身材魁梧,鼻子隆起,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散发出炽烈而又夺目的光,就好像是藏了两轮燃烧不息的太阳。 不消说,这必然就是那个皇帝小儿。 至于皇帝小儿身前两席坐着的两个人,赵公明根本没细看,只扫了一眼就过去了。 一个是身着黑甲的武将,坐在皇帝右首尊席,脸被黑甲挡住大半,看不真切。 而左席那个则是一个披头散发的青衣文臣。 皇帝小儿在向青衣文臣敬酒,两人相谈甚欢,而那黑甲武将则在自斟自饮。 三人所在石崖本就不大,摆上三张桌案后,根本没有什么空位了。 所以这宴请一说,自然更无从说起。 眼看对方居然连这点表面功夫都不愿做,显然是单纯想要挑事,赵公明怒自心头起,手中金鞭一挥,打在胯下黑虎臀部。黑虎吃痛,发出一声震天虎啸,化作一道黑光,撕破无尽云层,出现在众人眼前。 只是那相谈甚欢的两人仿佛没听到这虎啸一般,继续喝着杯中美酒。倒是那数万骑兵,一听此声虎啸,意识到敌人来袭,无需任何军令,整齐地将手中长枪抬起一顿,同时异口同声大喝一声: “杀!” 数万身强体壮士兵的齐喊,声威何其浩大,立刻将虎啸掩盖。同时,原本军阵凝而不散的血气陡然一变,换做滔天杀气,直冲云霄。那气息之酷烈,让赵公明这头跟在他身边多年的黑虎都为之一惊,脚步立刻一软。 要不是赵公明及时一夹虎背,助黑虎稳住身形,一人一虎差点坠落云端,沦为笑柄。 若在以往,这黑虎表现如此不济,赵公明定然要厉声斥责一番,但今日,他却顾不上这么做。 因为那军阵所爆发出的杀气,同样冲得他体内灵气紊乱,在身体内横冲直撞。 他忽然想起一则在仙人间悄悄蔓延开的流言。 人间似乎找到了一种对抗仙人的方法。 对于这则流言,赵公明自然是嗤之以鼻,可今天经此一遭,他发现,这则消息可能是真的。 而根据他刚才的观察,这种方法的核心似乎是以军阵将众人之血气凝聚为一股杀气,并以此干扰压制修行者体内的灵气运转。而一旦修行者一身灵气被压制,那这一身本事,恐怕顿时要下去一大半。 眼前不过数万人的血气凝聚,就险些将他一身纯粹通透的灵气给冲散。 那若是数十万,又或者更多的士兵结成军阵,那又会呈现出怎样的威力? 这个想法让赵公明瞬间冷静了下来。 而经过军阵杀气这一冲,赵公明忽然发现这片海域周遭的灵气分布有些奇怪,稀薄得可怜,就好像是经历过一场声势浩大的仙人对战,被抽光了一样。 难道在我之前,就已经有谁来找过? 虽然心中疑惑重重,但赵公明现在是真真正正的骑虎难下了。总不能因为对方表现出一点手段,他便就此退去不是? 更何况,这些凡人的军阵到底能否与仙人对抗,那也得打过之后才知晓,不是吗? 他当即运起重新调理顺畅的灵气,大声喝道:“嬴政小儿欺我太甚,出来受死。” 喊话完毕,赵公明翻身下虎,来到石崖十多长高处悬空而停,手中金鞭直指那皇帝小儿的头颅。 只适合他口中的皇帝小儿依旧没有看他,而是转过头看向了一边的黑甲武将,笑着问道:“大将军要试试手吗?” 可惜那黑甲武将一言不发,只是就着案前的菜碟,继续自斟自饮。 那皇帝对这个臣子如此无礼的行径也不生气,反而笑着看向另一边的青衣文臣:“看来大将军依旧不感兴趣,那就只能劳烦先生再辛苦一趟了。” 青衣文臣躬身笑对:“非愿为陛下手中之剑。” 皇帝闻言,龙颜大悦,拍案叫道:“朕得先生臂助,胜过一国矣。”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一只酒樽,亲自将之斟满酒,放在案上:“这杯酒,待先生得胜归来满饮。” 青衣文臣笑笑,扶着桌案缓缓站了起来。 赵公明这才明白,原来这皇帝小儿不是要让身后这数万铁骑与自己冲阵厮杀,而是要让这青衣文臣来与自己捉对厮杀。 而当看到那青衣文臣拿起案上的青铜剑,往自己这边走来,却步履摇晃,呈现几分醉态之后。 赵公明气得更是觉得肺都要炸了。 让一介凡人与我对敌也就算了,派出的还是一个醉汉,这简直……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当即,他迎着踏空而行的青衣文臣跳了过去,当头就是一鞭! 这一鞭他未作任何留手,狂暴劲气使得原本平静的海面忽然掀起滔天巨浪,并向着那石崖打去。 他要用这一鞭将这青衣文臣砸得脑浆迸裂。 但让他意外的是,这滔天巨浪,最终消散在了青衣文臣的脚下,没能过去。 而这势大力沉,足以开山裂石的一鞭,也被青衣文臣手中那柄青铜古剑给挡住。 不过青衣文臣虽然拦下了这一鞭,却也一点也不轻松,整个人都被赵公明的巨力给压得倒了下去,而在僵持了片刻之后,青衣文臣打了个酒嗝。 刺鼻的酸味迎面扑在了赵公明脸上。 说来奇怪,早就已经万毒不侵的赵公明竟被那酸味给熏着了,只得皱眉后撤,离开了原地。 而也就趁着这个时间,青衣文臣将自己披散开的凌乱长发后撩,露出一张瘦得可怜的笑脸。 这张脸白得厉害,看着像是在屋里闷了很久都没晒过太阳。下巴处蓄着凌乱的短须,显然很久没有得到过主人的护理。但最引人注意的,要数那双深陷眼眶里的眼睛。 和皇帝那双带着侵略如火气息的眼睛不同,这双眼睛虽然也很明亮,但却要内敛上很多,更像是两汪清澈见底的湖水,能够照清人心的阴暗处。 第五百一十五章 大秦始皇帝! “韩非。” 青衣文臣直起身后,醉眼朦胧地对着赵公明自报家门。 赵公明却没有报出自己的名号。 因为他虽然好像听闻过这个名字的一些事,但他并没有将眼前这个狂妄的青衣文臣当做一回事。 仙凡有别。 无论这个青衣文臣在人间享有怎样的盛名,只要对方还未成仙,那在他这个仙人跟前,都只是一个无名过客,不值得留意。 若是那个嬴政小儿当面,他还能给几分薄面。 但眼前这个青衣文臣,那还是算了吧。 反正对方马上就要死在他的鞭下。 然而令赵公明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是,他会将这个名字记住了一辈子。 因为这个文臣在一炷香之后,将手中的那柄剑送入了他的心口。 这是在封神之战过后,赵公明第一次受伤,还是伤在了一个凡人手中。 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他与青衣文臣的战斗,虽然是以他活下来而对方死去告终,但单从比斗的角度来说,他其实是输了半招的那一个。 若不是他硬挨了对方一剑,他或许真的打不中那个青衣文臣。尽管对方的一半底蕴都是仰仗那柄凝聚了大秦国运的辘轳剑。可能将煌煌大秦国运用得如臂驱使,这对任何一个修士来说,都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 上一个能做到这点的修士,叫姜子牙。 而让他有些不理解的是,那个青衣文臣在心脉俱断之后,脸上依旧摆着那种温和的笑。比斗结束,他落回石崖,饮尽嬴政为之提前倒好的一杯酒,才站着死去。 明明以对方的资质,只要再修炼一段时间,登仙必然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韩非居然就在好像刚刚扬名天下的一瞬,就这么死了。 死得无怨无悔,甚至还有些骄傲。 在韩非死去后,那位始皇帝陛下罕见地方寸大乱,抱着未冷的尸身痛哭流涕。 一瞬间,风云变色,瓢泼大雨顷刻而至。 赵公明见其没有想搭理自己的意思,心口处的剑伤又着实痛得厉害,跨上黑虎,悻悻而归。 然而回到洞府后,他却惊讶发现自己的三个妹妹早就等在了那里。三姐妹为他带来一个让他只觉得道心摇晃的消息。 原来大秦并非只向他派出了求药的使者。 就在这一天,一个名为徐福的异闻司术士,奉大秦始皇帝之命,率领三百童男童女,入蓬莱、方丈、瀛洲三岛,访仙求药。 此举引得众多仙人不满,管领三山正神炳灵公黄天化性情刚烈,立刻上门讨要说法,却在一对一的单打独斗中,死于一位叫韩非的法家修士手中。 随后,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黄飞虎前去为子报仇,同样命丧韩非之手。 而现在,同样收到大秦圣旨的封神榜上众仙人正聚在黄天化府邸,商议着要联手去向大秦讨要说法的事。 当然,说是讨要说法,但其实就是开战的意思。如今封神榜两位主心骨人物,黄天化和黄飞虎,尽皆死在韩非手上,如此血仇,恐怕也唯有鲜血能够洗刷干净。 三姐妹也受到了诸神的邀请。只是三姐妹向来潜心修炼,不想掺和人间事。上一次被卷入封神榜就够让三人懊恼的,但想到此事干系重大,拿不定主意,只好来找赵公明这个兄长来商议。 听罢三姐妹的讲述,赵公明沉默良久. 难怪战至最后,韩非明显流露出脱力迹象,甚至有些拿不稳剑。 他之前以为可能是韩非御使大秦国运,耗费巨大,灵力接续不上。 现在看来,这更像是经历车轮战的后果。 赵公明虽然自负于自己的实力在封神榜上足以排入前三甲,但他也清楚,如果自己来应付黄天化父子加上自己的车轮战,也不见得就能比对方表现得更出色。 甚至多半还要稍有不如。 毕竟自己对黄天化父子二人算是知根知底,但韩非可不见得知道黄天化父子二人的路数。 这其中固然是仰仗大秦国运之威,可若韩非没有相匹配的实力,恐怕早就被大秦国运反噬身亡了。 他叹了口气,缓缓褪去上衣,露出心口那道细小剑伤。 这伤口虽小,却仍然有无数细密剑气来回切割,致使伤口迟迟无法愈合。 三姐妹大惊失色,忙询问怎么回事。 赵公明这才告诉三姐妹刚才的他的去向。 在听到这剑伤同样出于韩非之手时,三姐妹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直到听到韩非已经死于赵公明之手,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庆幸着韩非的死去。随后三姐妹一边感叹着韩非的死去,同时也不禁鄙视起大秦始皇帝的短视。 枉那小儿有功盖三皇五帝的口气,却无应有的能力与胸怀,得韩非如此一臂助,却不知道珍惜,不让其继续修炼,反而就让韩非这样一位天纵奇才早早死去。 三姐妹一度怀疑起那位皇帝小儿是不是正是因为韩非太过耀眼,才故意如此做的。 但赵公明却无法这么想。 韩非死去后,那位素来以坚韧不拔著称的始皇帝抱着韩非的身体当场失声痛哭。 于是朗朗晴空顷刻间乌云密布,下起倾盆大雨。 他当时是以为始皇帝在作秀,不然天象怎么会变化如此之快? 而现在想想,那位始皇帝的表现,也许是真实的。 那位皇帝或许是真的没有预料到韩非的死去。 而结合刚才三位妹妹带来的消息,他此刻更有了另一种想法。 那就是韩非其实是故意死在自己手上的。 理由其实很简单。 毕竟韩非先后杀死了黄天化与黄飞虎父子。 若大秦杀的只是其他没什么存在感的神仙,也就罢了,但大秦杀的却偏偏是黄天化和黄飞虎父子,这两位神仙,一个是管领三山炳灵公,执掌蓬莱、方丈、瀛洲,俨然实际的封神领袖,一个是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执掌幽冥地府,俱是位高权重。 两人一死,必然天下动荡。 首先是封神众人,不可能坐视不理。这涉及到他们的威名,涉及到香火。毕竟人间百姓信仰他们,是希望众神能带给他们庇佑。可如果这些众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连他们的皇帝都战胜不了,信仰众神的意义何在?为什么不去信仰他们的始皇帝? 但说一句实话,在今天之前,赵公明或许并不觉得大秦能是封神众人的对手。但在刚才一战过后,他忽然发现,也许他的想法太过自以为是了。 无论是大秦的那数万黑甲铁骑还是韩非,都带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如果大秦的百万铁骑全都跟刚才他看到的一个水平,那这些士兵结出的军阵,未必不能与诸神对抗。 当然,诸神可以偷袭,可以分而击之。只要那些士兵的军阵摆不出来,自然无法与诸神对抗。可诸神谁可能做出这种事?若真的这么做了,那诸神颜面何存?还如何让信徒信服? 而且一旦大秦能够再拿出类似于韩非的修士,就有能力在诸神发起攻击之时拖住诸神,为大秦铁骑争取出足够的结阵时间。 至于大秦还能不能拿出类似于韩非这样的修士? 赵公明不敢抱有任何侥幸之心说没有。 他可没忘记,刚才石崖之上,坐着的可是三个人。 而韩非的席位,可是还在那个黑甲武将之下。他赵公明现身叫阵之时,嬴政先问的也是那个黑甲武将,是那黑甲武将无意,此事才继续落到了韩非头上。 而听嬴政对其称呼的“大将军”,说明此人很有可能是那大秦铁骑的统领。从这点分析来说,若说那黑甲武将没有强横的修为,赵公明都觉得不可信。 此刻的大秦,可是刚刚消灭了六国成就的大一统! 一个武将,没有实力,如何服众,如何做大将军? 而除去这个身份不明的黑甲武将不谈,大秦此刻,身上背有灭国之功的武将还有几人。 这几个武将不管修为如何,身上必然背负所灭之国的小部分气运。这些人间国度的气运乃是天道秩序显化的一种产物,拥有莫大威能。与他们封神榜上诸神吸食的香火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虽不能为其延年益寿,但只要这几个武将身处大秦,就可能拥有足以与仙人对抗的能力。 况且,抛开大秦士兵将领不谈,刚才韩非所展现出的实力,大半都在手中的那柄承载大秦国运的辘轳之上。 韩非死了,可辘轳却依然安然无恙。 尽管想要发挥出辘轳的全部实力是一件对仙人来说都很困难的事,但赵公明敢肯定,有一个人却必然能够做到。 那就是这把辘轳的真正主人,那个坐在主位的嬴政。 以其横扫六国,纵横捭阖所表现出来的天命之兆看,只要对方身在大秦,手持辘轳,恐怕没有几个仙人能有把握杀掉他。 况且即便能杀掉他,又有多少仙人能承受得起如今这泱泱大秦国运的反噬? 所以他才会在杀死韩非之后,没有选择继续挑衅,而是转身离开。 同时,赵公明又想到刚才妹妹们说的一个细节。 徐福率领三百童男童女访仙求药。 如果派往其他仙人处的童男童女也和他今天看到的一样,是个公大夫境界的修行者的话,那这又是大秦不容小觑的一个重点。 年幼的修道弟子其实很常见,几乎每个仙人都会收一定数量的弟子。毕竟能够成就仙人,自然有可取之道,谁也不想自己的独门绝艺就此失传。 可这数量少则一个,多则数十个,但要说一下子拿出300多名入门弟子,那赵公明还真不觉得除了天庭和灵山之外,有那个势力能够做到。 而且这只是大秦让他们看到的,在没看到的地方,是否还有其他童男童女存在,谁也不得而知。 这些弟子或许无法全部成长为大修行者,但哪怕十中取一,过个几十年,也绝对是一股让所有人都无法小看的力量。 这一串明面上的东西数下来,竟让赵公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不知不觉间,人间已经发展到了这步田地。 但他还是忍不住为大秦捏了一把汗。 即便大秦有能力与封神诸神对抗,这也不代表大秦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因为封神诸神可不仅仅代表那三百六十五位神明,在其身后,还站着天庭。 姜子牙封神,打出的可是天庭的名号。 所以折了封神诸神的面子,其实也就等同于折了天庭的面子。 哪怕大秦最后在与封神诸神的对抗中占到了上风,那也不代表这件事情的终结。 不论从哪点来看,大秦杀死黄天化与黄飞虎父子二人的行为,都不是天庭可以无视的程度。以赵公明对天庭那位掌权人的了解,天庭必然会让大秦付出代价。 其他代价暂且,但是韩非这个杀人者,必须死。 韩非不死,不足以挽回天庭诸神尊严,这件事情便不可能彻底终结。 所以,其实从大秦决定杀死黄天化父子的那一刻起,这件事情就不再是大秦与封神诸神的纷争了,而是大秦与天庭之间的纷争。 而这么简单的道理,既然连赵公明都能想到,那有什么理由说大秦那位始皇帝想不到? 但那位皇帝还是如此做了,并且做得如此雷厉风行,没有任何回环余地。 而从韩非死后的表现来看,这位始皇帝从一开始似乎并没有打着让韩非为大秦去死的代价。 那他是想怎么样结束这场对天庭的叫板? 赵公明再次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眼中仿佛藏着太阳的中年人,忽然觉得好像垂垂老矣,被磨掉所有朝气的人,是自己。 他忍不住轻声叫出了那个前无古人的称呼: “始皇帝……” 第五百一十六章 审判 在想明白其中的关节之后,赵公明知道在这场访仙求药的风波里,自己并不是可以一锤定音的那个,也注定不是棋局上的主角,所以还是不要掺和其中的好。 他立刻慎重其事地告诫三个妹妹,远离此事,越远越好。 三姐妹不明白为什么。其实她们此次前来,倒不是自己想参加,而是知道自己的兄长近来在为香火烦神,故而想帮自己哥哥一把。 她们觉得,如果赵公明能在大秦与封神之战中大出风头,大展神威,势必能吸引到很多信徒。 见三个妹妹不理解,赵公明也有些无奈。 其实这些事,要是放早些年,他也想不明白。可没办法,被人稀里糊涂弄上封神榜,这口气,他始终咽不下。更何况,他也怕再被人设计一次。故而这些年修炼之余,看了不少书,也让好友闻仲帮他补了不少课,对于这些争权夺利的蝇营狗苟之事也算了解了许多,所以此刻他才能想得明白其中关节。 但他这三个妹妹一向只顾修炼,不问世事,自然想不明白。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当然是好事。因为心思纯粹,一心修炼,所以三宵的修为放在封神诸神中,也一直是佼佼者。他也不想让三个妹妹因为这些事而分心,耽误了自身修行,便省去了自己的诸多推测,只是说道,他有预感,封神诸神与大秦之争必败无疑。 三姐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可听兄长这么一说,更感兴趣了,忙追问为什么兄长如此肯定。 在她们看来,封神诸神对上大秦,那必然会呈现出摧枯拉朽的局势。 赵公明只好耐着性子解释说,因为封神诸神的心不齐,只此一条,就足够让其必败无疑。 三宵虽然不问世事,但也不是愚笨之辈,有了兄长的提示,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缘故。 毕竟封神榜这些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阵营的人,其中很多更是可以说是仇敌。平日里的往来就不频繁,大多是三五成群的。而且这绝大多数人,对于名义上的首领柏鉴,也并无特别尊敬之意。柏鉴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从不敢摆出首领的架子,常年闭门不出,两耳不闻窗外事。 以往封神诸神若是有事商议,也大多数由黄天化出面领头。 可现在黄天化父子一死,诸神算是群龙无首。 就拿此刻来说,这些人之所以现在聚在黄天化府邸,名义上是为了替其报仇,但除了黄天化父子的几个好友之外,大多数人还不是冲着这两人的位子和香火去了。这两人位高权重,轻易缺失不得。而天庭要选拔人员来接替这两人,最快捷的一个选择自然是从封神榜诸神中选人做替补。而且只要谁能为这两父子报仇,那之后众神分香火的时候,自然可以大声一点,相信谁都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在这几乎一个人一条心的情况下,又怎么可能发挥出应有的实力? 反观大秦,别的不说,只要那个始皇帝站在那里,这片国度里便只有一个声音。 修士战斗,都要讲究一心一意,心无旁骛,更何况是两方势力相争? 不过即便想明白这些,三姐妹还是不觉得凡人能与她们这些神仙对抗。 对此,赵公明也没有再解释什么,而是让三姐妹静观其变。 对于兄长的话,三姐妹虽然有疑惑,但还是愿意听之信之,不过三姐妹又担心她们如此袖手旁观会引来他人非议。 赵公明却劝她们宽心,因为他赵公明有手刃韩非的战绩在此,不管封神诸神与大秦的纷争最后结果如何,都不会有人敢对他们兄妹四人有所非议。 三姐妹一想也是,无论最后封神诸神是得胜归来论功行赏,还是失败而回按过论罪,都不可能找到赵公明头上。而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三姐妹索性便在兄长的洞府住了下来。 而后来发生的事,也验证了赵公明的猜想是对的。 自那一天起,三界皆知大秦出了个异闻司,其第一代司主韩非,以一介凡人之躯,斩杀黄天化、黄飞虎父子,两位太乙金仙,之后又力战赵公明,气力不济,最终遗憾身亡。 而后,封神诸神几次问罪大秦,俱被大秦异闻司修士与大秦铁骑的军阵阻拦,铩羽而归。 一时间,天下震动。 但让天下人更没想到的是,大秦在逼退封神诸神后,并没有偃旗息鼓,休养生息,而是趁着胜势,趁着大秦始皇帝陛下威望隆盛之际,联合出手,悍然出击,横扫大秦各地野神淫祀。 赵公明这才意识到,大秦杀死黄天化父子并不是如同许多人猜测的那样,这位始皇帝打遍人间无敌手之后,便飘了,欲与仙人试比高,而是别有所图。 当时的大秦,看似完成大一统,盛世指日可待,实则内患颇多。 就拿这祭祀神明一块来说,当时的大秦山河,几乎处处经历常年战火洗礼,百姓苦不堪言。这些百姓走投无路之际,便往往会寄希望于神明。于是在当时,这些百姓信仰的神明可以说是多到不计其数,几乎可以说是一山一山神,一水一水神,而有些大山大江,甚至有多个神明共居,携手同行有之,打得不可开交的,同样有之。 事实上,在这些所谓神明中,只有一部分是得到天地封正的正统神明,其他大多数都是一些心思不正的妖魔鬼怪,凭借一点修为,糊弄无知百姓,还有少部分干脆就是活人装神弄鬼。 这些野神的出现,也并非为了庇护一方水土百姓,不是收敛钱财,便是为自己收集祭祀香火以供修炼,更有甚者,要求信徒活祭,为自己提供修炼所需精血骨肉。 除此之外,更有诸多六国余孽伺机而动,从中获利,意在颠覆大秦社稷。 在这样的情况下,大秦百姓的生活比之一统之前,根本没有任何实际性的改变,某些区域更是比之以前更糟。 据说,始皇帝得知此事后,气得当场拔剑砍断了寝宫里一根数人合围才能抱得住的石柱。 天子一怒,天下缟素! 故而大秦此次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就是准备毕其功于一役。 异闻司修士联合大秦铁骑,以咸阳为起点,分四路人马,往四面八方辐射,开展拉网式清洗。而在正面对抗封神诸神不败的前提下,这些山神水神哪有胆魄与大秦站斗?几乎可以说是触之即溃。 能跑的,消息灵通的,都早就收拾包袱跑了。而那些跑不掉的,不想跑的,甚至试图负隅顽抗的,尽皆在大秦百万铁骑的马蹄下被踏为齑粉。不过用时短短两个月时间,大秦境内那些多如牛毛的野神淫祀相继被捣毁,无数“神明”伏诛,被传首咸阳。 这些为非作歹的“野神”头颅被堆在咸阳城外,形成了一个蔚为壮观的京观。 一时间,咸阳城外是妖气弥漫,臭气熏天。 但咸阳附近的大秦子民却丝毫不觉害怕,结束农忙工作之余,纷纷拖儿带女,前去参观游览那堪称千姿百态的“神明尊容”。 之后,始皇帝登基之日,始皇帝到咸阳城外祭祀大秦先祖,而祭品,便是这座前无古人也后无来者的京观。 在祭祀大典之上,始皇帝庄严颁布诏令: 唯有得到大秦封正的神明,才有资格在大秦境内建庙享受香火。 凡违背此令,擅自在大秦境内传播信仰收集香火的野神,杀无赦! 凡大秦子民,不得参拜野神淫祀,违者同样严惩不贷! 而在始皇帝讲话完毕,黄天化遗失的尸身被异闻司成员抬出。 异闻司第二任司主徐福当众对黄天化进行了审判。 判词很简单。 管领三山炳灵公黄天化,作为天下山水神祇领袖,本该掌管天下山水神祇,监督这些山水神祇造福一方,但他却玩忽职守,坐视这些妖魔鬼怪占山称神,为非作歹,祸害苍生,罪大恶极。 按秦律,理应斩首示众! 这个审判在某些方面来说,很合理,因为黄天化还真的如同判词所说,算是玩忽职守。 但这个审判在某些方面来说,又很不合理,因为黄天化并非大秦之人,也不该受大秦律法管辖。 但对此,却没有人表达异议。 因为想要表达异议的人不是被打死了,就是被打退了。 而且,大秦至少也借着这次审判透露了一个隐晦的一点。 既然大秦律法能够管辖到黄天化,也就意味着承认而来黄天化神职的正统性。那么封神榜上剩下的那一部分神明的正统性,自然也就连带着被承认了。这也就意味着这些神明还是可以在大秦境内建庙,招揽信徒,积聚香火。 典型的打一闷棍给一颗甜枣。 这是一招谁都看得出来的阳谋。但没办法,封神诸神只能接受。 不然怎么样? 打又不是没打过,但又没打赢。 难不成真的要为一个死去的人和如日中天的大秦死磕到底? 眼下还能继续在大秦积聚香火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做人要知足,其实做神也一样。 宣判完毕,徐福便拔剑将黄天化枭首,头颅不偏不倚,刚刚好落在京观之顶。 而之后,晴天霹雳,滚滚天雷自天而降,在众目睽睽之下,劈在蔚为壮观的京观之上。 大火凭空而起,转瞬滔天。 面对如此神奇的画面,参与祭祀的大秦子民沸腾了。 这是大秦始皇帝陛下亲自颁发的诏令,亲自见证的审判,现在还得到了老天的认可,还能有假? 深受野神毒害的大秦子民在感恩始皇帝陛下仁慈的同时,也不忘唾骂起了这个什么三山灵公。 始皇帝陛下随后退场离去,但祭祀大典并未结束,有异闻司成员推来几十大车竹简,并且开始宣读。 大秦子民听了一会儿发现,原来这些竹简上记载的都是这座京观里头颅的累累罪行,一桩一件,事无巨细。 提到的每一个大秦子民的姓名背后都牵扯着一出血与泪的悲剧。 在场听众,不管男女老少,或是咬牙切齿,或是伤心流泪。 有脾气暴躁的糙汉子,甚至觉得光吐口水不够,掏出了裤裆的家伙事对着京观撒起了尿。 而异闻司官员对此视而不见,只在有个别子民越过警戒线,差点被火烧到之时,才出手呵斥。 审判一直持续了足足一个月时间,昼夜不分,风雨无阻。可能是这些神明吃得太好,个个脑满肠肥的缘故,这场大火也真就足足烧了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时间里,季风裹着无数雪白的骨灰,几乎洒遍了大秦境内的每一寸国土。 之后数年,在这些神明慷慨无私的供养下,大秦粮食获得了百年未有之大丰收。 始皇帝之名,就此深深印刻在几乎每个大秦子民心中。其地位之尊崇,即便是那些被供奉在庙宇里的神明现身,恐怕也只能望其项背。 第五百一十七章 胜者为王 这些事情,尽皆发生在一万年前。即便对于仙人来说,这也是一个无法忽略不计的时间。但这一幕幕画面在赵公明脑海中快速闪过时,未曾有过丝毫模糊。 赵公明忍不住抬起右手,按在了心口处。 当年他花了数年时间,才将伤口处的细密剑气驱散一空。但最后,他并没有将拿出伤口愈合为原样,而是让其作为一道疤痕留了下来。 他曾想过有一天,一定要亲手在那个始皇帝的心口上也划上一道一模一样的伤口。但很可惜的是,过了没几年,还没等他实施这个计划,那个始皇帝就于知天命的前一个晚上,死在了滚滚天雷之下。 但这却没有让他生出想要嘲笑那个男人的意思。 相信只要是知道那个男人想要做什么的人,都不会嘲笑那个男人。 举国飞升。 只是想起这个词,就已经够让他这个仙人都道心浮动了。 而且说实话,他现在还很感激那位始皇帝。 虽然设计了自己一次,但那位始皇帝也告诉了他一个很朴实的道理。 其实天庭也没那么可怕。 既然连那位始皇帝都敢与天比高,那他赵公明又为何不行? 就像有个叫司马迁的读书人说的那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玉帝,也不是生来就高高在上的。 既然如此,那他赵公明又为什么不能取代玉帝,成为新的天帝? 心神收束,赵公明随即看向周乾:“既然周总点开了,那我也不必隐瞒了。确实,我们并没有研制出之前在发布会上说过的,可供量产的长生丹。可那又怎样呢?” 听到赵公明这个有些不讲理的问题,周乾自嘲笑笑没说话。 他还真的没办法反驳赵公明。 “我想周总应该很清楚,如今做生意,已经不一定需要真的拿出货物了,不是吗?没有长生丹又如何?这笔生意的成败关键从来都不在于我是否能拿出长生丹,而只在于我能否让这些人相信我能拿出长生丹。 做个漂亮的ppt就能够做到的事,为什么要真的去费心费力研发什么长生不死药? 到时候,我只要拿出一些强身健体的丹药,说这是长生丹,谁又能否认?谁又能证明这长生丹无效呢?” 周乾叹了口气。 ppt营销这种方法,在商界已经存在很久了,很多人也都清楚。 但人性最复杂的一点就在于,他们都明知道有概率会发生糟糕的事,但他们都不会相信这件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包括他自己也是一样。 准确的说,应该是上一任周乾,他的那位老队长。 前些年有个姓贾的年轻人找到老队长,向其展示了一份堪称宏伟的ppt,于是老队长被说服了,投资了五个亿给那个姓贾的去造车。 而现在,已经几年时间过去了,那个在电话里说着要下周回国的年轻人在灯塔都已经住了五六年了,可他说的下周,还是没有到来。 那五亿资金,自然也没了下文。 如此巨大的损失,让老队长急得很长一段时间睡不着觉。要不是执行任务太过重要,恐怕老队长早就飞到灯塔去亲自抓人了。 在偶尔电话聊天的时候,老队长还跟周乾说过,等此项任务完结,他一定要亲手将那个贾回国给抓回来。 当时的周乾还说着到时候陪他一起去。 可是……却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而这一切,都拜眼前的赵公明所赐。 周乾冷笑一声:“你不会忘了地府的存在吧?你的长生丹有没有效,他们可是一清二楚。” 赵公明一点都不意外周乾提出这样的质疑:“既然周总提到地府,那是否知道地府的来历?” 周乾再次皱眉。 在调查局,有专门的人负责与地府阴司对接,而关于地府相关的信息,也轻易不会外传,所以他还真不知道地府的来历。 “看来周总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嘛?”赵公明笑笑,没有卖什么关子:“其实如今的地府是儒师和他的三千弟子搭起来的班子。而那些读书人,个个都是死脑筋,最讲规矩。凡人寿数这种东西,是不应该让凡人提起知道的东西。所以他们即便知道我说谎,也不会真的跳出来拆穿我的。 你想想,如今骗人的算命先生那么多,个个都能掐会算,坑人无数,有几个会被地府的人拆穿的?在那群读书人眼中,规矩就是规矩,是不容逾越的底线原则,只要他们没有找到更先进的规矩来取代现行的这套规矩,他们就不会主动去打破。 而且你想想,如今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长生丹?这么多人知道自己的寿数后,会引起多么大的动荡? 只要地府不会出面,那其他人,就是跳出来又能如何? 对于那些被贪婪蒙蔽双眼的人来说,他们只会去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真相”,对于真实却对他们无益,反而很可能有害的真相,他们才不会相信。” 周乾木然看着赵公明,对方对于人性的把握让他这个久经商场的生意人都有些不寒而栗。 可事实也确实如同赵公明所说的那样,在强大的贪欲面前,即便再拙劣的骗术都会有人相信。 这逼得现在的各地方警局,想尽办法进行反诈骗宣传。可即便这样,每天也仍然有相当数量的人上当受骗。其中更有些人,宁愿相信骗子,也不愿意相信警察的话。 “不仅如此,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也并不完全是在欺骗这些消费者。”赵公明忽然补充了一句。 “什么意思?”周乾被赵公明的一番话绕晕了。 “之前网上流传过一个很经典的段子,周总想必一定也听过。这个段子大致意思是说一个年轻人去找工作,他先找到了甲公司的老板,说他是乙公司的总经理,想做甲公司老板的女婿,待获取了甲公司老板的信任后,他又去找到了乙公司老板,说自己是甲公司老板的女婿,想来应聘乙公司的总经理职务,乙公司老板也同意了。就这样,他不仅成为了乙公司的总经理,还成为了甲公司老板的女婿。我想知道,周总是怎么看待这个段子的?” 周乾毫不犹豫地说道:“骗子就是骗子,他即便可以靠欺骗的手段获得不错的回报,但与此同时,他的妈没了,你说这值得吗?” “额……” 赵公明完全没想到会从周乾口中说出这样的话,这让他后续准备的话顿时不好接上。他尴尬笑笑:“没想到周总还有这么天真的一面。” 周乾呵呵冷笑着没说话。 赵公明重新组织好语言:“其实这个问题还跟刚才的问题一样,周总的看法其实并不重要,少部分人的看法也不重要。对于一个生意人来说,准确地抓到目标人群的需求,并通过合适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封神国际的客户群体认同,这笔生意就没有问题。至于有妈没妈的问题,据我了解,只要能换到钱,现在很多人都不是很介意‘大意失亲妈’这种事。 而且我也说了,我其实也不打算欺骗这些客户。一旦我坐上那个位子,就能够拿到相应的管理权限,到时候,给这些客户一齐增个寿,其实并没有周总想得那么困难。只要最后的目的达到了,想必这些人也不会在意我到底是通过何种方法渠道实现的,反而会认定我为英雄。 胜者为王。这才是这片天地永恒不变的主题,不是吗? 所以我是很希望周总能够加入我的团队,我相信这一定能帮助我节省不少时间。而一旦到了那时候,我向你保证,周总能获得的,绝对不是几十年寿命这么无足轻重的蝇头小利,而将是……” 周乾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赵公明的话:“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你成功的基础上,一旦你失败了,这一切都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难道周总从来只做百分之百概率成功的事吗?” 周乾沉默了片刻,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才有些疲倦地说道:“我需要足够的时间考虑一下。” 赵公明对此很满意。因为他坚信,不可能有人能够拒绝他提出的邀请。特别是像周乾这类人。 身为梦之国首富,周乾可以说已经完成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追求。钱这种东西而言,对于现在的周乾而言,也许只是一种不痛不痒的数字罢了。至于其他的追求,恐怕也很难让周乾获得满足感。 周乾都已经是梦之国首富了,还要做什么才能最大程度地实现自己的价值?想想都有些头疼。 而现在,赵公明对其发出的邀请,无疑是一个不错的机会。这个机会即将面临的挑战足够唤醒其骨子里的所有热情。 他相信在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面前,周乾这个聪明人一定能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那么我就不耽误周总的时间了。”赵公明笑着对周乾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周乾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与周乾握在了一起。 赵公明看着周乾手背上被黑虎抓出的痕迹,轻轻抬起左手放到了周乾的手背上,郑重其事地说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直说。这也就当做之前对周总冒犯的一种赔罪。当然,周总若对我们封神国际有任何的怀疑,也非常欢迎您来检测我们的实力。若是咽不下心中的气,也可以试着杀死我看看。我不会有任何意见。” 听到这个,周乾忽然笑着点头:“赵总的提议很有想法,我会慎重考虑的。但愿能给赵总一个惊喜。” 赵公明笑得更开心了:“我很期待。今天的招待多有不到之处,还望你多多包涵。” 周乾懒得再与之寒暄,轻轻挣开赵公明的手:“告辞。不必送了。” 说完,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第五百一十八章 三宵 在看着周乾三人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之后,赵公明一个闪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已经冷掉的方便面,他笑了笑。 面的味道其实不怎么样,口感也更是一般,但一想到有许多人如今吃不到这简单的东西,他就觉得滋味似乎还算不错。他拿起筷子将面打散,夹起一筷子,送入嘴中,细细咀嚼着。 “大兄。” 三道窈窕丽影凭空出现在赵公明的身前。 这三位女子穿着云霞织就的及地长裙,容貌相近,俱是唇红齿白,明眸善睐的绝美女子,但细微处却各有千秋。 一者着白裙,为三姐妹中的大姐,云霄,相比于两位妹子,眉宇间多了些成熟稳重。一者着碧裙,乃是三姐妹中的二姐,碧霄,眼神最是柔媚。最小的琼宵则穿着红裙,笑容里则比两位姐姐多了一丝纯真。 不过此刻三位仙子,却都神色不善。 云霄作为三姐妹中的老大,一向最先开口:“大兄,这姓周的如此怠慢你,你为何如此纵容他?” 琼宵跟着说道:“就是,你看他刚才那副样子。大兄,我帮你去教训他一顿好不好?不然他指不定还以为你好欺负呢。” 赵公明咽下口中的面条,笑着说道:“这玩意吃起来还挺有意思,你们没尝过吧,要不要试试?” 赵公明的答非所问让琼宵更加气愤。她走上前来,随手一扇,将赵公明面前的面碗打飞:“大兄,跟你说正事呢?” 赵公明及时伸手接住面碗,连面汤都没洒落,有些可惜地说道:“好好的粮食,总不能浪费。” 琼宵嗅了嗅鼻子,闻了一下方便面的味道,捂住鼻子,皱眉道:“这么难吃的东西,有什么可惜的。还有你现在可都是赵总了,想吃什么不行,非吃这种垃圾食品?” 赵公明笑着说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听到这句话,看着赵公明手上那碗冷掉的方便面,云霄心中忽然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行吧,你高兴就好。不过这面都凉了,你就不能热一下?”琼宵说着,伸出手,捧住面碗,“我来帮你加热一下。” 等她拿开手后,面汤再次冒出热气。 赵公明笑得更开心了,低下头,吸溜一声,又送了一大口进入嘴中,两口嚼碎咽下。 嘴角还沾上了不少油渍。 琼宵嫌弃地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别打岔,跟你说正事呢。” 赵公明接过纸巾:“什么正事?” “你!”琼宵被他气到了,回过头向着碧霄求助:“二姐,你怎么都不说话。” 碧霄这才很平静地说道:“大兄心里有数。我们还是别跟着瞎掺和了。” “这怎么能叫瞎掺和呢?”琼宵有些不高兴,又抓住大姐云霄的手:“大姐,你说是不是?” 云霄没有理会琼宵的撒娇,看着专心吃面的赵公明,脑海中则闪现出两个不一样的赵公明。 一个是那个几乎不笑,将高傲写在脸上的过去的赵公明。 那个赵公明的眼中,几乎揉不得半点沙子,也从不会受任何人的气。 而另一个则是刚才与周乾谈判时的现在的赵公明。 一团和气,仿佛没有任何棱角。 这两个赵公明是如此的截然不同。 甚至让她情不自禁生出一个想法:眼前这个赵公明其实不是赵公明,而是披着赵公明肉身的一个别的什么存在。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云霄按下。 赵公明三两口吃完了一桶方便面,满意地长吐一口气,靠着椅背拍着并不鼓的肚皮:“舒服。”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原本方正刚毅的脸上,似乎将他的轮廓都柔化了许多。 这个样子,也是云霄前所未见过的赵公明。 刚才被按下的念头再次浮现,云霄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道:“大兄,你方才与他说的……想要重建一座白玉京的事,是玩笑话,还是?” 琼宵抢过话:“大姐你在想什么呢,当然是玩笑了,难不成还真要那么做。那也太傻了,是不……” 看着赵公明脸上淡淡的笑容,最后的“是”字被琼宵咽了回去。 一时间,会客厅又陷入了凝重的沉静。 见三姐妹都沉默了,赵公明这才笑着问道:“怎么?难道你们觉得我这想法不好吗?” 琼宵拉过一张椅子,挨着赵公明边上坐了下来,不敢置信看着自己的兄长:“大兄,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为什么我不能是认真的?” 琼宵回过头,看向两个姐姐:“坏了,大兄疯了。是不是这段时间吸食香火太多的缘故?” 云霄没说话,只是盯着赵公明的脸,陷入了沉思。 碧霄则一脸关切地说道:“大兄,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赵公明抬起手,轻轻在琼宵额头上敲了一记:“就不知道盼着我点好?” 云霄的心又沉了一点。 在以前,赵公明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举动。 琼宵对此却毫无察觉,捂着额头,身体后仰:“明明我是在关心你。” 赵公明注意到了云霄的特别。 他这个大妹,可不是一个说话吞吞吐吐的人。 “云霄,在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云霄还是那么看着赵公明,没有回答。 琼宵拽了拽云霄的手:“大姐,大兄跟你说话呢。” “我在想……”云霄神色几度变换,最后重归平静:“你究竟还是不是我们的兄长?” 此言一出,碧霄和琼宵神色一变。 经姐姐这么一提醒,她们也发现了赵公明与过去不同的地方。 但情感却也告诉她们,这不会是真的。 两人看看姐姐,又看看兄长,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公明神色不变,依旧笑着说道:“云霄,如果我真的不是你们知道的那个赵公明了,你会怎么做?” “我会毫不犹豫……” 云霄与赵公明对视着,说出了下半句: “杀了你!” 声音有些低,但其中却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公明没给出反应,琼宵却一下子从椅子上又站了起来。她紧紧抓住了云霄的肩膀,死死盯着云霄的眼睛:“大姐,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云霄毫不躲避,用同样严肃的神情看着自己的小妹:“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想你也知道我在说什么。” 琼宵低下头,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摇头道:“不,我不知道。” 云霄看着自己的妹妹如此表现,心中也有些酸涩。 她知道这样的话,对于琼宵来说,太过残酷。 但作为姐姐,作为三姐妹一向的主心骨,她知道现在不是自己感情用事的时候。正因为两个妹妹无法将这种话说出口,她这个姐姐才更要说。 她转过头,不去看琼宵,一狠心说道:“我们都知道,这香火对我们的侵蚀有多大。你现在去看看,封神榜上还有多少人活着?活下来的这部分,又都是副什么模样?到底是神还是鬼,我们心里都有数。这些年,我们借助沉睡来降低自己的消耗,好让自己仅吸食少量香火来维持自己的心境不遭受侵蚀。但这个方法其实并不是特别有效,不是吗?” “别说了。”琼宵小声说着,像是在哀求。 但云霄并没有停止不说的意思,她抬起头看向赵公明:“而这一点,还是兄长告诉我们的。早在那时候,我们就已经约好了,不是吗? 如果谁被香火侵蚀了全部心神,而不再是原先的自己的话,那还活着的人就要去杀了疯了的那个。” 琼宵忽然抬起了头,张开双手挡在了云霄与赵公明之间,大声说道:“我不管什么约定不约定。我只知道,当初爹娘他们死于兵灾,若不是大哥细心把我们养大,那我们三姐妹早就饿死了。更不用说,后来他还将我们领上修行路,教我们修行,直至成仙。如果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们。你这么做,就是大逆不道!如果你一定要杀他,就先杀我!” 见到小妹如此表现,云霄也是有些心疼。 琼宵因为年纪小,一直都备受宠爱,偶尔也会在哥哥姐姐面前撒娇。可像今天这样,如此强烈地在姐姐哥哥表达自己的不满,甚至不惜对着自己大吼大叫,印象里还是头一次。 而此刻,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碧霄,也向前走了一步,将自己的右手搭在了云霄的肩膀上。 虽然没有说话,但却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这让云霄更是有口难言。 其实琼宵说的这些,又何尝不是她云霄的心里话? 爹娘去世的时候,两个妹妹还小,都还不怎么记事。但她作为最大的妹妹,却已经开始记事了。 赵公明如何将她们三个养大,到底吃了怎么样的苦,受了怎么样的罪,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关于这些事,赵公明后来从来没有说过,还是她这个做姐姐的偷偷告诉的两个妹妹。 要真比与赵公明的感情,她与赵公明相处的最久,也最有发言权。 当然,她并不觉得自己的感情就会比两个妹妹高级。 她们三人对赵公明的感情都是一样的,不分高低。 当初赵公明在封神中被钉头七箭书咒死,她们三个要为其报仇,面对师尊的威胁,也没有一个人动摇,结果一齐被三昧真火烧死。这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说来,她对自己上了封神榜这件事,其实是又爱又恨。 恨自然是因为就此失去了自由,不能再和以前那般逍遥。 而爱,则是因为上封神榜前死过一遭的机会,他们兄妹四人的感情不仅得到了回温,更超越了以前的状态。 第五百一十九章 八百年 作为赵公明最嫡亲的妹妹,云霄可以说比这个世上的任何人都要了解她的这个兄长。 即便是碧霄和琼宵,在这上,也要稍逊她一筹。 她比谁都清楚,赵公明生下来就是个特别骄傲的人。 这一点,即使面对她们这三个嫡亲的胞妹,也是如此。 所以不管遇到怎样的困难与麻烦,他都从不在三个妹妹面前提到半个“难”字,也从不展现出哪怕半点软弱的样子。在这样别扭的性格下,他自然也就很少会表达自己的情绪。 而在踏上修行路后,为了追求心中的大道,他更是将这份亲情封存了起来。 所以在将他们三个妹妹带上修行路之时,他更是从一个严格的兄长,变成了一个甚至可以说是苛刻的师父。 对于三个妹妹的修行,这个兄长看得比自己的修行还重要。 在最开始那段时间,经常是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三姐妹只要稍有松懈,考核结果稍不如意,迎来的就必然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最气人的是,他还选择了连坐制。一人偷懒,三姐妹必然一起受罚。 琼宵年纪小,性子又惫懒,总喜欢偷懒,结果就常常害得她和碧霄也跟着受罚。碧霄软弱惯了,面对兄长的不讲理行为总是忍气吞声。她年纪最大,心思也就最多,所以时常会顶嘴,也往往被罚得更重。 但她也觉得委屈,有时候真不是她有意想顶嘴,而是被赵公明逼得没办法。 赵公明天生修行资质就比三姐妹要高,但他却从没有这种意识。 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是爹妈生的,一个鼻子两只眼,没什么区别,修为不到火候没有其他原因,就是个人努力不够。 有时候,三姐妹明明没有偷懒,但修炼就是没有赶上他定的进度。 这种事情其实在修行界是很常见的事,除了那些不能以常理揣度的怪物,谁不会遇上点瓶颈什么的? 但赵公明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刚好是属于怪物那类级别。他的修行真的就像喝水那般简单,反正三姐妹没见其遇到过什么瓶颈。平时不声不响,可一等三姐妹想起来一问,就会知道又突破了一层。 当然,赵公明修行如此之快,修行资质好其实只是一个原因。三姐妹都很清楚,她们这位兄长,之所以能修行到后来的程度,最大的原因应该是专注。 在境界低的时候,除了必要的吃饭、睡觉以及教导三姐妹修炼的时间,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修行。 从不游山玩水,也不结交人脉。 等后来到了大修行者境界之后,不需要睡觉了,三姐妹的修行也不再过多的过问,那他就真的是每时每刻都在修行。 说起来,赵公明这个闷葫芦能认识闻仲,并与之成为至交好友,也还要感谢三姐妹帮忙牵桥搭线。 有一次,三姐妹在外游玩时,偶然碰到闻仲,对其额头上的第三只眼感到好奇,免不了小声评头论足,结果被闻仲听见,便上来与三姐妹理论。三姐妹虽然修行多年,但一直都处在赵公明的庇护之下,对于此类事情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赵公明除了教她们修行之外,也不会教她们这些做人的道理。所以双方没说两句,言语冲突变成了肢体冲突。 三姐妹气愤出手,三个打一个,结果被闻仲一个人反杀。不过好在闻仲从那时就是个正直人,也看出三姐妹并无恶意,并没有下手过重,只是小施惩戒,好生批评了一顿。但三姐妹当时正在气头上,又没受过这种委屈,丝毫不觉得闻仲大度,反倒是觉得对方是轻视自己三人。 云霄想着息事宁人,本来就自己理亏,又打不过对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琼宵却不这么觉得,非要出了这口恶气,于是哭唧唧跑回家,在赵公明面前一顿添油加醋。 看到梨花带雨的妹妹,赵公明气得那叫一个怒发冲冠。当即,他就要着妹妹带路,去找那个三只眼的麻烦。云霄见势不妙,本想着劝阻一下。可当时赵公明被气红了眼,哪里听得进去。 很快,在琼宵的撺掇下,他很快就找到了还未走远的闻仲,发出了比斗的通知。 闻仲当时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见琼宵,便以为这是对方恩将仇报了,立刻火气也上来了。两个年轻人立刻就打作一团,难舍难分。 其实说起来,当时两人的修为不分伯仲,但赵公明之前因为奇遇,得到了二十四颗定海珠。这可是天地间有数的灵宝。在僵持之际,他为了给小妹出头,不得已将之拿出,虽然他还操控不好,但结果还是立竿见影,立刻打败了闻仲。 他赢下打斗后,立刻要闻仲给三姐妹道歉。闻仲气得再次和赵公明理论起来,吵了好一会儿,赵公明总算弄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他虽然护短,但也不是完全不明事理之人,而且修行这么些年,他还是头一次遇见只稍逊自己半筹的同龄人,于是就也替自己的妹妹向其道了歉。 双方就此解开了误会,后来两个年轻人常常聚在一起探讨修行。久而久之,闻仲便成了赵公明唯一的朋友。 说回之前的话题,万事有利也有弊。 一帆风顺的修行经历导致了赵公明根本不能理解三姐妹遇到修行瓶颈的痛苦。因而常常将之简单地归结为三姐妹偷懒,每当被冤枉偷懒时,云霄就忍不住跟兄长吵架。 虽然修行资质没赵公明好,但她嘴皮子上的功夫却要比不喜言语的赵公明高上好几个档次。因为屡屡占据上风。有时候赵公明被她气急了,就会动手,拿出小竹条抽三姐妹的手心,还不允许她们运功抵抗。 三姐妹一开始老老实实挨罚。可几次过后,云霄就有了想法,私下里跟两个妹妹说,下次挨打的时候,就偷偷运功抵抗。 不过赵公明何许人物?她们刚使出这招,就被赵公明察觉了,立刻将让三姐妹为自己偷奸耍滑的行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觉得既然三姐妹如此想与自己对抗,那就干脆将打手心也变成了一项经常使用的考核项目。 他会将修为压到和三姐妹一个境界,然后打她们的手心,而三姐妹可以用尽任何办法来抵御,并且他还提出了一个三姐妹无法拒绝的条件。 三姐妹不是想要跳出他的管束吗? 可以,只要能在同等境界下,战胜他这个兄长,不论使用任何手段,都可以,只要能伤到他,那他从此以后,再不过问三姐妹的修行。 三姐妹刚开始还斗志满满,可时间一久,被赵公明打击得多了,便只觉得前途无亮。 而那个时候,三姐妹岁数也上来了,认识的人多了,看到的东西多了,因而想法也多了起来,对于兄长的尊敬也慢慢开始变味了。 争吵的次数从偶尔变成经常,又慢慢从经常变成偶尔——因为到了这个时候,三姐妹已经不太经常和这个曾经无话不谈的兄长说话了。连话都不怎么说,又怎么会吵起来? 但赵公明对此却视若罔闻。 当然,云霄更觉得那是他无能为力的表现。 赵公明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与人打交道的人。 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后来的一次考校。 赵公明按照惯例,按照大小顺序,将云霄数落打击了一顿。 当轮到琼宵时,这个一直看着姐姐忍气吞声的她终于受不了兄长的严厉到堪称苛刻的教育方式。于是她在与赵公明切磋时,前期打得异常认真,使出了浑身解数,让赵公明终于开始认真对待,拿出了自己的真实水平。但就在赵公明使出自己的得意招式时,她忽然放弃了抵抗,反而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送到了赵公明的鞭下。 但好在赵公明及时反应了过来,以自身被严重反噬的代价,强行收了招。 琼宵没死成,只受了一点轻伤。打也打不赢,死又死不成。这个不如人意的结果让琼宵爆发了。她躺在两个姐姐怀里,声泪俱下,质问着兄长为什么不杀了自己。 面对小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天不怕地不怕的赵公明默然无言,呆呆地看着三姐妹。 现在想起赵公明当时的眼神,云霄都会忍不住一阵心疼。 爹娘当初死去的时候,琼宵还在襁褓中,刚断了奶,一岁左右,碧霄三岁,她六岁,而赵公明这个长兄,其实才十三岁。 十三岁,用现在的环境来看,其实也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以这样的年龄想要养活三个年幼的妹妹,还是那个兵荒马乱的蛮荒年代,其困难程度,可想而知。食不果腹,那是家常便饭。可就在食物总是不够的情况下,赵公明还总是会优先给三个妹妹食物。尽管他才是付出体力劳动,更需要进食的那个。 有极少数情况下,三姐妹吃的是他打猎来的兔子或山鸡,而他自己吃的则是黄泥饼。 这个黄泥饼不是别的东西,就是字面意思,将黄泥掺水活成面,而后烤成面饼。为了调剂口味,他会在饼里加上不同的草——那些到处都是,难吃且毫无营养但吃了却也不会死的草。 可就在这种情况下,云霄都没见过他露出过被琼宵误解时的那种无助神情。 面对小妹声泪俱下的指责,赵公明最后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而是笑着吐了一口血,说琼宵赢了,而他则会按照当初的约定,再也不会对三姐妹的修为指手划脚。 赵公明向来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也是个非常有行动力的人。 所以他就在当天,将他亲手一砖一瓦建起的洞府让给了三个妹妹。 既然三个妹妹已经长大,已经有能力保护自己了,那他也该向着心中的大道进发了。 他这一走就是八百年。 而等兄妹再见面时,他已经跨越过了修士最梦寐以求的那一步,登仙成功。 云霄永远都记得那一天。 一个胡须都快把脸遮住的陌生人敲开了她们的院门,在看到她后,似乎是想笑,但可能是因为太久没笑的缘故,这个男人忘了怎么笑,于是他琢磨了半天,只摆出了一个看起来很奇怪的表情。 “你们还活着。” 听着这个有些眼熟的陌生人声音里的庆幸,云霄终于明白了赵公明当初为什么对她们三姐妹的修为总是那么的急切。 因为这八百年来,她们又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但也失去了很多老朋友。 在这修行界里,年龄并不是成为朋友的某种阻碍,忘年交的朋友比比都是。 但修为是,而且是最大的阻碍。 其中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阶级观念,但更大一部分原因则是,并非所有修行者都愿意亲眼看着自己的朋友亲人一个接一个的老死。 原来这个总是说着大道无情的木讷男人,也怕自己的漫漫修行路上太孤独。 第五百二十章 通天教主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比如将恨消解。 距离也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比如将爱稀释。 在那八百年中,云霄总以为如果以后还能看见兄长,必然要好好与对方说上一句对不起。 但实际上,见了面后她才发现,有些错误,并非那么容易就能弥补。 八百年过去了,她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青涩而懵懂的人间女子,而是一个在修行界也算小有名气的大修行者了。不仅是她,碧霄和琼宵也一样。 而这,从某种程度上,也要感谢赵公明的严苛的教导方式,为三姐妹打下了扎实的修行基础,培养出了良好的修行习惯。 这些年来,三姐妹凭借出色的容貌与修为,还斩获了不少裙下之臣。 可也因为这出色的容貌和修为,鲜少有裙下之臣敢跳出来表达爱慕之意。 偶尔跳出来的,也都是一些年轻冒失之辈,入不了三姐妹法眼。 至于能入得了三姐妹法眼的大修行者,又几乎不会成为她们的裙下之臣。 大修行者一直都是一些不擅长表达自己情绪的群体。 一来,修行界里大部分人修的是无情道,讲究的是克制自己的欲望,保持内心的纯净与稳定。相比于大道,肤浅而短暂的情感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 二来,大修行者存活时间较长,看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悲欢离合,爱恨情仇,说一句麻木也好像并不夸张。 最后,受限于漫长的寿命,他们一闭关就动辄百八十年,长时间的独行也确实会让他们淡忘掉如何与人交际。 所以跨越八百年的久别重逢,并没有上演兄妹和睦的温馨戏码。 受限于当初的矛盾,四个大修行者也没有像大多数大修行者见面时探讨修行,只是简单吃了顿饭,赵公明就离开了已经被改名叫三仙岛的岛屿,回到了峨眉山的闭关之地,又回归了之前的生活。 闭关,闭关,还是闭关。 只有三姐妹顺利成仙时,他才出关登门拜访,祝贺一番,但也都是当天走当天回。 之后,兄妹四人就这样一直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 直到封神一事发生。 死亡将已经疏离很远的兄妹四人又拉回了最初为人时相依为命的那种情感。 上了封神榜后一段时间,赵公明也是四人中第一个发现香火对于他们这些仙神的心神存在侵蚀作用,于是第一时间告诉了她们三姐妹,这才使得三姐妹受到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而就在前不久,赵公明又发现,光凭降低消耗,减少对香火的吸食,并不能实际解决问题,这种逃避的方法效果正在随时间的推移越变越小。于是他又唤醒三姐妹,说要尝试另一种方法。 既然一味的压制不行,那何不将香火之道走到底,吸食更多的香火,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三姐妹本想陪着兄长一起做这个实验,但赵公明拒绝了。 这注定是个没人能知道结果的尝试。 如果成功,自然皆大欢喜。但如果失败,身死道消恐怕都是好结果。 被香火侵蚀,彻底变成另一个怪物,这才是最大的可能。 赵公明选择了自己先尝试。如若他成功之后,三姐妹再进行也不迟。 一切就和很多年前一样。 以前的赵公明也总是这样,每次研究出什么新的法门或神通,都会自己先修炼,改进完善之后,再教给三姐妹。 可以前的赵公明根本不怎么喜欢笑,倒是挺喜欢生气的。 即便是面对她们这三个亲妹妹,他也总是板着一张脸,好像三姐妹欠他很多钱似的。 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柔和的兄长,云霄的眼前就不自觉浮现出实验开始之前的兄长。 那个赵公明也是这般坐着看着三姐妹,但没笑也没哭,只是很自然地说:“如果我死了,你们就得自己学会活下去。如果我疯了,那就麻烦你们杀了他。” 从这点来说,好像是眼前的这个赵公明更符合一个兄长的样子。 但是云霄却无法这样欺骗自己。 她只能硬起心肠,强硬说道:“让开!” “我不!”琼宵红着眼睛,依旧挡在云霄与赵公明之间。 “大姐……” 感受着肩上的力道,云霄扭过头看着碧霄,神情更加冷漠:“连你也要拦我?” “我……”碧霄咬着嘴唇,没说话。 “呵呵呵。”看着僵持住的三姐妹,赵公明发出了轻松的笑声。 三姐妹一齐看向他。 他小心地询问道:“我可以说话吗?” 见三姐妹没有表示反对,他才继续说道:“你们感觉的没错,其实我确实改变了。但是这种改变却并非是你们以为的那样。说起来,有些事似乎也是时候该告诉你们了。不过为了防止隔墙有耳,还请你们移步片刻。” 他的话音刚落,三姐妹就骇然发现自己与天地的联系忽然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的微弱,就好像隔了一个世界。 “这里是……”云霄眯起眼睛,死死盯住赵公明。 赵公明点头道:“是的,你们感觉得没错,这里确实是我的个人小天地。” 然而这个回答不仅没让云霄放轻松,反而让她跟紧张了。 因为大修行者的人身小天地通常是存在等级压制的。只有高级别的人身小天地能够容纳低级别的人身小天地。 而在以前,赵公明虽然修为比她们精深,但却是量多量少的区别,还没有到质变的地步。也就是说,以前赵公明的小天地,是不可能在三姐妹不同意地情况下,就将三姐妹拉入到自己的人身小天地中。 现在的局面无疑透露了一点…… 没等云霄自己说出答案,耳边就传来了琼宵的尖叫:“大兄,你的修为真的突破了?” “幸不辱命。实验虽然经历了一些波折,但还是成功了。” “那你已经是大罗金仙了吗?” “应该算是吧。” 琼宵看了云霄一眼,不再阻拦姐姐。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在如此境界悬殊下,云霄不可能杀得死赵公明。 她将手掌搭在了赵公明肩上,探出灵气,试图感应赵公明如今与过去到底存在哪些不同。 可她的灵气刚进入赵公明身体,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不见了。 琼宵有些不高兴:“看看都不行?” 赵公明抱歉道:“这并非是我本意,而是我刚刚破境,修为还不算稳定,对自己的控制有些弱。等我彻底稳定了下来,再告诉你大罗金仙与太乙金仙有什么不同。” 琼宵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云霄一把拉至了身后。 “有什么话非要在这里说?” 赵公明收起微笑,换上认真严肃的神情:“我接下来想要告诉你们的消息非常重要,事实上,我本来想一辈子都不告诉你们的。” “什么?”云霄神色不变。 “你们还记得教主吗?” “教主?”云霄念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赵公明会突然提到这,“当然记得。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这些年来,有谁亲眼见过他吗?” 云霄思索着赵公明说此事的用意。 琼宵却憋不住了,疑惑地问道:“他不是被鸿钧老祖关在紫霄宫闭门思过去了吗?” 赵公明幽幽叹了口气:“如果我想告诉你们,也许他根本不存在呢?包括那位鸿钧老祖,都只是别人编出来的一个谎言呢?” “怎么可能!”琼宵尖叫道,“看来大姐你说的没错,大兄真的是疯了。” 可当她转头看向云霄之时,却发现自家大姐却并没有想要反驳大兄的意思,反而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大姐……你。” 云霄没有看她,反而深吸了口气,才对着赵公明缓缓开口:“你也……神游过那片天地?” 赵公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这才重新笑了起来:“原来你也经历过?” 云霄默默点了下头。 兄长和姐姐的哑谜让琼宵实在忍不住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赵公明抬手在琼宵的头顶敲了一下:“让你平时不好好修炼。” 琼宵抓住了赵公明的手,不满地说道:“我都已经成仙了,还要修炼干嘛?还有你们说的事跟我修不修炼有什么关系?” 说完,她又看向一旁的碧霄:“二姐,你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碧霄摇了下头。 赵公明没理会琼宵,而是继续看着云霄说道:“看来这并非是我和闻仲才知道的事,而是到了太乙金仙后期就能知道的事。这是那位玉帝的疏忽,还是他太过自信,根本就不介意被我们知道?” 云霄也想起了赵公明口中的那个人,叹了口气:“应该是后者吧。” “玉帝?怎么又说到了玉帝?”琼宵更迷茫了,“你们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不光是她,碧霄也被二人谜一样的对话勾起了兴趣,出声询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云霄看了赵公明一眼:“你说吧,你知道的应该比我更全面。” 赵公明将手从琼霄手中挣脱出来:“简单来说,那就是封神其实是一个骗局。” “骗局?骗谁?目的呢?”琼霄迫不及待追问道。 “据我和闻仲的猜测,这可能是玉帝与道祖进行某种比试的棋盘。所谓的鸿钧,所谓的通天,所谓的阐教和截教,都不存在。当然,如果一定要说存在的话,那通天应该就是玉帝。是他全盘操纵了封神的发生。至于为什么他要这么做?我有一个很大胆的猜测。”赵公明眯起了眼,抬头看向了上方的吊灯,“那就是其实玉帝早就已经偷偷突破了大罗金仙境,进入了与三位圣人一样的境界,也许还没完全到,他也不清楚自己的水平,所以才与道尊切磋了一番,验证些什么。” 这个猜测果然大胆。 将三姐妹全部给震住了,就连憋不住话的琼霄一时间都忘了说话。 第五百二十一章 指鹿为马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并不一定就准确。但有一点我和闻仲能够肯定的,那就是通天教主确实是玉帝。” 赵公明见三姐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自己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琼霄似乎有话想说,可最后还是什么没说,只是看看兄长,又看看大姐,最后来到碧霄身边,抓住二姐的手,一起当起了迷茫的吃瓜群众。 云霄消化完了赵公明给出的信息之后,将话题又绕回了原地:“即便这样,那这和你的改变又有什么关系?” 赵公明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吐出了简单的四个字:“我要报仇。” 这四个字中所包含的情绪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赵公明小天地里也随之而发生了变化。 好似发生了地震一般,会客厅摇晃起来,桌椅板凳、餐具花瓶等物品剧烈的抖动着,就连头顶明亮的吊灯也暗了一下。 不过这状况仅持续了片刻,会客厅便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赵公明一步跨出,来到了云霄的身前,眼神温柔:“他让你们变成了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所以我要报复他。这件事我已经想了一万年。” 他伸出手,向云霄白皙的脸颊摸去。云霄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躲避。 可就在自己的手指要触碰到云霄的脸时,赵公明却自己放下了,同时有些落寞地说道:“我如果能够成为天帝的话,应该就能保护你们不受任何人的伤害了吧。” 成仙这么多年,云霄的一颗道心早就炼得有如天山上的千年玄冰一样,寒冷而坚硬。但在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这颗风吹不动的道心还是轻微地摇晃了起来。 “大兄。” 琼宵拉着碧霄走了过来,并握住赵公明的右手,与自己和碧霄的手触碰到了一起,同时她睁着一双微红的眼,希冀地看着云霄。 云霄迟疑了片刻,还是不忍伤害小妹的心,无可奈何地伸出手,摞到了三人手的上面。 但也只是触碰了一下,就又拿开了。 “切……明明某人这段时间最担心,这时候还不承认。”琼霄小声嘀咕了一声,随后她紧紧握住了赵公明的手,摇晃了起来,“大兄,我们别理她。你就告诉我,该怎么像你一样突破到大罗金仙呗?” 赵公明笑着说道:“其实我也正在考虑这件事,而我之所以想要与周乾合作,其实也与这件事情有关。” “怎么会跟他有关?”琼霄惊叫一声,然后狐疑地看着赵公明,“大兄,你要说你的破境是蒙的,其实你也不知道怎么帮助我们破境就直说,把这一件事推到一个凡人身上,也太侮辱人了吧。” 见三姐妹都不是很相信,赵公明叹了口气,“我真的没有骗你们。” “到底是什么一回事儿,你就直说吧,别卖关子了,急死人了。”琼霄再次摇晃起赵公明的手,用力过大,差点把赵公明晃倒。 “好好好。你先松开,我就一五一十跟你说清楚。” “这还差不多。”琼霄连忙松手,并将双手背到了身后。 赵公明抬起手,又在琼霄的脑袋上敲了一记,这才清了清嗓子说道:“其实我这次之所以能破境,只有一个关键,那就是吸收了大量的香火。这个量到了之后,我也没费什么功夫,瓶颈好像水到渠成一般,自然就破了。” “你骗人的吧?这方法不是早有人试过了?可他们之前也没成功,怎么到了你嘴里事情就变得这么简单?”琼霄不相信,第一时间出声质疑。 碧霄拉了她的袖子一下。 “好吧。我闭嘴。大兄你继续说。”琼霄不情不愿地说道。随即,她忽然灵机一动,看着头上的吊灯,长袖一挥,将吊灯扯下,并坐了上去,荡起了秋千。 “二姐,还有位置呢,你们也一起来嘛。” 碧霄看都没看她一眼,而是拉过一张椅子让赵公明坐下:“大兄,你继续说。” 赵公明点了下头,也没推辞,坐了下去:“我知道,之前有很多人都试过这个方法。但你们想一想,封神那会儿,这片人间才多少人?林林总总,不过数千万人,还分为各个诸侯国。我们三百多号人分,平均下来,每个人才多少点人?即便那几个当时信徒最多的,其实也比我们多不了多少。但现在呢? 梦之国上一次人口普查的数据,将近二十亿人。比之商朝,翻了何止百倍。而封神上的这些人,死得死,疯得疯,现在就剩我们这几十号苟延残喘,这一算下来,我们的香火数量比之过去,那也是百倍的增长。你们知道我这几天笼络了多少信徒吗?超过了两个亿!” “两个亿?” 琼霄惊叫一声,身体一个没稳住,差点从吊灯秋千上摔下来。 但云霄和碧霄却都没出言训斥她的想法,因为赵公明说的这个数字同样也超出了她们的想象。 这一次,就连碧霄也忍不住了:“大兄,这是真的吗?” 赵公明认真地点了下头。 “可是?怎么会这么多?”碧霄还是不明白。 赵公明叹了口气:“不光你们吓了一跳,就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其实在开始大张旗鼓地吸纳信徒收集香火之前,我对此有过预计,但我当时估摸的这个数字大概在数千万左右。只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如今的时代变得这么彻底。而说起来,这其中的功劳,都要归根于现在的这些个商人。” “商人?”琼霄脚尖点地,停了下来,“你是说周乾这种?” “对。” “他们有什么功劳?” “他们改变了世界,也改变了人心。” 趁着三姐妹思考的时间,赵公明继续说道,“你们都清楚,在以前,这片土地上的等级制度是士农工商。商人处在所有阶层的最底层。这也导致我的香火虽然旺盛,但却比不上比干这些。但随着时代的发展,这种阶层发生了改变,商人的地位得到了不断的提高,最后慢慢来到了农工之上。 而到了梦之国,旧的统治阶级被打破,士商遭到严重的清洗,工农阶层开始当家做主。但经过这数十年的发展,商人阶层又有卷土重来之势。而商人阶层完成反攻的主要手段是通过各种媒体等发声渠道,宣扬金钱至上的观念,构建消费主义的陷阱,并试图以此腐蚀其他阶层的人民。 在他们无孔不入的宣传攻势下,越来越多的人将获取金钱的多寡与人生的成败联系在了一起。而那些不这么认为的人,面对高昂的物价等带来的生活压力,也不得不被迫低头。 这也导致,如今的社会在大部分情况下,是循着‘一切向钱看’的脉络在向前发展。 当然,其实在以前,也是差不多的状况。‘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但在以前,有那帮迂腐的读书人约束着,很多人虽然都这么想,这么做,但好歹只是私底下偷偷摸摸的。 可现在呢?拜金这种有违道德的事却被放到了阳光下,并且经过各种精致的包装后,堂而皇之地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在如今,只要你有钱,便可以得到万众的崇拜。哪怕你获取这些金钱的时候做过许许多多违背道德与法律的事。欠钱不还,卖假冒伪劣产品,偷税漏税,中饱私囊,诈骗,甚至卖国,这些所有龌龊不堪的行为,都可以被原谅。 既然这些无所不用其极的商人都能获得许多的粉丝,心甘情愿地让那些年轻人喊他们爸爸,更何况是背着财神之名的我呢? 你们知道吗?我最小的那个信徒才五岁左右。她的父母离婚了,她被分给了母亲。不过在放学时,她更喜欢她舅舅去接她,而非自己的父亲,理由也很简单。舅舅有车,而父亲没有。 现在想想,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这段时间里,我只是出了个面,开开会,讲讲ppt,画画大饼,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做。但这困扰了一万多年的瓶颈,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破了。” 说道此处,赵公明忽然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因为他的这次破境,将他近万年来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化作了笑柄。 等他的笑声停止后,琼霄才再一次问道:“可这与你想要跟周乾合作,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说我们破境的关键点在他身上?” “因为他掌握着相当份量的话语权。” “话语权?” “是的。天地集团作为梦之国境内最大的民营企业,它的触角几乎伸到了各行各业。它的旗下有自己的报纸、电视台、影视公司、广告公司、阅读平台、自媒体平台、直播平台,而通过这么一大张信息传播网,周乾拥有着指鹿为马的能力。 简单来说,他想要一个人红,哪怕这个人就是个废物,不会唱歌和演戏,他也能将之捧为出色的歌星与演员。相反,他若想要毁掉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个正义的战士,也能将之魔化成为卑鄙无耻的叛徒! 当然,这种能力的使用并不是无所顾忌的,而是很有限的。毕竟梦之国不可能坐视他真的如此肆无忌惮。不过对于我们来说,这有限的指鹿为马也足够了。 等到封神国际和天地集团正式开始合作,我就会通过天地集团旗下的这张信息传播网,以你们三姐妹作为主角,推出一系列的作品,包括、漫画、电影、电视剧、同人曲等等内容,将你们打造成为梦之国最耀眼的明星,只要梦之国的年轻人中有四分之一喜欢和欣赏你们,供你们突破的信徒和香火,就全都有了。” 第五百二十二章 女儿红 三姐妹通过这段时间的恶补学习,对于现代的一些新事物有了大致上的认识,所以赵公明的这段话,她们勉强能够听明白。 可听懂归听懂,但她们却不太明白赵公明的信心从何而来,好像一定能做成这件事一样。 “就这么简单?”琼霄看着赵公明眨了眨眼睛。 赵公明肯定地回答道:“就这么简单!” “可是我们什么都不会,怎么做明星?” “只要有人捧,你们就一定可以做成明星,而且你们已经具备了成为一个明星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 “长得好看啊。”赵公明毫不犹豫地说道。 顿时,琼霄整张脸涨得通红。她抬起小拳头,在赵公明的肩膀上轻轻锤了一下:“坏兄长,竟敢取笑我们。” 赵公明呵呵笑着:“怎么能是取笑呢?而且说到这,你们几个这么好看,我都不舍得让你们出去抛头露面了,唉,真是便宜那些凡人了。” “还说!”琼霄抬起自己的小拳头,轻轻捶打在赵公明的肩膀上。 赵公明揉着肩膀:“好好好,不说了。” 碧霄看着两个人如此打闹,也情不自禁捂住了嘴偷笑。 而更远一些的云霄则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以前的赵公明,可从来不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做出这么幼稚的事。 她本想说些什么,可看着两个妹妹许久没有见过的灿烂笑容,只能将一些话深深埋进心底,转而提问道:“这件事的难点其实不在于周乾,而在于调查局。你又如何确定调查局不会出面阻挠此事?以调查局如今的实力与人脉,若他们不同意,便是天地集团又能如何?” 赵公明对云霄的这个问题似乎早有预料,点头笑道:“调查局不会阻挠的。” “为什么?” “因为我并不准备做什么出格的事,我会按照现有的游戏规则来推进这件事。现在的调查局,已经不是过去的异闻司,喜欢炮制莫须有的东西。他们现在做事,讲究一个名正言顺。我们只要不违法,他们就找不到理由来阻挠我们。而且毫不夸张的跟你说,这件事他们不仅不会阻挠,说不准还会提供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这一番话说得三姐妹更是如坠云雾。 琼霄抬起手,摸了摸赵公明宽广的额头:“大兄,你怕不是烧糊涂了?就调查局那帮人,不找我们的麻烦就谢天谢地了,你居然还说他们会帮我们,凭什么?” 赵公明轻轻推开琼霄的手:“就凭你们是送子娘娘!” 见三姐妹还是不明白,他才继续解释道:“梦之国现在有进入老龄化社会的预兆,新生儿的出生率正在逐年降低。为了人口生态结构的健康,他们已经在想尽办法改善了。这几年,他们推行了许多办法,想促进年轻人生育,但都收效甚微。而你们的出现,则可以一定程度上帮助他们缓解这一困境。所以调查局即便不愿意看到我们起势,但为了梦之国的长久大计,也只能捏着鼻子看着。” 听完这一番话,琼霄神色古怪,盯着赵公明看了良久,才幽幽叹道:“你真的是我们的大兄吗?以前我怎么从来没你提到过这方面的事。” 赵公明站起身,抓住琼霄身下的闪亮吊灯,轻轻推动:“人总是要变得。即便你不想改变,也会被时局被社会被他人逼着改变。不改变就会落后,落后就会挨打。我不想去侵犯别人,但也不想再挨打了。” 云霄忽然走近了,伸手抓住轻轻的摇晃的吊灯,让其停了下来:“所以你一定要新建一座天庭,是吗?” 赵公明沉默了。 坐在吊灯上的琼宵夹在哥哥姐姐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说些什么,只能百无聊赖地踢着双脚。 云霄再次开口:“其实大兄你不必这么做的。你现在既然已经破境,便已经有了与玉帝平等对话的资格。我相信以你的潜力,更上一层楼也不是没可能。你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好我们四个了,又何必要去费心费力做那些事?” 赵公明看着云霄,脸上的笑容一点一滴消失:“一万年前,我就是那么想的。可结果呢?” 云霄无言以对。 看着云霄没说话,赵公明自己给出了答案:“结果就是原本与世无争的我们身陷封神榜,变成了笼中之鸟,不复自由。整日要拖着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身体去回应那些重复的无聊的甚至卑劣的凡人的心愿。 你说的对,我现在是有能力护住你们。可如果有朝一日,那些人从天外天回来了呢?如果玉帝哪天无聊了,又想与道尊或者佛祖儒师下棋,又怎么办?你真的觉得我们这样的棋子能够幸免于难吗?” 似乎说到了伤心处,他的语气不复兄长的柔和,变得越来越激烈。眼神也愈加的凌厉,闪着灼烫的火光。 心随意动。 几人头顶的吊灯越加的明亮刺眼,周围的温度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几个人脚下的名贵地毯与餐桌布便开始燃烧。随后,桌椅板凳等木制品开始冒起白烟。 就如同一颗火星被吹至了夏日的杨絮之上,火焰腾得燃起。噼里啪啦的声响中,热浪掀起几个人的衣裙微微的晃动。各种玻璃瓷器金属等物品也开始融化,燃烧。 而伴随着一阵强烈到刺瞎人眼的强光之后,火焰瞬息熄灭。一阵诡异的清风吹来,富丽堂皇的会客厅化作一片飞灰,消散不见。 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虚无中,唯有赵公明眼中两点火光燃烧不息,如天悬二日。 “为了避免悲剧的再次发生,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也绝不允许有任何人挡在我前进的路上!” 日光照在云霄脸上,将其原本就白皙的脸庞映衬地更加惨白。 就在气氛似乎随时都要滑向危险边缘之际,琼霄清脆的声音自赵公明耳边响起。 “大兄。” 与此同时,一样柔软又冰凉的事物被塞进了赵公明的手中。 他低头一看,却是琼霄纤细娇嫩的小手。 眼中的熊熊烈焰仿佛遭遇到了瓢泼大雨,瞬间熄灭。 小天地被撤去,黑暗消散,四个人又重新回到了封神大厦的会客厅。 轻轻握了握琼霄那冰冷的小手,赵公明平复了一下心境,对着脸色如冰的云霄轻声说道:“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云霄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才让自己没有哭出声来。 即便是现在,她也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兄长刚才居然有对自己出手的想法。 她稳住自己一颗摇摇欲坠的道心,这才艰难开口:“如果是我挡在你的路前,你也会杀了我吗?” 赵公明想也不想地摇头:“当然不会。不过,即便是你们不支持我,我也会沿着这条复仇之路走下去。但我想,就算整个天地的人都反对我,你们也不会离我而去的,对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云霄自然注意到了,所以后续的指责没能再说出口,只化作一句简单的“我累了”。 说完,她便消失在了原地。 碧霄对着兄长微微欠身:“我去看看大姐。” 身影同样消失不见。 琼霄用力握了握赵公明的手,安慰道:“放心吧。我会帮你把她哄好的。” 赵公明笑着抬手,却被她轻轻打落了:“不许摸我的头。” 说完人也便消失不见。 在三个妹妹相继离开后,赵公明对着空荡荡的会客厅,忽然有些莫名地惆怅。 他重新坐回位置上,将身前摆放的酒水推开,手掌在酒桌上轻轻拍了两下,于是桌上便多了两个落了不少灰尘的酒坛。 酒坛大概半人高,一人腰身粗细。上面的泥封依旧完好无损,没有任何酒气透露出来,但赵公明嗅了嗅鼻子,却似乎隔着泥封闻到了那浓郁的酒香,已然半醉,眼神迷离。 没有人知道,这两坛酒是他亲手所酿。按照习俗,应该叫女儿红。 当时他一共酿了三百坛。 酒坛封起之日,也是他闭死关,冲击仙人境之时。 就在那天,他写下一封遗书。一旦身死,那寄存他一点心神的遗书便会自行前往以前的那个家。 遗书上的内容很简单,三个妹妹平分三百坛酒,等到各自出嫁的时候拿出来宴客。父母早亡,没什么准备,他这个兄长便再无能,也不能连点嫁妆都不备好不是? 但好在,他没有死在那次死关中,而是顺利破关而出,脱去肉眼凡胎,成为了长生不死的仙人。那封遗书在他出关后,就便被他烧了。 而让后来的他不知该感到庆幸还是该遗憾的是,几个妹妹都很有出色,相继成仙,但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道侣。 这三百坛酒就一直在他的成仙地放着。 赵公明轻轻拍掉泥封。 浓郁的酒香味瞬间飘入他的鼻子,让他只感觉自己又醉了几分。 眯眼看着琥珀色的酒液,赵公明颇为自得。 当初他为了酿好这三百坛酒,特意到人间寻了个酿酒的老人学习。那老人自然不愿意教给他,还是他用一篇上等的修行功法换来的。无论是今时还是往日,那篇修行功法,恐怕千金都不换。 他单手拎起一坛酒,与另一坛轻轻磕在一起。 “这几个丫头,似乎是要将自己嫁给修行了。这酒恐怕是排不上用场了。只好便宜我们哥俩了。” 说完,他仰起头,拎起酒坛就往嘴里灌。由于倒得太急,一些漏出来的酒水将他胸前的衣襟湿了一片,他顾不上管,直至酒坛彻底空掉。 一坛喝完,似乎犹不能解他心中之渴。他如法炮制,将另一坛酒同样一饮而尽。 两大坛酒下肚后,他黑黢黢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些许红色。 惬意地打了个酒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对位,笑呵呵说道:“她们是你的妹妹,自然也是我的妹妹。我也不想杀她们。可如果……” 说到这里,酒意忽然上头,他没能再说下去,身体左右摇晃了几下,趴倒在了桌子上。 片刻后,轻微的鼾声响起。 《如果如果书店》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 喜欢如果如果书店请大家收藏:()如果如果书店搜更新速度最快。 第五百二十三章 胭脂泪 在风神大厦变成封神大厦后,第三十三层就再不对外开放,而是被用作封神国际几个高管的休息场所。 当初赵公明是想在这层为三个妹妹留下三个房间的,但被三姐妹拒绝了。 三姐妹相处这么多年,起卧坐行,皆在一起,早就成为了彼此生命的一部分。 于是赵公明就只留下了一间,不过他亲自动手,借用须弥芥子之术,复刻了一个三仙岛。当然,只是个样子货,其灵气浓度自然不可能与三仙岛相提并论,也无法加速修行。 三姐妹从赵公明处离开后,便回了这个仿制三仙岛。 云霄对窗而坐,托腮看着窗外天高海阔,云卷云舒。 碧霄和琼霄立在她身后,一左一右。碧霄手拿梳子,安静为姐姐梳理头发,编制发辫。 琼霄对此向来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假模假样地在一边替云霄揉肩敲背,嘴里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说了半天,都不见大姐打理自己,琼霄不高兴,一挥衣袖,将天边的云彩打散,露出一大片蓝的单调的天空。 云霄还是不为所动,继续对着天空发呆。 琼霄沉默片刻,方才问了两个姐姐一个问题:“你们说他,还是我们的大兄吗?” 两个姐姐恍若未闻,梳头的梳头,看天的看天。 而琼霄对此也并不生气,只是很平静地说道: “不管你们怎么想,我认为他是。所以我刚才说的是认真的……” 她走到一边,拿起自己专属的胭脂盒,打开后,看着里面鲜红色的胭脂笑了起来。 自三姐妹成名开始,修行界人便都知道三霄中的琼霄仙子最喜红色。 但其实一直没有人知道,这个最喜红色的琼霄仙子在最开始时,并不喜欢红色,反而厌恶或者说害怕红色。 因为那是鲜血的颜色,是人被锋利的刀剑剖开后的颜色,是死亡和痛苦的颜色。 当初爹娘因为兵灾死去,兄长赵公明带着三个妹妹离开家乡,想去寻找一个没有兵灾的地方生活。 可他们流浪几年多时间,辗转上千里,途径数十个大大小小的村落,所到之处,处处都有手握兵戈且表情狰狞的士兵,处处都有蚊蝇成堆的腐臭尸体。 所以他们一直流浪在野外,以山洞树梢为家,以野果为食。 一天晚上,当再一次寻找没有兵灾的村落无果后,他们栖身于一个潮湿寒冷的洞穴。晚餐还是那些说不上名字的野果。她咬了两口,被酸得恶心,抱着兄长的大腿,哭着喊着要肉吃。 可当时赵公明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能够搜寻到足够四人勉强果腹的野果就已经非常困难了。又上哪去弄肉给她吃? 兄妹几人寥寥几次吃过肉,还是路过一些村落,遇到一些可怜他们的好心人,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她闹腾了好久,才在疲惫与困倦中睡去。 当时为了能让空落落的肚皮充实一些,他们总是习惯性地喝很多水。也因此,晚上经常需要起来方便。 那晚,她和往常一样揉着眼睛,叫了声兄长,但却无人应她。摸黑看去,原本兄长躺的草铺空空荡荡,一摸都是凉的。好在两个姐姐都在,她不至于那么害怕。不过两个姐姐睡得很沉,任凭她怎么叫都不醒。她憋得厉害,只能壮着胆子,自己摸黑走出兄妹四人藏身的洞穴。 而后她便在洞穴口发现了浑身是血的赵公明。他的背上,还趴着一只瘦骨嶙峋的老狼。 在漫长的流浪生涯里,琼霄不止一次见过被野兽杀死的人类,也见过野兽与人类同归于尽的悲惨场景。 所以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哇哇”大哭起来。 她的哭声惊醒了躺着不动的赵公明。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琼霄站在自己身前后,才笑着说道:“肉。” 说完,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睛立刻睁得好大,猛得起身,却又被背上的老狼压趴下了。在意识到身后的老狼尸体还在后,他才安心了许多,挣扎着从老狼尸体下爬了出来。 之后,他用左手撑着,支起了疲惫不堪的上半身,笑着伸出右手去帮妹妹擦眼泪。 可是由于太过疲惫,抬起的手有些无力,从琼宵的眼角滑落,沾有鲜血的拇指伸进了琼霄哇哇大哭的嘴里。 “乖,天亮了就煮肉给你吃。” 鲜血腥臊的滋味立刻就被脑海中涌现出的肉的香甜所覆盖。 也是在那之后,再看见那些干涸的鲜血与腐臭的尸体时,她不再如同之前的那般害怕。 因为她知道,会有大兄始终保护着她。 而这件事,两个姐姐也不太清楚。 倒是赵公明后来想起过一次,问她怎么喜欢上了红色。 她笑着以喜庆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再一次生日时,赵公明便送了这盒鲜红色的胭脂给她当礼物。因为没有白色和碧色的胭脂,所以这是她一个人独有的礼物。 她一直舍不得用,只是偶尔梳洗装扮时,会拿出来看看,顺便跟两个姐姐显摆一下。 琼霄伸出右手食指,心疼地沾了少量的胭脂,在上唇抹了一遍,然后将指尖放入嘴角,抿了一下。 鲜红如血的胭脂连味道都和鲜血一样,是甜的。 晶莹的泪珠自她的眼角滚落。 但她却全然不管,侧过脸,对着两个姐姐,展颜一笑: “谁要杀他,必先杀我!” 说罢,她展开心神,向四周辐射开,在离封神大厦近百公里的地方发现了天地集团直升机的身影。在锁定那个名为周乾的嚣张之人的气息后,她**一甩,一声冷笑:“去。” 刹那间,便有一道金光自她的**中飞了出去,刺破湛蓝天空,消失不见。 而与此同时,百公里之外,正在靠着椅背吞云吐雾的周乾突然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寒颤。紧接着,大片的鸡皮疙瘩自他表皮浮现。而他的胸腔里,那颗正常无比的心脏也如同擂鼓一般狂跳不止。强而有力的震颤使得他座下的直升机都一阵抖动。 如此异常的现象立刻引起了直升机内其他三个人的警觉。他们刚想询问怎么回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到就在封神大厦的方向里,突然冒出一股异常浩大的灵气波动。其能级水平之高,远超他们的认知。 而更令三人为之色变的是,在他们的感知中,那股强大到恐怖的灵气波动正以一种堪称诡异的速度移动着。 而方向……刚好是他们所在的地方。 虽然都能感知到这个异状,但坐在门边的阿文还是没忍住伸手拉开了直升机的门。 狂风顿时灌入机舱。 阿文几人的瞳孔顿时收缩如同针孔。 不是因为被风吹得厉害,而是他们异于常人的视觉让他们很轻易地看到了夜空之中,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正向他们激射而来。 “草!” 阿文刚说出这一个字。 原本小若流星的金光便已到了众人近前,化作两条头尾相缠的两条巨大蛟龙。 蛟龙约有十多丈长,光一个头颅就有一辆小汽车大小,身上的鳞片片片分明,金光闪闪。但其耀眼程度,却远比不上龙头之上的那两对硕大如同健身球一般的龙目。 直升机里的众人还来不及分辨那两对龙目中所蕴含的表情究竟是嘲弄还是愤恨,就见那两颗龙头相互靠近,就像是一把剪刀的两刃相互咬合。 如果不出意外,刹那之后,他们身下的直升机就会刚好出现在那柄剪刀的咬合中心。 四个人第一时间撑起了围绕直升机设立的防御阵法。 在设计中,此阵法一旦展开,足以应付大上造境界修为者的全力一击。 然而这被坤部引以为豪的设计,却在两头金色蛟龙组成的剪刀的咬合下,顷刻破碎。 就像是一张脆而薄的a4纸。 不过四个人却没有想要咒骂坤部的意思,因为他们都已意识到了向他们袭来的两条金色蛟龙是什么。 那必然是赫赫有名的金蛟剪! 不说其他,只论其攻伐效果之强,在封神一战中被使用的诸多神兵利器中,也足以排进前三甲。 即便是仙人之躯,在那两条金色蛟龙看似恩爱缠绵的头颈相交之前,也只能含恨四分五裂。 面对转瞬即至的金蛟剪的攻势,四个人,包括一向不服输的周乾也没有再做任何防御。 因为四个人都很清楚,这种攻击完全超出了他们这个修为境界所能应付的水平。 这已经不是负隅顽抗所能解决的问题了。 就好像百多年前,那些拿着大刀长矛的辫子军,面对异族铁船钢炮的攻击,再如何反抗,也终究只是徒劳罢了。 不过四个人好歹都是调查局精心筛选出的精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并没有丢失掉调查局人应有的体面。 驾驶员按照规矩按下了只在紧急情况使用的报警按钮。 四个人死归死,但也至少得让局里知道大概是什么情况。 阿文摸了下自己的光头。 还未见面的媳妇,下辈子再找你吧。 阿武将刚才写到一半的字补全。 真烦,报告都没来得及写完。 而周乾,则如释重负般地吐出了被吸入肺中的烟雾。 真好啊!终于能够歇歇了。 老队长,欠你的酒,总算有机会还上了。 看着直升机里安静等死的几个人脸上的落寞表情,琼霄心满意足,准备收回金蛟剪。 她虽然气愤于这三人之前对兄长的无礼,但她还没有到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程度,清楚周乾罪不至死。 而且赵公明说得很清楚,周乾和他的天地集团,对眼下的封神国际有大用。 从这两点来说,周乾这个人,她今天都杀不得。 可要让她就真的坐视周乾侮辱自家兄长…… 对不起,她办不到! 既然杀是杀不得,那吓唬一下总可以了。 所以她打一开始就指望的是吓唬吓唬周乾众人,顺便砸烂他们的直升机,让他们掉入下方的河里,洗个冷水澡,清醒清醒。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回金蛟剪之时,令她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在金蛟剪万物都能绞碎的凌厉攻势下,周乾吐出的那口青烟不仅没有随风而碎,反而伴随着一阵昂扬的龙吟,化作了一道手指长的森然剑气,就那么肆无忌惮地迎着金蛟剪撞了上去。 “锵!” 能够刺穿常人耳膜的金铁交击声响起。 与被琼霄故意幻化成十多长长的金蛟剪相比,这道手指长的剑气是如此的微弱和渺小。按理说,应该在于金蛟剪相交的那一刻便化为齑粉。 事实上,这道剑气也确实在相交的那一刻便化作了齑粉。 但是在相交之后,原本气势如虹的金蛟剪却也被这撞击干扰,脱离了原本的飞行轨迹,擦着直升机的边飞了过去。 而被剑气击中的那条蛟龙的鳞片处,有金色的龙血渗出,迎风化作一颗金珠,坠入了下方的湍急江水中,消失不见。 第五百二十四章 剑气 原本驾驶员已经放弃了操控,直升机歪斜着就要下坠。 好在他及时反应了过来,又重新操控了直升机,这才有惊无险地让直升机继续向前平稳行驶着。 经历了死里逃生后,他才趁着空隙,回过头,跟阿文兄弟两人一起看着周乾。 大敌当前,不好说话,但眼神的意思很明显。 “你居然还藏有这一手!” 面对三位同事的震惊,周乾微笑颔首,狠狠吸了一口烟,冷静了下来。 其实不光这三个人被震惊了,他自己也被这缕莫名其妙的剑气震惊了。 不过不同于三位同事,他很清楚自己的底细。这道剑气看似从自己口中吐出,但跟自己绝对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而且自己也绝不是什么某某大能转世。 在稍微捋了一下最近见过的人员名单后,他立刻就把心思锁定到了前不久见过一面的那位老人身上。 他最近见过的人里,也唯有老人能够有此先见之明和实力做下这等事了。 这让他不禁有些感慨。 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说实话,自从上次梦之国开国大典一别,他和调查局里的大部分人一样,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老人了。 此次久别重逢,他只有一个感觉。 那就是老人的气象越发的衰落,比之八十多年前更像是一个死人了。 当他在那个小秘书的带领下进入局长办公室的时候,老人正歪在轮椅上睡觉。头埋得很低,睡得很沉,都没能听见他咳嗽的声音。 周乾没忍心叫醒仿佛早就该死去的老人,便安静立在老人身边等着。 过了半个多小时,横放在老人膝盖上的青铜古剑掉落。老人这才被惊醒。 周乾立刻帮着老人将剑捡起。在他弯腰将剑递还给老人时,老人在他肩膀处轻轻拍了一下,说了句“不错”。 想来这道剑气就是在那个时候藏在自己身体里的。 想清楚剑气的来由,周乾心中不免放松了下来。他自然不愿放过这次难得的狐假虎威的精力,夹着烟卷,悠闲地站了起来,站到了舱门口,看向了绕着直升机盘旋的两条金色蛟龙。 没办法,与赵公明这种仙人较量,他的修为实在不值一提,唯有玩一些神秘莫测的手段,才能勉强维持住牌面。想来老人在借他这缕剑气的时候,应该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当周乾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烟头,笑着出现在直升机敞开的舱门处时,两条金色蛟龙下意识远离了一些,两对巨大的龙目中不复之前的嘲弄和戏谑,反而多了一点恐惧和愤恨。 特别是那个被剑气伤到,甚至损失了一点精血的那一头。 如此严重的伤势,它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了。 而刚刚坠落的一点精血,又得耗费它数年苦修才能补缺。 它心中恨不能立刻扑上前去,将这个胆大包天之徒生吞活剥,撕个粉碎,但碍于实力,它最终没敢这么做。 周乾吸完最后一口烟,惬意地再对着两条金色蛟龙的方向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灵力的趋势下,箭一般冲向两条金色蛟龙。 惊魂未定的两条金色蛟龙瞬间躲开。 可片刻后,当看到箭一般的烟雾失去了灵气的依撑,消散在狂风中后,两条蛟龙才知道自己受到了周乾的戏弄。 想要报复,却又不敢,只能远远地发出低沉的嘶吼表达不满。 百里外的封神大厦里,借着金色蛟龙之眼看到这一幕的琼宵气得银牙暗咬。 气息流转之下,鲜红长裙无风自动。 可笑自己刚才还将这周乾当成一个普通人,却不想也是个修行境界极高却喜欢藏头露尾的家伙。偏偏自己就上了这小贼的恶当! “欺人太甚!” 越想越是生气,琼霄终于坐不住了,一跺脚便欲腾空而起,前去找那姓周的算账。 却被眼疾手快的碧霄拉住。 “二姐你放开我。今天我一定要跟那姓周的好好做过一场!” …… 金蛟剪与剑气相交的一刹,封神大厦会客厅里时断时续的酣睡声忽然停止。 “韩非!” 空荡荡的会客厅内,响起赵公明低沉喑哑的声音。 赵公明蓦然坐起,眼睛睁开,深邃浩瀚的金色眼眸中射出两道凌厉金光。金光毫不费力地射穿了赵公明眼前的一根石柱,但在即将射穿后面的墙壁之前,被他自己截住。 赵公明忍不住抬起右手,摸到了心口的伤疤处。 从刚刚周乾口中吐出的那道剑气,他似乎感觉到了些许熟悉的味道。 只是片刻后,他便轻轻摇头否决了这个答案。 一万年前,他亲手打碎了韩非的心脉,并亲眼见证了韩非魂飞魄散,气绝身亡。 韩非又怎么可能活过来,并打出那样一道剑气? “所以是辘轳吗?一万年没见,这把剑的剑气似乎比之以前更盛了。只是周乾居然能借到辘轳剑气防身,看来他还真的是下了血本。” 想到辘轳,赵公明不可避免地就想到了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般的调查局现任局长。 在此之前,他对那个调查局现任局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或者说,他对如今的整个修行界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这一万多年来,天地灵气日益凋敝,使得修行之路越发艰难。就连少上造这种境界的修士都算是大修行者了。至于仙人,更是许久没有听过动静了。整个修行界如此落魄不堪,又怎么配让他另眼相看?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将自己的主要对手放在了一些可能的老朋友上。 虽然五千多年前,一大批人去了天外天,但依旧不少人或躲或藏,没有离去,如今不知道都猫在哪里算计着什么。 但此刻,在感受到这道足以逼退金蛟剪的剑气后,他才发现自己似乎太过小看了这个人。 也是,这虽然不清楚这个局长的具体情况,可是他毕竟是亲手杀掉上一任异闻司主之后坐上的异闻司主的位子,后来又把异闻司的招牌换成了调查局。 两件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别人恐怕单做一件,就会被异闻司的那波人乱刀砍死,可他却能做完两件事后,安稳地坐在局长的宝座上。 这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事情变得更复杂了,不过赵公明并没有为此感到棘手,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 因为一直以来,他只喜欢走上山路,不喜欢走下山路。 有挑战,才有乐趣。 不然就打发了几只三脚猫,然后顺遂地当下天帝。 那这个天帝的位置未免也太廉价了。 即便别人不说什么,他自己也丢不起这个人不是?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捏了捏眉心,运起灵力,逼出体内的酒气,这才站起身,一步迈出,来到了三姐妹的房门前,并轻轻扣响了房门。 房间里顿时传来琼霄有些慌乱的声音。 “我们不在。” 赵公明哑然失笑,只能径直推开了房门,随后他便看见琼霄的一只胳膊被碧霄拽住,进退不得。 在看到赵公明不请而入之后,琼霄有些不高兴,瞪了碧霄一眼,然后才没好气地对赵公明说道:“都说了不在,你怎么还进来了?” 赵公明又是一步跨出,来到了琼霄身前。 碧霄见兄长到来,知道事情应该不用自己操心,松开了琼霄的手臂,继续为着云霄梳头。 赵公明看了一眼云霄和碧霄,没说什么,只是对着琼霄头顶就敲了一记。 “大兄,你打我做什么?” “我要不打你,就怕你要上房揭瓦了。” “明明我是在替你出气!” “我看你是在气我。” “他们如此轻侮大兄,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一定要他们吃到苦头。”琼霄别过头,摆出一副不想理睬赵公明的样子。 通过这个角度,赵公明才看见琼霄左边嘴角处有一块胭脂的痕迹,没有涂匀,看起来就像是刚才偷吃过胭脂一样,不禁哑然失笑:“胭脂是用来涂抹的,可不是用来吃的。” 说着,他伸出右手,捧着琼霄的左半边脸,并用右手拇指替她轻轻擦拭着多余的胭脂。 琼霄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兄长的手,默默配合着兄长,等好了之后,才拿出自己的手帕递给赵公明,同时皱着眉头嫌弃地说道:“你喝酒了?” 赵公明低头一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虽然逼出了一身的酒气,但胸前这一块被酒打湿的地方,却忘了清理。 他轻轻咳嗽一声,接过手帕,擦拭着手上的胭脂,尴尬笑道:“就喝了一点。” 琼霄对这个回答自然不是很满意,还想说什么。 赵公明只好先下手为强,拿出兄长的架势,以命令的口吻说道:“收了金蛟剪吧。” “不行!” “关于这些琐事,我能够处理好的。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 “可是……” “难道你还不相信我这个兄长能处理好吗?” “我没有。” “既然没有,那就听我的。” 琼霄不说话了。 赵公明只好语气一软:“好了。兄长知道你是关心我。但是现在确实不需要你帮忙。等过一阵子,我真的需要帮忙了,肯定找你,行不行?” “一言为定?” “我有骗过你吗?” “那好吧。”琼霄无奈点头。 之后,她不情不愿地透过附着在金蛟剪上的心神,借用了那只雌性蛟龙的身体,抬起头颅,居高临下,对着直升机上的众人冷冷说道:“这是给你们的一点小小的惩戒。以后记得要摆正自己的姿态。” 听到这句话,周乾将手中的烟头弹进了座位旁的烟灰缸了,笑着说道:“我这个人有些笨,不知怎么叫摆正自己的姿态。阁下要是不嫌烦,大可以教教我。” 琼霄本来就在气头上,不愿就此善罢甘休,是听了赵公明的劝,才想着息事宁人的。一听对方如此不领情,又坐不住了。当即又要御风赶赴现场,却被赵公明抬起大手,从头顶按在了原地。 她气愤地说道:“大兄,不是我不听话,是他们实在欺人太甚……” 赵公明笑着摸了摸琼霄的头:“为了我们的以后,现在就委屈你了。好了,接下来交给我就是了。” 说完,赵公明远隔百里,遥遥现出一道幻影,对着向周乾众人拱手道:“舍妹顽劣,赵某疏于管教,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事出突然,又缺乏相关信息,周乾也不好推测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也清楚,再争执下去对自己一方没好处。 老人在他身体藏了剑气一事,完全没有跟他说,显然是另有考虑。但这等秘法,肯定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事。没准这剑气就是一次性的防御措施。如果真是这样,那一旦惹得对方再次出手,可不一定还有人能救下他们了。 他自己虽然不怕死,还很想死,但总不能拖着阿文他们一起。 他已经有些老了,但阿文他们还年轻。 人间还有很多风景等着他们去看。 想到这里,他笑着说道:“赵总这欢送仪式够特别的。我是不胜感激。” 见周乾没有再挑事的意思,琼霄也懒得再揪住不放,冷冷丢下一句:“这次看在兄长的面子上,放过你们。下次你们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说完,她也不等周乾几人做出回应,御使金蛟剪头也不回的飞走了。 赵公明略带歉意地笑笑,就此停步,目送直升机的离去。 第五百二十五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调查局总局局长办公室。 在目睹赵公明的幻影退出了周乾的视线,渐渐融入夜色消失不见后,龙五才低头看向身前的老人询问道:“这是结束了?” 老人换了个边倚着:“应该是吧。谁知道呢?” “刚才那人是谁?” “按照之前的情报,混元金斗掌握在云霄手中,缚龙索掌握在碧霄手中,金蛟剪掌握在琼霄手中。” “所以是琼霄?” “看脾气行事,**不离十。修行界都知道的,云霄稳重,碧霄沉默寡言,唯有琼霄年轻气盛。就今天这情形来看,这还是经过岁月沉淀之后的琼宵。周乾他们算走运的了。” “我怎么没看出来?” 老人感叹道:“你是不知道,以前修炼阴阳采补之术的修士,见到琼宵都得绕道走。” “为什么?” “为什么?”老人嘿嘿一笑,往龙五的下半身瞟了一眼:“因为金蛟剪可不仅仅会剪仙人的身体,偶尔也会剪一剪不听话的长虫。” 龙五虽然不惧,但听到这个说法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么厉害?” “就是这么厉害。我跟你说,这云霄三姐妹在当初,那可是修行界想当当的一号人物。人长的漂亮,修为也高,那可是多少人理想的模范道侣形象。年轻男修士里,谁不想一亲芳泽?三姐妹初出茅庐那会儿,追求者能从都城二环排到五环去。不过三姐妹眼光也高,一直没挑中。而等琼霄拿着金蛟剪,替天行道了几回,没收了许多个采花贼的作案工具之后,三仙岛的门庭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 龙五这下才觉得老人的话似乎真实无虚。 这么说的话,周乾几人能够从琼霄手中完好无损的离开,还真算走运。 “刚才的东西就是传说中的金蛟剪?” “对。” 想起刚才那两条雷声大却雨点小的金色蛟龙,龙五不禁失望:“看起来好像也就是那么回事儿?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还有你的那道剑气。你之前不是说能够将赵公明一剑枭首的吗?怎么换成了琼霄,也没办到?难不成琼霄的修为比赵公明还难对付?” 老人没好气说道:“都跟你说过了,老头子我的剑下不斩无罪之人。那是人家没动杀心。我们是秉公执法的正义之士,不是滥杀无辜的暴徒。我总不至于就因为人家出手吓唬一下的行为,就跟对方往死里磕,是不是? 至于金蛟剪到底怎么样,是不是名副其实,等有机会你自己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龙五忽然想到:“混元金斗在云霄手上,缚龙索在碧霄手上,金蛟剪在琼宵手上。那赵公明手上拿着什么法宝?” 老人理所当然地回道:“当然是二十四颗定海珠了。” 龙五皱眉:“不是说这二十四颗定海珠化作了佛门二十四诸天了吗?” 老人呵呵一笑:“谁告诉你的?” “《封神演义》不就是这么写的。” “《封神演义》这么写就对了吗?” 龙五看着老人玩味的笑容,忽然拿不定主意了:“难道不对吗?”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问了龙五一个问题:“你说说,封神发生的年代距离作者许仲琳出生年代相差了差不多近五千年,他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细节的?” 这个问题一下将龙五给问倒了。他还真的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思考了片刻,他给出了自己能想到的唯一答案:“有人告诉他的?” 老人呵呵笑笑:“你知道吗,《封神》一书面世时,加印了数十次,传遍了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每一个地域。诚然,这本书的内容确实挺受当时老百姓喜爱的。但能如此顺利地推行到全国,这可不是件寻常书商或者没什么名气的作者能够办到的。”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这都是以前异闻司的同志留下的情报。最先发现《封神演义》存在巨大商机的人是许仲琳家附近的一个茶馆老板。他靠发行这本书发家后,衣锦还乡,耗费了半数家财,在家乡建了一座堪称是雕梁画栋的财神庙。” “所以《封神演义》一书背后的推手可能是赵公明?” 老人摇头否认道:“我可没这么说过。没有真凭实据的事,我从不乱说。而且记载这一信息的,也并非是异闻司的官方档案,而是那个前辈的私人报告。那个前辈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刚好是这本书的脑残粉。看完了书不过瘾,便花了心思收集了一些这书的花边新闻,整理出了这么一则传言。他觉得有意思,便记录了下来。至于真假,后续也有同志调查过,但却因为年代太过久远,无从查起了。” 老人虽未明说,但这么多巧合堆在一块,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龙五沉默片刻,得出一个令人感慨万千的结论。 无论是什么明星,约束好自己的脑残粉至关重要。 今天接触到的信息量有些多,饶是龙五早习惯了高强度的工作,也还是感到了一阵许久没有感受过的劳累。 现在他在调查局的工作,相比于过去他的特工工作,要安全了很多。因为他是作为一个决策者,而非执行者,少了许多正面危险,但却多了许多的责任。 而且现在调查局面对的这些问题,也与以前在龙组的工作大相径庭。以前他经常和炸弹打交道,而现在,他时时刻刻都在与赵公明这样的人形核弹打交道。 以前他是受了,大概率是换得自己粉身碎骨的代价。但现在如果他失手了,其代价可不仅仅由他一个人承担。 所以来调查局不过近一年时间,但给他的感觉却比以前的整个前半生所做过的事加起来还要累。 他揉着眉心,调节着呼吸,而后问起老人一个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之后,我们该如何面对赵公明?大方针是什么?柔还是刚?” 这无疑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即便是老人也不愿随便给出决策。他第一次陷入沉思。 龙五安静等待着。 直到两分钟后,从老人的口中发出香甜的鼾声。 他才不得不皱着眉头推了老人一下。 “嗯?”老人惊醒后,迷茫地看了龙五一眼,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上了年纪了,自控能力差了。” 随后,他沉吟片刻,才神色认真地说道:“他们这些神明的出现,其实也是对社会发展走向的一种尝试,一次探索。神明到底能不能辅助人类走向更高层次更理想的生活? 从现在的结果来看,这次探索大概算是失败了。神明并不能帮助人类整体进入更高层次的文明。但我们不能以这个结果否定他们这些神明的功劳。当然,那些个邪神邪教排除在外。” 说到此处,老人忽然长叹了一口气:“说起来,这些神明也是一群可怜人。因为不管怎么说,他们承担了太多本来属于人类的私心杂念。若是没有他们作为一些人类情感杂念的宣泄口,也许这个世界上的坏人要多上很多。 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些神明从一定意义上,承担了类似于律法和道德的作用,引人向善,也避免了一些错误的发生。 但可惜的是,这些神明不够强大。又或者说,人类的私欲太过强大。即便如这些神仙,也无法将之毫无代价的背负起。这才是导致他们堕落的最主要原因。这也是我为什么会支持你采取柔和的政策处理封神国际的问题。 因为只因为他们现在的堕落便立刻杀掉他们,而忘记他们过去的付出,颇有些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意思。 坦白说,我其实还是抱有一点幻想的,我衷心的希望他们的这种堕落能够以某种方式清洗。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其实也与我们梦之国的建国初衷同道而行。 管子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但光做到这一点还不够,我们还要消除剥削,消除阶级,消除贫富差距,只有做到这些,才能建立起真正平等的文明社会,而到了那个地步,人类的道德水平,或许就能得到一个质的提升,这些神明或许还会受到侵蚀,但程度可能是他们能够自我净化的范围了。这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途径。 当然,要真正消除剥削,消除阶级,消除贫富差距,是一个任重而道远的问题。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实现,我们便是再心急,也急不来。 所以还有治标的法子,很简单。用那句电影台词来说,那就是‘他要是体面,你就让他体面。他要是不体面,你就帮他体面’。如果赵公明这些堕落神明的问题真的严重威胁到了梦之国和人民的安全与发展,那我们也只能忍痛做一回刽子手了。 不过关于这点,我必须很慎重的提醒你一点。现在的赵公明,从某种程度上,可以看成是人类对于金钱所存在的欲望产生的聚合体。人类对金钱的欲望得不到清除,那他便是不死的。换句话说,赵公明是财神,但财神不一定需要是赵公明。杀了赵公明,但人类的欲望还在,寄托到别人身上,就会诞生下一个李公明、王公明之类的。所以,如果真的到了迫不得已要杀死他的时候,你最好能够拿出他的罪证,打破人类对财神的美好幻想,这不能杜绝李公明、王公明的出现,但却可以拖延其出现的时间。” 第五百二十六章 人造神明 好像许久没有一口气说上这么多话了,老人看上去有些累,呼吸的节奏也显得有些乱。 看到这一幕后,龙五默默倒了一杯热茶递上。 “岁月催人老啊。”老人笑着接过,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长舒了口气,“别怪我说你,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该工作的时候要工作,但该休息的时候也要休息,劳逸结合,才能有工作效率不是?” 龙五不以为意,低下头拿笔继续记录老人刚才的话。 虽然这些内容他都已经背了个**不离十,但疏忽往往就出在那没做到的一上。 他现在的工作的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着梦之国数亿家庭的安全和幸福,他只能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 将龙五不回答,老人无奈笑笑:“你说你那么拼,值得吗?唉,等你老了,尿都尿不稳的时候,就知道我的话到底对不对了。” 龙五抬起头,看着老人。其实这个问题他也很想问老人。 “你这么拼,值得吗?” 只是这个问题好像实在太过愚蠢,他有些问不出口。 而且拿这个问题问眼前的老人,未免也太过讽刺了。 “对了,刚才我说的有些多,也有些乱。要重复一下吗?” 龙五很平静地说道:“以前在龙组的时候,我的每样成绩都是组里最优秀的。速写速记,特工最基本的功底了。如果连这么点东西都记不下来,还干什么特工?进什么龙组?就这些吗?还有别的要补充的没?” “唉,人老了,不中用了,暂时只想到这么多。要是有了更多的想法,我再随时告诉你。” 龙五合上巴掌大的笔记本,将之放回自己的上衣口袋,然后说道:“你没什么话说,我却有了一个想法,想跟你说一下。” 老人放下茶杯,扭了下腰肢,叹了口气:“年轻人真是的,也不知道照顾一下老年人,要是放在百八十年前,我跟你搁这打三天三夜麻将都不带眨眼的。” 龙五全然不理会老人的抱怨,正色说道:“刚才你说现在的赵公明是人类对金钱欲望的集合体,即便杀了他,也会冒出一个李公明、王公明。既然如此,堵不如疏,我们为什么不杀了他,然后自己扶持起一个李公明,来当这个财神,将财神这个不稳定的因素掌握在自己手中?你不是还说想要清楚人类欲望对神明的侵蚀吗?掌握一个类似的神明,也更利于我们进行相关研究吧。” “人造神明吗?” 老人忽然哈哈笑了起来。 龙五皱起眉头:“有什么问题吗?” 老人连连摇头:“没什么问题。我只是高兴。”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 “你能提出这样的问题,证明老头子我没看错人。调查局以后交到你这样的人手中,我也能放心很多。” 虽然得到了老人的夸奖,但龙五并不高兴得起来。 因为老人说了这么多,却全然没有表示赞同的意见。以他对老人的了解,这应该就意味着老人并不看好他的这个想法。 “我的想法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其实挺好的。只是……有些不适合,或者说很难实现罢了。” 老人的语气忽然低落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复杂。 像是在怀念什么,同时又在惋惜着什么。 龙五没急着说话,安静等待着老人的下文。 这回老人没有再睡着,不到半分钟就自己回过了神,而后笑着说道:“其实你这个想法并不算新奇,很多年前就已经有人想到过,并且实践过了。” 龙五神色不变。 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很聪明,更不会觉得自己就要比别人优秀,虽然别人总这么说。 所以此刻老人说起别人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他并不觉得奇怪。 纵观梦之国上下历史,有明确文字记载的年代就有一万五千年左右。 如此漫长的时间,出现过的聪明人数量恐怕比之天上的繁星也不会逊色太多。 他龙五不会是最亮的那颗,他也从没这么想过。他唯一的想法只不过是跟在公私二公身后,为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有一分光,便发一分热罢了。 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谁?” 老人缓慢催动轮椅,来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户,倾泻在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 老人微微眯眼。 明月高悬,一如往日。冷漠而高傲。 让老人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曾经追随过的那个男人。 当年那个喜欢黑色的男人站在泰山之巅封禅的时候,便是以如此的眼神看待着这片人间。 此情此景,老人竟有些想要写诗。 只可惜他一直不喜欢也没去学过如何写诗,因为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于治国无大用的小道。 写得再好,又能如何? 还不是在帝王跟前卖笑罢了。 不过有时候老人也不得不佩服一些后生,虽然常说的修齐治平样样都不精通,写出的句子也于家国无大裨益,但却挺挠人肝肠的。 就比如老人唯一爱过的那句。 “秦时明月汉时关。” 陛下啊陛下,就像你所说的那样。 即便是你死了,大秦覆灭,但这片人间却从不敢忘记过你片刻。 一万年过去了,人们所看到的,也依然是秦时的明月。 片刻之后,老人的眼帘低垂。 “万里长征人未还。” 陛下,与你一别,转眼就过了万载。 可这万年来,非却要让你失望了。非只是空耗岁月,至今未能完成当日你我约定下的伟大征程。 不过好在,我认识了两个新朋友。 在他们的帮助下,我开始摸到了一点征程的起点。 征程的实现,似乎也从遥遥无期变为了未来可期。 “呵呵。” 老人轻声笑了起来,神色间也显现出几分得意:“第一位自然是我们异闻司的创建者,那位始皇帝陛下。 你可能不知道,在他所在的时候,人间的所有神明,只有得到大秦的册封,才有资格在人间积聚香火。 只可惜,这一切很快就随着他的死亡而崩塌,成为了历史上的昙花一现。” 龙五注意到了老人说的“第一位”这三个字眼:“在他之后呢?” “始皇帝陛下时期,异闻司击杀了黄飞虎。目的其实是为打破大秦人的生死轮回。可是这个设想还没来得及实现,始皇帝陛下便死去,这个计划只做了个开头,就宣告破产。 而后到了汉朝初期,因为地府之主位置空缺,导致远乡人在人间泛滥,这给当时的大汉带来了非常大的困扰。刘彻掌权后,为了彻底修复这个问题的困扰,他与儒家达成共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除了在人间的利益交换之外,二者之间合作的另一个重点便是再造一个崭新的地府。一个不隶属于天庭,而是隶属于人间,隶属于人类的地府。泰山府君这个位置应运而生。这个位置,完全符合你的说法,可以说是人造的神明。” 原来现在的地府是这么来的? 龙五默默消化着这条消息。 现在调查局与地府的工作对接,基本都由老人一个人来负责。 用老人的话来说,与远乡人打交道这种事,还是让他这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来做比较合适。 所以即便龙五是副局长,对于地府的情况也知之甚少。 龙五紧接着就提出了新的疑惑:“既然如此,这等于说已经有了实例,地府现在可是仍在运行,也就是说,这条路并非完全走不通,但你为什么要说不可行?” 老人摇头纠正道:“不是不可行,而是太难了。要知道,泰山府君五百年一换。可你知道,泰山府君前几任都是谁?子渊,子路,子贡,子夏。” 老人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波澜不惊。 但龙五听到这几个名字的时候,心底里却是惊涛拍岸。 因为这几位,都是儒师的亲传弟子。在儒家,也有着几乎仅次于儒师的崇高地位。这其实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实力在整个儒家体系都是站在顶尖的那一小撮人。 儒家不同于道家,所修行的方向也不是成为仙人。他们对长生的渴求,没有那么的重视,所以儒家修士的寿命大多数也确实比不上仙人。 可这并不意味着,这些顶尖的儒家修士就比不上仙人。 在历史上,这些儒家修士可不止一次出现在人类与妖族的战场上力挽狂澜。 看着显露惊讶的龙五,老人轻声笑笑,接着说道: “正是有着这几位的存在,现在的地府才得以安稳建立。至于为什么泰山府君是500年一轮换,就是这几位估算出来的安全阈值。经过他们几位的亲身体验,只要任期在这个范围内,那么泰山府君应该就不至于被香火侵蚀得太过严重。但他们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后续的泰山府君并不是他们,所以后续的泰山府君出现了很多问题。 不过后来儒家也及时对地府的管理机构进行了改革。在泰山府君与七十二司之间,添加了十殿阎王以及诸多判官,来分担地府生死轮回神职的功效。 由此可以知道,如果真要这么做,那无疑是一件投资非常巨大的工程。时间成本,人力成本,资源成本,每一样都会是非常恐怖的消耗。 而且还有一个最棘手的问题,很难找到适合当这个神明的人。注意,这里不是说找不到这样的人。而是说,能做这个神明位置的人,真让他做这样的傀儡神明,那又算是杀鸡用牛刀,暴殄天物。 因为一旦做过这类神明,就必然会受到人类相关欲望的侵蚀。即便是我刚才说的这几位泰山府君,从位置退下来之后,也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暂时压制住侵蚀。不过这对他们的修行之路还是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 所以坦白说,这就是一件只赔不赚的买卖!我们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第五百二十七章 傻瓜 “只赔不赚的买卖?” 听到老人的这个描述,龙五原本黯淡的眼睛又重新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 因为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从不存在只赚不赔的生意。 世界是公平的,当一个人获得什么的时候,也一定会失去些什么。 就比如那些无良资本家,他们赚到了足够的钱,但却失去了为人最基本的底线。 当然,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 当一个人失去了什么的时候,他一定也获得了什么。 就比如那些被吊在路灯上的资本家,他们虽然失去了生命,但却迎来了弥足珍贵的救赎。 此外,老人说只赔不赚,但却没有说清楚赔的是谁,赚的是谁。 而从刚才老人所说的内容来判断,赔了的是那几位泰山府君,赚了的是人间——几位泰山府君牺牲了自己修行的坦途,却为人间恢复了生死有命的井然秩序。 如果从那几位泰山府君的角度来说,这确实算是一桩赔了的买卖。 但如果从整个人间的角度来说,这或许又是一桩赚了的买卖。 而对于龙五来说,如果牺牲掉一些东西,比如他的个人利益,就能够让梦之国受益的话,那就必然是桩赚大了的买卖。 他或许没有那几位泰山府君强大,能够支撑五百年而不被严重侵蚀,但只要能撑五十年……不!只要能撑住五年,那他就觉得已经足够心满意足了。又或者再勉强点,一年半载,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于这个时间可能不够用,龙五则完全不为此感到担心。 因为在梦之国这片古老又年轻的土地上,倒了他一个龙五,只会站起来更多的龙五。 他相信这个国度里生活的人大部分都跟他有着同样的默契——那是无数先人用鲜血为燃料,烙印在梦之国人内心深处的古老基因。 用现在的话来说,这叫“舍小家,保大家”。 而用大概一百年前某位先人的遗言来说,那便是:“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吾国未闻有为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从嗣同起!” 想通这一点后,龙五觉得呼吸似乎都痛快了许多。 不过他也仍然有一点失落的地方。 因为在他的眼中,人定胜天! 人类是足以战胜上天的存在,至于战胜小小的欲望,也应该是件手到擒来的事。 可老人刚才的话却无疑打破了这一点。 面对庞大的欲望杂念的侵蚀,即使是如子渊那几位赫赫有名的修身君子似乎也无法抵抗。 这样的结果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他不禁喃喃念叨了一句:“难道就真的没有人能抵抗住这种侵蚀吗?公私二公呢?他们也不行吗?” 虽然背对着龙五,但通过龙五的呼吸变化,老人还是很轻松地就知晓了龙五的心路历程。 这让老人有些欣慰,但同时也不免感到头痛。 老人欣慰的是自己的眼光没有错,龙五并没有因为登临高位,就变得膨胀。 龙五还是以前的那个龙五,一个铁石心肠的男人。 他在以前当特工时,可以抱着进入最后倒计时的炸弹跑离闹市区,用自己的下半身,换取了数十位梦之国同胞生命和财产的安全。 而现在,当了调查局副局长,他依然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为梦之国争取到足够的发育时间。 只是这种铁石心肠,也导致龙五在不理解老人决策的时候,会毫无顾忌地质疑,哪怕是在公开场合。 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过如果砸自己脚的年轻人都像龙五这样,那还是多多益善的好。 老人无声笑笑,仰头看着天上的皓月。 其实龙五现在的疑惑,在很久以前也是他的。 如果在年轻时有人问他,人定能胜天吗? 他的回答肯定是能。 但事实却告诉他,这并不是正确答案。 他曾以为那个叫自己始皇帝的人会战无不胜。可没过多久,大秦始皇帝就死在了滚滚天雷之下。 他曾以为那个铁血铸就的大秦会战无不胜。可大秦却因为一堆乌合之众的反抗中轰然崩塌。 他曾以为大秦的大将军也是战无不胜的。可那位大将军却在挚友身亡后不告而别。更可笑的是,这个曾经拿着屠刀杀得整个天下都血流成河的屠夫,晚年的退休生活是在一片闹市区开了一家书店。 这一切都在说明,人定只是有时能胜天。 所以在适当的时候服输,承认自己的失败与无能,这并不是一件多么丢人的事。 这是老人这么多年下来得到的宝贵经验。 当初大秦始皇帝死去,异闻司有部分忠义之士,以死回报了始皇帝陛下的赏识。 而说起来自始皇帝陛下的赏识,异闻司中无人能够与老人比肩。 按情理说,老人才是最应该一死以报君王的那个。 但老人却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了苟延残喘。 从堂堂大秦隐相,变成了一尊没有感情的剑灵。 因为始皇帝虽然死了,但他们一起做过的梦还没死。 大秦虽然坍塌了,但大秦人却未死绝。 咸阳城被付之一炬又如何? 只要异闻司在,大秦便不曾真正死去。 于是在天下人的唾骂中,异闻司改姓了汉。 千年时光飞逝,刘家的后人早已经忘了当初先祖曾与一柄剑定下的约定。 “举国飞升”计划再一次失败。 没关系。 那就换个姓刘的好了。 这家姓刘的也不行吗? 那就再换个不姓刘的好了。 …… 失败,背叛,背叛,失败…… 就这样,一万年时间过去,老人被数十代人握持,人间也换了十好几个姓,但他想要的东西还是没有实现。 而就在他几乎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一个腰间别着一把镰刀的年轻农夫出现了。 从这个年轻人的眼中,老人看到了当初那位陛下的影子。 这是一个同样眼中藏着太阳的人,也绝对是个注定要改变天地的人。 虽然只是见了那个年轻农夫的第一眼,但老人却前所未有地肯定了这一点。 只是有些可惜的是,当时的那代异闻司司主是个没什么眼力见的蠢货,更是个没暖蛋的废物。明明脚下的山河被异族入侵,眼看就要全盘沦陷了,却还打着作壁上观的愚蠢主意。 老人只好勉为其难地将那个废物杀了,并代替异闻司答应了那个年轻农夫的邀请,去建立一个没有压迫的世界。 其实老人当时并不相信年轻农夫口中的没有压迫的世界。他只是看中了年轻人的潜力,想将之拉到自己身边,和自己做场注定会落空的梦。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年轻农夫却真的把一个虚无缥缈的口号当成了目标去努力,而且还一不小心,完成了目标的第一步。 在等待了一万年之后,老人似乎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等的东西。 而这,正是他多次服输后得到的结果。 现在的龙五,显然缺少这么点“自知之明”。 但老人却并不想提醒龙五。 有些事情,别人说是没有用的,唯有自己亲身体验过,才知道其中奥妙。 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调查局局长,龙五现在欠缺的东西还很多。他不可能每一件都手把手教给龙五。 不过,在龙五快要摔倒的时候,稍稍扶上一把,却是可以的。 为了不让眼前的年轻人太过失望,老人笑着回答道:“到底有没有人能够承受这样的侵蚀?答案其实是有的。我就知道有个人,他承受了比这些神明更重的侵蚀,而且已经坚持了一万多年,还没有疯掉。” 龙五有些意外:“谁?” “等你正式成为局长时,自然就知道了。” 龙五的呼吸放缓了片刻,但随后,又恢复了常态。 老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其实这并非是他想刻意卖关子,而是想认识他提到的那个人,需要一点点缘分。 如果那个人想要让龙五认识自己,那龙五就算远在天边,也总会走进那家书店。而如果那个人不想要龙五认识自己的,那老人便是喊破喉咙,龙五也不可能认识那个书店老板。 当然,他告诉龙五有这么个人的存在,只是想要给龙五一点点希望罢了,所以他也没有提起,这个坚持了一万多年的人,其实也要坚持不住了。 见龙五识趣的没有追问,老人调转轮椅,回过头,看向了龙五,继续说道:“至于公私两人能否做到这一点。其实不光你有这个想法,早些年,我也有过类似的想法。 那时候,公千古和私一时还活着。我跟他们讨论过这个问题。因为我觉得以他们的能力心性,完全可以做个兼职的神明。我相信以他们的定力与心性,前几任泰山府君能做到的事,他们也必然能做到,而且这还能让他们长生,有更多的时间来活着,来为梦之国的繁荣昌盛做努力。” 说道这里,老人停顿了一下。 “但他们拒绝了。”龙五替老人说出了答案。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梦之国人都知道,他们亲爱的司令与政委,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老人点头。 “他们为什么拒绝?” 龙五有些想不明白,因为能够更长久的活着,继续为梦之国奋斗,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在这个问题上,老人没有再卖什么关子,干脆利落地回答道:“答案其实很简单。比起资本家而言,修行者是更具破坏力的潜在剥削者。修行者的长生与强大,即便是资本家都无法与之抗衡,这会让修行者很容易地扮演到剥削者的角色。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封神国际此刻的风靡。 赵公明有真的做什么吗?其实细想想,真的没有。有谁真的见过或体验过他所说的长生丹吗?完全没有。他只是放出了一些蓝图,然后振臂一呼。 可就在他的空口白话下,立刻就有那么多人响应,上赶着入瓮。你劝都劝不动。 公私二人为消除贫富差距都付出了一辈子的努力,才初见成效。他们不想再看到梦之国出现另一种新的阶级对立——修行者与普通人的对立。所以他们拒绝了成为神明以及修行等一切可以长生的方式,他们担心自己终有一日会站到人民的对立面。 既然当初,他们有能力选择成为资本家却没有这么做。那后来,他们当然也不会选择成为长生者。 这听上去有些愚蠢,细想下来,就更觉得愚蠢了。” 说着最后,老人长叹一声,才幽幽说道:“但他们啊,不就是这样一群喜欢做‘蠢事’的傻瓜吗?” 第五百二十八章 绝天地通 对于老人说的“公私二人是傻瓜”的论调,龙五并不在意。 因为公私二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言论而改变。 时间自然会代替一切给出最公平公正的评价。 他此刻正紧紧盯着老人被月光照亮的脸,脑子则在疯狂地运转着。 因为老人的话虽然回答了他的一个问题,但同时,也引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既然老人也相信修行者比资本家更容易成为剥削者,那他为什么要将隐藏在暗处的异闻司搬到台面上,为什么还要费劲心力地扩大调查局的规模和影响?调查局又为何要培育如此多的修行者? 这明显是雪上加霜的一种做法。 事实上,从接受老人的面试,接着被选中加入调查局那天开始,他就存在有这样一个疑问。 因为在此之前,他作为一个普通人,从来不知道这片天地间还存在有修行者。 而在成为调查局副局长之后,他利用自己的权限从调查局的档案中查到了修行界不显于世的原因。 这件事的原因要追溯到五千多年以前的宋朝,那时的修行界虽然神秘,但并不是像之后的这五千多年时间一样,完全隐没在天地的暗处,离开绝大多数凡人的视野,就好像从不曾存在一样。 不知因何原因,当时的修行界发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变化。 修行界的顶尖高手,大规模失踪,这其中包括了天庭、灵山、地府以及一些妖族中的顶尖人物。 而很快,便有修行界人士发现了这一事情。在经历过一段时间的恐慌与折服之后,有一些修行者产生了一些过去不敢有的想法。 在此之前,修行界虽然也多有争斗,但由于这三方顶尖势制定了相关的游戏规则,所以这种争斗一直被抑制在可控的范围内。 但随着这三方势力主事人的离奇失踪,他们制定的游戏规则,也好像失去了主人操控的神兵利器,锋利还是锋利的,但威慑力却大不如前。 在修行界,有非常多的宗门之间存在矛盾。 这些矛盾或是因为一些天材地宝的归属,或是因为一些功法的命名权,或是因为名声的高低贵贱,甚至可能是两个年轻弟子斗气时说过的一两句气话。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矛盾有些被化解,有些被淡忘,但有些却渐渐升级成了刻骨铭心的仇恨。 只是碍于之前三大顶尖势力制定下的游戏规则,这些仇恨被强行掩盖了下来。 所以当知道三大势力的好手尽数消失,只留下大小猫三两只后,这些被压抑许久的仇恨终于按奈不住了。 于是争斗开始了。 最开始只是切磋,经过一段时间升级后,演变为搏杀,再之后,搏杀演变为两个或数个以上宗门的战争。 而对于这种混乱,若在以往,自诩天地管理者的天庭恐怕早就派人出面调停了。 但这时候,天庭却出奇地保持了安静,与之类似的还有地府与灵山。 战争顺理成章的升级了。 不再局限于复仇,越来越多的人凭着各式各样的理由加入了这场纷争,原本各有归属的修行资源失去了原本的主人后,被重新划分。 最开始的时候,战争的主力是中低级别的修行者。因为三大势力对于这部分修行者的限制要比大修行者们小得多。以后一旦三大势力主事人回归,惩罚力度也会小些。 但过了数十年,消失的那些顶尖强者都无归来的迹象。 那些平日被各种条条框框限制得难以动弹的大修行者都坐不住了。 这其中主要的存在都是妖族。 因为妖族天性中就藏着桀骜不驯的血性,再加上一直缺乏强而有力的组织以及一个可以慑服所有妖族的首领,所以妖族大体上虽作为一个整体与人族相抗衡,但细说起来,还是一盘散沙。所以除了一对相对性格平和的妖族强者组成了一只联系紧密的联盟之外,更多的妖族强者都离群索居。 所以妖族尽管也失去了一批强者,但留下来的强者也不少。 说起来,虽然当时的妖族群龙无首,但有只石猴和其所在的花果山,显露出了一定的统治迹象。不少人还暗自猜测,也许再等猴子和花果山壮大一些,妖族便会出现一个能够说服大多数妖族的首领。 但很可惜的是,那只猴子也在此次事件中失踪了。 而剩下的妖族大修行者看到机会来了,纷纷大打出手,想要趁着天赐良机,一举奠定自己的妖族王位。 不同于小打小闹的中低级修士,也不同于那些还算保有一定默契的人族修行者,这些妖族的战斗一旦打响,那就是不分生死决不罢休的气势。 到了最夸张的时候,几个妖族大修行者甚至现出高达万丈的法天象地,一团乱战。 碍于权限,龙五并没能看到那几位大妖的名字。 他只看到了一段很粗略的描写。 大地崩塌,河水断流,山峰倒塌,因此死亡的人族妖族更是不计其数。 而就在这场大战即将升级之际,一位身边带着一只狗的神秘人突然现身在那个混乱的战场上。 神秘人来者不善,说自己代表天庭而来。 几只大妖此刻各个带伤,双眼通红,理智尽失,哪里还管的上神秘人代表什么。 其中一个离着神秘人最近的大妖,一巴掌拍向神秘人,想要将这只扫兴的爬虫拍死。 但结果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神秘人安静站在原地没有出手。他身边的那只黑狗倒是打了个哈欠,张开了嘴,于是那根长达数千丈的手臂就诡异地被那只仅有半人高的黑狗咬在了嘴里。 而在黑狗嫌弃的眼神中,那根手臂齐根而断,被黑狗随意咀嚼两下,吞咽入肚。 这时那些大妖才意识到,眼前这条其貌不扬的黑狗似乎是传说中断了血脉的天狗一脉。 几位大妖虽然刚才站得痛快,但看到如此神秘强敌来袭,一时也放下了争端,决定先联手克敌,打发了来人之后,再继续战斗。 那只断了一手的大妖怒吼一声,便冲上去与那只黑狗战在一起。而另外几个真名不知的大妖则一齐对着那位明显是正主的神秘人出手。 有了刚才那一幕做铺垫,几位大妖没敢托大,一出手俱是搏命的秘术绝招。 一时之间呈现的诸多异象,只要身处这片天地的人都能看到。 然而大妖出手过后才发现,那个傻傻站在原地抗下所有攻击的神秘人依旧完好无损,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变过。 随后,神秘人一个接一个的念出了那几位大妖的真名。 几乎是同一时间,被念到真名的大妖绝望的发现,自己的多年苦修尽皆化作流水。 不是形容,而是字面上的流水。 在那一刻,他们就仿佛一个漏了气的气球,体内蓄积的灵气从四肢百骸的穴窍中狂泻而出。 不到盏茶功夫,除了那只正在被那只天狗一点一点蚕食的大妖之外,另外的几只大妖从万丈巨人变回了初生时的形态。 而之后,档案里便没有了对这几位大妖的记述。 但龙五很清楚,这几位大妖从云巅坠落凡间后,想要全身而退或者东山再起,绝对是痴人说梦。 妖族不同于人族修士,妖族修士的进阶提升,几乎每一步都饱含着同族的鲜血。 每一个顶尖大妖脚下,踩着的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累累白骨。 在这样的情况下,几位沦为小妖后的大妖的下场可想而知。 不过龙五对这几位的下场并不如何感兴趣,真正让他关心的是那位神秘人在后来做的事。 在远古时期,天地之间并无三界之分。所有的生灵都居住在大地上。而后来,随着修炼之法的精进,越来越多的仙神出现,仙凡之别越发明显。直到玉帝出现,在他的努力下,仙人飞升而去,去了天上,建立起现在的仙界与天庭。 而为了避免仙人对人间的过多干涉,危害到人间众生,他与众仙合力,在天地之间设下一道屏障,此为绝天地通。 从此人后,人间的归人间,仙界的归仙界,二者大抵互不干扰。 而那位神秘人在处理完几位大妖之后,做了一件类似的事。 他利用几只大妖贡献出来的灵气,将一些无主多年的洞府熔铸在了一起,在人界与仙界的缝隙中,另外开辟了一处广阔洞天,供想要远离纷争的妖族生活。此后这处洞天被命名为妖界。 不仅如此,他还向人族修士下达了遁世千年的通知。 除去必须的交流外,禁止修士宗门在凡人面前显圣。 当时的修行者碍于天庭的名头,又确实被那几位大妖的惨痛下场给震住了,表现得异常温顺,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反对。 而自此之后,随着时间的流逝,修行界在人间便渐渐变为了虚无缥缈的传说。 到了梦之国成立,虽然距离当初的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五千多年,但一直以来,无人敢于率先打破这条禁令。 而这一次,如果不是有梦之国官方为调查局背书,恐怕梦之国的人也很难会相信原来自己身边还一直隐藏着一个修行界。 如果梦之国和调查局不这么做,恐怕即便再过千年,大部分普通人也不可能会接触到修行界的存在。更不用说,会呈现出现出今天这样的人类与异常人类隐隐对立的局面。 说得再难听一点,就连封神国际的出现,也是借着调查局这股东风起来的。封神国际现在之所以能有如此声势,其功劳绝对得分调查局的一半。 而这一切,本可以被继续隐藏在风平浪静的生活之下。 所以龙五一直不明白,到底梦之国高层与眼前的老人出于怎样的考虑,才会做出如此没事找事,推波助澜之举? 这个问题自龙五被调入调查局那天就存在于他的脑海中了,但出于谨慎小心的性格,再加上初来乍到根基不稳,龙五一直把这个问题憋在心里。 而现在,听到老人谈论到这个话题后,他终于忍不住:“到底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将原本其实并不严重的问题暴露出来,为什么要将平稳的局势变得如此动荡?我们眼下这么多人紧锣密鼓进行工作的意义又到底在哪儿?” 老人微微眯眼,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而空着的右手则伸出去碰到了还在冒着白气的茶杯。 就在那根枯瘦手指碰到茶杯的一瞬,杯中茶水尽数被冻结成为一块冰块。 老人冷笑一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你听过引蛇出洞吗?如果不把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蛇引出来,我们怎么能够斩草除根?怎么还这片人间一片朗朗乾坤?” 老人口中透露出的信息似乎比那冰块还要冰冷。 明明还未入冬,也未身处野外,但龙五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老人:“所以调查局的目的最终是杀光所有修行者?” “不如此做,这些凡人们迟早会沦为修行者的附庸。” “可是你也是修行者啊?” “我已经活不久了。”老人无所谓地说道。 这时天上刚好飘过一片云,挡住了老人身后洒满人间的月辉。 虽还是在同一片日光灯的照耀下,刚才老人那张干枯褶皱的脸还有几分慈眉善目的意味,然而在此刻却显得格外的狰狞而恐怖。 第五百二十九章 龙五 龙五不自觉握紧拳头,冷冷地看向老人。 老人还是那副冷笑,可片刻之后,他的眉毛和嘴角意义不明地抽动了几下。 龙五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因为据他对老人的了解,老人虽然病恹恹的,但却从没有出现过这种肌肉抽搐的症状。 而且老人说得好像很像那么回事儿,但怎么想都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他皱眉片刻,忽然想到了一点:“这种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老人理所当然地说道:“自然是要拉你入伙。” “你知道我是不可能支持你们这种疯狂又反、人类的想法的。” “可你是个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龙五忍不住讥笑道:“这只是军人的其中一项天职。在我看来,军人还有另一项更崇高的天职,保家卫国。” “现在我们在做的就是在保家卫国。我们是在保护梦之国的子民免受修行者的剥削和压迫。” 听着老人如此厚颜无耻地辩解,龙五嘴角抽动一下,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放你妈、的屁!” 老人平静地看着龙五,但片刻后,他的肩膀便开始耸动起来,幅度越来越大。 就在龙五觉得老人是不是癫痫发作之际,老人口中忽然爆发出了一阵狂放的笑声。 “哈哈哈哈!” 在笑得空隙,他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指着龙五,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我就随口一说,你还真敢信啊?” 龙五这时哪还不明白,自己再一次被这个老人给捉弄了,还是用的如此拙劣的借口。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老人第一次捉弄于他了。但却是老人第一次成功。 这大概也是老人为何如此开心的缘由。 想着这点,龙五着实有些无语。 明明他是在很认真地问老人严肃的问题,却遭到如此的戏弄。 龙五忽然很想立刻摔门而出。 可他心中又实在放不下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只能平息着自己的怒火,再一次发问:“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见龙五动了真火,老人也不得不重新摆正姿态。 龙五什么都好,就是不爱笑,也开不得玩笑这一点,不怎么好。 一个合格的一把手,既要有如严冬般的残酷,也要有如暖春般的和煦。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这个活死人还有些时间,还可以慢慢教。 他端起冰冷的茶杯,碧色冰块瞬间解冻到沸腾。接着他吹了吹白气,饮下一口,感受着滚烫的热流流变全身,清了下嗓子,才正色道:“梦之国是如何消除贫富差距的?没有扼杀所有资本家吧?而是让贫穷的人也一点点富起来。而我们消除修行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其实也是借鉴的这个方法。” 老人停顿了一下。 龙五眨了下眼睛,觉得自己的耳朵似乎出现了幻觉,不敢置信道:“所以你们是打算?” 老人笑着点头:“就如同你所想的那样,让所有人都能修行。” 随着老人的一句话,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许多。 龙五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老人继续说道:“其实我理解你的想法。你觉得其实之前的状态就很好,普通人完全不知道修行界的存在,和修行界保持互不干扰。但这说到底,还是逃避之法,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可是这都已经存在五千年了,不是吗?” “五千年又何如?难道你觉得我们梦之国,只能存在五千年吗?” 龙五其实很想反驳说,历史上的朝代还从未有寿命长达五千年的,能达到五千年已经很不错了。但这样的话,他也实在说不出口。 “可是这个想法,未免也太……” “疯狂吗?”老人呵呵笑了起来:“如果放在一百年前,你告诉当时的人说,他们的子孙后背天天有肉吃,人人有房住,他们会觉得你疯了吗?” 龙五无言以对。 老人继续说道:“其实这种想法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很久之前,便已经有人试图这么做过,但是他们失败了。” 龙五问道:“他们?谁?”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悠悠然念了半首诗: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 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 龙五沉默了片刻,语气莫名地念出了那最后一句:“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 “所以你说的他们是谁?唐玄奘师徒?” 老人笑着摇了摇头:“准确地说,应该是那位李二跟那只石猴。” 可能是今天听多了惊世骇俗的秘闻,龙五竟然都没怎么觉得惊讶,只是安静地等待着老人的下文。 老人接着说道:“那个时候,这片天地还没有发生大变,修行界并未遁入暗处,修行宗门的势力正值鼎盛时期,各个坐拥大片土地和为之工作的百姓。当然,若只是这样,那李二可能也不会怎么样。但那些宗门极其附庸却自恃地位,将李二派去收税的税务官乱棍打出,甚至放出话去,他们只听从宗门的指示,不知道什么大唐不大唐的。 这就让李二很不高兴了。 他戎马半生,披荆斩棘,最后甚至背负了逼父弑兄的恶名,才坐上这天下共主的宝座。可这些修行宗门的行径却仿佛是在直白地告诉他,他这个所谓的天下共主之位,只是个样子货罢了。 这你让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当时的修行界,虽是百花齐放的格局,但却是道门一枝独秀。即便是佛门,也要比道门要稍逊一筹。所以李二便想出了一条驱虎吞狼之计。 这虎,自然是指道门,而这狼,自然是指佛门。更准确一点的说,是天庭与灵山。 与这两个隐藏在暗处的庞然大物相比,李二这个大唐虽不至于弱小的可怜,但也说不上强大。李二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为了最大限度获取利益,他必须为自己找上一个盟友。 而就在这时,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好心人告诉了他一件隐秘。 就在千年以前,灵山便偷偷与天庭做过一场。在这场争斗中,佛祖穿了个马甲,化名须菩提,教出了一只石猴孙悟空。而后,这只石猴孙悟空就那么“阴差阳错”地创出了偌大名头,吸引了一众妖族,拜在他的山门下。而之后,孙悟空又机缘巧合地与天庭发生龃龉,所以与天庭打了一仗。结果当然毫无悬念,妖族输了。如今这只石猴被压在一座五指山下……” “等等……”龙五忽然叫停了说得起劲的老人,狐疑地看着老人:“这怎么就这么巧合的钻出一个好心人?而且这个好心人还能知道佛祖穿了马甲与天庭斗法这种隐秘事?” 老人嘿嘿一笑,笑而不语。 龙五心念一动,忽然猜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可能:“所以这个好心人其实是异闻司?” 老人露出欣慰的笑容,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龙五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随着加入调查局的时间越来越久,了解到的信息越来越多,他反倒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这个调查局。 每次当他总以为自己已经把握到一些调查局的脉络了,眼前的这个老人就会很不经意地曝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大料。 这也让他觉得肩上的压力越来越重。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真的能如同老人所期望的那样,扛起调查局这杆大旗吗? 老人看着默不作声的龙五,忽然也有些后悔。 是不是自己今天说的太多了,把这孩子吓着了? 他眯着眼微笑道:“怎么不说话?” 龙五看着微笑如常的老人,有些疲惫地揉捏了一下眉心:“我在想当初你为什么挑中我?” “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吗?因为你是他们给我的名单里最优秀的那个。要当我们调查局的领头,那必然得是最优秀的,就像我。” 老人的话听起来有几分王婆卖瓜的味道。但龙五却不会这么想。因为他觉得老人确实配得上最优秀这个词。 而被老人赞誉的自己,他倒是觉得有些不配。他自嘲地笑笑:“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么厉害?” 老人眼神玩味地看着龙五:“看来当初他们将龙五这个代号交给你时,并没有告诉你这个称号实际的意义。” 龙五有些不解:“这不就是个代号吗?如果非要说点什么,那差不多是我用这双腿换来的?” “每年龙组死伤的人可都不在少数,为什么只有你获得了龙字号开头的代号?” 龙五摇了下头。 他在以前是个很沉闷的人。 用几个队友的话来说,他大概就是一架只知道执行任务的冰冷机器。 除了训练以及任务,其他的任何事情,他都不是很关心。 老人叹了口气。 龙五能够成为龙五,还被选做调查局副局长,自然是个聪明人。只可惜他的聪明都集中在了工作上,工作之外的时候,龙五总是表现得很迟钝。 但这似乎也正是龙五最让人敬佩的地方。 老人只能换种方式解释:“那你知道龙一是谁吗?” 龙五不以为意:“那很重要吗?” “如果我告诉你,其实龙一就是你最崇拜的私一时呢?” 龙五忽然屏住了呼吸。 老人笑着继续解释道:“龙组是私一时一手建立的情报机构。” 龙五点头:“这个我当然知道。可是……” “龙一是他执行任务时的代号。”老人有些感叹道,“在你出现之前,龙一是龙组唯一一个任务成功率百分百的成员。这有一部分是他执行任务数量较少的原因。但你想想,能让他亲自执行的任务,又怎么可能简单? 而龙二,龙三,其实你都知道,但名字我就不方便说了。至于龙四,他就是为你颁发龙五称号的那个。” 龙五瞳孔急剧收缩。 这一点倒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你是说,龙四是我们组长?” “是的。确切的说,从龙一到龙四,刚好是龙组到目前为止的四任组长。其实你本是下一任龙组组长的唯一候选人。换句话说,你便是龙组中最优秀的那个。等再过两年,龙四顺利退休后,你就会全盘接手龙组的工作。当初我把你要过来的时候,龙四那家伙可是朝着上面连递了几道折子,想把你要回去。怎么,龙四他没跟你说过这事?” 龙五摇摇头:“根据组织纪律,我现在已经不是龙组的人了,也不能再和组里的人有任何的私下联系。” “看起来你似乎不是很失落?” “为什么要失落?” “我可是把你从龙组组长的宝座下拽了下来。宁为鸡尾,不为牛后。原本的一把手没了,却要跑到我这做二把手。这断人官路的仇怨,可是跟杀人父母不遑多让。你就不恨我?” “为什么要恨你?这是上级给我的命令而已。你刚才说过的。我是个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国家让我当龙五,我就当龙五。叫我当调查局副局长,我就当副局长。至于其他的,与我无关。” “那国家让你掏大粪,你也去掏大粪?” 面对老人的调笑,龙五依旧神色平静:“七年前我在执行一次斩首任务的时候,为了顺利潜入目标家中,当了半年的管道工,专门帮人维修清理下水道,这其中经常需要掏大粪。事实上,我也并不觉得这工作有什么不好。收入也挺可观的。” 老人看着龙五那张平静异常的脸,终于第一次觉得语塞。 他忍不住在脑海中幻想了一下始皇帝陛下命令自己去掏大粪的场景,哑然失笑。 若是真的发生这样的事,结果不需多想,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他死,一个是始皇帝死。 他不禁摇头感叹:“这一点,我是真不如你。” 第五百三十章 另一场西游 “这一点,我是真的不如你。” 听着老人的夸奖,龙五丝毫不觉得意,只是平静地出言提醒:“我们跑题了。” 老人摸了下自己稀稀拉拉的头顶,尴尬笑笑:“老了,脑子也不好使了。对了,我们说到哪里来着?” “西游。你说到须菩提是佛祖的马甲。这是真的吗?” “真的。”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老人纠正道:“是我们。” “我们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 “理由呢?” “理由很多。比如在异闻司的档案里,从来没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录。这只存在两个可能,一个是这个人有问题,一个是我们异闻司有问题。而众所周知,我们异闻司是不可能有问题的。” 对于老人表现出的迷之自信,龙五没有出言反驳。 这种骄傲并非老人独有。这段时间,他在局里绝大多数老人身上都见到了。 “又比如,能够教出孙悟空这样一个出彩的弟子。这个须菩提一定是个非常不得了的人物。他还精通佛道两门秘术。整个修行界能做到这一点的,屈指可数。” “还比如最重要的一点。最后孙悟空是被谁收服的?佛祖。为什么天庭和妖族闹出的乱子,会是佛祖来收场? 要知道,灵山既不是天庭的亲密合作伙伴,也不是天庭的下属单位。说得更难听些,两方还是竞争对手的关系。更蹊跷的是,玉帝派人去请了之后,佛祖竟然就亲自出面了,没有丝毫犹豫与推辞。换做我是佛祖的话,遇到如此莫名其妙的请求,不得把天庭给喷死?” 龙五试图反驳:“也许佛祖的境界非我们所能揣度?” “再不能揣度,那也不会做出如此掉价的事。即便他自己愿意,灵山的其他人也不可能同意,而且当时的孙悟空可不是后来的那个,不过是个小小的太乙金仙罢了,即便再天赋异禀,随便派个菩萨也就打发了,但为什么是佛祖亲自到场? 而且最最离奇的是,天庭怎么可能解决不了一个小小的太乙金仙?还任由其闹出那么大的风波,最后还是由灵山出面降服? 但如果须菩提出身佛门的话,这件事就能解释的通了。而若是佛门中的其他人伪装的,那最后出面解围的,必然不可能是佛祖。唯有须菩提是佛祖本人,才有可能出现后来的局面。 而且你从这个结果一倒推的话,一切都很清楚明了。佛祖暗地里给天庭下绊子,结果被玉帝察觉。玉帝给佛祖留了点面子,没有当面拆穿,而是暗中递信,说你的小手段我都知道了。玉帝给了台阶,佛祖自然不好不下,所以只好亲自出面,降服孙悟空,等于是说,算了算了,这事确实是我做的不对,老哥给你赔个不是了。” 龙五虽然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但却也确实找不到更合适的答案。只是想了片刻,他忽然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点:“你说当时道门压了佛门一头我信。但你说天庭压了灵山一头,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对?道尊、佛祖、儒师,都是高出大罗金仙境的圣人。而不同于坐镇灵山的佛祖,道尊一直超然于外,不理世事,也从不管天庭之事。明明有佛祖坐镇,灵山怎么可能会被天庭压上一头?这不合理。” 老人露出一个鼓励性的微笑:“既然你发现了这一个疑点,那不妨自己来为这个疑点找个合理的解释?到底是什么,能够让天庭始终压上灵山一头,而佛祖却也无可奈何?” 龙五注意到了老人的提示。 老人说的是佛祖无可奈何,而不是不想与天庭分个高低。这两者可是千差万别。 考虑到修行界和人间界其实并无本质的区别。龙五有了一个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猜测:“难道,玉帝的修为足以与佛祖比肩?” 老人叹了口气:“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龙五虽然说出了这个猜测,但其实他内心里根本不愿意相信。可老人居然赞同了他这个意见。 他深吸一口气:“若真是这样,为什么玉帝不公开这一点?” “正因为如此,玉帝在异闻司的威胁**上一直高居第一的位置。” 龙五沉默了。 老人笑了笑:“不过这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至少他在短时间内回不来了。我们也不必考虑他的威胁。说回刚才的话题。 李二在得了我们异闻司的提示后,私下找到了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向孙悟空透露了他在过去成了佛祖与玉帝二人论道的棋子一事。而之后,李二说服了孙悟空与自己携手,共同对抗灵山与天庭。而在当时,孙悟空因为之前大闹天宫的事迹,获得了妖族内部的众多支持,已然可以视作一位举足轻重的妖族领袖,所以这两个人的合作,其实从一定意义上象征着大唐与妖族的合作。” “他们合作的方式是什么?又想要做到什么?” “妖族从个体实力上来说,要强于人族。但由于缺乏统一的领导,妖族在于人族的对抗中其实一直处于下风的位置。这致使许多妖族,都沦为那些修行者家养的坐骑或奴隶。孙悟空不满于这种境况,这才组织起同族,向着当时豢养妖族最多的势力天庭发起了冲击。 从这点来说,天庭以及其他许多修道宗门的角色确实并不是正义的。可能也正是这个原因,天庭也没有对其作出更容易落人口实的事,只是将他镇压在了五指山下。而李二给孙悟空开出的条件是,若是以后孙悟空日后再次为了妖族同胞与天庭对上,那么大唐将为其提供支持。当然,这种支持并非是武力上的支持,而是大义上的支持。妖族在先天上就被天庭定为了一种异端,在那些仙人眼中,妖族根本不具备和人一样的地位。而大唐的支持则为妖族提供了一个平等表达自己意愿的平台。 而至于李二想要什么。就如同刚才说的那样,他想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们拉下凡尘。在李二看来,修行其实和打铁、缝纫、读书之类的一样,都只是一种生活工作方式而已,本质是一样的,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修行者也不应该因为这点,凌驾于凡人之上。 要想扒掉修行者那层高高在上的伪装,光他一个人这么想不行,还必须要让大唐的百姓同样认识到这一点。而让大唐百姓认识到这一点的最佳方式就是让大唐百姓也接触到修行。不必获得如何高精尖的知识,只需要理解修行基本的常识即可。 就好比那个经典的骗人的把戏,看上去那高人是将手伸入了一锅滚沸的油,但实际上,那不过是一锅醋上面漂浮了一层油。 李二觉得修行界其实就是那么一口唬人的油锅,而他要让大唐的百姓知道,其实修行界本质上和他们人间并无本质的区别。 所以他向灵山提出了一场交易。在这场交易中,灵山需要为大唐提供一份适用于大部分人修行的粗浅功法,也就是所谓的大乘佛法,而大唐则在一定限度上支持灵山在大唐境内修建庙宇传道授课。 为了掩人耳目,才有了唐玄奘与孙悟空的西游之行。” “既然如此,那后来的猪八戒沙僧白龙马又是怎么回事儿?” “事情哪有这么容易。天庭当时虽然不知道这三方搅在一起做什么,但怎么想都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对己方有利的事。只是若是天庭明着出面反对,那未免也太过下作。所以玉帝派出了自己的得力干将天蓬元帅,名义上是帮助大唐完成取经,但实际上做了些什么,我们有目共睹。而沙僧,则是西王母的人。她与玉帝一直在争夺天庭第一人的位置。所以她很乐意见到玉帝吃亏。玉帝既然不想看到西游功成,她当然就要帮助另一方。而且,天庭的妖仙大多聚在她的麾下。至于白龙马,则代表着以龙族为首的另一部分妖族贵族,实际上是来制衡孙悟空代表的妖族草根阶层。” “所以这漫漫西游路,居然牵涉了五方势力的交锋吗?” 龙五怔怔看着老人。 其实听到这里,他大概可以知道,老人说的很可能就是背后的真相。只是这真相与他以前所知道的那个,相差得实在太远。从情感上,他不太能够接受。 他定了定神,而后又问起一个憋了好久的疑问: “既然西游牵涉了这足足五方势力的交锋,那吴承恩又是如何知道这其中的那么多的细节。他背后的推手是谁?如果从书中表露的内容来看,他对天庭、灵山以及妖族都没有太大的好感。但要说他是大唐的人?可书成的时候,大唐早亡了。” 老人微微一笑:“答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龙五有些吃惊:“是异闻司做的?” 可他仔细想想,却发现这个答案才是最合适的。 能做成这件事的势力本就寥寥无几,而敢做这件事的势力,那就更少了。 更何况刚才老人就说了,李二之所以想到这么做,背后也隐隐有着异闻司的手脚。 “可是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有二。其一,当时天地大变,无数修行强者离奇失踪。谁都不知道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当时的异闻司怀疑这背后存在阴谋,所以用这本书对天庭、灵山以及地府进行了试探。他们这几方势力,为维护自身的正统地位与威严,必然不太乐意见到这种暗戳戳的贬损。若是他们出手扼制,就可以从中获取到一点信息。 至于第二个目的嘛,其实也很简单。想要破坏一件事物的权威性,最好的方法是将其娱乐化,通俗化。当人们得知,其实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原来也存在这么多的爱恨情仇,原来也讲究人情世故,而并非如同想象中的那般超然脱俗时,修行者还会继续崇高下去吗? 这一点,你可以参考现在灯塔的大选。他们的竞选方式无非两种,一种是美化自己,第二种就是丑化其他候选者。 而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本书的效果比当初想象的还要出色。” 老人的话让龙五想起了之前调查局在网上做的一些统计调查。 根据这些统计调查局的结果显示,如今的梦之国里,大部分人民对修行界持好奇与畏惧的态度,至于尊敬这种态度,占比要比前两者要小得多。 就拿调查局来说,与其说人民是在尊敬调查局里的修行者,倒不如说是在尊敬调查局背后的梦之国。 这对如今的局势来说,无疑是个十足的好消息。 龙五当初看到这个结果时,还曾感叹过“天佑梦之国”。 可现在看来,这种局面似乎并不是什么“天佑梦之国”,而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是隐藏在暗处的异闻司一代代努力下来的结果。 想着这一点,龙五郁结的眉头终于舒缓了一些。 其实在此之前,他虽然嘴上说的是“坚决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但心里面其实却不尽然如此。对于离开龙组,进入这个莫名其妙的调查局,要说他心里没有一点抗拒,那是不可能。 而此刻,这座名为抗拒的大山好似悄无声息地坍塌了一角。 第五百三十一章 花果山 龙五的心情变化自然逃不过老人的感知。 这让老人有些高兴。 今天的这番口水,总算没有白费。 他低头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悠闲地嚼着被吸入口中的茶叶。 龙五轻轻甩了下头,回过神来:“从结果来看,西游好似并没有取得理想的成功。你花了那么大功夫,跟我讲这些事,总不是只是为了讲一个悲剧结尾的故事吧?你说的这些事,与我们今天调查局在做的事有什么关联吗?” 老人咽下口中的碎茶叶,点了下头:“从结果来看,西游确实没有成功。而说得更直白一点,在那场西游里,没有所谓的输家,也没有所谓的赢家。 大唐取回了大乘佛法,但是这大乘佛法却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实用,根本度化不了大唐的上亿的百姓。 孙悟空代表的草根妖族阶层,虽然从天庭灵山手里救回了一些妖族同胞,但也激化了妖族内部的矛盾。那些成为仙人坐骑或奴隶的妖族中,大部分是被迫的,但其实还有少部分是自愿的。这其实和我们人类中的一些败类其实坏得不谋而合。我们暂且称这部分妖族为“妖奸”。这部分妖奸,和人类中的人奸一样,不喜欢当人,就喜欢给别人当狗,因为这样能给他们莫名其妙的安全感。但他们又很心虚,自己跪下后,也见不得别的人站起来。所以他们便大肆宣扬那些仙人的崇高,拜入仙人门下如何如何美好,用资源功法收买一部分趋利者,闹得沸沸扬扬。妖族本就是听风就是雨的天性,所以很快,便分成了两派,大打出手,死伤无数。 而白龙马所代表的妖族贵族阶层,在这场博弈中,大部分时间沦为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透明,这种糟糕的表现暴露了他们这一派早已外强中干的事实,这也使得许多知道点内情的支持者动摇,甚至转头加入了以孙悟空为代表的草根阶层。再加上当时妖族分为两派,斗得厉害,根本没有人在意他们。可能是最惨的一方了。 天庭中,玉帝没能完全阻止这场西游,但这几方也都没能如愿,勉强还算过得去。 西王母本来也不指望在这次博弈中获得什么,不赔不赚。” 老人催使着轮椅,往龙五身前靠近了一些,将剑鞘末端搭在了龙五的右肩,神色认真地说道:“而我之所以跟你说起这个,自然不仅仅是单纯地想讲个故事。这几个月,你的工作表现,我都看在了眼中,干得不错,所以为了帮助你更好的开展接下来的工作,有些事情,我觉得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龙五笑了下:“需要我单膝下跪吗?” “你想跟糟老头子我求婚,我还不想嫁呢。时代已经变了,没有人需要再跪着了。”老人调笑了一句。 龙五想起了刚才在手机里看到的封神国际的那些员工。 之前他看到过一些新闻,封神国际的一些员工,为了向赵公明表示衷心,甚至在开公司晨会的时候,朝着赵公明的神像下跪祈福。 这个事情自然让他感到万分的窝火,但他却偏偏不能做些什么。因为那些下跪者表示,他们是自愿的。 若是存在强迫行为,梦之国官方倒是能够介入。可人家周瑜打黄盖,你让官方怎么做? 总不能将他们从地上薅起来,用枪指着他们,让他们不许跪吧。 他无奈摇了摇头:“要是所有人都能这么想就好了。” 老人轻声笑了一下:“你没听现在的年轻人说嘛,梦之国十几亿人,出现个别的废物,只是概率问题而已。我们是人,不是神,精力有限,很难或者说不可能帮得了所有的人。能帮助到那些自救的,就已经不错了。至于那些执迷不悟的,还是让他们在物竞天择的法则中自生自灭去吧。不提他们了,扫兴。” 老人好像闻到了什么臭不可闻的气味,抬手在鼻前扇了一下,继续说道:“说回我们异闻司。我们异闻司从建立到今天,已经近万年,期间历经十数个朝代,门人也更换了数十代,但异闻司想做的事,却从来没变过。 让这片人间,变为更好的人间。 让人类,成为这片天地真正的主人。 无论是秦汉,还是唐宋,又或是现在,始终如此。 而想要做成这一点,很难,所以我们的失败次数,可能比你想得还要多。 但这并没有什么。失败乃成功之母嘛。重要的是,我们能从失败的过程中吸取教训,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重蹈覆辙。 就拿这场西游来说,李二的想法和胆识其实都挺好,但他却枉顾了一些客观事实。 当时的大唐百姓,十个有九个都不识字,想要在这样的条件下推行全民修行,本就比登天还难。说一句痴心妄想,都不为过。 而且那所谓的大乘佛法,完全依托于佛门,解释权也完全在佛门手里。指望用别人的技术专利来作为核心,武装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不用明说,大家都很清楚。 而他最大的一个错误,或者说,当时那几方共同犯得错误,那就是过分得高估了个人的能力和所能做到的事,而忽略了人民群众的力量。 这其中其实也包括我们异闻司。 我们盲目的自信,让我们想当然了,以为是英雄造就时局,却不想其实是时局造就英雄。我们居然妄图只想靠几个人的努力,来决定一个庞大组织无数人的未来。事实证明,这本身就是件很荒谬的事。 因为人民群众才是历史的创造者。 所以我们失败了。 西游过后,孙悟空隐约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之后的时间里,他开放了自己的花果山,并放出了口风,只要是愿意加入花果山,愿意与花果山群妖一起生活、劳作以及共同捍卫妖族尊严的妖族,都可以加入到花果山,接受花果山的庇佑,学习到他所会的功法,甚至包括他的那几样看家本领。不仅如此,只要加入的妖族表现得出色,还能获得一定的资源倾斜。虽然当时的花果山与许多老牌修行宗门相比,实力和财力都不算出色。但就在这些简单的策略下,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花果山以超出所有人预想的速度飞快发展壮大。 孙悟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遮遮掩掩,所以很多宗门势力都清楚地看到了花果山的积极变化。但可笑的是,却一直无人效仿。因为千万年来,这些宗门势力正是靠着对这些顶级功法和修炼资源的垄断,才获得了如今的赫赫高位。他们很清楚,这些功法与资源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而不是像他们之前鼓吹宣传的那样,他们的成功来源于他们体内流淌的高贵血脉。只要拥有更多的功法与资源,那些血脉卑贱者也可以实现人生的逆转。可以说,一旦开放这些东西,那就不仅仅是破他们的财,而是革他们的命! 他们当然不会做这种自掘坟墓的事。 所以他们不仅无人效仿,甚至还联合在一起,明着暗着,使用各种手段打压花果山。制造各种舆论攻击花果山和孙悟空不说,还孤立封锁花果山,试图以此来遏制花果山的发展壮大。 在过去,每次有势力跳出来,想做革新的时候,他们都是这么做的。百试百灵。 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这只猴子跟他们之前遇到的对手不一样。 他的心肠都是石头做的,蒸不烂,煮不熟,锤不扁,炒不爆。 当初天庭将他塞进八卦炉里用三味真火煅烧,将他捆在斩仙台上用九天神雷轰击,也没能奈何得了他,最后只好将他压在了五指山下。 可即便这样,这只猴子还是没有低头。 那这些还不如天庭的势力,又如何能打得断他的脊梁骨? 对付孙悟空不成后,他们又用尽办法针对花果山之外的其他人,有不少花果山的妖族在外出游学或工作时被暗杀。 那些宗门势力以为暴力能够吓退花果山的其他人。事实上,他们这个方法确实取得了一定成效。不少妖族为求自保,纷纷脱离花果山。原本望风而动的妖族也都放缓了脚步。那段时间里,花果山的发展也几乎陷入而来停滞。 然而没等这些人高兴多久,他们就发现自己的行为从另一种角度来说,反倒帮了花果山一个大忙。 当时的花果山本就不富裕,一时间加入者众多,财政上早就捉襟见肘。而花果山虽然放出了群妖平等的口号,但在实际操作时,却缺乏相应的管理人才与制度,资源的分配上一直矛盾重重,全靠孙悟空的个人魅力压着,这些矛盾才没有爆发。而这些人的针对却反倒成了花果山群妖宣泄情绪的出口。 众所周知,解决内部矛盾最好的方式便是用外部矛盾来掩盖内部矛盾。 说起来,灯塔国用这招最熟。他们一直发动对外战争。在外敌的压力下,内部民众的不满便只能排在后面。 在这一连串的暗杀之下,花果山虽然走了不少妖族,但很显然,走的那些都是意志薄弱的墙头草,留下的都是忠义之士,所以花果山反而因祸得福,凝聚力不降反增。发展的速度虽然放缓了,但却依旧进步着。” 老人的语气很轻松,但龙五却只能从中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沉重。 梦之国成立之前的境遇和当时的花果山的境遇是何其的相似? 薄薄一本梦之国的近代史,就是厚厚一叠屈辱史。 而正是想到了当初梦之国成立时的种种艰难险阻,让他有些难以理解花果山的崛起。 梦之国的成功,是无数梦之国先辈浸透了汗水的努力,但也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所以才能抗住大半个世界的非难,站了起来。 但花果山凭什么?只凭着那些妖族的一腔热血?就能让花果山在没有完善制度的支持下在那么多势力的围剿下坚持下来?也太简单了吧? 龙五不相信。 他觉得老人一定隐瞒了什么,于是毫不犹豫地问道:“单单一个花果山,能够抗住那么大的压力?” 面对龙五的质疑,老人微微一笑。 龙五脑海中瞬间闪过一点灵光:“异闻司呢?异闻司当时在做什么?” 看来自己挑的这个副局长在脑子这块还是挺够用的。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当时异闻司在了解到花果山的发展经过后,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新的尝试方向,所以就稍稍帮了花果山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忙。” 至于这微不足道的小忙究竟是什么,老人没有展开细说的意思。 龙五估计,这又会是一个漫长的故事,所以也就没问。 第五百三十二章 调查局的使命 “在那段时间里,花果山的士气越发高涨,明眼人都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花果山大概率会与天庭再次交战。但天庭呢,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直坐视着花果山的壮大。而对天庭的这种举动,最多的猜测是天庭指望杀掉花果山的这只猴来吓一吓修行界的其他鸡。 当时的异闻司就安静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但可惜的是,这一天并没有到来。天地大变,修行界强者全都离奇失踪,花果山与天庭的潜在战争也就无疾而终。 而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妖族都没能出现一个可以替代孙悟空的后来者。所以这次变革,也就不了了之。 没了现成的例子,异闻司只能自己动手。之后的几个朝代更迭中,异闻司几度试图在人间推行此举,但由于缺乏相应的指导思想与制度,更缺乏相应的群众基础,试了几次就失败了几次,始终没翻起大的浪花。直到……梦之国的出现……”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将剑从龙五肩上放了下来,以剑鞘末端拄着地面,身体重心缓缓前移,试图靠着剑的支撑站起来。可这看似轻松的一步,对他而言似乎要面临极大的代价。他咬紧牙关,整个身体也因为发力的缘故抖个不停。但遗憾的是,第一次尝试并没有成功。他又摔回了轮椅里。 龙五下意识就想伸手想去帮助老人站起来,但却被老人伸手制止了。 龙五这才想起,眼前的老人并不真的只是个虚弱到连站都站不起来起来的普通老人。 作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大修行者,老人大概能想出一万种方法从椅子上起身。 可他却偏偏选择了用自己孱弱的力气。 这显然不是老人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他默默回到原地,安静看着。 在经过第一次的失败后,老人调整了重心和发力点,艰难但却顺利的站了起来。由于常年坐着的缘故,老人的腰背不可避免地有些驼。但他在站起来后,却努力地抬头挺胸。 在一阵骨骼活动的脆响中,老人的身体一点点被他自己扳直,如同他手中所扶着的剑一般,笔挺的立着。 这是龙五第一次看到老人的站姿。他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些伤感。 因为在别人的讲述中,以前的老人个子并不特别高,但也是个六尺高的汉子。 可是现在,岁月似乎将他的身体凭空斩去了一截。 长度三尺三的辘轳剑已经到达了老人的胸口处。 站直后,老人微微提剑,往下轻轻一顿。 于是两人面前的空白处多了一道镜花水月,镜花水月里出现了一片雾气蒙蒙的湖面,而在湖中心,有一条隐约能看见轮廓的红船在寒风斜雨里摇摆。 “八十多年前,赤色黎明军便是在这两条红船上成立的。” 随着老人的讲述,镜花水月中的画面开始流动。 对于上面所呈现的内容,龙五并不感觉到陌生。 几个月前,在梦之国的国庆庆典上,就播放过这一段视频。视频由三百六十五幅老照片拼接而成,照片上的时间跨度经历了从赤色黎明军成立到梦之国发展壮大的百年时间。 其上的内容有赤色黎明军成立誓师大会、梦之国成立庆典等重大历史事件,有公私二公等英雄人物的光辉事迹,也有梦之国平凡民众的日常生活。 “历经经过八十多年的努力,梦之国现在已经完成了所有国民的脱贫,扫盲工作也已经基本完成,除去一些个别上了岁数的老人,大部分人都识字。现在的梦之国国民,尤其是年轻些的国民,迫切地渴望着表达自己的想法,也热衷于为这个国家一起奋斗努力。这已经具备了全民修行的基本条件。” 老人的头颅微微扬起,眼神中也透露出了一丝骄傲:“当然,我们其实还可以再等一等,等到国民的教育水平,经济条件等等因素进一步提升,再做进一步打算。可到底什么样的教育水平和经济水平,才足以百分百支撑梦之国完成这件事呢?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的答案。 最终,经过一轮又一轮的会议,商讨、争吵、辩论,梦之国的高层和我们异闻司高层做出了一致决定,还是和之前一样,相信自己的国民,也将这个问题的答案,交给我们的国民来解决。” 老人转头看向龙五:“我知道,这段时间,其实你或许一直有一个疑问,那就是调查局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今天我就告诉你,我们调查局的存在其实只是一个引子,把修行界引入到普通人生活的一个引子——修行界原本就是这片天地的一部分,也理当为这片天地的发展起到相应的贡献。 因为修行者太过危险可能威胁到普通人生命安全之类的理由就将修行与普通人分隔开,这就如同因为核能太过危险就不去研究利用一样愚蠢。 你不妨想一想,如果修行能够像科学那样,普及应用到梦之国的每个地方,每个人身上,那样的世界将会是多么精彩纷呈的一个世界? 更清洁的能源,更高效的生产运输方式,更丰富多彩的生活娱乐方式,更全面的医疗技术——这也是我并不主张官方出手限制封神国际的主要原因。 无论封神国际那帮人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我们调查局的使命并不只是为了打击修行界的罪恶,去引导修行界改善现在民众的工作与生活比之这点更为重要。所以我甚至很乐意于见到封神国际取得商业上的成功。 因为这势必会引导更多的资本和人才进入到“修行”这场技术革新里。 当然,这里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这些“商业活动”不会对我们人民群众的生命以及财产安全造成威胁。 无论是谁,想要触碰这条底线,那么我们调查局就必须让其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想表达的意思,你明白吗?” 龙五神情严肃地点了下头。 老人也点了下头:“我知道你听得明白。但我还是要跟你明说一下,我选中你,是希望你能扛起整个调查局的重担,成为一个合格的领导者,而不只是像过去那样,做个出色的特工,仅仅做一些‘警察抓小偷’的事。我并不是说‘警察抓小偷’不重要,只是你的角色不仅仅是个警察。所以你考虑问题,解决问题的方式,也需要作出一定的调整。 就好像在处理封神国际这件事上,如果仅仅是作为一个主管副局长,你只需要抓住他们的犯罪证据,而后将他们绳之于法,就够了。但要想成为调查局局长,你就必须想得更多。怎么样,有信心吗?” 啪嗒! 龙五立正靠脚,抬头挺胸:“保证完成任务!” 老人笑着拍拍龙五的肩膀:“不过你也不必有太多负担。毕竟你现在就是个副的。有什么想法,尽管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个高的给你顶着。” 龙五看了一眼身高才到自己肩膀处的老人,笑了笑。 老人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赶苍蝇般地挥挥手:“行了。没事就赶紧走吧。我累了。” 龙五其实是有一些想法想与老人沟通的,可听到老人话语里的疲惫,看了一眼老人干瘪枯瘦的脸,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算了,还是等回去好好思考清楚,整理出完整的计划,再来跟他汇报吧。 龙五对着老人笑笑,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一直欠老人一句谢谢没有说。 虽然一开始进入调查局,并非他的个人意愿,但这知遇提携之恩,却是实实在在的。 “局长……”龙五回过头。 可在他看清老人的脸后,后面的话却全都说不出了。 因为老人的鼻子不知何时流出了血。 老人正在用手擦拭着鼻血,在看到龙五回头后,依旧镇定自若。 嘴张不开,龙五只能悄无声息地握紧了双拳,怔怔看着老人的鼻子下方的那抹暗红色。 说出去谁会相信,眼前的这个病入膏肓的老者便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调查局局长? 想到这一点,龙五更是觉得胸口仿佛压了块千钧重的巨石,堵得厉害。 说起来,调查局虽然成立有几个月时间了,但老人这个正局长,却从未在媒体记者面前露过面。 就连调查局成立的相关发布会,也是他这个副局长代为主持的。 当初龙五自然是不肯的。 毕竟调查局这块牌子能够立起来,多亏了老人。就连龙五这个副局长,也是老人主动送出来的。 但老人说,他都到了如今这个岁数,大半截身子都入了土,又是这副惨淡光景,出风头的事就算了,万一因为长得太过难看,丢了调查局的人,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事实上,龙五还知道,其实老人本不想做这个调查局局长的,一开始想把这个担子交给他们这些年轻人。 可上面商议了很久这个事,却始终没能找到一个能够接替老人的合适人选,甚至说得更直接点,都找不到一个能力与老人相近的。 这可不是夸张的说法,在加入调查局后,龙五曾特意查阅过调查局还是异闻司时的管理档案,骇然发现,偌大一个异闻司在梦之国成立之前的那段时间里,管理结构简单的可怕,一点都不像如今的这般系统全面。 在那个时间段,几乎是一半以上的人,都由老人这个司主直接领导。 这里的直接领导可不是担个名头的意思,而是老人这个司主直接管理了整个异闻司近半数人。那些人的工作计划与调度,全都由老人直接参与管理。 这其中的工作量和工作难度,龙五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当然,这种情况并非是老人专权的结果,而是时势环境导致的。 毕竟在那样一个人人自危的年代,想找到一个能够托付自己身家性命的人是多么不容易。 龙五曾经跟一些与老人共事过的老同事沟通过,得到的反馈是,除了老人,他们谁也不信。 龙五以前还怀疑过这些反馈的真实性。 但现在看来,这就是他枉做小人了。 只是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会让眼前的老人突然流出鼻血? 龙五微微皱眉。但不过片刻时间,他忽然想到了刚才从手机里看到的一幕,于是轻声询问道:“是因为刚才那道剑气?” 可能是由于老人太过消瘦的缘故,血流得不多。龙五发呆期间,老人便已经将血擦干净了。 面对龙五的提问,老人将沾了血的纸巾团成一团,丢向空中,弹指打出一道剑气,将纸团击碎成烟,随后才笑着说道:“呵呵,还是老了。” 说完,他扶着剑,缓缓坐回轮椅,将身体靠在了椅背上:“还有事儿?” 龙五嘴唇微张,但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眼前的老人和当初公私二公显然是一样的人。 这样的人在意地恐怕只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至于旁人对他们是夸赞还是谩骂,并不在他们考虑的范畴。 如果真的想感谢他们的话,最好的方式应当是做好自己的工作。 龙五摇了摇头,顺手帮着老人带上了办公室的门,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五百三十三章 下不为例 天地大厦停机坪。 直升机停稳后,周乾率先走出机舱。在脚踩到结实的水泥地面的一瞬,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长长送了口气。 其实不仅是他,直升机上的另外三人,都是差不多的情绪。 虽然刚才赵公明像几人赔礼道歉了,也没有跟过来,但直升机上的四人一路上没有丝毫的放松。 几人的修为在同龄人中还算不错,可放在一位货真价实的仙人面前,那就着实不够看了。 他们谁也不知道赵公明这样赫赫有名的仙人还有什么诡异手段,会不会表面上佯装离去,实际上却使用秘法偷偷隐藏在一边窥探。所以这近一个小时的飞行过程,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想事情,只是尽量放空自己。 而此刻回到天地大厦,这便算是到家了。 众人总算是能够舒服地喘口气了。 因为天地大厦也早就被调查局设下了异常强大的防御阵法。 与布置在直升机上的那个被人一戳就碎的简陋阵法不同,天地大厦的防御阵法那是扎扎实实用金钱和材料堆出来的。 负责构建阵法的坤部负责人说,这阵法的防御之强,哪怕是仙人,也能够扛个一招半式。 经过刚才那一遭,周乾几人已经不太愿意相信坤部那些废柴同事的话。 不过相比于刚才飞行在荒郊野外的直升机,天地大厦占据明显的地利优势——它坐落于梦之国的都城。 无论是谁,只要不是得了失心疯,恐怕也不会傻到攻击这里。 即便真的有人会做出如此失智之举,周乾也并不担心。 调查总局离这不过数十公里的直线距离,对于大修行者来说,这个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即便自己当场身死,应该也不必担心无人能够替自己报仇。 在此以前,周乾还担心过如果周乾仰仗仙人境的实力横行无忌,一言不合,就要开打,那该怎么办。 可刚才见识到那道缥缈剑气后,他觉得自己似乎太过杞人忧天了。 异闻司能存在近万年时间,若说没有一点压箱底的手段,恐怕早就被以前的仇敌连根拔起了。 而封神国际之所以选择采用商业手段而非暴力手段来实现自己的目的,恐怕也是忌惮着现在的调查局。 劫后余生的感觉是真的不错。 周乾伸了个懒腰,还没来得及跟阿文阿武兄弟说话,耳边突然响起电话铃。 几人本就处在应激状态,此刻刚好被电话铃吓了一跳。 齐刷刷的,几个人一齐看向了周乾的裤兜——那里正是这个电话铃响起的地方。 周乾平缓着呼吸,拿出手机。在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他按向接通键的手指停住,眉头皱起,在眉心处挤出一个难看的“川”字。 旁边的三人不明情况,面面相觑。 这样的表情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在周乾的脸上。哪怕是刚才,在面对那柄无坚不摧的金蛟剪时,周乾也没露出这样为难的表情。 看着似乎在思索接还是不接的周乾,阿文最先没忍住,摸了下自己蹭亮的光头:“谁啊?” 周乾苦笑着竖起手机。 在看到手机屏幕上那明晃晃的龙五两个大字之后,阿文的脸也瞬间垮了下来。 刚才一路上因为太过紧张,都让他差点忘了这一茬。 在龙五跟团队商量出的应对封神国际的计划中,可是以柔和克制为主。 所以他和周乾两个人配合着疯狂打赵公明脸的举动,违背了之前的行动计划,是确凿无误的违纪之举。 而龙五这个副局长在调查局目前的核心职责,刚好是整肃调查局内部上上下下人的纪律作风问题。这其实也是龙五在调查局不受欢迎的重点原因。 大多数修行者都讲究一个顺乎心意,做起事来,也基本上各有准则,这准则因人而异,但一多半人都逃不过一个散漫的标签。 不巧的是,龙五刚好是个作风过硬的军人,其结果可想而知。 不少调查局的老人都被龙五抓到过相关纪律问题,比如开会睡觉之类的。 对于这类过错,龙五一视同仁,通通罚抄纪律手册。惩罚手段说不上严厉,但却极具侮辱性。而龙五有着局长大人的撑腰,被抓到的人再不满也只能认罚。 当然,不喜欢龙五归不喜欢,那些被龙五罚抄过纪律手册的人还不至于就此怨恨上龙五。 一个组织要想健康长久,完善的奖罚制度必不可少。 想到这里,阿文只感觉前途一片黑暗。 以他对龙五的了解,针对他与周乾两个人的违纪行为,龙五是绝对不会因为二人为着死去的同事狠狠出了口恶气,就对二人宽容以待。而他与周乾犯下的过错,也远不是开会睡觉那么简单的小事。 其实现在想起来他还有一些后怕。 他倒不是怕自己被愤怒的赵公明杀死,而是担心愤怒的赵公明会做出更出格的事,甚至威胁到其他人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好在事情没有发展到最糟糕的那一步。 他抬起双手,重重在自己的脸上拍了一下,鬼叫一声:“惨了。” 一旁的阿武冷哼了一声,讥讽道:“刚才逞英雄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想?” “你还说呢,看我犯病,都不知道拦着些,是不是亲兄弟?回头我就给爸妈飞剑传信,告你的状。” 周乾白了阿文一眼,打断了两人的拌嘴:“你急什么?我才是队长。要挨骂挨罚,那也是先轮到我。” 阿文对着周乾抱拳:“队长大人威武。” 周乾摸着下巴,思索道:“你们说,我要是说手机没在身边,所以没接到他的电话,会怎么样?” 阿武毫不犹豫地回答:“会死得更惨。” “唉。”周乾长叹一口气,“算了,不想了,死就死吧。” 说完,他捏住下巴往上一推,挤出个微笑,接通电话,将电话拿到了耳边。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那头并没有传来预料中的痛骂,反而异常安静。这反常的情况让周乾更心虚了,一时间没敢说话。 片刻之后,那头传来龙五不高兴的声音:“怎么,你等着我先跟你汇报工作?” 听到龙五不高兴的呵斥,周乾的一颗心反而落了地。 龙五愿意骂你,那说明你还有救。 上一个犯了错却没被龙五骂的人,已经归还了调查局的制服,回老家卖红薯去了。 相比于被客客气气地劝退,周乾最理想的退休方式是死在调查局的岗位上。 心里虽然高兴,但周乾却不敢表现出来。 他清了下嗓子,刚准备按照流程汇报,却被龙五打断了。 “行了,也不用废话了。大致情况我都通过天眼看到了,具体的一些细节,阿武的书面报告里体现了一些。你和阿文这边的书面报告,也抓紧时间,最迟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虽然头疼于写书面报告,但这时候周乾哪敢叫苦,连连点头。 “至于之后如何与赵公明打交道这一块,我和局长聊过了,还是按照我之前提的方法,拖着。现在我们对于封神国际的信息了解的还是太少,需要时间做收集情报,再做准备工作。” 周乾有些疑惑:“可是今天我那么对他?他真的还愿意和我合作?” “如果他连这点委屈都忍不了,那我反倒不担心他了。” 周乾点头:“那倒也是。” “如果没有什么别的要紧事,你们几个赶紧回去休息。今天辛苦了。但别忘了书面报告。我知道你不喜欢写,所以对你也不做硬性字数规定,你就捡重点写就行了。” 听着龙五的话,周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脱口而出:“这就完了吗?” “怎么?非要我骂得你们狗血淋头才行?” 周乾连连摇头:“那就不用了。局长您也辛苦了,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挂了啊。” “等等。”龙五忽然叫住了周乾。 周乾心里一哆嗦:“局长你说。” “你们的生命不仅属于自己,也属于调查局,属于梦之国,属于人民,绝不能凭你们个人的感情随便挥霍,所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接着传来龙五有些干涩的声音:“下不为例。” 周乾愣了一下,抬起了头,用眼神询问身前的阿文:这真的是以铁血无情著称的龙五局长? 回答他的是阿文同样茫然的表情。 虽然不知道今天的龙五究竟怎么了,但没有挨骂,反而得了领导关心,就是好事。 周乾放松了一些,笑着说道:“嗯……谢谢局长关心。局长的教诲我们一定牢记于心。” “行了,那我就挂了。” 周乾点头,刚想说好的,却看见阿武将他的笔记本竖到了自己面前,摊开的那页最上方写了一个名字。 “周羊羽。” 周乾一拍额头。 动静有些大,被龙五听见了,询问道:“怎么了?还有事儿?” 思考了一个眨眼的时间,周乾觉得还是接受阿武的建议,现在主动坦白的好。 不然周羊羽的事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被曝出来……那时的龙五绝对不会再像现在这么宽容。 他只能佯装平静地说道:“局长,还有件事想要跟你汇报一下。” “说。” “是关于周羊羽的。” “他?” 听到这个名字,龙五似乎有些意外,停顿了片刻才问道:“他怎么了?” “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我并不是他父亲的事,而后找上门来与我对峙。我……一时没能管好自己的情绪,便将整个事情告诉了他。我知道这是违反纪律的事,但是他作为周乾唯一的孩子,也确实有知情权。以前他没有成年,所以便耽搁了,现在他已经成年,应该有权利知道自己父亲的真相……” 龙五恢复了往日的凌厉,打断了周乾:“违反纪律这件事,之后再找你算账。你先说出这件事的后续。” “后续就是我原本想着将他的记忆给消除的,但是当我准备这么做的时候,却被天庭的人阻止了。” “怎么会扯上天庭?” “他之前不是加入了如果如果书店吗?就是那个叫江臣的书店老板。” 听到这个名字,电话那头又陷入而来沉默。 “局长?”周乾不知道哪里不对,让龙五沉默了。 “你确定是江臣?” “是的。就是江臣。” “行了,这件事我知道了。暂时就到此为止了。你也不必再操心了。” “可是……”周乾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什么可是。你只需要专心处理好与赵公明接触的任务就行。” 第五百三十四章 亏欠 不理会疑惑重重的周乾,龙五干脆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他将手机朝沙发上一扔,整个人也随之仰躺了上去。 灯光有些刺眼,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这个周乾还真是会给我出难题。” 龙五用力捏揉着眉心,喃喃自语。 对于刚才周乾提到的江臣,龙五并不陌生,但也称不上熟悉。 不陌生是因为江臣与那位家喻户晓的月老是同事。 这两个人也是目前天庭官方承认的唯二成员。 光凭这一点,就不得不让龙五上心了。 因为就他了解到的信息来看,江臣可与那家书店的其他人员存在本质的区别。 类似于王苏州那样的天庭成员,其实并没有官方认证。用人间的概念来解释的话,那就是没有编制的临时工而已。 而龙五对江臣不熟悉,这主要是因为目前调查局与天庭和地府对接的工作,全权由老人一个人负责。 没办法,谁让整个调查局,只有老人能有这种能力与气场,做到和这两方势力的来使友好交谈。 而龙五从调查局的档案里也没能找到有关于这个叫江臣的天庭份子的详细记录。差不多算是百科全书一般的档案库里,对于江臣的记录只有寥寥几句话,姓甚名谁,在梧桐市开了家书店。 有和没有几乎一样。 这很不合常理。 能成为天庭的正式成员,必然有一个最基础的条件,修为到了仙人境。而既然是仙人,又怎么可能默默无名? 所以龙五怀疑这个江臣是化名。因为这件事,龙五曾专门跑去问过老人。 可让他遗憾的是老人并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老人并没有说不知道,只是让龙五把工作重心放到人间这一块。至于天庭和地府的事,他这个局长会负责处理好。 龙五从中听出了老人的潜台词。 “想要知道这一切,还是等你坐上局长的位子再说吧。” 所以当听到周乾说起这件事涉及到这个江臣时,他就很清楚,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 叹了口气,龙五从身上摸出手机,将这件事编辑成了一条短信。只是在发送之前,他犹豫了片刻。 今天的那一剑,对于现在的老人来说,似乎意味着很大的负担。不然老人也不会流出鼻血。从情感上来说,龙五实在不愿意在这个时间打扰老人的休息。但这件事涉及天庭,以及天地集团这个隐秘计划,绝对不容有失,所以他只是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短信发了过去。 半分钟后,老人回了信息。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已阅。” 与老人搭档已经有几个月时间了,龙五很清楚老人的意思。 “你不必管,我会解决。” 龙五并不意外这个回答。 他没有再打扰老人,将手机放到一边,再次闭上眼睛。 长时间的熬夜加班,加上短时间内听到如此纷繁复杂的信息,即便是他,也有些顶不住。 其实老人的意思他也清楚,他也不想这么透支自己的健康。 可他其实别无选择。 谁让他明明是个普通人,却当上了调查局的副局长,成为了一众抬抬手指就可能杀死他的修行者的领导? 除了兢兢业业到堪称苛刻的工作质量,他想不到自己还有第二个能够在短时间内服众的方法。 不,其实是有一个的。 那就是他掉入悬崖,获得奇遇,吞下什么千年朱果,一夜之间功力大增,打得调查局上下一众人等屁滚尿流。 龙五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在从老人手中接过那柄私政委留下的锤子时,他也曾幻想过自己会不会也是个天纵奇才,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获得这柄耗费了调查局大量心力铸造出的神器。之后他便借由神器之威,慑服一众下属,顺理成章成为一个名副其实人人称赞的调查局副局长。 然而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将他从幻想的世界里拖了出来。 他拿到锤子已经几个月时间,唯一的进展是能将这把锤子勉强握在手中。至于用这柄锤子去锤人? 龙五觉得可能自己的手腕因为用力而脱臼了,也不见得抡得动这柄锤子。 而这件事也再次提醒了龙五,哪怕有着老人的力挺,他也绝不能就此高枕无忧。 嘴上不说,但心里不服他的人,绝对不再少数。与这些人相比,那几个喜欢与自己顶牛的部长还算是好的,至少有什么不满都表现在明面上,不至于让人瞎猜。 不过龙五对此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满。 虽然他不是很愿意承认这一点,但这个世界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个强者为王的世界。 而这一点,是他从死去的几个同期战友身上学来的。 因为不强的人,很容易就会因为各种挑战而死去。 比如机枪扫射,比如氰、化物中毒,比如扒皮示众。 所以龙五有时其实也还挺感激老人把自己调来调查局的。 调查局的工作累是累了点,但与龙组的工作相比,安全性却提高了太多,至少他不必担心睡着的时候被人割去项上人头。 从目前的局势来看,短时间内还不致于有疯子会对他这个副局长的命产生兴趣。 他虽然是个凡人,但杀他的难度却一点都不会比杀一个大修行者的难度低。 龙五很确定一点,如果真的遇到有杀手前来刺杀龙五,即便是那些讨厌自己的调查局成员,也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自己的性命。 或许这是他目前这个副局长身份唯一让人觉得高兴的地方? 躺了一会儿,龙五没能顺利睡过去。这让他不得不叹气,自己似乎生来就是个劳碌命。 不敢浪费时间,他一骨碌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准备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继续之前未完的工作。 只是在看到被他扔在一边的手机时,龙五忽然想起,自己似乎还没见过这个周羊羽。 这说起来是有些失职的。 因为他在调查局目前分管的工作是组织纪律这一块。 组织纪律可不光只有罚,还有奖励。 虽然原本的周乾已经死去近十年了,但他的功劳可不曾随着时间而泯灭。 事实上,如果不是怕影响到眼下这桩“李代桃僵”的计划,调查局的奖励早就应该随着吹吹打打,风风光光地被抬进周家的大门。 红旗,荣誉牌匾,抚恤金……这些烈士享有的所有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安静放在调查局的隐秘仓库里。 那个仓库,龙五去看过一次。 去的路上,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那扇厚重的铁门打开,露出满屋子的印有不同名字的骨灰盒时,他抬起的脚终于没敢落下。 周乾和方珏的情况并非是个例。 明明死得光荣却不能被人知晓的烈士还有很多。 而这些烈士迫于各种原因,只能安静地躺在这间仓库的展览柜中,默默等待着最终胜利到来的那天。 有很多人和周乾一样,甚至到周父周母死去,也只能做个不孝子活在别人的记忆里。 周羊羽作为周乾与方珏的唯一儿子,理应与他的父母分享荣耀。 但他没能享受到这份殊荣。 因为接管李代桃僵计划的缘故,龙五对于周羊羽的情况还是有着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也清楚周羊羽与后来的周乾方珏之间的不对付。 然而和前任负责人一样,他对于这一点,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他们没办法和周羊羽坦白他的父母已经牺牲这一点,也实在没有脸拿出他父母的态度去斥责周羊羽。 他们已经害死了周羊羽的父母,难道还要再借着人家父母的名义去显示自己的大人风范?那未免也太缺德了。 所以这件事只能是调查局亏欠周羊羽的。 尽管龙五是后来才走马上任的,但他既然担了这份职责,那他就自然也亏欠周羊羽的。 犹豫了一会儿,龙五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打开了天眼系统。 对于周羊羽这样的烈士家属,调查局一向是有优待政策的。 这不仅包括了荣誉和相关的补贴,还包括一些力所能及的保护。 由于工作性质的缘故,这些烈士极其容易受到不法分子的打击报复。而报复这些烈士的最好方法,当然是“祸及家人”了。 此外,这些报复者往往都是修行者,对这些烈士家属所产生的威胁往往都是致命的。 坦白说,为如此多的人提供强而有力的保护耗费无疑是巨大的,而且从性价比的角度来考虑的话,也并不划算,但调查局每年还是会从本就不富裕的经费上划出部分用在这上面。 用老人的话来说就是:“这些烈士为了调查局的工作做出了各种牺牲,甚至付出了自己的生命。调查局无法保护得了他们,就已经够惭愧的,总不能再让他们的家属也死得不明不白,不是?” 当然,由于各方面的限制,对于这些烈士家属的保护其实说起来很寒碜,只是一道隐秘的监测符箓。 符箓一般会在烈士家属不知情的情况下植入他们的体内,平时不会对其生活造成任何影响,但在监测到可疑灵气波动时,就会立刻发出预警信息。接受到预警信息后,调查局就会向距离宿主最近的调查局成员发出求救信号。 但说实话,在过去,这种保护机制并不实用。因为符箓的监测效果并不理想,无法做到准确及时,所能起到的效果也是聊胜于无。 但在人工智能的技术出现突破后,坤部那些人试着将这种技术应用到了这些符箓上。不仅如此,他们还创新性地在符箓上使用了生命体征监测技术。现在的符箓不仅能够监测周围数十米内的灵气波动,还能监测到宿主的生命体征变化,比如心脏骤停之类的情况。 在就在前几个月,天眼系统完成之后,坤部又将这些符箓连到了天眼系统之上。以前的监测符箓预警要通过调查局作为中转站,但是现在的符箓经过天眼系统之后,可以直接向最近的空闲中的调查局成员发出求救信息。传递速度比之过去快了非常之多。 几个月的时间里,被这套监测系统救下的人数比之过去数年救下的人还多。 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在获救的人里,只有极少部分是受到异常人类的打击报复,大部分的获救者是因为突发疾病。其中数量最多的,当属心梗患者。 这是意外之喜。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这些符箓的制作过程太过昂贵,无法量产化,恐怕梦之国已经打算开展全民推广。 不过据龙五得到的消息显示,坤部最近正在与梦之国医疗部的技术部门联手研发此项工程,坤部从医疗部那边弄到了一大笔研发资金,坤部部长最近开会的嗓门都比之过去大了很多。 想到这一点,龙五对老人刚才的话有了更深的认识。 确实,如果修行能够以这样的方式进入到梦之国人民的日常生活,那该能够造福多少人? 而有如此强大的能力不用来造福广大人民,只用来强大自身,获取个人利益,又是种多么狭隘浪费的行为? 第五百三十五章 无字牌位 如何让修行更好地造福广大梦之国人民的日常生活? 这个命题实在有些大。 别说现在疲惫的龙五想不出来,就是让他好好睡上一天养精蓄锐,他也想不出来。 这样的工作注定非一日之功,也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 这需要调查局全体成员,不,应该是全体梦之国人民的共同努力,才有可能在一段漫长的时间里,一点点实现。 龙五摇了摇头,将这些问题甩出脑后,专心看起手机。 其实周羊羽也是这套监测系统升级后的受益者。 时间就在前几天。 周羊羽当时似乎遭到了一只聊斋小妖的袭击。 由于他的心跳加快、血液流速变快、呼吸急促超出了正常阈值,周围又出现了微弱的灵气波动,监测符箓及时发出异常人类袭击预警。 而当时距离周羊羽最近的调查局成员碰巧是那个天庭的编外人员王苏州。这个王苏州接到预警信息后及时赶到,从那只名为画皮的小妖手中救下了周羊羽。 似乎是借着这个机会,周羊羽也因此与天庭产生了联系。之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加入了如果如果书店,成为了又一个天庭临时工。 至于周羊羽的人类与异常人类和平大使的职位,龙五知道后也只是一笑置之。 他不在意周羊羽当不当得了什么和平大使,但他在意周羊羽的生死。更在意天庭是否察觉到了调查局的隐秘计划,从而有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可是这个猜测被老人给否认了,他便没再过问。 梳理着这些信息,龙五看到周羊羽的定位是在家中,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周羊羽的监测画面。 画面中的周羊羽站立在一张供桌前面,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拭着牌位。 看着这块牌位,龙五有些意外。 这块牌位当初是由周乾的母亲请进门的。不过奇怪的是,牌位正面空空如也,并没有留下任何名字。 这在当时立刻就引起了调查局的注意。 老太太和老爷子是公私二公的忠实信徒,忠实的无神论者,此前也没有过信仰宗教的过往经历,再加上这块无字牌位如此诡异,由不得调查局不小心。 毕竟异常人类借助鬼蜮伎俩假冒神明招摇撞骗的事并不算罕见。 如此遮遮掩掩的行径,看着就像是什么鬼魅邪神的伎俩。 调查局立刻就派出了专员进行调查,结果出来之后,排除了这种嫌疑。 在老太太请回牌位之前的行动轨迹中,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人类的踪影,而老太太也没有搞一些稀奇古怪的祭祀方式,只是每日会雷打不动的送上几遍观音心经。 所以虽然最终还是没有搞清牌位的根由,但调查局并没有继续出面阻止老太太的行为,毕竟要真是邪神,也不可能让老太太供奉自己的时候念诵佛经,那是典型的厕所里打灯笼——找死。 既然是老太太的个人行为,属于个人隐私范畴,调查局自然也不好再继续追查下去了。 这么些年过去,这块牌位一直安静待在周家,没有惹出任何乱子。 龙五之所以意外,是因为他还以为这块牌位会随着两位老人的离去就被束之高阁,但没想到这个平日吊儿郎当的周羊羽,竟然会将之留了下来。 从供桌上的供品的新鲜程度以及香炉中的香灰厚度来看,周羊羽并没敷衍了事,反而将牌位供奉的很好。 不然也不会都这个点了,还在这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牌位上的灰尘。 周羊羽在对着牌位说话。 龙五没开声音,但通过唇语,他识别出周羊羽是在跟逝去的爷爷奶奶对话。 说话的内容主要是他最近找到了女朋友,等过段时间有空闲时间了就会带着女朋友回老家给两位老人扫墓。 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龙五也不愿意过多偷听别人的隐私,于是准备退出监测画面。 可就在这时,周羊羽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口中也停止了念叨。 龙五停止了退出的动作,准备再看一下发生了什么。 周羊羽放下了手中的抹布,将手里拖着的牌位倒转了过来,看向了牌位底座,手指则在底部抚摸起来,似乎发现了什么。 由于视角的问题,龙五只看到周羊羽触摸的地方似乎有凹痕。凹痕又小又轻,肉眼很难分辨。想来若不是周乾刚才托底,摸到了凹凸不平的地方,也很难发现这个异常。 龙五连忙调整视角。 随着镜头越拉越近,那些模糊的凹痕也在周羊羽的触摸下显露出了完整的身形。 而在真正看清那几个凹痕后,龙五忽然愣住了。 因为那凹痕其实是刻字。 一共四个,被分为对称的两块。 周乾。方珏。 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一块无字牌位,而是周乾与方珏的牌位。 老太太生平念诵的对象也不是佛,而是自己的儿子儿媳。 这个答案让龙五有些意外。 因为在调查局看来,他们这个计划执行的很好,这么多年也一直无人识破。 没有任何外人知道,其实天地集团的首富周乾夫妇已经死亡,现在出现在世人眼前的其实是调查局的成员假扮的。 但现在看来,这种认识,只是他们这些人自我感觉良好的错觉罢了。 龙五看着手机里身形晃个不停,肩膀也在不断抖动的周羊羽,默然无语。 仔细一想的话,这件事其实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儿女是母亲身上掉下的一块心头肉。 又哪有母亲会分辨不出自己亲自抚养长大的孩子呢? 或许真的也确实存在这样的糊涂母亲,但这个老太太显然不是。 而想想这块牌位进门的时间,好像就是假冒周乾第一次回家看望二老之后没多久。 更多的细节水落石出。 在周乾那份加入调查局的申请书中,他也提到过一点,决定加入调查局之前,他是专程回了趟家的,与自己的父母聊了自己之后的打算。 没有明说自己的加入的是调查局,但却隐晦地提醒了父母,他没有走错路,只是之后要走的路或许不是很平坦。 他不清楚他的父母有没有听懂了他的暗示,但两位老人还是积极鼓励了他放手去做。 正是得到了父母以及妻子的大力支持,周乾才毫无顾虑地加入了调查局。 想到这些细节,龙五起身,快步冲到办公桌前,调出了关于这项李代桃僵计划的档案,找到了第一任假冒周乾的工作日志。 为了防止自己出现意外,影响到计划的后续实施,第一任假冒周乾在日志中留下了很多的生活细节,以供后续可能的第二任假冒周乾参考学习。 现在的第二任周乾能够这么顺利的接受工作,这份类似于日记一般的工作日志起了很大的作用。 很快,龙五就在这份工作日志的早期内容中发现了自己想要找的内容。 第一任假冒周乾第一次回家时,老太太给周乾夫妇包了一顿韭菜鸡蛋饺子。 第一任假冒周乾吃饭时,很自然地给自己弄了一份醋碟。然而老太太在看见后,却忽然说起周乾怎么变了。以前的周乾很少吃醋,无论是吃面还是吃饺子,蘸得都是辣椒油而非醋。之后第一任假冒周乾将准备放在自己面前的醋碟递给了方珏,才算化解了那次小危机。 而之后,几乎每次见面,老太太都会当着周乾的面,有意无意地在方珏这个儿媳面前说起周乾的许多不为人知的糗事。第一任周乾也是凭借老太太的故事,将自己的角色扮演得越来越好。 一开始,第一任假冒周乾还不觉得什么。可次数一多,他也开始怀疑老太太是不是识破了自己。可是几次试探,都宣告失败。这才打消了他的念头。 快速地浏览了这些记录,龙五长吐了口气。他看着手机里的牌位,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事实已经很明显了。 老太太在周乾夫妇面前提起那么多周乾不为人知的往事,自然不仅仅是追忆过去的幸福时光,而是在隐晦地提点第一任假冒周乾,帮助他更好地扮演好自己的儿子。 老太太其实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什么都没说。 对外人没说,对自己的丈夫和孙子也没说。 这个平凡的母亲默默地将丧子之痛藏在了自己一个人的心里。 哪怕到她死去,也未曾坦露过分毫。 龙五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因为他无法想象,在那几年时间里,老太太每日跪在蒲团上对着这无字牌位念经时,究竟会是怎样一种心情? 但他能够想象得到,老太太心中一定存在着一道巨大犹如天堑的创伤,随着时间的流逝,这道创伤化脓、溃烂、腐臭,最后将她的心狠狠地撕裂成了两瓣。 手机画面中的周羊羽已经站立不住,倚着供桌滑倒了下去,横躺在了奢华的羊绒地毯上。他紧紧抱着木头做的牌位,身体蜷缩着,像一只被丢入了高温油锅的大虾,脸也被藏在了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宛如一具死尸,唯有不时的抽动在无声地提醒着龙五,他还活着。 没能找到有用的情报,反而看到了如此窝心的一幕,龙五没有再看下去的想法,默默关闭了监测画面。 三十秒无人操纵,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了下去。 在纯白色灯光的照耀下,龙五瘦长而冷漠的脸倒映在漆黑的液晶屏上,宛如一块无字的牌位。 第五百三十六章 全家福 当初老人在邀请龙五加入调查局时,曾问过龙五是否有什么额外的要求。 龙五还真的提了一个。 他需要一间带着休息室的办公室。 老人还真的给他安排了一个这样的办公室。 一个三室一厅,刨除公摊面积之外也足足有一百二十平方米的房子,里面的装潢精致,家具齐全,不仅有一个干净整洁的厨房间,甚至还有一个供人休息的客房。 这样的房子似乎没什么稀奇的。但当这间房子坐落在调查局的阴楼的办公区时,而与它相邻的全是那些用隔板隔出的几十人共用的大办公室时,它的存在就显得异常惹眼了。 就连老人的局长办公室,在豪华程度上,也要落后龙五的副局长办公室一大截。 这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非议,但老人力排众议,罕见地拿出了自己局长的威严,强行将这件事确定了下来。 而让人更加不满的是,龙五对件事甚至没有婉拒推辞一下,就那么堂而皇之的接受了。他在入职的第一天,就扛着一个巨大的军绿色包裹入住了进去。 不过随着工作的开展,这种非议渐渐消失不见了。 因为龙五这几个月时间里,除了外出吃饭工作,吃住基本上全在他的那间豪华办公室里,就连调查局分给他的宿舍都没去过一次。而在此期间,也并没有人们喜闻乐见的副局长潜规则下属的丑闻被曝出。 这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彻底无话可说了。 要再说,他们怕老人一气之下,再分配一个这样的订制版办公室给他们,让他们拖家带口的住进来,与龙五当邻居。 还别说,以老人的性格,还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放下手机,龙五去办公室自带的宽敞洗手间洗了个脸,接着回到办公桌前,打开了之前未完的文档,开始了敲敲打打。 这几个月来,他几乎每个前半夜都是在这样的工作中度过的。 其实这些工作中有很多他完全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完成,但他没有。 投笔从戎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弃戎执笔也同样不简单。 为了更好地适应目前的工作转变,他只能拿出以前训练时的干劲。 五分钟时间很快过去,龙五看着最新输入的不到一百个字,犹豫了片刻,就将这两行看起来狗屁不通的文字删掉了。 这几个月来,这还是他头一次无法顺利进入工作状态。 之后的五分钟里,他又尝试了一下别的方式,包括通过不断给自己施加暗示的催眠方法,但都不管用。 无奈之下,他只好拿起黑屏的手机。只是平时能稳稳把住重型机枪,连续扣动直至倾泻光一长条弹链都不打晃的手此刻却颤抖得厉害。他进行了第二次尝试才解开了屏幕锁。 随后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他在手机存储那数千条目录中,找到了其中一条没什么特征的文件夹,从文件夹中再次找寻了一个文件夹,如此反复,大概经过十多道密码的解锁后,最终打开了想要找的那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一本电子相册。相册里存放着一张张笑容洋溢的全家福。 一共三十五张。 从照片上的面相可以看出,这些全家福来自同一个家庭。 龙五仔细而庄重地审视着照片,手指轻轻滑动,进入大图浏览模式。 最开始的五张照片上是三个人。 一对年轻的父母和他们的慢慢长大的儿子。 而从第六张开始,全家福**现了第四个人,那是一个被包裹在襁褓中的婴儿。之前的那个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把木头做的手枪,好奇地看着年轻母亲怀里的婴儿。 再往后翻,稍小的孩子也穿上了开裆裤。是个男孩。 前面的照片都被很快翻过,直到翻到第二十张的时候,龙五停止了翻动。 在这张照片上,那个大一点的男孩已经成人,穿着一身崭新的绿色军装,胸前佩戴一朵鲜艳的红色布花,向着一辆军用卡车走去。 在他身后的不远处,追着那个小一点的男孩。这个小男孩如今也已经长得和大男孩一般高了,身上也穿上了一身宽松的校服。他的手中拿着一把被涂上新漆的木头手枪。 而在小男孩身后不远处,已经不再年轻的夫妇相拥而立,静静目视着这一切。丈夫一如过完,穿着一身熨帖妥当的蓝色军装,腰板挺直,面露自豪,而妻子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眉头微蹙,以手捧心。 龙五的眼神依次从小男孩、丈夫的脸上划过,最后停顿于那位妻子的脸上。他的手也缓缓抬起,几次想要落在那个年轻妻子微皱的脸上,最终却还是没有这么做,而是重重地在手机屏幕上一划。 相片进入第二十一张。 从这一张开始,原本四个人的全家福又变成了三个人。但和最开始的那几张相片不同的是,被父母夹在中间的男孩身旁,始终空了一个身位。 而之后的照片中,两个夫妻没什么大的变化,一直穿着那同一身衣物。那个小一些的男孩倒是不停的改变着造型。 第二十七张相片上,小男孩似乎已经长成了大人,嘴唇上多了一圈显眼的胡茬。他穿着学士服,高举着一张鲜红色的毕业证。 第三十二张相片,全家福上多了一个人。一身帅气西装的男孩身边多了一个头披白纱的年轻女孩,不再年轻的夫妇胸前佩戴着款式一样的红花。但那个足以站立一个人的突兀空位仍然留着。 到了这最后一张相片时,曾经年轻过的夫妇两个已经不再能看出十五年前的风华正茂,他们也不再挺拔的站着,改为了坐着。小男孩和那个女生站在夫妇身后,两人共同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两世同堂变为了三世同堂。 十五年过去,一切都好像变了。 只是看着那留出来的突兀一块以及婴儿手中把玩的那柄木制小手枪。 龙五又觉得一切似乎好像全都没变。 脑海中一扇封闭很久的沉重铁门被推开,大片天光如剑劈开混沌黑暗。秋风起卷,无数记忆如同落叶一样被翻阅而起。 看着那柄小木枪,龙五仿佛一瞬之间回到了自己最得意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还不叫龙五,双腿还健在,脸也不是此刻的瘦削,常常挂着青涩而热情的笑容。 对了,他已经是个服役时间长达五年的“老兵”了。 当时正值赤色黎明军五年一届的全军大比武。他通过了连队的海选,被送到上面参赛。 本来连长是想让他前去见见世面,感受一下军中真正强者的实力,就当是公费出去旅游散心。但谁都没想到,一直默默无名的他如有神助一般,一路过关斩将,竟然坚持到了最后,甚至拿到了五年只有一个的狙击兵王称号。 荣誉、赞美、掌心,排山倒海一般向他袭来。 刚刚过完二十五岁生日的他成了许多同龄军人心中的偶像。 他嘴上虽然不说,但那阵子走路的时候都感觉腿上有些发飘,像是踩在了青云上。要不是连长看他状态不对,罚他负重越野跑了二十公里,他觉得自己可能还要飘上一段时间。 在之后没两天,一辆型号未知的军用装甲车风尘仆仆地开进了他所在偏僻营地。 那天他还在出操,刚训练到一般,突然被连长叫出列。 一头雾水的他只好跟在连长身后走入了安静空旷的礼堂。 一踏进正门,他就感觉到数道目光瞄到了自己身上。那几道目光如箭一般射在他的身上,顿时,就让他的身上起了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凶悍目光,就连连长训话时的狰狞表情都不足以与之抗衡。 在此之前,他曾听连队里的一些老班长说过,赤色黎明军中存在一些特种部队。其中的强者的强大是他们这些普通士兵不可想象的。那些强者各个都是可以用眼神杀人的怪物。 在大学读了两年书的龙五当时还是个科学的忠实信徒,当然不信这么玄学的事。 怎么可能会有软蛋被吓到肝胆俱裂? 可在见到这些人后,他才发现老班长似乎说的是对的,而他才是那个坐井观天的菜鸟。 在领他进来后,连长向着台上的几人敬了个礼就转身走了出去。 他也很想跟着出去,但一想到自己是连队的骄傲,还是堂堂全军大比武比出来的兵王,总不能给赤色黎明军抹黑不是? 于是他便留在了原地。 最开始无人说话。气氛压抑地可怕。 他在忐忑之余,只得想点别的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比如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好奇的他本想偷偷瞄上几眼。可眼神刚瞥过去,就被居中老者肩上的三颗金光闪闪的星星给晃到了眼。 参军五年多,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这种级别的首长。 前段时间给他颁奖的那位首长才两颗星。但他就已经让他兴奋得一个晚上没睡好了。 谁让他平日里见的最多的首长是自家团长。 团长说起来也是三颗星,还比这个老者多了两道杠。可论气场,自家团长却不知道要被眼前这老者给甩开十几条街。 他哪里还敢乱看,立刻拔好军姿,双眼放空,心里则盘算着自家团长跟这个首长到底差几级,又要立下什么样的功劳才能去掉那两条他这个大头兵想都不敢想的杠。 没等他想出结果,肩膀上扛着星星的老者起身。 老者起身后,其他人也齐刷刷起立,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但那种干净利落的动作以及表现出的肃杀气氛,直接让原本就有些冷清的礼堂温度立刻就下降了好几摄氏度。 眼看着老者迈着从容而坚定的步伐向着自己走来,他下意识抬头挺胸。 就在他疑惑着这种级别的首长为何要找上自己时,那位老首长在自己身前立定后,突然雷厉风行地给他下了一道命令。 “士兵,请脱光你的衣物。” 第五百三十七章 我愿意 啥? 老首长不容置喙的语气让年轻的士兵立刻怀疑起了人生。 我是不是在做梦? 这是怀疑我之前比武时作弊了?要体检了? 我是不是该大喊一声,我任某某没有开挂? 但仅仅一个呼吸之后,年轻士兵就将自己的小心思压在了心底。 虽然这命令来得确实突然又诡异,但他好歹已经当了五年兵,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连*门指检都会害羞的新兵蛋、子了。 他瞥了一眼跟着老者一起走过来的两位漂亮女军医,想着人家女同志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那他又有什么好害羞的? 没有任何的犹豫,他三下五除二地将全身衣物脱了个精光,连条内裤都没留,然后很自然地分腿背手而立。 而之后,老者没有再发出任何命令,两位漂亮女军医自觉来到年轻士兵跟前,从随身背着的医药箱中拿着各种大大小小的看不太明白的仪器工具,一通测量操作,不时往一张表格上填着数据。 这次的体检比年轻士兵想象的时间要长,项目也比他想象的多,肢体接触的频率与力度更是让他觉得这像一场性骚扰多过于体检。 但幸运的是,他还是凭借着过人的意志管住了自己的下半身,没让某个部位抬头,从而得以在这几位首长面前继续抬头。 在年轻士兵大概背完第四十二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后,两位女军医终于停止了体检,将最后的参数填进表格,交给了老者。用了五分钟时间看完表格,那个肩膀上扛着三颗金星的老者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但那笑容只是转瞬而逝,老者立刻恢复了严肃而庄严的神情。从他眼睛里射出的凛冽寒光,似乎能够劈开年轻士兵的胸膛,将年轻士兵的心脏公之于众! 随后,他伸出了自己的手,让自己的掌心紧紧贴住了年轻士兵**的心口,叫出了年轻士兵的名字:“任国忠!” “到!” “你是否忠于国家,忠于人民,忠于赤色黎明军?” “是!” “你敢否不怕辛劳、不怕牺牲、不怕非议?” “敢!” “你能否严守纪律制度以及国家秘密?” “能!” 感受着年轻士兵心口处的平静,老者缓缓收回了贴在年轻士兵胸口的手,背转了身体。 就在年轻士兵以为自己的悲惨经验终于要结束时,老人忽然杀了个回马枪,又转了回来: “那么,我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年轻士兵提起还没来得及泄完的一口气,眼神坚定,声音洪亮:“请首长检阅!” 看着年轻士兵精神十足的回答,老者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的不忍,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梦之国忠诚的战士,你是否愿意……” “抛弃自己的过往,包括你的名字、家人、朋友、伴侣、梦想……这些曾经你所拥有以及热爱的一切光与热,去为着我们的梦之国和人民,与那些甚至可能比你强大凶残上十倍百倍的敌人去战斗!而你的结局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背负着滔天骂名,如同蚊蝇一般,死于一个腥臭肮脏也无人问津的角落。” 年轻士兵当时就被问懵了。 那时的他不过才二十五岁,还是个脸上写着青涩的年轻人。仅有的生活经历就是当了几年太平兵,没有经历过任何的战争与灾难,就连死人也没见过几个,也没来得及成家。 说起来,就连最初当兵,也是他父亲一手安排的。他并不是如何心甘情愿,只不过是赶鸭子上架罢了。毕竟这一去,他好像得好几年看不见那个她了。 只是在入伍之后,他又因为在狙击方面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一直被所在连队当成吉祥物一样养着,日子倒也还过得不错。即便这样,每日被训练学习任务就掏光了所有精力,连想女人这种事都不太经常,又何曾有心思想到这么复杂的问题? “我……” 年轻的士兵支支吾吾好一会儿,也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回答。 那些他所珍爱的人如同入伍那天路旁的各种花草树木一样,在眼前飞驰而过。 跑得最前面的是那个经常不在家,一在家就摆出首长姿态的父亲。 前阵子自己得奖的时候,这个技术研究员好像很高兴,几十年从不贪杯的他好像还喝醉了一次。气得母亲好像当晚都没让他回房睡。 母亲高兴归高兴,但还是和以前一样,在电话里一直关心他比武时有没有受伤,每天训练学习累不累。 弟弟也似乎长大了好些,还说攒钱给他买了一份礼物,等他下次探亲回家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那几个坑爹货,也都陆陆续续成家。听说阿光的媳妇肚子都已经显怀了。等他下次回去的时候,应该就能晋升干爹军衔了。 还有喜欢带蝴蝶发卡的她。 不知道她的绘画现在练得怎么样了?不过以她的能力,应该到哪里都会过得很好吧。 想起那个只凭背影就能让自己心脏狂跳不止的人。 年轻士兵的心就乱得更厉害了。 如同老者说的一样,这些他所深爱他的人,于他而言就好像天上的太阳,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光芒。 他能在这枯燥无味的军营里带下来,除了身边可爱的战友和身为赤色黎明军的荣耀感,同样离不开这些人持续不断的支持。 他一直如此努力的表现,除了最开始是单纯想跟他的父亲赌气之外,到了后来其实也真正想要将自己的荣耀分一点给他们。 他们温暖了他。他也不能落后,不是吗? 他一直以为自己服役参军是为了那些光与热。 可现在老者却说,让他放弃这些人。 那他服役参军的意义又在哪儿? 年轻士兵不能理解。 而同时,也有一个强烈的疑问堵在了他的嗓子眼。 无疑眼前这波人并非如他刚才所猜测的那样,是来检测他之前比武中是否作弊的,而更有可能是某个秘密部门试图招揽他,来对他进行面试的。 可到底是哪只部队的人,加入之后就要放弃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 他们所执行的又该是怎样的任务? 年轻士兵的迟疑落在老者眼中无疑算是某种无声的回答。 他显得有些失落,但立刻就调整了过来,像是已经习惯了被拒绝。他笑着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肩膀,点了下头,随后就径直大踏步向门外走去。 没有做任何的介绍或规劝。 与老者同行的几个年轻军官也没有做这种事。他们只是排着整齐地队列,跟在老者身后,从年轻士兵身边安静走了过去。 年轻士兵这才发现,原来这几个仿佛能用眼神杀人的人,其实好像跟自己的年龄差不多大,也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 在梦之国,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大多才刚刚离开学校,步入社会,大部分都青涩得要命。 而这些人却不同。从他们的脸上非但看不到任何的青涩与懵懂,能看到的只有锋锐与刚强。 就好像一柄柄刚刚接受过火与油淬炼的兵刃。 与这些人一比,年轻士兵只觉得自己稚嫩得仿佛一朵在温室里被浇灌长大的花朵。 这样的生活,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年轻士兵变得更加迷茫了。 耳边也不由自主响起了前几天自己的连长对他说过的鼓励。 “你很出色。按理说,我舍不得放你走。但我清楚,像你这样的人,不该留在这里。你理应踏上更好的舞台。” 当时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让年轻人差点以为自家连长烧糊涂了。 但现在想来,连长当时已经接到了相关通知,所以在暗中提醒自己吧。 可我似乎辜负了他的期待…… 这样做真的……好吗? 没有人听到年轻人心中的疑惑,也没有人为之做出解答。 身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空旷的礼堂再次安静下来。 远处操场上的喊号声因而变得更加响亮起来。 清风穿堂而过。 身着单薄军装的年轻士兵忽然感觉到有些冷清。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几处被枪械吻出的厚茧。 他之前总是笑着跟几个同期的战友说,只要拿到一份荣誉,那他就算是为连队挣了脸面,也就对得起连长这几年的照顾与栽培,而且在他父亲那边,也算有了交代,他就可以安心退役回老家结婚娶妻生子了。 而现在,他真的做到了这一点。 他好像也真的可以功成身退了。 上次电话里,年轻士兵跟父亲说起想退役的事,那个固执的老兵也没再用逃兵称呼他的儿子,反而笑着说,他跟那几个老朋友喝酒的时候,说起任国忠是他的种时,可把那几个老朋友羡慕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虽然他任民只是个没怎么拿过枪杆子却一直研发枪械的高级研究员,但好歹养出了一个打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 这叫什么?这叫虎父无犬子! 长了二十多年,这是年轻士兵第一次听到那个男人如此自豪地夸赞自己。 哪怕是隔了几天后想起来,也依旧让他忍不住想要笑。 于是年轻士兵就真的笑了起来。 任国忠,你已经得到了那个老男人的认可。 你已经成长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你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脚下的这座军营了。 这不是你这几年来一直梦寐以求的事吗? 但为什么,你现在会如此的难过与不舍呢? 年轻士兵终于控制不住复杂的情绪,一拳砸在了身前混凝土砌成的高台上。 钻心的疼痛中,自欺欺人的谎言如同泡沫般被戳破。 年轻士兵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真实心意。 在这几年的军人生活里,他如同以往那样,依旧深爱着那些人,但在他所热爱的东西里也不知不觉间多了一点东西。 他也同样爱着身上这身全世界最帅的军装! 那句堵在胸口仿佛一万年之久的回答姗姗来迟,却响亮地回荡在了空旷的礼堂里。 “我愿意!” 《如果如果书店》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搜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搜! 喜欢如果如果书店请大家收藏:()如果如果书店搜更新速度最快。 第五百三十八章 新生入学仪式 尽管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的时间,但每当龙五想起那天发生的事,都恍如做梦。 当时他以为自己失去了一次难得的证明自己的机会,失魂落魄地准备去找连长复命。只是当他转过身,却惊讶发现礼堂门口站着那个本该已经离开的老将军。 老将军看到他转身后,满意地点了下头,轻飘飘撂下一句:“你的回答我听到了。回去等着吧,等老子用八抬大轿前来迎你过门。” 说完,老者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年轻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给砸懵了,一时竟忘了说话,眼看着老将军大步流星的离去。 等待的时间是如此漫长,在那之后的每一天,年轻士兵都觉得度日如年。他每天都会到营地门口张望两眼,可始终都没有等到那辆特别的装甲车或是八抬大轿。 如同一甲子的两个月时间过去,老将军并没有如约而至。 年轻士兵心灰意冷,终于认命。 那明显就是一个无聊的玩笑罢了。 如果那位老者真的要自己做部下,以对方的级别,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又何必要让人等这么久? 而且那样的大人物一天都不知道有多少事需要操心,又怎么会记得他这样一个大头兵? 年轻士兵决心放弃幻想,好好留在这片营地当好自己的边防兵。 然而就在这时,他所在的连队突然接到一项紧急任务。 芒果市缉毒大队破获一起贩毒案的重要线索,线索显示,就在梦之国边境的热带森林里,有数十名毒贩正在夜以继日地制作毒品,其驻扎营地内拥有大量枪械弹药,其中不乏有手榴弹以及两挺重机枪。 如此火力布置,已经超出芒果市缉毒警的应对范畴。经过上级领导讨论后决定,为了避免伤亡,也为了彻底根除这个特大跨国贩毒团伙,此次行动将由驻扎在芒果市内的赤色黎明军和芒果市缉毒大队协同作战。 这样的任务对于一般人来说大概意味着危险,但对于赤色黎明军的战士来说,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良机。 梦之国字立国后十年打得两场反击战后,已经七十年没有发生过任何的战争了。 这些赤色黎明军的战士们也早就被憋坏了。 热血男儿参军一场,不就是为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有朝一日杀敌报国吗? 难不成真是为了那点就业机会和饷银? 所以每一次出现战斗任务,有机会能够参与其中的部队都是挤破了头想捞任务。 这次也不例外。 但当前的敌人作为一个犯罪集团确确实实是个大团伙,可要作为赤色黎明军的对手,那又未免显得有些寒酸。 上面的意思也很明确,大部队围剿,那太浪费了,派出半个连队亮亮肌肉,让边境的毒贩们安静上几年也就行了。 僧多粥少。 为了争抢这独一份的名额,被叫去参加会议的几个连长吵得不亦乐乎,但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负责拍板的领导被几个连长缠得实在没办法了,只好采用最古老也最公平的方法来决定参加任务的人选,也就是抓阄。 很幸运的是,年轻士兵的连长抓中了那根最短的签。 而年轻士兵作为连里最优秀的狙击手,毫无疑问被选中前去执行任务。 前去执行任务的路上,年轻士兵跟战友们坐在卡车里,抱着自己的爱枪,热血沸腾。 他只觉得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候到了。 如果他能在此次任务中表现出色,未必不能获得二次被特殊部队选中的机会。如果那位老者所在的部队看不上自己,那也没关系。赤色黎明军的特殊部队也不可能就他家一个。 即便他与那位老者有缘无分,但也不见得和其他的特殊部队也无缘不是? 回想起当时自己那天真的想法,奔四的龙五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时的他可能打破头也想不到,那次任务确实改变了他的整个命运,但却不是以他想象的那个方式。 任务进行的很顺利。 芒果市缉毒大队同志们做事很有一套,没有任何关于这次任务的消息泄露出去。当他们一行五十人的部队悄悄穿过密林,接近贩毒营地的时候,贩毒团伙没有任何察觉。 年轻士兵在战友的配合下,很轻松地解决了三名互成掎角之势的哨兵。 随着先行部队的各就各位,战斗正式打响。 一边是群魔乱舞的乌合之众,一边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士兵。一边计划周密,一边全无防备。 结果显而易见。 战斗呈现一边倒的状况。 在赤色黎明军有条不紊的攻势下,一个又一个毒贩宛若镰刀下的稻谷一般,接连倒下。 点杀了足足五名负隅顽抗地毒贩之后,年轻士兵凭借过人的眼力在乱局中发现了一个轻装简从的毒贩进入了一条隐秘的地道。 想起之前在禁毒宣传中看到的那些受害者的惨相,年轻士兵热血上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这样的穷凶极恶之徒跑掉!绝不能再给对方有违法犯罪的机会! 他忘记了之前连长所做的请大家务必小心切勿擅自行动的警告,毅然追进了地道里。 五分钟之后,地道深处发生了巨大的爆炸。爆炸使得整条地道彻底塌陷。 但好在爆炸并没有波及到远处的战场,也并无其他战士受伤。 在巨大的爆炸的震慑下,残存的毒贩丧失了最后的抵抗意志,纷纷缴械投降。 后续的清点中,赤色黎明军的战士们才发现,他们中表现最英勇的那名战士失踪。 有毒贩俘虏说起看到那位战士进入了地道。 经过一昼夜的挖掘搜索,战士们在爆炸的废墟中找到了那位年轻战友的爱枪。在枪的旁边,有两团已经看不出模样的焦炭。 经过毒贩的指认,在焦炭中发现的八颗金牙属于那个同样在战斗中失踪的毒贩首领。 第二天,芒果日报的头版用一整页的篇幅详细报道了一位赤色黎明军战士在昨天的缉毒行动中的英勇壮举。此次行动中,这位赤色黎明军一人一枪,总共击毙六名匪徒,其中更包括那名身上背着数国通缉令的毒贩首领。 第三天,令人惋惜的是,这名英勇的赤色黎明军战士在追击毒贩首领的过程中,误中了陷阱,不幸牺牲,年仅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这对于如今平均年龄已经超过七十岁的梦之国人来说,还只是个生命刚开始的年纪。 所以消息一经发出,立刻引起巨大反响。 无数芒果市市民自发前往殡仪馆献花悼念该名年轻的赤色黎明军战士。 三日后,当该名战士的骨灰被其战友捧着送往机场时,数万群众沿途相送。 骨灰落地后,机场也有数千群众相迎。 龙五拿着手机,站起身,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安静看着远处。 夜风下,道路两旁的绿化树木随风而动,仿佛是一个个情难自禁的哭丧者。 那一天,他就是站在差不多的位置,亲眼看着自己的连长将自己的骨灰捧着送到了自己的父亲手中。 也就在这一天,他终于知道,原来这个赠予了自己生命和名字的男人也会哭,而且哭起来的样子也很难看。 看着那个男人哭泣的样子,他几次想要冲下楼去,去大声地告诉那个男人,其实自己并没有死去,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这倒不是因为龙组的人阻拦。 事实上,龙组确实派出一个人全程陪同着他。但那个人只是安静地玩着手游麻将,全程没有对他进行任何干涉,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他只是想到另外的世界去看看,去看看那个只有死人才能进入的世界。 对于一般人来说,这样的仪式叫葬礼。但对于龙组的成员来说,这却被叫做新生入学典礼。 旁边那个一直在安静打麻将的龙组成员在来的路上告诉他,龙组里的每个人在加入时,都需要经历这样的一场新生入学仪式。 他实在很好奇,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部队,又得执行怎么样的任务,才需要如此一个特别的新生入学典礼? 但无论这是个怎么样的部队,他们存在的意义必然异常重大。 所以这道为国尽忠还是留在父母身边尽孝的选择题,龙五当时看得很透彻。 加入了龙组,他的父母只是失去了两个儿子中的一个,弟弟依然可以代替他的位置照顾好父母。 而与此同时,他的付出却可能让更多的儿子留在父母身边尽孝。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他当初的这个选择没有做错。 龙组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所执行的任务,也比他想象的要重要。 只是…… 龙五低下头,看向手机上的照片。 这最新的照片中,他的父母皆以两鬓斑白。 尽管有着这样的正当理由可以解释自己的欺骗,但他终究还是辜负了他父母的养育之恩。 更让他不安的是,除了那点烈士抚恤金,他甚至都没办法为家人做出任何补偿。 龙组在梦之国是根本不存在的部门,自然也不会有惠及员工家属的政策。 而他现在就是个已经死了十年多的死人,自然也不能做点什么。 要说唯一的贡献,可能是让两位老人不致于发愁要一下子拿出两套婚房? 龙五自嘲地笑笑。 他如今之所以还能勉强每日照镜子,还要多亏两位老人身体健康,弟弟弟媳也都还算孝顺。不然,他或许真的无颜面对自己。 关掉相册,手机页面回到周羊羽的档案。 看着档案上周羊羽那张青涩的脸,龙五也是有些唏嘘。 说起来,他和周羊羽的经历颇有种宿命相对的感觉。 他是明明没死,却要假装死了,欺骗家人。 周羊羽却是家人明明死了,却被欺骗的那个。 如此天差地别的人生经历,简直就是男主与男二的模板人设。 不过龙五也只是唏嘘了片刻,便关掉了周羊羽的档案。 想也无用。 若是周羊羽遇到的是追杀,他倒能够替其解决。 但周羊羽现在面对的是这种真相,他也只能祝愿周羊羽自求多福了。 人生中的有些槛,终究只能自己扛。 第五百三十九章 又见桃枝 轰! 银蛇狂舞过后,一道炸雷自天空深处响起。狂风卷地。不知有多少户人家未关好的窗户被吹得啪嗒作响。 犬吠与婴儿的哭闹声也如有默契一般响起。 但随后,这些喧闹声就被铺天盖地一般的噼里啪啦声覆盖,听不太真切了。 突如其来的阵雨使得原本熟睡的梧桐市似乎都惊醒了过来。 呜咽的狂风裹着零星水滴,吹开了窗帘,飘进了灯光明亮的客厅里。 脖颈处传来的冰凉使得周羊羽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我这是睡着了吗? 轰隆隆。 听到这沉闷的雷声,周羊羽彻底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支起身体。 在看到那块无字牌位完好无损地躺在自己右手边或,他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小心地拿起无字牌位,仔细地擦拭了一圈,他才从供桌底下爬了出来,将父母的灵位小心地放回而来远处。 厚重的棉质窗帘在狂风的鼓动下,躁动不安地摇摆着,将更多的雨水迎入屋内。 周羊羽连忙跑过去,关上窗户。 狂暴的雷声风声和雨声瞬间小了很多。 虽然这两天他并不在家,按理说其他处的窗户都是紧闭的,但为了保险起见,周羊羽还是到楼上各个房间检查了一遍。 三层别墅,里里外外加起来十几个房间,几十个窗户,让周羊羽跑的有些怀疑人生。 在确保了所有的窗户都关闭后,他才回到一楼,从冰箱取了一听可乐,犒劳了一下自己。 打着饱嗝,周羊羽刚回到沙发,还没坐稳,忽然想起一楼有个房间自己似乎还没去检查。 那是周乾夫妇的房间。 当初为周羊羽买下这套房子时,方珏向周羊羽要了个房间。周羊羽本不想答应,可看着提着一个巨大行李箱的方珏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他又实在不好真的出声把人撵走。 方珏不喜欢爬楼,就把房间选在了一楼。房间是一楼所有房间里最好的,窗外正对着那片向日葵花田。 如果是夏季的早晨,拉开窗帘便可以看见一大片金色的向日葵向阳而笑的场景。 握住门把手后,周羊羽忽然情绪有些复杂。 当初方珏走的时候,还开玩笑似的叮嘱了一句:“私人领域,切莫随意乱闯”。 他当时赌气回了一句:“我就是死,都不会进那个房间”。 之后,他也真的严格遵守这个承诺,从来没有进去过。 可现在,当他真的要进去时,竟有些“近乡情怯”。 深呼吸两次,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周羊羽缓缓打开了门。 窗户是关闭的。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下意识的,他就想立刻关门离开。只是在离开之前,他忽然又想到了方珏当初的那句叮嘱。 现在想来,这句叮嘱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不符合方珏一贯的性格,也有点不符合方珏对他的了解。 周羊羽这些年来,可是一直兢兢业业扮演着叛逆少年的角色。周乾夫妇越不让他做的,他做起来就越开心。所以如果方珏真的不愿意他进入这个房间,什么都不必说就好了,周乾自己肯定就不会踏足这个房间。但她偏偏非要多此一举地说不让周乾进。这其实从某种方面,更像是对周乾发出了欢迎进来搞破坏的邀请。 当初周羊羽以为这是方珏给他设的一个套。 毕竟他要真的进去祸祸了一顿,那岂不是给了周乾夫妇二人胖揍他一顿的理由,所以他机智地避开了这个陷阱。 然而现在,这个想法却不能站住脚跟了。 现在的周乾和方珏根本不是他的父母,没有理由要对他进行惩罚。 从一个方面来说,自从方珏将那个行李箱搬入这个房间后,其实她与周乾从来没有来这个住过。这些年,这个房间唯一进出过的人只有每星期来一次的家政清洁工。 以前周羊羽觉得这是他们太忙的缘故,但现在,他们不来此处的理由有了更多的解释。 而其中一个解释,她似乎只是为了存放当初的那个行李箱。 越想周羊羽越觉得存在这样的可能性,因为当初方珏可是自己将那个行李箱搬进来的。以她当时的身份,完全可以不必亲自做这种事的。 那么,当初方珏亲自搬进来的那个行李箱中到底装了些什么? 带着这个疑问,周羊羽伸手打开了灯。 暖黄色的灯光立刻充盈了整个房间。 房间和当初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空空荡荡。 衣橱,梳妆台,床头柜,这些家具上面全都空无一物,新得就像是才买来的样子。 就连那些快捷酒店的标准间,似乎也比眼前的房间更具生活气息。 周羊羽直直看向梳妆台,在其下面的空档里,一只款式老旧的行李箱正安安静静地站立在那里。 在这样的情境下,周羊羽忽然觉得那只箱子就像是民间故事里的望夫石,在等待她的良人归来那一天。 抬脚前,周羊羽看了下自己的脚,想了片刻,到洗手间冲了下脚,打了两遍沐浴露,觉得没什么异味之后,才换上一双没用过的棉质拖鞋,进了房间,径直走向了梳妆台,将行李箱从梳妆台下拖了出来,放到了一边的空地上。 因为有人打扫的缘故,行李箱上并没有落灰,但周羊羽还是扯起衣服的袖子擦拭了一遍。 行李箱有些老旧,塑料拉链都有些生涩,有些拉不动。周羊羽不敢用力,只能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扯动。 屏住一口气,周羊羽掀开了行李箱。 一股浓烈的气味冲入他的鼻腔。周羊羽能分辨出的是纸张和衣物的霉味还有一些化妆品的香味。 复杂的味道让周羊羽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恢复过来后,他怔怔看着行李箱里面的事物。 和他预料的不同,行李箱里并没有放什么贵重的东西,东西也不多,只有三本书、一个黑色手提包、还有几件衣物。 其中一本书是《史记》,被翻得有些不成样子。周羊羽打开一看,里面写满了小字的注释,笔迹潦草,像是周乾的手笔。 另一本书则是《崔莺莺待月西厢记》,这本书里没有什么注释,干净的很,中间有一页被折起,显然书的主人才看到一半。 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床,周羊羽的眼前慢慢浮现一个画面。 明亮的灯光下,周乾夫妇靠着床头柜坐着,一人一边,就着床头柜上的台灯安静看书。 …… 吸了下鼻子,周羊羽将两本书放到梳妆台上,随后拿起黑色的皮质手提包。 他已经认出,这是当年方珏使用过的东西。 在十年以前,这款当时最新款的皮包还是光鲜亮丽,能够吸引全年龄层的女人的注意。当初周乾夫妇回家的时候,他还把这个包拎到王晓雨跟前炫耀过。 但经过近十年岁月洗礼之后,这个昔日的绝色美人已经变得人老珠黄,臭不可闻。 周羊羽打开手提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 一把折叠伞,一串钥匙扣,一副墨镜,一柄木梳,一只口红,一瓶香水,还有一个补妆盒。 随着东西的拿出,他的眼前同样浮现一幅幅只在梦里出现过的画面。 方珏撑伞走在雨下桥上。 方珏站在家门口翻找着钥匙。 方珏带着墨镜行走在烈日灼心的热闹街头。 方珏对着补妆盒里的镜子补妆。 …… 周羊羽愣神了好久,直到窗外再次响起雷声,他才惊醒,放下了手中已经干掉的补妆盒,而后从行李箱里拿出了那几件衣物。 准确地说,这是两套半衣物。 一套男士棉质成人睡衣,一套女士棉质成人睡衣,以及半件儿童毛衣。上还连接着蓝色的兔绒线球,几根木质织衣针还插在其上。 毛衣主体是淡蓝色,带着飞鸟状的白色花纹,鸟的一只翅膀已经织好。 浓烈的霉味正源源不断地从这两套半衣服传出来的,熏得人头昏脑涨,但周羊羽却已经顾不上嫌弃。 他拿起压在箱底的半件毛衣,轻轻捂在了脸上。 片刻之后,毛衣之下传来小声的啜泣声。 “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发现? 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是不是就能早一点知道事情的真相?” 啜泣声里,夹杂着几声有气无力的质问。 然而回答周羊羽的,唯有连绵不绝的落雨与风雷。 或许是几个小时前已经哭过一次的缘故,这次周羊羽只哭了一会儿,便停住了。 他将柔软又刺人的毛衣从脸上拿开,站起了身。 那个假冒的方珏将这些东西留给他,显然不是为了让他抱着它们哭的。 而真正的方珏,也一定不喜欢看到他这个样子。 他擦干眼泪,准备将这几件霉掉的衣物拿去清洗一下。 只是抱起衣物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件被白布包裹的长条状东西从衣服中掉了出来。 周羊羽急忙将之捡起。 他才刚打开布的一角,一抹淡红色便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周羊羽的心中忽然咯噔了一下。 随着布的完整展开,长条状物品的全貌映入了周羊羽的眼睛。 那是一枝已然盛开的桃枝。 和行李箱的其他东西都不同,这支桃花并没有因为被时间遗弃在角落里就变得枯萎。它依旧鲜艳靓丽,没有任何的褪色,花瓣依旧滋润饱满,娇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甚至不必凑近,就可以闻到那一丝淡却真实的香味。 在周围扑鼻的霉味的映衬下,显得那般沁人心脾。 看着手中的桃枝,周羊羽再次愣住。 因为这根桃枝怎么看都像是他几个小时前看到的那根。 又或者说,是他出生那天,被江臣亲手戴在方珏头上的那枝。 第五百四十章 一饭之恩 呆立了片刻之后,周羊羽拿起那根桃枝,衣服都来不及换,从门口的鞋柜上拿上车钥匙便冲出了家门,冲进了车库。 轰鸣的引擎声中,一辆红色跑车快速驶出车库,撕破了绵密的雨幕。 今天的暴雨出奇的大,让周羊羽想起了前两天陪王晓雨追的电视剧。 里面的男女主角前后分手三次,每一次都刚好会下这么大的雨。 在如此大的雨水之下,人类的一切智慧结晶都似乎显得不是那么够用。比之普通车贵上好几倍的雨刮器也没能清理出一片敞亮的视野。但好在天还没亮,又逢着如此大雨,路上几乎都没有什么人,周羊羽一路风驰电掣,畅通无阻,不到二十分钟,就跑完了平时至少半个小时的路程。 只是当能隐约看见林仙大学地铁站的时候,周羊羽却又一脚刹车,直接将车踩停在了路边。 他如此急匆匆地出来,是想找江臣问些事情。 可他出来的时候,却忘了看时间。 而现在车上的电子屏幕却分明地提醒着他,现在才凌晨四点十八分。 这个时间点,是发起突袭战的好时机,但却不是个开门做生意的时间点。 至少周羊羽没听说,江臣有喜欢这个店开门迎客的习惯。 周羊羽随手摇下车窗。 雨水被风裹挟,灌进车里以及周羊羽的领口里。 可他似乎一点都感觉不到冷,只是默然地看向窗外。 视野能见之处,皆是雨水。而雨水之后,几乎一片漆黑。 所有的居民楼,商业楼,几乎都是暗着的。而道路上,也不见平时起得最早的餐车。唯有两旁的路灯,还亮着光——可那光在漆黑的夜雨中,却显得那么的羸弱无力。 此时的梧桐市,像极了世界末日背景下的城市。 周羊羽莫名地想抽烟。 可摸着已经湿漉漉的身上,他才想起,自己其实并不抽烟。更何况即便有烟,现在也湿的点不着了。 无事可做,也无处可去,周羊羽苦笑了一下,摇上车窗,发动车子准备回家,等到天亮了再来书店。 只是到了掉头路口的时候,他不知是被雨水浇的迟钝了还是怎么的,竟然忘了掉头,而是照常转向了去往书店的方向。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过了路口。 虽然没有被人看见,但周羊羽看了眼不远处的红绿灯,还是不想浪费这两百块。 他猛地踩下油门,试图赶紧逃离这片伤心之地。 然而片刻之后,他却被前方不远处商铺区的一个亮光吸引了全部视线。 在一片毫无生气的黑色建筑群里,那点灯光显得格外的异样。简直让人想不注意到都有些难。 因为雨有点大,能见度实在太低,也看不清究竟是哪家店铺。 这个点,这个天,哪家店铺的老板这么想不开,开门做生意? 心里正疑惑着,周羊羽下意识压低了车速,靠了过去。 随着灯光的逐渐靠近,周围建筑群渐渐露出神秘的面纱,周羊羽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那似乎是…… 自家书店? 三十秒后,周羊羽护着怀里的桃枝,站在如果如果书店的招牌下,停下了脚步。 江臣此刻正安静地坐在那张专属于他的椅子上安静看书。平凡的侧脸在灯光的照耀下,莫名多了些亲切感。 老板是在等人?等的是谁? 在周羊羽愣神的时候,身着云纹长裙的如意突然从江臣身边凭空冒出。只是她一言不发,甚至都没看上周羊羽一眼,放下了手中的餐盘,就又凭空消失了。 虽然被无视了,但周羊羽却生不起来气,只是看着桌子上多出的两碗热气腾腾的甜汤继续发呆。 江臣的饮食习惯一直是少食多餐。 一次性喝两碗甜汤的可能性不大。 所以那多出来的一碗是…… 周羊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回想起上一次有人等他回家吃饭,那还要追溯到奶奶生病住院以前。 自从奶奶也撒手人寰,离他而去之后,他就成了一个某种程度上的孤儿。 一个人住在三层别墅中,饮食起居,皆是自己一个人。 这种日子看似逍遥,但实际上,可能只有身处其中的人能够体会。 别的不说,他家厨房的炉灶,已经几年没生过火了,现在还能不能打着火还两说。 最开始两年,他一个人憋得说实话都已经有些抑郁了。反正他对着搜索引擎上的条目,觉得每一条描述都能和他的症状对号入座。也正是为了摆脱这种孤独感,他才去宠物商店将大聪明带回了家。 想着这些,原本被大雨淋得有些瑟瑟发抖的周羊羽此刻竟忽然觉得似乎有火自心底升起。 那火是如此的灼烫,以至于他忍不住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看完了当下的一页,江臣放下书,轻轻锤了下僵硬的脖颈,这才扭头看向傻站在门口的周羊羽,笑着说道:“什么时候有了淋雨的爱好?” “我……” 面对江臣突然的调笑,周羊羽有些手足无措。他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可那种矫情的措辞结构从来都不是他所擅长的,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 看着周羊羽窘迫的样子,江臣无奈摇了摇头。 周羊羽哪里都好,就是有点太害羞了。这点若是能和王苏州中和一下,那就最好不过。不过这些,应该需要时间磨合。 他也不忍心再逗周羊羽,笑着说道:“快进来吧。” 周羊羽低头看了一下浑身湿漉漉的自己,又看了看书店光洁如镜的地面,有些不太下得去脚:“还是不要了吧。如意姐每天扫地拖地很辛苦的……” “一家人还说这两家话?” 一家人吗? 听着从江臣口中说出的这个略显遥远而陌生的词汇,周羊羽的眼眶再一次红了。 几年前,爷爷奶奶相继走了。那个时候,他就对家人的概念有些陌生了。 而就在今天,他又得知,自己的父母其实在更早的时间就走了。 今天从这离开书店的路上,他就一直想着以后真成孤儿了。 “老板……” 江臣微微皱眉,佯装不高兴:“怎么?你架子大,非要我请不成?” “当然不是!”周羊羽一见江臣皱眉,立刻从门外蹦了进来,“我待会会帮忙打扫干净的。” 江臣这才舒展眉头:“这还差不多。对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如意为我煮了甜汤,量有些多。我刚才还发愁自己吃不下,刚好你来替我解决一点。” 这样的借口实在有些拙劣。 就连一向觉得自己情商为负的周羊羽都察觉到了这一点。 只是他却也不愿意拆穿,只是推辞道:“老板,这是如意姐煮给你的。我怎么能吃。而且我刚才在家的时候,吃过了晚饭,不……早饭。” “你都习惯四点多吃早饭?”江臣笑着将其中一碗甜汤往周羊羽这边推了一下。 一股混合着谷物与果蔬的清甜香味立刻朝着周羊羽当面袭来。 闻到这股香味,昨晚本就吃得不多的周羊羽立刻就感觉到了饥饿,而他的身体也诚实地发出了响亮的肠鸣音。 “看来你没怎么吃饱。” “我……老板……” “行了行了。”江臣索性将一碗甜汤端了起来,递向周羊羽,“看你抖的这个样子。来,先喝一点暖暖身子。” 将江臣都这么做了,周羊羽还怎么好推辞,连忙将手中的花放到桌上,弯腰双手接过瓷碗:“谢谢老板。” 甜汤确实是才出锅的。一入手,周羊羽只觉得浑身暖了一半。 “谢我什么,又不是我做的,我只是借花献佛,当个现成好人罢了。” 周羊羽连忙看向后院的方向,也恭敬说道:“是我不对,也谢谢如意姐。” “你的感谢她听到了。说起来,你可算有口福了。这份甜汤可费了如意好些功夫,从你离开后,一直炖到现在。里面还加了好些的灵果,都是外面不太常看见的。” 从我离开后就炖的? 周羊羽看着江臣。 “老板早就料到我凌晨会来?” “快吃吧。别一会儿凉了。那就不好吃了。”江臣答非所问。 周羊羽并不死心,继续追问:“那老板此刻也真的是在等我吗?” 江臣摇了摇头:“我并没有在刻意等谁。书店也没有在等谁。一切都是缘分,以及你们自己的选择罢了。我只是个负责接待的人而已。” 这个回答与周羊羽的预想并不一样,但周羊羽却并没有为此失落。 其实有时候很多事情,背后的真相到底如何,并不重要。 而是当事人怎么觉得的,更为重要。 淮阴侯只记得漂母供了他一顿饱饭,让他免去了一时饥饿,至于漂母是可怜他,还是欣赏他,那重要吗?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这点很重要。但在淮阴侯眼里,这点丝毫不重要,所以淮阴侯毫无任何心理障碍地以千金回报了漂母。 与此同理,江臣到底是如何想的,其实周羊羽觉得自己知道也好,不知道就算了。 反正多年以后,他只会记得今时今日,江臣与如意送了他一碗热汤,将他从孤独又无助,绝望又冰冷的深渊里拉了上来。 周羊羽低头看着碗中的甜汤,发现江臣说的是对的。 除了银耳和莲子他能认识之外,还有好几种红的绿的的果子,都是他没见过的。 甜汤中只放了少量的薏米,汤色清亮,一点都不浓稠。 这和他奶奶以前为他煮过的甜汤完全是两个风格。 老太太煮的甜汤,与其说是汤,不如说是水放多了的米饭,连粥都算不上。 以前周羊羽不懂事,还嫌弃过老太太的厨艺水平低。只是面对他的嫌弃,老太太却是我行我素,充耳不闻。 而这两年闲了下来,想的东西多了以后,周大少才渐渐明白过来,那其实并非是老太太的厨艺低,只是属于那个年代过来的老人特有的疼爱子孙的方式罢了。 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梦之国才刚刚成立,百废待兴。刚送走人祸没几年,又迎来天灾。有几年时间,某些地区的梦之国人民困难到需要以野菜树皮果腹。 在那样的情况下,吃得好不好,只取决于吃得饱不饱。 所以老太太关心的从来都不是大孙子吃得好不好吃,而是能不能够吃饱。 在老太太眼中,只要能吃饱,那便是最大的福气。 之前有段时间流行节食减肥,这可把当时的老太太担心坏了。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能行? 所以在当时,但凡老太太听到村里有哪家小姑娘有这种苗头,总会第一时间跑到人家里去劝说。周羊羽劝过两次,让老太太别多管闲事,说这容易招人嫌。但老太太却依旧乐此不疲,后来有两次都让人小姑娘给撵出来了。 以前周羊羽不明白为什么。可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老人已经不在。 他便是想道歉,也只能通过一点烛火,送去几摞黄纸了。 第五百四十一章 甜汤 白瓷小碗内,香味浓郁的甜汤主体呈现银白色,辅以黑红绿橙四色,看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江臣尝了一口后,更是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如意,你的厨艺是越来越好了。” 如意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江臣身边:“你的味觉恢复了?” 江臣再喝一勺甜汤,抬头回道:“快了。” 如意冷冷看了他一眼,再次消失。 江臣也有些无奈。 作为一个没有味觉的人,他好像说什么都是错的。但不说吧,好像也不太好。做人不易啊。 摇了摇头,他看向还在发呆中的周羊羽:“怎么不吃?不喜欢?” “啊?”周羊羽回过神来,“没有。绝对没有。” 而为了验证自己的话,他连忙拿着勺子大口吃了起来。好在两人说话的功夫,甜汤也凉了一些,不是很烫。只两三口的功夫,大半碗甜汤便入了周羊羽的肚子。 不知道这甜汤里放得什么灵果,反正周羊羽吃了大半碗,便觉得腹中涨得厉害,只能停下来歇口气。而就在舒了口气的功夫,一股暖流似乎从胃中流出,散往四肢百骸,暖流所过之处,全身无数的毛孔舒张开,带有一点的酥麻的感觉。与此同时,周羊羽也发现随着自己的体温的快速回温,湿漉漉的身上冒起了大片白烟——那是雨水在快速蒸发。 不过周羊羽对此并不意外。 之前住的两天里,他就沾江臣的光,吃到了不少外界吃不到的东西。听王苏州说,吃了这些东西,延年益寿或许有些困难,但强身健体,治疗个头疼脑热脚气失眠的小病,却是小意思。 而真正让周羊羽感到惊奇的其实是这碗甜汤的味道。 清甜中带着微酸,口感也是清清爽爽,丝毫不拖泥带水。明明是热汤,但愣是让人吃出了消暑的感觉。 说实话,周羊羽这几年逛遍了梧桐市的大小餐饮店,吃过的甜汤不多,可怎么说也有个十几家,但他敢打包票,他吃过的所有甜汤都没有眼下这碗带给他的感觉惊艳。 然而江臣却说这甜汤是出自厨房鬼见愁的如意姐之手? 他就有些不能理解了,望了眼后厨,才做贼似的小声问道:“老板,这真的是如意姐做的。” “如假包换。” “可这吃起来怎么跟我前两天吃过的那些不一样?是不是里面加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里面确实加了许多驱寒的灵果,但要说你想的那些什么‘加进去就能让鲱鱼罐头都变成美味的神奇调料’,确实没有,这是如意凭借自己的厨艺做出来的。” 周羊羽忽然不知道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才合适。 如意姐真的有厨艺那种东西吗? 看着周羊羽那张写满了怀疑的脸,江臣轻声笑了笑:“我刚才就说了。如意今天可是很用心地在煮一碗美味的甜汤,而不是刻意去做个暗黑定制版。” “老板,你的意思是说,如意姐之前的饭是故意做得那么难吃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江臣趁着喝汤的空隙,随意的回答道。 “额……应该不吧。” 江臣笑着摇了摇头:“你觉得修行难还是做饭难?” “额……”周羊羽被江臣问到了。在他看来,评判一件事物的先决条件是他对评判的东西有着充足,至少是一定范围内的了解,但他暨不擅长做饭,也不擅长修行,更不知道这两者比起来到底谁更难。 若是提问的是别人,那他随便信口胡诌几句便是,但是面对江臣,他却不敢这么做。 “我不知道。” 看着周羊羽傻笑挠头的样子,江臣满意地点了下头。 其实他之所以欣赏周羊羽的点就在这里。 周羊羽聪明吗? 坦白说,并不怎么聪明。不然也不至于都快奔三的人了,却还活得这般糊里糊涂,完全可以用一事无成来形容。 但他却有一个许多人都没有的优点,那就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缺点。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这在梦之国,其实是句家喻户晓的名言警句。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却并不多。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王苏州。 江臣敢打包票,若是他用这个问题来问王苏州,虽然这小子其实和周羊羽不过半斤八两的水平,但可以轻轻松松水出上万字的废话。 “其实这两者都挺难的,并无高下之分。修行要修到‘去伪存真’,和做饭要做到‘众口可调’,都不是容易的事。不过在一般情况下来说,做饭却要比修行简单一些。因为修行者一般都可以很会做菜,但好的厨子让他们修行有成,却不是那么简单。 当然,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修行者拥有强大的心神可供他们记忆,也有漫长的时间可以供他们练习。他们的这种擅长,简单来说,就是擅长背菜谱。 他们知道食材定量定性,知道火候大小,照本宣科,花些时间练习,总能做出一道满意的菜。但这样的厨子其实是没有灵魂的,你让他用从来没做过的食材,去做一道从没做过的菜,那十有**会搞砸。但那些真正的厨子,则不会这样。 而你想,如意就是一个修行者,还是一个活得很久的修行者,背点菜谱之类的事情,对她而言,易如反掌。 这道甜汤,其实是之前一位客人教她的。她复刻下了那位客人的每个动作,当然就能做的好了。” 江臣的解释很通俗易懂,也有理有据,但周羊羽还是有些不解:“那为什么如意姐却总要做那些黑暗料理?难道是她在尝试成为一个真正的厨子?” 对于周羊羽的脑洞大开,江臣也是深感佩服。不过遗憾的是,事实并不是这样。 他喝完最后一口甜汤,放下碗,抽出纸巾擦干净了嘴才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应该知道,我失去了味觉。能吃东西,却品不出其中滋味,这让人生少了相当一部分的乐趣。以前我也尝试过治好这个病。华佗,张仲景,孙思邈,都找过,可惜都没看好。而后来我也渐渐习惯了,所以便放弃了。 只是如意却不许我这么自暴自弃,她另辟蹊径,为我找来了几个当时最好的厨子,试图用美食来解决这个问题。但依旧没什么效果。不过其中一个厨子,也就是这道甜汤的真正作者,他虽然没能解决问题,但却为如意提供了一个尝试的方向。” 说到这里,江臣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位厨子曾为了求学到处游历,而在他的游历过程中,他发现,不同地区人们对于美味的定义其实是不同的。在某些少数地区,当地尊崇的美食是常人所不能接受的。最著名的相信你也应该听过,牛瘪、活珠子、豆丹之类的东西。还有最近火便全国的螺蛳粉,许多人就觉得这粉越臭越好。所以那位厨子的想法是,既然美食不能帮助我恢复味觉,那不如来个以毒攻毒之法,用那些黑暗料理刺激一下我的舌头,说不定就能恢复了。” “所以如意姐是故意做得那么难吃,想治好老板你?” “是这样的。” “有效果吗?” “你觉得呢?” “应该没有吧。不然如意姐也不会继续这么做了。” 以前周羊羽是觉得自己没得选,但现在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慢慢将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老板,既然如意姐的尝试注定是做无用功,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劝她一下?说明一下,我真的不是嫌弃她做的饭不好吃,我就是……单纯地心疼如意姐跟老板您。” 江臣自然明白周羊羽的意思,但这件事他也是爱莫能助。 他只能叹了口气:“儿大不由娘啊。” “可是王苏州不是说过,如意姐最听你的话了,说不定你只要说一句,她就明白了。” “如意是最听我的话,可那是在事情不牵涉到我的情况下。只要是关于我的事,这么多年以来,都是她拍板。” 本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才问了,所以被江臣否决了,周羊羽也并不那么失落。 或许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真的没什么值得好失落的。 他拿着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甜汤,笑着说道:“老板,你跟如意姐的关系可真好。” 江臣也不禁点头表示赞同:“是啊,我们从很早开始就相依为命了。要不是她,也许很久以前我就坚持不住了。所以以后要是我不在了,你们一定要照顾好她。” 听到这句,周羊羽往嘴里送汤的动作一顿。他放下勺子,看着江臣,想要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可想来想去,却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可说。 书店那么多能人,都想不到解决老板问题的办法,他一个屁本事没有的普通人,杀鸡都困难,又能做什么? 然而看着手中剩下的半碗热汤,他又不能接受自己的沉默。 老周家没有知恩不报的基因。 于是他笑着说道:“老板,以如意姐的修为,我觉得与其担心被人欺负她,还不如担心没了你的约束,她会不会去欺负别人吧。不过话说回来,只要我……们在一天,就一定不会让如意姐受到别人欺负的。” 江臣笑笑,没有说话。 今天的气压原本就有些低,此刻又说起这类话题,让气氛更是沉闷了下来。 周羊羽觉得不顺畅,便想着得转移一下话题:“对了老板,你和如意姐应该认识很久了吧。那你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我还挺好奇的。一定很有故事吧。” 看着周羊羽满是期盼的眼神,江臣罕见地失了片刻神。 这么多年来,碍于如意的冷漠或者说威严,书店里一直都没有人问起过这个问题,都怕遭到如意的打击报复。 周羊羽现在是来得晚,没见过一书店的人被如意一碗汤尽数放倒的壮观场面。 不过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鲜少提起就被忘记。 江臣笑着摇了摇头:“其实真没你想的那么有故事性。我和她之所以结缘,其实要归功于我的父亲。” 周羊羽眼前一亮,想到了最常见的桥段:“莫非是如意姐的父亲和老板的父亲是朋友?” 然而江臣却否定了他的猜测。 “并不是这样的。实际上,我的父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如意的……父亲。当初也是我父亲将如意送给了我,这才有了我跟如意的结缘。” 第五百四十二章 如意 “咳……” 听到江臣的这句话,周羊羽一口甜汤没咽下去,差点被呛到。他使劲拍着自己胸口,将甜汤咽下后,才不敢置信的看向神情自若的江臣。 什么情况??? 什么叫从某种意义上,你的父亲也是如意的父亲? 周羊羽下意识就想到了之前一些十八禁游戏里的常用桥段。 离异重组家庭,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在相处过程中暗生情愫。 怎么突然冒出了德国骨科的趋势? 而且什么叫把如意送给了你?怎么还涉及到了人口、交易? 生在新时代,长在红旗下的周羊羽被江臣的所说的话彻底震惊了。 他虽然身为首富之子,也可以说是梦之国最拔尖的富家子弟,但在纨绔这方面,真的没什么深入研究。 声色犬马之类的事,他只想过,却没做过。 而没做过的原因,一是他没钱。 周乾夫妇对他的经济支持只能算是一般,还不足以他过上穷奢极欲的生活。 二来他也不喜欢借着周乾夫妇的光。 他不喜欢人家在提到周羊羽的时候,第一反应这个人是周乾的儿子。 第三个原因则是他摄于爷爷奶奶的威严,不敢这么做。 两个老人家当了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农民,生平最自豪的事就是从没做过半点亏心事。 要是他们知道周羊羽坏了老周家的名声,估计打断腿都是轻的。 故事听到这,已经滑入了很危险的边缘,强烈的求生欲驱使周羊羽连忙阻止了江臣继续往下说:“老板,要是不方便,您就别说了。” 看到周羊羽的表现,江臣知道对方似乎想岔了,试图解释:“你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周羊羽端着碗,连连摇头:“老板,我什么都没误会。您就当我什么都没问就是了。” 说完,他就低下头去喝汤,大有“我什么都没听到,你再说我就要跑了”的架势。 江臣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这才玩味地笑问道:“你不会以为如意是人吧?” “我没有……” 周羊羽下意识就要否认,可当他反应过来江臣所说的内容是什么的时候,才突然大叫了起来:“如意姐不是人?那是什么?” 叫出来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这么大张旗鼓地讨论如意姐,话语里还有一点不敬的意味。 想起如意那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他立刻打了个哆嗦,试图补救道:“这我当然知道。如意姐当然不是人,像她那么温柔美丽善良漂亮大方,除了是仙女,还能是什么。”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周羊羽生怕如意姐突然出现在身边,伸出那双芊芊素手将他的项上人头拧下来一脚踢出门外去。 周羊羽毫不怀疑这样的可能性。 因为王苏州亲口承认过自己真的遭遇过这种温柔对待。 所以他是闭着眼缩着头,也将语速飙到了极限。 而在发现自己说完之后仍然好好地坐着,头颅并没有掉落之后,他才庆幸地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样说的话,如意姐应该不至于揍我一顿吧? 不过话说回来,听江臣这么一说,他心中的好奇越发旺盛了。 自家老板的意思当然不可能是在骂如意姐,那这也就意味着如意真的不是人,而是异常人类。 所以如意姐的原型究竟是什么?才能化形成为现在这样的出尘仙子? 经过几天与王苏州的近墨者黑,周羊羽也有了一些基本的常识。 异常人类的化形其实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这直接牵涉着他们大道根本,所以大部分异常人类的化形特征都与他们的真身分不开。 就像之前见过的鼠一,他化形出的人身就是獐头鼠目类型的。 一些有经验的修行人士可以通过外貌气质特征,分析出这些异常人类的真实身份。 当然,这种弱点通常只出现在大修行者境界以下的异常人类身上。到了大修行者境界以上,异常人类已经可以完全收敛起这些气质特征。鼠一之所以呈现出这种特征,可能是他并不在意自己的相貌。 至于大修行者境界以下的异常人类,也不是没有办法规避这些风险。他们可以通过演技来收敛自己的气质特征或伪装成别的气质特征来掩饰自己的真身。 而如意显然属于前者。 这几天的相处接触,周羊羽没有从其身上感受到任何异样的气息。若不是江臣点破,他还以为如意是来自天庭的仙女。 毕竟除了天女下凡,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背景能够出现如意这样的几乎可以用完美无缺来形容的女子。 王苏州那家伙也从没提到过这一点,似乎他也不知道。 周羊羽忍不住想起了自己有印象的那些经典的异常人类形象。 狐狸?蜘蛛?白骨? 然而好像每一个都无法与如意准确地对上号。 虽然明知道异常人类的真身属于非常机密的隐私,比之女人的体重与年龄这等信息更加遭人忌讳,也非常容易遭到当事人的打击报复,但周羊羽还是按奈不住心中的好奇。 当然,他也没有不识趣的问出来。他才三十不到,还不想英年早逝。 可问不能问,但如果江臣主动告诉自己,那应该问题不大吧。 周羊羽立刻就像回到了小学课堂一样,坐直了身体,一动不动,同时以一种渴求的眼神看向江臣。 看到周羊羽的眼神后,江臣沉默了片刻。 其实对于这样的问题,他向来是不喜欢回答的。 他不喜欢轻易地曝光别人的隐私。特别是当事人也不喜欢被人了解的情况下。 可他一想到自己也许很快就要沉睡,便又有些犹豫了。 虽然如意说过到时候想和自己一起沉睡过去,但他其实是不准备放任如意的这次任性的。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没必要上赶着往上凑。如意也有自己的人生要去过。 说起来,如果不是自己拖累了如意,也许她会活得比现在精彩百倍吧。 店里的这些人现在都不知道如意的跟脚,他们中或许有人好奇过,但却从没敢问过。而以如意的性格,指望她自报家门,显然也是不可能的。虽然这点其实并不重要,书店的这些人应该都会照顾好如意,但谁知道以后会出现什么样的意外? 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确实需要提前交代好一些事情。 心下有了决定,江臣笑着点头:“其实如意便是如意。” 这句话有些拗口。 周羊羽费力地敲了敲自己的脑壳,才大概明白了江臣的意思。 如意的真身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她裙子上那些如意图案所代表的如意。 原来如意姐早就将自己的身份公之于众了,但我们竟然都没有发现。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所谓的灯下黑吧。 对于这个答案,周羊羽觉得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因为如意在梦之国,一直是代表吉祥的事物。 基本上每个梦之国人逢年过节走街串巷时,都会用到吉祥如意这样的祝词。 他忍不住感叹道:“难怪如意姐这么漂亮善良。书店能有今天的红火,应该都是如意姐带来的好运吧。突然好希望如意姐能给我开个光,转转运。我最近有点非,抽卡好久没出传说卡了。” 让如意替你开光? 这还真是个好想法。 这样的要求,要是让死于如意手下的那些亡魂听到,可能会让腐朽的棺材中也要呐喊出声吧。 江臣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你真的这么想?” 周羊羽看着江臣的笑容,忽然从中感觉到了一丝的不怀好意。 我这个要求有什么问题吗? 他有些忐忑地说道:“老板,我也知道我这个要求挺过分的,当我没说就是了。” 江臣有些期待眼前这倒霉孩子知道真相后的表情了:“你对如意这种东西的认知有那些?” 周羊羽歪着头,挠了挠脖子,沉思片刻,才说出了自己知道的唯一一点东西:“我听过一种说法,这是古人用的痒痒挠?” 随后他便看见江臣以一种带有怜悯和戏谑的表情看着自己。 周羊羽楞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捂着嘴解释道:“如意姐,我并没有说你是痒痒挠的意思。” 江臣轻声笑了一下:“其实你说的姑且也不算错,但也不算完全对。痒痒挠归痒痒挠,如意归如意,它们并不是一回事,只是在形制上确实相似,故而被人搞混淆了,以讹传讹,便也就成了现在的说法。不过其实现在的如意经过数次演变,和最开始的如意已经完全不太一样了。无论从形制还是用途,都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那最开始的如意是什么样的?” “最开始的如意是……” 江臣忽然停了下来,神色严肃的看向了周羊羽。 那眼神看得周羊羽心中有些发毛,忍不住扭动了一下身体:“老板,怎么了,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吃完了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周羊羽背后传出,将周羊羽吓了一跳。好在他及时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是如意,才没有真的从凳子上摔下来。 等等……如意姐! 周羊羽突然“蹭”的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闪到一边,看向身后。在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背后的如意正神色不善地盯着自己……手中的碗后,他二话不说,仰头将剩下的小半碗甜汤喝了个精光,顺带着把碗底都舔了一遍,才战战兢兢地说道:“如意姐,我吃完了。谢谢,真好吃。这真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甜汤,没有之一。” 如意深深看了他一眼后,才缓缓对他伸出了手。 周羊羽没敢犹豫,立刻将手中的碗递向如意:“如意姐,要不我帮你洗碗……” 如意一言不发接过碗,又走到柜台前,将江臣吃过的空碗连带餐盘端起,随后她看着江臣提醒道:“老板,你该睡了。” 说完,人就消失在了另外二人眼前。 如意来的时间如此巧妙,还以这么吓人的方式,显然是在为两人在背后讨论自己表达不满。 周羊羽拍着胸脯,苦着脸说道:“老板,我应该没惹如意姐生气吧?要是有的话,你能不能帮我跟她美言几句?” 江臣伸了个懒腰,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打着哈欠说道:“你没看我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吗?” 周羊羽只觉得自己额头前似乎突然多了一个大大的“死”字。 “你还有事吗?没有的话,那我就去睡了?” “我……” 周羊羽看着柜台上的那支被雨淋湿的桃花,这才想到了自己此行来的目的。只是看着江臣那微红的眼睛以及略显疲惫的面容,他又实在说不出口。而且这事情也不急于一时,哪怕明天再问一样。他都稀里糊涂地过了快十年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 周羊羽摇了摇头:“老板,你还是快去睡吧。” 江臣点点头:“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我把这地面稍微拖一下就去睡。” 江臣也没说什么,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向了后院,消失在了风雨中。 江臣离开之后,周羊羽从洗手间拿来拖把,将刚才被自己打湿的地面拖干净了。洗拖把的时候,他又觉得不够,想了想,便拿着拖把又到了前面开始拖地。 不过由于书店每天都有人打扫的缘故,所以他的举动更像是做无用功,但他还是一丝不苟地完成了。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做过这样的家务事了。 以前还是跟爷爷奶奶一起住的时候做过,不过那时候,多以玩为主。基本上每次他扫完之后,两位老人还要返工一次。 等他终于吭哧吭哧拖完了所有的角落,外面的雷雨也恰到好处的停了。 不知是由于已经睡过了,还是那碗甜汤的缘故,他此刻竟然一点都不想睡,于是他索性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搬着凳子坐到了书店门口。 掏出手机后,他忽然想到了刚才与江臣没有说完的话题,果断打开了千度,输入如意查询起来。在一目十行地浏览中,忽然一个醒目的标题闯入了他的眼睛——铁如意:古代最文艺的冷兵器。 他来了兴趣,随意点了进去,在翻到中间断落的一句话后,他那颗不争气的小心脏忽然又像是要爆开一样地跳动了起来。 看到这句话后,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说想让如意姐给自己开光时,江臣会露出那么奇怪的表情了。 “如意,黄帝所制,战蚩尤之兵器也。后世改为骨朵,天真执之,以辟众魔!” 第五百四十三章 家书 在弄清楚如意的身份之后,所有的疑问都在此刻迎刃而解。 周大少终于明白为何如意生的如此貌美如花,但对人却如此冷淡,下起手来更是没轻没重, 作为一件兵器,她生来就是要取走人的性命。 流血与杀戮才是她生命的主旋律。 像王苏州那样的惹祸精,能从如意姐手上活下来,不仅不该埋怨如意的凶狠残暴,反而应该感谢如意对其报以了足够的宽仁。 而他也终于不再疑惑,为什么当初如意在面对那根如意金箍棒的时候,会出手抹去上面的如意二字。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而作为兵器,同样如此。 对于这个起着跟自己名字差不多的神兵,如意姐显然是想要与之一较高下。 事实证明,那根如意金箍棒似乎还不如如意姐? 周羊羽没有再继续思索下去。 他觉得自己今天知道这个已经差不多了。 至于老板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老板与如意姐的过去究竟是怎么样的? 他觉得暂时似乎不是自己这样的新员工应该考虑的内容。 时间距离太阳升起又近了一些。 遥远的天边已经浮现出一抹灰白色。 周羊羽看着外面差不多到人脚踝处的浑浊积水,起身来到柜台前拿了纸和笔。 他要写两封价抵万金的家书。 写给爷爷奶奶的那封很简单,这几年他攒了太多的话想跟两位老人说。在这积攒的话中,其实原本有一半是诉苦,但他却对此只字未提,所写的东西都是自己这些年成长与收获。两位老人家喜欢听他说这些。 梦之国今年的国庆简直没法形容了。拉出了一大批过去见都没见过的高科技装备。飞机大炮坦克,应有尽有。近百年前被外敌入侵,差点神州陆沉的历史,应该不会再重演了。 不仅如此,梦之国还迎来大变革,即将进入异常人类与人类和谐共处的新时代。 从宠物商店捡了只小香猪回来,结果是个开了灵智的妖怪。 阴差阳错,碰见了王晓雨。原以为是青梅竹马的久别重逢,没成想那个王晓雨却是个妖怪。而就在自己快要命不久矣的时候,却遇到了高人得以相救。 但没来得及高兴,就在真的王晓雨面前又一次尿了裤子。 不过也许是好事多磨,王晓雨居然和自己一样,还没有谈过恋爱,然后被自己的人格魅力所折服,此生决定非他不嫁。如果顺利的话,他准备等过年的时候就回趟老家,把王晓雨的家人给折服,争取再过两年就让老人抱上重孙子。 好事成双,如今他这个大孙子,不光爱情丰收,事业也同样迎来了第二春。之前的救命高人觉得他根骨不错,收他入了门下,如今他的职位是人类与异常人类和平大使,任重道远,前途无量。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他终于再次找到了几个好朋友。 他以后都不会再一个人了。 东扯扯西扯扯,洋洋洒洒,好几张信纸便写完了。 其实还有好多话想说,但周羊羽想想还是算了,得给下次留点素材。 而在准备给周乾夫妇写信的时候,周羊羽却犯了难。 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千言万语,却始终落不到纸面上。 光一个开头就害得他拽断了好几根头发。挣扎了约莫半个小时,周羊羽最终只得掏出手机,打开了英雄荣耀。 在以往无事可做或者特别烦闷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打发时间。 输和赢都无所谓。只要不总是一个人呆着就行。 三盘过后,周羊羽抽空抬头看了一眼外面。 天还未大亮,但路上的积水却因为发达的下水道系统而退得差不多了。 梧桐市从一片泽国恢复为了正常的人间。 一切都会过去的。 周羊羽默默在心底说了一句。 随后,他就以更加饱满的情绪重新投去了战斗。 “我就不信今天拿不到首胜。” 半个小时后,周羊羽看着自家爆炸的基地水晶,觉得自己今天似乎犯了水逆。就在他犹豫着还要不要再开一局的时候,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将他的思绪打乱了。 他抬起头,却发现那辆摩托车刚好停在了自家书店门口。 摩托车看起来已经上了年纪,漆色有些黯淡,还沾满了尘土,看不出原本的图样。上面坐着一个男子,带着头盔,背着双肩包。他停下来后,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书店的招牌发起了呆。 周羊羽不知道对方的来头,也不知道对方有什么事,但看中年男子看得出神,便也没有打扰。 两分钟后,那男子终于注意到了周羊羽的视线,将车支好,从车上下来了。他将头盔拿掉后,从中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很普通,说不上帅,也说不上丑,不过却很端正。看着就让人生出这是个好人的想法。此外,他的脸上比较干燥粗糙,右侧嘴角开裂。结合着摩托车上积攒的厚厚的尘土来看,这一看就是个专业的骑士,估计骑了不少路程。 周羊羽之所以能做出如此果断的判断,是因为前几年梦之国刮起过一股骑行旅游的风潮。不少人骑着摩托和自行车,开始了丈量梦之国的漫长旅途。 周羊羽曾经也赶过这趟浪潮。为了显示自己的能力,他还选择了比摩托出行更为艰难的自行车骑行。为此他做足了功课,从网上千度到了详细的攻略,买好了全套装备,甚至打印了一小本骑行注意事项手册。在挑选出一个黄道吉日后,他就带着全部装备信心满满的出发了。 然而不过半天之后,他坐在梧桐市的边界处,看着已经好像不属于自己的胯下,犹豫再三,最终以新买的自行车作为车资,坐上了一辆往梧桐市市区开的私家车。 他的骑行环游梦之国计划,就此夭折。 也是经历过这次亲身经历之后,周羊羽对着这些能坚持下来的骑士们都抱有着相当深厚的尊敬。 不过他此刻却还是有些不解。 若是骑行旅游,那也应该往青稞市那边比较多,谁没事往梧桐市骑什么。 这里的蓝天白云比青稞市的差得也太多了。 中年男子走近两步,在书店门口停下,仔细盯着周乾的脸,看了一会儿,似乎在辨认着什么,但随后就轻轻摇了摇头:“不像。” 之后他探出头,往周羊羽背后的书店里看,似乎在打量书店的样貌。看了一会儿,似乎没能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不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喃喃说道:“不是。” 虽然自己的职务并不是书店营业员,但作为书店的一份子,也是目前唯一在现场的人,周羊羽觉得自己应该主动肩负起看店的职责。 他看着这个行为怪异的中年大叔,问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中年男子听到周羊羽的话后,面露犹豫之色,随后才用干涩和沙哑的声音问道:“小伙子,这是如果如果书店吗?” 虽然这个问题有些骑驴找驴的意味,但作为一个服务人员,本着“顾客是上帝”的原则,周羊羽还是点头笑着回道:“是的,这里就是如果如果书店。” 中年男子得到这个答案后,并没有变得轻松起来,眉头反而皱得越发厉害:“你们书店是一直叫这个名字?还是后来改的?” “额,据我所知,我们书店一直叫这个名字。” “你们店是连锁店吗?还有别的分店什么的吗?” “本店仅此一家,绝无分店。” 中年男子显得更失望了。 其实随着这几个问题,周羊羽已经隐约猜到,这个奇怪的中年男子并不是来买书,很有可能是来找江臣买如果的。 不过他也不能完全肯定,也不好提醒什么。 毕竟能否走进书店购买如果,这同样是件讲究缘分的事。 他从王苏州处得知,书店的存在虽然隐秘,但其实也有很多人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若不被人知道,他们还怎么揽客,怎么开店做生意?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知道书店存在的人就能走进这家书店,从而购买到如果。 事实上,王苏州这两年就见过不少一无所获的顾客。 这些人中一部分是因为自身机缘不够,一部分是刚开始进书店的时候不相信书店的说法,放弃了购买如果,结果事后反悔的,还有一部分是已经购买过如果,却又不满足,甚至试图第二次购买的人。 周羊羽不知道眼前的中年男子属于哪种情况。江臣离开之前,也没给他留下什么提示,自然不好随便说话。 只是他看着中年人端正的眉眼,以及其那种失望的表情,又觉得有些于心不忍,轻声提问道:“客人是来买书,还是?” 中年男子抬眼看了周羊羽一眼,随后像是下了什么慎重的决定一般,说道:“我是来找人的。小伙子,你是这家书店的员工吗?” 周羊羽自豪地点点头。 “你在这工作多久了?” 周羊羽默默摸了下鼻子:“我入职……刚刚没几天。” 中年男子自然又很失望,但他好像还是有些不甘心,继续问道:“那小伙子,你们现在的老板是谁?” “您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吗?” “我找他……”中年男子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忽然改口道:“是这样的,小伙子。我是外地的,来这里是寻亲的。我有个堂兄弟,他二十四年前也开了一家如果如果书店。位置也就在这附近,不过因为这边拆迁改建,我找不到具体地方了,是跟着手机导航才走到这里的。所以我就想,你这家如果如果书店,会不会就是我兄弟开的那家。” 周羊羽一听这话,神情顿时冷了下来。 他可没听谁说过江臣有什么堂兄弟。 而且一看眼前这个人就不像是修行者,十有**是个普通人,看其年纪最多五十岁上下。就这年纪还想当江臣的堂兄弟?往上再数个五十代还差不多。 这段时间,他一直受到江臣照顾,保住了一条小命,找到了媳妇,混到了工作,昨晚又被得到了家人一般的对待。 此刻的江臣在他心里,那真是再生父母一般的存在。 刚才他觉得眼前这个中年男子看着老实,才有心帮个忙,却不料这家伙不领情不说,反倒还想冒充江臣的堂兄弟。 这不摆明了欺负他周大少年轻,好糊弄? 说不准这个中年人就是王苏州之前说过的已经买过一次如果的人,现在又痴心妄想,想来书店再买第二次。 对于这种贪得无厌的人,周大少向来看不起,立刻不高兴地说道:“我们老板没有兄弟,光荣的独生子女。肯定不是你要找的那个。要不你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一听这话,中年男子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一双手似乎无处安放,抬不起,也放不下,就那么呆站在那里。 第五百四十四章 两百块 人看待一件人事的客观属性时,很容易受到主观态度的影响。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当你喜欢一个人,觉得她是个好人的时候,那她无论高矮胖瘦,无论粗鄙还是文雅,都是美的有特色。 但当你厌恶一个人,觉得她是一个坏人时,那她便是长得美若天仙,也随随便便能挑出一万个毛病。 刚才没说话之前,周羊羽觉得这个中年男子一副老实人的模样。可一旦听过这个中年男子的谎言后,他现在看中年男子怎么都不顺眼,只觉得对方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破坏书店的风水。 而对方傻站在那里的可怜相,现在也变得格外面目可憎起来。 他忍不住从洗手间门后拿出扫帚,来到中年男子跟前,没好气地说道:“劳驾你的人让让,顺便把你的车挪开,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中年男子听到后,默默准备转身,可抬起脚后,他又放了回来,看着周羊羽。 周羊羽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将扫帚横在身前。 他对于自己的战斗力很有自知之明,别看对方年纪比他大,但那结实的身板,还真不是他这个宅男所能应付的。 要是待在别的地方,他可能乖乖就溜了。但身后就是书店,他才不怕呢!有本事对方就在书店面前,把我打死。我敬你是条汉子。 他歪着头,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对方:“怎么?想找茬?” 中年男子连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小伙子,我就是想问一下。你们老板叫什么?是叫江臣吗?” 听到中年男子提到江臣的名字,周羊羽更加确认自己的判断没错了。这就是个不识趣的客人。 早你怎么不说认识我们老板,非说什么是我们老板亲戚。现在想起来了,晚了! “我们老板不是什么江臣。你赶紧去别处找。” “那你们老板有说过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江臣的人?你们这家店,是不是从江老板身上盘下来的?小伙子,你帮帮忙,去问下你们老板,好不好?” “我们老板出国了。” “小伙子,你帮帮忙。真的,我找他有很重要的事。” “你这人是听不懂人话吗?” 两人正僵持不下着,忽听书店后面传来青橙的声音。 “周大少,这是怎么了?” 周羊羽说道:“没什么,就是这个人要找人,但是找错地方了。” “可我怎么听到说他要找老板?”青橙走到两人身后,不解的问道。 中年男子正有些为难,忽然见到青橙,觉得来了救星,连忙问道:“小姑娘,你们老板是叫江臣吗?” 周大少连忙回头对着青橙眨眼。 青橙没弄清局面,也不明白周大少什么意思,但也不好乱说话,便问道:“你找这个江臣有什么事吗?” “我……” 郭刚看着眼前的一对小年轻,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他的经历太过奇幻,说出去都没人信。 就连他自己的妻子都不信他二十四年前的那次偶遇,还以为是他找儿子找疯了。当初差点把他送进精神病院。要不是人家精神病院医生专业,判断他没疯,他没准真的就进去了。 而那样的事,说给眼前的两个小年轻听,也八成不会信。 更何况这种事说出去,说不准还会给人家江老板添乱。这种恩将仇报的事,他郭刚可做不出来! 所以他决定选择性地说一半:“我欠了那位江老板的钱,如今是来还钱来了。” 见周羊羽和青橙对他的话都露出疑惑的神色,他连忙举起右手:“我对天发誓,我说的是真的。我真是来还钱的。如果你们老板是江老板,那就帮我传个话。如果不是,我就想问问他认不认识。问完我立刻就走。二位行行好,帮帮我,成不成?” 见中年男子态度如此恳切,青橙有些意动:“你说的都是真的?” 看见青橙没有拒绝,也没有否认,中年男子仿佛看到了希望:“我对天发誓,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有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我叫郭刚,二十四年前找江老板借了两百块钱。你们可以先去问问。” 但周羊羽却不这么觉得,嗤笑一声:“你怎么又叫郭刚了?你不是说你是那什么江老板的堂兄弟吗?你应该叫江刚才对啊。还天打五雷轰?呵呵,若是天打五雷轰真有用,那不得把人雷公电母给累死?” 青橙听到还有这么一出,神色一变,也有些不高兴,直直看着这个叫郭刚的男子。 被周羊羽这么一怼,郭刚也是有些后悔。他刚才是为了省事,才假意说自己是江臣的堂兄弟,就想让周羊羽帮个忙,可没想到,他这一句瞎话,没省事,反倒坏事了。 他抓着乱糟糟的头发,一咬牙,抬起右手,一巴掌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过后,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明显的指印。 “刚才是我不对,是我胡说了,我确实不是江老板的堂兄弟。但我也是有苦衷的,我是真的欠他钱,想要早点找到他。你们想想,我要是不欠他钱,怎么会找上门来送钱?这不是有病吗?” 青橙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表现,也觉得对方不像在说谎,便跟周大少说:“我看他也不像是会说谎的人。要不……” 周大少觉得青橙八成是跟自己一样,犯了“以貌取人”的错误,摇头说道:“那可未必”。 但是青橙的面子也不能不给,而且事情重要解决,总在这吵吵也不太好。 万一吵着老板休息,那他不是罪过了? 他看了郭刚一眼:“这样吧。既然如此,我就敞开天窗说亮话。我们老板确实姓江,也确实叫江臣。” 郭刚脸上立刻浮现出轻松的神色。 “但是……”周大少拖了个长音,“他现在没空见你。你不是欠他钱吗?多少来着?” “两百块。” “两百万是吧……等等……”周大少忽然停顿了一下,一脸不忿地看着郭刚,声调扬起老高,“你确定是两百块而不是两百万?” 他指着马路对面的林仙大学说道:“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林仙大学。全国顶级的名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书店的位置是学区房。你知道就我们脚下踩的这块地方,值多少钱吗?不是我想吓唬你,我们这书店要是租出去,光租金,半天都不止两百块。你再看看我们后面那栋楼,全是我们老板的。就我们老板这身家,你跟我说他借了你多少钱?” 郭刚脸红了一下:“确实是两百块。”但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是二十四年前的两百块。” “二十四年前?” 周大少回忆了一下。 那个时间点,他差不多才五岁,还上着学前班。 而以当时的物价水平来看,一只水冰棒不过才一毛钱。而两百块钱在当时,也确实算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王晓雨他爹当时在码头给人扛包,辛辛苦苦一个月,貌似也就挣个五百块。这还算是挣得多的了。 “既然这样,我就姑且相信你了。这样,你把两百块钱给我,我到时候转交给老板就行。” 郭刚有些犹豫:“这……” 周羊羽又有些不高兴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够给这个郭刚面子了。没直接将对方当成骗子撵走就不错了,还出手帮郭刚,可这郭刚却还不领情,反而怀疑起自己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跑车:“看着。” 郭刚看过去。 周羊羽按动了钥匙的开锁键。 伴随着两声尖锐的“滴滴”声,红色跑车的大灯闪了两下。 “看到了吗?那辆车是我的。我能开起这样的车,总不至于骗你这两百块钱吧?” 郭刚呆呆看着跑车,没有说话。 那辆跑车的价格,也许是他辛苦这大半辈子也买不起的。 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一点。 人各有命。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活法。 香车宝马的生活固然美好,但粗茶淡饭的生活其实也不算差。 更重要的是,人活一世,比之富裕生活更重要的,应该是问心无愧。 要说赚钱的方法,其实郭刚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见得太多了。 他是不会吗? 屁咧! 他又不傻,怎么可能不会? 只是他不愿意去做罢了。 别的方法不说,其实眼下就有一条现成的发财路供他选。 那就是随波逐流,当个老赖。 这二十多年来,陆陆续续有人听到他的事后,被其行为所感动,借给他钱,少则一两百,多则好几千,林林总总,算下来,怎么说也有几十万,够他在老家起一栋很漂亮的房子了。 而且比起那些真正欠钱不还的老赖来说,他还有个更大的优势。 那就是这些钱,那些人给他的时候说是借,但真正指望他还的,其实很少,更直白点,根本没有。 为了能让拉稀借给他钱的人能够顺利联系上自己,他特意将手机号码保持了二十多年没换。但这二十多年来,一个要钱的电话都没接到过。倒是看到传单,想主动借给他钱的电话还接到不少。 所以说实话,他哪怕真的不还这些钱,估计也没什么人会追究他。 这些年来,妻子也几次私下埋怨他,没必要当什么老实人。 郭刚自己也动摇过。 他在网上看到过许多关于老赖的新闻。 那些个欠钱不还的老赖,过得人模狗样的多了去了。 最近最出名的老赖,当属那个卖手机的棒槌老板,欠了几个亿不还不说,转移债务后,还把自己塑造成了欠债还钱的道德模范,现在开直播带货,照样一堆人舔。 还有一些老赖,没钱还债却有钱捧自己的孩子当明星。 一对开舞蹈学校的老赖夫妻,把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弄瘫痪了,可以说把人家小姑娘一辈子都毁了,也被法院判了赔偿,但这对有钱不还,花几百万供自己女儿去上艺校,练舞蹈,现在又花钱炒作,要捧自己女儿当大明星。 这样的例子其实不胜枚举,而现在的人对于这样的事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郭刚总是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因为他信命,他也怕自己缺德事干多了之后,老郭家真的落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他之前出了那么大的纰漏,已经对不起老郭家列祖列宗了。要是再去当个欠钱不还的老赖,那他百年之后,恐怕真的无颜躺进老郭家的祖坟里了。 有着这样坚持的郭刚当然也不是怀疑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的人品。 事实上,就如同这个姓周的小伙子说的那样,或许在二十四年前,这两百块确实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心生邪念的数额。但对于经济飞速发展了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来说,两百块已经没有了原先那么大的诱惑力了。 而他之所以犹豫的原因是,他此次前来的目的是为还钱不假,但其实更重要的,还是想着当面感谢一下江臣。 二十四年前,江臣并不仅仅只是借了他两百块钱而已。 还有一些东西,是这笔当时的巨款也无法媲美的。 第五百四十五章 老板娘 郭刚低头看着脚下还未完全褪去的积水。 说起来,好像真的是冥冥中注定一样。 二十四年前,他路过梧桐市的那天,也下着和昨夜差不多大的雨。 当时,这里还不是梧桐市的市区,只是郊区。路自然也不像现在这样的宽敞平坦的泊油路,而是石子和煤渣铺出来的,颠簸的要命,也没有路灯,黑灯瞎火的,根本看不清。 他小心不能再小心,却还是被一个水坑坑到了,摔倒在了路边,而他当时骑着的摩托车也终于不堪重负,突突两声之后,彻底罢工趴火。 茫茫大雨中,他只能一个人摸黑,推着几百斤重的摩托车慢吞吞前行。一路上摔了到底多少跤,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的手上胳膊上还有腿上,都有被石子煤渣擦伤的伤痕。不过当时的他却顾不上管那些,因为比这些擦伤更让人难以忍受的其实是浸入到骨髓里的冷。 那天的雨似乎是郭刚这几十年人生中所遇到的最大的一场雨,**的仿佛没有边界。 他努力前行,试图走出这场雨的折磨,可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也没摸到有人烟的地方。期间摩托车几次倒在地上。其中有一次,他试了几次,都没能将之扶起。他没有办法,只能忍痛将摩托车丢在路上,自己孤身往前走。可走了不到几分钟,他又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体折返了回去,休息了一会儿,恢复了一些力气,才将摩托车艰难扶起,继续推着向前。 对于当时的他而言,摩托车不仅是他最重要的财产,更是他不可丢弃的希望。 他还指望这辆摩托车陪着他一起找回他丢失的那半条命。 好不容易到了有人烟的地方,他敲了几户人家的门,想进去避避雨,但始终没有人开门。 这其实也不能怪那些人冷漠,而是当时的条件有限,治安也远没有现在的梦之国安全。 到了晚上,谁又愿意冒着开门揖盗的风险,去给一个不清楚根底的陌生人开门? 人活着,当行善积德不假,可也不能为了行善,害了自家一家老小的性命是不是? 而就在他几乎都要放弃的时候,这家如果如果书店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本来只是想借着书店招牌底下的空隙勉强栖身,但弄出的动静却惊醒了书店的主人。 郭刚屡遭拒绝,内心里也不想打扰这户人家。 可当时的他已经大半天粒米未进,实在是走不动了,又因为这场大雨的缘故,身体冷的厉害,头也昏昏沉沉的。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说着自己不是坏人,只是路过,想在屋檐下躲躲雨,尽量不发出声音,等天亮雨停,就立刻离开,绝不会打扰到主人。 黑暗的屋内许久没有说话,而没等一会儿,一点微光从门缝中透出,摇摇晃晃,由远及近。 “吱呀”一声,朱红色的大门敞开。 一位身穿如意云纹长裙的女子,一手提灯,一手执伞,步履款款,向缩在墙角的他走来。 后来他是如何进入书店的,郭刚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几个小时后,自己从一张柔软又舒适的木床上醒来,身上盖着一床厚实蓬松的棉花被。 摇晃的烛火中,他勉强支起身子,发现离床不远的地方有张小方桌。一位穿着白色衬衫黑裤子的年轻男子端坐桌边,手捧书卷,安静不语。而之前他所见过的那位如同画里走下来的女子,安静坐在男子左手边。她的左手高举着银色的烛台,在替男子照亮,而其右手则支着桌面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男子。 一切安静地就如同一幅画。 要不是女子左手边的空地处,有一火炉火烧的正旺,其上架着的砂锅里,咕嘟咕嘟直响,郭刚才真有一种时间就此停住的错觉。 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时候,那对年轻男女却不知何时注意到了他的醒来,一齐向他看来。 男子的声音温润,听着就像是个读过很多书的:“客人醒了。刚好,我们刚煮了宵夜。不过你要等一会儿,现在还有些烫。” 之后,郭刚就看到了极其惊悚的一幕。那位女子放下烛台,起身走到小火炉边,赤手将被烧得发黑的砂锅端离了火口,之后又盛出几碗,放在桌上等其降温。 …… “跟你说话呢!” 周羊羽不客气的语气将郭刚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只得低头道歉:“不好意思,小伙子。我不是有意的。” 周羊羽被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郭刚气得简直无语,手拿扫帚,烦躁地扫着地上的积水。 郭刚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小伙子,谢谢你的好心。但是,我还是想把这钱亲手交到江老板手里。这是我欠他的,只有亲自做完,我才能彻底放心。麻烦你们行行好,成不成?” “我们老板是你想见就见的吗?” 面对周羊羽的嘲讽,郭刚只能双手双手合十,看向一边的青橙。他没说话,但那双微红的眼睛却仿佛说了一万句话。 看着那双眼睛,青橙的心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点点头:“那我帮你去问一下老板,但我也不敢保证,他就会见你。” 说着,她就往宿舍那边走。 但她还没迈出一步,就被周羊羽拦住了。 “不准去!” 周羊羽的反应之激动,让青橙都有些奇怪:“为什么?” “老板凌晨接近五点才睡下。” 青橙眉头微皱:“怎么这么晚?” 周羊羽一时语塞,他有些不好意思说是因为他的缘故。 青橙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模样,也就没再多问,而是转而看向郭刚,略带歉意地说道:“我们老板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睡眠不太好。所以……” 郭刚一听这话,顿时显得很紧张,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江老板他没什么大碍吧?” “没什么大碍,只要保持足够的休息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像江老板这样的好人,不可能有问题的。除非老天瞎了眼。”郭刚点点头,“那我可以在门外这等他吗?我不会打扰你们工作的。” 周大少原本想拒绝,但听着郭刚的这句关心江臣的话,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猜测或许并不对。对方也许并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回头客。 所以他也就没再说什么。 青橙笑笑,指了指一边供顾客休息的桌子:“你可以坐着等。如果无聊的话,还可以看看书。” 郭刚也笑着,指了指自己满是泥点的鞋子和裤脚:“谢谢你们。这就不必了。没关系的,我就在外面等就行。反正雨已经停了。” 说完他就转身走到车子跟前,将车子推到了书店隔壁水果摊的门前,对着周羊羽笑了笑。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事已至此,周大少也不好再说什么,象征性地在门前扫了两下,就把扫帚放回了远处,而后将椅子往门口挪了挪,挪到了一个能够看到清楚地看到郭刚的位置。之后他双手抱胸,靠着椅背坐着,连手机都没玩。 他得看着这个奇怪男子,免得对方做出什么不轨之举。 “老板为什么凌晨五点才睡?” 虽然背对着青橙,但周大少也能清楚地感觉到青橙的不开心。 他挠了挠头,给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我昨晚回来的太晚了,又没钥匙,就让老板给我留了道门。” “是这样吗?” “是的。”周羊羽小声说道。 随后,书店安静了下来。 就在周羊羽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一劫的时候,青橙冷漠地声音却突然从他耳畔响起:“以后如果再夜不归宿,哪怕你就是死在外面,也别给老板添乱,可以吗?” 周羊羽一回头,却发现青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不到一臂的距离,正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一双漂亮的眸子里没什么传说中的杀气,但却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容置疑。 周羊羽吓得猛一缩脖子。 虽然很奇怪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对惹到了青橙,使得对方如此生气,居然说到了“死”这样的字眼,但出于本能,他还是乖乖点头“嗯”了一声。 青橙这才满意地转身离开。 看着青橙倨傲的背影,周大少才觉得有些不对。 大家明明都是新员工,职务也都是同级别,凭什么你反而摆出一副老资历的模样?论资历,我还比你早进书店几天呢!而且我跟老板的事,为什么能轮到你来说话?换做是如意姐还差不多。 你以为你是老板娘吗? 想到这个词汇,周大少忽然又不是那么生气了。 因为他上一次被辞退,就是因为跟一个女同事不对付。 从他一进入那家公司开始,就看见那个女同事每天啥事不干,就摸鱼,偶尔还会跑到总经理办公室去献媚,看着就让人恶心反胃。如果就这样也就罢了,反正跟周大少没什么关系,他也就当看不见了。 可后来公司接了个大单子,周大少被分到了与那女同事一组,结果周大少苦逼地加班到夜里十二点,一抬头,却发现那女同事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而她负责的那部分工作,数据是错漏百出,不忍直视。 这让年轻气盛的他如何忍受得了,第二天就跑去找总经理告状去了。 总经理全程冷着脸听完周羊羽的举报,就在周羊羽以为总算有机会恶心那位女同事一把时,总经理却对着他一阵开始了一阵批斗。话有些多,周大少已经记不清了,反正就是什么“无组织无纪律”,“工作不积极,勾心斗角第一名,”“格局太小”之类的。他就记得对方的口水喷了他一脸,把他恶心坏了,一时没忍住,一口浓痰吐到了总经理脸上。然后他就在总经理目瞪口呆的表情中,潇洒地甩门而去。 而离开那家公司后,他才从给他培训的师傅处得知,那位女同事可是为总经理打过胎的高人。最后那位师傅还告诫他,以后在职场,遇到漂亮女同事,千万要客客气气的,因为说不准哪天人家就成了你的老板娘。 周大少觉得师傅的这句忠告很有意境,于是很热心地通过一些渠道转告给了那位总经理的老婆。 随后不久,他又从那位师傅处得到消息,老天开眼,狗男女被捉奸在床了。 第五百四十六章 我找到他了 之后的半个小时里,周大少全神贯注盯着郭刚,试图抓住这个可疑之人的任何一处把柄。 然而郭刚却什么都没做,只是蹲在自己的摩托车旁,静静看着路边的积水。他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抽了根烟。 周大少看着这个奇怪的男人,再一次怀疑起自己的推断。 难道自己真的误会了他? 不过他找老板到底什么事?真的只是为了还钱? 想了一会儿,没能想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周大少只好摸出手机,再次投入了获取首胜的战斗中。 墙上的时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转了两圈,时间来到十点。 太阳完全撕破了云层的封锁,将自己的脸投在了天空之上。街道上的积水能流的都进了下水道,不能流的,也基本上被太阳阵法光了,只剩零星水洼证明着昨夜这里下了一场雨。 书店后院响起了带着水响的脚步声。 脚步声的频率不急不忙,每一步都隔着相同的间隔,精确得好像脚步的主人是在按着千分秒的计时器在走似的。 书店人员众多,各个人性格不同,走路的脚步也不同。 但能发出如此脚步声的,却只有一个,那就是这间书店的主人。 青橙抬起头,看了周大少一眼,漫不经心地吩咐道:“他还在吗?在的话就叫他过来吧。” 正在跟队友激情比拼打字速度的周大少虽然不是很情愿,但还是抬头对着倚着摩托车发呆的郭刚叫了一声:“喂。你等的人来了。” 郭刚听到叫声,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书店门口。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物,摸了下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不断握紧又放松的手却还是出卖了他的心情。 也就是下一刻,在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中,江臣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出现在了后门框中。 其实早在前几天的时候,郭刚就已经想过了与江老板会面时的场景,但他却从未想过他们的重逢会是这样的光景。 还是一样的白衬衫,黑西裤。 看着江臣那张说不清是熟悉还是陌生的脸后,郭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 因为二十四年过去,他已经从一个而立之年的青年,变成了一个头发斑白的中老年了,然而江臣却似乎没有丝毫改变,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还和二十四年前一样的年轻。不仅仅是脸,就连身形,也依旧是那样笔挺。岁月似乎没有在其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这强烈的差异甚至让郭刚有些怀疑,其实时间才过去了二十四天,而并非二十四年。 这真的是当初的江老板,而不是江老板的儿子? 这个疑惑让郭刚止住了想要冲过去紧紧握住对方手的冲动,而只是站在原地,小声地叫了一声:“江老板?” 江臣走到郭刚身前,站定,仔细地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 在他经营书店的数千年时间里,不尽其数的人走进过这家书店。这些人形形色色,有过超凡脱俗的仙人,有过像小小那样的大妖怪,有过像云万承那样的远乡人。与那些客人相比,眼前的这个凡人男子实在太过平凡,简直不值一提。但就是这个名叫郭刚的男人,同样给他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 与上次见面相比,时间的车轮在郭刚的脸上碾过,留下道道深深浅浅的车辙,让其不复往日的年轻与精神,但也让其更像是一位成熟的……父亲了。 说实话,能够再一次见到郭刚,江臣很高兴。 于是他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了并不虚伪的微笑:“怎么,不认识我了?郭大哥——” 不会错了! 如此温润的声音,还有这“郭大哥”的称呼…… 郭刚终于得以确认,眼前这个人正是当年借给了他一点希望的那位年轻书店老板。 说来也有些好笑。 当初他与江臣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见江臣如此年轻,便让对方叫自己郭大哥。 而现在看来,这似乎错大了。叫大哥的应该是他。不,也许叫大哥都是将对方喊小了。 “真的是你!江老板!” 郭刚终于克制不住,上前一步,伸出手去。 江臣自然是不想和郭刚握手的。 不是他看不起对方,也不是他有洁癖。只是一旦与他握手,那繁复错杂的因果侵蚀就会将眼前这个普通人给瞬间湮灭,魂飞魄散,甚至不能进入远乡轮回。 但他也不想让郭刚扫兴,便使了个障眼法,让郭刚以为握住了他的手。 郭刚用双手握住江臣伸出的右手。他想说话,但强烈的情绪翻涌却让他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用力抖动着对方的手。 能看到对方,还是这样的状况,这对他而言无疑不是一个十足的好消息。 像江老板这样的好人,是该长生不老。老天总算不瞎了。 过了片刻,心情平复了一些后,他才看着江臣那张年轻的脸说道:“前几个月国家公布了有异常人类存在时,我就想过,江老板你会不会就是……现在看到您这副样子,我真的是太高兴了。” “不好意思。当初没有像你表明身份。” 郭刚摇摇头:“没有。现在想想,你当时说的那般……不同寻常的话,其实早就隐藏了你的身份信息,只是我自己没有注意到罢了。” 周大少听到这里,也意识到了,自己似乎真的错怪这个郭刚了。 对方还真的跟老板认识,看架势,关系还不浅。 毕竟这几天,他可没听江臣叫过谁郭大哥。 他当即挠着头,跟郭刚道歉:“对不起啊,郭叔叔。我不知道你真的认识我们老板。不过我也不是故意的,你一开始也没说的这么明白,弄得神神秘秘的,害得我以为你是来找麻烦的呢。你要一开始就这么说,我肯定不能那么对你。” 郭刚笑着看向周羊羽:“不不不,这不怪你,是我自己没把话说清楚。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怕别人打扰到江老板,其实我也怕别人打扰到江老板。毕竟像江老板做的买卖,如果真的泄露出去,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眼红。 而且,其实我也不太敢说。因为直到刚才,我都分不清与江老板的相遇到底是不是真实无虚的。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之前跟我自己老婆说过遇到江老板的事,你知道她怎么说吗?” “怎么说?”周羊羽眨眨眼。 “她说我是想儿子想疯了,还把我骗进了精神病院。要不是人家老主任业务水平过硬,说不准我就要在精神病院里呆几年了。” 周羊羽深以为然。 他其实也有和郭刚同样的感受。 之前进入书店后所发生的的一切,到现在想起来都有一种如坠梦境的感觉。 他也没敢与其他人说起这件事,就连王晓雨,他也同样对其隐瞒掉了许多重要的信息。 “郭叔叔说的太对了。其实我也一样,跟老板之间的事,一个字都没敢跟女朋友提。” “哈哈哈!”郭刚笑着回过头,才发现自己还握着江臣的手,连忙松开:“不好意思啊江老板,我太开心了,有些失态了。” 江臣笑笑,表示并不介意。 虽然已经知道了郭刚的来意,但他还是不愿意扫对方的兴。而且喜事这种东西,提前知道归知道,但报喜的流程却不能少。 一份喜悦在分享过后,可以分裂繁殖为两位甚至更多份。 想必郭刚,也很乐意亲口告诉自己这件大喜事。 “那么客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不会是又要找我借钱吧?” 听到江臣的询问,郭刚终于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他脸上的笑容突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认真。 这股认真甚至让一旁的周羊羽都感觉到了凝重,不得不放轻了呼吸,生怕干扰到郭刚。 而在短暂的沉默过后,郭刚看着江臣,仿佛使劲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中缓缓挤出了几个字:“我找到他了。” 这句话的语气很复杂,好像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但由于缺乏相应信息的补充,周羊羽和青橙无法分辨得清,只隐约感觉到,这是一件对郭刚来说极其重要的事。 可对于知道事情真相的江臣而言,这其中所包含的情绪却是那样的分明。 近三十年的歉疚在一朝得到释放的痛快,以及履行了一位父亲最基本责任的骄傲与自豪。 他笑着看着身前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父亲,由衷地说道:“那真是太好了。” 一旁的周羊羽和青橙颇有默契般地对视了一眼。 江臣的语气虽然依旧和平时那般平静,但他们却敏锐地从中察觉到了一点喜悦之情。 虽然这喜悦之情看似很小,但对于一向心如止水的江臣而言来说,这却称得上是极其罕见的情况了。 至少在加入书店这段时间内,他们还没见过江臣表现过这种喜悦。 两个人的心中同时浮现疑问:郭刚到底找到谁了?居然使得老板都显得这般高兴? 但看着神色激动的郭刚,他们很自觉地克制住了提问的冲动。 “我找到他了。”郭刚再次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在他心中已经憋了好几天了。 此刻终于能够一吐为快,这让郭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身上那副已经背了三十多年,前几天得以卸下大半的担子也终于被完全卸掉。 事实上,如果不是不习惯于在被人面前表达情绪,他真的很想大声地将这句话吼出来。 郭刚的心情自然被江臣看在了眼里。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看似坚强的男人现在需要一次恣意的释放。这种释放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会被解读为软弱。 很显然,要强的郭刚没办法在家人与朋友面前释放这种软弱。 这并非是郭刚一个人遇到的问题。 和郭刚一样,许多的男人在遭受重大的打击后,宁愿在大庭广众下痛哭流涕,却不愿再亲朋好友面前展露分毫。 这是独属于男人的一种情绪表达。 不过好在,现在就是一个适合郭刚释放的场所。 他并非是郭刚的家人,也并非是郭刚的朋友,只是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他用眼神鼓励着郭刚,心神一动,在声音中施加了一点魅惑性的效果:“我在听。” 很轻微的效果。 甚至都比不上那些营销冠军的话术的作用。 但对于已经处在临界边缘的郭刚而言,却已经足够了。 心中的最后一点矜持被戳破。 郭刚攥紧了双拳,发出了如同狮子一般的吼叫,向这个世界庄严的宣告: “三十年!” “我做到了!” “我找到儿子了!” 第五百四十七章 三十年,六十万里 “三十年。” “我找到我儿子了!” 郭刚。 这几个关键词凑在一起,迅速交织缠绕成为一把钥匙,将周羊羽记忆中的某个片段打开。 他终于发现,自己似乎可能知道这个郭刚。 这个事实让他微微有些眩晕。 因为其实在许多年以前,这个郭刚还曾经被十几岁的周羊羽视作偶像。 只是这几年里,一直没有新的消息传出,他也渐渐淡忘了这个偶像的存在。 而现在想起来,郭刚那张苍老的脸和记忆中的某张迅速地重合在了一起。 为了进一步确认心中的猜想,他掏出手机,输入“郭刚”进行了搜索。 屏幕中立刻就有几条这几天的新闻跳了出来。 最上面的新闻标题是:事隔三十年,电影《失孤》终于迎来圆满大结局。 新闻附带了几张照片,其上的主人公和站在周羊羽面前的这个郭刚一模一样。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郭刚,嘴唇几次蠕动,最终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确实,在眼前这个平凡男人的壮举面前,一切的表扬与赞美都显得那般苍白而无力。 或许,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这个男人一起高兴吧。 周羊羽微笑了起来。 而这个异常的行为立刻引起了青橙的注意。 她还在思考着这背后的真相。 只是眼前的江臣与郭刚正沉浸在一种美好的氛围里,她不愿意去插足破坏。而从周羊羽的表情来看,他似乎已经看出了什么。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周羊羽身边,拽了拽周羊羽的衣服。 周羊羽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想问什么,笑了笑,将手里的手机递给了青橙。 青橙快速地浏览起了新闻。 新闻本身篇幅并不多,但这个事情本来就不是件复杂的事,所以青橙很简单的就理清了整件事背后的脉络。 事情的起因是三十年前,郭刚两岁的儿子郭振走失,经过当时的警察研判,断定为被人贩子拐走。 事情发生时,郭刚正在外开拖拉机挣钱。 回到家后,他才知道儿子丢了。 在他的哀求下,警方和热心群众组织了数百人规模的搜救队,三人一组,在各个车站等人口流动较大的场所寻找,然而经过一天一夜的找寻,没能找到任何的线索。人贩子可能利用这段时间将郭振带离了当地。 而在当时,国内的监控系统尚未见雏形,所以人贩子这一走,无异于水滴落入了大海中。 其实这类案件并不是个例,在那个年代里时有发生,最后真正能找回来的,寥寥无几。 所以这其实也就意味着,郭刚有非常大的可能性,会永远失去他的儿子。 而之后的现实也在无限趋近于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悲剧。 而就在这种情况下,苦等两年多的郭刚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骑上了自己的摩托车,开始了骑行寻找自己儿子的旅程。 如果青橙这两年学到的常识没有错误的话,梦之国的总面积在一千多万平方公里,而人口总数也达到了十六亿之多。 在一千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十六亿人口中找寻一个人,而且是找一个住址以及人际关系不全的走失儿童,这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 不是大海捞针,也胜似大海捞针。 光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想一想,青橙都觉得望而却步。 然而眼前这个看上去好像没什么特别的男人却坚持了下来。 当然,这件事的难度也不是真的说郭刚就真的走遍了这一千多万平方公里,从十六亿人中挨个寻找。那样的事情绝非常人所能完成的,或许只有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老天爷才能做到把。 郭刚寻找的过程也是针对性的,事先从各种渠道处了解到哪有与郭振情况相似的走失儿童,然后循着线索,前去验证。 事实上,最后能够找到郭振也并非是郭刚亲自前往的,而是梦之国的警方利用最先进的技术在几个月前抓到了当初拐卖郭振的那两个人贩子,顺藤摸瓜,才终于找到了郭振。 然而即便知道这个结果,也丝毫不影响青橙对其的敬佩。 恐怕也没有人会被郭刚的行为挑三拣四。 因为这个男人真的给出了一份足以让所有人都动容的答卷——三十年,六十万公里。 “三十年。六十万公里。” 轻声念了一遍这两个数字,青橙看着郭刚,再次陷入沉默。 人的一生究竟有多少个三十年可言? 青橙知道一个大概的答案。 经过梦之国无数人的努力,梦之国人现在的平均寿命在七十六年左右。 换而言之,对于梦之国的普通人而言,一生大概有两个半三十年。 当然,这只是个平均数。 对于不幸的人来说,可怜连半个都没有。 而如果郭刚足够幸运的话,满打满算,大概能有三个三十年。 用自己的三分之一人生去换找回自己的儿子,这种简单的选择,或许大部分人能都做。 但人生从来不是简简单单地做一道选择题。 而当你有一头牛时让你捐一头牛和你没有一头牛时让你捐一头牛,这种感觉也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很多看似简单的选择,往往没有多少人能做对。 难怪老板都显得这般高兴。 老实说,与偶像剧男主那些精致的脸相比,郭刚的脸何止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然而青橙却意外觉得后者的脸似乎更好看些。 前者使人一笑而过,而后者,却足以让人铭记一辈子。 在崇高的灵魂面前,再好看的脸庞,也只是一副终会腐朽的皮囊。 如果事情不是真的发生,恐怕没人能想象真的有人能坚持下来这样一段没有希望可言的寻找吧。 而驱使着郭刚做出如此选择的动力是什么呢? 青橙默默在心底给出了相应的答案。 “这便是爱吗?” 青橙微微侧过脸,看向笑而不语,正与郭刚默默对视的江臣,又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这个男人有一天失踪了,我愿意花上三十功名尘与土,走完六十万里路云和月吗?” 下一刻,青橙就得到了一个不是很满意的答案。 以她对江臣目前那聊胜于无的爱来说,显然是不可能的。哪怕换成三十天,六十里路,她可能也懒得去做。 这样一想,爱一个人真的好难呢。 “那如果自己有一天失踪了,眼前这个男人又愿意找自己吗?” 这个问题一冒出,青橙就被自己逗笑了。 她实在有些难以想象江臣爱一个人爱得死去活来的模样。 而且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如果江臣真的爱上了一个人,那那个人即便逃到天涯海角,江臣恐怕也能在一念之间将之找回吧。 想到这里,青橙忽然楞住了。 因为她忽然发现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郭刚在二十四年前曾进入过书店,应该也购买过如果。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会在时隔二十四年后才找到儿子? 或许找到郭振对于郭刚包括警方来说,都是件不容易的事,现在的事实也验证了一点。但其难度,却也没有到超出江臣范围的难度吧。 有着生死簿的帮助,江臣连起死回生都做得稀松平常,更何况是找个人? 而且如果郭刚只要求找到郭振的话,那这件事的代价应该不至于支付不起吧? 所以郭刚为什么没有要求江臣找回儿子? 而他购买的如果又会是什么? 就在青橙好奇的同时,郭刚也有了新的动作。 他从衣服里掏出了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双手递给了江臣:“当初你说过,要是我找不到郭振,就不许还钱给你。现在我已经找到了,所以这钱……” 说着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二十四年前的二百块和现在的两百块虽然是一个数额,但却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如果真要说起来,他即便现在还这两千也还是占便宜了。 江臣自然知道郭刚想要说些什么,果断打断了郭刚的话,伸手从那一小沓钞票中准确地抽出了两张:“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借两百,还两百。天经地义。” “可是……”郭刚还想说什么。 江臣却再次打断了他:“你看到了,我其实不缺钱。” “我知道你不缺钱,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而且你不是还有礼物没给我吗?” “礼物?” 郭刚被江臣的问题问地懵了,拿着一沓钞票有些不知所措。 别说他了,就连一旁的青橙和周大少都被江臣主动索要礼物的举动给惊到了。 这是什么情况? 太阳真的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出于对自家老板的信任,两个人都没说什么。 而就在三个人都不知道说些什么的时候,江臣笑着指了指郭刚的外套口袋:“你不是都已经买好了吗?还舍不得拿出来?” 郭刚终于明白江臣是什么意思了。他拍了下鼓囊囊的口袋,脸一下子全红了。 他刚才懵在这,还真以为江老板是那种见利弃义的人。可现在看来,又是他以小人之人度人君子之腹了。 “江老板……我……” “别光顾着说啊,拿出来吧。顺便赶紧把这钱收起来,晃眼。” 郭刚连忙将钱收起来,将手伸进了口袋,可在摸到东西正准备往外掏的时候,他忽然面色一变,又把手缩了回去。 “江老板,要不,你们先等会儿,我重新去买一份。” “不用。我觉得这份就挺好。” “可是……” 两个人打哑谜一般的对话让周羊羽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郭叔叔,到底是什么好东西?这么神秘兮兮的?就掏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呗。” 郭刚红着脸,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将手从口袋中拿了出来。 周羊羽伸长脖子,想看看江臣心心念念的礼物是什么,结果却发现,原来躺在郭刚那只粗糙大手中的,只是几块红色包装纸包好的糖果,上面还印着双喜。 这糖看上去也完全比不上周大少平时吃的那些高端进口货,大部分超市都有卖的,估计大概也就是十几块钱一斤。 然而周羊羽却并不觉得失望,反而觉得更……自豪了。 能遇上这样的老板,他周羊羽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好事吧。 第五百四十八章 账本 被三双眼睛盯着,郭刚只觉得更尴尬了。 江臣帮了他如此大的忙,结果他给出的酬劳却只有几块廉价的喜糖。 他此刻算是明白了无地自容是什么意思。 然而江臣却仿佛看不出他的尴尬,笑着伸手试图从郭刚手中拿糖。 郭刚却将手猛地往回一缩。 周羊羽不明白郭刚为什么既然都买了糖,却还扣扣搜搜地不想给,当即趁其不备,从郭刚手中抓起两颗:“这种好事,肯定少不了我。” 只是入手发黏的触感,却让他在一瞬间明白了郭刚为何如此抗拒。 这糖是那种两头拧起来的包装,包装也并不算严密,又被郭刚装在了上衣外套口袋中,而很可能之前郭刚淋了雨,外套也湿了。这糖被雨水一泡,有些化了。糖汁都透过缝隙流了出来。 这样的糖,不管廉价还是昂贵,都是不好作为喜糖散给别人的。 而让江臣这样的高人吃这样的糖,那就更不太合适了。 看着尴尬到都不知怎么笑的郭刚,周羊羽笑着,剥开一粒,放入嘴中:“嗯。这糖不错,挺甜。对了老板,你不是不喜欢吃糖吗?那这糖就让我替你吃了吧。” 比起将这被雨水泡化的糖给江臣吃,显然让周羊羽这个年轻人更合适一点,郭刚只能尴尬笑着,对给自己解围的周羊羽投以感激的眼神。 周羊羽顺势准备将郭刚手中的糖全部接过来揣进兜里,然而江臣却赶在他之前,抢先从郭刚手中拿了两块糖:“这糖本来就是给我的。我也不多要。就拿两块。我一块,如意一块。” 而一旁的青橙也意识到了什么,笑着也从郭刚手中拿走一块:“这么喜气的事,让我也沾沾光。” “那剩下的我就包圆了。”周羊羽笑着伸手将郭刚手中的糖全都抢了过来。 郭刚看着瞬间空空如也的手,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四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一天,他在这家书店里感受到了一种来之不易的温暖,而二十四年后,这家书店依然没有让他失望。 他不再尴尬,也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看向江臣说道:“江老板,既然你是这样,那如意妹子……如意仙子她……” 江臣笑笑,伸手请郭刚就座:“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让客人坐下了。” 说完,他对着后院说道:“如意,你再不出来敬茶,客人都对你有意见了。” 郭刚屁股刚挨到椅子,如意拖着茶盘凭空出现在了江臣身后。 郭刚连忙起身。 二十四年前,江臣借了他两百块钱,如意送了他一锅甜汤。 二者似有不同,但这些年在他心中,却是一样的暖。 而看着如意同样丝毫未作改变的精致容颜,他忍不住笑着感叹:“我就知道,好人终归是有好报的。像江老板和如意仙子,就活该长生不老。” 对于这点,周羊羽同样深以为然,点头道:“那是。我们老板和如意姐必然是要与天地同寿的。” 江臣笑笑,吃着糖没说话。 如意对此也不是很在意,还是如同往常一样,一言不发。为四人各倒了一杯茶后,她顺手从江臣手中拿了属于自己的那块糖,就此消失。 郭刚对此没什么不满。 他知道如意的性格就是这样,而并非对他的轻视。 郭刚喝了口茶,忽然想到了什么,起身走出门外,拿了自己的双肩包,随后从包中掏出一个有些破旧的笔记本和一杆中性笔笔。翻到其中一页后,他试图划些什么。可那支笔不知出了什么毛病,不下水,还把纸给划破了。 “用这个吧。”周羊羽从桌上的笔筒里拿起一支笔,递了过来。 “谢谢。”郭刚也没客气,接过后,在刚才落笔的地方,划了几道杠。 做完这件事,他松了口气,身体又挺直了一些。 周羊羽有些好奇,凑过来一看,发现郭刚划掉的地方,写着一些字。 郭刚的字并不好看,歪歪扭扭,字迹也显然有些年代了,加之笔记本之前似乎还受过潮,字迹都晕开了一些,很难辨认。周羊羽连估带猜,勉强辨认出上面写的似乎是“如果如果书店江臣贰佰”的字样。 “这是?” “哦,是我记的账本。上面都是这些年来,我遇到的好心人借给我的东西。” 周大少看着好像已经写满了的本子,有些吃惊:“这么多?” “可能我运气好吧,遇到的好人比较多。其实这只是其中一个。我包里还有一个新的。不过新的还没记满,才用了一多半,”郭刚将本子:“笔还你。” “你就用着吧。我看你那枝笔应该已经光荣下岗了。省得之后用的时候再找不到。” “那我可就拿着了。”郭刚笑着开玩笑,“不过,这个我就不记了。” 周羊羽笑笑,小心地问道:“我能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郭刚将手中的本子递给周羊羽。 其实这个本子不大也**,可周羊羽双手接过后,却觉得手中沉甸甸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打开本子慢慢翻阅起来。 这个本子的内容大部分可能都是仓促的情况下写出来的,好多的字迹周羊羽都认不出。 但这并不影响他对这个本子上所记载的内容的敬重。 “这上面似乎并不止是钱?” “嗯。钱是一方面。有很多热心人还会送我一些食物、棉衣、雨衣,被褥之类的。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是跑在路上。而且以前因为导航软件没出来,我也经常迷路。所以有时候这些东西比钱更有用。遇到那种偏僻的地方,你得跑好久才能找到街区,有钱都没地方花。不过随着梦之国这些年的发展,这样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路上一定很难吧?” “是挺难的。很多次都想放弃的。不过你也看到了,有这么多人支持我,其实也还好。” “还有一些人好像没记名字?” “这上面大部分的人都是跟我萍水相逢,也就见过那么一次,他们也没打算让我还钱。我只能尽力去记下他们的名字,但有很多人直接不告诉我名字。还有一些是到一个村子上,遇到好几家人同时帮我,太乱了,我也记不下来,所以只能写个时间地点。” “这些你都准备还清吗?” 郭刚对此到显得很诚实:“我要真这么说,你恐怕也不会信吧。我欠别人的太多了,估计这辈子是还不完了,只能说尽量吧。” “郭叔叔你也不只是欠别的人吧。我听说你还组织了一个寻亲互助会,好像还帮到不少别的家庭成功寻回了孩子?” “都是大家互帮互助而已。” 听着郭刚稀松平常的语气,周羊羽莫名觉得。 郭刚之所以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儿子,也许真的是因为“好人有好报”吧。 因为内容实在太多,周羊羽翻了一会儿,也就没往后再看下去。他也怕将这价值千金的笔记本给弄坏了,于是便将笔记本还给了郭刚。 一旁等候许久的青橙寻到机会,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郭刚问道:“方便我也问你一些问题吗?” 从青橙出现开始,就一直试图帮助自己。 郭刚自然记得这份情谊,笑呵呵说道:“没关系。你放心问便是。” “客人之前在我们店里买过如果?如果不方便的话,就当我没问。” 郭刚有些不解:“这个其实你问江老板应该也一样吧。” 青橙摇头道:“客人与书店的交易都是隐私。我们也不是您的经办人。即便问老板,老板也不会告诉我们。” 郭刚看了一眼旁边默默喝茶的江臣,觉得这还确实挺符合江老板的人品,点了下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我确实从江老板那里买了个如果。不过说起来,当时的我其实并不太相信这个。我一直以为江老板那些话是为了让我宽心编出来的。只是后来时间久了,我才意识到,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其实早几年,我就想要来这看看江老板的。而为什么不来……说出来江老板可别生气,是真不敢。我是真怕江老板别有所图。只是时间一长,我身上什么祸事都没发生,我才意识到自己想多了。江老板绝不是那样的人。” 一旁的江臣笑笑:“客人过誉了。我只是个商人。你我财货两清,公平交易。我也没有做什么值得你如此赞扬的事。” 郭刚没有与江臣争辩什么。 对于江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心里自然有杆秤。 青橙停顿了一下,才终于问出了下一个问题:“那客人在书店购买的如果,究竟是什么?” 郭刚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门外自己的摩托车,然后他起身走了过去,将那辆看起来就很老旧的摩托车推到了书店门口。 他从头到尾,仔细打量着这辆不知不觉已经陪伴了自己二十四年的摩托车,缓缓说道:“最开始那两年,找儿子的过程中,我遇到了很多问题。 有的是信息不对,我到了之后,才知道跑错了地方。有时候到了对的地方,那人家一听我是来找儿子,立马脸色就变了,根本不配合,甚至还有揍过我的。有时候路上遇到下暴雨,山洪将路冲断了,还有山石塌方封路的。不过这些问题其实都还算好,我最烦的其实是路上车坏了。 以前的梦之国,可能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没什么印象,许多路都不好走,尤其是那些山沟沟的地方。而我每次骑行,又都是长途,路况不好,车况也就跟着不好,经常打不着火。最开始我的摩托车是新买的,骑了刚一年多,零零碎碎修了不下七八次。后来一次途中,彻底趴火,修车师傅都不愿意修了。后来还是有几个好心人将他们的旧摩托送给了我。 可这也解决不了一个头疼的问题。车子一旦坏在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就得推着这东西走。要是高速路,柏油马路,那还好些,可如果遇到冬天化冻的土路,那滋味,可真不是人受的。车轮胎裹了泥,你有再大力气都不好使。 所以江老板当初问我想要什么如果的时候,我想了一会儿,便要了它。” 郭刚轻轻拍了拍被他坐得好像都快要失去弹性的海绵坐垫:“一辆不会坏,也不需要修的摩托车。” 说道此处,郭刚叹了口气,手掌在沾着泥灰的油箱上轻轻抚过: “老伙计,这些年你辛苦了。而现在,你也终于可以功成身退了,不必再跟着我受委屈啦。” 第五百四十九章 单人旅途 听到郭刚称呼这辆摩托车为老伙计,周羊羽忽然来了兴趣,也站起身,走到摩托车跟前,好奇地这看看那看看,随后才问郭刚:“郭叔叔,我听你叫他老伙计,莫非他也是个异常人类?” 周羊羽的奇思妙想让郭刚愣了一下,随后才摇头笑着否认道:“这就是辆摩托车,除了从来没坏过,也不怎么需要保养外,其他就和普通的摩托车没什么两样,也要正常烧油。遇到不好走的路,也一样吃力。” 听到郭刚这么说,周羊羽有些失落。 他还以为这辆摩托车会像科幻电影里的那般酷炫,还准备借来出去带着王晓雨兜兜风。 一辆不用修的摩托车…… 虽然特别是特别了点,但却真的让人毫无骑行欲望。 郭刚没有注意到周羊羽的失落,他自己的讲述好像把他带回了之前那段在路上的时间。 他握着摩托车的转把,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而我之所以叫它老伙计。其实就是一个习惯吧。因为很多时候,我要走很长的路,到了一些偏僻的地方,也会半天遇不到个活人,时间一长,真挺熬人的。有时候我会大声唱歌,可我会的歌也不多,唱着唱着就没库存了,只能就跟它说话,假装它能听懂。如果心情不好,我还会骂它出气。呵呵。 说起来,这些年也真的很感谢它,一直陪着我,任劳任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三十年里,我因为忙着找儿子,基本一半时间在路上,一半时间打零工赚钱,很少稳定长时间地待在某个地方,以前年轻时的那些朋友,现在走动也都少了,也没时间交新朋友。所以这个老伙计,也可以算是我这些年唯一的朋友了。” 听着郭刚平静而从容的讲述,看着郭刚那张好像被故事写满内容的脸,青橙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幅幅氛围凄冷孤独的画面。 在太阳下,在月亮下,在微风中,在暴雨中,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在弯弯绕绕的山路上,在无人能够看到的角落里…… 一个背着黑色双肩膀的中年男子,骑着一辆红黑色的摩托车,旁若无人地大笑、发愁、歌唱、咒骂。 远离熟悉的人群,远离熟悉的环境,也没有电视电脑的消遣,唯一与之作伴的,便只有路上不停变化的风景。 这听着似乎很像是一场骑行旅游。 但青橙却清楚郭刚的旅途与那些旅客旅途存在本质上的不同。 那些旅客的旅途是一点一点在向着目的地靠近。 而郭刚则不然,他只能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梦之国这块广袤的土地上,不知终点在何处。 如同一个孤魂野鬼。 刚才的新闻上说,郭刚距离他儿子最近的一次,其实只隔了二十多公里的路程。 二十多公里,骑着摩托车,大概也就花个半个小时的样子。 然而这段半个小时多的路程,郭刚却骑了足足七年多的时间才到。 越是知道郭刚旅途的艰难与漫长,她越是不解。 为什么郭刚不直接让江臣帮他找到儿子,而是要了一辆没什么大用的摩托车?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莫非是性价比问题? 喝了口热茶,利用微苦的味道平复了一下心境,青橙才再次问道:“那么,你所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面对她的问题,郭刚却表现得一脸茫然:“代价?什么代价?” 周羊羽热心地提示道:“就是你购买如果的代价。书店的规矩一向是钱货两清,等价交换。你既然从书店拿到了这辆摩托车,那应该也付出了些什么吧。” 郭刚愣了一下儿,才总算明白青橙在问什么。只是明白了问题,却不意味着他就能给出答案。 他疑惑地看向江臣:“江老板,购买如果还需要代价吗?我当时怎么没听到你说?” 青橙和周羊羽也都好奇地看向江臣。 根据他们这两天在书店了解到的情况,书店与每一位客人的交易都是建立在公平且自愿的基础上。客人无论想要什么,都得付出相应的代价,而这个代价,江臣都会跟客人说的清清楚楚,绝不会存在欺骗可隐瞒的情况。 但为什么郭刚会表现得如此茫然?好像真的不知道什么代价? 面对三双眼睛的质疑,江臣表现得依旧很淡定。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打开右手边的生死簿,从中取出一纸合同,递向郭刚:“代价都在合同上写的很清楚。我当时也准备跟你详细说明,但是你说信得过我,就不必走这些表面流程了。” “是这样吗?” 郭刚原本是无所谓的,可听到这么一出,忽然有些担心。 他之前就有个工友,因为签租房合同的时候没仔细看,结果后面退租的时候,被中介坑了一个月的租金。 只是凭江老板的为人,应该不至于坑我吧? 他忽然有些不敢看那份合同。 周羊羽看出了郭刚的担心,走过去拿过合同。 合同很简单,他一眼就找到了郭刚与书店约定的代价,并念出了声:“在未来三十年时间内,收入减少一半。” “嗯?是这个吗?”这个代价让郭刚有些疑惑,忍不住走近了过来看合同。 “对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周羊羽用手指将这条内容指给了郭刚。 “还真是。”郭刚挠了下头,“但是,我怎么不觉得有这回事儿?我的收入也还算正常吧。虽然打得零工,但是老板知道我情况后,也都是正常发我工资的,从来没有克扣过。” “怎么可能?”周羊羽也有些纳闷。 难不成是老板出错了? 就在两个人纠结这是怎么一回事时,忽然听到一旁的青橙说了一句:“你刚才不是说你这三十年来,一半时间在路上,一半时间在打零工吗?这收入可不是少了一半?” 郭刚原本正发懵,此刻听青橙这么一说,一拍脑袋:“好像还真是这样。” 但周羊羽却忽然叫了起来:“可这是因为你工作时间减少了一半。若是这么算的,那这代价有不跟没有一样……” 说到这里,周羊顿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到,如此明显的漏洞,连他都能想得到,江臣如何会想不到? 所以这个漏洞,应该就是江臣故意为之。 只是既然江臣没有明说的意思,也就不需要他来多嘴。 周羊羽识趣地闭上了嘴。 而郭刚这时也明白了其中的玄机。 他想说些什么,只是却找不到什么话可以准确地表达自己的心情。 他只能看着江臣。 江臣笑笑:“不必觉得占了我的便宜。其实你本身的要求也不是很贵重。而且你当初说的是借,可不是要。所以我所做的事,充其量只是帮你省了些修摩托的钱罢了。” 江臣的这个解释看似合理。 但郭刚却清楚,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从某一方面来说,这辆不会坏的摩托车确实只是帮他省了一些修摩托的钱,缓解了他一定经济上的问题。但江臣却舍去了更为重要的事情没说。 修摩托不止要花钱,还要花费时间,最关键的是,这件事会严重地损耗他的心情。 找孩子找不到,这已经是一件让他倍感生活无趣了。要是再隔三差五因为摩托罢工熄火,对他产生的影响,可想而知。 现实生活中,有一些朝五晚九的社畜,会因为赶不上一趟回家的末班车而在背地里偷偷哭过。 而究其根本,他们真的只是因为赶不上车而哭吗? 可既然江臣不愿意承认,郭刚也没再争辩什么。 便是说了,又能如何? 他好像也没什么事情可做来报答江臣。 他只能笑着点头:“所以我今天来将这辆车还给你了。” 说到这,他看着灰头土脸的摩托车,又有些不好意思。 在来时的路上,他其实很认真地将车里里外外清洗了一遍。可之前费的小半天功夫,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中尽数化作泡影。 “不好意思啊,江老板,这车有些脏了。你这有抹布吗?我想将它清洗一下。” 没等江臣说话,周羊羽自告奋勇:“郭叔叔,你等着,我去拿。” 说罢他便风风火火冲进了洗手间,没一会儿,便拿出了清洁剂、抹布、水桶,递给郭刚后:“等一下,我看到还有水管。” 片刻之后,他拖着接好的塑料软水管来到了书店门口。 郭刚看着满头大汗的年轻人,忍不住笑了。 我的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样的好事,才能一路上遇到这么多的好人? 周羊羽被郭刚赞许的眼神看得微微有些脸红。 在此之前,他因为自己的富二代身份以及平庸的相貌和才华,最常感受到的眼神其实是羡慕、鄙夷和嫉妒。 但在走入这家书店后,这一切便被悄然改变了。 “郭叔叔,我跟你一起吧。” 郭刚拿着抹布,看着蹭亮油箱盖上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老去的脸。 梧桐市和生他长他的老家隔了一千多公里距离。 他已经年近六十,也到了落叶归根的季节。 儿子已经找到。 这种种条件都在无声地说明一件事,他已经不需要再到处奔波了。 如果不出意外,他此次回到老家后,应该也不会再到处远行了。他会安心地待在老家,直到自己死去。 如果说这些年,在外奔波的他很辛苦的话,那这些年守在家里的妻子,只会比他更辛苦。 他的前半生已经亏欠了家人太多,只能靠后半生勉强找补些许了。 所以这次他待会与江臣说的再见,其实是再也不见的意思。 他摇了摇头,眯着眼说道:“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给这个老伙计洗澡了。我想自己来。” 周羊羽便没有插手,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在这期间里,青橙一直犹豫着要不要问那个问题。 事情已经结束,再问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可是作了半天的思想斗争,她还是没能按奈住心中的好奇。 爱这东西,能让人学会装糊涂,也总让人刨根问底。 她起身从书店走了出来,看着正在洗抹布的郭刚,轻声问道:“既然你遇到老板,也有了购买如果的机会,那为什么当初你不直接要求老板帮你找到孩子呢?” 郭刚的动作顿了一下。 而周羊羽一听青橙这么问,也一拍脑袋:“对啊,郭叔叔。你为什么不让老板直接帮你把孩子找回来呢?我不是想说你不对啊。但这才应该是正常人的思维吧。总不会是忘了吧?” “当然没忘,事实上,江老板当初也是这么建议我的。只是当时的我拒绝了。” “那为什么?”周羊羽更不解了。 “因为……”郭刚拧干抹布,站了起来,将抹布盖在了满是泥渍的车前灯上,“因为是我弄丢了他,所以也应当是我自己找回他。” “这些年,也唯有去找他的路上,我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父亲。” 第五百五十章 选择 “这些年,也唯有去找他的路上,我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父亲。” 郭刚说起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也比较平静,加之刚好背对着周羊羽二人。 两个人无法准确判断郭刚的心情,都没敢擅自说话。 还是过了一会儿,郭刚擦完车前灯,才回过身对二人说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有些不可理喻?” “不是这样的……”周羊羽想解释一下。 但是郭刚却抖了下手中的抹布,继续说道:“没关系的。其实我现在看来,也觉得当时的自己有些不可理喻。 事实上,后来我也曾分析过我为什么当初这么选。因为在当时,我曾觉得这是个很有勇气的决定,也一度认为自己是个很勇敢的父亲。然而等我回过头再看,却发现其实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 这个结论让周羊羽有些无法理解,因为在他的心里,郭刚无疑是个很勇敢也很优秀的父亲。 孩子丢了的家长不算少见,持续不断找着孩子的家长也不能算少,但做到郭刚这样,骑行六十万公里,只为找到孩子的家长,周羊羽只听过郭刚这一个例子——当然,这也可能是他太过孤陋寡闻的原因。 若是这话出自别人口中,周羊羽少不得要与之辩论一二。可说这话的是郭刚自己,那他也只能安静听着。 郭刚似乎看出了周羊羽的一点想法,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你可能看过一些关于我的报道,也可能是那部以我为原型的电影。这其实也要感谢那位好心的导演,他让我在那一段时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名人。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朋友主动联系我,给我捐款,为我提供一些与我儿子情况相近的走失孩子的信息。他们都是通过那部电影知道的我。 但是自家人清楚自家事,我其实远没有那么伟大,至少没有那些电影中所描绘的那么伟大。” 抖落了抹布上沾的泥土,郭刚蹲下身子再一次清洗抹布:“我到书店的时候,是儿子走丢后的第……六年。在这六年里,这件事无时无刻不再困扰着我。在那段时间里,我一直觉得我是一个罪犯,一个犯了遗弃罪的罪犯。而作为一个罪犯,我必须要找到儿子,当做赎罪。 坦白说,连我自己都有些分辨不清楚,当时我是单纯地为了找到儿子,还是只是想以此赎罪。所以当江老板告知我,我可以用一纸合同的方式,轻松地找回我的儿子后,我犹豫了,退却了。 我当时的说辞是不想用这种近乎作弊的方式找回儿子,而想要凭借自己的努力去找回他,以完成自己肩上那名为父亲的责任。可事实上,也许我只是在怕儿子通过这样的方式回来之后,我弄丢他的罪责却永远没有了再弥补的机会。 你们说,这样的我,真的算是一个好的父亲吗?” 这个答案跟周羊羽想得实在不太一样。 在过去,像郭刚这样的好父亲一直是他攻击周乾的好借口。 而现在,周乾这个垃圾父亲已经洗白上岸,但他眼中的好父亲却似乎沾上了难以清洗的误点。这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就连郭刚这个当事人都分不清的东西,他一个只了解了一点事情皮毛的旁观者,又真的可以做到“旁观者清”吗? 他只能盯着摩托车下方被郭刚擦落在地的泥污,喃喃念道:“不是这样的……不是……” 看着年轻人失落的样子,郭刚并没有如何担心。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并不总是美好的。 而也正是那些不美好的东西,才能帮助人们更快地成长并成熟起来。 当初他在意识到自己也许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般“伟大”的时候,也痛苦了好久,才总算从那个困境中走了出来。 而作为他自己走出那片困境的奖赏,再后来,遇到与之类似的困境,他再也没被压垮过。几次生出的轻生念头,都被他以各种方式按了下来。 而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他的忍耐和坚持有了回报——他成功找回了自己的儿子,虽然是在警察的帮助下。 既然偶像破灭,那不如让这种破灭来得更彻底一点。 作为一个曾经迷失过却从生活的困境中走出来的男人,以及一个差点永远丢失了孩子的父亲,郭刚很热衷于为周羊羽这个年纪的孩子指点一下迷津。 在寻找自己儿子的过程中,他没找到自己的儿子,却误打误撞地帮互助群里的一些其他家长找到了孩子。 在父子相认的剧情前,有几个孩子表现得极为迷茫和胆怯,还靠的他来做的思想工作。 路途上,他还遇到过几个与父母置气后离家出走的孩子,也被他劝了回去。 对此,他轻车熟路。 郭刚想了一下,决定再添一把火:“还有一点,在那部电影中,我一直是百折不挠的形象,好像从没有放弃过。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我放弃过,还不止一次。 我们能接受失败是成功之母,可一旦失败变为成功的十八代祖宗,那就真的只能在心底骂它十八代祖宗了。有好几次,我回到家后,都跟我妻子说算了,以后我再也不出去找了。” 说完这些,郭刚又怕自己的话太过了,容易让年轻人留下心理阴影,那可就是‘揠苗助长’了。 他又跟追加了一句:“可呆不了一年两年,我又忍不住往外跑。对于我们这些父母来讲,我们还有选择的权利,但对于那些走失的儿童来说,他们没有。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 周羊羽的眼神在短时间的失去焦点后,终于又重新恢复了一点亮光:“即便是这样,你依然不失为一个好父亲。” 郭刚呵呵笑了一声,没有赞同,但也没有否认,只是叹了口气,在洗净的抹布上摸了一些清洁剂:“我当初为了向世人证明我是个好父亲,毅然拒绝了江老板给我提供的帮助。不得不说,这实在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想法。我只想到了自己,想要赎自己的罪,却忘了儿子在外面过得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日子。 说真的,要不是儿子他这些年在他的养父母家过得还算不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若是他过得不好,或者出了什么意外,那也许我便是去死,也不能弥补因为愚蠢而犯下的过错。 也许现在的结局就是冥冥中老天对我的惩罚。既然我想凭自己的力量找到儿子,以赎清自己的罪,他就偏不乐意。好了,最后是警察同志成功帮我找回了他。我终于还是没能如愿赎清自己的罪孽。” 说到这里,郭刚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着又在安静看书的江臣,开玩笑地说道:“江老板,其实如果能够给我一次机会重新选择的话,我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让你帮我直接找回他。” 江臣抬起头,神色认真地回道:“如果客人真的需要的话,我也可以为你破个例。” 这个回答反倒是让郭刚愣了一下:“破什么例?” “书店一贯的规矩,一个人只能购买一次如果。你已经买过了,理论上已经不具备再买一次的权利。但如果你真的希望能够重新选择一次的话,我可以让你回到二十四年前的那个雨夜。” 这突如其来的幸运将郭刚砸得有些懵:“其实我……我只是开个玩笑。” 江臣笑着点头:“我知道,但我是认真的。” 周羊羽和青橙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了江臣。 回到过去,重新选择。 怎么想,这都是一个对于任何人都存在莫大吸引的如果。 反正他们扪心自问,如果江臣给出这样的选项,他们必然无法拒绝。 然而可惜的是,江臣并没有给出他们这个选项。 事实上,给了好像也没什么用。 因为如果江臣不破例,他们即便想要这个如果,也拿不出相应的代价。 回到过去,就必然会影响历史。 一旦历史被改变,即便是江臣,也必须承受天道所带来的反噬。 这个代价绝对不会轻。 反正从王苏州的例子来看,他不过是回到过去当了一回观光客,并没有改变什么,但代价却是要为书店打工一万年。 所以周羊羽和青橙都很惊奇,江臣为什么对郭刚如此优待? 不过江臣大概率不会为他们解惑,所以两人又转头看向郭刚。 比起江臣为什么这么做,他们更好奇郭刚会怎么选。 郭刚原本以为江臣是在开玩笑,毕竟回到过去重新选择这件事,已经超出他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 这种事,也许只有传说中的老天爷才有能力办到吧? 可江老板似乎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郭刚正疑惑着,周羊羽和青橙两个人转移过来的视线突然带给了他莫大的压力。 因为从二人突然变得格外严肃的神情来看,他们似乎并不觉得江臣是在开玩笑。 这就说明,江老板真的没开玩笑? 这个结论让郭刚在那一瞬间有些头晕目眩。好在他及时伸手扶住了摩托车,才让没有摔倒。 重新站稳后,他再次看向江臣,期待着这个神秘莫测的高人给予自己一点提示。 可江臣在说完这句话后,就淡定地喝着茶,再次回到了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状态。 郭刚不由地苦笑了起来。 这是要让我自己做选择吗? 那么,我到底该如何选择? 是拒绝江老板的好意? 还是接受,回到二十四年前重新做选择? 又或者,直接回到儿子被拐走的那天,彻底改变这一切? 想到这最后一个选择,郭刚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第五百五十一章 判若两人 刚才还懒洋洋的阳光似乎一下子变得灼热滚烫起来。 郭刚忽然觉得全身的毛孔都在发痒,特别是头皮,痒得厉害。他忍不住抬起空着的左手去抓了一下。湿漉漉的手带给了他一丝凉意,也让他恢复了片刻的清醒。 纵观他这一辈子,艰难到令他难以忘怀的关键抉择,其实只出现过两次。 一次是他不顾身边人的反对,毅然选择骑上摩托车,满世界去寻找儿子。 另一次就是拒绝了江臣直接帮他找儿子的好意。 在今天来书店的路上,他只想过两种情况。 一种是没找到人,白跑一趟。 一种是找到人,成功把钱和摩托车还掉。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一次的还钱之旅会让他遇到又一次的艰难抉择,而这一次的抉择,甚至比前两次艰难上许多。 “江老板啊江老板,你还真是喜欢给我出难题。” 郭刚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叹息着。 凭心而论,他是希望接受江臣的这次好意,回到过去的。 在以前,他曾经无数次这样幻想过:如果儿子没丢,那他们一家后来的生活,该会有多好? 为此,还做过不知多少次这样的梦。 想着曾经那些梦到过的场景,郭刚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有着一身的力气,又吃苦耐劳。在当初,认识他的,谁不说他是个挣钱的好手? 家里的妻子也是一等一的贤惠。从他在外奔波这么多年,却一直对这个家庭不离不去,就可以看出。 如果没有出这两档子事,他当时开几年拖拉机,拉个货,攒点钱,之后升级换大卡车,跑长途运输,用不了几年,就能把老土房子推了,重建个二层小楼。 这不是痴人说梦,当初跟他一起开拖拉机的同乡,这几年谁家的日子不是过的红红火火? 而有他们这对勤劳讲理的父母,儿子想必也不会长歪。 在那个养父母家,儿子能考上大学,当个教师,那在他们这对亲生父母身边,想必也不成问题。 哪怕就是考不上大学。好像也没什么。 人活一辈子,只要堂堂正正,勤快一点,日子怎么过都是好。 高中毕业出来打工,跟着自己跑跑长途运输,只要能吃苦耐劳,拼个几年,凭他们父子两个人的闯劲,还不能在县城里搏出套房子的首付? 有了房子,就凭儿子那副样貌,媳妇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之后一家人,再一起奋斗,四个人赚钱,还房贷绰绰有余。要不了两年,还能买辆小轿车。等手里再攒点钱,又可以贷款买套门面房,让婆媳开个什么小店,活轻松点,也能有更多的闲暇时间看孩子…… 想到这里,郭刚脸上的微笑突然又消失了。 如果江臣的选项能早一点放到他面前,哪怕早个五年,也许他都不会这么为难,甚至不会犹豫,必然会选择回到过去。 但是现在…… 现在他真的没办法下这个决定。 再次长叹一声,他摇了下头。 还没等他说话,周羊羽先惊奇地叫了起来。 “你要拒绝?” 虽然很不想承认这一点,但郭刚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这回倒是青橙没忍住,抢在周羊羽前头问了出来:“为什么?” 郭刚很能理解这两个年轻人的心情。 说实话,要他是个旁观者,看到有人拒绝了回到过去的诱惑,他即使面上不说,心里十有**要骂上一句傻子。 只可惜,世事向来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他笑了笑,随意地解释道:“我老了,已经没心思想这些了。从前些年开始,其实我就只剩下一个心愿。那就是希望他平平安安地活着。现在这个心愿都已经完成,我也就没什么好挂念的了。现在这样,挺好。退一步说,即便重新选择一次,也未必就会比现在更好,不是吗?” 周羊羽不太喜欢这个答案,甚至可以说讨厌这个答案。 因为如果是他,一定会选另一个答案。 他会回到过去,回到周乾加入调查局的那一年,阻止他加入调查局。 梦之国缺少一个周乾,并不会停滞不前。 但他的家庭没了周乾,却等于是坍塌了大半。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自私。 可他一个有爹娘生没爹娘教的孩子,自私才是正常的,不是吗? 可惜他却没有这种选择的权利。 他也没办法改变这种现状,唯一能做的,好像唯有默默接受。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能接受郭刚明明有选择的机会了,却又选择了放弃。 他有些不甘心地说道:“我相信天底下所有的小孩子,哪怕是重活一次并不会过得更好,也更宁愿与亲生父母一起生活。” 郭刚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句话,他在过去说过类似的,不止一次。 准确的是,每次他在找寻无果,想着放弃的时候,都会这么劝说自己。 然而这一次,他却站到了这句话的对立面。 看到郭刚的失落,周羊羽仿佛看到了希望。 作为一个几乎没有感受到完整家庭感受的孩子,他想看到郭刚一家可以过上团团圆圆的生活。 就在他思考着如何劝说郭刚回心转意的时候,刚才在新闻中看到的一个不知真假的信息忽然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老实说,这个信息对于眼前的郭刚而言,不是很中听,周羊羽也不是很想问,但此刻他却顾不上那么多了。 “郭叔叔,我看到新闻上有说,郭振他,似乎并不想回到你的身边跟你们一起生活,而是选择了留在他的养父母身边,是这样吗?” 郭刚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他手中攥着的湿抹布在不停地往下滴着水。 周羊羽看着郭刚手臂上浮现出的青色血管,心生不忍,但还是再次轻声问了一遍:“是这样吗?” 抹布的水似乎流尽了。 郭刚重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表情,用几乎听不清地声音说道:“我尊重他的选择。” 周羊羽叹了口气,再次问道:“他是被养父母捡到的,还是买来的?” 郭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过身,蹲下去,再次擦起了车。 周羊羽往前逼了一步:“你就甘愿他认贼作父?” “他们对他挺好的。从小到大都没让他受过什么罪,吃得好,穿得好,前两年还给他买了车,买了房。” “买卖人口是犯法的。他们犯了法,就是贼!” “我只是一个初中文化水平。我没学过法,也不懂法。” “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还是懂了也没用?” “有区别吗?” “当然有。你如果真不懂,那我现在跟你解释。如果是装不懂,那你可以告诉我有什么顾虑。如果是觉得懂了也没用,”周羊羽走到郭刚身边蹲了下去,将手轻轻搭在了郭刚肩上:“叔,我可以帮你。人贩子不是抓到了吗?我们打官司,起诉他们。让他们为自己的违法行为付出代价。叔,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有的是钱。律师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我认识很多牛逼的律师,我找一群过来,给你组建一个律师团。” 郭刚忽然扭头看了周羊羽一眼:“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因为……” 周羊羽的表情忽然一僵,但也只是一瞬,他就重新恢复了笑容,“因为叔你是好人,而他们是坏人。” 郭刚一言不发地看着周羊羽。 周羊羽嘿嘿笑着,扭过了头。 如此明显的言不由衷,郭刚自然能够看出,但他已经过了爱八卦的年纪。 于是他只是站了起来,走到水桶跟前,继续清洗着抹布:“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就是个农民,一辈子没打过官司,我也不想打什么官司。” 周羊羽再次追到郭刚身边蹲下:“叔,你的这些顾虑我都懂。但时代变了,打官司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坏人喜欢用打官司来欺负好人,我们好人更应该学会打官司,以此来保护自己。而且这件事我可以担保,半点都不需你操心。只需要你给我授权。我帮你全程盯着这件事,你还是正常生活,该回家回家,该干嘛干嘛,耐心等着我的结果就行,而且郭振那边……” 郭刚停止了搓洗抹布,看了周羊羽一眼,眼神凌厉。 周羊羽被吓了一跳,身体不由自主往后一倒,还好他身手矫健,即使撑住了。换了个姿势蹲下后,他才接着说道:“我也明白你的顾虑,你担心郭振他的感受。他那边,我也可以帮你去做思想工作。” “别打扰他。”郭刚拧干抹布,再次回到摩托车旁开始擦拭。 周羊羽紧追不舍地来到他的身边,继续解释道:“我不是要打扰他。我会请最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帮助他树立正确的认识,只要给我一定时间,我一定能还你一个孝顺的儿……” “别打扰他!” 就在周羊羽说的正起兴的时候,郭刚忽然猛地一转身,正对着周羊羽,右手用力往地上一甩。 “啪”的一声,抹布砸在了旁边的一处积水坑里。水花四溅,其中一些甚至飞到了周羊羽的脸上。 而郭刚的胸膛里,也隐隐发出了犹如风箱拉动时一般的粗重呼吸声。 看着眼睛微红的郭刚,周羊羽有些手足无措,他挠着头,还想解释什么:“叔,我真的不是要打扰他……” 然而郭刚却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向前迈出一大步,脚尖几乎要抵到周羊羽的脚。他并没有周羊羽高,但却依然摆出了宛若巡视领地的狮子王一般的居高临下的态度,再一次低吼:“我说,不准打扰他!” 其态度的冷漠与粗暴,与刚才周羊羽看到的老好人一般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第五百五十二章 拒绝的理由 周羊羽没想到自己的好心会引起郭刚如此强烈的反应。 但他也清楚,郭刚如此举动并不适是针对自己,只是一个父亲的本能反应而已。 但郭刚越是如此心疼郭振,他越是想要帮助郭刚。 他不甘心地继续说道:“叔,我……” 就在这时,青橙却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拽住了他的袖子。 感受着青橙的用力拉扯,看了看郭刚那张冷漠到极点的脸,周羊羽没再抵抗,任由青橙将自己拉回了书店里。 而郭刚也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抹布,重新清洗,然后再次擦洗起摩托车。 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坐下来后,周羊羽顺手端起之前的茶喝了一口。随着温热的茶水下肚,淡淡的苦味从舌尖绽开,周羊羽的情绪也终于稳定了一些。看着背对自己的郭刚,他没来由地想起了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 兄弟俩因为母亲留下的一头牛跑到县衙打官司。 兄弟俩都说这头牛是自己一手喂大的,感情深厚,所以母亲将之作为遗产留给了自己。 两兄弟在公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但谁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于是县官只能假装没办法地说:“那就把牛杀了,一家一半。” 老二听了眉飞色舞,大声赞扬县官高明。老大听后却暗自抹泪,最终跟县官说自己不要牛了。 于是县官便以此做出判断,将牛归属给了老大。 这个故事跟郭刚的经历虽然不尽相同,但却在某种层面上如出一辙。 郭刚就好比故事里的老大,而那对养父母就好比老二,郭刚自然是那头牛。 老大因为心疼亲手养大的牛,甚至宁愿放弃对其的所属权。 这与郭刚心疼儿子放弃追究那对养父母的责任,何其相似? 然而故事里的老大是幸运的,遇到了一个明察秋毫秉公断案的好县官,得以保护住了自己的利益。 可眼前的郭刚却似乎没有这种命…… 他的牛被人教坏了,是非不分,认贼作父。 那个买走他被偷的牛的贼厚颜无耻,装聋作哑。 而他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还他公义的县衙喊冤,只能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我尊重他的选择。 想起刚才郭刚说的话,周羊羽忍不住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同时低声咒骂道:“去他妈的!” 这是尊重吗? 这他妈不就是欺负老实人吗? 想到这里,周羊羽忽然回头看了眼又在低头看书的江臣。 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实里也能有这样一个县官角色的话,那江臣便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 等等! 周羊羽忽然又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 老板为何要破例,给郭刚一次回到过去的机会?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自己怎么这么笨,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想不到。 周羊羽忽然又有了主意,站起身,又朝郭刚走去。 他的话郭刚或许不乐意听。但老板的话,郭刚总不能也如此不给面子吧? 走到郭刚身后,周羊羽没有犹豫,开门见山:“郭叔,你觉得老板为何要对你破例?而且还给出了这么优厚的条件?” 郭刚没有回头,但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一见有门路了,周羊羽一手指着身后的书店,继续说道:“我想你也应该能够想象到,让你回到过去,改变自己的人生,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坦白告诉你,即便是老板,想要做到,也必然需要付出极其高昂的代价。这个代价之大,我作为书店的新员工甚至都没资格了解。 而且我还要告诉你,我们书店开了几千年,可老板真正为客人破例的情况,屈指可数。说句不怕你笑话的?就连我们这群员工,都对您这样的机遇感到眼红。真的,要不是知道这种事强求不得。我甚至愿意那我所拥有的的一切跟你换。而就是这样一份好意,一份堪称是天上掉的馅饼,你居然不想要!你说,你是不是傻?你对得起我们老板的一片苦心吗?” “我……” 郭刚一听这话,也是感到了不安。 周羊羽说的这些,他当然能够想得到。 可想得到又如何? 想得到他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沉默片刻,他长吐一口气,黯然说道:“是我辜负了江老板的厚爱。一切就当做是我自己不争气吧。” 郭刚的再次推辞让周羊羽真的忍不住了。 他是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这么冥顽不灵。 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大叫道:“郭刚,你这里到底出了什么毛病?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去抓?怎么着?还想我们老板跪下来求你,你才答应?”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再说了,就算你不愿意,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家阿姨的意见?她跟你一起等了这么多年,图什么?就图今天你们高风亮节,多个日后常走动的亲戚?” “……” “你就真的忍心看着自己的儿子给别人当儿子?” “我……我不愿意。” “不愿意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 “一个大老爷们,你有话就直说。你到底为什么拒绝这份好意?你别在这支支吾吾,有能耐把话说开了,也不用我跟个孙子式的求你,搁这浪费我的时间精力跟感情,很有意思吗?” “小周,我真的很感谢你们书店的好心。但是,关于回到过去重新开始这件事,真的不必再说了,就当是我对不起你们大家了。” “你!”周羊羽被气到失语,伸出食指,对着郭刚指了半天,才拍着胸口说道,“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为什么?你即便不接受原因,也该给我们个理由吧?” 郭刚仰头看着天空好一会儿,才幽幽说道:“前几天的认亲,不但让我多了个儿子,也让我多了个孙子。小家伙五岁了,长得虎头虎脑,跟郭振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刚看到那孩子的第一眼,不必别人介绍,我就知道,这是我们老郭家的种。” 周羊羽没好气地嘲讽道:“人家叫你几声爷爷了,就是你们老郭家的种?他姓郭吗?” 郭刚苦笑一声:“不瞒你说,孩子有些小,也有些认生,对于我们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爷爷奶奶,不是很能接受,不愿意跟我们说话,也不喜欢让我们抱,相处两天,也没能叫我们一声。”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拒绝?” 郭刚忽然扭头看向周羊羽:“小周,我就是个没怎么念过书的农民工,关于你们什么修行界的事,没听过,也不懂。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真的选择了回到过去,改变了郭振被拐的命运,你说,那他的儿子,我的孙子,还能存在吗?” 这个问题涉及到了周羊羽的知识盲区,他挠了挠头,回过头看向江臣:“老板?” 江臣头也没抬,给了个简洁明了的答案:“不能!” 郭刚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看着周羊羽。 这回轮到周羊羽语塞了。 沉默了片刻,他再次问江臣:“老板,那如果郭叔叔回到过去,改变了后来的一切。那我们的记忆还会保留吗?” 江臣的答案还是一样的简洁:“不会。” “包括郭叔叔?” “这要看他自己的意愿,是要记住还是忘记。” 周羊羽再次看向郭刚:“你听到了吗?一旦你选择回到过去,我们都不会保留与此相关的记忆。你所担心的一切,其实都不会发生。郭振还是会娶妻生子,你还会有孙子。更何况,他们注定不会在你的身边只是停留。” 郭刚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眼睛一眨不眨,恍若死去的尸体。 周羊羽的气势终于弱了下去,也特别放低了声音:“没有人会知道这一切的,包括我在内的人,应该都会受此影响,忘记这一切,除了老板。但不用我说,你应该清楚,老板并不会主动对你的人生做出干涉。如果还是不放心,你也可以让老板抹去你的相关记忆。那样的话,就没有被人会知道这个秘密,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就是等于什么都没发生过吗?你就当这半生是一个并不存在的梦。而郭振,他也不会知道他有过这样一个儿子。你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团团圆圆的过你们的日子,这不是挺好吗?” “真的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吗?”郭刚喃喃问道。 “谁都不知道,也没有人会拆穿,为什么不可以?” 摩托车后视镜上有些雨水干后流下的痕迹,郭刚看到后,顺手用抹布擦拭了一下。 无声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他轻轻摇了下头,轻声说道:“从小,我的父亲就跟我说,不问自取是为贼,即便没有人知道,也是如此。如果我因为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拆穿,就做出如此选择,让我的孙子消失,让我的儿子失去他的儿子。那我究竟和那些人贩子有什么区别? 正因为知道失去自己亲生孩子的痛苦,我才更加不能接受这种事。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我没有权利,也不会将他变成我追求自己人生幸福的牺牲品。所以,对于你们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你们也不必为我感到惋惜。要怪,就只能怪我命不好吧。” 命不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羊羽就特别讨厌这句话。 因为别人总觉得他命好。 但他自己却从未这么觉得过。 郭刚表现出的倔强也着实让他有些抓狂。 他烦躁地来回走动,发出“嗒嗒”的脚步声,同时抓着自己的头发:“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可理喻!你说你在我们跟前在装什么好人?装给谁看?谁会在意到这一点?郭振看不见,他的儿子也不会看见。他们不会知道你为他们牺牲了什么。他们只会在意,你的出现,改变了他们原本平平无奇的一生。你就准备当个路人吧。人家祖孙三代以后年三十团团圆圆吃饺子过年,其乐融融。而你,就跟阿姨守着空了一边的桌子安度晚年吧!” 面对周羊羽如此暴躁地诅咒,郭刚不为所动,只是继续擦着摩托车。 “嘿!”周羊羽冷笑了一声,绕过摩托车,从郭刚背后绕到了身前,弯腰勾头去看郭刚的脸:“你是不是现在心理特别满足,以为自己是个英雄?是个顶天立地的父亲?我告诉你,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你就是个自私自利,自以为是的孬种!你信不信,若是你有机会将你做的这些蠢事去告诉郭振,他不但不会感激你,还会愤恨你!他变成一个认贼作父的糊涂蛋,你的纵容,你的包庇,也是罪魁祸首!” 郭刚忽然抬起了头,紧紧看着周羊羽,若有所思。 “怎么?被我戳中痛处了?”周羊羽冷笑着与郭刚对视着。 郭刚摇了摇头,忽然放轻了声音:“小周,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应该去和你的父亲好好谈谈。我觉得你对他,或者说,对父亲这个角色,都有着太多误解。我不太清楚你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清楚你跟他的关系。他或许真的是个混蛋,但也许在心底,他其实也一直深爱着你。不管是不是这样,试着去了解一下他,并不是一件坏事……” 周羊羽呆立片刻,随后仿佛受了莫大刺激一般大叫道:“说你们自以为是,一点都没错!你要真有本事,怎么没把郭振说回到你身边?” 郭刚的表情顿时一僵。 周羊羽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分。 可他现在也却是说不出道歉的话,一甩手,快步穿过书店,进了后院。 第五百五十三章 你在等谁? 看着周羊羽气冲冲离去的背影,郭刚也有些后悔自己没管住自己这张破嘴。 都是这些年养出的坏毛病,看到什么家务事,都想往上掺和两句。 说的对不对暂且不说,问题是跟人的关系根本没到那一步,却总要说些交浅言深的话。 这其实也不是他第一次与周羊羽这样的年轻人弄的不欢而散了。每次他也都告诉自己,以后不要再多管闲事,但每次却还是忍不住。 青橙原本也有些担心,只是瞅了眼江臣,见其没什么反应,依旧淡定看书,一颗心又立刻定了下来。 也是,有他在呢。 她摇了摇头,端起郭刚之前喝过的茶杯,为之续了一杯热茶,端着送到了懊恼不已地郭刚跟前:“喝口茶吧。” 郭刚连忙边道谢,边双手接过,可茶杯端至嘴边,又实在无心去喝:“能麻烦青橙你帮我去看看他?” 青橙笑笑,指了指柜台方向:“放心吧。没事。” 郭刚这才想起,江臣还安静地坐在那里。 也是,有江老板这样的高人在,能出什么事? 他笑着,将不烫的茶一口气喝完。 青橙接过空茶杯:“还要吗?” 郭刚抬起袖子一抹嘴角:“谢谢,够了。”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 没了周羊羽的干扰,郭刚干起活来麻溜多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将整个摩托车擦得干干净净,焕然一新。 擦完摩托,他看着书店门口被自己弄得湿漉漉的地面,又将地面清扫了一遍。做完这些,又帮着将周羊羽拿出的清扫工具收拾整齐,放回了原地。 也在这时,接到青橙信息的周羊羽又从后门处冒了出来。 郭刚看着周羊羽,笑着说道:“对不起。我确实太过自以为是了。” 经过半小时的冷静,周羊羽也终于恢复了平静,并认清了事实。 郭刚与他不过就是个萍水相逢的关系。既然他觉得郭刚没有资格对他说教,那他自然也没有资格去干涉郭刚的选择。 于是也低头认错道:“是我太过自以为是了。” 郭刚拍了拍周羊羽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转头看向江臣:“非常感谢江老板的厚爱,但只能是我不识抬举了。” 江臣放下手中的书,笑着说道:“我尊重你的选择。” 郭刚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愣了一下,才哈哈大笑起来。 “现在已经物归原主,我此来的心愿就已经了了,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江臣笑着点头,没做任何挽留。 周羊羽嘴唇微动,憋出一句:“要不在这吃过午饭再走吧?” 郭刚摇了摇头:“不了,我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反悔。” 见周羊羽还想说什么,他连忙打断道:“我已经买好了回去的动车票。下午一点,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再晚就要迟了。” 周羊羽有些失望,挠了下头:“那有空常来坐坐?” 看着年轻人殷切的眼神,郭刚叹了口气:“我老了,这些年跑了太多的地方,也累了。现在心愿以了,是不想再跑了。我也跟我老婆说好了,以后就好好陪她在老家待着,哪都不去。这些年,我亏欠她的太多了。不过江老板和你们以后到我那儿,可一定到家里坐坐,让我跟我老婆也尽点心意。” “那我开车送你去车站。” 郭刚转头看了眼门外火红色的跑车,指了指自己湿掉的裤脚:“还是算了吧。这么好的车,给你弄脏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郭叔叔,你这说的什么话。” “真的不用了。我没有跟你客气。我待会坐地铁过去就是了,也挺方便。说起来,也算了个心愿。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到哪都骑着摩托车,还真没做过地铁。我老婆之前还笑话过我,进了那么多次大城市,却连个地铁都没坐过,这进得是哪门子城?这次难得来一趟,也算体会一下你们城里人的生活。来之前,我连怎么坐地铁的攻略都查好了。” 似乎是无事一身轻了,郭刚的脸上又挂上了轻松而愉快的笑容。 看着那分辨不清真假的笑容,周羊羽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已经做了能做的,说了能说的。 事实证明,他帮不了郭刚。 因为郭刚现在面临的困境,不是个人的孱弱,而是一个旧时代所遗留下来的顽固创伤。 郭刚四处张望着,将整个书店的样貌都收进了脑子里,而后看看青橙,看看周羊羽,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江臣那张不会随着时间改变的脸上,感叹地说道:“说真的,我一直觉得我这辈子挺倒霉的。可是能遇见江老板你,能走进这间书店,我又觉得我真是太幸运了。 最后一次,谢谢你,江老板。” “我并没有做什么。这一切,都是你个人的努力。你能找到儿子,也是你个人以及警察的努力。” “不是这样的,”郭刚摇了下头,语气肯定地说道:“如果那个雨夜,你和如意仙子没开门,我便是不被冻死,恐怕也没有勇气再次踏上找儿子的旅程。是你救了我,也救了我们一家。” 江臣站了起来:“我们书店只做生意,从不救人。” 郭刚看着江臣那双平静地眼睛,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着江臣深深地鞠了一躬:“那就祝愿书店万古长青,祝愿江老板如意仙子以及其他的人,可以真的与天同寿。” 说完,他便提起自己的双肩包,转身向门外走去。 一步跨出书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有什么话忘了跟江臣说,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江臣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位身穿蓝色如意云纹长裙的窈窕身影。 这副似曾相识的画面,一下子就把他带回到了二十四年前。 上一次他离开的时候,这对主仆二人,好像就是以这样的姿势送别他的。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难以计数的时间里,那道窈窕就一直悄无声息地站立在那个年轻的书店老板身边,好像是黑夜里亮起一盏灯,又像是雨中撑开的一把伞。 真美好啊! 郭刚无声地感叹了一句,随后笑着说道:“可能是我太过自以为是了。直觉告诉我,江老板你似乎在等待着谁。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希望江老板不要灰心。我能找到郭振,你也一定能等到那个谁。” 江臣笑而不语。 郭刚也没再纠结,挥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目送着郭刚消失在通往地铁站的转角后,青橙和周羊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江臣。 他们都很好奇,刚才郭刚说的那句话是否是真的。 周羊羽没那个胆子。 青橙却没有这些顾虑,单刀直入:“老板,你真的在等着谁吗?” 江臣重新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对你进行的相关培训里,并不包括分享我这个老板的隐私。” “你在等谁?江天天的母亲?还是别的人?” 江臣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看书,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青橙只能失望地喃喃自语:“我一直好奇,为什么老板这样的人,也没能留住江天天的母亲?是不能?还是不愿?” 不知何时消失的如意去而复返,出现在了青橙面前。 表情还是一样的冷漠,但与平时的冷漠不同,周羊羽和青橙能够感受到清楚无比的杀意。 青橙的感觉最明显。 因为此刻就好像有一万根针,压住了她体表的皮肤,并且在缓缓推进。 这是代表我的这个问题,戳中了老板的某个痛处吗? 不知为什么,青橙发现自己对于这些疼痛的耐受性似乎不是一般的高。 面对如此痛楚,她不但没有痛得叫出来,反而笑了起来:“看来你是知道这背后的事情对吧?那是否有什么可指教我的?” 如意一言不发,缓缓抬起了手。 青橙不躲不避,笑着看着如意。 这可把身边的周羊羽给吓了半死。 在之前,他可是亲眼看着如意也是这般,轻描淡写地伸出那双如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芊芊素手,信手抹去了如意金箍棒之上的如意二字。 而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得知了如意的真身是一件武器。 所以他很清楚,如意真的可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性子。 眼看不明真相的青橙有可能激怒如意,他有些坐不住了。 但是让他去劝如意,他还是不敢的,也没有这个面子,于是只好拉着青橙的衣袖往边上让了让:“还是算了吧。老板的事情,我们做员工的还是不要太在意的好。” 青橙依旧笑着,没说话。 没有继续追问,但也没服软。 周羊羽只好又对着如意说道:“如意姐,我们不会问了。您还是忙您的去吧。” 如意没说话,抬起的右手做了个抓握的举动。 周羊羽吓得立刻闭上了双眼,但片刻之后,却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受到伤害。睁开眼后,他才发现,青橙的身体以一种诡异地姿态慢慢被吊了起来,就好像有一只无形大手捏住了青橙的脖颈,并将之缓缓上提。 青橙的脚尖被迫踮起,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红。然而即便面对如此情况,她依旧没有挣扎,也没有一丝慌乱,双手依旧自然垂在身边,而脸上依旧是和刚才一样的笑容。 眼看着青橙整个人就要被完全吊起,周羊羽只好看向一旁的江臣大声求助:“老板!” 江臣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如意,我饿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什么命令都要更为有效。 如意的身形立刻消失在了原地。 抓住青橙脖颈的无形大手自然也随之消失。 第五百五十四章 真恶心啊 失去凭依,青橙的身子往下一软,就要摔倒,还是周羊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呢?老板不说就不说。你服个软,如意姐也不会怎么样你。” 青橙扶着周羊羽的肩膀重新站稳,并努力试图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她没有理会周羊羽,而是第一时间看向了江臣,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愈加灿烂。 老实说,青橙长得是好看,但却不如如意好看。可是她这么一笑,却让她的美在这一瞬翻了数番,还要超过了如意。 这种美,甚至让周羊羽产生了一些不真实感。 他的心神一颤,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想起了一句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周羊羽的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青橙也是异常人类,那她一定不是橙子精,而是桃花妖。 不过就目前从王苏州查听到的消息来看,青橙似乎是人不是妖。 周羊羽不由有些惆怅: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会笑的女人?竟然比我家的晓雨笑得还要好看。 不过下一刻,王晓雨生气地挥起小拳头捶他胸口的画面就浮出脑海。 周羊羽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去看青橙。 弱水三千,他周羊羽只取一瓢。 青橙再美,也不是他的菜。 更何况,看青橙这架势,是打定主意要成为书店老板娘了。 对于这种志向远大的女强人,周羊羽向来敬谢不敏。 是真的惹不起。 上一次就因为这事被当时的老板开了。 而这一次,他可不想再因为这事被江臣踢出书店。 老实说,若不是青橙还扶着他的肩膀,他肯定立刻逃离眼前这两个女人与一个男人搭起来的修罗场。不过眼下,他只能努力地放缓呼吸,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以免被战斗的余波殃及。 青橙这时也终于从窒息中恢复了过来,呼吸也重归平静。 她就那么笑着开口:“你舍不得我死。” 江臣不置可否:“我舍不得书店任何的一个人死。” “我是特别的。” “每个人都是特别的。” “我是最特别的。” 这几句话听得周羊羽是头皮发麻。 这真的是一向高冷的青橙说的话? 而不是某个脑残编剧写的三流狗血玛丽苏神剧中的弱智女配的台词?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恋爱降智商? 还是青橙为了攻略老板所想出来的奇招? 而这显然不只是周羊羽一个人的感觉。 面对青橙这句自我意识过剩的话,江臣也罕见地停顿了片刻,才终于回道:“你开心就好!” 听着江臣语气里的无奈,青橙突然感觉确实挺开心的。 被恶毒女配攻击,然后又被男主救下的感觉,着实不错。 难怪这样的桥段说起来谁都觉得弱智,但喜欢看到人却那么多。 她决定见好就收,不再试图刺激江臣。 既然他们的爱情不是一见钟情,那就只能靠细水长流。 而且通过后者得到的感情,也比前者更为坚牢。 至于如意刚才的举动,她则完全不在意,甚至还有些想要感谢如意。 恶毒女配对女主的敌意越强烈,往往意味着女主在男主心中的地位越重要。而且这种愚蠢的举动,也只能激起男主对女主涌现出更强烈的保护欲。 如果偶像剧里少了那些恶毒女配的存在,单靠男女主各自矜持,那观众想看到两情相悦的景象,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 周羊羽见两人暂时偃旗息鼓,也没什么热闹好看,便想偷偷溜走,把这空间让给这对孤男寡女。 但他刚弯下腰,就被青橙抓住肩膀。 周羊羽有些不解。 难道青橙不觉得自己这个电灯泡碍眼吗? “大姐,你有什么事吗?” 青橙点点头:“我只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你刚才会那么激动的想要帮郭刚?” 周大少还是那个答案:“因为他是好人啊。” “可你并不是一个受正义感驱使的有为青年。你的举动很反常。而且你似乎对买卖人口这件事,格外的抵触。” 女人的直觉还真是可怕。 “有吗?”周大少继续保持面上的不动声色,同时想着转移话题,“还有,为什么你要突然关心起我?你有这个时间,不如去开包薯片,刷刷电视剧。” 青橙很自然地说道:“身为一个正常的女主,自然要为男主排忧解难。” 这句话落到周羊羽耳中后被很自然地翻译为:“老板娘关心底下员工身心状态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他也不得不承认,青橙给出的这个理由确实很充沛。 “可是你平常喜欢看的剧里,那些女主不都是表现得很低幼,喜欢犯蠢来让男主展现男子气概的类型吗?你不觉得你表现得太过独立与精明强干,容易让男主无事可做吗?” 对于周羊羽的疑问,青橙显得很疑惑:“正常人都喜欢看小丑伴丑,但有多少人会愿意自己去当小丑?” 好吧。 周羊羽不得不认清现实,当与江臣之外的人打交道时,青橙的脑子确实如同王苏州所说,相当够用。 难怪王苏州真的觉得这个女人有可能登上老板那条破船。 周羊羽当然不愿意将自己的破事分享出来,给一个女人知道。 男人的面子说起来无非是不能在女人面前出丑。 不过他转念一想,凭青橙的脑子说不定也确实能够给他现在的困惑出上一个好的主意。 至少肯定会比王苏州那个贱人可靠。 当然,其实他这么想的主要原因是青橙的那只手正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不放。 估计他要是不说出来,今天是很难脱身了。 他无奈叹了口气,站直了身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屏保递给青橙:“我女朋友,王晓雨。” 青橙接过手机,仔细地审视了一下,满意地点了下头:“嗯。不错。长得也就比我只差一点点。” 周大少深呼吸一次,以克制自己的情绪波动。 加入书店几天,他与青橙都没什么过多的接触。 不过为了以后能更好的融入书店这个大集体,他还是私底下与王苏州打听过一些事情的。 王苏州当时给青橙的总体评价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 至于是怎么样的特别,又有多特别,王苏州说等周羊羽接触之后就知道了。 而从现在接触到的情况来看,周羊羽不得不承认王苏州虽然平时没什么靠谱的地方,但在这个评价上,倒是挺靠谱的。 青橙还真是个特别的女子。 周羊羽忽然想起刚才青橙被如意扼住咽喉却还从容微笑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实在不能理解,在那样的情况下,这个女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又是怎么能保持那么从容的? 算了,看在你说的是真话的份上,不跟你一般见识。 青橙将手机还给周羊羽:“所以,这件事跟你的女朋友有关系?” 周羊羽点点头:“是的,我之所以对人口买卖这件事这么敏感,源头确实出在晓雨身上。” “难道她也是走失的孩子?” 周羊羽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 虽然已经决定要说出那件藏在心里好久的事,但是真的要说出来的时候,周羊羽还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艰难与疲惫。 这种艰难与疲惫甚至让他觉得呼吸都变得有些累。 他不得不坐了下来,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水,才有些失落地说道:“其实准确地说,源头应该是王晓雨的母亲。她是个……” 周羊羽努力想要对那个女人进行一个概括,可他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都停留在了五岁以前。那些记忆遥远得只剩下一个简单的轮廓。 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给出了一个敷衍至极的描述:“她是一个脸很白的漂亮女人。” 青橙也拖着椅子,坐到了周羊羽的身边。 周羊羽的描述让她有些不解:“脸很白?” “她离开的时候,我才五岁,晓雨才四岁。所以我还能记得一个脸很白,晓雨她可能连这都记不住。” “离开?”青橙首先想到了电视剧最常用的剧情,“远乡?” 周羊羽苦笑着摇了摇头:“若是那样的话,倒好算好的。我现在也就不用这么苦恼了。她只是离开了我们村,去了别的城市。” 青橙更疑惑了:“到底去了哪里,会比去了远乡更糟?” “一个我们谁也不知道,谁也找不到的城市。” 青橙有些明白了周羊羽的意思:“包括王晓雨也不知道,找不到的城市?” “是的。”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那她自从王晓雨四岁离开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音讯全无。” “所以她是被人拐走的?” 周羊羽摇了下头:“她是自己离开的。” “离开的原因呢?” 周羊羽低着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青橙再次充分发挥起了自己的想象力和博览群剧的知识面:“出轨?” 周羊羽还是低头没反应。 “追求梦想?” “嫌贫爱富?” “家暴?” “躲债?” “逃脱追捕?” …… 一个个猜测都被周羊羽无声地否定了。 青橙决得自己的思维可能要变得更大胆一点:“难道她也是位异常人类,与王晓雨父亲的结合违背天条,遭到正义人士的追捕,为了孩子和丈夫的安全,不得不离开躲避追杀?或者她其实被镇压在了一座佛塔之下?” “都不是。晓雨妈妈只是个普通人。” 看来还是我电视剧看得不够多。 青橙放弃了猜测:“那究竟是怎么一回儿事?而且又与买卖人口有什么关系?” 周羊羽终于抬起了头,在长叹一声后,给出了问题的真正答案:“小雨妈妈是自己离开我们村的,但她却可以算是被拐卖到我们村的。” “是这样吗?”青橙微微眯起了眼睛。 周羊羽轻声嗯了一声。 青橙本能想问为什么那些人贩子会拐卖晓雨妈妈,但她嘴唇微张,却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难猜。 针对不同的客户群体,人贩子自然要准备好不同的“商品”。 孩子可以卖给生不出孩子的家庭当备胎。 成年男子可以卖给一些黑心工坊做苦力。 而成年女子,特别是漂亮女子的遭遇,往往比上面两者更为凄惨。 没有人说话,书店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在一声刺耳的翻书声过后,青橙那软糯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真恶心啊。” 第五百五十五章 牺牲品 青橙其实不太喜欢吃糖。 刚才她找郭刚要了那块喜糖,其实也只是礼貌性的行为,并不准备吃。 然而在听完周羊羽的答案,她却改变了想法。 伸手从自己的茶杯旁拿起那块印着红双喜的糖,小心地剥掉发黏的糖纸,将已经有些变形的牛奶硬糖放入了嘴中。 糖块缓缓融化,甜味在舌尖绽开——这种往日吃起来有些腻的甜味此刻却显得恰到好处,足以让人忘记一些不快。 青橙闭上眼睛,借助这种代表着幸福与满足的味道压制住了心底不住翻涌的恶心,随后才重新睁眼,继续问道:“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那应该也不至于让你感到如此为难吧?因为这件不幸的事,跟你似乎没有太大关系。王晓雨应该不至于因为这个,而抗拒跟你谈恋爱吧?” 周羊羽点了下头:“这只是我极其厌恶人口买卖的原因。因为晓雨便是这种罪恶之下诞生的牺牲品。牺牲品这个词汇很不好听,我也很不想说,但事实确实如此。 晓雨妈妈离开时,晓雨才四岁——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她不懂什么叫拐卖,什么叫抛弃,什么叫身不由己。她只知道妈妈不见了,没有人为她洗衣做饭,扎好看的辫子了。面对哭着要妈妈的晓雨,王叔只能骗晓雨说,晓雨妈妈只是去了大城市打工,要很久才能回来。 可是这样的谎言,能骗得了人一时,却骗不了一世。随着时间的推移,尽管王叔一家极力隐瞒,但晓雨妈妈音讯全无的消息还是渐渐传了开来。” 怕青橙不能很好的理解他所说的话,周羊羽特意解释了一下:“农村与城市不同。在城市里,住在对门或上下楼的邻居没有往来不算稀罕。谁家出了什么事没什么人知道也属正常。但在农村,谁家但凡有点大小事情根本瞒不住村头树下的那些人。 比如谁家老母猪下了多少个崽,谁家儿子考上了大学,谁家姑娘嫁了个城里人。 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都能让人津津乐道口口相传,又何况是一个大活人句这么失踪了的事?” 青橙点头表示理解。 周羊羽继续说道:“特别是,晓雨妈妈还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我并没有影射什么的意思,但事实就是这样,漂亮的女人,在哪里都容易成为话题的焦点。这点则不管是农村,还是城市,都是一样。 而当这个漂亮的女人插在了一坨牛粪上时,这个话题的趣味性又可以翻上几番。 王叔在村里其实并不出色,甚至可以说是平庸。 家里的地不是最多的,长得不是最好看的,钱也不是挣得最多的,嘴巴也不是很灵光,但他偏偏娶了个那么漂亮的女人。 并且还有某种传言说,晓雨妈妈还是个大学生。 你可能不清楚,在二十多年前,梦之国的大学还没开始扩招,全国大学的数量都屈指可数,而大学生的含金量可想而知。当时找遍我们整个村,都没有一个大学生。其实就算是现在,教育资源的不均衡,也让许多落后地区的大学生产出率并不是那么高。我的老家也是这样的落后地区。 不瞒你说,我能考上个二本院校,在我们当地其实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人了。至少我爷爷奶奶为此受到过许多的恭维。那些以前欺负过我和晓雨的同龄人大部分只念到了高中就彻底地结束了学生时代,还有少部分甚至只念到了初中就辍学了。 有时候,我为此感到高兴,觉得这是苍天有眼,对他们以前的不义之举所给予的惩罚。但有时候,我也着实为他们感觉到难过——因为其实如果他们也能有一对很会赚钱的父母,能够为他们创造更好的学习资源和环境,他们也完全能够考上大学。 额,不好意思,好像说跑题了。” 周羊羽摇了摇头,又把话题重新带了回来:“王叔这样一个平庸之辈,却能够娶到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这就有些“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意味了。 当时我们村的所有人都很好奇这个漂亮女人的来历,以及为什么她会看上王叔,这其中也包括我的爷爷奶奶。 但由于晓雨妈妈是外地人,言语上存在一些沟通障碍,加上性格偏于内向,与同村人的交流极少。所以一直没有人能够得到答案。 但也因为这样,晓雨妈妈在我们村一直显得很另类,而这种另类就更容易让那些人感觉到被冒犯了。 这也导致,在晓雨妈妈离开之前,村里的那些闲汉和长舌妇们就喜欢拿王叔一家编故事。你应该清楚,现实中总有一小部分人,喜欢恶意揣测别人的生活,并添油加醋地编出故事,以作与人闲聊时的谈资。 而在晓雨妈妈离开之后,这种风气更是愈演愈烈。 因为这完美的契合了他们之前的猜测——王叔显然不是通过正常渠道博得晓雨妈妈芳心的。 不然晓雨妈妈怎么会连亲身女儿都不要,一个人跑掉了? 顿时,各种风言风语层出不穷。一些人只是单纯好奇,给出了一些看似合理的猜测。但有一些人,则单纯是拿之取乐,以满足自己下流的恶趣味。他们编出了许多肮脏龌龊的故事。其内容之低俗露骨,如果流传到网上去,完全可以判一个诽谤以及传播色、情淫、秽信息罪。 不过那些人还不至于彻底丧失底线,讲这些时,也都会避开王叔一家,特别是避开晓雨。 但他们却不会避开自家的小孩,或许他们也不觉得几岁的孩子懂那些话的意义。 可事实上呢?这些几岁的孩子也许不能完全体会到这些话的杀伤力,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知道这是骂人的话,也不妨碍他们学习模仿并应用。 而他们面对晓雨的时候,可不会有任何的顾忌。在这个年纪,善恶还是个太过复杂的概念。好不好玩,才是他们关心的重点。 世界上还有让别的小孩哭出来这种事更好玩的事吗?大概是没有的。 众所周知,毁灭总比创造要困难的多。 想为一个孩子创造一个美好的童年,或许不太容易,但要毁掉一个孩子原本该美好的童年,那可就太简单了。 其实也不需要太过什么意味深长的隐喻或讽刺,一句‘没妈的孩子’就完全足够了。更别提什么‘你妈跟野男人跑了,不要你了’‘你其实是你妈和野男人生的野种’之类的话。” 青橙听着听着,牙齿不自觉用力,咬碎了水果硬糖,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周羊羽自己也不得不长吐一口气,平复了一些心情,才继续看似平静地讲述着:“晓雨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度过了她的童年。这也导致她渐渐变得极度的孤僻、敏感与自卑。不过好像也正是这点,让我和她有了更多的接触。 你可能不知道。我的父母常年在外,平均一年回去一次,有时候甚至两年才回去一次。而每次回去也呆不了几天。在这种情况下,其实我跟没爹没娘的孤儿是没什么分别的。至少我无法像别的孩子一样,在受了委屈,比如被别的小孩围殴的时候,找父母来为自己撑腰。而我也不太愿意用这种事去麻烦爷爷奶奶。所以在很多时候,我也是那些熊孩子们欺负的重点对象。也因此,当时的我,其实也挺胆小内向的。 同病相怜的人总是比较容易抱团的。我和晓雨玩得近就很顺理成章。 而在那个时候,晓雨虽然比我小了几个月,但她的发育却比我要快上一些,个子也要比我高些,所以她这个妹妹在大多数都扮演了一个姐姐的角色,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她保护我。” 青橙诧异地打量了周羊羽一番:“我实在很难想象,你居然也度过一个那么糟糕的童年。至少我在你身上,好像没有看到……额,极度的孤僻、敏感与自卑。” 周羊羽苦笑一声。他明白青橙的意思。确实,后来认识他的人都很难想象他有过这样一个过去。而这一切,其实都要归功于他那对特别会赚钱的父母。 “这其实主要由两个方面原因。一方面,有和没有的区别还是非常大的。我只是像是没有爸妈,但并不是真的没有爸妈,所以他们对我的攻击并不如晓雨那般尖锐。无论什么阶段,势利眼都是一项极其有用的技能,特别是孩子。什么人能欺负,什么人不能欺负,他们心里门清。而且,也因为我的爸妈并没有真的不要我,所以他们能对我造成的伤害,也远比不上对于晓雨所造成的那些。 而另一方面,我现在之所以看上去这么吊儿郎当,嚣张跋扈,也要感谢我那对父母。钱不是万能的,但却能解决这时间百分之九十的问题。当看到我家渐渐富了起来后,那些熊孩子便也不太敢如何欺负我了。因为欺负我的成本,变大了,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范围。而相对的,我欺负他们的成本就变小了。以前我可能要担心把他们打伤了赔一些医药费,但现在的我却只会觉得,不就是赔一些医药费嘛,小事儿。” 青橙对此很是理解。 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现在的热播电视剧中,基本看不到普通人或是穷人主角的身影。大多都是霸道总裁,明星偶像,富家公子。因为他们的钞能力可以帮助女主解决一切麻烦,满足大部分观众对于“富裕生活”的向往。 而那些极少数的“普通人主角”也往往住着宽敞的复式房,出入各种豪华餐厅,每天的主要工作是谈恋爱,也不会被单位炒,甚至还可以随随便便炒老板的鱿鱼。 青橙一直觉得那些片的类型划错了。无论是魔幻还是科幻,都比所谓的现实题材要靠谱。 “你想说的应该不止这些吧?” “当然。”周羊羽低头看着自己手机屏保上的王晓雨,停顿了片刻,“如果只是这样,我其实也不必担心什么,因为我现在完全有能力保护晓雨不再遭受外界的伤害。我甚至有信心让她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只是前几年,爷爷奶奶离去的时候,却告诉了我一件他们埋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什么?” “晓雨母亲的离去,跟他们有不可分割的关系。更确切地说,当初还是我爷爷开着家里的电动三轮车将晓雨妈妈送去了火车站。” 第五百五十六章 乞丐英雄 饶是青橙看过如此多的偶像剧,自诩也算见过不少世面,但她也没想到这件事会存在这样的转折。 她现在也算是明白了周羊羽的为难之处。 周羊羽爷爷奶奶的行为从晓雨母亲的立场上来说,应该是不折不扣的好事。但从王晓雨的立场上来说,却可以算作是害得她失去了母亲,沦为单亲家庭的孩子,落得一个不幸童年的罪魁祸首。哪怕不是主谋,也是从犯。 而这件事若是一旦被王晓雨得知,大抵会出现三种情况: 第一种:她高兴万分,觉得周羊羽的爷爷奶奶帮助自己母亲脱离苦海,是大好人,对周羊羽也更满意,非君不嫁。 第二种:她觉得这些事已经过去,相逢一笑泯恩仇,就此揭过,继续和周羊羽你侬我侬。 第三种:在知道自己的遭遇存在幕后黑手后,多年积怨一朝爆发,誓要与周羊羽这个罪人之后势不两立。 而根据青橙的估计,第三种的可能性从某种程度上要比前两者都大一点。 因为恨自古比爱来得容易。 “这么说,你应该是几年前就知道的这件事,但一直没告诉她?” “我和她已经很久没见了。事实上,我一直以为这辈子也很难再见到她了。所以与其让她知道真相,还不如被蒙在鼓里过一生。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缘分还是让我们最终相遇了。” 说到这里,周羊羽有些幽怨地看了一眼自家老板。 对于自己能够与王晓雨重逢,他是既感激又为难。 她有些可怜地看了看周羊羽,抬起手,轻轻在其肩膀上拍了两下:“珍重。” 周羊羽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最关心的并不是这个。无论在得知这件事情后,她会如何选择,我都可以坦然接受。即便经过努力之后,她还是无法原谅我和我爷爷奶奶,要选择分手,我也绝无怨言。但我想用一个最稳妥的方式,去告知她这件事,让她受到的伤害尽可能降到最低。她的人生已经很不幸了,可能再经不起任何波折了……” 说到这里,周羊羽的眼前不自觉想起这一切开始的那天。 当时,他被王苏州推出房门后,终于没忍住,尿了出来。不想刚巧王晓雨经过,认出了他,并将他带回了住处。 洗完澡后,他便和王晓雨继续聊了起来。 多年未见,不仅没有让两个人因而变得生疏,反而让彼此心中多了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像他这么多年在想念她一样,她这么多年来其实也对他念念不忘。 话题一个接一个,从天南海北,到娱乐八卦,几乎将周羊羽这些年在网上学到的装逼姿势全部掏空。 等他们再次意识到时间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长夜漫漫,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共处一室。 气氛顿时便变得诡异起来。 若按一般偶像剧套路,此时此刻必是男女主共赴巫山甚至珠胎暗结的良辰吉时。 但可惜的是,周羊羽是个标准的赵括。 在网上,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司机,说荤话开黄腔,车速随便一飙便是一百八十迈,但在线下,他却只是一个至今没有谈过恋爱的老处男,而与心仪女性独处的经历,更是没体验过半分。 所以他慌了。 他低着头,看了脚上挤脚的女式拖鞋上的兔子有半分钟,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来个霸王硬上弓的戏码。 而使用魅力勾引王晓雨心动的方法,也被他给排除了。 他身上现在说不定还残留着尿骚、味。 有谁愿意在这种情境下,跟一个如此懦弱又狼狈的人探讨生命的终极奥秘? 最终,在一口气喝光了一大杯凉开水后,周羊羽一咬牙,站了起来,对着王晓雨说了一句话:“我去上个厕所!” 而他其实已经打定主意,上完厕所之后就偷偷溜走。 然而在他转身的时候,一只柔弱得好像棉花糖的手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在沉默着僵持了五分钟后,周羊羽最终还是在欲望的攻势下屈服了,选择了留下过夜。 只是,当看着王晓雨为其留出的半张床时,他再一次怂了,抱着被子睡到了地下。 在假睡了半个小时后,他睁开了眼。 在之前,两人因为尴尬与害羞,一致忘记了关灯。而这也让周羊羽很清楚地看到了王晓雨的睡姿。 这个个子与他差不多高的女孩正面对着他,紧紧裹着一床薄薄的被子,背贴着墙,蜷缩成了小小一团,只占了床不到四分之一的面积。 也是从那一刻起,他在心底告诉自己,自己绝不会让眼前这个女孩再受到任何的伤害。 “你其实还有个最省事的选择。” 青橙的声音将周羊羽拉回了现实。 青橙并没有直说是什么方式,但周羊羽还是第一时间就猜到了对方的意思。 这个方法他也知道。 装聋作哑。 这是一招适用性极其广泛的万能招式,而且效果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错。 “我想你爷爷和奶奶应该不至于将这件事宣传得人尽皆知。” “嗯,他们将这件事在心中藏了二十多年,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们本打算将这件事情带进棺材里,可最终却还是觉得有些真相,总要有人知道才是。他们说,这件事虽然做得问心无愧,但在面对晓雨时,却始终不能真的释怀。因为王晓雨也是无辜的。所以他们也无颜面对晓雨,便只能把这件事告诉了我。” “所以你不说,其实她几乎不可能会知道。” “是这样不假。可这对她而言,未免也太不公平。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虽然总是装作并不在意这件事,但实际上,她的内心却非常渴望着知道这份真相。 而且我也担心,晓雨妈妈有一天会再次出现。这样的可能性虽然低,但不是不存在。而一旦出现那样的情况,我怕自己更难面对她。” “确实存在这种可能。” 这个问题着实有些棘手。 青橙想了一会儿,皱着眉问道:“关于王晓雨妈妈被拐卖的细节,你清楚吗?她是被王晓雨爸爸从人贩子手中买来的?” “是,但也不完全是。” 这个回答忽然勾起了青橙的好奇心:“这似乎又是一个说来话长的故事?” 周羊羽认真地点了下头。 这背后确实是一个说来话长的故事。 当初他听爷爷奶奶说起的时候,也感觉到了极大的不真实感。 “那方便说吗?” 周羊羽犹豫了一下。 这个故事坦白说,涉及到晓雨一家的隐私,不太方便说。不过他现在也确实需要个帮忙出主意的人。 “我不会往外乱传的。”青橙表现出了一惯的善解人意。 听到青橙这么说,周羊羽觉得也是,点了下头,开始了讲述: “其实晓雨妈妈之所以会离开,也与我的爷爷奶奶有很大的关系。就在我四岁,也就是晓雨妈妈离开前的一年左右时间。具体是那一天,我已经完全记不得了。反正那天我爷爷在门前的菜地里除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路过,看到我爷爷后,就想讨口水喝。我爷爷就将他领回了家。 这个中年男人似乎走了很远的路,渴得厉害,一口气喝了满满一瓢水。 当时刚好是饭点,我奶奶做好了饭,见这个中年男人风尘仆仆,蓬头垢面,脚下的一双布鞋破了个洞,两个大脚趾头都露出了一点,心生怜悯,便留他在家里吃顿中饭。 在之后的交谈过程中,这个男人告诉我们他是芒果市那边的人士,而他之所以千里迢迢走到这,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女儿。他的女儿在三年前的暑假期间,为了补贴家用,跟着一个同乡人出来到了羊城打工,结果某天突然失踪。之后男子去了女儿失踪的地方,多番打听,都没有什么结果。 而就在半年前,羊城市的警察忽然联系他,从一伙落网的人贩子口中,得到了疑似他女儿的下落,根据人贩子给出的消息,他的女儿被卖给了一个东海郡口音的人,但买家具体的样貌和籍贯,因为年代太过久远,人贩子已经不记得了。 因为信息太过简陋,以至于警察都无法再继续追查下去。 于是这个男人便收拾了一点简单的行李,一个人到了东海郡。而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有出过芒果市。” 青橙有些疑惑:“既然警察都没办法找,他一个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又该怎么找?” “他……”周羊羽停顿了片刻,才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用了最笨的法子。” “什么?” “一个村一个村的问。” 青橙沉默了,眼神中满是质疑。 东海郡在梦之国的数十个郡中,并非最大的,但它也依然大得出奇。至少不是一个人靠足迹能够轻易丈量的。 周羊羽苦笑了一下:“我当初听到爷爷奶奶这么说的时候,跟你的反应差不多,觉得这未免太过不可思议了。但那个男人他确实这么做了。 这半年来,他从东海郡最南端,一个村一个村的走。当然,也不是真的就走遍了每个地方。他也是有筛选的。哪里有来自芒果市附近的新娘子,三年前嫁过来,夫家三年前曾在羊城市打过工。这样的条件其实很粗疏,但也足以节省很多时间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试图通过有偿悬赏的方式来获取消息。然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所带来的一年积蓄便被那些真真假假的消息耗费一空。而之后,他没有选择回去,而是留在了东海郡,继续找寻。因为他害怕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与女儿的距离会越来越远。 可没有钱真的寸步难行,于是他最终选择了……” 周羊羽停顿了一下,才揭晓了答案:“乞讨。” 青橙咽下了口中的所有的碎糖。 “这一路上,他就靠着乞讨坚持了下来。我的老家意杨县是东海郡的最北端,也是他此行的最后一站。如果再找不到,他也只能选择暂时放弃了。” 青橙忽然说了一句:“他的经历和郭刚似乎很像。” 周羊羽点头:“在二十年前,国内的治安条件确实一般,所以郭刚一家的悲剧,在国内并不是个例。郭叔叔的经历确实有些传奇,但那并不代表他的行为是个例。与他一样,努力寻找着自己孩子的父母其实还有很多。郭叔叔也说了,他组织了一个互助群。据我所知,那个群里已经扩大到了好几千人的规模。只能说郭叔叔运气好,遇到了好心的媒体人替他发声。 不过这其实也没什么,因为在我看来,无论是被人知道,还是不被人知道的……他们都是英雄!” 第五百五十七章 相亲集会 “英雄……” 青橙咀嚼着这个词汇,口中的甜味迅速淡去,即而生出一丝极淡的苦意。 在以前,她似乎是喜欢这个词汇的。但在此刻,她却忽然有些厌恶起这个词汇。 因为她不想要看到这样的英雄诞生。 或者说,她不想看到任何一个英雄的诞生。 因为英雄诞生的土壤,是苦难。 每一个英雄的出现,必然对应着一个或成千上万个无辜人民的苦难。 她把玩着被捏成小团的糖纸,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什么时候,这个世界才不会有郭刚这样的英雄出现呢?” 什么时候? 周羊羽无声地看向门外。 在离书店右手边大概三百米处有个十字路口,那里装着红绿灯与摄像头。 这样的路口,在梧桐市大概有数万个? 而放眼梦之国,这个数字或许要乘上数百倍,并且这个数字正在不断增长着。 这些无所不在的摄像头共同构成了现在的天眼。 这颗神奇的眼睛自诞生起,就一直俯瞰着这片古老的国度。 如同神明,履行着赏善罚恶的职责。 这几年来,它已经不知道帮助多少好人洗刷了冤屈,也不知道帮助多少坏人打开了牢狱的大门。 至少梧桐市这几年,又有人敢伸手扶起摔倒在马路上的老太太了。 “快了。”周羊羽笑着说道。 青橙抬头看向周羊羽。 周羊羽认真地解释道:“至少郭叔叔这样的英雄,已经在减少了。这些年,天眼系统的完善使得国内的犯罪率得到了显著的下降,破案率得到了显著的提升。拐卖人口这类刑事案件的发生也变得越来越少。 而且,科技的发展,尤其是大数据筛查、人脸识别等技术的提升,包括国家加大了对安全这一块的投入,也使得找回走失儿童的成功率变得越来越高。 就我了解到的情况,这几年里,各地警察携手民间公益组织开展的宝贝回家计划,已经帮助数万个家庭重新变得圆满。我相信,这还不是我们的极限。这个数字,在以后会变得越来越大。” 青橙纠正道:“应该是越来越小才对。” 周羊羽一拍脸颊:“是我说错了。确实是应该越来越小才对,最好直接清零。” 已经被咽下的糖开始回甜。 青橙笑了笑,转而回到了之前的话题:“如果我没想错的话,这个男人应该就是晓雨的外公吧。” “对!” 周羊羽用力地点了下头:“芒果市人,三年前嫁进来的新娘子,夫家在羊城打过工。这三个条件让奶奶立刻想到了晓雨妈妈。于是她就去到了晓雨家,找了个借口,将晓雨妈妈叫到了我家,父女两人一见面就认出了彼此,抱头痛哭了一个多小时。 也是经过这件事后,晓雨妈妈跟我奶奶的关系变得很好。隔三差五抱着晓雨到我们家串门。 在此之前的几年里,她一个人在这边,言语上与我们不通,也没有熟悉的人,基本足不出户。 而随着日渐熟络,奶奶也从晓雨妈妈口中得知了她嫁给王叔的内情。 她此前在都城上学,家里经济条件不是很宽裕,于是就想着暑假打点短工,赚一点生活费。当时刚好有个同乡到羊城打工,便想拉着晓雨妈妈一起去。晓雨妈妈本有些犹豫,不想跑那么远,但这个同乡跟晓雨妈妈说起羊城的工资多么多么高。在羊城打两个月工,能抵其他城市半年。这个同乡以前条件也一般般,可在去了羊城打工之后,手头好像一下子就宽裕了,把老房子推了,盖了新房子,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是时下最流行的。因为这个,晓雨妈妈虽然还有顾虑,但也就信了。 到了羊城之后,她跟着老乡找住宿的地方,可走着走着,就跟那个老乡走散了,然后就在她焦急地找着老乡的时候,就被人用抹了药物的毛巾捂晕了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人转移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些人怕她逃跑,就用锁链将她锁了起来。 在此之前,晓雨妈妈就是个普通的学生,一直在父母的庇护下成长,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只是在慌乱过后,想着家里的父母,她还是选择了坚强。 在那个年代,国内的教学资源并不丰富,读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女孩读书就更困难了。就晓雨妈妈身边的同龄人来说,有一多半的人,只念到初中就辍学了。 情况无非几种:年长的辍学打工支持年幼的,女孩要支持男丁读书,成绩差的支持成绩好的读书。还有一些,因为家里的条件不允许或者干脆是父母觉得读书没用。 晓雨妈妈能考上都城的大学,这一方面是因为她的努力,但另一方面也来自于她父母和几个哥哥姐姐的支持。 所以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那些支持她的家人,她都不能够轻易放弃。 之后几天,她一直装作吓得六神无主的模样,也没有试图逃跑。那些人因此也在她面前放松了警惕,或者说,那些人从不觉得她能逃脱,谈话时除了一些极重要的内容,鲜少有故意避讳她。通过那些断断续续的信息,晓雨妈妈拼凑出了自己的现状。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个海边的小渔村。而他们之所以把她关在这里,是在等待几天之后的一次‘相亲集会’。” “相亲集会?”青橙问道。 周羊羽苦笑着解释道:“这是一种……美化的说法。如果换个说法的话,你其实可以将之理解为……菜市场。” 青橙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周羊羽只能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然而弄清现状对她而言却并没有什么帮助。这伙人显然是一群专业的人贩子。其中负责看守她的那个人,虽然看她的眼神好像已经将她的衣服脱光,但却始终不曾和她有过任何接触。期间她甚至试过施展美人计,可那个男的只是咽着口水放下饭食就离开了。 晓雨妈妈后来又试过装病,但换来的却并非是她预料中的医生。 那个看守的人叫来了另一个更高级的头目,然后那个高级的头目便让人将晓雨妈妈卷在了棉被中,一顿拳打脚踢。而之所以要裹上一层棉被,不是心疼晓雨妈妈,只是担心把货打破相了,之后卖不出好价钱。” 青橙一个没注意,手中把玩的纸团掉落地上,滚落到了周羊羽脚边。 周羊羽将之弯腰捡起,见青橙并没有将之要回的意思,只能将纸团扔进了门边的垃圾桶。 “之后晓雨妈妈没敢再自作聪明。大概过了半个多月时间,那个负责看守的人将她眼睛蒙上,带离了牢笼,塞进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里。很快面包车路过别的地方,又送进来两个女子。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面包车终于到达目的地,一家暂停营业的澡堂。 看守者将她们赶进了女澡堂,让她们好好将自己梳洗干净,等会好迎接客人。 晓雨妈妈进去后,发现里面已经有了别的女子,跟她情况差不多,都是蓬头垢面。后面陆陆续续送进来大概二十几个女子。 过了没一会儿,又进来两个干干净净的中年妇女,她们还带来了一大包干净的衣裳。 之后,这两个中年妇女便拿出了搓澡巾,开始帮她们这些数十天没洗过澡的女子搓澡。 期间,有两个女子以为逃跑的机会来了,趁着中年妇女不注意的功夫往门外跑去。可那两个搓澡工对此视而不见,只是继续忙着手里的活。 没过一会儿,便有两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走了进来,他们一人一个,仿佛拎小鸡一样,将那两个试图逃跑的女子抓了回来,当着其他人的面,在这两个女子胸部狠狠抓了一下,直到这两个女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而其他女子也都害怕似地退到了靠墙的位置,他们才松开手,恶狠狠地威胁说,这便是逃跑的下场。并且,他们还给出了一个相当严厉的警告。如果有人再弄出什么幺蛾子,那就会失去当货物的资格,被送给他们这十几个人当做泄、欲工具。” 说到此处,周羊羽抬头看了青橙一眼。 当初他听到爷爷奶奶转述这件事的时候,都有些胸闷气短,听不太下去,还是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才回来继续。 不过青橙的心理素质似乎比他预计的要好很多,眉头虽然依旧没有舒展开,但也没有纠结得更厉害,并没有表现出无法听下去的意思。 果然是立志要当书店老板娘的强人。 周羊羽继续讲道:“这个恐吓立竿见影,之后果然没人再敢动逃跑的念头。所有人都很自觉地搓洗着自己,生怕失去自己的货物资格。 在此期间,又有胆大的女子试图跟这两个搓澡大妈说话。但这两位搓澡工似乎得到了交代,始终一言不发。轮到晓雨妈妈的时候,她也试着跟那个帮她搓澡的大妈搭话,但那个大妈却并不接话。而躺在那滑腻的按摩床上,晓雨妈妈忽然想到了以前学到过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想到了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和哥哥姐姐,忍不住哭了起来。 对于这帮犹如困兽一般的女人而言,这哭声好似有传染性一般。很快,大部分的女人都哭起来了。 其中一个搓澡工似乎很慌张,想去外面叫人来管管,但却被另一个阻止了。 随后另一个搓澡工告诉她们,如果不想被当做鸡杀给猴看的话,她们最好老实一点。 这帮女人立刻就想起了刚才那两个女子的遭遇,纷纷压抑着哭声。 而后,这位搓澡工才看了看门口,小声地提醒着众人,待会表现得好一点儿,尽最大可能将自己卖出去。这对她们有好处。” 青橙忽然出声问道:“有什么好处?” 她的声音看似平静,但周羊羽却从中听到了极其强烈的克制。 他又看了青橙的眼睛一眼,喝了口水,才给出了最终的答案:“那位搓澡工说,一旦她们没有在这次相亲中将自己卖出去,那就说明她们属于残次品。而这样的相亲集会,大概半年举办一次。那些人贩子不可能冒着暴露的风险,再养她们半年时间。所以她们这些残次品的命运,只能是被‘清仓处理’。” “是要杀掉她们?” “当然不。”周羊羽摇了下头,“这些人贩子冒如此大的风险,是为求财,怎么可能做这种愚蠢的事。他们还是会卖掉她们,但却是换一种方式。他们掌握了一条海路,可以将这些人偷渡到国外去。在国内,她们只要表现得好,为夫家生个一儿半女的,还能落个衣食无忧。但到了国外,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只有天知道。 偷渡船的条件可不是旅游用的豪华游轮,都是些运送货物的货船。她们会与快要臭掉的鱼一起在海上漂泊十几天。能活下来,便算是老天保佑了。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可能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再回到梦之国了。” 第五百五十八章 命如草芥 说完这段话后,周羊羽再次看向青橙。 这会儿功夫,青橙低着头,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羊羽没敢再讲述下去。 过了片刻,青橙那清脆婉转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不过这一次,她对话的对象并不是周羊羽,而是江臣。 “老板,我能向你买颗如果吗?” “你需要我做什么?”江臣依旧淡定看着书。 “杀了他们。” “咳咳……” 周羊羽本来在喝水,听到青橙这句话后忽然被呛到了。 他其实也能够理解青橙有这样的想法。 事实上,当初他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也曾经希望这些可恶的人贩子死去。 然而想象和真的付出代价去做是完全不一样的,而且相比于常人来说,青橙的表现未免也太过平静了一些。平静地就好像,她并不是在想杀死一群活生生的人,而只是随手拔掉几颗田里的杂草一般。 虽然那些人贩子从某种意义上,或许还不如田地里的杂草。可这两者实际上,依旧不是等同的。至少以现在的道德标准而言,人贩子的生命应该是比田间的杂草更重一些。 到底青橙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够如此表现得如此平静? 当然,这一点其实也很好解释,那就是她所生活的年代应该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年代。 不过要想凭借这点,想要推测出青橙的时代背景,周羊羽很清楚,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因为视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实在是太过漫长了。 漫长到周羊羽都无法计数。 即便他的历史成绩一向不太好,但这并不妨碍他知道一点,人命真正变得珍贵起来,其实也不过才是梦之国成立之后的事。 所以那些穿越剧中,在现代能力平平的主角穿越到贫苦人家却还想靠着超前的思维方式逆袭的故事,实在是很有想象力。 即便太史公早在近万年前就写下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名言名句,但在之后近万年的时间里,这片土地的主人从来都是那些有种的王侯将相。 没种的劳苦大众,谁有机会读到这句话?读到后读懂的,那就更少了。 事实上,若非公私二公横空出世,一举将旧时代推翻,建立起梦之国,恐怕现在…… 周羊羽咽下微苦的茶水,摇了下头。 其实就在现在,梦之国里还有少部分人做着王侯将相真的有种的旧梦。 周羊羽就知道一个比较出名的人。 这个人是个游戏公司的老板。 走了狗屎运,坐在风口上,飞了起来,之后便不知道东南西北,找了十几个女人给自己生孩子。 关键是他不结婚,连法律都管不到他。 就这样的败类,和他刚才提到的这些人贩子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 周羊羽觉得没有。 因为两者同样是将女性当做是纯粹的商品或是生育工具。 只不过人贩子的危害是显而易见的,但这个游戏老板的危害却是隐形的。 可是要真正论起危害程度,周羊羽更觉得这个游戏老板一个人的危害就能抵得上这一个团伙的人贩子。 江臣直起身子,平静地摇了摇头:“他们的人可有些多。想杀这么多人,你可付不起这样的代价。” 青橙似乎一点都不意外:“我能付得起什么?” “嗯……”江臣沉吟片刻,手指在桌子上轻扣一记,“将他们关到一艘没有物资的船上,丢到远海,怎么样?” 周羊羽有些无语。 这与直接杀了他们有什么分别吗? 严格来说,好像还真的有。 因为后者还算为那些人留有一线生机。 青橙略一思索,点头道:“那就这么办。” 江臣继续问道:“就这么一次的机会?你就用在这个上,不觉得可惜吗?” 青橙有些奇怪地反问道:“我能跟你找回我曾经的记忆吗?” “不能。” “那不就结了。既然不能找回我的记忆,留之何用?” 周羊羽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愿意将如此珍贵的购买如果机会用在这么一件与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关系的事上。 可是他看着青橙的脸,除了理所当然之外,居然看不到任何的犹豫和纠结。 对此,他只能在心底默默感叹一句:这个理由实在是……很青橙。 不过让他更加意外的还是江臣接下来的回答。 因为江臣居然拒绝了青橙的要求。 “你还是换个要求吧。” “为什么?”青橙微微皱眉。 江臣很淡定地喝了口茶,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因为这伙人贩子早在十几年前就被羊城市警方一网打尽。为首的几个主犯,也都被判处死刑,坟头草估计都有尺把高了。而别的十数个同伙,除了内讧中死掉的两个倒霉鬼,现在也都在监狱里住得好好的。距离他们出狱,也还有几年时间。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也就不必你来做这种事了。” “那你刚才还说能把他们丢到一艘远海的船上?成心耍我?” “你只是问我,你现在能付出什么代价,而这就是答案。” 青橙找瞪大一双眼睛盯着江臣看了片刻,没找到反驳的理由。 虽然对于这帮人贩子现在的下场不是特别的满意,但也总算是出了心中一口恶气,她也就没再偏执地要求什么,而是转头看向周羊羽:“你继续说。” “真的还要听吗?”周羊羽有些犹豫。 青橙的回答干脆利落:“说。” 周羊羽想了想,决定将故事说得简单一点:“洗完澡后,这些女人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那些人贩子又将这些女人带到了澡堂楼上。那是个小宾馆。每个女人都被安排到了一个空房间内。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安装有摄像头,以及对讲机。那些人贩子要求这些女人正对着摄像头坐好。每隔一段时间,对讲机会传出指令,比如抬头挺胸,站立,转身,说话,微笑。” 不必周羊羽解释,青橙立刻就明白了,这应该是那些相亲机会的男主角们在挑选自己的心仪对象。 真恶心啊。 青橙找周羊羽要了块糖,放入了嘴中:“下面应该是王晓雨父亲登场的时机了吧?” 周羊羽点头:“视频是初步筛选,之后,有心仪目标的买家在人贩子的陪同下,可以进入房间内,近距离观察和接触自己的心仪目标。晓雨妈妈前前后后迎接了超过十几个买家,但那些买家在听完分贩子提出的‘中介费’后,虽有不舍,但都遗憾地放弃了。” “中介费?” “这货人贩子所使用的黑话而已。其实就是这些被拐女子的身价。晓雨妈妈当时的身价是三万。这个价格在现在来看,或许不算多,但在当时,对于这些娶不到媳妇的单身汉来说,绝对算得上一个天文数字。而从那些客人买家的口中,晓雨妈妈也得知当时这些女人的行价其实是在一万左右。” “为什么晓雨妈妈会这么高?” “年轻貌美,又是大学生……”周羊羽解释道。 “等等。”青橙忽然叫停了周羊羽,“为什么那些人贩子会知道晓雨妈妈的身份,她应该不至于蠢到自己主动泄露自己的底细吧?” 周羊羽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她确实没跟那些人贩子说过自己的身份,但那些人贩子就是知道了。” 周羊羽虽未明说,但青橙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可能的答案。 从周羊羽刚才的讲述中,可以看出这伙人贩子的专业性。既然是专业的,那他们在作案目标的选择上,一定不会是临时起意,必然是做过严格筛查的。 毕竟拐个普通农家女和绑个有钱有势人家的千金小姐,能获取的利益相差不会太大,但风险却要高上许多。 这些花钱买老婆的单身汉,应该不至于觉得自己花了这万把块钱就能搭上一个有钱有势的亲家,从而多花点冤枉钱。 相反的,若是被拐女子的家庭背景不一般,能够调动足够的社会资源,找上门的可能性也比那些穷苦人家要大。 不惜做乞丐乞讨,也要寻找到自己女儿的家长,放眼全国,不会太少,但也不至于太多。 而且晓雨妈妈是在到达羊城的第一天就被拐了。如此短的时间内,根本不足以这些人贩子对晓雨妈妈进行准确的筛查。 再联想到那个走失的同乡…… 青橙将嘴里的糖换了个位置:“所以问题出在那个同乡身上?” 面对青橙的敏锐,周羊羽只能苦笑着回道:“不知道。没有证据。但,这应该是最大的可能。” “王晓雨的父亲也是那波买家之一?” “嗯。” “那为什么晓雨妈妈会选中他?” “一来是走投无路。年轻貌美,学历高,这些在一般人眼中是优势。但在那些买家眼中,却完全不会是这么回事。年轻貌美也就罢了,谁不想娶个漂亮媳妇? 可要那高学历有什么用?生出的孩子又不是一定会是大学生的苗子。有那多出来的两万块钱,都够供家里几个孩子念书了。划不来。 而一想到如果卖不出去,就会被‘清仓处理’,晓雨妈妈自然着急。若是被卖到国内某个地方,她还有自信能找回家,但一旦被卖到国外去,那可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而第二个原因则是,晓雨爸爸跟其他的买家有些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其他的买家,都是知道相亲集会的真正意图,是奔着花钱买老婆去的。但晓雨爸爸当时是被同宿舍的同事硬拉去的,根本不知道内情。他是真的奔着相亲去的。所以他的言行举止各方面都表现得特别突兀。而在那样的情况下,根本不容晓雨妈妈犹豫。 而事实证明,她当时的选择是对的。在两个人单独沟通的环节中,晓雨妈妈通过隐晦地方式表达了自己被拐的事实。晓雨爸爸显得很吃惊,立刻就想抽身离开。” 青橙有些失望:“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剧情吗?” 周羊羽黯然摇了摇头:“现实终究不是偶像剧。王叔也不是什么艺高人胆大的侠客。他就是个没读过几年书的农民罢了。想要从这样一伙凶残的匪徒手中救出这一群女子,对他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对于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最大限度保全自己的人身财产安全,不与犯罪分子同流合污,不伤害他人,这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至于舍生取义,那是英雄们才会做的事。也正是因为这点太过难以抉择,所以从古至今,人们才会那么敬仰和崇拜英雄。” 第五百五十九章 门当户对 “至于舍生取义,那是英雄们才会做的事。也正是因为这点太过难以抉择,所以从古至今,人们才会那么敬仰和崇拜英雄。” 在说完这句话后,周羊羽忽然有片刻失神。 因为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当个英雄没什么难的,不过是时势造就而已。 他其实也可以成为英雄,只是缺少个成为英雄的时机罢了。 然而时至今天,他终于明白自己这种想法的可笑。 成为英雄从来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别说成为英雄,他这个废物,连当个英雄家属都费劲。 “后来?” 青橙的问题将周羊羽再次拉回现实。 他接上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王叔在知道自己误入贼窝之后,立刻想要抽身离开。但对于当时的晓雨妈妈来说,王叔就是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她很清楚,其他的那些买家目的明确,只是来买个女人而已。价码不合适,那就是真的不合适。而且那些人估计也没什么心思去拯救她这个被拐的女人。 如果真的会有人愿意帮助她的话,恐怕只有眼前这个乱入这场相亲集会的王叔。 晓雨妈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了王叔的手。生来个子小巧的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将王叔的手都抓得青紫了。王叔挣脱了一下,没有挣开,只好问她想做什么。 晓雨妈妈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时间浪费,便直接给出了自己的条件。她恳求王叔买下她,而这三万块钱,算她借王叔的,她在以后可以双倍奉还。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王叔自然不信,执意要走。 没办法,晓雨妈妈只能开出自己能给出的最大价码。她向王叔许诺,只要王叔愿意救她,那她就心甘情愿嫁给王叔当老婆。 王叔没有说话,强行掰开了晓雨妈妈的手,离开了房间。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脱手,晓雨妈妈失去了所有生的希望,瘫倒在了地上。 之后,偶尔有人在晓雨妈妈的房间门前驻足,但一听到人贩子报出的价格,却全都望而却步。期间也有一两个买家跟人贩子讨价还价,试图打折买下晓雨妈妈,但人贩子却咬死价格,半点不曾松口。 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有些喧闹的宾馆的动静渐渐变小。在一片杂乱的哭声与笑声之中,隔壁和对门的房间相继空掉。” 青橙嘴里的糖渐渐失去了味道。 她无法想象晓雨妈妈当时所面对的会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有些经历,是外人靠想象永远也无法感同身受的。 “而就在晓雨妈妈以为自己已经逃脱不了被清仓处理的命运时,急匆匆的脚步由远及近,在她门前停下。房门打开,王叔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她眼前。而他身边的人贩子在拿着验钞机轻点厚厚一沓钱币。 去而复返的王叔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对晓雨妈妈说道:‘我钱带得不太够,去找同事借了点’。” 青橙揪起的心终于回落一些。 故事的高潮终于是以不幸中的万幸结尾。 “之后的事情,相信不用我说,你也能猜出大概。” 青橙歪头想了一下,后续的事情应该就是王晓雨妈妈跟随王晓雨爸爸回到老家,成婚生子。不过这其中依然有几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这样的相亲集会,显然不是第一回了,这么大的动静,就没有人报警?” 周羊羽苦笑着解释道:“靠近宾馆出口的那个房间门是打开着的,里面有一对男女被倒挂着,赤身裸体,遍体鳞伤,奄奄一息,而在他们的胸前,各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了三个字,告密者。 在这种无声的警告下,没有谁愿意去触这个霉头。 当然,对于这些买家而言,他们也都清楚,自己的行为是犯法的,自然不会去举报自己。 而对于王叔和晓雨妈妈这样的普通人来讲,他们被吓破了胆,又哪来的勇气冒着生命危险去与这些穷凶极恶之徒对抗?事情一旦暴露,别说他们自己,更有可能祸及家人。” “第二个问题,之后晓雨妈妈为什么没有回自己家?晓雨爸爸不让,还是?” 长叹了口气,周羊羽摇了下头:“偶像剧里,女主角落难之际,总会遇到高富帅男主的及时援助。然而现实中,又哪来这么多的美好剧情? 王叔比晓雨妈妈大了整整十岁,而他和高富帅这三个字也完全不搭边,家庭背景比之晓雨妈妈也略有不如。如果换做是你是晓雨妈妈的父母,会愿意将自己辛辛苦苦培育出的大学生女儿,嫁给一个几乎是目不识丁的庄稼汉吗?” 青橙毫不犹豫地点头:“若也是这样的缘由的话,我愿意。” 周羊羽这才意识到,自己询问的对象并不是像自己这样的平凡的俗人。 他沉默片刻,才沮丧地说道:“且不说你没有女儿,说这话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效力。这其实也是生活最操蛋的地方——你并不总是有选择的权利。 就好比父母。你无法因为自己的父母不开明,就能将之换成一对开明的。你也不能因为自己的父母成为了死去的英雄,就将之换成一对活着的平庸者。 晓雨妈妈觉得自己的父母不能接受晓雨爸爸这样的人成为他们宝贝女儿的女婿,所以不敢将之带回家。而毁诺的事,她也实在做不出。买下她的那三万块钱,其中两万是晓雨爸爸辛苦工作三年都没回过一趟家的血汗钱,还有一万是他打了欠条找同事借的。晓雨妈妈一个还未工作的学生,自然也拿不出来。 王叔出来三年,分文未挣,还倒欠了一万,自然不敢就这样回家,就让晓雨妈妈跟着回去解释一下。在路上,他也承诺,只要做个见证,再打个欠条,就放晓雨妈妈回家。然而到了家,王叔跟他的父母说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他的父母却不同意儿子这么傻。两个老人没念过什么书,都很……传统。在他们看来,晓雨妈妈就是儿子花了足足三万块钱买来的媳妇,自然不肯放人。王叔苦劝无果,再加上需要父母拿出一万块替他还账,又或者,他的内心也确实想要晓雨妈妈这样的一个漂亮媳妇,所以他也就没再说什么。 在这两个老人义正言辞的威逼下,晓雨妈妈抹不开面子,做不出过河拆桥的事。而且这件事也确实是她亲口答应的,所以也只能认了。就这样,两个老人找先生,算八字,选了个最近的好日子,叫上亲戚朋友,为二人张罗了婚事,热闹了一回。 而之后,王叔有意支持晓雨妈妈继续读书,但被两个老人拒绝。在两位老人心中,天大地大,无后最大。你知道吗?在我们老家那边,父母便是儿女的天命。王叔虽然无奈,但也不愿当一个忤逆父母的不孝子,只能作罢,于是晓雨妈妈就留在了王家。也因为这样一对公婆,晓雨妈妈虽然想家,但也不愿与自己的父母联系。她觉得自己辜负了父母的养育之恩。 不过除开思想有些封建之外,王家一家人其实对晓雨妈妈都挺好,也从未可以刁难过她,再加上后来晓雨出生,晓雨妈妈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就此认命。” 这样的发展合情合理。 但青橙还是觉得有一点解释不通:“既然你说她认命了,那之后,她为什么要抛夫弃子,离家出走,一去不回?难道只是因为她父母的原因?还是她其实仍然心有不甘?” 青橙的敏锐直觉让周羊羽觉得自己似乎找对了人。 也许青橙真的能够给我一个好的建议也说不准。 他点头又摇头:“这是其中的两个原因,但却不是全部。 晓雨妈妈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虽然没有念完,但她毕竟在都城大学里呆了两年,而王叔一家虽然人还不错,但各方面和晓雨妈妈之前所设想过的理想婆家,自然相差甚远。如果用个简单的词来概括,那确实可以算是门不当户不对。所以要问晓雨妈妈心中到底甘不甘心,那自然是有不甘的。但她也清楚,这并非是她个人面临的难题,而是大部分人都必须面对的生活。夫妻恩爱,亲家和睦,彼此相互理解,这属于极少数中的极少数。不断地产生矛盾再磨合,这才是婚姻的常态,所以她虽心有不甘,但也并没有因此要离去。 之后,她的父亲找上门,带给了她很大的触动。她的父亲也和她预想的一样,对于王家这个亲家,并不满意。这其实无可厚非,哪家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能找个好亲家?但毕竟王家算是救了女儿一遭,他也没有明着想要拆散这桩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运的婚姻。 当时,他向王家提出要求,要带女儿回娘家给家里人看看。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王家虽然心有顾忌,但想着双方以后毕竟还有很长时间要相处,又觉得晓雨妈妈人不错,孩子也都这么大了,也确实没什么不放心的,便点头同意。不仅如此,王家还主动掏钱给父女俩解决了回家路费的问题。不过王家还是留了一手,没让晓雨妈妈将晓雨带过去。 等回到娘家后,晓雨妈妈的父亲关上门说自家话,毫不遮掩地问女儿,对这桩婚姻是否满意,若不满意,他便是舍去这张老脸不要,也要坏掉这桩婚姻。晓雨妈妈本有些意动,可她却还有一个顾虑,那就是她若是放弃这段婚姻,那她就势必与晓雨断了母女缘分。王家不可能将晓雨让给她,而她的娘家对晓雨也没什么感情,隐约流露出的意思是带着个拖油瓶,会耽误她之后的人生。这就让晓雨妈妈下不了决心。在娘家没过几天,一直见不到晓雨,没事就总想起晓雨总是依偎在她怀中妈妈妈妈的叫,所以她最终还是没有放弃这段婚姻,又回到了王家,并打定主意,这辈子就这么过去算了。” 青橙更好奇了:“那到底又是什么原因?促使晓雨妈妈又改变了这个想法?” 面对青橙的疑问,周羊羽低下头,脚掌在光洁如镜的地板轻轻拖过,长叹了一口气: “其实说来说去,概括起来,无非还是那四个字。” “哪四个字?” “门当户对!” 第五百六十章 男女 “门当户对!” 周羊羽给出的答案让青橙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又完全在情理之中。 因为世界大半爱情与婚姻的破灭,都与这四个意义非凡的字脱不了干系。 即便是在偶像剧里,这四个字也是不可或缺的角色。 更确切的说,当今的大众娱乐方式,无论是电影、电视剧、、歌曲、歌剧,但凡涉及到爱情婚姻题材,那十有**必然要拿这四个字做文章。 丑小鸭女主与霸道总裁。 屌丝男主与白富美女神。 无论是哪种搭配,皆是对这四个字投以蔑视与抨击,好赚取观众的好感度。 青橙将手指伸进自己的茶杯,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下“门户”二字。 其实此前她只是在偶像剧里看过“门当户对”对人的影响,但电视剧终究是电视剧,她清楚那是假的,所以也从没真的将这四个字放在心上过。 这一次,也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四个字在现实中的威力。 它活生生地拆散了一个家庭,让一个原本该走向幸福的三口之家在一瞬之间支离破碎,基本再无重圆之日。 看着渐渐风干的字迹,青橙轻声问道:“具体的原因呢?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包含的东西未免也太多了。地位阶层、肤色种族、宗教信仰、地域、风俗习惯、受教育程度、双方经济水平、个人喜好、性格……真要说起来,说到明天都数不完。” 听青橙这么随便一数,周羊羽才意识到,原来那场名为婚姻的试炼里,居然包括了如此多的考试项目。 “爱一个人居然这么难吗?” 悄无声息地在心底感叹一声后,周羊羽这才跟着解释道:“他们所遇到的门当户对的问题也是梦之国现在很多家庭都面临过的。简单说来,其实就一句话,晓雨不是个男孩。” 青橙愣了片刻,随后才讥讽似地笑出了声:“原来是因为这啊。” 周羊羽点头:“我刚才就说过,晓雨的爷爷奶奶是很传统的人。在他们的眼中,传宗接代是人生下来最重要的一件事。这点其实到没什么错。但问题就出在他们眼中的传宗接代与晓雨妈妈眼中的传宗接代并不是一回事儿。” 青橙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更大声了:“呵呵,女儿不算后,是吗?” “是的。至少在这两个老人眼中,是这样的。所谓的后,是能够延续他们老王家姓氏的男丁,而女娃再好,终究要嫁给别人,成为别人家的人。” “看来这两个人,要么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要么是剖腹产出来的吧?” 周羊羽愣了一下,才明白青橙的意思是在讥讽晓雨的爷爷奶奶。 虽然同样很不喜欢两位老人的这种封建的想法,但他却不好说什么,只能当做没听到青橙的话,继续说道:“两位老人虽然一直想要孙子,但毕竟晓雨妈妈生了晓雨,担心连着生孩子累着小夫妻,也可能照顾不太过来,就一直憋着没有提这茬。 可随着晓雨渐渐大了,晓雨妈妈的肚子一直没动静,这就让两位老人坐不住了,旁敲侧击地引导夫妻两人生儿子。晓雨妈妈听出了两位老人的意思,但也没在意。当时正流传少生优育的思想,晓雨妈妈也受了这个思想影响。她觉得自家条件也不是很好,生出来也不一定能够为孩子提供很好的成长环境,另一方面也是觉得自己都有了晓雨,就没想要第二个孩子。 两位老人最终没办法,只能开展了家庭会议,想要开诚布公地跟王叔夫妻二人谈谈生二胎的事。而在之前,小夫妻其实已经就这个问题商量过了。王叔也是想生二胎的,但晓雨妈妈不愿意,王叔就也没坚持要生。这时候,王叔就把之前商议的结果跟父母说了,他们暂时不想生孩子。谁料这一句话就把两位老人逼急了。 晓雨爷爷当初就从凳子上跳了起来,骂王叔不孝,谈话顺理成章地发展成了吵架。吵了半个小时,也没见结果,于是晓雨爷爷一气之下,拿出一家之主的做派,强硬地向着王叔下达了最后通牒:不管怎么着,王叔必须生个儿子出来,而且必须在两年时间内。如果王叔不能为老王家生个儿子出来,那就是不孝,就是大逆不道。 两位老人在说话时,其实还算克制,这些严厉话语都针对自家儿子,对晓雨妈妈到没怎么说重话,只是旁敲侧击地再给晓雨妈妈施压。但晓雨妈妈知道丈夫这是在替自己受过,便主动把责任揽了下来,说不想生二胎是自己的主意。当时两个老人本来就在气头上,一听这话,更是受不了,立刻就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也就是这些话,让晓雨妈妈对这份原本就有些勉强的婚姻更失望了,这才……” 青橙打断了周羊羽:“什么难听的话?” 周羊羽本来不想说的,但青橙问了,也不好意思不说,只能为难地学了一句:“就是,类似于‘母鸡不下蛋要来有什么用’的话,其实就是些气话。” “但是气话在某种程度上,也反应了一个人的真实想法,不是吗?” 周羊羽无言以对,只能承认:“你说的也没错。就是这一句气话,成了压倒晓雨妈妈的最后一根稻草。 刚才我也说过了,晓雨妈妈能顺利考上大学,而她父亲甚至宁愿乞讨也要找她,这就足够反映她的家庭并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而她本身就是女性,自然先天就厌恶这种封建思想。再加上她受过高等教育,还有之被拐卖的经历,更是让她对公婆二人的这种态度不能有丝毫容忍。 其实生活这几年下来,通过许多琐碎的地方,已经让她清楚自己和王家并不是一类人。但之前的矛盾都很小,是可调和,也可以忍让的。可这一次生男生女的问题与那些问题不同。在晓雨妈妈原本就脆弱敏感的神经里,这属于原则性的问题,是死都不可退让的底线。 它比其他的经济条件等因素更为尖锐。 而显而易见的是,两位老人,乃至王叔都很难再为她选择退步。 在这个问题上,他们门不当户不对。 这一系列的种种矛盾冲突挤压在一起,晓雨妈妈无力承受。除了逃离,她想不到第二种解决方式。” 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青橙不由将自己带入了晓雨妈妈的立场,想试图找出一个更合适的方法来解决这个困局,然而想了片刻,她只能无奈选择放弃。 生活里有太多问题,生来无解。 “她离开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带走王晓雨?” “她确实想过带走晓雨,但她觉得自己欠王叔的已经太多,已经没有脸面再与王叔争抢晓雨的归属。” “那为什么你的爷爷奶奶会参与到这件事?” “晓雨妈妈与我奶奶的关系从那件事之后,就一直很好。而在一次闲聊中,她无意中说漏了一些话。我奶奶一直是个热心肠,听到不对,就想着法儿的试探,终于被她试探出了晓雨妈妈的口风。而在知道晓雨妈妈已经做出了选择之后,奶奶纠结了好几天,最终没有选择去告密,而是选择了帮她一把。” 青橙停止了用手指在桌上乱画,直起了身子:“事情我大概了解了,那么你的问题是担心她会因为你爷爷奶奶事情而迁怒你?” “不不不!”周羊羽抬起头,连连摆手,“我不太在意这个问题,额,也不能说不在意,只是有比这更在意的。” “那是什么?”青橙好奇地看向周羊羽。 这与她刚才的猜测有些出入。 周羊羽仰起头,盯着头顶的吊灯看了一会儿,才有些紧张地说道:“在我的记忆里,晓雨的爷爷奶奶平时很少会与晓雨提起晓雨的妈妈,即便偶尔提起,也都是愤懑与埋怨。在他们的描述里,晓雨妈妈就是个为了自己的幸福狠心抛妻弃子的自私女人。后来这也就成了晓雨对她母亲的看法。事实上,她在提起自己母亲的时候,一直都是用‘坏女人’这个称呼。 而我所知道的事实,却与她一贯知道的那些并不一样。 当然,这只是我爷爷奶奶的说法……他们要与晓雨妈妈更亲近一些,在叙述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在立场上倾斜向晓雨妈妈,从而出现一些无意识的美化,我……不得而知。我也不能肯定他们所说的就一定是真相。我只是觉得,这也是帮助晓雨了解她母亲离去背后真相的一个很好的机会。具体到底如何,还待晓雨自己去探索了解,但……因为这个事实与晓雨一直了解的那个,相差太过巨大。我怕她不能接受。而且这很有可能让她夹在王叔和她妈妈之间……” 周羊羽这段话说得磕磕绊绊,说话的时候,身体还不停地扭来扭去。 青橙看得暗自发笑。 钢铁直男陷入恋爱中的样子,意外地有些可爱。 青橙对着周羊羽伸出手:“把你手机给我一下。” 周羊羽不知道青橙要做什么,一脸迷茫地看着她,但身体还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机解锁后递给了青橙。 青橙接过手机,笑着说道:“其实你的这个问题,非常好解决。” 周羊羽有些兴奋:“真的吗?” “当然。”青橙直接调出了通话记录,选中备注是猪晓雨的号码,拨了出去,而后又将手机递回给周羊羽,“与人交往的最佳法则是真诚。谈恋爱更是如此。无论你想什么话,直接告诉她就是了。既然你们是真心相爱的,那么只要你是真心实意对她好,其实无论怎么说,她都应该能够接受。相反,如果她不爱你,那你说什么都是做无用功。” “真的吗?”周羊羽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就这么简单。 青橙站起身,重重地在周羊羽肩膀上拍了一下:“当然是真的,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这可是我刷剧这么多年来总结出的规律。长得好看的反派做什么坏事都能被原谅,长得丑的好人必然逃不过被冤枉的宿命。这就是个看脸……还有钱的世界。你长得不丑,还那么有钱,怎么说都没问题。所以不必犹豫,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啊?!” 第五百六十一章 我很好 周羊羽有些傻眼。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青橙所说的好解决居然是这个意思。 如果不考虑后果,那当然是好解决。可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他委屈地看向青橙,希望对方能别这么草率,再给支个靠谱的招。 然而面对他的无助,青橙却只是伸了个懒腰,将头上的皮筋取了下来,咬在嘴里,同时将有些散的马尾重新理好:“你也不必太过感谢我,举手之劳而已。若是事成,你真的过意不去的话,请我吃包薯片就可以了。” 青橙说完,没再搭理周羊羽,将碍眼的刘海弄好后,摸出自己的手机,架在了桌子上。 今天上午她真的好忙。 先是做了帮助客人见到老板的支线任务,接着又与如意战斗了一场,之后推进主线任务,撩拨了老板,刷了一点好感度,然后又帮书店员工解决生活中遇到的烦恼。 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都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看剧了。 眼下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看会剧了。 周羊羽看着已经顺手撕开一包薯片的青橙,最终还是没能说什么。 不是他无言以对,而是时机不允许。 电话里已经传出了王晓雨的声音。 “怎么了?猪羊羽,又想我了?可是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不是说,在这种时间,如果没有重要的事,就不要……” 周羊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没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声音,王晓雨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以往的周羊羽总是会先她一步说话。 而与周羊羽重逢那天的遭遇第一时间浮现她的脑海。 这只猪不会又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她顾不上手中剩下的工作,将夹在脸和肩膀上的手机拿到手中,看了一眼部门经理,确认对方好像在认真工作,没工夫监工后,便拿着手机,轻手轻脚,小跑进了厕所。 在确定不会被人影响到后,她连忙再次叫道:“周羊羽?” 听到王晓雨声音里的紧张情绪,周羊羽不敢再沉默:“晓雨。” 当确认听到的是“晓雨”而不是“王晓雨”后,王晓雨轻轻拍了拍胸口,长松了一口气。 前两天,王晓雨害怕周羊羽这个倒霉鬼再次遇到意外,特地与周羊羽约定了一个暗号。 若是遇到危险想要求助,却又不方便明说的时候,他们就拨打彼此的电话,叫对方的全名。 虽然这个简陋的暗号不见得能发挥真实效用,但至少能让小情侣二人稍微安心一点。 “真是的,你在干嘛不说话,我还以为你遇到危险了。”王晓雨忍不住埋怨道。 周羊羽连忙解释道:“我没有遇到危险。” “那你干嘛这个时间打我电话,离我下班还有半个小时呢。我手头还有一份表格没有对完,要不我对完了给你打电话?” 周羊羽好不容易才从青橙那边借来的勇气,哪敢让晓雨就这么挂了电话,连忙说道:“晓雨,我……” 王晓雨停住往外走的步伐:“你有话要说?” “嗯。” “很重要?” “很重要!” 周羊羽坚定的语气让王晓雨放弃了挂断电话回去工作的想法。 前两天他向她表白时,语气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正经过。 她觉得周羊羽可能有些紧张,便笑着缓和了下气氛:“那好吧。我就勉强听听你要说什么。不过我待会要是因为偷懒被经理发现,然后被炒鱿鱼的话,你可要对我负责。” 然而周羊羽却并没有接她的玩笑话。 王晓雨愣了一下,知道周羊羽想说的话一定很重要,于是收起笑容,轻声道:“你说,我听着呢。” 周羊羽抬头看了眼背对自己正看剧看得入神的青橙,清了下嗓子:“晓雨,我想跟你说一下,关于你母亲的事,是我从爷爷奶奶那边听到的。” 这回换王晓雨那头沉默了。 犹豫了片刻,周羊羽一咬牙。 反正话已经出口,拼了。 接着,周羊羽便强迫自己不要分心,将刚才与青橙讲的内容摘取重点向王晓雨复述了一遍。王晓雨全程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的“嗯”一声,以显示自己在听。 几分钟后,周羊羽结束了讲述:“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 虽然只是讲了几分钟话,但周羊羽却感觉自己好像跑完了一整个马拉松,背后湿了一片,心也跳动地厉害,还有些微微缺氧。 就在周羊羽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时,手机那头传来了王晓雨很平静的声音:“原来你要说的是这个。” “对啊……”周羊羽小心地回答道,但他立刻就意识到了现在的氛围似乎有些不对。 以他对王晓雨一贯的了解,王晓雨听到这件事后,应该会表现出愤怒或是难过才对。 然而王晓雨此刻所表现出的却是格外的平静。 周羊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中间断线了:“晓雨,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能听见,并且也听清了你说的话。” “那为什么你怎么表现得如此……” 周羊羽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难道晓雨是受到刺激太大了? “晓雨,你要是难过的话,可以哭出来的。在我面前,没有必要掩饰什么的。这样吧,我现在去找你。” “不用了。” 一听这话,周羊羽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事情似乎真往之前他最不愿看见的一幕发生了。 晓雨果然生气,不想要我了。 虽然早就做好了这样的思想准备,但真当这一刻降临时,周羊羽还是感觉到了心间隐隐作痛。就像有人拿着一把锋利的美工刀,在他的心上轻轻浅浅地划着,一刀又一刀。 有些痒,又有些涨,还有些酸。 这感觉是如此复杂,以至于他有些想哭,但他没有哭出来,而是让自己笑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他该难过的时候,现在的晓雨比他更需要安慰。 他作为王晓雨的男朋友,虽然从刚刚已经升级成了前男朋友,但也理所应当在这个时候表现出坚强的一面。 男人嘛,不就是应该在女人需要的时候可以让对方靠一下吗?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让人听起来不至于觉得狼狈:“晓雨,我理解你。没关系,你即便要跟我分手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不会怪你,反而会尊重和支持你的决定。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冷静地面对眼下的这个问题。生活总会有不如意的地方,但是,我们一定要……一定要……” 周羊羽绞尽脑汁想要说出一两句漂亮的话来安抚好王晓雨,可昔日喝过的诸多鸡汤全都穿肠而过,没留下任何印象。 越想越急,越急越想不到。 周羊羽只觉得自己的舌头好像打了结一般,话也说不出句完整的。他忍不住抬手在嘴边猛拍了一记。 听着电话里传出来的清脆的打脸声,王晓雨对着洗手间的镜子,偷偷露出了笑容。 原来被喜欢的人所关心,是这样一种幸福的感觉吗? 明明才确认关系几天,但为什么我总觉得与这个傻瓜好像相爱了很多年? 看来爱情真的好像网上说的那样,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一件事。 她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傻瓜。” 听着电话里隐约的笑声,周羊羽忽然愣住了。 除了“猪羊羽”之外,王晓雨最喜欢称呼周羊羽的方式,就是“傻瓜”。 只是这个傻瓜并不代表讨厌和侮辱,而是代表亲昵与欢喜。 可晓雨不是刚刚要跟我分手吗? 事情好像有哪里不对。 周羊羽有些迷茫,试探性地问道:“晓雨,你没有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我说的事?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以为我在骗你?我跟你说,这次我真的没有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我当然知道你是认真的,但我确实没有生气。至于原因,因为你说的这些,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那些气,我已经生过了。” “原来是这样啊,”周羊羽一口气松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不对,惊叫道,“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件事,连你爸爸和爷爷奶奶都不知道才对?” “坏女人告诉我的呗。” 周羊羽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当机了。 能有幸被王晓雨称之为坏女人的人,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妈妈。 只是晓雨妈妈都离开了这么多年,音讯全无,怎么会有机会告诉晓雨这些? “坏女人……不,阿姨怎么会告诉你的?你后来见过她?” “嗯。就在前两年。” “你怎么见到的她的?你去找她了?” “我为什么要去找她?是她找的我。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去过一次都城吗?原因我当时没告诉你。其实是我当时收到了都城一家公司的邀请入职的邮件。但实际上,我根本不记得自己给那家公司投过简历。我以为是对方弄错了,便打了他们公司电话询问,结果对方告诉我并没有出错,他们是在钱程无忧网上看到了我的简历,觉得符合他们公司的标准,便向我发出了这份邮件。因为当时几次应聘面试失败,我正沮丧着呢,就觉得去看一下也好。哪怕是白跑一趟也没关系,就当是去都城旅个游。但是你知道这其中是怎么回事儿吗?” “怎么回事儿?” “给我发邮件的这家公司其实是坏女人跟她的几个同学合伙办起来的。她在离开后,重新考了一次大学,结果又考上了。之后,她顺利读完书,毕业后在外企工作了几年,后来有同学找她合伙开公司,她便辞职,跟那几个同学下了海,开了现在的这家公司。经过十几年的努力,现在他们的公司总算是走上了正轨。她也凭借自己的能力,在都城全款买了套房。日子过得可谓是红红火火。” 虽然听着王晓雨的语气好像很轻快,但周大少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我不仅没事,还过得很好。过去很好,现在很好,以后会更好。比她好一万倍!” 第五百六十二章 小雨、眼泪、咖啡 “我当然没事。我不仅没事,还过得很好。过去很好,现在很好,以后会更好。比她好一万倍!” 王晓雨的回答让周羊羽沉默了片刻。 因为这句话无论他怎么想,都不觉得是很好的意思。 他怎么想,都觉得这其中都隐藏着不满的情绪。 但正是察觉到了这丝不满的情绪,也让他稍稍放了心。 因为这才是他所了解的那个王晓雨。 王晓雨的心中跟他一样,一直下着小雨。 所以他们从前才会报团取暖,所以他们现在才会相爱。 不过周羊羽也清楚,现在不是自己显摆聪明的时候。 很多时候,人最大的一种智慧其实叫装糊涂。 所以他没有拆穿王晓雨,而是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会让你以后过得很好。” “我相信你。” 周羊羽忍不住笑了起来。 以前他曾在极度无聊的时候思考过,世界上是否还有比“我爱你”更浪漫而有力的情话。 而现在,真的谈了恋爱之后,他才发现,所爱之人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是最浪漫的情话。 可以是“晚安”,可以是“明天见”,甚至可以是“你这只猪”。 只要是从王晓雨口中说出的,他都喜欢听。 “那你是怎么发现这一点的?” “因为她真的很蠢。我到都城的时候,她居然去车站接我。我要是什么技术大拿,管理专家也就罢了,但我就应聘一个打杂的文员,能用得着人事亲自来接我?还带我去吃饭。这不摆明了里面有鬼? 而且,她以为我不认识她,可我爸其实在家里偷偷藏了她以前的照片。虽然照片很模糊,而她的真人比之过去,也有了很大的不同,但只要没烧成灰,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她? 但我故意没拆穿她。我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你一定想不到,她之后给我编了一个多离谱的故事。她说自己是我妈之前最好的闺蜜,而我妈在前阵子癌症去世了。死之前,跟她这个闺蜜提起了我的存在,拜托她照顾我一下。” 周羊羽哑然失笑。 这还真是个离谱的故事。 如果不是晓雨不会骗他,他一定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两次考上大学,并且创办企业成功致富的女强人能做出的事。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当局者迷”? 不过对方毕竟是晓雨妈妈,他没敢真的笑出声,立刻转移话题:“她还说了什么?” “她此外说的东西,和你刚才说的一样,说她当初是怎么遇上我爸,又是怎么离开我爸的。不过当时我并不愿意相信这个满口谎言的坏女人。我在她的公司里混了一个月日子,期间她对我其实还算照顾,基本没给我安排什么事。我每天到点下班,从不加班。” “看来她其实还挺关心你的……” “周羊羽,你是认真的?你不会是收了她的黑钱,来给我做思想工作的吧?” 听到王晓雨语气不善地叫自己的名字,周羊羽连忙举起自己的右手,改口道:“怎么可能!晓雨,我敢对天发誓,这真的跟她没有什么关系。我都没接触过她,也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就是我爷爷奶奶觉得亏欠于你,所以才让我告诉你这件事的。 其实有些事,我以前都没告诉过你,怕伤害你。你也清楚,以前你家……在我们村的风评可不怎么好。别的家长都不让其他小孩跟你玩,但我爷爷奶奶可从没这么说过,对我总是和你腻歪在一起,不仅不反对,还挺支持的。而且他们还总跟我说,与你在一起的时候,要记得保护你,男孩子的天职就是保护女孩子。” “可我记得以前不都是我在帮你去骂那些人?你更多的时候都是拉着我跑。” 周羊羽尴尬挠挠头:“我那是战略性撤退,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有,晓雨,我今天跟你说起这件事,其实是希望你能……不要怪罪我爷爷奶奶,毕竟他们也不是真的想要拆散你的家庭,他们只是做了他们认为正确的事。当然,他们和我都很清楚,这件事对你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你就算是怨恨他们,我也能够理解。但他们毕竟是我的爷爷奶奶,而且已经不在了。你便是真的要恨,就恨我吧。我是他们的孙子,承了他们的养育之恩。那属于他们的仇怨,也自然由我来承担。无论你是要打我还是骂我,我都能够接受,但我也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整个余生来补偿你,守护你,让你成为周家庄最幸福的新娘子。” “你这是在像我求婚?” “啊?” 被王晓雨这么一问,周羊羽忽然懵了。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话,确实很容易让人往这个方面想。 他连忙试图辩解:“不是,我还没打算在向你求婚……” 然而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发现同样不是很合适。 “也不是……我不是说没打算像你求婚,我怎么会不打算像你求婚呢?我只是现在还没有做好向你求婚的心理准备。关于这点,不是我不负责任当海王,只是想跟你玩玩而已,而是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所以我觉得我们在迈入婚姻这座坟墓……殿堂之前,应该要慎重慎重再慎重,我不想等我们结婚之后才发现,彼此并不是最适合的人。” 好像又说错话了。 周羊羽急得又在自己嘴边拍了一下:“晓雨,你可别以为我觉得我们不适合,我觉得我们很适合,简直就是天造地设,天生一对。真的!事实上,从表白之后,你答应过我的那一刻,我就在想这件事了。其实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是想着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回趟老家,收拾一下老家的房子,顺便去见一下王叔和你爷爷奶奶他们……得到他们的认可……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 越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越解释似乎越乱了,还不如不解释。 周羊羽急得就想当场把自己的舌头拔出来,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晓雨……额,那个,我这人嘴笨,你也是知道的,我想说什么,你应该清楚……” 讲到这里,周羊羽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了。 他只能无奈放弃了挣扎:“我觉得我还是不说话的好,但我真的没有对你不好的意思,晓雨,这点请你相信我。” 从始至终,电话那头始终保持着沉默无声。 周羊羽不知道王晓雨此刻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自己的话可能刺激到了晓雨。这个想法气得他忍不住使劲掐着大腿上的肉,同时在心底暗骂自己。 “你这头猪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不会讲话就不要硬讲,言多必失不知道吗?这下好了?把晓雨整不高兴了吧。看你怎么收场。” 而就在周羊羽想着究竟该怎么收场的时候,在他看不见的电话另一端,一颗眼泪从王晓雨眼角滑落,流经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坠落在洁白的洗手台上。 王晓雨看着镜子中那个边笑边流泪的女人,努力克制着心里翻涌的潮水。 周羊羽刚才说话时,语速很快但又磕磕巴巴,其中内容说的到底是什么,她还真没怎么听清。 不过那其实并不要紧,因为周羊羽这通电话说的东西,从开始到现在,总结下来,无非三个字。 我爱你。 虽然这只猪自己好像都没意识到这一点,但只要她听到了,就足够了。 事实上,王晓雨此刻还挺庆幸对面那只猪没有跑到她面前,而是隔着电话跟她说起这件事。 不然的话,那自己偷偷笑着流眼泪的样子,一定会被他看到。 此外,若这只猪现在真的在自己跟前的话,那自己一定会忍不住想要吻他吧。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不矜持的自己一定会被他笑话吧。 所以绝对不要让他知道,自己刚才被他感动得都哭了。 不过还是有必要让这只猪知道,其实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王晓雨轻轻擦去泪痕,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保持平和:“其实刚才我是真的想要恨你爷爷奶奶的,因为也许没有他们的帮助,我外公不一定能找到我妈,我妈可能也不会真的下定决心离开,我也不会变成一个没妈的孩子。但是,我是真的恨不起。至于原因,其实你应该也能理解。当你的身边全是一堆看你笑话并时时刻刻对你冷嘲热讽的丑恶嘴脸时,你又怎么可能去恨上一个会对你发自真心微笑的人。 从小到大,除了我爸和爷爷奶奶,恐怕也只有你们一家真的在意过我的感受。所以如果是别的人帮助我妈逃离了村子,我现在肯定已经在骂他家十八代祖宗了。但既然是你爷爷和奶奶,我却是真的恨不起来。要恨,也只能恨我自己命不好吧。” 周羊羽如蒙大赦,长舒了一口气:“晓雨,你没生我的气?” “你好像挺想看我生你的气?” “那当然不是!” 周羊羽对自己这张嘴真的已经感觉到了绝望了。 他不敢解释,怕越解释越乱,只能赶紧转移话题:“还有,我觉得现在你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其实不怪你,跟你命好不好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不能完全怪阿姨,要怪就怪那伙畜生!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那伙畜生其实十多年前就被抓了。就是那伙拐卖了阿姨的人贩子。主犯已经执行死刑,坟头草都三丈高了。而那些从犯,也都还在牢里待着呢。等他们出来的时候,看到如今国内这世道,肯定也得傻眼。他们的人生,基本已经废了。” 王晓雨却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自己高兴的好消息。 即便将那些人一个不留,全都枪毙了又怎么样? 能改变她这段已经不堪回首的过去吗? 事实上,若不是有这只猪一直陪着她,渡过了那段最幼稚也最难熬的时间的话,那现在她未必能够完好无损地站在摸鱼,也许心理精神科的抑郁症病房更适合她。 如果真的能够让她做选择的话,她情愿赦免那些人的罪责,以换取自己一个完好无缺的家。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而且,人做了坏事,受到惩罚,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细想的话,因为坏人受到惩罚而高兴,这件事本身就挺可笑的。 人们为什么会因此而高兴? 因为他们平时见到过很多做了坏事却没有受到相应的,甚至完全没有受到责罚的人。 鼓吹“996”的资本家赚得盆满钵满。 人口买卖中的买家总能得到原谅。 抛家弃子的人渣总能找到下家。 …… 一桩桩,一件件,俯拾皆是。 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呢? 当然,王晓雨自知自己并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所以她也没有发牢骚,只是用着无关痛痒的语气说道:“我知道。那个女人曾经跟我分享给这个喜悦。她对这件事确实挺高兴的,说的时候喝了满满一大杯红酒。不过当时我是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现在看来,既然你爷爷奶奶也这么说,没准她在这件事上并没有骗我。她的离开确实是有……苦衷的。” 说完,王晓雨忽然觉得,几个小时前,同事送的那杯咖啡不愧是高档货,确实比自己买的廉价速溶咖啡要好上很多。 果然唇齿留香,余味不绝。 第五百六十三章 爱一个人的方式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种情况,远远超出了周羊羽的预计。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事情虽然没有出现那种最完美的结果,但却也没有出现最糟糕的结果。而通过王晓雨现在的反应来看,现在的结果其实是偏向积极正向的。 然而周羊羽却顾不上高兴,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现在就摆在他面前。 之前,他只顾着纠结该怎么告诉王晓雨这件事,但却根本没想过,告诉了王晓雨之后,又该怎么办。 王晓雨只是知道了她妈妈离家出走的缘由,而之后她该怎么看待和处理这件事,才是这个问题真正的关键。 因为这将极大的影响着她以后半辈子的生活。 然而知道问题的关键,却并不能为周羊羽提供可靠的解决思路或方法。 他自己就是个生活过得一塌糊涂的人,又哪来的能力帮助晓雨摆脱这种困扰? 想到这里,周羊羽忍不住转头看了眼江臣。 其实他现在有个最简单的方法,那就是将王晓雨带到书店里来。 凭他身为书店资深新员工的身份,替晓雨朝江臣要一个购买如果的机会。 那样的话,好像所有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无论晓雨想要一个怎样的结局,都可以实现。 只是他想着刚刚离去的郭刚所说的话,还是暂时搁置了这个想法。 靠作弊换来的幸福美满,好像也不是很让人期待。 退一步说,即便他此刻通过江臣的帮助,解决了王晓雨眼下的困扰,但他们如果结婚,还有漫长的半辈子要过,到时候再遇到相似的问题,他又该怎么办? 总不能一遇到问题就再来麻烦江臣吧? 其实对于一般人来说,遇到问题好像还能找家里的老人去取取经。 然而这个方法对周羊羽却并不成立。 因为他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即便不想承认,但他现在是老周家的一家之主。 而且以后一旦他与王晓雨结婚,不可避免地要肩负起成为对方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的重任。 那时候,他总不能也想着投机取巧,躲在别人的身后不是? 虽然周羊羽此前没谈过恋爱,但他很清楚,逃避不是爱一个人的方式。 他也不想以这种取巧的方法来证明他对王晓雨的爱。 只是到底该如何帮助王晓雨,周羊羽决定还是先试探一下王晓雨的口风。 他的想法也很简单,反正只要晓雨乐意就是了。 晓雨想要原谅她妈妈,那他就认这个丈母娘。 如果晓雨不想原谅她妈妈,那就让那个坏女人哪边凉快哪边呆着去。少了她,他周羊羽也照样能够让王晓雨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 想清楚这一点后,周羊羽如释重负,清了下嗓子,而后试探性地对着电话说道:“那晓雨,既然你也觉得阿姨是有苦衷的话,我觉得你是不是可以……不那么记恨她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是那伙人贩子。说到底,阿姨也是一个受害者。” 然而面对他的试探,王晓雨却是毫不犹豫地讥讽道:“为什么不记恨她?谁也没有否认过她是受害者这个事实。我也承认那些人贩子是罪魁祸首。可这与她后来的离去,真的存在百分百的责任关系吗?当初她嫁给我爸,我爷爷奶奶是使了力,但也没逼她呀?生我的时候,也完全是她的自愿。怎么当初她离开我的时候,就是那帮人贩子用刀架在她脖子上了?” 周羊羽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王晓雨说得很对。 说一千道一万,在这件事里,晓雨是最无辜的那个。 无论晓雨妈妈面临怎样的压力,但她抛弃晓雨,这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就是天大的失职。 至少当初她嫁给晓雨爸爸,是得到了她本人的认可的。 晓雨的爷爷奶奶就是再豪横,也不至于干出强抢民女的事来。 生晓雨也是晓雨妈妈自愿的。 基于这一点来看的话,晓雨妈妈的离去,确实做得不够道德。从法律上来说,也是不折不扣的违法行为。 即便晓雨妈妈真的想要离去,也不一定非得选择不辞而别的方式,可以明面上说。但这样不明不白地一走了之,不仅无形中加剧了对晓雨造成的伤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为村里的那些碎嘴提供了充分的话柄。 村里那些人的闲话,可不止会针对她这个消失的人。 王家一家,一个都跑不掉。 反正就周羊羽听到的,不下十余种猜测,各个有理有据,好像是他们亲眼所见一般。 说闲话的人中,负责操持家务的家庭主妇最多,所以那些编排晓雨妈妈不守妇道的信息占主流。 一些嫉妒心旺盛的男人则骂晓雨爸爸窝囊没用,连老婆都留不住的,其中有人借题发挥,笑他是不是其实不能人道,夫妻生活不和谐,才让老婆走掉的。 一些和王家老人有过矛盾的人,则把矛头对准了晓雨的爷爷奶奶,说肯定是他们公婆对儿媳妇不好,才逼得人家不得不一走了之。 值得一提的是,周羊羽第一次知道“扒灰”这个典故,也是从这些人口中知道的。 他当时才几岁,哪知道这其中的典故,见那些人说起这词的时候,笑眯眯地跟吃了糖一般,好奇心大盛,立刻跑回家问了他爷爷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他爷爷气得当初脸就绿了,二话不说,抽下了自己系裤子的皮带,按住周羊羽,照着屁股就是一顿猛抽。要不是奶奶及时出手相救,周羊羽少不得又得在床上趴几天。 还有一些迷信的老人,将这件事直接怪到了王晓雨头上,说她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也注定是个不祥之兆,一生下来就克自己的父母,等以后大了,也肯定要克自己的夫家。此言一出,王晓雨小煞星的名号不胫而走。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王晓雨可能还要感谢一下这些封建老迷信。因为他们的言论,王晓雨在村子里不下于一个人形瘟疫。这也导致那些熊孩子对她只敢远远地说闲话,却不敢与王晓雨发生直接的肢体冲突。不然以王晓雨的暴躁性格,很可能会与那些人打得头破血流。 最离谱的一个传言,编造者可能是悬疑电视剧看多了,直接说其实晓雨妈妈并不是不辞而别,而是被王家杀害了,甚至隐晦表示,他曾亲眼见过晓雨爸爸一家好像偷偷去自家坟地里埋了什么东西。 不知哪个大脑没褶皱的人听了这个信口胡诌的故事后,居然信以为真,还脑补出了王家杀人后埋尸的戏码,偷偷跟当地派出所举报了王家杀人埋尸的犯罪事实。 当天夜里,几辆警车拉着警报就杀到了周家庄,将不大的王家小院堵了个水泄不通。 根据警察详细而周密的调查,这样的言论纯属子虚乌有的杜撰,随后,警察也很贴心的在村头树下贴出了澄清事实的通告。 然而这种方式也无法阻挡一小部分人的阴谋论,甚至还流传出了王家父子花了两万块收买警察的小道消息。 总而言之,那段时间里,王家就像是一颗裂了道缝的鸡蛋,吸引着蜂拥而至的苍蝇。 以至于当时的周羊羽对此很不解。 他不理解为什么那些平时会对自己微笑,看着也都很和善的人转过脸却要对王家这样穷追不舍。 他还问过爷爷奶奶,为什么他们周家庄这么“人杰地灵,民风淳朴”? 然而对他这个问题,他的爷爷奶奶只是叹了口气,和往常一样,说他长大以后自然就会懂了。 等到后来,周羊羽长大了,学会了上网,接触面广了,见识到了网上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包括全国各地以及外国的,他才明白过来,其实并非是周家庄“人杰地灵,民风淳朴”,也不是梦之国人普遍没素质,这个缺点属于整个人类。 而晚上那些娱乐圈的八卦新闻,则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为什么那些无良狗仔队总是恶狗扑屎一般地要去曝光娱乐圈明星们的隐私,甚至没有信息,甚至自己捏造? 还不是广大人民群众爱看。 当然,话说回来,要将王家受到全村攻讦一事完全怪罪道晓雨妈妈身上,那也太过荒谬,晓雨妈妈的不辞而别只能算个引子。即便当时她不是不辞而别,而是通过正常手段与晓雨爸爸离婚,那些人也还是会说这些闲话。充其量可能就是编排故事的题材少一点罢了。 对于那些喜欢看热闹的人,真相从来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喝酒的时候,能够有什么精彩的故事为他们助助酒兴,那才是他们在意的。 而王家被攻讦的真正原因,爷爷去世的时候,才告诉周羊羽。 因为他们住的是周家庄,而晓雨一家姓王。 如果有一天,周羊羽入赘到了一个王家庄,他也会发现,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周家庄住的都姓周,往上数几代,都沾亲带故的,骂谁家祖宗都等于骂自己。 但骂王家就不一样了,不是一家人,不怕骂到自家人。 而最重要的一点,王家在数百户的周家庄里,只占了几个小院子,就是惹急了,也没什么可怕的。即便吵起来,那些看戏的人会帮谁,不用想都知道。 而后爷爷也告诉周羊羽,在成人的世界里,弱小便是原罪。 那些先辈们之所以不惜流干血汗,也要建立起梦之国,正是为了改变这个过时的游戏规则。 其实晓雨妈妈被拐卖的事情,同样是这个游戏规则的印证。 为什么那些人贩子都喜欢在国内经济欠发达地区作案? 因为那里的人每日忙着生活就已经累得喘不过气,在寻找自家孩子身上,自然很难做出有力的反应。 换而言之,他们贫穷,他们弱小,他们好欺负。 人贩子拐卖那里孩子所要面临的危险,也要比拐卖经济发达地区的孩子所带来的小很多。 从郭刚和晓雨外公的例子身上就可以看出。他们这样的家长为了找到自己的孩子,付出的牺牲是旁人所无法想象的,也是旁人很难接受的。 一个人拿出身家的一小部分去找自己的孩子,和找别人借几十万,甚至乞讨半年度日,这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的事。 恐怕对于一些家长来说,与其花那么大的代价去找回自己的孩子,还不如重新生一个。 这个事实听起来有些残酷,但却是无言的事实。 而人贩子为什么又大多数拐卖成年女性而非成年男性,其实也是一回事儿。 因为女性在身体素质等各方面条件上,要比男性“劣势”,也就是好欺负。 这是自然演化出的差异性,也是社会发展遗留下的糟粕。 这也是为什么周羊羽的爷爷奶奶会言辞激烈地警告周羊羽,不准他仗着自己的有钱人身份就乱搞男女关系,祸害那些女孩,因为这本质上也是一种恃强凌弱。 特别是周羊羽的奶奶,作为一个女性,她很直白地告诉周羊羽,无论是周羊羽逼迫,还是那些女性自荐枕席,都是不可原谅的。 一旦周羊羽做出这种物化女性的缺德事,花钱买感情,那他周羊羽就永远别想踏入周家祖宅的大门半步。哪怕死之后,也别想再埋入周家祖坟。至于周乾夫妇拼命赚出的巨额财富,就更别想了。 当然,周羊羽一直洁身自好绝不是为了贪图周乾夫妇打下的家产,只是在爷爷奶奶的教育下,从根本上鄙视这种事而已。 有些人不做坏事,是因为没有钱和权,而有些人不做坏事,则是受到了良好的教育。 同理,其实有些人做坏事,不是因为金钱使他们堕落,也许真的只是他们单纯没有妈妈。 又或者,他们的父母缺德。 众所周知,缺德大多数情况下属于显性遗传。 关于这一点,快出来的“银枪小霸王”和刚进去的“枫叶国电鳗”都是明证。 第五百六十四章 小偷 不过虽然王晓雨的质问是对的,但周羊羽还是没有办法出声应和。 因为扪心自问,如果他站在晓雨妈妈的立场上,不见得一定能比对方做得更好。 坦白说,他觉得这个世界大部分的人站在这样的困扰面前,都没把握比晓雨妈妈做得更好。 既然是大部分人都做不对的题,那没有做到这道题的人再去指责或嘲笑一个倒霉地做到这道题的人,就是一件很不讲道理的事。 抬杠的想一下,其实出现如今这种结果,也并不是晓雨妈妈一个人可以决定的,而是受到了各个层面很多事情的综合影响。 人贩子,晓雨妈妈的家人,王家,甚至周家庄的那些碎嘴村民,乃至周羊羽的爷爷奶奶,这些所有人都在这出悲剧中扮演了一定的角色。 其中缺失任何一环,都可能出现截然不同的结果。 好在王晓雨也没有想要为难周羊羽的意思,并没有让其回答,继续讥讽道:“她要真的关心我,何至于消失了二十多年?再出现的时候,还顶着个死人的身份?不过无所谓了,反正她在我心底早就已经死了。” 周羊羽摸了下鼻子:“那你当初又是怎么离开她的公司的?” “实习一个月后,她准备给我转正,但是我告诉她,我不是很适合都城快节奏的生活,也不适应她们公司这种懒散的工作氛围,这很不利于提高的我的工作能力,所以我就拿着自己应得的一个月工资,拍拍屁股走人了。 无论她做了什么,我都没办法相信她的话。而她当时告诉我的缘由,在我看来,也只是个为了博取我同情而编出的故事来看。 不过现在看来,既然你爷爷奶奶也这么说,没准她在这件事上还真没有对我说谎。” “关于她的出现,你好像没有和王叔他们求证过?” “对于她找过我这件事,我压根就没有和我爸他们提起过。” “为什么?” “这不是一笔很简单的账吗?你愿意为了一个已经放弃你的人,而去伤害那些珍视你的家人吗?” “当然不愿意。” “那不就结了。所以在这里我也提醒你一下,关于她的事,你也不要对我家里人提起。” 周羊羽有些犹豫:“这样真的好吗?我之前好像听你说过,王叔这么多年一个人,应该还是有些放不下阿姨的吧?” 王晓雨沉默了片刻:“你说的对。我爸他这么多年之所以一直单着,一方面确实是因为那个女人,我一直怀疑,他是不是还抱有着那个坏女人有朝一日会回到他身边的幻想。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则是为了我。爷爷奶奶他们一直希望我爸能重找一个,生个男孩,为王家留个后。我爸询问过的意见,我没说话。之后我就听见我爸以怕找的后妈会对我不好为理由,拒绝了爷爷奶奶的提议。那或许是他这辈子以来,第一次违背爷爷奶奶的意见。爷爷奶奶气得两天没跟他说一句话。所以在这件事上,我欠我爸的。也正因为如此,我才绝不会让那个坏女人有再伤害到我爸的机会。” “你就没想过也许能再撮合他们一下?” 王晓雨呵呵冷笑了两声:“忘了跟你说了,那个坏女人在那个公司的职位是副总,而正总刚好是她现任的丈夫。听一个老资历的员工说过,那个正总追她追了足足五六年,才终于将她感动了。她丈夫挺忙的,我只在月度会议上见过一次,人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看上去确实比我爸要好看很多,学历高,谈吐也可以算得上是文质彬彬,对她的态度,更是没得说。简直就是只会在电视上出现的模范丈夫。夫妻结婚这么多年,一直相敬如宾,同心协力,没出过什么大的情感波动。 听说那男的父母对坏女人也挺喜欢的。她坐月子的时候,老婆婆亲自伺候了她大半年。 对了,这些年,她为她的现任丈夫总共生了一儿一女。姐姐现在应该是六年级,而弟弟是四年级。 不过男的一家对于坏女人的过去,好像并不了解。至少不知道她曾经有过我这么大的一个女儿。 原本我离开的时候,找到了那两小孩所在的学校,准备趁着放学时候,去和他们上演一场同父异母的姐姐与弟弟妹妹重逢的感人戏码的。” 周羊羽心中一紧,只是片刻后,他又重新放下了心来。 因为他所认知的王晓雨,爱憎分明,绝不会随意牵连无辜。 “但你最后没有这么做?” 王晓雨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有这么做?” “因为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我知道你的为人,不会去做这样的事。” 这真的是连句我爱你都说不出口的猪羊羽吗? 王晓雨心中又是一股暖流涌起,可她依旧克制着自己,呵呵一笑:“可我们已经七八年没见过了。人是会变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王晓雨了。从前的王晓雨或许不会这么做,但现在的王晓雨,为什么不能这么做?他们抢走了的是曾经属于我的东西。我只是想要再次拿回来而已,这有错吗?” 这当然没错。 只是周羊羽却并不相信王晓雨的话。 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没有看错人。 他很坚定地将刚才的那句话又还给了王晓雨:“我相信你。” 回答他的是王晓雨毫不客气的质问。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又凭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周羊羽挠了挠头,嘿嘿傻笑起来:“我是猪羊羽啊。” 隔着电话,王晓雨也能够知道,周羊羽此刻一定在挠着头,就像很多年前他们刚成为朋友时那样。 想着周羊羽曾经那副稚嫩憨傻的模样,王晓雨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有出声。 其实在最开始,她与周羊羽的关系并不熟。 坦诚一点的说,那时候的她不仅不喜欢周羊羽,甚至有些嫌弃周羊羽。 这其实也不是她一个人对周羊羽的观感,而是大部分同龄人对周羊羽的共识。 在那个时候,周羊羽就表现出了常人难以理解的智力水平。 成绩每次妥妥的吊车尾,上课也经常打瞌睡,每次老师提问,答不上来问题不说,还总是答非所问,弄得那些老师看到他就头疼。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反正哪个班里总得有这样的吊车尾。他最特别的地方在于总爱傻笑,鼻间还经常拖着两行鼻涕。说话的时候总是会时不时地吸下鼻涕。然而没过一会儿,鼻涕又会再次流下。 有人笑他,他就嘿嘿一笑,用手一抹鼻涕,随意地擦在裤子上。 为此,他没少被人排挤嘲笑,但他对此依旧我行我素。 那些人也因此给他取了个极具侮辱性的绰号“猪羊羽”。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说他像猪一样,又笨又脏。 然而面对那些人的嘲笑与排挤,他总是一副浑然无事的样子,每天一个人独来独往,笑呵呵的。 这也是王晓雨为什么嫌弃他的地方。 同样是被排挤的人,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周羊羽每天都能笑呵呵的,而她自己却办不到。 所以一直到小学三年级,他们虽然家离得不远,也上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却从不曾一起上下学,更别提一起玩耍了。 现在想想,王晓雨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时的自己,一定想不到她会和猪羊羽成为好朋友,甚至会在二十年后,偶然重逢后正式确立男女朋友关系。 如果当时有人这么跟她说的话,她觉得自己一定会抓花那个人的脸。 这得是多么狠心的人才编得出这么恶毒的诅咒? 这大概就是世事无常了吧。 王晓雨忍不住想起了他们正式成为朋友的那天。 虽然那一天已经过了近二十年,可她每次想起,都觉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其实尽管当时猪羊羽又傻又脏,但他却称不上学校里第一被人厌恶的人。 因为第一被人厌恶的人,是她王晓雨这个生来不详的扫把星。 那些同龄人对她的排挤,也要比对周羊羽的排挤更甚上十七八筹。 在她板凳上倒水,撕她的课本,涂改她的作业,往她桌肚里放癞蛤蟆,在她文具里塞蚯蚓,这些都只是家常便饭罢了。 最过分的一次,他们居然试图诬赖她偷东西。 当时班上的一个男孩,带了块新电子表到班里显摆。手表不贵,两块钱而已,可对于他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学生而言,却已经是一份昂贵到不敢想象的奢侈品了。 下了课,那个小孩就拿着手表挨个显摆,即便面对王晓雨这个扫把星,也不例外。 不过当时的王晓雨才懒得跟那些马屁精一样,惯着这男孩,直接挥手打开了那男孩显摆的手,手表因此掉在了地上。那男孩气得当初就要与王晓雨动手,可被其他人拦住,好在手表并没有摔出问题,加上上课铃响起,那个男孩在愤愤不满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离开的时候,给了王晓雨一个堪称凶狠的眼神。 王晓雨对此根本没有在意。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接受到这种威胁。 但她没想到的是,当天下午放学后,那个男孩突然在教室里叫了起来,说自己放在课桌里的手表不见了,一定是被人偷了。 偷盗,在学校里一直是件不容忽视的大事。 立刻就有学生叫来的班主任。 班主任在仔细询问了那男孩之后,问班里的同学有没有看到手表,并劝导大家,若是有谁不小心拿了手表的话,主动叫出来,就依然会是个好孩子。 当然没有人承认。 王晓雨觉得事情与自己无关,就趴在桌子上睡觉,安静等着这场闹剧的结束。 再三询问规劝无果后,班主任没办法,只好决定挨个课桌搜寻。 也就在这时,那个男孩的一个死党忽然跳出来,说刚才体育课的时候,他回来拿东西,好像看到有人在那个男孩的课桌跟前晃悠。 接着,就有人立刻就有补充道,说那个人好像是王晓雨。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大部分同学的支持。 就连猛然抬起头地王晓雨自己都没办法反驳。 因为遭受到全员排挤的缘故,没有人愿意与她玩,她也不愿意看到别人其乐融融玩耍的样子,所以体育课,对她而言就是一堂补觉的课。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班主任自然也知道这一点,走到王晓雨跟前,询问她是不是她拿的。 王晓雨对此根本懒得辩解,因为她身正不怕影子斜,没拿就是没拿。于是她也不说话,站了起来,将身上的校服口袋全都翻了出来,然后就将自己桌肚里面所有的东西一件又一件的掏了出来,最后,她又将书包拉链拉开,倒过来抖搂着。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如此举动并没能证明她的清白。 那款崭新的电子表就随着她的抖动,从她的书包里掉落了出来,滚落在了班主任的脚边。 第五百六十五章 因为我是猪羊羽啊 安静的教室内一下就炸开了锅。议论声四起,吵得人头疼。 然而最讨厌这一点的班主任却似乎忽视了这一点,没有制止的意思,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手表,看向了王晓雨。原本挂着和蔼微笑的脸上陡然冷得令人战栗。 从班主任的眼神中,王晓雨仿佛看到了一个不可救药的自己。 她懵了片刻,回过神后,立刻就想解释,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人赃俱获,还有好几个人证。 堪称是铁证如山。 这又岂是她一个黄口小儿空口白话可以抵赖的? 随后她才后知后觉地看向那个丢了手表的男孩。 在班主任的背后,那个男孩回了她一个有些熟悉的挑衅眼神。 所以她立刻就想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一切十有**是那个男孩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码。估计是趁她出去上厕所的时候,偷偷将手表塞进了她的书包。 可即便她能想到,又有什么用? 那个时候的教室里可没有摄像头这种东西。 她即便说出来又有谁会信呢? 几个听话乖巧的好学生的话,和一个人见人嫌的扫把星的话,该听信谁,这是不言而喻的事。 她的辩解,充其量只能为那几个罪魁祸首提供更多的欢笑罢了。 恍惚中,她好像已然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这所不大的小学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偷盗这样的事情。 上一次是有个五年级的学生在学校小卖部偷了一根钢笔。那个偷东西的学生理所当然地被校长请了家长。 校长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表现得痛心疾首,一番慷慨陈词后,用广播让那位家长将那个偷东西的学生带回家自己教育几天。至于这几天到底是多久,没说。那个家长苦苦哀求无果,扑通一声,当着全体师生的面给校长跪下了。闹了好一会儿,最终校长也没办法,为了不影响教学秩序,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让孩子继续上学。 可过了不到两个月,那个学生因为受不了每日其他学生的鄙视和捉弄,选择了主动退学。 后来王晓雨再看见那个小孩时,他跟着他父母一起卖菜,帮忙收钱。 她路过的时候,隐约听到有人在说“钢笔”“小偷”之类的字眼。 虽然大人们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现实却是,你做过一回贼,一辈子就都是贼。 那个年代的交通还不像今天这么发达,一个人能去往的地方往往极其有限。大多数的人忙碌一辈子,也只能在老家县城周边转悠。可一个县城再大能有多大? 身边的人基本都是熟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身上背着的贼字能往哪藏? 而且那时候的风气,也还不像今天这样浮躁,人们对于错误的容忍度,也没有现在那么高。 别的不说,要是在那个年代里,一个明星曝出卖假货、吸毒、偷税漏税、骗粉丝炮、家暴、出轨这样的事,早就被千夫所指,社会性死亡了,又哪里能像现在这样,依然活得潇潇洒洒漂漂亮亮,甚至还会有大批拥趸,继续受到追捧? 言归正传,王晓雨当时对于自己可能无法继续读书,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每天经历的东西无非是嘲笑与排挤,所以这样的书读起来真的没什么意思。她之所以坚持下来,无非是为了照顾爸爸的意愿罢了。 她爸爸吃了没读书的亏,到现在只能做些粗活,出卖自己的体力。他不想自己的女儿以后也这样,所以闲暇时候,总希望晓雨能够好好读书,以后能像那个女人一样考上大学,光宗耀祖。 王晓雨虽然不怎么喜欢读书,但为了不让爸爸失望,还是坚持了下来。 然而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她个人意愿所能决定的了。 眼前的困局,已经不是她委曲求全就可以破解的。 她也无法接受自己要强的父亲为了自己向着别人下跪。 所以她很清楚,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离开这座牢笼一样的学校。 她无视了那个一直就不怎么喜欢自己的班主任的话,安静蹲下身子,捡着自己的书本与文具。这些东西都是她爸爸通过自己的辛勤劳动为她换来的,也是她很小心从其他同学手中保护下来的。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被安置在教室后排角落,睡着的时间远比醒着时间长的周羊羽忽然站了起来,高举着右手:“报告老师!” 他喊得声音很大,立刻就将所有人的视线都给吸引了过去,除了捡着东西的王晓雨。 “怎么了,周羊羽?要是想上厕所的话,就自己去吧,不用打报告。” 听到班主任的话后,周羊羽很用力地吸了下鼻涕,然后大声地说道:“报告老师,手表不是她偷的。” 这句话使得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里陡然安静了片刻。 王晓雨也有些诧异。她不明白周羊羽为什么要这么说,因为他们过去根本不存在任何的交情。周羊羽没道理帮助自己。 不过诧异也是无用,王晓雨很清楚,即便这个小男孩看到了另外几个人栽赃的过程,也是无用。因为以他的名声而言,他的证言也不具备任何的公信力。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傻子说的话。 这个傻子他也不可能帮到自己。 所以她只是继续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班主任显得很不高兴:“说谎可不是好孩子。这么多同学都看到了是王晓雨拿的这块手表。” 然而面对班主任有些严肃的批评,周羊羽却丝毫不胆怯,抬头挺胸,继续大声说道:“我没有说谎。” 说完,鼻涕再次从他鼻尖流下。他再一吸溜,将鼻涕吸回鼻腔。 这一滑稽的举动顿时惹得哄堂大笑。 班主任也有些无奈:“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周羊羽傻呵呵地笑着挠了下头:“因为那块手表是我放进王晓雨桌子里面的。我就是想捉弄他们一下。” 教室里顿时又一次炸开了锅。 班主任不得不大声维持着混乱的秩序。 王晓雨停下手中的动作,猛然回头看向周羊羽。 周羊羽在看到她在看自己后,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王晓雨茫然了,她没想到这个傻子会这么说。 而且看他的表情,说得好像是真的一样。 为了进一步确认情况,王晓雨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丢了手表的男孩,却发现对方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神中既有慌乱,也有迷惑,随后她又一一看向刚才那几个出声证明了她偷了手表的那几个人,却发现那些人也在偷偷看着丢手表的男孩,表情也都与丢手表的男孩差不多,疑惑和慌乱。 而这样的表情,无疑说明,周羊羽的话同样超出了他们的预计。 那么真相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周羊羽从来都是被捉弄的对象。要让他鼓起勇气去捉弄他人,恐怕比杀了他还难。 可为什么他会这么说? 当时的王晓雨想不明白,但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局势的发展似乎在往对她有利的方向在发展。 只要最后的问题不是出在她身上,她就不会被强制休学,她爸爸也就不必因此受到学校的责难。 至于周羊羽,其实也不必太过担心。 因为恶作剧虽然有些过分,也容易招致斥责,但却与偷盗属于截然不同的概念。 偷盗是学校无法容忍的红线,但恶作剧不是,而且这个恶作剧没有造成任何的损害。 事情的后续发展也确实如此。 班主任对这个结果虽然有所怀疑,但也比较乐于接受。 相比起班上冒出个小偷,还是眼前的结果最适合。 班主任拍拍手,让其他学生该回家回家,只留下了周羊羽一个人,并让离他家最近的孩子通知周羊羽的家人来学校接他。 王晓雨离开学校,躲开众人视线后,又折返了回来,顺利地在老师办公室外找到了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周羊羽。 在看到去而复返地王晓雨后,周羊羽显得很开心,猫着腰,悄悄跑到了王晓雨跟前:“不用担心我。没事的,我爷爷很厉害,校长都不敢怎么着我的。” 那也是王晓雨第一次意识到,其实周羊羽并没有她之前以为的那么傻。 就如同周羊羽说的一样,周羊羽的爷爷在整个周家庄都有很大的威信。 这倒不是因为周家有钱。事实上,周乾那会儿还没发家致富。 老爷子的威信完全来自于他自身。 他在周家庄当了大半辈子的村书记,操劳了一辈子,前些年才因身体原因退休了。而这大半辈子里,他只做了一件事:“为人民服务。” 过去村里遇到个大事小情的,都是老爷子牵头。 举两个最简单的例子: 以前周家庄缺水灌溉庄稼。他组织全村老少一起挖河,从邻村引水过来,解决了周家庄缺水的问题。 王晓雨眼下就读的周家庄小学,也是老爷子动员全村老少,捐木头的卷木头,捐沙子的捐沙子,出力的出力,才建立起来的。 一开始没有老师,老爷子一个人即教语文也教数学,挨过了最难熬的时期。 老爷子不仅对村上的大事关心,对各家的小事也同样上心,基本上谁家有什么困难,他不敢说一清二楚,但也差不了多少。 别的不说,就拿王晓雨家里来说,几个大人还会时常向王晓雨感念周老爷子的恩德。 当初晓雨妈妈临产,因为身体羸弱,流血不止,晓雨奶奶接生不成,只能选择送去医院。然而大半夜的,敲了几家的门,都没人愿意帮忙。 不是那些人冷漠,而是事情确实棘手。一个流血不止的孕妇,情况如此危机,一旦路上出了什么问题,谁也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可是老爷子听到外面的动静后,二话不说,从暖和地被窝里爬了起来,草草披上衣服,骑着自家的电动三轮车就到了王家小院门口,什么都没问,招呼晓雨爸爸铺上棉被,扶着晓雨妈妈上了车,最后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摸黑赶路,赶到了县医院,最后母子平安。 即便现在,老爷子已经退休,可周家庄的村民要是遇到了棘手的问题,像是两家闹矛盾解不开的事,也都会请老爷子上门说和,比现任的村书记还管用。 就凭这些,周羊羽别说只是做个恶作剧,哪怕就是真的偷了这块手表,恐怕也不会有人敢当面说出话来。 然而即便知道这些,但依旧解决不了王晓雨心中的疑惑。 因为周羊羽不怕被针对,跟他替王晓雨解围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 这件事本来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于是背着书包的女孩双手拉着有些紧的书包带,故作平静地看着眼前傻笑的男孩,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拖着鼻涕的男孩吸了下鼻子,挠了挠头,理所当然地笑着说道:“因为我是猪羊羽啊。” 昏黄的落日余晖照耀着并不高大的男孩,犹如厚重的盔甲披于骑士挺拔的躯干上。 第五百六十六章 秘密 想着自己和那个傻瓜从陌生走向熟悉的事情,刚才还唇齿留香的咖啡厚重的苦味被不知从何涌起的甜意一点一点冲散。 只是片刻之后,王晓雨忽然想起,自己好像直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天周羊羽为什么会这么做。 其实自那以后,她曾多次问起周羊羽这个问题,可对方却总是笑着以一句“因为我是猪羊羽啊”搪塞过去。 久而久之,她也就忘了这件事。 眼下既然再次想起,她忍不住再次好奇地询问道:“猪羊羽,你当初为什么会那么做?” “什么?” “那块手表。” “哦,那件事啊。你怎么还记得啊。” “你不是也没忘?” “嘿嘿……不是跟你说了吗?因为我是猪羊羽啊。傻瓜做傻事,不是天经地义吗?” 还是一样的回答。 但是王晓雨却不愿再让周羊羽蒙混过关,很硬气地说道:“你今天必须告诉我。你向我承诺过,我们之间必须互相坦诚。” “可是你也说过,允许我们彼此保留一些小秘密。” 王晓雨想了一下,决定各退一步:“你告诉我这个小秘密,作为交换,那我也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我不是很想知道你的秘密。” “这样啊。”王晓雨装作有些遗憾地说道,“这个秘密可是关于你的。不过既然你不想知道的话,那还是算了。” “等等……让我考虑一下……” 周羊羽很想拒绝,但王晓雨所说的关于自己的秘密又弄得他心中痒得厉害。想了片刻后,好奇还是战胜了他心中的羞涩。 算了,反正在晓雨面前丢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那你可不能骗我。” “我永远都不会骗你。” 这句话说得周羊羽有些飘飘然。他一咬牙:“其实答案真的没什么。我之所以不愿意告诉你,只是因为有些丢人而已。就是有一次,我被他们欺负,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出手救了我。我一直想感谢你,却找不到机会,那次刚好碰上了,所以你其实不必在意这件事。因为我只是为了报答你而已。” “我救过你?”王晓雨想了一下,却没有想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我怎么不记得?到底什么事,我是怎么救得你?” “说了你可不准笑,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你说吧,我不会笑你的。” 周羊羽摸着鼻子,不动声色地抬眼瞥了一眼江臣与青橙,见这两人都在各自专注于自己的事,并没有功夫搭理自己之后,才用手挡在嘴边,小声说道:“就是那一次,他们把我反手按在村东头河边的那颗大柳树上,脱了我的裤子,还弹我那里……你当时出声吓跑了他们。” 王晓雨愣了一下,一些零碎的记忆涌现。 村东头河边的那颗大柳树,据村里老人说,已经有上百年树龄。她不知这个说法的真伪,但那棵柳树确实又高又粗,树杈还多,枝繁叶茂。一到夏天,千万条绿丝绦垂下,犹如一柄遮阳巨伞,是个公认的乘凉的好地方。 王晓雨有时没事做,或是不开心了,都喜欢跑到那里,爬到树上,往树杈里一窝。太阳晒不到,别人也看不见。 在那上面,她可以无忧无虑地吹着凉风,看着水面鱼儿摆尾,获得片刻的安宁。 而那天,她和往常一样待在树上发呆,不知不觉睡着了,之后被一阵夹杂着哭声的哄笑声吵醒。起床气发作的她便折了柳枝砸了下去,那群小孩被她一吓,轰然散去。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一直好奇的问题居然是因为这么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王晓雨有些失落。 之前她一直以为,周羊羽之所以帮她,只是垂涎她的美色。 “其实当时我并不是想要救你,只是你的哭声实在太大了,吵到我睡觉了。” “可是在当时的我看来,你就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大侠。” 大侠? 听到这个略显陌生的词语,王晓雨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还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与这个词语搭上关系。 比起大侠,她好像更习惯被人称为扫把星。 “你刚才说好了不准笑我的。” 王晓雨笑着回道:“好的,我不笑。” 面对笑个不停的王晓雨,周羊羽想了想,放弃了挣扎。 看见她笑总比看见她难过好。 “我说了我的秘密,现在轮到你了。你可不许耍赖。” 王晓雨笑着点头:“我不耍赖。不过在说出这个秘密之前,我还是先回答一下你刚才的问题。你说的对,我确实没有去和她们相认。因为我去的时候,刚好碰上坏女人去接他们放学。一想到我要叫她妈妈,我就觉得恶心。所以我最后放弃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的。” “傻瓜。” 在轻声念叨一声之后,王晓雨收敛了笑容,转而换上了认真的语气:“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你怕我还困在以前的那个噩梦里,无法自拔。但实际上,我早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王晓雨了。以前的王晓雨是个会哭着要妈妈的小孩,但是现在她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什么妈妈,就能够过好自己的生活。 所以,你不必担心她的存在会对我产生什么困扰,也不必在意她的存在。我不会再期盼能有一天和她破镜重圆。她的缺席,是她无论再做什么都没办法挽回的。不过我也不想再恨她,毕竟是她给了我生命。所以,就让她如同她为自己编制的谎言一样,死于病痛的折磨吧。” 在说完这好像是盖棺定论的一句后,王晓雨忽然觉得胸口好像缺了一块,空荡荡的,但与此同时,她却也感觉到身上背负的东西轻了不少。 她直起身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你好,我是王晓雨,一个没有妈妈但也如同宝一样的孩子。” 电话那头的周羊羽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了轻缓的呼吸声。 王晓雨回过神,继续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觉得我这么做不对,不讲人情,也不够大度,或者跟你的预期不符合,让你感觉到了不舒服,也没关系。我相信,凭你周大少的条件,一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我支持你!” “你确定吗?毕竟我可是个连自己亲身母亲不认的女人。你就不怕我跟你在一起,是图你的家产?” “我不怕!” “你可要小心了。我可是个小心眼的女子。要是你以后敢反悔的话,我一定会让你好看。” “我不会后悔的。” “那作为对你的奖励,我就履约告诉你一个秘密。” “好啊。” 王晓雨平缓着呼吸,再一次念出那个对自己意义非凡的名字:“猪羊羽。” “嗯?” 王晓雨闭上了眼睛,想象着周羊羽就站在自己跟前的模样,想象着他憨厚的脸紧紧贴着自己的脸,想象着他滚烫地呼吸打在自己的耳根。 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暖将她紧紧围住,而她那颗好像冰封了千年都未曾敞开过的铁石心肠,好像在一瞬间被融化成了蓬松的棉花糖。 千万种情绪从心头涌起汇成一句。 “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藏了十多年的秘密终于向着命中注定的人说出了口。 王晓雨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窒息,头有些晕,喘不过来气,脸也烫得厉害,似乎都能煎鸡蛋了。她没敢等周羊羽做出回应,立刻挂掉电话,打开水龙头洗脸。 …… 如果如果书店内。 周羊羽举着被挂断的电话,傻傻站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回过神。 如果刚才他的耳朵没有出错的话,王晓雨似乎说了她喜欢他。 这是他这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女孩子说喜欢他。 他以前曾幻想过被喜欢的人表白会是种什么感觉,可惜缺乏相应的参照物,他猜想不到。 而此刻,他真切体会过之后,才明白,这种感觉远非凭空想象所能了解的。 它简直比西瓜最中间那一勺的感觉还要甜。 让他只是回味着,都克制不住地想笑。 “嘿嘿……”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正在浮想联翩的周羊羽回过神,看见青橙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想忍住不笑,却发现办不到,只好勉强用手挡在嘴前:“不好意思,没打扰到你吧?” “看来事情比我预计的还要顺利?”青橙晃了晃手中瘪掉的薯片包装袋,“那我的薯片,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嗯?当然没问题。”心情大好的周羊羽非常爽快:“你接下来一个月的薯片,我都承包了。要多少有多少。只要你开口,让我把梧桐市所有超市的薯片都搬空都可以。” 青橙摇摇头:“那倒不必。我现在正在减肥,一天最多吃两包,不,三包。三包就够了。” “……” 周羊羽看着身材足以击败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用户的青橙,识趣地没说什么话。 对于自己这样的直男而言,还是轻易别对女生减肥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容易祸从口出。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青橙没有推辞,这是她应得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她就回过头继续看电视剧去了。 看着青橙的背影,周羊羽不免有些感慨。 刚才青橙没经过他允许,擅自拨通了晓雨的电话,他其实是有些恼怒于对方的鲁莽。 特别是对方给出的理由,什么“你长得不错还有钱,只要明说怎么都好”,让他怎么想怎么觉得不靠谱。只是迫于确实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他才勉强接受了对方的提议,选择了直接向王晓雨坦白。 在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的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也不觉得能有什么好结果。 然而就是这听起来似乎是信口胡诌的方法,却帮助他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困扰了他好几天的问题,甚至感动了王晓雨,对他说出了那句话。 如今的结果,已经完全不能用满意来形容了。甚至直到现在,他也觉得有些不真实。 更关键的是,他直到现在也分辨不清,这到底是巧合,还是一切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又或者,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想到天意,周羊羽转头看向了江臣。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一遇到什么好事,就总觉得背后有江臣的手笔。 犹豫片刻,他终于没忍住:“老板?” “怎么了?”江臣抬起头,平静地看向江臣。 一接触到江臣那双好像能包容一切的眼睛,周羊羽抬手挠了下头:“这是你在帮我吗?” 江臣看着有些期待周羊羽,笑着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与你母亲所签订的协议,只是确保你的安全。除了你活着,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管。所以你能博得美人芳心,不是运气,也不是别人抬举,完全是因为她觉得你值得她去喜欢。” 第五百六十七章 全橙宴 “所以你能博得美人芳心,不是运气,也不是别人抬举,完全是因为她觉得你值得去爱。” 听着江臣这句话,周羊羽笑得更是合不拢嘴了:“老板,你就别夸我了,怪不好意思的。”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听听,夸人的话总能说得这么不露痕迹。 难怪老板是老板。 周羊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挠头,也决定夸一夸老板,可搜肠刮肚,却实在想不到怎么说才能得体,只憋出一句:“老板,就凭您的能力,要是不开书店,改去做传销,妥妥世界首富。” 只是说完之后,他又怎么捉摸自己的夸奖有问题。不过令他松了口气的是,老板显然大人有大量,对他这个不知道是夸奖还是贬损的“赞美”并没有流露出不满,只是笑着回道:“那就多谢你的夸奖了。” 周羊羽只能嘿嘿傻笑。 这时候,如意的声音刚好传来:“吃饭了。” 周羊羽一听这话,才想起自己没吃早饭,还真有些饿了。特别是刚才听到王晓雨的那个秘密,更是让他心情大好,食欲大增。他感觉自己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不用如意吩咐,他小跑着跑过去,想帮助如意摆下碗筷装个饭什么的。 然而他跑到餐桌旁,看清今天的饭食后,他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现在出现在店里了。 如意今天做的饭食延续了一贯的黑暗风格,可以用三个字概括,“全橙宴”。 四菜一汤分别是,油炸青橙,拔丝青橙,辣子青橙,蒸青橙,以及青橙丸子汤。 今天如意似乎拿出了看家本事,将这四菜一汤做得有模有样,至少在色香二字上,做得无可挑剔。 若是平时,周羊羽可能对此会很感兴趣。然而今天,他却全然没有这种兴趣。 坦白说,他很想借口自己不饿悄悄离开,但他又怕自己就这么跑了,有些不给如意面子。同时,他总觉得待会的饭局上可能不太平。 自己在的话,也许能当个出气筒,从中缓和一下气氛? 今天的米饭中也加入了青橙,揭开锅盖后,青橙特有的芳香扑面而来。 周大少一边盛着饭,一边则在默默祈祷青橙今天不要在店里吃午饭。 大姐,你不是说要减肥吗?而且刚才还吃了一袋薯片,应该不太饿吧? 然而现实总是事与愿违。青橙显然没有这种意思。她伸了个懒腰,收起了手机,向这边走来,边走还问周羊羽:“今天吃的是什么?闻起来好香的样子。” 周羊羽一句话不敢说,只是呵呵傻笑着。 如意也依旧是那副冷淡地样子,安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随着青橙越走越近,周羊羽觉得自己的心也跳得越发厉害,简直比刚才收到王晓雨的表白还要来得更为让他激动。 不过后续的发展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青橙在看清桌上摆得一桌好菜后,只是惊讶地挑了下眉,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好特别的菜。我还从来没见识过。” 看得周羊羽只能在心底默默感叹:青橙不愧是立志要成为书店老板娘的女人,果然不简单。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现在的祥和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青橙坐下后,冷不丁看了一眼周羊羽:“都说你见多识广,你之前有见识过这样的菜肴吗?” 这一句将周羊羽吓得不清,还以为自己的小心思对青橙发现了。然而见青橙好像就只是单纯的询问,并没有什么潜台词之后,他才干脆地摇了摇头。 青橙点了下头:“我还以为是我过去太过孤陋寡闻。不过看上去似乎还挺好吃的,是不是?” 这个问题再次让周羊羽陷入了尴尬。 他发现自己好像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太妙。 说好吃吧,讨好了如意,但却可能得罪青橙。 说不好吃吧,可能讨好青橙,却一定得罪如意。 做人真的好难。 周羊羽只能继续呵呵傻笑着充楞,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场神仙打架,不要牵连我这个无辜凡人。 这时江臣也放下手中得书卷,背着手慢吞吞走了过来。对于这一桌子显得很特别的“全橙宴”,他不置一言,恍若视而未见。 如意如同往常一样,从不知什么地方端出一盆清水,恭敬奉上。等江臣洗完手,她又及时递上雪白的毛巾。 待这一套程序过后,江臣终于得以坐下,端起自己的碗筷,轻声笑道:“吃饭。” 一声令下,青橙和如意这才端起自己的碗筷吃饭。 周羊羽犹豫片刻,夹了一筷子拔丝青橙到自己碗中。 如果完全不夹菜,显然不太礼貌。但要让他敞开肚皮随便吃,他又自觉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这副凡人肠胃,在如意的厨艺面前,显然不够用。 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这份拔丝青橙要更靠谱些。 毕竟就是将青橙炒上一层糖而已,即便再黑暗,也应该难吃不到哪里去。 至于那几盘油炸青橙、辣子青橙、蒸青橙以及青橙丸子汤,他觉得自己命贱福薄,实在无福消受。 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是对的。 这份拔丝青橙虽然选材有些奇特,但如意并没有在上面施展其他的黑暗料理技术。 不过周羊羽也完全没有再夹一筷子的冲动。 他已经下定决心,就用这一筷子拔丝青橙,吃完这整顿饭。 不仅如此,为了避免被殃及,他一直低着头守着自己碗里的一亩三分地,连咀嚼都小心翼翼,没发出任何声音。 不过令他有些意外的是,预料中的暴风雨并没有如约而至。 如意以及青橙都只是很安静地吃着饭,没有任何针锋相对的意图。 然而即便这样,他也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继续低着头,安静吃着自己的饭。就这样,他就着一瓣拔丝青橙吃完了一整碗米饭,才终于敢抬头看了一眼局势。 青橙和如意地饭量都很小,二人都已经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那小半碗饭。 看到这一场景,周羊羽觉得事情差不多要到此为止,自己总算又熬过了一劫。 他安静站起身,端着碗准备去倒碗开水喝。 然而他的离席就好像是发出了某种讯号一般,原本一片和睦的饭局突然起了变化。 变化的起源是如意替江臣夹得一筷子油炸青橙。似乎是为了不甘示弱,青橙也夹了一筷子辣子青橙给江臣。 随后,两人便好像切磋一般,不断往江臣的碗中夹着菜。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有条不紊。 而江臣对此也显得异常淡定,对于夹到自己碗中的菜,来者不拒,依旧细嚼慢咽,目不转睛地吃着自己的饭。 原本想要坐回去的周羊羽看到这一幕后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他觉得还是饮水机旁这个位置适合自己的,宽敞还安全。 之后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时间,在青橙与如意你来我往的助攻下,江臣成功地将四菜一汤吃了个干干净净。 江臣放下碗筷,端起如意倒好的茶水慢悠悠回到了自己的专属座位,细细品味起来。 青橙以手遮嘴,打了个哈欠,说了一句“我去午睡”,然后便往后院去了。 如意一言不发,起身收拾着碗筷。片刻之后,带着餐具消失。 刚才还暗流涌动的书店一下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周羊羽不由暗自感叹:自家老板这份定力与涵养,绝非一般人能做到。也许,这世间唯有老板能够应付得了这两个女人搭建起来的修罗场。 若是其他人作为当事人,周羊羽少不得得说两句骚话。什么老板御女有方,坐享齐人之福之类的。但是主角换成江臣、如意和青橙三人,他只能遗憾地管住自己的嘴。这三者,无论是哪个表现不满,都不是他能够轻易承受的。 特别是如意,自从知道对方的真身后,他现在已经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感了。 周羊羽坐下来,摸出手机,发现才不过吃个饭的工夫,已经多了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王晓雨,让自己晚上去接她。 周羊羽立刻回了个遵命。 另一条则来自郭刚,表示自己已经到车站了,正在候车,并欢迎周羊羽以后有时间去他老家那边去玩。 看着郭刚的短信,周羊羽犹豫了一下,回了个一路顺风与笑脸的表情。 放下手机,他忽然又一次想起郭刚与晓雨外公的事。他转过头,看向江臣,轻声问道:“老板,你说若我不小心丢了,他们也会像郭叔和晓雨外公那样,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远隔千山万水也要找到我吗?” 江臣淡定地喝了一口茶,随后给了周羊羽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既然你那么想知道,为什么不当面去问一下?” 当面问一下? 周羊羽愣了一下,方才不敢置信地问道:“真的可以吗?” 江臣没说话,只是随手拿起之前周乾放在一边的那只鲜艳桃花,而后递给了周羊羽。 “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江臣笑笑:“我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不成的道理。”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周羊羽再次愣住。 他疑惑地看着江臣,思绪则在不停狂转,思考着江臣这话可能的含义。 突然,一个有些不可思议的答案跃入他的脑海。 他的瞳孔一瞬间瞪得老大:“老板,你的意思是?” 江臣笑着点头。 周羊羽心中一颤,险些就要再次落出泪来。可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他不想在江臣心中留下自己就是个爱哭鬼的印象。 然而江臣的这件礼物送得他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这份礼实在是太贵重了。 周羊羽低下头,只觉得手里轻飘飘的桃枝在一瞬间好似有了五岳之和的重量。 第五百六十八章 书店的道理 隔着一张柜台的距离,周羊羽手捧桃枝,仔细地凝视着江臣。 随着与江臣接触得越多,了解到的东西越多,他就越发能够体会到对方的浩渺与深邃。 在那张看似平平无奇的脸下,似乎藏着没有穷尽的未知,比山更高,比海更深。 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才能造就出这样一个书店老板? 周羊羽对此不得而知。 但他知道,自己能遇见眼前这个人,绝对能说得上三生有幸。 可以预见的,如果没有走进这家书店,见到这个书店老板。 他应该还是那个废物周羊羽,注定会稀里糊涂的过完自己的一辈子。 他不会得知自己父母的真实面目,也无法与王晓雨重逢,更不会选择主动走出自己的舒适区。 “老板……” 周羊羽欲言又止。 江臣带给他的改变,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描述能力,也基本超出了他的回报范围。 看到自己员工这副模样,江臣摇了下头,轻声笑道:“不必客套了。以后在书店好好干就是了。” “我一定会的。”周羊羽重重地点了个头。 “快去吧。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已经太久了。” 听到江臣口中提到他们,周羊羽重新振作了起来。 自家老板说得对,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 而现在,就让他这个他们生命的延续来彻底终结他们的等待吧。 至于该怎么去见到他们,周羊羽没有再问江臣。 自家老板做的已经够多了。 他怎么说也是个成年人,总不能什么事情都坐等着别人帮忙,那也未免太废物了。 而且他眼下就有一个方法可以下去见到他们。 他揉了揉眼睛,笑着念出了那个称呼:“范老哥。” 也就是他话音刚落的功夫,范无救略带困意的声音在其耳边响起:“在的,周老弟。” 听着范无救的哈欠声,周羊羽忽然有些迟疑。 他刚才只想着早点去终结那两个人的等待,却没有想到这一茬。 王苏州跟他说过,现在的阴司不比之前,人手上异常短缺。黑白无常也随着水涨船高,成为了现在阴司有数的大领导。他们的工作任务也比以前繁重了不知多少倍。为了提高工作效率,他们二人已经不再携手勾魂了,而是选择了分工合作。谢必安上的白班,范无救上的夜班。现在是白天,正是范无救休息的时间。 一想到范无救晚上为了天下苍生累死累活忙个不停,自己却还因为个人的私事想要占用对方的休息时间,周羊羽更是觉得难以开口。 自己本来就是求人办事,还如此鲁莽行事,怎么说都不占理。而且说到底,他和对方不过一面之缘,最大的联系其实就是同为书店员工而已。虽然之前周羊羽找了朋友帮忙那个名叫小云朵的主播一点忙,范无救也说自己欠了周羊羽一个人情,但周羊羽还不至于真的这么不识抬举。以对方的身份,想解决这个问题何止一万种方法? 能让自己表现一下,就已经很给自己面子了。若自己真的拿着鸡毛当令箭,即便范无救没有意见,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没脸见人。 虽然周羊羽不擅长与人交际,但他爷爷奶奶从小就教育过他,人不人之间的尊重是相互的。 想要获得对方的尊重,那就必须先给予对方尊重,这才是人与人相处的长久之道。 周羊羽这迟疑的动作自然被范无救看到了。 范无救立刻意识到,这个周老弟显然和王苏州那个贱人不同,是个实诚人。 与这样的人打交道,自然不能用与王苏州相处的那一套。 他抹了把脸,让自己有些疲惫的脸上立刻容光焕发起来,随后笑着现身于周羊羽面前:“周老弟,信写好了?” “不好意思啊,范老哥,好像打扰你休息了。” 范无救摆手瞪了他一眼:“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要再这样,我可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周羊羽这才放下客套,从口袋中摸出被折叠好的信:“信我只写好了一封,给爷爷奶奶的。” “没关系。写好一封我就替你送一封,至于另一封,不着急,你可以慢慢写,什么时候写好什么时候给我,我随时帮你转交。都是小事。” 说着,范无救伸手去拿信,然而周羊羽却将手往后缩了一点。 范无救不明白周羊羽这是什么意思,笑着问道:“周老弟还有别的话想说?” 周羊羽嘴唇微张,但却还是没有说话。 范无救笑得更灿烂了。 看来这事不简单啊。 这就更合他意了。 这些年他跟着江臣身后,顺风顺水惯了,还真觉得生活无趣,没有挑战。特别是明明修为精进了,却一直遇不到合适的对手试一下成色。 那些不能打的打起来没感觉,能打的也都是有脑子的,知道惹不起他身后的阴司,不敢和他动手。 所以这些年,他可谓是高手寂寞啊。 他将胸脯拍得震天响:“看来老弟有难处?你放心,如今老哥我可今非昔比了。这人间我摆不平的事当然有,但还真不多。你尽管说来我听。” 周羊羽犹豫了片刻才解释道:“不是人间的事。” “不是人间的事也无所谓。说罢。是要骂街还是砍人?只要老弟你一句话,你要他一根左腿,我绝不给你右腿。” “不是打架的事。” “不打架也行。现在都是文明社会。我们都是文明人。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什么的也不错。至于人家自己磕头认错什么的,那我们也管不着,是不是?” “不是争强斗狠的事。” “不是?”范无救有些疑惑,“老弟你别客气啊,要是真有事直说就是,都是自家人。也别不好意思。你看王苏州那贱人,就因为这种事找我帮他出过两次头。只要咱不是作恶多端的那头,什么事老哥都能帮你摆平。” “谢谢老哥,但我找你真不是因为这事。” “真不是啊。”范无救有些失落。 碍于书店以和为贵的门风,他们这些人极少有机会主动出手。 他这两年来唯一出过两次手,都是沾了王苏州那张破嘴的光。 “不过不是这事也没关系。你有事说事,我这人也不弄虚作假,能成就成,不能成就不能成。你也别在这吊着我,行吗?” 周羊羽看了眼手中折起来的信:“我想去见一下他们。” “谁?”范无救一愣。 “我爷爷奶奶,还有……爸爸妈妈。” 范无救的脸一下子就变得严肃起来:“老弟,不是老哥怕麻烦。但你也知道,这事是违反规定的,我们虽然是一家人,可也不好徇私啊。” 周羊羽敏锐地注意到了范无救说的是“不好徇私”,而不是“不能徇私”。 他相信以范无救这样的老江湖,一定不会在这种时候用错词。 这让他一下子看到了希望,猛然抬起头,与范无救对视着:“我知道这件事违反规定,但我觉得以老哥的能力,应该能做到。所以只要老哥能够帮我一次,那无论什么条件,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一定满足老哥,哪怕我现在办不到,以后也一定替老哥办到。至于我到底能不能付出这样的代价,可以让老板来做个见证。这样你也不用怕我食言。” 范无救由衷地叹了口气:“看来老弟这是下了决心啊。” 周羊羽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一定要看到他们。” 见周羊羽如此坚定,范无救心中一动,正色说道:“且先容我多嘴问一句,你要去见他们,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老板的意思?” 范无救的这个问题问得周羊羽的心微微一颤。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还有个狐假虎威的方法。 相信只要自己搬出老板的名头,范老哥必然会帮自己。 而且坦白说,刚才是老板将自己亲手将花交给了自己,说是老板的意思,其实也不为过,不是吗? 周羊羽回头看了江臣一眼。 以他对自家老板的初步了解,若自己这么做的话,老板大概率是不会拆穿他的。 因为这些小事并不在老板关心的范围内,也不算太过分,只是打个擦边球而已。 然而片刻之后,周羊羽就自己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种方法太过损害人品,也违背了做人诚实守信的原则。 更关键的是,他总不能什么都倚仗书店,倚仗江臣,那样的他,和之前的那个窝囊废有什么区别。 那样一个自己,又有何面目去见为国而死的父亲? 他回过头,看向范无救,轻轻摇了下头:“这不是老板的意思,就是我自己的想法。” 范无救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为周羊羽点了个赞。 他刚才的这个问题其实是个陷阱。 如果周羊羽真的以为拿老板的名头压自己,就能办成这件事的话,那他老范身为前辈,就得教教年轻人在书店里做人的道理。 在这里,可没有上下尊卑,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即便是江臣,也从不会以势压人,更没有做过什么依仗自己老板身份强迫他们这些员工做一些不情愿的事。 书店员工之间偶有帮忙,那也是私下里自愿的事。 就好比王苏州,他之前被人揍了,叫上自己帮忙找场子,可从没说过什么大家都是书店员工的这种场面话,他帮那个贱人出头,完全是私交而已。 若王苏州跟他不对胃口,那他才懒得管王苏州死活。 至于王苏州丢人会不会丢书店的面子,那更是无稽之谈。 书店的员工众多,多谁不多,少谁也不少,哪怕就是死光了,只要江臣还在,书店就照样是书店。 与此同理,他们这些书店的员工,也不能因为自家老板好说话,就做一些狗仗人势的事。 一旦周羊羽那么说了,那他立马拍拍屁股走人,别说帮周羊羽见家人,就是眼下送信的事,也拜了个拜了。 再退一步说,如果连这种自己的私事都要抬出老板这尊大佛,那他老范也耻于与这样的人为伍。 即便对方是书店的员工,他也得啐周羊羽一口浓痰。 当然,其实能被江臣选中招揽进书店,这本身其实就说明了一定的问题。至少在周羊羽的人品上,是有保证的。毕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书店里。 老板识人用人这么多年,好像除了那个姓柳的,还没看走过眼。 而且就那个姓柳的离开,到底算不算是叛逃,老板至今也没给个定性。姓柳的自己也从没敢宣扬过自己是叛逃。不然就他那副小身板,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如今只是江臣没发话,所有人都在静观其变罢了。 话说回来,虽然周羊羽通过了初步的考验,但范无救却不会这么轻易地帮助对方如愿。 一来,这件事情办起来确实有困难。 二来,以他和周羊羽目前的交情来看,对方想要说服他老范,还得再拿出点态度来。 我范无救是义薄云天不假,那也是对看得上眼的自己人。 我又不是看谁都可怜的圣母婊。 第五百六十九章 转机 所有念头不过一念之间的事。 范无救理清思路,低垂下眉眼,长叹了一口气:“唉!” 看着范无救的表情如此为难,周羊羽一咬牙。 郭刚能为儿子孤独骑行三十年,晓雨外公能为女儿乞讨半载。 那他身为人子,自然也能为家人做些什么。 他双膝一弯,就朝前跪去:“请老哥帮我!” 范无救冷眼旁观,直到周羊羽膝盖快磕到地面,不似作假,这才一抬手,稳稳扶住周羊羽:“老弟这是要折我的寿啊。就连我们给老板请安,都不用下跪。你这么做,还当着老板的面,不是将我架在火上烤吗?” 周羊羽连忙站直身体,躬身道歉:“是我考虑不周,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希望老哥能帮我一把。以后我必当厚报。” 范无救摇摇头,苦笑道:“这并非是我不愿帮你,实在是这事情不好办啊。你也清楚,我现在的身份,代表的是阴司现在的门面,徇私之事,自然不好做,不然如何能够服众?而且说到底,我只是阴司的其中一个领导,阴司不是我的一言堂。” “真的没有办法吗?”周羊羽有些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范无救叹了口气,没说话。 见此情景,周羊羽也不好再说什么。 还是那句话,他和范无救的关系显然没到那一步,又何必难为人家。 他犹豫片刻,微微欠身,将手中的信双手奉上给范无救:“当既然老哥实在为难,也没关系。我再试试其他渠道就是了。至于这封信,就先请老哥帮我转达。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日后定有厚报。” 范无救没有急着伸手接信,而是眯起眼睛,泼着冷水:“既然听你叫声老哥,那我这个当哥哥的就有义务提醒你一下。这事情可不只是我不好办,换做是其他人来,也一样。 其实要是在今年以前,你提出这要求,不过都是小事。我搭把手那么简单。但是你也清楚,几个月前,梦之国官方发了禁止人类与远乡接触的声明,我们阴司在这件事上也是点过头的。这其中牵涉的东西,我就不方便跟你这个局外人透露了。你只需要知道,如今这远乡可不像故事传说里那样,是个旅游度假区,谁有点能耐都能想进就进。 当然,我不敢说就真的没有人能带你进去。修行界太过广阔,奇人异事太多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谁,想要将你带过去,那代价之大,恐怕是现在的你所无法承担的。这里你可别怪老哥我说话不中听。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周羊羽摇了下头:“老哥的好意我能够感受到,自然不会怪你。” “对了,刚才你说再试试其他渠道,听你的意思,是找到其他合适人选了?” 周羊羽看了范无救一眼,没说话。 他心中确实有个备用人选,那就是同为书店员工的大愚和尚。 至于理由也很简单,一来他压根不认识什么其他修行者,二来,大愚是他最有希望请动的修行者了。如果对方只真心实意想要收自己为徒,那自己完全可以和对方谈笔交易。他拜大愚为师,而大愚就带他去一趟远乡与家人见上一面。 至于大愚有没有这个实力。 他希望是有。 但是这个人选,他却不会跟范无救说。 因为这明显是越界之举,说不准就要跟范无救对上,现在暴露,明显是增加任务难度。退一步来说,即使范无救会看在同为书店员工的份上,不做针对,但这种事还是让其避嫌的好。 周羊羽的谨慎让范无救再次在心中暗自点头。 至少这个年轻人还不是想象中的那么蠢。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他范无救也不希望出手帮一个莽夫。到时候事情办不成就算了,还容易惹一身骚。那他到时候上哪说理去? 范无救笑着拍了下周羊羽的肩膀:“老弟不必担心,我并非是想探你口风什么的。大家同事一场,我还不至于那么绝。你要找什么人来办这件事,都随你。但老哥我丑话说在前头,出于职责问题,我不可能刻意对你放水,也不会刻意针对你,只会照常按规矩办事。 所以我必须得提醒你一下,无论你要找的是谁,都要先考查清楚对方的能耐再说。别遇上什么骗子,目的没达成不说,还把你自己给搭进去,那可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周羊羽点点头:“多谢老哥提醒。” 范无救这才伸手从周羊羽手中接过折叠起来的信件:“其实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哥尽管直言。” “我能给你的忠告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变,那就是你最好不要去做这件事。这不是我想要推脱责任,而是真的为你好。 老哥是个过来人,知道生死这道槛很难跨越。但再难跨越,你也终究要学着接受。 逝者已矣! 即便你去见到他们,他们也不可能再重新活过来,也不可能回到人间,做回你的家人,所以你做的一切,其实注定是徒劳。你能写一份信给他们,告诉他们你现在过得不错,这就已经足够了。 你最该做的,其实还是珍稀自己的当下,过好活着的自己。我相信,那也是已经离开的他们所期望的。 你可切莫为了一时情感,而做出悔恨终身的事。” 周羊羽落寞点头:“老哥说的我自然都知道。” “这么说,你是同意放弃了?” 周羊羽摇头否认道:“但我还是想去和他们见一面。” 范无救似有不解:“这是为何?” “不见到他们,我内心难安。” “这些负面情绪都是一时的,熬一熬,总会雨过天晴的。” “见不到他们,我的世界永远不会天晴。” “你啊,还是太年轻,时间会告诉你,你现在的想法是错的。我现在是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希望你能少走点冤枉路。” 周羊羽忽然反客为主,问了范无救一个问题:“范老哥以前走过这样的冤枉路吗?” 范无救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没有说话。 周羊羽再次追问:“看老哥这反应,似乎是有喽?” 范无救轻声笑笑,没说话。 “既然连老哥都走过这样的冤枉路,我为什么走不得?” 范无救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很平静地说道:“按照规定,偷渡远乡的凡人,一旦被抓住,至少十年起步。你今年才不到三十岁。这十年,可能是你这辈子最宝贵的十年。别的不说,也许等你出来那天,你女朋友的孩子应该都能打酱油了。这么一想,你确定自己还要这么做?” 听到范无救这么一说,周羊羽沉默了。 在此之前,他只知道梦之国人禁止与远乡接触,但还真不知道,原来偷渡远乡的刑罚这么重。 十年,对于类似范无救这样的修行者来说,不过转瞬即逝的时间。 但对于他这样的凡人来说,只要不走上修行路,那就是整个人生的几分之一。 这么一想,好像真的不是很划算。 然而片刻之后,他就为自己这种想法感到了深深的羞愧。 周乾和方珏为了他,或者说,为了更多的梦之国同胞,年纪轻轻就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那他为了他们,浪费个十年,又有什么不可以? 他忽然笑了起来:“才十年啊。感谢老哥提醒,我一直以为是死刑的。” 看着周羊羽脸上的笑容,范无救将手从周羊羽肩上拿了下来:“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就没什么好劝你的了。” 他也不打算再劝说周羊羽什么。 话说到这,他想要了解的其实都已经差不多了。 就如同他之前想的那样,周羊羽与他还有王苏州,其实都是同一类人。 用通常的话来说,叫性情中人。 当然,他和王苏州更喜欢称呼自己为蠢人。 喜欢感情用事的蠢人。 既然是同一类人,那他范无救又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不过是想与家人见上一面罢了,又不是什么自私自利伤天害理的事。 大不了就被罚点俸禄呗,反正我孤家寡人一个,要钱也没什么大用,还不如拿出来做点违反规定的好事。 为了让自己的改口显得不那么突兀,范无救决定找个由头。 他想了一下,问道:“我有个疑问,我从王苏州那个贱人那得知,你以前似乎并不怎么喜欢你的父母,为何你现在却如此执着地想要见他们?他们到底为调查局做了什么?” 周羊羽有些为难地说道:“这涉及到调查局的隐秘。我不方便跟你说。” 如果刚才范无救只是为了找个借口随便问的话,那现在他忽然有些感兴趣了。 调查局如此费尽心思地在周乾夫妇身上做文章,一定有很重要的事。 他举起右手:“我可以用老板的名义起誓,只是听一下,过后就将之忘掉。” 周羊羽神色间浮现一丝犹豫,似有意动。 范无救连忙趁热打铁:“阴司和调查局现在是一个战线里的战友,我不可能会做出对他们不利的事情。而且说实话,他们此前做的事情虽然隐秘,但没有阴司的配合,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对于一般人,这样的掩盖是足够的。但若是有心人抓到这些痕迹,顺藤摸瓜,说不准就能摸到些什么。你将这件事告诉我,我可以向你保证,以我现在的权限帮助他们查个缺补个漏。” 听范无救这么一说,周羊羽便也没再过多犹豫。 范无救都拿出老板的名头,他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而且范无救既然会说调查局留下了什么痕迹,自然不会是无的放矢。能有机会帮忙填补一下漏洞,其实也是好事。 于是他就简明扼要地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跟范无救大致说了一下。 饶是范无救见多识广,可在听完周乾夫妇的事情后,也是感叹不已。 反正周乾夫妇的这种觉悟,他自问是做不到。 若是他范无救能挣下这么一份家产,不管原因为何,必会留给自己儿子。即便要捐,那捐个一半意思意思就差不多了。哪能将百分之九十九的股份都捐出去? 更何况,还要让别人继续扮演自己,花着自己挣的钱,揍着自己生养出的儿子…… 想想都觉得亏本。 但是范无救也没在这件事上多想,因为这毕竟是周乾夫妇自己的选择,人家爱怎么做就怎么做,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他更惊喜地其实是,从这件事上,他居然找到了帮助周羊羽见家人的转机。 第五百七十章 牛头山车神 阴司虽然为了维持六道轮回的稳定,一贯禁止生人与远乡接触,但凡事无绝对。 针对某些特别的情况,阴司其实也会有网开一面。 就比如某些传说故事里,有孝子因病早逝,挂念家中卧床不起的患病老父,特求府君开恩,府君深受感动,特此应允其还阳直到照顾到老父去世的故事。 作为阴司里的老资历,范无救自然知道,这其实并非只是传言,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实。 当然,这些传言中存在一定美化虚构的部分。 那就是大部分这样的故事里的人物,根本到不了府君面前。 泰山府君负责统领整个地府,乃整个黄泉名义上的领导者。从这点来说,他是与天庭玉帝以及灵山佛祖平起平坐的地位。 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平等。 泰山府君可不像玉帝以及佛祖。这就是个职位,每隔一定年限会轮换一次。所以泰山府君论修为,远不是前两者的对手。但这并不是其他人可以小视泰山府君的理由。历代府君在修为上虽然比不过玉帝与佛祖,但他们却同样是修行界中的佼佼者,而且府君要比前两者多出一样东西——生死簿。 其实到了佛祖与玉帝这个层次的人物来说,身外物已经没有太大的作用。 他们的身体本身就已经比这世间大多数的法宝要更为坚硬与神奇。 世间能对他们产生效果的法宝,屈指可数。 但生死簿却不是一般的身外物,它是天地间生死这两项规则的具象化身。其执掌者可代替天道执行生死秩序。其威能可想而知。 所以虽然一直没有具体的实战例子,但有修行界的好事者猜测,只要府君置身地府,并执掌生死簿,即便是佛祖道尊出手,也能与之争锋一二。 从这可知府君这一职位的重要性。 能让历代府君亲自过问的事情,那都是足以震荡三界的大事。 而这替孝子圆梦的事,显然不在其列。 不过这并非说明这件事就不重要。事实上,这件事比许多人想象的还要重要。 阴司甚至专门为此设立了察查司来负责处理这件事情,相关负责人就是察查司判官陆之道。 判官在阴司的地位中,可比范无救这个勾魂使者黑无常重要太多了。 能让一位判官全权负责此事,由此可见这件事的重要性。 当然,陆之道并非只是掌管这一件事。 察查司的全部职责是让善者得到善报,好事得到弘扬,使恶者受到应得的惩处,并为冤者平反昭雪。 这也是周羊羽这件事的转机所在。 从这点来说,范无救虽然不知道察查司评判善恶的具体标准,但他毫不怀疑,周乾夫妇二人的举动绝对算得上是好事,给这二者一个大善人荣誉,也没什么不妥。 而这两人为公事所累,与独子疏远,甚至产生嫌隙却不能自辩,以至于死去十多年,其独子才姗姗得以知道真相。 这如果都不算是冤屈,那什么是冤屈? 如果察查司不为这样的人主持公道,那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范无救想到这里,心中大定。 没想到此事居然存在这样的隐情。 我原本还想顶着挨处分的风险,帮周羊羽一把,但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 周老弟顶着这样的身份去到察查司,那不就等于胸前挂了块丹书铁券免死金牌?妥妥的座上客。 那位陆判官若是胆敢推三阻四,那他范无救就敢让周羊羽坐在他察查司大门口喊冤。 当然,以范无救对那位陆判官的了解,对方在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委后,自然不会做如此大煞风景之事。 此外,虽然梦之国与阴司有约定,在最近这段时间,让察查司好好放个假,此事有违约之嫌。但周羊羽去见他家人一事,也影响不到人间。调查局上哪知道这件事去? 再说了,点头答应阴司最近安分些的是他范无救,又不是人家陆判官。以陆判官的性格,他只做自己认为正确之事,才不会管什么梦之国调查局之流的。 便是梦之国真的闹起来,大不了他出面申斥一番陆判官便是。反正陆判官也不会在意。 而且周乾夫妇可是为梦之国和调查局而死,范无救还真不信调查局能为这事向阴司发难。 想到这里,他不禁喜上眉梢,抬手在周羊羽胸前砸了一下:“算你小子走运!” 看着突然心情大好的范无救,周羊羽一脸茫然。 他只是照实讲了自己知道的事情,却不明白到底是哪点内容触动了范无救。 “范老哥,你这是?” 范无救一把薅住了周羊羽的衣领,将之提溜着往外走:“来不及解释了,我们边走边说。” 说完,他回头看向江臣:“老板,我们有事先走了。对了,门口停的车借我骑下。” 周羊羽还没弄明白什么事,就发现自己已经被范无救扔到了郭刚骑过来的摩托车后座上,同时,范无救还将郭胜带过来的头盔扣到了他的头上。 随后,范无救自己轻松跨上摩托车,调整后视镜,点火,启动了摩托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范老哥,你还会开摩托车啊?” “以老哥我的水平,考个摩托车驾照还不是小意思。” “你还有摩托车驾照?” 周羊羽的质疑让范无救有些不高兴。他回过头看了周羊羽一眼:“瞧不起谁呢?什么叫我还有摩托车驾照?睁大眼睛看好了,老哥我给你变个魔术。” 说着范无救打了个响指,然后他的手中就多了厚厚一沓证件。 周大少扫了一眼,发现那堆证件里,不仅有摩托车和汽车驾照,还有叉车、挖掘机、压路机等特殊车辆的驾照,甚至还有火车、轮船的驾照。 周大少被惊呆了,惊叫道:“这都是你的?” “废话!”范无救仰了下眉毛,随意地抽出一本飞机驾照,指着上面的证件照,“除了我,这天地间还能找到另一个如我一般的美男子?” 周羊羽无言以对。 “看到没有,这可不是那些农用玩具飞机的驾照,而是大型飞机的驾照。话说等你以后买了私人飞机,我可以带你玩点刺激的,大客机眼镜蛇机动,怎么样?我之前考驾照的时候,跟教练商量过想试一下,但是他们不让。” 神他么大客机眼镜蛇机动! 那不是只有侧重机动性的战斗机才能做出的动作吗? 想象着范无救开着民用客机带着自己耍杂技的景象,周羊羽觉得膀胱都有些涨:“还是算了吧。我……恐高。” “瞧你这点出息!”范无救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将这厚厚一沓证件收了起来,转了过去,娴熟地挂上了挡。 “坐稳了,牛头山车神要发车了!” 牛头山车神?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周羊羽还来不及细想。身下的摩托车已经在范无救的操纵下,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 在巨大的惯性的冲击下,他不得不缩着身子,紧紧抱住范无救的腰来确保自己不被甩出去。 而在重新坐稳之后,他才想起自己之前到底在什么地方听过牛头山车神这个名号。 那时候他还是个大二的学生。 当时有一波富二代脑子抽了,在梧桐市牛头山那地方举办了一次非法的飙车大赛。 这帮人之所以选在牛头山,因为那里有着梧桐市最长也最难跑的盘山公路,加上位置偏僻,行人车辆很少,很适合他们这种非法赛车。 那帮富二代其实也还算小心,安排了人手在山下放哨望风,一是防止其他人误入,二是防着交警。 但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比赛的发令枪响后,赛道里突然多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辆是梦之国大名鼎鼎的五菱宏光,另一辆就更夸张了,是一辆破破烂烂怎么看怎么像是要报废的11路公交车。 而最离谱的是,这两辆车出现后,就立刻赶超了这些富二代重金改造出的专业赛车,甚至甩得这些豪车连自己的车尾灯都看不见。 最后的结果也没有悬念,这两辆误入的“神车”获得了那次飙车比赛的一二名。 公交车第一,面包车第二。 其实这场飙车赛很小众,除了这几个富二代的圈内人,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周羊羽虽然也是富二代,但当时和那群人也不是一个圈子。 他之所以知道,其实是因为第二天,那辆接近报废的公交车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梧桐市一个交管所的门口。 这辆车突然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自然引起了交警的注意。 交警对这辆车进行检查之后,从车辆的行车记录仪中找到了前一天晚上的行驶记录。而这份录像中,居然诡异地记录了当时飙车比赛的完整过程。每一辆参赛的豪车外形、车牌号以及驾驶员的长相,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当然,这其中唯独没有公交车与面包车司机的具体样貌。 从这点来说,这两位司机做出这种事,颇有种侠盗的风范。 但法律就是法律,他们同样参与了那次的非法飙车比赛,也就是犯了法,交警由于查不到这两辆车及其司机的信息,便将视频挂到了网站上,试图通过重金悬赏来获取这两位侠盗的信息。 很显然,这样的视频内容本身就是一个爆点,特别是里面的主角用了排水渠过弯的这一颇具玩梗性质的跑法,自然引起了各路网友的关注。这个视频当晚就火遍全网,登顶各大热门网站话题榜单。 公交车司机牛头山车神的称号不胫而走。 至于那辆面包车司机,则被人戏称为连公交车都跑不过的“二师傅”。 周羊羽自然也看到了这个视频。只是在看到这个视频时,他看的是转载的,便以为是别人做得恶搞视频。可后来他根据传言,去梧桐市交警官网上一看,才发现这确实是得到警方认证的行车记录。 视频最后在网上挂了半年多,警方几度提高悬赏,但却始终没能获得任何有用的信息。那两个侠盗司机就好像就从来不存在一样,没在这个世界留下任何踪迹。 反倒是那帮被打了马赛克的富二代,相继被人拔出现实的真实身份。更为戏剧性的是,后来有热心网友爆料,原来这帮富二代的牛头山车神之战,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且此前的非法飙车比赛中,甚至闹出过人命。 刚开始流言满天飞,周羊羽也没在意。那时候国内还没开展净网活动,网上的喷子与骗子遍地都是。 不过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些爆料引起了警方的重视,经过一系列调查之后,被证实无误。最后那几个富二代不负众望,被检察院以“危害公共安全罪”起诉,锒铛入狱。 至于那位牛头山车神与“二师傅”,则一直没有被抓住,好像现在还挂在警方的通缉名单上。 但这两位车神的传说,却就此流传了下来。 受这件事的影响,此后国内鲜少再有非法飙车的事件发生。 即便是现在,网上一旦有人晒豪车炫富,评论区下方总会有这样的评论出现。 “豪车有屁用?能跑得过11路公交?” 周羊羽也刷过很多次这样的梗。 说起来,他之所以买了辆跑车,又总是龟速慢跑,也是深受这件事的影响。 第五百七十一章 送你去远乡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两位车神都是周羊羽的偶像。不过随着时间淡去,事件的影响力渐渐消失,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两位车神。 此刻听到范无救这么说,又想起范无救那一摞堪称应有尽有的驾照,周羊羽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犹豫再三,他还是没忍住,将疑问说了出来:“范老哥,你不会就是那个牛头山车神吧?” 而让他更不敢相信的是,范无救居然很坦白地承认了这一点。 只听范无救长叹一声:“唉!想不到我藏得这么深,居然还是被你发现了。果然,像我这样英俊的人,就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是那样的鲜明,那样的出众。” 心目中的偶像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而且成为了自己的同事…… 这让此刻的周羊羽感觉有些微妙。 更让他感到别扭的是,他实在无法将牛头山车神与黑无常范无救联系在一起。 这说出去谁会相信? 无论是谁,应该都会觉得这两个人应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吧? 不过在这几天里,周羊羽接触到了太多的不可思议的事,所以仅仅是一会儿,他还是消化掉了这个信息。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疑问又浮现在他脑海。 虽然没有人知道那两位车神的具体信息,但网友们纷纷猜测,这两位车神私底下应该认识。毕竟他们是一起出现,而且画风又是如此的一致。 你说什么画风? 一个开着报废的公交车,一个开着面包车。 这不很明显了吗? 穷! “范老哥?那你应该认识那个‘二师傅’吧。” “当然认识。” 周羊羽立刻想到了谢必安。 毕竟这两个人向来是一起出现。 “是谢老哥吗?” “老谢?”范无救嗤笑一声,“他才没有这种驾驶天赋,也欣赏不来这种高贵的运动。其实那个‘二师傅’,你也认识。” “我也认识?” 周羊羽立刻在心底检索起自己认识的人里面到底谁能和面包车联系在一起。 而这一想,一张贱兮兮的脸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 “不会是王苏州吧?” “除了他,还能有谁?他当时开的车其实就是我们书店拉货的那辆。” 范无救的回答让周羊羽有种幻灭的感觉。 在他的想象中,两位车神应该都是那种影视作品中那种与酒为伴的失意中年大叔。平日里不声不响,颓废堕落,被妻子抛弃,被儿子嫌弃,但唯有夜幕降临,太阳隐去,他们才会结伴开上车,浪荡在无人的马路上,聊发一下少年狂。 而这与范无救和王苏州的形象也实在相去甚远。 周羊羽有些不想接受这个事实:“可是之前王苏州也开过我的车,我看他表现得挺拘谨的……一点都看不出能用排水渠过弯的潇洒。” 范无救再次嗤笑一声:“废话!就那个穷光蛋,他唯二摸过的车就是店里的面包车以及考场的考试车,哪里来的驾驶跑车的经验?那要是万一磕了碰了,把他卖了都赔不起,他怎么可能敢开快?” 周羊羽无力反驳。因为以他对王苏州的了解,对方还真的可能是这么想的。 而这个事实也立刻解释了很多当初的疑点。 “难怪当初警方在网上通缉你们这么久,都没找到你们。” “这就叫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当初你们为什么那么做?是无心碰上的,还是单纯针对那波富二代?” “我要说是无心,你会信吗?” “我不信。” “那不就结了。我跟他哪有那个闲空,去逗那帮垃圾玩。就是奔着他们去的。” “所以这也是客人的委托?” “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跟他男朋友本来是想偷偷跑到牛头山上去看星星的。他们走了小道上去的,不知道那帮垃圾在山上飙车。而那帮垃圾也不知道有别人混了进去。你也知道,那帮垃圾开车的技术是真不行,躲避不及,结果撞上了。小姑娘因为被男朋友推开,从山坡上滚落下去,躲过一劫,没有被那帮垃圾发现。不过她头撞到了路边的石头,直接昏了过去。等她再醒来的时候,那帮人已经将现场处理完毕。车祸现场被破坏得很彻底。 车祸发生的地方没有路灯,黑灯瞎火的,她根本不知道昨晚撞他们的是谁。更不巧的是,他们两个人的恋爱并不被家里人看好,相处都是偷偷摸摸的,跑到牛头山顶看星星的想法也是临时起意,还抄了小道,躲开了监控。所以她拿不出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她男朋友昨晚出现在了这里,还被人撞了。” 光想想这个遭遇,周羊羽都觉得有些胸闷。而那个真正面对此事的年轻姑娘,当时又得多么绝望? “不幸中的万幸,她最后遇见了老板。” “是啊。多亏她遇见了老板。不然这样的冤屈,她一个小女孩,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得以伸张?当时老板就立刻派出了他的两员得力干将,我和王苏州。 现在想想我都来气,这帮垃圾是真的没人性,才撞死个人不到一星期时间,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再次在牛头山准备飙车。我和王苏州是真不能忍,商量了一下,决定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地方恶心一下他们,于是才有了后来跟他们飙车的那一幕。 其实你知道吗?当时我是想开车把他们全都撞下山崖,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死有命’。但算他们走运吧,当时那个小姑娘就坐在我的副驾驶位置上,她阻止了我的想法,饶了他们一命。 本来我们是想给他们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的,想让他们自己良心发现,坦白自己的罪责,但他们却在进去之前串了供,咬死不说之前撞了人的事。所以我和老王就只好扮演热心网友,帮了他们一把,让他们能在里面多待上几年。” “那位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小姑娘过得……还算不错吧。她后来离开梧桐市,回了老家,考上了教师编制,在一家幼儿园当幼师。” “她还能再遇上那个会在生死关头之时,将她推开的那个人吗?” 范无救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也许她下一个男朋友会比之前的那个更好也说不定。你知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只要她还是那么善良,生活总会向她伸出友好的手。” 周羊羽却无法这么想:“那个人再好,却也不会是他,不是吗?” 回答周羊羽的,只有范无救无可奈何地一声轻叹。 而那声轻叹刚一出现,就被二人身旁急速掠过的风吹散不见了。 在呜咽的风声里,周羊羽忽然就想到了方珏。 其实在知道真相后的这不到一天时间里,他一直不能释怀的便是方珏后来的选择。 在周乾死后一年,她将天地集团大致托付给了调查局后,选择了自杀,将他这个独子丢在了这座一点都不友好的人间。 作为一个母亲来说,方珏的这个选择自私而残忍。 然而此刻,当周羊羽为方珏换了个身份,将她摆在一个纯粹的妻子的立场。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点理解她了。 在那些调查局的人眼中,方珏同志是个勇敢无畏的战士。 但也许在周乾的妻子心里,方珏便只是一个想与丈夫同去不归的脆弱女人。 丈夫和儿子,就好比手心和手背。 无论她选择哪边,都注定要放弃另一边。 可到底是什么促使她做了这样的决定,周羊羽还是很好奇。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他们,也是想弄清楚这件事。 就在周羊羽出神想事情的时候,范无救忽然发出提醒:“坐稳了,老哥我要加速了。” 周羊羽被吓得一激灵,双手更用力地环紧了范无救的胖腰。 虽然他看不到具体的仪表盘,但根据不断被甩开的那些汽车来看,摩托车眼下的速度已经超过一百千米每小时。 周羊羽都感觉到有些发飘。 当然,这速度要放在高速路上,算不上太快。但问题是,他们不是在高速路上,而是在车马如龙的城市里。 范无救一直是在见缝插针似地穿梭在川流不息的车队中。 不过他似乎是施展了障眼法一类的法术,反正周围的人都对这辆从身边飞驰而过的摩托车视而不见。 要不然,以范无救的开车行为,早就被人举报了。 事实上,要不是开车的人是范无救,而换成是其他人,比如王苏州,周羊羽早就坐不住要喊停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现在速度都这么快了,范无救居然还要加速? “老哥,这车都这么快了,还带着我,还能加速?” “你就算信不过我,也得信任老板。这车可是老板出手打造的出行类法宝。拥有燃油与灵气两套、动力系统。平时不着急的时候,可以使用燃油驱动。但若是赶时间,就可以输入灵气,升级动力系统,体验飞一般的感觉。不是我跟你吹,这辆车在理论上,只要你输入的灵气够快够多,那它的速度便是没有上限的。而且法宝本身质量过硬,兼容各种灵气,坚固耐撞。就算你用超过一千米每小时的速度撞上,这辆车保证能够连块漆都不掉。除了能耗比较大之外,简直就是完美无缺的法宝。” 周羊羽是欲哭无泪。 这车是坚固了,可他人怎么办? 一千米每小时的速度撞上什么东西,车有没有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周羊羽肯定有事。 “老哥要不然你先走,我还是下去坐车吧。” 范无救一声冷笑:“呵呵,上了我的车还想中途下车,哪那么容易?” 为了验证自己话语的正确性,他猛轰油门,摩托车的速度急速飙升。 身边的建筑、绿化和车流,顿时以超过之前一倍的速度向后飞快退去。 虽然带了头盔,但还是有风从缝隙灌了进来,周羊羽只觉得眼睛都睁不太开,呼吸也有些困难,为了确保范无救能听见自己的说话,他不得不声嘶力竭地大喊:“老哥,你就不能给我们上个防御法术吗?这风有些厉害。” 范无救不以为意:“我们赛车手开快车,图的是什么?图的就是一个刺激。顶着防御法术飙车,你也太看不起我老范了。放心吧,我可是经过认证的老司机,绝对不会翻车的。即便翻了,也绝对能护得住你。” 周羊羽再次无语。 你不加这最后一句我反倒不担心。 周羊羽无奈,只能放弃下车的想法。不过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稀里糊涂地就上了车,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这是在去哪儿。 “老哥,我们这是准备去哪儿?” “废话!当然是送你去远乡了。” 第五百七十二章 黄泉 周羊羽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能有一天听见黑无常亲自对自己说要送他去远乡。 这简直比他做梦收到医院下发的死亡通知书更为惊悚。 要不是知道范无救没理由害他,他真想从车上跳下去,至少还能搏个生死由命。 这不是他怂。 他敢确信,任何一个梦之国人面对他现在的经历,恐怕都会做出类似的反应。 没办法,“索命无常”这个印象已经深入了每一个梦之国人的内心。 黑白无常,那可是足以止小儿夜啼的恐怖存在。 在周羊羽小的时候,因为贪玩,常常天黑了也不回家,他爷爷奶奶怎么教育都不听,最后两个老人没办法,信奉无神论的他们也只好搬出黑白无常的名号来吓唬他。 他们告诉周羊羽,黑白无常最喜欢在天黑后抓那些不听话的小孩,撕开小孩的胸膛,挖出他们的心肝下酒。 当时的周羊羽才几岁,哪里听得了这样的场面,直接被吓出了心理阴影,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吃喜欢的卤下水,一旦天微微变黑,不管玩得多开心都会立刻回家,半点都不需要爷爷奶奶催促。为此他还被王晓雨笑话过很长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周羊羽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果他能见到爷爷奶奶,一定要指出他们的错误。 黑白无常不长得青面獠牙,性格也不冷漠暴躁,也都不喜欢吃小儿心肝。 除了黑白无常的名号外,他们有着很好听的名字。 谢必安。酬谢神明者必安。 范无救。犯法营私者无救。 谢必安高高瘦瘦,皮肤白皙细腻,长得也挺清秀。据说活着的时候就挺能招蜂引蝶的。所以死后为了避免继续遭受这种困扰,就总以吊死鬼的面目示人。 范无救长得倒是一般,黑胖黑胖的,但是他人很好,是个很热心肠的,还嫉恶如仇,很有古之侠客风范。 关键是对自己还很照顾。 此次他周羊羽能见到爷爷奶奶,范老哥也是出了大力气的。 回过神,周羊羽继续问道:“可是范老哥,我看你跟谢老哥每次往返不是走得黄泉路吗?阴风阵阵,大雾弥漫,然后没几步就走不见了……我们今天这似乎也不是走黄泉路的样子……” 范无救没好气地说道:“你也知道那是黄泉路。黄泉路是给什么人走的?” “死人。” “你是死人吗?” “额,当然不是。” “那你是想死吗?要是想的话,跟我说一声,老哥成全你。正好你到下面跟我做个伴。” “不!我不想!” “那你还惦记什么黄泉路。” “那我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走一条平时不让走的路。换个你能听懂的话来说,就是偷渡。” “啊?偷渡?那被抓到怎么办?” “我是谁?” “黑无常。” “那不就是了。有我罩着你,谁敢抓你?” 周羊羽更糊涂了:“既然老哥罩着我便没事,那我们为什么要偷渡?难道进出远乡就没有什么正常的路可以走吗?就比如以前那些修行者或仙人要去远乡办事,他们走什么路?” “黄泉路。” “额,老哥你不是说黄泉路是给死人走的吗?” “我有说过黄泉路只能死人走吗?” 周羊羽沉默了。 因为范无救还真没这么说。他只是问自己黄泉路是给什么人走的。而黄泉路是给死人走的完全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 “那我们不能走黄泉路吗?我觉得那条路似乎稳当一点。”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时代变了。” “老哥你能说点我能听懂的话吗?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脑子笨。” “你完全不用为此感到难过。知道并愿意承认自己笨,这就已经比很多聪明人要明智了。” 我想表达的意思其实不是这个。 周羊羽想了一下,还是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深入下去。不然他怕说到天黑都说不到正题上。 范无救见他没说话,便也没再继续胡扯,而是回归正题解释道:“以前那些人要去远乡,一般分为两种情况。一者为公事,那当然畅通无阻。一者为私事,而这些办私事的人又大致可以分为两种情况,一是自己运气好不会被抓到,二是对自己的修为或身份背景很有自信觉得不会或不怕被抓到。 而你的情况呢,其实可以算作是公事。完全可以通过正常渠道走黄泉路去远乡的。” “那我们为什么不走黄泉路?还有,我这样的情况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可以算作是公事?”周羊羽有些好奇。 说实话,他对这条神奇的黄泉路还是挺感兴趣的。 虽然也会感觉到害怕,但一想到自己现在没死,身边还有范无救陪着,他觉得自己可以完全可以免费游览……不,提前认认路。 范无救继续解释道:“理由其实很简单。我怕麻烦。 现在远乡在抓工作流程规范化,要求阴司各部门各级别员工务必严格按照指定的规章制度办事,不可偷懒,不可徇私。如果你真的想要通过正常渠道走黄泉路去远乡,那也没问题。但按照相关规定,你必须结合自己的情况提前向阴司提供探亲相关申请书并提交相对应的材料。申请提交之后,相关部门需要经过至少两道人工审核,视情况会在三到五个工作日给予你相关回复。鉴于最近察查司大部分工作人员都转岗了,这个时间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是在五天。 而即便这边申请顺利通过,也不意味着你就可以立刻见到你的家人。察查司还要派人与你的家人进行相关的沟通。你到底能不能见到他们,还要尊重他们本人的意见。只有在得到他们的同意之后,才会根据双方的时间安排会面时间。 这一套流程下来,等你真正见到他们,应该要一个星期以后了。在我看来,现在的你应该是没耐心去走正规渠道。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替你舍去了那些事。” 一听到正规渠道至少需要一个星期才能让自己见到家人,周羊羽连连点头:“老哥你做的对。我确实等不了那么久。我只想立刻马上见到他们。不过什么察查司之类的,我有些不太懂。我想见家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范无救笑了笑:“关系当然有。今天你能不能见到他们,其实我说了不算,还要察查司来最后拍板。” “啊?还要察查司审核吗?”周羊羽一听又有些慌乱,“那他们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范无救老气横秋地说道:“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没有一点定力。” 然后他忽然问了周羊羽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我这张脸大不大?” 周羊羽愣了一下,不明白范无救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点头应和道:“相比较正常人而言,确实有点大。” 范无救自豪地大笑起来:“我范无救可不仅仅是脸大,面子也大。真当我这个阴司驻人间办事处大使的名头是浪得虚名?今天要是他们察查司敢不同意你的事,那就是不给我老范面子。不给我面子,那可就怪不得我老范了。” 听得这一番豪言壮语,周羊羽的心又不免为之感动,有些哽咽地说道:“老哥,其实你没必要为我做这么多的。你以后毕竟还要和他们一起工作很长时间,还是不要为了我跟他们起冲突的好。凡事都可以慢慢商量。即便今天不行,我也可以等,没关系的。” 结果范无救却很疑惑地回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他们起冲突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到时候他们真的不同意,那你就躺在他们门口哭。什么时候他们同意了,什么时候你再起来。没事,到时候我给你撑腰,他们绝对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将我的感动还给我啊。 会错意的周羊羽还能说什么,只能傻笑两声,缓解了一下尴尬,然后赶紧转移话题:“范老哥,那能麻烦你给我介绍一下察查司吗?我以前都不知道这么个名字。我怕待会见到他们的时候,说错什么话,把事情给搅黄了。” “察查司的事情等一下再说。你先抱紧我。我们现在到了中转站,要换条路了。” 周羊羽一听这话,连忙将范无救的腰抱得更紧些了。 同时因为感觉到摩托车已经停了下来的缘故,他趁机歪过头,观察起周边的情况。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他们停留的中转站并不是什么想象中的世外桃源,而是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地方——梧桐市的长江大桥。 他们现在就在大桥正中心的位置。 浩浩汤汤的江水正从他们身下经过,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奔流而去。 害怕是自己看错了,周羊羽掀开了头盔的透明遮挡,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这就是他熟识的那座长江大桥。 耳边熟悉的浪涛声也帮他确认了这一点。 爷爷奶奶走后的这两年,他一旦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又无人可以倾诉,便会开车从这桥上走一遭。 因为江水不会嫌他吵闹,也不会嫌他麻烦,每次都会平静地听着他的牢骚,然后转头将那些牢骚稀释、冲刷、丢到世界的尽头。 “老哥,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有什么中转站?” 范无救忽然拎起车头,调转了方向,让车头直面着滚滚而去的江水,而后笑着说道:“在这里,我需要给你做一些简单的科普。当然,这在书店是人尽皆知的消息。不过在修行界,却也没什么人知道。 世界是一条名为岁月的长河。当然,她并不是我们眼前看到的这样的河。我这么说是因为描述她的形貌超过了我的能力范畴,方便你理解而已。你若不明白也没关系,就把她当做一条河看待便是了。只是她的长度宽度深度广度,都要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在她漫长而又浩渺的身躯之上,存在两条微小的分支,一者轻且清,一者重且浊。二者原本泾渭分明,可忽然有一天,在二者的交接处忽然孕育出了一个巨人。他的活动使得两条河荡起了涟漪,有一部分交融在了一起。而这片交融的区域,就是我们现在所生活的天地。” 范无救的描述让周羊羽产生了一个胆大到无边无际的猜想。他的眼睛一瞬间瞪得老大,惊呼道:“你是说……” 可他又觉得自己的猜想实在太过虚无缥缈,又没能说出来。 然而范无救却笑着说道:“你的感觉没错。那个巨人名叫盘古。那条轻且轻的河,就是我们头顶这条,我们一般叫它星河。天庭就建在其中。至于那条重且浊的河,则在我们脚下,其名……黄泉。” 第五百七十三章 欢迎来到远乡 “盘古尊者坐化之后,两条河水在其身体的影响下,化生出天地万物。星河轻灵,幻化出风火。黄泉厚重,幻化出地水。而其他一切日月山川,皆于这四物之上慢慢演化而来。” 周羊羽听得目瞪口呆:“这好像是佛门的说法,地水火风值得就是四大皆空的四大吧?” 范无救点点头:“这就是佛门的说法。因为你好像佛缘不浅,所以我便选了这么个你比较容易听懂的说话。不过这并不影响事情的本质。 就如这开天辟地一事,佛祖透过其中看到的是色空,而道尊从中看到的却是阴阳。 这只是不同的人用不同地思维逻辑方式看待同一件事得到的不同结果罢了。 然而事物其实是一回事。如果你有本事,自然也可以提炼出另一套解释。” 周羊羽当然摇头。 他怎么会有佛祖与道尊那种能耐。 不过他忽然有些好奇。 这几天他一有功夫就让王苏州给他讲解修行界的奇闻异事。 而作为修行界中的巅峰,佛祖道尊儒师三位圣人的奇闻异事讲到的次数最多。 既然佛祖从开天辟地中看到了色空,道尊从中看到了阴阳,那儒师呢? “佛祖和道尊看到的是这些,那儒师呢?他看到的又是什么?” “儒师他老人家看到的是……两个人。” “两个人?” 周羊羽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似乎是听到了他内心的疑惑。 背对着他的范无救忽然呵呵笑了一声,随后伸出自己短粗的右手食指,在虚空中比划起来。 周羊羽仔细辨认了周羊羽比划的东西,恍然大悟。 范无救是在写一个字。 两个人。 不就是“仁”字吗? “说跑题了。”范无救终于想起了正事,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刚才我说道,黄泉幻化出了地水,从字面意思来说,黄泉便是天下水的根源。而远乡其实就建立在黄泉之上,所以要去到黄泉,可以溯本归源。这天地间的任何一条活水,都来自黄泉,自然也可以通过这些江河湖海去往黄泉。每一条河水,都是一条通往黄泉的路。区别在于,有的细一点,有的宽一点。而最宽的那条,则就在我们眼前了。至于这些路怎么走,其实很简单……” 说到这里,范无救没再解释怎么个简单法。 他只是猛地将摩托车的转把拧到了底。 胯下的摩托车蓄势待发,剧烈的抖动起来,同时发出如同猛虎一般的狰狞咆哮。 周羊羽下意识再次抱紧了范无救。 离合松开,车身猛地向前冲去。不过刹那之间,车身就来到了大桥护栏跟前。 眼看着就要撞上,周羊羽忍不住失声惊叫:“小心啊!” 然而范无救只是笑笑,而后潇洒地一拎车头。 整个摩托车就如同一只捕食中的猛虎一般,轻巧地飞跃过了栏杆。 就在周羊羽以为范无救要表演什么飞车绝技的时候,车身却恍如失控一般,以头朝下的姿势,朝着波涛汹涌的江面直坠而下。 没有任何犹豫的,周羊羽用尽了生平的力气高声惊叫道:“啊——” 长江大桥桥面距离水面足足有几十米高,然而这样的高度对于自由落体运动来说,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 周羊羽只来得及眨了一下眼睛,碧色的江水便已直逼到了眼前。 眼看着自己一头就要栽进江水里,周羊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然而片刻之后,预想中的强烈撞击并没有到来,也没有冰冷的河水将其紧紧抱住。 反倒是范无救懒洋洋地声音清楚无比地响起在他身前:“行了。没事了。可以睁眼了。” 周羊羽将信将疑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果然没有置身于江水之中,而是仿佛置身于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之上。 劫后余生的周羊羽长舒了一口气,轻轻用手安抚着跳得都快抽筋的心脏,埋怨地说道:“你说的方法就是跳河吗?也不知道说一声。你知不知道,我他么真的恐高!等等……” 说完,他低头往下一看,发现此刻他们的脚下空空如也。 摩托车的两个轮子正在虚空中转个不停。 他们现在是骑着摩托车在天上飞。 凭良心讲,要是这一幕出现在电影里,周羊羽会觉得还挺浪漫的。 但是这事发生在一贯恐高的他身上,怀中抱着的也不是王晓雨,而是一个又黑又矮凶神恶煞的胖子,这就一点都浪漫不起来的。 只这简单的一眼,就让他整个人都头晕目眩。 他不敢再看,慌忙仰头闭上眼,两只踩着脚撑的脚也非常缺乏安全感,所以他猛地窜了起来,换成蹲在了摩托车背上。 “快点带我下去啊!我没跟你开玩笑,我真的恐高。还有我们现在这是在哪儿?” 范无救嘿嘿一笑:“欢迎来到远乡!” 周羊羽却一点都笑不出来:“既然到了远乡,你直接放我到地面就是了。干嘛要带我到天上来?” 范无救叹了口气,幽怨地说道:“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你以为我不想直接过去吗?但问题是,你就是一个半点修为都没有的标准凡人。远乡可跟人间不一样,这里的阴气浓度极高,以你的身体素质,要是直接出现在地面上,只会患上因为短时间内被大量阴气侵入体内所形成的‘远乡反应’。 你以为我之前跟你说的,生人到远乡来探亲要通过一系列流程只是为了为难人吗?在正规流程里,是有帮助探亲者适应远乡阴气浓度的相关训练的。一个正常人,视身体情况,通常需要一个星期到一个月的时间来适应远乡的环境。我带你走捷径,虽然节省了一定的时间,但这也让你失去了适应的机会。” “啊?要这么久才能适应?” “就这你都觉得久了?你是不知道,之前有个患了肺痨的,为了来见自己死去的妻子,花了足足一整年的时间才能勉强接受远乡的环境。” “这么惨?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帮他一下?我觉得以你们的修为,出手护住一个凡人勉强适应远乡的阴气浓度,应该不算太难吧?” “是,我们确实可以出手帮他。” “那为什么没这么做?” 范无救呵呵一笑,讥讽道:“干脆我们直接送亡者还阳,让他们去度蜜月好了。这也要帮,那也要帮。怎么,觉得我们是开旅行社的?那等以后、洞房花烛的时候,我也挺乐意帮忙的,但他们愿意吗?本来就是为了法外开恩的事,还要怎么样?非要我们把饭喂到嘴边才行?” 周羊羽没敢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那老哥,难道我们真要在这天上飘上几天?” 范无救没好气地说道:“我要真这么说你乐意吗?” “不乐意。”周羊羽嘿嘿笑了一下,习惯性想要挠头,却发现自己还带着头盔,“老哥,我能把头盔摘了吗?” 范无救掰开周羊羽的手,从其怀中钻了出来。 说实话,被周羊羽这么个男人这么紧的抱着,他也有些怪不适应的。 摩托车上太小,两人坐着实在太挤,他索性跳下车,躺在与摩托车平齐的虚空中,头枕双臂,翘起了二郎腿:“摘了吧。这头盔其实是这辆车的防护配件,可以帮助阻隔外界的风阻,帮助骑行者更流畅的呼吸,以及加速灵气运转。它从一定程度上阻绝了阴气对你的入侵。你先摘了头盔试试看。因为高空的阴气浓度要低一些,你先适应一下,咱们等会慢慢下降,我再传你一套简单的炼阴之法,你边修行边下降,应该没什么问题。你取下来后,就按照正常的呼吸,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舒服。这里的空气要比人间的空气要凉。所以你可能会感觉到凉意,甚至肺部刺痛的情况。不过不用担心,这都是正常情况。” 失去了范无救这个人形支撑,周羊羽心中慌得厉害,可他也不想再继续抱着范无救,确实怪难为情的,而且他也不想让范无救看清自己,只好自己慢慢重新坐下来,双腿死命夹紧摩托车,同时心中默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这是他这几年养成的习惯。 每当心乱如麻,无法平静下来的时候,他便会默念《观音心经》。一开始只是病急乱投医,可是后来却意外发现,效果很好。 而这一次,这段经文同样没有让他失望。 很快他的心跳便重新平静了下来。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取下头盔,随后试探性地吸了口气。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范无救所说的异常。 空气并不阴冷,肺部也不觉得刺痛。 他一开始以为可能是时间太短,但等了数分钟,还是没有什么异常感觉,于是他开始尝试着大口大口的呼吸。 他想早点适应这里的阴气,早点去见到家人。 看到周羊羽这一举动,范无救连忙劝道:“别这么着急,慢慢来。你要把你准确的感受告诉我,我好确定你的修行属性,才好对症下药,传你适合的炼阴之法。” 只是说着说着,他渐渐也看出了周羊羽的异常之处。 这小子似乎并没有受到此处的阴气的困扰? 他狐疑地看着周羊羽问道:“你不难受?” 周羊羽摇摇头:“不难受。” “奇了怪了。”范无救也有些纳闷,虽然此处离远乡地面还很远,阴气浓度要比远乡地面低上很多,但这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接受的。特别是周羊羽并没有修行经验。 难道这小子天赋异禀?特别适应阴气? 范无救心中一动,伸出一只手握住摩托车车把,扶住摩托车快速下降了一千米的高度。 周羊羽被失重感弄得差点又要叫出来,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不想待会周乾和方珏见到的是一个懦弱又胆小的自己。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不感觉冷?” “不感觉。” “说实话,你之前是不是修行过?” “没有啊。” “嘿!” 范无救真有种见了鬼的感觉。 为了验证具体的情况,他伸出自己的大胖手,抓过周羊羽的左手,为其把起脉来。 而这一上手,他立刻察觉到了周羊羽的异常所在。 在其体内,有两股灵气在缓慢流转,帮其驱赶着阴气的侵蚀。 一股强盛一些,可以看出是草木灵气。另一股比较微弱,但却散发着极其纯正的慈悲意味,妥妥的佛门功法。 “你之前吃过什么东西?” “如意姐煮的甜汤。” “这就对了。看来老板早就预料到了我会带你来。这甜汤里的灵果都是祛除阴气方面的。” “原来如意姐的甜汤还有这种意味吗?” 周羊羽忽然又想起了自家老板和如意姐那两张赏心悦目的脸。 范无救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你就会发现,老板的关怀无微不至。所以以后你可绝对不能做出任何对老板不利的是,不然……呵呵。” 范无救阴冷的笑声让周羊羽立刻打了个寒颤。 不过他轻轻摇了摇头,无比坚定地说道:“我不会的。” 第五百七十四章 阴司姓儒 “不会最好。”范无救点了下头,而后神色认真地说道:“不然别怪老哥我当时候翻脸无情。” “那是自然。” “话说回来,那你身体里的那道佛门气息,也是老板的手笔?” “佛门气息?”周羊羽面露迷茫。 范无救也有些意外:“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吗?” “老板有教过你什么佛门功法,或者点拨过你什么修行吗?” “没有啊?” 范无救再次抓起周羊羽的手,发现那股佛门气息仍在周羊羽体内流转。这种流转虽然生涩,但却并不是被动发生的。 “你明明就是在修行。” “没有啊。我压根就不会什么修行。” “你刚刚在心中想些什么?” 周羊羽愣了一下:“我刚才在背佛经。有时候我心烦意乱的时候,就会背一下平复心境。” “什么佛经?” “《观音心经》。因为我只会这个。”周羊羽害羞地挠了下头。 “只是《观音心经》?最原版的那个?只有几百字的那篇?”范无救忽然抬高了音调,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周羊羽被其吓了一跳,不解地问:“有什么问题吗?就是因为字数少我才会的。那些字数多的,我怎么可能背得下来。” 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 范无救瞪大眼睛看着周羊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修行界,修行功法一直是非常重要的资源。 从古至今,为了一本适合自己的修行功法大打出手的事比比皆是。一本还算不错的功法,可以招致身死道消的祸患。而一本上好的功法,则可以让两家巍然宗门落得破家灭宗的下场。 那究竟什么是好的修炼功法? 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人而异。 就好比他们现在谈论的这篇《观音心经》。 它是一本好的修行功法吗? 当然是,因为观音菩萨便是凭借这份经文证得自己的菩萨果位。 菩萨果位是佛门自己划分的境界,换成天庭这边的说法,那便是铁定的大罗金仙境。 一本能够助人直通大罗金仙境的功法不是一本好的功法,那什么是好功法? 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又有很多人觉得这份功法算不上一份好功法。 因为它太曲高和寡了。 这篇经文,不过寥寥数百字而已,并且流传面也很广,能够接触到的人很多,修行它的人也不少。但真的凭借这份功法修成菩萨果位的,只有观世音菩萨一个人而已。 从这点来说,它就像是观世音菩萨的专属限定。 那这样一份好功法,还能算是好功法吗?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又不能算是。 与此中道理相通的还有佛门的《道德经》与儒家的《论语》。 这两份典籍的来历比《观音心经》更大,乃是道尊和儒师的成道之基。 能够助人成圣的功法,你说好不好? 当然好。 但它们也与《观音心经》存在相同的弊端。 能够直接通畅无阻修行这类功法的人,只有极少数的天才。 现实中,大多数人修炼的功法,其实是这些天才修行这类功法之后所产生的心得或者注解。 又因为这些心得注解的不同,在道家佛家儒家的大框架下,又分化出许多不同的门派。 因为修行功法方向上存在差别,因为打得头破血流的“自家人”,那可更是屡见不鲜。 而由此可见,能通过阅读这些最古老版本的功法而产生灵气,顺利踏上修行之路的人,范无忌活了大几千年,也真没见过几个。 反正至少他范无救没这种本事。 从某种程度来说,周羊羽的这种表现,确实算得上是一种天才。 当然,他与范无救之前听过的见过的那些天才,还存在本质上的区别。 毕竟人家得道的速度和质量,都要远胜于刚刚入门的周羊羽。 就好比佛家的迦叶尊者。 人家拜入佛祖门下不过八日,就得以开悟,从一凡人之躯直接证得阿罗汉果位。 用这个标准来看,周羊羽离天才之名,似乎还差得远。 不过修行界数万年来,不也就出了一个迦叶? 但即便这样,如果被佛门之人了解到周羊羽的资质,估计十有八九要动心思挖他去当和尚。 不过具体到底周羊羽是个什么资质,范无救也不太懂,所以他也不好乱说。 而且其实修行一事,是资质与努力的双重结果。 没天赋但通过自身努力得道成仙的人,大有人在。 而有天赋却没能成仙得道,反而泯然于众的人,那就更是多得不可胜数。 万一把年轻人说得飘飘然了,然后成了个“周仲永”。 那他不是岂不是罪过了? 而且反正有老板在,这样的事情也轮不到他来操心。 再退一步说,修行就真的好吗? 未见得。 就连范无救自己,有时候也曾后悔自己当初信了府君的话,在阴司做了鬼神。 所以他只是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随后摇头说道:“算了。佛门修行一事,我不懂,也不好跟你说什么。你自己之后看缘法便是。不过我在这提醒你一句,待会见到察查司陆先生的时候,可别在心底念佛经了。” “陆先生是?” “察查司判官陆之道。” 周羊羽恍然。 即便他不清楚阴司的内部结构,但陆之道这个名字他还是听过的。 毕竟这位陆先生在聊斋志异中可是出场过,而且参与的事件叫做换头。 他小时候看到电视剧的这段剧情时,可被吓得不清。 一连几天,看到每个人都下意识往人脖子上看,生怕看到一条红线。 周羊羽有些好奇:“原来是陆判官。但为什么不能在他面前念佛经?” “因为他……不怎么喜欢佛门吧。” “这又是为什么?他和佛门有过节?” 范无救摇了摇头:“过节吗?这倒没听说。陆先生不喜欢佛门是因为理念不同。他也同样不喜欢道门。” “理念不同?”周羊羽更迷茫了。 “哦,对了。”范无救一拍脑袋,“差点忘了告诉你很重要的一点,阴司姓儒。” 周羊羽大吃一惊,猛地睁开双眼:“姓儒?儒师的儒?” 但立刻又因为恐高而闭上了。 “对。儒师的儒。你或许也该清楚,佛道两家一直强调出世,但儒家却比较侧重于入世,所以这之中便天然会存在某种争执。说不上谁对谁错。 阴司的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是纯正的浩然书生,这当然也包括陆先生。而且坦白说,他是那种书生中也非常古板的存在。虽然他还不至于小气到因为你与佛门有缘就对你刻薄对待,但小心一些准没错。” 周羊羽点了下头,不过他更好奇另一件事:“老哥你也是儒家之人?” 提到这件事,那可是范无救的光荣历史了。 他忍不住微微仰起头颅,道:“怎么?这有什么奇怪吗?你别看我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像个粗人,但我可是个正儿八经的秀才。” 这个信息真是劲爆。 周羊羽再次睁开眼,打量着看起来更像是屠夫的范无救,忍不住低声惊呼道:“你居然是秀才?” 周羊羽话里的质疑让范无救很不高兴,皱着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羊羽连忙摆手:“额,我没什么意思。我是在佩服老哥有文化。因为我虽然不太清楚具体的东西,但也明白老哥的这个秀才身份,从某种程度上要比我这个二本生更稀有。” “这还差不多。”范无救忽然想起一事,得意地扬了下眉毛,低声说道:“还有,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你别看小白他斯斯文文的样子。” “怎么?” “在读书这方面,他其实还不如我呢。我好歹是个秀才,他连秀才都不是。就是以为屡试不第,他后来才弃文习武,走上了当侠客的道路。” “还有这事?”周羊羽努力试图憋笑,但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了,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知道知道。”周羊羽笑过了,终于想起正事,“你刚才说阴司姓儒,可阴司不是还有地藏王菩萨吗?” 范无救白了周羊羽一眼:“你啊,还是太年轻。其实陆先生之所以不喜欢佛门,就是因为地藏王菩萨。” “为什么?” 周羊羽下意识问道。可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反应了过来。 既然阴司实质姓儒,而不姓佛,还能为什么? 当然是“一山容不下二虎”。 看来即便是修行界,好像和人间也没什么区别,也在上演着争权夺利的戏码。 他叹了口气:“看来这阴司,好像跟我之前想象的那个,存在很大的不同。老哥你能跟我大概介绍一下吗?我心里好有个底。” “当然没问题。不过为了节省时间,我们还是边走边说吧。反正你现在有灵气护体,对阴气已经有了一定的抵抗。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慢慢下降高度吧。” “我没问题。都听老哥的。” “那就这么定了。”范无救心神一动,催动着摩托车缓缓下降。 周羊羽又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小心地朝前挪了点,扶住了摩托车的把手。 范无救看着周羊羽胆小的模样:“其实远乡不光跟你想得不一样,长得可能也跟你预期的不同。你不想看看吗?” 周羊羽想也不想地答道:“不想。” “能够从远乡的高空俯瞰整个远乡,这可是个相当难得的机会。大多数人,哪怕是修行者,也很难有这样的机会。我也是地位抬升,有了更高的权限,才能做到带你上来的。其实远乡挺美的,要是错过这次,你再想看到,恐怕就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周羊羽闭着眼睛,挣扎了好久,最后强烈的好奇还是战胜了恐高的情绪。 不过他没敢第一时间低头,而是微微仰着头,睁开了眼睛。 这时,他才真正得以看清远乡的天空。 和人间的天空不同,远乡的天空没有云层,黑漆漆一片,唯有一轮血色月亮,高挂天上。 或许是因为他们现在所处的高度的缘故,那轮血月大得出奇,好像他抬一抬手,就能触摸得到。 范无救贴心地讲解道:“和人间不同,远乡没有白昼黑夜之分,血月也没有阴晴圆缺之变。它永远这么大,这么圆,这么亮?” “没有变化,那远乡人怎么区别休息时间和工作时间?” 范无救呵呵笑了笑:“在以前,远乡根本没有休息这一概念。好人都排着队轮回转世,而坏人受罚,更没有资格休息。” 周羊羽沉默了片刻:“你说以前,那现在?” “现在,为了建立现代化远乡,现在远乡实行了‘三个八’政策。” “三个八政策?” “嗯。就是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八小时娱乐。” “啊?” 周羊羽怀疑自己听错了,吃惊地叫了起来。 然而范无救却耸了耸肩:“我没有说错,你也没有听错。远乡现在确实是这么做的。我没有必要骗你,反正等会你到了一看,就知道真假。” 周羊羽愣神很久,才强压下心中对于身处高空的恐惧,缓缓低下头去。 而这一看,就让他好长时间没回过神。 在巨大的黑色的虚无里,一条好像没有源头与尽头的黄褐色的丝带横亘其中。 无需范无救介绍,他在看到那丝带的第一眼便知道,那就是黄泉。 它与人间那些流动的河流都不同。凝实厚重,好像凝固的琥珀一般,以一种永恒的姿态凝固在那里。 而在那条丝带的正中央,有一座大的出奇的岛屿。 岛屿的外围被一片雾气笼罩,而其中心,则亮着明亮而温暖的光。 而随着他们的缓缓降落,那些明亮而温暖的光渐渐呈现出了万家灯火的本来样貌。 第五百七十四章 老刘家 这真的是那个传说中阴森可怖的远乡吗? 看着脚下这座灯火璀璨的巨大岛屿,周羊羽怀疑范无救带自己来错了地方。 他其实不是没想过远乡和他曾经听闻的那个有所不同,但现在这座远乡与他想象中的远乡的差距已经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 就好像他去水果超市买苹果,然而老板却给了他一个梨子。 范无救却好像听到了他内心的疑问,笑着确认道:“这就是远乡。” “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还以为它是座什么世外桃源。”周羊羽喃喃说道。 随后,他也笑了起来。 因为他一直以为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留在这边是受苦。但现在看来,好像留在这远乡,也并不算太糟糕。 周羊羽转头看向范无救:“范老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你指哪一方面?” “我的疑惑实在是太多了。我也不知道从何问起。如今这座远乡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它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而且我之前听王苏州说过,在过去的修行界,天庭、地府与灵山一直呈三足鼎立之势。可我从那些故事里看到的,不都是说地府是天庭的附庸吗?” 见周羊羽好像没再提恐高的事情了,范无救也就没在扶着摩托车,任由摩托车自己缓缓降落,而他自己则换了个侧卧地姿势,正对着周羊羽,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脸:“你说的其实也不算错。在最开始,地府确实是天庭的附庸。地府的主要负责人,全都是受天庭册封的。天庭碍于远古时期的绝天地通,对人间的掌管不够,所以是希望借助地府作为跳板,间接掌管人间。最开始的时候,这个方法其实挺好,也挺实用的。只是后来这大好局面因为一个人的出现彻底改变了。” “谁有这么大能耐能与天庭唱反调?” 范无救微微一笑,吐出了一个名字:“始皇帝。” “居然是他?”周羊羽有些意外。 不过随后他又觉得,这个答案其实很合理。 因为天庭在像他周羊羽这样的凡人看来,似乎高高在上,不可战胜,但在那位目空一切的始皇帝眼中,也许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他做了什么?居然能够改变地府的格局。” “他杀了黄天化与黄飞虎父子俩,而后者正是天庭册封的东岳大帝,负责执掌一十八层幽冥地狱的首脑。” “啊?”周羊羽情不自禁张开了嘴巴,却一时之间没能说出话来。 范无救笑笑。 其实当初他听到这件事的内情时,也和周羊羽的表现差不多。 过了片刻,周羊羽平复了心情,才继续问道:“东岳大帝真的被杀了?还有始皇帝他到底为什么杀东岳大帝?” “东岳大帝确实被杀了。只是这个消息过于隐蔽,而且由于某些势力的干扰,没能传开来,所以几乎没什么人知道。我也是成为阴司前排座位的人物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至于始皇帝他为什么杀东岳大帝……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因为他后续的手段还没来得及施展,他就死了。不过以他生平的所作所为来看,其实他的目的也不难猜,大概是想重新建立起一座执掌在他自己手中的地府。” 周羊羽想了一下,觉得这个解释确实很符合那位始皇帝的人设。 范无救继续说道:“其实当初的地府不过是个草台班子,有黄飞虎这个首脑在,还勉强能发挥效用。但黄飞虎这么一死,当时的地府上上下下立刻乱成了一锅粥。” 周羊羽觉得有些不对:“既然地府是天庭执掌人间的跳板,难道天庭就没有出面管理?” “天庭倒是想管理,但是一来他自顾不暇,忙着跟大秦开战……” “天庭与大秦开战?”周羊羽忍不住再次打断了范无救的话。 原因无他,这句话光听着就让他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饶是他对那位始皇帝陛下有信心。 可与始皇帝开战的可是天庭啊! 那位始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敢做出如此狂妄之事? 看着周羊羽的表情,范无救就知道这小子肯定是想多了。 “当然,说是开战,但却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全面战争。天庭绝不可能与人间开启全面战争。没有人敢做这种决定。天庭的那位玉帝又不是傻子,也不会下这种决定。没有人会因为他下这样的决定而对他刮目相看。这只会让依附他的众多仙人觉得他疯了。所以天庭与大秦的战争是隐性的局部战争。当时虽然大秦已经一统,但六国的残余还有很多。天庭扶持了一部分人与始皇帝唱反调。” 周羊羽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不过没等他一口气松完,范无救又轻飘飘地跟了一句:“不过当时天庭也派了几位仙人下场参战,结果很类似,都死得很惨。” 周羊羽的思维再次陷入停滞。 他就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 仙人已经是他无法想象的存在。 而这样无法想象的存在,居然在与大秦的战斗中死了几位,还死得很惨。 他再次陷入沉默。 范无救满意地笑了。 他最喜欢给别人讲故事看人吃惊这种事了。 从这点来说,周羊羽真的是个很好的听众。 他讲起故事更有劲了。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天庭也管不了当时的地府。即便是天庭,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一个能够代替黄飞虎的人选。比黄飞虎修为高地位高的人看不上当时地府那一亩三分地,而比黄飞虎修为低地位低的人,则是没人敢接这个活。” 这里范无救到没解释为什么,但周羊羽自己就想明白了。 大秦杀了黄飞虎如此地位显赫的人物,当然不会是无的放矢,而是有预谋地想要做些什么。 而在没弄清大秦的具体目的之前,谁又愿意去当黄飞虎的接班人? 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敢于天庭开战,那大秦杀一个地府首脑和两个有什么区别? “那后来呢?你不是说始皇帝还没来得及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死了。那现在的地府又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随后你也知道。始皇帝死后,大秦二世而亡,老刘家取而代之,建立起大汉。而在汉初,因为受到天庭与大秦的战争的波及,当时的人间局势非常混乱,而地府也因为群龙无首,罢工近百年。在这种情况下,滞留在人间的亡者多如繁星。活人与亡者混居,自然祸患众多。 我没见过那时的景象,但用一句民不聊生来形容,应该有不及而无过之。 老刘家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他们试图重新与天庭建立联系,重新归于天庭的麾下,接受天庭的庇护。为此几代皇帝,举行了数次祭天大典,但天庭一直没有给予回应,没有重新修整地府的意思。” “为什么?这不是天庭想要的结果吗?” 范无救摇了摇头:“你啊,想问题还是太年轻。” 周羊羽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得不对,疑惑地看着范无救。 范无救神秘一笑:“那可是老刘家。” 周羊羽还是不解。 这跟老刘家有什么关系? 范无救只好无奈地解释道:“老刘家那位开国皇帝刘季是个什么人?出了名的地痞无赖。当初楚霸王抓了他爹,威胁他要杀了他爹,结果他怎么说的?做好了记得盛一碗给我。这种人和其养出的后代说的话,能有几分可信的?而且你再看看刘季上台后怎么做的?他虽然面上在天庭面前表忠心,说要与秦朝做切割。但实际上呢?他只是废除了秦朝部分细枝末节的东西,汉律在大体上,还是沿着大秦定下的路子在往前走。这位主可是个清醒人。他知道人间需要什么。 但是他聪明,难道天庭就傻了?天庭也不傻,当时天庭其实也偷偷让人传话,只要他老刘将秦朝的一切全盘否定,那么天庭就可以保佑他老刘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但这个刘季,一直装糊涂,当做不知道,死之前,也再三警告他的儿子不要接受天庭的这个条件,就与天庭这么耗着。 天庭自然也不肯服软,所以两边真的就这么耗了近百年。当然,天庭在这里其实是打得另一个算盘。你要不猜猜,天庭是怎么想的?” 周羊羽果断摇头:“你还是直接告诉我吧。” 范无救觉得无趣,便也没再卖关子:“其实就是那句老话,锦上添花再好,不如雪中送炭。如何让一个人真心实意的感激你?不是在他刚刚遇到一些困难的时候帮助他,而是要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帮住他,这样的话,你就可以用一用的人情换来不一样的感激。当时的人间虽然混乱,但还没有到崩溃的时候。他们想再等等,等到老刘家熬不住了。毕竟刘季能忍得住,刘季的儿子孙子能忍得住,但他的曾孙玄孙呢?总不可能一直都忍得住不是吗?” 这一番话听得周羊羽是大开眼界:“那后来呢?老刘家服软了?” “当然……”在停顿了一下之后,范无救才笑着接上,“没有了。不然如今的阴司怎么会姓儒呢? 天庭算盘打得好,想着耗上一段时间,耗到人间熬不住了,耗到老刘家的骨气尽了。这个计划其实可行性是挺高的。 然而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老刘家出了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小猪崽子。” “小猪崽子?那是谁?” 范无救鄙夷地瞥了周羊羽一眼:“你以前的历史课都怎么学的?” 历史成绩刚在及格线的周羊羽羞愧地摸了下鼻子:“学的东西早还给老师了。” 范无救也只能无奈地解释道:“你不会连刘彘都不知道吧?” 听到这个比较熟悉点的名字,周羊羽才明白过来范无救的意思。 彘也确实是猪的意思。 那刘彘可不就是老刘家的小猪崽子? 不过这梗也未免太低级了吧。 当然,这话是不敢说出来的。 他只能尴尬笑笑:“老哥你别管我,继续说。这个……小猪崽子又怎么了?” “这个小猪崽子是个有骨气的。自家祖宗不愿意向天庭低头,那他就更不会了。不过他也不满足于就这么干耗着。他觉得既然那位自家手下败将的始皇帝都能跟天庭打擂台,那自己为什么不可以呢? 大汉又哪里比不上他大秦吗?当然不可能。 不过他也知道,光凭他们老刘家的力量,是不足以与天庭分庭抗礼的,所以他必须为自己挑选一些可靠的盟友。但天庭背后的支撑可是整个道家。道尊的分身之一道德天尊就在天庭内任职。所以他其实并没有多少的选择空间。虽然修行界号称诸子百家,但真正叫得上名号的,有真凭实学的,其实就那么几家,而敢于与天庭争锋,又有实力争锋的,其实只有两家。” 周羊羽低声念出了那两家的名字:“儒家和佛家。准确地说,是儒师与佛祖。” 范无救点了下头:“孺子可教也。而之后的事情,相信你也该有些头绪了。” 周羊羽笑了笑。 其实范无救话都说到这里了,他要还不明白,那可真就是个傻子了。 那位老刘家的小猪崽子干得最有名的一件事是什么? 国内但凡上个初中历史课的都知道。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第五百七十六章 府君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默念着这八个看似简单的字,周羊羽心头却在一瞬间生出了千丝万缕。 在这片土地近万年有明确记载的历史里,曾经历了数十个姓氏朝代,其间有数百位皇帝曾经登上过这片土地的权力顶峰。 可皇帝虽多,但真正能被历史深刻记住的其实不多。这其中大部分皇帝都泯然于众人,靠着一些花边新闻存活在现代社会。 但在这些皇帝当中,却也有几个人的身影显得尤为突出,以至于千万年的时间过去,都无法将之从人们的记忆之中清除出去。 至少对周羊羽来说,他普通人水平的历史知识只让他记住了几个名字。 其中排在首位的,自然是那位始皇帝。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创造了皇帝这个称呼。 在后来的许多君王里,他们能够获得皇帝的称呼只是因为出生得比较幸运,是皇帝这个称号带给了他们无尚的荣耀与权力。 然而对于始皇帝来说,却是截然相反的情况。 不是皇帝这个称号赐予了他无尚的荣耀与权力,而是他这个人赐予了皇帝这个称号以无穷的荣耀与权力。 周羊羽曾听过一个玩笑:如果当初始皇帝没有选择皇帝这个称号,而是选择比如“傻子”这样的词彪炳自己的荣耀,那么梦之国上下近万年的时间,可能是另外一幅滑稽的场景。 无数的人前赴后继,只为争夺那个“傻子”的宝座。 而造成这一点的,是始皇帝奋秦国六世之余烈,终于完成大一统的壮举。 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相对完善的大秦律法…… 是这些他曾做过的事,将这片自古以来各自为主的土地连成了一片。 就因为“大一统”这看似简单的三个字,这片土地在往后数万年的时间里,都保持着相对的统一。即便偶然落后,但也能够及时的调整过来,重新焕发生命力。 而在始皇帝之后,呼声最高的,当数老刘家的那头小猪崽子。 大汉接受了始皇帝所留下的丰厚遗产,经过前几任皇帝的休养生息,于刘彘手中,来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盛时期。 而他也确实做出了正确的事。 他通过“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一件大胆之事,将“皇帝”这一称号的权力进一步抬高。 通过这一手段,老刘家成功地将自己王朝的名字,变成了后世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姓氏。 …… 以上内容差不多就是周羊羽所了解的到“皇帝”这个名词的全部。 对于之前的他来说,这些个皇帝再有名,也不过就是故纸堆里的一些名字罢了。 反正跟现在的他又没什么关系。 他从不曾羡慕,也好像没什么钦佩的。 那些人的生活再奢华,又怎么样? 他们用过手机吗?上过网吗?看过电视剧吗?学过高等数学吗?会几门外语?蹲过马桶吗? 吃过火锅、冰激凌、炸鸡,喝过啤酒可乐矿泉水吗? 答案是都没有。 既然生活如此贫乏,那又有什么值得周羊羽羡慕的? 这是周羊羽过去的想法。 然而此刻,坐在会飞的摩托车上,听着范无救讲起那些他不曾知道的隐秘,周羊羽却觉得自己过去对他们看法未免太过于粗浅和偏颇了。 他们做过的事也并不是真的与自己无关,而是一直在无声地影响着自己的生活。 周羊羽想事情的时间,范无救也并没有停止讲述。 “而在佛家和儒家之间,到底选择谁,其实也不困难。刘彘不太看好佛家的理论对于国家的统治所能发挥的效用。而且他也不太愿意屈居人下,即便上面的那个人是佛祖也一样。 而与佛家相比,儒生们描绘出的蓝图更合他的胃口,也更能解决他眼下的问题。而且他能给儒生的东西相对也较为充裕一些。 他很清楚,儒生需要什么。就好比儒师,儒师老人家一生历经困难太多,但要说起最伤心的事,还是莫过于无处推行自己的执政理念。他相信自己给出的条件是那些儒生无法拒绝的。” 周羊羽突然插了一句:“难道儒师他也参与了阴司的建设?” 范无救摇摇头:“这倒没有,儒师没有直接参与阴司的建设。他老人家,或者说三位圣人到底在忙些什么,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并不知道。 不过阴司的建立由他几位亲传弟子一手经办,从这点来说,你要说他没参与,那也不算对。 当然,事情的根本是刘彘根本就没打算与儒师接触。他虽然狂妄,但也不觉得自己的条件能够打动儒师。他也清楚,那不是他能掌控的角色。所以当时他是采取了曲线救国的策略。 儒师也许不会接受他的结盟邀请,但儒师的弟子可就未必了。作为弟子,为推行老师的理念而奔走,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而这件事其实也是正和那些儒生之意。 济世救民。这正是君子‘仁’的体现。 而重建阴司,这本身就是利在当下功在千秋的大功德。更何况刘彘开出的条件确实优厚。 于是两边一拍即合,订下契约。 儒家帮助大汉重建阴司,而大汉则给予儒生实现自己政治抱负的舞台。 而在我们儒家的帮助下,现在的阴司很快就建立了起来。这件事一直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等天庭反应过来的时候,木已成舟,生米煮成了熟饭,他们也只能干看着。毕竟他们也不愿和我们儒家为敌。天庭有道尊,但儒家也有儒师。天庭要为这种事与儒家撕破脸面,也站不住理,所以只好捏着鼻子认下了。 当然,其实最关键的因素是,首任府君颜师太过给力。他不知通过什么方法,取得了天道的认可,从其手中拿到了生死簿。有这件神器中的神器在手,天庭便是将阴司抢过去,也不过就是一个空壳。而我们随时随地还能再建一个与之打擂台。 不过因为诸多事宜还是要与天庭打交道的缘故,我们儒家很大度地给他们留了一点薄面,给他们安排了十殿阎罗的位置。” 周羊羽有些不能理解。 这不是将胜利果实拱手让人吗? 他有些急切地问道:“所以十殿阎罗是天庭的人?可为什么啊?地府明明是儒家建立的,为什么要把首脑的位置拱手让人?” “谁跟你说十殿阎罗是阴司首脑了?”范无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那不过是天庭恬不知耻自称的。就是欺负我们府君人好,懒得与他们计较。” 周羊羽这才注意到范无救口中的这个称呼:“一直听你说府君,府君是?” “府君便是泰山府君,也就是阴司真正的领袖。” 周羊羽欲言又止。 范无救看出了他的疑问,笑着解释道:“你想问为什么偏偏叫泰山府君?其实道理很简单,虽然阴司是我们儒家重建的,但在基本框架上,也沿用了一些过去的形式,有一些工作也确实是黄飞虎做的。我们儒家向来讲究知恩图报,承了人家的情,自然得还。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东岳大帝死去多年,却也仍然香火不绝的原因。 很多人并不能分得清泰山府君和东岳大帝的区别,就理所当然地将之当成了同一个人。” 随着范无救的解释,周羊羽不理解的事情反而越来越多:“这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吗?香火都便宜了别人。而且泰山府君这个名头,听着也确实不如什么阎罗王之类的来得威风,也难怪会被别人误会。” 翻了个身,范无救仰头看着天上的红月,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其实我以前一直也是这么觉得的。还去问过府君。” “府君怎么说的?” “府君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笑,然后便又去做自己手头的事了。不过后来我倒是从陆先生处听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答案。” “什么?” “陆先生说,儒家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王’字,也不稀罕叫王。我们希望的是国泰民安。而府君这个名号正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真正的荣耀并不取决于你叫什么,也不取决于别人怎么看,而是取决于你做了什么。” 第五百七十七章 职业病 “真正的荣耀并不取决于你叫什么,也不取决于别人怎么看,而是取决于你做了什么。” 听着这句话,没来由的,周羊羽忽然想起了周乾。 自成为梦之国首富之后,周乾的人就仿佛自带焦点,站在了刺眼的聚光灯下。 他的一言一行时刻被人关注着。 每天去到哪里,见了什么人,签订了什么项目,又或者是吃了什么。 都有人关注。 而焦点自然是会引起非议的,许多人因为其资本家的身份攻击他,其中还流传着各式各样的传言。 看到周乾挨骂,周羊羽其实还挺开心的。有时看到这些编排周乾的段子,他还会收集起来发给周乾。 不过让他不太开心的是,周乾面对这些传言,从没有表示过什么。 是真的一点表示都没有。 成为首富的这些年里,周乾从没有接受过采访,也没上过电视,从没有回应过传闻,也没有辟过谣。 他也没有让公司的公关团队为了他的个人形象而做些什么,即使有些传言甚至从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天地集团的股价。 他也没有请过水军,甚至不允许下面的公关团队做这种违反道德法律的事。 不过就在这种“不争”的冷处理下,他的几次形象危机最后都自然而然地被化解了。 周羊羽以前觉得这种冷处理本身就是他所采用的公关方法。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那是周乾真的不在意。 这个世界总有些高尚的人,让你觉得自己连与他们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都会感动自惭形秽。 范无救的话好像就挺适合这个死了又没死的周乾。 周羊羽转头看了眼范无救。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范无救说的这些话似乎另有所指,似乎有意无意地在为周乾说话。 在注意到周羊羽的眼神后,范无救出声询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起这个?” 范无救的表情显得很无辜:“不是你让我给你介绍阴司的来历吗?” 周羊羽没说话。 经过一段时间的降落,地面已经近在咫尺了。 他收起纷乱的心思,转而看向脚下。 借助那些温暖而灿烂的灯火,远乡的形象也越发得清晰起来。 也是近了之后,周羊羽才发现,远乡并没有他之前想象的那么大。 不,准确地说,远乡所在的岛屿其实很大,大到周羊羽在高处一眼都难以将其完整地收入眼中。但是城区所占的面积其实很小,只有中间一小块。而在灯火的外围,全被一层厚重的迷雾所遮挡,完全看不到任何东西。 看着就让人生出不详的感觉。 而远乡的城市也很奇怪,呈现出既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在灯火的中心处,是一大片低矮的古建筑。而在古建筑之外,新建起来很多高耸的现代化建筑,越往外围,施工的痕迹便越新。 周羊羽看到了许多还在施工中的高楼。 “你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 “哪些?” “一个美得有些不真实的远乡。” 范无救笑了笑:“一个人向他的朋友介绍自己美丽的家乡有什么不对吗?” 这个回答看似有理有据,然而周羊羽却还是不这么觉得。 王苏州说过,受到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书店老板影响,书店的人大部分都比较“沉默”。 书店的人想要做什么事,就会去做,鲜少会解释什么。无论是想要惩处谁还是帮助谁。 而另外也很重要的一点,书店的人都很忙。他们很少有时间去做一些无意义的事。 那么问题来了,范无救会是个闲人吗? 答案毋庸置疑。 不是! 如果负责勾魂的黑无常都算得上是闲人的话,那这个世界上应该就不会有忙人了。特别是对方现在还升职加薪,成了远乡驻人间的大使,更是位高任重。 王苏州为此其实还偷偷感叹过。 其实若是范无救和谢必安能多摸摸鱼,放缓一下手里的工作,将更多的时间用到修炼上,以二人的资质和江臣的鼎力支持,恐怕早就得道成仙了。又哪会像现在这样,出门看似风光,但其实全是狐假虎威。 周羊羽摇了下头,非常坚定地说道:“我不信。” 范无救还是如同咸鱼一样的躺着,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既然你都不信了,那我再怎么解释也都是无用功喽?” 周羊羽眼睛一眨不眨,毫不顾忌地与范无救对视着。 三十秒过后,范无救败下阵来。他搓着手,笑着说道:“好吧。其实我确实有其他的目的在。之所以让你看见这样一座美到不真实的远乡,只是我在告诉你一件事,这个世界很大,也很美,还有很多风景值得去看。” 这句话说得周羊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随后范无救郑重其事补上的一句,让他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特别需要提醒的一点,我绝不是在向你宣传远乡很好,希望你到此长住。” 到远乡长住,那不是就是死的意思吗? 周羊羽面露古怪地看着范无救:“原来你是在担心我会想不开吗?” 随后他自己也叹了口气。 也是,像自己这样在一个问题家庭长大的孩子,思想偏激消极,那是正常的事。加上他突然得知自己一直误会了自己的家人,又执着地想要到远乡见一见他们。也难怪范无救会这么想。即便换做自己遇到这种事,也一定会有此担心吧。 范无救嘿嘿笑了笑,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有这么一点点这个意思。” 周羊羽心中忽然有种说不清的……喜悦。 自爷爷奶奶相继病逝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被人如此关心的感觉了。可自从到了书店,遇上了老板,他却处处被人关心,甚至有种回到了以前年幼时那种被家人围着,当成是世界中心的感觉。 难怪王苏州敢签下那份为其一万年的合同。 其实当初在知道王苏州的合同期限居然长达一万年,但王苏州却显得并不在意时,周羊羽是很不解的。 因为他无法理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吸引或支持着王苏州做出这样的决定。 对秀秀的爱是一部分,但绝对不可能是全部。 王苏州是个愿意为爱冲昏头脑的糊涂蛋,这点周羊羽到不怀疑。但他也很清楚,王苏州却绝不是只是一个为爱冲昏头脑的糊涂蛋。 如果不是书店或者江臣本身有着足以让他信服的特质的话,以王苏州的性格,他是万万不会牵下这份着实荒唐的卖身契的。 就好比当初梦之国建立之初,其实公私二公能够为赤色黎明军战士们提供的条件极其有限,连起码的温饱都很成问题。更别提当时还有很多比公私二公更为强大的军阀,能够开出优渥许多的薪资待遇,武器装备也比赤色黎明军要强大太多。 但就在这样的条件下,还是有很多人加入到了公私二公麾下,并且这些人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仅没有离去,反而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有些人甚至宁愿跟着公私二公一起死,也不愿窝在别的军阀手底下活。 说白了,人活着,其实从来都不只是为钱这一件事。 而做个更贴切的类比,为什么有些公司老板开出的薪资待遇比同行业其他公司要高,但还是留不住人? 造成这一点的原因很多,但通常来讲,答案其实指向一处:这些公司的老板是傻叉。 至于是哪傻叉,那就正如那句名言一样。 好的老板千篇一律,傻叉的老板各有各的傻叉。 当时周羊羽曾隐晦地问过王苏州为什么,王苏州当时只是笑着对周羊羽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而经过几天时间的相处,他似乎有些明白王苏州说的是什么了。 这样一间相亲相爱、互帮互助的书店,简直就是一个理想的和谐大家庭。无论是谁,恐怕都没办法轻易拒绝这间书店吧。 反正周羊羽觉得,即便没有那份劳动合同的约束,自己也一定会喜欢上这里。 如果是在江臣这样的老板手底下工作,与这些人好心善的同事一起相处,那似乎一万年也并不是一个很漫长的时间? 就好像眼前的范无救和不在此处的谢必安,他们就已经跟着江臣几千年了。 而且这几千年可不是什么享福的日子,反而过得很忙碌。 但周羊羽却从范无救和谢必安的身上看不到有什么不满或者被逼迫的情绪。 他伸了个懒腰,心中似乎也没有了之前的那般沉重,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谢谢老哥的关心。其实我并没有任何想要轻生的念头。不过我还是很好奇,是我做了什么不太对劲的事以至于让你误会了吗?” “这样最好。”范无救笑着点了下头。 而对于周羊羽的问题,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低头看向了脚下。 “其实倒也不是你流露出了什么样的态度。只是最近这些年,我接到了许多想不开而轻生的年轻人。甚至就前两天,我才接了一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本来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却选择了用煤气结束掉自己的生命。当然,她的遭遇确实很悲惨。死亡从某种层面上,对其算是一种解脱。 但更多的轻生者,他们轻生的原因多种多样,但其中的难处,并没有真的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呵呵,我这么说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味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大部分的人轻生其实是冲动之举。 他们本身的自杀念头并不是如何强烈,只是却在网上或者现实中接触到了与自己类似的负面、信息,触景生情,受刺激之下,才一念之差,做了错事。你应该也看到过,两个都很胆小的女孩子,不敢自杀,在网上结识后,约好到现实里一起自杀。 甚至还有之前一些垃圾组建的虎鲸死亡游戏。这些人渣在网上先通过一些简单的任务来训练一些无知孩子们的服从性,一步步诱导,最终为这些可怜的孩子下达自残甚至自杀的任务。这类人的死亡,就完全不是出于他们自己的意愿,而是这些人渣的罪恶。” 说道此处,范无救有些情绪激动,唾沫四溅,好像那些人渣就在自己面前。但立刻他就意识到,自己身边站着的是周羊羽而不是那些人渣。他挠了下头,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好像说跑题了。我并不是说你属于这类人。只是我觉得你现在也站在一个非常关键的路口,一个不小心,也很有可能做出什么错误的选择。要真是那样的话,未免有些太可惜。所以我想要提前给你打下预防针罢了。 远乡虽然很好,但不是久居之地。 呵呵,说的有些莫名其妙。如果有冒犯的地方,希望你也别在意。就当做是我们这行的职业病吧。就像医生不喜欢看到病人,其实我们也不太喜欢见到亡者。” 第五百七十八章 流言是可以杀人的 看着范无救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说错什么刺激到自己的样子,周羊羽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黑无常其实不是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而是一个古道热肠的中年大叔,甚至不喜欢看到死亡。 这样的事情,说出去都没有人会信吧。 不过他仔细想想,又觉得好像又没什么不对。 因为传闻中,黑白无常活着时本就是一对有情有义的人。也正是因为他们重情重义的高贵品质,似乎才会被阎罗王,不,应该是府君看中,钦点为勾魂使者。 关于两人当初的死,周羊羽听过这样一则故事。 故事里说,黑白无常年少时便是情同手足的好友。 后来有次两人相约出远门,走到一座桥下,突然风云变色,似乎要下雨,于是谢必安就回家拿伞,而范无救就等在桥下。 只是谢必安刚走,暴雨倾盆而下,河水暴涨,而范无救为了不失信于谢必安,没有离开,结果被暴涨的河水淹死。 而携伞而至的谢必安看到范无救的尸体后,悲痛异常,上吊自绝于范无救的尸身之旁,所以后世所传的谢必安,多为吊死鬼形象。 这个故事让曾经的周羊羽是三分感慨,七分费解。 见惯了失信之事的他,对于这种堪称愚蠢的举动实难认同。 其实换个地方等,或者干脆去找谢必安,都可以的,不是吗? 不过鉴于古人对信誉的看重,他又不能真的确定人家就真的做不出来这种事。 不能因为自己做不到,就真的怀疑别人也做不到。 以己度人,实在愚蠢。 想到这里,周羊羽犹豫片刻,但还是没忍住,将这个故事对范无救说了,然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范老哥,虽然这么说好像很没有礼貌,但我还是很好奇,你们的死因真的是这样吗?” 范无救鄙夷地看了周羊羽一眼:“一看你就是个不喜欢好好学习的。如果你但凡多读点书,就会知道以前有个尾生抱柱的典故。譬如《庄子·盗跖》一篇,其中有一句,‘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范无救刚才说自己是个正儿八经的秀才,周羊羽其实是有所怀疑的。但现在看来,这似乎还真不是对方在吹牛。 引经据典,简直信手拈来。 这句话并不佶屈聱牙,以周羊羽那不值一提的古文水平,也听懂了。 但也因为听懂了,所以他尴尬了摸了下鼻子。 这个故事的内容简直与他刚才讲的那个故事如出一辙。 只是把尾生和女子换成了范无救与谢必安。 不过这个原版故事中却是少了女子殉情而亡的剧情。 他恍然大悟,不禁感叹道:“所以老哥当初是为了效仿这位尾生信守约定的高贵品德,才没有选择避水,而是留在原地继续等谢老哥。谢老哥也为你的信义之举感动,这才配合你留下了这个千古传诵的故事?” 一听这话,范无救仿佛受了偌大刺激一般,一下子翻起了身,大声嚷嚷道:“呸呸呸!放你的狗臭屁!我老范能是那么傻的人吗?” 本来是想拍个马屁的,但似乎却拍到了马蹄子上,周羊羽更觉尴尬,只能嘿嘿傻笑着挠挠头。 不过范无救如此大的反应,却也是他意料不到的。 就算他们的死因不是这样,有必要这么大反应吗? 周羊羽有些不解:“那两位老哥当初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成为的勾魂使者?” 这话一出口,周羊羽便注意到,范无救黑黢黢的脸上多出一丝不自然地红色。 但好像并不是愤怒,而是害羞? 难道两位老哥的死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周羊羽不禁更好奇了。 不过考虑到这事可能涉及到人家的隐私,他也没敢多问,连忙道歉道:“要是不方便说,就当我什么都没问。” 范无救看着周羊羽那掩藏不住的好奇模样,不由冷哼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今天要是没有个合理的解释,人家指不定会在心里怎么想呢。 “我老范一生光明磊落,行的端,坐得正,有什么事是不方便说的!” 范无救这样一说,周羊羽更加不好意思了,摇头道:“是我失言。老哥还是别放在心上,我不该多嘴的。您也什么都不必说。” 这回换范无救不高兴了。 周羊羽这推辞的举动,好像坐实了他老范确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今天我就只跟你说一回。不过你得保证,不得跟王苏州提及半个字。” 周羊羽更尴尬了。 王苏州跟范老哥关系这么铁,都不知道这事? 看来里面还真有故事。 他摸着后脑勺再次摇头:“老哥真不用跟我说的。” 范无救冷眼瞥了周羊羽一眼:“你这是看不上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羊羽还能说什么,只能摆出恭敬的态度:“那我洗耳恭听。” “这还差不多。” 范无救点了下头。刚要开口,却想起他们两兄弟的死似乎着实有些不光面。不然也不至于王苏州问过他们好几次,他和老谢始终守口如瓶。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一甩衣袖,背过身去,双手背后,抬头看着头顶的红月。 现在想想,这事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几千年了。 而那时的自己和老谢,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死后能够成为勾魂使者,并在数千年后,混成阴司现在首屈一指的高位。 时间,还真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范无救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听到范无救的笑声,周羊羽本想配合一下,跟着笑。可看着范无救似乎有些落寞的背影,他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 笑过之后,范无救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其实我们的死,本没什么好说的。没有刚才你说的这个故事里的这般有风骨,甚至还有些可笑。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生前的时候,其实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而老谢呢,则是个天生嫉恶如仇的人,还习得一身的武艺。我们两个的相遇,自然不比明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被他狠狠揍了一顿。碍于打不过他,我也没报上仇。 后来,我把我爹气死了,我自己又不懂操持家务,没过两年,家道中落。因为以前老是胡作非为的缘故,自然免不了被人欺负。可就在一次我差点被人打死的时候,老谢又跳出来救了我。 老谢他的武艺确实不错,但却不大明白人情世故,而且寡言少语,所以他虽然总做些行侠仗义的事,但因为从不表功的缘故,家乡的人从不把他当成是什么侠客看待,反而将他当成一个行事无所顾忌的疯子。 就好比他当初揍我,也是没头没脑的,什么都没说,打完就走,所以我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他当时救了我之后,我第一时间是质问他当初为什么要揍我。他本想离开,却被我死死抱住大腿,挣脱不开,这才不耐烦地告诉我,他是替一位被我坏了名节的采桑姑娘出头。 但我却压根不记得有这么回事儿。 我周羊羽虽然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但也是个有底线的人,那就是从不做仗势欺人之事,也从不赊账,就算是逛窑子,也从来没有白嫖过。 他的话让我很不爽,我这个人平生最讨厌被人冤枉,所以后来我费了半个多月功夫,终于弄清了其中的原因。 原来有一次我去野外打猎,毛都没打到一根,中途迷路与他人分散,正好碰上个采桑的姑娘,因为肚子饿,所以我花钱买了那采桑姑娘用以充饥的一捧桑葚。但我当时大手大脚惯了,所以那钱给得有些多。而那采桑姑娘因为家中母亲病重,急需钱财,就将那钱拿回去给她母亲看病。” 说到此处,范无救停了下来,呵呵笑了起来。 周羊羽却是在心底轻叹一声。 后面的故事,他已经大概明白了。 一个采桑姑娘,突然一天之间弄到了这么多钱,任谁都不免多想。 这事情哪怕放到今天,其实也是差不多的结果。 果不其然,随后他就听范无救讥讽地说道:“她母亲见她拿出这么多钱给自己买药,自然惊奇,询问她缘由,她照实说了,说是我给的买桑葚钱。 然而那桑葚又不是金子做的,怎么可能卖到这么多钱?她母亲自然不信。而且更糟糕的是,当天我和她说话并给她钱的场景,也被她的同村人看见了。我在家乡不大不小算个名人。流言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她的整条村子。所有人都在说她是个卖身的婊子。她母亲气不过,将她买来的药打翻在地。不仅如此,还有一些同村人联合上门,要求将她驱逐出去。理由是她伤风败俗,会影响村子的风水,会带坏村子的年轻人。这个采桑姑娘羞愤之下,为了自证清白,只好投井自尽。老谢就是听闻这事之后,才出手揍得我。因为我出了名的不会用强,只会用钱,所以才得以从他手下逃过一劫。他只是揍了我一顿。” 范无救回头看了周羊羽一眼:“你说好笑不好笑?” 不等周羊羽回答,他自己就大声笑了起来。 周羊羽自然笑不出。 这位采桑姑娘的遭遇让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王晓雨。 王晓雨同样是流言的受害者。 但王晓雨比那位采桑姑娘要幸运,生在了一个封建礼教不再当道的年代。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名节事大,性命事小”这句“至理”的真实杀伤力。 原来流言,是真的可以杀人的。 其实这句话,哪怕到了现在,还在束缚着梦之国女同胞们。但是其威力,却要比以前小了很多。 周羊羽村子里就有个例子。 一个周羊羽得叫二叔的中年汉子,才四十多岁,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了下来,不治身亡。 他的孩子才十几岁,刚上高中。 二婶觉得自己一个人带孩子,实在太困难,便想带着孩子再重新找个老公。人选找到了,人家也同意二婶带着孩子一起嫁过去,并许诺会像照顾亲儿子一样照顾这孩子。 但婚事卡在了二叔的父母那。两个老人哭着闹着,说什么都不同意这门婚事,见人就骂二婶不守妇道。 最后还是周羊羽爷爷奶奶轮番出面,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才说服了那两位老人。 而事实证明,二婶后找的老公其实人挺不错,对待二叔的儿子也都很好。之前那二叔的儿子考上大学了,二婶还特意请周羊羽爷爷奶奶前去喝喜酒。 事情虽有波折,但终究是往好的方向上发展了。 想到这,周羊羽更觉难过。 坦白说,要是那位采桑姑娘活到现在,也许根本不需太在意这件事。如果她脸皮厚一点,还能引以为傲,当做炫耀的资本。 周羊羽之前就遇到那么一个女生,愿意给周羊羽做小。 而面对周羊羽的质疑时,那个女生却是很不以为意地回了周羊羽一句: “不就是傍大款吗?有什么丢人的?傍不上大款,那才丢人。” 周羊羽苦口婆心劝了半天,反而把那女生惹得不耐烦了,对方丢下一句“再丢人还能有当一辈子穷人丢人”之后,就将周羊羽信微删除拉黑。 后来周羊羽再听到那个女生的消息时,对方已经成功找到了自己的真爱。 一个比她爸皱纹还多的煤老板。 而且可能是爱情加持的缘故,她还为身患不育症多年的煤老板生了个黑皮的大胖小子。 第五百七十九章 黑白双雄 轻轻摇了下头,将纷乱的心绪压了下去,周羊羽轻声问道:“后来呢?” “后来吗?” 范无救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虽然这件事我其实没做错什么,但“我不杀伯仁,伯仁终究为我而死”。所以我就跑到了那位采桑姑娘自尽的井边去看她。结果当天晚上,我睡着之后,忽然梦到了她。而惊醒之后,就真的在眼前看见了她。” “啊?”周羊羽失声叫道,“怎么会?难道……” 范无救点了下头:“对。就如同你想得那样,我见到的她其实是个远乡人。 她因为蒙受了不白之冤,心中怨气太大,不愿就这么转世,加之死后她的尸身被封在井里,当时的勾魂使者没找到她,所以她就在那口井里逗留了下来。这几年下来,她一直是昏睡状态。但我的出现忽然吵醒了她。我以为她是来取我性命的。可她并没有这么做,反而对我说了声谢谢。” 这个结果让周羊羽总算是舒服了一些。 至少没演出恩将仇报的戏码。 “看来她是个很不错的人。” 听到周羊羽的话,范无救的眉眼低垂了下来,声音也柔和上了许多:“是啊。她是个很好的女子。善良,温柔,大方,娴熟。谁要能娶到她,一定是祖上积德。可也许就是因为她太好了,上天才见不得将她许配给那些凡夫俗子,才会要了她的命。呵呵……” 周羊羽从没想过范无救的脸上也能出现那种名为温柔的表情。 他愣了一下,才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有些愚蠢。 不就是爱一个人吗? 连他周羊羽都能做得到,那为什么范无救就做不到呢? 看着范无救的这个表情,周羊羽好希望等会儿能听见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情节。 可他知道,那似乎只是奢望。 王苏州可没少拿自家的秀秀嘲笑谢必安和范无救的单身汉身份。 只是他们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没能最终在一起? 周羊羽有些感伤。 以前他对这种事其实一直持无所谓的态度,觉得单身没什么不好的。 可自从王晓雨答应了他的表白之后,他才真切明白了何为“希望天下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的感觉。 那种想要跟全天下的人一起分享的喜悦,只有真切爱过的人才会懂。 范无救完全没注意到周羊羽的情绪变化。他只是一直低垂着眉眼,视线则仿佛穿越过了数千年时光的迷障,回到了那张小麦色的圆脸之上。 说来,他还有一个至今未得到解答的疑惑。 那就是每次他看她的时候,她总会耳根发红,或是侧脸或是低头。而这沟通障碍也只针对他,对别人则完全无效。老谢甚至可以跟她讲冷笑话逗她发笑。 每次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有种自己是个多余之人的感觉。 最可气的是,老谢则这个没情商的,从来没有一点察觉,也不知道缓和气氛。他几次试图通过委婉的方式与老谢点明这一点,可老谢这傻子却傻得着实可以,总是以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他。真不知道这傻子哪来的脸来鄙视他的。 活该现在还是光棍一个。 这么一想,范无救就觉得心里舒服多了,继续柔声说道:“在知道她并不想杀我,甚至还想感谢我之后,我就托她在老谢面前现身,还我一个清白。她照做了。 我跟老谢的误会解开。就这样,我们两个活人一个亡者阴差阳错之下成为了朋友。 后来,我跟采桑姑娘就跟着老谢一起锄强扶弱。嗯,我好像没说,她没有名字。 在我们那个年代里,名字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是只有自由人才能拥有的东西。而她家就是当地一个地主老财家的农奴,世代替人家采桑。人们叫她母亲桑大娘,自然的,她就叫桑小娘。其实如果没有发生之前的意外,等她的母亲老死,她就会成为桑大娘,而她有了孩子,也会继续被人叫做桑小娘。那些地主老财们说,这是他们身为贱籍的命,是上天对他们错误的惩罚。我那时还有点傻,竟然信以为真。” 范无救笑得更厉害了。 周羊羽忽然也跟着笑了起来。 范无救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羊羽这才笑着解释道:“对于这一点,我姑且也有些发言权。我太爷爷,也就是我爷爷的爸爸,最开始的时候,名字叫周狗。爷爷说,那是太爷爷的主家给起的。那户主家当时跟太爷爷说这是为他好,因为农村有取贱名好养活的传统。可他妈的取贱名不是取得小名吗?谁他妈给大号取名叫狗的?还他妈周狗,这不就是走狗的意思吗? 但我太爷爷当时年纪小,哪里懂这些?又是个孤儿,也没人愿意得罪主家提醒他。就这样,我太爷爷给那户人家当了十六年的走狗。后来公私二公建立赤色黎明军,有同志到那里征兵,给乡亲们讲课,我太爷爷这才明白过来。于是他给自己改名叫周非狗,加入了赤色黎明军。” 范无救沉默片刻,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我他妈虽然不是人,但他们是真的狗啊。” 周羊羽点点头,笑着说道:“但是好在公私二公来了,将他们打回了原型。虽然现在国内还有一些残余,但我相信,要不了太久,他们的时代就会彻底被终结。” 采桑姑娘,虽然不知道你现在身在何处,但想必你现在,也可以一出生便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好名字了吧。你不用再羡慕我和老谢了呢。 想到这里,范无救再次笑了起来,眉眼中再次浮现出柔和的光:“为了摆脱糟糕的过去,开启新的人生,我建议她重新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因为我读的书是三人中最多的,所以她就让我帮她起一个。我绞尽脑汁,在家里的烂书箱里翻来覆去,查了半天,才想到一个,采薇。因为她就像那薇菜的花,小小的,很平凡,到处都是,但就是很美。可是她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好名字,让我换一个。我想了很久,将采薇换成了采桑。” 周羊羽笑着赞叹道:“采桑这个名字也很美,而且比采薇要更适合她。” 这是范无救生前似乎最得意的事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圆圆的脸直接将那双小眼睛都要挤不见了。 “她也是这么说的。于是她就成了采桑姑娘。 我刚才说过,老谢以往的行侠仗义的方式很简单,就是简单暴力的将之揍一顿,又什么都不说,其实起不到什么效果。《论语》有云,‘不教而杀谓之虐’。所以在我的建议下,我们两个分工合作,组成了一个团队。他负责武力动粗,而我负责打嘴炮。虽然我就是个秀才,但在我那穷乡僻壤的老家,总共也没几个秀才,还活着的那几个,年纪岁数一大把了,就算讲得过我,嗓门也没我大。 我们的团队堪称完美无缺,顿时横扫十里八乡无对手。 偶尔遇到比较棘手的问题,我们两个联手也搞不定的,就让桑姑娘去吓唬一下。 远乡人的身份在这点上,出奇的好用。 很快,我们在家乡闯出了不小的名气,得了一个黑白双煞的名号。 不过我们的地方实在太小了,不过两年时间,我们就将附近的地痞无赖,强盗恶霸之类的通通收拾了一遍。迫于我们的威慑,也没有人敢在为非作歹。 我以为这样老谢总算能够心满意足,安分守己过好自己的生活,找个婆娘,生几个孩子什么的。可他对此并不满意,还想着去外面的世界继续行侠仗义。 没办法,我只好陪着他一起。就他那副德行和智商,保不准走不了多远,就被人玩死了。 而桑姑娘知道我们的打算后,也决定跟着我们一起离开。” “真好啊。”周羊羽有些羡慕地说道。 三五亲朋,仗剑走马,快意恩仇。 这是他以前看武侠时才想过的梦想。 可惜随着他的长大,他才知道这天地间其实没有什么江湖,于是这个梦想就饿死了。 范无救笑着摇了摇头:“其实这个决定没什么艰难的,反正我们三个都是孤家寡人。忘了说了,老谢的父母就是被抢劫的强盗给杀害了,比我和桑姑娘所以他才一直立志于要行侠仗义的。” 周羊羽再次在心底默默感激自己生在这样一个人命不同于草芥的年代。 “那你们后来一定到了很多地方吧?就像那句沈从文的名言来着。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 其实这段话后面还有一句,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但周羊羽没敢说出来。 “到了很多的地方……” 范无救抬头看向了天空,哈哈大笑起来。 周羊羽以为自己的话勾起了范无救以前的美好回忆,也跟着笑起来。 随后,范无救就那么大笑着说道:“在下了决定之后,我们就奔赴向了这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我和老谢只带了很简单的行李,采桑姑娘藏身于一把油纸伞,被我背着。 离家那天,我们都很兴奋,一点都不觉得疲倦,骑着马一直走。马是乡亲们赞助的。被我们帮助过的人很高兴能够帮助我们去追求自己的梦想,而那些被我们教训过的人,也很乐意看到我们兄弟俩的离开。 当时我们可能跑了一百里?也可能跑了两百里?记不清了,反正我们从清晨出发,一直跑到日落,才最终在一个山脚下扎营休息。 采桑姑娘负责熬粥,我们兄弟俩则负责烤猎到的兔子。然而没等我们吃上这顿特别的饭,一个浑身长着绿毛的妖怪突然从树上落了下来,舔着嘴唇,对着采桑姑娘露出了恶心的神色。” 周羊羽察觉到了不妙,而范无救渐渐冷下来的表情也验证了他的猜测。 他没敢说话,只是祈祷着能有个好结果。 “可能是心情很好的缘故,它告诉我们,像采桑姑娘这样化解了自身怨气的远乡人,对于他这样的妖修来说,简直就是十全大补丸。而为了感谢我们兄弟俩给它送上这么一顿美餐,它决定放我们兄弟俩一马。” 范无救原本矮胖的身形仿佛在刹那间拔高了千万丈。无形的杀气化作有形的黑烟从他身体上浮现出来,像是火焰燃烧那样跳动着,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周羊羽只能看到有两点红芒自黑烟中亮起。 就像是,躲在丛林深处的食人猛兽。 如芒在背的他一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只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干扰到范无救。 “但我们是谁?义薄云天的黑白双雄。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出卖自己朋友的事?” “于是我们当然就对着那个妖怪拔出了武器。” “说起来,它似乎没什么了不起。一个连飞行都不会的小妖怪罢了。要是现在,我可以一指头就碾死他。” 黑烟中的身影,抬起手,盯着自己短粗的手指看了片刻。 “只是那个时候的我们,不过是两个凡人而已。 面对这样的小妖怪,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之力。我被它按进了旁边的河流中被溺死。而老谢,因为比我武艺好很多,多坚持了片刻,才被它吊死在了离我身旁不远处。” 第五百八十章 像她 在说完这些之后,范无救没有再说话,就好像死去了一般,一动不动。 而他周身的那些实质化的杀气则没有停止变化,一直缓慢的向外膨胀着,几乎化作了石油一般的粘稠状态,从他的身上缓缓往下滑落。 周羊羽不知道范无救现在处于什么样的状态。为了谨慎起见,他没敢做任何尝试。 只是他想安静,但那些膨胀的杀气却不愿让他如愿,反而蠕动着,犹如蛇类进食一般,将他的身体一点点吃进了内部。 被彻底涂吞没的一刹,周羊羽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感觉与知觉。 不安驱使他试图挣扎着。 可世界完全陷入了一片虚无之中。 光线、风声、温度……所有的一切概念都好像失去了应有的意义。 而他本人也只觉无上无下,无前无后,身体无所凭依,好像在无规则地漂浮着,又好像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而他的心神也晕晕乎乎,变得越来越重,也越来越空。 我在哪儿? 我怎么了? 我是谁? 就在他快要彻底睡过去之前,不知怎么的,他的心神忽然之间忽然闪过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子。 他坐在一张红木摇椅之上,手中捧着一卷看不清内容的书。 周羊羽眨了下眼睛。 你是谁? 那个年轻男子忽然抬起了头看向了他,剑眉星目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我好像认得你? 就在周羊羽试图思考着这个人究竟是谁的时候,束缚着他的黏稠的杀气一瞬之间烟消云散。 世界又恢复了原样。 光线、风声、温度……世间种种一切,再次被他顺利地感知到。 他的手掌再一次抓握住了摩托车把手。 他的身体后知后觉地用力拧动了一下转把。 摩托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而这轰鸣也将不远处的范无救从失神中吵醒了过来。 清醒过来的范无救立刻意识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觉有些后怕。 自己在走火入魔的边缘徘徊了一圈不说,还差点将周羊羽给害死。好在周羊羽这小子命大,居然活了下来。 他歉意地看着周羊羽:“老弟,实在对不住,是老哥无用,一时为心魔入侵,差点害死你。好在你给力,救了我一次。” 所以刚才那一切是真的? 周羊羽也想起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幕,皱着眉说道:“我好像看了老板?” “这样啊。” 范无救也明白过来。刚才他能从走火入魔的边缘醒过来,显然不是周羊羽福大命大,而是自家老板给力。 好像又欠了老板一条命。 不过范无救也并没有觉得如何难为情。 俗话说,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他欠江臣的东西,反正注定这辈子都偿还不起了。 多这一条命不多,少这一条命不少。 “老哥……你没事了吧?” 范无救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没事了。真不好意思啊,我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周羊羽见范无救好像恢复了正常,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没关系。反正也没怎么样,老哥你也不用介意。不过刚才那是……” “心魔入侵而已。”范无救显得很淡定。 周羊羽却不这么觉得,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不用立刻去闭关休息一下?” 范无救一摆手:“没事,老毛病了。可能是最近加班太多,有些累了。你也不用担心,发作过一次之后,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发第二次的。” 周羊羽点点头,但随即就不解地看向范无救:“既然老哥你说是老毛病了,怎么没有治好它?我们书店能人这么多,总有能帮到你的吧?更别提还有老板了。降服心魔之法应该不至于难倒老哥你吧?” 范无救笑笑,却没有回答。 降服心魔对现在的他来说,自然不难。 手执生死簿副册的他,就是生死大道的代行者。 一笔划生,一笔划死。 心魔虽然诡异,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活物而已。 当然,修士存在高下之分,心魔自然也有高下之分。若是佛祖道尊他们生出的心魔,他即便手执生死簿,估计也拿之没什么办法。但他范无救自己的心魔,可没那么棘手。 事实上,若是他想,早在数千年前就可以降服这个心魔了。 可谁让…… 轻叹一声后,范无救抬眼看向了周羊羽身后。 就在宽敞的摩托车后座上,有个穿着绿色长裙的少女正悠闲的晃着双腿。圆圆的脸,小麦色的肤色。她正在一边低头看着脚下的风景,一边从衣襟前兜着的桑葚中捏起一颗,丢进嘴里。 可谁让你长得跟她一样呢? 若是将你降服了?我又该上哪去才能看到她呢? 似乎是察觉到了范无救投来的目光,少女忽然抬起了头,抓了一把桑葚,递向范无救,同时展颜一笑,露出两排被桑葚汁染黑的牙齿。 范无救轻轻摇摇头,拒绝了少女的好意。 绿裙少女显得很失落,委屈地撇了下嘴,然后又继续笑眯眯地吃起了桑葚。 范无救有些难过。 随着修为越来越高,他做梦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更别提梦见她了。 而被心魔入侵的间隔,也越来越长了。 在最开始的时候,他每隔几年都能看见她一次。 而上一次他看见她,都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范无救忍不住在心底埋怨道:“你怎么这么懒?这么久才来见我一次。身为心魔,也太没用了吧。” 听到范无救的埋怨,少女圆圆的小脸立刻就垮了下来,摆出一副泫然欲泣地表情看着范无救。 一见到少女这副模样,范无救只能再次轻叹一声,将满腹的牢骚又重新咽了回去。 以前他见不得她蹙眉,现在就更见不得了。 “好啦好啦,是我不好,不该说你。你可千万别生我的气,别不愿意来见我了。” 少女别过头,避开了范无救的视线,同时咬牙切齿一般地嚼着口中的桑葚。 就好像口中嚼的是范无救。 范无救也有些委屈,在心底小声说道:“我修炼都已经那么摸鱼了。好几百年才升了这么一级。老谢都甩开我一大截了。” 少女更生气了,一踢脚,衣襟兜着的大半桑葚就此滚落。 好在范无救眼疾手快,将之接住,又放回了少女的衣襟中。 “好吧好吧。都是我的错。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别生我的气了。” 少女这才轻哼一声,笑着又往嘴里同时塞了好几颗桑葚。可能她高估了自己嘴巴的大小,黑紫色的桑葚汁从嘴边流了出来。 范无救无奈,只能替少女擦着嘴角,同时安慰道:“我呢,就再加把劲,争取在目前这个境界上再熬个百八十年的。你呢,也别气馁,还是加把劲,好好修炼,没事别总睡觉。不然你得熬到什么时候才能杀死我?” “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你要在这么蹉跎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把你杀掉了。知道吗?” 范无救与绿裙少女互动的情景,周羊羽自然是看不见的。 只是看着范无救那温柔的笑容,他好似明白了什么。 修行的事他不懂,降服心魔什么的,也只知道个名字而已。 但爱一个人的样子,他见过很多。 范无救现在的这个样子,简直算得上是标准答案——这个矮黑的汉子明明只是看着空无一物的地方,却仿佛看到了整个世界。 谨慎而又欢喜。 周羊羽没在这个问题多做纠结,而是问起了刚才范无救没说完的事:“后来呢?在遇到那个绿毛妖怪之后,又发生了什么?采桑姑娘又怎么样了?” “乖,先自己玩会儿。我跟朋友办点事。” 安抚了一句绿裙少女之后,范无救才回过头看向周羊羽:“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采桑姑娘又怎么样了?” “后来吗?”范无救看着少女那张怎么也看不厌的脸,笑着说道:“后来我和老谢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为何来到了一条河边。 那河红不拉几的,又腥又臭,好像流淌着的是血一样,河面之下还暗流翻涌,好像有什么蛇虫鼠蚁之类的东西在蠢蠢欲动。河边上长着一大片奇怪的红花,无叶无茎,好像鬼火一般漂浮着。看着就很瘆人。 而再远就看不清了,到处都是雾蒙蒙的一片,唯有脚下一条土路,隐约可见。 我跟老谢为了找到采桑姑娘,就沿着路一直走。路上也遇到了好些人,可他们全都长得奇形怪状,看起来痴痴呆呆的,任凭我们怎么跟他们搭话,都不理我,就跟着了魔一样的,沿着路向前走。我和老谢没办法,只能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了一座小木桥边。桥上有一座小茶馆,一堆人排队等着喝茶。就跟现在的那些网红奶茶店门口的情景差不多。 我和老谢不知缘由,伸长脖子看了老半天,才依稀看到那卖茶的老板娘似乎很漂亮。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老板娘表现得很正常,和那些喝茶的茶客在说话,像是个正常人。 于是我和老谢一合计,就也排起了队,准备找那老板娘问问情况。 不过那些排队的茶客是真磨叽,光喝茶不算,那桥旁边还有颗长得奇形怪状的石头。那些茶客在喝茶之前,全都会站在那石头面前观看着什么,或哭或笑。就跟现在那些到网红景点打开的人差不多。 我和老谢等得心急如焚,实在熬不住了,便插队走了过去,想问那老板娘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我们又该怎么离开这里。 可那老板娘长得样子倒挺好看,就是脑子似乎有些不太好使。她告诉我们过了桥就可以离开这里,但是非要我们喝了她家的茶才能过去。 我和老谢一听,这还得了! 这不就是拦路的黑店吗? 她这话翻译过来不就是‘此河是我挖,此桥是我搭,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茶钱’吗? 我和老谢以前可没少教训过这类盗匪。当即,我和老谢对视一眼后,果断踢翻了她的茶摊。 好家伙,我们这两脚下去不得了。从桥的那边立刻杀出来乌泱泱一堆人,一眼都望不到边。一个个长得五大三粗,人高马大,奇形怪状,凶神恶煞,手里还都拿着兵器。不过我和老谢见惯了这类场景,又急着想找到采桑姑娘,也没犯怂,当即就迎着人堆冲了上去。” 第五百八十一章 十八层地狱 听到这里,周羊羽哪里还能不明白范无救说的是什么。 那条河,想必就是忘川。 这么一来,那些无叶无茎的花显然是彼岸花。 他们一路上遇到的那些痴痴傻傻的人,其实是前去轮回的亡者。 那条桥是奈何桥,桥上的石头是三生石。 那位卖茶的老板不出意料就是大名鼎鼎的孟婆。 而她请他们喝的茶,自然就是能够让人忘却前世的孟婆汤了。 从这些证据来看的话,他们两个应该是死了。 这个结果让周羊羽有些失望。但他却仍旧有些不甘心:“然后呢?” “然后……”范无救停顿了片刻,才自嘲地笑笑:“然后还用问吗?难不成你以为我们兄弟俩能从那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我们两兄弟刚冲上去,就被人按倒在地,以勾魂索刺穿了琵琶骨,而后一路拖着……” 范无救低头看向了下方:“来到了这里。” 周羊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飘落到了地面上方不过十几丈高的地方。 整个城市已经完整地呈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他们所在的位置,刚好是古建筑与新建筑的交汇处。 左手边,是青砖红瓦的宫殿群。而右手边,则是灰白色的水泥森林。 在那相对高耸的水泥森林中,有蚂蚁一般大小的黑点频繁地移动着,还可以听到各式各样的嘈杂声响从中传来。 而与之不过一街之隔的低矮宫殿群里则显得有些冷清,几乎看不到人在活动,也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地仿佛一座死城。 周羊羽忽然有种自己其实踏在了一条时间交界线上的感觉。 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他的脚掌第一次踏足远乡的土地。 相比较人间的土地,这里的土地确实要更为阴冷一些。 周羊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范无救则扮演了一个非常敬业的导游,恰到好处地介绍道:“其实远乡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大,因为留在这里的远乡人,始终维持在一个很稳定的数目。就好像一个车站,每天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次,但其实并不需要占用太大的地方。 不过近些年来,由于远乡的政策转变,吸引了大量本该要按时转生的亡者在此逗留,所以我们不得不扩建新城区。在新建城区之前,我们发起了一次全民公投。讨论新建的远乡究竟是按照以前的古建筑来建,还是按照现代化城市来建。超过九成的人选择了后者。这也在意料之中,虽然古建筑住起来可能要更赏心悦目一些。但在方便程度上,却是不如现代化的高楼的。毕竟谁也不想出门扔个垃圾就跑好几里路,送个文件还要爬几十米高的楼梯。 坦白说,这些新建的地方跟在人间的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有时间的话,我可以给你留出点时间,带你参观一下。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先去阴司。因为新建筑有限,阴司的办公地点依旧放在老城区,也就是这片宫殿里。跟我来,往前面拐过去就可以看到阴司正门了。” 周羊羽忽然想起了城区以外其实还有地方。 那些迷雾笼罩的地方的面积,要比远乡这片城区占据的面积多得多。据他刚才那种惊鸿一瞥的粗略估计,这片城区恐怕只有那些迷雾笼罩的百分之一左右。 “那些迷雾笼罩的地方又是什么?” 范无救似是漫不经心地瞥了周羊羽一眼,诡异地一笑:“还能是什么呢?” 周羊羽正不解间。 范无救忽然恢复了工作时候常用的阴冷嗓音:“你刚才从天上俯瞰了远乡的全貌,不觉得这里似乎少了些什么吗?” “少了些什么?” 周羊羽还是不理解,而正当他要询问的时候,范无救忽然将左手半握,放在了耳边,并将右手食指竖在唇前:“嘘!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周羊羽顺着范无救耳朵朝向的地方看去:“我没……” 周羊羽忽然停止了说话,因为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像是有人在说话,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在天外,半点都听不真切。 他下意识屏息凝神,试图去听清这阵声音是什么。 然而下一刻,那阵遥远的低语好像一瞬间跨越了千万里距离,来到了他的跟前,自他的心头响起。 他终于听见了范无救说的是什么。 那声音分明是有几万万的人在一齐声嘶力竭地哭喊。其中包含着包括无助,绝望,憎恨,咒骂,求饶,呻吟……就仿佛是世界末日到来之前的那一刻,整个人间可能会发生的声音。 他也终于明白了范无救说的少了些什么指的到底是什么。 可他已经顾不上去多想了。 两只耳朵里传来针扎似的疼痛,好像有人用一根坚硬而粗长的钢条从一边刺入,从另一边穿出。鼻子间也流出了什么温热的液体。 周羊羽伸手一抹。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的视角忽然抬升了一些,得以看见他手上沾染的并不是鼻涕,而是鲜红色的血。 他试图喊叫,却发现并没能叫出声音。 这时他才明白,他视角抬升的原因是因为他的魂魄好像从自己的身体漂浮了出去。 而之前那阵几万万人的齐声哭喊也变得越发的清晰,越发的对他充满了吸引力。 就好像是,穿着单薄睡裙的王晓雨将半透明的裙角料至了大腿处,并妩媚地对他发出了快到她身边的邀请。 他明知那哭喊声是不详的,但就是没法拒绝,反而是那么迫切地想要追过去。 就在周羊羽以为自己的魂魄真的要随着那阵哭喊声而远去的时候,一只厚重的手掌忽然按在了他的肩头。与此同时,范无救略带调笑意味的声音响起:“好听吗?这来自于地狱的声音……” 魂魄重新回到身体,脚掌重新感觉到青石板的坚硬与寒冷,周羊羽心中的一口气陡然一泄,脚跟一软。 要不是范无救及时改按为提,扶住了他,估计他就要被摩托车压倒在地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羊羽才真正从魂魄离体的虚弱感中挣脱出来。他有些后怕地看向范无救:“那真的是来自……那里的声音?” “不然呢?” 周羊羽没再怀疑。 因为刚才那阵声音之残酷与惨烈,除了那片名为地狱的地方,恐怕也没有第二个地方能够发出。 是的,刚才从上空俯视地面之时,他隐约觉得缺少了什么的东西,正是那片不仅能止小儿夜啼,也能让穷凶极恶之徒跪地求饶的地方——十八层地狱。 说到地狱,范无救想起刚才还有事情未与周羊羽言明,转而解释道:“你刚才问我为什么陆先生不喜欢佛家。地狱就是根源所在。 当初我们儒家携手老刘家建立欲重建阴司,这可是笔天大的功德,谁不想从中分一杯羹?天庭厚着脸皮,塞进了十位阎罗。这十位阎罗,不过是些小人物,根本不可能影响到阴司的发展。天庭的意思其实也很明白,我就是来分一杯羹,但不会过多的插手到阴司的事物中去。所以我们也捏着鼻子认了。 好家伙,佛家一看天庭都往地府安插自己人了,也顿时坐不住了。他们表面上很客气,不敢表现得太过。既然天庭派了十个人,那我们就派一个人意思意思好了。可谁能想到,来的人竟然是地藏王菩萨。地藏王菩萨,你知道那是什么人物吗?” 周羊羽点点头。 他即便对佛门了解不多,但也知道这是佛门有数的大佬。 范无救冷笑一声:“他可是佛门最顶尖的几个菩萨之一。如果把阴司比作一座官场。那天庭塞过来的十殿阎罗不过是知府级别,但地藏王菩萨可是六部尚书层次的。和我们府君是一个职位级别不说,修为上更是前辈。别的不说,就是排座次一事上,我们儒家该怎么安排是好?地藏菩萨可不是十殿阎罗那样的吉祥物。 若安排的低了,那是折佛家的面子。但安排的高了,那又是给我们自己添堵。” 周羊羽沉默不语。 他虽然对这些人情世故上的事不甚明白,但也清楚,佛门此举确实做的不是很地道。 地藏菩萨既然无论从修为还是辈分上都属于前辈,那他说句话发表意见的份量,自然不是那十殿阎罗可比。 十殿阎罗要是与阴司府君起了冲突,那想必儒家这边也没什么好惧怕的,也不必束手束脚,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便是了。 但是如果同样的话是从地藏菩萨口中说出,那恐怕没有人敢就此忽略过去。 从这点来说,佛门这是用的光明正大的阳谋,让人很难找到可以指摘的地方。 你要说佛门包藏祸心。 呵呵。 这不是笑话吗? 人家佛门为了支持阴司的建设,可是派出了地藏菩萨这样的得力干将辅助。这支持还不够有诚意? 范无救继续说道:“问题可不仅在这一个地方。地藏菩萨可是有望成佛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到哪里不是贵客?所以我们根本不可能将对方像十殿阎罗当成吉祥物供起来,也不可能有能耐将对方彻底架空。后面的事实也验证了这一点。 地藏菩萨在来到地府之后,立刻表达了一个意愿:那就是他要在远乡建立一个地狱,专门用来惩罚那些违法犯罪之人。这与几位府君当时的想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谋而和,他们不愿也没有理由拒绝。 于是府君大手一挥,便将除了阴司之外的土地,全都分给了地藏菩萨去建地狱,也就是你刚才所看到的那些浓雾笼罩之地。 地藏菩萨将这些地方大致分为四个区域,分别设为八热地狱、游增地狱、八寒地狱、孤独地狱,这也是十八层地狱这个称呼的由来。” “啊?原来是这么来的吗?”周羊羽低头踢了下脚下的青石板:“我之前还以为十八层地狱是说它真的是栋十八层的建筑呢。” 范无救鄙夷地看了周羊羽一眼:“年轻人,趁年轻多读点书,没坏处。你要知道,其实很多时候,类似于十八层地狱这里的数字只是概数而已。 在建立之初,这地狱或许可以说是十八层。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为了区分不同的罪孽,每层地狱内部又分成了若干的小地狱。地狱越分越细,越建越多,我不太清楚具体数目,但怎么说加起来可能也有百八十个之多,就是为了确保每一个恶人,都能有相应的惩处。 不过为了方便称呼,我们就一直叫十八层地狱。 说起来,这就有些类似于法制的建设。最开始的法制比较粗疏,在执行过程中,人们发现各种各样的个例是那些法律所不能覆盖的,也有一些法律条文与现实不相匹配,于是人们在此基础上不断精进增删,这才形成了后来的更为完善的法律。” 第五百八十二章 地藏菩萨 “听老哥这么一说,地藏菩萨建立地狱一事不也算是好事,而且我觉得地藏菩萨这种境界的好人,应该也不可能就为了与阴司争权夺利才来的吧?”周羊羽有些忐忑地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范无救意外地看了周羊羽一眼,又是长叹一声:“建立地狱当然是一件好事,大好事。地藏菩萨自然也是好人,大好人。但有时候,却正是这样的好人好事才逼得人更难受。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地藏菩萨如此人物,前来地府自然不只是为了争权夺利。要真是为这些,佛门又怎么会让地藏菩萨来这里? 地藏菩萨来地狱,有且只有一件大事要办。 他在地狱建成之日,当着天地的面,发下了那个流传后世的大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在佛门里,大愿可不是随便发的。尤其是到了地藏菩萨这种境界,他们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 地藏菩萨这一个大愿,直接限死了他成佛之路。 当然,度尽天下恶人,清空地狱这一大愿,于公于私,都是无可指摘的大好事。 但这大好事一下就让当时的几位府君坐蜡了。 因为在他们的预想中,地狱的运行本该是一件公事,到时候由三家一起负责,一起拿主意决定。但地藏菩萨这一发愿,却让地狱与他个人成佛这一重要的私事牵涉到了一起。 在这种情况下,一旦日后府君与地藏菩萨在地狱运行方面意见相悖,也不敢轻易出言置喙。毕竟一个闹不好,这种冲突就会发展成为阻挠地藏菩萨成佛的大道之争。 在人间有句话叫,断人财路就如杀人父母。可在修行界,断人大道的仇怨,恐怕比得上杀人祖宗十八代了。 问题是,这根本就是个死结,无法可解。 地藏菩萨的大愿一旦发出,就不可能再收回去。 而以几位府君正人君子的性格,也不可能在这事上与地藏菩萨为难。 所以后来,府君无奈之下,只能就此与地藏菩萨做了切割。地狱归属于阴司,但却运营独立。阴司上下不会干扰地藏菩萨对地狱的运营。但与此同时,为了不耽误地藏菩萨成佛大事,阴司也绝不会因为公事打扰地藏菩萨的修行。” 周羊羽自然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所谓的阴司绝不会因为公事打扰地藏菩萨,不过是好听的说法,换个直白点的说法,其实就是你也别掺和我们阴司的运营。 “这就是说,两边互不干涉?” 范无救点点头:“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如此了。事实上,若不是几位府君自身过硬,换了其他人,恐怕连这点地方都守不住。许多人都曾私下揣度过,要不是几位府君手持生死簿,压了地藏菩萨一头,那现在阴司姓儒还是姓佛,那可真不好说了。” 能够将天庭派出的十殿阎罗视作吉祥物,还能力压地藏菩萨一头,周羊羽不得不佩服起那几位府君来。 到底是何等样出彩的人物,才能做到此种壮举? 只是有些可惜的是,他从范无救的言语里隐约猜出,现在阴司似乎没有府君坐镇,不然也不会让他们黑白无常抛头露面当家做主。 他有些惋惜地说道:“难怪陆先生会不喜欢佛家。到手的饼还被人硬掰去了一半。” “其实陆先生不喜欢佛家的原因不止这一个。” “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那位地藏菩萨,或者说是佛门对于地狱的经营方式,也让陆先生有些不满。” “怎么说?” 范无救抬头看了周羊羽一眼:“地狱可怕,但其可怕程度也是分个三六九等的。你知道最可怕的地狱是哪一个?” 周羊羽想了一下,挠了下头:“似乎是无间地狱?我不清楚。我之所以知道这一点,还是因为以前看过一部警匪片,就以这个命名的,讲得是卧底的故事。” “你说的是那部《无间道》对吧?拍的是挺不错的。将当卧底和在无间地狱受刑这两件事做类比,似乎确实有那么点味道。” 周羊羽愣了一下:“你也看过那部电影?” 范无救显得很不高兴:“我为什么就不能看过?怎么,老年人就不能赶赶时髦,放松放松?” “不是。我以为像老哥您这样的应该都很忙,可能也不太适应电影这种新东西……” “就是因为忙,所以才要忙里偷闲啊。不然为什么我现在能精神这么好?你看老谢,他就是个工作狂,平时不是工作就是修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果不其然,现在抑郁了吧。所以说,那句话是对的,人啊,要学会劳逸结合。不然梦之国为什么建立,为什么会有《劳动法》这东西? 别总听那些资本家和走狗们忽悠,什么年轻就该多奋斗的,都是屁话。 你说若是为国为民奋斗加班熬夜,那也就罢了,是因为现在社会发展条件有限,需要有人做牺牲。 但你一个在私企上班的,拼了命工作,却拿不到十足的报酬,要不就没有五险一金,要不就没有加班工资,给了加班工资也还扣扣搜搜给不全,你说你图什么?就图用自己的劳动剩余价值帮人家资本家开豪车住豪宅?是不是傻? 你看看我,我就没那么傻。除了上班时间,该休息就休息。我不光看电影,还看直播,还会打游戏呢。对了,英雄荣耀你会玩吗?” “会一点点。” “那正好,下次有时间我们一起双排啊。我跟你说,我现在都不愿意跟王苏州一起玩。他才大师,水平也太菜了。带他玩王者局是真的累。对了,你什么段位?” 周羊羽原本还挺高兴的,一听到这,顿时变得尴尬起来,小声回道:“白……” “白金?那也不错了。”范无救点点头。 “不是。是白银。” “白银啊。”范无救沉默了片刻,“嗯,其实也算不错了,至少是正常人水平了。没关系,有空我教你两招,上风如喝水那么简单。你到时候自己加加油。也不是老哥我嫌弃你。但你白银跟我段位差得实在太多了,都没办法跟你组队打排位。” 为了摆脱尴尬,周羊羽只能尴尬笑着提醒道:“老哥,无间地狱。” “哦,是无间地狱。”范无救一拍脑门,“你看我这人,说话就容易跑题,都被王苏州那贱人带坏了,以后你最好也离他远点。说回无间地狱,无间地狱的无间有五个意思,趣果无间、受苦无间、时无间、命无间、身形无间。具体啥意思呢,我这会儿就不跟你解释了,不是我要说的重点,感兴趣你自己回去查。我想跟你说的是,你知道什么样的人当入无间地狱吗?” 周羊羽摇摇头。 “佛经上记载了十五种情况,除了杀父弑母等一些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之外,还有几种是针对亵渎佛门者,就比如出佛身血、破和合僧以及食众僧物这几条。出佛身血字面意思是指伤害佛祖致其流血,但这种情况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所以引申为恶意损坏侮辱佛像的行为,破和合僧指在一个修行道场搬弄是非,致使修行道场分崩离析的行为。至于食众僧物,那就更好理解了,就是字面意思说的,以贪心、盗心偷吃僧人的东西。” 范无救看向周羊羽:“你觉得我说的这两条行为怎么样?” “挺不好的……” “你觉得犯了这种过错的人,应当下无间地狱吗?” “我……”周羊羽挠了下头,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觉得不应该。” “你是个实诚人。”范无救拍了拍周羊羽的肩膀,“陆先生所在察查司,其职责是让善者得到善报,好事得到弘扬,使恶者受到应得的惩处,并为冤者平反昭雪。而陆先生能被府君任命为察查司执掌判官,就是因为他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之人。对于他来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同的行为也该受到不同的奖惩。他对于那些犯下杀父弑母等大罪之人被打入无间地狱这点没什么意见,反而大力支持,但对出佛身血、破和合僧以及食众僧物这几条却很有意见,意见很大。 诚然,我们儒家内部,也有些儒者对破坏儒师塑像,侮辱儒师等先贤的举动很愤怒,但骂归骂,怒归怒,我们绝不会因为某个人对儒师不敬,就觉得他应该被打入无间炼狱那样的地方。真正那样想的人,绝称不上是儒者。 当然,这样的条例被制定,其实与佛祖,与那些菩萨无关,可这些条例终究是施行了下来,所以陆先生很不喜欢这样一个排除异己的佛门。 当然,他其实并非是针对佛门。对于道门,甚至我们儒家内部,若出现这样看不过眼的事,他都同样不会给面子。我听过一个小道消息,其实若不是因为这种性格,他本可以替补,当上一任府君的,但就因为得罪了太多的人,为了维稳,他才成了阴司里面资历最老的判官。 为了保险起见,若是他待会见到你的时候,你可千万别当着他的面念佛经,展现自己很有佛缘的样子,虽然以他的胸怀,不见得会在意这一点,但能少点麻烦,还是要少些麻烦,你觉得呢?” 周羊羽连忙点头:“都听老哥的意见。” 第五百八十三章 未央 见周羊羽认请了利害,范无救也不由松了口气,笑着捏了捏周羊羽的肩膀:“怎么样?还有不舒服吗?来自地狱的声音好听吗?” 说到这点,周羊羽可有一肚子怨气。 他虽然不明白到底什么情况,但自己刚才能听见来自地狱的声音,还被弄得那么狼狈,肯定与眼前的范无救脱不开关系。 他不禁埋怨地看着范无救:“老哥,你也真是的。非要这般捉弄我干嘛。我可不是你们这些修行者。而且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吓了我一跳。” 范无救对此却是一点都不愧疚,振振有词说道:“这也是想让你涨涨见识,毕竟你怎么说也是我们书店的人,不见识点大场面,怎么快速成长?而且我心中有数,伤不到你的。说起来的,你的表现比王苏州好多了。他当初可没你这么快缓过来。” 俗话说的好,幸福是个比较级。 一听王苏州也遭遇过这种试炼,而且自己的表现要比王苏州好,周羊羽心里立刻就平衡了很多,不禁眉开眼笑:“真的?” “当然是真的。”范无救果断肯定到。 当然,他也故意遗漏了一点。 虽然都是来自地狱的声音,但王苏州听到的声音,可要比周羊羽今天听到的声音“大”得多。 范无救可不愿意错过这么好的一个捉弄王苏州的机会。 不过坦白说,王苏州虽然当时七窍流血躺到了地上去,但这小子也算是硬气,愣是一声不吭。 这点却要比周羊羽的表现好上一些。 不过考虑到他可是货真价实的僵尸,而且血脉纯正,那这一点又是理所当然的。 周羊羽作为一个没有修炼过的普通人,能有今天这般表现,已经很不错了。当然,这也离不开他这个老哥的关照。 但话说回来,在漫长的一生中,范无救可是不止一次见过,有些修行者不知天高地厚,偷跑到远乡,结果修为不济,面对这地狱来的声音的侵扰,把持不住,就此负伤,甚至殒命。 “好了,既然你现在也没事了。那我们就赶紧过去。从前面那个路口转过去,就是阴司正门了。” 说完,范无救就大步流星当头领路。 周羊羽擦去鼻前的血迹,推着摩托车忙跟了其身后。 转过一道弯后,周羊羽果然看到了范无救所说的阴司正门。 就如同周羊羽以前旅游时看过的那些宫门一样,高大巍峨,气势恢宏。 不过这阴司的宫门有一点却与周羊羽见过的不同,那就是只有门洞,却没有朱漆铜钉大门遮挡,而且也无人把守。 还不等周羊羽问起缘由,范无救已经解说上了。 他驻足于洞开的大门之前,双臂展开:“阴司不光这处正门无门,另外东西两处偏门也没有封门挂锁。这是首任府君的意思。 他看厌了人间的有些衙门,门上挂着光明正大,门前立着鸣冤鼓,但那朱门始终紧闭,只为钱财与权力而开,却留个狗洞让穷苦百姓钻进钻出。 府君说,阴司是天下人的阴司,无论何人,皆可来去自如。无论男女老少,尊卑贵贱,皆可由此正门而入。” 周羊羽没见过府君,甚至在此之前,也没听说过这个职位,但听了范无救这一句,他仿佛看到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站在这座高大巍峨的宫门前,含笑抚须,安静看着每一个来者。 为了表示尊敬,他将摩托车停在了旁边,走到了范无救身边,抬头看去,顺着范无救的视线,看向了门洞上方。 那里有块蓝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写着两个端正大字。 “未央”。 这座宫殿是叫未央宫吗? 周羊羽忽然觉得有些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只是抓耳捞腮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范无救转头看了他一眼,一脸无可奈何地神色。 面对范无救的眼神,周羊羽挠着头,很自觉地说道:“我知道了,我以后有空一定多读书。” 对于周羊羽的不学无术,范无救已经有些认命,叹了口气:“老刘家的那座宫殿就叫未央宫。” 周羊羽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觉得这座宫殿的名字那么熟悉了。 他曾去过那座名为长安的城池,在那里,也见到了曾经的未央宫。 只是遗憾的是,这座名为长安的城池并没有真的太平长安。 如今的未央宫,只剩下一片被黄土掩埋掉的废墟,再不复往日的繁荣壮丽。 “当年老刘家与我们阴司合作还是很有诚意的。为了表示对阴司的尊重,他直接复刻了一座自家的宫殿,搬到了远乡,以示他与府君平起平坐。所以这座宫殿也叫未央,寓意没有灾难,没有祸殃,平安长久。对于这个美好的祝福,府君接受了。” 周羊羽百感交集。 代表活着的人间的未央毁于连绵战火。 代表死亡的远乡的未央却保存完好,甚至不曾遭受风雨的侵蚀,就连墙上的红砖,颜色似乎也是依旧那么的鲜艳靓丽。 怀着这种莫名的情绪,周羊羽率先踏入了高大深邃的门洞中,向着这片没有灾难,也没有祸殃的未央宫走去。 看着周羊羽朝圣一般的背影,范无救回头看了一眼停在后面的摩托车,对着坐在上面望着这边的绿裙少女笑了笑:“回去吧。这里你不能进。要是待会被老谢撞见,会杀了你的。” 绿裙少女显得很是不高兴,皱着眉头,冷哼一声,加快了吃桑葚的频率。 范无救对此显得也很无奈:“谁让你修为不济呢?你要是过去努力点,修为能比老谢还高。现在可不就能大摇大摆地进去了?所以听话,回去之后好好修行,争取早一点能够战胜我。我一定洗好脖颈,等你来取。” 绿裙少女下巴微扬,轻哼一声,仿佛是应约了。随后,她将所剩不多的几颗桑葚,囫囵塞入嘴中,大口咀嚼着,紫黑色的汁水从嘴边流下,她自己就用手将之擦去。 等咽下了最后的酸甜汁水,她这才拍了拍手,从摩托车后座上跳了下来,理了一下衣裙,吐出被染成紫黑色的舌头,对着范无救做了个鬼脸,这才不情不愿地朝着远处走去。 范无救站在原地看着绿裙少女离去,看着少女的背影一点点模糊,直至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回到了属于她的天外天,才轻声说了一句:“别让我等太久啊。” 这时的周羊羽已经穿过了长长的门洞,近距离看到了这片古老宫殿的真实模样。 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感觉到难以名状的欣喜。 他迫切地想要和别人分享着什么,只是回头一看,却发现范无救还站在刚才的位置,回望着什么。 “范老哥?你在看什么?” 不舍地收回目光,范无救换上以往那种万事不愁的笑容,转过身,向着周羊羽招了招手:“来了。” 看着笑着朝自己走来的范无救,周羊羽总觉得那笑容中似乎少了点什么。 就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心与魂都不在了,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的躯壳。 这让他想起了前几天与王晓雨重逢,却在第二天不得不分别时的感觉。 “老哥你有什么心事吗?”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范无救做出“惊讶”的夸张表情,而后看着眼前这片宫殿,不胜唏嘘道:“或许是年纪大了吧,每次从这阴司门口走过,我都会感觉到岁月流逝的痕迹,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第一次进入这里的场景。” 说道这里,范无救摸了下自己圆圆的大脸:“想当年,我也曾是个英俊潇洒的黑胖子。” 周羊羽的直觉告诉他,范无救这是在说谎,但他的理智又让他选择不去拆穿。 他自己也有不愿意与人分享的秘密或情绪。就像他此次前来远乡见家人,连王晓雨也不愿告诉。 这个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装作不知道就够了。 不过范无救的话又让他想起了刚才没说完的事。 范无救只说了他和谢必安被拖到了这里,却没有说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这其实也不怪他老走神分心,实在是这一路上,范无救说的字字句句都是鲜为人知的隐秘,每一件事都让他心潮澎湃。 “老哥,后来呢?你和谢老哥被带到这里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你们是怎么成为勾魂使者的?采桑姑娘呢?她又怎么样了?” 面对周羊羽这一连串的问题,范无救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他才回过神,却还是没有说话,而是将视线转移到了门洞的左侧。 周羊羽顺着范无救的视线看过去,找到了立在门洞左侧的一间草庐。 当然,说是草庐,其实都有些不太贴切。更确切地说,那就是个被四根木头支着,顶着个茅草顶的棚子,四面全无遮挡。 范无救朝着草棚走了过去。 周羊羽赶紧跟上。 其实不必走进,也完全能够看清草棚的原貌。 因为草棚内的陈设异常简单,不过一张低矮的桌案与铺在桌案前后的两卷芦苇杆编制的草席罢了。 桌案上堆着各式各样的书,有竹简,也有纸书,分门别类,码放地整整齐齐。桌案之上摊着一卷公文,公文左边放着一简陋笔搁和砚台。笔搁上搁置着两杆笔,笔尖一红一黑,而砚台也是一分为二,一半盛放着黑墨,一半盛放着朱漆。看状态,好像是才研磨开的。 而桌案右边则放着一只竹制小筐,做工并不精致,看上去平平无奇。筐内放着一只葫芦一剖两半晒制的瓢,瓢中盛放着半瓢清水。瓢旁是一只木制小桶,桶内盛放着晶莹如雪的白米饭,还在冒着热气,米饭最上面还放着一个缺了一半的饭团。 看上去就好像有个人刚刚在一边吃着米饭,一边审阅公文,却因为某件急事离开了一样。 看着铺开公文上写着的人名,周羊羽忽然想起这阴司不仅没装大门,刚才进来的时候,好像也没有侍卫看守。 所以这大概就是阴司的保安室或者登记处? 他看了眼范无救的表情,见其面露严肃,很像是领导巡查工作,却发现员工偷懒耍滑,不在工位时的表情。 他不禁在心底为着那个素不蒙面的门卫师傅捏了把汗。 也是怪我,如果不是我让范老哥带我来远乡,你也不会被他抓到摸鱼。罪过罪过。 等了一会儿,那位门卫师傅还是没有回来的迹象。 周羊羽见气氛着实有些凝重,忍不住出声替那位门卫师傅辩解了一句:“是不是门卫师傅昨晚吃坏了肚子?方便去了?” 这句话一出口,周羊羽自己都觉得尴尬。 这里可是阴司。 住着的可都是远乡之人。 远乡人会吃坏肚子吗? 嗯……这一点还真属于周羊羽的知识盲区。 而就在周羊羽尴尬与自己说错话的时候,范无救忽然笑了起来,并且用一种很难形容地语气,幽幽说道:“这可不是阴司的登记处。阴司根本没有登记处这个地方。” “那这个草棚是干什么的?”周羊羽更不理解了。 在这样一座高大雄伟的未央宫的门口,出现这样一座简陋到不忍入目的草棚,本身就是一件很违和的事。 它还不是登记处。 那会是做什么的? “这是……” 范无救忽然细致地整理起了衣物,从领口到袖子再到裤脚,确保身上的衣袍没有一丝褶皱后,才对着空无一人的草庐恭敬地鞠躬拜了下去。 “这便是府君的办公室,也是其书房和卧室。” 第五百八十四章 七十二司 “啊?” 周羊羽张大了嘴巴,怔怔看着眼前的这个简陋草棚,好半天没能说出话。 在今天以前,他对府君没什么认识。但是经过范无救只言片语的描述,他现在完全可以肯定,这是个实力强大且地位显赫的职位。 从其统领阴司的一切,可以不理会天庭的干涉,甚至力压地藏菩萨这两件事,都能看出这一点。 在他的想象中,这样的人自然是那种世外高人,其生活起居自然也不是寻常人可以想象的。即便不是那种奇花异草遍地,珍奇神兽满园,山水俱全的风水宝地,也该是那种阴气森森,守备森严的阎罗宝殿,但他怎么也想象不到,对方的办公场所兼书房兼卧室居然是这样一座简陋到无以复加的草棚。 要说是沽名钓誉,可以对方的身份地位和实力,真的需要这种小节来体现什么吗? 大多数人的认知都是存在偏向性的。 失败的人无论如何努力,都是失败的借口。 成功的人无论如何幸运,都是成功的注脚。 到了泰山府君这个层次,哪怕就是他放了一个又响又臭的屁,恐怕也会有很多人将之理解为一次别具禅机的教诲。 事实上,若不是范无救此刻这般恭敬的态度不似作伪,他真的会以为这是范无救与他开的玩笑。 而在反应过来之后,他也学着范无救的样子,整理起自身的衣物,然后毕恭毕敬地对之行了一礼。 于公于私,府君都对他周羊羽有大恩德。 于公,重建阴司这事,无需多言。他觉得自己这一礼行得心服口服。若不是时代变了,他就算跪下磕头,似乎也不为过。 于私,正是对方重建了阴司,他的家人才得以再此开启另一段不一样的人生。他今天才有机会再次见到他们。 看到周羊羽如此举动,范无救笑着暗自点头。 知恩图报,这是一种做人的美德。 这点没什么好要求的。 愿意去回报,有能力去回报的就去报答,做了值得赞赏,但不愿意去做的,或没能力去做的,也没什么好非议的。 但其前半部分知恩,范无救觉得这是一个做人的基本原则。 若把别人的善意当做是理所当然,甚至苛求施恩者,那不用说,连禽兽都不如。 须知羊有跪乳之恩,乌鸦还知反哺父母。 而连何为善意恩情都分不清的,这便是贪嗔痴慢疑中的痴,是非不明,情理不分,到了六道轮回入口,应该走右边的三恶道中的畜生道,去深造学习一世,来世再重走人间道。 范无救笑着问道:“很惊讶?是不是?” 周羊羽点头又摇头。 惊讶是有,但细想的话,又确实在情理之中。 府君如何能拳打天庭,脚踩佛门,要是让他在事发之前,出谋划策,那他多半眼前一抹黑。但当个事后诸葛亮的话,却也不是太难。 “其实准确的说,这是初代府君的居所。 当初阴司重建之初,人心惶惶,无论是生人还是远乡人,都对此心怀忐忑,而为了消除这种隔阂,初代府君于是做出了此项决定。 最开始的时候,此处就是块空地,连个草棚都没有。初代府君就坐在这,阴司正门口,处理政务。 没有墙壁的遮挡,无论谁从此处经过,都能清楚地看到他做的每一件事。 没有墙壁的遮挡,他也能够听到每一个从这走过之人的心声。 其实说起来,这事也并非是他的首创。 有人常说,大秦兴于徙木立信。 而初代府君此举,正是对此效仿之举。 不过他也做到了一件大秦或者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从一而终。 做一件小事不难,难得是将一件小事保质保量地做一辈子。 从他上任那日起,到他卸任,历时整五百载,他就一直端坐于此,在此注视着踏入阴司的每一个人,倾听着人间的每一寸疾苦,从未离开过半步。 而在此期间,他所做的事,只有处理政务与读书写字这两件。唯一的消遣,不过是疲惫之时,就着一瓢清水,以一份白米饭团果腹。 他决定要做此事的首日,来往远乡人嗤笑谩骂不绝,甚至有狂徒对其吐痰撒尿,以示不屑。 可当他在此坐了整整一百载之后,没有人再对其吐痰撒尿,嫌少有人对其嗤笑谩骂。 而当天在此坐了足足三百载之后,路过之人无不心悦诚服。 有热心百姓,为其搭起简易草棚。 哪怕儒师,面对此情此景,也忍不住出言赞叹道:‘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也因为他这个举动,以至于后续几代府君不得不效仿此举,也在此起居办公。不过真正能够完完全全坐在这里五百载的,近五千年时间,十位府君,只初代府君一人耳。 而在之后,还演化出一个有趣的风俗。 若是路过的远乡人对阴司当前的工作满意,就会向草棚上添一根茅草,而若是有所不满,就会从草棚上扯下一根茅草。所幸这么多年过去,棚上茅草的数量加加减减,但好在没有比初代府君之时更少。” 周羊羽看着草棚而厚得夸张的顶部,又回过头看了看不远处一眼望不到边的雕梁画栋的宫殿,好像终于明白了为何人间的未央宫早就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但远乡这里的未央宫却能近万年挺立如新。 这是修行的力量,但也绝不只是修行的力量。 呆立片刻,周羊羽看向竹筐里没吃完的半个饭团,忍不住发出疑问:“这是?” “五千多年前,天地突逢大变,当代府君当时正在吃饭,可惜只吃到一半,便被儒师叫走,自此再没回来。” 五千年前的修行界大变,周羊羽听王苏州提过一嘴,但也只是一嘴。这样的大事,根本不是他们两个家未成业未立的毛头小子所能操心的。 周羊羽当时对此虽然好奇,但也不是那么担心。 天塌下来,反正有个高的顶着。 但现在看着这个饭团,他似乎才意识到,事情似乎并没有他想得这么乐观。 “到底当初发生了什么?” 提到这点,范无救也有些无奈地耸了下肩膀:“我也很好奇。不过这事似乎只有老板知道,但问过他很多次,他却什么都不说。所以我们还是别咸吃萝卜淡操心,还是管好自己的事情吧。” 对着草棚再行一礼,范无救转身往宫殿深处走去。 周羊羽也对着草棚行了一礼,跟在范无救身后。 只是在走到转角处的时候,周羊羽忽然停下脚步:“等等。” “怎么了?”范无救回过头。 周羊羽四处打量了一下,却发现好像附近并没有合适的茅草,于是看向范无救:“我想为之添一根草,该怎么做?” 范无救笑笑,冲着草棚的方向抬了下下巴。 周羊羽正疑惑间,忽然听见两声啁啾啼鸣。抬头望去,只见头顶上方飞出两只不过手指长的小鸟。 黑背而白腹,生一只精巧剪刀尾。 两只小鸟并肩而飞,口中同衔一根枯黄茅草。飞至草棚上空之时,两只小鸟一齐松口,茅草刚巧落于草棚之顶。随后两只小鸟低飞,围绕周羊羽绕了一圈,留下两声清亮的鸣叫,像是在说一句谢谢。 “为了杜绝一些阿谀奉承阴奉阳违的事情,府君立下规矩,心诚则灵”。 看见这熟悉的生灵,周羊羽有些欣喜:“原来远乡也有燕子吗?” 范无救笑眯眯说道:“两个翩然贵公子,一姓王,一姓谢,为争天下姓氏归属,大打出手,致使家国空虚,为外敌入侵,搞得民不聊生,十室九空。被当时的府君惩处,堕入畜生道,在此赎罪。” 周羊羽不再说话,直到目送两只燕子翩然消失在红月笼罩的天空下,才轻叹一声,跟着范无救继续沿着宽敞的石板路向前走去。 一边走着,范无救一边指着路上的一切给周羊羽做着介绍:“当初汉武帝是真的大方,他给阴司的不止有一座未央宫,还有相当大的权力。在汉初,交通不便,政令难行,遂有“天高皇帝远”之说。而汉武帝是个有魄力的,他知道自己的政令难以出长安,便索性来了个釜底抽薪之计。汉朝国土辽阔,交通不便,但这一点,对于阴司来说,却不是难事。于是他与府君约定,以日升月落为界限,白天的人间归人间帝皇管,而晚上的人间则由阴司管。既然他这个人间帝皇管不了那些包藏祸心的乱臣贼子,那就让远乡的阴司府君来管。所以阴司锁魂拿人,皆在夜深人静之时。 而府君为了更好的行使这份权力,在阴司之下,设立赏善司、罚恶司、察查司、阴律司四个主要机构。又在四个大司之下,按各项职责分化,设立七十二小司。其中,赏善司在未央宫之东,罚恶司在未央宫之西,阴律司在未央宫之中,察查司在未央宫之北。 而各个小司,则在各个所属大司区域范围之类。因为职责不同,为了加以区别,各司便在各自环境布置上是争奇斗艳。” 随后,周羊羽便在范无救的带领下,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一步一换景”的大户人家风范。 每一个小司所处庭院布局,各有不同。在“别有洞天”阵法的加持下,几乎可以说是把整个人间最具特色的景象都搬到了这座大也不大的未央宫内。 有“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的乡野田园,有“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江南水乡,有“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山野别墅,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江畔渔村,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塞外风光…… 其中最令周羊羽印象深刻地当属罚恶司主司所在。那里的花草树木并无特别之处,都是寻常至极的野草野花。唯一不同的是,这些花草树木生长的土壤俱是人的血肉,园中所立山石皆为灼灼白骨。其中甚至还有些血肉之躯灵识未灭,尚在喘气哀嚎。最开始不知这一点的周羊羽差点被吓得夺路而逃。 此外,罚恶司到处挂满了白色的灯笼。这些灯笼由各式各样的头骨组成,大大小小,千奇百怪,千姿百态。灯笼所燃灯火,皆为生灵之魂。 据范无救介绍,罚恶司的这些“景致”皆来自那些十恶不赦的修士。 而那些还在喘气哀嚎的,无一不是在修行界赫赫有名的修为高绝的“暴徒”。 第五百八十五章 察查司 周羊羽以前看到刘姥姥参观大观园的时候,还曾笑过这位乡下来的老太太没见识。但此刻走在阴司未央宫中,行走在这好像整个人间美景缩影的四季山川的变换中,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也不是什么有见识的人。特别是走在罚恶司所属的庭院中,那种阴森可怖的装饰风格,给了他一种强烈的震撼。 相信若换做是些文人墨士,恐怕早就七步成诗,盏茶之间诗百篇了。但奈何他是个没什么文化的,背都背不会几首诗词,又哪来的吟诵写诗?只能在心里不停地念着“卧槽”。 不过随着走过的庭院越多,周羊羽心中的遗憾和疑惑却是越来越重。 因为加入书店的缘故,他知道许多常人难以接触的隐秘,就好比身边的范无救,虽然还是勾魂使者,但却不是以前那个无足轻重的跑腿小卒。 在如今的阴司,范无救和谢必安可以说是一言九鼎的存在,虽然明面上阴司的组织架构和权力职称并无变动,但在实质上,群龙无首的阴司现在就是以两人为核心在开展工作。 周羊羽几天前从王苏州口中得知这一隐秘后,就很期待阴司扛把子的威风赫赫。但遗憾的是,在这一路上,他都没能见识到什么。 这倒不是王苏州给的消息有误,也不是阴司的人不给范无救面子,而是这一路上,他们两个压根就没碰见一个活的远乡人。 跟在范无救身后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后,周羊羽看着美则美矣,但就是没有人生活痕迹的庭院,忍不住出声询问道:“老哥,你不是唬我吧?” “我怎么就唬你了?” “你说这是阴司。可我怎么完全看不到阴司该有的样子?我就不说牛头马面那些人了,为什么到现在,连个活的‘远乡人’都看不到?你刚才说汉武帝与府君平分天下,一个管白天,一个管晚上,府君还设立了七十二司,这定然意味着阴司有很多的人,可现在,那些人呢?怎么一个都看不见?便是休息时间,那也不可能全都不在吧?” 范无救不以为意地看了周羊羽一眼:“之前梦之国发的通知不是很明确了吗?禁止人间之人与远乡人做任何的接触。是你语文水平不过关,还是人家说的有问题?是任何的接触。听明白了吗?任何。这其中自然包括我们阴司的这些。当然,我们这些跑在勾魂一线的人除外。 事实上,这七十二司的那些兄弟们,除了少数转到勾魂一线的,其他人都已经被放了个长假,现在都参与到新城区建设的事情当中去了。比如你口中的牛头马面,就在那边当监工呢。 啊,刚才忘了跟你说了,为了最大限度缓解远乡目前的住房紧张问题,也为了更快更好地加快现代化远乡建设,远乡近些年实行了“以工代赎”政策。针对一些罪行不是太严重的,脑子也不是太傻的,还算有救的罪人,给予他们用劳动来减免刑期的机会。不过这部分中,藏了一堆投机分子和顽固分子,想着法儿的会偷懒,你走开一眨眼的功夫,就能给你摸鱼起来。这些人,不用点手段限制他们,是真不行。真的,不是我们严苛,这些人就是欠收拾。你光给他们上思想教育课,根本不管用,必须得让牛头马面他们玩点劲爆刺激的。” “这么多人?全都放假了?”周羊羽瞪大了眼睛。 远乡如此重要的地方,居然一下子放假放空了。 “有什么问题吗?我们这些苦命人,辛辛苦苦工作几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休个几天假也不行?” 听范无救这么一说,周羊羽忽然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 也是,这些兢兢业业干了几千年的阴司成员休个假过分吗? 显然不过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范无救清楚周羊羽的意思,也没再揪住不放:“况且其实现在的七十二司,只是听起来很多,但实际上的人数并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几千号兄弟。” “嗯?就几千号人?”周羊羽有些不敢置信。 也不怪他如此惊讶。 刚才范无救说的可是阴司负责掌管人间的黑夜。 人间有多少人? 那是个想想都可怕的数字。 而想要全盘掌握人间,就靠这几千号阴差?真的行得通? 即便远乡的这些阴差都不是凡人,但这也未免太夸张了吧。 要知道如今梦之国的政府,可是有数千万公务员在维持着国家的运转。 范无救立刻就看出了周羊羽的困惑:“觉得很不可思议是吗?不过这其中还涉及到很多的事情。其实在阴司建立之初,远乡七十二司加起来足有数万阴差,正是靠着这庞大的人数,阴司才得以掌控人间的黑夜。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府君们陆陆续续将这些人员裁撤了一些。 必须跟你说明的是,府君可不是人间的那些资本家,他们没有制定‘末位淘汰’机制,不是为了优化管理机构,不是为社会输送人才,不是为了节省开支,也不是给新人腾位置,只是初代府君虽是儒家子弟,但却也是道家‘无为而治’观点的拥护者。他理想中的国家并不需要众多的管理者去处处引导她的民众,而是越精简越好。 而且初代府君也觉得,人间事,人间管。阴司始终是局外人,过多的参与人间管理,并不有利于人间的发展与进步。他最开始之所以组织起那么多阴差对人间实行强而有力的管制,只是当时的人间发展还太过落后,国家的管理机制还比较浅薄,需要一点来自外界的帮助。 在他的设想中,随着人间不断的发展,阴司的介入将会越来越少,一直到最后,将七十二司全部裁撤,将他府君也裁撤,只留下必要的勾魂接引与六道轮回的工作人员即可。 而后续阴司的发展,也确实是按照着他的设想在进行的。随着人间文明的越来越昌盛,管理制度的越来越健全,府君们处处削减着阴司对人间的影响,七十二司的人数也越来越少。 早几十年,七十二司人数最少的时候,才不到两千人。但是因为这些年人间人口增长飞速,兄弟们确实有些分身乏术,我才不得不又给各司扩充了一些人数。” 周羊羽不知道该用什么眼神看着眼前的范无救。 一个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一个不想当皇帝的统治者究竟算不算好的统治者,周羊羽不清楚。 但他清楚的是,这样的统治者无疑会成为许多人眼中的傻瓜。 而范无救一个代理统治者,居然也不想着扩大自己的权柄,而是削弱自己的权柄,这……都是哪里来的奇葩? 周羊羽忍不住将自己带入了范无救的角色。 如果有朝一日,他撞了大运,从一普通员工,一下子成为天地集团的代理董事长,那他肯定控制不住自己。 这要不趁机争权夺利,为自己谋取巨额财富,这还算正常人? 而天地集团董事长与阴司代理府君这两个职位到底孰轻孰重,哪个的诱惑力更足,这似乎不必明说。 不理会周羊羽仿佛看着怪胎的眼神,范无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有悖于府君的初衷。从这一点来说,我愧对府君。所以,话说回来,其实从我个人的立场而言,梦之国此次与阴司交涉,要求阴司暂停对人间的‘长臂管辖’,帮了我一个大忙。给了我足够的借口去削减七十二司。也许府君们朝思暮想的未来,有了在我手中实现的可能?” 范无救那不知说是乐观的预期还是盲目的幻想让周羊羽再不能继续沉默:“你真的觉得那所谓的‘无为而治’能实现?” 范无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原样:“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实现。我只知道,我没有府君他们聪明,也想不到更好的出路,所以我唯一能做的,不过就是向着他们靠齐,尽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周羊羽这边正想着事情,却不料走在他前头的范无救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躲避不及,撞了上去。范无救纹丝不动,他周羊羽倒是摔倒在了地上。 周羊羽郁闷地爬起来:“怎么不走了?” 范无救没回头,只是静静看着前方,轻声说道:“到了。” 周羊羽愣了一下,抬起头,却发现身前不远处的院墙上,正挂着一面察查司的牌子。 范无救当先迈过院门。 周羊羽暂时按耐住心中的好奇,跟了进去。 刚才从赏善司、罚恶司以及阴律司这三处地方,他都得以大开眼界。 这三司所在庭院,都使用了“别有洞天”的阵法,占地和其他司的面积差不多,但进入其中后,却能发现一大片广袤天地。 尤其是最大的阴律司,是范无救拖着他走完了全程。不然以其表现出的面积,周羊羽要想从中走出来,估计需要个半天时间。 有此三个司庭院的珠玉在前,周羊羽自然对这最后与三司并立的察查司的地盘很感兴趣。 然而在穿过院门之后,周羊羽却陷入了深深的失望中。 因为他所看到的察查司只有一个一眼望得到边的院子,里面种的花草、装饰也都是人间那些宫殿园林常见的。 只能说是郁郁葱葱,却说不上争奇斗艳。 这要是与人间的那些园林相比,自是不遑多让,可要与之前那些司所展现出来的神奇秀丽相比,那却是显得格外的“普通”了。 “这就是察查司?” 面对周羊羽的疑问,停下脚步的范无救认真地点了下头。 “这就是察查司!” 说完,他忽然回过头看向周羊羽,笑着问道:“你应该很疑惑吧?” “什么?” “我刚才说察查司是负责宣扬善事,惩处恶事,替人洗刷冤屈,这似乎与赏善司、罚恶司以及阴律司的职责重复了。但其实,我并没有说错。只是没有说清楚罢了。更确切地说,察查司就类似于人间的御史台,负责监察赏善司、罚恶司以及阴律司的工作,所以前三者的工作,察查司都可以管。” 难怪这个司叫察查司! 周羊羽倒抽了一口凉气,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段经典的电影台词。 “你问我西厂算什么东西?我现在告诉你,你们东厂不敢管的事,我们西厂管。你们东厂不敢杀的人,我们西厂杀。一句话,东厂能管的我们管,东厂不能管的我们更要管。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就是西厂,够不够清楚!” 第五百八十六章 一个人的察查司 震惊过后,周羊羽再次感到困惑。 单从职责来看,负责监察阴司其他各司的察查司必然有着类似于影视剧里的东厂那样的尊崇地位。 就好像以前官场上的那些个御史,哪怕本身的品级并不高,但在官场上,没有人会轻易得罪此类人。 可如此尊崇的察查司,就坐落在这样一座“其貌不扬”的小庭院里,这也未免太“低调”了吧? 然而范无救接下来的话再次让他吃了一惊。 “是不是觉得察查司的门庭有些小?若我告诉你,其实这个门庭一点都不小。因为察查司从成立之初到现在,始终就只有一个人——陆之道陆先生。” 周羊羽再次重新审视起这个看似普通的院落。 如果不将其视为阴司四大司之一的察查司的办公衙门,而只是将之当做一个人的办公地点的话,那好像这个庭院又不是这般“寒碜”了。 “其实府君后来也曾想过要给陆先生招两个帮手,帮助处理一些杂务。但陆先生都拒绝了。他说察查司的职责太过重要,容不得半点错误。他宁愿一个人苦些累些,少做些事,也不愿招些不靠谱的人进来,砸了察查司的这块金字招牌。” 听到这个理由,周羊羽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因为他在脑海中试着将这话翻译了一下,发现这位陆之道陆判官这话的意思完全可以理解为,我觉得招进来的人都不如我陆之道,容易坏事,所以还是别招了。 这可以说为自信,但理解为狂妄,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他不禁为自己此行的命运感到担忧了。 如此一个狂妄的陆之道,真的能看得上他周羊羽这个窝囊废,高抬贵手,让他见一下自己的父母吗? 在来之前,周羊羽还寄希望于范无救这个阴司话事人的地位,想着没准那位陆判官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范无救的面子上,放自己一马。 可现在看来,这位陆判官连真正的府君的面子都不愿意给,更何况是范无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代理人? 就在周羊羽愁眉苦脸之际,似乎是听到了范周二人的说话声,从那察查司的屋内,忽然传来嗒嗒的脚步声。 有人正在往外走。 周羊羽下意识地往范无救身后藏了一点。可等那脚步声出现在门口后,他才发现那人并非是他想的狂生陆判官,而是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其怀中抱着半人高的纸质档案。 这年轻女子本来眉目间似乎藏着很多烦忧,可一看见范无救,脸上顿时洋溢起惊喜地笑容,都忘了放下手中的纸质档案,快步迎了出来:“范老……大人。” 显然这并不是那位陆判官。 周羊羽松了口气。 不过他又有些好奇。 范无救不是说这察查司只有陆之道一个人吗?眼前这女子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而且看其神色,似乎与范无救关系匪浅的样子? 看着向着自己走来的杨晓丽,范无救皱起眉头:“不是让你叫我范老哥的吗?” 离着几步远,杨晓丽看着眉头微皱的范无救,战战兢兢停下了脚步,面露犹豫。 带她来远乡之时,范无救确实让她叫自己范老哥。她也确实这么叫的。 只是在远乡呆了两天后,她发现这个远乡和自己之前听说过的,相去甚远。 在故事里的那座远乡,范无忌就只是个勾魂使者。对于凡人来说,确实是惹不起的存在,但其身份地位在远乡却并不出众。那她叫声范老哥,似乎没什么大不了。 然而现实中的远乡,范无救却是远乡阴司默认的话事人。而她却只是个普通的小员工,能进阴司察查司工作,也多亏了范无救的引荐。 这让她怎么敢再叫范老哥? 特别是她在人间,可是吃过一次类似的暗亏。 在没进学校当辅导员之前,她曾在某个私企上过两个月班。上班第一天,人资将她领进公司,交给一个姓王的组长培训。 人资似乎与那位王组长很熟悉,为了增进气氛,让她跟着自己喊老王,杨晓丽便壮着胆子这么叫了。那个姓王的组长也没说什么。 只是等人资去忙自己的工作走开了,只剩下那老王与杨晓丽独处时,杨晓丽向老王请教问题,又叫了一声老王,但那个老王却并未理她。她以为对方可能在专注工作没听见,便加大声音再叫了一次老王。这下老王确实听见了,只是抬起的脸上难看的厉害,语气也很不善地说道:“老王是你该叫的?” 杨晓丽只好恭敬地叫着王组长。那位王组长的脸色才勉强缓和了一些,但之后与杨晓丽沟通时,语气却一直不善,总是以过来人的身份,阴阳怪气地嫌弃杨晓丽年轻不牢靠。 杨晓丽忍了两个月,终于忍受不下去,递了辞职信走人。 这件事给杨晓丽扎扎实实上了生动的一课,此后杨晓丽也再未敢与人交际的时候假装“自来熟”过。 “范大人……我……” “嗯?”范无救冷眼看着杨晓丽。 杨晓丽一下慌了,咬了下嘴唇,这才壮着胆子再次叫道:“范老哥。” “这还差不多。”范无救满意地点了下头,笑着说道:“怎么样?在这呆了两天,还习惯吗?” 一见范无救笑了,杨晓丽这才轻松不少,也笑着说道:“习惯。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范无救板起脸,严肃问道:“是不是真心话?没关系,有我在,你尽管放心大胆地说。凡事都有老哥我给你撑腰。你要是不习惯,直接提,我给你换个工作。要是在这受了什么委屈,也尽管说出来,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会给你撑腰!” “当然是真心话。我在这工作挺好的。而且这可是察查司,谁敢欺负我。其他司的人,忙着讨好我都来不及。”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范无救有些不开心,继续问道:“其他司没有,那察查司内部呢?” “察查司内部?”杨晓丽摇了下头,“范老哥是说陆先生吗?陆先生对我也挺好的。一点都没有为难我,也没给我很多事情做。说来我笨头笨脑的,倒是犯了好几个错,但陆先生一点都没生气,反而抽出宝贵的时间教了我很多东西。” 一听这话,范无救更不开心了,再次慎重地问道:“一点没为难,那有半点为难你的地方吗?” 杨晓丽楞了一下。 她有些不明白范无救的意思。 她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可范无救却还是提出了这样的问题,而且还不是开玩笑的语气。 这怎么听怎么像是上门来找陆先生麻烦的?他们难道有什么过节吗? 因为不清楚情况,杨晓丽不敢瞎说,只能实话实说道:“半点为难也没有。” 面对这个答案,范无救还能说什么,只能轻声叹了口气。 其实他这么问当然是有用意的。 要说起他范无救的面子,在阴司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方,都能用得开。可察查司这一亩三分地,偏偏是属于那百分之一的地方。 别看他刚才跟周羊羽拍胸脯拍得震天响,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件事成不成跟他范无救没有半点关系,完全看那位陆判官的心情。 因为对方无论是论修为,还是论资历,都比他范无救可高上太多了。事实上,在府君和诸多判官消失后,这位陆判官才是名正言顺的阴司第一人。其往日的威望,也完全可以甩开范无救好几条街。只是当初商讨阴司之后的话事人一事时,陆判官不仅没参与,还放出话来,自己看不上代理府君的职务,只想当好他的察查司判官。 在这种山中无老虎的情况下,他与谢必安这两只猴子才得以在江臣的帮助下称了大王。 所以此次他的信心完全取决于他对这位陆先生的了解。 对方虽然狂妄,但却是个公认的正人君子。 周羊羽符合探视的条件,那陆先生基本上就不可能反对。而以对方的性格,更不会在意梦之国颁发的什么条例。 若是梦之国真的拿这个条例找陆之道问责,范无救不用多想就能猜到陆之道会如何回答。 这个顽固到可敬也可怕的老头肯定是轻蔑一笑,讥讽道:“怎么你梦之国的法,还能管到我这阴司的官?” 不过话说回来,若有人真的觉得自己很了解陆之道而觉得能够对其任意拿捏的话,那这个人一定会很失望。 这个老头向来是喜欢给人意外的。 他连囊中之物的代理府君职务都能往外推,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所以范无救这么问杨晓丽,也只是希望攥点筹码在手里。 若是万一这老头真的不答应周羊羽的事,那范无救还能用老头欺负杨晓丽的事情耍下无赖,胡搅蛮缠一下。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想法是泡汤了。 当然,这也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而且话说回来,能够看到杨晓丽重新投入新的工作,开启新的生活,这本身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看到杨晓丽怀中抱着的纸质档案歪了一些,范无救顺手将之扶正:“要我帮你换个工作吗?” 杨晓丽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任凭她以前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当她几乎是最绝望的时候,是眼前这个长得凶神恶煞的黑无常给了她最贴心的关照。 可惜。 要是我真的有这么个哥哥就好了。 她用力地眨了下眼睛,缓解了眼部的酸胀,这才笑着回道:“谢谢范老哥。不过不用了。我觉得在这挺好的。只是整理档案而已,工作不累不说,反而挺有意思的。我能看到很多有意思的事。” “那就好。”范无救点点头。 看了眼怀里的档案,杨晓丽忽然想起自己还有正事,有些为难地说道:“范老哥是专程来看我的吗?要是的话,你得等我一下了。新城区那边建了个阴司历史文化博物馆,从我们察查司要了些档案,我现在得送过去。” 范无救指了指身边一直装木桩的周羊羽。 “额……看你只是一部分,另外,我找陆先生有点事。他在吗?” 对于这个答案,杨晓丽有些失望。她自然是希望范无救是专门来看自己的。 但同时,她也不是那么的失望。 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跟在范无救身边的这个年轻男子眉眼间的憔悴。 虽然不认识对方,也不了解对方的经历,但直觉告诉她,这是年轻人就好像几天前的自己一样,需要帮助。 显然,范无救又在做着别人的老哥。 第五百八十七章 巧合 这两天,杨晓丽和阴司里的其他人打听过范无救。 很多人都说范无救是阴司里最忙碌的人。 杨晓丽一开始以为那些人说的是范无救要忙着勾魂。 但现在看来,勾魂只是范无救工作的一部分而已。 想到这,杨晓丽不愿意耽误范无救的时间。 也许她多耽误这一点时间,范无救就可能少救下一个人。 那她岂不是罪过大了? 更何况,她现在在阴司工作,只要坚持下去,总有报答范老哥的地方。 于是她笑着点了下头:“在的。陆先生就在屋里,正看书呢。你直接进去就是。这些档案那边催着要,我……” 范无救善解人意地挥挥手:“我自己进去就是了。你先去忙你的吧。” 杨晓丽便也没再客套。 因为抱着档案,不好行礼,杨晓丽只好对着范无救以及周羊羽笑笑,然后出门去了。 她的脚步走得很快,黑色连衣裙的裙角来回快速地摆动着。 就好像一条黑色的锦鲤,在向着高处的龙门,一次又一次地摆尾跳跃。 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范无救无声地叹了口气。 多好的女孩。 可惜……在如今这世道,好人并不总意味着好报,还意味着容易被人拿枪指着。 看见范无救柔和的眼神,周羊羽忍不住多想了,出言问道:“她莫不是采桑姑娘?” “嗯?当然不是。”范无救笑着摇头。 可随后,周羊羽的这话好像提醒了他似的。 这未尝不是一种可能。 所谓缘分,不就是这样一种奇妙到难以言喻的东西吗? 他连忙从袖中掏出生死簿副册,找到杨晓丽的档案,不断往前翻着。 六千年岁月在其眼前疏忽而过。只是那档案上的内容让范无救有些失望。 不过也仅仅是一丝失望。 因为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已习惯了谁都不是她的现实。 看着在希望与失望之间打了个滚的范无救,周羊羽忽然想起,刚才范无救还没有说完后来的事。 “被拖到府君面前之后,又发生了什么?采桑姑娘到底怎么样了?” 范无救失落地收起生死簿:“我和老谢随意插队,扰乱阴司秩序,按照阴司法律,当受牢狱之灾,只是当时的府君念在我们两个生前多行善事,功德匪浅,特许我们戴罪立功,让我们成了勾魂使者。而她的遭遇……府君没告诉我们。只是说我们有缘自会知晓。我们之后便一边当勾魂使者,一边留心寻找她。可找了这么多年,还是没能找到。或许是府君所说的缘分没到吧。” 数千年时间都没有找到。 这个事实在周羊羽看来,其实对应的最大可能便是,也许永远都不会被找到。 因为这世间其实有一种比死亡更为可怕的结局——形魂俱灭。 形魂俱灭也就意味着在生死簿上被销号了,是彻彻底底的删除,几乎不可能恢复的那种。 一旦采桑姑娘是形魂俱灭了,那无论范无忌他们如何寻找,自然都只是徒劳。 不过从现在的信息来看,似乎还不必这么绝望。 因为想要做到形魂俱灭其实很难,即便是对于修士也是这样。 反正周羊羽目前只知道一个能让人形魂俱灭的方法——三昧真火炼烧。 而三昧真火这东西,属于大修行者的专属玩具,而要想真正玩得转,必须仙人境起步。 而当时杀害范无救三人的那只小妖修为并不高,显然很难掌握有这种类似的高端手段。 然而这个消息却不能让人振奋起来,充其量只是不让人那么绝望罢了。 “可是你不是执掌生死簿副册吗?难道这上面也找不到她的档案?” 范无救苦笑一声:“你也知道,这是生死簿,虽然只是副册,但其上记载的信息量却与正册相差仿佛,只是在功能上略有阉割罢了。而这种信息量,却不是我这种修为所能随意翻看的。到目前为止,我只能做到大概的定向搜索,也就是通过某个人的姓名、生辰八字来搜索其前程往事,但想要凭借一份很久之前的姓名与生辰八字来反推这个人现在以及未来的档案,却是我做不到的。在刚得到生死簿的时候,我曾强行试过一次,可惜只坚持了弹指一瞬的时间,就被庞大的信息流将脑子给塞爆了。” 似乎是怕周羊羽不理解,范无救指了下自己的脑袋,双手交叉又猛地分开:“不是形容词,而是字面意思上的爆了。就像那种熟透了的西瓜一样,只要从外部轻轻一磕,就会干净利落地炸裂开的那种。当时我就感觉轰的一下,然后我的人就没了。好在老板出手救活了我,不然我现在也没法站在这里跟你说话。不过作为代价,我的修为直接跌了两境。要不就凭老谢那资质,怎么可能修为跑到我的上面去。” 这个黑矮胖子在谈起这件伤心事的时候依旧笑着,显得并不失落的样子。 周羊羽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失落,还是因为失落的太多,已经无所谓了。 可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周羊羽都高兴不起来。 “范老哥。” “嗯?” “能问你一个可能不那么中听的问题吗?” “说。” “你有想过,其实你可能永远都找不到她了吗?” 周羊羽以为这个问题也许会引来范无救的生气。但事实却并不是这样。 范无救对这个问题并没有摆出任何多余的举动,没有生气,没有难过,只是像是村头那些聊着家常的闲人一样,很随意地说道:“有啊。经常想。很多次我都想要放弃。不过后来还是又把这件事捡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太无聊了。虽然我挺喜欢现在的工作,但工作毕竟是工作。一个人活着当然得工作,但也不能只有工作。人活着总得找些什么自己想做的事情去做吧。而除了找她,我好像也想不到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了。修炼的话,有些太无聊了。反正有老板在,我不管怎么修炼都不可能成为天下第一,那修炼还有什么意思?如果修炼只是为了长生自保,那我现在都有老板罩着了,已经可以长生不死了,还有什么修炼的必要?至于什么金钱美色之类的东西,活着的时候我便已经玩腻了。” 周羊羽迟疑了片刻,还是又问出了一个非常关心的问题:“那……你有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你有后悔过当初为了救采桑姑娘而白白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吗?请原谅我这么说。但从结果来看,就是这样。你们葬送了性命,也没能救得了她。” “你这问题还真够不中听的。”范无救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看了周羊羽一眼:“而且,我怎么感觉你这个问题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只不过最初的人选应该不是我吧。” 对于范无救的敏锐直觉,周羊羽傻笑了一下。 范无救说得对,这个问题其实在他来远乡之前,就已经赖在他心中挥之不去。而他想问的对象,当然也不是范无救,而是那个他应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而此刻他之所以将这个问题拿出来询问范无救,是因为他忽然发觉这两个人似乎有些像。 这两个人都壮志满怀,都雄心勃勃,都对未来充满着美好的展望,但却都死得那般仓促。 看起来死得其所,但其实细想的话,好像死得又挺不值的。 范无救没能成为设想中的绝世大侠,甚至都没能救得了自己心爱的姑娘。 周乾也没能顺利将天地集团交付到梦之国手中,最后也害死了自己的妻子。 如果这两人认识的话,一定会英雄惜英雄吧。 想到这里,周羊羽忽然愣住了。 从昨晚到现在,他因为一直处在剧烈的情绪起伏当中,没有时间好好想想整件事的经过。然而现在这么稍微一复盘,他忽然发现了几处怎么想怎么不合理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细致地梳理着整件事情的经过。 “我之所以能够得知我爸妈的死讯,是因为范老哥为了回馈我的帮助,“失言”告知了我他们的死讯。 范老哥当时解释说,这是调查局的机密,他不清楚。 如果范老哥只是黑无常这个勾魂使者,这个理由尚且站得住脚,但他身为生死簿的执掌者,阴司现在默认的一号人物,不清楚调查局在其中动的手脚,这却解释不过去,也不合情理。调查局无论什么样的动作都不可能绕开他。 而且调查局之所以修改周乾夫妇的档案,是为了掩人耳目。这显然是针对封神国际那帮仙人做的预防措施。以那帮仙人的能耐,到阴司这边探查情况应该不属于难事。所以要想真正掩人耳目,没有阴司配合,根本不可能实现。 而如果真的如范老哥所说,这件事的机密程度极高,他不知情,那他怎么会知道我爸妈的死讯?甚至还失言透露给了我?从目前这接触下来的情况来看,他根本不是不知轻重的冒失之人。不然也不可能成为阴司默认的一把手。 而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范老哥现在地位如此显赫,想要感谢我的话,恐怕能有一万种以上的方法,但他为什么却刚好提出能帮我送信? 而且在小云朵这件事情上,能找到我本身就很奇怪。 以范老哥的手段,帮助小云朵,惩治那些垃圾,怕是随随便便的事。 我跟他素不相识,他为何要将这种便宜人情送给我? 而且老板的表现也很奇怪。 在了解到我想要到远乡来见家人后,他什么都没说,仿佛料到我必然能够成功一样。” 一个巧合是巧合,可如此多的巧合碰到一起,周羊羽却无法再将这件事当成巧合来看待。 他也忽然想起了之前王苏州曾对他说过一番话:“或许在书店以外的人来看,书店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是巧合,但其实他们这些书店的人都知道,书店里发生的一切从来都不是巧合。每个客人能够走进书店,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周羊羽当时以为王苏州只是为了在他面前装逼,故弄玄虚。 但现在看来,这应该是王苏州极有诚意的忠告。 想通了这一点,周羊羽重新睁开了眼睛,眼中亮起耀眼的光。 “如果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的话,而是范老哥的‘英雄惜英雄’,那这一切的不合理就都能解释得清了。” 第五百八十八章 君子死,冠不免 坦白说,这样的推测其实并无什么确凿的证据,完全依靠与周羊羽的脑补,但周羊羽却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异想天开,反而就此认定了这个猜测。 因为这确实是他所了解到的书店里面的人的处事风格。 周羊羽重新抬起头,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眼神看待范无救才合适。 范无救被周羊羽的古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在自己的脸上摸了一下:“你的眼神怎么这么怪,莫非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范老哥,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你让我带你来的吗?”范无救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是问我之所以来到这里,真的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范无救眨了眨眼睛:“不是巧合,那是什么?” 见范无救不想承认,周羊羽也就没再多问。 有些事,记在心里就好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既然你不知道,那就算了。我们还是说回刚才的话题。你后悔过吗?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回答的话,其实也没关系。” 范无救轻声笑了起来:“这倒没什么愿意不愿意的。事实上,很久之前,我和老谢曾经就问过彼此这个问题。当时我们的答案是一致的,都很后悔。不过却不是后悔没能救得了她。” “那是后悔什么?” “老谢后悔的事很简单。他死在了我的后面。所以这些年来,在我面前一直抬不起头。他一直梦想着能重新回到那一天,改变这个过去,死在我的前头。这样的话,那日后人们提起我们兄弟俩的时候,就会说白黑无常,而不是黑白无常了。呵呵……” 这个答案远远超出了周羊羽的预计。 在周羊羽的想象中,谢必安应该后悔自己当初武艺不精,没能保护好范无救和谢必安。 但这个答案,确实要比周羊羽想的那个听起来要更舒服。 周羊羽忍不住跟着范无救一起轻声笑了起来:“原来谢老哥那样面冷的人,也有这样率性的一面。” 对此,范无救挑了下眉毛,洋洋得意地说道:“那是。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也不看看他整天跟谁待在一起。” “那范老哥你呢?你的答案是什么?” “我的答案吗?” 笑着笑着,范无救忽然收起了笑容,换上一个有些严肃又有些感伤的表情。 他将双手前伸,仿佛托住了什么圆形的东西,而后又作出了将什么东西往头上戴的举动,接着,他看着天上永远圆满的红月,轻声说道:“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了失去了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老天可以给我一次机会重来的话,那我一定会在死之前,对她说三个字。” 至于那三个字是什么,范无救并没有往下说。 但周羊羽却很清楚那三个字是什么。 因为他刚巧也看过那部名叫《大话西游》的电影,知道范无救这是在模仿主角至尊宝戴上金箍的桥段。 其实这段台词,周羊羽也曾经背过。还想着有一天再见到王晓雨的时候,就用这段台词表白,但遗憾地是,等他再次与王晓雨重逢的时候,却忘了这一点。 不过他比至尊宝和范无救都要幸运得多。因为无论如何,他总算是对着自己心爱的女孩说出了那埋藏许久的三个字。 周羊羽也抬起头看了眼天上的圆满红月。 范无救和谢必安的回答虽然都出乎了他的意料,但却可以说,都是很完美的答案。 这让他不禁有些期待,他此行拜访的正主,也就是这个问题最初的被提问者周乾,又会给出怎样的回答? 想到这里,他不禁忐忑地看向了察查司那敞开的大门。 决定他此行能否顺利见到周乾,问出这个问题的人,现在就坐在里面。 注意到了周羊羽的视线,范无救终于想起此行的正事。 他清空所有的纷乱心思,将那个喜欢吃桑葚的姑娘的脸也藏在了心湖深处,随后拍了拍周羊羽的肩膀,信心满满地说道:“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买几个橘……不,我去去就回。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完,他便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朝着察查司敞开的大门走去。 在走路的同时,他也不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着装。虽然他的着装还算整洁,但他仍然象征性地理了一下,特别是头上那顶写着天下太平的高帽。他小心地将之扶正,并将系带解开重新绑好。 没办法,阴司所有人都知道,察查司判官陆先生是个标准的儒生,还是二代府君子路的铁杆粉丝。 而二代府君刚好有句天下皆知的名言:“君子死,冠不免。” 二代府君真的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这句话。 在众多敌人乱刀砍向自己的时候,依旧临危不惧,整理着自己的衣冠,然后连同衣冠一起被人砍成了一堆烂肉。 也因为这,如果说初代府君子渊是最被远乡人尊敬的,那么二代府君子路便是最令远乡人畏惧的。 毕竟俗话说的好,“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 对于子路这样不要命的狠人,有多少人能够从容应对? 而且二代府君子渊的光荣事迹自然不止这一件。 范无救就还听说过这样一件秘闻。 当初地藏菩萨初来阴司,在阴司普法布道,说起无间地狱之恐怖,非菩萨果位恐不能豁免。其目的自然是为劝阻众生皈依佛法,远离无间地狱。 当时子路正坐在下面听讲,听到此处,立刻出声质疑无间地狱的恐怖。而为了验证自己的怀疑,他甚至提出要前往无间地狱以身试法。在得到地藏菩萨的默许后,他果然主动投身无间地狱。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子路一直杳无音讯。许多人觉得他其实已经死去。 但直到四百多年后,初代府君五百年任期期满之日,被誉为世间第一难出的无间地狱被人从内部打开,子路从洞开的通道中信步而出,其身上衣衫端正整洁,就如同进入之日一样。更诡异的是,明明通道大开,但那些往日总是想着法子往外逃的无间地狱的恶鬼们却无一人敢与之同行。 而之后地藏菩萨一直未能扩大其在远乡的影响,也与此事不无关系。 能以这样的人作为崇拜的偶像,陆之道是个怎么样的人可想而知。 或许他很难做到像二代府君子路那样,在无间炼狱中安然度过数百年时间,但阴司也没有人怀疑陆之道死的时候会验证这句“君子死,冠不免”。 所以即便范无救觉得自己离君子这个境界还差得很远,冠免不免的跟自己其实关系不大,但为了等会见面的时候不被陆之道一脚踹飞,他决定自己还是讲究一下为好。毕竟此次前来,他是为周羊羽办事。 更何况,周羊羽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呢。要是待会真的被陆之道一脚踹飞到了大门外,那他这个阴司现任一把手的脸还往哪摆?万一这事要是再被王苏州那个大嘴巴知道了,那他范无救还有没有脸活在这个世上? 随着离大门的越来越近,范无救的心也是越来越忐忑,这感觉甚至让他想起了当初自己刚刚成为勾魂使者时的经历。 作为被府君钦点的勾魂使者,当时的他与谢必安虽然级别很低,但走到哪里都吸引了阴司大量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包含着羡慕嫉妒恨,不一而足。 那时的他和谢必安不过初来乍到,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整天提心吊胆。生怕触到谁的霉头,被人暴揍一顿。 不过忐忑也没办法,事情总归要做的。 在离大门还有大概一丈远的位置,范无救停下了脚步,将自己的脖子伸长了一丈,偷偷朝屋内瞄了一眼。 而这一眼看下来,顿时让他本就凉了半截的心彻底凉了。 因为范无救分明看到,这个往日总是高冠博带的察查司陆判官,今天不仅没戴平日最喜欢的黑色进贤冠,就连那身都快成为其个人标志的蓝袍也没穿在身上,只是批头散发,穿着一身白色中衣,坐在桌案前,单手持一卷纸书,安静看着。 由于这样的场景实在太过非比寻常,范无救甚至下意思伸长手臂揉了揉眼睛,然而揉过的眼睛看到的还是一样的场景。 缩回头颅,范无救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该明智地转身离开。 因为在阴司待了六千多年,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陆之道衣衫不整出来见人的样子。 这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 老实说,陆之道这副模样要是被阴司其他人看见了,恐怕立刻就得以碾压之势登上今日阴司头条热榜榜首的位置。 而更关键的是,范无救很清楚陆之道为什么会摆出这样一个阵仗来见自己。 这就是陆之道在向他范无救表达不满,强烈的不满。 但偏偏范无救还没法说什么,因为人家的行为其实合情合理。 就在前几个月的阴司年中会议上,他范无救可是拿着生死簿当令箭,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削了一番陆之道的面子。 当然,说起这件事,其实范无救也一肚子委屈。 当初人间要求阴司除了正常的轮回接引之外,杜绝其他一切对人间的干涉行为。 虽然点头同意的是他,但真正拍板的其实是人间某个书店的老板,他范无救就是个传声筒而已。 可这种事,他偏偏没办法解释。 不然堂堂阴司一把手听命于人间一书店老板这样的话传出来,又是一件要命的新闻。 范无救回过头,却看见周羊羽满是期盼地看着自己。 “得,退是不能退了。” 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范无救冲着周羊羽做了个握紧拳头的动作,寓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而后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算了,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这一关总是要过的。” 虽然这么想,但为了让自己能死得好看一些,范无救还是决定试试掌握主动权。 他并没有直接进到察查司屋内,而是就站在在察查司门口,双手负在背后,背对着陆之道,仰头看着天上红月,长叹一声:“唉!” 第五百八十九章 君子和而不同 范无救一声长叹过后,等了约莫半分钟,却始终没能等到背后的陆之道抬头看自己一眼。 他心里清楚,这是他把陆先生得罪得够狠的缘故。 这也难怪,别说陆之道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有人敢拿他当鸡杀,就连范无救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居然有那么大胆子,居然敢在阴司年中会议上公开与陆之道顶牛。 其实当初说出那些话,实在是范无救被逼得没办法了。 自家老板亲自交代的任务,你让他怎么办? 装死不完成? 可以,可江臣也说了,要是办不下这件事的话,就不准范无救再进书店门一步。 可怜范无救这些年干着勾魂这份人憎鬼厌的工作,到哪都不受待见,连个老婆孩子热炕头都没混上,唯有在书店这一个地方可以没什么负担地吃上一口热乎饭。 这哪是不让他进书店门?这简直就是让他后半辈子过不安生! 所以,他能怎么办呢? 为了自己以后还能有口热乎饭吃,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上顶。 只是他之前没干过这件事,也没掌握到分寸,话说得着实有些重,事也做得有些糙。 其实当时话一出口,范无救就想着找根绳子自己吊死的,只是看着谢必安那仿佛另眼相看的眼神,他只能一咬牙,硬装好汉死撑到底,把事情就此拍板了下来。 现在想想,如此被人当众打脸的经历,在陆之道漫长的一生中,大概是当属首次。 反正范无救都没见过府君跟陆之道红过脸。 一想到这,范无救更是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两耳光。 当初杀鸡儆猴倒没错,但杀谁不好,非要杀这老头,现在麻烦了吧。 要知道陆之道作为阴司的老人,在阴司草创之初就加入了阴司,也因为其能力品性出色,一入职便是察查司判官这样的职务。 在远乡的权力结构中,这可是实打实的高位。除去各位府君,地藏菩萨以及那充数的十殿阎罗,下面就要数到阴律司、察查司、赏善司与罚恶司这四大司的主判官。而地藏菩萨与十殿阎罗从某种意义上并不管事,所以说一句陆之道这个察查司主判官在阴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而在这现任四大主判官之中,虽然论品级,陆之道要比阴律司的崔珏低半级,但那是由于阴律司管辖职责宽泛,得以执掌生死簿副册的缘故,而不是陆之道比崔珏个人低半级的缘故。 事实上,若论资历,陆之道是当之无愧的诸判官之首。 无论是阴律司崔珏,赏善司魏征,还是罚恶司钟馗,在陆之道面前,都是后生晚辈。 说起来,其他三大司的判官换了好几拨,但唯有陆之道这个察查司主判官,从未更换过。 至于为什么他没被换下去过,最主要的原因是人家工作做得也确实漂亮。兢兢业业,数千年如一日,没出过任何差错。是的,没出现过半点差错。 这可不是因为察查司的工作内容就比其他部门的工作要简单,不易出错,而是陆之道的处事风格。 要么我索性不做,要做,就必然做得漂漂亮亮。 其实只要长脑子的人想想,都不会觉得察查司的工作简单。 监察阴司其他部门的工作状况,又不能和稀泥、装糊涂,其中难度可想而知。 陆之道或许不是阴司最忙碌的人,但他在阴司的爱岗敬业排行榜上,一定名列前茅。 关于这一点,其实范无救还听过一则秘闻,三代府君子夏在履职时期,曾经想要动过陆之道这个察查司主判官的位置。 这一方面是心疼陆之道劳苦功高,想让之歇息歇息,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推行他的政见。 三代府君子夏提倡“学而优则士”。他主张有能力的人应该站出来当官,为黎民百姓服务。不过阴司的职务就这么多,僧多粥少,根本不够分,所以坐在这些职务上的人必然要时常动起来。这样后来者才有发挥自己光和热的条件。 简而言之,“户枢不蠹,流水不腐”。 其他的位置都换了一圈,但唯独陆之道这个察查司主判官没换,这自然有些不太合适。 因为怕惹人非议,也为了让阴司这潭水活起来,三代府君子夏于是婉言跟陆之道说起退休安享晚年的事。这一下子就把这个倔老头给惹毛了。倔老头不但不同意,还说府君有这种想法,定然是觉得他工作出了错漏,要求三代府君子夏指出他到底哪做得不好不对,指得出来,他立刻退位让贤,举不出来,就让府君给他道歉。 三代府君指不出陆之道的毛病,于是又婉言说这是为给后辈们表现的空间。 陆之道对此更是不屑,直言既然府君慧眼识珠,找到了大才,有能力超过他陆之道,那就把人亮出来让他见识见识。 三代府君子夏被倔老头搞得没有办法,真的开了个选拔会,试图选出一个人来替代陆之道。 按理说,这种会议,陆之道本该避嫌,但这倔老头不,偏要参加,说自己身为现任察查司现任主判官,有权旁听阴司的任何公事会议。正是事情关乎到他本人,他才更要看看有没有人搞黑幕,欺负他老头子。他自己带了张凳子,就堵在会议室门口,抱臂看着会议到底怎么开。 在这样的氛围下,会议结果可想而知。府君没能选出可以替代陆之道的人,还因为此举让陆之道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被迫当众向陆之道道歉。 当然,海选失败的原因其实倒并不是陆之道的旁听。 大家放弃竞争察查司主判官的根本原因有二。 一是有办事能力的人觉得察查司这工作的水太深,自己不一定能顶住压力。 二是能顶住工作压力的人中,又没有谁敢真的自信做得就比陆之道出色。而若干得跟陆之道撑死了差不多水准的话,那还去争这个位置干什么? 也是在经历此事之后,陆之道的地位在阴司才隐隐与其他判官有了明显的区别,超然了几分。 而如果抛开能力和资历不谈,谈府君的信任,那陆之道更在崔珏等其他判官之上。 当初天地大变,诸位府君连同各大判官一齐消失,唯独陆之道留了下来。 这其中寓意着什么,不用说,阴司里当值的阴差都很清楚。 虽然陆之道从没这么说过,但谁都知道,府君终究是放心不下阴司,才让陆之道留下来看家的。 事实证明,府君的这个决定无比正确。 在那场大变之后,由于失去了诸多主心骨,修行界三大势力中的天庭和灵山,前前后后都闹过不小的风波,之后更是一度封山,存在感降到了极低。 唯有阴司,在陆之道的看管下,虽然比之过去收敛了很多,但还算是有条不紊地保持了原来的秩序。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很多,主要原因是阴司的权力架构与天庭灵山都不同。 天庭和灵山大部分的事情都是专人专职。诸多职务是为个人设置的。一个萝卜一个坑。一旦中间缺少了谁,那立刻就会反映到整个机构当中。 但阴司与这两部分不同,职务是职务,个人是个人。就连府君这个一家之主,都是五百年一换,那其他的职位自然不用说了。 除开陆之道这个察查司主判官之外,其他的职务在数千年时间,都更换过十数次。一直保持能者上,庸者下的潜规则。不管你做的有没有问题,出色不出色,一旦有人比你做得更好,那不好意思,麻烦你退位让贤。也因此,阴司中下层的阴差也都习惯了领导不断变换的工作环境。 此外,经过整整十代府君,近五千年的发展,阴司已经建立起一套可靠的管理制度,足以让阴司在遭逢大变的情况下很快恢复过来。只要大框架不变,那府君等领导在不在,其实也好像没什么所谓,反正每个人所做的工作又不会发生太大变化。至多就是因为人手不足,不得不延长一下个人的工作时间。不过这个问题,又很快被新人的补充给解决了。 话说回来,范无救现在能执掌生死簿副册,也多亏了陆之道。 当初府君离开之时,虽然信任陆之道的能力与威望,但还是给他留了一点保险措施,将崔珏执掌的生死簿副册留给了陆之道。其用意也很明显了,就是想让陆之道来当家做主。 但陆之道呢,一向极富个人主见,此次也不例外。 对于府君抛给他的媚眼,他全然不接。在阴司初步稳定下来之后,他就在一次会议上将这本生死簿给亮了出来,并且很直接地表示,自己身负察查司主判官要职,精力有限,分身乏术,实在抽不出时间在执掌这本生死簿副册。 这一举动,把当时在场的范无救一干人等给吓呆了。 生死簿副册究竟有多重要根本就不必赘述,在如今府君都不在家的情况下,生死簿副册无异于那块印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字样的传国玉玺,代表着府君的权力与威能。 而陆之道让出生死簿副册的意图,自然就等同于让出府君交付的这份当家做主的权力。 这完全超出了当时范无救等人的认知。 他们哪里见过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而且这掉的馅饼里包的还不是白菜猪肉馅,而是长生不死药。 别人怎么想,范无救不知道,反正当时他是不敢捡这块馅饼。 这就好比一伙人辛辛苦苦打下偌大的江山,开始论功行赏时,领头的首领突然在庆功宴上将自己的印信丢到了桌面上,说自己德不配位,要退位让贤,让有能力的人来当皇帝。 这让谁敢要? 说不准这就是那首领设下的鸿门宴。 在木质屏风后面,就埋伏有五百刀斧手,只待有人露出意图染指皇帝宝座的意图,便在一只酒杯摔碎的信号的趋势下,冲出来,杀得此地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要不是陆之道的人品过硬,恐怕范无救当时就要风紧扯呼了。 而后来,也是在江臣的支持下,范无救才敢于将那本生死簿副册拿到了自己手中。 因为此事,范无救一直对陆之道心怀愧疚,觉得自己占了陆之道的便宜。 本就亏欠于陆之道,后来又发生了那样不愉快的冲突,所以这段时间,范无救基本没敢往阴司跑,生怕哪天撞见陆之道。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这不,今天他因为周羊羽的事,还是不得不来面见陆之道。 当然,愧疚归愧疚,范无救却不是真的畏惧陆之道。 因为当初与陆之道发生冲突,他并无私心,问心无愧。 而陆之道是什么人? 一心只有公事的人。 他们两个人之间,本就不存在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叫什么? 这叫君子和而不同。 第五百九十章 规矩 既然陆之道装听不到,那范无救决定索性就彻底放开天性。 比能力、修为、声望,他是比不过陆之道。 但比脸皮厚这件事…… 呵呵!不是他范无救自夸,他起码是可以让陆之道九子的水平。 范无救开始在门前来回踱步,并特意将脚步声弄得很重,边走还便发出叹息。叹息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悲戚。 为了确保自己的情感表现得真实,范无救一会儿在心底想象自己被糟糠之妻带了绿帽的倒霉汉,一会儿又想象自己是怀才不遇的潦倒书生,一会儿又想象自己是投资失败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富商…… 这短短几分钟里,范无救让自己尝遍了人世间的辛酸,差点真的要为此落下泪来。 然而任凭他如何绞尽脑汁的想要引起陆之道的注意,这个倔老头始终置若罔闻,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就好像那书中真的有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一般。 眼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范无救一咬牙,准备来手狠的。 这样你都不理我,那我把你这察查司拆了,看你还理不理我! 他改踱步为践踏,并且用上了恰到好处的力气,使得脚下那些铺码整齐的青石板刚好被踏碎,但又不至于地动山摇。 至于这么做会不会挨陆之道的打,范无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的。 事态紧急,唯有非常之法可以破局。 周羊羽还在那边等着呢。他可是夸下海口一定会帮周羊羽见到家人的。这要是失言了。那他范无救这义薄云天的名号还要不要? 而且范无救心中也另有算计。 若是陆之道真的一怒之下出手揍他一顿,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们之前结下的这段梁子,也就有了了结的借口。因为以陆之道的个性,是不可能在揍了范无救一顿之后,还继续与之纠缠不休的。 挨一顿打,能将陆之道这关过去,那他也算是赚了。 不过一想到自己可能挨陆之道的打,饶是范无救自忖皮糙肉厚,但也忍不住在心底犯起了嘀咕。 陆之道在远乡的威名赫赫,可不仅仅靠的是其铁面无私的处事态度与刚强不屈的性格。 在修行界,强者为尊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陆之道的修为放眼整个阴司,那也是站在山巅的那一小波人中的。 反正范无救估摸着现在的自己,只要不用生死簿,那在陆之道面前还是不够看。 而若有人以为陆之道是个君子,喜欢动口不动手的话,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对于好人,陆之道自然是温良恭俭让的谦谦君子。然而面对那些人间败类,他也不吝于做一个心狠手辣的行刑官。 坦白说,陆之道当后者的频率半点都不比前者低。 碍于工作内容,他在履行自己职责的过程中,经常会与那些堪称是人间败类的家伙打交道。这些人通常油盐不进,水火不侵,可不是只凭你耍耍嘴皮子就能够说服的,就是一般的皮肉之苦,对他们也是起不到什么大的作用。 而在这时,陆之道通常会展现令人胆寒的铁血手段。 说到陆之道的铁血手段,就不得不提起陆之道的本命法宝。 陆之道的铁血手段之所以效果如此显著,他的人占一半功劳,其本命法宝占另一半。 他的本命法宝是一根长三尺宽一寸的木条,桃木材质。木条也没有什么制作工艺,就是一根长木削成。不过说起其来历,却足以让修行界所有的人侧目。它乃是儒师赠送给陆之道的贺礼。它被送到陆之道手中的过程也颇为戏剧性。被当做故事,口口相传,在阴司流传甚广。 当初远乡重建落成之日,阴司曾办过一场庆典。本来按照阴司的想法,庆典规模不必多大,也不打算邀请诸多外人,就让阴司自己人参与便是。阴司众人忙活了这么久,怪辛苦的,就当自家人关起门来热闹热闹。 不过阴司建成并非阴司一家之事,而是事关三界芸芸众生的大事,其中又有灵山与天庭参与。虽然阴司是这般打算的,但在佛门与天庭的活动下,庆典多了许多响当当名号的不速之客。庆典当天,远乡不是一般的热闹。 而在谁也没有想到的情况下,儒师不期而至。他来得悄无声息,并未告知任何人。来了之后,也没有与任何人搭话,找了个没人坐的空桌,坐下来就大快朵颐。 儒师的修行一直是个传奇。从其出生到超凡入圣,满打满算,不过七十三个年头。而其修行的法门又格外与众不同,几乎没有人知道。其一朝成圣后,又每天深入浅出,不知道忙些什么东西,所以其实修行界本没有多少人真正见过他。而在庆典上,那些府君忙着接待客人,也没想过自己的先生会到来。所以儒师的这一顿饭吃得很安稳。无人敬酒,他一个人便自斟自饮。不消半个时辰,便得以酒足饭饱。 之后,儒师心满意足地擦完嘴唇,起身离席,准备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可惜他走到大门口,就差一步出门了,却被人拦下来的脚步。 这个拦住他的人,自然就是陆之道。 他拦住儒师的原因很简单。 他不认识这个穿着布衣布鞋,发须斑白杂乱的高大老者。而在宴请名单中也找不到与这个模样相匹配的人。 在观察了儒师好一会儿后,他得出一个初步结论:儒师似乎是个跑到阴司来蹭吃蹭喝的不速之客。 这在修行界其实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那些名门大派,每次遇到喜事,只要囊中阔绰,都喜欢大操大办。为了防止突发情况,酒席通常会多出几桌。而这时,这些名门大派也乐于将这些酒席送给一些不在宴请名单的修士享用。 久而久之,单独摆几桌酒席给过路客,也就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但是阴司与上述情况有所区别。庆典所在的位置是在远乡。这并不是一个可供修行者随意出行的区域。 事实上,此次前来参与庆典的宾客,全都是做了登记的,除了儒师。 作为察查司主判官,陆之道本来就有监察整个远乡的职责。面对儒师这个不速之客,自然无法坐视不管。这才有了他拦下儒师的一幕。 儒师被拦下后,只说自己是个过路的,见这里有喜事,便前来道贺。 陆之道是个会较真的主,一听儒师说是来道贺的,便也很直接地朝儒师要贺礼。毕竟既然是上门祝贺,那岂有空手而来的宾客? 儒师也是个妙人。 他见陆之道朝自己要贺礼,便说自己来之前准备了好几份贺礼,准备看碟下菜,看看主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门户,再决定给出什么样的贺礼。而他判断主家的方式也很简单。他准备了几个问题,难度不同。主家答对什么难度的问题,便能得到与难度匹配的贺礼。 陆之道想也不想选了难度最高的那个问题。 儒师给出的问题是:“若有人扰乱阴司秩序,那你这个察查司判官该怎么做?” 陆之道回答了八个字:“秉公执法,一视同仁。” 儒师接着问道:“有人说,这阴司并非是明面上说是为天下而开,而是儒家开来为自己家谋福利的。若是有朝一日,儒师想要徇私,干涉人间生死事,那陆之道这个察查司判官又该如何自处?” 陆之道神色不变,继续回答道:“且不说儒师不会做出这样的事。若他真敢这么做,那陆某也还是刚才那八个字。” 儒师笑着再问:“可人家儒师何等人物?若儒师真的想做,你又真的有本事拦得住吗?” 陆之道想也不想:“我是拦不住儒师,但儒师也拦不住我一头撞死在他脚下。” 儒师听后肃然起敬,于是从袖中拿出了准备好的贺礼,递给了陆之道:“若有朝一日儒师真的这么做了,先生可以用这东西来惩戒他。” 而这份贺礼,就是一根桃木削成的木条。 陆之道也没嫌这贺礼太过廉价,便放儒师走了。 等庆典结束,陆之道才与初代府君说起了这件事,并拿出了这根木条,交与了初代府君。府君在看到这根木条后,又听闻陆之道与那位客人的问答,良久无言,最后哑然失笑。 陆之道问起初代府君为何发笑。 初代府君没直接回答,而是问陆之道是否知道这器物的名字。 陆之道不解:“这不就是一根木条吗?” 初代府君摇头:“此物名叫规矩。” 陆之道更奇怪了。 因为规矩其实是两样东西。前者可以画圆,后者可以画方。 于是虚心向初代府君求教。 初代府君笑着说道:“当初我的老师便是用此物,教会了我们一众师兄弟,何为对,何为错。” 初代府君的老师只有一个,那便是儒师。 一听到连儒师都用此物来教导弟子,陆之道更加好奇了,不敢置信道:“这‘规矩’竟然如此神奇?到底怎么用?” 初代府君用右手拿起木条一端,将另一端高高抬起,砸在了自己的左手心。 啪的一声脆响过后,初代府君的手掌心顿时红了一片。 初代府君举起左手,将红肿的手心展示给众人,笑着说道:“一旦我们做错了事,老师便会用此‘规矩’来打我们的手心。我们吃痛,长了记性,下次再遇到相同的事,就不敢再犯了。” 随后,初代府君才告知陆之道真相。 那位不速之客便是其一直敬奉有加的儒师。 这根木条,是儒师的教具,也是防身之物。 儒师曾用它来惩戒弟子。 在周游列国时,也凭它来抵御盗匪。 之后,初代府君便以阴司之主的权限,赋予了这根木条以神奇的力量。 自此之后,凡被陆之道以此“规矩”击中者,无不会感受到万蚁噬心一般的疼痛。 范无救没被这根规矩打过。 但他见过许多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的阴差被打过。 不管多硬朗的“好汉”,只要挨了一下,必然倒地翻滚,涕泗横流。 无一例外。 第五百九十一章 负荆请罪 一想到曾经见过的那些被规矩击中过的人的惨相,范无救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倒不是怕死。 事实上,这把规矩论杀伤力,远不如那些斩仙弑神的杀伐神器。 或者说,它根本就不是一件凶器。 反正范无救也从未听过有谁死于这把规矩之下。 可即便这样,被这把规矩鞭打,依旧是远乡排名第二的刑罚。 至于排名第一的刑罚,则是被打入无间地狱。 因为这把规矩真正厉害的地方并不在于皮肉之苦,而在于它有“拷问”人之内心的力量。 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 这三者之中,前两者外人很难帮忙,基本上全靠自觉。 而且对于那些无可救药之人来说,前两者其实已经没什么意思。 审判与刑罚唯一能够帮助到被审判者的,大概就是让他们知道何为耻。 规矩只是被用作为一件刑具。但实际上,它是一把勇者之刃。或者说,是一把知耻之刃。 它能够将一个人内心深处最恐惧最厌恶最愤恨最耻辱的记忆中翻捡出来,洗刷晾晒干净之后,摊在你面前,让你反复观摩,直到你幡然悔悟为止。 这才是规矩最可怕的地方。 当然,范无救还知道,这其实也是规矩最珍贵的地方。 因为它的勇,它的知耻,并不止针对敌人,还针对它的持有者。 就像剑开双刃,一者对敌,一者克己。 规矩最大的作用其实是帮助持有者内省。 修行这件事其实可以看做积蓄灵气与修心两件事。 前者是水磨工夫,而后者则是水磨工夫加悟性。 在修行界,能够辅助修行者积蓄灵气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能够辅助修行者修心的东西,那真的是凤毛麟角。谁要得了这样的宝贝,也大都敝帚自珍,财不外露,所以修行界中鲜有流传。 规矩算是范无救知道的此类宝贝中的佼佼者。 至于范无救为什么会知道这一点。 那又是一桩旧闻。 曾有一任阴律司主判官,在执行公事时,遇到前世的生父,心生感恩,私念一起,擅自为其多添寿十载。此事被陆之道发现,前去问罪。 该阴律司主判官不服,觉得自己是敬孝道,于法不和,但其情可免,最后与陆之道对峙于府君之前。两人唇枪舌剑争辩数日,其间引经据典,好不热闹。其间引得不知多少阴差前去围观。而府君对此也似乎乐见其成,未置一言。 最后,那任阴律司主判官不敌陆之道,被驳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之下,竟然攀咬出一大串阴差姓名,并拿出了一本厚厚的证据簿。 经过验证,他所说之事,件件属实。 而在最后,那位主判官又将矛头指向了陆之道,说陆之道也定然做过徇私枉法之事。 然而经过查证,却并未能发现相关证据。 面对这种事实,那位主判官却仍然表示不服,依旧不愿认罪伏法。 一直闭目端坐旁听的府君终于开口。 他告诉众人,陆之道腰间所系木条规矩,便是一件自省之物。唯有格物致知,诚心正意者方能持之。 只要陆之道还能持有它,那就足以证明陆之道无过。 那位主判官当然不信,诽谤府君偏私。 府君轻叹一声后,闭目不言。 陆之道冷着脸从腰间解下规矩,立于身前。 那位主判官自然伸手去握持规矩,却在抓握住规矩的一瞬,如遭雷击一般,失手摔飞了出去,之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地翻滚,痛哭流涕一番之后,乖乖俯首认罪。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范无救还未出生。 他能够知道这件事,是在阴司实习期间,听闻一位前辈勾魂使者醉酒后偶然提起。 那位前辈说,除了那位主判官之外,还有不少胆大的阴差上前摸了一把,他也是其中之一。而摸过之后,他因为按奈不住心中的悔意,哭了好几天才恢复正常。 范无救当时还半信半疑,不过围观了几次陆之道主持的公审之后,他对此是深信不疑。 打完寒颤,陆之道还是没有理会范无救。 范无救转头朝屋内偷瞄了一眼,随后长松了一口气。 陆之道以往都会将那把规矩挂于蓝袍的腰间,时刻自省。但此刻他没穿蓝袍,那把规矩自然无处可挂,似乎不在此处。 宽心了一些的范无救继续搞着破坏,可直到他将察查司门口的十数块青石尽数踏碎,陆之道也未曾看他一眼。 他知道,这个计策似乎是行不通了。 他只能仰天长叹道:“看来今日,我范某人唯有效法古人,负荆请罪了。” 说罢,他将头顶高冠取下,放于一旁的地上,又将身上衣袍上半身从两肩褪下,袒露出肥厚的胸背。 “不过眼下这荆到哪里弄去?”范无救似乎陷入了沉思,随后,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花圃。 那里,正有数十株品种不同的月季在争奇斗艳。 他沉吟一声:“也罢。没有荆条,拿个月季条也一样。” 说着,他伸出手,似乎就欲隔空折花。 而也就在他伸手的一刹那,一只穿着布靴的脚突然出现在他屁股后面,照着范无救的屁股就是一脚踢出。 范无救猝不及防之下,向前扑到,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哎呦,谁踢我!” 紧接着,那只脚的主人而那只脚的主人在踢完一脚之后,似乎犹不解气,对着范无救撅得老高的屁股,又是一脚下去。 原本趴在地上的范无救直接飞了起来,刚巧不巧落在几丈外的周羊羽身边。 一落地,这个黑矮胖子就抱着腿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哎呀,我的胳膊肘呦。” 这一切的发生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周羊羽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可听着范无救的哀嚎,他以为范无救受了伤,慌忙想要伸手去扶,然而一弯腰,却正对上范无救黑胖的脸。其脸上不但没有一丝痛苦之色,反倒笑嘻嘻的,还对着周羊羽使劲地眨了眨眼睛。 周羊羽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似乎并不是自己想的这样。 他抬起头,望向范无救飞过来的方向,却见范无救身后不远处的地面之上躺着一只长筒布靴。再往前看去,可以看到刚才还空无一人处的大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着一身白色中衣的矮小老者,一只脚光着,正一言不发盯着此处。 一对上老者那凌厉的眼神,周羊羽就感觉到自己眼睛似乎被强光照射了一样,下意识地闭眼后退。再睁开眼后,他就看见范无救偷偷在那位老者看不到的地方,给自己比了个ok的手势。 虽然他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也大概猜出了那位老者想必就是察查司陆之道判官,而这位陆判官似乎与范无救有些许过节。 因为不清楚情况,他也不敢吱声,只是又默默地退后了一点,将战场让给了两个人。 范无救立刻再次嚎叫起来:“哎呀,我的波棱盖啊。哎呀,我的腰间盘啊。” 叫完之后,他忽然从地上坐了起来,怒气冲冲地看向老者那边。 “是谁?谁踢得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是不是?” 而在一看清老者的样貌之后,他又立刻在刹那之间换上了有些谄媚的笑容:“哎呀,这不是陆先生吗?好巧啊,怎么在这遇见你了,我们真的还挺有缘的。” 周羊羽目瞪口呆。 找人家办事,到了人家的地盘上,还能说出好巧有缘这样的话。 这到底是范无救还是王苏州? 这两个人的相遇,又到底是谁近墨者黑? 周羊羽忽然有种转身离开的冲动。 可一想到自己前来的目的,他又只能转过头,不去看范无救,而是假装看起了庭院里的风景。 而就在这时,陆之道终于开口说话了。 他的样貌虽老,但声音却是中气十足。响亮如同洪钟大吕一般。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你要折我的花?” 一听这话,范无救仿佛触电一般,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四处张望着,大叫道:“谁啊?谁敢折我们陆先生的花?真是不要命了?在我们阴司,谁不知道,我们陆先生一生清廉,两袖清风,唯一的爱好就是闲暇时种几株月季了。谁这么缺德啊!站出来!老范我今天不教你做人的道理,我就不姓范。” 张望了一圈之后,无人应答。 范无救这才疑惑地嘀咕道:“怎么好像没人?” 随后他看向周羊羽:“周老弟,除了我们三个,你刚刚有看到别的人吗?” 周羊羽默默摇摇头。 范无救这才回过头,去回了陆之道的话:“陆先生,你看,我们兄弟俩都没看见有谁要折您的花,是不是您看错了?” “你……你!”陆之道被气得话都要说不上来了,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然而面对这样的情况,范无救依旧仿佛跟个没事人一样,笑着朝这陆之道小跑了过去:“多谢陆先生关心。小范我很好。牙口好,胃口好,吃嘛嘛香,身体倍棒。” 路上范无救还不忘顺便捡起了那只布靴。 “陆先生,你怎么只穿一只鞋?现在天气凉,光脚踩在地面上会着凉的。而且您老人家年纪也大了,不比从前。咱们年纪大的人,一定要注意养生。特别您老人家可是我们阴司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您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我们阴司的天至少得塌一半儿。您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阴司着想不是?” 捧着布靴,来到陆之道跟前之后,范无救很自然地蹲下身子,笑呵呵道:“来,陆先生,您高抬贵脚,我帮您把鞋穿上。” 第五百九十二章 掏心窝子的话 陆之道自然没有抬脚,依旧光脚着地,冷眼居高临下看着范无救。 他又不是地藏菩萨座下的那头谛听。 让坐就坐,让躺就躺。 至于别人捧他臭脚这事儿,陆之道也是真不稀罕。 若是他放出话去,阴司内想给他的穿鞋的人能从察查司门口排到阴律司门口去。以前范无救便是想这么做,可能都排不上号。 但今时不同往日。 尽管在以前,范无救的地位比之他陆之道差了好一截。但现在,对方生死簿在手,算是大家默认的阴司一把手。 范无救以身份来做这种事,别说是不是心甘情愿,但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服输的表现。 而既然对方服软,那他自然也不好再借题发挥。 得理不饶人这种事,不是他陆之道的行事风格。 陆之道剧烈起伏的胸膛忽然平静了下来。 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自然不是会被情绪随意左右的人。 不过尽管这样,但他还是不愿给这小子什么好脸色,冷笑一声,伸出手:“陆某现在不过一介白身,哪里敢劳烦范大人做这种事!怕不是折煞陆某了。” 范无救也没犹豫,便将手中的靴子递给了陆之道。 他很清楚,他便是想帮对方穿靴。陆之道也不可能真的接受。 陆之道不是黄石公。他范无救也不是张良。 倔老头虽然脾气倔,但是说话做事,必在规矩之内。 这样的人虽然很难让人喜欢,但也很难让人讨厌。 而他若是再执意这么做,反而会过犹不及,惹倔老头生气。 “陆先生这是哪的话?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您都是我的前辈。小范我在别人面前当个大人就够偷着乐的了。在您面前,哪有我摆谱的余地?” 陆之道头也不抬,穿上靴子,试着踩了两下:“无事不登三宝殿。范大人千金之躯,光临寒舍,有何指教?是要请我离开察查司?要真是这样。你也根本无需亲自前来。随便派个人来说一声。陆某立刻离开。” “陆先生说笑了。我那天也就是开个玩笑。在阴司,谁有能力让您老人家离开?就是您想走,那小范我也不能答应。” 陆之道摆摆手:“客套话别在我面前说。范大人你日理万机,时间宝贵,耽误了什么,我可担当不起。” 范无救呵呵笑道:“外面风大,陆先生穿得如此单薄,恐惹风寒。不如我们进去说话?” 陆之道看了范无救一眼,又瞥了眼远处想看又不敢看的周羊羽,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背着手转身进屋去了。 范无救高兴搓起了手。 事实上,能被允许进到屋内,这就证明陆之道愿意跟自己谈一谈。 那今天他来察查司的目的其实就已经完成一半了。 周羊羽的事情,只要他说出来,眼前这老人就没有不点头的可能。 现在眼下最关键的是,他来取得对方原谅的事。 这也是他刚才在屋外徘徊,却始终没敢擅自进去的缘由。 不请自入,那可不是登门做客之道。 要自己真拎不清跟陆之道摆谱,那今天从阴司离开的,就指不定姓陆还是姓范了。 府君能把生死簿副册留给陆之道,陆之道能将生死簿让出来给别人。 那他们自然有把握这生死簿不会落到别有用心之人手中。 当然,其实对于老人留的后手,范无救也并不担心。 不管府君和陆之道留了什么后手,都没有他范无救身后的那只手粗。 生死簿正册都在老板手上,收拾个副册,那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与眼前老人走到那个地步。 而且如果连这么点事情都要老板帮忙解决,那他这个当员工的,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在书店蹭饭? 进屋之前,范无救也不忘回头看了眼满头雾水的周羊羽,传音道:“不用担心。等我的好消息吧。” 范无救回过头,陆之道已经回到自己的主位坐下,正在喝茶。 “陆先生,我进去要脱鞋吗?” 陆之道没搭理他。 范无救嘿嘿笑了笑,然后才迈过了一尺高的门槛。 察查司可以说是阴司诸多部门中,最寒酸的一个了。 偌大的屋内,并无任何多余的摆设,只有几套办公桌椅,其他的便只有林立的书架和档案了。 因为东西放得有些满,人一进去,便能感觉到有些逼仄。 害得范无救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自己的便便小腹,生怕自己动作大了,磕碰到什么。 由于陆之道没请范无救入座,范无救便只好站着说话。 “小范我贸然打扰,不耽误陆先生工作吧?” 陆之道将茶杯往桌上随意一顿,反唇相讥道:“如今察查司都被范大人放了假了,哪来的工作可耽误?” 范无救丝毫不感觉到尴尬,反而很得意地说道:“我就知道陆先生是个坐不住的人,今天特意找了点活,请您帮忙。” “请我帮忙?范大人这是在拿陆某寻开心?” “陆先生这就冤枉我了。我哪有那个胆子。” “你没胆子?”陆之道眯起了眼睛,“你若没胆子,那陆某穿了几千年的判官袍服,连府君都没能把我从这个位置上轰下去,怎么就在你范大人手中被剥去了呢?” 范无救这才明白为何一向最拘小节的陆之道为何“衣衫不整”地坐在这里会客了。 这么说来,这件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地道。 他看着陆之道的茶杯空了,连忙走到桌前,提起一旁的茶壶,准备为陆之道倒茶。 但陆之道却伸手盖住了自己的茶杯:“此处除了你我,并无第三人在场,范大人就别再做些多余的事了。你要做什么,就直说。” “好!既然陆先生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再绕弯子了。今天我来拜访陆先生,只为两件事。这第一件事……” 范无救放下手中的茶壶,翻手之间,取出一份准备好的档案,递向陆之道:“就如同陆先生刚才看到的,门外的那个小兄弟,想来远乡见一下家人,想请陆先生帮个忙。” 陆之道并没有伸手接档案,冷笑一声:“范大人又说笑了。陆某何德何能,能以一介白身帮到范大人的忙?再说了,范大人手持生死簿,在阴司可谓是一手遮天,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至于你为何违反规定,带一位生者偷渡来远乡,陆某不想知道,也不愿知道。我不去阴律司那边告发你,便已经仁至义尽了。所以你还是请回吧。” 范无救笑着问道:“陆先生知道他父亲是谁吗?” 陆之道满不在乎:“我管他父亲是谁?反正不是我就行。难不成是你?” “陆先生说笑了。我这位小老弟姓周,他的父亲叫周乾,现在就在新城那边的向阳花店里打工,不知道你这边有印象吗?” “周乾?”陆之道忍不住皱起了眉。 这个人他还真的知道。 此人到达远乡之际,全身火气冲天,负责接引的勾魂使者都无法靠近,而且一路上还有人间调查局高人护送。 他听闻此事后,也曾偷偷去看过一眼。 很多阴差当时不清楚此人的情况,议论纷纷,但陆之道作为修行界常青不倒的老江湖,如何能不知道,这是被三昧真火炼烧过的痕迹。 说来,此人也算命硬,被三昧真火炼烧过却侥幸未魂飞魄散的凡人,从古至今,加起来恐怕都不过一手之数。 当然,这从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倒霉。 因为三昧真火乃大修行者才能御使的手段,非同小可。一般而言,非与对手搏命斗法,都不会轻易动用,所以也没有什么大修行者会闲着无聊用三昧真火去炼烧一个凡人。这可比杀鸡用牛刀更容易惹人嘲笑。 而且这种手段,有伤天和,一旦被人抓住把柄,容易惹火上身。若被一些热心的正道高人得知,来一出替天行道的戏码,都是常事。 反正陆之道当时是有这个想法的。 他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怨,才能出现如此惨祸。 若是理由不够正当,他定然要好好前去说道说道。 不过当时这个人似乎涉及到了人间的什么隐秘,由范无救负责接引,他前去询问情况的时候,被要求回避了。所以当时他没深究。 到现在,他不知道此人是何等身份,也不知道此人为何会被三昧真火炼烧的,只是记得有这么个人。 现在被范无救这么一说,倒也重新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不过看着范无救脸上似乎吃定自己的笑容,陆之道又有些抹不开面子。 犹豫了一下,他最终还是尊崇本心。 万一真的有什么冤屈,那岂不是我的失职? 而且我只是看一下,又不是真的答应范无救出手帮忙。 陆之道从范无救手中接过那份档案。 看得出来,范无救很用心,这档案整理得也很齐全。陆之道瞄了一眼后,前因后果便已了然于心。 这时他也才明白为何范无救会如此吃定自己,在心中暗暗感叹:“果然是条汉子。若是事实如此,那让他们家人相聚一场,也是一件理所当然之事。” 若是别人来上门说和此事,那陆之道肯定犹豫都不犹豫就能应承下来。 可范无救来说和,这就有些意思了。 陆之道摸不清楚范无救的来意,面上不动声色,将档案扔还给范无救,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即便这样,又与我何干?我已经不是察查司判官。而且你不是已经答应人间,远乡阴司不得随意插手人间事吗?你现在这么做,难道不算插手?还是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面对如此直白的讥讽,范无救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高兴,反而挺起了胸膛,认真严肃地看着陆之道:“陆先生,这就是涉及到我今天前来见你的第二件事了。这第二件事,与他人无关。只是我自己想跟陆先生来场掏心窝子的对话。” 说着,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 本就赤裸着上身的范无救忽然真的将双手十指插入了自己的胸膛正中,然后硬生生扯开了自己的胸膛,将一颗鲜活跳动的心,坦露在了陆之道眼前。 第五百九十三章 阴司成立的初衷 将自己的胸膛硬生生撕开,让自己的心脏暴露出来。 这一幕要是被一般人看见,怕是早就吓了个半死。 然而此刻,在察查司内的两个人,无论是撕开胸膛的范无救,还是看着范无救撕开胸膛的陆之道,对此都没有任何异样的神色。 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大修行者来说,凡人谈之色变的挖心掏肺,还真的只是儿戏手段。 不过陆之道也没有真的将范无救这个举动当做是一般的儿戏,因为范无救此举,并不真的只是为了开玩笑,而是在向他传达一个意思。 范无救向他敞开了自己的心声。 这在修行界,其实是很有诚意的一个做法。只是一般人的敞开心声也不会如同范无救这般的这么字面意思。 而范无救这么做的效果也很简单。 虽然不足以让陆之道知道他心中所想为何,但却足以让陆之道判断出范无救待会说的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其实是他心通的一种反向演变。 他心通他心通,顾名思义,自然是能够听见他人内心想法的神通。 不过能被佛门当做是神通,也就是超越人间而自由无碍之力,就足以见证此项神通的门槛之高。 想要修炼出此种神通,甚至比刚才提到的三昧真火条件更为苛刻。 一些天资卓越的大修行者,完全可以在成仙之前就掌握三昧真火的奥义。 但想要修炼出真正的他心通,唯有自身达到无漏境界,才能够做到。即便是仙人,也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无漏之身。 也因此,有人专门搞出了一些阉割版本。这种阉割版本的修炼难度不高,相应的,效果却也大打折扣。这些阉割版本不能让施术者听到受术者完整的所思所想,只能探查到大概的心神波动,根据这些波动,施术者可以一定程度地辨别真伪。 不过说实话,其实在修行界,他心通又是一种很鸡肋的神通。 因为它通常只能对与施术者修为相差境界很大的时候才能起效。大修行者们的心神通常浑然天成,外界很难深入其中,更何况是听见心声? 而且毫不客气的说,面对与你差不多境界的修士,你即便真的“听”出了对方的想法,又真的敢信吗?你如何判断你所偷听到的东西不是对方故意让你听到的? 所以他心通在修行界,是低阶修士们心心念念的高级神通,但却是大修行者们嗤之以鼻的术法。 若想以此术法对敌,还不如多学些察言观色来得管用。 而在后来,又有修士另辟蹊径,反其道而行之。 这位修士是个经商的奇才,为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常年游走于各个宗门之间。通俗点来说,是个掮客。 为了获取客户的信任,他别出心裁,想出了这个敞开心神,但又不完全敞开的法子。 可以让人大概感觉到自己的话与心中所想是否匹配。 当然,这种术法是否灵验,还是要看修行者个人。 毕竟术法都是死的,唯有人是活的。 不过陆之道自信,范无救还没那个本事在自己面前耍花招。 只是对方如此开诚布公,让他也不好再轻慢。他稍稍坐直了身体:“范大人,这是何意?” 范无救头一次收起了脸上那总是无所谓的笑,换上了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想问陆先生一个问题。陆先生是何如看待我之前的选择,收缩阴司的触角,将人间最大限度地还给人间的?我想听听陆先生的真心话。” 一提到这个话题,那陆之道可有太多的话想说。 即便范无救不这么要求,他也会说真话。 当即,他毫不犹豫地骂道:“数典忘祖至极!盲目愚蠢至极!” 光这么说,都不足以宣泄陆之道心中的不满。他愤然起身,握紧右手,重重砸在身前的桌案上,震得茶杯倾倒,剩余茶水都淌了出来,将一旁的书籍都给弄湿了一片。但陆之道没有理会,反而继续义愤填膺地骂道:“你这么做,就是辜负了府君对你的信任,忘恩负义至极!你简直将阴司,将府君们的脸面都给丢得一干二净! 你知不知道,府君他们当初筚路蓝缕,历经多少辛勤磨难,才将阴司建立起来?他们又费尽了多少心血,才能以昼夜为界,与人间共分天下? 而之后阴司上下七十二司,这么多同袍,又是花了多少时间,才将一团乱麻的生死大道重新拨乱反正? 你今天能有此地位,能够走到哪里,都被人以礼相待,那是你范无救的本事吗? 那是阴司近万年积攒下来的荣光。 可是你呢?是怎么回报阴司的? 你不顾众人反对,一意孤行,对人间奴颜婢膝,全然不顾阴司与远乡的利益。 如今,你竟然好意思来问我怎么看?” 须发皆白的老者越说越激动,口中飞沫甚至溅到了下颌的山羊胡须上。但往日最重仪表的他却顾不上去擦,咬牙切齿道:“我怎么看?吾恨不得生啖尔肉! 要是换做以前,你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陆某非要撰写檄文,将你钉在耻辱柱上,让你遗臭万年不可!” 面对老人的慷慨激昂,范无救始终保持平静,等老者说完了,他才平静询问道:“陆先生说完了吗?可愿意听我说两句。” 陆之道说得有些口干舌燥,拿过身前倾倒的茶杯,为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将茶杯往桌上一顿,又坐了回去:“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怎么狡辩。” 范无救欠身,对着陆之道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陆大人这又是何意?难道是在祈求陆某心软,纵容包庇于你吗?” 范无救站直身体,摇了下头:“当然不是。我只是感谢先生愿意放下成见,听我一言。” 陆之道冷哼一声,却也没再插话。 范无救这才正色说道:“先生刚才说若是以前,你必然会撰写檄文,将我钉在耻辱柱上,让我遗臭万年不可,但为何是以前,现在却不会这么做了?” 面对范无救如此质问,陆之道气得牙根发颤,身体颤抖。但其一贯的风度还是让他没有发作出来。 刚才面对他的谩骂,范无救都能做到洗耳恭听,难道他陆之道还不如眼前这后生晚辈? 见陆之道没有打断自己,范无救放轻了声音:“其实我这么问,并非是轻慢先生的意思。因为我其实有些明白先生的心意。” 陆之道没忍住,嗤笑一声,眼神中的讥讽之意更是显露无疑。 面对这种轻蔑与鄙夷,范无救却并不觉得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老人的脸,缓缓说道:“先生之所以没有选择将我一棍子打死,是因为现在先生也不确定我的选择就真的是错的。” 说的是猜测,但范无救却没有任何疑问的语气,反而好像说的就是一件确凿无疑的事情。 而陆之道在听到这句话后,屏息片刻,但却没有出言否认,一直紧绷的脸上也莫名地松弛了很多。 “看来我猜得没错,”范无救笑了起来,“既然刚才先生提到了阴司的荣耀,那我敢问先生,先生以为,阴司的荣耀是什么? 是别人提到我们阴司莫不敬畏? 还是我们阴司可以伸手管辖人间半数事?” 陆之道没有回答。 而范无救也不需要对方回答,继续说道:“我想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应该回到当初府君他们建立阴司的初衷。至于这份初衷到底是什么。先生应该比我清楚。 阴司,或者说远乡从一开始存在的意义便是捍卫生死轮回。生死轮回乃是天地运行的秩序。无论是有死无生还是有生无死,天地都不可能长久。这是阴司建立最根本的目的。 但先生也应该清楚,这却不是府君们建立阴司的全部目的。 如果只是为了捍卫生死轮回,我们阴司根本没有必要做那么多吃力不讨好的,明显很多余的事。阴司也不需要成立七十二个司,招揽那么多同袍每天朝九晚五的工作。 要捍卫生死轮回,其实只要两个司就够了。一个负责将亡者从人间接引到远乡,一个负责引导亡者从远乡轮回到人间。 还要什么阴律司,要什么赏善罚恶司,要什么察查司,都是多余,不是吗? 寿命到了,就去勾魂。恋栈不去的,就将其押回来。敢有不服的,杀就完事了。 这事情多简单。 又是制定律法,又是依法行事,又是给善者避祸增寿,又是给恶人添灾减寿的。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难道府君们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明白吗?当然不可能。但他们为什么还要不辞辛劳地做这样的事? 为了成为一方霸主,成为人上之人,站在山巅,让世人仰望吗? 如果是为了这一点,他们为什么要将自己的真实姓名掩藏在泰山府君这个称呼之后呢? 为了长生久视,超然于世? 如果是为了这一点,他们又为什么将近万年累积的厚重香火,拱手让人,自己不沾染分毫? 为了从心所欲,逍遥快活? 那就更不对了。 要真的所求这么简单,他们其实不必做现在的这个阴司之主。以他们的能力,去到哪里都能活得随心所欲。 反而是成为阴司之主后,变得心有挂碍,束手束脚起来。 在内,每天有那么多纷争矛盾等着他们调和。 而在外,还有天庭与佛门在虎视眈眈。” 终于说到了自己憋在心中许久的话,范无救仿佛挣脱了枷锁,不再如之前那般拘谨。声音不由地洪亮了起来,语气也越发的慷慨激昂,而其凶神恶煞地脸上也多了一丝平日很难见到的庄重与肃穆。 他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仰头看向上方,礼敬各位阴司逝去的先贤。 “因为他们心中别有所求。” 随后,他将手放低至胸前,礼敬还在的阴司同袍,同时重新看向陆之道:“因为你们心中别有所求。” 面对范无救好像一瞬间光焰万丈的眼神,一向高傲的陆之道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你们所求为何?其实概括下来不过四个字而已。” 范无救停顿了片刻,才说出那仿佛有千钧重的四个字:“国泰民安。” “你们希望的人间应该是‘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只是活着的时候,诸位府君人微言轻,势单力薄,无法如愿让这片人间变成你们想象的样子。” “但阴司的出现,则让你们看到了新的希望。” “阴司于你们,从来就不只是捍卫生死轮回的地方,而是一片试验田,更是你们一展心中抱负的理想国。” “你们在这里,探讨、摸索、践行、失败……倾其所有,不过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让阴司成为一片乐土。再让这片乐土,铺满整座人间。” 第五百九十三章 阴司的荣耀 一番酣畅淋漓的话说下来,范无救也有些虚脱的感觉。好像还有几颗汗珠掉进了眼里。他揉了揉眼睛,又吸了下鼻子,这才看着闭目不言的陆之道,接着说道:“所以我以为,从这个初衷来看,阴司的荣耀并非是被人提到时感到敬畏,又或者有权力去掌管人间半数事,而是远乡,或者人间,都能够过得好一点。一天比一天好。陆先生觉得我说的对吗?” 陆之道依旧闭目不言,面无表情。 范无救也不介意,继续说道:“我再问先生一个问题。先生觉得这些年,我们整个阴司的工作成效做得怎么样?” 不等陆之道回答,范无救率先轻叹一声:“我觉得我们阴司这些年的工作做得不怎么样。守成有余,开拓不足。或者说得更直白点,其实早在府君他们离开之后,我们阴司的工作就已经完全停滞了下来。” 在听到这番话后,许久未曾动弹的陆之道仿佛一瞬间苍老了数千岁,一直挺直的腰杆摇摇晃晃,最终靠在了椅背之上。他再开口时,话语里也没有了刚才怒骂范无救时的意气风发。 “陆某无能。” 听着陆之道话语里的落寞与萧索,范无救忽然有些后悔把话说的这么重了。 若不是亲耳所听,他根本想象不到这四个字会出现在眼前这个老者口中。 要知道,在以前,便是府君想要对其说一个“不行”,也要遭到眼前这个老者的严词抗拒,而不得不道歉。 他摇了下头,语气坚定地说道:“先生千万别这么说。我这么说,也并没有指摘先生的意思。最开始那些年里,若不是先生一力撑持,我们阴司也无法安稳地过渡到现在的局面。也确实不会有我现在的风光。我觉得先生已经做得很好了。换做是别的人,也不可能比先生做得更好了。” “呵。” 从陆之道的口中再次发出轻蔑的笑声,可这一次,却并非针对的范无救。 范无救只好继续安慰道:“我并非是有意安慰先生,而是实话实说罢了。况且一个人是否无能这点,从来不是单凭某一点来判断的。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如果先生非要这么贬低自己,那我觉得世间可能就没有不无能的人了。至少我就不如先生太多了。若先生都是无能之人,那我这样的又算什么? 先生的长处在于明察秋毫,秉公执法。这一点,阴司上下可是有口皆碑的。 只是阴司想要更好的发展,所需要的领头羊,是府君那样的,能够指引出道路的人,而不仅仅是一个公平公正的判官。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先生你比我更早的认清了这一点,不是吗?不然你为什么会将生死簿让出来?” 说道这里,范无救又是一阵唏嘘不已。 时至今日,他还是难以想象陆之道当时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斗争才能做出如此复杂的取舍,将阴司之主这个位置让了出来。 阴司之主这四个字的份量到底有多重,哪怕就是修行界的愣头青,都很清楚。 在以前,如果将天下分为一石,那天庭、灵山、阴司三大势力三足鼎立,可谓豪占八斗,其余修行门派和散修合起来才分剩下的两斗。 即便阴司的实力较之前两者,要稍逊一筹,那也能说一句独占两斗不是? 到天地大变之后,天庭早已经名存实亡,灵山也已封山不出,唯一还算活跃的阴司,完全可以说是修行界独一份的魁首。 而到了现在,那就更不用说了。 不是范无救自夸,哪怕阴司这几千年来停步不前,而人间暗流汹涌,诸多新兴势力悄然兴起,但若拼硬实力,阴司照样可以一挑多,而且毫不费力。 所以阴司之主的份量比之过去,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就是这样一份滔天权势,面前这位须发洁白的老者却就那么干净利落地拱手让了出去,而且让的时候,一点没有不舍,反而颇有种终于甩出去一个烫手山芋的感觉。 若是老者得位不正也就罢了,但这位置是府君亲自让给他的,而他论资历论能力,在阴司也是当之无愧的榜首。 所以这个选择做出来,那就并非一句大气所能描述得清的了。 这要是放在过去。那不得又是一件比肩尧舜的美谈? 范无救再对陆之道一鞠躬:“单凭这一点,先生不仅无愧阴司,反倒有功。” 积压心中多年的委屈被人一朝道出,陆之道心中振动得厉害。 他猛然睁开眼,像是第一次见到范无救似的,重新打量审视起眼前这个后生。 这真的是他印象里的那个范无救? 范无救被陆之道凌厉地眼神看得颇为不自在,不得不扭了一下身体来缓解紧张的气氛。 陆之道发出了冰冷的质问:“你到底是谁!” 范无救挠了下头,嘿嘿笑着回道:“我?勾魂部小范啊。” 陆之道愣了一下。 这个回答让他感觉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片刻之后,一段未曾放在心上的记忆悄然浮现在须发皆白的老者眼前。 时间大概在近六千年前,也就是眼前的年轻人刚加入阴司的时光。 那个时候,眼前的年轻人还没有如今这么圆润滑头,脸上还依稀带着初来乍到者的青涩和拘谨。 年轻人死的有些早,可能还有些憋屈,加上刚刚又错失了一段良缘,心中积郁,休了班便四处闲逛着。只是他才刚来,还不知道阴司的许多忌讳,不知道奈河边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乱逛。 年轻人心中原本就遭遇不安,闻到奈河边的彼岸花香,被这么一刺激,并不牢固的心神摇摇欲坠,很自然地被奈河牵动,不知不觉,走下了河。不过片刻时间,他被浸泡在猩红河水里的身体便被奈河里的蛇虫鼠蚁啃食殆尽。年轻人对此浑然不觉,还在继续往更深处走着。 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每年奈河里都会多上不知其数的这样的冤死鬼。 幸运的是,陆之道当时刚好御风经过,见到这副场景,便出手将之从奈河中捞了出来。 回过神来的年轻人看着自己只剩下几根白骨的下半身,惊恐无助之余,却也没忘记礼数,询问陆之道姓名住址,说着来日必当厚报的客套话。 陆之道自然什么都没说,见年轻人恢复清醒之后,转头便走。 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 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己堂堂察查司主判官,有什么需要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一个预备役勾魂使者的帮助。 对方以后不要犯事被抓,这大概就是能给他的最大帮助了。 只是面对他快速远去的背影,年轻人却还是大声喊道:“我是勾魂部小范。以后有事记得来找我。” 陆之道当然没有记下那个年轻人的名字。这种事,他做的太多了,也从来没想过回报的事情。 长者庇护年轻人,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之后很多年,年轻人转正成功,也有权限接触到阴司的高层,知道了老人的名姓,可他似乎也知道两人之间的地位悬殊,实难报答,便也没提过这件事。 而长者,更如同以前那样,早就将这件事忘在脑后。 只是没曾想,多年前的一件举手之劳,却被人记挂到了如今。 时过境迁,当初的长者已经由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变做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而预备役勾魂使者也已然成长为了统领勾魂部的大人物了。 救助者和被救助者的身份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转换。 陆之道突然发现,眼前这个黑胖年轻人的笑容似乎也没有了之前的油腻。 他轻声叹了口气:“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做的。” 范无救仰起头,盯着实在没什么看头的房顶,喃喃说道:“如果真如陆先生所说,其实你当初也没必要拉我一把的,不是吗?每年被奈河吞噬的冤死鬼本就不计其数,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而如果再往前推,那当年老谢也没必要打醒我。这样的话,世界上不过是少了一个义薄云天的黑无常范无救而已。” 随后,彼时的年轻人忽然微笑地看向了彼时的长者:“只是陆先生,你不觉得那样的世界,未免太冷清了吗?” 坦白说,这个笑话实在有些拙劣。拙劣得有些可笑。 但陆之道居然真的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 “不过陆先生,其实你也不用为此感谢我。因为我扛下阴司之主的担子,也不完全是想要报答你的缘故,原因其实……挺复杂。更多的只是适逢其会罢了。但能够替你分忧,我确实感到很高兴。” 陆之道扶起刚才被自己弄到的杯子,又从茶盘中取出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上茶,将干净的那杯递给范无救:“你刚才说我们想做的是国泰民安。那你呢?你那么辛苦地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我吗?” 范无救双手捧着茶杯,低头看去,清亮的茶汤面上忽然又多出了那个喜欢穿绿裙的少女圆圆的脸。 这些年,她就如同心魔一样,总是突然出现。 天上,月上,云上,风里,雨里,河里…… 无处不在。 又总是突然消失。 让他总是感受到念而不得的酸涩与无奈。 他试图忽视过她,但却总是办不太到。 因为一看到这张脸,他的心就砰砰跳得厉害,宛若撒了欢的野犬一般,可以追着一只蝴蝶,奔跑完一整个夏天。 这让他忽然有些害羞,不得不伸手将自己敞开的胸膛给重新合上。 他的心里其实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但唯有关于她的那些想念,他不想与任何人分享。 即使是谢必安也一样。 他举杯至唇边,想要偷偷地吻她一下。 可她一如往日,害羞似的一闪而逝。 浅尝一口有些凉的茶水之后,范无救放下茶杯。 “我其实没你们想得那般多,那般伟大。我……只是想天下能太平一点,安生一点。这样以后年轻人成群结伴,远行追求自己的梦想时,不会在露宿野外时,被一只路过的野兽索去了性命。那也未免,太过遗憾了。” 第五百九十五章 我觉得不对 虽然一生未曾婚配,但陆之道却也不是对男欢女爱毫无所知之人,反而很是熟悉此中情趣。 因为在过去这漫长的一生里,他不知道见识过多少因爱生恨或者因爱而徇私的惨剧。 他拆散过的苦侣不计其数,撮合过的良眷也不在少数。 也许天下间,唯有那个执掌鸳鸯谱的月老,比他的体会更深刻。 所以范无救此时的表情代表着什么,不说能够完全理解,但他多少也能够看出些端倪。 就着年轻人的羞涩笑容,他低头喝了一口说不清是苦还是甜的茶。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 其实这样的心情,他也曾有过。 而那时间,则更为的久远,要一直追溯到他活着,还得是十六岁那年。 现在想想,好像都不止一万年了。 他幼失怙恃,一直寄人篱下,才勉强长到当时年岁。而幸运的是,就在十五岁的时候,他遇到了改变了自己一生的老师。 老师是去他托身的那户人家收取学生的。 他负责端茶倒水。看着别人师生相谈甚欢的祥和景象,他心中忽生酸涩,一个没留神,将茶水倒到了茶杯之外。 那个远房表叔的脸色一下就变得极其难看。 自知惹祸的他慌忙跪下,磕头求饶。 那位言笑晏晏的老师却并没有表达不满或者斥责他,而是起身将他扶起,又柔声问了他几个问题。头脑一片浆糊的他也不知道回答了些什么,竟然让素有名望的老师很高兴,不仅并没有嫌弃他的出身不好,反而觉得他天资聪颖,为人敦厚,是个可塑之才,便将他也带回了自己所办的书院。还给了他一些杂物去做,让他得以勤工俭学。 在书院里,他第一次感觉,好像活着并不是那么累。做人其实也可以是件很惬意的事。 他也渐渐学会了抬头看人。 来年暖春,书院组织每年一次的踏春。他也被准许参加。 踏春,其实他此前也曾参加过。不过是作为随同的童仆,负责烹酒煮茶。 这是他第一次以游玩者的身份踏春。 所以一路上的野花野草突然之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含义——自由。 路上,一辆枣红高头大马拉着的香车从他们一行人身边吱吱呀呀蹒跚碾过。 在一堆年轻人的哄笑中,马车后方绣着月季的珠帘被人掀起,从中探出一张白里透粉的娇俏面容。虽然只露出半张,只出现了片刻,那张娇俏面容就害羞地缩了回去。 但那半张脸,却仿佛被刻刀镌刻在了十五岁少年郎的心上。 陡然间,一路上的山川河流、花草树木好像都变得没那么美了。 之后一连几天,少年郎都无心学习,一打开书,满眼不见圣贤文字半点,只有红粉骷髅一具。 少年的心事终于在一次课上被老师发现。 下了课后,老师将少年叫到了书院的后花园中。 正值春天,园中百花齐放,姹紫嫣红,蜂蝶飞舞。 老师最开始说了什么,少年全然没有听进去,只是盯着老师身后的那丛淡粉色的月季,想着到底是人更美还是花更美。 正当苦苦分不出一个胜负之际,一记板栗结结实实敲在脑门上。 在老师耐心的疏导下,少年终于和老师和盘托出心中的躁动不安。 之后,少年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下跪求取老师帮忙从中牵线。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而对如今无父无母的少年来说,眼前的这个老师便是唯一的长辈了。 老师无奈之下,也可怜自己这个弟子的苦命,也是没能狠心拒绝,只好答应一试,但希望少年能够专心学业,学有所成。 之后,少年果然发奋读书,早出晚归。 三月后的一日,还是书院后花园,之前的盛放的月季早已经零落成泥,而老师的脸色也是凄凄惨惨戚戚。面对少年期许的眼神,老师无奈摇了摇头,并告诉少年一个残酷的事实。 书中圣贤说,人无尊卑贫富,但书外有。 这话什么意思,寄人篱下,看人眼色活了近十年的少年自然懂。 他没有再强求,因为过去的经历告诉他,强求也是无用。 有些事,生来就与他这样的贱民无关。 之后他便一直在书院专心读书。 两年后,同窗闲聊时提起王的弟弟即将大婚,红烛绸缎,连绵十里。 而被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新娘子,刚好是曾经有过惊鸿一面的她。 王弟新婚当天,他在迎亲必经的一间酒楼要了张邻窗的位子和一坛最容易上头的酒。 就着喧闹的锣鼓唢呐声,他一杯又一杯,喝完了此生以来喝的第一坛酒。 苦心治学几年后,他在老师的推荐下担任了一介芝麻大的小官,负责管辖一地治安。 任上几年,缕缕受到百姓和上官赞扬。 后来先王病逝,新王登基,特请他的老师出山挂相印。 已过而立之年的陆之道鸡犬升天,由一任地方小官,迁为王都的治安官。 他在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度过了好几年安稳日子。 直到有一天,他被叫到曾经的王弟,现在的王叔府上。 在那里,他时隔多年,再一次看到了她。 只是比起第一次见她时的俊俏样子,她当时难看得厉害。 脸上白的吓人不说,也不再会笑。满头秀发湿漉漉的,还沾着新鲜的水草。 她的丈夫,也就是当今王叔,红着眼告诉陆之道,她是酒后失足,坠入后花园的池塘溺水而亡。 但他并没有在她的口鼻之中发现水草泥沙,反而在她的腹部发现一道贯穿伤。 而比起别人告诉他的,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他将验尸报告交上去后,得到的是王叔剑一般锋利的视线。 但他并不在意,因为当今王叔与当今相国不和是整个国家都知道的事。 第二天,陆之道被告知自己不再负责王妃溺亡的案子。 他并没有意外,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他很好奇,她的这条贵命又能值多少钱。 生命是可以被购买的一事,他从很早就知道了。 他之前遇到过的最便宜的人命,不到一钱银子。 那是一个当街被官家子弟纵马踢死的一个老乞丐。无父无母,无儿无女,与这个世界仿佛没有任何一丝关系。 王都官府为了彰显王的仁义,特意出钱为其购买了一张以供裹身的草席。 当然,花钱购买人命这种权利只属于极少部分人。 后来的事实证明,她身为贵族之后,命也是真的贵。 足足值万亩良田加一个大夫的官帽子。 消息出来的当晚,陆之道提了一壶浊酒,去了从没去过的相国门邸。 那天晚上,学生问了老师一个问题。 有的人的命不值一钱银子,但有的人的命却价值千金。有的人杀人赔钱就行,但有的人杀人却得抵命,这对吗? 老师没有给出答案。 学生则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觉得这不对,所以他要改变这一点。 也是自此开始,陆之道不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开始较真。 而在朝堂之上,相国与王叔的矛盾开始白热化。 刚刚加冠的新王不再唯王叔命是从,开始学会发出自己的声音。 在新王拉偏架似的帮助之下,陆之道的工作势如破竹,王叔党羽被大量剪除。而陆之道自己的位置也是节节攀升,俨然一颗政坛新星。 许多人偷偷下注,赌他会成为下任首相。 不过三年时间,王叔节节败退之下,见大势已去,不可违逆,心灰意冷,愿以交出手中兵甲钱粮保住自己作为王叔的尊严。 然而陆之道没有给他机会。 他断绝了王叔给新王的传递消息的途径。 最后,陆之道于宫门之外,向国民宣示了王叔罄竹难书的罪孽。 罪名之首乃谋逆大罪,而在末尾处的不起眼之处,则写了杀妻。 宣示完之后,他便当场令人将之斩首示众。 此举顿时引起国内贵族阶层的强烈反弹。 自古以来,便有刑不上大夫之说。 更何况,此次死得还是王叔。 一时间国内贵族阶层人人自危。 既然新王连自己的亲叔叔都能狠下杀手,那他们这群人又如何能够幸免? 更何况相国这些年,隐隐有彻底打破刑不上大夫这个游戏规则的意图。 在几位老成稳重的名宿带领下,群臣齐聚宫门逼宫,喊出“清君侧,诛奸佞”的口号,声势震天。 至于群臣口中奸佞是谁? 自然是权倾朝野的相国与其门下诸多学生,尤其是那位名为陆之道的幸晋之臣。 新王年轻,何曾见过如此场面,慌乱之下,为稳住自己似乎才刚坐热的王位,安抚好群臣,只好含泪准许了相国告老还乡的奏折,并答应了群臣诛杀首恶陆之道的要求。 不过念在君臣一场的份上,他陪着陆之道喝了最后一顿酒,并给了陆之道一个莫大的恩宠——可以选择一个体面的死法。 陆之道没有拒绝那位曾经与自己称兄道弟的王的好意。 陆之道一生别无所好,唯独喜欢月季盛开的模样。 新王为了笼络他,在宫门一角种了数亩月季。 陆之道之前就经常在月季园中伏案工作。而他最后也选择在此了结自己的性命。 一场燃烧了整个夜晚的大火将他与那园月季一起化作了飞灰。 只是可能有太多事不能放下,死亡并没有磨灭他的意志。 他的魂魄留在了那片废墟中。 他就在那座无人靠近的废墟里,看着新王一点点褪去自己身上的青涩,然后,在邻国大军的铁蹄下被碾为一滩肉泥。 之后,他便与这座宫殿一起陷入了长眠。 期间他也曾数次清醒,见到脚下的土地几次改姓。 从齐变秦,从秦又变汉。 直到有一天,一位头戴高冠的年轻人叫醒了他。 “你好,我叫子路,要跟我一起去建一座没有贫富贵贱的城池吗?” 第五百九十六章 时局 举着茶杯,看着杯中现在自己的模样,陆之道就忍不住想起近万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不过是一缕孤魂,浑浑噩噩,没个正经人形,意识也不够清楚,只能偶尔恢复片刻清明。说不上生,也说不上死。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二代府君子路突然出现,唤醒了他的真灵,并邀请他加入阴司。 这不仅救了他的命,更给了他一个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途径。 此后在阴司,也正是由于子路府君的支持,他才能在察查司主判官这个职务上一呆这么多年。不然,以他的脾气和得罪人的频率与次数,恐怕早就被人撵下来了。 作为曾经被卸磨宰杀过一次的驴,陆之道对此很有自知之明。 他的王曾经无数次跟他喝酒谈天,也不止一次地对着陆之道许诺,只要陆之道能够帮助自己夺回一切,一定会与陆之道将君臣和睦这出戏唱到生命的完结。 然而当陆之道帮他铲除了平安路上最大的一颗绊脚石后,那位年轻的王就无情将他这个志同道合的兄弟给放弃了。期间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悔恨。 也正是经历过这样的堪称是刻骨铭心的背叛后,陆之道对于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深知信任的来之不易。 这也让他越发体会到子路府君对自己那份信任的珍贵。 特别是当初天地大变前夕,子路府君笑着将生死簿副册交到了他的手中,并嘱咐道:“以后阴司就拜托你了。 陆之道清楚,这是比托孤更为深重的信任。 因为如果将阴司与儿子作比较,那么显然,子路府君更在意的是前者。 要是府君子路欠他陆之道什么的,也就罢了,但人家偏偏什么都没欠他,只是觉得他陆之道算是一个同道之人,想与之一起携手而已。 一想到这些,陆之道更是不由自主感到一阵羞愧。 这几千年的时间里,他辜负了府君子路的期待,并没有将阴司变得越来越好。 不仅如此,他反而把这份原本交给他的责任给推脱了出去。他原本以为这么做能让自己从中解脱出来,但事实证明,这么做却只能让他越陷越深。 这也是为什么他如今一定要与范无救争出个一清二楚的关键。 他已经辜负了子路府君一次,绝不能容忍自己再辜负子路府君一次。 而就像范无救刚才所说,他之所以还能容忍范无救如此“放肆”,那是因为他现在摸不透范无救究竟想做什么。 可如果范无救真的只是以为自己执掌了生死簿就能够在阴司一手遮天,就能损害阴司整体的利益来满足他个人的利益…… 呵呵。不好意思。他能扶得起范无救,就能再毁掉范无救。哪怕范无救获得调查局的支持,也同样如此。 放下手中的茶杯,陆之道将话题引入了真正的重点。 “我承认你之前说的这番话很漂亮,也很符合我的心意。但你却始终没有提及到最重要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答应人间那如此不平等的约定? 阴司究竟能从中获得什么?是人间调查局那边,还给予了你一些没放在台面之上的条件?” 面对这个问题,范无救不敢有丝毫马虎。 他很清楚,这个问题才是今天这场会面的重中之重,一旦回答不好。那可是会要命的。 陆之道并非是个嗜杀之人,但对方也并非是个心软之人。 他非常果断地摇了下头:“调查局没有给予我任何的额外条件。就如同之前跟你们说的一样,我们阴司是无条件放弃了在人间的那些权利。至于为什么放弃……我还是想问陆先生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如今的梦之国怎么样?” 陆之道盯着范无救的神色沉默片刻,方才决定实话实说:“万年未有之新气象。” 范无救将茶杯朝桌上一放,冲着陆之道竖起大拇指道:“英雄所见略同!” 说完,他忍不住又站了起来,将身体前倾,接着说道:“陆先生,就如同我刚才所说。阴司想要实现真正的荣耀,需要地并不仅仅是一个能够慑服全员的领导者,更需要一个可以指明前进道路的领导者。 方向对了,事倍功半。方向错了,那就不仅仅是徒劳的问题,更有可能将阴司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而关于为阴司以后发展指明方向这一点,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陆之道听出了范无救的言外之意:“你觉得现在的梦之国能够做到这一点?” 范无救用力地点了下头:“是!” “为什么?” 范无救叹了口气:“陆先生,你真的觉得我们还有选择吗?” 陆之道沉默了。 诚如范无救所说,其实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只有两条。 第一条很简单,继续观望,维持阴司的现状不变。 优点是可以维持阴司的稳定。 缺点也很明显,阴司蹒跚向前,离着真正实现阴司荣耀的那一天依旧相距甚远。 而且阴司已经观望了几千年,才等到眼前的梦之国。 一旦错过这次的发展机会,下一次机会什么时候到来,谁能确定? 一旦梦之国失败了,那下一个政权是否真的会比如今的梦之国更为科学先进? 另一条选择就如同范无救现在的选择,选择相信梦之国。 这有可能会让阴司误入歧途。 但另一方面,一旦梦之国现在走的路是正确的,阴司依葫芦画瓢,搭上顺风车,那也许会离着最终目标前进一大步。 “陆先生,这就好比一场豪赌。赌输了,我们不过是重头开始。阴司本就是从一无所有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即便失去了现在的这些,又能怎么样?还能比府君他们那时更糟糕不成? 但赌赢了,我们就真的应有尽有了。梦之国成立这一百年来,我一直密切观察着她发展的每一个细节,综合这些细节,我觉得自己这次能赢,我觉得梦之国或许真的能够完成前所未有的事业——真正建立起一个所有人都能安身立命,所有人都能平等自由生活的新世界。 当然,我们也可以选择不赌,而是继续观望。但我们都已经观望了人间几千年,这样的观望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陆先生,你真的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吗?” “我……”陆之道犹豫了。 见陆之道似有意动,范无救继续加大着筹码:“而且这么做只是我的其中一个目的。此外,陆先生有注意到人间现在的时局吗?” “你是说?” “没错。我说的就是调查局妄图统一修行界的筹划。” “你真的相信他们的这个想法?” “一百年前,他们说要建立一个崭新的梦之国,你信吗?” “……” “诚然,人间现在的时局其实乱成了一锅粥。除了调查局之外,各方势力都在暗自角力,聊斋、封神、山与海、最近刚重新露面的天庭,每一家都不容小觑。当然,我最在意的其实还是一直毫无声息的灵山。” “灵山?”陆之道有些疑惑。 作为曾经的三大势力,如今的灵山已经封山多年,比之偶尔会刷下存在感的天庭还略有不如。甚至有不少修行界人士,觉得灵山如今或许已经称不上一匹瘦死的骆驼了。 但范无救为何会如此在意此灵山? “佛门明面上的损失是三大势力中最大的。几位佛陀,诸多菩萨,全都销声匿迹。但你别忘了,佛门还有那位弥勒……” 一听到这个名字,陆之道猛地一个激灵,更是觉得浑身寒气直冒。 范无救提出的这位弥勒,在佛门可一直是位特殊的存在。 他之前的境界一直是菩萨果位,但在佛门,却一直被称作未来佛。 按照佛门的说法,等到未来,佛祖入灭,那弥勒便将成佛,替代佛祖成为新的佛陀。 而如今天地大变,佛祖消失,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是否可以理解为一种入灭? 而现在,是否便可以理解为传说中的未来? 一旦这点成立,弥勒成佛,那仅凭其一己之力,就完全可以重现灵山的辉煌。 特别是现在整个修行界都找不出个大罗金仙的落寞时刻,一位佛陀,完全是可以横压一世的存在。 “当然,这种可能性并不大。但却值得我们警惕。所以我在此时选择放弃阴司在人间的各种权力,其目的也是为了远离人间这片旋涡中心。如今的人间,明眼人都知道,调查局与聊斋、封神等势力之间,迟早会有一战,而一旦我们阴司还在人间活动,想要不牵涉其中,无异于痴人说梦。 当然,以阴司目前的实力而言,我们并不惧怕这点。然而正是因为我们实力最为强劲,才最应该尽早脱身。一是我们的实力让我们更容易作壁上观,任何一个势力都不会轻易与我们为敌。二是一旦我们选择入场,那作为最强者,很容易被各方势力联合起来针对。 再者,天地大变的原因仍然是个谜。这个谜一日不解开,修行界的水一天不澄清,那就没有人敢真的确保自身的强大。 就好比我们阴司,尽管我不清楚具体的东西,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陆先生手中一定还掌握着一些可以在关键战局时扭转乾坤的杀手锏。而如果我们阴司有这种杀手锏,那天庭和灵山为什么没有?作壁上观,让调查局将水搅浑,让其他势力将隐藏在水面下的东西都逼出来。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最后……” 范无救抽空喝了口茶。 而坐在其对面的陆之道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眼神来看待眼前范无救了。 今天的范无救已经给了他太多意外了。 这个以往似乎只会呵呵傻笑的黑胖子此刻说起话来,一套接着一套,思维逻辑之缜密,一点都不逊色于任何人,完全担得起阴司之主这四个字。 “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如今的梦之国充满太多未知数,她能否真的如同计划地那样,建立起一个人类与异常人类和平共处的国家,仍然是个未知数。 常言道,未虑胜,先虑败。虽然我对其很有信心,但失败的预案也必须要做。 我此次放弃这些权力,一则可以表示对梦之国的大力支持,二则也为最大限度保存我们的实力。 这样的话,一旦之后梦之国玩脱了,调查局无力掌控时局,那我们阴司也能够有充足的实力及时介入,接过梦之国的旗帜继续将这场戏唱完。” 第五百九十七章 双簧 一番讲述过后,陆之道忽然发现,范无救那看上去一点都不出色的外貌竟与几位府君丰神俊朗的仪态有了些许重合的地方,似乎真有了几分阴司之主该有的样子。 虽然极力想要控制自己,但沉默了片刻后,他还是没忍住心中的差异:“你真的是范无救?” 看着陆之道想要克制,却没能克制住的惊讶表情,陆之道挠了下头,嘿嘿傻笑起来。 陆之道的疑惑让他很是受用。 大概鲁肃时隔三日后重见吕蒙就是这样一个表情吧。 “陆先生,我确实是范无救。这点毫无疑问。不过自从之前那次你批评我该多读书后,我真的读了很多的书。” 这话半真半假。 范无救这些年真的读了很多书不假,但他刚才说到的这些,其实并不完全来自于他自己的认识,还有一些,其实是一个书店老板教会他的。 不过为了更好地化解眼前的尴尬局面,范无救只能打肿脸充胖子。 反正那个书店老板也不会介意这一点。 陆之道拿不出否定的证据,只能信以为真,点头赞叹道:“孺子可教。” 这并非是陆之道客套,而是他的心里话。 在漫长的一生中,他与很多年轻人都说过这句“多读书”的话,有看得上眼的可塑之才,也有看不上的朽木。 但最终能听进去他的这句劝的年轻人,却不是特别的多。 由此来看,范无救虽然天资愚笨,但只要有心,还是可以“勤能补拙”的。等其未来成熟起来后,自己或许真的可以试着将对方变为一个名正言顺的“府君”。 当初府君们匆匆离开时,由于前路未明,所以仓促间还是安排好了相关的“身后事”。 他们不仅仅给了陆之道生死簿以及便宜行事的权利,也给了对方认证一位新的府君的权利。 一旦他们真的很长时间传不回消息,那陆之道就可以重新选出一位府君来引导阴司。当然,这个人选并不完全由陆之道一个人决定,也必须得到阴司大部分同袍的认可才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府君们其实是乐于见到阴司重新选出新的府君的。 但陆之道却因为一些私人情感上的问题,不愿意这么做。 这也导致阴司府君的位置一空便是五千年。 现在想来,阴司也确实是时候该选出一任新的府君了。 不过虽然这般念想,但陆之道还是没能下定最后的决心,还是决定要再观望一段时间。 见陆之道沉默着不说话,范无救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以为陆之道还是“心有芥蒂”,连忙站了起来,再次向陆之道鞠了一躬,并将左手按住了胸口,诚恳说道:“关于当初在会上驳了陆先生面子一事,我还是要向陆先生道个歉。这点,确实是我对不住陆先生。陆先生便是因此生我的气,也是合情合理。 不过……我还想为自己辩解一下。当初我这么做……得不留一丝情面,其实并非是对陆先生有意见,而是情势所逼。 陆先生应该也清楚。其实您的想法并非是您一个人的意见。当时阴司上下诸多同袍,大多和您有类似的想法,觉得我如此软弱地放弃阴司在人间的各项权利,是不折不扣的‘丧权辱国’的条例。他们和您一样,都是阴司忠诚的卫士,想要守护阴司的尊严与荣耀。而您当时一站出来,立刻就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与声援。这种态势甚至影响到了一些原本对我持支持和中立态度的同袍。 在这种情况下,一旦我不能快刀斩乱麻,及时处理好,那么放弃对人间的大部分管控这件事,就只会越来越遥遥无期。而为了阴司之后的工作,也由不得我多加思考。我只能想到‘杀鸡儆猴’这一招。而陆先生作为阴司现在资历最老的前辈,无疑是最有分量的人选。所以我这才选择拿您开刀。后来的事实您也看到了,如果我当时没有当场驳斥您的意见,恐怕阴司其他同袍也不会那么‘爽快’地同意我的选择。 而且,我一直觉得,您在这件事上,是和我存在一种特别的默契的,不然以您的性子,为何没有当时再回怼回来,反而沉默着愤而离场。这与您一贯的处事风格也不相符……” 陆之道再次点了下头。 能意识到这一点,那说明范无救还不是蠢得无可救药。 从这点来看,他当初“忍气吞声”的选择似乎也没有做错。 事到如今,陆之道似乎也没有再反对范无救如此选择的理由。 因为凭心而论,他真的找不到一个比这个选择更好的选择。 事实也确实如范无救现在所说,人间目前完全可以看做是一个一触即发的火药桶。如今人间时局的复杂程度,还要远超当初天庭、灵山、阴司三大势力鼎足而立时的情况。 此时阴司选择从中抽身,真的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 陆之道往门外看了一眼:“不过你既然,这么说,那又为何会带人来见我?你不是选择让阴司放弃除了接引亡者之外的一切在人间的行动吗?在这个时候,让一位生人来远乡与亡者见面,这应该不是调查局的意思吧?你这么做,不是显得有些自相矛盾吗?” 范无救呵呵笑了起来:“陆先生,我确实答应了收缩阴司在人间的绝大部分活动,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当初我们两方的协议说的很清楚。人间的事人间管。可这件事只是人间事吗?那可未见得。这其中可是涉及到了周乾以及方珏这两位远乡居民。他来到远乡的时候,我们与人间可没达成相关条件。所以这件事并不是一位人间生人来远乡会见家人,而是我们远乡帮助自家人见一下还尚在的家人,了结一段尘缘。 再退一步来说,周乾夫妇的悲剧,本身也是他们调查局的失职,我们此举,也是在帮他们填补遗憾,我就不相信,他们真的敢因为这件事而与我们交恶。之前的事,我给了他们那么大的面子,他们礼尚往来,怎么也得给我们点面子不是? 而且,话说回来,陆先生您真的会在意人间调查局的看法吗?” 陆之道瞥了一眼范无救的坏笑,大概是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不过这个想法,显然是要让他陆之道与这小子唱双簧。 这小子唱红脸,而自己唱白脸。 这让他着实有些不高兴,冷哼一声道:“收缩阴司在人间活动范围这件事,只是你答应了,我可没答应。你小子不过是大家默认推举出来的话事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是真正的府君。只要你一天没有成为真正的府君,那你的选择,就一天不能完全地代表阴司。我们要是认了,那之前你与人间签订的协议是有效的。但如果我们通过章程罢免了你,那份协议根本就是一张废纸。 至于那份协议对我的约束力?呵呵。既然你没有彻底免去我察查司主判官的职责,那我就还是察查司主判官。只要我的行为没有违背之前制定好的规矩,那我想做什么,便是府君,也管不着!” 范无救抬手伸出大拇指:“陆先生霸气。难怪府君在的时候,也如此仰仗您的威信。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少在这里拍马屁!”陆之道瞪了范无救一眼。 范无救嘿嘿干笑了两声,接着正色说道:“而且通过此举,我也是想向人间表达一个意思。虽然我们阴司同意了他们的协定。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阴司就是好欺负的。这点我估计人间显然也心知肚明。他们要的不过是阴司给出一个名义上的退让而已。让阴司暂且退出人间,这也是为给他们对付起聊斋、封神那些组织腾出相应的空间。我想人间还不至于便因此真的觉得阴司怕了他们调查局。 而且我思来想去,阴司无论如何都不能真的彻底撒手不管人间事。调查局虽然实力强劲,但其目前想要同时对付这么多居心叵测之徒,恐怕还是会力有未逮。 这点他们不会承认,但我们却不能不有所准备。 终其根本,我们与梦之国的最终目的其实是一致的。 关于这一点,他们信不信是一回事,我们帮不帮又是另一回事。 再者,一定程度上的“违约”,其实也能给外界竖立起一个人间与阴司不和以及阴司内部不和的假象。只有这样,一些隐藏在台面下的垃圾,才更有胆气露出相应的头角不是?不然我们阴司如此强盛,还如此团结一致,这不是不给那些反派们活的希望嘛! 至于这些人信不信……那就得看看我们的演技如何了。 而小范我纵观阴司上上下下所有同袍,想要做到这一点,恐怕非您陆先生莫属。 所以之后的这段时间,还要委屈陆先生,与我唱一唱反调,给那些不知所谓的人留一点可乘之机。 此外,如果贼众事大,事情发展超出了我们与人间的掌控,陆先生到时候振臂一呼,将小范我拿下,也能极快速度帮助阴司这艘大船‘掉头’。” 见范无救能有此“牺牲”的觉悟,陆之道觉得,自己今天的这杯茶总算没有敬错人。 只是他正暗自点头间,却又听到范无救接着说道:“当然,如果陆先生觉得此事有违君子之风,不愿意配合我,那我也可以另找别人……” 一听范无救又说起这种车轱辘话,陆之道便气不打一处来。 他陆之道是注重礼仪之道不假,但他又岂是那种只为了自己名声的迂腐之徒? 只要能救众人,他都可以从不吝惜自己的双手沾满为恶者的鲜血。 区区名声而已,又算的了什么? 没有给范无救说完的机会,他又是一脚踢在范无救的胸口,直接将范无救从察查司的屋内踢出了未央宫外。 第五百九十八章 有教无类 未央宫门口。 陆之道的突然暴起出乎了范无救的意料,所以他也真的是毫无防备,就被陆之道踢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 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范无救好似一时没反应过来,坐在那发起了呆。 当然,他的心中其实是暗自松了口气的。 陆之道此举,显然是已经入戏,正在扮演一个要与范无救打擂台的察查司主判官形象。 这也就意味着,阴司给人间让出表演舞台一事,已成定局。 他总算是没有辜负江臣的期望,完成了相关嘱托。 至于后续的发展将会如何,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片刻之后,范无救像是终于反映了过来似的,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拍着屁股,气急败坏地往边上吐了口唾沫。 接着,似乎羞恼于自己的狼狈样被众多人看见,范无救怒骂一声:“看够了没有!还不滚去干活!” 也就是这句话之后,范无救感觉到自己身上顿时干净了不少。 那些个从他带着周羊羽踏进察查司大门开始就若有若无跟在他身边的视线全都消失了。 重新走入这片不知道是熟悉还是陌生的未央宫,范无救心中冷笑不止。 其实刚才他与陆之道的对话并没有说全。至少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点没有点明。 但他用隐晦的话提醒了陆之道,也就是那句“阴司如此强盛,还团结一心”。 在修行界,无人可以否认前半句,但后半句的内容,或许是个人听到这点都会发出会心一笑。 而陆之道自然也不可能听不出范无救话中的弦外之音。 在天庭、灵山以及阴司这三大组织中,以灵山的组织架构最为纯粹,非虔诚的佛门子弟不可加入。 天庭稍次之,对于成员的出身或者修道理念并无诸多要求,只要修为满足仙人境之上,便可加入。 而与前两者相比,阴司的成员构成就要复杂和包容上许多。 这主要取决于儒师的那句“有教无类”。 十位府君作为儒师的嫡传弟子,自然是儒师理念的最坚定的拥护者。 所以在建立阴司的过程中,阴司除了吸纳了少部分如同陆之道这样的儒家子弟外,吸纳了非常众多的外来人员。这些人员的成分也极其的复杂。 在阴司里,没有对于出身的偏见。无论你是天地人神鬼五仙之一,还是蠃鳞毛羽昆五虫,只要你愿意遵循阴司的规章制度,就可以加入阴司。阴司对修为没有硬性要求。只要不怕吃苦,谁都可以成为阴差。 也因此,阴司也被修行界认为是最混乱的组织。 但在十位府君的悉心看护以及完善系统的规章制度的约束下,阴司却以一种很诡异地姿态保持了面上的平和与稳定。 但这并不意味着阴司内部就真的是万众一心。相反,阴司的人心相比天庭与灵山来说,确实是最乱的。 所以当初天地大变,十位府君悉数消失后,阴司也是最先乱起来的。 这些出身不同、修行境界也相差很大的阴差们在得知府君们尽数离去之后,其中一部分人被府君的存在强压下去的私心便悄然浮起。 拉帮结伙,争权夺利,撕扯得那叫一个热闹。 但令这些阴差都没想到的是,就在这出闹剧上演到最高潮的时候,一直冷眼旁观的察查司主判官陆之道悍然出手,携生死簿之威,以雷霆万钧之势,快速诛杀势头最凶的几名首恶。热乎乎的鲜血当时洒遍了未央宫的上空,却让那些还没来得及或不敢表露异心的阴差们心齐刷刷凉了半截。 这也是为什么阴司可以快速恢复稳定,重新进入正轨的核心原因之一。 以仁义教化,那是儒家的最高级别的目标,离其最终实现终究是任重道远。 所以很多时候,唯有死亡的刑罚与仁义教化相结合,才能更好的管理好当下。 也因为这一点,陆之道当时尽管愤怒,但也没有因此失去理智,选择将所有涉事者诛杀。如果真的那么做,恐怕才空了小半的阴司立马就得空了大半。 他只是诛杀了几个嚣张跋扈的首恶,对于那些罪不至死的从犯和帮凶们,都一视同仁,给予了他们知错能改的机会。 可这些年下去,那些从犯中有多少真心改邪归正,那就真的是天知道了。 因为这其实是府君时期就遗留下来的糊涂账了。 阴司现有的阴差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在修行界惹了祸无处可去,不得不到阴司来避祸的。当然,这种惹祸并非是做了杀人放火之事。真正做了这等事的,也不敢到阴司来避祸,那与找死没什么分别。 还有一部分人是自觉留在别处前途渺茫,跑到远乡来搏一搏前途的。 至于这些人是否真的是避祸和博前途,还是别有用心的其他势力埋在阴司的暗子,那就不得而知。 反正府君们不在乎这一点,也没让其他人去追查这件事。 在府君们看来,只要这些阴差没有真的犯错,又能保质保量完成自己的分内之事,那这些阴差就是可以争取的“潜在同道”,是完全可以被仁义来感化的。 若是因为对方的一些还未予以施行的私心杂念,就将之铁血诛杀,那也未免太过暴虐与可惜了。 这也是回到了那“有教无类”四个字。 这四个字自然是没有错的,府君的坚持也是好事,但好事并不一定总会得到好的结果。 人间时局之所以如此错综复杂,要说其中没有一些阴差参与其中,范无救能把脑袋卸下来给人当尿壶。 那些想要在这个时候做些大事情的势力,是不可能忽视阴司的存在的。 反正这事情若是要范无救来做,怎么着也得安排点内应,收买些阴差。 就比如刚才,陆之道与范无救不和,在察查司大打出手这件事,现在想必已经通过一定的渠道进入了某些人的耳目。 以往这些吃里爬外的东西混杂在常常前往人间公干的阴差之间,有些难以辨认。但此次范无救一拍脑袋,掐断了阴司对人间的诸多触角,这让一些隐藏其中的叛徒再想要与人间互通往来就变得困难了很多。至少不能像过去那般明目张胆和频繁。 这也为将他们从众人中筛选出来创造了非常重要的条件。 只要这些人有所图,就必然会有所动作,有所动作就必然留下痕迹。那他范无救自然就有手段找到这些痕迹,然后顺藤摸瓜将这些叛徒给挖出来。 此前之所以没动这些叛徒,既是因为阴司急缺人手,内部又人心惶惶,也是陆之道作为儒师一脉根正苗红的传承者,乃是真真正正的仁人君子,又秉承府君一贯宽以待人的作风,实在下不了狠心对付这些吃里爬外的东西。 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阴司当家做主的可不是陆之道那样的正人君子,而是范无救这个混不吝的粗鄙秀才。 更何况,阴司也已经在这么多年的休养生息中缓了过来,已经能够腾出手来去做些挖骨疗伤之事。 再加上现在时局动荡,再不动手恐怕有尾大不掉的风险。 种种条件加在一起,由不得范无救再心软。 而陆之道对此显然也心知肚明,不然刚才也不会那么爽快地答应与范无救唱一出双簧戏。 只是这种事无论是说起来还是做出来都不是显得很光彩,所以范无救才会以打哑谜的形式提醒了一下陆之道。 话说回来,其实这几个月时间里,范无救已经抓到了几个不老实的阴差的把柄。只是这短短几个月就暴露出来的废物,要不就是能力不够,要不干脆就是直接被丢出来吸引火力的,所以范无救也没去动手。 抓了这些小鱼小虾根本没啥实质性意义。 他有足够的耐心陪这些家伙慢慢玩。 不过这回他却没有足够的耐心再慢慢看未央宫的风景。 一步跨出,他便重新出现在了周羊羽身后,并轻轻抬手拍了一下周羊羽的肩膀:“周老弟,看什么呢?” 周羊羽正伸长脖子向着范无救飞出去的方向张望,被范无救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吓了一跳,差点没一蹦三尺高。 只是在听出声音来自范无救后,他才惊喜地回过头:“范老哥你没事啊。” “开玩笑,我能有什么事?” 周羊羽看了眼不远处的察查司,这才小声说道:“范老哥,你跟那陆先生谈得怎么样了,你刚才怎么突然飞出去了?” “谈得挺好。就是刚才临时收到一份快递,所以我前去拿一下。加急的,没跟你说。事情已经搞定。现在你就可以跟我走了。” 说完,范无救便当先走出了察查司院门。不过才出院门,他就被周羊羽叫停了。 “范老哥,等一下,你屁股上好像沾了点……脏东西。” 见周羊羽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范无救扭头看了一眼,便看见自己屁股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特别显眼的脚印。显然是陆之道刚才留下的。 这个倔老头,入戏还真挺快的。 既然对方如此上道,那他范无救自然也不能落后不是? 论起演技,除了书店里的那只海蚌,他还真没服过谁。 他不动声色,运起灵力将脚印去除,回头看了一眼察查司大门,呸了一声,这才笑着跟周羊羽解释道:“刚才走得太匆忙,不小心蹭到了。没事。” 范无救说的轻松,但周羊羽却无法真的这么想。 范无救与察查司那位陆判官的见面,从一开始就透露着诡异的气氛。反正从他刚才观察到的情形来看,两者的关系似乎不太好。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周羊羽对于此行的目的并不抱有那么大的希望。 如果真的如同范无救来之前所说,不过是“小事一桩”。那范无救又何至于上门这短短时间内,被当着其他人的面挨了整整两脚? 所以此刻,对于范无救说的“事情已经搞定”,周羊羽自然无法信服。 很显然,通过陆之道走正常的渠道这条路已经走不通。 范无救说的“事情已经搞定”,八成是要走一些不符合规章流程的“歪门邪道”。 周羊羽虽然很想立刻见到自己的家人,但他也不愿因为自己的事,而让范无救和察查司的主判官因此闹掰。尽管二者之前就有矛盾,但至少他不能让矛盾加剧不是? 犹豫了一下,周羊羽强忍住所有的酸涩的情绪,笑了起来:“范老哥,其实没关系的。就算今天见不到他们,以后也会有机会的。” 看着周羊羽脸上的强颜欢笑,范无救忽然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他其实也有一个爱他的父亲。 只可惜他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他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而等到他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所能做的,不过是跪在父亲的坟头,烧一摞黄纸,无所事事地哭嚎几嗓罢了。 这些年过去,父亲的音容笑貌都已经变得遥远而又模糊了。 所以,他怎么能看着这个懂事的周老弟走上自己的老路呢? 他一把搂过仿佛认命了一般的周羊羽,大踏步向前:“今天我一定要让你见到他!耶稣都拦不住!我说的!” 第五百九十九章 不见 周羊羽还想着要推辞,但范无救却全然没给他机会,直接封锁了他说话的能力,并夹着他一路风风火火闯进了好几个司,态度极其强硬地与几个看上去就显得不一般的阴差友好沟通了一下。 当然,这里的友好沟通是范无救自己说的。 在周羊羽的视角里,他只看到范无救以势压人,逼得那些个阴差面露苦色,却又不得不低头签字盖章。 在大概五分钟后,范无救集齐了最后一枚印章,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下了脚步,并将一叠纸质材料拍在了周羊羽手上,豪气干云地说道:“好了。程序已经走完。现在你已经有足够的理由见到他们了。谁也没有办法再阻止你们了。” 这一叠纸不过十几张,可拿在周羊羽手中,却似乎重于千斤。 而从昨夜到现在的所有经历如同流水一般从其眼前一闪而过。 从范无救口中获悉父母的死讯,从假周乾口中得知事情真相,吃了大愚和尚一碗黄粱饭,回家看到父母的牌位,在书店喝了一碗热粥,被范无救带到远乡,从信心满满见到家人再到希望渺茫,直到现在,距离真正见到死去的家人只有一步之遥…… 一切寻常人想象不到的奇特经历却一股脑地被他在这短短数十个小时内悉数经历。 这些经历甚至让他有些怀疑自己会不会是某本小说的男主角。 不然为何命运对他如此忠爱,要将他这般戏弄? 只是若是真的能够选择,周羊羽情愿放弃命运的这种忠爱,不做什么人生跌宕起伏的男主角,只做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不必成为首富之子,也不必走入这家书店,只要能有一个简单而完整的家便什么都足够。 只可惜命运这东西,在很多时候,大多不由人自己选择。 “决定好了吗?你是要立刻去见他们?还是等过几日,你收拾好所有坏心情,再以一个崭新的面貌去见他们?” 范无救的提醒将周羊羽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他顺手揉了下有些酸涩发涨的眼睛,轻摇了下头:“我已经等不及看到他们了。想来他们……也应该等不及看到我吧。” “你确定吗?” 周羊羽迟疑了片刻,但最终眼神还是坚定了下来:“我确定!” 见周羊羽如此坚持,范无救也没再多说什么:“既然如此,那我去帮你请他们过来。” “麻烦范老哥了。” “小事而已。” 丢下这简单的四个字之后,范无救的身影突然从原地消失。看着空空如也的身前,周羊羽的心中犹如被人扔进了一块巨石一般,动荡得厉害。而这心的抖动也影响到了他身体的其他部位。 呼吸困难,四肢无力,眼睛发昏,全身都好像没什么力气。 这也许便是“近乡情更怯”的感觉吧。 呵呵轻笑一声,有些站立不住的周羊羽只好扶着一旁的廊柱慢慢坐在了台阶之上。 之后的几分钟变得格外难熬,每一秒都好像度日如年一般的漫长。 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个春晓秋冬,范无救那双穿着黑色长靴的脚重新出现在周羊羽面前。 周羊羽想也不想,猛地抬头看向范无救的身侧。然而让他失望的是,范无救是一个人回来的。而看其脸色,也并不怎么好看。 周羊羽的心好像被人猛地揪了一下,痛得厉害。 他顾不上身体的无力,扶着廊柱“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然后强作镇定说道:“怎么了范老哥?还有什么问题吗?” 范无救闷闷不乐地说道:“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实在是这段时间听多了坏消息,周羊羽觉得自己应该对坏消息都有所免疫了。当下没有犹豫,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先听坏消息。 范无救轻声说道:“坏消息是,我刚才成功地找到了你的爷爷奶奶,并告知了他们我的来意。当他们得知我是受你所托,前来寻找他们时,他们显得很高兴,可当我切入正题,提出要带他们过来见你之时,他们却……” “他们却怎样?” “他们却拒绝了。” “为什么?”周羊羽忍不住叫了起来。 这结果与他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在他的设想里,两位老人得知这一点后,应该会迫不及待地冲到他的身边。 范无救看出了周羊羽的失落,默默轻叹一声:“你心里应该清楚,生死殊途。生者与亡者接触,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事。即便双方之前是血亲骨肉,也是如此。不然梦之国也不会颁发出禁止任何人与远乡接触的禁令。而你爷爷奶奶他们很坚信这一点。他们觉得现在的自己有些……晦气,不愿意接近你,害怕为你带来任何可能的祸患。所以他们虽然很想见你,但还是拒绝了。” 说起这点,范无救也着实有些无奈。打一开始,他一直觉得让周羊羽见到他的家人是十拿九稳的事。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问题最后会出在这两个老人自己身上。 而根据相关规定,生者与亡魂的见面必须要得到双方的许可。 只要有一方不情愿,这事情便成不了。 “老弟,不是老哥不想帮你。老哥我也努力着帮你劝了一下,好话说了个遍,但任凭我说得口干舌燥,你的爷爷奶奶始终对此显得格外的坚定,咬死了不肯松口。若是其他人阻拦,那老哥我分分钟帮你摆平。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要是有半点含糊,我愿意提头来见你。但……这是你爷爷奶奶自己的选择,我是真的没办法,总不能真的把两位老人家押到你面前,那也不合适是不是?……不过归根结底,终究是老哥无能!不能让你如愿。所以你要怨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周羊羽咬着嘴唇,仰着头好久,将差点掉出眼眶的眼泪又重新憋了回去,这才轻摇了下头:“这与老哥无关。” “不过他们让我给你带了句话。” “什么?”周羊羽低头看向范无救。 范无救学着周羊羽爷爷的姿态与语气柔声说道:“逝者已矣。不要挂念我们,好好活着,过好自己现在的生活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报答。” 其实这话并非是周羊羽第一次听说了。 两位老人临终前,都曾与其说过类似的话。 “爷爷奶奶……” 周羊羽的眼前不由浮现出两位老人那皱巴巴的脸。 两位老人都是积劳成疾,临死前都有些油尽灯枯的憔悴之感。 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掉出眼眶。 不过只伤心片刻,周羊羽便重新挤出笑容。 爷爷奶奶都不怎么喜欢看到他哭。 “这确实是他们两个人的性格。我早该想到的。所以老哥也不必自责。不过我还是有个不情之请,老哥能否带我去一趟?我不要求与他们会面。你就把我放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我只要远远地看他们一眼。不会说话,也不会去打扰他们。成吗?” 面对周羊羽近乎哀求的声音,范无救有心答应,但片刻之后还是只能再次长叹一声。 周羊羽更显失魂落魄:“这也不行吗?” 范无救摇头道:“我之所以叹气其实并非是因为不行的缘故,而是两位老人他们……他们已经猜到你一定会这样说。所以……刚才他们在我离开之前,便已经携手去了奈何桥。能在远乡携手无病无灾生活这几年,他们已经很心满意足了。所以是时候该去投胎转世了。 我们说话这功夫,估摸着他们应该已经喝过了孟婆汤,进入轮回隧道了。” “……”周羊羽愣了片刻,才有些无法接受地说道:“怎么会这么快?” “若是一般人,自然不能这么快。但你爷爷奶奶俱是积善行德的大好人,走的是贵宾通道。一切从简从速。因此才会这么快。” 听闻这个解释,周羊羽竟不知是悲是喜,片刻之后哑然失笑。 他的双手不自觉捏住了裤缝。也就在这时,他忽然摸到了裤兜里昨夜写给两位老人的信。他连忙将信取出:“我连这信都没来及递给他们看。我有好多话想跟他们说的。” “让他们看到信,这倒是不难。”说着,范无救竖起右手食指,而他的指尖顺势亮起如豆火焰,明黄色的,看着就让人感觉到温暖。 一看到这火,周羊羽无需介绍,很自然地明白了范无救的意思,立刻将信件一角放置到了摇晃的火苗中。 明黄色的火苗立刻沿着信件一角向上攀爬,继而贪婪地将整封信吞入口中。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整封信件便被火焰吞噬殆尽,化作一捧细灰与一缕袅袅青烟,随风向着远处飘去。 范无救指着青烟倏忽飘远的方向,解释道:“那里便是轮回隧道所在的方向。现在他们应该已经读到了你的信件。”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沉默了好几分钟,周羊羽才最终回过神,仰头看着天上圆满的红月,问道:“范老哥,你说他们的来生会是什么样的?” 范无救也抬起头。 如果所有人的人生,都能如头顶这片红月,没有阴晴圆缺之变,永远明亮圆满,该有多好。 “坦白说,其实我不知道。不过我想,以他们两个人的品性与功德,必然还是入的人间道。而这一世他们所欠缺的东西,下一世定然能够补上。 至少身体健康,家庭和谐圆满,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你没骗我?” “当然没有。” 月光下,有滚烫的热泪蓄满年轻人发红的眼眶。 “那可真是,太好了!” 第六百章 表白 或许真的是“一回生,两回熟”。 比起第一次送别爷爷奶奶时的难过与不舍,如今第二次送别爷爷奶奶的周羊羽要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坚强了很多。 只不过片刻时间,滚烫的眼泪就已然停住。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成长吧。 周羊羽抹了抹眼角,努力让自己笑着看向范无救:“坏消息是爷爷奶奶他们不愿见我。那你说的好消息又是什么?” 范无救立刻一拍大腿:“我真要跟你说呢。周老弟,你可能不知道。你的母亲在新城那边开了一家向阳花店。” “向阳花店?” “嗯。主打特色是卖向日葵。” 周羊羽对此并不觉得惊讶。 方珏和周乾都喜欢向日葵。这是了解他们的人都知道的事情。 只不过鲜少有人知道,前者喜欢向日葵的花朵向阳而生,自强不息,而后者则喜欢向日葵的种子好吃。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为此,天地集团的许多分公司楼前都会种上少则数十颗,多则数百颗向日葵。没条件种花的,也一般都会在屋内摆设上做点与向日葵有关的文章。 周乾夫妇对此既不表扬也不批评,由此可见这两夫妇对于向日葵的喜爱。 “难道她在远乡也靠着这花店发财了?” “这倒没有。向阳花店在远乡靠着特色向日葵,算是有些名气,维持生计绰绰有余,但要说靠这发财却也指不上。我所说的喜事也不是钱不钱的这种俗物。”范无救摇了下头,随后神秘兮兮地笑了起来,“刚才我前去见她时,刚好碰上有个人约她去乌鸦广场见面,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说。因为看出其中似乎有些故事,于是我便上了心。我特意找花店周围的邻居打听了一下。原来那个邀请她去乌鸦广场见面的男子是花店的伙计。而这男子从花店建立开始,就在花店里帮忙,如今已经近十年时间。他和你母亲两个人相互扶持,才总算是让向阳花店有了如今的光景。那些邻居虽然没有明说,但我能够大概判断出来,那个男子和你母亲这些年朝夕相处,也是有些说不清楚的情分的。只是不知因何原因,两个人始终未能捅破那层窗户纸。而现在,那个男子在几个邻居的撮合下,今天终于鼓起勇气,尝试发起最后的总攻。我听那些邻居的描述,这个男子虽然木讷愚笨了些,但却是个心地善良性格温和的正人君子。如果没有意外,今天之后,你母亲就再也不是一个人形单影只地生活了。你说,这是不是一桩值得高兴的大喜事?” 听到一半的时候,周羊羽很努力地握紧了拳头,才没让自己失态。 从方珏的角度来说,她能在远乡重新找到一个可靠的人照顾自己,自然不失为一件天大的喜事。 然而对于周羊羽来说,这个消息却不见得真的有那么值得高兴。 因为这和他此行原本的目的完全背道而驰。 隔着裤子,他摸了下裤兜里的那根桃枝,很想说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只是他似乎又没什么立场来说这样的话。 方珏是他的母亲不错,但那已经是活着的事情了。 而且即便方珏还活着,她作为一个健全的成年人,想要追求自己的幸福,似乎也不需要他来干涉什么。即便他是她的儿子。 可真要让周羊羽承认这个有些残酷的现实,他又有些做不到。 “那个……人呢?” 其实周羊羽是想问周乾那个废物在做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废物”两个字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哪个人?你是说那个男的吗?他已经到了乌鸦广场那边。你母亲正在梳洗打扮换衣服,估计要待会到。那些邻居好像帮他搞了挺大一个排场的,我是寻思,你要不要过去见证一下,顺便给你母亲一个惊喜?” 对于范无救的误解,周羊羽并没有想要解释什么的意思,权当默认。 他其实是想问周乾那个废物到底在做些什么?为什么可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婆与别的男人这样相处。 然而他立刻又发现,这样的疑问其实有些不讲理。 一样的道理。 这里是远乡,不是人间。 他这个儿子都无权干涉方珏的个人幸福。 那周乾又有什么资格去干涉方珏的私事? 而且周羊羽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是什么,但周乾这个废物活着的时候就守护不了自己的家人,没想到他死了,也还是这么废物。既然周乾这么废物,那方珏也许真的是另择良人比较好? 虽然周羊羽能够想明白这其中道理,但真要让他就这么放弃最初的目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与别的男人谈婚论嫁,他的心里又着实有些不舒服。 或者说,是隐隐的愤怒。 不光是针对周乾。 他也愤怒于方珏背弃了与周乾结婚时定下的互帮互助、矢志不渝的誓约,更愤怒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插足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他想去问一问方珏为什么? 也想去看一看那个第三者凭什么? 他努力地握紧拳头,克制着心中的不满,平静地笑道:“能带我去看看吗?那什么广场?” 范无救很爽快地点头:“当然可以,小事一桩。” 说着,他伸出手,抓住周羊羽的肩膀。 轻微地失重感后,周羊羽再眨眼时,却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充满古色古韵的未央宫,来到了一个颇具现代感的圆形广场。 范无救的介绍适时响起。 “这里是乌鸦广场。其实就是仿照着人间那些养满了白鸽的休闲广场来的。只不过在人间,人们喜欢象征和平与希望的白鸽。而在远乡,人们尊崇传统,更喜欢乌鸦这样寓意着吉祥,也能够带给人预示的鸟类。” 就如同范无救所说,整片广场生活着数不胜数的纯黑色的乌鸦,毛皮光亮,举止悠闲。或振翅高飞,或低空盘旋,或于地面行走进食,俨然一副主人姿态。面对范无救与周羊羽这两个不速之客,也全不惊慌,甚至有几只大大方方飞过来,落在了范无救的肩上以及高帽上。 而范无救好像也很熟悉这种场景,很自然地从袖中掏出了一些谷物,抛洒在地上。 “周老弟,你要来喂喂看吗?” 面对范无救的疑问,周羊羽却全然不理。 他的视线完全被广场上黑色之外的颜色所吸引了。 在灰白色的大理石与黑色的羽毛之间,整座广场被一圈金黄色的向日葵切割出一个硕大的心形。 心形中间是一座立着枯藤老树的玉石雕像的巨大喷泉。雕像上镶满各色璀璨宝石,吸引了数目众多的乌鸦栖息于上。不过那些乌鸦此刻却仿佛并没有心情欣赏那些晶莹夺目的宝石,而是眨巴着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眼前面朝雕像而立的一株又高又粗的向日葵。 很快,周羊羽便认出那株又高又粗的向日葵其实是个身穿向日葵玩偶服的人。 此情此景,无需任何说明,一看就知道这里即将上演一出浪漫的告白戏码。 似乎是因为这个缘故,在向日葵围成的巨大心形附近,并无人员出没,所有人都很自觉地站得远远的,也并不怎么出声。 完全将广场的大半都留给了这个安静的身影以及那个还未出现的幸运儿。 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缘故,范无救带着周羊羽停留的地方刚好有一条红色的羊绒地毯径直通向雕像下的那个穿着玩偶服的身影。 周羊羽想了一下,抬脚踩上了红地毯,并缓缓朝着那个穿着玩偶服的身影走去。 见此情景,周围那些围观的群众以为是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到了,立刻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其中还夹杂有响亮的口哨和尖叫声。 不光是围观的人群沸腾了,原本停留在这圆形广场上的乌鸦也沸腾了,兴奋地鸣叫着。 随着周羊羽走进向日葵围成的心形区域内,红地毯两旁的喷泉忽然渐次喷射出水柱,在周羊羽头顶正上方交汇,搭成一座拱形通道。 通道尽头的枯藤老树雕像也开始亮起七色光芒。 而那些乌鸦们也有了新的动作。它们仿佛有人指挥一般,自动分成数群,在半空中摆出各种象征爱情与圆满的造型,不停的变幻着。 大概是因为羞涩与紧张,表白者并没敢转过身看向来者,而是继续背对着周羊羽。 这也让周羊羽“鸠占鹊巢”的行为没有被及时拆穿。 围观人群的欢呼声变得更热烈了。 看着眼前这如梦似幻的景象,周羊羽不得不承认,倘若他是个女子,恐怕也很难抵挡如此浪漫的表白氛围。 在距离表白者不到两米远的地方,他终于停步。 随着他的站定,围观人群停止了喧闹的叫声,在人群的带领下,鸦群也仿佛通了人性一般,不再叫唤。 周羊羽得以听到了表白者的声音。 和童话故事里有所不同的是,表白者并没有一副能够让歌唱之神都为之赞叹的好嗓音。 他的声音粗粝难听,宛如是从一只漏了风的老风箱中发出的。 再加上因为紧张,说起话来吞吞吐吐。 这让周羊羽对其的第一印象糟糕到了极点。 但他没有打断对方,而是继续安静听着。 但很快,他就失去了耐心。 这个表白者根本是个不善言辞之人,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到重点,只是一味地在回忆与方珏相识相知的过去。 所讲之事,也都是没什么营养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些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在当事人的方珏面前,或许会显得格外的真切动人,但在周羊羽耳中,却显得尤其无聊和琐碎。 偏偏表白者讲得还很动情。 而听着别的男人在自己面前讲起他和自己母亲可以说是“耳鬓厮磨”的酸臭经历,周羊羽会产生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不言而喻。 他此时也就更不理解,为什么一直在别人眼中以精明干练形象出现的方珏,在经历了周乾这样一个优秀的伴侣后,竟然会和眼前这个不知所谓的人走到一起? 这就好比用惯了5g网流畅速度的人,真的能再忍受3g网的折磨? 只听了不到两分钟,周羊羽便按奈不住,走到表白者身后,不理会表白者正沉浸在过去的温馨生活中不能自拔,一把抓住表白者的肩膀,将其转成面朝自己,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扯掉了表白者的向日葵造型的头套。 他倒要看看,这个藏头露尾究竟凭什么能够俘获方珏的芳心? 难不成这是个足以靠脸吃饭的人才? 然而下一刻,当他看清这个表白者的脸的一刻,却因为恐惧,下意识地连退两步。 因为他看到的并非是预想中的一张帅绝人寰的脸庞,而是一个狰狞恐怖到让人恶心反胃的……东西。 如果一定要为其找一个合适的描述的话,那眼前的表白者一点都不像是个人,而更像是一尊被烈火烧融过后,五官俱毁,只勉强看出人形的蜡像。 第六百零一章 冲突 从范无救口中听到母亲的消息起,周羊羽的思绪就片刻都没停过。 相比较前几年才与自己分别的爷爷奶奶,他对离开自己已经近十年的母亲有着太多的话要说。 她这些年在远乡过得到底好不好?会不会时常想起他这个儿子?待会见面的时候,能不能认出他? …… 与此同时,另一个棘手的问题也在时刻困扰着他——面对现在的事态发展,他究竟该怎么做? 到底是尊重自己母亲的选择,静观这一切的发生?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行事,出面阻止这件事? 从情感上来说,周羊羽当然更愿意选择后者。但他又不确定那么做就真的能够取得更好的结果。 十年过去,方珏到底还是不是过去的方珏? 周乾又是不是过去的周乾? 这两个人又真的还适合在一起吗? 一系列问题仿佛连绵的山一样堆在周羊羽面前,但他偏偏却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找不到。 这让他对周乾愈加的不满。 如果这个当老子的能够给点力,怎么会让他这个当儿子来面对如此棘手的问题? 而且更关键的是,这事情发生的如此突然与仓促,表白随时可能开始,根本没有给他留出思考的时间。 仓促之间,他只能选择尊重自己的本心。 自己这个当儿子的,总得为他的父母做些什么。 至少他得看看这个即将要向他母亲表白的家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不是? 所以他选择了走上红毯,去看看这个表白者到底是个什么人。 而在走红毯的两分钟时间里,他其实也在心理做了很多的设想。 如果这个人看上去着实不靠谱,那他当然毫不犹豫,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场表白。 如果这个人看上去会是个良配,那他觉得自己也可以慢慢试着了解与接受。 但他从没想过,会在这头套下看到这样一尊狰狞而可怖的面容。 其实经过这几天的奇幻经历,周羊羽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年轻人了。神仙妖怪,都见识了几个,但他还是被这个表白者的面容给吓到了。 即便是“面翠色,齿巉巉如锯”的画皮,好像也不如眼前之人的面相可怖。 在此之前,周羊羽并非是一个喜欢以貌取人的人。 因为他自己的容貌,就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 他喜欢的王晓雨,从容貌上来说,也不过是平均水平,充其量胜在一个心善。 可在看清眼前之人的尊容后,他却忍不住想要当个以貌取人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和眼前之人究竟是如何相处融洽的。但他觉得以自己母亲的条件,理应找个更好的。 这种想法自然不怎么好,有双标的嫌疑,但他好像也管不了太多了。 为着母亲的幸福着想,他宁愿做一个十足的坏人。 不过话说回来,坏人到底该怎么做来着? 周羊羽快速地在心里回忆起了自己之前看过的电视剧里的反派形象。很快便选中了其中一种。 “呸。” 冲着地上的红毯吐了口痰,周羊羽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表白者一眼,语气不善地问道:“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面对周羊羽的无端指责,这个表白者也显得有些茫然。他不明白自己精心准备的表白仪式上怎么就突然冒出了周羊羽这么号人物。而他对于自己的容貌显然也很在意。在意识到自己的头套被周羊羽扯下后,慌忙重新将头套戴上。直到自己再次被重新包裹得严严实实后,他好像才恢复了一些镇定,带着歉意地对着周羊羽说道:“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 这个回答让周羊羽愈加地不满起来。 因为明明这件事明明是他的错,是他不讲礼貌摘了这个表白者的头套,他才是该道歉的那个人,但为什么表白者要道歉? 如此懦弱的表现,以后这个表白者要真的成了家,怎么有能力来保护自己的妻小? 这也愈发坚定了他要坏了这桩好事的决心。 至于怎么坏了这桩好事…… 周羊羽想了一下,决定激怒对方。只要能逼得对方上来动手打自己,那他就能借着撒泼得劲将眼前这布置好的浪漫场景给弄得一塌糊涂。 而且只要打起来,不管他俩谁输谁赢,待会都不会再有表白的氛围。 想清楚这一点后,周羊羽不但没有收敛,反倒露出了更为嚣张地表情,一脸鄙夷地看着眼前的表白者:“长得这么丑也好意思出来学人家谈恋爱,恶不恶心?” 这话一出口,表白者好像终于明白了来者不善。因为带着头套,倒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听得他疑惑问道:“这位先生,我是有哪里得罪你了吗?” 而到了这时候,不远处围观的人似乎也看出了不对,缓缓围了过来。 周羊羽以前只在网上和人闹过争执,现实中到还真没跟人面对面吵过架,更别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让他不免有些心虚。可一想到母亲方珏随时可能会到,他又不好就此退却,只好强撑着,呵呵讥笑两声,而后义正言辞地说道:“别说的我好像寻私仇一样,我只是对你占据公共场所干私事的行为感到不满而已。你看这么大个广场,被你占据了一大半,这么多人连个坐的地都没有。你就不觉得这样很自私吗?还有,你这么占道,是不是违反了远乡的相关条例了?面对你这种自私又违法的行为,难道我作为一个良好公民,还不能出声质疑,这是什么道理?” 被周羊羽这么一说,这表白者也明显自觉理亏,只能再次道歉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这么做的。我只是……” 周羊羽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要解释。我不想听。你要知道错了,就赶紧把这东西都拆了,然后离开。别在这因为你一个人耽误我们大家的心情。” 此刻围观者已经靠近,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其中有人似乎认识这个表白者,立刻出言帮扶道:“我们布置广场的时候,已经跟相关部门报备申请过了,得到允许的。你是哪个部门的,在这多管闲事?” 此言一出,立刻引得好多人的支持。 “对啊,对啊。” “你谁啊,在这说这些话。” “我们乐意让他占着地方,你管得着吗?” …… 见自己似乎引起了众怒,周羊羽不由有些紧张,可他回头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喂鸽子的范无救,心中又恢复了镇定。 不管怎么说,只要有范无救在,应该不至于出现他被热心群众打死的结果。 心中有了底气后,周羊羽决定表现得再嚣张一点。 他将右边嘴角高高提起,冷哼一声,不屑道:“这是我跟他的私事,请无关人员切勿参与。当然,若你们非要人多欺负人少,那我也只能认了。” 一听这话,人群中有两个脾气比较暴躁的,当场就要冲上来对周羊羽动手,只是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拦住了。 这让周羊羽得以安稳站在原地,抱着双臂,再次嘲笑那个穿着玩偶服的表白者:“好嘛。原来有这么多人给你撑腰,怪不得敢占据公共场所玩这些花的。” “我……”表白者似乎想解释什么,却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周羊羽乘胜追击:“怎么,敢做不敢当是不是?”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妈终于看不过去,挡在周羊羽和那个表白者中间,对着表白者说道:“小周,这种人一看就是存心找茬的。你跟他多说一句话都算输。依我看,你根本就没必要理他,直接当他不存在好了。你啊,就安心做自己的事。要快一点,再重新收拾一下。待会小方就过来了。” 一听到那个名字,表白者果然不再说话,弯下腰去整理被周羊羽踩乱的红地毯。 周羊羽怎能让这个人如愿,继续挑衅:“呦,你也姓周?巧了,我们还是本家。不过,不是我针对你的,但就你这样的人也配姓周?别丢我们姓周人家的脸好了。” 表白者就当做没听见,继续整理着手中的地毯。 不过之前那个劝人息事宁人的那个大妈反倒火了,睁大眼睛瞪着周羊羽。 周羊羽丝毫不为所动。 大妈似乎意识到眼前的周羊羽就是个纯粹的无赖。只好看向周围几个认识的人:“大家帮忙清下场,将闲杂人等弄开。” 一些原本保持中立的围观者闻言也立刻走到了周羊羽与表白者之间,并试图将周羊羽的人往后逼。 周羊羽一看言语似乎起不到效果,一咬牙,冲开几个人的阻拦,来到表白者身前,又一把将表白者的头套薅掉,然后指着他那张惨绝人寰的脸,对着众人哈哈大笑:“装死是吧。来,让大家伙看看。就你这副尊容,也好意思学人谈恋爱,哈哈哈哈……” 不过令周羊羽有些失望的是,或许是远乡人都已经见惯了惊悚恐怖的一幕,并没什么人对表白者那张丑陋的脸评头论足。 所有人反而一致把矛头对准了他。 两个人上来抢下了他手里的头套,还给了表白者。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组成了一道厚实的人墙,并且不再如之前那样顾忌与周羊羽发生肢体接触,直接推着周羊羽往后。 周羊羽很想留在原地,拼命向前挣扎,可双拳难敌四手,被人墙逼得不住后退。 他没办法,只能继续冲着表白者大喊:“躲在别人后面,算什么好汉!你要真算个男人,留个名字,我今天非要跟你好好掰扯掰扯。” 表白者这时已经在别人的帮助下重新带上了头套。听到周羊羽这句话后,他忽然抬起了头,很平静地说道:“我叫周乾。你有什么事,都可以随时找我。” 第六百零二章 执念 “我叫周乾。你有什么事,都可以随时找我。” 表白者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同夏日惊雷,劈得周羊羽头晕目眩,呆立当场。 由于他本来正在和那些人僵持,此刻一发呆,立刻忘了发力,而那些人也没想到他突然放弃,反应不及,将他推到在地。离他最近的那个人更是一个不注意,被周羊羽绊倒,由此引发了一系列反应,好几个人一齐压在了周羊羽的身上。 但此刻的周羊羽犹如魂飞天外,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也没有挣扎。 这个情况可把压在他身上的几个人吓坏了,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后,试图把周羊羽也从地上拉起来,可周羊羽对此却毫无反应,几个人一放手,他就又躺了下去。 其中一个高个子惴惴不安地问道:“不会是死了吧?” 另一个胖一些的白了他一眼:“能到这里的,谁不是死了?” “我是说远乡人的死去。” 最矮的那个指了指边上那些好像无所事事的乌鸦:“他要真不行了,灵鸦们怎么可能没反应?” 几个人齐齐点头。 高个子立刻又想到了一点,弯腰盯着周羊羽睁着的眼睛,询问道:“你是不是想碰瓷?” 周羊羽仍然一动不动。 几个人想不出缘由,在确认周羊羽还活着,并且似乎也没什么大碍的样子,才轻手轻脚走远了一些。 对于这些人的举动,周羊羽并不是毫无察觉,但他真的无暇顾及。 因为他的眼前正不断浮现表白者那张没有五官的狰狞面容,耳边则不断回响着“我叫周乾”这个四个字。 事已至此,他又不是傻瓜,如何还能不想明白其中内情? 这个周乾显然不是只是凑巧和他的父亲重名,而就是他的父亲周乾。 而眼下周乾之所以是如今这副模样,显然是拜朱招的三昧真火所赐。 人间那个周乾三号在与周羊羽讲起三昧真火时,其实也就是一句带过。周羊羽只知道三昧真火厉害,但到底如何个厉害法,却不甚了解。 而现在,他终于能够体会其中一二了。 果然不愧是专属于大修行者才能掌握的神通。 远处忽然传来欢呼声。 从呼声的内容可以听出,这场浪漫表白的真正女主角终于到来。 周羊羽双手用力,想从地上爬起来,可惜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一直在不远处静观的范无救来到周羊羽身边,数十只乌鸦围绕着他上下翻飞,一些胆大的甚至停在他的手臂上去啄食他手中的谷物。 周羊羽看着范无救那顶写着天下太平的高帽,表情无悲无喜地说道:“其实你早就知道这一切,对吗?” 范无救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谷物抛洒一空。围绕他上下翻飞的,乌鸦立刻追着食物飞远。范无救这才得空拍了拍双手,扭头看向还躺在地下的周羊羽,弯腰对其伸出了一只手。 周羊羽却没有接过范无救的手的意思,一动不动,再次询问:“为什么?” 范无救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抬头看着远处抢食的乌鸦。 看着范无救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周羊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这一切都是你的安排,对吧?从昨天晚上故意告诉我他们的死讯开始,到刚才,你明明知道他就是周乾,却不告诉我这一点。为什么? 考验我?锻炼我?你的意思,还是老板的意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范无救终于回过头,摇头否认道:“这件事与老板无关,皆为我一个人的想法。” “为什么?” “因为我想补偿你。”范无救再次向着周羊羽伸出了手。 周羊羽愣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再拒绝范无救的帮助,任由对方将自己从地上拉了起来:“补偿我?你欠了我什么?” 不远处的表白仪式似乎进展到了高潮,喷泉的水柱攀升到了顶点。 微小的水柱随着丝丝凉风吹拂到了周羊羽的脸上。 他终于忍耐不住,转头看了过去。 在巨大的向日葵围成的心形中,在喷泉搭建的拱门里,在鲜艳的红地毯上,周羊羽终于看到了那个朝思暮想过的身影。 和过去相比,岁月与死亡都没能在方珏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她依旧穿着朴素合身的黄色连衣裙,留着干净干练的齐耳短发,脸上挂着含蓄得体的笑容。 亭亭玉立,就好像一枝向阳而生的向日葵。 一切都和周羊羽记忆里的一样。 在这么一瞬间,周羊羽忽然有一种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抱住她的冲动。 只是看着在浩浩红月之下含情对视的两个人,他又实在不忍前去破坏这浪漫又唯美的一幕。 他以前听方珏说过。 周乾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一穷二白,也不懂什么浪漫。 浪漫表白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他就拿了个纸编的戒指,将当时还尚显青涩懵懂的她骗上了自己的贼船。 两个人确立恋爱关系和结婚是同一天,而他们所举办的婚礼仪式是请阿福叔吃了一顿饭。 这也让周羊羽的爷爷奶奶对周乾这个不孝子怨念颇深。。 用两个老人的话来说,他们辛辛苦苦二十年,将周乾养大成人,结果这小子结婚时他们两个人竟然不知情,连杯新人敬的茶都没喝上。 所以现在这场表白,是周乾欠方珏的。 也就是这时,范无救轻声开口了。 “十多年之前,朱招突然出手攻击了你父亲。当时的调查局想尽了办法,但还是没能从三昧真火中救下他。不过他们的努力也并非是无用功。至少你父亲没有落得和大多数死于三昧真火的受害者一样,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他的魂魄存活了下来。 不过三昧真火还是对他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他的身体与记忆尽皆被毁,无法修复,调查局想让他以魂魄状态活着都没有办法,只能忍痛将他的魂魄送到了远乡,安排他进入轮回。 然而就在轮回通道之前,这个本该遗忘了一切的空白灵魂却驻足不前,没有选择进去。当时的值班阴差试图通过人工通道指引他进去,但也没有成功。” 虽然好像已经问了太多遍,但周羊羽还是没忍住又问了出来:“为什么?” “本该轮回转世的远乡人无法进入轮回通道。这种情况在远乡不多见,但也不少见。其原因基本只有一种,这个远乡人心中有某种执念放不下。” “那怎么办?” “对于这种情况,解决办法其实有很多。 最简单的方法自然是让他再喝一次孟婆汤。 对于大部分的远乡人来说,喝下孟婆汤就会忘记一切,也自然会忘记心中执念。这也是为什么进入六道轮回之前要喝孟婆汤的原因。 而就像人间有人天生体质异于常人,对酒精等一般麻醉剂存在很强的抵抗性一样,一些人由于体质原因,对孟婆汤的效力也不是很敏感,常人往往只需喝一碗孟婆汤即可,而这些人要喝上两碗或更多。所以我们第一时间为其补上了一碗孟婆汤。不过却没有起到任何效果。而这其实也在我们的预计之中,毕竟他的记忆其实已经被三昧真火熔炼一空。 第二常用的办法,其实是找高人为之诵经祈福。换个你能听懂的说法,远乡人心中的执念,就好像人间生者出现心理障碍或心理疾病一样。生者有了心理障碍需要找医生或咨询师做心理辅导,远乡人心中执念太深,也要找高人来化解。而在过去,这个工作一般由地藏菩萨负责。有时候遇到与佛门不对付的家伙,就由府君出面。可自从天地大变,地藏菩萨与府君们都离开后,这类心理辅导在远乡就没什么人能做了。因为心中执念强到孟婆汤都搞不定的,像我们这种修为的也还是没辙。 而与这个原因相同的,还有许多常用方法也因那些高人的离去而宣布断档。所以最终,我们只剩下一种方法可以去试。” “什么方法?” 范无救叹了口气:“有句话说得好,时间是治愈伤口最好的灵药。这句话在人间成立,在远乡也不例外。坦白说,这个方法在远乡的效果其实要比人间更好,因为这里离人间真的很远。远离了那些烦恼和执念产生的诱因,那伤口自然愈合得快。” “可这得花多久?” 范无救耸耸肩:“那就不得而知了。这个结果自然因人而异。有些人很快就能忘记,但有些人却需要很久很久。” 周羊羽看着范无救微微皱起的眉头。 虽然没有证据,但他觉得,如果范无救有朝一日也成为一个执迷不悟者的话。那其恢复伤口需要的时间,一定格外漫长。 在心底轻叹一声后,周羊羽又看向了远处那个穿着玩偶服的身影。 而一看到对方好似无处安放的双手,周羊羽又不免无奈地叹息出了声。 虽然离得有些远,听不清周乾在说些什么,但通过围观者们脸上忍俊不禁的笑容,他基本可以断定,周乾此刻在说的内容无疑就是刚才对他说的那些无聊又琐碎的日常。 “那他呢?” 听到周羊羽的叹息,范无救也忍不住笑了。 是啊,谁能想得到,曾经在人间叱咤风云的商界巨擘,到如今却成了一个连表白都表得如此拖泥带水的笨拙之人? 不过有一点倒是没变。 在人间,周乾就是让人羡慕的对象。而此刻到了远乡,他变得如此窘迫,却依旧那么的……让人嫉妒。 看着周乾对面那个眉眼温柔的女子,范无救忍不住又想到了自己。 曾经也有个姑娘总是那么看着他。 只可惜,那时候的他比眼前的周乾还要笨,半点也不知道珍惜。 一想到这点,他就恨不得一巴掌下去,将自己打得妈都不认识。 “其实不用我说,你也知道结果。” 听到范无救的回答,周羊羽沉默无言。 眼前的这一幕其实已经无声地告诉了他答案。 至少这十年的时间,没能让周乾放下心中的执念。 第六百零三章 爱别离 虽然范无救说了很多,但还是没能说清他与这件事的关系。 周羊羽沉默得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什么头绪,只好再次问道:“可这又跟你想要补偿我有什么关系?他放不下执念,那是他自己的事,又不是你的错。” 范无救点点头:“你要这么说,其实也不能说错。但如果较真一些的说,不能帮助远乡人进入轮回,这便是我们阴司所有人的过错。我身为阴司目前的负责人,自然过错最大。当然,我要说的并不只是这点。” 范无救之前抛洒的食物在这时间里已经被吃了个一干二净,那些寻觅不到食物的乌鸦再次朝着他围了过来。 “你们这些小东西,就是贪心不足。今天份的,已经没了。去别处寻去。”范无救挥手打散了鸦群。 但那些乌鸦并不舍得真的离开,立刻又飞了回来,继续围着范无救绕个不停。有几只胆子大的,还会停在他的身上,用头去蹭他。试了两下,都没能将这些乌鸦赶走。范无救只能无奈叹了口气,自嘲地笑笑:“其实我与你们又何尝不是一类?都是太过贪心不足。” 轻轻摇了下头,范无救继续说道:“回归正题,在过去,其实府君们平常做的事不多,但阴司的所有阴差几乎就没有不服他们的。因为府君们做的往往是最难的那些工作,或者说,都是常人做不到做不好的工作。这是身为领导者非常重要的一个素质。 而化解执念这件事,就是一件很难的工作。我现在作为阴司明面上的一把手,责无旁贷该去解决这一点。可惜我是真的没有地藏菩萨和府君们的那些能耐。关于这道难题,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但我也不想就此袖手不管。 你也清楚,我这个阴司一把手是这么多阴差选出来的。而他们从那么多候选人中选择了我,是为什么?我长得又不帅。还不是相信我有能力去带领大家克服困难,勇往直前? 当然,这个问题确实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即便不去做,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但人生在世,不可能遇到的问题都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你想强大,你想成长,就必须学会去做那些你不会或者从没做过的事。 而如果我真的选择对这个问题视而不见,阴司的里的其他人即便嘴上不说,但心中难免会有想法。而一旦这种情况出现的多了,人心必然浮躁。到那个时候,恐怕我再想将之按下去都不太可能。我不能坐视这种情况的发生。 虽然成为阴司一把手并不完全出于我个人的意愿,更多的还是赶鸭子上架,但我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理应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这时候,有几只乌鸦似乎察觉到周羊羽和范无救是一伙的,试图曲线救国,从周羊羽身上找吃的,伸出自己的喙去啄周羊羽虚握的手。 周羊羽只好把手摊开,以显示手中并无吃的:“我觉得他们应该没选错人。” 但那几只乌鸦并不买账,继续在周羊羽身上搜寻着。 周羊羽只好求助似的看向范无救。 范无救呵呵笑了笑,然后将手伸到周羊羽摊开手的上方,好像变魔术一般,手心凭空多出好多的谷物,洒向周羊羽的手心:“谁知道呢?” 周羊羽将手中的谷物抛向远处。这群“鸟为食亡”的乌鸦立刻又放弃了与他亲昵,跑去抢食了。 周羊羽这才松了口气说道:“时间知道。就像你刚才说的,时间不仅能治愈伤口,还能给予所有问题答案。” “或许吧。”范无救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继续说道:“所以在考虑了很久之后,我还是决定试试看,看看能否用自己的方法去化解你父亲心中的执念。 不过你的父亲其实要比一般执迷不悟者的情况更为复杂,因为当时的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等同于一个新生儿。别的执迷不悟者好歹能够说出自己的执念所在,但你父亲的执念是什么,我们却不得而知。不知道你父亲的执念,那我自然无法对症下药,所以我必须先弄清楚你父亲的执念是什么?为此,我选择了一个笨拙却有效的方法。” “什么?” “猜。将你父亲所有可能产生的执念列举出来,再一个个排除。缩小到几个可能的范围,再慢慢试。” 这还真是一个笨拙却有效的方法。 周羊羽轻叹一声:“你猜到了吗?” “其实你听着可能觉得这是一个工程量很大的方法,但你细想的话,其实不然。因为人生在世,所求所执,归根结底,不过就是那几样东西。佛门归纳为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五阴炽盛。 于是我就特地仔仔细细去了解了一下你父亲的生平,以这八苦作为参照,试图站在他的视角上去想他到底有什么放不下。然后,我便将这些可能的猜测弄成一个个梦境,让他去一个个经历,看看他到底会对哪些起反应。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我都试了个遍,可惜他都毫无反应。” 周羊羽敏锐地注意到了范无救漏了一苦没说。 “所以他的执念属于爱别离?” 范无救打了个响指:“回答正确,但可惜没有奖励。” 周羊羽忽然感觉到有些紧张,不自觉咽了口口水:“他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范无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了另一边的表白现场。 顺着他的视线,周羊羽很自然地看到了方珏白皙的侧脸。 这让他有些释然,却也有些失落。 “原来他放不下的是我妈……” 范无救还是没有说话,转而又盯着周羊羽的脸看了一会儿,最终又转头看向了遥远的天边。 周羊羽愣了好久,才醒悟过来,范无救最终看向的其实是六道轮回的方向,也就是他爷爷奶奶离开的方向。 所以范无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乾放不下的并不仅仅是方珏,还有他这个儿子与父母。 而范无救接下里的话也验证了他这个猜测。 “之前七苦的梦境摆在他面前,他总是恍若未觉,一动不动。但当你们四个人的形象同时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的身体就会不自觉地颤抖。 而细细想来,你父亲这一生,功名利禄,酒色财气,应有尽有,显然没什么好遗憾的。于公,他为梦之国守住了这样一座天地集团,也算是无愧于心。可这么多年下来,他忙里忙外,唯独在你们一家的生活中,缺失了太多。恐怕他唯一觉得辜负的,也就是你们一家了。” 周羊羽默默转过头。 不远处,那个戴头套的单薄身影仍然在滔滔不绝讲述着什么。 他的对面,那个穿黄色连衣裙的方珏,仍然在不厌其烦地倾听着。 其实在周羊羽的记忆里,他很少看到这两个人如此相谈甚欢的场景。 在人间的时候,方珏忙,周乾更忙,他们大多数情况下也是聚少离多。而即便待在一起了,也都好像累得不怎么想说话。 又或者,两个人的默契已经让他们不必再拘泥于过于繁琐的表达。 一切尽在不言中。 “知道了他的执念,后来呢,你又做了什么?” “这便是我之所以想要对你补偿的地方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他的执念,系在你们的身上,那想要化解他的执念,自然也要借助于你们的力量。当时我是想着让你们见一面的。但你也知道,当时的你跟你爷爷奶奶根本不知道他的死讯。我也不愿意做那个戳破这个谎言的恶人。所以我唯一能找的人,便只有知道内情的你母亲了。 于是,我便将当时恍若新生儿的他送到了你母亲的梦境之中,并告知了她你父亲受困于执念,无法进入轮回的事。我当时并没有多想,只是希望能够从她处获得一些化解你父亲执念的灵感的。毕竟她和你父亲夫妻恩爱这么多年,肯定很了解他。但我错估了一样东西……”范无救忽然低下了头,声音也低沉了许多,“那就是你母亲对于他的爱。她担心你父亲这副模样在远乡生活,孤苦无依,无人照顾,于是毅然选择了自杀,选择了到远乡来照顾他。” 周羊羽一个没注意,直接将下嘴唇给咬破了。 品尝着舌尖的铁锈滋味,他呆呆看着不远处方珏那笑颜如嫣的脸,心中却已是惊涛拍岸。 这个答案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在说起方珏自杀而亡的消息时,周乾三号给出的解释是,她多活一年是为了更顺利地将天地集团移交给梦之国。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将方珏的自杀当成了是一次迟来的殉情。 为此,他其实也曾有过一瞬间,埋怨于方珏的自私,埋怨她为了践行自己对爱情的追求,却放弃了作为一个母亲的责任。 然而这件事从范无救口中,却又得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解释。 方珏的自杀并非是懦弱的逃避,也不是单纯的殉情,而是为了到远乡来照顾周乾。 若从前一个角度来说,他的这个想法倒是情有可原。 可从后一个角度来看,他的这种想法就显得尤其无知与自私了。 一边是未成年的儿子以及其他家人好友,一边是失去了记忆,无法进入轮回的亡夫…… 光是想想这个选择,周羊羽便觉得心口翻转、绞痛得厉害。 可想而知,真正做出抉择的方珏当时又该是多痛苦。 然而更让人感觉到无助的是,天大地大,人来人往,可她的这些苦,根本无处可说。 她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将这个秘密埋藏心底,然后背负着着懦弱与抛家弃子的罪名,悄无声息地死去。 第六百零四章 最美的风景 就在周羊羽愣神间,范无救有了新的动作。 他忽然转过了身,正对着周羊羽,一挥袖,赶走身边所有乌鸦,随后整理衣袍,躬身大拜:“对不起啊,周老弟。如果我能更有用一点,能够很好地化解你父亲的执念。又或者,我没有自作聪明地将你父亲的情况告知你的母亲,那你母亲也就不会牵涉其中,选择自杀而亡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无能。因此,无论你如何恨我怨我,都没关系,这是我欠你的。” 所有的困惑到此终于真相大白。 范无救之所以为周羊羽做这么多事,都是因为十年前的那桩旧事。 但周羊羽却没有半点获知真相的喜悦。 他怔怔看着长拜不起的范无救,良久,才舔了下破皮的嘴唇。 从情感上来说,他真的挺想怨恨范无救。 方珏的死,确实该有个人来承担责任。他的情感堆积,也应当有个突破口以供宣泄。 但理智告诉他,承担责任的人不该是眼前的范无救。 范无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是想帮忙,而非为恶。 倘若真的要找一个供他怨恨的对象的话,那应该是导致周乾身死的罪魁祸首——封神集团的那帮人。 从这个逻辑来讲,他不仅不应该怪罪于范无救,反倒要感谢范无救。 毕竟若不是范无救,他此刻好像也不能来到此间见到自己的父母。 他连忙向前跨出一步,伸手扶起范无救:“这不是老哥你的错。” 直起身后,范无救摇了下头,坚定地又重复了一次:“这就是我的错。” 周羊羽没再与范无救在这个问题上多做争论。 世界上有两种人。 一种人遇到问题,习惯性优先向外界找原因。 而另一种人遇到问题,总会优先从自身找原因。 很显然,范无救属于后者。 “我还有一个问题,听你这么说,我那天走进之所以走进这家书店,是不是也有你的影响?” 范无救再次摇头:“这倒不是。你能走进书店,是你本身的机缘。更确切地说,是你的为人得到了老板的认可,才获得了这样的机会。我之所以这样费尽心力地想要补偿你,是因为以前我还可以将这件事搁置在一边,但你进了书店,成了书店的一员,我自然无法再继续这样欺瞒于你。” 听范无救这么一说,周羊羽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猛然抬起头,眼中放光一般地盯着范无救:“若是照你这么说,我能进入书店,完全是老板的意思。但我从老板那里知道的是,我能进入书店,其实与我妈也有些关系。我当年因为流产,腹死胎中。而我妈为了救我,以自己的命为我续了命。老板说她原本的寿命比我长了16年,所以找了十六年的零,她会在我16岁的时候死去。从这点来说,即便你当时不去找她,她应该也会死去的,不是吗?” 范无救愣了一下,才若有所思地说道:“原来其中还有这么件事?” 周羊羽有些意外:“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我又不是老板,全能全知。书店与客人的交易都是隐私。加上老板又是个守口如瓶的性子,基本不会主动跟我们谈及这些。所以若非我们直接参与到交易中协作老板做些什么,很难知道交易的始末。就比如之前牛首山飙车的事,若不是老板让我们出面前去解决,我们也不可能会知道……” 范无救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停顿了一下,看了周羊羽一眼,轻叹一声过后,继续说道:“更何况老板行事,向来高深莫测。从我们片面的角度妄图去推测他的作为,不过是管中窥豹,只能窥见一斑。就好比周老弟你的例子一样。” “我?”周羊羽心中一动。 “对,就是你。你想想,你走入书店这件事,看似巧合。可事情转头就又牵扯到了你母亲,更是追溯到了二十几年前的旧事。而你母亲的事,其实又牵涉到了封神集团与调查局之间的博弈。而这背后,又牵扯了怎样的一张蛛网?我不得而知……但它一定存在!” “原来我进入书店并不是因为幸运吗?” 周羊羽仰起头,看着天上。 经范无救这么一说后,他忽然有种大胆的想法,也许江臣就如同天上那轮红月,始终在冷眼注视着这一切。 范无救纠正道:“幸运是一方面,也许还有别的考量,但你是个不错的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周羊羽长吐一口气之后,看向范无救:“既然这么说了,那范老哥其实也不必再自责。我妈她选择自杀而亡,其实是她自己的选择,甚至是早在我出生时就做下的选择。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并不是你的过错。” 范无救沉默了一会儿,但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还是在书店呆的太久,对书店的事不够了解。 要知道,老板与人做交易,通常只会定下最终的结果。至于达到这个结果的过程,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最终的结果无论通过怎样的途径方式,一定会实现。就好比你母亲的死。 这件事也许真的在你出生时便已经确定了。从那时开始,就已经有一把代表着死亡的猎枪在标记着她了。可猎枪本身并不会自动开枪,最后总会需要某个人来扣动扳机,而我就刚好是那个扣动扳机的人。你说的对,也许如果当时我不去扣动那个扳机,也会有别人扣动扳机达成你母亲的死亡。可无论如何,既然扳机确实是我扣动的,那其中的责任,必然有我一份。 讲个不恰当的例子,一个国家或者王朝的灭亡,其实是一个渐变的过程,也是历史车轮前进的一个必然。或许换了任何别的人去当那个皇帝,也挽救不了大厦将倾的局面,但这并不意味着亡国之、君就是无辜的。他在其位,享受了这个位置带来的尊崇与荣耀,就该为自己的失职与无能付出代价。而比起因他们无能而遭受苦难的那些无辜百姓们,他们这些亡国之、君被人骂上个几千上万年,又算什么?” “你说,老板是不是早已经看到了这样的未来?从我刚出生开始,他便知道,十几年后,我爸会死,我妈也会死。” “坦白说,我不知道。其实不仅是你,书店里的几乎每个人都曾有过这样的疑问。但老板却从未回答过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起未来的事。王苏州倒是动过歪心思,问过老板未来的彩票头奖号码。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老板也确实给了他一个。” 周羊羽有些意外,但随后又想起王苏州现在的穷酸样,根本不像是中过头奖的样子。 “他中了吗?” “当然没有。” 想到王苏州当时奇迹败坏的样子,范无救笑了一下:“当时这个贱人狠下心来,咬牙花了半个月的工资去买了个号。然后他兴致勃勃地等着开奖,还说中了奖要请我们吃大餐。但最后开奖的时候,彻底傻了眼。” “老板是骗他的?” “老板说没有。” “那为什么他没中?”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他长得丑。” 见这个玩笑并没能将周羊羽逗笑,范无救清了下嗓子补充道:“不过我们猜测,未来是不可预知的。或者说,它非常容易改变。彩票的号码本该在某个时间地点被某个人物买到,但王苏州知道那个号码后,率先买下了这个号码。这个行为从一定程度上就改变了未来。那未来就随之发生了改变。中奖号码就变成了别的数。” 讲到此处,范无救忽然换上一个极其严肃的表情:“这或许是老板想要借这件事告诉我们的道理。不要幻想预知未来,也不要相信什么宿命。把握当下,做好自己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周羊羽沉默片刻后,还是缓缓点了下头。 见周羊羽似乎听进去了一些,范无救神色才缓和了一些:“所以你并不用替我感到不值。因为我无比地确定,就像选择死亡是你母亲自己的意愿一样,选择用这样一种莽撞的方式尝试化解你父亲的执念,也完完全全出自我自己的意愿,而不是因为你母亲与老板做了个交易。老板也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做什么手脚。所以你可以放心大胆地怨我恨我,这都是我应得的。而如果你终究还是意难平……还是之前的那句话。我欠你一件事。只要是不违背我原则的事,我都能答应。” “你已经做到了,带我来远乡看一眼他们。” “这只是我对自己做了错事之后的补救措施。而你作为我错误的受害者,理应得到相应的补偿。这一点,请你务必接受。不然……不然,我内心实在难安。以后也再不敢与你称兄道弟了。而且坦白说,我作为一个修行者,这个念头一日不能通达,未来有朝一日,很可能成为我的另一个心魔……” 范无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周羊羽哪里还能拒绝,无可奈何地点了下头。 也就是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惊喜的欢呼声。 周羊羽也循声望过去,却发现冗长的表白仪式似乎终于进入了高潮。 周乾正在向着方珏单膝下跪。 可由于穿着臃肿玩偶服的缘故,下跪的他没稳住,差点摔倒,方珏试图去扶他,但他却没接受,而是凭借自己的本事稳住了身形。随后他脱去了手套,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并从中取出一枚闪闪发亮的戒指。 当然,这只是周羊羽的感觉。 事实上,那就是一枚普普通通的金戒指,上面没有镶嵌什么鸽子蛋大的宝石,也并无其他特别之处。 方珏生前虽然不是很讲究这些东西,但她首饰盒里的那些戒指里,随便拿出一枚,或许都能换上几十枚这样的戒指。 这样的求婚礼物要是出自天地集团董事长之手,那无疑寒酸至极。 但当它出自一位平凡的花店员工手中,那就是一份实实在在的诚意。 所以,面对这样一枚朴素的戒指,一直微笑以对的方珏却终于不能再保持平静了,抬手遮掩住口鼻,并仰起了头。 而一旁的观众也彻底沸腾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尽皆放开了声音,兴奋地叫喊着,就仿佛他们不是看客,而是仪式的男女主角一般。 “答应他!” “嫁给他!嫁给他!” …… 动静吵得人耳膜似乎都快被撕裂了,但并没有人对此表现出有任何的不适与不满。 一向不喜欢此类场景的周羊羽也没有。 人们的悲喜并不总是相通。 但当人们的悲喜相通的时候,那便是世间最美的风景。 第六百零五章 两不相欠 在越来越整齐,也越来越响亮的起哄声中,方珏没有让兴奋的观众们久等,很快便重新收拾好了心情,轻轻抹了两下眼角后,然后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左手,缓缓伸向了周乾。 只是相比较起方珏的自然,全新的周乾就显得没那么从容了。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缘故,他明显有些手抖,第一次居然没能将戒指戴到方珏手上,引得围观群众一片笑声。 但好在,他及时调整了过来。 第二次的尝试成功了。 金色的戒指被缓缓套上了纤细的手指,不大不小,严丝合缝,就好像为这根无名指量身订造的一般。 对于大部分的女人来说,这都是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刻,至少说之一。 方珏也不能免俗。 似乎是为了分享此刻这份心中的喜悦,她忍不住将左手举高至头顶,五指分开。 金色的指环在白皙手指的映衬与红月的照耀下,显得越发烨烨生辉。 短暂的安静过后,广场上爆发出了响彻云霄的掌声。 整个广场的乌鸦似乎都被这阵热烈的掌声给震撼到了,尽数振翅腾飞,在广场上空盘旋飞舞,摆出了“周乾”与“方珏”这两个名字。 而在两个名字之间,它们还皆为贴心地摆出了一个巨大的向日葵形状的笑脸。 如此欢喜的景象,不光让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周羊羽看得心情激荡,就连范无救看得也有些动容。 出于歉疚的缘故,他对周乾方珏这对苦命鸳鸯一直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关注。这也让他比围观的旁人更知道这对情侣能走到这一步究竟有多不容易。 周乾失去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他生而为人的感情。 所以方珏想要重新取得与周乾的亲密关系,并无捷径可走,甚至比生前更加困难。 因为周乾虽然忘记了一切,但他毕竟曾活过,终究和白纸一片的孩子不一样。 加之被杀的缘故,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出于生命的本能,周乾始终对这个世界保持着高度的戒备,也将自己的心死死困锁住。 让这样的周乾一点点打开心扉,难度可想而知。 但方珏还是做到了。 而这一点,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也分享给身边的周羊羽知道。 于是他不禁感叹道:“你父亲虽然对你们还留有执念,但那只是残存的一点本能而已。事实上,他并不认识你母亲。而你母亲需要做的,也不仅仅是重新和你父亲谈一场恋爱。在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之后,你的父亲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周乾,所有的习惯秉性全部被清空。而且囿于他现在这副容貌的影响,他一直生活在别人的异样眼光中,内心更是敏感脆弱。 当初他能顺利进入到你母亲开的花店工作,还是我们阴司用的帮扶特困人员的渠道。 最开始的时候,他对你母亲还是保持了相当高的戒备的。但经过一点一滴的日常相处,你母亲用自己的耐心与善良一点点地磨掉了包裹着你父亲内心的那层坚硬的外壳。用了好几年时间,她帮助你父亲重新习得一个成人正常生活与别人交流的能力,也顺利地让他喜欢上了你的母亲。但因为自卑于自己现在的样貌与处境,他却一直将这份喜欢掩藏在内心深处,不敢有丝毫流露。而眼下这场表白,也是周围街坊们实在看不下去,硬赶着他弄出来的。” 范无救说的很简单,但周羊羽完全能够想到这过程中的难处。 “你一直在关注他们?” “是啊。毕竟是我害得你母亲到了这里。她一个人在这里又无依无靠的。我给你母亲留了话,要是遇到难事可以来未央宫找我。不过你母亲显得很坚强,除了当初开花店要租房子的时候找我当个参谋之外,后来便一次没有找过我。” 周羊羽并不意外这一点。 在人间的时候,方珏就从不是周乾的附庸。 就连周乾自己也曾说过,哪怕方珏没有遇上他,那她说不定能发展的比现在还要好。 之所以方珏成为董事长夫人,只是为了周乾做的取舍而已。 不然的话,那可能就是周乾被称为董事长先生了。 而此刻,这个一贯坚强独立的女人,正用自己纤细却有力的手,将单膝跪着的周乾从地面上拉了起来,宛如拉起一个溺水的人。 周羊羽忽然想到自己该怎么样向范无救提出条件了。 他转过头看向了范无救。 范无救察觉到了周羊羽有话想对自己说,直接说道:“周老弟有话但说无妨。” “范老哥刚才说,无论什么要求我都可以提?” “只要不违反我的原则即可。” “既然如此,那眼下我还真有件事想拜托老哥你。” 范无救微微欠身:“请老弟直言。老哥必当竭尽所能。” “既然你此番是为向我道歉,还说我是受害者。那么……我正式接受你此番的道歉。并且,作为受害者,我决定赦免你的罪责。” 在血色满月的见证下,周羊羽居高临下,宛若旧时代的君王一般,对着范无救缓缓伸出了手,手背在上。 “而我此番对你提出的要求便是,你必须接受我的赦免,不许讨价还价。” 周羊羽的声音并不大,刚一出口,便被淹没在周围热烈的欢呼声中,但这并不影响到范无救能够听见。不过虽然听清了周羊羽的话,但范无救总觉得自己好像听岔了。 他微微皱眉道:“我并没有跟你开玩笑。” 周羊羽神色不改,也没有收回手:“我也没有开玩笑。” “你知道我现在的身份吗?” “阴司的一把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我的一个承诺,如果放到修行界去,价值几何吗?” 周羊羽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一定贵的超乎我的想象。此前有个人曾经找过我,希望通过我的渠道请我爸吃饭。为此,他开价两千万。他那个人特实在,带的现金,装了整整一面包车。车门一拉开,嚯,满眼的红钞票。 说实话,虽然我爸妈对我一向挺大方,但我还真没一下子见过这么多钱。我当时都看傻眼了,差点要答应。可一想起这事要去求我爸,我当时就改口找他要了四千万。 我的本意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但他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早就知道面子这东西值钱。但那是我第一次认识到,原来有人单单一个赏脸吃饭的面子,就能值四千万。而范老哥你比起我爸的身份,应该只高不低。由此可知,你的这个承诺的价值。” “你知道还要这么做吗?” “对。”周羊羽干脆利落地点了下头,就好像他挥霍的不是一个价值千金的承诺,而只是在路上送出了一张应急的餐巾纸而已。 范无救睁着一双圆目,沉默地盯了周羊羽半分钟,见其没有改变心意的想法,这才终于没忍住,哈哈笑着,接住了周羊羽伸出的手。 “我想问一下,按规矩,我是不是该亲吻一下你的手背?” 看着范无救那张有几分凶神恶煞的脸以及有些肥厚的暗红色嘴唇,周羊羽忍不住想了一下那样的画面,但旋即就摇了下头。 那画面太美,他不忍看。 他连忙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但范无救似乎早有准备,将他的手抓的很紧。他试了两下,都没能挣开,只能讪笑道:“这不过是个形式。既然老哥已经接受了我的要求,那就没有必要再进行这样的流程了。真的。我不是嫌弃你的意思。我就是怕老哥你晚上回去做噩梦。” 让你小子摆谱,还赦免我?当初府君请我走马上任当实习勾魂使者的时候,态度都没这么嚣张过。 范无救旋即正色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可就当真了。从今之后,我和你两不相欠。” 周羊羽如释重负般地点点头,然后拘谨地看着范无救紧握着自己的手。 好像余着范无救的一个承诺,要比被范无救亲吻一下手背更为可怕似的。 这让范无救都有些无语,不禁怀疑起自己这个黑无常的牌面了。 事实上,其实不光周羊羽不舒服,他心里其实也是膈应的不行。他也害怕万一周羊羽脑抽了,真让他来个吻手礼,那岂不是闹了个大笑话。 好在周羊羽不是王苏州那个贱人。 范无救敢肯定,要是自己对王苏州使出这一招,那小子绝对会顺梯子向上爬,非要让他亲吻一下自己的手背不可。 他表面不动声色,淡定地松开周羊羽的手。 “话说回来,那人找你请你爸吃饭的事有什么后续吗?要是我的话,就把这四千万挣着就是了。白送的钱不捡白不捡。” 要是我有老哥这身份地位,这钱我也想要。 不过话说回来,我要真有范老哥的身份地位,那四千万还算事吗? 周羊羽摇头笑道:“我当时就是个大一新生,18岁,刚成年,胆子不小,但也不大,本事更是平平无奇。不过我只知道一件事,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所以虽然很眼红那四千万,但我还是没敢要。后来我听说,那人走我的路子没走通后,不死心,又试图找别的路子请我爸吃饭,不过还是没走成。我爸觉得那小子心术不正,不是个正经生意人。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那小子又用这四千万,拍到了一个外国股神的慈善晚宴,借此声名大噪,而他也适时炒了一波区块链、虚拟货币什么的,我也不太懂。反正他在国内割了一大波韭菜,然后跑国外潇洒去了,估计这辈子是不敢回来了。” 范无救听到这里便顿时没了兴趣。 左右就是个骗子罢了。 在他漫长的一生中,见过太多这样的骗子了。 也正是这样的骗子太多,才更彰显得周乾这样堂堂正正做生意的商人的可贵。 这也是他费尽心思也要帮周乾化解心中执念的根本原因所在。 阴司到底该往什么方向发展,范无救自问没那个本事弄清楚,到现在也都是一团雾水,不然也不会决定讨巧支持梦之国,准备事后抄作业了。 但他很清楚,不管阴司往何处走,有一点宗旨是不会变的。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总不能让这些好人做了好事,却真的连个好下场都落不到不是? 要真是这样,那他范无救当这个阴司之主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找个路边卖红薯得了。 第六百零六章 重逢 不知道是谁喊出的第一声“亲一个”,反正原本就人声鼎沸的乌鸦广场沸腾得更厉害了。 原本各式各样的欢呼与呐喊被整齐的“亲一个”所取代。 许多人的脸上甚至还表现出了堪称是狂热的热情。 而漫天乌鸦也极为识趣地排列成两个小人亲吻的图案。 这种景象完全超出了周羊羽的预料。 他在学校或者街头也碰上个几次这样的求婚仪式,但都没有今天的这般热闹。 一旁的范无救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不由出声解释道:“虽然远乡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已经比之过去冷清阴森的样子好了太多,这里的日常生活也都有了相当程度的起色,但这毕竟是亡者的聚集地,死亡与分离才是远乡的一贯的主题。 在这样的背景下,在这里发生的结婚这样的事情,少的可怜。一年都遇不上几次。你想想,人间情侣间要真有什么未了之缘,何必在远乡恋栈不去,早日回到人间再续前缘不香吗?而且这些情侣即便在远乡结婚,受限于各种条件,也鲜少会大操大办。毕竟人间你有那么多亲朋好友可以叫来一起庆祝,但在这里,亲朋好友有个个把两个的就够庆幸的了,又哪里敢奢求更多? 而将求婚结婚仪式放在乌鸦广场这种人来人往的公共场合来办的远乡人,则几乎没有。 我可以这么告诉你,乌鸦广场建成也有些年头了,但这里还真是头一回办这样的喜事。所以当你爸妈的街坊邻居商量着帮忙你爸妈在这举行求婚仪式,找到阴司那边时,负责管理这片广场的工作人员给高兴坏了,大手一挥,办!不仅要办,还要办的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红红火火。 这才有了现在你所看到的这副景象。那么多花,那么长的地毯,喷泉灯光,还有这漫天听话的乌鸦,都是阴司那边出钱赞助,出力布置的。不然以你爸那点微薄的收入,哪能弄出这么大牌面? 不瞒你说,那波人甚至打报告,准备借这个活动将今天弄成远乡的情人节。不过被我们高层给驳回了。远乡再好,也不是久居之地。若是有条件,还是让人回人间的好。要真弄出个情人节,搞得远乡人乐不思蜀,那不是好事,而是我们的罪过。我们不能因为一点小事,便舍本逐末不是?” 周羊羽闻弦歌而知雅意。 他自然不会觉得事情的真实经过就如同范无救说的这般轻巧。如此场面恐怕不是广场方面的负责人就可以决定的,而这背后,说不得又有范无救的推波助澜。 此番种种表现,可见范老哥在为他们这一家的事上,费心颇多。 他只能再次对范无救表示感谢。 不过没等他说更多话,周乾与方珏那边再起变化。 可能是考虑到周乾此时的害羞性格,方珏这个女主角只好主动一些,伸手试图去摘周乾的头套,但却被周乾朝后轻轻一仰躲过了。 而被周乾这么一躲,方珏脸上的表情一愣,抬起的手又慢慢放下了。 气氛一下子便冷落了许多。 围观群众中许多人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但因为不清楚情况,却也一时间没人敢上去缓解尴尬。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周羊羽也正不解,却听身边的范无救轻叹一声。 他心中一动,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周乾躲避的原因。 范无救刚才其实就已经提醒过他这一点了。 现在的周乾因为这番格格不入的样貌显得格外的自卑与敏感。这是理所应当之事,便是换做任何一个人遭遇这样的处境,恐怕都很难会对此表示满不在乎。 以貌取人当然是件不好的事,但世上又有多少人真的能完全杜绝这种事呢? 想来周乾今天之所以穿这么一身玩偶服,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创造气氛这么简单,说不得就有遮掩自己容貌之意。 而如果真如围观群众的呼声所要求的那样,两个人亲一下的话,那他势必要摘下头套。 范无救刚才说,周乾今天能鼓起勇气当着这么多人对方珏表白求婚,恐怕已经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而此刻再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顶着这样的容貌与方珏接吻,即便方珏不在乎,但他自己内心里肯定接受不能。 周羊羽也不能接受这样的事。 周乾和方珏之所以能有今天,有太多的牺牲和努力,他绝不能容忍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想到这里,他转过头笑着对范无救说道:“恐怕现在没有谁能比我更适合出面了。范老哥,帮我个忙。” 范无救点点头,随后从众人的视线之外,现出了身形。 周羊羽则深呼吸一口气,径直往周乾与方珏所在的地方走去。 在范无救无声的帮助下,周羊羽所行走的前方,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墙自然地分开了一条可供双人并排行走的道。 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了周羊羽的入场。这时候,有几个早到的,见识到了之前周羊羽与周乾的冲突,此刻见周羊羽入场,顿觉来者不善,试图出声呵斥阻拦。可当他们看到跟在周羊羽身后微笑前行的范无救时,又顿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在远乡,谁没听过黑白无常的大名? 就算没见过黑白无常的人,但也该认识黑白无常头顶的那两顶帽子不是? 众人也没人觉得眼前的范无救是假冒的。 这里是远乡。如果有人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冒充黑无常而没被阴司的人抓起来,那就当他是黑无常也不为过。 随着更多的人见到了范无救此番的现身,现场渐渐安静了下来。 现在能生活在远乡的人,谁不知道这个黑无常便是远乡说一不二的人? 如此异动,也引起了事情的男女主角的注意。 当透过人群让开的空荡,看到周羊羽那张陌生又带着熟悉的脸时,方珏忽然感觉脑袋“嗡”的一下,像是炸开了似的。 尽管她已经十多年时间没有见过周羊羽,尽管周羊羽和过去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但身为一个母亲的本能还是让她在看到周羊羽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那是来自于血脉深处的呼唤,是时间和死亡都无法隔断的脉搏。 但片刻的惊喜过后,却是如坠深渊的恐慌和心痛。 此处是远乡,是亡者们的归所,向来生者止步。 而周羊羽怎么会到这里? 这个问题背后潜藏的答案让方珏只觉得头晕目眩,站立不住,便要摔倒,还好身边的周乾眼尖,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而就在她挣扎着想要冲过去问个明白之时,一个独特的阴冷嗓音忽然自她心底响起。 “放心吧。他没死。” 方珏立刻就认出了这个声音来自范无救。 毕竟十多年前的一次梦里,也正是这个声音告知了关于自己丈夫的事,才使得她下定决心,自杀身亡,来到了远乡寻夫。 所以虽然只听过这个声音几次,但方珏感觉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声音了。 而在听到范无救的声音后,方珏慌乱不已的心恢复了些许镇定。 虽然只见过范无救寥寥数面,但方珏能够感觉到范无救对自己一家的善意。而事实上,对方也确实帮了他们这一家不少忙。所以这一次,尽管心中有太多的疑惑,但她还是选择了相信范无救。 反正以对方的身份地位,也没必要骗自己。 这句话之后,范无救便没再说话,没有想为方珏解释什么的意思。 但方珏毕竟是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女人,立刻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决定静观其变。 而且冥冥中的直觉也似乎在告诉她,周羊羽此番前来是福非祸。 更何况,是祸也躲不过不是? “店长,你没事吧?” 听见自己丈夫颇为紧张的关心,方珏勉强对其挤出一个笑容,摇了下头,一言不发,转头又看向了缓缓走来的周羊羽。 随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竟生出了一种仿佛在做梦的感觉,一时间竟看得痴了。 方珏的种种表现落在周乾的眼中,也立刻在他心中泛起道道涟漪。 他与方珏在远乡相识已经有过十年时间。 在他的印象里,自家花店的店长一直都是个镇定自若,堪称有大将风范之人。此前便是偶有嚣张跋扈的客户提着明晃晃的凶器上门找茬,方珏也从未显露出过半点惧色,都是泰然处之。 但此刻,她为何露出如此慌张的神色? 这个去而复返的挑事者,是否又与她有什么瓜葛? 而一联想到对方刚才那故意找茬的行径,周乾忍不住就有了一个好像不怎么大度的猜想。 此猜想一出,他的浑身上下立刻冒出一股前所未有过的奇怪感觉。而他的口中,也仿佛刚吃了未熟的葡萄一般,酸涩的厉害。 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感觉的趋势下,他忍不住胳膊微微用力,将自家店长往自己怀里搂了一点,并紧紧捏住了自家店长肩头的衣物,而后才昂然看向了周羊羽这个不速之客。 周羊羽自然也看到了这两人的反应。 他也立刻意识到方珏应该认出了自己这个儿子,而周乾……则还是将自己当成了不速之客。 这让他的内心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从跟着范无救来远乡的这一路上,他其实无时无刻没在想着与自家父母碰面时的景象,然而他怎么都没想过竟然会是这种发展趋势。 在他本来的预计里,他应该是笑着大步奔向方珏,然后大力地将她抱起。 然而现在,别说是笑了,因为心脏跳动得太过狂躁的缘故,他的浑身上下的肌肉都仿佛失去了控制。四肢的肌肉不协调得厉害。事实上,若不是范无救悄悄出手帮了他一下,他估计自己可能已经因为走路顺拐而成为了周围人的笑柄了。他的面部肌肉也僵硬地厉害,仿佛忘记了如何去笑。 当然,这也带来了一定的好处,那就是也避免了他当场哭出来。 第六百零七章 再见 在走到离周乾方珏二人不到两米的地方,周羊羽缓缓立定。 落后其两个身位的范无救没有喧宾夺主的想法,也很自然地停住。 而他的这一停步,也让围观者们的窃窃私语也全都停了下来。 就连漫天的乌鸦,似乎也意识到了气氛的凝重,不再聒叫,甚至放轻了扇动翅膀的声音。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广场就仿佛一下子被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地有些诡异。 见范无救为自己腾出了舞台,周羊羽本想先行开口说些什么,让方珏看看他这些年的成长,却尴尬发现自己的头脑完全一片空白。他只能故作深沉地静静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 就在周羊羽想着能不能有个人来帮自己一把的时候,就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周乾没忍住,率先开了口,避免了他们相互看着发呆的尴尬可能。 “你又来做什么!” 似乎是因为在心上人面前,周乾的语气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多了一丝凌厉。 不知为什么,一听到周乾的质问,这些年来被“放养”的诸多不满一下子全都涌上了周羊羽的心头。 虽然明知道周乾是有苦衷的,他也并不是存心想要不管自己,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家国难两全而已,而自己就这么草率地将问题的责任全抛给周乾的想法也完全不讲道理,但周羊羽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当然,也可能是他早就习惯了与“周乾”话不投机半句多的相处方式。 他冷笑一声后,竖起拇指,指了指身后的范无救:“狂!我看你再狂!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了,是吧?” 周乾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笑而不语的范无救。 作为一个在远乡生活了十年的“新人”,他自然不可能不认识对方,他也很清楚对方在远乡的地位和权力。 眼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竟然真的搬来了大名鼎鼎的黑无常来找自己的麻烦,说是心里不慌,那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他现在其实已经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语气不善了。若是可以,他其实挺想立刻认错让对方放过自己。只是一想到自家店长就在身边看着,他又实在不能接受自己真的这么做。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固然有一定道理。但以他与方珏十年相处得到的信息,这显然不符合方珏的择偶标准。 周乾可不想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在那么多朋友的帮忙下表白成功,结果还没品尝到胜利果实的可口滋味,就再度被踢出局。 此番如果错过方珏,他到哪里去找一个真的爱惜与包容自己,也值得被爱惜与包容的伴侣? 于是他一咬牙,板起脸,以更严厉地语气质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当然,周乾这么做也并不真的只是因为头铁。他的心中自然是有点小算盘的。 范无救固然位高权重,对付他不过是手拿把攥,但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他总不能真的因为这点事而与自己这样的无名之辈较真不是? 那他范无救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阴司这些年攒下的赫赫威名又要不要了? 看着语气脸色愈加不善的周乾,周羊羽虽然不知道周乾哪里来的底气,但也还是忍不住有些小骄傲。 方珏当年终究是没看错人。 即便失去了记忆、地位、身份、财力这几乎所有的一切,成为了一个全新的人,但骨子里的一些东西,终究是没变。 就如同当年封神的朱招没能让周乾就吃屈服一样,如今的范无救显然也没这种能力。 想到这里,周羊羽忽然想到该如何破除眼前的僵局了。 他再次冷笑一声,将右手抬至肩上,冲着范无救摊开了手心。 范无救很有默契地取出了自己那根黑色的哭丧棒,倒持着将握柄递到了周羊羽手心。 周羊羽一把抓住哭丧棒,立在身前,像模像样地打量了一番,又往左手心砸了两下,试了试手感:“范老哥,你这根哭丧棒都有什么能耐呀?” 范无救微微一笑:“没什么稀奇的,就是个玩具而已。想用它对付什么得道仙人,那是没什么指望。不过仙人之下,你要打的他三魂齐出窍,绝不会七魄离体。至于一般的远乡人嘛,呵呵,你可须得轻点,容易给打没喽。一旦魂飞魄散了,我还得写个三五百字的报告。麻烦。” 周羊羽仿佛受了惊吓一般,立刻将哭丧棒握紧了,同时嘴里不禁啧啧感叹了两声,而后,他才瞥了周乾一眼,笑眯眯说道:“小爷我嬉戏人间数百年,向来以为人宽厚著称。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立刻将这广场上的垃圾给清理干净,同时以后别在见这位……姑娘。要么,你挨上我一棍子。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如何?” 此言一出,围观的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这哪里是为人宽厚?这简直就是缺德带冒烟了! 一些心直口快地,仗着法不责众,直接就骂上了,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夹枪带棒,说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而在这些人的带领下,一些胆小的也理论纷纷,对着周羊羽和范无救两个人指指点点。 周羊羽一见这种场面,脸色一下子就冷的难看,一声冷哼,手持哭丧棒,往地下一杵,整个广场为之一阵。紧接着,围观众人便发现自己居然张不开嘴了,而左右看看,发现所有人都是如此。 做完这件事之后,周羊羽再次看向周乾:“你可别指望在场的这些人能给你撑腰。小爷我要杀的人,还没人能保得住!至于阴司那边,你也大可放心。我在修行界混了这么些年,起码的薄面还是有的。让他们替我杀人可能不太够,但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完,周羊羽回头看了范无救一眼:“是不是啊,范老哥?” 范无救伸出短粗的手指掏了掏耳朵,而后笑眯眯地说道:“老弟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见?” 周羊羽这才看向周乾二人,满意地笑了笑:“听见了吧?听见的话,就赶紧做选择。小爷我耐心不够,要是迟了,当心你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听到这里,周乾原本悬在半空中的心彻底摔进了万丈深渊。 他刚才唯一的依仗不过是范无救自恃身份,不会出手对付自己。而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是对的,范无救确实没有出手对付自己。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挑事的年轻人身份背景竟然如此之大,居然能让范无救都装聋作哑。 事已至此,他好像真的无路可走了。这让周乾有些难过。 因为他明明还有好多话想说,只说给店长一个人听。 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机会了。 不过这样也好,少了这些话,店长忘记自己的时间可能会短些。 他笑着低头看向了偎在自己怀里的店长。 而一见到周乾的这个动作,方珏的眼泪差一点就夺眶而出。 虽然隔着头套,看不见周乾的具体表情,但通过周乾露在外面的眼睛,她还是第一时间读懂了周乾的表情和那些难以宣之于口的话。 因为同样的事,早在十一年之前,便发生过一次了。 那一天,是封神朱招第二次上门的时间。 方珏清晰地记得,那天的天气不错,无风无雨。 他们两个人如往常一样,六点的时候在闹钟的催促下从床上醒来。 他说他有些饿,有些想念她做的面。 于是她就赶紧起床,和面、擀面、煮面。 因为他是临时起意,她之前也没准备食材,没法做臊子,她只能打了个荷包蛋,烫了两片青菜。 不过是碗没什么油花的清汤挂面,可他却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觉,狼吞虎咽,吃得是满头大汗。 吃完饭,她和往常一样,给他整理衬衫衣领和打领带,将他打扮得精神抖擞。 没过一会儿,调查局的人前来踩点。 他却忽然当着调查局人的面,让她出去帮他买身衣服,再顺便买点爱吃的菜,说是留晚上一起做饭吃。他让她好好逛逛,不到天黑不许回来。 而按照计划,她应该和他一起在家等待朱招的登门拜访。 调查局的人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在僵持了大概两分钟时间后,她最终在他带着笑意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其实他想的也对,与朱招的会面,多她一个不多,帮不了他什么忙,但少她一个,却是真切地让他少了天大的后顾之忧。 她拎着包在玄关处穿鞋,他给她递了把遮阳伞,叮嘱她小心防晒。 她抱了他一下,转身出门,没说再见。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再见。 然而等她听话地逛了一整天,拎着新买的衣服和一篮子菜摸着黑回到家后,却只得到了他尸骨无存的消息。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能掉出来。 他不止一次跟她说过,不喜欢看见她哭,喜欢看见她笑。 所以在远乡的这十年时间,不管多难多委屈多害怕多无助,她一次都没哭过,即便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 而现在,他就站在身边,她自然更不会哭出来了。 她只是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以防止他如同很多年以前那样,就那么悄无声息地从她身边消失。 但他的力气一向比她的大,只轻轻一挣,便甩开了她的手。 方珏还欲再抓,两声“没事的”同时响起。 一声来自周乾,响于她的耳畔。 一声来自范无救,响于她的心间。 抬到一半的手,最终还是落下了。 他不止喜欢她的笑,还喜欢她的不争不吵,不哭不闹。 第六百零八章 考验 看着自家店长收回了手,周乾有些庆幸,也有些失落。 庆幸的是店长不愧是店长,还是那个精明到近乎冷酷的女人,对局势的判断永远精准无误,从不意气用事,也不做无用之功。 这当然是非常明智的举动。 眼前这个来历非凡的家伙,背景深厚,实力强劲,显然不是他们这样的蚍蜉所能撼动的。即便强行反抗,恐怕也只是让受害者的席位再多上一位罢了。 这也是周乾不愿意反抗的原因。 眼下这家伙的要求只是让他放弃与店长在一起,而若是他强行反抗,再次激怒了对方,那天知道对方会提出怎样的条件。 至于或许可以用相亲相爱的举动感动眼前这家伙想法? 拜托,这又不是童话故事。 而周乾失落的则是,他终究没有机会看到店长为自己改变这种堪称冷酷的理智的一天了。 不知道哪个幸运儿有幸能见证这一点。 将这些没用的想法甩出脑海,周乾径直向前走了一步。 “我选后者。” 周羊羽笑着点了下头:“是条痴情的汉子。不过你也不必指望我会因此放过你。因为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痴情之人了。” 他的话音越说越冷,到“痴情之人”四个字的时候,已经是咬牙切齿了。 周乾这才恍然对方为什么要如此针对自己。 原来这家伙看着这么潇洒,却也是个为情所伤之人? 这是不是就是那些人说的“秀恩爱,死得快”? 周乾并没有借此嘲笑对方的想法,那是在玩火自焚。 不过话说回来,这倒让他的心中突然平衡了许多。 自己虽然没有对方那么强劲的修为与背景,但好歹遇上了店长。 这算不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就在周乾这边忙着自我安慰的时候,周羊羽改双手握持哭丧棒,直直对准周乾,缓缓抬起。随着他的动作,这根范无救口中的“玩具”展现了一点都不玩具的一面。 阴风骤起,滚滚黑烟从哭丧棒身弥漫而出,化作团团黑雾,将天上的红月都遮掩了大半。而且,阴风中不时传来若隐若现的鬼哭神嚎,结合弥漫的黑雾,就好像有无数万千厉鬼藏身四周,伺机而动。 在场的不过都是些寻常远乡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一些胆小的,立刻被吓得闭上了双眼。还有一些信教的,则赶紧念诵起了经文,祈求着佛祖天尊的保佑。 周乾其实也挺害怕,但因为不想给自家店长留下贪生怕死的印象,勉强还睁着眼睛。只是等周羊羽真的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哭丧棒对着他当头劈下时,他还是在条件反射的趋势下闭上了眼睛。 不过让他有些诧异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痛苦,魂体也没有因此而魂飞魄散,依旧完好如初。 他不解地睁开眼睛,却发现刚才还犹如世界末日一般的阴风黑雾全都消失不见了,四周干干净净,全无它们来过的迹象。而那讨人厌的家伙这依旧站在自己面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有风从周乾脸上拂过。 他下意识抬手一摸,正摸到自己那张凹凸不平的脸,低头一看,向日葵造型的头套被从正中一破两半,安静躺在他的脚边。 所以刚才那煞有其事的一棍就劈掉了我头上的头套? 周乾愣住了。 他虽然自诩不笨,但眼前事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什么意思?” “恭喜你,通过了我的考验。” “什么考验?” 周羊羽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转身将手里的哭丧棒还给了范无救。 “谢谢老哥了。”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范无救接过哭丧棒。随后他看了眼想说什么却仿佛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周乾,笑着对周羊羽说道:“那你们聊,我去那边吸烟区抽根烟。” 说完,他便真的从身上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往远处去了。 虽然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周乾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他大概率是安全了。 长松了一口气后,他再次问周羊羽:“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羊羽还是没有理他,沉默着向他逼来。周乾被吓了一跳,以为对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立马闪开。 而他这一闪开,刚好将身后的方珏给露了出来。 周羊羽与方珏之间,再无阻碍。 意识到这一点后,周乾心中暗叫不好。 果然,周羊羽犹豫都没有犹豫,向着方珏大步走了上来,并张开双臂,一把将方珏的整个人都抱在了怀里。 就在周乾准备冲上去将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拉开时,下一刻,方珏的反应却让他迈出半步的脚又收了回来。 因为他看见向来不喜欢和人有任何肢体接触的方珏,竟然同样热切地回应了这个人的拥抱。 拥抱之后,分开的两人似乎还有不舍,头顶着头,一起陷入了沉默。 看着两个人如此亲密的接触,周乾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多余。 不过出于对自家店长的信任以及尊重,他没有出言干扰二人,只是安静等在原地。 两人并没有让他久等,大概过了约半分钟,两个人重新抬起头看着彼此,都没哭,但两人的眼眶都有些红。 而在看清双方的眼神后,周乾再次长松一口气。 虽然他还是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与自家店长有啥关系,但他起码可以肯定一点,那就是两者并不是前男女朋友的关系。 两个人看待彼此的眼神,并不含有男女之情的成分。 而只要两者不是如他之前猜想的男女朋友关系,那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反正总不至于说这小子其实是店长的儿子吧。 又看了约半分钟,见这两人还是没有说话,周乾又有些坐不住了,忍不住轻声咳嗽了一声。 得益于这声轻咳的提醒,周羊羽得以从是真是幻的不安中退了出来。 而看着近在迟尺的母亲,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所有的语言在这样的重逢面前都显得那般的干瘪苍白。 事实上,直到现在,哪怕紧握着对方的手,周羊羽还是有些难以确定真假。 倒不是周羊羽人矫情,而是他这些日子看到了太多违背之前常识的事。 就好比昨天晚上,大愚和尚只是用了一碗刚蒸熟的黄米饭,就让他做了一个时间跨度长达八十年的梦。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现在才忍不住怀疑这一切会不会是别人给他编制的一场梦。 周羊羽忽然想起了那个传说中的笨方法,用疼痛来检测自己是否是做梦。因为手被母亲抓着,他不好掐自己,只好试着咬下嘴唇。但由于太过用力,他没忍住“啊”的叫出了声。 方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脸色一白:“怎么了?” 周羊羽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试一下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方珏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其实说起她此刻的心情,比起眼前的儿子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十年之前,她选择自杀之时,便已经做好了再也见不到周羊羽的准备。 但谁能想到,十年之后,她居然能在远乡见到自己的儿子? 大概是老天开眼,听到了她心中的祈求。 不过…… 一想到这,方珏又忍不住低下了头。 十年前选择自杀来照顾周乾,她没什么好后悔的。 但唯独面对眼前的周羊羽,她注定是抬不起头的。 不管找出什么样的理由,她都欠他得太多。 母子连心,周羊羽立刻就明白了母亲此刻的想法。他有心想安慰一下对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想着说些什么转移话题,也一时理不清头绪。憋了半天,最后竟鬼使神差地说出了一句:“好久不见。” 方珏愣了一下,方才抬起头,伸手摸了下周羊羽有些微胖的脸,喃喃说道:“是啊。十一年零六个月了。确实是好久了。” “你还记得?”周羊羽只感觉眼睛又在发酸。 “怎么会忘记呢?”方珏苦笑了一声,又跟了一句,“怎么敢忘记呢?” 听到两人提起的时间,周乾心中不由一动。 十一年零六个月,这是方珏的阴寿。也就是方珏从人间死去,在远乡生活的时间。 见两个人因为这个时间而再次陷入沉默,他想着帮忙缓解下压抑的氛围,便轻松插话道:“你们认识?” 方珏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丈夫,见其一脸好奇地表情,心中更加苦涩。 不是你们,是我们。 只是这话却不好说出来。 范无救之前跟她说过。 三昧真火乃修行之火,专烧人精气神三昧,一般中招者,无不尸骨无存,魂飞魄散。而周乾之所以能够留此残魂,看似天助,实则背后是调查局高人出手,截断生机,为其强行续了一条命。 范无救当时还打了个比方,一个正常人的魂魄可以看做是一块极其精密的芯片,而魂魄被三昧真火煅烧过后,就如同一块芯片被烈火炙烤融化。 而调查局救回周乾的手段,就好比是将一块已经被烈火炙烤融化完全的芯片又强行恢复成了一块勉强能用的芯片。 这是实打实的逆天之举,非绝顶高人不可能做到,反正他范无救办不到这一点。 不过周乾毕竟是被修复过后的“芯片”,各方面的性能条件,肯定没办法与正常的相比,比较脆弱,易破损。 这里的脆弱除了不能见光等一些物理方面的因素之外,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不能让他发生情绪上的剧烈起伏。 须知普通人都可能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气血上涌,神魂动荡,更何况堪称虚弱之极的周乾了。 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告知周乾生前的真相,究竟会发生什么情况,谁也不敢保证。他若能坦然接受还好,一旦接受不能,被强行修复的灵魂很有可能会发生风险。 虽然根据范无救的估计,这种风险系数不高。 但万一呢? 万一现在的这个周乾没有了之前过人的勇气与魄力,无法面对这样的过去呢? 方珏已经失去过丈夫一次了。 她无法再失去他第二次。 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方珏一直没敢告诉周乾真相,只能安静陪着周乾,希望他有自行恢复的一天。 第六百零九章 娘家人 话说回来,其实方珏待在远乡的这近十年时间也并不全是干等着。 周乾魂魄固然憔悴虚弱,但也不是全无治疗办法,就像病患那样,可以通过进补来保养。 只是这种进补,远要比人间得了绝症的病人吊命,要更为费钱费力。 当然,要说钱,周家自然有,但可惜的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而能够给如此虚弱的周乾保养进补的灵物,自然不可能只对他有效。对谁而言,都是难得的保命疗伤之物。 钱随时随地可以挣,但命大多数人却只有一条。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有人侥幸得到了这样的灵物,不到万一,也不可能将之拿出来交易。 周家是有钱,但这等活命的东西,又哪是用钱可以衡量的? 有钱你花不出去,那就是废纸一筐。 但值得庆幸的是,让周乾心甘情愿为之赴死的梦之国与调查局都没有忘记他这个有功之臣。没有因为他的死亡,就过河拆桥、鸟尽弓藏。 在得知周乾因为执念,未能顺利进入轮回的情况下,主动托范无救将疗养灵物送给了方珏。 而做下这件事后,调查局也没有到方珏跟前邀功,甚至提都没提。 方珏到了远乡之后,才从上门送药的阴差口中得知,每隔半年,调查局都会来送一次药。 方珏因为不懂修行,也不知道那些灵药的价值所在。直到一次阴差上门,她留人喝了杯茶的功夫,心血来潮聊到了这个。那阴差没有正面回答,但是却感叹起了自己在阴司辛苦工作却挣不到几个买命钱。 方珏是什么人,自然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凭此阴差的薪酬,是很难买得起这样的灵药。 知道这一点后,方珏托范无救给调查局带了话,委婉拒绝了调查局的好意,说周乾有她看顾,一切都好,便无需组织上再破费了。 调查局也托范无救带了话。 “国家是不富裕,但亏待谁,也不能亏待咱们国家的英雄!” 似乎怕方珏推辞,调查局甚至直接让范无救带话说:“这是国家给英雄的回报,即便方珏作为英雄的家人,也没有权利替周乾拒绝。” 调查局都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方珏还能说什么,只得作罢。 就这样,这般昂贵的灵药,调查局一送就是很多年,期间从未谈及过一个钱字。让那个不了解内情,只负责送药的阴差都不得不感叹“周乾”此人的背景深厚。 得益这些灵药,养了足足五六年时间,吃下的灵药都快用麻袋装了,周乾的状况才彻底算是好了起来,再不怕风吹,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也能帮着花店送花给客人了。 可即便这样,调查局还是没有停止送药的意思。 这反倒让方珏更不好意思了,再次托范无救将那次的药送了回去。 因为怕调查局不肯要,她只得让范无救帮自己又带了句话给调查局:“周乾已然痊愈。请将此药留给更需要的同志。” 当初调查局以大义劝她接受赠药,而今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以大义谢绝了调查局的赠药。 但调查局还是不满意,委托范无救前前后后带话跑了三次,皆被方珏推辞。 调查局这才停止了送药。 其实关上门说句心里话,当初周乾死得时候,要说方珏心中一点对国家和调查局的埋怨都没有,那是假的。 但经过调查局的这番“亡羊补牢”,她心中便是有再多的怨,也都被化解了个干干净净。 事实上,正是因为有着来自人间的这一份关心,方珏在远乡的这十年里,才不致过得太过“孤苦”。 回到刚才,方珏看着眼前的周乾,不免再次苦笑起来。 其实按照范无救的说法,现在的周乾已经说得上强健异常的远乡人了,便是到人间晒晒太阳,喝个下午茶应该都没什么问题。 而普通的人一旦身死之后,十有八九是见不得太阳的。 方珏明白范无救的意思。 其实他是在提醒,周乾此刻的状况能够承受一些精神上的刺激了,也许是时候该告诉对方真相了。 但她却硬是装作了没听懂。 这些年里,她也一直守口如瓶,没对周乾提起过哪怕一桩旧事。 她自然也没有告诉周乾,其实两个人早就有了个儿子,并且儿子已经顺利成年,和他长得有几分像了。 也因此,此刻面对周乾这样一句“你们认识”的问题,方珏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不愿欺骗周乾,却也不敢轻易冒险。 而另一边,面对周羊羽,她就更加怯场了。 周乾欠她的。她却欠周乾的。 再加上她此刻完全不知道如今的周羊羽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周羊羽到底是怎么来远乡的?来远乡又是为了做什么?对于周乾的事又知道多少? 这重重问题,犹如蛛网一般,将她这只可怜的飞蛾紧紧束缚住。 她不敢不说,却又怕说多错多,让多年苦心,一朝尽废。 方珏这边因知之甚少,陷入了词穷的境地。 但周乾知道的信息却不少,依此也很快推断出了自己母亲此刻的心境。 而推测出这一点后,他倍感心酸。 在天地集团做大后,周乾与方珏这对夫妇,在工作上做了更明确的分工。 周乾负责提出战略方向,而方珏则一般负责战术施行。 周乾一般主导着天地集团工作的大方向,比如要开展什么项目,要跟什么人合作。 至于怎么样才能让别人接受这份合作,则通常是方珏前去谈判沟通。 甚至有几次周乾亲自跟人谈判结果谈崩了,只得请方珏前去补救,而往往方珏也就真的能够力挽狂澜。 不仅如此,除了负责一些商业洽谈之外,方珏在天地集团还有一个重要的职务,思想文化副总监。 不过她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十多年,只负责推行过一件事。 那就是平权运动。 不是男权运动,也不是女权运动,而是平权。 她反对性别歧视,反对男性站在优势地位鄙夷和轻视女性,也反对女性依仗性别就故意将脏活累活推给男性。 在天地集团,除了一些个别实在不方便的岗位,比如男女厕所保洁或宿管,其他岗位只要是招聘,就绝不会以性别当做甄别手段。 既然录取,那就是根据你的工作能力等其他素质。 当然,以此衍生出来的一点,一旦应聘者成了天地集团的员工,只要是同样的岗位,在以后的生活中,就不能出现以自己是女性为借口,从而在工作中推脱躲懒的事。 举个简单的例子,同样是出差工作,一样的工作岗位,就不允许出现因为谁谁谁是女性,所以去离家近点的出差地点,而谁谁谁是男性就应该去离家远点的出差地点这种情况。 除此之外,她还态度鲜明地反对一些人利用职场地位的优势从而对异性下属开黄色玩笑,并将此制定成严格的规章制度,同时欢迎任何人来监督。 任何级别的天地集团员工在这件事上都可以越级向她的邮箱发邮件。 她会定期查看。 一旦收到相关举报,也绝不“为尊者讳”,定然会安排相关人员前去查证。一旦证实举报属实,不管被举报者什么级别,一律开除处理。 当她一开始制定出这样的规章制度时,遭到了几乎是所有天地集团员工的非议,高层领导觉得她小题大做,低层员工则觉得她“说得比唱的好听”。可规章制度颁布没多久,总公司当时的行政副总经理因为这事卷铺盖滚蛋后,没有人再敢说她是“光说不练假把式”了。 当然,如果查出是诬告,那她对诬告者也绝不留有任何同情。 几年前,就有过一桩这样的案例,女下属举报自己的男上司强奸自己,事后查明的真相显示,这起举报源自财色交易引发的纠纷,于是涉事的两个人便一齐卷了铺盖走人。 也因为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实事,天地集团的员工在称呼方珏的时候,从不会对方珏使用董事长夫人这样的称呼。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方珏能在天地集团扎根立足,成为方董,是因为她付出了足够的努力,取得了足够的劳动成果,而从来不是因为她是周乾的夫人。 在绝大部分天地集团员工心里,方珏都是一个集机智果敢于一身的巾帼英豪。 可任谁能想到,向来以敏言善行著称的天地集团方珏女士,竟也会有词穷到说不出话的时候? 周羊羽在心底轻叹了口气,微笑着摇了下头:“还是我自己来吧。” “这……”方珏本有些犹豫,她担心周羊羽会说漏嘴,刺激到周乾。 但是看着周羊羽平静的眼神和温和的笑容,她才终于意识到现在不是十年前。周羊羽不再是那个未出高中校门的学生,而是一个已经成年的男子汉。他已经不需要在躲在她的羽翼之下躲避风雨了。 刚才是关心则乱,方珏没想到周羊羽的来意。 可现在冷静下来了一些之后,她才意识到,周羊羽和范无救一起出现,在看到他们夫妇之后也没怎么惊讶,其实这便已然表明了他的来意——他必然是冲着她和周乾来的。 方珏对此并不觉得讶异,她早就知道这一点——这事终究不可能瞒住周羊羽一辈子。 也是,小羊从小的性格就像周乾比较多一点,情绪化。 估计他知道这事之后,闹到调查局,让调查局送他下来见他们两夫妻一面,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 想明白这点之后,她的心中反倒坦然了许多。 周乾从来不是她的私有物。 这个失忆之人,不仅是她的丈夫,也同样是周羊羽的父亲。 周羊羽有权力做出自己的判断和选择,即便是他想告诉周乾他的过去。 其实方珏也曾想过,既然她下不了决心,那可以让范无救代劳,告诉周乾一切,但一直没能下定决心。现在好了,有了周羊羽这个更合适的人选,好像也不用再欠范无救人情了。 这替方珏着实省了一个大麻烦,因为之前欠下的那些,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还,现在儿子来了,总算有个交代了。 她对着儿子笑了笑,没再说话。而在心里,她也已经做好了周羊羽揭露一切的准备。 然而让她有些没想到的是,周羊羽并没有这个想法。 如今已经比她高了小半个头的周羊羽,大大方方地搂住了她的肩膀,而后对着周乾伸出了手:“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她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周羊羽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周乾那双偷偷捏住玩偶服像是在擦汗的手,促狭一笑,给出了一个令方珏也有些意外的答案。 “娘家人。” 第六百一十章 父子 听到从周羊羽口中说出的是“娘家人”,而不是自己猜测的“前男友”之后,周乾不由长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刻,他又将这口气给提起来了。 比之前男友,周羊羽的这个娘家人身份似乎还要更为可怕一些。 这几年里,他可没少听花店周边的人说起,在人间,对于大部分男子来说,第一次会见岳父岳母往往是一生中经历得最为凶险可怖的场景之一。 眼前这周羊羽虽然不是岳父岳母,但在很多时候,娘家人的重要性可不比岳父岳母来得差,都得上心对待。 毕竟你要是慢待了娘家人,人家回头跟岳父岳母那边挑你几处毛病,岳父岳母一听信了,那你这婚到底还结不结了? 周乾莫名有些发慌。 之前那些邻居朋友帮他张罗这场表白仪式的时候,可没跟他说过还有娘家人参与这一出啊。 这莫不是那些人给他准备的惊喜? 只惊不喜的周乾往不远处的人群出看了一眼,想要从几个邻居寻求一点帮助,可看过去之后,才想起那些邻居已经被范无救变成了木头人,一动也不能动。 不知道范无救什么时候才会解开这定身法? 周乾只能有些慌乱地看向了自家店长。 方珏其实也有些意外。 她此前可从没想过“自己儿子到底算不算是娘家人”这种问题。不过,从理论上来说,周羊羽说的似乎也不算错。 而出于对自家儿子的信任,她并没有否定,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以示认可。 见自家店长没有替自己解围的意思,周乾顿时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周羊羽,只能干眨巴着眼睛。 这看得周羊羽也有些莫名的心疼。 在他的印象里,周乾一直是以那种慷慨激昂、无所畏惧的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有时候甚至会给人一种他好像无所不能的感觉。 而那个周乾和眼前的周乾,完全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虽然他以前不喜欢周乾,觉得周乾过于张扬,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拘谨的周乾,他又忽然有些怀念起人间的那个周乾。 不知道这算不算失去的东西最珍贵? 周羊羽准备说话,清了下嗓子。 这可把本就有些紧张的周乾吓了一跳,好像他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发现了,然后他忽然恍然大悟一般,向周乾伸出双手:“你好你好。” 周羊羽挑了下眉毛,但还是将手递了过去。 和方珏的身体比起来,周乾的身体热得厉害,握得时间一长,甚至会让人感到口干舌燥。这应该是三昧真火留下的痕迹。 周乾似乎也想起了这一点,慌忙松开了手,想解释:“我这……” “你不必紧张,我可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我妈她……” 周羊羽差点说漏嘴,好在及时意识到了这一点,改口道:“是方姨的好姐妹。从小我便是方姨看着长大的。方姨一直叫我小名小羊。你要是不介意,也就这么称呼我便是。” 看着突然变得好说话起来的周羊羽,周乾总有种不真实感,生怕这是对方又在给自己下套,弄什么考验。 “这不太合适吧?” 周羊羽一皱眉:“有什么不合适的,一个大男人的,还如此婆婆妈妈,让你叫就叫!” 话一说完,周羊羽便有些恍惚。 因为以前周乾便总是用这样的态度跟他说话。 年幼的他特别胆小,怕黑,还怕响雷。 每逢遇到雷雨天的夜里,他不敢一个人睡,就会跑去跟爷爷奶奶一起睡。 有一次周乾与方珏回来,恰巧也是这样的雷雨天。 那时候周羊羽可能五岁多,上了学前班。 他习惯性跑去找爷爷奶奶,但爷爷奶奶却说让他去找爸爸妈妈。 他便摸着黑跑到了周乾方珏的房门前,敲了敲门,怯生生地说自己害怕,想要跟爸爸妈妈一起睡。 方珏准备起身开门,但周乾却阻止了她,同时隔着房门大声呵斥周羊羽软弱,说他像周羊羽这么大的时候,都敢一个人夜里去墓地找鬼啊怪的。周羊羽那么大的男子汉,就该自己一个人睡。 周羊羽听到什么鬼啊怪的,顿时感觉更害怕了,可周乾严厉的语气态度却让他不敢再提出一起睡的要求,又不好再去麻烦可能已经睡下的爷爷奶奶,只好回到自己房间。他自然睡不着,也不敢关灯,一个人裹着被子,缩在墙角。 后来还是奶奶起夜,见他屋里亮着灯,过来一看,却看见自己的大孙子整个人蒙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老太太问清了怎么回事后,顿时便不高兴了,领着周羊羽便又去了周乾夫妇的房间,哐哐砸响了门。 等周乾披着衣服,揉着睡眼打开门后,老太太劈头盖脸便是一顿骂。 然而面对老太太的指责,周乾却不以为然,反而振振有词,说自己这么做没错,还说老爷子和老太太这么宠着周羊羽才是错,是溺爱,会害了他,又说周羊羽身上流着他们老周家的骨血,就不能窝囊,就该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不能总是怕这怕那,畏首畏尾。 反正老太太说了半天,没能说动周乾,却把自己气得个半死,后来只好带着周羊羽回了自己房间。 还有次周羊羽在外面玩,意外撞见了蛇,也被吓得撒腿就跑,回到家,鞋都少了一只。而在周乾问清楚缘由后,还是这般老话。 周羊羽身上流着老周家的血脉,怎么能怕区区的蛇? 周羊羽当时不懂周乾口中的大道理,只是渐渐不再期盼这对常年在外的父母回家。 而到了初中,周羊羽被接到周乾夫妇身边上学。那他被周乾看不顺眼的地方就更多了。 书读不好,饭不会做,衣服不会洗,反正哪哪都丢了老周家的脸。 周羊羽在周乾的鞭策下,渐渐地学会了独立自强,每每反唇相讥,问周乾,老周家的血脉到底有什么神奇的地方?是有血继界限可以继承,还是来自氪星? 一门心思做生意赚钱给社会和国家做贡献的周乾哪里知道什么血继界限和氪星,更是指责周羊羽不务正业,不知道用功读书,反而就知道玩。 从那时开始,两父子便开始了鸡同鸭讲的相处方式。一见面往往便是无止境的争吵。 而更让周羊羽感到“无能狂怒”的是,到了后来,周乾似乎连争吵的兴致都没有,每次一见面,吵不到两句,便被各式各样的电话给叫走了。 气得周羊羽还曾幻想过,要是等周乾以后垂垂老去,得了老年痴呆,自己说不得也要让那时的周乾感受一下什么叫做“孤儿式放养”。 但是他从没想过,他再也等不到周乾老去了。 其实现在想来,周乾的死并非没有一点预兆。 因为在于周羊羽的争吵中,他也会偶尔蹦出一两句,若是没有了他们夫妻俩,那周羊羽以后该怎么办? 周羊羽以前只觉得这只是周乾在单纯的羞辱自己,是在说他周羊羽除了投个好胎,别无所长。可现在想想,这又未尝不是周乾意识到了自己工作的危险性,却无法与周羊羽言明,只能悄无声息地暗示什么。 如此一想,周羊羽更觉后悔。 人的本性里似乎就是种双标的生物。 在以前,他总是责怪周乾与方珏这对做父母的不够关心他。 可事实上,他这个当儿子,又何曾真正关心过父母呢? “小羊?” 周羊羽回过神看向周乾:“什么?” 周乾不知道刚才周羊羽发呆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也不敢问,只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要是方便的话,到我们店里去坐坐吧?” 周羊羽心中不禁一动。 这个邀请对他充满了诱惑力。 他确实很想去向阳花店看看,很像去了解一下父母这些年过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生活。 但迟疑了片刻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因为他很清楚,即便他和周乾与方珏此刻不过咫尺之隔,但他们毫无疑问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远乡离人间真的太远了。 这是他无论坐飞机还是高铁都到不了的远方。 再做强求,无非是庸人自扰罢了。 哪怕范无救真的愿意对他网开一面,他也不能真的因此而得寸进尺,给人添麻烦不是? 他摇了摇头:“这就不必了。我此次前来这里,只是碰巧路过这里,想起了方姨就在这附近,便过来看一看,谁想到刚好碰见了这档子事。” 原来真不是他们事先设计好的? 周乾擦了下并不会出汗的额头:“就是喝口茶的功夫都不行吗?” 周羊羽再次摇头:“我是来出差的,不是来游玩的。” “出差?” 周乾与方珏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 不过周乾明显是好奇,而方珏则更多的是关心。 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方珏将额前的刘海往耳后捋了一下:“什么事情?危险吗?” “一点都不危险。” 方珏还是有些担心:“真的?” 周羊羽笑着说道:“你不看看我是跟谁一起来的。” 方珏和周乾这才想起周羊羽方才是与范无救一起来的。 确实,到远乡办事,能有阴司如今的一把手范无救陪同,那确实可以说是高枕无忧。 “即便这样,你还是该小心点。” “我如今找了个好工作,抱上了一条大腿。恐怕想死都难。” 方珏眉头皱起:“说什么死不死的!” 周羊羽不敢再笑。 “是调查局吗?” 书店虽然与调查局是友好合作关系,但与调查局当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组织。 不过书店的存在三言两语的也说不清,更不方便讲,而为了让母亲宽心,周羊羽便点了下头。 周乾忍不住笑着赞扬道:“不错。不对,不该是不错,而是非常好了!” 这些年来,调查局其实在远乡驻扎了一个分部,分部里不少人参与了远乡新城建设这一块的事。 和人间比起来,远乡在建设现代化新城这方面,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坦白说,要是没有这些人间之人的帮助,远乡不会建设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好。 因此,大多数远乡人对这些从人间来支援远乡建设发展的人都很友好。 向阳花店就接过不少感谢那些人的单子,都是周乾送的。 所以他对调查局并不陌生。而且几趟跑下来,调查局的那些人给他的感觉也都很好。 不过让周乾没想到的是,他这个马屁好像拍到了马蹄子之上。 方珏并没有显得很高兴,反而皱着眉,神色不渝地看了他一眼。 他茫然地看向周羊羽,却见这位被夸的晚辈也没有很高兴的样子,于是更加茫然了。 什么情况? 说好话还不高兴? 周羊羽确实高兴不起来,也没空向周乾解释自己的疑惑。 因为看到方珏的表情,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很愚蠢的错误。 坦白说,调查局真的是一条很粗的大腿,也是一个很好的去处。 对于现如今的梦之国的父母们,如果自家的孩子能够加入调查局工作,那无疑是件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然而那是对于不了解调查局的人来讲。 但方珏对调查局不了解吗? 她因为周乾的缘故,早就加入了调查局。 而经历过当初封神朱招的事情之后,她自然比大多人都清楚,如今的调查局并不如同外界想象的那般美好。 光荣归光荣,但调查局的工作也时刻充斥着潜在的危险。 可能也正是这个原因,至少在人间的时候,方珏对周乾的期望一直很简单,不求大智大勇,只求个平平安安。 而如今的调查局,显然算不上一个安稳之地。 周羊羽想解释些什么,但方珏却摇了摇头,阻止了他的说话,同时抬手替周羊羽将衬衫最上面的纽扣解开,抚平褶皱:“你如今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已经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所以只要你自己觉得对,觉得如意,便不必向其他人解释什么。” 周羊羽轻声“嗯”了一声。 接着,方珏将纽扣替周羊羽重新扣上,又帮其往下拽了拽,后退半步,看着似乎整洁了很多,这才平静地说道:“但有一点,你得记住。怎样都好,别学你爸。” 周羊羽的眼睛立刻又红了一片。 方珏说的是四个字“别学你爸”。 但他听到的其实只有两个。 “别死!” 第六百一十一章 如花 替周羊羽整理完衣服之后,方珏看着眼前的儿子,眼神温柔,嘴角噙着笑意。 这么多年过去,总是喜欢和他们闹情绪的小孩子长大了,比他们都要高了,也变得更帅了,似乎也学会了体恤他们的难处。 “如果觉得调查局的工作干的……不如意,随时离开便是。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太爷爷死于当年的抗倭之战。你爷爷的两个哥哥,先后死于梦之国的解放战争和卫国战争。你爷爷虽然没有为国捐躯,但那是因为战争已经结束,并不是不愿意。而你父亲的情况你也应该知道一点。我……你们家为这个国家已经流过了太多的血,多你一个不多。只要你想离开,调查局那边没有人敢说什么。” 让儿子当逃兵这点固然不怎么合乎道义,但方珏说得理所当然。 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老周家在这一块行的端坐的正。难道几代人几条命,不能换周家这根独苗一个求活的机会? 周羊羽再次轻声“嗯”了一声。 周乾在一旁听着两人说话,有些好奇小羊的爸爸到底做了什么,方珏会不让小羊学,只是听着方珏后面的这番话,最终没有敢问出来。 说完这一番话后,方珏多了几分释然。 她对周羊羽的要求和希望,就只剩下活着这一件事了。 不过她低头看着周羊羽手腕上系着的一根红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谁家姑娘送的?” 周羊羽脸一红,但同时又有些体会到了刚才周乾的忐忑。 就像周乾在担心他这个娘家人会不会不喜欢自己一样,他也有些担心方珏会不喜欢方珏。 尽管方珏一直都是一个开明又理智的女强人,可清官难断家务事,谁知道她挑儿媳妇的时候又会是怎样一种态度? 他支支吾吾地说道:“王……王晓雨。” 方珏笑得似乎更开心了:“村东头的那个小丫头?” 见方珏似乎没有不满,周羊羽不禁松了口气:“您还记得她啊。” “从小到大,你就这么一个好朋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还以为……”周羊羽没能说下去。 方珏却笑着眨了眨眼睛:“以为什么?” 周羊羽挠了下头,尴尬笑笑。 他曾以为周乾和方珏对自己漠不关心。在这种情况下,二人自然也不会知道,或者说在意王晓雨。 方珏没有追问,点了下头说道:“王晓雨虽然表面上难以相处,但其实内心里还是个善良的女孩。” 周乾脱口而问:“你怎么知道她善良的?” “我做过调查,额……”方珏差点说漏嘴,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刻改口道:“我问过你的母亲,你母亲告诉我的。” 这个回答无疑进一步验证了周羊羽的猜测。 周乾与方珏并非真的对他漠不关心,他们曾经表现出的冷漠也许只是为了以后分别时双方的痛苦都轻一点。 “记得好好待人家。” 周乾连忙点头:“我知道。” “对了,关系确定了没,要是确定了,就早点带回去给你爷爷奶奶高兴一下。” 周羊羽的心忽然抽了一下,空的厉害。 他这才意识到,周乾和方珏还不知道两位老人离世的消息。想来是调查局和范无救那边,都没有透露这一点。在这种情况下,他自然也不愿让二人知道这一点。他没敢露出什么异常,依旧强装微笑:“我知道了。” 方珏看着自家儿子的微笑,总觉得那背后藏了些什么,刚想询问。可旁边一直傻看着的周乾这时候终于找到机会,插了一句:“我觉得小羊人很不错。以后一定会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周羊羽怕被母亲看出异常,趁此机会,立刻强行转移了话题:“还是别说我了,说回你们吧。” 他转过头看着周乾,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母亲和方姨情同姐妹。我从小也便将她当做自家姨娘一样看待。所以在这里,我就以这个娘家人的身份,问你几个问题。” 周乾立刻站直身体。 方珏也只能作罢。 周羊羽继续说道:“经过刚才我的刻意试探,不难看出,你无疑是很爱方姨的,不然你也不会宁愿挨我这一哭丧棒,也不愿意与她分别,是不是?” 周乾肃然点头:“只要她能幸福,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既然这样,那我倒有一个疑问了。”周羊羽停顿片刻,朝着周乾逼进一步,一双眼睛闪烁着凛冽的光。 周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为了不被小羊看轻,也为了不让自家店长难堪,崩紧神经,笔直地站在原地。 “那刚才,他们让你们亲一个的时候,你为何迟迟不愿行动?” 周羊羽的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很是平静。 然而听到这个问题后的周乾却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般,蔫巴了,原本高昂的头也低了下去。 “我……” 看着脚下鲜红如血一般的地毯,以及裂成两瓣的头套,周乾挪了下站得发酸的脚,试图解释些什么,可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 因为不管这个小羊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个问题都一针见血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顾虑。 而小羊的这个问题,其实和那些邻居朋友们问过他的一个问题本质上是一回儿事。 他为什么一直不敢向方珏表白? 周乾抬起脚尖在地毯上轻轻地踢了一下。 他到底爱不爱方珏? 这是个毋庸置疑的问题。 他当然爱方珏,而且是从好几年前就爱了。 但为什么他一直不敢想方珏表白? 周乾重重地在地毯上踢了一下。 其实问题的答案不是很明显吗?可为什么这些人非要一直追着问? 与周乾不过一步之遥的周羊羽自然能够从周乾的动作中感受到周乾的不满与愤怒,但他却没有丝毫想要体恤周乾的意思,反而很直接地将周乾极力想要掩盖的东西给撕扯了开来。 “是因为你的这张脸吧。” 周乾猛地抬了头,看向了周羊羽,没有五官,模糊成一个扭曲肉块的脸因为充血变得殷红,看上去更为狰狞可怖。 然而周羊羽看着那张脸,却感受不到任何的害怕,反而笑了出来。 这个世界上唯有他,不该也不能去害怕和厌恶这张脸。 而且他始终相信,无论眼前之人变成什么样,都不可能会伤害自己。 “你因为自己的脸,感到自卑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裸露在外的牙齿上下磕碰在一起,发出了来自远乡人特有的阴冷声线。 “你是来故意羞辱我的吗?” 周羊羽笑容不变:“你真的这般觉得吗?” 再次沉默了片刻,周乾再次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周羊羽忽然抬手指向了身侧的方珏,“你知道你所爱的是个怎样的人吗?” “我当然知道!”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又要用这样的行为来伤害她呢?你觉得她是瞎了,看不到你这副样子?还是觉得她会因为你的这张脸,而厌恶或者离开你?” “我没有这么想过。” “那你又有什么好顾虑的?” “我……” 周羊羽挥手打断了周乾的话:“让我来猜一下,你害怕的无非是人言可畏之类的东西罢了。你害怕被人非议,害怕被人说你配不上她。对不对?” 周乾没有说话,但胸膛的剧烈起伏好像无言地说明了什么。 “你的想法无可厚非,旁人似乎也没办法指责你什么。可既然你弄出了今天的这个架势,并以此向她求婚,那你再这么做,这么想,却是对她的不信任,也是不尊重。你说你爱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难道这就是你选择爱她的方式吗?如果她真的在意你的这张脸,真的在意别人的看法,那她今天为什么要盛装打扮之后,出现在这里?” “我……”周乾被问得张口结舌。 周羊羽再次上前一步,手指重重地戳在周乾胸口:“坦白说,我对现在的你完全不了解,我不讨厌你,也不喜欢你。但今天来到这里,却不是想要羞辱你。因为我信任方姨,信任她的眼光。既然她来赴约,那便是接受了你的求婚,那便意味着你是个值得她托付终身的人。所以,别的话我也不想再说,我现在就问你一句,方姨能够为你放下世人的诽谤与偏见,那你能不能为她放下心中的自卑与偏执?” 在小羊的审视下,周乾转头看了一眼一直平静看待这一切的方珏,剧烈起伏的胸口莫名地安静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小羊说的是对的。 刚才他的迟疑看似只是自己的问题,但实际上却可能伤得对方很深。 毕竟谁会愿意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一个懦弱之人? 想到此处,他不再迟疑,立刻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能!” 周羊羽回头看着方珏:“你信吗?” 方珏点点头。 周羊羽笑了,然后对着方珏伸出了手。 方珏看懂了儿子的意思,顺从地将自己的手交到了周羊羽手中。 周羊羽牵着方珏,走到周乾跟前:“现在,就由我作为方姨的娘家人代表,将她托付给你。” 周乾后知后觉地伸出手,被周羊羽一把抓住。 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这一红一白两双手,周羊羽情不自禁吸了下鼻子。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给人证婚的一天,更不可能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能帮助自己的父母证婚。 将方珏纤细柔弱的手托付到周乾手中,周羊羽郑重地看着周乾说道:“若有一天,你敢负她。不管你是上至碧落,还是下至九幽,我都会找到你。你应当相信,我有这个能力。” 周乾紧紧握住方珏的手,坚定地摇了下头:“我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的。” “但愿如此。” 周羊羽回过头,笑着看向方珏:“我给你带了件礼物。” 说着,周羊羽伸手伸进了裤兜。等他将手再拿出来的时候,手中已经多了一根开着数朵小花的桃枝。 一看到这根眼熟的桃枝,更久远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撞进方珏的脑中。 她的呼吸停滞了片刻,方才用着有些颤抖地声音说道:“你都知道了?” 周羊羽轻微地点了下头:“知道了,全都知道了。” 方珏还要说话,周羊羽却伸手制止了她:“你什么都不必说。现在是属于你自己的时刻,你唯一要做的,便是尽情地享受现在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说完,周羊羽将手中的桃枝塞进了周乾的手中:“帮她带上吧。” 周乾拿着桃枝,看向方珏的短发,有些犯难:“戴哪儿?” “当然是头上了。” “可是她是短发啊。” 周乾话音还未落,就惊讶看见地看见方珏利落的短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长,顷刻之间,就已经垂过腰际。 仿佛天公作美,恰好有微风经过,将方珏这顷刻间长成的柔顺黑发与修长连衣裙吹拂而起。 于是红月之下,有美人笑靥如桃花,灼灼其华。 第六百一十二章 轮回 在今日以前的方珏,为了方便生活与工作,均以短发示人,总给人一种英姿飒爽、精明干练的风格。 再加上她商界女强人的形象,倒是鲜少会让人与美艳动人这类词联系起来。 当然,这倒并非是说方珏长得不好看,而是对于方珏而言,外在美丑都不过是无关痛痒的特质了。 不过此刻,在红月朗照之下,长发飘飘一袭长裙的她却多了些难以形容的柔媚与秀美。 反正那是眼下的周乾与周羊羽父子二人都未曾见过的方珏。 方珏从未曾感受过这样炙热的视线,不自觉侧过脸了,避开了父子俩的视线,而其露在外面的绯红一片的脖颈则无声地说明了她此刻的心境。 周羊羽回过神,先是在心底给远在人间的江臣道了声谢,接着轻轻推了周乾一下:“还在等什么呢!” 周乾正看得入迷,被周羊羽这么一推,连忙停止傻笑,也没敢多问这是怎么回事,笑呵呵跑到方珏身后。 反正这位小羊看上去就是个有能耐的,帮人生个发什么的,应该也不算难事。 因为之前从没做过这类事,周乾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方珏这顷刻之间长出的长发盘了个勉强能看的发髻,将那根桃枝当做发簪一样,别在方珏发髻中。 就在他看着自己的拙作犹豫着要不要重新拆了重盘的时候,却听周羊羽忽然说道:“是时候该履行你的承诺了。” 周乾一愣。 什么承诺?怎么履行? 他刚要开口询问,却听见刚才就安静了好久的四周忽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范无救刚才所施的定身法好像到了时限,停滞不动的人群与鸦群都再次活动了起来。 下一刻,安静看完了整场故事的人群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再一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与呐喊。 “亲一个!” “亲一个!” …… 这一次,周乾没有再迟疑,双手扶住方珏的肩膀,将其转向自己,也没在多余地问可不可以什么的话,闭上眼睛,对着方珏红润的嘴唇吻了下去。 也就是他触及到方珏红唇的那一刹,簪在方珏发间的桃枝忽然亮起璀璨夺目的红光。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周羊羽在内,无不被这强光刺得闭上了双眼。 而当强光变弱,所有人睁开眼睛,却惊讶地发现,广场中心,周乾与方珏所站立的地方身侧,悄无声息间多了一株桃树。桃树状态诡异,如真似幻。明明这一刻还长在人的眼前,但下一刻,却仿佛生长在另一个世界,而眼睛所看到的,不过是它投射到此处的一个倒影一般。 桃树高约三丈,枝繁叶茂,其上开着无数粉红色的桃花,宛若一柄粉红色的油纸伞,罩在周乾与方珏二人头上。不过这伞却“中看不中用”,挡不了风雪,无数桃花瓣犹如大雪一般,纷纷扬扬,落于二人的肩上,脚下。可无论落了多少,其上桃花的数目却看不到有任何的减少。 更神奇的是,在如同蝴蝶一般飞舞的桃花雪之间,原本狰狞可怖如同怪物一般的周乾也在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脸庞瘦削的中年男子。 样貌不是很帅,但与刚才的模样相比,却已是天壤之别。 一切就好像是童话故事一样。 身中诅咒的王子在经过漫长的等待之后,等到了命中注定的公主,并在公主的亲吻之下,解除诅咒,恢复了原样。 虽然在场的观众经过刚才的一系列事情已经知道,外在容貌并不会影响到这对情侣的感情,但他们还是情不自禁地为此感到了高兴。 短暂的静默后,乌鸦广场被比之刚才要热烈上一万倍的尖叫与呐喊声占据。 而在近处看着的周羊羽,早在见到那张脸出现在视线一刹那,便已经泪流满面。 良久,全身心投入亲吻的情侣才不舍地分了开来。 睁开眼的一刹那,方珏惊讶发现,周乾不知何时变回了原来的相貌。 十年不知疲倦地坚守与等待,终年“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其中滋味,便是经历过太多事情的方珏一时也有些难以消化。 一个没忍住,眼角便挤出两颗泪珠来。 看到方珏突然的情绪变化,周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慌忙问道:“怎么了?” 可下一刻,他自己便发现,方珏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中,不知何时,倒映出了一个他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的脸。 他呆立片刻,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放到了脸上。 指尖传来的皮肤特有的柔软,让他更是有些措手不及:“我这是,恢复了样貌?” “嗯。” 在得到方珏的肯定后,周乾如梦初醒,喜不自禁地叫道:“我恢复了,哈哈!” 而仅仅这样做,并不能释放出他心中如同潮涌的喜悦,他一把将方珏抱起,在原地转起了圈,边转边大笑道:“店长,我好了!我好了!哈哈哈!” 那些纷飞的桃花瓣也跟着他的旋转划出一个又一个圆。 过了片刻,周羊羽恍惚间,似乎看到有一道又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周乾的身上甩出,并在红月的照耀下慢慢如烟消散。 “那是什么?” “执念。”跑去抽烟的范无救恰到好处的出现在了周羊羽身边,以心声给出了解释。 “这便是执念?”周羊羽忽然扬起了眉毛,“那这岂不是代表他的执念消散了?” “是的。”范无救点了下头,而后轻叹一声道:“这也意味着,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似的,忽然一阵清风吹过,绕着桃树打了个旋,随后卷起无数纷飞的桃花瓣,向着斜上方的黑漆漆的天空飞去。 不多时,重重叠叠的花瓣便在红月之下,铺出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红毯。 周羊羽看向红毯消失的漆黑处,若有所思:“那是……一条路?” “是。” “它通往哪儿?” “通往来生。” 周羊羽睁大了眼睛,甚至下意识地踮起了脚尖,试图去看看那所谓的来生在哪里。可视线尽头,除了一轮红月与无尽的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范无救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周羊羽的心湖中:“所以我们习惯将这条路称之为轮回通道。” 周羊羽呼吸微微一滞,没有说话。 旋转中的两个人这时也停了下来,站定后,心有灵犀般一起转头看向了桃花瓣飞往的地方。 他们感受到了一阵莫名的召唤,似乎有一个声音,或者说是一种力量,在牵引着他们向着那红毯的尽头飞去。 这冥冥中的声音仿佛在告诉他们,那里才是他们的归宿。 这种状况意味着什么,每一个远乡人都知道。 而围观的那些远乡人也看出了这一点,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重入轮回对于每一个远乡人来说,都是一件庄严而神圣的事情,容不得半点亵渎。 片刻之后,周乾与方珏收回了视线,对视了一眼。 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 他们一齐转头看向了周羊羽。 方珏的眼神里满是失落与不舍,而周乾的眼睛里则满是感谢与释然。 下一刻,周乾笑着开口:“小羊,谢谢你。不过遗憾的是,我好像不能再请你喝茶了。” 周羊羽心中一颤,连忙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在以前,只有方珏一个人会叫他小羊。 而周乾,则跟着周羊羽的爷爷奶奶一起叫他小羽。 此刻周乾这般叫他,其实只说明了一个事实。 尽管周乾的容貌恢复了,但他的记忆却没有随之回来。 “为什么?” 周羊羽忍不住在心底发问。 回答他的是范无救有些无奈的声音。 “不知道。他的个例实在特殊,便是我,也没见过第二个。或许你能从老板那里得到答案。不过那是之后的事了。眼下你如果还想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的话,得抓紧了。轮回通道的吸引可能随时会将他们带走。” 此时此刻,我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呢? 周羊羽没能立刻想到答案,也没有时间再让他去多想。 他只能微笑站在原地,平静看着周乾与方珏。 这是他唯一能够保持镇定的方式了。 看着儿子的微笑,方珏忽然松开了周乾的手,走出桃花瓣所铺成的红毯,来到周羊羽的跟前。 刚才见面的时候,是周羊羽主动地抱住了她。 而这一次,换成她主动抱住了周羊羽。 将女人身体拥入怀中的一刻,周羊羽立刻发现,这个女人似乎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坚强。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周羊羽微微躬身,好让母亲的头能舒适地搁放在自己的肩膀之上。 几乎同时,周羊羽便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渗过衣物,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不敢说话。因为他很清楚,他只怕一开口,就会比这个女人哭得更为厉害。到时候谁安慰谁,那就不知道了。 更何况,今天这么大喜的日子,总不能一直都哭是不是? 他只能轻轻拍打着女人的背。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将他抱在怀里,为他唱歌,哄他入睡时做的一样。 好像过了短短的一分钟,又好像过了漫长的一辈子,周羊羽忽然发现方珏的身体颤动的幅度变大了。 不,那并非是颤抖,更像是,她在与某种力量做着无声的对抗。 时间岂止是不多了,简直就是少的可怜。 只是想明白这一点后,周羊羽反倒有些释然。 终于不必哭着送他们离开了。 他微微用力,将方珏的身体扶正,却不敢看方珏的眼,而是看向了周乾。 周乾立刻会意,走到方珏身后,抓住她的双臂,柔声说道:“该走了。” 方珏没吱声,但也没有顺从的离开。 周乾也只能无奈地看向周羊羽。 周羊羽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而后轻轻推了方珏一下,然后努力维持着声音不去发颤:“去吧。” 方珏还是没有动,只是抬起头看着周羊羽。 周羊羽只能一狠心,加大了一点力气,又推了方珏一次,而周乾也适时发力。 在两个人的齐心协力之下,方珏终于离开了原地,再次回到了桃花瓣铺出的红毯之上。 周乾长松一口气的同时,却也不忘笑着再次对周羊羽说道:“谢了。” 周羊羽摇了下头:“其实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 “你?谢我什么?”周乾有些不解。 谢你赐予了我生命。 谢你倾注了我父爱。 谢你教会了我何为勇敢。 可这些话,在嘴边只逗留了片刻,便尽数滑入寸断的肝肠。 周羊羽笑了笑:“去吧。” 见小羊不愿多说,周乾便也没再多问。 反正一入轮回,前尘往事,尽数做空。 他扶着好像没有了任何知觉的方珏,缓缓转身,而后背对着周羊羽,摆了摆手。 轻柔的风一下子变得躁动起来。 原本缓缓流动的桃花红毯也瞬间加快了向前飞行的速度,承托着两个人向着茫茫夜空飞去。 第六百一十三章 七世情缘 桃花红毯的速度比周羊羽想象的还要快很多,几乎是顷刻之间,就将周乾与方珏的背影化作两个橙黄色的小点。 周羊羽的身体情不自禁向前追出一步,手也不自觉抬起,可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说出任何挽留的话。 就在这时,范无救忽然走到他身前的位置,轻声说道:“就这样让他们离去吗?” 周羊羽自嘲地笑笑:“不这样,又能如何?” “连一声父亲都未曾喊出,不觉得遗憾吗?” “已经晚了,不是吗?” “这倒没有。” 说完,范无救对着周乾与方珏远去的方向伸出了手。 随着他的手掌摊开,一本黑色封面的账簿浮现在他手中。账簿无风自动,翻至某页停住。 随后,周羊羽就发现,刚恢复了行动没几分钟的围观众人犹如被冻结一般,再次停滞不动。并且这一次,被“定身术”影响的范围要更大,就连流动的桃花红毯,以及险些就要消失的周乾与方珏也被停在了半空之中。 似乎是整个远乡的时间都被停滞了一样。 周羊羽看着远方两个橙黄的小点愣愣出神,不知如何是好。 “不管你是追……还是不追,都得赶紧……做个决断。这可是轮回通道。不是开玩笑的。你再耽搁,老哥……我可真的……顶不住了。” 周羊羽这才发现,范无救为了维持眼前这副景象,仿佛用了吃奶的力气,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也像是在与人拔河一般,剧烈的颤动着。 他不舍地看了眼远处,摇了下头:“还是算了吧。反正他待会入了轮回,便又会忘记了。那又何必让他带着这并不美好的回忆离开?” “那我可就松手了?” “辛苦老哥了。” 听到周羊羽这么说,范无救半点没耽搁,立刻松了手,收起了生死簿。 不是他不想给周羊羽机会,而是他真的顶不住了。 以他的能耐根本不足以定住轮回通道,此刻他能做到这点,不过是仰仗了手中的生死簿之威。可即便有着生死簿的帮助,灵气消耗的速度还是有些超出了他的掌控。 从袖子中摸出一颗上好的回灵丹药,塞入口中,缓解了灵气短时间内大量消耗的不适,范无救这才得空直起腰,锤着背。 而也就这么会功夫,原本便化作两个小点的周乾与方珏已经随着桃花红毯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外。 不光如此,那株突然冒出的桃树与纷飞的桃花,也一点点变得虚幻起来,不过几个眨眼的时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乌鸦广场又恢复了之前的样貌。 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那些围观的人群也陆陆续续走掉了大半,而剩下的也基本是三五成群,或站或坐,闲聊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按奈不住的欣喜与激动。 能与心爱之人携手并肩,进入轮回,这对于任何一个远乡人来说,都是一个值得庆幸的生命终结。 周羊羽愣愣看着父母消失的地方,直到一阵微风吹过,他才回过神,用几乎不可听闻的声音说道:“范老哥,你说他们下辈子还会在一起吗?” 范无救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是当然。不仅下辈子,便是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他们都能够在一起。” “真的吗?” “你的那根桃枝不是从老板那里拿回来的吗?难道你不知道这根桃枝的作用?” “我听单医生说,这根桃枝能让相爱的人下辈子还在一起。” “这不就结了。那你还有什么顾虑?”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好像这幸福来得太过容易了。和心爱的人下辈子还能在一起,这想想就有些……珍贵,不是吗?” 只是说完,周羊羽都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可笑,自嘲地笑了一下。不等他再说话,范无救突然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力道之大,将他整个人都砸得为之一矮。 “范老哥你打我做什么?”周羊羽重新站直身体,揉着肩膀,不解地看向范无救,却见其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具体是什么意思,周羊羽看不大明白,但反正看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 过了片刻,范无救收起那副古怪的表情,叹了口气,轻轻在周羊羽肩膀上拍了一下:“你啊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当局者迷。你以为这根桃枝来得很容易吗?当然,它到你手中的过程或许很简单。因为其真正难得的地方在于老板将其送给你母亲的时候。” 见周羊羽还是有些绕不过来弯,范无救只能无奈道:“看你还是不明白的样子,我就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老板为什么将这根桃枝赠与你父母,这其中的原因有很多。我就捡我能想到的跟你说。 其一,你父母的感情始终纯洁无暇,未被任何其他的事物所污染过。翻译过来呢,也就说是你父母的这场婚姻,并不掺杂利益算计之类的东西。不像一些人,结婚是为了跻身豪门,享受荣华富贵,不惜沦为生育工具,表面上与另一半你侬我侬,其实心底却恨不得对方早死,好早点继承遗产。此外,你父母的结合,不是单纯的色欲享受,并非迫于无奈,也不是因一时意气之下的冲动之举。 其二,你父母的感情始终如一。这点也很好理解。自你父母成婚之后,他们之间便没有第三者插足,两个人也未曾移情别恋过。 其三,你父母彼此相爱的方式也很合适。他们在相爱的过程中,也是想对方胜过自己多些。所以你父亲选择独自面对朱招,而你母亲,则毅然选择殉情。注意,我并没有提倡为所爱之人殉情的意思。究竟怎样爱一个人才算恰如其分,这是一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并无定论,个人需根据自身情况来判断。爱不爱,有多爱,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殉情所能解释的。 其四,你父母两个人一生经商,兢兢业业,为国为民,贡献颇丰,堪称侠之大者。 其五,你母亲以命换命,救活了你,这点应该让老板很有感触。” 周羊羽忽然有些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老板很有感触?嗯……”范无救顿时面露难色,沉吟片刻,才吞吞吐吐给了个不清不楚的解释:“你就当是感同身受吧。至于具体的原因,我这边不方便说,等以后你呆的时间长了,自然会知晓。” 周羊羽还想问什么,但范无救却抢先打断了他:“好了,不该问的不要多问。说回刚才的话题。这五点是你父母身上的原因。但还有两点外力因素,一个是你们老周家祖辈积德,余荫庇护。而另一个,则是你这个当儿子的争气,给他们挣来的福气。” 周羊羽忽然一愣:“我?争气?” “有什么问题吗?” “我只是从来没想过争气这个词汇出现在我身上,以前周……我爸他一骂就是他怎么生了我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 “对于争气,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定义。我们也管不着别人怎么想。可在我们书店,对于争气的定义却没那么高要求,只要是个好人便行。至于何为好人,那就更简单了,你此生有无犯过不可饶恕的大罪?” “在网上喷人算吗?” “是你主动挑起的吗?” “这倒不是,都是他们先骂我的,我才骂回去的。” “那这自然不算。这叫正当防卫。” 周羊羽摇了下头:“那应该没有了。” 范无救翻了个白眼:“当然没有。有你也进不了我们书店了。此外,书店对于好人的要求便只剩下一个知恩图报了。” “知恩图报?” “对。就是知恩图报。”范无救重重点了下头。 “那书店的知恩图报又是什么意思?” “这点书店的想法就是这个成语表面的意思。受到恩情与帮助,知道要报答别人。你自认是个知恩却不图报的人吗?” 周羊羽沉默了。 范无救却呵呵笑出了声:“至于你其他的能力、才华、样貌、品性,或者是否为社会做过大贡献这一块,书店却从没有做什么硬性的要求。我们不会认为一个人没捐过钱就不算个好人,也不会觉得一个人捐了多少多少钱,便认为他是天大的好人。” 随着范无救的讲述,一些潜藏在周羊羽内心的负罪感与歉疚渐渐消散,他终于得以在今天第一次不勉强地笑了起来:“原来我也帮到了他们?” 范无救再次拍拍周羊羽的肩膀:“那是当然。祖辈积德与儿女福报这可不是作假的东西。人在做天在看,可不是说着玩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也不是佛门说出来吓唬人的。 如此一来,你还会觉得你父母的缘分来的如此轻易和简单吗?” 周羊羽摇了下头。 “正因这七个因素相叠加,老板才将这根品级最上的桃花送给了你母亲,以成全她和你父亲的缘分。不然,便是少任何一项,都拿不到这最上的桃枝。” 周羊羽更觉意外:“最上?原来这桃枝还有品级的吗?” “自然有品级。你还记得刚才那根桃枝上有几朵花?” 这个问题周羊羽倒没在意过。他在心底回想了一下,才不确定地说道:“七朵?” 范无救打了个响指:“答对了。所以我刚才列举了七项原因,一项一朵。而每有一朵桃花,就意味着他们能多出一世的缘分。” “所以他们后续还有七世的缘分?” “是啊,他们后续还有七世的缘分。就这顶天的情缘,某些人却还不珍惜,还说来得容易。若这叫容易,恐怕世上却没有难事了。” 周羊羽尴尬笑笑。 范无救白了他一眼,长叹一声道:“殊不知,有些人只不过想要再续个一世情缘,都求而不得。” 周羊羽听闻父母还有七世情缘可续,更是心花怒放,喜上眉梢,只是听到范无救后面那一句酸味十足的话,却又不得不克制住了自己。 范无救说的有限人到底是哪些人,周羊羽不得而知,但他知道,那些人里,一定有一个叫范无救的无常。 他也抬手轻轻拍了拍范无救的肩膀:“范老哥别灰心,我觉得你以后总会找到采桑姑娘的。” 范无救一耸肩膀,顶开了周羊羽的手:“这还用得着你说?” 说完,他仰头看着天上红月,再一次在心底重复起好像重复过不止一万次的誓言: “无论是上天入地,还是翻山倒海,我都会找到你!” 第六百一十四章 器灵 看着沉默的范无救,周羊羽走到与之并肩的地方,跟其一起抬头看天,刚在心中打好如何安慰对方的腹稿,却还没来得及说,便被范无救用肩膀撞了一下。 “走吧。” 周羊羽看看又恢复了云淡风轻模样的范无救,将那些安慰的话给放了回去:“去哪儿?” 范无救瞥了他一眼:“当然是回人间了。不然你还想留在这里过年?” 周羊羽讪讪笑道:“那就不必了。我们怎么回去?” “等着。” 范无救将右手拇指和食指放入口中,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没过片刻,周羊羽便听到了熟悉的引擎轰鸣声从远处赶来,循声望去,却见那辆红色涂装的摩托车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风驰电掣,利落地闪过行人车辆,杀到二人身前,然后恰到好处的停住。 范无救立刻坐了上去,并拍了拍油箱盖,夸了句:“好孩子。” 摩托车仿佛有灵性一般的,以两声轰鸣作为回应。 周羊羽被惊到了。 通过王苏州的科普,他知道有灵性的法宝在修行界简直是凤毛麟角。“它有器灵?” 范无救得意地说道:“厉害吧。想不想试试?” 周羊羽觉得范无救有诳自己的嫌疑,不免审视地看着对方:“来的路上你好像没提到这一茬?” “来的路上我也确实不知道它有器灵。不过可能是我刚才让它跑舒坦了,它便睡醒了。而刚才我以心神牵引它过来的时候,它本能地试图反抗,我这才察觉到它有器灵存在。” 这个解释倒也算合情合理。 周羊羽有些意动。 刚才范无救驾驶着摩托车一路飙车的样子,他可全都看在了眼里,要说不动心,那是不可能的。 世界上有多少男人能够拒绝高速飞驰所带来的快感? 不过他也清楚,那种速度是在范无救的修为的加持下实现的,而以他自己的这具凡人之躯来说,想要如同范无救那般随心所欲地驾驶这辆摩托车,那不过是痴心妄想。 而且器灵器灵,人家可是是有灵性的。听范无救说,这器灵连他都抗拒,更何况是自己这么个凡人? 而看着范无救似乎有些引诱意味的笑容,他更是觉得,范无救这般大方,说不得就是等着看自己出丑。 所以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摇了下头:“厉害也是老板厉害,器灵也是他弄出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眼见周羊羽不上当,范无救也是有些遗憾。 不过没关系,等会上去了,还有王苏州那贱人可以捉弄。 他摇摇头:“嘿,这你可还真说错了,这个器灵可不是老板弄出来的。” “不是老板。难不成是你弄出来的?” “这倒也不是。术业有专攻,你让我勾魂夺魄,那我是手到擒来,要把一个人的三魂七魄剥离出来,绝不会出现半点差错。但你让我炼器,这就有些为难我了。” “那它的器灵是怎么来的?” “你知道器灵的培育方法吗?” “不知道。我只听过干将莫邪,似乎有匠师血祭的法子?” 范无救嗤笑一声:“屁的血祭。旁门左道而已。你听的这个传闻不过是小人假借干将莫邪之名设的骗局罢了。真的干将莫邪可是干将莫邪夫妇以堂堂正正的手段锻造,三年乃成,岂是什么血祭出来的下三滥货色? 话说回来,所谓器灵器灵,重要的是灵性。但这灵性从何而来?又不可能无中生有。所以这些器灵,往往是创造者将自身灵性‘注入’到这些器物中,这有些类似播种的过程,之后再进行充分的温养,才有可能得到。” “那要怎么才能将灵性‘注入’到器物之中?” “你问我?”范无救翻了个白眼,“我要知道这个,还能在这辛辛苦苦当什么阴差?早就发家致富去了。事实上,这将灵性注入器物当中的方法,至今也没能有人整理出可行的办法。每一个器灵的诞生,即是创造者努力的必然,但也都存在不可复制的偶然。 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每个生灵的灵性都是有限的,当创造者将自己灵性注入到器物中之后,所损失的这份灵性,几乎是不可弥补的。这种缺少不是量上的缺少,而是某种概念上的缺少。不管你是仙人,还是一个普通凡人,都不例外。也因此,这些器灵从根本上来说,便是不可能做到量产的,甚至不是刻意能够制作出来的,更像是那些创造者们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回报。就好比你提到的干将莫邪夫妇,他们终其一生,也不过就留下了干将莫邪这一对有灵的雌雄双剑而已。” “既然这注灵的过程那么难,那它身上的灵性从何而来?总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当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至于这灵性是怎么来的……”范无救轻叹一声,指着转把,“你还是自己来感受一下吧。” 周羊羽闻言,上前一步,而后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转把。 “好像没什么……” 他的一句话未说完,便觉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却发现一脸微笑的江臣就端坐在他对面。 不是让我看灵性怎么来的吗?怎么这就回来了?这次这么快的吗? 正疑惑间,周羊羽忽然发现了不对劲的样子。 因为对面的江臣与桌椅板凳虽然都很眼熟,但柜台上却无电脑,再往四周一打量,书店虽然大致形式上与他记忆中的相同,但也存在着大量不一样的地方。不如后世的窗明几净,反倒处处透露出一种寒酸落后的气息。 书店又换装潢了? 不对,这似乎是,书店以前的模样? 周羊羽试图向江臣打招呼,但却惊讶发现,这副身体并没有回应他的想法,而不管他是伸手还是抬脚,始终没能做出任何动作。 这是怎么一回儿事? 周羊羽陷入了沉思。 猛然间,一个看似不可思议地念头浮现他的脑海。 我这是进入了摩托车的视角? 也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走到了周羊羽眼前,与江臣说起了话。 虽然对方背对着自己,身形也要更高一点,但周羊羽还是从中发现了郭刚的影子。 而这么一想,这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也和后来的郭刚重合在了一起,除了要更年轻清亮一点。 “江老板,这实在是……我实在是……我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必在意,只是借你的而已,等你找到了儿子,可是要还回来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们刚才早已经约定好了,也立下了字据,客人不会是要反悔吧?”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这真的是郭叔从老板手中拿到这辆摩托车的场景? 想明白这一点后,周羊羽忽然有了个奇怪的想法:“不知道老板他能不能看见我?” 但随后,他就暗自否掉了自己的这个痴心妄想。 “我可真是想太多了。虽然还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八九不离十,眼下这不过是这辆摩托车的记忆罢了。” “此行可还算顺利?” 江臣温润的嗓音突然在周羊羽心湖中响起。 周羊羽一开始还没在意,以为江臣在与郭刚说话,但下一刻,他立刻反应了过来,现在在说话的,明明只有郭刚一个人。 而他一抬头,却看见江臣真的在看着自己的视线在笑。 他试着叫了一声:“老板?” 结果那江臣果真点了点头。 “你真的能看见我?”周羊羽有些激动。 虽然他此前已经经历过江臣带着自己重回到出生时的事,对江臣的神通广大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但那是江臣主动施法,和眼下这个他出现在别人的记忆里,完全是两个概念。 眼下的江臣不过是摩托车的一个记忆碎片一样,就这,也能让老板通过摩托车的外壳认出自己? 不过随后周羊羽便自行释然了。 也是,老板都敢卖出这么多颗如果,与传说中无所不能的上帝有什么区别?能做到这点。似乎没什么大不了。就是看过的那些网络小说里,不是也有主角修为大成之后,斩断过去,变成唯一的桥段吗? 那些作者都能想到这一点,老板又凭什么做不到这一点? “老板,谢谢你啊。” “举手之劳而已。” 说完,江臣收回了视线,没有再看他,而是继续与郭刚说起了话。 与此同时,周羊羽忽然觉得视线模糊,有些疲倦,总想睡觉。 他很快意识到,这并非是他想睡觉,而是这辆摩托车的器灵想睡觉。或许,这个时候的摩托车还算不上器灵,只是有个勉强的意识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周羊羽忽然觉得身上一沉,似乎有人坐了上来。 随着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书店与微笑目送的江臣在身后越跑越远,很快的消失不见了。 没等周羊羽多想,眼前又是一黑,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梧桐市,跑在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上。而他的耳边则响起了郭刚清亮而昂扬的歌声。 郭刚的普通话不算很标准,又加上车速较快,风声很大,他唱的是什么词,周羊羽没怎么听清楚。然而就在这阵歌声中,他却陡然明白了摩托车器灵的灵性来源了。 这其实是一道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判断题了。 在过去的这二十多年时间里,摩托车几乎陪着郭刚跑遍了梦之国的大江南北。所以,能够为其注入灵性的,除了朝夕相处的郭刚,还能有谁? 第六百一十五章 赤兔兔 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周羊羽的眼前便不停地变幻着时间与地点。 时间的变换间隔越来越短,从刚开始的几个月一次,慢慢缩短到后来的一个多月,乃至几天。 根据周羊羽的推测,这应该与这辆摩托车的成长有关。 最开始的时候,摩托车器灵的灵性微弱,只能隔上很久才能醒来一会儿,但随着摩托车灵性的增强,摩托车器灵醒来的频率变得越来越频繁,醒来的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 地点的变换倒是没有什么规律,只是郭刚听到哪里有疑似自己儿子的消息,便往哪里去。大体都是一些落后地区的村落。这也是人贩子们最常活动的区域。 因为落后,就代表着有很多的可乘之机,无论是买还是卖。 于是托郭刚的福,周羊羽得以见识到了许多只在屏幕里见过的景色。 青青草原,九曲十八弯的山路,没有尽头的海岸线…… 没有了滤镜的加成,这些景色比之屏幕中呈现出来的要少了很多的精致感,但却又多了许多难能珍贵的自然。 只不过相比于怀着一个看客心理的周羊羽,寻子心切的郭刚显然无心去关注哪里的风景更美。 每到一地,他关注更多的问题,其实是哪边的路更好走些。 这过程中,也让周羊羽这个年轻人再一次感叹起梦之国发展之快。 在3019年的今天,梦之国已经初步建立起了一个快捷而便利的交通王国。 反正周羊羽在老家与梧桐市来回的时候,走得都是宽敞平坦的柏油马路。除了节假日期间,一路上基本可以说是畅通无阻。哪怕是乡下,也铺上了很多的水泥路。虽然不宽敞,但也算平整,也不惧雨雪天。 在这样的道路条件下,骑行旅游自然是一种还算不错的消遣。 但放在二十多年前,后世宽敞平坦的柏油马路大多还未开工。骑行旅游就完全可以说是一种折磨了。 一路上,除了少部分的省道与国道之外,周羊羽见到的多是黄土路或石子、煤渣铺出的路。前者通常要平整些,但遇到雨雪天气,那便是实打实的折磨。一步一滑,泥泞难走,动辄便要下车推行。在平常时候显得异常便利的摩托车此刻却因为重量成为一种累赘,有很多次,年轻体壮的郭刚都不免焦躁地想把这辆摩托车扔掉,步行前进。 而后者那种石子或煤渣铺出的路,虽然不惧雨雪天气,不会泥泞打滑,但走起来却异常颠簸,要是路段长一些,那人就可有的受了。反正一般这种情况下,郭刚到了晚上便只能趴着睡,以防止压到被磨得红肿的臀部与胯部。 这其中的辛酸艰苦,周羊羽作为一个看客,都有些于心不忍。可想而知,身为当事人的郭刚又该是何等遭罪? 可惜的是,心疼归心疼,周羊羽并不能实质性为郭刚做些什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因为这都是无法更改的过去。 而在这一段有些煎熬的时间里,周羊羽也渐渐明白了郭刚是如何为这辆摩托车注入灵性的。 在漫长的二十多年时间里,郭刚总是一个人前进在路上。有相当一部分的时间,要行走在没什么人烟的地方。而他唯一能与之说话的对象,便只剩下了这辆摩托车。 所以他心底有什么话,也只能对着这辆摩托车说。 开心的,愤怒的,难过的,沮丧的,无聊的……所有想说却无处可说的话都可以对着这辆摩托车说。 反正这辆摩托车不会反驳或是笑话他。 最开始只是说话,但渐渐的,又不只是说话,更像是两个相依为命的人抱在一起取暖。 他给这辆摩托车讲故事,给它清洗身体,给它唱歌,给它加油…… 所以渐渐的,摩托车也不再是摩托车。 尽管郭刚从未这么说过,但周羊羽可以通过他的眼神看出来,郭刚中途就已经将这辆摩托车当成了他儿子的替代品。更准确地说,是另一个不会说话的儿子。 因为丢失的那个儿子,是永远无法被替代的。 也正是这一点,让周羊羽意识到,范无救为什么会说,这些器灵的诞生都是无法复制的。 就比如现在,即便是他看到了并记下了这个摩托车器灵诞生的全过程,然而要让他重复一遍,他觉得也不可能完成。 有些事情,可以复现。但有些心情,却只能怀念。 而在弄清楚这一点后,周羊羽没有选择再看下去,包括他一直好奇的郭刚找到儿子时候的场景。 就像他无法原谅自己因为叛逆,而伤害辜负了他的父母一样。 他也无法接受郭刚的儿子维持生活现状的选择。 当然,他只是个看客而已,没资格质疑什么,所以他索性选择“眼不见心不烦”。 在他流露出想要回去的想法后,他的眼前又是一黑,再睁眼时,便又回到了乌鸦广场。 面对他的重新回过神,范无救有些意外,将手里那把还没喂完的谷物,一甩手,丢了出去:“这么快。我这一把鸟食都没喂完。我还以为你会再晚一点才回来。” 周羊羽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两边的时间流速明显不一样,我都感觉在里面过了几辈子了。” 说着,他忽然想起刚才见到江臣的事,意犹未尽地说道:“我刚才在它的记忆里看到了老板,老板还跟我打招呼了。” 范无救对眼下周羊羽的心态完全了解,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或者说,书店的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随着在书店待的时间越久,对江臣的了解的越多,就越敬畏江臣的神通广大。 好像不管他们如何去探寻,始终只能触及到江臣的“冰山一角”。 他不置可否地说道:“那可是我们的老板。对了,忘记跟你说了,请不要用它来称呼它。就在你刚才入梦的时间里,我给它取了一个超级无敌酷炫的名字。” “什么?” 范无救轻轻敲了下油箱盖,“你看他这霸气的一塌糊涂的造型,再看他这红得毁天灭地的红色涂装,还有他这天上地下无双无对的速度。很显然,这世界上能配上他的名字只有一个——赤兔兔!当然,你也可以简要的称之为兔兔。” 这是什么鬼名字?! 周羊羽一时无语,盯着范无救看了一会儿,发现其好像不是在与自己开玩笑的样子。 他强忍住玩“兔兔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的梗,出声问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而不直接叫赤兔?” “因为天底下跑的最快的马叫赤兔,而我们兔兔,比赤兔还要快了一只兔子的速度。单用赤兔,根本不足以显现我们兔兔的强大。是不是,兔兔?” 红色的摩托车立刻轰鸣了两声。 范无救微微仰起头,看着周羊羽的眼神分明在说:“看到了吧。” 周羊羽以手扶额,揉了揉眉心:“你怎么骗得他同意叫这个名字的?” “这怎么能是骗?我这是真心付出好不好?兔兔,你说是不是?我们可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了。” 红色的摩托车再次轰鸣了两声。 而通过这一人一车的一问一答,再结合他刚才在梦境里看到的,周羊羽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猫腻。 眼前的摩托车的器灵不过刚刚诞生。除了一些天赋异禀的存在,刚诞生的器灵的灵智几乎与人类幼儿一般。 而以范无救的阅历,想哄骗一个小孩子,那还不是说什么就什么? 他实在不忍眼前这辆几乎堪称是每个男人梦想一样的坐骑居然会有一个“赤兔兔”这么无厘头的名字:“要不你还是让他叫赤兔吧。这个更好听点。” 范无救竖起手指在面前摇了摇:“第一,名字对于这类灵器来说,包括某些妖类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是他们勾连天地的重要依据。一旦确立,几乎无法更改。 第二,店里其实已经有一个赤兔了。” “谁?我怎么没见过?” “你来书店才几天,没见过的人多了去了。而且实话告诉你,店里的赤兔就是你所知道的那只赤兔。” 周羊羽忽然有些心潮澎湃。 因为既然赤兔都在,那赤兔最有名的那个主人,是不是也在? 而他越想约觉得靠谱,毕竟最近他连月老和黑白无常都见到了,那再出现个武圣关二爷,似乎也不是什么不科学的事? 而没等他将这个问题说出来,范无救就看出了他的想法,当即一脸嫌弃地说道:“别跟我提那个抠门的家伙。作为一个老前辈,我上次就是找他借个马骑他都不让,还把锅甩到人赤兔身上,说什么赤兔只认世上的大英雄真豪杰?怎么?我义薄云天范无救还不算世上的大英雄真豪杰?等下次碰到他,我定要跟他比一比,让我们赤兔兔好好教教他,什么叫做牛首山车神的速度。” 这下周羊羽终于可以确定,范无救给摩托车起这个名字,应该不是什么无聊之举,而就是想要借此恶心一下关二爷和赤兔。 不过这两个人的意气之争,显然不是他所能掺和的。他更在意的是到底去哪能够见到关二爷。 那可是关二爷!梦之国大半男人的偶像! 这他要是能给二爷出个访谈录,视频点击量不得立刻起飞了? “范老哥,那我到哪儿能见到二爷?” 范无救不高兴地瞥了周羊羽一眼。 果然男人都一样,喜新厌旧。 还有怎么我就是老哥,人家就是二爷了?我这不凭白差了个辈?虽然人家确实比我年长上许多。 “你还是不要想了,短期内你都不可能见到他了。” “为什么呀?”周羊羽有些不死心。 “因为他现在正忙着蹲大牢呢,哪来的功夫见你!” 第六百一十六章 多余的关心 “啊?!” 周羊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恐怕任谁听到范无救的这个回答,都会做出跟他同样的反应。 那可是关二爷!梦之国上下八千载,公认的道德楷模,义字的化身。 这样的人,怎么会蹲大牢? 他立刻有些坐不住了,情绪激动地说道:“他怎么就……就那个了?在哪儿?他不是我们书店的人吗?我们怎么不去救他呀?” 范无救冷哼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我把路指给你,你自己去救?” “啊?这还是算了。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哪干得了这事。”周羊羽虽然很想这么做,但自觉没那个实力,去了估计也是送死,只能尴尬摸了摸鼻子。“不过他到底因为什么进去的?” 一提到这一点,范无救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对方名气比自己大,比自己好,这不假。可现在对方沦落的处境,却也是受这一身名气所累。现在想想,自己这个样子倒也还算不错。 “他现在就在调查局的总部。你小子不也算半个调查局的人吗?努努力,加把劲,往上爬,有生之年,你要能混到调查局高层,说不定就能见到他了。” “啊?!” 周羊羽这次叫得更大声了,“调查局为什么要将关二爷关起来?” “你那么激动干什么,作为书店的员工,起码的成熟稳重去哪了?这么点事就让你坐不住了,那以后要是遇到更危急的事,我们怎么放心把重任交给你?” 周羊羽小声嘀咕了一句:“如果你们都觉得危急的事,那我觉得还是不要放心交给我的好。” 范无救瞪了他一眼。周羊羽连忙闭嘴不说话了。 “其实二爷被调查局关起来,也不是调查局主动动的手,而是他自己送上门去的。” “啊?” 尽管周羊羽已经很努力控制自己了,但他的身体还是没忍住。 不过这回范无救倒是没再批评他,只是皱了下眉,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之前天庭和调查局是怎么坐到谈判桌上的?” 周羊羽此前自然没想过这样的问题,当初被问住了。 “这……我还真不知道。” “倘若你是调查局局长,突然从莫名其妙的地方冒出个天庭,你会怎么想?” “大概率是不会相信吧。毕竟天庭什么的……听起来也太不靠谱了。” “这就是了。所以其实一开始,调查局的人并不愿意与天庭坐下来谈判,他们打心底里就不信任天庭。而后来双方之所以能够冷静下来,尝试性地接触,这也就多亏了二爷。他扮演了一个中间人的角色,将双方约到了谈判桌上。调查局不相信天庭,但却愿意相信二爷。” “可既然是这样,谈判不是成功了吗?那为什么调查局还要把二爷给关起来?” “中间人不是那么好做的。调查局虽然信任二爷的名声,但毕竟事关重大,稍有差池,便可能致使调查局甚至梦之国堕入万劫不复之境。在这种情况下,空口白牙的保证有什么用?谁都不敢拿这种事情去赌博。所以二爷就自己将自己关在了调查局总部。” 周羊羽终于听明白了范无救表达的意思:“也就是,二爷是自愿当人质的?” 范无救点了下头:“就是这样。” 周羊羽沉默了片刻,才若有所思地问道:“可是范老哥,这样的事情应该是机密吧,你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跟我说起?” 范无救摆出了一脸无辜的表情:“不是你问我的吗?” “是这样的没错。但我总觉得你在诱导我问出这样的问题……”周羊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范无救。 范无救与之对视了片刻,旋即笑了笑:“好吧,我确实是故意告诉你的。你刚才说的对,二爷他再怎么说,也是我们书店的人。虽然这件事是他自愿的,但我们同事一场,总不能装作视而不见不是?然而我们书店其他人,都碍于各自身份,没办法为之做什么。调查局本就在防着天庭书店这边,我们要是轻举妄动,必然会引起纠纷。而纵观整个书店,现在能与调查局搭上关系的,其实没几个人,而你恰好是最有希望做点什么的人。因为你现在是连接人类与异常人类的和平大使,也是连接书店与调查局的人,再加上你父母的背景,所以你是最合适去接触二爷并救出他的人了。这也是你本职工作,不是吗?” 这个解释看似合情合理,但周羊羽却没办法接受。他摇了下头:“你说的不对,书店跟调查局那边能搭上关系的人,光我知道的就有三个,王苏州,蛛蛛,还有大愚大师。” 范无救继续解释道:“王苏州就是个废物,如果不是书店的面子,调查局恐怕早就把他开了。蛛蛛是异常人类,身份敏感,不能插手……” 周羊羽忽然插话道:“大愚大师呢?他不是异常人类吧?而且他的职务是督查,在调查局的地位也很高,从现在人间那个周乾的表现就可以看得出。他比我更合适去做这件事……” 这回轮到范无救沉默了。 周羊羽此刻突然变得这么聪明,让他真的不知道该感到高兴还是该感到倒霉。 范无救的沉默也让周羊羽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说出了心中的猜测:“其实你只是想给我找个事情做吧?你担心我在送走爷爷奶奶父母之后,会一蹶不振,是不是?而拯救关二爷这件事,显然是一件有难度,也很有吸引力的一件任务。一旦我接下这个任务,恐怕就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伤感了,是不是?” 眼见自己的小心思被周羊羽看穿了,范无救也没再掩饰什么,自嘲地笑笑:“但现在看来,我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 周羊羽干脆利落摇了下头:“当然不是多余的。怎么会是多余的呢。” 在相依为命的爷爷奶奶相继过世之后,他就再也没收到过什么像样的关心。自然也不存在多余一说。 事实上,就在几天前,他还以为自己可能要孤孤单单地活完后半辈子。 然而加入书店之后,他明明只是个新人,却得到了许多人的关心。 老板,如意姐,王苏州,还有眼下的范老哥…… 这些人谁都没有这么说过,但却都用着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做些什么。而且这些人的关心极其的纯粹,不像周羊羽以前接触到的一些人,接近他关心他,不过是想要利用他的身份,达成某种目的。 一想到这点,就好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周羊羽的心底溢出,流淌遍了全身。让他即便身在远乡,也如同身处人间。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看向了桃花地毯消失的方向:“请你们放心,我不会沉浸于悲伤之中,也不会寻死觅活。我会好好的活着,不仅要活,还要活得开心,活得漂亮。” 这不仅是给范无救的解释,也是对逝去之人的承诺。 “更何况,我身上还背负着杀父之仇没报。那些罪犯都还没有付出足够的代价,我又怎么可能轻易死去?” 看着周羊羽脸上那似乎散发着些许血腥味的冰冷笑容,范无救张了张嘴,但却没能说出什么劝解的话。 被仇恨主导自己的人生,固然不是件特别愉悦的事。 但对于一个失去了太多东西的穷光蛋而言,没有什么比仇恨更能让人受到鼓舞了。 无论是爱还是恨,人活着,总得有这样一个目标,才能不惧风雨,走得长远。 他范无忌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所以他又怎么好意思劝阻周羊羽走别的路? 而且说真的,对于周乾这一家,他能做的不能做的,大概都做了一遍。 剩下的,也只能看眼前的年轻人自己了。 他范无救就是再神通广大,也没能耐帮得了周羊羽所有事不是? 他拍了拍摩托车的后座:“那我们就准备上去?来,赤兔兔,跟你周羊羽哥哥打声招呼。不介意地话,载他一程,可以吗?” 听到这个,周羊羽也自觉地收拾了一下心情,笑着看向了摩托车的仪表盘:“你好啊,赤兔兔。我叫周羊羽,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摩托车发出了短促的轰鸣。 周羊羽自然听不懂赤兔兔在说什么,好在范无救及时充当起了翻译的角色:“他说的是你好。” 接着,摩托车再次发出了一个长串的轰鸣。 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内容,反正范无救听过之后,忽然用了个很奇怪的眼神看向了周羊羽:“他说你们这并不是第一次见面,早在二十多年前,你们就见过了。” 嗯? 周羊羽眨了眨眼睛,一脸的茫然。 “二十多年前?我才几岁。” 范无救也有些纳闷地低头问赤兔兔:“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摩托车发出了一阵声音特别巨大的轰鸣。 范无救继续翻译道:“他说,当时看到的……那个你,要比你现在瘦一点,矮一些。” 这个描述很显然不会是年幼的周乾。 周羊羽皱起了眉:“我倒是跟着老板回到过二十多年前,可那是去医院见我爸妈,而且应该没那么巧会撞见郭叔吧?” 下一刻,周羊羽和范无救几乎同时反应了过来。 赤兔兔看到的那个人并不是周羊羽,而是周乾。 “你爸和你长得确实很像。而在赤兔兔的眼中,人类基本都长差不多一个样,因此,将你爸和你弄混淆,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周羊羽默然点头。 就目前来看,似乎这个可能性最大。 但问题是,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巧的事情吗? 梦之国这么大,人也这么多,怎么周乾就那么巧合地碰见了赤兔兔或者说郭刚? 第六百一十七章 昨日重现 赤兔兔的一句无心之言,将原本好像不相连的两个人两件事,一下子联系在了一起。 这看起来是巧合。但周羊羽清楚,书店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巧合。 “要去看看吗?你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范无救率先打破了沉默。 周羊羽回过神:“可以吗?” “只是入梦的话可以,但如果你是想通过赤兔兔的记忆回到过去的话,那就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那就麻烦范老哥了。” “小事而已。”范无救笑了笑,“把你的手给我。” 周羊羽依言将手递给了范无救。 范无救一手牵着周羊羽,一手则握紧了摩托车把手。随着他运转神通,周羊羽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好似魂魄离体的奇特感觉,而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与周羊羽已经来到了一条有些热闹的街道。 时间是傍晚,天边的太阳只剩下寂静的红色。好多骑着自行车的人们从他们身边快速骑过,似乎是刚下班,急于回家。 周羊羽一个躲闪不及,被一个横冲直撞的自行车直接从身体撞了过去,却毫发无损。他这才想起,这只是记忆中的场景而已。 他看了眼范无救,露出了尴尬的微笑。 范无救笑着叮嘱了一句:“不要离我太远,也不要离赤兔兔太远。” 似乎怕周羊羽不理解,他又极其耐心地解释道:“我施展的这个“昨日重现”之法,只是一个翻检记忆的术法,再加了点入梦的手段,并非真正的回到过去。这与老板动辄带人回到过去的本事,乃是截然不同的东西。你可千万别搞混了。 在这个术法中,我们不过是两个看客,只能看,不能触摸,更不能改变什么! 所以待会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用太过激动,因为那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非你我所能左右。 同时,我们的活动范围还受限于赤兔兔所听所见。凡是在赤兔兔所听所见范围之类的东西,就能为我们所听所见。但是赤兔兔所听所见之外的东西,我们是看不到也听不到的。所以别看眼下的场景好像真实无虚,但只要走出赤兔兔的感知范围之外,你就会发现周围是混沌不堪的虚无。 必须要提醒你的一点,虽然这个术法经过我们书店这些人的改进与完善,已经很安全了,但并不代表就没有危险发生。此地其实乃是赤兔兔的潜意识所在,周围的虚无乃是他的无意识所在,要是深入其中,很有可能会撞见他的其他记忆碎片。我固然不惧什么,但你可能要吃些苦头了,若是一个不小心,便是深陷其中,困个几年几十年的,也不是没发生过的事,明白吗?” 见范无救如此郑重其事,周羊羽也神色认真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就在此时,熟悉的轰鸣声从不远处传来,周羊羽循声看去,刚好发现年轻的郭刚骑着赤兔兔迎面驶来。而巧合的是,郭刚刚好在周羊羽身边停下车子,而后径直将进了旁边的一家小旅馆。 周羊羽赶紧跟了过去。 一到门口,他就看见了此行的另一个目标人物——年轻的周乾。相比于过去那个总是穿得一本正经地那个天地集团老总,此刻的周乾打扮得则要随意的多。一身发亮的皮衣,胸前敞开,白色背心的领口处还挂着一副墨镜,嘴里还嚼着口香糖。他正倚着柜台和看起来像是旅店老板模样的人聊天。 不知是否是近乡情怯的缘故,周羊羽看着年轻的父亲,竟然一时没敢走近细瞧,生怕自己被对方发现。 一见郭刚进来,那个地中海发型的旅店老板立刻就停止了与周乾的聊天。 “客人住宿吗?” 郭刚点点头,随后拿起手中印有一个两岁小孩照片的传单递向了老板,客气地笑道:“你好老板,你之前有见过这样的小孩吗?” 旅店老板接过一看,摇了摇头:“怎么了?” 郭刚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失落地说道:“我儿子,被人贩子拐了。” 旅店老板轻声叹了口气,想把传单还给郭刚。 郭刚双手合十,对着旅店老板拜了两拜:“老板您就拿着,要是您有机会看到这上面的孩子,或者有别人看到,就按照上面的电话打给我。” 旅店老板似乎不想多事:“你放我这也没用。” 郭刚再次赔着笑说道:“老板,行行好。” 那老板一见听郭刚如此态度,挑了挑眉毛,最终还是没能出言拒绝,转身将传单放到了身后的看板上,并用吸铁石压住。 “不过你也不用抱太大希望。我这就是个小旅馆,每天也住不了几个人。” “没关系。这样就已经帮大忙了。谢谢老板了。” 郭刚闻言却没有再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笑着向老板道谢。或许这一路上,他已经听过了太多这样话。 “还住宿吗?” “住住住。”郭刚这才连忙取下书包,从中取出钱与身份证,“多少钱一晚?” “二十。” “啊?”郭刚递身份证的动作一停,“这边不是正常是十块吗?” “你可以到楼上看看,我家这地方可不比别家,每天花大力气打扫的,干净,晚上还有免费的热水。你洗个热水澡,晚上睡觉多舒服。” “还有便宜一点的吗?” “没有。我家都这一个价格,童叟无欺。” “这……”郭刚显得很是犹豫。 能出来开旅店当老板,最起码的察言观色总是懂的。那老板一看郭刚这态度,立刻知道这是价格不合适,叹了口气,往门外一指:“你出去左转,进小巷子,再往前50米左右,也有个旅馆,那边十块左右。不过我也不骗你,那边可没热水澡洗,环境也绝对不比我们家。” “谢谢。”郭刚对着老板点了下头,又将身份证和钱装回包里,就往外走。 而就在这时,旁边的周乾不知何时也摸出了自己的钱包,看了一眼,然后叫了起来:“坏了,哪个狗日的把老子钱给偷了!” 随后他捏着一张二十元的纸币,哀声叹气道:“就剩二十了。老板,我在你这住一晚,连吃饭的饭钱都没了。怎么办?你看在我们刚才这么投缘的份上,能不能给我便宜点?” 旅店老板闻言也有些不高兴,皱眉说道:“我是想给你便宜一点,但待会我老婆回来怎么交差?我给你方便,你有地方住了,我今晚怕是只能睡地板了。” 周乾像是不敢相信一般说道:“老板,你一个大老爷们,开这么大间旅馆,连这么点事都做不了主?” 旅店老板摸了摸自己的地中海发型:“我倒是想做主。可这旅馆的卫生是我老婆打扫的,给客人洗澡的热水,也都是她辛辛苦苦烧的。我就在这掐着腰不干活,哪敢当这好人。” 周乾耸耸肩:“那就没办法了。看来我也只去别的地方住了。” 说完,他看向门外刚跨上摩托车,还未来得及发动车子的周乾,招手叫道:“哥们,我跟你一起,带我一程呗?” 那老板一见周乾真的要走,也有些着急,忽然好想想到了什么,眉头一松,笑着叫住了周乾:“兄弟,你看这样成吗?我这有双人间,你是一个人,外面的兄弟也是一个人,你们不如拼着住一晚,也是一人十块钱。住我这又干净卫生,还有热水澡洗,多好。” 周乾脚步一顿,皱眉说道:“这不太好吧。” 郭刚也摇摇头:“我跟这位兄弟都不认识……” 地旅店老板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拉住了周乾的挎包,笑着说道:“这有什么不好的。谁一生下就认识吗?出门在外,都是朋友。而且你们也不是特例,我这经常有不认识的人一起拼房住。” 周乾闻言似乎有些意动,看向郭刚说道:“哥们,我觉得这老板说得倒也不错。你说的那十块钱一晚的旅馆我也住着,实在是一言难尽,不然我也不会跑到这家来,就是希望能舒服一点。” 郭刚也面露犹豫。 老板连忙趁热打铁道:“就是这个理。其实这倒不是什么钱不钱的事。但能省一点,能舒服一点,又何乐而不为?而且你们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见外的。两个人一起住,还能互相有个照应,晚上还能一起聊聊天。” 周乾再次说道:“行吗?哥们。要不我们就拼一间?当然,要是你嫌弃我,那我就再找别人是了。” 郭刚连忙摇头:“倒不是嫌弃你……” “那就这么定了。” 说着,周乾便走到郭刚身边:“来,我替你拿包。” 那老板也走了出来:“来,车子推到院子里比较好。院里有车棚,淋不到露水。” 郭刚推辞不了,只好点头答应了。 经过这么一耽搁,两个人登记完,天已经差不多黑了,外面亮起了灯光。 周乾似乎有些饿了,问起旅店老板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旅店老板给推荐了一家附近的土菜馆。 周乾便与郭刚商量着一起去吃饭。郭刚答应了。只是背着包多少有些不方便,两个人便先上去放置行李。 看着周乾离去的背影,周羊羽有些好奇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正沉思间,范无救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说道:“你爸做人可真有一套。难怪以后能成为首富。” 这话没头没脑的。周羊羽没怎么听明白,迷茫地看着对方:“什么意思?” 范无救笑笑,没有解释什么。 周羊羽此刻也没什么心思去思考这些问题。 他只是好奇,看目前这架势,周乾与郭刚之间似乎是发生了什么的,但好像这二人都没有表现过这一点。 不一会儿,楼道里再次传来脚步声。周乾二人已经放好行李下来了。 旅店老板推荐的饭馆距离旅店距离不远不近,不过两个年轻男人都有些累,也没有什么逛一圈的心思,选择了骑车过去。 这对周羊羽与范无救来说,当然是好消息。 二人还真怕周乾与郭刚会步行过去,那他们便只能守在赤兔兔身边抓瞎了。 第六百一十八章 醉了 郭刚骑车带着周乾往旅店老板指的方向走去。 范无救施展御风之术,带着周羊羽,跟在两人后面。 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消失在了天尽头,天空已经看不到红色,街道两边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火。 与二十年后的那种夜市景象相比,无论是路灯还是店铺的招牌的光亮都要昏暗上不少,色彩上也要贫乏一些,但也因此,少了几分喧嚣与躁动,多了几分安详与舒缓。 除了沿街的店面,那些贩卖吃食、衣服、玩具的商贩们也都陆陆续续开始出摊,使得原本就不宽敞的街道就更显拥挤。 但好在这时四轮的汽车属于极其昂贵的奢侈品,还未普及到几乎没处停车的那种境地,人们出行也大多是自行车与摩托车,所以人潮行进的速度虽然缓慢,但也不像后世,动辄堵住半天不动的情况。 不过也因为为了闪避其他行人车辆,正常只需要五分钟左右便能骑到的路途,花了郭刚二人差不多十多分钟的时间。 到达陈记面馆后,时间还没有完全到饭点,店里的人还不是特别多,并没有坐满。 周乾二人不敢耽搁,赶紧找了个空桌坐下。 按旅店老板的说法,要是再晚一点,就只能看着别人吃了。 周乾与郭刚相对而坐,周羊羽与范无救刚好补上空位。 郭刚点了一份大碗招牌牛肉面。周乾也点了一碗招牌牛肉面,并且根据旅店老板的推荐,又点了卤猪耳朵、夫妻肺片、水煮花生、口水鸡这几道下酒菜,同时还找服务员要了一件啤酒。 菜都是提前准备好的,用卤汁拌一下就好,所以上的很快。色香味俱全,看得范无救砸吧着嘴巴,直感叹自己的修为不够,在这个术法中,还原不出食物的味道,不然他也一定点上几样,好好整一盅。 啤酒上来后,周乾开了一瓶递给郭刚,郭刚有些不好意思,推辞了一下,但周乾盛情难却,最后他只好接过,与周乾对饮起来。 年轻的周乾虽然还没有成为天地集团的老总,但那种凡事尽在掌握的风范,已经能够看出一二。 从一开始,就是他在主导两人的谈话。明明是第一次见到郭刚,但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生疏的感觉,反而熟络地像是在于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说话。在这样的攻势下,可能也有些许酒精的催化,郭刚渐渐放开了拘谨与束缚。 两个人的谈话也变得随意起来,天文地理,娱乐八卦,历史时政,家长里短,不管懂与不懂,会与不会,全都能侃上几句。 这其实是男人们喝酒聚会时最普遍的状态。 但却让一旁默默看着的周羊羽不由地生出了些许难以形容的感觉。 这样的周乾,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周乾虽然在外面是说一不二的主,但回到了老周家,家庭地位也就和周羊羽处在伯仲之间。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即便在家,也都是表现得规规矩矩,端庄沉稳。 老爷子不喝酒。他也不敢喝。 至于周乾在外面究竟什么样,周羊羽从未见识过,也不得而知。偶尔听闻一两句,也都是夸赞周乾稳重可靠的。但那些场面话的真假,鬼知道是否属实。 可即便这样,一个借着酒兴跟人胡吹海喝的周乾,还是周羊羽无法想象到的。 不过这两个人的酒量是真的不行,一件啤酒才下去一多半之后,便已经满脸通红,身体虽还未摇晃,但眼神已经有些迷离,说话也开始有些含混不清。 趁着周乾点烟的空档,郭刚好像终于忍不住,开始和周乾倒起了苦水,说起自己弄丢了儿子的歉疚,说起家人的理解与不理解,说起别人的异样眼光,说起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失望,说起自己这几年都不敢做梦,因为一做梦,就会看见儿子哭着被人贩子强行抱走的场景。 他说他就很羡慕周乾,明明是一样的年纪,却能够家庭和睦。 这一句话下来,给周乾也说得不对劲了。 他一口气吹完了一整瓶啤酒,一抹嘴角,便也同样在酒意的怂恿下向着郭刚倒起了苦水。 他是家庭和睦,但却并没有郭刚想象的那么美好。 出来工作多年,没给家里寄过一分钱。逢年过节,也鲜少回去看望老人。有了孩子,情况也并没有变得好起来。 孩子交给了两个老人带着,而他和媳妇这继续在外打拼着。偶尔回去一趟,孩子都不认识他了,连抱也不愿让他抱。 而在事业上,那他就更倒霉了,之前白忙活了好几年,啥也没落下不说,今年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弄了个小厂,招了一批工人,开始生产,却在销售上出现了问题。上个月,他好不容易在一次展销会上碰到一个客户,两个人相见恨晚,谈了许多经商之道,互相引为知己,客户也很给力,当场就下了一笔大单。当时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的缘故,他竟然没与对方签合同。而等产品生产出来之后,他再与对方联系,对方却完全不记得曾下过这笔订单的事了。他此次来到此地,也是为了找那个客户要个说法,只可惜还是吃了个闭门羹。 这一批货砸在手里,他不光一年白干,可能未来几年几十年,也是白干。 所以他与郭刚,不过是半斤八两,难兄难弟,谁也不必羡慕谁。 因为求而不得的缘故,他对周乾有家不回以至于让儿子都不认自己的做法表示很不能理解。若说周乾生意上红红火火也就罢了,可偏偏周乾什么都没能混出来。 在酒精的驱使下,他的语气都显得有些冲。 面对郭刚的质问,周乾摇了摇头,不想解释,只是端起酒杯,要与郭刚一起走一个。 但郭刚却好像酒气上头一般,不仅没与周乾走一个,反倒放下了筷子与酒杯,好像周乾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今天这顿酒就喝到头了。 周乾不知是出于醉意,还是出于苦闷与压抑,沉默了一会儿后,竟真的磕磕绊绊开始了解释。 大学毕业之后,他和父母说起以后的人生规划。当时正是国家大力发展经济的时候,新闻上铺天盖地报道一些年轻人如何白手起家,挣下丰厚家产。受这些人的影响,周乾觉得自己不比那些人差些什么,也想着到羊城与渔城那片遍地是黄金的地方下海经商。 然而一向通情达理的父母一听他是这个打算,却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不仅不支持,反倒大力反对,并向他提出了两人的要求。父母希望他回到县城老家,到体制内上班,一是为人民服务,小县城落后,就需要他这样的大学生人才去建设:二是两个老人年纪也慢慢大了,在家能有个照应:三是工作稳定,以后一辈子都吃喝不愁,而下海经商无疑是条不归路,淹死得多,发财的少。 但周乾却不喜欢那种宛若死水一潭的生活,也不想将自己的一辈子都耗在家乡那么个落后又贫困的小县城里。 他渴望外面的世界,觉得“天生我材必有用”,渴望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 为此,双方进行了一次次的争吵,但双方谁也没能说服谁。最后,许久未曾打过他的老父亲甚至不惜动了手,想要改变他的想法。但他却没那么容易屈服,一气之下,在毕业后,也没回家,而是直接选择了南下,走的时候,还寄了封家书,扬言日后一定要“衣锦还乡”,否则就绝不回家。 可到了外面,他才发现,两个老人说的其实也有许多对的地方。这个世界很复杂,人更复杂,而那些东西都是年轻没有经验的他所很难掌控的。 几年下来,他堪称阅历丰富,被骗到过传销窝点,睡过大街,也被别人当骗子举报过,但那些企业家们说的遍地都是的黄金,却是半块都没有见过。 唯一碰上的一件好事,便是碰上了现在的媳妇儿,不嫌弃他好高骛远,愿意跟他一块拼搏过日子。 但他却因为与父母置气,连场结婚酒席都没给媳妇办过。什么彩礼三金的,更是别提了。 之后有了孩子,媳妇觉得结婚不让老人知道就已经很不好了,总不能连孙子都不让爷爷奶奶看看。 于是周乾离家几年时间,第一次选择回家。 到了家后,一路上担心的难看场面并没有发生,父母对他虽然没什么好脸色,但内在的关心与想念却也是遮掩不住的,而对他突然带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回家的事情,尽管也有些不满,但很快又全都被喜悦给冲走了。而在媳妇的说和下,他与父母开诚布公地进行了一次谈话。 在这次谈话中,他得知了父母反对他去下海发财的真正原因。 原因其实很简单,两位老人很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性格,既然要做,就绝不会小打小闹,必然要做出一番名堂。但在两位老人眼中,小商人也就罢了,大商人就十有八九会成为祸国殃民的资本家,与过去的地主老财也并没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骑在广大劳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毒瘤。 于私,整个老周家的上几代人,都是在地主老财的剥削下艰难度日,他们作为后人,又怎能忘记这种仇恨与屈辱? 于公,先辈们付出了无数的鲜血与汗水,搬倒了压在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建立起了现在的梦之国,又怎么能因为一点个人的欲望而重新“开门揖盗”? 在这两种情况下,两位老人又如何能坐视自己儿子做出这种数典忘祖之举? 其实父母说的这些,周乾又怎么会不知道? 从小父母对他的耳提面命,早就让他也对这所谓的资本深恶痛绝。 但他却也知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在目前的社会环境中,国家想要繁荣,人民想要富强,就不可能绕开“资本”这个东西。 历史上的“海禁”与“闭关锁国”都验证了这一点。 他告诉父母,“资本”只是一种工具,和枪杆子都是一样的东西,其是正是斜,为恶还是为善,关键还是要看他掌握在什么人手里。 所以他此番下海经商,不仅要成为一个“资本家”,还要成为一个“好资本家”,为国内的其他“资本家”们竖立起一个好的榜样。 两位老人却并不能为他的这番话说服,因为在老人看来,“资本”的强大之处在于它能腐蚀掉一个人的灵魂。而当资本累积到一定程度后,其天然地想要扩张的惯性便会裹挟“资本家”。到时候,就不是周乾想要做一个“好资本家”便能做一个“好资本家”的问题了。 而周乾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既然当初公私二公能够秉持本心,不为“枪杆子”腐蚀,不选择“黄袍加身”,那他为什么不能抵御住资本的侵蚀? 即便他比不上公私二公,那资本的力量不也比不上枪杆子来得强大吗? 周乾的这番话说的着实是有些“曲高和寡”了,尤其是他对面坐着的郭刚不过是个初中肄业的文化水平。 但不知出于对周乾这个大学生身份的敬重,还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知,郭刚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周乾搬出公司二公的名头,引得听到了一些周乾说的话邻桌哄然大笑时,他才举起酒杯,敬向周乾,笑着说了一句:“你喝醉了。” 周乾闻言顿时有些不高兴,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给郭刚半满的杯子倒酒,可却因为手抖,一瓶酒洒了大半,而后他才与郭刚碰杯大声地否认道:“我才没醉!” 众所周知,醉汉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我没醉”。 这一句话就坐实了他喝醉的状态,引得那邻桌几人又一次哄笑起来。 于是周乾自己也笑了起来。 可看着父亲的笑容,坐在其左手边,也保持保持清醒的周羊羽却笑不出来。 因为周乾低头倒酒的时候,他分明从周乾眼中看到了一丝名为寂寞的东西。 第六百一十九章 醉话 有那么一个瞬间,周羊羽很想拍案而起,去怒斥那些嘲笑周乾的看客们,这个男人并不是在说大话,也不是在说醉话。 在之后的二十年时间里,这个男人用自己的实际行动,验证了今天的这番话。 他将眼下这个即将濒临倒闭的天地建材有限公司,发展成了天地集团,发展成了梦之国乃至在世界都首屈一指的商业巨舰。 他成为了一个资本家,一个毫无疑问的大资本家。但他也没忘记当年对父母的承诺,当一个有良心的“资本家”。 他也没有忘记,天地集团的“天地”二字,取自“为天地立心”。 天地集团在二十年后,一直是大多数梦之国年轻人心目中最好的入职公司。不仅仅是因为天地集团排在世界五百强前列,更因为她安分守己,不炒房,不垄断,不欺骗用户,还知道把员工当人看。 五险一金,八小时工作制,法定节假日,足额发放加班费,这些劳动法规定的条目,她每一条都遵守的很好。 她不会给员工画大饼,能做的到才说,不能做到的绝不承诺。 她不会在年终奖抽奖时搞暗箱操作。 她不实行末位淘汰制度,但也绝不养领导亲戚等闲人。 她不歧视女性,也不歧视中年人。 她不会因为搞什么“狼性文化”而折损员工的尊严,也不会用降薪等手段来测试员工的忠诚度。 她不会仗着自己的法务部强大,就去“欺凌”那些并没有犯错的离职员工。 她不会将低质量的产品以高价卖给国人,却用高质量的产品以低价卖给国外。 她也不会向客户征收巨额“智商税”。 此外能说道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当然,也有人疑惑,这样一个遵纪守法的天地集团,是如何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其实原因很简单。 因为天地集团真的会让利于客户与员工。但很多人都不信这一点。 事实上,天地集团的净利润在同级别公司中低得离谱。 对于很多企业来说,少赚便是亏。但在天地集团,不亏便是赚。 至于投资者会不会对此行为不满…… 抱歉,你爱投不投,反正总有人投。 周乾与方珏两个最大股东每年获得的薪酬与分红的比例在同级别企业家中同样低的离谱。 他们每年都会从自己的薪酬与分红中拿出很大的数额来回馈优秀员工。 用他们的话来说,他们一年少赚几十亿其实无所谓,反正不影响他们当首富,但这几十亿分到天地集团十几万员工手里,却是一笔不菲的年终奖。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最离谱的是,就这样一种败家的经营管理方式,却让天地集团这么多年,没有一年真的亏损过,也让败家子周乾与方珏夫妇一连几年蝉联梦之国财富榜榜首的宝座。 但最后,周羊羽终于还是没能站起来。 范无救说过,他改变不了什么。 此外,这么多年里,周乾始终在争议与嘲弄中砥砺前行,一步也未曾退缩过。 这个男人根本就不需要他的维护。 更何况,这些人的笑声,比起后来那些键盘侠们的“尖酸刻薄”,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又一杯酒下肚后,郭刚与周乾两个人都有些摇摇晃晃了。 哆哆嗦嗦夹了筷夫妻肺片,放入口中后,郭刚忽然开玩笑一般地问了周乾一个问题:“话说你以后万一真的发财了,成了大资本家,却也犯了那些被吊在路灯上的资本家一样的错,那又该怎么说?” 周乾打了个酒嗝,放下酒杯,眯着双眼说道:“那这样其实也不错。我跟我爸说,以后若我真的成了那样的人,就得劳烦他老人家大义灭亲,亲手将我杀死,而后剥皮楦草,挂在路灯之上,以供后来者警醒。” 这话一出,郭刚与邻桌那几个人都忽然沉默了。 片刻之后,邻桌有人端起酒杯,笑着问道:“那你家老爷子答应了没?” 周乾很郑重地点点头:“答应了。” 这回邻桌几人与郭刚不再沉默,而是又笑了起来。笑声中,那人站了起来,遥敬周乾一杯酒:“就冲这句话,我高低得敬你跟你家老爷子一杯。” 说完他就将杯中啤酒一饮而尽,将酒杯倾覆过来。 周乾也跟着喝了一杯,同样倾覆酒杯。 其他几人鼓掌喝彩一番,然后便也没再多说,而是继续喝起了自己的酒。 显然,是将周乾当做一个彻头彻尾的醉汉了。 然而周羊羽却不能这么想。 他转头看向范无救:“范老哥,你说我爸他到底醉了没?” 范无救盯着周乾看了片刻,摇了下头:“我本事不够,看不出来。怎么了?” 周羊羽轻呵了一口气:“关于这剥皮楦草,其实我们周家还有一桩口口相传的典故。” “哦?这话怎么说?”范无救挑了下眉毛。 “当初我太爷爷,也就是我爸的爷爷,他以前是给一户地主家里当下人。那户地主家,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周狗。后来公私二公揭竿起义,建立赤色黎明军,我太爷爷就加入了。 没过两年,赤色黎明军打败我老家当地的军阀,并举行了审判大会,对那几个助纣为虐、鱼肉乡里的地主老财进行清算,其中就有那个我太爷爷的主家。那地主经过审判,罪不可赫,当初被枪毙了。尸体也在审判大会结束后便被埋了。 但由于那些地主身前所作恶事太多,犯了众怒,许多民众觉得光枪毙他实在是太便宜他了。当天夜里,一群老百姓摸黑将那几个地主的尸身给挖了出来,想要将之挫骨扬灰。然后就有人提出了这剥皮楦草、悬尸示众的提议,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认可。而我太爷爷也在那群人之中,自告奋勇,接过了这个活。而他下刀的对象,就是当年为他取名周狗的地主。 当然,这件事违反了赤色黎明军的纪律。事后我太爷爷也因此遭到了处分。刚因作战英勇得来的连长位置没了不说,还被一抹到底,重新从一个普通士兵做起。 但根据我爷爷的讲述,太爷爷他老人家对自己做的这件事并不后悔。他唯一有所遗憾的是他当时刀工不好,没能将皮完整地剥下来,弄了张破破烂烂的,悬在路灯上,被风一吹,断成了两截,其中一截被闻风而来的野狗叼走,吃下了肚。 我太爷爷当时将剥皮的刀保留了下来,准备当做传家宝流传下去,同时立下了个规矩:要是我们老周家以后有后人,胆敢向那些地主老财一般,犯下这等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缺德事,周家当有男丁请出此刀,让其感受一下千刀万剐的苦痛。 本来按照传统,这把刀应该是留给长房我大爷爷的。但我大爷爷三爷爷战死沙场没来得及留后,二爷爷因病早夭,于是这把刀便传到了我爷爷手中,就收在他卧房的一个木箱子里。那是一把杀猪匠用来剥皮的刀,就收在我家祖宅那边。我小时候还翻出来玩过,拿到村里那些同龄人面前炫耀过,结果被爷爷用皮带狠狠抽了一顿。 因为这件事,我也从王晓雨她爷爷口中得知了关于我爷爷年轻时候的一件事。 我爷爷虽然当了大半辈子的教书匠与村书记,带着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但年轻时也当过兵,扛过枪,可惜他生得晚,仗都被老一辈先烈们打完了。他也就很快退伍,回到了老家,娶妻生子。但因为这段当兵的经历,他被推选为当时乡里的民兵队长。 后来有一年秋天,那时我爸都才几岁,还穿着开裆裤,乡里从北边跑来一伙流寇,二十来个人,六条枪,杀了乡里一户人家老老少少八口人,抢了粮食和一个女人,猫到山里去了。据说是要当什么皇帝,封了一堆大将军。” 范无救笑了笑:“那个年代,不少这样的蠢材。各地派出所剿灭的皇帝加起来恐怕有小一百。” “我们那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到半天时间,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乡,弄得整个乡人心惶惶。这时候,也是我爷爷站了出来,领着当时的民兵队,进山搜捕。 那伙人人生地不熟的,很快就被民兵们发现了踪迹。但那帮匪徒可能是见过血的缘故,凶悍异常,见逃不脱了,拼死抵抗,打伤了好几个人。 眼看强攻不成,又怕那伙贼寇狗急跳墙,伤了那人质的缘故,我爷爷孤身前去谈判,隐瞒了自己民兵队长的身份,而以村支书的身份顶了上去。 可能是见我爷爷戴着眼镜的缘故,那帮贼寇果然上当,不过却没把我爷爷送还,而是一起扣押了起来,准备当做筹码。 而就在剩余的民兵焦急等待的过程中,可能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吧,我爷爷一个人押着十几个匪徒下了山,把当时的乡民们与赶到支援的警察全都看傻了。 事后经过审讯,警察才从匪徒口中得知,我爷爷不知怎么的,在身上藏了那把剥皮刀,还没有被搜出来。同时他又表现得极其的懦弱胆小,哄骗得那自封的大楚皇帝放低了戒备,亲自上前来审问和戏弄我爷爷,结果被我爷爷一个趁其不备,干净利落地抹断了喉咙,躺在地上哀嚎。之后,我爷爷便用那半死不死的大楚皇帝,与剩下的那波大将军们谈判起来。那群人能被这种谎言诱惑,本就是愚笨不堪的蠢材,只是听信了那大楚皇帝的谎言,才做出如此利令智昏之举。此刻眼看这大楚皇帝是活不成了,而我爷爷又告诉他们,除了之前在抢劫时杀人的人,通通缴枪不杀。于是那些人该如何选择,已经很清楚了。 而那些自知杀人,罪无可赦的几个想要反抗,却被那更多的求活者给控制与杀死了几个。之后才有了我爷爷一个人押着十几个匪徒下山的场面。” 所以我爷爷在老家那边说一不二的名头,只有一小半是因为教书匠与村支书的名头,剩下的一大半都来自于这件事。” 范无救此前也就刚才与周羊羽的爷爷接触了一下,聊了几句,只觉得对方是个文质彬彬的醇厚老者,却不想竟然有过这样一桩壮举。他不禁肃然起敬,感叹道:“难怪你爷爷能养出你爸这样的儿子。这可真是虎父无犬子。只是可惜,你爷爷生得晚了些,不然又是一名智勇双全的将军。” 周羊羽却轻声笑了一下:“其实我倒挺感谢他生得晚了,没赶上战争,不然说不准就没我爸了。”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吟罢这句诗,范无救轻叹一声,“所以你是想说……” 周羊羽看着与郭刚聊得不亦乐乎的周乾,点了下头:“我是想说,这并非只是一句醉话。” “因为如果我爸真的走错了路,我爷爷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第六百二十章 想家 范无救许久没有说话。 之前他关注老周家很长一段时间了。可因为工作太过繁忙的缘故,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周乾与方珏这对夫妻身上。对于周乾的父母,倒是没如何在意,只是知道这是对很不错的年轻人。可到底如何不错,却没怎么去了解过。 而眼下看来,对方何止不错? 难怪能养出周乾与周羊羽这样的子孙。 而再想想周羊羽的太爷爷、大爷爷以及三爷爷,这老周家一家不就是妥妥的满门忠烈? 也难怪调查局那边如此优待周乾。 不过现在再看,那些优待反倒也不算是优待了。反倒有些吝啬了。 前几天要不是书店这边介入,这小子说不准就葬身妖腹了。若真是如此,看他们调查局上下到了来年清明的时候,怎么有脸到周家祖孙几代的坟前祭祀! “不过好在,事情总归是往好的那个方向发展了。你爷爷最终也没有机会执行你太爷爷定下的家规。” 周羊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是啊。” 之后,周羊羽与范无救都有些无话可说,只是怔怔坐着,看着郭刚与周乾喝酒。 经过刚才那一番话之后,郭刚与周乾都仿佛卸下了心中的防备,说话便更加走心起来。 对一个认识才不过个把小时的人交心,这种事乍一想好像没什么道理。 但其实细一想的,却也合情合理。 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远近从来不止由相处时间这一个因素来决定。 同事十年二十年,却只是点头之交的情况不少见。见了一面,聊了几句却相逢恨晚的情况,同样不少见。 而眼下的郭刚与周乾经过这短暂的相处,都已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一些自己的影子。 同为天涯沦落人,各有各的伤心事。 也俱是要强之人,心中诸多苦闷,都不愿与家里的婆娘分享,更不敢找父母倾诉什么。 而且有些心事,反倒是对于熟人不好说,对于陌生人却可以“畅所欲言”的。 因为与熟人说了,可能“拖泥带水”,之后还有更多的问题缠上己身。 但与陌生人说了,反倒没这种风险。 反正不过是擦肩而过的过客,说了什么都可以当做是一番醉话,待酒醒分别之后,便将之当做一场梦,各自前行,各自安好。 话越说越多,酒越喝越慢。 但天下终究无不散之筵席。 总计吃了一个多小时时间后,两个人的心中郁垒吐了个七七八八,好像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两双醉眼沉默对视片刻,相视一笑,准备走人。 可在付钱的时候,又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这一顿饭吃了足足十六块钱。 吃的很少的郭刚抢着说要付钱,但周乾却怎么也不让,非要自己来付。两个人僵持不下,争执了半天,郭刚终于没忍住,善意地提醒了一下周乾,他的钱被偷了的事实,却不料,周乾哈哈笑了笑,从皮衣外面的口袋掏出一个钱包,随后又将手伸进了皮衣里面,摸了半天,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钱包,一手拿一个,晃了晃。 “我现在出门,其实都习惯带两个钱包。外面的放一点钱,里面的放多一点。没办法,之前被偷过几次,只能多点心思了。所以郭哥你别担心,我这有钱。” 郭刚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问道:“那你刚才在旅店还那么说……” 周乾眨着眼睛笑了笑:“我要不那么说,怎么能让旅店老板晚上睡觉少翻个身?怎么能省下二十块钱?又怎么能认识郭哥这样值得处的朋友,喝上这么一顿痛快的酒?” 周羊羽听到这,才明白范无救刚才为什么会说周乾会做人了。 郭刚瞪大眼睛,盯着周乾看了片刻,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吃白食”:“你有钱归有钱,可不是做生意赔了吗?你也不容易,家里还有媳妇孩子要养。” 周乾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那生意赔的数目,多这十块少这十块,根本无关紧要。” “要不这样,我们也不必争了,就一家一半。”说着,郭刚就拿出钱包,数了八块钱,拍在了桌上。 周乾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郭刚皱起的眉头,却也只好听从了这个想法,也数了八块钱,加在一起,递给了服务员。 付完了钱,两个人也没有再坐一会儿的想法,相互扶着往外走。 来到门口,郭刚摸出车钥匙,准备如同来时那样,骑车带着周乾离开。 周乾皱眉说道:“我们都喝了酒,还是推着走吧。” 郭刚则不以为意地说道:“没事,才喝了这么一点。不用担心,肯定把你安全送到地方。” 周乾郑重其事地摇了下头:“郭哥你不怕死,我还怕呢。家里老婆孩子都还等着我呢。” 郭刚听了,插钥匙的动作一顿,讪讪笑笑,但还是将车钥匙收了起来。 之后,郭刚在前把着车龙头,周乾在后扶着车尾,合作推着摩托车往旅店方向走。 周羊羽和范无救则慢吞吞跟在后面。 此刻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昏黄的路灯也比刚才更亮了一些,街道两边基本已经被琳琅满目的货摊占满,行人被夹在其中,艰难移动。 不知道是不胜酒力还是什么缘故,郭刚与周乾都显得很没有精神,也一直没有说话。只偶尔在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听见小孩喊着爸爸妈妈的声音,才会转头去看上一眼,但旋即又会收回视线。 十几分钟的路程,两个醉酒之人走了半个多小时。 回到旅店时,旅店老板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灯光在看报纸,听见两人进门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两个人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走路也摇摇晃晃后,皱了皱眉,抬手在鼻前扇了扇:“热水都已经烧好了,要用的话,自己去后厨打一下。房间里有暖壶。” 两人笑笑,推着摩托车进了院子。 郭刚支车架的功夫,周乾好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一拍大腿:“郭哥,我突然想到个好法子。我觉得你这几年持续不断找儿子的经历,完全是一个不错的新闻素材。我认识一个记者,可以帮你联系一下,让你登个报,弄出点动静来。” 郭刚摇摇头:“我不要募捐。” “嗨。你说什么呢!”周乾轻轻在郭刚肩头锤了一拳,“什么募捐不募捐。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你找儿子这个事弄到报纸上,这样就可以有更多的人看到这个新闻,说不准就会有好心人看到你儿子,然后联系你,这不比你一个人这样漫无目的的瞎找要管用?” 郭刚又摇了摇头:“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的方法,我之前也问过,要很多钱,我拿不出来。” 周乾不得不苦笑着说道:“哎呦喂,我的郭哥啊,你怎么脑子就转不过来弯呢?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是要钱,但我们这不是登寻人启事啊!我们是在给报纸提供优秀的新闻素材,是在帮他们记者与报社的忙,我们不要他们钱就算不错了,他们怎么会好意思找我们要钱?” “这不是一回事儿吗?” “这当然不是一回儿事。” 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的缘故,郭刚还是没反应过来,迷瞪着双眼,不说话。 “怎么跟你解释呢?”周乾挠了下头,又一拍大腿,“郭哥你去银行做过贷款没有?” 郭刚不知道向银行贷款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但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那也没关系。反正你知道贷款是怎么回事对吧?” “不就是借钱吗?” “对了。就是借钱。那郭哥你觉得,在这个贷款过程中,你跟银行双方,谁是大爷,谁是孙子?” 郭刚支支吾吾说道:“应该是……我吧。毕竟我是欠钱的,人家是借钱的。” “错!”周乾拍了拍郭刚的肩膀,“郭哥你这话就错了,大错特错。” 郭刚更迷糊了。 过往的经验都让他想不到自己哪里说错了。 周乾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告诉你,借钱的时候,你是大爷,银行才是孙子。” 郭刚终于没忍住:“为什么这么说?” “你想想,银行借人贷款是为了什么?为了赚取利息呀。不把钱借出去,他银行上哪去收利息?赚不到利息,那些银行职员的奖金、逢年过节的礼品怎么来?你是借银行钱了,但实际上,你是在给银行送钱啊。你那么多利息是白交的吗?你说说,既然你是给人送钱,那当然你是大爷,银行是孙子了。当然,这是建立在你能还得起钱的情况下。你要是还不起钱,银行要多看你一眼,那就算他是孙子。 话说回来,和这相似的道理,你去报社要求登寻人启事,那是求人办事,可能算做是孙子。但你的情况与一般的寻人启事又不一样,你这几年全国各地到处跑的行为,搁谁看到不得竖个大拇指?我敢断定,你的新闻一经发出,肯定会引发极大的反响,因为全国上下,丢孩子的不是你一家,大有人在。但凡是个血肉心肠,都得被你的事迹打动。他们当记者开报社的,求什么?求的就是一个知名度。你这事迹,妥妥地给他们送知名度的,只要他们不傻,就能看到其中的好处,就绝对会答应你的要求。” 郭刚又不笨,在周乾如此解释之下,也勉强理解了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 可周乾的逻辑思考方式却与他一贯的逻辑思考方式实在相距甚远。 一时间,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呆呆看向前方。 视线前方刚好有一棵桂花树,枝繁叶茂,在月光的照耀下,树影婆娑。 这让郭刚一下子忽然想到了家里。 他家院子里也种了一棵类似的桂花树。 前几年,儿子还没被人贩子拐走的时候,要是晚饭吃得早,天还没黑,为了省点电费,他家就会将饭桌摆到桂花树下去。 中秋的时候,一家人还会一起在树下乘凉赏月。 然而这几年,他为了找儿子一直奔忙在外,一年到头,鲜少在家。至于什么中秋节,在儿子消息全无的情况下,更是很久没有一家人一起庆祝过了。 也不知道那桂花这几年开得怎么样,还是不是和从前一样密,一样香…… 第六百二十一章 一次别离 清凉的夜风吹拂而过,使得树叶沙沙作响,也将一缕幽香送进了郭刚的鼻腔。 闻着这股沁人心脾的花香,郭刚的酒意好似消散了一些,这才轻声问道:“这么做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可不可以的?而且不管成不成,试试总没错。万一要是真的有效,不得省去你大把的时间?你也能早点带着孩子回去和嫂子团聚。” 郭刚再一次沉默。 周乾又在其肩头锤了一拳:“反正又不要你出钱,我还能骗到你什么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所以你什么都不必说,等明天天一亮,我就陪你去找那个记者。” 郭刚看着周乾言之凿凿的模样,这才相信对方没有在拿自己开玩笑,不禁苦笑一声:“老弟你这脑筋是真灵活,比我强太多了。我有预感,你日后做生意肯定能大赚。” “大赚吗?”周乾自嘲地笑笑,摇了下头,“眼下我还是先过去这一关再说吧。算了,还是不提我了。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一早我就陪你去找记者,把你的事情给办了。” 郭刚刚想点头,却又停住了:“可是你不是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办吗?帮我去跑这个,不太好吧?而且你的事情好像也更紧急一点,你的几十号工人还有弟媳妇儿都在等你的消息……” 周乾摆了摆手:“郭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相逢一场,既是有缘。而且坦白说,我这事情也急不在一天两天。那客户现在根本就不想见我,今天就躲着没见我。我是想着先磨他几天再说。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反正事已至此,我已经都想清楚了。他不仁,就不能怪我不义。他要真铁了心让我不好过,那我也不能让他这么简单地就过去了。” 周乾因为喝酒的缘故,眼睛原本就有些发红,此刻撂起狠话来,更透露出一股瘆人的狠劲。 郭刚被其吓了一跳,忙开口劝道:“老弟你可不能做傻事。” 周乾看到自己似乎吓到了郭刚,连忙笑着解释道:“嗨,郭哥,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怎么可能去做那么蠢的事?放心吧,哪怕就真到了那一步,我也有着更好的方式去解决这件事。再说了,我儿子还在家等着我。我这当父亲的已经不能给他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总不能再让他背个罪犯家属的名头。行了,不说了,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洗洗睡了,明天还有正事要做呢。”说着,周乾打了个哈欠,就转身往屋里走。 郭刚看着他的背影,犹豫片刻,叫住了对方:“周老弟?” “嗯?”周乾回过头。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我们不过才认识几个小时而已。而且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农民,注定不可能帮得了你什么。哪怕便是报酬,我现在也根本拿不出给你。” “看来我要不说清这件事,你今天晚上怕是要睡不着觉了?”周乾又打了个哈欠,而后笑着说道:“其实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既是一个儿子,也是一个父亲。当儿子的,见不得父亲受苦。当父亲的,也见不得儿子受苦。怎么样?这个理由足够吗?” 郭刚怔怔看着对方没说话。 坦白说,他对周乾的第一印象并不是特别的好。 皮衣墨镜,嚼着口香糖,自来熟似的笑容,难免让他觉得周乾有些轻佻与浅薄。 然而此刻,他却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了羞愧。 浅薄的人应该是他郭刚吧。 看着沉默不语的郭刚,周乾再次笑了笑:“看来我这个理由足够了。那我们就赶紧回去睡吧。我是真有些困了。” 只是他刚想转身,郭刚却再次叫住了他。 “周老弟……” 周乾看着郭刚似乎欲言又止的表情,转过了身体:“郭哥似乎有话想说?” 郭刚自然是有话要说的,不然他也不会叫住对方了。 他们不过一面之缘,周乾却如此帮他,这自然让他无法保持无动于衷,想要为对方做些什么。可想来想去,他所擅长的不过是开车拉货卸货,出卖自己的体力罢了,而这些能力对于周乾此时的困境,显然毫无帮助。 但要说他真的完全不能帮到周乾,那却也不是。 因为他虽然无能,帮不到周乾,但他却认识一个人,可以帮到对方。 只是他与那个人的交情还没有好到一定能让对方出手帮到周乾的地步,更何况,那个人帮忙的方式,确实是一般人难以想象和接受的…… “我……” “郭哥,你要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我们两个大男人在这支支吾吾,总感觉怪怪的……” 郭刚不再犹豫:“你信我吗?” 其实两个不过才认识几个小时的人谈什么信不信的,让人怎么想都不觉得不合理。 可看着郭刚认真的神色,周乾却没敢真这么想,而是神色认真地点了下头:“虽然我们认识不过几个小时,我也并不如何了解你。但我相信,一个肯如此为儿子的付出的人,不会是个骗子。” 郭刚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有些匪夷所思,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相信我。我知道一家叫如果如果的书店,那里的书店老板会卖一种叫如果的东西。” “如果?那是什么玩意?一种水果?怎么没听过,国外的?” “不是水果,就是假如的那个如果……” “假如的那个如果?”周乾不禁皱起了眉头。 老实说,他听明白了郭刚所说的每个字,但却不是很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郭哥你说的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我说的话便是字面上的意思。用更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如果如果书店可以帮助你实现一个心愿。” “实现一个心愿?”周乾的表情有些微妙,想笑又不敢笑,“郭哥你是不是喝多了,怎么开始说起了胡话?早知道就不劝你喝那么多酒了。” 郭刚苦笑了一下。 他在说的时候就猜到了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也不想说这种容易被当成是个傻子的话,但这却也是他唯一能够帮助到周乾的地方了。 以江老板的本事,既然能送他一辆不会坏的摩托车,那帮助周乾解决一下眼前的订单难题,应该也不成问题。 事到如今,话既然已经出口,那就也没有必要再保留什么。 他很坚定地摇了下头:“我没有喝醉。我很清楚我说的是什么。我也不是在与你开玩笑,因为我之前确实在那里实现了一个心愿。” 周乾的表情更加奇怪了。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挺愿意相信对方的话的。 可这样的话,已经根本不是他愿不愿意相信对方的缘故了。 “郭哥,我觉得你现在需要休息。” “书店就在梧桐市林仙大道88号。” 周乾看着郭刚被酒气蒸得通红的面庞,没有再否认对方的话。面对一个喝醉酒的人,最好的相处方法便是不与对方争执,顺从或是远离对方。“好好好,郭哥。我相信你。但我现在真的挺累了,所以我们还是回去休息。我先上楼了。” 说完,周乾没给郭刚再说什么的机会,匆匆跑回屋里上了楼。 郭刚看着周乾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再叫住对方,任由周乾消失在了转角处。 将如果如果书店以及江老板的秘密告诉别人,就已经够让他有些良心不安的了。事实上,若不是借着酒意,他或许真不会说出口。 现在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最大努力了。 若是周乾愿意相信,那固然很好。 但若周乾就不愿意相信,要将他的这番话当做一番醉话,那也只能说明对方与书店无缘吧。 他抬手轻轻在摩托车后座上拍了一下,随后摇摇头,也向着周乾消失的地方走去了。 不远处一直旁观周羊羽还想跟上去,却被范无救按住了肩膀。 “怎么了?范老哥?” 范无救指了一下车棚里的赤兔兔:“已经超出他的感知范围了。” 周羊羽只能收回已经迈出一只的脚,深呼吸一次,以平静他的呼吸。 刚才听到的信息让他着实有些震惊。 他实在没想到,原来帮助郭刚“出名”的人居然是自己的父亲。 只是这个消息好像比不上后来的第二个信息带给他的冲击大。 郭刚居然将书店的存在透露给了自己的父亲。 他不禁轻声问道:“范老哥,你说我爸他,是不是也在书店买过如果?” 范无救摇摇头:“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周羊羽看着旅店黑漆漆的外墙,有些失落地说道:“他应该买过吧。不然你想,要不是他从老板那里买了如果,他怎么过得了眼下这关?又怎么能建立起那样一个天地集团?前者或许还在人力范围之类,但后者,怎么想,都应该只能是命运使然吧……” 范无救自然能明白周羊羽此刻的心情。 天底下,又有哪个当子女的,不希望自己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从知道周乾比自己所认为的那般要正直且伟大后,周羊羽就有了对父亲强烈到无法遮掩的憧憬。想必在其心中,周乾已经变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父亲。 可刚才那一幕却无疑告诉了周羊羽另一种可能:这个让他引以为傲的父亲,也许只是一个走了捷径的幸运之徒。周乾的成功,或许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书店老板的帮助。 这自然会让周羊羽在心中产生不小的落差。 想象一下,一个孩子看着父亲身上挺拔严肃的工作服,满心期盼着长大以后成为与父亲一样的英雄。 可他长大之后,才明白了穿警服的不一定是警察,还有可能是保安。 那种现实与理想的落差,想想都让人难受。 范无救轻轻拍了拍周羊羽的肩头:“与其自己在这瞎猜,不如去问一下知道答案的人。那不是更简单一些?” “你是说老板吗?” “嗯。你爸到底买没买如果,还有比老板更清楚情况的吗?” “可是你不是说老板一向会对与客人的交易内容进行保密吗?” “那是对别人?你是谁?你是他儿子!儿子关心老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老板又怎么可能会拒绝?” 按理说,得到了这个肯定答案的周羊羽应该感到高兴。但事实上,在得知这个答案后,他眼睛里的光又暗下去了一点。 范无救也高兴不起来。 其实他也很不想说这样的话,因为这话对于周羊羽来说,其实就是无声地催促。 要问江臣,那就代表着要回去。而回去,则寓意着与周乾的分别。 现在周乾与方珏已经重入轮回,这也就意味着,周羊羽回去后,基本上是不可能再看见周乾与方珏了。 从这点来看,此次父子之间的分别,乃是真正意义上的…… 永别。 第六百二十二章 放下 逼一个刚与父亲和解的儿子与其父亲诀别,这自然是一件很不讲人情的事。 可范无救也没办法。 逝者不可追,这是天地定下的秩序规则。 比之天庭定下的天条,更具强制力。 便是逍遥自在的仙人,也难以与这种无处不在的秩序规则对抗。 虽然神话传说中,多有什么“活死人肉白骨”的传言,但那都是夸张过的。 仙人可以医治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也可以救活一个魂魄离体的濒死者。但若一个人真的阳寿已尽,一般仙人都只能束手无策。 反正范无救目前知道的,明面上可以助人起死回生的东西,唯有西王母的长生不死药。 可这药到底什么样,或者说是否存在,从古至今,也唯有传闻以此药飞升的嫦娥与西王母本人知晓了。 当然,其实他手中的这本生死簿也能助人起死回生。 不过这本生死簿本身便是天地生死大道所化,想要用它助人起死回生,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个是被救助之人确实阳寿未尽,一个则是能够抗住天地生死大道的反噬。 两个条件满足任意一条即可。 范无救只用过前一种功能,至于后一种功能…… 江臣劝他想都不要想。 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阴司一直就不提倡生人与亡者多做接触。 从这点来说,范无救之前帮助周羊羽面见周乾与方珏,现在又助周羊羽入梦见一下年轻时的周乾,已经是“仁至义尽”之举。 他也实难再帮周羊羽更多了。 这一点,他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相信周羊羽这个懂事的年轻人应该很清楚这一点,自然也不会让他难做。 所以他也没再出声提醒,只是掩去自身存在痕迹,并随手将除了风吹树叶声之外的一切声响都尽数隔绝,将一份宁静祥和的气氛留给了周羊羽。 没过几分钟,旅店二楼拐角那栋房间的窗户窗帘被拉上,而那一闪而过的背影,刚好属于周乾。 之后的近半个小时里,周羊羽便一直呆呆看着旅店二楼最拐角那栋房间的灯光。毫无声息,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塑像。直到那盏灯光毫无预兆的熄灭之后,他才突然地转过身,对着范无救笑着说道:“范老哥,我们回去吧。” “不要再看了吗?” “不必了。反正该看到的我都已经看到了。而且我今天好像已经耽误了你太多时间了。” 范无救笑笑,向着周羊羽伸出了手。 周羊羽很配合地将自己的手递给了范无救。 两只手接触的一瞬间,周羊羽只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失重感”,就好像坠入了万丈深渊一般。 随后,当他惊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重新出现在了乌鸦广场。 身边的人群已经换了一拨。 “这个时间流速……好像跟大愚大师的黄粱一梦不一样?”周羊羽不是很能确定。 范无救却笑着点了点头:“自然,我的修为与大愚大师相比,那可差的太远了。” 周羊羽诧异地看了范无救一眼。 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范无救这并不是单纯的客套话,而是真心实意这般认为的。 这可就有些说道了。 鉴于王苏州的特别提醒,他得以知道,范无救受到某个难关的阻挠,修为已经很久没有进展,并不如何高绝。具体是哪一境,王苏州不得而知,但估计反正不会超过大庶长。 不过这并不别人可以轻视这个范无救的理由。因为范无救可是还执掌着生死簿。 虽然只是一本副册,但已经可以帮他做到仙人以下无敌,仙人以上自保有余。 而若是到了远乡主场,那除了那些大罗金仙以及脑子出问题的仙人,恐怕还真没谁敢撩拨现在的范无救。 当然,范无救只要一天没摆脱“代理府君”的“代理”二字,就一日得不到生死簿的认可,自然也就无从随心所欲地使用生死簿。 可不管怎样,能让范无忌心平气和地说出一个不如大愚和尚,那大愚和尚的修为之高,似乎可想而知。 虽然早就知道大愚和尚的不凡,但如此不凡的程度,还是超出了周羊羽的认知。 “莫非大愚大师是仙人?不……佛门的话似乎应该叫阿罗汉?” 范无救摇了下头。 “不是吗?” 周羊羽有些失落,但也有些庆幸。 要知道,他之前可是婉拒了大愚和尚的收徒邀请。 拒绝一个大修行者的收徒邀请和拒绝一位阿罗汉的收徒邀请,可完全是两个概念。 如果说早知道大愚和尚是个阿罗汉,那他还顾忌什么剃度不剃度的问题? 不就是当和尚吗?当和尚有什么不好? 不就是需要遵守八戒吗? 要是真能认一个阿罗汉当师父,别说八条,就是八十条,周羊羽也自信能坚持下来。 可是范无救接下来的话又让周羊羽有些傻眼了。 “我摇头并不是说大愚大师不是的意思,而是说我不知道大愚大师是不是阿罗汉境界。其实不仅是我不知道,修行界里的大部分老人其实都很好奇他的境界问题。” “什么意思?” “你应该知道,受到绝天地通的影响,其实人间并不适合仙人长时间驻足。以往便是有一些仙人常在人间活动,可要么他们是生活在洞天福地之中,要么就是以一具化身行动,鲜少会有仙人以真身在人间行走。因为长时间呆在灵气匮乏的人间,对于仙人来说也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这就好像一个在平原长大的人突然让他去到高原上,很容易出现高原反应。当然不是像高原反应那么夸张,可起码的缺氧的感受是会有一些的。” 周羊羽点了下头。 范无救继续说道:“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在人间行走了大几千年的大愚大师就不该是个仙人境。但是,就在大概三千多年前,一只大上造修为的妖类为了自身修炼,验证某种邪门秘法,直接屠了一座小镇,并囚禁困锁了那些镇民们的灵魂,直接将往日平和宁静的小镇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因为这只妖类使用了秘法遮掩的缘故,我们远乡并没有及时发现这件事。 但是,也许是机缘巧合,大愚大师刚好路过了那座小镇,立刻就发现了其中的异样,经过三天三夜的打斗,大愚大师才勉强将之斩杀。这场战斗由于持续时间很长,被很多人关注到了。有好几次,大愚大师都是命悬一线,侥幸才死里逃生。也因为这个,人们就将大愚大师当成了一个大上造修为的修行者。 不过超出所有人预计的是,这件事情并未就此了结。其实当初那只大上造修为的妖类犯下如此滔天罪恶,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它的一位老祖宗——一个已经跨过九重雷劫,褪去凡身的妖仙。这只大上造妖类所验证的那种邪法,也正是那位仙妖搞出来的东西。 不过修士一旦成仙之后,天然便会受到天地的关注与压制。而这套邪法有伤天和,也未经检验,若是这只妖仙随意修炼,很可能再次惹来天劫。而这等天劫,只会比当初成仙时所渡九重雷劫更为凶险。 这名妖仙不敢轻易涉险,故而找来了自己的那个大上造子孙,让其替自己验证这套邪法的可行性,也算是积累实验数据,好为之后精进修改做准备。为此他们祖孙俩做了相当多的工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选中了那座偏僻的小镇,并布下重重阵法阻隔信息,这也是阴司未能及时发现的原因。一位妖仙的存心设计,确实算是这片天地一等一要命的事情。只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大愚大师刚好路过。” 范无救在这个刚好二字上加了重音,让周羊羽总觉得他是另有所指。 “真的只是刚好?” 范无救笑笑,耸了下肩膀:“谁知道呢?反正大愚大师行走人间数千年,总是会刚好碰上这些其他修行者一辈子也难以碰上的稀奇事。这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件罢了。” “那后来呢?大愚大师破坏了这件事,那只妖仙难道会就此善罢甘休?” “自然不可能。那位妖仙为了验证自己的一门邪法,便可以犯下如此杀戒,自然不是一个良善之辈。而且大愚大师又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大上造修士,所以它怎么可能就此放过大愚大师?于是它在事隔百年之后,悄然来到人间,并于大愚大师应邀前往金山寺做客的路上,设下埋伏,偷袭大愚大师,力求一击即中。” “事隔百年,还是妖仙偷袭大上造?这他么……”周羊羽忍不住爆了粗口。 范无救也是笑了笑。 其实他当初得知此事的时候,也是和周羊羽此刻差不多的心境。 “但凡能得道成仙之士,不管此人采取什么样的方式成仙,是靠蛮力破境,还是走捷径,都不是可以轻视之辈,至少在脑子上是没什么问题的。而妖类修士,受限于妖族之间的残酷竞争,大多都是极其善战之辈。因为脑子但凡不好的,不是被人族绞杀就是被同类相食。借此也要给你个忠告,以后但凡遇到修为突出的妖修,不管对方表现出何种秉性,千万别觉得对方是傻子,不然你绝对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周羊羽苦笑了一声:“我觉得范老哥你的这个担心实在多余,凭我这副身手,随便来个什么小妖……都够我受得了。” 说到这,周羊羽忽然想到了画皮。 那个喜欢化妆,因而当了美妆博主的小妖。 对方因为一念之差,放了他一条生路。 但遗憾的是,命运却没有放她一条生路。 他忍不住四处张望起来。 远乡大概是这片天地间最不讲究“人妖之别”的地方了。至少脚下这座新城似乎没有歧视妖族的传统。反正周羊羽刚才其实看到了不少妖族旁若无人地行走在诸多人族之间。只是数量极少,可能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这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毕竟无论亡者身前是人是妖都一样,都需要在此接受审判,而后排队等待轮回。若是过了轮回台,那下辈子谁是人谁是妖,就是件说不准的事情了。那谁歧视谁,还有什么意义呢? 而以画皮的生前经历,基本不会被扔到无间地狱中去受苦,大概率是吃上一小点苦头后便在此等候轮回。 然而张望了一阵,周羊羽并没有能从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发现画皮的身影。 他不禁嘲笑起自己的多心。 远乡何其之大,怎么可能这么巧就让他再碰到画皮? 当然,若是他愿意求一下范无救,说不准还是能够见到画皮的。 可是见了面之后又能说些什么呢? 感谢她的不杀之恩? 这听起来怎么都有些嘲讽的意味。 而且画皮见到他之后,除了尴尬与歉疚之外,应该也生不出其他的好心情。 那他又何必去打扰画皮现在的平静生活,为自己徒增烦恼? 特别是范无救此番带他来远乡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他拿起,而是为了让他放下。 第六百二十三章 有情道 “不过无论如何,希望你下辈子能如愿投个好胎,做个好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在心底默默为画皮祝福一番后,周羊羽摇了下头,将杂念甩出脑海,这才继续问道:“那后来呢?大愚大师应该没什么事吧?” 话一问出口,他便觉得自己的问题实在有些多余。 若是大愚和尚出了什么事,那又如何能在昨晚出现在他面前,红光满面,悠闲自得? “就像你说的,时隔百年,还是以妖仙修为偷袭大上造,怎么想都是十拿九稳之事。可惜在修行界,从来便没有什么十拿九稳之事。坦白说,那位妖仙已经做得足够充分了,但只能说,他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对手。他的偷袭不但没能成功,反而被大愚大师所制服,其真身也被大愚大师炼入他当时从路边随手捡来的一根松木所削成的行山杖中。事后,那根行山杖也被大愚大师托付给了金山寺众僧,让众僧好生以佛法度化这只妖仙。” 周羊羽听得是目瞪口呆,呆立片刻,才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大愚大师是怎么做到的?” 范无救再次耸了下肩膀:“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当时因为那妖仙设下埋伏阵法的缘故,其战斗内情并不为外人所知。事实上,这件事也极其隐蔽,整个修行界,除了金山寺的人之外,几乎鲜有人知道。即便我们阴司也是在很偶然地情况下才知道的。 而我之前其实也曾在私底下问过大愚大师,不过他给出的说法是,他废掉了一件师门所赠的护身法宝,才勉强降服此妖。” 周羊羽不由点了下头:“若是这么一说,那倒也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个屁。”范无救翻了个白眼,“大愚大师他是书生半路出家的野和尚,一生居无定所,靠在人间各处寺庙挂单为生,算是个吃‘百家饭’的,哪来的什么厉害师承?” 周羊羽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范无救却玩味地瞥了他一眼,打趣道:“后悔了吧。能被大愚大师收为徒弟,那得是多少修行者梦寐以求的事?可你小子居然就这样拒绝了……” 周羊羽挠了下头。 关于这点,他是有些后悔,但是也不是那么后悔。 “我有晓雨就够了。而且老周家现在就我一根独苗,还需要我传宗接代呢。我家虽然没有皇位,但也有亿万家产要继承。” 范无救继续笑道:“谁跟你说拜大愚大师为师就不能再结婚生子的?” “难道这也可以?” “你觉得大愚大师会是那种受到世俗规矩约束之人?大师自己都不遵守的东西,为什么要你去遵守?” 周羊羽彻底地无言以对了。 这个话题越说下去,就越让他感到后悔。他只能僵硬地转移了话题:“那只妖仙呢?后来怎么样了?” 范无救点点头:“应该挺好的吧。听说它现在受到佛法度化,每天在金山寺勤恳撞钟。” “金山寺的和尚这么厉害?能度化一位妖仙,还是说佛法就真的如此强大?” 范无救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周羊羽不解:“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吗?” “其实它现在如此老实,也未必是和尚与佛法厉害。” “那是为什么?” “你若是被人塞进一根木头,日夜用来撞钟,如此重复数千年,或许你也会变得很老实。” 周羊羽这才明白过来,感情范无救刚才说的妖仙每天撞钟,不是说它去撞钟,而是它每天被用来撞钟。 只是光想想,他就觉得自己脑壳疼。 “它现在还在金山寺呢。要是哪天你有空了,完全可以去看看。说实话,这么倒霉的妖仙,便是整个修行界,也很难找到第二只。” 周羊羽点头表示记下。 随后,两个人似乎一时都没什么话好说,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周羊羽四处张望了一下,把这不一样的远乡给尽数存在眼底,回过头,笑着对范无救说道:“范老哥,我们回去吧。” “真的要回去了吗?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你下次再来到远乡,可就要很久很久之后了。” 范无救说的很久很久是什么意思,周羊羽自然懂。 而那样的时间,自然是越久越好。 他笑着说道:“那就借范老哥吉言了。” 之后,周羊羽抬头看了一眼周乾与方珏消失的方向才小声说道:“我想爸妈他们,也不希望我在此久留。”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留你了。”范无救拍了拍后座,“来,上车!作为东道主,老哥带你玩点好玩的。” 周羊羽也不再犹豫,连忙爬上摩托车后座,戴好头盔,有些好奇地问道:“什么好玩的?” “你可睁大眼睛瞧好了。”说着,范无救将手指放入嘴巴,这次他吹了一个极长的口哨。 在尖而响的口哨的召唤下,那些原本散落在广场各处的乌鸦们仿佛受到了召唤一般,云集而至,围在范无救与周羊羽身边,乌压压一片,仿佛一片没有尽头的黑色海洋。 随后,范无救又吹了一声极短的口哨。 黑压压的海洋立刻翻滚涌动起来,并如浪潮一般,向着两人面前的斜上方奔腾而去,浪花过处,留下一条丈许宽的“波痕”。 不过顷刻之间,那些乌鸦便用自己的肉身搭出了一条通天之桥。 “坐稳了。我们可要回家喽。”范无救拧动着油门。 周羊羽刚抱紧范无救的腰。 在“轰”的一阵引擎咆哮声中,摩托车如同离弦之箭,载着两人冲上了那座鸦桥,随后越跑越高,似乎直奔红月而去。 不过就周羊羽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热闹的乌鸦广场便迅速被甩在了身后沦为一个黑点。鼎沸的人声被乌鸦的啼叫声与风声所取代。 远乡的天空除了一轮红月,便别无他物,也没有人间的璀璨星河。 但周羊羽一低头,却见地上的万家灯火恍若一片璀璨星河。 他看着仿佛没有尽头的鸦桥,忽然想起了故事里的鹊桥。 不知道牛郎与织女每年七夕相会之时,他们见到的风景和此刻我所看到的,究竟孰优孰劣? 想着这实在没什么道理的问题,周羊羽笑着,回头看去。 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其他的缘由,他们现在所前进的方向,刚好与周乾和方珏离去的方向相反。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一个向生,一个向死。 “呜——呼——” 范无救像是许久没有感受到如此快乐,发出了与其凶恶面相极其不符的欢呼声。好像光欢呼还不足以抒发他心中的兴奋情绪,他甚至双手离把,爬了起来,站在了座位上,并且用圆滚滚的身材,做出了各种各样的杂技动作。 “范老哥。” “什么事?”正在倒立的范无救看向周羊羽。 “你能给我透露一下,我爸妈他们刚刚走的那条轮回通道是哪一条轮回通道吗?以他们生前的行径,怎么也得是三善道之一吧?” “不不不。”范无救抬起右手,在周羊羽面前摇了摇:“那不是三善道。” 周羊羽有些不能接受:“啊?” 范无救左手一撑,整个人翻了个跟头,变为踩着车头,面向周羊羽抱臂而立:“你先别急。那也不是三恶道。” “嗯?”周羊羽更不解了,“不是只有六道轮回吗?” “谁跟你说的只有六道轮回?” “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了。不过这也难怪,其实不光是你,这个天地大部分人都已经不太记得这天地间除了六道轮回之外,还有一条轮回通道。那也就是你刚才所看到的那条——有情道!” “有情道?” “对。”范无救骄傲地点了下头,“一条专为有情人开设的轮回通道,也是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出处。至于这条有情道的去处,想必我不说,你也应该能够猜的出来。” “让有情人下辈子再续前缘?” “对的。” 周羊羽再次回过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天空,脑海里不禁浮现起刚才那条桃花铺成的轮回通道。 这条有情道,不仅名字美,样子美,就连用处也很美。 与之一比,他们脚下的这座鸦桥,好像也没那么特别了。 “只是如此一条轮回通道,为什么会不显于后世呢?我在诸多神话传说中,好像半点都不曾听闻过?” “再好的路,也得常有人打理,常有人行走,才能叫路。不然,也只是一条杂草丛生,蛇虫走兽横行的荒野罢了。” “可这么好也这么美的路,为什么会没人打理,也没人行走呢?” 长叹一声后,范无救重新坐了下来,重新抓住车龙头:“路虽还在,可当初的铺路者却已经不在了。想打理这条路的人没能力打理,而有能力打理这条路的人又忙于他事。 你知道为什么是六道轮回,而不是七道八道轮回吗?” “这我还真没想过……” “其实原因很简单啊。修建和维护一条轮回通道的代价太大了。其所需的人力、时间、金钱、灵气物资根本就是个无底洞。即便对于阴司、灵山和天庭这三个庞然大物来说,也是一个天文数字。因为这毕竟是以三家之力,方便整个天地众生。 你想想,虽然人间都说你周家天地集团富可敌国,但如果真的让你周家拿钱出来满足梦之国财政需求,你觉得可能吗?” 周羊羽想也不想地回道:“不可能。别说我们周家一家,便是将财富榜上的前十名,乃至前百名全都加一起,也不可能支撑得起梦之国现在的财政支出。” “这便是了。这就好比梦之国现在铺设高铁网,如果有能力,梦之国难道就不想一下子将全国都通上高铁吗?可现实又不是光靠想象就能够办成的。 同理,如果有能力,谁又不愿修个几条轮回通道,让这些亡者能少排会队,早些进入轮回? 就像前两年你们人间流行的一句话,钱这玩意,不是万能的,但没有它却是万万不能的。” 周羊羽再次默然无语。 他以前只以为人间才会为“金钱”这种腌臜物扰人扰己,却不想即便是看似高高在上的天庭、灵山、阴司也同样不能免俗。 第六百二十四章 畜生道 但话说回来,虽然同样是“为钱所困”,但阴司府君他们的“为钱所困”,与人间少部分人的“为钱所困”在本质上却截然不同。 后者是被逼无奈,但前者却是“庸人自扰”了。 不然,凭借阴司府君等人的能力,天地虽大,但何处不能寻一清净安稳之地逍遥快活? 即便是周羊羽的父亲周乾,在十多年前朱招找上门时,看似别无选择,可其真的别无选择吗? 面对封神国际与调查局之间的博弈,周乾即便注定难以全身而退,可其若是壮士断腕,舍去部分利益,执意选择退出那片无形的战场,这双方又有谁会吝啬于给他一个悠闲富家翁的身份呢? 反正周羊羽扪心自问,若是他来面对如此情况,肯定做不出周乾那样的选择。 为国家受点委屈,破费些钱财,这些都没什么问题。但让他为国而死,甚至可能搭上一家妻小的性命,这就有些难以接受了。 只能说,这便是懦夫与英雄的最大区别了。 前者为求活着,甚至不吝于让他人死去。 后者不吝于死去,却往往是为了他人更好地活着。 就在周羊羽出神间,范无救忽然转过头对他说道:“实话跟你说,当年为了修建这六道轮回,阴司、灵山、天庭三家坐在一起吵了前后差不多一个月时间。期间脑浆子都要打出来了,最后不得已之下,才得出一个勉强都能接受的结果。 天庭家大业大,负责最难搞的畜生道。 因为此道涉及妖族,那群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也唯有天庭能够勉强压制一头。这也是为什么天庭能安插十殿阎罗到阴司的重要原因之一,毕竟人家是花了大价钱,出了大力气的,怎么也不可能连杯羹都不分一口给人家不是?” 说道此处,范无救忽然叹息一声,感叹道:“说起畜生道这个名字,也是有过一番故事的。其实按照府君他们的设想,此道应该叫灵兽道的。但天庭却在此事上独断专行,偏要取名畜生道。灵山也表示支持。 府君们是什么人?自然一眼就看出了他们天庭与灵山的目的不纯,这么做就是要将妖族污名化,让它们自己都以自己为耻,自己与自己内耗,从而起到削弱妖族势力的目的。 呵呵,其实这套路你应该并不陌生。毕竟这些年来,以灯塔国为首的蛮夷之邦就是这么针对梦之国的。它们每年都会花费巨额金钱,去支持一些“清醒的理中客”出来发声,乃至出书作传。 一为吹捧它们灯塔国等国的民主自由,什么油纸包、下水道、夏列营、躬匠精神,反正吹得他们蛮夷之邦人拉的屎都是香的。 二呢,则是为了抨击与污名化梦之国。比如就有一些阿猫阿狗跳出来,写什么《丑陋的梦国人》之类的下三滥,将人类共有的“缺点”归纳为梦之国人特有的劣根性。 试想一下,若真的让他们功成,当大部分的妖族都以自己的妖族身份为耻,打破头要到天庭、灵山去做下等公民,那妖族还能有什么希望?这是真真正正的亡国灭种之计!” 周羊羽对此不能再认同。 其实早些年,他还处在叛逆期的时候,也是“丑陋的梦之国人”这类言论的信徒。在那时候,身边也没有谁能为他解答此类问题的对错。 只是随着他的年龄成长,开始接触到更多的社会,最主要的原因是开始学会上网,从网上听到了许多真正清醒网友的解答,才明白自己是掉进了外国特意为梦之国编制的“言语陷阱”。 现在想想,这些言论是如此拙劣滑稽,根本就是臭不可闻的狗屎。可偏偏在外国掌握了话语权的情况下,得到了很多“善于自省的梦之国人”的认可。 于是更多可笑的言论接踵而来。 就在前不久,又冒出个什么梦之国人吃了太多肉蛋奶,碳排放超标,严重破坏环境之类的言论。 反正在外国口中,梦之国人做什么都是错的。不,更准确的说,在他们眼里,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的梦之国人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毒瘤。 周羊羽笑了笑:“其实这种污蔑,在梦之国强大起来之后,更像是废物的无能狂怒,徒添笑料。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国内仍旧有一小部分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以及平时不上网的人存在,仍旧坚定的认为外国的月亮比梦之国圆,空气比梦之国甜,仍旧想着法想逃出国。” 范无救叹了口气:“是啊,就连人族尚且如此,那不修史也并不统一,反而山头林立,派系众多的妖族会是什么境遇,可想而知。所以天庭与灵山针对妖族所做的污名化,虽然简单粗暴,但却效果斐然。 当然,天庭与灵山这边并不是只靠这一手,同时还有拉拢分化之策齐头并进。他们打着扶持妖族的名头,招收了一批所谓的护山神兽与护法神兽。具体方法就是为一些出身不好,或者对天庭与灵山存在憧憬的妖族提供免费或低价的栖身之所,并允许其在门下与其他弟子门人一般听课学法。 要知道,妖族过往一直奉行弱肉强食之道,其和平的师徒传承的情况相当之少,大部分妖族都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的关系。被征服者在征服者麾下任命做事,有了功绩便可由征服者赐下法宝功法。 在这种情况下,天庭与灵山抛出的橄榄枝对这些妖族来说,简直就如是天降甘霖。 大批不堪妖族内部倾轧的年轻妖族接住了橄榄枝,前往天庭与灵山访学。” 周羊羽又有疑问:“那天庭与灵山如此行事,不怕最后落个‘资敌’的下场?” “资敌?”范无救呵呵冷笑两声,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 周羊羽愣了一下,随后不由自主联想到了人间。 其实天庭与灵山的此种做法与灯塔诸国在梦之国内广招留学生之举,是一样的套路。 那灯塔诸国落了个资敌的下场吗? 有嫌疑,但却也说不上。 归国报效梦之国的留学生很多,但也同样有大批留学生留在了国外。 而且这还得归功于梦之国凝聚力极其强大的情况下。 但妖族有如此强大的凝聚力吗?显然是没有的。 那在天庭与灵山的如此攻势下,会出现什么情况,不言自明。 “天庭与灵山他们所接纳的妖族本身就是有所筛选的。年轻,意味着归属感薄弱。出身不好,则意味着他们更容易被诱惑。 而且换做是你,你在天庭与灵山修炼有成后,感受到了如此平静祥和的生活,真的愿意再回到堪比茹毛吮血一般的妖族吗?” 周羊羽轻摇了下头。 “这就对了。所以几乎没有多少妖族在天庭与灵山学道有成之后,愿意回归妖族的。绝大多数的此类妖族宁愿放弃自由之身,留在天庭与灵山的实权人物身边当坐骑。在这种情况下,它们为了获得更高的地位,得到相应的尊重,不仅不会帮助妖族,反倒会拼了命地攻讦妖族,以证明它们这种选择的正确性,同时也会向着更多的年轻妖族宣扬天庭与灵山的各种好处,诱惑更多的妖族‘弃暗投明’。妖族与人族的世代之争,人族一直蒸蒸日上,妖族一直走下坡路,也不无这方面的影响。” 说道此处,范无救忽然有些愤恨:“但说到底,不管敌人如何强大狡猾,都是次要因素。真正能决定妖族命运的,还是他们自己。所以妖族沦落到如今的下场,皆是它们内部自己不争气。就像畜生道这个名字一般,当时连他们妖族内部都鲜少有人在意,几乎没有妖族表示反对。在这种情况下,府君他们便是有心帮忙,却也无能为力。 毕竟畜生道从修建到维护,天庭出了大价钱,花了大力气,总不能连个冠名权都不给对方不是?” 周羊羽忽然想起《周易》中的一句话,不禁脱口而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范无救听到这句话后,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周羊羽虽然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范无救要考自己这么简单的问题,但还是认真地回答道:“人应当效法天地运行,自强自立,永不停步。” 听着周羊羽的回答,范无救好像想到了什么特别开心的事,大笑起来。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不不不,你说的很对,但你知道那些妖族的上层是怎么解释这句话的吗?”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还能怎么解释?” 范无救摇头笑了笑。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对人心的肮脏面认识未免太过浅薄。 而后他也不再卖关子,直接解释道:“那些妖族的上位者将这句话解释为,天地间的一切都是早就注定好的,譬如谁是‘君子’这件事,便是每一个生灵一出生就决定好了的。那些血脉强大的妖族,天生就是君子,需要自强不息,而那些血脉孱弱的妖族,则只是为了成为这些强大妖族的附庸而存在。” “这也有人信?” “作为一个站在无数巨人肩膀上的现代人,你自然会觉得这种解释荒谬而可笑,可把时间往前推移,不用太久,就两百年左右,大把的人都是这种言论的信徒。” 范无救忽然笑着对鸦群伸出了右手,立刻就有一只乌鸦落于他的掌心用头蹭着他的手掌。只是下一刻,微笑的他猛然攥紧了手掌。那只乌鸦连声哀鸣都没留下,就消失在了周羊羽的眼前。 “这从来都不是有没有人信的问题,那些血脉孱弱的妖族根本就没有选择信与不信的权利。在将弱肉强食这个定律贯彻到极致的妖族内部,他们要么被上位者杀死,要么就选择依附上位者存在,根本就不存在第三条路。 不是没有妖族选择逃离这种困境。可留在妖族,或许还有上位者的庇护。但离开了妖族,失去庇护,落在人族的手中,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第六百二十五章 夫人 周羊羽被范无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一张脸顿时变得煞白。但是出于对范无救的信任,他并没有做出过激的举动,只是安静等待着范无救的下文。 范无救对此满意地笑笑,重新摊开了那只手掌。 果然,那只乌鸦并没有被挤成血块,而是依然在范无救掌心活蹦乱跳着。 范无救将托着乌鸦的手递到周羊羽面前,周羊羽紧紧盯着那只乌鸦,确认其是真实存活的之后,才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那只乌鸦却好像一点都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奇地歪着头,瞪着自己暗红色的眼睛与周羊羽对视着。 周羊羽没忍住,伸手想去抚摸这只乌鸦。 可等他刚抬起手,那只在范无救手中显得格外乖巧的乌鸦立刻受到惊吓一般,扑腾着翅膀飞远,转瞬之间便消失在鸦群之中,分不清谁是谁了。 周羊羽只能悻悻地收回手。 范无救笑了笑说道:“妖族各族群之间强弱分化异常突出,有天赋异禀如龙凤者,刚一出生便可吞云吐雾,操火控水,成年之后,便有翻江倒海之能。但也有孱弱如眼前这些冥鸦者,与凡间寻常乌鸦没什么区别,平时也只能以腐肉为食,唯一的特殊之处便是天生对死亡气息有些敏感。” 周羊羽惊讶道:“原来这群乌鸦竟然也是妖族?” 范无救点点头:“坦白说,这也是最弱小的妖族群体了。” “那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 “我刚才说了,冥鸦天生对死亡气息敏感,常常出现在将死之人身边。但这种能力却被人误认为其能够预知祸福吉凶。因而在一段时间内,冥鸦遭到了人族与妖族的大量捕杀,目的是为取他们的羽毛炼制占卜器具。导致其种群数量从其巅峰时期的数十万计一度跌落到只有数百只。 后来这冥鸦族群最后的首领,眼见不日便有灭族之危,无奈之下,以自杀之法,求见当时的府君,希望得其庇护。 府君怜其遭遇,敬其壮举,特专程去往人间,将其残留的种群接到远乡来生活。数千年过去,虽未能完全恢复往日之辉煌,但也算是繁衍壮大,总算不负那位冥鸦首领所托。 当然,你可别小瞧这些小家伙。他们遍布远乡各个角落,因为其天赋对于死亡气息的敏感,能够轻易分辨出生者与亡者的区别。所以也算是我们阴司的一双眼睛。而且因为他们太过弱小的缘故,鲜少会被一些人在意,这几千年来,他们一族也确实帮我们阴司抓到了不少的偷渡客。 刚才飞走的那只也是感知到了你身上的生人气息,这才有些畏惧于你的接近,倒不是因为你霉运将至的缘故。” 抬头看着仿佛连接着天空与大地的黑色鸦桥,周羊羽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太爷爷。 他的太爷爷愿意被叫做周狗吗?自然是不愿意的。 可是他的太爷爷有选择的权利吗? 当然没有。 他太爷爷的父母都是地主家的农奴,是地主的私人财产,那他的太爷爷作为私人财产的衍生物,天生就是地主的私人财产。 这与那些妖族下位者的命运何其相似? 但好在幸运的是,他的太爷爷遇见了公私二公。 而这群冥鸦们也遇见了阴司的府君们。 “算了,不说这些晦气事了。”范无救收起愤愤之色,“说回刚才,天庭负责了畜生道。 我们阴司这边,则因为涉及大道根本,争取到了修建和维护人间道的权限。至于灵山,比起天庭虽稍逊分毫,但比阴司却又富上不少,故而负责地狱道、饿鬼道、修罗道、天人道四道。” “等一下,范老哥。我能问下为什么灵山明明介于天庭与阴司之间,却要一下子负责四道的修建与维护吗?” “其实按照原本的计划,是一家一条轮回通道,灵山只负责地狱道就行。但是他们为了更好地向信徒传法,也算是为了圆自己一家之说,就在这三道之上加上了饿鬼道、修罗道、天人道三道。因为加这三道也不必阴司与天庭出钱出力,我们两家便没有拒绝。 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惊讶,因为这饿鬼、修罗与天人三道,更像是他们佛门的内部人员的团建通道,饿鬼道用来惩处那些不肖子弟,修罗道为度化心中还有些许执迷之徒,而天人道则是奖励优秀员工的途径。所以这三道听起来名头甚大,但实际上小的可怜,每年接待的轮回人员也少的可怜,故而三条加一起,也只够其他三道的任意一道花费的零头。 说开了,那三道就是用来充数的样子货。真正起到维护天地生死秩序作用的,便只有人间道、畜生道与地狱道这三道。 这么一说,你应该明白想要搭建一处轮回通道是件多么困难的事了吧?” 周羊羽沉默着点头。 “所以其实不是府君他们不想管有情道,而实在是有心无力啊,故而只能从中做出取舍。而有情道美则美矣,但与人间道、畜生道、地狱道三道比起来,重要性和优先级却要稍次上一些。 就像国外有个叫马斯洛提出的需要层次理论里说的,人得先能吃饱穿暖,能活得安生,才能留有余力去谈情说爱不是? 人间道、畜生道、地狱道这三道就是为天地间的生灵维护生死秩序、教导众生善恶而存在的。 你想想,若连生死秩序都维持不了,连起码的善恶黑白也分辨不清,那样的爱情谈起来,又有什么意思?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种劳民伤财的爱情,不仅不美,反而丑陋得让人直恶心。” 周羊羽忽然觉得脸皮有些发烫。 因为酷爱在网上冲浪的他居然根本不知道范无救说的什么马斯洛需要层次理论是什么。 到底谁是古人,谁是今人啊? 但好在范无救想要表达的意思他马马虎虎算是听懂了。 为了避免尴尬,他也没敢在这个话题再继续深挖下去,而是再次问起了另一个他特别关心的问题:“既然府君他们无暇顾及有情道,而且一条轮回通道的修建与维护如此耗费巨大,那这条有情道又是怎么来的?” 原本还笑呵呵的范无救再听到这个问题后,忽然诡异地沉默了下去。 要不是周羊羽就坐在其背后,能够看到范无救的手还把在车龙头上,真要以为其是不是睡着了。 过了约两分钟,周羊羽还是没忍住:“范老哥,此事不方便说?” 又等了约半分钟,周羊羽才听到来自范无救姗姗来迟的一声轻叹。 “这事是有些隐秘,不过既然你是书店自己人,那早晚都得知道。我也就不多做隐瞒了。这条有情道,乃是夫人她老人家开辟的。” “夫人?那又是谁?” “如意称呼老板为少爷,你就不奇怪吗?既然有少爷,那自然就有夫人。” 周羊羽这才恍然大悟:“你是说老板的母亲?” 范无救轻声嗯了一声。 身为书店的一员,周羊羽不免觉得面上生光。 这就好像人们吹牛时,总会喜欢说我家谁谁谁亲戚多牛逼,我们班谁谁谁多牛逼,我们村谁谁谁多牛逼。 好像与牛逼的人沾上一星半点关系,就有了莫大荣光一样。 与此同时,他也对夫人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生育出老板这样卓绝的人物?夫人又是如何建立起有情道的? “范老哥,你见过夫人吗?能给我说说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范无救摇了摇头:“我没有见过夫人。” 听着范无救语气里的失落,周羊羽忽然想起了范无救刚才说过的话,小心翼翼地问道:“范老哥,你刚才似乎有提到,开辟有情道的人已经不在了,这是什么意思?” “夫人她……早就已经仙陨了。” “啊?!”周羊羽张开了嘴巴,好一会儿没说出什么话。 在他看来,老板便是这天下一等一厉害的人物,能够诞下如此人物,又有能力开辟出有情道这样的轮回通道,那夫人自然也是天下一等一厉害的人物。 可这样的人物居然仙陨了? 他有些不能接受这个答案。 “怎么会这样?” “夫人仙陨的时间很早。所以不光我没见过夫人,书店里的人,除了月老与老板,都没见过夫人。哪怕是如意也是一样。而且那时候,老板也还没建立起书店。” “原来月老那么早就跟随在老板身边了吗?” “对。月老以前似乎是夫人庙宇的庙祝,所以才会一直以夫人的家仆身份自居,才会叫老板为少爷。” “庙祝?” 周羊羽从中听出了一些东西。 那就是夫人曾经是有过庙宇的,显然是受到过一些人的祭祀。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他此前却从未听过与夫人相关的信息呢? “至于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敢乱说。但我听月老说,夫人是他见过最美丽也最善良的人。” 这显然是一个太过主观的评价。 但周羊羽却意外地十分认同这一点。 “我虽然没见过夫人,但完全能够想象到。能养出老板这么好的儿子,还能为天下人修起一条有情道,夫人自然是最美丽也最善良的人。” 范无救也很自然地应和道:“那是自然。若无夫人,就无老板。没有老板,也就没有我们这群孤苦伶仃之人能聚在一起报团取暖。单凭这点,夫人若不是这天下最美也最善良的女子,我范无救第一个不答应!” “那你知道她是怎么建立的有情道,又为什么要建立有情道?” 范无救仰头望着天上的红月,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这又是个说来话长的故事了。” 周羊羽立刻挺直了腰背,放缓呼吸,作洗耳恭听状。 第六百二十六章 故事 提到夫人,范无救再不敢如同之前说话那般随心所欲,立刻正襟危坐,也不再做其他的小动作。 而在感受到范无救的这份变化后,此刻二人脚下这难以计数的冥鸦也都体贴的不再叫唤。 一时间,便只剩下冥鸦奋力拍打翅膀的声音回响在天地之间。 酝酿了一会儿,范无救才以一种柔和得不像亡者的语气说道:“当年盘古圣尊打破混沌,开天辟地,最后力竭而亡,其身演化天地万物。 他口里呼出的气变成风和云,他的左眼变成太阳,右眼变成月亮,他的手足和身躯变成大地的四极和五方的名山,他的血液变成江河,他的筋脉变成道路,他的肌肉变成田土,他的头发变成天上的星星,他浑身的汗毛变成花草树木,他的牙齿、骨头、骨髓等,也都变成闪光的金属、坚硬的石头、温润的宝玉,就是那最没有用处的身上出的汗,也变成清露和甘霖。” 周羊羽不明白为什么范无救说起夫人时要提到盘古开天辟地的神话,但也没敢出声打断范无救的讲述。 “而许多人不知道的是,盘古圣尊的左眼睫毛化作了天地间第一株桃树,右眼睫毛化作了天地间第一株桂树。” 周羊羽心中一动。 下一刻,范无救仿佛看出了他的心事一般,解释道:“你想的没错。夫人便是那盘古圣尊的左眼睫毛,天地间的第一株桃树。 之后,夫人在大日之上吸取天地灵气,历时千年,成功觉醒了灵智,成为这片天地间的第三位生灵,也是第一位妖族。” “第三位?第一位应该是盘古圣尊无误,那第二位是谁?” “是道祖。他乃是盘古圣尊死前的一声叹息所化。这也是为什么说道祖后来的变化叫“一气化三清”。他确实是这天地间的第一口炁。 也是在道祖这口炁出现之后,天地万物才开始生长。是以道祖本身就象征着天地从无到有的转变。 而在降生之后,道祖于天地正中枯坐千年,参悟出阴阳大道,以此超凡入圣,并以阴阳度化天地万物。 这也是为什么以前人们称修行为修道,将修行有成之士称为得道之人。 夫人闻此阴阳大道,心有所悟,故而得以觉醒灵智,成为天地间的第一位妖族。” 说道此处,范无救忽然笑着说道:“听月老说,夫人管那道祖也只需叫一声道兄,道祖也称呼夫人一声道友。若真要攀个亲戚,咱们老板还能管道祖叫个舅舅什么的。” “真的?” 看着周羊羽信以为真的模样,范无救笑着摇了摇头:“当然是假的。夫人叫道祖为道兄是真,道祖管夫人叫道友也是真。不过攀亲戚之事,那自然是没有的。想来以道祖那种境界心性,什么血缘,什么亲情,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心中大道一个是真的。” 周羊羽挠了下头。 “好了,不提道祖,说回夫人。 或许是诞生于盘古圣尊左眼睫毛,与大日根出同源的关系,夫人的行事方式也与大日有些相像,普照天下,常常帮助弱小,加之身份尊贵,因而被其他修行之人尊称为桃花娘娘。 时间一久,当时有许多弱小之辈,心有不平,或遭遇不公,便会到夫人所居的桃山去寻求公道。夫人也大多来者不拒。 而有情道的建立,也是因为有一对苦命情侣来寻夫人求取公道。对了,这对情侣还挺有名的,你肯定也听过。” “我也听过?谁?” 范无救缓缓吐出两个名字:“牛郎织女。” 周羊羽不由自主低下了头,看向了脚下恍如浪潮一般的鸦桥。 “你想的没错,让牛郎织女得以一年重聚一次的鹊桥,正是出自夫人之手。” “原来真的有牛郎织女啊。” “世间传说,皆有原型。就比如梦之国民间最有名的四大传说,皆是真实人物改编而成。” “所以不光有牛郎织女,还有梁山伯祝英台,许仙白素贞,孟姜女范喜良?” “那是自然。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这四对苦命鸳鸯,其实都与我们书店有关。若是你小子待得时间久了,未必不能见到真人。” 周羊羽不敢相信,忍不住将手搭在范无救双肩,摇晃了一下:“真的吗?范老哥?你不是骗我的吧?” 其实也难怪周羊羽如此激动。 在他小时候,电视才刚刚普及。至于手机和电脑,都还没有问世。 而当时的电视哪像现在的巨大液晶电视,只是最古老的黑白电视。脑袋上竖两根伸缩天线,没有遥控器,靠旋钮换台的那种。 而且当时的电视节目也不像现在这样五花八门。一台黑白电视,旋钮拧的咔哒响,也只不过能收到寥寥几个电视台。电视台的节目也不是很多,每个星期二下午还都休台不播。 平时收看电视时,信号也不稳,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没信号了,需要拍两下箱体,重新调整下天线才能恢复正常。极个别时候还恢复不了,要是正看到电视剧的高潮部分,那真是急得人想把电视都给砸了。 此外,当时国家的电网铺设也才刚刚起步,隔三差五就有可能断电,特别是夏天雷阵雨泛滥的时期,三天两头就会跳闸停电。 在这种情况下,他能看到电视的时间并不多。 要是遇到信号不好或者停电的晚上,他在入睡前,最常进行的娱乐项目其实是缠着爷爷奶奶讲故事。 他爷爷总喜欢讲那些抗战时期那些战士们英勇战斗的故事,其中就有很多公私二公智斗土匪恶霸、军阀官僚的故事。那些故事他总也听不厌。有时候一个故事都能让爷爷一连讲上好几天。 而有时若是被他缠的不耐烦了,他爷爷就会讲起聊斋志异中那些神啊鬼啊的故事,还总是在关键时故意吓他。 每当被吓到时,他总哭着说不想再听了。但怕劲过了之后,又总忍不住想知道故事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第一次知道画皮,也是从爷爷口中。有好长一段时间,他因为害怕王晓雨是画皮鬼变的,而不敢和她玩得太晚。 相比起爷爷讲的故事,奶奶讲的故事则要少儿适宜上很多,大多都是一些美好浪漫的民间传说。民间四大传说这类家喻户晓的故事自然不可能漏掉。 说来好笑,在听到牛郎织女的故事时,他还有过幻想,自家的牛会不会也是什么神牛,也会说话,而等到他成年后,会不会也帮他介绍一个天仙下凡的老婆。 为此,有一段时间他每天放学回家,放下书包,便与王晓雨去田野里割草。 王晓雨喂自己家的小花猪。他喂自己家的大水牛。 为此他还被爷爷奶奶夸了好长一段时间懂事。 可惜喂了几个星期,他家的那头长着长又弯牛角的大水牛除了“哞哞”对他叫唤之外,没跟他说过一个字。便是他拿着镰刀威胁对方,要将对方宰了,作成牛肉火锅,那大水牛也只是甩着尾巴驱赶着蚊蝇,看都不看他一眼。在此情况下,他自然心情不在,也没再那么积极地喂过它。 此外还值得一提的是,他奶奶因为识字也读过些书的缘故,还能讲上一些别的老年人不知道也没听过的外国故事,一些个王子公主之类的。周羊羽其实对之不怎么感兴趣,但王晓雨特别喜欢。 所以他每次虽然不喜欢,但也都会忍着睡意,认真听完,然后第二天好到王晓雨跟前显摆。不过后来他奶奶知道他第二天会将故事原封不动讲给王晓雨听后,便总在讲故事时,让周羊羽把王晓雨也叫来。两代人围着烧着火的温暖炉灶,烤上一些红薯、玉米、土豆之类的东西,边吃边讲,边听边吃。 这种娱乐方式虽然简单,但却陪伴了他的整个童年。 只可惜,后来他过了爱听故事的年纪,便是爷爷奶奶想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他也不愿意听了。再后来,他离开周家祖宅,到了父母身边上学,便再想听,却也没什么机会了。当然,当时的他对此是没什么感觉的。因为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手机与电脑普及,这两样代替了讲故事的老人,成了他夜晚入睡前的催眠者。 可等两位老人相继过世,没有人会再时常给他打视频电话提醒他按时吃饭,天气冷了要穿秋衣之后,他才意识到,手机与电脑便是发展出再多功能,再智能化,可它们却无法如同真正的家人一般给予他需要的抚慰。 可惜他明白这一点,明白的太晚了点。 事实上,前几天他见到画皮现出原形后,第一反应是害怕,而第二反应则是“爷爷,原来那个叫蒲松龄的老先生并不是胡言乱语”。 所以此刻,他听到原来那些故事里的人物都是真实存在的,并且自己也有机会与之见上一面后,心中的震荡可想而知。 范无救是什么人?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 他见多识广,自然能猜出一些周羊羽的心思,所以也并没有责怪对方如此失态的举动。“我义薄云天范无救,向来不喜欢说假话。更何况,我们都是自家人,我骗谁也没必要骗你,是不是?反正以后你也有能力去验证这一点。 这四个故事的主角里,许仙是我们书店的御用医生,如今在金山寺那边开了个诊所。 孟姜女成为了阴司奈何桥边卖汤的孟婆。 梁祝二人最是好命,得到了老板庇护,虽然生前不能如愿在一起,死后却是携手进了有情道。不然,他们两个凡人,又如何能够化蝶而飞? 至于牛郎与织女……” 范无救忽然停顿住了,面露古怪之色。 第六百二十七章 蟠桃盛会 从范无救古怪的神色中,周羊羽品出了一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味道。 “他们怎么了?” “他们……唉,一言难尽。等以后你见到了牛郎,再跟你细说。我们还是说回有情道的事。”范无救一摆手。 周羊羽虽然疑惑重重,但也只能按下不表。 范无救又是吹了一声不长不短的口哨,立刻便有数以万只的冥鸦从脚下的桥中飞出,悬浮到二人面前,以背后的红月作为画布,组成一副画卷,画卷中出现山水,草木,人兽等等东西。 “其实在远古时期,天地之间并无三界之分,人、妖、仙等天地众生,共处一室。最开始还好,天大地大,各自相安无事。但随着生灵越来越多,特别是仙人的越来越多,偌大天地也变得窄小拥挤起来,众生之间的摩擦也变得多了起来。直到后来,共工怒触不周山……” 随着范无救的讲述,那些冥鸦组成的山水,草木,人兽,尽皆移动起来,把范无救所描述的内容,完全用一种类似于皮影戏一般的形式演绎了出来。 当范无救讲到共工怒触不周山之时,那些鸟群立刻就变幻出一座极高的山,并以一小人一头撞了上去,随后,高山拦腰折断,天地倾覆,斗转星移,雨水倾盆而下,偌大人间变成了一个泽国。 “其实关于这共工怒触不周山的缘由,众说纷纭,有说是共工为与颛顼争夺帝位,也有说共工意图兴建水利,遭到颛顼反对,时间太过久远,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反正这两方乃是宿怨了,共工乃炎帝之后,颛顼乃黄帝之后,打起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总之共工最后战败,可能是羞愤之下,怒触不周山,致使‘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可以说,这些大能者的纷争,直接影响到了天地间其他生灵的安居乐业。在这种情况下,当时在群仙中还算有名望的玉帝站了出来,提出了绝天地通的建议,让凡间归凡人管,而他们这些长生逍遥的仙神,则到天界,建立起一个专为维护天地秩序的天庭。 他的这个建议,立刻得到了当时绝大部分众生的认同,诸多仙人表示认可,并决定加入这个天庭。经过多次会议商量之后,众仙推选玉帝作为天庭之首。但为了制衡玉帝,防止其独断专裁,众仙当时又推选出西王母为女仙之首,让这二人共同执掌天庭。 会议过后,众仙便一齐搬家到了天上,并集众仙之力,在天上与人间之间隔出一道界限。同时他们截断了人间与天界原有的互通路线,如不周山与建木这些,铸造了两座飞升台,以供后世仙人飞升。这便是天庭的来历。” 这群冥鸦显然极为聪明,无论范无救说什么,都可以准确地用演绎的方式表达出来。看得周羊羽不觉入迷,浮想联翩,没留神之下,身体差点从摩托车上栽倒下去,好在范无救及时出手扶住了他。 等周羊羽重新坐稳后,范无救打趣道:“我说周老弟,你别急啊,我这不是怕你不清楚故事背景,听不明白嘛。好了,你要听的戏肉来了。” 接着,他伸手一指。那些冥鸦立刻又动了起来,一改刚才天地动荡的画面,变换出了一副歌舞升平的宴会场景。 “话说这天庭建立之后,众仙又马不停蹄,划分了各自职责,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各有专人负责。天庭试运行一段时间后,人间果然比之过去太平上了许多。于是有仙人提议举办一场盛会,庆祝一下天庭建立以及人间大定的喜事。 女仙之首的西王母揽下了这件事,准备在自己的行宫所在,瑶池举行这次盛会,并拿出了自己此前借天灵根蟠桃之种培育出的‘精简版’蟠桃宴客,故此宴会得名蟠桃会。为了这第一届蟠桃盛会能够顺利举行,西王母是煞费苦心。 当然,作为一名女仙,爱美之心也是不可缺少的。为了让自己成为蟠桃会上当之无愧的焦点,西王母决定好好凹一下自己的造型,别的不说,总得整件漂亮衣服不是? 而在当时,人间恰好有一女子,擅长纺织,名曰织女。西王母得知此事之后,特意遣人去到凡间,请了此女为自己织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衣物。织女也果然不愧巧夺天工之名,耗时一年,赶在蟠桃盛会开始之前,以漫天云锦,为西王母织就一身七彩仙裙。 据说此裙织成之日,天降异象,有一对凤凰自西而来,飞入裙上,一前一后,显露出振翅高飞的图案。 而穿着此裙支持蟠桃盛会的西王母也果然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焦点。裙上的那对凤凰不仅炫目多彩,还会昂首高歌,一曲琴瑟和弦的凤求凰唱得参与此盛会的众仙是如痴如醉。” 有些好笑的是,当范无救说起那婉转凤鸣之时,那些冥鸦入戏太深,敬业精神发作,真的就唱起歌来。 只是那凤鸣是天下皆知的美妙仙音,但乌鸦啼叫也是世间一等一的聒噪难听。偏偏这群乌鸦也没有艺术细胞,唱得也半点不成曲调,宛若鬼哭狼嚎一般。 得亏身边有范无救罩着,要是周羊羽半夜从哪个荒郊野外听到这阵歌声,恐怕魂都能吓飞了一半。 不过出于礼貌,也怕伤害到这群可爱的冥鸦的自尊,他也没忍心捂住耳朵。 倒是范无救脸上有些绷不住,没好气地斥责了那群太过敬业的冥鸦:“停停停!别唱了,你们唱得什么样心里没点数吗?” 那群冥鸦听闻范无救的斥责,立刻闭嘴,但各个委屈的不行,也不继续摆造型了,直勾勾盯着范无救,闪闪发亮的小眼睛里好像随时有眼泪要掉出来。 范无救没辙,只能道歉道:“好好好。我不该这么说你们。你们唱歌很好听。只是我们两个粗鄙之人,不懂得欣赏。你们便是唱了,也只是对牛弹琴不是?” 听到范无救这么说,那群冥鸦才缓和了一些,但也没有就此高兴起来,反而将视线转向了旁边的周羊羽。 周羊羽愣了一下,才发现范无救扭过头对着自己使眼色,他这才笑着说道:“范老哥说得对,诸位鸦兄的歌声堪称天籁,但无奈小弟我自小五音不全,完全没有欣赏的天赋。实在是有些遗憾。 范无救也接过话说道:“听到没,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满意了吧?” 那群乌鸦这才转悲为喜,各归各位,然后继续唱起了刚才那首不知是凤求凰还是鬼叫魂的小曲。 而他们一小撮冥鸦这一唱不得了,直接勾起了整个鸦群的兴致,变成了冥鸦全体大合唱。数十万以上的乌鸦叫唤,便是周羊羽在动物世界栏目中都没有见过如此壮观的场景。而原本怎么想都该是婉转唯美的曲调,愣是被他们唱出了一种雄浑悲壮的感觉。 有那么一刹那,周羊羽觉得自己不像是走在回家的路上,倒是在前往战场的路上,还是前路渺茫、九死一生的那种。 周羊羽很想从中体会到一些美的意境,但试了一下,难过地发现自己不仅缺乏发现美的眼睛,还缺乏发现美的耳朵,再看看身前的范无救,已经摇头晃脑,口中也轻声哼着,似乎完全沉醉其中。他这才也强颜欢笑起来。因为不会附和,只好轻轻地鼓着掌。 好在那群鸦兄也没有太过与得寸进尺,只唱了不到两分钟,便偃旗息鼓,收声不唱了。当然,看着他们那一双双意犹未尽的小眼睛,周羊羽十分怀疑,他们收声的原因只是觉得他与范无救并非知音,不配再听他们唱下去。 但无论如何,总算逃过一劫的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长舒一口气。 范无救继续说道:“据小道消息说,那天的西王母的风头完全盖过了诸仙之首的玉帝。以至于后者中途便不胜酒力,悄然退场。 而这件事让西王母凤颜大悦,直接将织女留在了身边,让其做了一名随侍仙女。 这里我要跟你做个科普。或许你经常在各种神话传说中听闻,天上有什么仙女或者仙童之类的,但实际上,这些所谓的仙女或者仙童,并非是我们修行者口中的仙人,而只是给的一个好听的尊称罢了。就与‘宰相门前七品官’的意思差不多。 其实我不解释,你应该能够想象的到,偌大一座天庭,负责执掌差不多整个天地的规则秩序,单靠一些真仙如何能够正常运行?要知道真仙的数目,从古至今,满打满算,恐怕都不过一千之数。这其中还包括后来封神榜之上的那三百多位水货。 虽然以这些真仙之能,如果硬要去处理天庭公事,也确实管的过来,但是人间还知道八小时工作制呢。难道仙人就傻了? 他们如果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工作,那还要不要休息与生活?更何况,天庭运行可不只是处理一些大事,还有一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情,总不能都让堂堂真仙去做。 最出名的案例应该就是那个弼马温的职务,便是权高望重如玉帝,也不敢让一位真仙去养马,哪怕养的是天马。‘士可杀不可辱’,这可不是一句玩笑话。 玉帝确实按照天庭制定的天条,驱逐甚至处死过违反天条的仙人,但却从未曾敢做过侮辱其他仙人的事。当然,天庭之外的仙人,就没有这个礼遇了。闹上天庭的那位花果山大圣,便是明证。 故而当初天庭建立之时,诸位位列仙班的真仙也带了不少的仆役弟子帮忙自己处理琐事。 而这些被带上天庭的仙童仙女,也不可能真的成仙,只能说是有些修行之人。而什么长生不老或长生不死,也是不可能。不过生活在天庭那种灵气密度极高的地方,故而要比同等境界的凡间修士要命数长上一些,而且跟在真仙身边,还有诸多其他益处,比如哄得那些真仙高兴,随手赐下一两件仙丹法宝,很有可能比之你辛辛苦苦修行几年的收获还大。 再一个,其实这些真仙大多也是念旧情的。只要你服侍得当,不犯错,便不会被驱逐出去,而你作为凡人其实也是可以自由生育的,至于你所管辖的职务,若无意外,也可以兄终弟及,父死子继。这也就意味着,一旦你抱上一条真仙的大腿,很有可能就是福泽子孙后代几辈人的大好事。所以其实挺多修行者喜欢去到这些真仙身上做门下客。 当然,这些人主要都是一些自知成仙无望之人。甚至连大修行者境界之人都寥寥无几。因为真正有能力,或者有心气,觉得自己能够得道成仙之士,有谁会愿意去做别人的门下客?哪怕对方是仙人又如何? 如果连这种心气与志向都没有,还想得道成仙,那是痴人说梦。便是侥幸过得去雷劫,也必然在心魔入侵时万劫不复。” 第六百二十八章 狗屁的人情世故 范无救的话无疑让周羊羽大开眼界。 其实在他的想象中,或者说在绝大部分人的想象中,天庭无疑是一个非常神圣的地方,是一个逍遥清净,远离世俗纷扰的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 “谈笑无俗客,往来皆仙人”。 那里的仙人想必终日吃得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琼浆玉露,每日不是调素琴,阅金经,便是切磋道法或者哲学一类的高深玩意。 总是就是一群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过着极其高雅的生活。 然而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他们的一厢情愿罢了。 只能说,仙人仙人,在未成仙时,也都做过一段时间凡人。而只要是人,或者曾经是人,人情世故这一块,就无法避免。 不过,范无救的话也让他情不自禁想到了自己,于是笑着说道:“听范老哥这么一说,我如今算不算也是服侍在老板身边的一个仙童?那要是我努力一点,把手头的工作做好,是不是也能混上一个世袭罔替?” 只是让周羊羽有些没想到的是,不过一句随口而出的玩笑话,却引得范无救突然停止了说话,并回过头,异常严肃地看着周羊羽。 虽然范无救并没有展现修为,但那种数千年养出来的气度与锐利的眼神,却还是立刻让周羊羽感到一阵心慌。他挠了下头,忐忑地问道:“范……老哥,我是又说错什么话了吗?” 范无救给予了一个非常肯定的回答:“是。你刚才的话错得非常严重。无论是老板,还是书店的其他人,都不会愿意听到。” “啊?”一听范无救如此严肃的语气,周羊羽不敢再做什么小动作,立刻正襟危坐,并将手从脑后拿了下来,摆在双膝上。 好像见周羊羽端正了姿态,又或者意识到了自己似乎吓到了周羊羽,范无救稍稍收敛了一下自己的目光,但仍然用认真的语气说道:“老板聘你到书店来,是尊重你,欣赏你,是让你发挥自己的长处,为书店的发展出一份力。你们签订的合同是平等的劳动合同,你以自己的劳作从老板处换取报酬,这是一件公平得不能再公平的事。 而不是像你现在所认为的一样,老板将你招进书店,是让你给他当牛做马,为了给他当什么仙童!你只要认真履行自己的工作职责,就可以抬头挺胸,而不必觉得欠老板什么。 所以你这么说,无疑是在侮辱老板的人格,也是在侮辱你自己的人格。 我们书店从一建立开始,有一点规矩从没有改变过,书店可以有长幼之别,但却绝无尊卑之分!所有人,我是说所有人,包括老板在内,都是平等的。绝对没有谁比谁尊贵之说。我们尊重老板,是因为我们尊重他的为人,尊重他对我们的帮助与爱护,而不是因为他是老板,负责给我们发薪水。 我知道,在人间,上下级之间的尊卑观念很重。那些上级领导在面对下属时,总是拥有不知从何处来的特权。这种特权如果用在公事上,倒也罢了,但问题就出在,那些狗屁的领导,总是把工作中的领导地位,带入到工作之外的地方。 他们仗着领导之权,可以随意辱骂甚至殴打下属,并且总是不顾下属的感受,去要求下属帮助他做公事之外的事。什么买东西跑腿,收寄快递,接送孩子……搞得好像下属是他的包身工一样。这样的领导,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垃圾。 而且因为这种不平等的关系,进而衍生出一系列的狗屁的什么人情世故。比如最简单的一点,什么下属与领导同坐一辆车,不能做后排,而应该坐前排。不然会有一种分不清主次的感觉。而要是异性领导,下属又该坐后排,而不要做副驾驶。 这种观念简直就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一样,臭不可闻!不,简直比老太太的裹脚布更加恶臭上一万倍! 我也知道,这作为现在社会的大环境,是无可改变的客观现实。而要在这个社会立足,你这样的年轻人就不可避免地要学习这些“潜规则”。但有一点,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不管外面的社会是怎样的风气,书店都不会与外面的社会接轨。 书店以前没有出现过这种事,以后也不会允许出现这种事。所以不论是谁,休想将这种恶臭的尊卑观念带到书店来。休想! 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看法,也是书店包括老板在内的所有人的看法。你听明白了吗?当然,你若是不信我,回去后,可自行找人询问,随便谁都可以。” 周羊羽对范无救的这番话,那是相当的感同身受。 他此前在一家公司实习时,那位负责带他的组长便总是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教导周羊羽各种职场生活小妙招。 什么要多在领导面前刷刷存在感,哪怕没事也要给领导端茶递水什么的,混个眼熟,以后在公司路就能好走上很多。 坦白说,这些话其实挺肺腑之言的,反正那个组长自己就是这么做的,所以周羊羽倒不讨厌那个组长,但这些明明很正确的话,却就是让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儿时曾经想过的大人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而做了一段时间,随着对职场了解的越多,周羊羽便越发不高兴起来。所以后来他被那对狗男女恶心到时,顺势离开了实习公司,心安理得地当起了啃老族。 反正周乾家大业大,他便是将牙啃坏了,也不见得能把天地集团给啃趴下。 至于范无救说的这番话是不是“表面文章”,单纯在他面前逞威风,周羊羽心里也自有判断。 老板如何对待客人与书店员工的,他又不是没长眼睛看不见。 而这样一间书店,这样一个风气,他自然也很愿意遵守。 所以他没有犹豫,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我自然信老哥。” 范无救神色又缓和了一些,轻声说道:“周老弟,其实不是我有意针对你,也不是我摆老人的架子。只是……我在书店待了已经差不多快五千年了。 五千年,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时间。即便对于我而言,也算得上是大半辈子了。作为一个老人,我早已经习惯了书店现在的氛围,习惯了这样平等悠闲的生活。我也很难再花时间去适应另一种生活了。所以我才不能容许任何人想要打破现在书店这样的氛围。你懂这种感受吗?” 周羊羽又点了下头:“我或许还体会不到,但我能够明白一些。我爸妈他们发家后,不止一次提过要让我爷爷奶奶将周家那些土地都租出去,让他们搬到城里,好好享受一下生活,没事旅旅游什么的,但都被爷爷奶奶拒绝了。他们习惯了周家庄的生活,习惯了以自己的劳动换取口粮的生活方式,很难再去改变什么。” 眼见周羊羽如此孺子可教,范无救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对方的肩膀:“从我第一眼见到周老弟,就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而现在,我更坚定这种想法了。” 因为事先已经对范无救有了些许了解,周羊羽到没对范无救这阴一阵晴一阵的情绪变化感到惊讶,也是笑了起来。 “加油干,书店的明天就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了。只要你遵循内心的选择,认真踏实地做好现在的工作,哪怕做不好,也没关系。书店不是别处,有足够的时间与机会供你试错。至于世袭罔替什么的……” 说道这里,范无救停顿了一下,而后朝着周羊羽挤弄着眉眼笑道:“那就看你个人的本事了。你也年纪不小了,该抓抓紧了,早点结婚,生个大胖小子或女儿。正好书店很久没办这样的喜事了。咱们也热闹热闹。老板那我不敢打包票,但老哥我,肯定给封一个大大的红包。不敢说保佑事事顺遂,但健健康康,无病无灾,却是不难。” “额……” 没想到这也能被催婚的周羊羽尴尬笑笑,浑当没听见一般,提醒范无救:“范老哥,你刚才说到织女了。” “瞧你这点出息。”范无救白了周羊羽一眼,又转过身体,拧转油门,加速向前:“织女就这么被西王母留在身边,成为了西王母的御用裁缝。而她也果然没有辜负西王母的厚望,后续又裁剪出了好几身堪称独一无二的衣裙。当时站在山巅的那波女仙,人手一件。 听说夫人也有一件,乃是用红霞织就而成,整件红裙一个红色,没有一丝不同之处。而且那种红色并非是织女染出来的,而是红霞天然的颜色。也就是说一整件红裙所用的红霞,皆是织女每日收集起来的。听说光为了采集红霞,织女就花了好几年功夫。事后筛选提纯红霞之时,西王母更是亲自出手把关,确保整件红裙不见一丝杂色。红裙功成之日,天地更是出现日全食的异象。 听月老说,夫人本就天生丽质,再穿上那身红裙,更是美的没边了。西王母邀请夫人赴宴,途中刚出门的太阳见了夫人,竟羞得折返了回去。就连一向凡事都要争得天下先的西王母,在见到夫人那副打扮之后,为免沦为陪衬,更是干脆回房洗去了妆容,卸掉了一身的首饰,以素衣素颜待客。而等宴会结束,夫人踏月而归,那月亮也被羞得躲在了云后,一夜未曾露面。这害得夫人没办法,只好将那身只穿过一次的红裙束之高阁。” 说道此处,范无救似乎有些感伤,停顿了下来。 周羊羽也觉得心中压抑得厉害。 唯有那群入戏的乌鸦,依旧尽心尽力地在演绎着范无救讲述的内容。 红月画布之上,一小群乌鸦摆出一副窈窕丽影。 而其余乌鸦如众星拱月一般,将那丽影拱卫在中间。 丽影凌波微步,所过之处,其余扮做太阳、月亮等等看客的群鸦尽皆俯首,以翅遮眼,似乎羞于见人。 第六百二十九章 西王母 勾连天地的鸦桥之上,范无救没说话,周羊羽也识趣地没出声,唯有无数冥鸦,啼叫不已。 过了片刻,那群冥鸦演完这一段戏,见范无救没了下文,齐刷刷转过头盯着范无救,其中有几只还叫了一声,似乎在催促他赶紧往下说。 面对这群不解风情的乌鸦,范无救还能说什么,只能轻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在此情况之下,织女自然越发得到西王母恩宠。 你也知道,修行其实在大部分时候都是看脸吃饭的技术活。 有人能够以酒入道,成为酒仙。有人能够以画入道,成为画仙。有人可以以诗入道,成为诗仙。 而织女在织造一道之上是如此的天赋异禀,一骑绝尘,论资质,虽不敢说后无来者,但也算得上是前无古人了。在这种情况下,她走个纺织之道,成个纺织仙人什么的,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加上西王母对其极其看重,甚至破例将其收入门下作为亲传弟子,并给予了大量的资源倾斜。功法,丹药,所有修炼需要的一切,任其索取。而织女也没有让西王母失望,其修为也是突飞猛进,不过短短百年时间,就走完了大部分修行者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从一介凡人,变成了距离仙人之境不过一步之遥的距离。 明眼人都知道,她的成仙之路,已经近在眼前。缺的,无非是些水到渠成的水磨工夫而已。 当时,有许多人提前向西王母道贺,收了个这么出类拔萃的仙人弟子。只是……” 范无救话锋一转,“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切,都被一个人间放牛郎的出现,给搅了个七零八碎。” 周羊羽对此有些不以为然,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其实一直都不太明白,为什么人间放牛郎就不能和天上的仙女在一起? 要按照这么个说法,那他岂不是也配不上王晓雨? 这合理吗? 显然不合理。 “其实当时的很多人都好奇,那个平平无奇的放牛郎是如何与织女相遇、相识又相恋的……”讲到此处,范无救突然又停顿住了,转头看了眼那边投来好奇眼神的冥鸦,而后嘿嘿笑道:“其实我也很好奇。但很可惜,我也不知道。” 他的这个无赖行径惹得群鸦中一些急脾气的直接愤怒了,立刻脱离了舞台,飞到他身边,使劲扑扇着翅膀,并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啼叫。 范无救倒是无事,但其身后的周羊羽可就被殃及池鱼了。 嘈杂的鸦啼犹如魔音一般,直往他耳朵里灌,吵得他头疼难耐,要不是及时拽住了范无救的衣服,恐怕又得从摩托车摔落下去。 “范老哥。” 听到周羊羽的求助,范无救这才意识到自己害到了周羊羽,连忙放开车龙头,抱头求饶:“各位大哥行行好,别念了,小弟我知道错了。” 群鸦依旧不依不饶,直到范无救大声说道:“你们有什么不满都可以冲我来,但别牵连我兄弟成不成?” 群鸦看了眼面色痛苦的周羊羽,这才偃旗息鼓,回到了红月画布之上。 范无救尴尬回过头:“抱歉啊,周老弟。我就是看气氛有些凝重,想缓和一下……也都怪我平日跟他们打打闹闹惯了,一时没想起你也在……” 可以看得出,范无救与这群冥鸦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周羊羽当然不可能介意,摆摆手,挤出一个微笑:“没事,范老哥,我还顶得住。你继续说便是。” 眼见周羊羽并无大碍,范无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但爱情这东西,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言。好比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就是对上眼了。而这种东西,我们作为外人是很难理解的。而最不理解的,当属西王母了。她实在不明白自己尽心尽力培养出的弟子,为什么放着得道成仙的正道不走,却要执着于一个区区人间放牛郎?在派人苦劝无果之后,愤怒的她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将织女给关了起来,时间不长不短,一百年整。她倒要看看,等那个放牛郎老死烂成灰后,织女还会不会再爱他? 不过织女在西王母所居昆仑山已经待了有一段时间,与几个师姐妹的关系也处的极好。那几个负责看守她的师姐妹经不住她的苦苦哀求,又将她偷偷放了。织女逃出来之后,立刻去人间与牛郎重聚。 但重聚之后,一个很棘手的问题摆在了这一对小情侣面前——他们两个该如何面对那个即将找上门的西王母? 两个小情侣虽然被爱冲昏了头脑,但也不至于完全忘乎所以,他们很清楚,只要西王母有心要寻他们,他们便是躲到天涯海角去,也不可能躲得过去。当时的天大地大,但也基本十有八九在天庭的看管之下。 而且更让这对小情侣绝望的是……” 范无救突然四处张望了一下,继而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众所周知,西王母是个暴脾气,同时也非常爱面子。他们这般逃亡,显然是在打西王母的脸。在此情况下,西王母要是真的找上门来,肯定不会和风细雨地说要成全他们。盛怒之下的西王母,会做出什么样的事,谁都无法想象。 两对小情侣冥思苦想几天几夜,最终决定,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在这人间提心吊胆,坐以待毙,不如主动送上门去,与西王母说个清楚。 当然,小情侣也很清楚,若只是他们两个人送上门去,那是完完全全的自投罗网,生死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们了,所以他们决定要找一个中间人,帮忙从中说和一下,没准能够感动西王母也说不定。” 周羊羽已然猜到了后续的答案:“而他们找的这个中间人,便是夫人?” “对。西王母贵为天庭女仙之首,天下间能与其平起平坐的人,本就屈指可数。而能做这个说客的人,自然就更少了。 织女作为西王母的弟子,自然清楚夫人是西王母的座上客,两位几乎是闺蜜一般的关系。而且夫人向来就有乐善好施的名声。当然,最重要的一点,靠着之前那件红裙的缘故,夫人也是织女唯一能够与之说上话的大人物了。 想清楚这一点后,两位小情侣不敢耽搁,连夜去往桃山,求夫人替他们从中说情。 作为西王母的座上客加好友,夫人自然也清楚西王母的性格。她很清楚,自己若是答应这件事,表面上说是说客,但在那位西王母看来,说不得就是强出头,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招致西王母的不满。 但她向来仁善,而小情侣眼下是真正走到了绝路,除了她之外,恐怕更没有人愿意为之当这个说客了。她也不忍漠视这种惨剧的发生。 于是,只是稍一犹豫,夫人还是答应了这对小情侣的请求,并且也没耽搁,依旧连夜带着小情侣前往昆仑。” 周羊羽不免有些沉不住气:“结果顺利吗?” 但问完他自己就苦笑了起来。 若是顺利,怎么会有那么个故事流传在外? “若是顺利,那西王母便不是西王母了。”范无救摇了下头,“不过其实也难怪她生气。任谁被人从睡梦中叫醒,却得知自己的其他弟子放走了织女,转过头织女又找到人撑腰,找上门来讨说法,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不过因为夫人在,西王母还是保持了相当的克制,并没有愤怒之下,将这对忤逆自己的小情侣当场杖毙。但对于两位小情侣的美好幻想,她也是给予了一声冷笑。 之后,在夫人苦口婆心地劝说下,西王母最终还是选择给夫人一点面子,因为这毕竟是她们当姐妹这么多年来,夫人第一次求她办事。 她给予了一定的让步,给二人定下了一个条件:只要二人中有一个能够成就仙人境,那便是成年了,也无需她的庇护,就自然不需要她这个老太婆操闲心。” “也就是说,只要这两人有一个能够到达仙人境,她就不再干涉两个人在一起的事?” “对。不仅如此,她还给出了堪称特别优厚的条件。因为牛郎与织女的修行资质差距极大,前者几乎不可能修成仙人境,所以两个人自然地选择了由织女来完成这个赌约。而她为了照顾牛郎可能寿命不够,等不到那一天的到来,甚至提出要提供延寿丹药给牛郎,让他好有足够的时间能够等到织女功成的那一天。” “这是何意?”周羊羽有些不明白,“若这么看,她似乎也没故事里说的那般不近人情?难道是那延寿丹药有问题?” 范无救再次摇了下头:“你也未免把西王母想得太掉价了,也把我们夫人的面子想得太廉价了。西王母贵为堂堂女仙之首,又是天生的傲骨,怎么可能去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情?她想做什么。从来不会玩阴的,都是正大光明的做。而她的实力,也不需要她玩阴的。而且她即便是真的要暗中做些手脚,也不可能当着我们夫人的面阴奉阳违。那是对我们夫人的折辱,也是对她自己的折辱。”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范无救忽然嘿嘿一笑:“对了,跟你说个天庭隐秘,几乎鲜少有人知道。以前有位修行界的天纵之子,修行不过百年,便得道成仙,随后就受到天庭邀请,加入其中,并在加入的第一年就赶上了那一届的蟠桃盛会。‘春风得意马蹄疾’,说的大概就是这类人的风流。” 提及此事,范无救难掩羡慕之色。 周羊羽听得也是在心中默默叹气。 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 不过旋即,范无救脸上又流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不过这位天纵之子在人间就是出了名的狂悖,是个惹是生非的好手,此番志得意满,他自然不会放过如此难得的机会。在蟠桃盛会上竟然酒后失言,当着众仙之面,作了首荤诗调戏西王母。” “啊?这家伙胆子这么大?西王母能饶得了他吗?” “你知道西王母是怎么做的吗?” 周羊羽自然不知道,也想象不到,但这并不妨碍他心中为那个天纵之子默哀。 “西王母又不是他妈,当然不会惯着他。她连起身都懒得起身,坐在座位上,直接当着众仙的面,直白无误地告诉了那位天纵之子,我要杀你,但为了防止有人说我以大欺小,我给你一点时间准备,无论是你找个老鼠洞躲起来,或是找个后台庇护你,又或者直接自裁了事,都随你。反正宴会结束过后,我便会去找你!话一说完,她便继续和身边的女仙对饮起来。” 第六百三十章 男女 虽未亲临现场,虽然只听到了范无救这只言片语的描述,但周羊羽还是清楚无误地感受到了西王母那别具一格的霸气。 只能说,西王母不愧是西王母。 “后来的结果是?” “那位男仙从生来便是天纵之子,到哪都是主家的座上客,俱是好酒好菜好言好语款待着,何曾受过这等奚落?不禁呆立当场。 好好的盛会,出了这档子事,自然是众仙所不愿意见到的。于是众仙中有几个老资历的男仙便出来打圆场,试图叫这天纵之子赔礼道歉,而西王母也就顺水推舟,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他一马,但西王母却是置若罔闻。 弄得没办法,就连玉帝这个天庭之主,也不得不起身离席,端起酒杯,走到西王母面前,意图替这个新来的员工说和。但西王母是端了酒杯喝酒,但却一言不发,没应下任何一句话。玉帝便也只能悻悻地坐回了原位。 众仙见状,也知道今天这事恐怕有些难了。一些人连忙劝天纵之子赔礼道歉,认罪认罚,还有一小撮人则隐晦地提醒天纵之子,若是没有什么别的依仗,最好就按照西王母的建议去做。 众仙好心规劝的表现,不仅没得到这位天纵之子的认可,反倒招致了他的鄙夷不屑,认定这群畏惧一位女流之辈如虎的表现,实属懦夫之举,更是口出狂言,想不到天庭俱是些欺世盗名之徒。说罢,他不仅不离席,反倒坐在原位,自斟自饮起来。” 听得周羊羽是瞠目结舌:“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头铁之人?这样的人又是怎么成的仙?” “修仙是修行,与道德操守这类东西,有点关系,但也关系不大。” “后来呢?” “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这位天纵之子一直坐到了宴会结束,风度不减,没有露出丝毫怯意。而西王母可能是敬他的这片体面,便让他得以站着死去,当着众仙的面,削去了他的仙骨,将其一脚踢下了凡尘,重新沦为了一介凡人。” 虽然从情理上来说,周羊羽觉得西王母这件事做得没什么大毛病,但这结果还是让他有些疑惑:“就因为一首荤诗,直接废了一位才加入的仙人,这种手段会不会太过了些?” 范无救却摇了摇头:“你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会成为一件秘闻?不为外人所知?” 周羊羽挠了挠头:“为尊者讳?” 范无救笑着起来:“你觉得以西王母的性格,需要别人为她为尊者讳?” 若以那位西王母的性格,怕不是这件事传播得越远越好。 周羊羽不禁苦笑一声:“那这又是为什么?” 范无救没来由地轻叹了一声:“其实西王母虽然严肃苛刻,但也说不上暴虐。她这么做,也是基于当时的大环境。” “什么大环境?” “你知道当时天庭中男仙与女仙的比例大约是多少吗?”范无救忽然问起了一个好像与现在的话题没什么相关的问题。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告诉你,是三七开。女三男七。” “这……”周羊羽欲言又止。 范无救却轻声笑了起来:“很惊讶是不是?” “我以为便不是五五之数,也不该相差这么多。” “修行是个精细的力气活,虽然精细,但终归也是力气活。而力气活,自古便是男性占优势。能有此结果,也不无奇怪。” “可这跟西王母她废掉那位天纵之子有什么关系?” “周老弟,你觉得解放后的梦之国,如今风气怎么样?在男女权利这方面?” “这……我觉得国内在这一方面,比之过去,还是有了很大的进步的。” “也就是还有进步的空间?” “额……”周羊羽挠了下头,“确实是这样,男性的社会地位还是要占据一些……挺多优势的。” “那你觉得在几万年前又是如何?” 周羊羽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了一点不对的地方:“可历史上不是说,很久以前人类社会是母系社会吗?” “这便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了。” 群鸦的啼鸣与扇翅声中,范无救幽幽的声音一点不漏地传进了周羊羽的耳朵。 “你觉得当一个长期受到一个强者压制的弱者忽有一天翻身占据了上方,他是会大度地原谅那位强者,平等与那位强者相处,还是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又或者变本加厉地对待曾经的强者,现在的弱者?” 范无救虽未明说问题的答案,但其想要表达的意思却是不言而喻。 周羊羽无言以对。 而与此同时,他又想起了近些年在网上看到的一些乱象。 一些所谓的大v经常在博微上借“女权”的名义大打“女拳”,假借平权的名义大搞特权,煽动两性对立,以此赚得盆满钵满。 而这些人之所以能在网络上有那么一大片栖身之所,得到众多网民的“拥护”,也代表了一定的“民意”。 可这所谓的“民意”究竟为何? 还不是如同范无救所说,长期受到压迫的女性得到了思想上的解放,开始寻求和维护自己的利益,但被有心人挑拨利用之下,欲望膨胀,想当然地把追求平等,变成了争取更多更优惠的权利与待遇。 “当时的女仙数量不足男仙的一半,其所面临的境遇,可想而知。在这种情况下,西王母根本没有更好的选择可做。如果她选择了放过那位天纵之子,会引得什么后果? 无论那名天纵之子是无心之举,还是脑子有病,其实都不是问题的关键。从这件事发生的那一刻,事情便已经脱离了单纯的个人私事了。 试想一下,一个刚刚飞升上来的新人男仙,都可以对着堂堂天庭女仙之首的西王母大放厥词,而不用承担实质性的后果,这让其他男仙看到了,会怎么想?会不会效仿,甚至变本加厉地学以致用? 若连堂堂女仙之首西王母都保不住自己的颜面,那其他女仙,又当如何自处? 而由天庭折射到整片人间,若连这些看似逍遥自在的女仙,都无法在性别立场中站稳跟脚,那人间那些普通女子,又该如何能有出头之日? 所以西王母根本不能退! 更何况,西王母能够当上这个女仙之首,修为高绝自然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更是因为她屡次在男仙与女仙的冲突中维护了女仙的权益,得到了当时绝大多数女仙的认可。 她退一小步,丧失地却可能是全体女仙乃至全体女性的尊严。 哪怕这只是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但这份微乎其微的可能,即便是身份尊贵,修为强大如西王母者,也不能一力承担的。 而这种事,那些仙人中不乏聪明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而他们对西王母的规劝,何尝又不是一种试探?就连玉帝的下场,又何尝不是再为男仙争权? 这种事情,根本经不住有心人的推敲。 而有些事却是大家心知肚明存在,但唯独不能放到台面上去说。 男仙那边不能让这件事流传出去,女仙也不愿意将这件事流传出去。所以这件事,自然就成了隐秘。 就连我,若不是因为月老沾着夫人的光,得以亲眼目睹,也不可能知道。” 简简单单的一句酒后失言,竟引出如此错综复杂地男女之争,周羊羽一时又不知该如何言语。 但立刻,却又有另一个疑问出现在了他的心底。 这些事,显然不是他这么个废物能够参与的。 而从与范无救接触一开始,这个黑无常看似每一句的闲谈,似乎都是“意有所指”。 那现在,范无救为何要与自己说起这种隐秘?单纯地为了显摆自己知道得多?还是…… 他不禁抬头看着范无救的背影,轻声问道:“范老哥,你提起这件事,是想……” “呵呵呵,”范无救轻声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以前闲来无事,我们书店中人与月老就牛郎织女这件事有过一番闲聊。 当时有人提出了这样一种可能。当时的西王母也许并不单单是对牛郎这个放牛郎的卑贱身份有看法。问题很可能出在织女的选择上。 织女当时是对西王母提出,要放弃即将到手的仙人身份,与牛郎去到人间生活,白头偕老,同生共死。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好比一个富家千金忽然看上了一个放牛郎,回家跟自己的母亲说,她要放弃现在的荣华富贵,去与放牛郎过个穷苦日子。” 周羊羽有些不解,出言打断道:“这有什么不对吗?她愿意这么做,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即便是她的母亲,也不该强硬的干涉才对。” 范无救还是笑着说道:“对不对的,且不谈。你这番话,明显是站在了织女的立场上想问题。但你不妨站在西王母的角度上去想一想。” 周羊羽试图想了一下,然而什么都没想到,只能尴尬问道:“那西王母又该是怎么想的?” 范无救倒是没有揶揄他的心情,很干脆地解释道:“其实问题很简单,织女当时明明有至少两种选择。 一种自然就是她做了的,放弃眼下的一切,去与牛郎做一对凡间夫妇,白头偕老,同生共死。在这种选择中,她是选择放弃自己的权益,选择做出牺牲的那个。 但为什么牺牲的偏偏是她呢?而不是牛郎?为什么她不可以跟西王母说,她与牛郎会一起努力修行,有朝一日,携手飞升? 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牛郎最后受先天资质所限,不能得到成仙,率先老死,但两人的生活又如何比在人间白头偕老,同生共死来的差些什么吗? 可这对小情侣被爱情蒙蔽而来双眼,织女只想着自己迁就牛郎,来证明自己对牛郎的爱,这固然不算错,但不算错,便不代表着适合,不代表没有更好的选择。 而其实你在现实中也应该看到过很多的例子,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如果只靠一方单方面的迁就,是不可能过得幸福的。爱情是相互尊重的。 而在回到牛郎织女这个例子,西王母当初为何如此执意反对这份恋情?或许又与织女的女儿身有关。因为西王母也是女人,自然要站在女人的角度来看问题。 织女作为一个女性,却为了爱情放弃自己之前辛苦百年的收获。这在当时的西王母看来,或许并不叫勇敢为爱所做的牺牲与付出,而是一种逃避与懦弱。 而且即便织女为着牛郎放弃了眼下的一切,最后就真的肯定能获得美满幸福的生活吗?那也未见得。 真的到了那个时候,谁会更痛?自然是为这份爱情放弃更多的那个。” “可是……”周羊羽还想为织女的选择辩解什么。 范无救却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这是个典型的立场问题,站在织女与西王母各自的立场上便能够得到不同的答案,无关对错,所以你也不必与我争论什么。而且这只是我们私下的揣测而已,并不代表西王母当时就真的那么想的。你就当个玩笑话听听,乐呵乐呵就完事了。” 第六百三十一章 天条 范无救说只当自己讲了个笑话,但周羊羽却不能真的将之当成一个笑话,也笑不出。 倒是那些冥鸦,极其给范无救面子,听闻此笑话后,顿时呱呱大叫,似是在大笑。只是笑了一会儿,发现周羊羽与范无救二人谁也没笑,这才没趣地停止了大叫。 “范老哥,我还是不明白,西王母提出的这个要求是什么意思?若她真的支持牛郎织女二人,一开始就不会反对。可她既然反对,那为什么要给出这么优厚的条件?我记得你刚才说了,以织女的修行资质与努力程度,成仙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那她这么做,跟支撑牛郎织女有什么区别?难道我们夫人的面子真的这么好用?” 范无救再次摇了摇头,轻笑道:“事情当然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我们夫人的面子当然好用,但是却没有那么的好用。不然,西王母完全可以不提这条件。 说实话,到了西王母那个身份地位,除了他们心中所求大道,已经没什么东西能够让他们轻而易举地为之让步,哪怕是同等身份修为的修行者的面子,也不行。 在提出这个条件后,西王母立刻又表现出了对这对小情侣的关心。她说为了确保织女能够心无旁碍地迈过成仙的最后一道门槛,牛郎最好还是少与织女见面。而她还特意出手帮了这对小情侣一把。 她拔出头上佩戴的金钗,就那么轻轻地一划,便将这对小情侣隔在了皎皎银河的两岸。 你即便没见过银河,但也应该能够想象出它的浩渺与宽广。那种浩渺与宽广,是凡人无法泅渡的。 事实上,若没有仙人境的修为,根本无法于银河之上立足,更别提过河了。” 这倒与故事里的对上了。 周羊羽仰头看向天空。 其实之前的很多个瞬间,他都差点将这远乡当成了人间。但事实上,二者有着明显的不同。 而最直接的一点,人间的夜空,是有着漫天繁星汇成的银河。但远乡的夜空,除了那轮圆满红月,便是空无一物。 “其实西王母此举,还是一桩实打实的阳谋。” “怎么说?” “异地恋。”范无救缓缓吐出了三个字。周羊羽愣了一下,随后明白了范无救要表达的意思,心中对西王母刚生出的一点好感,又尽数挥发殆尽。 异地恋到底有多苦? 懂的人都懂。而不懂的人,就算没吃过猪肉,也总见过猪跑不是。 周羊羽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 因为他比这两者更惨。 异地恋好歹还是恋了,但他却只是暗恋。虽然都是恋,但两者却存在极大的区别。异地恋的双方可以正大光明地煲着腻腻歪歪的电话粥,而他却只能在舍友煲电话粥的时候,对着手机里的小学毕业照偷偷地猜想王晓雨现在的状况。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对异地恋的情侣深表同情。 因为他在现实中知道的异地恋,十对里,即便没有九对黄了,那也有七对半黄了的。 而那些没黄的异地恋,则多半是因为双方的距离隔得不算远,或者干脆交通便利,有直达的航班与高铁,能够隔三差五见一次面,维护一下日渐疏离的情感。 由此,其实可以得到一个没什么道理的道理。异地恋的成功率,与双方所隔距离存在一定的关系。距离近的成功率高不高这说不准,但距离越远,成功率基本是越低的。 而世界上还有比隔着一整条银河更遥远的异地恋吗? 如果有,那大概就只剩下隔着黄泉的异地恋了吧。 不过若真的细究起来,其实隔着黄泉的异地恋还是比不上隔着银河的异地恋更折磨人。 因为隔着黄泉的两个人都应该已经认命,清楚彼此有缘无分。但后者,却残忍地保留了最后的一点奢望。 在书店待了这么多天,周羊羽自然清楚成仙的困难。 即便织女天资卓著,可依然需要“水磨工夫”。至于这水磨工夫的时间有多长,谁也不清楚。 按照修行界的历史记录,幸运的人只需要磨上一天,便可“朝闻道,夕得道”。 而不幸的人,磨了一辈子“水磨工夫”却没能熬出头的情况,比比皆是。 织女到底属于幸运的人还是不幸的人,在事情未成之前,谁也不敢下此结论。 那么问题来了? 流光最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隔着一条银河的距离,原本喜欢樱桃的牛郎会不会移情别恋喜欢上芭蕉?而原本贵为樱桃的织女,一招红了,又是否看得上牛郎这颗歪了的绿芭蕉? 最关键的是,既然西王母用银河隔开了两人,势必不会给二人视频语音通话的机会,在无法联系的情况下,这两个人的亲密关系究竟该如何维护?他们的信任关系又该如何保持? 即便两个人自己不变心,他们又能否确认对方也不变心? 相比较起来自时间与空间的冰冷拷问,西王母的刁难或许都是不值一提的小波折了。 “西王母更是没有掩藏自己的想法,直接告诉了这对小情侣,她此举有两个目的。一则为织女提供一个清心寡欲的修行环境,二则也是借此机会让二人验证一下他们的爱情,是否如同他们以为的那样坚韧不拔,还是与世上的大多数感情一般,‘彩云易散琉璃脆,好物从来不坚牢’。” “他们答应了?” “你觉得他们真的有选择的权利吗?而且说实话,如果你有这样一个验证王晓雨对你的感情有多深的机会,你能够轻易拒绝吗?” 周羊羽无言以对。 你到底爱不爱我? 这绝对可以说得上是一个千古难题。 恐怕天下的痴男怨女们,在有机会去验证这个答案时,没有几个能选择拒绝。 “西王母也没给他们拒绝的机会。她接着更是补充了一句,说如果牛郎织女觉得自己的感情经不起这种考验,那她也就不为难二人了。 而这话一出,西王母就已经立于了不败之地。因为若是两人拒绝这种考验,很容易就在心中埋下他们的爱情其实经不起考验这样的种子。而这样的种子一旦种下,那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这对小情侣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代价。” 周羊羽不禁苦笑道:“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是啊。包括西王母在内的那些上位者,能走到当时的位置,靠得可不是什么天命,而是实实在在的脑子。”范无救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当然,我们夫人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她对西王母的这种刁难很不满,于是便拂袖换来天地间的所有喜鹊,在银河之上,架起了一座可供二者相会的鹊桥。而西王母也不愿再与夫人起冲突,便也默认了。” 想象着无垠星河之上,牛郎织女登桥相会的场景,周羊羽忍不住感叹道:“想来那鹊桥一定是这世间最美的桥了。” 此话一出,两人身下的鸦桥立刻躁动不安起来,聒叫纷纷不说,原本平坦通畅的鸦桥也变得点颠簸,差点没把周羊羽从摩托车上颠下去。还有几只胆子特别大的,特意飞到周羊羽面前,趾高气昂地瞪着周羊羽,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不服气的味道。 周羊羽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补救道:“我虽然没见过那鹊桥,但我敢确定,鸦兄你们与那鹊桥一比,毫不逊色,各有千秋。” 听闻这话,那几只胆子大的冥鸦才神气地对着周羊羽点了点头,像是在说“算你小子有眼光”一样。 原本颠簸的鸦桥也再次变得平坦起来。 重新坐稳的周羊羽生怕再次引起群鸦不满,真的把自己掀翻在地,连忙与范无救岔开了话题:“那后来呢?牛郎织女的结局到底如何?织女最终成仙没?他们又究竟有没有在一起?” “唉!” 回答周羊羽的,是范无救一声意味深长地长叹。 “到底怎么了?”周羊羽被范无救吊胃口吊的心中痒痒,拽了一下范无救的衣服。 范无救轻声说道:“织女后来确实不负众望,成了仙,但她……却也没能如愿与牛郎逍遥天地间。” “为什么?难道西王母变卦了?” 范无救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道:“西王母没变卦,但事实却比她变卦了更加棘手。 就在织女出关前不久的时间,天庭在原本制定的天条总纲上加以精进,增加了一条,确认了仙凡有别,仙神与凡人之间不得有男女私情。” 周羊羽有些义愤填膺:“就为了阻止牛郎织女在一起,西王母竟然弄出这么一则天条?她也未免太霸道了吧!” 只是让周羊羽意外的是,面对他的指责,范无救却是摇了摇头:“周老弟,这你可就错怪了西王母了。这则天条跟她的关系是有,毕竟肯定需要她投票通过,但若说是她为针对牛郎织女而设,却也有失偏颇。 早期的天庭各方面规章制度虽然简陋,但还不致于成为某人的一言堂,即便西王母是贵为女仙之首,但想要因一己之私通过一则成文的天条,却也是不现实的。 每一则天条,都不是某个仙人的个人想法,而是整个天庭意志的体现。” 周羊羽就更迷茫了。 事实上,早在从奶奶口中听到这则天条的时候,他就有过相关的疑问,天庭为何要设立这样的天条。他也拿这样的问题问过自己的爷爷奶奶。可向来好像无所不知的爷爷奶奶对此却也只能是笑着摇头,言之不详。 “既然不是西王母以权谋私,那为什么天庭要制定出这样的天条?因为大道无情?因为成仙者就必须绝情弃爱?” 在周羊羽渴望的眼神中,背对他的范无救仰头看着天上红月,再次轻叹一声:“虽然当时修行无情道成仙的修士要比修行有情道的修士多上太多,也有许多修行无情道的仙人是这么倡议的…… 但说实话,天庭制定此天条的背后,却并非因为你以为的这一点,至少不仅仅是因为这,而是有着更为复杂的背景。 要知道,每一则天条的目的其实都是一致的,那就是维护天地的平衡与稳定。” 第六百三十二章 正邪 每一则天条的目的都是为了维护天地的平衡与稳定。 关于这一点,周羊羽倒是没什么好怀疑的。 天庭成立的最初的目的就是这一点。 但他不理解的是,为何不许仙凡相恋也能与这点挂上关系? 范无救虽背对着他,但却好像猜到了他心中的疑问,说道:“觉得很不合理是不是?明明就是谈个恋爱的事,怎么就与天地的平衡与稳定扯上关系了?” 周羊羽“嗯”了一声。 范无救接着说道:“这又不得不提起天庭的又两则秘闻了。 其实就在差不多比牛郎织女相识早上一些的时间,天庭就出现过人仙相恋的事件,而且不止一件。只是因为其产生了巨大的负面影响,被天庭给强行压了下去,这才鲜为人知。” 周羊羽忍不住挠了下头:“天庭怎么有这么多秘闻,还都被老哥你个阴司的人知道了?这些秘闻的保密措施做得未免也太磕碜了吧。” 范无救笑了笑:“不是天庭疏忽,我也只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而已。作为现在的阴司之主,虽然只是暂代的,但我也有权查看阴司的档案库。那里面记载了很多天地间的秘闻。都是我们阴司前辈们一代代积累记录下来的。 不仅我们阴司有这样的档案库,换做任何一家修行门派,都有。只是会有消息多寡的区别而已。 而且像这些秘闻,并不是任何人想要压就能压下去的,哪怕天庭来压也是这样。只能说,凡发生的事,必定会留下痕迹。‘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说来也是算你走运。就这些秘闻,别人便是花重金来买,都不一定能买得到。我也就是心情好,跟你掰扯上两句。当然,我就是个搬运工,至于消息准不准,我概不负责。” 得了便宜的周羊羽没有卖乖,嘿嘿笑了一声:“老哥你接着说。” 范无救清了下嗓子:“就我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这则天条被拟定的原因其实要归功于另外两位仙人。他们的具体名讳已经被天庭从天地间抹去,阴司的密档里也没有记载,姑且称他们为仙人甲与仙人乙吧。 其中的仙人甲所爱的凡人资质有限,无法修行。 这在过去是常态。 那时候的修行界,修行法门稀少不说,还晦涩难懂。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所以难免有许多后世习以为常,但在当时却是生搬硬造出来的词汇。所以即便是大修行者,若是不同道的话,看不懂别人的修行法门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隔行如隔山嘛。 再加上当时后世流行的一些“逆天改命”之法,也就是能够帮人改善资质的法门,都还在探索阶段,不曾流传开来,所以尽管那位仙人甲想尽方法让自己的爱人踏上修行路,却也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法子。那位凡人甚至没能活过百年之数。当然,在当时的卫生情况下,能活九十多,已经是极其的长寿了。” 周羊羽笑眯眯说道:“这么说,我们这些后来者,反倒有些走运了。” 范无救听了,却轻摇了下头:“其实你们这些后来者到底是走运还是不走运……这一点还真的很难说。 从修行法门上来说,现在的时代真的堪称是百花齐放。你们这些后来者,个个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太多的前辈修行者垄断了大量的修行资源,就连修行最基础的生产资料灵气,也因为修行界的日益膨胀,而变得比过去稀缺上了很多。所以你们的修行也并没有比之过去顺畅上太多。” 周羊羽摸了下鼻子,没说话。 范无救笑了笑,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但这点时间,对于一个理论上寿命无尽的仙人来说,却真的像是“白驹过隙”一般。这怎么能让她满足? 不得不说,这位仙人甲也是个痴情种。她为了能将爱人留在自己的身边陪伴自己,不惜与生死大道抗衡,设下瞒天过海之阵,将爱人亡魂强行束缚在身边,以解相思之苦。 这种法门在现在的修行界看来,好像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在那时,却称得上是前无古人了。 然而这终究不是什么正道。 因为亡者就是亡者,虽能言能语,但却尝不到世间酸甜苦辣等百味,即便活着,也很难活得像生人那般有滋有味。这也使得那位凡人的亡魂虽然留在了人间,却并不能如同活着的时候那般快乐,反而受到阴气的感染,整日郁郁寡欢。 而为了让爱人的亡魂能够获得如活人一般的感觉,这位仙人甲又经过长达数十年的苦心钻研,最终居然搞出了一套算是最原始版本的借尸还魂之法。 其实抛开别的东西不谈,那位仙人甲能够发明创造出这两种术法,显然也是一位惊才绝艳之徒。当然,这话好像是废话。哪一个得道成仙者,不是天命之子? 只是可惜的是,这位天命之子却走错了路。” 听着范无救言语间的惋惜,周羊羽忍不住问道:“她究竟做了什么?” “我都说了借尸还魂之法,你猜她还能做了什么?” 周羊羽立刻就领悟到了范无救的意思,不敢置信道:“她给爱人借来的尸……” 但这个答案有些太过残酷,他没有说完。 “对。”范无救用力地点了下头,“为了给自己的爱人弄来一具匹配的身体,她不惜亲自动手,杀害了一个凡人。而这个凡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爱人的孪生兄弟。” 周羊羽听得目瞪口呆,不禁说道:“这哪是仙?分明就是魔。” 范无救却是轻声笑了起来。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不,你说的很对。这样的行径确实是魔头才能做得出的。只是,当时的修行界还并未形成稳定的秩序与规则,时人的道德观念还停留在相当低级的阶段。那个年代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才是主流观点。 至于何为正,何为邪,根本没有明确的定义。正邪对立的格局自然也不存在。至于你口中的魔,那要再过很多年,等到佛祖降生,才由佛门与天庭一起给出定义。 哦,差点忘了说了,那位仙人甲做事还是很周全的。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觉得这件事能够永远瞒过天庭,所以她为此早就准备好了相关的说辞。 在她的叙述中,那位无辜的死者是自愿为科学进步而牺牲的英雄,她自己则是一个为修行界发展抛弃个人荣誉的探索者。 根据天庭事后做出的占卜卦象显示,她说的似乎是‘对的’。” “似乎是对的?什么意思?” “那位受害者的魂魄就如同这位仙人甲所说,被她拿来做了实验。而一个被动过手脚的魂魄给出的证据,到底是真是假,没有人知道。” 周羊羽一怔,然后不甘心地说道:“哪怕玉帝西王母那样的大能也不能探究真假?” 范无救转过头,看向周羊羽,神色认真地说道:“你还是对仙人这个概念缺乏最基本的认识。玉帝西王母虽然强大,强大到可以轻易地杀死这位仙人甲,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真的无所不能。 当然,我也很难理解你的想法。在见识过了老板的存在之后,确实很容易让我们对这个世界产生错误的认知。但我必须提醒你的是,老板身为天道代行者,其威能按理说是要强过玉帝的。至少据我所知,玉帝并不能做到老板这样,随意地出卖如果。” 虽然对此早已经有了预期,但真当听到有人告诉他,老板比传说中的玉帝更为强大时,周羊羽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极大的不真实感。 他盯着范无救平静的侧脸,深呼吸了一次,才有些忐忑地问道:“那老板与那三位圣人相比……” 回答他的是范无救毫不避讳地一个白眼。 “差不多得了啊。我就是一个连仙人都不是的过河小卒。我没见过玉帝,更没见过三位圣人,你就别拿这些问题为难我了,行不行?” “那你刚刚还说老板强过玉帝?” “怎么了?”范无救不以为然地又瞥了周羊羽一眼,“在我心中,老板就是天下第一,就是无所不能。你有什么意见吗?” “合着这话就是你自己的看法?” “我不是都用了按理说吗?” 面对理直气壮地范无救,周羊羽反倒无话可说了,只能无奈叹了口气。 范无救又转正了身体,继续说道:“所以其实较真地讲一下,既然当时没有合适的法律适用仙人甲当时的行为,那她从程序正义的角度上来说,就是无罪的。 当然,我并不是为她开解什么。她做下的这种事,哪怕就是在秩序还未明确的当时,在大多数人眼中,也的的确确是桩十恶不赦的事。 至少在仙人甲的那个爱人眼中,是这样的。 她的爱人经受不住内心良知的折磨,也不敢与这样的仙人甲再相守下去,趁仙人甲不注意的功夫,偷偷向上天祈祷忏悔自己的罪过,因而被天庭发现。 人在做,天在看。这并非虚言。 在过去,天庭每天都会安排轮值仙人查听来自于人间的忏悔。当然,听归听,天庭也不是什么都管。只有极少数天理难容之事,天庭会负责出面干预。 而这件事无论放在何时何地,显然都是十恶不赦的罪责。监察仙人得知后,立刻下凡验证,确认属实之后,上报了天庭。 但因为事先没有相关的例子,天庭为此开了大大小小近十场会议商讨此事,最终多数通过了“杀死这位仙人甲”的表决。 顺带一说,这位仙人甲好像也是第一个死在天庭天条之下的仙人。单就这点来说,她与前两年江湖上流传的那位通过一己之力明确了正当防卫这个词汇的“龙哥”,有异曲同工之妙,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这件事因而成了刚才那则仙凡不能相恋天条出现的引子。有人为了避免后续再出现类似的惨剧,当时就给出了类似的提议,限制仙凡之间的沟通交流。 当然,从我的角度来看,其实那更像是借题发挥。 当时的修行界正为无情道好还是有情道好这个问题吵得不可开交。无情道人多势众,但有情道却也落后不多。两边斗得勉强算是旗鼓相当。便是玉帝,也不敢为了其中一方而得罪另一方,只能和稀泥了事,将这件事给掩盖了过去。” 第六百三十三章无情道 关于范无救口中说的有情道与无情道之争,周羊羽此前经过王苏州的科普,算是大致有过了解,不致于一头雾水。 按照王苏州的话来说,世间修行法门千千万,但大致上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无情道,主要观点是“存天理,灭人欲”,讲究是克制自己的情感欲望。 在修行此道的修士看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本身便是无情无爱,才得以发展长久。所以人要想长生久视,自当效仿天地,弃情绝爱,洗去身上的凡性,返本归真,才能更好地体察天地奥妙,与天地融为一体。 这些修士通常隐居山林田野,远离纷扰尘世,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 另一类则是有情道,主要观点则与上面的无情道相悖,讲究的不是克制自己的情感欲望,而是尊重与正视自己的情感欲望。 在有情道修士心中,生灵的情感欲望是天地赐予生灵的灵性所在,其本身就代表着玄之又玄的天地大道,一味的克制与回避这些情感欲望,是一种舍本求末之举。唯有尊重和正视这些情感欲望,挖掘潜藏在其中的天地大道,才是与天地交融的最佳方式。 这类修士除了正常的闭关修行之外,多会行走于红尘间,于吃喝玩乐、生离死别中炼就出一颗“不惑”道心。 这两者之间,到底孰优孰劣,上万年过去了,也没能争出个最终结果。不过相比较起有情道,无情道修士在数量上要占据一定的优势。 这一方面是因为修行难度方面存在差异。 毕竟尊重与正视不是放纵,而这之间的度的把握极其微妙,很难有人能够精准掌握,所以这也导致有情道修士极易走火入魔。 另一方面,因为有情道修士经常在人间行走,讲究的是一个“爱憎分明”,与别人发生冲突的可能性与相对“文静”的无情道修士比较而言,要大得多。 换个明白点的说法,那就是有情道修士极其容易“路见不平一声吼”,只是吼完之后还能否全身而退,则通常不再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也有一些有情道修士看中了有妇之夫或是有夫之妇,勇敢上去追求人家,结果被人砍死当场的例子。 从这点来看,有情道似乎远远不如无情道。 但有情道与无情道相比,其实也有一个十足的优势。 那便是无情道的修士的修行通常是一个“水滴石穿”的过程,讲究循序渐进,很难发生一蹴而就的奇迹。 而有情道修士,则总会遇到到一些玄之又玄的“心关”。过不去,停步不前不说,还有可能不进反退,但一旦过去了,那通常便是一段很长距离的坦途。 所以很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是:同一时间踏入修行的两个人,修行无情道的那个还在宗门内打基础,修行有情道的那个,已经修行小成,游戏人间去了。 当然,也存在这样一种可能:修行无情道的那个修士苦熬十数年终于修行小成出关,结果听闻修行有情道的友人早已身死,坟头草都长得半人高了。 总的来说,两种修行方式各有优劣。 不过,人的天性里似乎是藏着一种争强斗狠的本性。 在很久以前,这两种派别的修士往往势同水火,一旦碰到一起,总是要习惯于争出个高低。也因此,衍生出了一系列类似于“比武大会”“讲经盛典”的活动。每年死在这类活动之上的修士也不再少数。 不过这类竞争从另一方面,却也极大地促进了修行界的发展。 就好比凡间的战争也不断促进着科技的发展一样。 而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修行界又形成了一种介乎与两者之间的修行理念,克制部分情感欲望,尊重与正视另一部分的情感欲望。 在这些骑墙派的缓冲下,两个派别之间的冲突要少了很多,也加强了彼此之间的交流与融合。 用王苏州的说法,如今纯种的无情道修士与有情道修士都挺少见的。 不过这些东西,显然与眼下连修士都不是周羊羽无关。 所以他并未如何关注,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那位仙人乙,又做了什么?” 范无救叹了口气:“仙人甲的事,连他自己在内,也就牵涉了三个人而已。与此相比,仙人乙弄出的动静可就厉害上太多了。 这家伙爱上了一位部落首领的妻子。这事若放在无情道修士身上,多半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可这家伙偏偏是个纯纯的有情道修士,而且在有情道修士中也是特别勇的那一波。 他毫不犹豫,就冲了上去,勇敢地向人家表达了他的爱意。但那位部落首领的妻子对自己婚姻相当满意,对自己的的丈夫也相当忠诚,态度坚决地拒绝了仙人乙。 面对这种情况,这家伙不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迎难而上,更是不惜一切代价。 为了顺利俘获这名女子的芳心,他决定从那位部落首领着手。 这女子不是觉得自己的丈夫独一份的好,年轻有为,有担当吗?那他就要就毁了她的丈夫。 为此,他凭借独有的偃师之术,以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为材料,制作了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人偶,去诱惑那位本来爱民如子的部落首领。那位部落首领虽然不错,但说到底也是一介凡人,又是无心对有心,哪里能抵制得了一个仙人的存心诱惑? 于是这个部落首领很简单的就堕落了,每日沉迷于酒色,不再致力于造福部落同胞。但即便这样,那位妻子对其丈夫依旧是忠心耿耿。仙人乙眼见这样也不行,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指使那个人偶诱使这位部落首领犯下了更多的过错。 大兴土木,制定严苛的刑罚等等等等,反正几乎所有君王都应该避免的事,他全干了一遍。 而这也直接导致一个本来蒸蒸日上的部落立刻陷入了困境,不到短短十年时间,便被周围的几个部落瓜分殆尽,因此而惨死兵灾的百姓多达数万。” 周羊羽愣了一下,忽然有些疑惑地问道:“这故事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范无救点了点头:“耳熟是吧?事实上,我也这么觉得。根据我私下里不负责任的猜测,这可能便是后来那盘封神棋局的灵感来源之一。” “封神棋局?” 周羊羽敏锐地察觉到了范无救用词里的特别之处。 既然是棋局,那便有下棋之人,更说不得有做局之人…… “老哥你的意思是说,纣王是被人根据这个事件设计了?” 范无救连忙否认道:“你可别乱说,我可没这么说过。” 紧接着,他似乎生怕周羊羽再问,立刻说道:“如果说仙人甲的行为还算在容忍的范围之内的话,那仙人乙这等祸国殃民的行为,就是真真正正的‘叔叔能忍婶婶却不能忍’的事了。 也因此,天庭拿出了比对待仙人甲要高上很多级的待遇来招待仙人乙。 此前仙人甲事件时,天庭虽然开了近十次会,但那也就是几个高级主管之间的碰头会,只在最后表决时,才召集了天庭所有的仙人。 然而仙人乙的事情一出,天庭立刻就召开了全体仙人大会,而且一开便是三场。 只是三场全体会议,也没能讨论出个确切的结果。会议纠结的点不在这位仙人乙的死活。从其事情败露开始,谁都清楚,他早已是死人一个。而这件事的核心在于,究竟如何才能避免出现后续的情况? 其实怪不得天庭如此紧张。因为天庭成立之时,便是以维护天地平衡与稳定为宗旨。不管私底下这些仙人们到底是如何想的,明面上这群人是因为这一点才走到一起的。而且这也是修行界其他人认同天庭为修行界魁首的原因。 可是眼下,天庭的这些仙人,反倒成了危害天地平衡与稳定的祸首。 一旦这件事处理不好,造成的后果将不堪设想。天庭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名声毁于一旦都是轻的,最坏的可能,甚至可能直接导致天庭解体也说不定。毕竟竖起的大旗若是倒了,他们这群猢狲便是勉强聚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 当时的修行界在天庭的介入或者说管制下,已经形成了一定的秩序雏形,不再如同之前那般混乱,大部分生灵,无论是修行者还是凡间生灵都享受到了这种安定环境所带来的好处,所以大多数人的立场都是不愿意看到天庭就此解体。 可出现了当时的那种情况,又不可能视而不见,所以一些仙人便提出制定相关天条来限制仙人。 然而这又不免让一些仙人感到了不安。这些仙人担心,一旦制定出这样的天条,那他们仙人到底还能不能清净逍遥?若是被有心人利用,这些天条很有可能就会成为对付他们这些仙人的武器。而到了那种情况,谁又能确保自己不会成为一个无辜的牺牲者? 于公而言,这是关系到天地平衡与稳定的大事。于私而言,这又关系到他们每一个仙人的身家性命,所以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这些能够得道成仙之人,又有哪个是简单的人物?都是玲珑心思。这些人聚在一起商量事情,那场面可想而知。那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即便是玉帝与西王母这两位明面上的领袖,也不敢以领袖身份强行拍板。只能任由这些仙人争辩。而这一辨,就是差不多数百年时间。 也就是说,其实这件事早在织女与牛郎相识之前就开始了。 只是因为这件事不是什么好事,天庭也就一直没外传,开会也都用上了保密措施,所以天庭之外的人,并没有什么人知道这件事。夫人自然也不知道,所以这才让西王母钻了空子。” 第六班三十四章 登仙 经过一段时间的前进,天上的红月已从最初的圆盘变做了一个硕大无朋的湖泊。只是这个湖泊的湖水是停滞不动的,同时还呈现出妖冶的红色,不免显得有些怪谲与诡异。 反正周羊羽是没有那个能力与心情仔细欣赏,只是稍微看了两眼,便觉得浑身汗毛直竖,忍不住扭动了下因久坐而变得坚硬的身体。 不过相比于他,那些冥鸦的反应则恰恰相反。不但没有畏惧于这潭死寂的血色湖泊,反倒随着与之距离的接近,变得越加兴奋,啼叫的更响亮,扇动翅膀时也更加迅捷有力,顺带的,使得两人身下的摩托车的车速都提升了一点。 伸了个懒腰,左右扭了扭脖子,周羊羽重新看向范无救的背影:“简单来说,西王母是利用了一个信息差,对吗?她作为女仙之首,自然知道那则天条的讨论进度。她很清楚,天庭很快就会颁布这则禁止仙凡相恋的天条,所以才提出了让他们其中一个修炼成仙来证明自己能力的条件。” “你说的没错。这也是这个问题最棘手的地方。因为实事求是的说,西王母好像并没有做什么不对的事。她提出的这个条件也并不严苛。最后的结果也并不能怪罪于她的头上。因为那则天条并非出自她的推波助澜,而是天庭全体仙人商讨之后得到的结论。 所以即便后来夫人想为这对小情侣出头,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所以如果真要怪点什么,似乎也只能怪牛郎织女命不好,生错了时间,在不该相遇的时候遇到了彼此。” 周羊羽无奈地叹息一声。 因为他虽然心里有些不爽,但又确实无法找到什么反驳范无救这个观点的理由。 西王母不仅没错,即便是从道德上来说,你都很难指责她是不道德的。 她之所以没有提起这事,是因为有保密协议。 而最后结果没出来前,她也完全有理由解释,她没以为这则天条会被颁布。 这大概就是兵法里说的顺势而为了。 “可是天庭就没有更好的办法来达成这个目的吗?为什么非要禁止凡人与仙人相恋?” “准确地说,这则天条的内容并非禁止凡人与仙人相恋,而是禁止仙人与凡人相恋。” 周羊羽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有什么区别吗?” 周羊羽很认真地解释道:“有的,而且是非常显著的区别。这则天条限定的主体是仙人,而非是凡人。也就是说,凡人可以爱上仙人,但仙人却不能爱上凡人。在一场仙凡之恋中,违反天条的是仙人,而非凡人。会受到处罚的,也只有仙人。之所以这样规定,是因为仙人太过强大,而凡人与之相恋,权利很容易受到侵犯。 仙人其实只需要动一些很小的手段,比如修改一下相关的记忆,就能让一个凡人死心塌地的爱上自己。而面对这种侵权,凡人几乎不可能存在反制手段,也很难保护自己。” “可是传说里似乎没这么明确,只是强调了仙凡不能相恋。” “这倒很好解释。天庭颁布的这则天条主体只针对仙人,所以当初通知的也都是仙人境之上的大修行者,并没有通知凡人。而天庭如此强硬地做派,自然引起了很多非天庭出身的仙人的不满。这些仙人明面上不好反对,但暗地里说些怪话,恶心一下天庭,却还是能够做到的。 简而言之,这是谣言。你应该清楚,谣言这东西,造谣的时候只需一张嘴,但当你想辟谣的时候便是跑断腿也不一定能够解释得清。而以天庭的处事风格,也懒得为这种事分心。” “只是这种一刀切的方法,是不是有懒政的嫌疑?毕竟仙人中也应该是有好人的。他们是真心爱上一个凡人的。不仅不会去伤害,还会去保护对方。对于这部分人来说,这则天条是不是有失公平?” 范无救失声笑了出来。 周羊羽有些不高兴:“怎么了?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范无救只用了一句话,便让周羊羽收起了所有不满的情绪。 “这么说,你也支持那些与自己所教的未成年学生谈恋爱的老师?” 周羊羽这才意识到,这则天条其实与人间的《未成年保护法》是如此的相像。 仔细想想,凡人面对仙人,不就如同未成年人面对成年人吗? 如此一来,周羊羽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确实有些幼稚可笑。 将一部分人的权益交由别人的善意来决定,这本身就是一件很荒谬的事。 而人间也有着绝佳的例子。 即便有着《未成年人保护法》的存在,人间依旧有不少垃圾会将自己的脏手伸到未成年人头上。 而如果没有这则法律保护,未成年人面临的将会是怎样的境况。他甚至不敢去想。 面对周羊羽的沉默,范无救轻叹一声继续说道:“你说的对,仙人中当然有好人,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天庭的那些仙人又何尝不知道这种一刀切的方式必然存在弊端,可不这么做,又能如何? 如果像你所说,修改天条的适用范围,允许一些特例的出现,那你信不信,每一段被发现的仙凡恋情,都会是特例。 仙人对于凡人实在是太过强大了,这种差距还要远超成年人对未成年人的差距。 在这种情况下,要想维护凡人的权益,只能一刀切。至少在没有找到更好的方法取代这则天条之前,是这样的。 事实上,在商议会议上,有人甚至直接提议禁止仙人与凡人进行除了公事之外的一切私交。不过这个提议的反对意见太过强烈。都没进行表决,便给否掉了。 一堆仙人在需要禁止的事项中再三取舍,最终还是决定将这则天条维持在男女之情这个范围内。 因为世间诸多情感,似乎唯有这一个最容易惹祸。” 周羊羽再次沉默片刻:“那牛郎织女最后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唉!”范无救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大得出奇的红月,长叹一声:“在当初那次会面之后,织女就专心闭关修行,一年唯有七夕那天,与牛郎见上一面,缓解一下相思之苦。牛郎也在西王母的帮助下试着走上修行路。可他的资质太差,修行结果有等于无。 而这则天条颁布的时候,织女和牛郎都不是仙人,天庭自然不会通知他们。而知道了此事的夫人想去通知两人,却在终点前被西王母拦住了。 西王母告诉夫人,一旦夫人这么做了,很有可能就是断绝了织女的仙途。 断绝一个人的成仙之途,这是一件极大的因果,便是夫人也不得不谨慎。 当然,最重要的是,夫人也不确定自己的干涉就一定是对的。万一之后织女后悔了,那又怎么办?那她不就成了千古罪人? 这终究是牛郎织女两个人的事。 她只是个外人,似乎也没理由插手更多,所以她最终也选择了沉默。 而后来……” 范无救停顿住了,没往下说。但周羊羽却已然猜到了其要说的是什么。 “后来织女真的修成了仙?” “是啊。花了又三百载时间。她真的修成了仙。” 范无救忽然伸出手,对着那些正在努力表演的冥鸦们轻轻拨弄了一下。 那些冥鸦们看了范无救一眼,随后齐刷刷飞离了那块巨大的红月铺成的舞台,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失落。 随后,清空的红月舞台上突然浮现出一幅镜花水月。 画面正中,一道穿着白色长裙的人影凭空而立。 人影头上,铅云滚滚,遮天蔽日。 还没等周羊羽提问这是什么。 画面中突然闪过一道蓝紫色的亮光。 那光是如此的锋锐与强烈,即便隔着一道镜花水月被周羊羽看到,却也刺得他的双眼一阵剧痛。泪水也立刻流了出来。 而等周羊羽揉着眼睛,适应了一些,再看向镜花水月时,却发现人影与铅云全都不见了,画面中唯有不停的蓝紫色亮光闪过,一道接着一道。 片刻之后,亮光黯淡,铅云褪去,那道人影也再次显露出身形。 这时,人影已经不复刚才的风姿绰约。 白裙污损,长发凌乱,奄奄一息地躺在一片焦黑的平地之上,一动不动。 人影是面朝下趴着的,看不清具体面容。但在靠近她嘴边的地面上,有斑斑点点的红色,触目惊心。 看着那恍若死去的人影,周羊羽恍然道:“这是渡雷劫?这人是织女?” 他话音刚落,重新恢复成万里无云澄清模样的天空缓缓降下一朵青云。 状若无物的青云落于织女身下之后,凝为了实体,将织女的身体轻轻托起,然后扶摇而上。 而其上方,原本一碧如洗的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层云堆叠的模样。 在辽阔又厚重的云雾之中,立着两根刺破青天的巨大白玉柱,其上隐隐有复数腾龙盘旋飞舞。 不必范无救介绍,在看到那景象的一瞬间,周羊羽的脑袋里便“轰”的一下炸响开来。 直到青云拖着织女来到了那两根玉柱的正前方,缓过劲的周羊羽才用颤颤巍巍地声音说道:“南天门?” 这三个字似乎有无上的魔力一般,一下子使得原本因为此门出现而显得兴奋异常的群鸦都停止了片刻啼叫,尽皆仰头看着那幅镜花水月。 一时间,周围安静地仿佛时间都停滞了一般。 不知为什么,范无救也没有回答周羊羽的提问。但周羊羽此刻却也顾不得分心去想为什么。 因为一直宛若死尸一般趴在青云之上的织女终于醒了过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并向着那道撑天之门走去,步履缓慢却坚定。 能够修炼成仙,这对于任何人来说,无疑都是一件值得尽情欢呼和雀跃的大喜事。便是旁人看了,似乎也很难不为之高兴。 然而这一刻,看着离南天门越来越近的那道虚弱身影,周羊羽却没忍住叫了出来:“别去!” 是的,此刻的周羊羽卑鄙地希望着织女没有渡过刚刚那场雷劫。 从范无救一直以来的低落情绪,他早就已经看出这个浪漫爱情故事迎来的将会是一个并不乐观的结局。 在这样的情况下,或许织女与牛郎两个人,就像普通的人间情侣一般,老死于彼此身边,要更幸运一点。 似乎真的听到了周羊羽的呼喊,只差一步就要踏入那道门中的织女忽然停了下来,并回头看了一眼。 周羊羽不由再次紧张地握紧了拳头,叫出了声:“别去!” 这回他的声音大了一些,一些听到声音地冥鸦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可遗憾地是,他的声音并没有真的传递到那幅镜花水月当中。 织女只是简单地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于什么东西道别,随后便踏入了那道门中,消失在了云深不知处。 第六百三十五章 生生世世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可真当看到织女成功踏入南天门之后,周羊羽还是感到了一阵怅然,攥成拳头的手也无力地摊开,垂落身侧。 坦白说,此前的他并不是一个多么圣母的人,对于别人过得如何也一直不是很在意,甚至有时候看到别的情侣甜蜜地秀着恩爱时,还曾暗戳戳地觉得对方也许并不能真的走到最后。 然而当王晓雨答应做他女朋友的一刹那,他是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感觉。 他茫然地收回视线,却发现身前的范无救仍旧盯着那副只剩下云烟的镜花水月发呆。 “范老哥?” 范无救如梦初醒,笑着说道:“是啊,这就是南天门。” 到底是什么事才能让范无救如此慢了半拍? 周羊羽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能压制住心中的好奇。 “老哥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在想当初……我和老白去往天庭出差的事。” “到天庭出差?那你们也曾从南天门中走过了?” “额,这个倒没有。”范无救摇头笑了笑,“南天门唯有真仙才能从其下走过,我和老白上次去的时候,还不够格。 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我和老白那次到天庭所谓的出差,也就会帮忙阎罗王大张旗鼓地抬着玉帝的生日贺礼前去祝寿。 阎罗王乃是正经科班出身的仙人,自然能从南天门下走过。但我和老白,就只能从给那些仙仆开的小门走。 等我们将贺礼送到,出了天界的路上,我和老白还约好以后一定要结伴从南天门下走过,才不枉活这一世。” “肯定会有这个机会的。”周羊羽忽然一拍脑袋,“咱们书店不就是天庭吗?你想从下面走过,去求个老板,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范无救摇头笑了笑:“自然不是难事,只是……算了,还是不说了。” 周羊羽却不愿意就这么放过范无救:“只是什么?” “只是南天门虽然还在,但天庭却不是曾经的那个天庭了。南天门之所以是南天门,是因为那是天庭的门面。但如今天庭已经只剩下个空架子,那所谓的南天门再高大威武,也就只是一道门而已。从下面走过,也没什么好骄傲的。 而且又不是像织女一样,由青云接引,堂堂正正从下走过,那我又何必上去自取其辱?” 再次听到织女的名字,周羊羽沉默了片刻,才再次问道:“成了仙,知道了仙凡有别之后,织女和牛郎又做了怎样的选择?” 范无救忽然回过头,看着周羊羽:“如果你是织女的话,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带着牛郎从南天门一路杀出去?”周羊羽想让自己尽量能够体面一些。 可这个答案一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南天门作为天庭的门面,进出都如此不易,更别提杀出去了。那是对整个天庭的挑衅,还是极其恶劣的那种。 别提有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就是一个但凡智商正常的人,都不会产生如此夸张的想法。 反正上一个做到这种壮举的存在是那只神经质的猴子。 可那只猴子之所以能做到,还是因为牵涉到灵山、天庭与大唐好几方势力的博弈。 不然,便是那只猴子再如何天赋异禀,又能如何?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范无救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为难周羊羽。因为这个问题的解,他也做不好。 或者说,这完全可以看成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所以织女当初为了解开这道题,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想着刚才那道身着白裙,跌跌撞撞走进南天门的身影,范无救伸出手,抹去了刚才的镜花水月,方才感叹地说道:“织女并没有像你说的这么做,带着心上人从南天门杀出去。 身为西王母的亲传弟子,她可能比这方天地的大多数人都要清楚天庭的强大。那是她一个小小的新入境仙人,拼死也不可能撼动的。若真的那样做了,无非是让这世间多上两只孤魂野鬼罢了。 只是让她就这样认命,放弃与心上人在一起,她也做不到。 所以她找到牛郎,与其商量。 既然仙凡不能相恋,那她不做仙人不就好了? 她决心放弃自己刚刚到手的仙人境界,废掉一身修为,与牛郎去做一对普普通通的凡人夫妻。” “啊?!” 周羊羽一个激灵,差点从摩托车上蹦起来。 他没想到织女竟然如此勇敢,竟然要放弃自己刚刚到手的仙人境界。他即便不是修行者,也清楚那仙人境对于修行者到底意味着什么。或者说,正是因为他不是修行者,他才更加明白那仙人境意味着什么。 除开别的能耐不谈,一入仙门,如无意外,便可与天地同寿。而这,又是古今多少生灵梦寐以求的不得? 方才范无救说的很清楚,放眼整个历史,天庭的真仙加起来也不过一千之数。 而将范围扩大到整个修行界,这个数字可能要放大上数倍,但加起来,也绝对不可能过万。 天地诞生至今,有多少生灵?不计胜数! 但最后真正迎难而上,成就仙人境的存在,不过寥寥数千而已。能够成为其中之一,这又是一种多么大的幸运? 可织女却居然想要放弃这份刚到手的幸运? 然而周羊羽张了张嘴,却又没能说出什么。 这件事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世上恩怨缠绵的情侣何止千千万,牛郎织女却能在厚重青史之上留下自己的名字,若没点超乎常人之处,如何能够? 他也没问范无救织女最后到底有没有放弃掉自己的修为。因为直觉告诉他。这是必然的事。 范无救像是没听到周羊羽的过激反应一样:“牛郎虽然只是放牛郎出身,也没什么特别的本事,但却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不然也不能得到织女如此青睐。他无法接受织女为自己牺牲如此巨大,甚至要放弃与天地同寿的机会而与自己做一世人间夫妻。 两人还因此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最后不欢而散。 牛郎很了解织女,知道她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拒绝而放弃这个想法,于是他先于织女做出了选择,他选择了了结自己的生命,来还织女自由的人生。” 周羊羽忍住了大叫的冲动,故作镇定地问道:“为什么?” “原因其实很简单,牛郎已经不是那个年轻懵懂的少年郎了。在等待织女的时间里,西王母还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却足以改变两人命运的事——她给予了牛郎极大优待,并以此向牛郎展现了一个大修行者才能接触到的世界。那世界的神奇与广袤,远远超过了一个放牛郎的想象。 这就好比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曾经的牛郎以为,织女只是个不错的女子,他踮踮脚就能够到。因为他的世界,天空就那么高。”范无救抬手在头顶的位置比划了一下,“但实际上,天空要高得多,也并非他踮起脚尖便能够到的。 说起来,牛郎之所以愿意等在昆仑山上,心里未尝没有过一些不太好的想法。比如织女修仙没成功,那他与织女大概还是般配的,都是凡人罢了。虽然不能长相厮守,但就这样一直相守到他生命的终结,那也挺好。 可当织女真的越过那道门槛,成了货真价实的仙人。他与织女,就完全成了两个世界的人。他们之间存在的隔阂一下就变成了宽广浩渺的银河。 凡人织女与他在一起,就已然放弃了太多东西。 而一个仙人织女与他在一起,被迫放弃的东西那就更多了,而那是他所不能承受的负担。 换做是你,你能接受王晓雨放弃已经到手的仙人境,和你谈一场注定会迎来死亡的恋爱吗?” 如果换个取舍,比如让王晓雨放弃首富之女的身份,那周羊羽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一个“没问题”。 可若是让王晓雨放弃到手的仙人境,那周羊羽还真的无法那么随便答应:“我……” 范无救笑了笑:“不必不好意思。这不是懦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担当罢了。归根结底,牛郎只是一个寿命有数的凡人,终有一天会死去,注定陪不了织女走到最后。既是如此,那他又何必耽误织女? 其实容我事后诸葛亮的说一句,这恐怕才是西王母真正的杀手锏。 还有什么能比牛郎主动知难而退更能击垮这份爱情的? 至于那则天条,其实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 听着范无救的话,周羊羽忽然想起而来他大学的一个舍友。 这个舍友大一时认识了他的女朋友。整个大学四年,两个人相亲相爱,如胶似漆。一起上选修课,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自修,一起在朋友圈晒自拍秀恩爱。 两个宿舍的所有人都以为这两个人会成为一对。 周羊羽也曾说过等舍友结婚时一定包个大红包。 因为那舍友的女朋友偶尔来他们宿舍串门也总会帮着他们搞搞卫生什么的。 只是大学毕业之后一段时间后,周羊羽好久都没在舍友的朋友圈看到那女孩的消息,便多嘴问了一句。 那舍友沉默了好久,才说两人已经分手了。 至于两个人分手的理由,那更是周羊羽未曾想到过的。 因为女方家是个拆迁户。 周羊羽最开始还不明白这是什么理由,因为这是他们都知道的事情。 可舍友随即苦笑着告诉他,女方家拆了一栋楼,整整一栋楼。不是自建房,也不是便宜的安置房,而是房价过两万的小区。 女方父母对他这个未来女婿的态度很客气,完全是对待客人的客气。而他们也似乎真的将这个舍友当成了一位客人对待。 中午没在家吃,去的外面,一个藏在巷弄里的私房菜馆,装潢也就过得去,但是没什么客人,不过菜的味道还不错,也挺干净。 女方父母点了一桌子好菜,什么鲍鱼龙虾佛跳墙啥的,应有尽有。味道挺好的,可因为初次跟人女方父母见面,舍友也放不开,也没敢怎么下筷子。饭局快到尾声的时候,舍友借口上厕所,想去前台付账,可看到账单后却傻了眼。 四个人,十个菜,吃了两万八。还不连酒水。要算上开的那瓶红酒,总共五万八。 而那位舍友当时的实习工资是八千加一千五租房补贴。 至于舍友的父母,还在建筑工地上为自家儿子的婚房首付忍受着风吹日晒。 之后,舍友与女友的日常交流就渐渐少了很多。没过多久,女友多次询问无果后,负气分手。 挂电话的时候,舍友唱了句有些年头的歌词:“爱真的需要勇气。” 当时那个怂到从来没敢联系过王晓雨的周羊羽深表认同。 轻叹一声后,周羊羽才压低了声音问道:“那他们的爱情被因此击垮了吗?” 他的声音极轻,若不留神,恐怕常人很难听清。 范无救却回答得很大声,声音一直飘向了很远之外的天空。 “没有!” “牛郎的死没有击垮织女奔向爱的决心。” “她带着牛郎的魂魄找到了夫人,祈求夫人能照看一下他们,好让他们下辈子也有机会能够再次相遇。为此,她将自己好不容易修炼出的仙骨硬生生地挖出,作为夫人帮助他们的酬劳!” “夫人为这两个人的爱情而打动,萌生了帮助天下有情人的念头,于是就此许下了‘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大愿,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修建出了最初的有情道。” “牛郎织女也在夫人的指引下,成为了第一对经由有情道轮回转世的情侣。” “作为第一对幸运顾客,夫人慷慨地赐福他们两人日后生生世世都可以在一起,并折下自身的一根桃枝,送与了牛郎织女作为标识,以供他们在来世也能及时的找到彼此。” 第六百三十六章 爱而不得 “原来是这样一回事儿……” 周羊羽揉捏着发酸的脖颈,不知道该感到失落还是该感到高兴。 牛郎和织女最终没能在一起,不得不说是件很遗憾的事。 但他们两人若是能够生生世世在一起,似乎又有些幸运。 只是偏偏这两者放在一起,便不免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或许这便是世上无完事吧。 “他们真的生生世世在一起了吗?” 范无救点了下头:“是啊,他们生生世世的在一起了。” 从范无救的话语里,周羊羽听出了羡慕的味道。 确实,相比较起范老哥与采桑姑娘的结局,牛郎与织女的结局无疑要幸运上太多。 其实别说范无救了,便是周羊羽自己听着生生世世这个词,都有些动心。 若是我也能与晓雨生生世世在一起就好了。 等等……生生世世? “不对啊,范老哥,我记得你刚才说的,老板给的桃枝上几朵桃花便是几世姻缘。他给我爸妈的是七朵桃花,所以便有七世情缘。这已经是最高等级的桃枝了。可为什么牛郎与织女就是生生世世在一起?”周羊羽嘿嘿笑着,搓了下手,“我倒不是对牛郎织女有什么意见,不过既然还有生生世世这个选项……我是想着,我爸妈他们那么不容易,是不是也能弄上一份差不多的待遇?还是说,要拿到这代表着生生世世姻缘的桃枝,需要更为苛刻的条件?那你看我爸妈他们还有机会吗?” “唉。”范无救轻叹了一声。 刚刚周羊羽一开口,他便猜到了对方的心思。 尽管他也很想不让身后这个孝顺的年轻人失望,但却也没什么办法。这些事并非他能决定的。 一听到范无救叹气,周羊羽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不免失落地低垂下了头:“果然不行吗?不过也是。让人生生世世在一起,这种待遇必然有着很高的要求。我爸妈达不到也没什么奇怪。说来也是我做人太过贪心了。七世情缘其实已经挺好了。” 范无救再次摇了摇头:“不是你爸妈不符合要求的缘故。” 周羊羽抬起头,不解地问道:“那是为何?” “其实若按照以前夫人定下的规矩,你爸妈是完全可以得到落得一个生生世世在一起的。只是……”范无救欲言又止。 按理说,既然范无救不想说,那周羊羽也不好多问。但这事情毕竟关系到他父母的终身大事,他只能继续厚着脸皮问道:“只是什么?” 范无救砸吧着嘴巴没说话。 周羊羽追问道:“不能说吗?” 见周羊羽确实是想知道,范无救也不再支支吾吾:“其实不是不能说,只是这事不是什么好事,说起来不光彩。我和牛郎毕竟同事一场,总有种背后说人坏话的感觉。不过你毕竟也不是外人,所以我也就不瞒你了。 因为夫人比较欣赏牛郎织女的缘故,所以老板这里,对于牛郎织女的转世,也一直颇为照顾。听月老说,每一世,老板都会将这两人收进店里,多加照顾。当然,老板的性格你也知道,便是真的关心你,也不会画蛇添足的做些什么多余的事。所以这里的多加照顾,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庇护他们免受一些意外的伤害而已。老板也从未出手帮助他们找回前世的记忆,只是让他们顺其自然地生活过日子。他们二人便在书店的庇护下,相识,相知,相恋,而后结婚生子,白头偕老,老死后再转生,循环往复。而这样的循环一直持续到牛郎织女的第七次转世。那个时间点,书店刚好迎来了一位你也认识的新人,大愚大师。 大师到底是什么背景,我因为来得晚,确实不清楚。不过那个时候的大师便已经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修为与神通。 那一世的牛郎因为与大师关系很好,在一次很偶然地机会下,大师施展宿命通,帮其回忆起了他身为牛郎时的记忆。这本来其实应该算是一件好事。但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小子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在知道自己身为牛郎的前世之后,忽然找到老板,让老板帮忙解除自己与织女的宿世姻缘。” 尽管已经做好了一段准备,但周羊羽还是被惊讶到了,忍不住叫了起来:“为什么呀?” 他实在不能理解牛郎为何要做出这种选择。 要是他能与王晓雨结下一段宿世姻缘,那便是打死他他也不可能说要解除。 范无救高声骂了一句:“谁他妈知道这小子怎么想的。” 从其语气可以听出,范无救很不高兴。 周羊羽稍微一想便明白了范无救生气的缘由。因为其实他自己现在也有些生气。 只能说这天地间通常并无太多公平可言,总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他与范无救想要多续上一世情缘都求而不得,但牛郎居然要把这么好的机会给放弃掉。 这还有天理可言吗? “范老哥也不知道?难道你没问过?” 范无救愤愤说道:“我跟他实属‘话不投机半句多’,看到他气都气死了,哪里还有心思跟他说话?说实话,我们虽然一起做了这么多年的同事,但我跟他还真没说过。我就是看不上他这么做。如果你要真的好奇他怎么想的,可以等以后见到他自己去问。” 毕竟同事一场,周羊羽也不希望范无救与牛郎闹的那么僵,想着为其开解一二:“也许他可能也有苦衷?” 范无救却是嗤笑一声:“我管他什么苦衷。他若是个男人,就不应该做这么没品的事。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看不惯他,老板也挺看不惯他,为此大发雷霆。” “连老板都生气了?”周羊羽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有些不敢置信。 虽然他只在书店待了不过短短几天时间,但在这几天里,老板给他留下的印象无疑是那种不为外物所动的超然形象。他还以为,这个世界上应该不太会有事情让对方生气了。 周羊羽忽然有些好奇。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天子一怒,天下缟素。 那老板一怒,会发生什么? “范老哥,老板生气是什么样子?天地变色?天塌地陷?天崩地裂?” 范无救回过头,白了周羊羽一眼:“你在想什么?老板怎么可能会做那么跌份的事?老板向来恩怨分明。生气也不会牵连到别人。而他生气时候的样子,其实也就是你平常见到的样子喽。不过这可不代表老板生气时便不可怕。说实话,我情愿看到天塌地陷,天崩地裂,也不想惹老板生气。因为天塌地陷,天崩地裂,无非身死罢了,但惹怒了老板,可就不是可以一死了之的事情了。” 说完,范无救还好似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身体哆嗦了一下。 他这一哆嗦让周羊羽也不由紧张了起来,缩着身体,小心翼翼地问道:“老板把牛郎怎么样了?” 范无救长叹一声没说话。 这故作高深的姿态让周羊羽忍不住浮想联翩,猜测道:“上刀山?下油锅?好像太低级了。打入无间地狱?那会不会又太过分了点?” “其实对于很多人来说,天地间有很多比被打入无间地狱更可怕的事。” 范无救说这句话的时候,又恢复了一贯的阴冷语调,再加上这内容,听得周羊羽心头一紧,寒毛直竖,没敢说话。 范无救却一点也没有体恤他的想法,用这阴冷地语调继续说道:“老板答应了他的请求,解开了他与织女的宿世情缘。只是所用的方式……呵呵。老板解除了他身上的宿世情缘,却又给其安排上了一份宿世孽缘。牛郎在那之后的转世轮回,还是会遇见织女,还是爱上织女,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只能爱而不得。” 每一世都只能爱而不得! 周羊羽木然地看着漆黑一片的天空,好一会儿没说话。 就在刚才,他还怀疑范无救是不是在“危言耸听”吓唬自己,因为他实在想不到世界上还有什么事要比被打入无间地狱更可怕。 可在听完了之后,他却不得不承认,范无救说的没错。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确实是一件比被打入无间地狱还要让人痛苦的事。 他想说“这是不是有些过了”,但又觉得自己并不了解情况,还是不要随便说话的好,于是只能佯装平静地说道:“看来老板真的很生气。” “老板当然要生气了!”范无救重重点了下头,而后松开了车龙头,踩着脚踏站了起来,撸起袖子,手指着头顶,好似牛郎就在上方一样:“当初想要生生世世在一起的是你们,现在不想要在一起的,也是你。你牛郎是舒服了,但怎么就没考虑到老板的感受,怎么就没考虑到夫人的付出?” 那架势,好像被辜负的不是江臣,而是他范无救一样。 但周羊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考虑到范无救表现出来的对江臣的态度,不得不说,可能得罪江臣,确实要比得罪范无救本人更要让他生气。 可惜牛郎并不在此处,不能听到范无救的咒骂,也不能做出任何回应。 范无救大概觉得无趣,又一屁股坐了下来,低着头,有些失落地说道:“我刚才就跟你说了,建立一条轮回通道是一件费时费力也费钱的工作。说实话,当初要是换个人来建,可能这条无情道还真建不起来。 夫人天生淡泊名利,一直对钱财一事不感兴趣。虽然常有人给她送礼,但那些东西也都被她平常帮助别人给送了出去。所以偌大一座桃山,在外人眼中看来,应该是风光无限,但唯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桃山虽大,却也只容得下一山桃树与两袖清风。 当初夫人为建这无情道,没办法,只能屈尊降贵,到处去求人,将之前好善乐施时攒下的人情关系,用了个遍,才募集到一个勉强的数额。可钱财只是另一方面,建起来也只是一方面,建成之后的维护巩固更是重中之重。 轮回本质上都是魂魄从黄泉里走一遭,所以这些轮回通道也都是建立在黄泉之中。这也就导致,这些轮回通道无时无刻不受到黄泉的挤压与侵蚀。而在那个时候,根本就没有相关的技术积累,一切都是从零开始。所以当时夫人能采用的唯一的方法,便是以自身护住轮回通道,由她来替轮回通道忍受着来自黄泉的挤压与侵蚀。” 讲到此处,范无救忽然停顿住了,低下头,怔怔看着脚下。 周羊羽也跟着看过去。 他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好像最开始掉下来的那个高度。 他的视线再次被那条浑黄厚重又仿佛没有尽头的河流所占据。 而刚才还灯火通明的远乡,又变成了那座渺小的孤岛。 第六百三十七章 建木 其实周羊羽从接触到黄泉这个概念开始,就曾经猜想过这会是怎么样的一条河。 他有过很多种大胆的猜测,然而这些所有的猜测在黄泉真正的样子面前,好似都是那般的苍白与轻浮。 这条河似乎有一种特别的魔力,只是看看,就让人有一种头重脚轻,沉沦其中的感觉。 周羊羽不敢再多看,收回视线,甩了甩头,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他不知道被黄泉挤压与侵蚀是一种怎样的境况,但直觉与常识都告诉他,那绝对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 但他还是强自撑着笑着说道:“应该没问题的,对吧。夫人那么厉害……” 然而范无救却摇着头,否认了他的说法:“那是黄泉,是这方天地的本源,是生死大道的具象化概念。从根本上,那就不是个人力量可以对抗的。但夫人为了保护最初的有情道,却不得不与其硬碰硬的对抗。而这样做的结果,就如同洪水来袭时,用人墙去阻挡洪水的脚步,只能拖延时间,却不可能最终解决问题。 夫人也很清楚这一点,她只是在为有情道争取时间。只要有情道度过艰难的初期,后续便能够自行站稳脚跟,不必再有人为其护道了。 最后,她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但相对的,她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与黄泉的对抗磨掉了她半数修为与真灵,更让她侵染上了太多死亡的气息。以致于原本该与天地同寿的她,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早早逝去。至于她到底为什么而死去,老板没说过,月老也总语焉不详,我也没敢问。 我只知道,她最终没能抵抗住黄泉的召唤,沉沦其中,而这些沾染上的死亡气息,遮蔽了她的蓬勃生机,导致了她最后出现了概念上的消亡,不仅连个兵解转世的机会都没留下,甚至在其死后,很快天地间就主动地将她给遗忘了。 这也就是你刚才问的,为什么没有任何关于夫人的传闻留下来的缘故。 因为她被这方天地给遗忘了。 但是好在她留下了老板这个血脉,老板没有忘记她。而我们因为老板的缘故,也得以知道了她的存在。 这才让她没有彻底的消失,而是留下了一些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比如人间多以桃花运来象征男女之间的姻缘。就是因为夫人的缘故。” 范无救说了“好在”,似乎有点值得庆幸的意味。 但周羊羽却一点都无法感受到这种庆幸,只觉得不公平。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方天地似乎总对好人更苛刻些。 然而天地显然并不会在意他这样的废物明不明白。 不过更让周羊羽在意的是另一点:在他看来完全无所不能,等同于神明的老板没有救回夫人。 是不能?还是不愿? 他抬起头,看向范无救。 感受着身后的视线,范无救侧过脸,看了周羊羽一眼。 其实曾经他也以为成了仙便可以超然于世,自由自在,无所不能。然而真的接触到了仙人以上的东西,他才发现,绝对的自由并不存在,仙人也有仙人必须遵守的规矩与枷锁,也有仙人的无奈与心酸。 便是看似超脱的老板,又何曾真正超脱过?也不过是命运的囚徒罢了。 也许正是心中有着太多的无可奈何,老板才最终开了这样一家书店,好让世间少些遗憾与悔恨。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很遗憾,夫人离去的时候,老板还不是今天的老板,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而等到他成为天道代行者的时候,一切却都已经晚了。” 原来老板真的不是无所不能吗? 周羊羽的心情有些微妙,有些失落,但却又好像不是那么的失落。 一个无所不能的老板虽然更能给人安全感,但却难免有着些许疏离感。 而一个并不无所不能的老板好像更真实一点? 他再次低下头,怔怔看着仿佛永恒凝固的黄泉。 范无救继续说道:“从某种意义上,有情道这条轮回通道,可以说是夫人用命换来的。而牛郎与织女两个人的缘分,也同样是夫人的血灌溉出来的。” 周羊羽回过神,接话道:“而牛郎的放弃,无疑是对夫人努力的一种亵渎与背叛,也难怪老板会那么生气。 换做是我,如果有人胆敢将我爸妈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天地集团给败掉,那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变成现在的境遇,只能说是牛郎的咎由自取。” 范无救点了下头:“我不太清楚牛郎当初为什么要这么选择,只是根据王苏州那贱人不知从哪打听来的消息,牛郎当时找到老板要求解除这段缘分时,说了‘厌烦了’‘缺乏新鲜感’‘给彼此更多的选择’之类的话。当然,也不排除这是他为了让老板答应自己的请求而说的谎。 所以说他一句咎由自取,恰如其分。 而且他的这种选择,不仅害己,而且害人。 这些话提醒到了老板。 这片天地间似乎并不曾真正拥有过生生世世的爱情。一生一世、一心一意地爱一个人,就已经是件很难得的事了。一味地强求长久,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而且物以稀为贵,得到的太过容易,到还会让人忘记了这种缘分的珍贵。 于是老板就索性将夫人定下的规矩改了,经过有情道轮回转世的有情人,视情况而定,可以得到一世到七世不等的情缘,而再没有生生世世在一起的好事。 因此,替你父母争取多些缘分的事,你还是不必想了。老板不会同意的。” “原来是这样一回事儿。”周羊羽轻声叹了口气。 虽然知道了没可能让父母生生世世在一起了,但周羊羽却并不觉得如何失落。 做人要知足常乐,周乾他们已经是最高等级的待遇了,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倒是你自己,可以多努努力,争取让老板给你安排个几世情缘什么的。” 因为怕触碰到范无救的伤心处,周羊羽也没好说什么一定的话,只是呵呵傻笑两声。 之后的几分钟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周羊羽索性闭目养起了神。 从昨晚到现在,他知道了太多离奇玄妙之事。以至于他本就不怎么够用的大脑,几乎要当机了。 就在他迷迷糊糊想着事情,又快要睡着之际,一直保持高速行驶的摩托车忽然慢了下来。 范无救的声音也适时传进他的耳朵。 “好了,故事你已经听完了,这趟远乡一日游,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周羊羽猛然惊醒,坐直身体,睁开眼,发现一直蜿蜒向上的鸦桥终于在前方不远处迎来了尽头。 而这座鸦桥尽头的上方,有着一个巨大的云雾旋涡,直径差不多有好几千米。远远看去,好像天空生的一个丑陋暗疮。 这暗疮似乎有些危险,那些冥鸦拍着翅膀好奇地看着旋涡,却始终没有一只敢于靠近,甚至连啼叫都小声了很多。 随着摩托车一点点的靠近旋涡,周羊羽从中听到了风与水的声音,好似那旋涡的另一头,连接着一条波涛汹涌的江河。 不等范无救介绍,周羊羽自己便叫了起来:“上面是长江?这是我们下来的地方?” 范无救笑着点了下头:“你说的没错。穿过这个旋涡,我们就离开远乡,回到人间了。” 摩托车到了旋涡的正下方后,缓缓停下。 周羊羽仰着头,只感觉到脸上热热的,似乎有人间的气息通过旋涡泄露到远乡来。 “这怎么会有这么个通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在远古时期,天界、人间、远乡并不完全隔绝,各有数条通道相互连接。关于这些通道,传说中也有记载,想什么昆仑山,不周山之类的。” “那眼前这个通道又是什么?” “建木。” “嗯?”周羊羽瞪大眼睛,观察着旋涡。 建木的名字,他自然是听过的。 传说中,那是一棵字面意义上顶天立地的巨木,远古时期的人神以此为桥梁往返于天界与人间。 然而他眼睛都看得发酸了,也没能从那漩涡中看出哪有建木的影子。 “这不是个洞吗?难道你想告诉我说,建木其实不是树,而是一个洞?而且建木不是沟通天界与人间的桥梁吗?没听说还能通过建木往返人间与远乡啊?” 范无救翻了个白眼:“树被挖了不就有个洞了吗?” “嗯?”周羊羽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其想明白范无救说的是什么意思后,激动地差点从摩托车后座上掉下去:“你是说建木被挖掉了?!” “不然呢?” 周羊羽一时无言以对。 谁能想到曾经顶天立地的建木居然会被人挖了? 那得是多大的工程量? 这不免让周羊羽想到了网上流传的几个大工程,比如给喜马拉雅山装电梯,给太平洋加个锅盖…… 年轻人的心思自然瞒不过范无救,他鄙夷地看了一眼周羊羽:“能不能不要用你凡人的思维去想象修行界的事? 当初天庭建立,施行绝天地通政策,隔绝人间,建木扎根黄泉,头顶天界,勾连三界,而且相比与其他的通道,它是最为安全的通道了,自然要严格控制。 当然,挖掉建木这件工程,即便对天庭来说,也不是件易事。建木乃盘古圣尊脊柱所化,脊柱于一个人的身体来说,可谓是重中之重,故而建木这株灵木即便放眼整个天地,那也是独一档的存在。即便像是咱们书店的夫人,也不能与之相比。 不过也正因为建木承载得气运过多,也导致了它难以诞生灵智。 有人甚至猜测,若是建木一旦诞生灵智,恐怕也会是道祖那样的天生圣人。 此外,建木在盘古圣尊逝去之初,在某种程度上,是代替了盘古圣尊撑持天地,其本身就担负着维持天地平衡稳定的职责,干系重大,牵一发动全身,不可妄动。而且建木撑持天地,于此方天地,也有莫大功德。 天庭建立是为了维护天地稳定与平衡,自然不可能像共工怒触不周山那样将之一毁了之,反而要小心翼翼地,不能损其分毫。这对天庭来说,也是一桩当之无愧的大工程。 并且天庭当初迁移建木之时,也确实是将之当成了头等大事来做的。 玉帝与西王母两位领袖亲自牵头,出动了足足一百零八位真仙,布下重重大阵,耗时整整一个人间春季的时间,才毫发无损地将建木连根挖起。” 第六百三十八章 青石印章 范无救并没有刻意加强自己的语气,语调平静而没有波澜。 但光凭其内容本身,就已经在周羊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了。 一百零八位真仙。 那可是真仙,不是地里长得大白菜。 光这一个看似简单的数字,就足够周羊羽脑补出一个波澜壮阔的史诗场景了。 他不禁感叹道:“这即便修行界,也可以说是前无古人的大手笔了吧?” 范无救笑了笑:“其实你可以更大胆一点,加上一个后无来者。” 周羊羽连连咋舌:“那建木呢?现在被迁移到哪去了?” “岁月长河。” “为什么移到那去?” “此方天地虽大,但哪里又有建木的容身之所?将其送入岁月长河,也算是给了建木一个更适宜的生长环境。那里有着足够的灵气供其吸取。加以时日,建木未尝不能成长为一个全新的天地之基。 至于另外的因素,其实这里面或许还有些‘送神’的味道。至少站在天庭的立场,他们不希望这个世界再出现一个圣人。” 周羊羽倒没觉得奇怪。 对于任何一个组织而言,恐怕都不会希望有一个光凭个人实力便能凌驾于组织之上的存在。 当然,这些事情显然不是他该考虑的。 “我们要怎么回去?还是如同来时候一样,跳进去?” “对的。” “就这么简单?”周羊羽有些奇怪,环顾四周,“那这偷渡的难度未免也太低了,我看你们也好像并没有安排监控的手段?还是说藏在了暗处?” “这里本身是建木扎根黄泉之所,当其被挖走后,黄泉水倒灌而上,致使里面形成一个黄泉与人间之水交汇的乱流。对于大部分修为低微的修士而言,这是个九死一生的死域。从这偷渡,跟找死没什么太大区别。 而对于那些能够平稳通过这处乱流的修士而言,一般的监控手段也只能是形同虚设。 以前是有阴司前辈在这长期驻守,只是那场大变之后,阴司实在腾不出人手来监管此处,只能顺其自然了。” 这话听得周羊羽一阵后怕。 范无救不满地用手肘在他胸口轻轻杵了一下:“有老哥我在,你怕什么?而且这次老哥我可是有备而来。” 说着,范无救忽然从衣袖里摸出一个手指般大小的长条物件,虚托在掌心,送到周羊羽面前摇晃一阵,炫耀似的说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周羊羽下意识想伸手接过仔细看一下,却被范无救抬手拍掉了他的手。 “只能看,不能摸。” 周羊羽只好身体前倾,仔细打量着。 这长方体物件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包浆,反射着晶莹的光,好像是玉,但仔细一看,却能发现根本不是玉,而是质地较为水润的青石。形状就是四四方方的长条状,表面被打磨得平整光滑,有棱有角,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周身没有任何纹饰与刻痕。 要说是精致的工艺品,那决然谈不上。 凭良心说,要是这东西出现在别人手中,周羊羽只会觉得这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而已,也许是某个石匠学徒的练手之作。 但范无救能有此问,当然不是无意之举。 挠了下头,周羊羽忽然灵光一现,弯腰勾头,看着那立着的长条青石的底部,果然在那看到了刻痕与些许红色印泥的痕迹。不过因为视角的缘故,周羊羽一时没能认出那是什么字。 “这是谁的印章?” 范无救鄙夷地看了倒持印章,指着印章底部的刻字:“‘回’字都不认识?” “‘回’字?”周羊羽恍然大悟:“这是初代府君的印章?” 范无救再度得意地说道:“这正是初代府君的印章,乃是当年初代府君出师之时,儒师欣喜于初代府君如青石一般朴素而又坚毅的品性,亲手刻制,送给初代府君的贺礼。 而到了后来,府君成了府君,在阴司办公时,多以此印批阅公文,这枚印章也渐渐成了阴司的公章。” 周羊羽的眼神一下子就炽热了起来。 而刚刚还平平无奇的印章在他眼中的形象一下子便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没办法,圣人出品,又怎么可能是凡品?他看不出玄奥,那只能说明自己眼光不行,难道是圣人的雕刻水平不行? 周羊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其实很想动手摸两下印章,好沾沾圣人的光。说不定能分得一星半点气运的,或者让自己脑袋变聪明点什么的。 不过理智还是让他没有伸出手去。 他刚才可是听到了,这枚印章乃是阴司的公章。 换句话说,怕是和传说中的传国玉玺也有着相同的地位。 这样的东西,显然不是他一个外人可能轻易触碰的。万一碰坏了,把他卖了恐怕都赔不起。 他只能羡慕地说道:“难怪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觉得此物不凡。” 范无救呵呵一笑:“呦?我的周老弟,你还能看出此物不凡?那怎么个不凡法,你能给我介绍介绍?” “额……”周羊羽一时语塞,接着自然转移了话题道:“既然这是初代府君的印章,那怎么会到你的的手里了?” 范无救挺起胸膛,扶了下头上的高帽,又清了下嗓子:“不好意思,提醒你一下,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乃是阴司现任府君,虽然是代理的,但这东西难道不应该落在我的手里吗?” 说着,范无救忽然将印章比划到了腰间,还凹了个造型:“你说我把它挂在腰间怎么样?和我的气质是不是相得益彰?” 周羊羽狐疑地看着范无救:“我怎么觉得有个小孩新得了件玩具,正拿到别人面前炫耀呢?” “你放屁!谁炫耀了!谁炫耀了!”范无救忽然扯着嗓子叫了起来,“我这是炫耀吗?我这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要像府君们学习,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周羊羽的眼神越发古怪,好似认定了自己刚才的看法。 范无救被看得有些发虚。 因为还真给周羊羽这小子给蒙中了。 这印章还真是他刚拿到手的,都还没焐热呢。 就是刚才,陆之道一脚将其踢出察查司大门的时候,顺手将这枚印章交给了他。 至于陆之道是怎么得来的这枚印章,不用想都知道,无疑是府君们离去前交给他的。 而关于这一点,陆之道却从未在阴司众人面前表露过。府君也完全没有交代过此事。 不过对此范无救其实并不如何意外,因为这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或者说,这是阴司明眼人都知道的事,只是大家对此心照不宣罢了。 以陆之道往昔那种认真负责的态度,既然敢于将代理府君的位置让出来,又怎么可能不不留下一点反制手段? 真当阴司之主的位置是什么没人要的烫手山芋啊?想给谁就给谁?谁想要就想要? 眼下这枚印章便是明证。 只要拿出这枚印章,那陆之道的话便是府君的话。 这也就意味着,虽然范无救现在是代理府君,但如果做得不好,陆之道还是能够拿出这枚印章,代替府君行使职权,随时换掉他。 而一旦陆之道这么做了,阴司绝对没有任何人会表示反对。说不准,到时候还有几个要表忠心的,给范无救弄个罄竹难书的十大罪。 关于陆之道的这种保留与提防,范无救其实没什么不满。这并非是陆之道对他范无救有偏见,只是尽忠职守罢了。 更何况,现在陆之道将这枚印章交给他,背后代表着怎样的意义,一目了然。 那不是摆明了很欣赏他,也终于认可了他这个代理府君。 在之前,范无救最难受地就是听到阴司的同事叫他府君。谁叫就跟谁急眼。 这不是妥妥的骂人吗? 但此刻,从陆之道手中接过这枚印章之后,范无救觉得自己这个代理府君的名头,总算有那么点样子了。回头就找老谢喊两声来听听。 当然,范无救也不至于因为拿到了这枚印章就真的可以飘了,能在阴司为所欲为了。 陆之道将印章给他,绝对不是甩手不干了的意思,更重要的目的恐怕为了向他传递一个信息,让他在接下来的混乱局势中可以放手施为,大胆与人间那些宵小周旋,背后的阴司都是他坚实的后盾,没有人会扯后腿。 更何况,以陆之道的性格与处事方式,不可能就真的毫无保留。保不齐还有什么反制他的手段等着他呢。 若是他真的敢飘了,信不信人家分分钟将他赶下台? 虽然身后有老板支持,范无救其实并不如何畏惧陆之道。但问题是,若他胡作非为,恐怕不必陆之道出手,老板就首先不会轻饶了他。 而抛开这些不谈,能得到陆之道这个倔老头的认可,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了。 尤其是陆之道是之前阴司唯一一个总拿府君这个名头恶心他的人。 当然,范无救也清楚,陆之道叫他府君并不是为了恶心他,人家没那么无聊,只是公事公办,保持礼貌而已。 可无论如何,能拿到这枚印章,就意味着他这些年的辛劳付出总算有了些许结果。 这又怎能让范无救不感到开心?怎能忍住不向人炫耀一下? 可偏偏他身边此刻只有周羊羽这个木头人好分享。 一想到这点,范无救就觉得来气。 这个呆子,连句好话都不会说。活该之前单身二十多年。 他一摆手:“你别扯那些没用的,我就问你,这印章和我这造型,这肤色,是不是绝配?” 周羊羽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范无救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一眼周羊羽,冷哼了一声:“我就不该跟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的俗人讨论这么高雅的东西。” 周羊羽没有与范无救斗嘴的心情,有些好奇地看着印章问道:“不过范老哥,这枚印章跟我们回去有什么关系吗?” 范无救微微一笑,高手风范显露无疑:“那你可就睁大眼睛瞧好了,下面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说罢,他仰头看向头顶正上方的巨大旋涡,将手中的印章轻轻往上面那么一送。 那不过手指长短大小的印章在离开了他的手掌之后,翩然向上,迎风而长。 周羊羽眨了个眼的功夫,印章已经化作一座高楼大小。 而他再一眨眼的功夫,印章便化作了一座小型山峰。 又是一眨眼,小型山峰已经变作一座大山,并且刚好飞进了那巨大的漩涡中。 紧接着,一声低沉喑哑的碰撞声自漩涡中传出。 这回周羊羽没敢眨眼。 他清楚地看到,头顶的巨大旋涡在顷刻之间消失无踪。 这颗天空的巨大的暗疮也被一个古朴素雅的“回”字,遮挡得严严实实,再看不出丝毫之前的迹象。 第六百三十九章 关门打狗 凭心而论,周羊羽不是很想当个没见过世面的人。 可一枚手指大小的印章于顷刻之间化作一座大山的场景,还是将他震惊到了。 他微微张开嘴巴,怔怔看着头顶那个巨大的“回”字。 这场景忽然让他想到了大禹治水的故事,不禁下意识问道:“这玩意不会是息壤做的吧?” “呦,想不到你还是挺机灵的嘛,”范无救呵呵笑了笑,“你说的没错,儒师当初在制作这枚印章的时候,确实加入了一点息壤,而且经过他的炼制,息壤改变了原先只会遇水而长的特点,变成了能伸能缩的东西。从一种一次性的消耗品,变成了可以反复利用的神器。” 周羊羽震惊之余,又不免喃喃感叹道:“如果这种东西能被用来兴修水利,防治洪灾,或者说城市建设,那该带来多大的便利?” 但随后,他看了一眼忙着擦汗的范无救,自行摇了下头。 即便他不是特别了解修行界,但起码的常识告诉他,像眼前这枚印章这样的宝物,纵使找遍整个远乡,恐怕也不会有很多。 而且像这样的重宝,使用起来必然消耗巨大,没看到就连范无救用了一下,都累到面色发白,汗流不止吗?所以此类法宝,注定很难被广泛使用,多半会被当做作为战略物品储存起来,用到关键的地方。 更何况这枚印章作为阴司的公章,从一定程度上就代表了阴司的威信与权力,谁又敢随意将其使用到别处? 这要是磕坏了,难不成还要找儒师老人家来修一下?谁有那么大的心? 而一想到这,一个疑问也随之浮现周羊羽心中。 为什么范无救要将此印章这么重要的东西放至此处? 若说只是为了在自己面前炫耀一下,那也不太可能。 范无救虽然看起来不太正经的样子,但一旦涉及到做事,还是挺靠谱的,应该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范老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范无救白了周羊羽一眼:“你不是看到了吗?将这个漏洞堵起来啊。” “额,我看到了。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要将这堵起来?” “放心吧。不会耽误送你回家。我们马上就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范无救忽然轻声笑了起了,意味深长地看了周羊羽一眼:“有些事,其实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好。不过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也可以告诉你。反正事情已成定局。就算我不说,过一段时间你也会知道。 其实我不止将这堵了起来,人间与远乡互通的所有通道,大大小小,总共十八处,已经全部被堵了起来,这是最后一处。” 这背后果然有猫腻。 周羊羽心中一动,再次问道:“为什么要将其堵起来?或者说,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是这个时间点?” “因为这是你们梦之国的要求。” “梦之国的要求?”周羊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梦之国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关门打狗。” “关门打狗?” “对。就是关门打狗。” 说话的同时,范无救抬手一抹,一张标准的梦之国地图便出现在了两人眼前,随后,地图上有无数光点亮起。 “范老哥,这地图上的点是什么意思?” “这是梦之国这些年所建的高铁站。” “高铁站?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个?” “你能从这地图上看出些什么?” 周羊羽瞪大眼睛,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看出,只能无奈摇了下头:“看不出。” 范无救倒是没有笑话他,而是抬手指在地图东北方向。之后,随着他手指的移动,一条光线延长,将地图上这密密麻麻光点中的部分给串联了起来。 片刻之后,范无救的手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地图上也刚好亮起一个封闭的勺子形状的图案。勺子柄端在东北,勺子头部在西南。 看着这勺子图案,周羊羽便是再迟钝,也明白了过来,大声叫了出来:“北斗七星。” 范无救点点头:“对,就是北斗七星。梦之国这些年建高铁站之时,调查局的人也没闲着,这个阵法便是成果。” “这个阵有什么作用?” “单个的阵什么用都没有,但如果它与梦之国布置在天空的北斗大阵一起开启,便会形成一个巨大的封锁场域,囊括梦之国整个版图。这个封锁场域对普通人没有任何影响,但却会对修行者能够起到侦测与压制的作用。修为越强的修士受到的压制便越大。” 一时间,周羊羽心中有千万个问题想问,但最终还是没敢出声打断范无救的讲述。 “其实这个北斗阵,也不能完全说是梦之国建成的。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残阵,乃是洪武年间遗留下来的。梦之国现在的做的,是将过去的残阵加以勾连,并补全。” “洪武?明太祖?” “对。就是那个喜欢剥皮楦草的朱重八。” “他当时为什么要建这样一座北斗七星阵?” “自然也是为了关门打狗。” 周羊羽若有所思:“这关门打狗的意思,我大概是了解了。但我还是不懂,这其中的狗是指谁?” 范无救挑了下眉毛:“这应该不那么难猜吧。” 周羊羽脱口而出:“妖族!” 范无救纠正道:“你应该说异常人类。准确的说,是不愿融入梦之国的异常人类。当然,人族修士中,也有一群无政府主义者。我觉得调查局应该不会无视这些人的存在。” 周羊羽的面色忽然一白,紧张地看了笑眯眯的范无救,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会怎么对付他们?” 范无救竖起手指摇了摇:“这事可跟我们远乡无关,完全是你们梦之国和调查局的事。之前禁止人类与远乡人有接触的条例你又不是没看到。你们梦之国觉得这是自家事,不希望我们远乡掺和其中。” 周羊羽犹豫了一下,接着问道:“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待那些异常人类?会杀了他们吗?” “你这话问我一个外人,是不是不太好?而且我还是远乡的代理府君。你知不知道,我要是对此发表什么言论,流传出去,会引起多大的反响?稍有不慎,那可能会引起很严重的外交事件。” “对不起,我……”周羊羽低下头。 范无救用肩膀撞了一下周羊羽的肩膀:“不过此处就你我两个人,我即便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只要不认,谁又能怎么着我?” 此话一出,周羊羽激动地又抬起了头。 而周边那群冥鸦则纷纷大叫起来,看那架势,似乎在嘲笑范无救的无耻言论。 “去去去!一边凉快去!”范无救不以为意,挥手将那些聒噪地冥鸦打发到一边,而后伸手搂住周羊羽的肩膀,将头凑近了,小声说道:“我接下来说的话,纯属梦话,如有意外,概不负责。” 范无救的个子要比周羊羽矮上一个头,所以为了照顾范无救能舒服一点,周羊羽只能半蹲着,识趣地点了下头:“我知道轻重。” 范无救这才说道:“这是一场战争,杀戮是不可避免的。” 周羊羽神色一黯。 范无救不满地又撞了他一下:“我话都没说完,你那么着急干嘛?” 周羊羽只好赔笑道:“老哥你继续说。” “但我想,你担心地应该不仅仅是杀戮的问题,而是具体会杀谁的问题。” 这话正中周羊羽心事。 因为他刚才想到了画皮。 这只小妖碍于出身与立场,不得不行恶事,执行了刺杀周羊羽的任务,虽然未遂,但还是有罪的。 可另一方面,这件刺杀任务本身就不是她自己的意愿,而且她在执行任务中,也曾偷偷想要放周羊羽一马,不然以对方的能力,完全可以赶在周羊羽进入书店之前动手。 而在那种情况下,周羊羽恐怕很难逃过一劫。 从这一点来说,从周羊羽的角度来说,他很难认同对方有罪,至少也是罪不至死。 而且画皮的情况显然不可能只是个例。整个妖族之中,必然还有与其差不多处境的其他妖族。 如果调查局是想将这些妖族也一并除去,那周羊羽便有些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神色激动地点了下头,就要说话。 范无救却伸手阻止了他:“你先别急,先听我说。” 周羊羽听话的闭上嘴巴。 范无救点了下头:“你的担心,我大概清楚了。但我也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你所担心的情况,必然不会发生。” 虽然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情,周羊羽已经对范无救建立起了极其强烈的信任感,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一是方面,梦之国现在是法治社会。即便调查局想要行酷烈手段,梦之国的民众,就比如你这样的,也不会答应。 另一方面嘛,历史已经证明过了,单纯的杀戮是种错误的处理方式,并不能真正解决人类与异常人类之间的矛盾问题。” 听到这话,周羊羽的表情不由缓和了一些。但随即,他再次皱起眉头:“你说的历史证明,是什么意思?” 范无救将他松开,面无表情地说道:“还能是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呗。” 周羊羽抿着嘴唇,没说话。 看着周羊羽如此表现,范无救却是笑了起来。 其实这也正是他欣赏梦之国的地方。 梦之国给了像周羊羽这样的年轻人太过安逸的生活。 以至于让这些年轻人都要忘了,历史前进的车轮其实一直是从众生的血肉之上碾过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句话若单独拿出来,就按照字面意思理解,又何曾不对呢? 天地待众生,何曾仁慈过? 战争,饥荒,瘟疫,死亡…… 这些威胁在过去,何曾有一日停止过对人类的侵害? 在以前,这些威胁才是生活的主旋律。 而现在,像周羊羽这些年轻人过上的太平日子,就连他范无救这样的富家子弟做梦都没敢想到过。 第六百四十章 日月永照 “范老哥,你笑什么?” 范无救突如其来的笑声让周羊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禁疑惑地问道。 “我笑啊……是因为……羡慕你。” “羡慕我?”周羊羽的眼神更加迷茫。 他不明白一个高高在上的黑无常有什么羡慕自己的地方。 看着身在福中却不知福的年轻人,范无救抬起右手,搭在了周羊羽的肩膀上:“我羡慕你能出生在这样一个和平的年代,一个不需要大侠的年代。” 从这一刻的范无救的语调里,周羊羽听出了真切的羡慕的味道。 他知道,这个男人没有说谎。 想想也是,范无救好像还真的有羡慕的可能。 若不是为了行侠仗义,范无救也许最后就能与采桑姑娘走到一起,后来也不会那么突然地死于一名妖族手中,甚至没来得及告白。 周羊羽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只能沉默以对。 当然,他也觉得对方根本不需要他的安慰。 而就如同他所想的这样,不过眨眼之间,范无救又恢复了一贯地玩世不恭地表情,仿佛刚才的片刻哀伤只是周羊羽眼睛花了的结果。 “你知道吗?人族与妖族之间的恩怨,那真是一本太过漫长的争斗史。” 周羊羽点头又摇头。 点头是因为他知道一些。 摇头是因为他只知道一些。 “在很久很久之前,其实一直是妖族占据上风,人族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 但我们人族上进啊,越来越壮大。倒是妖族,固步自封,停步不前。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 强者放慢了前进的脚步,在短时间内,依旧会是强者。 而弱者若是放慢了前进的脚步,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死者。 为活着而战的生命,往往是要比为活得精彩的生命更努力一些。 就这样,到了大秦,两者的强弱关系终于第一次发生了倒置。这种局势一直持续到汉朝末期。到了魏晋时期,始皇帝与强汉的威势随着雨打风吹去。 妖族经过一段时间的韬光隐晦,实力得到恢复,并在光复往日荣耀的号召下,终于组织起了一次大规模的反击。从秦到汉这几百年的屈居人下,使得妖族各个心存怨念,在这种愤恨之下,他们大肆屠杀人族,使得当时的人族真的可谓是十室九空。” 范无救的话让周羊羽的面色越发的惨白。 “当然,他们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这也是战争的常态。只要战争开启,牵涉其中的便没有赢家可言。 妖族战胜了人族,却也没能重复过去的荣光。 而在此后,两族便开始了长时间的势均力敌的拉锯战。 这场拉锯战一直持续到了那个喜欢剥皮楦草的家伙出现。” “明太祖朱元璋?” 周羊羽的脑海里一下子就跳出了初中课本上那副奇丑无比的画像。 虽然知道这样的问题很无聊也很滑稽,在范无救说起的严肃话题下,也显得很不合时宜,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范老哥你应该见过他吧?他真的长了一个大长脸吗?” 范无救看了周羊羽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确实见过他。像他这种大人物死亡,需要高级勾魂使者前去勾魂。因为这类人是真的具备王霸之气,加之国运附体,最是克制我们远乡人。若是此类人不信自己死了,闹起事来,没点修为还真的扛不住。当时我和老谢当时虽然已经转正了,但级别还是不够。所以只是前辈们将之接到阴司后,远远看过一眼。但我确实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他并没有长那么长的脸。 事实上,这根本就不用想,哪有人真的长那样的?在画像中动手脚,这也是这片土地的老传统了。 说起来,这种传统其实即便在今天也得到了很好的传承,甚至可以说是发扬光大。” “嗯?” “你手机不是也装了美颜相机?如今的ps技术上至八十高龄老人,下至黄发垂髫,谁不会?” “额,所以他长得也不丑?” “且不说美丑这种东西是非常主观的东西,很难找到一个统一的标准。你不觉得对于这样的人物来说,美丑只是一件很无关紧要的小事吗?恕我直言,容貌这东西只是影响你争夺繁衍权时的其中一个因素,甚至都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 而且不是我想针对你,根据我的经验,大概只有丑的的人才会那么在意容貌这个问题。 你看,像我这种比彦祖还要帅上一个城武的人,有在意过吗?我有因为自己长的帅便整天沾沾自喜,到处炫耀吗?没有,对不对……” “额……” 周羊羽非常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出这个问题了。 眼见范无救还要在这个话题再深入批斗自己一番,他只好诚恳地道歉说:“范老哥,我知道自己的浅薄了。我们还是聊回明太祖他吧。” 范无救的表情忽然冷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帅?” 周羊羽连忙摆手:“没有。我觉得范老哥你很帅,阳刚之气十足!” 范无救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下来。他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自己的24k纯帅的脸庞,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位明太祖,即便在那群开国皇帝中,也可以算是天命所归的一位。因为刚好在他建立大明后的时间里,梦之国的科技实现了一个质的飞跃,火器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虽然受限与当时落后的科学技术与生产力,这种战争利器当时的威力还很弱小,但已然能够让人从中窥探出其可怕的本质。 能成为开国之君,朱元璋这点远见还是有的。 他在当时立刻就认识到了火器这种东西的恐怖潜力。 若是作为一般的统治者,当意识到这种可怕的战争利器后,为了稳妥起见,也许会故意将其扼杀在摇篮里。但朱元璋又岂是一般人? 而且他当时虽然一统了人族,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但却也没有就此熄灭了征服的野心。他渴望着将妖族也一并征服,血淋淋地征服。 他坚信火器的出现一定能够改写人族与妖族的战争史。 于是他一边秘密成立了神机营,潜心研究开发火器,一边与当时的异闻司携手合作,建立起了赫赫有名的锦衣卫,表面上是为了监察手底下的官员,但实际上却也是为了暗中收集的情报,以及建立这个北斗七星大阵。 而其最终的目的,现在说起来有些残酷。 他试图以北斗七星大阵,封锁妖族的退路,毕其功于一役,借助火器的威力,将天下妖族悉数击杀,好让他的大明与人族真正日月永照。” 将天下妖族悉数击杀! 听得此句,周羊羽不由浑身冰冷。 若是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或许他还会质疑一二。 但这话出自那个喜欢剥皮楦草,并曾大肆清洗功臣的朱元璋之口,就让他不得不信以为真了。 这位明太祖杀起人来,那真的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即便在整个历史上,都实属少见。 虽然周羊羽历史知识浅薄,但也听过明初四大案的名头。 光这几个大案里,被朱元璋杀死的人加起来就得有好几万。 “他最后成功了吗?”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范无救摇了下头。 周羊羽得以松了口气。 “朱元璋的眼光固然没错,火器一定会成为改变整个世界的利器,但想要其真正发挥足够的威力,却需要一个漫长的演化过程,很遗憾,他没能等到这一天的到来。 而另一方面,也是人族本身出了一些问题。 其实战争也是一种相互交流的方式。当然,这是一种残酷的交流方式。 但毋庸置疑的是,在漫长的人类与妖族的争斗过程中,有部分人族和妖族建立起了异常紧密地利益关系。 朱元璋从一开始就立志要当人主,他自然不会去与妖族勾结。但他麾下的那些人,却不是他。为了足够的利益,贪婪之人甚至会出售吊死自己的绳子,那勾结几个妖族,当个人族叛徒,又有何难?” 说起这些,范无救显得很无趣,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讥讽的态度。 周羊羽也是暗自咬牙。 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他,通过爷爷奶奶之口,可是知道那些叛徒走狗是多么的恶心与可恶! “朱元璋又不傻,自然知道这些猫腻。但在此之前,他为了建国大业,只能对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大明初步稳定下来之后,这些人的存在就显得异常扎眼了。 更何况,要想与妖族大动刀兵,这必然需要动员整个大明的力量,那这些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那就不得而知了。 而以朱元璋的性格,又怎么可能留下这些不安定的石子来硌自己的脚? 这也应了那句老话,‘攘夷必先安内’。 于是他通过锦衣卫,在异闻司的帮助之下,对大明的官员以及富商开启了持续了十多年的大清洗。” 周羊羽立刻就想起了著名的明初四大案:“你是说,当初他后来杀那么多官员,不是为了反腐以及收回权力,而是为了肃清人族内部的叛徒?” 范无救指了下周羊羽,摇头笑道:“你啊你,还是太年轻……看待问题的方式,太简单。”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这便是你与那些聪明人的区别了。在你看来,做一件事是为了达成一个目的。但在聪明人看来,做一件事却能实现多个目的才能算真正的成功。 朱元璋杀那么多官员,反腐是真,收权也是真,清除叛徒同样是真。这几件事的本质并不存在什么冲突,放在一起进行,还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第六百四十一章 诛妖 从范无救的话语之中,周羊羽再一次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难怪别人成了开国皇帝,而他就只能当个连职场关系都处理不好的废物。 “那后来呢?这件事又是怎么收场的?” “朱元璋到死也没能等到火器成型的那一天,但他的儿子等到了。” “你是说……朱棣?” “除了他还有谁?说起来,他虽然不及他老子多矣,但却也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了。” 说道此处,范无救不免又用有些惋惜地语气感叹道:“可惜的是,当初他做此事时,太过着急了些。不然现在的天地间,恐怕又是截然不同的风光了。 在他在位时期,火器只是初步成型,神机营威力也还远未达到强盛地步,七星北斗大阵也只是初具雏形,还有许多细节有待填充。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发动了针对妖族的全面战争。” “为什么?” “因为他比之他老子多了一个不得不急的理由。他老子能等,他却不能等。 他一个做叔父的从侄儿手中抢皇帝之位,得位不正,所以他迫切地须要做点什么丰功伟绩出来稳固自己的龙椅。 而妖族,则是当时最好的开刀对象。 此外,也可能有些私人情绪裹挟其中。 正因为他的皇帝座位是抢来的,他才要像世人证明,他不比他老子弱。不仅不弱,甚至要强于前者。 他老子传位于建文帝,是错误的。 于是他在各方面准备仍有进步空间的情况下,发动了这场战争。 这场战争就如同朱元璋当初所预测的那样。火器的出现使得人族在于妖族的对抗中,占据了难以想象的优势。 因为妖族中固然有天赋卓绝,强大异常的存在,但大多数妖族比之人族,虽然强大,却强大的异常有限。在此之前,妖族与人族的战争都是凭借过人的体魄与修为,以一敌众。但这种战术,在火器能够顺利地破开这些妖族的皮毛与鳞甲之后,便失去了原本的效用。 那些妖族在数量远多于自己的人族军队面前,差不多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一场战争,而是一面倒的屠杀。” 从范无救惋惜的语气中,周羊羽已经猜出这件事并没有真正做成。“但是……” “但是也因为朱棣发动这场战争太过仓促的原因,人族试图全歼妖族的行为终究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当时的七星北斗大阵,太过粗犷,遗漏甚多,妖族修士中,也有不少精通与阵法之道,虽不能将大阵彻底破去,但弄出个可供人逃跑的缺口,却是问题不大。 而当时的人间早已被人族布下了天罗地网,无处藏身,所以这些侥幸逃过一劫的妖族只能退而求其次,通过人间与远乡的通道迂回躲避。通过这种笨法子,居然让他们妖族保留下了非常众多的火种。 不光如此,可能是天无绝人之路。这些东奔西走的妖族在逃亡过程中,居然撞见了藏于某间寺庙苟活的建文帝。” “这也行?”周羊羽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自然知道,对于身为篡位者的朱棣而言,下落不明的建文帝一直是其心头大患。可以说建文帝一日不死,朱棣的心就一日不得安宁。 他不由猜测道:“难道妖族以建文帝为筹码,与朱棣求和了?” 只是迎接他的,却是范无救嘲弄的眼神。 周羊羽尴尬地挠了下头:“看来我又猜错了。” “好在那些妖族没有像你这般天真,不然恐怕还真的会落个种族灭绝的下场。 他们很清楚,建文帝这个筹码根本不足以让他们与朱棣谈判。 朱棣本就是马背出身,军权在握,登基这些年的工作坐下来,其龙椅可说是相当之稳。 此时的建文帝只能是让其忌惮,让其恶心,就像喉咙中卡了一根鱼刺,不舒服,但要说真的想靠这根鱼刺来推翻朱棣,那根本是痴心妄想。 这一点,从建文帝一直隐居苟活,不敢借大义东山再起,就可以看出。” “那这建文帝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等待周羊羽的,依旧是范无救的白眼。 “得亏老弟你没穿越,不然你绝对会以一己之力,拉低所有穿越者的智商下限。 一件东西是否有用,其实往往不取决于它自身的固有属性,而在于你如何使用它。 就比如钻石,你要说它有用吧,除了亮晶晶与坚固之外,好像又没什么用处。它不像其他坚固的金属那般具备可塑性,也不具备金银那样的流通性。 从这个方面来说,它其实就是块破石头。 但经过那些商人的炒作,这种好看的石头便可以成为表达奢侈或者说是爱的商品,尽情收割智商税。 建文帝同样如此。 妖族虽然无法指望靠建文帝来翻盘,但却可以利用他为自己一族拖延喘息的时间。 那些残存的妖族经过秘密商议之后,分为了两拨。一拨留在这里,继续靠着远乡与人间的通道与大明捉迷藏,而另一拨人,则保持一种即隐秘又高调的姿态,带着建文帝,以极其高昂的代价,杀穿了大明的包围圈,向东出海。出海之前,还留下了建文帝写有终有一日会回来的意思的血书。” 周羊羽听到这里,总算是明白了过来:“一个活着的,并且脱离了自己掌控的建文帝,那必然是朱棣绝对不能容忍的。他必然不可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建文帝就这么离去。” “你总算还没笨到无可救药的程度。朱棣当然不可能坐视建文帝这个心腹大患卷土重来。此前建文帝躲起来,无依无靠,不足挂碍。但现在,他有了妖族为依撑,若是不管不顾,谁知道会弄出一番怎样的声势?所以朱棣为了自己能够千秋万代,不得不防。 他开始派兵出海寻找建文帝,于是便有了郑和七下西洋的事。” 原来郑和下西洋是这么一回事? 周羊羽在心中暗暗感叹一句,继续问道:“他后来找到了建文帝了吗?” 范无救又是长叹一声,拍了下周羊羽的肩膀:“周老弟,说真的,得亏你爸妈就你一根独苗,不然要给你留下一大家子兄弟姐妹什么的,估计你会死的很惨。 其实到了这一步,找不找得到建文帝,对于战争中的双方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对于妖族来说,从建文帝出海的一刹那,吸引大明注意的目的便已经达成了。 想想郑和下西洋是何等光景?即便当时的大明还算富庶,但又怎么能支持内部与出海双线作战?朱棣势必要作出取舍。 而朱棣那边,其实也不轻松。 朱棣不是个蠢人,虽然因为政治上的考量,他不得不急功近利地发起这场战争,但在战争打响之后,他还是重新恢复了理智。他很清楚,这一战未能干净利落地将妖族尽数诛杀殆尽,这个毕其功于一役的计划便已然失败,便没有了再坚持下去的理由。 战争终究是烧钱的游戏。若是他再烧下去,恐怕不等妖族死光,大明就先要倒于财政赤字了。 而且此战的战果,终究是人族大胜。这已然为他赚够了政治资本。即便就此躺在功劳簿上,他也是一个堪称文成武略的皇帝。他发动此战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那又何必再坚持? 这一点,从他个人的角度来看,固然没错。但于整个人族的角度而言,却是错失了一次致妖族与死地的大好时机。 这也是我觉得他不如他老子的地方。 他老子是以国为家,而他则是以家为国。 从这一点来说,他先天性就输了他老子一筹,所以才将那一把好牌打得如此稀烂。 若是他能再耐心一点,将这个征服妖族的荣誉像他老子那样,留给后人,那如今的人间会是什么光景?现在又得省去我们多少麻烦事? 这个废物……” 似乎是知道骂也无用,范无救只是骂了这一句,便有些意兴阑珊地看着天上红月。 周羊羽也不禁往那方向想了过去,随后摇了下头,轻声说道:“若真是那样,我或许便不会遇见画皮,或许也就不会进入书店,遇不上老板,如意姐,王苏州,也遇不见范老哥你。也不会知道我爸妈的苦衷与付出。 从这点来说,我似乎倒是要感谢他的疏忽。” 范无救笑了笑,却是没有说什么。 倒是周羊羽忽然想起一件奇怪的事:“对了,范老哥,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按照你们说的,人族与妖族进行了这么漫长的战争,为此流了这么多血,死了这么多人,按理说,应该算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了,可为什么如今我们人族却几乎没有人记得这一点,好像也没有史书记载与之相关的一切,只有些不知真假的神话传说留世?” “关于这一点……原因其实很复杂。”范无救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头绪,继而说道:“一方面,五千多年前的天地大变,致使许多修行界的大人物都离奇失踪,不显人前。这就好比如今的演艺界,一个明星若是没了话题与热度,其知名度自然下降,自然容易沦落为路人。你能记得几个二十年前的明星? 第二点,那些消失的修行界的大人物只是消失,而非死亡,被他们所吸取的灵气仍然在他们身上,并未重新归于天地,这就导致整个修行界的灵气有出无进,自然越来越稀薄,修行变得更加困难,修行界青黄不接,因而走向了没落。很多宗门不再如同过去一般大张旗鼓地收取新弟子。因为养不起。 而另一方面,天地大变之后,当时修行界陷入了无序的混乱状态,每日争斗不休,惹得一位神秘人出手,杀死几位闹得最欢的妖仙之后,修行界剩下的大人物都被吓住了。大修行界不活跃,那些低阶修行者即便想活跃也很难有所作为。修行界在人间的活动自然也就变得越来越少。” “这个神秘人是……” 范无救很果断地耸耸肩:“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羊羽怎么看都觉得范无救在说谎,可既然范无救不愿说,他也就没再问。“那还有其他的原因吗?” “有。这最后也最关键的一点,则还要算到他们大明朱家头上。” 第六百四十二章 为什么 范无救再次提起大明朱家的时候,也有种颇为无奈的意味。 这使得周羊羽更加好奇。 看来这大明朱家比他想得还要能来事。 “他们又做了什么?” 范无救叹了口气,接着用一种恨铁不成钢地语气说道:“他们老朱家后来的人那可真是……好的不学,尽学些不好的。朱元璋别的本事没学到,但“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这一点,那却是学得有模有样。 其实当初诛杀妖族当然不仅靠大明军队一己之功,出力的同样还有异闻司以及人族各修行宗门。若无后面两者的帮助,那大明军队的火器便是再厉害,打不到妖族,又有什么用? 然而妖族既然被杀得差不多了,那异闻司与各人族修行宗门的存在就显得格外碍眼了起来。 朱棣在世还好,为了仰仗修行界的力量替他防范建文帝卷土重来,倒是没做得太过难看。只是等他死后,大明的后几位皇帝便开始疯狂地压制修行界。 其实想想就知道了,有谁愿意自己的统治之下,藏着那么多神通广大,又很难约束的法外狂徒? 大明想要日月永照,怎么可能任由这些修行宗门发展? 而当时的修行界原本就处在青黄不接的困局中,之前与妖族大战之中,更是损伤惨重,根本没有能力对抗这种压制,变得越来越势微。只能藏于深山野外,不敢轻易露面,在人间的影响力自然下降。 而这件事发展到极致,则要归功于明世宗朱厚熜。” “嘉靖?” 周羊羽知道老朱家的这号人。 因为老朱家的皇帝几乎个个是奇葩,而这个嘉靖在老朱家的这群奇葩中也是相当耀眼的一个。 范无救点点头:“这小子是个不知足的,从一个旁系当了皇帝还不满足,还妄图长生。但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断头路。始皇帝暴毙的下场已经充分说明,天地间就不可能允许一个长生久视皇帝的出现。 但这小子不信邪,非要修炼,修炼到痴迷,为此甚至不惜荒废朝政的地步。而这自然引得了当时朝廷官员的不满。但是嘉靖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搞政治玩脏的,是一把好手,弄得这帮官员也没什么脾气。他们故而只能将脾气发泄在修行界身上。 而等到嘉靖死后,这些官员为了避免后续大明皇帝重蹈嘉靖覆辙,也为了建立起一个真正的万世太平,决定将修行界这个影响人间的祸害给彻底清除出人间。 当然,他们想要消灭修行界是万万不可能做到的。但他们可以通过迂回的方式,来间接实现这一点。 而这帮子读书人当时的权利已经膨胀至巅峰,堪称是“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这使得他们的胆子大了不少,是真的敢想敢做。 尤其是那位张居正。 他当上首辅之后,萌生了一个异常大胆的想法。 他从佛门知见障上获得灵感,决定人为造一个“知见障”,让“修行”这个概念,彻底从这片天地间消失。 而这个想法,也符合当时大部分读书人的利益需求,得到了当时大部分读书人的支持。 于是在他的推动下,当时的那些读书人借助科举这个平台,搜集天下文远,以‘子不语怪力乱神’为根基,借天下文运强行镇压‘修行’这个概念。 而当时的修行界,实在懒得蹚人间这潭浑水,也不觉得这帮读书人真的能够做成此事,也就听之任之。 这帮读书人耗费人间时辰二十载,将这件事做成了一半,只是将‘修行’这个概念驱逐出了一般人的生活里,使之成为了只在故事传说里存在的事情,没有能够彻底断绝天地间的修行。 而这个结果,虽不尽如这帮读书人的意,但却也算能够接受。而且这帮读书人也认识到,自己想得终究是太多了,再做下去,成不成不知道,但一定会引起修行界的反弹,那时候,说不得连现在这种局面都保持不住。于是便也没再后续搞事。 也因此,修行成了一个只有极少数人接触到的概念。” 这事情的复杂与匪夷所思程度,完全超出了周羊羽的预计。 他愣了一会儿,才眨了眨眼睛:“居然还可以这样?!” 范无救笑笑,没有再说话,任由周羊羽自行消化这些信息。 长呼一口气后,周羊羽回过神:“我明白你刚才说的这个关门打狗的意思了。调查局此次补全这个北斗七星阵,就是想要效仿明朝时的这件事。而他们怕重蹈覆辙,这才提前让你们关闭人间与远乡之间的通道,对吗?” “对。” 周羊羽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范老哥,我还有一个问题。调查局此次关起门来,要打的狗,具体又有哪些?” “其实你是想问,封神集团的那帮人在不在这所谓的狗里面吧?”范无救看了周羊羽一眼,轻声笑道。 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撞破,周羊羽也没再隐瞒,干脆利落地点头承认道:“对。” 范无救拍了下周羊羽的肩膀,安慰道:“到底谁是狗,现在还不好说。这点唯有时间能够回答。但有一个宗旨肯定是不会变的。谁妄图破坏梦之国如今这来之不易的稳定生活,谁就是敌人,谁就是狗,就要被打。封神集团也是一样。 只要封神集团胆敢继续破坏梦之国现在的和平与稳定,敢犯罪,就必然要接受惩罚。已经伏诛的朱招便是明证。但朱招背后还有没有其他幕后黑手,这一点还需要进一步去确认。这需要给调查局一点时间。但你大可以放心,调查局是不会错放过任何一个坏人的。” 这个回答似乎还不能让周羊羽安心。“可是……” 范无救再次拍了下周羊羽的肩膀,打断了周羊羽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担心事情发展到最后,会不会变成大人们玩的妥协的游戏。比如封神集团最后放弃一些利益,甚至会有人投诚,来换取宽大处理,而调查局碍于种种现实,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利益交换,是不是? 其实关于这一点你要对调查局有信心。如今他们的架构可不是以前谁谁谁的一言堂,而是透明化公开化的,便是那位神秘地调查局局长,也难以徇私舞弊而不被发现。要说他们调查局上下一心,非要包庇封神国际的某些人,那也不太可能。而且……” 说道此处,范无救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即便真的出现那种情况,那又如何!假使调查局果真那样做了,而不愿替你周家讨回一个公道,那还有我,还有我们书店那么多同僚啊! 别的方面我不敢打包票,但是摇个几十号人,替你去调查局找个场子,那还是没问题,更何况,就算我们也不顶用,那不是还有老板吗?你对谁都可以没信心,难道还对老板也没信心吗?” 在爷爷奶奶去世之后,周羊羽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类似的话了。 他眼睛一红,声音都有些哽咽:“范老哥……” 一见周羊羽这副神情,范无救立刻板起了脸:“千万别说什么客套话。都是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那是在打我义薄云天范无救的脸。” 周羊羽犹豫了一下,也真的没有说什么矫情的话。 一是他实在不太擅长,二是,他也觉得没什么必要。就算真的要感谢,那他也会在后续的相处中用实际行动来体现。 他揉了下眼睛,摇着头:“其实老哥你刚才说的这个,我倒不是很担心。”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周羊羽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范老哥,为什么你看上去对这件事这么有信心,你就没想过,万一……” 周羊羽没有明说,但范无救已然猜到了周羊羽想说的是什么。 他忽然笑了起来:“你是担心万一这件事失败了……关门打狗没打成,反倒被狗咬得遍体鳞伤,是也不是?” 范无救的笑容让周羊羽也抛开了最后一丝顾虑,直言道:“难道老哥你就不曾担心过吗?” 回答周羊羽的,是范无救简短却有力的回答。 “不曾!” 这回周羊羽没忍住,声音也因情绪激动变得有些尖锐:“那可是封神集团,那可是……仙人,还是复数位的。” 范无救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反问道:“那又如何?” 这回答之随意,差点让周羊羽以为自己真的是在杞人忧天。 他不解地看着范无救的眼睛。 而范无救也不避不闪,与他对视着。 最后,竟是周羊羽先行败下阵来。 但他还是有些不解,范无救的信心到底从何而来? 他侧过头,看着天上的那轮红月,再次轻声问道:“范老哥,你为什么会对调查局这边这么有信心?” “纠正一下,我并非对调查局有信心。” “那你是对……” “我是对梦之国有信心。” 周羊羽茫然地回过头,不解地看向范无救:“这不是一会儿事吗?” 范无救非常认真地摇了下头:“这当然不是一回儿事。梦之国是梦之国。调查局只是梦之国的小部分。梦之国可以代表调查局,但调查局却不能代表梦之国。 调查局或许会失利,但是,梦之国却一定不会输!” 范无救那斩钉截铁地语气,听起来就好像他早已通过别的渠道知道了真实的未来一样。 周羊羽心中更加好奇:“范老哥,你为什么会对梦之国这么有信心?” 而也就是周羊羽话音刚落的时间,一句同样的“为什么”响起在范无救心底。 声音很轻,但范无救还是听出了,那是陆之道的声音。 第六百四十三章 阴兵过境 若只是周羊羽提问,那范无救或许可以随意一点回答。但既然连陆之道也很关心这个问题,这就由不得范无救轻佻了。 因为这个回答很可能直接关系到后续陆之道对他的支持力度。 在后续的工作中,他要想放心,就必须先让陆之道放心。 范无救收敛了一下神色,换成了更柔和一些的笑容,看着周羊羽问道:“你怕死吗?” 周羊羽不明白这与他的问题有什么关联,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我怕。” 范无救笑着点了下头:“其实我以前也挺怕的,一直到……” 说到这里,他忽然低下了头,像是陷入了某些回忆。 这个答案无疑让周羊羽倍感意外。 在他看来,怕死应该是他这样的废物的标签,怎么都不应该跟范无救搭上关系。毕竟后者无时无刻不在于死亡打交道。 尽管心中好奇难耐,但周羊羽只是轻轻咽了口唾沫,没有出声干扰范无救的走神。 好在范无救总算没有忘了还有人在等他的回答,只是出神了片刻,便重新抬起了头。 而随着他的抬头,在他面前不远处,出现了一副镜花水月。 画面里出现了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旗帜正中,绣着一柄锤子与镰刀,两者交叉,共同托举着一轮圆满的太阳。 在看到这旗帜的一瞬,周羊羽肃然站直了身体。 整个梦之国恐怕没有人会不认识这面旗帜。 因为这是赤色黎明军的军旗。 近百年前,就是在这面旗帜的引领下,无数先辈们奋勇而起,推翻了黑暗蒙昧的旧时代,建立起了现在这个焕然一新的梦之国。 周家祖宅里存放着三块这样的旗帜。 它们曾经包裹着周羊羽太爷爷、大爷爷以及三爷爷的骨灰盒。 看着那面沾染了血与灰的旗帜,范无救眯起了眼睛。 “我当勾魂使者已经当了六千多年,具体多多少年,我已经记不清了,总之这是一段极为漫长的时间,漫长到我可以对死亡这件事从畏惧变得麻木。 我以为我会这样一直麻木下去,但是直到一百年前……” 镜花水月上的画面开始变换。 那面旗帜不再迎风飘扬,而是被盖在了人的身体之上,有鲜红色的血缓缓晕开,将原本红色的旗帜染得更加鲜艳。 “在那个时候,我见识到了一种不一样的死亡,来自于赤色黎明军的死亡。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注意到这种死亡。 因为在当时的我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战争,我见过的数十场大大小小战争的其中一场。 漫长的勾魂使者生涯中,我近距离见识过太多的战争。 正义的,非正义的,严肃的,滑稽的,血腥的,克制的……说真的,最开始看的时候,你或许还会有所感触,当见识得多了之后,很容易让人麻木……甚至厌烦。请原谅我用这样的词汇。” 说到这里的时候,范无救叉了一下手,解释道:“战争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是场残酷的悲剧,但在我们这群勾魂使者看来,更像是一场讨人厌的噩耗。因为战争就意味着大量的非正常死亡,就意味着高强度的加班,还是没加班费的那种。” 范无救似乎试图说个笑话,然而周羊羽却似乎没有配合他的觉悟,并没有笑,反而紧绷着脸,抿着嘴唇。这使得范无救只能自己尴尬笑笑,继续说道:“当然,其实最令我们勾魂使者厌烦的,是这类加班的危险性。 你应该也知道,很少有人甘心于自己的死去。一般寿终正寝的人还好,在我们勾魂使者的沟通下,都能很快接受这个事实。但也有一些横死之人,不愿意接受这一点。而一旦他们被怨气污染,很容易变得暴躁易怒并且极富攻击性。这个时候,往往我们勾魂使者需要使用物理方式来说服他们。单个的时候还好,我们勾魂使者基本都能搞得定。但一旦其数量达到一定程度,他们所含怨气融合在一起,便会变得极为的棘手。 而战场,因为其特殊性,将这种危险性放大到了极致。 军队本身便是世间至刚至阳之物,天生便克制着我们远乡人。 若是那种大规模的战争,光两方军队结成的煞气冲击,就足以将我们这些勾魂使者冲成白痴。历史上,这样的倒霉蛋不多,但也不少。 这些士兵活着的时候对我们而言,就是一种危险品,死后更是如此。 你听过四面楚歌的故事,应该知道一个军队的士气其实是极易受到感染的。 在交战的战场之上,一旦有一个亡者因为留恋人世而抗拒我们的勾魂,很容易会影响到那些原本不这么想的亡者。一旦他们的数量足够多,结成军阵,凝聚出军队特有的煞气。那对我们勾魂使者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而最让人讨厌的是,这样的事几乎每次战争都会发生。区别只在于卷入其中的亡者的数目的多寡。 尽管经过一段时间的积累,我们勾魂部整理出了丰富的处理经验,也制定出了周密的指导手册来教导勾魂使者如何应付各种突发情况,但突发情况就是突发情况,意外就是意外,你便是做再多的准备,当意外发生之时,你还是很难应付。 可你偏偏不能躲,还必须要及时处理。因为一旦你放手不管,那这些战死者的亡魂就必然会搞出事端。 至于是什么后果,你应该也听过‘阴兵过境’的传闻。” 周羊羽轻轻点了下头。 以前村里的老人面对那些调皮捣蛋,贪玩到天黑也不愿回家的小孩,总是会编出各种各样恐怖的妖魔鬼怪来吓唬这些小孩。 而这“阴兵过境”,是用得最少的那种。 就连他们那些老人提及此事时,也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态度。 “相信我,当一群士兵亡魂在类似于‘回家’这样的统一执念的趋势下,结伴前往某个目的地的时候,那种爆发出的可怕力量,即便是仙人也休想正面撄其锋芒。而且强行阻止‘阴兵过境’,损伤其中的士兵亡魂,是一件极其损耗功德的事。别说能不能阻止,只要出手,便是亏大发了,所以没有哪个仙人会愿意做这种赔本买卖。 在勾魂使者的职业指导手册中,记载的对‘阴兵过境’的最佳处理方式便是在其发生之前阻止它的发生。 一旦其真正成型,那便只能任由他们前进,而我们能做的只是疏散其途径过程中的行人,避免无辜之人牵连其中。 所以每次发生战争,我们勾魂使者必须第一时间赶到。战争打多久,我们往往就要蹲守多久。幸运的加班几天,不幸的加班十几年的也不是没有。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死于处理战场亡魂的勾魂使者要占到勾魂使者死亡总数的一半以上。” 周羊羽不自觉间咬住了双唇,看向范无救的表情更加地严肃而庄重。 在此之前,他对范无救这样的勾魂使者想法是百分之九十九的畏惧加上一丁点的羡慕。 畏惧自然是畏惧勾魂使者走到哪便死到哪的工作性质,而羡慕则是他觉得勾魂使者出行一定很威风。 然而此刻,在听了范无救的介绍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想法究竟有多可笑。 羡慕是不再有分毫,而纯粹的畏惧则变成了更为复杂的敬畏。 看到周羊羽的态度转化,范无救将叉着的双手翻至头顶,伸了个懒腰,轻笑道:“其实也不必对我们那么客气。我们大多数勾魂使者都没你设想的那么高尚。我们不是地藏菩萨,也没有他那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觉悟。 我们选择成为勾魂使者,大抵不过分为两个原因。一是这行入职门槛低,我们都是一群莽夫,做不了别的用脑子的细致活,只能做这类又脏又累的力气活。二则是虽然勾魂使者的风险大,但福利待遇也是最好,积攒阴德也更快,能够让我们早点还完前世欠的债,早点退休,来世还能投个好点的胎。” 周羊羽若有所思道:“那范老哥做了六千年的勾魂使者,难道还没有还完前世的债?” “这倒是还完了。” “既然还完了,那你和谢老哥为什么还要继续做这勾魂使者?” 范无救摸了下鼻子,笑着道:“或许是习惯吧。而且我们两兄弟都是糙人,不做这又能做什么?” “以你们的资历,应该也达到了退休的标准吧?” “额……只能说我们两兄弟,就是天生的劳碌命,闲不下来。当然,也是舍不得眼下这笔福利待遇,”范无救似乎不愿多提及自己的事,立刻转移了话题:“行了,不说这个,说回刚才的事。 当时我并没有注意到赤色黎明军的死亡的与众不同,因为我实在没那闲心去在意这些。只是当时跟在我身边实习的一个勾魂使者提醒了我。 根据以往的经历,这些战死沙场的亡者一般都死得不甘不愿,毕竟真正愿意马革裹尸的天生将种,能有几人?那熙熙攘攘的战场之上,更多的还是为情势所逼的普通老百姓。他们活得不如意,死得那就更憋屈了,心中留下的怨恨可想而知。相比较起一般人,他们更容易受到煞气与怨气的侵蚀,从而失去理智。 所以在对新人勾魂使者培训时,我们总会不厌其烦地向他们灌输这些士兵亡魂很危险,他们在工作时务必要小心之类的信息。 这小子原本因为抽签抽到了战场,心中提心吊胆的,但跟在我身边做了一段时间后,却发现事实好像并不像我们之前培训时告知他的那样。至少这些赤色黎明军的战士们在死亡后,好像并不是这样的。相比起其他阵营的士兵,他们被怨气侵蚀的概率要低得多。 在听到他的疑问之后,我就此上了心,留心观察了一下,发现事实确实和他说的有些类似。 尽管也有害怕,也有不甘,但这些赤色黎明军的亡魂极少有受到怨气侵蚀而失去理智的,偶尔出现两个,也不像我之前遇到的那么棘手,一般只需要简单的言语辅导就能助其稳定下来。 特别是,后来我注意到甚至有一只成番制死亡的部队后,虽然也在其将官的带领下聚集在了一起,但他们却也没有出现变为阴兵为祸人间的情况,反而是在将官的带领下,积极配合了我们的工作,从人间离开进入了远乡。” “为什么会这样?” “根据我们之前所探明的解释,这说明他们并没有被仇恨蒙蔽了心智。换个更容易理解的说法,他们固然是怀着极深的仇恨中死去的,但却有着比这仇恨更为强大的力量在支撑着他们,使得他们免受怨气的侵蚀,保留住了作为人的理智。” 第六百四十四章 妖法 忽然之间,似有风起。 周羊羽感觉有些冷,搓了搓手暖和了一下,再抬起头,却忽然发现,镜花水月中的那面红旗不知何时被风掀起了一角。阴沉沉的天色照在了一张有些苍白的脸上。 透过唇边短而软的胡茬,可以判断出那是一个年轻男子 看上去还没有周羊羽大,估计也就刚刚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这似乎是一个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周羊羽在这个年纪的时候,爷爷奶奶还没逝去,他似乎还算是一个孩子,还呆在学校里。每天的日常生活是上上课,看看书,下了课后,便与同学一起开黑打游戏。 他所遭遇到的最糟糕最痛苦的事,不过是因为成绩平平的原因而遭受到周乾二号的责骂。 然而同样是在最美好的年纪,眼前这个不知姓名,也不知身份籍贯的年轻人却只能安静而冰冷地躺在那里——一块被炮火犁过一遍的松软土地上,紧闭着双眼,一动也不能动。 而通过那十多处透过红旗渗出来的血迹,也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这个年轻人在死之前经历了怎样残忍而痛苦的遭遇。 从这点来说,毫无疑问,命运是对他不公平的,甚至可以说是尖酸刻薄的。 这个年轻人完全有理由为此感到愤怒,憎恨,甚至为此疯狂,从而变成范无救口中那些为仇恨而蒙蔽了双眼的存在。 然而他没有。 他没有为着自己的死亡而感到愤怒,憎恨或疯狂。 他那张青涩的,沾染着血与灰的脸上,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似的微笑。 好像他刚刚经历得不是一场饱蘸着鲜血与痛苦的死亡,而是一场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春游。 看着那张微笑的脸,周羊羽只感觉顷刻之间,自己的心脏如同被一枚炮弹击中一般,瞬间支离破碎,胸腔正中偏左的地方,空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刺骨的空气顺着喉咙灌进了空荡荡的胸腔,才让他好像恢复了一点清醒。 他转过头,却发现范无救也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躺倒的年轻人。眼神复杂,像是悲悯,又像是羡慕。反正周羊羽分辨不清。他只能用着干哑的声音问道:“那是一种怎样的力量,支撑着他们没有被仇恨所彻底蒙蔽?” 沉默了约几十秒的时间,范无救才后知后觉地答道:“那也是当时的我想知道的。 这种情况,经由府君与勾魂部前辈所留下的指导手册上没记录过,我当了六千多年勾魂使者,也一次没碰到过。我去问老谢,他也没见过。而府君也不在了,我也没有别人可问。 所以我要想弄明白,这其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究竟是一时的巧合,还是一种未曾被发现过的必然? 我只能自己去留心观察,自己去猜想验证。 最开始,我以为这是一种术法神通。 这类术法神通并不稀奇。 佛门有《阿弥陀佛根本秘密神咒》,也就是往生咒,道门有《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这两门术法神通流传甚广,只是修行门槛极高,很少有人能够精通而已。 但也有一些人从中得到灵感,创造出一些阉割版本的此类神通,并以此创立教派,招揽教众。 这种事在过去屡见不鲜。 最出名的应该算是太平道张角。 其实说起来,那个问我问题的实习勾魂使者,其生前也是因为深陷邪教,害人害己,但好在最后迷途知返,亡羊补牢,帮助官府铲除了邪教妖道。这才得以在死后成为勾魂使者,可以通过辛勤工作来偿还前世债业,获取早日投胎转世的功德。 你看,当时前往勾魂的那么多勾魂使者,这个问题偏偏由这小子问出,像不像是冥冥中的注定?” 周羊羽沉默点头,因为他觉得便是将他放在当时的氛围中,可能也会做出如此猜想。“这个推理怎么想都是合情合理。” “于是我开始搜集相关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我最先从那公私二公入手,因为他们是赤色黎明军的发起者,也是当之无愧的领袖,若这之中真的存在什么猫腻,那大概率出现在他们身上或身边。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可以说是一步没离地跟着这两个人,除了接引亡魂之外也不做别的事,就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们,也看着他们身边的人。我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来证明,他们使用了某种“妖法”蛊惑了这些赤色黎明军的士兵。这才导致出现了现在的结果。 只是让我倍感疑惑的是,无论我怎么看,他们就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不懂修行,也没有过任何修行的举动。 一年,两年,一直到十年时间,我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不能接受的。 因为赤色黎明军在发展过程中经历过起起伏伏,也曾一度差点被剿灭,但最终却正如那两人所希望的那样,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点一点发展壮大了起来。 这很奇怪。 因为当时的所有人都不觉得这两个年轻人能成事,都在耻笑于他们的痴心妄想。这其中也包括我。 我的一生中见过太多这样的富有野心的年轻人,总是试图改变着世界,但最终却被世界给腐蚀了。 远的有黄巢,方腊,近的有李自成,洪秀全。 他们都曾振臂一呼,响应者无数,但也尽皆如昙花一现,随风而去。 所以我不明白,他们两个人明明就是孱弱无力的凡人,却怎么能够让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地跟随他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若说许之以利,他们也并未如同旧时君王一般,许诺给赤色黎明军的那些人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他们甚至从来没提过要当皇帝分官帽这些事儿。 不过这并没有能打消我对他们的怀疑。 因为对于谋大事者来说,十年也不过是一段很短的时间。只要最终的结果不出意外,那么多久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所以我觉得他们只是藏得深了一些,只要我在继续跟踪观察下去,一定会等到他们图穷匕见的那天。 于是我继续观察了下去。而这一观察,又是二十年。 而在这加起来足足三十年的时间里,我终究没能找到他二人施行妖法的罪证,也没等到他们黄袍加身图穷匕见的一刻。 我只等到了不可胜数的赤色黎明军那璀璨而耀眼的死亡。” 就在这时,镜花水月中的画面随着范无救的讲述变换了起来。 第一幅画面里是一座土坟头,上面插着一截断掉的红缨枪头。 “它的主人是赤色黎明军年龄最大的,参军的时候就已经年过六旬。” 第二幅画面里没有人,绿油油的山坡之上,有一牛群在悠闲地吃草。 “最小的那个牺牲时才虚十三岁,才那么高……瘦瘦小小的,跟个小豆苗似的。”范无救抬手在腰部附近比划了一下,而后轻声唱了一句,“牛儿还在上坡吃草,放牛的却不知道哪里去了。” 画面再度变换,出现了一双遍体鳞伤的手。十根手指的指缝间各插着一根尖细的竹签。 “她被叛徒出卖,在牢里带了一年半的时间,只字未吐。” 之后是一张草席。草席下盖着一个人,其腹部的地方,高高隆起。 “就差那么几天时间,孩子就要生了。” 镜花水月自行变换不停,浮现一副副时间地点人物全然不同的相片。 范无救的讲述也没有停。 只是因为数量太多的缘故,周羊羽拼了命地想去记忆,却还是有很多被遗漏了。 最后能记下的,好像就只剩下寥寥几个画面。 一座塌方的窑洞。 两座碉堡。 一片安静蔓延的野火。 塌方的窑洞下面埋着一个将战友推了出来自己却深陷其中的战士。 两座碉堡中,一座残破不堪,它的缺口是被一位爆破组战士以手托举炸药包炸毁的。 而另一座完好的碉堡上趴着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尸体之下,就是敌人的重机枪扫射的窗口。 至于那片挨着小河寂静燃烧的野火,若不是范无救亲口讲述,周羊羽根本想不到那跃动的野火中潜伏着一位赤色黎明军的战士。 至于为什么唯独能记住这几个画面,因为周羊羽从爷爷奶奶口中以及以前的语文课本上听到过他们的名字。 以前只单看那些文字,周羊羽便觉得胸口压抑得厉害。而此刻见到这些画面,更是不自觉用手按住了胸膛。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几位赤色黎明军的战士牺牲的时候,还没有现在的他大。 “我不是没见过死亡。我的职业让我见惯了死亡。然而当我面对这些赤色黎明军战士的死亡时,我却发现自己做不到麻木了。 我不明白明明只是一具凡人之躯,却为何能忍受烈火焚身却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除了以上的这些,我还见过饿死的,冻死的,累死的,病死的…… 而不论他们这些人遭遇了何等困难,无论他们死时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他们似乎总是可以保持那种慷慨激昂且无怨无悔的态度。 我不是没见过精兵强将,可过往的此类军队差不多都是靠苛刻的制度以及高额的赏赐逼出来的产物,还有一些则是世代将门高薪养出的职业士兵。 但即便是这样的职业士兵,职业军队,在真正拥有选择生与死的权利时,也只有极少数人会选择后者。他们在战死时也大多充斥着怨恨与愤怒。 我也不是没有见过坦然赴死的人,但那些多为饱读诗书知晓大义的士大夫。 然而赤色黎明军呢?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人? 农民,工人,学生,老师,裁缝,厨子,铁匠,医生,在他们加入赤色黎明军之前,恐怕大多数都是些连血都没见过的人。 他们中也只有很少一部分人上过学读过书。 什么“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之类的话,他们可能听都没听过。 然而这些似乎都不妨碍他们在加入赤色黎明军之后,仅凭极短的时间内就能蜕变成功,成为一名出色的钢铁战士。 而这样的效果,便是曾经的大贤良师张角复生,再依据《太平经》打造黄巾力士,也不可能达到。” 第六百四十五章 再见 “当然,赤色黎明军里值得尊敬的从来不止是那些战死沙场的烈士。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赤色黎明军,同样是好样的。” 镜花水月中的画面再次变化,从静止的照片动了起来。 弥漫的硝烟,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快速而紧张地躲避,装弹,射击,转移位置,装弹,射击,躲避,如此循环往复。不时有炮弹砸落身边,溅起漫天尘土。 有好几次,那炮弹差点直接轰击在那个身影之上。 周羊羽光看着都为之捏了一把汗。 “你能想象,一个才上战场的新兵,在一天之内,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打退敌人四十一次,歼灭敌人二百八十余人,成功守住两个阵地吗?” 周羊羽这才注意到,那道身影附近并无其他活动的身影,只有两具一动不动的尸体。 他张大嘴巴,看着那个快速移动着的身影,呆立片刻,摇了摇头。 平时他玩游戏遇到队友挂机四打五的时候,心态都崩得不行。至于一个人与几百个敌人战斗,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只是让周羊羽有些意外的是,范无救却是苦笑着摇了下头。 “我虽然在旁边看完了全程,但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因为那在我看来,这完全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以前战场上虽有万人敌的说法,但那也就真的只是个说法,并没有人真正能够以一敌万,即便是做到以一敌百的,也都是凤毛麟角。” 周羊羽有些意外:“难道仙人也做不到这一点?不是还有那些强大的封侯者吗?” “若是对付普通的百姓,别说一万,便是十万百万,那仙人与封侯者恐怕都只当是砍瓜切菜一般简单。但从来没有仙人会去屠杀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这片天地对于这些成仙者的限制特别多。不说这么做必然会引发天劫,便是这杀生结下的业障,恐怕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而那些封侯者,因为并非长生者,倒是不受天地的诸多限制。但除非他们疯了,不然也不可能做这么愚蠢的事。 至于同时对付一万名士兵……那更是想都不要想了。 在大秦人发现士兵排列的军阵对修行者具备极强的压制效果后,便没有仙人敢再做这么愚蠢的事了。 一万名士兵通过军阵连接起来的煞气,完全足以压制一名仙人的修为,使其陷入苦战。若是士兵足够多,用出车轮战战术,那直接耗死一位仙人也不是不可能。当然,耗死一位仙人的前提是他不跑。 不说从不存在的万人敌,便是以往的那些百人敌,千人敌,那也都是天赋异禀的修行者,在极为苛刻的外在条件下才能做到的。 当然,这名赤色黎明军面对的是一群没有修为的凡人,而且他使用的是火器这种极具杀伤力的武器。 但他也同样是一个凡人,同样是一副脆弱的血肉之躯。稍有不慎,敌人的枪炮也随时可以置他于死地。” “那似乎只能说上天保佑了?”周羊羽给出了自己能想到的唯一解。 但回答他的却是范无救斩钉截铁的声音。 “不!” 周羊羽不解地看向范无救,却见其仰头望着镜花水月,缓慢而坚定地说道:“这不是上天保佑! 像他这样凭借凡人之躯完成诸多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赤色黎明军战士,还有非常多。他只是其中较为亮眼的那个而已。 难道这么多人,都是因为上天保佑?那这上天的保佑未免也太廉价了。 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他,是对他的侮辱,也是对所有赤色黎明军的侮辱。 所以,如果你一定要为支撑着他们完成一项又一项奇迹的力量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的话。 那我觉得,你可以称之为希望。” “希望?”周羊羽反复咀嚼着这个词汇,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我爷爷奶奶他们好像更喜欢称之为……信仰。对,就是信仰的力量。不过这与宗教信仰好像有所区别。” 范无救笑了笑。 希望也好,信仰也罢。 不过是不同人对这种力量的不同理解罢了,并无高低对错之分。 其实在他心中,对于这种力量还有一个更为崇高的称呼。 他觉得这股力量也许便是府君们一直追求的……道。 然而这样的评价似乎有些过于高了,在梦之国没有真正发展到更为先进的状态时,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确认这一点,只能将之埋在心底。 不过,他相信,时间会给他一个恰当的答案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对梦之国如此有信心的原因。 这种力量,不是那些肤浅的私欲所能抵抗的。 在那些悖逆者明悟这一点之前,他们即便可以取得暂时的上风,但终究不过是跳梁小丑,被打败也只是时间问题。 相反的,只要梦之国上下百分之八十,不,只要超过一半的人保持着这样的信仰。那梦之国就是势不可挡的存在。到那时,即便是时间,或者那虚无缥缈的老天爷,也无法阻挡梦之国前进的步伐。” 说完这段话,范无救笑着以心声说道:“陆先生,这便是我的回答了。不知可否符合你的心意?” 陆之道并没有回答。 范无救并没有为此感到失落。因为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陆之道是什么人?一个活了近万年的老古董,还是一个相当有主见的硬派人物。这样人的耳朵恐怕早就硬得刀枪不入了。可不是他这几句花言巧语就能随便说服的。 更何况,有些东西,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亲身所感,终究是雾里看花,隔了一层。 坦白说,他范无救若不是因为勾魂的工作,跟在赤色黎明军,跟在那公私二公身后,真真切切看了三十年时间,恐怕也不会将宝压在什么“希望”、“信仰”这类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身上。 要是早个一百年,有人跑到他面前说什么“希望”“信仰”这些东西能够战胜一切的屁话,他不啐对方一脸唾沫,那他就跟对方姓。 不过没关系。 陆之道之后到底会如何选择,这终究需要看梦之国自己的表现。 倘若梦之国表现得好,那也无需他范无救再多言什么。 倘若梦之国表现得不好,那他现在说得越多反而越可能起到反效果。 范无救笑着,将手再次搭在了正专注地看着镜花水月的周羊羽的肩上:“这一次,可是真正要走了。” “我能再看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范无救点头的同时,将镜花水月的播放速度调快了许多。 五分钟后,镜花水月中响起了赤色黎明军那标志性的冲锋号。 经过一天的鏖战与坚守,那位好像孤独也好像不孤独的赤色黎明军战士终于等到了战友的支援。 周羊羽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转过头,略带歉意地对范无救说道:“谢谢范老哥了。” “你若再这么客气,那就别叫我老哥了。”范无救翻手收起了镜花水月。 周羊羽挠着头,最终把到嘴边的谢谢咽了回去:“那能麻烦范老哥再等我两分钟吗?” 对于周羊羽要做什么,范无救心知肚明,当然不可能不同意。 “两分钟够吗?要不给你二十分钟?” “够的够的。” 周羊羽笑着摇头,而后转过身,欠身对着脚下的鸦桥说了声“打扰”,随后缓缓朝着来时的方向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爷爷,奶奶,有些话本来想跟你们当面说的。但现在,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了。 我找到媳妇了,是晓雨。虽然还没过门,不过你们放心,肯定跑不掉。等过年的时候,我就带她去你们坟前看你们。 对了,你们以后也不必再挂念我了。因为你们的孙子已经长大了。 我现在每天都按时吃早饭,夏天很少吃冰,冬天也知道穿秋衣了……” 其实能说的,想说的,还有很多。 但周羊羽却没敢再说下去,因为再说下去的话,他怕又要控制不住眼泪了。 周羊羽再次磕了三个头。 直起身后,他愣神看了漆黑的天空许久,眼中好像再一次出现了那条桃花铺就的红毯,以及携手离去的那一对背影。 这回,他没再犹豫,喊出了那两声迟到了很多年的称呼。 “爸,妈。” 与跟爷爷奶奶的情况不同,他极力想要与对方说些什么,但嘴巴张开许久,却好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直到估摸着两分钟时间好像要到了,他才揉了揉鼻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自然些:“你们放心去过你们的二人世界。只要我活着,天地集团就不会有事。” 说罢,他利落地站起了身,低头扫了一眼,重新爬上了摩托车后座,拍了拍范无救的肩膀:“范老哥,我们走吧。” 范无救却忽然回过头,神情严肃地看着他说:“你是不是忘了件很重要的事?” “有吗?”周羊羽一愣,挠了挠头,想了一下,还是没想起自己到底忘了什么重要的事,“该见的也见到了,该说的也都说了。” 只是看着范无救严肃的表情,他的声音不免弱了下去。 “我是真想不起来了,范老哥你能提示一下吗?” 范无救翻了个白眼,随手将右手伸进左袖里摸索起来。 就在周羊羽好奇范无救到底在捣鼓些什么东西时,范无救忽然惊喜地叫了起来。 “找到了。” 等其得意洋洋地将手从袖子里拿出来,递向自己,周羊羽这才发现,范无救手中拿着的赫然是一根自拍杆。 在周羊羽茫然地表情中,范无救却是相当一本正经地说道:“好不容易来远乡转一圈,不拍个自拍发个朋友圈,哪算圆满?” 周羊羽愣了一下,随后竟鬼使神差地接过了自拍杆。 伴随着轰鸣的引擎,周羊羽摸出了自己的手机,安装在了自拍杆上。 背对着他的范无救向前弯下了腰,摆出了跟那些职业赛车手骑车时的姿势。 只是这帅气的造型用在他这个矮胖的身形上,不免有些滑稽。 而他也很有自知之明地提醒着周羊羽:“对了,记得开个美颜相机,把我的腰修瘦点。” “放心吧。保管把你照得晒绝人寰。” “坐稳了。我要加速了。” 周羊羽连忙用左手握着自拍杆,右手则扶住了摩托车的后座。就在他以为车子要向前冲出去的时候,一阵从天而降的吸力连人带车一起将他们吸离了鸦桥,并缓缓向天上的红印处飞去。 要不是周羊羽抓的牢,差点就要被从摩托车上拽下去。 “怎么不是跟来时候一样,开回去啊?” “有现成的电梯干嘛不做?节能减排,从你我做起懂不懂?” 时间紧迫,周羊羽懒得再于范无救扯淡,调整着自拍杆,从下往上慢慢推移,将无边无际的黄泉、孤岛一般的远乡、脚下的鸦桥、范无救并不帅气的背影、红色的满月以及头顶如山般的印章一一收入了镜头。 群鸦开始聒叫,宛若在与二人道别。 周羊羽双腿夹紧摩托车,腾出右手,朝着鸦群用力挥动着。 “再见了,鸦兄们!” “再见。爷爷奶奶!” “再见。爸,妈!” 第六百四十六章 苹果 随着位置的拔高,那吸力不降反升,扯着二人一车更快速地向上飞去。 眼看着眼中的红色越来越近,周羊羽为了避免自己不害怕得跳车而去,只能咬紧牙关,紧紧闭上双眼。 就在他以为自己也许要被撞个粉碎之时,他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穿过了一层极其柔软的屏障,紧接着,便是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向他袭来。 等失重感消失,他小心地睁开了眼睛,却惊讶地发现,摩托车已经重新回到了他们之前冲下河的桥面上。 微风拂面,金色的阳光惬意地倾泻在地表之上,江水冲刷堤岸声以及汽车轮船发出的噪音,交织在一起,带给了周羊羽久违的安全感。 就好像是溺水之人终于被人救出了水面,他贪婪地呼吸着地表的空气。 有些东西,每日享用,觉得没什么好的,还总挑三拣四,可一旦有一段时间见不到,才能明白其可贵之处。 周羊羽这时算是对这句话有了更多的理解。 感觉到连带着稀碎的阳光也一起吸满了整个胸腔,身体也不再冷冰冰,而是暖了起来,周羊羽才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看着头顶还没完全落下去的太阳,意外地说道:“我们下去没多长时间吗?但我怎么总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那是你的错觉而已。以前的远乡的时间确实与人间不太一样,但经过阴司这些年的调整,两边的时间流速什么的都已相差仿佛。只是远乡永远明月高照,而人间却有日月轮替罢了。” 说到这个,周羊羽倒是有些好奇了。 “范老哥?远乡的那个月亮与我们人间的月亮是同一个吗?” “可以说是,但也可以说不是。” 这个回答让周羊羽更迷糊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 范无救笑笑没说话,之后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个红通通的苹果,用袖子擦了擦,随后送入口中咬住,而后轻轻一掰,将苹果从正中的位置掰成了两瓣。而后他将那没被咬过的半边递给周羊羽:“吃吗?远乡新种出来的,可甜了。” 周羊羽疑惑地看着范无救,他总觉得对方的这个莫名其妙的举动别有用意。只是他所理解的用意却又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总不能人间与远乡的月亮就如同范无救手中的这个苹果一样,被人一口咬成了两半,从此各居一处吧? 但这种解释,又好像正对上范无救刚说的那个“是也不是”的答案。 周羊羽轻摇了下头,没再想下去。 这样的问题与他距离实在太远。 他还是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他伸手接过那瓣苹果,只感觉到入手一阵冰凉,心中惊讶之余,不由瞪大眼睛打量着手中的红苹果,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与人间的苹果有什么明显的区别,于是也不犹豫,学着范无救的架势,一大口咬下去。结果,半分甜味没尝出来不说,到差点把牙给冻掉了。 他哭着脸将那一口苹果胡乱嚼着咽了下去,方才埋怨地看向范无救:“范老哥,这哪甜了?” 范无救嘿嘿笑了笑:“哦,不好意思,差点忘了,这是为远乡人特别培育的远乡苹果,专门给远乡人吃的。生人是无福消受的。” 周羊羽懒得跟范无救生气,只是愁眉苦脸地看着手中被咬过的苹果:“那这剩下的半边怎么办?” 范无救有些心痛地从其手中接过苹果,感叹道:“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这东西也就是最近两年才培育出来的,目的是为了提高远乡居民幸福度。目前还没有正式量产,只是在慢慢推广。在远乡,你便是有钱也买不到,要凭借远乡建设积分才能兑换到,而且还是限量的。到目前为止,还是极少远乡人才能吃到的稀罕物。” 在感叹远乡建设发展比自己看到的似乎全面得多的同时,周羊羽不免有些惋惜:“那这不是浪费了?” “谁说不是呢?”范无救几口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一半苹果,不光如此,他似乎怕浪费,连核都吞了下去,“说实话,这东西可比那些冷猪肉有滋味多了。” 冷猪肉的梗,周羊羽还是知道的。 被范无救连番作弄之下,他心里也有些无趣,此时听范无救这么一说,立刻揶揄道:“说得好像你吃过似的。” 谁料范无救却是丝毫没有被羞辱的样子,反倒微微仰头,得意地笑了笑:“嘿,还真给你说对了。老哥我还真吃过那冷猪肉。” 周羊羽一愣,随后也醒悟过来。 黑白无常虽是最低级的鬼神,但低级鬼神也是鬼神。 “我到忘了,你也是个有庙供养的。” 范无救顿时有些不高兴,一双眼睛瞪得跟小牛犊子似的。 “瞧不起谁呢?我吃的便是你刚刚以为那种冷猪肉。用万斤重的大鼎装着的。” 周羊羽的眼神越发古怪了。 有人用冷猪肉供奉无常庙里的黑白无常,这他到能理解。 但应该不会有人用万斤重的大鼎盛冷猪肉来供奉一个无常吧? 且不说万斤大鼎的难得,便是有能力造出这种大鼎的富户,也没谁敢用啊。就算真造出来了,供奉谁不好?供奉个黑白无常?那不是缺心眼是什么? “莫非你利用职务之私救过某个皇帝的命?”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啊。谁不知道我范无救行的端,坐得正,乃是阴司多少年的劳动模范?” “那你去当贼啦?看不出来,你胆子这么大?那儿的冷猪肉都敢偷?” “放你的狗臭屁!我范无救堂堂一个秀才,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怎么会做出偷盗这种苟且之事?” 周羊羽摸着鼻子笑了笑:“也是,读书人那确实不该叫偷,那叫窃。” 范无救却是冷哼一声,同时一脸不屑地看着周羊羽。 那高傲的神情,倒是让周羊羽有些摸不准了。 “难道你真的吃过?哪来的?” 范无救再度冷哼一声,解释道:“我是不够格吃冷猪肉,但几位府君够格啊。而我是谁?初代府君身前的头号马前卒。当年府君慧眼识珠,一眼就从茫茫人群中发现了我这号天纵奇才。以我在府君眼中的重要程度,分一块冷猪肉吃,那有何难?” 周羊羽摸着下巴,狐疑地看着范无救。 这话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他就是觉得其中似乎有些猫腻。 “真的?” “当然是真的。” “我不信。” “不信拉倒。”范无救稍稍侧过身子,避开了周羊羽怀疑的目光,也顺势望向了江河奔流而来的方向。 看着奔涌而来的江水,他的心思却一路溯游而上,一口气跑到了近六千年前才停下。 那个时候,阴司有个实习勾魂使者,才到远乡没几年。 这个实习勾魂使者死得憋屈,死之前没能保护住自己心爱的女孩不说,连句喜欢都没来得及说。所以成了实习勾魂使者后,他一门心思想要找到那个女孩。可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实习勾魂使者,阴司的最底层,还举目无亲。唯一一个有着过命交情的兄弟,跟他一样是个倒霉蛋,同一时间成了实习勾魂使者。 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认认真真工作,期盼着早日转正,然后再认认真真工作,期盼早日升职加薪成为判官。 因为他觉得都是判官了,应该就有能力去找回被自己错过的那个姑娘了。 但按照经验来说,这是一条极为漫长的路。 上一个从实习勾魂使者做到判官的例子,花了整整八百年。 可怜这个实习勾魂使者生前总共活了不到四十载。没经历过,不理解,也想象不到这八百年到底有多漫长。 为此,他绞尽脑汁地想着缩短这个在别的勾魂使者看来已经很短的时间。 于是生平最喜“狗眼看人低”的他成了个热心的小伙子,见谁都赔着笑,哪个同事遇到问题了,他是能帮一定帮,不能帮,也会想着法子说两句安慰话。 图的,也只是年终考评的时候,能得到别人一个甲等评价。 然而这于他的升迁大计,依旧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挫败之余,他也不免打起了初代府君的主意。 不管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他都是对方钦点的勾魂使者。虽然这样的勾魂使者其实在阴司不说一抓一大把,那也是掰着手指头都数不完的,并没什么稀奇的。 但他能怎么办呢? 这是他追回那个错失的姑娘最快最便捷的途径了。 于是他在工作之余,总是会适时地出现在初代府君面前,刷一刷存在感,展示一下自己优秀的一面。 他知道耍这种小手段,在初代府君这种一等一的聪明人面前是极为失智的,愚蠢的,他的小心思注定瞒不过对方,但还是那句话,他能怎么办呢? 想着心心念念的姑娘如今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道是受苦还是享福,他又如何能坐得住? 他只能寄希望于初代府君。 成为判官对他来说是一件好像登天一样难的事情,但于初代府君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也许他这个丑角一样的行径,能够博得对方一笑,对方因此高抬贵手,成全了他的妄想,也说不定。 但让他遗憾的是,初代府君对他的苦心逢迎没有任何表示,好像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儿。 不止一次,这个实习勾魂使者想过放弃,不再去用自己的热脸贴人的冷屁股,不再去为难自己帮人解难,不再费尽心力地维持一个尽职尽责的人设,就当回曾经那个一无是处的自己,混吃等死算了。 可每次一觉睡醒之后,看着窗外那丛枝繁叶茂的桑树。他只能将所有的不满都嚼碎了咽下,拍打着肥厚僵硬的脸颊,让之如同往常一样笑起来。 他还是照旧,每日点卯路过阴司正门的时候,恭恭敬敬一言不发地对着初代府君鞠上一躬以示敬重。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好在他当时没放弃。 第六百四十七章 一碗冷猪肉 范无救发呆的状态引起了周羊羽的注意,他顺着范无救的视线看过去。 金色的阳光一如往昔,平铺在稍显平静的江面上,犹如为其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鱼鳞,晃得人有些眼花。 除此之外,便是稀稀拉拉的货船慢吞吞地从脚下经过。 周羊羽揉了揉眼,还是没能从辽阔的江面上找到能被范无救如此出神注视的东西,好奇地举着苹果在范无救眼前晃了晃,然而这个修为高绝感知灵敏的黑无常却对此毫无察觉。 他只好用手轻轻推了范无救一下。 “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范无救回过神,砸吧了两下嘴巴:“我在想当初那猪肉的味道。” “能让你如此恋恋不忘,想来那猪肉的味道一定很好吧。”周羊羽有些羡慕地说道。 猪肉他吃得多了去了。煎煮油炸焖烤,白水椒盐五香麻辣,但凡日常能够想象得到的烹饪方法,周羊羽都尝试过。 不过就像人与人是不同的,猪肉与猪肉其实也是不一样的。 而能被端上祭台供奉圣人的猪肉,不管其实怎么养得又是怎么烹饪的,味道总归不会太坏不是? 更何况,有些东西吃得并非食物本身的味道,而是格调。 所以一盘凉拌西红柿只能卖六块,而一盘火山飘雪能卖七十八块。 别问为什么? 问就是西红柿外国进口,无土化种植出来的,切墩的是御膳房传人,摆盘的是世界插花大赛金奖得主,就连那白砂糖也是大匠人古法手工精心熬制而成,只此一家。 虽然周羊羽觉得这种事情挺傻逼的,但没办法,这世界有的是不在意钱的有钱人和假装不在意钱的韭菜,他能怎么办? 而既然一盘火山飘雪能卖七十八块,那从圣人庙宇的供桌上端下来的贡品猪肉能卖多少钱?不得在后面添三个零?还得是按人头收钱。 就在周羊羽为着自己的商业天赋暗自鼓掌之时,范无救轻声笑了起来。 “是啊!那确实是我吃过的,滋味最足的猪肉了。” 他将视线从最远处往回收了一点。 记忆中的时间也随之往后推移了一点。 那一天,那位见习勾魂使者帮同事跑腿送一份文书,路过初代府君的草庐,却见一向不讲究吃喝的初代府君对着面前的一碗猪肉面露难色。 因为文书要的急,他没敢耽搁,招呼都没打就匆匆过去了,可送完文书回过头到了正门口,那碗猪肉原封不动地摆在初代府君案桌之上。 当时恰巧四周无人,这个见习勾魂使者可能是哪根筋没搭对,居然破天荒地装着胆子,走到了草庐前,笑着说道:“府君不喜欢吃猪肉啊,不如我替你分忧?” 本就是一句玩笑话。 可谁知道,府君竟然真的应了,而且还抬起头,露出了很高兴的神色对他说道:“早就知道你范使者有个阴司小孟尝的称号,专为别人分忧解难,却不想回也有这份荣幸。” 这一句话倒是让这个见习勾魂使者彻底坐蜡了,呆立当场,一动不动。 初代府君见其没了下文,竟然还主动端着那碗猪肉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 “就是一碗冷猪肉而已,不用客气。” 初代府君说得简单,但这个见习勾魂使者可不傻,才不敢就此当真。 他虽然样貌粗疏,但在活着的时候,也曾有过正儿八经地秀才之名,所以他很清楚,这碗冷猪肉,便是整个天下也没几个人吃得上。 说得再难听点,这碗冷猪肉可不是什么人想吃就能吃的。至少阴司那么多任府君,都不是全部有资格吃的。 而要是像他这样的人敢吃了眼前这碗猪肉,那就是毫无疑问的僭越,是毫无疑问的大不敬,安上个欺师灭祖的名头好像也没什么不合适。 若是被人知道,怕不是要被人扒光了衣服弄去游街示众。万一再不幸运一点,遇到个性格过激又爱较真的,便是借机将他打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那初代府君好像看出了他的顾虑,一把抓住了他的一只手,将碗硬塞到了他的手里。 “放心拿去吃。我给你的,怕什么?要是谁有意见,就让他来找我!当然,你要是乐意在这吃也行,正好方便我待会把碗还回去。” 看着眼前的初代府君,那勾魂使者却惭愧地发现,自己自以为聪明,知晓世间人心,但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明白过眼前这个儒生。 他是谁?一个小小的见习勾魂使者。 而对方是谁?阴司的初代府君! 他们之间的地位差距,就好像活着时候的他与那高高在上的人间帝皇一般巨大,隔着难以跨越的鸿沟。 可这位初代府君,却居然愿意将自己身份地位的象征送与他品尝。 若说是施舍,那也就罢了。 但那见习勾魂使者却怎么都无法从那个儒生的眼中找到施舍的意味,反倒看到了一种被帮助后由心而发的感激。 一直点头哈腰装孙子装惯了的可怜虫,忽然有一天被人平等相待笑脸相迎,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那当时的见习勾魂使者便是什么感觉。 在这种感觉的趋势下,一直谨小慎微本分守纪的见习勾魂使者突然做了一个绝对可以说是大胆的决定,竟然真的接下了那碗猪肉,并且大咧咧席地而坐地吃了起来。 初代府君给见习勾魂使者拿了双干净筷子,但见习勾魂使者却没要。 因为他就是想试一试用手抓着吃的那种满足感。特别是应该没有人曾用这种方式吃过这种猪肉。 毕竟能吃到这猪肉的无一例外,皆是世间公认的谦谦君子,做不出这种失礼之事。 肉一入口,见习勾魂使者立刻明白了初代府君为何会面露难色了。 作为祭品,这猪显然是被精心饲养过的,肉质肥嫩,油脂十足。若是滚烫着吃,再蘸点蒜酱,那可能别有一番风味。但眼下这碗猪肉被蒸熟,再被端上供桌后,之间经过了很长时间的仪式,才能真正可以被享用,此时已经完全冷透了,渗透出来的油脂已经凝为厚厚一层的白霜附着在表面,更显油腻。 而且这烹饪的厨子估计没以为这肉真的会有人吃,明显偷了懒,连一点调味品都没放,滋味寡淡,又腥臭无比,最关键的是,可能是离着香火近,被熏了挺长时间的缘故,这猪肉吃着还带着一股子香烛的味道。 坦白说,这无疑是这位见习勾魂使者此生吃过的最难吃的猪肉。放在他家道还未中落之时,若是有厨子敢让他吃这的玩意,他怕不是能把对方的腿都给打折了。 但那已经是老黄历了。 眼下的这个见习勾魂使者,哪里还有条件去讲究这些? 死后成了阴差这些年里,这位见习勾魂使者每天只能以阴司发放的香火蜡烛果腹度日。 而那香火蜡烛吃起来究竟如何? 味如嚼蜡这个词早就说明了一切。连鸡肋都比不上,提供的饱腹感也带着一股子廉价又虚假的味道。 很多时候,这个见习勾魂使者吃完香火蜡烛,都觉得是不是吃土都比这来的更为舒服。 要问他为何不吃香火蜡烛之外的东西? 他倒想吃,可上哪去弄? 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也无兄弟姐妹,生前纨绔不堪,连个妻妾都没混上,至于子嗣那就更别提了。 如今怕是记得他的活人都没几个了,谁又会闲着晦气没事做,好端端祭祀他? 而且贡品这东西,最是玄奇,乃供奉者诚心所化。若心不诚,则送不到远乡。 若这贡品不是送给你的,你便是去偷去借去抢,也终究是无福消受。 从这点来说,初代府君把供给自己的贡品拱手让给这个见习勾魂使者,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若是没有足够的修为神通,根本不可能让那位勾魂使者真实品尝到这碗冷猪肉的味道。 即便那位府君修为通天,他也没有改变这碗猪肉的固有属性。 因为它被供奉上来的时候就是冷的,所以送给见习勾魂使者吃的时候,也只能是冷的。 当然,这些知识点都属于修行界的高端知识了,当时的那位见习勾魂使者是不知道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初代府君的感激。 毕竟一个饿了几十年的人,居然能够再次品尝到猪肉……其实在这个时候,这碗猪肉到底好不好吃,是香是臭,是冷是热,都已经不重要了。 它带给舌头、喉咙以及胃部的感受是真实的,这便够了。 对于很多阴司的阴差来说,这是让他们从远乡哀伤且沉重的工作氛围中维持自身人性不被神性所全然侵蚀的重要途径。 阴司里的阴差如果性格较为冷漠,一般来说,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他真的性格冷漠,二则是有可能他很久没有吸食到人间香火了。 毕竟让一个很久没感受过爱与温暖的人热烈起来,那无疑是一件刁难人的事。 从这点来说,这碗猪肉对于这位见习勾魂使者更是意义重大。 想到这里,范无救忍不住笑出了声。 其实自从他接下这个代理府君的担子之后,有好多阴司的老朋友都“埋怨”他的莽撞,也好奇着他如此做的理由。 有些人觉得他这么做是为了利用代理府君的权限来找到采桑姑娘,还提醒过他要小心,不要误入歧途,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他对此也都是一笑了之,并没有给出解释。 但估计那些人打破头也想不到,他之所以这么做,其实从来都不是为了找到采桑姑娘,而只是为了一碗又腥又腻的冷猪肉而已。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一饭之恩,当涌泉相报。” 好像有些配不上我义薄云天范无救的帅气。 对了,还有一句似乎正合适。 “君以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 范无救笑得更大声了。 府君,你且安心。 除非我死,阴司不会有事。 第六百四十八章 蝴蝶效应 看着范无救面对开阔江面开怀大笑的模样,周羊羽心中越发好奇与羡慕。 能让范无救光回忆都能如此开怀大笑,可想而知那份冷猪肉的美味程度。 可惜的是,如此美味他却吃不到。 “咕噜噜……” 响亮的肠鸣音打断了两个人的遐思。 周羊羽尴尬地摸着肚子,才想起自己今天走得急,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此刻还真的有些饿了。 范无救收回视线,笑着瞥了他一眼:“走吧。现在这时间回店里,还能赶上晚饭。” “那这……”周羊羽看向手中的苹果。 范无救随手接过,又随手将苹果朝江里一扔。半颗苹果以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落入了江里,刚巧砸在一小团黑色的茂密水草之上。 周羊羽连忙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们两个人,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这两年,梦之国各地已经在陆续加强推行垃圾管理的相关政策。 像梧桐市这样的大城市,就已经推行了垃圾分类等政策好长一段时间。 效果虽不能说是非常卓著,但却可以说是得到了一定的改善。 至少有一点,敢在公共场合乱抛乱丢垃圾的人明显没有过去那么多了。 值得一提的是,互联网也为这种改变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就在几个月前,周羊羽就曾在博微上看到过一个因为随地吐痰而被挂上热搜遭到众多网友谴责的倒霉蛋。 当然,这个倒霉蛋被喷的主要原因其实是因为他吐痰吐到了别人的鞋上,被当事人指责后,不仅不赔礼道歉,反而因为人家是个娇滴滴的姑娘,满嘴喷粪起来。 于是立刻就有热心的围观群众给他上了极为关键的一课——在如今这个网费异常廉价的年代,千万别在手上长了手机的人面前做坏事。 而这件事也因为赶上了“垃圾分类”这样的民生问题的顺风车被送上了热搜,并随后引发了众多网民的跟风,短短两个星期之内,全国有超过至少有上千人因为不爱护公共环境卫生被挂到了网络上。 这种风潮直接让全国各大城市范围内乱扔垃圾的现象相比较于过去,都少了很多。 作为一个曾经也在那些帖子下盖过楼的人,周羊羽自然不想看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因为这种事而成为热搜的主角。 抛开这点不谈,那苹果并非人间本土物种,就这么被随便扔到水里,要是被什么鱼虾吃了,谁知道会不会引起基因异变,产生点什么怪物之类的? 周羊羽在电影里见过太多类似的桥段,以至于他不由有些忐忑地说道:“这有些不太好吧?” 只是他的好心却只换来了范无救满不在乎的回答。 “这有什么不好的。” 说完,范无救看都没看那苹果一眼,抬起支在地上的脚,拧转油门,摩托车立刻犹如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 好在周羊羽已经经历过了两次范无救的突然袭击,对其路数有了一定的了解,及时抓住了摩托车后座,这才没有被甩出去。 虽然扔苹果的人不是自己,但自己却是同行者,出于良心上的不安,周羊羽下意识回头往江里看了一眼。 而也就是这一眼,吓得原本都已经坐稳的他差点又从摩托车上摔下去。 原来就在他刚一回眸的一刹那,那黑色的茂密水草突然打开,从中露出一张惨白肿胀的脸来。那张脸在与他对视了一眼之后,张嘴咬住了那半颗苹果。 那哪是什么水草,分明是一团女性的长发! 周羊羽被吓得一激灵,立刻就抱住了前方的范无救,才没有因此摔下车去。 可劫后逃生的周羊羽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的庆幸。因为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以前曾经看过的其他新闻。 投河自尽作为一种极为古老的自杀方式,因为其简单有效,一直被人广为使用。 而脚下的这座桥,便是在全国范围内也算是小有名气。这自然不免吸引了一些轻生者的到来。 因为似乎存在着这样一种其实没什么道理的逻辑,同样是死,死在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会让人少些痛苦。 虽然梧桐市这边多次对大桥栏杆进行了维护和改良,加高了栏杆的高度,且减小了栏杆与栏杆之间的间隔,但这仍然阻挡不住一些存心寻死或者单纯寻求刺激的年轻人。 基本上每年都会听到有人从这桥上落水的消息。 以这桥的高度与下方水流的湍急程度,一旦落下,基本是九死一生的命运。 一些幸运的还能在下游被发现,被家属领回,入土为安。但一些不幸的,那真的就只能只能葬身鱼腹了。 想到这,再回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张脸,周羊羽只觉得从头到脚冰凉一片,连说话都有些哆嗦。 “范老哥救……我!” “怎么了?”范无救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范无救不敢回头,抬手往身后指了一下:“那……那有张脸。” 范无救往周羊羽指的地方扫了一眼:“哪有脸?” 范无救的身份多少给了周羊羽一些胆气。他壮着胆子回过头,却发现,刚才那处江面上早已是空空如也。 没有水草,也没有脸,只有一只干瘪的空矿泉水瓶子缓缓顺着水流飘过。 “不对啊,刚刚明明就在那。” “是不是刚从远乡回来,你有些不适应,眼花了?这其实是正常现象,还有个专有名词,叫还阳综合征。我以前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 听到范无救这么解释,周羊羽心中放松了一些:“难不成真是我压力太大,看花了眼?” “没事,回去睡一觉,休息一下,明天就好了。” “或许吧。”周羊羽伸手抚着胸口,随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坐直了身体,神色激动地说道:“神他么还阳综合征,以前就有综合征这种说法?” 范无救倒是振振有词:“我不是看你太过紧张,想着安慰你一下嘛。这么激动干嘛。” “这是我激不激动的事吗?是那真有张脸的问题。” “可是我看了呀,没看到你刚才说的脸啊。难不成你在怀疑我的专业性?要真是有远乡人,我不早就发现了,还轮得到你来看见?” 这番话说好像的有理有据,周羊羽刚想点头,可随即又醒悟了过来:“我没说是远乡人啊。你怎么那么肯定我说的是远乡人?” “看你刚才那一惊一乍的反应,除了看到远乡人,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吗?” “这倒也是。” 说话间,两人已经驶下了大桥。无意间,周羊羽瞥到一家水果店的招牌,方才一拍脑袋:“差点被你糊弄了过去。苹果,那半边苹果当时也不见了。这里怎么解释?” “如果我说那苹果乃是阴气凝结而成,入水即化呢?” “范老哥,你总不能真当我是傻子吧?” 范无救忽然叹了口气:“其实很多时候,装糊涂的反倒是聪明人。” 周羊羽脸色一白。 这句话无疑验证了他刚才所看到的那张脸是真实的。 只是其背后很可能牵扯着什么他不该知道的东西,所以范无救才会如此搪塞他。 周羊羽有些不甘心。 可范无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说什么? 不论他刚才看到的那张脸是怎么一回事儿,其实有一点是不会变的。范无救不会故意害他,也不太可能会见死不救。 既然他的安全是有保证的,那他又何必那么在意那张脸是怎么回事? 他只不过是个刚刚送别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孤儿罢了,又不是维护世界和平的超级英雄,想那么多有何用? 自己想通了的周羊羽没再说话,看着手里攥着的自拍杆,将手机取了下来,将自拍杆还给了范无救。在收起手机前,他看着刚才录下的一段两分钟长的短视频,点开自己的工作博微,什么话都没加,发送了出去,随后也不如同之前那样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看着新出的评论,反而把手机放入口袋,身体前倾,将头靠在了范无救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趟明明只有几个小时长的路程,却让他感觉比之前活过的二十多年人生都要漫长。 他有些……不,是很累了,从内而外,心力交瘁。 此前在远乡还没什么感觉,但一回到人间,一感受到阳光和这里熟悉的一切,心里紧绷的弦一松,便有些说不出的困倦。 范无救先是一愣。 这些年来,除了王苏州那贱人,只有他范无救跟人勾肩搭背的份,哪有人敢随便触碰他的?不怕死吗? 所以周羊羽此举,还真让他有些意外。 但随后他却也只是笑笑,没有出声或者用别的行动阻止周羊羽的如此亲密之举。 说到底,对方就是个才刚刚长大了一些的孩子。自己这副老胳膊老腿的,让人家靠一下,又有什么问题? 想到这,范无救忽然有些失神。 若是当初年轻时候的他能勇敢一点,早一点对采桑姑娘说出那句藏了很久的话,那说不准,他们就不会离开小镇,也许就都不用死。 也许他们还会结婚,生子。 于是在许多个和现在相仿的夕阳下,他们的孩子会到桑田里喊他回去吃饭。回家的路上,孩子对着他喊脚疼。那他就会抱着孩子放到背上的背篓里,孩子说话说得累了,便会将头枕在他的背上。 就像现在这样。 背后响起轻微的鼾声。 范无救回过神,轻声笑了起来。 人间有个有意思的说法,叫蝴蝶效应,是个比喻的说法。 粗浅来说,就是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很有可能在海的另一边掀起风暴。 用在此时此刻,其实恰到好处。 “你知道吗,整个人间都将为你刚刚发的这条视频而改变。” 身后无人回答。 范无救自然不会叫醒对方再说一遍。心念一动,他索性在年轻人耳边加了一层“滤网”,让这个世界在年轻人耳中变得不再吵闹,但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声音。 而为了对方能睡得更香甜些,他也打消了加速狂飙回书店的想法,反而降低了一点车速,好让阳光与微风都能轻松地追得上熟睡中的年轻人。 而这一切,已经发出轻微鼾声的周羊羽自然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就在自己安睡的同时,却有不知道多少人在看到他的视频后,要彻夜难眠了。 第六百四十九章 棋子 博微传媒总部,人事部会议室。 今天是给新员工集体培训的日子。 这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作为一家名副其实的大企业,博微内部有着严密而周祥的培训计划。但因为今天培训的讲师名单中出现了“韭菜夹”这个网名。这场日常培训就变得特别了起来。 因为“韭菜夹”这个网名背后的使用者贾仁在博微传闻的职务是首席执行官。 一个手握整个公司百分之九十的员工的生杀大权的领导屈尊降贵,与百忙之中拨冗前来给新员工做培训,这是一种什么精神? 这又怎么能让博微传媒的员工不深受感动? 所以哪怕是培训讲座的开始时间是四点钟,按惯例也势必会占用一段下班时间,也还是有非常多的人前来参加。 毕竟班天天下,但向公司首席执行官取经的机会却不常有。 往日坐不满的会议室今天一下子塞进了小两百号人,被挤得满满当当。这其中不仅有刚入职的新员工,也有一些自觉觉悟不高需要前来回炉重造的老员工。 这也就致使一些后来者以及一些没资历也关系的新员工不得不憋屈地端着塑料凳子坐在过道中间。但并没有人为此感到有什么不满,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会议室前方的黑板,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会议室前方的讲台前,一个带着金丝眼镜梳着油亮大背头的中年男子看着这一幕,不由微笑着点了下头。 他自然是今天培训的主角,因为和善可亲而被江湖网友亲切称为夹总的贾仁。 当然,微笑的贾总其实心里是有些不高兴的。 因为人事部培训专员私下里向他抱怨,最近公司内部的学习风气很不正,有一些新员工对于公司目前安排的培训计划很不以为然,学习积极性极低。 这才有了他一个堂堂首席执行官前来给这些最底层的新员工来培训的事。 但是,今天他亲自来看了,发现事情跟那个女培训专员说得根本不一样嘛。 大家的学习热情都很高。 想来是其中一些人惹到了女培训专员,她是有心想给其中一些人穿小鞋,所以特地来找他给自己撑腰。 贾仁瞥了一眼坐在最前排的那位女培训专员高耸的胸部。 要不是看在你善解人衣的份上,能让你坐到这位置上?还不知道珍惜。 不过也没办法,谁让他是首席执行官呢。 下属思想滑坡,他责无旁贷。 看来自己晚上是要给这位女培训专员好好补补课,疏通疏通干涸的思想荒地了。 一想到那惊心动魄的曲线,贾仁暗自咽了口口水,笑得更开心了。 他拿起讲台上的教鞭,用力地敲击着黑板。 小两百号人齐刷刷坐直了身体,向他投来了更为专注的目光。 这种被万人瞩目的感觉,令贾仁更加有些飘飘然。 谁能想到,自己一个不学无术被社会所鄙夷的混混,竟然能够做到如此位置?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他得意的时候,他只得压下心中的杂念,在心中将别人替他准备好的讲稿过了一遍,之后清了清嗓子,再次敲击着黑板:“这是一个流量为王的时代!” “我之所以能够将博微传媒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的就是这一点。” “而你们要想在博微传媒立足,要想在梦之国传媒界立足,就必须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 “而下面,我所讲的内容,可能会颠覆你们固有的观念。但没关系,只要你们能把我的话听进去,你们就会成为博微传媒所需要的人才,成为梦之国传媒界掌握话语权的那批人。” “我知道大家时间宝贵,也不愿占用大家下班时间,就直入正题。” “今天我要说的第一点就是:不管是好名声还是坏名声,名声大的,讨论度高的才是好流量,才是我们博微传媒需要的……”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后,来者不请自入。 “贾总……” 看着站在门口的自己的私人女助理,贾仁皱起了眉头。 在以往,只有他打断别人说话的份。手握博微后台管理权限的他,更是曾经多次亲自动手“夹”掉了一些博微内容,只因为他看着不爽。 “什么事?不知道我正在给同事们讲课吗!有什么事比这还重要!” 一听贾仁如此严厉的语气,那位私人女助理立刻紧张了起来。 她的前任就是因为触怒了贾仁而被调去了后勤部门,没过一个月便自己辞职了。 “贾总,是关于那位大使的事。您交代过,关于他的事,必须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哪个大使这么大谱?”贾仁依旧很不高兴。 作为全国最大的社交平台的首席执行官,他手中的权利要比很多人想象的更大。 毫不夸张的说,利用博微这个平台,他可以一夜之间将一个普通人变成一个名头响亮的网红,也可以让一个名头响亮的网红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只过街老鼠。 也因为掌握着这种力量,有很多有钱有势的人也不得不将他封为座上宾。这其中就包括了好几位外国驻梦之国境内的大使。这些大使经常利用博微这个平台宣传一些很微妙的东西,所以经常需要贾仁的帮忙。 当然,这些大使们所谓的帮忙并不是需要他帮忙做什么,而是让能够看到博微后台数据的他装聋作哑,什么都不做。 讲真的,如果不是贾仁亲身体验到的,他都不敢相信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送人一大笔钱却只要求对方什么都不做。 也因为这点,他虽然表面跟那些大使客客气气谈笑风生,但在心底其实挺看不起那些人的。表面上光鲜亮丽,一肚子坏水。 而他如此有底气的话,也立刻让台下的一些年轻员工有些面红耳赤,神色激动。 同样作为一名苦命的打工人,又有谁不渴望成为贾仁这样的高级打工人? 听听,就连与尊贵的外交使节相处,都能做到不卑不亢。 难怪人家年纪轻轻就成了贾总,而我们只是贾总下属的下属。 这些动静自然也落在了贾仁眼中,让他爽得忍不住想要扭动起全身。 可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他必须维护住自己的贾总人设,只得按捺住这种心情。 只是下一刻,从女助理口中吐出的称呼,却让贾仁立刻收起了脸上的傲慢情绪。 “就是那位异常人类与人类和平大使。” 贾仁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知道了,马上就来。” 随后,他对着前方微微欠身:“抱歉诸位,我有些事需要立刻处理一下,请稍等片刻。” 说完,他便走了出去。 而人事部的主管非常有眼力见的跟了出来,从旁边找了一间没人的办公室让领导可以从容地处理工作。 坐在舒适而柔软的老板椅上,贾仁松了一下自己的领带扣,扭了扭脖子。 “什么事?” 那位女助理将一直捧在胸前的笔记本电脑打开,送到了贾仁面前。 “贾总,这是他刚才发布的一条博微。” “什么内容?” “一条两分钟的短视频。” “放。” 两分钟后,贾仁用手肘撑住桌面,并用食指按压着下眼眶,心中则是忍不住开骂了:“草! 黄不拉几的跟海一样的东西,乌鸦铺出的路,一个带着高帽好像耍杂技的胖子摩托车手,红色的月亮,还有头顶那巨大的像字又不像字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这不是为难老子嘛!” 不过其实他看不看得明白这些东西似乎也没什么要紧的,反正只要下面有人能看懂就行。 这些年来,他这个首席执行官做得牢,也正是靠的一手装腔作势。 他闭目片刻,而后装着深沉地语调:“关于这视频的内容,你们怎么看?” 女助理早就习惯了来自贾总的提问。 她按照惯例,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根据我们团队的分析,这个视频中展现的极有可能是远乡的信息。至于证据,则是视频刚开始出现的那条浑黄色的河流。我们猜测,那很有可能便是传说中的黄泉。还有那个摩托车手,看装束,很像传说中的黑无常。” 贾仁按揉眼眶的手停顿了一下,轻声“嗯”了一声。 虽然耻于这个老色批的为人,但看到这一幕,女助理也不得不佩服起对方的镇定自若。 要知道黄泉在梦之国人的心中可是非同一般的存在。反正她刚才听到这个分析结果的时候,没忍住叫了出来。刚才从办公室过来的一路上,几乎都是小跑着过来的。 “看来贾总也看出来了?” 贾仁表面上继续不动声色,心中则再次狂骂起来:“老子看出来个屁。妈的,上次是大妖怪厮杀。这次不整大妖怪,玩起黄泉了。还他么黑无常。黑无常这么时髦的吗?还会骑起摩托了? 这狗屁大使到底什么来头?又是从哪拍到了的这些视频? 老子就知道这差事准没好事!” 可骂归骂,贾仁知道这种事并不是他能左右的。 谁能想到,他这个在别人眼中威风凛凛的“贾总”,不过就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而已? “行了,立刻通过审核,放出去,热搜也安排上。” “可是贾总……” “可是什么?” “根据之前上面颁布的条例,这样的内容可能涉及到远乡,应该是不允许随意传播的吧?要是偷偷放还好,就说是审查疏忽了,没预计到,可还要帮其上热搜……” “那就直接通过审核放出去就是了。以人家的粉丝数,就是放个屁都是热搜。” “可是……” “让你去就去。人家是调查局认证的,有背景的,敢发这样的东西,当然是有考量的。到时候就是真的出问题,也找不到你们头上。更何况就是天塌下来,也是先砸到我。你们怕个球!” 说完,贾仁便仰躺在老板椅上,将腿翘在了桌子上。 女助理没敢再说话,默默收起电脑,走到门口准备关门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贾总,你之前让我调查的那个网名胡说八道的那个人的基本情况,我都已经拖人查到了,具体信息也都发到你的邮箱了。” “辛苦了。你先出去吧。” “那边的培训?” “推了吧,随便找个借口就是。” “好的。” 在听着女助理的高跟鞋啪嗒啪嗒敲击地板的声响消失不见后,原本好像睡着的贾仁忽然从座椅上跳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悄悄打开门,两边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在附近出没,随后关门反锁,接着,又走到窗台边将所有的窗户关上,两层窗帘也全都拉上。 整个房间立马黑了下来。 贾仁摸索着回到原位坐下,扫视一圈房间,看不到任何的亮光后,才从自己西装上衣的内兜里,掏出一面不到巴掌大小的八卦形铜镜,平放到桌面上,接着咬破自己的食指,将血涂抹在了铜镜的边缘,然后嘴角抽动了一下,还是念出了那段羞耻无比的启动咒语: “魔镜魔镜,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第六百五十章 皮囊 饶是贾仁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摸出了一张堪称刀枪不入的面皮,在念完这个咒语后,也不由有些面红耳赤。 若是被人看到他这样一个中年成功人士,却躲在一个昏暗的小房间内,做这么“幼稚”又荒诞的事,那他可能就再也没脸再见人了。 可即便极度不喜欢这种极其诡异的联系方式,但贾仁却也从来没敢向镜子那头的人表露过什么。 因为他很清楚,对面的那个人平生最讨厌别人对自己说不。 以前唯一一个敢跟那个人说不的还是那个人的亲弟弟,可在那个人的亲弟弟也死在警察手中之后。这个世界就没有人能再对那个人说不了。 即便他贾仁曾经跟着对方出生入死有几个年头,而这些年下来,可能也算是对方硕果仅存的亲信。可一旦他真的这么开口,那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那就不得而知了。 “呦,这不是贾总嘛。找我什么事儿?” 铜镜忽然亮起,从中浮现一张轻浮的男子的脸来。黄头发,黑眼圈,发紫的嘴唇,闪亮的耳钉。 看到这张陌生的脸,贾仁稍稍有些失神,但随后却又恭敬地低下了头颅,不敢再与对方对视。 他虽然不认得这张脸,也不认得这个声音,但他认得那双眼睛。 活了这么多年,他只见过这一双哪怕笑起来也冷得像刀一样的眼睛。 这也让他无比确定,眼前的这个杀马特就是那个给了他这面镜子,也给了他现在这张脸的人。 他也没有因为对方换了副容貌而感到惊讶。 事实上,这些年,他每次与对方见面,对方都是顶着不同的皮囊。 至于这些皮囊是怎么来的,别人或许不清楚,但他却是心知肚明。 因为他身上的这副皮囊,正是这个镜中人当着他的面从一个活人身上剥下,然后“穿”到了自己的身上。 也是因为这一点,从十年前的那一天起,他的名字便成了贾仁。 “王哥。” “说吧,联系我是什么事。” “王哥……” 贾仁抬头看了对方一眼,本来已经打好的腹稿却突然忘了个干干净净。 那镜中人看到贾仁如此表现,却是笑了一下,而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差点忘了,以前的你也总是这么一身打扮。怎么,看到我这样子,触景生情了?” 镜中人说的好像换上这副皮囊只是个巧合,但贾仁却不敢真这么想。 这么多年下来,他没见过对方做过哪怕一件无意义的事。 对方选中这么一副皮囊,也许是巧合,但谁又能派出对方其实猜到了自己有打退堂鼓的意思,在故意敲打自己? 而一旦王哥真的是在敲打自己,那自己这番话说下来,还能有命活吗? 虽然知道隔着这面镜子,对方应该猜不到自己心中在想什么,但贾仁还是怯弱地将身子躬了下来,将头埋得更低了。 “王哥,就是那个什么大使,刚发布了一条短视频。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让人积极配合,给他造势了。” “做的很好。还有呢……” “还有……没……没有了。”贾仁心虚地说道。 镜子那头忽然传来了一声叹气声。 “贾义啊。” 一听到这个自己曾经的名字,贾仁一个激灵,站得笔直:“王哥!” “不是我说你,这么多年过去,你这说谎的技术怎么就一点都没有提升呢?” 镜中人是笑着说这话的,但听到贾仁耳朵里,却犹如被冬日屋檐下的冰棱砸进了背心,凉得他双腿直哆嗦。但贾仁很清楚,自己现在不能倒。 王哥可是个十足的功利主义者。 他现在能安稳地当这个贾仁,那是因为自己还算顶事,而一旦自己表现出了窝囊的一面,让对方失望了。那对方是否还会如此宽仁,那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对方能扶植起一个贾仁,就能扶植起第二个。而一旦出现那样的情况,那对方该怎么处置他这个知道了很多事的自己人?总不会真的如同当初说好的那样,给自己一笔钱出国避难去吧? 对方能让出国的游轮失事一次,又凭什么不能让那游轮出事两次? 他扶着桌子站稳了,而后向着对方苦笑道:“王哥,不是我说谎技术没提升。不然我怎么可能把偌大一个博微传媒耍得团团转?只是……只是我跟别人扯上弥天大谎都不脸红,但就是打死我,也不敢跟王哥您说上半个假字。” 镜中人忽然咧嘴大笑了起来,露出一嘴发黄的烂牙:“贾义啊。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找到你吗?” 那模样说不出的猥琐与恶心,但贾仁却丝毫不敢这么想,他挠了挠头,嘿嘿傻笑道:“我想过,但没想明白。后来我就索性不想了。反正跟着王哥,有您一块肉吃,总不会缺了我一口汤。我想那么多干什么。反正我就是一条烂命,卖给你就是。死了也算我自己倒霉。” “你真的这么想?” 贾仁将胸脯拍得震天响:“那当然。” 只是说话的同时,贾仁的背后早已被冷汗湿透了。 因为这句话其实半真半假。 说真是因为在十年前,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当时他还叫贾义,真的是个烂人,才从监狱中出来,也没什么一技之长,又好吃懒做惯了,人生一眼就望得到头,当然是一条烂命。除了卖给王哥,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但现在呢? 他叫贾仁,是博微传媒的ceo,年薪千万,手底下管着好几千号人。 虽然现在就是个打工的。但他跟别的打工的,又存在本质的区别。 因为他老丈人是博微传媒的董事长,妻子又是老丈人的独女。老丈人老来得女,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说不准哪天就因为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就没了。到时候,只要他把家里的傻婆娘哄好,那他极有可能就是博微传媒下一任董事长。他便能真正跻身梦之国富豪榜,做一个真正的人上人。 他的未来可以说是宏图万丈,鹏程万里。 与之前的贾义岂是天壤之别可以形容的? 过惯了如今的安生日子,你让他怎么可能再回去当一个替人卖命的烂人? 只是可惜的是,在这件事中,他一直都不是有选择权的那个人。 镜中人呵呵笑了笑,而后眯起了眼睛:“其实我之所以找你,是因为你胆小,听话,相比于其他人来说,你这样的人会更为的忠诚。而且你小子看着莽撞,但脑子很好使,总是能在抉择中选到对的那条。你看,当初咱们那帮兄弟,死得死,坐牢的坐牢,但唯独你被判刑判得最少。” 被那双眼睛这么盯着,这感觉比贾仁去动物园近距离摸老虎的屁股更为让他感到恐慌,他几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随时会跳出胸膛:“王哥我……” “你先别害怕,我并不是要秋后算账。我知道,其实坐牢的那些兄弟里,你坦白的东西最少,至少没有和有些人一样,为了立功,拼命曝光我的罪证。而且这也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些做了错事的兄弟我都已经清算过了。当时没清算到你头上,现在自然也不会再清算你。 你看,我们现在合作的很愉快不是吗?所以为了我们能更好的合作下去,今天,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畅所欲言。要是中听,我或许会听。要是不中听,那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你觉得呢?” “王哥我不是要……。” “但!只限于今天,过期不候。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这个人说一不二。” 关于镜中人说的这一点,贾仁还是认的。 毕竟王哥过去,那可真的是说杀谁全家,就杀谁全家的主。 当然,王哥也确实是说让谁富贵,就让谁富贵,所以当时的那些人虽然怕他,但也都愿意跟着他混。 所以眼下,或许就是他唯一的能够下船的机会了。 他当然不能错过。 “那……王哥,我可就真说了。” “说吧。怎么着,还要我帮你倒杯水润润嗓子吗?瞧你那熊样,衣服都快湿透了,要不你还是坐下说?” 贾仁自然不敢坐,赶紧摇头,随后咽了口唾沫,挤出个笑容:“王哥。你知道吗?今天那个大使,发了一桩拍摄自远乡的视频,你等会可以看一看。那里面的黄泉,那真是……” “远乡?黄泉?”镜中人有些讶异。 贾仁难道见到对方也有惊讶的时候,这让他看到了一些希望:“对啊王哥,黄泉,实打实的。你说说,人家能接触到那玩意,肯定也是个有背景有能耐的。当然,王哥您也是有能耐的。可有能耐的人不一定非要跟有能耐的人一起玩不是,梦之国这么大,软柿子这么多,我们可以换其他的目标……” “你怕了?” 贾仁犹豫了一下,点了下头:“那可是黄泉。难道王哥您就真的一点不怕。” “我?”镜中人忽然冷笑了出来,“为什么要怕?它黄泉十五年前没能收了我,难道十五年后的我比之前还弱?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看看它到底怎么收我!” 看着对方的眼神,贾仁知道对方是在玩真的:“这么说,王哥您真的是要跟那大使唱对台戏?” “谁跟你说的?” “我猜的……” 镜中人呵呵笑了笑:“就说你小子是个聪明人。” 贾仁却宁愿自己从未这么聪明过,可事已至此,他已经无路可退。 “王哥,真不是我怂,但我就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和那什么大使唱对台戏?他若是跟你有仇。那我也就什么话都不说了。就是豁出这条命去,那我也得帮您溅他一身血。” 说到这里,贾仁停顿了一下。 镜中人笑笑没说话。 见对方如此,贾仁心一横,咬牙继续说道:“但您若跟他无仇无怨,那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是觉得,我不是他的对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人家背后有调查局做靠山……我们要想发财,完全没必要和对方对着干……” 镜中人忽然将头往前伸了一点。 巴掌大的镜子立刻就被那一双冰冷如刀的眼睛给挤满了。 隔着镜子,贾仁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眼睛里密密麻麻的血丝。 贾仁知道,那并非是疲倦的影响,而是惊恐的后果。 很显然,对面的这个黄毛死得并不轻松。 当然,这完全是一句废话。 因为早在十年前,王哥在为他制作身上这身人皮的时候就告诉过他,要想这皮囊逼真,唯有从活人身上剥下来,方才有效。 若是中途人死了,那这皮囊也就算是废掉了。 第六百五十一章 王哥 贾仁被对方这举动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要不是身后有椅子挡着,估计就要摔到地上去。 那双血红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他,一眨不眨。 “贾义,我问你个问题。” “王哥你说。” “十年前的你,有想过会有今天吗?” 贾仁沉默了片刻,而后摇头苦笑道:“说实话,我没想过。” “当初我找你的时候,你是将我当骗子?” “差不多。王哥,我说句你不开心的话,其实我当时答应你的计划,没别的想法,就是没见过豪华游艇,想去见见世面。如果早知道,你会杀了我堂哥,让我替代他,我可能就……” “可能就什么?”镜中人又凑近了一点。 他咬了下嘴唇,还是说出了答案:“可能就不会干了。” “你在怪我?” “没有!”贾仁几乎要把自己的头给摇飞了。 “贾义,你是个好孩子。那么你这个好孩子,还能不能帮我回忆一下,十年前的3009年的9月17号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王哥我……” 镜中人忽然拉远了位置,又重新将整张脸露了出来,而后看着贾仁胸口的地方,轻声笑道:“还疼吗?” 贾仁咬着嘴唇没说话。 镜中人笑着说道:“看来你记性不太好,那我就帮你回忆回忆。 3009年9月17号。你堂哥贾仁应其女朋友,也就是博微传媒小公主的邀请,乘坐一艘豪华游艇出国旅游。而当时你刚刚出狱一段时间,知道了这件事,便求着你堂哥带你一起去见见世面。而在豪华游艇出海后不久,遇到嬉戏的鲸群,鲸群不知发了什么疯,追逐碰撞游艇,而就在这个过程中,你不小心将一把锋利地水果刀插入了你堂哥的胸口。” 原本只是隐隐在作痛的胸口,却仿佛被针扎了一样,一下又一下的疼痛了起来。贾仁抬手死死捂住了胸口,低声嘶吼了一句:“那只是个意外!我拿着刀只是比划一下,想跟他开个玩笑,吓唬一下他,没有真的想捅他,谁知道……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镜中人换上了淡淡地带着嘲弄意味的笑容:“你说是意外,可是谁会相信呢? 当时可是有不少人在事前听到你跟你堂哥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也有人亲眼见你拿着刀,怒气冲冲地敲开了你哥的房门。 而如果被人发现你哥胸前插着一把刀子,倒在血泊中,而刀子上又刚好有你的指纹。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警察又会怎么想?特别是你刚刚才被刑满释放。 你觉得,如果没有我的出现的话,等待你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我……”贾仁无力再撑持自己,身体后仰,重重地砸在了椅子上。 “你对这方面的法条可能不太了解。我可以给你科普一下。你这种情况应该属于激情杀人。只杀了一个,情况应该属于较轻的。再加上贾仁是你堂哥,你大概率能够获取你大伯一家也就是受害者家属的谅解,这都可以成为从轻判决的依据。但由于你有参与贩毒的前科,这又可能会加重你的刑责。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死刑的概率不大。我们折中一下,判个无期。当然,无期并不是说你便会坐牢做到死。但怎么说,你即便表现良好,但二十年牢狱之灾想必是跑不掉的。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我当时帮你,你现在还在牢里进行改造,每天吃着萝卜白菜,而不是像这样,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住着别墅,开着豪车,没事还能潜规则一下女下属。 更何况,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的话,当时我可是把情况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也没有逼迫你做什么选择。是你自己选择让我帮你,也是你说想要顶替你的堂哥,我才不惜当了一回刽子手,成全了你。 从这点来说,你能从一个刑满释放人员,变成一个海归学者,迎娶白富美,成为ceo,我起码是起到了一定帮助的作用,对吗?” 贾仁怔怔抬起头。 镜中人呵呵笑着:“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贾仁想说不对。 因为事后他想了很多次,都觉得当初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豪华游艇的路线又不是第一次跑,怎么就那么巧合的遇到鲸群?鲸群怎么就突然失控?游艇又怎么会那么巧合的为躲避鲸群而触礁? 王哥为什么那么巧合的出现在那艘船上,还认出了他,要救他? 他虽然确实跟着王哥混过一段时间,但在团伙里,也就是个边缘新人,都没资格单独跟王哥汇报事情。 他和王哥没有亲戚关系,也没为对方挡过枪,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帮助自己? 不仅帮助自己披上了堂兄的皮囊,还帮自己救下了博微传媒的父女俩。 若不是因为这场救命之恩,他也不可能那么顺利地迎娶博微传媒的小公主,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成为博微传媒的ceo。 就因为自己当初守口如瓶? 可他这么做也只是为了自己考虑。 多说不一定会立功,但极有可能惹祸。虽然整个贩毒集团被端了个七七八八,但只要王哥一天不落网,他就不敢瞎说。 事实证明,他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王哥一直没有被抓,而且反而好像得了奇遇,最关键的是,对方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贾义很清楚,如果自己当初被抓时,不是选择沉默,那也许他早就随着那艘游艇一起石沉大海,葬身鱼腹了。 而现在想起来,这些事情中,一件两件或许可以说是巧合,但那么多巧合凑在一起,这让贾仁还怎么敢相信是巧合? 其实之前有很多次,他都差点忍不住想要问问对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可终究是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不舍,也不敢。 一旦问出口,若是错了,那还好。可一旦对了,那么等待他的结局好像不言而喻。 而这一次,他在犹豫了片刻之后,终究也还是没敢问什么,轻轻摇了下头。 面对他的摇头,对面的镜中人却是露出了一个无趣的表情,似乎错失了一次天大的好事一般。他甚至根本没有掩饰这一点的意思。 贾仁知道自己选对了,逃过了一劫,但他好像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当然,我说这么多也并没有想要邀功的意思。说白了,我也不是做慈善的。你之所以能有今天的一切,也离不开你自己的努力。毕竟能以一介氓流的身份装出一个海归学者,还能唬得那么多聪明人团团转,这是你的本事。 我想说的是,我们一直合作的不是很好吗?最开始你成为你堂哥时的意气风发,哪去了?” “王哥,这真不是我怂。但是确实是时代变了呀。当初我们对付的只是我老婆和她老爹,就是两个凡人,而我还有王哥你的帮助,那当然没什么可怕的。但是现在呢?我们面对的敌人却不再是凡人,而是修行界的人,甚至可能是调查局。还有王哥,封神国际那边的赵公明可又让人联系我了。我可以感觉到,他们的耐心越来越小了。我就是一个升斗小民,实在是顶不住这些能人的争斗。”贾仁都快要哭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镜中人两手一合,搓了几下,而后颇为认同的点点头,“这样一说,那好像你确实挺难的。既然你这么想退出,大家兄弟一场,我也就不难为你了。你就走吧。不过走可以,但是你堂哥的皮囊得给我扒下来。 不是王哥为难你,这副皮囊我日后还有用。 我知道,你之前藏了一笔私房钱,也早就在国外为自己买好了房子,准备好了退路,所以我也就不安排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既然这样,我们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那当哥哥的在这里祝你山高水长,一路顺风。” 说罢,镜中人就真的要停止这次通话。 他如此爽快利落,却让贾仁有些措手不及。 但他只清楚这一点,一旦这次通话结束,那他可就真的再没有机会了。他连忙叫住对方。 “等等王哥!” “怎么了?你还有什么事?” “王哥我……” 镜中人忽然皱起了眉头:“贾义,你不会是想跟我说,你还想穿着这身皮囊退出吧,这是不是有些不地道了。” 贾仁当然是这么想的,但这个条件显然无法达成,他自然不敢应声,连忙解释道:“王哥,我不是想要退出。” “对不起,我没听清楚,你刚才说什么?”镜中人忽然侧过脸,并用小拇指掏了下耳朵。 贾仁再次被吓得一哆嗦,颤颤巍巍,话都要说不利索了:“王……哥……我……我真不是想退出。” 镜中人盯着自己的小拇指甲,弹了弹,又轻轻吹了一下:“那我就不明白了,你刚才说那么多是要做什么?” “王哥,我是觉得,我们这些年已经攒下了这么多家业,也没必要再富贵险中求了。你看,只要我们再努力个几年,博微传媒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这么一大笔钱,到时候全是孝敬王哥你的,你到时就漏点给弟弟我。到时候,有了这些钱,天大地大,哪里不是我们容身之所?我们干嘛还非要再去跟以前那样,非要‘富贵险中求’?这一点都不值当。” “哦,”镜中人点了下头,“这下我总算听明白了,原来你再担心我的安危啊。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贾仁强忍住害怕,僵硬地笑笑。 “嗨,你这么关心我你倒是早点说啊。我还以为……你是舍不得眼下的荣华富贵,想要立刻跟我划清界限呢。”镜中人忽然转过脸,一脸感激地看着贾仁。 虽然镜中人是笑着说这话的,但落在贾仁耳中,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他不敢再瘫在椅子上,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鼻涕泪水也是立刻就淌了出来。他握起右拳,竖在脸旁,极力辩解道:“王哥,王哥,我对天发誓,我真不是这么想的。我没有想过要背叛你。真的,这个念头有都没有过。在我心里,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你看,我爸妈他们除了打我骂我,什么都没给过我,但我现在成了贾仁,也没敢忘记他们。您对我这么好,给了我第二条命和眼下的荣华富贵,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能做出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啊,是不是?” “嗯……”镜中人摸着下巴,沉吟片刻,“你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的。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对对……绝对的误会,绝对的误会。”贾仁抹着眼泪,“我对王哥您的忠诚,您是看在眼里的。王哥,不是我想吹。哪怕就是王哥您现在要我去死,我贾仁绝对连个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对我这么忠心的吗?”镜中人吃了一惊,夸张地叫了起来。 “当然!” 听到贾仁如此肯定的回答,镜中人忽然微笑着看向贾仁:“那既然这样,你就死一下给我看看吧。” 第六百五十二章 玩笑 “那既然这样,你就死一次给我看看吧。” 贾仁看着镜中那个摆出温和笑容的黄毛杀马特,怔怔无言。 他刚才听着对方的语调,一度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一劫。 然而对方的这一句,却是直接将差点爬回悬崖之上的他又一脚给踹了下去。 他没有尝试求饶,因为那注定是无用功。 只要是对方决定了做的事情,那就不会因为任何其他人意志发生任何改变。 他也没有试图反抗。 因为他很清楚一点,他根本没有任何能耐反抗对方。 若是自己顺从了对面,或许还能落得一个体面,可如果自己不想要体面,那对方就绝对会用一种极不体面的方式,帮助自己体面。 至于这种帮助自己体面的方式,贾仁不需多想,眼前就直接浮现出了十年前的那一幕。 王哥拿着刀,轻轻在赤裸的堂哥身上游走。那时候,他也是露出了和今天差不多的微笑神情,一点都不像是在剥一个活人的皮,反而像是小孩子拿着蜡笔在墙上涂鸦,带着天真烂漫。 堂兄没有哀嚎,也没有动弹,只是剧烈转动的眼珠和放大的瞳孔却无声地说明了一切。 贾仁不是没有见过血腥的场景。 他小时候见过很多次村里杀猪杀牛杀羊的情景,不过当时这种血腥的场景并不让他觉得害怕与厌恶,反到让他觉得欣喜,因为这意味着他晚上又能吃上香喷喷的肉了。 而在加入王哥的这个贩毒团伙之后,他自然也见过发生在人身上的一些血腥场景。 按照王哥定下的规矩,加入的人一般都需要立下投名状。不过因为当时他才未满十八岁,王哥居然以此为理由免去了他的投名状。 因为这一点,他其实曾经一度将王哥视为心目中的偶像。 冷酷无情的同时,还保留有一些起码的底线,真的就好像电影里的那些黑帮大哥一样。 也因为这样,他只能以边缘人物混迹于团伙里。杀人这种记功的好事自然轮不到他,他在大多数情况下只能负责收尸这种粗活。所以他见过被勒死的尸体,也见过被枪打爆过脑袋的尸体,还见过被刀剖开肚子,肠子漏了一地的尸体。 第一次自然是怕的不行,几乎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老资历的同伙工作。 但当第二次的时候,其实就没那么怕了。 这也就导致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血腥,已经成为一个合格的黑社会成员,然而当他亲眼看着小时候一起玩的堂兄被一点一点剥去白皙光滑的皮肤,露出下面还在蠕动的血肉时,他才知道,原来他所见过的东西并不算什么。 毫无意外的,他当时就吐了,吐得一塌糊涂,几乎要把胃给吐了出来。 而这一幕,在这十年来犹如梦魇一般缠绕着他。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次被与此相关的噩梦惊醒了。 也是因为这点经历,他后来只吃熟食,极力避开一切能够看到生肉的场所。他不去菜市场,也不吃火锅和烧烤。 对此,他告诉别人这是“君子远庖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只是单纯的害怕而已。 黑暗的房间里,贾仁似乎看到有无数哀嚎的身影在向自己伸出尖锐又可怖的魔爪,但他并没有像他过去以为的那样被吓瘫或者吓尿。当然,这也许只是因为他对此早就有了一定预期。 与虎谋皮者是什么下场,只要不是傻子,应该都很清楚。 沉默了不知道几分钟,他才终于胡乱抹了把脸,而后打开了灯,并从一旁的茶几上找到了一把看上去还算锋利的水果刀,重新回到了镜子之前,并将刀,抵在了脖子之下。 以前在贩毒集团的时候,里面有人在吹牛时告诉过他颈动脉的位置。从这一刀下去,保管血刺呼啦,神仙难救。 “王哥,这样可以吗?” 镜中人笑容不变地点头:“当然可以。我这人其实没那么多讲究。” 贾仁闭上眼,手中用力。 可自杀其实比他想得还难。 刀尖只是划开了一点皮肤,他就仿佛遇到了无穷的阻力,再也用不出力。 感觉到有一点血从刀尖处渗了出来,手中的刀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地板上。 而他的人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镜子前,鼻涕眼泪如同水管破裂一般地涌了出来。 他拼命地将头磕在办公桌上:“王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一时鬼迷心窍,我糊涂,我不是人。我不敢了,你原谅我好不好?真的,我再也不敢了。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对毫不犹豫,也不问为什么……” 看着磕头不已的贾仁,镜中人顿觉索然无味,也没了继续玩下去的兴致。 倘若这小子能硬气一回,无论是反抗,还是坦然赴死,他都能高看对方一眼,可如此窝囊样,真让他瞧着就恶心,恨不得立刻出手废了对方。 只是一想到先生的交代,他又只能强行按下这种念头。 像贾义这么听话的工具人,现在也不是那么好找了。而眼下他最缺的就是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重新调教出一个合格的工具来替代贾义。 偏偏博微传媒这边在先生的计划中还是占据了一定份量的,要是若是因为这一点,耽误了先生的计划,那么很显然,眼下这小子的遭遇,就会上演到他自己的身上。 其实从这点说起来,他与眼前的贾义可以说是“同为天涯沦落人”。 想起这一点,镜中人便更恶心了。 只是为了先生的计划,也为了自己的复仇计划都能够顺利实行,他只能强忍着这种恶心,微笑着说道:“你这是做什么?就是一个玩笑罢了?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想让你死吧?我们是兄弟,我怎么可能这么不讲道义?” 贾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 但此刻他早就丢掉了思索对方为什么这么做的心力。 眼下只要能活着,让他做什么都可以。他磕头磕得更用力了:“谢谢王哥。谢谢王哥。不是,是我自己蠢,居然误会了王哥的意思,是我该死。” “行了行了,别磕了,待会真把脸磕花了,你这个贾总还怎么见人?” 贾仁听话的停止了磕头,不过却是没敢站起来,还是跪着。 “都说了,我们是兄弟,你跪我干嘛,想让我折寿吗?” 贾仁“蹭”地一下就从地上站了起来,但也没站直,而是弓着腰。 镜中人皱了下眉,但最后还是没再挑毛病,而是转头说道:“说起来,你有此想法,也在情理之中。而且能为我的安危着想,也算你有心了。这样,当哥哥的自然不能亏待于你,我也给你透个底。 让你做这些事,又不是让你送死。你如此贴心地为那位大使服务,反而是帮助对方,调查局那边不仅不会怪你,恐怕还会夸你懂事。至于封神国际那边,你也不必太过惧怕。只要你与调查局这边搭上了线,那封神国际那边就会投鼠忌器,不敢对你下手,因为不值当,明白吗?” 贾仁愣了一下,片刻之后反应了过来:“王哥你的意识是说调查局和封神国际不对付?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当个墙头草,在两边之间摇摆?” “可以这么理解。” 劫后逃生的贾仁为了表忠心,犹豫了一下,再次说道:“那王哥,我要不要再中间使些手段,让他们两方打起来,我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噗嗤。”镜中人忽然笑出了声。 贾仁一惊,身体立刻绷直了:“我猜错了您的意思?” 镜中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贾仁:“你若真能做到这点,那以后我得管你叫哥了。” 贾仁立刻低下头去:“王哥您永远是我的哥。”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我没有让你这么做的意思,那是纯粹的找死。你现在可是我们很重要的一枚棋子,便是你想送死,也得经过我们的同意。” “我们?”贾仁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不会以为我这身本事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贾仁当然不会这么觉得。他早就想过对方背后定然有“师承”。 可这种事,对方不说,他怎么敢随便乱问。 而眼下对方承认了这一点,也让他悬着的心稍稍往回落了一些。 镜中人可不是电影里那些喜欢说废话的弱智反派,觉得主角必死无疑了,就会得意地透露许多秘密。 镜中人向他透露了这点信息,多半就意味着暂时不会杀他了。 “这下你是不是放心了许多?”镜中人意味深长地看了贾仁一眼,“不妨告诉你,站在我身后的力量,未必就要比他们封神与调查局弱。其实按照规矩,以你的贡献,我应该传你一点功法,让你自保的。” “真的?”贾仁一瞬间眼睛瞪得老大。 “不过不是现在。” 贾仁心里有些失落,但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我听王哥的。” 镜中人却相当认真地解释道:“其实这是为你好。即便现在传你修行功法,也不可能让你瞬间变成超人。修行可不是耍耍嘴皮子就能成的事,那是需要实打实的付出和努力的。你知道我为了修成眼下的实力,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吗?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在人间是如此,在修行界更是如此。 此外,对于眼下的梦之国来说,其实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才要更安全一点。因为在如今这个风口浪尖,除非脑子不好,不然不会有修士敢随便对凡人下手,那是在触碰调查局设下的红线。所以在这个时候,你踏上修行,反而会失去这层保护。” 这个道理并不难理解,贾仁当然想得通。可想通归想通,他却不免还是有些失望。 镜中人此时却显得格外有耐心,笑着补充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失望,一切都是时间问题而已,只要你好好干,该属于你的,一样都不会少。而且到时候,你能够获得的东西,也许比你想象的要更多。 别的不说,真的到了功成那一天,博微传媒这边我经营了这么久,总归还要个信得过的人来掌握。到那个时候,你就是真真正正的贾总,而不是眼下别人口中靠着卖屁股上位的赘婿。” 贾仁脸上一红:“让王哥见笑了。” “没什么见笑的。赘婿怎么了?这世界成王败寇,只要你笑到最后,谁敢瞧不起你?” “王哥说得对。” 见对方似乎不以为然,镜中人忽然自嘲地笑笑,问了贾仁一个问题:“知道我当初是怎么当上老大的吗?” 贾仁摇了下头:“我加入的晚,也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他们当然不会跟你说这个。因为我能够加入帮会,是靠我妈跟上任老大睡觉睡来的。” 贾仁又是一愣。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但这个答案却让他不敢有丝毫对对方的轻视。 因为某次帮会聚餐,有个资历比较老的人酒后失言,提起过他们帮会的上任老大。那位上任老大因为出卖兄弟和女人,被人执行了家法。据说挨了就算没有一千刀也有八百刀,尸体也被切碎喂了他生前养的那群斗狗。 而当时的执行家法的那个人,便是眼前的镜中人。 第六百五十三章 觉悟 “我妈做了一辈子的三陪,到死之前,没教过我什么有用的。但她有一句话,我觉得挺对的,记了一辈子。 你以后要是饿了,记得自己去找吃的,能工作就工作,不行的话就去偷去抢去骗,怎样都好,就是别等。 我就是靠着这句话才走到今天。而现在,我把这句话也送给你。” 镜中人说起这话的时候,眼睛的焦点越过了贾仁,看向了贾仁的后方,就好像那里有个女人在对他说话一样。 那是贾仁从没见过的一面。 他不知道镜中人说的是真话假话。但看对方的表情,他觉得是真话。 而至于这句话对不对,他觉得太对了。 因为他自己能有眼下的一切,也都印证了这句话。 他很认真地点了下头:“我记住了。” 说完,他不敢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生怕惹得镜中人不高兴。也在这时,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给对方打电话的另一个目的,立刻掏出了手机:“对了王哥,我联系你还有一件事。之前你让我查的那个人的信息,我已经查到了,他现在的住址应该是……” 但让他意外的是,镜中人却在他之前先说出了一个答案:“江山小区,21栋18楼1803室。” 贾仁点开女助理发给自己的邮件,发现上面的信息果然和镜中人说的这个一样,心中一紧,看来对方手底下的势力似乎不止自己这一点,不禁忐忑地问道:“王哥你自己也查到了?” 镜中人笑着说道:“那看来我并没有找错地方了。” 说着,镜子暗了下去,再亮起时,一扇蓝色的防盗门取代了镜中人的位置,出现在了贾仁眼前。 上面的门牌号不多不少,刚刚好是1083。 贾仁不禁有些好奇。 关于镜中人交代他办的事,他向来是很上心,又不敢上心。 很上心是指他一定会竭尽全力把事情办好,而不敢上心则指的是,除了镜中人的要求之外,他总是克制自己不对这些事好奇,也从不去探究这些事的背后又蕴藏着怎样的深意。 此次也是一样。 所以他只是知道镜中人要找这个网名叫胡说八道的人,但却还真不清楚这个胡说八道是什么人,而镜中人又为何找他。 但他知道,镜中人向来不做什么无聊之事。而对方此次如此迫不及待,更显得这事有些不一般。 “王哥,你找这人是做什么?其实要是不重要的事,你完全可以交给我,根本不用亲自出马。”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也不好耽误贾总日理万机。毕竟好像今晚,贾总已经佳人有约了,不是吗?” 对于镜中人清楚自己的行程这件事,贾仁并不意外,如果对方不再自己身上或身边留些手段,那才不正常。 只是对方此刻忽然挑明了这件事,这让他隐隐感觉到了不妙。 这还是在敲打自己? 他只得硬着头皮嘿嘿笑道:“王哥也别给我脸上贴金,什么屁佳人有约,就是钱色交易而已。别说这了,就是给我爸妈守孝,也肯定比不上给王哥尽忠重要。” 镜中人轻声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现在的有些年轻人,不知道人活一世,最不能忘的是一个‘信’字,收了钱却不想办事。你说说,这像话吗?” 贾仁也义正言辞地说道:“这也太不像话了。” “所以啊,这不我这两天路过梧桐市,正好有空,就上门来替他父母教育教育他什么叫‘诚信乃做人之本’。” 不等贾仁再说什么,镜子中的视角被拉远了一些,贾仁可以清楚地看到镜中人的全身。 镜中人抬手按响门铃,随后便一边抖着腿,一边百无聊赖的嚼着口香糖,而其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形制古怪的刀,正如同蝴蝶一般在其手中上下翻飞着。 贾仁的脸色一瞬间就白了,刚刚才干了一些额头,好似又有冷汗往外冒。 关于这柄刀,他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王哥的弟弟小王哥亲手磨制送给王哥的生日礼物。自打收到这份礼物后,王哥就一直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在帮会没垮的时候,这柄刀就没少沾血。 十年前,王哥也正是用了这把刀将他堂哥贾仁的皮囊完整地剥离了下来。 总而言之,当王哥拿出这把刀的时候,基本就意味着到了刀要沾血的时候。 而眼下,王哥拿着这把刀找上这个名为胡说的小子,还要替其父母教育教育这个年轻人…… 一瞬间,贾仁似乎闻到了属于鲜血那独特的腥味。 他颤颤巍巍地说道:“那什么,王哥,我看你似乎有要事要做,那我这边还是不打扰你了吧。” “别啊,我最近手上的工夫又有所精进,刚巧没地方展示,眼下你来的正好,给我的手艺打打分。” 镜中人说得轻松,但贾仁却已经从头凉到了脚。 他清楚得记得,王哥在拿刀将堂哥贾仁的皮囊完整剥下来之后,还曾看着那副皮囊,皱着眉说自己的手艺还有所精进。 所以镜中人的来意,已经是毋庸置疑。 虽说之前“欣赏”过一次镜中人的手艺,但这并不代表贾仁就能“愉悦”地接受这种手艺。他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其实是立刻断掉通话,而后躲得远远的。 可他看着那柄如同蝴蝶一般翩跹飞舞的刀,却怎么也没敢这么做。 因为机灵的他已经意识到了一点,王哥所谓的教育,也许不仅仅针对那个网名胡说八道的人,还针对他。 毕竟他想退出这个想法,站在对方的立场来看,本质上就是一场背叛,就是一场失信之举。 换句话说,王哥此举,恐怕是标准的杀鸡儆猴。 胡说八道是被杀的鸡,而他则是吓唬的那只猴子。 但这只是目前的情况,而若他这只猴子再不听话一点,再惹得对方不高兴,那还会不会是杀鸡儆猴就难说了。 反正对于对方,杀一只鸡是杀,再多杀一只猴,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所以他不仅不敢表现出任何恶心厌恶的情绪,还得勉强地笑道:“那我可就要大饱眼福了。” 镜中人笑笑,再次按响了门铃,之后手指微动,那柄刀便从左手跳到了右手,继续翻飞着。 屋内终于传来开门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个仿佛还没睡醒的声音响起:“谁啊!” 镜中人这回不再按门铃,而是用力捶打厚重的铁门,以一种没好气的声音叫道:“我!” 屋内那人应该是认识镜中人,不,更准确地说是这个顶着黄毛的皮囊的声音,大步走了过来,同时极为不满地说道:“我都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我不想干了。你是听不懂吗?还要找上门来?” 紧接着,蓝色的防盗门打开,一个年轻男人揉着眼睛出现在门内。头发凌乱,身上的棉布格子睡衣皱巴巴的,显然是刚被人从被窝中吵醒,带着一脸的不高兴。 一看到黄毛,他便再次不满地说道:“既然你听不懂,那我就当面再跟你强调一遍,我不想再跟你做那些肮脏事了。钱我已经退了一部分给你,如果还想要,那就等我赚到了再还你。还有,大家朋友一场,我也奉劝你一句,国家已经在抓这一块了,也已经制定出了相关的法律来整治,你也尽快转行,找个正经工作,别再去给人当水军了。不然迟早会被抓的。好了,话就这么多。没事的话你赶紧走,别耽误我睡觉。” 说着,年轻男人就伸手要将门关上。 但就在门快要合上之前,一柄锋利的刀刃恰到好处地卡在了门与门框之间,门没能被关上。 那年轻人猛地再次拉开铁门,愤怒地叫道:“怎么着!黄毛,能耐了是吧?还要跟我动刀子?” 说着,他向前一步,抬手戳着自己胸膛:“来来来,你要有种就往这捅,要是不敢就赶紧给我滚蛋。” 远在千里之外的贾仁早已被吓得面色惨白。 上一个对王哥如此不敬的人,是个邻国卖罂粟的,说完狠话的当天晚上,就被沉到河里喂了鳄鱼。 不过对于这个名叫胡说的年轻人的冒犯,王哥并没有显得很愤怒,只是笑着说道:“你说完了吗?轮到我说话了吗?” 也就是这一句,让胡说忽然上下打量了王哥一眼,视线最后停于王哥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接着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事情,惊叫了起来:“你不是黄毛?!” 被人一语戳破了身份,王哥也并不如何意外,依旧是那副淡淡地笑容:“我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见对方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了身份,胡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刚想关门,可瞥见对方手中那柄明晃晃的刀,却是没敢再这么做。 他不认识对方,但对方既然有能耐装扮成黄毛的样子找上门,显然不是个普通人。而对方明明被叫破身份也不慌不忙的架势也说明了这一点。既然如此,怎么想也不可能靠一扇破铁门挡住对方,那他又何必自取其辱? 他咽了口唾沫,将心中的害怕压了下去,重新站稳身形才说道:“你装的确实很像。但我跟黄毛认识二十多年了。他屁股上有几颗痣我都一清二楚。你自然不可能瞒过我。 更何况,这小子看上去拽的跟二五八万,其实怂的一逼。我不揍他就好事了,他怎么敢拿刀子出来吓唬我?” “原来是这样。”王哥点点头。 胡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好像并不怎么害怕?” 对方如此客气的态度,让胡说心中有了更多的猜测。 他抿了下嘴唇:“你是国家,或者说是调查局的人吧。” 王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随后他挑了下眉毛,再次笑着问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而这表现落在胡说眼中,显然就是对方默认了。他苦笑着说道:“从跟着黄毛做水军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你们迟早有一天会找上门,无非是时间早晚而已。” “想不到你还挺有觉悟的。” “如果我真的有觉悟,那当初根本就不会做出这种事了。”胡说配合地双手握拳前伸,露出了自己的手腕,“既然你们找上门了,那就带我走吧。” 但让他意外的是,对方却并没有立刻掏出手铐将他铐上,而是探头向着屋里看了一眼:“不请我进去坐一下?” 胡说不明白对方要做什么,但还是服从地让开了身体:“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 “我也是单身汉,理解的。”王哥也没客气,笑着走了进去,并非常有礼貌地带上了门。 第六百五十四章 小目标 经过两人这段简短的对话,贾仁已经听出了一些头绪。 王哥之所以扶持他进入并执掌博微传媒,所图谋的其实从来都不是钱,而是希望通过博微传媒这个平台潜移默化地散布和宣传某些“言论”。 这种别有用心的违法之事,自然不适宜贾仁这个ceo来做,那是赤裸裸的取死之道。 如果贾仁真的这么做了,恐怕分分钟会被人上门查水表。 为此,王哥特地培育搭建起了几个水军班子来做这种事。 相比较起贾仁,这些水军做这种事要具备多重优势。比如更隐蔽,更不容易引起梦之国官方的注意,而且也更具说服力。 因为普通网民自然是更容易相信“普通网民”自己人说的话。 不过为了保护贾仁,这些水军班子与贾仁从不发生任何联系。 至于贾仁为何知道这件事,那是因为这些个水军组织能建立起来,其实也多亏了他这个博微传媒ceo的功劳。 因为这些水军的前期筛选工作是由他来完成的。 毕竟他掌握着博微传媒的后台数据,可以利用大数据,方便快捷地筛选出一些适合的水军苗子。 至于这筛选的标准,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找到一些老资历的“恨国党”“公知”。 这些人平素就对梦之国有着诸多不满,也毫无道德操守可言,说起梦之国的坏话来,那自然更是毫无心理负担。而且加入水军组织后,再说梦之国的坏话还给他们发钱,这些人怎么能拒绝这种诱惑?基本上只要钱给够,便是让他们在网上骂起自己的祖宗十八代,那也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当然,这只是粗略的筛选,至于更具体的筛选细则,那是王哥安排别人去做的,贾仁这边不清楚。他也不想清楚这件事。 知道的越少,做的越少,对他来说就越安全。 所以他平日要做的事,只是冷眼旁观之余,对于这些水军的活动给一些力所能及的掩护和帮助。能成就成,不能成拉倒。反正这些水军加一起都没他这一个重要。 掌握这些信息,眼下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就很好判断了。 很显然,这个胡说便是王哥手底下的水军中的一员,但不知因为何种原因,想要退出不做了。 所以王哥刚才才会说胡说“收钱不办事”。 这种事,自然是犯了王哥的忌讳。 此外,因为最近几年梦之国加强了对于网络环境的监管,开始使用法律手段制裁这些网上的水军和造谣者,这也使得水军这个行业越来越不好做。老水军们个个人心惶惶,一些陷入不深的新水军能脱身的也都筹划着脱身。唯有一些胆子大的以及想钱想疯了的人还在端着这碗饭。 在这种大趋势下,想必王哥手底下的那些水军团体也不好过。说不定就有许多人想打退堂鼓。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胡说的离去很可能就成为水军团伙溃散的导火索,这更是王哥所不能容忍的。 想到这,贾仁不由长松了口气。 现在看来,眼下这出杀鸡儆猴的戏并非为了他贾仁专设,只是他背时赶上了。 而与此同时,他也不由在心中为胡说祈祷。 这个年轻人居然把王哥当成了调查局的人,还傻乎乎地将之迎进了门…… 说实话,如果贾仁沦落到这种情况,他肯定会自行了断自己的生命。 刚才他之所以有胆向对方求饶,只是因为知道对方不在自己身边的缘故。 若是王哥当面对他说让他死一次看看,他便是再不舍,也肯定听话。 毕竟与其落到王哥手中,那还真不如自杀来得舒服点。 …… 江山小区,24栋,1803室。 胡说站在门口,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 这个调查局的人进了门后,就好奇地张望着,一点都不像是上门来找事的恶客,反倒像个前来做客的亲戚。 胡说不是没想过对方并非调查局的人。 可问题是,除了当水军在网上散播一些不是言论之外,他也并没有做过其他特别的事情。应该也不会有其他的修行界人士前来找他的麻烦。 “你这房子不错嘛。” “租的。” “你一个人住?” 听到这个问题,胡说脸颊顿时变得滚烫,不由自主苦笑一声。 好几年前他就来到梧桐市打拼了,那个时候他住的是合租房。两室一厅一卫一厨的房子,他住一个小储存间,五六平米大小,放了一张小床之后,便没有什么多余空间,连把椅子都摆不下。不过相应的,小储存间的租金也要比其他房间便宜。主卧一个月租金一千二百元,而他的小隔间租金才六百元。差了足足一倍。要是省着点用,这都够胡说大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当然,便宜的房子其实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最令胡说头疼的是,房子的隔音效果奇差,声音只要大一大,隔壁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巧的是,他的隔壁房间住着一对二十出头的年轻情侣,正是食髓知味的年纪,一到凌晨一两点,总能听到女孩喊救命的声音。 胡说作为一个正常的单身男青年,每晚伴着这样的声音,那滋味,恐怕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胡说不是没想过换个地方住,可想找个经济实惠、离公司近、出行还方便的房子是真不容易。 当然,限制胡说最主要的条件还是第一点。他当时才刚来梧桐,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出头,除去衣食住行,基本所剩无几,所以连个恋爱都不敢谈。 也是从那个时候,胡说就给自己定下了个小目标。这个小目标当然不是挣他一个亿,而是能在以后收入丰厚一点之后,能自己单独租个两室一厅,清净也舒服一些。 可即便这样的小目标,对于能力平平的他来说,也是一个不折不扣小难题。几年过去,他的工资从三千涨到了六千,看似翻了一番,但在梧桐市这样的准一线城市而言,这样的薪资不过是人均工资的一半。 如果咬咬牙,他倒是能租起单独的两室一厅,可这就意味着他每月给家里寄的钱就要少上一千多。这又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所以几年过去了,他还是蜗居在那个小储存间里。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总安慰自己,习惯了就好。 可有时候被尿憋醒,趿拉着拖鞋出门却看见洗手间亮着灯关着门,心里又总是好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 就这样渐渐的,小目标不再是小目标,更像是一只蚕宝宝,在不断地蚕食着他的激情与欢笑。 而就在他快要忍受不住这种煎熬,准备放弃在梧桐市打拼,回到老家小县城的时候,发小黄毛却给他介绍了个不错的兼职——帮网店刷好评。 黄毛将这项兼职吹得天花乱坠。但胡说对此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他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好的兼职,居然只要在网上动动手指,敲敲键盘,就可以拿到几千块的薪酬。他更不相信,有这么好的工作会落到黄毛这种人头上。 他觉得这就是纯粹的诈骗,还劝黄毛也别做。 但黄毛却不听他的劝告,执意要试一试。 之后让两个年轻人都没想到的是,买家居然真的打钱了。虽然不多,只有五百块。但对于当时堪称一穷二白的两个年轻人来说,却算得上是一笔天降横财。 拿着这五百块钱,黄毛请胡说吃了顿火锅,打了牙祭。两个饿死鬼投胎的年轻人,一盘素菜没点,光吃肉给吃饱了。 看到了实例,又架不住黄毛的嘚瑟和啰嗦,胡说也就加入了,和黄毛一起干。最开始,钱挣得不多,一个月也就能挣个一两千这样。但问题是这活轻松啊,平时工作摸摸鱼的时间,就能够完成,属于是白捡的钱了。 而等刷得多了,在网上有了一定的口碑,黄毛不满足于眼下的这点小钱了,琢磨着要引进新的服务项目,不再单单给人刷好评,同时也接给竞争对手刷差评的单子。 老实了一辈子的胡说本能觉得这么做不好,但黄毛却对他的想法不以为然。两个人争执了几天,胡说最终没能说服黄毛,反倒被黄毛说服了。 更准确的说,说服他的是买家的诚意。 同样是刷评论,好评一条五毛,但差评却能拿到一块一条。这样的选择题做起来,便没有之前那么难了。 最开始给人刷差评的时候,胡说还总觉得心里不舒服,可刷了一段时间,看着银行卡里渐渐变大的数字,这种不舒服便一点一点的消失了。 那年过年回家,他给奶奶里里外外买了一整套衣服,给了父母两万块钱,给弟弟妹妹一人包了个一千的红包。 毕业几年,这是他第一个过得有些舒服的年,好像每一个人都和善可亲。就连以前不怎么愿意搭理自己的老姑,也破天荒地想要给他介绍媳妇。 经过了这一档子事后,当黄毛再次拓宽业务,接了几单针对梦之国的活计时,胡说一句话没说。原因很简单,这样的单子一单就抵过去几单。 而托这些单子的福,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小目标,在公司附近,租了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 实现了这个小目标后,他又给自己定了一个新的小目标,好好工作,认真赚钱,争取在两年之内,挣出个房子首付出来。 然而这一切的计划,都因为调查局的出现而发生了改变。 当知道自己的攻击目标由梦之国换成了更具体的调查局时,胡说是有过犹豫的。他觉得这可能会有危险。但出于对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渴望,还是让他克服了这种畏惧。 他和黄毛约好,准备挣到房子的首付就彻底退出。 不过计划始终赶不上变化,他的所有考虑都因为同事冷霜的一番话而宣布落空。 想到冷霜,胡说忽然抬起了头,看向了这位疑似调查局来客的人:“是冷霜向你们举报了我?” 冷霜? 王哥在心中记下了这个名字,随后在胡说有些紧张的眼神中,轻轻摇了摇头:“不是。” 第六百五十五章 朋友?兄弟! “不是。” 听着这个代表否定的答案,胡说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从某种方面来说,他不希望对方举报自己。 因为他对于冷霜,其实一直有着一种特别的情愫。这种情愫包括但不限于憧憬与喜欢。 至于为何会有这种情愫,道理其实很简单。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冷霜长得肤白貌美,家世优秀,能力出众,品性也特别好,谦逊温和,从没有因为自身的优秀就对他人表示出轻蔑或者高人一等的态度。 有几个单身汉能不对这样的女人动心? 此外,胡说的性格一直有些孤僻,和其他同事的关系也不是特别好,像以往有公司聚餐的活动,他也都是找出各种理由推脱了。久而久之,再有此类活动,那些同事总是下意识就将他排除在外,从来不邀请他。 可这种情况在冷霜进入公司后就改变了。每当胡说磨磨蹭蹭,准备最后离开公司以躲避那些聚餐时,冷霜总会适时地出现,叫上胡说。 一次还好,两次三次过后,胡说不免有些飘飘然,产生了经典的人生三大错觉之一:她喜欢我。 于是一些不该萌生的想法在他心中发了芽。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只是胡说的错觉。冷霜对待他的方式并不特别。她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客气与礼貌。 只是知道了这一点后,胡说心里那些不该萌生的想法不仅没有死去,反而悄无声息地开出了花。 一个心地善良的白富美显然要比一个白富美更为惹人心动。 而之后,冷霜私底下找胡说谈话这事,也验证了她确实是个良配。 她完全可以不管这种事,也完全可以直接向警局或调查局举报胡说,但她却两个都没选,而是找到了胡说,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感化对方。 坦白说,换做是胡说自己,他绝对不会多管闲事,做如此吃力却不讨好的事,也绝不会贸然去私底下接触一个违法乱纪之人,因为这有极大的可能会将自己推到一个不利的位置。 胡说觉得以对方的智商不可能想不到这样做会存在很大的风险,也注定没什么收益。 但她还是这么做了,义无反顾。 不过这也许就是胡说真正中意对方的地方。 当然,喜欢归喜欢,但胡说深知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从未敢表露过这一点。 一个连房都买不起的穷光蛋,哪有那么多的勇气去表白? 从某种程度来说,胡说对于金钱强烈的渴望,有那么一部分可以归功于冷霜。 更多的金钱能够给他一种离她更近的错觉。 但无论私下里如何遐想,有一点,胡说是清楚的。 他终究只是她人生的一个过客。 而从这一点来说,他其实又挺希望冷霜举报了自己。 因为这似乎是唯一的能让她可能在漫长的人生中记住胡说这个名字的机会了。 不过想归想,胡说也清楚,无论是不是冷霜举报的自己,对方都不可能将真实情况透露给他。他现在也没资格在这种问题上耗费心力。 他摇了摇头,对着客人笑了笑,走进了卧室,从枕头下面翻出了一个u盘,递向了客人:“这里面是我最近几次的犯罪证据,我已经尽力搜集了。至于以前的,都被我删除干净了。当然,既然你知道黄毛,或许能够从他那里了解到更多。因为他算是我的上线吧,和买家联络都是他的活。”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这位客人并没有伸手接过,而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不是面对他的配合的赞赏,反而是一种强烈的鄙夷与不屑。 看着对方那带有嘲弄意味的眼神,胡说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搞错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在僵持了约两分钟后,王哥率先打破了沉默:“准备的还挺全?” 胡说点点头:“其实就算你们不来找我,我应该也会在这两天找你们自首。” 王哥嗤笑一声:“争取宽大处理?” 胡说从中听出了怀疑的味道。他尽力解释道:“我说的是真的。我已经准备好了辞职信,准备忙完手里这份活就交上去。做人要有始有终。” “谁知道你是不是畏罪潜逃?” 听到这里,胡说没再解释什么,反正解释也无用。 他只是站直身体,再一次向着对方伸出了双拳:“带我走吧。” 随后胡说就发现,这位调查局来客依旧没有将自己铐上带走的意思,只是眯着眼看着自己,双拳紧握,咯吱作响,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胡说与对方对视了片刻,随后苦笑着说道:“看起来,你似乎并不是来带我走的?” 王哥几乎是咬着牙一般地说道:“理智告诉我,我确实应该带你走。” 胡说叹着气,说出了下一句:“但情感让你不想这么做?” 王哥没有否认。 “虽然这么说很……那个,但我还是想问一下,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王哥大笑一声之后,身体猛地前冲,一步跨越了近两米的距离,将胡说抵在了墙上,并用右手手肘用力地压着胡说的脖颈,并用自己的头抵住了胡说的头,充血的双眸射出凶狠而残暴的光,犹如一头受伤的困兽。 胡说的头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但他已经顾不得疼。因为客人的手正在越来越用力地抵着自己的喉咙,他被压得根本喘不过气。 但他却没有挣扎,也没有愤怒,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他只是用尽身体所有的力气,从被抵住的嗓子里挤出了两个字:“抱……歉。” 就在胡说以为自己可能就要这么死去的时候,客人却不知为何后退一步,松开了手。 失去了支撑的他犹如一条死鱼一般,软软地顺着墙壁滑了下去,躺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手捂着脖颈,剧烈地咳嗽着。 “呸!” 一口浓痰准确地落在了胡说的脸上,黏糊糊,还有些臭。 但胡说没有去擦,只是大口呼吸着,待自己缓过了一些劲后,才睁开双眼,看向了客人。紧接着,他就从对方口中听到了两个字。 “郑飞。” 无前无后,无因无果的两个字。 但胡说却在一瞬间就听懂了。 这是一个名字。准确的说,这是一位调查局成员的名字。 而胡说之所以能一下子便分辨出对方说的是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名字为他和黄毛的银行卡账户分别带来了十万块的进账。 一个月前,黄毛给他发了几张照片。 几张照片的内容大致差不多,一个长得特别黑的中年男子将一位瘦骨嶙峋两鬓斑白的老人骑在地上,对着老人的头部奋力挥拳。 老人被打得头破血流,鼻子塌了,一只眼也睁不开。 而在两人身侧,躺着一辆倾倒的早餐车,几只打翻的笼屉,两只盛饭的保温桶,豆浆和黑米粥泼洒了出来,雪白还冒着热气的馒头滚落一地。 黄毛告诉他,这个打人的中年男子叫郑飞,是调查局的人。而他们这单的目的就是攻击这个叫郑飞的人。 至于被他骑在身下的那个老人是谁,黄毛没说,胡说也没问,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他们的工作从来不是还原事情真相,而是放飞想象力的创作。 用“开局一张图,内容全靠编”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关于这一点“行业秘诀”,倒不是胡说天赋异禀,无师自通,而是从一些前辈同行那边学来的。 他尤其学习了一个叫咪萌的博主的很多文章。 当然他没人家的文字功底,也没人家的精明市侩,只能学到一点皮毛,但就是这一点皮毛也够他混迹这个圈子的底层了。 不过用了半小时时间,胡说就炮制出一个调查局成员吃霸王餐且殴打街边小商贩的新闻。 对于如何打的过程,胡说并没有如何着墨,对于郑飞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也只是一句带过。他更多的笔墨都用来展现出这个老人商贩的生活如何困苦,人生经历如何凄惨这一块。 这种新闻内容自然是离谱的。说实话,反正如果胡说看到了指定是不会信的,但这种内容用来带节奏却是再好不过了。因为大多数的网民需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供他们宣泄不满、戾气,或者施展他们的同情心与正义感的舞台。 内容真假重要,但却不是很重要。 戏剧性才是最重要的。 内容越浮夸,越简洁,越能给人想象的空间,那才是关键所在。 因为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就是官方发带公章的通告出来,他也还是不会相信。 你需要的只是煽动那些容易或者愿意相信这些浮夸内容的人,至于那些不信的,自然有这些相信的人替你们去与他们争辩。 而只要事情发展到这个局面,后续如何发展就不再是胡说和黄毛负责的范围了。 反正那个神秘买家通常到这就会结清尾款。 当时胡说发出的这条博微立刻就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加上黄毛与其他水军的一同发力,很长一段时间里,热度都居高不下。 当然,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国内有一部分人对调查局的出现报以极大的忌惮和警惕。本来大家都是普通人,至多也就是贫富阶级存在差异,而只要梦之国上下一心,也许终有一天能够消除这种贫富差距。但现在好了,不止贫富阶级差异了,连武力寿命等方方面面都出现了巨大的差异。就连消除一个贫富差距都如此困难,又冒出更多的问题,这让人如何接受? 这条新闻的出现刚好给了一部分对调查局持有不满意见的人提供了一条发泄的渠道。 在此之前,黄毛与胡说接的都是一些小活,挣点小钱。博微转发量通常不过几十万。 但这一次,博微转发量一下过了千万。 他们根本没想过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不禁心里面打鼓,紧张了几天没睡好。 不过这种紧张随着买家爽快地给了黄毛和胡说一人十万之后,渐渐平息了下去。 在此之前,他们和那买家的交易通常都是一万块一次。 所以胡说当然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 “郑飞……是你的朋友?” “不是。”王哥摇了摇头。 就在胡说准备再次询问那是为什么的时候,王哥再次说话了。 他异常严肃地纠正了胡说的用词。 “兄弟! 我们是兄弟。过命的兄弟。他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他的命。” 第六百五十六章 杀人诛心 如此一来,这位调查局来客的反常举动便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胡说沉默片刻,咬着牙,扶着墙坐了起来,“你若是不解气,可以再打我一顿。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这都是我自找的,而且我觉得你也应该有能力打我一顿还不留下痕迹。” 王哥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胡说,冷笑不语。 又是一段沉默的对峙。 几分钟后,胡说率先打破了沉默:“如果你不是为了抓我,那你今天找上门是为了……” 王哥停止了玩刀,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相片,摆到了胡说面前。 胡说抬头一看,发现那上面是个穿着小学校服的小男孩,长得虎头虎脑,肤色有些黑。 “这是?” “他儿子。” 经对方这么一提醒,胡说发现这小孩确实与郑飞有些像。 他没有言语,默默等着对方的下文。 很快,对方又找出一张照片摆到了他面前。 这回照片的背景是医院的病床,一个小小的身影全身都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黯淡无光的。 胡说愣了一下,随后想到了一个可能,不敢置信道:“这是?” 王哥轻蔑一笑:“怎么,换了个造型便不认识了?” 心中的猜测被证实,胡说不由咬住了双唇:“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还不是拜你发的那条博微所致?他班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爸爸是个滥用职权,殴打路边老人商贩的坏人。你觉得他在学校里会遭受到怎样的对待?” “我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胡说扶着地的手不由地扣住了冰冷的地面。 “你没想过?你没想过为什么要发那样的博微?你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吗?” 胡说摇摇头。 王哥一个没忍住,抬起一脚踢在胡说的胸口。 “你不知道还敢那么说?你知不知道,这个看上去瘦弱又可怜的老头是个蝙蝠妖,杀人无数不说,他还将被害人的血混入豆沙中,做成馒头,卖给人吃。 而且你有能耐拍到这些照片,为什么不放出后来的? 为什么不放郑飞停手之后,这个蝙蝠妖暴起,一嘴咬开了他喉咙的照片? 因为脖子上的伤,他到现在都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这事他妻子知道,但也不敢告诉孩子。孩子几次问起爸爸去做什么了,都只能搪塞他爸爸出差了。本来她是想等郑飞醒过来之后,再带孩子去看他的。 可谁曾想,这孩子自尊心这么强,在学校里被别的小孩指责他爸爸是个坏人,跟人大打出手之后,一个想不开,从学校六楼跳了下去。” 胡说被这一脚踢得弓起身子在咳嗽,一听这话,也顾不上揉着胸口,抬起头急忙问道:“咳咳……那孩子呢?现在怎么样了?” “怎么样?你不是看到了吗?和他爸上下楼躺着呢。死是不会死,但以后要想像其他人那样跑啊跳啊……” 说到此处,王哥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再也没说下去,而是凶狠地看着胡说,一把薅住胡说的衣领,使劲摇晃着:“现在你满意了是不是? 知不知道,他昏迷之前,就交代我替他好好照顾娘俩儿。可他妈现在弄成这样,你让我怎么跟他交代?我他妈还有什么脸去见他?” 胡说无话可说,只双眼无神地看着头上的吊灯,身体任由客人摇晃着。 但客人却显然不想放过他,更激烈地摇晃着他的身体,大声地冲他嘶吼着,口水都溅到了他的脸上。 “你说话啊!你不是很能说吗?怎么不说了?” 与此同时,躲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看着这一切的贾仁却是再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不得不抓住了手边柔软的椅子扶手以获取一点微弱的安全感。 胡说的视角看不清什么,但他的视角却看的一清二楚。 王哥刚才展示给胡说的两张照片,根本不是什么郑飞的儿子,分明是王哥临时从网上搜索到的。 而王哥说的这番话,最近网上也没有任何的传言可以作为佐证。 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关于这件事,调查局唯一的回应只有四个字:“无可奉告!” 换而言之,贾仁觉得有很大的可能,王哥的这番话和胡说所发过的那些博微内容一样,都是胡乱编造出来的。 可是这又如何? 反正看胡说的状态,此刻已是深信不疑。 这叫什么? 这乃是标准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贾仁心中不由浮现四个大字:“杀人诛心!” 而这其实也就是他如此畏惧对方的原因,因为如果真的站到了王哥的对立面,能够痛快得死去,便算是一种天大的幸事。 当然,王哥编的这个故事其实很好拆穿。可问题是,眼前的这个胡说真的有可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来验证这一点吗? 想到这点,便是贾仁做惯了坏事,也觉得有些不忍。但没办法,王哥开口邀请他看这场戏,他哪里敢中途退场,只能勉强挤出微笑,继续看着,不敢弄出丝毫声响。 这会儿功夫,王哥似乎摇累了,松开了胡说的领子,将其一脚踢翻在地。 他愤怒地对着胡说伸出双拳:“你做这个动作什么意思?你要自首怎么了?很了不起吗?能够让你心安理得是不是?” 躺在地上的胡说摇了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他么屁用!对不起能让孩子从床上爬起来吗?对不起能让孩子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吗?要是能,别说对不起,老子给你说对不起,说一百万声,可他么有用吗?” 胡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他是真的无话可说。 “还他么地带我走吧。你说的倒是轻松,说得倒是大言不惭。我就真的带你走,把你送到调查局那边,又能怎么样?治你的罪?是,这是对的,也是我最该采取的方式。 可法律会怎么对待你?不过就是判个三年两载的,若是认错态度好一点,说不定还能落个缓刑。连牢都不用做,只是定期去报道一下。可这又能怎么样? 这能够挽回你犯下的过错吗? 能够救回孩子吗?能够救回我兄弟他本来完好无缺的家庭吗?” 王哥又是一脚踢在横躺着的胡说腰间:“还有,若说你是初犯也就算了。但你他么是初犯吗?你自己说,你做这事几年了? 你收钱摸黑国家形象,造谣生事,激发社会矛盾这缺德事,干得那是一件两件吗? 无以计数的革命先辈们历经血汗所打拼出来的太平日子,到你们嘴里就这么不值钱是不是? 你自己一个穷苦出身的人家,说这些话对得起谁?不是国家政策好,你以为你能无病无灾长这么大?还有命在网上大放厥词? 国外月亮圆,国外空气好,那你他么有能耐自己交钱退籍啊。哦,有钱租两室一厅的房子,没两百块钱退籍是吧?没有你早说啊,老子替你给,不就是二百块钱吗?” 说着,王哥从身上摸出黄毛的钱包,将其中的纸币、硬币、证件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都取出来,劈头盖脸砸在胡说身上。 “外国的月亮圆,外国的空气好,国外随便吃肉蛋奶,国外人素质高,那你倒是去国外啊,赖在梦之国算什么东西?呼吸着这浑浊的空气,你不会举得恶心反胃吗?” 丁零当啷的声响中,一张身份证好巧不巧,刚好落在胡说手边。 胡说信手捡起,抬至面前一看,证件上有个黑发的黄毛在对着他笑。 他茫然地看了客人两眼,才意识到了什么,神色激动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爬至客人身前,抱住了客人的一条腿,声音哆哆嗦嗦地问道:“你把黄毛他怎么了?” 王哥忽然张开了手臂,咧嘴一笑:“我没怎么着他啊。你不是看到了吗?他现在正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呢。” 胡说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客人。 他刚才只以为是调查局人伪装成了黄毛的样子来套取信息,但却从未想过,眼前的这个便是黄毛本人。 他立刻就想到了自己从那些修仙小说中看到的内容:“这是夺舍?” 王哥冷笑一声,才以鄙夷地眼神看着胡说,然后指着自己头上的黄毛说道:“我夺舍他?图什么?图他这一头黄毛?放心,只是一点鸠占鹊巢的小手段而已,没什么大的危害,至少短时间来是这样,但时间一长,那可就说不好了……” 看着客人那瘆人的笑容,胡说是心乱如麻。但为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只能奋力地用指甲掐着掌心:“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王哥将这个问题又抛回给了他:“换做是你,你觉得我想要做什么?” 胡说将自己代入了对方的立场,结合对方刚才说过的话以及表现出来的态度,只稍微一想,便想到了对方究竟想要做什么。 “你希望我们为此付出代价。但觉得法律的惩罚太轻了。” “想不到你还是个聪明人。这样也好,省去了一番口舌。你说的对,我就是希望你们付出代价。” 胡说咬着牙说道:“什么代价?” “自然是惨痛的代价!” 王哥说罢,忽然又摸出了那柄形制古怪的刀子,将寒光奕奕地刀刃放在胡说面前晃了一晃,随后一翻手,对准胡说的脸部就刺了过去。 雪亮的刀光来势如此迅猛,胡说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可下一刻,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反倒是从客人口中发出一声闷哼。 胡说睁开眼,只微微侧头,便看见那柄形制古怪的刀子刀柄几乎贴着自己的脸,而那锋利的刀刃则尽数没入了黄毛的大腿,将大腿刺了个对穿。 不过转瞬之间,黄毛腿上裤子被刀尖刺破的两处,便被殷红的鲜血给浸湿了。 胡说微微抬头,却见眼前的“黄毛”正咧着嘴,露出一口恶心的黄牙,冲着自己狂笑。 第六百五十七章 赎罪 活了二十多年,胡说一直是所有人眼中的老实孩子,没跟人打过架,便是与人发生激烈争执的次数也很少,而眼前这种流血的场景,他也只在电视电影里见过。 以前胡说看到类似电视桥段的时候,还会对之嗤之以鼻,因为他实在不相信现实中会发生这种事。 谁会没事对自己捅刀子?还下手那么狠? 可现在,他终于确认,现实中真的有这种狠人。 胡说不是没想过这是对方的障眼法,但那鲜红色的血却让他实在不敢轻易下这种推断。更何况,他也根本赌不起。 尤其是通过刚才对方发出的闷哼来看,虽然对方是“鸠占鹊巢”,占据了黄毛的身体,但也能够清楚地感知到黄毛的感知觉。 对方既然能向自己狠狠捅刀子的事情都做得出,那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 看着“黄毛”脸上无所谓的笑容,胡说只感觉在那么一瞬间,时间就好像停住了一般。 反正他有些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而他也多希望时间能就此真的停住,可遗憾的是,这只能是他的妄想。 就在他恍惚间,“黄毛”再次动了,再一次伸手握住了刀柄。 胡说立刻被惊醒了:“你要做什么!” 面对他的质问,王哥却是轻声笑了笑:“你刚才好像没看清,我决定做个好人,再来一次,让你看个清楚。” 说着,他作势想要将贯穿大腿的刀子拔出来。 “等等!”胡说连忙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 王哥握着刀子没动:“你有什么想说的?” 胡说抿了下发干的嘴唇:“你到底想让我们付出怎样的代价,还请直说,我们照做便是。” 王哥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是很想把气氛搞得这么僵。若是你朋友他能有你这么好沟通,也不至于浪费我这么多时间。 其实我想要的很简单,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们对别人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就得承受同等程度的惩罚。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也就不绕圈子了。 我这个人一向很讲道理。 虽然他们现在父子二人都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但郑飞的伤是那个蝙蝠精造成的,我不会将之算到你们头上。所以你们要承担的,也只有孩子的那一份罪责。如果不是你们编造谣言污蔑郑飞,那孩子根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这点你承不承认?” 胡说深吸了一口气,点了下头:“我承认”。 “所以我的想法很简单,你和他两个人,要选出一个人来偿还这份罪孽。而根据我掌握的情报,确实如同你刚才所说,他是主谋,你是从犯。所以我优先去找了他,我希望他能为你们的行为付出代价。但可惜的是,他并不愿意接受我的建议,也完全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 所以我只能通过武力手段说服了他。 他知道了利害之后,才静下心来听取我的意见。 不过在这里,我可以向你透露一点,对于我提出的让你们中的一个人付出代价的提议,他也表示很赞同的,并且他很干脆地提出让你来承担这份罪责,还很配合地告知了我你的住址。所以我便来了你这里。” 说到这里,王哥停顿了一下,饶有兴致地看着胡说的脸,但让他失望的是,胡说对此并没有什么任何的反应,就好像没听到一样。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他说让你来承担这份责任。” 胡说点了下头:“我听到了。” “你是不信我说的话?” “不。”胡说摇了下头,“我信。我跟他认识了二十多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对于他做出这样的事,我并不觉得意外。” “择友需谨慎哪。”王哥轻声感叹一声,随后继续说道:“你刚才应该听到了,我跟郑飞那是过命交情的兄弟。毫不自夸地说,我就是一个性情中人。所以他的这种行为让我很不齿。因此,我决定将规则改一下。 现在,我将这个选择权交给你。也就是将由你来决定你们二人中,谁来付出这份代价。” 胡说不由屏住了呼吸:“我能问下,这份代价是什么吗?” “这个嘛……”王哥眯起眼笑了笑,“暂时保密。不过我可以直白地告诉你,你不会希望那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的。” 胡说沉默了。 王哥却不愿意让他有片刻的安宁,指着腿上的伤提醒道:“友情提示一下,根据我的经历,以伤口目前的流血速度来看,你大概有十分钟该考虑时间。十分钟之后,他哪怕就是被送到了医院,恐怕也要留下一身后遗症。” 胡说还是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流血的伤口处发呆。 王哥继续说道:“其实我觉得这个选择很好做不是吗?他不仁在先,那就不能怪你不义,不是吗?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正睡得很沉,完全听不见此刻我们二人的对话。 此外,若是你需要,我也完全可以帮你保密,所以并没有人会知道是因为你的选择造成了那种局面。因为从我的角度而言,我肯定不会主动和外界提出这种事。 当然,你若是之后觉得气不过,想去调查局举报我,也随意。我做事向来敢作敢当,该接受怎样的处罚我都愿意认。” 胡说依旧没说话。 王哥笑笑,从身上摸出一个计时时长为一分钟的沙漏,摆在了一边的桌上。 在那沙漏漏完了一次,王哥将其翻转过来时,胡说终于没忍住出声问道:“你说话算话?” “你指的是什么?” “我们中只需要一个接受惩罚。只要有一个人受到惩罚,那另外一个人就不会再受到追究。” “是不再受到我的追究。至于法律那一块,调查局那边该找到你们的时候还会找到你们。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法律能够施与你们的处罚大概率就是三年以下,缓刑执行。这已经很仁慈了,不是吗?” 胡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我该怎么信任你?” 王哥毫不避讳地与之对视着:“除了信任我,你别无选择。说句不客气的话,你只能祈求我言而有信。 当然,若是你实在不信任我,也无所谓,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不必再做选择。” 说着,王哥抬手将那沙漏吸入掌心,就要收起来。 “我!” “什么?”王哥不由抬起了头。 胡说苦笑了起来。其实不仅对方感觉惊讶,他也很惊讶自己居然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他心中刚才想了很久,都是决定让黄毛来承受这份惩罚,只是这样的决定太过羞耻,他才显得如此犹豫。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张口准备说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另一个选择却突然跳到了他的眼前。 只是话既然已经说出了口,他便有些不想收回了。 一切就当是黄毛走运吧。 “我说,我的选择是我!” 王哥把玩着小巧精致的沙漏,挑了下眉毛:“你确定?” 胡说轻声“嗯”了一声。 “你不会以为我其实是在考验你,想借此展现兄弟情谊来打动我吧?” 胡说摇了下头:“我刚才确实这么想过。但你会给我这样的机会吗?” “当然不会。”王哥干脆利落地否认道:“其实你们两个,在我眼里,都是毫无疑问的垃圾。只不过你这个朋友属于无可救药的有害垃圾,而你勉强算个可回收垃圾。从这点来说,我更愿意对他施展一些有趣的手段,所以我可以再给你一次确认的机会。如果你现在还想改变主意的话,我接受。” “不必了。”胡说闭上眼,微微仰起头,露出了自己的脖子,“你还是快点动手吧。再晚我怕我真的会反悔。” 将对方态度如此坚决,王哥也只能叹着气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只能成全你了。” “要我怎么配合你?也从楼上跳下去吗?” “不不不。”王哥摇头笑了笑,“那样的惩罚残酷是残酷,但太没有意思了。我可是苦心冥想了很久,才为你们找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刑罚,保管你终身难忘。” “听你的意思,我似乎并不会死?” “额,这我还真不知道。只能说要看你的造化了。对了,你这有菜刀吗?借用一下。” 胡说心中一紧,咽了口唾沫:“有。” “那麻烦你帮我取一下呗。我这腿现在也不太方便。” 胡说睁开眼,看了对方还在流血不止的腿一眼,平静地走到厨房,从墙上的挂钩取下菜刀,给对方看了一眼:“这样的行吗?” “可以。多谢了。” 握着菜刀,胡说一步步走向客人。 在走出厨房的时候,他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那就是拿这把菜刀跟对方拼了。 但这念头只是在他脑海一闪而过。因为他没有忘记,对方现在用的是黄毛的身体。他若真的拿刀冲着对方砍过去,伤不伤得到对方不说,估计黄毛是肯定落不了好。 所以他只是停顿了一步,但最终还是顺利地走到了对方跟前,并且异常平静地将刀交给了对方。 握住冰冷的菜刀刀柄,耍了两下,王哥颇为遗憾地说道:“我刚才还以为你会拿刀砍我呢! 说实话,我还挺希望你那样做的。你要是砍死了他,那对我而言,就是最好的结果。 事后只要我将现场伪造成你们自相残杀的样子,就能漂亮的抽身而去。可惜了。” 胡说一时有些不知道自己该为自己刚才的克制感到庆幸还是难过。 “对了,你这有纱布吗?我得赶紧包扎一下。免得待会儿你会说我言而无信。” 胡说沉默着点点头,回到卧室,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王哥取过一只木凳,扶着伤腿坐了下来,看着胡说忙碌的身影,纳闷地问道:“我还是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会这么选? 你这么做,固然是全了兄弟义气,但你是否想过你那些家人的感受? 我查过你的银行流水,你每个月都会往家里汇钱。在这个年纪,能做到这点的,我见过的人里,屈指可数。想来你一家子人都应该以你为荣吧。 所以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他们知道了这件事,该有多难过?” 胡说拉开抽屉的动作一顿,回过了头看着客人:“那你又为何要做这样的事?你做这样的事,固然合情,却也明显违反了法律,你就不怕事情败露?” 下一刻,有些冷清的客厅里响起了客人稍显落寞的声音。 “我是个野种,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母亲在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就死了,后来我便跟弟弟相依为命。可没过几年,弟弟也死了。这些年忙着工作,没顾上成家,所以你说的这个问题于我而言并不存在。” 第六百五十八章 正题 听完对方的回答,胡说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不知名姓的客人,他实在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有这样一个坎坷的人生过往。 不过这个回答也解释了他心中藏起的一点小疑惑。 那就是为何对方身为调查局成员,却要知法犯法,找上门来报复。 以对方的过往经历来看,对方显然很难会是一个交友广泛之人。说不准,那个正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郑飞便是对方唯一的朋友。 而眼下,他和黄毛却将郑飞害得如此下场,距离家破人亡似乎也只有一线之隔。在这种情况下,换做是谁,恐怕都忍不住要找上门替友报复了。 而想通了这些之后,他再看待对方时,少了很多戒备。 一些原本不想说的话,好像也能够宣之于口了。 “你说的对。这两年,他们确实挺以我为荣的。村子里不是没有比我混得好的年轻人,但比我混得好的,还像我这么顾家的,还真没几个。 当然,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些荣耀与夸赞都是虚妄的。 这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事情的真相而已。 一旦他们知道我是如何赚钱的时候,恐怕之前有多高兴,就会有多愤怒与难过。 我家祖上几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出过什么能人,但也没出过坏人。这也是我爸他最引以自豪的事。当然,也可能是他真的没有别的好自夸的。但不管怎么说,他教我最多的道理就是“本分做人,踏实做事”。从这点来说,我其实已经让他们失望了。所以我总不能一直让他们失望下去。” “你不说,我不说。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一点,不是吗?” “是这样的没错,”胡说轻点了下头,“可问题是,我好像就是过不了我自己这一关。” 嘴里的口香糖被嚼了很久,没了甜味,也稍稍有些发硬。 王哥将其吐在右手拇指之上,接着又将其按在了旁边的桌子之上,带有嘲讽意味地说道:“怎么你之前赚那些恶心钱的时候,就过的了自己这一关了?现在却过不了了。是良心发现,还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其实如果你早上几天来找我,我都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恐怕你会失望的发现,我跟黄毛都是一样的有害垃圾。” “哦?”王哥饶有意味地看了胡说一眼:“那这几天是发生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事,居然使得你良心发现了?” 胡说忽然笑了一下,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爱过一个人吗?” “如果你说的是男欢女爱的话,那我还真没有。” “这样啊。” 胡说看向王哥的时候眼神带着些许伤感,像是在替王哥感到惋惜一下。 一条垂死的野狗向自己流露出惋惜的神情…… 这种感觉,确实有够微妙的。 王哥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与我们刚才说的话题有什么联系吗?” 客人的微笑让胡说心中残余的一些防备一点点被卸下,让他忍不住想要倾诉些什么。 当然,其实这也是因为这几天他心里一直憋了一些话,却无处诉说。 而眼前的这个陌生人,其实算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如无意外,他们的交集仅限今天。今天过后,天高海阔,一别两宽。 所以再不好对人说的话,似乎都可以说了。 他也同样笑着说道:“就在前两天,我真正爱上了一个人。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就像是天上的星星,璀璨而温暖,让人忍不住靠近。她也很优秀,优秀到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可能配得上她。 而爱情这东西,最是容易给人无限的遐想。 虽然明知道配不上她,可我却还是忍不住想向她靠近,为她改进自己。 至少,我不想一直被她瞧不起。” “那个人似乎叫冷霜?” 一听到这个名字,胡说的整个人都放松了很多,脸红得像是有了几分醉意,已经看不太出来他即将遭受一次残酷的刑罚。 将眼中的讥讽藏了起来,王哥继续笑着说道:“看来爱情这玩意儿,好像真的有些东西。难怪郑飞抽了十多年的烟,结婚不过一年多,便给戒了。” “听起来,你似乎不怎么相信爱情?” 王哥摇头笑了笑:“如果你妈为了追随什么狗屁爱情,抛下年幼你和弟弟,与野男人私奔了,你可能也很难会相信爱情。” 胡说沉默了片刻,方才试探性地安慰道:“其实这种事也不必太过……在意。说到底,大部分人做父母时,也不过像我这般年纪。父母又不像很多正规职业,接受恰当的培训带证上岗,即便犯错,似乎也是人之常情。也许你母亲后来又经历了一些事,就会如我一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也许吧。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怎么会不重要?” 王哥信手一弹,将桌上的口香糖弹到了墙角的垃圾桶:“因为她没那么好命,私奔没几天,就被姘头抓了回来,被失手勒死,然后扔进了下水道。” 胡说嘴巴微张,没有再说话。回过身继续翻找着抽屉,很快便找到了买来后一次都没用过的医药箱。 他拎着医疗箱,回到客厅,看着“黄毛”腿上好像好在往外渗血的伤处,有些手足无措:“我没弄过。” 王哥从怀中摸出烟盒,取了一根,叼在嘴上,对着胡说一伸手:“给我吧。” “你没问题吧?” “你也不看看我是什么工作。刀口舔血的日子,要是连急救都不会,早死八百回了。过来帮我摁着一点。我要拔刀了。” 听到客人召唤,胡说连忙蹲下身子,根据对方的指示,双手合抱,掐住了伤口上方。 王哥咬着烟,握住刀柄,猛地将刀抽出。失去了刀刃的阻塞,立刻就有鲜血从伤口中飞出,溅了胡说一脸。 胡说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王哥瞥了他一眼,撕掉了沾染大量鲜血的裤腿:“这点你就不如你朋友了。我还是对他使用了一定的手段,让其见了些血,他才服软的。说到这里,我忽然有些纳闷。就你们两个性格迥异,三观也相差很多的人为什么会成为朋友?” 胡说擦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才看着眼前的“黄毛”,自嘲地笑笑:“你真的觉得我们是朋友吗?” “怎么说?”王哥嘴上惊讶,手上动作却不停,不过片刻时间,便完成了酒精消毒,止血包扎的全部过程,“怎么样,放心了吧。” 胡说仔细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毛病。对方就连绷带结都打得无可挑剔。不愧是刀口舔血中过来的。 他点了下头:“其实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选自己来承担这份惩罚,我自己分析出了三个原因。前两个已经跟你说了,我不想再让家里人失望,也不想心仪的女孩瞧不起我。而这最后一点,其实是因为愧疚吧,对黄毛的愧疚。” “哦?” 胡说擦净脸上的血迹,站起来提了垃圾桶,捡拾着散落一地的衣服碎片、纸巾,纱布:“你应该看出来了,我是个比较懦弱的人。不然也不会干这种阴沟里捞钱的勾当。而我这种性格,从小时候就这样了。在学校里,这样性格的人是很容易被人欺负的。以前老有高年级人上学放学路上堵我,要钱。 刚开始我还能忍受,可次数多了之后,我也受不了了,也想着法想改变这种局面。但我一家几代都是老实人,骨子里也确实没有跟人争强斗狠的基因。所以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呼,”王哥坐在凳子上,后背靠着餐桌,眯着眼,惬意地吐了个烟圈,替胡说说出了答案:“好人不想变坏,还不想被坏人欺负,那最简单的方法,就只能是和坏人做朋友了。” 心中藏了很多年的秘密被人一口道出,不禁让胡说生出了好像被人扒光的既视感。 他意外地看了对方一眼。 王哥依旧仰着头,看都没看胡说一眼,继续说道:“别忘了我的工作。我见过的坏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自然也有经历与你类似的。” 胡说收回视线,从旁边拿过拖把,对付着地上的血迹:“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我挑中了黄毛。理由有两个,第一个,他跟我是一条村的,虽是出了五服的远亲,也已经没什么来往,但怎么说也算一个姓的本家。第二个,他这个人脑子不够用,根本分辨不出我是真心想跟他交朋友还是利用他。 我当时用几根零散的烟就将他唬得跟我称兄道弟。而他虽然跟那帮经常欺负我的人不是一伙的,可我们那地方小,总共就那么几个混混团体。低头不见抬头见。而且不是我想说他们,这些人也就是讲个欺软怕硬,往往也只能欺负一下老实人,若不是为了面子,也极少相互之间起冲突。 靠着他,我顺利渡过了安稳的初中与高中,没再被混混欺负过。久而久之的,他也就真的把我当了朋友看待。不过他成绩不好,没考上学校。在我上了大学后,我们已经断了很长一段联系了。可后来他不知道从谁那里打听到我的电话和地址,就又找到了梧桐市。 对了,他说来梧桐市是为了找我,但后来他有次喝多了说漏了嘴。他来梧桐市其实主要是见上线。我们接单并非是与买家直接联系,而是通过一个中间人。如果你们需要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的证据与线索的话,可以从这个中间人处入手。” 听到这句,王哥不得不在心底暗自感叹。 自己这趟算是来对了。 要是真要让调查局或警方的人先于他找到这个胡说,那还真是件麻烦事。 虽然最终肯定找不到自己头上,但要是耽误了先生的计划,那比找到自己头上更糟糕。 “多谢你提供的线索,”吸完最后一口烟,王哥扔掉烟头,重新坐直,伸了个懒腰,“好了,时间也确实不早了。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进入正题吧。” 胡说听闻此言,默默将拖把送进洗手间,而后来到客人身前站定。 刚才闲聊时还没什么感觉,此刻惩罚真要到了,他又觉得心跳得厉害。 就在他思考着对方将如何惩罚自己时,却听对方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见过人做刀削面吗?” 胡说轻轻点头。 王哥笑笑,左手握住菜刀,刀口朝上,右手则握住自己的爱刀,随后右手刀出如飞。 在有些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中,胡说努力睁大了双眼,却也只能看到重重幻影。 在片刻之后,客人停止出刀。 其左手的菜刀刀身不见了一半,而在其面前的桌上,却多了一小堆细若牛毛的钢针。 胡说有些不解,指着那堆钢针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王哥放下半截菜刀,仔细擦拭着自己的爱刀,见其没有丝毫损伤之后,才将刀揣进兜里,而后看着胡说微笑着问道:“你没听过有句话吗?” “什么话?”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第六百五十九章 调查局来人 “周老弟别睡了。我们到家了。” 家? 我还有家吗? 周羊羽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个映入他眼帘的便是书店那块熟悉的招牌。 夕阳下,青铜所制的招牌灰扑扑的,在一整条街道的招牌中并不起眼。 只是看着招牌上面的篆体如果如果书店几个字,周羊羽却莫名的踏实了很多。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以前放寒暑假,他坐着摩的回老家,走到村东头的河堤之上,遥遥看见了周家老宅。 “靠够了没?” 范无救略带调侃的声音响起。 周羊羽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靠在范无救的背上,连忙直起身子,检查了一下嘴角没有口水流出,没有弄脏范无救的衣服,这才翻身下了摩托车,尴尬笑笑:“谢谢范老哥。” “又说见外的话了。” 站在平坦的水泥地上,周羊羽忽然有些近乡情怯,没有迈出脚去。 此去远乡一游,虽然不过短短半日时光,但却让他恍若隔世。 他的整个人生轨迹都在此转了个大弯,向着他想都没有想过的方向呼啸而去。 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是谁的孩子,再也不能孩子气了。 范无救勾下摩托车车撑,利落地翻身下车,看着驻足不前的周羊羽,轻轻从背后推了一下周羊羽:“走啊,看什么呢。” 周羊羽转过头,看着微笑如常的范无救,旋即也笑了起来。 虽然这一趟远乡之游,让他失去了很多,但相应的,他也得到了不少。譬如家人。 他不再犹豫,朝着书店大门大步走去,在看到江臣依旧安静地坐在木质柜台后看着书后,他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并轻声叫了起来:“老板。” 江臣抬起头,含笑颔首:“回来啦。” 恍惚间,周羊羽好像经历了时空轮转,真的回到了周家祖宅。 以前他回老宅看望爷爷奶奶,走到门口的时候,几乎每次都能看到爷爷拿着和人差不多高的竹质扫帚扫门前的谷场。 一看到他这个孙子的身影,老人便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眯着一双喜欢迎风流泪的老花眼,微笑地点头:“回来啦。” 早前的时候,周羊羽不懂事,以为爷爷真的在扫地。可后来在奶奶的提醒下,他才明白爷爷扫地是假,等人是真。 眼眶有些湿润的周羊羽正要上前去与老板说话,冷不丁从书店里走出两个穿着调查局制服的女人,叫住了他。 “周羊羽!” 周羊羽转过头,发现为首的那名女子居然是前两天有过一面之缘的桐凰。不过与上次见面不同的是,桐凰脸上并没有挂着礼貌式的笑容,而是板着一副脸,透露出强烈的来者不善的意味,而且对方也毫不掩饰这种态度正是冲着他来的。 一位市调查局局长手中握着怎样的力量,经过王苏州的科普,周羊羽已经有了大致了解。其实即便王苏州不说,他也能想象得到那是一种多么强大的力量。 而这样的人毫不掩饰地针对起某个人时,表现出的气势是何其惊人! 周羊羽心中立刻生起了强烈的不安,可在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旁边正在从容喝茶的自家老板后,他又立刻将这种不安伴随着口中的口水给咽了下去。 若在在别的地方,他说不得要心虚,可眼下他脚下踩着书店的土地,老板也安静地坐在旁边,他有什么好怕的? 这个桐凰再可怕,能有那吞人无数的黄泉可怕? 他现在可是书店的员工,虽不能为书店增光添彩,但也不能丢了书店的脸不是? 更何况,他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反正他又没做亏心事,便是调查局局长又能奈他何? 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对方真要滥用职权,那他就去看看调查总局公布的投诉举报热线到底有没有用。 他当即微笑着问道:“桐局长找我有事?” 桐凰在周羊羽身前两米距离处驻足,眯起了眼睛。 周羊羽如此镇定自若,让她有些意外。 前两天她见到这个周羊羽的时候,对方就是个初入社会的年轻人,浑身上下,言行举止,都写满了青涩二字。跟自己说话时也是格外的拘谨,没讲上几句,就找借口溜了。 她本以为自己此番前来,拿出气场吓唬一下对方,必然就能马到功成。 可没成想,不过两天没见,对方竟然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这是在书店捞到了什么不一般的好处,让这人竟然这么有底气? 桐凰瞥了一旁那个装腔作势继续看书的江臣一眼。 她当然清楚对方的底气从何而来。但“狐假虎威”这种事,做起来可不像故事里说得那般简单。要做到这一点,也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 不过即便这样,也不足以让她改变此次前来找麻烦的本意。 上次书店一别后,她心中就一直憋着一口气。 于公,她天然不喜欢梦之国境内居然会保留有书店这样的“法外之地”,也讨厌存在天庭这样不处于梦之国治下的组织。于私,她也不喜欢对方表现出来的傲慢态度。此次得到如此难得的机会,有正当理由光明正大的找对方的麻烦,她自然不会错过。 即便这样的行为并不能对这家书店或者说背后的远乡与天庭造成实质性的干扰,也实属意气之争,不甚明智。 可谁让她是女人? 感情用事一次,不是很正常吗? 桐凰也没再多废话,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点开博微,朝周羊羽面前一摆:“拍摄视频的人是你吧?” 周羊羽伸头一看,发现桐凰手机上播放的正是自己刚才发出的那条博微。 他不明白自己发的这条博微有什么问题,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我。” 周羊羽的诚实让桐凰再次有些惊讶。 来之前,她最担心对方耍无赖,不承认这一点。那她好像很难拿出证据来证明对方违反了禁止与远乡来往的相关条例。 可这最难的一关,居然就这么过了? 这也好,正好少了她不少口舌。 她扭头对着身边的琉璃说道:“都记录下来了,是吧?” 琉璃看了一眼肩头的执法记录仪,犹豫了一下,但点了点头。 对于桐凰此次上门找天庭麻烦的举动,她是不赞成的。劝说了一路,但对方不听,她这个当下属的也无可奈何。此刻又是当着外人的面,她自然更是不好多说什么。 桐凰不再磨叽,干脆利落地收起手机,从腰间取下一副手铐,上前就要拷周羊羽:“那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羊羽下意识往后一退:“为什么啊?我怎么了?” 桐凰冷笑一声:“需要我现场向你宣读一下《禁止与远乡接触的相关说明》吗?” 周羊羽这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在梦之国的庆典之上,梦之国颁布的这两份通知和说明,经过几个月的时间普及,在梦之国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这则相关说明中,明确指出了,除去调查局人员工作需要,禁止梦之国公民主动与远乡的一切人事接触。 而他去往远乡这一行为,很明显地违反了相关规定。 之前他是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不怕桐凰。可眼下他身不正了,再面对桐凰锋锐的目光时便不免有些露怯。 于情理来说,他作为梦之国公民,自然该积极配合对方的工作。 但他又不是傻子,桐凰跟书店的龃龉王苏州早就跟他说过了。人家今天明面上是针对他个人的,但最终目的不必多说,肯定还是冲着书店来的。 周羊羽对于自己违法被抓这件事不怎么抵触。不管他因何缘由,错了便是错了,挨罚就挨罚。但若是因此影响到了书店的名誉,这就是他不能接受的了。 他不由转过头看向了自家老板,但却失望地发现,自家老板喝完了茶,又低下头去看书了,也并没有“仗义执言”,给他这个新员工出头的意思。 而他的范老哥,也正对着自己的手机看得入迷,傻笑不已。 周羊羽心里就更加慌乱了,但又怕牵连到书店,给桐凰提供更名正言顺的借口,不敢出声求助,只能呆呆杵在原地不动。 桐凰自然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她可不想管那么多,就此将眼前的周羊羽带回去,杀一杀天庭的威风,才是主要的。她立刻拿着手铐上前一步,咵嗒一声,就将对方烤上了。 而就在她准备押着周羊羽回调查局的时候,那个跟周羊羽一起进门的黑胖子却端着茶杯,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书店门口。 早在来的路上,桐凰就做好了书店派人出面阻挠此次抓捕行动的准备。 她制定的对策也很简单。 打就是了。 不管打不打得过,只要书店出手干扰她执法,那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事情捅到上面去。到时候,看局里的那些“绥靖”派会怎么做! 不过她有些没想到,书店派出的人会是黑无常。 即便是她,也不由感觉到有些棘手。 黑无常可不比上次的白无常。 白无常身份职位再尊贵,那也是在远乡,在梦之国,白无常他屁都不算。她自然不用过多的理会对方。但眼前的黑无常身上却背着个远乡驻人间大使的名头。而这个名头可不像是周羊羽那个维护人类与异常人类和平大使的名头。周羊羽这个大使即代表不了人类,也代表不了异常人类,充其量只能糊弄一下不知情的人。 但黑无常的远乡驻人间大使名头却是实打实的,对方可是能够全权代理远乡在人间的一切利益。人家的身份对标的可是调查总局的局长大人。这可不是她一个小小调查局分局局长所能轻易怠慢的。 此外,根据她得到的情报来看,这个范大使可不是白无常那样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存在,而是个十足的滚刀肉。撒泼打滚,那是信手拈来。人家都敢当着其他人的面爬到调查局总局局长的桌子上翘二郎腿,还没人敢说什么。 打自己肯定是打不过对方的,要是撒泼,以对方的战绩,怕是对方会先于她喊出“非礼”。真要弄到那份上,那她可就是“黄泥巴掉裤裆”,不管有理没理都不可能说清了。而上面为了顾全对方和远乡的脸面,少不得要让她来担这个责任。 虽不可能因此撸掉她这个代理局长的身份,但若是让她当面向这位范大使赔礼道歉,那不是更让她恶心? 但事已至此,要让她就这么乖乖放人回去,那自然也是不可能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桐凰强挤出一个微笑,道:“不知范大使有何指示?” 然而面对她的客气,范无救好像没听见桐凰的话一样,低头吸溜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而后轻声数起了数。 “一。” “二。” “三。” 第六百六十章 大秦马夫 范无救的态度让本就有些不高兴的桐凰顿时眉头紧蹙,一张俏脸白得像是能刮下一层霜来。 长这么大,她还鲜少被人这么无视过。 若是以前,她指定就不管不顾,押着周羊羽闯出去了。 但此刻,她没被怒火烧昏了了头脑,想而是起了自己的身份。 她现在可是今时不比往日,不再是以前的副局长,捅破了天也有别人给她顶着。 现在她便是梧桐市调查局数百号人的天。再像以前那样蛮干,就不合适了。 就在桐凰暗自在心底冷笑,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范大使能搞出什么名堂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自己口袋里的手机轻微地振动了一下。 能做到梧桐市调查局分局局长之位,桐凰靠得可不是显赫的家世。虽然她称不上多智近妖,但也算得上有几分玲珑心思。 她立刻就想到了其中关键。 想来刚才范无救低头玩手机的功夫,就是在偷偷联系局里的领导,来给她施压。 电话摇人嘛,老传统了。 但桐凰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方法虽然简单直接,但却异常有效。 官大一级压死人。 若是上面的领导直接向她下令放人,她还真不好强硬回绝。到时候指不定又是长时间的扯皮,而她天生就很头痛这种事。 犹豫了片刻,桐凰最终决定不去理会这通电话。 只要她没接到电话,领导那边无处发力,她自然也就不用为难。 若是这位范大使真有能耐,可以直接将远在都城的领导带到自己眼面前来。那她就真的无话可说,乖乖放人。 如若不能,无论对方说什么好赖话,那都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周羊羽见范老哥挺身而出,来为自己解难,自然是激动万分。 他对黑无常的牌面还是挺有信心的。 不过桐凰的神情变化也被他看在了眼里,心中焦急之余,却也有些无可奈何。 人家大人物斗法,他这样的小喽啰哪敢掺和,只能傻站在原地,尴尬对着范无救笑笑。 范无救对自家周老弟抛了个媚眼,接着不急不慢,再次掏出了手机,然后毫不掩饰地发了条语音:“之前你说自己在调查局算是一言九鼎,我就说是吹牛。怎么样,现在你认了吧?” 就在桐凰暗自揣度谁有这么大脸面说自己在调查局算是一言九鼎时,她的心弦忽然一紧,随后一个虚弱的声音在其心湖响起。 “凰丫头是真长大了,老头子如今说话都不顶用喽。” 一听到这声音,桐凰的脸立刻涨得通红。 若是别人这么调侃她,哪怕就是那几个部长级的人物,她不当即反唇相讥,就算客气。 这是家里祖辈留给她的底气。 桐凰家的族谱中的一世祖秦马夫,可以一直上溯到始皇帝建立大秦之时,其后一百多代后人,无一例外,皆在异闻司任职,其中有修行天赋的便是武职,无修行天赋的便是文职。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桐凰家是那位始皇帝陛下钦赐的世袭罔替。 更重要的是,桐凰家后来的所作所为也确实对得起这份世袭罔替。 桐凰家一世祖最开始为始皇帝的马夫,因为勇武过人,忠诚果敢,被选入异闻司最初一批人。在之后异闻司横扫修行界的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后以身殉国。 始皇帝陛下在祭祀犒赏异闻司众将士中,于功劳簿前列看到了这位一世祖的名字。当时的秦马夫还不叫秦马夫。始皇帝陛下十分感伤,当众与异闻司众将士分享起了这位秦马夫的事迹。 这位秦马夫在给他当马夫之时,就曾为他挡下多次致命刺杀。 其中最为凶险的一次,当属韩国张良在博浪沙刺驾。 一位韩国力士从道旁的芦苇荡中窜出,持一百二十斤铁锥,遥掷向最中间的龙车。 正是这位秦马夫于千钧一发之际,以自己的血肉身躯挡住了铁锥,这才致使此次刺架失败。 事后那个张良小儿,为掩饰自己的败举,放出风说他嬴政故布疑阵,弄了三辆天子六驾龙车。简直笑话。 之后始皇帝陛下又回忆了起了他秦国先祖的发家之旅。 因为他秦国先祖刚好就是靠为周天子养马为职,才得以一步步踏入诸侯之列。 为了嘉奖异闻司众将士的付出,也为了激烈异闻司众将士效命,始皇帝金口玉言一开,以大秦国名赐姓桐凰家,为其改名马夫,并恩赐桐凰家为大秦世代养马,世袭罔替。 只可惜铮铮大秦二世而亡。 秦家二世祖为感念始皇帝陛下恩泽,也耻于未能守住大秦,守住始皇帝陛下,弃姓不用,并定下家规。 此后他们家唯有重振始皇帝陛下余威,重振大秦余威,方可取回姓氏。 为了这个家规,桐凰家的族谱上有超过一半数量的人死于为异闻司尽忠的岗位上,至于另外的那一小半人,则多死于老弱病残。 近万年之间,人间多次易主,异闻司几次势微,更是有居心叵测之徒试图颠覆异闻司的传承,但因为他们这群大秦马夫的存在,最终都没能成功。 可以说,若是没有桐凰他们家,异闻司即便还能存续,但那也是另一个异闻司了,而不是那个骨子里流淌着铁与石的铮铮大秦异闻司了。 这也是梧凤桐凰兄妹俩能在如此年纪,便可以破格成为调查局分局局长的部分原因。 至于梧凤桐凰兄妹俩成为调查局分局局长的另一部分原因,则是由于他们从一出生开始,就接受着相关的能力培训。 当然,这其实也是这个丢掉了姓氏的家族里每一个新生儿的宿命。 对于这个家族的人来说,世界上只有一份职业是光荣的。 那便是大秦的马夫。 他们整个家族就是为始皇帝陛下执鞭而生的。 没有例外。 有着这份厚重的族谱,桐凰一家和调查局任何人说话都是底气十足。 但这其中,并不包括现在与桐凰说话的这位老人。 而说起这其中缘由,这又不得不提到百年前的旧事。 古语有云,“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 想要传承一个家族,自然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而想要将一个家族传承万年,那更是难上加难。 桐凰一家之所以能传承百代而不覆灭,既是倚靠异闻司的风光,也是因为他们谨守本分。 他们和异闻司早就形成了共生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家族里的每一代人都是从小听着异闻司旧事长大,都被灌输着为异闻司尽忠的思想。 一些敌对者说他们家是异闻司的死士、家仆,而难听一点的,更是骂他们为忠犬。 桐凰一家大多数人对此不屑一顾,但难免有些“离经叛道之徒”。 这些“离经叛道之徒”借助家族的风光,往往能在异闻司中占据高位,继而产生不必要的野心。 万年以来,异闻司经历过几次倾覆之危,其中不免有一些家族叛徒从中搅风搅雨。 面对这些叛徒,桐凰家的态度只有一个,杀无赦。也正是因为这点鲜明的态度,桐凰家才能一直扎根与异闻司。 而到了百年前,桐凰家当时乃是桐凰的太爷爷当家。 这位家主堪称是天纵之资,年过三十就跻身大上造之境,在异闻司当值的那些年也是兢兢业业,功劳丰厚。再加上修行界青黄不接,所以很快他甚至打破记录,成为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异闻司司主。 桐凰太爷爷上位之时,当时的梦之国处于一段极为黑暗的时期。 在内,旧王朝刚覆灭,梦之国还未建立,国内军阀混战不断,各方势力轮番登场,百姓民不聊生。 在外,外敌虎视眈眈,侵略动作不断。 当时的异闻司几乎所有人都对桐凰太爷爷报以厚望,希望其能够成为异闻司中兴之主,带领异闻司上下,如同过往那样,扫清内敌外患,重新建立崭新的秩序国度。 但让几乎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桐凰的太爷爷却做出了匪夷所思的的决定。 前面也说了,桐凰的太爷爷作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异闻司司主,是个成色十足的年轻人,对于新生事物的接受能力极强。 而当时,外敌为了侵占这片古老的土地,在以炮火轰开国门的同时,也进行了大规模的文化入侵。 最简单的一条,他们侵略当时的梦之国时喊出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口号——他们的侵略行为并非是为了侵略,而是为了帮助梦之国进步。 不得不承认的一点,当时的外敌在文明程度上相比于当时的梦之国来说,无疑是要先进上一些的。而他们也是做了一些事情的,也确实带来了更先进的技术与思想,从一定程度上确实改进了梦之国人的生活。比如火车,比如电。 但他们做这些事情的同时,却从梦之国攫取了大量的白银与各类资源。 然而尽管这样,这样的口号却也得到了部分梦之国人的认可。 桐凰太爷爷虽然不认可这个荒唐的借口,但他的想法却与这些外敌的想法从某种程度上不谋而合。 他认为当时的梦之国的社会制度各方面都太过落后,国内的旧势力也太过强大,想要建立起一个更先进的国家,单靠梦之国自己由内向外的改革是不可能完成的,必须要引进外部的力量来强行加速这种变革。 他以“不破不立”的理念说服了当时异闻司的反对者,并指出,在这次彻底的变革中,梦之国势必要为此流血牺牲,付出惨痛的代价,但只要能打破旧的秩序观念,建立起全新的国度,那这种流血与牺牲便是值得的。 所以在他的带领下,当时的异闻司决定冷眼旁观外敌的入侵,试图借助这些外国的力量来完成这片古老土地的蜕变。 然而随着侵略战争的发展,为了更加效率的彻底征服这片古老的土地,这些外敌终于图穷匕见,实行了臭名昭著的三光政策,即“抢光,杀光,烧光”。 这种手段的血腥残忍程度完全超出之前异闻司众人的预计,有人提出要改变计划,介入这场战争,保卫这片土地的子民。 但是桐凰的太爷爷却不知是走火入魔,还是骑虎难下,却偏要坚持之前的想法,觉得外军的高压政策只是暂时的,只要外敌全面占领了梦之国,就会如同之前宣扬的那般,扶持梦之国建立起一个更先进的国家,坚持要求继续执行之前的旁观计划。 这引起了一些异闻司人的高度不满,甚至有人牵头要弹劾桐凰太爷爷,试图重新选举异闻司司主。 而桐凰太爷爷接下来的举动更是超过了所有人的预计。 他对这些反对他的人进行了高强度的打压,甚至亲自出手,击杀了其中的几个所谓的“首恶”。 这种行为立刻引起异闻司内部的哗然。 可经过这些年的经营,桐凰太爷爷早就在异闻司内部扶持起了一大帮铁杆势力,加上其本身修为出众,根本没有人能威胁到他的地位。几次仓促之间拉起来的反抗,反而被其快速的镇压了。 这其中甚至包括了桐凰家族内部发起的肃清叛徒之举。 而在当时的异闻司所有人都快要陷入绝望之际,这位老人出现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来自哪里。 修行界此前根本没有过关于这位老人的传闻。 他就像是从天而降一般,突然地出现,并以强横无比地态度,将那个在很多人看似无可抵抗的桐凰太爷爷一剑枭首。 第六百六十一章 大秦马夫 下 在杀死当时的异闻司司主之后,这位老人从断首的异闻司司主尸体手中捡起了那柄象征着异闻司司主权柄的辘轳。 这柄承载了铮铮大秦国运与那位始皇帝陛下骄傲的神剑,并没有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对此人的不敬行为作出反抗,反而温驯得如同一只小猫,围绕着老人高兴的打转。 这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给惊呆了。 要知道在过去,即便是名正言顺地异闻司司主,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这柄神剑的认可。 大部分的异闻司主也只有在出席许多重要的场合或者进行极为重要的战斗时,会去与辘轳剑商量,在征得辘轳的同意后,才能将其配在腰间。 不然,大多数时间,辘轳剑都是在沉睡中度日。 然而这样一柄灵性甚至超乎常人想象的神剑,居然对着一位陌生人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臣服。 这怎么能不让众人惊讶? 接着,得到辘轳认可的老人还高调地宣布入主异闻司,很直白地自己任命自己为异闻司的新一任司主。 这自然引起了几乎所有异闻司成员的反对。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让在场的异闻司成员们瞠目结舌。 面对众人的质疑,这位老人却是如数家珍地向着在场众人介绍起了异闻司的情况,这其中甚至有很多保密级别极高的信息。 不仅如此,老人还轻车熟路地点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生平事迹。 就好像这位老人从一开始,就一直俯瞰着整个异闻司的发展一般。 于是老人的身份便从一个神秘的陌生人变成了异闻司隐藏在台面之下的底蕴。 这对于任何一个修行宗门来说,都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 而之后,老人表现出来的手段与意志,都像极了教科书般的异闻司司主。 有人甚至私底下猜测,老人曾是过去的某位退休的异闻司司主。 对此,老人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抛开其他事情不谈,但只老人出手诛杀桐凰太爷爷这一件事,就可以说得上是在危急时刻拉了桐凰家一把。仅凭这一件事,桐凰一家面对眼前这个老人便不敢有丝毫倨傲之意。 而老人对桐凰一家的恩情又不仅仅是这一件事。 在经历桐凰太爷爷这一件事后,异闻司有相当一部分人对桐凰一家的存在表现出了极大的忌惮。 他们担心桐凰一家可能会因为桐凰太爷爷的事而出现反水的可能,而桐凰一家在异闻司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一旦反水,势必会让本就被折腾得够呛的异闻司雪上加霜。 不少人向老人进言,要求驱逐桐凰一家。 而这件事对于桐凰家的打击将会是破坏性的。 因为桐凰家近万年来,整个家族只专注于为异闻司效力。 从现实层面上来说,桐凰一家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维护与经营异闻司之上,他们在外并无什么私产,而一大家子人所学俱是在异闻司工作需要的内容,如果将他们一大家子老老少少几千号人一齐驱逐出异闻司,光是如何生活就是一个极大的问题。 从情感上来说,异闻司就相当于他们的另一个家。他们对这个家的感情丝毫不弱于对自己家的感情。甚至在一些老人眼中,异闻司比他们的家族更重要。而就此被驱逐,那无疑是将他们钉在了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当时光是听闻这个风声,桐凰家就有两个辈分最老的退休老人,不堪受辱,觉得自己愧对列祖列宗,于家族祖坟的槐树下自缢而亡。 这事一出,桐凰家更是人心惶惶。当天晚上便陆陆续续出现效仿者,但好在桐凰的爷爷,家族新任家主,加强监管,发现及时,才没能酿成惨祸。 而之后,桐凰的爷爷为了洗清家族耻辱,让其他族人能够继续留在异闻司生活,更是做出了一个艰难无比的决定。 他说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为桐凰的太爷爷,为了避免以后出现后世子孙报仇,便要彻底清洗桐凰太爷爷的直系骨血,也就是他这家主一脉。让其他旁系族人再次选举一个主家出来担任家主。 而他所清洗的第一个对象,便是他刚会牙牙学语的亲儿子,也就是桐凰的父亲。 就在这人伦惨祸即将酿成的千钧一发之际,老人带领异闻司主要骨干闻讯赶至,及时赶到,接管了现场,阻止了悲剧的发生。 与此同时,老人当场当着众人的面给这件事进行了盖棺定论。 桐凰一家近万年来,对异闻司有功,有大功。 而桐凰太爷爷的事实属个人私事,与桐凰家其他没有参与其中的成员没有任何关联。 桐凰家之前已经用刺杀桐凰太爷爷的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现在,桐凰家不需要再用鲜血来洗刷这层污点了。 不仅如此,老人还手持辘轳,以异闻司司主的身份,赦免了桐凰一家背负了近万年的罪责。 他告诉众人,当初始皇帝陛下驾崩,大秦覆灭,乃始皇帝陛下急功近利,违背事物发展规律所致,此乃受时代局限导致,实属天灾。当然,若说是人祸也无不可,但这人祸的罪魁祸首也应该算到始皇帝陛下一人头上,与当时的大秦将士无关,与异闻司无关,与桐凰一家这群大秦马夫无关。 桐凰一家已用近万年的坚守,证明了自己无愧于大秦,无愧于始皇帝陛下,无愧于异闻司。 最重要的一点,老人还借此机会,为异闻司日后的工作内容提供了指导思想。 如今万年已过,大秦已经彻底沦为历史,再多追忆过往时光已经毫无意义。 可大秦虽然已经不在,但始皇帝陛下与大秦奠定的大一统还在,大秦律法还在,大秦“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的举措还在,大秦人的血脉还在。 异闻司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些大秦所创造过的辉煌,发扬光大,建立起一个崭新的,富饶而强大的国家,让大秦子民们遗留下来的血脉,过上更舒适安逸的生活。 而后来,老人联合血色黎明军,也真的实现了这一点,成功建立起了如今的梦之国。 所以梧凤桐凰出生后,他们的父亲便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们,老人是他的救命恩人,是兄妹俩的救命恩人,更是整个家族的救命恩人。 在父亲和其他长辈耳提面命的教导下,桐凰对老人自然是感激涕零。 而老人的强大与功绩,也让桐凰将之视为心中的偶像,当做自己努力的方向。 所以此刻面对老人的调侃,她又如何能不手足无措? 不过与此同时,她又感到有些惊讶。 因为老人此刻联系她的方式并不是一种常用的手段。 梧凤失踪之后,桐凰接任梧桐市分局代理局长之职,使得她知道了一些以往副局长身份都接触不到的东西。 每个分局局长与督导,都会配备一枚一次性的符箓。 通过这枚符箓,这些分局局长与督导可以直接与老人联系通话一次。 通话时长非常有限,但通话质量却相当稳定,凡是梦之国境内,都可畅通无阻。 这在一般人听起来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不就是个联系的对讲机,还是一次性的,有什么了不起? 但桐凰却很清楚,在修行界,能够干扰手机运行的方式不计其数。 而这枚符箓所谓的通话质量稳定,必然意味着它能绕开绝大部分的干扰手段。 桐凰还清楚一点,这位调查局的首任局长大人,是有着顷刻之间,于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之能。虽然局长大人想要做到这一点也并不容易,但能跟不能是存在本质区别的。 所以这枚符箓在更多时候并非只是一个对讲机,更是一个求助的护身符。 若是求助及时,完全能够保下求助者一条命。 便是实在来不及,也可以传递重要情报。比如是谁击杀了自己之类的。 所以桐凰得到这枚符箓之时,负责送货的坤部人员再三叮嘱,如非必要,切勿使用。 这枚符箓正常算是对于各分局局长与督导的福利。 但若是事后查明验证使用者违规使用,也就是非紧急情况下使用,不仅要挨处分,还要照价赔偿。至于价格,不多不少,相当于桐凰目前十年的工资。 即便这样,桐凰也觉得自己赚大了。 因为这样的保命物在修行界,一向是有价无市。 可眼下老人为了这么点小事,居然就将如此珍贵的符箓给用了? 桐凰倒不是因为心疼自己的十年工资,而是她所了解到的老人一直是个异常节俭之人,如无必要,是不可能做出如此浪费之事的。 桐凰不敢耽误,赶忙拿出手机。 她怕范无救在找老人出面时说了自己什么坏话,影响到自己在老人心中的可靠形象。 只是她打开手机一看,却发现老人通过调查局内部工作平台给自己发了一张印有辘轳剑气的“特殊许可证”的照片,证件的主人正是被她拷住的周羊羽。 这让她不由抬头看了一眼身前的周羊羽。 关于这种特殊许可证,在调查局内部可是有些说法的。 有一部分好事者甚至将其称之为杀人执照。 因为只要持有此证件的人,只要在合理的情况下,可以随意出入三界,与任何人交流沟通,而不必受到调查局管制。而在某种情况下,持有此证件的人拥有类似于“先斩后奏”的权利。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持有此证件便可以肆无忌惮,随意进行杀人或者其他违法行为。相反,持有此证件者在每一次使用此证件时,都会遭到严格的审核,一旦发现有任何违规之举,不仅会被没收证件,还会接受相关法律的制裁。 可即便存在着诸多限制,这种特殊许可证也是修行界人士梦寐以求的“宝物”。 每一份证件的发放都要经过严格的程序审核批准,最后甚至要盖上辘轳剑气这枚局长大印。 反正据桐凰了解到的情报来看,迄今为止,调查总局这几个月颁发的此种证件数量放眼全国也不会超过三位数。 由此可见,此种许可证的珍贵。 这也让桐凰忽然意识到,对方这个“维护人类与异常人类和平大使”的名头似乎不像她想象的那般滑稽。 周羊羽这边正心急如焚,生怕因为自己的随手一点导致书店与调查局发生冲突。见到桐凰不知为何突然看向自己,心中不免有些发怵,脸上的笑容更显僵硬。 桐凰不由再次皱起眉头。 不是她有意针对周羊羽这个年轻人。 可她事前研究过此人的档案,就是个普普通通啃老的废物富二代而已。 将如此重要的证件发给眼前这个“毛头小子”,总局那边是否太过草率了? 还是眼前之人有着她不知道的信息? 第六百六十二章 剑吟 一边想着事情,桐凰一边拨通了老人的电话。 老人虽然是调查局总局局长,但由于伤势所限,大多数时间都需要静养休息,极少出面处理事物。 哪怕总局那边的高层,也不是经常可以看见老人。更何况桐凰这样的分局局长? 眼下有这种和心目中的偶像说话的机会,她又怎么能够轻易错过? 电话接通后,先响起的是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听见这阵咳嗽,桐凰将刚才想到的问题又全都放回了心底。 听老一辈的人说,其实老人最开始露面的时候还是满头黑发。 但等她记事的时候,老人已是瘦骨嶙峋白发苍苍的病秧子状态。 对于一个大修行者来说,这几乎是一件不太可能会出现的情况。 至少大部分的大修行者,即便寿命将尽,也能够维持在一个健康的体态。 也因为这,如果不是真的必须老人出面,调查局的人轻易不会打扰老人的静养。 桐凰轻声叫了一句:“局长。” 那头传来老人虚弱的笑声。 “你这丫头,以前不是都叫我局长爷爷吗?” 因为当着外人的面,桐凰清了下嗓子,很认真地说道:“局长,我的名字叫桐凰。” 老人呵呵笑了笑:“曾经的小丫头变成大人了。” 桐凰没有接话。 人一旦长大,就很难再回到以前。 她也做不到像以前那样偎在老人怀中撒娇了。 老人轻声叹了口气:“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桐凰心中一暖,但还是板起面孔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局长大人有事就说事,没事就抓紧时间去静养。” 老人不禁自嘲笑笑:“孩子长大了,就嫌弃老头子唠叨了。” 桐凰提高了音量:“局长大人!” “好好好!老头子就不讨嫌了。我就说几句话。 梧桐市在未来,将会成为风暴中心。至于究竟会是怎样的风暴,你也不必问,因为我也不清楚。反正到时候,你肩上的压力不会轻。但无论如何,你只需记得一点,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你的背后有我这个老头子,有调查局,有整个梦之国。” “那局长为何要打这个电话?我现在就正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你先别急嘛,且听我说。” 桐凰便没再出声。 “其次,现在的天庭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天庭了。不是那个与大秦争斗,害得你们家舍弃姓氏的天庭,也不是那个试图执掌人间的天庭……” 桐凰连忙打断老人说道:“局长,我没有这么想!” “没有那当然最好不过。就当是老头子我枉做小人了。老头子给你道歉。反正你记住,现在的天庭是敌非友。所以我希望你能放下心中的成见,积极与人家开展合作。 这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我……”桐凰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道,“我需要一点时间。” “没关系。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以后的调查局与梦之国,还是要看你们年轻人的。 行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梧桐市那边就拜托你了。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尽管开口。老头子现在是没什么本事了。但是总局下面人才济济。不要怕麻烦人。都是一家人,都是为了梦之国。” 桐凰立刻抬头挺胸,中气十足地回道:“保证完成任务!” “对了,桐凰,还请你帮老头子个忙。” “局长请说,桐凰保证完成任务!” “这不是任务,就是个私人请求。你现在在书店,那位江老板是否在你身边?若在的话,你就帮我问一下。看江老板愿不愿意赏脸跟我说两句闲话?若是人家不愿意,那就……那就算了。” 老人的说话方式不禁让桐凰有些疑惑。 老人待人一向谦和是不错,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老人对待这个江老板的态度要比老人对待其他人要更谦和,若说得难听点,不免有些低三下四的意味在其中。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既然是老人的请求。她自然无法接受。 她转过身,看向江臣:“江老板。” 江臣抬起了头,微笑说道:“客人有事?” 江臣如此客气的姿态让桐凰很不高兴。 她与老人通话时并未刻意回避什么。现在,她离江臣满打满算不过两米多远。而这个距离,对于江臣这样的修行者来说,简直和耳语没什么区别了。可对方却偏要多此一举,这不是有意为难她桐凰是什么? 不过这既然是老人的请求,她再不高兴也不敢表现出来,反而很恭敬地说道:“我们局长想与你通话,不知是否可以?” 江臣笑笑:“开门做生意,哪有关门谢客的道理。” “多谢江老板。”桐凰替老人谢了一句,然后将手中的手机递与了江臣。不过她人却很没眼力见的没有回避。 江臣笑笑,却也没有要求对方回避,只是将手机放到了面前的桌上。 “不知我有什么能帮到客人的?” 手机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响起老人有些颤抖的声音。 “大将军。真的是你啊。” 听到这两人的对话,桐凰心中立刻波涛汹涌起来。 在她的印象里,老人一直都是个冷静异常的人。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来形容都极其得贴切。 可现在她居然从老人的声音里听出了激动的情绪。 这她要是回去说给了解老人的人听,估计都没人相信。 她不得不再次审视起面前的江臣。 听局长的语气,这位书店老板好像和他是旧相识。 没想到这家伙斯斯文文的,居然还是个什么大将军?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 听到这个已经从熟悉变得陌生的称呼,江臣也是有些恍惚,不禁端起手边的热茶,小啜一口。 上一次听到这个称呼,还是近万年前的事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如今还能记得他这个大将军的,恐怕也唯有这个苟延残喘的老人了吧。 放下茶杯,江臣轻声笑着回道:“如今已经没什么大将军了,有的只是一家小书店的老板罢了。” “就如陛下永远是非的陛下,将军也永远是非的将军。” 又是片刻的沉默。 之后,老人才继续说道:“大将军,还请原谅非的失态。只是能与您再次相见,实在是……非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江臣呵呵笑道:“好久不见。” 昏暗的办公室里,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轻轻一扣膝上的青铜长剑剑身。 岂止是好久不见。 都快一万年未见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整,老人的声音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大将军这些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 “从声音也听出来了。您的声音跟过去没有一点变化。” “你的声音却是变了很多。你呢,过得怎么样?” “我?过得还算凑活吧。反正是苟活了下来。” “你这还算苟活吗?从我了解到的消息看,你这些年也是做了挺多事的。” “做得多有什么用?一件事没做成。愧对陛下与将军栽培与厚爱。” “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做得已经比我们强出太多了。而且眼下,不是就要成一件了?” “大将军也觉得我们能成?” “说实话,我不知道。” 虽然没能从江臣口中听到想要的答案,但老人也并不如何失望。 在过去的漫长生命中,他失望了太多次,早就将失望这种东西给忘掉了。 “这样啊。其实非今天联系大将军您,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就是了。” “她是她吗?” “是。” 听到这个肯定的回答,老人长舒了一口气,大笑了起来。 可他的身体似乎太过虚弱,因此牵动肺部,咳嗽了起来。 “咳咳……这就好。这就好。当初陛下交代给非的两件事。非总算是做成一件了。这样即便去了远乡,见到陛下,非也算是有了交代了。” “他当初答应你的事都没做到,你又何必在意你答应他的事?” 老人一愣,随后再次笑了起来。不过这回没敢大笑。 “将军变了。” “变在何处?” “以前的将军绝不会讲这样的笑话。” “是这样吗?”江臣也是一愣。 试图回忆了一下,可那些记忆太过久远,也没被当时的他在意,经受因果侵蚀之后,自然变得模糊不清,犹如一团乱麻,紧紧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根本无从回忆。 “当然。将军您是当局者迷,但非可是旁观者清。当初您总是板着一张脸,说话的语调也是冷冰冰的,而且总是言简意赅,从不说半点废话。当时我们这些下官,哪个见了您不犯怵?便是陛下他……” “他怎么了?” “他也曾在你不在的时候和我们抱怨过,跟你一起喝酒,痛快是真痛快,但无趣也是真无趣。” “为什么?” “因为跟你喝酒就只能喝酒。不能奢靡浪费,不能调戏舞女。根本体会不到一个皇帝应有的乐趣。” “可这些不是他自己让我给他挑毛病的吗?是他说怕自己变得骄奢淫逸,才让我时时提醒他的。” “陛下他这么说……应该算是笼络您的一种手段。他可能也没想过你真的会三番五次的提醒。当然,这或许便是只有您一个人能和陛下成为朋友的缘故。”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印象了。” “若是陛下能看到将军您现在的变化,他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我倒是觉得,如果他当初得知了我在他死后便会不辞而别,恐怕会从棺材里跳出来一剑砍下我的头。” 话题进行到这里之后,老人忽然停顿了一下,接着才轻声问道:“请恕非的冒犯,当初您为什么会不辞而别?” 随着这个问题的抛出,老人仿佛卸下了所有的疲倦与虚弱,声音也陡然变得冷漠而洪亮起来。 “如果大将军您没有离去,而是留下来主持大局。以您的威望,完全可以扶持公子平稳继位。那局势根本不可能崩坏到那个局面。” “嗡”。 随着老人的话音落下,有隐约剑鸣从手机听筒传出。 明明隔着数千里的距离,还隔着一个手机听筒,然而在那一瞬间,周羊羽、桐凰、琉璃三人俱是心中一寒,心中纷杂思绪尽数被这剑吟切得粉碎。 一时间,脑海中空空如也,唯有眼前自然浮现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之上,垂首低眉,轻轻叩击青铜长剑的画面。 第六百六十三章 命中注定的初见 “卧槽!”。 幽幽的剑吟声中,率先响起范无救的惊呼。 活了几千年,范无救当然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 但刚刚那位调查局局长露的这一手,他还真没见过。 出剑之前,以剑吟惑人心神的手段,在修行界,并非什么稀奇事。 可隔着数千里距离,还是手机听筒传过来,便能达到如此效果,那却是他闻所未闻的。 因为就连他也失神了。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对于很多战斗来说,一瞬间就足以分出胜负了。 反正他自觉若是老人与他面对面而立,以刚才那失神的间隙,恐怕足够老人拔剑将他一分为二。 当然,他的失神也是他未作防备缘故。可这话说起来又着实不要脸。 现实中的修行斗法又不是擂台上的比武切磋,必须要有裁判来喊开始。 受这声惊呼影响,桐凰与琉璃从失神中回过神来。多年默契让她们无需思考,于一瞬间转换身形,背靠着背站在了一起。一人面对着江臣,一人面对范无救。桐凰手中持一柄宽阔汉剑,琉璃手中则端着一杆快赶上她身高的狙击步枪。 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那位老人对江臣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但她们知道,她们只需与老人站在一起便是了。 老人的敌人,便是他们的敌人。 范无救脚下一动。 琉璃毫不犹豫开了枪。 一枚足有小拇指大小的子弹瞬间穿膛而出。 范无救不急不忙,笑着张嘴咬住子弹。 他刚想调笑琉璃这个玩枪的异类修士,却不想口中的子弹立刻爆炸,一股腥臭气体瞬时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装逼不成,范无救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好在他一向厚脸皮惯了,将子弹壳嚼碎后咽下,依旧装作没事人一样,说道:“看起来面慈心善的,却不想是个有毒的,不怕以后嫁不出去吗?” 琉璃一言不发,只是端着枪瞄准着他。 范无救无奈,只好指指旁边还在发呆的周羊羽:“我不干啥,就叫一下他而已。而且不是我想说你们,就以你们的修为,还想介入人家的战斗,还是省省吧。没看到我都老老实实啥事没做吗?别给人添乱行吗?” 琉璃以心声询问桐凰。 桐凰看着眼前好像陷入某种回忆的江臣,犹豫了片刻,还是接受了范无救的说法。 确实,以江臣与那位老人表现出来的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她们介入的范围。 她默默收起手中宽长的汉剑,琉璃见状也默默收起了那杆长到吓人的狙击步枪。 范无救这才走到周羊羽跟前,在其手背拧了一下。 “啊!” 剧烈的疼痛中,周羊羽终于回过神,看着眼前的范无救:“怎么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范无救眨了眨眼睛:“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周羊羽指了指范无救的脸:“那范老哥你的脸怎么成了这样?” 范无救一愣,掏出手机照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英俊潇洒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发着荧光。 这时候,从琉璃口中发出了一声得意的冷哼声。 范无救叹了口气。 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刚才被琉璃的子弹阴了一手之后,他发现那毒气的毒性实在有些弱,根本伤不到他,便也没在意。但现在看来,那毒里明显还加了荧光剂。伤害作用是其次,标记作用才是重点。 很显然,这个玩枪的小姑娘在其团队里的作用就是个纯辅助。怪不得用枪。 范无救面不改色,抬手抹了把脸。其手掌抹过的地方,肤色又恢复成了之前的黝黑。 “刚学的变脸,怎么样,想学吗?” 周羊羽想着刚才范无救那副人不人贵不贵的尊容,摇了下头:“还是算了。” 而在这个时候,江臣姗姗来迟的声音再次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真不打算砍我一剑吗?我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再次传来老人冷漠的声音:“为何不辞而别?” “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 江臣轻轻叹了口气:“我去给他报仇了。但是没打过。等我伤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千年以后了。” 老人苦笑一声,身体一软,松开了手中的剑柄,瘫在了轮椅里。 听着老人的苦笑,江臣也是轻叹了一声。 其实当初从沉睡中醒来,得知大秦覆灭的消息后,他的心境和老人的差不多。 他也怨恨过自己的鲁莽。恨不得杀死自己的那种恨。 就像老人说的,如果他没有甩手离去,而是留下来掌控局面,那大秦怎么可能才二世才亡?而他又怎么会沦落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其实你刚才真的应该砍我一剑的。” “或许吧。” 老人手掌轻轻抚过冰冷的剑鞘。 这近万年时间里,他想过江臣离去的很多种可能,但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关于始皇帝陛下的死,有些人猜测是天庭暗中动的手脚。 但作为“举国飞升”计划的执行者,老人知道,事实并非这样。 那位始皇帝之所以于知天命的前一晚暴毙身亡,只是他要做的事超出了天地许可的范畴,为天地所不容而已。 所以那位始皇帝陛下并非死于天庭,死于玉帝之手,而是死于天意。 这也就意味着,江臣口中的那个仇人不是别人,正是天道。 那个冥冥中掌管天地一切秩序运行的天道。 当然,人间的凡人更愿意称之为老天爷。 饶是老人自诩一辈子都在逆天而行,但他也实在想不到这世上真的有人会找到天道门上去,还与之打了一架。 这种行为与自杀的区别在于,自杀反而能够死得干净利落一些。 若这话是出自他人之口,老人肯定微微一笑,将之当成个屁给放了。 不过这话出自江臣之口,那他却也没有了怀疑的必要。 他认识的那个大将军,根本不屑于说谎。 只是想着这个答案,老人也不由有些心力交瘁。 这么些年,他之所以能熬下来。 一部分力量来自建立起一个法治社会的渴望,一部分力量来自那位始皇帝陛下的期许,还有一部分来自对这位大将军的愤怒与仇恨。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恨错了。 他不禁幽幽说道:“其实当初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将你视为天道送到我们身边的奸细。你的离开实在是太巧合了。陛下是在你身边逝去的。而陛下死后,你在自己应该站出来的时候不辞而别。甚至你的出现,都显得那般蹊跷。怎么想都像是被设计好的。仿佛是被天道故意送到了陛下身边,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予陛下致命一击。” 江臣默然无语。 老人其实有一点说对了。 他与那位始皇帝的相遇确实是天道设计好的。只是天道针对的却不是嬴政,而是他江臣。当然,更准确地说,这应该算是一箭双雕之举了。 而当他终于知道这一点的时候,却已经太迟了。 在老人的连番刺激之下,一些许久不曾被江臣想起的记忆悄然浮现于江臣眼前。 在他还年轻的时候,那位老天爷先后从他手中夺走了桃花与倾城,甚至暗中出手将他变成了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每日只能以鲜血为生。 之后,他被人封印了起来。 过了很久,封印在时间的蚀刻下出现破损。 他从地底爬出。但当时他的意识依旧在沉睡中,只剩身体本能行动,在人间吸食鲜血,就如同最原始的野兽。 而如果不是遇上了那位始皇帝,他可能不知道还要过上多久的野兽生活才能重新苏醒。 一想到这,江臣的眼前不由再次浮现过那位始皇帝的冷峻面孔。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嬴政还不是那个让天下臣服的皇帝,只是一个刚刚死了父亲的十三岁少年,刚刚被人强行扶上了那个冰冷的王座。 当时,少年秦王偶然听身边的人说起,城外的一座荒山上来了一只嗜血的妖怪,凶残异常。 属于年轻人的好奇让他带着两队护卫便上了山,没过多久,就找到了正抓着一只野鹿吸食鲜血的妖怪。这妖怪自然是江臣。 当时的江臣意识沉睡着,只剩下身体本能的行动,自然不是精锐的秦王护卫的对手,没过多久,便被护卫抓住,然后被带回了王宫。 谁也不知道当时的秦王怎么想的,也许只是出于一个少年的好奇,他给野兽一般的江臣吸食了自己的血。 之后,奇迹发生了。 在少年血液里的大秦气运的镇压之下,江臣身体的本能一点点褪去,沉睡的意志一点点苏醒。少年对此并不知情,只是将江臣当成自己的猎物养了起来。甚至偶尔还会来喂食一下江臣,用自己的鲜血。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少年在亚父那里受了委屈,无处发泄,跑到了关押江臣的大牢偷偷哭泣。被其吵得心烦意乱的江臣冲其丢了块石头,并让少年滚。 那是江臣与少年秦王的第一句对话。 少年秦王被吓了一跳,哭着跑走。 江臣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像之前一样,被人拉去斩首,扔到野外埋掉,然后在地底蛆虫的陪伴下重新长出身体。 但少年秦王却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江臣能说话这件事,并且还将之当成了一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此后,少年秦王一有空就来找江臣说话。 当然,其实基本都是少年一个人说,江臣安静地听。 江臣对此既不喜欢,也不反感。 每个少年少女应该都有这样一个分享秘密的朋友。 江臣曾经的那个朋友是离家不远处一颗大树的树洞。 偶尔和桃花或是红鲤吵架的时候,他就会跑到那颗树下,将头伸进树洞,对着他的朋友说桃花或者红鲤的不是。 但那个朋友可讨厌了,总是瓮声瓮气地学他说话,帮着桃花和红鲤反过来数落他的不是。 第六百六十四章 天意难违 其实少年来找江臣说话的时候,江臣并不总是醒着。反而是睡着的时候比较多。但少年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还是乐此不疲地来找江臣说话,似乎将之当成了生活的一项日常工作。 渐渐的,江臣知道了少年其实和自己的经历有些相似,都是有父亲,但却和没父亲差不多。 少年的父亲是秦国的王孙,但由于不受父亲宠爱,被送到赵国成了质子,处处惹人白眼,受人欺负。后来在一个吕姓商人的接触下,少年父亲的生活才渐渐好转了一些。也是在吕姓商人的撮合下,少年父亲认识了少年的母亲,没过多久,有了少年。 赵国的人并没有因为少年是个孩子而对他表现出宽仁,所以少年的童年过得着实不如意。 后来秦国攻赵,赵王气急败坏之下,派人来杀少年的父亲。少年的父亲在姓吕的商人的帮助下逃回了秦国,但少年和母亲却被留在了赵国。好在少年母亲姓赵,又出生在富户人家,在娘家人的庇护下,母子俩得以逃过了追杀。 可活是活了,但寄人篱下,每日提心吊胆东躲西藏的日子比之前更难过。 少年母亲常常以泪洗面。 也是在那个时候,少年就对母亲说过,总有一天,他要站在天地的最高处,让所有人跪服在他的脚下。特别是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 可他的母亲却不信这一点,只是告诫他千万别再别人面前说这种话。 后来,归国的少年父亲在那个商人的帮助下成为了秦国太子,少年和母亲也因此得以归国。 不过即便回到父亲身边之后,少年对自己的父亲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者说,从对方丢下自己,自行逃命的那一天,少年的父亲其实就已经死了。 反倒是那个姓吕的商人时常来看他,还给他买各种吃食玩具。 少年一度觉得,如果自己的父亲是这个姓吕的商人或许会更好。当他把这个想法告知母亲的时候,换来了重重的几巴掌。母亲让他绝不能在父亲面前提起半个字。 一年后,少年的爷爷死去。少年的父亲成了秦王。 又过了三年,少年的父亲也死了。 于是就这样,年仅十三岁的少年成为了秦国的王。 少年一开始很高兴的告诉江臣,他很讲义气,将一直疼爱自己的那个吕姓商人封为了仲父。仲父就会帮他管理朝政,帮他撑腰去制裁那些想要欺负他的人,而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玩了。 可过了两年,少年就跑到江臣跟前抱怨,仲父对他的态度变了,变得越来越严厉,越来越苛责。 他很努力地想要展现自己在成长,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王,但他越努力,仲父对他的态度就越恶劣。 少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还问江臣知不知道为什么。 江臣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却没有告诉少年。 少年人的快乐几乎都来自于无知。 因为无知,所以在看到了新事物之后才会特别的开心。 也因为无知,所以不知道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中间有一段时间,少年很长时间都没有来找江臣说话。 江臣以为少年大概是有了别的玩具,将自己忘了。 可后来有天晚上,少年再次哭着来到大牢。 在少年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江臣勉强听出了大概。 原来少年偶然听到身边的下人在私下里嚼舌头,说他的母后和他的仲父有染。 江臣看其样子实在可怜,便第一次主动开口。他告诉少年,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孩子的人了。母亲不会骗孩子,孩子也不应该怀疑母亲。 少年信了,擦着眼泪离开了。回去后,他叫人抽了那个碎嘴下人十鞭,将其赶出了宫。 然而几个月过后,少年又一次哭着来到了大牢,手里拿着那柄名为辘轳的剑,站在牢门之前胡乱劈砍着,同时大声质问江臣为何骗自己。 江臣不解自己如何骗少年了。 少年告诉江臣,他刚才亲眼看见仲父进了母后的宫殿。 少年之前让人在关押江臣的牢房顶开了一个洞。江臣可以从那个洞看到头顶的天空,江臣醒着无聊的时候,就靠着那个洞打发时间。 江臣当时抬头看了一眼,透过那个洞发现那夜的月色很美,确实挺适合有情人聚在一起耳鬓厮磨。 但这不是一个有妇之夫和一个寡妇应该见面的时间。 在少年接连不断的喂食中,江臣的理智渐渐战胜了身体的本能,极少时间再被本能支配。 桃花告诉过江臣,做人要知恩图报。 现在少年对江臣有恩,那江臣自然不能不报。 于是江臣没有犹豫,从墙角站了起来,轻轻挣断了锁住他四肢的铁锁,在少年惊讶到失声的表情中,缓慢从牢门走出,来到了少年身前。 他告诉少年,作为少年帮助自己恢复清醒的回报,他可以替少年杀了那个秉持朝政的仲父。 少年盯着江臣满是污垢的脸看了很久,从地上捡起了刚才因为害怕而掉在脚边的辘轳,指着牢房里散落一地的铁锁残块,告诉江臣,他要自己杀了那个人,而江臣只需要教他如何杀人便是。 江臣答应了。 少年想要拜江臣为师,但被江臣拒绝了。 因为既然仲父与母亲都不一定可靠,都可能背叛少年,那是不是师父,并不能给少年带来更多的安全感。 少年被江臣说服了。 之后的时间里,少年就跟着江臣一起学习杀人的剑术。 少年要比江臣想象得要聪明的多,往往只需要教他一点,少年自己就可以触类旁通,想到更多点。甚至他有时候想到的东西,要比江臣还要更多更远。 明明江臣教他的只是单纯的杀人剑术,但他却总能将剑术的道理延展到权术之上。 他似乎是那种天生就该成为王的人。 五年过后,少年学完了江臣的所有的剑术,也从一个少年成长为了一个出色的青年。 这个时候,即便是那位吕姓商人也不敢再孩视他了。 江臣觉得自己是时候离去了,但秦王以吕姓商人未死为理由,留下了江臣。 又过了一年,秦王罢免了那位吕姓商人的职位,将其流放巴蜀。吕姓商人自觉生机渺茫,选择了体面,饮鸩自杀身亡。 江臣再次准备离去。 辞行时,秦王请江臣喝酒。两人从夜深喝到了天明。 秦王告诉江臣,他要一统天下,站在天地的最顶峰,让所有人都跪服在他的脚下。 之后,他问江臣以后要做什么。江臣说找到自己心爱的女人。 然后秦王便与他谈了笔买卖。 江臣帮秦王赢得天下,而秦王帮江臣寻找倾城。 江臣觉得这比买卖能做。 由一个天下共主来帮他找人,确实要比他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摸索要好。 于是江臣便留了下来,成了秦国的大将军。 之后的一切都很顺利,秦王奋六世之余烈,只用了十年时间,就扫灭六国,之后又南征百越,北击匈奴…… 江臣一度以为自己的命运将要迎来转折,走向预示着光明与希望的方向。 他已经开始筹划着找到倾城之后,该如何过以后的生活。 他要为她补办一场盛大的婚礼,要让她成为这个世上最美丽的新娘…… 然而那个恶心的老天爷却不愿意放过他,在他们离成功最近的时候,天道再次展现了自己的权能,杀死了那位始皇帝。 江臣不光失去了当时唯一的朋友,更是断绝了可能找到倾城的路。 这让江臣如何再忍受下去? 于是在满溢出来的愤怒的趋势下,他毫不犹豫地找到了天道。 …… 曾经很认真活过的数十年峥嵘岁月,如今却如同流水一般,在江臣眼前转瞬即逝。 一想到自己近万年的那个荒唐举动,一直倚着木椅而坐的江臣微微坐直了身体,端起了手边的半杯茶,盯着自己的倒影苦笑起来。 现在想来,他能那么顺利地找到天道,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细细品味的事。 这天下多少人想找天道,谋权的,求财的,讨公道的……何止千千万万人? 可又有几人真的能见到天道? 为什么他一找便找到了? 而且这个天道居然还诡异地答应了江臣与之决一死战的请求。 只可惜那时的他太过自负,也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一切其实只是天道对他设下的陷阱。 当然,其实有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当初去找天道的理由到底是复仇还是寻死。 或许也是一箭双雕之举? 江臣微微仰头,将杯中发凉的茶水连同苦涩的茶叶一同囫囵咽下了肚。 那场与天道的战斗打了三天三夜,打得可谓是酣畅淋漓,而结局,似乎也是非常完满的,以江臣用自己的獠牙咬开了天道的喉咙作为结束。 流尽了身体的最后一滴血后,江臣面带微笑地倒了下去。 在闭眼之前,他抬头看着天上万里晴空,觉得自己的人生能以这样的方式划上句号,也算是死得其所。 然而那时的他却从未想过,自己会再一次从深深的泥土之下爬起。 而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扒开枯枝烂叶爬起后,人间的四季已经变换了整整一千次。 铮铮大秦早已经被人取而代之,成为了残破不堪的历史。 秦时月成了汉时月。 他所认识的那些人也都已尘归尘,土归土。 天道不知所踪。 而他,则稀里糊涂地成为了什么狗屁天道代行者。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六百六十五章 赔钱买卖 调查总局局长办公室。 听着电话那头江臣的沉默,缩在轮椅中的老人无声地睁开了眼睛。 其实关于这间书店的情报,他从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 那时的如果书店还叫如果斋。 但他却一直未曾真正来找过这个名字和他认识的那个大将军很像的书店老板。 他怕江臣不是他要找的人,也怕江臣就是他要找的人。 如果江臣不是他要找的人,那他心中的疑惑离最终解开,不知道还要蹉跎多久。 但如果江臣就是他要找的人,他心里就更加没底了。 因为如若江臣真如他所想的那样,在始皇帝陛下暴毙的过程中出了力,那他找上门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很多年前,他只是始皇帝陛下的手指之一,虽然勉强可以算是最长的那根。但手指终究只是手指。 但江臣却是始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剑,专门负责砍烂疮的。 当然,因为产生了自己想法而不再很好执行始皇帝陛下意愿的手指,江臣也砍过至少半箩筐。 也正是因为江臣的存在,大秦的那群桀骜之将几乎无人敢反叛。 就连那位功劳最大,修为最高的王翦,为了自保也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的自污。 老人自然不怕死。 不然他这位异闻司第一任司主也不会成为异闻司第一个战死亡魂。 但也因为死过的一次,他也比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怕死。 只要他心中的法治社会一天未真正建立起来,那他就一天不敢死。 关于这一点,即便是那位始皇帝陛下在世,也休想让他让步。 也因为这样,当初在为梦之国建国之事奔波的过程中,他走南闯北,足迹可以说是踏遍了梦之国的每一寸土地,但唯有梧桐市,他一次都没涉足过。 怕的就是在这里撞见江臣。 哪怕是梦之国成功建立,调查局日渐壮大了,他也没有产生过多余的想法。 这些年,他之所以将自己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大门不迈二门不出,只有一小半的用意是静养,其真正目的只是为了关住自己。 他怕自己要是出去了,便会忍不住前去找江臣问剑。 所以前段时间,书店这边打着天庭的名字与调查局交流沟通,他也没有亲自出面,而是交给了龙五全权负责。 后面发现江臣并不会出面之后,他才渐渐与月老与范无救这两位天庭和阴司明面上的负责人接触了一下。 按照他之前的计划,他即便真的要与江臣接触,那也必须得等眼下梦之国推动人类与异常人类和平共处这件大事完全走上正轨之后。 但今天,桐凰如此莽撞的举动,让范无救这边直接找了他来处理,却让他被强行锁起来的心动摇了。 这才有了刚才的事情。 其实在刚才差点拔剑的一刹,老人是有过犹豫的,要不要问出这个问题。 但最后,情绪还是战胜了他的理智。 当然,这其实也还是他权衡利弊之后做下的决定。 因为在这两年时间的筹备工作中,他已经见识到了调查局的成熟。 即便没有他的干涉,调查局的其他人也能够顺利地把事情做好,向着目标不断的前进着。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对方表现出的善意。 行为虽然是冲动的,但是结果却还算不错。 至少他终于知道了江臣的离去并非是故意的背叛,而只是单纯的无心之失。 这也让他这些年背负在身上的枷锁终于脱落了一些。 轻呵了口气,老人笑了起来,决定让那些沉重的过去真的过去。 至于什么报仇雪恨之类的东西,既然江臣都失败了。那他想也是多想。 他是调查局局长不错,但他不可能让调查局成为实现某个个人意志的牺牲品。 而那些调查局的人也不会纵容他如此行事。 “大将军,其实我还有一个小小的疑惑,那就是你为何会开上这样一家书店?要是陛下泉下有知,他的大将军有一日放下了屠刀,捧起了书当起了文士,估计一定会很意外吧。” “也许吧。”江臣回过神,放下手中空掉的茶杯,实话实说道:“其实在这家书店之前,我也干过很多别的事。当街卖过酒,摆过摊给人算过命,当过杀手,开过茶馆酒楼,也做过裁缝,除了那些下三滥的缺德事儿没干过,基本上的行业都接触过。” “那为什么没做下去?只是为了体验生活?” “这你就想多了。我之所以不做那些营生的原因只是因为我不会做而已。总是入不敷出,不关门大吉,等着当散财童子吗?”江臣幽幽叹了口气,“说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做生意的眼光不行还是运气太差,每次做的买卖都不能长久。眼下这间书店,已经算是我最成功的买卖了。这一千多年来,进进出出,总算是没贴个底朝天。不过估计眼下也活不长了。 自从电脑电视智能手机的普及之后,越来越多的人不怎么喜欢看纸质书了。 说实话,要不是之前生意红火的时候,攒了点钱,在这周边盘了不少铺子。这书店估计也早就开不下去了。” 此话一出,不光电话那头沉默了,就连在场的四个人的内心一时也都起了微妙的念头。 桐凰对此是暗自嗤之以鼻,对方如此手段的高人,想要赚钱那还不是一个念头的事,这么做无疑是道貌岸然的伪善之举。 琉璃则是觉得高人不愧是高人,不在乎世间名利,嬉戏红尘。 周羊羽转过头看向了范无救,他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以老板的能力,还能赚不到钱? 至于范无救,摸了摸鼻子,抬头望天,假装没看到周羊羽的视线。 作为书店在场的老员工,他当然知道自家老板开店为什么总是赔本了。 首先,自家老板打一开始就不是奔着赚钱去的,反而像是做慈善。那些客人的爱恨又不能换成钱财,但大多数卖出去的如果却都是实打实的钱财补贴的。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书店这么多员工里,各有各的绝活,各有各的风骚,但会赚钱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当然,这其实也是因为世间赚钱的方法无非是两个字,脏和累而已。 而累虽然能赚钱,却也仅仅能维持温饱,但想要靠累字赚大钱,那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在以前,“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而现在,建筑工地上盖房子的人往往都不太买得起房。 别问范无救为什么,因为他不知道,也不敢瞎说。 所以真正想要赚大钱的方法,就只剩个脏了。 现在网上就流传着这样一句话:“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良心没了,那就赚的更多了。” 范无救觉得这句话真是太贴合实际了。 可知道归知道,但是书店里没人想这么做,也没人敢这么做。 不仅如此,他们这些书店员工,不仅不会赚钱,反而个顶个的会花钱。 就不说修炼这个真正的销金窟了。说实话,这世间能养起这么多大修行者的组织,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灵山,天庭,还有阴司,再加一个书店。 多一个都没有。 这么些员工,光是日常的吃喝拉撒的花销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现在一些黑心老板,自己开豪车住豪宅,但就是连员工一个月那点社保钱都不愿缴。 但江臣不一样啊,每个员工都管吃管喝管住,还给发工资。 别的企业员工有退休,有死亡,但书店的员工基本上都是属王八的,个顶个的能活。 就拿他范无救来说,在书店呆了五千多年,隔三差五前来蹭饭。而像他这样的单身汉,书店不再少数。你说说,这一张张嘴喂下来,要多少钱? 其实书店原本的财务会计并不是如意,但没办法,书店的财务会计就不是个人干的活,上个人提桶跑路了,后面也没人愿意接这坑爹的活,又不能让人老板自己来不是,所以才落到了如意的头上。 可怜如意姐,以前多好的一个姑娘,在书店那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因为管个账,愣是进化成了“灭绝师太”一般的角色,谁见了都犯怵。 在这样的情况下,老板就是再怎么有本事,再怎么货真价实,再怎么诚信为本,再怎么童叟无欺,也注定剩不下什么。 当然,可也正是因为江臣总做这样的赔本买卖,书店也才能一次次倒了又站起来,所有的员工才能始终不离不弃站在一起。 不然,真以为江臣只是弄个合同,随便许点好处就能捆住他们所有人? 他们愿意认的那才叫合同,不愿意认那就是一张废纸。 所以老板开店总是失败的原因真正总结起来就一句话,都是被员工吃垮了的。这是真正的肥了员工,瘦了自己。 不过关于这一点,他即便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得了便宜还卖乖,就这么大言不惭地说出来。 不然要是真将如意姐惹恼了,他上哪儿蹭饭去? “如果大将军不嫌弃,我们调查局倒是可以帮书店提供点人手。” 在知道了江臣至少并非敌人后,老人是想要将江臣捆到自己这艘船上的。 在眼下的这场乱局里,江臣无疑是最顶尖的那种助力。 至于成为朋友的方式,自古以来只有三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 前两者是长久之道,后者则是速成之法。 而且就算当不成朋友,能不成敌人也不错。 江臣笑了笑:“我们就是个做着玩的小本买卖。贵局的人才还是将其放到更需要的岗位上去吧。” 虽然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老人还是不免有些遗憾。 他与这位大将军,虽是故人,但却也不能说是朋友。 人家今天能耐心地给他解惑,已经算是够给面子了。做人得知足。 而且以他对江臣过去的了解,既然江臣婉拒了,那费再多的口舌也都只是徒劳。 “既然如此,那非就不多耽误大将军时间了。改日若有机会,定当上门拜访。” “不胜荣幸。” 简单的客套过后,电话终于挂断。 江臣将手机递向桐凰:“谢谢。” 桐凰伸手接过:“想不到你居然还是个将军?”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桐凰收起手机:“我不管你之前是什么人,也不管你现在是什么人。但我友情提示你一点,你所在的地方是梦之国。而我们梦之国人待人的态度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 江臣微笑点头:“多谢桐凰局长的提醒。” “那我们也就不耽误江老板做生意了。” 说完,桐凰便带着琉璃雷厉风行地离去了。 第六百六十六章 藏剑术 花果山半山腰。 一片新开垦出的整齐田垄上,梧凤拄着锄头,看着镜花水月当中的桐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店,转头瞥了一眼身边身形真的如同一株枯柳的柳先生,心绪犹如千重浪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几天前,他利用自己的局长职权的便利,违规取出了梧桐市的地级结界符,并带着这件重宝来到了花果山,将柳先生连同整个花果山封锁在了结界内。 做这件事的时候,他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的。 不管事情成与不成,反正他是没打算活着回去了。 只是事情随后的发展却又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 柳先生对于他的这种自杀式袭击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与他之前猜测的任何一种可能都不同,不仅没有恼羞成怒出手杀他,反而从其他妖族手中将他保了下来。 这几日,也没有对他严刑逼供,或者哄骗出结界的破解办法。 正常而言,地级结界符是可以设置关闭密令的。 但梧凤当时来的时候就没想着要打开这个结界,所以并未设置结界的关闭密令。 所以眼下从这结界出去只有两种办法,一是强行打破,二是等待结界因为灵气不足以驱动,自行溃散。 梧凤原本还想着对方问起这方法的时候,顺便恶心一下柳先生,可柳先生不闻不问,一点都不急着出去,反倒让他这一拳打在了空处,心中着实不痛快。 而且更让他有些无语的是,柳先生虽未杀他,却也没有好吃好喝的供着他。 这几日,柳先生在花果山并未闲着,反而领着一众小妖搞起了生产建设,在山上种起了地。关键还不像是作秀,搞得像模像样。 那些个看着凶神恶煞的小妖们对此不仅不抗拒,反而表现得很亢奋,在听了柳先生的蛊惑之后,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干活得时候可卖力了,没有一个想到偷懒的。 不光如此,一群小妖中也不知道是哪个脑子进了水,提议起了要进行比赛。而为了更加契合“多劳多食,不劳不食”的原则,他们又一致决定对每人每日劳动的工作量进行排名,并按照排名先后,分配食物。 这排名的先后不仅决定吃饭的顺序,也决定食物的多寡。 排名靠前者,可以吃到丰盛且热气腾腾的食物,而排名末尾者只能去吃点残羹冷炙。 梧凤作为柳先生的俘虏,其实是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优待,第一天是跟着排名靠前的小妖一起用餐的,但由于他看着最后一名的独眼小妖可怜兮兮地往肚子里灌被捞光了米粒的米汤时幸灾乐祸笑出了声,惹起了小妖们的一致愤怒。 有胆子大的小妖当时就向柳先生打了申请,让梧凤这个俘虏也加入了这场劳动比赛。 柳先生点头同意了,于是梧凤一下就从一个俘虏变成了“劳改犯”,需要以劳动来换取自己的食物。 可怜梧凤长这么大,虽然不能说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是让他种地,那还真的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要是修为还在,那让他拎着锄头除草松土倒不是什么难事。 可柳先生之前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他的修为尽数封印住了。他现在只是一具标准的凡人之躯,还是那种没怎么锻炼过的。 以这样的躯体来种地,结果可想而知。 反正干活的第一天,他不幸顶替前日的那个独眼小妖,成为了最后一名,在一众小妖的讥笑中,往肚子里灌了大半桶米汤。到了后半夜,肚子那叫得是一个凄惨。 光是现在想想,梧凤都有些想哭。 可偏偏他也实在没脸面找柳先生退出这场比赛,因为那些小妖们在种地的过程中同样是被封印了修为,只是靠自己的肉体力量。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是人,总不能在种地这种事上输给一群屁大的小妖不是? 之后几天,梧凤那是真真正正“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双手虎口处和脚底两个地方,水泡都不知磨破了几个。 之所以如此拼命,不仅是为了争那一口馒头,也是为人族争一口气。 刚才他正搁那与面前的一亩三分地较劲呢,一直深入浅出不知忙些什么的柳先生忽然找到了他,想让他看一会儿精华水月。 梧凤也确实有些累了,便没问什么答应了。 这才有了眼下这一幕。 然而没头没尾看了一会儿,他几乎快把眼睛给瞪裂了,也没弄懂柳先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自己现在就是一个阶下囚,柳先生找他是何用意? 可若说是对方只是无聊,逗他玩。那梧凤也不敢这么想。 柳先生与异闻司玩了近一千年的捉迷藏,却从未被抓住过。这靠的可不只是运气,而是实实在在的谋划与智慧。 即便身为敌人,梧凤也不至于不承认这一点。 而在看到王苏州提交的情报,知道了柳先生其实才是聊斋背后真正的当家人,那位聊斋斋主充其量只是一个傀儡之后,梧凤就更对眼前的这位柳先生充满了忌惮。 对方绝不是一个会做无用功之人。 他这么做,必然有特别的用意。 想来想去,梧凤都想不到,索性用了个最笨的法子,问对方:“你让我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先生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说道:“令妹果然不愧是和梧凤局长流着相同的血脉,就连处事风格都是这般的相近。” 梧凤翻了个白眼:“柳先生这么大个人物,日理万机的,总不至于浪费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贬低我两句吧。” “当然不是,我就是看梧凤局长这几天有些兴致不高,念着你们兄妹情深,好让梧凤局长解解乏而已。” 梧凤一撇嘴角,冷笑道:“你这消息是从哪得来的?我要是你,高低得把负责提供这则情报的相关人员给废掉。但凡稍微了解我们兄妹的人都知道,桐凰从小到大,那是视我这个兄长为眼中钉肉中刺。因为她是妹妹,所以明明表现得跟我一样优秀,但也只能排在我后面。” “原来是这样。”柳先生若有所思,抚须沉吟片刻,突然笑着说道:“那我就是把桐凰杀掉,想来梧凤局长应该也是不会介意的喽。” 梧凤神色不变:“当然不会。说不得我还得感谢柳先生替我除去一个后患。以后继承家业便没人能跟我抢了。 不过我倒是有一个小小的疑问,刚才柳先生也看到了,桐凰现在作为梧桐市的代理调查局局长,可是有着与总局局长直接联系的能力。我们局长那一剑,呵呵,不是我有意贬低柳先生,你扛得住吗?” 出乎梧凤意料的是,柳先生倒是很坦然地摇头回道:“挡不住。” “既然挡不住,你还敢如此口出狂言?” 柳先生却又是笑着摇头:“我虽然挡不住,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没有应对的方式。你们局长的剑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登峰造极。不过,其实知道了其中的奥义之后,或许你都不会太过畏惧。” “怎么说?”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们局长修的应该是藏剑术。” “藏剑术?这是什么剑术?”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梧凤皱起眉头:“能说人话吗?” “佛门的闭口禅便是借鉴了这种藏剑术。” 梧凤对于藏剑术没什么概念,但对于闭口禅却有一定的了解。 闭口禅是佛门的一种修行方式。简单来说就是通过禁止自己的说话的方式,来减少口业,销罪免灾,减少自己的罪业。 闭口禅本身并无什么威力,可一旦将闭口禅与狮子吼神通结合起来,那便是一种强大得可怕的对敌之术。 修炼闭口禅的过程就是在积蓄力量。而当修行闭口禅的僧人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就可以将这些年积蓄的力量在一瞬间爆发出来,那种威力,可想而知。 “那又如何?”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说的就是这种藏剑术。 贵局局长自从梦之国成立之后,便再没有出过剑。用了八十多年来磨一剑,其威力可想而知。然而藏剑术虽强,却有一个很明显的缺点。那便是不能做持久战。通常情况下,修行此剑术的人只能出一剑。但贵局长肯定不算一般人,不排除他可以出两剑三剑甚至更多剑。 但无论如何,他的剑招数量必然有限,根据我的判断,应该不足一手之数。所以克制方法也很简单,只要在对上他之前,让他将这几剑用掉便是。而这一点,对我来说实在太轻松不过了。” 说道此处,柳先生忽然抬眼望向了远处还在劳作的那群小妖们:“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找出为我而死的人。别说一手之数,便是一千一万,又有何难?”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言笑晏晏,嗓音温润如玉。 而不远处,有小妖注意到了柳先生投来的视线,立刻高兴地冲其挥着手。 柳先生立刻颔首示意。 那些个小妖立刻为着柳先生到底是在看谁笑而大声争执了起来。 梧凤不是没见过冷血残忍的敌人,但在冷血残忍的同时,却又能伪装成一个谦谦君子形象的,那却是前所未见。 这一刹那,梧凤忽然觉得身边站着的并不是各一个瘦如枯柳的老人,而是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 由内向外的冰冷的恐惧让他不由自主地吞咽了口口水。 而就在梧凤心中产生了些许恐慌情绪的时候,身边的枯瘦老人忽然闪现到了他的面前,伸出右手食指对着梧凤胸口轻轻一戳,手指立刻隐没在了梧凤的胸膛处。 等其再将手指从梧凤胸口拔出时,其指尖已经多了一颗晶莹如玉的血珠。 那是梧凤的心头血。 第六百六十七章 柳先生的礼物 盯着手中的那颗圆润鲜红的心头血看了一眼,柳先生满意地点了下头,随后屈指一弹,一团灵气从其指尖迸射而出,落于梧凤胸前的伤口。伤口得到灵气滋补,立刻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不过顷刻之间,便又恢复如初。 这一切的发生都只是电光火石之间。 那些沉迷于种地的小妖没有任何一个注意到这一点,还在吵吵闹闹比着谁做的活更多更好。 就连梧凤自己,若不是胸口处多出的小洞无声地提醒了他,他也不敢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 然而恢复如初的梧凤心底却没有任何想要感激柳先生“过河不拆桥”的想法,一双眼睛微微发红,死死盯住柳先生。 讲真的,若是梧凤的眼神可以杀人,那此刻的柳先生估计已经被凌迟处死了。 可惜的是,梧凤的眼神不能杀人。 其实也不怪梧凤如此表现。 血乃生命之精,承载着生命的灵性,乃是一个生命除去那虚无缥缈的灵魂之外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而对于修行者来说,血液的身上还背负着另一个重要的责任——蕴含灵性的血液通常可以作为一种绝佳的施法媒介。 自古以来,有不少惊才绝艳的修士,根据血液的特性,创造出了诸多千奇百怪的术法神通。 这些术法神通中,有凭借自己血液中的灵性加强术法神通威力的煌煌正法,也有凭借别人的血液来克敌的厌胜之术。 但不论是哪一种术法神通,对于血液都有着极高的要求。 一般来说,一个人体内有三处地方的血液灵性最盛,分别为指尖、舌尖、心尖。这三处的血液分别蕴藏着修士的精、气、神。 这三处鲜血因为蕴含灵性不同,其具备的功能也不尽相同。 在那位始皇帝陛下强行将修行境界以大秦爵位来划分之前,修行界有一部分人将修行大致分为四个阶段: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 其中炼精化气可以对标如今的低阶修行者,炼气化神可以对标如今的中阶修行者,炼神还虚对标的是如今的大修行者,而炼虚合道自然便是仙人之上。 由此点则可以看出,精气神三者是存在质的区别的。 也因为这点,蕴含着精与气的舌尖血与指尖血,由于所处层次较低,被修士们研究得算是比较透彻,使用也最为广泛,多被用于符箓与阵法。 当修行者自身的修为与境界不足以发挥符箓原有的威力时,便可采用以自身精血画符的方法来增加符箓的威力。 当然,此类术法神通说是消耗的指尖血与舌尖血,但实际消耗的是蕴含其中的修士自身的灵性。鲜血容易补充回来,但灵性想要补回,却并非易事。 灵性消耗得多了,轻则身体虚弱,重则甚至会损耗修行资质或者折寿。 故而此法并非常用之术,只可在危急关头做避险之用。 而与舌尖血与指尖血不同,蕴含着神的心头血,则因为其中涉及的内容过于玄奥,非大修行者境界不可参悟,故而一直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但是因为心头血所蕴灵性,要比之前两者更强,功能也更诡异莫测,所以修为不够但是想要走捷径研究心头血的修士却也不再少数。 而出现此种情况的原因则要归功于陆压道人的钉头七箭书。 虽然封神一书中并未详细阐明此项法宝的作用机制,但明眼人都知道,此项法宝的作用机制绝对与人的精气神三者分不开关系。 陆压道人向赵公明发动此术时必然是从赵公明身上获取了某种施法媒介。但具体是什么媒介,那可能只有陆压道人自己知道了。 想想看,就连强悍如赵公明,一时不察之下,也最终惨死于此类厌胜之术之上。 这又怎么能不让许多修行者动心? 也拜这钉头七箭书的大名所赐,一般修行者一想到心头血就会联想到此类杀人于无形的厌胜之术,好像这东西只有这一种功效似的。 但梧凤作为异闻司这样“科班”出身的修行者,却要比之一般的修行者了解到更多,心头血中所蕴含的灵性能够发挥出的效用,绝不仅仅是用于此类厌胜之术。 至少眼下柳先生取走他的心头血必然不是为了像陆压拜死赵公明那样拜死他。 因为对方完全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当初陆压是因为无法从正面击杀赵公明,才不得行此下策拜死赵公明。 但柳先生眼下却没有这种困扰。 他梧凤的小命现在就掌握在柳先生的手中,想要他死,也就是柳先生动动念头的事。 所以对方这么做,显然另有所图,而且所图甚大。不然对方也不会那么处心积虑地找到自己,并特地以言语迷惑自己的心智,进而伺机而动了。 而作为这个猜测的另一主要佐证,梧凤现在明显能够感觉到,随着那滴心头血的离体,他的灵魂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消失了一块。这种缺失极其微小,若不是他往着这个方向想了并查验了一下,根本发现不了。 想到这,梧凤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自大,而没有执行最初的计划了。 按照他最开始的想法,一旦困住对方的谋划失败,那就当机立断,了结自己的生命,不给柳先生任何从自己身上做文章的机会。 只是当初执行计划时,柳先生表现出的“友善”想法,却让他产生了另一个有些危险的想法。 既然柳先生不杀他,那他未尝不可以借此机会接近柳先生,了解他,从其身上获取想要的信息。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可以活着,他还真的不是那么想死。 就算真的是死,也得拉上两个垫背的不是。 也是在这样的决心下,梧凤这几天才耐着性子陪着那群心智都未彻底成熟的小妖们玩什么种地比赛的游戏。 梧凤越想越是懊悔沮丧,但他深知,现在再自我了结无疑也是一种极其愚蠢的想法。柳先生既然已经拿到了他的心头血,其目的基本就已宣告完成,他哪怕现在死去,恐怕也对大局无碍。 既然如此,他就更不该死,而是应该继续隐忍下去,好伺机找到补救的机会。 一念至此,梧凤忍不住叹了口气。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现在像极了以前所讨厌的那些个赌徒。 输了一把之后,不知见好就收,反而继续泡在赌场里,想要翻盘,却总是越陷越深。 “看来柳某好像看走眼了。梧凤局长似乎并非是纯粹的性情中人。刚才柳某以为你必然要对我破口大骂了,都准备以袖掩面,落荒而逃了。” 看看,什么叫读书人?这就是了。连骂人是个莽夫,都这么讲究。 梧凤又是一声长叹:“若是骂你一顿能解决问题,我一定从你的十八代祖宗开始,按照你们柳家家谱上的名字,挨个轮一遍。” 柳先生呵呵笑笑。 “既然柳先生你没走,那似乎我们还有得聊?” “只要梧凤局长不嫌我这个老人家烦,那柳某岂敢推辞?” 梧凤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布衣布鞋的枯瘦老者,只觉得头皮发麻。 此前他在接受异闻司培训的时候,也上过一些察言观色的课。结业考试时候,他的笔试成绩还挺高的,但是负责培训的那些个老师却始终吝啬于给他一个甲等评价。 当时梧凤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是那些老师嫉妒于他的容颜。 但真正到了用上那些察言观色技能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如那些老师所说,真的太嫩了。 至少在柳先生面前,是这样。 在柳先生从容的注视下,其实穿了好几件衣服的他总有种是在裸奔的感觉。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其实我只是见你这几日好像有些烦闷,想送你件礼物解解乏罢了。” 梧凤冷笑一声,瞥了一眼柳先生指尖的那颗血珠:“怎么?你想送我个人血吊坠保佑我?” “柳某当然没有那么无聊。至于我到底想送你什么,还请梧凤局长稍安勿躁,静坐片刻。” 柳先生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梧凤也真挺想弄明白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将手中的锄头横放在田埂上,大大方方坐了下去。 柳先生见状,温和地笑了笑,手指拿开,任由那颗血珠悬浮在身前,接着便从衣袖里往外掏出一张不染纤尘的八仙桌,稳稳地支在地上。 随后他左手拉着右手衣袖,右手从八仙桌一角缓缓移动。 在其手掌划过之处的桌面之上,便多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事物。 东西并不古怪,梧凤基本都认识。 八仙桌左边放着木头、皮革、树脂、石头,还有好几种天然的矿物颜料,白黑红青,一应俱全,而右边则放着锤子,剪刀,锯子,刻刀,炭笔之类的工具。 可认识归认识,但这些东西凑在一起能做出个什么东西,梧凤就不知道了。 而这时候,那群在不远处忙得热火朝天的小妖见到了柳先生掏出如此多的家伙事,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活,一股脑的围了过来,各个脸上兴高采烈,仿佛过节吃上肉的孩童一般。 但似乎是怕干扰到柳先生做事,这些个平时吵得都能上天的小妖一个个都不敢造次,不敢大声说话,只是三五成群,不时小声耳语说上两句,然后一个个傻呵呵的笑个不停。 感情所有人都知道柳先生在做什么,就我不知道? 梧凤看了眼已经开始拿起工具和材料忙活了起来的柳先生,拉住其中那只独眼小妖。这家伙在这一众小妖里年纪最小,脑子发育的似乎也不是太好,所以在第一天的比赛中成了最后一名。换而言之,这家伙最好糊弄。 “诶,你笑什么?看得懂在做什么吗?” 那独眼小妖被梧凤如此贬低,显得很不高兴,抬眼瞥了梧凤一眼,张口就要呛声,但身边却有只三条腿的小妖拉了他一把,顺便在其耳边说了什么。 三腿小妖一句话过后,那独眼小妖看待梧凤的眼神更不友善了,张口无声地说起了话。 通过嘴型,梧凤读出了对方说的内容。 “你想套我话?我偏不告诉你!” 梧凤撇撇嘴:“不知道就不知道,还装什么。” 那独眼小妖原本脸上就一颗独眼占了大半位置,听到梧凤这话,眼睛顿时睁得老大,将下方的那张小嘴挤得都看不见了。 他刚不服气的要说话,再次被身边的小妖阻止了。 独眼小妖连忙捂住嘴,瞪了梧凤一眼,没说话,转过脸去,看向了忙活中的柳先生。 梧凤又看向其他小妖,但被他看到的小妖皆如独眼小妖一般扭过头不去接他的视线。 第六百六十八章 桑海 没能从小妖那里套到答案,梧凤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又看向了柳先生。 这些小妖有那么多顾忌,但他可没有。 姓柳的最好待会一个不留神儿,将自己的手指头锯掉几根才好。 “你摆出这么大阵仗,到底是要做什么?” 旁边那些小妖一听他说话干扰柳先生做事,不约而同,对其怒目而视。 但梧凤不以为意,反而仗着那群小妖不敢出声反驳他,继续追问道:“这东西既然是给我做礼物,总得听取一下我的意见不是?” 柳先生暂时停止了锯木头,抬头看了梧凤一眼:“还请梧凤局长稍安勿躁,很快就能看到了。” 梧凤有些不甘心:“我说柳先生,我上门专程来找你的麻烦,可你对我不仅不生气,反而爱护有加,现在还要自己手工做礼物给我,难不成我是你那传闻中失散的亲……爹?” 梧凤说道“亲”字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那些小妖估计以为梧凤想说的是亲儿子,有几个不由对其投以了鄙视的眼光。 然而紧接着从梧凤嘴里跑出来的,则是一个响亮无比的“爹”字。 小妖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梧凤这是在辱骂柳先生。 从一开始知道梧凤是来找柳先生麻烦开始,他们就对梧凤很不待见,恨不得杀之后快。只是柳先生拦着,他们才没有下手。 而此刻听到梧凤如此明目张胆的辱骂柳先生,这些小妖终于忍不住了。 其中一只已经初步进入化形期虎妖,修为最高,脾气最爆,也最先做出了反应,直接现出了约一丈长的真身,一个纵跃便将梧凤扑倒在地,并张开血盆大口,冲着梧凤的头颅咬去。 若这一下咬实,梧凤必然要落个身首异处。 然而面对扑面而来的腥臭口气,梧凤却也是半点不慌,依旧微笑,甚至看起了这只虎妖到底有没有虫牙。 因为他很清楚,在这里,能决定他命运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柳先生。 柳先生若想让他死,那他怎么都活不了,而柳先生若不想让他死,那就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果然,就如同他所预料的一样。 咔嚓。 当那只虎妖咬合了嘴巴之后,却猛然发现自己咬中的并非是温热诱人的肉体,而是一根刚刚被锯子修裁过的木头。 “呸呸呸!” 吐掉木头碎渣,虎妖回过头,却见那讨厌的人类真站在自家先生跟前,得意地冲着自己眨着眼睛。 虎妖好险没被气炸,立刻就要再次上前,但看到梧凤身旁的柳先生,终于是没敢上前,只是用颇为埋怨的语气说道:“先生,他辱骂你。” 柳先生微笑点头道:“我听到了。” 见柳先生如此铁了心也要保那无耻人族一命,虎妖也无可奈何。但他心中怒气却不能消,也没心思看柳先生做事,冲着梧凤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喷了梧凤一声腥臭的鼻涕之后,转头跑走,不过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有几只与之关系亲近的小妖看着虎妖的背影,不由看向柳先生:“先生……” 柳先生却只是笑着摇头:“让他自己静静吧。” 梧凤看着这一幕,脸上依旧是嬉皮笑脸的讨嫌表情,心中却已是沉重异常。 在过去,妖族给人的一贯印象便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极其容易被自己的情绪和欲望所左右。能够真正控制住自己情绪的,只有个别的天赋异禀之徒。 根据异闻司的观察和发现,人族之所以能在两族之争中渐渐占据上风,一方面当然是靠自己的努力,但另一方面又何曾不是妖族本身缺陷过大的缘故? 这也是调查局眼下有信心完成将异常人类纳入自己管辖范围的底气之一。 只要妖族无法整体克制自己的情绪和欲望,那整个妖族就只能是一盘散沙,不可能会是调查局与整个梦之国的对手。 但这几天,通过与这些小妖们的接触,他却发现在聊斋里,这种固有的“刻板印象”却好像不是特别能够成立。 这些小妖尽管也时常会有情绪化的表现,但在柳先生的影响下,却总是能做出违背自己天性的决定来。 就好比刚才这只虎妖,这个家伙有着明显高出于其他小妖的食人欲望,看待梧凤的眼神也最为渴望。 反正梧凤这几天时不时就能看见这虎妖在自己身边转悠,特别是自己落单的时候。 可而在刚才,对方明明已经几乎被虎妖一族那强烈的噬人冲动给占据了全部理智,但最终却还是放弃了这种冲动。 梧凤看得很清楚,柳先生并没有暗中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 造成那虎妖放弃这一冲动的原因固然是有柳先生潜移默化的影响,但更重要的还是虎妖自己本身的思考。 这些小妖对这一点没什么认识,可能是因为年幼无知,但也可能是因为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而一旦是后者…… 梧凤忽然觉得今天的山风似乎格外的凛冽与喧嚣。 这些小妖的如此表现,其实可以用“组织性”、“纪律性”“服从性”来概括。 而这三样东西,其实正是赤色黎明军能够发展壮大并成为最终胜利者,建立起梦之国的重要法宝。 虽然这些小妖表现出的这些特性也只是雏形,可别忘了,这只是一群小妖,他们比那些成年妖族更具可塑性,如果他们就这样在柳先生的看护下长大,最终会成为什么样的妖族,谁也不敢保证。 一旦这些妖族也习得了如同赤色黎明军那样的组织性与纪律性…… 那对于眼下的梦之国来说,将会是一阵惨痛的噩耗。 这并非是梧凤杞人忧天,人类与异常人类相互融合的过程,注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这些小妖们有充足的时间可以成长。 而这还只是梧凤眼下看到的,至于聊斋里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小妖,他们谁也不清楚。 当然,略微能让眼下的梧凤感到些许放松的是,赤色黎明军所表现出的组织性、纪律性以及服从性,堪称是整个人类诞生历史上的奇迹,前无古人。 聊斋这个来者想要追上,不说痴人说梦,但却也需要一个极其漫长的时间。 看向身边的柳先生,梧凤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怕。 在调查局最初的工作计划中,并没有将处理聊斋放入工作的核心内容。 如何与天庭远乡打交道,如何处理封神集团以及隐藏不出的山与海,以及如何引导民众接纳异常人类,这几个问题才是调查局目前工作的重中之重。 这并非是调查局狂妄自大,而是聊斋一直表现出来的危害性就是如此,说低不低,但说高也不高。 有调查局的老人将之形容为牛皮癣,恶心,顽固,难以根治,但却又不具备致命性。 而眼下调查局的人力有限,又有那么多迫在眉睫的关键问题等着解决,也没有余力重视聊斋。 但自从王苏州将柳先生的情报传递上去之后,调查局那边总算及时将聊斋的危害等级上调了。 可现在亲身体会下来,梧凤觉得或许局里对聊斋的重视程度依旧不够。他有预感,也许这个聊斋才会是调查局最难缠的心腹大患。若是他能出去,必然会第一时间向上面汇报这点。 就在梧凤这边想着事情的时候,那边的柳先生已经重新回到了桌子旁,重新取了一根木头加工起来。 刺耳的锯木头的声响中,柳先生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于梧凤耳畔:“梧凤局长,不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性子其实和桑海很像。” 桑海! 在听到这个人名的一瞬,梧凤的瞳孔猛烈收缩了一下,中止了所有的思考,立刻走到了桌边,双手按在了八仙桌上,微微俯下身体,死死盯着躬着腰背在锯木头的柳先生。 这个名字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在过去的一百多年时间里,这个名字一直是梧凤整个家族身上一处无法愈合的创伤,也是梧凤家族每个人心中不可拔除的软刺。 一百多年前,便是这个人背叛了异闻司,残忍地杀害了诸多异闻司的同僚,害得他们整个家族都被钉在了耻辱柱上,只差一点,就要被人驱逐出异闻司。 从小到大,每次一有时间,他的爷爷便会跟他唠叨,这个桑海犯下了多么严重的错误,而这些代价,将由他们家族,由他们这些后人用尽毕生的努力与忠诚来偿还。 尽管梧凤很不愿意承认,但从血缘上来说,这个名叫桑海的人正是他的太爷爷。 过去的这么多年里,梧凤一直尽可能地将这个代表着耻辱的名字藏在心底的深处,不曾有片刻忘记。 但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这种情况下,从柳先生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并非梧凤喜欢牵强附会,喜欢胡思乱想,而是这两天的相处让他知道,身前的这个枯瘦老者,从不说任何无意义的废话,也从不做任何无用功。 那眼下这个柳先生提起桑海这个名字的用意何在? 猛然间,一个看似荒诞不经的猜测浮现在梧凤眼前,就此挥散不去。 一瞬间,刺耳的锯木头声,小妖们的耳语声,远处的风声,尽皆从梧凤耳边消失了。 他的眼中,唯有眼前老者枯瘦的模样。 他抬起双掌,重重地拍在八仙桌上,激起桌面上琐碎的木屑飞扬。 “你认识他?!” 在锯断了手中的木头后,柳先生才抬起头,看着梧凤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露出了一种类似于怀念的神色,轻声说道:“一百多年前,他其实也站在和你差不多的位置,看着我做事。 他很喜欢我当时送他的礼物,所以我想,你也会很喜欢我送你的礼物才是。” 夕阳的余晖披散在老人身上,为其染上了一层明亮的金黄,让其看上去就好像一个和蔼可亲的老木匠。 然而梧凤看到的,却只有一个隐藏在暗处伺机窥探着他,随时要将之灵魂都撕扯殆尽的狰狞恶鬼。 第六百六十九章 朋友 梧凤刚才问的是柳先生认不认识桑海,但其实他们都知道,他问的不仅仅是这样。 而老人的回答也确实证明了他们不仅仅只是认识,也许还存在着更为密切的某种关系。 梧凤忽然咬住了嘴唇。 因为他忽然想起,桑海当时能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异闻司主,不仅仅靠着过人的天资,其在异闻司虽然任职时间很短,但所立下的功劳,却也不逊色于许多异闻司的老人。而在其显赫的功劳簿中,最亮眼的那一笔恰巧就是与聊斋的战斗。 那一战,桑海带领自己麾下的秋风小队,凭借惊人的战斗直觉,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做出了几次匪夷所思的决策,但最终的结果却是桑海一战之下将地位仅在聊斋斋主之下的聊斋四大护法逐一围杀。 这四位聊斋护法,有两位少上造,两位大上造。 那一战,成就了桑海在修行界的威名。 也是那一战,将聊斋这个原本即将冉冉升起的新星组织的崛起之路给掐断了。 在如今这个青黄不接的修行界,对于任何一个组织来说,任何一个少上造极其以上修为的大修行者都是不可取代的宝贵财富。 更何况聊斋失去的是足足四位。 历史上,因为宗门内的顶梁柱死掉大半而日渐凋零甚至直接消失的宗门不再少数。 异闻司内不少人觉得,聊斋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苟活下来,真的是当得上牛皮癣的称呼。 梧凤以前虽然不耻于桑海这位太爷爷的晚节不保,但客观上,他却也是认同着桑海曾经的战功的。他也在心底默默渴望着,能有朝一日,做到如同桑海那般的壮举。 不,他其实更希望地是彻底地超越桑海,因为只有这样,他才有足够的资格去替爷爷和父亲弥补他们的遗憾,才能够堂堂正正地洗刷掉家族身上背负了一百多年的罪责。 这也是他为何能够坦然前来花果山赴死的真正原因。 然而现在,听到柳先生的这番回答。 他忽然意识到,当初桑海背叛异闻司的行为,似乎并不如他知道的那般简单。 若柳先生所言无虚,那桑海能够当上异闻司司主,会不会是…… 梧凤不敢再往下想了。 因为这个猜想可能会改变整个调查局的格局。 而就在这时,他的心底忽然响起柳先生的声音。 “当初安排那四位护法出现在桑海的狙击路线上,可是费了我很大一番功夫。” 梧凤看向柳先生那双深陷下去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到一些说谎的证据。但从那双眼之中,他却只能看到一片坦荡。 他不禁苦笑了起来。 有时候他是真的奇怪,为何眼前这个老者明明称得上是罪恶多端,但却总能表现出一副很无辜的模样。 是其内心强大到无视了是非道德的指责,还是其心中的是非道德与常人完全不同? 喉头干渴得厉害,梧凤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口水:“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只要是稍微了解梧凤的人都知道,他是个非常不喜欢问为什么的人。 凡是上级下达的任务,梧凤从不会多余问一句为什么,而是喜欢私底下揣摩背后的意图,揣摩清楚后再执行。 但此刻,他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为什么。 因为他实在很难想象,柳先生是怎么舍得将四位大修行者打包卖给了异闻司的。 这是四位大修行者,不是地摊上的白菜,而且这四大护法对聊斋组织也异常的忠诚,之前在于异闻司的交锋中,曾经杀伤了众多异闻司成员。 也正是因为这样,异闻司这边才组织了一只极其强劲的秋风小队,甚至让桑海这个明日之星来领头,针对这四大护法进行了埋伏狙击。 柳先生没说话,笑了笑,又重新低下头去忙着手中的活计。 梧凤再次问道:“你跟他们有仇?” 柳先生继续以心声回道:“当然没有。我们聊斋可是很温馨和睦的大家庭。我跟他们四个很早就认识了,是很多年的朋友,不然也不会将四大护法的职位交给他们。说实话,送他们去死的时候,我还是挺难过的,都没敢去送他们。” 不知为什么,梧凤竟然觉得柳先生没说谎。 然而这个事实却让他对柳先生的疯狂有了更深的了解。 也许在对方眼中,“无所不用其极”这句话是个标准的褒义的夸赞。 至于朋友这个概念,可能是送其去死的时候会觉得难过的无关紧要的人? “所以这完全是你与桑海针对异闻司所设下的圈套?” 柳先生没有隐藏什么的意思,反而很大方地以心声承认了:“对。在我与你们异闻司唱对台戏这么多年的过程中,这个计划堪称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了。我事后几次复盘,还是觉得这个计划很好。前半场戏堪称完美。 至于你问为什么?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吗?投入越大,回报越大。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梧凤局长都不懂? 四个大修行者虽然确实珍稀,但说到底也就那么回事儿。若让他们去攻打异闻司,恐怕连正门都进不去。 但是你看看,他们四个人的死,最后换来了异闻司多么惨痛的损失?所以当初的那笔买卖,我只能说是赢得少,但不能说是输了。 现在想想,大概是欠缺了一点点运气。如果不是你们那位现任局长横空出世,强势搅局,那如今还有没有梦之国,有没有调查局,那还真不太好说。” 梧凤当然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只是不能理解对方以自己人的性命作为筹码的这种行为。 所以他当即冷笑着反驳道:“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我们的成功并非靠的是运气。即便当初没有局长,也一定会有其他人跳出来阻止你的阴谋。” 柳先生轻声笑了笑:“成王败寇。你们是赢家。自然你们说了算。”= “你做下这种事,就不怕有一日暴露,受尽千夫所指吗?” 柳先生头也未抬,继续以心声笑着说道:“你可以试试,告诉这些孩子们,其实是我设计杀了那四位护法,而不是你们异闻司的人杀了四位护法。你看他们信吗?” 梧凤悄无声息地环视一周,十多只小妖将整张桌子围住,聚精会神看着他们的先生在做事,脸上流露的尽是期待的神色。 他只能轻叹一声。 虽然没做,但梧凤已然看见了结果。 若是他真的和这些小妖说起这位柳先生的罪证,怕是受尽千夫所指的那个人会是他,而不是柳先生。 “至于梧凤局长所说的受尽千夫所指。我做得选择,自然就得接受随之而来的后果。哪怕真的受尽千夫所指,那也只能怪我技穷智短,活该而已。就好像眼下的梧凤局长你,不是也正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在承受一些原本不该承受的后果吗?” “你为什么不杀我?还要跟我说这么多?就不怕言多必失吗?” “你是桑海的后人,而我跟桑海是朋友,所以我不杀你。就这么简单。待我忙完手中这点事,将礼物送给你,你便可以自行离开。” 再一次听到桑海这个名字,梧凤终于直起了身体,不再用心声与柳先生交谈。 “你和他是朋友?” “对。” “什么朋友?” “萍水相逢的朋友。” “你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梧凤实在想不通这一点。 异闻司主这个职位可不是谁想做便能做的。即便桑海“根正苗红”,但在接任异闻司司主之位前,也是经历过极其缜密的“政审”。 这其中有些环节可是要在卸下所有防备的情况下接受直达神魂的拷问。 在这样的“政审”操作下,根本不可能有外界的奸细混入其中。 所以桑海几乎不可能是在成为异闻司主之前认识这个柳先生的。 但若桑海是在成为异闻司主之后认识的柳先生,那他更不明白柳先生是开出了什么筹码才能让桑海如此背叛异闻司。 不知不觉间,胳膊粗的木头在柳先生手中渐渐变成了其想要的模样。 在柳先生用手拂去木屑,对其进行抛光打蜡时,梧凤这才看清,柳先生做得似乎是一截人的腿骨。 梧凤又重新仔细看了一下桌上的其他材料:“你是在做人偶?” 柳先生还没来得及说话,但旁边的小妖们却代替柳先生给予了梧凤答案。 他们对着梧凤露出了嘲讽的神情,好像在说“你怎么才看出来。” 做完手中的腿骨,柳先生将其放下,重新拿起一根木头修裁起来:“其实我跟桑海的相遇完全是偶然。” “偶然?”梧凤冷笑一声,“就像我现在偶然遇见你?” “我知道你不太会信,但我并没有骗你的必要。我跟他认识的过程就是偶然。你爷爷有没有告诉过你,桑海以前经常带他去看皮影戏?” 虽然奇怪于柳先生的这个问题,但梧凤还是实话实说道:“他一般不会和我提起……” 犹豫了一下,梧凤最终还是喊出了那个几乎从没喊过的称呼。 无论如何,他身上流淌着和桑海一样的血液。 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当然,承认这一点并不意味着他认可了桑海。 “太爷爷的事,偶尔说起,也都是说太爷爷曾经犯下的过错。” 柳先生对此并不意外,继续说道:“而我刚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爱好,就是演皮影戏。巧合的是,我去演皮影戏的茶馆正好是桑海和你爷爷常去的那家。若是你回去之后见到你爷爷,可以问问他,还记不记得一个演皮影戏的刘老头。不过那个时候你爷爷才一点点大,走到哪儿都是骑在桑海的脖子上。 桑海估计没想到会在那种地方碰见修行界的人。或许他并不想将修行界事带到那里去。所以他并不知道我是谁,也没有去问过。 但是我这个人呢,一向谨慎,稍微地调查了一下新认识的朋友。实际上,查到桑海的身份后,我还是挺意外的。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去他妈的缘分! 梧凤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了一声。 若不是这狗屁缘分,他们整个家族不会沦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那后来呢,你又是怎么收买他的?又是怎么让他帮你背叛了异闻司的?” 柳先生将手中的木头掉了个方向,摇了下头说道:“你搞错了一点。我从未收买过他。也从未让他帮我对付调查局。” 梧凤冷笑着没说话。 柳先生却是暂停了手中的工作,神色认真地看着梧凤笑道:“这也是我对这个计划最满意的地方。因为从头到尾,我并没有刻意地去布置或安排些什么。虽然说了你也可能不信,但我一开始并未想过利用桑海去做某些事。因为这世界那么大,但真正喜欢我演皮影戏的就那么几个。我还是挺珍惜这点粉丝的。” 梧凤抱臂胸前,居高临下看着柳先生。 柳先生无奈叹了口气,继续做着手里的活计:“你应该也清楚,桑海是个聪明人。若我真的抱有什么不良目的去接近他,不可能不被其发现。正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我们才能真正成为朋友。 若说硬要说我真的做了点什么的话,那就只是单纯地以朋友的身份劝说他,无论如何,要坚守自己的本心。” 第六百七十章 皮影戏 “其实我一直挺为桑海感到挺难过的。” 梧凤毕竟也是经历过一些事情的人,在经过了最开始的震惊后,心情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此刻他听着柳先生说起这种不着调的话,已经连个不屑的语气态度都懒得做。 “你到底想说什么?怎么着?还想为他翻案?来,说说看,我倒想听听柳先生究竟有何高见?” “我并没有为桑海翻案的想法。当初他的所作所为,在你们的立场上,确实是无可辩驳的祸国殃民之举。 但我想说的是,桑海如此行事,和那些真正卖国求荣的奸细还是有所区别的。因为那些奸细引进外敌,是为了借助外力获取自身的利益。但桑海那么做,其实是……” 柳先生忽然停住了没往下说。 “其实是什么?” “其实是……因为他蠢。他的所作所为就是心中所想,他是真的以为,在那些外敌的介入下,才能快刀斩乱麻地解决当时的困局。他想的是借刀杀人,先让那些外敌将一个全新的国度建立起来,之后再赶走这些外敌,自己经营就好了。” “那他有没有想过,若是赶不走外敌怎么办?” “所以我才说他是蠢啊。他总是以为只要自己想做,便什么事都能做得到。” 梧凤沉默了片刻。 从小到大,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他对于自己那位太爷爷的了解唯有从爷爷处听到只言片语以及从异闻司的档案处看到的简单记述。 那些真正经历过当初那场风波的老人,碍于他的身份,也都默契地从不在他面前揭开这层旧疮疤。 而从他了解到的情况来说,大多数人对桑海的评价都很一致,桑海是一个坏人,但却是一个聪明的坏人。 像柳先生这般直言不讳说桑海蠢的论调,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即便这样,那又如何?难道因为他并非主观上的恶意,就值得被原谅了?那些因他的愚蠢举动而遭受苦难的人们又该向何处讨回公道?” 似乎是做了一会儿,手感渐渐起来的缘故,老人手头的动作变快了。 另一根腿骨也很快从其手中成型。 “我并非要为他讨回公道,我只是觉得,这么大的锅,并非他一个人能背得动的。他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但有些人却没有。” “你说的有些人……是指谁?” “你知道桑海为何经常去看皮影戏吗?” “我爷爷喜欢吧。我曾经听他说过一些关于皮影戏的事。” “这只是其一,而其二,其实是桑海自己想看。准确的说,每当他有烦心事,却又无处可说的时候,便会带你爷爷前去看戏。坐在嘈杂的人群中,呆呆地想事情。至于他的烦心事是什么,大抵逃不过两个字,焦虑。” “他为何要焦虑?” “你是个年轻人,没经历过那个年代,所以不清楚。那那个年代里,这片土地上除了死人,就没有不焦虑的人。今天吃什么?明天到哪去做工?未来如何苟活? 这是那个时代所有人的共通的焦虑。 而作为异闻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异闻司主,桑海有着太多的私事要为之感到焦虑了。 其实成为异闻司司主,并非是桑海所愿。他确实是天才不错,但他的天才其实全在他的修行上了。至于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管理者,这并不在他的天赋范围之内。 但他无法拒绝。因为当时的他背负着异闻司上下那么多人的希望。数不清的眼睛在看着他。 这个世界病了,总是需要英雄出来拯救。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自知自己无法成为那种力挽汪澜,拯救众生于水火之中的英雄,所以当他们见到一个能力出众之人时,便总是盲从地将自己对于英雄的定义强加到这个人身上,而不管这个人本身是否愿意。 因为人人都觉得桑海是天才,所以桑海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急功近利式的破境。他需要以自己的例子来鼓舞其他人,修行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还有一些人,觉得桑海如此强大,简直是天生的异闻司司主的料子。从你们异闻司的传统来看,几乎每一任异闻司主都是当代的最强者。 所以尽管桑海其实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块当领导的料。让他修行,让他杀敌,这都没问题。但让他当异闻司主,那确实是难为他了。可是那又怎样呢?他做不到拒绝那些人,他做不到让自己辜负那些人的厚望。 那些人视他为救星,那他便只能是那位救星。 所以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压榨自己,一次又一次地突破极限。 但有些事,如同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但有些东西,却非是人力所能强求。 桑海的骄傲让他接过了异闻司主的位置,也让他迫切地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异闻司主。他迫切地想要带领大家走出那片黑暗的时代,为这片古老的土地迎来新的生机。可这对于他来说太难了。事实上,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件千古难事。 在那个时代里,没有人知道路在何方。桑海自然也不知道,但他身为异闻司主,却不能不知道,所以他只能摸着黑前进。可他的才智却不足以让他找到那条对的路。 但英雄是不能软弱的,也不能退缩,所以桑海不能将心中的憋屈与困惑与旁人说出,所以当他感到迷茫和绝望的时候,便只能打着儿子的名义,去茶馆里看戏,看戏的时候烫一壶老酒,边听边喝,喝醉了,偶尔就借着酒意对一个唱戏的陌生人发上两句遮遮掩掩的牢骚。” 理智告诉梧凤,他不应该相信柳先生的话。 但直觉却又告诉梧凤,柳先生说的是真的。 有些东西,他的爷爷虽然没有向他们这些子孙辈们明说过,但却是能够隐约察觉到的。 可越是知道柳先生说的是真的,梧凤就越不敢掉以轻心。 都是骗子,笨人往往用一千个谎言去圆第一个谎,但聪明的骗子,却只需要在一千句真话中夹杂上一句谎言就够了。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想要说的其实很简单。” 桌上的木屑积聚得多了,铺在桌子上厚厚一层,柳先生一甩袖,将之拂落地面:“将桑海变成最后那副田地的罪魁祸首有许多,蒙昧混沌的时代,他的愚蠢,这些是主犯,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从犯,便是当初那些将桑海推上这个位置的那些无能之辈。 若非他们步步紧逼,桑海又怎么会走到那一步?” 说道此处,柳先生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似有波澜。 而他的人也不安于安静地站在那里慢条斯理的做活。 他轻轻一拍桌面,将桌角剩余的一堆木头震上半空,随后拿起一边的刻刀,如同在画一副波墨山水一般,大开大合地挥舞着。 等到那堆木头再度落回桌面时,已变成了一堆形状各异的人骨。 多余的木屑如雪一般,纷纷扬扬而下。 那些小妖们惊叹柳先生技艺精湛的同时,也为着这场早来的雪欢呼雀跃着。 柳先生随手将刻刀扔回原处,双手背后,仰头看着自己弄出的大雪:“我听闻一句话,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可结果呢?桑海与你们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这些从犯中却仍然有许多继续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我想问问,这合理吗?” 梧凤立在原地,任由木屑落在自己的身上。 直到所有的木屑全都尘埃落定之后,他才弯腰捧腹大笑起来:“我原以为柳先生你能提出什么高见,但没想到听到的居然是如此拙劣的离间之术。这也太令我失望了。” 大笑过后,梧凤好不容易直起腰,拍着身上的木屑。 “你这故事编的挺好。我差点就信了。如果你没走错路,也许能成为一个很不错的说书人。” 柳先生笑了笑,没有辩解什么,只是看着铺在地上厚厚一层的木屑,指尖微动,隔空在地上画出两个人物剪影。 两个人物似乎在搏杀,战况惨烈,双方的刀互相捅进了对方的身体里。 “这是桑海最后一次来看我时,我所唱的戏。一个很老套的武侠故事。一个欺男霸女的恶霸到了一个乡村作案,村民们奋起反抗,怎奈恶霸武艺高超,不是对手。千钧一发之际,此事被一名路过的义士撞见。那名义士激愤之下,挺身而出,誓要为人间除去一害。但可惜的是,义士虽然武艺精湛,但那恶霸却也不是闲杂人等。二人大战一天一夜后,义士不敌恶霸,被其一刀捅入胸口。但义士也趁恶霸高兴得意之时,出其不意,将自己的刀也捅进了恶霸的身体。最后两人都死于当场。 散场后,桑海抱着睡着的你爷爷,找到了我。他跟我说,他觉得这个故事结局不太好,能不能改个结局。我问他怎么改。他说他觉得即便是英雄,应该也很少有人愿意大义凛然地死去,应该也会在救人时渴望被人拯救。 他觉得这个故事应该会有更多人喜欢。 回去后,我琢磨了一下,将这幕戏修改了一下。让这个义士被他的偶像绝世大侠所救。大侠还因此收他为徒,教他绝世武功。他也最终成为了新的大侠。 就如同他所说的,修改了剧情之后,我的戏变得很受欢迎。捧场的人多了很多。 我接连演了一个多月,场场爆满,赚得打赏比我过去几年赚到的都多。 但我却并不如何开心。 因为这场戏最终还是没能等到最懂它,也最需要它的人。” 第六百七十一章 有朋自远方来 围在周围听着两人说话的小妖不解其中真味,反而因为听到了一个新故事哈哈大笑起来。 并且很快就聚在一起各自分配了角色,有人当村民,有人当恶霸,有人当义士,有人当大侠,并像模像样的演了起来。 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那个独眼小妖还是一贯的倒霉,被安排成了背景里的死尸,只能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不过他对此似乎并不介意,反而因为自己能够参与其中而感到与有荣焉,很敬业地躺在那里,即便偶尔被两个打斗中的主角误伤也不动分毫。 梧凤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而后以带着嘲弄意味的语气说道:“你说的很煽情。但你忘了一点。桑海有一点和你这戏中的义士不同。义士是在救人,而非杀人。 桑海的死并非是因为他聪明或是愚蠢,而是他错了也不知道悔改,反而出手诛杀同僚。 当然,你也大可以辩解说他杀人是为了救更多人。那我还可能真就无话可说了。” “这种事见仁见智。梧凤局长心中自有主见。我又何苦说出来惹人生厌?” “你若真的怕惹人生厌,就该现在自行了断。” 柳先生轻声笑了笑,而后从那批刚制作好的木制人骨中,取出头骨,摆在了身前的半空中:“那些比我更该死的人都没死,我又怎么敢死?” 梧凤一脸诧异地怪叫道:“这世上居然有比你更该死的人?谁啊。我还真挺好奇的。” 柳先生手上拼接骨架的动作不停,一边笑着问道:“我也有一事不明,想请问一下梧凤局长。” “什么事?” “既然现任贵局局长手段如此高明,能力如此出众,那在当初异闻司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为何不曾出现?在桑海大错铸成之前,又为何不曾出现?既然他能救得了这么多人,为何就不能多救一个桑海呢?反而在流血事件发生之后,突然出现,以酷烈手段斩杀桑海。” 柳先生没再说下去。 但梧凤又怎么可能听不出对方的意思? 这话的意思根本就是指着局长的鼻子在骂。 骂其居心叵测,故意坐视桑海犯错却不加以阻止,反而是故意等着桑海犯下大错之后,再趁机出手,并以此震慑和邀买人心,这才坐上了新一任司主之职。 梧凤一时语塞。 因为这并非是柳先生一个人的想法。 在当初的异闻司里,其实也有个别人曾这样询问过局长。 但当时局长只是一笑了之,并没有解释什么。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异闻司的好转,这样的猜疑不攻自破,没了市场,也没有人再提起。 他自然更不知晓其中缘由。 沉默片刻,他挑了下眉头,讥讽道:“柳先生想知道答案,不妨去问我们局长本人,我相信,他一定能够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听到这句话,柳先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柳先生将零碎地指骨拼成了一只手掌,这才笑着说道:“那就请局长大人给柳某一个满意的答案吧。”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局长现在就在现场一样? 梧凤刚要开口讥笑柳先生的糊涂,便忽然听见自己的心底响起一阵咳嗽声。 而这咳嗽声刚刚才在镜花水月中听过。 这咳嗽声明明是自梧凤心中响起,但那柳先生似乎也听见了一般,笑着说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调查局局长大人大驾光临,真是让花果山蓬荜生辉。”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下那群玩得正开心的小妖:“先生我要和客人谈点事,你们且去远处玩吧。” 那群小妖闻言虽面有不舍,但却仍是听话地离去。 唯有那只扮演尸体的独眼小妖,不知是敬业还是睡着了,仍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离得最近的两个小妖没办法,只好一人抓肩,一人抓脚,将之抬走了。 梧凤心中声音再起。 “柳先生客气了。” 梧凤终于没压住心中惊讶,失声叫了起来:“局长,竟然真的是你!” 老人笑道:“这几日你辛苦了。” 听到老人的回答,梧凤心中顿时恢复了平静。 只要有老人在,他好像就没什么可怕的。 哪怕自己身处妖族圣地,而自己身前正站着一个诡异莫测的柳先生。 不过他还是有些奇怪地看了眼柳先生。 局长在关注他的事,他都不知道,为何眼前的柳先生能够知道? 难道对方的修为真的高到了如此地步? “你怎么知道我们局长在?” 柳先生此时已经将人骨的两只手掌都拼接好了,他回过头笑着说道:“其实我就是猜的。不过我可能运气有些好。” 梧凤自然是不信,可对方不说,那他也懒得再问。 “局长,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从你走进梧桐市调查局库房的时候。” “啊?!”梧凤更惊讶了。 这岂不是说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被局长大人看见了? 柳先生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我虽然是个外人,但也知道地级结界符这种东西的价值。而以贵局的工作作风,要动用这样的东西,恐怕不是梧凤局长你一个人所能决定的吧。” 梧凤脸顿时就红了。只可惜脚下没有洞穴供他容身,不然他真得钻了下去。 就如同柳先生所说,这种情况其实不难想到,但当时他心乱之下,竟然疏忽了这一点。 他堂堂一个调查局的分局局长,竟然还没一个敌人了解调查局,而且还被局长大人看在了眼里…… 不过很快他又再次恢复了平静。 既然局长大人早在自己去偷地级结界符的时候就知道了,但局长却没有阻止自己的行为,这岂不是说局长大人默认了自己的做法? 尽管心中很疑惑局长大人为何要这么做,但梧凤清楚,眼下却不是和局长闲聊的时候,他没有再多话,而是将自己眼前所见,以神念传递给了老人,并将时间让给了另外两个人。 看到梧凤传递回来的图像之后,老人笑着说道:“原来柳先生还懂失传的偃师一道,难怪此前我们几次邀请柳先生到局里做客,但都被柳先生脱身了。柳先生果然大才。” 梧凤一听“偃师”二字,再次看向桌上所陈列的材料,恍然大悟。 这桌上摆的可不就是革、木、胶、漆、白、黑、丹、青这些制作人偶的东西吗?自己居然这都没想起来。 而这也就对上了。 难怪柳先生近千年来,屡次被抓,屡次被杀,但都是毫发无损地再次出现。 想来之前异闻司抓到的都是对方以这些材料做的人偶。 难不成对方送我的礼物也是这样一具人偶? 但我和他无亲无故,总不能真的因为太爷爷的缘故而送我一件礼物吧? 对方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尽管心中疑惑重重,但梧凤还是没敢打扰两人说话。 被人识破手段后,柳先生没有任何心虚的表现,只是谦虚地说道:“不过是些旁门左道,鬼蜮伎俩,当不得局长大人的大才之称。局长大人的剑术,那才是真正打大才。说出来也不怕局长大人笑话,柳某也是因为资质愚钝,修不得局长大人那般高绝精妙的剑术,别无他法,才只能习得这些旁门左道傍身。” 老人笑笑,没再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柳先生特地叫我出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捧杀我吧?” “那不知道刚才柳某的问题,局长大人能否给予一个满意的回答。” “柳先生要真想知道答案,也简单。就如梧凤所说,随时可以来总局这边见我,我必然坦诚相待,知无不言。” “既然此事乃局长大人的难言之隐,那柳某也就不多问了。咱们还是说回正题的好。今天叫局长大人现身,柳某的想法很简单。 局长大人不动声色间,就与远乡谈妥了条件,封锁了整个人间。对于我们这些藏头露尾,苟活于世之徒来说,这可是一份不折不扣的大礼。来而不往非礼也。面对贵局的如此大礼,若是柳某不回上点什么,心里实在过不去。” “哦?那不知道柳先生想要送我局怎样的回礼?” 柳先生指了指站在身前的木制人骨架:“请局长大人稍等片刻,我这边加加紧,礼物马上就好。” 老人不再说话。 柳先生也果然加快了速度。 将人骨架拼凑完全之后,他开始用起另外的那些矿石、树脂、皮革之类的材料,将这些材料制成了肌肉、血管、筋膜、脏腑等物,随后一样样地往人骨架之前填充起来。 很快,一具被剥去皮肤的人体模型便出现在了梧凤眼前。 忙完这一切后,柳先生将桌上剩余的工具与材料都收了起来,吹去产生的碎屑,然后又拿出一张堪称是洁白无瑕的恍若人皮材质的纸张铺在了桌面之上,随后又拿出了数枝形制不一的毛笔、砚台、染料等物。 很显然,柳先生这是要为这具人偶制作皮肤了。 而在看到那张洁白无瑕的纸张之后,许久未曾说话的老人终于再次出声:“如此精妙绝伦的人皮,应该费了不少功夫吧。” 一听这话,梧凤不禁上前一步,弯下腰,几乎将脸贴在了桌上的“纸张”,仔细地审视着。 刚才受柳先生之前所拿出的那些材料的影响,他也只以为眼前这张人皮只是一种类似人皮的纸。 这在修行界实属常事。 对于修行界个宗门来说,宗内最重要的东西莫过于传承功法。为了保存各家的功法秘笈,好让其更长久的传承下去,大一点的宗门都有各自的秘制纸张。 但此刻一听局长说话,他才知道眼前这纸张竟然真是人皮所致。 以人体作为材料炼制东西,在很久以前的修行界,并非是什么稀奇事。 除了人皮之外,某些宗门还会用人骨炼制法宝。 但这些行为由于违反了人伦道德,为修行界所不齿,渐渐地被时代所抛弃了。 现在已经几乎没什么人敢做这种犯忌讳的事了。 梧凤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也曾在一些歪门邪道处见过一些,但那些东西大多粗制滥造,看着就不如眼前的这张人皮纸高级精致。 柳先生挽着袖子,呵呵笑道:“局长大人好眼力。这张纸确实费了不少功夫,不过主要的功夫都是费在了收集材料上。因为这张纸所用材料皆为豆蔻少女那吹弹可破的面皮。要想收集这么多……” “嗡”的一声。 梧凤的脑海轰然炸开了,眼前一片漆黑,险些站立不住。 想都没想,他伸手抓住这张人皮纸,双手用力一扯,就要将之损毁。 然而他忘了一点,现在的他被封印住了所有的修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而这张人皮纸显然经过精心的炼制,在坚韧度上表现得非常出众,任凭他撕扯得都要脱力了,却也没有任何破损的趋势,甚至连一丝褶皱都不曾出现。 第六百七十二章 人偶 愤怒之际的梧凤险些就要将之塞入嘴中撕咬,但最终他还是想起了这纸的材质,没敢真这么做下去,只能无力地松开纸,抬起头,怒视柳先生,一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接着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杀气腾腾的字。 “畜生!” 其实不怪梧凤如此愤怒! 柳先生拿出的这张人皮纸,是对折了几折铺在了桌子上,可即便这样,也将一张八仙桌占的满满当当,粗略估计下来,怕不是有七八平米面积。 而柳先生说的明明白白,这张纸用到的材料居然是豆蔻少女的面皮! 一个人的面皮能有多大? 想要制成如此面积的人皮纸,得是多少张人皮鞣制在一起才能得到? 而且这些人皮从何而来? 总不能就这么巧,就有那么多豆蔻少女或者病死,或者意外身亡不是? 而且以这些人皮人骨炼制东西的理论中,有一种说法广为流传,那就是从活人身上取下的材料要比从死人身上取下的材料灵性更足,效果更好。 一想到为了制成这张纸,有不知多少正值最好年华的豆蔻少女因此而丢了性命甚至是活着的时候被人取下了面皮,梧凤几乎要把嘴里的牙都给咬碎了。 他终于忍耐不住,绕过桌子,直奔柳先生而去。 妈的。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凑这畜生一顿。 梧凤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并非柳先生的对手,眼下他也只是个凡人。 而更诡异的是,柳先生不躲不避,站在原地,笑容以待,任由梧凤薅住了自己的衣领。 就在梧凤的拳头都快要打到柳先生的脸上之际,老人忽然叫住了他:“住手。” 听闻自家局长的声音,梧凤几乎条件反射般地停下了动作,而后他看着柳先生那张格外欠揍的脸,含恨放过了对方,重重地在桌子上锤了一下。 “局长,为什么不让我揍他?这畜生弄出这纸,得害了多少人?” 老人轻声叹了口气:“你若是因为别的事而揍他,我倒是不会拦你,但你因为这事揍他,却是冤枉了人家。看这纸的年月和制作手法,恐怕年份不会少于五千年。而那个时候,这位柳先生却还未降生。而且,我怕你这一拳下去,恐怕就没有明天了。” 梧凤转头望去,却见那些躲在远处继续种地的小妖们无一例外,眼神凌厉地看着此处,身体也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之状。 就如同局长所说,他这一拳下去,恐怕没等他暴揍柳先生一顿,就会被那群愤怒的小妖撕成碎片。 “局长,我不怕死!”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怕死。但你现在不能死,这是命令!” 梧凤冷哼一声,但还是顺从地松开了柳先生的衣领。 能认出这东西,看来这位调查局局长的身份来历比他猜想得要更为有意思。 柳先生笑容不变,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局长大人好眼力,竟然能认出这东西的年月。” 老人轻声笑笑:“碰巧而已,见过类似的东西。” 柳先生没再说话,将被梧凤扯乱的人皮纸铺平,拿起旁边的画笔,沾上墨汁,开始作画。 不过片刻,一张人脸就出现在了纸上。 “想不到柳先生不仅会偃师之术,就连这画皮一术也如此出众。” “局长大人过奖了。” 听到老人如此由衷的赞叹,一旁生着闷气的梧凤低头一看,却见那人皮纸上的人脸竟与自己极其的相像。他当即冷哼一声,却也没有做些什么。 他倒想看看对方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虽然不耻于对方的为人,但看了一会儿后,梧凤也不得不承认一点,柳先生的画功极为了得。短短几分钟内,便在这纸上画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自己。几乎与用相机照出的相片没什么区别。 单这一手拿出去,当个画家什么的绰绰有余。 他也更是不解,以对方如此天赋,如此才能。 究竟是为什么走上这条路? 为什么明明身为人族,却整日厮混于妖族之中,还成了聊斋隐藏在台面下的首领,甚至帮助妖族与人族对抗? 但很可惜,这个问题早在前两天他就问过对方,但对方却是笑而不语。 在画完梧凤的画像后,柳先生将人皮纸裁开,举起画像,走到立于一旁的人体模型旁边,将画像贴于人体模型之上。 随后,只听柳先生轻声说句抱歉,便有云雾生出,将柳先生与那人体模型笼罩其中。 不多时,浓雾散去,柳先生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梧凤眼前。 但他却全然顾不上观察对方,因为他所有的视线都被柳先生身旁的那道人影吸引了。 那根本不是像他刚才想象的一个人偶,而俨然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他。 只是这个他双眼紧闭,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宛若一具死尸。 他皱起眉看向柳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柳先生笑笑:“梧凤局长别急,还有这最后一步就功成了。” 说罢,他忽然一摊手心,那颗从梧凤心口采摘出的心头血便出现在他掌心。接着,柳先生微微一笑,捏碎了那颗血珠,然后将沾染了血的大拇指,轻轻按在了那人偶毫无血色的双唇之上,由左向右涂抹过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退后两步,静静地看着人偶,似乎在等待着某种变化。 梧凤强忍住心中好奇,安静地等待着。不过半分钟时间,他便发现了极其惊悚的一幕,那人偶原本平静地胸膛居然出现了起伏。 最开始起伏的幅度极其小,梧凤差点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又或是被风吹得。但很快,那胸膛的起伏变得大了起来,就如同那人偶真的在呼吸一般。 但不知为何,那人偶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梧凤走上前去,轻轻将右手按在了人偶的脸上。 指尖传来了极其柔软还带着温度的触感。 他用左手按着自己的脸颊,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并不能够区分出两者的区别。 片刻之后,有温热的呼吸吹过梧凤的手背。 “砰——砰——” 忽然有轻微而缓慢的心跳声从人偶胸口传出。 梧凤将右手轻轻下移,按在了起伏的心口处。 在那里,他感受到了心跳的迹象。最开始也是极其微弱,但却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蓬勃有力。 到了最后,那心跳俨然与他自己的心跳的频率重合到了一块。 而也就在这时,那人偶忽然睁开了眼睛。 在看到梧凤将手放在自己胸口处后,他的脸上出现了厌恶的神色,并且立刻拍掉了梧凤的手,而在看清梧凤的容貌后,那人偶愣了一下,才一把揪住了梧凤的脸,极为暴躁地说道:“你谁啊,竟然敢装作我的样子!” 梧凤也愣了一下。 因为这人偶的语气态度,竟与他一贯的表现一般无二。 直到脸被那人偶揪得发痛,他才慌忙睁开,看向柳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柳先生正收拾着桌子,头也不抬道:“这便是我送你的礼物。一个真实无虚的替身。” 那人偶一听这话,脸色顿时白了,看向柳先生:“先生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帮着这个冒牌话说话?” 从人偶的眼神中,梧凤看到了恐慌、焦虑。 而这些东西,都是专属于生命的情绪。 若不是亲眼看着柳先生制成这个人偶,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人偶的表现。 “我要这东西何用?” 柳先生笑着说道:“这就看你的需要了。他完全可以视作另一个你。你有什么不方便或者不想做的事情都可以交给他来做。比如你不想上班,想在家睡懒觉,就可以让他去替你上班。 对此,你可以完全相信我的技术。 在你的心头血里,有着你所有的记忆。现在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一下。 而等他完全消化之后,他完全可以成为另一个你。” 说道这里,柳先生忽然抬起了头,对着梧凤玩味地笑了一下:“甚至有一天,如果你遇到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局面,不想死,也可以让他……代替你去死!” 听到柳先生如此说话,那人偶立刻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他卑微地看着柳先生,哀求道:“先生,这不是真的。” 柳先生并没有理会他。 求助无果的人偶随即做了一个让梧凤意外的举动。他在怨恨地看了一眼梧凤之后,转头就跑。可他慌不择路之下,却选择了一条极其错误的路线。 他所跑向的方向刚好是刚才那只虎妖负气跑走去向的密林。 柳先生没有追,依旧整理着自己的东西。梧凤也没有动。 等到那人偶消失在密林后不久,便听到一声凄厉地令人头皮发痒地惨叫,随后便是一声响彻山林的虎啸。 片刻后,一头一丈长的巨大虎妖从密林中窜了出来,而它那张血盆大口之间,正叼着刚才逃跑的那只人偶。 巨大虎妖一出林子便如同一辆火车头一般朝着柳先生这里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电光火石之间,便来到了柳先生身边。 停住身形后,那虎妖对着梧凤投以挑衅的目光,打了个响鼻,一甩头,将那不断挣扎哀嚎的人偶甩到了梧凤脚边。 一些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梧凤脸上,梧凤摸了一下,发现那是猩红的血液。 他低头看去,却发现地上的人偶的右腿自膝盖以下处已经不见了,断掉的地方,露出的并非是木头与矿石树脂,而是淋漓的血肉与白生生的骨茬。 人偶无法走动,只能在地上像条蛆虫一般爬动着,在身后拖出一条血淋淋的痕迹。 可他没爬出几步,就又被虎妖一脚踩在了脚下。 梧凤将染血的手指放入嘴中含了一下。 是咸的,带着铁锈味。 和正常的鲜血一样的味道。 柳先生这时候再次说话了:“对了,还要提醒你一点的是,他的血肉乃至魂灵都取自你的身上,所以他的这些特征也都与你一般无二,哪怕是去医院测量dna,或者接受神魂的检测,也都很难分辨真假。所以你也必须小心一点,千万别被他给杀了。不然到时候谁取代谁,那就真的不好说了。” 梧凤舔、净手上的鲜血,缓缓走到那哀嚎的人偶身边。 那人偶感觉到有人到来后,挣扎着要抬起头,并向着他伸出了手:“救我……” 可在看清来人是梧凤之后,他的眼中燃动的希望之火顷刻之间熄灭了,随之从其嘴中迸发出的,便是各种恶毒的咒骂。 梧凤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自己。 他缓缓蹲下身子,看着那张扭曲得有些狰狞的自己的脸,伸出双手,抱住了对方的头颅,猛地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之后,那人偶终究是没了声响。 紧接着,不过是梧凤眨眼的工夫,那人偶细腻光泽的皮肤便好像脱了水一般变得褶皱膨胀起来。 随着那虎妖拿开自己的爪子,一张人皮松弛地从那人偶尸体上脱落了下来。在微风地吹拂下,那张褶皱脱水的人皮片片碎落,仅接着破碎为粉屑,被风一刮,便不见了。 原地只留下一具断了右小腿的人体模型,泛着树脂、矿物、皮革的颜色。 第六百七十三章 战书 残阳如血。 风声如歌。 明明才是秋天,明明未至长夜,但梧凤却仿佛感受到了大雪封山一般的孤独与寒冷。 “唉。” 柳先生略带惋惜的叹息声响起。 “不过柳某手段有限,到底还是做不成弄假成真,所以尽管活着的时候,这人偶与人一般无二,可一旦死了,便会迅速化为原形。这也是目前最有效的甄别方法。” 那真的是活着吗? 梧凤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问。 刚才他是亲眼看着柳先生制作那只人偶的,按理说,他不应该产生这样近乎于愚蠢的想法。 可是一想到刚才那人偶表现出来的害怕、绝望、厌恶等情绪,他却还是忍不住这样想了。 在修行界,制作傀儡是一项很常见的技术。但越常见的技术其实也越容易分出高下之别。 最普通的傀儡之术,只能做出勉强能动的机关兽。 精妙的傀儡之术,甚至能做出能与修行者匹敌的假人。 调查局的研究院里就有着能制造与修行者相匹敌假人的能人。 在调查局总局的演武场里,就摆放着数量众多的假人。 调查局成员可以根据需求与那些假人进行实战演练。 一方面,这种方式可以提高调查局成员的实战能力。另一方面,演武场中也配备了专门的超级计算机以及相关数据分析人员,可以根据这些演武情况分析找到调查局成员的薄弱处,并针对这些薄弱处给出相关改良建议。 这些改良建议对于修行来说作用不大,但对于调查局人员的实战水平提升却极大。 据相关数据显示,调查局在设立起科学的演武场后,局里的战死率直接下降了一个百分点。 别看这数字很小,但折算成人数,却可能是几十甚至上百。 梧凤当然也去过演武场。他的最佳战绩是战平了比他高一境界战力的傀儡假人。 据说演武场最深处,还有足以媲美大修行者实力的傀儡假人,但梧凤由于级别不够,没有真正亲眼见过。 但光那与他实力相等的傀儡假人就够让他大开眼界的了。 可现在,一想起刚才柳先生制作出的人偶所表现出来的“智能”。梧凤竟然觉得这实力孱弱的人偶或许会是比演武场里那些反应动作极其僵硬的傀儡假人更可怕的存在。 毕竟那些傀儡假人再强大,也只是个假人而已,除了用来辅助战斗,好似没有什么其他大用。修行者要想战胜这些傀儡假人,有着太多的办法。 但刚才柳先生所制作的人偶表现出的高智能化,给予了人偶极大的可能性,让其在正面战场之外的很多地方,有了更多的发挥空间。 就好比柳先生刚才所说,若其智能水平足够,完全可以让之代替真人去执行某些特别危险的任务,甚至就是送死的任务。 可想到这里,梧凤又有些怀疑起刚才那人偶的真假了。 无论从感性还是理性的角度来说,他都不愿意接受这柳先生一人便可凌驾于整个调查局研究院之上,研制出如此高智能的傀儡假人。 或许这只是对方的一个障眼法? 毕竟刚才有一瞬间,柳先生与那人偶是隔绝在迷雾之中,脱离了他的视线的。 或许就是在那一瞬间,柳先生动了什么别的手脚? 忽然间,一个更大的疑惑出现在梧凤心中。 到了现在,他仍然不太明白柳先生送自己这件礼物的目的何在? 且不说这人偶的真假,便就是真的,又能如何? 难道柳先生能指望靠这一手便吓到他们调查局?那未免也太过痴心妄想了。 就在梧凤这边想事情时,柳先生再次说话了。 “梧凤局长似乎不太喜欢我的这份礼物,那不知局长大人又有什么看法?” 梧凤这才注意到,自家局长似乎很久没说话了。 而这也更加坚定了梧凤的一个猜测,那就是柳先生明面上说是将礼物送与自己,但实质上,他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局长大人来的。 也只有局长大人的身份,才当得起柳先生如此煞费其事。 “此术已经不是人间手段。柳先生即有此等本事,又何必留恋如此纷扰红尘?” 老人不说话则已,一说话便是石破天惊。 梧凤大惊失色。 因为他清楚地听到老人说的是“不是人间手段”,而不是“不似人间手段”。 如此评价,从老人口中说出,那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柳先生所表现出来的这种手段在老人看来,已经与仙人无异。 梧凤此前听过一些说法,在以前的修行界,有极少部分的修行者,修为足以登仙者,却会因为种种原因故意压制自己的境界而不去登仙。 梧凤此前一直觉得这种说法极为荒谬。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临仙门却不跨过去的修行者? 然而老人此时的这句话,却无疑验证了这种说话是可能成立的。 面对老人如此夸赞,柳先生却是神色如常,没有飘飘然,也没有惊讶。 他只是笑着反问了老人一句:“我看局长大人如此剑术,也不是人间手段。那局长大人又是为何留在这纷扰红尘中?” 这是默认了? 梧凤险些心脏骤停,但反应过来自家局长大人似乎也与对方情况差不多后,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而回想到刚才柳先生对自家局长那剑术表现出的忌惮,他又更觉心中安定许多。 至少论正面战斗的能力,对方应该是不如自家局长的。 老人轻声说道:“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在。” 听闻自家局长这举重若轻的一句,梧凤心中更是大定。 是了,别说柳先生还不是仙人,便是真的仙人,那又如何? 哪怕天庭健在,玉帝健在,在梦之国的意志面前,也唯有低头一条路可选! 借由梧凤的眼睛,与那调查局局长隔空对视了一眼,柳先生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有了这种对手,想必自己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无聊了,不是吗? “局长大人还没回答我,对于柳某这份礼物,到底满不满意?” “柳先生此份礼物,那可真是……十足的大礼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局长大人满意就好,那也就不算柳某失礼了。” 两人如此打哑谜一般的聊天方式,让梧凤终于忍不住了,以心声悄悄问道:“局长,这份礼物当中到底有何玄机?” 远在千里之外的老人听到梧凤如此询问,手指抚过膝上剑鞘之上的黑龙纹饰,长叹一声,却终究是没有回答。 不是他有心与梧凤猜谜,而是这背后涉及的事情,实在干系重大,哪怕是梧凤这个他看好的年轻人,也不宜知道太多。 柳先生显然是已经看到了周羊羽发布的那条博微,看到了封闭的人间与远乡的通道,所以才会说起“来而不往非礼也”。 因为这件事,确实他们调查局送与聊斋、封神这些组织的一份礼物。 老人就是要借此警告这些人,现在的梦之国已经是一座铁打的囚笼,这些居心叵测与梦之国作对者,将要面对的是“瓮中捉鳖”的下场。 这是一份态度强硬的战书,表达的是梦之国与调查局矢志不渝的决心! 而柳先生刚才的这番表演,其实是在告诉老人,你的这份战书,我收下了。 老人活了这么多年,见多识广,当然能看出柳先生此番手段的虚实。 他可以清楚地判断出,在关于刚才那个人偶一事上,柳先生并未说谎。 而从柳先生刚才的表现来看,其完全可以做到量产。 毕竟除去那份非同一般的人皮纸,整个人偶用到的其他材料虽然其中也有少部分算是珍稀材料,但与此人偶的神异相比,就未免显得太廉价了。 从那剩余的人皮纸来看,柳先生完全可以再做出复数个人偶。 不,以对方的形式风格来看,对方敢将这点表现出来,那就意味着不怕调查局这边防范。也就是说,这样的人偶其实已经实现了量产。 再结合柳先生之前数次被调查局捕捉的经历,老人可以毫不犹豫地做出判断,对方不仅已经实现了人偶的量产,并且一定通过某种形式,在悄无声息中,用部分人偶替代了调查局的人。 当然,这类人偶的数量肯定不会多。 那人皮纸的炼制方法太过下作,有违天道,数量不可能多。很有可能柳先生刚才拿出的那些,便是其所剩的全部。 而柳先生毕竟也不是真正的仙人,那种赋予人偶灵智的手法,也不可能很轻松,制作这样一只人偶的代价不会太高,但也不会很低。甚至很可能需要柳先生以自身灵性作为补充,不然单以梧凤个人的一滴心头血,绝难达到那种程度。 但即便是这样,这也足够老人头疼了。 北斗七星大阵固然坚实,但也需要调查局人员来查漏补缺,才能发挥出最佳的效能。 最终的围捕计划,也都需要调查局人的参与。 这样的人偶根本不需要多,只要让一两个出现在关键的位置上,就足以对老人制定的“瓮中捉鳖”计划造成极大的打击。 这也就应了那句老话:“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会从内部瓦解”。 所以柳先生此举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你们调查局不是自信弄了张牢不可破的网吗?那我就偏偏证明,你们的这张网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坚牢。 这无疑是一次极其强硬的反击,最重要的是,老人眼下却也真的拿不出什么好的方式反击。 对方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表演给老人看,这也就意味着对方对自己的手段有着极高的信心。 很显然,一般的侦查手段很难将这些隐藏在调查局内的人偶筛查出来。 当然,若是老人真的下令来一次彻头彻尾的全体筛查,那也绝对能从中将这些人偶给查出来。 但这却不得不面对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柳先生与调查局打了近千年的交道,天知道他在调查局内安插了多少这样的人偶。这个筛查的工具量极其巨大。而眼下调查局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促进人类与异常人类融合的工作,本身就已经是饱和式工作,很难有余力去做这样的筛查工作。 第二个问题就更棘手了。 要真是那么大张旗鼓地进行筛查,不等柳先生这些虎视眈眈之徒从中破坏,怕是调查局自身的军心就要不稳了。一旦军心散了,再想要复原,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而且眼下梦之国境内的局势就已是暗流涌动,对方再稍微那么一推波助澜,事情很可能就朝着不可收拾的局面上去发展。 对手的为难便是对自己最好的褒奖。 即便柳先生这些年早已放弃了一颗胜负心,可在听到老人的长叹时,却也不免有些得意。 事前他也将心比心,站在老人的位置上做了思考,但都没能找到一个可行的上策,只有数条下策,与一条有却像没有的中策。 “不知局长大人,将如何回报我的这份厚礼?” 老人又是一声长叹:“不瞒柳先生,你的这份大礼,老夫是有心无力,实在回不起,所以只能当做没收到了。” 柳先生微微颔首。 对于今后的生活更显期待。 因为老人的这个说法,正是他之前想到的那条中策。 “什么都不做。全当无事发生。” 柳先生作为计划的决策者,当然知道自己这个计划的漏洞所在。 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自己这则计划成在这些人偶的“逼真”上,也很有可能会败在这份“逼真”上。 就好像刚才这只梧凤人偶在意识到不好之后可能想要逃跑一样,其他的那些人偶经过这些年的成长,在如今的大势之下,未尝不会“趋利避害”,做出更功利的选择。 但最终这些人偶究竟会跟着自己一条道走到黑,还是“弃暗投明”,投靠调查局,那还得看双方各自的手段了。 呵呵。 第六百七十四章 凤凰涅槃 战书已经下达,今天的目的已经完成。 柳先生心情不错。 他笑着看向梧凤:“梧凤局长,现在是我们的时间了。” 梧凤瞥了眼地上那具人偶尸体,掸去身上的木屑:“我跟你好像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去忙了。” “梧凤局长,柳某向来说话算话,只要你现在愿意撤去结界,我便放你回去,也保管其他人不会对你动手。你可以继续做你的梧桐市分局局长。” 梧凤毫不犹豫摇头:“我不走。” “梧凤局长,我可以向你保证,贵局局长已经离去,你说这些他也听不到。” “那又如何?”梧凤捡起地上的锄头。 “莫非梧凤局长不信任我?” “我当然不信任你。不过即便信任你,我也不会走。我一走,不就意味着你也就能走了吗?” “梧凤局长的精神令柳某深感佩服。但柳某说句实话,梧凤局长应该知道,柳某在分身一道还算有些门道。你眼下困住的,也不过是我其中一具分身而已,对于全局,其实无伤大雅。倒是梧凤局长,身居要职,此番困在此处,颇为可惜。” “我正好嫌当这个分局长太累,难得有机会闲下来,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了。” “看起来,梧凤局长好像挺享受这几天的生活。” “可不是吗?”梧凤活动着全身,笑着说道:“此前我还真不知道种地是件这么不容易的事。这回拜柳先生所赐,也算是体验生活了。” “梧凤局长就不担心你麾下的那数百名员工?” “我应该担心吗?” “令妹的脾气性情似乎比梧凤局长你更胜一筹,此番成为代理局长之后,恐怕更加没人能管得住她了吧。” “那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巴不得她赶紧下台。” “退一步说,难道梧凤局长就不怕自己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梧桐市调查分局,彻底改姓了令妹?” “且不说我能不能回去。便是真的能回去。梧桐市调查局也只会姓梦。” 话不投机半句多。 梧凤懒得再跟柳先生闲聊。 拜这老家伙所赐,自己今天的工作完成量指定又垫底了。 扛着锄头,梧凤走向了自己管理的那块地。 看着梧凤大摇大摆离去的背影,那虎妖终于忍不住走近柳先生身边,开口道:“先生,既然他铁了心不愿意打开结界,那您还留着他干什么?而且他屡次三番地侮辱您!让我替您杀了他,给你出口气。” 柳先生眼神中满是无奈,轻声叹道:“你啊你……” 虎妖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但见先生好像并不如何生气,便壮着胆子凑近了一点,用自己的头颅蹭着柳先生的手。 听说人类都很喜欢撸猫。 虽然先生不是凡人,但没准也喜欢呢。 “请先生赐教。” 轻轻抚摸着大如斗的虎头,柳先生笑了笑:“我常教你们,杀戮只是手段,而非目的。你们这些孩子一定要学会克制骨子里的杀性,要学会做杀性的主人,而不能让杀性成为你们的主人。 你们在决定实行杀戮之前,一定要对情况做出一定的判断。杀戮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又将会得到怎样的收获。 杀他,眼下不过是举手之劳,眼下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但其作为一任分局局长,杀了他之后,势必要遭到调查局的报复。” “先生,我们不怕!” 柳先生轻轻揪了一下虎妖的耳朵:“我当然知道你们不怕。只是眼下杀他除了供你们饱腹一顿之外,其实没什么别的好处。既然如此,那又为何不在杀他之前,让其发挥自己的剩余价值。” 虎妖享受地眯起了双眼,不以为意道:“他这个废物能有什么价值?” 柳先生忽然板起了脸,冷声道:“我教你们的弟子规,第二章第四条。” 虎妖身体一下崩紧,大声背诵道:“任何时候,都不要轻视对手。因为这是对我们自己的侮辱。” 柳先生神色稍缓,替虎妖将头上刚才被树枝刮乱的毛发理顺:“王虎,我知道你是心疼先生。但这也是我想告诉你们的。 为了重现妖族的荣光,你们敢于付出相应的代价。那我又为什么不能付出相应的代价?不就是骂我几句嘛,有什么大不了?骂这两句,是能让我老几岁,还是能让我掉块肉。既然都不能,那又为何不能让他骂?” “可是先生……” 柳先生打断了虎妖的说话:“没什么可是。我现在之所以不杀他,其实有两个目的。” 虎妖没敢多说,连忙低下头,前左爪搭在了前右爪上:“先生请说。” “第一个目的就是让其作为你们的学习样本。 你们啊,可别被他那副混不吝的态度给迷惑了,他能够成为梧桐市调查局分局局长,这就已经说明他是个万中无一的人才。在他身上,有着许多值得你们学习的东西。 别的不说,身在敌营却能坦然面对。这种勇敢,这种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就值得你们学习。回头你跟他们说一声,等过段时间,你们每个人都要交一篇学习心得上来,内容没有限制,只要是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就行。” “啊?”虎妖面露苦色。 跟着先生什么都好,就是经常需要“舞文弄墨”,这对于王虎这类天生不擅长文字的小妖们来说,简直就是残酷的责罚。 “怎么?你有什么想说的?” 虎妖连连摇头,然后傻笑道:“没有,先生。我已经记下了,待会就去通知他们。那第二个原因是什么?” “第二个原因,很快我们的争斗便会从暗处走出,进入明面,到时候,难免会有牺牲。留他一命,假使之后你们中有谁被俘了,我也能用他将你们换回来不是?” 虎妖拳头大的虎目一红,当即就摇头说道:“先生放心,我们不怕死。绝不会有让他们俘虏的机会,大不了就玉石俱焚,一定不会让先生和其他同胞难做的。” “不需要你们如此的。”柳先生忽然低垂下眉眼,长叹了一口气,“说到底,还是我们这些老东西没用,不能给你们安稳的生活。” “先生可千万别这么说。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柳先生轻轻拍了一下虎头:“行了。你的孝心我知道了。去做自己的事去吧。” “是!”虎妖说完,身形就窜了出去。可没走两步,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先生,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的。” 柳先生颔首微笑道:“我相信你。去吧。” 虎妖这才飞奔向了小妖们的所在。 柳先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直到太阳藏起了大半张脸,山风也带上了些许凉意,这才裹了裹身上的布衣,踢了踢脚下的布鞋,慢吞吞向着山上走去。 …… 江山小区,21栋18楼1803室。 披着黄毛皮囊的王强只觉心神一震,接着心底便响起了柳先生的声音。 “你还在梧桐市内吗?” 虽然柳先生并不在身前,但王强还是下意识就站直了身体,微微低首,做出了对方好像就在身前的动作。 柳先生既然能隔着千万里距离和他说话,那说不准,就能看到他的样子。 虽然他觉得以柳先生的性格,应该不太在意这些虚假的礼节,但表现得恭敬一点,又不需要付出什么其他代价,何乐而不为? 王强看了一眼脚边还在翻滚哀嚎的胡说,想了一下,没有堵住胡说的嘴。 刚好这是公事,让柳先生听了,也能知道自己没有忘记办正事。 “回先生的话,在的。” “这几天辛苦你了。” “先生客气了。能替先生做事,那是王强的福气。” “既然你还在梧桐市,那正好,之前的凤凰涅槃计划继续。” 听到这个凤凰涅槃计划,王哥心中陡然一颤。 最开始他被柳先生派来执行这个凤凰涅槃计划的时候,柳先生并没有告诉他这计划到底是什么内容。只是让他到梧桐市潜伏下来,等待时机。 在等待的机会中,他闲来无事,从网上搜了下凤凰涅槃的典故。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让他吓了一跳。 所谓的凤凰涅槃,是说凤凰有浴火重生的习俗。 凤凰这种神鸟,那是出了名的讲究,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这浴火仪式对于凤凰如此重要,自然更需要讲究。浴火所用香木自然也少不了梧桐。 所以柳先生让他来梧桐市执行这个凤凰涅槃计划,其中的用意,似乎不言而喻。 而在细想了他所认识的柳先生之后,王强发现,柳先生确实是能干出此事的人。 在想清楚这一点的,王强其实是有过犹豫的。 他虽然天性凉薄,也算得上杀人无数。 但他过去的所作所为,与眼下柳先生即将做的事一比,那却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一提。 或者说,翻遍梦之国上下万年的历史,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有此“胆识”的人。 梧桐市现在,可是有着超过八百万常住人口。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内心深处对这个计划其实是有些排斥的。 然而他很清楚,关于这件事,他只是个棋子,并没有什么选择权。 “可是先生,鼠一护法他已经走了。我联系不上他。” “我知道他已经离开了。不需要管他。属于他的那部分已经做完了。下面只需要一点收尾工作了。” 怎么就收尾了? 鼠一走之前到底做了什么? 王哥心中惊骇之余,佯装镇定问道:“那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你只需要去帮我找一个人。” “找谁?” “这个人一般在医院出没,等你找到他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他是谁。” 王强便没再多问。 柳先生向来不做无准备之时,他让自己去医院,说自己看到时便自然知道,那自己去就是了。 “对了先生,那家书店?” “不必理会。若是遇到书店的人,尽量避开,不去招惹便是。” 结束了与柳先生的通话,王强看了眼脚边动静越来越微弱的胡说,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那些钢针,不免有些无趣。 其实这个胡说倒也还算有几分骨气,在得知自己的惩罚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反悔,而是真的拿了几根针,吞入了肚中。 不过这便已经是这个胡说的极限了。 吞入腹中的针不知扎到了什么地方,这小子开始疼得满地打滚。 没办法,他只能勉为其难代劳,替胡说将这些针一根根喂入胡说肚中。 他其实也有些好奇,胡说到底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方才已经喂了有三百七十二根,胡说气息微弱了不少,但还是没死。 但是听了柳先生这番话后,他忽然没了兴致,也不敢耽误时间,免得影响了柳先生的计划。 若真是耽误了柳先生的计划,恐怕柳先生是不介意将刚才他施与胡说身上的刑罚在他身上用上一遍的。 所以他没多犹豫,将桌上剩余的针尽数抓起,蹲下身子,捏开胡说的嘴巴,将那一小把针尽数塞入其中,随后贴心的提起旁边的水壶,喂了胡说点水,将那些细针全部顺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王刚才将八卦镜对准自己,让自己的脸重新出现在了贾义的面前。 “贾总,不知我的刀法怎样?” 此时的贾义全身都已被冷汗浸透,脑子也都快成了一片浆糊,话都要说不上来了,只能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看着贾义那副熊样,王强估摸着自己此番“杀鸡儆猴”的计策应该有了效果,便也没再继续为难贾义。 凡事总有度,过犹不及。 毕竟之后还要指望着贾义做事,这要是真将之吓出了什么毛病,那费事的还是他王强。 结束了与贾义的通话后,王强取出两片口香糖,一片放入了胡说嘴中,一片放入自己嘴中。他在原地又等了两分钟,直到胡说彻底没了呼吸和心跳,这才心满意足地戴上上衣兜帽,双手插兜,离开了这里。 第六百七十五章 跨越时间的见面 如果如果书店。 在送走了桐凰与琉璃之后,周羊羽总算是得以长松了一口气。 这一天之中所经历的事,好像比他过去这近三十年的整个人生加起来还要丰富。 以至于他真的忍不住生出了身心力疲的感觉。 而上一次他出现这种感觉,还是在爷爷奶奶离世之时。 “累了吧。喝口茶歇息一会儿吧。” 江臣温润的嗓音将周羊羽重新拉回了现实。 周羊羽抬起头看着淡淡热气背后的那张年轻的脸。 他在书店其实已经有几天了,但有时候,他还是无法将眼前这个穿着白色衬衫的江臣与想象中的绝世高人对应在一起。 他快步走过去,双手接过茶杯,小心地喝了一口。 微烫,带有淡淡苦味的茶水从舌尖滑入腹中。 周羊羽终于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又给老板您添麻烦了。” “我可什么都没有做,不是吗?” 一边的范无救也走过来,接话怪叫道:“就是。一点都不公平。老板,明明是我在替他跑前跑后,怎么他第一个谢的人居然是你?” 听到范无救如此说,周羊羽顿时涨红了脸,赶忙补救,对着范无救躬身赔罪道:“不好意思范老哥,真的太谢谢你了。不仅仅是刚才发生的,还有在远乡的。” 范无救用肩膀撞了周羊羽一下:“开个玩笑而已。干嘛那么紧张嘛。” 江臣瞥了他一眼:“要不你来当这个老板好了。这样他肯定会第一个想到谢你。” 放下手中已经空掉的茶杯,范无救连连摆手:“老板,这就不必了。光处理远乡的事,就已经让我够头疼了。” 他摸着自己那张皮糙肉厚的黑脸,抱怨道:“自从接受了远乡,我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尽熬夜了。以前的我可是远乡出了名的一朵花,是那么的光鲜靓丽,堪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了都爆胎。但现在呢,你看看,肤色暗沉,粗糙,油腻,就差起痘了。这说出去,哪像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之前我在那百合红尘网上相亲,人家小姑娘居然叫我大叔,蹭了我一顿饭后,就杳无音讯了。” 周羊羽看着范无救那张暗自心疼的脸,没好意思说,你的脸黑应该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不过他更好奇的是,范无救上百合红尘网相亲做什么。 虽然只从范无救口中听到了关于采桑姑娘的只言片语,但他却能够从那只言片语中察觉到其中潜藏的儒波涛汹涌一般的情感。 而且就算范无救真的想要移情别恋,那也不该是通过网上相亲这种方法不是? “范老哥还上过百合红尘网相亲?” 范无救立马换上了认真的神色,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可别乱想。老哥我那是工作需要。前不久有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因为男朋友出轨,便有些想不开的苗头。这种事老哥我怎么能坐视不理?便借着那百合红尘网的平台,以相亲的名义将那小姑娘约了出来,吃了顿饭,好说歹说,才把其劝回了学校。 唉,远乡府君做到我这份上的,也真是没谁了。” 听着范无救的讲述,周羊羽忽然觉得,也许范无救真的没有夸夸其词。 其在远乡也许还真的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人的外表固然重要,但如果一般人能够有所选择的话,估计大部分都愿意选一个长得不怎么样,但性格品行都非常好人当朋友。 一方面不用怕被朋友辜负,另一方面走到哪儿有朋友一衬托,自己的底气便也足了。 当然,这些大实话是不可能说出来的。 “对了老板,这摩托车钥匙给你。”范无救从兜里掏出钥匙,放到桌子上,但手却没松开,反而嘿嘿笑着又叫了声“老板”。 江臣全当没听到。 范无救也不介意,继续说道:“老板,这车开着贼过瘾。你看我跟着你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把这辆车送给我得了。” 江臣还是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范无救。 范无救看着手中的那把钥匙,面露不舍:“要不这样,老板。大不了我年终奖不要了。你把这辆车折给我当年终奖行不行?” 江臣轻轻敲了下桌子:“你的记性似乎不太好,我提醒你一下,你的年终奖年中的时候就被你预支光了。而且不是我想说你,就你那点业绩,你的年终奖充其量也就能换得了一个车大灯。” 范无救有些绷不住,垮着一张脸,对着江臣直抛媚眼:“老板,都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周老弟还在呢,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嘛。” “不是你常说的,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人家给的吗?” “得。你是老板,你说了算,”范无救不舍地放下手中的钥匙,随后对着周羊羽说道:“你们聊,我去后面看看饭做得怎么样了。” 说完,就从后门出去了。 周羊羽知道这是范老哥在给自己与老板腾说话的空间。 “老板,刚才的事应该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困扰吧?” 江臣笑笑:“我就是一家小书店的老板,谁有闲工夫来找我的麻烦?” 其实周羊羽心里也清楚,对于江臣这样的能人,哪怕是调查局,也很难真的敢对之做些什么。 但此事由头因自身而起,他多少有点过意不去,此刻听到江臣给出肯定的回答,他心中总算尘埃落定。 他又喝了一口茶,平复了下心情,然后才轻声说道:“老板,能问你点事吗?关于……我父亲的。” 江臣原本已经又重新捧起了书,听到这话,又放下书,抬起头:“你问便是了。” “老板,您认识我爸……或者说,见过我爸,对不对?” 江臣神色平静地点了下头:“对。” 虽然这个答案早在预料之中,但周羊羽还是忍不住深呼吸一次,才继续问道:“您是要与他做生意是不是?” “是。” 周羊羽低下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水,很努力地想笑,只是水里的那个人却苦着一张脸。 在之前,他对周乾芥蒂很深的时候,听不得人家说周乾半点好话。每次回家,村里的老人总喜欢夸他好福气,有个周乾这样有本事的父亲,他总不免要反驳对方,周乾只是运气好而已,站在了风口上。 哪怕换头猪,站在周乾的位置上,也能飞起来。 为此,他还潜心搜集过周乾的过往事迹,想要从中找出证明这一论据的证据。可惜钱被网上的知情人拿走不少,货真价实的消息却没收到哪怕一条。 久而久之,便不了了之了。 而刚才在远乡,当他听到郭刚对周乾说起如果如果书店时,他很自然地就想到了这一点: 周乾的首富身份会不会是他从书店买来的? 回来的一路上,他也一直带着这样的疑问。 然而现在,当他终于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终于知道周乾能够成为首富并不是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而是借助了外力时,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江臣看着低头不语的年轻人,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有着和对方极为相似的经历,也曾误会过自己的父亲。 所以他很能体会对方此刻的复杂心境。 只犹豫了片刻,他决定还是多管一下闲事。 天地对这个年轻人已经太不友好。 若自己这个老板都不为对方撑腰,那该由谁来为这个年轻人撑腰? “店里保存着每一个进入书店购买如果的客人的相关影像。” 周羊羽茫然抬起头。 “所以,你要看吗?你父亲来书店时的情景。” “我……” 听到江臣的询问,周羊羽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一方面,他有些好奇当时的情景,也想多看看年轻时的周乾。 另一方面,那个靠着与书店交易才成为首富的周乾似乎又不是他想看到的样子。 “那就当你默认了。” 就在周羊羽犹豫不决将,江臣果断地替这个犹豫中的年轻人做了决定。 随着江臣的一个响指,整个书店就恍若一片被投入石子的湖泊一样,开始荡漾起来。 周羊羽只觉得身体晃荡,站立不稳,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天旋地转过后,等周羊羽重新站稳身形,却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以前的书店。 相比较起后世那座窗明几净,高大宽敞的书店,眼下的这间年轻的书店只有一盏黯淡的白炽灯,挂在仅比人高出有限距离的房顶之上,散发着昏黄色的光芒。 这也是整个书店里唯一能与电搭上关系的东西。 那些书架倒是有些眼熟,但是远没有后世那么多。 脚下踩着的也不是光可鉴人的白色瓷砖,而是灰扑扑的水泥地坪。 书店前门也不是玻璃材质,而是木制,门两侧也没有巨大的玻璃橱窗,而是厚实的土墙。 书店四周皆被浓雾笼罩,看不清楚,但是头顶却是一片澄澈万里的好景致,一轮皎月如明镜孤悬高空。 周羊羽环视一圈,没发现江臣的身影,不由出声问道:“老板,你在哪儿?” “就由你来接待他吧。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啊?!” 江臣这突如其来的甩手掌柜作风让周羊羽有些措手不及。他正想说话拒绝,却忽然听见屋外传来重物坠落的声响,紧接着便是一声“哎呦”的叫喊。 他循声望去,却见书店门口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着白色背心与短裤的年轻男人,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不过年轻人似乎并没有摔伤,立刻就活蹦乱跳地爬了起来。 在其起身的一刹那,周羊羽再次看到了那张令自己魂牵梦萦的脸。 这张脸,他刚刚从赤兔兔的记忆里看过。 第六百七十六章 骗局 周羊羽的心忽然就剧烈地颤抖了起来,颤抖幅度如此之大,以至于他不得不伸手按住胸口,好防止心脏撞破胸口跳出来。 在赤兔兔的记忆中,受限于范无救的能力有限,他没有办法与对方做任何形式的沟通。 但现在他是在江臣的术法中,而江臣也说了,由他来接待周乾。 这自然意味着他能够与对方说上话了。 那么问题来了,他第一句该与对方说些什么好呢? 周羊羽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有种掏出手机发一条求助信息的冲动。 如果你穿越回二十多年前,见到年轻时候的父亲,开口第一句该说些什么比较恰当? 在线等。急急急! 就在周羊羽发呆的时间里,那边的年轻周乾已经发现了自己身处环境的异样。 四周皆是浓雾笼罩,唯有面前这间屋子有微弱灯光亮起。 他似乎别无选择。 于是他壮着胆子走上前来,看着呆立在书店门口处的周羊羽,在三米开外的地方停下脚步,招了招手:“喂,兄弟,这里是哪儿?” 周羊羽回过神来,却见周乾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跟前。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要不要和对方相认,抱头痛哭一场。 反正这就是一段残留的影像而已,无论他做什么,都不可能改变什么。 所以应该也不会出现因为泄露天机而遭到天道惩罚的戏码。 但这念头在其心中却也是一闪而逝。 理由还是一样。 这就是一段残留的影像。他无论做些什么,都不可能改变什么。 既然如此,那他为何又不能给彼此一个体面? 他不想让周乾看到一个如此懦弱的自己。 所以,还是让一切就按照原定轨迹向前行驶吧。 打定了主意后,周羊羽忽然觉得没那么心慌了。 他学着江臣平日里接待客人时的模样,笑了起来:“客人你好。这里是如果如果书店。” “如果如果书店?”年轻周乾不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刚才才从郭刚那里听到了这个名字。 郭刚还说的异常玄乎,说这家书店能够帮助人实现一个心愿。 周乾自然将之当成了一句醉话。 他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相信如此荒唐的事? 但是现在看来…… 我这莫不是掉进了贼窝? 周乾在外闯荡了有几年,也不是第一次被人骗。而且此前他也在火车上听过人分享过一些离奇的被骗经历。 有被骗者进了一家黑店,除了他之外的七八个客人,全是骗子,一堆人合起来将他身上带着的几万创业资金给骗了个精光。 根据那些个故事,周乾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况。 他所投宿的这家偏僻旅馆应该是家黑店,而那郭刚,乃是同那旅店老板一伙的。至于郭刚所说的寻子一事,应该也是为了博取他同情,降低他戒心编出的谎言。说不准刚才他们去吃的面馆,也是骗子开的。骗子们就是在他的食物里下了迷魂药,才让他此刻出现了这种幻觉。 没准他的人现在还在旅店的床上躺着。 想明白这些后,周乾忽然又没那么害怕了。 骗子骗人,无非两个目的,求财和骗色。而他一个糙汉子,还怕对方骗色不成? 至于求财,那他就更无所谓了。反正他现在就是个穷光蛋,身上也就那几十块钱,骗了也就骗了。 不过话说回来,周乾此前听人讲起自己被骗经历的时候,也曾偷偷笑话过地方的愚笨,但轮到他自己遭遇了这种骗局,才发现,真的不是傻子太多,实在是骗子太狡猾。 要说这些骗子也真是,有这种编故事的能力,不去骗那些有钱人投资,尽找自己这样的穷光蛋,也活该做一辈子骗子。 想到这,周乾不由叹了口气,对着跟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说道:“行了,你就别演了。咱也别废那功夫。反正刚才能说的,不能说的,我基本都说了个遍。我身上两个钱包里的钱,你们尽管拿去好了。我就只有一个要求,里面有张我媳妇的照片,留给我回去交差行不行?不然回去她发现照片丢了,指不定又以为我变心在外面找了相好的。” 周羊羽听的一脸茫然。 周乾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清,但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就有些不明白了。 而在看到周羊羽一脸茫然的表情后,周乾不由皱起了眉:“怎么,你还入戏太深,出不来了?行了,赶紧把人都叫出来,该分钱分钱。” 说着,他推开赌在书店门口的周羊羽,走进了书店,到处翻找起来:“旅店老板呢?郭刚呢?行了,你们别藏了,我都看到你们了。” 周羊羽这才意识到,周乾八成是将自己当成和郭刚以及旅店老板一起的骗子了。 其实也难怪,这事放在任何正常人的身上,都难免会这么想。 刚认识的陌生人,提起如果如果书店,结果当晚就真的有人自称如果如果书店的人找上了门。 他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因为这事他可是站在上帝视角上看得一清二楚,人家郭刚根本就不是骗子。 他自己也不是骗子。 不过他又不得不佩服起自家父亲的勇气了。 明知道被骗了,却一点不感到害怕,反而表现得像个主人家,在骗子的老窝里翻找起来。 “明知道被骗,你就不害怕吗?” 正在翻箱倒柜的周乾抽空回了一句:“怎么不怕,可怕有用吗?你们会因为我怕就放过我吗?” 周羊羽又轻声问了一句:“你好像并不如何后悔?” “后悔什么?” “你若没有轻信陌生人的话,应该也不至于落到被骗的下场不是吗?” “这倒也是。虽然你们故事编的不错,但只要我始终保持警惕,其实也很难上当。” “那你后悔了吗?” “后悔。悔得肠子都清了。不过实话实说,后悔归后悔。但如果以后再让我遇到这事,我大概还是会这么选。” “为什么?” “为了向你们展现我是个好人,所以能不能放过我?” 周羊羽没说话。 书店不大,周乾找了一圈没找到人。不得不走向后院,只是到了后院,他才发现,四周同样被浓雾笼罩,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东西。他没敢往雾里走去,捡起脚边一颗石子,奋力向远处丢去,可等了片刻,却未能等到任何声响。 “奇了怪了。”周乾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事情跟我想得好像有些不一样。现在的骗子本事都这么大的吗?我现在这到底是做梦还是醒着的? 周乾一狠心,在自己左手背上狠狠拧了一下,却失望地发现自己并没有从睡梦中惊醒。他回到书店,揉着手背,对着周羊羽说道:“这位兄弟,我看你怎么这么眼熟?我们是不是曾经在哪见过?” 周羊羽摇头否认道:“没有。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但我为什么越看你越觉得亲近?你姓什么?我现在严重怀疑我们是亲戚。” 周羊羽不想再拖下去。 他怕自己再拖下去就真的要露馅了。 他转过身,走出了书店门,躲过了周乾的视线,仰头看着天上明月,轻声说道:“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但我确实不是你以为的骗子。” 周乾呵呵笑了笑:“傻子还从来不说自己是傻子呢。” “那要我怎么证明,你才能相信我?” 我这是遇上傻子了? 周羊羽诚恳的语气到让周乾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挠着下巴,周乾来了兴致。 他忽然很好奇这些骗子将要怎么将这出骗局继续下去。 “听郭刚说,你们这书店能够实现人的心愿?” “对。” “什么心愿都能实现?”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周乾强忍住笑出来的冲动,清清嗓子说道:“那这样,我也不提什么别的高难度要求。你先拿个一百万现金出来让我看看。” “你确定吗?” “嗯。我要的是现金,梦之国法定货币,不是黄金那类容易作假的东西。” 在心底问过江臣,得到了江臣的支持后,周羊羽抬起手,轻轻在周乾眼前一挥。 “哐当”一声。 一只半人高的带锁的木柜凭空出现,砸在地上。 周乾愣住了,使劲地揉了揉眼睛,呆呆看着周羊羽的那只手。 他看得清清楚楚,周羊羽刚才是站立在一片空地上,身边也并没有什么遮挡物或者机关之类的东西。 可这只木柜是怎么出来的? 周乾不是没见过类似的戏法。 他曾在一处天桥下围观过一种名叫三仙归洞的戏法。 一根筷子,两只碗,三个球。 一个看起来精瘦的老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三只球在两只碗间来回移动,无论别人怎么猜,都猜不到几只球在几只碗里。 周乾自然知道,这种戏法归根结底只是一种“障眼法”,是表演者以极快地手速迅速地将球藏起,然后根据情况将球藏入碗内,这才造成了一种没有人能够猜中的“假象”。 但那种戏法藏的不过是乒乓球大小的球,只要手法够隐蔽,手速过快,谁都能做到。 可眼下这个年轻人变出来的却是一只半人高的木柜。 这么大的东西,你告诉怎么藏? 而且听刚才那“哐当”一声的动静,就能够判断出这东西重量不轻。 为了验证这一点,周乾忍不住伸出腿,轻轻踢了木柜一下。木柜动也没动。 见周羊羽没有阻拦自己的意思,周乾上前一步抓住木柜两只角,试着搬了一下。但这木柜所用材料是那种密度很大的昂贵木材,份量十足,加之他没怎么用力,竟然没能搬动。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周羊羽。后者只是很平静地对其摊开了手,露出一把亮铜色的钥匙。 周乾犹豫了一下,拿过钥匙,蹲下身子,准备开锁。可由于紧张的关系,他试了几次才将钥匙捅进锁眼中。 “咵嗒”一声。 当那铜制大锁应声而落的一刹那,周乾的心也微微跟着颤动了一下,随后他一咬牙,猛地拉开了木柜的门。 下一刻,一片大红色撞入周乾眼睛里。 那是崭新的百元大钞的颜色。 木柜分为上下两层,均摆满了用纸带绑好的纸币,码得整整齐齐。 钱是崭新的,不染纤尘。 一呼吸,甚至能闻到扑面而来的油墨香气。 长这么大,即便在梦里,周乾也没见过如此众多的钱。 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发干的喉咙,他才喃喃说道:“原来一百万有这么多吗?似乎比我预想地还要多。” 说完,他颤巍巍伸出手,想去触摸一下那些钱,但伸至一半,他停住了,抬头看向了周羊羽。 看着周乾如此表现,周羊羽此刻的心境也有些微妙。 若把时间往后推二十年,这些钱便是从天而降,掉在周乾脚边,估计周乾都懒得自己去捡。 因为那时候的周乾,真的可以毫不惭愧地说自己“分分钟几十万收入”。 弯腰捡钱的时间,真的够周乾赚到比这更多的钱。 周羊羽弯腰从柜中拿出两沓用纸带绑好的钞票,拉过周乾的手,拍在其手心,轻声说道:“如果你想要的话,都是你的。” 第六百七十七章 习惯 “如果你想要的话,都是你的。”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但落在周乾耳中,却仿佛有泰山压顶之重。 他的身体不自觉摇晃了一下。随后他舔了下干燥开裂的嘴唇,小声说道:“不好意思,我刚才没听清,你能再说一遍吗?” 周羊羽神色语气不变地重复了一遍:“如果你想要的话,都是你的。” 周乾低头看着柜子里的钱,一时之间没说话。 周羊羽继续说道:“如果你没听清的话,我可以再说一遍。” 周乾苦笑了一下:“谢了。我听清了。” 周羊羽便没在说话。 周乾也发起了呆。 过了约两分钟,周乾才终于回过神来,轻声问道:“你这有水吗?凉的,我想洗把脸。” 周羊羽翻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一个盛满清水的瓷盆凭空出现在了木柜之上。 这也是江臣刚才交给他的权限。 经过了刚才柜子的事情,周乾对此已经有了一定的“免疫力”,他没有如何惊讶,只是连忙小心地将盆端起,将垫在下面的那两沓纸币拿起,塞回了柜子里,关上了柜门。 “好好的钱,要是弄湿了多不好。” 抄水洗了把脸后,周乾又打开柜门看了一眼。 红通通的钞票还在。 不是幻觉,也不是做梦。 长吐一口气后,周乾关上柜门,不去看钱。 只要看着那满眼红色,他的心就痒痒的,恨不得伸手挖进去挠挠。 在这样的状态下,他根本没办法认真思考,唯有不去看钱,才能获得暂时的清醒。 轻轻拍了拍自己湿漉漉的脸颊,周乾出声问道:“那么代价呢?我是个生意人,在我的人生经验里,世界的规律一直是,有付出才会有收获。我要拿走这一百万,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总不能真的免费送给我?我又不是你爸。额,开个玩笑,别介意。” 巧了,你还真就是我爸。 但周羊羽却没有表现出来。 书店有书店的规矩,哪怕周乾真是他父亲,他也没什么后门能让对方走的。 见周羊羽没有因为自己的失言而生气,周乾才继续说道:“而且话说回来,这可是一百万。在如今这世道,这可是一个很难想象的数字。 我爸妈种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一半。估计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这么多钱,别说陌生人了,哪怕是亲父子,也指不定要刀兵相见。” 关于周乾要付出的代价,江臣也已经交代给了周羊羽。 他随手摸出一份合同,也放在了木柜之上:“这一百万当然不是给你的,而是借你的。若你拿了这一百万,那十年后,你需要翻倍偿还。” 周乾拿起合同,扫视起来,嘴上也不忘调侃道:“那你这不就是高利贷吗?” 周羊羽却很认真地否认道:“我们这当然不是高利贷。” 合同的内容并不多,只有不到二百个字。 说是借款合同,倒不如说是一张欠条。 说实话,从周乾的角度来看,这样的合同,没有十年脑血栓的人制定不出来。 “是啊。哪里的高利贷会这么傻,借我一个穷光蛋这么多钱?而且若是现在谁能掏出一百万,那还放什么高利贷,拿去干什么不能赚到更多的钱。 但是我还是有一个小小的疑问,你这合同上什么相关说明都没有,就不怕我到时候钻空子,或者不认账?” 周羊羽笑了:“我们书店既然有把握将钱借出去,那自然就有把握将钱要回来。” 至于把握是什么,周羊羽没有明说。 但周乾想着刚才对方露的那一手凭空变出钱柜与水盆的手段,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必要知道太多的为好。 “那我若是把钱花光了,真的还不起呢?” “这其中存在两种情况。一种是你没有钱,但名下却有足够的其他财产。这种情况包括你把这些财产转移到他人名下。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们书店的能力,我们书店有着最专业的律师团队。妄图欺骗我们的人不会获得好下场。” “那另一种情况呢?” “你把这些钱都花光了,名下也没有足够的财产来偿还。这种情况较为复杂,但一般来说,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若是你的家人享受到了这一百万带来的利益,那么他们需要为自己享受到的那部分利益替你偿还这份债务。当然,这点你也尽管放心,我们同样有着专业的会计团队,绝不会坑害你们,获取我们应得之外的利益。” “听起来这全得靠你们自觉……” “谁让我们是掏钱的一方。而且你若是有第二种方法能够弄到这一百万,应该也不会在这地方和我聊这么多。” “我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若是这一百万大多数都被我败光了,也没让我家人占到多少便宜,我就是还不起,那又怎么算?” “其实我们借你钱,并不是单纯的做慈善。更像是一种投资。而投资做生意这种事,客人应该很清楚,那就是有赔有赚。” 周乾看着身前的周羊羽,忽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因为在他看来,对方的这种投资方式,根本就是在做慈善。 “你们好像笃定我一定能够还得起这钱似的?” “这就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情了。客人需要考虑的事情,只是借还是不借。” 周乾低头再一次看向了手中的合同。 此刻,他头一次意识到,原来一张纸的份量就可以如此之重。 直觉告诉他,他不该借,因为这怎么想都怎么像是一场骗局。但问题是,他却想不透对方这么做究竟能骗到他什么。 而如果对方没有玩什么猫腻,所有的条件也都像刚才说的那样的话,那他觉得可以借。 赔了的话,那就大家一起血本无归。 反正他已经沦落到这步田地,欠十几万和欠一百多万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但万一要是他赚了呢? 那他觉得借一百万十年后还两百万的买卖绝对是值得做的。 当然,其实最让他难以拒绝这笔交易的关键因素在于,有了这一百万,他的整个人生似乎都能按照他预计的方向去走了。 他可以立马还完供货商的欠款,可以立马发出手底下员工的工资,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消化手底下压着的这批货物,而不用现在跑到千里之外,跑到人家门口装孙子,整天求爷爷告奶奶的。 不仅如此,剩下的钱,他还可以加大投资,招更多的人,建更大的厂房,引入更先进的设备,按照他最初的设想将手底下的这家小作坊变成一家真正的工厂,扎扎实实地向着梦想迈出一大步。 有了这一百万,妻子和孩子也不用继续跟着他过紧衣缩食的非人日子。 有了这一百万,他好像也有勇气去面对父母的质疑和同村人的鄙夷与不屑了。 看着周乾皱眉沉思的模样,周羊羽竟然觉得父亲的模样从未如此的顺眼过。他甚至想要是时间能就此停住该有多好,周乾没有老去,也不会死掉。 他抬手在周乾身后变出了一把椅子:“客人不妨坐下慢慢想。” 周乾看了一眼身后的椅子,没有坐下,反而抬起了头看着周羊羽。 他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但却被他忽略掉的问题:“你刚才说,你们书店能够实现人的心愿,而且理论上什么心愿都可以。” 周羊羽轻轻点头。 “那除了钱之外的心愿也能实现,对吧?如果郭刚不是你们书店的托的话,那他是否也在你们书店实现了心愿。我看他的样子,应该不是找你们借了钱吧。” “对。他的心愿并不是钱。” “那是什么?” “事关客人隐私,请恕我不方便透露。” 周乾盯着周羊羽看了一会儿。 他的直觉告诉他,周羊羽似乎并没有说谎。 而这样的话,他大概能够猜出郭刚到底是如何想的了。 因为他刚好也是个父亲。 他轻叹一声,而后再次问道:“那这么说的话,我其实也可以换另一个心愿了?” “是的。但一个人仅限一次。” “仅限一次吗?那我似乎得更小心点选择了。” 周乾蹲下身子,重新打开了钱柜的门,看着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纸币。 有了这一百万,他只是离自己的梦想近了一大步而已。 但若是可以,那他为何不能直接一步登天呢? 他捡起地上的锁,将柜门重新锁上,将钥匙还给了周羊羽。 周羊羽不明白周乾到底是怎么想的,心底问了江臣,但江臣却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他只好继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客人这是反悔了?” “对。我反悔了。” “为什么?” 周羊羽很努力地想要掩饰自己的不解,但还是被眼尖的周乾给发现了。 于是周乾笑了:“一个人仅此一次的机会,若我只是用来借一百万,那不是太过暴殄天物了。” 周羊羽这才明白周乾反悔的意思。 周乾不是想要放弃这个心愿,而是要换一个别的心愿。 他笑着问道:“那客人想要什么实现什么心愿?” “你刚刚说,什么心愿都可以?”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周乾舔了下干裂的嘴唇,一字一顿地问道:“那如果我的心愿是成为梦之国首富呢?” 在说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周乾紧紧盯着周羊羽的眼睛,全程没眨一次眼睛。而让他有些拿不定主意的是,周羊羽的表情全程没有任何的变化。 没有因为他的狮子大开口而表现出讥讽或是为难的神色。 周羊羽平静得就好像是早就知道了他的这个想法一样。 “你怎么不笑?” “我为什么要笑?” “你不觉得我的想法很可笑吗?” 周羊羽沉默了片刻。 其实如果他不是真的亲眼见过周乾成为梦之国的首富,或许会真的笑出声来。 那可是梦之国首富。 后来的梦之国足足有十几亿人。 十几亿分之一的概率。 在他看来,那根本就不是个人意志所能决定的事情。 而周乾是在书店的帮助下,才走到这一步的真相明显更为合理一些。 他摇了摇头:“我的工作职责是尽自己的能力帮助客人完成自己的心愿,而不是嘲笑客人的心愿。” 周羊羽的坦诚到让周乾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不得不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自嘲地笑笑:“好像是我太过狭隘了。” 而他立刻就发现,周羊羽的视线好像突然在自己的鼻尖出丢失了。 周乾有些奇怪。 这个人刚才听到自己想要成为首富都没有任何的失态,可为何见到自己摸了下鼻子,却失了神? 他拿开手指,看了一下指尖,没什么脏东西,又弯腰对着刚才洗脸的水照了下自己的脸,也没发现什么脏东西,这才对着周乾晃了晃手指:“兄弟?你怎么了?” 周羊羽回过神,看着周乾故作平静地笑了起来。 他其实也有着摸鼻子的习惯。可这习惯好像来得太久,他都忘了是怎么来的了。 而刚才看到周乾摸鼻子,他才想起,他之所以养成这习惯,是因为爷爷奶奶跟他说过,周乾年轻时一遇到事情或者一紧张就喜欢摸鼻子。 小时候身边的人都说周羊羽和周乾小时候长得很像。 所以有一段时间里,周羊羽一想周乾了,便会对着镜子,假装周乾就在镜子里面。 为了更逼真一点,他总是摸着自己的鼻子傻笑。 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改不掉了。 第六百七十八章 神圣的理由 “我只是在准备新的合同。” 对于周羊羽给出的说辞,周乾一笑了之,并未多想。 是也好,不是也好。对方跟他非亲非故,他管那么多干嘛。 他伸手从周羊羽手中接过了新的合同。 看着合同上依旧寥寥的近二百个字,周乾不由地砸了咂嘴。 刚才书店借他一百万,写了个不到两百字的欠条也就罢了。 可现在他想要成为梦之国首富了,对方还是拿出如此简陋的欠条。 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难道这梦之国首富就这么不值钱吗? 还是说,在对方眼里,帮他成为首富和借他一百万不过是一回儿事? 不过,他也很是好奇,对方究竟怎么帮他成为首富? 这东西又不像钱,那么容易量化。 坦白说,他刚才有此一问,其实只是随便试试,并没有真的想要借助对方的能力成为首富的意思。 可现在他看对方表现出来的稀松平常的态度,忽然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你们真的能够帮我成为首富?不是我想质疑你们额,而是这种事的难度和借出一百万根本就是两个概念。” “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周乾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 对于他成为首富需要付出的代价,合同上给了两种支付方式供他选择。 一种跟刚刚一样,还是十年之后双倍奉还。 而另一种则很有意思,二十年之后,用他的一半身家来偿还。 从这点来说,周乾还真的闻到了投资的意味。 不到两百字的合同,周乾一眼就能看完,但他却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你们准备怎么帮我成为首富?” “缺钱给钱,缺人给人,缺关系给关系……直到你成为首富为止。” 对于如此简单粗暴的回答,周乾忽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他强忍住摸鼻子的冲动,抬头看着周羊羽:“你认真的?” 周羊羽反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周羊羽“理直气壮”的态度,周乾忽然觉得有问题的是自己。 原来成为首富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他叹了口气,继续问道:“既然你们这么有本事,为何不自己成为梦之国的首富?那样赚到的钱怎么想都比从我这赚到的多吧,风险也小很多。” 周羊羽依旧表现得很坦然:“成为梦之国首富是你的心愿,而不是我们的。我们帮助客人实现心愿的目的也从来不是为了赚钱。” “那你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无可奉告。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的是,我们不会做任何故意伤害你的事。” 周乾沉默片刻:“我忽然有些后悔了,能不能还按照刚才的说法,借我一百万?” “现在两张合同就摆在客人面前,客人自便便是。书店会完全尊重客人的选择。”周羊羽说着,摸出了一只钢笔,交到了周乾手中。 意思很明显,周乾想要选择哪份合同,就在合同上签字便是。 周乾看看手里的合同,又看看钱柜上的合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选择。 理论上来说,他当然该选更贵的那份。 可他又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支付得起代价。 “一百万,首富,一百万,首富……” 在原地盯着自己脚上的拖鞋神神叨叨了有好几分钟后,周乾烦躁地抓着头发,狠狠骂了一句:“妈的!怂个蛋!富贵险中求,要搏就搏个大的。过了这村,我再上哪找这个店去?兄弟你说是不是?” 周羊羽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回答,摆出一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看来这是没有提示也没有暗示了。 周乾也没太在意,他将合同往钱柜上一拍,咬开钢笔笔套,弯腰签字。 可在写下了一个周字之后,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抬起头,看向周羊羽:“他找儿子的事情是真的吗?额,我是说郭刚。” 周羊羽点头道:“是。” “那他许的愿是什么?他为什么不直接让你们帮忙找儿子?难道以你们的手段也找不到他儿子?不应该吧?” “不是我们找不到,而是他压根就没有让我们帮他找。” “为什么?” “我想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本人才对。” 周羊羽回答这个问题时,全程都没有什么表情语调变化,看不出什么东西。 但直觉告诉周乾,周羊羽并没有说谎。 而在仔细回忆了一下与郭刚相处的这短短几个小时时间后,周乾忽然意识到,好像并不需要他问,郭刚其实已经通过另一种无声地方式将这个答案告诉了自己。 答案不是很简单吗? 因为他是一个父亲啊。 而想着郭刚所做出的选择,周乾再看向手中的合同,忽然没了刚才那股子富贵险中求的态度。 他长叹了一声,将合同翻到了无字的那一面,接着又把钢笔盖上,压在了合同上面:“还是算了吧。” 说完,更是往后退了一大步,并抬起头来,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份合同。 周羊羽都以为事情应该已成定局了,却没想到周乾忽然又来了这么一出。 但他也没有太过意外。 如此重大的抉择,想必任谁都很难干脆了当地做出选择。 不过他更好奇的是,为何周乾刚才还是一副下定决心的态度,却在问了一下郭刚的事情后,忽然后悔了? 是单纯的摇摆不定,还是商人的天性发作,想要“待价而沽”? 若是后者,那他也只能让周乾失望了。 为了不给周乾占据主动地位,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问道:“客人怎么了?可是这个合同有什么问题吗?还是我有所不到的地方?” 周乾摇了摇头:“合同挺好的,虽然没有我想象的那般全面,但其实细想的话,却也少掉了很多的陷阱。完全可以看出贵书店的诚意。兄弟你也很够意思,讲得也很清楚。只是我忽然不想签这个合同了。” 似乎不是“待价而沽”? 想不到答案,周羊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起了为什么。 周乾没有犹豫,也没有故弄玄虚为自己争取主动权,而是很坦诚地说道:“因为我刚才忽然想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什么问题?” 周乾忽仰起了头,看着天上红月说道:“我老婆去年给我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 周羊羽不明白自己的出生与周乾改变想法有什么联系,只是客套地说了一句:“恭喜。” 周乾嗤笑了一声。随后他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解释道:“我不是冲你,而是冲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儿子来人间的那天,我因为一些别的事,没有陪在她们母子俩身边。然后我老婆因为劳累过度,摔倒了,流了很多血。要不是我有个朋友上门去看她,发现了晕倒的她,及时将她送去了医院……医生说,要是再晚一点,可能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从周乾的眼睛中,周羊羽看不到半点喜悦,唯有自责与悔恨。 周羊羽印象里的周乾,一直都是意气风发的样子。一方面,周乾确实极少做出错误的选择。而另一方面,即便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周乾也都始终表现得很淡定。 周乾也确实有资格淡定。因为他的身份与地位让他可以有能力为那些错误的选择进行足够的找补。 周乾常说的一句话:“就当是花钱买了教训嘛。有什么大不了。” 因此,周羊羽一直以为周乾是个不会后悔的人。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错了。 原来你也有后悔的时候吗? 其实在跟随江臣回到自己出生时,看见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毅然决然做出选择,以她的命替自己续命时,周羊羽是对周乾怀有恨意的。 而在知道了周乾没有陪在方珏身边的原因,是因为在仓库救了一位调查局成员后,这种恨意消散了大半,但却仍旧有些许残留。 不管周乾因何理由,在这件事上,他都没有尽到一个父亲与丈夫的责任。 这是周乾欠他们娘俩的。 可现在,当真的看着周乾自责的样子,那点残余的恨意仿佛如初雪入江河,顷刻间消融不见。 其实对不起和我爱你一样,都是世间消除仇恨最有力量的三个字。 周羊羽忽然很想大声告诉周乾,这其实并不是你的错,妈从来没有怪过你,而我现在也已经不怪你了。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很轻的话。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没有过去。永远也不会过去!”周乾拒绝了周羊羽的安慰。接着,他重新看向身前的那两份合同,“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我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要让他们娘俩引以为豪。” 周羊羽更不解了:“那眼下这不就正是机会吗?成为梦之国首富,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他们两个为你感到骄傲的。” “是啊。如果能成为梦之国首富,这确实是一件让他们娘俩感到骄傲的事情。只是……”周乾长吐了一口气,“只是我忽然想到,如果我儿子长大了问我,爸爸,你究竟是怎么成为梦之国首富的?我该怎么回答他呢?回答他是一家如果如果书店将我保送上去的?那未免也太磕碜了,不是吗?” 原来你是怕我以后会嫌弃你吗? 看着周乾平静中带着坚定的面容,周羊羽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一下。 顷刻间,山崩地裂。 将某些想要逃出眼眶的东西憋了回去,周羊羽继续佯装平静地说道:“就为这么简单的理由?” 周乾看了周羊羽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兄弟一看就还没有成家生子吧。所以在你看来,这只是个幼稚又荒唐的理由。” “但等之后有一天,你成家,自己做了父亲,就会发现,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再没有比这更神圣的理由了。” “它能让你无视荣辱,也能让你忘却生死。” 第六百七十九章 自助者,天助之 毫无悬念的,原本就敏感而脆弱的周羊羽的伪装终于被击垮。 一瞬间,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的黏糊糊的东西就要冲破眼睛的封锁,涌现而出。 好在最后关头,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在心中叫了出来。 “老板。”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的说明。 也无需任何的说明。 就如同周羊羽所期待的那样,江臣听懂了他的召唤,并以那如同神明一般的手段,就在那似乎比一刹那更为短暂的时间里,将周羊羽心中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情感给打回了暗无天日的谷底。 而那些好险就从眼眶涌现而出的东西,也仿佛是受了惊吓一般,缩回了自己温暖的巢穴之中。 重新恢复平静的周羊羽带着仿佛劫后余生一般的心情,默默在心底说道:“谢谢。” 一声轻叹过后,江臣温润的声音在周羊羽心中响起。 “你的时间不多了。” 或许是江臣出手留下的影响,周羊羽听到这句话时,心中并未掀起什么波澜。 他没再与江臣说话,重新看向周乾。 他要将这张脸的每个细节都用自己的眼睛照下来。 他有预感,这将是他与周乾的最后一次见面。 不然以老板那不太爱管闲事的个性,应该是不会出声提醒他的。 周羊羽随口说了一句:“不过是个孩子而已,随便编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了。” 周乾却摇了摇头:“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周羊羽还想说些什么,但周乾却似乎不太愿意与他在这个问题上多做争辩。 “算了不说这个。” 说完,周乾仰头看着天上明月:“今天的月亮好圆啊。” 周羊羽也跟着望去,应和了一句:“是挺圆的。” “我出门没看黄历,但今天应该是个宜交友的好日子。” “或许吧。” “很高兴认识你。顺便,也谢谢你让我做了这样一个有趣的梦。” “不必……” 周羊羽的客气两字还没说出口,便听到周乾说了一句“有缘再见”。 他错愕地低下头,却发现刚才离自己不到两米距离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世界如同掀起涟漪,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回到了书店。 手中的剩下的半杯茶水都没有凉透,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老板,出什么事了吗?我怎么回来了?” 江臣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周羊羽。 从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中,周羊羽读懂了答案。 他的嘴唇微微嚅动了一下,才将那个答案给读了出来。 “他取消了交易。” 江臣轻声说道:“书店尊重所有客人的选择,不会干涉客人的去留。” “可是……可是我还有好多话都没来得及跟他说。” “抱歉。” 沉默了片刻,周羊羽才摇了下头:“老板不用跟我说抱歉。这件事和你无关。而且,你刚才明明已经提醒了我……是我自己的问题。但是,我真的没有想过他会走得这么快……甚至,甚至连句道别都不愿意给我。” 江臣拎起手边的青瓷茶壶。 一线茶水从细长的壶嘴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周羊羽手中的茶杯,然后在七分满的位置处停止了。 “人生从来都是这样,要错过的风景与人从来不会因为你没准备好而为你特别停留。而这也正是我们要活在当下,珍惜眼前人的理由。” “可是我知道这一点太晚了。” 周羊羽抿了一口茶水。苦到他有些想哭。 江臣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壶。 “我还以为老板你会安慰我并不晚。” “我不太喜欢说谎。” 周羊羽苦笑了一下。 遇上这样一个老板,不管幸运不幸运,有趣是真的有趣。 捧着微烫的茶杯,暖着手心,周羊羽转头望向刚才周乾所站立的位置,却找不到任何一点对方在那停留过的痕迹:“老板,你说他为什么走得这么快?” 江臣想了一下,给出了一个他以为合适的猜测:“或许是因为他害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再次反悔吧。拒绝这样的帮助或者说诱惑,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后来呢?他又是为什么和书店达成了交易?” “没有后来了。” 周羊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来他正准备低头再喝口茶暖暖心脾,听闻这里,茶也顾不上喝,回过头,看向江臣,惊讶地叫了出来:“没有后来了?!” “对。”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周羊羽想到了什么,没有再说下去。 江臣却替他将那些话说了出来:“你问我有没有见过他。我确实见过。你问我是不是想和他做买卖,也确实如此。但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说我们之间做成了买卖。” 周羊羽稍微回想了一下,发现事实就如同江臣所说。 江臣从来没有说过周乾是在江臣的帮助下成为了梦之国首富。 在赤兔兔的记忆中,他其实也并没有看到周乾与书店做买卖的过程。只是看到了周乾从郭刚口中知道了书店的存在。 所以从一开始,这就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再次看向周乾曾经驻足过的地方,周羊羽喃喃说道:“老板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一点?” “我以为你早该想得到的。” 我早该想到吗? 周羊羽失声笑了起来。 其实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都不是一件早就该想到的事。 因为成为梦之国首富并不是一件单纯能够由个人意志所能决定的事。能够影响这件事的因素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也许超级计算机都运算不明白。 就像那句玩笑话说的一样,这件事根本是“七分靠打拼,剩下的九十三分靠运气。” 谁能想象,一个曾经一度被父母赶出家门的年轻穷光蛋有朝一日能靠着自己的打拼成为梦之国首富? 这不是天方夜谭是什么? 但是另一方面,江臣其实说的也没错。 他确实应该早就想到这一点的。 作为周乾的儿子,他比大多数人都要清楚周乾的性格与处事方式。 他很清楚,周乾不是个甘心享受“嗟来之食”的人。 当然,这也不是说周乾就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事实上,周乾自己也常说,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并非靠得他一个人的努力,而完全是靠的大家的帮助。 这里的大家包括但不限于天地集团的全体员工、商业上的合作伙伴与竞争对手、天地集团的客户,以及梦之国各地方政府。 但问题是,书店给出的筹码已经不算是纯粹的“帮助”了。 这完全超出了周乾自尊所能接受的范围。 这世界的很多人都是结果论者。 所以他们为了最终的个人利益,可以欺骗员工,欺骗客户,欺骗合作伙伴,欺骗政府,哪怕这种欺骗是要别人为他们流血牺牲,甚至可能毁掉很多人原本希望而光明的人生。 但周乾从来不是这样的结果论者。 他更狂妄,也更贪心。 他在公司会议上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过程我要,结果我也要。” 他固执地拒绝了很多拿不上台面却会很赚钱的手段。 这引起了许多投资人、合作伙伴以及下属员工的不满。 但他始终不为所动,依旧“我行我素”。 最严重的一次,那些人甚至迁怒到了周羊羽的头上。 他们以隐晦地方式向两个走投无路又穷凶极恶之徒透露了周羊羽是周乾儿子这个消息。 以至于在一次放学后,那两个人绑架了当时还在上中学的周羊羽。 但幸运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刚好路过,看出了些端倪,三下五除二便空手解决了那两个持枪的匪徒。 事后,周羊羽向周乾询问过那位救命恩人的来历身份,还想拜对方为师学习武术格斗。但周乾却跟他说没找到那个人。现在想来,哪是没找到,那位大叔分明是调查局的人,周乾只是单纯地不能告诉他而已。 当然,最后的结果证明,周乾的这种愚蠢与坚持是对的。 他终究如愿成为了梦之国的首富,并真的有能力去一点一点净化复杂的商业环境。 周羊羽仰起头,闭上眼,喃喃道:“是啊,我早该想到的。作为儿子,我应该相信他的。但我却没有做到。他或许不是个好父亲。但我一定不是个好儿子。” 江臣及时补充了一句:“但你还年轻,有足够的时间与精力去改变这一点。” 周羊羽低下头,看了江臣一眼,随后笑了起来,将右手食指按在了自己的鼻尖上,宛若宣誓一般,郑重说道:“我会的。一定会的。” 说完之后,周羊羽觉得身上仿佛重了一点,也轻了一点。 这种感觉极为的矛盾,但却真实。 “对了老板,你说他没有与书店达成交易,所以他连那一百万也没要?” “是。” “那他当时是怎么挺过那次危机的?” “来过书店的第二天,他按照自己前一天说的那样,带郭刚去找了一位当地很有名的记者。事实稍稍和他说的有些出入,他所说的认识其实只是他读过对方写的几篇精彩报道而已。那位记者却不是很认可他这位忠实读者。不过在你父亲近乎耍赖的软磨硬泡之下,记者还是给了他们一杯咖啡的时间来说服自己。” 听到这,周羊羽插了一句:“那位记者就不该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江臣笑了笑:“其实你还是很了解你父亲的。就如同你猜的一样,那位记者也真的在事后开过类似的玩笑。” “所以后来的结果是?” “那一杯咖啡的时间,就此改变了他们三个人的命运。 被你父亲说服的记者抗住了报社内的许多质疑,为郭刚量身定做了一篇专题报道。这篇报道戳中了天下做父母和孩子的心,很快便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热烈反响,郭刚因此得到了名声,这为他在后来漫长的寻找过程中提供了很多的帮助,包括精神上的,也包括物质上的。 而那位记者则因为这篇报道,在行业内打下了一个厚实的群众基础。” “这位记者叫什么?” “他的笔名叫轩辕血。” 周羊羽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居然是他。难怪了……” 江臣问道:“听起来,你似乎很熟悉他。” 周羊羽哑然失笑:“几年前,我最恨的人当然是周乾,但第二恨的就是这个轩辕血了。因为他总为我爸和天地集团写报道,也有批评,但更多的还是唱赞歌。而且找遍全国,只有他一个,能够雷打不动,每年给我爸出一期跟踪专访。网上的人都说他收了我爸的黑钱。” 江臣笑了。 眼下的年轻人再说出“我爸”这个字眼时,已经不再感到生涩与别扭了。 短坐久了有些累。 他便稍稍右倾身体,以手托腮,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在自己的稿酬翻了几番之后,这位轩辕血也没忘记你爸这个策划人的功劳。他投桃报李,凭借自己作为记者的广泛交际面,为你父亲引荐了几位还算不错的客户。其中一位客户,刚好是被拐儿童出生,至今未能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这位客户一直引以为憾。所以在听过了轩辕血的介绍之后,他更是大手笔,要了好几年的货,并且提前支付了一半的货款。你爸的天地建材有限公司,得到了这批资金的加入,总算是熬过了最艰难的初期。” 听了江臣的讲述,周羊羽心中隐隐有什么东西想要涌现出来,但他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言辞来描述这种东西。 所以他只能放弃了说些什么漂亮话的机会,感慨了一句:“原来就这么简单吗?” 江臣反问了他一句:“这很简单吗?” 周羊羽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 江臣笑着摇了摇头:“这事情可一点都不简单。 这个世界的常态是,没有需求的人不会这么想,能想到的人又不一定有能力去做,而有能力做的,往往又没有这种需求。 但是总有一种人出现后,便会将这三者以一种巧妙的方式联系到一起,然后便改变了世界。 许多人觉得,这是运气,是偶然,是命。 就连你爸他们三人喝最后一顿酒的时候,也曾这么说过。 但我觉得,这不是运气,不是偶然,也不是命。” 周羊羽若有所思:“那老板觉得这是什么?” “这便是——” 以手托腮的江臣以左手食指指尖轻敲了一下手中的茶杯杯沿。 叮—— 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的茶杯发出了如同磬钟一般的悠长脆响。 轻灵的声音一下子便涤荡去了这段时间积压在周羊羽心湖之中的污垢。 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光明与舒畅。 与此同时,江臣那温润如玉的声音宛如洪钟大吕一般,响起于周羊羽的耳畔。 “自助者,天助之!” 第六百八十章 君子协定 “自助者,天助之。” 周羊羽在心底默默重复着这一句话。 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但却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句话应有的份量。 反正他扪心自问,如果当初是他遇见了郭刚,他或许会私人掏腰包,捐助郭刚个几十块钱,但他绝对不会想着帮郭刚去联系记者,又策划出一个专题报道。 江臣说的过程好像很简单,但其中肯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 如果周乾的身份是周羊羽这样无所事事的富二代,有钱没地方花,活着的目的只为找些乐子,那他做这样的事也还算理所当然。 可他不是,他就是个背着一屁股债的一个小建材厂老板。他自己身上就有一堆破事急需他去处理。别的不说,就单这出货一事,若是处理不好,就足够将他当时所有的努力都毁掉。 到时候,别说是将建材厂做大做强共建辉煌了,他便是想成为一个普通人那样活着,恐怕都是一种奢望。 可如果周乾没有多管这件闲事,那结局似乎也同样很难预料。 他或许会在软磨硬泡下找到那个失约的老板,成功地将那批货卖出去,解决了燃眉之急,但他也就不会得到那位轩辕血的帮忙,也就几乎不可能遇见那位一下子提前定了好几年货的金主,那他后续的发展也许就不会像当初那样顺遂。 那他还会不会成为梦之国的首富,也犹未可知。 周羊羽轻叹了口气。 这也许就是周乾不别人不同,总能做到别人做不成的事的根本原因。 “老板,真的有老天爷存在吗?” “有的。” “那他真的会惩恶扬善吗?” “会的。” “那老板你是老天爷吗?” 江臣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 “不是啊?”周羊羽显得有些失落。 “怎么,觉得失望了?” 周羊羽挠着头,嘿嘿笑了笑:“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老板你不是老天爷。” “听起来你似乎不怎么喜欢老天爷?” “对啊。若他真的有那么厉害,那世间为何还会有那么多困难发生?这要么是他眼瞎耳聋,要么就是他无能。一个眼瞎耳聋或者无能的老天爷,有什么值得我喜欢的?” 江臣笑笑,没有向周羊羽解释什么。 其实在很久以前,他也和周羊羽差不多的想法。 而在被那位老天爷算计,当了很长一段时间天道代行者之后,他才发现,其实这并非是那位老天爷故意装聋作哑。 老天爷更像是一台计算机,而人间一切世事便是需要处理的数据。 数据不累积,膨胀,老天爷这台计算机的成长跟不上数据累积、膨胀的速度,自然无法全然解决世间的一切苦难。 按照天地原本设定的程序,每当出现这种情况,那位老天爷其实是有着格式化硬盘,重开混沌的能力的,但那位无能的老天爷却似乎下不了足够的狠心。 他下不了狠心重启,也解决不了人间事,所以只能选择当个逃兵,以及找到一个合适的替死鬼来替他接手维护天地秩序的烂摊子。 从这个角度来说,那位老天爷也确实是个十足的废物。 “老板,我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将天地集团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江臣沉思了片刻,方才坐直了身体,解释道:“我也说不好。但如果一定要我找个词汇来形容的话,我只能将之形容为一个奇迹。” “奇迹?” “对。就是奇迹。一个由天地集团员工,乃至整个梦之国人共同创造出来的奇迹。单从个体角度来说,你父亲的功劳当然最大,但相比于这整个奇迹而言,你父亲所做的,却也只占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周羊羽忽然有些不忿:“所以他和其他的那些榨取社会与他人利益的资本家其实并无本质的区别?甚至他好像还不如其他人,他榨取的似乎要更狠。他跟我妈两个人就占据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江臣摇了下头“这一点你倒是错怪了他。其实他和你母亲真正想要的,也只是送给你的这百分之一的股份。至于他们各自名下的那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你也听调查局的人说了,他们是准备上交给国家的。” 周羊羽想到父母名下的那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更觉头痛:“那他们就不能早点上交吗?现在把这个烂摊子留给我。” “这其实也是无奈之举。你父亲是个异常骄傲的人。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不信任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能够执掌好天地集团。哪怕是交到梦之国手中,他也不放心。因为最终接管这企业的,又不可能是梦之国,还是某个个人而已。 而为了确保自己对天地集团拥有足够的控制权,好让天地集团能够按照他的意愿往前走,他只能将这些股份握在自己手中。 所以他和梦之国现任领袖达成了一个君子协定。 等到他觉得自己年老体衰,精力不济,再不能掌控天地集团走在正确的方向时,他便退位让贤,将天地集团彻底移交给梦之国来管理。 只是他没想到会出现封神集团的那种意外。” “君子协定?” 周羊羽有些难以置信。 君子协定说白了就是不落于书面的口头协定。 协定能否实现,最终还是取决于双方的道德水平。 从现在的商业环境来说,其实等同于放屁。现在的许多企业老板,连约定好的合同和法律都不愿意遵守,至于违背这种君子协定,想来也是毫无心理障碍。 说难听点,要是周乾反悔,那这协定就真的是个屁了。 “如此重要的事情,他们就不知道立个合同什么的吗?” “这其实是梦之国官方对你父亲表现出的信任,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天地集团这个饽饽可太香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对其动心。落于书面,就存在泄密的可能。那些虎视眈眈的外国人可不愿意天地集团落在梦之国手中,一旦得到消息,肯定要动手脚。双方这么做,也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周羊羽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没有说话。 他虽然涉世未深,对这个世界的残酷还缺乏足够的认识,但因为以前被绑架过的经历,他知道金钱能够使人疯狂。 而为了天地集团如此巨大的利益,那些人做出什么事都不会让他意外。 不然为何周乾在调查局重重保护之下,却终究还是死了? 江臣看了一眼沉默的周羊羽,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现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背负的东西,可不比任何人来得轻。 天地集团一半的财富,数千亿财产,此刻就压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虽然只有很少的人知道这一点,但已经有不少人将目标转移到了周羊羽的身上。 聊斋不就是对其下手了吗? 也正是因此,他才出手将这个年轻人拉到了自己身边,给其扯了一面唬人的大旗。 天庭的面子,虽然不复以前,但谁若是想不开想试试天庭的斤两,那他也不吝于给对方一个惊喜。 他答应过周羊羽的母亲,要护周羊羽一世平安的。 虽然那也只是君子协定,但他却没有食言而肥的想法。 不然若是有朝一日,他能够挣脱这牢笼,顺利地死去,又有何面目去见桃花? 只是这些事,他自己心中知道就行,也没必要在周羊羽面前提上什么。 江臣笑着说道:“其实从这点来说,你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梦之国首富了。所以完全没有必要在我这小书店当个小员工了。” 周羊羽猛地抬起了头,红着一双眼看向江臣。 “老板,你是嫌我现在是块烫手山芋,想赶我走了,是不是?” 江臣瞥了这个情绪激动的年轻人一眼。他敢断定,自己要是说个“是”字,对方就真能哭出来。不过他也没兴趣逗弄这年轻人。 “年轻人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你这块山芋烫不烫手,不是你说了算的。我说了才算。” 听到江臣似乎并不是他以为的意思,周羊羽松了口气。 天地虽大,但对现在的他来说,他的容身之地好像也只有脚下这座书店了。 他颇为埋怨地看了江臣一眼:“老板,既然你不是赶我走,干嘛这样说,吓我一跳。” “此一时彼一时,当日加入书店时,你可不知道自己继承了千亿家产。而现在,我总得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周羊羽毫无犹豫地回答道:“不必重新选择。我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每个人,老王,如意姐,范老哥,还有老板你。” “既然如此,那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但江臣的话却也提醒了周羊羽一点。 他现在和以前的身份确实是截然不同了。 背负着天地集团过半的股份,无论他怎么选,势必都会有麻烦找上门。 “老板,我知道这么问好像有些不合适。但是,要是我留在书店,会不会给你和书店带来更多的麻烦?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还是自己走的为好。” 江臣提起水壶,悠然自得地给自己倒茶:“只要你不想走,就没有人能让你离开书店。调查局不行,其他人更不行。” 周羊羽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胀,之前被江臣赶回去的东西又有蠢蠢欲动地征兆。 他揉着眼睛,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表达。 “老板,我……” “行了,”江臣挥挥手,止住了周羊羽,“关于你父亲的事,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看着平静如常的江臣,周羊羽在心底做好了决定。 他不想就此离开书店。但若是以后他的存在会给书店带来棘手的麻烦,那他随时退出书店便是。 他深呼吸一次,平复了下心境,再次问道:“老板,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理他们两个人留给我的股份?” 江臣摇晃着手中的茶杯:“你都说了,那是留给你的。你问我算哪门子事儿?” 周羊羽犹豫了一下,才鼓足勇气继续说道:“老板,如果我将这股份给你,你能帮我爸妈报仇吗?” 在周羊羽忐忑的眼神中,江臣笑着摇了摇头:“我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周羊羽愣了一下,随后也伸了个懒腰,笑了起来:“是我犯傻了。老板,我刚才又想了一下,这么做好像确实不妥。” 他缓缓来到之前周乾所站立的地方驻足,直视着门外只剩下血红一角的夕阳。 “要是我真的这么做了,就算到时候提着谁的头颅去他们坟前祭拜,恐怕也不会让他们感到高兴吧。 他们不屑于通过作弊的方式成为梦之国首富,显然也不会希望我用这种方式替他们报仇雪恨。更何况,他们就是为了保护天地集团而死的。” 随后,他忽然转过身,看着江臣,声音平静却透露着坚定。 “我想好了,老板,天地集团是我爸妈辛辛苦苦半辈子的心血,甚至可以算得上他们的另一个孩子。从这么说的话,它也就是我的兄长了。 我知道,我目前没有能力去照顾好它,以后或许也不会有能力照顾好它。 但我也绝不会因为任何理由将它当做筹码给推出去,也绝不会允许任何其他人将它当做是获取利益的筹码!” “我会按照他们的遗愿,将这些股份平稳地交到国家手中。” 第六百八十一章 找场子 说完这番话之后,周羊羽终于如释重负,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从当初那个假周乾告诉他,如今他名下有着天地集团足足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开始,这个信息就让他如鲠在喉。 只是这根鱼刺所带来的不适感一直被失去父母的伤痛压着,疼得不是很明显,而在从远乡回来后,失去父母的伤痛稍稍淡化,被这根鱼刺扎中的地方便迅速地流血化脓肿胀,让他喘不过气。 他是富二代没错,平时也大手大脚地败着家也不假,然而他父母留给他的东西却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范围。 那是足足几千个亿。 他虽然数学不好,对这个数字没有太具体的概念,但他只想到了一点,就足够让他坐立不安。 他之前那么努力地败家,那么努力的花钱,但实际上真正花出去的,也就是个几百万而已。若以他之前的花钱速度,他要想将这几千个亿花完,大概需要花个上万年。 当然,作为周乾夫妇的长子,他自然想过以后自己会继承这一切。但在他的预想中,那会是好几十年的事了。 他从没想过,那几千亿的家产就会这么突然地被交到他手中。 而最让他讨厌的是,那个假周乾乃至假周乾身后的梦之国高层,一个个仿佛脑子进了水一般,放着这么大一笔财富不去拿,反而将这笔巨额财富甩给了他。 这让他怎么办? 要说他不想要,那是假的。谁能对这样一大把钱不感到动心? 而且这钱是他父母留给他的,他接手也是天经地义,既不违反道德,也不违反法律。 但问题在于,周羊羽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他爸妈那样的人,他的能力完全不足以让他守得住天地集团。 有些东西是需要天赋与运气的,并非靠后天的学习和努力就能够实现。 天地集团在他手中,恐怕要不了多少年,就会走向衰败。 天地集团是他爸妈辛苦二十多年才培育出来的心血,周羊羽实在不能接受任何人将之毁掉,特别是不能由他来毁掉。 而如此一来,其实只有如同他父母身前所希望的那样,将之交到梦之国手中,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从另一点来说,他要这么多钱也确实没什么用。 他名下已经有了百分之一的股份,只要天地集团平稳发展,以他目前的消费水平,每年的分红就完全够让他躺到下辈子,甚至还有特别多的结余。 此前听到假周乾那般说的时候,周羊羽其实心中也是有一点点疑虑的。 他怕假周乾是在骗他。 所以他才那么急切地想要去远乡见他父母一面,一方面是他真的很想他们,而另一方面,是他需要确认一些东西。 经过远乡一行,他心中有了大概的结果。那个假周乾在此事应该没有骗他。 而且现在,江臣也给予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这也是帮助他做出这个决定最关键的因素。 因为他觉得以自家老板的性格与品性,不会也不可能骗他。 其实想来,江臣之所以跟他说起这些事,恐怕也是知道他心中的疑虑,选择的“对症下药”。 想到这里,周羊羽决定趁热打铁,将心中所有的构想都说给江臣。 因为现在,除了眼前的江臣,他其实找不到哪怕另外一个合适的人来讨论和倾诉这件事情。 王晓雨也只能算半个。 周羊羽当然相信她不会辜负自己。 但问题在于,王晓雨和他一样,都只是个涉事未深的年轻人,根本没有能力去思考并解决这样的问题。他也不愿意用这样的问题去打扰王晓雨平静的生活。 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这牵扯到调查局的一个绝密计划。假周乾将之讲给他听,似乎已经是违规之举。 他也不好就将这事透露给王晓雨,更何况,知道这种事除了会给王晓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之外,根本没什么其他好处。 “但这必须遵循一个前提,那就是天地集团会被梦之国交到合适的人手中。而为了防止万一,我不会一下子就将这些股份全都送给梦之国。而我也会争取和他们协商,给自己争取到一个足够的监督的权限。 当天地集团的发展出现偏离或内部意见分歧过大时,我能与知晓并参与其中的资格。当然不是一票否决权,但我最起码也要能有旁听和投一票的资格。 而在这过程中,有很大的可能我会跟梦之国产生一些不必要的冲突。那个时候,老板你会在我身后支持我吗?” 说完后,周羊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臣的脸。 其实他心中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将自己手中这百分之一,或者说从他父母那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中拿出一部分送给江臣。 将江臣绑到天地集团这艘船上,才能让他彻底安心。 刚才他说想拿天地集团的那百分之五十一股份来换取江臣出手为他父母报仇,既是冲动之举,但也未尝不是思考之后的想法。 反正最终都要将天地集团交出去,也许交到江臣手里要比交到梦之国手中更好。 但江臣很干脆地拒绝了。 所以他此刻也就不好再拿钱来侮辱江臣。 看着年轻人期待的眼神,江臣心中自然知道对方的想法。 对于年轻人表现出来的信任,他自然也很是享用。 但这件事确实是超出了他的计划。 他答应方珏的,只是护佑周羊羽一世平安而已。 他笑着摇了摇头,感叹道:“我招你进书店,可不是为了图谋你的万贯家产。至于你怎么处理天地集团,怎么与梦之国这边接触,也不必问我。我只是一个连一些小店都开不好的书店老板。你的要求,实在太难为我了。” 虽然对此早已有了预计,但周羊羽还是止不住心头的失落,勉强笑道:“是我太过唐突了。” 不过考虑到对方的年纪,江臣也确实不忍心就看着年轻人自己那么扛下去。 年轻人吃点苦,受点累没关系,但也不是这么个吃法和受法。 特别是一个刚刚才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年轻人。 他笑着说道:“不过你其实完全可以花钱找别人来帮你的忙。就好像王苏州,只要钱给够,哪怕就是老天爷,他估计也敢砍给你看。” 周羊羽愣了一下,随后才明白了江臣话里的意思。 江臣是不愿意掺和这类事,但书店里还有很多其他同事。 虽然王苏州的实力差了些,但是这家伙脸皮厚,打嘴炮的本事还是不错的。 至于其他人,周羊羽认识的不多,但无论是范无救,还是大愚大师,论实力,都有资格给他当后台。 范无救碍于身份敏感,周羊羽也不好意思向其开口,但大愚大师那边,可是还想着收他为徒的。 只要不让他出家做和尚,其实给大愚大师当个徒弟也不错。 而只要行了拜师礼,他这个徒弟有麻烦,做师父的应该也不会坐视不理不是? 果然,老板还是关心我们的。 没等周羊羽说出声谢谢,王苏州那独特的尖锐嗓音忽然从后门处响起。 “老板,我怎么一来就听到你说我坏话。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 话音落下,他的人也出现在了后门处。 他单手托着一张摆满了众多食材的八仙桌,在看见周羊羽看向自己后,还特意停下,站在后门处摆了个秀肌肉的姿势。 江臣懒得理他,看都没看他一眼:“难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吗?” 王苏州当即皱眉反驳道:“老板,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当然不是见钱眼开的人。我可是见很多钱才眼开的人。虽然只差了两个字,这可是有着本质区别的,格局完全不一样。” 说罢,他嘿嘿笑着看向周羊羽:“老周,你要花钱找场子啊?早说啊,我老王专业对口啊。你要码多少人都行,我苏幕遮没别的本事,就是认识的人多。抡棒子的,耍刀的,用枪的,你要什么样的,都能给你找齐。保管你满意。” 周羊羽犹豫着,想要提醒王苏州,他即将面对的可能是调查局甚至梦之国。 但王苏州却将空着的左手往前一伸,义正言辞地打断了他:“钱不钱的无所谓,大家都是兄弟。提钱伤感情。不过我要不收,估计你也抹不开面子。这样,我给你打个八折,你看行吗?” 周羊羽点点头。 王苏州托着八仙桌走过来,轻轻在周羊羽肩上锤了一下:“还是老周你给面子,没拿我苏幕遮当外人。放心吧,你就告诉我对方是谁就行了,剩下的,我一条龙服务,全给你摆平了。” 周羊羽憋着笑说道:“调查局。” “调查局啊,这我不要太熟。”王苏州一点头,“你说,调查局里面的谁跟你杠上了?” 周羊羽摇摇头:“不是调查局里面的谁,就是调查局。” 王苏州大笑着锤了周羊羽胸口一下:“呦,老周,看不出你也挺幽默的。说正事呢?” 周羊羽已经快憋不住了:“我没跟你开玩笑。就是调查局跟我不对付。不是梧桐分局,是整个调查局。” 王苏州愣了一下,歪着头看了周羊羽好一会儿,又看了眼一旁的江臣,确定其似乎真的没有在开玩笑后,才忽然露出了一个茫然的表情:“老周,你刚才说啥来着?我最近精神压力太大,患上了间歇性失忆症,一不留神儿就会失忆。” 周羊羽终于憋不住笑了起来。 王苏州却还是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不是骗你,也不是因为我怂……” 他还想说什么,却不料,提着一桶豆油和一袋面粉的范无救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抬起脚就对着他的屁股来了一下:“能别给书店丢人了成吗?” 王苏州被揣的一个趔趄,但右手托着的八仙桌倒是纹丝不动,其上食材也没有掉落。 周羊羽对此到没感到意外,只是看着王苏州托着的八仙桌,又看看范无救手里拎着的豆油与面粉:“你们这是准备做什么?” 王苏州嘿嘿一笑:“老周,不是跟你吹,今天你可是有口福了。今天本大厨要给你露一手。” “你会做饭吗就搁这吹?” 他身后的范无救看不惯王苏州的样子,又是一脚,直接将其踢到了书店门外。 然后范无救笑呵呵解释道:“今天大愚大师要下厨整一桌。这可是几年难得一遇的口福。我们商量着包点饺子,也热闹一下,要一起吗?” 那些被一次次憋回心底的东西终于还是冲破了眼眶的束缚,顺着周羊羽微胖的脸滑落地面。 他上一次吃饺子,还是奶奶去世前。 第六百八十二章 书店聚餐 周羊羽这突如其来的无声流泪,弄了范无救个手足无措。 拎着豆油和面粉的手是提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只能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江臣:“老板,这是咋了?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江臣没说话,倒是周羊羽抹着眼泪给了他答案。 “不关你的事,范老哥。我就是想我爷爷奶奶了。以前每次我回家,他们都会包饺子给我吃。一包就是几百个。吃不完就冻起来,让我带到这边来吃。” 范无救微笑着没说话,只是随拎着油面走到书店门口放下。 周羊羽擦净眼泪,笑着问道:“有韭菜鸡蛋馅的没有?” “有的。” 周羊羽转头看向身侧。 穿着一身厨师服,还带了一顶厨师帽的大愚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旁,微笑着看着他。 周羊羽尴尬笑笑:“让大师见笑了。” 大愚摇微笑道:“虽然可能没你爷爷奶奶包的好吃,但胜在管够。” 几人说话间,如意、青橙、以及赵龙也刚好从书店后门处走出,手中也是拿着锅碗瓢盆等家伙事儿。 而书店那处独属于小白的阴影处也站起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在看到周羊羽的身影后,那个小的身影尖叫一声:“猪羊羽,你回来啦!” 之后那小巧的身影便忙不迭快步向着周羊羽冲了过来。可不知是它脚步太过匆忙,还是地板太滑的缘故,没跑出两步,直接摔了个四仰八叉。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一身全黑的小白无奈叹了口气,弯腰咬住大聪明的后颈,将其叼到了周羊羽身边放下。 大愚挽着袖子,回头看了一眼江臣,轻声说道:“老板,书店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吧?” 江臣只是安静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大愚轻叹一声:“书店还有什么其他人在梧桐吗?一起叫过来热闹一下?” 江臣点了下头:“你下厨。自然你说了算。” “那就叫过来。和尚我好不容易准备大显身手一回儿,没人捧场叫怎么回事儿?” 王苏州一向是喜欢热闹的主,听到这话,立刻自告奋勇举手道:“还有单医生和珠珠,我来通知。” 范无救比他动作更快,都已经拨通了电话,叫嚷了起来。 “老谢,上来吃饭。什么还没下班?我给你批假。大愚大师下厨。什么,你不想来?那我可就跟老板说你不来了。废话,当然是老板叫的。你小子现在可以啊,连老板说话都不乐意听了是吧?” 这句话一出,一袭白衣带着夸张高帽的谢必安便突然出现在了书店门口。 随着他的出现,周围气温陡然一降。 人还好,正在周羊羽怀里撒欢的大聪明直接被冻得打了个喷嚏。 小白登时不高兴地瞥了他一眼:“怎么,要我帮你把这气场收起来?” 谢必安闻言,不敢说话,乖乖照做了。 没办法,人家实力高,资历老,脾气臭,不低头不行。 再说了,也确实他来得匆忙,忘记了书店这里还有一些没什么修为的同事,没有收起自身气场。 谢必安看了眼坐在屋内没动弹的江臣,犹豫着,没敢进去。 但是范无救却在他屁股上直接来了一脚,将其踹过了书店门槛,随后搓着手对江臣笑道:“老板,老谢来给您道歉来着。”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在谢必安背上拍了一下:“怎么了,哑巴啦?说话。” 谢必安这才微微欠身:“老板,对不起。” 江臣摇了摇头:“不必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其实错的反倒是我。就不该把你强留下来。” 谢必安将腰弯的更低了,但却没有说话。 范无救在一旁是看得是恨铁不成钢。 这玩意真是怎么教都不会,道个歉都这么难。 不过这其实也有些怪他范无忌。 谢必安天生不喜说话,而有了范无救这个兄弟兼传话筒后,就更不喜欢说话了。 他只能在旁边打着圆场:“老板,我都已经骂过他了。他也知道错了,不会再有辞职撂挑子的想法了。” 江臣没有说话。 气氛顿时有些僵硬。 其他人不清楚情况,也不敢从中说和。 不过王苏州除外。 他好像是没看见这边的严肃氛围一样,打开手机免提,还很大声地说道:“珠珠,老板喊你回家吃饭了。” “哈哈……” 伴随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根蛛丝从天而降,垂落书店门前。 随后,一道人影顺着蛛丝从云端急速坠落,以一种势不可挡之势,对着众人砸来。 不过眨眼之间,一个被白色蛛丝包裹成一个粽子似的八瞳少女倒挂着垂落众人面前。 八瞳少女倒是没注意到气氛的诡异,或者说,她的眼中并无在场的其他人,唯有江臣一人。少女天生一颗赤子之心,能够敏锐地察觉到人心中的起伏。她感觉到江臣内心似乎不是很高兴,眨着一双大得出奇的明亮眼睛:“大哥哥你怎么了?不要不高兴好不好?珠珠唱歌给你听呀?” 看着那双宛若万花筒一般的眼睛,江臣无奈叹了口气,瞥了弯腰不起的谢必安一眼:“行了。今天叫你们来又不是为了开批斗大会,是让你们吃饭的。该干嘛干嘛去。” 谢必安这回没等范无救提醒,主动起身:“谢谢老板。” 等他说完,范无救便赶紧拉着他去到那边的桌子处:“抓点紧,还是老样子,你擀面皮,我们来包。” 如意青橙等人见状,也跟着过去忙活起来。 这时的王苏州已经打完了第二通电话,走过来对江臣说道:“单医生那边问过了。他说他那边还有事,就不过来了。” 大愚叹了口气。他可是知道,自己之后的一段时间是要与这位单医生一起工作。 “看来我之后有得忙了。” 感叹完这一句后,大愚便也向着众人走了过去:“我先把馅给你们和好。顺便你们都说说,自己想吃什么,我好做。” 众人彼此之间其实不算熟悉,一时没有谁还意思说话。 但是八瞳少女却不管那么多,在感觉到江臣的心情没那么糟糕后,立刻荡到了大愚和尚身边,但是眼睛却是紧紧盯着周羊羽怀里的大聪明:“我要吃烤乳猪。” 被八瞳少女那般垂涎三尺的眼神盯着,大聪明吓得几乎就要抽筋了。 周羊羽连忙出声劝解:“蛛蛛大人,您还是吃点别的吧。” “不能吃吗?”蛛蛛咬着手指,失落地问向大愚,“两脚羊也不能吃是不是?” 大愚连连摇头:“这个我是真不会做。” “那我要吃四脚羊,烤的,一整只。” 大愚有些为难:“这个一整只羊,我也没有提前准备。这也不知道现买来不来得及……” 周羊羽见此情景,立刻站了出来:“食材的事交给我就好了。我有认识的酒店的朋友。大家还有什么别的想吃的,都可以随便说。今天在场的我年纪最小,就当我给各位哥哥姐姐们敬茶了。” 一听这话,王苏州那双眼睛顿时亮得跟个狼崽子一样,大声说道:“咱们老周可是货真价实的顶尖富二代,大家不要有压力,想吃什么尽管提。人家不差钱。我先来一个。我要吃最顶级版本的佛跳墙。” …… 点了份香辣土豆丝后,青橙拿着一捆芹菜来到江臣身边,坐下择菜,同时看向江臣:“你呢?要吃什么?” 江臣摇了下头:“我就不点了。对了,你打电话给杨大伟问一下,看看他有没有空也过来一趟。” “怎么,你也要将他招进书店?” 江臣点了下头:“书店还缺个法律顾问。” “也是。书店的人也确实有些少。” 青橙停下手中的活,给杨大伟打了过去。 杨大伟在得知了邀请自己的目的后,立刻表示马上过来。 挂掉电话,青橙问江臣:“江天天呢?要把他叫回来吗?” “他就算了。” 青橙收起手机,继续择菜:“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那么不喜欢江天天吗?我问过王苏州了,他确实是你亲生儿子。” 江臣没有回答,只是安静托腮,看着那边吵闹的众人。 没能得到答案,青橙也不气馁,但也没有不知进退,转而换了个问题:“对了,咱们书店在梧桐市人这么少吗?我以为你在这扎根这几百年,应该招了不少同事才对?” 这话一出,门外正大声拌嘴的王苏州与范无救忽然停止了争吵,一齐向着青橙与江臣这边看了过来。 这使得青橙意识到自己好像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她看向江臣,然而江臣脸上表情一如刚才,什么都看不出。 “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话,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江臣稍稍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不方便说的。你猜的不错,在梧桐市这地方呆了几百年,我自然是招了不少员工的。” “那他们人呢?” 江臣停顿了片刻,才轻声说道:“清凉山。” 听闻这个答案,不止是青橙,还有周羊羽、赵龙、大聪明等不知道内幕的新人都不由地抿住了嘴唇没出声。 清凉山山高树多,在梦之国以前,是梧桐市内有名的避暑胜地,也是来梧桐市旅游不得不去的一处旅游名胜。 然而这一切,都因为近百年前外敌入侵给改变了。 在那个时候,梧桐市还做过一段时间临时政府的国都。 但因为临时政府的不抵抗政策,异族军队得以长驱直入,逼近梧桐市。 临时政府的首脑被吓破了但,为了“保全自己”,更是带着大批军队仓皇迁都,这等于直接将梧桐市拱手让给了异族军队。 于是悲剧发生了,异族军队在进入梧桐市后,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屠杀。 数十万民众与自发留下守城的士兵被屠戮一空。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血流成河。 后来赤色黎明军战胜临时政府,建立梦之国,便将这被屠杀的数十万军民的碑立在了清凉山上。 青橙继续问道:“他们是……” “战死的。” “那你为什么没有保护他们?” “那是时代的悲剧,是历史的浩浩洪流。 我只是个囚徒而已,自身难保,又有什么能力去保护他们? 而且这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选择了与家人在一起。我又有什么理由去干涉他们呢?” …… 择完了一捆芹菜后,青橙没再问江臣什么问题。 今天书店难得聚餐。她也不想因为自己把气氛搞得那么沉闷。 而之后,在王苏州与范无救这一对活宝的带动下,氛围终究还是被重新点燃了起来。 中途赶来的杨大伟没有多如何犹豫,接受了江臣的邀请,正式成为了书店的一员。 这一顿饭,一直吃到凌晨一点多,才总算散去。 大愚和江臣是最后离去的。 在离去之前,他问了江臣一个问题:“以后书店能够经常如同这晚这般热闹快活吗?” 江臣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天堂还是地狱,选择权从来不在个别人手里。 第六百八十三章 书店的新员工培训 如果如果书店。 早上六点,江臣掐着点醒来。 走出房门,天只是蒙蒙亮。太阳还没有正式出来上班。 当他背着手,慢悠悠下楼,穿过幽深的庭院,又来到书店前面时,却发现书店门已经被打开了。 赵龙正蹲在书架之间。 这个年轻人起得似乎有些早,已经扫完了地,现在在忙着擦洗书店内林立的书架。年轻人干活很认真,都没注意到江臣的到来。 江臣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了自己的到来。 赵龙慌忙起身,可因为蹲的太久,起的太急,腿部麻软无力,他身体一歪,要不是扶住了书架,就要摔倒了。 但他却顾不上自己,只是扶着书架半蹲着对江臣,弯腰道:“老板早上好。” “你也早。”江臣向着自己的座位走去,坐下后,看见赵龙一直站在原地,甚至都不敢揉按自己的膝盖,才笑着说道:“不用这么拘谨的。书店没有那么多规矩,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 赵龙傻笑着,轻声“嗯”了一声,而后揉了揉自己酸软的膝盖,这才又转过身继续擦拭书架。 江臣笑着说道:“其实你不必起这么早,也不用特意做这些事的。” “啊?”赵龙立刻站直身体看向江臣,一脸的不知所措,“老板,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江臣摇头道:“不是你做的不好,而是不用这么紧张。你这么早来开门,也没有多少人会这个时间来书店买书。所以你来晚一点,也没什么关系。这段时间你崩得太紧了,可以稍微放松一点,没关系的。关于这个,你倒是应该向王苏州和周羊羽学习一下,他们现在还呼呼睡着呢。” 赵龙低着头自嘲地笑笑:“我这个样子,怎么能和他们比?” “为什么不能和他们比?” 听闻江臣如此追问,赵龙意外地抬头看了一眼江臣。在他看来,这似乎不是什么难解的疑问。 看着年轻人诧异的眼神,江臣笑着摇了摇头:“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说,王苏州具备修为,又是老资历,周羊羽虽然资历与你差不多,但家里却有钱有势。不止他们,书店的其他人好像都有各自的优点,唯独你,普普通通,一无所长?” 江臣说的与赵龙想的分毫不差。 赵龙涨红了脸,两只手不安地摆弄着手里的抹布:“他们都能替书店分忧,都能为老板做到不少事。但是我,什么都不会。除了打扫卫生,我想不到我还能为书店做什么了。” 江臣笑着摇了摇头:“你都说书店的人各有所长了。那你知不知道,打扫卫生一直是如意负责的事务?你这么做却算是抢了她的活,她会不高兴的。” “啊?这……没人跟我说过,我……我是真不知道……”赵龙急得话都要说不出来了。 而就在这时,端着茶盘的如意突然出现在了江臣身侧。 赵龙一惊之下,下意识将手里的抹布藏在了背后。 但如意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将茶盘往江臣面前一顿,随后又消失不见了。 赵龙脸色越发惨白:“老板,如意姐她是不是生我气了?” 江臣笑着摇了摇头:“你还真信了啊?放心吧,她这是气我在背后胡乱编排她,而不是气你抢了她的活。” “真的吗?”赵龙面上一缓。 “行了。你也忙累了吧,过来喝口茶歇息歇息吧。”江臣将其中一只茶杯倒上茶,推向赵龙。茶杯缓缓飞向赵龙,到其身前停住。 赵龙犹豫了一下,将抹布扔进脚边的水桶里。在双手快要接过茶杯之时,他忽然想起手脏,忙将两只手放在身上的衣服仔细地擦拭着,可擦完之后,他却仍觉不妥,又转身往洗手间走去。 江臣无奈摇了摇头:“别洗了。等你洗完茶都凉了。赶紧喝吧。” 赵龙这才回过身,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只是入口之前,他又有些紧张地问道:“老板,如意姐真的没有生我的气?” “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你帮她分担家务,她该感到高兴才是。她即便要气,也是气王苏州那样啥事不干就知道张嘴吃白饭的懒人才是。不然,她为何要给你也准备一个杯子?要是换成王苏州,可没这种待遇。” 赵龙呵呵傻笑两声。 他其实也没怎么做过这些事儿,也没什么经验可谈。 只是今早醒了之后躺在床上睡不着,想起母亲以前教过自己的一些简单的道理。 母亲告诉过他,没有人不喜欢勤快的人。 他现在一无所有,能被书店接纳,成为店员,无疑是一件不幸中的万幸。 他不奢望能得到江臣喜爱,但只是希望能够不那么早的被劝退。 而现在从结果看来,母亲说的道理挺有用,只可惜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间晚了一点。 他吹了吹茶汤,喝了一小口茶。尽管其实并不懂得分辨茶的好坏,但他还是小声夸了一句:“真好喝。” “好喝就做过来慢慢喝。” 赵龙端着茶杯,看了眼脚边的水桶。 “行了。都擦了这么久了,该够了。我花钱雇你进书店,可不是让你上门来给我专门打扫卫生的。” 听到江臣这么说了,赵龙也不好意思再坚持,端着茶杯走到江臣对面坐下了。 可坐下之后,他只是并着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江臣忍不住打趣道:“以前你跟你们老板就是这么聊天的吗?” “我之前就一普通员工,哪轮得到老板跟我说话,部门经理就是我接触的最大领导了。” “那你就把我当成部门经理就好了。” 赵龙抬起头,摇了摇:“老板你才不是那什么部门经理。你比他可好太多了。” “哦?为什么?” “因为我之前的那个部门经理,最喜欢用鼻孔看人。” 江臣倒是很奇怪道:“鼻孔也能看人吗?想不到你们部门经理也是个奇人啊。” 赵龙噗嗤笑了,解释道:“老板,我是说他目中无人。” 江臣笑着点头:“对嘛。一家人说话,笑出来才好,总那么紧张严肃干什么?弄得我总以为你准备让我给你涨工资呢?” 赵龙这才反应过来,江臣似乎在逗自己。 他怔怔看了江臣好一会儿,终于第一次轻松地笑了出来:“老板,你真的和我以为的不一样。” “你以为的我是什么样?严肃,古板,刻薄?” 赵龙嘿嘿笑了笑,躲过了这个话题:“老板,我今天可以正式参加工作了吗?” “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 “真的?”赵龙眉毛高高往上一挑,“那老板,我该怎么做?” “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就是了。” 赵龙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敷衍的回答,挠挠头顶,又挠挠耳后:“那老板,我能多问你两个问题吗?我怕工作不好出意外。” “问就是了。” 因为这些问题都是这几天积攒下来的,赵龙倒是没磕巴,直截了当地问道:“老板,对于前来购买如果的客人,您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 “没要求?”赵龙忍不住叫了出来。 在他看来,如果这种东西如此珍贵。 对于相关的客人,江臣一定有着很细致具体的要求。 他都准备掏出手机将江臣所说的要求逐字逐句的记录下来,却没想到居然会听到这么一个答案。 “没有要求?那就是说什么人都能来购买如果了?” 江臣一脸坦然地点点头。 这弄得赵龙彻底蒙了,心中也失落得厉害。 其实他之前也是有过幻想。 江臣如此不凡,自然眼力过人,能招自己进入书店,那说不准就是自己身上有着某种稀缺的特质。 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并不是他想得这样。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不解地问道:“既然如此,那老板你为什么要招我进来?这种事,其实随便谁都能做的。所以其实你只是可怜我的,对吗?” 看着情绪明显低落的赵龙,江臣知道,自己现在的回答至关重要,很有可能决定这个年轻人很长一段时间的心情。 他平静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招你进书店,并非是因为可怜你。我是当老板的,又不是做慈善的。没那么多善心好发。而且若真要可怜,世界上比你可怜的人也是大有人在,我为什么要找你?” 赵龙心中不禁升起一点微小的期待:“那老板为什么要招我?” “因为我觉得你能够胜任这份工作。” 赵龙有些茫然。 虽然从出生时,就被父母期盼着长大后变成一位人中之龙,得了个龙的名字,但实际上,从小到大,他都没表现出一点出类拔萃的地方。 平凡,普通,平庸。 他听到的最多的词汇便是这些。 “我真的有能力胜任这份工作吗?” “当然。”江臣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赵龙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点,想从自己身上找到一两条优点,却没有成功,只好苦笑着说道:“我这样的人也有能力胜任吗?” 江臣依旧笑容不变:“你之所以这样说,只是因为你对能力的这个词认识还不够。所以在你看来,像王苏州或者周羊羽那样的人,才算是有能力的人?” “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一个人是否有能力,其实并不取决他自身的素质,还有一点至关重要,那就是他是否被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一位能够研制出核武器的科学家,你让他去做茶叶蛋生意,他未必能做得比路边的小商贩好。 所以作为一个老板,很重要的一项能力不是去招聘那些被公认的很有能力的人,而是选出自己最需要的那一个。” 赵龙眼神更迷茫了。 江臣只好换了个更通俗易懂的说法:“在你看来,王苏州有修为,能打架,周羊羽有钱有势,都是很有能力的人。但我问你一个问题,王苏州再能打,有我能打吗?周羊羽再有钱,能有我……嗯,他现在确实比我有钱。但不是我自夸,若我真的想赚钱,那他所拥有的那些,我唾手可得。 所以你眼中的这些能力,在我眼中,其实屁都不是。我看中他们的原因,也从来不是因为这些。” 赵龙算是懂了一大半:“那老板你为什么会选中我们?” “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你们得到过,也失去过。” “你们比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更懂如果的来之不易与珍贵。当你们可以有权去帮助一些人获得如果时,你们一定会格外地谨慎与小心,甚至比我这个老板更胜一筹。 而在这种情况下,我又何必多次一举,对你们加以限制和要求?” “所以,你的问题,我其实一开始就回答了你。” “想要干好眼下的这份工作,你需要做的,只是跟随你自己心灵的指引,去将你觉得对的人带到我面前就好了。” 第六百八十四章 祝你好运 江臣的回答与赵龙之前猜测的两种可能都不同。 既不是同情可怜赵龙,也不是看出他身上有什么难得的特质。 但这反倒让赵龙感觉到了心安。 他渴望被关注的,却也害怕被过度关注。 所以反而是江臣这样平常的对待,最让他感觉到舒适。 不会勒得太紧喘不过气,也不会因为太疏远而感到寒冷。 “谢谢老板。” “没什么好谢的。我出钱,你出力,公平交易而已。” “还是要谢谢的。” “如果真要谢我,那就在这里好好干。当然,你也不必太过有压力,平常心对待工作便是。以前书店里有很多像你这样的普通人,他们都做得很出色。” 赵龙忽然就想到了昨天晚上江臣说过的话。 有一些书店的前辈们现在就躺在清凉山上。 他看了江臣平静地面容,小心翼翼地安慰道:“老板还请节哀。” 江臣只是转着手里的茶杯:“我没什么好感到悲哀的。不过是生离死别而已。当你习惯了之后,就会发现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赵龙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不明白到底要怎样才能习惯生离死别。 江臣看出了赵龙的心思,摇了摇头:“这并没有什么好值得称赞的。如果你早生个一百年,你也可以习惯这一点。” 赵龙知道江臣说的是梦之国建立前后的事。 他虽然没有亲眼得见那是怎样一副光景,但也通过一些影视题材对那段过去有着些许的了解,也知道什么叫“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不过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疑惑。 因为在他看来,书店无异于一座世外桃源,哪怕可能有着不过多干涉俗世红尘的什么忌讳,但想要置身事外,却应该是轻而易举。 即便是那些暴戾军阀,应该也不至于敢招惹书店。那为什么那些前辈们会埋骨清凉山? 躲在书店,安安稳稳地活着,不好吗? “之前书店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前辈吗?” 江臣看了一眼好奇的年轻人,知道自己若不给个说法,对方怕是心中难安。 这事儿也不是什么难言之隐,所以江臣也没遮掩,直接点头回道:“对。挺多的。所以以前店里的生意还算不错,从早到晚,人进人出,几乎一刻不停。眼下的这间铺面以及这条街,都是那时候他们近百年如一日,一点点挣出来的。” “这条街?”赵龙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鸭蛋。 书店所在的这条街不长,差不多八百来米。 两边的商铺建的不算密,但粗略估计,怎么也得一百家向上。 赵龙不是这边的人,不知道这边的具体房价是多少。但梧桐市的学区商铺,这几个字无论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透露着满满的金钱的味道。加在一起,那就更不用说了。 毫不夸张的说,这边的商铺随便拿一间卖出去,卖得的钱不说够人在icu里住一年,但住个几个月应该是没问题。 他看向书店外面:“这整条街都是您的?” 江臣摇了摇头:“一半一半吧。” “王哥之前怎么没给我提过这一点?” “他来书店也就比你早了两年而已,这近百年前的事,他上哪知道去?” 赵龙想想也是。也许这书店里埋藏的秘密,他这一辈子可能都发现不完。 “可老板你刚才说的是一条街,怎么又变成了一半一半?” “他们战死之后,我将他们还留存于世的后人或近亲都聚集了起来,安顿到了这里。为了照顾他们的生计,我便通过隐晦的方法将那些商铺都分给了这些人。可当初死得人太多了,有许多人的血脉就此断绝,还有一些干脆没成家的,所以当初并没有分完,分出去八成差不多。而这近百年时间下来,不是所有人都守住了这店铺。有些经营不善,有些遭遇意外,有些自作自受,不得不把这些铺子给卖掉了。我又花钱将这些铺子给收了回来,所以现在才有了现在这一半的说法。” 看着面无波澜的江臣,赵龙心中有千头万绪冒头,可张口,却又不知从何处说起。 他想夸一句老板仁厚,但又觉得江臣的行为又有些难以理解。 若江臣真的心系之前的那些书店员工,当初为何要任由那些书店员工赴死?退一步说,江臣既然都已将那些店铺送了出去,为何不能送佛送到西,在那些书店员工的后人和近亲遇到困难时再多帮一把? 江臣看见赵龙愁眉不展的样子,立刻猜到了对方心中所想,不由笑了起来:“是不是觉得我很虚伪?” 赵龙连忙摇头:“这倒不是。老板这么做,自然有老板的用意。只是我确实有一些点想不明白……” “比如?” “比如……”赵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问出这些问题。 因为这听起来更多得像是在质问。 江臣笑着为赵龙添了些茶:“其实你不说出来,我也能猜得到一些。” 赵龙自然知道自己心中的想法瞒不过江臣,所以也就趁机询问道:“那老板能告诉我答案吗?” “今天算是你入职培训。我这个当老板的,自然不好藏私。” “那我就问了?” “问吧。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赵龙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这才问道:“老板为何……要招这么多像我这样的普通人进入书店?如果您想,您完全可以招上很多修行者。那样的话,或许你就不必受这么多生离死别之苦了。” “你还是对自己的身份心存芥蒂?” 赵龙点点头:“是有一点。” “其实我刚才说的已经很明确了。你眼中的修行者与普通人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但在我眼中,修行者与你这样的普通人却没有什么分别。没有高低贵贱之别。 就像我举的那个例子,卖茶叶蛋和造核武器的,在我看来,并无什么区别,只是一种职业,一种选择而已。” 赵龙有些不能接受这个回答。 他其实心底还挺佩服当初那些为梦之国从无到有,造出核武器的先驱们。正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才有了他们如今的太平日子。 “可正因为那些科学家们的付出,才有梦之国现在的繁荣富强啊?” 江臣笑着反问道:“这与我的观点有什么冲突的地方吗?” 赵龙被江臣反问的懵了:“难道不冲突吗?” 江臣摇头说道:“当然不冲突。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说,那些科学家为国牺牲何其之多,贡献何其之大,当然与一般人是有所区别的。 但在我看来,他们的爱国与他们的职业并不存在什么联系,他们做出如此牺牲与贡献,当然值得尊敬,但尊敬的重点却不在其工作的性质上,而在他们的爱国之上。 他们研制核武器,只是因为当时的国家需要,而他们有能力而已。若当时梦之国最紧缺的是别的东西,又需要他们挺身而出时,我想他们也不会有任何的退缩。哪怕是真的让他们去卖自己并不擅长的茶叶蛋,他们也会甘之如饴。 他们当然值得尊敬,值得纪念,值得学习,但那是尊敬他们的为人,他们的爱国情怀,他们的奉献精神,而非他们所从事的职业。我想,如果能够让他们这些人做选择,那么他们最衷爱的称呼,应该会是爱国主义者。 延展开来说,只要是脚踏实地,遵纪守法的工作,只要怀着一颗拳拳爱国之心,那无论他们是造核武器的还是卖茶叶蛋,同样值得尊敬。相反的,若一个人心中只是想着自私自利,那他便是成为梦之国首富,便是为梦之国创造如何多的就业岗位,缴纳了多少税收,那在我眼中,依旧当不得一个尊敬二字。更不用提那些损公肥私,欺世盗名的所谓‘人民企业家’了。这就扯远了,你也不必联想。呵呵。 话说回来,这个道理,用在你们身上,其实也是一样。我从来没有刻意想过招收‘有才’之人。因为我要你们做的无非是将合适的人介绍到书店来而已,这并不是一个如何复杂的工作,也根本不需要特意去招揽那些神通广大之人。 而换另一种说法,那些神通广大之人,未必能替我招揽到更多的客人上门,但我觉得你们却可以。” 见到赵龙似乎若有所思,江臣索性将年轻人心中的疑惑一并都给解答了:“我知道,你很疑惑一点,那就是书店明明如此强大,明明有着如此丰厚的资源,这些书店员工又为何不顺手接触一下修行?这就是人各有志了。有人喜欢修行,便去修行,有人不喜欢修行,就不去修行。当然,其实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因为,修行路不怎么好走。其中所耗费的时间心力钱财,到了高深境界之时,恐怕也不逊色于研制核武器。 这一点,也是我需要提醒你的。 在书店,你付出一分耕耘,便会得到一分收获。这是我给你的保证,便是死,也不会更改。理论上来说,只要你的业绩够,便是想登仙,那我也可以帮你。 但相应的,你付出一分耕耘,我也绝不会给你两分收获。你心中若想要修行,没问题,但其中所需的机缘与钱财精力,你得凭自己的能力去挣。我不会因为你是书店一员,就对你网开一面。 而这,其实也是我将这些店铺分派出去,但最终又收回了部分原因。 幸福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的,而是你自己争取的。福泽他们的后人近亲,那是他们换来的。但他们的后人与近亲自己不争气,抓不住他们拿命博出来的幸福,那也就不能怪我无情。” “至于你所关心的最后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有生的机会却不要,反而选择了去死……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不会告诉你,你可以自己去想,去找。 而我所能给你的只有另一个忠告。 成为书店员工,这的确可以算是一件不错的护身符。但你若想凭此便横行无忌,那也还是不要妄想的为好。 你们安分守己的过日子,那我自然不吝于护佑你们一世平安,若是因为工作需要,哪怕遇到再大的危险,我也都会为你们撑腰。但……” 江臣微微一笑,以手盖住了自己的茶杯杯口:“但你若是有自己的追求,在做自己的事时遇到危险,或者甚至像那些人一样求死,那我也只能……尊重你的选择,向你说一声祝你好运了。” 第六百八十五章 如果骑士团,出发 太阳终于姗姗来迟,在远处的高楼顶端,露出小半张红色的脸。可它似乎仍未睡醒,发出的光柔且淡,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的温度。 赵龙就那么呆呆看着太阳发着呆。 江臣拿开盖在茶杯口的手,笑着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好像书店与你预想的不太一样?如果你现在后悔的话,还来得及。当然,以后后悔也没关系。你有三个月的试用期,在此期间,若是有任何觉得不适应的地方,都可以随时退出。我也不会向你追究任何责任。” 赵龙点头又摇头:“书店的一切确实和我之前猜想的不一样,很不一样,但这种不一样,却不是比我想得糟糕,而是比我想得更好。我发呆只是我在想老板刚才留给我的问题。” 江臣说了,那些人是战死的。 与书店接触了几天之后,赵龙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他清楚的知道,即便是修行者,在面对成建制的军队时,也不见得能够全身而退。 更何况那些书店前辈们绝大部分还只是普通人。 从这点来说,与其将那说是一场战斗,倒不如说是一次以卵击石的自杀行动。 从他们选择这一点开始,就不存在任何生路。 赵龙都能想到这一点,那些书店前辈自然也能想到这一点。 可为什么,他们还要选择如此徒劳的死去? 赵龙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这是个需要时间来慢慢解开的答案,而江臣之所以将这个问题抛给他,应该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 忘记伤痛的最好办法就是用一些别的东西来填补。 听到赵龙的回答,江臣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就做这种判断,未免为时过早。书店到底适不适合你,还需要时间来验证。” “对我来说,书店与老板已经算是天大的善人了。”赵龙也跟着摇了下头:“老板你知道吗?我之前在的那家公司干了差不多三年时间,公司从没给我缴过五险一金,而那老板还美名其曰,可以每个月多发我几百块钱。” 江臣默默叹了口气道:“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赵龙却是呵呵笑了笑:“老板,你真的觉得会有那么一天吗?” “为什么不会呢?” 听到江臣如此反问,赵龙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也许老板你是对的。但我不信。我小时候,家里穷,那个时候,我爸妈就告诉我说,只要我以后努力工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结果呢?他们每天早出晚归的工作,辛辛苦苦半辈子,被一把火就烧了个干干净净,半点不剩。可即便这样,也没能保住他们的命。当然,他们的死属于意外。可那畜生之所以放火,说到底,也还不是为一个钱字,若他们手头宽裕,能有一些借给那个畜生,也许一切……” 说道此处,赵龙忽然有些哽咽,手掌在面前轻轻一扇:“算了,不说这事。还是说回我自己。老板,其实真不是我想要偏激。但我这些年所接触的社会,和我想象的,和公私二公他们向往的社会,确实不大一样。别的不说,就说这八小时工作制,明明写进劳动法的东西,但为什么就是不算数呢? 最可气的是,加班也就算了,苦点累点,要是能多挣点,我也就什么话不说了。可我在那公司做了近三年,不说每天,那也是有一半时间在加班,但加班工资,却是一毛没拿到。 事后我算过,我近三年的加班费若是正常发给我,虽说还是不够付我爸的医药费,但是怎么说也能多给他多用上些止疼药,也不至于总让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干捱着! 你知道吗?我爸他疼得受不了,但是怕我听见,总是很小声的哼唧,而就那很小声的哼唧,我也不敢听。 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一气之下,跑到那公司去要我的加班费,可你知道那狗老板怎么说吗?他说我加班是因为我正常工作时间没完成工作份额,说他当初没有辞退我,就已经够可怜的。 他说的好听,要是我真的总是完不成工作量,他怕不是早就把我开除了。 不仅如此,他说我家之所以沦落到这个境地,源头都是我们家人有问题,懒惰,不努力,平时做人也不知道行善积德,才遭到老天的报应。 对了,他还用一个同事的例子来讽刺我,说人家和我年纪差不多,也是差不多时间进的公司,但是人家工作如何如何努力,工资比我多了一倍。 我当时被他说得无地自容,灰溜溜的走了。 可后来,我和公司的一个老资格聊天时才知道,原来他说的那个跟我同一时间进公司的同事,是他在外面包的二奶的弟弟。 这个事,其实公司里许多老人都知道。但这个狗老板却以为自己藏得很隐秘。 至于是怎么暴露的,也很简单。 那家伙确实是和我一起进公司的。我记得那时候临近年底,我们入职大概一个多月时间,公司开年会,一等奖史无前例,是一辆二十万左右的车。而最后这一等奖好巧不巧就落到那个跟我一起进公司的新员工身上。那老板居然还认了。 说起来,我当初之所以留在这个公司,也受了这件事的影响。我觉得不管怎么说,这老板居然能够把一辆二十万的车送给一个新员工,那跟着他,只要好好干,说不定也有那么一天。可谁知道,全是他妈的套路!” 说到情绪激动处,赵龙一拳砸在了柜台上,直接将自己的茶杯震倒了,茶水淌了一桌子。 他连忙站起身,一边用自己的衣袖擦拭着桌面,一边弯腰道歉道:“对不起老板,我失态了。” “没关系。” 擦到一半,赵龙忽然抬起头,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江臣:“老板,你能不能回答我?我们家之所以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真的是我们一家人自作自受吗?” 江臣看着赵龙眼睛里闪烁的带着哀求意味的目光,摇摇头,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巾递给赵龙:“当然不是。这一切并非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父母的错,就只是一个意外而已。而造成这个罪魁祸首的人,也已经遭到了相应的惩罚。” 接过纸巾,赵龙擦拭着微湿的眼眶:“老板,谢谢你。” “只是一张纸而已。” 赵龙说的当然不是这张纸的事。但他看了眼江臣,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话说的再漂亮有什么用?还不如拿出点业绩来回报江臣来得实在。 江臣重新拿过赵龙的杯子,又为赵龙重新倒了一杯茶,递向了他轻声说道:“都过去了。” 赵龙看着这杯茶,犹豫了片刻,将之接过,随后抬起头,露出一双微红的眼,勉强笑道:“是啊,都过去了。也许老天也觉得前半辈子对我太过刻薄,才会让我这么幸运地遇到老板你。” “也许该说幸运的人是我。”江臣端起自己的茶杯,敬向赵龙。 赵龙犹豫了一下,将自己手中的茶杯放到低于江臣茶杯的位置,与之轻轻碰在一起,而后将杯中苦涩的茶水喝下大半,一抹嘴说道:“老板,我在住院期间,看见一个奇怪的病人。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或许会是书店需要的客人。” “人在很多时候,确实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江臣只稍稍抿了一口,便将茶杯放下,“放心去做好了。不必怕找错人。你们的考核标准里没有成功率这一个条目。便是最后成不了,我也不会因此扣你的工资。” “嗯。”赵龙用力地点点头,但随后,又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但老板,我之前没做过类似的事,而且我向来不怎么会跟人交流……我……” 江臣向外看了一眼。 太阳此刻已经完全地爬升到了远处的高楼顶端之上。 一日之计在于晨。 “麻烦你去叫下王苏州起床。等会儿你们吃过早饭,可以让他陪你一起去。他虽然看上去不是很靠谱,实际上也确实很不靠谱,但只是打个样的话,应该还是能胜任的。” “谢谢老板。那我现在就去叫他?” “去吧。他要是赖在床上不肯起来。你就替我问问他还想不想要这个月的考核工资。” …… 赵龙将刚才打扫卫生用到的工具拿回洗手间,清洗干净后,才回到宿舍。 他先回自己房间换了身干净衣服,才来到王苏州门前,敲响了房门。但等了半天,也无人响应。 赵龙站想起昨天晚上吃饭时,王苏州一直在找人拼酒。他因为不会喝酒,也不善言辞,没有应邀。 最后王苏州只找到了周羊羽一个对饮者。 两个人喝得那叫一个热闹,大有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之势。 到了凌晨,赵龙回房睡觉之时,两个人还在“哥俩好”的划拳。 于是赵龙便敲响了隔壁的周羊羽的房门,果然从里面听到了王苏州的声音。 而就如同江臣所预料的一样,对于赵龙的到访,王苏州很不情愿地说自己今天来大姨夫了,起不了床。 但在赵龙转述了江臣的话后,不过片刻时间,王苏州便一手抱着大聪明,一手拉着还在打哈欠的周羊羽,穿戴整齐出现在了门口。 几人到了前面,如意已经做好了饭在等着了。 今天吃的是原味的红豆粥,所以倒没有难吃到难以下咽。 人一多,吃饭也香了。 三个年轻小伙子加一只才入修行的猪妖,将一锅粥吃了个底朝天。 吃饱喝足后,王苏州叼着一根牙签,拍案而起,对着赵龙与周羊羽,派头十足地大手一挥:“如果骑士团,出发!” 然后他便被如意薅着衣领扔出了书店门外。 第六百八十六章 昏迷不醒的病人 对于如意与王苏州之前的爱恨情仇,赵龙与周羊羽从一开始的难以接受已经变得见怪不怪了。 其实说起来,王苏州被扔出去摔在地上还算是如意手下留情的。 二人这两天已经见了好多次王苏州被如意一剑刺个对穿的场景。 他们看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 但王苏州本人对此却乐此不疲,还说这是他修行功法的一个重要过程,询问过两人想不想与之同练这套杀不死神功。他愿意免费与之分享。 两人自忖没有王苏州那被长剑刺个对穿也只需要静养个把时辰便能恢复的健壮体魄,当然没敢答应。 王苏州本意是开着周羊羽的车前去执行此项任务。 宝马配英雄。 只有如此良驹才能配得上他们如果骑士团的第一次集体行动。 但赵龙觉得自己一行人即将做的事情并不适合太过张扬,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低调点好。 周羊羽和大聪明也是同感。 三票对一票。结果不言而喻。 王苏州对此颇为不满,抱怨说当时成立如果骑士团时就应该将之设定为自己的独裁组织,而非现在的民主进步组织。 不能开着豪车去,一辆摩托车也不能坐三个人,所以王苏州提议乘坐地过铁去。 王苏州对此异常坚持,因为他觉得唯有此等身价千万的巨龙才能配得上他们如果骑士团的身份。 赵龙与周羊羽这回没有反对。反正任务地点就在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乘坐地铁也很方便,不用走什么路。而且若是不同意王苏州的建议,说不得又得整什么幺蛾子。 只要认识王苏州的人,恐怕没有人敢小瞧王苏州的抽风能力。 不过这样一来,却是没办法带上大聪明了,只能将其留在书店,陪伴孤寡老人小白。 大聪明知道这一点后,委屈得不得了,瞪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泫然欲泣。 王苏州对大聪明这种得了便宜又卖乖的行为,那是羡慕嫉妒恨。 因为小白对大聪明那可真是比亲儿子还亲。 小白将大聪明留在身边,可不仅仅是简单的睡觉。而是为了方便大聪明在睡觉的时候,以自身修为引导大聪明修行。 这种辅助修行的方法其实挺常见的。 多是一些长辈为了帮助自家后辈踏入修行时更快速而准确地把握灵气在经脉穴窍中的周天变化。 但常见并不意味着简单。 此种引导方法的效果还要取决于引导者自己对于修行的掌握情况。 这就好比同样是做家教,学历越高越容易受到家长认可。 此外,人体的经脉穴窍虽然大体上是一致的,但其实也存在因人而异的细微差别,而这种差别将会影响灵气在人体小天地内的流转变化情况。 在修为较低的时候,还察觉不到什么影响,但一旦进入大修行者境界,这种细微差别便会成为决定性的因素。 一般的中低阶修行者,让其掌握自身的人身小天地都尚有不足之处,让其去进入别人的人身小天地,引导别人修行,那自然只能是事倍功半。 所以一般只有大修行者,才算是真正有能力实施此术。 而且此术最终所能取得的效果,也要看引导者究竟有多少诚意。 若大修行者想要敷衍了事,一个瞬间也能让自己的灵气在被引导者体内流转一个小周天。但这种程度的效果,自然与那些慢工出细活的不能比。 王苏州听闻,有些精于此道的大修行者,甚至能做到让被引导者一年乃至更长时间的完成一个小周天。 当然,修行好坏并不只有这快慢一个因素决定。但谁也不能否认,肯定是慢比快要对初学者更为友好。 但问题又来了,既然都是大修行者了,每日忙着自己的修行都唯恐时间不够,又哪来那么多精力去辅助一个小辈修行? 而且从被引导者角度来说,你愿意被什么样的人施展此种引导之术? 大修行者既然能够助人修行,那毁人修行就更不在话下了。 因为嫉妒别人天资比自己出色,而借机出手毁掉后辈修行者的事虽不多见,但也不算太少。 而且大修行者根本不用明着怎么着你,只需要暗地里动些手脚,完全可以让你在很久以后出现走火入魔。 这种事根本没办法防范。 所以通常只有关系极其亲密到一定程度,引导者与被引导者建立了足够的信任关系,才会有此情况发生。 一般都是血缘近亲或是亲传弟子才能享受此种待遇。 王苏州刚踏入修行路的时候,就曾渴望着能有那么一个院士级别的人物,对自己这样的本科生单对单进行辅导,但可惜,上天对他实在不够眷顾。 书店大修行者有的是,他认识的就有小白、大愚、如意、月老、黑白无常,但却都不太适合。 如意和小白是问都不敢去问的。 大愚也不合适,万一被其度成了和尚,那秀秀岂不是要守活寡? 他倒是厚着脸皮去求过月老,但人家却怕自己出手影响了王苏州的前程。 他与黑无常范无救倒是关系够了,范无救也挺想帮忙王苏州,但王苏州可不敢将自己交给这个黑胖子。 这个黑胖子修为最低,而且本就不擅长此道,加之功法属性与王苏州也不相容,真要让其帮他修行,是福是祸还指不定呢。 所以他才比一般人更能体会到大聪明的幸运之处。 最气人的还不只是这一点。 一般来说,引导者只是辅助被引导者修行,整个过程中,同样需要被引导者全神贯注参与修行。 但从他这几日从大聪明口中套取到的情况来看,大聪明在这个过程中,全程都在睡觉,所有的一切都是由小白主导的。 但就是在这样睡了几天觉的情况下,人家大聪明就硬是从一个初启灵智的小妖,迈过了修行的第一道门槛,成就了公大夫境界,成了正儿八经的修行者。 同样是修行,他王苏州修行要每日挨一剑,但人家大聪明只需要每日睡懒觉就好了。 你说怎么能不让王苏州羡慕嫉妒恨? 而且更更气人的事,一般情况下,当被引导者成功跻身公大夫境界开始,引导者就会抽身不管了。 但小白却不像惯例那样打算停手,反倒是准备就这么一直继续下去。 小白的境界有多高,王苏州心里还真没个谱。但以小白面对大愚和尚的态度来看,应该不会比大愚和尚低。 而根据王苏州从大愚大师那里打探的情况来看,若是小白持续地这样代练下去,大聪明成为一个大修行者只是水到渠成的事。 当然,为了大聪明的日后发展,小白必然会控制速度,可无论其怎么控制,也绝对比正常的人修炼成大修行者所花费的时间要短。 而别看王苏州现在比大聪明修为高,可成为大修行者的路,他连毛都没摸到。 所以王苏州知道这个消息后,感叹天道不公之余,第一时间从网上买了一件小猪佩奇的卡通睡衣。拿到手的第一时间就换上了,并屁颠屁颠的跑到了小白的窝旁边。然而没等他开口,小白就很干脆地对他施展了一个禁言咒。 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没能说一句话,把王苏州憋得差点就犯玉玉症了。 所以他也没敢再提起这茬。 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对着大聪明得意地做了个鬼脸,惹得大聪明一阵哀嚎之后,王苏州赶在小白发飙之前,跑离了书店。 赵龙与周羊羽无奈,只得匆匆与江臣道别之后,追着王苏州出去了。 趁着赶地铁的时间,赵龙给两人介绍起了相关情况。 “这个人跟我一样,都是单医生手底下的重症病人。她是在山上旅游的时候,不慎失足,摔落山崖的,但好在送医及时,保住了性命。而经过医院的悉心治疗,她身上的伤势都被治愈了七七八八,但奇怪的是,明明各项体征指标都平稳下来之后,她却始终昏迷不醒。” 王苏州不禁翻起了白眼:“不是,人家都昏迷不醒了,那你还选人家当目标?” 周羊羽却说道:“你先听人家老赵把话说完嘛。” 赵龙继续说道:“她家好像挺有钱的,反正她爸妈来看她的时候,身上的穿着打扮,都很贵气。这对父母也要求医院,给他们女儿最好的救治,甚至想让她女儿就一直住在icu里。 可问题是,这个女孩虽然一直昏迷不醒,但她的各项体征指标都很正常,所以医院觉得她并不适合留在icu,只需要被安排到普通病房就行,但医院那边受不了她父母的要求,于是就将她转移到了跟我一样的特殊病房。我和她就住对门。 后来我伤好得差不多了,白天便会在走廊里活动身体,而有一次,透过门上的窗户,我却见到她睁开了眼睛。于是我就叫来了单医生来看看她,可单医生得出的结论却是她没有醒。” “你看到她睁眼了,但单医生却说她没有醒。”王苏州摸着光溜溜的下巴,若有所思。 周羊羽看他那架势,立刻小声问道:“你知道类似的情况?” 王苏州摇了摇头:“没有。但是这个问题不是很明显了吗?人家单医生是什么人?梧桐市医学界有数的大佬,说她没醒,那她肯定没醒啊。所以我们还去什么?还是回去睡觉算了。” 听到王苏州这么说,周羊羽也不禁疑惑地看着赵龙:“会不会是老赵你看花了眼?你当时在病床上躺了那么久,压力肯定很大。” 赵龙却斩钉截铁地否认道:“我敢肯定,我没有看花眼。” 王苏州却不以为然:“那人家单医生都确认过了,你肯定有什么用?” 赵龙却不死心,继续说道:“其实我之所以将目标选为她,也是受到了单医生的影响。因为在那天之后,我就一直关注着她。我注意到,单医生对待她的态度很奇怪。每日查房之时,也会很耐心用很柔和地语调与之对话,就好像她是醒着的一样。” 王苏州跟着反驳道:“废话,人家单医生蝉联这么多年优秀医护工作者,有这种服务态度不是很正常?” 赵龙却固执地说道:“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赵龙嘴巴微张,停顿了一下:“我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 轰隆隆。 地铁进站。 见赵龙如此坚持,王苏州又看了眼缓缓停下的地铁,无奈耸了耸肩:“好吧。你是这项任务的领头人,你说了算。去看看就是喽。但我事先说好,要是事情不成,你待会回去可得在老板面前帮我说好话,我下个月的考核工资能否保住,就全仰仗兄弟你啦。” 赵龙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三人便上了车。 第六百八十七章 偶遇 三个人一路说着闲话,不到十多分钟,地铁便到了第一人民医院站。 走出地铁口,向右走约一百米便是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 随着医院金字招牌的越来越近,原本还不时插上两句话的赵龙忽然沉默不语,就连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 周羊羽最先发现了赵龙的异常,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说得正兴奋的王苏州。 王苏州转过头,看着面无表情的赵龙,不由在心底长叹了一口气。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他与周羊羽都对赵龙的过去有所了解,自然知道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对于赵龙究竟意味着什么。 过去一年多的时间,赵龙为了照顾伤重的父亲,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这家医院里。其实说起来,这座医院耗费掉的,又何止是赵龙一年的时间?这家医院耗费的,根本就是赵龙原本充实而平凡的前半生,以及原本希望无限的后半生。 赵龙本来有个完整无缺的家。 虽然他的父母两人没什么大本事,赚不到很多钱,但却吃苦耐劳,最重要的是对赵龙一直很好。 可以预想,如果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噩耗,赵龙一家未来的幸福完全是可以预期的。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是,赵龙在这里,相继送走了自己的母亲与父亲。 不仅如此,为了照顾父亲,他丢掉了工作,卖掉了房子。 除去这些还不算,就在这前几天,他自己也躺在担架上被送进了医院。 如果不是如意出手相救,或许他也会走上和他父亲差不多的老路,在痛苦与绝望中伤重不治,早早逝去。 从这些方面来说,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对于赵龙来说,说是监狱都是轻的,更像是那传说中的无间炼狱。带给人的,唯有无尽的痛苦与煎熬。 这样一想的话,建筑风格中规中矩,方方正正的梧桐市医院看起来难免有些像几个立起来的棺木。 而唯一能让赵龙感到安慰的事情,或许就是那个一手制造了这场噩耗的罪魁祸首,也因为自作自受,在这座医院里结束了自己满是罪恶的一生。 王苏州笑了笑,抬手搭在了赵龙的肩膀上:“我见报纸上说,那个畜生死得时候可惨了,惨叫的声音整栋楼都听得见,叫了差不多整整半宿才咽气。不过要我说,还是便宜那个畜生了。” 周羊羽也跟着补充道:“以那个畜生犯下的罪孽,死亡并不是他的终点。他到了远乡,肯定还是要被打入无间炼狱的。” 赵龙没有转头去看王周二人,但他却很清楚两人说这话的用意。 他们并非是在幸灾乐祸那个畜生的命运,而是在隐晦地安慰与关心自己。 大老爷们处朋友往往都是这样,很难直白地说出什么肉麻的关心的话语,只能通过这种隐晦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关心。 赵龙没有急着回应什么。 一直到走到医院正门口的时候,他才突然停下脚步,对着王周二人笑了笑:“谢谢你们的关心。但你们其实完全不必为我担心。因为我这几天已经想通了。我不会再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中无法自拔。那只能让我爸妈难过,让那个畜生在地狱里发笑。而我今天之所以来到这里,也是为了证明这一点。” 他仰头看着高处墙壁上挂着的“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几个金色大字,轻声说道:“爸妈,我终于有勇气来看你们了。今天我来这里,一方面是为工作,但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告诉你们。我的前半生在这里摔入了谷底,那我的后半生就要以这个地方为起点,重新开始。” 王苏州这才有些理解为何赵龙非要从这里开启自己的第一单交易。 其实刚才他在地铁站,说出“不如回去睡觉”的那番话,并非真的是想补觉,也是因为不想赵龙踏入这片“是非地”,但他又没办法明说,只能以那样一种方式表达。 说起来,他们书店关心人似乎都喜欢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 当然,回本溯源,这一切都要归结到江臣这个书店老板身上。 就好比今天,江臣明明很关心赵龙,却自己不说不做,反倒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他王苏州。 不然好端端的,江臣为何让赵龙把他从睡梦中叫起来? 做这种买卖,又不是人多就有用的。 但现在看来,他与江臣的担心或许只是多余的。 要是这样,那可真的太好了。那自己就能安静当个美男子划水摸鱼了。 王苏州立刻笑着,双手在身旁二人背后轻轻推了一下:“那咱们还等什么,进去吧。既然是单医生的病人,那么为了稳妥起见,我们还是先去找单医生了解下情况吧。我们去找人家病人,总得要得到管床医生的允许嘛。” 进入门诊大楼后,王苏州忽然一拍脑袋:“坏了,忘了问单医生今天在哪个科室出门诊了。” 周羊羽没见过单神雷,不由奇怪地问道:“单医生是哪个科的医生?既然是老赵曾经的主管医生,那就是烧伤科了?我们直接去这个科不就好了?” 王苏州却是拍着周羊羽的肩膀摇了摇头:“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对于一般医生,因为精力有限,往往只擅长一科疾病,在一科当医生,可单医生作为我们书店的人,那能是一般医生吗?人家是公认的百年难得一遇的医术通才,基本每个科都略懂一点。当然,略懂其实是他的谦辞。所以他在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里,一直是各个科室轮轴转的。” 赵龙指了一个方向:“来之前我已经看过了,他今天在骨科出门诊。” 不得不说,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作为梧桐市首屈一指的医院,地盘还是蛮大的,跟着箭头标语提示,三个人转悠了近十分钟,才来到骨科门诊前面。 此时的时间才刚刚过七点,医生大多还没上班,但基本上各个门诊室前都排了个好些人。 骨科门诊前面也同样如此。 见此情景,王苏州立刻掏出手机,给单医生打了个电话,说起来医院找他,想与之见一面的事情。 很快,骨科门诊室的门打开,单神雷对着等待中的病人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啊,今天我这边有些私事,恐怕要稍微晚一点才能给大家伙看病了。” 病人纷纷表示理解。 单神雷这才笑着向王苏州三人招了招手。 王苏州三人跟随单神雷进入骨科诊室后,却是有些意外。 原来单神雷这里已经有了一个访客,而且这个访客不是别人,正是大愚大师。 而大愚大师一见三人进来后,立刻点头合十道:“早上好啊。” 经过昨晚那一顿饭,赵龙与周羊羽算是对大愚大师有了更多的认知,知道这是一个特别和善的人,但毕竟相处不久,二人不敢造次,也恭恭敬敬回道:“大师早上好!” 但王苏州却全没有二人这般的顾忌,大摇大摆走到大愚身边,身体倚着对方,左手手肘枕在大愚那厚实的肩膀上:“大师,你不好好吃斋念佛做早课?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别告诉我,你来这里是为了看病?” 大愚呵呵笑着没说话。 那边重新坐下的单神雷却是指了指自己身前的一个不锈钢饭盒:“你们昨天吃到了大师的手艺,我这边忙惨了,没去成。这不,大师见我可怜,给我带了份饺子。你们来晚一步,刚被我吃完了。” 王苏州抵了抵大愚:“就为这事?” 大愚呵呵笑着,还是没说话。 王苏州眼珠子一转,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赵龙和周羊羽不清楚大愚的为人处事,但他却是知道。这个称号为妖僧的大和尚在很多真和尚眼中确实是离经叛道,但却是个实打实的实诚人。至少从不打诳语。 要是遇到什么实在不方便说的事,便会像这样呵呵笑着,避而不谈。 他狐疑地看看单神雷,又看看大愚:“不对!你们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了!能让你们对自己人都闭口不谈……绝对是什么重要的事。快说!” 便说话,他边抓住大愚双肩摇晃起来。 大愚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坐正,王苏州便摇晃不动了。 王苏州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什么事这么隐蔽,连我们都不能知道?” 大愚依旧笑而不语。 王苏州转头看向单神雷:“单老哥?” 单神雷喝了口水,才笑着说道:“对了,你们三个今天一起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王苏州这才想起今天自己是来陪赵龙做任务的,自己并非是主角。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而指了指身后的赵龙:“准确的说,并不是我们三个来找你,而是赵龙有事来找你。” 单神雷这才看向赵龙:“恭喜你啊,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赵龙稍稍往前一步,双膝一弯,扑通一声,对着单神雷跪下了。 单神雷一惊,慌忙起身来搀扶赵龙:“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不好说的。快起来。” 可他虽然身体健康,但终究是个老人,力气比不过赵龙,没能将赵龙拉起来。而赵龙顺势为其磕了三个头,这才被他拉了起来。 重新站起来后,赵龙哽咽地说道:“单爷爷,我能有今天这一步,全靠您的帮助。如此大恩,赵龙心中记下了。我知道我这个人可能没什么大本事。但以后,若是您这边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单神雷松开手,面带愧色,摇了摇头:“你这三个头,我受之有愧。你父母这边,是我学艺不精,没救过来。你不恨我就已经让我惭愧了,我又哪有什么恩情给你?” 赵龙却是神情坚毅地说道:“单爷爷,你不必推辞,事情的真相我都已经清楚了。我父母的离去……只是他们命不好罢了。而且若不是你的帮助,我爸他也不可能撑到亲眼看着那个畜生遭报应的一天!” 单神雷摆手道:“算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你若真是谢我,以后好好生活便是。” 赵龙点点头,没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即可。其他的,就让他用以后的实际行动来证明好了。 “单爷爷,今天我来找你,除了想要感谢你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如今我们同为书店做事,也算是一家人了。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自当尽力而为。”单神雷拍拍赵龙的肩膀。 “是关于您负责的,那个叫甄美丽的女孩的事。” 第六百八十八章 高人风范 “甄美丽?” 从赵龙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后,单神雷不免有几分意外。 这确实是他目前负责的一位病人。 但据他的了解,这个甄美丽可与赵龙没有任何的关系可言。 若真要硬找出两人身上的相同点,那也就只能是两个人都做过他单神雷的病人了。 “你找她做什么?又需要我帮什么忙?” 赵龙没有犹豫,反正都是自家人。 “我觉得她可能是书店潜在的客人。” 单神雷微微一愣,随后忽然想起,当初就是赵龙反映说见到这个昏迷不醒的甄美丽醒了。 “原来如此。” 单神雷点点头,随即叹了口气:“可你既然知道这个甄美丽,也就该知道她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赵龙说道:“这也就是我今天来找单爷爷您的关键所在。您作为她的主治医生,对于她的病情,恐怕没有第二个人比您更为了解了。” “所以你是坚定的以为自己当初没有看花眼,确实看到她醒过?” “是。我就是这么认为的。甚至,我怀疑她……其实一直是醒着的状态。” “哦?”单神雷挑了下眉毛,饶有兴致地看着赵龙,“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证据是什么?” “我……”赵龙苦笑一声,“若我能够拿出证据,也就不必来这找单爷爷您了。”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就能给你一个想要的答案。” “一方面是直觉。另一方面,我曾仔细观察您查房时对她的态度。那种态度,不像是对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 单神雷忽然轻声笑了起来:“原来问题出在这,我还以为是别的地方出了纰漏了。” 一听单神雷似乎话里有话,赵龙长松了一口气。 “好像还真让你小子给蒙对了。”王苏州拍了拍赵龙的肩膀,随后一脸好奇地看着单神雷,“单老哥,这其中到底藏了什么秘密,你还不快速速招来!” 单神雷笑着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只是我的推断与赵龙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也觉得这个甄美丽其实早就醒了。” “所以你也觉得这个什么甄美丽现在是装的?”王苏州更好奇了。 “是这样的没错。” “可不对啊,我刚才还听赵龙说,当初他发现这个甄美丽醒了之后,去叫了你,结果你检查过后,又说其并没有醒。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单神雷面色不变,依旧保持那副从容的笑容:“作为医生,不仅仅需要关注病人身体上的疾病,也要学会关注病人心理上的健康状况。而且尊重病人的意愿,替病人保密隐私信息,也是作为医生最基本的操守。” 虽然对此早就有了一定的猜测,但赵龙还是难掩心中惊讶:“单爷爷,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一点的。” “比你知道的要稍微早一点而已。” “我是见到她睁开眼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单神雷很简单地说了一句:“我是医生,而她是我的病人。” 赵龙还是有些不理解,诧异地看着他。 单神雷只好笑着解释道:“从她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就是我接手的。她的伤说轻不轻,说重却也不重。我清楚地知道她的情况,也按照我过去学习积累下来的医术对她进行了治疗。按理说,她应该醒了,但她却偏偏没醒。 既然问题不是出在我身上,那肯定就出在她自己身上。” 这话语中透露的意思很简单,无非是一个医者的自信而已。 王苏州不禁对着单神雷竖了个大拇指:“老哥牛的。” 赵龙心中感叹单神雷的医术高超的同时,却也忍不住继续出声问道:“那她知道你知道吗?” 单神雷摇了下头:“不知道。就像那句老话一样,你很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既然她选择装睡,那一定有她的理由。我还没弄清楚这一点,所以并不敢随便拆穿她。 反正她现在住的病房属于特供的,空着也是空着,不算浪费公共资源,而她家也有钱供她在这住院,那就让她住着好了。 我每次查房时之所以都会选择跟她说话,其实是在等她主动向我开口。 但是看起来,你对她为何装睡的原因,似乎有一定的眉目?” 赵龙干笑着挠了挠头:“算是有一点吧。” 听到这里,王苏州与周羊羽都诧异地看向赵龙:“你上哪知道儿她为什么装睡的原因的?” “其实也就是因为她睁开眼时候的表现,我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些非同一般的东西。” “不一般的东西?你还有这能耐?”王苏州呵呵笑了一声,转而走到赵龙对面,用手指扒开自己的上下眼皮,“那你来看一看,能从我眼睛里看到什么?” 赵龙摇摇头:“我能看出她眼里的东西,只是因为机缘巧合而已。” 旁边的大愚和尚却是突然笑着说道:“他们看不出什么东西,我倒是看出了一些。” “哦?”王苏州来了兴趣,屁颠屁颠地回到大愚和尚身边,搓着手嘿嘿笑道:“大师是看出什么了?” 在场的其他三个人可能不清楚,但王苏州却从小白那里知道,大愚和尚可是精通佛门六神通的高人。 而且听小白的意思,大愚不是精通一种,而是精通六种。 从这点来说,大愚和尚要去摆摊算命,绝对当得起铁口直断四个字。 “大师从我身上看出什么了?是不是我最近要转运,青云直上了?” 大愚和尚摇了摇头,指着王苏州的眼笑道:“我看出你今天出门肯定没洗脸,眼屎都要掉出来了。” 这一句话,惹得旁观的几个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你个大师!”王苏州瞪了大愚一眼,随后背过身揉起眼睛来。 单神雷笑过之后,看向赵龙:“既然如此,我能帮到你什么?” “单爷爷,我想你能带我过去见她一面。您救了她的命,加上您这段时间对她表现出的关心。她对您应该是抱有一定信任的。有您的引荐,我想应该能让我少去不少口舌。” 单神雷不禁苦笑着说道:“恐怕我没你想得那么管用。不然她也不会在这住了近一个多月的院,却不曾开口与我说过半句话了。” 赵龙却没有争辩什么,只是弯腰对着单神雷鞠了一躬:“单爷爷,拜托了。” 看着赵龙希冀的眼神,单神雷想了片刻,方才说道:“好吧。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帮你。但是,你必须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单爷爷请说。” 单神雷将手搭在赵龙的肩膀上:“你刚才也说了。这个甄美丽或者对我是抱有一定信任的。基于这份信任,我其实不该带着别人去拆穿她。但你的出现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一次走出过去的机会。所以我可以带你去见她一面,但我们说好。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若是不成,我可不会帮助你第二次。也不会让你再去打扰她。” 赵龙略微思考了一下,用力地点点头:“好。我答应您!” 单神雷轻轻拍了拍赵龙的肩膀,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现在的时间才七点多一点,离他正式上班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而从这到住院部那边,来回也用不了十几分钟。 他转头看了眼大愚。未等他开口,大愚便笑着合十作揖:“你且带他们去便好了。和尚我在这等着便是。反正我们的事也不急于这一时。” 听大愚这么说,单神雷却也不得不苦笑一声,点头道:“那就怠慢大师了。” “单医生客气了。” 两人的对话这更验证了王苏州刚才的猜想。 他不由继续追问道:“你们到底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这么神神秘秘,鬼鬼祟祟。” 大愚呵呵笑道:“小孩子家的,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王苏州却一脸不屑:“我可跟你们说清楚了,我现在可是老板选定的下任店长接班人,你们以后可都要在我手底下吃饭。跟我说话,说话的方式内容可得注意点,不然以后我指定给你们穿小鞋。” 大愚笑容不变,只是向着王苏州伸出了自己又肥又大的右脚:“和尚的脚就在这,你若是能给和尚我穿上小鞋,那也算你的本事。” 王苏州一时语塞,一抹衣袖,大有一副要找回场子的架势。 单神雷只是笑着看了看斗嘴的两个人,对着赵龙与周羊羽笑笑:“让他们先在这吵着,我们去忙我们的。” 说着,他当先开门走了出去。 赵龙与周羊羽默默跟上。 王苏州看看开着的门,又看看闭目不语的大愚,只得冲大愚撂了句狠话:“等我回来再找你吵架!” 说完便也跟上了一行人的步伐。 一路上,几个人对了一下待会见到家属的说辞。 王苏州三个人的身份将会是单神雷从调查局那边请来为甄美丽看病的修行界高人。 十分钟后,一行人到达了目的地——甄美丽的病房所在。 单神雷刚想敲门,却忽然被王苏州阻止了。 “等一下!” “有什么问题?”单神雷不懂王苏州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王苏州微微一笑:“既然我们扮演的是高人,那当然得拿出点高人的风范。” 单神雷看了一眼三个人今天的穿着打扮,不由赞同了王苏州的意见。 确实,今天三人的打扮真的不像是什么高人。 赵龙还是如同往常那样,一身看不出干净还是脏的牛仔服。 王苏州呢,也还是老样子,一身廉价地摊货,黑色卫衣与黑色裤子,裤子都被洗得有些掉色了。 周羊羽比另外这两个人强点,穿着倒是显得贵气逼人,但也仅此而已,离人们想象中的高人形象依旧差着很远的距离。 “既然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早点说,早做准备?现在都到门口了,还怎么弄?” “山人自有妙计。”王苏州说着便将手伸入了自己斜挎着的挎包内,装模作样地摸索起来。 片刻后,他在三个人好奇的眼神中,摸出了一副足够盖住他半张脸的黑色墨镜,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第六百八十九章 与众不同的病房 “这便是你说的高人风范?” 周羊羽深吸了口气,才让自己能够平静地问出这个问题。 “昂!”王苏州得意洋洋地应了一声,随后对着三个人潇洒地甩了下头:“怎么样?是不是很像高人?” 单神雷活了九十年,见多识广,对此见怪不怪,懒得说话,只是笑而不语。 赵龙则因为心事重重,懒得分心,也没什么表示。 周羊羽扯了扯嘴角:“原来高人风范就只是指墨镜吗?” 王苏州却也不以为然地反问道:“这还不够高人?你看那些电影里,凡是出场戴墨镜的,不是主角,便是大反派。” 周羊羽不由叹了口气,没有与王苏州争辩:“算了,有总比没有好。拿来吧。” “什么拿来?”王苏州不解地看着他。 周羊羽懒得解释,直接将手伸进王苏州的挎包之内,自行摸索了起来。只是让他失望的是,他把王苏州的挎包翻了个底朝天,却也只找到梳子、啫喱水、手机充电线、耳机等杂物,并没有找到其他的墨镜。 “没了?那我跟老赵怎么办?” 王苏州一脸奇怪地看着他:“难道我长了三双眼睛吗?你见过谁会随身带三副墨镜的?” “那你刚才在这摸索半天。我还以为你包里能装很多东西呢。结果就这?” “老周你不会以为须弥芥子类法宝很便宜吧?” “不是调查局行动组人员人手一件吗?你不也是调查局的行动组吗?” “我是自带干粮的编外成员,懂不懂?” “没有编制,出了事便用来背锅的临时工吗?我懂。” “你懂个屁。我跟那些临时工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什么区别?” “他们能背锅。我连背锅的资格都没有。” 世界上能将这么窝囊的话说的如此理直气壮的,怕是也只有王苏州了。 周羊羽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抓住赵龙的手臂:“老赵,以后我要再跟他吵架,你可得拦着我。” 年轻可真好啊。 看着争辩中的两人,单神雷无声地笑了笑。 他年轻时,也曾有过几个可以每天吵吵闹闹的朋友。可时间过去这么久,很早之前先天性疾病死掉一个,而那些活下来的,这些年陆陆续续地也走了,肺癌送走一个,肝癌送走两个,中风送走一个,只有一个算是寿终正寝。 只剩下他一个人形单影只了。 他大声地咳了一下,提醒王苏州二人别再吵了,也顺便提醒屋里,外面有人来了,随后抬手敲响了甄美丽病房的门。 王苏州两人闹归闹,但也知道轻重,没忘了正事。 今天是来帮赵龙忙的。忙帮不帮得上再说,但总不能给赵龙拖后腿不是。 两人各自瞪了彼此一眼,板起脸,站直了身体。 过了一小会儿,房门打开,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宽松的睡衣,脚下拖着拖鞋,两只眼处都有着很重的黑眼圈,下巴处胡茬一片,整张脸憔悴的厉害。 这男子显然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脸上的表情很呆,仿佛还没有从睡梦中完全苏醒过来,但在见到来者是单医生后,这个年轻男子立刻抹了把脸,笑着说道:“单医生来了。” 单医生笑着与之点头。 随后,年轻男子看了一眼王苏州三人,向着单神雷询问道:“这三位是?” 单神雷笑着为其介绍道:“这三位是我专程请来替甄美丽看病的高人。” 高人? 这说辞明显让吴德懵了一下。 在他看来,单神雷带来的三个人就是很普通的三个年轻人。 样子长得普普通通不说,穿着打扮也极为平凡。 如果不是这三个人未穿白大褂,他都以为这三个人是来实习的医生。 特别是那个戴着墨镜的,看起来一点不像高人不说,倒有些像是黑社会头目身后站着的保镖。 不过年轻男人在待人处事方面,还算有些领会。 他只是稍微错愕了片刻,便笑着伸手向三人伸出手说道:“欢迎欢迎。” 单神雷不慌不忙,继续说道:“这三位高人可是我好不容易才通过关系从调查局那边邀请来的修行者。别看三位面上年轻,说不得人家年纪比我还大。” 为了配合单神雷的表演,王苏州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调查局工作证,放在年轻男子面前晃了一下,便又收了回来。 年轻男子其实根本没太看清楚王苏州的证件,只是隐约看到了调查局的字样。 但他也不敢说让对方再拿出来让他看一下。 要是惹恼了人家高人,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原来三位是调查局的高人,幸会幸会。”年轻男子再次将手前伸。 单神雷也向王苏州三个人介绍道:“这位是甄美丽的丈夫,吴德。小伙子人真的很不错。自打甄美丽出了意外,这一个多月时间,都陪在这里,几乎没离开过。平时的喂药吃饭以及换衣服床单被褥什么的,也都亲力亲为,省了这的护士不少工作。” 这听得王苏州与周羊羽肃然起敬。 这世上如果还有比卧床不起更悲惨的遭遇,莫过于伺候一个卧床不起的病人。 不然也不会有“久病床前无孝子”的话流传下来。 这其中的心酸,真的是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 两人连忙上前与之握手问好。 倒是赵龙,不知在想什么出了神,吴德手伸在他跟前好一会儿,他都好像没看见,弄得吴德好不尴尬。 单神雷看了赵龙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连忙打圆场道:“三位高人一直在调查局负责医疗后勤工作,除此之外,便是修行度日,不善交际,吴德你可千万别见怪。” 吴德连忙摆手:“不会不会。三位高人百忙之中抽空来替我老婆看病,我的心里只有感激,又怎么会见怪。” 单神雷继续说道:“三位高人平时工作繁忙,我们还是抓紧时间看看病人吧。” 吴德一拍脑袋:“对对对。你瞧我这事做的。都怪我没见过高人,一时紧张,都忘了邀请客人进门。” 说完,他连忙让开身形,将门让了出来。 王苏州将自己的墨镜往上扶了扶,背着手,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当先走了进去。 刚才来的路上,几人商量了一下待会唱戏的主角。 他王苏州以一票的巨大优势当选。 你问什么他一票也能巨大优势当选? 自然是因为周羊羽和赵龙都弃权了。 没办法,毕竟那两个人都没有他这种帅绝人寰的绝世容颜。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长得越帅,责任越大。 周羊羽默默跟在王苏州后面。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 自己就是来打酱油的,不能帮忙的话,至少别添乱。顺便要是可以的话,他想拍点照片或视频当素材。 所以他已经打定主意,如无必要,就不说话,扮演好一个沉默内敛的世外高人。 一直没怎么讲话,仿佛丢了魂一般的赵龙自觉地又跟在了周羊羽身后。 这让后面的单神雷不由松了口气。 出于一个活了近九十岁的老人的经验,他刚才察觉到了赵龙面对吴德时的态度有些不对,而且偏向的似乎是不好的方向。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但事已至此,眼下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说起来,单神雷其实本想将人送到,自己就回去的。三个奔三的年轻人,也不需要他来当保姆。 但现在看到赵龙的这个状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赵龙进入了房间。 这不进去不知道,一进去看到的东西,可让王苏州着实吃了一惊。 眼下这间病房不光面积比他以前见过的所有病房都要大,里面还配备了看上去就很贵的真皮沙发、躺椅等家具。床上所用的床垫床单被褥,也都透露着一股高级感。 除此之外,最惹人注目的还是病房的墙壁上挂满了吴德的婚纱照,窗台上还摆满了盛开的蓝色玫瑰花。王苏州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花茎上的刺,发现这花不是假的,而是真的。 整体看下来,这房间一点都不像是医院的病房,倒像是新婚夫妇的婚房。 王苏州看得啧啧称奇:“我说单医生,你们医院还有这样的病房,看得我没病都想来住两天了。” 单医生笑着说道:“放半个月前,我们医院是没有这样的病房的。” 一旁的吴德这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是我找人按照我跟我老婆的卧室布置的,我想可能住在熟悉的环境内,能够帮助她更好的养好身体。” 王苏州闻言不得不感叹道:“你这人可以,能处。不说别的,就冲你这么爱你老婆这份感情,我今天要是不豁出去救你老婆,我都没脸回去见我老婆。” “多谢大师了。”吴德连忙鞠躬感谢道。 “先别急着谢,怎么也得等我将你老婆救醒了再说。” 一听这话,吴德忽然捂住了脸,冲进了洗手间,洗了把脸,才重新走了出来:“不好意思,我刚才有些失态了。” 王苏州虽然奇怪于对方的反应激烈,但也没有太过在意:“没事。至情至性的性格,我很看好你。如果你没有什么意见的话,那我就开始今天的诊治了。” 吴德再次鞠躬:“还请大师费心。若是真能救醒我老婆,我们一家必定有重谢。” 一听这话,王苏州心中那是乐开了花。 虽然不了解这家人的情况,但就看这病房的架势不难看出,这是家不缺钱的主。 出门时本以为是趟落不得好的苦差事,却不料还有这种意外惊喜。 就以人家的这身家牌面,红包不得包个五位数? 老板万岁! 当然,王苏州心花怒放的同时,却也没忘记自己现在正端着高人的架子。 他面上只是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端起一张凳子,来到病床前坐下。 病床上的甄美丽此刻是仰躺着,唯有一张苍白的脸露在外面。 与婚纱照上那个美艳动人的女子不同,此刻的甄美丽却是有些当不得她的这个名字。 她的脸上有好几处地方的肤色于其他的地方不同,像是伤口新长好的。看上去着实不协调。 更不幸的是,她似乎摔到了头部,而且伤口似乎不小,医院这边应该是为了做手术的缘故,将其头发全部给剃光了。现在她的头上,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 在这样的“装扮”之下,便是天仙也看不出有何美感。 虽然其外伤好了,人其实也是醒的,但要想再长出婚纱照之上的那头乌黑秀发,恐怕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王苏州双手合十,轻叹一声:“福生无量天尊。” 站在门口处的单神雷不由的眼皮一跳。 这个丢人玩意儿。 行的佛门礼仪,念的却是道家口诀。 这要让真正的道门或佛门人看了,可能要笑掉大牙。 不过很显然,在场的几个人里,除了他这个老头子见多识广懂一些,其他的年轻人并不太懂这个。吴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王苏州,眼睛一眨也不眨。 单神雷也就没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祈祷王苏州能安分点。 不然最后要是整出了什么纰漏,王苏州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但他单神雷却要留下来替其擦屁股。 第六百九十章 悬线诊脉 一声“福生无量天尊”念完,王苏州闭目端坐,双手不断掐诀,速度极快,在场几人俱是看不清楚,只能看到道道重影。 与此同时,他的口中也是念念有词,语速也是极快,听不真切。 书店三人清楚王苏州的底细,知道王苏州就是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修行者,哪里会这些道门术法,无非是瞎说一通,瞎舞一气瞎糊弄他们这群外行罢了。 但吴德却不知道这一切,被王苏州这快若奔雷的一通杂乱无章的王八拳给唬得一愣一愣,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扰到王苏州运功,同时一双眼瞪得老大。明明看不真切,却又似乎害怕错过每个细节。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吴德应该被自己这一通操作给慑服之后,王苏州突然大叫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他这一声叫的又突然又响亮,直接将吴德吓了个一哆嗦,后退一步,差点撞到墙上。 听到这动静,王苏州心满意足的闭气收功,睁开双眼,看向吴德笑着问道:“这里有线吗?” “要线做什么?”吴德下意识问道。 但他随后又想起之前从网上看到的一些东西。 在调查局公开露面之后,修行者这一传说中的群体正式进入普通人的生活。 这时候,一个问题不得不摆在了所有普通人的面前。 碰到修行者,究竟该怎么与之相处才能不惹出事端? 在这个需求之下,这几月内,网上出现了不少有关于科普如何与修行者相处的文章。 这些文章的内容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但其中大部分文章都是车轱辘话,而这些车轱辘话中,被提及最多的,莫过于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少问修行者问题。 所谓“僧不言名,道不言寿”,修行界禁忌众多,既然你不知道什么问题会得罪人,那就干脆什么问题都别问,特别是涉及功法一事,那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想到这里,吴德连忙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改口道:“要什么线?” 王苏州微微一笑:“我欲为令夫人诊脉,但无奈男女授受不亲,故幸好祖上积德,曾为皇室供奉,传下一套悬线诊脉的手段。” 这半白不白,半古不古的话让吴德不由为之一愣。 他以前只在古装剧里听说过这“男女授受不亲”以及“悬线诊脉”。 看来这人还真是哪里冒出来的老古董。 一念至此,吴德不敢再想。他心中可藏着事儿,万一眼前这三个人有那通晓人心之法,听到了他的心里话,那他岂不是要倒大霉? 他慌忙低下头,不再与王苏州对视,同时快步走到一边的床头柜翻找起来。 但这里是病房,又不是裁缝铺,好端端的,又哪里有什么针线之类的东西。 吴德只翻出一卷包扎伤口的纱布,他无奈转身对着王苏州说道:“高人稍等,我去护士站问问。” 王苏州却是微微一笑,指着他手中的纱布说道:“不必费事,你手中此物便可。” “啊?”吴德将信将疑,但还是顺从地将手中的纱布递给王苏州。 王苏州接过纱布,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实则下了大力气,将纱布扯下一截,同时以一种惋惜地语气说道:“鄙人不才,在这‘悬线诊脉’一法上没什么天赋,比不上我家祖上,学习了三天方才有所小成。” 三天有所小成还叫不才?果然修行者都是天才。 吴德脸上不禁浮现出钦佩的神色。 而他这模样让王苏州颇为受用。 好不容易遇到个好骗的,那要不大装特装一番,岂不是暴殄天物? 他当即颇为感伤的看着自己手中的一截纱布,感叹道:“虽然我学习的天赋虽然比不上我家祖上,但好在勤能补拙,学成此法三年后,我于钱塘江观潮,偶有所得,已将此法融会贯通。现在,我用此法,所用工具是线还是布条,已经区别不大了。” “这么厉害!”吴德忍不住惊呼道。 而就在这时,进门后就一直闭目养神的周羊羽身形突然摇晃了一下,同时轻微的咳嗽了一声。 吴德转头看去:“这位高人可是有话要说?” 周羊羽哪是有话要说。他是被王苏州的这番话给尬到了。 甚至尬得脚底板都要能抠出三室一厅了。 狗屁的男女授受不亲。 王苏州之前还在闲聊时跟他吹嘘过,自己若用手机里收藏的美女图片来做手机屏保,可以每天都不重样,直到周羊羽寿终正寝。 若不是王苏州遇见了秀秀,算是有家室之人,鬼知道这家伙会不会是新一代海王。 至于什么悬线诊脉之法,那就更别提了,这小子连诊脉都不会,又怎么可能会什么‘悬线诊脉’? 可明明说着这些瞎话,但王苏州就是总能摆出这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周羊羽光在旁边听着,就有些受不了。 不过这些东西,却是没办法跟吴德解释,所以他索性继续一言不发,闭目养神。 而王苏州不愧是王苏州,对此也能扯出一番门道来。 他轻轻咳嗽一声,吸引回吴德的注意力后,继续大言不惭地说道:“吴德先生勿怪,我这二弟,他的生平偶像是那曹人妻……曹阿瞒曹操,最为推崇地便是那曹阿瞒的梦之杀人之术,所以他此生修行,也是剑走偏锋,所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故而他此刻看似闭目假寐,实则是在修炼,而刚才他那一声咳嗽,便是在梦中与人厮杀,受伤所致。” “啊?这不要紧吧?” “吴德先生不必在意,我辈修士修行,向来是逆天行事,受一点点伤又有什么关系?若是能够领悟最终的天地玄妙,便是身死道消,又有何妨?” 讲真的,要不是在外人面前,周羊羽真的要憋不住笑了。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再次咳嗽一声,缓解笑意。 吴德又好奇地向周羊羽看去。 王苏州此刻也有些怕周羊羽真的笑出来。 那他苦心营造的这一副高人形象,岂不就功亏一篑? 他连忙说道:“吴德先生还是别看我家二弟的好。他此刻虽是闭目修炼,但其神识却是清明异常,你这样看他,容易激起他的自动防御系统。若是一个不小心,很可能被他的梦中杀人术误伤。所以安全起见,你还是别看他,顺便离他远一点的好。” “啊?”吴德被吓到了,慌忙后退几步,但这还不足以让他获得安全感,最后他索性站到了王苏州身边。 他觉得王苏州既然是大哥,那也应该能在二弟面前护住自己。 王苏州趁机将手中的纱布一端递给吴德:“还请吴德先生将这纱布系于令夫人手腕之上。” 吴德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闻言照做了。 趁着吴德弯腰给甄美丽系纱布的功夫,周羊羽忍不住将手塞进嘴里咬住,以防止自己真的笑出来。同时他忍不住瞪了王苏州一眼,示意其别瞎搞。 王苏州却是对其做了个鬼脸。 “高人,是系在这里吗?”吴德小声问道。 王苏州连忙收敛神色,笑着点头:“只要系住手腕就行,脉搏我自能感觉到。” 系完布条,吴德退至一边。 王苏州拈住布条,将其稍稍崩紧,随后闭上眼睛,开始诊脉。 自进入房间后,单神雷就一直偷偷观察着赵龙的发现。 他发现,赵龙自进来后,有一半的时间停留在躺着的甄美丽身上,另一半的时间停留在吴德身上。 这让他不由有些心生疑惑? 难道赵龙觉得甄美丽装昏之谜的答案可能会落在这个吴德身上? 趁着吴德全神贯注注视王苏州诊脉的时间里,单神雷也仔细地观察起了吴德。 而这一看之下,还真让他发现了一点意想不到的东西。 诊脉中的王苏州为了加强可信度,展现出了高超的演技,时而眉毛上挑,时而微微颔首。 当王苏州眉毛上挑,表现出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之时,吴德没什么特别反应,可当王苏州颔首,表现出顺遂之意,吴德垂在腿边的手指就会不由自主地动弹。动作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单神雷当了这么多年心理医生,早就练就了一副观人的“火眼金睛”,还真不易发现。 这个动作的含义可能有两种,一种表示焦虑,一种表示欣喜。 单神雷最开始觉得是后者,但看了一会儿,他觉得应该是前者。 因为若是表示喜悦,吴德不该表现得如此克制。 而且过往的经验告诉单神雷,吴德的这种克制并不是害怕惊扰到王苏州的克制,更像是潜意识里想要隐藏什么的克制。 事实上,按照吴德之前所表现出来对甄美丽那种爱护程度来看,若是王苏州表现出了顺遂之意,他应该表现出明显的欣喜才对。 难道甄美丽装昏之举,真与这个吴德有关系? 可有关系,会是什么关系? 而赵龙又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 就在单神雷苦思无果间,王苏州过完了表演的瘾,终于睁开双眼,看着床上躺着的甄美丽,长长叹了口气。 下一刻,单神雷便看见吴德微动的手指停止了动弹,但其脸上却表现出了沮丧的神情:“大师,难道情况很不好吗?” 这声大师叫得王苏州浑身舒爽。 以往只有他喊人大师的份,想不到今日也能听到别人叫他大师。 这大概就是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了啊。 王苏州看着吴德,又是轻叹一声,只期盼这小子能再叫一声大师。 然而吴德却没有如他所愿,如遭雷击一般,嘴唇颤抖着,随后一下子扑到了甄美丽的床边,将头埋在被褥之上,哽咽地说道:“美丽,你醒醒啊。你睁开眼看看我啊。你若是就此一睡不醒,你让我以后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这让王苏州不免有些遗憾,轻轻拍了拍吴德的肩膀:“你先别忙着哭,我话都还没说呢?” 单神雷趁机凑上前去,从衣兜里掏出随身带的餐巾纸,走到吴德身边:“给你纸,擦擦吧。” 吴德直起腰,接过纸,抽出一张,胡乱抹了抹眼:“大师,你尽管直说,不管怎样的情况我都能面对。” 站在他身侧的单神雷看得分明,吴德的脸上分明没有一点泪痕。 这到底是“男儿有泪不轻弹”?还是“无情才是真豪杰”呢? 单神雷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他希望是前者。 可世事似乎鲜少能如他所愿。 第六百九十一章 好消息与坏消息 “现在呢?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听到王苏州的询问,吴德轻轻摇了下头:“我选不出来。大师随意吧。” 见对方兴致索然,王苏州也不想做令人生厌的人,随即说道:“好消息是,令夫人的身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并无大碍,接下来,只需要继续休养,用些滋补药物,虽然骨骼上的损伤不能完全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但恢复正常生活水平却是没有任何问题。” 吴德木然点头:“这跟单医生的说法是一样的。可既然她身体上没什么问题,那为何会昏迷不醒呢?” 王苏州叹了口气:“这就是我要说的坏消息了。虽然令夫人的肉身上面的伤势已经被治疗好,但她当时摔下山崖时,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这种刺激使得她的魂魄受到了一定的损伤。具体是什么损伤,我就不得而知了。术业有专攻,我所擅长的医术是治疗肉身之上的损伤,至于灵魂的损伤,恕我爱莫能助。” 吴德似乎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怎么会这样?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这要让我怎么跟她父母那边交代啊?” “啪”的一声,吴德忽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用的力道极重,留下了一道非常明显的掌印。 “都怪我不好,我明明看着她坐在悬崖边拍照,就应该及时阻止,而不只是提醒她注意安全的。如果我劝她一句,也许事情都不会像这样。” 说完,他又换了只手,在自己的另一边脸上也打了一巴掌。接着,他还要再打自己,却被王苏州一把抓住了手腕。 吴德挣扎着想要挣开,但王苏州那根看似与他差不多粗细的手,却格外的有力气,将他死死的钳住。吴德用尽全身力气,竟不能掰动分毫。 “大师,你不必管我,这都是我自作自受而已!” 王苏州却没好气地说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急性子,我话都还未说完。麻烦你先听我说完,再做打算行不行?” 吴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大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其不再挣扎,王苏州松开手,微微一笑:“我只是说我对令夫人的病症爱莫能助而已。可我们此行来得并不只是我一个人,而是三个人,不是吗?刚才我也跟你说了,我这二弟,精通梦中杀人之术。这具体的机理,我跟你说不明白。但你只需要清楚一点,这种术法就是建立在灵魂层面上的。让你神魂入梦,在梦中杀你。魂死则身死。而反过来说,我二弟既然精通如何从灵魂层次抹杀对手,那他自然也能做到诊治灵魂方面的损伤。虽然这与他杀人的功夫存在不小的差距,但应付绝大多数情况,那都是毫无问题的。” 吴德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但随后他忽然面露喜色,一把抓住了王苏州的双臂,激动地抖动着:“大师,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们真的有法子救她吗?” 王苏州呵呵一笑:“这个问题就需要我二弟来回答你了。” 吴德连忙转过头,看向周羊羽:“这位大师,还望你略施善心,救我老婆一命,我们全家事后必有重酬!” 周羊羽本想安安静静做个美男子,但他没想到王苏州这家伙自己演戏演上瘾了不算,还要拉自己下水。 他的脸皮可没王苏州那么厚,说起瞎话眼都不眨。让他演戏也着实有些为难。 可眼下王苏州将球踢了过来,他不接又不行,万一事情从自己身上出了纰漏,那他可就难辞其咎了。 但好在,他立刻从自己近些年看过的偶像剧中找到了应对之法。 那些小鲜肉的偶像明星不会演戏怎么办? 简单,演个面瘫不就成了。 于是他依旧板着脸,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吴德,冷冷说道:“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吴德被他说得一愣,低头看看自己,不知道自己哪站得不对了:“我不站在这里,我应该站在哪里?” 王苏州拍了拍吴德的肩膀,笑着解释道:“吴先生,我家二弟不善与人交际,说话没有章法,还望你不要见怪。他这么说,并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只是他要施展的这种法术,虽然威力奇大无比,但施法条件也颇为苛刻,需要在绝对安全的隐秘之处。不是不能受到干扰,但是受到干扰后容易出现变数。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都不好说。而你在这里,待会万一令夫人起了什么反应,你一时激动之下,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弄出动静,干扰到我二弟。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一旦真的出了差错,伤到你们夫妇二人那都是轻的。所以安全起见,还请你移步门外,静候佳音。” “这……”吴德看向病床上的甄美丽,面露犹豫之色。 而在其身边的单神雷见此情景,立刻劝道:“人家高人办事,我们这等凡人还是退避三舍的好。走吧。我们去外面等着就是。” “可是……”吴德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单神雷却是没给他什么机会,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就往外走。 “你要对这几位高人有信心。这也是对我的信任。反正我们便是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只是徒增烦恼罢了。还不如到外面等着,省得看着干着急。” 吴德虽然很明显不想离去,但迫于无奈,还是只得被单神雷拖着走出了门外。 在关上门之前,单神雷回头提醒三人:“三位高人还请放心施为,这边的病房当初建造的时候,隔音效果就很好。我们也会在外面安静等待。当然,若三位中途有什么需求,随时开口,我们一定尽力协助。” 而吴德这时也好像才反应过来一般,朝着房内深深鞠了一躬:“还望三位高人体谅我们夫妻俩的情义,拉我们夫妻二人一把。” 王苏州严肃点头:“我辈修行者,学的一身本领,正是为了锄强扶弱,惩恶扬善。还请吴先生你放心,便是你不交代,我们也会尽力而为。不然,岂不是对不起身上的这身制服,也对不起你们这些纳税人缴纳税费养我们?” 可尽管王苏州如此说,吴德的神色却不见任何好转。 单神雷瞥了他一眼后,缓缓将门关上了。 门刚一合上,周羊羽快步走到门前,将耳朵贴在门上,发现就如同单神雷刚才所说,这病房的隔音效果极其出色,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后,又瞥了一眼病床上的甄美丽,这才面色不善地看向王苏州,无声地以口型与王苏州说道:“你干嘛拖我下水?真以为所有人都像你那样不要脸吗?” 王苏州没回答,只是冲他做了个鬼脸,随后,便收敛神色,看向病床上的甄美丽,热情洋溢地说道:“甄小姐,你就别装睡了。我刚才都看到你眼睫毛动了。” 这自然是王苏州胡诌的话。他并没有看到甄美丽的眼睫毛动了。 只是希望借此诈一诈甄美丽。 但甄美丽比他预想的要更为稳住,依旧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全然没有任何动作。 王苏州也不气馁,只是将屁股下的凳子往前凑近了一,继续说道:“甄小姐,刚才我们的话你都应该听到了。实不相瞒,我们乃是调查局员工,受到单神雷医生的邀请,特应邀前来为你解决问题的。” 甄美丽还是没反应。 王苏州不信邪,继续以各种理由想要说服甄美丽开口。可不管他如何开口,甄美丽依旧一动不动。若不是依旧和刚才一样,保持着极为舒缓的呼吸节奏,恐怕都要让王苏州以为她是个死人了。 十分钟后,王苏州是有些词穷了,嘴巴也干的厉害,不由颇为埋怨地向着一旁不知在发呆还是想事情的赵龙说道:“我怎么感觉你们的判断似乎不太准呢?这位美丽的甄小姐似乎并不如同你们猜测的那样,在装睡。要真是那样,该怎么办?” 赵龙却平静地回道:“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好吧。你既然相信,那换你来沟通一会儿,我说了这么久,嗓子都快哑了,得喝口水歇歇了。”王苏州一摊双手,走到一边的饮水机前,拿了个一次性塑料杯,倒了满满一杯,而后咕咚咕咚,一口气全喝下了肚,而后才一屁股坐下,舒服地拍着自己的肚皮。 赵龙缓缓走到床边,看着甄美丽那张伤痕累累的脸,斟酌了一下,轻声说道:“甄小姐你好,我叫赵龙。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前几天,就住在你对面的那个病房里。也就是在那个时间,我看到了你睁眼的样子。所以我当时叫来了单医生,你对此还有一点印象吧。” 病床上的甄美丽依旧一动不动。 “可能你对我们的到来会觉得很突兀。但请你相信,我们真的是来帮你的。” 赵龙到底不是王苏州那种没话也能找到话说的人,不过说了两句,便有些无话可说了。 这种东西,并非他想要强求便能求得来的。 他相信,一旦给予自己一段时间,自己也许能改变这一点。 可这个世界的悲剧总在于,你往往没有足够的时间去面对一切。 就像他曾经那个温馨圆满的家庭,顷刻之间便被一把火给烧没了。 他根本没有能力去做什么。 就像眼前的这个甄美丽。 她也很年轻,本该有个幸福而美满的人生等待着她去肆意书写。 可这一切都被那仓促的一失足给改变了。 他幸运的地方在于遇到了书店,就此获得了改变的机会。 因为陷进去过,他知道那份煎熬的痛楚。 因为走出来了,他知道绝望的人想要获得一丝解脱是何其困难。 所以他此刻才那么渴望帮甄美丽一把,就像江臣帮他那样。 有时候,那些就此跌落悬崖的人其实所欠缺的,很可能就是一只恰好伸过来的手。 不需要多用力,不需要多温暖,甚至不需要真的抓住,只是让人看着,便能够让人重新燃起好好活下去的勇气。 第六百九十二章 双簧戏 然而任凭赵龙心中如何渴望帮助眼前这个甄美丽,可他张着嘴,胸腹中藏起来的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不算傻的普通人,对于揣摩人心一道,没有任何见解。 此外,他与这个甄美丽不过是萍水相逢。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除了对方的名字以外,几乎可以说对对方一无所知。 对方对他同样如此。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让对方违背自己的意愿,从装睡中醒过来,这本身就是一件不怎么现实的事情。 赵龙换位思考,如果自己处在对方的位置上,肯定也不会理睬自己。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苏州似乎因为无聊,早已掏出手机,正对着窗台上的那几盆蓝色玫瑰拍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出言求助王苏州。 说到底,今天这件事是他的工作,而非王苏州的,更何况,王苏州刚才已经帮了自己很多忙了。 周羊羽见赵龙这边陷入了僵局,有心帮忙,可眼下他所了解到的信息太少,也实在是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见赵龙看向王苏州,便只好来到王苏州身后,在其背上锤了一拳:“老板是让你来工作的?到可你倒好,在这拍起照片来了,怎么,真当自己在旅游呢?” 王苏州叫道:“哎呦,轻点。我就是看这玩意稀缺,秀秀那个年代没有,想拍给她长长见识。” 周羊羽扫了一眼那蓝色玫瑰花:“你身为老资历,还是下任店长候选人,不能想想办法吗?” 王苏州无奈耸了耸肩:“我这个所谓的老资历,不过就比你们早了两年时间而已。” “两年时间还不够?” “你又不是没看见,我在书店就是个混日子骗工资的,我自己都没给店里拉过几个客人,你让我怎么办?再说了,刚才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倒是你,就跟木头似的杵在那。你怎么不去帮忙?” “我要是知道怎么做还来问你?”周羊羽白了王苏州一眼,随后小声说道:“这样,你要是能帮老赵一把,我回去就把车再借给你开一天。” 王苏州果断摇摇头:“这个诱惑对我来说,确实挺大的。但说真的,我确实没什么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你便是将车借给我一个礼拜,我也没办法。” “一个月呢?” “你就是把车送给我,也没用。” “那这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呗。” 王苏州将照片发送给了秀秀,收起手机,转过身,来到赵龙身边,拍了拍赵龙肩膀:“你也看到了,情况就是这样。我知道,这种结果让你很难接受。但事实上,这才是书店工作的常态。你不可能帮到每一个你想帮助的人。 反正就我个人而言,相中十个客户,连一半成功率都没有。 这不是我为了安慰你故意骗你。 关于这一点,只要你在书店呆的久了,自然会明白过来。” 周羊羽又抬手在王苏州背后推了一把:“让你帮忙,没让你说风凉话。” 王苏州却仿佛受了多大冤枉的反驳道:“我这是风凉话吗?我这是大实话。俗话说得好,‘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若有心寻死,我们又有什么办法?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放弃。 人生本就如此,有舍才有得。 与其将时间精力花在一个注定不可能的人身上,我们还不如将这时间精力节省下来,去服务别的客户。那才是明智的做法。” 周羊羽有些不忍:“你这么说,未免也太过冷血了吧?我们如果帮了她,也许可以改变她的整个一生。” 王苏州却是翻了个白眼:“你要这么说,我还说你道德绑架呢?我又不是她爹,也不是她老公,也不欠她的,帮她是我品德高尚,不帮她那是理所当然。 说起来,也许老板正是预知到了这种情况,才特意让我叫我陪着你来一趟。” 一直好像睡着了一般的赵龙忽然出声辩驳道:“老板不是那样的人。” 周羊羽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别把老板想得跟你似的。” “好吧。我说不过你们。但问题是,不是我们不想帮她,而是她不想我们帮她。现在我们光在这里,我想,我要,我欲做什么什么,有屁用?你们要有什么法子倒是做啊。如果只是站在这里傻站着消磨时间,那我还是想说,咱们还是别折腾了,赶紧回去洗洗,还能睡个回笼觉。” 说着,王苏州打了个哈欠,抓住赵龙的肩膀,将之往外拽:“走吧。” 但赵龙却不愿这么离去,被他拽动了一步后,便用劲对抗王苏州的拉拽。 王苏州转头看向周羊羽:“你也帮我劝劝他,别在这圣母心泛滥了。” 周羊羽却没有说话。 “好吧好吧,知道你们是好人,只有我是坏人。既然这样,那我这个坏人也就只能做些坏人该做的事了。” 说完,他忽然一弯腰,肩膀抵住赵龙腹部,用劲一顶,便将赵龙扛到了肩上:“你自己不走的话,那我扛着你走就是了。” “放我下来。”赵龙使劲挣扎着。 可他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如何能与王苏州这个修行者比拼力气?无论他怎么挣扎,都不能从王苏州肩头下来。 “这不好吧?”周羊羽皱着眉说道。 王苏州瞪了他一眼:“让你当好人当不成,让你当坏人也不当,就会在这喊不好,你要是有法子,你把床上那位叫醒啊。” 周羊羽顿时语塞。 “无法可说了是不是?要是反驳不了我的话,还傻站着干嘛,过来帮我开门啊。” 赵龙没想到王苏州态度如此果决,竟然真的要带他离去,而在刚才他跟单神雷就说好了,只试这一次机会。 这一出门,他可就彻底失去了帮助甄美丽的机会。 当然,其实他也清楚,既然单神雷早就知道了甄美丽是在装睡,那以单神雷的性格,无论如何,也会出手帮她。 医者父母心。 单神雷对待自己接诊的病人,很多时候,比之病人的父母更为关心。 相比于他们这三个愣头青,单神雷作为在书店待了几十年的老人,有着相当丰厚的阅历,想来要帮到甄美丽,并不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其实这么一想,赵龙忽然发现,自己要求单神雷帮助自己来找甄美丽这件事做得很不地道,有些类似于商场上的抢客户。 这件事也就是发生在书店,也就是遇上的人是单神雷,不然“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句俗语,可不是传着玩的。 赵龙之前在公司上班时,就见过本来两个关系相当要好的同事,因为一单客户弄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状况。 不过事已至此,赵龙也不如何后悔。 单神雷是真正的宽厚长者,绝不会怪罪于他的冒犯。 可越是这样,他才越不能接受自己就这么离去。 要真这么做了,恐怕才是辜负了单神雷的期待。 他不再挣扎,抬头看向了一动不动的甄美丽,知道自己如果真的想要为这个女人做些什么的话,不用点狠招是不行了。 所以虽然他对于自己之前的那个猜测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眼下似乎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就拼这么一把! 于是他一咬牙,忽然大声地说道:“我知道,你其实很恨他是不是?” 他这一句话,让王苏州与周羊羽都有些意外,一齐看向他。 赵龙却是没有理会王苏州,再次对着甄美丽说道:“你恨你的丈夫,吴德,是不是?” 王苏州不由皱起了眉头:“老赵你在这说什么胡话呢?刚才你是没看到吗?人家小两口那么恩爱的模样。要是换做你我……指不定还不如人家呢……” 他这边说着,忽然感觉到周羊羽拉了自己一下。 他转头看向周羊羽,问道:“老周你拉我做什么?” 周羊羽抬起手,指了指甄美丽病床的方向。 “怎么了?”王苏州转头朝甄美丽所在方向看去,惊讶的发现,刚才一直如同睡美人一般躺着纹丝不动的甄美丽,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很大,也很亮,看起来也挺漂亮的。 只是这双眼睛中透露出的戒备以及仇恨的情绪,却将这种美给破坏殆尽,反而带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说实话,王苏州觉得将甄美丽此刻的状态截下来,都能拿去当国产恐怖片海报了。 啧啧感叹两声,王苏州拍拍肩上的赵龙,将其放了下来:“可以啊老赵,居然真的睁眼了。也不枉我此番这么辛苦地和你演戏,唱白脸,当坏人。” 听到王苏州这么说,周羊羽有些意外:“你刚才那么说是故意的?” 王苏州理所当然地点头:“不然呢?你也不想想,三个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陌生人上赶着说要帮人家,谁会相信?谁会珍惜?反倒是有人当好人,有人当坏人,这才更可信。你啊,可长点心吧。你看人家赵龙,早看出来了,跟我配合的多好多默契?” 周羊羽又转头看向赵龙:“真的?” 赵龙摇了摇头:“我没看出来这一点。我是真以为你在劝我放弃。” 王苏州脸上得意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随后单手捂脸,仰天长叹:“天啊,怎么能让我遇到你们这样的猪队友!” 感叹完毕,他突然低头看向甄美丽,双手合十,拜了拜,然后一脸渴求地说道:“现在只有甄女士你能证明我的清白了,你告诉他们两个,你是不是被我们这场双簧戏给打动了?” 然而回答他的,却只是甄美丽冰冷无比地语调。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第六百九十三章 你们要多少钱 听到甄美丽如此一问,赵龙与周羊羽俱是一愣,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们的身份说出来确实不容易让人信服。 总不能上来就说,我们是来满足你一个愿望的人吧? 但王苏州却没有他们这种顾忌。 只见他微微一笑,打了个响指,随后换了个电影里男主角登场时常用的耍帅姿势。 他的身体正对着甄美丽,头却转向右手边,微微低下,左手掐腰,右手捏住自己的额头,将右手肘搁在了赵龙的肩上,身体微微朝着赵龙倾斜,并将左脚抬起,脚尖点地。 与此同时,他也用柔和无比的声音说道:“既然你既然你诚心诚意的发问了,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保护世界的和平,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 甄美丽冷冷地打断了他:“你是想说你们是火箭队?” “啊?”王苏州有些意外地看甄美丽,笑着说道:“原来甄女士你也看过《宝可梦》啊,那我们可是同好,都是自家人,那说起话来可就方便了。我们不是火箭队,而是如果骑士团……” 眼看甄美丽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冽,赵龙赶紧捂住王苏州那张就会胡说八道的嘴:“你别听他瞎说,我们就是一群想来帮你的人。我的名字叫赵龙。现在在一家书店当售货员。他们两个是我的同事。这边这个不喜欢说话的叫周羊羽。而这个喜欢胡说的人叫王苏州。” 王苏州睁开了他的手,纠正道:“你也可以叫我的艺名,苏幕遮,我是个剑客,绝世剑客。” 甄美丽没有看王苏州,只是看着赵龙说道:“看起来你的这位同事脑子不太正常。” 王苏州顿时就不乐意了,刚要说话。 这下连周羊羽也看不下去了,上前来帮助赵龙一起将他控制住了,捂住了他的嘴。 赵龙尴尬笑着解释道:“你别看他这样不正经,其实他也是个很好的人。” 甄美丽却是不为所动,依旧是那副冰冷的语调:“我好像并不认识你们。” “是这样的没错。”赵龙点了下头,“我前几天住在你对面的病房……” 甄美丽打断道:“既然我们都不认识,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是想帮你。” “帮我?”甄美丽冷笑了一下,“图什么?” 赵龙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道:“我们……并不图什么,只是单纯想要帮助你。” 王苏州这时挣开了两人的束缚,急忙说道:“等一下,你们两个高尚,帮人不图回报。但我可不是。” 他笑着看向甄美丽:“我要求不高,看你家这么有钱,给我包个红包意思意思就行了。” 甄美丽又冷笑了一下:“我原本以为是你这同事脑子不正常,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正常的人是你。” 王苏州哈哈笑道:“甄女士聪明人,一眼就看出了本质。” 甄美丽却看都没看王苏州一眼,只是极为艰难地仰起头,似乎是想要翻身。 看得出来,如此长时间一动也不动的躺着着实让她难受。 可她的身体毕竟还带着伤的,这一动,似乎牵扯到了伤口,她不禁叫了一声,然后身子一软,又重新躺了回去。 赵龙见状,立刻想要上前帮忙。可才刚往前迈出一步,就被甄美丽阴冷的眼神给挡住了脚步。 他只能悻悻地站在原地。 没能翻身,甄美丽也没再尝试,只是躺在地上轻微地挪动着身体,来缓解长时间被挤压都变得水肿的背部。 但就这样,也痛的厉害。她即便咬住了嘴唇,也还是没忍住发出呻吟声。 稍稍变换了姿势,缓解了一些不适感之后,她才重新看向赵龙:“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了些什么?又是从哪看到的?难不成,当时你在现场?” 赵龙轻声问道:“你是说我说你恨他的事情吗?” 甄美丽没说话。 王苏州倒是很好奇,在赵龙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对了。你小子哪得到的消息?嘴还挺严啊。这一路上,没跟我们提过半茬。这明显是拿我们当外人啊。是不是啊,老周?” 周羊羽却反驳道:“人家老赵不说自然有老赵的用意。他既不是你爸,也不是你老公,干嘛什么事都要告诉你!” 周羊羽的这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王苏州也不禁有些无语。 他叹了一口气:“得,你们聊你们的,当我不存在就是了。” 说完,他走到一边的沙发旁,轻轻一跃,趴在了沙发上。 在甄美丽审视的目光中,赵龙解释道:“前几天的时候,我就在你对面的病房住着。那天我好得差不多了,起床想活动身体。我的病房没你的这么大,所以只能在走廊里活动。而你丈夫他刚好出门打开水,也就是那开门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你睁眼看着他的背影。当时可能因为角度问题,你没有看见我。” “即便这样,你又凭什么断定我恨他?” 这个话题让趴在沙发上的王苏州也不由翻了个身,变成仰躺着的状态,盯着赵龙。 “因为……”赵龙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后,才看着白色的空墙揭晓了答案:“因为我看见了你当时看他的眼神。而从你的眼神中,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个标准的废话式的答案让王苏州不由小声地“切”了一声。 但甄美丽也冷笑一声道:“什么意思?” 赵龙忽然苦笑了一下,而后看向甄美丽说道:“你可能不知道我是怎么进医院的。一年之前,我姐夫一把手点燃了我的家。我侥幸逃过一劫,但我父母却都被烧得很严重,我母亲算好的,在病床上躺了没几天,就走了。而我父亲就比较惨,在病床上躺了一年多,前几天才送走。” 一提起这件事,赵龙就无法保持平静,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有些哽咽。 “就在前几天,那个畜生不知道怎么从看守所里逃了出来,还找到了我,并且用一瓶酒精点燃了我。但好在我被一家书店的高人所救,活了下来。这些事,我没有骗你。都是上了新闻的,只要你用手机一查就能找到。” 从这个叫赵龙的脸上的表情与语气来看,甄美丽觉得他所说的话不像是作伪。 但到底是真是假,她却不能肯定。 现在的她已经不能相信任何人了。 连她最爱的那个人都欺骗了他,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不会骗她? 所以她只是冷冷一笑:“你到底想说什么?能直接点吗?” “抱歉。” 赵龙清了下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量正常些,而后接着说道:“我想说的是,从这段经历,你应该能够听出,我对那个畜生持有怎样的态度。 而当时我看到你的眼神之后发现,你看你丈夫时候的眼神,和我看到那个畜生时的眼神格外的相像。” “就只是这样?” “就只是这样。” 之后的好几分钟时间里,甄美丽都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苍白一片的天花板。一些晶莹剔透的东西从其眼角无声滑落,反射着灯光,显得格外刺眼。 这种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回答。 赵龙三人都没敢说话。 甄美丽拉过被角,抹掉眼角那代表着软弱的东西,重新恢复了冰冷的态度。 “即便如此,这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你们是欠了我什么东西,还是与他有仇?” 赵龙说道:“实话实说,确实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并不欠你什么,也与他无冤无仇。如果你很想要一个合适的理由的话,那我只能说是同病相怜。” 甄美丽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轻蔑的笑容:“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想着来帮我?那你怎么知道,我和他之间,我就是好的那一方,而他就是坏的那一方?你跑过来帮我,也许是助纣为虐也说不定呢?” 赵龙忽然愣住了。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是在那一瞬间看到了甄美丽柔弱无助的一面,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与自己类似的痛楚,才想着过来帮她。说是一时头脑发热,也未尝不可。 见到赵龙如此表情,甄美丽又是冷笑一声。 就在这时,仰躺在沙发上的王苏州却忽然说话了:“甄女士,那又是谁告诉你我们帮你是因为你站在了对的一边呢?我们说帮你,就会帮你。至于你之前犯了什么错,甚至是不是犯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也与我们无关。 我知道,你很不乐意听到帮忙这个词。所以你完全可以将之理解为一场交易。 而交易的内容就是,你现在可以对我们提出一个要求,由我们来替你完成,而相应的,在完成你的要求后,我们会向你收取一定的报酬。” 听到这群人终于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甄美丽再次冷笑。 她就知道,这个世界不存在无缘无故的爱与恨。 不过这样,反而让她轻松了许多。 躺在病床上的这些天,让她想明白了很多的事。 吴德之所以害她,说来说去,无非是为了钱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而无论这些人说得再如何天花乱坠,还不是奔着她父母那点钱来的。 “说吧,你们想要多少钱?” 王苏州笑着说道:“纠正一下,我们所需要的报酬并不一定是代表钱。” 甄美丽一脸不屑:“不要钱你们要什么?若真要谈交易,大家还是敞亮点好。” 王苏州一个鹞子翻身,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而这一幕,让甄美丽瞳孔不由一缩。 这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事。 “你是修行者?” “对。” 王苏州得意地笑了笑,而为了加强自己的说服力,他又从兜里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件,摆到了甄美丽面前,“调查局的修行者。” 第六百九十四章 我在做梦吗? 甄美丽看着那份证件没说话。 她不认识调查局的证件,也不知道该如何分辨这证件的真假。 但她知道,调查局对于伪造调查局证件与假冒调查局成员这一块的限制极其严格。 国家为此还出关了相关的法律法规。 如果因为这种事被抓,十年有期徒刑起步,上不封顶。也就是说,如果造成的后果很严重的话,甚至可以因此被判处死刑的。 而刚才这些人与单神雷的对话她也听到了。 她虽然不认识这些人,但她相信单神雷。 这些人或许会骗她,但单神雷却绝不会这么做。除非这些人连单神雷一起骗了。但这点,也不现实。 单神雷也许在梦之国别的地方没什么太大影响力,但在梧桐市这一块,其影响力却是独一份的。 毕竟单神雷行医六十多年,活人无数,其中不乏富商权贵。 而且医生这东西,是随着年龄增长,反而会变得越来越吃香的职业。 毕竟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总有生老病死的时候,而在这种时候,认不认识什么高明的医生,这决定的很可能是你的生死。 反正她那对向来势利眼的父母,来医院探望她的时候,在单神雷面前客气礼貌得跟孙子一样。 当了这么多年的女儿,这种场面她可见得不多。 而在这个方面来说,至少在梧桐市这一片地方,不太会有人敢蒙骗到单神雷头上。 本事小的不会敢动单神雷。 而本事大的,跑过来骗她甄美丽做什么? 她父母是有点小钱,但那钱的数目应该也不至于引得修行者动心。至少不足以花费如此大的代价。 从这点来考虑的话,眼前这几个人的话倒是存在一定可信性。 她转头又看向了一旁的赵龙与周羊羽:“你们也是调查局的人?” 赵龙摇了摇头:“我不是。” 周羊羽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若在以前,他其实并不想成为调查局的人,那固然威风,但却总给他一种失去自由的感觉。 但在现在,他却不再这么想。 他爸妈都是调查局的出色成员,那他便也要成为调查局的出色成员。 而他现在的身份,确实也可以说自己是调查局的人。 “所以你们此次前来是代表的调查局?” “不不不!”赵龙连忙否认道,“他们是我的朋友,只是单纯来帮我的忙的。” “接私活?” 王苏州打了个响指:“甄女士是聪明人。” “那既然你们不要钱,那你们要什么?” “这世上有太多东西比钱更珍贵,更能动人心魄。不过我们到底要什么,将取决于你要我们做什么。” “你们能做到什么?” 王苏州微微一笑:“不是我们自夸,我们能做到的事情那可太多了。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们做不到的。” 甄美丽自然不信这种话,脸上的表情越发不耐烦:“你们都如此神通广大了,那来找我做什么?” “并不是我们找你。”王苏州纠正道,“只是我们的三弟来找你。我们只是帮他而已。” 甄美丽重新将视线聚焦于赵龙的身上:“你为什么要找我?” “理由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甄美丽笑了一下。 刚才赵龙给出的理由或许放在以前,她可能还会相信。但是现在,还是免了吧。 可对方为何要来帮自己? 想了片刻,她忽然想到一个似乎可以很好解释的这一点理由。 她神色古怪地看着对方:“你不会喜欢我吧?” 一个男人主动帮助一个陌生女人,这听起来当然是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但若是这个男人见色起意,便是为一个陌生女人豁出性命,那却也是变得很“天经地义”了。 赵龙没想到甄美丽会这么想,脸腾得一下便全红了。他头甩得都要飞出去了:“当然不是!” 王苏州这家伙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起哄道:“三弟啊。不会真的给人家甄女士说中了吧。要真是这样,你怎么不早说。那我还怎么好意思要报酬。” “你胡说什么!我……我没有。”赵龙给急得舌头都打结了。 王苏州知道见好就收,立刻又向甄美丽解释道:“我这三弟我了解。人虽然傻,但不会说谎,说没有喜欢你,自然就没有。” 甄美丽却是抿着嘴唇没说话。 看架势,似乎若是给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下面就没办法谈下去了。 赵龙不由求助地看向王苏州,他是真不知道该如何说服甄美丽了。 王苏州也有些无奈地说道:“你看我也没什么用啊。” “可是这……” 王苏州忽然拍了拍赵龙的肩膀:“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傻了,真以为是自己来帮人家吗?忘了你也是替人打工的?既然我们谈不下去了。那就喊救兵呗。” 赵龙忽然一愣:“喊谁?” 王苏州白了他一眼:“当然是老板了!我们是替他打工的,他不出面谁出面?” 赵龙是个实诚人。第一次出门工作便陷入僵局,还要让老板出面,这让他不免有些难为情。 “这样真的……好吗?” 王苏州却对他的这种态度非常不以为然。 “凭什么我们在外累死累活,他却在家里喝茶看书享清闲?凭什么我们打工人加班加点游走在猝死的边缘,却让资本家开跑车泡马子?” 两人的对话却让病床上的甄美丽再次感到了诧异:“你们还有老板?所以是你们的老板让你们来的?” “你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更准确地说,我们老板是让我们出来寻找客户,而你则刚好被三弟他选中了而已。” “客户?选中?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你们口中老板又是谁?” 就在甄美丽问出这个问题的一刹那,她忽然感觉到了视线中的一切像是泛起涟漪那样荡漾起来。 而等她眨了次眼的功夫,她骇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何时,连同身下的病床一起,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似乎是一家书店,到处摆满了书架,书架上也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 那三个奇怪的人也跟着她来到了这里。 在书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身穿白色衬衫的年轻男性,正对着她微笑点头。 “客人你好,欢迎来到如果如果书店。” 按理说,突然之间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也都是不认识的人,甄美丽应该是感到害怕才对的。 但看着那个白衬衫脸上的笑容,甄美丽不知为何,竟然莫名地感觉到了安心。 “这是哪儿?你又是谁?” “这里是如果如果书店,我是这家书店的老板,客人叫我江臣便是。” 江臣说话的同时,倒了杯茶,轻轻一推,将茶杯送至甄美丽手边。 “客人在这里无需客气,可以坐起来休息一会儿。” 我要能坐得起来还跟你客气? 江臣露出的这一手无疑揭示了自己是个修行者的事实。 甄美丽没敢骂出声,只能在心底偷偷的嘀咕着。 可随即,一股暖流从其心中涌起,流向身体四面八方。 鬼使神差的,她竟然微微用力想要坐起来。而更让她吃惊的是,刚才这个还让她吃了不少苦头的动作此刻却没有任何的阻碍。 她很轻松地就坐了起来。 对方还贴心地将她的毛绒拖鞋也给带了过来。 她穿上拖鞋,站起身。 一个多月没踩到坚实的地面,她竟然有些不太习惯。 但也让她有些怀念。 她不由自主地在书店里来回走动起来。 在她这边练习走路的同时,书店的三个人却是各自与江臣打起了招呼。 出师不利,反而麻烦起了老板,这多少让赵龙有些不安,只好硬着头皮叫了声“老板”。 江臣摇头笑了笑,也为之倒了一杯茶。 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板,我的呢?”王苏州出声问道。 江臣瞥了他一眼:“事情没办成,还想喝茶?” 王苏州却是若无其事,大咧咧拖过一张凳子坐在了江臣对面,取过一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顺便给周羊羽倒了一杯。 那边的甄美丽也适应了走路,走出了书店。 在看到书店正对着的不远处的建筑后,她不由叫出了声:“林仙大学?” 而随后,她回过头,也在书店的墙上看到了林仙大道88号的门牌。 甄美丽忽然一时没敢说话。 梧桐市人民医院离这边不算远,但若是开车的话,就算一路上不堵车,光路上的红绿灯走走停停,也要差不多半个多小时。 而这么一段距离,对方是怎么在眨眼之间的功夫将自己拉到此处的? 这让她不由小心谨慎了许多。 她走回书店,询问江臣:“我这是在做梦?” 江臣笑着说道:“如果客人不愿意与我们书店做买卖,那就完全可以将之当成一场梦。” 甄美丽愣了一下,才明白了江臣的意思,有些不敢置信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不与你们做买卖的话,随时可以走?” “当然。书店从不做强买强卖的事。” 一边喝着茶的王苏州却是很不以为然地说道:“我早就跟老板你提过建议,你的说话方式太亚撒西了,太掉价了,这样说话,总搞得好像我们的如果卖不出去似的。要我说,你要表现得强硬一点,冷漠一点,保管这些客人跪在地上哭着喊着要跟你买如果。” 江臣低头喝茶,置若罔闻。 甄美丽却忍不住出声问道:“你们所说的买卖,以及什么如果,是什么意思?” 赵龙总算没忘记这是自己的客户,解释道:“被我们书店选中的人,可以向书店购买一个心愿。当然,这是有偿的交易。而这代价,我们已经跟你说过了,视你提出的条件而定。” 这听起来极为简单明了的话,却让甄美丽有些头晕目眩的感觉,过了约一分多钟,才回过神来,喃喃问道:“真的吗?真的可以满足我一个心愿?” 赵龙点头道:“都是真的。我知道你心中有许多疑惑,这也是正常的。但请你相信,我没有骗你。更何况,我们没有什么骗你的必要。” 从赵龙那双眼睛里,甄美丽看到了一种名为真诚的光芒。 她犹豫了一下,才看着江臣轻声问道:“什么要求都可以?” 江臣笑着点头:“只要你能付得出相应的代价。” 甄美丽低头看着自己行动无碍的腿以及脚下踩着的坚实水泥地,忽然笑着继续问道:“那如果,我的要求是让你帮我杀一个人呢?” 一时间,没人说话。 而就在她准备嘲笑对方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的时候,却忽然听到江臣的声音响起。 “可以。” 声音还是一贯的平静与柔和,就好像刚见面时的问好。 第六百九十五章 众生平等 现在的时间是初秋,暑气刚消,寒气未至,气候也是梧桐市一年中最为让人感觉到舒适的。 特别是这早晨,太阳刚出来,温度不高不低,不使人燥热,也不觉得清冷。 对于患有花粉过敏症状的甄美丽来说,这也是她一年中最喜欢的季节。 然而此刻,站在这家不起眼的书店门口,沐浴着柔和的阳光,她却感觉不到任何的舒适,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惶恐与不安。 在她的认知中,生命一直是作为一种神圣而不可亵渎的圣物存在。 杀人是一种十恶不赦之罪,是需要偿命的。 所以她从未想过,面对自己的这种违背法律道德的问题,会有人能够以这样平和的语调给出这样的答案。 这个书店老板的话让她有种错觉,好像人命如同这满屋的书本一般,只是一样稀松平常的货物。想买就买,想卖就卖。 她忽然觉得,自己与眼前的这些人打交道,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或许,她本该一直装睡,不该去因为那个赵龙一句没什么证据的猜测而惊醒。 其实被这个问答给震惊的人还有赵龙与周羊羽。 他们与甄美丽同在梦之国长大,接受的是类似的教育,形成的三观也极其类似。 这种以人命为筹码的交易,在他们看来,当然是不合适的。 也就是在这时,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对于书店的认知似乎还是太过浅陋。 他们想要说些什么,可看了看一旁似乎习以为常的王苏州,他们又都没有说什么。 事情只是开了头而已,又没有正式确定,他们就算有异议,那也应该看清事情后续的发展,再来发表才是。 穿着单薄病号服的甄美丽抱紧了双臂,以驱赶由内而外生出的寒冷。 江臣轻轻挥手,刚才悬在病床之上的茶杯自然飞到甄美丽手边。 “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甄美丽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 她低头准备喝茶的时候,却从那杯碧绿的茶水看到了有些陌生的女人。 头上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肤色暗沉,还有几道极淡但却异常惹眼的疤痕。 这是甄美丽自病床上醒来后,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样子。 虽然她对此早就有过一定的预期,可这个陌生女人的可怜与丑陋还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抬起左手,摸向那些极淡的疤痕,手指末端传来的凹凸不平感将她刚才心中生出的动摇迅速平息。 与此同时,那颗名为仇恨的嫩芽,在一瞬间生长为一根粗壮绵长的藤蔓,将她一圈一圈缠绕箍紧,近乎窒息。 她必须要让吴德付出代价! 为此,她也可以不惜任何代价。 她不再犹豫,喝了口微烫的茶,暖了下身子,接着看向江臣。 “你都不问问我想让你们帮我杀谁吗?” 江臣依旧是那副淡然的表情:“这个问题并不重要。” “为什么?” “无论杀谁,对于我们来说,都无所谓。” 这真是个自信到有些狂妄的说法。 一般对于说出类似话的人,甄美丽通常会用上一个统称:“傻逼”。 但此刻,她看着这个书店老板平静的脸,看看安静躺在那的病床,又看看自己现在居然站立在这里的身体,却没有习惯性地在心底骂出来。 对方有能力将她于一瞬间弄到此处,甚至让她无视身上的伤痛站立起来,那也许真的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她笑了笑:“那在江老板你看来,什么样的问题才重要?” 江臣平放在桌面之上的右手食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 “真正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能否付出相应的代价。” 甄美丽脸上的笑容一滞。 刚才那三个人跟她一直也在强调这个所谓的代价。 现在看来,这些人找到她的最终目的,保不齐便是为了这所谓的代价。 但她却也并没有因此而感到退缩,她现在已经成了这个样子,还有什么样的代价是她所不能接受的呢? 她的人生无论从字面意思还是比喻的说法,都已是跌入谷底过了。 那她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么江老板,杀一个人的代价是什么?” 江臣放下手中的茶杯:“在我们书店,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那便是等价交换。你想要从这里获得什么,那就付出等量的代价。我们不会占客人的便宜,但也不容客人短缺。 与此同时,我们书店又有着另一条与之差不多重要的原则,那便是众生平等。所有的生命,在我眼中都是等价的。无有贫富,无有尊卑,无有强弱。 在这两个原则下,无论客人是想要挽救一条生命,还是抹杀一条生命,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其实都是一样的。” 江臣并没有再说下去。 但甄美丽已然听出了对方的意思。 她眯起眼睛,轻声笑了起来:“所以我要杀一个人,就必须也拿一条生命来换?” “客人很聪明。一点就透。” 甄美丽忽然想到了一个漏洞:“那这样的话,我是否能用其他人的生命来支付这个代价?” 江臣笑着摇了摇头:“客人所能用来作为代价的,只能是自己的所属物。生命这种东西,自然掌握在每个人自己的手中。所以你无权用别人的生命来支付这个代价。因为即便是你的父母或者子女,他们的生命依然是自己的所属物,而非是你的附庸。” 甄美丽又想到了一个漏洞:“我如果没听错的话,刚才江老板说的是众生平等,真要这么说的话,那岂不是一条狗的生命也与一个人的生命相等?那我又能否用我养的狗来支付这个代价?” 江臣依旧笑着,点了下头:“我知道客人的意思。确实,在现有的法律体系中,这些动物的生命是不能与人的生命相提并论的。但客人也了解到了,我们书店既然连杀人这种事都能做,那法律这种东西,对于我们其实并不存在太大的约束力。当然,其实更准确地说,书店行事,自有一套行为准则。 而在我们所遵循的这套行为准则中,并不会将狗这种生命当做是你的私人物品来判断。 即便这狗是你一手养大的,你也无权随意决定其生死。 当然,遇到这种情况,其实客人往往有一个折衷的办法。 因为虽然你不能擅自用狗的性命当做筹码,但你完全可以说服狗,让它心甘情愿地为你支付这个代价。” 甄美丽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可以这样?” 江臣笑着点点头:“当然,而且这种事发生的次数并不算少。就前几天,我们店里还接了一位客人,他所养的宠物猪,便以自己的命去换了他主人的命。” 旁边的赵龙与王苏州听到这,忽然转头看了眼周羊羽。 甄美丽诧异片刻,又想明白了。 现在这世道,既然连修行者以及异常人类都是真实存在的,那这书店有能力去探知一只宠物猪的想法,似乎也并不值得意外。 江臣继续说道:“若要说的难听点,其实在我眼中,人与狗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甚至在极个别的情况下,某些人还比不上狗的纯粹。” 甄美丽忽然想到了网上之前流传的一句玩笑话。 与人接触的越多,便越喜欢狗。 甄美丽以前对这句话挺喜欢的,但也只是喜欢,没有什么感触可言。 然而现在,她想起吴德,却不得不承认,这句话说得简直太漂亮了。 她冷笑着点了点头:“江老板说的对。我也是才发现这一点。你有时候花时间精力去爱一个人,还真不如去爱一条狗。至少狗只要你管它温饱,它就不会背叛你。” 甄美丽看着江臣那张言笑晏晏的脸,犹豫了一下,忽然问了个实在不中听的问题:“那江老板,有没有人提出的条件,是以他的命,来换你的命?这似乎并不违反你刚才提到的两个原则不是?” 周羊羽与赵龙都有些不高兴,但碍于性格,没有说什么。 可一旁的王苏州却是扯起嗓子不客气地说道:“甄女士,你这么说话未免有些太不地道了吧。我们好心好意将你当客人,你却拿我们当傻逼?” 甄美丽心中一慌,连忙道歉:“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江臣只是笑笑没说话。 甄美丽这才又平静了一些。 可经过这一遭后,甄美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承认,她的确想让吴德死。 但她想的是对方手段如此神通广大,应该能有一种不牵连到自己的方法杀死吴德。她可以花点钱,神不知鬼不觉做成这一点。这样的话,她既能报了仇,也还可以照常过自己的日子。 但她没想到,对方提出的这种代价却是用她本人的命来偿还。 这就不免让她感觉到非常不值。 那个贱人的命,凭什么能与她的命相比? 再说了,若真要以命换命,她自己藏把刀,自己都能办到,又何必经过这些人的手? 而若是不杀吴德,甄美丽一时又想不到什么解恨的法子。 犹豫再三,甄美丽看了看头顶那块写有如果如果书店的招牌,还是没有再问什么其他的问题。 她还是摸不准眼前这些人的套路,摸不清今天这些事到底是福是祸。 但有一点,她心中却是一清二楚。 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就像她投胎成为她父母的女儿,看似享尽荣华富贵,但后来,她不也还是为自己的这种幸运付出了代价? 她父母为了自己的商业利益,拼命逼她嫁给一个她根本不喜欢的男人。 但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的是,那个男人在结婚后不久,便因为醉酒驾驶,连人带车,烧成了飞灰。 她这才因祸得福,重新恢复了自由身。 再后来,她便认识了吴德。 她原本以为这将是自己人生的崭新开端,但却没想到,这个男人会成为自己跌落悬崖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眼瞎耳聋的老天,一向待她不怎么样,此时又怎么会那么好心呢? 她喝尽杯中茶,笑着看向江臣:“这代价太大了,恐怕我是无福消受了。” 她原以为对方如此费尽心机将她带到此处,若不从自己身上榨出点油水,便不会善罢甘休,也做好了出点血的准备。 但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江臣对此并无任何不满的神色,只是笑着说道:“那我们便有缘再见。” 话音落下,甄美丽又觉一阵恍惚,再睁开眼时,手中茶杯以及身前的书店尽皆消失不见。 她又重新躺回了那张满是消毒水味道的病床。 浮肿的背部再次隐隐作痛。 第六百九十六章 爱本是恨的来处 其实从知道修行界的存在开始,甄美丽就幻想过与修行者接触时的场景。 比如能够遇上一个世外高人,见她根骨极佳,收她为徒,授她仙法。 她也因此可以摆脱红尘困扰,逍遥一世。 但她从未想过,自己与修行界的第一次接触,会是这样一幅光景。 一切就真的如同梦一场。 然而可惜的是,依旧留在病房里的那三个书店员工的身影却在直白无误地告诉她,这并非是一场梦。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杯茶的缘故,她忽然觉得身体似乎有了些力气,便艰难地侧过身子,背对三人。 “既然交易已经谈崩了,你们为何还不离去?” 见主人下了逐客令,王苏州拍拍赵龙的肩膀,以一副兄长的口吻说道:“三弟啊,人家问你话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龙看着甄美丽那瘦弱又单薄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问道:“你刚才是想要杀谁?” 王苏州打趣道:“怎么?你还不死心?不会真看上人家了吧?” 赵龙拍掉了王苏州的手,一脸不高兴地瞥了王苏州一眼:“别瞎说!” 王苏州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含混不清地说道:“好,我不说话。你们聊。” 甄美丽见三人一时没有离去的打算,呵呵笑了笑:“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赵龙替她说出了那个名字:“吴德?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难道你能替我杀了他?” 赵龙沉默了。 他当初连杀云万承的胆气都没有,现在又哪来的胆气去杀一个陌生人吴德? 在这件事上,他帮不了甄美丽。 可甄美丽是他选中的第一个客户,也是他向逝去的父母表达自己转变的媒介,他实在不愿就此放弃。 “也许除了杀他之外,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帮到你。” “比如呢?” “比如……”赵龙再次沉默了。 他一时想不到什么别的方法去帮这个可怜的女人。 而在这时,一边捂着嘴的王苏州却吱吱呜呜地叫唤着。 赵龙无奈地拿掉他挡在嘴巴前面的手。 王苏州深吸了一大口空气之后,才笑嘻嘻地说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够想到帮你的办法呢?” 甄美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口中传来略显疲惫的声音。 “我是怎么摔下山崖的?” 这个问题明显话中有话的样子,赵龙不由一愣,随后才回答道:“我听单医生说,似乎是你和吴德去爬山,坐在悬崖边的石头上自拍,然后一时不慎,便从山崖上摔了下去。” “一时不慎?”甄美丽冷笑了一声:“我当时是坐在悬崖边的石头上自拍不假。可若是我告诉你们,我是被吴德一把推下去的呢?” “啊?” 赵龙与周羊羽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赵龙眼前不由浮现吴德的那张脸。 之前在这住院的几天,他看到过吴德悉心照料甄美丽的样子。真的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体贴入微。 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这让他一度觉得,一个女人一辈子能遇上这么一个好男人,这辈子都值了。 他之所以想要帮助甄美丽,也有一点受这个影响。 他不知道甄美丽为何要那样看待吴德。但他觉得,夫妻之间发生某种误会其实挺正常的。也许甄美丽是在某些地方误会了吴德,才会那样看待吴德。 他不想这样相亲相爱的两个人从此走上陌路,所以才迫切地想要为这对苦命的夫妻做点什么。 但他却没想到,会从甄美丽口中听闻这样一个答案。 “怎么会这样?” 相比于赵龙与周羊羽,在书店已经待了两年多的王苏州算是见多识广,与之类似的事,也见过几次,所以他虽然惊讶,但却并不如赵龙与周羊羽那般反应强烈,他看着似乎“道心崩坏”的两个人,按住两个人的肩膀,随后笑着看向甄美丽:“甄女士,我有一点疑惑,不知能否告知一二。既然你说你是被他推下山崖的,那这已经涉及到刑事犯罪了。你醒来后为何要装睡不醒,却不选择报警?” “你怀疑我在说谎?”甄美丽的声音明显有些不高兴。 但王苏州却不为所动,依旧笑嘻嘻说道:“总不能甄女士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那不显得我们太愚蠢了?” 听王苏州这么一说,赵龙与周羊羽不由有些脸红。 他们这才想到,这只是甄美丽的一面之词。 至于是真是假,还有待考证。 他们不由看向甄美丽,期待着甄美丽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甄美丽也重新恢复了冷静。 确实,这件事便是她自己都很难相信,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接受,更何况是别人? 她不禁苦笑一声:“既然你们不信我,那我们似乎也没有再继续聊下去的必要。” 王苏州笑着说道:“甄女士倒是不必急着赶我们离开。我们几个人作为修行者,虽然没有老板那么神通广大,但一些小事却还是能够办到的。我有一种方法,能够判断出甄女士你究竟有无在说谎。但是需要你的配合。” 赵龙与周羊羽诧异地看着王苏州。他们可不知道王苏州还有这么一手。 但随后他们就想到,也许这是王苏州在诈甄美丽,所以便也没出声。 王苏州利用眼角余光,看到了二人的小动作,不由冷哼一声。 其实在这件事上,他还真的不是吹牛,他还确实有能力判断一个人是否说谎。 而这其中原理,其实和测谎仪差不多。 一般人在说谎时,会不由自主产生各种生理反应,比如呼吸变化、心跳加快、血压上升、体表出汗。 测谎仪的工作原理便是监测受测者的这些生理反应。 而王苏州作为僵尸,天生对人的气血与呼吸持有极其敏锐的感知。不是吹牛,在这方面,便是血压计的精准度也比不上他。 王苏州自己也曾想过,要是以后书店倒闭,他便可以去药店工作,充当人形血压计,保管唬得那些大爷大妈们一愣一愣的,到时候,再加上他这张英俊潇洒的脸庞,那保健品不是卖得飞起? 到时候,他用一年时间赚钱盘下一间药店,自己当老板,再用一年时间培养店员,发展壮大,开创连锁店。等打出名气后,再用几年时间办培训班授课,广收门徒,在全国范围内掀起加盟热潮。 只要收个几百万学员,每人收个998学费,成为梦之国首富,干趴天地集团指日可待。 到时候,什么“健权”,什么“美完”,什么“安利”,全都得给他苏总靠边站。 可惜的是,他之前去应聘过好几家药店,人家都不愿意要他,直接将他的发家致富计划给捂死在了摇篮中。 甄美丽犹豫了一下,转过身,面向三人:“我该怎么配合?” 王苏州走到甄美丽床边坐下,将自己的右手伸向对方:“只需要把你的一只手递给我即可。我只要一把你的脉搏,自然能分辨出真假。” 甄美丽不由狐疑地看着王苏州:“你不是精通悬线诊脉吗?” 拜托,我成为僵尸才两年,哪能跟那些老僵尸们比? 一边在心里嘀咕着,王苏州一边不急不躁,乐呵呵说道:“悬线诊脉当然也可以,但为了确保其精准性,还是手把手的接触比较直接。” 甄美丽将信将疑,但也还是将自己的右手从被窝中拿了出来,放到了床边。 王苏州轻轻将手指搭在甄美丽的脉搏之上。 在床上装昏一个多月,甄美丽自然没好好吃过饭,她的手明显瘦了一圈,皮肤有些松垮,摸起来也有些粗糙。 因为虚弱的缘故,她的脉搏相较于常人来说也有些微弱,但好在王苏州不是常人。他能够清楚地感知到甄美丽的脉搏。 测谎仪当然不是百分百管用的。 有一些天赋异禀或者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完全可以做到说谎也不动声色,王苏州自己就能做到这一点。 所以王苏州的这种测谎方式也不是百分之百成功率的。 但这种天赋或者说训练,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拥有的。反正王苏州不觉得眼前的甄美丽便是这极少数中的一员。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看向了甄美丽的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 透过眼睛,能够看到许多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 “你可以说话了。” “我是被吴德推下去的。至于我为什么不去报警?因为吴德做这件事明显是处心积虑的。他带我去爬的那座山,本就人迹罕至,当天也确实没有多少人,加之我们故意选择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当时根本没有其他目击者。就算我报警了,也只是一面之辞。就像你们不相信吴德会这么做一样,警察信不信我一说,能不能找到证据又一说。你让我怎么办?” “就因为这?” “还不够吗?” 王苏州笑了。 他的指尖感觉到了甄美丽的气血在翻涌。 他相信,如果此刻掀开棉被,一定能够看到甄美丽剧烈起伏的胸膛。 当然,他虽然一贯厚脸皮,却也做不出这种事。 他只是笑着说道:“甄女士,你的心乱了。” 在他的注视下,甄美丽转过了头,看向了窗边。 而她这番举动让一向老好人惯了的赵龙也不禁有些不高兴。 他如此诚心诚意地想要来帮助甄美丽,可甄美丽却始终不愿对他们坦诚相见,屡次嘲讽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要说谎欺骗他们。 他虽然好心,但也不是无底线的。 “你在说谎?” 甄美丽没有回答。 赵龙失望地看着甄美丽瘦削的侧脸:“既然你实在不愿相信我们,那我们也不好强加干涉。老王,我们还是走吧。” 甄美丽没说话挽留,倒是王苏州替甄美丽解释上了。 “三弟啊,你这么说却是错怪人家了。” 赵龙已经有些后悔带王苏州来了。 这家伙从一开始就一直要跟人唱反调。 他眉头一皱:“你又想说些什么?” “我不过是想仗义执言罢了。” “不是你说她心乱了吗?” “对啊,我只是说她的心乱了,又没说她说谎了。” 这下,就连周羊羽也看不过去了,无奈说道:“求求你当个人吧。” 王苏州笑嘻嘻道:“二弟这话说的扎心了。我怎么就不当人了?” 可当他见到赵龙与周羊羽愈加面色不善,连忙改口道:“她心乱不是因为说谎,而是因为隐瞒了一些东西。” “隐瞒了一些东西?”赵龙若有所思,又问甄美丽,“你隐瞒了什么?” 甄美丽还是一动不动,望向窗户,不知是在看那窗台上的蓝色玫瑰,还是窗外的蔚蓝的天空。 王苏州却是说道:“你不想说,但其实我却能猜到一些。” 赵龙有些不相信:“你?能猜到什么?” 王苏州叹了口气,幽幽念道:“如是我闻,爱本是恨的来处。” 第六百九十七章 好笑 听到王苏州的回答,一旁的周羊羽再次忍不住了,他走到王苏州身边,抓住王苏州的手臂说道:“老王,你若是实在不想帮忙就到一边歇着,别在这添乱了行不行?你搁着参加我爱记歌词呢?” 说着,他就准备将王苏州拖到一边。 可就在这时,一直看着窗外发呆的甄美丽忽然动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在场的三人都知道她在做什么。 周羊羽惊讶之余,忘了继续拉扯王苏州,只是俯下身子,小声询问道:“你是怎么蒙到的?” 王苏州一把拍掉周羊羽拽着自己胳膊的手,仰着头得意洋洋:“谁跟你说是我蒙的?你要有本事,你怎么不蒙一个?” 周羊羽悻悻笑笑,挠了挠头。 赵龙这时也按奈不住好奇,轻声询问道:“难道你真的会读心术?” “屁,我要会那么高端的术法,还用得着陪你们在这过家家?早成调查局高级供奉,接受糖衣炮弹的腐蚀去了。” “那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哎呦喂。”王苏州忽然扶着腰,扭动其身子来,“人老了,腰好像也不给力了。” 周羊羽自觉地凑了过来:“我来给你捶捶。” 王苏州又扭动起了脖子。 “不行不行。我这脖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落枕了。僵硬得厉害。” 赵龙也只能无奈走过来,替其按摩起肩膀的肌肉。 “倒是用点力啊你们两个,怎么早上没吃饱啊?” 眯着眼,惬意地享受了一会儿两人的按摩之后,王苏州这才说道:“既然你们二人如此诚心,那我也就不好藏私了。至于我为什么能够猜到。其实道理很简单……” 说道此处,他忽然停顿了一下,仰头看着空白一片的天花板,叹了口气,仿佛无限深情地说道:“当你真正明白何为爱一个人的时候,你们自然也就知道了。” 赵龙若有所思。 周羊羽却是从背后推了王苏州一把:“切!不愿说就算了。” 王苏州微微一笑。 他当然不会告诉这两个人。 他之所以能猜出这一点,只是因为陪着秀秀刷了很多狗血偶像剧。 在那些剧里,多的是被恋人背叛,却始终狠不下心来忘记对方的苦情角色。 想要将满腔爱意化作满腔恨意,这自古以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爱情能使人盲目痴愚,这也不是一句空话。 不然优秀如秀秀,也不会死心塌地爱上他这么个穷屌丝,甚至愿意跟他谈这一场跨越时空的异地恋。 想到这,王苏州不由拍着膝盖,幽幽念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等王苏州念罢,赵龙轻声问道:“你很爱他吗?” “我跟他是二婚。” 甄美丽只说了这一句,便忽然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赵龙只好从旁边抽过几张纸巾,递与甄美丽。 甄美丽接过纸巾,擦着眼泪,又擤了鼻涕,这才好了一些,将餐巾纸团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继续说道:“我的第一次婚姻嫁给的并不是一场爱情。” 王苏州却是轻叹一声:“坦白说,世界上能够真正嫁给爱情的人,虽然不能说少,但也绝对说不上多。” 周羊羽在王苏州背后轻轻捅了一下。 他是想让王苏州别乱说话。 但王苏州非但不听,反而继续说道:“你捅我干嘛?我实话实说而已。我爸妈也不是嫁给爱情啊。他们就是经由媒人安排,相了次亲,对彼此第一印象不错,然后就结婚了。但即便这样,他们还不是日子过得还不错,没两年,更是生出了英俊潇洒,帅绝人寰的我?” 甄美丽说道:“你说的这番话,和我爸妈当时劝我的时候所说的话,几乎如出一辙。”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甄美丽轻声笑了一下:“不过我的情况与你父母的情况,终究还是存在一些差别的。我的第一任丈夫,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这听得三个人一愣。 周羊羽挠了挠头,还是有些不能理解:“那你爸妈为什么还让你嫁给他。是受了他的蒙蔽?不清楚情况?” “不。他们很清楚他的情况。” “咳咳……”王苏州将拳头堵在嘴前,清咳两声,“恕我直言,若真是明知道你这第一任丈夫的为人,你父母却还是劝你嫁给了他,你这父母怕不是脑子有病。” 周羊羽又伸手想去捅王苏州,却被王苏州躲过了。 “我说二弟,你有完没完,老捅我干什么?我实话实说而已。” “那实话是能瞎说的吗?” 不过对于王苏州的实话,甄美丽并没有生气,只是笑着说道:“他们脑子没有病,只是人比较自私而已。他们之所以让我嫁给那个人,只是因为那个人跟我一样,投了个好胎,有个富商父亲。当时我父母的公司资金周转困难,包括银行在内的各方债主催着还钱。他们为了弄到钱,挽救公司,便打起了我的主意。 我那第一任丈夫吃喝嫖赌在本地都是出了名的,他父亲对此也一清二楚。他父亲心里知道,以他儿子那德行,想要找个合适的亲家不容易。正好我爸妈找上门去,两边算是各取所需。” 赵龙问道:“你同意了?” “我怎么可能同意?但我不同意又能如何?我父母他们跟我说,他们养了我二十多年,让我吃好穿好,住大房子,上名校,给了我常人难以想象的富庶生活,从来没有要求过我什么,现在他们眼下有难,只有我这个女儿能够帮他们一把,问我真的忍心见死不救吗?他们甚至两个人一起跪在地上求我。 当时我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他们,动摇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我父母,确实疼爱了我二十多年,我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也知道生恩养恩大于天。反正就是嫁人而已。嫁给谁不是嫁? 只是我没想到的是,他们不信任我,甚至怕我中途反悔,给我上了一层保险。 我生日那天,他们将我第一任丈夫请上门吃饭。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吃完饭,我便觉得困得不行,回房睡了。而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他一丝不挂,躺在我的床上。 他见我醒来后,得意洋洋地告诉我,我父母在我的酒杯里下了安眠药,而我的房门,也是他们用备用钥匙打开的。” 甄美丽说起这事的时候,表现得很平静。但这反倒让作为听众的三个人淡定不起来。 周羊羽忍不住骂了声“妈的”。 王苏州更直接,直接骂道:“真他么畜生!畜生都不如。” 赵龙克制住了自己,只是攥着拳头问道:“这是强奸。你完全可以报警抓他们。” 甄美丽只是轻声笑道:“要是换了你,你会这么做吗?” 赵龙很想说会,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没发出来,只能无力地松开了自己的拳头。 甄美丽继续说道:“人活一世,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事情。相比于很多人,我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所以你认命了?” “我不认命,又能如何?跟他们闹个鱼死网破? 当时那些讨债的已经找人找到我们家里来了,在门口泼了红油漆。我也收到了威胁短信,里面说我爸妈再不还钱,就将我抓过去拍裸照然后发布到网上去。收到短信的第二天,就有几个看起来不三不四的人在我上班的地方堵住了我。” 周羊羽说了一句:“这也是违法的。” 王苏州却是呵呵一笑:“我的大少爷,能不能别那么天真,在足够的金钱面前,法律只是一道低得不能再低的门槛。你父母当时欠了多少钱?” “我不知道具体的数额,但几千万总还是有的。” 王苏州叹了口气:“难怪了。只是拍个裸照而已,做不了几年牢的。你随便去社会上找,愿意拿个几十万去做几年牢的人,大有人在。” 赵龙也跟着说了一句:“之前我爸住icu的时候,我甚至想过去抢金店。” 王苏州拍了拍赵龙的肩膀:“但你最后没有。这便是人与畜生的区别。” 甄美丽继续说道:“所以并非是我不想妥协的问题,而是问题已经牵连到了我头上。我根本别无选择。后来,我们便领证,结婚。我爸妈也顺利借到了钱,而且还收获了一个值得信任的合作伙伴。因祸得福,不仅还清了欠债,反而更上一层楼。” 王苏州摇头感叹道:“这就是我与这些资本家们最大的区别了。他们为了赚钱可以不要脸,可我就做不到。” 周羊羽忍不住讥讽道:“你还知道要脸?” 王苏州顿时不乐意了,反驳道:“你少瞧不起人了,我最多只是口头上不要脸罢了。可没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缺德事。” 赵龙懒得理会这两个人,问道:“那你呢?你后来怎么样了?又是如何认识的吴德?” “我吗?过得还算可以吧。我们的婚姻就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而已。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一点。所以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他玩他的,我玩我的。我不干涉他在外花天酒地。而他呢,只要我不把野男人带到家里,也无所谓。” 王苏州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们城里人真会玩。” 甄美丽不为所动,继续说道:“也不知道老天是有眼还是无眼,我们结婚第二年。他醉酒驾驶,车速上了两百,撞了,人和车当时就烧了个干干净净。” 王苏州砸了咂嘴,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恭喜”二字。 “他这一死,更没有人能管我了。我便每日混迹于酒吧迪厅这类地方。” 甄美丽忽然笑了起来:“你们说巧不巧,我忽然就遇到了当初那帮子曾经带头堵过我的混混。当时的我或许是喝多了酒,或许是已经破罐子破摔,我也说不清。反正身体不听使唤的,就拎着酒瓶走了过去,‘哐’一声,给那领头的大金链子开了瓢。血哗啦就从他那光头上流下来了。我就站在那拍手哈哈大笑。 那大金链子也认出了我,没敢第一时间动我。不过他见我如此得意,却也捂着头笑着告诉我一件事。 原来当初他们给我发威胁短信,以及上门堵我,并不是受我家的那些债主所托。” 赵龙有些奇怪:“那是谁?” “一个姓甄的老板。” 说完,甄美丽便自己放声大笑起来:“你们说,世界那么大,怎么找他们的金主就刚好姓甄呢?是不是很好笑?” 王苏州三人都没有笑。 第六百九十八章 负心人 或许是很久没有如此尽情地笑过,甄美丽笑着笑着,好像牵动了腹部的肌肉,让她趴在床边,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苏州抬起手,却没敢在甄美丽的背上拍下去。 甄美丽的背浮肿的厉害。他下不去手。 过了好一会儿,甄美丽才自行顺过了气,擦净嘴巴,长舒了口气,而后又仰躺了回来。 “听到这个消息,我当时就炸开了。那段时间积攒下来的所有情绪,在那一刻,全都爆发了。我从桌上抄起酒瓶子,就再次朝着那个大金链子冲了过去。 是人总得有脾气。何况是大金链子那样的混混。再加上酒吧人多,众目睽睽,他为了面子,哪怕知道我家有钱有势,也对我动了手。 我被他一巴掌扇倒在了地下。而就在他准备继续对我动手的时候,吴德出现了。他从那帮人手底下救了我。” 甄美丽转头看着窗台上的蓝色玫瑰,眼神温柔,嘴角噙着笑意:“他当时并不像现在这个样子。染着一头蓝色的头发,左耳打着耳钉,身上穿的衣服全是金属挂件,走起路来,丁零当啷,很好听。 不过他人长得虽然好看,但脑子似乎不太够用。为了平息那些人的怒火,他先是灌了自己一瓶红酒,接着又往自己头上怼了好几个酒瓶子。而那帮人在平静了之后,也终于想起了我的家世,见好就收,离开了。” 旁边的三人一时俱是无言。 英雄救美,很传统也很古老的戏码,但就是格外的管用。 更何况,吴德当时救下的是那样一个甄美丽——一个被自己的父母又一次背叛,心灰意冷,遍体鳞伤的女人。 在那种绝望而无助的情况下,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持,都可能被她当成是救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更何况,人家吴德也确实算是条汉子,付出了相当惨痛的代价。 换做是任何一个人,恐怕也很难不为之动心。 对此,赵龙与周羊羽都是心知肚明,因为他们才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王苏州不由地吹了声口哨。 周羊羽前两天曾问过他一个问题,为什么秀秀那么漂亮的女人会看上他这么个无赖? 答案很简单。 只是王苏州花了自己半条命从几个乱兵手中救下了秀秀,而秀秀知恩图报而已。 其实有时候王苏州自己想起,都觉得自己踩到了狗屎。 他只是下意识的举动而已。 换做是任何一个其他人看到几个乱兵欺负一个弱女子,恐怕都会做出跟他一样的举动不是吗? 从这点来说,无论当时出现的是谁,以秀秀的性子,恐怕都会做出如此 但没办法,缘分这东西,从来都不讲什么道理不道理,更多的还是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就是被他撞上了。他也很无奈啊。 当时秀秀在他养好伤后,送他归营之前,告诉他,自己此生非君不嫁。 被一个如此温婉可人的女子如此报恩,王苏州自然很高兴,但却也没敢真正将之放在心上。所以他婉拒之后,便故作潇洒地离开了那座几乎是长在水里的小城。 走得时候,他其实没想过回来。 因为秀秀住的小城在南边,而他们桃花军的目的地在很北的地方。 这一路打过去,真的到了一统天下那一天,最快恐怕也要到十多年后。 而一个女子,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 而那刚好是人家最美好的一个十年? 他又怎么忍心让人家虚度青春,只为等他回来? 更何况,他没有一刻曾忘记过自己的身份。 他终究只是一个过客,待这场游戏迎来结局,终究是要回到万年以后的。 他给不了秀秀未来与幸福。 而他那浅薄的道德,也不允许他做出风流一番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的事。 这事要是让他爸妈知道了,还不得把家里祖传的一米多长的擀面杖都给打折了? 当然,回到桃花军之后,他也没忘记拿这话来讥讽营中的那些单身汉。 对于男人来说,远方有个姑娘挂念着自己,这世上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有盼头,也更值得炫耀的事情了。 他不止一次跟那些同袍说,等以后帮助少将军打下了天下,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他定要披红挂绿,骑着流汗如流血的高头大马,请上一班十多个乐手,一路吹吹打打,风风光光地回到那座小城,将那个不怎么喜欢笑的姑娘明媒正娶,用八抬大轿抬进自家正门,到时候,他还要让少将军给他证婚。 这番话总惹得那群糙汉子眼红不已,每次喝酒都要一边灌他的酒,一边唧唧歪歪说着风凉话。 想到这里,王苏州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不经意地抬手揉了揉眼睛。 当时他只顾着满足自己的虚荣,却不知道这句谎言,耽误了好多人的一生。 从那座小城回去之后,有几次打仗,他几乎都在生死关头,侥幸虎口脱险。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做了好事,时来运转了。 可直到有一次,他亲眼看着一个跟他喝酒打过架的老兵明明自己处在安全的境地,却硬是冲过来帮他挡了一根迎面射过来的冷箭。 冷箭直接穿透了那老兵的眼窝。 死之前,那老兵死死握着他的手,口吐着血沫,含糊不清地让他结婚的时候给自己安排一个上席。 也是在那一刻,王苏州终于明白了自己这几次在生死关头却能侥幸逃生的关键。 在桃花军里,一直有几个不成文的规定。 老兵的命比新兵的命贱。 而没成家的人的命也比成了家的人的命贱。 好些个死在他身边的同袍根本不是运气差,只是替他苏幕遮死了一回而已。 那场战后,祭祀同袍时,王苏州有一种冲上台,推开江臣,去告诉全军的人,他其实说了谎,并没有一个叫秀秀的姑娘在等他。 但最后,他还是没敢。 因为他知道,那个叫秀秀的姑娘早就不是他一个人的念想了。 而是整个桃花军的。 在那样一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里,谁不想好好活着,谁想领着微薄的俸禄去跟别人玩命? 可当时的他们不玩命,他们现在的妻儿老小以及未来的妻儿老小便不能过安生。 为了同袍们的念想,王苏州只能将这个谎言继续下去,并且越编越大,越织越美。 秀秀最开始只是个很普通的漂亮姑娘,一辈子最擅长也可能是唯一擅长的事便是擀得一手好面条以及腌得一缸好萝卜。 但渐渐的,她有了一头夜色一般的秀丽长发,有了恍若白雪一般的肤色,有了如同火焰一般的红唇,有了亮若星辰的眼睛。 她穿着月华与丝绸共同织就的衣裙,身上佩戴着四季常青永不凋零的花草香囊,手腕足腕系着晶莹剔透的玉石与图案纷呈的贝壳。 她唱起歌来,犹如山间的溪流那般清脆而响亮。 她跳起舞来,犹如风中的禾苗那般轻盈曼妙。 她种下的庄稼长得格外茂盛,一年三熟。 她养殖的鸡鸭,能飞会跳,大如鹰隼。 她织出的布帛,色彩艳丽,冬暖夏凉。 …… 她仿佛与这世上的所有美好有关。 谎言说到最后,竟然连王苏州自己都信以为真。 他从一开始的游戏心态,变成了真正想要活在那个时代。 他真的想要回到那座小城,去娶那个名叫秀秀的姑娘。 但遗憾的是,他最终却没能如愿。 在替年轻时候的江臣挡下致命一剑后,他就此离开了那个生活了整整十年的时空。 对于自己这种愚蠢的行为,王苏州有些后悔,但也不是那么后悔。 他早就知道的,他和她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那么好,而他不过是个看到漂亮女人就会走不动道的穷屌丝而已。 他配不上她。 所以他只能将那十年生活当做一场梦一样,留在心里,也只是如此。 可后来有一天,他喝醉了酒,问起江臣,秀秀最后怎么了? 她是不是如同希望的那样,开起了一家能摆下几张桌子的小面馆? 她后来嫁给的如意郎君有没有他苏幕遮帅? 她为她的夫君生了几个崽? 那些小崽子又有没有遗传到她的单酒窝? 她又有没有跟那些人说过,曾经有个叫苏幕遮的绝世剑客曾经救过她一命? 然而江臣却告诉了他一个他最不想看见的结局。 那个长得就很聪明的傻姑娘如同离别时说的那样,一直留在那座被河水切割成数块的小城里,一直没嫁人,一直等着良人归来的那一天。 可最后,她等到的只是良人的同袍以及那些同袍送回来的一个酒坛子。 后来,她就将那个小小的酒坛子摆在了自己闺房的梳妆台上。 每日对镜贴花黄。 有好心的邻居以为她终于厌倦了一个人,上门想为她说门亲事,却被她拒绝了。 她告诉那些人,她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只是她的良人喜欢看,如此而已。 花黄一贴就是三十多年。 贴到她也人老珠黄。 再后来,一个大雪纷飞的好日子,邻居将已经冰冷的她与那个一尘不染的酒坛子一起埋在了屋后的桑树下。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王苏州拍着桌子告诉自己,这个叫秀秀的姑娘,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配喜欢。 别人,都不配! 酒醒后,王苏州主动与江臣做了一笔买卖。 他以自己以后一万年的时间,与江臣换了一部可以跨越时间视频通话的手机。 他欠她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但能还多少是多少,至于还不完的,下辈子继续还呗。 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小白嘲笑他的发疯,但王苏州却头一次没有反驳。 这样一个女人,难道不值得他发一次疯吗? 别说一万年,就是十万年,他又有什么不敢换的? 也是那一天起,绝世剑客苏幕遮真的开始练剑。 书店有个七杀道人,生平有七杀,不孝不悌忘忠弃信无礼寡义少廉。 他没人家那么厉害,只能杀一种。 苏幕遮专杀天下薄情负心人! 第六百九十九章 所谓爱情 “后来我送他去了医院,趁医护人员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悄悄离开了。走的时候,我给他的外套衣服里塞了一张银行卡,以及一张写有银行卡密码的纸条。” 一提起几年前的吴德,甄美丽的眉眼舒展,眼睛微亮,原本黯淡的嘴唇似乎也有了颜色,就好像是一副水墨画上的人,突然活了过来,从纸上跃入了人间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在场的三个人竟分不清到底是窗台上的花美还是病床上的人美。 赵龙有些不解:“从你的表现来看,你应该是喜欢他的吧?为何要不辞而别?” 甄美丽看了他一眼:“一看你就还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吧。” 赵龙默默点了下头。 爱情对于普通人来说,更像是一种奢侈品。 以前的他太过平凡与普通,普通到他从来不敢说一个喜欢。 甄美丽抬手摸着自己的脸,宛如摸着一件破损的瓷器:“我都已经那个样子了,又有什么资格去爱一个喜欢的人呢?这世间,有那个女人会让喜欢的人知道自己是个才死了老公的寡妇呢?把他留在心底,做份念想,才是最好的选择。若我真正纠缠上去,恐怕也只能落个自取其辱的下场吧。” 说到这,甄美丽忽然笑了笑:“如果我跟他的关系,就那么停留在那一天,该有多好?” 王苏州也笑了:“所以后来你们又是怎么在一起的?你又去了那家酒吧?” 甄美丽摇了摇头:“我是真的挺想去的,但我忍住了。为了躲避他,我甚至半个月没出门。但有些东西,却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他主动找上了我。” “他主动找上了你?”王苏州笑得更开心了,“为什么?”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他是为了还我那张银行卡。” 王苏州摸了摸鼻子:“冒昧地问一下,那张银行卡里有多少钱?” “也没有多少。两百多万吧。” “你们有钱人这么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我真的……”王苏州叹了口气,“好喜欢。” 不过旋即,他又好奇地问道:“那照你这么说,他是不是也很有钱啊?毕竟这年头扶老奶奶过马路都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更别提在酒吧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英雄救美了。” 甄美丽又摇了摇头:“这倒没有。他当时挺穷的。一个月工资好像也就五千多吧。” 赵龙与王苏州的表情僵硬了片刻。 其实五千多已经不少了。他们现在的工资也就才六千多。 王苏州叹了口气:“那他还舍得把这么多钱还给你?” 甄美丽苦笑一下:“其实也正是这个数额对于他来说太大,他才决定要还给我。他当时告诉我,如果我没那么大方,只是给个几万十几万,他也许就不会找上门来了,也能心安理得的收下。但那两百多万,实在是太烫手了,他不敢拿。” “哦?是吗?我还以为他有别的打算。”王苏州忽然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句。 甄美丽听出对方似乎话里有话,但到底藏着什么意思,却不甚明白:“你想说什么?” 王苏州笑着摇头否认道:“我没想说什么啊。只是有些敬佩于他的人品,几乎快能和我媲美了。” 甄美丽皱起了眉。 王苏州果断摆手:“别管我,你继续说你的。” “他说他那半个月时间里,去了好几次那家酒吧,还跟酒吧的服务员打听我的消息来着,可惜一无所获。但好在,他最后想起当初是我送他去医院的,便从医院那边查询到了我的电话号码,然后给我打了过来。 他约我见面喝咖啡,将银行卡还给了我。里面的钱,原封未动。哦,不对,他拿了当时换药的医药费。 当天,我们聊了很多。我了解到他是个退役特种兵……” “噗嗤——”王苏州忽然笑了。 其他三个人都不解地看向他。 甄美丽更是皱眉看着他,有些不解:“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王苏州努力想要憋笑,但好像怎么都憋不住,只能以手挡住自己的嘴,磕磕绊绊说道:“抱歉,我……真不是有意的。但是我最近看多了那种……都市兵王的小说。就是那种三年之期已到,龙王归来,又或者战神归来,竟发现自己的女儿住在狗窝之类的。而这些爽文的主角无一例外,都是退役特种兵,所以我可能得了特种兵ptsd了,一听到这特种兵三个字就总忍不住想笑。” 甄美丽很认真地解释道:“他真的是退役特种兵,是在国外服役的。你要是见过他身上就知道了,他身上有很多伤疤,都是执行任务时留下的。” “噗嗤——”王苏州又笑出了声。 甄美丽有些不高兴地说道:“你不相信?” “不不不!我没有不信你的意思。”王苏州猛地摇了摇头,而为了能够讲出完整的话,他不得不将右手食指放入口中咬着说道:“你不用理我,说自己的就好了。” 经过刚才一段时间的相处,甄美丽大概也知道王苏州就是那种混不吝的人,也习惯了王苏州那种逗比的特质,便也没多纠结。而为了怕再引起王苏州的怪笑,她跳过了这段内容,继续说道:“反正我们聊了很多,对彼此总算有了个初步的了解。喝完咖啡准备离开时,他向我要了联系方式……” “等等,是他向你要的联系方式?”王苏州忽然打断道。 甄美丽瞥了他一眼,略一思索后,点头回答道:“对。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王苏州心中冷笑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摇摇头:“没什么问题。你继续。” 旁边的周羊羽在王苏州背后来了一拳:“既然没什么问题,麻烦你安静点行不行?能不能不要总是打断人家?” 王苏州举起双手,道歉道:“是我不好。我尽量不发出声音。” 甄美丽继续说道:“当时那段时间,我的心情不好,老会在朋友圈里发些消极情绪的东西,而他总会准时地出现,给我加油打气。渐渐的,我甚至都习惯了他出现在我的动态之下。 大概过了半年多吧,我已经从当时的糟糕情绪中走出来了很多,已经没那么悲观了。但为了能够准时收到他的关心,我还是会时不时的发上一两条抱怨牢骚之类的东西。 他的工作挺忙的,本质上也不是个喜欢刷朋友圈的人。一开始,或许是单纯为了帮我。所以总是会在晚上出现。但后来,他了解到我的情绪似乎好了很多之后,便不再那么准时,在评论区出现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几天之后。 一开始,我对这还没什么反应,可时间一久,便有些不能接受。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明明并不如何难过,但却总会故意发一些沮丧的动态,然后便抱着手机等他的回应。有时候半个小时刷新一次,有时候一个小时刷新一次。很多个夜晚,我都是在等待他的回应中度过的,但因为总收不到,所以我失眠的毛病还复发了一段时间。” 周羊羽不由得想到了自己。 自从王晓雨接受了他的表白之后,他那两天的睡眠便一直不怎么规律,总是会跟王晓雨聊到凌晨两三点,甚至更晚。明明聊得都是一些可有可无的废话。 “而这个变化也让我意识到,我对他的好感已经在这长时间的相处中,慢慢变成了一种爱意。 在认识到这一点后,这种爱意便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疯狂生长。没过多久,我甚至控制不住对他的想念。 我开始不满足于发一些无病呻吟的动态来获取他的关心,于是我试着给他发消息。 但他对此却表现得异常迟钝,与我的对话也都是极其贫乏的内容,比如‘你今天吃了吗’‘昨晚睡得好不好’‘今天天气怎么样’之类的东西。这让我一度气馁,甚至怀疑过自己长的是不是很丑。” 王苏州摇头应和道:“不不不,你一点也不丑,反而算是很漂亮。坦白说,若不是你已经嫁为人妇,而我认识你的时间也有些太晚了的话,我一定会跟你说,姐姐,我不想努力了。” 赵龙嘴角抽动了一下。 周羊羽毫不遮掩地对之投以鄙夷的目光。 而甄美丽则是呵呵笑了笑:“谢谢你的……赞美。不过我现在早就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也没有了当初的激情。无论是美丑,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都已经没有了意义。不过还是很谢谢你。 渐渐的,我发现他跟我之前见过的那些臭男人都不同,要更纯粹。我意识到,如果我真的想跟他在一起的话,靠他来推动是不大可能了。但如果真的直截了当说爱他,我又办不到。 一是因为女人特有的矜持。 二是因为我很害怕。我怕残缺的自己配不上他,也怕我所看到的他是经过恋爱滤镜美化过的,毕竟情人眼里出西施。但我所接触到的事实却总是提醒我,我眼中的美好往往会伤我最深。 为此,我尝试过疏远他。甚至将他的联系方式给删除。可我只坚持了一个月时间。也是那一个月的时间让我知道,这个人不知不觉已经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而失去了他的嘘寒问暖,失去了他总是用笨拙的语言逗我生气与发笑后,我的生活便黯然失色。 所以当我再次看到他申请添加我为好友的消息后,我还是沦陷了。并且这一次,沦陷得更为彻底。 这一次的我,比之之前更为主动了。我不再只是跟他聊一些无关痛痒的家常闲话,而是跟激进一点。我开始给他发照片。全是我的自拍。各种状态下的自拍。起床时候的,吃早饭时候的,健身时候的…… 但他却仿佛一根木头似的,根本不懂我的意思,除了敷衍式的夸我漂亮,便不会说其他的话。 我当时实在气不过,也想看看他到底能迟钝成什么样子,便更进一步,给他发送了一些更为私密的照片。” 说起这点的时候,甄美丽头一回表现出了害羞的神色,苍白的脸颊之上浮现出两朵红云。 那一瞬间展现出的妩媚姿态,使得周羊羽与赵龙这两个还未成家的大男孩不由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怕这三人误会,甄美丽立刻解释道:“不是那种没穿衣服的照片,只是一些算得上很性感的照片。” 可随后,她也自嘲一笑:“当然,那些照片里的衣服也确实算是少的。” “你不用解释,我们都懂的。”王苏州那边板起脸,一脸严肃说道。 “谢谢理解。” 可还没等甄美丽舒口气,王苏州忽然从口袋中摸出了手机,熟练地打开了一个二维码,竖到了甄美丽跟前,同时义正言辞地说道:“姐,你看你这边方便加我一下信微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人不错,能处。” 第七百章 报复 王苏州这后面的转折来得太过突然,完全超过了其他三人的预料。以至于三个人愣了一下,才反映过来他的意思。 王苏州对自己的言辞是无所谓,但与他一起来的赵龙和周羊羽可就做不到这么淡定了。 周羊羽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缝,恨不得一个猛子扎下去。 赵龙身为今天的话事人,自然不能当看不见。他一把抢过了王苏州的手机:“老王你发神经能不能看下场合?” 王苏州却不屑地看着他说道:“人家当皇帝的都没生气,瞧把你这当太监的给急得。” 赵龙扭头看去,却看到了意外的一幕。 甄美丽对此似乎并不感到生气,也没感觉到尴尬,只是捂着嘴,似乎在偷笑。 赵龙倒一时搞不清楚情况了。 他只能尴尬笑笑,指着自己的脑袋:“你多见谅,我这个朋友今早出门的时候这里被门缝挤了,有点问题,对于他的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甄美丽笑着摇了摇头。 她确实没生气。 其实说来她自己也有些奇怪。 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过来找她凑近乎、加信微的男人,但以往她都挺反感这种行为的,也从来没给过这些男人好脸色。 但今天,她却好像并没有那么生气。 这区别可能在于那些男的做这种事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油腻而猥琐的笑,但王苏州做这种事的时候,却是一副正义凛然的表情。 同样的话,同样的事,在不同的人说来,就是总能起到不同的效果。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其实还是她没能从王苏州身上感受到贪婪与觊觎。 他看待她的眼神中,包含了很多东西,有疑惑,有欣赏,有嫉妒,有同情,有鄙夷,但却唯独不含那种似乎能够扒掉人外衣的情欲。 这可以理解为对方看不上她,也可以理解为对方是个好人。 而见了鬼的是,她的直觉让她更倾向于后者。 更准确地说,来的这三个人,都像是好人。 这让见惯了坏人坏事的甄美丽反倒有些不适应。 王苏州自然不知道甄美丽的心理变化,他得意地冷哼一声,从赵龙手中又把自己的手机抢了回去,然后很快速地打开相机,将甄美丽此时的笑容给拍了下来,并顺手将照片展示给了甄美丽。 “你本来就挺好看的,笑起来就更好看了。” 甄美丽抿着嘴唇,愣愣看着这张新出炉的照片,怎么也找不到其中哪里好看。 说实话,刚才在书店,她透过那杯茶水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的时候,她是很想将自己这张脸给撕个粉碎的。 但是现在,不知为什么,听王苏州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好像并没有那么令人讨厌了,反而不自觉地嘴角弯起,想要模仿照片中的模样。 王苏州点点头:“这样才对,你就应该多笑笑。” 甄美丽竟真的笑了出来。 不是刚才那些勉强的、客套的、虚假的笑容,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轻松与愉悦。 “为什么这么说?” 王苏州继续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举例道:“第一,你长得那么好看,不笑岂不是暴殄天物,要遭天谴的。第二,你笑也是给其他人传播正能量。特别针对我们这种喜欢见色起意的男人来说,这样的笑容,多多益善。第三,你没听过一句话吗?爱笑的女人运气都不会太坏。就不为我们广大男同胞着想,为你自己着想,你也该多笑笑。” “爱笑的女人运气都不会太坏吗?”甄美丽笑容一僵,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若这句话真的有用的话,我现在又怎么会躺在这里?” 王苏州竖起右手食指摇晃了两下:“不不不。你看待问题的方式完全反了。你若不是运气好,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来,确实不会躺在这里,而是躺在太平间的冰柜里。再说了,你若运气不好,又怎么会遇到我们这三个天降猛男来拯救你?你们说是不是啊?二弟,三弟?” 周羊羽当然应和称是。 而赵龙,在点点头后,忽然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江臣今天安排王苏州陪自己来,真不是个昏招。 确实,王苏州从刚才好像一直就表现得没正行的样子。 但他细想了一下,王苏州的没正行似乎并没有起到反作用,反而一直在推动着事情的发展。 试想一下,若是刚才没有王苏州,而只是他与周羊羽进来,那甄美丽真的会如此顺利地与他们说这么多话吗?他们这两个人怕不是早在暴露来意的一开始就被人家给赶跑了。又何来现在这样似乎“其乐融融”的氛围? 这样一想,赵龙似乎有些明白王苏州在书店人缘为何这么好的原因了。 不过有些遗憾的是,这似乎是王苏州特有的天赋神通,外人想学似乎都没什么办法。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来说,他赵龙就做不出在这种严肃而悲伤的氛围下却一本正经地掏出手机问人家苦主要信微的事。 一念至此,赵龙也就没了阻挠王苏州说话的想法。 不管王苏州怎么做,只要能真的帮助到甄美丽,那都是可以接受的。 “所以后来你跟他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是谁主动提出的?你还是他?” 王苏州的声音将赵龙拉回了现实。 “我主动的。” “你主动的?你确定吗?”王苏州摸着下巴,似乎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甄美丽没察觉到这一点,点头道:“我确定。因为他对我的攻势一直没有太明显的反应。但透过一些只言片语,我还是察觉到,他对我是有好感的。所以我就在自己过生日的时候,请他到我家吃饭。” 赵龙皱眉问道:“你就不怕引狼入室?” 甄美丽苦笑了一下:“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我倒希望他是狼。” 赵龙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 王苏州在赵龙肩膀拍了一下:“问那么多干嘛。有些事小孩子别多问。” 随后他看着甄美丽问道:“我觉得以你的经历来说,你应该不至于这么容易相信一个人吧?” 甄美丽看着王苏州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想不到你一个男人,却这么懂女人心。真有些羡慕你老婆。” 王苏州哈哈笑着,又指了指手机:“你能再说一遍吗?我想把这话录下来,给我老婆听听,让她高兴高兴。” 明明很无聊的事情,但甄美丽居然没法出言拒绝,反而真的照做了。 看得旁边的赵龙与周羊羽不由怀疑起人生来。 原来书店的交易还可以这么玩吗? “你的猜测是对的。我这么做其实并非是完全信任他。更准确地说,这其实是一场试探。我被最亲的人背叛过,不止一次,所以我自然很难再相信别人,更何况还是一个陌生人。所以我那天其实不仅邀请的他,还有我一个闺蜜,但我没让她露面,而是让她待在楼上的书房里。书房里有电脑,可以看到我家装的所有摄像头的画面。包括餐厅和我的卧室。我跟她商量好了,但凡他有一点不轨的举动,就立刻报警。” 王苏州砸吧着嘴巴:“此处应有骚话,但我没想出来。” 甄美丽继续说道:“吃饭的时候,我们喝了酒,而我也趁势假装醉倒了。” “你不会告诉我,这他也忍住了,什么都没做?”王苏州一脸不信道。 甄美丽摸着脸颊笑着摇了摇头:“也不能算什么都没做吧。他将我放到卧室床上的时候,偷偷亲了我的脸,还透过我裙子的衣领看了我的胸,但也就看了两眼,没敢多看。” 王苏州举了下手,嘿嘿笑了笑:“我有个小小的疑问,他是不是那方面不行啊?” 虽然已经有些习惯了王苏州的出人意料,但这个问题,还是不由让甄美丽脸一红:“没有。他很健康。” “啧啧……是个狠人。”王苏州无奈竖了竖拇指,“所以这么说,他通过了你的测试?” “对的。也是在那一天后,我主动开口,想和他谈恋爱。他犹豫着,但还是答应了。我们便在一起了。三个月试用期满,我们便同居了。同居了差不多一年时间,我发现他和我特别的契合,虽然中间也有摩擦与争吵,但涉及到的问题都是那些无关痛痒的。 所以我就在三年前,跟他领证了。” “你们的婚后生活怎么样?” 甄美丽迟疑了一下,回答道:“很好……甚至比我预想的还好。我们几乎没发生过大的摩擦。我们对彼此的热情,也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少。我觉得我们的爱似乎更深了。” 王苏州注意到了她的迟疑:“你为什么要迟疑?” 甄美丽自嘲笑笑:“这只是我的直观感受。在这之前,我深信不移。可自从那天之后,我忽然发现这一切的美好也许只是我的自以为是。” 赵龙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问道:“你有想过,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吗?” 甄美丽脸上的笑容再一次消失了,她盯着空白一片的天花板,轻声说道:“怎么会没想过呢?从醒过来开始,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是无论我怎么想,我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答案。我明明那么爱他。他也明明那么爱我。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那只是他一时失手,又或者是我脑部受到撞击,从而产生了错误的记忆……” 甄美丽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其实这也是我选择了装睡的原因。既然我想不到答案,那就只能由他来告诉我答案。我就是想要用这种方法,去接近他,去了解他,看看他是不是有什么是我不知道不了解的东西。” “你探听到了答案吗?”赵龙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可问出来后,他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实在多余。 若甄美丽已经探听到了答案,又何至于继续装睡下去? “没有。但渐渐的,我也从这件事上找到了另一种意义。” 沉默了片刻之后,甄美丽才继续说道。 她那充斥着憎恨与怨毒的声音与话语,一下子让房间内的温度都降低了好几度。 “我要报复他!我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将我推了下去,但他现在既然要装作一个好丈夫的形象,那我就成全他! 我要让他每天就虚耗在这医院里,在良心的谴责中煎熬的度过每一天! 他在这里,每天对我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给我喂饭、换衣服、按摩翻身,陪我说话,处理我的大小便,甚至姨妈血。 他已经安然地做了一个月。但其实从一些细节中,我能够感受到他的烦躁不安。 所以,与其报警将他送到监狱坐牢,我更想看看,他到底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第七百零一章 笑话 活着对于很多人来说,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像个植物人那样,吃喝拉撒全在一张床上,还要别人伺候着…… 赵龙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这种过活方式已经完全超出了绝大部分人的承受范围。 反正他是有些不能接受。 与其这样苟延残喘,他觉得倒不如死了算了。 而甄美丽采用的这种报复方式,更是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世界上不是没有植物人,可那些都是为生活所迫,不得已只能接受。 但甄美丽却是一个正常人在装植物人。 这在他看来,根本是难以想象的。 特别是甄美丽并非穷苦出身,而是一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二代,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报复吴德,却硬是在病床上装睡了一个多月,只为了用自己的吃喝拉撒来恶心别人。 不得不说,仇恨的力量确实要比许多人想象的更为强大。 赵龙不由想到了自己。 当初那件悲剧发生后,看着抢救室那紧闭的大门,赵龙是想过找把刀,与云万承来个一了百了。可最终,他却还是没敢这么做。 理由固然有一方面是因为手术室中的父母还等着他的照顾,但实际上,还是因为他骨子里的懦弱与害怕。 至于这两者谁多谁少,赵龙是真说不清。 他父母教给了他很多的东西,教过他与人为善,但唯独没教过他如何做一个坏人。 从这点来说,他没有甄美丽有血性。 但甄美丽毕竟不是一个天性凉薄的狠人,撂这一番狠话,似乎花光了她所剩不多的力气。 她直接仰躺着,闭上了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龙看着那张悲喜莫辨的脸,有心想要说什么,但却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情感上来说,他是快意于对方的这种报复方式。 但从理性上来说,他又实在不忍甄美丽采用如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报复方式。 但他也知道,那种名为仇恨的花朵,不是他想让之凋零便能凋零的。 更何况,他能找到一个更合适的方式来帮对方化解这仇恨的啃噬与腐蚀吗? 他不能。 那他又有什么资格来说这种风凉话? 在经历过这一年多梦魇一般的日子后,他比谁都清楚“劝人大度”这种事,有时候真的该遭天打雷劈。 所以他只能转头看向王苏州,希望这个见多识广的前辈能给出什么好的建议。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一向最喜欢说话发表意见的王苏州对于甄美丽刚才的这番狠话却没有任何表示,没有预想中的赞同,也没有反驳。王苏州只是看着眼前不知道什么地方,好像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甚至赵龙轻轻咳嗽了一声,都没能让王苏州回过神。 病房内沉默了两分多钟,赵龙终于按捺不住,轻轻推了王苏州一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王苏州回过神,轻声说道:“在想怎么杀他。” 此话一出,不光赵龙与周羊羽被震住了,就连闭目沉思的甄美丽也被惊得睁开了眼,不顾身上病痛,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双微微泛红的眼死死盯着王苏州:“你说什么?” 王苏州很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在想怎么杀他。” 王苏州的平静到让甄美丽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不寒而栗的冰冷感觉。 甄美丽也知道,这种感觉并不好,毕竟这个要求是她自己提的,而对方也只是在帮她忙而已,真正该被谴责的坏人其实是她自己才对。 但她不能理解的一点是,她明明拒绝了那个书店老板的交易请求,为什么王苏州还要这么说? 甄美丽抿着发干的嘴唇,没敢说话。 周羊羽在愣了一下之后,便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虽然震惊于王苏州现在的这个表现,可说到底,前几天王苏州在救他时就误杀过画皮,那现在,王苏州说想要杀个人,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更何况,如果甄美丽所说的话是真的,那这个吴德便毫无疑问担得起衣冠禽兽人面兽心这类的词,那也确实该死。 周羊羽能理解得了,赵龙就有些接受不能了。 他的脸上一白,更是不由自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其实从刚才听到江臣说书店也接此类杀人的交易的时候,他的心底就隐隐有些抗拒。 尽管若甄美丽所言属实,那他也觉得吴德这样的败类该死。 但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梦之国人,他所接受的教育都在告诉他,剥夺一个人的生命,那是国内司法部门才拥有的神圣权责。 而书店,虽然强大,虽然崇高,但毕竟是个“民间组织”,并不具备执法权。 这么做,无疑属于“动用私刑”的违法犯罪行为。 吴德是该死,但他应该是在接受梦之国司法部门的审判之后,死于正义与律法之下。 赵龙呆呆看着王苏州那张平静的脸,多么希望下一刻王苏州忽然嘿嘿一笑,告诉自己,其实他在骗自己,但他等了好一会儿,王苏州依旧是那副表情,什么都没说。 可他还是不愿就此相信王苏州的话。 他勉强一笑,拍了下王苏州的肩膀:“你在说笑是不是?” 看着赵龙那张苍白的脸,王苏州自然知道赵龙在想些什么。 毕竟他和对方一样,都是土生土长的梦之国人。 其实若在加入书店之前,若他听闻此事,恐怕表现与赵龙也差不了多少。 可有了那十年军旅生涯,他的三观早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至少人命在他眼中,早已被褪去了曾经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光环。 在那十年中,他见过太多的人死去,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该死的,不该死的…… 比较幸运的一点,在那十年中,他一直将那段经历当成是一场真实的游戏对待。 他曾一度以为自己是某本无限流的主角,而他所遇见的这些人与事,不过只是一段段由某个无良光球编造出来的数据罢了。所以当他第一次上战场,将手中的刀砍进别人的脖子,被腥臭的鲜血溅了一身的时候,只恶心了差不多半个月时间。为此,他吃了半个多月的素,被人笑话了好几年。 这种状态一直到他回到书店。 刚回到书店的两个多月时间里,他仍然是这么觉得的,觉得那十年只是做的一场梦。直到他借着酒劲,鼓起勇气,向江臣问起秀秀的人生,他才终于知道,那十年并非只是一场游戏。江臣是实实在在将他送到了那数万年前,让其真真切切做了一回穿越者。 说真的,这个消息对于当时的王苏州来说,其伤害之高远远超过了晴天霹雳的范畴。若用修行界的话来说,他当时就几乎是在道心崩溃的边缘徘徊,甚至半边身子都掉进去了。 若不是最后关头,他生出一丝想要改变秀秀命运的念头,说不准,这世上就不会再有绝世剑客苏幕遮,只会有一个精神病患者王苏州了。 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王苏州很清楚,赵龙想要接受这一点很难,需要一个慢慢适应的过程。 所以他轻声笑了笑:“就当做是笑话吧。” 可是这句应该算是安慰的话,却让赵龙原本就惨白的脸变得更加僵硬了。 王苏州没有再解释什么。 赵龙如果想要在书店待得长久,眼下这个是其必须要经历的门槛。 甄美丽有些不敢置信,用着颤抖的声音问道:“为什么?我已经拒绝了这场交易。” 王苏州微微一笑:“我也并没有说要和甄女士你继续这场交易。” 甄美丽皱起眉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杀他,并非是为了帮你。” 甄美丽越发不解:“那是为什么?” 王苏州长长叹了口气。 事实上,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其实也不想趟这趟浑水。 只是就在刚才,他忽然意识到,这次交易或许不仅仅是江臣对赵龙的考验,也是对他王苏州的考验。 当日与江臣签订那份期限为一万年的契约时,王苏州为了防止自己日后变心,愧对秀秀,便以剑之名,立下誓言,专杀天下薄情负心人,但事实上,立下誓言的第二天,他便将这个誓言给忘了。 这主要因为王苏州很有自知之明。 虽然他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位天下有数的绝世剑客,毕竟他的寿命保底都有一万年,一万年的时间,就是个傻子也能变成高人了,更何况他这种天资聪颖的奇才? 但天才想要变成高手,最重要的一点其实是活着。 死掉的天才甭管天赋多高,都只是一场空。 而他当时,不过是只还未满周岁的小僵尸而已,在梦之国境内随便杀人,那不是勇气的展现,而是彻头彻尾的找死。 王苏州怕死吗?当然怕。但其实也不是那么的怕。毕竟若真怕,当初他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救年轻时候的江臣了。 不过比起怕死,他还是更怕秀秀守活寡,他怕秀秀真的如同江臣所说的那样,孤独终老。 真要那样,他便是百死莫赎。 所以他不敢死。 不仅不敢死,还要想着怎么能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江臣只是许了他一万年的寿命。但这并不足以对抗一条二次元广为人知的定律——人被杀,就会死。 这两年来,他一直安分守己,待在江臣身边,生怕哪天不走运,遇到个头戴主角光环的人物,将自己当成经验包给笑纳了。 光这种行为也没给他带来足够的安全感,所以他又打着天庭的名义,混了个异闻司编外人员的名头,给自己买了双重保险。 明面上又异闻司罩着,暗地里则有书店护着。 天下之大,何处不是他容身之所? 不过得了双重保险的他也没敢造次。 在调查局的日子里,他只接最低限度的任务,确保自己不会被异闻司辞退。所接的也都是难度极低的任务,确保自己不用越级杀怪。 在执行异闻司任务期间,他也时时刻刻秉承着以德服人的原则,能动口绝不动手,便是动手,也都是手下留情,没杀过一个人或异常人类。而在他兢兢业业的摸鱼之下,他虽身处行动前线,却也备受敌人尊敬,没有遭到过任何的打击报复,全须全尾的活到了今天。 当然,这种苟且活法也让他的剑道就此止步不前。 对此,王苏州虽然有些惋惜,但并不如何后悔。 只要秀秀能有良人作陪,他便是窝囊一辈子,又有什么所谓?-- 第七百零二章 我是一个剑客 “因为我不高兴!” 在长叹一声之后,王苏州爽快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个答案让赵龙和周羊羽松了口气。 因为这个回答,还真是王苏州的风格。 不过甄美丽却是错愕得张开了嘴。 因为自己高兴或是不高兴,而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这种经历,甄美丽不是没有过。 当初她在酒吧与那帮混混起冲突,以及后来她向吴德表白,都是类似的行为。 但因为一时不高兴,就帮助一个陌生人杀人这种事,甄美丽却是想都不敢想。 这都已经不能用傻子来形容了,更像是疯子。 “就因为这?” 王苏州却很不以为然:“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甄美丽没再说话。 王苏州也勾勾嘴角,压制住了心中那股仰天长叹的冲动。 他没什么大出息,只是想当个普普通通的人活着。 但没办法,天不遂人愿。 是金子就总会发光的。 像他这样的天才就好比黑夜中的萤火虫,是那样的拉轰,那样的出众,根本躲藏不起来。 就连江臣这样的人物,还不是不愿他这颗明珠暗投,死乞白赖地让他做书店的未来店长,还给他量身定制了柳先生这样的经验包来助他成事? 三千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无数,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他苏幕遮啊,不然地球说不准便真的不转了。 唉,谁让他苏某人长得这么帅呢? 王苏州砸吧着嘴巴。 成为书店的未来店长到底要具备怎样的才能,王苏州不是很清楚,但他很清楚一点,像自己之前这样苟着肯定不行。 别人不说,柳先生肯定不会同意。 之前江臣跟他交了底,柳先生的目的是江臣手中的生死簿主册。 而这主册将会是他执掌书店的重要的唯一工具。 其实王苏州当时听到这个就觉头大。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老祖宗都说得很清楚了。 生死簿这种可以操控天地秩序运转的玩意,那就是这片天地最烫手的玩意,没有之一。 说真的,对于生死簿,他是半点都不想沾边。 他甚至跟江臣商量着,如果到时候真的没办法,能不能将生死簿让给柳先生。 但江臣只是告诉他,他现在能够与数万年前的秀秀每天视频聊天秀恩爱,靠的就是生死簿的力量支持。 这个回答让王苏州彻底没辙了。 他跟柳先生不熟,实在没把握对方拿了生死簿,还愿意帮他跟秀秀联系。 仅凭这一点,他与柳先生就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而月老这边私底下也跟他交代过,柳先生这个人是个狠角色。 既然王苏州挡了自己的道,那柳先生就必然会搬开他。以对方的性格来看,那是真真正正的无所不用其极。而对方现在之所以没有对他动手,只是因为姓柳的心高气傲,眼中只有江臣,看不上其他对手。 一旦江臣真的陷入沉睡,没人抗在前面,那柳先生会对谁动手,不言而喻。 简而言之,从江臣决定让王苏州做这个代理店长开始,王苏州与柳先生便总会有一个人要死去。 对于这一点,王苏州没有躲避的权利,他只有选择死还是拼一把的权利。 王苏州当然不想死,那他就只能杀了柳先生。 至于怎么杀柳先生,王苏州是一点头绪都无。但他知道,以自己的资质与修为,想要单独击杀柳先生,那也是痴心妄想。 人家比他早修炼一千年,这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至少这条路短时间是走不通的。 但好在,王苏州还有另一条选择,那就是真的坐稳书店代理店长这个职务。一旦他能够服众,那柳先生还算个屁! 他恐怕只需简单振臂一呼,便立刻有五百刀斧手从其身后冲出,将柳先生这个乱臣贼子碎尸万段。 而要想真正达成这一点,王苏州就必须拿出点店长的样子。 别的不说,至少总不能像以前一样,遇事就躲不是? 以前由于王苏州安分守己,倒也没撞见过真正该死的薄情负心人,所以那以剑之名立下的誓言,对其也没造成什么巨大的影响,只是让他剑道止步不前。 可现在却是不同了。 若吴德真如甄美丽所说,那就是十足的薄情负心人,而且是罪该万死的那种。 这样的一桩不平事摆在王苏州眼前,若他还是视而不见…… 忽然间,王苏州感觉到胸口一阵悸动。 那是斗鸡在蠢蠢欲动。 连你也看不下去了吗? 像是在回应王苏州的疑问似的,他的胸口出现了更强烈的颤动,发出了恍若隐约雷鸣的心跳。 这种异样使得在场三人诧异地看着他。 还请剑兄稍安勿躁。 王苏州抬手按住胸口,颤动持续了片刻,但还是消失了。 “一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我是一个剑客。” 迎着甄美丽不解的目光,王苏州嘴角微微勾起。 “剑乃仁者之兵,遇不平则鸣!” 甄美丽怔怔看着王苏州,忽然也随之笑了。 比起刚才那个简单粗暴的理由,这个理由就显得合情合理了。 她毫不犹豫地躬身说道:“请苏先生助我!” 这声苏先生叫得王苏州整个人都有些飘飘欲仙了。 说实话,除了客服与销售人员,王苏州还没听过别的人这么叫过自己。 这听起来似乎一下就与柳先生同级了。 王苏州微微一笑:“不急,在帮你杀他之前,我心中还有几个简单的问题需要甄女士来解惑。” “苏先生请讲。” 王苏州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捋着并没有的胡须:“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这才刚说了两句正经话,王苏州又开始没正行了。 但甄美丽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只是神色平静地说道:“我这个人脑子笨,也没什么文化,苏先生有什么话还是直说的好。” 王苏州轻轻点头:“换句话说,‘捉贼拿赃,捉奸拿双’。我当然可以杀吴德,但你也清楚,我是调查局的人,这个身份给了我很多的便利,但也给了我很多的约束。” 甄美丽这才明白了王苏州的意思,恍然道:“苏先生是想要证据?” “聪明。” 可面对王苏州的夸赞,甄美丽却高兴不起来,反而苦笑道:“他很谨慎,我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他在我身边守了一个多月,但却没有漏过半点口风。” “这样啊,”王苏州思索了片刻,继续问道:“其实这并非全无价值。至少可以排除一点,那就是他推你下山崖这点,并非是误会,不然他肯定会向表示忏悔。所以他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只要我们找到原因,那想必也就能顺藤摸瓜找出线索。在我看来,能让人犯下如此罪孽,无非有两个原因。一者为寻仇。甄女士你以前是否与人结过什么仇?比如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之类的。” “我……”迟疑了片刻后,甄美丽苦笑着摇了摇头:“实不相瞒,我从小娇生惯养,脾气不是很好,平时做事说话,蛮横惯了,得罪的人的事……不少,但都是一些口舌之争。要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却是没有过。其中最严重的一次,就是我刚才跟你们说的,我拿酒瓶子给人开了瓢。但那些人,应该和吴德没什么关系。不然他又何必多此一举救我?” “那你以前有没有始乱终弃过?比如吴德的弟弟或者朋友被你一脚踹了,想不开,投河自尽了,吴德过来找你报仇。” 甄美丽摇了摇头:“我以前是谈过两次恋爱,也确实分手了。但都是因为我脾气不好,他们受不了,自行提出分手的。” “这也没有。”王苏州摸着下巴,“如果不是寻你的仇,那有没有可能是为了报复你爸妈?你都说了,你们家小有资产。这么多钱,总不会是勤劳致富得来的吧?有没有可能,你爸妈干过类似强拆之类的事,或者他们开的工厂存在安全隐患,致使员工丧命?吴德是为了替自己的家人报仇?” “我不清楚他们工作的情况。我不喜欢听这类事,他们也很少在我面前谈论这些。” “那会不会是因为感情问题?吴德其实是你爸妈年轻时候惹下的风流债,是谁的私生子,又或者,他的父母跟你的父母存在旧情,导致他的家庭生活不幸福,他因而心生不满,伺机报复。” 王苏州越说越离谱,一边的赵龙看不下去,打断道:“你在这拍狗血苦情剧呢?” 王苏州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反而振振有词地说道:“你懂什么!艺术来源于生活。而且现实其实往往比电视剧小说来得更刺激,毕竟电视剧小说还要讲究逻辑,但现实却不需要。” 赵龙无言以对。 一旁的甄美丽赶紧解围说道:“应该也不至于。但是若说他与我爸妈的过节,倒是确实有一些。我爸妈他们有些势利眼,瞧不上吴德,而且我改嫁这件事,也直接将我之前的夫家给得罪了,这让他们丢失了很重要的生意伙伴,所以他们知道后,就一直反对我们的婚事。对吴德的态度也极为恶劣,见了面就是各种冷嘲热讽。 自从知道当初那些催债短信可能是他们找人发给我的后,我本来对他们就好感全无,他们这么一闹无疑是火上浇油,我也就借机说着要和他们断绝亲子关系。他们便威胁我,若我不跟吴德分手,以后别想从他们手中拿到一分钱。我当然没理睬他们,单方面和他们断绝了往来。这些年来,我和吴德都是两个人生活,即便是逢年过节,也从未回去过。”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周羊羽默默叹息一声:“可若是这样说的话,那似乎是你爸妈找人做掉吴德才更合理吧?” 王苏州又展开了丰富的联想能力:“会不会是你爸妈真打算这么做,但是却走漏了消息,被吴德知道了,所以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赵龙摇头否定道:“若真是这样,吴德为何要杀甄美丽?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吗?他真要报复,为何不直接杀……那两个人?” 甄美丽也及时补充道:“应该不会是这样的。其实结婚这三年来,吴德对我爸妈并没有表现出反感不满的情绪,反而一直苦口婆心地劝我跟我爸妈和好。” 听到这句,王苏州忽然眯起了眼睛,嘴角不自觉勾起,似乎想到了什么。 甄美丽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小声问道:“苏先生,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王苏州点点头,笑着说道:“我忽然想到,其实我们根本不用自己在这里漫无目的的瞎猜。若真的想知道答案,其实还有个更简单的方法。” 三人眼睛一亮,不约而同问道:“什么方法?” 王苏州打了个响指,得意洋洋的说道:“让吴德自己告诉我们。” 第七百零三章 钓鱼 看着王苏州似乎胸有成竹的表情,甄美丽先是一愣,随后脸色涨红,很是激动。 修行者很强大,这是几乎所有梦之国人的共识。 但其究竟如何强大,却极少有人知道。 未知在很多时候,都是一种巨大的恐惧。 为了化解普通民众心中的恐惧,调查局那边针对性地编撰了许多科普小文章,来向梦之国人讲述修行者的能力。 比起强大的力气或者如臂驱使的灵气,其实大多人更畏惧的还是修士在心神灵魂这些方面上的强大。 最典型的一个例子,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梦之国人都在担心修行者是否是人人都会那传说中的读心术。 谁也不是圣人,谁心中没有过一些不能与人言的小九九? 假使大部分的修士都会传说中的读心术之类的法术,那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怕是都没法睡个安稳觉了。 所以调查局对此给出了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读心术是一种非常高级的术法,非大修行者不能掌握,而且即便是大修行者,也无法随意使用。 天心人意,偷听的多了,都是要遭天谴的。 王苏州这一句,不由使得甄美丽有些浮想联翩。 “莫非苏先生会读心术?” “呵呵。” 王苏州自嘲地摸了摸鼻子,“我要会那玩意,还跟你费那么多话干什么?直接干他丫的就完事了。” 见不是自己料想的那样,甄美丽不由有些失望。 “那苏先生是什么意思?吴德凭什么会将这件事告诉我们。” 王苏州纠正道:“不是告诉我们,而是告诉你。” “我?”甄美丽微微眯起眼睛。她自然不相信吴德会这么愚蠢,但王苏州如此信心满满,却也不由让她有些意动。 “对!就是你。” “那我能做些什么?” 王苏州看着甄美丽微微一笑,却没有急着说话。 甄美丽楞了片刻,忽然明白了过来,立刻正色说道:“只要苏先生能帮我杀了他,只要我有,你要你要,都可以。” 王苏州立刻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同时还假模假样地客套:“那多不好意思。” 旁边的周羊羽看不过去,在他背上锤了一拳:“麻溜点,有屁就放。” “其实方法很简单。无论吴德为的是什么,有一点不会变,他需要以甄女士的死来促成某件事。可偏偏甄女士你没死成,只是昏迷不醒。这定然破坏了他的计划。而如果这时候甄女士被我们给救醒了,你们换位思考一下,吴德会怎么做?” 在场的都不是愚笨的人,立刻就听出了王苏州的弦外之音。 周羊羽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若甄女士醒了,那等待他的很可能就是牢狱之灾。我要是他,事到如今,已经退无可退,不如再放手一搏,再杀甄女士一次。不成后果是一样的,但成了的话,却可以彻底翻身。” 这个答案是赵龙所不能接受的,他不愿相信人心会如此阴暗。但之前的经历告诉他,周羊羽的猜测很可能是真的。他有些不甘心:“可若是这样,他在医院照顾一个多月了,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动手,他为什么不做?” 回答他的是甄美丽落寞的声音。 “之前我昏迷不醒,又没有醒过来的办法,实际上和死了一样。他当然不会轻举妄动。而且这里是医院,可不是荒郊野外。他在这里动手脚,真当国内的医生与警察是摆设吗?” 赵龙想到了更多,脸上不由浮现出同情的神色。 “所以你是料定了他不敢在这里对你下手,才放心地装睡来报复他吗?” 甄美丽勉强一笑。 周羊羽却还是不是很理解。 “可这跟吴德坦白有什么关系?” 王苏州白了他一眼:“你没看过电视吗?里面的反派在动手之前,不都喜欢跟主角推心置腹吗?我们完全可以给他制造一个机会,一个再杀甄女士一次的机会。而在那之前,能否从他口中套出什么消息,那就要看甄女士的本事了。” “可是他也有可能不说啊?” 王苏州耸了耸肩:“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百分之百确定的事?想要回报,就必须要学会承受风险。” “可这万一真的让他再次伤到甄女士怎么办?” 王苏州得意地打了个响指:“要的就是他这样做。听说过正当防卫、见义勇为没有?一旦他对甄女士出手,我们如果骑士团又刚巧路过,怎么会不拔刀相助?而我又刚巧一不小心,没收住手,一剑砍死了他。这事不就成了吗?” 周羊羽张大了嘴巴。 “你这不是妥妥的钓鱼执法吗?” “你可别瞎说!尽知道冤枉好人!这怎么就叫钓鱼执法了?我这明明是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只要他不动手,我就没有理由动手杀他。” “他若是动手呢?” “那就叫‘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们没有人逼着他这样做,不是吗?” 听着两人的对话,赵龙本能地想要反对。 “我觉得这么做不太好。我们还是报警,将这种事交给警察来解决吧。我相信他们一定能还甄女士一个公道的。” 王苏州却是冷笑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苏州再次耸耸肩:“我没什么意思。司法部门当然能够给予甄女士一个公道,只是那个公道,真的是甄女士想要的吗?” 王苏州这说一半留一半的坏习惯让赵龙不由皱起眉头。 “你有话可以直说。” 王苏州嘿嘿一笑:“以我了解到浅薄的法律知识来看,即便警方坐实了吴德故意杀人的罪名,但既然甄女士没死,那判吴德死刑的概率就不是特别大。多半是死缓转无期,蹲个二三十年牢就出来了。” 赵龙有些不高兴:“你都说你的法律知识浅薄了,就不要随便说出来误导别人!” 王苏州翻了个白眼:“你那么凶干什么?我也只是随便说说,真正的决定权还是在甄女士自己手中,不是吗?” 赵龙连忙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甄美丽,规劝道:“我觉得还是报警最好。” 甄美丽忽然问了赵龙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那个姐夫没有被判处死刑,你会怎么做?会原谅他吗?” 赵龙被问住了,一张脸涨得通红。 甄美丽知道自己戳痛了赵龙,没有再追问,只是死死攥住了手边的被褥,从牙根里挤出声音说道:“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不能原谅他。他毁了我的一切。我一定要他死!” 赵龙嘴唇微动,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吴德的事让他忽然想到了云万承那个畜生。 其实这几天,他一直有个疑问憋在心底。 如果云万承当时没有放火烧自己,那他最终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结果。或者说,想出了也没有用。 就如同刚才王苏州所说,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太多事是他所没有办法去改变的。 之前,他无法干涉云万承的选择。 现在,他无法干涉甄美丽的选择。 而在即将到来的未来,他也注定无法干涉吴德的选择。 说到底,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甄美丽重新看向王苏州。 “我还有一个疑问,如果苏先生帮我出手杀了他,对你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吧?” 王苏州摸了摸脑袋,一脸疑惑地对着甄美丽眨了眨眼睛:“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帮你杀人了?我一个正人君子,怎么可能去做杀手的勾当? 我待会只是跟朋友闲逛,然后无意间撞见了犯罪现场而已。 身为调查局的一员,保护梦之国公民安全是我神圣而不可侵犯的责任与义务。而我在履行这个责任与义务时,是拥有无限防卫权限的。” 甄美丽郑重其事地向着王苏州弯腰鞠躬:“谢谢。” “甄女士不必如此客气。当然,我也知道你这样的人肯定是不喜欢占人便宜的。不过我们事先说好,你可别给我太多,稍微意思意思就行了。” 甄美丽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王苏州实在太过多变,一会儿像个江湖骗子,一会儿又像个市侩小人,但又可以展现出身为一个剑客的潇洒。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当然,甄美丽有种预感,自己与对方的交际不会太多。 她摇了摇头,把遐想甩出脑袋,而后说道:“待会你们可以出去,将吴德叫进来。以他谨慎的性格,是不可能在医院内对我动手的。所以我待会会将他约到外面。” 王苏州点点头:“不用担心,我们会跟在你们身后。对了,借你一样东西。” 说着,王苏州从自己挎包里摸出一只不足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甲壳虫,其上泛着金属光泽。他在甲壳虫的头部按了一下,那金属制的小东西立刻振翅飞向甄美丽,进入了甄美丽的右耳内,旋即趴在甄美丽耳朵里不动了。 若不是亲眼看着这东西飞进自己的耳朵,甄美丽几乎感觉不到这东西的存在。 “这是什么?” “蓝牙耳机。有效范围足足一百米。信号之强可以穿透数米厚的钢板。你可以凭它跟我联络。” 甄美丽挑了挑眉毛:“修士还用这个?还有这性能也太黑科技了吧?” “修士怎么了?难道修士就不能与时俱进了?现代科技这么好用,为什么不用?提醒你一下,这东西虽是调查局制式装备,但也算是机密,请勿外传,事情结束后,还是要还给我的。等你的好消息。” 王苏州推着周羊羽与赵龙往屋外走。 就在周羊羽伸手准备开门之际,甄美丽忽然想起一事。 “等等。差点忘了,你们这么做,是不是违背了你们老板的意愿?他会不会对你们……” 想到刚才江臣那种超乎想象的神通,甄美丽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没敢再说下去。 王苏州却是叹了口气:“放心吧。他现在指不定正躲在店里偷笑呢!” 第七百零四章 戏台 王苏州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似乎意有所指。 赵龙与周羊羽对视了一眼后,不解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其实这事也在老板的安排之中?” 王苏州心中苦笑。 书店里有什么事能逃过江臣的视线? 不过此事涉及到他与柳先生的竞聘,眼下这两人铁定是帮不上忙的,与之说了也没什么用,又何必将他们拉入这潭浑水中? 他笑着摇了摇头:“走吧。别让外面的客人等急了。” 见其不愿多说,赵龙二人便也没再多问。 门一打开,吴德便从走廊的长椅上急匆匆站了起来:“怎么样了?” 其脸上流露的担心与关切,完美诠释了一个模范丈夫应有的表现。 任谁看了,恐怕都要称赞一句。 然而此刻,王苏州三人却生不出任何尊敬与同情,只觉得由衷的恶心。 他们实在不明白,吴德为何能在做了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之后,却还能装出一副夫妻情深的样子?这个人的脸皮怕是比梧桐市那些残存下来的古城墙还要厚。 都说“话不投机半句多”,但眼下三人只觉得与对方同处一方天地就已经算是件倒了八辈子霉的事了。 不过厌恶吴德归厌恶,为了计划的顺利执行,他们也只能将这种厌恶藏在心中。 王苏州叹了口气。 吴德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木然瞪着一双疲惫的双眼,嘴唇颤抖着,似乎有话想说,却说不出来。 一旁的单神雷帮着又问了一遍:“大师,情况究竟怎么样了?” “幸不辱命。” 吴德都已经准备揉眼,听闻王苏州的这个回答,忽然愣住了:“什么?” 王苏州继续说道:“我们已经将你老婆救醒了。” 吴德顿时呆立住了。 他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心里一清二楚,而这样的做法会招致怎样的后果,他也同样一清二楚。 所以此刻听闻甄美丽醒了之后,他的第一想法其实是拔腿就跑。 然而看着身前的王苏州三人,却还是没敢这么做。 他只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跑肯定跑不过,打也必然打不过。 所以眼下他的生机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并没有暴露。 这种可能极小,但却不是没有可能发生。 不然若是自己真的暴露了,那眼前三个人真的还会这么和善地跟自己说话吗? 王苏州呵呵笑了笑:“看起来你似乎不太高兴?” 吴德这才好像反应过来,连忙大笑着揉了揉眼睛:“怎么会?我只是太过高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多谢三位大师出手相救。” 说完,他双膝一弯,便跪在了地上。 王苏州轻蔑地瞥了一眼对方油腻的头顶。 他当然能够在对方下跪的一瞬扶起吴德,但他却一点也不想这么做,甚至都不想扶对方起来。 这个畜生跪死才算好呢。 他只是又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先别急着谢我们,我们虽然救醒了她,但因为她神魂受损比较严重,所以……” 吴德焦急地抬起头:“所以什么?” “所以她的记忆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影响,忘掉了最近的很多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那就是说,她可能忘掉了被我推下山崖的事了? 吴德心中长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仍然摆着失望的神色:“没关系,只要人醒来就好。” 王苏州呵呵一笑:“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这种损伤并非是永久性的,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好起来的。” 妈的,你说话能别他妈大喘气吗? 这一波三折的消息让吴德心中暗自骂娘。 但他脸上却又不得不装出欣喜若狂的样子:“那就好,那就好,谢谢,谢谢几位大师了。” “快进去吧。” 王苏州侧着身子,让出了一条道。 吴德连忙站起身,从王苏州旁边冲了进去。在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正含笑看着自己后,他心中的又一块大石落地,一下就扑倒在了床边,握住甄美丽露在被子外面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美丽!你终于醒了!” 甄美丽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深爱过的男人,放在被子里的手死死攥紧了。 曾几何时,这是两个人最常用的亲昵方式。 她的身子骨一向体寒,特别是到冬天,正常情况下,手脚冰凉如冰块。吴德则身强体壮,即便是冬天,也温暖如同火炉。两个人确立关系后,吴德便时常用自己的脸来给甄美丽暖手。曾经,这个亲昵的动作曾给过她无限的满足感与幸福感。然而此刻,曾经的满足感与幸福感有多强烈,她心中的怨恨与痛楚就有多炽烈。 甄美丽毫不怀疑,如果此刻自己手里有一把刀的话,她肯定忍不住要一刀下去,挖开吴德的心肠,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颜色。 但好在她没有刀。 为了弄清楚吴德这么对自己的真相,她只能勉强自己,如同过去那样,笑着与吴德深情对视:“几位大师都跟我说了这一个月你一直照顾我的事,这段时间实在是辛苦你了。” “说什么傻话呢?我是你老公,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后一步进来的单神雷看着醒过来的甄美丽,也是轻叹了一口气。 刚才王苏州没有将吴德扶起的一幕他当然看到了。 这个小小的细节无疑验证了他刚才的猜测。 甄美丽的坠崖与眼前的吴德恐怕是脱不开关系了。 不然王苏州对待吴德的态度为何会突然间起了变化。 他不知道刚才这几个人在病房里到底说了什么,但既然这三个小子能将甄美丽从装睡中叫醒,那就代表事情似乎正在像好的那方面发展。 “多谢三位大师,不知这后续,我们还要做些什么?” 王苏州笑着说道:“单医生客气了。最大的麻烦都已经被你给解决了。我们兄弟几个就是做点收尾工作而已。后续其实也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多修养,甄美丽的神魂会自然恢复的。不过如果你们想要让她的记忆恢复得快点,可以做些让她觉得熟悉的事,又或者带她去一些熟悉的地方什么的。” 一听王苏州这么一说,单神雷就知道这事还有后续。 不过既然这事已经交给了这三个年轻人处理,他也就无需多参与了。 吴德此时心中也慌乱的不行,不敢与甄美丽长久对视。他连忙转移注意力,指着单神雷向甄美丽介绍道:“美丽,这位是单医生,你入院以来,一直是单医生负责你的治疗。” 看着头发乌黑,精神矍铄的单神雷,甄美丽在吴德的帮助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对其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单医生!” 她出了手术室没两天便醒了,自然知道这段时间是谁救了自己。 其实早在半个多月前,这位单医生就似乎看出了自己装睡的端倪,每次查房时都会旁敲侧击地跟自己说上一些话。 只是那时她心中害怕并未完全消失,根本不敢相信任何人,才没有选择搭理对方。 而对方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就此拆穿她。 “甄女士客气了。这都是我身为医生的应有的本分而已。” 戏台已经搭下,除了主演之外的工作人员自然该退场了。 王苏州依旧是双手合十:“福生无量天尊。既然此间事情已经了结,我们兄弟三人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吴德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三位大师救了我老婆一条命,我们到现在还没有表示,不如留下来,让我坐一回东,请三位大师吃个便饭?” 你有你倒是现在掏啊,等什么呢。 王苏州心中暗骂一句,而后叹了口气:“吃饭就不必了。我们局里有规定,不能收受外人贿赂。” 王苏州一句话便将吴德的打算堵死了。 吴德不清楚情况,也不敢再乱说什么。 更何况,他心中有鬼,自然巴不得少于这三位修行者接触。 “那我送送三位大师。” 单神雷伸手按住吴德肩头:“甄女士刚醒,你还是留在此间陪她。我替你送送三位大师就行。正好我现在还要到门诊部那边坐诊,顺路。” 吴德此刻当然不想让甄美丽离开自己的视线,假装犹豫了一下,点头道:“那多谢单医生了。” “等等,单医生。” 甄美丽忽然叫住单医生。 “什么事儿?” “单医生,我在这床上躺了这么久,憋闷坏了,想让我老公陪我出去透透气,跟你这边请个假。” 单医生沉吟片刻,转头看向王苏州:“三位大师的意见呢?” 王苏州点头道:“她的身体已无大碍,出去吹吹风,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也好。只是时间不宜太久。” 见王苏州同意了,单神雷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好,我待会跟护士那边说一声。记得早些回来。” 夫妻二人连忙道谢:“谢谢单医生与三位大师。” “那三位大师便请吧,我送送你们。” 四个人走出了病房,进了电梯。 见身边没人,单神雷才问了一声:“让他们两个人单独待着,没什么问题吧?” 王苏州却仿佛听不明白似的。 “单医生,你才是医生,问我不好吧?” “你小子别给我装蒜。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 周羊羽和赵龙也反应过来了,尴尬笑道:“单医生你知道了?” 单神雷点点头:“猜到了一些。” “单医生,是这样的……” 赵龙刚想要跟单神雷说些什么,却被王苏州抬手给拦住了:“这单生意你都让给我们了。还问那么多干什么?怎么,想收人家好处费啊?” 单神雷看了王苏州一眼,无奈摇了摇头,没也再多问什么。 书店有书店的规矩。 客人的具体情况,除了负责的书店员工,其他人一般不能多问。 既然他把眼下这单生意让给了赵龙,那他按规矩来说,也确实不该多问。 而且王苏州虽然看上去年轻莽撞,不怎么靠谱,但其实为人处事极有分寸,说是个人精也不过分。有他带着赵龙,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再说了,三个年轻人能一起来到这,说明甄美丽已经进入了江臣的视野。那这事后面就算有多大的蹊跷,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想到江臣,单神雷心中恢复了安定。 “记得代我向老板问好。等忙完了眼下这阵子工作,我再亲自上门去看他。” 第七百零五章 序幕 四人在大楼门口分道扬镳。 单神雷往门诊部那边走去,王苏州三人则走向了最近的出口。 等单神雷走远后,赵龙才不解地看向王苏州。 “为什么不告诉单医生事情的真相?不都是自己人吗?而且这本来就是他让给我的。” 王苏州拍了拍赵龙的肩膀:“‘君子远庖厨’,知道啥意思吗?” 赵龙摇摇头。 王苏州翻了个白眼,又拍了拍另一边的周羊羽。 “二弟,你来告诉三弟。” 周羊羽抖掉王苏州的手,想了一下,小声说道:“是君子不下厨的意思吗?” “得!”王苏州无奈拍了拍额头,“你们两个没事能多读点书吗?就你们这文化造纸,跟你们走一块我都觉得丢人。” 周羊羽有些不服气:“你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废话,我要不知道,能拿出来到你们面前显摆?其实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只要说出上文,你们也就能理解了。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赵龙若有所思:“意思是君子不忍心看见杀生,所以才远离厨房?” “噗嗤。” 周羊羽毫无遮掩地笑了起来:“这不是明摆着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吗?” “自欺欺人吗?有意思的理解。”王苏州也跟着笑了起来。 即便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赵龙还是没明白这两者之间的联系。 “可这跟你对单医生保密有什么联系?” 王苏州叹了口气:“你们来书店的时间还是太短,对书店的了解还是太短。 老板需要的药是爱与恨两种东西。所以书店的客人中既有积德行善的好人,也有作恶多端的坏人。前者就好像你们,能够得到相应的帮助。而后者,就好比云万承,或者刚才的吴德,会遭受相应的惩罚。 三弟你刚才不想我杀吴德,这其实没什么不对。只是个人的价值观与我不一样而已。 就像孟子相信“人之初,性本善”,而荀子则坚信人性本恶。 这两者在我看来,并没有高低对错之分,只是不同人通过不同角度看待问题得出不同的结论而已。 现实中到处都存在着这种差异。也正是因为这种价值观的差异,其实书店的员工可以分为三派。” 赵龙惊讶叫道:“书店内还有派系?” “切。”王苏州轻笑一声,十指交叉,背在脑后,大摇大摆走在前方,“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派别。书店从来就不是什么高人一等的地方,又如何能够免俗? 只是我们的派系不牵涉利益斗争,也不涉及拉帮结伙,只是单纯的观念不同。用《论语》里的话就叫‘君子和而不同’。” 周羊羽颇为不屑地说道:“为什么你这么个不学无术的人却也能吹得一套有一套的?搞得跟个私塾先生似的。” “你当我想吗?” 提到这点,王苏州也有些无奈。 “如果你身边总是跟着一个喜欢掉书袋的穷酸秀才,像只蚊子一样,一直在你耳边嗡嗡的叫,时间长了,你们也会和我这样。” “你说的是指谁?”赵龙有些好奇。 “还能有谁?范无救呗。” “范老哥?为什么这么说他?” 周羊羽替王苏州回答道:“因为他真的是个秀才,有功名的那种。” “啊?范老哥还是个秀才?” 想起范无救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赵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羊羽叹了口气:“你也觉得不敢相信是不是?其实我刚知道的时候反应和你差不多。” 赵龙默默点了下头,随后又将话题引回到了刚才。 “你说书店有三个派别,哪三个?” 王苏州潇洒地将头一甩:“最常见的一种就是我这样的了。没什么讲究。好人坏人都无所谓,无论是救人还是杀人,都可以接受。只要是客户就行。” 听王苏州这么一说,赵龙和周羊羽立刻猜到了另外两派是什么意思了。 赵龙试探性地问道:“所以另外两派,一个是只收坏人,一个是只收好人。” “恭喜你们,猜对了。不过没什么奖励。” 说道此处,王苏州忽然叹了口气:“其实说是两派,也不是很贴切,因为这两派分别都各只有一个人。 书店有个叫七杀的道士,如今在都城调查局那边担任特级供奉。在他眼中,世人都是无可救药的混蛋。无非分为该死和目前还不该死两种而已。 他觉得,这世上根本没有人值得被拯救。所以他只找坏人。一旦确定对方该死,那就立刻动手将其杀死,从不废话。” “啊?这未免也太过霸道了吧?”周羊羽有些不敢相信,“这样的人……调查局也放心让其成为供奉?” 王苏州善意地提醒道:“其实我也没见过他。不过听小白提起过,这家伙异常的骄傲与暴躁,你这话可千万别被其知道了,不然免不了吃苦头。至于这家伙为什么能够成为调查局的特级供奉?原因有二。 一是他虽然杀性极重,但出手却也算极有分寸,只对自己觉得该死的人出手。至今为止,他所杀的人中,没有一个是被冤枉的。第二嘛,就是这家伙的实力极其恐怖。小白说他只会一手掌心雷。但这手掌心雷已经被他练到前无古人之境。小白口中的前无古人,到目前为止,我只听过这一个。 品性不坏,能力如此出众,为何不能成为特级供奉?” 想到这,王苏州不由觉得有些可惜。 因为实力太过出众,这位七杀道人早就被调到都城那边给梦之国现任领袖当保镖去了。 不然若是七杀道人在梧桐市,以其嫉恶如仇的性格,根本容不得柳先生跑到书店门口放肆! 若这两个人打起来,即便短时间内分不出生死,但怎么也能揍得柳先生妈都不认识,那他现在也就不用这么着急忙慌想要变强了。 这套杀不死神功,效果好归好,但是过程真不是人能承受的。 “那另外一个特别的人应该就是单医生了吧?”赵龙随意踢开挡在道前的一颗石子。 “对。单医生在书店几十年,没往书店领过一个坏人。所找客人,全是好人。我私底下问过老板。老板告诉我,单医生这么做只是他厌恶世间罪恶却又无力改变,所以只好当个糊涂的睁眼瞎。 我眼下要做的事,对于某些人来说,当然值得叫好,但对于单医生来说,可能并不是那么光面,所以没有必要的话,还是不要告诉他的好。” 这个话题实在有些沉重,一时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离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有一段距离了,赵龙才问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王苏州抬头看了一眼,旁边刚好有一家奶茶店。他停下脚步,自动排在了队末。 “说那么多话,我有些渴了。喝杯奶茶,顺便等等他们。” 在排队的过程中,他掏出手机,摆弄了几下,手机里顿时就传出了甄美丽与吴德的声音。 …… 挂满婚纱照的病房内。 吴德站在窗边,目送王苏州一行三人出了医院西门,这才彻底送了一口气。 什么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大概便是了。 一个多月来,他每天吃不好睡不好,一直处于一个提心吊胆的状态,生怕甄美丽突然醒来,揭穿自己的罪行,将自己再一次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迎来这样一个转折。 甄美丽虽然被救醒了,却失去了坠崖的相关记忆。 这样一来,在她恢复记忆的时间里,他就还是安全的。并且以甄美丽流露出来的对待自己的态度来看,自己仍然有机会,将事态继续推向计划中的那样。 看来就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想要帮他一把。 若不是要维护好自己的人设,吴德几乎想要大声尖叫来告诉这个世界自己现在的喜悦。 “你在看什么呢?” 甄美丽的话将他重新拉回现实。 吴德回过头,难掩脸上灿烂的笑意。他走到甄美丽身边,语调温柔:“大师他们出了医院。对了,你躺了这么久,应该饿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给你熬了你最喜欢的红豆粥,就放在保温盒里。我给你热一下?” 吴德的语气轻松的就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仿佛他不是在病院里照顾一个刚刚清醒的病人,而是在蜜月旅行的早上刚吻醒了一个脸上带着满足与疲倦的新娘。 甄美丽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才让自己也温柔地笑了出来:“好啊,一点点就够了。” 病房里就有现成的微波炉,吴德从保温盒中盛出一小碗红豆粥,加热了一分钟。取出后,先贴心地自己试了一下温度,感觉正好,才端着凳子坐到甄美丽身边,用汤匙一小勺一小勺的喂甄美丽。 进食的过程中,甄美丽一直安静看着吴德几乎快要控制不住的笑脸。 她曾经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英俊最潇洒的脸。 她曾经以为她会和这张脸的主人一起慢慢变老。 她曾经以为老天其实对自己并没有想象的刻薄。 然而这一切,都被那轻轻的一推,摧毁殆尽,片甲不留。 虽然刚才已经哭过一次了,但还是有一些眼泪从甄美丽的眼中掉落进了盛着红豆粥的碗中。 看着掉落碗中的眼泪,吴德忽然感到一阵手足无措。 甄美丽一直是个很要强的女人。 尽管她总是会在他面前展现自己的柔弱,但她却极少在吴德面前哭泣。 不过这种手足无措,仅持续了片刻,便被吴德赶出了脑海。 于他而言,爱情充其量只是一捧娇艳欲滴的鲜花,美则美矣,但却脆弱而短暂,绝不是生活的必需品。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碗,将甄美丽搂进自己怀里,轻轻在其后背上拍着,像是以前这几年里常做的那样。 “没关系的。一切都过去了。” 第七百零六章 黄级结界符改3.0 “没关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吴德简单的一句话,却将甄美丽一下带回了几年之前,将她带回了那家喧闹又寂寞的酒吧里。 当时的她刚刚死了丈夫,回归单身。 为了祭奠她英年早逝的婚姻,也为了庆祝她的新生,她孤身一人来到酒吧,拿着半瓶啤酒,在拥挤又燥热的酒池中纵情地扭动着自己的身体。 炫目的灯光,劲爆的音乐,激情的叫喊,所有的一切都让她体内的荷尔蒙飙升。 而后,她不经意的一瞥,看见了在一群混混簇拥下走进酒吧的一个光头。 她立刻就认出了这个光头——正是这个光头,在一年前,突然闯进她的生活,给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人生塞上了压倒一切的最后一地鸡毛。 因为这个光头的出现,她不得不放弃了最后一丝抵抗,被迫嫁给她的第一任丈夫,并在前几天成为了一个芳华正茂的寡妇。 积压的怨憎与不满在酒精的催化下迅速膨胀翻涌成一道滔天巨浪,迎面打下,将其拖入无底深渊。 毫不犹豫地,她将剩下的半瓶啤酒灌入嘴中,随后挤开疯狂摇摆的人群,将空啤酒瓶砸在了那个反射着炫彩灯光的光头上。 然而她却没能取得预想的胜利。 与那个酒瓶一起碎裂的,不是对方反光的头颅,而是她本就遍体鳞伤的人生。 狼狈的光头认出她后,狰狞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轻蔑的笑,随后他拽住她的头发,在她耳边大声地告诉了她,他的雇主刚巧和她一个姓氏。 经历过这一场包办婚姻之后,甄美丽对她的父母早就没有了任何的念想,但她却从没想过,他们的自私远超她的恶意揣测。 血淋淋的背叛让她被名为绝望的大手扼住了命运的咽喉,她几近窒息。 在浑浑噩噩中,她抢过身边一个陌生人手里的酒瓶,再次砸在了那颗还在流血的光头之上。 光头没有再纵容她,将她一巴掌上扇倒在地。 在她一度最绝望的时候,正是身前的这个男人突然出现,用自己健硕的身体替她挨了几个结实的酒瓶子。 吴德身高一米八三,体重一百六十七斤。甄美丽身高一米六二,体重九十四斤。 所以当他从后面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的时候,就好像为她套一层坚实无比的盔甲。 她没受什么伤,这个男人身上却多处挂彩。 也就是在她送他去医院的路上,这个男人捂着头,笑着对她说出了这句话。 “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的。” 鲜红色的血透过他的指缝流出,划过脸庞,滴落在他廉价的皮质外套上。 明明他们才第一次见面,明明他们彼此并不了解。明明这句话很莫名其妙,没有指向。 但甄美丽的心还是被什么东西射中了。 后来她知道,那是来自丘比特的箭矢。 但当时的她没有想到的是,这根箭矢并非是华美的黄金铸造的,而是灰色的铅灌注而成的。 甄美丽许久没有被这么拥抱过了。 吴德本身的味道混合着薰衣草洗衣粉的味道闯入她的鼻尖。 这让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吴德的衣物。 若是以前,当吴德如此抱着她的时候,她一定会回以一个热切到富有侵略性的亲吻。 然而此刻,她却张开嘴,在吴德的肩膀上重重咬了一口。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吴德差点将甄美丽推了出去。但最后关头,他还是忍住了。 这并不是甄美丽第一次对他做这样的事了。 这个愚蠢的女人总是喜欢在他身上的轻咬出类似的齿痕。 她说这是在给他打上自己的专属印记。这样的话,他就不会被被人抢走了。 但吴德却无法从中感觉到浪漫的意味,他总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被盖上检疫章的死猪肉。 “你还记得我跟你表白的地方吗?” 吴德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此刻提起这点是何用意,但他还是点着头笑道:“傻瓜,我怎么能忘呢?” 甄美丽将头紧紧埋在吴德的胸膛里。 “带我去。” 吴德先是犹豫了一下,随后不禁窃喜起来。 甄美丽当初跟他表白的地方是在梧桐市长江大桥下方的一片河滩上。 草木茂盛,但也人迹罕至。 换而言之,大病初愈的甄美丽在那地方不慎失足,也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当然,吴德实际很清楚,这么做很仓促,也很容易招致怀疑。但他其实别无选择。 谁知道那三个修士所说的甄美丽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记忆是多长时间? 他可不想今晚一觉醒来之后,甄美丽却恢复了记忆,将警察带到他面前。 而且比起继续这样没日没夜的担惊受怕,他更宁愿放手一搏。 成了就是一场富贵,若是不成,大不了再逃一次好了。 尽管吴德很想一下子就飞到那片河滩去,但为了表演好眼下的角色,也是让甄美丽继续放松警惕,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同意,而是犹豫地说道:“但是你才刚醒身子正虚,而且那里风有些大。要不我们缓两天,等你好了一些,我再带你去,好吗?” 吴德丝毫不担心甄美丽会认可自己的回答。 甄美丽一直都是大小姐脾气,性格也是非常的自我。 她想要做的事情,并不会因为他的三言两语便放弃。 而就如同他所预料的一样,甄美丽只是加大了一些声音,重复了一次:“带我去!” 吴德没有再推辞。 这些年以来,他最擅长的事便是满足对方的要求。 “好。我带你去。” 吴德先是帮助甄美丽换了身厚实的衣服,接着自己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随后将甄美丽抱上轮椅,推着她出了门。 单神雷刚才已经跟护士站这边打过招呼了。 那些护士看到吴德推着甄美丽往自己这边走时,一边说着恭喜,一边自觉地给二人放了行。 甄美丽没有忘记还有三个队友在等待着自己的消息。 虽然她确信以对方的能力应该有能力跟上自己,但为了方便对方追踪,她提议坐出租车过去。吴德自然不会反对。 两人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麻烦到长江大桥。” 听到这个地点,医院不远处的奶茶店门口的王苏州,喝光所剩不多的奶茶,带着周羊羽与赵龙两人,也拦了一辆出租车。 长江大桥离着第一人民医院并不是很远,此时也不是早晚出行高峰期,所以只花了十多分钟,两拨五个人便都到了地方。 吴德与甄美丽先到了一分多钟。 因为都是土路,凹凸不平,不便轮椅行走。 吴德与甄美丽索性弃了轮椅,选择步行前往。 等王苏州三人下车的时候,吴德与甄美丽已经走出几十米开外了。 这处河滩长着大片大片的野草,高的地方有半人高。但总的来说,视野还算开阔,至少不支持三个大男人远远跟着而不被对方察觉。 借助手机与甲虫窃、听器,王苏州告诉了甄美丽自己三人的到来。 甄美丽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王苏州笑着对其挥了挥手。 因为怕吴德察觉,甄美丽只是看了一眼就转了回去。 看着吴德与甄美丽的背影,赵龙不由看向王苏州:“现在怎么办?如果靠近的话,很容易被发现吧?” 王苏州淡然一笑,从背包中翻出三枚黄纸黑字的符箓,将一枚贴在了自己胸前,将另外两枚递向赵龙与周羊羽:“黄级结界符改3.0,可以助人收敛气息,掩藏身形。” 这种符箓与周羊羽想象中的符箓有着很大的区别,就是普通的黄纸,薄薄的,不论是看上去还是摸上去都显得极为粗糙,上面用墨写着的符文也就是极为普通,还给人一种遇水便会晕开的廉价感。 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赵龙与周羊羽甚至觉得随便来阵风都可能将这符箓吹破。 实在让人很难想象这会是张拥有神奇功效的符箓。 赵龙与周羊羽都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东西,不免有些紧张,学着王苏州的样子,将其小心翼翼地贴在了自己胸前。 贴好后,并没有什么异样感或是其他神奇的事情发生。 周羊羽不由有些怀疑:“这东西看上去不太结实的样子?真的管用吗?” 王苏州没好气地说道:“这是一次性用品,还是应用于黄级烈度任务的廉价版。追求的就是产量。经过为期差不多一个月的培训后,像我这种级别的修士一天可以画上至少一千张。每个调查局行动组只要打申请便可以免费获得,数量基本不做限制。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想要啥自行车?” 若是这样的话,倒是情有可原了。 只是这话听起来,总让人有种想把调查局和某些家庭小作坊联系起来的冲动。 周羊羽摸着鼻子,尴尬笑道:“调查局还真……接地气哈。” 王苏州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像你们想象的那种豪华至尊pius版当然也有,但没必要,性价比太低了。而且那种东西其实已经和我们现在看到的这种符箓不是一个玩意了,要归类到隐身符。使用难度也极高。低阶修士用了效果不好,高阶修士靠自身就行了,又不需要这种玩意儿。总之就一个词,鸡肋。所以听说只制作出了一批样品就被叫停封存了。在现有的材料或者符箓生产技术得到质的飞跃前,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拿出来生产了。” “原来这不是隐身符?”赵龙有些惊讶。 “当然不是了!隐身符那玩意已经属于高级货色了,那是高阶修行者的领域。可不是我这种基层人员有资格享用的。” “不是你说这东西可以助人隐藏身形吗?” “我是这么说了,但我可没说这是隐身符啊。别那么奇怪的看着我!我没有在忽悠你们。就好像隐形战斗机虽然名字叫隐形,但它们并不是肉眼意义上的隐形,只是雷达无法侦测到而已。这种黄级结界符改3.0的作用机制与此很类似。用更通俗的话来说,你可以将之理解为变色龙的保护色。它的作用是帮助你融入周围环境,降低你的存在感,而不是让你直接消失在人的感官中。就好比现在如果吴德回头,他眼中所看到的我们可能是一块石头,也可能是一丛野草。你会在意路边的石头和野草吗? 所以他不是看不到我们,只是看到了却不会在意而已。” 第七百零七章 讲科学的调查局 “听起来,调查局似乎还挺讲究科学的。” 周羊羽忍不住调侃道。 王苏州随手从路边折下一根野草:“我们是修士,不是傻子。有能更进一步的方法为何不用?抱残守缺的那部分顽固,早就被时间给淘汰了。现在还残留下的修行宗门与修士,别的多说,识时务与与时俱进这一块,没有谁是好相与的。 而且梦之国最终的目的是让修行界融入凡人界,最好也最明智的方法就是让两边互相融合。 你们可能不知道,调查局坤部那边跟国家科学院那边有着大把的合作项目,起码数百个院士及其麾下团队开展了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合作研究。而且这种合作的范围也在慢慢扩大。” 这几句话虽然不过几百字,但其中蕴含的丰富信息却让赵龙与周羊羽着实吃了一惊。 周羊羽不敢置信道:“还有这事?” “当然。” “那官方那边怎么没有放出相关消息?” “合作只是刚起步,还没有出很多成果,所以官方没有进行大张旗鼓的宣传。 不过其实也快了。反正就我了解到的,在吃的东西方面,调查局与农业部进行的合作研究中,减少淡水鱼鱼刺的相关研究,好像进展神速。一旦技术成熟,定然会很快推广。想想看,若以后吃鲫鱼都不用担心那些烦人的小刺,这是件多么美滋滋的事情啊。” 王苏州想想都有些流口水。 他小的时候,最喜欢喝妈妈烧的鲫鱼豆腐汤。不过自从有次他被鲫鱼刺卡主,送去医院救治后。他妈妈就将这道菜移出了自己的好妈妈菜谱。 这两年,他在外面也吃过几次,但怎么都吃不出那种特别的味道。 赵龙和周羊羽却是神色古怪的对视了一样。 他们两个不怎么喜欢吃鱼,对于能够吃到少刺淡水鱼这种事也没什么深刻的感觉,此事给他们最深刻的感觉是,调查局这边的研究方向未免也太过出人意料。 周羊羽忍不住感叹道:“虽然刚才听你提起这什么黄级结界符的时候,我就对调查局接地气这一块有了一定心理准备,但这也太过于接地气了吧?” “怎么,觉得这研究有些低端?”王苏州呵呵笑了一声。 “倒不是觉得低端,就是在我的想象力,调查局研究的东西应该更高端些。” 王苏州却是拍了拍周羊羽的肩膀,轻叹一声:“你们啊,还是格局太小。民以食为天。吃饭问题才是一个国家最重点的问题。不然国家之前为什么要设定耕地红线,大力推动农业发展? 现在,国家虽然已经全面脱贫,解决了国内的温饱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国家对于农业的要求就会变低。不妨告诉你,在科学院与调查局的合作项目中,农业相关项目的优先级最高,投入也最大。知道调查局内目前挂着的最高悬赏的任务是什么吗?是水稻的改良! 若是谁能将水稻种到沙漠中去,我跟你说,保你家永世无忧是吹牛,但保你家三五代之内安享富贵,那绝对不含糊。而如果谁要是能将水稻种到月亮上去,啧啧…… 跟你们吹个牛皮,你们也别当真。据说为了对抗外来宗教对国民的消极影响,调查局内部有人提议用‘魔法打败魔法’,建立符合新时代新社会的新宗教,名字就叫科学神教,教内设置众神殿。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位主神便是农业神。 一旦计划成功实施,梦之国便可以扶植起自己专业对口的农业神。 这一方面是可以利用宗教的方式向民众普及农业知识,另一方面,则是可以借助农业神的位格与神力,间接获取天道相关的权限,借助天道的力量来引导农业发展,以及降低自然灾害对农业的影响等等等等。” “等等!”周羊羽打断了王苏州,瞪着一双眼睛,“你的意思是,如果谁能将水稻种到月亮上去,就能成为这个农业神?” “只是一个私下的传闻,没有任何官方消息证明。”王苏州微微一笑,“而且想都不用想,这种神明的位格只是一种荣耀称号,或者说职务,不可能让你真的成为那种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东西,终生任职或是世袭罔替。八成就跟当官一样,设定任职年限,按年限进行公选。所以应该没你想象的那么精贵。” 赵龙对此显得却是异常激动:“可能作为神明接受世人崇拜,哪怕只是当个三五年的,那也牛逼大发了啊。” “八字都没一撇呢。所以你们也不用这么激动。”王苏州对着两个人挤了挤眼,“怎么样,现在还觉得调查局的研究低端吗?” 赵龙与周羊羽一齐摇头。 王苏州作为一个讲述者,其实也有些意犹未尽。 男人在一起聊天,除了八卦一下漂亮妹子之外,便最喜欢聊各种天下大事。虽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互相吹牛皮,但过一过嘴瘾也是好的。 这些东西都是调查局目前的机密,反正是他这个级别无法了解到的信息。至于赵龙与周羊羽,那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这都是他用蓝星二锅头跟月老喝酒套出来的话。 “再说个你们感兴趣的。‘食色,性也’。抛开吃的方面,如今第二热门的研究方向知道是哪吗?医学。” 赵龙一头雾水:“医学?那跟‘食色,性也’有什么关系?” “准确的说,是整容医学这一块。” 赵龙与周羊羽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爱美是人之天性。 普通人尚会讲究用黄瓜片贴脸保养,那有钱人自是不必多说。只要能真正让自己变美,多得是不惜代价的人。 所以一直以来,整容行业都是一门暴利行业。 这点不光是对那些开整容医院的人成立,对去整容医院消费的消费者也同样成立。 特别是针对一些靠脸吃饭的群体,比如明星偶像、主播、小三之类的。 花几十万整个容往往能给他们带来数倍数十倍的收益。 这让有条件的年轻人怎么能不趋之若鹜? 而对于那些开整容医院的人来说,进入这个行业的理由就更充分了。 相比于那些高端医学研究动辄数亿数十亿的投资,整容行业的投资那就太简单了,大多数情况下,你只需要在广告上大做文章即可。花个几十几百万在千度上做点广告,比之那些正规三甲医院几十年积累下的口碑都不遑多让。 至于风险,几乎为零。割双眼皮、磨颧骨、增高、抽脂,技术含量不高不说,危险性还小。反正只要不死人,就都不是事。 最重要的是,整容行业的回报率高的离谱。 你在正规医院割个苞皮可能只要一两千,但在整容医院,要你个一两万都算是仁慈的。 什么,你想不给?当你被剃光了毛,躺在手术台上,临时被通知要加钱时,你就会深刻明白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道理。 赵龙对这个行业的感观非常不好。 之前他父亲躺在床上煎熬,他也曾想过,既然那些整容医院都吹自己的技术多么多么牛皮,是不是在治疗烧伤也会更专业些?然而等他打电话过去咨询,对方了解到他父亲的伤势后,那些刚刚还亲切异常的销售纷纷挂断了电话,再无下文。 王苏州继续问道:“知道为什么是整容医学吗?” 周羊羽不以为意:“来钱快又多呗?” 王苏州神秘一笑,指了指天上:“可不是这么简单,这其实是上头在敲打某些地方的资本家。你们也知道,整容行业在过去这十多年来,一直诟病颇多。国家其实一直有心整治,但却碍于各种现实,无法着手。此刻修行界的出现却给他们提供了极其便利的机会。驻颜有术,这本来就是修行的最基本功能。从这点来说,修行界掌握的技术比之这些整容医院要更安全,更高效,更稳定。一旦修行界的力量进入这个行业,对于这些整容行业的人来说,将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上头只是稍稍放出风,要提高整容行业的入行门槛,这些消息灵通的资本家就闻风而动,纷纷自觉地拿出钱来搞研究。” 周羊羽撇了撇嘴:“有赎罪券那味了。” 王苏州也不禁叹了口气:“饭要一口一口吃嘛。对于过去发展经济上犯的一些急功近利的错误,上面也都在一点一点进行改正与弥补。一切都需要时间。 不过你们也不用太过气愤,有些错误,并不是花了钱便能赎罪的。 调查局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其实与司法部门的合作更为密切。各地方警察局目前都在积极引进像是走阴、招魂、占卜这样的技术,结合现代刑侦技术,对于过去一些取证困难的疑难奇案重新展开调查。你们可能也注意到了相关的新闻,最近不是有好些个二十多年没破的案子宣告侦破吗? 所以有些‘资本家’别看他们现在跳得欢,嘿嘿,以后有他们哭得时候。 对了,说到这,我得提醒下老周你。你们家的天地集团给调查局送得钱可是独占鳌头,这要是赎罪券,那你们家犯的罪可有些逆天啊。你这边要是有心,可以提醒一下叔叔阿姨他们,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有些事还是越早自首越好,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不然等到调查局与警察局的人找上门,那就不是开玩笑的了。当然,你若是不放心,也可以找我作为中间人,去与调查局说和。我到时亲自出马,绝对能帮你家罪减一等。别的不说。留条命的面子还是有的。 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也不诳你,到时候服务费,你象征性给一点就行。毕竟上下打点,需要利是。我最近在市中心那边看到一套房,不贵,才二十万一平。” 周羊羽心中一酸,但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有些事,他现在还了解的不多,不好跟王苏州他们透露。 他抬腿在王苏州屁股上来了一脚:“去你丫的。说什么屁话呢!一毛钱都没有给你的。” 拍拍屁股,王苏州有些委屈地说道:“不给就不给,动手算什么?我跟你说,也就是我们关系好,不然我今天往地上一趟,你要没有个百八十万的,今天这事就没完。” 周羊羽抬腿又踹。 王苏州这回有了准备,捂着屁股,一个前跳躲开:“不跟你开玩笑了。你们家那边钱其实也不是白给的。有两个大项目,精卫填海与愚公移山。听名字你们也应该想到是什么了。我就不废话了。 除此之外,比较热门的项目还有新能源这一块。一旦电池技术取得质的突破,那么我们离走出地球就更进一步了。 对此,我了解不多,只跟你们说两个名字,国家航天局最近通过了‘重启广寒宫’与‘造访荧惑”两个项目。” 第七百零八章 重启广寒宫 赵龙与周羊羽本来正沉浸在精卫填海与愚公移山这两件事上。 过去十多年里,梦之国沿海地区做了不少填海造陆的工程。 其中最大的一批工程,直接让梦之国最南端的椰子省管辖范围从三个地级市变成了五个地级市。多出来的这两个地级市可不是从别的地方裁剪过来的,而是实实在在填海造陆造出来的。 传说中的移山填海,被勤劳的梦之国人变成了现实。 虽然距离传说中那种改天换地的情节,还存在一些距离,但这距离已经不够遥远,已经让人有了踮起脚任意遐想的勇气。 而这是没有修行界参与的情况办到的事情,如今有了修行界的参与,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这如何能不叫人期待? 不过这两个项目虽然听起来很酷,但相比起‘重启广寒宫’与“荧惑守心”这两个项目,似乎又显得没那么特别了。 填海造陆,再怎么壮阔,也只是地上风景。 而后两者,却是在向上天发起挑战。 虽然第一次听闻这种事,但赵龙与周羊羽出奇地没有怀疑这两项计划的可能性。 梦之国在之前几年就在实施嫦娥奔月计划,目前已经完成了一半,将探月工程车送了上去。 而且新闻好像也说了,梦之国已经在筹备着建立梦之国人自己的空间站“天宫”,也许再有两年就会成功了。 有了天宫做跳板,送人上月球,似乎更加指日可待了。 赵龙与周羊羽不约而同抬头看向天空。 或许是因为身边这条江河的缘故,此处上方的天空云很少,天也格外的蓝。只是看着,就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好巧不巧,一群大雁以人字队形经过,向南飞去。 这时忽然周羊羽想起了一点:“可是之前探月工程车似乎没在月球上发现什么吧?” “一点小小的障眼法而已。你不会以为广寒宫的门就这么好进去吧?” “那倒也是。”周羊羽摸了摸鼻子。 赵龙也小声地问了个问题:“广寒宫,不是属于天庭吗?梦之国这边想要重启广寒宫……老板那边……” 王苏州替其说出了心中的疑惑:“你是想说,老板会允许梦之国这么做吗?” 赵龙微微点了下头。 “老板自然不会……不允许。” 王苏州大喘气式的说话让赵龙与周羊羽埋怨地看了他一眼。 王苏州却没觉得什么不好,呵呵笑着,抬头看向天空:“广寒宫在我们眼中,当然是一处神圣之所,但在老板眼里,却没有那么有价值了。 天庭的神圣与高不可攀从来不是因为广寒宫与凌霄殿那样的房子,而是因为那些房子的建造者。 可自从五千多年前的天地大变,天庭那些房子大多是人去楼空。失去了主人,那些宫殿再雄伟壮观,也不过是死物罢了。 用老板的话来说,不过就是几间落灰的破房子罢了,空着也是空着,如果梦之国想要,尽管拿去好了。” 赵龙与周羊羽出奇地都没觉得意外。 这的确是自家那个老板能够做出的事。 “事实上,这也可以算是一种利益交换吧。调查局那边现在对于书店以及天庭态度的缓和,与此不无关系。天庭与调查局可是正式签订了相关契约。天庭这边是将广寒宫的所有权卖给了梦之国,以换取在梦之国境内的有限的自由活动。所以严格意义说起来,广寒宫现在算是梦之国的一块飞地。” 赵龙与周羊羽面面相觑,他们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便是周羊羽自诩去过一趟远乡,也总算是见过了修行界的一些世面,但他仍然没想过这种事。 他不禁喃喃道:“这也可以?” 王苏州却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老周,不是我说你。为什么不可以?卖个房子而已。你身为梦之国最大地产商的继承人,说出这种话,是不是有些丢人?” 周羊羽不能接受王苏州的这种批评,反驳道:“可那是广寒宫啊!” 叼着不知姓名的野草茎,王苏州呵呵一笑:“那又如何?” “就不怕天庭那边的人回来后找麻烦?” “你在说谁?” 周羊羽刚想说老板,但想着江臣表现出来的种种神通,忽然觉得,也许江臣真的不会怕天庭。 “我们书店有什么好怕天庭的?我们卖广寒宫,需要他天庭来说三道四? 月亮上诞生的第一位生灵是月桂。自诞生后,她便一直在月亮之上修行。按照修行界的规矩,月亮算是这位前辈的领地。后来的嫦娥之所以能在上面兴建广寒宫,那是她寻求了这位前辈的意见,得到了这位前辈的同意。 怎么的,同意你在上面盖个房子,你就想把地给占走?世上哪有这么美的事! 别说嫦娥了,就说她身后的西王母,那也不敢这么跟这位前辈说。当然,西王母也不会这么做。西王母与我们书店的夫人,也就是老板的母亲,是朋友,夫人与这位前辈是姐妹。两边算是沾着亲呢。 而老板是管那位前辈叫姨娘的。我们老板卖广寒宫,那是得到这位前辈同意的。天经地义,懂不懂? 我们又没卖他天庭的地盘,他天庭哪来的脸说三道四?” 王苏州一脸义正言辞,口水四溅。不知道人若是见了,恐怕还以为是他卖自家房子呢。 周羊羽看着他那副态度就有些不高兴,想了一下,又挑出一处毛病:“可我们书店不怕天庭,那梦之国呢?也不怕天庭回来之后搞秋后算账?” 王苏州鄙夷地看着周羊羽,指着自己的脑袋:“我说老周,没事能多动动你的脑子吗?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看不明白,还怎么成为书店的优秀员工?以后还怎么成为我的得力臂膀? 且不说天庭那些人消失了五千多年,回不回得来就是一个天大的疑问。就算他们回来了,那恐怕也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到时候,人间是个什么样子,谁说得清? 当然,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在于,以人间现在的发展趋势来看,以后我们上天入地都是常事。天地虽大,但也不是真的无限。我们占多了一些,天庭自然就少了一些。 若天庭、灵山、地府有朝一日真的归来,即便我们不去招惹他们,他们恐怕也不会坐视我们这么扩张发展下去。 双方迟早会起冲突——这可不是你单方面想要息事宁人就足够的。” 周羊羽无言以对。 赵龙却是显得有些慌张:“若两边真起了冲突,那怎么办?” 王苏州的回答简洁明了,却铿锵有力。 “打呗!” 赵龙瞳孔一瞬间放至最大。他不明白王苏州为什么能如此干脆利落的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那可是天庭! 然而王苏州却好像没看见他的表情,也没觉得自己似乎说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拳头大的石子,奋力朝着几十米远外的江里丢去。 石子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后,落入辽阔的江面,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当年公私二公创立赤色黎明军,一穷二白最困难时,,不过七八个人,十几条枪。 而他们所面对的敌人是什么? 封建主义,帝、国主义,官僚资本主义。 这三个敌人随便拿出哪一个,不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不能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可结果呢? 他们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撞山,自己没倒,反倒是这三座山给撞了个天翻地覆。 帝、国主义不复存在。官僚资本主义与封建主义,虽未完全被搬到,但也只剩个底座,只能暗戳戳的,躲在阴影里,见不得光。只要加以时间,总有被完全肃清的一天。 若当时有人告诉你们,他们能做出这种事,你们会相信吗?” 赵龙与周羊羽沉默着摇了下头。 “当初梦之国刚建立,列强亡我之心不死,纠结联军想‘假道于虞以伐虢’,要让我们唇亡齿寒,可结果呢?他们自己崩坏了牙!现在也没长回来。 现如今,公私二公虽已不在,但梦之国也不再去过去那个一穷二白,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梦之国了。 我们能搬到三座大山,能战胜诸国联军,自然也能打败天庭。” 王苏州并未刻意加强语气,只是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 可这却比之他以往慷慨激昂的语气更搅得赵龙与周羊羽心湖翻腾。 两个人看着王苏州的脸,想从其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意味,却只能看到一片平静。 周羊羽沉默了片刻,还是有些无法接受这样的话出自一向没正行的王苏州之口。 “你居然有这样的觉悟?” 对于周羊羽的质疑,王苏州只是微微一笑,却没有按照习惯那样反唇相讥。 周羊羽的反应很正常。 其实如果早个两年,王苏州自己也确实说不出那样的话。 他只想当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找个漂亮媳妇,建个温馨的小家,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每日有几根小烟抽抽,有几杯小酒喝喝,就足够了。 至于什么爱国,为社会做贡献这种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天生就不是当英雄的料,也从未想过去当什么英雄。 可惜当他两年前走进书店,与江臣做了那笔交易,过了十年刀口舔血的大头兵生活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这种想法何其幼稚。 他在那时才意识到,原本人想要活得像个人,会是件那么艰难的事情。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都只是小事。 更为悲惨的是,绝大多数穷苦人自出生起,就被剥夺了人的属性。 你可以将之称之为附庸、玩具、私人财产、工具,甚至是消耗品,但就是不能将之称为人。 他们与那些贵族生来就是两种生物,一在天,一在地,至于想要晋升,那更是接近不可能。 最关键的是,这并不是某个人的个例,而是绝大多数人命运的写照。 时代的局限性就如同一场洪流,淹没了整片人间,将所有人都裹挟其中。 没有人可以例外。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王苏州感受到了自己作为人的渺小,也感受到了“共和”这个词的份量。 那些只为了应付高考而背诵过的政治课本上的无聊透顶的内容在一夜之间变得无比鲜活起来。 第七百零九章 天下兴亡 天高水阔,草木青黄。 远处的风从江面经过之后,带着一股子湿气,打在人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 也让王苏州感到分外的清醒。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在梦之国,算是句家喻户晓的名言了。 王苏州上小学的时候就知道了这句话,但他当时只是觉得这话特别的酷,至于这匹夫之责到底在哪儿,又该如何承担? 年幼的他想不到答案,成年后的他没有去想过。 直到他穿越到了数万年前,才得到答案。 只是那答案冰寒刺骨,泛着人血的铁锈味。 他穿越过去的时间与地点都不是很幸运。正巧赶上有人在征兵。 场面极度混乱,鸡飞狗跳。 字面意义上的鸡飞狗跳。 真的有穿着破烂军服的士兵追逐鸡犬。 而在一旁的空地上,有几个年迈的夫人一边生活淘米做饭,一边含泪看着那些东逃西窜的鸡犬。 王苏州没见过这种场面,加之以为这是游戏,满脑子想着做任务砍怪爆装备升级。他缩着身子在村子里晃悠了一会儿,没能找到头上顶着感叹号的npc,脑瓜子一转,就跑到了那个负责征兵的头目跟前套近乎,想接点任务。然而那个兵头却一点都没有身为新手村npc的自觉,扫了他一眼后,便挥手让人来将王苏州拖走。 王苏州当然不愿走。他还等着接取任务,名扬天下呢。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他措手不及。 那个脸上有疤的兵头一刀鞘拍在了他的右脸上。 他的半张脸瞬间麻了,没了什么知觉,右耳朵嗡嗡直响,右眼睁不太开,被砸实地方的有颗牙隐隐松动。 王苏州当场懵了,没什么反抗,就被两个士兵拖着,塞进了一堆瑟瑟发抖的民夫中。 等他回过神后,其中一个士兵恶狠狠地盯着众人,警告众人别拿兵头的仁慈不当回事儿。 王苏州不明白那兵头如何就仁慈了,但碍于形势,他没敢多问。 稍后不久,他见识到了何为兵头的仁慈。 有两个年轻体壮的民夫不愿跟着这些人走,想逃跑,被那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兵头隔着几十步距离一箭穿成了葫芦。 两个人并没有立刻死去。 兵头让手下将之绑在了旁边的一根木桩之上,随后从村民口中问出了这两个年轻人的家,又让手下将这两个年轻人的一家老小给绑来,送到了一堆薪柴之上。 之后,在男女老少嘈杂的哭嚎与尖叫中,熊熊烈火燃起。 火焰烧断了绳索,有人挣扎了跑了出来,却又被众军士持长矛给顶了回去。 没过多久,火焰中便没了人声,只剩木柴哔哔啵啵燃烧的声响。 兵头此时酒足饭饱,随意在盔甲上擦了擦油渍,拍着肚皮,走到已经安静下来的民夫面前,指着那堆快要燃尽的薪柴,告诉众人,这便是逃跑的下场。 之后回军营的路上一帆风顺,没有任何人敢逃跑。 跟着士兵回到营寨,王苏州过上了一天只吃一顿饭的生活。 没几天,他所在的军队遭遇强敌,被撵得狼狈逃窜。 期间王苏州撺掇过一起被抓来的人,想要伺机逃跑,然而其中年纪最大的民夫却告诉他们,就算跑出去也没有用,因为到了别的地方,也一样。他们这种没有出身的贱民,到哪里都会被抓来做民夫。 在这里,虽然吃不饱,但也不会被饿死。到了别处军营,也许还没这里好。 天下虽大,却没有这些人的容身之所。 那一刻,王苏州才意识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或许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高尚,而是一种无奈。 世道险恶,匹夫若不拼命抗争,不想担责,那等待匹夫的,便只能是无尽的屈辱乃至死亡。 捱过了那噩梦一般的十年后,回到了梦之国,王苏州上课之余,从与舍友的每日开黑时间中挤出了一些时间,研读了一下公私二公的著作,他才发现,这个道理,并没有随着梦之国的建立而过时,仍然适用。 只要罪恶未被彻底消除,那么正义就没有休息的资格。 属于梦之国人民的战争,其实并没有结束,倒不如说,才刚刚开始。 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这些毒瘤若不将之彻底清除,便总有一天会卷土重来。 这是全人类共同的敌人,并不是谁想要避开就能够避开的事情。 老祖宗们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之前之所以能够过得那般安稳,不是因为他幸运,也不是因为他有本事,只是因为有人替他流尽了血汗。 而这种血汗换来的东西,只是暂时的,并不长久。一旦没有足够的新鲜血液加入,终究会有功败垂成的一天。 他之前所信奉的“各家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处事原则,本质上是对那些流血者们的背叛。 面对罪恶不发声也不反抗,便是纵容,便是一种助纣为虐。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资本家被挂路灯的事情才过去几年,就已经有资本家敢堂而皇之地站出来鼓吹996工作制是福报了。 若面对这些资本家的剥削,类似于他这样的普通人只是忍让,只是逆来顺受,那未来这些资本家会怎么做,历史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诚然,这些事暂时只是落到了部分人头上。 但加以时日发展下去,谁又能够肯定自己能够幸免? 就算能躲得了一时,能够躲得了一世吗?就算躲得了一世,后世子孙又能躲得过吗? 王苏州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也不希望自己以后的儿孙会埋怨自己的不努力。 而他深知,想要改变这点,光靠国家,靠官方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每个梦之国人的努力都尤为重要。 当然,王苏州也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不是公私二公那样的人,也做不了那么伟大的事,他改变不了这个人间,也改变不了他人,他唯一能改变的只有自己。 他做不到旗帜鲜明地站出来与那些资本家对抗,但他至少选择了不纵容,不会在别人出来仗义执言的时候冷嘲热讽,也不会想着去成为下一个资本家。 除此之外,他也正在试着利用自己的特长,来帮助梦之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助人为乐。 一念至此,王苏州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不远处的吴德与甄美丽二人,眉头紧皱。 赵龙与周羊羽也跟着望了过去,但却没发现什么异常,久别重逢的小夫妻似乎相谈甚欢,离了十多米远,都能隐约听到吴德的笑声。 周羊羽看了一眼王苏州左耳的耳机,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王苏州勾起嘴角,露出了招牌式的讥讽笑容:“还能说什么?吴德在拿着过去的照片,跟甄美丽讲述两人过往的甜蜜。” “呸!真他么恶心!”周羊羽往旁边吐了口痰,“我们就这样看着?” “不然呢?你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 周羊羽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赵龙也没想到什么好的法子。他随手扯下一根野草,将之团成团,丢了出去,接着将话题又带回了刚才。 “如果天庭真的回来了,我们真的能打得过吗?” “噗。”王苏州吐掉口中的草茎,回头看了二人一眼,“你还真以为我是江湖百晓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啊。这种问题,我上哪知道答案去?” 周羊羽没好气地说道:“那你刚才还说得那么义正言辞?我还以为你知道什么内幕呢?” “这叫气势懂不懂?两军交战,不管实力强弱如何,首先气势上就不能输。” 赵龙忽然再次问道:“那如果天庭真的回来,与梦之国起了冲突,老板那边会怎么样?是保持中立,还是……” “你想知道干嘛不去问老板?不过我估摸着,以老板的性格会保持中立。但是这也没事,只要你们安心辅佐我,将我顺利送上店长的位置,到时候,我就带着你们加入梦之国的阵营,跟天庭那帮人真刀真枪干一场。” “就我们这小身板?跟人家天庭干?” “怕了?” “你不怕?” “我当然不怕。” “呵呵。” 赵龙打断了周羊羽与王苏州的拌嘴。 “天庭那帮人到底为什么消失?他们明明那么强大……” “我要知道早告诉你了。不过也不必太过心急,听说老板将这个问题的答案留在了广寒宫中。如果梦之国有能力上去,进入广寒宫,这就代表有了了解这背后真相的资格。” 进入广寒宫也只是有了了解真相的资格吗? 周羊羽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随后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老王,不对啊,你刚才说的这些好像都是修行界为人间界带来的改变吧?那双方融合,人间界又给修行界带来了什么?总不能只是人间界单方面受益吧,那修行界不是虎吗?” 王苏州白了周羊羽一眼:“我看你才是真的虎!你觉得修行界会这么傻吗?做慈善啊。此次双方的合作基础当然是要双赢。 这次修行界重见天日,最大的好处自然是可以打开山门,广纳门徒了。 此前修行界人才凋零,青黄不接,多是因为不能公开收徒。连起码的人才库都没有,又何谈传承壮大? 许多宗门现在都沦落到一脉单传的地步了。说不准哪天就门派破产了。 针对这部分落魄宗门,国家这边将对其进行针对性的帮扶。 眼下梦之国教育部门那边已经在于各个修行宗门与高校洽谈,准备开展修行宗门入高校的活动。初步设想是一个宗门与一所高校合作办学,创立修行系。但到底会是怎样的合作形式,还在讨论。 现在那些修行宗门为了争抢这些名额,吵得不可开交,一个个都将自己压箱底的技术拿出来了。不然我刚才说的那些项目,也不可能那么快立项实施。 当然,梦之国也不是白拿他们这些技术的。我们人间界虽然不会修行,但所谓一法通,万法通。 修行与做科学研究在许多方面是相同的。修行界的技术能够促进我们的科学技术发展,我们的科学技术当然也能促进修行技术的改良与完善。 一个新时代的修行者,不光要会修行,还要努力学习科学知识,达成科学与修行的有机结合,利用科学的力量辅助修行,用修行的力量回馈科学,只有这样,才能不被时代所淘汰。” 第七百一十章 科学修行 “科学修行?这也行!” 周羊羽情绪有些激动,一时没管住自己的嘴,忽然叫了起来。声音有些大。他自觉失态,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王苏州忽然停下脚步,轻声提醒道:“别动。” 赵龙与周羊羽立刻也停止不动。 也就是这功夫,前方的吴德忽然回过头,四处张望了起来。 甄美丽也跟着他回过头张望了一下,发现没看到那三个人的身影后,才略微松了一口气,嘴上则是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似乎有人在说话?” “有人说话?”甄美丽四处看了看,“有吗?我怎么没听到?是不是你最近比较累,有些恍惚,听错了?” 吴德捏了捏眉心,又揉了揉眼,再次张望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附近有人出没的踪迹。 难道是我太过紧张了?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得速战速决了。 他随即对着甄美丽笑笑:“应该吧。今天你醒了,我总算能够睡个安心觉了。对了,美丽,你还记得前面一点是什么地方吗?” 甄美丽顺着吴德看着的方向看去。 前方不远处有一片大概几百米长的河滩,由一堆石头堆出了一个较陡的坡。 她知道吴德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些石头下面藏着许多比人大拇指稍大的小螃蟹,只要将上面的石头搬开就能看见。 吴德以前带她来这里抓过螃蟹。 而再往前一点,是一片又大又高又密的草丛。 她和吴德最火热的时候,晚上在那里看过星星。也是在那个地方,他们进行了与彼此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因为是夏天,蚊虫很多,在他们身上咬出了很多红点。但热恋中的他们,却对此浑然不觉,只是忘情地将彼此紧紧抱着,似乎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激情退却之后,瘙痒难耐的他们连夜找了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几瓶神六花露水,全倒进了浴缸,抱在一起泡了很久,出来的时候,都已经腌入味了,味道到第二天都没散,害得两个人都没敢出门。 当然,他们也一点都不想出门。 那两三天时间,他们都呆在家中,饿了就点外卖,而有精神的时候,就在家里的各个地方一遍又一遍的挥洒着汗水。 现在想来,真是令人作呕啊。 甄美丽捂着嘴,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吴德笑着说道:“那里有许多小螃蟹,我以前带你来过这里抓螃蟹,抓了好多。” “是吗?我不记得了。” “我们去重温一次吧?说不定能帮助你恢复记忆呢?” “那里这么陡,水看起来也很深的样子,我又不会游泳,万一掉下去怎么办?太危险了。还是不了吧?” 就是因为那地方危险,我才要带你去啊。 吴德笑着,摸了摸甄美丽的头,眼神温柔:“傻瓜,不是有我吗?我会保护你的。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之前的事发生了。” 看着吴德那张深情款款的脸,甄美丽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会再让之前的事发生了…… 是不会让我失足,还是不会让我苟活下来? 她也用着同样的表情回看吴德,轻声说道:“我相信你。” “那我们走吧。” 看着两人手牵着手继续前行的背影,王苏州也再次迈开了腿,脸上的笑容越发阴冷。 周羊羽自知做了错事,心中懊悔不已,走到王苏州身边,小声问道:“没问题吧?他应该没察觉吧。” 王苏州摇了下头。 “啊?那怎么办?”周羊羽不安地搓动着双手。 王苏州没说话,只是沉默着继续往前走着。 周羊羽放慢脚步,来到赵龙身旁,一脸尴尬。 “老赵,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说着,他对着自己的脸狠狠来了一巴掌。 “噗嗤……” 走在最前方的王苏州身体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周羊羽意识到了不对,连忙追上前去,却见王苏州脸上已经憋不住笑了。 “老王,我就知道,你小子又骗我!” “谁让你那么好骗?而且本来就是你自己的问题。我们现在在跟踪犯人,你就不能动静小点?早知道就不该带你个累赘过来。” 周羊羽无言以对。 赵龙解围道:“那两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估计快要图穷匕见了吧。”王苏州笑笑,“没事,我们继续聊我们的。待会真要开始了,再靠过去就是了。” 赵龙本有些不放心,但看着王苏州自信满满的笑容,还是选择了相信王苏州。 “老王,你刚才说的科学修行到底是什么意思?”周羊羽对刚才的话题依然是念念不忘。 “就是字面的意思,用科学的理念去解释修行,用科学的手段去辅助修行。” “这真的行得通?” “为什么行不通?”王苏州很不以为然地说道,“修行简单来说,不过是炼化、吸收、储存、利用灵气的一种行为。我们完全可以将灵气视为能量。不同属性的灵气对应不同的能量。我们既然有办法储存利用物理学上的能量,又为什么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去储存利用灵气? 事实上,梦之国现在在能量的获取、储存与利用上,并不输于修行界。在某些方面,甚至要超过修行界。 燃油、电池这两种东西就不必说了,修行界根本没有这样便捷的利用灵气的产物。一旦修行者的真气耗光,只能通过丹药或者储存灵气的法宝或阵法来补充。但无论这三者中的哪一种,都在便捷性,炼制难度,储存难度等几方面存在突出的缺点。 据说国家正在联合修行界人士制作灵气版的“电池”,一旦成功,这绝对会成为改变修行界的一项跨时代的发明。 顺带一提,修行界至今没有一个统一的货币。已经有人提议,将这种“灵气”电池作为修行界使用的法定货币。” 周羊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没有统一的货币?那之前的修行界是怎么交易的?” “以物易物呗。” “差价怎么办?” “看双方如何协商呗。” 周羊羽摸着鼻子:“还是不敢相信,修行界居然会这么落后。” 赵龙心中自然也十分好奇,问了出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凡人界都有统一的法定货币,修行者那么多能人,难道连货币出现后所带来的好处都看不出?” “你们看不起谁呢?修行界那么多能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货币的好处。”王苏州忽然冷笑一声,指了指头顶,“至于为什么没有出现统一的货币,这就要问曾经的那个天庭了。” 赵龙不解:“什么意思?” “硬要说的话,不是没有人要为修行界弄个货币出来。其实很早就有人想这么做了。那个人你们应该也听过,商家之祖范蠡。他的修行境界、威望、经济能力都足够让人信服他能做成这件事,当时他也确实牵头来准备做这件事。只可惜事情只开了个头,便没了下文。他消失了一段时间,等再出现的时候,就成了天庭官方册封的财神了。” 赵龙听出了一些东西,但这些东西让他更加意外。 “你的意思是,天庭阻止了这件事?” “这并不是我的意思,而是修行界的一种猜测。” “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其实证据这东西,有和没有都一样。你不看看人家灯塔,拿袋洗衣粉都照样能办你的事? 事实上,范蠡当时并不是一个人要做这件事,他专门组织了一批当时修行界顶尖的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一起推行这件事。从这个层面来看,他当时代表了修行界空前强盛的一股势力。而他作为商祖,制定修行界法定货币一事,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这件事一旦做成,极有可能将其修行境界推入到一个全新的层次。能让这样的一个他放弃这样的一件事,数遍整个天地,其实压根没多少。” 周羊羽掰着手指头算了下:“我知道的,天庭、灵山、地府,地府,这个不太可能。” 王苏州呵呵笑了笑:“你怎么知道地府不太可能?” 周羊羽没想出理由,但还是强硬地说道:“我就是知道。” 王苏州笑了笑,没与周羊羽再争执下去。 “你说的对,从能力上来说,这三者确实是最有嫌疑的,而从立场上来说,前两者最有可能。而根据我不负责任的推断,这件事应该是天庭出头,灵山默许的,不然范蠡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自己的成道之基。” 赵龙还是有些不理解:“天庭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王苏州笑了笑,没说话。 周羊羽却是拍了拍赵龙的肩膀:“老赵你啊,就还是太单纯。听过巴别塔的故事没?” 赵龙点了下头:“可这故事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看着赵龙一脸茫然的表情,周羊羽叹了口气:“不是有关系,而是这二者实质上就是一回事。 巴别塔是当时的人类联合起来准备建造的用以抵达天堂的高塔。上帝为了阻止人类继续建造巴别塔,就让人类说着不同的语言,于是人类相互之间不再能够沟通,建塔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而这个世界上能够联通彼此的,不仅仅是语言,货币也可以。灯塔目前能够稳稳坐镇地球第一扛把子的位置,米元在其中也出力不小。” 赵龙努力想要跟上王苏州二人的思维,使劲挠了挠头,但他还是没想明白其中关节。 “可是上帝和天庭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苏州拍着周羊羽的肩膀,挤眉弄眼道:“大聪明,问你话呢。” “起开!”周羊羽粗暴地拍掉王苏州的手,“你才是大聪明!其实这其中的道理很简单。他们只是……” 说到此处,周羊羽忽然笑了,接着才说出了最终的答案。 “害怕了。” 至于他们害怕的是什么,周羊羽没有说,赵龙却没再问,他还没有笨到这个地步。 王苏州接着补充道:“就像你说的,修行界并不缺能人。他们清楚地知道一种法定货币的出现,对于修行界会产生多么大的影响。有了统一的货币做支撑后,整个修行界的交流合作就能畅通无阻。此事一旦功成,整个修行界都会因此大受裨益。所以范蠡才能振臂一呼,拉起那么大的阵仗。 可他们不傻,天庭与灵山又何曾傻过,又怎么可能想不到其中的关键? 对于他们来说,一个铁桶一块的修行界和一个一盘散沙的修行界哪个更具威胁性,这简直是一道送分题。当然也很有可能成为一道送命题。 当时的范蠡只靠这一个苗头就能聚起那么庞大的力量,如果让这种货币顺利出现了,发展了一段时间后,那会不会有个什么张蠡,王蠡冒出来,将这些修行者聚集起来,反抗他们?” 天空一碧如洗,仿佛藏不了任何污垢,又仿佛能够藏匿得了任何污垢。 仰头看着天空,赵龙喃喃道:“原来天庭也会害怕吗?” 王苏州脸上不禁浮现出无比讥讽的神色。 “刚才你们不是问我为什么觉得梦之国能够战胜天庭吗?这其实就是答案之一。 很多年以前,他们就害怕人间一统,威胁他们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宝座。为此却只敢偷偷摸摸地做一些阴沟里的事来阻止,这是何其的卑劣与丑陋! 而现在,人间真的一统了。 该感到害怕的人,难道不应该是他们吗?” 第七百一十一章 全民修行 “说的好!” 听闻王苏州这一番话,周羊羽只觉心中似乎有火在烧。 他没忍住,重重在王苏州肩头拍了一下。 不过这一回儿,他吸取了刚才的教训,怕又引起吴德的注意,没敢太过大声。 “我现在倒有些希望天庭那帮人回来了,到时候就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梦之国人的厉害。” 揉着肩膀,王苏州不满地瞪了周羊羽一眼:“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那帮人能不回来当然是不回来的好。你怎么还盼着人家回来?就不能盼着点好? 先辈们流血流汗,创建出偌大一个梦之国,不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后人与别人拼命,而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后人能不与别人拼命。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周羊羽的脸顿时红了。 他摸着鼻子,转移了话题。 “刚才你说到我们梦之国在能量的获取、储存与利用上,并不输于修行界,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超过修行界。你接着往下说啊。” 王苏州没有再嘲讽周羊羽,继续说道:“除了燃油与电池,还有现代化的各种武器,就拿最具代表性的核武器来说,从单纯杀伤力的角度来看,我们现在掌握的核武器的威力是极其恐怖的。我问过老板,这些武器完全可以对仙人造成致命伤害的。这些武器,不需要任何的修为就可以使用。这也是修行者难以比拟的。 在修行界,虽然也有一些威力强大的法宝,但想要造成如此巨大的杀伤力,却非大修行者不可。 简单来说,我们在使用能量的转化率上,要远高于修行界。 现在调查局总局那边建立了一个演武场,里面配备了各种仪器,可以对修行者战斗时的各种数据进行检测汇总。这些数据将会被上传到目前国内最先进的超级计算机进行计算与模拟,并根据模拟结果,提出针对性整改意见,帮助修行者在使用术法时,降低消耗,提升攻击力和精准度。虽然目前碍于现状,这种提升的幅度并不大,但只要这么继续发展下去,总会有取得质的突破的一天。 修行除了吸收、储存和利用灵气之外,还涉及到锤炼体魄、滋养神魂两个方面。当然,其实这三者是有机结合的一个整体,不适合将之拆分开来讲。但在某种程度上,却也可以将之分开进行针对性的强化。 锤炼体魄这一块,其实就类似与现在的体育锻炼。现在那些专业运动员的训练、饮食、比赛技巧都是极为严谨的科学。不过受限于现在的医学条件以及人体实在过于复杂,这方面的提升程度相较于前者,显得极为有限。 至于滋养神魂,这玩意确实超出了现有科学的范畴,比之锤炼体魄则更要难搞一些。短时间内是没法大幅度提升。不过这也无关紧要。神魂那都是大修行者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周羊羽问道:“听你这么一说的话,我怎么觉得修行似乎并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 “这要看你怎么定义困难这件事了。在梦之国刚成立初期,谁能想到高等院校会遍地开花,大学生也会变成一种不值钱的名头?” “这倒也是。可照你你的说法,那岂不是以后的修行者也会如同现在的大学生这样泛滥?” “准确的说,大学生其实算不上泛滥。之前不是有数据统计说,现在的网民其实只有大概百分之十接受过本科以上的高等教育。这是一个值得骄傲的数字,但却并不值得沾沾自喜。梦之国的先辈们所憧憬的国度应该是个人人都能吃饱喝足,人人都能得到高等教育的国度。我们离这还差距尚早。至于你说的全民修行,这本来就是要实现的终极目标之一。” 旁边的赵龙也忍不住出声问道:“像我这样的人也能修行吗?” 王苏州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问道:“什么叫你这样的人?你不是梦之国人吗?既然是,为什么不可以?” 赵龙低下头:“可是修行需要大量的资源,不是吗?” 周羊羽也出声附和道:“一个人的修行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想要实现全民修行,这得是多大一笔数字。这笔钱,即便是国家也拿不出来吧。” “我都说了,全民修行这是终极目标,又不是说非要一口吃成胖子。凡事总得慢慢来,不是吗?” “可哪怕只是少部分人先开展,这依然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了好吗?” “那你们知道国家这些年在基建上花了多少钱吗?那同样是个天文数字。而且现在每年国家都在倒贴钱来填这个无底洞。” “可这两件事没什么可比性啊。国家在基建上虽然一直在倒贴钱,但是因为便利的基建为全国带来了多少经济增长?这些钱最终还是花到了所有国民的头上,这叫藏富于民懂不懂?”周羊羽反驳道。 王苏州却是呵呵一笑:“你既然能够想到基建为全国带来了那么多的经济增长,那你怎么想不到全民修行这件事给国家带来的经济效益呢? 别的不说,修行所带来的强身健体效果,完全可以帮助修行者杜绝头疼发烧感冒这类小病的困扰。修行花钱不假,但却是越往上越花钱。如果只是刚刚进入门槛,获取这点强身健体的效果,却并不是一个太过夸张的数字。当然,这个数字同样不小,甚至比之眼下的基建可能更为费钱。 但试想一下,如果现在梦之国所有人,不,哪怕只有一半人不再受头疼感冒发烧这些小病的影响,将会节省下多么一大笔医疗开支?少了这些基础疾病,许多拖延出来的慢性病便也没了基础。 省下来的这些金钱、时间、人力用到别处,又能创造多么大的经济效益?” 周羊羽和赵龙说不出话了。 因为王苏州描绘的这种情况,实在是一个令人容易产生遐想的假设。 周羊羽顺着王苏州的描述继续说下去:“没了这些疾病的困扰,再加上修行获得的健康体魄,人们的工作效率与工作质量完全可以得到一个巨大的提升。” 赵龙也补充道:“若真能大幅度提高人们的工作效率与工作质量,那或许就能够改变无止境的加班的格局,也许有一天,真的能够实现八小时工作制。我们能有更多的时间去用于生活,去充实自己,去陪伴家人朋友。这该会让人间少掉多少遗憾与悔恨……” 赵龙很自然地就想到了他的家庭。 若梦之国现在会是他们在讨论的这种情况,那发生在他身上的悲剧大概率根本不会发生。 见赵龙表情忽然变得落寞,王苏州知道赵龙肯定是又想起伤心事了,接过话头说道:“其实不止是这样。你们还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点。修行的成本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前几年,一部智能手机多少钱?大几千块。性能呢,比之现在的千元机,可能还略有不如。这便是技术革新带来的影响。 以前修行是件曲高和寡的事,只有极少数人能接触,缺乏群众基础,故而修行法门的技术革新极其缓慢。可如果实施全民修行,发动起群众的力量。在这十多亿中,找出几个改变世界的天才,我觉得这似乎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也许要不了太久,修行的成本就不会那么高了。” 这样的世界,只是想想就不禁让人神往。 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王苏州打破了沉默:“先不谈这个。现在我们说的一切都只是想象而已,至于现实到底会如何发展,还需要时间来证明。 其实科学对修行界最大的影响不在个人修行,而在于生产与制作修行产物。最明显的例子,就比如这个,”王苏州指了指贴在胸前的符箓,“虽然这东西看上去就是量产的便宜货,但在以前,就算是最顶尖的宗门,也没有能力如此高效大规模地进行生产。 由于没有法定货币,各修行宗门无法顺畅交易。善造纸的宗门拿不出墨,产墨众多的宗门也拿不出合适的笔,三者都算比较擅长的宗门又可能没有画符的技术。 而且以前的门户之见极重,不光是宗门与宗门之间很难建立信任的关系,即便是宗门内部,也可能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事情发生。在这样的情况下,技术永远只掌握在极少部分人的手中,别说精进改良了,不失传都算是好事了。 但这些所有弊端,在梦之国的主导下,都可以得到改变。这也是梦之国立国这几十年来打下的好口碑的结果。” 周羊羽低头看着胸前的符,思维发散。 既然有“改3.0”的后缀,那这证明至少这款产品之前,还有诸多研发版本。而在这之后还有多少个版本,那就更不好说了。 但管中窥豹,由此完全可以看出调查局在这个黄级结界符上的技术革新是多么令人震撼。 而根据他从王苏州身上了解到的,像这样类似的能够量产的修行物品,其实还有不少。 “在大规模生产这一块,修行界所有人绑一块都没有我们梦之国在行。 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梦之国现在就只能生产这些低技术含量的东西。在高端生产上,科技仍然大有作为。 修行界有许多天材地宝可以帮助修行者加速修行过程,但这类天材地宝由于产量稀少,只能让大多数修行者望而却步,上面正在研究这些东西的规模化培育与养殖。 对了,还有你们之前看过那个新闻没?我们国家自主研发的人造太阳已经可以稳定运行过千秒的时间。毫不夸张的说,这种程度的温度,这么长的时间,只要使用得当,完全可以用来炼制一些高端法宝,等到技术再成熟一点,怕不是连神器都能炼制。不过考虑到神器所需要的耗材,十有八九是没法做到量产。” 第七百一十二章 时代变了 讲到此处后,王苏州没再往下细说下去。 装逼这种事,讲究点到为止。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就是个半吊子,这些内容已经是他所知道的全部了。再说下去,他也只能露怯了。 其实他刚才说的这些东西基本都是他从月老那边套出来的。 月老作为天庭的代表,被告知了非常多的东西。 这可以理解为梦之国对双方的合作很有诚意。 如果换个角度来说,这也可以理解为梦之国在向天庭这边展示肌肉。 人活着要想不受到外人欺负,很多时候需要的不是退让,而是武装自己,是自己变得强大。别人忌惮你,当然就不敢欺负你了。这就能够为你取得更多的发育时间。 可惜现在自己缺的就是时间。 王苏州越想越觉得悲催。 自己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两岁大的小僵尸,为什么就非要与柳先生这样的大反派打擂台戏? 相比较起倒霉的自己,你看看人家赵龙与周羊羽…… 好吧,这两人的命运似乎并没有比他好在哪里去。 或许这便是孟夫子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不过话说回来,王苏州跟这两个人掰扯这么多,当然也不是纯粹为了显摆自己见多识广。 他作为书店候选店长,培训新员工是他的分内之职。 江臣将这两人交给他,自然不是让他带着两个人过家家的。 现在想来,也许老板正是预见了他会拔剑相助,决心杀死吴德,才会让他来为这两个新员工做培训。 而目的,其实也很简单了。 这两个人进了书店,接触到的都是书店温柔的一面。但问题是,书店能够存续至今,只靠温柔,怕是早黄了。 而眼下他王苏州的这个杀人之举,则很直白地告诉了这两个人,书店并不是一个只有爱与和平的地方。 事实上,越是想要维护爱与和平,越是需要行雷霆手段。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拿起剑我就没法拥抱你,放下剑我就没法保护你。” 世界的残酷向来如此。人们总以为鱼与熊掌可以得兼,可实际上,能抓住其中一个,都值得偷着笑了。 王苏州看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两个人,轻声叹了口气。 赵龙与周羊羽都是和平环境下长起来的年轻人,在他们的价值观里,杀人显然是件不好的事。刚才他们的表现已经说明了这点。 很显然的一点,如果自己不做点什么说服这两个人的话,等会真的到了动手的时候,也许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王苏州不喜欢麻烦,但更不喜欢因为一些疏忽而将亲近的人推远。 他刚才说这么多,其实无非是想表达一个意思。 时代既然已经变了,旧有的价值观也许就不再合时宜了,就需要作出改变。 改变从来都不是件轻松的事,而是昆虫的蛹化与破茧而出。每一步,都疼得让人想掉眼泪。 但想要成长,忍受这些疼痛便是必须要做的事。 王苏州忽然停步。 原本落后一点身位的赵龙与周羊羽没察觉,一左一右,走到了王苏州身边。 王苏州张开双手,揽住两人肩头:“骚年,时代变了。是决定留在这里做一个旧世界的残党,还是跟我苏某人一起去迎接新世界的到来?” 赵龙二人原本还在想着人造太阳和炼制神器的事,被王苏州这一抱,才回过神来。 不过王苏州的这个问题太过恶趣味,他们竟一时不能理解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转头看向王苏州,却见王苏州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他们又顺着王苏州的视线看去,才发现,原来吴德二人已经离开了土路,拐向了江岸。吴德二人前方不远处便是一段青石堆砌起来的斜坡,坡度很长,上面除了青苔,没有任何的栏杆或是遮挡物。 茫茫江水毫无阻碍地拍打在石头上,激起蒙蒙水雾。 那里无疑是个观景的好地方。 而视野很好的绝佳观景地通常都预示着危险。 看着斜坡的坡度与上面的青苔,没有人会怀疑那是个容易“失足”的“好地方”。 就这一瞬,赵龙与周羊羽的眼前就不由浮现出一副可能的未来画面——吴德伸手推了甄美丽一下,甄美丽猝不及防之下从斜坡滚了下去,随后被澎湃的浪花给吞没,再也不见。 赵龙与周羊羽这才想明白王苏州问题的实质含义。 王苏州是在让他们做选择,是接受王苏州的做法,还是不接受王苏州的做法。 这实在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会动手吗?”周羊羽有些紧张的问道。 赵龙抿了下嘴唇,用有些干涩的声音问了另外一个问题:“真的非要如此吗?” 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身边两个人离得很近的话,几乎很难听清。 王苏州轻声笑了一下:“你搞错了一点,并不是我非要怎么样。事实上,眼下局面的决定权不在我,而在吴德,不是吗?他让甄美丽活,那他便活。但如果他想动手让甄美丽死,那他就怪不得我。” 赵龙只觉喉咙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才继续说道:“也许会有更好的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从来没有说过不会有更好的办法。但问题是,我这个人没那么大的本事,想不出来,若你想到了,不妨告诉我。现在时间还不晚,可等会儿就不知道了。” 赵龙说不出话了。 “鉴于下面的画面可能有些少儿不宜,你们是留在这里,还是跟着我靠过去一些?不用担心我会嘲笑你们。‘君子远庖厨’在你们看来也许有些可笑,但在我看来却并不是这样的。” 王苏州的声音透露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周羊羽犹豫了一下,又想起之前吴德那虚伪的模样,再次朝旁边吐了口痰:“就他这种人,死了也是活该。” 王苏州歪过头,看向赵龙:“你呢?” 赵龙只是看着不远处的情侣二人,没说话。 王苏州轻叹一声。 总的来说,帮助蝴蝶破茧而出属于多管闲事,愚蠢之极。但对于有些孱弱的蝴蝶来说,这种多管闲事却说不定能救它们一命。 “那我就当你默认好了。” 说完,他不等赵龙说话,双臂轻轻用力,推着二人朝吴德二人的方向快速靠过去。 “下面就将是揭晓谜底的时候了。你们猜,他会像那些电视里的反派一样,在得手之前,坦白从宽吗?” 周羊羽也有些怀疑地说道:“以前我看到类似剧情的时候,总会疑惑,真的会有人这么做吗?” 王苏州却是呵呵一笑:“这你就少见多怪了。罪犯在得手之时向受害者吐露真相,这好像是有相关心理学依据的。具体是什么,我记不清了。反正这种现象似乎并不罕见。” 周羊羽又问道:“你们猜他为什么这么做?” 王苏州说道:“我赌五毛,因为钱的事。” 周羊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王苏州叹了口气:“有些事,只有我们穷人才会懂,你这种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富二代,跟你说了也不明白。” “呵呵。” “难道你不这么觉得吗?世上的罪恶约有一半与钱相关。” 周羊羽继续反驳道:“你将这个‘钱’字换成‘情’字或者‘蠢’字,不也同样成立?” 在距离吴德二人差不多十米左右距离时,周羊羽忽然有些紧张的问道:“这么近不会被发现吧?” 王苏州却很淡定地拥着两个人继续向前:“如果调查局坤部那帮人没有吹牛的话,黄级结界符改3.0针对普通人的安全使用距离在五米左右。不过我这么帅,可以将这个距离缩短到三米。” 周羊羽不相信:“为什么?” 王苏州笑了笑:“秘密。” 随着越来越靠近江边,空气中的湿度也明显大了很多,吹在脸上的风也不觉变得更加阴冷。 不知是风的缘故,还是紧张,王苏州感觉到赵龙与周羊羽的肩膀僵硬得狠。 他笑着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轻声说道:“别担心,也许事情不会向我们想的那样发展呢?” 赵龙和周羊羽都没再说话。 因为两边的距离已经拉得很近,他们已经可以听清吴德与甄美丽的对话了。 “美丽,还记得这里吗?” 江岸边,吴德笑容满面地看着甄美丽。 他已经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了。 眼下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其实站在这里,他已经可以用力将甄美丽推下去了。 甄美丽原本就有些瘦,此番更是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更是虚的厉害。 不过两三里的路程,走下来后气喘吁吁。若不是有他在一旁扶着,甄美丽能不能坚持到这里,都还两说。 不过考虑到梦之国警方现有的刑侦技术,吴德决定还是再稳妥一点,将甄美丽骗到坡上,再“顺水推舟”,将之推入水下。 不然在这平地上,甄美丽要是挣扎,弄出什么痕迹,就不好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都已经忍了三年多了,又何必在这一时半会儿上翻跟头? 甄美丽看着吴德那张脸,心中那团名为怨恨的火焰烧得越发兴旺,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燃尽。 她此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先下手为强,先将吴德推入这苍茫茫一片的汹涌江河里。 但好在,扑面而来的冷风将她从被怨恨火焰给燃尽的边缘拉了回来。 现在的她,并没有能力实现这一点。 到了眼下这一步,她除了相信那个叫王苏州的人之外,已经没有什么退路可言了。 她现在最该做的,应该是弄清楚这困惑了她一个多月的真相。 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将视线强行从吴德脸上转向江面。 此处是个开阔水面,又因为江水湍急,没什么漂浮物停留,浑黄的江面上除了激荡的白色水花之外,便只有离岸数米之外的一丛黑漆漆的水草。而再远,便是行驶于河道中心的船只了。不过那离着岸边有大概好几百米远。 如果换做以前,看到如此辽阔的景象,甄美丽一定能从中感到振奋,然而此刻,她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也许从她坠落悬崖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经死了吧。 世间的一切美丽与波澜壮阔也都从那一刻开始,跟她无关了。 甄美丽皱眉想了一会儿,摇头说道:“不太记得了。”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吴德脱下身上的外套,为甄美丽披上。接着,他又抓起了甄美丽冰冷的手,先是放在嘴前哈了哈气,然后又搓揉起来。直到甄美丽的手热了起来,他才笑着说道:“所有有关于我们的事情,你忘记了的,我会一件一件讲给你听。 就是哪怕以后你得老年痴呆了,也不用担心。” 第七百一十二章 小螃蟹 “妈的。” 周羊羽忍不住轻声骂了出来。 他们三个人就站在距离吴德差不多三米的位置。这个距离让他们能够看清吴德脸上的每个细节。 吴德的嘴角微微弯起,眼角也微微上翘,眼睛里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味道。 柔和的阳光懒洋洋得洒在吴德的身上,配合上其后面的开阔江景,形成了一副非常阳光浪漫的构图。 坦白说,吴德这个人长得还算是有几分姿色,至少比周羊羽他们三个都要好看上那么一丢丢。甄美丽长的也不算差。 若将这画面拍下来,只需稍作修剪,就可以变成一副青春疼痛狗血偶像剧的海报,绝对能够引得一些好这口的女生的喜欢。 然而眼前的一幕越是和谐,周羊羽心中就越是觉得恶心。若不是他怕妨碍了甄美丽套话的事,他一定忍不住冲过去狠狠揍吴德这丫的一顿,哪怕对方看着就比他身高体壮。 王苏州的手一直担在周羊羽与赵龙肩上。 虽然他相信这两个人都不是太过意气用事之人,但他觉得还是有必要防范些什么。 这样的话,一旦待会情况起了变化,赵龙与周羊羽有所异动,他都可以第一时间阻止。 而现在,周羊羽只是轻声骂了一句,他只是手上微微用力,在周羊羽肩头捏了一把。 吴德抬手将甄美丽被风吹乱的头发撩至耳后,而后也转过身看着辽阔水面,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地说道:“你知道吗?其实这里以前算是我的秘密基地吧。我知道这个地方是之前我的……一个朋友带我来过。见到这里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这里。而后来,我每次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无人可以诉说,便会跑到这里来发泄情绪。就是对着这里的江面大喊,就像这样……” 吴德转身抬起双手,围在嘴边,深吸一口气后,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啊——” 他这一声叫了大概有一分多钟,方才气尽停下。 叫完之后,吴德哈哈大笑两声,随后喘着粗气说道:“这里很偏僻,周围都是荒地,没什么人会来,除了过往船只之外,没有人能听到我们的声音,所以一点也不用担心被人打扰。” 确实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甄美丽心底冷笑之余,却也有些疑惑。 这事还是她头一回听吴德说起。她一时竟有些难辨真假。 “我怎么没有什么印象?” 吴德笑了笑:“我之前就没跟你说过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没有必要。自从认识你后,我的整个世界从此便一片光明。就算有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也有你替我排解。我也就不再需要到这里进行发泄了。” 甄美丽没说话,只是皱眉看着吴德。 面对甄美丽质疑的目光,吴德用很无辜地语气解释道:“你不相信?” 甄美丽还是保持那个表情没动。 吴德苦笑一声,双手十指交叉,反过来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 “好吧,其实我之所以没跟你说过这件事,还有另一个原因。我刚才说的那个朋友其实是我的前女友。来这里,我总会想到她。但我已经跟你在一起了。这样不是很好。而且我也怕你知道了不高兴。当然,我不是说你小气的意思。但这种事,总是……你懂的……” 看着吴德的表情和语气忽然变得失落了许多,甄美丽调整了下自己的呼吸节奏,还是没有说话。 其实关这个前女友,吴德之前跟她就说过只言片语,但甄美丽过去并没有在意过。 因为吴德告诉过她,他的前女友在他与甄美丽认识之前,就死于一次交通意外。他的前女友车子在开车时,因为与吴德通电话,注意力没集中,车子方向偏移,进入了对向车道,后来为了躲避对向来车,慌手慌脚之下,车子直接失控,从桥上摔入河里,救上岸前就已经去世了。 其实说起来,甄美丽之所以不顾父母反对,也要跟吴德在一起,也有吴德的这个前女友的几分功劳。 在她与吴德关系尚未明确之前,吴德曾数次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对前女友的思念。 甄美丽对此并没有太大的芥蒂,她就算再小气,也不至于吃一个逝去之人的醋。 在她看来,这不仅不是缺点,反倒是优点。 爱上一个深情之人,总好过爱上一个薄情之人,不是吗? 既然吴德能对他逝去的前女友都念念不忘,那自然也有同样的理由这么爱护甄美丽。 以前甄美丽对吴德说的所有话都深信不疑。 可自从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后,甄美丽觉得吴德的所有话好像都不是真的。 甚至于,她现在都有些怀疑,这个前女友的事也许只是吴德为了塑造自己的深情人设而编造的。 “嗨,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吴德释然地一笑,“你要试试吗?喊一嗓子真的会让你感觉到全身心的舒畅。” 甄美丽轻摇了下头:“还是不了。” “也是,你才醒,身子还虚,确实不适合做这种事。对了,这里还有个好玩的。” 说吴德弯下腰,扶着平整的路面,下到了石坡之上,而后弯腰在石头间翻找起来。 没过多久,他好像找到了什么东西,煞有其事地握手成拳,并将拳头伸向甄美丽:“猜猜我找到的是什么?” 甄美丽直接回道:“猜不到。” “你都没猜,怎么知道猜不到。猜一下嘛。” 甄美丽只是安静看着他没说话。 吴德笑容不变,但也没有再强求。 “你不想猜吗?那也没关系。当当当当——” 吴德得意地松开了拳头。 在其掌心,有着一只全须全尾的小螃蟹。 重见天日的小螃蟹,抓住机会,就要从其手上逃走,却在手掌边缘被吴德用用一只手捏住。 但那只小螃蟹并没有就此放弃,仍然拼命挣扎着,舞动着肢体。 不知是小螃蟹挣扎的太厉害,还是吴德捏得太紧,螃蟹的左前肢直接从根处断落。 “之前我就带你来这个抓过这种螃蟹。不过我们之前来的时候是夏天,刚才我还担心这个季节看不到呢。还好今天没白跑。” 看着那只残疾了的小螃蟹,甄美丽没来由的就想到了自己。 她好像也被吴德玩弄于股掌之上。 吴德见甄美丽的表情忽然变了,忙解释道:“没关系的。螃蟹有断肢再生的能力,过不了几天,就能长回来了。” 甄美丽没说话,只是向着吴德伸出了手。 吴德看了一眼手中的小螃蟹,将其放到了甄美丽手上:“小心点,别看这东西小,力气其实还挺大的,别被伤到了。” 甄美丽点了下头。 吴德松开手。 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这只小螃蟹察觉到了这种变化,突然全身用力挣扎起来,甄美丽一时没拿稳,被其逃脱了。 小螃蟹掉落坡面,几乎一眨眼的时间,就钻进了旁边的石缝中。 “被我说中了吧。不过没关系,再抓一只就是了。对了,你要不要下来试试亲手抓一只?很好玩的。” 吴德很自然地将右腿朝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伸向甄美丽,脸上则是露出了含蓄的微笑。柔和的阳光洒在他线条分明的脸上,为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甄美丽看着宛若绅士一般的吴德,忍不住笑了,笑得很厉害,身体一耸一耸。 若是两个月前,面对如此邀请,哪怕吴德身后不是茫茫一片的开阔水面,而是弥漫着浓烈硫磺味的滚滚岩浆,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将手交给吴德。 可现在,她却再也做不到了。 看见甄美丽笑得开心,吴德笑得更开心了。 他已经想好,只等甄美丽将手交给他,下到坡面上,他就会趁其不备,将甄美丽推下去。 脚下的石坡长了一些青苔,十分湿滑,光是他想站稳,都必须小心翼翼。更何况是虚弱状态下的甄美丽? 而且甄美丽不会游泳,此处的江水很、深,也很急,有无茂盛的水草等漂浮物,无处供甄美丽挣扎。 他就不信甄美丽运气能那么好,一次死里逃生不够,还能来上第二次。 吴德就笑着翘首以盼,可渐渐的,直到他因为这个别扭的姿势站得腿有些酸了,甄美丽也没有将手交给他。 “美丽,过来啊。” 甄美丽听到他的话,慢悠悠向前一步,将手递向吴德。吴德身体前倾,想去抓甄美丽。 可就在他的指尖离甄美丽的指尖只剩不到一指长的距离时,甄美丽却忽然将手收了回去。与此同时,她也收起了自己的笑,用一种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吴德。 “直到刚才,其实我还是抱有一丝侥幸的。” 甄美丽的眼神仿佛锋利的刀子一般,扎在吴德身上,似乎要剜下一块肉来。 吴德瞬间有些不寒而栗,他意识到了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可能要朝他所不想看到的那一面去发展了。然而他却还抱有一丝侥幸,傻笑着说道:“美丽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看着吴德一脸茫然的神情,甄美丽仅剩的那一丁点耐心也被消耗殆尽。 这个男人已经无药可救。 在确认这一点后,甄美丽反而平静了下来。 为着这样的人生气,不值得。 她重新笑了起来。 吴德不明白甄美丽在想什么,只能往好的方向想,也许甄美丽是在逗他玩。 但下一刻,甄美丽冷漠得没有任何温度的话,却让他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你就真的这么想我死吗?” 第七百一十四章 你逼我的 “你就这么想我死吗?” 甄美丽不带任何转圜的话语让吴德也愣了一下。 他还沉浸在刚才与甄美丽的你侬我侬之中,还沉浸在即将得手的喜悦之中。 就在这前一秒,他还侥幸地想着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糟。 可甄美丽却极其残忍而粗暴地撕碎了他小心翼翼粉饰起来的太平。 然而只是愣了一下之后,他便恢复了平静,收回了腿,稍稍站直,身体微躬,确保一旦甄美丽想要占据地利优势推下下水时,他能及时地反抗。 可面对他如此戒备的行为,甄美丽却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表示。 吴德刚想习惯性地弯起嘴角,可看着甄美丽那张白得凄惨的脸,又将嘴角放平了。 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他好像也就没有了再表演的必要了。 “所以其实你没失忆?” “你很失望吧。” 吴德长长吐了口气,像是要把半辈子以来呼吸到的废气一次性呼出体外。 “是啊。我很失望。你说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安静静去死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极为平静,带着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甄美丽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所以她自然是不会做饭的。 顺理成章的,在他们这个两口之家里,吴德就成了负责做饭的那个。 吴德的厨艺出奇得好,帮助甄美丽在朋友圈拍了不少精致华美的用餐照片。 除此之外,过去的三年婚姻生活里,有好几百个早晨,甄美丽都是被系着围裙的吴德吻醒。 这个身上带着烤面包香气的男人也总是会体贴的问她:“要一个蛋还是两个蛋?” 语气和现在一样。 明明已经对这个男人失望透顶,明明已经告诉自己不要在这个男人身上浪费任何一丝力气和情绪,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甄美丽来不及怪自己没用,倔强地伸手想去将这些脏东西给堵回去。 也就是这一刻,吴德脚下用力,纵身一跃,从石坡上又回到了甄美丽所在的平地上,并且趁势一把抓住了甄美丽的两只手。 等到将甄美丽牢牢控制在自己双手之中后,吴德才又轻轻松了口气。 只是甄美丽的表现再次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寒而栗。 面对他如此具备攻击性的行为,甄美丽没做任何的防备,没有任何的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很平静地用流着泪的眼睛看着他。 是自知无力反抗放弃了,还是另有依仗? 吴德下意识地抬头扫视了一下小路两头,却连个路人都没有发现。 理智告诉吴德,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将甄美丽扔进身后湍急的江水之中,并跟着跳下去,然后等甄美丽淹死之后,再将她的尸体给救上岸。 但甄美丽此刻的表现却让他有些忌惮,迟迟不敢动手。 在僵持了大概半分钟后,吴德终于先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假装失忆?刚才有那三个调查局的人在,不是你最好的拆穿我并摆脱我的伤害的机会吗?为什么要放弃,又为什么明知道我想杀你,却还是一个人跟着我到了这里?” 甄美丽嘴角勾起,自嘲地说道:“其实不止是你,我也想知道他妈的为什么。也许是我这个人真的很贱吧。” “你知道你这么做是在找死吗?” “所以你在等什么?还不快动手啊。将我一把推入这江水里,不是就什么事都没有了。”甄美丽微微仰头,将自己的脖颈更好地露在了吴德眼前。 甄美丽这段时间躺在病床上,虽然每日都在输足够的营养液,但那毕竟不能代替自主进食。她瘦了很多,原本白皙细腻的脖颈上青紫色的血管也变得极为明显,看上去甚至有几分狰狞可怖。 江边风大,将她身上披着的吴德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看着这个女人如此凄惨地鬼样子,吴德忽然做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松开了抓住甄美丽的手,并且稍稍后退了一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然而看到他这个举动,甄美丽却是朝前逼了一步,与吴德靠得更近了。 “你怎么还不动手?” 看着这一幕,一旁看着的周羊羽似乎已经看到了甄美丽的结局。脚一抬,就要往上冲,阻止悲剧的发生,但王苏州的手却仿佛如一根生了根的铁桩一样,将他牢牢控制在了原地。 周羊羽看了一眼淡定的王苏州,最终还是没有再做其他多余的动作。 吴德眉头皱起:“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甄美丽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与吴德对视着。 大概三十秒后,甄美丽先败下阵来。 她擦了下眼睛,又擤了鼻涕,并将鼻涕毫不客气地抹在了吴德胸前。 “你还记得我们去领证时,我跟你说的话吗?” 吴德当然不记得。 所以他只能沉默以对。 “我说过,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我什么都能给你。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我的这条命。 这就是我我什么假装失忆,跟着你来到这里的缘由!既然你想要我这条命,那就拿去好了!你满意了吗?” 吴德想起甄美丽确实说过这样的话。而这些年,她好像也是这么做的。 他下意识避开了甄美丽的视线。 看到吴德的这个动作,甄美丽勉强一笑:“事情到这一步,好像没什么不能说的了。我承认,在醒来后,我就一直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我期盼着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我做的一场梦,是我自己没睡醒一脚踏空失足,当时将我推下山崖的人并不是你,又或者,你并不是故意,只是失手而已。 你知道吗?其实就在刚才来的路上,我还告诉自己,如果等会儿你选择放过了我,那我就真的失忆好了。我们将这故事翻篇,以后好好过日子。说不准,你或许会因为我的退让,而对我心生愧疚,用你的整个后半生来补偿我。那我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吴德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咽了口口水。 “只可惜,终究是我看走了眼,爱错了人。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想要杀我,甚至如此地迫不及待。” 吴德忽然厉声打断了甄美丽:“不要说得你好像很无辜的样子好不好!” 甄美丽微微一愣。 从吴德的反应中,她感受到了一丝愤懑不平。好像错的人不是他,而是自己一样。 甄美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亏待吴德的样子。 这也是她恨对方的最大支持。 可这一刻,吴德这半点都不客气的态度却让她怀疑起了自己。 真的是我的错吗? 她下意识将手放在了胸口处,眉头紧蹙:“你什么意思?” 吴德却扭过了头,没有回答。 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甄美丽继续说道:“你问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其实答案很简单,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想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犯下了怎样的过错,才能使得你连夫妻情分都不顾,一而再的要杀我?” 吴德还是没说话。 甄美丽咬咬嘴唇,指着一旁的滚滚江水说道:“你不是想杀我吗?只要你告诉我答案,今天不用你动手,我自己跳下去。这样的话,你就完全不用担惊受怕,害怕被警察抓到了。” 吴德依旧没说话。 甄美丽抬高了自己的音量。 “这个问题就这么难回答吗?你都敢做,却不敢认?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命就掌握在你手中。连这么点要求你都不愿意答应吗?” 吴德还是沉默无言。 甄美丽深呼吸了一口气,抹了抹眼泪:“好,既然这个问题如此难回答,那我也不逼你。我换一个问题。跟我在一起这两年,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现在再来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我不在乎有没有意义。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而已。” “大家都是成年人,你不会真的相信世界上还有爱情这种事吧?” 甄美丽忽然抬手抱住了吴德的头,将其转向了自己,“我不要听你拐弯抹角,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吴德又陷入了沉默。 甄美丽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 她紧紧揪住了吴德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晃动着。 “你说话啊!你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吴德终于也忍不住了,一把抓住甄美丽的手,奋力推开。 甄美丽原本就虚弱无比,猝不及防之下,直接后退了好几步,坐到了地上。 因为身体太过虚弱的缘故,她试着想要站起,却没站起来。 旁边的赵龙也有些站不住,身体一动就想现身,却被王苏州死死按住,无法动弹。他看了一眼王苏州,却见其只是平静地看着对峙中的夫妻二人,只能作罢。 吴德蹲下身子,用右手捏住甄美丽的下巴,与之对视着说道:“好啊,既然你这么想知道答案,那我就告诉你,让你死了也做个明白鬼。这两年跟你在一起……” 吴德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承认,跟你在一起,确实很开心。我对你也动过心……” 甄美丽打断了他:“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我原以为,我们是命中注定的一对,是注定要白头到老的。” “我曾经也这么以为过,和你生个孩子,白头偕老什么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甄美丽几乎是咆哮着说道,可因为太过虚弱,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一样。 吴德冷笑一声:“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渐渐才发现,你并不是一个可以携手终生的人。坦白说,我一开始根本没想过杀你。” 在愤恨似地瞥了甄美丽一眼后,吴德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声音说道:“眼下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都是你的自作自受!” 第七百一十五章 爱的代价 坐在地上的甄美丽没想到会从吴德口中听闻这样一个答案,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睛一瞬间瞪得老大,嘴唇也不住颤抖着。 “你逼我的!” 这四个字犹如魔音灌耳一般,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回荡着。 江风也变得越发凛冽,吹得她瑟瑟发抖。 她想说些什么,但脑子一团浆糊,舌头似乎也打了结一般,不听使唤,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而面对甄美丽的窘境,吴德却是露出了胜利者的高傲笑容。 “怎么样?你不是喜欢问吗?那我就告诉你,都告诉你。我倒想看看知道了答案后,你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甄美丽,你知道吗?你烦的最愚蠢地错误就是总把婚姻当成是爱情来对待。结婚前你是什么样,结婚后,你依旧是什么样。而我呢,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我居然天真地以为你会改变,但实际上呢?你一点都没改,反倒更加变本加厉了。” “你把话说得明白些。” “你别着急,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把话说明白的。”吴德将头又凑近了一点,“甄美丽,你有多久没有工作过了? 从我认识你到和你结婚两年多,你一天都没工作过!你自己不工作也就算了,还总是在工作时间找我,找不到我就大吵大闹,就发脾气,就摔东西。我工作忙,加个班,你就怀疑我在外面有小三了。回你的消息晚了一会儿,就是不爱你了。一次两次,那叫撒娇,那是情趣。十次二十次,那叫习惯成自然。可他么一百两百次,甚至天天都这样,那叫撒泼,那是病!” 吴德情绪十分激动,血液似乎顺着血管一起汇聚到了他的脸上,看起来红得吓人。 感觉到了些许燥热,他扭动着脖子,解开了衬衣上面的第一颗扣子。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你还一副大小姐做派,花起钱来大手大脚。鸡蛋要无菌的,吃肉又是什么和牛,又是什么5a,喝酒也要什么精选窖藏,穿的衣服,买的包包,哪一件不是奢侈品?” 甄美丽终于忍不住打断道:“那又怎么样?我就算大手大脚,花的也都是我自己的钱。我又没找你要过。而且家里不是你管账吗?我的银行卡不是都放在你那儿保管了?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我们结婚后住的房子,开的车,不都是我的?” 吴德扯起嘴角,冷笑道:“是,你是将银行卡放在我这里了。可里面的钱都被你花光了。你将卡放在我这有什么用?我一个月工资几千块,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能经得起你这么大手大脚的消费?” 一旁的王苏州听到这一句后,忽然动手捏了捏周羊羽的肩膀,而后对着周羊羽挤了挤眼睛。 他虽然没说话,但周羊羽还能不了解他的想法? 无非就是炫耀自己刚才猜对了。 这事情的起因似乎真的能跟钱挂上关系。 周羊羽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小人得志。” 王苏州却好像听到了什么嘉奖,不以为意的笑笑,而后突然摸出手机玩了起来。 周羊羽懒得理他,只能继续静观其变。 “怎么会花光?我爸妈他们每个月都会往里打……”甄美丽的突然声音消失了,好像突然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吴德讥讽地看着她:“怎么不说了?想起来了是不是?是,你爸妈他们之前是每个月都会定时往你卡里打钱,可这不是被你拒绝了吗?我带着你去跟他们赔礼道歉,希望着你们和好如初,可结果呢?你是怎么做的?没聊两句,屁股都没做热,就跟他们吵起来了,然后就摔门离去,而在离去前,你是怎么说的?不需要他们,你也能过得很好。你觉得这样说很硬气是不是?那你倒是做啊?光说场面话有什么用?” “可我那不是为你出气吗?谁让他们一直阴阳怪气,说你的坏话。” “怎么就是坏话了?他们也就是实话实说而已,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个月挣个几千块钱,够干什么的?不是个穷屌丝是什么?能够跟你结婚,也确实是你的施舍。我都不生气,你生的哪门子气?” “我不许他们那样说你!” “呵呵,”吴德轻蔑一笑,“你以为这是在帮我?” 甄美丽的眼睛有些起雾,但她只是咬着嘴唇没说话。 吴德继续嘲弄地说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以为自己这么说这么做是在帮我,实际上呢?你根本就是在害我。你父母他们不喜欢我,很正常,与他们相比,我确实是个标准的废物。而我这样的废物还要从他们身边抢走你这个唯一的女儿。你和他们什么关系?父子关系。有着这层血浓于水的血缘在,你无论做什么,其实都能得到他们的谅解。而你所表现出来的叛逆,对他们的抵抗,对我的维护无一例外,全都会变成我的挑唆。你让他们所受的每一分气,每一点伤害,都会加深他们对我的厌恶。你以为是在帮我,殊不知,你做的这些事和说的这些话,非但起不到任何帮助我的作用,反而会让我在你父母面前更难做。 怎么说不出话了?不是你要听的真相吗?刚才你不是还义正言辞地向我兴师问罪吗?” “我……” 甄美丽茫然地看着吴德,吴德所说的这些是她以前从未想过的。她极力想要解释什么,然而张开嘴却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 吴德却将甄美丽从地上拉了起来,直视着她,不依不饶地说道:“我以前那么努力地劝你,想要让你和你的父母重归于好,可你呢?怎么做的?每次都是推脱,每次都管不住自己的脾气,不管我怎么跟你解释,你都全然不听。但凡你能听进我的一点话,现如今的局面也不至于发展成这样。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你父母他们说的是对的。我们不合适,我养不起你。呵呵。”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们在我面前总是诋毁你。” “诋毁我什么?” “他们说你跟我在一起,根本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想要通过我来骗他们的钱。他们说你藏得很深,但却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你信吗?” 甄美丽犹豫了片刻,摇了下头。 “既然你不信,那又何必要在乎?我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就好了。而且即便你要在他们面前维护我,也应该与他们搞好关系不是吗?可你现在的做法,落在他们眼中,不是更加证实了他们的想法吗?” “我……” “但是你偏偏不这么做,偏偏要我行我素,偏偏要用你那种自以为是的方式爱我。可你爱我,怎么就不能多为我考虑一些?从半年前,你父母就没给你打钱了。你卡里剩多少钱,你关心过吗?没,你没关心过。你考虑的只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你要吃香的,要喝辣的,每天无所事事,就跟着你那些闺蜜们厮混,喝下午茶,喝酒,泡温泉,做spa。这些我不好跟你明说,我也不想让你为难,所以我将我之前工作的积蓄拿出来供你潇洒。怕养不起你,我更加努力地加班,就为了多赚那点加班费。我以为你会改。 但你呢?你没有改,反而变本加厉。我加班加点工作,你不去关心我累不累,不关心我为什么要这么频繁的加班,你只觉得我变了,觉得我冷落你了,觉得我不爱你了,甚至怀疑我出轨,去我单位捉奸。 我一直天真的以为你会改变,但事实却是,我加班到凌晨一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在夜班公交车上睡着了,然后被电话惊醒。急匆匆打车赶到交警大队,发现烂醉如泥的你和你闺蜜以及一台撞到需要大修的车。你知道你的车修起来要多少钱吗?我哪来的钱给你修车?但你不管,只觉得我不够关心你……” 随着吴德的讲述,夫妻二人的生活日常在周羊羽眼前展开,周羊羽忽然发现,事情似乎跟自己预计的发展方向并不一样。不对,不该说是不一样,而应该说是截然相反。 他光是听到吴德罗列出来的甄美丽的“罪状”就感觉到了血压升高,脑瓜子嗡嗡的响,涨得厉害。 他甚至有点同情或者说钦佩吴德。 如果换做是他,娶了甄美丽这样一个妻子,也许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这让他不由地转过头望向了赵龙。 这就是老赵你选择的帮扶对象? 看着周羊羽有些责怪的眼神,赵龙也有些迷茫。 他当时只是从甄美丽的眼神里看到了仇恨,看到了自己那可怜又无助的影子,心被触动,久久无法释怀,这才想着要帮助甄美丽一把。 但他没想到,事情的后续展开会是这样一个场景。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不经过任何调查,就妄下判断,决定来帮助甄美丽。 但现在看来,这个选择比起助人为乐好像更近乎于助纣为孽。 就在两个人都不知道这场大戏该如何收场之际,旁边一直玩着手机的王苏州忽然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决策。 他忽然伸手揭下了自己胸前的黄级结界符改3.0。 结果当然是他的身形一下子就暴露在了吴德与甄美丽眼前。 吴德被王苏州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惊慌失措之下,他却没有忘记自救,一把扯过甄美丽,将其揽入自己怀中,让其背对着自己,而他的另一只手也从裤兜中摸出一把水果刀,展开刀锋,架在了甄美丽的脖子上。 王苏州微微一笑,举起双手:“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小夫妻叙旧了。我出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有个小小的疑问。” 吴德眯起双眼,冷冷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苏州晃了晃手里屏幕还亮着的手机:“我就是想提醒一下你,其实你老婆还是很爱你的。你看啊,她购买了足足十一份人生意外保险。所有的受益人都填的你的名字。我用我并不出色的数学心算能力粗略地算了一下,这十一份保单的总赔偿金额竟然在三千万左右。” 第七百一十六章 机会 石破天惊! 绝对的石破天惊! 王苏州说的这两句看似轻飘飘的话无疑是在本就波涛汹涌的深潭中投入一块巨石,将局势搞得更加复杂化了。 周羊羽与赵龙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王苏州说的话是真是假,也不知王苏州现在说这个是要做什么。 然而看着对面甄美丽那惊讶到仿佛见了鬼一般的神情,他们却好像猜到了一些隐藏其中的丰富情节。 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他们学着王苏州的动作,也揭下了胸前的黄级结界符改3.0,在吴德二人面前现了身。 吴德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 但他忘了的一点是,他现在手中还挟持着甄美丽。甄美丽并没有跟着他后退。而由于他手里的刀过于锋利,直接划破了甄美丽细嫩的皮肤,一缕红线瞬间就从甄美丽纤细的脖颈上往下淌去。 看到这一幕,赵龙与周羊羽俱是一惊,连忙大声制止道:“住手!” “你们不准动!” 吴德却非但没有住手,反而将手中的刀再次朝后压了一压,甄美丽脖颈上的血线瞬间变粗。 赵龙与周羊羽再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面对这好像瞬息万变一般的局面,作为漩涡最中心的当事人甄美丽却好似浑然不觉。仿佛那个正在流血的人不是她一般。 又或者,一些别处的疼痛掩盖了她脖颈之上的疼痛。 她只是静静盯着王苏州手上的手机,极力地想看清楚其上的内容。 与此同时,吴德的心神也在疯狂转动,努力想着破局的方法。 场面顿时僵持住了。 唯有猎猎风声与波涛拍打石岸的声响。 在渡过了好比几个世纪般漫长的几分钟时间后,已经不再流血的甄美丽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说的是真的吗?” “嗯?不是你买的保险吗?你怎么问我?”王苏州却是摸着下巴,疑惑地看着甄美丽。 甄美丽的这个问题应证了赵龙与周羊羽心中的那个不好的猜想:对于这些保险的内容,甄美丽并不知情。而这意味着什么,似乎不言而喻。 他们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头扇了一巴掌。 他们刚才居然还在为着吴德的话语而感到进退两难,甚至有些同情、理解吴德。可现在看来,他们的耳根子未免也太过软弱了些。 特别是赵龙,他尤其庆幸江臣安排了王苏州来帮助自己。 不然若是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一个人前来逞英雄的话,那局面会发展成什么样,他完全不敢想。 同样感到懊悔的还有甄美丽。 她刚才在吴德饱含怨恨的诉说中,感受到了真切的羞愧。 在那么一会儿时间里,她真的以为吴德的所作所为是受到了自己的逼迫。他是忍受不了自己的无礼要求与对待,才在一念之下,犯了这样的过错。 她甚至还想着,要事实真是这样,她愿意给吴德一个改正的机会,如果吴德还愿意给她一个改正的机会的话。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因为这一堆保险的出现而变得不再重要了。 真是可笑啊! 甄美丽忍不住笑了。 她极力地想让自己笑得灿烂一些,但在笑着的同时,还是有几颗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簌簌而落。 “对此,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不等吴德回答,甄美丽却仿佛自问自答似的说道:“我觉得以你的能耐,一定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是吗?” 听着甄美丽那带着无限讽刺意味的语气,吴德知道,自己再说什么,恐怕都无法让其相信了。 吴德无比怨毒地看了王苏州。 以刚才甄美丽的精神状态,自己再卖上一点惨,说不得真能让其在羞愧之下,投河自尽。若这样的话,那岂不是省去了他很多的麻烦? 可惜,就差那么一点,却因为这个莫名其妙钻出来的人而功亏一篑。 吴德越想越气,若不是因为这三个莫名其妙的调查局成员,甄美丽根本不会醒。 那他又怎么会陷入如今这种绝境? 不过虽然身处绝境,吴德却也并不觉得自己毫无希望。 因为他还有一个最后的杀手锏没有用出来。 其实王苏州并不是他所接触到的第一波修行者,早在数年之前,他就已经认识了一位大人。 而那位大人的手段,比之眼前这三个人所表现出来的,可要强大的太多了,甚至能够帮他改头换面,脱胎换骨,彻头彻尾地变成另一个人。 而且那位大人刚巧与调查局有仇。这些年,他也在那位大人的示意与帮助下,在暗地里偷偷做了一些事情。 其实他刚才与甄美丽说的话半真半假,甄美丽确实能花钱不错,但却没有他所说的那般能花钱。至少甄美丽父母按月打给甄美丽的零花钱,不仅花不完,每个月都还有一笔不小的结余。由于甄美丽对他的信任,从没管过这一点。所以他其实一直有偷偷挪用,但一直没有被发现。 这些年来,他用着甄美丽的钱为那位大人做了不少事情。不说立下汗马功劳,也立下了十足的苦劳。 为了表彰他的辛苦工作,那位大人在前一段时间来梧桐市办事的时候,曾经给过他一件保命的东西,此刻就藏在他的嘴里。 那是一枚传讯符箓,被那位大人做成了一颗牙齿的形状。 只要吴德咬碎这枚符箓,那位大人便会收到信息,赶来救他。 也正是因为这枚符箓,吴德才敢做下现在的这一些事。 只要有那位大人在,他就算事情败露,也仍然有重新来过,东山再起的能力。 吴德得了这枚符箓之后,一直小心翼翼地将之藏在嘴里。平时生怕有半点磕着碰着。他原本以为,这东西应该很难用上。 但他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会用上了。 这是不是那位大人的先见之明? 想到这里,吴德不再犹豫,暗自咬牙,将那颗被伪装成智齿的符箓咬碎,吞咽了下去。 这东西虽然珍贵,但与他的命比起来,却是不值一提。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现在,信号已经发出,接下来就要耐心等待那位大人来救我了。 吴德心中安稳了一些。 “事到如今,无论我说什么,应该都没什么意义了吧。” 甄美丽停止了笑与哭:“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吴德没说话。 甄美丽问道:“所以你刚才所说的一切,全都是为了骗我而编造的?” “其实……”吴德轻叹一声,“也不全是吧。我就算再会花言巧语,也没办法将十成的谎话变成十成的真话,假话只有掺杂在真话中,才能更让人信服,不是吗?” 甄美丽只是冷笑。 现在无论吴德说什么话,她都不会再相信。 不过她倒挺想知道吴德还能编出怎样的谎话,挺想知道这个人究竟能有多无耻。 吴德当然也知道甄美丽现在估计是听不进去自己的现在所说的话了。不过好在他现在也并不在意甄美丽能不能听进去。 他需要的只是拖延一点时间,等待那位大人来救自己。 “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其实我有很多话都没有骗你。比如我爱你这件事。” “呵。” 面对甄美丽的嘲讽,吴德“浑然不觉”,面不改色地说道:“我承认,其实你爸妈的看法从某种程度来说是对的,我接近你,确实有一部分是……为了钱。” 甄美丽更觉讽刺。 她父母跟她说起这点的时候,她只是以为对方瞧不起吴德,故而故意这么说的,但她从没想过,这居然会是真的。 说出这个真相花费了吴德极大的心力,他长舒一口气后,才接着说道:“但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爱一个人,和这个人结婚组建家庭,这本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爱与不爱的问题,涉及到的是两个家庭的互相融合,内容各式各样。如果说的直接点,我爱你与想从你身上获取金钱这两件事本质上并不冲突。相反,真正的神仙眷侣并不只是单纯地满足双方心理与肉体上的情欲,而是能够在其他更方面起到互相成就,互相帮助的作用,不是吗? 就好像红楼梦里说的那样,‘好风凭借力,送我入青云’。从一开始,贾宝玉与林黛玉便不是良配。贾宝玉的老婆便只能是薛宝钗。” “可贾薛二人并没有得善终。” “这并非是贾薛二人的过错。红楼写的是贾府的没落,这是大势,是贾薛二人不可违抗的宿命。便是贾宝玉娶了林黛玉,结果也并不会比这好上多少。也许更为凄惨也说不定。 而这事引申到我们身上,其实也是一样。我爱你是真,我想要借助你家的钱与人脉更上一层楼,也是真的。我想要上进,我不想一辈子都只给人当奴才跑腿,难道这也有错吗?” “这当然没有错!可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就此牺牲我的性命!” “美丽,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一开始都没想过要杀你。你家就你一个女儿,而以你父母的年纪,应该也不会再想生孩子了。所以我要做的只是不犯错,一点点化解你父母心中对我的偏见。以后你父母老了,一切都会是你的,也就是我的。如果我要钱,我要做的就是哄好你们三个人。我根本不需要做额外的动作。这可比杀你来得安全得多,不是吗?” 甄美丽依旧冷笑:“那现在的局面你怎么解释?” 吴德轻叹一声:“造成现在这种局面的打一开始就不是我,而是你,是你的任性。 结婚两年多时间,我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地帮助你维系与父母的关系,但你呢,却并不认可我的做法,反而处处搞破坏,用各种激烈的言行与你父母对抗,这让我的所有努力都变成了徒劳无功。 当然,把你逼成现在这样的,还有你那对势利眼的父母。 你凭良心说,这两年,我这个做女婿是怎么做的?逢年过节,嘘寒问暖,可曾有一次短缺过?你爸之前做手术切胆囊,是我熬了几个晚上没睡觉,去陪的床。你们家里下水道堵了,你父母放着物业不去找,找我去给他们弄。我可曾说过一个不字?又可曾有一个怨言? 但他们呢?他们是怎么对我的?只要见到我就极尽所能的挖苦讥讽我,攻击我也就罢了,还总说我死去的爸妈没本事。这些,我为了你,都忍了。不仅忍了,我还始终笑脸迎人,始终在你们之间周旋,试图撮合你们双方和好。 就算几个月前,你们双方闹掰了,你爸妈断了你的经济来源,我还是坚持去给你们说和。我想着咱们一家人可以和和睦睦地过上之后的几十年生活,所以我私底下与他们见过了一面,想要替你赔礼道歉,可结果呢?他们却告诉我,让我被再痴心妄想了。你们家的钱,以后便是全都捐出去,或者败光了,也不会留给我这个外人。 当时我就给过他们机会,可他们却不愿意给我机会。你让我能怎么办?” 第七百一十七章 我爸是周乾 “你让我能怎么办?” 听到吴德有些无奈又有些可怜的反问,甄美丽竟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因为吴德刚才说的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不管他曾经抱着怎样的目的接近自己,但他所做过的这些事,所尝试过的努力,却都是真实无误的。 而她的任性,与她爸妈对他的折辱,也都是真的。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如果她,或者她的父母能有一方在这地方上给吴德一个积极的反馈,也许事情真的会如吴德所说,得到完全不同的结局。 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一旁安静旁观的王苏州忽然又很疑惑地说话了。 “可是吴先生,你这些保单的时间都是两年前的了啊?” 吴德有些恼羞成怒。 这个姓王的到底他妈从哪冒出来的,怎么总他妈坏老子的事? 等待会大人来的,头一个就叫这家伙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他拿刀的手微微用力,立刻又在甄美丽的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伤痕。 甄美丽也立刻就明白了王苏州的意思。 既然这些保单的时间是两年前,那就说明这件事根本不是像吴德所说的临时起意,而是从一开始就蓄谋已久的。 这个畜生,即便到了现在,还在编瞎话骗自己。 吴德一而再,再而三的戏弄让甄美丽只觉得自己的心肺都要气炸了。 所以面对吴德的威胁,她不但没退缩,反而自己伸长脖子往刀口逼去。 “王大师,不必管我的死活,杀了这个畜生。” 甄美丽的举动超出了吴德预料,他猝不及防之下,竟真让甄美丽又在她的脖颈上划出一道伤口。 不过吴德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及时将刀口远离了甄美丽一些,同时另一只手更用力地勒住了甄美丽的脖子。 他虽然现在很愤怒,但也没有因此失去理智。他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还能“优哉游哉”地等待着那位大人的到来,只是因为他手中有甄美丽这个人质。一旦甄美丽现在死了,或者伤重不治,那他也就失去了与这三人周旋的筹码。 没了顾忌,王苏州三人恐怕能有一百种方法来对付他,所以他并不敢真的让甄美丽死,反而要确保甄美丽活着。 与此同时,他也在心中不停的祈求:“大人,你快点来救我啊。” 眼看着短短几分钟之内,甄美丽纤细的脖颈上已经多了好几道伤口,虽然都不致命,但吴德如此丧心病狂,甄美丽在他手中,谁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赵龙心中不禁心急如焚,可他偏偏好像又帮不上什么忙,只得轻轻扯了扯王苏州的袖子,露出了求助的神色。 王苏州扭头看了赵龙一眼,也是一阵抓耳捞腮,无奈叹息道:“哎呀,这该怎么办才好?按理说,我们调查局人士的第一要务是救人,其次才是抓捕罪犯。可甄女士你的要求着实让我很为难啊。” 甄美丽此刻已是对吴德彻底死心了。她不再天真地奢望自己能与吴德破镜重圆,继续说道:“王大师,我现在活着也是生不如死。他若杀我就让他杀好了。只求你看在之前的话的份上,务必杀他替我报仇。” 吴德却是冷笑着说道:“我奉劝你们别这么做,不然甄美丽一定会死在我前头。” 赵龙怕王苏州真的“从善如流”,听从甄美丽的建议,不顾甄美丽的死活愤而向吴德出手,只得强提一口气,学着从那些电视剧里学到的谈判内容,假装平静道:“吴先生,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我们之间似乎也没什么好聊的。现在我们双方不如直接点,你可以告诉我们,究竟怎么样才愿意放了甄女士?” 吴德想都不想:“我要三千万!” 通过与那位大人的交流,吴德知道,修行是一件很花钱的事,大部分的修行者都可以看做是入不敷出的穷光蛋。因为一般修行者很难忍住不将手中的钱换做修行所需物资的冲动。 对于一般的修行者来说,别说是三千万,怕是三百万都很难拿的出。这也是为何那位大人如此神通广大,却也还需要他来负责筹集资金的原因。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三千万无疑是狮子大开口。 对面这三个修行者仅凭个人显然是很难掏出这笔钱的。他们定然需要向上通报情况。 这无疑会让眼下的谈判陷入僵局。但也正是吴德想要看到的局面。 现在拖延的每一分钟都可能成为他活下来的助力。 只是让吴德没想到的是,那个姓周的排行老二的修士在听到他这个要求后,居然想也不想地答应道:“没问题。三千万是吧?你报个卡号,我现在就能给你转。” 说着,他竟然真的像模像样地掏出了手机。 周羊羽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让吴德愣了一下。但片刻之后,他又重新恢复了冷静,不屑地笑道:“你想吸引我的注意力,然后对我趁机出手是不是?” 周羊羽皱起眉头:“你不信任我?” “我为什么要信任你?” “就凭我这张脸?” “凭你这张脸?” “玩博微吗?” 吴德有些不明白这个修行者为什么要提起这个。但管他的呢。只要能拖延时间,说什么都无所谓。 他点点头:“玩,怎么了?” “知道这几天博微上最火的人是谁吗?”周羊羽将自己的头发往后撸了一撸。 “最火的人?”吴德心中一动,再看着周羊羽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莫名地熟悉。 他不敢置信道:“你是?” 周羊羽冷哼一声:“鄙人不才,正是那位维护人类与异常人类和平友好共处大使。” 吴德的瞳孔急剧收缩为一个点。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家伙的样貌竟然真的与那个和平大使极其相似,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他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像他这样的小角色显然是无法与对方这种大人物存在什么交集的。 他不由在心中暗骂:“妈的,老子最近是犯了水逆吗?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老子我碰到了?” 周羊羽的身份让吴德忽然有一些不妙的感觉。 他对那位大人有着十足的信心。对方既然敢在调查局公开露面后,依然与之唱反调,那势必有其底气,况且自己也做出了一点成绩,大人举手之劳救自己,应该也是件十拿九稳的事。 但这个如意算盘却因为周羊羽的出现而起了变数。 他虽然立下了一定的苦劳,但坦白说,并不是无可替代。而那位大人又真的愿意为了他这样一个无足轻重地小人物来与周羊羽这个和平大使当面对上吗? 想到这,吴德的一颗心立刻就沉了下去。 因为换做是他,就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 这么一看,他此番大概是凶多吉少了。 可让吴德就此坐以待毙,那他也着实不愿。 而让他稍稍宽心的是,他之前传递出的消息只是他现在危在旦夕,但却没有敌人的相关情报。 现在他只能祈求那位大人比他想得要更为强大,或者更为意气用事一点,能够从这个和平大使的手下护住他。 吴德再次有了决断,继续拖延时间,等待大人的到来。 或者说,这现在是他唯一的选择了。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束手就擒,但吴德清楚,自己所犯的罪责可不是涉嫌杀害甄美丽这一条,还有其他的好几件事,若那些事也暴露,他必死无疑! 他只好强稳住心态:“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周羊羽呵呵一笑,“知道我为什么能够当上这个和平大使吗?” 吴德眯起眼没说话。 周羊羽淡淡说道:“因为我爸是周乾。” 听闻这个名字,吴德面色大变。 梦之国人口众多,足有十数亿之巨!因此,像周乾这样普通的名字,放眼全国来说,恐怕不会少于数十人。而这其中,或许大部分都是一般的普通人。 但吴德却不敢这么想。 因为若周羊羽口中的周乾只是普通人,那周羊羽又为何要这么煞有其事地说出来? 而如果这个周乾是那种知名度极高,甚至可以说家喻户晓的,那吴德只认得一个——天地集团董事长周乾,也是如今的梦之国首富。 如果眼前之人是周乾之子,那以周乾在梦之国的地位,这个和平大使的职务似乎就不那么奇怪了,也怪不得对方能够如此轻描淡写地掏出三千万。 其实若只是这样,吴德也不会如此害怕。他现在已经是半条腿迈入修行界的人了,又何必在意梦之国的首富? 但事实上,早在他当初接触那位大人,被那位大人要求去搞钱的时候,他就曾经动过心思:既然同样是骗有钱人的钱,那为何不去找个有钱人中的有钱人,就比如那个首富周乾,只要将周乾拿下了,那他们之后做大事的资金便都有了。 然而那位大人却告诉他,凡间的金钱在修行者眼中,确实不是很具备份量,但当凡间的金钱聚集到足够多的数量后,却是任何修行者都不能小看的了。 一是因为这种财富本身代表着一种气运,若是修行者对此类人出手,容易遭到天谴。 二是因为这类人很容易吸引到“门客”。 以周乾这类人的财富,即便养不起“三千门客”,但养上个把两个修为出色的修士却是不费劲。 加上周乾如今与梦之国和调查局走得那么近,这个节骨点动周乾,无疑是找死。 而其他的那些顶级富豪,也存在差不多的理由,都是硬骨头,不好啃。 也因此,吴德最终才将“鸠占鹊巢”的对象放在了甄美丽一家身上。 甄家骤然暴富,说有钱也算不上很有钱,而且此前没有什么根基人脉,家中人丁稀少,只有甄美丽这一个女儿,他完全可以凭借“赘婿”这个身份,一点点蚕食掉甄家的财富。这样做,既能满足搞钱的需求,又不容易引起调查局的注意。 但他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绕来绕去,终于还是和周家的人打上了交道。 这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还是他就真就如同那位大人所说,天生扫把星附体? 吴德有些欲哭无泪。 第七百一十八章 拔剑 欲哭无泪的同时,吴德又感到了强烈地愤懑不平。 他实在有些无法接受这个世界的参差。 他现在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左右,但他的实际年龄却是在四十岁。 他是穷苦出身,十五岁跟着同村的人出来闯荡,漂泊几年,在网吧认识一个女孩。帮着女孩赶跑了纠缠不清的娘炮前男友,他便稀里糊涂地成为了那女孩的现男友。两年之后,他凭借自己的本事,与那女孩奉子成婚。 女孩的父亲是个包工头,他结婚后,便在岳父的帮助下揽工程赚点辛苦钱,之后拼搏几年,晒得一身黑红色的皮,由于频繁应酬,几次因为酒精中毒被送进医院,全身上下,也是大小毛病不断。 那个时候,他其实和眼前这个周乾之子差不多的岁数,可出门在外,却总被同龄人递烟的时候喊叔。 他前前后后用了几年时间加半身病,才勉强换得数百万家产。 对于很多人来说,那个年龄才是人生最风华正茂的时候,但对于他,医生却已经开始劝他养生保命。 失去了身体的本钱后,他便没有了再赚大钱的可能。 他的人生短暂赢来顶点后,即将开始走下坡路。 一想到自己的人生即将止步于此,那时的吴德便觉得世界一片黑暗。 但好在,“苦心人天不负”,上天可怜他,让他遇见了那位大人。 在那位大人的帮助下,他得到了一副年轻了十年的身体,有了一个更高的起点,可以展开一段更加波澜壮阔的人生。 而他的人生目标,也从数百万变成了数千万。 为了这三千万启动资金,他不惜从近三年前开始布局,期间也算是牺牲了自己的色相,既要面对甄美丽的小脾气,又要忍受甄美丽父母的刁难与讥讽,可谓是费尽了心思,受尽了屈辱,但就这也没能成事,不得不采取预备计划,试图通过杀妻骗保这一方式达成目的。 就这,他离那梦寐以求的三千万仍然有一段需要垫脚的距离。 然而他好像怎么努力也抓不住的三千万,在眼前这个周乾之子口中,却仿佛掏个三五百那般简单。 这世界,真他妈的公平啊! 吴德在心中暗自冷笑。 不过怨愤归怨愤,吴德还不至于被情绪冲昏头脑。 他很清楚,眼下并不是自己胡思乱想、发泄情绪的时候。 周羊羽的出现虽然确实打乱了他的计划,但也不至于就让他彻底的手足无措。 只是一瞬,他就想到了应对之法。 “我不要转账。我又不傻,这么大一笔钱,你们随时可以通过别的手段要回去。所以我需要现金,还需要一辆加满油的车。” 听闻这个要求,周羊羽愣了一下。 因为这是过去警匪片中常用的桥段。 但说实话,在如今遍布天眼系统的梦之国内,这个老方法已经完全不适用了。这个吴德几乎不可能靠开车逃脱警方的追捕。 当然,他也很乐意看到吴德被警方抓获,所以他也没有好心地提醒对方,只是点头应许。 其实对他来说,三千万也不是个小数目。 如果靠他自己的本事,他估计自己上一辈子班,也不一定能赚到这么一笔钱。 不过好在,他有一对特别能赚钱的父母,还有一对特别疼爱他的爷爷奶奶。 周乾夫妇给他的爷爷奶奶在银行存了一亿资金。 而在爷爷离去之后,形单影只的奶奶便好像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提前将钱转到了他的名下。 周羊羽以前没想过要用这笔钱。这笔钱在他手里,总让他觉得两位老人好像并未离自己远去。 “爷爷奶奶,别怪孙子。” 在小声地道个歉后,周羊羽开始打电话准备联系银行。 然而就在这时,王苏州耳朵一动,冷不丁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二桥。 桥的坡面上有两辆车异常显眼,一辆贴着调查局的标志,而紧跟着调查局车的那辆车顶上装着半红半蓝的长灯。 而在下了坡后,两辆车并没有顺路扬长而去,而是拐入了刚才这几人过来的土路。 行驶在颠簸的土路上,这两辆车丝毫没有减速慢行的意思,扬起一条一人多高的土龙。 …… “出什么事了,居然是调查局的车和警车一齐出动,还这么急的样子。” 与此同时,一辆刚刚行驶入桥面的黄色出租车上,出租车司机看着土路上的土龙,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过虽然好奇,但出租车司机却也没有好奇心发作,跟过去看热闹。 调查局早就给予过警告了。 调查局办事,附近的其他梦之国民众最好立刻回避,如无调查局人员主动开口,切勿自行见义勇为。 他转头看向后座上的乘客问道,“美女,二桥到了,你说要在这附近下?” 其后座上的女性乘客也看到了那条土龙,嘴角不禁微微勾起。 但她似乎患有什么疾病,脸上的肌肉动作明显有些不协调,像是在抽动,看起来极其地诡异。 看得出租车司机心里一阵发毛。 那位女乘客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将有些下滑的丝巾又往脸上提了提,挡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摇头:“还是不了。这最近的医院是哪儿?大的,正规的那种。” “哦,最近的是第一人民医院。” 在犹豫了片刻后,出租车司机又望着后视镜问道:“问个可能冒犯的问题,美女你是要去看脸吗?” 女乘客点了点头。 “是啊,我老家是小县城的。在县医院看了半年多,钱花了不少,病却是一点起色也没有。只好到大城市来碰碰运气。也不知道这梧桐市哪家医院好。” 见女乘客没有避讳,出租车司机放宽了心,眼睛一亮,笑呵呵道:“那美女你可来对地方了。第一医院绝对是个好地方,特别是里面有个单神雷单医生,专治疑难杂症,不知道治好了多少像你这样从外地赶来求医的患者,隔三差五就上电视。不瞒你说,以前我有些便秘的老毛病,也跟你一样,转了好多家医院都没效果,最好还是在单医生那儿,开了一点药,又教了我一些锻炼方法,现在是浑身舒泰。” “哦,是这样吗?” …… 顺着王苏州的目光,吴德也看到了这两辆车的到来。 他不禁再次后退一步,将怀里的甄美丽又搂紧了一些,同时再一次将刀紧紧架在了甄美丽的脖子上。 “你们居然报警了!” 周羊羽也有些奇怪地说道:“老王,你啥时候报的警?” 王苏州颇为无奈地耸了耸肩:“如果我说不是我报的警,你们信吗?” 周羊羽又转头问赵龙:“你报的?” 赵龙也摇摇头。 “这就怪了。我们都没报,那是谁报的警?甄女士又没拿手机。”周羊羽不由看向了吴德。 在场五个人,既然有四个人没报警,便只剩下吴德了。 “不会是你报的警吧?” “放屁!我他么报警干嘛!”吴德被周羊羽的脑回路给气到了,而片刻之后,他冷静了下来:“你们在骗我,想麻痹我,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到来,是不是?” “啧啧,”王苏州咂着嘴,摇了摇头,“我们几个调查局修士,对抗你一个普通人,还需要援军?更何况……” 王苏州忽然神秘一笑,“更何况想要拖延时间的人,不是你吗?” 吴德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但只是一瞬,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后,立刻眼神躲闪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苏州却是微微一笑:“刚才那颗牙齿好吃吗?” 吴德一听这话,知道对方发现了自己刚才的小动作。 也是,毕竟对方是修士,而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察觉刚才自己弄出的求救波动,也很正常。 只是吴德有一事不解。 既然对方知道了自己发出求救信号后,却为什么假装不知道,放任自己拖延时间? 最关键的是,既然对方刚才假装不知道,可为何在看到有人到来后,又拆穿了自己? 吴德想不到答案,但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而对面那个领头的修行者仿佛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颇为遗憾地说道:“本来还想看看你背后到底有什么人撑腰,居然如此有恃无恐的。但现在看来,他好像并没有你以为的那般有用啊。是不是看到我帅绝人寰的容颜便自惭形秽,不敢出来见人了。” 既然事情已经暴露,吴德索性也不隐瞒了。 “你若真有胆气,为何不等大人来后再说这话。” 王苏州眼中忽然露出了怜悯的神色。 从那眼神中,吴德只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可怜兮兮又没有明天。 “你还没有认清情况吗?从你刚才发出的那个求救信号来看,这玩意儿是那种短程的装置,有效距离不会超过直径三十公里。 如果你口中的大人真的有你想得那般强大,甚至可以和调查局对抗的话,这个距离,这个时间,完全够他赶到这里来救你了。” 王苏州的眼神让吴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舒服。 他讨厌这种怜悯的眼神。 “你什么意思?” 王苏州扯起嘴角:“还不明白吗?如果你口中的那位大人要真的想救你,不会给你这么一个便宜又不实用的求救装置,也不会迟迟不出现。很显然,你已经被你的那位大人抛弃了。” 王苏州的话像是尖锐的蜂刺一般,狠狠地扎在了吴德的心上。 随着毒刺的注入,吴德只觉得自己的心火辣辣的疼。 他忍不住大声叫嚷了起来:“不可能!大人不可能放弃我的!他一定会来救我的!” 王苏州摇了下头,淡淡道:“我来这里,可不是跟你争论的。你的那位大人来不来,已经不重要了。本来我是想给你点时间,将其一网打尽的。但无奈,人算不如天算。因为一些人的到来,也因为我刚才对别人的许诺。我不得不提前结束这场故事。” 说完,王苏州忽然双手交叉于胸前,好像握住了什么东西,并且缓缓往外抽动。 这个动作似乎消耗了他极大的精力,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极为晦涩与艰难。 随着他的抽动,他手中虚握的地方忽然有一件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东西显现身形。 渐渐的,吴德看清了。 那是一把剑的剑柄。 王苏州是在将一把剑从自己的胸口拔出。 第七百一十九章 你已经死了 江风呜咽,如泣如诉,宛若一曲葬歌。 吴德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动作极轻。 他与修行界的接触其实极少。 坦白说,总共两次。 第一次便是与那位大人相识,那位大人以无上秘术将他的魂魄如同往枕头里塞棉花一般,塞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于是他便改头换面,成了吴德。 也是这一次的遭遇让他感受到了修行界的神秘与强大。 所以当那位大人问他要不要替自己做事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并且在此后几年时间内,一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不敢有丝毫马虎。为的,就是那位大人口中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 他要彻底改变自己的穷苦出身,改变自己被人歧视,遭人冷眼的境遇。 他不要再做人下人,而要做真正的人上人。 他要让过去那些嘲讽和凌辱过他的人,全都跪在地上仰望他。 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自尊心极强的他不得不委身进入甄家做一个人人耻笑讥讽的赘婿。 而第二次,便是现在,亲眼看见一个人从自己的胸口,硬生生拔出一柄一米多长的剑。 拔出剑后,王苏州单手握剑,舞了几个剑花。随后他左手负后,右手持剑斜指向地面,字正腔圆地说道:“此剑名为斗鸡。上斩颈领,下决肝肺。” 斗鸡。 这显然不是个讨喜的名字。 而就跟这个名字一样,王苏州从胸口拔出的剑也是异常的另类。 被其握着的剑柄部分泛着金属光泽,一看就是被人经常握持。但从剑柄出延伸而出的剑身却是锈迹斑斑。没有流光溢彩,也没有剑气凛然。 若不是有着剑柄,这看上去更像是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片,而不是一柄剑。 然而就是面对这样可笑的名字以及糟糕的样子,吴德却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反而更加谨慎地缩了缩身子,将自己的身体尽量藏在了甄美丽的身体之后,同时厉声说道: “你不要轻举妄动!不然我手上的匕首可是不长眼的!” 王苏州笑眯眯地说道:“你要不要将手放下来歇息歇息,我看你好像举累了的样子,都有些抖了。” 而就在两人斗嘴间,一旁的周羊羽忽然瞥见就在吴德二人身后,离岸七八米远地方的那丛黑色的水草动了一下。 第一时间,他以为自己是太过紧张,眼花导致看错了,揉了揉眼,然而等他再看去,那水草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岸近了些。 他再次揉了揉眼,那团水草又近了一些。 周羊羽立刻就想到了昨天在不远处的桥上看到的那一幕,一颗心立刻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那水草在接近岸边后,周围浮现一圈牛眼大的水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活动一样。 他下意识拽了拽王苏州的袖子,并朝着水草的方向指了指。 王苏州这才看到那团水草。 与周羊羽这个普通人不同,他的眼力要好上很多.不过只是看了一眼,王苏州就意识到,其实那并非是水草,而是人的头发。 王苏州不由眯眼笑了起来。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那么大一个远乡人,从一开始就藏在那里,他居然没发现。 这一方面,固然有他修为低,见识浅的缘故,但另一方面也说明对方并非是“客人”,至少不是偶然路过,而是已经在这居住了好一段时间,气机已经融于周围环境。 这其中透露的信息就更多了。 在调查局露面,颁布了禁止梦之国民众与远乡存在往来后,梦之国与阴司联手举行了一次大清洗,针对的对象就是滞留在人间的远乡人。 而阴气较重,最容易供远乡人栖息的江河,便是巡查活动的重点内容。 他们身旁的这条江河作为梦之国境内最长也最宽的水域,那更是巡查的重中之重。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专人负责巡查。而在这种强度的巡查下,这个远乡人能够在此长住,单凭它现在表现出来的气息强度,它自己可办不到,这又说明对方身后起码有着一位有能力助其隐藏身形的高人。 而能做到这点的高人让其住在这段水域,自然不会无的放矢。 要么,对方是死于这段水域,要么,对方留在这是有要事等着去做。 刚才他拔剑那一幕,已然亮明自己的修行者身份。 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方依旧敢在他这个修行者,以及调查局与警局同时来车的情况下现身,这其中的门道那就更多了。 这时的赵龙也注意到了这个动静。毫无准备地他立刻被吓得叫了起来:“那是什么!” 三个人煞有其事的样子将吴德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就要回头,可在转头之前,却又强行止住了。 “你们这伎俩也太拙劣了。想骗我回头趁机出手是吧?真当我是八岁小孩啊?” 这时候,水里的那位不速之客已经缓缓走出水面。 不知是羞于见人还是什么其他缘故,它的整个身体都被乌黑浓密的长发紧紧包裹住,没有一点露在外面。在长发间挂着零星几根水草还有数十颗大大小小的螺蛳。 虽然看不见它的眼睛,但王苏州三人却能明显感觉到,它正在死死盯着吴德的背影,并且踩着水向着吴德缓缓靠近。 周羊羽好心提醒道:“我们没有骗你,你背后真的有人。” 吴德自然不信,只是冷笑道:“我才不会上你们的当。” 在闪烁般地走到了吴德身后不到一米远的地方后,这个远乡人停了下来,并对着吴德缓缓伸出了手。 这个远乡人的修为明显不济,根本不足以抵抗太阳的直射,露出头发之外的两只被水泡得肿胀发白的手臂一暴露在阳光下,便冒起烟来,宛若遭到了灼烧。 但即便这样,它却对此浑然不觉,依旧直愣愣地张开双手向吴德的脖颈掐去。 王苏州不由小声地嘀咕了一声:“冒着被太阳照得神魂俱灭的下场,也要来找麻烦,这得是多大仇啊。” 吴德正要嘲笑王苏州三个人的伎俩太过拙劣,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阴冷,好似一个空调的出风口对着他吹冷气。 他的心里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莫非这三人并不是在骗自己? 就在他犹豫着是不是要回头看一眼时,忽然感到一双冰冷刺骨且湿漉漉的手抓住了他的脖颈。 与此同时,一个凄厉哀怨的阴冷女声突然在其耳边响起,简直要将其耳膜撕破。 “吴德善!” 吴德大惊失色! 这个吴德善正是他之前的名字。 自从他假死脱身,灵魂被塞进这个吴德的身体内,他原以为这世上只有那位大人和他自己两个人知道他的身份,但没想到,却在此被叫破了真实身份。 他受惊之下,顾不得与王苏州三人对峙,猛然回头,却只看到一团湿漉漉正在滴水的凌乱长发。 下一刻,那头发忽然从中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张惨白肿胀的脸。 尽管那张脸已经被水泡得有些模糊难辨,而在太阳的照耀下也被灼烧破损,但吴德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这张脸的主人。 “老婆,怎么是你!” 一听到这个称呼,这位远乡人面无表情的脸瞬间变得扭曲狰狞,一双滋滋冒烟的手更用力地掐紧了吴德的脖子。 “吴德善,我要你死!” 吴德顾不上手里的甄美丽,丢了刀,抓住远乡人的手,拼命地想要挣开对方的控制。 而同样为吴德的称呼感到惊讶的还有王苏州三人和甄美丽。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便有人率先他们做出了行动。 此时调查局的车已经开到了距离几人差不多一百米的距离。 车天窗突然打开,琉璃上半身露了出来,随着她借助车顶摆出一个持枪的姿势,一把半人长的狙击步枪出现在她的手中与肩上。 调查局成员有义务从其他修行者手下保护梦之国民众的生命安全。 所以琉璃没有任何犹豫,向着那位远乡人开了枪。 “砰”! 一枚成人食指长短粗细的子弹应声划出枪膛。 只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琉璃与车里坐着的桐凰都有些不敢置信。 也就是琉璃开枪的一瞬,那个有着梧桐市分局之耻的王苏州忽然将手中的剑顺势挥出。 而巧合的是,那剑居然就刚好在子弹飞到远乡人面目不足一寸处,砍中了子弹,并将其一剑劈为了两半。两半颗子弹,几乎是擦着远乡人的脸飞了出去,落于身后不远处的江河里。 而在劈开一颗来势汹汹的子弹后,那剑势不减分毫,径直劈在了纠缠在一起的吴德与那个远乡人身上。 在做完这一切后,王苏州饶有兴致地挽了个剑花,做了个收剑入鞘的动作,随着他的手掌松开,那柄锈迹斑斑名为斗鸡的剑又消失在了他的手中。 远乡人对此不闻不问,依旧面目狰狞地掐着吴德。 王苏州笑着提醒道:“喂,美女,别掐了,他已经死了。” 远乡人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一缓。 正被掐得快要窒息的吴德连忙趁着这时间挣脱了远乡人的束缚,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地上。 他喘着粗气,还要说话。 王苏州却提前打断了他:“你已经死了。” 吴德一愣,刚做了个低头下看的动作。 他的头颅便连根从脖子上滚落了下去,鲜红色的血宛若清泉一般从他脖子的伤口处汩汩流出。 第七百二十章 吃了吗 琉璃与王苏州的交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其速度也快得远超常人的反应,以至于就在旁边的周羊羽等人根本没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听到了一声枪响,以及王苏州对着面前说了两句话,接着便发现吴德的人头滚落地下,喷涌而出的鲜血几乎瞬间就染红了一大片潮湿的泥土。 这样的画面是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很难体会的。 赵龙只感觉到一阵反胃,他第一时间捂住了嘴,转过身,刚弯下腰,便吐了个昏天暗地。 周羊羽比赵龙要强一点,但也只是强一点,没有吐出来而已。 至于刚才跌倒一旁的甄美丽,吴德的头颅刚好滚落在她面前,吴德那双圆睁的眼睛与她四目相对。她像是被吓傻了一般,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而那位被吴德称为老婆的远乡人,则在愣了片刻后,顶着太阳的灼烧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阴冷诡谲,仿佛能刺透人的耳膜。 “吱——” 轮胎打滑的急刹车声中,两辆汽车一前一后,停于众人身侧。 半个身子露在天窗外的琉璃终于回过神来,狐疑地看着王苏州。 她在秋风小队里的定位虽然是辅助,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实战能力最弱,恰恰相反,在她们的小队十个人中,除了队长之外,数她的修为最高。 因为辅助的含义并不是划水混日子的小透明。在大多数情况下,秋风小队的辅助都是作为后备力量压场。一旦小队中的某个环节出现问题,辅助必须第一时间顶上去。这就要求辅助必须修为高,战斗意识强,所会能力全面。 其实一般情况下,秋风小队内的辅助都由副队长担任。这样设置的目的是为了确保在秋风小队队长阵亡的情况下,压场的辅助能够服众,及时接管小队剩余成员,稳住可能已经崩坏的场面。但副队长身为管理者,所需要参考的条件绝不只是修为或战斗能力的高低,还要具备相应的管理队内成员的能力。 琉璃虽然因为道心如琉璃般纯粹,在修行与战斗上都表现得极为出色,但上天在给她开了一扇门的同时,也不免关了一扇窗,在除了战斗与修行之外的其他方面,琉璃的表现就不免泯然于众人了,所以她才没有成为副队长。 不过总的来说,在整个调查局的同龄人中,琉璃都是处在修为最顶端的那一波人。 而能够如此轻松接下她射出的子弹,便是放眼整个调查局的同龄人,也不会有很多。 虽然刚才那一枪有些仓促,也并没有发挥出百分之百的战斗力,但琉璃还是感觉到了不可思议。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王苏州档案上的修为才是左庶长,与她的中更境界相差了足足三个境界。 当然,对于中低阶修行者来说,修行境界之间的差距其实并不算大,越阶战斗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通常情况下,那都只是跨越一到两个境界越阶战斗。 跨越三个境界战斗的事,在初阶修行者范围内只能说是少见,但到了中阶修行者就已经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了。 最让琉璃不能接受的是,接下她这一枪的可是王苏州,一个被人偷偷叫做梧桐分局之耻的风云人物。 若说王苏州是借助外力也就罢了,但她刚才感知得很清楚,王苏州那一剑剑意之纯粹远超一般剑修,根本不像是外力。 难道是我最近修为退步了? 琉璃越想越迷糊,不禁出声问道:“你真的是王苏州?” 在她看来,现在的局面只有一个答案能解释,那就是眼前的王苏州其实是被某个修行兵解类道术的老怪物夺舍了。 看着琉璃近乎怀疑人生的眼神,王苏州微微一笑:“琉璃姑娘,要是觉得我很帅的话,没必要压抑自己,大声说出来就好了。” 琉璃没再说话。 这种说话的内容与语气,除了那个梧桐分局之耻的王苏州,还真没有第二个人能学的来。 琉璃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所以你一直在隐藏境界,你根本不是什么左庶长境界?” 王苏州得意洋洋地说道:“如假包换的左庶长。”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琉璃想不到答案,也懒得再想。 她有一个更快知道答案的方法。 管他是什么境界,打一架不就知道了。 她端起了枪,瞄准王苏州的眉心,再次扣动了扳机。 王苏州见此却是吓了一跳。 他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自己刚才那一剑看着风光无限,实则也确实风光无限,但这风光却也只是一瞬。 刚才那一剑已经抽光了他身体里的所有血气,现在的他看似活蹦乱跳,实则随便来个成年人都能将之击倒。如果不是有外人在跟前,他早就倒头就睡了。 而在这样的状态下,他根本不可能接住琉璃现在认真起来的一枪。 说起来,王苏州也不禁暗叫倒霉。 为什么跟着桐凰来的非是琉璃这个傻姑娘而不是别人? 换做别的人,就算再看王苏州不爽,那也不会在王苏州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出手。 但琉璃这个傻姑娘,人如其名,一颗天生的玲珑道心,犹如琉璃般纯粹,不容易受外界干扰,修行起来总是事半功倍。 换个角度来说的话,就是这孩子除了修行与战斗之外,别的就不怎么擅长了。在人情世故这一块,那也是七窍通了六窍的奇人。 她可不知道什么叫“趁人之危,胜之不武”。 王苏州忍不住在心底大叫道:“狗日的范无救,你要再不来,就要给爸爸我收尸了。” “我看你刚才不是挺享受的吗?怎么现在却要叫爸爸我来救你了?” 范无救那懒洋洋的声音自王苏州心底响起。 与此同时,他那矮胖的身影也挡在了王苏州身前。 王苏州刚想松一口气,但看着就快要射到自己眉心的子弹,心中暗骂一个草。 原来范无救虽然挡在了王苏州身前,但他却要比王苏州矮上一个头,而琉璃这一枪的目标是王苏州的眉心。 这就致使他虽然挡在了王苏州身前,但却跟没档没区别。 王苏州极力想要挪开身形,可他现在虽然目力仍然能隐约看见一点子弹的飞行轨迹,但松软无力的四肢却根本没办法做出回应。 他甚至连个闭眼的动作都来不及。 而就在那子弹即将嵌入王苏州眉心之际,一只黑乎乎的胖手忽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两根短粗的就那么轻轻一合,就将速度远超音速的子弹夹住。 死里逃生的王苏州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暗骂:“死胖子,你绝对是故意的。” “你说谁是死胖子?” “我……我说我自己是死胖子。” “哼。” 范无救懒得与王苏州心声较劲,将夹住的子弹往嘴里一丢,嚼得“嘎吱嘎吱”响。 在将子弹嚼碎咽下后,范无救笑眯眯冲着琉璃竖起大拇指:“不错,嘎嘣脆,给劲儿。就是跟上次那颗相比,少了点毒。要不再来点?” 琉璃面无表情,利落地更换弹夹。 范无救既然要带毒的,那她就只好满足对方了。 只是就在她准备再次扣下扳机时,车里传来一声“琉璃”。 车门随即打开,桐凰板着脸从车内走下。 琉璃虽不情愿,但也只好停下了扣动扳机的动作,不过她也只是没扣扳机。她的枪口依旧稳稳对着几米外的范无救。 有了范无救撑腰,王苏州说话的底气又足了:“原来车里有人啊。” 桐凰看着躲在范无救身后显得趾高气昂的王苏州,也是有些无奈。 其实琉璃心中的疑惑也是她的。 她也很奇怪,王苏州是怎么能做到一剑将琉璃射出的子弹劈成两半的。 坦白说,这样的事她也能做到,但那必须是在她全神贯注的情况下。 更何况,她与琉璃一样,都是中更境界,可王苏州只是左庶长。 所以刚才琉璃再次冲王苏州开枪之时,她才没有出言阻止。 她也想看看这个王苏州到底藏了些什么东西。 然而范无救的出现,却让她没办法再置之事外了。 道心纯粹的琉璃可以不懂事,但她这个分局代理局长可不能不懂事。 向范无救无端开枪,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尽管谁都知道,以琉璃的修为根本伤不到范无救。 可若是范无救硬要追究起来,闹到总局那里,那就是实实在在的外交事件,大的处罚或许不会有,但停职一段时间,接受调查写检讨却是免不掉的。 虽然她觉得以范无救的个性,应该不至于跟她们两个女流之辈计较,但事情就怕万一,她只能强作欢笑道:“范大使,桐凰御下不严,多有得罪,还望您能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见怪。” 范无救嘿嘿一笑:“琉璃姑娘请我吃枪子,我感到高兴还来不及。哪天见了你们总局局长,我得当面表扬表扬她。” 这是表扬,还是告状,桐凰心知肚明。 若对方真这么做了,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总局局长站在那个位置上,面对如今人间与阴司罕见的蜜月期,听闻此事后,总要做出一点表示。那等待她和琉璃乃至整个梧桐市分局的,绝不会是表扬与嘉奖。 可明知对方此话夹枪带棒,桐凰也不好反驳什么。 此事确实是自己这一方不对在先,所以她只能赔笑,假装没听见。 她看向王苏州,刚要站住大义,追究王苏州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在公共场合悍然杀人的罪责,以在下面的谈话中占领先机,却不料王苏州赶在她之前开了口。 “桐凰局长早啊,吃了吗?” 第七百二十一章 见义勇为还是故意杀人 “桐凰局长早啊,吃了吗?” 王苏州这句话一出,直接将现场原本肃杀而凝重的气氛带上了诡异的方向。 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说话。 就连那位刚才还在狂笑不止的远乡人,也停了下来,缓缓走到了范无救身侧。 在范无救的庇护下,她总算脱离了太阳的灼烧。 王苏州一见这,心中顿时就有数了。 既然这位远乡人认识范无救,那就是自家人,看来自己待会扯皮的时候要多费些口舌了。 注意到王苏州的视线后,范无救微微一笑,以心声夸赞王苏州一句:“还是你厉害。” “小意思啦。” 王苏州得意地以心声回了范无救一句后,继续对着桐凰说道:“桐凰局长怎么不说话?莫非你也是早饭吃多了,撑得慌,所以跑来这江边吹吹风,消消食?” 其实桐凰从看到王苏州出现在现场开始,就知道今天的事情没那么简单,恐怕不会善了。所以她早就预先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她还是被王苏州这几句插科打诨的话给气到了。 她活了三十多年,还从未见过有如王苏州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不,准确地说,就连有王苏州一般无耻的人都没见过。 不过气归气,桐凰还是及时深呼吸调整了心态。 她很清楚,王苏州之所以这么说,未尝没有故意激怒她,好在后续的交涉中占领先机的意思。 人在受到愤怒等情绪支配时,往往很难做出最理智也最合适的选择。 王苏州就是想让她犯错。 坦白说,桐凰打心底就不想跟王苏州说话。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肯定会被王苏州恶心到。 这也是她刚才为什么放任琉璃向王苏州出手的原因。 对于王苏州这样的无耻之徒来说,拳头永远比言语更具说服力。 只是这个如意算盘在范无救出现后,便彻底落空。 所以她只能强忍着出手教训王苏州一顿的冲动,讥讽道:“王苏州,你的意思是说,你今天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饭后消食?” 然而面对桐凰的讥讽,王苏州却是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 “对啊。不然我大清早的跑这来干什么?” 接着,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他一边蹦跳着,一边做起了扩胸运动,同时还不忘深呼吸。 “这里的空气就是比市区那边的要新鲜。桐凰局长不妨多吸点,有助于美容养颜。你看你现在的脸色,给操劳的,知道的,你就比我大几岁,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妈妈辈的。” 桐凰对于自己的年龄和容貌一直不太在意。 她所追求的梦想是重振家族荣光。 容貌这种东西,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帮助。别说异闻司从来不是个能够靠脸吃饭的地方,就是异闻司里能靠脸吃饭,她也不屑于这么做。 所以王苏州的这番嘲讽,对她完全如同耳旁风,甚至反而让她急躁的心安静了些许。 她不屑地冷笑了一声,眼神中指透露出两个字“就这”。 然后她指着旁边吴德那断头的尸身说道:“那这又如何解释?” 一听到桐凰这么说,一旁的甄美丽面色一白。 她虽然不知道后来的这些都是什么人,但通过刚才的一番交涉,也看出这波人似乎与帮自己的王苏州不对付。 不论王苏州为何要帮自己杀掉吴德,但既然对方真的做到了,那她自然不好装聋作哑,当个局外人。 她手撑着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不关王大师的事!” 周羊羽与赵龙见甄美丽似乎想要将吴德之死全部揽在身上,便也有些坐不住,往前站了一步。 他们刚才不作声,只是因为不明情况,怕影响大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害怕了。 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王苏州抬手打断了。 在与王苏州对视了一眼之后,甄美丽三人又沉默了下去。 从王苏州的眼神中,他们看到了“稍安勿躁”的意思。 虽然不知道王苏州有什么法子能够应付眼下的局面,但他们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王苏州能处理好。 安抚好这三人后,王苏州低头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尸身,摸着下巴说道:“这个该怎么解释呢?” 皱眉思索片刻后,他忽然眉头一展,一拍脑袋:“我编……呸,我想起来了。” 接着,他拿出了正义凛然的神情,慷慨激昂地说道:“其实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桐凰局长你非要知道,我也不能故意隐瞒,是不是?无论是作为下属还是作为公民,我都有义务有责任配合你们的工作不是吗?” 眼见桐凰神色不愉,似乎要发作,王苏州见好就收,直入主题:“刚才,就在你们来之前,我和我两个兄弟吃过饭,没事做,寻思到这江边溜达溜达,看看祖国大好河山,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顺便消消食。可谁成想,我们刚走到这,就看见这个犯罪分子劫持了这位美丽的女士,想要图谋不轨。 我苏幕遮,虽然实力低微,手无缚鸡之力,但从我加入调查局之后,就一直牢记调查局的守则,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以梦之国和民众的利益为重,尤其是民众们的生命安全。为此,便是舍掉自身性命又如何? 所以啊,说时迟,那时快,我毫不犹豫就冲了过来,准备助人为乐。可这个犯罪分子太过狡猾,居然以这位美丽的女士的性命为筹码,与我们僵持起来。我们三个没办法啊,又不能不顾这位女士的安危,只能与其虚与委蛇,暗自寻找机会。可与他周旋良久,我们都没能找到合适的救人机会。而就在这时候……” 王苏州走到那个远乡人身边,一把抓住了对方被黑发缠绕的手臂。 那远乡人被王苏州的动作吓了一跳,刚要挣脱,但却在范无救的微笑示意下,放松了下来。 王苏州这才继续说道:“这位远乡来的女士勇敢地站了出来,趁着这个犯罪分子与我们对峙的时候,从背后悄悄靠近,及时制住了这个犯罪分子,并与之搏斗起来。而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我说了,你们应该全都看到了。” 说道此处,王苏州忽然抬手抹了抹眼睛,语气也变得有些哽咽:“关于这个见义勇为的嘉奖,我就不需要了,都是职责所在,天经地义,没什么好说的。但我这个两个兄弟,以及这位远乡女士,特别是这个远乡女士,你们看看……” 王苏州将远乡人湿漉漉的黑色长发剥开,露出其中先是被江水浸泡肿胀,又被太阳灼烧以至于溃烂的皮肤:“她不顾自身安危,身体被太阳灼烧成这样,都没有丝毫犹豫与退缩。这是种什么精神?这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奉献精神!我个人觉得啊,咱们调查局以及警局,都应该给这位远乡女士颁发一个见义勇为荣耀什么的,顺便宣传一下。这也是为团结人间与远乡的大局做贡献,是不是? 当然啊,你们要是需要我出面来配合宣传,那没什么好说的,我也不要什么出场费,你们到时候管个盒饭就行了。” 桐凰听得是气血上涌,差点没忍住给王苏州一剑。 “什么是巧合如簧,我算是见识到了。” “桐凰局长过奖了。本故事纯属虚构,呸,我这是实话实说,不含一点水分。” “那你能解释一下,这位见义勇为的远乡女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她出现在这里,本就是非法滞留。再加上肆意对梦之国公民出手……”桐凰冷笑一声,“我现在以故意杀人的嫌疑,传唤她到调查局接受调查,至于你们,目前也逃不脱嫌疑,也要跟我们回局里,接受相关调查。” 周羊羽三人的面色都有些不好看。 他们的来意可是有些见不得人,恐怕经不起对方的调查。 他们只能低下头,躲避桐凰的似乎能够穿透人心的眼神。 王苏州忽然转头看向范无救:“范大使,桐凰局长说这位远乡女士是非法滞留,你有什么看法吗?” 范无救立刻把脸一冷:“这是赤裸裸的污蔑!我会以远乡驻人间大使的身份,向贵国提出严正抗议。 根据我们双方之前的约定,对于尚未犯下罪行的远乡滞留者,贵国有责任有义务,将滞留者完好无损地交还给我们远乡。但这位曹女士,却没有得到这种待遇。这是你们的失职! 而且,当这位曹女士向贵国公民伸出援助之手后,不仅没有得到你们的帮助,反而受到了这位琉璃小姐的枪击。我有理由怀疑,这位琉璃小姐有歧视远乡人的嫌疑。 让这样的人进入调查局内部,执行促进人间与远乡交流融合的大事,我十分怀疑,贵国调查局的能力与诚意。” 范无救打官腔的行为让桐凰着实倍感头痛,一时竟也无言以对。 其实她也清楚,范无救这么说,多半是为了吓唬她,并不一定就真的会这么做。 但她却不敢赌这样的万一。 范无救的身份太敏感了,敏感到牵扯到他的事随时可能会升级演变成外交事件。 一旦真的演变成外交事件,那总局那边以及梦之国外交部那边,肯定要派下专员来调查。 梧桐市分局本来就因为她哥哥梧凤的事,落下了不少口实。不少人对他们兄妹俩的能力提出了相关质疑。本来总局局长让她接任代理局长的举动,就承担着不小的压力。若再经历这样的风波,势必又给那些伺机而动的人提供了弹药。到时候,便是总局那边不说话,桐凰自己都觉得没脸再当这个代理局长了。 局面再次陷入了僵局。 第七百二十二章 交涉 也就在这时候,一直停在较远一点地方,几乎没什么动静的警车车门忽然打开了。 这自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在众人审视的视线中,副驾驶位置上的林奇摸了摸自己的胡茬,感觉好像不是很凌乱,才又拍了拍自己的双颊,好让已经差不多二十多个小时没睡觉的自己能够清醒一点。 “林队……” 坐在主驾驶座位上是年轻的男警察,在看到林奇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时,忽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仿佛猫叫般的声音。 林奇扭头看着年轻警察煞白的脸与方向盘上无处安放的双手,微微一笑。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叫武勇,今年二十二岁,刚从警校毕业,到他手底下工作不到一年,也没经历过什么大场面,会感到害怕,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林奇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 因为说实话,他现在心里其实也挺害怕。 虽然远乡已经被官方证实了存在,但这几个月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溺死的远乡人,其容貌确实如同想象中的那样一言难尽。 更别提,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黑无常了。 相比于那个形象可怖气场诡异的远乡人,这个从一露面就一直笑嘻嘻的黑矮胖子才是最让他们害怕的那个。 毕竟数遍梦之国的凡人,又有多少人能够坦然面对这个光提名字就能止小儿夜啼的勾魂使者呢? 事实上,林奇觉得眼下的武勇还能出声,便已经很勇敢了。若是早个十几年,自己也是这般年纪的时候,说不准还没对方表现得镇定了。 不过怕归怕,工作还是要做的。 若是因为害怕,就放弃工作,那他还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战友们?又怎么对得起身上的这身制服与帽子上的国徽? 再说了,不过就是个能够取人性命的远乡人与勾人魂魄的黑无常吗?和那些持枪的歹徒本质上又能有多少区别? 他以前能够坦然面对那些持枪匪徒,现在当然就能够坦然面对眼前的黑无常。 他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柔声道:“放心吧,没事的,有桐凰局长她们在呢。” 武勇听到这话,苍白的脸上浮现一点红晕。林奇的镇静让他不免有些害臊。 他连忙去解身上的安全带。 “我跟你一起。” 林奇摇了摇头,制止了因为紧张而解不开安全带扣的年轻人:“我自己过去就行,你就在车上留守,车子不要熄火,若待会情况不对,不必管我。” “不行,林队,我是跟你一起来的,就要一起回去。” 林奇绷起了脸,冷声道:“这是命令!” 武勇的眼睛瞬间红了。 林奇却是没好气地笑了出来:“我是过去交涉的,你怎么弄得我跟去赴死似的?而且你别忘了,眼下人间与远乡正是蜜月期。我虽然就是个小警察,但身上穿着这制服,从某种程度上也能代表一点国家。想来这位范大使,应该也不至于跟我过不去。” 林奇并没有压低声音,因为完全没有必要。 警车离范无救不过十多米距离,根本不可能瞒过对方。 而从这个角度来讲,他让武勇留守的选择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若范无救真要留下在场的人,武勇就算是开飞机来的,也没用,跑不掉。 不过选择该选还是要选。 这世上有很多事从结果来看,都是徒劳,但人却不能因为徒劳,就不去做。 不然若是当年公私二公那些人也这么想,便是再过一万年,梦之国也建立不起来。 说起来,林奇说这番话一方面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另一方面也是在提醒范无救。 至于有没有用…… 林奇却不愿多想了。 干他们这一行的,在很多时候,也就是图个“尽人事听天命”。 林奇下了车,径直走向范无救。在到达对方身前后,他将因为出了不少汗而变得黏糊糊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这才壮着胆子向着范无救伸出去。 “范大使,久仰大名了。我是……” 而超乎林奇想象的是,这个黑无常并没有因为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察就表现出轻蔑的态度,不屑与其握手,反而也同样笑着伸手握住了林奇的手。 “林奇。很高兴认识你。” 范无救的说辞与举动都让林奇不免有些讶然。 他实在没想到范无救会如此和气,也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认识自己。 虽然对方身为勾魂使者,必然认识许许多多人,但梦之国十几亿人,对方能够记住自己的名字,这也确实算是一件奇怪的事。 犹豫了一下,林奇没忍住问了出来。 “您认识我?” 范无救微微一笑:“我认识每个喜欢与死亡跳舞的人。” 林奇茫然地看着范无救。他没听懂对方的意思。 直到范无救的眼神在他的右肺处以及肝脏所在的方向短暂停留了一下后,林奇才算明白过来。 他的右肺处与肝脏处各有一道伤疤。右肺处那道伤疤是一个毒贩开枪打得。而肝脏处那道伤疤则是被一个持刀抢劫的人捅穿了。 两次经历曾让他收获了两张医生下达的病危通知书。 没来由的,林奇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范无救坐在icu外的长椅上闭目等待什么的画面。他不由笑了起来:“听起来,我好像让范大使曾白跑过两趟。实在抱歉啊。” “其实每一次工作时,我都希望自己能够空手而归。”范无救笑着说道。 林奇愣住了,他其实听清了范无救的话,但还是下意识地问道:“抱歉,范大使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范无救笑着摇了下头,“我们还是进入正题吧。不知道林警官这番过来,有何指教?” 林奇虽然奇怪于范无救的表现,但也想起了眼下的正事,于是只好放弃了探究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神色认真地说道:“指教谈不上。就是我觉得我们之间存在一些不必要的误会。我觉得我有必要向您解释一下。” 范无救还没说话。倒是旁边的王苏州笑着开口了:“这位林警官,我们之间有没有什么误会这件事,你说了算数吗?” 林奇没急着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范无救。 意思很明显,既然这个王苏州质疑我说话算不算数,那我也想问问这个王苏州有说话的权力吗? 范无救点头:“这位是我兄弟。虽没有过命的交情,但也能算是穿一条裤子的那种。” 与范无救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这个描述让林奇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王苏州一番。不过他知道,眼下不是关心这些私事的时候。 他歉意地看向王苏州:“其实这次行动,我们警方才是发起人,桐凰局长是应邀来协助我们的。所以即便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也该由我们警方来承担。” 说完,林奇回过头看了桐凰一眼:“桐凰局长的意思呢?” “我自然是客随主便。” 桐凰没有犹豫,便将话语权让了出去。 首先,林奇此番话是实话。 随着调查局露面时间越来越长,与梦之国内部各个职能部门的合作也变得越来越密切。但说起最密切的,还要数到警察局。 因为大多数情况下,双方的职能是重合的。都是从犯罪分子手中保护梦之国公民的安全,只是警察局针对的普通人,而调查局则只针对修行者。 但这两者在通常情况下,并不是泾渭分明的。 修行者也往往会利用普通人来做一些自己不方便做的事。 面对这样的案件,就会需要警察局与调查局相互配合。 而为了更好的协调好双方的关系,警察局与调查局算是达成了一个不成文的默契:面对一个可能牵涉到修行者与普通人的案件,主导者就是最开始调查此案件的那一方。 譬如眼下的这件案子,其线索是由警察局那边先发现的,只是警察局在持续追踪中发现了可能有修行者参与其中,这才向调查局发出了求援的信息。 其次,这也可以看做是林奇给其垫的是一块台阶。她若是现在不下,恐怕等会儿难看的只能是她自己。 还有一点原因,林奇的身份也比桐凰更适合与范无救交涉。 从个人层面来说,范无救身为一个大修行者,应该没什么脸面去为难林奇这样的普通人。 从背景层面来说,范无救身为远乡目前的话事人,应该也不会跌份到为难林奇这样的一个警察队长。就算他要挑毛病,那至少也得是梧桐市警察局局长那种层次的人才对。 与林奇这样的人起冲突,闹到上面,无论结果如何,对范无救本身乃至远乡的威信都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前者范无救或许可以不在意,但后者,他肯定不会不在意。 “谢谢桐凰局长。” 林奇在道谢的同时,也不忘看了一眼调查局车顶的琉璃。 而一看到琉璃肩上的狙击步枪,林奇的心情也着实有些微妙。 在他与桐凰会合的时候,看到瘦瘦小小、唇红齿白的琉璃时,心中也是存了一点小想法的。 在他看来,琉璃更像是一个还未毕业的高中生,应该是被保护的对象。 而他们眼下所追踪的案子却牵涉到一个擅长剥除人皮的穷凶极恶的修行者罪犯。 不过出于礼貌,他并没有提出异议,现在看来,他的谨慎是对的。 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看见林奇的提示,桐凰这才想起琉璃现在还端着枪对准对方呢。 这确实不是一个友好相处的表现。 “琉璃。” 听到自家局长说话了,琉璃虽然心中有些不高兴,但却还是什么都没说,直接将肩上的狙击步枪给收了起来。 他们这些修行者在加入调查局之时,师长们对他们的第一要求便是服从。 服从梦之国,服从调查局,服从调查局的领导。 有些师长还告诉他们,服从梦之国与调查局的优先级甚至要高过于服从宗门与师长。 琉璃刚进入调查局的时候,还不太理解师长为何会这么说。 但她性子向来乖巧,也不愿想这些事情。既然是师长说的,照做便是了。 可前不久,调查局向全体成员通报了一份处罚决定。 通知中涉及到的两位修行者,就是因为不听从上级指示,擅自行动。虽然他们从一名异常人类手中救出了数十名梦之国民众,但也造成了十二位梦之国民众的死亡。 经过事后复盘,这份伤亡完全是可以避免的。 因此,这两名修行者及其所属宗门,领到了调查局露面以来,开出的第一份处罚通知。 值得说明的是,那十二个人名的死亡名单中,有一个名字属于两位修行者的一个。 也是这份处罚通知让琉璃明白了服从的意义。 第七百二十三章 吴德还是…… 一见琉璃收起了枪,王苏州顿时觉得自己又行了,大大咧咧从范无救的背后走了出来,挑衅似的看着琉璃。 琉璃似乎被其气到了,瞪了他一眼后,直接从车天窗又缩回了车里。 这让林奇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些修行者似乎并不是像他之前想的那样,不食人间烟火,一个个如木偶泥塑的一般。 恰恰相反,这些修行者和他们一样,有血有肉,能哭会笑,也会发脾气使性子。 这些修行者本质上同他们这些凡人一样,不过是三千大千世界,亿万芸芸众生中的一个罢了。 谁也不比谁高贵。 想到这儿,林奇微微挺直了腰杆。 “范大使,其实桐凰局长今日陪同我来这里,是为了调查一件案子。” 范无救笑而不语。 王苏州则再次反客为主,一脸好奇地问道:“什么案子?” 林奇歉意地解释道:“不是我有意隐瞒,实在是我们局里有保密条例。” 王苏州摊开手:“林警官这么说的话,那看来今天的误会想解开是有些难了。” 林奇看向范无救。 范无救笑眯眯解释道:“我兄弟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林奇是个有所坚持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迂腐的,不知变通的。 他解释道:“按理说,我是不该与外人透露案件的信息的。但是现在这个案件可能需要在场的诸位配合做调查,从本质上来说,你们也是这件案子的涉事人,所以我跟你们说一些基础的信息,也不算违规。但有一点,我需要事先说明。你们在我这里听到的一切东西,未得警方许可,不可以向任何人透露。” 在场的都是成年人,知道林奇说的都是实话,便也纷纷点头,表示答应。 不过林奇却没有就这么说下去,反倒是对着范无救迟疑地说道:“范大使,我跟你们说这些,可是担了责任的,若是事后出了问题……” 范无救点头:“若是事后出了问题,我替你兜着。你放心说便是。” 得到了范无救的保证,林奇没有再推脱,直接说道:“就在前几天,紫金大厦的花园餐厅那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受害者被凶手以极其精密的手法剥去了全身的皮肤。” 周羊羽倒吸了一口凉气。赵龙只觉得胃部又在隐隐蠕动。 甄美丽则是看着地上吴德的头颅,思考着这事情与吴德会存在怎样的联系。 王苏州最直接,毫不遮掩自己的好奇:“凶手是修行者?” 林奇在讲述的同时,自然也在小心地观察着在场人的神色。 从这些人目前表现出的神情来看,貌似不像是知情者。不过这也不急着下定论。 “对。事后,我们找过梧桐市最顶尖的外科手术医生以及国内最顶尖的外科手术医生做了相关资讯,从他们的陈述中来看,若是在设备齐全的手术室中,给予他们充足的时间,他们可以做到。但想要在人流量极大的餐厅楼梯道里完整地剥除掉一个人的皮肤而不被发现,这种事,他们自觉没有能力做到,这完全超过了凡人的能力极限。” 范无救却是皱起了眉头。 林奇注意到了这一点:“范大使似乎有话要说。” “我刚才询问了当天负责该区域的勾魂使者。他并没有接引到这样一个亡灵。” “就连范大使也不知道这件事?”林奇有些奇怪。 范无救却是自嘲地笑笑:“我们是负责接引亡魂的使者,又不是无所不知的神祇。凡间生命的死亡遵循地乃是天意与人心,又不是我们远乡说了算的。除了寿终正寝之人外,像那些横死的人的死讯,我们往往也是事后才能得知。而从你的描述中,我想那个死者失去的也不仅仅是皮肤罢。” 一旁双手抱胸的桐凰冷冷说道:“调查局派出的侦查人员在凶案现场发现了残存的灵魂碎片。” 范无救眯起了眼。他虽然仍然是带着笑,但在场的所有人看着那笑容都感到了一阵发自内心的寒冷。 “魂飞魄散吗?这是当我们阴司都是死人啊。林警官,你接着说。这件案子,我们远乡会竭尽所能地帮忙。” 这才是黑无常应有的风范。 林奇暗暗在心中感叹一句,接着说道:“这个凶手极其的老练与狡猾,我们并没有获得许多有用的线索。可就在昨天,这位已经被确定魂飞魄散的死者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梧桐市的某小区内。” 一旁本来并不在意的王苏州忽然神色一变,脱口而出:“画皮?” 林奇不知道对方为何这么大反应,但还是点头道:“调查局的专家也是相同的结论。这位再次现身的死者并非是死者,而是穿着死者人皮的凶手或者其同伙。” “他去那里做什么?” 深吸了一口气后,林奇缓缓说出了答案:“杀人。这第二个死者倒是没有被剥皮,表面上也看不到什么致命伤。但我们的法医却在其口中、食道以及胃中发现了如同牛毛一般的细小硬针。法医数了差不多一个晚上,足足一千根。鉴定结果显示,这第二个死者是活活疼死的。” 赵龙终于没忍住,再次转过身呕吐起来。 林奇在心底轻叹一声。 坦白说,他当了近十几年警察,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残忍的死亡方式。 他是这样,警局里其他人也都是这样,所以有不少同事也在知道了情况后呕吐了。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看来这个凶手还是个讲究人。”王苏州嘴角一撇,“凶手为什么要杀这两个人?这两个人又与吴德有什么关系?” 林奇苦笑道:“说起来,我们还要感谢这位凶手。原本我们在第一个死者的案子上陷入了僵局。这个死者是个离家多年的小混混。人际关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他认识许多狐朋狗友,平日里出入一些不三不四的场所,与许多人结过仇,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怎么死的都不足为奇。 可是这第二个死者的遇难,却一下子为我们的调查方向提供了思路。因为这第二个死者也是第一个死者生前唯一相交甚密的朋友。 而在搜查第二个死者的电脑时,我们发现了其电脑硬盘被人处理过,删除了好些信息。第二个死者的一个硬盘也不翼而飞。” “你们能肯定,凶手就是冲这去的?” “对!”林奇异常肯定地说道,“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在第二个死者的胃部,发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张。纸张上写着第二个死者的自白书,在其中还包含几个博微账号,以及银行卡账号。而通过调查,我们发现,这两个人在过去的几年里一直从事着网络水军的工作,在网上帮人刷好评与差评。” “在其胃里?” “对。在第二个死者的手机上,我们还发现了几通没有拨出去的报警电话。我们猜测,这第二个死者是有自首的倾向的。而凶手找上门后,他恐怕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便躲避了凶手的视线,将这份自白书吞进了自己的胃里。” “这么说,他们的死与这有关?” “对。在近二年,他们发布了几条影响极为恶劣的谣言。主要内容就是摸黑梦之国,以及梦之国人民。但他们叙述的方式极其的隐晦,譬如之前网络上关于环保,梦之国人不该吃肉蛋奶的言论,所以警方也不好对他们下手。” 王苏州有些不相信:“这节奏是他们带起来的?” “当然不是。他们只是最底层的水军,拿钱最少,干活最多。不过通过他们,结合之前的信息,我们却能够勾勒出隐藏在其背后的一张巨大的网络水军的网。” 说着,林奇转头看向了地上的吴德的头颅:“这个吴德便是这两个死者的上线。吴德做得很隐蔽。他一直通过境外的方式给两个死者转钱。 我们刚刚得到消息后,就第一时间赶往了第一人民医院。在那里得知了他往这边来了,便追了过来。” 王苏州接过话说道:“所以你们在看到这位远乡人女士对吴德出手后,猜想我们可能与那个神秘的凶手有关。” 林奇回答道:“是这样的没错。” “不过这么说的话,我们确实嫌疑很大。但你为什么又要说我们之间存在什么误会?” “关于这点……因为这个吴德现在牵涉到的事情很广,我们担心凶手可能会对他下手。在来的路上,为了更快确认他的位置,桐凰局长安排人对其进行了占卜。但是这占卜的结果却显示,这个吴德应该在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死了?” 一旁默不作声的甄美丽忽然情绪激动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奇苦笑了一下:“甄女士请稍安勿躁。其实对于这个占卜结果,我们几个刚才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以为是占卜本身出了问题。但就在刚刚,我忽然想到,既然那位凶手能够穿着第一个死者的人皮去接触第二个死者,那为何就不能穿着吴德的人皮活动?” 甄美丽下意识地远离了吴德的尸身几步,躲到了范无救身边。 “不过这个猜测,现在看来也不成立。”林奇接着说道,“若这个吴德真的是凶手,不可能那么轻易被杀死。” 王苏州说道:“听起来,好像你又有了新的猜测。” 林奇点了下头:“不过在说出我的猜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问范大使。这个死者的魂魄还在吧?” 范无救晃了晃自己的衣袖:“在的。” “那范大使能否告诉我,这个死者的魂魄真的是吴德吗?我相信,肉身可以作假,但灵魂作假,还要瞒过范大使,那恐怕很难吧。” 此言一出,现场又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睁大了眼睛盯着范无救。 范无救无奈地挑了下眉毛:“你说的对,这个魂魄的确不是吴德。” 甄美丽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但随后,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别的事情,反而露出了期待的神色,问道:“范大使,你的意思是说,我的丈夫吴德被人替代了,所以之前想要杀我的人,其实并不是他,对不对?” 然而范无救却只是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甄美丽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只是她依然不愿意相信,追问道:“范大使,对还是不对,求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说着,她膝盖一弯,就要给范无救跪下,却被范无救一拂袖,给定在了原地。 甄美丽急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看着甄美丽脸上的祈求神色,林奇也是面露不忍,轻叹一声:“唉!” 甄美丽又看向林奇:“警官,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告诉我好不好?” “这个问题的答案……” 林奇看看甄美丽,接着忽然一转头,将视线转到了一旁的那个远乡人身上。 “我想应该能在这位身上找到答案。对吗?曹馨女士。” 第七百二十四章 大人?有多大? “对吗?曹馨女士。” 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那个远乡人并没有说话,但包裹着她全身的凌乱而潮湿的长发却是随风舞动起来。看得出来,这个名字给了她不小的触动。 不过她的整个人还是被多得吓人的头发紧紧包裹着。 王苏州对这背后的真相越来越好奇了。 “你怎么知道她是曹馨?难不成,也是从那两个死者那边获得的?” “猜的。但现在的结果说明,我猜对了。”林奇的语气中听不出猜对的喜悦,反而更加沉重了。 接着,他看向甄美丽,轻声问道:“甄女士,你对你的丈夫,也就是这个吴德,真的了解吗?” “我……”甄美丽咬住了嘴唇。 如果是在一个多月之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解,可现在,她却不敢这么说了。 她忽然发现,这个与她同窗共枕了近三年的男人显得是那样的陌生。 “林警官,你有什么话便直说吧。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什么都能接受。” 见甄美丽都这样说了,林奇也没再犹豫,毫不犹豫地问出了那个他一直很想问的问题:“甄女士,你之前摔下山崖,真的是无意失足吗?” 甄美丽苦笑着没说话。 而一见她这个表情,林奇心中便有了答案。 根据他们的调查,甄美丽这几年陆陆续续购买了十一份意外保险,总的赔付金额在三千万,受益人全都是甄美丽的丈夫吴德。 这本身就是件很奇怪的事。因为这钱对于普通人来说,当然是笔天文数字,但对于甄美丽来说,却并不是这样。甄美丽父母的生意做得不小,这三千万对于他们来说,虽然不能说是小意思,但也最多只能算上中等意思。 甄美丽根本不缺这个钱。 这是一个重要的疑点。 当然,这也只是一个疑点。 真正让林奇做出判断的是他以前其实曾经遇到一个极其类似的案子。 “我大概明白了这其中的问题。其实要弄清楚眼前这件事,就不得不提起一桩大概五年前的一场意外。”林奇伸出手,摇摇指向了那边的二桥,“就在那座桥上,一辆私家车失事,冲出栏杆,坠入江中。” 说话的同时,林奇也利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那个远乡人。他清楚地看到,在自己说出这件事后,这个远乡人漂浮的身影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的猜测恐怕是对的。 “根据路上的监控,这辆失事的私家车上当时坐着两个人,是一对夫妻。经过一天一夜的搜救,丈夫被救活了,妻子却是伤重不治。而根据尸检结果显示,那位负责开车的妻子在事先似乎吃过治疗失眠的安眠药。 这个异常得到了我们警方第一时间的重视。上面就将这个案子交到了我的手中。 我和几个同事通过调查发现,这个死去的妻子在事发前的短短一年内,陆陆续续购买了十多份保险,涉保金额高达两千七百万。 而更巧合的是,其实早在事故发生前的三个月前,二人驾车就曾经出过一场意外。原因出奇的一致,也是妻子吃了治疗失眠的药物后开车,导致其所驾驶的汽车直接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但由于当时的车速不是很快,再加上有安全气囊的保护,驾驶员妻子基本没受什么伤,而靠在后排睡觉的丈夫,也因为怀抱一个巨大柔软的抱枕,只是受了轻伤。最开始这次意外发生的时候,警方并没有注意,只是将其当成了一场普通的交通意外来处理。 可一次可以是意外,在不过三个月后,却再次发生这样的意外……这就有些不合情理了。再结合那几份天价保单……” 林奇停顿了一下。 王苏州却是替其说出了答案:“你们怀疑这不是交通意外,而是有预谋的骗保?” “对的。” “后来呢?” “我和同事当时就到了医院,向病床上的丈夫开展了询问。也许是因为这个举动引起了他的怀疑,没过几天,这个丈夫失踪了。这无疑验证了我们猜想的可能性,随后我们在寻找他的过程中,通过走访调查发现。 这个丈夫的经济状况出现了巨大的问题。 他原本是跟着他岳父一起当包工头,因为敢打敢拼,又能吃苦,辛苦十多年,赚了不少钱,买了车,也在市区买了三套房。在他们那条村上,也算是小有名气。 然而他的顺利却为他招致了祸患。他同村的一个发小,眼红他现在发财致富,自己却依旧是穷光蛋一个,就准备从其身上找点钱花。后来,他的发小就联合了当地一个名声不太好的地产商,给他设了个套。他领着手底下的工人做完了活之后,那地产商却把一半的工钱给了他的发小,然后他发小就带着那笔钱消失了。 这件事,也是我们后来找到他的发小才知道的。 客观地说一句,这件事中,他本来也是受害者。但他手底下的那些工人却不这么认可,三番五次上他家闹,要工钱。他岳父原本就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被这事气得,生了重病,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后,人没了。他没办法,最后卖了一套房子,才算把工人工资的事情给解决了。 因为这事,他本人的心情也不太好,跟老婆的关系也急剧恶化,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离婚这一茬也提过两次,去法院,但最后也都因为孩子的原因,被法官劝回来了。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经过朋友的介绍,去到了当地一个黑赌场。” “啧啧,”王苏州摸着下巴问道,“陷进去了?” “对。最初一个月,他在赌场赢了几十万。这可比他在工地上风里雨里的打拼来钱快得多,也不会有甲方客户扯皮推脱、押钱不还的糟心事。” 王苏州说道:“能从赌场赢钱,还赢几十万,这是被人盯上了吧。” 林奇说道:“你说的没错。他尝到了甜头之后,便不满足与小打小闹的赚钱,有一天晚上,跟一个人扛上了,筹码几十万几十万的往上加,最后,不出意外,他把赚的几十万搭进去了不说,又卖了一套房子还债。” “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吧?” “是啊。输了一套房子,他当然不会甘心,只觉得这是自己一时运气不好。于是他在家里潜心研究了一个多月的赌术,看了几十部关于赌博题材的电影电视,觉得自己学有所成了,便挑了个黄道吉日,大干一场,要把之前输得连本带利给赚回来。 结果,他将自己的最后一套房子也给搭了进去,不仅如此,还在外面欠了一百多万的债。因为沉迷赌博,他已经很久没有去工作了,家里也早就断了收入来源。人家知道他的情况,自然也不敢借钱给他。” “所以他最后就觉得弄上一出杀妻骗保的大戏?” “对。那些讨债上门的说了,他要是半年内不还钱,就卸掉他一只胳膊一条腿。他可能是怕了吧。” 王苏州却是冷笑着说道:“他怕自己被人卸了胳膊和腿,就敢拿老婆的命去换钱?不愧是生意人。” 林奇叹了口气:“说了这么多,你们也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了。” 甄美丽却是不想认命:“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奇看着甄美丽,轻声说道:“这个案子里的当事人,妻子叫曹馨,而丈夫就叫吴德善。吴德的吴德,善良的善。很可惜的是,吴德善失踪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而如今这事,又太过巧合,我才一下子想起来了。” 这句话犹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甄美丽身体摇晃了几下,就往身后倒去,还是旁边的周羊羽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她刚才就听见这个远乡人叫吴德的名字,是三个字。原本她以为是这个远乡人叫错了。但现在看来,错的人似乎是她。 躺在周羊羽怀里,她摇着头,一个劲地念叨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吴德是吴德。吴德善是吴德善。不是这样的……” “呜——” 江中由北向南,慢悠悠驶来一排运送煤炭的货船,首尾相连,浩浩荡荡数百米长,宛若一条黑色的巨龙,摇头摆尾。 等到鸣笛停止,林奇才继续说道:“既然魂魄还在,那么真相其实一问就知。不知道范大使这边,可否行个方便?” “你自己问吧。他在袖子里面都听见了。” 范无救一甩手,一颗人头从其袖中飞出滚落地上,随后是一道无头人影紧随其后,捡起人头,试图安在自己脖颈上。 看样貌,不是吴德的魂魄,还能是谁? 林奇也不客套,直接问在摆弄着自己头颅的吴德:“吴先生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试了几次,吴德都没能将自己的头安上去,只能勉强抱在胸前,冷笑道:“我还能有什么话好说?成王败寇。这次我认栽了。” “这么说,你是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了?” “认认认,反正我都死了。有什么不能认的?你说的都对。”吴德一脸不以为然,“但是你们一个个的也别得意,总有一天,那位大人会替我报仇的。” 范无救呵呵一笑,朝着吴德张开右手。 吴德的头颅瞬间又飞回了他的掌心。 他薅着吴德的头发,笑眯眯:“你的那位大人有多大?有我大吗?知不知道什么叫‘宁惹阎王,莫惹小鬼’?你如今落在我手里。那就是任我揉蹂躏。识相的,就把嘴上把门的放松点,不然我让你现在就如同之前的那吴德一般,魂飞魄散。你信是不信?” 看着范无救那张笑眯眯的黑脸,吴德瞬间没了脾气。、‘’ 他不知道那位大人与眼前的黑无常究竟谁更厉害。 但他觉得,那位大人估计不可能因为他这样的小角色而与范无救起冲突。 他无头的魂魄身体一下子跪倒在地,口中更是慌忙求饶:“我信。我信。我信。求爷爷饶命。” “呸!”王苏州张嘴就是一口痰吐在吴德无头的魂魄之上,“我还以为你多硬气呢,原来就这点能耐?” 范无救嫌弃地将吴德魂魄的头颅扔到了林奇脚下。 “是否饶你,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第七百二十五章 神仙粉 “我一定积极表现。一定积极表现。” 吴德那无头的魂魄身体跪在地上,做着磕头的动作。 看上去,既好笑,也惊悚。 但是甄美丽看着他的样子,眼神里既没有笑意,也不感到害怕,只有无尽的失望。 她没有想到吴德其实是个色厉内荏的货色。 比起眼前的这一幕,其实她更希望看到吴德负隅顽抗嘴硬到底的样子,至少那样的话,她也能少上一个鄙夷他的理由。 其实甄美丽原本有很多话想问这个吴德的,但面对吴德如此狼狈的样子,实在有些意兴阑珊,提不起精神。她索性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 林奇见他愿意配合,而且双方的误会好似已经解开,回过神,向着警车挥了挥手。 车门立刻打开,武勇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 “林队。” “武勇,过来帮忙做个笔录。” 给远乡人做笔录,武勇这还是头一遭。 他看着吴德尸首分离的魂魄,再看看吴德尸首分离的尸体,只觉得手脚冰冷,头皮发麻。 然而在林奇的要求下,他还是快速地回到警车里取了相关纸笔。 经过范无救的恫吓后,吴德表现得非常配合,问什么回答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如何谋划杀害第一任妻子曹馨准备骗取巨额保险的作案过程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就如同林奇猜测的那样,他在曹馨喝水的杯子里偷偷放了安眠药,致使曹馨开车时睡着走神出了车祸。而他为了摆脱自己的嫌疑,特意待在车里面。 第一次失败了,于是他就尝试了第二次。 至于他为什么不怕自己就此随着车祸一起身亡。 他给出的解释是,反正他这辈子就这样了。若是死了,那就是天意如此,一了百了,倒也干净。而要是侥幸没死,活着拿到保险的赔偿金,那也是天命所归。 只是结果超出了他的预计,他没死成,也没能很快拿到赔偿金。 躺在医院的时候,他害怕极了。所以在林奇找到医院向他做了笔录后,几乎没有犹豫,拖着伤病的身躯逃出了医院。 可逃出去后,他又发现天下之大,似乎并无他的容身之所。 于是他又来到了这里,准备跳河自杀。他与曹馨夫妻一场,多少也有点感情,就这样一命换一命,也算偿还一些。 不过这个解释遭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嗤之以鼻。 吴德也没敢多说什么,只是继续说起后面的事。 原来他当时找了个没人看见的地跳河了,不过他很走运,没死成,飘到了下游几十公里外的地方,被那位大人救起。 他既没有坐飞机,也没有坐火车汽车,也没有坐轮船,所以最终警方才始终没能找到他。 当林奇满怀希望地向吴德问起那位大人的情况时,吴德却又来了个一问三不知。 范无救看不下去,又给他来了一套全身的“按摩”,直按得吴德是“欲仙欲死”,惊叫连连。 最后还是林奇看不下去,替其说了情,范无救这才停手。 看着如同一滩烂泥一般躺在地上的吴德,林奇抬脚踢了踢吴德的手臂。 “怎么样?现在能说实话了吧?” “呼——”吴德趁着大喘气地空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不是我……不想说,警官。呼——是我真的不知道啊。你想想,我就是他路边捡的一个……小猫小狗似的人物,他怎么会……将核心机密告诉我? 而且我也说了,这两年里,我总共就见过他两次,第一次就是救我的那次,第二次就是前几个月。我就算想了解……他也没机会啊。” 范无救再次冷笑:“是不是我的手段上得不够?” 吴德一听这话,顾不上休息,强撑着身体,转躺为趴着,拽着范无救的长袍下摆:“大人,我是真不知道啊。不是我不想说,是我怕说多了误导你们。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这个吴德的身体根本不是我精挑细选的,就是吴德刚巧路过,那位大人懒得费事,随手杀了,就将我塞了进去。 你们想啊。他都有能力将我的灵魂塞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那我看见的样子,也未必是他真实的样子。他见我两次,样子都完全不一样,说不准就是跟这个吴德一样,随手在路边找的两个倒霉蛋。 警官你也说了,他前几天才穿着另一个人的皮囊去杀人。谁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又是换了个什么别人的皮囊?也许他刚刚从那边的桥上路过,偷偷看了两眼,结果被你们的英武身姿给吓跑了,现在已经出了梧桐市也说不准。” 林奇仔细翻看着武勇做的笔录,结合吴德刚才说话的语气神态,没能找到什么不妥的地方。而且吴德的话也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个神秘的凶手可以说是他这十几年警察生涯中遇到的最狡猾和凶残的犯罪分子了,以对方表现出来聪明与谨慎程度,确实不太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或破绽。 “你觉得你口中的大人为什么要选择救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救我。他当时刚好在江边钓鱼,刚巧碰见我顺流而下,也许是心血来潮。但也有另一种可能,我这样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最好利用。当时的我已经万念俱灰,他只需要给予我一点点希望,我就会奋不顾身地为他拼命。” “范大使,你觉得他说的话是真的吗?” 范无救给出了非常中肯的意见:“反正我是没发现他的记忆与灵魂被动过手脚的地方。” 林奇自然能听出范无救的言外之意。 吴德没有说谎,却并不代表他所说的东西就是真的。 以那位神秘凶手的行事风格来看,也许吴德所看到听到的一切,都是其故意安排好的。 林奇甚至不能排除一种可能,那就是吴德沦落到这个地步,也许是那位神秘人一手策划的,而目的也就如吴德刚才自己说的那样,打造一个忠心耿耿的亡命之徒,来帮助自己完成想要做的事。 不过这也只是猜测,目前的信息太少,根本不足以下定论。 林奇将手里的笔录还给武勇,继续审问道:“那你就说说他都让你做过些什么吧。” “当初他救了我,将我变成吴德之后,给了我一百万,让我找一批人,来跟他干大事。但当时他并没有告诉我是让我帮他找一批网络水军。我后来就找了一帮穷光蛋混混。这些人只要给钱,什么都愿意干……” “等等。”林奇忽然叫停了吴德,“你从哪里找的混混?” “就是梧桐市的各个酒吧、网吧、游戏厅、棋、牌室,那种又穷又爱面子的。有什么问题吗?警官。” “问题当然有,还很大。他找上你来给他做事,这能够理解,也很合理。你当时已经彻底走投无路,他给了你一条路,你自然会死命抓紧。从这点上来说,你的忠诚度天生就有保证。而他如此谨慎小心,说明他所图很大。既然是这样,他又为什么能够允许你找这样一帮混混来帮自己做事?这帮混混的忠诚度怎么保证?” 一听到这个问题,吴德的眼神开始躲闪。 林奇叹了口气:“范大使,恐怕要再麻烦您……” 吴德的无头魂魄连连摆手,而其口中也连忙说道:“别别别!不用麻烦范大人。我坦白,我坦白。除了钱之外,他当时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 “这东西还有一些,就在我裤子口袋里。” 林奇准备走过去拿东西,但桐凰却阻止了他:“小心有诈!” 说完,她就向着吴德的尸身走过去。 不过范无救却是轻叹一声:“算了,还是我来吧。” 只见他对着吴德的尸身勾勾手指,便有一个透明塑料袋飞入他的手中。 范无救抖着塑料袋,皱眉看向吴德:“就是这东西?什么玩意儿?” 吴德立刻回答道:“他没告诉我这叫什么名字。” 他将袋子一打开,只是闻了闻味道,忽然面色一变,连忙伸手进入袋中,沾了一点。 “小麦粉,糖,食用色素……” 在说了三种东西后,范无救忽然停住不动了。 这也使得在场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特别是王苏州。 他与范无救认识两年多,还是头一次见到范无救如此失态。 要说这东西能伤害到范无救,王苏州也是有些不信。 不是范无救百毒不侵,而是他不相信有毒药的效果能让范无救连个示警功夫都没有。 莫不是范无救玩心犯了,在逗我们? 王苏州越想越可能,连忙走到范无救身前,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直插向范无救的眼。 “老范,在办正事,别玩了。” 然而即便他的手指贴到了范无救的眼睛,范无救也毫无反应。 王苏州意识到了不对,也伸手进入塑料袋中,沾了一点粉末,放入口中,刚咀嚼了两下,他的表情忽然也僵住了。 第七百二十六章 黄泉非河 眼见范无救与王苏州二人双双中招,桐凰最先反应了过来,直接从储物戒中取出了自己的佩剑,干净利落地对着吴德的头颅就是一剑,飙射而出的一道月牙状的剑气直接将吴德的左耳给削掉了。接着,她才厉声质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她的动作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吴德愣了片刻,才感觉到疼痛。 “啊!” 他一声惨叫,接着无头尸身与头颅俱在地上打起了滚。 “冤枉啊!这是正常反应。那些人吃了后,也会发呆,然后就会有欲仙欲死的舒爽感。” 对于吴德给出的解释,桐凰却是不信。 她虽然不是专业的医修,但能修行到如今的左更境界,对于人体经脉运行自然有着不浅的理解。 她很清楚,像毒品这类药物,充其量只能对低阶修士有效果。 到了中阶修士,已经可以做到初步内视,也可以引导灵气经脉中的运行。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是一个状况正常的中阶修士,完全可以引导灵气将这些药物聚集在血管一处,延缓或者阻止这些药物发挥效用,之后再行放血或者其他解毒之法就可以了。 这种方法,她都能够做到,更何况范无救这样的大修行者?就别提范无救还是个远乡人体质。 至于王苏州,这家伙虽然修为低微,但其也不是常人,而是僵尸。而僵尸最得天独厚的地方就在于其蛮不讲理的体魄,不仅物理防御高,对于法术或者药物的抗性也极高。一般药物吃下肚去,基本不会起到效果。不过这也有一定的弊端,正常的修士可以通过药物辅助自身修炼或是疗伤,但僵尸却不行。 当然,其实修行界也有专门针对修士起效的药物。 可一个能够对范无救这种远乡人大修行者即刻生效的药物,那又是何其珍贵的东西?调查局那么多精兵强将都没搞出来的东西,又怎么会被当成是毒品来掌控一些没什么大用的混混? 所以桐凰再次抬手一剑挥出,又是一道月牙飞出,将吴德的另一只耳朵给切了下来。 “啊!我真的冤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吴德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但桐凰丝毫不为所动,反而觉得这家伙不老实,不肯说实话,又是一剑挥出,准备将吴德的鼻子也给削下来。 只是月牙剑气在到达吴德鼻子前的一刹,却被一只黑袖给打散了。 “够了。你这两剑已经让他下辈子只能投胎成为没有耳朵的生灵了。” 桐凰抬头,却发现原来是范无救已经恢复了过来,她厌恶地瞥了一眼打滚不已的吴德,冷冷道:“凭这家伙的罪孽,换做我是判官,直接就叫他神魂俱灭。” “你怀着这种心态,一辈子都成不了判官。”范无救轻声笑了笑。 桐凰没再与范无救抬杠。刚才是林奇给了她个台阶下,替她解了围。现在若是再爬到梯子上,想下来可就难了。 既然范无救没事了,那也就用不着她出手了。 她收剑入鞘,问道:“怎么回事儿?这东西这么厉害,连你们都能着了道?” “打住!不是你们。这东西虽然确实够劲,但想让我着道,还差得远了。我只是为了试试这玩意的成色,故意压制了自身修为而已。着道的只有王苏州这个废物。”范无救说话间,扣了个鼻屎,往王苏州脑门一弹。 王苏州旋即醒转过来。不过醒转过来的他没有和范无救拌嘴,只是随手抹掉了额头的鼻屎,神色凝重地看着范无救说了三个字:“彼岸花?” 范无救看着手里的塑料袋,同样神色凝重地点了下头:“对,这东西加了很多东西,但有效成分,只有两种。其中一种就是彼岸花。” 一旁的林奇听到这,有些奇怪地说道:“我听说彼岸花在古代曾被郎中用作是麻醉剂,但没想过,这东西居然也有成瘾性,还能被当做毒品来用?” 范无救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林奇有些纳闷。 车顶上忽然传来琉璃清亮的声音。 “曾被用作麻醉剂的是曼陀罗花,花是喇叭形状的。他们说的彼岸花,佛门叫曼珠沙华,红色,它有个近亲叫曼陀罗华,长得跟彼岸花一样,不过颜色是白色。” “曼陀罗花,曼珠沙华,曼陀罗华……”林奇试着在脑海里想要理清这三种花的概念,但他对这些花花草草一项不感兴趣,试了一下,没想明白,只能摇了摇头,遗憾放弃,“可是这也不对啊,你们说的彼岸花我也见过,国内好多地方都将之当成一种景观花种植。我也没听说过它会有成瘾性之类的消息啊?” 范无救说道:“听说过‘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吧。” 林奇瞬间领悟了过来:“你的意思是人间的彼岸花与远乡的彼岸花不一样?” 范无救点了下头,解释道:“彼岸花原本生长在黄泉两岸,其花汲取黄泉之水而生,故而天生拥有魔力,可诱人回忆起前尘往事。 不过这却不是什么吉祥的预兆,而是其与生俱来的捕食方式。就类似于……猪笼草。 心志不坚者闻到彼岸花的香味后,往往会为其所困,沉迷于这前尘往事,忘记自身,饿死渴死,其遗留下的尸骨便成了彼岸花成长的养料。所以在远乡,彼岸花开得越艳丽越茂盛的地方就越危险,因为那花下往往埋藏着太多的尸骨。 昔年佛祖听闻此花功效,亲入黄泉两岸,借助其花功效,回顾前尘往事,并借此明心见性,斩除心中烦恼恶念。一部分彼岸花也被佛祖度化,花色褪去,变为纯白,这才有了曼珠沙华与曼陀罗华的由来。因此,佛典留下记载,见此花者,恶自去除。 后来,也有不少修行高人模仿佛祖证道之法。有一部分成功的人,为了方便后人借此花修行,便大费周章,将彼岸花移植到了人间。 可黄泉岸边的彼岸花能有此功效是因为汲取黄泉之水带来的。人间的彼岸花虽然存活了下来,却没有黄泉之水的滋养,因而变为了凡花。除了好看,并没有能够让人回忆起前尘往事的功效。” “原来是这样。”林奇听得感叹不已。 但是一边的桐凰忽然插话道:“可如果彼岸花的功效是黄泉之水所致,那为何不能将黄泉之水引到人间?这样的话,不就可以种植出与远乡相似的彼岸花了吗?” 桐凰曾在典籍中听过彼岸花的功效,如果她说的这种做法真的能成功,在人间培育出能够让人记起前尘往事的彼岸花,势必会给修行界带来极大的裨益。 若能有此神物磨炼道心,想必能够省去修士不少功夫。 听闻桐凰这个说法,范无救愣了一下,随后忽然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很好笑的事情。 桐凰有些不服气,皱着眉说道:“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范无救摇头:“其实要说好笑,也不见得,就是有些大胆罢了。” 桐凰却不满范无救的说法,反驳道:“我们人间向来就是这么做的。远有大禹治水,精卫填海,愚公移山,近有南水北调,西气东输。从很早开始,天地万事万物便皆要仰仗人的意志来运转。这些东西你都是亲眼看见的。既然这些事都能成,那为何我刚说的这件事不能成?还是说,其实不是不行,只是你们远乡敝帚自珍,害怕人间从中获利,不愿看到人间这么做?” 范无救摸了摸鼻子,脸上浮现几分无奈的神色。 “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 叹了口气,范无救摇头否认道:“我只是在想怎么解释给你听。女娃子你的想法是很好,就是有些……太过不接地气了。” “哦?”桐凰不屑地挑了下眉毛,“那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不接地气了?” “谁告诉你黄泉便是一条河的?” 范无救这一个问题就让桐凰懵了。她茫然道:“黄泉不是一条河吗?” “因特网是网吗?” 桐凰彻底说不出话了。 范无救却是笑着继续说道:“举个更贴切的例子,银河是河吗?修行前辈们将之称为黄泉,只是为了方便我们更好的理解黄泉这一概念而已。 事实上,黄泉并不是河。它和河的概念天差地别。黄泉也不像人间之河,它是一个整体的概念,并不存在河水这种说法。它的流向乃是天地运行的一种轨迹,能够引动黄泉,那其实就意味着强行改变整个天地的运行走向。 且不说想要实现这点的难度之大,远超你的想象,就说真的能做到,也没有谁敢轻易地冒这个险。因为没有人知道一旦这么做了,又会引发怎样的后果。其后果可能是好的,但也可能坏到无以复加。” 这些知识显然不是桐凰这种级别的修士所能知道的。桐凰甚至觉得,恐怕数遍整个调查局,也不一定有多少人知道这种“常识”。 不过错了就是错了。 桐凰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是我错怪范大使和远乡了。” 范无救满意地点了下头,眼中流露出欣赏的神色:“‘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而且说起来,其实也不算是错怪吧。远乡针对人间获得彼岸花这件事上,也确实设下过一些障碍。” “为什么?” 经过刚才这么一遭,桐凰的语气不免软了很多,再不像刚才那般盛气凌人。 范无救也是“投桃报李”,轻声笑道:“因为府君们希望为人间建立一套科学系统完善的轮回机制,但彼岸花这种能够助人回忆起前尘往事的东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将会对他们建立的这套轮回机制造成非常严重的影响。他们也曾生而为人,他们清楚地知道人的意志的可怕性。若彼岸花这种东西落到一些居心叵测之人手中,那人间恐怕再无宁日。 在他们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之前,他们只能将彼岸花这种东西束之高阁。所以他们曾经设下禁令,禁止一切生灵将彼岸花从远乡带至人间。” 桐凰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范无救或许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种迂腐的,浑身散发着死亡与腐朽特有的腥臭味的老古董。 那张又黑又胖的脸笑起来时,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第七百二十七章 老熟人 “其实彼岸花的问题,有些类似于人间的限核问题一样。 核武器是一种好东西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 但从现在的技术层面来说,核武器这种东西无疑是不适合作为一种常规性的武器出现在人间的。 当然,对于那些受到限制的国家,也可以将之理解为拥核国家的一种霸权。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很少有事情是百分百圆满的。有些人受益,就会有些人受损。至少目前是这样的。而这也是我们府君之所以想要改变的原因。” 似乎是怕在场的人不能理解,范无救又很贴心地举了个例子来解释自己刚才的话。 桐凰没有再说话。 其实不用范无救解释,林奇也能很好的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别的不说,一旦彼岸花在人间完美的复现,人人都可以凭借此花回忆起前尘往事。那完全可以用一句老话来形容,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想象一下,你的儿子其实在几世之前是你的父亲,又或者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那么现行的秩序、伦理、道德这一系列东西,都将会遭受难以想象的冲击。 而这样的问题,显然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警察来关心的。 所以他很明智地跳过了这个问题,转而问起了范无救话语中暴露出来的另一个问题:“照你所说,既然远乡禁止向人间出口彼岸花,那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彼岸花又是从何而来?” 这话一出,桐凰看似无意地看了林奇一眼。 林奇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察言观色的技能那是掌握得驾轻就熟。他立刻就意识到,桐凰不可能想不到自己刚才提的问题,但对方为什么没问?只有一种可能。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些难以启齿。 果不其然,听到他的问题后,范无救却是轻叹一声。 林奇慌忙补救道:“如果不便回答的话,当我没问。” 范无救笑着,轻摇了下了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无非是远乡的家丑而已。府君们在的时候,这条禁令当然得到了很好的执行。远乡人不必说,就是人间与天界的修士,谁想做这种事,不得三思再三思。” 说道此处,范无救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感叹道:“那时候的远乡,虽然称不上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但也勉强可以算是一方净土了。 但也正是因为府君们太过强大以及人格魅力出众,远乡的秩序其实更像是建立在他们的强大与过人的人格魅力之上。府君们离开后,远乡的秩序便仿佛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摇摇欲坠起来。当然,在明面上,依然保留有一些过去的样子,但内地里,其实早已经腐朽不堪。 在足够的利益面前,人可以连死都不怕,更何况只是倒卖些花花草草到人间?” 范无救的话不禁让林奇想到了人间。 在梦之国,对于制毒、贩毒、售毒的罪犯一向是零容忍,可即便这样,每年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铤而走险被抓。 有时候,他真的很想抓住这些毒贩,将他们的脑子撬开,将他们的心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惜无论是心中的道德还是头顶的法律,都不支持他这么做。 他能做的,只是将这些毒贩绳之以法。 “不过,这样的情况过去了。以前人间与远乡有着太多连接的通道,这种事,即便想管也没办法管。你这头堵住,那头重新开一个就是。但现在好了,自从人间与远乡之间保持戒严后,这些通道陆陆续续被堵了起来。这些人再想如同之前那样肆无忌惮的进行利益交换,是不可能了。而在收缩势力范围后,我们远乡也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对这些吃里爬外的东西进行清算了。我也早就想和这些人好好聊聊了。” 范无救并没有刻意加重语气或是发狠什么,还是保持一贯的笑眯眯的神色。 可这却更让人心惊胆战。 林奇都有些不禁为那些吃里爬外的家伙们默哀了。 想来自己曾经想做却不能做的事,这位笑面虎似的范无救能够替他在那些吃里爬外的家伙身上用个爽。 虽然心里很想给范无救支支招,但林奇最终还是没敢说些什么。 这些都是远乡的自家事。 范无救敢说给林奇他们听,他们一笑而过也就算了。若真是对这说三道四,以后出了什么问题,一个干涉别人内政的大帽子就扣下来了,谁担得起? 反正他林奇担不起。 所以他一点都不关心远乡到底怎么制止这件事,又会如何惩治那些罪犯,他只关心梦之国或者说人间的事,而且是相当关心。 林奇不知道这个神仙粉到底有多大效果,但多年缉毒经验让他立刻认识到了这种新型毒品可能产生的危害。这种毒品甚至能对范无救与王苏州这样修行者产生效果。那普通人在其面前,又会是如何?如果这玩意一旦流出甚至泛滥,那产生的后果将会是毁灭性的。 林奇看着范无救,语气恳切地问道:“那范大使有消息,人间有哪些人或哪些组织有走私这些彼岸花的罪责或是嫌隙吗?” 范无救还没说话,倒是一旁望着这一小袋红色粉末发呆的王苏州忽然说话了。 “我之前见过这东西。” “你见过?” 桐凰与林奇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了出来。 考虑到王苏州是人家调查局的成员,林奇识趣地将说话的机会让给了桐凰,向其做了个请的姿势。 桐凰也没客气,继续问道:“那我们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王苏州神色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我说过。” “你说过?”桐凰皱眉思索了一下,想到了一种可能,“你是说,你之前在画皮案中得到的匕首?” “对。我可以确定,这东西跟那把匕首应该属于一个系列的产品。只是相比于那把匕首,眼下这个神仙粉所用的彼岸花的成分要少得多。但它们的制作方法和作用机理应该是一致的。” 桐凰不知道王苏州为何能如此肯定。但她清楚,王苏州这人虽然平时没正行,但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而一旦事情真如王苏州所说,这种神仙粉与之前画皮案的匕首出自同一批人手中。 那事情就大条了。 “所以说到底,这背后的黑手还是我们的老熟人……” 在即将把名字说出口的一刹,桐凰停住了。 “你们的老熟人,谁?”林奇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桐凰换上了公事公办的态度与语气解释道:“抱歉。这涉及到一些调查局的机密。我这边并不方便向你透露。我能向你透露的只有这其中涉及到的犯罪分子异常危险,即便是对于我们这些调查局人员来说,也同样如此。 所以我只能很遗憾地告诉你,虽然这件案子是由你们开始的,但后续的发展可能要由我们调查局来主导了。不过考虑到这件案子的复杂性,没准会是两边联合行动。但到底怎么个流程,我这边没资格定,要等我们两边的上级去沟通了。而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下面的谈话需要你们暂时回避。” 虽然很好奇桐凰口中的老熟人究竟是谁,竟然能让性子有些心高气傲的桐凰都显得如此慎重,但林奇知道轻重,并没有再多问什么。 “需要我们暂时走远吗?” “这倒不必了。”桐凰旋即看向了范无救,“我想麻烦一下范大使。” 范无救笑着点头,口中念道:“‘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话音刚落,林奇等人就发现桐凰、琉璃、王苏州以及范无救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处。 “哇哦!” 年轻人心性的武勇见此情景,忍不住惊叫出声。 林奇虽然没有在言行上表现什么,但他心中的情绪却远比武勇更为复杂。 如果他们这些普通警察也能有这样的本事,那对他们以后的办案将会有多么方便? 别的不说,那些做卧底的战友们的安全必然能够得到更全面的保护。 林奇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好兄弟,张勇的父亲,张为民。 诸多回忆如被秋风袭扫的落叶,纷纷扬扬,沙沙作响。 警校的宿舍、食堂、图书馆,学校五站公交车地方的网吧,网吧对面的烧烤摊,坐在邻桌一起评头论足过的穿着清凉的姑娘,各自的婚礼现场,晨练的操场,练枪的靶场…… 每一份弥足珍贵的回忆,都像是一根饱蘸毒液的针,将林奇刺了个对穿。 为民,如果当初我能有这种本事,我肯定就不会害怕,肯定不会推脱着不想去执行卧底的任务,你也就不会心疼我,替我去走这一遭,那你就不会死,也不会留下李梅和张勇孤儿寡母的相依为命。 我也不用在歉疚与悔恨中活这么多年。 我们应该还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一起手把手,肩并肩,抓贼,抓很多贼,为人民服务…… 算了,难得想你,还是不说这些扫兴的事。 我跟你说点高兴的。 前段时间,上面领导给我们开会说了,国家有意实现全民修行。 而我们这些警察、军人、消防战士,以往有危险总是冲在最前面,这次有好事,总算轮到我们优先了。 不过名额有限,要凭本事,凭功绩,去换,去博,局长跟我说,我们局里,我的资历不错,准备推荐我。但是被我拒绝了。 你说说,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半截身子都埋土里了,还一身的伤病,说不准哪天就光荣了,还跟人家年轻人争这个东西干什么? 而且名额让出去了,以后遇到危机任务,我也好光明正大的往后缩不是?呵呵。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汇报汇报。关于我们的儿子张勇的。 这小子现在已经能分辨出你是亲爸爸,而我是别人家的爸爸了。跟我也没以前那么亲近了。 不过你不许怪他。这只能说明这小子长大了嘛。这可是大好事!做人最起码的得知道自己亲爹是谁不是? 可别说,他现在长得可是越来越像你了,性子也像,闷葫芦一个,胆子也大。 不过也有件不太好的事。 前几天李梅打电话跟我说,这小子也想当警察。 你说说,这年头活那么多,干什么不好,非要当警察。 要是你没事,也托梦帮着劝劝。 我这个别人家的爸爸,现在可不敢乱说话喽。 第七百二十八章 神仙粉的有效成分 “林队,林队,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看?” 武勇焦急地呼唤将林奇叫了回来。 “是吗?” 林奇揉了揉眼,笑着说道:“应该是最近熬夜熬的。没事的。” “林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当然是继续我们的工作了。”林奇看向一旁东张西望个不停的吴德,“怎么,想跑?” 吴德连忙口称不敢。 林奇冷笑道:“你别以为你死了,你所犯下的罪孽便都可以一笔勾销了。现在,你必须老老实实配合我们,将你之前所犯下的罪孽,一件件的交代清楚。这样的话,我也能向范大使那边给你求求情,让你少受几分罪过,明白吗?” “明白,明白。” “下面就交代一下你是怎么制定与实施杀害这位甄女士的犯罪事实,武勇,你还是负责记笔录。” …… “王干事,我需要再向你确认一次,你真的认为这个神仙粉出自聊斋,出自柳先生之手吗?不用我说,你也很清楚,因为你们前几天给出的情报,局里对于聊斋柳先生和严肃,现在涉及到这个柳先生的所有事都是极其严肃的,都需要事无巨细地向总局那边汇报。 我知道,因为之前的那件事,你对柳先生的态度很不友好,恨不得杀之为快。我不希望,事情弄到最后,这只是你想借助调查局的刀来针对柳先生的一个谎言。你现在坦白,还来得及,一旦我向上报告之后,事情的性质可就变了。”桐凰紧紧盯着王苏州的双眼,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 在她的注视下,王苏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确定。” 桐凰深吸了一口气。 这位柳先生前几天将梧桐市分局的一整只秋风小队给团灭了。 从那天起,抓住或者杀死柳先生变成了她除开重振家族荣光的第二件必做之事。 她原本以为对方做了这件事后会安静一点,可现在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这无疑是对她,对梧桐市分局,乃是整个调查局的挑衅。 不过桐凰知道,现在并不是她该显现愤怒的时候。 如果怒火不能倾泻到正确的敌人身上,那甚至比不上无能与懦弱。 “好,我相信你!希望你不要辜负我以及调查局的信任。” 桐凰转而看向范无救,身体崩得笔直,眼神坚毅,对着范无救做了个长揖。 范无救像是被吓了一跳,急忙跳到一边,避开了桐凰的长揖:“桐凰局长,你这是做什么?” 桐凰也没有追着范无救的方向,就那么躬着身子说道:“我知道,我这么做有些道德绑架之嫌,我打心底里也一点都不想这么做,但为了能让调查局或者梦之国这边尽可能地减少损失,我只能这么做。范大使,我不要求你能原谅我之前的莽撞,但希望你能看在我国民众无辜的份上,不计前嫌,帮我们一把。” “帮你们?”范无救挠了下头,“怎么帮?不会是让我去聊斋杀柳先生吧?虽然我确实不太看得起这种只会躲在背后玩阴谋诡计的卑鄙小人,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一点,这个小人不好杀。这可不是我推脱,你们调查局跟人做了近千年对手,不是也没能杀得了他不是?” “我当然不是想让您帮忙去杀柳先生。柳先生是梦之国的敌人。所以他注定应该死在梦之国的手中。这是我们调查局的责任,我们不会推脱给任何人。我想让范大使帮的忙其实很简单,只是希望你能替我们分析一下您手中的这袋神仙粉。您是赫赫有名的大修行者,又刚才亲身体验了一次,我希望您能在此之上,给我们一点提示或建议。” “啊,原来是这啊。我还以为你要我以身相许呢。”范无救小声地嘀咕了一声。 虽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以他与桐凰现在的距离,桐凰自然是能听见的,可这个心高气傲的女子却没有任何的表示,身体一动不动。 范无救轻声叹了口气。 他自然没有无聊到随便与人开玩笑的地步。 他这么说,其实是不想掺和到调查局与柳先生的对局当中去,想以此激怒桐凰,让她愤怒之下,放弃与自己的交涉。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一贯表现出暴脾气的女子现在却这么有耐心。 原来是一个顾大义而不惜身的女子吗? 可敬是可敬。可这样的女子将来怕是不好嫁吧。以后男方可就要辛苦了。 不如采桑姑娘那般可爱。 范无救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也是,天上地下,亿万时光,不就也只出了一个采桑姑娘吗? 比不上是正常的。 罢了,罢了,君子有成人之美。冲着你这份诚意,范某人也实在不好拒绝。 范无救无奈道:“你们调查局应该有自己的专业团队来分析和验证这种东西吧,真的会在意我的提示和建议吗?” “我想没有人能够忽视范大使给出的提示和建议。” 人家花花轿子都给放到脚下了,范无救也不好不识抬举不上去。 “不过事先说明,我对于炼药制器这一块并不擅长,就是个半吊子。分析的不对,跑偏了,你们最后可别怪我。” “自然不会。” “桐凰局长还是起身吧,你这个样子,弄得我有些不自在。”范无救摸着脖子小声说道。 “抱歉。”桐凰连忙起身,换成了微微欠身,做洗耳恭听状。 “额……” 看着恭恭敬敬的桐凰,范无救怎么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坦白说,他还是觉得与刚才那个盛气凌人的桐凰说话要舒服点。不过他也怕把这个要求说出来会被人当成是抖m的变态。 他清了清嗓子:“你想知道什么?我尽力满足。” 桐凰也不客气,直接问道:“刚才范大使说这神仙粉中有两种有效成分,一种是彼岸花,那另一种是?” “心魔。” “心魔?” 范无救的答案言简意赅,但却让听到答案的桐凰三人都失声叫了出来。 其实也难怪这三人惊讶,实在是这范无救的答案太过惊人。 对于修行者来说,心魔是修行路上躲不掉的坎。 但这个坎其实也存在着很高的门槛。 一般来说,修行者只有到大修行者境界,也就是少上造境界及其以上境界才有资格接触心魔。 所以很尴尬的一点,对于在场的三人而言,心魔都是一种只听过却没见过的高端玩意儿。 “对,就是心魔。”范无救异常肯定地回答道。 桐凰与琉璃二人虽有心提问,却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们对心魔这东西基本是一无所知。 王苏州却是没那么多顾忌,翻着白眼道:“老范,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我虽然不懂心魔,但怎么没听过心魔这玩意的备注里还有可入药这一条呢?你是不是拿我们三个当傻子糊弄呢?” 面对王苏州的质疑,范无救高声嚷嚷道:“谁糊弄你们了!” 王苏州却是呵呵一笑。 气得范无救也是有些无语。 这就是所谓的“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 面对王苏州这样不学无术却又理直气壮的人,便是学深似海如儒师他老人家当面,也无法从言语上占到便宜。 当然,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所以即便如同儒师那样的老好人,也不免要“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范无救就曾听闻过这样一个传闻,府君中脾气最为暴躁的子路当初之所以跟在儒师身边学习,不是因为仰慕儒师的学富五车,而是被儒师以拳脚揍了一顿,被打服了。 范无救现在就很想揍王苏州一顿。不过毕竟有两位外人在,还是女士,他这个君子也不好展现粗鲁的一面,只能遗憾作罢。 桐凰问道:“范大使,我没太听懂你的意思。心魔不是无形之物吗?怎么能够用来入药?” 范无救沉吟片刻,又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说道:“不瞒你们说,我其实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手段。我知道这神仙粉中掺入了心魔,只是因为我个人对心魔这东西比较……敏感。” 说话的时候,范无救看向了不远处的草地上。 在那里,一位采桑姑娘正在摆弄着一团黑色的橡皮泥一般的物质。 刚才他压制住自身修为,并服下这神仙粉后,这其中蕴含的心魔成分便立刻发作,变化为了他心魔的模样,也就是采桑姑娘的样子。 这个小心魔很自来熟地拽住他的手,笑颜如花,引着范无救的一只胖手就往自己的胸前高耸处去放。 活了这么多年,范无忌还是个标准的老男孩。他哪见过这场面,当时就有些把持不住,只稍稍抵抗了一下,半推半就地要上套。 可惜的是,还没等他感受到那传说中的软玉温香到底是何等销魂滋味。又一张采桑姑娘的脸便悄然出现在这小心魔身后,也是同样的笑颜如花。 范无救当然不可能不认识自己真正的心魔,怎么说人家也陪伴了他数千年之久。 被对方这么一看,范无救哪还有胆气中招,连忙将手往回缩。 可那小心魔并没有察觉到它的前辈的到来,只以为范无救是害羞了,涨红了一张脸,摆出欲拒还迎的姿态,但终究还是发力不让范无救逃走。 可没等她意图得逞,一只芊芊素手便薅住了她精心盘好的长发。 随后,那只芊芊素手的主人便一边骂着浪蹄子,一边撕开了这只小心魔的衣物以及皮肤,露出了其中一片虚幻又污秽的人形阴影。 心魔并非是真正的生命,天生不存在形体,只能依托于宿主存在。故而它们不被天地所承认,也没办法被一般生灵感知到。 而它们要想真正进入这片天地,成为一位被天地所承认的生灵,真正的拥有生命,便需要一件合适的遮蔽天地杀机的衣服,也就是它们宿主的肉身。 这也是为何心魔总是想要夺取修士的肉身。只要夺取到修士的肉身,那他们就可以完美地取代宿主,成为天地中的生灵。 而没有夺取到肉身之前的心魔,其实就只是一个污秽粘稠、扭曲不定的人形幻影。这个形态会根据它们的修为强弱而发生变化。 这神仙粉里的小心魔并不是一只完整的心魔,更像是一只心魔被人粉碎成了无数碎片中的一片,因此其真身虚幻的像是随时能被风给吹散。 坦白说,它其实并不具备一只心魔最基本的难缠特征。 不过考虑到这神仙粉的作用对象是一群凡人,这只心魔碎片的强度倒也不算弱了。 但很可惜的是,它偏偏遇上的是范无救和范无救的心魔。 所以它的命运只能是被搓圆又捏扁。 第七百二十九章 好消息 在注意到范无救的注视后,一身绿衣的“采桑姑娘”将手中的黑色橡皮泥迅速捏成一只黑色的馒头一般的形状。随后,她低下头,一只手握着馒头,轻轻揉捏着,另一只手则放在自己胸前的高耸处,似乎在对比二者的手感。 范无救哪敢多看,慌忙收回视线,一边在心中倒背起《论语》,一边转移注意力继续说道:“我只能判断出这里面掺杂了心魔的成分,但你要问我这心魔是怎么掺入进去的,又是怎么起的效用,我却是不甚明了。这东西恐怕只有这制作者本身才能解释得通。 说句公道话,只凭这一手,这神仙粉背后的人就足以称得上一句高人。” 其实这也是范无救不想掺和这件事的原因。 他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神仙粉的制作者是谁,但他很清楚,能够以心魔入药,这种闻所未闻的手段,聊斋里恐怕除了那个姓柳的,没别人了。 从这点来看,那个姓柳的修行资质,用一句话形容的话,那就是好得可怕。 难怪老板以前想让其来当书店的接班人。 可惜造化弄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对方数百年前就与书店分道扬镳了。 若不是这样,那现在又怎么会轮到王苏州这个废物来当这个下任店长? 其实虽然知道柳先生资质好,但范无救一开始也没怎么将之放在心上。 修行资质再好又如何,也需要时间的沉淀。他范无救比对方多活了几千岁,可不是白长的。 只是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想法好似真的太小家子气了。 直觉告诉范无救,若是只论修为,恐怕如今的他还真不一定是柳先生的对手。 不知不觉间,以前的那个谁都能调侃几句的账房先生已经成为了修行界里可以翻云覆雨的大人物了。 范无救很有自知之明,他自己只能算是个不笨的,远远称不上聪明人。但姓柳的却是实实在在的聪明人。 范无救从未怀疑过姓柳的能够做到这一点,只是他还是没有想到时间会如此之快。 姓柳的管账的时候,书店何曾赔过钱?哪像现在,完全靠吃老本度日。 与这样的人对敌,不管结果是输是赢,过程都不会太愉快。 当然,这并不是说范无救就怕了柳先生。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他范无救的身份不同了。 他不再只是个小小的勾魂部部长了,而是阴司的代理府君。这个身份所牵扯的责任,让他已经没办法向以前那样任性妄为了。 他现在哪怕不合时宜地放了个屁,也可能会被别人利用来攻击阴司不讲礼貌。 这说起来很荒唐,但事实往往就是这般荒唐。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能克制自己尽量少惹事。 更何况,他现在实在是太忙了。 阴司那边有一大堆吃里爬外的东西等着他挨个去收拾,人间和远乡的关系也需要他来从中撮合,还有本职工作勾魂要做。 他现在就是把自己劈成八半都犹嫌不够用,哪有功夫搭理什么姓柳的? 而且调查局这边肯定不会坐视姓柳的为所欲为,他只需等着看戏就好,干嘛要牵扯其中? 再一个,不是范无救个人膨胀,若姓柳的真找上门来与他搏杀,那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呢。 搏杀可不是单纯的比拼修为境界。 除去手里的生死簿副册不提,姓柳的想要杀他范无救,那还得想问问那位喜欢穿绿衣吃桑葚的姑娘的意见。 说起来,其实范无救倒还真想与那位姓柳的过几招。 那姓柳的不是精通于心魔一道,甚至能以心魔入药吗?不知道等其见到一位比宿主要高出两三个境界的心魔后,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听闻范无救夸那姓柳的是个高人,王苏州心中顿时有些不美丽。 他就知道范无救这家伙是个脑后有反骨的二五仔,靠不住,胳膊肘成天就知道往外拐。 到底谁才是自家兄弟?要不要这么长他人威风? “老范,不是我说你,我就没见过比你还要水的大修行者。自己不行就算了,还非要往脸上贴金,说人家什么高人,要我看,就是你水平太低。我看你以后干脆叫大修行者之耻算了。” “呦,王干事,长本事啦?都敢说我水平低了?”范无救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抖了抖袖子,对着王苏州勾了勾食指,“你要是不服的话,咱们可以练练啊。我只出一只手,你要能让我退半步,就算你赢,怎么样?” 王苏州当然不会上当。 别看他现在好像生龙活虎的样子,但事实上,现在他身上除了嘴皮子能动外,其他地方都疼厉害,血气亏空的感觉,可比几天不吃饭的感觉更痛苦。 要不是他这几日苦练杀不死神功,对于疼痛的耐受度有了不小的提升,恐怕他早就活活痛晕了过去。 当然,即便他是全盛状态,也不会答应范无救的邀战。 他可跟谢必安打听过了,论修行资质,范无救最初是要比谢必安要高的。早些年,一直是范无救修为比谢必安的修为高。大约三千年前,两个人有一段时间同时驻足在大上造境界。 而在之后,情况发生了逆转。 范无救的修为从此止步不前。 如今谢必安都已是关内侯了,这家伙还是大上造。 一个活了近六千多年的大上造,说出去谁敢信? 这其中要没有什么猫腻,他王苏州敢把自己的王字倒过来写。 王苏州斜眼看了范无救一眼:“幼稚!” “切!”范无救同样回以不屑的眼神。 看着两人拌嘴的样子,桐凰也有些无语。 范无救此刻的表现与她想象中的黑无常完全不同,与她想象中的大修行者的风姿,更是相去甚远。从这点来说,她到颇为认同王苏州的话,范无救的存在直接拉低了大修行者们的格调。 当然,她也知道,现在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柳先生的本事真的有那么高?” 范无救叹了口气:“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论修行一事,姓柳的确实要比很多人强,也要比我强。” 桐凰两条极淡的眉毛深深皱起。 她不知道范无救的修为有多高。 有传言说范无救是大上造,但这种话估计只有傻子会信。 阴司就算再落魄,也不可能让一个大上造成为自家的代理府君吧? 就好像调查局现在明面上公布出来的最强战力也是大上造,可谁又敢真的当真呢? 而能让范无救“心甘情愿”说出比我强这种话,这个消息要是传回局里,怕又不知道会让多少人晚上该睡不着觉了。反正她今晚估计是很难睡得香了。 范无救生平最不喜见女人皱眉。 他总觉得让女人皱眉是男人的失职。 所以他又笑了起来:“刚说了一点坏消息,下面该说好消息了。” 桐凰眉头些微舒展开一些。 其实她并不觉得还有什么好消息可言。 但既然范无救这么说了,她觉得还是应该礼貌性地给予对方一些积极的回应。 “我虽然不是很懂这个神仙粉的配方,但根据我的经验与直觉来看,它的配方中是存在一些问题的。彼岸花与心魔的成分极少。事实上,我觉得要想发挥更强的效果,其中彼岸花与心魔的浓度成分应该至少再上升个万分之四。” 桐凰很好奇范无救怎么得出的这个万分之四的数据,但她没问。因为她觉得即便自己问了,对方解释了,估计自己也不会懂。那又何必自取其辱? 专业的事还是需要交给专业的人。调查局坤部多得是炼器制药方面的精英,总有人能懂。 既然桐凰没问,范无救当然也不会主动解释,其实这个万分之四的数据并不是他算出来的,只是他根据直觉随口说出来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增强自己的言语的说服力。 精准的数据要比空洞的言语更具说服力。 就像一个男人去相亲,写上再多的兴趣爱好理想性格,也不如一个年薪百万的数字更容易打动女人的心。 当然,其实到了他这个层次,直觉有时候可能要比仔细思考得出的结论还要准确。 也许万分之四的数据并不准确,但方向上肯定是对的。 “而既然连我这样的门外汉都能察觉到这点不足,那柳先生这个炼制者又怎么会察觉不到?而他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要放任这样的缺点存在? 这种以心魔与彼岸花炼制而成的药物,是注定要载入修行界史册的一项发明。从其萌芽到成型,其中也不知道花费了柳先生多少的精力与心血。 而从一般人的心态来看,自然是想自己的发明创造达到尽善尽美的状态。 但柳先生为何要留下这种不完满? 在我看来,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现实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若真是这样,最可信的解释便是其原材料的产量有限,限制了他将这种药物的效果配至最好,只能以这种残次品现世。 这并不是我凭感觉胡诌的,而是有充足的论据支持的。 彼岸花这种东西,并不是那么好采摘的。在其生长最茂盛的地段,哪怕是仙人误入其中,都有可能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不然当年佛祖也不会借此花修炼了。 想要做到大量采摘彼岸花,修为保守估计得大修行者,但这部分人本身数量就不多,要么备受关注不方便做这种事,要么就是根本不需要做这种走私生意来赚外快。这种事风险太大,回报却不一定大。我不觉得聊斋这边能够开出足够的价码。 所以参与这其中走私的,十有八九都是些修为卡在少上造左右的。这些人根本没法靠近彼岸花生长旺盛的区域。以这些人的能力,他们能够采摘到的彼岸花极其有限。 而且,彼岸花的储存问题也是一个难题。即便是生长在黄泉两岸的彼岸花,一旦被采摘下来,离开了黄泉之水的滋养,也会很快蜕变为凡花。当然,也不排除这家伙弄出了什么有效的储存方法。 以我所了解的信息综合来看,柳先生手中的彼岸花数量不会多,至少不足以他大规模地生产这种神仙粉。” 第七百三十章 后会有期 “切。这也能叫好消息?” 王苏州嗤笑一声,“老范,你这个管事的当得不行啊,都管不住手底下的人。” 范无救没理王苏州,继续说道:“更关键的一点,这段时间里,人间与远乡联手封锁了二者的边境,在这种情况下,我自信,暂时不会有人再敢冒风险做这种事。这就将本来就不富裕的渠道资源给截断了。没了后续的彼岸花货源,姓柳的就算再有能耐,也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而抛开彼岸花不谈,这神仙粉中的另一位药物心魔,可是比彼岸花这东西更为稀罕的东西。我虽然不知道他是从哪弄的心魔,又是不是他自己的心魔,但这玩意可不是韭菜,割完一茬就长一茬。 结合上面说的几点,我敢断定,这所谓的神仙粉的产量必然极低。所以你们大概率不用担心这东西会泛滥出去。” 范无救的解释合情合理,桐凰没有不信的理由。而这也确实是她此刻最想听到的言论。 她凝重的脸色上稍稍浮现出血色。 她还要再问问题,但范无救却笑着抬手指了指天上:“天色不早了。我知道的东西也说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得看你们调查局自己去调查了。” 说完,范无救笑着将手中的塑料袋扔给了桐凰。 桐凰到没觉得范无救口中这“天色不早了”的说辞有什么不对。 范无救与谢必安有分工,谢管白天,范管夜晚,这都是调查局人都清楚地事。 也因为这,为了尊重范无救,调查局与其沟通时,时间也都尽量安排在晚上。 桐凰小心地接住塑料袋,对着范无救再次作揖:“多谢范大使。” “客套话就别说那么多了,下次见到我心里少骂我几句便行。” 桐凰尴尬笑笑,却没说话。 范无救知道在对方眼中,自己终究是外人,虽然目前两边合作密切,但日后的事,谁知道呢? 他也并不在意这点。 阴司与人间分别的太久,想要融合,需要的是时间以及更多人的努力。 范无救也没说什么,笑着解开了术法。 四人的身影重新显现于林奇等人眼前。 看见四人现身,除了吴德之外的所有人都是松了口气。 范无救笑着问道:“林队长,询问的怎么样了?” 林奇点头回应:“吴德交代的很全面。” “既然如此,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林奇犹豫道:“那这吴德?” 范无救却是看了眼旁边地上已经渐渐冰冷的吴德尸身:“你们带走便是。” 其实林奇问的当然不是地上的吴德尸身,而是指吴德的魂魄。吴德现在是他发现的一个重要突破口,他当然想将之带回去细细审问。他也清楚,以范无救的能力,不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对方这么说,却是明显拒绝了他的意思。 不过林奇倒也并不意外。在与远乡人接触一事上,梦之国制定了多项严密规定,坦白说,他今天与吴德的接触,未经上级批准,有违规之嫌。 再说了,吴德既然已经身死,范无救接引其魂魄到远乡,乃是合法程序。他确实没有理由阻挠。 而且林奇的直觉告诉他,能够从吴德身上挖出的东西基本就是他现在知道的这些。这件案子背后的神秘黑手非常狡猾与谨慎,不太会在吴德身上留下太多破绽。 此外,刚才桐凰局长的态度已经说明,这背后牵扯到的神秘黑手很可能是极其危险的修行界人士,恐怕之后的调查就会被转入到调查局那边。 他所能做的工作已经不多了。 不过这并非是他所能考虑的问题了。 想清楚这些,林奇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多谢范大使提供的帮助。” 林奇说的是真心话。 如果今天没有范无救的帮忙,他们想要弄清楚这将案子背后的细节,不是不可能,但肯定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松简单。 “客气,大家都是为人民服务嘛。”范无救笑着回了一句,随后指了一下王苏州等人,“桐凰局长,这个远乡人我就直接带走了。” 桐凰才稍稍缓和下来的神情迅速又冷淡了下来。 这件案子明显还有很多蹊跷之处。 为何吴德选在此处对甄美丽动手?为何曹馨这个远乡人刚巧出现在此处?王苏州一行三个人又是为何到的此处? 这几个问题放在一起,很难让人相信只是单纯的巧合。 而曹馨对吴德出手究竟是见义勇为还是报私仇,也尚未有所定论。 按理来说,她都应该将这些人带回去询问清楚。 范无救自然不是不清楚这些流程,但其此刻提出这种要求,显然是明知故犯,故意让其为难。 桐凰眉头皱起。 她很想干脆利落地拒绝范无救,但那显然会让双方之间还算缓和的关系瞬间降至冰点。 而就在她犹豫着要如何开口才能让局面不那么尴尬时,范无救再次开口说道:“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只是单纯通知你而已。” 桐凰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范无救的话对她来说,好坏参半。 好的一面是,她不必做抉择了,回去像上级汇报也有了足够的借口。毕竟并非是她放任范无救的,而是范无救逼迫她袖手旁观。 她只是个调查局分局局长,哪里来的能耐与范无救据理力争? 而坏的一面自然是,双方刚刚才缓和下来的关系又恢复回了原样。 她再看向范无救时,顿感这张黑脸简直是“神憎鬼厌”。 她带着些许怒气说道:“范大使这么做不合适吧?” 范无救却好像听不懂桐凰话语里的隐藏意思,很坦然地说道:“作为远乡的代理府君,将每一个远乡人平安接引到远乡是我责无旁贷的神圣职责。有什么不合适的?” 桐凰无话可说。 这是梦之国都承认的。她自然不可能有资格反驳。 一旁的王苏州忽然也笑着插了一句:“老范,你回书店不是,顺路就带上我们几个呗。” 说话的同时,他以眼神示意甄美丽站到了自己身边。 这时候,一旁本在记录什么的武勇也发现了不对,他停下笔,张嘴想要说话,但却被旁边的林奇给按住了肩膀。 见没什么人发表反对意见,范无救也乐得不再扯皮,满意地点了点头:“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刚落,在其背后忽然凭空出现一阵浓雾,厚重而阴冷,宛若凝固,带给人极致的压迫感。 范无救从容转身,昂首阔步,犹如胜利凯旋的将军,当先走入雾气。王苏州招呼着几人跟上。待几人全都进入浓雾中后,忽有一阵江风吹过,迷雾散去,范无救等人的身影消失,辽阔平静的江面再次显现于林奇等人眼前。 武勇手握着纸笔,呆立片刻,如此手段,对他来说,已近神仙。回过神,他看着几米外已经不再流血的吴德尸首,后知后觉道:“他们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林奇也是轻叹一声。 武勇有些不能接受:“可是那个叫王苏州的,刚刚杀了一个人啊!” 此时的桐凰正在联系调查局的医修来搬尸体。 吴德的尸体无疑是个很好的研究素材。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们日后还要与这类敌人打交道,若能从这尸体中发现蛛丝马迹,还原出这种“画皮”之术的细枝末节,或许能让他们在今后的交锋中获取一点主动。 这种术法所带来的威慑实在是太大了。 试想一下,若是对方以此术混进调查局中,一直没有被发现,那该多么可怕? 当然,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极低。 调查局存续近万年,什么手段没见过,自然有相关术法的甄别手段。以往也有人做过类似的事,但无一例外,都被抓了出来。可在被抓之前,这些人确实对调查局造成了一定的冲击。 而且时代在变换,术法也在不断精进,谁也不确定调查局的甄别手段就一定能对此种术法起到效果。 若是抱着高枕无忧的心态面对问题,那调查局恐怕早就断绝传承了。 调查局老人们众口铄金的一点,调查局存续至今的唯二秘诀是谦虚与谨慎。 而在听到武勇这般抱怨后,桐凰忽然抬起了头,看向林奇武勇二人,询问道:“林队长,刚才审问吴德的结果如何?他是否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林奇回答道:“吴德对自己的多种罪行全都供认不讳,包括杀害曹馨的既定事实,组织水军在网上散步谣言诋毁国家,以及妄图杀害甄美丽……” 桐凰立刻打断了林奇的话:“也就是说,刚才的事实其实就如同我们来时所看到的那样,吴德意图杀害甄美丽,结果被王苏州撞见,故而出手相助?” 林奇看着桐凰平静的脸若有所思。 对方故意省去了曹馨的那一块,显然不是忽略了。 但如果刨去曹馨那一块,事情也确实如桐凰所描述的这样。吴德自己也很干脆地承认了这一点。 他犹豫着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武勇却又犹豫着说道:“这件事的背后真相究竟如何,还有一些关键点模糊不清,需要进一步核实。” 桐凰却不依不饶地问道:“那麻烦武警官详细地说一下,到底是有哪些关键点不清?是吴德想要并实施杀害甄美丽的事实不清,还是王苏州出手救人的事实不清?” 武勇虽然年轻,但也不傻,听出了桐凰似乎并非只是单纯询问,而是意有所指…… 他一时弄不清对方的意图,又顾忌对方的局长身份,没敢乱说话。 见武勇不再说话,桐凰继续义正辞严地说道:“我认为这件事的事实已经很清楚了。吴德想要杀害甄美丽,王苏州撞见后……见义勇为。这是我们亲眼所见,也是吴德亲口承认的事实。所以我希望武警官要注意自己的措辞。王苏州并非是涉嫌杀害了一位梦之国公民,而是击毙了一名正在威胁梦之国公民的凶残匪徒。” 第七百三十一章 立场 太阳爬上了群山尽头,尽显自己的雄伟身姿,向着整片人间散发着自己的光和热。 柔和的阳光斜斜打在桐凰白皙细腻的脸上,却并没有使之看上去变得柔媚起来,反倒为其增添了几分刚强与坚毅。 武勇眼神复杂地看着桐凰那张俊美而冷漠的脸。 他有些不理解桐凰的转变。 刚才明明她和自己一样,都对王苏州的行为提出了质疑,但现在却为何要反过来为王苏州说话? 他觉得这也许是桐凰受到了范无救的影响,而做出的妥协,所以才会说出如此没有立场的“谬论”。 看来所谓修行者,也并不超然于世,也不免受到人情世故的影响与约束。 刚才范无救离开时露的那一手给其带来的了极大的震撼,让他不禁有些憧憬于成为一名修行者。但这种憧憬之情却因为桐凰的“善变”而消解了不少。 他有些不服气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就算这样,他也可以明明不下那么重的手。” 此话一出,林奇就知道要遭。 武勇看不透桐凰的用意,但他却有些能够理解。 桐凰最开始质疑王苏州,那是尽忠职守,履行一个调查局成员保护梦之国公民的职责。 而现在她维护王苏州,同样是在尽忠职守,只不过却是在履行一个调查局局长对自己下属应尽的保护,而这其实也不仅仅是对王苏州一个人,更是对所有调查局成员执法行为的维护。 林奇在武勇这个年纪的时候,其实也不太懂这一点,但是当了队长之后,这些曾经不甚明了的事情好像被捅破了最关键的那层窗户纸,变得异常清晰明了起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桐凰的平静的脸上忽然换上了极其认真严肃的神情,其说话的语气中也带着一种无法反驳的坚决:“武警官,我以为我们调查局与你们警局由于涉及业务高度重合的缘故,本应该相互理解的。但我很遗憾,没能从你身上看到这一点。我不知道你们警局执行战斗任务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态。 但我们调查局的成员在执行战斗任务时,必须抱有一个态度,‘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因为任何对于可能敌人的轻视都可能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在修行界,多的是诡谲怪异的人或事,任何的疏忽和麻痹都是极其危险的。 王苏州刚才固然可以选择留手,不去击杀吴德。可谁能保证,他不击杀吴德,不会引发别的意外?如果吴德不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而是一个隐藏了自身修为的修行者,那现在的结果又会如何?在那种情况下,或许死的确实不是吴德,而会是甄美丽甚至王苏州自己。不知道你想过这一点没有?” “……” 武勇被桐凰问住了。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一点。刚才这么说,也是下意识地站在现有的结果来说的。顿时,他的一张脸被骚得好像一只煮熟的大虾,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桐凰这时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如果换做是我出手的话,那吴德现在就不会仅仅是尸首分家了。” “我……” 就在武勇似乎准备辩解什么的时候,林奇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却是用力捏了捏。 “林队……”武勇求助地看向林奇。 林奇给了武勇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后笑着向桐凰解释道:“桐凰局长,对不起,武勇他并没有质疑你们调查局的意思。他只是年轻……” 桐凰再次冰冷地堵了一句:“年轻不是莽撞和无知的借口。我们分局最近牺牲的烈士中,最小的那个才刚刚过完自己十八岁的生日。我想他一定很遗憾,生日的时候没有武警官这样的智者来给他一句像样的人生格言。” 一听到这个消息,武勇原本还有些不甚服气的脸上忽然变得极为窘迫,很想说什么,但却又不敢随便开口。 就连林奇也是瞬间放弃了脸上的赔笑,换上了肃穆的表情。 桐凰刚刚说的这个消息其实他也知道一点。 就在前几天,梧桐市来了一个极为凶残与强大的修行者罪犯,在林仙大学附近与梧桐市调查局分局的人大打出手。 整整十个人的小队被团灭。 在和平了许久的梦之国,这个伤亡数字无疑触动到了很多人的心。 在这样的结果面前,难免有类似“这只小队轻敌才导致全军覆没”的风言风语传出。 桐凰作为现在调查局梧桐分局的代理局长,无疑承担了巨大的压力,面对武勇如此质疑,也很难不被触动,表现得如此激烈。 因为顾忌影响,这件事并没有公开,但警局的上层还是通了气的,林奇也听自己分局的领导提过一嘴。 这些烈士们用自己的死捍卫了梧桐市的和平。 除了一段大约十多个平方的路段被炸毁之外,并无其他建筑或人员损伤。而那位罪犯,也损失了一具分身。 事后林奇去调查局的官网上看过,在一处极其不显眼的角落找到了这件事的相关通告。 黑白的页面上晒了十个人的照片,其中就有桐凰刚才提及的那个最小的烈士,是个小和尚,脸圆圆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便眯成了一条缝。 十八岁,比林奇的儿子也就大四岁。 而换做是正常的梦之国的孩子,这应该是个在高中读书的年纪。 事实上,林奇特意了解过,那个牺牲的小和尚也是整个调查局里年龄最小的修士。 修行界并非找不到比这个小和尚更小修为却更高的天才。据说在以前,调查局里其实有着不少未成年的修士,承担着许多成人都做不了的工作。 但调查局不是以前的调查局了,在未成年人保护法的约束下,调查局取消了这些年轻的天才们的岗位编制,将其很好的保护了起来。这些人将作为预备成员,慢慢成长,直到他们成年,才会被接纳为调查局的正式成员,正式执行各式各样的任务。 在过自己的第十八个生日之前,那个小和尚一直作为预备成员,直到生日过后,才正式成为了调查局光荣的一员。但谁都没想到的是,他居然那么快就光荣了。 所以林奇很能理解桐凰现在的心情。 从警十多年的生涯中,他也失去过身边的战友,不止一次。 他深刻地知道那滋味尝起来有多难受。 而桐凰作为梧桐分局的一把手,承担的东西比之一般成员必然要大得多得多。 在发泄完这一通情绪后,桐凰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深呼吸一次,对着林奇二人说了句“对不起”。 武勇不知如何是好,没敢说话,只是再次看向了自己的队长。 见桐凰似乎冷静了一些后,林奇才歉意地说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 林奇怕再次触及到对方现在敏感的神经,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只是很平静地做出承诺:“关于这件案情的经过,我们会客观地向上面汇报,不会加上自己的主观推断。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但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和证据来看,王干事的行为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反而值得表扬与嘉奖。” 武勇这时也鼓起勇气说道:“桐凰局长对不起,是我嘴笨乱说话,但我真的没有什么恶意。” 桐凰看了武勇一眼,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转身上了调查局的车门。 她刚才说这么多,当然不仅仅是为了发泄心中积压下来的负面情绪,更多的还是想要维护调查局的立场。 调查局的工作虽说与警局的工作高度重合,但在某些层面上来说,还是存在很大区别的。 调查局所要面对的敌人,有时候要更具欺骗性,也更具杀伤力。 相比较起普通的犯罪分子,修行者中的犯罪分子天生就类似于身上绑着炸弹的匪徒,更可怕的是,很多时候,你跟本无从分辨你所面对的到底有没有绑着炸弹。在这样的情况下,调查局的选择并不多。 所以调查局对于抓活口这一块,从来没有什么硬性要求。调查局执行任务时关注的重点只有两个,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保障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第二就是保障自身的安全。只有在做到这两点还有余力的情况下,才会想着是不是抓活口的问题。 而在情况复杂,无从分辨是否能够完成这两点要求的时候,调查局成员要么不出手,要出手就必须雷厉风行,一击致命,不给敌人有任何的喘息之机。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调查局遇到的敌人越来越多,可能遭受的质疑也会越来越多。 如果每一个调查局成员执行任务时,都要经受类似武勇这样的“明明可以手下留情”的质疑,那他们的工作还怎么更好的展开? 桐凰会这么想并非是她杞人忧天,而是有着现成的例子。 梦之国的警方绝对是全世界那么多国家中公信力最高,也最温柔的警方了。梦之国警方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会动枪。可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旦梦之国警方动枪,打死了犯罪嫌疑人,网上就总会冒出一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圣母提出质疑。 为什么要开枪? 开枪为什么不打腿? 桐凰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和战友的身上。 当然,桐凰也知道,武勇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他还年轻,还对这个世上的生命抱有着足够的希望。他天真地以为这个世上所有的恶都是情有可原,都应该得到救赎,或者得到绝对公正的审判。 其实在很多年前,她也曾怀着与武勇类似的想法。 因为这个想法,在一次任务中,当她发现自己需要下手的对象是一只怀孕的妖族后,她迟疑了片刻。然后,她立刻就为自己的一念之差付出了高昂到她一辈子都无法赎回的代价。 那位做了母亲的妖族在绝望中爆发出了超出所有人预计的力量,她以自己的生命点燃了一朵三昧真火,将其丢向了桐凰。 桐凰瞬间就被那朵好似没有温度的火焰吞没。 而就在这紧急关头,那个总喜欢偷偷藏在她窗外树上借着夜色与月色入酒的闷葫芦使用了李代桃僵之术,将桐凰从这火焰中置换了出来。 只剩下一半身体和灵魂的桐凰活了下来。 他却微笑着与那团赤色的火焰一起消散在了天地间。 第七百三十二章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除了并非第一次搭顺风车的王苏州,其余众人尽皆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然而他们身处的四周,除了浓厚到宛若实质的黑色浓雾便别无二物。 要不是走在最前面的范无救掌心亮起一盏微光,众人怕是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眼见众人明明心中好奇得不行,却又碍于影响不敢随便说话的模样,王苏州得意地笑着说道:“知道这是什么法术吗?” 众人自然不解,一齐摇头。 “腾云驾雾听过吗?” 被王苏州这么一提醒,众人这才恍然。 托那本《西游记》的缘故,梦之国人对于这种术法也算是有些了解。 感受着脚底下轻飘飘的触感,周羊羽好奇道:“这难道就是腾云驾雾?” “不。”王苏州摇了摇手指,纠正道:“这只是驾雾。” “这腾云驾雾原来不是一个术法的名字吗?” “显而易见,这是两个术法的名字。但两个术法本质上的原理相似,所以常被人放到一块来说,但实际上,二者的操作方法和表现形式,都不相同,其效用也不尽相同,而且使用难度上也存在区别。驾雾的修行门槛低,中阶修行者即可修炼,到了大修行者,一般就可掌握娴熟。” “那腾云呢?” “大修行者境界方可入门,至于想要精通,那就非真仙难以做到。想我们的那位齐天大圣,天纵之资,不也花了很久时间,从爬云练习许久,才最终习得筋斗云之术。” 周羊羽不由问道:“听起来好像腾云要比驾雾更厉害?” 王苏州鄙夷地看了周羊羽一眼:“为什么你的思维逻辑总是谁比谁厉害?厉害的从来不是术法,而是修行术法的人。术法只是一种达成目的的工具而已。只要能够最方便最安全的达成目的,用什么术法都是次要的。真正的大修行者战斗,从来不是比拼比拼谁的术法更厉害,谁的术法更强大。” 周羊羽摸了摸鼻子:“说的好像你见过大修行者斗法似的。” “我确实没见过。” “那你还这么笃定?” 王苏州呵呵一笑:“我没见过不代表我就不能知道。就好比你要杀人,用刀和用枪,各有优劣,它们本质上就是工具,并不存在优劣,只是要视情况而定,选择合适的那种而已。” “照你这么说,那修行什么术法都一样了,那又为何要弄出这么多的功法?” “腾云和驾雾两种术法不分优劣。就好比轮船与火车。二者孰优孰劣视情况而定。但腾云之法与腾云之法之间却可以分出优劣,就比如绿皮火车与高铁。要论快速迅捷,那自然还是高铁更胜一筹。想想看,大圣的腾云之术,一个筋斗就是十万八千里,这自然是最顶级的腾云法。” 周羊羽大概了解了一些,转头看向范无救:“范老哥,想必你肯定也会腾云之术了,能带我们体验一下吗?” 范无救苦笑着摇了摇头。 王苏州再次扮演了活百科的角色:“你没看过《西游记》吗?其中以大圣之威能,都驮不动肉体凡胎的唐僧。老范比之大圣尚差了一筹,又怎么驮得动我们这么多人?而且腾云之法的适用场合是远距离的移动,速度快,消耗也大。我们就走这几十里地,做个公交车出租车就能到了,你非要坐飞机,那不是找没趣吗?” “为什么腾云之术驮不动肉体凡胎?那既然腾云之法不能驮动我们这些肉体凡胎,那为什么驾雾可以?” “为什么驮不动?让你搬一斤的东西和搬一吨的东西,那结果能一样吗?再说了,即便把你这肉体凡胎带到了高空,你这脆弱的身躯能承受高空稀薄的空气和寒冷的温度吗?驮个一吨重的东西,还要保持它不能磕了碰了,你说这难度有多大?至于为什么驾雾可以,低空飞行与高空飞行甚至宇宙巡航所需的技术要求能一样吗?” 周羊羽想了一下,再次说道:“你这么一说,我还是觉得腾云比驾雾更厉害。”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要问问你了。驾雾能带人,腾云能吗?驾雾门槛低,能普惠大众,腾云能吗?不排除以后腾云的术法精进之后,也能实现驾雾的功能。但在这腾云术法没有大幅度的精进之前,在这两方面,驾雾就是要比腾云好用。 再一个,腾云虽然修行门槛低,但这并不代表着它的上限也低。而且说实话,驾雾在更多的时候会被用作战斗中。”王苏州指着这四周的迷雾,“别的不说,要不是老范现在掌着灯,我们根本看不见彼此,立马就迷失在其中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如果敌人堪不透这迷雾的奥秘,那么人海战术对老范就是不成立。你来再多的我们,老范只要释放迷雾,将我们困住,再各个击破就好了。 而且你想想,有着这迷雾的掩护,老范发起攻击自然更加省事。” 周羊羽还是想反驳,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入手。 王苏州看着周羊羽还是不服气的样子,呵呵一笑,继续说道:“知道你读书少,所以我跟你科普个你知道的。驾雾一道的集大成者中,有个叫蚩尤的,他放出的迷雾可以将整个梧桐市笼罩在其中。凭借此术,他以一人之力就能拖住数十万大军。最后逼得黄帝没办法,只能造出了指南车这样的神器,才算勉强破解了蚩尤的术法。” 周羊羽被王苏州说得彻底说不出话了。 而就在这时,范无救忽然转过身,笑着看向了甄美丽:“第一人民医院到了。” 甄美丽明显有些失魂落魄,范无救第一遍没能引起她的注意,不得不加大声音,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啊?” 甄美丽好像被吓了一跳,身体一哆嗦,随后才发现四周的浓雾已经散去,太阳再次照在了自己身上。 明媚而温暖。一如往常。 她茫然地抬起头,却见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高耸整洁的门诊楼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这么快就到了吗?”甄美丽喃喃念叨一句。 其实在刚才的某个瞬间,她希望这趟旅程永远到不了终点。 王苏州笑着说道:“其实老范已经为了迁就我们,降低了速度,若是更快些,恐怕我们此刻早已经是吐了个天昏地暗了。” 甄美丽看看王苏州,又看看范无救等人,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今天发生的一切太过玄幻,恍若一场梦。不,即便是做梦,恐怕也很难梦到这样的情节。 这让她很难将刚刚的经历当成是现实。 然而四周这些熟悉的道路与建筑,以及从她身边经过的川流不息的人流和车流,却又无声地向她宣告了一件事。这就是她一直生活的地方,这就是陪着她一天天长大的梧桐市。 而这也宣告着,她的整个人生再迎来了一个巨大的转折后,又奔向了另一个未曾设想过的方向。 至于这最后的结果是好是坏,甄美丽尚未得知。 但经历了之前的事,好像也不会再有比这更糟的结果了。 甄美丽看向王苏州,刚想说话。 但王苏州却提前伸出了手,打断了她。 “不要跟我说谢谢。我并不是因为想要帮你才要杀他,而是单纯想要杀他才杀他。” 甄美丽还想说话,王苏州却是一甩头,再次抢着说道:“打住!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肯定突然发现我是一个集美貌与智慧于一体的伟丈夫。但很遗憾的是,如果早两年遇见你的话,我一定会勇敢地跟你说出那句话,‘姐姐我不想努力了’。可现在,我的心早有归属了。所以我们之间注定是不可能的。我劝你也打消了什么‘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的念头,赶紧忘了我,我相信,以后你虽然注定遇不上像我这么优秀的人了,但总会遇上一个比我更适合的人。” 看着王苏州微微仰起的脸,甄美丽只觉得纷乱的思绪好像被暂时的冻结,一抹笑意出现在了她的嘴角。 这让她自己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说实话,从一开始见到王苏州,甄美丽就对这个长得不帅却又毫无自知之明却还特别嘴贫的男人没有任何的好感,然而这两个小时相处下来,她却忽然发现,其实身边如果能有王苏州这样一个朋友,别的好坏暂且不论,这一定会是件很欢乐的事。 “其实我是想说,你之前提过的报酬……” 听到甄美丽提到报酬两个字,王苏州的表情立刻变了。他立刻上前,双手紧紧牵住甄美丽的一只手,宛若深情告白一般地说道:“虽然以我们之间的关系,谈钱很伤感情。但我要说不要,那显然是看不起你。你心情肯定不会好。心情不好,身体恢复得就不会快。我肯定不能这么自私不是?所以为了你的健康着想,我情愿接受世人的讥讽与蔑视。请你不必怜惜我,尽情的拿钱砸我好了。” 而等王苏州收回手的时候,甄美丽忽然发现自己手中多了一张硬卡片。 当然不是房卡,而是一张制作成本不菲的名片。 而在扫视一眼名片上印刷的内容后,甄美丽沉默了片刻,才语气莫名地说道:“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还头一次见有人会将自己的银行卡号印在名片上的……” 王苏州对此却很坦然地回答道:“其实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他人着想。想我苏某长得如此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平日又素来喜爱助人为乐,肯定会有许多光看到我这张脸就像给我打钱的人。但这些人往往脸皮薄,不好意思找我要银行卡号,所以我只能提前帮他们解决这个问题了。” 这个理由还真够正当的。 “其实我想说的是,刚才从……那个人的口中你也应该听到了,我最近的经济状况出了点问题,我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缓和和我爸妈的关系,所以答应你们的报酬可能要等上一段时间。但请你相信,我绝不会食言。”甄美丽又转头看向赵龙以及周羊羽,“也包括你们的报酬。” 赵龙与周羊羽各自摇头拒绝。 周羊羽的理由简单而干脆:“我不缺钱。” 赵龙跟着说道:“我倒是挺缺钱,但我却不是为了钱而帮你,只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想法而已。” 甄美丽神色认真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其实都不是为钱才来帮我,但还请你们务必接受我的回报。 因为过去的生活经历告诉我,免费的东西往往才是最贵的。 上一个帮了我却没有索取回报的,是他。 可结果你们也看到了。他险些要了我的命。 我想你们应该也不希望我怀着欠你们的心态过完以后的人生,不是吗?” 第七百三十三章 买衣服 甄美丽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赵龙与周羊羽二人还能说什么? 他们想要施恩不图报,这没错,但也不能为了自己的“高风亮节”,而让甄美丽挂念一辈子不是? 他们也只能沉默着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甄美丽的回报。 甄美丽随即又看向范无救。 对于王苏州三人的帮助她可以用钱来偿还一点,但对于范无救的帮助,她却不敢用钱,怕污了对方的身份。 可她却也想不到自己能拿出什么东西能够回报对方。 范无救看出了甄美丽眼神中的犹豫,笑着指了指身边一直默不作声的曹馨:“我并没有帮你。我帮的是她。所以你无须回报我什么。” 甄美丽想了一下,想不到有什么反驳的理由,便也只能接受。她不麻烦范无救,似乎就已经是最好的回报了。 最终,甄美丽将视线停格在了曹馨身上。 应该是范无救出手帮忙的缘故,这个被长发裹住全身的远乡人正站在一片阴影之中,被隔绝在了明媚的阳光之外。 显得那般的可怜又无助。 但甄美丽却实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安慰对方。 她们两个人,看似“同是天涯沦落人”,有着相同的糟糕经历,但实际上,她却比曹馨幸运太多了。 曹馨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包括她的生命。但甄美丽她却没有。 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甄美丽觉得活着要比死了更为倒霉,但她不能确定,曹馨就怀着与自己类似的想法。 也许在曹馨的认知里,活着就意味着希望,就意味着拥有无限的未来。 而有着无限未来的她硬要摆着一副“感同身受”的脸孔却安慰对方,这实在有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本着不招人厌的想法,甄美丽只是在心底默默祝福了曹馨。 “希望你的下辈子不要再遇上吴德那样的人。” “希望我的下辈子也不要再遇上吴德那样的人。” “希望所有人都不要遇上吴德那样的人。” 听着甄美丽的祈祷,范无救笑着,从袖子中取出了甄美丽之前坐着的电动轮椅,将之放到了甄美丽身后。 “刚才回来的时候,顺手给你带上了。” 甄美丽扶着轮椅扶手,笑了。 她知道,大概是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了。 也许是许久没有和人聊天打交道了,她此刻的心中竟有几分不舍与落寞。 但她也知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他们于她,也终究只是生命中的过客而已。 她对众人说道:“你们应该都很忙,所以我也就不挽留你们了。等日后我出院了,再请你们好好吃一顿饭。” “要不还是我们将你送回病房吧?”赵龙问道。 甄美丽拍了拍轮椅扶手:“不用了。这离病房也没多远。再说还有它呢。而且我许久没有晒过太阳,现在还想在医院的院子里再多呆一会儿。” “可是……”赵龙还是有些不放心。 但甄美丽却打断了他:“你帮不了我一辈子的。” 赵龙无言以对。 其他人也没有说话,识趣地将时间让给了这两个人。 与赵龙沉默对视了片刻,甄美丽微微仰起头,让阳光更好地洒落在她脸上的每个角落。 在这片温暖而柔和的阳光的帮助下,她终于可以稍微自然地笑了出来。 有了阳光的陪衬,她的脸色也不再如之前那种病态的惨白,有了些许红润的色彩。 “我的人生,终究需要我自己去走。你们已经帮了我走出了最艰难也最关键的一步,剩下的,也该我自己去走了。这个道理,我想你其实比我更先明白。” “是啊,我也明白的。” 赵龙怎么会不明白呢? 只是比起明白,其实他更希望在父母的搀扶下前进,哪怕为此会走得很慢。 他轻叹一声后,也笑了起来:“那就提前祝你一帆风顺。” “也祝你们一帆风顺。” 王苏州轻轻鼓起了掌:“那么,我宣布,我们如果骑士团的第一次行动宣告成功。” 周羊羽也说道:“早点回去休息吧,睡一觉,等你醒来后,就会发现一切都已过去,太阳也会照常升起。” 甄美丽轻轻点头。 “如果话都说完了的话,我们就也走了。”范无救笑着说道。 浓厚的黑色雾气再次从他的身体中弥漫而出。这浓雾仿佛有生命一般,向着王苏州等人延伸了过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将几人的身形都笼罩其中。 甄美丽扶着轮椅安静立在原地,看着浓雾向着远处远离。 而就在浓雾远离了大概几米远的地方,王苏州忽然从浓雾中探出了身体,右手拇指和小指翘起,摆在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动作:“下次还有类似的事情要解决,还记得找我,咱们老客户,我给你打八折……” 不过没等他把话说完,他就被周羊羽和赵龙一齐拖回了迷雾之中。 迷雾疏忽飘远,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数百米外的一个转角。 甄美丽站在原地,看着川流不息的马路,又站了好一会儿,才坐上轮椅,往医院里走。 第一人民医院的门诊楼是一个回字形结构,在门诊楼的中间是一片绿地,被透明的玻璃墙隔着,里面种着又高又细的竹子,翠绿挺拔,只是看着,就让人感觉到昂然向上的生命力。 甄美丽不觉为其吸引,走到一处能够晒到太阳的地方,隔墙看着竹子。 刚刚在江边,因为心中忧虑太多,又要与吴德周旋,她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或者说,自从那天跌落山崖后,她的神经就一直紧绷着。 而现在,吴德死了,死在了她的眼前,尸首分离,魂魄也被范无救带走。 她终于不必担心再被吴德杀害,而且也知道了吴德杀她的背后理由,心中也不必再纠结。 崩紧的弦一朝松掉,甄美丽只觉得浑身从头到脚,几乎每一个细胞都在叫着累,就好像她才刚刚跑完一个完整的马拉松一样。 她将轮椅调软,将身体陷入轮椅中,眯着眼,没两分钟,竟然睡了过去。 没过几分钟,一个身影来到了距离甄美丽几米远的地方。 这个身影属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唇红齿白,丰乳肥、臀。坦白说,如果这女人走在外面的街头上,绝对会引来很多的视线。不过有些遗憾的是,这个长了一副魔鬼身材的女子却仿佛患有某种疾病,脸部肌肉松垮,不协调,甚至会时不时的抽动一下子。 但奇怪的是,此刻明明这医院里人来人往,却好像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怪异的女人,哪怕她踩着一双鲜红色的高跟鞋,走起路来嗒嗒直响。 如果有人能与之对视一眼的话,就可以发现,这个美貌女人的眼神阴冷狠厉得没有半点女人味,反倒像是个杀人如麻的亡命徒。 而如果是博微传媒的贾总见到这个眼神,一定会觉得特别“利尿”。 没错,这个女人,不,准确的说,这个披着女人皮囊的人正是贾总口中的王哥。 当然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吴德口中的那么大人。 王坚双手环抱在胸前,看似在赏竹,但却在利用眼角的余光在观察着睡着的甄美丽。 其实王坚早就知道,这世界充满着太多的意外。但今天看到的这场意外,却还是让他着实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甄美丽居然会与那家书店搭上关系。 吴德之所以会接近甄美丽,那是出自他的诱导。而在诱导之前,他早就摸了一遍甄美丽的底细,在他得到的调查结果中,甄美丽极其一家都是“身家清白”,与修行界不存在任何交集。 是对方隐藏太深?还是这两年才接触到的? 王坚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其实还挺喜欢这种意外的。 因为越有难度,越危险的事,做起来才越刺激,越能让他血脉偾张。 呵呵。 王坚想笑,但他此刻的面部肌肉却不听使唤,直接在玻璃墙上映出了一张口眼歪斜的脸。 看着那张丑陋而怪异的脸,王坚顿觉有些扫兴。 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并非是他选中的这副皮囊本身就有问题,而是他的画皮功夫还不到家。 柳先生说过,只要将这画皮功夫练到极致,哪怕就是穿着一层白纸糊的皮囊,也能“栩栩如生”,画谁便是谁。 但很显然,王坚离这样的境界还差得远。 别说白纸糊的皮囊,他现在只能穿穿与自己真身相仿佛的人做成的皮囊,高了矮了胖了瘦了都不行,而且还必须得是同性。不然阴阳不调,就容易出现这种无法精细操控肌肉的情况。 其实按理说,王坚此次到梧桐来执行任务,不该练习穿这样“不合身”的皮囊的。这很容易让他暴露。 不过也是赶巧了,他今天早晨出门,在路上偶遇了这个女人。 这女子似乎从事的某些不正当的职业,才下班,酒气未消,走起路来一步三摇。 王坚与其迎面而过,本有心躲着这个身上气味复杂到令他作呕的女人。可这女人不知哪根筋抽了,竟然直愣愣朝着王坚倒来。 王坚眼疾脚快,一步让开。 这女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不知摔倒了哪里,这女人不吃痛,直接坐在地上压抑地哭了出来。 王坚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景。相反,他很熟悉这场景。 在他还小的时候,那个被他喊做妈妈的女人,便也总喜欢在接完一些客人的活后,抱着自己肮脏的身体躲在房间里哭。 王坚不喜欢这样的哭声。 于是他便没有就此离去,而是折了回来,笑着对这女人伸出了手,想扶她起来。可王坚的好心却没有得到女人的认可,反而被其误以为别有用心。那女人以为王坚是见她醉酒,想要占她便宜。 遇到这种情况,对于一般的女人来说,要么狠狠痛骂,要么远远避开。 但这个女人却不是一般的女人,面对这种“侵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得给钱”。 王坚自然没兴趣与这女人做买卖。 睡女人又哪有杀人有意思? 他转身就走。可这却让这女子不高兴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拽住王坚,非说是王坚见色起意,尾随了她好久,还故意将之撞到,占她便宜。 一些路过的热心群众便围了上来。 女子长相火辣貌美,王坚顶着的黄毛皮囊则一脸痞子样。 二者孰是孰非,看脸就知道了。 不过大部分围观群众保持中立看热闹的态度,没有说话,但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大妈,最见不得这种情况,上来就揪住王坚,并嚷嚷着让人报警。 王坚现在的身份自然是见不得警察的。 虽然他不觉得一般的派出所民警能够识别他的身份,但凡事都怕万一。他觉得多一事还是不如少一事。 于是便如同女子所说,答应花钱消灾。 女子最开始要的五百。王坚没还价,利落掏钱,只想快些走人。 一见王坚如此爽快,身边又有人给自己撑腰,这女子顿时坐地涨价,改口要五千。理由就是自己的身上的裙子刚才被王坚扯坏了。多出来的钱,就当是赔她身上的裙子。 王坚不是很理解自己是怎么将这女子的裙子扯出了一个好像被烟灰烫出来的洞。 不过花几千块钱买件衣服,他觉得这笔买卖倒是不亏。于是他就给女子转了五千块钱,然后灰溜溜走了。 半个小时后,他于女子的家门口与女子偶遇,并与之一起进了屋,然后从女子口腔入刀,完整地剥下了自己花了五千块钱买的漂亮衣服。 第七百三十四章 疯狂 拿到自己的新衣服之后,王坚也没犹豫,立即在女子家换上了。 也许是因为太过便宜的问题,这件衣服虽然看上去光鲜,但内地里早已经烂透了。由于长期的熬夜,酗酒,整件衣服毛孔粗糙,穿到身上更是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气味。 但王坚也没多讲究。 柳先生说他的修行资质也就尚可,与这套功法的契合度也就一般,如果想要将之练至极致,靠天分是不可能了。他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勤能补拙。 柳先生告诉王坚,在修行界,勤快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改变自己的途径。 也许碍于资质,勤快修行不见得能让一个资质平平的人真的跨过龙门,成为大修行者之上的境界,但一个修行不够勤快的人,是注定无法成为大修行者的。 当然,修行界也确实有一些揠苗助长的方法,可以令资质愚钝之人跨过龙门,但那样得来的境界,不牢固,也没了上升空间,即便老死,也只能停留在少上造境界。 将这种人称为大修行者,柳先生觉得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不过这都不是现在才中更境界的王坚该考虑的事。 他离少上造,还差两个境界。但天下修行者,十之八九都被被这两个境界卡住了腿脚,再不能向上攀登半步。 王坚不知道该如何攀登上大修行者的境界,柳先生并没有教他很多这方面的东西,说是过早的知道这些,容易让他误入歧途,影响他的纯粹,但王坚私下里觉得,这大概率是柳先生限制他的一种手段。 一个对修行并不了解的人,才会更心甘情愿地听从柳先生的指示。 不过想归这么想,王坚却不曾表露过半点异心,因为除开柳先生,他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触修行界。至于背叛柳先生,王坚觉得至少在自己没成为少上造境界以前,还是别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了。当然,有时王坚也会觉得,哪怕自己成为了少上造,乃至更高的境界,恐怕也很难逃出柳先生的掌握。 而在那样的时刻到来之前,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勤奋修炼。 这是他唯一觉得不会出错的选择。 按照王坚的打算,他是准备先在女人的家里住上两天。 一方面,可以通过日常起居,了解一下这个女人的生平,熟悉一下这副皮囊。这对修炼这份功法来说,非常重要。不过这是长久之计。在感知到了这件衣服的糟糕透顶之后,王坚并不打算吸收掉这副皮囊中的灵性。 他只想勉强穿几天,随便练练手,顺便也“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这两天,他在梧桐市连着杀了两个人,手段还如此的漂亮。不用想,调查局和警方应该找他找疯了。他虽然不害怕,但还是觉得有必要安分一段时间。 他打算在能初步控制好这件皮囊的面部表情后,再去办柳先生交代的事。 不过他没想到,居然那么快就收到了来自吴德的求救信号。 救还是不救,王坚并没有多做犹豫。 他想做的事情很难,需要的助力很多,能够节省一点是一点。 而且吴德这边牵涉了一批“水鬼”,眼下柳先生的计划似乎用得上,一旦损失了,难免会对计划的进行产生影响。王坚还想从柳先生手里尽快拿到后续的修行功法,他自然不想让柳先生不高兴。 而之所以穿着这副没怎么掌握的皮囊,原因很简单,穿脱皮囊不比穿脱衣物,需要的还有双方灵性上的连接,这种灵性上的连接并不是可以随意中断的。如果太过急切,只会让双方的灵性纠缠到一起,从而影响到王坚自身的道心纯粹,甚至是污染王坚的灵魂。 柳先生当时告诉王坚,此功法的传承画皮一族,在千年以前,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妖中大族,但凭借一手祖传的画皮之术,也算在妖族间小有名气。 可后来,当时的画皮家族的族长,修为不济,却妄图穿上祖上流传下来的一具大上造境界的修行者制成的皮囊,结果因为功力不够,被那位大修行者遗留下的灵性污染了自身,成了个疯子,甚至被那大修行者的灵性主导。 那位大修行者生前也曾是一座宗门的门主,显赫一时,却不料死在了妖族手中,身体也被做成了一件衣服。不比普通人,大修行者境界已经足够让其在这身衣服里留下一定的东西。 画皮一族当然有能力彻底清除这些大修行者留下的东西,但清除了这些,这大修行者的皮囊便也失去了最珍贵的地方。 借助这些大修行者留下的东西,画皮一族可以通过穿戴这些皮囊去体会大修行者曾经的修行过程。这是一种修行的捷径,但却是副作用极其小的捷径。 而画皮一族本身就不是以擅长修行而著称的。他们翻遍整个族谱,都见不得能找到几个大修行者,又怎么会害怕借助这种捷径成就伪劣的大修行者? 而他们画皮一族之所以能从一只天赋平平的族群顺利活过漫长的时间甚至繁衍壮大,靠的其实也正是这种捷径。 不过很不巧的是,这位大修行者在其皮囊中留下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对妖族,特别是对画皮一族的仇恨。 说来悲剧的是,当时的画皮一族,族内唯一的大修行者刚刚老死,地位岌岌可危,那位新任画皮族长为了更好的守护自己的族群,试图尽快进入大修行者境界,于是违背祖训,过度穿戴了这副大修行者的皮囊,结果被皮囊中遗留的仇恨所侵蚀。之后,这位和蔼可亲的族长在画皮一族聚会时,亲自出手诛杀了数十位自己的族人。 这是当时画皮一族全部的有生力量。除了有两对小夫妻因为迷路,迟到了,因而逃过一劫。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曾经也曾有过几分盛名的画皮一族沦落为了一支一脉单传的弱小族群。只能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过活。 王坚对柳先生提的这个例子记忆犹新,当然不敢随便触碰。 他以前常被人称作是疯子,他自己有时也会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的疯狂。不过那只是为了确立自己威信而耍的一些小手段而已。 在社会的阴暗面讨生活,想要不被人轻视和欺辱,总是需要一些代价的。一些人选择成为了某些人的手套。 王坚不愿意成为别人的手套,或者说,不愿意成为别人的狗。 他从生下来开始,就在阴沟里刨食。作为一个妓、女的儿子,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的他没有任何的庇护与荣耀可言,反而受尽了别人的冷嘲热讽。 在还年幼的时候,他曾哭着问过那个该叫母亲的女人,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会到头? 那个女人告诉他,等他长大以后。 于是他怀着期待,默默忍受背负着一切的屈辱,只等着自己长大的那一天。 可到了十八岁生日那天,他才发现那个早已经死去的女人骗了他。 他从法理上确实成为了一个成年人,但却依然没有等到苦难的尽头。 等待并不能改变他的命运。 想要改变,想要出人头地,想要照顾好弟弟,他唯有靠自己的双手。 于是他成为了前任老大最忠诚的狗。那是他想到的唯一能够最快实现自己目标的途径。 他需要借助这个母亲的情人来积累力量。 而他后来之所以会冒险杀死前任老大上位,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与其有杀母的不共戴天之仇,但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那位前任老大上了年纪,便安分于做别人的手套? 成为别人的狗,这固然会更加安全。只要靠山不倒,他们便不会有灭顶之灾。但那位前任老大却忘了另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们所承担的风险小了,随之而来的是他们的收益也减少了,而人的贪婪却不会随着收益的减少而变小,它只会无限制的生长与膨胀。 所以当听到帮派里对前任老大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多后,王坚抓住机会,悍然出手,杀了前任老大,而就如同他预计的那样,那种所有人都疯狂要为老大报酬的沙雕情节并没有出现。 黑社会就是黑社会,想要从黑社会身上找到兄弟义气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 当然,也确实有人找到王坚说着要为老大报酬,但王坚清楚,这只是那几个人找的借口而已。 那几个人作为前任老大的亲信,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事情都不用干,就可以拿到比一般帮众都要多的利润分红。而这些东西,都随那个老大的死亡而付之东流。 王坚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怎么可能不想找王坚拼命? 而又如王坚所预料的,这几个人在之前拿了与自己付出并不相匹配的利润分红,早就引起了绝大多数人的眼红,所以当他们跳出来时,甚至不用王坚招呼,自然就有帮众主动站出来,替王坚解决了他们的威胁。 成为了新任老大之后,王坚接受了前任老大的教训,摆脱了帮派以前的靠山。而犹如无根浮萍的他,想要坐稳屁股底下的位置,不靠靠山,那便只能靠残忍与疯狂了。 当然,这是王坚想让被人看到的。 事实上,他很清楚,他能坐稳老大的位置,靠的是大方。 他虽然对底下人很疯狂,但他分出去的钱却是之前那位老大的数倍。 只要这个点上他不出错,他的残忍与疯狂只会让手底下的人觉得跟着他更有前途。 而一个假装疯狂的王坚,自然不愿意真的成为一个疯子。 其实说到底,还是王坚的道行不够。以他现在的能力,要想不受皮囊的灵性污染,必须要半个小时脱衣,半个小时穿衣。 而柳先生向他演示这门神奇功法的时候,曾同时穿了一百零八件皮囊,为他演出了一场水泊梁山好汉排座次的精彩大戏。同时操控一百零八件皮囊,柳先生何曾有过半点疯狂? 王坚最开始对柳先生的能耐是叹为观止,可当他正式开始修行这门脱胎于画皮大法的杀人经之后,他对柳先生的评价提升为了“惊为天人”。 因为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而随着修为的快速提升,他对柳先生的畏惧便越深。 故而王坚虽然并不在意吴德的死活,但还是冒着风险,顺着信号前去查看。 第七百三十五章 一叶障目 救人归救人,这并不意味着王坚愿意把自己的命豁出去。 在他弟弟死后,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愿意用命去交换的东西了。 他只是前去看一看,做个姿态给柳先生看一下,证明他有在认真工作。 若能救,那自然最好。但若不能救,那也怪不得他办事不力。 所以他并没有选择自己贸然前去,而是叫了出租车,打算从旁边偶然路过。 吴德的皮囊是他交给吴德善的,当初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他自然是留下了一些暗门的。这个暗门可以让他在近距离与那皮囊接触时,能够借助皮囊的眼睛看到一些东西。 而出租车到了二桥上之后,他很轻易地就联系上了吴德的皮囊,然后看到了王苏州,然后,他就毫不犹豫地切断了自己与皮囊的联系。 他知道王苏州是那家奇怪书店的人。 那天的书店之行,给了他极大的震撼。那位年轻书店老板让他体会到的感觉,他到现在依然记忆犹新,甚至想想都觉得后怕。 更何况,后来他跟柳先生提起这家书店的时候,柳先生什么都没跟他说,只是让他远离书店。虽然柳先生的态度一如往日那样从容,但王坚的直觉告诉他,柳先生其实是忌惮那家书店的。 既然连柳先生都忌惮那家书店,他又有什么能耐去招惹人家? 别看这个不知姓名的年轻人修为低,可背靠书店,天知道他藏着何种保命手段。 所以王坚毫无犹豫地放弃了吴德,尽管吴德这样称心的棋子,他手头总共也没几个。 在离开那座大桥后,王坚本想立刻脱身的,但犹豫之下,还是没敢。 修行界的手段千奇百怪,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与皮囊建立联系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但面对这种情况,他只能当做也许有。而为了自己不暴露,他不敢做任何反常的举动。 王坚骨子里是骄傲的,但他却不敢因此小视天下人。 曾经他数次将警方玩弄于股掌之中,得到了手下人的一种钦佩,这让年轻气盛的他不免有些飘飘然,觉得那些警察不过就是些吃干饭的,没什么好在意的。可结果呢?他被警方卧底潜藏到了身边,然后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他的弟弟为了掩护他逃走,引开了警察,被抓后,吃了花生米,尸体就埋在梧桐市的一处公墓里。 十五年来,他一次没敢去墓前看过。哪怕有好几次都走到了那公墓门前,可最终还是没敢走进去。 同样的错误,王坚不会允许自己犯第二次。 第一次的时候,他弟弟替他抵了命,而这一次,没有人能够替他抵命了。 王坚既然与出租车司机说了去最近的医院,便必须得去,而且他顺从了出租车司机的建议,到了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挂了单神雷的号看病。 他来得比较迟,挂的号已经排到了一百多位。 他观察了一下单神雷的诊疗情况,复诊的老病人花的时间较少,几分钟就能搞定,新病人就麻烦些,要到十几分钟甚至半小时。 以这样的状况,他这一百多号肯定是排不上的,但王坚也不敢提前走。 他没有忘记,自己现在扮演地是一个换了顽疾求医心切的病人。 于是他便只好耐心地表演着一个“等得焦急”却无可奈何的病人,站在单神雷诊室前的窗边,假装看天发呆,实则眼神四处搜寻着,妄图找到有任何的异常情况。 这是他的一个习惯。 每到一个陌生的地点,他都会提前观察好地形,尽量让自己处在一个视野开阔的地形,一旦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他都能及时发现并作出应对。 他不会让十五年前的那场错误再次上演。 他绝不会再被人逼到绝路了! 绝不!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就在刚才,他正在数着进出医院大门的人数。 这是他锻炼自己观察力和记忆力的方式,也是他排遣心中紧张情绪的途径。 刚才与那个书店年轻人不经意的一个对视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只是数着数着,他忽然发现这个数字从一千二百四十五突然跳到了一千二百五十一,一下子多出了足足六个人。王坚很快确认,这六个人并不是他的错觉,而是真实存在的。并且这六个人不是从门外走进或是门内走出的,而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 王坚本能地觉得不对。而随后,他就想起柳先生曾经向他介绍过的一类术法,一叶障目。 这是一种障眼法,可以降低人的存在感,让人很难注意到受术者,就好像人被一片树叶挡住,对受术者出现了视野盲区。 而在意识到这个异常后,王坚一下就看见了多出来的六个人。 这也是这种法术的弱点所在。 这种术法并不是真的抹去了受术者的存在,只是让其融于周围环境,为其穿上了一层保护色而已。这对一般人当然是有效果的,但对于一些观察敏锐的人来说,完全可以通过一些蛛丝马迹的细节发现受术者的存在。 王坚一开始以为是对方学艺不精,居然轻而易举地就被自己看破了这种障眼法,可当他看到其中居然有个头戴写有“天下太平”字样长冠的人后,立刻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范无救的模样,梦之国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王坚当然不会认为这是某个cosyer爱好者假扮的。对方能会如此障眼法,就不是普通人,而是修行中人。修行中人是绝不可能会去假扮范无救的。这几乎百分百会被对方察觉。 那么既然眼前的范无救是真的,这就代表刚才那一幕很有可能是陷阱。也就是说,如果刚才他没忍住出手救人的话,那他很可能已经与范无救撞上了。 王坚对自己再有信心,也不认为自己能够从大名鼎鼎的黑无常手中逃脱。 恐怕就是柳先生,也没把握在对方面前全身而退吧。 这些念头只是一瞬之间的事,王坚连忙装作没看见一般,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到了范无救这种层次,别人的注视或者念诵名字都是有可能让其心生感应的。 但好在,范无救似乎并没有分心在这上面。而王坚能够堪破对方的一叶障目之术,也足以证明,范无救并没有刻意想要隐瞒自己的踪迹,只是稍作掩饰。 也是,以远乡和梦之国现在的暧昧关系,范无救确实不需要躲躲藏藏,完全可以大大方方行走于人间。 心中的灵觉疯狂提示着王坚立刻远离这片是非之地,但固有的小心谨慎却又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挣扎片刻后,王坚理清了思路,面对范无救这样的存在,他什么都不做要比鲁莽地做些什么要更为明智。退一步说,如果对方真的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存在,那他现在无论做什么都只是徒劳。 王坚的判断再一次对了。 几分钟后,范无救便带着其他几个人离开了,只留下了一个甄美丽傻傻站在原地。 而透过甄美丽的表现,王坚意识到,吴德十有八九是栽了。 这让他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随后,甄美丽回过神来,进了医院。 又等了一段时间,王坚终于没按耐住自己心中的不安,下楼寻找甄美丽。 事实上,这也可以算是一种“破罐子破摔”。 王坚只是想要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从吴德那里获取到自己的信息。 因为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他怕自己再这么怀疑下去,不等对方出手,自己便要先行道心崩溃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下楼后看到的,居然是个睡着的甄美丽。 是真的太累太虚弱了,还是在钓鱼? 王坚又有些拿不定注意,而在观察了几分钟,发现甄美丽似乎不是在装睡后,他才壮着胆子靠近了一些。 随着他接近到与对方不过几步之遥的地方,甄美丽还是没有醒过来看向她的迹象,王坚这才得以确认,这并不是针对他设下的陷阱。 这个想法驱散了王坚心中的些许寒意,但他仍然心有余悸,不得不向前两步,走到阳光之下,以获取一些温暖的感觉。 又安静等待了片刻,王坚这才转过头,明目张胆地看着甄美丽。 他不知道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必然。但目前的结果让他倾向于是前者。因为他觉得自己这样的小人物,应该还劳烦不动范无救这种级别的人物。 甄美丽侧着头,靠着轮椅一侧,这让她那纤细的脖颈露在了外面,王坚可以清楚看到隐藏在那黯淡无光的皮肤之下的青色血管,他甚至可以听到那血管在其中奔流不息的声音。 一个念头随即从王坚心头冒出。 要不要杀了她,以除后患? 皱眉思索片刻后,王坚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么做太危险了,很有可能是画蛇添足。 至少在他弄清楚甄美丽与那间书店的真正关系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因为担心范无救那波人会去而复返,王坚没再犹豫,离开了甄美丽身边。 只是在走到单神雷诊室外,看着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待的众多病人,他想了一下,决定四处逛逛。 既然来都来了,那不如就到处看看。 柳先生交给他的任务很奇怪,让他找一个人,却又没提及那个人的信息,也没给接头暗号,反而告诉他,等他看到了那个人自然就知道了。 这样的任务若不是出自柳先生之口,王坚绝对不会相信。但既然是柳先生的安排,便是再荒唐,他也必须照办。 反正他认识柳先生十多年,没见过对方做过一件多余之事。有一些事在当时看似是无谓之举,但等到许多年后后,才露出其中“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真容。 更何况,柳先生没告诉他什么有用的信息,并不代表柳先生没在他身上做过一些手脚。 也许柳先生提前在他身上留了某些记号,足以让他要找的人在看到他后,便及时认出他。 想明白这点后,王坚开始在第一人民医院内部闲逛起来。 第七百三十六章 神秘人 一个小时后,王坚再一次来到甄美丽刚才睡觉的地方。 不过现在,甄美丽已经不在这里了。 刚才王坚看到甄美丽坐着轮椅回到了住院部那边。 第一人民医院作为梧桐市首屈一指的医院,占地面积挺大的,科室也比较多,王坚以饭后散步一般的状态闲逛,足足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将这地方逛了个囫囵。然而这中间,他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也没有找到柳先生口中的那个人。 “莫不是这个人不在这个医院?” 王坚记得,柳先生只说了在梧桐市的医院能找到这个人,但却没有说具体哪个医院。 思索了片刻之后,王坚又回到了单神雷的诊室。 墙上的指示牌已经叫到了六十多号,而时间也已经来到了十点多。照这个趋势,上午估计是叫不到王坚了。 当然,王坚本来就不是看病的。因为他此刻脸部肌肉抽搐的毛病并不是病。 从这点来说,他应该趁势离开医院的。 但走到医院门口,他想了一下,决定再逛一遍第一人民医院。他刚才只是走马观花的浏览了一遍,并没有细致的看,也许那个人就在这个医院,只是他没有发现罢了。 还有一点,不去看一眼甄美丽,他心底总是感觉到有些不踏实。 王坚兜兜转转,花了约二十分钟,混进了甄美丽所在的病区,并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甄美丽。 这个可怜的姑娘也许是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睡得异常深沉。 王坚没敢久待,看了一眼,就赶紧离去了。 又在医院逛了半个小时,王坚还是一无所获。 走在冷清的走廊中,王坚不禁喃喃念叨:“你到底在哪儿啊?” 而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你在找我?” 这声音出现的如此之近,仿佛就在王坚耳边。 王坚被吓了一跳。他的灵识可没有向他发出任何的预警,他没有感知到任何人的靠近。 这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 来者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王坚猛然回头,但见空旷的走廊上,根本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者,坐着轮椅,慢吞吞向他走来。 “是这个人在跟我说话?” 王坚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个老者头发掉光了,身上的肤色更是难看,一看就是接受过化疗的患者。以王坚感觉到的对方的气息来看,这个老者的气息基本已经微不可闻,说句难听的,这个老者的生命已然即将走到尽头,哪怕是待会儿睡一觉就不再会醒来,也不无奇怪。 而这样的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又怎么能是一个修为远在他之上的修行者? 而他的注视引起了老者的注意,老者走到他面前后,缓缓停下,张开嘴说话了。 可他已经太过虚弱,嘴里的牙也掉的七七八八,又是一口不知哪里的方言口音,王坚竟然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比划了好半天,王坚才明白,老者是在问他为何盯着自己看。 这个说老者说话的声音虽然与刚才王坚听到的声音很像,但是说话的语调方式都与王坚刚才听到的那个不同,他知道这个老者并不是自己要找的人,连忙解释道:“不好意思,你长得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我认错了。” 老者咕哝了一句,便离开了。 王坚也没听懂对方的意思,但他也懒得去思考。他只是有些好奇,刚才到底是他太过紧张焦虑,出现了幻听,还是真的有人在跟他说话。 但是以他如今左更境界的修为,会出现幻听,这本身也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莫非是我练功出了岔子? 但立刻的,王坚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这个女人的皮囊中残存的灵性弱的可怜,比之黄毛之流的灵性都大大不如,怎么可能对他产生污染? 于是他看着空空荡荡地走廊,再次轻声说了一句:“是的,我在找你。” “找我何事?” 这次响起的声音与刚才那个截然不同,是个小孩子的声音。 但这内容却与王坚的话对上了。 这次声音传出的地方不在王坚耳畔,而是在前面不远处的楼道里。 王坚没说话,只是放轻了脚步,屏住了呼吸,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来到楼道门前,王坚轻轻握住门把手,随后猛地拉开,结果却发现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墙角玩手机。 小孩玩得很专注,冷不丁被王坚的突然出现给吓到了。 王坚知道也不是这个小男孩,想微笑一下缓解尴尬。 可他忘了自己现在并不能完全操控现在的皮囊,他的脸上再次出现了口角歪斜的怪异表情。 小孩原本就受了惊吓,又看到如此惊悚可怕的一幕,立刻大声哭了起来,缩在墙角,抱着自己的头,看都不敢看王坚。 王坚不由握紧了拳头,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小孩的这般表现根本不像是个修行者,可刚才那声音分明出自这小孩之口。 王坚还从来没遇过这么诡异的情况。 “小宝!” 而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听见了小孩的哭声,寻了过来。 小男孩一听到这个声音,当即抬头应了一声“妈妈”! 他似乎想跑,但看着王坚,却不敢动弹。 眼见对方家长找过来了,王坚更觉头痛,按理说他该离开此处,但是刚刚出现的这个神秘人却让他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 他看着小孩,只是立在门口。 “你这死孩子,跑哪去了?” 小男孩又叫了一声:“我在这儿!” 从上一层传来啪嗒啪嗒的高跟鞋声音。 很快,一个眉眼间和小男孩有几分相像的女人从上一层的楼梯,走了下来。 女人看到缩在墙角的小男孩后,面上一松,但随即又厉声说道:“你怎么又跑这地方来了,看你身上衣服蹭的,都是灰,才换的衣服。” 说完,她才发现自家儿子正惊恐地看着楼道门口的一个妖艳女人。而这个女人的脸总给她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就好像这张脸并不属于这个女人,而是别人的一样。 这个奇怪的想法吓了她一跳,而随后她又想起了修行界的事,慌忙跑下楼梯,将自家孩子护在怀里,随后才警惕地看着王坚:“这孩子调皮,没吓到你吧?” “坦白说,确实吓到我了。”王坚在心底默默说了一句。 他正要摇头,忽然见到这女人突然面无表情地说道:“找我何事?” 而不等王坚说话,那女子忽然又恢复了之前的戒备的神色,见王坚不说话后,她又赶紧抱着儿子往楼上快步走去。 霎时间,王坚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他一时竟没敢动弹,愣在原地,直到那对母子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后,他才回过神。 冷静下来之后,想着刚才的情形,他忽然猜到了一种可能。 那就是其实刚才的老者,小孩和女人都不是说话的人,那个说话的人只是借用了他们的躯体而已。 这种术法在修行界也是存在的,因为和柳先生所教的画皮大法在某些层面上极其相似,王坚曾听柳先生提起过。毫无疑问的一点,这是一种极其高端的术法。 而让王坚倍感压力的是,他刚才没有从这三者身上发现任何的法术波动,而这三者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后遗症。一般来说,这种借用很可能会导致受术者出现类似于“酒醉断片”的状况,引起短暂的头痛或者失忆等症状。 但在这三个人身上,柳先生却没有发现类似的症状。 这些信息无一不在说明了一点,与他对话的这个神秘人修为绝对超乎了他的想象,才能表现得如此高深莫测。 对方到底是敌是友? 这是王坚第一时间想到的问题。 但下一刻,他就想到了另一件事。 这个人会不会便是柳先生要他找寻的那个人? 王坚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他抬头看了一眼无人的楼道,迈出步,向楼梯上层走去。 上了一层楼后,王坚并没有看到刚才的那对母子,只是看到迎面走来一个推着摆放着各种药物小车的护士。而在走到王坚面前时,那个护士忽然也转过头,看向王坚,面无表情地地问道:“找我何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如果此人真的是柳先生要找的那个人,王坚不敢不见。 但到底是不是,王坚觉得自己有必要确认一下, 王坚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在下受人之托,有要事寻找前辈,不过法不传六耳,不知前辈可否屈尊一见?” 那个神秘人并没有回答。 “前辈?” 王坚的询问还是没有收到回答。就在王坚准备再次说话的时候,他忽然看到前方不远处走廊尽头的一个人,本来是背对着王坚,却突然将头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看向王坚,同时,他的右手还向上指着。 “前辈是让我上楼?” 神秘人还是没说话。 既然对方没否认,王坚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又上了一层楼,扫视一圈后,在斜对角发现一个人也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也是右手指着上方。 就这样,王坚一口气来到了顶楼六楼,还是看到有个病人家属模样的人向上指着。 “所以是在天台吗?” 王坚没有犹豫,再次爬上楼梯,只是转过来看到天台上锁的一扇铁门后,他忽然有些忐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了起来。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无力的感觉了。 上一次,好像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柳先生的可怕之处。 不,其实是前几天。 那位年轻的书店老板同样给了王坚极大的压力。 王坚从情感上当然不想与这样的神秘人物见面,但理智却也提醒他,柳先生之所以一直对他笑容以待,那只是他之前每一次都完成了对方交代下来的任务。 至于没完成任务的下场。王坚不敢去想。 因为他很清楚,柳先生有一万种方法弄死自己,也有一万种方法让自己生不如死。 最简单的一点,那就是废除王坚这十五年辛辛苦苦修得的修为。 在体会到了修行者的强大之后,王坚已经再不能接受重新变为一个凡人。 就好像当初他成年后,就告诉过自己,再也不要成为以前那个只会哭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子。 第七百三十七章 眼睛 生锈的铁门前,王坚再次深呼吸一次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他并不了解这个神秘人的习性是什么,但谨慎一点总是没错的。 曾经的他并不曾在意过这些理解,但在修行界,他只是一个新的不能再新的新人。 面对未知的东西,他唯有加倍小心,才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存活下去,并一点点变强。 这天台似乎许久没有人来过了,门上挂着的大铁锁已经锈迹斑斑。 曾经只是一个凡人的时候,这种锁就拦不住王坚。那时候,王坚只需要一根铁丝就能将其捅开。 而现在,这铁锁当然更难不倒身为修行者的王坚。 现在的他连铁丝都不需要了。他只是抓住铁锁,指尖透出如针气劲,往锁眼中轻轻一捅。 咔哒。 生锈的铁锁应声而开。 王坚取下锁,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了门。 哐当—— 随着吱吱呀呀的刺耳摩擦声,铁门被天台强劲的风吹开,重重摔在了墙上。 呼啸而过的风与穿门而过的金色阳光让王坚下意识眯了下眼睛。 随后,王坚终于看到了那个一直引导着到达天台的神秘人。 这个神秘人背着手背对他而立,穿着一身漆黑如墨的连帽长袍,就连手上也带着手套,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有任何的特征。 神秘人不知在望着些什么东西,似乎很专注,对王坚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王坚向着神秘人靠近,可走了两步后,他却骇然发现,他与神秘人之间隔着的十几米的距离并没有缩短。之前神秘人离他有多远,现在就依然离他有多远。 王坚知道,这是对方并不想他靠近。 是谨慎,还是别的什么? 王坚不由皱起了眉。 他原本以为此人便是他此行要找的人,可现在,对方如此藏头露尾,却让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如果真是柳先生要找的人,为何要这般藏头露尾? 会不会是调查局的人?从吴德那个废物口中了解到了什么信息,假扮成这个样子,来骗自己套取情报的? 王坚拱手作揖:“前辈,晚辈已经到了。不知晚辈是否有荣幸,与您见上一面。” “你确定要见我?” 这回神秘人用的是王坚的声音。不过语调还是一样的淡漠,没有任何的感情。 王坚瞳孔一缩,但随后又是一笑:“还望前辈赏脸,不然我摸不清前辈的身份,怕是什么话都不敢说。” “既然你要见,那便见好了。只是希望你别后悔。” 王坚心中冷笑。这世上能让他后悔的事情可不多。 神秘人缓缓转身。 而没等其完全转过身,只露出了小半张脸的轮廓时,王坚只觉得眼前一花。 就那么一瞬,他好像看到了很多东西。 是人的脸,各式各样人的脸。 老人,中年人,青年,孩子。男人,女人。美的,丑的。 但这些脸无一例外,都是痛苦的,扭曲到有些变形。每一张脸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躁动,一跳一跳,像是有什么活物要从那脸下冲出来。 而与此同时,他也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异常嘈杂的声音,好像是成千上万人在一起说话。 他们所说的内容也并不一致,但隐约能够听到有一个字音很突出,像是所有人都在提。 显得神秘庄严而浩大。 那似乎是一个名字? 是什么名字? 王坚感觉到了脑袋胀痛,就连他的元神也在紫府中捂住了脑袋。 到底是什么字! 随着王坚在心底一声愤怒的咆哮,好像有什么屏障被突破了。 而那些人口中的话语似乎也变得清晰了一些。 那个名字也越发的清晰了。 说的是…… 神?! 就在王坚听清那个字音的一刹,他忽然感觉到眼睛一阵刺痛,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眼睛内部往外涌了出来。 这疼痛是王坚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似乎要比柳先生让其感受的剥皮之苦还要痛上数倍,王苏州立刻叫了出来。 “啊!” 他抬起手,捂住双眼,却发现自己的眼睛之上长出了许多的小型圆球状的东西,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并且这圆球的数量在不断增多。细细感觉之下,能发现这些圆球似乎还在转动。 王坚没忍住,轻轻扣了一下,被其扣住的圆球立刻破了,有类似水一样的东西流了出来。 没来由的,他忽然将沾了那未知液体的手指放入了口中。 而在那味道在舌尖绽出来的一刹,王坚呆住了。 因为这东西的味道让他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东西他吃过,而陌生是因为他这辈子好像只吃过那一次。 但有些东西的味道,是只吃了一次,便终生都不会忘却掉的。 一些久远的记忆从王坚尘封的心湖中翻涌而起,冲破冰层,跃到了水面之上。 在亲手杀死自己的前任老大后,在让弟弟将那位前任老大的尸体剁碎喂狗之前,王坚还做了一件事。 他抠出了前任老大的一双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曾经深深地刺痛过王坚,不止一次。 最痛的一次是在王坚十岁时,他的母亲与一个小白脸私奔,结果被前任老大抓了回来。 面对自己的旧情人,前任老大特别给予了这对苦命鸳鸯仅有的仁慈。只要这对苦命鸳鸯能拿出二十万,前任老大就愿意放了他们。 可这对苦命鸳鸯哪来的二十万? 王坚母亲这些年接客的钱倒是不止二十万,但这笔钱中有一半进了前任老大的腰包,还有一半进了王坚与王强两兄弟的肚子。 然后拿不出钱的苦命鸳鸯便被前任老大吩咐人丢进了酒吧旁边那条臭气熏天的臭水沟里。而下达这个命令的时候,前任老大当时正与他的新欢喝酒,他那双油腻的手在新欢的衣服之下不安的游走着,挑逗得那个丰乳肥、臀的女人娇、喘连连。 而这双眼睛当时仅剩下无尽的贪婪与色欲。 王坚就蜷缩着身体在不远处的一个桌子底下看着。 他试图从这双眼睛中找到除了贪婪与色欲之外的东西,比如哪怕一点点的对于下令杀死自己旧情人这件事的一点犹豫或是后悔。 但很可惜,没有。 这双眼睛里当时只有身前女人白皙高耸的胸脯。 那个场景,王坚这辈子都忘不掉。也是从那一刻起,王坚告诉自己,有朝一日,他一定要亲手将这双肮脏的东西给挖出来。 幸运的是,他做到了。 他现在还记得那双眼睛被挖出来后的样子,血丝遍布,满是无法掩饰的愤怒与惊恐,以及一些不解。 这个曾经残忍无情的杀人者,原来在面对自己的死亡时,和那些被其杀死的受害者一样,一样的绝望,一样的丑陋。 王坚其实挺能理解这双眼睛的主人的。 毕竟被自己信任的亲儿子杀掉的父亲,数遍整个世界也没有几个。 而这让他倍感复仇的满足。 为了庆祝自己的上位,王坚非常慷慨地请了手下的一众小弟吃了最常去的那家烧烤。那家烧烤摊最具特色的一样食物便是烤猪眼。 王坚之前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觉得恶心。 但那天晚上,他吃了两颗,是自己带去的。 烧烤师傅对他自带食材这件事感到很不满,嘟囔着外来的食材不可靠,而他家的食材都是大养殖厂宰杀后送来的,干净又卫生。 可在王坚冰冷的注视下,以及王坚那些小弟们复杂的表情中,烧烤师傅没有再多说什么,笑着取出一根清洗干净的铁签,将两颗眼球穿了过去。 烧烤师傅的技术很好,穿过了眼球,却没有将其中的房水给弄出来。随后,他就将这两颗有些奇怪的猪眼睛放到了炭火之上,在躁动的音乐声中,扭动起了微胖的腰肢。 还残留有一些血水的眼球在炭火上呲呲作响。 二十分钟后,烧烤师傅得意地将烤好的眼球放到了王坚面前的餐盘中。 王坚面无表情地拿起,将其中一颗咬下。 烧烤师傅烤了二十多年的猪眼睛,技术确实不是吹嘘的,炭火并没有让眼球变得干涩。 充盈的汁水混合着孜然与辣椒的香气在王坚口中爆开,带给人无法言喻的冲击感。 那味道和王坚想的一样,一点也不好吃。难吃得让王坚只想吐出来。 但王坚却还是笑着吃完了两颗眼球,以细细咀嚼的方式。 也是在这件事之后,那些小弟们看待他的眼神更加恭顺了。 王坚曾一度逼迫自己忘记了这件事情,但现在口中那些不明液体的滋味,却让他再一次回到那个一言难尽的夜晚。 所以这一颗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圆球,是新长出的眼球? 王坚再也顾不上眼眶中的疼痛,腰弓起犹如一只受惊的大虾,剧烈地呕吐起来。 “呕——” 直到将昨天晚上和早上吃下的食物尽数吐出,王坚才感觉到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但那些多出的眼球依旧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增殖,沉甸甸的,直往下坠。 王坚不敢耽搁,只好用双手拖住,双膝跪地,虚弱无力地叫了一声:“前辈,是晚辈多有冒犯,还望前辈勿怪。” “还要看吗?” 神秘人依旧是王坚的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语调。 “不了。”王坚没敢摇头,他怕将增殖的眼球给甩断。 “找我何事?” 神秘人话音刚落,王坚忽然觉得眼睛一亮,又得以视物,而刚才那些增生的眼球尽皆消失,一切就好像没发生过。 是幻术?还是对方出手治好了自己? 王坚看着面前那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污秽呕吐物,拿不定主意。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没敢起身,也没敢抬头,毕恭毕敬弯腰跪着。 “晚辈受人所托,前来寻找前辈。”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柳泉的影子。” 第七百三十八章 鼠疫 “柳泉?” 王坚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对方说的应该是柳先生的名字。 与柳先生认识十五年,他还从未听柳先生提起过自己的名字。 原来是叫柳泉吗?倒是挺普通的。 “对,在下是受先生所托,来找前辈。” “他自己不敢来见我,却让你来吗?” 一听这话,王坚心中顿感不妙。 这话语里怎么透露着两人之间似乎有过节的样子? “我跟他并无仇怨。” 王坚见对方似乎能读出自己的想法,根本不管乱想,强行压下所有纷繁心绪,硬着头皮实话实说:“我也不知,先生只是告诉我,只要见到了前辈,前辈自然就明了了。” 神秘人没有说话,一挥袖,一道月牙状的风刃飞出,割破了王坚的眉心,随后风刃返回神秘人身前,神秘人将那风刃上沾染地一点鲜血放入口中。 那风刃随之消散。 王坚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也不敢询问,动也不动跪在原地。 片刻之后,神秘人再次说话。 “原来梧桐市近来跑来的那些老鼠,是你们的手笔。” 神秘人的声音一如最初,冷漠,没有任何感情。 反正王坚从中听不出任何的情感波动。 没有高兴,没有疑惑,没有惊讶,没有愤怒。 什么都没有。 王坚不知道神秘人说的那些老鼠是指什么,但他知道,柳先生还让鼠一和小小两位大修行者来了梧桐市一趟。 两人在梧桐市还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或许与这有些关系。 但他不敢确定,也不敢瞎说,只能闭口不言。 好在这位神秘人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 不一会儿,王坚忽然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来一样。但很快,他就意识到,那似乎是老鼠哼叫与攀爬发出的声响。 这本身并没有什么,但那窸窸窣窣声很快就变成了极为嘈杂甚至说震耳欲聋的声音。 随后,王坚就看见了无数足足有成人半截手臂长,皮毛光滑油亮的耗子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原本空旷无一物的天台容不下这些老鼠,于是这些老鼠便只能堆叠了好几层。霎时间就像铺上了几层厚厚灰色的地砖。 而在来到这天台之后,那些老鼠尽皆匍匐在地,头向着神秘人所在的方向,磕个不停,同时嘴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这让王坚忽然想到了刚才自己妄图看向神秘人时所看到的和听到的东西。 这些老鼠和那些人似乎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朝圣与祷告。 王坚又想到了刚才听到的那个庄严神圣又浩大的字。 他忽然被自己的想法惊呆了。 难道眼前的神秘人竟然是一位神明? 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间,王坚又很自然地想到了最近出尽风头的封神集团。 既然提到神明,就不可能绕开封神集团。 那其中可是有着三百六十五位神明。 不过王坚也听柳先生提起过,因为过去人间帝皇以及儒家对于这些神明的刻意打压,这些位列封神榜的神明早已是风光不再,除了少数几个广为人知的还依旧健在,那些鲜为人知又香火稀疏的,恐怕早就没了重新登上历史舞台的能力。 王坚不知道柳先生这个说法的正确与否,但不管怎么说,也许柳先生可以不在乎那封神榜之上的神明,甚至与之过招,但他却不能不在乎。 他不由地将头又放低了一些,暗暗思索着这位神秘人可能是那封神之中的哪一位。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呱唧呱唧”的咀嚼声。那是骨骼与牙齿摩擦碰撞的响声。 这个神秘人好似在吞嚼什么东西。 而眼下能够吞嚼的,似乎只有眼前的这些老鼠了。 神秘人在吃老鼠? 为什么? 王坚忽然又怀疑起了自己刚才的判断。 因为在他的认知中,封神之上的那些神明无疑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哪怕是风光不再,也不会沦落到喜欢做生吃老鼠这种事吧? 当然,十五年前,他被警方通缉,乘坐渔船偷渡的时候,因为饥饿难耐,也曾抓过货舱里的老鼠充饥,但那是走投无路时的求生之举,和眼下这位神秘人的处境完全不同。 王坚忽然又联想到刚才那神秘人的手段。 这种让人增生无数眼球的手段,却是他从未听闻过的。相比来说,这似乎更接近于那些被打压得几乎绝迹的魔修。 如果这个神秘人是一位修为高绝的魔修的话,那眼下的情况似乎又能解释得通了。 因为在柳先生的描述中,那些魔修就是一群神经病,脑子有问题,做出什么事都能够理解。 也许这个神秘人是研究某种涉及到眼睛的神通,结果失败了,刚才的手段便是失败的结果? 王坚在这边浮想联翩之时,神秘人却又忽然自言自语上了。 而这一回儿,神秘人不复之前的冷漠语调,而是表现出了轻微的惊讶。 “居然是我没见过的一种鼠疫?有意思。能够培育研究出这样的东西,那只小老鼠有点意思。” “不过这其中更有意思的是,柳泉居然将心魔的特性也融入了这种鼠疫中。这让这种鼠疫即具备了鼠疫的唯物特征,又具备了心魔的唯心特征。有意思。难怪那单神雷也拿这东西无可奈何。这是科技与修行结合的产物。单神雷终究只是个凡人,不是修士。而且涉及到心魔,这也不是一般修士能够解决的问题。” 单神雷? 王坚心中忽然更是惊讶。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第一次是从那位热心的出租车司机口中。对此王坚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出租车司机碍于职业特性,本来就见多识广,知道一两个医术高超的医生的名字,也在情理之中。 但他没想到,居然会从这个神秘人口中也听闻这个名字。 而听神秘人的语气,这个单神雷虽然不是修士,但背地里却似乎还是与修行界有所联系。 王坚不禁感到一阵后怕与庆幸。 如果他以现在的状态去见了那位单神雷,真没准会被其看出一些端倪。毕竟他的症状并不是疾病,而是修行功法所出现的缺陷。 不过这鼠疫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听这神秘人的意思,柳先生居然是让鼠一到梧桐市来传播一种鼠疫? 王坚陷入了更深的疑惑中。 他对鼠疫这种东西了解不多,只知道是一种厉害的传染病。 但那是放在卫生条件极其落后的以前。 这鼠疫固然可怕,可以现在梦之国的医疗水平,哪怕就是人为传播鼠疫,恐怕也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消灭吧?这最多只能造成一时一地的恐慌,对于大局又有什么用? 还是这鼠疫背后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不过这个鼠疫在隐蔽性、传播性等特质上虽然表现出色,但在致死率上,却好像没那么突出了。只是考虑到这是两个门外汉弄出来的东西,被柳泉强行掺和在了一起,想要尽善尽美,也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而这么说的话……” 神秘人忽然笑了起来。 可他似乎并不会笑,因而笑声显得极其别扭与怪异,听上去更给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我大概明白柳泉让你来见我的意思了。” 什么意思? 我怎么不明白? 王坚连忙笑道:“前辈英明。” 就在他犹豫着该怎么从神秘人口中套取信息之时,忽然听这神秘人说道:“你的来意我已知晓,你且走吧。” 说罢,神秘人忽然一挥袖。 王坚只觉自己被一股旋风托起,直飘向远处。 而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站稳身形的时候,他已经出现在了第一人民医院的门口。 身边人流如织,但却对他的突然出现视而不见。 王坚抬头望向刚才那座天台,但因为视野阻挡,什么都看不到。 他不知道柳先生与那神秘人达成了什么协议,但很显然,这绝非什么好事。 不过属于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他也没必要去细究背后的东西。柳先生没告诉他,自然是不想他知道。那他硬要探究,必然落不到好。 而且这其中很可能涉及到柳先生与调查局之间的博弈,哪怕只是泛起的微小余波,也足以将他这样的小人物淹死了。 至于去找单神雷看病,在从那位神秘人口中听到单神雷的名字后,他已经不准备这么做了。那样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转过身,看着前方路牌指示的地铁标志,王坚在心底笑得灿烂:“既然公事已了,那我就可以心无旁骛地去做一些私事了。” …… 天台之上,神秘人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鼠群。 漆黑的兜帽内传出不老不少,非男非女的声音。 “我似乎生错了时代啊。” “像我这样的神明,居然也会成为凡人们博弈的棋子。” “不过似乎挺有意思的。” “罢了,就让我来为这团篝火再增添一些薪柴吧。” 说完,神秘人以右手拽住了自己的左臂,随意一扯,左臂齐根断裂,但伤口处却没有鲜血滴落,蠕动的血肉迅速增生,几乎是眨眼之间,便又长出了一条新的胳膊。 而原本正在磕头祷告的鼠群,忽然一齐停下了动作,双目通红地看着神秘人手中的断肢,蠢蠢欲动,有一些胆大的甚至磨起了牙齿,但摄于神秘人的威严,没有老鼠敢有所下一步动作。 神秘人将手中的断肢随意地抛向了身前的鼠群。 在离开神秘人手上的一刹那,断肢的伤口处的血肉迅速蠕动,增生,于落地之前长为一团有如自来水塔般大小的扭曲而臃肿的肉块,散发着香甜的血腥味。 顿时,偌大的天台沸腾了,犹如一只养满了饥饿食人鱼的鱼缸被投入了一块新鲜的血肉。 双目通红的老鼠按捺不住进食的渴望,蜂拥而上,踩着同伴们的躯体围到了那扭曲而臃肿的肉块旁,张开大嘴啃食起来。 一些没能第一时间围到肉块周围的老鼠由于压制不住进食的渴望,甚至对着自己身前的同类张开了嘴。 五分钟后,由神秘人手臂增殖成的肉块被疯狂的鼠群啃噬一空。 值得一提的是,鼠群中大约有十分之一的倒霉蛋没能品尝到神赐的圣物,反而沦为了同类们的腹中之物。 “去吧。” 随着神秘人的一声令下,各个腹中鼓胀如怀孕的老鼠们在一齐向着神明俯首作揖后,有序地排成了整齐地队伍离开了天台。 待鼠群全部离去之后,一阵狂风席卷而过,将满地的狼藉尽数带走。 风散之时,原地的神秘人也消失不见。 唯有洞开的铁门不时随着风撞击着墙壁,“咣当”作响。 第七百三十九章 那又如何 早上九点钟的梧桐市的街道,虽没有早晚高峰时候的热闹,但依旧有络绎不绝的行人车辆穿行在这座水泥森林之中。 他们大多行色匆匆,为着自己一日的生活而奔走,极少有人闲情雅致地张望着路边的绿化,自然就更不会有人注意到,在他们身边,有一阵漆黑如墨的浓雾倏忽而过。 “呵——” 浓雾中,眼见事情终于告一段落,王苏州打着哈欠,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随后看了眼还在向后张望着什么的赵龙,说道:“放心吧。她会没事的。就如同你一样。” 周羊羽也将手搭在了赵龙的肩膀之上。 看着两个人投来的关切的目光,赵龙心中一暖,胸中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得以吐出。 老实说,今天这事,要没有二人帮忙,他一个人好像还真拿不下来。尤其到后来,完全是王苏州在主导,他这个发起人倒成了看客了。 他刚说出一个“谢”字,便被王苏州提前打断了。 “少来这套。都是自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赵龙笑笑,没再说什么。 得了空,周羊羽终于没忍住心中的疑惑,看向了一旁安静犹如一团静谧水草的曹馨,说道:“曹女士,这应该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一旁的曹馨听到周羊羽的疑问,转头看了他一眼,动作极轻地点了下头。 王苏州从身后一把揽住周羊羽的肩膀,将身体重重地压在了周羊羽身上:“怎么,你跟人家曹女士认识?” 一旁的赵龙也不由地投来了疑惑的视线。 刚才场面太混乱,也没有他说话的机会,但现在静下来一想,今天这事本身就透露着诡异之处。 怎么这个甄美丽句刚好出现在了甄美丽挑好的地方? 周羊羽无奈地瞪了他一眼说道:“你忘了我昨晚跟你说过的话了?” 王苏州一脸茫然:“昨晚的话?昨晚你跟我说了太多东西了,从你小时候七岁还尿床,到你大学偷偷在宿舍看小电影结果被舍友撞见,我哪记得你说的是哪句?”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偷偷看小电影被舍友撞见了?” “那这么说,你七岁时还真尿过床?” 眼见周羊羽一张脸憋得通红,说不得真要翻脸跟自己动手了,王苏州连忙收敛神色说道:“你是说你在桥上看到溺死远乡人这事?莫非这不是你喝多了说胡话,而是你真的看到了?而且看到的刚好是这位曹女士?” 周羊羽点点头。 “怪不得你昨晚死活拉着我不让我走,非让我在你房间睡呢。感情是真见了鬼啊。你知不知道你昨天的样子吓得我前半夜都没敢睡,以为你借着酒劲想要对我图谋不轨呢!” “滚你丫的!”周羊羽被王苏州恶心到了,用劲一顶,将王苏州顶离了自己的肩膀。 王苏州顺势忽然倒向了前方的范无救,改为搂住了范无救的肩膀:“我听老周说,你昨天骗他是他眼花了?” 范无救一脸无辜地说道:“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不记得?” 周羊羽急忙说道:“当然有了。” 王苏州也是一撇嘴角:“别装了,都到这一步了,还拿我们当傻子耍呢?今天你跟曹女士出现在那里,如果是巧合,我就把我王字倒过来写!” “你王字倒过来不还是王字吗?” “别打岔!老实交代,你今天是不是一开始就到场了?” 范无救无奈摊开了手:“你说是就是呗!” “好你个范无救啊,你早就到场了,看着小爷我跟调查局那俩娘们打起来,还不早点现身帮我,存心看我出丑是不是?” “我这不是担心出场太早,容易被调查局那些人误会不是吗?而且你苏幕遮难得出剑大显身手,我要抢了你的风头,你不得骂我八辈祖宗?” “你迟了一分钟出场,人家就不误会了?你觉得人家调查局都是傻子不是?” “正是我知道他们不是傻子,才要晚点出场啊。就算做戏也得做得逼真点,人家聪明人才好捧场不是?” “别那么多废话,快点老实交代。这其中到底怎么回事儿?” 周羊羽也在一边帮腔道:“就是啊,范老哥,你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儿事啊?” 范无救却是笑着指了指前面:“你们又不是不清楚情况,我就是个跑腿的。真要知道为什么,有老板呢。” 众人这才发现,浓雾已经悄然散去,而自己一行人已是出现在了书店门口。 江臣正坐在他的专属椅子上,微笑看向众人。 “欢迎回来。” 王苏州大步当先,雄赳赳,气昂昂,一步跨过书店门内,豪情万丈地说道:“苏某幸不辱命!” 话音刚落,他的人就一个跟头栽倒在了地上。 这把身后的赵龙与周羊羽都给吓了一跳,慌忙跑上前来查看:“老板,老王这是怎么了?” 江臣笑着说道:“没什么,就是那一剑耗光了他的气力,太过疲惫了。睡一觉就好了。” 有了江臣的背书,赵龙与周羊羽这才放下心来。 二人合力将其抬到一旁的椅子上躺着。 周羊羽忍不住揶揄道:“弄了半天,这家伙就是个样子货,银样镴枪头,人家程咬金都有三板斧,他倒好,就一剑的量,五秒真男人都不如。” 赵龙这比较老实,实话实说道:“说实话,老王今天的表现确实挺勇猛的,跟平时的他一点都不一样。” “你这话可别让他听到了,不然这小子准得尾巴翘到天上去。”范无救接过了话茬,随后他也进了门笑呵呵对着江臣说道:“老板,任务圆满完成。” 江臣却笑着摇头:“圆不圆满,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还要看人家客人怎么说?” 说着,他向立在门口的曹馨伸出了手:“客人还请进来说话。” 曹馨低头看了看脚下。 才刚在这站立了两分钟,她脚下的水泥地上就已然湿漉漉的了。 她不想弄湿书店的地方。 “客人不必担心,不管你进不进来,我们书店每日早晚都是要打扫的。” 曹馨抬起头,隔着湿漉漉地头发看着微笑的江臣。 她与这个书店老板之前只见过一面,而现在,三年过去了,这个老板还是和之前见到的一样。 不是很英俊,但是笑容温和,总让人联想到早上十点多的太阳,温暖却不刺眼。 既然主人家发话,曹馨个做客人人的,也只能却之不恭了。 她小心走入书店,但也只是站在了门口。 周羊羽端来椅子给她,却也被她给婉拒了。 “客人请喝茶。” 江臣抬手,将一杯热茶推向曹馨。 曹馨看着冒着袅袅雾气的茶汤,摇头拒绝了江臣的好意。 她不懂茶,只是这碧绿色的茶汤看上去就赏心悦目,想来也应该是极好的茶。 成为远乡人这三年来,她尝到的唯一滋味,就是昨天范无救扔给她的那个苹果了。 普通的人间食物已经无法满足她味觉上的享受。 “还是别暴殄天物了。” 江臣却也笑着说道:“人生如茶,人走即茶凉。这杯茶既然已被倒入杯中,除了被客人喝掉,便是被倒掉,再无回炉重温的可能。” 曹馨没再拒绝,顺从地接过了杯子,入手只觉一片温暖。而浅唱一口后,更是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柔和气息自其胃中向四肢百骸扩散,刚才被太阳所灼烧变得焦褐溃烂的皮肤,也在缓慢却真实的恢复着。 这又是她这三年来未曾体验过的感受。 远乡人维系自己存在需要汲取足够的阴寒之气,吸取这阴寒之气,自然无法让其感受到温暖的感觉。而阳刚之物倒是可以让其感受到暖,但对于她这种弱小的远乡人而言,任何的阳刚之物让她感受到的其实不是温暖,而是痛苦的灼烧。 特别是头顶那尊煌煌大日,只需那么一照,不销这一杯茶的功夫,就足以让她魂飞魄散。 刚才她顶着太阳也要现身击杀吴德,本就抱着一命换一命的不死心态。 事实上,如果刚才不是范无救出手,她现在估计早已经是魂飞魄散了。 一旁的赵龙终于忍不住问道:“曹女士,能麻烦你说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儿事吗?” 曹馨双手捧着热茶:“其实事情你们应该猜得七七八八了。三年多前,我被吴德善害死,沉入江底,阴差阳错之下,错过了前来接引我的阴差。由于受到身前记忆的影响,我于当晚找到了吴德善的病房,从坐立不安的他口中得知了真相。我本以为他会接受警方的制裁,却不料他却逃过了警方的追捕。愤怒之下,我便想亲手杀他报仇。但我只是一介游魂,根本没有杀人的能力。 于是绝望的我便对天发誓,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换取吴德善一死,然后我便来到了这处书店,见到了江老板。” 赵龙吃了一惊:“书店的规矩是众生平等,你要杀吴德善,便也要付出自己的生命啊!” “那又如何?”曹馨却是很平淡地反问一句。 赵龙沉默无言。 曹馨的这句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当初事发之后,他看着在火焰中翻滚哀嚎的父母,曾不止一次想过要与那畜生一命换一命,但最终却终于没敢这么做。 事后他给自己当时的行为找了诸般借口,但其实他总是骗不了自己,他之所以没做,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因为怕死,只是因为懦弱而已。 而这一点,从那天之后,便成为了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日渐化脓。 这其实也是他想帮助甄美丽的理由。 他对自己的懦弱之举失望透顶。 都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可他却连血溅五步的勇气都没有。 而现在,父母老去,那个畜生也已自食恶果,他却也失去了弥补这份遗憾的途径,所以才想着通过帮助别人的方式找补回来一些。 从这点上来说,他不如眼前的曹馨许多。 第七百四十章 咎由自取 曹馨其实还有许多话想说的,但看着赵龙黯淡下来的眼睛,却又没再说下去。 她一路上并未言语,但其实一直在暗地里观察着这几个年轻人,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她也猜到了这个年轻人似乎也遇到了一些难以跨过去的坎坷。 她不想刺激到这个年轻人。而且年轻人也不像她,早已是一无所有。 他还有着无限的未来。 所以她第一次柔声笑了出来,转而说道:“但是江老板心善,不愿我做此赔本买卖,告诉我,吴德善此人自有取死之道。善恶有报终有时。让我耐心等待一段时日,便可亲眼目睹他的死亡。所以这几年,我便在江底住了下来。而今天,我也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让我等到了他的死期。” 赵龙依旧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曹馨没有再多言,有江臣这个老板在,这个年轻人的命运用不着她操心,而且她如今早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她得以留在人间的理由是想亲眼目睹吴德善的死,而如今心愿既然已经达成,她却也没什么别的理由该赖在这里不走了。 又喝了一口热茶,曹馨扫了一眼那边椅子上睡得正香的王苏州,随后看向江臣凛然道:“只是我没想到,吴德善最终却是死在了贵书店的手中。江老板,书店的规矩我懂。有得必有舍。你们助我杀他,我该付出怎样的代价?” 曹馨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道:“不过如今我不过孑然一孤魂,好像也确实没什么能够用来偿还的。您若是看得起我这条贱命,便拿去抵债吧。反正吴德善一死,我已经无所牵挂了。” “这……” 赵龙有些不能接受,刚想说话,却被身边的周羊羽拽住了。赵龙看向周羊羽,但周羊羽没说话,只是摇摇头,随后也指了指江臣,示意他且静观其变。 于是赵龙便也收回了迈出去一半的脚。 在几个人紧张的注视下,江臣却是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摇了摇头:“曹女士,其实你的代价,你已经付过了。” 这一下,不光赵龙与周羊羽感到惊讶,就连曹馨自己也十分不解,疑惑道:“付过了?为何我不知道?” 江臣却是微微一笑:“我早就跟你说过,一命换一命。” 而在江臣谜语似的提示下,曹馨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后才仿佛想到了什么,幽幽叹了口气:“原来这一切都在江老板的预计之中吗?” 江臣再次摇头:“那是你自己做下的决定,可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曹馨呆呆看着江臣的笑容,好半天没说话。 一旁的周羊羽终于也没忍住,出声询问道:“老板,你们这打的什么哑谜,就不能明说吗?都快把我们急死了。” 江臣笑着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知道甄美丽坠崖的地方吗?” 周羊羽回过头看向赵龙,赵龙回答道:“似乎在虎丘。” “虎丘?”周羊羽眉头皱起,随即他忽然一拍大腿,惊叫道:“虎丘不就在江边,离刚才那地方没多远吗?” 江臣继续说道:“甄美丽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但最后居然没死,反而只在医院躺了几天,就又恢复了七七八八,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关于甄美丽受伤的具体细节,赵龙与周羊羽都不甚了解,对于甄美丽伤势好得如此之快这件事,他们也并未认真想过,只觉得这应该是甄美丽运气不错,加上单医生医术高超的结果。但现在经江臣这么一提醒,他们才意识到这其中似乎大有文章。 赵龙犹豫着询问道:“老板,你的意思是说,甄美丽之所以伤势如此之轻,背后也有曹女士的功劳?” 江臣点头道:“若无曹女士,甄美丽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周羊羽好奇地看向曹馨:“曹女士,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曹馨叹了口气,解释道:“你们刚才去的地方,原本是我的一处秘密基地。我每次不开心的时候便会去那里喊上一嗓子,后来我认识了吴德善,便带他也去过一次。 而那地方离我坠江的地方不远,所以待我的尸身被鱼虾啃食殆尽后,我便在那地方住了下来。 而那天吴德善带甄美丽去爬山的时候,顺便路过了那里,我就沿着水路跟着他们,而后我就看到了吴德善将甄美丽推下去的过程。我不忍看到甄美丽又毁在吴德善手中,成为吴德善满足自己的工具,于是便出手救了她。只可惜,我的功力尚且,尚不能做到让她安然无恙地坠地,只是减缓了她下坠的速度。” 赵龙不解道:“可是刚才你为什么没有说起这件事?” “说什么?”曹馨摇了摇头,“坦白说,我并不是想救甄美丽,我只是不想吴德善的阴谋得逞。如果当时去的不是甄美丽,而是其他人,我也会出手。而且我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没什么所谓了。相信范大使马上就会带我走了。又何必说出来让人家为难呢?” 听到这,赵龙与周羊羽一起看向范无救。 范无救耸耸肩:“看我干嘛?生死轮回,天地正道。而且这对曹馨来说也是好事。其实除开甄美丽之外,曹馨在江边待着的三年,还曾救过六位落水者。这份功德,足够她投个好胎了。” 赵龙与周羊羽惊讶地看向曹馨。 其实无论是赵龙还是周羊羽,都对曹馨这副被水草紧紧包裹住的模样存在一定的抵触。 这并非是他们讨厌曹馨,只是单纯的不适应。 他们毕竟只是才刚刚接触到修行界的年轻人,根本没见过如此状貌的远乡人。 周羊羽虽去过远乡,但在远乡,那些远乡人却可以以自己生前的样貌现身活动。 而像曹馨这类修为低微又滞留人间的远乡人,却只能以自己的死相显现人前。 但此刻听到范无救这么说,他们却是不免为自己的狭隘想法感到有些脸红。 曹馨却是有些意外地说道:“原来你们都知道啊。” 范无救微微一笑,指了指头顶:“‘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这些老人家传下来的话,可不仅仅只是说说的。” 曹馨沉默片刻,却还是幽幽地问了一句:“既然如此,为何我又会落到今天这个结局呢?” 范无救无言以对,重重叹了口气。 曹馨又看向江臣。 江臣也是收起了微笑:“这个问题,我也没办法回答你。我不会用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有舍才有得’,‘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这些话来糊弄你。这些不过是乐观者用来自欺欺人的话罢了。” “其实江老板不必为我隐瞒的。” 曹馨苦笑一声后,主动说道:“其实我自己知道答案的。这其实也可以归结为我咎由自取。毕竟当初嫁给他,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爸妈也曾极力反对过这件事。 再退一步说,其实他曾经也是个很不错的丈夫。刚结婚那几年,他很辛苦地赚钱养家,早出晚归,还非常疼我,怕我辛苦,也不让我出去工作。他和我爸妈将世上的一切苦难都为我挡在了门外,久而久之,我将他对我的好,当成了一种理所当然。他老说是他欠我的。因为他在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接受了我爸不少的帮助,我竟真觉得他欠我的。 而他对我的过分宠溺,也让我完全忽视了他的感受。他因为工作需要,经常需要在外应酬,经常回来很晚,这其实并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想给我们的家维持一个优渥的生活条件罢了。但我那时却不明白,竟然将这归结为一种错误,怪罪到他的头上,甚至将之总结为他的无能。 很多次,我因为不高兴他的晚归,将他锁在门外,不让他进来。 当然,我还忘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爱是需要用心维护的。结婚几年后,我很久没有和他彻底地敞开心扉聊过了,他在外面工作的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烦心事,我几乎一无所知。或者说,我看见了他的难处,却没有在意。 那时候的我,每天的生活就只有和闺蜜们出去喝下午茶、聊天、打麻将、做spa。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跟他甚至过上了一种互不干扰的生活。因为怕吵到我的睡眠,他搬去了另一个卧室睡。我们就好像是租了一间房间的两个陌生租客一样。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没什么话可说。 说来可笑,那段时间,我对他说的最多的话好像就是‘我没钱了’。 现在想想,他为什么后来走上极端的路?因为赌博吗?因为和那群狐朋狗友鬼混吗?都不是。真正的原因在我,作为他的妻子,作为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依靠,在他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却不曾给过他需要的关心。 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难道不知道那些人接近他的目的是什么吗?他当然知道。可也只有那些人会吹捧他,会在言语上关心他,会满足他的情感需求。 同样是花钱,钱花在我身上,我只会给他脸色看,但用来与那些狐朋狗友吃喝玩乐,却能落个自己舒坦。 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选择题,不是吗?” 这一段话说得曹馨有些口渴,她在灌了一大口茶水之后,给这一切做了最后的盖棺定论: “在这件案子中,如果吴德善是主谋的话,那我就是帮凶。 所以,你们并不需要因为我救助那些人而感到高兴。这只是我赎罪的一种方式罢了。特别是甄美丽。如果不是我将吴德善变成了那副样子,她也不会经历这样的人生。” 说完这些,曹馨忽然抬头看向江臣:“江老板,其实从刚才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非要我等上这段时间?以你表现出的能力,完全有能力以别的方式满足我的要求,不是吗? 你之所以让我在人间苦等这三年,并不仅仅是想让我少付点代价,等待吴德善自食恶果吧。 这三年,其实又何尝不是对我的惩罚? 让我在痛苦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 第七百四十一章 巧克力 潮湿而密集的头发将曹馨紧紧包裹,让人很难看清她的表情,而她刚才说这番话的语气也显得异常平静。 至少赵龙与周羊羽都无法从中听到其真实的情绪表达。 曹馨这番话透露出来的信息,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计。 他们没想到这件事的背后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段过往。 而如果事实真的如同曹馨所说,那曹馨沦落到这样一个结局倒真有几分咎由自取的味道。 这让刚刚还沉浸在好人得救,坏人受到惩罚这个美好结局中的两人不免感到有些唏嘘。 他们一齐看向江臣,希望能从江臣这里得到一个更美好的答案。 然而江臣却是点了点头,非常简洁明了地回了个“是”字。 这个答案一出,让书店原本就有些微妙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周羊羽与赵龙对视一眼,形成了一个默契。 一旦待会儿曹馨情绪失控,那他们就第一时间拦在中间,免得曹馨“以卵击石”,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不过让他们稍稍松了口气的是,曹馨对于江臣的回答明显有些难以接受,身形摇晃了几下,但最终,她还是没有失控,在重新调整了呼吸之后,才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为什么?江老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臣的回答依旧干脆而出人意料:“因为这是你们自己要求的。” “我们自己要求的?” 曹馨努力地想要从记忆中寻找到与江臣这个回答有关的记忆,但却无果。 “江老板,到底是什么意思,还请直言。” 江臣将手伸向曹馨,片刻之后,一颗乒乓球大小的心形物体从曹馨胸口飘出,落入江臣掌心。心形物品半红半黑,在江臣手中旋转了几圈后,发出了柔和的光芒。这些光芒照射到书店的天花板后,形成了一段影像。 影像开始于一座月老庙前。 似乎是恰逢什么节日,月老庙前,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众多摊贩摆摊叫卖,游玩的客人多不胜数,将月老庙前的一座小广场堵得水泄不通。 看到这个画面,曹馨微微失神。 这座月老庙看着有些像她老家临县的那座,但她却也不能肯定。 因为这座庙,她也就结婚以前与吴德善去过一次而已。 结婚之后,她更喜欢逛那些琳琅满目的百货大厦,对于这种又破又老的东西也没什么兴趣。 而那唯一的一次,也隔了几年多,记忆早已经模糊不清了。 随着江臣手指在桌面的轻轻扣动,视角挤过摩肩接踵的人群,进入到月老庙内部,来到了庙宇的正殿之前。 在这里,有着一株约十多米高的大榕树,枝繁叶茂。树梢之上,挂满无以计数的红色布条,随风飘舞,乍一看,犹如一只巨大的红绿色的绣球,蔚为大观。 视角推移,最终定格于一对年轻男女的背影。 一看到那对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曹馨的视线忽然变得模糊了。 年轻男女排着队伍,来到大殿门前的蒲团处,跪下,虔诚地对着殿内慈眉善目的月老雕塑许愿:“请月老保佑我们两个相亲相爱,直到永远。” 许完愿,情侣二人到一旁的庙祝处领了一根两指宽的红布条,又借一旁桌案上的笔,各自在上面写了字。 随后,情侣二人拿着红布条,来到大榕树前。 男子从地上捡了根短树枝,将红布条一端系在了树枝上。就在他作势欲抛之际,女子忽然拦住了他,询问道:“如果以后,你不爱我了,那怎么办?” 男的笑笑,挠了挠头,将问题抛回给了女子:“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女子仰头看着大榕树,思考了片刻,才对男子说道:“如果有一天,我们中的谁辜负了对方,就不得好死。” 男子点头说道:“好,那就让月老作证。我们中的谁辜负了对方,就不得好死!” 说完,他便将系着红布条的树枝扔向了大榕树。 树枝到达大榕树上方后,下坠了数米,最终被繁茂的枝叶给勾住。 随后,影像的时间流速变得极快。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不过数十秒时间,大榕树便十数次换上新装。 又是一年春天,影像的时间流速恢复了正常。 十多年前还是中年的庙祝此刻鬓间已经有了白发了,他正挽着衣袖在院子里清扫落叶。 扫到树下之时,忽听一声脆响,一根系着红布条的树枝坠落庙祝脚边。 树枝饱经风霜,早已是千疮百孔,一落地,断成了数截,而那曾经鲜红如血的布条也早已经褪色严重,几乎成了极淡的粉白色。 庙祝捡起布条展开,布条之上的字迹也以被风吹雨淋,模糊不堪。 庙祝皱着眉头,从地上捡起一根新鲜的树枝,小心地将已经发脆的布条,系在树枝上,然后想将布条再挂到榕树之上。 但很可惜,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淋,那布条早已是不堪重负,虽然挂在了树梢之上,但被树枝下坠的重力一扯,断为了两截,先后落于地面。 庙祝长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扫帚,将断成两截的布条扫入了落叶堆之中。 画面到此,截然而止。 江臣手上的漂浮旋转不停的心形物品,也不再发光,掉落于江臣的掌心。 周羊羽与赵龙面面相觑。 整个过程中,那对情侣始终只有背影,不露真容。他们不知道这对情侣是谁,也无从通过这简短的情节推测出这个故事讲了什么。 他们转头看向曹馨,惊讶发现,曹馨此刻虽然安静站在原地没动弹,但其脚下,却于不知何时,蓄积出了很大一滩水。 就好像是,天空刚刚才哭过一场似的。 而在这时,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跃上周羊羽心头。 这对不知名姓的年轻情侣,其实就是曹馨与吴德善? 他越想越觉得靠谱。 之前的远乡一行,让他从范无救那里知道了不少事情。 他知道了江臣的母亲曾为天下人有情人开了一条有情道,因为被人尊为姻缘之神,如今的月老便曾是老夫人的庙祝。 而在老夫人离世之后,江臣便接替老夫人成了执掌姻缘的神明。 老夫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为人间开辟出一条有情道,希望天下有情人能够终成眷属。 这是老夫人毕生的追求。 想必老夫人应该不会很乐于见到曾经的有情人却违背了曾经的誓言,背叛彼此这种事。 这么一来的话……那眼前的事就很好解释了。 反正周羊羽扪心自问,如果换做他是江臣,若有情侣背弃了誓言,那他肯定很生气,愤怒之下,让这对情侣按照曾经的誓言,付出代价,也是情理之中。 而这么一想,曹馨与吴德善,前者死于丈夫之手,溺死江中,后者虽说死于王苏州之手,但实际上这笔账却也该算到甄美丽头上,加上吴德善死于断首,二者真真可谓是不得好死了。 画面消散,重新变得空荡荡的天花板在无声地提醒着曹馨。 这一切都已过去,成了无可挽回的历史。 她低下头,看着抛玩着那颗黑红色心形物品的江臣,幽幽说道:“这是对我们背誓者的惩罚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这世上背弃爱情的人那么多,江老板你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也不需要管。” “那为何……”曹馨咬住嘴唇,没说下去。 江臣却笑着替她说出了问题:“那为何偏偏管到了你们的头上?” 江臣轻叹一口气道:“誓言这东西,可不是随便可以发的。你若是自己随便说着玩的,倒也罢了。但若对着神明发誓,就需当心万一完不成,也许就要付出代价了。” “所以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向月老发下那个毒誓,今天也许就不会落到这个下场了吗?” “客人这么说,似乎是觉得杀你的人是月老吗?” 曹馨沉默片刻后,摇了下头。 这三年的时间,让她对自己的前半生做了一个非常充分的复盘。 她很清楚,杀她的是她自己与吴德善。 将自己的选择归结为宿命或者神明的安排,这未免也太过懦弱与无耻了。 “客人可还有什么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曹馨心中一跳。 江臣的话让她立刻想到了行刑者对死刑犯的临终关怀。 其实这个比喻不太恰当。 因为她本就是一个死人。 接受死亡,是她不可逃避的一段路。 她用了三年时间做准备来面对这一点,可事到临头,她才发现,自己的准备似乎做得还不到家。 她在不舍,在犹豫,在彷徨。 但她也清楚,关于这一点,她没有选择的权利,而眼前这个书店老板也不会让她选。 她试着想让自己能够坦然一点。 开玩笑似乎是个不错的方式。 她看着江臣手中的那颗半黑半红的心形物品,笑着说道:“这是什么?某种巧克力吗?” 江臣也是笑了笑,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比喻:“那你就当它是颗巧克力吧。” 随即,他将这枚心形“巧克力”扔进了自己的杯子中。 巧克力入水即化,碧绿色的茶汤瞬间变成一种黑红色的粘稠状液体。 “现在,它变成一杯热可可了。” 江臣笑着,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擦了下嘴,江臣说道:“就像你救那些人是为了赎罪一样,我帮助你,也是别有所图。” 曹馨看着江臣那空掉的茶杯,若有所思:“这便是江老板你的别有所图?” “是的。所以这是一场非常公平的交易。” 曹馨没有询问这颗“巧克力”的功效。 哪怕这颗巧克力现在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也与她无关了。 “既然这样,那江老板不知能否送我一点赠品?” “你可以说说看。” “刚才说到巧克力,我已经三年多没吃过了。活着的时候,我特别喜欢巧克力,几乎每天都要吃上一块。” “想来一块吗?” “可以吗?” “当然。”江臣拉开了右手边的抽屉。 本来书店柜台的抽屉都是他的私人空间,但在青橙来了后,她占据了江臣右边的抽屉与柜子当做了自己专属的零食柜。 毫无意外的,江臣在一堆零食中找到了一盒福德巧克力。 他觉得青橙应该不太会在意他借用了一块。 于是举着盒子,对着曹馨晃了晃:“这个可以吗?” 第七百四十二章 灵光蚓 透过厚厚头发的缝隙,看着微笑的江臣,曹馨忽然不知道该表现出一个怎样的神情。 其实她刚才真的只是在说个笑话而已,但她没想到,江臣居然将之当真了,竟然还真的摸出一盒巧克力。 而且谁又能想到,这个举着巧克力盒子,好像超市营业员的年轻男子,其实是一个向世人兜售如果的奇人? 她笑了,言辞也更加的随意。 “额,其实我以前几乎不吃这个牌子,因为我有个闺蜜说这个牌子的巧克力便宜,口感粗糙甜腻,吃多了还容易长胖。” “抱歉,但是我这里现在只有这个。不过你有什么想吃的品牌,倒是可以跟我说。” “不了,就这个吧。”曹馨走上前来,从江臣打开的盒子中取了一颗:“因为其实我根本吃不出廉价与昂贵的巧克力在味道上的区别。我一直怀疑我那闺蜜也吃不出。她的那根大舌头应该只能尝出钱的味道。” 刚要剥开巧克力外面的锡箔纸,曹馨忽然又想起,自己现在似乎并没有能力享受这其中的滋味。 她想将巧克力还给对方,但手中的巧克力却已经沾上了土腥味的河水。 也许还有一些尸体的腐臭味。 “抱歉,好像有些浪费了。” 江臣却笑着说道:“虽然帮不了你什么大忙,但一点临终赠礼,让你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却也不难。” “真的吗?”曹馨惊喜地看着江臣。 江臣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试试就知道了。” 在江臣的鼓励下,曹馨勇敢地撩开了自己的头发,将自己的脸漏了出来。 当她试着将巧克力送入应该只剩一个圆洞的丑陋大嘴时,她才惊讶发现,其实早就被鱼虾啃食大半的嘴巴与舌头尽皆恢复了原样。 独属于巧克力的那种甜腻芬芳再次钻入到了她的鼻孔。 她竟然真的闻得到味道了。 大量的唾液代替了充满土腥味的江水占据了她的口腔。 她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将整颗巧克力塞入嘴中。 甜腻的味道瞬间在她的舌尖爆开,几乎要将她的天灵盖冲破。 就是这个味道。 这个代表了幸福与甜蜜的味道。 曹馨舍不得大口咀嚼,只敢用牙齿小心地一点点从巧克力球上磨下一些,细细品味。 仰着头,脸上露出满足微笑的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吃巧克力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的年份异常久远,好像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才十七岁,是个喜欢逃课上网的高二学生。 而那个叫吴德善的男孩比她大一岁,高中毕业,因为家里没钱供他读书,便跟着同村人外出打工,几经波折,为了填饱肚子,不得不在她学校附近的一家网吧里当网管。 当时网吧里的那些常客都很惊讶她居然能看得上那个其貌不扬的网管。 甚至就连那个网管自己也好奇地问过她为什么。 曹馨忽然睁开了眼,眼前好像又看到了那个比她高一个头的黑瘦男孩。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这个穷光蛋啊?” “其实答案很简单啊。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你会在自己月工资只有三百块,三餐以泡面度日,连根火腿肠都舍不得加的时候,每天拿出一块钱买一根当时还是进口高端零食的福德巧克力哄我开心。” 当时的曹馨是那么告诉自己的,眼前这个男生在一无所有的时候都那么心疼自己。那想必以后无论是好是坏,也不至于比现在更糟。 曹馨笑着笑着,便又有大量散发着土腥味的江水从她空洞的眼眶里往外奔涌,顺着头发留在地下,将积水的面积再次扩大。 这一点她没有看错。 那个穷光蛋男孩在自己有钱后,也没有让她吃过一点苦。 她不用工作,不用做饭,不用做家务,也不用带孩子。就是平时吵架,他也总是让着她。甚至就在他已经欠了一屁股赌债无力偿还之时,在她打麻将输了,照惯例找他要钱后,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仅剩的钱转给了她。 只是当时的他和她都忘了很重要的一点。 爱并不是一味地给予,也经不住无止境地索取。 而要呵护这份爱,也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难。 不一定非要阔气房子、名贵车子、大把票子,也许只要一个拥抱、一记亲吻、一句问候,甚至是一颗廉价的巧克力球。 尽管曹馨已经非常小心地想要让这份曾经的甜蜜多停留一会儿,但这颗巧克力球却还是以一种非常快的速度融化在了她的口腔中。 不舍的咽下最后一口甜腻的唾液后,曹馨转头看向了阳光灿烂的世界:“我马上就要离开人间了,是吗?” “对的。” “我以前非常不喜欢晒太阳,因为它会让我变黑。为此我不得不涂上厚厚一层防晒霜。但是现在要离开了,竟然有几分不舍。”曹馨说话的同时,将自己的一只手伸到了阳光之下。 灼热的阳光立刻就让她的手冒起了浓烈的白烟。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全身抽搐了一下,她不得不缩回手,用力地甩动着。 “江老板,你们刚才说我救了人,积攒了功德,可以投个好胎,是真的吗?” 江臣没说话。 倒是范无救咳嗽了一声,接过了话题:“是真的。” “可是我不是将吴德善逼成了现在这部田地吗?像我这样的共犯,不也应该罪孽深重吗?” “功德与罪孽的换算有着非常严格的规定。这种规定与人间的律法存在诸多重合之处。虽然你说的也对,因为吴德善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与你没尽到妻子的责任,对他的漠不关心与苛责存在一定联系。但这些行为却并非出自你的主观想法,你并不是有意引导他犯罪。在现有的律法中,并不会因此而真的判定你为他的共犯。 在远乡,你的行为是需要承担一定罪责的,但相应的罪责并不多,你先后救下七个人的功劳抵消掉你的罪责后,还是存在一定盈余的。” 默默消化掉范无救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曹馨忽然回过身,看向范无救:“范大人,那像吴德善呢?他这种人,又会投个什么胎?” “像他这样的罪人,经过审判之后,需要进入十八层地狱服刑,待赎清自己的罪孽后,才会进入轮回。考虑到他犯下的罪孽,下辈子他肯定是做不成人了。应该会被打入畜生道。” “我记得你刚才说过,他的耳朵被削掉了,只能投胎成没有耳朵的生物,对吗?” “对的。桐凰应该很看不惯吴德善的行为,她那两剑也是故意的,从根上斩断了吴德善灵魂的耳朵。对于一般人来说,可以用生前积攒的功德修复这种残缺。但像他吗,就没办法了。” “他会投胎成什么?” “按照规矩,这种信息我是不能告诉你的。” 曹馨失落“哦”了一声。 “不过……”范无救叹了口气,“我能告诉你的是,梦之国农业部与调查局这边正在研究一个项目,灵光蚓垃圾净化技术。灵光蚓是修行者弄出的一种蚯蚓的变种。它能够将污秽的灵气吃进去,然后转化为纯净的灵气排放出来。在以前,它被某些宗门用来处理门内炼器炼药等过程中产生的修行垃圾。 考虑到以后修行活动的发展趋势,产生的修行垃圾势必会是一个很大的量。梦之国未来需要的灵光蚓也会是一个天文数字。所以可以预见的是,灵光蚓的种群数量会在一段时间后迎来一个质的飞跃。” 曹馨默默点了下头:“谢谢。” 范无救却呵呵笑笑:“我什么都没说。谢我干嘛。” 在沉默了一会儿后,曹馨忽然再次开口:“范大人,我能跟你商量件事吗?” “什么?” “我想用我的这些功德来选择我未来的投胎方向,可以吗?” “一般来说,考虑到轮回机制的公平公正性,是不允许这么操作的。” 曹馨听出了范无救的弦外之音:“那就是存在特殊情况了?” “对。在过去,为了弘扬某些正能量,或者惩治一些罪大恶极之徒,远乡的府君会视情况而定,人为地干预个别生灵的轮回转世。这也形成了一些潜规则。如果你想选择以自己的功德拉干预自己的投胎的话,那么首先就要扣除一半功德。功德腰斩后,你能选择的条件就极其稀少了。” “如果我想放弃转世为人,也转生为一只灵光蚓呢?” “啊?!” 听到曹馨这么说,赵龙与周羊羽忍不住叫了起来,就连范无救也罕见地沉默了下来。 似乎是觉得范无救没听清,曹馨又重复了一遍:“如果我想放弃转世为人,也转生为一只灵光蚓呢?” “为什么呀?”周羊羽忍不住问了出来。 曹馨依旧用着平静地语气说道:“不为什么,就是我想这么做。” “可是……” 这个答案当然不能令周羊羽信服。他很清楚,曹馨这么做八成是因为对吴德善感到歉疚,想要以此惩罚自己。但他觉得这种惩罚未免也太重了,放着好好的人不做,却非要做什么吃垃圾的蚯蚓。但这件事又是对方的私事,他确实没什么立场发言,只能愤愤不平地跺了下脚,“诶!” 曹馨却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平静看着范无救,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范无救轻叹一声:“曹女士,我必须要提醒你的一点。你可别因为听到灵光蚓这个名字,就觉得这玩意儿跟修行搭上边,是个其实还不错的选择。这你就大错特错了。这东西听着好像很高大上,但它实际上就只是一种蚯蚓的变种,连妖兽的边都摸不上。它也不存在什么发展空间。从它出现至今,已有数千年历史,但其族群中却从未出现过一位修士,哪怕最低级的。说白了,它就是一种吃垃圾的蚯蚓。只是普通的蚯蚓吃土,而它能吃的东西更多一些罢了。” “谢谢提醒,我知道了。” 范无救急了:“你这丫头怎么听不进话呢?你别以为成为灵光蚓后就能够与吴德善再续前缘。这种低等的生物,根本不存在什么爱情。” 曹馨却还是置若罔闻,轻轻点头:“嗯。” 这下可把范无救气坏了,一甩衣袖,冷哼一声,也不再说话了。 第七百四十三章 告状 这时候,赵龙也坐不住了。可他知道,自己没能力能够说服曹馨,只能看向江臣,脸上露出了祈求的神色,轻声叫道:“老板。” 在他看来,眼下能够破此局的,唯有江臣了。 然而让他失望地是,江臣也只是很平静地看向了他:“怎么了?” 赵龙嘴唇微动,但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很清楚,江臣绝对不可能听不懂他的意思。所以江臣如此表现,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江臣并不想介入这件事。 赵龙没有办法,看向曹馨:“曹女士……” 可他刚开了个头,就被曹馨打断了:“你们什么都不必说,我都懂的。” 赵龙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右手握拳,砸了下自己的左手掌心,也低下头,生着闷气,不再说话。 见三个人都被自己惹得有些不高兴,曹馨也是心有愧疚。她看得出来,三个人都是法子真心关心她。 可她之所以这么说,并不是做做样子,博取同情而已。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吴德善是欠她的没错,但她也亏欠了吴德善。 这两者并不冲突。 如果她不知道这件事还好,可现在既然知道了,这让她怎么能够坦然地投个好胎,再世为人,却眼睁睁看着吴德善在苦海中沉沦? 无论怎么说,吴德善曾经对她的疼爱是真的,而她也确确实实爱过吴德善。 而如果当初,他们的爱没有过期变质。 那一切就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说到底,夫妻本为一体,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荣辱与共,活着的时候,她没有做到这一点,最后弄得家破人亡,不得好死。 如今死了,若还不知悔改,那又与禽兽何异? 只可惜,她明白这一点明白得太晚了。 曹馨抬起头,看向了江臣。此刻这位书店老板依旧云淡风轻地喝着茶。 她笑了笑:“我还以为江老板你也会出声劝我。” 江臣也笑着回道:“我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有得赚的事情,不用人多说,我自会去做。没得赚的事,我又为何要去做?而且说到底,我与客人非亲非故,我们之间的交易也已经完成。我又何必多费口舌?” “谢谢。”曹馨对着江臣深深地鞠了一躬。 “此谢何来?” “我活着的时候是个糊涂人。而这三年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不至于当个糊涂鬼。难道不该谢吗?而且我以已死之躯,逗留人间三年多。这也没谢过江老板。” “随客人便吧。” “那既然这样,我想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曹馨看向范无救:“范大人,还要麻烦你送我一程。” 范无救看着曹馨那张、平静的脸,心中的怒气也不由消退了。 说到底,这是曹馨自己的选择。而他并没有什么资格对此说三道四。 不过,要让他就这么算了,他却也真的做不到。 他抬起右手,以左手指着自己的袖子:“我还要提醒你一点,你即便这么做了,他也看不到,看到了,也许也不会感谢你。” “这是自然。是我毁了他的一切,毁了他的人生。他不恨我,我就谢天谢地了,又怎么会奢望他感谢我?” “他还有很长的一段刑期要服。” “我愿意等。” “你想见他一面吗?” 曹馨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还是不了吧。我想我们都需要一段时间来平复一下情绪。” “行吧。反正还有时间,如果你后悔了,再跟我说便是。” “麻烦范大人了。” “为人民服务而已。” 听到这句耳熟能详的口号,曹馨诧异地看了一眼范无救。这段话出自梦之国人口中,倒不觉稀奇,但出现在范无救口中,便着实有些奇怪。不过她见范无救似乎并不是开玩笑,但也没有在说什么。 范无救看向江臣:“那老板,我就先下去了。” “去吧。” 范无救走出门外,浓雾骤起,遮起天上浩日,一条黄土路自其脚下延伸而出,通向浓雾深处。 曹馨与江臣等人点头示意后,跟着范无救,走进了浓雾之中,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了。 赵龙后知后觉,追至门口。 然而又是一眨眼的功夫,浓雾消退,天地重新被浩日点亮,又是一派风和日丽,天朗气清的美好景象。 他喃喃自语:“这便结束了吗?” 江臣轻声问道:“你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我……”赵龙看着书店门口穿行如梭的行人车辆,解释道,“我不是觉得不对。只是这样的结局要比我想象的要……” 赵龙卡壳了。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字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江臣继续说道:“这是我给你的又一个忠告。书店不是心想事成的地方。在这里,也没有注定十全十美的人生与故事。不要将自己当成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 “可是老板你明明有能力让这一切变得更好的……”赵龙回过头看着江臣。 江臣看着年轻人青涩地脸庞,笑了。 曾经刚成为天道代行者的时候,他也曾像这个年轻人那般天真。 可后来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不。我没有那个能力。” “我……”赵龙还要再说什么。 江臣却笑着打断了他:“法无禁止即自由。每一个生命都自有其人格,都应当被尊重。他们不是你手中的提线木偶,也不是我手中的提线木偶。偶尔的帮扶和引导是允许的。但切忌要求他们按照你的想法来过活。” 周羊羽也走了过来,拍了拍赵龙的肩膀。 面对江臣那双深邃的黑白分明的眼睛,赵龙默默点了头,终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 “对了老板,今天老王他……帮我……杀了吴德善。” “你让他杀的吗?”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是他帮你杀的?王苏州他那么大个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 “更何况,那只是一个劫持了人质的潜逃杀人犯而已。人人得而诛之。没什么好在意的。” 听着江臣轻描淡写的语气,赵龙也不再纠结他们杀人了这一点。 “可是,我们因此还和调查局起了冲突……” 江臣看着犹犹豫豫的赵龙,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你对这个结果不满意?还想让我找上门去给你们撑腰?” “不不不!”赵龙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担心给书店添麻烦……” “一切有我。” 这简单的四个字,将赵龙心中所有忧虑一扫而空。 也是,便是换做他是调查局局长,应该也不至于为了一个该死的杀人犯而与江臣起冲突。 见赵龙不再说话,江臣喝了口茶,看向一边抓耳捞腮中的周羊羽:“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再挠下去,你就得提前变成秃头了。” 周羊羽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道:“老板,我就是有一个疑惑不解。你似乎很不喜欢负心人?” 江臣挑眉看了他一眼:“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我不就是有些担心嘛。你看他们两夫妻弄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怪吓人的。” “你打算做负心人吗?” “没有。绝对没有。我对晓雨的真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周羊羽举起右手,连连摇头。 “既然你不打算做负心人,那你害怕什么?” 挠了挠头发,周羊羽有些僵硬地笑了笑:“老板,你也知道,我其实说到底,就是个没什么大出息的人。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我虽然口口声声跟晓雨说,我会照顾好她一辈子。可实际上,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说开了,还是天地集团的事。虽然我对梦之国这边很有信心,但这么大一家公司,这么大一笔财富,若是不出什么漏子,我都觉得不可能。而到时候,如果有人觊觎我爸妈的毕生心血,我肯定不会放过他们。我不想将晓雨也牵扯到这样的冲突中去。但我想不到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万一出现这种情况,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和晓雨断绝关系。 我是不是不得好死,倒没什么关系,但我不想晓雨跟着我受罪。” “和平分手可不全都是负心人。没有人规定谁一旦爱一个人就必须要爱一辈子。而且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闲,去关心这世间的每一对情侣。只要不在月老面前乱起誓,又或者不是做得实在太过分。我其实都懒得管。所以你大可不必这么担心。” “是这样啊。” 听到是自己误解了江臣,周羊羽心中长松了一口气。他可是也在门口的桃树上挂了红布条的。要是江臣真的那么严苛,不许他们分手,那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板英明。” 不过周羊羽又想起一点,小心翼翼地问道:“老板,什么叫不做得太过分?” 江臣瞥了周羊羽一眼,笑道:“你关心这个干什么?想摸清底细,好打擦边球啊?” “不是!”周羊羽义正言辞地否认道,“老板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有那个胆,也没那么本事。” “以你首富之子的身份,别说女人,那就是想要男人,不也是勾勾手指的事?” “老板,你就别挖苦我了。”周羊羽苦着一张脸说道。 接着他将江臣似乎心情不错,嘿嘿笑道:“老板,我就知道,我的这点花花肠子瞒不过你。其实我之所以这么问,是想向你举报一个人。这家伙做的事,那可谓是天怒人怨,人神共愤,叔叔看了忍不了,婶婶看了也忍不了。” 第七百四十四章 公报私仇 “有话你就直说。要是不说就算,别耽误我看书。” 江臣随意地拿过手边的书,继续翻看起来。 见江臣似乎不反感自己的这种打小报告的行为,周羊羽彻底放下心来,走到江臣对面坐下,趴在柜台上说道:“老板,你也知道,以前我一直存心与我爸妈他们对着干,想要败光他们的钱。所以我就想着法子花钱。 试了很多种,发现玩游戏是真花钱。于是我就在各种游戏里冲榜。 当时有一款爆火的游戏叫《梦幻世界》,我玩着也感觉不错,往里冲了大概几十万,砸出了个全服第一的账号。但是第二天,就被人给砸钱砸下去了,而且战力不多不少,刚好比我高一万。我就砸钱,将战力超过他十万。可是那个人第二天又将我超过去了。还是不多不少,战力比我多一万。 这不明摆着挑事吗?我当时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哪能咽下这口气?就这样,我跟那个人杠上了,陆陆续续往里面砸了过千万。最终才将他砸下去了,牢牢站稳了全服第一的位置。 不过没等我高兴,我找的那个代练朋友跟我说,与我冲榜的这家伙可能是个托。 我当时不懂这些游戏中的套路,不怎么信,但心里也确实不舒服,想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于是我就花了大价钱,找人去求证这件事。最后,我通过种种关系,找到了这游戏当时的一个策划组长。花了整整十万块钱,从这策划口中确认了,跟我对着干的那小子就是托。 当然,我没有暴露我就是这个全服第一的身份。那策划还额外跟我说了很多事情。原来我当时跟那个托杠上的事,游戏公司老板当时亲自关注了,并指挥了他们宣传部门进行炒作,在网上弄了铺天盖地的水文。事后我那么一想,觉得自己当时上头也确实与那些水文有关系。 这样也就罢了。徐水皮这孙子,也就是那个游戏老板,老子作为他最大的客户,给他砸了那么多钱,他不光不知道感恩,还特么私底下跟员工骂我是弱智。这么明显的圈套都能跳进去。还说做游戏,别想着赚那些白嫖党的钱,抓住我这样的傻子,一个就顶他们讨好成千上万的普通玩家。 知道这事儿后,差点没把我肺给气炸了。” 听到这里,赵龙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合着你就是公报私仇呗?想让老板替你出气?” “我才不是公报私仇。”周羊羽连忙反驳道,只是在赵龙别有意味地注视下,他挠了挠头,“只能说是顺势而为,谁让这孙子自己不当人?” 周羊羽抽空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我当时很生气,就想着报复他。可这孙子人缺德,所以赚钱也是一把好手。” 见赵龙表情微妙,周羊羽毫不客气地说道:“我没有趁机贬低这家伙的意思,而是事实如此。你知道这孙子喜欢干什么事吗啊?之前有一次,他们公司赚了大钱,但这家伙年底给员工发通知,说公司今年效益不好,希望手底下的员工能够与公司同甘共苦,共渡难关。他希望员工们能自觉提出降薪百分之十的要求。但结果呢?写了降薪申请的人最后都加薪百分之十,没写的就没有。你说说,这能是人干出的事? 而且不说他,就如今的那些赚大钱的老板,哪个不是脸后心黑的主?哪个屁股上不是糊了一滩屎?花钱跑关系,克扣员工工资,欺骗投资人,不交五险一金,哪家公司敢说自己没有这些问题?就是我爸妈的天地集团,其实也不例外。不过这也是社会风气在这,你不这么做,你就没办法和别人竞争。我爸妈也只能在他们的层次,尽可能地向好的地方去做。可天地集团几十万人,他们就算再费心,也管不到底下人怎么做。甚至有时候,他们也不得不做一些违心的事。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一切向钱看。什么家国情怀,早就被抛之脑后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正本清源。” 赵龙又想到了自己那些要不回来的加班工资。 他之前所在的公司不大,也就几十个人,可他的那个缺德老板从每个员工身上一年弄个几万加班工资,那一年下来,也够换辆不错的汽车了。 这些事那些员工能不知道吗?可心知肚明又如何?他们只能任劳任怨。社会风气就是这样,去了别家公司,基本也是这情况。而且老一点的员工都是上有老下有小,急需这份工资养活一家老小,又怎么敢反抗? 说实话,如果不是后来遇到这份变故,他可能也没勇气提离职,也还在那公司里任劳任怨,接受剥削呢。 可现在,反正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干嘛还要忍受那老板的丑恶嘴脸? 见赵龙脸色有些不好看,周羊羽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跑题了,说回正题。我当时就有些好奇徐水皮这孙子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从网上找到了他的博微。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孙子的言论,跟从坟堆里刨出来的一样。 这家伙看不起女人,觉得女人就是男人附庸,作用就是充当生育工具。而且这家伙不像有些人,就是说说的。他是身体力行地实行了自己的这些言论。 他当时养了五个情人,专门给他生儿子。现在又没有多出几个来,我也不清楚。因为我已经很久没看他了。看着容易高血压。 他也不像别的人脚踏几只船,还瞒着些。他倒好,光明正大地包养。而且那几个情妇给他生孩子,也都明码标价。一个儿子一百万,一个女儿五十万。不过不得不说,这孙子也挺有手段。那几个女人都知道彼此的存在,不争不抢。他今天晒跟二老婆吃饭了,明天晒跟五老婆去出海钓鱼。” “还可以这样?”饶是赵龙对于一些人的底线有着一定的预估,但听到这种事,还是不禁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问道,“难道这家伙就不犯法?” “犯法?人家敢这么做,当然不怕犯法。而且事实上,他也确实没犯法。” 见赵龙露出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周羊羽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这不是妥妥的重婚罪吗?但我告诉你,还真不是。有关于这点的法律前几年改了,取消了事实婚姻的这种说法。也就是说,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同居生子,并不能被认定为结婚。所以只要徐水皮不与任何人领证,那他就是找十个情妇一百个情妇给他生孩子,他也够不上重婚罪。” “那如果这样的话,不是没人能管得了他?” “人家没犯法,你怎么管?” 赵龙心里清楚,周羊羽说的对,既然这个徐水皮没犯法,那还真没有人能管得了他。可徐水皮做出的事,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可法律为什么要这么改?” 周羊羽翻了个白眼:“你问我?我知道个屁啊。也许其中另有深意吧。不过这不是我们这种升斗小民该掺和的事了。” 两人这边说的热闹,但江臣却仿佛置若罔闻一般,继续翻着手里的书。 周羊羽给江臣的茶杯中续了些水,推向江臣:“老板,你说说,这人做的事是不是人神共愤?当然,我也知道,这种事对于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来说,并不少见。甚至在一些普通老百姓间,也极为常见。可一般人做这种事,那都是偷偷摸摸的。哪像他,大张旗鼓地在博微这种平台上分享传播。这影响多恶劣。现在上网的都是些年轻人,看到这种事,怎么得了?就像我,要不是我天性纯良,秉性正直,羞于与这种人为伍,不就被这种人带坏了? 从这点来说,老板,我觉得这种人对社会产生的危害之大,一点都不比吴德善那种人小,在某些方面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的人是不是该受到惩罚?” 江臣接过周羊羽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人家又没违法,该受到什么惩罚?而且你若是觉得他该受到惩罚,跟我说做什么?你自己怎么不去做?” “我不是没本事吗?我要是有本事,一准弄得他身败名裂。”周羊羽悻悻说道。 江臣依旧喝着茶,默不作声。 周羊羽一咬牙,继续说道:“老板,不是我危言耸听啊。您是执掌天下姻缘的神明,自然希望的是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不是?可这徐水皮,嗯,还有他那些一点都不洁身自好的生育工具,这些人的存在,无疑是对咱们这种相信爱情的人一次沉重的打击。有多少本来相信爱情的人,可能因为这一件事而三观尽毁,变得不相信爱情了。这得多可惜。你说是不是啊,老赵?” “对啊,老板,我觉得老周说的一点都没错。” 赵龙也连忙点头应和。他因为自身条件不行产生的自卑心理,这么些年,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可那些他眼中的好姑娘,却可能成为了某些人眼中的生育工具…… 这种事,赵龙无法接受。 诚然,就像周羊羽说的,这件事并非是徐水皮一个人的事,那些心甘情愿被其包养沦为生育工具的女人也有责任。 这本身可以算得上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轮不到他与周羊羽这些人来说三道四。 可如果这种违背了基本道德的事情都能被原谅,都可以大行其道,那以后的梦之国,真的会成为那个所有人梦想中的幸福国度吗? 再退一步说,赵龙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与发财无缘了。所以他十分不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沦陷为金钱的奴隶,去成为别人的生育工具。 第七百四十五章 人在做天在看 得到了赵龙的支持,周羊羽说起话来更有底了。 人多势众,吾道不孤嘛! 他决定继续趁热打铁。 从那次被徐水皮摆了一道后,他就不爽对方很久了。可惜一直没什么超丑雪恨的机会。如今有了江臣这根大腿,他又怎么忍心错过这次机会。 今天他一定要那孙子付出代价。不然,今晚怕是睡不着觉了。 “老板,你看,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说法。” 眼见周羊羽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江臣没再装听不见:“好了。你说的这件事,其实我一年前就知道了。有人曾跟你说了差不多的话。” “嗯?”周羊羽疑惑地看着江臣,“老板,这个跟我一样的好汉是谁呀?” 江臣反问了他一句:“你觉得呢?” 江臣的反问无疑将答案锁定在了周羊羽认识的人。 他挠着头,忽然将视线转向了一边正躺在椅子上呼呼大睡的王苏州:“不会是老王吧?” “除了他,还能有谁?” 周羊羽一想也是。 这件事在当时闹出了不小的风波。王苏州知道这事也不奇怪。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无法无视徐水皮做的这种事。 更何况是王苏州那种喜欢没事找事的性格? 周羊羽觉得,哪怕王苏州与这个徐水皮无冤无仇,但也肯定不吝啬于在江臣面前参其一本。而且这事也不是什么坏事。 保护环境,清理垃圾,人人有责,不是吗? “既然老板您都知道了,难道您就真的对这种事熟视无睹?”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我……” 周羊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了。 他光想着像徐水皮这种人该接受惩罚,但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惩罚才合适。 不过看着面前一脸云淡风轻的江臣,他傻笑两声,讨巧地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觉得,老板您肯定知道该怎么做。而且我觉得以您的客气,碰到这种贱人,一定不会什么都不做。” “没想到啊,你才加入书店几天,就这么了解我?” 面对江臣的调侃,周羊羽口称不敢。 江臣也没再为难这两个新员工,只是随手从旁边的生死簿中抽出了一份文件,递给了周羊羽。 周羊羽接过一看,翻了几页,不知看到了什么内容,忽然一拍大腿,大叫道:“漂亮!” 赵龙疑惑地凑到周羊羽身边。周羊羽坏笑着将手中的文件给了他。 赵龙接过一看,发现这居然是一份徐水皮的体检报告。随后在周羊羽的指引下,他看到其中的一项检查中,赫然写着“少精”“弱精”的字样。 他在心中暗自高兴之余,也疑惑地看向江臣:“老板,这是怎么一回儿事?徐水皮的检查报告怎么会在这?” “这是徐水皮的体检报告,王苏州从医院中偷回来的,而他在偷的同时,还贴心地为其换上了一份健康的体检报告。” 周羊羽忽然想到了什么,不解地问道:“老板,虽然我不是很懂医学,但这检查报告足以说明这孙子应该有不育的毛病吧?就算不是完全不能生,也不可能生那么多吧?那他的那十几个孩子怎么来的?” 江臣却是一挥手:“你们不是聪明吗?自己到一边体会去。” 这提示已经很明显了。 周羊羽瞬间在心中脑补出了一部四十集的家庭伦理大剧。而赵龙则和他的想法差不多。两个人默契地看了一眼,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一阵之后,周羊羽不由对着江臣竖起了大拇指:“老板不愧是老板,这手笔,让我们想破脑袋恐怕都想不到。够狠,但也够劲。” 江臣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两个人想歪了,以为是他动手让这个徐水皮绝育了,解释道:“你们可别想太多。我还没有那么苛刻。他做这事,也没用强,只是拿钱收买,你情我愿的交易,虽是不合礼法,但也不至于到达断子绝孙的地步。他这检查结果,是他自己声色犬马造出来的,可跟我无关。就是偷换这报告,也是王苏州他做的。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只是告诉了王苏州这一消息而已。” “他这毛病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周羊羽不解地看着江臣。 他倒不是怀疑江臣。以他对江臣的了解,对方还不至于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对自己说谎。 “可如果这毛病是他自己造出来的,那老王偷换这份体检报告的意义何在?” 江臣却是微微一笑:“王苏州这么做可是在帮他。” “帮他?”周羊羽还是不解。 “其实就和医生隐瞒绝症患者的病情类似。徐水皮这样的人,要知道自己有这毛病,得有多难过就,多焦急?而且你也说了,他几个老婆,十几个孩子,一旦这病情曝出来,恐怕顷刻之间就要天翻地覆。好好一个人丁兴旺的家庭,眼看就要支离破碎。如此人间惨剧,让人怎么忍心坐视这一切的发生? 而换了这份健康无事的体检报告后,徐水皮自己无病无灾,心中舒畅,而他养的那些情妇与孩子,也都平安无事,一家人其乐融融,这不好吗?” 周羊羽愣了一下,忽然想通了其中关节,哈哈大笑,拍手道:“秒啊!老板!这计策谁想出来的,真的是……我喜欢。” 周羊羽这边明白了,但赵龙却还被蒙在鼓里。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周羊羽:“老周,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越听越迷糊?” 周羊羽哈哈大笑着解释道:“你知道在这世界上,比老婆出轨,生了别人的孩子更悲惨的事是什么吗?” 赵龙摇摇头。 “当然是老婆出轨生了别人的孩子,你却不知道,反而细心入微地替别人养儿子啊!”周羊羽一拍赵龙的肩膀,“你想想,如果有朝一日,这件事情暴露,徐水皮知道自己有不育的毛病,他会不会去做亲子鉴定?你能想象一下,他引以为豪的这十几个孩子里,其实只有寥寥几个,甚至一个都不是他亲生的会是什么感受吗?” 赵龙说不出话了。 他想象不到那会是种什么体会。 他只知道,这事如果放在他身上,他八成会跳楼。 但他却也没有为徐水皮感到可惜的念头,也不觉得江臣与王苏州这件事做得有什么过分的地方。 事是徐水皮他自己做得,那些情妇是他自己找的,不育症是他自己作的,完全是自作自受,又怪得了谁呢? 从另一方面来说,江臣与王苏州确实帮助了他,至少帮助了他多过了几年因无知而感到快活的时间。 “果然是‘人在做,天在看’啊!” 周羊羽一吐胸中晦气。 他甚至有种想要现在立刻登录博微账号,去私信徐水皮的冲动。 但这念头随即就被他按下去了。 这种事,当然是拖得越久,对徐水皮的伤害最大。 他就安心当个看客,等待事情暴露的那一天。又何必牵涉其中? “这种缺德的计策,十有八九出自老王之手了。等他醒来之后,我一定要跟他说声干得漂亮。” 听周羊羽提到这个,赵龙不禁又有些担心。 他回头看了王苏州一眼,“对了老板,老王他这到底什么时候会醒啊?” “这就要看他自己的意志了。快的话,也许待会儿就能醒。慢的话,三五天,三五月,三五年,都有可能。” 这个答案超出了赵龙的预计。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臣淡淡解释道:“这可与你无关。斩出今天那一剑,对他来说,既是危险,但又何尝不是机遇?你就不必替他担心了。” 江臣的解释并没有让赵龙心中好受一些,他紧锁眉头:“老板,修行界的生活,都像今天这样危险吗?” “也不尽然。如果按照以往这几千年的发展来看,修行界其实也算太平,不是处处打生打死。然而不巧的是,如今的人间正处在一个特殊的节点。在这个节点上,修行界注定是太平不起来了。这也是近万年未有的大变局了。” 听着江臣的回答,赵龙心中思绪是百转千回。 其实对如今的局面,他早就有过预料,也想过去尽力适应着这场变化。 可今天所看到的一切,却让他发现,自己好像现实根本没他想象的那般简单。 “想什么呢?”见赵龙发呆的模样,周羊羽用肩膀撞了一下赵龙。 赵龙回过神,摇摇头。 “我要回去洗把澡。刚才在那边,吓出了一身汗,身上黏糊糊的。你呢?” 赵龙犹豫了一下。他其实还有问题想问江臣,只是看了一眼低下头去继续看书的江臣,却也只能点头应道:“嗯,我身上也都湿透了。” “那正好,我们两个合力将老王这家伙给搬出去。他躺在这里,有碍观瞻,书店还怎么开门做生意?” “嗯。” “那老板,我们就先回宿舍那边洗漱一下,就不打扰你看书了。” 两人跟江臣打完招呼后,便来到王苏州身边,一人抬头,一人搬脚,可试了一下,却发现王苏州这看似瘦弱的身板,却重的厉害,怕不是有三百斤。 两个人本就不擅体力活,费了半天力气,也没能将之抬起来。 最后还是江臣看不下去,提示他们,王苏州皮糙肉厚,根本不怕折腾。 得了江臣的法旨,周羊羽与赵龙不再束手束脚,两个人一人抱着王苏州一只脚,一路叮叮当当,总算是将其拖回了宿舍。 第七百四十六章 去留 在如果如果书店,每个员工都有自己的专门宿舍,其内部构造,也完全由每个员工自己想象设计。 王苏州的房间是一座古朴又奢华的旧式园林,占地足足百亩,院内遍布王苏州从网上看到的各种奇花异草,嶙峋怪石,还按照东西南北,分有四季。 用他的话说,他要为秀秀打造一个独一无二的家。 在他们的家里,每一处,都是他见过的最美好的风景。 以后等他娶了秀秀,足不出户,便能饱览世上最美的风景。 周羊羽的宿舍内部比之王苏州的宿舍,有着差不多的奢华,但却要俗套的多。 只是一个简单的三室一厅的构造。不过其面积,却要比之一般的三室一厅的房子要夸张太多。 在周羊羽住的卧室里,摆了一张十万平米的水床。 也因为这个夸张的比例尺,周羊羽在家里上个厕所,都需要借助电动平衡车的帮助。 在赵龙搬进来后,王周两人也曾给赵龙出谋划策,如何建一个不同寻常的单身宿舍。但都被赵龙给否了。 想来想去,赵龙还是按照自己最初的想法,将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那套九十多平的房子完全照搬了过来。 一门一窗,一砖一瓦,没有过任何的改变。 剥落的墙皮,返潮开裂的天花板,少了一半的电灯开关,松掉的门把手,老旧的桌椅沙发,容易抽风的抽水马桶……这所有的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家一模一样。 准确的说,是一年多前,未受那场大火焚烧之前的家。 其实关于赵龙的想法,王周两人也曾表示过担心,担心赵龙会触景生情,沉溺于悲伤之中无法自拔。 但赵龙更清楚,有些事情,是无法逃避掉的,想要彻底的摆脱,唯有勇敢的面对。 其实在事情刚开始发生的那一段时间里,赵龙一直没敢在家里睡。 因为一闭眼,他就能看见父母在火焰中挣扎翻滚的画面,听见父母发出的痛不欲生的哀嚎。 那一个多月里,他一直寄宿在亲戚朋友家。但时间一长,他知道这终究不是办法,于是便强逼着自己回了家。 开着灯睡了一个多月,总算才熬了过去。 而现在,一年多过去了。赵龙也终于不用在开着灯睡觉了。 躺在窄小的单人木床上,赵龙枕着手臂,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发着呆。 昨晚,他一夜没睡。 不是担心王苏州。 王苏州这家伙睡到了昨晚饭点的时候醒来了,精神抖擞,喝了差不多一升冷藏鹿血,没有任何的后遗症。 而用其自己的话来说,那一剑在斩去吴德善头颅的同时,也斩去了他一身的束缚与枷锁。 从此,天地虽大,他苏幕遮皆可仗剑而行。 赵龙不知道王苏州这话有几分真有几分假,但却也能看出,睡醒后的王苏州跟之前比确实有些不一样了。精神气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以前的王苏州是懒散的,甚至带着一丝猥琐,但现在的王苏州少了一分猥琐,却多了一分锋芒。就好像是其终于找到了自己之后要走的路。 而这也是赵龙一夜未睡的原因。 王苏州找到了他要走的路。 周羊羽好像也有了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但他呢? 他的路在哪里? 赵龙不知道。 他原本以为是在书店。 可经历了昨天那一连串的风波之后,他忽然发现,书店的生活似乎并不是他想要的。 这里固然有着人世间难以企及的美好,却也总能触及到人世间最丑陋的罪恶。 他渴望分享前者的美好,但却又无法承担后者带来的伤痛。 他原本以为在书店的庇护下,自己可以顺利地进入修行界,修行道法,证得长生。 可看着王苏州的表现,他才明白,原来长生并没有他想得那般简单。 修行说是修长生,可古往今来,又有几人真正得到了长生? 就算得到了长生,那些人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枯燥无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修炼不说,还有动辄便触及生死的历练。 更何况,如今又是修行界与人间界融合的关键节点,一旦他成为修行者,就势必要承担修行者的责任。 在可以预见的生死难题面前,赵龙发现自己一切都没有做好准备。 是的,他萌生了退意。 赵龙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很懦弱,很没出息,很让人费解。 但没办法,这才是真实的他。 一个懦弱的,连自己亲身父母都救不下的可怜虫而已。 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赵龙都在与自己作斗争。 走?还是留? 窗外的天始终没有亮起。也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烦躁地翻了个身后,赵龙坐了起来,摸着黑,打开了灯,找到了纸和笔。 他打算写一封信,给书店众人的信。 因为他实在没有办法当面与那些关心他的人提起他的懦弱与背叛。 当然,他知道,以江臣那些人的性格,大抵不会怪他。 可书店众人越是如此宽恕,赵龙就越不能接受自己的愚蠢选择。 字涂黑了一个又一个,纸撕了一张又一张,但告别的话,却怎么也落不到纸上去。 偶然转头间,赵龙发现窗外的天终于似乎亮了一些。 他知道,如果自己要走的话,那么现在就是时候了。 再晚一会儿,可能书店的其他人就要起来了。 如果被人当面挽留,那他好不容易下的决心恐怕又要做不得数了。 迟则生变,趁着他现在在书店呆的时间尚短,走得也会更加洒脱一些,日后便是后悔,也不会太过难过。 他不再犹豫,最终在纸上只写下了六个字。 后会有期。勿念。 将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赵龙开始收拾自己的物品。 这次很快,只用了差不多十分钟时间,便收拾出了一个行李箱。 两身换洗衣物,几套地摊买来的廉价内衣,一个电动剃须刀,手机充电器,牙刷牙膏,身份证,银行卡…… 这些,其实也是赵龙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了。 为了支付高昂的医药费,他将原本那个家里一切能卖的几乎都卖掉了,电器,家具,衣物。老实说,这些东西买来的时候花了一大笔钱,可卖出的时候,就折损到只剩一点。但赵龙没有办法拒绝,每一分钱对他都弥足珍贵。 不过这些东西卖得的钱,相比于高昂的医疗费用,只不过是杯水车薪,所以赵龙最终还是没能逃脱最不想看到的结局。 那套已经家徒四壁的房子,也在前不久,被他卖了出去。 在出门之前,赵龙好好地审视了一圈这个熟悉的家,掏出手机,将家中的里里外外录了下来。 若是以后想家了,他还能拿出来看看,当个念想。 随后,他将家中的各个门窗锁好,水龙头和燃气阀各自拧紧,最后又将电源总闸关掉。 他知道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也许等他离开之后,这间宿舍就会迎来新的主人,变成一个新的模样,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拉着拉杆箱,出了门。 此刻天还未亮,但并不昏暗,缺了一角的月亮赖在天边,不舍得落下去,依旧发着银白的光,洒在黑黢黢的屋顶之上,犹如为其镀上了一层银霜。 整个世界安静一片,连虫鸣都听不到什么。 因为怕打扰到其他人,赵龙小心地拎着箱子,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下了楼,穿过庭院,赵龙回过身,念了一句珍重,方才继续往外走。 然而快要走到书店前面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书店的后门开着,而他似乎听见了有人在其中活动的声响。 这个时间并不是书店的正常营业时间。按道理来说,应该没人会在才对。 会是谁? 在干什么?又为何不开灯? 难不成是遭了贼了? 念头才起,赵龙却又自嘲笑了笑。 他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贼,能偷到书店头上。 莫不是老板听到了我的动静? 带着疑惑,赵龙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一只脚跨过后门,赵龙才发现,果不其然江臣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借着门外斜照进来的月光,安静地看着书。 是一夜未睡,等待客人? 还是真的在等我? 就在赵龙进退两难之际,江臣像是终于发现了赵龙的到来后,抬起头,笑着说道:“早啊。” “早,老板。” 看着江臣依旧温和如常的脸,赵龙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干脆利落地问道:“看来老板已经知道了,是吗?” “如果你说的是你要离开的这件事的话。”江臣点了点头。 “老板是专程等我?” “你既然叫了我老板,虽然只有这短短一天,但也是情谊,你走,我总得送送你。” “老板不是来劝我的?” “我为何要劝你?从一开始,我就说得很明确,书店是个很自由的地方,来去自如。更何况,你现在还处于试用期。这个试用期,可不仅仅是书店单向选择你的过程,也是你选择书店的过程。” 从江臣的脸上,赵龙只看到了真诚。 他拎着行李箱,缓缓走近江臣。 “老板,你都不会为此感到生气吗?” 江臣笑笑:“我为何要生气?气你不识抬举?留不住人,说到底是我们书店不够好。” “不是这样的!”赵龙脱口而出。 声音有些大。在安静的夜里分外的响。 他连忙又压低了一些声音,解释道:“不是书店不好,而是书店太好了。好到我觉得配不上书店。” 江臣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摆出了倾听地姿态。 赵龙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老板,对不起。” “为何要说对不起?你又没做错什么。” “我辜负了你的厚望。” “我不过是个花钱请你做事的人,说辜负这个词,未免也太沉重了些。我可不是有些老板,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交易,发个工资,却非要弄成是施舍了天大的恩情给员工一般。” “老板,其实比起你现在的宽慰,我更希望听到你愤怒的责骂,这样的话,我可能还会好受一些。” “如果你要求的话,我也可以尝试一下,用你期望的方式跟你说话。” 说这话的时候,江臣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 门外淡淡的月光斜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更是为其披上了一层难以言明的光环。 一时之间,赵龙竟不知到底是月色温柔,还是江臣的笑更温柔。 第七百四十七章 信封 《诗经》有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赵龙其实挺喜欢这句话的。但遗憾的是,他并不是这样的人,此前在现实中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然而在这一刻,他却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就是为眼前的江臣量身定做的。 坦白说,江臣并不好看,只能说是很普通。 可这份普通并没有没有让其黯然失色,反而为其增添了一些平和易相处的感觉。毕竟长得好看的人难免会让人望而却步,但江臣普通的长相却让人总会下意识忘掉一个事实。 与之相处,你会不由自主地觉得江臣其实不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神仙人物,而真的就只是一个开在你家附近的普通书店的老板。 在江臣柔和的注视下,赵龙心中紧绷的弦得以放松。 “还是不必了。这样就很好。说实话,老板,我们此刻的对话跟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江臣仿佛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生活是这样的,不如人意常八九。” 赵龙脸色一黯。 “不过也正是这样,才有那么多的意外之喜发生,不是吗?” 是啊,就好像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遇到了老板还有老王他们。 赵龙笑着点头,“其实老板,我也很想在您手下工作,回报您的恩情。只是昨天出去了一趟后,我才发现,我好像并不适合这里。我……” “你不必解释什么的。” “这不是解释。这是……”赵龙苦笑一声,“您就当我是在发发牢骚吧。有些话,不跟您说,我好像也没什么别人可说。” 江臣倒了一杯茶,推向赵龙。 赵龙放下手中的行李箱,拿过凳子,坐了下来。 说起来,赵龙以前并不喜欢喝茶,只觉得苦涩。 可在书店呆了几天后,在江臣的带领下,他却渐渐喜欢上了这种东西。 甚至有时候还会遐想,如果他的人生也能如这茶叶一般,苦尽甘来就好了。 茶水有些烫,应该是才烧开的。 赵龙小小抿了一口。 “我其实一直不理解一件事,为什么老板会选中我?我那么普通,更准确地说,我是那种极其平庸的人。懦弱,胆小怕事,智商情商都不高。” 江臣轻轻摇头:“但你也有着别人没有的长处。你很善良,知恩图报,还有着你自己没意识到的坚韧。” “老板你说的真的是我吗?”赵龙又抿了一口茶。 “试问这天底下,若其他人也碰到和你类似的事情,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出与你相仿的决定?倾家荡产,卖掉自己所有的一切,去救一个注定救不活的人?” “其实做那些决定的时候,我并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想到一点,他是我父亲。我不想失去他,就这么简单。”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却也并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沉默了一会儿,赵龙才勉强笑道:“也许老板你说的是对的,可我所具备的这些东西,却并不能为书店带来些什么实质性的好处。我没老王那种修为,也没他的气魄。我也没有老周的家庭背景,也没有他聪明,在遇到事后,可以很轻松地就想明白其中的关键。 老板你一直说,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你出钱,我出力的公平交易,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我做不到老王他们能为书店做到的。而我能为书店做到的事情,其实换做任何人,都能做到。 当然,我也很清楚,老板并不需要我为书店做些什么。可如果是在这样的话,那这场公平的交易,不就变成了你对我的施舍了吗?” 江臣并没有辩解什么。 帮助还是施舍,在很多时候,本就是难以界定的东西。 这并不取决与他怎么说,只取决于赵龙怎么看。 说完这些 之后,赵龙只觉得肩上卸下了很多东西。他看着江臣,犹豫了片刻,才勉强笑道:“当然,其实以上这些话,都是我精心编织好的,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有了这些理由的支撑,我好像就没那么不堪了。但事实上,我之所以选择离开书店,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 老板,你应该很清楚,我骨子里一直是个渴望安定的人。我习惯了一成不变的生活,并讨厌做出改变,或者说畏惧做出改变。 诚然,加入书店,可以让我接触到修行界,甚至踏上修行,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也让我不可避免地需要面对更多的风险。我相信,老板你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护住我不是吗? 而且您也说了,现在正处于修行界与人间融合的一个关键节点,之后的局势到底会怎么发展,我相信即便是您,恐怕也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在这样的时代浪潮面前,我这样的普通人,不过就是沧海一粟而已,渺小的随时会被微不足道的余波所淹没。 呵呵,其实说了这么多,完全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 年轻人勾下了自己的头颅,捂住了脸,从指缝中挤出来的声音也显得微若蚊吟,像是个犯了错误要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 “老板,我害怕了。 我一直就是个胆小的人。当初那场变故发生的时候,我就因为胆小躲开了。而现在,我还是因为胆小,想要躲开了。我是不是很没用?” 江臣喝了口茶,手指在桌上轻轻扣动两下:“一个人到底有用没用,是一个很复杂的概念,并不是单纯通过某一件或两件事就能够下判断的。至于你说你害怕,其实这没什么。面对眼下这场蠢蠢欲动地时代浪潮,敢于迎难而上,想要参与其中的,终究是少部分人。至少我了解到的情况便是这样。 大多数的梦之国人,都选择了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来面对。这或许说不上太好,但也没什么不好。 梦之国还没到关键时刻。作为梦之国的一员,冷静而克制旁观局势的发展,这已经足够了。 至于你比不上王苏州和周羊羽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必要。人各有志,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力。 有人安于平淡的生活,有人渴望冒险闯荡。二者并无高低优劣之分。所以你大可不必为此而感到妄自菲薄。” 夜风吹拂,吹得门口玻璃制成的风铃叮当作响。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赵龙抬起头,对着江臣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板,虽然这样的恭维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但我还是想说,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与你还有大家相处的时间虽然很短暂,但无疑会是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经历。” “话别说的这么满。要是在外面混得不好,还可以回来。书店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赵龙笑着点头,但与此同时,他也在心里告诉自己。 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赵龙拎起箱子:“老板,我还是不打扰你了。就先离开了。至于老王他们那边,我就不当面道别了。” “找好去处了吗?” “找好……”赵龙顺口就要将之含糊过去,可看着江臣平静的面容,他又不想欺骗对方,只能红着脸,结结巴巴说道,“还……还没有。不过老板放心,怎么说我也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我能够照顾好自己的。” 其实赵龙也知道,他完全可以暂时住在书店这里,等找到合适的去处了,再搬离这里。但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这么选。 既然他要脱离书店,那就应当快刀斩乱麻。 江臣与书店众人已经帮了他很多。这些事情完全超出了一个普通朋友的范畴。他不想再麻烦江臣与书店。 以后他的人生还长呢,现在有书店帮他,他是可以轻松些,但以后又有谁能如此帮他? 而且他也想就此逼自己一把,若不是面临退无可退的困境,以他之前的性格,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独立起来? 江臣笑着轻摇了下头,但也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 赵龙明摆着就是想要表现出自己担当的一面,那他又为何要多此一举? 他只是打开身前的抽屉,拿出一个不厚不薄的信封,递与了赵龙。 赵龙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而是疑惑地问道:“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拿着吧。” “我……” 赵龙还想拒绝,但江臣却是将手中的信封轻轻抛向了赵龙。 赵龙下意识将之接住,摸了摸,感觉里面似乎装的是钱,打开封口朝里一看,确实红通通一片,看着厚度,估计有两三千。 他连忙将手中的信封放回面前的柜台上:“老板,这钱我不能要。” 江臣却忽然笑了笑:“你不会以为这钱是送给你的吧?” “啊?我……我没……这么想。”赵龙涨得脸都红了。 江臣没再继续逗赵龙,又从抽屉中摸出纸笔,递与赵龙。 “这钱可不是就这么凭白给你的。你得给我打个欠条。 其实这钱本来是想要提前预支给你的一个月工资。我知道你现在手头紧张。但既然你选择了离开,那就借给你度过眼下吧。 信封里是三千两百块现金,另外我还给你的工资卡打了三千块钱。两百块钱是你昨天一天的工钱。另外六千,则是我私人借你的。” “我……” 赵龙微张着嘴,无所适从地看着柜台上的信封。 他强烈的自尊心让他想要拒绝,但他的理智却告诉他。他真的需要这笔钱。 他现在全身上下加一块,满打满算,不到一千块。 住呢,他是指望先到亲戚家对付两天。然后尽快找到一家包住宿的公司,搬进去。 可这之后吃喝交通的钱,他却全然没有着落。 江臣借出的这六千块钱,完全可以解决他的燃眉之急。 而且江臣借的这个数额,也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 要是再多,他就有些难以接受了。 第七百四十八章 房产证 “怎么,还要我求你不成?” “当然不是。” 看着江臣眼中透露出的些许调侃的色彩,赵龙连忙否认,同时顺手接过纸笔,“我只是没有想到,老板你居然这么相信我。” “难道我还怕你会欠钱不还不成?” 听着江臣自信满满的话,赵龙也是忍不住笑了。 借钱给别人最大的麻烦便是欠钱的人不还钱。 这种事,赵龙虽然年纪不大,但却看得不少。 近的,以前住他家对门的邻居,两个亲兄弟,因为二十万块欠款的事,多少年没来往了。 远的,现如今的老赖到处都是。几乎隔个十天半个月,网上便能曝光几个。而且这些被曝光的老赖,通常都不是无力偿还借款,而是明明有钱却通过各种手段将自己名下的财产转移了出去,更有甚者,直接将债务转移给了旅居国外不打算回来的合伙人,自己从此置身事外,不用还钱不说,还能打着钱都还清的名义东山再起,到处直播走穴赚钱。 不知不觉,欠钱不还已经从一种人人都唾弃的道德败坏,变成了生意人赚钱的一种手段。 甚至网上还传出了类似的段子:“我凭本事借的钱,凭什么还?” 但很显然,这种风险在江臣面前,却是不存在的。 赵龙想不到有什么人敢欠江臣的钱不还。若真有人敢这么做,怕是躲到天边去,也会被找出来。 既然江臣都不怕他还不起,赵龙也没再犹豫,拿起笔,刷刷两下,就写好了一张借条,签上了名字。 这得益于他之前的经历。 说来赵龙也不禁有几分感慨,一年多以前,赵龙从未写过欠条,第一次写欠条的时候,都不知如何下笔,还是现上网查询的,结果写出来的借条却不合规矩,还被借钱的长辈奚落了一顿。 “老板,你看一下。” 江臣随意地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就将欠条放入了面前的抽屉,与此同时,他又拿出了样东西,放到了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本有些泛黄的房产证。 而在看到那封皮上一处显眼墨渍的一瞬间,赵龙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因为这本房产证,曾是他那对学历不高挣钱也不多的父母最引以为傲的证明。 一直被小心地保存在他的家里。 直到前不久,走投无路的他将之取出,拿去与人做交易,签字的时候,因为太过紧张,他不小心弄洒了墨水,沾到了这本房产证的封皮之上。 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就将房产证拿到了手中,打开一看,其中所登记的房子正是他曾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那一所。 赵龙猛然抬起头,颤颤巍巍地问道:“老板,这东西……怎么会在这?” “为什么不能在这?”江臣却是反问了一句,“我知道自己不是开店的材料,所以其实从很早开始,我就花钱置购房产了。 打一开始,买下你家房子的人便是我。跟你交易的只是我请的法律顾问而已。 反正这笔钱,我不赚,也会被别人赚去。而且到了那些人手里转了一圈,这东西的价格可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原来是这样啊。” 江臣忽然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眯眼一笑:“你就不怕从一开始,你加入书店这件事,便是我做的局吗?” 江臣不说,赵龙还真没想到有这种可能。经江臣这么一提醒,他忍不住往上想了一下,但片刻后,他就甩了甩头:“老板不是这样的人。 更何况,如果老板真的想要从我身上获取什么,完全不必这样多此一举。以你对我的恩情,只要说一声,便是要我这条命,我也只怕不够偿还的。” “你呀,哪都好,就是太过天真,太容易相信别人。”江臣微微叹了口气,“不过也谢谢你的信 任。” “只是老板现在拿出这本房产证,又是什么意思?” “我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你打了一张欠条了,又何不再多打一张?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不过与刚才那六千块的欠条稍稍不同的是,这份欠条的债主不是我,而是书店。 另外,房子是我花了九十四万五千七百块买来的。还付了律师手续费的。总不能让我白忙活一场。所以我便凑个整,算你一百万好了。” 说着,江臣将一张打印好的欠条拍在了赵龙跟前。 赵龙扫了一眼,发现果然如此,不仅这样,让他倍感吃惊地是,上面居然还有王苏州与周羊羽的担保签名。 对于江臣说的凑整,算作一百万的事,赵龙也并不觉得过分,反而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这些年来,梧桐市的房价一直在稳步上涨,从无跌落。他家的房子虽属郊区,但也是如此。 老实说,他家的房子卖九十四万这个价格,原本就有些急着卖掉,被压价的意味。若是再等等,找到合适的买家,卖个一百万,其实也不太成问题。但问题是当时赵龙急着用钱,根本等不及。 虽然这几年,由于梦之国出手宏观调控,房间的涨幅不像之前那般厉害,但以梧桐市目前的发展趋势,要不了几年,那房子肯定不止一百万。 而这张欠条上,并没有写清还款的时间。 赵龙很清楚,这绝对不会江臣忘了这一点,而是故意没写。 如此种种,加在一起,让赵龙只觉鼻尖酸涩,差点没流出眼泪。 他转过脸,揉了揉眼,才勉强笑着摇头:“老板,还是不了吧。这份礼太重,我真的受不起。” “为何受不起?” “这一百万,以我目前的能力,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拿得出来。”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的话,你倒是不必在意。书店最不缺的便是时间,等你到猴年马月拿出来,那就猴年马月好了。” “可老板你就没想过,也许我这辈子都还不起这笔钱吗?”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不是有人给你做了担保吗?即便王苏州还不上,那周羊羽还还不上吗?” 赵龙自然知道以周羊羽的身家,替他还个一百万,也只是小事一桩。但他却从没有想过与之开口借钱的念头。 王苏州与周羊羽都是他新交上的朋友。 而朋友这种东西,其实最经不起金钱的腐蚀。 赵龙在家里出事前,也曾有过几个常一起打游戏的朋友。可当他无奈之下,向那些朋友开口借钱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系便渐渐淡了。 赵龙并不怪他们,因为他很清楚,如果换位思考,也许他也会做出类似的选择。 但也正因为这样,这才让他更能感受到这两个签名的份量。 且不说一向爱钱如命的王苏州,敢做出这种担保,无疑是下了大决心的。便是周羊羽能有此信任,也极为难得。不缺钱跟白送钱,那是彻彻底底的两回事。 “这真的是他们的签名?原来他们已经知道了我要离开吗?” “昨天晚饭的时候,你那么心不在焉,他们又不是傻子,为何看不出来?原本周羊羽想来送你的,但王苏州说怕你念念不舍,哭他一身眼泪鼻涕,便没来。” “我……” 赵龙默然无言。 他知道,这种话确实是王苏州的风格。 “这房子是你父母毕生的心血换来的。也是你这二十多年几乎一切的幸福的依萍。这栋房子在你手里,就当做留个念想。当然,你若是不喜欢这栋房子,觉得那只是一片伤心地,想躲开,以后换间新房子,那也没什么问题。就当我多此一举好了。” “不。我想要这所房子。它是我爸妈……留在人间陪着我最后的凭证了。可是这份礼真的太重了 ,我根本偿还不起……” 江臣却是笑着摇了下头:“这份信任,你当得起。知道吗?就在刚才,我给你设置了两道关。” 赵龙不知所措地看着江臣。 江臣敲了敲桌面:“第一道,我将这信封拿给你的时候,如果你不是真心推辞,而是敷衍了事,想着拿钱跑路,这六千两百块钱我还会给你,也不会向你讨要,但这就当是我们相识一场的缘分。钱尽则缘尽。此后你是生是死,也休想再踏进这书店一步。 第二道,你很知足,也很自重。如果你收下了这六千两百块钱,尤觉不够,甚至还想着向我开口借更多的钱,或者从我身上获得其他的臂助,那么我也不会拿出这张欠条。 所以你不必客套,这份欠条是你赢得了我的尊重所获得的赞扬。” “我……”赵龙想要说些什么。 但江臣却抬手打断了他:“你先别急着说,先听我说。你虽然来书店不久,但一些情况你应该想象得到。我并不缺钱。虽然我没有周羊羽他们家那么有钱,但说一句财富自由,却也一点都不夸张。 你家的这套房子在我手上,也终究只是等到一个更好的时机被抛售出去。这样的房子,书店账上还有不少,多这一套不多,少这一套不少。换句话说,这房子对我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一件商品,但对你来说,却可能是一辈子的支撑。 只是举手之劳,就能改变你的一生,这种事,我又何乐而不为呢?而且我很信任你。 我相信一个宁愿背着一身债都要去给自己父亲看病的人,不会是一个欠钱不还的老赖,也不会随便辜负一个曾帮助过他的好心人。 更何况,这房子并不是我送给你的,而是借你的。 关于这一点,其实也是我让周羊羽与王苏州替你担保的原因。 有周羊羽的担保,书店最终就不会亏本,大不了最后少点利息罢了。而有王苏州的担保,则是让你不要掉以轻心。你应该清楚钱对他的重要性。如果你有想要欠钱不还的念头,那第一个要面对的,不是书店,而是一个逼急了眼的王苏州。昨天上午,你已经见过王苏州不为人知的一面了。我想你应该也不希望有朝一日,他会向你拔剑吧。 好了,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你可以做选择了。” 江臣将那张欠条再次往前一推,自己则靠在了椅背上,悠闲地喝起了茶。 第七百四十九章 噬月 “老板,我……” 赵龙苦笑一声,似乎还要拒绝。 江臣也终于板起了脸,不耐烦地说道:“好了。多余的话就不必多说了。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就该干脆利落点。婆婆妈妈的,你不觉得别扭,我还觉得别扭呢。这欠条签还是不签,给个话。” 在呆立了差不多五分钟后,赵龙终于又动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伸出了双手,一只手按住了欠条,一只手握住了签字笔。 他也没有多废话,在欠条上签下了字。 随后,他用双手托起不过一张薄纸却似有千钧之重的欠条,恭敬递向江臣:“老板,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我以后会认真工作赚钱,来偿还你们的帮忙的。如果未来的我能力充足的话,我会补上利息的。” 江臣接过欠条,看也不看,放入抽屉,接着又拿出一串钥匙,连同桌上的房产证一起,塞入赵龙手中:“现在天还未亮,还不是上班时间。办手续也没办法。如果你信任我的话,先将这房产证拿回去,之后的过户手续,我会让杨大伟联系你的。” “我当然信任老板的。” “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就回去看看吧。”江臣打了个哈欠,“我这边也要回去睡觉了。” 赵龙心中自然是有无尽的感谢要对江臣说,可既然江臣下了逐客令,而观其神色间,也确实有些疲倦,他也不敢打扰,只是将房产证与钥匙装入身上背的背包,对着江臣深深地鞠了一躬后,提着箱子,转身走出了书店。 在其走远后,书店一角的阴影中忽然传来小白懒洋洋的声音。 “你的心终究是软了。我甚至都有些怀疑,你现在还提得动刀吗?” 江臣放下手中的茶杯,笑眯眯道:“提得动还是提不动,你要试试吗?” “哼!” 小白冷哼一声。 如果他有能力击败或者击杀江臣的话,那自然是不吝于出手的。 从一开始,他跟在江臣身边,便不是自愿。包括现在,他之所以留在书店,一部分原因也是受到了江臣的看管。 “怎么,我都给噬月大人机会了,噬月大人也不敢动手?这要说出去,怕是会让很多记得你的人失望吧。” 一听到从江臣口中蹦出的那个名字,小白更是气得牙根痒痒。 小白自然不是他的本名,而是江臣给他取的一个代号罢了。 当然,江臣所说的噬月其实也不是他的本名。 这其实还涉及到一桩修行界的悬案。 那就是,为何同为盘古眼睛所化,太阳便是浑然一体的完美球体,但月亮却会有阴晴圆缺之变? 原因很简单,因为就在很久很久以前,月亮与太阳一样,也是浑然一体的完美球体。只是后来有一天,这个完美的月亮的被一只天狗咬掉了一半。 也是在做完这件壮举之后,小白便给自己取了个花名叫噬月。而他其实心中还有着更大的念想,相比于清冷的月亮,那个惶惶而不可直视的太阳,才是他的终极目标。 只可惜,他的这种疯狂举动无疑触犯了太多人的利益。 他能咬掉大半月亮,那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所以当他又准备去吞噬太阳之时,被早有预料的天庭众仙抓个正着。 本来天庭众仙是要将他绳之以法,当众击杀,以儆效尤的。 可后来有仙人提到,月亮虽被其咬掉了一半,但却因此出现了阴晴圆缺之变,与完满如一的太阳成为了鲜明的对比,可谓阴阳的完美体现。 这或许是天地演化的必然之道,只是应在了噬月身上。 所以天地要承噬月一份演化阴阳的大功德。 就这样,天庭最终判决噬月功过相抵,放了他一条生路。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噬月也因 此被镇压在了一处无底之洞中。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江臣误打误撞,落入无底之洞,破了封印,救了噬月。 噬月向来恩怨分明,既然承了江臣救他脱困的恩情,又怎么能不还? 而且修行中人最怕与人结下因果。助他脱困这项大因果,噬月不能不做防范。于是他许诺江臣,可以满足江臣一个愿望。 江臣毫无犹豫地就许了个让噬月将自己杀死的愿望。 噬月虽然奇怪于江臣这个愿望的别具一格,但还是欣然应允。 了解因果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让结下因果的人从这方世界消失。 为了防止江臣反悔,噬月还特地与江臣缔结契约,让天地作证,只要噬月履行约定,便能了结这份与江臣的因果。 但噬月没想到的是,他所想的万全之策最后成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当时的江臣已经成了天道代行者,多番求死而不能。 噬月杀了江臣整整一年,用尽了他所知道的所有手段,甚至以天狗一族的神通,将江臣生生吞入腹内炼化。但无论他如何杀死江臣,江臣总能通过生死簿重新凝聚出身体。 在成为天道代行者之后,江臣与生死簿纠缠太深,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牵扯不清了。 而最悲惨的是,他因为这个约定未能完成,又太多次出手击杀江臣,与之结下的因果大到他根本无法解脱,只能跟在江臣身边,等待着机会。 可惜这机会一等,就是大几千年,而且眼看也是遥遥无期。 这大几千年的时间里,小白愤怒了太多次,可惜愤怒并不能帮他了结这份因果。 磨了磨牙,小白转而笑道:“看到今天这个画面,我倒不禁有些为那个叫第一的小子叫屈了。同样是叛出书店,为何这个姓赵的小子,还有柳泉那小子,都能蹦跶着走出书店,唯有他却丢失了一切?” 江臣不让他好过,揭他的伤疤。那他自然也能揭江臣的。 说起来,两个人好像就是这样互相伤害着,走到了今天。 听到那个叫第一的年轻人的名字,江臣脸上原本的淡淡笑容也不禁消失了。 第一是他手底下的第一个正式员工,所以他特意为其赐姓第一,以彰显其荣耀。 当时江臣开的还不是书店,而是一家酒水铺子。 第一将那家酒水铺子经营得极好,也替他笼络了好多人。 可以说,书店的雏形便是那位第一一手打造的。 可后来,第一在经历家人亲朋尽皆老死人间之后,加之在铺子里见到了太多的悲欢离合,道心蒙尘,萌生了退意,与江臣请辞。 江臣不允。 殊不知这第一性格刚烈,见江臣不允,也没再多言。只是第一后来设局,因势利导,让江臣认为第一有背叛自己之嫌。江臣愤而出手,将第一枭首示众。等到江臣冷静下来,借助生死簿看到真相后,已是追悔莫及。 当然,在那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时代,这么做其实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不是道德,而是王法。 但以现在的观念看来,击杀第一这件事无疑是江臣做过的一件大错特错的事。 江臣轻叹一声后,他端起面前的热茶,将其洒在了书店门口。 即使是书店内部,也很少有人知道,他将书店选在此处,并不是单纯的巧合。 这里便是他认识第一的地方,也是他杀死第一的地方。 书店自此而起,若是不能长久,那在此而落,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是我错了。” 这四个字的音量是如此之轻,恐怕连这普照天地的残月都听不见。 但小白却沉默了。 他与江臣在一起几千年时间,还是第一次 听到江臣认错。 此前书店的前身可以说是第一一手建立的,有很多人与其说是冲着甩手掌柜的江臣,倒不如说是冲着第一加入了江臣麾下。在江臣误杀第一之后,不少与第一交好的人因此心生不满,但江臣对此从未表态。此事愈演愈烈,到了后来,直接导致江臣麾下分为两派争斗厮杀起来。 可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江臣也从未对此事认过半个错。 天道代行者,代理天地,行使大道,怎么会错? 便是真错了,也能将这错扭曲为对的。 小白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恐怕是听不到骄傲的江臣认错了。却不想,竟在这样一个环境下听到了。 虽然这话只让他一个人听到,但这无疑是种巨大的改变。 这让小白不禁有些唏嘘。 与初见时的那个一心求死的江臣相比,眼下的江臣身上改变得东西实在太多了。 时间的强大,似乎就连身为天道代行者的江臣都无法避免。 但这唏嘘,不过一瞬之间,便被小白一个喷嚏,打出了脑海。 到了小白这个层次的修行者,已经可以完全决定自己想什么,不想什么了。 佛经有云,“佛观一碗水,八万四千虫。” 这代表佛祖一念可以生出至少八万四千个念头,也可以杀死八万四千个念头。 小白不善此道,也没有佛祖那种境界。 但以他的修为,一念生出八千四百个念头,杀死八千四百个念头,却是不难。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要说,费那么大功夫做好人,值得吗? 这姓赵的小子,我怎么看不都是一个没什么大用的废物?你就是帮了他,又有什么用?他于如今的大局,根本没有任何影响。还是说,他身上有什么别的特质是我看不到的?” 看着门外皎洁的月色,江臣眯起眼睛:“没有。你没有看错。从你的角度来说,赵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而从我看到的无以计数的未来中,他的表现也都只是一个普通人,属于高不成低不就的那种。就算往后延伸个几百年,他的后代中也没有出现什么能够改变时代的大人物。” “那你为何要在他身上花费这么多心思? 而且不是我想质疑你,近些年,你和书店这些人在普通人身上花费的心思越来越多了。 说是开拓市场,但实际上,这些普通人所能产生的爱与恨的质量上却也要远逊色修行者以及一些改变世界的大人物所产生的爱与恨。 要不是前段时间你从小小身上汲取了不少爱与恨,恐怕最近这些人提供的爱与恨都不够维持你保持清醒的。 知道吗?我觉得前段时间王苏州那小子念叨的一个词就很适合你,摆烂。” 江臣却是笑了:“其实我觉得倒不如说躺平更适合。” “我跟你说正事呢。别嘻嘻哈哈的。你不会真的要放弃抗争吧?” “当然没有。只是我渐渐认清了一个事实:这个世界,天才终究是少数,主体永远都是像赵龙这样的普通人。天地的未来发展,也注定会掌握在这些普通人手中,而不是你口中的那些修行者与大人物。” “呵呵。”小白冷笑一声,“你就算不想跟我聊你背后的打算,也不必用这么拙劣的语言敷衍我吧。” “我明明是很认真地跟你说话。” “不想说就拉倒。我还懒得关心呢。” “既然你一定想要知道一个理由,那我就给你一个好了。你就当是,我乐意吧。” 话音落下的一刻,江臣的身影消失在了老旧的躺椅之上。 角落的阴影中,一只黑色的狗头探了出来,看着空荡荡的躺椅,却终是没有说话。 “我乐意。” 这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无疑是个敷衍至极的答案 。 但相比于前一个理由,这个理由确实要更容易说服小白。 当然,也许整个书店,便只有大罗金仙境的小白能够理解江臣的这句话了。 佛门的明心见性,道门的自然,儒家的不逾矩,看似各有不同,其实殊途同归,翻译过来,不就是“我乐意”三个字吗? 到了小白他们这种境界,前方几近无路可寻,后方也很难有东西勾起他们的兴趣了。 一句“我乐意”已经可以算是他们现在过活的所有动机了。 “算了,反正这是你自己的死活,你自己都不急,我又干嘛烦神?” 小白心念一动,书店玻璃门自动关上落锁。 随后他便打着哈欠,将四脚朝天,几乎要掉出他身上的大聪明往怀里搂了一些,再次以尾遮眼,梦游太虚去了。 第七百五十章 妹妹 “嗡嗡。” 枕头下传来的振动,惊醒了熟睡中的杨大伟。 他迷迷糊糊从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四点半,顿时就有些不高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谁这这么没谱,这个点给人发消息?” 不过嘴上说着,杨大伟还是点开了信息看了进去,结果发现来信息的是个不认识的陌生号码,而开头也是非常客气的“你好,杨律师”。 这不符合杨大伟熟悉的那些人对他的称呼,显然是个陌生人。 既然不是睡在隔壁的钟小丫的恶作剧,杨大伟便也没理会将手机随意一扔,倒头就继续睡了过去。 这段时间他真的累惨了。 因为平白无故多了个正在上学的妹妹。 这个妹妹不是别人,当然就是如今睡在他隔壁房间的钟小丫。 自从钟小丫与母亲李雪琴解开误会,重归和好之后,为了让看守所里的母亲放心,表明自己已经走出了困境,钟小丫选择了重返学校,做一个普通的中学生。 而她的小心思,自然瞒不过两个大人的眼睛。 李雪琴当然不放心,杨大伟也建议钟小丫休学一段时间,多放松放松心情,但钟小丫再次展现出了一贯的叛逆性。不仅非要上学不说,还拒绝了李雪琴想帮她换个学校的提议。 最后,杨大伟没办法,打电话咨询了单神雷。单神雷以医生的角度给了非常专业的建议:想要解决掉未成年人的心理问题,学校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场所。一味的躲避只能将问题掩盖,但却无法最终解决,时间一长,藏起来的东西重新暴露出来,极有可能对其造成更大的伤害。既然钟小丫并不抗拒,那么顺从她本人的意愿,让她在一个正常的环境中生活,不失为一个好的处理对策。 在杨大伟向李雪琴转达了单神雷的意见后,李雪琴再不放心,也只能认同。 她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也不傻,知道看病得听医生的,而不是自己瞎琢磨。 但与此同时,她却向杨大伟提出了个不情之请。 伤害了范坚强后,李雪琴很清楚自己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出来了,而她与钟小丫没什么近亲,只有一些关系较远的亲戚,她不放心将钟小丫托付给那些远亲。钟小丫也不愿意与那些都没见过几面的远亲一起生活。 而且那些人也不在梧桐市市区,照顾不了在梧桐市市区上学的钟小丫。 这么一盘算,她与钟小丫在这梧桐市认识的唯一的熟人,便是杨大伟了。所以她希望杨大伟能在能力范围内,多给钟小丫一些帮助。 杨大伟无法拒绝,也不愿拒绝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的意见。 值得一提的是,李雪琴考虑到杨大伟是未婚独居男子,与钟小丫一起生活,难免有不方便,再加上她来自农村,还残留有一些传统的观念,便提议想与杨大伟认个亲,当一对干姐弟。这样的话,那杨大伟就能以娘家舅舅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照顾钟小丫。 但这个提议遭到了钟小丫的强烈抗议,只是提了一嘴后,便被强行搁置了。 钟小丫到底什么意思,李雪琴心里门清,杨大伟虽然不能肯定,但也隐隐抓到些脉络。 一旦李雪琴和杨大伟成了干姐弟,那她以后和杨大伟之间十有八九再没有了发展的可能。 两个大人虽然清楚钟小丫的想法很不好,但谁都没敢戳破。这个小丫头经历的苦难太多了,再刺激她,谁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最终,还是杨大伟想了另外的法子。他找到了父母,跟父母大致讲了一下钟小丫一家的遭遇,以及现在面临的困境。杨大伟的父母听后自然很受触动,加之杨大伟在一边旁敲侧击的引导,两人商量了一阵后,主动提出要收钟小丫为干女儿。他们这辈子就杨大伟这一个儿子,现在能够白捡一个机灵乖巧的闺女,还有什么不 满意的? 这个方法自然解决了李雪琴的忧虑。 杨大伟与钟小丫便成了兄妹,一起生活的话,也就有了足够的理由。 而有了这层关系,她在牢里这段时间,也不用担心钟小丫在外一个人孤苦无依。 不过钟小丫同样对这个提议表现出了一定的抗拒,但杨大伟装作无意地向她透露了一个信息,这可能是她目前最好的与杨大伟一起生活的理由了,钟小丫这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这个方法自然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但杨大伟却没想到这其实也是他噩梦的开始。 杨大伟的父母先与疏远多年的独子重归于好,又收到了钟小丫这样一个机灵懂事的干女儿,开心得不得了,这段时间天天晚上给兄妹二人打电话。 而钟小丫本来就机灵得要命,加之心中的小想法,恐怕早就将自己当成了杨家的儿媳妇,爸爸妈妈叫得那叫一个甜。杨父杨母不知情之下,被其哄得整天合不拢嘴,成天在朋友圈炫耀自己多了个宝贝女儿。 这也导致杨大伟的家庭地位急剧下降,由原本的三把手变成了四把手。两个人也都不止一次地郑重警告了杨大伟,不许欺负钟小丫,但凡让他们从钟小丫口中听到他这个当哥哥的半点不是,就立马飞过来收拾他。 面对此情此景,杨大伟还能说什么?自然只能百依百顺。 钟小丫也许是因祸得福,终于开了窍,终于决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但无奈她的基础实在太差,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没办法,杨大伟白天工作回来,晚上还要兼着给钟小丫补课。 给一个打不得骂不得的学生补课,这光是想想就能让人觉得脑淤血。 但杨大伟面临的局面却比这还要棘手百倍,因为他教的这个学生偏偏还喜欢自己。 可他偏偏又不懂这男女情事,不懂怎么解决,问了单神雷,单神雷也只是让他“视情况而定”,说相信杨大伟能够处理好这件事。 可怜杨大伟哪知道“视情况而定”是怎么个定法,无奈之下,他只能使用万能耐招,装傻充愣。于是这几天,他不仅要无视钟小丫的暗送秋波,也要小心地与钟小丫保持足够的距离,还得不能让钟小丫觉得受到了轻视。这其中的难度,简直堪比在万里高空走钢丝。杨大伟只觉得哪怕当年他第一次上庭,被对方律师辩驳得哑口无言的尴尬时刻,也没有现在的万分之一艰难。 当然,如此挑战却也给他带来了一个非常好的积极效果。 那就是他这几天的睡眠质量空前的好。 每天辅导完钟小丫的功课,将其哄睡着后,他躺到自己的床上,几乎是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而且也不像以前,一到凌晨三四点,听到点动静就被吵得睡不着。现在他几乎每天都是被震耳欲聋的闹钟声响给叫醒的。 一个半小时后,在为华手机自带的闹铃声响中,杨大伟揉着眼睛,念念不舍地从温暖的被窝中爬了起来。 简单地洗漱之后,他敲响了钟小丫的门,然后来到厨房,煎了几片面包,几片火腿还有两个鸡蛋。 钟小丫的到来固然为他的生活带来了诸多的不便,比如他再不能只穿着裤衩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每天都要清理浴室地漏旁的长头发,要比以往早半个小时起床等等。 但与此同时,钟小丫的到来也为他的生活带来了不少全新的改变。至少,他知道起床自己做早餐了。 不然的话,要是当杨母问起钟小丫早上吃的什么,钟小丫回答一句路边摊,估计杨母真得坐飞机过来揪杨大伟的耳朵。 而在以前,他要么是随便到路边早餐车上买点,就是索性不吃。 “快点吃,今天我约了人谈事情,就不负责将你送到学校了。你自己坐公交过去。”杨大伟倒了一杯纯牛奶递给钟小丫。 钟小丫不 情不愿地接过,翻着白眼一口气喝掉了一半:“下次我们能喝酸奶吗?这真的太难喝了。” “等你把这盒牛奶喝完就换。” “欧尼酱打爱死给。”钟小丫咬着面包撒娇道。 “噗——” 那做作的模样,激得杨大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口中的牛奶也差点喷了出来,“大小姐,麻烦你以后别这么说话行不行?” “切!”钟小丫恶狠狠地咬下一块面包,胡乱拒绝两下,咽了下去:“你约的谁啊?连送我的时间都没有。不会是女的吧?” “你能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吗?”杨大伟拿起筷子在钟小丫头上敲了一记。 钟小丫捂着头:“会变笨的。” “以你目前的智商水平,基本已经没有下降空间了。” “你别转移话题,约的是谁?” “放心吧,不是女人,是我师哥。” 钟小丫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可随后她又皱着眉说道:“不对啊,你待会上班不就看到他了吗?你们这么早鬼鬼祟祟的要去干什么?” “你才鬼鬼祟祟,我跟他一起去见个客户。” “谁啊?” 杨大伟迟疑了一下。 他和丁然今天要去见的人是范坚强。 无论李雪琴的案子背后有着怎样的内情,积极道歉赔偿,取得范坚强的谅解都对李雪琴后续的判决起着至关重要的事情。 虽然杨大伟知道取得范坚强的谅解的希望很渺茫,但事在人为。有些事便是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万一真的存在奇迹呢? 以前的杨大伟是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但自从走进那家书店后,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是存在奇迹的。 本来他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去的,不过当丁然知道这件事后,却执意要陪着他一起去。 当然,这些事自然是不好跟钟小丫说的。 他心虚地低下头,吃着盘子里的面包,“说了你又不认识。” “切,跟姐姐我稀罕知道似的。” 两人刚吃完饭,杨大伟的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 丁然打来的。 他已经到了小区楼下。 第七百五十一章 幡然悔悟 “师哥,早啊。” “这还早?我都晨跑了半个小时,吃完早饭,又从家里过来了。你的作息时间,还有待提高。” 等杨大伟与丁然寒暄了一句,钟小丫才也甜甜地叫了一声“师哥好”。 关于钟小丫的事,杨大伟跟丁然请教过很多次,也说了很多,丁然自然知道钟小丫现在多了个杨大伟干妹妹的身份。 不过他倒是第一次见到钟小丫的真人。 看着眼前这个羊毛清秀又透露着几分机灵的小姑娘,丁然心中惋惜不已。 多好的一个小姑娘,却偏偏遇上了这种事。真是老天瞎了眼。 而他心中对于范坚强的痛恨也愈加强烈。 不过这些东西却不好在甄美丽面前展现。 他呵呵笑道:“这几天就听大伟说自己多了个漂亮妹妹。今天一看,这小子果然没说错。来,这一声师哥不是白叫的。来,拿着。” 丁然直接从车子里的储物盒掏出一个红包,递给钟小丫。 钟小丫连忙摇头拒绝。 丁然板起脸,露出一副钟小丫不收就要生气的表情。 钟小丫求助似的看向杨大伟。 杨大伟摸了摸她的头:“既然师哥给你的,就放心拿着好了。他可是个狗大户。不用替他心疼。” “你才是狗大户。”丁然不满地瞥了杨大伟一眼,随后笑嘻嘻地将红包塞到了钟小丫手中。 钟小丫连忙弯腰:“谢谢师哥。” “谢什么。别愣着了,赶紧上车吧。我送你到学校。” 钟小丫为难似的看向杨大伟。 杨大伟连忙笑道:“师哥,这旁边就是地铁,直接到她们学校。她自己过去就可以了。” 丁然把脸一冷:“旁边的地铁还能到第一人民医院呢,你怎么不坐地铁?” 说完,他又笑着看向钟小丫,“小丫,我们别理他。师哥送你去学校,他喜欢坐地铁就让他自己去坐好了。” 钟小丫被丁然这一番话逗得呵呵笑,嘴都合不拢了,示威地看了杨大伟一眼,然后便当然不让的拉开后座车门,上去了。 杨大伟无奈,也只能跟着上车。 “麻烦师哥了。” “你去坐地铁不就不麻烦我了。是不是,小丫?” 钟小丫也笑着点头:“师哥说得对。” 看着钟小丫眉开眼笑的样子,杨大伟也只能感叹,难怪丁然不过四十多岁就能成为梧桐市小有名气的律师事务所的老板,而他却只能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律师。 就这份待人接客的本事,他就学不来。 之后根本不需杨大伟做中间人来暖场,丁然一边开车,一边与钟小丫聊天,内容也是五花八门,不见半点尴尬。 如果不是知道丁然是什么人,杨大伟绝对会以为丁然是个资深爸爸。 不过也可能正是丁然没有孩子,才能和孩子聊得如此投机。 杨大伟乐得清闲,终于有时间掏出手机看一眼。 他记得凌晨的时候自己收到一条咨询消息。只是当时他太困了,懒得去看。 不过掏出手机后,杨大伟却意外发现,就在他做饭的时候,青橙给他发了一条信微语音,让他今天闲下来的时候,抽空去书店一趟,江臣有事要交代他。 听着青橙说话的语气,这事八成不是什么急事,所以杨大伟简单思索了一下,回了个收到,决定等忙完李雪琴的事之后,再跑一趟书店。 与此同时,他也顺手点开了早上只看了个开头的短信。 “你好杨律师,有一个问题想咨询你一下。我有一个朋友,因为在网上发布了一些没有确定真假的消息,导致人死亡了,这种情况严重吗?” 看着这个短信,杨大伟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也是干 他们这一行最常遇见的一种误解了。 很多人总以为只凭自己的三言两语,律师就能够做出准确的判断。而要是不能判断,说个子丑寅卯出来,就会质疑律师的专业水平有问题。 事实上,只通过三言两语就做出准确的判断,这种事情哪有这么容易?而且就算真的有人能做到,也没有律师会这么做。因为这不合乎程序,也不够严谨。 要想判定一个人是否有罪或者罪行有多严重,这需要法官结合大量的证据和事实依据才能做出的。有时甚至需要一审两审再审,甚至重新调查,还原出事情的最初真相后,才能做出判断。 这可不是他一个小律师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就能信口开河的。 此外,这个咨询者明显是那种不太坦诚的人。虽然杨大伟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猜测,这个人所谓的朋友八成是他自己。 这说明这个人存在很强的戒备心理。 杨大伟干律师也有几年了,见识过的客户也不少,但最害怕的就是面对此类客户。因为这些客户很难相信自己的代理律师,所以往往会在关键的问题上很不凑巧地“遗漏”掉某些信息,不告诉代理律师。若是真的百分百信了这种人的话就去打官司,那绝对会在庭上被现实狠狠地教育了一番。 杨大伟忍不住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怎么了?”丁然透过后视镜看到杨大伟的举动,笑着问道。 杨大伟耸耸肩:“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咨询者。” 丁然也笑了笑。他比杨大伟在这个行业里多干了这些年,对这种事自然要比杨大伟更熟悉。也懒得多问,又和钟小丫闲聊起来。 杨大伟想了一下,礼貌性地回了一条信息。 “具体问题需要具体分析。如果您的朋友确有需要,最好让其当面寻找专业的律师询问。这些问题用电话和短信是说不清楚的。” 等了约一分钟,对方没有回应。杨大伟便也没再关注,收起了手机。 这种“一击不中即脱离”的咨询,他经历得同样太多了。 最开始还是个新人的时候,他遇到这类咨询还会很热心地联络对方,给对方出主意。 但经历得多了,他才意识到,有很多人就是随口一问,甚至还有学生恶作剧的。 他手头的工作都多得做不完,又哪有什么余力与这些人玩什么猜谜游戏? 今天的路况还算不错,加之钟小丫的学校离住处确实不远,不过十几分钟就到了。 在目送钟小丫平安进入校园后,丁然才重重地在座椅上锤了一拳。 “今天到医院后,你得看着我一点,不然我怕我会忍不住给那畜生再送进急救室去。” “要不你还是别去了。” “不行,我必须得去。”丁然将车子缓缓掉头,“我托人打听过了,这个畜生的那东西被李雪琴剪下来后,被扔出了窗外。没几分钟后,刚巧有一个暴发户牵着几只藏獒在溜。好家伙,这个暴发户为了保留有这几只藏獒的野性,一只喂得带血的生肉,还经常饥一餐饱一餐的。几条狗当时正好没进食,一见那带血的肉,一窝蜂地冲了上去,等狗主人将那玩意从几只狗的嘴中夺下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形状了。” 杨大伟只从林奇口中知道范坚强的那玩意废了,但却不知道这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不禁冷笑一声:“这是不是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谁知道呢。”丁然嘲弄地说了一句,然后露出一个有几分狠厉的笑容,“这畜生如此狼狈的样子,我要不去看两眼,怕是一年都睡不好觉了。说起来,还是便宜他了。” “不过说起来,师哥你觉得他之前一直对我们避而不见,现在又答应见我,到底藏着什么意思?有没有一种可能,他遭此惩罚后,幡然悔悟了?” “幡然悔悟?范坚 强?”丁然嗤笑一声,“他要能幡然悔悟,我敢把自己的家伙事切下来捐给他!” 杨大伟靠着座椅,长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的这种猜测可能性不大。 范坚强能将一直老好人的丁然气成这个样子,还能将老师气到心脏病发,这就足以说明,其犯下的过错一定不是一件两件。而到了钟小丫这个案子,也可以看出,这个人从内到外都烂透了。不,从正常人的观点来看,范坚强已经不能算人了。 就算是送去垃圾站,恐怕也是不可回收的那种。 但是,如果能够取得范坚强的谅解,会对后续李雪琴的判罚起到极大的帮助,说不准会从轻处罚,要是能判个缓刑。 从这点来说,他又有些希望能看到范坚强的幡然悔悟。 只是,这种想法未免有些不切实际。 他揉了揉眉心:“师哥,你说这案子有没有可能真的弄成正当防卫?” “你才是李雪琴的代理律师,你问我?你不是跟李雪琴谈过吗?她怎么说的?” “她一口咬死是范坚强要对她图谋不轨的,她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拿刀自卫。” “她倒是也不傻。可你们也别当咱们司法人员都是傻子呀。一个正常人,又不是从事服装行业之类的,好端端谁会揣那么大一把剪刀在自己的随身包里? 而且正当防卫防卫到能够精准无误地剪下那玩意儿,这是不是也太玄乎了?还是说李雪琴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杨大伟捏着眉心,丁然说的这些也正是他担心的。 尽管李雪琴咬死说自己的行为是正当防卫,但是她却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 “要是范坚强也能承认这一点就好了。” 看着杨大伟疲惫的样子,丁然也是叹了口气,轻声安慰道:“其实你也不必这么悲观。即便这个畜生不肯出具谅解书,也不代表就没有什么希望了。 这件事的起因还是范坚强自己的犯罪行为引发的,这一点就可以减轻量刑了,加上李雪琴无犯罪前科,本身又是为女报仇,积极自首,如果处理得当,从轻处罚,没准还能判个缓刑。” 这话说到最后,丁然自己都没了底气。 要是跟一般人说话,那他到能坚定一点。可杨大伟也是律师,又岂会不明白这其中判罚机制? 李雪琴此举随时情有可原,但也算得上是手段残忍,并导致被害人重伤了。 从这点来看,便是从重处罚,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而根据丁然的经验来看,也许这件案子的结局真的有很大概率容不得人乐观。 “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只能如此了。” 第七百五十二章 师兄弟 到达医院的时候,杨大伟给单神雷打了电话。 在接到范坚强同意见面的消息后,他便委托单神雷打听了一下范坚强的现状。 面对范坚强这种人,他们不得不提前做点什么提防。不然等会见面时,范坚强出现什么意外,再将责任推到他们头上,那又是一桩麻烦事。 而且其实杨大伟也有意想让单神雷从中帮忙说和一下。 单神雷在梧桐市这一块,还是有一定面子的。 这对一般人或许没什么用,但对于范坚强这种最喜欢审时度势的人来说,或许会起到额外的效果。 不过这件事涉及太多人的隐私,他之前还没敢开口。 铃声响了好一段时间,都没人接。 杨大伟对此倒是并不意外,单神雷作为梧桐市首屈一指的医生,每天都是忙得不可开交。 “师哥,我们还是去单医生的门诊室找他吧。这个点他应该已经到了。” 丁然停好车,便跟着杨大伟前往单神雷的诊室。 没过一会儿,他们到达诊室门口。 不过让杨大伟感到有些奇怪的是,以往单神雷出门诊的时候,都会有很多老病人在此排队等候,但今天的单神雷诊室门口却很是安静,而且他寻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老面孔。 杨大伟闻到了一丝奇怪的味道。 带着疑惑,杨大伟敲响了诊室的门。 但等了两分钟,里面没有任何的回应。 “怎么了?”丁然问道。 杨大伟摇摇头:“不知道。按理说,这个点单医生应该已经到了,而且我昨天和他说过今早会来的。” “也许有什么别的事耽搁了吧?要不你再打个电话问一下?” 杨大伟摸出手机,再次拨通了单神雷的电话。 这次铃声又是响了很久,就在杨大伟等不及,想要将之挂断时,电话突然接通了。 “杨律师,实在抱歉啊,我今天忽然有些临时状况,就不能陪你去见范坚强了。不过我已经提前帮你和他的主治医生打过招呼了,他的主治医生说他现在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除了被切掉的器官因为损坏太过严重,无法接回去之外,其他到没什么问题。你直接到他病房那边找他就好了。抱歉,我这边还有事,现在就先挂了。” 单神雷说完,连个给杨大伟道声谢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将电话挂了。这让杨大伟愣了一下。和单神雷认识这么久,这还是他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怎么了?情况不好吗?”一旁的丁然见杨大伟面色有些凝重,压低了声音说道。 “没,情况挺好的。”杨大伟摇了下头。 “那你怎么面色这么不好看?” “单医生他……” “他怎么了?” “他……” 杨大伟忽然有些不知道怎么说。 他总不能说因为单医生今天的表现有些反常,让他感觉不太好吧。 且不说这只是他的猜测,便真的出了什么事,既然单神雷没跟他说,那说明这事情与他们无关,那他又何必在背后妄加猜测? 杨大伟摇了下头:“没什么。我们先到病房去吧,单医生已经给我们打过招呼了。” 丁然也就没再多问什么。 两人移步住院部,并在护士的指引下找到了范坚强的管床医生。 这个管床医生姓穆,是个很面善的中年男子。他正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吃早饭,一听杨大伟与丁然是单医生介绍的那位,连忙放下手中咬了一半的包子,擦了擦手,热情地起身欢迎了他们。 “来来来,二位,先坐下来喝杯茶。单主任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 杨大伟与对方握过手后,笑着摇头:“穆医生,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们有些心急,所以想着能 够早点见一见范坚强。” 穆医生听后点了下头,放低了一些声音:“单主任跟我交代了,你们是律师。跟我们医生一样,都是为人民服务的。那我也就不客套了。跟我来。” 丁然却笑着说道:“要不您还是先吃饭吧?我们其实也没那么着急。” 一听丁然这么说,杨大伟不禁露出了惭愧的笑容:“不好意思啊,穆医生,我太心急了,都没考虑到你……” 穆医生笑着摇头:“没事。我已经吃饱了。” 杨大伟却拉住了穆医生,没让他往外面走。 穆医生没办法,只好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剩下的包子,三两口胡乱嚼嚼,咽下了肚,然后又喝了一大口水,擦了擦嘴:“好了。咱们这下可以走了吧。” 杨大伟又是一阵道歉。 在跟随穆医生前往范坚强病房的路上,杨大伟寒暄了几句后,进入正题,轻声问道:“现在范坚强的状况怎么样?” 穆医生点了下头:“这事给你们听起来好像有些吓人,但对我们这些医生来说,其实就是个小手术。我不知道单主任有没有跟你说,他的掉落的器官已经不能用了,所以也不用做重接手术,就是单纯的缝合了下伤口。出血有些多,但经过这几天的调养,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照我们的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不过这病人最近心情不太好,醒来后,砸了好几次东西。为了安全起见,你们还是要照顾一下他的情绪,免得他太过激动,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杨大伟与丁然两人连连称是。 来到病房门口后,穆医生敲响了房门:“范律师,你约的客人到了。” 几乎是毫无停顿的,三人听到了里面给出了回应。 “请进。” 穆医生打开门,当先走了进去:“范律师,今天感觉怎么样了?” 从范坚强的语气中,杨大伟二人并没有听到什么异样的情况。他们对视了一眼后,跟在穆医生身后进去了。 范坚强住的是普通的单人间,原本就不大,挤进了三个成年男子后,显得有些逼仄。 范坚强原本正在看报纸,见几人进来后,将报纸放到一边,笑着说道:“欢迎。” “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穆医生正要为范坚强介绍杨大伟二人的身份,但范坚强却笑着打断了他:“穆医生,你可能有所不知,我和这两位律师可是货真价实的师兄弟。我们跟过同一位导师学习。就是年份不同罢了。” 穆医生没想到他们之间还有这样关系,笑着点头:“那感情好。” 范坚强继续笑着说道:“穆医生,您工作繁忙,我们师兄弟聊点闲话,用不着您陪着。” 穆医生有些犹豫。 单神雷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是希望他能扮演个中间人角色,在中间缓和一二的。 他不由转过身看向杨大伟与丁然二人。 丁然对他笑着点头:“是啊,穆医生,要是耽误了您的工作,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见到双方都是和颜悦色的模样,穆医生心底估摸着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而且他本身对两边都不了解,便是留下来,可能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而考虑到双方的身份,他们聊的内容可能也都涉及到一些人的隐私,他在场也确实不方便。 “那我就先去忙。你们聊。要是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叫我,反正我办公室离这不远。” 说完,穆医生就离开了病房。 等到病房的门一关上,丁然与杨大伟二人脸上的笑容便一下子消失了,沉默着打量起眼前的范坚强。 而面对丁然二人审视的目光,范坚强却是始终保持着微笑。 “不好意思,我这房里只配了一个凳子,我这腿脚不方便,要是二位师弟不介意的话,可以去护士站 那边端一个,咱们坐着慢慢聊。” 杨大伟在心底轻叹一声。 今天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范坚强。 坦白说,范坚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待人接物,也都很是和善。乍一看的话,还是很具备欺骗性的。 若不是清楚对方的底细,只凭第一感觉,他也很难相信这其实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人。 “范先生,我想多余的客套话还是不必说了。我们便直入正题吧。不知道今天范先生叫我过来,到底想说些什么?” 范坚强却是没有着急回答杨大伟的问题,而是笑着看向丁然:“丁师弟,自从老师的追悼会一别,我们已经有些年没见了吧。不知道今天你怎么有时间过来看我?这真是让我感到受宠若惊啊。” 丁然勾了勾嘴角:“我今天就是和小杨顺便办点事,偶然路过。也不是为了专程来看你。你也不用在意我。你们聊自己的就是了,当我不存在就行了。当然,若是觉得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到外面等。” “都是自家师兄弟,没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而且你在场,也正好给我和杨师弟做个见证。”范坚强点了下头,转头看向杨大伟:“杨师弟,第一次见面,果然是一表人才。” 杨大伟冷冷打断了范坚强的话:“范先生,我今天不是来听你拉家常,走关系的,有什么事,咱们还是爽快点吧。这样你轻松,我也轻松。” 范坚强也不气恼:“既然杨师弟喜欢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知道,咱们之前因为某些观念上的差异,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误会,二位师弟对我现在的话可能也不是那么信任,但我还是想说,今天我之所以找杨师弟来,是想解开我们之间的误会。” 见范坚强态度不似之前的强硬,杨大伟心中直犯嘀咕。 这姓范的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但想到自己今天是来替李雪琴获取对方谅解的,实在不好太过强硬,杨大伟便也放缓了一些语气,“怎么解?” 范坚强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了窗外:“今天的阳光似乎很好。呵呵。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医院躺着的这些天,我虽然现在脱离了危险,但也勉强算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这份经历也让我有时间好好地对自己的过去做了一个很好的梳理,想通了很多过去都没想通的问题。我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曾经犯下了许多的错,其中一些,还是不可饶恕的那种。 我知道,错误一旦犯下,无论再做什么弥补措施都已经迟了,都不能将一切变回最初的样子,但我还是想,为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做些弥补。 但我也清楚,钟小丫母女俩现在是不可能来见我的。她们可能也不会相信我的这番真心话,所以我找杨师弟你来,其实是别无他法,只希望通过你这个中间人,来尽力地做些什么,弥补对她们母女俩造成的伤害。” 第七百五十三章 眼泪 听到这里,杨大伟却是微微楞了下神。 范坚强的话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 虽然刚才他在来的路上还与丁然提起,若是范坚强能主动承担下这件案子中的责任就好了,但他很清楚,那只是他别无办法时的一种妄想罢了。 他其实打心底里就根本没想过范坚强会真的这么做。 但眼下范坚强虽没有明说,却透露出了类似的意味。 这让杨大伟此时的感觉有些微妙。 他紧紧盯住范坚强露出来的半张侧脸,想要从中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却无果。 他只能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丁然,想从丁然处得到一点帮助,但丁然却是端着凳子,坐在床边,低头玩着手机,动也不动,仿佛真的就只是偶然路过一样。 杨大伟皱着眉,想了一下,没有做任何的表态,只是继续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范坚强收回视线,一双眼睛似乎极为真诚地看着杨大伟,语速平缓而坚定的说道:“我希望杨师弟能替我带些话给钟小丫母女。我愿意为之前犯下的错误做出任何的补救措施。 我愿意将名下现在的百分之九十的财产,赠送给小丫,作为曾经伤害了她的补偿! 而针对李雪琴,我愿意作证,我和她之间发生的这件事并不是什么故意伤害,而只是一场普通的情感纠纷。 这两点是我思考了几天后,所能做出的最大的补偿了。这也对她们母女俩眼下的遭遇最当然,若是不够的话,我们还可以再商量。” 杨大伟轻声叹了口气。 不管他对范坚强的观感如何,都不影响范坚强是个精明至极的人的事实。 范坚强提的这两个条件,都无一例外,切中要害。 但他却并不为此感到任何的轻松,反而紧张地崩起了全身的神经。 因为按照他与丁然的讨论,范坚强无疑是个唯利是图的人。 想要让这样的人幡然悔悟,意识到自己曾经的过错,这种情况当然不是没有,但概率太小,接近于零。 在这样的情况下,范坚强开出的条件越丰厚,这往往就意味着,其所想要的东西越昂贵。 “你想要什么?” “如果我说,我什么都不需要,只希望她们母女俩能原谅我曾经的一时糊涂呢?” 杨大伟面无表情,好像根本没听到范坚强的这句话。 范坚强尴尬笑笑:“杨师弟似乎不信。好吧,那我也就不枉做小人试探了。我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只是希望她们母女俩在拿到这些东西后,能够忘记曾经的不开心,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如果她们愿意既往不咎,那我就愿意当做什么没发生,继续供养钟小丫读书生活,当一个好父亲。我保证,从今以后我会好好对待她,不会有任何慢待她的地方……” 尽管心中一再克制,但杨大伟还是没忍住,嗤笑一声。 他实在无法理解,范坚强怎么有脸面提出这样的要求? 还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范坚强一个加害者凭什么有脸面提出这种要求? 虽然过去这几年的律师生涯也让杨大伟见到了一些世间的奇葩,但在这些奇葩中,范坚强也绝对是非常独特的一种。 坦白说,若不是还希望范坚强给李雪琴出具相应的谅解书,杨大伟绝对不会吝啬于在范坚强那张比城墙还厚的脸皮来上结结实实的一拳。 见到杨大伟如此反应,范坚强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当然,如果她们对这个方案不满意。我们也可以换另一个方案。 我会就此离开梧桐市,永远也不会回来,而我也可以保证,对这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不愉快的事,不会向任何人提及,让其就此烂在心里。这点其实你们应该完全可以放心,毕竟我是个体面人,行走 江湖,靠得就是这张脸面,自降身份的事,我是绝对不可能做的。 其实这点,我也是为她们母女俩考虑。小丫年纪还小,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这个世界还有许多精彩的东西等着她去经历。我想谁都不希她背负着这样一个包袱前行,不是吗? 不仅如此,要是没有我的证词,李雪琴这个故意伤害罪是没跑了。背负着这样一个罪名,李雪琴以后的人生毁了不说,小丫以后的人生也会因此少掉大半好的机遇。 但如果答应我的这个请求,她们还能额外收获我的百分之九十的财产。房子、股票、基金、现金,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八千多万。坦白说,这个钱不是很多。但考虑到钟小丫母女俩的能力,却有可能是她们一辈子都挣不到的。不是我有意贬低她们母女,但事实就是如此,梦之国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挣不到这个钱。就是我,也是费了大半辈子的时间才辛苦挣到的。不是我有意感伤,将这些东西给了她们之后,以后我恐怕也没有能力再挣到差不多的钱了。不过谁让我做错了事呢?这样的代价,是我应得的。 杨师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清楚,人活一世,无非功名利禄四个字。只要她们母女俩答应我的要求,利禄二字就有了。有了这一点,无论她们以后想过怎样的生活,都可以。 你作为她们的代表律师,最先考虑的不就是她们的切实利益吗?而你扪心自问,如果拒绝了我的请求,迎接她们母女的,又会是怎样的人生?” 说道此处,范坚强停顿了一下,才别有深意地继续说道:“我敢打赌,那是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愿去面对的。” 杨大伟笑了,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式的笑容。 “你觉得她们会接受你这样的条件吗?” 范坚强叹了口气,将身后的枕头往上挪了挪,往后坐了一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靠着:“我也知道,想要让她们原谅我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我是真的不想看着她们背负着仇恨走下去。 在这一系列的事中,错的人只有我一个,也只有该接受相应的惩罚。”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子底下的身体,“而且我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不是吗?这个代价不小了。不知道穆医生跟没跟你们说,我这辈子,算是完了,只能当个太监了。我们家传到我这一代,算是到头了。当然,这个结果也确实是我自作自受。我认。 但是小丫她是无辜的呀。这孩子虽然看着有些叛逆,但我知道,她其实是个心地非常善良的女孩。仇恨这种东西,太沉重了,她背不起的。” 杨大伟忽然抬起了手:“稍微打断一下。你说这么多的话,我听得也是云里雾里。我有一个好奇的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这么做?” 范坚强仰头看着白色的天花板,苦笑了一下,“其实说出来你可能也不会相信。我跟小丫在一起相处已经有四五年了。这么长的时间,便是养一只猫或者狗都能养出很深的感情了,更何况是一个大活人?这些年来,其实我是真的将小丫当做自己亲身女儿一样看待的。如果你不信,你可以去问她。这些年,吃的穿的用的玩的,我可曾有一样短缺过她?我给她的所有,都几乎是最好的。 如果不是因为那次意外,我喝了太多的酒,我们本来也会是很好的一对父女,还有无限美好的以后……” 听到范坚强到了现在这步田地,还妄图以钟小丫的父亲的身份来为自己辩解,杨大伟只觉得胃部翻涌,恶心得直想吐。 他轻微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极力地控制着几乎快要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 “停,我不是很想听你说这些,我只想听一个切实的答案。如果你觉得这个问题不够清楚,那我换一种问法,你究竟能够从这个方案中获得什么?” 范坚强沉默了片刻,声音也变得有 些颤抖,几乎是要哭出来了:“我……” 似乎怕自己失态,他抬手捂住了脸。 在确认了杨大伟看不到自己的脸后,范坚强忍不住在心中骂开了。 他之所以这么做,当然不是无利可图。 眼下他才将将抱上了封神国际的大腿,还没站稳脚跟。一旦这件事曝光出来,不论结果如何,他都不可能再在封神国际待下去了。 封神国际眼下也是处于一个风口浪尖的关键时刻,绝对不会因为他一个无足轻重地的法律顾问的丑闻而影响到自身的发展。 这让范坚强怎么能够甘心? 为了能够搭上封神国际的顺风车,他做了非常多的努力,也冒了非常大的险。 封神国际能够如此快速地兼并掉许多规模不小的企业,期间自然存在许多不是很合规的手续,而这些手续都是经由他以及几个有名的大律师之手操办的。 这些事一旦暴露出来,他的律师生涯也就到此结束了。 但范坚强却对此心甘情愿。 如果能够真的长命百岁,延年益寿一百载,那他就进去蹲个十年二十年,又如何?出来后,他还是风华正茂的一条好汉。 更何况,他还不一定会进去。 他早就计划好了,只要能够拿到封神集团许诺的长生丹,他就立刻飞到灯塔,再也不回来了。 那时候,即便是他的事在梦之国发了,又有什么关系?梦之国再怎么样,还能到灯塔去把他抓回来不成? 而以他的能耐,在灯塔,照样能够混得风生水起,过人上人一般的生活。 可现在,他计划好的一切,都因为钟小丫那个臭婊、子的胡闹而弄得即将功亏一篑。 他的名,他的利,他的长生,都可能化作梦幻泡影,离他而去了。 一想到这些,范坚强只觉得鼻子一酸,就有温热的眼泪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范坚强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自从他曾试图靠哭来挽留曾经的女友却反而被无情地讥笑了之后,他就觉得哭泣实在是这天底下最无用也最愚蠢的一件事了。 但此刻,他却不想压抑这种哭泣,反而有些感谢这些眼泪来的恰到好处。 第七百五十四章 范坚强的条件 说实话,自从成为律师界小有名气的存在后,范坚强就再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两个比自己小的男人面前哭出来。 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要比杀了他更让他感觉到羞耻。 但一想到这么做或许能够挽回他曾经营造出的大好局面,范坚强又觉得眼下这一切又都可以接受了,甚至恨不得哭得更悲惨一些。 面对杨大伟这样的热血年轻人,一滴眼泪也许胜过千言万语。 只要能让他重新做回之前的那个潇洒利落的人上人,别说只是在别人面前痛哭一场,就是更过分一点,让他将自己的屁股卖给眼前这两人,又有什么问题? 不过范坚强终究没敢真的嚎啕大哭,一方面,他是真的拉不下这个脸,另一方面,凡事过犹不及。 他虽然看不上眼前的这两个自命清高的师弟,平素里也将这两人视为无可救药的傻子,但这并不代表他真的就将对方当做两个傻子。 且不说杨大伟,就是那个现在身价比他还高的丁然,就绝不是他可以轻视的。 一想到这,范坚强又是心中一阵酸楚。 老天何其不公。 他如今五十有二,钻营了二十多年,把自己曾经的一腔热血与满腹道德卖了个干干净净,平日里与人虚与委蛇,推杯换盏,不知喝吐了多少次,才勉强挣下名下这不足一个亿的资产。 但这个丁然,实际水平还不如他,可就靠一手溜须拍马,哄得那个老东西高兴。老东西高兴之下,给丁然带去了很多贵人,使得对方不过才十几年时间,就如同踩了狗屎一般,弄出了现在价值几个亿的正气律师事务所。 活该那个偏心的老东西死得早! 心中的怒火越积越高,但范坚强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因为他很清楚,事已至此,眼下他便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封神集团不会接受一个背负着恶劣丑闻的法律顾问。 所以只要他不背负丑闻,更具体一点的说,只要这个丑闻在他拿到那颗长生丹之前不被曝出来,就都没有问题。 而等他拿到长生丹后,做不做封神集团的法律顾问,其实就没那么重要了。 以他的能力,到哪里还能没有一碗饭吃? 至于他被切掉的那个器官。 范坚强虽然担心,却也不是那么的担心。 在封神国际规划处的蓝图里,除了长生丹之外,美容养颜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版块。 而这些美容养颜的项目中,断肢重生也是一项不可或缺的服务。 想象一下,一个失去了某些躯体的人,一旦获得能够坐回正常人的机会,那他们会宁愿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绝对是比普通的美白瘦身更能够让人疯狂的一项生意。 封神集团会放过这样赚钱的项目吗? 当然不会。 而根据范坚强了解到的消息,这断肢重生的技术难度,其实是比不上长生丹的。 毕竟让人长生,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说,都是一件标准的逆天改命的事情。 而如果到时候,他都能从封神集团手中拿到长生丹了,那做个断肢重生的手术岂不只是一件手到擒来的事。 到了那时候,他仍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眼下这些耻辱,就当做是他通向成功的最后一块垫脚石而已。 就如同当年的太史公,若没有遭受那一份屈辱的磨砺,恐怕还真不一定能写出流传千古的《史记》。 而要达到这个目的,范坚强就不能让自己成为近期内新闻中的反面人物。 为此,他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拿下钟小丫母女。 钱没了,他可以再挣。 但要错过眼下封神集团的顺风车,那他恐怕就再也没有第二次同样的机会了。 看着捂着脸小声抽 泣的范坚强,杨大伟一时也有些错愕。 他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一幕。 这莫不是古人说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他试图从范坚强的脸上找出一丝表演的痕迹,但可惜的是,无论是范坚强的动作还是声音都真实得让他找不到一丝破绽。 杨大伟有些心软,他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很危险,可看着一个跟自己父亲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失声哭出来,这让他很难不为所动。 他有些手足无措,抬头看了眼丁然,却发现自己这个老板兼师兄也是皱着眉头看着范坚强。 很显然,丁然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就在杨大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之际,他口袋中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随后他便发现丁然给他使了个眼色。 他拿出一看,却是丁然给他发了一条信微消息。 “哭是真的,但为何而哭,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杨大伟恍然。 这或许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遭遇此前种种,范坚强有感而发,失声哭出来,似乎并不奇怪。但要说范坚强真的是感到悔过而哭,却是没那么容易让人信服。 他在心中默默感叹一句:“师兄果然是师兄,能变成如今这大老板,不是没有缘由的。” 而他也不禁庆幸,同意让丁然跟他一起来算是走对了。 不然今天若真是他一个人来,恐怕会有很大的可能受到范坚强的蒙骗。 得了丁然的提醒,杨大伟心中有了底,再看向范坚强时,眼神中也没了刚才的怜悯。不过他也没有露出鄙夷的神色,而是将之小心地藏在心底。 无论他如何看不上范坚强,此刻他确实有求于人。 范坚强终究不太适应哭这种事,哭了没两声,见丁杨二人不为所动,一点也没有想要过来劝他的意思,便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笑道:“见笑了。” 丁然二人不置一词。 范坚强深吸了口气:“其实我所求的东西很简单。自从那夜之后,来到这医院的病床上,我就再没有好好睡过觉。一闭眼,便是前半生所犯下的种种罪过。内疚、悔恨、自责,这些情绪就如同如同一窝窝蚂蚁,在我浑身上下到处攀爬。 我不想以后的后半生都在这样无尽的悔恨之中度过。我只能尽力做些事来弥补一些。我知道,你们可能不太相信……” 杨大伟终于没忍住,打断了范坚强:“既然范先生知道这话的可信度不高,那为何不说点能让我们相信的话来。” 要是任由范坚强这么说下去,天知道什么时候是头。而且这话听着着实让杨大伟犯恶心。 经这么一打岔,范坚强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好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小小的病房内,气氛显得异常凝重。 看到这个情景,杨大伟也是轻声叹了口气。 在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大概率无功而返的准备。 他摇摇头,看向丁然:“既然范先生不想表现诚意,那我们再谈下去似乎也只是徒劳。师兄,我们还是走吧。” 丁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等等。”范坚强忽然叫住了二人。 杨大伟看向范坚强:“范先生还有什么话想说?” “杨律师说我什么都可以接受,但说我没有诚意,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范坚强艰难地俯下身子,从床头柜的抽屉中拿出一摞文件,递向杨大伟。 杨大伟接过一看,发现是几份财产捐赠合同,而这几份合同捐赠的对象一栏,赫然写着他杨大伟的名字。他眯着眼看向范坚强:“范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律师是个爽快人,我也就不拐弯抹角的了。我刚才说愿意将我的百分之九十的财产作为补偿,送给钟小丫母女俩,但实际上, 我是准备净身离开梧桐市的。而这剩下的百分之十的财产,大约价值一千万的东西,我愿意无条件捐赠给杨律师。你拿去后,是自用也好,扔掉也好,又或者转交给钟小丫母女,都随意。 我只希望杨律师能答应我一件事。那就是你们拿了钱之后,能够放我这个可怜人一条生路,此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大家互不干扰。当然,我也不希望以后还会有人提起这些不开心的事。所以可能要麻烦几位与我签订一个合同。” 杨大伟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几份合同,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作为一名专业的律师,刚才虽只是大致扫了一眼,但也可以确认,手中的合同的内容与范坚强所说基本一致,也不存在什么陷阱。只要杨大伟与对方签了这几份合同,就能够拿到范坚强允诺的那些财产。至于到底有没有一千万,杨大伟不清楚,但他的倾向是有。范坚强既然都说出这种话了,应该也不至于非要编织这种非常容易被拆穿的谎言。 从这点来说,范坚强此番行为确实可谓是诚意十足。 这份诚意重的杨大伟只觉得手中的几份纸质合同仿佛由黄金打造,重的吓人。 见到杨大伟如此表现,范坚强心中不免有几份得意。 到底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 虽说之前这种给对方送钱的事他也做过一次,但那时候隔着一通电话说话,虚无缥缈的,哪有现在这种真枪实弹更能给人冲击感? 事实上,在此之前,范坚强有想过是不是直接取一千万的现金摔到杨大伟面前,但一是在医院不方便,也没有时间去取这么多钱,二是他也怕过犹不及。 像杨大伟这种还未被世事磨光棱角的年轻人,骨子里多少还是带着一些可笑的自命清高的。 若是真的拿这么多钱当面送给对方,对方即便心中真的想要,恐怕也会碍于某种矜持而推脱。 范坚强对此深信不疑。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第七百五十五章 夏夜 尽管时隔近二十年,但范坚强每每想起那天,都只觉得恍如昨日。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燥热难耐的夏夜。没有月亮,星星也只零星三两颗。天空黑得像是停电了的城区。 他当时只是一个才毕业的穷学生,租住在一栋老旧的六层小楼内。 那时候的空调还没有普及到家家户户。他借以驱散炎炎暑气的工具足足有三样,冷水,蒲扇,以及头顶吱吱呀呀晃个不停的吊扇。 已经冲了两遍凉,但躺在铺在水泥地上的凉席上,他还是觉得身体里似乎有火在烧。 烧得他辗转反侧,但就是横竖睡不着。 而就在这时,楼道里忽然响起又突然停止的脚步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脚步的主人似乎停在了他的门口。 就在他猜想是不是对门的邻居回来之时,他所租的房间的门把手响了起来。 有人似乎在开他的门。 范坚强一个骨碌从席子上爬了起来,凝神看向黑漆漆的大门。 他所租住的房子唯有房东与他有钥匙。但现在,时间已经临近十二点,租他房子的那个糙汉房东便是再不讲究,也不会在这个时间当个不速之客。 若说是醉汉,但全然听不到任何的人声。 所以答案很显然,这是个准备入室盗窃的小偷。 这在他所租住的这片老小区里,不常见,但也不少见。范坚强此前只听街坊邻居说过,但亲身体验,却还是头一回。 范坚强拿起手电筒,摸着黑,鸟悄进了厨房,取下挂在墙上的菜刀,又蹑手蹑脚摸到了门边。 在等待了漫长如同三个秋天的几分钟后,大门缓缓打开。 范坚强猛然从旁边跳出来,打开手电筒,直指来者的眼睛,同时将右手的菜刀横在了身前。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门外的两个不速之客被他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但也只是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胸前挂着好几根铁链子的人不仅没感到害怕,反而轻声骂了一句,就准备进屋与范坚强动手,不过却被另一个脖子处纹着复杂文身的人阻止了。 那个纹身男看了范坚强一眼,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将手中提着的一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扔进了范坚强怀里,随后对着范坚强挥了挥手,带上了门。 脚步声由近变远,最后消失在一片土狗的叫唤中。 直到附近几栋楼的狗叫被各自主人愤怒的喝止,世界又重归于一片燥热的寂静中,范坚强才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新闻里所提到过的悍匪一词,第一次在他心中剥开了神秘的外衣。 坐在地上大口喘息了两分钟,平复了似乎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后,范坚强才后知后觉地跳起来,打开了客厅的灯。 借助昏黄黯淡的灯光,范坚强这才发现,那两位悍匪用来砸他的是一个装得鼓囊囊的黑塑料袋。袋子上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湿漉漉的,在地上弄出好大一潭印记。 范坚强蹲下身子,将塑料袋小心地拉到身前,立刻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腥味,有些像是小区东门处的那家猪肉摊子的味道。 手上也黏糊糊的。 他拿回手,盯着手上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些黏糊糊的液体呈暗紫色,还有凝固的趋势,就好像是血一样。 范坚强被吓坏了,连滚带爬,退缩到了墙角。那个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在一瞬间便化作了凶猛的洪水猛兽。 死死盯着那黑色塑料袋看了很久,也没能看到其中有任何能动的活物,范坚强重新壮着胆子,捡起刚才掉落在一旁的菜刀,离得远远的,伸长了手臂,将刀口在黑色塑料袋上猛的一划。立刻,便有几捆被血染过色的纸张从中掉落出来。 看着那纸张上面的熟悉图案,范坚强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脏几 乎停跳,而他的嘴巴也因为燥热而变得异常干渴。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他现在一个月辛辛苦苦工作下来,能从单位里拿到十张这样的纸。 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后,范坚强捏住黑色塑料袋破损的边缘,使劲一抖,塑料袋彻底破损,其中的东西全部掉落了出来。 没有想象中的人头或是手指之内的东西,只有捆好的纸张。 不多不少,一共十捆。 范坚强的数学很好。 如果这一捆是他所猜想的一百张的话,那这总共加起来便是十万。 他不吃不喝得干一百个月,也就是八年零四个月。 一想起这件事,坐在病床上的范坚强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想来自己那时的表情,和眼前的杨大伟应该是一样的。 拿到这十万块钱的晚上,他一整晚没睡,就坐在地板上,浑浑噩噩,如同丢了魂一般,第二天班也没去上,直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顿沾满了血的钱上,他才如同受惊了一般,从地上爬起来,抱着那顿钱,冲进了卧室,翻箱倒柜,找了一个带锁的行李箱,将那十捆散发着刺鼻血腥味的纸张放入其中,锁好,塞进了床底,又用好多的杂物将其堵在了里面。 第二天,他又去药店买了消毒酒精,将已经清扫过很多遍的地面再次清洗了几遍,确保没有任何的血迹残留。 之后的一连几天,范坚强都吃不好睡不好,精神也恍恍惚惚,工作也做的一塌糊涂,被领导几次骂得狗血淋头。 过了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纹身的混混或是穿着制服的警察找上门来,范坚强这才生出了一点大胆的想法:也许那两个小偷因为罪行暴露,已经乘船偷渡到了国外。 又或者,他们已经因为黑吃黑或者吃里爬外被人杀了。 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已经没有人知道他得了这笔钱。 在贪婪的趋势下,他最终将那个被堵在床底的箱子取了出来,并将其中沾了血的钱,用水小心地一张一张的清洗,擦净,并用煤油灯将之烘干。 因为害怕弄坏这些钱,这一件看似简单的事,他熬了整整两个通宵,熬得一双眼睛红得和兔子一样。 而就在范坚强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悄悄将这笔钱占为己有的时候,那两个给他同时带来了恐惧与喜悦的两个人再次出现于他的眼前,以一种预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身份。 当时范坚强接到了一对父母的求助,请求他能替自己一家讨回一个公道。他们刚满十八岁的女儿在县城的一家酒吧当服务员,结果被一个煤矿厂老板看中,将其灌醉,带到了一处野外,几个畜生轮番对她进行了施暴。 范坚强头一次接触到如此惨案,自然是义愤填膺,他自告奋勇地代替那对父母去见了那伙畜生。 结果,在那个酒吧里,他看到了那两个这几天如同梦魇一般纠缠在他梦里的凶恶身影。 那个脖子上纹着一只老虎的男人再次对他露出了一个似曾相识的笑。 也是那一刻,范坚强才明白,天上从来就不会平白无故掉馅饼。 那些钱并不是老天对他并不如何幸运的人生的补偿,而是当时那伙人用来购买他灵魂的筹码。而那些钱上附赠的鲜血,有极大的可能是对他的一种警告。 要么收下这笔钱,要么付出血的代价。 那时的范坚强只是个才刚刚毕业的穷光蛋,身后也并没有什么支持他的力量,所以理所当然的,他害怕了。 他想把那笔钱还给他们。 但是回答他的,却只有那个纹身男插在他面前桌子上的刀子。 拍着范坚强的脸,纹身男告诉范坚强,他的手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若想要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可以,但必须留下一根手指作为代价。 但相反的,如果他能够帮这伙 人解决眼下的麻烦。他不光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之前的十万块钱,还能再从这伙人手中拿到额外的补偿。 最终,在金钱的诱惑与那伙人的恐吓下,范坚强屈服了。 那伙人又拿出了十万让他解决这对麻烦的夫妻。 经过范坚强一段时间的努力,这对夫妻碍于女儿的名声与没有确凿的证据,只得无奈接受了八万块的赔偿,带着女儿回了乡下,放弃了对那伙人的纠缠。 那伙人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将剩下的两万块,送给了范坚强当奖金。 那是范坚强第一次意识到,钱居然可以这么好挣。 也是他第一次认识到,钱的能量居然如此之大。 理所当然的,他为了赚到更多的钱,拥有更大的能量,跃居众人之上做一个人上人,他成了那伙人的御用律师,替那些人解决了很多棘手的麻烦。 很多年过后,已经与范坚强非常熟悉的那伙人告诉范坚强一个令他啼笑皆非的答案。 其实这伙人的手下没有人命,他们也没那么大的胆子弄出人命。不然他们也不会花那么多钱让范坚强来解决这件事,直接将那一家杀了灭口,不是更方便? 当初那袋子钱上侵染的也不是范坚强猜测的人血,而是从屠宰场弄的猪血。 而当时,他们其实已经准备好了随时跑路的计划。 如果范坚强当时能表现得再强硬一点,他们估计也只会揍范坚强一顿,然后拿回自己的钱,跑出去避避风头了。 可惜,范坚强没有。 知道这个真相后,那天的范坚强喝了足足两斤白酒,最后因为胃穿孔送进了医院。 想到这点,范坚强现在都觉得胃部隐隐作痛。 他用手按摩着自己的胃部,看着沉默不语的杨大伟,笑得更得意了。 大家都是俗人一个,谁也不必比谁清高。 我没有的东西,我做不到的事,凭什么眼前的杨大伟能够拥有,能够做到? 第七百五十六章 聪明人 杨大伟不停变换的脸色,带给了范坚强极大的满足感。 虽然花费的代价有些高昂,但能够看到一个心中充满了正义感的热血年轻人堕落,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他很清楚,眼下的杨大伟显然已经站到了悬崖边上,只需要他再那么轻轻的一推…… 范坚强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浅浅喝了一口,润了润因为说太多话而有些干哑的嗓子。 “杨师弟,我不明白你还在犹豫什么? 不是我想打击你,以你现在的能力,想要短时间内赚到这一千万,除了去买彩票博运气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可能。丁总这边就是再顾念师兄弟情谊,再照顾你,也不可能给你开到那么高的工资,是不是啊,丁总?” 丁然冷哼一声没说话。 “当然,我从不怀疑杨师弟你的能力。我相信,假以时日,这一千万对你而言,不过也只是一个唾手可得的数字而已。 只是早一点还是晚一点,却能让你过上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杨师弟你今年已经三十岁了吧。为什么还没有结婚呢? 我当初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没结婚。不是不想,而是想与之结婚的人嫌我没房没车,也没前途,跟一个有钱的中年男人走了。 我不知道杨师弟你是怎么想的,但有了这一千万,你就不必像我这样,想结婚却没办法结婚了。这一千万足够你在梧桐市的市区买套不错的房子,还能买辆不错的车,不必背着一屁股债,每天累死累活就是给银行和地产商打工。结婚的彩礼钱,也不用从你父母那边去要了。这样的结果,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听到这里,杨大伟忽然回过了神,笑了。 范坚强皱起眉头:“我哪里说的不对?” “其实你说的很对。”杨大伟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刚才,他其实是动了心的。只是在他犹豫着是否要答应之前,江臣的脸忽然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坦白说,如果你早些时候跟我提这种条件的话,我真的很难拒绝。但不巧的是,我最近遇上了一个人,他教会了我一个非常浅显易懂的道理,等价交换。 一个人想要获得什么,往往需要付出等同的代价。这个代价也许会提前,也许会延后,但大多数的时候,它总会如期而至。 就像你说的,就连丁师兄都不会平白无故给我这么多钱,我跟你的关系更是一般,你为何要给我这么多钱?” 等价交换? 这是什么狗屁理由? 范坚强有些恼怒,但他还是克制自己,保持平静的语调说道:“这些钱并不是赠送给你的,而是付给杨师弟你的报酬。我希望能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做一个彻底的了结,而我觉得杨师弟能够帮我解除这其中的所有后患。” “范先生,如果你想说的还只是这些的话,我觉得还是不必浪费口水了。就算我愿意答应你的提议,小丫她们母女俩也不会答应的。” 范坚强竖起手指,摇晃了几下,郑重其事地说道:“杨师弟,你还是误解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我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她们母女俩的意见,而是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这其中有我什么事?” “当然有你的事,而且是至关重要的事。杨师弟,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数十亿人,但真正能够主宰这世界命运的,只有少数聪明人。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他们通常会在错误的选择与悔恨中度过一生。所以很多时候,放任这些普通人去跟随自己的内心做选择并不是一种明智的做法。我们这些聪明人应当给予他们一定的引导,以防止他们做出错误的选择。” 杨大伟听出了一些范坚强的言外之意,脸上不禁露出玩味的笑容:“原来在你眼中我居然是个聪明人?” “你当然是个聪明人。”范坚强毫 不犹豫地点头,“我想不用我多做解释,你其实心底清楚,我给出的提议,是让钟小丫母女俩获益最多的方案。但很可惜的是,她们碍于自己普通人的身份,恐怕不能看到这一点,所以这才需要杨师弟你这个聪明人来引导她们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认为,这也是你作为她们的代理律师,回报她们信任最好的方式。” 杨大伟当然无法否认,范坚强给出的提议是让钟小丫母女获益最多的方式。 但他也清楚,人活在事上,并非只有利益一个目标值得追求。 这片人间,有着太多比利益更值得追求的东西了。 退一步说,若他真的答应了对方的条件。 那他和眼前这个***犯,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他还有什么脸面去当钟小丫的哥哥? “我居然那么有能力吗?恐怕你太高估我了吧。” “高估?绝对不是。” 范坚强思忖片刻,决定再次加大筹码。 这个世界从来不存在永恒的忠诚。 他也不信杨大伟就真的那么高尚。这小子之所以不背叛,无非是他给出的筹码还不够罢了。 “杨师弟刚才也看到了,其实这几份合同并不是最终确认的版本。我说过,我会孑然一身地离开梧桐。而这些财产,我会全部留给你与她们母女,但我需要的结果只是以后的太平日子,至于这些财产到底如何分配,我并不关心。” “你什么意思?”杨大伟再次眯起眼睛。 “我的意思很简单,杨师弟最后能拿到多少钱,全凭你自己的能力。若是可以,便是换个比例,你拿九成,她们母女拿一成,我也没有任何的意见。” 杨大伟说不出话了。 一千万的天降横财变成了八千万。 这无疑是一个质的飞跃。 而拒绝它所需要的勇气与魄力,也成倍地增加了。 就连一旁一直当个沉默看客的丁然也不由抬起头,看着范坚强鼓起了掌:“范总,好大的魄力!” 范坚强笑着摇头:“在丁总面前,我又哪敢谈及什么魄力?” 丁然懒得与范坚强胡扯,看向杨大伟笑着说道:“大伟,人家范总如此有诚意,你还推辞什么?我都心动了。你要真的不愿意要这笔钱,不如让给我来算了。我保证可以给出一份皆大欢喜的结果来。” 被丁然这么一打趣,杨大伟哪还好意思犹豫。 不然以后,又要多了一桩被丁然笑话的糗事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尽管范先生诚意十足,但我似乎也只能让你失望了。我这个人穷惯了,天生胆子小,怕是拿不住这笔钱。” 范坚强手指不由用劲,捏住了手里的玻璃杯:“看来杨师弟的胃口比我想得还要大。如果这都不能让你动心,那我不由有些好奇,究竟是怎么样的条件,才能让杨师弟你满意?” “我的要求很简单。我不要什么钱。她们母女俩托我来,也不是为了找我向你要钱的。若你真的幡然悔悟,就请凭着仅存的那点良心,为李雪琴出具一份谅解书。” “只要我出具谅解书,你们便愿意放过我?” “范先生搞错了一点,从来都不是我们放不放过你的问题,而是你自己愿不愿意放过自己的问题。” “我只是想要求个平静些的后半生而已,杨师弟非要将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范先生,犯了错,就要付出应有的代价。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看来我们是没得谈了?” 杨大伟将手中的合同放回到范坚强的腿上:“打扰了。” 范坚强叹了口气:“其实这件事本该有着一个完美的结局的。我在梧桐市待了几年,也算是积累了一点人脉,我这边疏通疏通关系,而你和 丁总这边,也暗地里使使劲,完全可以将李雪琴无罪捞出来的。” “停!打住!”丁然忽然抬起了手,“我可不比范总那么能量大,我没有人脉,也没那么大能耐。” 杨大伟也说道:“犯了错,就要付出代价。这不仅对你,对李雪琴也是一样。” “我已经付出了代价!” 范坚强猛然掀开了被子,露出了自己被纱布紧紧包裹住的下半边身体。被子上的那几份合同散落一地。但范坚强却全然不做理会,指着自己的裆部,几乎是咆哮道:“这代价还不够吗?便是真的不够,我已经愿意拿出全部家产来偿还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只希望你能接受法律的制裁。” “你他么真的是脑子有、病!法律,法律制裁我又怎么样?就算坐实了我的罪,我不过是初犯,也没造成严重后果,大不了就是做个几年牢,赔个几万块钱,等出狱后,我有这几千万,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你就心甘情愿看到这样的结果?” 杨大伟依旧保持平静:“我尊重法律对你的处罚。” 范坚强忽然笑了,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也渐渐平缓了下来。 “你在这口口声声说我犯了罪。可那不过是你们的一面之词,你们有证据吗?没有证据,你的法律拿什么处罚我?我告诉你,既然你看不清现在的局势,那我就不妨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你们没有能够用来证明我***钟小丫的证据,但李雪琴故意伤害我的情况却是证据确凿的。 原本我希望大家能够心平气和地处理这件事。可你既然拒绝了我的好意,那我也就不必再对你客气了。 你要的谅解书,我不会出!不仅如此,我还要向法院提起诉讼。以她对我造成的伤害,不仅要蹲个几年牢,还要赔偿我巨额的经济补偿。 我要让她们母女俩倾家荡产,一无所有。你不是清高吗?不是不愿意拿我的钱吗?我看等她们连你的律师费都拿不出来的时候,你还能不能这么清高。” 然而面对范坚强赤裸裸的威胁,杨大伟却是忍不住笑了。 对于范坚强这种人来说,做事如同做生意,最讲究“和气生财”。这类人做亏心事总是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而当他们终于撕破脸皮,愤怒地给出这种直白的威胁时,通常也意味着一件事,他们终于黔驴技穷了。 “你说的对,我现在确实拿不出证据。 若是以前,这件案子多半不了了之,只能我们吃个闷亏。这样的案子实在太多了。过去得有多少***案的受害者,因为顾忌脸面,或者不知道固化证据,而错失了将施暴者绳之以法的机会。” 范坚强也不由笑了起来。 然而杨大伟却是忽然话锋一转:“ 但你忘了,时代已经变了。修行者们的出现,改变了很多。他们的到来,将一些以前很难甚至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变为了可能。以前拿不到的证据,不代表现在也拿不到!” 第七百五十七章 矿难 范坚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之前最大的依仗便是对方现在根本拿不出证据来证明他的罪责。那这件事最终大概率只能演变为异常闹剧。 这对他的名声有损,但只要无法彻底坐实他的罪责,他就还有洗清自己的方法。 但这一切,却因为修行界的问世而宣告破灭了。 范坚强这几天也打听过了。 扭转时空,回到过去,这中逆天之术,恐怕只有仙人才能做到。 可现在的梦之国,哪里来的仙人? 就算真的有,哪个仙人吃饱了没事干,会来管这种闲事? 数遍全国,因为缺乏证据而被搁置的案子海了去了,要是仙人都来操心,便是累死恐怕也忙不完。 当然,要获取证据不是只有这一种方法。更简单的一点,修行界必定有能力对他们的记忆进行读取。 但这种简单也只是相较于前者而言。 根据范坚强目前了解到的信息,想要毫无损伤地读取人的记忆,那是只有大修行者,还得是大修行者中的佼佼者才能做到的事情。 可现在的梦之国大修行者有多少?在体制内的大修行者,各个都身兼要职,哪来那么多时间与精力去处理这些事情? 最重要的是,由于修士也存在修改记忆的能力存在,对于这种通过读取记忆取得的证据是否合理这一块,司法、部门到现在还在争论不休,没能给出一个统一的说法。 到现在为止,调查局那边并不能拿出一个确切的方法来检验这种读取到的记忆的真实性和准确性。 这个问题一天不解决,这种办案的方式就一天不能合法化。 但范坚强也清楚,只要梦之国铁了心要开展这方面的行动,一切就都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而这个时间与封神集团大批量生产出长生丹所需的时间到底孰长孰短,范坚强也从来不敢报以轻松的心态。 换句话说,如果杨大伟这群人真的铁了心要在这件事上追究范坚强的责任,那范坚强觉得,自己多半躲得过初一,却躲不过十五。 前所未有过的挫败感包裹住了范坚强。 这二十多年来,他做任何事几乎都是一帆风顺。 只要他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得不到的。 只要他想做的事,也几乎没有做成的。 可偏偏现在,一而再的在杨大伟面前折戟而归。 范坚强想不明白,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愚笨迂直之人? 他真的很想拿斧头劈开杨大伟的那颗大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明明他已经摆足了姿态,愿意低头服小,明明他给出了一个双方可以说能取得双赢的建议,但这个杨大伟为什么不愿意接受? 唾手可得的一笔巨款,简直就像是买彩票中来的,为什么杨大伟可以屡次三番的拒绝? 这个人莫不是脑子有什么大病? 范坚强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努力想着再做一些尝试,可刚才这些已经是他能够给出的最大限度的筹码了。 莫不是自己摆出的低姿态让对方产生了一种得寸进尺的心态? 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范坚强决定硬气一下,看看对方是否会回心转意。 他冷笑一声:“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了。我做人一向有个原则,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尺。既然你们想要战争,那我就给你战争。不就是两败俱伤吗?我认了。即便你们真的弄出证据,证明了我的罪责又怎样?大不了就进去蹲个两年。等我把手头的资产都换成房子,蹲个几年出来,没准就资产翻番了。 就是不知道她们母女俩,到底能不能拿得出足够的钱来赔我?” 杨大伟也是非常干脆利 落:“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法庭上见吧。师兄我们走。” 说罢,他毫不犹豫,转身就推门离去。 丁然站起跟上,在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笑着看向范坚强:“范总看来是贵人多忘事,你犯过的罪可不止钟小丫的这一件。就想坐个几年牢就出来,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些?” 范坚强心中一咯噔,面色一变,但随即就舒展了开来。 确实,他曾经犯下的罪不止这一件。 不过其实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打一开始,他就知道,与那伙人的合作不是长久之计,也早就想着要与那些人做切割。 终于在几年前,让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在不激怒那伙人的情况下,切断了与那伙人的往来。而这几年,在他的苦心经营之下,他名下多出的来历不明的巨额财产,在从国外兜转一圈后,都成为了有迹可循的优质资产。 除非有人能准确地扒出他在国外的活动迹象,不然不可能找出被他掩埋掉的破绽。 而据他了解,这个丁然充其量也就在梧桐市这一块有一定的影响力,绝对没有能够触及到灯塔那边的人脉。 所以这八成只是对方恼羞成怒之下的一个恐吓。 在现实中,有一些犯人其实都是惯犯,身上难免会背一些鲜少有人知道的案子。有经验的警察如果看出哪个犯人身上有这种苗头,故意这么一诈,许多时候都能有意外收获。 这种伎俩,范坚强见得太多了。 他皱着眉头,故作不解:“丁总这是什么意思?” 丁然却也是微微一笑:“看来范总真的是贵人多忘事。那我就来提醒一下范总好了,不知道范总记不记得大概几年前,梧桐市钟家镇附近曾经发生过一起煤矿坍塌事故?” 范坚强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当然记得那场煤炭坍塌事故。 就是借着那场煤炭事故,让他与那个煤矿老板做了完美的切割。 而也是那场煤炭事故,他才得以认识了钟小丫母女。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大张旗鼓”地“违法乱纪”,自那之后,他一直扮演着一个精明强干又世俗圆滑的律师形象。 如果要想从他身上找到什么致命的破绽,这个煤矿坍塌事故就是最好的切入点。 一时间,诸多问题如蜂群一般从范坚强心间呼啸而过。 丁然提起这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的猜测? 还是掌握了什么确凿的证据? 此刻提起又是什么意思? 威胁我?还是另有所图? 尽管心中着实有些慌乱,但范坚强却依旧镇定自若地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好像有这么一回儿事,不过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丁然倒是不意外范坚强滴水不漏的表现,心中暗骂一句老狐狸。 “这个发生事故的煤矿的老板潜逃国外,至今没有归国。我曾听闻,范总与这位煤矿老板关系匪浅,还以为能从范总这听到一点对方的消息。” 范坚强却是崩起了脸,冷声道:“丁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的道理,还要我教你吗?我只是与那人有过几次业务上的往来,收钱办事而已,怎么就关系匪浅了?如照你这么说,你的正气事务所这些年也替不少黑心企业家做过无罪辩护,看来丁总也与那些人全都关心匪浅?” 丁然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其实范总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只是关心你而已。既然范总与那人没有关系,那就最好不过。我也就放心了。” 丁然放心了,但范坚强却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等等,丁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范总还不知道那个消息?”丁然忽然讶异地问了出来。 “什么消息?” “就是……” 就在范坚强明明心中非常好奇,却偏偏要装作其实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等待着丁然的回答时,丁然却忽然停止了说下去,而是似是而非地来了一句:“既然范总不知道,那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对着范坚强挥了挥手,“范总好好保重身体,就不用送了。” 说完,就走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等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又等了一会儿,范坚强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变为了一片难看的铁青色。 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大好局面却发展成这样。 不仅没能挽救自己现在的困境,反倒引出了新的麻烦。 范坚强当然不会愚蠢地以为丁然临走时说的那番话只是随便说说的。 丁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试探自己,肯定是掌握了一些东西,只是还不够治自己的罪,故而才有那么一说。 而一想到那场矿难,范坚强就更是气得牙根痒痒。 其实如果没有那场矿难,那他今天的人生或许会截然不同。 那场矿难虽然给了他与那伙人做切割的机会,但却也打乱了他精心设计好的人生计划。 按他的设想,他会一步步引导那伙人洗白,一步步构筑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以此为工具,来笼络政商两界,来达到他站到更高处的目的。 所以在给那个煤矿老板当法律顾问的时期,他还是特别用心的。 而关于这个安全以及环保的问题,其实他也提醒过对方,还不止一次。 但对方却对他的敬业满不在意,听的多了,反倒不耐烦地反过来质问范坚强,知不知道要升级矿场的安全环保设施要多少钱,那是几百上千万的事情,但赔偿矿工的死伤才多少钱,一个才十多万,要死一百个矿工才能勉强不亏。而且设备升级换代了,其他方面肯定也要跟着升级,这又需要大量技术人员的支持,这又是一大笔成本,等到回本,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对于这个煤矿老板的不上道,范坚强急在心里,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想着慢慢感化。但没想到,还没等他将对方打造成为他想要的那个傀儡。 煤矿就发生了那次矿难。他想要构建一个巨大利益集体的意图,胎死腹中。 如果他与那伙人就此一别两宽,倒也罢了,可事到如今,明明他已经与那伙人做了切割,可还是有麻烦找上门来。这让范坚强如何不感到郁闷? 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没有那场矿难,他也不会遇见钟小丫母女,也不会犯下那样的错误。他现在仍然是前途无量的封神集团的御用法律顾问,哪里会躺在这晦气地医院里,受这种委屈? 范坚强越想越气,一抬手,将手中还剩一半水的水杯摔在地上。 四溅的水和碎玻璃也无法抵消范坚强心中的怒气。 这让他时隔多年,终于再一次爆了粗口:“草!” 第七百五十八章 新的病人 在离开范坚强所住的住院楼后,杨大伟回头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后,才小心往丁然跟前凑近了一些:“师兄,你刚才的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丁然看都没看他一眼,懒洋洋道:“什么话啊?” “就是你跟他说得矿难的事啊?” “我说什么了?” “就是什么‘难道范总还不知道那个消息’的那个消息啊。” 丁然一句话没说,只顾着向前走。 杨大伟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加快脚步,来到了丁然身前,将其拦住:“师兄,你就快告诉我呗,都急死我了。什么事这么机密,连我都不能说?难道你找到他的犯罪证据了?” 丁然却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当然不是不能告诉你,可问题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又怎么将答案告诉你?” 杨大伟彻底蒙圈了,愣在原地。 丁然绕开他,继续向前走。 杨大伟忽然一拍脑袋,重新跟上丁然:“师兄,你的意思是……” 因为怕被别人听到,杨大伟又压低了声音:“你刚才那么说,其实是在骗他,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内部消息?” 丁然给了杨大伟一个肯定的眼神: “你还不算太笨,我要真知道他的犯罪证据,哪里还用跟他墨迹这么半天,早就报警抓他了。” 杨大伟有些担心:“这么做真的好吗?” 丁然却显得很无所谓:“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坦白说,我之所以这么做,也是被他弄得没办法了。自从老师走后,我查了他三年时间。可他虽然人品不行,但在专业技能方面,却是不弱。他完美地掩盖了自己一切不合理行为的证据,并且将其名下的钱彻底洗了一遍,走得灯塔的渠道。你也清楚,灯塔向来跟梦之国不对付。想要从灯塔弄清楚他的犯罪记录,我是没这个本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 丁然打了个响指:“你猜对了。对付他,我所能想到的常规手段都没有什么效果,所以我们只能不按套路出牌,兵行险招了。他是个聪明人,还是个自以为是的聪明人,这种人通常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喜欢自己瞎琢磨,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你站在他的立场上,替他想一想,如果你是他的话,听了我这番话,会怎么想?” “如果我是他的话,嗯……”杨大伟左手抱胸,右手托着下巴,沉吟片刻,忽然忍不住笑了。 刚才丁然临走时有说什么吗?看似好像说了什么,但其实根本什么都没说。 这种伎俩对于一般人,可能没什么影响,想不通就不想呗。但对于范坚强心里有鬼,又总是自诩高人一等的聪明人,却大概率会效果显著。 丁然说得越似是而非,就像是山水画里的留白,越容易让范坚强陷入无尽的遐想。 凡做过,就必定留下痕迹,范坚强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将所发生的一切都给真正抹去,这就意味着他有暴露的可能。 而范坚强担心之下,就很可能会做些什么来挽救。 以前范坚强一动不动,潜藏在暗处,让人很难抓到他的把柄,可一旦其动起来,那就有迹可循了。 “好一招投石问路。师兄不愧是师兄。” “不然我就是你老板了?你啊,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可他真的会上当吗?” “谁知道呢?我这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尽人事,听天命而已。而且哪怕他不上当,就是让他失眠个几晚上,那也是值了。我就看不惯他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杀杀他的傲气。” “我估摸着,至少他今天晚上的觉不容易睡了。” …… 等两个人坐着车,驶出医院停车场后,杨大伟想着得跟单神雷说一声,因为担心打扰到单神雷的正事,便发过去了短信。 没等他放下手机,单神雷就打了过来。 杨大伟接通电话,里面立刻传来单神雷关切的声音。 “情况怎么样了?” 杨大伟没说话,苦笑一声。 单神雷一听,便知道这次见面后,双方谈得不怎么样。 “抱歉,我这边临时有事,实在过不去。” “没事,单爷爷,您忙您的。而且其实这事打一开始我们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而且事情不到最后一步,谁能肯定就不会有转机出现。您有事,就安心忙您的吧。我这边的事情,我能处理好。” 单神雷笑笑,但最终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在这件事上,他能给对方提供的帮助微乎其微。 而且年轻人也都说了,自己能够处理好。在这种时候,他只需要表现出支持的态度就可以了。 “那要是后续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再说话。” “那是当然,现在咱们可是一家人了。我肯定不会像之前那样不好意思。” 单神雷笑笑:“那就这样。” “嗯。” 前面开车的丁然听得有些好奇:“什么一家人?你跟单神雷攀的什么亲?” “就是……”犹豫了一下,杨大伟还是将答案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成了书店一员,和单神雷可不就是一家人。 可有关于书店的事,虽然江臣没有明说要求保密,但杨大伟也不愿多说。 若丁然和书店有缘,自然能走进书店。 如果丁然和书店无缘,那他说再多也是无意。 他赶紧岔开了话题。 “没什么。对了,师兄,我就先不回事务所了,你把我送到繁荣路的公安局那边,我得再见李雪琴一面。这事今天没谈成,我估摸着以后也谈不下去,还是要先跟她知会一声,听听她的意见。” …… 梧桐市医院隔离病房。 挂掉给杨大伟的电话后,单神雷轻轻摇了摇头,将与之有关的杂念都给清除一空。 他虽然关心钟小丫案子后续的发展究竟会如何,但眼下,却还有更重要也更棘手的事情等待着他去思考。 前者只是一家数人之得失,而后者,却有可能涉及到梦之国千千万万人的生死存亡,容不得他有半点分神和马虎。 他揉揉眼,将视线对准了身前不远处墙上的巨大投屏,手握遥控器,不断调整影像的时间与角度,试图从中找到一些好的信息。然而其上表现出来的内容,却远超过他的见识。他搜遍自己的知识库,也没能从中能够准确匹配这段信息的。 数分钟后,一声“阿弥陀佛”将单神雷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惊醒。 单神雷转过头,便看见一身灰色僧衣的大愚和尚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大师,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到了有一会儿,只是见你陷入沉思,便没敢打扰。话说回来,你这么着急忙慌地打电话让我过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单神雷指着墙上的投屏:“大师请看。” 见单神雷连日常的寒暄都顾不上,大愚也意识到了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他收起笑容,神情严肃地看着投屏,仔细起来。 单神雷紧紧盯着大愚和尚的脸,怕干扰对方,没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动作缓慢地用遥控器翻页。 五分钟后,大愚在大致浏览了一遍相关影像资料后,轻叹一声,摇了下头。 “竟然连大师你也没有办法吗?” 单神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摇摇晃晃,就要跌倒。 好在最后关头,大愚伸手扶住了他。 “单医生,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难道大师有办法?”单神雷突然抓住大愚扶着自己的手,眼神中流露出希冀的意味。 大愚再次摇了摇头。 单神雷脸色一暗:“那大师到底是何意思?” 大愚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丝惭愧之意:“和尚我只是略懂一些浅显的古老医术,对于洋文的掌握也就是读写通畅的地步,但对于现代医学确实从无涉猎,所以你刚才放的这段影像资料,虽然给出了很多注解,大多数字词我也都认识,可它们放在一起,和尚就只能犯迷糊了。” 单神雷一愣。 “当然,如果单医生有这方面的需求,可以推荐我一些书,我先临时抱下佛脚。不过现代医学内容太过庞杂,就是和尚的记忆力好于一般常人,但想短时间将之吃透,却是很困难。和尚花个一天时间学习,能看懂这份资料不难,但想达到你这样的水平,却是不大可能。而如果这样,我恐怕也很难给出单医生你想要的答案。” 大愚认真的模样让单神雷不禁苦笑起来。 若是这话出自一般人口中,那他大概率会觉得别人在开玩笑。 但是这话出自大愚和尚口中,那就显得格外真诚了。 虽然大愚从很多方面都表现得完全不像一个和尚,但在不打诳语这方面,却是实实在在的高人风范。 “抱歉,大师,是我唐突了,忘了你并不是一个医生。这样,咱们先把学习现代医学这事放一边,我先大致给你介绍一下现在的情况。” 大愚微微点头。 单神雷将资料翻到最开始:“这些资料其实是今天凌晨送到医院的一个病人的检测结果。 这个病人的表现症状与之前送来的那些特殊病人的情况很类似,都是表现出情绪极端地失落,泪流不止。病人的儿子起夜时,听到了病人的哭泣声,觉得很奇怪,就进了父亲的房看看怎么回事,结果就发现自己的父亲正抱着母亲的照片痛哭流涕,而且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对于外界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慌乱之下,他就将父亲送入了医院。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的缘故,值班医生见到这个病例就将之收到了我负责的特殊病区。那个医生给病人开了一个常规的检查。护士给这个病人抽了点血,放入冷藏柜,准备今天来检查。 可今天特殊病区的医生准备拿这血液去化验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盛有血液的采集管爆裂,而根据我们的初步调查,这根采集管爆裂的原因是从内部被撑爆的。 这个医生惊讶之余,但还是冒着风险,采集了这个新病人的血液样本,放入了高倍显微镜下观看。结果看到了我刚才向你展示的这些画面。这个血液样本中的细胞异常的活跃,并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在进行快速的增殖。”-- 第七百五十九章 滴血重生 似乎是因为事情的诡异性,就连一贯逻辑清晰的单神雷在讲述这个病例时,也难免有些磕磕绊绊,但大愚还是准确地从中提取出了关键的信息。 “单医生的意思是说,这个采血管是被这份血液样本的快速增殖给撑爆的?” 单神雷点了下头:“我知道这事听起来有些诡异,但目前的证据显示是这样的。” 大愚却笑着说道:“这事其实也没那么诡异,滴血重生而已,这种神通虽然修行界会的人不多,但和尚我也见过几个。而据我所知,有个别的妖族也有类似的天赋神通。不知道这个病人属于哪一支?” “大师你误会了。这其实才是我想告诉你的地方。根据我们的检验结果,以及从病人家属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这个病人并非修行界中人士,其祖上也没有妖族血脉,就是纯正的人族。” “这个病人就是个普通人?” 这下,就连大愚也不由有些吃惊了。 滴血重生这种术法,外行人听着好像很威风,但实际上,在大愚和尚这种境界的人眼中,却着实有些抬不上桌面。 大修行者的奋起攻击,多半是焚江煮海的威力,若是抵挡不住,通常都是尸骨无存的下场。哪里可能还剩下血珠残存,供人重生? 不过大愚却也不得不承认一点,虽然他看不上这种“滴血重生”之术,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就是种烂大街的术法。恰恰相反,这在人间的修行界,一直是一种极为抢手的珍稀术法。 毕竟这世上的大修行者其实并不多,许多中低阶修行者穷其一生,也见不到几个。 而现在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其血液竟然可以如此快速地生长增殖…… 这背后,必然牵扯到大修行者,甚至是大修行者中的佼佼者。 看来这个任务要比和尚我想象的还要棘手,难怪会落在我身上。 见大愚神色凝重,没有说话,单神雷忍不住问道:“大师见多识广,可是想到了什么?” 大愚笑着摇了下头:“和尚我此前还确实没见过这种怪事,至于其中缘由……说到底,和尚我也不是个医生,什么细胞增殖之类的东西,也不甚明了,我们修行者不用这套说辞。不过单医生这边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是想去亲眼见一下这个病人。” 单神雷一拍脑袋:“瞧我这脑子,怎么连这种事都没想到。” “单医生这不是没想到,只是关心则乱罢了。” 单神雷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只是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离开化验室,大愚问起了病人的现状。 “病人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单神雷的回答异常肯定,“我虽然不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但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万物生长,皆要遵守现行的天地秩序。想要成长变大变多,就必然要消耗能量。可这血液样本只是血液而已,并不具备单独吸收和制取能量的条件。” “照单医生你这么说,那这团血液样本又是靠什么来完成这场增殖的?” 单神雷的回答言简意赅。 “透支。” 大愚点了下头:“也只有这种可能了。冒昧地问一下,那团血液样本现在如何了?” “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想去保存它。但它却在大师到来的一个小时前,腐败变质了。” “这是消耗光了生命力的表现。病人从入院到现在有进食吗?” “没有。这个病人的情况要比之前的那些类似的病人的情况都要严重。他完全失去了对外界刺激的反应能力,也失去了进食的能力。我们只能给其输送营养液治疗,但很显然,输送的营养液并不足以应对这种高强度的增殖活动。 从凌晨两点入院,到现在八点多一些,他没有做任何排泄行为,但却 瘦了足足三百七十六克。” 特殊病区与实验室距离并不远,二人没说两句话,便到了地方。 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走廊两旁病房门上的窗户后面陆陆续续露出人脸来。 这些都是这几天梧桐市各家医院收录进来的特殊病人。 因为对这种病症一无所知的缘故,单神表示,为稳妥起见,还是需要将这些病人隔离起来。与此同时,他也向卫生部门提交了相关建议,卫生部门采纳了,并专门让第一人民医院准备了现在这个单独一层楼的隔离病区。 这些病房原本面向的是医院的vip客户,每间病房内配备有独立的盥洗间。 这也方便了对这些病人的后续管理。 在整个隔离期间,这些病人都不被允许出门活动,就连出门到走廊散散步也被禁止了。 由于这种病涉及到了心魔一道,而心魔的传播方式过于诡异,一些厉害的心魔甚至可以通过简单的聊天传播,所以在没弄清楚此病的具体传播方式之前,根据调查局的建议,这些病人也被禁止与外界进行任何的直接的联系。 不过为了防止这些病人过于无聊,医院这边为每个病人都准备了大量的电子书籍、电影、漫画、电视剧之类的打发时间的东西。 坦白说,这些东西并不能完美替代与人的交流。 便是资深的宅男宅女或者什么自称的社交恐惧症患者,通常也只是抗拒在现实中与人接触,但在网上,这些人基本也会表现得很活跃。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隔离方式甚至比坐牢更为枯燥辛苦,不是没有病人表示抗拒,但为了更多人的生命健康,这些反对只能被选择性无视了。 这样一来,每天医护人员前来送餐、查房、用药的时候,便是这些病人仅有的能够见到活人的机会。 虽然他们也不被允许向医护人员主动说话,但能看到活人,这对于这些病人来说就是一种奢侈的消遣了。 所以每当听到有人前来,这些病人都表现得很兴奋。 特别是单神雷,作为整个病区的负责人,他每天都会来对这些病人问诊。 有别于其他穿着特制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单神雷从始至终就是一身白大褂,而且他与这些病人的聊天也完全不受限制,病人想与他说什么都可以。 这当然不是单神雷自大,而是他有功德护体,寻常的妖魔鬼怪都无法近身,心魔也不例外。 弱小的心魔找上他,那是自寻死路。而强大的心魔,除非疯了才会找上他。 伤害单神雷这样功德护体的人,会被天道视为挑衅,天道原本就不待见这些心魔,它们平日躲着天道都来不及,又哪里会主动去招惹天道? 这些病人在看到单神雷到来后,都纷纷隔着门上的小窗与之热情地打招呼。单神雷也一一微笑点头回应。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左手边病房里的一个年轻男子忽然叫住了单神雷。 “单医生,等一下。” 看着年轻人憔悴的脸,单神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个年轻男子叫吴浩,是梧桐市目前为止,发现的第一例特殊病例,也是在这个隔离病房待得最久的人。 单神雷还记得,当天是吴浩的女朋友将之强行送到医院来看病的。 而在被隔离之后,吴浩的女朋友每天下班过后都会来看他,风雨无阻,但却一直没能见到面。 “吴浩啊,怎么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单医生,我感觉自己挺好的,这几天治疗的时候,你不是也说我恢复得很快吗?到底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 听见吴浩的疑问,单神雷不禁在心中轻叹一声。 这个病虽然是他们前所未见的,但在治疗上却一直没有遇到太大的难题。 单神雷根据症 状,按照鼠疫的治疗方法,进行了一定的调整,用在这些人身上后,效果出奇地好。 好到单神雷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不明白,柳先生派出鼠一这位大修行者,如此大费周章地来传播这种病毒,难道只是弄出这种样子货? 所以他觉得这种病的关键也许还在于其中的心魔身上。可这个难题也在大愚和尚的到来后迎刃而解。大愚和尚昨天只是盘坐在隔离病区中间,闭目念经,念珠数过一遍,一份大悲咒唱完,这些病人身上的心魔便全都尽数消失。 按照昨天的情况来看,这些病人只要继续用药治疗,并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顺利出院了。单神雷也提前将这个好消息向这些病人透露了一些。 可今天这个新的病人出现后,却将问题一下子弄到了一个尴尬地边缘。 这个新病人所表现出来的疾病,与吴浩等人的疾病存在什么样的关系? 为何这位新病人表现出来的症状如此严重? 一旦让吴浩这些症状较轻的人出院了,病情是否会反复,甚至加重,发展到这个新病人的地步? 在这样的问题没有得到很好的答案之前,单神雷又如何敢冒险将吴浩这些病人放出院去? 可这样的真相说出去,怕是只会引起这些病人的恐慌。 他们被隔离在这这么多天,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够早点出去,一旦得知这个消息,不知道又得生出什么乱子。 单神雷没办法,只能笑着点头:“快了。” 吴浩对这个答案是期盼已久,不由长松了一口气,面上也露出一点欣喜的意味。 “单医生,谢谢您。这段时间您辛苦了。” 这句感谢听得单神雷脸颊滚烫,无奈苦笑道:“你这话就折煞我了。明明是我医术不精,才让你们在此受了这么多天的罪。” 吴浩明显憋坏了,还有话想要说,但单神雷却不敢再呆下去,重新迈开腿,逃离了吴浩的视线。 他不喜欢骗人,哪怕是编织善意的谎言欺骗自己负责的患者。 第七百六十章 芥子须弥 按照单神雷与调查局商量后定下的规矩,医护工作者在进入隔离病房与这些特殊病人近距离接触时,必须穿上特制的防护服。 所以在进入病房之前,单神雷公式化地问了大愚,是否要换上特制的防护服? 大愚笑着说道:“很多年没受过伤了,其实我倒还有些怀念。” 单神雷也没在坚持。 因为他并非修行者,所以也几乎不去关注书店众人的修为情况。 在书店众人的相处模式中,修为、财富、权力这些世人所执迷的东西都是非常次要的参考模式。 至于大愚的修为到底如何,知道的人如江臣小白等人从未提过,大愚自己也没透露过,只说自己的修为不值一提。但单神雷很清楚,单单只活了几千年,以及留下“妖僧”这样一个鼎鼎有名的称号,已经可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而调查局如今只安排了大愚一个人前来协助他解决眼下这个疾病的问题,自然不会是让大愚来送死的。 既然调查局对大愚和尚的修为都很有信心,那他又有什么好怀疑的? 透过门上的小窗可以看到这个病人正躺在床上,似乎睡得很沉。 单神雷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于是便当先推门走了进去。 病人是个很富态的老头,两个腮帮子鼓鼓的,肤色也较为红润,显然在生病进入医院之前,健康状况很不错。 病人似乎睡得很沉,对两人的到来浑然不觉,只是脸上留下的两道泪痕,以及不时颤动一下的身体,都在说明一点,他在梦里似乎并不舒服。 “他卫建国。之前的接诊医生见他哭得实在伤心,便按照治疗吴浩等人的经验,给他用了一些抗抑郁与助眠的药物。但现在看来,他的病情明显更为严重,少量的药物压制不住。” 大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病人熟睡的脸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单神雷见到大愚挑了挑眉毛,连忙出声问道:“大师可是看出了什么?” “你的判断是对的。这个病人和之前那些病人得的是同一种病,从他们的身上,我闻到了那只小老鼠以及同一只心魔的味道。” “可为什么这个病人的情况会如此严重?而他之前表现出的细胞增殖性又是怎么回事儿?之前那些病人可没有表现出这样一种特征。” “这也是和尚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大愚说道,“和尚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我准备去看一看,单医生要一起吗?” “看一看?到哪里?看什么?莫非是要进入他的梦中?” 大愚和尚摇了摇头:“我的直觉告诉我,解决这个病的突破口恐怕就在它突然表现出来的增殖性上。只要解决了这个关键,那剩下的心魔与鼠疫都不成问题。” “所以大师的意思是?” “我到他的身体里去看一看。” “到他的身体里看一看,这是什么意思?” 单神雷正疑惑着,却听大愚和尚笑着说了句“站稳了”。 他都没来得及反应,忽然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力量包裹住了自己,随后一阵天旋地转,等他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病房了,而到了一个暗红色的世界。 他与大愚和尚被一个明亮的金光罩在其中,而身边入目之处,俱是奔涌的暗红色的液体。 在这些暗红色液体的推动下,他们飞快地向前移动着。这些奔涌的红色液体并非是笔直的流动,而是处处拐弯,忽宽忽窄,甚至有些像那九曲十八弯的黄河。 “这里是?”单神雷好奇地问道。 大愚却是微微一笑:“单医生对这里其实应该很熟悉才是。” “很熟悉?”单神雷有些费解。 片刻之后,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跃入他的脑海。 他大吃一惊 ,眼睛瞪得老大:“这里不会是……人体内的血管吧?” “单医生果然聪明。” 听到这个回答,看着眼前的一片血色,单神雷不禁有些恍惚。 他当了一辈子临床医生,与人体打了一辈子交道。光他亲手解剖过的大体老师就不下数十位。可以说,他对于人体的解剖结构早已是了然于胸,哪怕是血管这些细微处。他在学校给学生上课,只需要一块黑板,一只粉笔,就能将精密的局部血管解剖图给画出来。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可以钻到人的血管中,如同坐船旅游一般。 出于职业习惯,单神雷忽然生出一个想法:如果这样的技术能够用在临床治疗上那该多好。用这种方法进行取血栓之类的手术,无论是安全性、效率、还是稳定性上,恐怕都要超过现有的技术。 然而这个念头只在单神雷脑海中停留了片刻,便被他摇头搁置了。 他虽然不是修行者,但刚加入书店那会儿,他也是个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心的年轻人,自然也对修行起过憧憬,只是他从江臣处得知自己的资质只是一般,觉得自己恐怕没有精力兼顾修行与钻研医术,这才在二者之间做了取舍。 可在书店这么些年,他多多少少也是听了许多修行界的秘闻,不能算是一个纯粹的修行界小白。 而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大愚现在所施的术法可不简单。 “大师,这难道便是传说中的须弥芥子之术?” 大愚点头说道:“单医生见笑了。” “大师说笑了才是。” 单医生又怎么可能笑话大愚? 他再外行,也听过这须弥芥子之术的大名。 佛经有云,“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 这其中的芥子,原是指芥菜之种子,以其性辛坚,具有降伏之德用,烧烟及服辟邪魅,可退除恶魔、烦恼及加持祈祷,所以多用于降伏障难之修法。 佛门通常用芥子来比喻极其微小的事物。 须弥则是佛门认定的小千世界的中心,是诸山之王。佛门常用其指代极为巨大的东西。 芥子纳须弥,即可从字面意思上理解,以微小芥子藏纳进一座巨大的须弥山。 说起来,修行界的储物类术法以及器物,其灵感源头皆脱胎自这门神通。只不过,在修行界流传的大多是阉割版。或者说,这门术法的难度不高,但对人的修为要求却是极高。 《维摩经不思议品》中说的很清楚:“若菩萨住是解脱者,以须弥之高广,内芥子中,无所增减。” 换而言之,想要真正做到以一微小芥子纳入须弥山,唯有菩萨果位才能做到。 当然,道门其实也有与之类似的神通,“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此乃地仙之祖镇元子的看家本领。 此两者,皆可证明此术的不凡。 当然,大愚和尚此刻的表现自然是算不上真正的“芥子纳须弥”,但能将自身缩小到纳米级别,单神雷觉得,这已经是神乎其技了。最关键的是,他看大愚这气定神闲的样子,谁能肯定这就是对方的极限? 单神雷忍不住感慨道:“大愚大师藏得好深啊!” 大愚却是眨了眨眼,颇为无辜地说道:“单医生此话何解?” “我与你相识这么久,都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手段。” “可是你之前也没问过我,我总不能非要在你面前显摆一下不是?那我不就成了王苏州了?” 单神雷无言以对,好在他没忘了此行的正事。 他收敛神色,环顾四周:“大师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大愚轻声叹了口气:“单医生对于血液了解多少?” 单神雷苦笑着摇了摇头。 若是从医学的角度上来说,他对于血液的了解自然 属于人间的佼佼者。 可大愚现在问的显然不是这个。大愚真正问的,恐怕要加上个限定词。 修行界里的血液。 大愚解释道:“血液乃肉身之根本,其中蕴藏着生命的灵性,故而像是妖族能够从血脉中挖取潜力,而修士也大多可以通过血液的加持来使用术法或增强术法的威力。 而当一个修士到达一定境界后,其眼中看到的东西,往往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说着,他忽然抬起右手,虚握着,好像握着一根木棍,随后对准单神雷头顶轻轻一敲。 “喝!” 极轻的声音落在单神雷耳中却犹如晴天霹雳。 紧接着,单神雷就感觉到身体内有一股暖流从尾椎骨处升起,一路飙升,来到头部,随后分流,从他的耳洞与眼睛中冲出来。 那一刹那,世界陡然变得更加明亮,也变得更加嘈杂。 窸窸窣窣地声响中,单神雷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原本混沌一片的血液变得斑驳起来。 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氧气,二氧化碳…… 这些平日单神雷只能靠各种精密仪器观测到的细微物体,都在其眼前展现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样貌。 一点若即若离的哭声,由远及近。 单神雷抬起头,看向远方,一道浪潮铺天盖地,从远处滚滚而来。 等再近了一些后,单神雷才发现,那并非是血的浪潮,而是一阵人潮。 无数的人如同进入交、配期的蛇一样扭曲地抱成一团。 他们彼此拥抱,拉扯,撕咬,啃食,乃至生长——单神雷看到几个被人淹没的血细胞在极短的时间内扭曲变形,长出四肢与头颅。 等到又近了一些,那些人似乎注意到了单神雷的视线后,突然安静了下来,齐刷刷转过了头。 看到这一幕的单神雷顿时脸上惨白一片。 因为他这才发现,那如海一般的人潮里所有人都长着一样的脸。 卫建国的脸。 但每一张脸,似乎又不尽相同。 悲伤、愤恨、冷漠、残暴、绝望…… 似乎一切负面情绪都能在这人潮之中找到对应。 第七百六十一章 神的安排 成千上万的,长着同一张脸的人如同浪潮一般同时向自己扑来,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这种感受。 单神雷只觉得自己就好像在暴风雨中随波而行的小渔船,摇摇欲坠。 再加上这幅诡异的场景出现得是如此的突然,使得他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而在看到大愚站在原地侧着身子关切地看着自己后,单神雷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多余。 既然大愚敢把他带进来,那自然就有把握将他带出去。 而且说到底,眼前的卫建国不过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罢了。 在大愚这样的大修行者面前,又能翻起什么浪花来? 单神雷尴尬笑笑:“让大师见笑了。” 大愚却一脸歉意地说道:“明明是和尚我唐突了,没有事先与你打招呼。” “大师言重了,不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儿事?” “这是这个病毒在宿主体内活动内容的具象化表现。” “也就是说,这些人其实是……” 大愚点了下头:“这些人其实就是一个个病毒。” 两人说话间,人潮已经随血流涌至身前。 “单医生请在这里稍等片刻。和尚去会会这些个加强过后的病毒。” 说着,大愚忽然向前两步,迈出了将二人保护起来的金色光罩。 眼见猎物居然主动送上门,那些“卫建国”顿时如见了血的食人鱼一般,疯狂了,眼中流露出的凶光像是能够将人活活撕碎。 然而面对这可怖的场景,大愚和尚却不避不闪,立在原地,也不做任何其他的防御和攻击措施,只是双手合十,微笑着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虽然明知道这些“卫建国”应该没有伤到大愚的可能,但单神雷的心还是紧紧提了起来。 “大师小心!” 话音还未落地,人潮便已经将大愚和尚的整个人给淹没了进去。 在一阵伴随着嘶吼与咆哮的啃噬声响过后,大愚和尚肥硕地身躯被撕咬成了碎片。 而人潮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在单神雷的注视下,好些个“卫建国”的身体和脸型都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圆润,就像是在向大愚和尚转化。 而过了一会儿,抢到血肉最多的那几个“卫建国”,更是直接变成了大愚的模样。 不过这些个大愚全没有真正大愚那种圆润平和的气息,而是一样的狠厉残暴。 待大愚和尚被彻底分食干净后,人潮不再停留,跟随血液的流动,绕过被金光笼罩的单神雷,奔向了远方。 看着空空如也的前方,单神雷很想冲过去看看,但回头看了一眼并未走远的“卫建国”们,最终还是没敢走出金光的范围,而且他也不相信大愚和尚就会这么轻易地死了。 “大师?” “我在呢。” 大愚的声音突然从单神雷耳边响起。 单神雷猛然回头,却见一个完好的大愚和尚正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身边,不由暗松一口气:“大师,没事吧?” “和尚我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舍掉一副臭皮囊而已。” 大愚和尚抖搂着僧衣的肥大袖子,语气轻松,就好像是刚去澡堂搓掉了积攒了数天的皴似的。 单神雷强忍住询问大愚到底有几副皮囊可以舍掉的冲动,转而问道:“看大愚这表情,似乎大有所得?” “和尚死这一遭,确实大有所得。”大愚和尚没让单神雷多等,继续解释道:“第一个所得,之前我们都看走了眼,还以为这病毒中的鼠疫只是一个寻常玩意儿,毫无威胁。可刚才和尚体验过一番后,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这只小老鼠弄出的鼠疫压根就不是用来对付普通人的,其真正的用途是专门用来对付修行者的。它的毒性之所以不强,是因为 它并不是用来直接杀伤敌人的。 这种鼠疫经过特殊的培育,对于灵力有着极强的吸收能力。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吸取宿主大量的灵力繁衍自身。 据我猜测,这种鼠疫多半是那只小老鼠用来与人对战用的。 我刚才感受了一下,这种病毒对灵力的吸收能力强到可怕。即便是大修行者,如果没有提前准备的情况下,中了此种病毒,恐怕也会被这些病毒大量吸食体内灵力。 当然,大修行者体内自成天地,很难仅凭此手段就重创大修行者,但要让其在短时间内体内灵力运转晦涩甚至停滞数息,却是不难。到了大修行者的战斗,胜机往往就在一呼一吸之间,数息的灵力运转突然晦涩,已经足够对手做很多事了。 但关于这一点,一是我们接触到的病人都是毫无修为的普通人,二是我们都被其表现出来的诡异的心魔特性给吸引了注意力,这才错误地将之忽略了过去。 说起来,我们确实要感谢那只小老鼠的仁慈。若是他将这种鼠疫不是投放向普通人,而是投放向调查局这样的修士聚集区域。乖乖,可不得了! 我刚才虽说这种鼠疫的毒性不强,但那也只是针对地大修行者,对于中低阶修行者来说在,这绝对是一种恐怖的剧毒。因为这个层次的修行者缺乏对自身的掌控,被这些病毒这么一弄,很容易出现灵力失控,加之其中蕴含的心魔特质,怕是会引起大批修士走火入魔。到了那时,调查局就是不会元气大伤,至少也要停摆很长一段时间。” 听大愚和尚这么一说,单神雷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在如今这个紧要关头,调查局一旦出现停摆,造成的后果那可是不堪设想。 他可是知道,如今的修行界是波谲云诡,不知有多少势力暗自窥视,伺机而动,只是碍于调查局展现出的强势,才不得不蛰伏下来。一旦调查局露出颓败之时,恐怕立刻就会让这些居心拨测的势力感觉到机会来了,趁机搅风搅雨。 “听大师这么一说,这鼠疫中的心魔特性似乎更像是柳先生为了掩盖这点锁设下的障眼法?” 大愚和尚立刻摇头:“和尚并不这么认为。这么做完全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明明前者对调查局的危害更大。柳先生不可能做这么愚蠢的事。而如果要为之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我觉得这恐怕是那只小老鼠耍的小心机。他并没有告诉柳先生这种鼠疫的特性,柳先生也是被蒙在了鼓里。” 听大愚这么一说,单神雷却想起了另一个困惑了他一段时间的问题。 那就是江臣当初居然会那么爽快地放了鼠一走。 要知道,虽然梧桐市一行并非出自鼠一的本心,但这错事终究是犯下了。而江臣的原则一贯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 而鼠一付出的代价与他造成的后果相比,并不等同。 但现在看来,江臣之所以会放鼠一走,不完全是看在珠珠的面子上,更多地恐怕还是因为鼠一自己给自己留了一线生机。 “而且我从你的话语中,又听出了一些对这心魔特性的轻视。这点,和尚不得不要为柳先生辩解一下。其实并非是这心魔特性不强,只能说,它遇到了错误的对手,也就是和尚我。和尚我早就降服了心猿意马。这心魔虽然棘手,但在和尚我面前,却是‘秀才遇到兵,有力没处使,。坦白说,如今这调查局,便是换了另一个人前来协助你,恐怕局势又是另一个样子了。” “原来是这样。” 单神雷终于明白这柳先生苦心安排的“鼠疫”为何会表现得如此不济了。 这让他不免感到了一点轻松。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这是柳先生玩得一个花招,背后可能藏着什么别的阴谋诡计。 “不过大师,你只提到了鼠疫与心魔特性,对于这突然多出来的增殖性,你又 得到了什么信息?” 大愚的神色忽然古怪起来。 这让单神雷刚刚放松一些的神经,再次紧绷了起来。 “心魔特性的注入,有些像是为这种鼠疫注入了灵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病毒已经脱离了低级生命的范畴,已经有了灵性。很微弱,只是一点根基。但有与没有,却是质的区别。我原本以为,这已经是一项非常完美的改造了。 直到我刚才亲身体验了一下它这新暴露出来的特性。我才意识到,之前的那份病毒充其量只能算个半成品。 你刚才应该也看到了,在啃食掉我的肉身后,那些‘卫建国,的样貌发生了改变,向我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偏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一种进化。 别的生命长达数百年数千年才演化出的进化特质,到了这种病毒身上,却只是一顿饭的功夫。更为可怕的是,如果我预计不错的话,这种进化很可能是永久的。也就是说,刚才的那系诶病毒如果传到了另一些人的身上,很可能再此基础上出现新的演化。 当然,他们之所以出现如此巨大的进化,与我刚才喂给它们的皮囊有很大关系。若是吸收一般人的基因成长,它们可能需要漫长的几个月,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有可能出现如此巨大的进化。但这已经很可怕了……容我悲观地说一下,如果我们现在不能及时地遏制住这种鼠疫的发展,那么再过一段时间后,也许我们就永远不能遏制住它了。” 尽管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单神雷还是被大愚的话给惊呆了,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愚才叹着气说道:“我不知道这个变化是如何发生的。但我觉得,这个变化的施加者不是柳先生。他没有这个能力——这并不是我想贬低他。 如果他有这个能力的话,那他能够做到的事情应该更多才对。我们遭遇的处境应该会更艰难。 事实上,我更愿意相信这种变化只是偶然,是天意,又或者,是冥冥之中的神的安排。” 从一个修为大成的和尚口中听到神这个词,还真是一个很另类的事情。 就连大愚自己都意识到了有些不合适,他双手合十,低声念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接着他又小声嘀咕道:“更何况,如今的梦之国哪里还有什么强大的神明,在梦之国建立初期,那些木偶泥塑差不多都被砸了个遍,那些个所谓的神明,便是不死,也都只能苟延残喘了……” 大愚和尚后面又说了很长一段话,但单神雷一个字没听进去。 因为他的所有注意力都被大愚提及的那个字眼给吸引住了。 这是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吗? 第七百六十二章 是死是活 单神雷的走神自然逃不过大愚的眼睛。 其实想要窥探单神雷这样毫无修为人的心声,对于大愚来说,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只要打开刻意封闭起的耳目便可。 但大愚却不愿做这样的事。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这种简单地道理,就连书店的王苏州都懂。 “单医生,你怎么了?” 单神雷回过神,便看见大愚和尚蒲扇似的大手在自己眼前挥舞着。 他抿着嘴,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是在想,眼下该怎么治疗卫建国。” 大愚微微张嘴,欲言又止。 “大师有话不妨直说。” “我觉得我们没有救卫建国的必要了。” 单神雷瞪大了眼睛。 他有些不敢相信这话居然出自大愚这个和尚之口。 若不是他与大愚相识多年,知道对方的品性,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他都要骂娘了。 “大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愚轻叹一声。 熟悉的眩晕感再次向单神雷袭来。 他的眼睛一闭一睁之后,便发现自己已经退出了那片血液的世界,回到了惨白的散发着浓烈消毒水味道的病房中。 卫建国还躺在他们身前的病床上,嘴唇微动,似在梦呓。 而在他们的对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头戴长冠,衣白人更白的瘦长身影。 单神雷惊讶道:“谢大使,你怎么在这?” 谢必安没说话,低头看向了病床上的卫建国。 单神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无比。 虽然他自诩与谢必安相识这么多年,关系相处得还算不错,但也正是这样,他才清楚知道,以谢必安的性格,绝不会专程跑到医院来找他寒暄。 与范无救喜欢到处乱跑的个性不同,谢必安的性格更为孤僻,同时是个认真负责的工作狂,除非江臣交代事情给他做,否则在白天,谢必安要么是在在工作,要么就是在去工作的路上。 而结合大愚刚才说的话,以及谢必安此刻的表现,谢必安的来意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他是来接卫建国离开的。 单神雷看着闭着眼睛,眼球不停转动的卫建国,忍不住问道:“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他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可话到最后,却是没了底气。 如果只是谢必安或者大愚单方面这么说,那他或许还能抱有一丝希望。可既然这两个人都认为卫建国即将死亡,那就几乎不可能是出错了。 “就没有什么办法再抢救一下吗?” 大愚没说话,倒是谢必安用阴冷地声音说道:“你可能搞错了一点。这个卫建国不是即将死亡,而是已经死亡。生死簿上已经出现了他的名字。” 生死簿会出错吗? 单神雷苦笑了一下。 生死簿出错的概率恐怕比大愚与谢必安联合起来骗他的概率还要低。 “可是,他明明就在动,呼吸、脉搏、心跳一应俱全,都在,怎么会是死了?” 谢必安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事实上,不止你很意外,我凌晨五点过来准备接他的时候也很意外。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勾魂使者,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诡异的事。明明生死簿显示已经死亡的人,却依旧保留有足够的生命体征。 和你一样,我也怀疑这会不会是生死簿出了纰漏,所以我在这观察了数个小时,想要确认他的状况,但却没有结果。如果不是你将大愚大师叫过来,而且大师也给出了这样的判断的话,我都准备去书店找老板问个究竟了。” 听谢必安这么一说,单神雷连忙看向大愚:“大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大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其实和 尚我也不太会解释。但我曾与王苏州一起去电影院看过一部电影,电影中有一种病毒,可以让人在死亡后变成一种嗜血的怪物。这其中的机理,与这应该差不多。 卫建国早在几个小时前就死了。我一看到他,便发现他的魂魄不在。我以为是受到病毒影响,藏在了身体的深处,便特地进去看了一眼,但我搜遍了他的整个肉身,都没有看到。现在看来,他的魂魄应该已经被这病毒给吞噬了。 我们虽然能够看到他依旧保持一定的生命活动,但事实上,那是病毒的心魔特性影响了卫建国的肌肉神经反射。” “原来他的魂魄已经被那些奇怪的东西给吞噬了吗?”谢必安低声念叨了一句后,对着大愚微微欠身,“谢谢大师解惑。” “客气了。” “我还有工作,就先走了。” 话语刚落,谢必安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近乎粘稠的浓雾中。 单神雷与大愚都早就习惯了对方的这种性格,都没觉得不高兴。 更何况,眼下他们又哪有心思去追究谢必安这不合群的性格? “就不能再尝试一下吗?” “这个问题问到和尚了。” “我们一起想想办法行不行?” 大愚却是摇了摇头:“我的建议是,还是尽快让其尘归尘土归土吧。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若是我们持续给卫建国的尸体提供足够的能量,这些本质上已经死去的心魔在那种增殖性的影响下,甚至可能会重新活过来。到时候又会出现什么变故,我不得而知。”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至少和尚我目前是没有。” 单神雷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坚定了起来。 “大师,能稍微等我一下吗?” “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单神雷旋即摇了下头,“我想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放松一下脑袋。” “需要和尚帮忙吗?我的大悲咒在净化心灵这方面,还是挺灵的。以前许多有钱人做了亏心事睡不着,都愿意花重金请我去给他们开个光什么的。” 大愚说到开光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若是平时,单神雷少不得要问一下大愚是怎么给那些人开光的,但现在他却没那种心情。 他表现地甚至有些急躁。 “谢谢大师好意,但不用了。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好。” 说完,他好似逃一般的离开了病房。 在离开病房之后,单神雷没有理会那些隔着玻璃想与自己打招呼的隔离病人,脚步走得飞快,很快冲出了病区,并坐上电梯,来到了医院的顶楼。 除了电梯,单神雷环顾四周,见周围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自己,这才一闪身,进了楼道,顺着楼梯,来到了顶楼。 在看到天台门的锁被打开,他的瞳孔骤然一缩,推开门,就进入了天台。 天台空空如也,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没有。 单神雷刚要松一口气,心又猛然提起。 为何这天台如此干净,地上连灰尘与积水都没有,干净得仿佛被人认真地拖洗过一样? 他刚要说话,又转过身,将门关上,之后才对着空荡荡的天台说道:“我知道你在这里的。” 也就是他说完的一刹那,一道黑色的身影突然凭空出现在了天台的栏杆之上。 来者穿着一身比他人更长的黑色长袍,头部也被兜帽笼罩。 看着对方在强风中似乎摇摇欲坠的身形,单神雷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关心,而是毫不客气地质问道:“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若是有熟悉单神雷的人见到这个情况,必然会大吃一惊,因为谁能想到一向待人如春风化雨的单神雷竟然也有如此愤怒的时候。 而更让单神雷愤怒的是,一向对他有问必答 的黑袍人却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就在单神雷准备再逼近一点的时候,直觉告诉他,黑袍人的视线似乎不是在看自己,而是越过了自己,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一回头,看着关起来的锈迹斑斑的铁门,蹑手蹑脚走了过去,然后猛地一把将之拉开。 果不其然,身着灰色僧衣的大愚和尚出现在了门后,脸上还带着歉意的笑。 单神雷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这件事他做的也不地道。 明明他是来见这个黑袍人的,却欺骗大愚说自己是来呼吸新鲜空气。 “大师,你怎么在这?” 大愚呵呵干笑了两声:“我不是有意想要跟踪你的。只是你如此着急忙慌的离开,又是一路直奔天台而来,我有些担心你,会出意外。毕竟最近因为这事,你的压力似乎很大。” 单神雷这才意识到,原来大愚是担心自己想不开。 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竟不知如何回答。 不过大愚也并没有继续为难他的意思,而是转而将视线同样投向了他背后的黑袍人。 “单医生,这位是你新认识的朋友?有些面生啊。不为和尚引荐一下?” 单神雷嘴唇微动,但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大愚介绍这个黑袍人。 更准确地说,他压根就不希望大愚与此人碰面。因为这必然会是件很麻烦的事。 大愚看着不想说话的单神雷,笑笑,对着黑袍人行了一礼:“阿弥陀佛,和尚法号大愚,不知能否有幸,结识施主?” 无人说话,唯有风声呜咽。 大愚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往单神雷跟前凑近了一步,小声问道:“单医生,你这位朋友莫不是个哑巴?” 单神雷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哑巴吗?那挺好的。”大愚微笑着点了下头,紧接着却忽然脸色一变,显得有些不高兴。 “既然施主不是哑巴,却不愿理我,那就是看不起和尚我的意思喽?” 单神雷心知不妙。 很显然,黑袍人的身份引起了大愚的怀疑。 就在他准备说些什么缓和一下紧张气氛的时候,大愚和尚却大咧咧绕过了他,朝黑袍人走去。 “还有一点,施主,别人跟你说话的时候,不要藏头露尾的,这样很没礼貌,知道吗?” 黑袍人终于说话了。 “我就在这里,想看的话,自己动手便是了。” 听着对方非男非女又非老非少的古怪声音,大愚冷哼一声,撸起袖子:“装神弄鬼,和尚今天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明明只迈出去一步,但下一刻,大愚却出现在了黑袍人身前不足半米的位置。 眼看着大愚抬手准备去扯下黑袍人的兜帽,单神雷心中暗叫不好,连忙大声阻止道:“大师不可!” 可他的提醒却有些迟了。 大愚已经随手一扯,将那黑袍人的兜帽拉了下来。 兜帽脱落,露出一张没有五官、平滑如镜的古怪脸庞。 而大愚在这张脸显露出的一刻,忽然停止了动作,手就抬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大师?” 单神雷惊慌之余,又不禁期盼着大愚的修为能强一点,能够抵抗住黑袍人的侵蚀。 但遗憾的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一幕出现了。 大愚和尚的眼眶里忽然长出了两串类似葡萄串一样的诸多眼球。眼球迎风见长,几乎是刹那间,将长成了小山似的大小,将大愚的身体压在了底下。 第七百六十三章 臭皮囊 那些眼球串迅猛地生长,全然不顾其他。在强风吹拂之下,一些链接薄弱的眼球串“瓜熟蒂落”,坠落地面。还有一些不堪身上的重负,被挤碎破裂。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中,血水与瞳孔的黑水淌了一地。 刚才还空空荡荡的天台,几乎刹那之间,便化作了一处红与黑构成的血肉炼狱。 阳光普照,但单神雷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他看着被血肉压在下面,难辨生死的大愚和尚,不由感到万分自责。 他刚才决定来见这个黑袍人的时候,之所以向大愚和尚隐瞒了此事,就是担心黑袍人太过危险,与大愚和尚撞上,恐怕会带来不好的后果。但没想到,这个担忧眼下居然还是应验了。 若早知是这个结果,他宁愿刚才就将黑袍人的存在与大愚和盘托出。 不过自责归自责,单神雷并没有就此放弃。 他知道,遇到事情,越是紧急,就越该镇定。 闻着那还在缓慢生长、蠕动的血肉散发出的刺鼻的腥臭味,单神雷努力调整着呼吸。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他看着黑袍人,眼神坚定地说道:“请救救他,我可以付出相应的代价。” 然而让单神雷有些失望的是,以前一直在他面前表现得很好说话的黑袍人却拒绝了他的请求。 “这个请求我做不到。你可以换一个。” 单神雷沉默了。 因为他并不觉得对方是真的做不到这一点。 很明显,对方是在坐地起价。 单神雷有些愤怒,但他却没有表现出来。 因为愤怒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可能得到敌人的同情,只会换来更加无情的嘲弄。 而且谁让他现在是求人的那个? 其实单神雷还有另一个更稳妥的解决办法,那就是呼叫江臣。但这只是他最后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使用。 而从情感角度上来说,单神雷也不希望江臣介入。 对面这个黑袍人的身份太过特殊,恐怕便是江臣也会感到异常棘手。一旦江臣与之发生冲突,单神雷倒是不担心江臣能不能救回大愚,但他害怕江臣又将为此承担巨大的因果侵蚀。 听书店其他人说,江臣现在沉睡的时间比之过去越来越长了。 单神雷不想江臣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失去这本就越来越少的时间。 深吸了一口气,单神雷在心中告诉自己,坐地起价才是人之常情。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愿意放过大愚大师?” “看来你似乎也不怎么了解你的这位朋友。” 单神雷眯起了眼。 他不是很明白黑袍人的意思。 难道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大愚大师他…… 就在单神雷准备问个究竟的时候,忽然大愚的声音再次从单神雷身后传来。 “施主真是好手段。和尚差点就着了道了。” 单神雷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猛地一回头,却见大愚正站在自己身后,对着自己笑。不过却是闭着眼睛。 单神雷看看完好无损的大愚,又看看前面还在生长蠕动的那团巨大血肉,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 “大师你原来没事啊?” “难不成单医生还盼着我有事?” “这怎么可能。看到你没事真的太好了。大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刚才我明明亲眼看到你被……”单神雷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好像是第二次看到大愚死亡了。 第一次是在卫建国的血管中。 “不过是一副臭皮囊而已”大愚随意地回道。 黑袍人语调中多了一点意外的味道:“你这个和尚有意思,修得是禅,还是蝉?” “你猜。”大愚笑着说道 ,“不过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也可以。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这位施主,和尚问你一句,刚才那个卫建国所中之毒,其中可有你的一份力?” 黑袍人平静说道:“有。” “好。敢作敢当。和尚敬你是条汉子,就助你早登极乐吧。” 说罢,大愚向前踏出一步。 一只金色九品莲台凭空出现,浮现于他的脚下。 莲台一出,绽出万道金光,使得天上的浩日都为之一暗。 这满地的血肉被金光一照,顿时如雪一般消融。 大愚顺势坐下,双足跏趺。左足置于右大腿上,右足至于左大腿上,是为金刚坐。 同时,他的左手平放于右足之上,右手自然下垂,掌心向内,手指指向地面,食指触底。 单神雷神色一凛。 大愚结的是释迦五印中的触地印。 当年佛祖苦修,众魔前来侵扰,佛祖便是以此印驱散了众魔。 故而此印又被称作降魔印。 这个姿态一摆出,接下来大愚要做什么,已经一目了然了。 单神雷心知不好,他想要试图阻拦二人的冲突,但却发现,自己的嘴忽然张不开了。 很显然,大愚是认真的,所以提前堵死了单神雷劝架的路。 看着和尚摆出的这个架势,黑袍人也是不由有些头疼。 碍于自身的一些特性,他对佛道儒三家都做过很深入的研究。 对于佛门修士,他自然不感到陌生。之前为了研究佛门的修行法门,他还抓过好些个和尚做过研究。 但与那些孱弱的和尚相比,眼前的这个和尚着实有些古怪。能够抵抗他的气息这点到没什么,只要修为达到一定境界,都能做到,不足为奇。最为怪异的是,这个和尚采用的方法黑袍人居然看不透。 而从对方展现出的九品莲台法相来看,无疑是最上品的那种。 在修行界的历史上,展现出此种莲台法相的,最差恐怕都得是金刚果位。 这无疑说明了对方的危险性。 黑袍人不惧怕对方,但也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与之对敌。特别是,这件事似乎还是在那个柳泉的操控之下。 黑袍人不在乎给人当枪使,只要能让他的生活有点乐趣,偶尔热闹一下也好。但这不代表,他就会傻到事事要如人所愿。 天地为一大棋盘。 这众生之中,谁是棋手,谁是棋子,现在言定,恐怕有些为时过早。 他轻轻后退一步,离开了天台的栏杆,浮于空中。 大愚却是也有些不高兴。 对方的身份,他已经摸到了一些头绪。 拥有这种不可直视属性的,除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还有什么? 不过让他有些不解的是,经过这片土地上的修行者的不屑努力,这种神明早就已经没落了。剩下的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名气听着很大,但实际战力,弱的夸张,大愚自问一打十不成问题。若是战力全开,就是一打一百,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但他不明白的是,眼前这家伙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怎么会如此的强大? 印象中完全没有与之相对应的家伙。就连调查局那边的密档里,似乎也找不到与之相关的记载。 本来大愚是准备与之大打一场,拿下之后,带回去好好盘问。可现在看来,这个家伙似乎是个滑头。若对方铁了心要跑,他还真的拿对方没办法。 要是王苏州在就好了,凭那家伙的一张嘴,准能把这些高傲的玩意儿给激怒。 既然王苏州不在,大愚便只能自己来了。 但说实话,嘲讽别人这种事,大愚真的不是很在行,想了一下,也只憋出干巴巴地一句:“怎么?怕了?” 黑 袍人却是依旧不动声色地说道:“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要用这种拙劣的激将法了。” “既然你是明白人,就应该知道,反抗是没有作用的,还是快快束手就擒,和尚我也能给你一个痛快。” “我不喜欢打架,也不怎么擅长打架,但你确定你就真的能打得过我?” 大愚眯起眼笑道:“打不打得过,还是得打了才知道。你磨磨唧唧的,还是不是个男人?” 黑袍人却是不为所动。 大愚遗憾地说道:“哦,忘了,像你这种东西,通常都是不男不女的。” “你还是不必浪费口水了。” 接连出招,都被黑袍人给无视了。 大愚也不意外。比起嘴炮这种东西,他更擅长硬来。 物理度化有时就要比用佛理度化方便得多。 黑袍却是再退一步:“我只提醒你一点,你如果动手,能护得住自己,但你能护得了脚下这片土地吗?” 大愚这才想起,脚下的梧桐市是一座常住人口在数百万的大城市。 他低头看了一眼。 现在正是早上,可以说是人间最有生机的时候。无数行人车辆,穿行于其中,从高处看去,就好像是蚂蚁搬家一般。 “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照纱灯。” 这是母亲生前常在大愚耳边念叨过的。 大愚不由长叹一声。 黑袍人这是掐中了他的命脉。 他是妖僧不假,但妖是需的,僧才是真的。 而就如同这个黑袍人所说,他摸不清对方的底细,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打的赢对方。其实就算打不过,大愚也不怕。左右不过一个死字。他活了这么些年,早活腻了。 但大愚不怕死,不代表他能够心无挂碍地拖着无辜的人一起去死。 如果黑袍人铁了心拿这些在梧桐市生活的人当做人质的话,大愚不敢肯定自己能够护得住这数百万人周全。 黑袍人有试错的空间,但大愚却没有。 害死任何一个无辜的人,都是他不能承受之因果。 “怪不得你这家伙能藏的这么好,活得这么滋润,居然没有被调查局列入观察名单。” 大愚散去手印与莲台,站了起来,苦口婆心地劝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准备干什么,但我盯上你了。被我盯上的人通常都不会有好下场。和尚我从不打诳语,这点单医生可以作证。 所以无论施主你之前做了什么,还请施主你务必注意最近的行为,不要再执迷不悟,做些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不然被和尚我抓到可乘之机,一不小心,也许真就打死你了。” 第七百六十四章 自然神 “我不会给你动手的机会的。” 听着黑袍人始终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大愚也不由有些纳闷。 这家伙的脾气也未免太好了。好得都有些不像神明。 这让他对这个黑袍人的身份再次有了一定的猜测。 “施主是自然神?” 黑袍人却反问道:“自然神?什么意思?” 大愚这才想起,自然神的概念目前只在调查局内部较高层级间流传,还在等待着合适的时间才会向大众普及。 “这是个很复杂的理论。调查局那边动用了大量人力与时间来试图构建一门新的学科,关于神明的。因为内容太多,我也没细看。但简单来说,调查局将你们这些神明做了详细的划分。 大致上,你们神明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自然神,这一类神通常应运而生,乃是大道秩序的人格显化,比如水、火以及风、雨、雷、电等神明。而另一类则是社会神,这一类神本身并不是神,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妖,但在各种因素的影响下,被奉为了神明。” 黑袍人沉默了。 这段话里蕴含的信息太过丰富,哪怕是他,也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 调查局动用了大量的人力与时间试图构建一门研究神明的学科,肯定不会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想都不用想,这背后一定所图甚大。 以凡人之躯,却对神明加以研究…… 黑袍人忽然想到了柳先生试图利用自己的事。 这两件事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背后的逻辑在黑袍人看来,却是惊人的一致。 都透露着一种令人想笑的…… “狂妄。” 听到黑袍人口中蹦出的词汇,大愚和尚只是笑着说道:“谢谢夸奖。” “你是怎么将这理解为一种夸奖的?” “大概是因为和尚我天生脸皮比较厚吧。” 黑袍人再次沉默:“你真的是个和尚吗?” “其实不止你一个人这么问过。我知道这似乎很难让人相信。可生活就是这样。我就是和尚,如假包换。”大愚和尚摸着自己的头,“而且这可不是我自己吹的。当年佛祖都曾夸过我颇具慧根,天生就是个当和尚的料。” “你见过佛祖?” 听到黑袍人的疑问,大愚笑得更得意了。 黑袍人的语气虽然没变,但语速却是加快了一些,幅度很小,可在大愚这种境界的修士面前,却与之前有着天壤之别。 不过这也难怪,这世间的神明,不,应该说一切生灵,又有多少人能对那三位的消息视而不见呢。 “当然。我跟他关系挺好的,甚至一起辩过难。” 一旁的单神雷听到后,呆立当场。 他与大愚和尚认识几十年了,但却从未听过大愚和尚提过此事。 如果这话出自另外一个人口中,他肯定不会相信,但这话既然出自大愚和尚口中,却由不得单神雷不信。 大愚和尚压根不是一个会说谎骗人的人。 可这个消息也未免太惊人了。 大愚大师居然见过佛祖,还曾与之辩过难。 如果说出去的话,不知道会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单神雷的表现自然没逃过黑袍人的眼睛,使得黑袍人不由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原以为这只是大愚讲的一个笑话而已。 可现在看来,这似乎是真的。 眼前的这个和尚越来越有意思了。 黑袍人终于将大愚放到了与自己平等的地位上。 “他是个怎样的存在?” “你问谁?佛祖吗?想知道?” 黑袍人点头。 大愚微微一笑:“施主应该知道,关于这类存在的消息,无论放在何处,那都是最为珍 贵的情报,而且是有价无市的。因为大多数人要么不知道,而知道的人要么是佛门自家人,那么就摄于佛祖的面子,不敢乱透露。所以不是我吹牛,但这消息确实是你能接触到的独一份。这样珍贵的消息,你不会就指望空手套白狼,让我就这么告诉你吧?” “你想怎样?” “我需要你用等价的东西来换。” 黑袍人认真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我拿不出等价的东西来换。” “拿不出来吗?看来这消息要与你无缘了。”大愚失望地叹了口气,忽然一抬眼皮,“要不这样,我吃点亏,便宜点换你。既然你说这病毒之中有你一份功劳,那就麻烦你帮我将这病毒给从这人间抹去。我就将我所知道的关于佛祖的一切消息都告诉你。我可以用我的道心起誓。” “原来你是在这等着我。” 见自己的算计被拆穿,大愚和尚丝毫不觉得尴尬,“怎么样,成不成,给句痛快话。” 黑袍人没有回答,而是直接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说我是自然神,而不是社会神,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这个问题我可以拿出等价的东西与你交换。” “价都不还一下?”大愚摇了摇头,“既然你不想知道就算了。不过买卖不成仁义在,关于你的这个问题,我倒是可以回答你。 自然神和社会神之间最大的区别,基本表现在他们的性格上。 自然神乃是大道秩序所化,代表了天道意志,这就意味着他们往往处于一种‘绝对理性,的状态。凡人的情感在他们身上是不存在的。他们没有喜怒忧思悲恐惊。而凡人制定的道德律法对他们自然也是毫无意义。他们的所说所做,尽皆源自天性,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至于社会神,相比于自然神,他们的尊荣与力量主要来源于信徒的崇拜与供奉。他们的性格会与自身所负责的神职息息相关,同时又因为受到凡间香火的侵蚀。一般来说,社会神的脾气极为傲慢或者说暴躁。 遇到我方才的挑衅,很难有社会神能够做到像你刚才那样平静。 当然,这是调查局得出的初步研究结论,并不绝对。你听听就是了。 我真正判断你是自然神的依据其实很简单,凡是社会神,就必然要有信徒信仰。这是有迹可循的。而像你这样强大的神明,如果依靠信徒的信仰与供奉来提供力量,那你的信徒势必会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而若真的有这样的信仰群体存在,以如今调查局对梦之国的掌握情况来看,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由以上这两点就可以得出,你必然是个自然神,而且还是个诞生时间不长的自然神。” 黑袍人没说话。 “不说话,看来我猜对了。”大愚笑得越发得意。 也许有些人会觉得自然神的性格很难相处,但他却不这么认为。 自然神都是实诚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从不屑于弄虚作假。 和这类神聊天,要省去很多勾心斗角的麻烦。 “怎么样,一个人摸索着做人,不,做神很辛苦吧?想不想找个肩膀,不,组织依靠。”大愚忽然走近了两步,“有考虑过加入调查局吗?” 黑袍人退后了一步:“你认真的?” 见对方如此谨慎,不给自己靠近的机会,大愚和尚也只能停下脚步:“当然。再跟你透露一个绝密的消息,调查局那边现在正计划着效仿封神一役,打造一个梦之国的万神殿。现在平台草创,广纳贤才,像你这样带艺投奔的自然神,会是很好的标杆,一旦来了,必然受到重用,到时候,混个主神的位置,都是小意思的事。而且如果你信得过和尚我,可以让我做你的中间人。和尚这点面子还是有的。保管梦之国上上下下,没有任何人敢为难你。” 黑袍人又没说话。 大愚却不在意 ,继续游说道:“你似乎不信?那我给你举个例子。关羽,关二爷,听过吧?虽然他是社会神,与你不是同一路,但他作为忠义的典范,他的人品你总该信得过吧? 他就是梦之国打造的万神殿中的一员,也是主神之位,还是干的他的老本行,诚信友善之神。以后梦之国的老赖们就归他管辖。 对了,我们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神职是什么?看你之前表现出的架势,应该与生命有关吧。那正好,生命之神的位置空着,你要准备过来,我就跟上面打个招呼,将这个位置留给你。” 黑袍人却不答话。 神职这东西,可以说是神明一个最强大的地方,但若是利用好了,也很有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你们梦之国不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吗?怎么会想到建立万神殿?” “这个啊。这个就是我自己的说法,方便你理解嘛。梦之国那边官方的说法应该是梦之国的缔造者与守护者。我要这么跟你说,你肯定听不懂不是? 这些荣誉在某些地方与神明相似,但却又完全不同于神明。他们不会凌驾于梦之国的人民之上,而是为了服务才存在的。 也不会是终身制,而是竞聘上岗,实行轮班制。杜绝尾大不掉的风险。 这是梦之国创新的一个大胆尝试。这是好听的说法。 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妥协。 为什么这些神明会存在并且流传?主要还是社会存在太多不公的地方。那些弱小的民众无力抵抗这些不公,能怎么办?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神明,获取一定的安全感。 只要梦之国还未建成理想中的样子,还存在诸多的不足与不公,就很难阻止这些神明在民间的流传。 既然一定要有神明,那为什么不能是梦之国打造出来的神明? 而且这种模式其实也有一定的基础。 就像我们佛门,现在西部那边的灵童转世都是需要向国家上级部门打报告,得到国家的认可与批准之后,才被允许转世。这个方法不是运行的很好?” 第七百六十五章 天下第三 听完大愚和尚的解释,黑袍人下意识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 其实他并没有呼吸的习惯,也没有呼吸的必要。 作为天生地养的秩序化身,他并非血肉生命,也不需要使用呼吸这样低级的能量交换方式。 更确切地说,他并不需要与外界进行能量交换。 天生神灵的身份带给了他无穷的便利。 他甚至不需要与外界进行能量交换,也就是不需要修炼。 他的强弱与否与自身灵力强弱并无太大关系,只与他所管辖的概念在天地间的存在情况挂钩。 他的形体其实也并非是现在表现出来的这样,要更为抽象一些。 他之所以具象出这副类人躯体,只是为了方便与人类打交道而已。 特别是为了与单神雷打交道。 不然以单神雷这种毫无修为的现状,恐怕会在直视到他的真身的刹那便被他的概念侵蚀变成一团只知道增殖的血肉。 只是不知怎么的,做人的时候久了,他竟然也学会了一些只有人类才会有的行为。 譬如眼下的深呼吸。 他知道,这是人类在震惊、恐惧等类似情绪下做出的反应。 他当然不是恐惧,而是意外。 他曾以为柳泉的想法便已经够疯狂的了。以区区一副凡人之躯,就妄图想将他这位天生神明当成棋子,任意驱使,何其狂妄悖逆! 但柳泉的想法与眼下大愚口中的提到的“万神殿”一比,那又着实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虽然大愚只是用很简单的语言提了一嘴这个计划,但管中窥豹,黑袍人却能够从中瞥见其中那光芒万丈的内里。 黑袍人有种预感,哪怕梦之国只是实现了这计划中的一部分,也足以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壮举。 黑袍人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形容有些不太贴切。 狂妄已经不足以形容眼下这些野心勃勃的人类了。 这些人类的行为,似乎已经超出了现有语言能够精准描述的范畴。 “你们就不怕这么做是玩火***?” “玩火***吗?” 大愚仰头大声笑了起来,笑声压住了天台不断呜咽的风。 “怕,怎么会不怕呢?可很多事,不能因为怕便不去做。 如果我们的先祖因为惧怕玩火***,便对火敬而远之,恐怕我们现在还过着茹毛吮血的生活。 我们仍然在忍受黑夜、寒冷、野兽、疾病的折磨,用着粗糙的石质器具,跪在地上祈求上天与你这种神明的垂怜。 在我看来,比之玩火***的结局,还是懦弱要更可怜些。” 黑袍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可以听懂大愚的话,但却无法理解话里蕴含的丰富情感。 当然,作为天生神明,他也不需要去理解这些凡人的所谓情感。 依据他观测到的情况来看,虽然这些错综复杂的情感在有些时候可以帮助这些脆弱的人类迸发出绚丽的火光,但更多时候,这些情感只会将这些人类带来负累,消耗人类有限的时间、精力与生命,甚至将其拖入痛苦的泥泞沼泽。 “怎么样?机会难得,要不要考虑一下,加入我们?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雪中送炭与锦上添花,做的哪怕是一样的事,但得到的回报却绝对是不一样的。你越早加盟,能够获得的尊重与感谢便越多。若是再晚一段时间,恐怕就是你哭着喊着想进,也不一定有那个机会了。” “你呢,在这万神殿中,将会处于一个什么位置?” “什么位置都没有。”大愚撇了撇嘴,“做神有什么好?做人多自在。” “那你这样的人物,却如此心甘情愿地为这些渺小的凡人做牛马,奔波不停,图什么?” “其实我也是你口中 所谓的渺小的凡人。” 黑袍人没说话。 但在场的大愚和单神雷两人都可以感觉到,如果那张脸上存在五官的话,那眼睛所在的地方一定射出了足以将人刺穿的光芒。 大愚笑笑:“我说不图什么,就图我乐意,你信吗?” 黑袍人自然不信大愚的说辞,只将之当成一种保密的客套话。 大愚也没有再解释什么。 感同身受这种事,就连同一个家庭成长起来的亲兄弟都不一定能做得到,更何况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神,天生的立场与三观都不一样。 “我不喜欢受人拘束。” “虽然这么说很霸道。但我必须要提醒一点。现在的人间,是梦之国的人间。只要你身处此间,就必须受到梦之国律法的约束。” 黑袍人不会笑,所以他只是“呵”了一声。 “当然,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尊严只在剑锋之上。我现在拿你没有办法,你要否定梦之国的***,我也没有很好的办法来解决。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笑不出来的。” “拭目以待。” “行了,既然打不起来了,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聊你们的,当我不存在就是了。”大愚颇为自觉地让到一边,将场地留给了单神雷与黑袍人。 单神雷立刻就发现自己能动,也能说话了。 “我……” 听到刚才的大愚与黑袍人的对话,他有很多疑问想问。但好在他没忘记,自己来天台的目的是为了找这个黑袍人。 “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黑袍人反问单神雷:“我做这样的事还需要理由吗?” 单神雷想到了对方的身份,也就没再追问这个愚蠢的问题。 “你既然能为这种病毒添上一些东西,那你必然有能力将这东西恢复,是不是?” “是。” “那要什么条件,你才肯这样做?” “我的条件早就告诉过你了。只要你答应了。我就会立刻退出这场纷争。并且我甚至还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出手帮助你解决这份病毒。你应该相信,我有这样的能力。” 单神雷不说话了。 大愚虽然心中好奇黑袍人开出的条件,但既然这是单神雷与黑袍人之间的事情,他觉得自己还是保持安静的好。 这个黑袍人到底是个什么性格来路,他现在只是一知半解。在没有把握彻底解决对方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 之后的大概十分钟里,单神雷与黑袍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看着彼此。 在一旁等的无聊的大愚甩出大袖兜住一群飞过的白鸽,身形变换,闪转腾挪,那群数目大概在几十只的鸽群始终被其拦在这片天台之上,飞不出去。 最终,在这场沉默的对峙中,还是单神雷率先沉不住气,无奈苦笑一声,看向一旁逗鸽子玩得不亦乐乎的大愚:“大师,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谈了?” “不谈了。” “好嘞。小家伙们,你们自由了。以后可长点心,别老飞到这地方来。这地方有怪物,会吃人的。” 大愚哈哈笑着,停下身形,不再控制鸽群的飞行方向。 受惊的鸽群立刻飞得远远的。 单神雷没再与黑袍人说什么,转身就走,倒是大愚很有礼貌地跟黑袍人道了句再见。可惜黑袍人全无回礼的自觉,身体后仰,向下坠落,消失不见了。 “现在的年轻神啊,就是不懂礼貌。”大愚小声嘀咕了一句。 想当初,天地大劫尚未发生,漫天神佛俱在,他大愚走到哪里,不是个座上贵客?哪有人敢轻视他分毫?哪个不怕他小心眼报复? 拍了拍肚皮,大愚摇头叹息道:“算了,和尚我大人大量,还不至于跟一个后进 晚辈斤斤计较。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儿,修为为何如此之高?莫不是吃了王苏州之前说过的什么‘金坷垃,?” 单神雷虽然先走,但却没有离开,只是站在楼道里等着大愚。等到大愚进入楼道,单神雷才关上铁门,重新落了锁。 下了一层楼,单神雷看了大愚一眼。 大愚点头道:“有什么话可以说了。他已经走了。” 单神雷这才轻轻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大师,你刚才吓死我了。你说你要是真与对方起了冲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自己交代?” 大愚反客为主,反问道:“你是觉得我不如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 “我……”单神雷无奈摇了摇头,“我不是不知道情况吗?谁让大师你口风这么紧,明明这么强,却从未说过。” “我怎么没说过?每次我都跟王苏州说我很强,你又不是没听过。” “有吗?”单神雷搜肠刮肚,翻找着类似的记忆。 “当然有了。” 一段记忆忽然跳入单神雷脑海。 然而这个答案却让单神雷再次呆了片刻。 因为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场景就是王苏州询问大愚到底什么修为时,大愚笑眯眯地说道:“一般一般,天下第三。” 他一双眼睛瞪得都快赶上小牛犊了:“大师,你那话不会是认真的吧?” “你觉得我像是开玩笑吗?老板第一,呆在书店的小白第二,我第三,有什么问题吗?” 单神雷沉默片刻,质问道:“那你刚才怎么不制住他?” 大愚却是轻叹了口气:“你啊,不是修行中人,对于这类自然神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这类自然神通常是某种大道秩序的具象化身,代表着天地意志,从某种程度上,可以看做天地本身,与这类家伙对峙,那就等同于天地作对。我虽然不怕这一点,但想要彻底击杀此类神明,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他管辖的概念从这片天地抹去。这个要求太过高端。便是我这个天下第三来做,也不是件容易事。 最重要的是,我跟他不过见第一面,什么都不清楚,你让我怎么敢轻举妄动?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而且谁能想到这小家伙这么没节操,居然拿人质来威胁我? 说起来,如此作风,可不像是什么善神。 当然,自然神其实本身并不存在善恶。善恶只是我们人类为约束自己的行为制定的规则。 话说回来,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单神雷的脚步忽然就慢了下来。他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端。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二十三岁。” 那时候的他在上大五,到了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实习。 那一年,他遇到了那个笑起来如同百合花一般的女孩。 也就是在那个女孩的病房外面,他碰见的这个黑袍人。 “至于这个黑袍人的来历,我问过老板。老板说,他的名字叫疾品山。” 第七百六十六章 疾品山 “jipinshan……” 大愚咀嚼着这个名字的读音,总觉得好像发现了其中有些玄机,却隔了一层窗户纸,就是捅不破。 单神雷忽然伸出右手食指在虚空中比划了几下。 大愚认出单神雷是在写一个字。 一个“癌”字。 大愚这才恍然大悟。 疾品山可不就是癌字吗? 所以刚才那个黑袍人居然是癌症之神? 想到刚才那黑袍人表现出来的手段——那种恐怖的增殖性确实与癌症一模一样,大愚点了下头,原来如此。 不过旋即他又露出有些不解的眼神。 “如果老板的命名方式是这样的话,那不应该叫疒喦吗?非弄成什么疾品山,害我在这猜半天。” 单神雷却是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老板,但老板说他觉得这个名字没有疾品山好听。” 大愚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应和“老板说的是。” 随后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单神雷,继续问道:“你究竟是怎么撞见这个疾品山的?看起来,他对你的态度似乎挺…” 大愚本想说暧昧的。 但这个词用在这里怎么都觉得有些别扭,便没说。 反正单神雷能听出他的意思。 单神雷嘴唇动了动,最后勉强笑了一下:“这事情我不想说,大师还是自己看吧。” 大愚明白单神雷的意思。 他掌握着佛门他心通的神通,想要翻看单神雷的记忆不过是易如反掌。 “这有些不太方便吧。如此一来,单医生你在我面前,可是什么隐私都没了。” “我相信大师。” 见此,大愚还能说什么?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那就得罪了。二十三岁是吗?” “嗯。” 得到了单神雷的肯定回答后,大愚也没再客气,运起他心通神通,单神雷这一辈子的记忆犹如一张数十米长的手卷,在大愚面前缓缓展开,大愚准确找到单神雷二十三岁时候的记忆,精准切入。 单神雷经历过的数载时光,如白驹过隙一般,在大愚眼前疏忽而过。 如果是一般人,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接受到如此巨量的信息,只怕大脑早就被“撑破”,便是不死恐怕也多半会变成疯子,然而到了大愚这个境界,其强健的神识却可以帮助他将这些记忆全盘吸收,同时帮助大愚从中筛选出了自己想要看到的那些记忆。 数息过后,大愚收起他心通,神色复杂地看了单神雷一眼。 他与单神雷认识是在单神雷加入书店之后,那时候的单神雷刚刚过了而立之年,虽然还不具备如今这种自信而又稳重的气度,但已然可以看到一点雏形。 但刚才他从记忆中看到的那个更年轻点的单神雷却与他认识的那个单神雷存在太多的不同,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谁能想到,这个如今在梧桐市名声在外,颇具宗师气度的医界大拿年轻时却有着那般腼腆羞涩的模样? 还是个笨手笨脚的蹩脚医生,在实习时,甚至因为写错病例被负责带他的医生狠狠训斥过。 看着大愚欲言又止的模样,单神雷释然地笑笑:“都过去了。” 大愚却不这么觉得。 通过那些记忆,他知道了单神雷后来为何发生如此大转变的原因。 这其中有两个人起到了极其关键的作用,一个自然是这个疾品山,而另一个人却是个笑容纯净的姑娘。 姑娘叫白河。 因为笑容恬静纯真,有个外号叫百合。 她比单神雷大三岁,是比单神雷高两届的学姐。 单神雷大学新生入学的时候,白河是系里的学生会副主、席,负责迎新,正巧帮助单神雷拿了一些 行李,在带单神雷去宿舍的路上,她跟单神雷聊了挺多的。 她那种落落大方的言行举止给单神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可以说,白河是单神雷见到过的最出色的同龄女性。 少年慕艾乃人之天性。难免的,单神雷便对这个学姐有了相当的好感。他甚至在一个想入非非的梦里梦见过白河。 不过后来的时间里,单神雷并没能如愿与这个白河变得更为亲密。 单神雷在大学时候表现得并不出色,只能说是中规中矩,排在班级中等水平,但白河却非常的优秀。 她既是深受学校与老师信任的学生会副主、席,成绩又总是数一数二,奖学金拿到手软的那种,性格大方,独立自主,加之人又长得好看,那是学校公认的校花。据说暗恋白河的男生能从一管宿舍排到二号食堂门口。这其中,不乏比单神雷成绩优秀、长相优秀、家世优秀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单神雷又怎么敢奢望与白河变得亲密? 他只是和大多数人一样,将这种隐隐约约,甚至不知道该算是爱慕还是见色起意的心思放在心底。 那时候,单神雷最开心的事便是在学校里碰见白河,白河笑着叫他的名字——这并非是白河对他有特别的印象,只是白河记性好,记得系里大部分学生的样貌和名字。 而等到单神雷大三的时候,白河被保送去了都城那边读研去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起,单神雷便知道,自己这辈子与白河的交集便大抵只是这样了。 白河以后注定会继续她的天之娇女之路,说不准会混成教科书上提及的名字。 而他大概率只是当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医生,终老于一家小医院,结婚生子。充其量以后在电视上看到白河了,还能跟自己的孩子吹嘘一下:知道吗?这是我学姐,以前读书的时候,我们关系还不错,就是这些年没联系了。 仅此而已。 萍水相逢,无疾而终。 这世上的遗憾,大多如此。 那时的单神雷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与白河再见的一天。 安安稳稳过了四年,单神雷和刚入校时一样,高不成,低不就,加之不善交际,成了班里的小透明人物。除了同宿舍的几个铁哥们,便没什么熟人了。 大五,医学生需要实习了。这时候,从实习单位的选择上就能够将学生分出个三六九等了。 成绩好的以及一些成绩一般但善于钻营的学生,自然能有个好去处,离学校近些或者医院的实力强劲,能学到的东西多些。 不过这与单神雷显然没什么关系。 像他这种平平无奇又不善交际的学生通常没什么选择权,只能服从学校的安排,到了离学校最远的实习地点,梧桐市。 单神雷对此没什么意见,反正他就是颗螺丝钉,哪里需要便往哪里搬就是了。 在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实习了半年时间,单神雷无功无过。 这也是他需要的。安安稳稳度过这一年实习生涯,顺利拿到毕业证书与学位,回去不算给自己的这个医学世家丢人就行。 至于让家里老爷子和父母高兴的事,有他弟弟一个就够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平凡人生会在这个时间点迎来一次猝不及防的转变。 白河是梧桐市人,这是单神雷知道的有限的关于白河的信息——这也是他在知道自己的实习地点是梧桐市后,没有表现出不情愿的原因。 单神雷知道梧桐市很大,而白河还在帝都那边读研,他在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见到白河的概率一点都不比他去买一注彩票却能中五百万的几率更大。 但人这种生物,总有鬼迷心窍,幻想奇迹发生的时候,年轻的单神雷自然也不例外。 可这个奢望在半年平平无奇地实习生涯中被消磨 殆尽。 然而现实最让人诟病的地方在于,它总喜欢在你无限憧憬的时候狠狠地扇你的耳光,而在你灰心丧气地情况下,却又用着各种巧合来撩拨你。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间,单神雷写了一上午的病例,有些气闷,便领了属于自己的盒饭,到医院的花园里用餐。 医院的花园很小,不过寥寥数种花。 其中有几株纯白的百合,和学校药园里精心培育的那片百合花相比,这几株花要显得野性十足。但对于单神雷来说,这已经够了。 单神雷饿的厉害,花园里又没什么人,寥寥几个晒太阳的老病号都是单神雷的熟人,他自然无需在意,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而就在这时,有个人忽然拍了拍单神雷的肩膀。 “谁啊?” 单神雷头也没抬,嚼着食物,含糊不清地问着,却没有得到回答,待他费力地咽下口中的红烧肉,抬起头,却发现一个女孩微笑着站在自己面前。 尽管是盯着刺眼的阳光,尽管与过去那张熟悉的脸相比,这个女孩的脸要消瘦得多,但单神雷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这张脸的主人。 “学姐?” “我刚才路过,看到你的身影,觉得有些眼熟。这不过来一看,居然真的是你。” 他乡遇故知。 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毕竟世界那么大,人那么多,能在一些意外的地方撞见意外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白河笑得很开心。 尽管她瘦了,但她的笑容还和过去一样,纯粹干净,让人能够忘掉烦恼。 单神雷看呆了。 白河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单神雷不理解,盯着白河的嘴角看了半天:“学姐你的嘴角没什么啊?也没起疱疹啊?” 白河笑得前仰后合,更像一株随风摇曳的百合了。 “你的嘴角。” 单神雷后知后觉,连忙将嘴角的饭粒抹入嘴中。 两人之后便聊了起来,但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白河在说,单神雷只偶尔羞涩地答个话。 那一顿午饭,是单神雷这半年来吃得最美味的一顿,却不是因为烧得软糯,堪称入口即化的红烧肉。 在单神雷问起白河的来意后,白河笑着告诉单神雷,她接下来的很长一段都会待在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与单神雷作伴。 单神雷暗自窃喜。 白河继续说道,她来这里并不是来当医生的,而是治病的。 她所住进的科室,刚好在单神雷现在轮转到的血液科。 至于她所得的病也很巧合,和当时热播的棒子戏《蓝色生死恋》中的女主角一模一样。 第七百六十七章 我会救你的 当提及自己的病情时,白河的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改变,还是一样的灿烂笑容。就好像她得的不过是感冒之类的小毛病,不需打针吃药,喝点开水就能好,而不是一个死亡率足以让任何人胆寒的绝症。 明媚的阳光照在鹅蛋似的精致脸庞上,衬得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得就好像是夜空中的星星。 即便大愚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也不得不被她在那一刻表现出的美给折服。 所以单神雷的沦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大愚不由惋惜地叹了口气。 天道大概是个单身狗,所以总是嫉妒那些美好的姻缘。 他是如此,单神雷也是如此。 大愚的叹息,也将单神雷再次带回到了那个懵懂而青涩的年纪。 …… 在白河的要求下,单神雷成了她的管床医生。 白河的主治医生没有拒绝这个要求。 白河患的是急性白血病,有些人叫它血癌。 即便是放在数十年后的今天,患有急性白血病的患者中也只有少部分可以被完全治愈。更何况,那是一切百废待兴的数十年前的梦之国。 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血液科才不过刚刚建立。 无论是谁来当白河的管床医生,大概率都不会对白河的治疗过程起到十足有效的帮助。 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有谁能够拒绝一个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的患者的要求呢? 在看到白河病例的那一整个下午,单神雷都是在恍恍惚惚中度过的。 他甚至因此犯了极为低阶的错误,将两个刚入院的患者的病例搞错了,写错了两个人的名字,结果被当时的上级医生骂了个狗血淋头。 被骂之后,他躲进了一个没人的空房间。听到消息的白河在护士的指引下找到了他。 白河告诉了单神雷更多的关于自己的事。 譬如她其实很早就知道自己得了这样的病。 高二的一个晚自习上,她忽然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父母和医生告诉她,她只是有些贫血,回去补一补就好了。 白河信以为真,回去后,每餐饭强制自己要多吃半碗饭,还强制自己不去挑剔肥肉。 可过了一个多月,她再次晕倒。 这次医生与父母又说是贫血。看着父母明显有些不自然的脸,白河将信将疑。当天晚上,她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到了母亲小声的啜泣以及父亲一个接一个的叹息。 白河从小喜欢美术,渴望以后能将这个爱好变成职业。 但在当时她的父母的眼中,美术并不算什么正当行业,只是差生无奈之下的选择,白河努力了很久,说服了他们让她学习美术。 但在这两次不同寻常的晕倒之后,白河想了很久,做了一个十分大胆的决定,她告诉父母,自己改主意了,还是学别的好。 她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有没有说服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父母是不是猜到了她意识到了什么的事实。或许在那个情况下,她便是想要天上的星星,父母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摘给她。 满足她一切不过分的要求,也许是那对可怜的夫妻当时唯一的想法。 总之,她的父母联系了学校,费劲关系找了人,又花了点钱,将她又转到了理科班。 一年后的高考,白河考上了魔都医科大学。 用白河自己的话来说:“当时几乎几乎所有人都不觉得我有机会能够考上魔医大,除了我自己。因为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考上心仪的大学只是获取美好人生的选择之一。但对于我来说,那却可能蕴含着我活下去的可能。 我想成为一名医生,出色的医生,我想掌握自己的命运。” 也是在那一刻,单神雷才意识到,这个看上去好像其实什么都 不怕的女孩在内心里也有着柔软的一面。 而她那么努力,表现得那么出色,其实也不为了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想活着。 可惜的是,上天从来不会一个人的可怜而垂怜于这个人。 原本应该在都城读博的白河却出现在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除了她的尝试失败了,单神雷想不到第二种答案。 对于这个结果,白河也没有对单神雷隐瞒。 她很坦诚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我原本以为自己有时间去改变自己的命运,但老天却可能嫉妒我的完美,对我进行了重点的照顾。当然,实际上的原因是因为我这些年对身体的透支,使得病情提前恶化。 我的导师告诉我,他对此也无能为力,并给我休了假,让我有时间多陪陪父母。我想也是,他们就我一个女儿。这几年,我因为学业上的事,几乎没怎么回过家。听我爸说,我妈在家因为想我,偷偷对着我的照片哭了好几次。所以我就回来了。” 单神雷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白河,便安静听着没说话。 好在白河也不需要他的安慰。 她是那种走到哪都容易让人想要倚靠的那种人。 “其实按照我的想法,我就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天气好的时候陪他们在附近几个旅游胜地转一转就好了。 不过这回我爸妈他们很固执,非要让我住到医院里来。他们说,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医院里。我拗不过他们。他们本想让我留在都城和谐医院的。但我说我想家了,他们便把我接回了梧桐市。 其实我不想留在都城和谐医院,只是因为那里太多熟人了,老师,同学一大堆,我不想他们看到我狼狈的样子。尽管我的独立女强人形象有一大半是装的,但我想让这种美好留在他们的印象里。 我本来以为梧桐市第一医院应该没什么认识我的人,这样我就能够安稳地度过最后的这段时间,但没想到,却还是在这遇到了学弟你。 以后这段不知道多久的日子,好需要学弟你多多关照我了。” 白河说话的时候,拍了拍单神雷的肩膀。 她离的很近。单神雷可以清楚地闻到她身上洗发水的香味。 这让他那颗原本沉寂下去的心再次颤抖并搏动起来。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按住了白河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这是单神雷除去工作需要,第一次触碰到同龄异性的手。 其实现在想想,单神雷都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大胆。 因为在那个梦之国刚刚建立没多久的年代,人们的思想观念并没有发展的那么快速,男女大防依然存在,而且牢不可破。不像现在这样,男女关系要随便得多。 不夸张的说,如果白河对他的行为表达严重不满的话,完全可以凭此将他扭送到派出所去,接受极为严厉的处分。到时候,可能就不是什么拘留两天的事了。 单神雷现在的实习乃至能否顺利毕业都将打上问号。 好在他面对的是白河学姐。这是个极其独立且理智的女性。 她虽然也很震惊,但却没有失态地叫出来,而是大度地给了单神雷一个台阶下。 “是不是觉得心情好多了?和我的经历一比,不过是被上级医生骂了几句,没什么的。一个大男人的,有什么想不开的。” 单神雷这才明白,白河来找他是担心他受了责骂,想不开。 他本来抓住白河的手也只是一时的冲动,也想就此放开的,但听着白河关心自己的话,他脑子里热血上涌,更用力地握住了白河的手。 白河试图将手回抽,却没有成功。 在白河有些诧异地注视下,单神雷的呼吸变得粗重。在心脏即将爆裂的前一刻,他终于将自己心中的话说出了口。 “我会救你的 !”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白河捂着嘴呵呵笑了起来:“好啊。余生请多多指教喽。” 单神雷很清楚,白河只是将他的这句话当成了一句朋友的安慰。 但他更清楚,他是认真的。 他这句话并非只是一句陈述,而是一个承诺。 这也是他此生给出的第一个承诺。 或许有时候,一个男人的成长所需要的条件只是遇到一个特别的女人。 单神雷就是这样的。 也是从那一天起,他不再满足于当一个普通的医生,来敷衍地满足自己家人的期盼。 工作的时候,他不再忙里偷闲。下了班,也不再将时间耗费在听广播这些事上。 他开始利用一切可以利用到的资源来学习了解白血病相关的知识。 最开始做这些事的时候,单神雷并没有告诉白河。 因为他不确信自己能够走到哪步,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功。 他不想给白河希望,又让白河失望。 他也不希望自己的这些举动带给白河巨大的压力。 他希望白河能够一直像现在这样轻松,快乐。 在之前,单神雷曾经无比埋怨过自己的医学世家出身。家里的所有人都期盼他这个嫡长子继承爷爷的衣钵,成为一名光荣的医生。但事实上,单神雷年轻时候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足球运动员,去到绿茵场上为国争光。 他爷爷给了他足够的自由,让他大胆去尝试了一下。但很显然,他并没有足球方面的天赋。所以他只能回到医生这条职业规划上来。 而这时候,他就非常感谢他的医学世家出身了,他通过家里人以及同学老师的关系,弄到了能弄到的一切与白血病相关的资料。 但可惜的是,国内的医学当时才刚刚起步,对这种疾病的研究更是少之又少。国外的研究资料同样不多,而且都是外文原版,没有现成的翻译。 单神雷的外语水平并不怎么样,只停留在书面应付考试上。没办法,他只能抱着字典现学。找来的文献资料并非只有英文的,还有其他国家的。单神雷最疯狂的时候抱着五本字典学同时学五门外语,差点把自己学得走火入魔。 而且这文献资料中充斥着大量的专业术语,好多词外语字典中都查不到,单神雷只能跑到梧桐市林仙大学外语系,去求助相关方面的教授。有些问题这些教授能够解决,有些则不能,还要通过国外友人的关系去联系。 有时候,一个问题的答案可能需要一个星期或者更长的时间才能得到答案。最长的那次,单神雷等了差不多两个月,才收到来自国外的回答。 很长一段时间里,单神雷一天只睡四个小时。 第七百六十八章 钟爱 看着陷入回忆,沉默不语的单神雷,大愚也是在心中轻叹了口气。 虽然年轻时候的单神雷与现在的单神雷存在很大的差别,但有一点,两个时期的单神雷倒是保持了惊人的一致。那就是都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 尽管暗恋了白河很多年,现在白河又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自己身边,陷入了困境,最是需要人支持,但单神雷并没有“趁虚而入”,试着与对方打好关系,变得亲近起来。 明明他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治好白河的病,但在实际表现中,单神雷却忙着给自己学习充电,而减少了与白河的接触。 而当时白河还不需要一直住院,只是隔个十天半个月到医院接受检查,调整一下治疗方法。她与单神雷接触不多,也不知道对方对自己的情感并不是学弟对学姐的关心。至于单神雷当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口的承诺,也被她当成了一种贴心的安慰,仅此而已。 从单神雷的记忆中看到这一点时,大愚着实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冲动,如果不是知道这只是回忆,他差点忍不住想去伸手帮忙撮合一下这对迟钝的年轻人。 不过,这或许也是单神雷身上最吸引人的优点。 单神雷对别人好的想法简单而纯粹,从来不抱有什么世俗的目的。 就比如对待白河,他并非是想要获得白河的爱才对白河好。 他只是想要挽救这份可怜的年轻的生命。 这真的就像王苏州之前用过的诸多签名中的一句:我爱你,与你无关。 好在,就像纸是包不住火的,爱一个人的样子也是很难隐藏的。 前面就说了,白河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不论是学业,还是人际交往上。能够成为学生会的副主、席,她靠得可不是人脉与运气,而是实打实的能力。 尽管单神雷从没有表明过什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日益憔悴的脸色,以及在与白河讨论她病情时表现出的越来越专业的素养,都让白河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年轻男人当初的那句话好像并不是单纯的客套话,而是认真的。他真的想治好自己,并且做了许多的努力。 至于白河知不知道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大愚倾向于白河是知道的。 一个年轻男人为了一个漂亮女人而拼命,这背后的原因并不会太过复杂,只需要简单的排除法就能够理清。 但可惜的是,白河装作了不知道。 对此,大愚和尚表示很能理解。 白河是个非常懂事的女孩,她清楚地知道给不起承诺就不要给。其实按照情理,白河更理智的选择是与单神雷划清界限。但白河最终没有这么做。 这其中的理由,大愚也觉得并不难猜。 白河即便再聪明,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 少女情怀总是春。 又有哪个女孩能够抵抗得了一个愿意为自己拼命的男孩子所散发出的雄性荷尔蒙呢? 更何况,爱情这东西,从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言。 本质上来说,白河并不是一个喜欢认命的人,所以在知道了单神雷所做的诸般努力后,她选择接受了单神雷的帮助,并且与之一起研究起了白血病,试图从中找到拯救自己的可能。 于是单神雷便从一个人默默学习变成了与白河一起学习。不过受限于白河的身体情况,白河的陪伴其实极其有限。但这对于单神雷来说,已经完全足够了。 来自暗恋对象的支持与鼓励,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能让男人振奋的***了。 更别提,白河本身在这方面就有了一定的研究,能够给单神雷提供很多不一样的思路。 白河加入后,在学习研究的效率上,单神雷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单神雷与白河当时都是年轻气盛的 时候,在做起事来也没有中年人才有的顾忌。因为有着白河这个当事人的配合,两个人甚至偷偷自己研制起了相关的特效药。不光如此,白河甚至还很大胆地将那些研制出的药物用在了自己身上。 但可惜的是,面对白血病这样的绝症,个人的短时间的努力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在通常情况下,一个疑难杂症的攻克意味着漫长的时间、海量的工作量、巨额的资金,但偏偏这三点,两个年轻人都不具备。 他们有的只有对彼此的热爱与不舍。 只是这些,并不足以炼制出治病救人的药物。直到花光了两人的积蓄,两人也没能研制出想象中的特效药。 白河的病情一天天向着无法挽回的深渊滑去。 希望一次次落空,血色从白河的脸上一点点褪去。 但两个年轻人却一直没有放弃。 白河是天生的乐观——或者说,这是另一种认命。 她早就知道自己面对的命运是什么,所以当这种命运一点点逼近的时候,她没有害怕,没有绝望,也没有埋怨,反而充满着感激,感激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够遇上单神雷。 关于这点,她没有说过,但大愚借助单神雷的眼睛可以清楚地看到。 她的脸一天比一天惨白,但她的笑却一天比一天动人。 而单神雷不放弃的理由也很简单,他不想失去白河。 其实到了这个阶段,两个人对彼此的心意已经都很明了了。 但两个聪明人都没有戳穿这最后一层窗户纸。 大愚清楚,白河不戳破这一点,是因为她不想留下单神雷一个人。而单神雷不戳破,则是他知道白河的为难,便不想让白河为难。 而且哪怕就是戳破了这最后的窗户纸,两个人又能如何? 他们不会因为没说出那一句话就不爱彼此,也不会因为说出那一句话而变得更爱彼此。 两个人的生活也随着白河病情的加重渐渐发生了改变。 在白河还有足够体力的时候,两个人专注与工作与学习,几乎没有什么放松的时候。偶尔周末会去附近的大学跑跑步,打打羽毛球乒乓球之类的。 但当白河越来越虚弱之后,他们却开始放松了。 天气好的时候,单神雷就会带着白河出去转悠。 最开始,两个人是手牵手,去的地方也很远,梧桐市大大小小的景区,都逛了个遍,也将梧桐市的各种美食小吃吃了个遍。 白河重新拿起了画笔,画山,画水,画草木鱼虫,但时隔多年,技艺早就生疏不堪,画出的东西也不怎么好看,但她却乐此不疲。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她画得最多也最好的,还是单神雷。 行止坐卧,嬉笑怒骂。 她笔下的每一个单神雷都仿佛有着自己的灵魂。 有时候单神雷都会感叹,白河要比他妈更了解他。 但随着白河的日渐虚弱,他们转悠的地点也变得越来越近。有时候白河走得累了,便是单神雷背着她,走走歇歇。 而后来,背也不能满足了,单神雷便随身带个小马扎。 因为持续不断的化疗,白河的头发也渐渐掉光了。 这个姑娘真的是天生的乐观派,她对此并不觉得难过,甚至都不想带个帽子遮掩一下,就顶着个光头,笑呵呵的出门。 单神雷为了配合她,便也将自己的头发剃了个精光。 因此两个人出去的时候,没少招惹异样的眼光,但两个人对此全然没有芥蒂,反倒大大方方,不羞不恼。 又过了一段时间,小马扎换成了轮椅。 白河的身体已经不支持她吹风和出远门了,她的手也抖得拿不稳画笔,所以单神雷便只能推着她在医院周围转一转。 直到最后,白河下不了床,单 神雷便拿出之前白河画好的画册,与她一页页翻阅,一点一点回忆他们相处的这几年时光。 这是白天的生活。 到了晚上,白河睡着之后,单神雷便又恢复了一个人努力的境况。 所以白河走的那天,他并没有能陪在白河身边。 现在想起这点,单神雷都觉得十分的懊悔。 那天晚上,白河似乎心中预感到了什么,睡之前,虚弱地拉着他的手,跟他说了什么。 单神雷当时没听清,待其睡着之后,便如往常一样一头扎进了自制的实验室。后来他才回忆起来,白河说的应该是“别走”。 听白河的父母说,白河在走之前,曾喊着他的名字等了很久。 可那晚他因为熬得太晚太累,睡了过去,电话铃都没有吵醒他。 等到医院的同事拍着门将他叫醒,他跑掉了一只鞋赶到白河的病房后,白河已经永远的睡着了。 单神雷不知道当时的白河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的,但他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直到白河离去,他都没有说出那句藏了好久的喜欢。 单神雷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借着跟大愚说话,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 “我是在学姐离开的那天,真正接触到了疾品山。事实上,我并不是第一次看见他。我事后回想过,他曾多次出现在学姐的病房中。只是每一次他都不是单独出现的,都跟随在学姐的亲属身后,进了门也不说话,站一会儿就走。我一直以为他是学姐的某个远房亲戚。 而从我后来从疾品山本人处了解到的情况来看,他的每一次到来,都是在向学姐散播癌细胞。 你知道吗?他告诉我说,其实对于一般人,他通常只会散播一次癌细胞。但对于学姐,他散播了很多次。 一方面,是因为我们的治疗起了效果。他感受到了冒犯。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学姐从一开始就是他选中的人。 他缺乏一个与人间交流的使者。于是他选取了很多人,作为候选者。学姐是这些候选者中表现最为出色,最令他最钟爱的那个。他强烈地希望学姐来扮演这个角色,于是就迫不及待地带走了她。” “那你学姐她现在?” “他说学姐当时只回了他两个字。” “什么?” 单神雷忽然清了清嗓子,学着白河一贯的说话方式,声音轻柔却字正腔圆。 “傻、逼!” 说完,单神雷便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克制自己,笑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第七百六十八章 十八岁的夏天 其实在单神雷的记忆中,大愚看到的白河是个真的仿佛百合一般纯洁的女孩。 她很少与人置气,也很少与人争执,至于骂娘这种事,则更是见都没见过。 这并不是说她就没有与人发生争吵的时候,只是当白河与人起了冲突,她也从来保持一种平静而克制的状态,条理分明,逻辑清楚地与对方理论。若是她错了,便会低头认错。若是她对了,也不会得理而不饶人。若是实在遇到蛮不讲理的人,她则是能躲则躲,绝不与之针锋相对。 当然,这是单神雷记忆中的白河,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个白河定然是得到了一定的美化的。 但大愚是何种人物,他活了这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白河的表现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不说百分百能看清楚,看个七七八八却也不难。 他很肯定,白河就是一个文雅又坚强的女孩子。 能让这样的女孩子出口骂了脏话,由此可见这个“疾品山”行为之过分。 事实上,仅仅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旁听,大愚和尚就已经觉得够义愤填膺了。 他当即大声赞扬道:“骂得好!甚至我还觉得白河太收敛了。要是换做和尚我遇到这种事,不找王苏州来堵他门口,骂他个三天三夜,我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接着,大愚忽一皱眉:“既然如此,你和他刚才所说的什么条件是什么?他曾向你提过什么要求吗?” 单神雷抹掉眼泪,轻声解释道:“学姐拒绝了他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我。他觉得我虽然不在他的候选名单之内,但也还算是不错了。而且我是第一个以肉眼看到他化身的人,也算有缘,所以便想让我来替代学姐,成为他的使者。” “夺走别人的心爱之人不说,还要让人给他当狗。这种话,真的是光听听就让人觉得作呕。不过这也很符合这些狗屁神明一贯的高高在上的态度。”大愚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容,“但在我看来,这却也是他们最可怜的地方。他们虽然强大,理论上也可以实现永生,享受着凡人难以企及的尊崇地位,但他们永远也不会明白‘情,之一字的美妙,只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 这话出自大愚这样一个出家人口中,着实有些怪异。 不过一想到大愚“妖僧”的名号,单神雷又觉得好像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所以刚才他的意思是,只要你愿意成为他的使者,他就会帮你解除眼下面临的难题?” 单神雷点了下头。 “但你为什么没答应呢?如果抛开立场来给个客观评价的话,其实他给出的这个条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蛮优厚的。说是使者,但看他如此大费周章的情况来看,恐怕是想找个在人间的代言人吧。如果用外国的说法,那你的身份应该等同于教皇了。 而以他表现出来的实力来看,成为他的代言人,你恐怕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漫长的寿命,崇高的地位,强大的实力,无尽的财富……这一切的一切,都将会是你的囊中之物。” “且不提他杀害了学姐。大师你说了这么多我能得到的东西,却唯独没说我可能会失去的东西。” 大愚笑了:“你觉得你会失去什么?” 透过打开的楼道门,单神雷看到了一角蔚蓝的天空。 “自由。” “难道在你眼里,这么多的东西居然没有那什么劳什子自由来得贵重。” 单神雷摇头:“我未曾拥有过大师刚才说的这一切,也就无从判断它们与自由相比,到底孰重孰轻。但我知道一点,有了自由,我还有追寻这些的可能。可一旦失去了自由,一个囚徒的我,就算真的拥有了这些,又真的能守住这些东西吗? 关于这种事,其实古人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 尽,火不灭,。我若真的成了他的使者,不就成了一只活生生的‘瓮中之鳖,,任其捏扁搓圆?到时候,我的身家皆托付于他的手上,又哪里还有选择的机会? 再一个,我信不过他。我不是说他可能说话不算数。大师也说了,他们这些神明的价值观与我们人类完全不同。也许在他眼中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在我看来却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若真的出现这样的情况,那又如何事好? 而且就算他帮我解决了眼下的难题,可谁知道什么时候他又会弄出下一个难题?到时候,我又该能拿出什么代价与其交易? 比起将希望寄托在他人手中,我更喜欢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这才是真正的强大。尽管这样会很艰难,但却能让我踏实一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相信梦之国。这也是疾品山最傲慢也是最错误的一点。他总以为,梦之国的命运是掌握在我这样的少部分人的手中。但事实上,梦之国从来不是少部分人建设起来的。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我只不过是其中平平无奇的一员而已。就算我没办法解决这其中的问题,但梦之国内比我能力出众的人多得是。倒下我一个,就会有千千万万个我站起来,总有一个人能解决这个问题。” 大愚笑着点头。 单神雷也自嘲的笑笑:“其实还有一点,那就是他给出的筹码虽大,但却不是我想要的。彼之蜜糖,吾之鸡肋。若是他以学姐的性命与我交换,恐怕我会为难得多。” 大愚摇了摇头:“他是癌症之神,又非生命之神,哪里来的这样的能耐?事实上,这片天地就从未诞生过真正意义上的生命之神。这份职责太过沉重,便是天地也不敢随便将之具象化。而现在生死轮回这件事,执掌在远乡阴司手上。他想复活白河,那便是与整个阴司作对。和尚我都没那么大能耐,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新神,又怎么可能办到这种事?” 一提到这,单神雷的情绪再次低落了下去。 大愚意识到了自己失言,没有多说话,扭头看向外侧。 这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四楼。 从这里开始,已经能清楚地看到那片苍翠欲滴的竹林。 看着这片竹林,大愚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刚刚他从单神雷的记忆中得知,以前的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并没有现在占地这么大,而是几十年里一点点扩建起来的。 说起来,以前这片竹林的所在地,便是医院的小花园。 里面种着寥寥数种花草树木,其中一种是几株白百合。 不知道曾有多少个日日夜夜,单神雷与白河就坐在小花园的秋千上,挨着彼此坐着,对着那几株百合,讨论医学以及展望美好未来。 可后来,白河走了。 那几株百合也在百合离开几年后原因不明地枯萎了。 最后,就连那片承载了单神雷太多美好记忆的小花园也毁于挖掘机之下。 多好的一对年轻人,本应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该是这样的。”大愚低声呢喃了一句。 失神的单神雷回过头:“大师你说什么?” 大愚抬头看着走廊外的那片辽阔天空:“我是问,单医生你相信这个天地有平行宇宙吗?” 单神雷也跟着抬起了头。 今天的天气出奇的好。 晴空万里,一碧如洗。 两道交错的喷气式飞机留下的尾迹云将天空切割为不规则的四块。 单神雷忽然就想到了之前曾与学姐一起过生日时候的场景。 白河是个非常自强的人。两个人一起出去,不论是出差还是约会,花费的钱都是两人平分。如果单神雷送了她什么礼物,她也一定会回一份差不多同等价格的礼物。 但脱掉白大褂,走出实验室的白 河偶尔也会露出非常孩子气的一面。 比如切蛋糕的时候,她就会放下自己一贯坚持的公平公正的原则,常常两刀下去,将铺满草莓的奶油蛋糕切成不规则的四块,然后理直气壮地分给自己占了大半的两块,分给单神雷最小的一块,再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与单神雷一起分享剩下的那一块。 其实单神雷从来都不喜欢吃奶油蛋糕。那东西对他来说,太过于甜腻了。可与白河分享过的那些蛋糕,似乎是例外。甜中带着一点青苹果特有的酸涩。让他好像怎么吃也吃不腻。 可惜在白河离开之后,他便再没吃到过那么特别的奶油蛋糕了。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平行宇宙,但我希望有。而在那些个平行宇宙中,这世间的人都不会受到癌症的折磨。” 说完这句后,单神雷只听到大愚轻念一句阿弥陀佛,就觉天昏地暗,斗转星移,仿佛是整个地面在翻转,强大的失重感让他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并扶住了身边的墙壁。 虽然惊诧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但单神雷并不害怕。 有一个天下第三的朋友陪在身边,不管其中真假,确实会让人有一种强烈的安全感。 “同学,请问你是临床医学的新生吗?” 就在单神雷正疑惑大愚究竟在搞什么名堂时,一个清冷的女生在其面前不到两米处响起。 那熟悉的声音就仿佛屋檐落下的一大颗雨滴,透过衣领,砸入了单神雷的后背,突如起来的凉意使得他一激灵。 单神雷当即就想睁眼去看。 可过去很多年里,无数个遗憾的梦醒时分又提醒他,他的学姐已经不在了,他的想念终究只是徒劳。 他又放弃了立刻睁眼。 但挣扎了那么几分之一秒后,想念还是冲破了一切理性与思考。 随着眼睛的睁开,灼热的阳光立刻刺得单神雷眼睛发痛。但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就尽力地睁大了眼睛。 炎炎烈日之下,拥挤的莲花广场,水花激扬的圆形喷泉池,充当背景的土不拉几的魔医大图书馆,以及穿着黑色正装,亭亭玉立,犹如一枝盛开百合一样的单马尾女孩。 眼前的一切,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将单神雷拖回了那个一去不复返的十八岁的夏天。 第七百七十章 平行宇宙 在强烈的不真实感与炎炎烈日的双重刺激下,单神雷有些头晕,他下意识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想试图从这个梦境中清醒过来。 他已经不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了,已经过了爱做梦的年纪。 但清楚的疼痛过后,他并没有回到熟悉的医院内部,仍旧站在原地。而那个身材瘦弱的女孩是也仍旧站在他身前不足两米的地方,微笑着看着她。 “所以,这真的是大师所说的平行世界?” 在很久以前,单神雷曾无数地幻想过类似的场景。 如果有天能够回到过去,重新开始他的人生,那他第一个要改变的,就是自己的懦弱。 他一定不会将对白河的喜欢当成是一个卑微的秘密,藏在内心深处,不敢示人。 他一定会将之毫无保留地敞开给白河看。 如果那个女孩能够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抱住她。 即便命运真的不愿让他们走到最后,他也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白河收获最多的快乐。 然而当这一切真的发生,当那个女孩真的站到了他的面前,他却失落地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勇敢。 “真的要走过去抱住她吗?”单神雷犹豫了,并且立刻为自己的胆怯找了借口,“也许,她并不是学姐,而只是一个长得与学姐有几分相似的人。” 然而这个借口太烂,连他自己都欺骗不了。 尽管时隔很多年,他清楚地记得与学姐相遇那刻的每个细节。 她当时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胸前有两朵红线修成的牡丹,下身穿着一条熨烫平整的西裤,脚上穿着一双朴素地黑布鞋。 这也是她最常见的装扮。 虽然长得很漂亮,但白河讨厌将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她不希望人们关注她只是因为她的脸。 所以即便是炎热的夏天,她也习惯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尽量不露出除了脚踝、双手、以及脖颈以上之外的地方。 在整个大学期间,单神雷都没见过白河穿过裙子或凉鞋。 据白河自己说,除了小时候父母为她买的裙子,成年之后,她拥有的第一条裙子就是单神雷送她的那件碎花洋裙。 而眼前的这个女孩,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一样,美得惊心动魄,让他不敢看,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着地上开裂的地砖。 而他的犹豫让某个和尚也终于看不下去。 “唉,罢了罢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和尚我都做到这了,那就再帮你一把好了。” 听着大愚的叹息,单神雷心中苦笑道:“大愚大师,你还是让我回去吧,我那边事挺多的,好多人都等着我呢。我真的没时间和你玩这种游戏。” 但大愚没有回答他。 下一刻,单神雷脸上忽然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大愚?是什么?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个?好像是个人的名字。可谁的名字会这么奇怪?” “奇怪?你在说我吗?” 单神雷下意识摇了下头:“不是,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但下一刻,待看清身前人的样貌后,他忽然呆住了。 记忆告诉他,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女生。不然的话,如此漂亮的女生,他不可能不记得。 但冥冥中好像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认识了这个女生很久,久到好像这个女生贯穿了他的一生。 一生? 见鬼,我明明才十八岁。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传说中的夙世因缘,还是所谓的平行宇宙的心电感应? 刚刚成为魔医大的一名临床医学专业学生的单神雷觉得后者的情况似乎更靠谱些。 “你是临床医学专业的学生吧?我叫白河,是比你高两届的学姐。头一次来学校, 不熟悉环境吧?走,我带你先去宿舍将东西放下来吧。” “百合学姐你好。我叫单神雷。” 白河微微皱了下眉。 因为名字谐音的关系,确实一直有人叫她百合。从某些程度上来说,她也并不如何讨厌这个外号。但那是建立在叫这个外号的人跟她关系熟悉的情况下。 被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叫出这个外号,还是让她不是那么的舒服。 还有,这男生是新生吧。怎么会知道我的外号? “你认识我?” “我……” 单神雷忽然愣住了。 按理说,他是不认识这个叫百合的漂亮学姐,但是他的内心里隐隐有个声音似乎很抗拒这个答案。 而单神雷的举动落在白河眼中,却有了另一个答案。 “八成又是有好事者将自己的照片发到了学校论坛上去了。看来需要找个时间跟计算机社的人好好谈谈了。若是再这么纵容学生在上面散步他人隐私,那他们今年的优秀社团名额还是让给别的社团吧。” 白河笑笑,刚想跳过这个话题,却见眼前这个长相随和的男生仿佛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情一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炽热的眼神好像比今天的阳光还要强烈,就好像是在沙漠中行走了一天一夜的迷途旅人终于找到了一片水草丰茂的绿洲。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儿?莫不是我遇到了……又一个变态?我的运气就这么好?” 其实这倒不是白河敏感,而是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个学期她就遇到过一个变态,因此下意识多想了。 那是一天晚上九点多,她因为有些感冒,吃了药,有些瞌睡,便提前从图书馆离开。当她准备抄近路回到宿舍,横穿过魔医大一号食堂后边的小树林时,突然从一旁的灌木丛后站起一个人。那个人裹着一件黑色的大衣,神色慌张地四处打量了一番,然后对着白河,敞开了自己的黑色大衣,露出了内里***的身体。 白河哪里见过这场面,当时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书。 当时那个人找的地点和时机都很好。 那里没有路灯,只有微弱的月光能勉强视物,而因为时间已经有些晚,地方又有些偏僻,刚好也没有其他学生经过。 但白河立刻就抑制住了自己想要叫的冲动。 这种情况,她没有亲身遇见过,但在书上见到过一些例子。 她知道这种人的这种行为其实算是一种心理疾病,叫暴露癖。 得了这种心理疾病的人会试图通过在公共场所向他人***身体来获得快感。而面对这种人,恐惧和退让都不是好的应对方法,只会助长这种人的嚣张气焰。 作为一个有道德的公民,她不应该坐视这种事的发生。而作为一个预备医生,她也理应该帮助眼前这个病人。 于是她就按照之前从网上论坛上看到的一个有意思的回答回应了那名男子。 她克制着自己心中想要呕吐的欲望,也收敛起害怕的神色,大大方方地盯着男子努力想要展示的地方认真地看了一眼,而后挑了挑眉,嗤笑一声:“就这?” 然后她摇了摇头,感叹道:“真替以后会成为你妻子的那位姐妹感到可怜。想来她是体会不到做女人的乐趣了。” 白河镇定自若的两句话,反倒让那个暴露狂愣住了。 想来他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却是第一次遇到白河这种反应。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换来一群男生讲话和隐约拍皮球的声音,那暴露狂立刻裹紧衣服,撒腿就跑。 白河退出小树林,叫住了那群刚刚打篮球回来的男生,简单地跟那帮男生说了这件事,并且详细地描述了那位暴露狂的样貌和衣着。 这帮男生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正觉篮球打 得不够尽兴,一听这种好事,立刻就冲着暴露狂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随后,白河又立刻用手机联系了学生会的人,并让学生会的人利用自己的渠道去找寻这个暴露狂。 做完这些,白河陆续通知了学校和报警。 很快,学校出现了一个暴露狂的事情便在学生团体间传开了,并立刻引起了轰动。一传十,十传百。差不多整个学校的男生都沸腾了。数以百计的大学男生得知消息后,放弃了窝在宿舍打游戏,三五成群,在学校里大张旗鼓地开始了追捕行动。 听说负责学校安全方面的副校长都被惊动了,不过还没等到其做出反应,这件事便宣告结束了。 在事情发生大概四十多分钟后,警察还在找白河了解情况的时候,慌不择路,试图翻墙逃跑的暴露狂就被几个热心的外语学院的男生给控制住了。 一方面,这是因为人多力量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暴露狂的装扮太过另类。 他就穿着一身黑色大衣,里面什么都没穿。 如果不知道,可能没什么人会在意。但若是以此为目标寻找,那就太容易察觉了。 也因为这件事,白河这个原本就小有名气的漂亮学生会副主、席变成了漂亮且机智果敢的学生会副主、席,吸引了不少粉丝。 自那件事以后,几乎每天都会有学生在魔医大的校园论坛上对其进行匿名的表白,男女生都有,其中甚至混杂了一些魔都其他学校的观光学生。 有着这样的经历,白河更加不害怕变态了。 只要不是逼着她和这些变态做近距离的体力对抗,她能想到一百种保护自己的方法。 当时那种情况下,白河都不觉得害怕。那现在,面对不知道想些什么的单神雷,那就更不害怕了。且不说现在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今天可还是新生报到入学的日子,这可以说是学校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就在他们身边,那可是人潮涌动。 若是她喊一声变态,恐怕会有数百个人冲过来。就是再大胆的变态,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做些什么非分之举。 “单……同学,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百合学姐,方便问你一个问题吗?” 白河微笑点头:“没问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问好了。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上的,只要我知道的,都可以。” 得到了白河的肯定,单神雷似乎松了一口气,连忙问道:“那学姐,你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平行宇宙吗?” “平行宇宙?”尽管白河自诩是个聪明人,但在那一刻,大脑还是陷入了短暂的当机状态。 她不理解单神雷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 她并非是天文或物理系学生。而且就算是,哪有一见面就问人这种事的? 尽管弄不清楚单神雷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白河还记得自己现在的职责,学校迎新负责人,负责让新生感到宾至如归的家人待遇。 她想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我……对这个问题没什么研究,也不敢妄下定论。或许有,或许没有。不过我们学校内有天文社,还有科幻社以及各类动漫社,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或许会在那里找到一些同道中人。” 单神雷却好像并不在意白河的答案,语气肯定地说道:“我相信有。” 白河笑着问道:“为什么?” “因为在见到你之后,我觉得你很熟悉,就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关系还很亲密。但我的记忆告诉我,事实并不是这样。所以我能想到的解释就是,世界上存在平行宇宙。而在某个宇宙里,你是我命中注定的恋人。” 第七百七十一章 初见 “所以我能想到的解释就是,世界上存在平行宇宙,而在某个宇宙里,你是我命中注定的恋人。” 人声鼎沸的环境中,属于年轻男生的青涩声音越过层层阻碍,清楚无误地传递到白河的耳中。 与此同时,年轻男生明亮的眼神中跃动着奇异的光,就好像是天上浩日,炽热而真诚。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告白,白河微微皱眉。 由于脖子上顶着的这张脸的缘故,对此场景,她虽说不上司空见惯,但也确实遇到过很多次,着实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若说唯一让她觉得有些特别的地方,那就是单神雷的告白方式与宣言与她之前的遇到过的那些相比,都要显得更为敷衍。 就凭一句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酸话,就想打动一个姑娘的心? 呵呵,不是白河有意贬低单神雷,但这种行为与态度真的很低级,充斥着这个年纪的年轻人特有的天真与自以为是。 白河在两年前踏入魔医大校园的时候,也曾经历过类似的心态。 那时的她也是自信满满,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肯定能够完成目标,可两年多时间过去,她与当初那个似乎踮脚可得的目标的距离却不曾有丝毫的缩短。 不过,这种宝贵的人生经历,她并不打算传给对方。 有些事,只有自己亲身经历过,领略过,才能记得更牢,认识得更透彻。 而且她今天是来迎接新生的,任务是帮助新生更快地融入魔医大这个大家庭,而不是来打击新生的。 就在白河琢磨着怎么回答才能不伤害到对方又能让自己少些麻烦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轻笑声。 “学姐,还想什么呢?我要是你,听到这么浪漫的告白,还不立刻就答应了。” “就是,我作为一个纯路人,都有些把持不住了。” 白河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学生会那几个大二的学弟学妹们在起哄。 在梦之国的传统里,高中生以以下年级的学生如果谈恋爱,是一件罪大恶极的事情,轻则需要请家长,重则可能遭到全校批评。 但大学却不然。 进入大学校门后,哪怕与高三只隔了一个暑假,学生无论从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不可能出现一个质变的成长,但大多数家长都会改变对待自己家孩子的方式,仿佛过去的不是一个暑假,而是一个漫长的十年。 而人的天性里是隐藏着反抗的基因的。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 中年以上年纪的人因为遭受了世事的毒打太多,还有可能受到上有老下有小的束缚,反抗的概率与强度都会小些,但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却没有这么多忌讳。 所以高中及以前收到的压迫,到了大学之后,往往会加倍的反弹回来。 特别是在这个年纪,人的身体发育成熟,在大量荷尔蒙的刺激下,年轻的男女们对于繁衍或者性的好奇达到了巅峰,堪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除了学习,大学生第二常做的事情也许就是谈恋爱以及八卦别人谈恋爱了。 白河其实并不喜欢这种俗套的听风是雨,但她也没有出言训斥,打断这些人的“雅兴”。 如此炎热的天气,迎新无疑是项又苦又累的差事,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总共有些不乐意。能找点乐趣,总比惹出其他的麻烦要好。 而令白河没想到的是,在一番“语不惊人死不休”之后,这个奇怪的男生再次出招,他将手里一个装有矿泉水和饼干一类零食的小方便袋递向了自己。 “百合学姐,你不是要带我熟悉校园环境吗?那就辛苦你了。” 这让白河不禁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是个才入学的新生,而对方才是前来迎接她的学长。 其实单神雷背的东西挺多的,除了背上如同 小山一般的双肩包,左手拉个行李箱,右手则拎着三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递给白河的是最小的那个。 为了打击对方的嚣张气焰,白河也没有客气,干脆利落地接过了那个可能没个两斤重的塑料袋,也并没有客套地出声询问是否需要帮忙,直接转身就走:“那就走吧。” 单神雷也没多说什么,将背包朝上提了提,跟在了后面。 “对了,纠正你一点,我叫白河,黑白的白,江河的河,不是百合。” “好的,百合……不,白河学姐。我叫单神雷。隋唐单雄信的单,神仙的神,打雷的雷。” 等离开了新生接待处,再听不见那些人的起哄声,白河才忽然轻声问道:“是大冒险吧?” “什么?”单神雷愣了一下,才明白白河的意思。 大冒险是最近两年才在年轻人中流行起来的一个游戏。 这个游戏的全名是真心话与大冒险。 游戏的规则也很简单,游戏参与者可以通过玩游戏的方式来选出输家,比如划拳,掷骰子等,赢家可以提出要求,输家将会接受惩罚。惩罚方式有两个,一个是真心话,另一个就是大冒险,输家可以自由选择,前者需要如实回答优胜者提出的一个问题,而后者则要遵照优胜者给出的指示去做一件事。 而向一个人表白,是被使用最为平凡的大冒险惩罚方式之一。 单神雷没玩过这种游戏,但却看别人玩过。 他否认道:“冒险确实是冒险。因为这是我的第一次告白。但却不是你以为的那种。” 白河自然不信,撇了单神雷一眼:“你不必急着解释,我虽然不喜欢这个游戏,但也不会因此就禁止别人玩这种游戏。而且我也管不着你。只是有一点,我希望你们以后在玩类似游戏的时候,能选择一些不要影响他人的项目。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种游戏。取乐不是错,但通过为别人带来困扰这种事来取乐,很没品。” 单神雷忽然停了下来。 白河听不到身旁的拉杆箱轮子滚动声,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单神雷,却刚好迎上单神雷如火炬一般灼热的眼神。 “我知道,这件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是件容易接受的事。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刚才说的话千真万确。我没有在玩大冒险,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是真那么觉得的。” 看着单神雷那坚定的眼神,白河却不禁有些动摇了。 难不成真是我错怪了他? “那你是认识我?是不是在学校的网络论坛上看到了些什么,如果你是因为看到那些内容而对我心生好感的话,大可不必。因为那上面记载的信息并不真实。那上面所说的人也根本不是我。我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生,会吃喝拉撒,每月会有几天流血的那种。” “这种话也适合说吗?” “我们是医生。虽然现在还不是,但一般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一定是。医者父母心。在医生眼中,性别差异值得重视,却也不需要大惊小怪。难不成妇产科就不能有男医生?” “这倒也是。”单神雷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看来学姐在我们学校似乎很有名,但很遗憾地是,我还没有去校内论坛上看过,注册似乎是需要学号,我之前还不知道。” “你既然不认识我,却跑过来说我是你什么命中注定的恋人,”白河脸上忽然露出了一副诡异的表情,不自然地问道:“你不会想说对我一见钟情了吧?” 单神雷点了下头:“其实在见到你以前,我也不相信有什么一见钟情。” 白河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小学弟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更为天真。 她实在不忍心伤害这么天真的人,但她同时又不想给自己添麻烦,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在我看来, 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者对于自己的行为的美化而已。” “但在我看来,见色起意这种事,在当事人不做违反法律与道德的事情的前提下,并不是一件坏事,而是人类繁衍优化的本能反应。 学姐也是学医的,应该也清楚,与美貌、智慧。强壮的异性结合,繁衍出优秀后代的概率,从逻辑上来讲应该是要高的。”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还是要拒绝你。顺便说一句,你并不是我欣赏的那一款,所以还是省省心吧。” “学姐喜欢什么样的对象?” 单神雷的执着超乎了白河的预料,但奇怪的是,要是换做往常,她对这种死缠烂打的行为一直是深恶痛绝,可在此刻,看着对方的那张脸以及说话时的认真神色,她竟然没生出丝毫反感的情绪。 这是怎么一回儿事,难不成,真的有什么缘分存在? 这个想法一冒出,就被白河按下去了。 白河,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唯物主义者,你怎么能有如此唯心的想法? “抱歉,在我博士毕业之前,我都不会考虑个人的婚姻问题。” 单神雷没有再说什么,凡事过犹不及。 “没关系,我可以等。” 白河没接话,将手伸向单神雷拎着两个大袋子的右手,“我帮你拎一个吧。” “还是不用了。” “你误会了,其实我并不是在关心你,只是你走的有些慢。今天我迎新又不是迎你一个,等送完了你,我还有大把的事情要做。” 单神雷依旧坚持自己拿东西,但却加快了走路速度。 白河也没多说什么。 在女生面前表现自己勇武的一面,这似乎是写在每个男人基因深处的本能。 她一边走着,一边为单神雷介绍起了学校的情况。 “这里是图书馆。平常时候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遇到考试周,会有通宵教室。” “这里是一食堂。里面有家重庆小面味道不错,喜欢吃辣的话,一定要尝试一下。从这拐过去,往前走大概三百多米是二食堂,那里有家广东煲仔饭,听人说味道很正宗。当然,每个食堂都有挺多的选择,相信你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吃腻。” 这里是6到12栋教学楼,我们系的课大多安排在这边教室。” …… 第七百七十二章 想你 魔医大教学楼,7栋302教室。 白河如同往常起了个大早,匆匆吃过早饭便来到教室,找了个教室中间的位置坐下,将自己的书放到旁边的位置上,替宿舍里的三个懒虫占了座,然后便低头预习起了今天即将讲到的内容。 教室陆陆续续开始进人,白河没有与这些同学寒暄打招呼。 时间对她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紧迫。 快上课的时候,一个人坐到了白河身边的位置,动作小心翼翼,也没说话。 很显然,这不是宿舍那三个懒虫中的任何一个。 她转过头,看向来者:“对不起,同学,这里已经有人了。” 可下一刻,在看清来者的长相后,她愣了一下。 到她身边坐下的人是那个第一次见面就与她表白的新生。因此她对对方印象深刻,记得对方叫单神雷。 和半个多月前相比,刚刚经历过军训洗礼的单神雷要黑上一点,其他到没什么明显变化。 “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 “待会这里上的是大三的专业课程。” “我知道。”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要来?” 单神雷平静答道:“因为我想见你了。” “……” 白河沉默。 与单神雷相比,她之前遇到的爱慕者中最胆大的那个都温顺得像只小绵羊。 “这里是教室。” “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甚至不会干扰到你上课,我就坐在这里,一句话也不说,你完全可以当做我不存在。” “你占了我帮别人占的座位。” “如果你说的是赵晴那三位学姐的话,那我觉得你可以向后看。”单神雷侧着身子向后指了指。 白河回头看去,却发现自己宿舍的那三个懒鬼正笑眯眯地对着自己招手。 其中的赵晴还摆弄了一下手机,又指了指白河。 白河摸出自己的手机。 来自赵晴的消息异常显眼。 “机会难得,加油!” 白河着实有些无语。 宿舍四个人,除了她之外,三个人都已找到了各自眼中的真命天子,平时百般炫耀,只要一有机会就跟她推销恋处。 此刻单神雷如此强势的进攻,很显然,是这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最乐于看到的。 而在这时,上课的老师也走了进来。 白河见此情况,也不想与单神雷争执的太过难看。 这里毕竟是公共场合,而且这个课程也没写着不然低年级学生旁听。 她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而出乎白河意料的是,单神雷真的就如同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安静的听着课,只是偶尔才会装作不经意地看她两眼。 中间休息的时候,白河实在看不下去单神雷如此装腔作势的模样。 因为这是大三才学习的专业课,即便是她听起来也有些晦涩难懂。 她忍不住问道:“你能听懂?” 单神雷点头。 白河压抑住心中的反感,提出了刚才自己没听懂的问题来提问对方,而出乎白河预料的是,单神雷只是思索片刻后,便给了一个听起来很专业的回答。 白河能够隐约感觉到,单神雷给出的答案是对的。 但是怎么可能呢? 他只是个大一新生,刚刚结束军训。 心中存着好奇的白河等到第二节课开始的时候,向讲课老师提了相关问题,让她震惊的是,老师给出的答案与单神雷给出的答案惊人的相似。 难得一见的,白河在上课的时候走神了,并且是一去不复返的那种,后面讲课老师讲了什么内容,她基本都没听到。 下了课,单神雷对她笑了笑,然后拿上自己的笔记本和笔,就准备离去。 白河叫住了他。 “你这就走了?” 单神雷反倒有些不解:“不然?” 白河再次无语。 她原本以为,对方既然是冲着自己来的,那肯定会接着死缠烂打。可她没想到对方如此不按套路出牌,难不成就如同他自己所说,他只是想见自己了,现在已经见到了,所以便没什么可求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学弟倒是有几分可爱了。 古人所说,发乎情,止乎礼,大概便是如此了。 “你刚才跟我讲的问题,我还是没有搞懂,能再说一遍吗?” 单神雷于是很耐心地又跟白河解释了一遍,甚至还延展开,多讲了一点。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磕绊,就好像他以前经常给人上过课的。 “你以前学过这些?” 单神雷忽然沉默了。 其实此刻惊讶的不止是白河,还包括他自己。 他虽然出于医学世家,但此前其实并不对医学如何感兴趣,也没有想要成为一个医生的想法。而他之所以报考魔医大,只是因为他其实自己不知道怎么选,反正学什么都能接受。他爷爷以及父母都希望他能保持住单家的优良传统,同样成为一名医生,所以他就来了。 受到家里几个长辈的影响,单神雷对医学有着一定的初步了解,但其程度,充其量只是比常人多有限的一点。 而他可以肯定的是,他在此之前,并没有系统性地学过相关的医学知识,刚才这些课上讲的东西也不是家里人跟他提到过的。可当听到老师讲起这些知识点,一些东西就自然而然地从他心底浮现。就好像这些知识原本就藏在他的记忆中,所以稍加提醒就能回忆起来一样。 这种事想想都不科学,单神雷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而且坦白说,发生在他身上的奇怪之处远不止这一点。 其实在此之前,单神雷对于爱情这东西并不如何憧憬。 可自从那天看到白河后,他这几天就不断梦到对方。在那个梦里,他和白河不是恋人,只是一对有过几面之缘,说过几句话的普通同校学生的关系。 但他能感觉到,梦里的那个自己的难过。 他不想这样。 所以军训一结束,他就迫不及待地来见白河了。 他有预感,无论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唯一可能帮助他解开这些谜团的,应该就是白河了。 单神雷不想欺骗白河,但确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总不能说“这是我天生就知道的吧”?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我爷爷,我爸爸妈妈,姑姑都是医生。” “难怪你知道的这么多。” 白河心中忽然好受了一些。 至少这说明自己并不是比对方笨。 而经过这么一来后,单神雷在她心中的糟糕形象得到了轻微的改善。 无论单神雷在别的地方如何不靠谱,至少在学习这一点上,对方是合格的。 …… 魔医大图书馆。 白河正安静地刷着题,身边忽然有人坐下。 她抬起头,不出所料,来者正是单神雷。 自从开学之后,单神雷便中想着法子的接近她。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对方又极其的讲究分寸,一星期大概会到教室来看她两次,而且言行举止也是彬彬有礼,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连他们系里的老师在了解到单神雷这扎实的功底后,也挺喜欢看见单神雷来听自己课的。 现在,系里都知道大一出了单神雷这么个当医生的好苗子。才大一,似乎就将大学几年的课程给掌握了七七八八。 而在对方如此识 趣的情况下,白河不得不承认一点,自己想要讨厌对方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而无故嫌恶一个没做错什么事的人,实在有违她的行事准则,所以这半个学期以来,她就只好随他去了。 反正单神雷有喜欢她的自由,而她也有不喜欢他的自由。 当然,坐视单神雷接近自己,还有另一个好处,那就是遇到不会的问题的时候,可以随时找人请教。 魔医大的老师虽然都很耐心,愿意听她提问,但那些老师毕竟不是只有她一个学生,而平时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做到像单神雷这样,随叫随到。 今天的单神雷拿了一本奇怪的书。 白河好奇地拿过一看,赫然是本《金刚经》,笑着开玩笑道:“怎么?你又不想当医生,想做和尚了?不会是因为我吧?” 单神雷摇摇头:“这倒不是。” “那就好。”白河打开这本《金刚经》,这本经文还是那种没有句读的版本,字体也很古拙,看得她只觉得自己有些眼花。 “你看得懂?能明白其中意思。” “还行吧。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是个高僧,我听他讲过课。”单神雷很自然地答道。 “你还有个和尚朋友?还高僧?怎么认识的?” “是啊。我们是在一家书店认识……”单神雷忽然停住了,脸上又陷入了迷茫。 他能记得他与那个和尚朋友是在一家书店认识的,但具体的细节却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那家书店在哪儿,叫什么,他是什么时间和那个和尚认识的,又是为什么而认识,认识之后又是怎么成为很要好的朋友。 他全都一无所知。 甚至,那个和尚叫什么,他似乎都不记得。 等等,我好想有点印象了。 单神雷忽然抬手敲了敲脑门。 想起来了,那个和尚似乎叫大愚……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古怪? 见到单神雷忽然面色不大好,甚至露出了有些痛苦的颜色,白河忽然有些担心。 “你怎么了?” 单神雷摇摇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没什么,就是昨晚熬夜熬得太晚了。有些累。” 白河鄙视地看了一眼单神雷。 她是知道一些情况的。现在的大学生作息时间严重不规律,有很多学生因为沉迷游戏,熬夜到凌晨,甚至通宵。 所以学校特意安排每天晚上十二点断网,星期五和星期六两天晚上例外。 “你熬夜做什么了?打游戏?” 单神雷摇摇头:“没有。我不喜欢那东西。” “那你做什么了?总不会是看书吧?” 单神雷忽然目光柔和了下来:“你知道的。” 白河立刻就不说话了,低下了头。 可旋即,她就看到单神雷忽然趴在了桌子上,歪着头,看着她,眼神温柔。 “自从认识你之后,我每个睡不着的夜晚都只做一件事。” “想你。” 第七百七十三章 拥抱 魔医大五号宿管3栋一单元302室。 又是一年开学季。 阔别一个暑假没见的白河宿舍四人,在人员到齐后,按照惯例,开启了新一轮的座谈会。 会议内容主要围绕这一个暑假的收获。 卢婷婷新买了一身漂亮裙子和一个包包。 张倩与男友进行了一次愉快的双人游,阳光,海滩,椰子树。顺便她还人生第一次尝试了穿比基尼。 赵晴则收获了自由——她与她曾经不止一次隐晦炫耀过的富二代男友分手了。 原因很简单,她从那个渣男的手机里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那个渣男同时聊了三个女朋友。最让她气愤的是,她在三个人中排名老三,算是备胎中的备胎。 白河则表示,自己利用一个暑假的时间又啃掉了一本大部头的教科书,同时又研究学习了十几篇最新的医学论文。 这种赤裸裸地学霸行为,遭到了其他三个人的一众鄙视,然后三个人就将白河按在了床上挠起了她的痒痒。 几个人闹腾了好一会儿,白河喊求饶喊得嗓子都快叫哑了,才算结束。 之后,赵晴在将一一盒酸奶递给白河的同时,好奇地问道:“对了,你和你家那口子怎么样了?” 白河打开酸奶盖,舔了舔酸奶盖,这才仿佛不解地说道:“我家哪口子?” “切。”赵晴翻了个白眼,“就是那个姓单的小学弟啊。” “我和他又没什么,就是普通的学姐和学弟关系。” “普通的学姐与学弟的关系,会经常一起泡在图书馆里。” “我们只是一起讨论学术问题而已。” “难道你们只讨论学术问题?就没有聊点别的。” “比如?” “比如春天来了,万物又到了复苏的季节……”赵晴搂过身边的张倩,在其脸上亲了一口。 “说实话,我们俩对动物世界不太感兴趣。不过之前倒是一起交流过实验室用的小白鼠以及兔子的饲养经验。” “不是吧。”急性子的卢婷婷已经喝完了一盒酸奶,不敢置信地问道,“这都一年多时间过去了,你们居然都没有进一步的进展?不是我说你啊,百合,人家那么认真努力,我们这些旁观的人都感动的不行了,难道你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张倩擦干净了脸,也跟着应和道:“就是啊,怎么说也该给人家一个名分了。” 白河摇头说道:“努力并不代表就会有结果。我跟他是没可能的。” 卢婷婷再问道:“为什么没可能?” “因为……”白河停顿了片刻,勉强笑了一下,“其实爱情这东西,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哪里来那么多逻辑清晰,结构严谨的因果关系。” 赵晴忽然有些不高兴:“那你既然态度如此坚决,那又为什么不和他说清楚?” 白河试图解释道:“我跟他说得很清楚,可他不听……” 赵晴忽然冷笑着打断了她:“你的说清楚就是隔三差五约人一起去图书馆?既然你不喜欢他,那为什么不干脆利落地和他划清界限?还是说,其实你也是抱着养备胎的想法。确实,如今我们系的,谁不知道这位单学弟是个宝,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原本其乐融融的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 白河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一旁的卢婷婷和张倩见势不妙,连忙一左一右,拉住赵晴,让她别说了。但赵晴好像是犯了逆反心态,两人越是劝她,她说得越是大声:“你们不必劝我,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其实我早就想说,不爱别伤害,不爱别伤害。既然不喜欢人家,又为什么吊着人家?三不原则,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是吧?只想享受这其中带来的快乐,却不想承受这背后的责任。这 是自私,是无耻!” 白河知道,赵晴是想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糟心事了。 她想要解释,可张了张嘴,却又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在这件事上,她确实占不到理。 看着赵晴起伏不定的胸口,她想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躲开一会儿的好。她了解赵晴,这是个很喜欢钻牛角尖的姑娘。一旦赵晴认定了什么事,就很难因为外部原因而改变自己的想法。 而且白河一点也不喜欢争吵,特别是和亲近的人争吵。 吵输了,自己不高兴。 吵赢了,又伤害了一个她爱着也爱着她的人。 这是件无论怎么做都只有输没有赢的事。 于是她站起身,扔掉手里的酸奶盒,拿起自己的书包:“我出去一趟,晚饭不用等我一起了。” “你们放开我。”赵晴睁开卢婷婷与张倩的手,拦在了宿舍门口:“我不是想要跟你吵架,也不是借助你来发泄情绪,我是在提醒你。人生真的很短,而你所拥有的的东西其实都很脆弱,也许下一秒,就因为轻轻磕碰了一下,就没了,你知道吗? 我不想你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走下去。 如果你喜欢他,那就大胆去爱。如果你不喜欢他,就趁早离他远远的。” 白河点点头:“我会考虑的。” “这不是你考虑不考虑的问题,百合。你已经大四了,明年我们就要实习,你到时还要忙着考研,我记得你说过,你想去都城读研,而他呢,明年才大三。你们没有多少能在一起的时间了。一旦陷入异地……不是我想泼你冷水。我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谢谢。” 赵晴看着一脸平静的白河,心中更是气愤得厉害:“唉!懒得管你。反正你到时候别后悔。” 说完,便让开了身形。 白河笑笑,背上包,走出了宿舍。 径直来到图书馆门口,白河遗憾地发现图书馆的大门紧闭着。 她才想起,现在还没正式开学,按照以前的惯例,图书馆一般要过几天才会开放。 白河想要转道去向教学楼那边的自习教室,只是走到一半,她又掉头换了方向。 其实她出来只是不想与赵晴争执,倒不是真的想看书。 而且赵晴的问题确实戳到了她心里去,她现在就是去了自习教室,八成也看不进去书。 白河漫无目的地在校园走着,脚步兜兜转转,不知不觉来到了学校西南角。 这里有个小型的人工湖。风平浪静。远处看去,犹如一面铜镜。水边种满杨柳,约有一半的杨柳纸条都是伸到了水面之上。 水面漂浮着青黄相间的落叶,不时还有鱼儿甩动尾巴的涟漪泛起。 这里也算是白河除了图书馆教书宿舍之外,最常待的地方。 相比于魔医大其他地方的喧闹,这座人工湖能够给她安静下来的力量。 而且似乎由于现在还没正式开学的缘故,现在这里都没什么停留,只有一个带着草帽的中年人站在岸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钓鱼。 找了个相对平整干净的岸边,白河席地而坐,她抱着双腿,将脸搁在膝盖上,就那么怔怔看着水面。 赵晴刚才的质问再次在她心中响起。 她看着水中自己那个模糊的倒影,嘴角慢慢勾起,将脸埋在了双腿之间。 其实赵晴说的一点都没错。 在一开始,她确实不喜欢单神雷。但接触的多了,了解到的单神雷的信息越多,她的心也就动摇了。 用更直接一点的说,她确实被单神雷打动了。 她的心想与单神雷靠在一起。 可即便这样,又如何呢? 要让她真的与单神雷在一起,她真的做不到。 因为谁能想到, 如今风华正茂的她其实生命已是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白血病。 一想到这三个字,白河就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完全喘不过气来。 高中时候的她对这三个字的认识很浅薄,只知道这是种很难治的病。但那时的她天真烂漫,无所畏惧,一心想要治好自己,于是转了专业,考入了魔医大。 她以为自己的生活将会在这里迎来转机,可当她学习到了更多的医学知识,对白血病了解得更多,她收获到的并非是希望,而是深深的绝望。 如果说人类最大的恐惧是未知,那第二大的恐惧就是知道得太多。 在了解到白血病在世界范围内都属于一种无法有效治疗的疾病后,白河其实曾想过失足落入这片湖里。 就在这时,平静的水面上忽然有一颗小石子掠过,划出无数个圆后,沉入水底。 白河转过头,就看见了最想看见,也最不想看见的人。 “你怎么在这?” 单神雷再次扔出一颗扁平的石子。这一次没扔好,扁平的石子只打了四个水漂就沉入了水底。 “因为我在远方感应到了你在这里。” 白河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单神雷。 单神雷被其看得心虚,挠了挠鼻尖:“好吧,赵晴学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很担心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猜的。” “那你猜中的概率有些高。你似乎每一次都能找到准确地找到我在哪里。” 白河忽然有些不高兴,有种想要冲过去狠狠锤单神雷一顿的冲动。 要不是单神雷的突然出现,她现在根本不用陷入如此狼狈的境地。 她忽然很想挑单神雷的毛病,很想找单神雷的麻烦,很想尽情地数落单神雷。 很快,白河就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想法有个更简洁的说法,叫撒娇。 那是她未曾有过的感觉。 这让她感到恐惧,也让她感觉到危险。 不,我不该这样的。 不该拖累他。 我应该远离他,离得远远的! 白河忽然就站了起来,可由于坐得太久,腿部血液流淌不顺,她差点摔倒,多亏抓住了旁边垂下的柳条,才重新站稳了身形。 单神雷下意识就想冲过去扶住白河。 但白河却忽然指着他尖叫起来:“别过来!你是不是在我手机里装了定位器?你就是个跟踪狂,就是个变态,就是个……” 白河想要找出这世间一切代表着丑陋与凶恶的词汇安在单神雷身上,想要借此与单神雷彻底划清界限。 赵晴说的对。 她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再耽搁了。 可单神雷却看出了她的窘迫,忽然笑着,步履缓慢却坚定的走向了她,而后抓住了她的手,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白河惊呆了,像块木头一样,僵硬地靠在单神雷怀里。 这是她与单神雷认识以来,对方做的最为大胆的事情了。 而在此之前,他们其实连手都没牵过。 下一刻,白河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挣开的,可她虽然这么想着,但身体却不争气,一点力气都使不上,脑袋也迟缓得厉害,仿佛忘记了自己还会“推”这种动作,甚至还有一种想往对方怀里挤的冲动。 单神雷一手扶着白河的背,一手白河的头,将其强硬地按在自己肩膀上。 “累了吧,休息一会儿吧。” 第七百七十四章 捉迷藏 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实际上,男人的胸怀同样是美人的埋骨地。 白河就感觉自己好像是快要死了,喘不过来气,大脑一片空白,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又好像万事万物皆在其中沸腾。 而与她相比,单神雷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尽管他保持着平静,但靠在他胸膛里的白河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犹如擂鼓般的心跳。 白河有些怕两个人会就此站到寿终正寝,天地老去。 而她也清楚,她的心动,对于单神雷来说,并不算是一件好事。 通过一年的相处,她了解到,单神雷并不属于那种对感情很是随意的人。 他渴望地是长久与安定的爱情。 但这一点,她偏偏给不了他。 所以白河在自己彻底沦陷在单神雷的拥抱之前,提起了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单神雷,并后退了两步。 “我想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和你之间是没可能的。” 单神雷连问都没问为什么,只是平静说道:“我也说过,我可以等。” 白河却是有些接受不能。 她无法理解单神雷为何愿意如此卑微。而且不管单神雷愿意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都让她感觉自己像个卑鄙无耻玩弄别人感情的坏女人。 “为什么?”她有些激动地说道,“为什么要这么卑微?以你的条件,你完全可以找到不逊色我,甚至条件比我更好的人。她们大概也不会像我这样,与你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钓着你。” 单神雷摇摇头:“我谁也不要,我只要你。” 白河都快要崩溃了。此时的她算是有些明白何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了。 她跺了下脚:“可到底是为什么?我究竟有什么好?” “答案其实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单神雷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表情,“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吗?” 白河当然记得。 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情书加起来能有十几封,而听过的表白比这只多不少。 有直白地对她说一句“我喜欢你”,说完就跑的,有委婉地将她的名字写进一首藏头诗的,有为她念诗或者唱歌的。但无论从哪个方面说起,单神雷的表白方式与表白内容都是最荒诞的那个。 什么“平行宇宙”,什么“命中注定”,如果不是后来单神雷表现出了极其优秀的知识储备与学习能力,她早就将对方归结为那种“脑子不太好使”的可怜人了。 如今单神雷旧事重提,让她不免又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你不会是想说,你当初的那番话是认真的吧?” “我知道这种说法确实很难让人信服,但……”单神雷沉默了片刻,“我想向你展示一点东西。” 在白河的默许下,单神雷从身上的口袋中摸出了一枚一元硬币,递给了白河。 “你觉得这是什么?” 白河拿过硬币,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又颠了颠,“这不就是一枚普通的一块钱吗?你拿这做什么?” 单神雷从白河手中拿回硬币,神秘地笑了:“在你眼中,这是一枚硬币,但在我眼中,它却是一种爱情搜索装置。” “爱情搜索装置,什么意思?”白河更费解了。 单神雷又从身上拿出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白河:“现在,拿着我的手机,离开这里,随便你去哪里,校内也好,校外也行。十分钟之后,我会从这里出发,去找你。”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我总能恰到好处的出现在你身边吗?以前你总以为是赵晴学姐她们的通风报信,但事实上,你错怪了她们。”单神雷拍了拍身上的空口袋,“而我把手机给你,是为了向你展示我并没有像你刚才说的那 样在你的手机里装定位。” 听到这里,白河总算是听出了一定的头绪。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单神雷:“你不会是想说,你能凭借这枚硬币找到我吧?” 单神雷笑而不语。 这是默认了? 白河提高了声调:“你疯了吧?我在和你聊正经的,你却准备在这里跟我捉迷藏?” “我没疯。我也没有和你开玩笑。我现在很认真,所以我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证明一下。” “我……” 看着单神雷眉宇间透露出来的认真,白河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我给你这个机会。不过我也有个条件,既然你如此认真,那我们不妨在加一点筹码。我给你机会验证这一点,但如果你失败了,最终没能找得到我,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白河掏出自己的手机,当着单神雷的面打开了录音机功能:“既然你说我们是上天注定,那就不妨让老天来做这个裁判。如果半小时内,你找不到我,那就说明我们没有缘分。这样的话,我希望你以后能不要再喜欢我,也不要再缠着我。 当然,正常的社交距离是允许的,我也不需要你像电视里说的那样,见我就退避三舍。” 单神雷毫不犹豫地答道:“好!” 这倒让白河忽然一愣。 她不知道单神雷如此爽快是想借此机会离开她,还是对自己很有信心。 可要说是后者,白河又有些不太相信。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离奇的事,还刚好发生在她的头上? 这让她的心情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所以你也是终于忍受不了我的无耻,准备借机离我而去了吗?” 白河默默在心中问了一句。 虽然她一直是这样祈盼着,可真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她却忽然有些不舍。 白河闭上眼睛,将一些想要涌出的情绪又压回了心底。 随后她没再给单神雷反悔的机会,晃了晃自己的手机:“你也看到了,这些话都已经被我录了下来。我想你应该也不想因为‘不讲诚信,这一点被挂到学校的网上论坛上去吧?” 回答她的是单神雷充满自信的笑容。 “你去吧。我会在此从一数到六百后去找你。” 说完,单神雷转过了身,背对白河,面湖而立,并缓缓数起了数。 “一、二、三……” 虽然没有旁人作为见证,但白河却还不至于怀疑单神雷会偷看。 看着单神雷的背影,白河最终什么都没说,收起手机,转身离去。 一路上,白河都在想着究竟该藏在哪里,才不会被单神雷找到。 路过教学楼的时候,她甚至想过要不要进去找个女厕所躲起来。但最后,她终于还是没有下得了这样的决心。 现有的游戏规则已经对单神雷够不利了。 作为国内最早的医科大学之一,魔医大的校园占地面积一点也不小。不提其他两处分校,光此处主校区就占地一千五百亩。校园内各式建筑林立,教学楼、图书馆、体育馆、实验室、大学生活动中心、宿舍楼等等建筑加起来,建筑面积超过四十万平米。 而白河两只脚掌所占的面积加起来才不过几十平方厘米,想要从中找到一个藏身之处而不被发现,简直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反正在白河看来,她随便往哪里一躲,单神雷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她。她做不来也不必要做如此无耻的事。 不过考虑到单神雷之前表现得如此了解自己,白河决定不给单神雷推理的机会。 她环顾一周,发现自己身边数十平米内一共有二十五个人出现。 于是她就来到了二号教学楼五楼,随便找了个没人的 教室坐下。 出于谨慎,她没有选择靠窗的座位,只是坐在正中间,对着空荡荡的黑板发着呆。 时间一点一滴走着,很快二十分钟就过去了。 就在白河庆幸也难过于自己即将赢得这场捉迷藏游戏时,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白河转头看去,却见单神雷正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她。 “怎么可能!我到这里来,都不是我自己想到的。你怎么可能找得到?是不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了?” 白河腾得一下站了起来。 在她看来,这场捉迷藏的游戏她根本是必赢的那个,怎么会输了呢? 她冲到教室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但却一无所获。 单神雷笑而不语。 “那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单神雷摊开手,露出了其中已经不再崭新的金属硬币。 “我不信!”白河更激动了。 单神雷却依旧不急不躁,笑着说道:“如果你不信的话,我们可以再来一次。而如果你信的过我的话,我甚至可以将我寻找你的过程直播给你看。要试试吗?” “要!为什么不要!”白河摸出单神雷的手机,将其拍在单神雷手里,“既然不用手机你都能找到我,那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之后,两个人进行了第二次捉迷藏。这一次,单神雷通过视频通话,向白河展示了自己寻找白河的全过程。 而白河也终于看到了单神雷利用那枚硬币的方法。 那赫然是一种最古老也最原始的占卜方式。 视频的单神雷在站到分岔路口前,就会将硬币高高拋起。 硬币落地后,人头在上,他就向左。人头在下,他就向右。而如果硬币竖直立着,他就向前。 如此反复几次后,躲在体育馆四楼的白河只能眼睁睁看着单神雷走入体育馆,并一步步逼近自己所在的方向。 “这下你信了吗?” 白河还是摇头。她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 “那么,还要继续吗?” “要。”白河毫不犹豫地点头,“不过我要增加游戏难度。” “可以。” 得到单神雷的肯定回答后,白河忽然伸手从单神雷手中抢过了那枚硬币,并将之丢进了楼下那数百平米大小且放满蓝色水溶液的泳池中。 单神雷似乎没想到白河会有这样举动,苦笑了起来。 “你这是耍赖吧?” “如果我们真的是命中注定,那即便我耍赖,也是逃不掉的吧。” 单神雷却忽然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说过,我是靠这枚硬币找到你的。” 白河忽然愣住了:“什么意思?” 单神雷却笑着说道:“我说了我们之间的相爱是上天注定的,又怎么可能维系在一枚硬币之上?能找到你的人是我。我之前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做过实验,其实不管我抛出去的是硬币、橡皮又或者路边随手捡的树枝。我最终总能找到你。” 白河自然更不愿意相信了。 她咬住嘴唇,沉默了片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一开始说的是无论校内还是校外。” 单神雷点头:“你可以选择去更远的地方躲藏,整个魔都都可以。不过我也可以告诉你,你这么做也是徒劳。只要你还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只要是你能到达的地方,我就能找到你。” 白河转身就走。 单神雷又加了一句:“我会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去准备,然后我会在两个小时内找到你。” 白河走出校门,来到地铁站。 她想到了一个更好的赢得这场游戏的办法。 刚才的两次游戏她都是选择了呆在一个地 方固定不动。 这次,她要换一种躲藏方式。 魔都内总共有十八条地铁线路。这十八条线路相互连通,像一张网,将偌大的魔都给完整地串联了起来。 而之后的两个小时内,她将会呆在地铁上,不停移动。 这很卑鄙。 但为了单神雷以后不必经历生离死别之苦。 她宁愿当个卑鄙小人。 之后的时间里,白河就在地铁内不停换乘,漫无目的,没有方向。就像只蚂蚁,迷失在了地下迷宫里。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在进入最后倒计时五分钟时,白河下了车。 她环顾一圈,无数人类如同飞舞的蜜蜂一般,穿行于她的四周,但其中并没有她想找的那一只。 “看来这场游戏,终究是我赢了。” 然而明明赢了的白河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快乐,反而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空虚,胸口仿佛被挖空,身体虚浮得厉害。 她不得不蹲下身子,来避免来自地面的风将她吹走。 将头埋在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后,她情不自禁抱着膝盖无声的哭了起来。 可下一刻,一张白色的餐巾纸却忽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我说过,不管你去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你逃不掉的。” 第七百七十五章 我来救你了 听着突然响起的熟悉声音,轰隆的地铁声与周围路人发出的吵闹声音仿佛一瞬间远去,喧闹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灵魂升空,被抽掉所有力气的白河重新恢复了知觉,好像飞出天外消失不见的心再次落地。 她知道在这场捉迷藏的游戏中,她已经输了,输得彻底。 这一刻,她从未如此地憎恨于命运对自己的残忍。 如果没有这个病,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扑向单神雷,将之扑倒在地,然后狠狠地吻他。 吻到白发苍苍甚至是地老天荒都可以。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所以她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表达自己的喜悦,也不能表达自己的难过。 她没有伸手去接纸巾,只是干净利落地擦掉眼泪,站起身,装作平静如常的样子,对单神雷说道:“你赢了。” 单神雷点着头,将餐巾纸塞进裤兜里,看着旁边刚刚停下的地铁:“那我们就回去吧。” 白河什么都没说,走上地铁。单神雷跟在她身后。 一路上,白河什么都没说,安静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不停飘过的广告、黑漆漆的隧道以及路边的风景。 单神雷也什么都没说,不过他没有看向窗外,只是看着白河。偶尔白河的目光“不经意间”与其撞在一起时,神情专注的他便微笑一下。那种神情,就好像是神农遇见了包治百病的神药。 白河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脸居然可以这么耐看。 白河以为单神雷是不习惯在公共场合和自己说些私人的话。可出了地铁站,走入安静的校园,单神雷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现出胜利喜悦的意图。 好像刚才两人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再次经过那片圆镜一般的湖泊时,白河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你赢了。” 单神雷轻声“嗯”了一声。 白河继续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我该说什么?” 白河沉默。 单神雷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好像确实该说点什么。 他挠了下头:“现在你相信了吗?” “什么?” “关于我们是命中注定的恋人的事。” 白河再次沉默。 一直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的她当然是不信命运这种东西的。 可她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今天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一次两次,她能骗自己是巧合。但那第三次,她怎么都无法将之当成是单纯的巧合。 这让她更加的难过。 如果真的照单神雷所说,他们是命中注定的情侣,那老天为什么偏偏让她得了这样的病? 而她同时又有些怨恨那个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老天。 到底为什么要安排单神雷喜欢上她这样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这是对她的惩罚,还是对他的惩罚? 他们又有着怎样的前世,才会遭遇到命运如此的戏弄?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但却没有任何人给予白河任何回答。 犹豫了片刻,白河只能给出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点,我还是不会爱你。” “哦。” 单神雷的语调一如往常的平静,好像被拒绝表白的人并不是他,而是某个陌生人一样。 “为什么你都不问个为什么?” “你如果愿意告诉我,自然早就告诉我了。而既然你不告诉我,那肯定有不告诉我的理由。我相信你的为人,也相信你的判断。 所以我会等,一直等。” ““等到什么时候?” “当然是等到你同意和我在一起为止。”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也许我永远不会同意。” “想过。” “那你会怎么办?” “我……”单神雷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我估计,最后的结果也只能是不了了之。” “你一定很恨我吧。” “我为什么要恨你?你是个独立的人,又不是我的附庸。你有权做出自己的选择,无论那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白河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单神雷的天真。 “你真的相信会有命中注定这种事吗?” 单神雷点头:“不然怎么解释我总能找到你这件事?” 白河没回答。 经过之前的一番折腾,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两人在食堂沉默着吃了顿饭,之后便回了各自的宿舍。 这天发生的事并没有对两个人的关系产生任何影响。 白河没有因此更亲近单神雷,单神雷也并没有因此而疏远白河。 一切都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这对白河来说,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这样的话,她就不必离开单神雷,也不需要回应单神雷的爱意。 逃避可耻,但在很多时候确实有用。 不过白河心里也清楚:她逃得了一时,却逃不掉一世。 所以她并没有选择就此认命。 她依旧过着宿舍、教室、图书馆这近乎三点一线的生活,贪婪地吸收着自己能接触到的医学知识。 而除此之外,她还多了一项日常——向上天祈祷。 自那天之后,她每天都会向上天祈祷自己能够康复。 可祈祷,从来都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手段。 拿到研究生录取通知的那天,白河有些高兴,精心打扮了一番,特别穿上了那条买来之后便没怎么穿过的绘有百合的白裙子。 之前有次闲聊时,单神雷说她穿裙子一定会很好看。 可没等她走到楼下,从鼻腔涌出的鲜血滴落在白色的裙摆之上,变成朵朵红梅。看着那鲜艳欲滴的红色,白河默默走回宿舍,脱下白裙,拿起剪刀,将其与自己的妄想一起剪了个七零八落。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对爱情抱有任何幻想。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与单神雷做这么多的接触。 最后毕业离校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白河都以自己比较忙为由,拒绝了单神雷想要见面的请求。 最后,她也没有给单神雷留下任何只言片语,就此孤身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如果她与单神雷真的是命中注定,那就让她改变自己的命运。 如果她与单神雷没那种命,就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去。 当然,其实还有一种最坏的结局:单神雷认清她冷酷无情的真面目后,幡然悔悟,找一个比她好上千倍万倍的人白头偕老,共度余生。 不过令白河万万没想的是,她在都城医科大报道那天,再次看到了单神雷。 远远地看到单神雷后,白河停下脚步,看了好久,确认这真的是单神雷后,她便一直没有靠近。 可单神雷却一直待在报道处门口不走。 白河忽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单神雷知道她的到来,现在在等她。 而就如同她所预料的那样,当她缓缓走近的时候,单神雷笑着看着她:“你要是再不过来,我恐怕就等不及离开了。” “你怎么在这里?” “看。”单神雷笑着掏出了一本绿皮的证书,在白河眼前晃了晃。 上面的信息清楚地告诉白河,单神雷如今也是都城医科大的研究生。 “我早跟你说过,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能找到你。你逃不掉的。” 白河这才想起,站在她面前的单神雷并不是普通人 。 他掌握的知识储备,其实比她还高。 既然她都能顺利毕业,成为都城医科大的研究生。 那他为何不能? 办完报道手续,白河准备就此逃离,继续和单神雷保持着距离。 可就在她经过单神雷身边的时候,这个一向克制的小男生却是当着很多同学的面,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你这是做什么?快松开我!” 白河试图挣脱。 可单神雷是个一米八的大个子,身上又一身腱子肉,但她却不过一米的身高,此刻又是恶病缠身,瘦弱不堪,如何能与单神雷比力气? 而更让白河紧张的是,今天的单神雷态度出奇的强硬,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一点都不肯松懈,反而随着她的挣脱加大了力气。 “你到底要做什么?快松开,不然我就报警了。” 单神雷却是满不在意地笑了:“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下一刻,他忽然将白河猛地拉进了怀里,紧紧地抱住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掉了。” 白河只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被熊瞎子抱住的傻狍子一样,在劫难逃。 感受着单神雷健硕坚实的胸膛,白河只觉得自己脸上似乎有火在烧。 她再不能保持平静与克制:“你疯了吗?” “对啊。我就是疯了。想你想疯了。”单神雷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对着她的耳朵说道:“之前你躲着我的那段时间,我去过了你的家,见到了叔叔和阿姨。他们告诉了我很多你的事,其中就有一件,关于你的病。” 单神雷的声音很轻,可落在白河耳中却犹如平地惊雷。 她一时竟忘了挣扎,也不知道说话,只是咬着嘴唇傻傻靠在单神雷怀里。 单神雷又将她抱紧了一些,几乎像是要将她当成个精致的洋娃娃。 他将脸埋在白河乌黑浓密的长发上,贪婪地嗅了一口,才从高大的身躯里发出仿佛梦呓一般的声音:“也是在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你并不是不爱我,而是因为太爱我。你担心自己随时可能死去,怕自己辜负了我的爱,所以才一直与我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 事已至此,白河再没有隐瞒地必要。 她认命地闭上双眼:“既然你知道了结果,又何必来找我?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放手才是是对我们两个都要好的抉择。” 单神雷忽然将白河整个人给抱了起来。白河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拽紧了单神雷的衣服。 “你干什么?” 单神雷将白河高高举起,仰头看着白河,眼神温柔。 “我之前一直很奇怪自己为何突然有了这一身的医术。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所以,我来救你了。” 泪水趁白河一个不注意,从眼角滑落,砸在了单神雷的嘴唇上。 单神雷抿了抿嘴唇,将那颗泪珠吃入嘴中。 那泪珠似有无穷的力量,为他那双温柔的眼涂上了太阳般炽热的坚定。 “学姐,不管谁想带你走,疾病之神也好,死亡之神也罢。 既然我来了,便绝不会允许这种事的发生!” 第七百七十六章 句芒因子 有人说爱情很多时候就像是龙卷风。 白河没谈过恋爱,也不懂其中真味,但她觉得龙卷风并不足以形容爱情的一切特质。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上,爱情与龙卷风表现出了极为相似的特征。 比如它们都来去迅捷,杀伤力巨大。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白河只是稍有不查,便被名为爱情的风暴给撕了个粉身碎骨。 她仿佛听到了冰河解冻的细碎声音。 那是她皮囊外包裹得一层致密的壳在碎裂。 与此同时,那些与生俱来以及伪装堆叠出的勇敢面具也被扯得七零八落,在脸上再挂不住。 于是有更多的雨从她眼中降落,砸在单神雷的脸上。 单神雷不躲不避,只是轻轻将其放下,有些忐忑的问道:“不喜欢吗?这一段简短的台词我可是在来的火车上想了一路。” 白河当然不是不喜欢。 她的泪水也不是因为难过。 就在这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哪怕就此死去,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了。 只是关于这些,都是那么地难以启齿。 她抹了下眼泪。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明知道我的病,却还要来找我?”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命中注定要来拯救你的。” 看着单神雷眼神中那前所未有过的坚决,白河忽然有些无话可说。 其实以现有的医学技术来看,她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没有几年活头了。 这可以算是一种常识。 单神雷作为一个出类拔萃的医学生,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可他还是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即便白河足够了解单神雷的能力,知道他绝非碌碌无为之辈,但也还是在心底生出了一丝“愚蠢”与“狂妄”的判断。 她只能轻声念了句:“傻瓜。” 白河没有使用具体的指代。 这两个字既是说单神雷,也是说她自己。 听着这个词,单神雷不仅没有不高兴,反倒是笑了,仿佛得到了最钟爱之人的赞美。 “我是傻瓜,那你就是笨蛋。所以以后我们要是有了孩子,可以给他小名取叫傻蛋。” 这是很明显的玩笑话,蕴藏着单神雷心中无限对于未来的祈盼,但白河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因为在她的病被治好之前,她的身体似乎并不支持她能够安全地生下一个全新的小生命。她此前也从未有过这样奢侈的想法。 只是单神雷的描述却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让她有了一种新的期许。 我真的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与眼前的人恋爱结婚,乃至生孩子吗? 白河皱眉不语。 见此情景,单神雷轻轻抬起白河的双手,用力握住。 相比于他的手,白河的手小的惊人,不过也软的厉害。让人抓住了之后,便再不想放开。 “可以的。都可以的。请相信我。” 因为疾病缠身,白河的手在大多时候都是凉的,哪怕太阳都暖不热,但听着单神雷温柔的声音,白河忽然觉得,两股暖流从其手心传入,流遍全身,在心脏处交汇。 其实能够遇上单神雷这么一个傻瓜,那么她的生命就已经是五光十色,最终长度究竟会有多长,是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了。 白河笑了起来:“我会铭记住你今天的话,也希望你不要忘记,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怎么样?” “不然的话,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白河当然不是想真的做鬼,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留在单神雷身边的办法了。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鬼这种东西存在的话 …… 白河自嘲地笑了笑,仰着头,眯起眼睛看了眼湛蓝的天空与金黄的太阳。 若是在此之前,有人跟她说这个世界上有鬼,那她一定对此嗤之以鼻。 可自从单神雷在她面前表现出那种可以准确找到她的神奇能力之后,她对于这些“怪力乱神”倒也不由产生了额外的想法。 也许它们是真实存在的,而并非只是存在于人的幻想。 她甚至想过,也许现在发生在他们身上的这一切的背后,存在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无声地操纵着。 她与单神雷的每一份喜怒哀乐都会成为那位存在佐酒的下酒菜。 “好啊。请你务必不要放过我!” 单神雷笑着伸出右手,手指握拳,只留小拇指翘起。 白河没有犹豫,同样笑着伸出了手。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都城医科大句芒实验室。 一扇全封闭的厚重铅制大门前,白河窝在轮椅之上,看着大门上倒映出的模糊轮廓,思绪不由纷飞,在时间长河中泅渡。 时光如梭,光阴似箭。 距离她接受单神雷的表白到今天,已经过了七年时间。而回想起这七年的世间种种,白河黯淡无光的脸上也不禁浮现一抹笑意。 七年前,从单神雷奔赴千里,来到她身边,并对着天空庄严承诺要救她之时,她就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单神雷绝对是个很好的恋人。 而事实也确实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单神雷的表现,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上一万倍,简直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他对于白河的了解,甚至要远超白河自己。 他知道白河的所有喜好,崇拜的画家,痴迷的画作,听过几百遍的歌曲,最讨厌的食物…… 他也能读懂白河的每个表情。这么说一点都不夸张。因为单神雷甚至能够根据白河的皱眉程度分析出她到底是胃病犯了还是痛经了。 有着这两个基础在,单神雷简直就像个情绪之神一样,可以操纵着白河的所有情绪。 他总能让白河在难过时变得振作,而高兴时变得更高兴。 当然,他带给白河最大意外还是在于他的医学能力上。 虽然对着单神雷,白河一直抱有极大的信心,但这种信心其实更多的针对的是单神雷的未来。 单神雷终究是太年轻了,而她的生命也终究太过短暂。 她相信单神雷在未来也许真的能攻克白血病这重难关,但这势必需要一个漫长的时间来实现,其中也必然将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与金钱。 她之所以与单神雷一起努力研究,除了自救之外,更多的是想缩短单神雷攻克这个难关的时间,尽快帮助更多的人来获得有效的治疗,开启全新的人生。 她从未想过,单神雷的进度居然能这么快。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就像是那种三流中的主角,被上天装载了神奇的外挂。 单神雷先是说服了自己与白河的导师,让导师同意他们成立了针对白血病治疗相关的课题,接着,又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通过大量的实验研究,取得了大量的数据,并用这些数据说服了相当份量的投资人,获得了一个白河此前想都不敢想的巨额投资,之后,他又用这笔巨额投资开展了更大规模的实验研究,获得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成果——一句芒因子。 句芒,鸟身人面,素服三绝,面状方正,乃是木神,执掌春天与万物生发,也就是俗称的生命之神。 而单神雷之所以将这种特殊因子取名为句芒,是因为这种因子可以中止并逆转癌细胞的病变与扩散,使那些癌细胞重新变为正常的细胞。 就仿佛冬去春来,陷入长眠的生物就此复苏。 而做到这些,单神雷只用了短短三年时 间。整个过程顺利得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 就连白河这个目睹了全程的唯一观众,有时也甚至会觉得单神雷好像早就做过了这样的事,如今只是将一份成熟的研究复现一遍。 这样的研究发现无疑是有划时代意义的。 因为一旦破解其中的奥秘,那就很可能意味着癌症将从一种几乎可以说是无药可救的疑难杂症变成一种可以有效得到治疗的普通疾病。 在单神雷将自己的研究结果向上汇报之后,立刻得到了梦之国卫生部门的高度重视,卫生部经过多次组织专家调查研究,证实了这种因子的真实性。 于是梦之国一反常态,删繁就简,大力支持单神雷的研究,投入大量人力与物力,建立了句芒实验室,并破格让单神雷成为了句芒实验室的最高负责人,负责统筹管理整个句芒因子研究的过程。 单神雷以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成为一个国家重点实验室的最高负责人,这在整个梦之国的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当然,这也致使许多人对此发出了质疑。有相当多的一部分认为,单神雷的这个负责人身份来路不正,靠得绝对不是自身能力,而是利益关系。 针对这些质疑,单神雷不曾置过一词。 他只是在上任后,又用了两年时间,成功从白河这个癌症患者的血液中提取出了句芒因子。 而在此之后,单神雷又继续扎根于句芒因子的批量化生产。 从这里开始,他的外挂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期间他碰到大大小小问题无数,多少次都是一只脚踏入成功边缘了,但最终却功亏一篑。 而此刻,白河之所以等在实验室门外,就是因为今天是单神雷验证新方法的时间。按照单神雷的预测,这将会是他们离成功最接近的一次。 而今天一旦成功,那也就意味着,白河的命便可以保住了。 第七百七十七章 采访 句芒实验室的研究结果直接关系着全国乃至全球癌症患者以及相关医护人员的以后,所以从句芒实验室成立的那一天起,就引起了非常多的关注。 商人、政客、医护人员、患者、患者家属、乃至普通的吃瓜群众,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这里。而今天这场实验代表着整个句芒实验室在过去成立的这几年工作的绝大多数成果。所以关心这场实验的人要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多。 也因此,此刻等在实验室之外的,并不只是白河一个人,而是足足有数十人之多——这也只是因为此地的房间不大,不足以容纳更多的人。 这些人中,除了少部分如同白河这样的实验室的研究员外,便是各大投资人的代表以及梦之国的官方工作人员。 事实上,在这实验室会议室那边,还有着数百人同样焦急的等待着。 “白学姐,你现在一定很紧张吧。” 在白河回想起这如梦似幻的经历时,一只手搭上了白河的肩膀。 这只手的主人叫吴丹,去年才加入句芒实验室,是句芒实验室资历最浅,也是年纪最小的成员。其实按照常理来说,这样的新人是很难获得如此前排的观众席的。 不过因为单神雷不喜欢论资排辈这种事,加上他本身的年纪也异常年轻,所以“论资排辈”这种陋习在句芒实验室也并没有扎根下来。加上这前排vip观众席名额实在有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满足实验室内所有有资历的人的需求,所以便让吴丹这样的新人占了便宜。 与其各个老人之间争得面红耳赤,还不如让这些年轻人多去看看世面,还能落个大度的好名声。 听着吴丹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白河轻声笑了笑。 年轻人太紧张了,手都微微有些抖。 不过这也都是自然反应了。 其实不止吴丹一个人,在这里等候的数十人中绝大部分都很焦急。 有不停看表的,有来回踱步的,有做深呼吸的…… 因为这些人很清楚,世界很可能就此发生一个巨大的转向。尽管这些人在外界都可能拥有着让人羡慕的社会地位与背景,但在历史潮流面前,他们不过是无足轻重之人。终其一生,这些人这辈子也许只有这一次见证历史的机会。 白河其实并不紧张,因为过去的这七年里,她已经将所有的紧张与期许都花光了。当一个人失望的次数多了,要么会就此疯掉,要么会变得麻木,但白河却并不属于这两者。有着单神雷的陪伴,她没疯,也没有变得麻木。她依旧对未来充满期待,但也仅仅是期待。 实际上,比起最终的结果,她更享受与单神雷一起经历的过程。或许在很久之前,白河的人生追求还在于拯救自己,顽强地活下去,但在与单神雷相爱的这七年里,她意识到,活着对于一个人来讲,很重要,但却绝不是最重要的。 倘若用更直白的话来说,遇见单神雷这几年,白河已经活得异常满足,至于她以后的命运…… 能继续活下去固然最好,可即便现在死了,其实也没什么紧要。实验的成败早就不是她关心的重点。就算实验真的失败,她唯一会感到遗憾的也只是,她可能没办法陪着单神雷一起步入成功的殿堂了。 不过为了缓解这个小学妹的紧张,白河还是笑着轻轻拍了拍吴丹的手,“有一点。” 吴丹微微低头,看着白河微笑如常的侧脸,微微失神。 单神雷作为如今梦之国最年轻的一个国家大型实验室的最高负责人,其优秀程度全国人有目共睹。整个梦之国内,不知有多少年轻人将其视为偶像。 但对于吴丹这样的年轻女孩而言,单神雷身上吸引她的地方并不仅仅是在于他卓绝的专业能力,而在于他为了爱人而毅然要与癌症这种绝症做斗争的勇气与魄力。 一个伟大的科 学家与一个痴情的科学家相比,总是后者更容易让人产生共情。因为这个世界上的人多数都是普通人。伟大者的故事固然神奇,但其中的细节却是普通人很难靠想象来构建的。但痴情却不同。 哪怕是最普通的人也可以体会到爱情这东西的美妙滋味。 吴丹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普通人。至少如果换做是她的话,恐怕很难做出这样的选择来。 科研是个大浪淘金的工作。 淘金人比比皆是,但真正因此发家致富的,放眼整个世界,也不过是屈指可数。在很多时候,是否能淘到金子,不仅与技术有关,更与运气有关。 就如同俗话所说,“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 选择一个合适的研究方向,对于任何的科研工作者来说,都异常重要。 因为人生有涯,但学海却无岸。 选择对了课题,研究者便可以=能在短暂的人生里发光发热,走上人生巅峰。但若是选择不到合适的课题,那研究者便有极大的可能坐一辈子冷板凳,并在默默无名中老死。 在吴丹看来,“治愈白血病”这个课题便是后者。对于大多数的医学工作者而言,这都可以称之为一条断头路。而她出现这样的认知,最早可以追溯到她十岁。也就是在那一年,最疼爱她的奶奶被一种名为白血病的恐怖存在给带离了人间。 从那一天起,白血病便成了吴丹心中不可战胜的恶魔。 然而这一切,都被一个叫单神雷的年轻人给打破了。 吴丹永远也忘不了四年前的那个下午。她如同往常那样,刷完了一波考研真题,便拿出手机逛着博微。 很快,一条醒目的标题出现在了她的手机通知栏的最上方。 《震惊!白血病或被攻克。》 看到这样的信息,吴丹第一时间厌恶地将之关掉了。 作为一名大三的医学生,她很清楚,白血病这类癌症并非是目前的人力可以战胜的存在。或许它的攻克,需要一个世纪的等待又或者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催化。 “这些无良小编,为了流量,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如此断定着。 然而很快,更多的关于白血病的新闻出现。 单神雷,句芒因子这两个词频繁刷屏。 “听说了吗?有个叫单神雷的大佬似乎找到了攻克白血病的关键。” “卧槽,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姑姑的邻居的三姨妈家的小舅子就跟在这个大佬手底下干活。” “牛逼啊!既然白血病能治,那其他的癌症呢?” “肯定也能。哪怕就不是现在,也应该快了吧。” 不管走到哪儿,身边都会有人谈论这个消息。 听到一点半点,吴丹还是无动于衷,但当身边的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同学乃至那些老师都开始频繁提及这两个词汇的时候,吴丹才隐约意识到,这并不是某个学阀子弟为了镀金或者骗经费而使用的炒作手段。 于是她摒弃了最初形成的偏见,真正静下心来去了解了单神雷与句芒因子的相关信息,她立刻就被那个一身腱子肉,像健美教练多过于像一个医学研究者的单神雷圈粉了。 特别是单神雷在电视采访中做出的那段被许多粉丝视为圣典的回答。 “请问单医生,请问您为什么选择‘白血病诊治,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课题作为自己的研究方向?是因为您不忍看到这世界的白血病患者受到病痛的折磨,想帮助他们展开全新的人生吗?” “不,我选择研究治疗白血病的初衷并没有记者先生你所描述的那么伟大。我当初这么做只是因为我喜欢的女孩得了白血病,我想要拯救她,仅此而已。至于我的研究可能惠及广大人民群众这件事,我只能说我很……荣幸 。” “这真是一个率真的回答。呵呵。让我们为这个痴情者鼓掌。那么单医生,请允许我问出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根据目前得到的数据来看,全国有数十万白血病患者,至于癌症患者的数量,那就更多了,过千万。这是一个空前庞大的市场。在这种情况下,一旦您的研究成功,句芒因子被廉价量产,你将很可能凭借这诸多专利,成为本世纪最伟大也是最富有的医生。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事实上,我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句芒因子在我看来,只是我为我心爱的女孩准备的一枚求婚戒指而已。 不过记者先生倒是提醒了我。既然如此,我就对此做一个提前的回应吧。 或许句芒因子是因为我而显露在世人眼前的,但我充其量只是它的第一个发现者,而非拥有者。至于后续的研究,也并不只是属于我一个人。国家、投资人、我的实验室的同事、提供了帮助的其他学界朋友以及每一个关注着句芒因子的吃瓜群众——若不是你们,我不可能获得如此多的助益,并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取得这么多的成果。没有你们,这些那些贪婪的投资人不会对我的肆意妄为如此慷慨。 所以说,你们每一个人都在这场与句芒因子别开生面的见面会中发挥了不可估量的作用。我有种预感,不,更准确的说是我有充足的信心,我会牵着我心爱姑娘的手走入民政局。而这枚求婚戒指的打造,得到了你们所有人的帮助。 有鉴于此,我只能说……去他妈的专利,句芒因子属于全人类! 我不会将句芒因子申请专利,也不会允许任何别的个人或组织将这种全人类的财富据为己有。 所以各位同胞尽管放心,金钱不会成为你们战胜白血病或者其他癌症的阻碍,不会成为你们与所爱之人长久相处的绊脚石。 当然,我也清楚,一定会有人想要将之占为己有,一定会的。但是我提醒一点,句芒因子的基本功能是帮助生命组织成长发育,这其中自然也包括癌细胞。 我有能力让句芒因子中止逆转癌细胞的扩散,就有能力让句芒因子助长癌细胞的病变与扩散。 相信我,无论你多么有钱有势,都不会想要尝试那种癌细胞扩散至全身的感觉的。” 第七百七十八章 戒指 两个问题,两段掷地有声的回答,帮助更多的人认识了单神雷这位与众不同的科学家。 每次回想起这段采访内容,吴丹都觉得心潮澎湃。 在她心中,单神雷便是新时代英雄的典范,既有小家情义,又有大国情怀。 也是从那一刻起,她成了单神雷的忠实信徒。 不,这么说或许有些不够唯物主义,更贴切的说,她成了单神雷的追随者。 她想要踩着单神雷的脚步,去救治那些饱受癌症折磨的病患以及病患家属们。 她想打破一切屏障,走到单神雷身边,去亲自了解单神雷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可能的话,她想要帮助这个可敬又可爱的男人实现这个堪称本世纪最伟大的目标。 于是原本专攻其他方向的她毅然转专业,选择了白血病相关专业作为自己的深造方向,并顺利考入了都城医科大。再然后,她便来到了句芒实验室。 当然,她心中也存着另一份好奇与羡慕混合而成的复杂情绪。 她想亲眼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单神雷这样的人动心? 说实话,在第一次知道白河便是单神雷口中的“心爱姑娘”时,吴丹是有些失望的。 诚然,这个叫白河的女人之前或许算是个标致的美人,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白河只是一个被病魔折磨得褪了色的破旧瓷娃娃。柔弱有了,但美却不是很明显。 而白河在医学领域上的天赋虽然也同样出众,但却并不是吴丹够不到的那种。换而言之,白河是优秀,但在吴丹心中,却没有优秀到配得上单神雷的程度。 也是在那时起,更多复杂的念头从吴丹心中生根发芽。 “大丈夫当如是也”,“彼可取而代之”,甚至是……“要是句芒计划的研发进度能慢一些就好了”。 吴丹也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很卑劣,很无耻。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句话其实反过来说也同样成立。 不过她并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这种情感。 虽说爱情都是自私的,与人竞争也没什么不可以,但与一个垂死之人抢男人,这种事还是突破了吴丹的道德底线。 输了丢死个人,赢了也不光彩。 在句芒实验室的这两年,吴丹与白河相处得很融洽。她从白河处了解到了很多其与单神雷之间的“闲情逸致”。随着了解的增多,吴丹心中的那个疑惑不仅没有得到解答,反而更加迷糊了。 因为从她了解到的信息来看,单神雷对白河是一见钟情,而后续两人的相处过程更可以说是单神雷的“单相思”。 白河不是单神雷的青梅竹马,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的感情基础,没有共患难的经验,白河的身世背景也不会给单神雷带来任何发展上的助益。 如此情况之下,吴丹想不明白,单神雷到底喜欢白河什么? 然而此刻,看着白河平静微笑的面容,吴丹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认识白河这两年多来,好像几乎没有看到过白河露出绝望或是难过的表情。即使是前段时间晕倒被送进急救室抢救了近7个小时,从轮椅上被推出来后,白河也是挂着如同今天类似的笑容,好像今天这场实验与她并不存任何利害关系一样。 吴丹不禁想到,如果换做是她面对这种情况,能否做到这种从容? 答案有些不乐观。 这让吴丹有些不服气,有些羞愧,转而有些气急败坏。 白河的身体状况已经接近油尽灯枯,根本不可能支持到下一次实验出成果了。一旦今天的实验失败了,等待白河的宿命显而易见。 这个结局对于吴丹显然是有利的。 因为一旦白河死去,那么她 再去追求单神雷就不存在任何的心理或者实际上的障碍了。而从白河处套取到的情报,也让她有十足的信心可以俘获单神雷的心。 她和单神雷一定会过上双宿双飞的幸福日子。 然而这种好像捡来的幸福却并不能让此刻的吴丹高兴,反而让其心中忽然燃起一团莫名其妙地火焰,让她躁动不安,让她很想走到白河身前,大声质问:“你这个笨女人知不知道,一旦今天这场实验失败,就等同与宣告了你的死亡?” 就在吴丹快要压制不住心中的杂乱的想法,犹豫着要不要去洗手间洗把脸冷静一下时,随着一阵混合着电机嗡鸣与齿轮咬合的巨大声响,实验室那足以抵抗常规导弹轰击的铅制大门缓缓开启。 大门刚打开可供一个人通行的距离,便有一道人影似乎急不可耐地从中快步冲了出来。 而在看清那人脸的一瞬间,等候在外的数十人立刻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除了白河之外,所有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向着来人围去。而那些本就站在前列的几个记者更是第一时间举起手中和身上的“长枪短炮”对着来者不停按下快门。 “单医生,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是啊,单主任,实验成功了吗?” …… 然而面对这众多的疑问,单神雷却始终面无表情,也没做任何的回答。 他只是径直地走到了白河的轮椅跟前,而后停下了身形,凝视着白河。 就好像整个世界,他只能看到白河一个人一样。 这样的举动是极其不礼貌的,但在场的人却都没有生气。 能够进入到这里等待的人自然都是消息灵通之士,他们很清楚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病弱女人便是单神雷扰动世界的最初动力。 他们也很清楚白河的糟糕境况。一旦实验的结果不乐观,那么也许就到了这对苦命情侣分别的时刻了。 刹那间,这些原本有着太多问题想问的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并停止了按动快门,将这有限的时间留给了这对苦命的情侣。 从利益的角度来说,他们不愿意得罪单神雷这颗冉冉升起的学界新星。不,准确地说,单神雷这几年的表现已经不能用新星来形容了。他用一份记录完美的答卷,向世人展示了他能够很好地主导一个国家级的课题的能力。哪怕今天的实验结果失败了,也不会影响单神雷今后的学界地位。 句芒因子的发现者这一个称号,就足以让单神雷将自己的名字镌刻在历史厚重而坚硬的表面之上了。 更何况,如今的单神雷才刚刚三十岁。他还有至少五十年的时间来往上走。 而从感情的角度来说,他们也实在不忍心占用这对苦命情侣本就有限的相处时间。 吴丹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拳头,指甲掐入掌心。 从利益角度出发,她其实应该盼望实验失败的。 那样的话,她就可以取而代之,代替白河站到单神雷身后,甚至帮助单神雷掌握句芒因子的使用。 然而看着平静微笑的白河,她却又不禁祈盼着,能从单神雷口中听到一个好消息。 她有着自己的骄傲。 只要实验成功,单神雷救回白河,那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向白河发起挑战了。 沉默的时间是如此的煎熬。 在渡过了与一个世纪差不多漫长的一分钟后,一直面无表情地单神雷忽然动了。 他神色不变,右腿后撤,单膝下跪,同时从自己白大褂的右边口袋中掏出一样细小的东西,递向了白河。 有反应过来的记者立刻举起手中的相机,调整焦距,将单神雷拿出的那枚银色的小玩意儿清晰地收入镜中。 而这画面也立刻通过实时直播的方式,传到了利用电视、电脑、手机等各种渠道关注这件事的 数千万观众眼前。 那是一枚戒指。 材质普通,看上去只是一般的白银,款式却精致异常。 戒臂由两根藤蔓缠绕成的花环形状,花环之上点缀着几枚形态不一但却灵活的叶子。而其主体部分,则是一朵正在盛放的百合花。透过镜头,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中的几根粗细不一的花蕊。 不仅如此,在那百合花的内壁上,还能隐约看到有一处微小的刻痕。 经过放大后,人们发现,那是两个字。 “白河。” 事情发展到这,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求婚! 霎时间,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沸腾了。 单神雷在过去这几年里,一直处于梦之国的舆论中心。 年轻有为,俊美健壮,痴情,知晓大义,精明强干,这几个词汇到一起那便是海量的流量。 特别是梦之国为了鼓舞新一代的年轻人树立健康积极的三观,将单神雷选为了宣传典范,为其量身打造了一部纪录片,让单神雷的名字与事迹在梦之国境内可谓是家喻户晓。 在这样一份坚贞不渝的爱情面前,很难有人能不被其感动。 而现在,这场命途多舛的爱情似乎终于要迎来一个圆满的结局,这又怎么能不让人为之欢呼雀跃? 然而这一切,此刻的单神雷却是无从得知。或者说,即便他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在这一刻,没有什么事比他对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说出那三个字更为重要。 “嫁给我!” 单神雷的语气很轻,但却轻而易举地击破了白河脸上的从容微笑。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其实在此之前,她躺在医院急救室接受抢救之前,单神雷就有过想要将这枚戒指戴在她手上的想法,但却被她拒绝了。 单神雷不在意自己娶的人是死是活。 她在意。 出了急救室后,单神雷再次表达了这种意图,但却被她用另一种说辞给婉拒了。 她为单神雷设置了一道门槛。 只有单神雷真正救下了她这条命,才有资格将这枚戒指戴在她的手上。 在说这话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抱有太大的希望。只是想要以此来给单神雷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而已。 单神雷是个非常信守承诺的人。答应她的事情,从没有一句食言。 而现在,单神雷来兑现诺言了。 她自然也不能食言。 于是她微笑着伸出了自己瘦削的手臂,手指微微打开。 “好啊。” 第七百七十九章 记忆 “好啊。” 听到这个简单的回答,单神雷只觉心中犹如“拨得云开见月明”一般,好似有什么樊笼被打破。 但他还来不及高兴,便又忽觉头颅涨大,记忆的海洋里波涛汹涌,仿佛有什么躲藏在深不见底之处的巨大的生物想要往外冲。 单神雷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过去这近七年里,他曾多次遇见。 而每一次遇见,都是与白河在一起“触景生情”。每一次他都会头痛欲裂,只是痛过之后,他每每能想起一些与白河有关的记忆。 这些记忆并不真实,都是他与白河未曾亲身经历过的,但其中所蕴含的信息,却往往都是准确无误的。 那些记忆里的白河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身边的那个白河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他对白河的那种仿佛照x光一样透彻的了解,也全都源于这些时不时冒出来的记忆。 对于这点,单神雷做过多般研究,但他就差把自己的大脑剖开切片研究了,也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反正按照现有的医学标准来看,他的大脑各方面功能都很正常,没有什么异常的器质性病变的地方。 最后他只能凭借想象给出了一个不知道靠不靠谱的猜测: 这些突然冒出来的记忆,很有可能是某个平行宇宙的自己传递给他的。 那个平行宇宙的科技水平要比他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高。故而能做到这一点。 但遗憾的是,在那个平行宇宙中,另一个他却没能与白河在一起,故而将这份记忆交给了他,想让他来补全这个遗憾。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以往每次头疼,都会“解锁”一些相关的记忆,但此刻,却反常的没有。 难道平行宇宙的他没有跟学姐求过婚?所以才没有相匹配的记忆? 就在单神雷皱眉思索的时候,距离最近的白河看到了他脸色的变化,虽然很关心单神雷的状况,但白河却没有出声说什么。 单神雷既然向她求婚了,这就说明实验肯定是成功了。 可以说,此刻的单神雷身上责任重大,直接牵涉着全国过千万癌症患者的安危,还绑着一个非常庞大的利益集团。 在这种情况下,单神雷的一举一动,哪怕是打个喷嚏,都可能引起一部分敏感者的紧张。 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或者说,在盯着单神雷。 她在不知道情况前,不想给单神雷增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说不准可能就因为她一个问题,国家卫生部的那些人便会立刻冲过来,将单神雷带到特需隔离病房保护起来。 所以白河只是用眼神询问了单神雷。 七年几乎亲密无间的相处,让两人早就洞悉了彼此的心意。虽然没到什么事都可以通过一个眼神交流沟通,但一些最基本的关心这类,却是不难。 单神雷看到白河眼中的担心,低头看着手中的戒指,解释道:“好像戒指被我做的有些大了。” 见单神雷恢复了正常,白河便也没多问,只是笑眯眯地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伸了出来。 单神雷没有犹豫,将戒指戴到白河无名指上,毫不费力地拨到了手指顶端。 白河小心地收回手,仔细打量着这枚戒指。 “不是你做大了,只是我瘦了而已。” 几次化疗,包括急救室里走了两遭后,现在的白河比之一年多前的自己,暴瘦了足足二十多斤。 而单神雷的这枚戒指是根据一年多前的白河的身材量身打造的,当然不可能“合身”。 一想到现在有数家新闻网正在直播这次别开生面的求婚仪式,但自己却拿出了一枚不“合身”的戒指,单神雷有些懊悔。 这段时间他忙着今天实验的事,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也确实没想到这 一茬。 “等国家和投资商的奖金下来了,我给你换个大的,镶钻的,至少得是石榴籽那么大的。” 白河听了却没露出高兴的神情,反而缩回了手,生怕单神雷将戒指收回一样,同时还不以为然地瞪了单神雷一眼:“才赚多少点钱,就这么浪费。看来以后家里的账不能交给你来管。” “都给你管行了吧。我这不是心疼你,怕你觉得受委屈吗?” “能嫁给你,我还能有什么委屈的?更何况,我就喜欢这个。别的戒指就是镶个海洋之心在上面,我也不喜欢。” “那我回头拿过去返工一下,将圈口收紧一些。” “万一你弄坏了怎么办?” “弄坏了就赔一个给你。我能做出一个,就能做出第二个。而且我跟你保证,新做的肯定要比眼下这个好。这一年多手术和实验坐下来,我的手比之一年多前做这个的时候,要更稳,眼睛看得也更细腻了。” “不,我就要这个。” “好好好,都听你的。等累了吧。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那么多人等着你呢。” “他们等的可不是我,而是等实验的结果。反正实验已经成了,至于具体的报告,谁来说都一样。老刘他们会处理好的。他们做报告,比我可专业多了。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嘛。” 说着,单神雷竟真的丢下了众人,推着白河走出了这里。 一些不了解单神雷的人看得是目瞪口呆,但一些了解单神雷的人,却是会心一笑,没做任何阻拦。 单神雷做出的各种出人意料的事可不止这一件。 他的性格一贯就是这样。简单,率真。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纯粹的学者心态,才能做得成这件事。 一群人立刻将渴望知识的目光投向了跟在单神雷后面出来的助手刘博士,并围了上去。 …… 推着白河走到了实验室的保密地段,脱离了众人的视线,单神雷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随后,他与白河停在一处阳光极好的地段。松开轮椅,他走到白河身前,不顾地上干净与否,一屁股坐了下来,将小半个身体靠在了白河的腿上,同时握住白河的双手,将自己的脸紧紧贴着白河的双手,惬意地闭上眼睛:“累死了。” 白河闻言却是叹了口气:“你总这么装傻,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我若表现得太过精明,反而容易让某些人心中有想法。再说了,当初劝我适时韬光养晦的人好像就是你吧。” “我还是有些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句芒项目走到这一步,已经彻底走上了正轨,下面我们只需要稳中求进就好了,也不需要我再去当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掮客了。事实上,我已经准备将行政方面的工作全都移交给老刘他们几个。以后我们结婚了,除了实验研究相关的事,我一概不想管,我得留出时间,好好陪陪你。” 白河抽出一只手,在单神雷额头揉了揉:“还疼吗?” “不疼。有学姐在,我什么毛病都不会有。” “油嘴滑舌的。要是让老刘他们看见了,准得惊掉下巴。” “他们不是没在嘛。”单神雷忽然直起了腰,睁大眼睛看着白河,“学姐,你掐我一下吧。” “干嘛?”白河白了他一眼。 单神雷却把住白河的手让其轻轻捏了自己一下:“因为我怕自己又是在做梦。” “那你把头靠过来。” “干嘛?”单神雷不解地看着白河。 白河苍白的脸色浮现一抹红晕,同时嗔怪道:“让你靠过来就靠过来,问那么多干什么。” 单神雷闻言转坐为半蹲,同时将头靠到了白河面前。 “闭上眼睛。” “搞什么嘛, 这么神神秘秘。”虽然嘴上嘟囔着,但单神雷还是顺从地照做了。 下一刻,他忽然只觉得眼前一暗,随后嘴唇便被某种带着温度的柔软异常的东西触碰到了。 而白河灼热的呼吸径直喷在了他的脸上。 单神雷一愣,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回荡。 “学姐亲吻了我!” 老实说,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亲吻。 此前白河因为纠结与自己的病,一直逃避与单神雷做这些亲密的举动。 她说这可以有效避免分别之后的痛苦。 单神雷尊重她,便也以实际行动支持了白河。 可没等单神雷高兴太久,旋即就感觉到嘴唇一痛。 “啊!” 单神雷睁开眼,摸了下自己有些痛的嘴唇,上面似乎还带有白河嘴唇那恰到好处的温度。他傻笑了一下:“学姐你干嘛咬我?” “不是你让我帮你测测是不是在做梦吗?”白河似乎不敢看他,扭过脸说道。 但其露出的半张通红的侧脸还是暴露了她的心情。 那副娇羞的神情让单神雷顿时看呆了。 片刻之后,他猛然醒悟,将头前伸:“为了公平起见,我也要让你感受一下这份痛楚。” “不要!” 白河身体后仰,躲避着单神雷的进攻。 就在两人嬉闹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吴丹的声音:“单学长,白学姐。” 单神雷两个人顿时有种被捉女干在床的窘迫感。 他们两个的骨子里都是有些传统的人,虽然在一起已经有七年时间了,但却从来没在外人面前表现过如此“轻浮”的一面。 更何况还是在吴丹这个小学妹面前。 单神雷立刻坐正了身姿,握拳放在嘴边,清了清嗓子,拿出了领导与学长的派头以掩饰尴尬:“吴丹啊,有什么事吗?” 吴丹咬了咬嘴唇。 其实她是跟着单神雷二人过来的。 只是两个人聊得极为专注,一直没注意到她的尾随。 而在两人停下后,她便站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将两个人的嬉笑打闹全都听在了耳边。 刚才听到单神雷的那一声惊叫,她便从暗处走了出来,结果便看到了单神雷追着要亲白河的一幕。 虽然她也清楚,经过刚才那一番求婚过后,两个人做这种事天经地义,也轮不到她来质疑什么,但内心的酸楚却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出了声。 她不想看到两个人那么恩爱的样子。 深呼吸一次后,吴丹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事,我就是想着来恭喜你们一下。” 说完,她也不等两个人说话,扭头又消失了。 看着吴丹失落的背影,单神雷叹了口气:“你看你干得好事。” 白河脸色也是一黯:“你知道了啊。”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自你从鬼门关溜了一圈回来后,便想着法子让我跟吴丹接触。我又不傻,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她是个好女孩。比我更好。能够更长久的陪伴你,帮助你。” “那又怎样?” “她很喜欢你。” “她还小,还不懂崇拜与爱是不同的。” 白河想要反驳,根据她观察到的情况,吴丹并不是一个不懂得崇拜与爱慕的女孩。而对方对单神雷的爱其实也是确凿无误的。 所以在过去的这一年多时间里,她制造着各种机会,想要将照顾单神雷的工作交到“吴丹”手里,为的就是等自己离开后,单神雷能有个依靠。 然而现在她活下来了。 再让她将单神雷拱手让人,她却是做不出了。 第七百八十章 傻瓜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坏?” 沉默了一会儿后,白河幽幽叹了口气问道。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单神雷并没有接话。她转过头,却见单神雷眉头微皱,神色凝重地盯着吴丹离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白河招了招手,试图引起单神雷的注意,但单神雷却并没有回应。她没办法,只得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单神雷的腰际。 单神雷这才如梦初醒,回过头:“你说什么?” 白河开玩笑道:“怎么,后悔了?舍不得这个小师妹了?也是,这个小师妹比我年轻漂亮,医学水平也比我高。你要是真舍不得,也没关系。反正现在生米还没煮成熟饭,我给你们腾地方。怎么,要不要我帮你将她叫回来?” 面对白河的调笑,单神雷却全无接话的意图,更别说笑着应和了。 就在刚才吴丹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的一刹那,他的心中忽然莫名的一颤,就仿佛做了一个天大的错事,错过了一件对他非常重要的东西似的。 这种感觉甚至让他想到了当初白河数次被送进急救室,而他在门外焦急等待时候的心境。 但让他不解的是,他与吴丹以前并不认识。他对于这个小师妹,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要不是这段时间,白河一直有意无意地为他与吴丹相处创造机会,让他察觉到了一些端倪,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小师妹”。光想着怎么救治白河这一件事就已经掏空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很快,单神雷又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的这种失落,很可能同样来自于那个平行宇宙的自己。 也许在那个宇宙里的自己,曾经和这个小师妹发生过什么,故而在其离去之时,才会生出那么大的反应。 想到这点后,单神雷没再深究下去。 一来,他没有办法去探究另一个宇宙的自己与吴丹会有着怎样的故事,二来,他现在已经算是一个有妇之夫了,在自己的未婚妻面前想别的女人,又有何益? 反正无论如何,他这辈子都认定了白河。吴丹便是再如何“年轻貌美”,也都与他无关了。 他捏了捏眉心,将吴丹的身影赶出自己的脑海,同时不高兴地瞥了白河一眼:“你刚才问我什么?你这样做坏不坏?我的答案很简单。你不是坏,而是蠢,极其的愚蠢,同时也充满着令人作呕的傲慢。 你这出唱得叫什么?‘白帝城托孤,?但不管是什么,你这出戏唱得真的是太烂了。 你不信我能治好你就算了,还试图在自己死前将我推到别人怀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你是不是很得意,觉得自己很伟大?我告诉你,不是!你一点都不伟大!就是单纯的自以为是。你将我的爱视作什么?一场可以随时换取其他角色的游戏?你这是对我的人格的侮辱。 讲真的,也就是你之前身体不好,我舍不得。不然我肯定得狠狠地骂你一顿。” 白河自知理亏,没有出言反驳,但见单神雷居然将自己这种行为贬的一无是处,也不由有些不高兴。 她若不是关心单神雷,担心他在自己死后一个人走不出过去,沉迷其中不可自拔,她又怎么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事? 天知道这么做的时候,她的心中当时有多不是滋味。 可单神雷这家伙不但不领情不说,反而处处怪罪于她,指责她,这让她心中怎么能服气? 她一扭头,轻声哼了一声,不去看单神雷。 见此,单神雷却忍不住笑了。 在此以前,白河极少会在他面前展现出如此娇憨可爱的一面。 更多的时候,她都是以一个仿佛阅尽人事的过来人的身份与单神雷相处的。 他转到白河面前,替白河扶了 扶遮掩其光头的帽子:“怎么,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你现在知道不高兴了?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当时意识到这一点时候的感受?你只顾着成全自己的爱,只顾着让自己伟大,但我呢?你有没有问过我,我真的需要这样的关心吗? 你听好了,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样的事,我爱谁不爱谁,都是我自己的事。哪怕你就是我老婆,也不能自行其事,替我自作主张,知道吗?” 白河还是看向远处的天空不说话。 “你还知道不高兴。早知道这样,我就真该遂了你的愿,跟别人好了,然后生两个娃,一男一女,天天抱着孩子在你坟前晃悠,膈应不死你。” “你敢!”白河转过头,凶巴巴地说道。 单神雷却是笑着捧住了白河的脸颊,两个大拇指轻轻在白河瘦削的颧骨部位摩挲,同时直视着白河的眼睛:“不管怎样,我这辈子,算是吊死在你这颗歪脖子树上了。这一点,不管是你死我死,还是我们一起死,都不会改变。” 阳光掉落在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碎落成满天星河。 白河的眼和脸都红了。 今天的气候很好,天朗气清,风和日丽。 但这几者,加在一起,都不如单神雷温柔而宠溺的语调更让她沉溺其中。 只那么一刹,她便醉得彻底。 她伸出右手食指挡在单神雷唇边:“去去去!今天你跟我求婚,这么大好的日子,却一个劲的在这说什么死死死的事。我们谁都不会死。你许诺过我的,我们会长命百岁,白头偕老的。” “对对对。学姐说的对。我们谁也不会死,会长命百岁,会白头偕老。 对了,学姐,你要不再咬我一下呗。直到现在,我都有种做梦的感觉。” 在说这话的时候,单神雷还舔了下自己的嘴唇,好像还在回味刚才那个吻的味道。 一想到刚才自己居然吻了单神雷,白河只觉得双颊发烫,估计都烧到了四十度以上。 她低下头,在单神雷腰间轻轻拧了一下。 单神雷佯装吃痛,握着白河的两只手,又重新坐在了白河的脚边,顺势将头靠在白河的膝盖上,闭上眼,闻着空气中阳光混合着泥土青草的芳香,喃喃说道:“学姐,我不是在做梦,对吗?我真的将你救下了,是不是?” 从单神雷的声音里,白河罕见地听到了一丝疲惫与心酸。 回想起认识单神雷的这七年发生的一切,白河也不仅生出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真实感。 一切,竟真的好似梦一般。 但好在,这并不是梦。 她轻轻抚摸着单神雷短硬的头发:“是的,你没有做梦。你做到了你之前的承诺。你真的从死亡之神的手中救下了我。” 说来,白河心头忽然涌现出强烈的歉疚。 因为受限于自己朝不保夕的人生,她此前一直与单神雷保持着一种极其克制的状态。她抗拒与单神雷发生一些情侣间才有的类似耳鬓厮磨又或者更进一步的亲密行为。她担心控制不住自己,担心那爱欲之火会将她与单神雷烧得粉身碎骨,担心她死后,会留给单神雷一个无法愈合的创伤。 所以她和单神雷一直保持着一种柏拉图式的爱情。 两个人之间最亲密的举动不过是手牵着手,躺在一块草地上看星星。 刚才她亲单神雷的那一下,还是两个人的第一次。 其实关于这一点,赵晴她们三个过来人,劝过白河很多次。 她们告诉白河,爱与性其实是相辅相成的关系。缺乏性的爱情,就如同温室里的花朵,美则美矣,但一旦遇到狂风骤雨,缺乏了塑料大棚的保护,便可能随时香消玉殒。 而且正是因为她前途未卜,人生苦短,才要及时行乐,才不会给青春留下遗憾。 白河动摇过, 但碍于矜持,却不敢直接开口,只是隐晦地暗示过单神雷。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度被国内视为学界新星的单神雷在这方面却表现得出奇地迟钝,并没有读懂她的几次暗示。最终,她因为羞愤与生气,也再没有提过这一茬。 而后来,单神雷忙着研究做实验,整天泡在实验室里,早出晚归,到了后来,更是一天连和她吃三顿饭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这件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想来,这一点上,她终究是亏欠了单神雷太多。 而如今,她的病终于得到了救治的可能。 她即将变成一个正常人了。 她终于不必担心自己没有命去为单神雷生上两个健康的宝宝了 一想到这,白河咬了下嘴唇,低着头,用微若蚊吟的声音说道:“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决定给你一点奖励。” 考虑到单神雷的迟钝,白河决定再多给一点提示。 “什么要求都可以。” 在“什么要求”这四个字上,她特地咬了重音。 然而令她哭笑不得的是,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的提议,却只换来单神雷轻飘飘的两个字:“什么?” 白河又被单神雷给气到了。 故意的,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他不可能不明白我的意思,就是想看我出丑。 白河本想闭口不言,但想着单神雷这些年对自己的付出,终于还是不太忍心。 而且要真的是这个笨蛋太笨,没听懂我的意思怎么办? 她一咬牙,一狠心,直接干脆了当地说道:“就比如说,让我给你生个孩子之类的。” 头一次说出如此露骨的话,对于白河来说,绝对是个极大的挑战。 说完后,她就紧紧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可这么做,也不能缓解她的害羞。 心脏快要炸裂,全身上下的血液也如同火一样燃烧起来。 等了有差不多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的一分钟,白河都没有等到单神雷的回答。 这个人究竟怎么回事儿?怎么听不懂人话,难道非要我直接说出来? 白河勉强睁开一只眼,发现单神雷枕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不动,接着才睁开另一只眼。 “喂,跟你说话呢?” 白河轻轻推了推单神雷,但单神雷还是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就在白河以为单神雷是不是在装睡逗自己玩时,从单神雷口中忽然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白河的眼一下子又红了。 她这才想起,之前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为了今天这场实验能够顺利进行,单神雷每天几乎只睡不到四个小时。也就是昨天晚上,在众人的逼迫下,也为了今天能够发挥稳定,单神雷才早睡了一会儿,但也就只是比平时多睡了两个小时。 白河发现阳光可以直射到单神雷的眼睛,于是拎起自己的袖子,轻轻挡在了单神雷的眼前。 “傻瓜。” 第七百八十一章 重要的事 不知道哪个好事者匿名将单神雷靠在白河腿上睡觉的照片发在了实验室的工作群里,很快,便有陆陆续续的人跑到宿舍楼门前的小花坛边围观。 实验室成立的时间并不长,众人对于单神雷的接触与认识也不算多。在这几年的相处中,大多数实验室成员对单神雷的印象便只有两个,专业与敬业。 单神雷的专业素养是整个实验室最高的。 当第一个人提出这种论调时,虽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但其实大多数人心里对之都是存疑的。实验室的第一批成员中,除了相当数量的年轻人外,还有两位被安排来给单神雷保驾护航的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但很快,随着实验室工作的陆续展开,便没有人再对这种论调表现出质疑了。在大多数情况下,单神雷表现得比那两位老教授还要老教授。 甚至引得其中一位教授开玩笑说,单神雷莫不是个成了精的老妖怪,只是看着年轻,实际上却已经活了几百年。 而敬业这一块,那就更没有人能跟单神雷相比了。 除了参加某些会议或者出席必要的活动,单神雷总是第一个来实验室,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从无例外。 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没有人可以想象得到,单神雷有一天也会枕在女人的腿上休息的一天。 不过这些人并没有贸然靠近打扰。 作为单神雷的同事,他们很清楚单神雷之前过得是怎样一种紧绷的生活。此刻单神雷难得能有个休息的时候,又有谁忍心去打断呢? 而不少人看过之后,倒是感到了如释重负。 在过去的这几年时间里,单神雷已经用事实证明了一点,句芒实验室是个非常好的工作单位,他本人也是个非常好的领导。在这样的情况下,实验室的所有人都希望单神雷能够平安无事。跟着单神雷这样的领导,无疑是非常有前景的。 唯一让人担心的便是,按照单神雷之前的那种工作作风,他的猝死似乎只是个时间问题。毫不夸张的说,目前的句芒实验室完全是由单神雷一个人撑起了半边天。若这根顶梁柱倒了,句芒实验室的一切工作恐怕都可能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停滞。那是任何人都不想看到的局面。 不是没有人试图在这个问题上劝阻单神雷。实验室众人甚至联合所有人给单神雷上了个“万民书”,但单神雷总是笑着自我检讨,转脸就又忘记了。 软的行不通,至于硬的,那就更行不通了。在实验室,单神雷便是最大的领导。而能管到单神雷的领导,也同样对他无可奈何。毕竟你领导再大,管天管地,也不能限制一个人为自己所爱之人拼命不是? 而此刻单神雷能露出如此惬意和享受的一面,实在是个值得庆贺的好消息。 再加上实验获得成功,单神雷特地给实验室放了两天假,不少人约着要去ktv潇洒一把。 得益于这些人的懂事,单神雷与白河得以度过了一个非常安静的下午。 不过也正因为似乎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单神雷这一觉睡得异常踏实,直到太阳落山,都没有要醒的趋势。 看得旁边的白河一阵焦急,要不是她自己也是个专业的医生,分得清熟睡与昏迷的区别,肯定要忍不住将其送入抢救室了。 最后,白河没有办法,只好请来实验室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又弄了副担架,合力将单神雷送到了他的宿舍。 …… “学姐,不要!” 黑暗中,单神雷猛然坐起,将身上的被子都给掀翻到了地下。 “啪”的一声,灯光亮起,昏黄的灯光下,白河消瘦的脸出现在了床边,进入了单神雷的视线。 一看到白河,单神雷猛地挪到床边,将白河死死搂住。 白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任由单神雷搂着自己,听着对 方那急如擂鼓的心跳,她艰难地伸出右手轻轻拍打着单神雷的后背。 “学姐。” “我在这。” 在白河舒缓地拍打之下,单神雷总算恢复了一些平静。 “这是哪儿?我不是在做实验吗?怎么都会到这了?” 听到单神雷居然连自己的房间都不认识了,白河光想嘲笑,但紧接着便觉得心疼,手上也用了些力气,将单神雷同样抱紧了。 她当然不至于认为单神雷是傻了,才不认识自己的房间。 事实上,她很清楚单神雷为什么不认识自己的房间。 句芒实验室的研究非常重要,关系到数千万民众的生死存亡,牵涉着超乎人想象的利益群体,因此这里的保密措施异常严格。国家为了方便实验室成员的工作生活,在这给每个成员都准备了宿舍。 单神雷也有一间。 所谓实验室的负责人,他理应可以享受到一套三室一厅的豪华宿舍,但却被他拒绝了。 而理由也很简单,实验室的资源很有限,所以更不该按照职务高低来分配,而应根据需求。三室一厅这样的宿舍应该让给那些成了家的夫妻成员才是。 以及,他其实不需要什么宿舍。 事实上,在过去这四年里,单神雷睡在实验室的时间要比睡在宿舍的时间多得多。而这过去两个多月,为了赶进度,他更是一次没有回过自己的宿舍,眼下认不得才是正常的。 “学姐,你怎么了?” 白河的怪异表现引起了单神雷的注意。他想推开白河看看白河的脸,但白河却只是仅仅抱住他,单神雷也就没敢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平复了心情的白河才笑着问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单神雷轻声“嗯”了一声。 一想起刚才梦到的场景,他现在仍是心有余悸。 白河手上拍打的动作不停,轻声笑着问道:“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 单神雷犹豫着没说话,似乎那个噩梦太过可怕,让他很难宣之于口。但想着自己要是不说,准会引起白河担心,他咽了口口水,才回答道:“我梦到了七年前,我跟学姐你成了关系普通的同学,在学校时没什么交集。毕业后,却阴差阳错地在一间医院里遇上了。只不过我是医生,而你是病人。然而梦中的我特别的没用,治不好你的病,只能看着你的病情一点一点的加重,最后……” 单神雷没能说完结果。 白河却是笑着说道:“最后我死了?” “不许你这么说。” 白河笑着,用脸颊蹭了蹭单神雷的脸。 “确实是个很可怕的噩梦呢。” 但随后,她又笑了起来。 “不过凭良心说,其实那才是正常的剧本才对。像你这样,只用了短短几年,就攻克了白血病,甚至有可能攻克所有癌症,这种事,才像是梦里才会发生的故事。” 单神雷下意识将白河抱得更紧了一些:“如果这真的是梦,那我宁愿永远不要醒。” “傻瓜,我不是好好地在你面前吗?还有你能稍微松开一点吗?你再这么抱下去。我可能不会死于白血病,倒是会儿死于窒息。” 单神雷慌忙松手,放开了白河,但随后,他又重新合拢手臂,轻轻将白河圈在怀里。 “学姐,我们结婚好不好?” “我不是答应你了吗?怎么,还怕我跑了不成。” 白河本是一句调笑,却不料,单神雷毫不犹豫地应道:“怕,当然怕。学姐,我们明天领证,后天就办酒席,好不好?” 白河愣了一下,调侃道:“你就这么猴急吗?” 单神雷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已经等了你七年了。我现在一天都等不了了。” 白河心头又是 仿佛被千万根针扎入。 “其实我也是。我也很想立刻嫁给你。” “那我现在就打电话安排。” 说完,他就放开了白河,摸出了电话。然而没等他打出第一通电话,白河却按住了他的手。 单神雷不解地看向白河:“怎么了?” 白河笑着说道:“虽然我很想立刻嫁给你,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现在不行。” 单神雷瞪大了眼,仿佛不能接受,大声道:“为什么?难道学姐你反悔了?” 白河缓慢而坚定地说道:“我没有反悔,永远也不会反悔。” “那学姐你是什么意思?” 白河忽然苦笑了起来,抬起手摸着自己的惨白的脸颊,随后又摸了摸自己的帽子:“难道你要我顶着这副样子嫁给你吗?” 单神雷这才明白白河在顾虑什么,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安慰道:“学姐,请你相信我。我不在意这些。不管学姐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和以前一样爱你。不!是一天比一天爱你!” 白河的眼睛亮了起来,笑容也转苦为甜。 “我当然相信你。可是你不在意的事情,我却很在意。都说‘女为悦己者容,。我这一辈子就这么一次的机会,我想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学姐你已经够漂亮了。” “没有女人会觉得自己已经够漂亮了。” 单神雷沉默不语。 白河眨着一双已经不再灵动的眼睛说道:“我想要成为最漂亮的新娘,也要让你成为最有面子的新郎。” 单神雷毫不在意地说道:“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白河也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是面对面沉默坐着,那也是世间第一等重要的事。更何况,现在是我要嫁给你”。 这回却是换单神雷红了眼。 和白河在一起七年多时间,一直是他在进攻,白河防守。 这还是他第一次从白河口中听到如此“强硬”的情话。 原来苦尽甘来,尽是这样一种美妙滋味。 看着单神雷这副受宠若惊的表情,白河羞涩之余,不免生出深深地歉疚。 她扪心自问,若让她与单神雷角色互换,她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她甚至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力量支持单神雷走到了今天。 歉疚之下,白河试图说些什么来表达心中的感激,但想来想去,翻遍了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却没有想到什么话能够恰到好处地表达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在单神雷如此执着的爱意面前,所有的文字,无论是诗词还是歌赋,无论是李太白的浪漫恣意还是柳三变的放荡不羁,都显得那么地笨拙而浅薄。 既然想不出来,那就不想。 白河调整了一下呼吸,不再犹豫,闭上眼,抱着单神雷的头,用自己的嘴堵住了单神雷的嘴。 第七百八十二章 魔术 在白河的要求下,两人的婚期被暂时推迟。 单神雷并没有对此表现出太多的不满。 他心中虽然急切,但同时却也有着另外的顾虑。 事实上,他之前的成功,只是在实验室里实现了通过句芒因子治好了一只小白鼠的癌症。这固然验证了这种方法的正确性,但要将这种方法真正的用到人类的身上,还需要一段非常复杂的过程。而且基于小白鼠与人类存在的各种差异,这个过程的推进过程也许会非常漫长。 在短暂的现代医学史上,在动物实验中获得成功但却最终没能应用到人类身上的发现与创造,比比皆是。 尽管单神雷对于自己以及句芒因子都有着强烈的信心,但他也清楚,行百里者半九十,不到最后真正治好白河的那一天,他没有资格松懈下来。 本来单神雷是想着第二天就重新投入新一轮的工作中去的,他的工作早一天取得进展,他就能早一天娶到白河,只是白河却对他的这种想法提出了严正抗议。 她希望单神雷在之后的工作中,能够更多地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 与大学时期的他相比,现在的单神雷瘦了整整有十多斤。 单神雷本想将这件事含糊过去,但白河慎重其事地行驶了自己作为单神雷未婚妻的权利。 她告诉单神雷,她不希望自己痊愈后,却要嫁给一个短命的老公。 这个权利行驶得单神雷无可奈何之余,却也暗自得意。 兴奋之余,他同意了白河提出的希望他能给自己放放假的请求。不过他还是习惯性地还了个价。白河希望他能给自己安排上双休,但单神雷却坚持改成了单休。白河坚持了一番后,也没能扭转单神雷的想法,只能作罢。 所以实验成功的第二天,单神雷睡了这几年来的第一次懒觉,一觉睡到了中午,直到被白河叫醒。 因为白河的身体虚弱,两个人并不打算出去闲逛,只是待在了单神雷的宿舍里。 吃完饭,单神雷洗完碗筷,便搬了张躺椅放到了阳台。 沐浴着金色的阳光,两个人挤在并不宽敞的躺椅上,谈天说地。 单神雷给白河讲起了昨天他做的那个噩梦。那个梦最可怕的地方在于真实感。除去那让人难以接受的结局外,在那个梦里,单神雷与白河渡过了一段非常充实的日子。 除了像现实这样一起在实验室中摸索之外,两个人还结伴游玩了很多地方,一起去剧院听话剧,一起到野外野营加写生,一起去社区义诊,一起去艺术中心学跳舞。 明明在那有限的梦里,只是一晃而过的事情,但当单神雷讲起来时,却有无数的细节填充进他的大脑。他甚至能够清楚地记得,在做这每一件事时,白河的一颦一笑。 一旁的白河就那么牵着单神雷的手,安静听着,好像真的沉醉在了单神雷编织好的美梦里。 故事一直讲到月近中天也没讲完。单神雷有些意犹未尽,但白河却指着手表上的指针要求单神雷回到床上休息。单神雷无奈,只得亲吻着白河的额头,告诉她,关于这场梦境里发生过的事,在不久的将来,等他彻底治好了白河后,他会给自己放一个长假,带着白河去来一场尽兴的蜜月旅行。 在那天之后,句芒实验室的成员惊讶的发现,实验室的老大似乎换了个人。 以前的单神雷总喜欢说“时间就是生命”,总是恨不得将一分钟掰成两分钟花,但现在他却也会说一些“欲速则不达”之类的话了。 ……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实验室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实验个体由小白鼠慢慢升级到与人更接近的灵长类。 而句芒因子的制取,也从十不存一渐渐过渡到为十不存二。 直到一个同样晴朗的午后,经过整个实验 室所有人锲而不舍地努力下,他们终于能够从血液中稳定地分离出句芒因子,并让其按照设想的那样,完成了结构上的转变,而不再像之前那样纯粹碰运气。尽管这个过程耗时耗力也耗钱,但终究是迈出了那从无到有的最为关键的一步。 而在之后,实验室经过向上申报,得到批准后,招募了十个刚刚发病的白血病患者开始进行了句芒因子的试验治疗。 三个月后,这十个轻度患者全部康复出院。 单神雷兴奋之余,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准备招募更多的志愿者进行进一步的试验治疗。而他很意外地在一百多个志愿者名单中看到了白河的名字。 在冷战了数天无果后,单神雷最终在白河的申请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半年后,健康的血色再一次回到了白河的脸上。时隔许久,她丢弃了轮椅,自己走出了看护病房的病区。 在走出医院,看到站在炎炎烈日下对她做出邀请的单神雷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拼尽自己的全身力气,向着单神雷飞奔了过去。 她是如此的热烈,带着势不可挡之势。 试图拦截她的单神雷在惯性的冲击下,后仰倒地。 但白河却并没有打算关心单神雷是否摔伤的意思,趴在西装革履的单神雷身上,眼泪如雨,簌簌而下。 单神雷忍住尾椎骨的疼痛,半支起身子,轻轻拍着白河的后背,笑着说道:“我今天这身礼服挺贵的,干洗一次要花不少钱的。看在这个的份上,能不能少哭点。” 白河的手在单神雷胸前轻轻锤动着。 “不是这一句!” “什么?” “我要听的不是这句。” “那你想听什么?” “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吗?” 单神雷略一皱眉后就又笑了起来。 他知道白河说的是什么了。 他当然知道! 他太知道了! 就在三年前,白河在任由单神雷为其带上求婚戒指之后。 就曾告诉过他,她这辈子最大的一个遗憾就是在那个风声如歌,人潮如海的地铁站里,没有按照心意将他扑倒在地。 而现在,她终于做到了。 到底是那天围观的人群比较多,还是今天的围观人群比较多? 单神雷稍微走了一下神。但随后他就甩了甩头,将这个无聊的想法抛之脑后了。 管它哪次人多!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个哭泣的女孩还在等待着他的回应。 没有什么事比抹掉她的眼泪更重要的事情了。 而他真的太擅长这种事了。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单神雷忍不住挑了下眉毛。 实验室里有几个年轻的光棍,曾在一次实验室的团建聚餐中,向他取经,问起他到底是靠什么追到的白河。 单神雷当时的回答是,一张餐巾纸。 这个回答自然是引起了一阵嘘声。 但是上天作证,他是真的没有说谎。 他就是靠着一张餐巾纸感动的白河。 而现在,他要将那次场景重现一次。 单神雷伸出右手撑在地上,稳住两个人的身形,同时伸出左手从胸前的口袋了掏出了那张折叠整齐的口袋巾。 说起来也真是气人。他还是第一次用这玩意儿,刚才来的时候,折了好久才折好的。可现在就要被弄乱了。 不过无所谓了。 单神雷抖了抖口袋巾,将其展开,递到白河眼前。 “我说过,不管你去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你逃不掉的。” 一样温润的语调,将白河一下子就拉回到了遥远而深邃的记忆中去。 曾经 就在她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单神雷踩着倒计时的滴答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当时就沦陷了。 可因为这个病,她只能将这一切伴随着眼泪揉回了心底。 当时她是怎么想来着? 如果没有这个病,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扑向单神雷,将之扑倒在地,然后狠狠地吻他。 吻到白发苍苍甚至是地老天荒都可以。 现在,她已经将他扑倒了。 那么差的,就只剩下一个漫长的吻了。 白河没有去接那口袋巾,而是一弯腰,一低头,便准确无误地将单神雷的嘴唇咬到了嘴里。 因为太过用力,两个人的牙齿还磕到了一起。 可白河却顾不上疼,只是趁单神雷低呼的空隙,将自己的舌头送到了对方的嘴里。 也许是三分钟,也许是五分钟后,反正是一段很漫长的时间过后,两个食髓知味的年轻人才念念不舍地放过了彼此,大口地喘着气。 而在这时,医院的人群也终于认出了这出浪漫戏剧的主角是谁了。 句芒因子的发现者。 癌症的终结者。 梦之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院士。 为爱痴狂的天才。 “单院士!真的是单院士。” 不知道是谁喊出了第一句,更多的人惊呼了起来。 这里是帝都肿瘤医院。 这段时间来这里看病的,都是与癌症做着最后的斗争的患者们。在过去的时间里,像他们这样的病人只能在家里无助地等待死亡的降临。但是这一切,因为单神雷的出现而发生了改变。就是这个男人,带给了他们重新活下来的希望。 原本稀稀拉拉的人群立刻围了过来。 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单神雷轻叹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名声很响。事实上,这个名声也是他自己精心“炒作”出来的。 他进行的是一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研究。 尽管一再告诉白河他有信心,一切只是时间问题,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曾害怕过。 而且这项研究是极其耗时耗力的,花钱的速度甚至赶上了烧钱的速度。 为了避免那些唯利是图的投资人因为长时间看不到成果而撤资,他只能不断抛头露面,炒作自己,让自己维持着一个很高的热度。 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想要的资源来拯救他的女孩。 从结果来看,他做的不错。不过这也引发了新的问题。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他每次出行都得精心打扮一番,将自己的脸用口罩给挡住。 而今天,他却没这么做。这当然不是他忘了,只是他今天要做的事,不适合躲躲藏藏。 他轻轻拍了拍白河的后背。 经过这些年的相处,他与白河早就养成了惊人的默契。 白河立刻从其身上下来,爬了起来。 单神雷也跟着站起来,将白河护在怀里。他看着兴奋不已的众人,空着的左手轻轻下压。 沸腾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谢谢大家的厚爱。今天我正好有一件高兴的事要与大家分享。希望大家能给我几分钟时间。” 单神雷扬了扬手里的白色口袋巾:“其实说起来有点好笑,我想说的其实是我最近学了个魔术。想给大家表演一下。” 说完,单神雷拿起口袋巾,正反各展示了一番,示意众人这就是一张普通的口袋巾。 接着,他拿着口袋巾替白河擦拭起眼泪,可擦着擦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了奇怪的神情,手上的动作就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你哭出来的眼泪怎么有些奇怪?” 白河也有些搞不懂单神雷的套路,不解地问道:“怎么奇怪了?” 单神雷拿着口袋巾,煞有其事地摸索半天,最后居然摸出了一枚银白色的戒指。 这枚戒指的戒圈由两根藤蔓缠绕而成,主体是一朵栩栩如生的百合花。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很快,就有人认出了这枚有些眼熟的戒指,并欢呼起来。 尽管不止一次地做了心理准备,但单神雷此刻却还是没来由地感到了心慌。 这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历史上那个最有名的刺客将督亢的地图交付到那位始皇帝陛下手中时可能的情景。 不知道图穷匕见时,那位天下第一刺客当时的心情和我此刻是不是很相像? 单神雷一边想着这个滑稽问题来平复心情,一边右腿后撤,单膝跪地,对着白河伸出了手。 “其实这话我已经说过一次了。但今天我还是要再说一次。学姐……” “嫁给我吧!” 第七百八十三章 惊喜 “嫁给我吧。” 单神雷的这一句话就好像是发起冲锋前的号角。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人们的骨子里终究是追求真善美的。 面对单神雷这样一个救死扶伤无数的医生,面对单神雷与白河这段艰苦卓绝的爱情,没有人吝啬自己的声音,由衷地发出了自己的赞美与喜悦。 就在白羽被这欢呼震得有些晕晕乎乎,都快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的时候,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整齐的鸣笛声。 在这阵鸣笛的提醒下下,人群如同潮水一般向着两边避让。一只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显现于众人眼前。 头车是一辆巨大的花车,车后面宽阔的平台上铺满白色的百合,只留下一条窄小的过道和一张高出一块的圆桌供人活动。 而在这辆花车过后,则跟着一长溜各个品牌,各个款式,各种颜色的豪华汽车。而这些豪华汽车无一例外,都在车身的空处铺满各种颜色的玫瑰。 远远看去,好像一片花的海洋。 坦白说,无论怎么看,这个车队都显得很乱,很没有章法,但只要一想到这只车队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天文数字的金钱与排场,这种乱反倒并没有多少人在意了。 在白河不敢置信地眼神中,这片移动的花海在她身边不远处停住。 紧跟着头车的两辆豪华轿车车窗摇下。透过车窗,白河看到了自己与单神雷的父母。四位老人尽皆盛装打扮,面带笑容。白河甚至看到了自己那个一贯不讲究什么的母亲还特地打了浅浅的腮红。 无需任何解释,白河便明白了眼前这看到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这只与众不同的迎亲车队看起来,似乎是专门为了迎接她的。 单神雷变的这个魔术实在太过惊喜,让白河怎么也想不到。 因为害怕自己叫出来,白河只能捂着嘴,怔怔看着单神雷,一句话也说不出。 从这车队的排场来看,单神雷筹备这场婚礼应该花了很多心思,也得到了双方父母的支持。 然而关于这一切,她却没有听到丝毫风声。 即便昨天她父母来给她送换洗衣服时,也根本没有提及此事。 其实在此之前,白河也曾与单神雷聊过两个人的婚礼到底准备怎么办。 白河不喜欢热闹,也不愿意单神雷一家在这上面花太多冤枉钱。 反正那些花掉的钱最终也都有她的一部分。 在她看来,有那么多钱花在这华而不实的显摆上,用来改善他们这对小夫妻未来的生活质量不好吗? 单神雷当时只是一个劲的点头,好似在认同白河的意见,可实际上,却是一个字都没说。现在想来,单神雷心中恐怕是早已打好了底稿,要为白河准备一场别开生面的隆重婚礼。 对于单神雷的“阴奉阳违”与自作主张,白河倒是没感觉到生气。 因为她很清楚,结婚这件事最重要的一点在于所选择的结婚对象。选对一个合适的人,这才是获得幸福家庭生活的必要条件。 至于婚礼这些仪式如何,是否高端大气上档次,都是次要的。 与这相比,婚礼这场仪式背后透露出的态度才是她应该关注的。 而从眼前这一幕来看,单神雷无疑是非常用心的。 更何况,说到底白河也只是个年轻女孩。 若能风风光光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又能有什么不满意? 哪个女孩年轻时没有幻想自己以后会像公主一样,在万人瞩目下,嫁给一位骑白马的王子呢? “答应他啊!” “嫁给他!” …… 人群似乎等不及了,不少人开始大声催促着仪式的进行。 白河这才后知后觉,单神雷跪在地上已 经等了自己好一会儿了。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接受单神雷的求婚,但白河将手伸给单神雷的时候却仍是羞红了脸。 单神雷似乎是等不及了,不等白河自己伸到位,便身体前倾,一把拉过白河的手,将那枚银光闪闪的戒指为白河戴上。 这一次,戒指没有显大,完美无缺地卡在白河纤细的无名指上。 随后,他有如凯旋的将军,骄傲地牵起白河的手,高高举起。 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领着白河,对着人群鞠躬示意过后,单神雷将自己的手挎在腰际,挽着白河,大大方方沿着人群让出的道路,走上了花车,来到了百合花丛中的圆桌坐下。 花车缓缓启动,领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继续向前。 除了头顶的巨大遮阳伞,花车四周并无遮挡,任何人都可以从四面八方看到单神雷二人。 其实有着之前当学生会副主、席的经历,白河并不怯场,也不惧怕成为众人的视线焦点,但今天,她却久违地感觉到了不自然,不由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借助喝水来调整自己紧张的心情。 但单神雷却没有白河那么多顾忌,反而颇为享受,甚至举起手来跟那些欢呼的人群挥手示意。 这让白河更加脸红,恨不得钻到地下去。 车队驶出街道,进入一处没什么人的道路后,单神雷终于得闲,看向低头不语的白河:“学姐,你怎么一直不说话,难道不高兴吗?” 从他的语调中,不难听出他的得意。 白河高兴归高兴,但又不想让单神雷如此得意,为单神雷也倒了一杯水。 “为什么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了还怎么给你惊喜?” “即便是惊喜,这未免也太惊喜了。” 白河看着身后似乎看不到头的豪华车队,有些无奈地说道。 从他们一行上路开始,便一直在接受着过往路人的注目。 白河长这么大,还没这么高调过。她是真的有些不习惯。 “我就是要在万众瞩目下,向全世界宣布,你,白河,从今天起,便是我单神雷的妻子!” 白河心中笑开了花,但她即使不想让单神雷知道,免得单神雷愈发的得意,扭过头,看着身后缓缓退去的沿途风景。 “你就不怕一个过犹不及,惊喜变惊吓,把我吓出问题来?” “你忘了,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医生……之一。我能将你从死亡手中拉回来一次,就能拉回来第二次。” 白河感觉自己又要彻底沦陷了。 不过为着自己以后的家庭地位,她试图从别的地方找回场子:“整这么大排场,花了不少钱吧?你不会真的借钱办的吧?那我嫁过去不是还要陪你一起还钱?” 妻子倒的水似乎就是比女朋友倒的水要甜。 单神雷忍不住将杯子中的水喝了个精光,随后才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次婚礼,我一分钱没按花。要是收了红包,还有的赚。不过今天我高兴,不想收红包,到时候过个手意思一下,全部退回去。” “你是一家之主,你说了算。不过你说这架势居然一分钱没花?” 白河有些不相信。 她虽然不太懂车,但不代表她没有常识。而且她也不是没有见过身边人结婚。赵晴结婚时,也是租的婚车。 本来赵晴是想全部用豪车的,可问了价格,一天两千,最后就只租了一辆豪车当头车。 而今天,单神雷弄的这个车队,这些车加在一起,怕不是好几十辆。 “那哪来的?借的?可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多有豪车的人?” 单神雷还想摆架子,白河却忍不住踩了他一脚。 “鞋子很贵的,踩脏了你给我刷。” 白河瞥了 他一眼:“合着你费了这么大力气,花了这么多代价,把我娶回家就只是为了让我帮你刷鞋?” 单神雷清清嗓子,岔开了话题:“你别忘了,句芒实验室身后还有那么多的投资人。这些人可都是国内有名的大资本家。我这些年弄这个句芒因子,现在眼看功成了。他们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要他们这么点排场,还算事? 所以我只是给他们发了一封结婚请柬而已。 这些人能够走到今天的位置,哪个不是人精?又怎么会不懂‘闻弦歌而知雅意,?” 白河忽然神色一凛:“学弟,你可别忘了你的身份。你自己也说过,你能取得今天的地位与成果,靠得不只是个人的才能,更多的是依托国家为你提供的平台。有些原则性的错误,你可不能犯。” 单神雷哭着脸叹了口气:“这才刚进门第一天,礼都还没成,就管上了。那我以后这几十年的日子该怎么过呦。” 白河推了单神雷一下:“我在跟你说正事。” 一见白河不高兴,单神雷连忙收起开玩笑的态度,正色道:“学姐,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 “你到底是个什么人,我还真不清楚。你身上有着太多难以言说的秘密了。” 一想起单神雷那种可以随时找到自己的能力,白河心里就觉得总有些不对劲,叹了口气:“说实话,我都怀疑你会不会是什么外星人。” 单神雷握住了白河的手:“不管我是什么人,你都是我的学姐,我都是你的学弟。” 随后,他又赶紧转移话题说道:“那些原则性的错误我当然知道不能犯。这些人有些个给我发了结婚的份子钱。好家伙,那数额,啧啧,他们是真舍得。不过我一分没要,全给退回去了。 可你也清楚,在我这个位置,一味的清高,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情,这会影响到我们后续的合作关系。而我虽然不能收他们的钱,但接受他们的一些帮助,却是可以的。别的不说,借个会场办个婚礼,借几辆车弄个婚车车队,不算过分吧。 这些车都是他们自己或者找朋友借来的。 而且这整件事,我也都像组织上面报备过了,是得到组织的许可的。我那领导还开玩笑说,宰这些资本家嘛,就当劫富济贫了。” 白河总算明白了这只车队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整齐了。感情还真是七拼八凑攒出来的。 她松了一口气:“你心里清楚就好。我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若是有朝一日,你犯了一些不该犯的错误,那我肯定也不会惯着你,到时候可就‘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单神雷抓紧了白河的手:“我是不会让你从我手中飞走的。” 第七百八十四章 名单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白河都没有说话,只是单手托腮,静静看着路边飞驰而过的风景。 倒是单神雷心中憋了一肚子话:“学姐,你都不问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白河只是低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撇了下嘴角:“现在都这样了,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嘴上虽然埋怨着,但其实白河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就在刚才,或者说,在几年前单神雷跑来都城找到自己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决定将自己的后半生与对方绑在一起了。 别说对方现在是要带她去进行一场注定很盛大的婚礼,就是带着她去十八层地狱,去刀山火海里走一遭,她的心又能说得出半个不字? 不过这点她却不想告诉单神雷,免得单神雷得意到天上去。 单神雷活动了下手指,与白河的手指扣得更紧了:“当然。如果学姐不想嫁给我,或者说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那我可以立刻通知婚礼暂停。” 白河伸手在单神雷腰间掐了一记:“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都把我爸妈请过来了,我还有反悔的空间?到时候我爸妈不得把我骂死?” 单神雷得意地笑着:“咱爸咱妈可说了,以后你要是欺负我,就告诉他们,他们来给我做主。” “我敢欺负你?”白河白了单神雷一眼,接着她回头看着身后的车队,“我刚才看到,这车队里好像都坐了人。都是些什么人?” “你的亲友团。”单神雷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份文档,递给白河,“这是我和你父母还有你的几个好闺蜜替你拟定的名单,你看看有没有缺了谁?” 白河接过名单,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份名单中不止包括了她的亲戚,还有许多她的朋友,而其中一些,更是现在几乎没什么来往的。 “张雨涵?这是谁?我怎么感觉名字有些熟悉,但却又想不起来?” “你小学同学啊。” 白河皱着眉头回忆了半天,还是没想出与对方相关的记忆,无奈道:“我们都多少年没联系了,你把她叫来干嘛?” “其实这个人不是我叫的。” “不是你是谁?难不成是我爸妈?” 单神雷摸了摸鼻子:“学姐你真聪明。” 白河瞪大了眼睛:“不是吧。我爸妈为什么会想起她来?” “之前我询问你爸妈你有那些需要请的朋友,他们就说了一个张雨涵,还说以前你们经常一起玩,她很多次都在你家过夜,你也去她家睡过很多次。” 白河怔怔无言。 她想明白自己的爸妈为何会单单提到这个张雨涵了。 因为她爸妈也只认识她的这一个朋友。 在小学的时候,她与父母还是无话不谈的关系。但当她进入初中,有了诸多自己的小秘密,有了隐私的需求,便很少和父母聊起自己的私事了。 她也没有再把后来的朋友带回家过。 关于在学校里发生的一切,她极少与父母说过,而她父母忙着工作,也极少有时间管她,当然,也可能是管了,却被她忽视或者拒绝了。 他爸妈自然不知道她有哪些新的朋友。 而到后来,她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更是下意识地与父母保持了距离,变得更疏远了。 特别是到了大学,她一年到头,除了中秋与春节,几乎很少回去。 她父母甚至跟她开玩笑说,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可她还没嫁出去呢,就已经把自己泼出去了。 白河心里自然难过,但却也没做任何改变。 因为当时的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与父母的关系疏远了,那等以后自己离开人间的时候,父母便可能少掉一些眼泪。 白河揉了揉眼,继续往下看。 “翟婷婷,你请她做什么?我和她初中的时候就闹掰了。” 一看到这个名字,白河心里便又有些冒火。 这女人就是个纯粹的势利眼,为了与另一个跟白河不对付的有钱人家的女孩做朋友,甚至与白河主动断绝了关系。 “就是因为知道你跟她闹掰了,我才请的。你即将嫁给国内未来最顶尖的医生学者,用俗人的看法过得这么如意,要不在她面前显摆一下,那不太浪费了。就像那位西楚霸王说的,‘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白河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单神雷。 “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对劲?”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么无聊的一面?” “嗯,很无聊吗?”单神雷倒是显得很无所谓,点了下头,“其实我也觉得挺无聊的。但这个主意儿是实验室那帮小崽子出的。 他们是从现在的什么网络里看到的,就是最近热播的那个,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扮猪吃老虎”一类的玩意儿。他们说现在人就喜欢看这种装逼打脸的情节。” 这确实是实验室那帮年轻人能够想出来的主意。 白河挑了挑眉:“他们居然还有时间去看什么网络,我觉得你分给他们的课题任务可能太少了。这种不饱和的工作状态很有可能耽误他们长久的发展。” 单神雷笑笑:“既然学姐发话了,那行,我之后给这帮小子找点活做做,省得他们一天天闲得慌。” “她来了?” “没来。听你来的初中同学说,前不久她才离婚了。现在正跟老公打官司抢孩子抢财产呢。” 白河忽然感觉自己的心情没那么糟了,点了下头,手指继续向下滑动。待看到最下面那个印象深刻的名字,不由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单神雷,却是什么话没说。 不过“此时无声胜有声”,以单神雷对白河的了解,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白河在想什么。 他笑着说道:“你是看到了郑先才的名字?” “看你方才对我那些老朋友的了解,你肯定也清楚这个人的事喽。” “如果你说的是他曾经在高一的时候追求过你这回事的话,那我确实知道。” “你知不知道,其实当时我对他也挺有好感的。说起来,如果不是后来我知道自己的病,也许我真的就会答应跟他在一起了。” “我知道。”单神雷很平静地点了下头。 其实这些人和事,平行宇宙的自己都告诉过他,以梦境的形式。 白河一时气结:“你既然知道,还敢把人家请来,不怕我跟人家旧情复燃?” “不怕!” “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也没有人更值得你去爱!” 还没等白河感动一会儿,单神雷忽然神秘一笑,小声道:“主要吧,还是这个郑先才已经结过婚了,儿女双全。他和他老婆挺相爱的。这次他带着妻小一起来的。你等下就能看到了。” 除此之外,名单之中倒没有什么其他让白河更意外的人了。 “怎么样,有没有漏掉的?” “没有。你确实没吹牛,比我自己都要了解自己。能找来这么多人,也是难为你了。” “只要能让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白河轻声哼了一声:“我这边名单不缺,但我看你那边名单倒是缺了。” “我这边名单缺了?”单神雷拿回自己的手机,“不可能,我反复对过好多遍了,我能想到的都在上面了。” “你忘了你还有个特别的朋友了。” “谁?” “一个和尚啊,叫大愚的。你们还一起研习过《金刚经》呢,不记得了?还是说,这人 是你当时骗我,信口胡诌的?” “大愚?” 听到这个名字,单神雷一愣。 他确实好多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也几乎没有想到过这个人。但奇怪的是,一听到这个名字,他就感觉到特别的熟悉,脑海里有许多画面似乎克制不住地想往外涌。 “他是哪家寺庙的和尚来着?下次有时间带我去看看。” “他是……” 单神雷努力想要回忆起与之相关的记忆,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就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似的。 “我认识他……好像不是在寺庙里,而是在一家书店?” 单神雷忽然感觉到自己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只可惜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以食指关节抵住眉心,慢慢揉动。 脑海中一副画面悄然浮现。 他与大愚和尚面对面而坐,讨论《金刚经》。 大愚和尚笑着向他说起“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的佛偈。 而他端着一杯茶仔细地聆听。 对了,当时似乎还有两个人与他们一起喝茶来着。 一位好像是为穿着云纹如意图案的女子。 而另一位,则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带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 这个男子坐在主位。 他是谁来着? 一想到这个人,单神雷忽然觉得头颅一阵炸裂式的疼痛,就好像有人用锤子和凿子狠狠地对着他脑门来了一下。 “啊——” 单神雷轻声地叫了出来。 而为了缓解这种疼痛,他不得不用握紧拳头,用拳眼砸向自己的眉心。 白河也看出了不对,慌忙扶住单神雷的肩膀:“你怎么了?” 单神雷连忙压制自己的念头,不去想这几个人。说来神奇,头痛一下就缓解了下来。 他抬起头,对白河勉强笑道:“我没事。不必担心。” 白河怎么可能不担心,不解地看着单神雷:“你到底想到什么了?” “我想到了……” 单神雷情不自禁再次想到了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人。 他虽然想不起与那个人有关的任何细节,但是他的情感却告诉他,那是个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人。 单神雷忽然无意识地吐出了两个字:“老板……” 第七百八十五章 人间天上 “老板?” 白河疑惑地看着单神雷。 她不明白他们两个人明明是在讨论大愚和尚,怎么又跑到了老板身上去了。 “老板怎么了?老板不是在这份名单里了吗?他离我们这么近,难道不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单神雷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白河说的这个老板是指他们的研究生导师汪海教授。 因为种种复杂的原因,国内的研究生有一种习惯将自己的导师称为老板。 其实汪海不只是他们的研究生导师,也是他们两个的贵人。 他当初虽然一身学识,但若没有汪海的慧眼识珠,破例将他收为学生,那他想要取得如今的成果,恐怕需要付出成倍的努力。论资排辈,谁都知道这这种观念不好,但目前并没有能够彻底打破这种陋习。 而且汪海对他们的帮助不止如此。 当单神雷将自己那个大到没边也狂到没边的课题《白血病的诊疗方法》递到汪海面前时,这个伏案做了一辈子学问的老人虽然很意外,但却并没有一笑了之,也没有将之简单粗暴地打回来,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引导着单神雷去尝试,并利用自己的地位与影响力,给了单神雷很多助力。 当然,用汪海自己的话来说,他当时那么做并非看好单神雷能完成这个课题,只是不愿意轻易挫败年轻人的拼劲和锐气。他以为单神雷会在撞了南墙后自己回头。 但这并不影响单神雷二人对汪海的尊敬。 其实按照单神雷的设想,他是想让汪海来做两个人的证婚人的。 不过汪海却婉拒了。 但单神雷此刻要说的老板却不是指汪海,而是另一个人,也就是那家如果书店的老板。 同时这个人似乎还是大愚大师的老板。 奇怪,大愚大师不是一个和尚吗?为什么一个书店的老板会成为大愚大师的老板? 单神雷努力试图想起更多细节,可他只要一往这方面想,头颅便再次感受到了那种似乎要从中裂开般的疼痛。 这一次,似乎比刚才还要疼上数倍。 就好像有人操控着他的疼痛开关,在禁止他想这件事一样。 他不得不双手抱头来试图缓解疼痛。 这回白河坐不住了,直接站了起来,将单神雷搂在怀中。 “你到底怎么了?” 单神雷没办法,只得再次压制住去想那个书店老板的念头。 头再次不痛了。 这个结果怎么想怎么不科学。但单神雷却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 今天的时间不太合适。 他还等着当新郎官呢。 单神雷摇摇头:“我没事,就是昨晚一想到今天就要娶你,有些兴奋,一晚上没睡,现在有些累。” 这个解释当然瞒不过白河。 可白河也清楚,单神雷不告诉她自然有不告诉她的道理。不管是因为什么,单神雷都不可能害她。这个时候,表现出足够的相信作为支持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应该做的。 她将单神雷的头往胸前搂了搂:“那你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待会恐怕有的你忙呢。” 单神雷也没拒绝。 如此长时间的努力,即便是他也觉得有些累。而且眼看终点已经触手可及,那种一直被压制住的疲惫感渐渐有种按不住的趋势。此刻他的全身都有种提不起劲的感觉。 “等忙完了眼下这些事,我一定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白河却是叹了口气:“你说的眼下这些事,肯定包括句芒因子的量产及推广吧。光这一件事,就不知道够你忙到猴年马月去了。” 单神雷嘿嘿笑笑:“知我者莫过于学姐。” 白河用右手食指轻轻在单神雷鼻尖点了一下:“你可给自己留点 活路吧。蓝星现在离了你,照样自转公转。” “但是现在我走开了,却有可能耽误相当数量的癌症患者早一点接受到句芒疗法。有很多人,也许就缺那么点时间。他们就和你一样,也有自己的亲朋,也有自己的爱人,但却因为这个病的缘故,不得不面对天人永隔的悲剧。你让我怎么忍心现在走开?” 白河无言以对。 作为差不多全程参与了句芒实验室的建设与发展的“老人”,她清楚地知道单神雷现在对于整个实验室有多么重要的意义。离了单神雷,句芒实验室不至于垮掉,但却绝对会耽误上好几年宝贵的时间。 而这也就意味着至少有数十万的癌症患者可能因为得不到及时治疗而遗憾死去。 她只能将单神雷抱得更紧了。 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车队驶入了人间天上度假村的大门。 白河明白,自己的婚礼应该就是在这举办了。对于这一点,白河倒不是很意外。 她对这里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她对这里还很熟悉。而这一点也要归功于身边的单神雷了。 想要成为一个国家级实验室的最高负责人,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至少不是只满足学识多,技术高就能够胜任的。 在科学研究中,行政工作一直是不少人头疼的问题。但再优秀的科学家,也不得不承认,想要顺利无比地搞好科学研究,处理好相关的行政工作同样是不可缺少的一环。 最简单的一点,科研在很多时候就等于是烧钱。 理想状态下的科研环境那当然是研究者向上级伸出手,说一句“我没钱了”,上级就赶紧打钱。但现实中,却不会存在这种理想状态。 科研者所能用到的每一分钱,那几乎都是其据理力争要到或者从别人手中抢到的。 单神雷就很清楚这一点,所以除了埋头在实验室做实验处理数据之外,他也没有推脱担在自己身上的行政职责,反而时不时要到外面打点。 在大多数情况下,与梦之国的沟通以及与那些投资人的沟通,都是他亲力亲为完成的。 前期是因为他身边缺人,不得已而为之。而后来,实验室进入正轨后,也找了相当数量的行政人员,都是此道的精英,不过那些投资人却并不愿意与这些“行政精英”谈心,他们真正信任的人只有单神雷。 说句芒实验室是单神雷一手建立起来的,半点不为过。 也因为这,单神雷想躲都没办法。 句芒因子的整个诞生过程中,耗费的钱财之多,恐怕远远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想。 这其中固然有国家的大力支持,但国家给予的大部分帮助都是诸如政策倾斜或者人才团队补充建设这方面的,真金白银的大头还是靠得那些投资人。 不管心中如何腹诽那些投资人,可既然人家给了他如此大的信任与钱财的支持,单神雷总不好一直摆出清高的姿态。 比如投资人赏脸请他吃饭,一次两次可以推脱,但也不能次次都推脱。如果单神雷推脱了,那些投资人在实验室需要进一步拨款时自然也能找到足够的理由推脱。 这就是人际交往。 喝酒吃饭不是交际的唯一办法,却绝对算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之一了。 而这人间天上度假村背后的老板刚好就是实验室的一个大投资人,也因为这个原因,实验室对外的相关应酬,也基本都摆在这里。 所以单神雷这个实验室最高负责人的基本工作就多了一项,到人间天上来喝酒吃饭。 单神雷不善喝酒。退一步说,哪怕他再会喝酒,也不可能喝倒那么多投资人。他为此专门找了个酒量足足有两斤的壮汉当秘书,目的就是让其帮自己挡酒。不过请了之后才发现自己花了冤枉钱,那些投资人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不知多 少次,单神雷喝得酩酊大醉,被人送回实验室宿舍。 白河看了一次两次能忍,看得多了,气得她赶走了那个啥用没有的壮汉秘书,自己开车来陪单神雷赴宴应酬。 有她作陪,那些投资人收敛了很多。在女人面前,男人总是要虚伪很多。 但这其实并不是长久的相处之道。 有些交情,你喝了才能有增进。不喝也可以,但想要感情升温就很难,久而久之,关系就淡了。 世道人心如此,单神雷没办法改变,谁让他是求人的那个呢,便只能接受。 所以单神雷来应酬时,还是会喝酒,主动喝,一喝就是喝到醉,或者吐。 至于他到底醉没醉,白河一开始很肯定,可后来却没办法确认了。 有次一位投资人喝得多了,可能也是在其他场合做惯了类似的事,开黄腔开到了一旁的白河头上。而就在这时,原本已经歪倒在房间角落沙发里呼呼大睡的单神雷忽然腾得一下蹿了起来,走到这个开黄腔的投资人背后,就是一脚,直接将这个人从椅子上给踹到了桌底。 事后第二天,单神雷酒醒之后,又是拎了一斤上好的大红袍,亲自登门,负荆请罪。当然,那个投资人也是心中有数,改天又摆了一桌酒,请了好些外人。为了给白河道歉,他直接一口闷了二两酒,喝完坐了一会儿,捂着嘴急匆匆去了厕所。 不过这件事情过后,倒是没有人再敢拿白河,或者单神雷手底下其他女研究员开黄腔了。 句芒实验室确实缺钱,但钱这东西可不分姓甚名谁,谁出都一样。 惹急了单神雷,人家大不了换个投资人。反正有钱人那么多。但单神雷和他的项目,梦之国却只有这一个。 这么简单的道理,这些人精投资人不可能拎不清。 白河指着度假村门口左边的那对石狮子:“你还有印象吗?扶着左边的石狮子吐过两回,右边的是三回。” 单神雷呵呵笑笑:“我再喝一段时间。等句芒因子进入基层医疗成为势不可挡的大势,他们再不能给我使绊子了,我就戒酒。到时候,就是他们跪地上求我,我都不喝。” 听到这里,白河咬了下嘴唇。 尽管单神雷很擅长与这些人交际,但她清楚,单神雷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做这些事。 他只喜欢治病救人。 而他之所以要忍受如此多的不喜欢,其实都只是因为要救她罢了。 光这一点,她用这一生恐怕都偿还不清。 白河握起拳头,轻声说道:“青天在上,如果我这辈子都还不清的话,那就让我下辈子,下下辈子接着来还吧。” 第七百八十六章 我很抱歉 由于白河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加之单神雷又因为有些头痛注意力没集中。 他没能听见白河说了什么。 “学姐,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今天的人间天上怎么这么热闹。”白河笑着回道。 人间天上作为都城有数的度假村,背后的老板一直将“不求最好,但求最贵”作为经营宗旨,所以总的来说,度假村的生意并不热闹,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显得比较冷清。 可今天的度假村似乎有些反常,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停车场停满了车,而且到处都是说话的人。 白河此前来过这里那么多次,还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场景。 单神雷狐疑地看着白河,他只是没有听清,而不是完全没有听到。 很明显,白河刚才说的话并不是她解释的这句。 不过没等他多问,白河又岔开了话题。 “今天这里生意似乎不错?还有别的人结婚?” “没有。今天整个人间天上都被我们承包了。你所看到的这些宾客,其实都是来参加我们婚礼的。” “都是来参加我们的婚礼的?” 白河愣了一下后,仔细观察了一下远处来往的人:“可我怎么都不认识他们?以前似乎一次都没见过。是你家的亲戚?” 单神雷摇了下头:“不是。其实这些人基本上我都不认识。” “那他们为什么回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你请来的?” 一听到白河这么问,单神雷的笑容一下子变得僵硬无比,下意识叉了叉手。 “抱歉,学姐,我……” 白河笑着将食指竖在了单神雷唇边:“我们大喜的日子,你就跟我说抱歉,未免太不吉利了。更何况,我们现在可是夫妻了,有必要这么客气吗?” 单神雷犹豫了一下,解释道:“这些宾客是实验室的那些投资人请来的,当然,从某种程度上,也是我请来的。” 白河什么都没说,只是眨着眼睛,安静听着。 看着白河那如常的微笑,单神雷原本有些忐忑不安地心立刻平静了下来。 白河就是有那样的魔力。 无论他心里怀揣着怎样的烦心事,只要看到白河的笑,就什么都可以过去。 “学姐,你了解我,应该知道,我最想做的两件事是什么。” 白河当然知道。 她点了下头:“第一件,你今天也终于如愿以偿了。” 单神雷抬手抚摸着白河光滑如绸缎的头发。 原本白河的头发其实已经因为化疗掉光了,但是单神雷又借助句芒因子的力量,帮助她将头发长回来了。长出的新头发的发质甚至比过去的原生头发更为光滑柔顺。 这其实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句芒因子目前的产量不高,价格极贵。但单神雷走的做实验的路子,加上他的身份地位,并没有人不识趣地站出来挑毛病。 而且说实话,单神雷也并非只是单纯地徇私,他也确实是在研究句芒因子的催生作用。 至少通过针对白河的治疗可以知道,句芒因子是能够帮助人修复损伤的。 虽然单神雷目前只能做到帮助人植发,但只要顺着这个思路研究下去,以后实现断肢重生之类的奇迹应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单神雷将白河被风吹乱的头发撩至耳后,“是啊,我终于如愿娶到你为妻了。学姐,我好高兴,前所未有的的高兴。” 白河红着脸说道:“我也一样。” “而在实现了这第一个心愿后,我对第二个心愿的渴望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更加炽热了。学姐,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句芒因子走进千家万户的场景了。 除了治疗癌症,在我们的预想中,句芒因子还将帮助残疾人重获健康, 帮助衰老的人重返青春,帮助不孕不育的夫妻成功诞下健康的婴儿。 有了句芒因子的帮助,许多先天性的遗传病也可能得到救治。唐氏,兔唇,先心病,等等等等。” 其实白河并不是第一次听单神雷说起他的这个愿景。 可每一次听到,她都有种一种灵魂为之战栗的感觉。 如果一切真的能够如单神雷他们所预想的那样,那该多好。 “我一直相信,这一点一定能够实现,但何时实现,怎么实现,我却想不到正确的答案。我只知道,要做到这一点,单靠我,靠实验室,靠现在的这些投资人,哪怕靠国家的大力支持,也是远远不够的。这是一件影响到所有人的大事件,也必将由所有人一起来推动,才能早日实现。” 白河也抬手抚摸起单神雷消瘦的脸庞。这些年来,她在单神雷身边,亲眼见到了单神雷努力的全过程。其实单神雷并非是一个喜欢抛头露面出风头的人,但他却始终让自己保持在梦之国的舆论中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故意跳出来,搞点“大新闻”出来。 很多人都对单神雷的这种做法感到极其不满,甚至有人为此讥讽单神雷,说他更适合去参加卡奥斯颁奖典礼,没准可以拿到影帝的奖杯。 但只有白河知道,单神雷并非是想要通过这些炒作,来为自己获取私利。他只是想通过这种高调的手段,让句芒因子进入到并停留在大众的视野中。 唯有大众一直关注着句芒因子,才会诞生需求,才有利益可图,才会有更多的人投入到关于句芒因子的研究中去。 事实上,最开始单神雷拿着句芒因子的猜想到处拉投资时,是被人当做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看待的,没有人愿意相信,这个世界存在什么句芒因子,能够帮助人类战胜癌症。哪怕单神雷最开始拉到的那几笔投资的投资人也不相信。他们投钱有些是因为欣赏单神雷的个人才华,而有些则是喜欢单神雷编出的这个故事,希望借用这个故事去骗别人的钱罢了。 但谁都没想到,单神雷拿到那些钱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找到了句芒因子存在的证据,并真的从少部分癌症患者的血液中将其提取了出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单神雷抓住白河的手,摇了摇头:“不够。我做的还远远不够。以我们目前的进度来看,想要实现我的那个‘构建一个没有任何疾病的全新世界,设想还需要一个漫长到难以想象的时间,也许到我死的那天,都不可能实现。” “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够促成的事。与其将这份愿景背负在你自己的肩膀上,你到不如将希望寄托于时间。” 单神雷却是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时间并不可靠!” “你的身后还有国家,还有那么多投资人。你说过的,这些投资人背后的资本力量,加在一起,完全可以撬动整个世界。” 单神雷却是露出了一个异常苦涩的笑容。 白河心中一凛:“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学姐你说的没错。我现在背后所站着的力量,完全可以撬动整个世界。但如果,他们有一天站到了我的对立面呢?” “怎么会?他们……”白河下意识地叫了出来,可很快,她又反应过来,这种话题并不适合声张。她假装不经意地四处张望了一圈,然后才靠在单神雷胸前,将下巴抵在单神雷的头上,压低了声音说道:“是不是有人见你出了成果,想要卸磨杀驴?” “没有。至少目前没有。” “那你为何这么说?” 单神雷同样压低了声音:“学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是一个商人,你在研究一款可以足够改变整个世界的产品。如果你有选择的话,你是会一次性放出一款各方面都非常成熟的产品出来售卖,还是会一次次推出半成品,1.0,2.0 ,3.0,3.0plus……” 白河忽然沉默了。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难回答。 前者只能挣一次性的钱,而后者却可以用同一款产品赚数之不尽的钱财。 只要脑子没病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单神雷接着说道:“我的目的是想实行一个没有病痛的世界,但他们,那些资本的目的却是为了赚更多的钱。我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即使我们现在能够合作愉快,但在时间的延长线上,我们必然会出现分歧。很显然,我是弱势的那一方。不管那些资本现在又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我都必须未雨绸缪,而不能坐等事情的发生。 之前我为了保持实验室的纯粹性,拒绝更多的人投资进来。因为更多的资本只会让实验室内部变得更复杂。这不利于搞学术研究。 但问题是,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学术研究了。之前的办法也就不合适了。” “所以你想怎么做?” “把水搅浑,浑水摸鱼。我想放开投资的限制,让更多的人进入到这其中,进入到这块蛋糕的制作过程。当超过目前的这些资本的民众的力量进入到这其中后,大势才算真的成了。到时候,即便是那些资本想要从中阻挠,在时代的潮流面前,也只能低头。 所以我让那些投资人帮我请了非常多的人来参加我的婚礼,各界人士都有,都是社会精英。他们的个体虽然不如这几个大资本,但加在一起的份量,绝对可以与这些资本相抗衡的。待会,我会在我们的婚礼上,当众宣布这一点。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 “我本该给你一场纯粹的婚礼的。但现在,它却被我用来……” 白河捂住了单神雷的嘴:“我早就跟你说过的,只要能够嫁给你,对我来说便已经足够了。至于其他的,我不在意。事实上,我很高兴,能够在这方面帮助到你。你知道之前这么长时间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与那些人抗争,我的心里有多难过吗?” 躺在白河怀里的单神雷双臂交叉,向后抓住了白河的两只手,更用力地将她抓紧了。 “学姐……” “你什么都不必说。我都知道的。”白河摇了摇头,继续问道,“那些投资人会这么听话?” “我跟他们当然不会这么说,我只是告诉他们,现在的研究发展到了瓶颈,需要更多的力量进入,才能突破。而这话到他们耳中,应该可以翻译成‘韭菜熟了,可以收割了,。” 白河沉默了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这么做也许是在玩火***……” 单神雷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有,怎么没有。可很多事,不能因为怕便不去做。 如果我们的先祖因为惧怕玩火***,便对火敬而远之,恐怕我们现在还过着茹毛吮血的生活。 我们仍然在忍受黑夜、寒冷、野兽、疾病的折磨,用着粗糙的石质器具,跪在地上祈求上天的垂怜。 在我看来,比之玩火***的结局,还是懦弱要更……” 单神雷忽然停顿住了。 第七百八十七章 兄弟 单神雷的停顿吓了白河一跳。 她很清楚,他们两个现在聊的话题有多么“出格”,一旦走漏了风声将会给他们带来无穷的麻烦。 她下意识四处瞟了瞟:“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吗?” 单神雷这才意识到自己突如其来的停顿给白河带来了多么大的惊吓。他歉意地说道:“没有。我就是忽然觉得这段话很耳熟,就好像曾经在哪听过一样。” “你之前还跟谁聊过类似的话题?” “怎么可能。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只是因为面对你,我才敢说出来。” “或许……只是你的错觉。心理学好像有个‘海马效应,,应该是这个吧,你在做某件事的时候会觉得似曾相识什么的。”白河思索了一下回答道。 单神雷想了想,没能想到自己最近有说过类似的话。他也只能将之归结为那个平行宇宙的自己所造成的影响。也许是那个自己曾经与人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这对于眼下的事算不上重要,单神雷也不打算再继续深入聊下去。 他摇了摇头:“算了,我们还是跳过这个话题。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也是希望能够与你保持一个相互坦诚的关系。我们马上就要成为夫妻了,我不想还有事情瞒着你。 我必须要告诉你,我一定要做这件事。这很可能……不,是一定会影响到我们之后的整个人生,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所以你有权利在此做出选择,是否真的要嫁给我为妻。 即便你现在想要反悔,或者说需要一段时间来重新考虑一下,也没关系。你也不必担心因为你的拒绝或犹豫带来的负面影响,我会妥善处理好的。相信我,我有这个能力。” 白河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板着脸,在单神雷腰部露出来的地方使劲地掐了一记。 “痛痛痛!”单神雷怪叫了两声,随后笑了起来。 白河的行为就是最好的回答。 “学姐,谢谢你信任我。尽管是第一次,但我会努力做个好丈夫的。至于刚才我说的那些话,你并不用放在心上。那是我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白河一听单神雷这么说,秀眉一拧,指尖微微用力,但最终却没有再拎下去。 单神雷却是没想到她在关键时刻停手了,直接惨叫了起来,闹了个不大不小的尴尬。 两人对视了片刻,终于是白河没忍住,噗嗤笑了起来。 在那一瞬间,单神雷终于知道了何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由看得痴了。 经过几分钟的路程,花车在迎宾大厅门前停下。 一见车队到了,里面立刻开出了几辆接驳车。 单神雷恋恋不舍地从白河怀中爬了起来。 “走吧,学姐。人间天上的钱老板可是为你准备了一只四个人的化妆团队,据说娱乐圈的好几个名角结婚时,都是找的她们做的造型。 婚纱是我们曾一起去看过的那一款,我已经安排设计师专门为你的身材做了修改,保证你会成为全世界最美丽的新娘。” 白河却是再次皱眉:“那婚纱那么贵,你选它做什么。” “放心吧,学姐,没要钱。” “为什么?” “我找那家婚纱店的老板谈了一下,允许他们在待会儿的婚礼上拉个横幅。” 白河叹了口气。 她倒是忘了,她的这个学弟论起商业谈判来,可是从来没输过谁。 实验室的那些投资人,哪个不是在商场上呼风唤雨一般的存在?但在单神雷的三寸之舌之下,还不是投了那么多钱。 这时候,车队后面的一众亲朋也都下了车,白河便没再和单神雷多聊,招呼双方的父母以及亲朋好友上了接驳车。 单神雷与白河的家庭都不是特别出众,两边的亲戚大多也都是寻常 的普通人,之前也很少会到人间天上这样的高档酒店,因此对这里的一切几乎是赞不绝口。 白河虽然不太在意这些,但听到亲朋好友的夸赞,还是感觉到了一种特别的开心。 不过能够享受到这些,跟她自己倒是关系不大,都是单神雷的功劳,她也不愿意居功自傲,只能保持着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然而当接驳车在婚宴区域前停下的时候,白河还是失态了。 在过去这几年里,她来过这里很多次。不说对这地方了如指掌,但这度假村大致上是何种布局还是清楚一些的。在她的记忆里,度假村这个地方原来长着一大片碧绿的草坪。 可现在,那片开阔的草坪上不知从何时开始,长出了一座由半人高的花墙所围成的迷宫一样的建筑。 而在迷宫之中,则有穿着各式各样奇怪服饰的服务人员忙碌着。 女仆,士兵,嬉皮人,稻草人,女巫,小矮人…… 所有的一切,就仿佛从童话故事里搬下来的一样。 不过她没来得及多看,便被单神雷拉着送到了化妆间。 众所周知,女人化妆是一件极其耗费时间的事。 在化妆间里,单神雷也被强行拉住补了点粉底。本来那些化妆师想着还给单神雷做个帅气的造型的,可单神雷实在不喜欢,便以要忙着张罗会场事宜的理由,逃出来了。 只是出来后,单神雷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无事可做。 他一直信奉专业的事情由专业的人来做,所以他将自己的婚礼全权委托给了人间天上。 人家开了这么多年的酒店,办理过的婚宴不计其数,对这行门清。 迎来送往的这些小事,安排得妥妥当当。所以尽管参加婚宴的人出奇的多,但逛了一圈,单神雷也没发现出什么差错和需要帮忙的地方。 而且那些参与婚宴的陌生人,也都被度假村的工作人员提前打了招呼,并没有人想着过来与单神雷凑近乎,看到单神雷之后也都是点头笑笑打个招呼便过了。 至于单神雷与白河自家的亲朋好友那边,单神雷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敢靠过去。这些人在收到请柬的时候就在群里商量着要好好炮制一下他。他可没傻到现在去送货上门。 就在他忙里偷闲,看着这热闹的场景暗自高兴时,肩膀忽然一沉。 他转头一看,却发现了一张与他极为相像,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脸。 单神雷没有恐慌。 因为拍他肩膀的人,正是他的双胞胎弟弟,单神火。 他立刻走上前去,给了单神火一个大大的拥抱。 “阿火,你什么时候来的?之前不是听你说,最近你课业很忙,可能来不了吗?” 单神火皱着眉头,将单神雷推开:“我本来确实是不打算来的,可妈说如果我敢不来,她就要亲自去羊城,薅着我的耳朵也要把我薅过来。” “不管怎么说,来了就好。说起来,我们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了。” “是你很久没回过家了。” “是吗?好像是这样的。”单神雷摸了摸鼻子,尴尬笑笑。这几年他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工作和学习中了,确实疏忽了家人这一方面。也因为这,单神火对他这个“有了媳妇便忘了娘”的哥哥显得很不满意。 “有安静的地方吗?”单神火问道。 “怎么了?” “跟你说点事。” 单神雷不明白弟弟这是要跟自己说什么,还非要挑个安静的地,但还是带着弟弟到了度假村这边为他和白河准备的休息室。 然而单神火站在休息室门口,四处扫了一眼,却是没有进去。 和单神火做了这么多年的双胞胎兄弟。这点默契自然是有的。 单神雷立刻就意识到,单神火 是觉得这无人的休息室还不够“安静”。 单神火想与他这个哥哥聊得内容显然不是很适合被人听到。 他点点头,拎着单神火穿过了吵闹的婚宴区域,来到一个花红草绿的小湖边。 “这里是度假村的vip区域,一般只有很少的人能够进来。而今天,这儿的朱老板特意为我将这个地方空了出来。说是让我和学姐拍婚纱照用的。足够安静了吧?” 单神火环顾一圈,视野所及之处,都看不到什么人影,这才点了下头。 他刚准备说话,单神雷却一抬手打断了他:“对了,阿火,让你看个好东西。” 湖面之上,立有蜿蜒曲折,四通八达的木制廊桥,一直通向湖心。 单神雷领着单神火走上廊桥,在一处供人歇息的小亭子里的桌子上取了一份瓷碗盛着的鱼食,一直走到了湖心处,然后向着湖面抛洒鱼食。 霎时间,原本平静幽深的湖面仿佛炸开了锅一般,有无数金色鳞片从暗绿色的湖底涌上湖面,溅起阵阵水花。 单神雷一边撒着鱼食,一边得意地说道:“这个小湖叫龙门,朱老板在这里面养了数万条锦鲤,全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种金色的。朱老板是个鱼痴,为了这池鱼,花了大几千万。整个度假区,最值钱的东西就数这些小东西了。” 说着,单神雷将手中还剩一半的鱼食递向单神火:“来试试?” 然而单神火却只是看着他,没有伸手接碗。 “这就是你这段时间不着家忙的东西吗?” 语气平静,但谁都能听出其中的讥讽与不屑。 单神雷以为弟弟还是在怪他之前不回家的事,只能悻悻地试图挽回一些:“不喜欢吗?以前你不是最喜欢金鱼了吗?每次放假都要我陪你去花鸟市场看金鱼。”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们已经不是那个为着一只金鱼也可以快乐一整个暑假的小孩子了。” 单神雷有些失落,漫不经心地撒着鱼食:“我还以为你会喜欢的。自从看到这片湖后,我就一直想让你来看看的。可你一直不愿意来。” 看着单神雷那副落寞的样子,单神火心中一动,往边上走了两步,扶着红色的木制栏杆,看着湖面上争抢食物的金色锦鲤。 “我来其实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做什么吗?” 第七百八十八章 死亡威胁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单神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让单神雷撒鱼食的动作一顿。不过,也只是一瞬的时间,单神雷就浑然如没事一般,继续撒着鱼食说道:“我在喂鱼啊。” 而听到这个回答后,单神火忽然走到单神雷身旁,手一挥,将单神雷手中的青色瓷碗打翻。 “噗通”一声,瓷碗和其中的鱼食掉入湖面。 那些金色锦鲤被吓了一跳,乱作一团,但很快,没有发现其他危险后,又立刻跑到漂浮的鱼食旁互相争抢起食物来。 “我看你现在也像是准备喂鱼。” 与单神火当了这么多年的兄弟,单神雷当然知道单神火想要表达的意思。他与单神火虽然说的都是喂鱼,但这两种喂鱼并不是一个意思。他说的喂鱼是他在喂鱼,而单神火的意思则是他被用来喂鱼。两者属于天壤之别了。 更让他感到不自在的是,单神火的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对的。 放到梦之国立国之前,恐怕他真有可能被人沉到江底喂鱼。 他只能“哎呀”一声,试图转移话题。 “你这是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碗是元青花,朱老板很喜欢这个碗的,花了几十万从一个盗墓的手中买下来的。” “以你单神雷如今的名声,还在意区区几十万?你那实验室这几年的流水,加起来恐怕得有几个亿吧?” 其实还要在后面加个零。 单神雷心中偷偷说了一句,接着尴尬笑笑:“你这话说的,我就是一个纯打工的,流水再多,也进不到我腰包里,有个屁用。” “你今天结婚这排场,没个几十万拿不下来吧?我可是问了爸妈,他们唯一拿的钱就是帮嫂子买了三金。” 单神雷只能当听不见,用指甲在身前的红色栏杆上划出一道印记:“还好这湖不深,回头只能让朱老板找人下去将碗捞上来了。” “看来你并不想跟我聊,反正我来也来了,起码的礼数到了。麻烦你跟嫂子说一声,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冷冷地撂下一句,单神火转身就走。 单神雷慌忙拉住:“我的亲弟弟诶,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这要让你这么走了,爸妈和你嫂子那边,我怎么交代?” 单神火转过身,冷冷看着单神雷:“你能好好说话了吗?” “能。必须能。” “好,那我问你,你前段时间真的收到了死亡威胁信?” “没有。”单神雷毫不犹豫地摇头否认。 但在单神火愈加不耐的神色下,他最终轻挠了下鼻尖,而后看着满湖面胖若小猪崽的锦鲤改口道,“信是收到了几封,内容嘛,也确实有些不太好,但是要说是死亡威胁信,我个人觉得,倒是谈不上。应该就是一些无聊的人乱发着玩的。不用在意。” 单神火眯着眼没说话。 单神雷被其盯得如芒在背,扭了下身子。 “不对啊,这事只有句芒实验室极个别的人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单神火还是没说话。 “阿火,这事对我很重要。句芒实验室怎么说也是个保密级别比较高的单位,这样的消息却泄露了出去,我这个临时负责人难辞其咎。你也不想看哥哥我掉坑里却不拉一把是不是?” “我才懒得管你的死活。”单神火冷冷地说了一句。 单神雷来到单神火背后,轻轻替其敲着背:“我的好弟弟,我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单神火冷哼一声后:“你不知道吴丹和我是一个学校毕业的吗?” 单神雷稍稍松了口气。 吴丹过去经常向他请教学术问题,而他也通常都很耐心地为其解答,所以为了回报单神雷,吴丹经常会帮助单神雷打扫办公室,收寄快递什么的,那几封信就 是吴丹帮他从传达室取来的。 因为上面的地址署名都很陌生,单神雷就让吴丹帮他拆开看了一眼。 这已经是惯例了。 单神雷受这显赫的名声所累,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大量的陌生人来信,来自梦之国的天南海北,写信者也是什么人都有。 有癌症患者鼓励他加油的,有骂他沽名钓誉的同行,有想要从他这拉到投资的商人,有想要请他为自己的发明创造正名的“民间科学家”,有小学生才学会写信于是专程来感谢他的贡献的,还有打着他旧情人的名义来要钱的…… 如果每一封信单神雷都自己拆开看的话,那他每天至少得少半个小时的工作时间。 他自然是不能接受这种浪费生命的举动的,所以在大部分情况下,这种陌生来信都由吴丹帮他先过目一下。 在看到那几封信的内容后,单神雷犹豫了很久,决定瞒下这件事,并叮嘱吴丹要保密,就连白河也不准告诉。所以整个实验室里,也唯有他与吴丹两个人才知道这件事。 刚才从弟弟口中知道这件事,单神雷还以为这件事走漏了风声,又或者是那背后的黑手找上了单神火。 但既然是吴丹告诉的单神火,这也勉强能算是一个好消息了。 因为这至少就代表着,写这几封信的人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将黑手伸到他的家人身上。 “不过她将这件事告诉你做什么?” 单神雷一抖肩膀,顶掉了单神雷的手,回过身,看着单神,鄙夷地说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所以有些麻烦,还是趁早处理掉的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要是之后嫂子在你这边受了气,出了问题,你可别指望家里这边为你说好话。你也清楚爷爷的性格,要是知道了你脚踩两条船的事,怕不是能拿拐杖将你腿打折。” “什么脚踩两条船,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单神雷顿时觉得受了天大的冤枉,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告诉单神火,吴丹的事其实就是一个乌龙,背后的始作俑者还是白河吧。 这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单神雷放弃了挣扎:“这事不用你操心,我会妥善处理好的。” “你爱怎么办怎么办,我又管不着。” “不是你小子将我拉到这里来,到底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吗?” 单神雷忽然沉默了。 他这个弟弟可是个聪明人。既然单神火已经知道了他收到威胁信的事情,那他在否认什么其实也没什么意义了。 叹了口气,他说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这回倒是换单神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问道:“你的那个句芒因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之前的相关研究上面,我虽然说得不是很清楚,但我想以你的专业素养,应该不至于看不懂吧。” “正是因为我是个专业的医生,我才……”单神火没再说下去。 但单神雷却很清楚单神火的意思。 其实当初他发现世界上存在句芒因子这种东西时,也没敢相信,只以为是自己的实验出了问题。这种东西完全违背了他之前所接触到的医疗体系。 可当他翻来覆去,找了好久都没能找到任何错漏,才勉强接受了句芒因子这种一点都不科学的东西的存在。 “所以你不相信我?” “这根本不是我相不相信的事情。就我了解到的,我的导师以及他们那一整个小圈子的人,都不相信。” “我给出了实验与数据。” 单神火冷笑一声:“实验数据造假,这在学术界又不是什么稀罕事。有些人为了名利,什么事做不出来?” “ 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单神火没说话。 “谢谢你相信我。” “我没有相信你。我只是觉得,你虽然愚蠢,但也没有愚蠢到做这种这么容易被拆穿的错事。”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单神火烦躁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栏杆。 其实在此之前,他都一直将这视为一场美丽的误会。 就像前段时间,某位数学界的大佬宣称自己证明了黎曼猜想,结果被验证只是一场乌龙而已。 科研界总有类似的事情会发生。 在聪明的学者,也难免有犯糊涂的时候。 然而自从前两天从吴丹那里听闻了威胁信以及今天亲自与单神雷交谈了一番,他才发现,也许他的想法是错的,而他导师以及那些对此持否定观点的人都错了。 这不是一场乌龙,也不是一场骗局,而是一次实实在在的发现,是一场时代变革即将来临的前兆。 而面对这个结果,他真的有些无所适从。 理论上来说,作为一个立志要治病救人的医生,他应该为此感到高兴。但他又忍不住嫉妒这个天赋异禀的哥哥。与此同时,他还隐隐有些担心。 “我现在觉得,也许你是个骗子,或许结果会更好些。” 单神雷明白单神火的意思。 单神火这么说并非是嫉妒或者诅咒他,而是在担心他。 因为如果这只是个骗局的话,那单神雷充其量最后被当做诈骗犯处罚,蹲个十几二十年的,还能有出来的机会。 可如果这是真的,除了被青史铭记之外,他可能还要面对一种更为残酷的结局。 发现真相,引领时代变革的人并不一定总能取得好结果,还有可能被旧时代的残党送上火刑柱。死在这种酷刑下的科学界并不是孤例。 并不是单神雷自夸,但他发现了句芒因子并将之应用到癌症治疗上的举动,比之那些被烧死的科学家的发现一点都不落后,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要远远超过去。 毕竟他影响得将是全体癌症患者,并为这些人凭白增添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寿命。 这可能会让他攀登上无人去往的高处,也可能会让他坠入无人触及的谷底。 他笑着拍了拍单神火的肩膀:“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不是吗?等我名垂青史的那一天,你也会因为单神雷的弟弟而被一些人记住。” 单神火冷冷说道:“就像伊格纳兹?塞麦尔维斯那样被记住是吧。” 听到这个名字,单神雷失落地收回了手,走到一旁的栏杆旁,手掌在光滑的漆面上轻轻摩挲。 说起来,单神火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还是从他这个兄长这里。 在上高中的第一天,单神火就告诉家里所有人,他要考医学院校,以后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医生。 单神雷忍不住给单神火泼了盆冷水,给其讲了伊格纳兹?塞麦尔维斯的故事。 伊格纳兹?塞麦尔维斯是他们的老前辈,一位优秀的妇产科医生。当然,他的出生年代比较久远。在他的时期,妇产科的死亡率在20%-30%之间。这无疑是一个令现代医生无法想象的数字。在那种情况下,许多孕妇宁愿在家生孩子,也不愿去医院。 伊格纳兹?塞麦尔维斯是一位很优秀的医生,他经过长期的观察发现,术前洗手可以有效降低产妇的死亡率,之后,他又通过对照实验验证了这个观点。 在医生工会上,他向同行们展示了这个惊人的发现:带给那些产妇死亡的不是别的,正是他们这些医生的不洁净的手。 于是,他因为宣传错误的理念,被送入了精神病院。最终,他因为想要从精神病院中掏出来,与看守发生冲突,被看守打死。 他死亡时,年仅47岁。 第七百八十九章 敬酒 曾经是哥哥给弟弟泼冷水。多年以后,变成了弟弟给哥哥泼冷水。 命运这东西,还真是有趣啊。 单神雷轻声笑了起来。 单神火皱起眉头:“怎么,我说的话很可笑吗?” “不可笑。你说的话一点也不可笑。但就是因为不可笑,所以我才更要笑啊。”单神雷笑得更加肆意了。 曾经那个会因为养死了金鱼而难过很多天的男孩如今也终于长成了大人了。 这样也好。 心中的牵挂就此又能少了一件。 他摇了摇头道:“不过你忽略了一点,时代已经变了。我需要面对的可不是以前的那些观念陈旧的医生群体。我完全不用担心会因为说出了不太好听的真话,而被送入精神病院去。” 单神火却像是早就料到单神雷会如此说,立刻回应道:“你说的没错,但你遗漏了一点,你现在需要面临的对手并不只是医生中的守旧派。你的真正的对手是资本。 你知不知道,在此之前,为了攻克癌症这一绝症,全球的资本在其中投了多少钱?又有多少医学同行将自己的一生都赌在了上面? 那是一个我光想想就觉得害怕的资源。 那些资本希冀着这些海量的投资带给他们海量的回报。 可这一切,都因为你拿出的这个句芒因子,全变成了无用功。 那么多人几十年来的努力,全成了你一个人的垫脚石。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眼下做的,何止是杀人父母这么简单的事,完全等同于刨了那些人的祖坟,你觉得那些人会心甘情愿地吞下这个苦果吗?” 单神雷耸耸肩:“市场经济就是这样,玩不起就不要玩喽。” “是,那些人或许无法完全地掌控市场,但他们却绝对能够掌控你。” “他们有那么无聊吗?” “他们不管无不无聊,都会来找你的。如果句芒因子真的能够达到你所描述的那个效果,那它的价值完全可以超过现存的任何一种事物。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从你手中得到它的。” 单神雷仍然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那就让他们来好了。我并不只是一个人。在我身后,还站着整个梦之国。收起你的担心吧,阿火。你就算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国家吗?” 单神火相信国家吗?他当然相信。他相信梦之国会变得越来越好。 但他并不觉得,梦之国就真的能消除一切的不公义。 就算梦之国有朝一日真的能够变成建设者们设想的那个目标,但在实现这个目标之前,一定会有很多人要为之做出牺牲。 一想到这一点,单神火忽然愣住了片刻,随后猛然抬起头,死死盯着单神雷。 这种事,就连他都想得明白,那一直以来各方面都表现得比他更为出色的单神雷又如何想不到? 而回想起刚才单神雷的种种看似敷衍和儿戏的言行。 答案其实早就已经水落石出了。 单神雷什么都知道。 单神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可能会面对怎样的结果,也知道他这个弟弟来见自己的目的。 只是那答案太过沉重,单神雷不想说。 可笑的是,他还自以为聪明地想要提醒单神雷。 单神火忍不住苦笑起来。 而一见单神火这副表情,单神雷也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总算是想清了现在的情形。 单神雷来到单神火正面,替单神火抚平肩膀的褶皱,又帮单神火理了下衬衣和西服的领子,之后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几年不见,你也长成了帅小伙子。今天这身衣服不错。” “我……”单神火努力地想要说些什么,可一张嘴,喉间苦涩得厉害,就好像刚 刚被注射了麻醉剂,僵硬地厉害,根本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单神雷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白河打来的。 单神雷接通电话,回了一句:“我马上过来。” 之后,他轻轻抱了单神火一下。 “行了,你想说的,哥都知道了。放心吧。哥会处理好一切的。” 这一次,单神火没有像之前推开单神雷。 “今天是哥大喜的日子,给哥个面子,别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好了,你如今也是大人了。多余的话哥就不说了。你嫂子还在等着我呢。” 说完,单神雷轻轻拍了拍单神火的肩膀,转身往来的方向走去。 在他走到廊桥尽头时,单神火忽然往前面追了一步,叫住了单神雷:“哥!” 单神雷脚步一顿,回过头。 他已经有年头没听到单神火这么叫自己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俩不知何时有了很深的隔阂。 之前单神火要么叫他的名字,要么就干脆叫他喂。 他看着身体前倾,想过来却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单神火,笑了笑:“还有事儿?” 其实单神火想说的是:“哥你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爸妈那边有我。” 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你今天也很帅!” 单神雷什么都没说,只是潇洒地摸了下头,而后转身离去。 …… 尽管已经有了一定的预期,可当真的看到穿着一身洁白婚纱,披戴金色阳光,拖着长长的裙摆向着自己款款走来的时候,单神雷还是感觉到了鼻子一酸。心湖中更是惊涛拍岸,浊浪排空。情绪复杂地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但好在最后关头,他反应及时,借助整理妆容的机会,装作好似无意地拍了拍自己的眼角,将那些不合时宜的东西给挡了回去。 再一次扭动脖子,正了正领带,单神雷小跑着迎向了白河,然后迫不及待地抱住了白河。 抱得很用力,像是要将白河整个人揉入自己的身体里。 闻着白河身上馥郁的香水味,单神雷恨不得时间就此停住。 “学姐,快告诉我。我没有在做梦。” 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白河却没有遂他的愿,而是轻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吴丹在找你。” 单神雷这才注意到,穿着一身蓝色百褶裙的吴丹正站在差不多五米外的地方看着自己,一只手拎着一瓶开了口的红酒,一只手夹着三只高脚杯,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悲喜。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面对的,总要面对的。 单神雷轻声在心底叹了口气,随后自然地松开了白河,转而牵住了白河的手。 白河不想刺激到吴丹,试着轻轻挣了一下,并给了单神雷一个眼神示意,然而单神雷却轻微地摇了下头,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些。 短暂的迟疑后,白河选择相信单神雷,任由单神雷牵着。 单神雷牵着白河来到吴丹面前,微笑道:“你找我?” 两个人的动作虽小,但他们并没有掩藏的意思,加之吴丹离得很近,自是全部收在了眼里。 吴丹很清楚,这是单神雷在向自己展现他的立场。 也可以说,这是一种善意的提醒: 今天是我和白河结婚的日子,给点面子,不要做什么出格的事。 虽然吴丹已经认清了现实,单神雷爱的是白河,以前她和单神雷在一起的可能就微乎其微,而在白河的病痊愈后,这种可能性更是无限趋近于零。 她也做好了准备放弃掉对单神雷的感情,在一切没有陷入到无法挽回的局面前,优雅地抽身离去。 可看着两个人如此盛装打扮,牵着手向自己走来的一瞬,她还是感觉 到了自己的心好像破了一个大洞,淋漓的鲜血正顺着那个大洞倾泻而出。 强按住两只想要落荒而逃的脚,吴丹站在原地,笑着将手中的三只高脚杯分出两只,递向单神雷两人。 单神雷两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各自接过一只高脚杯。 吴丹一边向酒杯中倒酒,一边笑着解释道:“不好意思啊,学长学姐,我这边家里忽然出了点事,着急回去,恐怕不能看着你们迈入婚姻的幸福殿堂了。所以我想提前敬你们一杯酒。” 单神雷和白河都没问吴丹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要不要紧之类的话,因为两个人很清楚,这不过是对方想要寻一个体面的说辞而已。 看着吴丹强颜欢笑的样子,单神雷心疼不已,白河更是愧疚难当。 之前很偶然的机会,白河看出了吴丹对单神雷心有爱慕。她当时以为自己时日无多,想着让单神雷早日走出失去自己的伤痛,于是便一心撮合吴丹与单神雷在一起。 可她没想到,单神雷竟然真的完成了那项看似不可能的挑战,将她从死亡边缘又拉了回来。 局面一下子就变得异常尴尬起来。 白河也曾试着想过自己要不要退出,继续成全单神雷与吴丹两个人,但单神雷的态度却很坚决,表示除了白河,他谁也不爱。加之白河自己也实在舍不得单神雷,便只能厚着脸皮选择当一个小人。 在之前,白河还能用“爱本来就是自私”的来辩解,可眼下,她却怎么也无法原谅自己。 “丹丹,都是我不好。” 吴丹却是不明所以地看着白河笑道:“学姐,今天你说什么呢?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怎么还没开始喝,就已经醉了。” 白河知道吴丹是在为自己留面子,捂着嘴,没有再说下去。 吴丹对此浑然不觉,她给两个人倒酒时,只是稍稍倾斜了下瓶身,倒了个浅浅的杯底那么多的酒。 “你们待会事情还多,稍微意思一下就可以。” 但给自己倒时,却是将瓶身大幅度倾倒。殷红色的酒液瞬间就灌满了大半个杯子。 单神雷连忙伸手去阻拦:“行了,你等会还有事,少喝点。” 吴丹却是后退一步,躲了开来,继续倒酒:“没事,今天你们结婚,我高兴,必须得多喝点。” 可因为她这一动,手又没拿稳,酒杯倾斜,有大半都洒在了她蓝色的百褶裙上。 吴丹哈哈一笑:“我还没喝,你倒是先喝上了。” 她又给自己倒酒,直到酒液从杯壁漫出来,才算停。 将酒瓶放到一边的桌上,吴丹双手端着酒杯:“来,学长学姐,我祝你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说完,她也不等单神雷二人回应,举起酒杯,仰起头,一口气将满满一杯红酒,咕嘟咕嘟,尽数灌入了腹中。 第七百九十章 惊变 喝酒是一件特别讲究天分和练习的技能。 而很显然,吴丹与这两者哪一点都不沾边。 如此猛烈地喝酒方式让她显得有些难受,将手堵在嘴边好一会儿,才算缓过气来。再低头时,白生生的一张俏脸却是整个成了酡红色。 她将空掉的酒杯完全倾倒过来,摇晃了一下,眼神迷离,口齿含糊地说道:“我喝完了。” 周围有人看到这一幕,也好心地为吴丹的豪举叫了声好。 吴丹听到后,向着叫好的几个人拱手,脸上则露出了得意的笑,一点都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她的洒脱之态,却让单神雷与白河两人更是难过。 “学长学姐,你们光看***嘛,喝酒啊。呃……”吴丹打了个酒嗝,:“难不成是我的诚意不够,既然如此,那我再喝一杯好了。” 说完,她转过身又准备去拿酒。 这回单神雷哪敢让她再喝,连忙先她一步将酒瓶拿远。 白河也连忙劝道:“够了够了。” “那你们倒是喝呀,不喝我怎么敢走?” 白河苦笑着与单神雷对视一眼。 因为吴丹这些有些异样的举动,已经让不少人的目光都开始注视到这一点,还有几个像是爱凑热闹的往这边靠近了。 而且两个人也清楚,吴丹的酒量并不好,刚才那满满一杯红酒下去,已经让吴丹有了几分醉意。在酒精的怂恿下,谁也不知道吴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两个人只能照做,先把吴丹哄离开再说。 等今天的事情忙完了,两人再专程找吴丹道歉就是。 这时候,已经有宾客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便隐隐有靠近围观的趋势。 就在他们举杯之际,吴丹却再次提出了要求:“我要看你们喝交杯酒。” 那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宾客也跟着起哄了。 “就是嘛,人家诚意那么足,提这么点要求还不满足,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单神雷和白河还能说什么,只能继续照做。 两个人端着酒杯,面对面站立,手臂交错。 这时候,吴丹给两个人倒得酒少的弊端就显露了出来,两个人不得不压低身子,以一个非常难受的姿势才能喝到这杯中的酒。 略带苦涩的酒液刚入嘴,还没来得及品尝这其中的复杂滋味。 单神雷忽然听到从自己身后,传来一个压抑又狂野的怒吼。 “单神雷!” 单神雷一转头,只看到一个穿着长款黑色风衣的中年男子正面色不善地从几米外的地方向自己快步走来。 一看到单神雷看向自己,这个男子终于似乎终于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转快走为狂奔,同时将自己的右手从衣兜里掏出来,高高扬起,露出了被他紧紧攥着的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 “单神雷!” 单神雷不认识这个男人,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得罪了这个男子,但他知道对方举着刀子冲自己而来,显然不是要为自己道喜。 他下意识想要躲开,可他忘了,他与白河正在喝交杯酒,两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他没办法第一时间挣脱。 而且对方的速度太快,他只稍稍往后退了一小步,对方的身影就已经压到了自己身前。 单神雷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循身体的本能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可下一刻,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向他袭来。 单神雷来不及想为什么,便听到围观人群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杀人啦!” “快报警!” “打电话就救护车!” “快拦住他!” …… 我没受伤,那是谁受伤了? 单神雷 忽然感受到了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茫然睁开双眼,但只看了一眼,他就又立刻闭上了眼睛。 他好希望自己没有睁眼,好希望刚才看到的只是他的一个幻觉,好希望自己现在是在做梦。 但刚刚看到的画面,却如同一条冰冷地毒蛇一般拱着身子往他脑子里钻。 他只能再次睁开眼,试图证明这只是一场幻觉。 可他这一闭眼一睁眼之间,世界并未发生任何改变,他也没有如梦初醒。 白河依旧坐在地上,吴丹依旧趴在白河腿上。 白河的手按压在吴丹的背上,可还是有淋漓的鲜血顺着白河的指缝往外涌。 鲜红色的血液渗透了吴丹的蓝色百褶裙,掉在了白河洁白的婚纱之上。 如同一只盛开的梅枝,从低矮的蓝色围墙内探到了墙外。 单神雷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吴丹身前。 看到单神雷的这副表现,吴丹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颤巍巍抬起手,似乎想要去抚摸单神雷的脸。 “学长,别哭。” 但没等她能触碰到单神雷的脸,那只手就软绵绵地掉落在了白河的婚纱裙摆之上。 在她手掌的旁边,便是那把染血的水果刀。 咦,为什么说别哭?我哭了吗? 单神雷缓缓抬起仿佛灌了铅的手,手指在眼角的地方摸到了湿润的东西。 我真的哭了啊。奇怪,我为什么要哭呢? 我明明不喜欢哭的。 我明明也不喜欢吴丹。 可为什么看到她这个样子,我会觉得好像要窒息?好像那几刀刺在了我身上一样痛呢? 为什么我会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熟悉? 单神雷转过头,看向一边。 那个行凶的中年男子已经被几个宾客按倒在了地上。 为了防止他挣脱,有两个宾客直接坐在了他的背上,还有两个宾客分别抱住了他的一只手。 可这个中年男子却仍不死心,依旧在拼命挣扎着,口中则在不停地发出各种恶毒的咒骂。 “单神雷,你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 “欺世盗名的骗子!” “草菅人命的屠夫!” “你注定不得好死!” 草菅人命的屠夫?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个称呼也是如此的耳熟? 就好像,我曾在哪里听过一样? 蓦地,一段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突如其来闯进了单神雷的大脑,就如同一把烧红的餐刀插入了凝固的黄油中。 单神雷只感觉到自己的大脑仿佛就此被割裂,分成了两半。 但那多出来的记忆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一层纱,薄薄的,距离真正被想起,似乎就差那么一点。 单神雷忽然再次看向了吴丹。 他有一种直觉,他的这些疑惑,将会在吴丹身上找到答案。 更多的鲜血在这短时间内从吴丹的身体中涌出,一枝梅花几乎快要变成了一树梅花。 这些鲜艳的红色好像散发出了刺眼的光芒,将那层薄薄的纱给穿透了一些。 “小丹……” 一个称呼从单神雷口中无意识地蹦出。 小丹是谁?吴丹吗? 我为何会叫她小丹? 我和她曾有如此的亲近吗? 单神雷重重地锤了自己的脑门一下。 就如同堤坝决堤一样,更多的,仿佛几十年的记忆带着洪水那势不可挡地恢弘气势朝着单神雷袭来。 与这些错综复杂的记忆一同奔袭而来的,还有单神雷那头痛的老、毛病。 而且这一次,这头痛是前所未有的强烈,如山崩地裂一般,甚至直接触发了人体的痛觉警报本能。 单神雷一个忍受不住 ,身体向旁边侧倒。 在昏过去之前,他看到了蓝色的天空上,有从哭泣的孩子手中溜走的彩色气球串,还有惊慌失措地白色鸽群盘旋着不肯落地。 “学姐。小丹。” …… 单神雷来到了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中。 无前无后,无上无下。 接着,他好像听到了隐约的警笛声,感受到了自己似乎被很多双手抬起。 “我这是在哪?” 对着虚无的黑暗,他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下一刻,一阵强光闪现。单神雷下意识以手挡在眼前,等他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芒重新睁开眼睛后,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人间天上,而是出现在了一家医院的走廊内。 “我被送到了医院?”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他笑着对单神雷打了个招呼。 “单医生早。” 单神雷不认识这个白大褂,但奇怪的是,他的身体却自发地微笑着回了一句:“葛医生早。” 说完这一句,单神雷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葛医生是谁?” 他努力回想着刚才擦肩而过的那个人的脸,却毫无线索。 等等。葛医生好像带着名牌。上面写着什么来着? 徒劳地想了片刻后,单神雷忽然低下头,看到了别在自己胸前的名牌。他将名牌翻转过来,但这名牌上的内容却让他一愣。 “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我不是在都城吗?怎么会到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来了?这两者之间隔了差不多一千多公里吧?等等,我好想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学姐,小丹。小丹怎么样了?” 就当单神雷想到这个问题时,从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气喘吁吁地声音。 “学长,你等等我。” 这似乎是……小丹的声音? 单神雷惊喜地回过身,就看到了穿着一身蓝色百褶裙的吴丹向自己小跑过来。 这衣服怎么是好的? 但下一刻,他又陷入了更深的疑惑中。 他想说的明明是“你没事了”,但他听到的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却是“怎么了?” 这是怎么一回儿事? 而就在他疑惑的时候,他的身体却再次说话了:“我记得你今天应该在病房值班吧,到门诊做什么?” “你还说我呢,学长你来干什么?” “我来上班啊,还能干什么?” “你上什么班?院里不是给了你两天假吗?” “我好端端地为什么要休假?再说了,现在医院人手本来就不够,我这临时休假,是舒服了,但肯定有同事要辛苦了。” 单神雷继续尝试着想要操控身体,但做了几次尝试之后,他终于意识到,这好像并不是他的身体。 他现在好像是在扮演一个并不存在的旁观者,而他唯一能做便只是安静听着。 尽管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儿事,但单神雷还是觉得,能看到一个健康无恙的吴丹真的是太好了。 第七百九十一章 我来保护你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单神雷从没想过自己身上会发生如此诡异的事。尽管之前与白河的那种莫名其妙的缘分就很不科学,可眼下的这种状态却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 但很快,他就迫使自己冷静了下来。 每逢大事有静气。 这是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秘诀。 冷静下来之后,他对自己的现状有了一个大胆的判断:他现在所看到的这副画面也许就是另一个平行宇宙中的单神雷的遭遇。 想到这,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起了平行吴丹,结果他惊讶地发现,这个平行的吴丹与他所在世界的吴丹从言行举止上来看,几乎没什么分别。 他所认识的吴丹是个极其孩子气的女生。和总是保持着文静微笑的白河不同,吴丹的脸就像是七八月份的天空,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但她的这种“善变”却并不让人如何讨厌,因为她总是将自己的心中的爱恨写在脸上。 你可以将这种性格形容为缺心眼,但单神雷觉得,这更应当叫做真诚。 譬如此刻,吴丹就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平行宇宙单神雷的关心。 所以在得到平行宇宙单神雷如此敷衍的回答后,她气愤极了,停下脚步,用眼神对着平行宇宙单神雷施行凌迟酷刑。。 不过平行宇宙的单神雷像是早就习惯了她的眼神,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依旧走着自己的路。 “懒得管你!”吴丹气愤地说道,接着转过身,似乎想要就此离去。 可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平行宇宙单神雷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不由跺了下脚,仰头感叹道:“不知道我上辈子欠了你什么。” 她转过身,小跑着来到平行宇宙单神雷前面,张开双臂,拦住了其去路。 平行宇宙单神雷无奈看了她一眼:“我赶着上班,没时间陪你玩。” “谁在和你玩?” “那你是什么意思?” “学长你是不是傻?院里给你假是为什么,你自己不清楚?” “我还真不清楚。你给我解释下呗?” “你知不知道你那36号床病患的儿子,就那个叫卜合礼的人,正在找你?” “知道,怎么了?他爱找就找呗。” “知道你还敢来?他扬言要杀你!你就不能躲着点?” “我为什么要躲?我又没做错什么!” “没人说你错。尽管卜合礼他爸死在了你主刀的手术台上,但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他爸爸本来就不适合做手术。换成是谁来当主刀,结果都一样。院里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放了你的假,让你躲着他儿子。” “这不结了。” “可他儿子不这么想啊。你没听到他儿子说吗?我爸爸在家好好的,怎么一到医院就死了?就是你这个庸医害死了他爸。他还要找你偿命。”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你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可卜合礼不这么看。” “我就是个医生,只管治病救人,不管别人怎么看我。” 吴丹一时无言以对:“你今天非要上班?” 平行宇宙单神雷点了下头。 “我就知道是这样。”吴丹叹了口气,让开身形。 平行宇宙单神雷继续往前。 吴丹转身跟上。 平行宇宙单神雷看了她一眼:“你不回病房,跟着我做什么?” 吴丹双手背后,一步一跳地走着。 “我今天请了假。” “请了假为什么还到医院来?” “我来保护你呀。” 平行宇宙单神雷低头看了一眼吴丹,质疑道:“就凭你这刚到我肩膀的个头?能保护我什么?” “我……”吴丹被说 得有些不高兴,没好气道:“我就是能保护你。这可是学姐交代给我的任务。” 一听到这个名字,平行宇宙单神雷忽然沉默了。 而随着他的沉默,吴丹也不用捂住了自己的嘴,露出了非常抱歉的神情,好像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一般。 单神雷情不自禁提起了耳朵。 他很想知道学姐在这个平行宇宙究竟是怎么样的。 可惜的是,这在两者之间似乎是个禁忌的话题。两个人都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聊下去。 学姐,你在这边又是怎样的? 就在单神雷走神间,他忽然听到吴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万一卜合礼要来找你麻烦,我还能替你挡个刀什么的。” “乌鸦嘴!说什么呢!”平行宇宙单神雷白了吴丹一眼,抬手就在吴丹脑门上敲了一记。 一直默默当个听众的单神雷听到这,却忽然一愣。 一股凉气从他脚底板升起,直窜头顶。 应该不会这么的……巧吧? 单神雷不断地安慰着自己。可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才吴丹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吴丹揉揉脑门,嘿嘿笑了笑,接着转移话题道:“学长,不是我想说你,当初我就劝你别做这个手术。你不听,非要做,现在好,出事了吧。是不是后悔了?” “为何后悔?便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 “跟我你能不能别说这些场面话?就你崇高是不是?你们科室那么多医生,老的老,少的少,比你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又不是没有,人家为什么不接?” “谁不接你就问谁。问我做什么?” “哼。你当我傻吗?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就好了。说起来,那个病患女儿也真不是个东西。当初跪在地上求你给她爸做手术,跑前跑后,嘘寒问暖的,可现在呢,她弟弟找上门来找你的茬,她却连个屁都不知道放。我真替你感到不值。” “人家有人家的难处。” “她有难处了,你帮她。可你如今有难处了,她为什么不来帮忙?” “我没有帮她。我只是在履行一个医生基本的原则而已。” “打住。别提原则。我一听到从你嘴中说这两个字都头疼。世界上就你一个人有原则是吧?” “我没这么说过。” “但你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 “随你怎么说。” “哼,被我说中了吧。”吴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学长,你知道那个卜合礼为什么要找你麻烦吗?” “不知道。” “我知道。想我告诉你吗?” “不想。” “想啊,那我就告诉你好了。你的这36床病人啊,和他妻子育有一儿一女。他老伴前几年走了。现在两夫妻留下了三套房子和大概五十万存款。他儿子呢,常年在外打工,也不回家。他儿媳妇不待见他。所以他生病这些年,全都是女儿照顾的。我听说啊,也只是听说啊。”吴丹四处张望了一圈,见没什么人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老人去世前留下了一份遗嘱,将这三套房子全部留给了大女儿,把五十万存款留给了儿子。他在遗嘱里说,这么分是因为儿子喜欢挣钱,太辛苦了。他心疼儿子。当初买这三套房子的时候,还没花到五十万,所以这是将大头留给了儿子。儿子占了老大便宜了。嘿嘿。要我说,这儿子就是活该。 按照以前的房价,三套房子是不值五十万,可按照现在的房价,这三套房子,啧啧。” 平行宇宙单神雷白了她一眼:“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那些护士说的。我觉得十有八九是真的。” “你管人家真假做什么?以后没事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你有那时间,多看看医书,多翻翻论文,不是挺好的。” “你当 我想打听?那不全都因为你吗?” “我怎么了?” “还你怎么了?现在他儿子是铁了心认定你和大女儿是一伙的,收了大女儿的钱,哄骗患者立了这种缺德的遗嘱。他儿子还到处嚷嚷说,其实老人最开始的遗嘱是留给他两套房子,留给大女儿一套房子。” “我没做过。” “不仅如此,我还没说完呢。这个儿子还说了,他爸就是被你和她姐姐联手害死的,目的就是为了争这份家产。” “无聊!” “不管有聊无聊,反正他现在就这么想的。人家现在就认定你黑了他两套房子,要你付出代价。这也是院里给你放假的理由。有时候一句话说错了都可能招惹出人命,更何况你现在是黑了人家两套房子,杀你那都算是轻的。” “……” 不知不觉,两个人很快就到了门诊部。 离了老远,就听到那边传来砸门声以及一个人的大声嚷嚷。 “单神雷,你他么有种做出这种缺德事,就有种出来啊。别躲在屋里不出声。我告诉你,今天你不给我一个交代,我跟你没完。” 单神雷越发觉得手脚冰冷。 他开始尝试着向平行宇宙的自己叫喊:“回去啊。” 但平行宇宙的单神雷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到这吵闹的喧哗声一样。 单神雷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吴丹忽然拉住了平行宇宙单神雷的袖子:“学长,要不你还是避一避吧?好汉不吃眼前亏。” 平行宇宙单神雷却是挣开了吴丹的手:“我没有做错什么。逃避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且说起来,我确实没能救得了他父亲。从这点上来说,他恨我,也是做儿子的人之常情。如果骂我恨我两句,能让他心底好受一些。那就随他骂去吧。” 说完,平行宇宙单神雷便毫不犹豫地向着喧哗声传来的地方走去。 而在其身体里看着这一切的单神雷却是不由苦笑了起来。 虽然只看了这么一点时间,但他却能感觉到这个平行世界的自己倒是和他性格很像。 之前他还对自己的这种性格感到有几分得意,然而现在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却是觉得再愚蠢不过了。 可他偏偏无计可施,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着,事情千万不要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但这世上最让人无奈的往往就是,你越怕什么,就越会来什么。 第七百九十二章 命运的嘲弄 转过拐角后,单神雷便看到不远处的一间诊室门前,一个人正在将门砸得震天响,周围一堆人看着,其中包括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却没有人敢靠近,也无人敢阻拦。 而等再靠近一点,看清了这个闹事者的脸后,单神雷忽然感受到了命运的无情嘲弄。 就在刚刚,那张脸的主人曾举着一把刀狂奔向他,然后几刀下来,将他的婚礼,或者说整个人生,砍得七零八碎,难辨方向。 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必然? 单神雷更倾向于后者。 而这也让他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回去啊!我求你了!” 他再一次大声叫喊着让平行宇宙单神雷转身离开,甚至想要从其手中夺取这副身体的控制权,然而却和刚才一样,没有造成半点影响。 平行宇宙单神雷就那么从容地向着喧闹中心走去。 很快,那个名叫卜合礼的闹事者就注意到了平行宇宙单神雷的到来。他脸上一喜,推开众人,走到平行宇宙单神雷面前,伸出双手就薅住了平行宇宙单神雷的衣领:“你个王八蛋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平行宇宙单神雷神色平静。 “我为什么不敢出现在你面前?” “你还敢问为什么!”卜合礼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被单神雷的话给气到了,用力摇晃着单神雷:“就是你这个庸医,把我老子给害死了。” 围观的人群立刻就出现了小声的议论声。 而卜合礼见到这种场景,仿佛受到了支援,立刻来了精神,扭头对围观者说道:“大家伙给我评评理。这个狗医生收了我姐的钱,把我老子弄进了医院,然后不知用什么手段害死了。不仅如此,他还和我姐伪造了一份我老子的遗嘱。我家三套房子,全留给了我姐姐个外人。我这个唯一的儿子,却什么都没分到。你们说,这合理吗?” 许多原本不知真相的人听到这里后,将这份遭遇联系到了自己身上。有一个似乎一直对医院有怨言的大妈立刻站了出来,“仗义执言”道:“这医院里的医生啊,都是掉钱眼里的。我来医院两三次,明明什么毛病没有,这医生非要让我做检查,一会拍片子,一会儿做什么核磁共振,还都死贵。做完检查,又跟我说哪哪有什么毛病,开了一大堆不知道什么玩意的药让我吃。可我有几个好朋友,跟我一样的病,人家什么药没吃,也都好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位大妈的发言立刻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可,纷纷讲起了自己如何被医院医生蒙骗的经历,最开始还说的是某个医生,过了一会儿,就有人直接指着平行宇宙单神雷的鼻子骂他丧良心,还有人对着单神雷吐痰。 单神雷对此始终置若罔闻,视而不见。 可一旁的吴丹没他这么心大,见势头不妙,也挤进人群里,拉着单神雷的袖子近乎哀求道:“学长,你还是避一避吧。” 卜合礼一听吴丹这话,立刻毛了,大声嚷嚷道:“想跑?没门!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要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你哪都别想去。” 平行宇宙单神雷抓住卜合礼的手,还是一样冷静地说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子虚乌有。我从来没有做过。而且你之前也报了警,警察也派出法医做了鉴定。我的治疗过程没有任何过失。你若有什么意见,可以向警方申请复议。我这边没有什么交代给你。” 一听这话,人群的风向立刻发生了转变,支持单神雷和质疑卜合礼声音多了。 卜合礼也急了,眼珠子一转,立刻又嚷嚷道:“谁不知道你们医生和警察都是一伙的。我就一平头老百姓,那警察当然向着你说话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伸出一根拐棍,敲在了卜合礼的脚踝上,发出了极其清脆的响声。 卜合礼吃痛,赶紧松开手,去 揉脚,同时恶狠狠地看向身后:“谁?谁打我?” 人群中走出一位老态龙钟的老大爷,理直气壮地答道:“你大爷我!” 卜合礼一见是个腰都直不起的老头,脸上的表情更凶了,当即就想冲上前去,但却被旁边的保安给拦住了。 老大爷见此,不屑地笑了:“来来来,你们放开,让他过来。老头子我没别的本事,养了八个儿子,二十多个孙子,其中有警察,还有法官,你今天动我一下试试。要是你动了我,能走出这第一人民医院,我立刻改名,跟你姓!” 卜合礼的气势顿时消了大半,但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梗着脖子说道:“我都不认识你,你打我做什么?” 老大爷抬起拐棍,指着卜合礼的鼻子骂道:“我替你老子打的你。我跟你老子住一个病房,当了三个多月舍友,期间一次没见你来过医院。全是你姐姐一个人此后你老子吃喝拉撒。也就是老卜心疼软,换了我,别说一毛钱不会留给你,早他妈一拐棍把你打死拉倒。” 卜合礼被这老大爷一骂,支支吾吾半天,楞是没说出个完整句子。 围观的人群也不是傻子,见此情景,哪还不知道自己被卜合礼骗了,立刻开始对卜合礼指指点点起来。特别是刚才那个站出来仗义执言的大妈,反应最为激烈,指着卜合礼就骂开了,各种粗鄙俚语,一句接一句,都不带重样的。她说的不知是哪的方言,语速又快,卜合礼是一句听不懂,但这并不影响他心中的窘迫和气氛。 一直沉默着的平行宇宙单神雷这时也说话了:“送你句话,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简单点来说就是,没事请多反省反省自己。你之所以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许并不是别人害得,而是你自己自作自受。” 一旁的围观群众纷纷应和着,责骂起卜合礼的不孝起来。有不止一个人对着卜合礼吐痰,有一个还将一口浓痰吐到了卜合礼的又脏又破的解放鞋上。 千夫所指的份量,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能够坦然面对这种屈辱的,那是勇士中的勇士。 但卜合礼显然算不上这种人。他无力反驳,低着头,站在原地。 平行宇宙单神雷看着卜合礼的狼狈样,叹了口气,对着人群劝说道:“大家没事就散了吧。这里是医院,是看病的地方,不是看热闹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心虚,几个先前躲在人群中指责过医院和单神雷的人立刻灰溜溜走了。 其他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又等着排队看病,也纷纷议论着走了。 单神雷从卜合礼身前挤了过去,来到诊室门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自作自受……”卜合礼站在原地,重复着这个词。 单神雷从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寒毛直竖。 但平行宇宙单神雷却没有他的这种阅历,没听出异常,点了下头,接着说道:“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当你做出那些选择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今天这种结果的。”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对的。你还算年轻,以后人生还长,还有可以改变的空间。好好做个人吧。” 卜合礼忽然抬起了头,诡异地笑了:“单医生,那你有想过,你也要为你的选择负责吗?” “你什么意思?”平行宇宙单神雷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放下手里的锁,转过身。 可没等他完全转过来,卜合礼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起来的水果刀,打开后,上前两步,就向着平行宇宙单神雷捅来。 平行宇宙单神雷根本反应不及,就在他下意识闭上双眼,选择认命时,一个蓝色的身影忽然冲了出来,出现在了那把水果刀前进的路线上。 这一次,单神雷没有闭眼,他清楚地看到了那柄锋利的水果刀刺破蓝色的背带百褶裙,扎 入了吴丹瘦小的身躯里。 “草!” 一见到自己失手了,卜合礼骂了一句,并不准备善罢甘休,拔出刀,左手前推,想要推开吴丹,同时右手再挥,再次刺向单神雷。 可吴丹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是伸出双手,抱住了卜合礼的右手,同时身体向前压,将卜合礼撞得后退一步。 这时一旁准备走人的保安也反应了过来,冲上前来,就准备将卜合礼按住。 见自己似乎没有办法刺到单神雷,双眼通红地卜合礼将所有的怒气全都投向了吴丹,握刀的手再次用力,再一次刺进了吴丹的身体。 等两个保安合力将卜合礼按倒在地后,吴丹的蓝色百褶裙已经被涌现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大半。 平行宇宙单神雷这才后知后觉,如梦初醒一般,扑到吴丹身前,一只手按压住吴丹的一处伤口为其止血,同时大声嘶吼着:“来人!推车!” 而躲在平行宇宙单神雷身体的单神雷则死死咬紧了双唇,才没让自己骂出声来。 好在这里是医院,几乎是立刻就有医护动了起来,推着推车赶到。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将吴丹抬上推车。平行宇宙单神雷推着车就往急救室的方向跑。在飙升的肾上腺素的加持下,他跑的竟比之前参加学校运动会百米跑的速度都不遑多让,旁边几个帮忙的医护人员差点没跟上他的速度。 而就在平行宇宙单神雷与时间赛跑的时候,躺在推车上的吴丹似乎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身处险境,反而笑着说道:“学长,我好高兴。” 这话让推车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平行宇宙单神雷也是低头问道:“什么?” 吴丹就又重复了一遍:“我好高兴。因为我真的保护到你了。” 平行宇宙单神雷迟疑了一下,才用命令式的语气说道:“不准说话!” 但吴丹却接着说道:“学长,我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有什么话,等过了今天,可以慢慢说。” “我怕等会儿就没机会了。” 平行宇宙单神雷没说话。 吴丹笑着说道:“学长,你是不是以为我喜欢你是因为受到白河学姐的影响?” “其实不是的。我喜欢你并不是受白河学姐的影响,而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从一开始就是。” “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 “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你总是可以很轻易地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你可以爱上一个注定没有未来的白河学姐,可以在明知道可能要自己掏腰包的情况下,收一个根本付不起诊费的病人入院接受治疗,还可以为一个已经被其他人宣判了死刑的病人做手术。” “最难得的是,尽管被现实伤害了一次又一次,可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依然是义无反顾,从不后悔!” 第七百九十三章 大医精诚 “最难得的是,尽管被现实伤害了一次又一次,可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依然是义无反顾,从不后悔!” 说完这句,没等平行宇宙单神雷做什么回应,面色煞白的吴丹呻吟了两声后,晕了过去。 单神雷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推着车往前跑。 帮着推车的两个同院医生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平行宇宙单神雷,可看着单神雷那张因为快速奔跑而显得有些狰狞的面孔,加之现在也喘不过来气,最终也是什么都没说。 几分钟后,一行人总算推着车到了急诊手术室,里面已经有接到通知的医护在做术前准备。 平行宇宙单神雷想要跟进手术室,但却被人给拦住了。他想了一下,没有再坚持。 一松懈下来,平行宇宙单神雷疲惫得厉害,扶着墙走到洗手间,对着洗手池干呕了一会儿,又灌了点自来水,将身上的那股子疲惫压下去了一些,才重新回到手术室门口,坐在长椅上,头顶着墙,安静地等待着。 而他看不见也听不到的地方,单神雷正在气愤地骂着娘。 可他并不擅长这种事,只会一句他么的,翻来覆去讲了很多遍。 单神雷是越想越气,他不明白这个平行世界的自己怎么会这么弱智?平行宇宙单神雷的每一个操作都让他感到窒息。但凡平行宇宙单神雷能有他十分之一的精明,做出任何一点带脑子的操作,这件事都不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也就是他现在没法干预到现实,不然他高低得揍得平行宇宙单神雷起不了为止。 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主管副院长带着平行宇宙单神雷和吴丹科室的主任闻讯赶到,几个人明显表情不太好。院长到了后,问了一下平行宇宙单神雷整个事情的经过。平行宇宙单神雷如实回答了一遍。 听过平行宇宙单神雷的回答后,三个领导都沉默了好一会儿。副院长最后拍了拍平行宇宙单神雷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儿,医院始终会是你们坚强的后盾。”说完后,便离开了。这件事发生了,才只是个开始,后续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处理。 副院长走后,吴丹科室的主任等了一会儿,见手术短时间没有要停止的意思,来到平行宇宙单神雷跟前,冷冷丢下一句“乱弹琴”后,便也去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平行宇宙单神雷科室的主任原本一直在陪着吴丹科室的主任讲话,这时也来到了单神雷身边的长椅坐下。他什么话都没说,但这却比对着平行宇宙单神雷一通大骂更让平行宇宙单神雷难过。 平行宇宙单神雷抹了把脸:“主任,你骂我吧。” 主任却是摇头道:“我要骂你什么?” “随便什么。我都接受。” “可是坦白说,这整个过程中,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既然没做错,我为什么要骂你?” 平行宇宙单神雷不说话了 “你现在一定很迷茫是不是?为什么自己明明没做错,却造成了这样的后果?”主任换了个姿势,学着平行宇宙单神雷的姿势,头顶着墙,依靠着椅背,“神雷啊,我年轻时,也曾像你这般疑惑过。其实不止是你我,我想很多医生都曾有过这样的疑惑。为什么自己做得明明是好事,明明做得是对的事,却常常招来非议,以及病患和病患家属的不理解呢?” “为什么啊,主任,你能告诉我个答案吗?” “神雷啊,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一句话吗?我说你是个做科研的好手,但是做临床和做科研虽然在某些层面上相似,但本质上却是截然不同的事。 因为科研里,你与之打交道的是那些实验数据,是冰冷的,也是真实的,它们很难欺骗你,也没有自己的情感。但在临床上,与你打交道的却是人,形形***的人。 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你心里肯定也曾瞧不 起我和科室里的其他老医生,你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愿意给卜合礼的父亲做手术。 我记得你的办公桌前有张你手写的大医精诚一文。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险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主任背到这,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到底是老了,脑子不太灵光了,记忆也不行了。后面一句是什么来着?” 平行宇宙单神雷回答道:“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 主任笑着说道:“在你心中,像我这样,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的老东西,一定是含灵巨贼了吧。” “主任,我没有……” “其实有也无妨,老而不死是为贼嘛。刚才开会时,院长还骂我是老女干巨猾呢。神雷啊,我长你些年岁,不敢提技术比你多精湛,但到底是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的盐,多走了几十年的桥,人间的俗世纷扰见得比你多一些,所以有些话……你如果愿意,我就跟你说两句。如果不愿,那就算了,我也懒得当这个恶人。” “主任你请讲。”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们医生更是如此。一个合格的临床医生,不仅仅要学会治病救人,还要懂得保护自己。因为你只有保全了自己,才能够更好地为更多的人服务,不是吗?可能这样的大道理说着宽泛,那我就举两个例子给你听好了。 我有个师兄,也是给人做手术,但那病人隐瞒了自己的艾滋病病史,然后我师兄防护做的不够,职业暴露,中招了。不得已,离开了医院。前几年的时候,走了。我去看他。躺在棺木中的他,瘦瘦小小,几乎看不出人样。 说起来,他比我能力强多了,如果当初没有这件事,现在我的这个主任的位置应该是他的。 还有一个,比你年长几岁,妇科的,和你一样,热心肠,整个医院都知道。可后来,一位女患者告他性骚、扰。当时事情闹得很大,弄得整个医院都知道。上面的卫生部门也下了相关通报批评。其实那女患者从始至终都没拿出什么有效证据,但他在不得已之下,为了息事宁人,还是选择了主动离开医院,去了别的城市,做了医药代表。 后来,他用了几年的时间,终于打动了那位女患者说出了实情。原来当时他给那个女患者看病,一来二去的,那女患者就喜欢上了他,并且偷偷追求了他,但他却不喜欢这个女患者,于是拒绝了,这女患者因爱生恨,想着得不到就毁掉,于是诬陷他对自己性骚、扰。 几年过去,真相是大白了。可他呢,在人生的最黄金时段离开了医生的岗位,手法技能全都荒废了,捡都捡不回来。 当然,现在这小子的日子过得也挺好,现在已经是医药公司的副总经理,年薪几十万,买了车,买了房,取了媳妇,生了孩子,朝九晚五,不用像当医生那样,没日没夜,拿着微薄的工资,还要忍受病患的白眼。 不过前段时间他来医院看我,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虽然现在的生活好了,但他还是想回到以前做医生,怀念以前穿着白大褂治病救人的感觉。” 平行宇宙单神雷坐直了,局促地看着主任:“我……” 主任挥了挥手,打断了他说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有些事,你心里明白就好。谁不是从年轻那会儿过来的呢?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错。完全是那个卜合礼的问题。 但是话又说回来,其实现在这个局面,完全可以被避免的。 适时的退让与隐忍,并不是一件坏事,也不丢人。再说了就算丢人,也比丢命强, 不是吗? 卜合礼父亲的事,不是我们不想救,而是事实不允许。 我们已经做了所能做过的一切尝试,但没办法,癌症这东西,在现有的医学条件下,治不了就是治不了。这是个客观事实,不会随着我们的主观意志的改变而改变。他的情况,已经不足以支撑手术治疗。 我们之所以会选择退缩,那是多年临床工作总结下来的经验。它听着不好听,但却有用。 我说这些,不是在批评你 。但是吧,人有时候就得学会认命,是不是?” 平行宇宙单神雷沉默了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了一个“嗯”字。 主任站了起来:“希望你是真明白了。当然,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也没关系,你还年轻,还有着试错的空间。但这样的试错空间,不会多的。这一次,是吴丹替你挡下了一劫,可下一次,你又能指望谁来替你挡呢? 行了,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免得惹人嫌。我这边还有事,就不陪你等了。等手术有了结果,你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单神雷站起来要送主任,却被主任挥手阻止了。走出没两步,主任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过身,看着单神雷,欲言又止。 “主任,你想说什么,就说,我都听着。” 主任犹豫了下:“这回不是公事,算是私事。你听最好,不听就当我没说好了。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别让对逝去之人的悲痛,耽误了对身边人的关注。我想白河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一直守着她的回忆过一辈子不是? 吴丹是个好女孩。该珍惜时就得珍惜。别等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哎呀,到底是年纪大了,改不了碎嘴的习惯,说不想多说,又说了一大堆。你可别嫌我烦。” 小声嘀咕着,主任背着手,缓缓离去了。 平行宇宙单神雷坐回长椅,继续发起了呆。至于他到底在想什么,单神雷已经顾不上去猜了。 因为他的脑子已经完全被主任的那句话给占据了。 “白河在天有灵……” 他喃喃道:“所以在这个平行世界里,学姐已经不在了吗?我不信!” 单神雷捂住自己的耳朵,拼命甩着自己的头,想把这句话给甩出自己的脑袋。 可这终究是徒劳。 甩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憋屈与愤怒,高声怒骂道:“废物!你他么就是个纯废物!” 但骂了两句,他就又抱着头,声音也是低了下去。 平行宇宙单神雷护不住学姐和吴丹,是个废物不假,但他又何尝不是废物? 而就在这时,一个男声忽然响起在空旷的走廊中。 “看起来你现在需要一点帮助。” 这个突然响起的声音极其温润,不仅不吓人,反而如同一场春风,吹得人心中春花渐次醒来。 第七百九十四章 一生的代价 只是听着这个声音,单神雷忽然就觉心中的愤怒、悔恨、悲痛等各种尖锐错杂的情绪仿佛化作潺潺流水,随波东流去。 平行宇宙单神雷与他似乎也有着相同的感觉,一直紧绷的肌肉也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单神雷抬起头,就看见一位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站在了自己身前。年轻男子右侧腋下夹了本书,为其增添了几分书卷气。 但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特点,样貌普通的就好像每天都要遇上的路人。 在单神雷还在考虑这个人到底是谁的时候,平行宇宙单神雷却是惊讶地说道:“你似乎是林仙大学后边那家书店的老板?” 年轻男子点头道:“单医生的记性很好,如果如果书店,江臣。” 单神雷蓦然睁大了双眼。 眼前这个年轻男子的身影,赫然与他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发生了重叠。 他不禁轻声喊出了那个称呼:“老板。” 也就是他喊出这个称呼的一瞬,这个自称是江臣的书店老板忽然笑了一下。 在那么一瞬间,单神雷竟生出一个错觉:这个书店老板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对着他笑。 但随后,他就否决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刚才他早就已经尝试过了,无论他做出怎样的动作,发出怎样的声音,都没有人能注意到他。 那凭什么这个年轻的书店老板会注意到他? 平行宇宙单神雷这时候又说话了。 “江老板,你来这里是为看病还是探望别人?” 江臣却笑着回道:“我是为你而来。” “为我而来?” 平行宇宙单神雷有些意外地看着江臣。 他之所以能够认得对方,只是因为之前那书店淘过一本旧医书,跟江臣聊过几句而已。 但除此之外,他与这个书店老板就在没有过任何的交集。 为什么江臣要为他而来? 他忽然想起了从那书店买的一本医书。 他其实是偶然从书架上看到的那一本古书,看到书名,本能觉得是医书,翻看了一下内容,也是之前没见过的东西,便试着询问了一下书店老板那本书卖不卖。当时那书店老板见他似乎很喜欢这本书,表示要将这本书送给单神雷。单神雷有些过意不去,便将身上仅剩的两块钱给了书店老板,算是买书钱。 事后,他也请教过一位对医学古籍研究颇深的老师,但那位老师也没听闻过这本古书,只是通过那书的状态推断出,这很可能是本失传的孤本。 那位老师当时就想花两万块买下这本书,但却被平行宇宙单神雷拒绝了。 因为他“强”买下这本书时才花了两块钱。 他不想占那位老师的便宜,也不想占那位好心的书店的便宜。他本想着过段时间将这本古书再还给江臣,可没过多久,白河病情恶化,他忙于陪伴白河,便将这件事给耽搁了。 而后来白河离开人世,他恍惚了很久,也就将这件事给忘记了。 “我知道了,江老板,你是为那本书来的吧?其实我本来老早就打算将那本书还给你的,只是我后来遇到的一些麻烦事,将这事给忘了。这样,书被我放在住处了,随时都可以给你。但我现在这边还有事,实在走不开,等我忙完了手中的事,我亲自将那本书给你送到门上去,你看行吗?” 江臣笑着摇头:“你能买下那本书,便是有缘。我自然不会将之收回。我的来意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是专程为你而来。” “专程为我而来?”平行宇宙单神雷一时想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对方专门跑这一趟的。他也没心情与江臣猜谜,直接问道:“江老板,你有什么事的话,还请直言。我现在这边不是很方便。” “我就 是为了让你方便而来的。” 在平行宇宙单神雷疑惑地注视下,江臣抬起头,看向了面前光滑的墙壁。 平行宇宙单神雷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江臣视线指向的墙面处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但下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因为按照手术室的布局,江臣看向的那个方向好像刚好对应着手术台的位置。 这是巧合,还是…… 没等平行宇宙单神雷选出一个合适的答案,江臣便自己揭晓了谜底,“我正是为此而来。” 说着,江臣忽然看了下平行宇宙单神雷手腕上的表:“现在是八点零七分,你还有三十二分钟的时间可以考虑。” 平行宇宙单神雷不免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什么三十二分钟?考虑什么?” 江臣收起了脸上的淡淡笑容,郑重其事地说道:“到了八点三十九分的时候,你身后的手术室的门会打开。里面的医生会失落地走出来,通知你吴丹的死讯。” 单神雷原本自几天前手术失败后,心中便压抑着一团火焰。这团火焰最开始很小,没什么温度,但经过刚才卜合礼那么一闹,这团火便隐隐在燃烧扩大。此刻,听到江臣如此恶毒的诅咒后,这团火犹如被浇上了一桶汽油,瞬间爆燃,平行宇宙单神雷猛地站起,握紧右手的拳头对着江臣就砸了过去。 “你他么成心来消遣我是不是!” 但下一刻发生的事,却让平行宇宙单神雷以及其身体里的单神雷都不由自主睁大了双眼。 那势大力沉地一拳在砸中江臣普通的脸后,穿了过去。 当然,这种穿并不指平行宇宙单神雷一拳砸穿了江臣的脸,而是说,什么都没砸到。 眼前的江臣就好像只是一个幻影,并无实际肉体一般。 平行宇宙单神雷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他不信邪,又砸了一拳,但结果与第一拳却没什么分别。拳头轻而易举地犹如穿透空气一般穿过了江臣的身体,但却没有对其造成任何损害。 “难道我是在做梦?” 平行宇宙单神雷又是一拳打在了墙上。 这一拳,终于没空。 “咚”的一声过后,白色的光滑墙面上多了一个不明显的拳印,而单神雷的手与墙面接触的地方则踏破了皮。 这时候,不远处刚好有个护士推着堆满药品的推车走过,看到这一幕后,慌忙放下车,跑了过来,对着单神雷焦急地喊道:“单医生,你可别想不开自残啊。” 而更让两个单神雷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明明江臣就站在他身前不足两米远的地方,但那个护士却好像看不见江臣一样。 胡乱敷衍着,将那个护士给糊弄走了,平行宇宙单神雷才看着江臣说道:“我是疯了吗?” 江臣却笑着,将腋下的书递向了平行宇宙单神雷。 平行宇宙单神雷犹豫着伸出了手,竟然真的抓住了那本书。翻到书面一看,原来是一本《金刚经》。 而一看到这《金刚经》这三个字,单神雷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敏锐地意识到,对方此次前来这里,应该不是单纯地为着平行宇宙的自己而来。 自己和这个江臣到底是什么关系? 自己又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平行宇宙? 大愚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一时间,单神雷心乱如麻,头又不可避免地疼了起来。 平行宇宙单神雷此刻的心情也并不比单神雷好到哪里去,他粗暴地翻动着手里的金刚经,想从中找出揭穿眼前这个幻觉的蛛丝马迹,但胡乱翻了两个来回,也没发现什么不对。 他一时有些迷茫:“江老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不是人,也不是鬼。至于到底是什么,并 不重要,你也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 “帮我什么?” “许你一颗如果。” “许我一颗如果?什么意思?” “如果吴丹就这么死了,你会不会想,如果她没死就好了。” 平行宇宙单神雷瞳孔一缩:“你的意思是,你能救她?” “对。” “真的?”平行宇宙单神雷一激动,就下意识上来抓江臣手,可惜抓了个空。这让他忽然冷静了下来。 “但是江老板,你为什么要帮我救她?” “我是个生意人,向来只和人做生意。我帮你救活她,也不是免费做好事,最终目的还是想从你身上获得一点东西。” 平行宇宙单神雷屏住了呼吸:“获得什么?” “你的自由。”江臣接着解释道,“单医生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书店人有些少,事情有些忙不过来,所以我希望你能到书店帮我一段时间。” “到书店帮你一段时间?做什么?” “招揽客人。” “就这么简单?” “只是听着简单,实际上,这个活并不轻松。” “你说的一段时间是指?” “这样看我帮你的代价有多大。友情提示你一点,你越晚做决定,吴丹离死亡越近,你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平行宇宙单神雷沉默了一会儿:“我该怎么相信你?” 江臣笑了笑:“我说了,这就是一场交易。到底要不要进行这场交易,选择权在你。你信当然最好,如果不信,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当然,其实你也有一个最简单的来验证我这话真假的办法。” “什么?” “等!只需要三十二……现在应该是三十分钟了。只需要等过这三十分钟,你自然可以判断我的话是真是假。” “好,我等!” “且慢,出于对客人的尊敬,我想再提示你一点。救一个将死之人和救一个已死之人可是完全两个概念的事。我所需要出的力大不相同,你所付出的代价,也截然不同。后者的话,会极其的高昂。” “我会付出什么代价?” “如果你现在同意交换,你只需要为书店服务三十年。可一旦你二十九分钟后做选择嘛……那么你将付出你的一生为代价。 众生平等。想要救回一条命,那就必须付出一条命的代价。 当然,你不会死。我是想招你进来干活的,不是想收个死人当标本的。这也就意味着,你的整个余生都将属于书店。 到时候,书店让你生则生,让你死则死!你将全无反抗之力。” 第七百九十五章 交换 明明无风,但平行宇宙单神雷却感觉到了一股凉意由囟门直入灵魂。 而眼前笑容平和的书店老板也于一瞬变得面目狰狞,长出了弯曲的羊角和蝙蝠式样的翅膀。 不光是他,就连自诩算是一个人精的单神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眼前的问题已经超出了单神雷擅长思考的维度。 这甚至比他当初为了建立句芒实验室而不得不连着几天不睡觉的时候更让他感到无力。 过了好几分钟,平行宇宙单神雷才轻叹一声,苦笑道:“江老板,你这做生意的方式也有些过于特别了吧。我长这么大,真没见过几个像你这样的生意人。你上来就将价格要这么高,不怕将我吓走了?” 江臣依旧笑容不变:“我开店这么多年,只靠一个词过活,以诚为本。” “以诚为本可赚不到钱。” “确实赚不到大钱,但小富即安。” “我有还价的空间吗?” “说实话,没有。我与人做生意,通常只有一个价。童叟无欺。”江臣摇了下头。 “那我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招揽客人。至于招揽什么样的客人,招揽客人做什么,暂时保密。不过我能给你的保证是,我们书店的营生都是合乎道德的。我不会让你去做任何违背你良知的工作。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签订合同。” “这样的合同对于江老板而言,真的有约束力吗?” “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们可以以天地的名义起誓。” “这世界真的有神明吗?” “信则有,不信则无。” 这一通话聊下来,平行宇宙单神雷只有一个感觉: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从情感上来说,如果能够换回吴丹的一条命,那么平行宇宙单神雷觉得这笔买卖做得到不算亏。可理智告诉他,在他没有办法确认江臣所说话的真假之前,他或许不该轻举妄动。 面对江臣这样一个奇怪的存在,他一旦做错了选择,恐怕就再无回转余地。 当然,其实在生活里,做错任何的选择,都很难出现回转余地。 譬如此刻,他无论怎么懊悔,也都无法弥补吴丹受伤这件事。 看着沉寂下去的平行宇宙单神雷,江臣笑笑,再没多说什么关于这次交易的事,只是走到了平行宇宙单神雷身边坐下,然后向平行宇宙单神雷要回了自己的书,静静翻开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平行宇宙单神雷盯着手表上的指针。 那秒针的每一次跳动,对他而言,都像是宇宙大爆炸到地球演化出生命那般漫长。 与此同时,他也一直在分出一半心神挂在江臣身上,生怕其作出什么不好的举动。 可江臣只是安静看书,好像忘了刚才发生的事一样。 这到底是对方的虚张声势,还是有恃无恐? 平行宇宙单神雷不得而知。 他只能等。 直到手表上的时间来到八点三十六分,距离江臣给出的期限还差三分钟的时候,走廊里忽然吹来一阵阴冷的风。 平行宇宙单神雷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手术室这边没开窗,这风是从何处而来?而且这风声也着实古怪,呜呜咽咽,好像有人在哭,不是一个人在哭,而是成百上千的。 在打了个哆嗦后,他疑惑地向着风出来的地方看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把他的三魂七魄给吓飞了一半。 从走廊尽头处远远飘来一个白衣翩翩的身影。 高冠长袍,冠上有字,胸前垂着一条细长的如同红色领带一般的东西。 在看到这个身影的一刹那,一个响亮的名号自平行宇宙单神雷脑海中跳出。 白无常! 平 行宇宙单神雷几乎要叫出来,但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将几根手指放入嘴中咬住,才避免了大声喊叫出来。 诸多与白无常相关的神话传说随即从平行宇宙单神雷眼前浮现。 在大部分梦之国的传说中,黑白无常的都说不上是吉利的存在。他们两者几乎与死亡同名。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这两位也从来不意味着什么好事。 甚至有传言,只有将死之人才会看见黑白无常。 我是将死之人? 这个念头几乎是刚冒出,就被平行宇宙单神雷强压了下去。 也许他会死,但一定不是现在,至少在吴丹这件事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结果之前,他不能死。 于是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做任何变化,而看着白无常的眼睛也随之将焦点聚焦在了白无常身后,就好像他自始至终就没看见过白无常一样。 他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用,但这是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唯一能想到的应对方式。 随着白无常的越飘越近,平行宇宙单神雷只觉自己的心脏也越跳越快,他想移开视线,好降低暴露的风险,但若是真的将视野从白无常的身上移开,平行宇宙单神雷又没那样的担子。 能看到的危险固然恐怖,但却远远比不上看不到却一定存在的危险来得可怕。 而在初步冷静下来之后,平行宇宙单神雷注意到了一直低着头,全神贯注看书的江臣,在羡慕对方“无知者无畏”的同时,他忽然想到了刚才江臣的话。 “到了八点三十九分的时候,你身后的手术室的门会打开。里面的医生会失落地走出来,通知你吴丹的死讯。” 在平行宇宙单神雷看来,这本来就是一句无凭无据的戏言。可这一切都随着白无常的突然出现变得诡谲起来。 这道身影是否是真的白无常?如果是,白无常来这的目的又是什么?真的是来带吴丹走的吗?要真是这样,我该怎么办? 几个念头的时间,白无常已经从走廊尽头飘到了跟前。 而下一刻,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这个胸前垂着一条猩红长舌,可止小儿夜啼的白无常忽然在单神雷身前,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江臣面前停住了,接着他转向江臣,微微欠身,同时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老板。” 江臣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来了”,便又接着低下头去看书。 这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一个上位者的姿态。 而更诡异的是,白无常对此并没有表示任何意义,只是走到江臣身边,如同侍卫一般站得笔直。 饶是平行宇宙单神雷已经很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在看到这一幕后,他却仍然忍不住问了出来:“江老板,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臣笑着说道:“我从一开始就跟你说了,我叫江臣,是如果如果书店的老板。” 平行单神雷心中一阵苦笑。 我知道你是什么如果如果书店的老板。可这什么鬼书店老板的身份竟然这么厉害,能让白无常心甘情愿地如同奴仆一般侍卫在左右?莫不是这就是传说中的“有钱能使鬼推磨”? 平行宇宙单神雷咽了口口水,将心中的不安压制下去。 他固然害怕白无常带走自己,但他更害怕白无常带走吴丹。 另一方面,既然白无常在江臣面前如此恭敬,这就也给了他一些能够与白无常交流的希望。 他不再假装看不见白无常,而是直直看向白无常。 而也就是他看向白无常的一瞬,白无常转过了脸,用一双煞白地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睛也看向了他。 平行宇宙单神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一退,由于坐在长椅边上,他差点滑落下去,好在及时抓住了扶手。 重新坐稳后,平行宇宙单神雷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白……白先生,你好。” 白无常却用冷冷的声音说道:“谢必安。” 平行宇宙单神雷愣了一下,才想起,白无常只是对方的神职,而谢必安才是对方的名字,当即改口道:“谢先生,不知你今天到这是做什么?” “接人。” “接谁?” 白无常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江臣却忽然笑着说了一句:“单医生是个挺好的人,我想招他进入书店的。” 白无常这才说道:“吴丹。” 果然是这个名字。 平行宇宙单神雷猛地站了起来,不顾心中害怕,神色激动地说道:“不可能。怎么会是吴丹!她……她才二十五岁,又第一时间得到了救治,怎么会死?” 白无常看了一眼平行宇宙单神雷身上的白大褂与其身上暗红色的血迹,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是个医生,而且你就在现场,你应该清楚吴丹的伤势。心脏破裂,肺部受创。这对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算是致命伤。” 平行宇宙单神雷一屁股又坐回了长椅,捂住了脸。 刺鼻的血腥味从他的手上传入他的鼻腔。 白无常说的这些,他当然知道。 刚刚是他亲自将吴丹送入手术室的,这一路上,也是他在为吴丹按压止血。 吴丹的伤势到底严不严重,他自然有着判断。 事实上,就是因为吴丹的伤势极其严重,他才会如此坐立不安。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 “不会的。吴丹她不会死的。”平行宇宙单神雷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了痛苦的低吼。 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平行宇宙单神雷猛地蹿到了手术室门前,抬起脚就像往里进,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怎么样了?” 一位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从中走出,但他却似乎并不能看到长椅上的江臣以及立在江臣身边的白无常,在看到平行宇宙单神雷近乎渴求的眼睛后,他低下了头,小声地说道:“抱歉,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咚的一声,平行宇宙单神雷只觉得全身的力气被一瞬间抽干了,跌坐在地上。 “不会的。” 但这时,白无常却是低头对着江臣说道:“老板,我先去工作了。” 江臣点了点头:“去吧。” 白无常毫不犹豫地往手术室里走。 在走到手术室门前时,平行宇宙单神雷忽然一把拉住了白无常的衣袖。 手上传来的阴冷感觉冻得平行宇宙单神雷一哆嗦,差点就将白无常的手给甩出去,但最后关头,他遏制住了自己的这种冲动,死死抓着白无常的衣袖,对着江臣说出了两个字:“我换。” 第七百九十六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客人要换什么?” 江臣平静地抬起了头。 随着他的说话,一旁正惊讶于平行宇宙单神雷的突然动作的医生好像受了什么定身术一般,不再动弹,呼吸停滞,眼睛也停止了眨动。 平行宇宙单神雷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加深了他对江臣的忌惮,但也给他增添了一定的信心。 也许这个奇怪的书店老板真的能做到这一点,毕竟就连白无常也要尊称对方一声老板。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还是存在上当受骗的可能。 可他现在别无选择。 吴丹毕竟是为他挡了那两刀。要是他无能为力,那也就罢了。可他现在明明有了一丝选择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选择了袖手旁观,他怕自己将一辈子活在悔恨与歉疚中。 与其那样活着,倒不如死了给吴丹偿命。 而且坦白说,这位书店老板给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了。至少没有直接要了他的命。 不过平行宇宙单神雷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若江臣履行自己的诺言,那是再好不过,但如果对方食言,最后逼迫他做一些违背他道德与法律的事,他就自行终结自己的生命。 至于到时候他还有没有能力反抗,他已经没时间去细想了。 他咽了口口水,将抓住白无常衣服的手攥得更紧了。 “换吴丹的命。用我的命,或者自由,什么都行,随便你。只要能让吴丹重新活过来,我怎么都好。” “你确定真的要换吗?这次交易一旦达成,你将没有后悔的余地。” “我确定。” “很好。” 江臣说着,从手中的书里取出一张纸,递到平行单神雷面前,“这是我们之间这笔交易的合同,你看一下,是否有不合理的地方。” 平行宇宙单神雷松开抓住白无常的手,从地上爬了起来,接过合同。他的双手已经被冻得有些发青,差点没拿稳。拿到合同后,他并没有细看合同中的内容,直接咬破手指,在签字的地方按上了自己的指印。 反正他并不觉得自己在这场交易中有什么选择的权利。 做完这一切后,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合同递给了江臣。 江臣同样看也不看,将合同夹入了手中的书里,然后笑着对平行宇宙单神雷说道:“契约达成,合作愉快。” 平行宇宙单神雷迫不及待地说道:“还请江老板救她。” 江臣笑着指了指他手腕处。 平行宇宙单神雷低头看去,结果惊讶发现,手表上的指针在逆时针转动几圈后,回到了八点三十九分的位置,才再次顺时针走动起来。 而他的耳边忽然传来那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有些自豪的声音。 “单医生,幸不辱命!” 平行宇宙单神雷不敢置信地走到手术医生身前,激动地抓住了手术医生的手:“真的?” “哎呀!” 手术医生突然叫了一下,将平行宇宙单神雷吓了一跳。 平行宇宙单神雷声怕出了问题,连忙问道:“怎么了?” 手术医生看着平行宇宙单神雷的手:“单医生,你手怎么这么凉,都发青了,怎么还流血了?” 平行宇宙单神雷松了口气:“我没事,快点告诉我,吴丹怎么样了?” 手术医生见平行宇宙单神雷这么说,也没多想,笑着说道:“说来也是吴医生运气好,两刀都避开了危险的区域,加上你止血的水平很高,抢救及时,我已经将伤口都缝合好了,之后只需静养一段时间,很快就会没事的。” 听到这里,平行宇宙单神雷胸中提着的一口气一松,腿一软,就要摔到,好在那手术医生及时扶住了他。 “单医生,你没事吧?” 平行 宇宙单神雷摇摇头:“我没事,就是有些累。我到旁边坐坐,歇一会儿就行了。” 手术医生扶着他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谢谢你啊。这两个小时你辛苦了。你不用管我,去歇着吧。” “单医生,你真的没事吗?” “我是真的没事。你去忙你的吧。” 手术医生看了看单神雷的脸色,确认其好像确实没什么大问题的样子,才转身走了。 待其走远后,平行宇宙单神雷才转头看向一旁微笑不语的江臣,嘴唇微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臣却是笑着起身:“单医生,既然交易已经达成,吴丹也已经没什么大碍,我就先回去了。” 平行宇宙单神雷连忙又站了起来:“江老板,我……” “什么感谢的话都不必说。你也无需太过在意,只是一场你情我愿的公平交易而已。” “那江老板能否通融一下,让我过一段时间再去书店报道?我这边还有许多事需要处理。这些事不解决,我恐怕无心工作。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快解决的,只要安排好了,我立刻就去书店。” “单医生,你其实不用着急的。”江臣却是笑着摇头,“刚才的合同你没有细看,上面其实约定了你到岗的时间的。” “什么时候?” “在你百年之后。” 平行宇宙单神雷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老板,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的意思。时间就是定在百年之后。到了那时,你的身心灵魂,都将归属于书店。但现在嘛,你还是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吧。行了,我出来也有一阵子了,该回去了。你还是去看看吴丹究竟怎么样了吧。” 说完,江臣便将书卷起拿在手中,背着手,向外走去。一旁的白无常默默跟上。 平行宇宙单神雷对着江臣的背影抬起手,可没等他说什么,江臣却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要是闲来无事,可以去书店坐坐,算是提前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平行宇宙单神雷嘴巴微张片刻,最后只简单蹦出了一个“谢谢”。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过曲折,每一件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而与他抱有相同感情的人,其实还有单神雷。 恐怕这世上,唯有单神雷能够体会此刻这个平行宇宙自己的心情了。 这已经不是用一个心乱如麻便能简单形容得了的。 单神雷看着江臣优哉游哉的背影,心中有无数的问题浮现。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为什么会拥有另一个自己的记忆?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最关键的是,我又将如何离开? 眼看着江臣即将转入转角,单神雷不知为什么,忽然大声问道:“江老板,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虽然这般问着,但单神雷心里其实并没有抱有太大的希望。但让他意外的是,江臣似乎听到了他的疑问,回头对他笑了一下。 与此同时,江臣那温润的嗓音像是在他耳边响起。 “其实你不是早就已经有了答案吗?” 单神雷呆住了。 待他再想追问什么,江臣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转角处。 “我早就有了答案吗?”喃喃自语一句后,单神雷转头看向窗外。 不知何时,天空已经暗了下来,绵绵小雨随风歪歪斜斜,如乱线穿针。 江臣与白无常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一旁的白无常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把白色的油纸伞,撑开,举在了江臣头顶。 两个人缓缓走入雨中。 细雨无声地打在油纸伞上。 一旁的花圃中,已有淡红色的月季开到荼蘼。被这冷 风冷雨一吹,有花瓣从枝头掉下,坠入旁边的花园围栏上。 江臣顺手将之拾起。 一声轻叹过后,江臣的声音再次响起于单神雷耳畔。 这一次,却全无温润、之感,仿佛带着无尽的惆怅与惋惜。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江臣与白无常的身影渐行渐远,吟诵声也变得遥远。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吟诵到这,两人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濛濛春雨之中。 单神雷愣愣站在原地。 白河那张精美如秋叶的脸悄然浮现在他眼前。 这首词,是白河的最爱,没有之一。 她说过,李后主经历地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一寸寸丢失,而她则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命一点点流逝。 两个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同为天涯沦落人”。 而她最爱的那句,当然就是“梦里不知身是客”。 她曾数次提过,如果她所经历的人生只是一场梦就好了。 又或者,她的生命能够终结在一场美梦中,那该多好。 “梦里不知身是客。呵呵……” 单神雷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平行宇宙单神雷也突然轻声笑了起来。 两个单神雷的动作渐渐靠近,直至完全重合。 与此同时,两段记忆也开始了缠绕,融合。 一段轻薄,只有不过短短十年。 一段厚重,是二十七年加一个花甲。 单神雷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宛如被烧红了的刀切入脑内的疼痛。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逃,不躲不避,任由刀锋肆虐,将他的心切割得七零八落。 “学姐,原来不知不觉间,你已经离开我这么久了吗?” “你现在在哪儿,过得又好不好?” 无人回应。 单神雷笑得越来越大声。 笑声回荡在空荡的走廊里,却说不清是喜是悲。 “我现在过得很好。” “就像你说的那样,小丹是个很好的妻子。” 笑着笑着,单神雷的眼角湿润了。 他轻轻揉了揉已经有些松弛的眼角。 “是啊,我其实早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再次抬头,单神雷看了一眼窗外那飘落一地的红色。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恍惚中,单神雷再次回到了天上人间。 蔚蓝的天空中,彩色的气球串还未飘远。 那群贪吃的白鸽还在盘旋。 耳边尽是女人和小孩的尖叫。 第七百九十七章 战神 再一睁眼时,单神雷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病床上。 而他的弟弟单神火就站在窗边跟人打着电话。 单神雷并没有感到意外。 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将两份看似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记忆融合,哪怕对于修行者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他一个普通人。 他没就此疯掉,已经该感到庆幸了。 现在就希望,他昏过去的时间不要太久。 他强忍着身体残留的不适,手撑着床,缓缓坐了起来。 他弄出的声响终于惊动了打着电话的单神火。单神火回头看了一眼,在看到单神雷正努力要坐起来,连忙对着电话说道:“我哥醒了,我先挂了,有什么情况,你再随时跟我联系。” 挂掉电话,单神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将床头摇起来,扶着单神雷靠着床头坐好。 “你总算醒了。” 单神雷捏着眉心:“我睡了多久了。” 单神火冷冷说道:“二十年。” 单神雷伸展了一下有些麻的腿部,平静说道:“在说这话之前,你应该先去换身衣服。而且我是个医生,躺了二十年的身体究竟是什么样,我还是知道的。” 单神火低头看了一眼。可不是,他现在身上还染着血迹与泥渍。 “两个小时。” 单神雷长松了一口气:“小丹怎么样了,学姐呢?” “你难道不该先关心一下爸妈他们怎么样了吗?” 单神雷笑笑:“他们不是没受伤吗?而且你不是在这里吗?你会安排好他们的。对了,学姐的爸妈呢?” “还用你说?”单神火白了单神雷一眼,“我让爸妈去陪着嫂子的爸妈先回酒店了。有他们看着,不会有事的。” 单神雷点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单神火忽然皱起了眉:“你怎么这么平静?看不出有什么难过的样子。” 单神雷笑笑:“如果难过有用的话,我可以学着孟姜女将长城哭塌了。” 单神火冷笑:“吴丹遇上你,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是啊。她确实倒了八辈子霉,才会嫁给我。”单神雷低声说道。 “你是不是摔了一跤,把脑子摔坏了,今天谁嫁给你都搞不清了?” 单神雷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与单神火多做纠缠。 他总不能告诉单神火,这里的一切,包括你的存在在内,都只是虚幻的而已。 “大愚大师,你还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不过说起来,其实单神雷又有些想要感谢大愚。 他和自己的弟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和的聊过天了。 自从父母相继离世过后,两个人失去了再聚首的唯一理由,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面了。 单神火因为工作原因,一直待在都城,而单神雷则守着梧桐市,几乎从不外出。 其实单神雷不是没想过与单神火重新搞好关系。 虽然他与单神火不相往来很多年,但下面的小辈之间的相处却不受影响。他也曾试图通过小辈来缓和关系,但单神火却没有接受。单神雷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要了解自己的这个弟弟,单神火的固执就连两兄弟的爷爷都没能化解。他这个当哥哥的,也没那本事。 所以重归于好这件事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可能会老死不相往来。 一想到这,单神雷看待单神火的眼神不由柔和了许多。 留给他们兄友弟恭的时间不多了。 单神雷突如其来的温柔神色让单神火感到相当的不适应,他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皱着眉:“你这是什么表情,笑得为何这般……猥琐?” 单神雷懒得再跟单神火斗嘴,转而问道:“吴 丹呢?怎么样了?” 对此,单神火到没隐瞒,干脆利落地说道:“她运气不错,几刀都避开了要害。另一方面,得益于你的面子,国内最好的外科医生有好几个都在现场参加你的婚礼。加上人间天上的朱总在度假村里弄了一辆装备仪器堪称奢华的救护车。大概二十分钟前,她就从手术台上下来了,算是有惊无险。不过毕竟出了不少血,现在还没醒。嫂子正在病房那边陪着。” 听到这里,单神雷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只是腿脚没什么力气,一落地,就差点摔个狗吃屎。好在单神火及时扶住了他。 “你要干什么?上厕所?” “我去看看她们。” “你确定?” “难道我不该去吗?” 单神火一撇嘴角:“你该不该去自己心里清楚,反正又不关我的事。不过有一点别说我没提醒你。事情弄到这个地步,你准备怎么处理你们三个人的关系?” 单神雷轻叹一声。 他压根就没想过这个问题。事实上,他便是想了,也想不到。 在三个人的电影中选取两个姓名,从某种程度上,怕是要比在生与义之间做选择更为难解。恐怕那位孟夫子再世,也不见得能做得好。 不过眼下也不是全然没有好消息。至少面对这个局面,他并不一定要做出一个抉择。 见到单神雷这副表情,单神雷面露讥讽之色:“没想好还敢去?你确定自己的出现不会让现在的局面变得更乱?” “你有什么建议吗?” 单神火倒是没接这个球,冷冷道:“没有。因为换做是我,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这个尴尬的局面。” 单神雷无话可说,只能再次轻叹一声:“有些事,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总要面对的。” 单神火没再劝什么,从病房角落里推过一个轮椅,来到了单神雷身边,扶着单神雷坐了上去,又拿来厚厚的羊毛毯,盖在单神雷身上。 单神雷有些无奈地说道:“我还没到这个地步。” “你别以为我是在关心你。只是我不想被人说成是个冷血的人而已。”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了。” 在单神雷说出这一句后,单神火表现出了明显的不自然,尽管只是一瞬,但还是被单神雷注意到了。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单神火吗? 单神雷微微一愣,随后用着极低的声音说道:“这一切要是真的,那该多好。”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卜合礼那边怎么样了?” “我还以为你忘了这一茬了。”单神火推着单神雷离开了病房,“等等,你怎么知道他是卜合礼?根据警方那边询问到的口供来看,你们两个之前并不认识,也从来没有过什么交集才对。” 和单神火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就是有些累。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露馅。 有那么一瞬间,单神雷想着是不是该把真相与身边人和盘托出。但他随后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知者无畏,也往往会更幸福。 而且他其实现在只知道眼前这一切都是大愚和尚整出来的手段,但具体是什么手段,他却不甚明了。他也不清楚如果自己将真相告诉这些人会出现怎样的后果。 也许好,也许坏。 后者的几率哪怕再小,他也不想冒这样的风险。 单神雷含糊说道:“我刚才昏迷的时候,隐约听到你打电话提到了这个名字。” 单神火狐疑地看了看单神雷,但也没有多问:“他已经被押到了警局。他对自己的罪行倒是供认不讳。”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儿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去伤害白河?” 单神火忽然沉默了。 单神雷扭过头,看了单神 火一眼。单神火这才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卜合礼是战神集团的实际掌控人。” 这回换做单神雷沉默了。 他不认识卜合礼,但他知道战神集团。原因很简单,战神集团和他的句芒实验室算是同行。 战神集团的战神二字并不是个名词,而是个动词。按照战神集团的宣传海报的解释,这里的战神是要与癌症之神战斗的意思。 根据单神雷之前从报纸上了解到的信息来看,战神集团这些年至少投资了二十个亿在攻克癌症这个难关上。 这点钱也许放到国外,算不上什么大手笔,但对一切都方兴未艾的梦之国国内而言,却是一份独一无二的大手笔。 而且单神雷还了解到,战神集团并不是单纯的骗子公司,它是真的拿出了真金白银在做癌症相关的研究,并且其实已经出了一定的成果。战神集团已经有至少三款药已经初步通过动物实验,正与上面沟通下一步进行人体试验的事宜。 这些药虽然并不能完全治好癌症,但却能够极大程度地抑制住癌症的进一步扩展。 在几年前,战神集团就是股市中的一个神话,屡创新高。 有人甚至这样说,如果没有单神雷,没有句芒实验室的出现,战神集团很可能通过那几款药成为梦之国商业界内的一艘巨舰。 然而众所周知的,现实没有如果。 在单神雷携句芒因子强势闯入众人视野开始,战神集团就如同得了癌症一样,股价大跌,投资人纷纷撤资,麾下搞科研的人员也都纷纷出走。 从板上钉钉的医药航母到债台高筑的昨日黄花,战神集团仅用了大概三年多的时间。 一切用树倒猢狲散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想到这点,单神雷便不由感到一阵唏嘘。 其实在此之前,他还是挺佩服战神集团的决策人的。对方豪掷二十亿的魄力给了他极大的鼓励。 他在给投资人讲解的幻灯片上,没少拿战神集团来举例。他能在一穷二白的状态下拉到那么多的投资,战神集团出力不小。 从这点来说,战神集团的倒下其实并非单神雷乐意看到的。 但现实就是这般残酷,商场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个赢家通吃的游戏。 在战神集团宣布破产清算之后,单神雷还曾想找过那个神秘的战神集团掌舵人,希望对方也能加入他的句芒实验室,与他一起开启新时代的大门。 但他派出的中间人被赶出了战神大楼,他发出的邀请函也被人丢进了垃圾桶里。 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单神雷就将战神集团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这个世界有过太多类似战神集团的例子了。 而且他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忙,又哪里来的功夫与一个失败者博弈? 但单神雷从没想过,他与那个素不相识的战胜掌舵人竟会以这样一种不友好的方式结识。 第七百九十八章 告别 “全都被你说中了呢,阿火。” 单神雷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 被表扬的单神火一点都不觉得高兴,而是看着单神雷如此模样,眉头拧得更紧了。 不对! 单神雷的情绪很不对! 按照他原本对单神雷的了解,在醒来后,单神雷应该感到自责与愧疚才对。 哪怕是单神雷会因为愧疚做下一些不理智的事情,他都不意外。 所以他才会让其他人都离开,只留自己一个人守在单神雷身边。 他不想单神雷在别人面前失态。 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很小,但单神火不得不防。 在如今这样波谲云诡的局势下,单神雷身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可能成为有心人攻讦句芒实验室的弹药。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单神雷会是这样一种状态。 疏离的,淡漠的,就好像发生的一切都与其无关一样。 要说单神雷受的刺激太大,才表现出情绪上的反常,那也不应该。 如果就因为这么点困难,单神雷都抗不过去,那对方如何在这短短几年内建起偌大一个句芒实验室?又如何能在刚才夸下想要改变世界的海口? “刚才昏迷过去的时候,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只是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而已。 单神雷心中默默念叨一句,摇头说道:“我很好,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改变。你还是继续说你的吧。” 见单神雷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单神火便也没有强求,继续向单神雷介绍道:“按照警方给我的资料,卜合礼年幼时,母亲便因病去世,他父亲又当爹又当妈,将他和他姐姐两个人养大,还供他读了大学。他也很争气,大学毕业后,就开始做起国内外贸易,正好赶上国家对外开放的政策,吃到了红利,一步登天,没几年就成了国内屈指可数的富豪。 而在大概十五年前,他父亲生病,到医院一查,癌症晚期。卜合礼为他父亲准备了几乎最高规格的治疗团队,使用了最先进的治疗设备与药物,但还是没能救得了他父亲的性命。 卜合礼是个挺孝顺的人,据说他父亲临终前那一个月,他放下手头的工作,守在医院里,寸步不离,亲自伺候他父亲吃喝拉撒。而他父亲死后,他做了一个让无数人瞠目结舌的决定,砸钱要攻克癌症这个绝症。 这便是战神集团的由来。你应该清楚,战神集团的实力。若不是你的横空出世,它将会改变整个医学界乃至商界的格局。这么多年下来,卜合礼将他的全部资产都投了进去,就指着靠战神集团来搏一波大的,可他的一切布局跟努力,却因为你的到来变成了竹篮打水。 其实讲道理,换成我的话,可能也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单神雷眯起眼睛:“其实我能理解他对我下手,但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不杀我,而去杀白河。” “警察也问了他这个问题。” “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他原本只打算杀你作为报复的,但是行动前,却有人告诉他,杀掉一个人并不是最好的报复方式,尤其是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毁灭掉你所珍视的东西远远比杀了你更容易让你感受到无尽的痛苦。” “有人?” “但是到底是谁,他却没说,只说不知道。警方对他使用了测谎手段,但没有监测到异常。” “意料之中的事。” “你料得这么准,那你猜猜是谁提示他的?” 单神雷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人间天上可不是个随便的地方。卜合礼并不在宾客名单之上。他是怎么进去的?” 单神火微微一愣:“你是说人间天上的朱老板?他不是你的贴心朋友吗?” “我可没这么说。至于友情这种东西,多少钱一斤?” 单神火若有所思地说道:“因为忙着准备你的婚礼的缘故,人间天上的员工都加班加点忙碌了好几天。朱老板给这些员工发了加班费。昨天晚上,人间天上的几个保安一起去吃了一家自助烤肉庆祝一下。不巧的是,那家自助烤肉的羊肉放了很多天,变质了,这几个保安吃了后,上吐下泻。但为了接下来的高额奖金,这些保安都没往上上报,买了点止泻的药,硬扛着。其中一个站岗时,腹泻发作,溜号去了厕所,想着快去快回,便没联系同事顶班。卜合礼就是在那时间段混进去的。” 单神雷笑得更开心了:“原来只是一个巧合啊。” 单神火鄙夷地看了单神雷一眼:“你真觉得是巧合?” “不然呢?” “我不信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儿?” “要我说,这就是那些资本给你的一个警告。 原因有两点。一点是有人建议卜合礼伤害嫂子。虽然卜合礼说这是报复你,让你更加痛苦。但其实还可以将之理解为,对你的一种保护。那些人还希望你替他们推进句芒因子的研究进程,所以他们不希望你出现任何意外,至少在他们掌握句芒因子之前,他们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你。 而另外一点,一般人在遇刺之后,会有怎样的心态?害怕,畏惧。他们可以对你雪中送炭,进一步博取你的好感。同时,在你感到退缩的时候光明正大地攫取更多的控制权。” “啪啪啪……” 单神雷用力地鼓起了掌,赞叹道:“精彩!精彩绝伦!阿火,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样的天赋。早知道是这样的话,你还当什么医生,当个作家去写,不是更好?” “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你说的很好,可是证据呢?你能拿的出证据吗?” “这种事情还需要证据吗?谁获益最大,就是谁做的。” “若没有证据,就可以妄自揣测,随便给人安排罪名,阿火,这样的你跟你所鄙夷的那些资本又有什么区别?” “你这么说有意思吗?事实到底是什么样,你比我更清楚。等等……”单神火好像想到了什么,忽然眯起眼睛看向单神雷:“你怕了?” “如果这么说能够让你停止无意义的遐想的话。那么我的回答是,对的,我怕了。” 单神火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单神雷,看了足足两分钟。 单神雷也就微笑与之对视着。 过了一会儿,单神火终于忍不住道:“你没有想要跟我解释什么的吗?” “我需要跟你解释什么吗?” “我可以帮你。” “我需要你帮吗?还有,不是我想说你,以你现在的水平,又能帮到我什么?我就算将你安排进了句芒实验室,恐怕也只能落个徇私舞弊的名声。” 单神火点点头:“也是,你确实不需要我的帮助。” “明天你就带着爸妈他们离开吧。” 单神火猛地抬起头看了单神雷一眼:“你准备做什么?” 单神雷却是拍了拍电动轮椅的扶手:“我要去看看吴丹跟白河。所以你可以帮我指个路吗?” 单神火犹豫了片刻,最后什么都没说,打开门,走了出去。 单神雷驱动轮椅跟上。 此刻正有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守在单神雷门口。两个警察一见单神雷外出,便主动站了起来,跟在了单神雷身边,同时警惕地看向四周。 单神雷对此也并不感觉到意外。 其实在这之前,国家就试图为他安排警卫,但却被他拒绝了。不过现在,他再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 单神雷笑着对二人说句“辛苦”,便也没再说话, 跟着单神火去找吴丹和白河。 几分钟后,单神雷隔着一扇窗户,终于再次见到了吴丹与白河。 吴丹睡着了,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 白河守在她的床边,手肘支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单神火敲了敲门,将单神雷推了进去,“你们聊,我在外面坐一会儿,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说完,便立刻逃也似的带上门出去了。 单神雷偷偷暗骂了一句“没义气”,然后顶着白河审视的目光,面不改色地靠了过去,抓住了白河的手:“辛苦你了。” 白河却是勉强一笑,转头看向病床上熟睡的吴丹:“我有什么辛苦的,辛苦的人是她才对。” 单神雷看着近在咫尺的吴丹,松开白河的手,来到床边,习惯性地就帮吴丹理了下被睡乱的头发,又替吴丹掖了掖被角。 “我都不知道,你原来这么会照顾人吗?这些动作怎么这么娴熟?偷偷练过?” 单神雷这才意识到这里并不是现实。 他转头看向白河,后者脸上风平浪静。 单神雷有些心疼,因为若是白河心情正常,她该是挂着淡淡笑容的。 “还有,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会叫她小丹的?” 单神雷从未觉得说话是件如此困难的事。 “原来你真的喜欢她呀。”白河忽然笑着说道。 单神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苦笑。 他没有办法欺骗白河。 他确实喜欢吴丹。 “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居然能藏得这么深,我都被瞒过去了。” “很久之前的事了。”单神雷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同时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准确的说,这是差不多六十年前的事了。也是在你离开我后的第三个年头。 “既然你喜欢她,又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因为我也喜欢你。” “也?”白河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神色,就好像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不是吧?单神雷,你不会想着娥皇女英的旧事吧?” “学姐,我没有。” “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我还在等你的解释呢。” “我没办法解释。” 讥讽的笑容从白河脸上浮现。 “所以现在局面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你准备怎么办?我是不是该退位让贤,将你让给她?” 单神雷缓缓站了起来,走到白河面前,一把将之抱紧,将头埋在白河的肩膀上:“学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告别?”白河语气变得更加不善,“所以说,你的选择是逃避?” “不是。” 白河终于意识到了单神雷的异常之处。 她推开单神雷,抓住单神雷的两只手臂:“你到底要说什么?能不能直接点?我认识的单神雷,我所爱的那个单神雷才不会像这样唯唯诺诺。” 单神雷忽然笑了:“学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跟你说的话吗?” “哪一句?” “你印象最深的那一句。” 白河忽然愣住了。 她印象最深的那句当然是单神雷说得最愚蠢的那一句。 “在某个平行宇宙里,你是我命中注定的爱人。” 第七百九十九章 对不起 怎样的情话才是最动人的? 如果将这个问题问向不同的人,必然能得到不同的答案。 青涩幼稚的,平铺直叙的,华丽煽情的…… 不同的时间和地点,乃至当天的天气,都可能对情话是否动人造成致命的影响。 但对于白河来说,最让她念念不忘的,却还是那个夏日午后,单神雷莫名其妙丢出来的这句“在某个平行宇宙里,你是我命中注定的爱人”。 她可以很清晰地从中品尝到那种青涩懵懂又勇敢到莽撞的爱情的味道。 她也怀疑过,这句话不是单神雷的有感而发,而来自于他的早有预谋。 但她从未想过,这句话并不是诗意的表达,而只是一句朴实无华的陈述句。 单神雷表现出来的态度让白河有些手足无措。 她与单神雷认识这么多年,他没有对她说过一次谎,一次都没有,所以她通常会对单神雷的话给予毫无保留的信任。 然而单神雷这句话中蕴含的信息太过丰富,也太过惊世骇俗,超越了她的接受程度。 “抱歉,我不太理解你的意思。你现在提起这点,是想向我传达什么信息?”白河拿起床头柜的一次性水杯,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喝了一口,定了定神,“因为按照我的理解,你刚才的那句话所想要表达的意思似乎是,你的这句话是一句实话。” 单神雷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下头。 他其实不想骗白河,但真相他也实在说不出口。 他无法想象当白河知道自己的存在仅仅是来自于他的一场梦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反正如果有人告知他这样的世界真相,单神雷觉得自己会疯掉。 而比起一个梦,很显然,平行宇宙的设定要更容易接受得多。 还有一点,谎言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似乎总有被拆穿的一天。 到那时,因为这个谎言而存在的幸福有多强烈,塌方来得就会有多猛烈。 但他却不用担心这一点。 因为这一切就只是他的一个梦而已——梦醒了之后,包括白河在内的所有的人和事都会烟消云散。 从这点来说,他其实是不需要道别的。 无论他道别还是不道别,现实都不会发生任何的改变。他到这里来,不过是场无用功。 但他还是来了。 人性最美丽的地方就在于人并不是纯粹的功利性的生物,在相当多的时候,人类总会在各种情感地驱使下做出大量的无用功。 譬如义无反顾地爱上一个注定与自己没有结果的人。 譬如与一个死去一甲子的人好好地说声再见。 “所以你其实是来自于某个平行宇宙?” 不知是否是单神雷的错觉,他总觉得在说出这句话后,白河有些如释重负。 “是。” “那我这个宇宙的那个单神雷呢?他去哪了?你杀了他?” “没有。他只是……”单神雷想到了一个蹩脚的借口,“睡着了。在我离去之后,他就会重新苏醒过来。” “这样啊。”白河长舒了一口气。 “你似乎并不失望或是难过?” “我为什么要失望,或者难过?”白河笑了笑,“其实自从那天你向我展示了那种找到我的‘超能力,之后,我就一直担心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精神病,又或者这一切都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而现在的事实告诉我,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所爱的人并非是幻觉或是梦境,而是真实存在的。我难道不应该表现出高兴吗?” 说着,白河伸出了手,触碰了单神雷有些的脸,接着又抚摸起了单神雷的胡茬。 “我爱的人不是假的,他甚至来自于某个平行宇宙,你不觉得这很酷吗?” 既然白河觉得这个 设定很酷。单神雷自然不会再去否认。 他也笑着说道:“是啊,我也觉得很酷。” “那我挺好奇地,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又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在你的宇宙里,是不是也有一个我?我们,我是说,你的宇宙你的那个我和你,听起来似乎更绕了。”白河无奈放弃了描述,“轻轻在单神雷肩膀拍了一下,你知道我的意思就可以了。 我们是不是认识?如果是,那我们是怎么样的关系?那个世界的我是不是也有白血病,英年早逝,你对我爱而不得,所以才到这里来弥补遗憾的?” 白河抛出了一连串问题。 单神雷摇了摇头:“我确实是来弥补遗憾的,但这遗憾却不是你所猜想的这样。” 接着,单神雷皱了下眉头,装出很难启齿的样子,实则大脑快速运转,想要编织出一个美丽的谎言。 单神雷对于这种工作并不陌生。 就像那句著名的墓志铭所说的那样:有时能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 身为一个临床医生,单神雷总是需要去尽可能地安慰患者,帮助他们竖立起战胜疾病的信心。想要做到这一点,善意的谎言是必要的。 “我所在的那个世界并没有癌症这种东西。那个宇宙的你也没有白血病,很健康,而且和你一样优秀。而我呢,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明明对你一见钟情,却因为自卑,始终不敢向你表白,最后蹉跎了岁月,也错过了你。 而有一天,我忽然走进了一家叫做如果如果书店的地方,书店的老板卖了我一颗如果,也就是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我就许愿来到了这里,想要弥补那个懦弱的青春。” “难怪你会这么了解我,甚至比我自己还有了解我。”白河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单神雷一眼,拍了拍单神雷的肩膀:“一个愿望,居然被你用来做这种事,你不觉得浪费吗?” 单神雷假装尴尬地笑了笑:“不觉得。” “好吧。你自己的机遇,你自己开心就好。所以你刚才说的离开,是要离开哪里?” “离开这个世界,回到我自己的生活当中去。” “为什么你要离开我……”白河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是说,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们眼下生活的宇宙。” 她的表情不复刚才的从容,显得有些落寞。 单神雷看不下去,转过了头:“因为有人在等我。” 白河顺着单神雷的目光,看向了熟睡中的吴丹,恍然道:“我之前听到你叫她小丹,而且你刚才一进入病房看待她的眼神明显也不一样。所以在那个平行宇宙里,也有一个吴丹。” 单神雷点了点头,继续看着吴丹的侧脸:“对。在那个世界里,吴丹是我的妻子。我们结婚后,一起生活了快一个甲子。她为我生了一儿一女。” 虽没有看向白河,但单神雷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失落。有那么一分钟的时间,他甚至有些感觉不到白河的动作,就好像白河凭空消失在了这个房间里一样。 心里隐隐抽痛,但单神雷却克制住了安慰白河的语言和动作。 过了一会儿,白河才忽然伸了个懒腰说道:“看起来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 单神雷强忍住心中纷繁的念头,点头道:“嗯。在到这来之前,小丹在做饭,可能现在还在等我回去吃。” 白河的语气有些羡慕:“真好啊!” “对不起!” 白河反过来安慰单神雷:“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骗了你。” “你曾骗过我什么?” “我……”单神雷想了一下,发现自己之前不曾骗过白河,只有现在在对白河说谎。 “从一开始向我表白的就是你,不是吗?既然从一开始与我交往的便是你,你也没有 借用平行宇宙的自己的身份来获得某种便利,又何来欺骗我一说?” “你不觉得生气吗?” 白河想也不想,点头说道:“生气啊。当然生气。我生气你玩弄了我的感情,现在又准备拍拍屁股走人。但是一想到你治好了我的白血病,让我有了全新的人生可以去活,我又没办法去恨你了。所以就当做是你功过相抵吧。” 单神雷看着一脸平静笑容的白河,心中涌起更多不舍,他抬起手,想要将白河拥到怀里,可又看到白河身上那被拆去裙摆与拖尾的纯白婚纱,最终却是没有敢这么做。 哪怕对方只是他梦里的一个假人,他也不愿意去伤害对方。 而白河也就那么平静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一时之间,房间里只剩下连接在白河身上的心跳监测仪发出的有节奏的嘀嘀声。 几次单神雷想要转身离去,但却都没能迈得开脚。 离开这里,他便可能再也见不到白河了。 他甚至有些想让时间能在此停住,而他的这个梦也永远不要有醒来的那一天。 不过白河却似乎并不想让他如意。 似乎是站得累了,白河活动起了筋骨,同时下了逐客令:“既然你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那我们就到这吧。你的真正的妻子不是还在等你回去吃饭吗?就别在这耽搁时间了。梦也都做过了,回去记得跟她好好过日子。没事别总瞎惦记别的女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怎么强求,也只是徒劳。走吧。你在这待得越久,只会让我更难过。 你也不用担心这里的吴丹,我会照顾好她的。毕竟她其实是替我挡下的那几刀。” 单神雷站在原地没有动。 白河却是走到单神雷的背后,双手推着单神雷往门外走:“走吧。” 走到门口后,白河笑着替单神雷打开了门:“走吧。” “我……”单神雷还想说些什么。 白河却显得非常不耐烦了,她忽然一手掐腰,一手指着门的方向,大声说道:“滚啊!我不想再看到你啊!” 门口歇着的单神火本来想站起来打个招呼的,见此继续和那两个警察聊起了天,三个人目不斜视,看都不看这边一眼。 单神雷走出门外,转过身刚想说些什么,眼前有什么东西快速向他撞来。 他眨了下眼的功夫,“啪”的一声,门撞在了门框上。巨大的动静震得好像整座楼都在摇晃。 单神雷就那么静静看着只差一点就能撞到自己的鼻子的门。 而在他看不见的门的另一面,白河倚着门,身体无力地滑坐到地上。 “既然要骗我,为何就不能编个不那么容易拆穿的谎言?” “如果你的世界没有癌症,那你又怎么能研制出句芒因子这种东西?” 泪水无声地淹没一张浓妆艳抹的脸。 第八百章 大梦谁先觉 其实单神雷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就像有些门一旦关上就不会再开,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永别。 他与白河,在六十年前,就已经站在了天与地的两边。 那是比银河还要遥远的距离。 那是他注定无法泅渡的苦海。 既是苦海,那他自然不能就此沉沦其中。 他在门前静静站了两分钟,终于下定决心,转身离去。 可他刚转过身,那扇好像将他与白河隔绝在两个世界的门便突然打开,白河从中冲出,狠狠撞向他,将他一把抱紧。 她将脸紧紧贴在单神雷的后背上,温热的呼吸与泪水一起无声地打在单神雷的背上。 感受着白河毫无保留的力量,单神雷只觉得全身都快要融化,不自觉沉溺其中,根本无法反抗。 “可不可以不走,为了我。以后我们不管什么句芒因子,也不管什么治病救人,就安心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听到第一句,一个“好”字几乎是要从单神雷口中脱口而出,但听到白河的下一句,单神雷最终又将这个“好”字给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还有人在等他。 不仅仅是吴丹,还有千千万万的病人。 那种不知名的“鼠疫”也在等着他去解决。 单神雷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故事里的天命之子,也从不觉得一旦离了他,现实便无法正常运转。 他很确信,就算没有他,梦之国也终能战胜那种不知名的“鼠疫”,终能战胜那种鼠疫背后的柳先生之流。 但他多出一份力,就有可能多救下一条性命。 “抱歉。还有人在等我。” 白河一直都是一个相当善解人意的人。 但这一次,她却没有放开单神雷,反而更用力地将之抱紧:“我才刚刚迎来新生,为什么就要失去你?” “也许这就是代价吧。” “如果这是代价,那我宁愿自己没有痊愈!” 单神雷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白河的手。 “你还会回来吗?” “抱歉。我不能肯定。也许不……” “你就不能对我说一次谎吗?” 其实我已经说了。 单神雷心中苦笑,但只再次说了一声抱歉,然后身体用力,从白河的环抱中挣脱了开来。 他没有给白河再次说话的机会,直接大步离开了这处病区。 因为他怕自己再停留下去,便永远也走不掉了。 直到离开了这栋大楼,回到了自己之前在的病区,单神雷才停下脚步,回头张望了一眼。 空荡荡的楼与楼的间隔间,没有他熟悉的背影追来。 单神雷不知道自己是该难过还是该庆幸。 随后,他看着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单神火与两位警察,轻声说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两位警察面露难色,其中一个为难地说道:“单主任,我们要对你的安全负责。” 单神雷指了指楼顶:“我不离开,只想去天台吹吹风。” 两位警察的脸色更加难看:“这……” 单神火却忍不住呛声道:“什么这的那的,就是去天台吹风,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没做过吗?你还担心他会从楼上跳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单神火更不高兴了:“不是那还啰嗦什么。这整栋大楼的安全情况你们不是仔细排查过了一遍?医院四周也都布满了你们的人。难道还能有凶手摸到这里,当着你们这么多警察的面,对他不利?”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俱是说不出话了。 “这还差不多。”单神火旋即看向单神雷,“你应该知道你的当务之急是什么。” 单神雷当然清楚自己的当务 之急到底是什么。 他轻轻点头,搭上了电梯,通向了顶楼。 天台的风有些大,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单神雷眯着眼,顶着强风,走到天台边,爬上围墙,坐了下来,摇晃起双腿。 狂风吹袭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经常会与白河一起坐在天台看风景。 胆子大的白河靠此为自己一潭死水一般的生活寻找一些刺激。 而他靠此体验死亡近在咫尺的压迫,来靠近白河。 久而久之,他便爱上了这件事。 每次坐在这天台的围墙之上,天近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而那些吵闹的人则渺远地犹如穿行在地缝中的蚂蚁。一切喧嚣随之远离。 几分钟后,单神雷觉得自己的心总算是静了下来。 再一次将这梦中的城池尽收眼底之后,单神雷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对着广阔的天空轻声说道:“大师,麻烦送我离开这个梦吧。” 然而单神雷等了很久,大愚都没有出现。 “难道这不是大愚大师编织的一场梦?” 此念一出,单神雷便摇了摇头。 老板不可能骗他。 而且书店谁不知道大愚有一手“一梦黄粱”的神奇术法? 想要做到眼前这一幕,对于大愚来说,再简单不过。但对于别人而言,想要瞒过大愚,将他拖入一场幻境,那才是难如登天。 “大师,别玩了,我认输。” 大愚依旧没有出现。 低头看着脚下犹如棋盘一般交错纵横的城市道路,单神雷轻声叹息了一声。 他不知道大愚为何不来带他走,但他知道一种可以自行挣脱梦境的方法。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人的求生本能便能够轻易地战胜梦境。 于是他张开双臂,身体前倾,接受了大地的召唤,俯冲而下。 大地在眼前急速放大,那些宛如蚂蚁一般的行人车辆也逐渐恢复正常。 单神雷没有感到害怕。 因为他知道,大愚不会害他,也不会眼睁睁看他摔作一团。 而正如他所料,就在他感觉自己的鼻子就要被大地亲吻到的时候,那种狂躁地坠落感消失,他眼前一亮,脚尖再次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之上。 他又回到了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回到了做梦之前的地方。 在大愚问起单神雷是否相信这个世界存在平行宇宙时,他们的正前方有个小孩正拿着一个易拉罐对着垃圾桶练习投篮。 大愚说话的时候,小孩刚刚松手。 而此刻,那易拉罐还未攀登至最高峰。 随着单神雷下意识地眨了下眼,那易拉罐才咣当一声,撞到垃圾桶的开口边缘又掉落地上。 看着小孩脸上的失望神色,单神雷立刻就想起了大愚曾与他讲过的一段佛经中的记载。 “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 弹指一挥间,已是十年生死两茫茫。 单神雷捏了下自己的脸,凭痛觉判断自己真的清醒了过来之后,才苦笑着对身边的大愚说道:“大师,你的佛法似乎又精进了。” 大愚却是笑呵呵说道:“我便是有所精进,不也还是被你挣脱了。” “所以那并不是真的平行宇宙,只是大师你为我编织的一个梦吗?” 大愚轻点头颅。 单神雷埋怨地看了眼大愚:“大师又何苦捉弄于我?” “何出此言?” “梦里的学姐她……” “你想问的是,梦里的白河所说所做,是否是和尚我的意思。” “大师明见。” “这你倒是冤枉和尚了。这个梦境并非是和尚我为你编织的,只是和尚我从你的潜 意识里搜寻到了一些素材,简单地拼接到了一起。你刚才在梦里所看到的那些人与事,都是出自你潜意识里的东西,而非出自和尚我的受意。” “大师为何要做这种事?” “和尚我只是看你最近太过操劳,想着让你放松一下而已。” 听大愚这么一说,单神雷果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精神气。 他感觉自己现在可以一口气爬个一百楼,可能都不带喘的。 只是一想起刚才那梦里经历的一切,想到临别之际,白河那个让他险些窒息的拥抱,单神雷又觉得手脚有些沉重,好像背着个人。 “大师,你能告诉我,真的有平行宇宙存在吗?” “王苏州问过老板这个问题。” “答案呢?” “老板说没有。” “为什么?” “这个老板就没有说。” 沉默地走出十来步,躲过那个玩易拉罐玩得忘乎所以的小男孩,单神雷接着问道:“大师刚才说,这梦境其实出自我的潜意识,这么说来的话,其实那梦中的句芒因子并不存在?只是出自我的幻想?” 大愚忽然笑了:“那可未见得。” 单神雷一愣,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大愚:“什么意思?” 大愚笑而不语。 单神雷忽然想到了什么,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神色激动地说道:“大师你的意思是,难道那句芒因子并非完全是假的,而是可以在现实中发现提取出的?” “为何你会觉得那东西便是不存在的?” “可大师你不是说那是梦吗?” “你可曾听过以梦证道的法门?所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人生可以如梦,那梦为何不能成为人生?” “这世上真的有这种法门?那不是人虚构出来的?” 大愚的回答简单而肯定:“当然。佛门就有睡罗汉的修行方法。” 单神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这种以梦证道的法门真实存在,那修行又怎么会这么难?我都可以这么轻松地通过一场梦来发现句芒因子,那别人不也都可以通过做梦来寻求自己的道吗?” 大愚还未说话。 单神雷忽听到一阵幽幽的嘲笑声。 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 单神雷脸色一变,猛然回头,却发现刚才那个玩着易拉罐的小男孩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看着自己。 “疾品山,你没走?” 那小男孩闻言忽将拳头攥紧,缓缓揉搓,其手中的易拉罐被其捏得粉碎,如同雪粉一般从其掌中洒落,纷纷扬扬。 “我倒是想走,可你身边的这个和尚却不愿意这么轻易地放我走。” 第八百零一章 睡罗汉 认识疾品山这么多年,单神雷从未见过对方说过谎。 不是不会,而是不屑。 所以此刻疾品山说的也有八成可能是真话。 单神雷忽然有些好奇,大愚到底做了什么,才让原本已经离去的疾品山去而复返? “大师,你做了什么?” 大愚却摆出了一副很无辜地样子,眨了眨眼:“施主你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这下单神雷可以百分百确定,大愚一定会疾品山做了什么。 不过在弄明白这点之前,单神雷更在意刚才疾品山发出的嘲笑声。 他看向那个小男孩,问道:“你刚才笑什么?” 然而那小男孩却是茫然地看了看单神雷,随后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宝贝易拉罐不见了,急得哇哇大哭起来。 下一刻,一位离单神雷更近一些的男子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手机,抬起了头:“笑你说的话。” “我的话很可笑吗?” “很可笑。” “可笑在哪儿?” “以梦证道不是单纯地做梦就可以。它也从来不是什么捷径,相反,这是一种对修行资质要求得比较苛刻的修行方式。不仅如此,它的危险性在诸多修行法门中同样居高不下。这两个缺点往这一放,就注定了以梦证道不可能成为烂大街的修行方式。 当然,以梦证道的缺点固然麻烦,但它的优点同样出色。它是已知的比较稳定的可以帮助修士‘跳级,的修行法门。一次成功的入梦,就可能抵得过别人数年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苦修。而且,它对于修为的要求极低。哪怕是刚刚踏入修行的初学者,也可以凭借此法,一跃入龙门。历史上甚至有天资卓绝者,从公大夫境一梦跃入大上造境界。 这对于修行者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所以尽管以梦证道是公认的危险法门,但还是有不少胆大包天又利欲熏心的修行者妄图走上这条捷径。” 单神雷从中听出了不详的味道:“然后?” “他们大多数人苦熬一辈子,却始终不得要领,徘徊在梦的门口,无法进入其中。这些算是幸运的。” “那不幸的那些怎么了?” “他们有的沉溺于虚幻的梦境,忘记了自己的肉身,肉身饿死之后,化为一堆枯骨。有的因为失去了对外界的警觉,又没有保护,死于其他修士或是其他意外。还有些,侥幸从梦中获得了巨大的助益,但却丢失了自己的肉身,断绝了再向前走的可能。也有收获巨大,修行增长过快,导致道心不稳走火入魔,或者没稳住气息,招致天劫惨被天雷劈死的。 即便是那些侥幸成功的,也并非就真的如同一般人想象的那样潇洒。以一梦当千年,世间哪里来有这么美的事? 以梦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算是一种偷取世间的捷径。所以这当然是不被天道允许的。 一旦被天道察觉,天道便会向这些偷时间的修行者拿回被偷走的时间。现实中过了一晚,梦境中过了千年,等梦醒后直接老死的人,大有人在。你说你的说辞可不可笑?” 单神雷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我好像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老了十岁。莫不是我这功德之躯?” “你没有老不是因为你的功德之躯,天道向来公平,功就是功,过就是过,前者受赏,后者挨罚,二者不能相抵。” “那是因为什么?” 年轻男子忽然也露出了失神的表情,下一刻,当他看到自己已经变成黑白的手机屏幕,嘴里不禁骂骂咧咧:“妈的,我怎么死了?” 有了刚才小男孩的例子,单神雷没感觉到吃惊,而是转头环顾搜寻起来。 很快,他就将视线定格在一位翘着二郎腿靠着椅子的女子身上,并朝之走了过去。 等他走到跟前时,那 女子突然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单神雷愣了一下,才摇头道:“我并没有发现你附身在了她身上。” 然后他指了指女子的右手:“这里是医院,禁止吸烟。” 疾品山沉默了。 女子一脸不高兴地看着单神雷:“看清楚,我这是电子、烟,没毒的。” 单神雷却很认真地回答道:“抱歉女士,电子、烟也是烟,其中也含有尼古丁。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它并不是你口中的无毒的物品。” 那女子还要跟单神雷争吵,但疾品山却已经接管了她的身体。 “因为有人替你承担了这十年的时间流逝。” 单神雷下意识看向大愚,没等他说话,大愚却是笑着抢话道:“不必言谢,我们可是老朋友了,不过是小意思而已。” 疾品山也转头看向跟在单神雷旁边的大愚,眉宇间罕见地露出了认真:“我曾听闻,佛祖有无上度人妙法,可以让一个凡夫俗子在弹指间便知晓前世今生,从而明悟因果。今日一见,果然神奇。” 大愚却是微微一笑:“施主谬赞了。可惜这只是度人之法,度不了神。” 疾品山的脸上又恢复了冷漠。 大愚却不以为意,仍旧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气氛降至冰点。 这不是修辞,而是陈述。 单神雷注意到身边的人开始瑟瑟发抖。不仅如此,不远处开水间的水龙头下滚烫冒热气的开水几乎是在一瞬间凝结为了一根悬垂的冰棱。 不过也许是大愚护住他的缘故,他倒并不觉得冷。 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单神雷不想两人发生冲突,这对于身处在这附近的普通人来说,将会是生命中的不能承受之重。 他想了一下,复看向疾品山,打断道:“你将这梦中证道之法说得如此棘手,真的有人能修行成功吗?” “我曾经也以为这种修行法门不过是某些修行者编制出来的骗局。” “那现在呢?” “现成的例子摆在眼前,我又如何能够不信?” “现成的例子?”单神雷不由地将目光再次对准大愚。 这里唯一有可能符合疾品山这个描述的便只能是大愚了。 大愚仍旧是那副仿佛置身事外的无辜表情。 但这回疾品山似乎看不下去了,冷声道:“好一尊‘睡罗汉,。不过大师你这样一直闭眼示人,未免也太过失礼了。” 他一抬手,指向大愚,顷刻间,大愚的身体如同冰面开裂一般,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随后碎裂满地。 但单神雷却没有叫出来。 因为他发现,大愚的身体碎裂之后,其内又露出一个大愚的身体,只不过这个大愚双手合十而立,双目紧闭,身体站得笔直,脸上也没有一贯的浮夸笑意,显得宝相庄严,犹如一尊塑金佛像。 结合之前所了解到的信息,单神雷生出一个荒诞的想法。 难不成他之前见到的大愚都只是一副臭皮囊,现在眼前的这个才是大愚的真身? 这时候,大愚也说话了,不过却未见他嘴唇动弹。 那声音如同洪钟大吕一般,直接响在人的心底。 “我们不过彼此彼此,施主不是也一直以分身示人吗?” 疾品山一拱手:“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们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大师你这一身修为,根本不似人间之人,不知是佛祖座下五百罗汉中的哪位当面?” 疾品山作为天生神明,可以不在乎凡人,但他却不能不在乎一名可能的“罗汉”。 那是和他一样,可以与天地同寿的存在。 大愚却是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大师笑什么?” “多谢施主美誉。但 和尚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野和尚,又哪里敢以罗汉果位自居?此话施主还是莫提的好。” 对于大愚的这个回答,疾品山却是半个字都不信。 因为对方若真的只是个无依无靠的野和尚,又怎么有胆子以及有能耐悄无声息间就将他的这具分身困于此梦中? “出家人不是不打诳语吗?” “和尚我怎么就打诳语了?我确实不是罗汉。” 不过大愚的否认也没有出乎疾品山的意料。 如今灵山封山许久,已经很久没有大能在人间走动。大愚这个可能的“罗汉”此时此刻出现在人间,当然不可能是为了什么游戏红尘,背后定然另有图谋。 至于这个出家人不打诳语的戒律,其实也很好解释。 众所周知,佛祖有三十二相。每一项都可以看做是佛祖本人,但又不完全是佛祖本人。 疾品山年纪尚浅,不知道菩萨与罗汉果位的底细,但想来即便没有三十二相,也肯定不止一相。 若眼前的大愚是某个罗汉的法相,那他说自己并非某个罗汉,也是名正言顺。 “既然大师看不上小神,那小神也不敢强求。闲话少说,不知要什么条件,大师才愿放小神脱离此处梦境?” “我真的不是罗汉。当然,之前佛祖确实向我发出过相关的入职邀请,但却被我拒绝了。” 如果不是有疾品山这个外人在,单神雷真的要扶额叹息了。 佛祖发出的入职邀请是什么鬼?最关键的,大愚还给拒绝了。 这到底是我疯了,还是我听错了? “等等,脱离此处梦境是什么意思?” 面对单神雷的提问,疾品山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单神雷一眼:“看来你们之间的友谊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牢靠。大师居然没将事实告诉你?” 单神雷有些不高兴疾品山的挑拨离间:“你什么意思?” 疾品山不含任何感情地笑了笑:“你以为刚才那梦境是针对你吗?错了。打一开始,这个和尚的目的就在我身上。他刚才是为你编织了一个梦境不假。但他却是醉温之意不在酒。他还借助你与我之间存在的因果,以你的梦境为蓝本,构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梦境,悄无声息地将我给留在了这个梦境里。我以为自己是离去了,其实还处在他编制好的梦境里。 说来,我也要感谢你。你不愧是我选中的福将。 若不是刚才你以死亡的形式逼迫他出手救你,引起了一些异常的波动,被我注意到,我可能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第八百零二章 神灵一怒 认识大愚这么多年,单神雷知道,大愚一直不是一个会轻易说放弃的人。 从这点来说,明面上说放过疾品山,但暗地里却偷偷出手这种事,大愚还真的能做得出来。 大愚可从不会在意脸面这种东西,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他是从来不吝啬于做一些不光面的事情的。 不然他也不会留下一个“妖僧”的名号。 当然,大愚并非真正无所不用其极之人,他自有一套三观作为限制自己行为的准绳。 而这套三观与单神雷的有所区别,但却出入不多。 否则的话,单神雷也不不可能和大愚成为好朋友。 单神雷不由看向大愚:“真的是这样?” 大愚连连摇头,脸上露出了无辜的表情,好似在用眼睛说,我都不明白疾品山在说什么。 一旁的疾品山却是冷笑一声:“你否认也没用,就在刚才,我已经将周围的这些人全都附身查看了一遍。他们根本没有灵魂。只是你幻化出来的幻影而已。” 也就是他的一句话过后,周围那些原本在活动的众人忽然全都停下了动作,立在了原地,就好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看着这诡异的变化,单神雷这才意识到,原来刚才疾品山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频繁切换附身对象,并非是为了显摆或者给他们压迫感,而只是为了验证某些信息。 这便是大修行者之间的战斗吗? 于无声处听惊雷。 单神雷暗自咽了口唾沫。 无论是大愚的心机手段,还是疾品山一贯的强势与冷漠,都让他感到了一丝害怕。 如他这样的凡人在疾品山这样的存在面前,好似真的如蝼蚁一般,生死由人不由己。 他正暗自伤怀间,大愚和尚却是笑着,对他眨了眨眼。 单神雷悬起的心又不免回落了几分。 好在,并不是所有的大修行者都如疾品山这样。 人间还是有着大愚和尚这样心系凡人的大修行者存在的。 长舒一口气后,单神雷不免感到有些惋惜。 若是大愚真的能将这个疾品山困住,那该多好! 而想到刚才疾品山感谢自己的话,他有些不好意思道:“都是我的问题。要是我不选择那么激进的破梦方式,现在的结果是不是不会这样?” “我确实没想到你会用这么偏激的方式挣脱这个梦境。”大愚点了下头,但话音一转,继续说道:“但凭良心说,要是没有你的帮助,我压根不可能将他拉入这个梦境。” “我的帮助?” 在单神雷不解地眼神中,大愚解释道:“我这术法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神通广大,可以随意拉人入梦。一般情况下,我只能将修为境界远低于我的人悄然拉入梦中。至于那些修为高绝,心性沉稳的大修行者,想将他们悄无声息的拉入梦境,太困难了。 因为梦境变幻无常,漂浮不定。而这些大修行者通常能够感应到天地,并与之建立联系。梦中和现实存在的巨大差别,非常容易让他们识别出来。这时候,我通常需要借助一些锚定物来麻痹他们的感知。” “锚定物?” “对。梦境就像是一片风急浪高的无垠大海,而做梦者就像是一艘小船。在现实中,这些做梦者平稳前进,一进梦里,便要随波逐流。这种差别,是个人都能分辨出来。而有了船锚,就可以让这些做梦者在大海中维持一个稳定的位置。再辅助一些其他手段,就可以瞒过他们的感知。 这些锚定物可以是任意倾注了做梦者某种强烈情感的东西。 而不巧的是,作为一个自然神,这位疾施主身上其实并不存在感情这种东西。但好在,他与你建立了非常紧密的因果联系。我通过了某种取巧的方式,将你化作了专属于他的锚定物,并借助你, 在梦境的大海中找到并锁定了他的位置。 当然,光是这样还不够。要想将他悄无声息的拉入梦中,我必须要转移他的注意力。” 单神雷恍然:“所以才有了你将我拉入梦中的事。梦境能够反映人内心的很多事。疾品山想让我成为他在人间的代言人,一直在寻找我的弱点。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可以窥探我梦境的机会。” “对,所以我只是将另一个梦境嵌套在了你的梦境之中。话说回来,其实我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成了那是惊喜,不成才是意料之中。可没成想,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一点防人之心都无,当然,也可能是他太过在意你,又或者太看不上我,居然真就那么一头扎了进来。过程顺利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悄然困住一位自然神明,这种事并不常见,或者说极其少见。便是大愚,也没做过几次。对象还是疾品山这样强大的自然神明,那更是头一次。大愚的神态语气中也不由地流露出了几分得意。 受到他的感染,单神雷也是喜不自禁,弯起了嘴角。 疾品山带走了白河。 单凭这一点,单神雷就与他有着某种意义上的“夺妻之恨”。他对疾品山的态度不言而喻。 若不是无能为力,若不是忌惮疾品山可能对人间造成巨大的伤害,需要有那么个人来盯着疾品山,他根本懒得与之虚与委蛇。 此刻听到疾品山在大愚这里吃瘪,又怎么能不感到畅快? “大师,就凭你今天这表现,回头请你喝酒。” “好啊。你家里藏着的那两瓶酒,我眼红好久了。” “这次就满足你。不过只能开一瓶。” 两人就这么聊起了家常,全然忘了身边还有一个神明的存在。 疾品山沉默着捏碎了手中的电子、烟。 他并不是在“愤怒”。 愤怒是人的情绪,他并不拥有这种累赘的东西。 但作为执掌天地权柄的神明,作为代天地意志的执行者,他自有其威严法度。 任何对他的质疑与侮辱都是对天地的亵渎,都将遭受惩戒。 不然,天地如何为天地? 匹夫一怒,尚且血流五步。 天子一怒,更是天下缟素。 那神灵一怒,该是怎样的光景? 其实在历史上,早就有过丰富的记载。最著名的一段,自然是水神怒触不周山那一段。 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天下生灵,十不存一。 这便是神灵一怒的后果。 当然,疾品山心里清楚,才诞生几十年的他不过算是神明中的婴儿,而他执掌的癌症权柄也无法与共工执掌的水之权柄相提并论,也许只有等到他从癌症之神真正蜕变升华为疾病之神,才拥有与对方相近的地位与神力,才能让天地都在他的怒火下颤抖。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什么都做不到。 “砰——” 距离疾品山最近的是在他旁边坐着的一个好似患有肺病的老头。 这个老头咳得非常厉害,总让人担心他的下一口气喘不上来。而就在老头努力蠕动喉咙,将要将卡在嗓子眼的浓痰给吐出来时,他那不剩几根头发的脑袋忽然就爆裂了。 就好像是一个熟透的西瓜坠了地,“瓜瓤”与“汁水”四处喷溅。 紧接着,就好像引起了什么连锁反应一样,以疾品山为圆心,爆裂一圈圈又一圈地向外荡漾了出去。 很快,除了身边的大愚以及疾品山,单神雷的视野里就再也看不到任何活人。 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肉与无头的尸体 整个世界好像是一副被误洒上了红色颜料的油画。 这还没完,在爆裂声停止过后,那 喷溅得到处都是的血肉开始生长,蠕动,融合,最终化作几根遍布眼球与牙齿的巨大而扭曲的触手。 触手再成型的一刹那,以一种铺天盖地之势,向着单神雷与大愚所站立的地方狂砸而下。在那眼球与牙齿构成的无数嘴巴之间,发出尖锐而痛苦的啸叫。 单神雷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忽然传来大愚庄重而严肃的声音。 “叭!”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在单神雷却仿佛从中听到了无限的东西。 广大,浩渺。 如煌煌大日! 无穷金色佛光乍现。 恍惚间,单神雷好像看到了一尊顶天立地的高大身影。 此尊坐盘石座,呈童子形。顶上有七髻,辫发垂于左肩,左眼细闭,下齿啮上唇,现忿怒相,背负猛火,右手持利剑,左手持罥索,作断烦恼之姿。 在此尊现世之后,那向着二人砸来的巨大触手如同雪遇暖阳,顷刻消融。 血色的天地又重新恢复了正常。 就连刚才死去的那些人都全部出现在了原地。 就好像一切没发生过一样。 “不动明王!” 疾品山低声念叨一句后,收起了自己的“愤怒”。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并不能打破大愚的不动明王身。 而且,他也没忘记,此刻他正处于对方编制的梦境。强行客场作战,恐怕只能自取其辱。 “你这个和尚不老实,能够用出如此纯正的不动明王身,却还说自己不是罗汉?” 面对疾品山的质问,收起法相,重新变为一个肥头大耳胖和尚的大愚微微一笑:“爱信不信。” “你刚才说我狂妄自大,但你这个和尚又何尝不是?在我面前,如此堂而皇之地谈起自己的手段。” 大愚神色不变:“我说的,你敢信吗?” 疾品山眉头一皱。 大愚继续说道:“而且我就告诉你了,这是实话,你又能如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的所有尝试与努力都只能化为徒劳。你们这些神明不是一直喜欢在人面前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吗?我今天也让你尝一尝这种滋味。这才哪到哪,你就受不了了?看来你们这些神明,也不过如此嘛。” 疾品山咬得口中牙齿咯吱作响:“和尚,你就真当我破不开你这梦境?” 大愚一听这话,笑得更灿烂了:“那你倒是破给我看哪!” 说完,他又招呼着单神雷一起坐到了旁边的空椅子上,同时一挥手,摆出一桌十冷十热的桌席,并拎起酒盅给单神雷倒酒。 第八百零三章 弱点 在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工作了几十年,单神雷还没试过在这门诊楼里喝过酒。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众人——这些人依旧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玩手机的玩手机,打电话的打电话,聊天的聊天。但这些人无一例外,对他们这正在对峙的三人视若无睹。 明明身处尘世,却又好像脱离了世外。 这种感觉很奇怪。 可也许是这些年在书店经历的怪事多了,虱子多了不痒,单神雷没有多在意,拉过椅子,坐了下来,之后,他饶有兴致地看向站立在一旁的疾品山。 和对方认识这么多年,他总是在对方面前吃瘪,但却还从未见过对方吃瘪的样子。 这让他心中不免有几分暗自高兴。 于是他笑着说道:“怎么样,要一起吗?” 疾品山“气愤”之下,一拂袖,将酒桌掀翻,酒水菜肴撒了一地。 而更让疾品山难以接受的是,对他的这个行为,大愚与单神雷并不在意,仍旧四平八稳地坐在各自的椅子上,笑着看他。 与这一对比,他这个气急败坏的举动就显得格外像小丑。 疾品山眉头一皱,就欲再次出手,可在看到大愚挑了挑眉毛之后,他又将手重新藏在了背后。 刚才他与大愚过了那一招,已经用出了他的全力,可却并没能破开眼前这个梦境。 疾品山并不认为这是大愚比自己强大很多,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方也就不会和自己在此陷入僵局了。 之所以没能破开,疾品山认为原因有二,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一是他本就不擅长战斗,除了极个别代表灾厄与战争的神明,更多的神明的诞生是为了补全天地大道,而非为了战斗。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也并不为此感到气馁。 二是他对眼前的梦境一无所知。 他虽然贵为神明,但也只是一个诞生几十年的神明。尽管神明的强大让他在这几十年的时间里就学习到了凡人无法想象的知识,可用凡人的话来说,学海无涯,即便是那些老一辈的神明也从不敢说自己全知全能,又何况他这个新生者? 他对于以阵证道之法知之甚少,而这个古怪的和尚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以业余碰瓷别人的专业,疾品山觉得自己没那么傻。 当然,若说疾品山真的全没有手段能够破开眼前这个梦境,其实也不对。 至少疾品山现在就知道一条,只要他舍弃现在的这具神力化身,自我殉爆,绝对能够轰开眼前的梦境,但那属于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那么做。 而且在没有了解到眼前这个和尚的底细前,他也不敢轻易这么做。 万一对方有什么反制的手段,在他自爆过后的虚弱期,可能会出现什么不必要的意外。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最后,还是疾品山先憋不住了。 他拖过一条刚才大愚弄出来的椅子,与这两人相对而坐。 “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愿放我离去?尽管开条件吧,但凡我能满足你的,我都尽量满足你。” 大愚却是呵呵一笑:“你觉得你能满足我什么?” 疾品山一时无语。 就如同大愚所说,他好像拿不出什么让对方心动的东西。 金钱?权力?对方估计不太看得上眼。 以对方表现出来的实力,只要大愚想,这些东西不过是唾手可得。 而他最擅长的东西,还有保佑人无病无痛以及长命百岁,可这两者对于别人来说,诱惑力巨大,但对于大愚这种层次的修行者来说,却已是已有之物。 “那就是没得谈了?” 大愚继续笑道:“其实也不是没得谈。我本来也没想怎么着神明大人,就是纯粹的无聊, 想找个人聊聊天,打打牌,只要神明大人答应在这陪我待个一百年。等到时间到了之后,我第一时间放你离开,怎么样?” 疾品山冷笑。 一百年? 梦之国成立至今,满打满算也没有一百年,就已经发展到了现在的地步,而现在调查局的公开露面,更将局势拖拽向了没有人能预知的方向上去了。 这一百年的时间,绝对够梦之国在医学上取得什么重大突破了。一旦出现这种情况,那他恐怕就很难再有成为疾病之神的一天了。 当然,世事无绝对。 也有可能在这一百年时间里,梦之国自己玩脱了,弄得人类与异常人类之间战乱不断,一朝回到解放前。 那等他重见天日之际,就是大展身手之时。 不过疾品山从来不喜欢将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他更喜欢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你就对人间那么有信心?觉得他们在这一百年中一定会取得巨大的发展,彻底地压制住我的升华?你就不怕你跟我在这耗到最后,外面却是先乱了?” 大愚忽然露出了一个鄙夷地眼神:“我只是想要限制你一百年,又没说过自我禁足一百年,外头要真的出了乱子,我在随时出去就是。再说了,不就是失败吗?到目前为止,我一次都没成功过。早就已经习惯了。” “看来我们是彻底没得谈了。” “你若不想跟我说话,那我可以教你坐禅。以你的资质,坐个一百年禅,不过小意思,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疾品山却忽然笑了。 大愚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奇怪道:“你为什么突然笑得这么开心,有什么高兴的事,可以分享出来。正所谓,一份快乐,分享出来,就变成了多份的快乐。” 疾品山说道:“你不会真以为你吃定我了吧?” “难道不是这样吗?” “你很强。比我想象的还强。我很难想象,人间居然还会有你这样的存在。虽然我没见过大劫之前的修行界,但想必即便漫天神佛皆在的时候,你也足以在这天地间留下自己响亮的名号。” “多谢夸奖。不过你奉承我也没用,我是不会心软放过你的。” 疾品山也同样露出了嘲讽的表情:“但你强,却并不意味着你就没有弱点。” 大愚忽然来了兴致,坐直了身体:“你这么一说,到有些意思,若你真能说出我的缺点,让我弥补上一二,我没准一高兴真能放了你。” 疾品山冷笑着,忽然望向了单神雷:“你这场局设的很好,以单神雷的梦境引我入瓮,让我几乎全无防备的就一头扎了进来。但这成功的前提却是建立在单神雷的真实之上。 我刚才试过了,这梦里的所有其他人都是虚假的。但这梦境要想存在,其主体却必须是真实的。也就是说,我们眼前的单神雷就是真实的单神雷。那么敢问大师,你能够困住我,但你有没有信心,在困住我的同时还能护住单神雷?若我铁了心要杀他,不知你能否拦住我?” 大愚的表情冷淡了下来。 这也就是他一直担心的问题。 其实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就也许可以制作出一个以假乱真的单神雷来迷惑疾品山,但他与疾品山碰面的时间太短了。他没有时间去做好万全的准备。 而且他也无法确定当他精心设好局后,还能否再找到足够的时机。 神明最难缠的地方在于他们的化身很多,只要人间还有神明的神庙,有神明的神像,那这些神明就可以到处跑。 刚才在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天台上,他与对方过了一招,试探出对方的这具分身强度极高,恐怕凝聚了对方的大部分神力。 但他也暴露了自己的实力强劲的事实。只要对方不傻,以后绝不会再以这种 强度的化身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他想要限制对方的发展,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为了确保计划顺利进行下去,他没有与单神雷交代,因为一旦与单神雷通气,很容易就被对方察觉到端倪。 看见大愚终于不复之前的淡然自若,疾品山却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怎么样?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大愚叹了口气,怀着歉意地眼神看向了单神雷:“抱歉啊,凡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不能吝啬于牺牲。如果能以你一条命换取梦之国百年平稳,我……” 单神雷想也不想,打断了大愚:“别说了。只要大师能够困住他百年。死我一个,赚大了。” 大愚随即转头看向疾品山:“抱歉,你的威胁好像并不成立。” 疾品山看着单神雷露出了怜悯的眼神:“你以为死在这里是当英雄,可你的名字谁会知道呢?” “我知道。”大愚理直气壮地说道,“等事成之后,我也一定会向国家反映你的情况。国家不会忘记你,人民也不会忘记你。” 单神雷点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这一生,受了国家这么多津贴,衣食住行,全都没让***什么心,就连孩子的工作发展,国家也都替我想到了。而且也是到了这把年纪了,死其实是迟早的事。” 疾品山却是不信,冷笑道:“你以为我只能杀你吗?你不要忘了,我最擅长的东西是什么。你是医生,在这过去的时间里,你曾亲眼见过那么多饱受癌症折磨的患者,亲耳听过他们忍受不住痛苦发出的绝望的哀嚎。你就真的确信自己能够扛得住这种疼痛? 我将会让你患上最严重的癌症,脑、心、肝、脾、肺、肾、食道、胃……我要癌细胞长满你的全身,我要让你陷入这世界上最可怕的疼痛中去。不仅如此,我还会吊住你的命,让你奄奄一息,但就是死不掉。” “你说的对,我确实无法确信自己的能够扛得住这种疼痛。也许你不用将癌细胞长满我的全身,我就可能扛不住了。但你好像也忘了一点,刚才你说大师拦不住你杀我,所以相应的,如果大师要杀我,你又能拦得住吗?”单神雷笑着,转头看向大愚,“大师,拜托了,如果待会他真的那么折磨我,还请你发发慈悲,超度了我。” 第八百零四章 赤色 单神雷不假思索给出了回答,中间没有任何的磕绊,就好像早就预知到了这个问题,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一般。 但疾品山却丝毫没有怀疑单神雷这个答案的正确性。 他观察了单神雷整整一甲子。也许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比他更了解单神雷。哪怕单神雷自己也不行。 这确实是单神雷会说的话,单神雷也确实能够做到这样的事。 而也正因为这点,疾品山才一直坚持想让单神雷成为自己的代言人。 当然,除了欣赏单神雷的为人之外,疾品山另一方面也是想从单神雷身上身上找到一些启发,关于如何收服信徒,获取香火的启发,更确切的说,疾品山想要弄明白梦之国为何能够得到这么多民众的支持,为何这么多民众愿意为这个国家抛头颅洒热血。 只要弄清楚这背后的原因,他想要升华为疾病之神,就能够如同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单神雷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他不是赤色黎明军战士,也没有经历过那段兵荒马乱的年代,而是与梦之国同岁,与梦之国一起成长起来,但他骨子里流淌的血液却比许多赤色黎明军战士更为红艳。 经过后来的观察与思索,疾品山觉得这或许要归功于单神雷的父亲。 想到单神雷的父亲,疾品山也是无奈,单神雷如今的性格,八成脱胎于他的父亲,还有两成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单神雷的父亲单杏林是位郎中,靠着祖传的医术,在老家县城那一片也算是小有名气。本来他一个人的日子过得也算惬意,直到有一天,他的医馆迎来一批不速之客——一个病人以及他的两个长得一点都不像的亲兄弟。 这个病人伤得很重。一颗子弹穿过他的头骨,卡在了他的眼睛附近。 想要救治这个病人,就必须先把那颗子弹取出来的。 单杏林并没有问这子弹是怎么进去的。兵荒马乱的年代,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他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医生,嘴巴太碎,只能招惹祸端。 单杏林给出的诊治方法是,为这个病人注射麻药,然后他用刀将这颗子弹挖出来。 病人和那两个送他来就医的亲兄弟商量了一阵后,拿定了主意,只听取了单杏林一半的建议,动刀子可以,打麻药就不必了,容易引发后遗症,而这个病人还需要保留有一个清醒的大脑。 单杏林自幼学医,到了现在,勉强也算行医十几年了,但却没见过如此狂妄的病人。 听了点演义故事就当自己是英雄了? 当然,这些话是万万不可能说的。 既然病人想要逞英雄,那就让他去逞好了。有些人不尝点苦头,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当然,单杏林其实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在旁边放置了足量的麻药,一旦病人承受不住疼痛,他就立刻对其使用。 然而半个小时过后,他准备的麻药最终还是没有派上用场。当听到“当啷”一声,子弹落入托盘的声响后,那位病人对着单杏林勉强一笑,说了个数字“六十七”,之后便晕了过去。 四个小时过后,病人才又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这时候,单杏林已经不敢再小瞧这位病人,带着稍许敬畏地语气问病人之前说的数字是什么意思。 那病人才笑着告诉单杏林,这个数字是单杏林挖出这枚子弹所用的刀数。 单杏林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回过神。 原来有些人与事,并不只存在于演义故事中。 之后养伤的时间里,单杏林和那位病人成了棋友。每天雷打不动一盘棋。少了病人不踏实,怕脑子废了。多了单杏林不同意,用脑过度,也可能导致伤势恢复变慢。 一来二去,两个人熟络了起来,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但单杏林自始至终没有去过 问过这个病人的真实身份,又是怎么受伤的。 两个月后,病人伤口上的嫩肉才稍稍长出,便急匆匆拆了纱布针线,离开了单氏医馆。 单杏林原以为自此一别,可能就再无相见之日了。 毕竟兵荒马乱的年代,每天死得人比出生得都多。 疫病、灾荒、饥饿、匪徒、意外,每一种都能够轻而易举地夺取一个人的生命。 活人在这世道面前,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 所以才有“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样的诗家之幸出现。 但让单杏林没想到的事,过了两个月,他便又再见到了自己这个旗鼓相当的棋友。不过这一回,棋友自己没受伤,反倒带了几个受伤的远方亲戚。那几个远方亲戚的伤势也出奇地一致,枪伤,有重有轻。轻的那个,子弹嵌在了手臂里。重的那个,肠子被打烂了,没等单杏林清洗完刀具,便咽了气。 因为是熟人介绍,还是老规矩,单杏林什么都没问,只是给那些伤患取了子弹,然后将其安置在医馆中悉心照料。 又是两个月后,这些伤患陆续离去,,与此同时,又有一批新的伤患拿着棋友的手书来找单杏林治病,单杏林来者不拒。而这些伤患与那位棋友一样,俱是硬汉,无论背负着怎样严重的创伤,当着别人的面从不叫唤,只有自己独处的时候才会低声哼叫两声。 单神雷对这些人的来历上了心,但最终出于朋友的信任,他一直没有选择去询问。 光阴似箭,就这样过了两年,那位棋友再次登门拜访单杏林。只是这一次,棋友没有受伤的亲戚,而是一个人来的,也不是来找单杏林下棋的,而是向他辞行的。 酒过三巡,单杏林眯着一双醉眼,询问棋友的身份,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赤色黎明军。 半夜三更,当醉酒的棋友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准备离去时,在墙根看见了背着一个布包袱的单杏林。 这时棋友才知道,原来他之前偷偷夜里造访的事,早就被单杏林察觉到了端倪。 黑暗中,两个人看着彼此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进城的时候,棋友是一个人。出城的时候,则变成了两个。 单杏林知道自己即将踏上的是一次长途旅行,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场旅行一走就是两年两万里。 而当他最终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已经成为了一名赤色黎明军军医。 这是单杏林最引以为豪的事。 因为自从他加入赤色黎明军后,救下的战友百姓,数不胜数,还教出了一大批优秀军医,辅助全军普及了最基础的急救知识,为一穷二白的赤色黎明军省下大笔经费,挽留住了大批士兵。 他的事迹后来还进入了公私二公的视线,负责后勤保障工作的私一时特地为其手书一封,其中有七个大字羡煞了他的一众新老战友。 杏林能当百万师! 但这后来也成了单杏林最耿耿于怀的事。 他加入赤色黎明军十多年,参与大大小小战役数十场,但却从未冲锋陷阵过一次,从未手刃过一个敌人,反倒救活了不少的俘虏。 不仅如此,为了救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至少有数十位战友为其挡枪,替他死在了胜利的前夕。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一个是单杏林想将之带回老家给父母看看的姑娘。 因为这,一直到梦之国成立,快要四十岁的单杏林才经人介绍,成了婚,同年有了单神雷与单神火两个儿子。 在当时,梦之国虽然成立了,但赤色黎明军却并不能高枕无忧。国境线之外,有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新生的梦之国,虎视眈眈。对于这些人来说,梦之国就是一大块肥美的肥肉,谁都想要从中撕咬下一块来。 战争没有中 止,硝烟依旧弥漫。 于是单杏林给自己的两个儿子取名神雷和神火,意思很简单,他这个当爹的没本事,不能上阵杀敌,驱除外敌内患,那就让这两个儿子来。 从单神雷与单神火两兄弟一出生开始,单杏林就没怎么刻意教过两兄弟医术,反倒总让这两小子跟那些拿枪的老战友厮混。 在单家的后院里,单杏林准备好了三副棺材。一副是他自己的,另外两副就是单神雷兄弟二人的。 两兄弟小时候没少爬那棺材玩,所以死亡这种事,在这两兄弟看来,真的没有那么可怕。 不过让单杏林父子三人不知道该感到无奈还是庆幸的是,未及两兄弟成年加入赤色黎明军上阵保家卫国流血流汗,梦之国用了十年时间,将周围几个不安分的邻居挨个揍了一遍。 打得一拳出,免得百拳来。 一直到现在,也再无他国对梦之国出过兵。 养儿子替自己上阵杀敌的美梦也成了泡影。 单杏林临终前,拉着两个儿子的手,只留下一段话:“我这一生,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唯独亏欠你们兄弟俩。但没办法,谁让你们是我儿子呢?无论如何,但凡你们日后做出愧对国家,愧对人民的事,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对于很多人来说,“自古忠孝难两全”。 但对于单神雷兄弟二人来说,忠便是孝。 所以用自己的一命来困住疾品山,好为国家与人民争取一点发展时间这种事,对单神雷来说,毫无任何挑战难度。 不过唯一让疾品山稍稍松了口气的事,虽然他们在讨论单神雷的生死问题,但最终的决定权并不在单神雷手中。 对于他开出的条件,大愚要比单神雷更具话语权。 所以他看也没看单神雷,直接看向了大愚。 于是在单神雷祈盼的目光中,大愚却是叹息着摇了摇头,缓慢而又坚定地说了一句:“抱歉。我做不到。” 第八百零五章 杀死神明的方法 单神雷没想到问题会出在大愚这里,不满地看着大愚:“大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愚却慢条斯理地反问道:“如果我们角色互换,我让你来杀我,你答应吗?” “我……”单神雷张开嘴巴好一会儿没说话,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别急,事情啊,还没到那一步。”大愚笑着安慰一句,然后看向疾品山,“你不是一直都想让他成为你的代理人的吗?怎么眼下,却反倒以他的性命作为威胁。这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疾品山平静说道:“在我的逻辑中,我自身的利益高于一切。其他的外在事物,于我不过锦上添花。有则最好,没有,其实也就那样。” 单神雷冷冷插了一句:“只要你一直怀着这样的心态,永远也不可能得到我的追随。” 疾品山啧啧感叹道:“你们这些凡人呐!” “我们这些凡人怎么了?” “就连我们这类神祇,也从不敢妄谈永远,倒是你们这些蟪蛄,总喜欢妄谈春秋。” 单神雷懒得多与疾品山争辩,再次看向大愚,劝说道:“尽管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我能够隐约猜到,这样的机会不多。大师,别犹豫了。若能死我一个,换梦之国数年高枕无忧,我死得其所。” 大愚却只是摇头。 单神雷急不可耐,却又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一直玩着易拉罐的小孩不知道怎么搞的,突然把那个易拉罐弄掉了楼下去。听着那易拉罐坠地的声响,单神雷一咬牙,朝着楼道围墙冲去。 既然大愚下不了手,那他就自己来。 只要他一死,疾品山就失去了与大愚谈判的筹码。 然而没等他冲到墙边,大愚便已经伸手抓住了他,又将他拽回了原地。 “大师,你放开我!”单神雷挣扎着,想要从大愚手下挣脱。 可那蒲扇一般的大手按在他的肩上,就仿佛真的一座五指山一样,压得他动弹不得。 这时候,疾品山再次说话了。 “你真的以为,这个和尚就能吃定我了?” 单神雷停止挣扎:“什么意思?” “你觉得这个和尚为什么要困住我?” “因为你难杀。” 疾品山纠正道:“不是难杀,是非常难杀。想要杀死我们这类天生神明,必须达成两个条件,一是彻底切断我们与天地的联系,二则是要断绝我们的信仰,让我们被这个天地所彻底遗忘。前者可以废除我们的权柄,后者则可以断了我们的根。但相反的,若是不能同时达成这两者,只要这天地间,还有我们的一座庙,一个神像,或者哪怕一个信徒记着我们,我们就不会死。 所以从一开始,你们想要将我困在这里的念头便是一厢情愿。只要我眼下放弃我这具化身,我就自然会回到外面去。” 单神雷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隐秘,有些无法接受,瞪大一双眼睛,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大师,他说的是真的吗?” 大愚点头道:“是真的。” “那这岂不意味着他们立于不败之地?岂不是无敌了?” 看着失态的单神雷,疾品山控制着被他附身的女人露出了冷笑。 目睹这些变化的大愚也无声地笑了起来。 确实,想要杀死一位自然神明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但若真的就说这些自然神明无敌,那也不见得。 不就是隔绝自然神明与天地的联系吗?眼下他将疾品山拖入梦境的手段不就是了。 别的像什么“袖里乾坤”、压在五指山下之类的神通术法那就不用说了,都能起到类似的效果。 真正困难的其实是后者,断绝这些自然神明在人间的信仰,准确地说,是抹除这些自然神明所代 表的权柄的概念。 不过这点虽难,但也没到无计可施的地步。 那位专断独行的始皇帝陛下就曾做过类似的事。 “焚书坑儒”。 销毁记载那些神明的书籍,捣毁象征那些神明的庙宇与神像,杀死信仰那些神明的信徒。 只要心够狠,做得够绝,别说杀死一位神明,就是废除掉一整个神系又如何? 也正是这位始皇帝陛下的示范,彻底改变了神明在人间的位置。 在相当漫长的时间里,人间都隐隐潜藏着“神权君授”的意味。 帝王崇佛,佛门便昌盛。 帝王修道,道门便光大。 不过这些事都已经太过久远,又被人刻意隐去了,根本不是眼前这个年轻的神明所能知道的。 而这个年轻的小家伙万万想不到的是,其实神明最悲惨的结局不是被杀死,而是被“指鹿为马”。 更改你的教义,扭曲你的神像庙宇,蛊惑你的信徒,将你变成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神明。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佛门那位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了。 又有多少人记得,这位菩萨原本是个男儿身呢? 当然,观音菩萨之所以变为由一昂藏伟丈夫变为一个秀美妩媚的女人,主要还是由于他太过大慈大悲,愿意满足信徒的想象罢了。 不过谁又能排除,暗中推动这件事的人不是利用了观音的慈悲心呢? 其实无论是杀死疾品山的信徒,还是篡改疾品山的概念,只要大愚肯去做,便都能做到,不过是要花些时间罢了。 只是,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大愚的沉默给了单神雷无穷的遐想的空间。 他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但很快,他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向疾品山:“等等,如果真的如你所说,只要你放弃眼下的化身,就自然出得去,那你为何还留在此处与我们讨价还价?所以答案只有一个,放弃这尊化身,对你而言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疾品山露出了赞赏的目光:“不愧是我选中的人。你说的没错,眼下这尊化身凝聚了我这么多年收集到的大部分神力,一旦放弃,就预示着我这几十年的努力付之一炬。我非常不愿意这么做。但如果你们真的将我逼急了,我便是不愿这么做也只能做了。 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们一点。一旦我放弃这尊化身出去了,为了最快速度重新掌握这足够的力量,我一定会在人间掀起恐慌,让世人沉浸在对癌症的恐慌中。到那时,你们就会发现,人得癌症的可能会大幅度增加。这样的代价,你们能够接受吗?” 单神雷又转头看向大愚:“大师……” 大愚轻声叹了口气:“罢了,原以为和尚我与施主有缘,所以特邀施主来和尚我的梦中一叙,想着交个朋友什么。但现在看来,却是和尚自作多情了,咱们也算是有缘无份。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留你了。” 大愚说完,单神雷只觉得身周的一切都开始了摇晃,变得模糊不清起来,片刻之后,如梦幻泡影一般,烟消云散。 一切又回到了刚才的那副景象。 那个不知道被抛了多少次,身上多处瘪下去的易拉罐划过一道弧线,正中垃圾桶。 “啊!进了进了!” 小男孩高兴地大喊大叫,跑到旁边那个玩手机的年轻男子身边,摇晃着对方的手臂:“哥哥,我进了。” 年轻男子被小男孩这么一打岔,游戏似乎出了问题,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一顿乱敲,但还是没能挽回局面,然后他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小男孩:“闹什么闹,被你害死了。” 小男孩失望之下,又只好跑到隔了一排长凳坐着的那个中年女子身边:“妈,我投进了。” 那个女子却好像没看到小男孩似的,看着 手里的电子、烟发呆。 小男孩脸上表情一黯,趴在了女子的膝盖上:“妈,肝癌是什么病?爸爸怎么在这住了这么久?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家陪我一起打电动啊?” 女子忽然抱着小男孩哭了起来。 单神雷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落了水,吸不到空气,胸口堵得厉害。 “想救他们吗?只要你答应我,我就帮你。”一身黑袍的疾品山忽然出现在了单神雷身边,“我不会帮你赦免全天下患癌的患者,但我能帮你救治那些来找你看病的患者。” 单神雷看也不看疾品山:“我会救他们,但不是靠你的施舍与怜悯,而是靠我自己的双手。” “在我的帮助下,你会成为新时代最负盛名也最富有的医生。如果这还不够,想想你的妻子,她已经垂垂老矣,还有几年活头?但我可以帮她续命。十年还是二十年,要看你的表现。” 单神雷忽然转头,眼神凶狠地盯着疾品山,如同一头择人欲噬的饥饿野兽,同时用冷得仿佛能冻结人灵魂的声音一字一顿说道:“我警告你,这是我跟你之间的事,如果你胆敢把她牵扯进来。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一定!” 疾品山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单神雷那剧烈起伏的胸膛,还是放弃了。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还要再就这个话题说些什么的话,单神雷一定会一头撞上自己,也要溅自己一身血。 那不是他想要的。 疾品山双手插入口袋,缓缓走到大愚和尚身边。 “和尚,那咱们来日方长?” 就在他说完准备扬长而去的时候,大愚却忽然叫住了他。 “你真打算就这么走了?” 疾品山回头看了一眼:“什么意思?” 大愚眨了眨眼:“你虽然脱离了刚才的梦境,但你怎么就能够确定,我只建立了两层梦境,而没有建设第三层第四层梦境呢?也许你其实还在梦境也说不定?” 疾品山停下了脚步。 他还真的不能确定大愚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他不了解梦之一道,也不了解大愚,但据他估计,编织多重梦境并不是件简单的事,特别是要编织一个能够困住他这样的天生神明的梦境,更是难如登天。大愚和尚能在这仓促之间编出这第二层梦境瞒骗过他,便已经是件惊世骇俗的壮举了。要说还有第三层,第四层,可能性极低。 而且若他是大愚,一定不会“好心”地出言提醒自己。 所以,这大概率是对方放出的烟雾弹,是攻心之计。 但即便理清了头绪,疾品山却不得不承认一点,对方的这个攻心之计很有效。至少自己短时间内,怕是睡不安稳了。 到了此刻,疾品山总算是明白大愚这个妖僧名号的来由了。 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多谢大师提醒。” 疾品山合拢风衣,走进了流动的人群中,没过一会儿,消失不见了。 第八百零六章 谢谢 女人抱着孩子哭泣的样子引起了身边人的注意。 周围好几双眼睛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子二人,流露出惋惜与不舍,只一眼后,又收回了视线。 自古以来,能够兼济天下的人屈指可数,能够乐善好施的人也寥寥无几,大部分人要做到独善其身就很累了。 在心底感叹一句世道不公,为落难之人祈祷一句平安顺遂,便已经是大部分人所能行的善了。 按理说,行医几十年,单神雷对此情景早已是司空见惯了,但他心中却还是不能保持平静。 他转过头,看向疾品山消失不见的方向:“就这么放任他离去吗?” 大愚轻叹一声,“要是火力全开,和尚我倒是也能强留下他,可到时候,你和这梧桐市的人,十有八九,都要为之陪葬。他所掌握的权柄,用来对付普通人,太可怕了。自古以来,瘟神都是神明中最不能被招惹的那一批。” “大师,你说我们真的能够杀死他吗?” 大愚拍了拍单神雷的肩:“我就是个和尚,你才是医生,治病救人这种事,你才是专业的。” “是啊,我是专业的。”单神雷忽然看向大愚,“大师,你身上有糖吗?” “你不是不喜欢吃糖吗?” 大愚奇怪地看了单神雷一眼,但还是伸手在袖子中摸索了片刻,抓出一大把糖来。 黑的红的黄的绿的,应有尽有。 “你要哪种?水果味的,牛奶味的,咖啡味的,巧克力味的都有。我必须要向你推荐一下这款巧克力的糖。简直绝了。” 单神雷从大愚手中拿起大愚说的那种巧克力味的糖果,好奇地打量了一番,但却没发现什么奇怪之处。看包装,就是普通超市里卖的那种散装糖,估摸着十几块钱一斤的。 他剥开一颗,又打量了一下里面,还是没瞧出什么特别之处。这巧克力糖里面连坚果都没有。 “好在哪儿?” “你吃一下就知道。” 单神雷将信将疑地将糖果放入嘴中,上下牙齿轻轻一磕,舌尖绽出的味道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怎么样?好吃吧。” 大愚得意地笑着,也剥了一颗放入嘴中,闭上眼睛,小心地咀嚼着,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要是让不知道的人见了,绝对会以为他吃得是什么龙肝凤髓,而不是十几块钱一斤的廉价糖果。 强忍住不适,单神雷将那巧克力糖果胡乱嚼嚼咽下:“怎么会这么甜?这就是你说的‘简直绝了,?你天天吃这么甜的东西,也不怕得糖尿病。” 大愚却不以为然地说道:“你啊,就是舒服日子过久了。对于像我这种吃够了苦头的人,纯粹的甜便是这人间最美的味道了。” 单神雷默然片刻,又从大愚掌心拿起两颗糖果,走到一旁哭泣的母子身旁,什么话也没说,将那两颗糖递了过去。 那母亲看着单神雷伸过来的手,有些惊讶。她并不认识单神雷。但看着单神雷身上穿着的白大褂,还是下意识接过了糖果,而后又赶紧让自己的儿子从膝盖上站起来:“快看,这是什么?” 那小男孩一看糖果,眼睛一亮,顿时顾不上哭了,抢过两颗糖果,剥开一颗丢入嘴中,然后将另一块糖果放入自己胸前的口袋中。只是当看到母亲脸上的泪痕,小男孩连忙又将糖果拿了出来,剥开糖纸,捏住糖果递到女子嘴边:“妈妈也吃。” 那女子看着小男孩笑起来的眼睛,手中拿着的电子、烟直直坠地。 她擦了擦眼,笑着张嘴咬住糖果,然后才对着单神雷说道:“谢谢。” 那小男孩也连忙对着单神雷说道:“谢谢医生爷爷。” 单神雷笑笑,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到了大愚身边。 天空一大片如羊群的云朵被风吹开,大片 阳光倾落在他的右侧肩膀之上。 感受着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单神雷的眼神由平静逐渐变得坚定:“我觉得会的。我们一定能够杀死他,杀死癌症,就像先辈们杀死贫穷与饥饿那样!” 大愚呵呵笑着:“若真能这样,那我得谢谢你的吉言了。” 单神雷摇了摇头,也笑了起来:“其实我该谢谢大师才对。” “谢我什么?” “谢你的东西可多了。”单神雷面朝屋外的阳光,伸了个懒腰:“之前我一个人守着疾品山的秘密,是谁也不敢说,谁也不敢问。不敢跟家里人说,怕担心。梦之国那边,也不敢说,说了除了给组织徒添烦恼,又能如何?至于老板那边,我也不想用这事情去麻烦他。给他添得麻烦已经够多了。 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心里像是压了座大山似的,饭吃不好,觉睡不好。 现在好了,大师你知道了,我也终究不用一个人再守着这个秘密了。身上顿时感觉轻松了大半。” “很辛苦吧?一个人扛着那么大个事儿?” 单神雷扭扭脖子:“还好,一开始有点,后来习惯了,也就这样。不过总是在他面前装孙子,是有点憋屈。今天大师你算是给我狠狠出了口气,这点必须得谢谢你。” “没事儿,以后就轻视了。这件事回头儿我还要跟局里那边汇报一下,到时候,局里肯定还要派人跟你了解情况。你照实说就行,不用担心压力大。跟你交个底,这神明固然可怕。但调查局这边,还真不需要怵他。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现在总是乖乖夹着尾巴做人。 你忌惮他,他又何尝不忌惮国家?” 听大愚这么一说,单神雷心里是更有底了,点点头:“还有件事要谢谢你。” 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来。 “谢谢你,让我做了个那么美的梦。让我再一次……与学姐重逢。” 说起这个,大愚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尴尬笑笑:“都是朋友,这么客气做什么。说到底我也没做什么,只是见你最近压力大,想找个方式让你放松一下。不过说起来,我这事他似乎也没办得利索,最后竟然弄出那么个情况出来。” 单神雷轻声问道:“那梦中发生的事,不在大师的掌控之下?” 大愚摇摇头:“我只是架了个框架,其中那些人与事,特别是那些与你牵涉较多的部分,主体逻辑都是取材自你的记忆。剧情如何走向,人物如何选择,用个比较绕口的方式来说的话,就是基于你潜意识里的选择。” 单神雷对此并不意外。 因为那梦中的一切,几乎都是他年轻时曾经做过的梦。 现实中,他曾一直暗恋白河,但却因为懦弱,始终未敢开口,所以梦里的他才会在第一次与白河见面时表白。 与白河重逢后,他也没能勇敢地表达自己的心中的爱意。一开始是害羞,而后来则是因为担心自己的爱给白河增添负担,直到后来他才从吴丹处得知,他的爱对于白河来说,从来不是负担,而是支撑。可知道这一切的时候,都已经太晚了。 还有单神火那一块,因为现实中与这个弟弟势同水火,眼看再无和好的机会,在梦中,才会有那么一场开诚布公的兄弟谈心。 至于婚礼上的意外…… 单神雷面露苦笑。 若他一个人无牵无挂,那与白河从此夫妻恩爱,白头偕老,倒也无妨,可他现在终究是一个有妇之夫。 再做这种妄想,哪怕是在梦中,也让他不由生出一种负罪感。 这种情况在单神雷看来,应该归属于“精神出轨”的范畴。 他已经欠了失去的那个女人太多,总不能再辜负现在拥有的这个女人。 做人虽说应当“论迹不论心”,但也不能没有底线地遐想。 想到这,单 神雷忽然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大师,刚才那梦里的事,你能不能替我保密,特别是小丹那边……” 大愚忽然面露难色:“这个事嘛,你也是知道和尚我的,出家人不打诳语,而且我这个人一向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有时候一高兴,就容易说漏了嘴。” 单神雷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与大愚做了这么多年朋友,他哪里不知道大愚的意思,抓住大愚的手,就领着大愚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之前我一个学生来看我,送了我箱酒,我不想要,好说歹说,可他最后还是丢下酒撒腿跑了,给他转钱也被退了回来。我也一直不知道怎么处理,算是便宜你了。” 大愚立刻换了副喜笑颜开的表情,嘴上谦让着,但脚下却生了风一般,几乎是拖着单神雷往前走。 “哎呀,你看你,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是那么喜欢多嘴的人吗?再说了,你我之间还有必要这么见外吗?还要送东西,搞得跟什么收受贿赂一般,这像什么话?我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吗?而且你的学生送给你的东西。我怎么好意思要?” 单神雷呵呵笑道:“那就算了,当我没说。” 大愚顿时高声叫了起来:“哎呀,你这又是说的什么气话。我们这么好的朋友,怎么能眼睁睁见你出尔反尔,沦为小人。不能够啊。而且其实以你我的关系,你的学生不就是我的学生,孝敬你的不就等同于孝敬我的。再说了,你那边家教严,要是被弟妹发现你偷喝酒,少不得又是一阵数落,这酒放在你的手里,那不等于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有道是勤俭节约是美德,大家朋友一场,我怎么忍心不帮你?” “你啊你!”单神雷忍俊不禁,拿手指了指大愚:“你说你,哪都好,可就是管不住这一张嘴,你说说,这贪吃的模样,哪里像是个得道高僧的模样?” 大愚振振有词道:“人活一世,总得有个念想,不然与那些泥塑偶像有何区别?我不贪财,不图名,不好色,不弄权,若不能吃点好的,犒劳犒劳自己的口舌肠胃,那还活着干嘛,倒不如死了拉倒。” 第八百零七章 世间安得两全法 见大愚越说越是兴奋,单神雷连忙举起双手,偃旗息鼓道:“怕了你了,当我没说行了吧。” 大愚笑着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放心吧,弟妹那边,我是一个多余的字也不会透露。不过说起来,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弟妹还为你挨过两刀。” 一提到这,单神雷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当初那个卜合礼在录口供时说,他当时并不是冲着要我的命去的。他是想废掉我的一双手,让我不能再胡作非为去害其他病人。若不是小丹替我挡了那两刀,我这辈子可能也做不了外科手术。 其实有时候想想,我都觉得后怕,如果我不能拿起柳叶刀救人,我又能做什么呢?怕不是还是个一事无成的废人。 说起来,我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要感谢学姐和小丹。学姐给了我刻苦钻研的原动力,小丹给了我坚持下去的勇气。没有她们,我可能就是个很普通的医生,熬秃了头顶,最后充其量在个副主任医师的位置上退休。泯然众人矣。” “你这话说的有些凡尔赛了。你在高处久了,其实应该去基层看一看,许多医生,也许一辈子都熬不到副主任医师。这些基层的医生的作用难道就小了吗?我看未必。要是没有这些基层医生,单凭你们这些三甲医院的医生,就是你们全都过劳死,也满足不了现在民众的医疗需求。” “大师批评的是。我确实是站得高了,有些飘了。”单神雷点头称是。 大愚笑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他这么说也只是开玩笑而已。 单神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有目共睹。 单神雷这个梧桐市这么多年的优秀医务工作者荣誉,可不是作秀和拍领导马屁得到的。 “话说回来,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其实是个相互成就的过程。如果没有遇见你,她们或许也不会蜕变成长为现在的样子。我想即便时光真的倒流,让她们有机会重新选择一次,她们还是会选择爱你。不为别的,因为你值得。” “我真的值得吗?”单神雷苦笑了起来,“从二十三岁开始,到今天八十七岁,六十四年的时间,我大半的精力都用来攻克癌症这个难关,可却一无所获。我好像辜负了她们的期待。” “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难道她们是因为觉得你未来能够解决癌症这个难题才爱你的吗?难道她们会因为你解决不了癌症就不爱你吗?” 单神雷沉默片刻,出声说道:“大师,为什么你谈起爱情这种事来头头是道?我方便问你一个问题吗?” 大愚言简意赅地回答:“爱过。” “我是想问……” 单神雷再次沉默。 他确实是想问大愚是否曾经拥有过一段爱情。 “那又是为什么你后来成了和尚?” “我是成为和尚以后,才爱上她的。”大愚双手合十。 一提起那个她,他的眉眼之间不复一贯的嬉皮笑脸,竟多了几分慈悲意味。 “那她呢?我是说你所爱的人,最后又怎么样了?因为好像认识你开始,我就没听你提起过。若是不方便,当我没问。” “不是我不说,而是你们也没问过啊。我又不是王苏州,有了个媳妇,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天天在朋友圈里秀恩爱,还一天天@人。还好我早就将他拉黑了。” 单神雷摸了摸鼻子。 其实与大愚的相处过程中,书店的大家也确实能感觉到,大愚一定是个有故事的和尚。不过大家都从默契地从来没问过大愚以前的事。 毕竟问一个和尚爱没爱过什么人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太礼貌。 但此刻看来,大愚好像并不在意这一点。 “那她……也就是你所爱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大愚很自然地说 道:“死了。” 单神雷顿时感觉自己似乎就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他呵呵笑笑,想要跳过这个话题。 大愚却忽然说道:“你该问她是怎么死的了。” 单神雷看了大愚一眼,见其似乎没有生气,也没有表现出难过的样子,才轻声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被我杀的。” 单神雷嘴角抽动了一下。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好奇这个问题。 不过既然事已至此,大愚又早就是超脱红尘的得道高僧,应该不至于因为回忆起一点伤心事就出什么问题。 他索性不再顾忌,继续问道:“为什么?” “其实准确地说,也不是我亲自动手杀她的。”大愚又纠正了一下自己的说辞,然后视线看着前方,仿佛看到了曾经的那个她一样,“当初她渡天劫时,已经扛过了九重雷劫,距离成仙不过剩下一步之遥,只要破除心中的心魔,她就可以脱胎换骨,只是……” 大愚忽然停顿了下来。 “只是什么?” “只是她的心魔是我。所以她几乎没什么抵抗,瞬间溃不成军。说起来她也真的挺傻的,对于我从来不设任何防备。” 大愚再次停顿住了,好像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 单神雷没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大愚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了个讥讽的笑:“当然,这是我一开始的看法。其实直到后来,我才想明白,真正傻的人不是她,而是我。她渡劫失败,不是因为她傻,而是因为她太聪明。 她跟我认识一千多年,不可能分辨不出那是心魔,不是我。她是故意为心魔所杀。” “为什么?”饶是单神雷极力想要克制自己,但他还是没忍住。 因为按照大愚的说法,这个她已经可以渡过天劫成仙了,可她却在临门一脚之际选择了放弃。 这换成是任何一个人,恐怕都是不可想象的事。 那可是得道成仙! 从古至今,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追求! 为了这个目的,不知多少人前赴后继,做出了无数超乎常人想象的努力与牺牲。 但真正成功的人,不过屈指可数。 那大愚的爱人怎么就能放下这种唾手可得的与天地同寿的机会呢? 反正单神雷无法想象。 大愚忽然提高了声音:“当然是因为她爱我啊。 我是人,她是妖。按照当时的规则,我们不可能在一起。而更重要的是,我是个和尚,还是个前途无量的和尚。当时那些和尚们都说,我注定会在那灵山有一席之地。 文殊还跟我打过照面,送了我点机缘。 现在想来,文殊他当初找我的动机根本不是那么单纯。或者说,他根本不是为了找我,而是专门找她的。一定是这样。我虽然没有亲耳听到他跟她说过什么,但这些东西,其实稍微想想就知道了。 什么我的前途无量,但是她的存在会拖累我之类的。 她一直那么敏感,听到这些话,一定会胡思乱想。 有一阵子,她总是心不在焉,还一个人偷偷溜走,躲开了我。我找了足足一百年才找到她。不过我当时光顾着高兴了,所以她找借口说什么因为偶有顿悟,不得不找个清净地闭关,我居然信了。 她以前明明说我就是她的灵山洞府,便是青丘,也不及我身边安全。” 一听到“青丘”这个地名,单神雷不由耳朵一动。 在梦之国,这个地方可太出名了。 《山海经》南山经一篇记载: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 这里的兽指的就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九尾狐。 而立刻的,单神雷又想起了之前从别处听来的关于大 愚这个妖僧最著名的一件事。 传闻大愚曾一掌劈死了一个渡劫成功的九尾狐,并取其一身精华,才得以跨出那一步登天的一步,成为现在这个大名鼎鼎的“妖僧”。 如果大愚口中的她便是那个故事里被他一掌劈死的九尾狐的话,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似乎是猜到了单神雷的想法,大愚点头说道:“你想的没错,我这个妖僧的妖,其实就应在她身上,因为我和她几乎形影不离。有我的地方就有她。” 单神雷不觉得大愚会骗自己,虽然对文殊菩萨出面特别关照大愚这件事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但他还是信了。毕竟就连老板也对大愚礼敬有加。 而作为朋友,他也感到了有些愤怒:“这文殊菩萨这么做,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大愚忽然摇了摇头:“其实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也并没有说错。我其实早就应该走出那一步了,但我却一直没能走出那一步。本质上也确实是因为她。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可能也是我太过贪心吧,她与正果,我都想要。但越是都想要,越是容易抓不住。 她应该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最终选择了以死成来全我的正果。 事实也如同她预料的这样,当她死在我怀里后,忽然间,那卡了我数百年的瓶颈就那么神奇般的消失不见了。” “你似乎并没有放下她?” “你不也没有放下白河吗?”大愚想也不想地反问道。 随后,他看着天空,笑了。 有些人打一出现,就注定会如同呼吸一般,融入人的整个生命。 除非死亡,不然怎么能忘记呢? 即不能忘,也不敢忘。 为了害怕自己忘记,大愚时时刻刻想着念着。 疾品山指责大愚不睁眼看人,这点有点冤枉大愚了。 其实倒不是大愚真的不想正眼瞧疾品山,只是自从她死在大愚怀中之后,大愚便一直在做一个梦——一个她其实没有死去的梦。 这个梦里没有人妖有别。 和尚也没有不近女色的戒律。 他和她不是别人眼中的异类,反而是一对神仙眷侣。 他和她翻过一万万座山,蹚过一万万条水。 第八百零八章 我是他,他非我 单神雷抿着嘴唇,没说话。 他明明什么都没吃,可嘴里却仿佛被塞进了一整锅大杂烩,五味杂陈。 他放不下白河,才仅仅一个甲子,便觉煎熬难耐。 而大愚放不下她,却过了多久? 大愚的年龄具体是多少,单神雷不清楚。但范无救和谢必安还出出无名时,便听过对方的大名。这算下来,一百个甲子都打不住。 看着单神雷愁眉不展的样子,大愚也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仿佛想到了些什么,摇头道:“好了,这些旧事,不提也罢。 说回刚才的话题,其实你刚刚说的话里面,有些地方说的不是很对,我要纠正一下。其实你努力了这么多年,并不全是做了无用功。” “大师你就不必安慰我了。我自己做得什么样,我自己心里清楚。”单神雷苦笑着答道。 大愚笑而不语,伸出右手小拇指在耳朵里捣鼓了一阵,接着一摊手,掌心里忽然多出一只蝉来。 那蝉通体金色,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浑然一体,宛若天生的一般。 单神雷打量着那只蝉,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不是很明显吗?这是一只金蝉啊。” 不知为什么,单神雷忽然就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大愚的肉身被疾品山破开来后,从中又浮现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大愚。 刚才单神雷总觉得这画面有些眼熟,但怎么也想不到为何眼熟,可现在看来,那情景,到真有些像是蝉这类昆虫破蛹而出,蜕变成熟的样子。 “大师,你拿着这金蝉,又是和尚,要不是时间身份都对不上,我都觉得你会不会是那个传说中的金蝉子了。” 单神雷说这话,只是觉得气氛有些凝重,开个玩笑缓解一下罢了,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大愚却是双手合十,给了一个有些莫名其妙的回答。 “我是金蝉子,但金蝉子却不是我。” 单神雷微微一愣后,又笑道:“大师,看来我不管讲经说理说不过你,就连这开玩笑的水平,也差了你一大截啊。” 大愚笑着反问:“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呢?” 从大愚的神态与语气中,单神雷看到了一种名为认真的东西。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大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愚微微一笑:“就是字面的意思。” 单神雷嘴巴微张,好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若是换个人说这种话,他肯定不会在意。 但这话出自从不打诳语的大愚之口,这就让他有些难以下判断了。 “怎么会?” 不是单神雷不愿相信大愚,而是大愚说的这个消息也太让他意外了。 而且无论从时间还是样貌,大愚似乎都与那个传说中的金蝉子对不上号。 大愚却是抖开架子:“怎么?我不像吗?” 单神雷苦笑不已。 不是他有意“以貌取人”,故事里的金蝉子丰姿英伟、相貌轩昂、眉清目秀,是一个标准的唇红齿白的美男子,足以将女妖精和女儿国国王都迷得五迷三道的。 但是大愚呢?却是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形象。 若不是举手投足间能够见到一丝慈悲意味,真的很难让人想象大愚是个出了名的得道高僧。 “大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快给我说清楚啊。不然我怕今天都无心工作了。” 大愚解释道:“其实我之前说过的,我是个挺有慧根的和尚。就连佛祖,也曾给我发过录取通知书。只不过我当时陪着踏雪。踏雪就是我的爱人,因为她通体火红,唯有四足洁白如雪,所以我便给她取了个这个名字。我忙着陪踏雪游山玩水,没有时间去给什么佛祖当徒弟,便拒绝了。 不过灵山上的那些人, 却一直对我念念不忘。甚至让文殊亲自来游说我。我还是拒绝了。 而在踏雪渡天劫失败身亡后,我万念俱灰之下,却因祸得福,破除心中迷障,跨过了那层门槛,蜕去了肉眼凡胎。而这时候,灵山再次给我寄来了邀请函,他们还给我开出了一个非常优惠的条件。 你应该也听过,佛祖是在一株菩提树下成就的无上正等正觉。也因此,那株菩提树成了佛门圣地。因残留有佛祖悟道时留下的烙印,常有佛门新秀在此树下悟道。如果换成是你比较容易理解的话,那就类似于去高等学府深造。 我本不想去,但想着也许能在那有所收获,精进修为,或者从佛祖处获得救回踏雪的方法,便去了。 我在那菩提树下坐了七天。” 单神雷想到了那些志怪中最常用的套路:“然后偶有顿悟,修为精进?” “现实又不是,哪有那么容易?我什么都没悟到,不过在时间到来之前,我在那树上抓住了一只黑蝉。不是参禅的禅,而是这个。”大愚朝手心撅了下嘴。 单神雷惊讶道:“那菩提树下怎么会有蝉?但不论如何,那黑蝉肯定不是什么凡物吧?” “那蝉其实是佛祖成道之时蜕下的东西,里面包含了佛祖为人时候的欲望和烦恼。” “那有什么用?” “它叫起来特别吵,能让人耳膜崩碎,心脏爆裂的那种吵。我的心神、神魂都被其吵得四分五裂。如果用它来做闹钟,效果一定特别好。即便是装睡的人,肯定也能够叫醒。” 大愚明显是在说笑,但单神雷却笑不出来。 他想这世界大概没几个人能在听到佛祖这两个字还能如同大愚这般无所谓地笑出来。 见单神雷不配合自己,大愚也觉得没意思,继续说道:“当时我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就在那浑浑噩噩之间,我看见了被地震摧毁的家乡,看见了疯狂刨着废墟,却被突如其来的余震掩埋掉的自己,接着,我又看到了一身火红的踏雪,看到了她从废墟中将已经奄奄一息的我拖拽出,然后她咬掉了自己的尾巴,喂我吃掉,于是我活了下来,不仅如此,反而受她尾巴的影响,脱胎换骨,有了修行的资质。” “她为什么会救你?” “因为我娘救过她。我娘在上山砍柴的时候撞见了受伤的她。我娘是个虔诚的佛信徒,见其可怜,便冒着跌入谷底的风险去悬崖上采了药给她敷上,又将她带回了家好生疗养。在我离开家乡去远方读书的那几年里,便是她与我娘相依为命。 地震发生前,踏雪预感到了,想带着我娘离开。可她那时还很幼小,实力也弱,连化形的影子都见不到,根本不会说话。她倒是写了字,但我娘却是一天书都没读过,除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名字之外,她便一个字都不认识。 踏雪没办法,只能自己走了。她准备回青丘的。可走到一半,她又实在熬不过良心的谴责,折返了回来,不过她回来的太晚了。地震已经发生了。她在那片曾经生活了好几年的废墟之上看到了我。因为我娘不知多少次跟她念叨过我,我的样貌,我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她都了如指掌,所以虽然从没见过我,但她还是一瞬间就认出了我。 然后余震便发生了。 她没能救下我娘,很后悔,自然没办法再眼睁睁看着我娘唯一的儿子死在自己眼面前,所以她便救了我。 呵呵,我娘一定想不到,她不过随手救了一只长了几根尾巴的奇怪狐狸,却给自己拐了个不要钱的漂亮儿媳妇回来。要是她知道,不知道该有多开心。 那时候我家穷,家徒四壁就是说我家的,而且我长得也不是很好看,当时我还没现在这么胖,但也是个胖子。她总担心以后没有姑娘想嫁给我。” 大愚笑得轻松,好像在说一件天大的喜事。 单神雷动 动嘴唇,但节哀两个字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不好意思,又跑题了。我刚才说到哪了?那只黑蝉是不是?在看到踏雪之后,我便从那浑浑噩噩中醒了过来,不仅如此,我还从那黑蝉的鸣叫中,看到了佛祖从出生到成道的全过程,我看到了他的迷茫与挣扎,看到他的执着与放下,看到了他是怎样从一介凡身走向超脱的。那确实是一份无比珍贵的经历。 当然,也可能是我真的与佛门有缘。我得了顿悟,学着佛祖的样子,也蜕出了一只蝉。不过我这只蝉却与佛祖的那只不同。 佛门和道门的修行法则不尽相同,但却也存在共通之处,讲究克制,其实儒门也是一样,克己复礼嘛。我不喜欢这条路,也不喜欢他们定下的那些破规矩规矩。若不是他们定下的仙凡有别、人妖有别、男女有别的破规矩,我和踏雪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我也变得不那么喜欢佛门。 如果信佛就能得到解脱,如果行善积德便能有个好结局,那为何我母亲身前没做过一件坏事,行了一辈子的善,积了一辈子的德,却连个善终都得不到?死之前,连唯一一个儿子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在我看来,佛门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的骗子罢了。 所以他们灵山越是看重我,越是对我心怀期盼,我就越不要如他们的愿。于是我反其道而行之,佛祖他不是蜕去烦恼欲望,明心见性,成就乐无上正等正觉吗?我就反着来,蜕去了我的智慧与觉悟,留下一身生而为人的烦恼。我蜕下的东西最后也变成了一只蝉,一只金色的蝉。” 单神雷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只蝉就是后来的金蝉子?” “对。” 单神雷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难怪大愚刚才会说,他是金蝉子,但金蝉子却不是他。 第八百零九章 封存的记忆 随着大愚的解释,单神雷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 按照情理来说,这种修行中的转折点,对于任何一个修行者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隐私,旁观者最好的应对便是讳莫如深,绝口不提才是。但犹豫了片刻,单神雷还是没忍住心中的痒。 “那这只金蝉是如何变为后来的那个金蝉子的?你跟他到底又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我原本以为,蜕出这只金蝉后,我便会变回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但结果却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我的修为不仅没丢,反而一步登天,省去了旁人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苦修。然后我就膨胀了,携着怒气去与佛祖请教。 当然,这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我是去辩难的。我觉得他既然持有能够助人脱离苦海的真经,为何敝帚自珍,将其藏起来,为何不传扬天下,真正地去‘普度众生,? 他却跟我说,那真经只有在他这里存着,才叫真经,若是传得到处都是,那这经便是再真,也只不过是本‘假经,。没有人会去真正珍惜。” 单神雷点头道:“他说的其实挺对的。同样是一百块钱,自己辛辛苦苦赚到的,和从地上捡来的,虽说购买力上不存在什么区别,但感觉上确实会存在差异。对于绝大数人来说,自己辛苦赚到的一百块会比捡来的一百块更珍贵,也更加值得珍惜。” 大愚笑了笑:“这个道理我当然懂。但我去找他就是为了找麻烦,当时的我心情不佳,也不可能听进去。于是他便跟我打了个赌。如果我输了,便归于他座下,奉他为师,但我若赢了,他就帮我将踏雪救回来。” “你们打的这个赌的内容是?” “我就说找人验证一下话的真假,找个人来一场艰难的取经之旅,将这真经给他,让其传扬出去。” “这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单神雷忽然神色一变,“这不就是那场西游吗?” “你说的没错。这就是那场西游。” “所以这场西游其实起因是你跟佛祖打得一个赌?” 大愚自嘲地笑笑:“我哪有那么大的脸面。那场西游其实早有苗头,这其中涉及到天庭、灵山、妖族与人间的四方势力的明争暗斗。具体什么内容,三言两语我也讲不清楚。你只需要知道,我只是适逢其会罢了。关于这个取经的人选,四方当时争执了很久,但一直都没有个定论。” 单神雷若有所思道:“谁都想派出自己的亲信,谁都不信任对方的人?” 大愚点了下头:“从这点来看,其实修行界与人间并无太大的区别。” “原来修行界也不是世外桃源啊。”大愚笑了笑,“当你拳头大的时候,你所站立的地方就是世外桃源。但当你的拳头软弱无力之时,无论你站在哪里,你都会陷入泥泞的沼泽。” 单神雷对此深有感触。 “事实证明,他的说法是对的。陈玄奘取回了真经,但天下人不是将之束之高阁,就是将他视为敛财擅权的工具,但几乎无人将之奉为自己行动的指南,去身体力行。为什么?因为那些人都觉得,真经必然是很珍贵的东西,他们怎么可能得到?即便这经是真的,也一定很难修炼,与他们无关。所以很显然,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过还好,我留了一手。我将那斩下的金蝉分身当做赌注,输给了佛祖。反正那金蝉分身也一心向着灵山。而我自己则趁机与灵山做了切割。” 难怪大愚会说他是金蝉子,那金蝉子却不是他。 单神雷点头道:“既然你这么不喜欢灵山,那为什么你如今还是一身僧袍,当着和尚?” “因为踏雪说我穿僧袍比别的衣服好看。再说了,总不能因为他们是和尚,我就不能当和尚,没有这种话。我愿意做什么,这是我的事。 而且和尚到底是个什么样,也不该由他们单方面说了算。和尚就非得戒酒 戒色?和尚就非得断情绝爱?没这种道理。 剃了光头,穿上僧衣,遵守佛门戒律就是和尚了?那些大寺大庙,里面的和尚都是宝相庄严,平时也都是吃斋念佛,态度虔诚,可除此之外呢?他们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偷税漏税,放高利贷,侵占百姓土地,欺男霸女,收取什么初夜权…… 当他们做着这些事的时候,佛祖人呢?灵山的人呢?都在哪儿呢?他们怎么不出来管管。他们这些垃圾都可以自称为和尚,我为什么不能是和尚? 还有一些和尚,虽不致于这么过分,但却将寺庙变成有限责任公司,到灯塔去上市,这是和尚该做的事吗?听说前阵子,又鼓捣上了什么房地产。你说你既然有这能耐,去经商多好,为什么偏偏要做和尚呢?这也是佛祖传授的真经里的内容吗?这也是普度众生所必须要做的事吗?” 一提到这些,大愚语气有些激动。但片刻之后,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有些失态了。一不小心,又跑题了。” 这样的问题内容有些复杂,超出了单神雷回答的范畴。他只是个医生。而他从来不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随意置喙。他只能尴尬笑笑。 大愚也知道这问题不适合现在谈,笑了笑:“这几方互不信任,我的出现让事情出现了转机。因为我的中立立场,使得最终这场博弈的主角落到了我的头上。我便让金蝉子替我去参与了这场赌约。 而后来的结果其实你应该能看出来。这场赌约是我输了。不过好在我蜕下金蝉子的时候,蜕得很彻底,将一切与佛门灵山的因果也全都做了切割,所以在后来,我便让金蝉子代替我去应了这份赌约。 至于我和他的关系吗?其实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从切割的那一天起,他就成了一个独立的存在。 不好意思啊,不能给你签名了。” 失望的应该是王苏州才对。如果王苏州知道这事儿,恐怕肯定会要签名。 单神雷笑笑,低头看了眼大愚手中的金蝉:“那这是什么?” 大愚将手前伸。 单神雷好奇地伸出手去触碰这只金蝉,可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金蝉的一瞬,那金蝉突然发出一声尖锐而高亢的叫声。 下一刻,一阵陌生的记忆跳入单神雷的脑海。 那是年轻时候的他,站立在如果如果书店门前。 时间是五十年前。 天空阴沉得像是块脏抹布,阴雨绵绵。 单神雷没有撑伞,雨水不住从他发梢低落。 自十年前医院一别,这是单神雷第一次来到如果如果书店。 而在这十年中,那个姓江的书店老板也自始至终没有找过他。 电话,短信,什么都没有。仿佛他们之间根本没有联系过。 有时候单神雷也怀疑当初那场交易的真实性。或者根本就没有一家叫如果如果的书店。一切都只是他做的一个梦。 然而他家里书架上的那本名为《句芒真解》的失传医书却无声地向他证明了,他之前所经历得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都是真的。 不过既然江臣没有找他,单神雷便也一直没有去找江臣。在他看来,能躲一天是一天。反正他们约定的时间是他百年之后。如果江臣能严格按照合同履约,那是最好不过。但如果江臣想要提前带单神雷走,单神雷也没什么好的办法。 他总不能报警说有人提前预订了他的灵魂不是? 单神雷就这样守着这个秘密过了好几年,就连他的新婚妻子吴丹都没有告诉。 虽然自己与那书店做了买卖,但单神雷并不想吴丹接触到那家书店,也不想吴丹从书店购买什么如果。 因为单神雷很清楚,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发生,想要获得什么,总得付出什么。 江臣又不是他 单神雷的爸爸,可以惯着他,没有任何贪图,不做任何计较。 就这样几年过后,在单神雷的刻意回避之下,他从未偶遇过江臣。渐渐的,他也就“忘”了这件事。他以为一切真的可以到他死后再做最后的了解。直到他几年前因为无聊,兼之好奇,再一次翻开了那本名为《句芒真解》的医术。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单神雷宁愿自己从没有走进那家书店,也没有发现这本名为《句芒真解》的医术,没有将之买回家,更没有翻开它。 当然,其实从本质上说,这本书并非什么祸害,反而为他带来了一份特别的机遇。 他从那数万晦涩难懂的字句之间,找到了一套奇怪的功法。 抱着好玩的心态,单神雷对那功法进行了初次尝试,然后他就惊讶发现,自己的体内多了一种类似与武侠中的真气。单神雷将之命名为句芒真气。 这股句芒真气给他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身体得到了全方面的强化,骨骼密度,肌肉强度等等数据得到了肉眼可见的增强。除此之外,单神雷还意外发现,当他将这股真气汇聚在身体的某个部位时,可以得到非常明显的增强效果。 真气运行至眼睛,能够让他看到十多米外的一只蚂蚁,运行至耳朵,可以让他不用听诊器就能听到患者胸腔里发出的声音,运行至腿部,他可以一口气跑完一整个马拉松,脸不红气不喘的。 随着对这种真气的深入研究,单神雷对句芒真气的使用越发熟练,发现了句芒真气更多的妙用。比如他可以借助为病患把脉的时间,用真气替患者梳理紊乱的呼吸、脉搏或是心跳。 当意识到自己可以用句芒真气替人治病后,单神雷毫不犹豫地再次投入了针对癌症的研究。结果显示,句芒真气可以促进癌细胞的快速生长。不,准确地说,它可以促进一切生物细胞的快速生长。 这是一个堪称奇迹的发现,但这不是单神雷想要的结果。他更希望句芒真气能够抑制甚至杀死癌细胞。 他一次又一次做着尝试,可惜一直没有好的结果出现。 直到前几天,由于失败了太多次,单神雷心中郁闷,在自己瞒着妻子和同事偷偷租下的实验室里喝得酩酊大醉。当他从宿醉中醒来后,发现实验室像是被洗劫过一样。可就在他身前的试验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试管闪着荧荧绿光的血液,而透过显微镜,单神雷惊奇地发现,载玻片上被用来实验的癌组织切片也于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块正常的血肉组织。 …… 隔着五十年的岁月,单神雷看着那试管中散发着荧荧绿光的血液,单不禁露出了极为苦涩的笑容。 因为在刚才的梦里,他其实也见过类似的东西。造成那血液发出绿色荧光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那个注定会改变世界的句芒因子。 第八百一十章 往者不可追 无需大愚多做解释,更多的记忆如决了堤的江水一般涌进单神雷眼前。 …… 年轻时候的单神雷就有了一间自己专属的实验室。 说是实验室,其实不过是一间位于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附近的简易民房而已。 这处民房的主人是单神雷治疗过的一位病患。这位病患当了一辈子的农民,最后靠着自己的辛勤劳动,就这样一砖一瓦地盖起了自己的房子,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三年多时间。只可惜房子盖起后没几年,他便因为积劳成疾,得了偏瘫,左边是身体无法动弹。没办法,只能去投靠了自己嫁到外地的闺女。 因为担心没了人气的压制,这新房子会很快地荒废下去,这位农民便想着将自己的房子租出去。考虑到单神雷认识的人多,他便让单神雷帮自己留意着,是否有人想要租房。 单神雷当时刚刚练出了句芒真气,正担心在家里不方便做相关的研究。 结婚之前的吴丹总喜欢像小尾巴似的跟着他,而结婚后,那是更上一层楼,只要一起待在家里,就不舍得单神雷离开她的视线。 单神雷只有夜里吴丹睡着后,才敢到卫生间里稍作尝试。 所以听了这件事后,单神雷便问了这位房主,他能不能租下这栋房子。 在那个时间,梦之国的教育才刚起步,基础教育都没普及,更别提高等教育了。像单神雷这样的大学生,那是无疑的社会精英。那位农民虽不识什么字,但骨子里还流淌着那种对于知识分子的尊敬,欣然答应,还将原本就不算多的房租打了半折。 房子不算大,原本就拜访有房主积攒下来的家具,在单神雷又搬入一些简单的实验器具之后,就显得有些拥挤和杂乱。 唯一空出的角落里,单神雷倚着墙,左腿弯曲,右腿伸直,随手拿过一个啤酒瓶往嘴里倒,然而甩了半天,只有些许啤酒沫滴在了单神雷的鼻子上。他扔掉这只啤酒瓶,又从身体两侧摸了啤酒瓶,可胡乱试了几次,啤酒瓶全都是空的。 单神雷无聊之下,便拿着空掉的啤酒瓶,在水泥地面上轻轻敲着,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旋律。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了,喝光了之前买的整整两打用来缓解疲劳的啤酒,但还是没能吐出胸中的那口浊气。 实话说,不远处桌上的那份发着绿光的血液,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这个世界而言,都是一个爆炸性的成果,都足以极大地改变这个世界。 他理所应当为之感到高兴,也有足够的理由与资格为之高兴,但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份成果出现得太晚了。 他想要拯救的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的世界也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他无法回到从前,也不想回到从前。 吴丹是个好妻子。 哪怕白河当初没死,与他走到了最后,可能也不见得有吴丹那么合适。 从一个丈夫的责任感出发,他也无法接受自己这么无耻地背叛一个深爱着自己的女人,哪怕是为一个自己深爱过的女人。 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份成果出现得又太早了。 这份句芒因子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不该出现在现在的梦之国,也不该出现在他的手中。 单神雷只是随便想想,都能够预见到一旦他将这份成果对外公布,将会引起怎样的变革。 他太年轻,扛不起这份荣耀。他也不知道怎么去扛。 句芒因子的产生太过离奇与玄幻。 单只他体内的句芒真气从何而来,就是一个天大的问题。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存在修行者这个消息将会对现在的梦之国造成怎样的冲击,他也想不到一旦他将这本修行功法上交后,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单神雷倒不是害怕 自己会被梦之国官方抓起来,当成小白鼠一般做研究。要真有那么一天,梦之国需要他,根本不需要采取强制手段,他自己便会主动积极地配合梦之国。 他担心的是江臣。 很显然,江臣绝不会是因为无知而错将一本宝书当成破烂卖给了他。 对方敢于将这本修行功法交到他手上,那必然意味着对方有反制他的信心。 在不了解江臣和那家书店的具体情况前,单神雷不敢将对方的存在透露给梦之国官方,因为谁也说不清这到底是福是祸。 如果可能,单神雷不希望梦之国与那位神秘的书店老板发生任何的冲突。 而最重要的一点,梦之国也很年轻,并不适合现在就扛起这件宛若天赐的礼物。 梦之国刚刚建立不久,与各方停战才没几年,国内生产情况还没有得到完全的恢复,百姓的生息也都很不稳定。 即便他将这份成果交出去,梦之国也不一定能够拿出时间、金钱和人力去改善和量产这个句芒因子。 句芒因子的出现与那本《句芒真解》存在密不可分的关系,但单神雷根本无从确定,他修行成功是个小概率的奇迹还是非常稀松平常的必然。他更倾向于前者。 不然为何他活了三十多年,只见过江臣这一个疑似修行者? 而另一方面,一旦梦之国暴露出自己手上有着句芒因子这样的东西,势必会遭到敌对势力的觊觎。 句芒因子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会比被喻为工业血液的石油差到哪里去。 为了金钱与权势,那些肉食者就可以枉顾民众困苦与士兵的生死,毅然派兵侵略别国。 所以有极大的可能,他们会再次发动战争来抢夺这个句芒因子。而一旦战火重燃,单神雷固然可以为父亲完成沙场作战的夙愿,但这对于那些厌恶战争或者恐惧战争的人来说,绝对是一件天大的祸事。 单神雷肩膀再硬,也背不起战争的始作俑者这么沉重的帽子。 再者说,就算梦之国能够抵御住来自外部的压力。但单神雷能够抵御得住来自梦之国内部的压力吗? 为了争抢灌溉田地的河水,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敢于拿起木质扁担与人搏命。 那为了一份治疗癌症的神药,那些有钱有势之人又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其实也已经不言而喻。 单神雷并不害怕那些利益熏心之人。但他已经因为过去的愚蠢害得吴丹挨了两刀,他不可能再让自己重复这么低级的错误。 等到太阳从窗户口,一点点转移到了单神雷的脚边,他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 他扶着墙晃悠悠站起来,随后走到桌子前,将那根盛有绿色血液的试管拿起,将其中的血液悉数倒入嘴中咽下,随后又将试管放入嘴中一点点嚼碎。 托身体里的句芒真气的福,他的身体在结实程度上远超一般人的想象。至少这玻璃试管的碎片已经不足以割伤他的口腔、食道与胃部。 做完这一切后,单神雷锁上门,离开了自己的“实验室”。不想回家,没有方向,单神雷像个孤魂野鬼一般在这座城市游荡起来。 等到太阳躲藏在云后,天空开始下起绵绵细雨,他才从浑浑噩噩中恢复清醒。可一抬头,烟雨蒙蒙中,那家奇怪的书店的小篆招牌就挂在他的正前方。 单神雷在原地站了两分钟后,最终还是选择了走进那家书店。 他的直觉告诉他,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都将在这里找到答案。 一进去书店,单神雷便看见了江臣。后者正在与一位胖和尚喝茶。 两人相对而坐,但桌面上却摆放着三杯冒热气的茶。 空出的一杯属于谁,不言而喻。 本着是福不是祸,是祸也躲不过的心态,单神雷走到空出的那杯茶前坐下,急匆匆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请江老板救我。” 江臣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意外,他也什么都没问,直接了当的摇头拒绝了。 “按照书店的规矩,每个人都只能与我交易一次。属于你的那次机会已经被你使用过了。” 单神雷没有犹豫,站起来就欲转身离开。 进了书店之后,他就感到了后悔。若不是没有办法,他实在不想也不敢与江臣再有任何的牵扯,而对方的拒绝,给了他一个体面的离开的借口。 不过就在这时,旁边却突然伸过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个嘴巴里塞得鼓囊囊的胖和尚将面前的只剩一个的一碟枣泥酥递到了他面前。 “尝一个吗?我刚做的,才出锅没多久,还是热的呢。” 单神雷并不饿,也不想吃任何东西,可看着那胖和尚的笑脸,却鬼使神差地拿过那孤零零的枣泥酥,放入嘴中咬了一口。 不知是太过疲倦,而是大量的酒精麻醉了他的舌头,他没尝出什么味道,只是说了句谢谢,就再次准备离开。 但那胖和尚却再次拦住了他。 “吃了和尚我的糕点,你就准备这么走了?” 单神雷看了一眼手中被咬掉一口的枣泥酥,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明明不饿却急着吃了一口。 “那你想怎么样?” “别人都是以酒换故事。和尚我看你酒喝得似乎已经够多了,便拿这枣泥糕买你的故事,不算过分吧?” 单神雷不知道这个和尚是个什么人,但他清楚,对方能与这个神秘莫测的老板坐在一起喝茶,那自然不会是普通人。 换而言之,面对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和尚,他似乎没有什么说不的权利。 而从另一种层面来说,他好像也确实需要那么一个听众,来说一说那些与家人和朋友都不太好说的心情。 单神雷回到位置上坐下,就着茶,吃完了那块滋味不明的枣泥酥后,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和白河的,和吴丹的。 以一个类似于旁观者的角度。 无波无澜地讲完后,他站起身,再次说了谢谢,又准备离开。 那和尚却再次叫住了他,并向他伸出了手。 在和尚肥厚的大手中心,躺着一只金色的蝉,似金非金,似玉非玉, 单神雷很自然地伸出手,将那只金蝉捏在手中。 胖和尚双手合十,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单神雷忽觉指尖一痛,低头一看,那金蝉不知何时,活了过来,咬住了他的手。 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仿佛正通过他的血管,流尽了金蝉的口器中。 第八百一十一章 句芒真解 “所以这一切原来不是我做的一场梦吗?” 单神雷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握紧自己的拳头,猛地向前挥出。 拳头刺破空气,发出短促的啸叫。 那一声高昂的蝉鸣还给他的不仅是尘封了五十年的记忆,还有一身修为。 当然,说到底他不过修炼了几年时间,还是全无任何指导的自学,加之大部分时间还要忙于工作生活,真正用来修炼的时间并不多,他的这身修为也没有多高,与人斗法是不用想了,打打几个寻常醉汉估计就是极限了, 但单神雷在意的并不是这点。 而是只要有了这点句芒真气,他就可以重现五十年前做过的事,将句芒因子重新弄出来。 不过当初他是在醉酒的情况下无意中弄出来的,完全不记得过程,所以他现在想要重现句芒因子也必须重头再来。这依然是件极度困难的事。但至少他不必为句芒因子是否真的存在而担心。 从无到有的创造发现一样事物和以成果倒推制作过程相比,存在质的区别。 而且现在的他不比五十年前的他,在医学这一块的研究有了一个更系统更深入的学习和理解。这些经验与知识足以帮他少走很多弯路,节省不少的时间。 再一个,修行这方面虽然他依旧是个小白,可梦之国却有调查局。单神雷可以确信,只要他将句芒因子的项目报上去,必然能够获得充分的帮助。 但具体什么时候,怎么汇报,单神雷和之前持有一样的想法,还是觉得需要从长计议。现在的局势不比五十年前来得简单。 梦之国与异常人类的关系异常紧张,可谓是一触即发。 因为这段时间负责这项鼠疫的工作,单神雷和调查局往来频繁了一些,他得以知道,调查局看似家大业大,但几乎将所有人都压在了应对异常人类之上,实际上没一个闲人。调查局现在能否抽调出足够的人手辅助他做研究犹未可知。 而句芒因子这样的东西,一经问世,必定会成为“大杀器”。只要那些想要搞事情的存在不傻,绝对会在这上插上一手。所以在不能确定公布句芒因子的存在确实是利大于弊之前,单神雷也是不敢轻举妄动。 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考虑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就是调查局内部,根据从大愚那里得到的消息,最近也不太稳定。 单神雷无声地叹息一声,松开了自己的拳头。 大愚轻声道:“抱歉,是我唐突了,未曾经过你的允许就擅自决断。” 单神雷摇头苦笑:“我哪里敢怪大师,这事情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大师,若不是大师你帮我封印了这份记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而且说实话,以当时的大环境,也不适合句芒因子的面世,便是现在……” 说到这里,单神雷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极度难看。 因为他忽然想起,如果要选出一个最不希望看见句芒因子问世的人的话,那非是疾品山不可。 单神雷亲眼目睹过句芒因子面对癌变组织的效果。毫不客气的说,句芒因子便是疾品山的克星。 一旦让疾品山知道了句芒因子的存在,那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这个消息疾品山知道了吗?” 大愚笑着反问道:“如果疾品山知道了这一点,你觉得他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你吗?” 单神雷闻言松了口气。 确实,以他对疾品山的了解,如果对方自己掌握了一样几乎完美克制他的武器,那疾品山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什么欣赏之类的东西,在切身的利益面前,于疾品山不过是粪土,特别这件事很可能直接关系着对方的生死存亡。 “也是,疾品山是个非常傲慢的……家伙。” 单神雷本想说“人”的,但又觉得好像不合适 ,仓促间改了口。 “若不是因为他欣赏学姐,可能压根不会注意到我。而他真正注意到我,还要到我加入书店,工作上出现巨大的起色。这点说起来,又要感谢大师你。” 单神雷提到这点也是不由有些庆幸。 当初他与大愚刚认识那些年,大愚给他提供了特别多的帮助。 他当时不过是个很普通的年轻人,但遇到的头疼事却一点都不少。 失去白河,被病患家属报复,又差点辜负吴丹…… 一桩桩,一件件,排着队向他袭来。每一件都是足以改变他一生运行轨迹的大事。 而这些事,也不是他能想开的,都被他一一搁置在心里。面对其他人,他只字未吐,只有在面对江臣或是大愚时,才会说些一些。而这两人又总能给出一切中肯的建议。这让他少走了不少弯路。 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大愚这个朋友,他今天也不可能走到这个位置。 “谁让我们是朋友?朋友本就该互相帮助。” 大愚这么一说,单神雷更加不好意思了。 因为他与大愚的相处过程其实并不平等,纵观整个过程,都是大愚一直在给他提供帮助,而他几乎没有为大愚做过什么。 细数起来,也就是他偶尔会陪着大愚去一些网红餐厅打卡——两个人去可以享受团购价优惠。 对此,单神雷也想过要改变,可他确实没什么能够帮到大愚的地方。 “可是,大师你现在把记忆还给了我,不就意味着他也会知道吗?”单神雷不觉得自己能有瞒过疾品山的可能,以疾品山之能,他的一切心思都是一览无遗的。 大愚却是微微一笑:“你觉得经过刚才我借你拉他入瓮的事情过后,他真的敢再来窥探你的意识吗?若他真的这么做了,我倒是要夸他一句勇敢。 你放心吧,刚才仓促之间,我的梦境构造得并不完善,不足以完全困住他。但现在,我已经在你身上动了一定手脚。他若再敢如同之前那般肆无忌惮地窥探你的心声,我就能让他有来无回。” 单神雷这才意识到,大愚将自己的记忆还回来,并不是一时的冲动之举。 “其实你若真要感谢,不如谢谢老板。” 单神雷一疑惑地看着大愚。他不明白大愚为何在这时提起江臣。 大愚又问道:“你知道老板偶尔会挪动店里书架上那些书的位置吧。” 单神雷点点头。 “那你知道老板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单神雷一愣。关于这个,他还真没在意过。在他看来,江臣做什么事都是理所应当。 大愚笑笑:“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通常只会关注他感兴趣或者给予他更多刺激的那些东西。不同的人进入书店,能够‘看,到的书籍也是有限的。所以货架的陈列以及商品的摆放上,都是很有学问的。心理学有专门研究这一块的东西。 当然,老板在一般情况下,不太会在意这些东西。能卖出去多少书并不是他关注的点。他真正在意的东西只有一点,能否把东西卖到需要的人手上。 就比如你买到的那本《句芒真解》。你可以试着回想一下,它是不是被安排在你觉得最醒目的地方?” 对于第一次进入书店的场景,单神雷记得是清清楚楚。他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是。 当时他去书店其实是想买些笔记本和替换笔芯。拿了东西就准备付钱走人,可是在等待江臣找零的时候,他不经意地一瞥,就在不远处的书架上看到了那本《句芒真解》。当时正好有另一波客人进门询问江臣事情,他等着无聊,便不自觉走到了书架前拿起了那本《句芒真解》。 “你真的觉得自己能够拿到那本书只是单纯的巧合吗?”大愚继续说道,“你应该知道句芒是什么人吧。” 单神雷点头。 此前他只是知道句芒这个神话人物,并未真正了解过,直到稀里糊涂地修炼出了句芒真气,他才系统地去学习研究过关于句芒的相关记载。 句芒是木神,也就是春神,主管树木的生发。 《左传》中有过这样一段记载:“故有五行之官,是谓五官……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 能与祝融,乃至年轻时的后土娘娘相提并论,可见一般。 如果觉得这不够具体,那还有更直观的例子。 在很久以前,太阳白日栖居于汤谷的扶桑神树之上,这里的汤谷与扶桑神树便归于句芒管辖。 “我知道,你可能将这本《句芒真解》当成了某个后人托名写的一本修行手册。这在过去是很常见的事。一些默默无名的文人为了让自己的著作更好地流传和发扬,便会给自己的书取上一个享誉世间的名人的名字。 但我要告诉你,这本书不是。它其实应当是句芒死后的权柄的遗留,其上蕴藏着木与春的神职。不然,你以为那句芒因子是怎么来的?就因为句芒因子源自句芒,这家伙作为木神,也就是春神,在某种程度上,算是生命之神,先天上就与疾品山是相互克制的关系,所以才会对癌症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当然,你能够与之契合,并顺利地修炼成功,也着实让我有些意外。如果换个人,恐怕也不一定能做到你做到的这点。 不是我有意炫耀什么,这样一本功法要是扔到修行界,传扬出去,必然会掀起一番偌大的腥风血雨。它足以支撑起一个门庭数千年兴盛了。要是让人知道,它是被你用两块钱买到手的……啧啧……”大愚砸了咂嘴,没在说下去,但那表达出来的意思,长眼的人都能看到。 单神雷苦笑着,将身体内的句芒真气运至指尖,绿色的真气透过皮肤,瞬间长成一颗嫩芽,但下一刻,那嫩芽便因为真气接续不上,化作梦幻泡影。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的真气质和量上突破到一定程度,指尖的这根嫩芽完全可以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凭空创造一个生命,这无疑是神乎其神的能力。在单神雷认识的人中,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单凭这一点,这本《句芒真解》便是无价之宝。 第八百一十二章 游戏 散去指尖那微弱如萤火的真气,单神雷却是有些歉意地说道:“可这样一件无价之宝却被老板交到了我手里,这好像有些暴殄天物。要是交到更合适的人手上,也许癌症早就被攻破了。” “但也可能疾品山已经成了疾病之神。”大愚笑了笑,“知道吗?在和你做朋友之前。我和你的看法其实差不多。 老板作为天道代行者,是不能过多地干涉人间之事的。每一次他出手干涉人间,都会根据干扰事项的大小受到相应的因果侵蚀。所以他一般不会过多地干涉人间的事,尤其是那种可能引发人间大幅度变化的事。但他还是将这句芒遗留下来的权柄交给了你。 要知道,尽管他用的是一种讨巧的方法,但这背后的因果逻辑却逃不过天道的监督。他为此受到了非常严重的反噬。特别是当你弄出句芒因子的时候。 你可能不知道,在你封存了记忆离开书店后,老板睡了差不多整整一个星期的觉。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这样的经历还是头一回儿,所以当时我是打心底里不同意他的这个做法。 坦白说,我当时之所以封存你的记忆,一方面是不想看你在泥泞的沼泽中苦苦挣扎,而更主要的原因,则是我想让句芒因子晚点出现。对世界的改变越平缓,老板收到的因果侵蚀就越小。” 单神雷没想到这背后还发生了如此多的事。 “那现在呢?现在你为什么要将这记忆还给我?” “当时的你还太年轻。我也年轻过,我知道那种做抉择的感受是多么难受,而你面对的抉择又是如此的艰难。但现在,我觉得你已经有了足够的人生阅历来为做出自己的抉择了。” 单神雷从大愚的神色中还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还有别的原因吧。” “对,”大愚点了下头,“从我个人的感觉来看,这个时间点不错。一场巨大的变革即将到来。句芒因子想要快速成长,需要更为激进的土壤。 而你以及梦之国民众们的努力也触动到了我。 我原以为,在公千古与私一时相继逝世之后,梦之国将会重复之前的局面,又回到以前的旧框架之中。但没有。你们守住了梦之国,没有让他被资本的力量所侵蚀,也没有被那些敌人所打败。 当然,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老板每天睡眠时间变得越来越长了。” 单神雷抿了下嘴唇,没有说话。 这在书店并不是什么秘密。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要感谢老板的话,那就放手去做吧。趁他还醒着,趁他也许还能给予咱们一点帮助。 当然,这只是和尚我的一点拙见。具体怎么做,你是专业的,应该有自己的判断,而不是听我这个外人在这胡扯。” 单神雷缓缓点了下头。 “好了,我们不聊这些。其实我这次来看你,还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你来看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干嘛还带什么礼物?” “等着。”大愚说着,将双手围在嘴边,对着天空大喊:“珠珠!” 单神雷环顾一周,发现并没有人在注意他们,便也没多说什么,仰头看着天空。 很快,一个黑点从天而降,由远及近,一点点变大,最后成了一个被白色蛛丝缠住的一个少女。 少女肤白胜雪,样貌娇俏可人,但双眼中足足八个瞳孔,却让人望而生畏。 单神雷认识这个少女。 他也知道,这个少女可是名副其实的会吃人的妖怪。 虽然少女吃的都是些罪有应得的恶人,但单神雷还是过不去心中那道坎,与对方相交并不深。 所以他与少女只是相视一笑,打了个招呼,就没说话。 “小和尚,叫姑奶奶做什么?”少女倒挂着,双手抱胸于前,老声老气地问道。 大愚并不生 气。虽然蛛蛛性格样貌各方面都是一个没长成的少女模样,但却是一位实打实的老前辈,做他的姑奶奶绰绰有余。 “想找姑奶奶借件东西。” “什么?” 大愚问道:“我听王苏州说,你最近买了最新款的ps16。” 少女得意地笑了笑,露出两颗锋利地小虎牙:“是啊,小哥哥奖励我的,因为我最近表现很乖,都没有吃两脚羊。” 听到“两脚羊”这三个字,单神雷皱着眉,清了下嗓子。 少女忽然掏出三颗薄荷味的润喉糖,递给单神雷:“你嗓子不舒服吗?要吃一颗吗?” 单神雷看着少女那略显天真的眼睛,最终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 少女显得有些失望。 单神雷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的负罪感。 好在大愚及时救场,从那个少女手中拿过两块薄荷糖,剥开糖衣,放入口中:“他不吃,我吃,一个人吃两块。” 少女这才转悲为喜,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那六个副瞳被隐藏,只剩下两颗主瞳孔。 她将剩下的那块糖塞入嘴中,紧接着又掏出最新款的ps16,用炫耀式的语气说道:“你问这做什么?要陪我一起玩游戏吗?” 大愚摇了下头,搓了搓手:“那什么,既然你都有了ps16,那你之前的ps15不是没用了吗?” “怎么会没用?”少女不解地问道。 “你一次性只能玩一个,多余的不是只能摆着。” 少女却很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随后身体一抖,立刻又有六只手从白色蛛丝裹成的茧中伸了出来,每只手上各拿一只家庭电子游戏机。 “你忘了,我其实是有八只手的。可以一次玩八个。” 大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可是即便你有八只手,能一次抓住四个游戏机,但你看得过来吗?” 少女努力睁大眼睛,将围绕两颗主瞳孔的副瞳孔给展示了出来。 大愚叹了口气,决定不套圈子,直截了当地说道:“把你的游戏机借一台……” 没等大愚说完,少女露出了惊恐地表情,立刻将自己的游戏机藏到了背后:“这是小哥哥送给我的,是我的。” 大愚赔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是你的。没有想要你的,只是借玩一段时间。” 少女果断摇头:“不借。” “姑奶奶,你就行行好吧。” “不借不借,就是不借。谁让我之前找你一起玩游戏,你不陪我玩。” “我不会玩,怎么陪你玩?” “那我不管。” “那我下次有时间了,一定陪你玩。” “不能下次一定,必须陪我玩了过后,我才能将我的宝贝借给你。” 大愚忽然惋惜地叹了口气,对单神雷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走吧。” 单神雷点头,看了眼手中的金蝉,将其递向大愚:“还给你。” 大愚接过金蝉,小声嘀咕了一声:“本能还想用这东西当做借东西的回礼的,但是既然某人不同意,那就算了。” 说着,他就像将金蝉塞回自己的耳朵中。 但就是这一瞬,少女的身影忽然从原地消失了片刻,而再出现时,她手中已经多了那只金蝉。 那金蝉在她手中奋力挣扎着,发出一声比一声高昂的叫声。 “珠珠,不问自取是为窃,我可将你这事告诉老板了。” 少女看看左手的游戏机,又看看右手的金蝉,好一会儿脸上才浮现出委屈的表情,好像做出了什么痛苦的决定。她的身影再次消失,再出现时,她手中的游戏机已经到了大愚手中。 “我这是换,不是偷,你不准告诉小哥哥。” 大愚却是不高兴道:“我不换了,你把 金蝉还我。” 少女却连忙将金蝉往嘴里一塞,紧紧闭上嘴,说起了话,但支支吾吾的,也听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 大愚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露出了纠结的神色:“其实要想我不去老板跟前告你状,也行,但你必须要帮我一个忙。” “森墨?”珠珠依旧不张嘴。 “帮我做一款游戏。” 大愚忽然微微一笑,手腕一拧,手掌一翻,手心处便又多了一只金蝉。 而少女立刻却是尖叫了起来:“我嘴里的怎么没了?” “只要你帮了我,我就将这只金蝉送你。” “真的?”少女眼前一亮。 “我可以用老板的名字起誓。” “一言为定!” 似乎生怕大愚反悔一般,猴急的少女一把从大愚手中再次抢过那只金蝉。 大愚笑着,握紧拳头,送到少女面前,摊开双手,那金蝉再次从少女手中消失,出现在了大愚的掌心。 少女再次伸手去抢,可这一切,她的手却是一晃而过,没能抓到那只金蝉,就好像那只金蝉并不存在一样。 少女不信邪,不停地伸手去拿这只金蝉。可她用尽了办法,那金蝉却一直安静地躺在大愚的掌心上,分毫未动。 最后她终于认命:“做什么游戏?” 大愚看着手掌之中的金蝉:“这里面有我编制的一个梦。我想麻烦你帮我将它做成一个角色扮演类的游戏,主角就定为单医生,别的到没什么,但一定会读档或者回档的功能。” 少女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个简单。你可不许反悔。” 大愚点头:“出家人不打诳语。” 少女立刻来了精神,忽然变出一台看上去就很昂贵的电脑,将自己的游戏机连上电脑,又找来一根数据线,一端插在了电脑主机的接口上,一端绑在了那只金蝉身上。 然后就见她“噼里啪啦”一阵乱敲,电脑显示屏上出现了一行行代码。 大概五分多钟后,少女重重地敲击了下回车键,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道:“搞定收工。” “这么快就完了?”大愚质疑道。 “你在质疑我的专业性?”少女冷哼一声,瞪了大愚一眼,“不信我就试玩给你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说完,她手指在键盘上又是一阵连敲。电脑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了彩色的游戏画面。 单神雷不明白这两人在弄什么,饶有兴致的凑到跟前来查看。 但下一刻,他脸上的轻松表情忽然消失了。 因为他忽然从那游戏画面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第八百一十三章 游戏 就在单神雷愣神期间,那电脑屏幕忽然传出一阵强劲的吸力,单神雷站立不住,直接被吸入其中。等他重新站稳,睁开双眼,却忽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梦中。 艳阳高照。 魔都医学院的大学生活动中心广场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年轻的白河正在一处遮阳棚下下达任务,单神雷下意识就靠了过去。 然而他身后却传来车喇叭的声响。 单神雷让开身形,一辆满载的大巴从他身侧过去后,缓缓停下。随着车门的打开,男男女女鱼贯而下。 下一刻,单神雷再次愣住,因为从那车上下来了另一个他。 那个“他”也看到了他,笑着对其招手眨眼。 有那么一个瞬间,单神雷在另一个自己的眼中看到了八个瞳孔。 “珠珠?”单神雷惊疑道。 “她就是这个性子,贪玩,但是没什么恶意。”大愚不知何时从单神雷背后走出。 “大师……” 没等单神雷与大愚打完招呼,他便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车铃声。 “借过,借过。” 听声音已经到了跟前,单神雷躲避不及,愣在原地,闭上了眼。 可预料的撞击并没有发生,那自行车“嗖”的一下就从单神雷身体穿了过去。 单神雷这才意识到,四周的人好像都看不见他。 “大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儿事?” 大愚笑着答道:“这不是很显然吗?我们是观众模式。” 单神雷环顾一圈,所看到的场景和他刚才梦里看到的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这里是游戏?” 大愚没说话,但珠珠却替他回答了。 “准确的说,这是以你的梦境为蓝本而制作成的游戏。庞大世界,超高自由度,无限结局。在这里,你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想象,去过你想要的一切人生。” “过我想要的一切人生……真的可以吗?”单神雷看向了白河。 在刚才的梦里,他还是没能与白河获得一个团圆结局。 而如果是游戏的话,是不是可以…… 珠珠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立刻整理了一下衣领:“表演时间到了。让你看看一个高玩是怎么征服女神的心的。” 说完,她便自以为潇洒地甩了下头,朝着白河走了过去。 “大师,这真的没问题吗?”单神雷有些心虚。 大愚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应该……没有吧。” 单神雷的心立刻沉了下去,可看着珠珠那自信十足的步伐,心里却也不由升起了期待。 但珠珠接下来的举动,却如同一盆冷水给他浇了个透心凉。 珠珠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了白河跟前,白河正跟被人说话,根本没注意到她,她却不管不顾,直接将手从白河头顶伸了过去,并抓住了遮阳蓬的支撑,给白河来了个壁咚。白河转头看向了珠珠。 珠珠对其邪魅一笑:“我看上你了,做我的女人吧。我会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妻子。” 说完,她用右手捏住白河的下巴,一低头吻了上去。 “我……” 饶是单神雷自诩活了大几十年,见惯了风风雨雨,但见到这一幕,还是有种想要找条地缝钻下去的冲动。 大愚连忙双手合十,对着单神雷道歉:“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做。之前我听她说,她玩这类游戏还算比较多,我以为她比较擅长,说不定能给你做一个参考。你先别急。这就是个游戏,都是假的。” 单神雷深呼吸了一次后,终于冷静了下来。 其实他也没有这么生气,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珠珠也算是做了他想做却没敢做的事情。 而就在他期盼着珠珠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方***不会也能迎来一个好结局的时候,白河在短暂失神后,终于恢复了清醒,抡起巴掌,扇在了珠珠脸上,然后铁着脸,拿出电话,报了警。 几分钟后,一辆警车挤开人群,在白河身边停下,两个警察下车询问其情况,白河冷静地用简练的语气阐明了刚才发生的事,旁边还有不少义愤填膺地学生做着补充。 而珠珠本人也对自己的做的事供认不讳。 所以简单的流程后,两个警察便不客气地将珠珠押上警车,发动车子离去。 单神雷走到白河面前,想要替自己申辩一二。 可白河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又换上笑脸,开始迎新工作,好像刚才遭受性、骚扰的人并不是她一样。 接着,单神雷忽然感受到一股推力,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梧桐市人民医院。 大愚和珠珠也都回来了。 前者一脸歉意地看着他,而后者则显得很是失落,双手抱胸,愤愤不平地念道:“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没有攻略成功,反而直接游戏结束了?明明我以前玩的游戏就这样做就可以了啊。” “我知道了!”嘀咕了一会儿后,珠珠眼睛一亮,看向单神雷,“一定是你长得太丑了。不行,我要再试一次,我就不信成功不了。” 单神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尴尬笑笑。 大愚却是惊叫道:“我的姑奶奶呦,你还是玩你自己的游戏去吧。我们可不敢耽误你的时间。” 珠珠显得很不乐意,摇头道:“不行,刚才那把没有体现出我作为高玩的水平,我要再开一个档。这次一定行!” 大愚只好拿出杀手锏,翻手摸出一只金蝉:“你的报酬还想要吗?” 珠珠看着金蝉,顿时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赶紧拿了东西走人,免得我看着心疼,想要反悔。” 珠珠拿到金蝉后,咽了下口水,仰头对着大愚问道:“这玩意是油炸还是怎么吃的好?” 大愚轻叹一声:“蘸点鸡蛋液,拍上淀粉,裹上面包糠,隔壁小孩馋哭了。” 珠珠听到后,眼中都开始冒金光了。话都顾不上说,蛛丝急速收缩,转眼之间,就上了云端,消失在了单神雷的视野中。 大愚摇了摇头,将手中换来的电子游戏机递向单神雷。 单神雷疑惑地看着大愚:“大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点补偿而已。我之前看你这段时间这么累,心情也不是很好,本想着让你做个美梦,好好放松一下。 但结果我却利用了你的信任,擅自以你的梦境为疾品山搭建了一个牢笼。结果却发生了那样的事。” 单神雷摇摇头:“这怎么能怪你?” 大愚轻声说了一句:“建议卜合礼杀吴丹作为报复的那个人,是疾品山。他想让你绝望,然后在绝望中拯救你,获取你的信任。我本可以阻止这一切的。我有那么多的机会去终结这场梦。但为了能够尽快抓住他,我选择了放纵,结果却让你承受了那样一份痛苦。对不起。” “原来是他。”单神雷倒不意外,点了下头,“朋友之间,哪来那么多对不起。更何况,这事并不怨你,要怪就怪疾品山好了。所以你不用在意这件事,都过去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勉强你了。”大愚叹了口气,便要将游戏机收回自己袖子。 单神雷却一抬手:“等等!” “怎么了?” 单神雷看着大愚手中的电子游戏机,迟疑着没说话。 大愚笑了笑,随后将游戏机拍到单神雷手中:“逗你的,这本就是为你制作的。就不要再推辞了。” 单神雷犹豫了片刻,微微欠身:“谢谢。” 大愚双手合十还礼:“我没本事,没有找到双全法。但我希望你能找到,哪怕是在梦中。” 单神雷再次说了句谢谢。 大愚却是一皱眉:“我说你这个人,真是好没诚意。” “怎么了?”单神雷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人哪有光嘴上谢的。虚伪。就不能来点实际的。” 单神雷也是有些无奈,笑道:“行。那就照老规矩,今晚老时间老地点,整点烧烤扎啤,也算是给你接风洗尘了。” 只是让单神雷有些意外的是,这对大愚百试百灵的一招,今天却好像没什么效果,大愚脸上的鄙夷神色越发浓厚。 “和尚我到现在可以连早饭都没吃,你明明在办公室藏了好东西,却还要让我等到晚上。算什么好朋友?” 单神雷有些莫名其妙:“我藏什么好东西了?” 大愚指着他晃了晃手指:“你小子还不承认。哦,我知道了,想吃独食是不是?” “我怎么就不承认了?还有你别搁这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是个喜欢吃独食的人了?哪次得了孝敬,没想到过你。” “解释就是掩饰!” 单神雷实在不懂大愚这是唱的哪出,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指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反正我办公室在那,到底有没有藏东西,你自己去看。要是我骗你,那今晚咱们不平分,我请客。”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大愚露出了胜券在握的表情,大步流星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单神雷不知道对方的信心从何而来,只好加快脚步跟上。 刚到达办公室的楼层,大愚便闭上眼睛,使劲嗅了嗅鼻子,随后露出一脸陶醉的表情,如饮琼浆玉露。 “我都闻到了。你还装蒜。” 被大愚这肯定的语气说的,单神雷自己都有些心虚了。 他无奈笑笑,抢在大愚前头,来到办公室门口,握住了门把手:“要是我没藏东西。那今晚这顿饭就是你买单。”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单神雷深吸了口气,打开了门,结果一眼便看到自己的老妻吴丹正拿着扫把在扫地。 她比单神雷小了五岁,现在也已经八十二岁。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个非常大的年纪了。她的动作有些迟缓。 单神雷心中一暖,连忙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来了就来了,扫什么地。让孩子们知道了,又得怪我欺负你!” “” 听到开门声,吴丹转过身。所以她转身的动作很慢。在看清来者是单神雷,她的眼睛立刻眯成一条线。 “回来啦!” 单神雷连忙走上前去,从其手中抢过扫把:“你怎么来了?” “这话说的,我不能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不在家安心歇着。怎么跑医院来了?” “你凌晨四点多,借了电话,便急匆匆出门了,肯定是有事。我怎么睡得着?反正我闲着没事,就给你熬了点五谷杂粮粥,蒸了几个包子。现在还热乎呢?你过来趁热吃点。” 第八百一十四章 夫妻 说着,吴丹打开了桌子上的保温桶,立刻有腾腾热气从桶口冒出。 单神雷这才明白大愚刚才说的东西是什么,回头对着门外笑道:“还躲什么呢?” 大愚的身影立刻就出现在了门框之内。 “和尚不请自来,打扰之处,还望弟妹海涵。” 看到大愚,吴丹倒是有些意外。 单神雷之前可没跟她说过大愚会来梧桐市。 其实对于大愚这个朋友,她最开始有过一些小小的看法。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既不崇神,也不拜佛,而在她的印象里,单神雷在这方面和她志同道合,所以她很奇怪,单神雷为何会与这样一个和尚频繁往来。 不过究竟与什么人做朋友,那是单神雷的自由,所以吴丹虽然心生芥蒂,但却从未在单神雷面前提过只言片语。 君子和而不同。 这是人与人之间相处最起码的礼貌。而夫妻之间,更该如此。 而且说实话,大愚除了和尚身份之外,其他方面处处表现得体。若说唯一有什么不足的话,那就是大愚明明是个出家人,但却吃肉喝酒。可除此之外,再让吴丹挑毛病,还真的很难挑的出。 大愚特别健谈,家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他都能与之相谈甚欢。 以前单神雷父母还没过世的时候,大愚每次登门,单杏林必定亲自接待,单神雷的母亲也会亲自下厨。 不仅健谈,大愚这个出家人,还非常懂礼数,每次登门,都会准备上许多礼物,单家人手一份,东西贵不贵不知道,但通常都是在市面上却很难见到的,还都符合每个人的喜好,用的心明眼人都能看得到。 若是大愚对于单神雷有事相求也就罢了,但从单神雷的言辞中不难看出,大愚对单家不但无所求,反而对单神雷多有帮助。 这怎么能不然人心生好感? 而最让吴丹感到奇怪的是,大愚的身体保养做得出奇的好。按照单神雷的说辞,大愚要大他几岁,最开始接触到大愚时,大愚的面容也确实看着比单神雷老成。 可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她都从一个如花女人变得人老珠黄了,大愚却还是那个模样,始终未曾改变。 吴丹之前还以为大愚是保养得当,但自从调查局公开露面,她才隐隐意识到,大愚的身份怕是不简单,十有八九,便是那传说中的修行者。 吴丹赶紧拉着单神雷往外来迎接:“不知道大师大驾光临,没有提前准备,要是怠慢了,还望大师您多海涵。” “弟妹客气了。”大愚笑着搓了搓手,“你说没有准备,可我看,这准备不是挺足吗?” 吴丹有些不明白大愚的意思,愣了一下。 单神雷在一旁笑着提醒:“大师跟我一样,都没吃早饭呢。” 吴丹这才恍然,不过旋即,她又有些犹豫。 大愚在饭桌上的战斗力,她可是亲眼见过。以前大愚来家里做客,不管做多少饭菜,他都能将之吃得一干二净。 她今天倒是熬了一大锅粥,但没想到大愚会来,所以带来的饭量并不多,只有他们夫妻两个人的份量。 “要不这样,学长你先陪大师坐着,我再回去取一些来。” 大愚连忙摆手拒绝:“不敢劳烦弟妹。有一口对付一下就够了。” 吴丹有些犹豫,但单神雷却替她做了主,牵住她的手说:“大师不是外人。” 吴丹这才没有多说什么。好在她餐具带的足,将带来的粥均匀地分成三碗。 包子带了四个。大愚一人独占两个。夫妻二人各自一个。 大愚吃饭还是那个爽快劲,两个包子,一口一个,一碗杂粮粥,分作两口下了肚。单神雷夫妻才刚刚开吃。 吴丹越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大师,你怕是 没吃饱吧。” 大愚拍着自己圆滚滚得肚皮,摇头道:“没有,吃得很饱。” 像是为了验证自己话的真实性,他忽然惬意地打了个饱嗝。 单神雷咽下口中的热粥,笑道:“你这演得也太逼真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种天赋?” 大愚却是笑着摇了摇头:“我并非在演,而是真的吃饱了。” 吴丹也笑道:“几年没见,大师的饭量怎么变小了?” 大愚揉着肚皮:“我的饭量可一点没小,而是你的厨艺大有精进。” “大师就别开我玩笑了。” 吴丹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她的天赋点可能全都点在了医学上,对于厨艺,她只能说做的还可以,但离好吃,她自认为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大愚却笑着解释道:“我没有开玩笑,是认真的。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有情饮水饱,。这其实并不是一句虚话。 对于一顿饭来说,除了食材本身之外,品尝者更能从中汲取到烹饪者表达出来的情感。这些情感,可以提供食材本身提供不了的食物。最常见的例子就是人们常说的‘妈妈的味道,。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恐怕真正能够客观评价为厨艺不错的母亲只在少数,但为什么大多数人都会怀恋妈妈的味道,因为他们怀恋的是除了食物之外的情感。 我从弟妹的这碗粥中,尝到了满满的爱情的纯粹与甜美。所以我是真的饱了。” 吴丹被大愚的话逗得呵呵直笑。 “大师你做和尚真是可惜了。不然就凭你这张嘴,都有多少姑娘想要嫁给你。” 但一旁的单神雷却心知,大愚也许并不是在开玩笑。 自古就有“食气者神明而寿”的说法。对于修行者来说,只需要进食修行所需的灵气,就可以维持自己的一切生命活动。 而这灵气究竟是什么样,因人而异。 有人晒晒太阳就行了,有人要到水里或者火力泡一泡,还有人得把自己埋在地下。 既然如此,那通过进食感情来获得生命活动所需之能量,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大愚又坐了一会儿,给吴丹讲了两个这些年里经历过的趣事,然后就起身离开,将时间留给了单神雷夫妇。 办公室少了大愚之后,立刻就安静了下来,唯有夫妻俩吃饭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单神雷先沉不住气。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问什么?” “问你想问的。比如……”单神雷停顿住了。 吴丹替其说出了后面的话:“比如你今天这么早被叫出来是出什么事儿了,比如大师究竟是什么人,比如你为什么能够保养得这么好,不显老?”吴丹说完,小口咬了口包子,而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单神雷。 单神雷咀嚼的动作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这些问题,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单神雷停止咀嚼,但没说话。 吴丹笑了:“既然不能,那我为何要问,不是徒增我们之间的烦恼吗?” 单神雷轻声说道:“抱歉,小丹,我……” 吴丹用左手握住了单神雷的一只手:“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我相信你。能告诉我,或者应该告诉我的,你肯定会告诉我,而你不告诉我,自然是有你自己的理由。” 而且有些问题的答案,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大师他是修行者是不是?” 单神雷轻轻点了下头。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认识大师的?真的是因为在林仙大学后面的一家书店偶然遇见的?” 单神雷轻轻摇了下头:“但是具体的原因,我不能告诉你。” 吴丹并不意外:“那你今天那 么早出来,事情忙完了吗?” 单神雷摇头。 “是没忙完,还是不能说?” “不能说。” “连我也不能说吗?”吴丹皱了下眉,“有危险吗?” 单神雷连忙回答道:“你放心,大师此次就是专门为此而来。” 吴丹再次问道:“大师他的修为怎么样?” 单神雷指了指天上:“很高。” “有多高?” 单神雷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其实他以前只是觉得大愚的修为高,但也就那样。 可今天见到大愚与疾品山如此斗法,甚至逼得对方铩羽而归,他才发现,自己对大愚的估计有些低了。 “如果是不知道的话,那至少说明不会很低。” “你就放心吧,我不知道大师的修为到底有多高。但他是调查局的高级供奉。有大师在,他不会让人伤到我的。” “高级供奉吗?”吴丹总算是松了口气。 根据调查局目前透露出来的信息来看,高级供奉已经在调查局内部的上游水平了。 人数是迷,但怎么想也不会多。 “我倒不是怕你被人伤,就怕你性子来了,上赶着往别人枪口上撞。如果你一心想要为国尽忠,那大愚修为再高,还能拦得住你送死吗?” 果然还是吴丹了解自己。 单神雷避开了吴丹的视线,低下头去喝粥。 吴丹一见他这个样子,在单神雷手背掐了一记:“不管你要做什么,请你记住一点。还有个老太婆在家里等你。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要死也是死在我身后。不然留我一个人在这世间,我得多难过,你怎么舍得?” 单神雷没吱声。 吴丹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算了,还是能够聊点能说的。” 吴丹拿起单神雷刚才放在桌角的游戏机:“这什么东西?你哪来的?” “这就是个游戏机。大师送我的。” “大师他好好送你个游戏机干什么?难道你喜欢?不对啊。我和你结婚大几十年,也没见你玩过电子游戏啊。”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没关系,反正我现在退休在家,有的是时间。你有时间吗?没事就跟我说说呗。” 单神雷沉默了,将最后一点包子塞入嘴中,又端起碗,将剩余的粥刨入嘴中。 吴丹为其倒了杯水。单神雷放下碗筷,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接着放下杯子,神色认真地看着吴丹:“我有件不太好的事想和你坦白一下。” “什么?” “我……”单神雷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这么些年里,我其实一直有梦到学姐。” 当然单神雷感到有些奇怪的是,他本以为吴丹听到这会不高兴,但她却只是笑了笑。 “就这?我还以为你在外包小三了呢。至于你梦到学姐这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看着吴丹的表情,单神雷竟真的有种自己好像并没有做错事的感觉。 “啊?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总会在梦中喊她的名字。” “那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吴丹抽过一张纸,轻柔地为单神雷擦拭嘴角。 “因为我喜欢的学长,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子汉。若你能忘掉学姐,那自然也能忘掉我。而且我不说出来,你自己心里肯定会觉得对我有所亏欠,就会加倍对我好。” “小丹……” 单神雷看着吴丹,更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 第八百一十五章 宜其室家 在单神雷夫妇牵着手说话的同时,大愚已经横跨数十公里,回到了书店,来到江臣跟前坐下,端起桌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也不管烫不烫,直接连着茶叶一齐灌下。 将茶叶嚼碎咽下后,他才笑着对正站在江臣身边煮茶的如意说道:“如意你的茶艺越来越精进了。” 身着云纹旗袍的如意却并不理会,依旧盯着桌上的红泥小火炉上煮着的茶,神情专注,好像在其中看到了整个世界。 大愚并不生气。 有时候,他还是挺羡慕如意的这种孤僻又冷漠的性格。 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也不必在意天地是否洪水滔天。整个世界,除了江臣,谁都不用记挂心上。 无案牍之劳形,无车马之喧嚣。 极致的简单而纯粹,多么令人向往。 只可惜,他这样的俗人,注定是享受不了这样的生活。 他啊,就是天生的劳碌命,终究要为这世道变迁,累断最后一根衣带。 大愚继续对着如意说道:“如意,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来书店,你为我奉茶的事情。” 如意继续不动如山。 大愚则自顾自说道:“我记得,记得很清楚。” 大愚从不说谎。 他刚才与单神雷夫妇说的话自然不是什么玩笑话。 有情饮水饱。 对于一般人来说,不过是种唯心的错觉。但对大愚来说,却是真切存在的事实。 从很早开始,他就能够从食物中品尝到烹饪者在制作这份食物时候的情感。 爱护、想念、嫉恨、怨毒…… 每一种情绪的味道都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吃到那些正面的情绪,如人饮酒,越吃越暖。但吃到那些负面的情绪,却不只是如人饮水,越喝越冰那么简单。 坚冰易化,但人心中一旦有恶扎根,再想化开,却不是那么一件容易的事。 便是强横如大愚的肠胃,吃了这些负面的情绪,也不能轻易消化。 这些负面的情绪往往如鲠在喉,堵在他的肺腑之间,聚沙成山,集腋成裘,成了脂肪堆积在他的身体内。 这世间已经很少有人记得,妖僧在闯出赫赫名声之前,其实是个瘦得如同麻杆一样的无用书生。 可即便吃遍这天地大江南北,天上地下的美食,但如意的厨艺却还是给大愚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在第一次喝下如意煮好的热茶之后,他便被其中那纯粹的杀意戳得肝肠寸断。这里并不是修辞,而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肝肠寸断。这对大愚来说,也是一次极为稀罕的经验。 在那株菩提树下,顿悟进入金刚境后,他便铸就了一尊坚固且无能截断的身躯。 境界与他相仿或者在他之下的人,很难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而境界稳稳在他之上的人,满打满算,也没到一掌之数。这些人又几乎从不做“恃强凌弱”的事。 可以说,受伤对于大愚来说,其实是件很奢侈的享受。所以最开始的时候,他还是挺喜欢到书店蹭如意的茶喝的。不过随着在书店待得越来越久,如意那骨子中的杀意越发淡化。 现在的大愚已经很久没能从如意煮的茶中体会到肝肠寸断的感觉了。 “老板你教的好啊。也许再过不久,和尚我便真的能从如意手中喝到一杯暖心又暖胃的热茶了。” 听到这点,手不释卷的江臣也不禁抬起了头,眉宇之间似有笑意。 他提起茶壶,为大愚斟茶。 大愚受宠若惊,端着茶杯:“老板,你说单医生那边能过得去眼下这道槛吗?要是他因为我的缘故,和吴丹之间出现矛盾,后面跪个搓衣板什么的,是不是不太好?都一把年纪了。要是传出去,面子往哪放?” 江臣斟了 个七分满,便放下茶壶。 “你在关心他的时候,能不能把嘴角收一收,都快裂到耳朵根了。” 大愚轻轻推了一下自己的下巴:“这样可以吗?老板,你猜单医生会怎么做?是会坦白从宽,还是将之当成心中的秘密藏起来?” 江臣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这种没什么悬念的事,还用猜吗?便是王苏州用他的膝盖想,都能想得到。” “哈哈,就冲老板这句话,和尚必须得跟你走一个。”大愚哈哈大笑一声,伸长手臂,轻轻与江臣碰了一杯。 与此同时,数十公里外的单神雷办公室内,单神雷握着吴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轻声说道:“小丹,你知道吗?我刚刚渡过了一个一言难尽的十年。” 接着,单神雷就将刚才那个“十年一梦”中发生的事挑重要的事,大致跟吴丹说了一遍。当然,涉及到疾品山的那部分,他只字未提。 吴丹全程没有说话,但是脸上的情绪一直在跟着单神雷的讲述走。听到单神雷喜则喜,听到单神雷忧则忧。等到单神雷停止讲述后,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辛苦你了!” 单神雷苦笑摇头。 “想不到大愚大师竟有如此之能,修行一事,当真如此玄奇。可惜我年纪大了。不然倒是想去问问大师,我是否有修行的慧根。” 单神雷看着吴丹平静的脸,忐忑的心也不由得风平浪静了许多:“你就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 “生气我心在曹营身在汉,明明和你结婚了,几十年过去,却还是对学姐念念不忘。” 吴丹却是笑了:“学长,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大愚大师那边真的有能力让你回到过去,让你拯救学姐,你最后会放弃我,而选择学姐吗?” 单神雷沉默很久,随后轻轻摇了下头。 他固然想要与白河有一个完美的结局,但这若是必须要以辜负吴丹来实现的话,那他也只能选择放弃。 白河与吴丹对他,并非是鱼与熊掌或者生与义的关系。 她们两个对他,一般珍贵,都是生命中不可失去之重。 真较真起来,吴丹比起白河,需要他付出更多的责任。 缔结婚姻关系可不仅仅是从民政局获得一份证明那么简单的事。 那是两个人互托终生的美好誓约。 在他没有与吴丹解除这份婚约之前,无论基于怎样的理由,他的任何“移情别恋”都是赤裸裸的背叛,都是无耻至极的行为,都是不可饶恕的。 其实若不是大愚刚才封存了他的记忆,恐怕那梦的结果也不会发展成那样。 白河对他的爱真实无虚,难道吴丹对他的爱就是假的了吗? 且不提吴丹当初替他挨了那两刀,就凭吴丹在他意志最消沉的时候一直不离不去地陪着他,后来嫁给他后,对内,与他一起孝敬父母,生养一儿一女,将整个家维系得和和睦睦,对外,替他查漏补缺,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 没有白河,固然不会有现在的他。但若没了吴丹,也同样不会有现在的他。 在单神雷看来,除去一些极端的情况,以背叛一个人的方式去爱另一个人,这不叫勇敢,也不叫追求自由,这叫自私自利,无论给这种行为加上怎样的修饰限定词,都改变不了这种行为背后那无耻的本质。 小三就是小三。鸡就是鸡。 包装得再过华丽,卖得价钱再高,也掩盖不了其骨子里散发出的丑陋与恶臭。 单神雷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他也做不来一个虚伪小人。 吴丹理所当然地反问道:“这不就结了。既然你根本不会背叛我,那我为什么要为这件事而生气?” “你就不怕我只是在你面前才故意这么说的。” 吴丹 却是笑着与单神雷十指紧扣:“我是老了,眼睛花了,耳朵背了,腿脚不利索了,脑袋也迟钝了,但我不傻。我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人到底有没有变。” 感受着吴丹那皱巴巴的手掌传来的温度,单神雷将吴丹的手与自己的脸贴的更紧了:“你为什么就这么相信我?就不怕自己的判断出现错误吗? “我相信你,就像你一直相信我一样,都是一种不讲逻辑的盲目。 而且我们这辈子都已经走到这里了,眼看也没几年可继续了。你现在问这种问题,还有什么必要吗?如果这是错误的话,我宁愿就这么继续错下去。” 单神雷忽然放下了吴丹的手,改成与吴丹相对而坐,直视着吴丹的双眸。 那双眼眸已经不再年轻,没有了年轻时候的黑白分明,没有了年轻时的清澈与灵性,但却多了一些年轻人很难体会的包容与理解。 单神雷看了这双眼好几十年了,但他怎么也看不腻,觉得他完全可以再看几十年,如果可能的话。 然而看着看着,他却没来由低下了头,小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选择的不是我,或许会过得比现在更好?” 单神雷忽然觉得有些不透气,声音也带上了厚重的鼻音。 “你的天赋和努力并不比我差,但那两刀却切断了你攀登上医学高峰的途径。 如果没有我,也许你会成为国内外最优秀的外科医生,而不是一个一到下雨天便饱受伤痛折磨,甚至不得不提前退休的医生。” 看着垂头丧气,好像脊梁骨都被打断了的单神雷,吴丹抬起手,在单神雷的脑门上重重点了一下。 单神雷抬起头,却迎上了吴丹略带嗔怪的表情。 “你啊你,让我说什么好?这段话藏在你心里这么多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会把这些话带到棺材里去呢?看来你也没有想得那么有能耐吗? 当然,不可否认,你说的这种情况也许是存在的。 如果当初没选择你,我可能或过的更好。 但相应的,也存在过得更差的可能,不是吗? 之前妇产科的那个小郑,多好的苗子。咱们医院妇产科的杨主任,不止一次夸过她,女中豪杰,巾帼英雄,有悟性,肯钻研,能吃苦,坚持下去,日后必有一番作为。结果呢? 因为这医生的工作,时不时加班,根本没什么时间照顾孩子,和婆家闹掰了,和丈夫分居了半年,最后还是没咬住,辞职回家当家庭主妇了。 前阵子我才听二院心理精神科的李主任提起她,这丫头在家当了三年家庭主妇,抑郁了,吃了半年多的药,才把情绪稳定下来。 所以说,这世界哪来那么多如果? 别说没有,就算有如果,那又如何?我吴丹嫁给你单神雷,便是天大的错误和遗憾,我也认了。我自己的行为我自己负责。可现实是,我的选择并没有错,你并没有让我失望。不是吗? 我那么多同学里,数来数去,还是我的日子过得最好。你不知道,我跟那些老同学聚会的时候,那些人谁不羡慕我现在含饴弄孙的生活?” “我……” 吴丹一抬手,打断了单神雷的话:“你先听我说完。 我想如果学姐现在知道了你的选择,也一定会觉得自己当初并没有看错人。 你的所作所为,值得她的爱,也值得我的爱。 爱固然是自私的,我也想将你独占。可若是学姐的话,我却真的没什么好不满的。当初的是她言传身教地教会了我如何爱一个人。如果不是她离开的早,我想我也没有机会嫁给你。从这点来说,我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我又怎么会责怪你去想她呢?那本就是她应得的。 其实不仅你想她,我也想她。 所以坦白 说,如果你在梦里,不去救她,而是跟我在一起,放任她死去,我才要怪你。” 第八百一十六章 水火之争 世间文字数万,单神雷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组合来说明此刻的心境。 他只能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挪动了一些,将吴丹拉入自己的怀里。 吴丹习惯性地用手圈住单神雷的腰,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将头埋在单神雷的胸前。 这些行为早就随着时间刻入了他们的血液深处。 “不过话说回来,我尊重你对学姐的感情,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能接受你坐享齐人之福。为了避免你的言行违反现在梦之国的道德与法律,我希望你进入这个梦境拯救学姐的时候,能够带上我一起。” 便是吴丹不这么说,单神雷也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的心就那么大一点,容纳一个人就已经很满。能留一点回忆给白河,已经是极限了。 又怎么敢奢望这种事? 他点头道:“这个当然可以,但我需要问一下大师那边技术上是否支持。” 听到单神雷这么说,大愚隔着数十里距离传音笑道:“一个游戏机的标配就是两个手柄。我将这梦境权限交给你,到时候若是你们想要玩的话,自己创建房间就行。” 单神雷面色古怪:“大师你没走吗?偷听别人说话是不是有违出家人的处世之道?” “对啊,但我又不是出家人。而且你这可是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了。我在这留下一双耳朵可不是专为了听你的糗事,而是想着帮你,万一弟妹让你下不了台,我还能帮你从中缓和一二。我相信这点面子弟妹应该还是给的。” 吴丹也笑着说道:“那今天就看在大师的面子上,放过你这一回儿。” 单神雷无奈摇了摇头:“那我就谢谢大师了。” “客气了。有什么事的话,在心里默念我的名字就行。我这段时间都会待在梧桐市。” 中止了传音,大愚转着手中的茶杯,盯着其中浮浮沉沉的茶叶,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只是不住叹气。 江臣看了他一眼:“有事说事,没事就别在这唉声叹气,惹人心烦。” 大愚呵呵笑笑:“那老板,我可就问了?” 江臣自顾自的喝茶。 大愚放下茶杯,整衣肃容。 “老板,我与佛祖辩难时,曾问过他神明一事。他告诉我,这天地间的神明皆是应运而生。他们的身上肩负着天地赐予他们的崇高使命。有这回事儿吗?” “有。” “但具体是和使命,佛祖却没告诉我,你能为我解惑吗?” “其实不必我说,你也应该想得到。” 大愚点头:“听你这么说,我心中就有数了。天地运转自有秩序,但核心一点却是万变不离其宗——它在成长。 盘古尊者当初开天时,天地之间相差三万丈。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天地之间的距离增加了三千丈。听着好像不多,但天地的形状是浑然如一鸡子,向外虽只扩了三千丈,但大小增加的却是比较多的。 那么这些应运而生的神明的诞生必然也是为着这一点来的。” 江臣依旧没说话。这在大愚看来,无疑是默认了他的话。 他继续说道:“但是若这么说的话,我却有一点不解,因为据我了解到的信息来看,这些神明的出现几乎每一次都带来了相当大的灾厄。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当初的水火之争。我听说,共工与祝融的这场争斗,直接打出了字面意义上的天昏地暗,天地崩陷,洪水肆虐。而在灾难过后,为了抢夺更加有限的资源,人间生灵又爆发了更高烈度的争斗。直到天庭诞生,以绝地天通大手笔重新厘定了天地的界限。这场争斗这才落幕。 但结果就是,人间生灵数量锐减大半。 从这个结果来看,这些神明出现的结果与天地意志一心求发展的终极目的别说相近了,完全可以说是背道 而驰了。这又作何解释?” 江臣轻轻摇晃起茶杯。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这件旧事了。 其实这件事发生在他出生之后,但这件事发生时,他由于受到天道意志的算计长眠地底,并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件事,对其中细节更是无从了解。不过成为天道代行者后,他却通过生死簿了解到了整个事件的全貌。 “如果你将天庭建立当成那场水火之争的终结的话,结果却是如同你所讲的这样。水火之争不但没有帮助天地成长,反而造成了天地的萎缩。当时不周山倒塌之后,天地距离最近的地方,不过三尺有三。” 大愚听出了江臣的言外之意:“老板,你的意思是说,那场水火之争并未因为天庭的绝地天通而终结?”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天地意志要的并不只是眼前的结果,它要的是万世的太平。” “请老板赐教!” 江臣喝了口茶,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上古时期,妖族势大。它们各个奇筋异骨,上天入地,翻江倒海,若以今天的眼光看来,近乎无所不能。 天地意志对于自己境内诞生的这批最老的生灵还算是比较满意的。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妖族的日益壮大,妖族却展现了一个非常致命的弊端。他们无畏的天性与强大的个人实力固然使得他们发展迅速,成为了天地间最强大的一支力量,但这却也使得他们很难组成一个团结互助的团体。失去了外部矛盾的抑制,内部矛盾愈发凸显。妖族内部开启了异常残酷的厮杀。 根据生死簿的记载,妖族最鼎盛时期,死于同类之手的妖族的数量要远超于死于外族之手的数量。 当看到这个数据后,天地意志试图改变妖族的这种现状。但当初妖族的这种偏科式的粗暴发展便得到了他的帮助,妖族的暴戾与残忍早就被其刻进了生命的本能,便是天地意志都无法强行改变。 而在当时,妖族的附庸中有一种名为人的存在引起了天地意志的注意。 这种名为人的生灵论个体实力要比妖族小很多,但他们却依靠着紧密合作,在妖族的活动范围内找到了一点生存的空间。 既然无法强行逆转妖族,天地意志觉得,倒不如扶起另一个种族与之对抗。 于是天地意志偷偷给了人族一些帮助。 他选取了一些在他看来‘孺子可教,的人族佼佼者,传授了这些人族佼佼者一些知识,于是人族中出现了名为‘巫,的群体。这群巫掌握着与天地沟通的能力。在这些巫的带领下,人族也开始了飞速的成长。 他们走出洞穴,放弃了茹毛吮血的生活,开始狩猎、种植、建造,形成了自己的文明。 在巫的带领下,人族摆脱了妖族的奴役,在妖族掌控范围之外的蛮荒之地,找到了自己的栖身之所——也就是我们现在脚下的这片土地。 为了抵御妖族的侵犯,他们在这里筑起了一座又一座数十丈高的城池,相互守望,经过漫长的坚守,终于击退了妖族。当然,有部分原因是当时的妖族忙着内耗,而击败人族带来的受益也确实不高。没有谁想做这种事来让别人坐收渔翁之利。 人族得以休养生息。 但好景不长,安逸的生活使得人族犯了与妖族同样的错误。失去了妖族的正面威胁后,他们也开始了内部的争权夺利。各个部落城池之间开始了兼并内耗。” 大愚有些无奈地说道:“果然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江臣不置可否,继续说道:“这一而再的失败使得天地意志愤怒了。他厌恶了妖族与人族的内耗,于是在他的推动下,水火二神相继而生。 天地意志的想法很简单,人族与妖族都是失败者,不配在存活在这片天地之间。他决心抹杀这两个种族,再 重新孕育一种新的生灵来帮助自己的成长。 但是在降下那最终的怒火之前,天地意志又忽然心软了。他决定给人族与妖族一些机会。他将灾难即将发生的消息告诉了两族的部分智者。 然而戏剧化的一幕出现了,对于这些智者,两个种族给出了不同的对待方式。 狂妄的妖族并不觉得天地有什么可怕的,这些站出来预言世界末日的家伙不过是些居心叵测的胆小鬼。他们将这些妖言惑众的同类宰杀,分食了。 人族中的智者也有部分被杀死了,但还是有相当部分的智者存活了下来。在这些人的带领下,人族开始筹备应对世界末日的到来。在末日的威胁下,部分人族重新团结起来,组成了一个部落联盟。 后来,水火二神大战。在人族的加持下,火神略胜一筹。水神共工失败后,怒触不周山。天柱摧折,洪水漫灌。 强大的妖族发现自己的飞天遁地之能在从天漫灌的洪水面前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人族也并不比妖族好到哪里去。 他们曾经精心营造起的数十丈的雄伟城池尽皆毁于一旦,曾经的辉煌文明也一度陷入垂死边缘。” 江臣停顿了一下,将杯中的茶一口饮尽。 那场文明葬送掉的不仅仅是妖族与人族曾经建立起的辉煌文明,还有他的前半生。 他所生长生活过得那些城池,他亲手建立的那支以桃花为名的军队,他为之流过血汗的那些人,一切的一切,犹如昙花一现,消失在了那场无法抵挡的历史断层中。 “但水火二神的出现,不仅仅带来了那场毁灭一切的洪水,也带来了新的希望。 一个名为燧人的巫发现了钻木取火的方法。 那是人族第一次发现,原来那跃动的红色的天罚也可以被人族掌控使用。 人族以火取暖、驱赶野兽、制作食物…… 而没过多久,又有一名叫做‘禹,的巫站了出来。 在以前,人们治理水的方法只有单一的堵截。这个禹却提出了‘堵不如疏,的方法。他的出现,开启了人族漫长的驯服水的新篇章。 此消彼长之下,妖族衰落,人族渐渐展现成为历史舞台主角的英姿……” 江臣没有再说下去。 故事到这里,其实已经告一段落。 大愚笑笑,替江臣说出了未曾说出口的话。 “在那之后,人族开启了比之妖族更为灿烂而辉煌的文明。而这后来发生的这所有的一切,其实全都可以归结为那场水火之争的带来的影响。” 第八百一十七章 为什么是疾品山? “将这后续的文明演化完全归结为水火之争带来的影响,这种说法有失偏颇。 人类文明的历史演变是必然,并不因谁的意志而发生改变,但那场水火之争却推动了这种演变的发生,至少加速了这种发展趋势。” 江臣纠正了大愚说法之中的错漏。 大愚却是奇怪地问道:“可听老板你刚才的说法,这一切不都是天道的安排吗?” 如意新煮的茶开了,咕嘟咕嘟响个不停,将茶壶盖顶得飞速抖动。 江臣将面前的杯子推到如意手边。 如意指尖一挑,一线滚烫沸水从壶口飞出,架起一根如同新月一般的桥梁,落入杯中,击得杯中翠绿茶叶上下翻腾,煞是好看。 江臣重新拿过茶杯:“世人皆误以为,天道是造物主。” “谢谢。”大愚也将自己的杯子推给如意,“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然……”江臣嘴角弯起,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不是!实际上,在我看来,天道更像是一位管理员。”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有,区别还很大。造物主应该无所不能。但管理员却只是个管理员。天道并不能完全掌控天地这个程序的运转。或许在一开始,他还能够利用手中的权限对天地如臂驱使。 但随着天地的成长与演变,天道这个管理员虽然也在不停的成长,但他的这种成长却跟不上天地本身的成长与演变,这也就意味着,他过去执掌的那些权限也渐渐落后了版本。 从很早以前开始,天道的权限就不再能够再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它可以阻碍或推进某件事物的自然演化,但他却不能凭空创造或者消灭某种演化的发生。” 大愚捧着茶杯,一脸戚戚然:“总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老板,会不会等我走出书店后,就有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将我劈死?” “如果天道真的能那么简单劈死你,早在当初你渡劫时就那么做了。” “我还以为那天劫只是他筛选人才的一种手段。其实他是故意留给了我们这些人一线生机。” “早期时候,他可能确实是这么想的。可当佛祖道尊儒师相继出现,表现出尾大不掉之势后,天道就陷入了养虎为患的尴尬境地。” “真想知道那几位的境界究竟是个怎样的风景,哪怕朝闻道,夕即死,也不是不可以。”大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闻着茶香,眼睛微眯:“如意你是不是在这茶里面添东西了?我都开始说醉话了。” 如意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将茶壶放置一旁的水晶托盘上,拎着炉子便离开了。 见如意离开,大愚立刻端着椅子,从江臣的正面坐到了江臣的侧面,同时压低了声音问道:“老板,说回刚才的话题。既然神明的出现不仅预示着灾难,也带来了相应的发展契机。那么眼下呢?疾品山的出现,又预示着怎样的发展契机? 我刚才跟他小小地动了下手。这家伙不简单啊!我虽然占到了一些便宜,但那也多是因为这家伙太过年轻的缘故。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太礼貌,但那些自然神明其实是有高下之分的。 神明中强大的那些,如同水火两位大神,互相之间发生的战斗余波甚至直接可以导致天塌地陷。但更多的,其实还是那些中上之姿,堪堪敌得过正常修炼成的仙人。又少部分,甚至连大修行者都奈何不了。 但疾品山……这家伙却有点东西。我个人感觉,他虽然没有摸到水火二神的高度,但却表现出了类似的潜质。一旦他能够将自己的神职范围延伸出去。他未尝不能将头上那顶癌症之神的帽子换成一顶更大的疾病之神的帽子。 如此之高的位格只能说明一点,他背后的牵连非常巨大。 还有我不太理解,为什么出现的会 是疾病之神,而不是别的什么神?” 江臣想了一下,指着面前的茶杯:“看到这杯茶了吗?” “看到了,上好的明前龙井,色香形味,无可挑剔,关键还灵气十足,可以看得出如意从种茶到采茶炒茶的整个流程中都下了一番苦功。寻常人喝了,虽说不能让人百毒不侵,但三五个月内不生什么病却是不难。” “我没有让你评价这个茶的好坏。你也不用在这拍如意的马屁。 打个不那么恰当的比例,天地就如同这样一个茶杯,人间就如同这一杯水。” “那这茶叶是什么?” “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神。 我刚才说了,天道并不能完全掌控这片天地,也无法让整个天地严丝合缝地按照他所设想的那样运行。但他可以通过在这杯水中加入茶叶来影响这杯水的味道。 神明就是他用来影响人间的工具。 至于为什么此时出现的是疾品山,而不是什么别的神……原因其实很简单,这是被人逼的。” “被人逼的?谁?” “人,整个人族。” “怎么说?” “天地的成长与人类文明的进展是相互关联的,在某些意义上来说,两者成正比。天地成长会推动人类文明的发展,而人类文明的发展也会加速天地的成长。所以天地想要获得成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通过促进人类文明发展来实现。但问题是,现在的人类文明发展经过长时间的高速发展,进入了一个疲软期。而骤然的科技跃升,在为人类带来了巨大的便利的同时,也引发了更多的问题。 目前的人类陷入了为发展而发展的谬误当中去了,而忽视掉了发展并不能一位求快,稳定、可持续,同样不容忽视。” 大愚噗嗤笑了出来:“老板,我怎么有种上面领导开会,唱高调加强文明建设的既视感?” 江臣一言不发地看着大愚。 大愚连忙住嘴:“老板你继续说,不用理会我。” 江臣继续说道:“如果说得直白一点,就可以简洁地概括为,人类目前的生产生活产生了巨大的污染,对天地造成了一定的影响,波及到了天地的成长。这种影响对于目前的天地来说,还构不成实质性的威胁,但若长此以往,会出现什么样的结局,没有人能够打保票。 天地也不会允许这样的可能走向现实。 他想要成长不假,但却不想长成一个满身囊肿与烂疮的巨人。” 大愚还是没能转过来圈:“既然是要抓环保问题,那怎么不是什么环保之神,又或者什么科技之神,怎么是疾病之神?” “以现在人类的受教育水平来说,想让环保成为所有人都重视的问题,几乎不可能实现。对于这些刚刚从温饱线那边进入到这边的人类来说,什么环保,都没有自己吃饱穿暖住得舒服来得重要。 所以天地面临的问题是,怎样让人类意识到注重环保的重要性?” “按照最基本的逻辑,应该是加强教育,提高技术,加强监管。” “这是长久治本之计。” “听老板的意思,天地选择了快速起效的治标之计。” “人的思维习惯一旦养成,便很难改变。但有一种强有力的外界刺激,却能让大部分人在极短时间内迅速改变?” “什么刺激?” “恐惧。疾品山正是诞生于人类对于癌症的恐惧。” 大愚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门,皱眉道:“老板你先别急着揭晓答案。我自己来理一理。恐惧,恐惧……” 在小声嘀咕了一会儿后,大愚忽然一拍大腿,“我想到了! 你跟那些人说起环境污染的危害,太过空泛,而且牵扯不到自身利益,也很难让人引起注意。但如果将环境污染与人类罹患癌症这两者结 合起来,这件事一下子就变得和所有人都息息相关了。人们对于那些环境污染之所以有那么高的容忍度,通常是因为那些污染并不发生在自己的生活区域内。而一旦这些污染真切地影响到了自己的利益,比如这些污染便是造成自己罹患癌症的罪魁祸首,那就很少有人能够无视这种风险。 一旦疾品山在人间散布大量癌症,甚至发展到每个家庭都有那么一个癌症患者。我想没有人能够堂而皇之地无视这种改变。 环保问题便不再是一种响亮的口号,而是每个人迫切的需求。” 江臣点头道:“除此之外,疾品山的出现也是为了促进人族的进一步演化。科技的不断进步大幅度改变了人类的生活习惯。比如电与灯的出现,改变了人类这数万年养成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习惯。” 大愚跟着补充道:“不规律的作息,或者说熬夜是现代人生病的最大罪魁祸首之一。” “而各种便捷工具的出现,也对人类的演化产生了非常巨大的影响。现在有相当多的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我看到一些科幻作家,对于人类未来的演化有着这样的猜测。未来的人类会进一步强化大脑的进化,人人都有一个硕大无比的大脑。而未来的科技水平能够制造出各式各样的机器满足人类的一切生命活动。这些机器将会代替人走路、进食、甚至是繁衍。在这样的情况下,人的四肢也就没有了什么存在的必要性,会因此萎缩,变成类似章鱼触手一样的装饰品。 从我个人观感而言,我是不想见到这种演化方向。也许天地意志也不想。 所以,他需要癌症这种威慑来提醒现在的人们,保持一个健康的生活方式的重要性。” “老板你看得科幻作品是什么?我回头也去看一下。” 江臣没有理会大愚,继续说道:“再有一点。天地未尝没有用这癌症逼迫人类再进行一次社会革、命的意图。” “等等。”大愚忽然举起了手,“老板,你刚才说的两点,和尚我勉强能够理解,但这癌症怎么就与社会革、命扯上关系了?” “之前社会革、命发生的原因是什么?” 大愚忽然眯起了眼睛。 江臣直接说出了答案:“因为底层人民吃不饱饭,活不下去。而在现有的生产力下,吃不饱饭这点越往后越不可能发生。所以要想形成一个活不下去的局面,癌症不失为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人为什么会得癌症?环境污染、不健康的生活方式,遗传因素等等。而针对这些因素,要想挑资本的刺,那太过容易了。 环境污染就不说了,资本的逐利性让他们天然就不想在环保上花钱。而不健康的生活方式,也与资本脱不开关系。 他们对于员工的剥削与压榨那是摆在明面上,996,007,在这样的工作节奏中,普通人怎么可能过上一个健康的生活方式? 不仅如此,资本又通过贩卖焦虑,将房子车子变为人活着的‘刚需,,给人制造巨大的压力。在这种压力下,有些人抽烟喝酒,有些人购物玩游戏看剧,进行各种消费。 现在的人之所以能够忍受资本的剥削与压榨,那是因为生活勉强还过得下去。可一旦癌症变为极其普遍的病,越来越多的人活不下去,你说到时候,无路可走的他们会将怒火发泄到谁的头上?” 大愚长叹一声,却什么也没说得出。 第八百一十八章 何为妖僧 从江臣口中说出的消息太过震撼,哪怕大愚早已见过世面,却仍旧有些惊讶。 待到手中的热茶凉了大半,他才砸吧着嘴巴说道:“老板,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我总觉得你是在编故事哄我。你说的这些乍一听好像颇有几分道理,但细推敲之下,根本站不住脚跟。太过牵强附会了一些。简直就像小孩子才会做的过家家,处处充满主观臆想。 天地意志那么高的身份,就做这么掉价的事?” 江臣喝了口茶,淡淡说道:“只有小说才需要合理的逻辑,现实根本不需要。而且靠不靠谱本来就是一个非常主观的东西。至于天地意志会怎么做,你又如何判断?难不成对方做事之前,还要先出具一份数十万字的调查报告才行? 计划到底如何,最终还是看最终的结果,只要目的达成,过程怎样,对于天地意志来讲并不重要。” 大愚摸完光头,又摸下巴:“老板,可不是我故意看衰啊,这事儿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确实,这些谋算确实听起来不靠谱,若顺其自然,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生。但你别忘了疾品山的存在。一旦他巩固了自己的神职,收获了大量的信徒,通过影响信徒来推动这件事,想要做什么不能成?” “也是,人本来就是一种善于自我欺骗的生物。为了一些虚假到滑稽的谎言,他们都可以倾家荡产,付出一切,玩什么击鼓传花的游戏。一旦疾品山亮明自己的身份,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舍命相陪。到时候,别说让他们冲击资本,进行新一轮的社会革、命,估计就是让他们去死,也只是犹豫不犹豫的问题。 要是这么一说的话,其实疾品山他们是在做好事儿啊。如果他们能成功,打掉那些寄生虫一般的资本,和尚我还得谢谢他们。我要给他送锦旗啊。” 江臣却是不带感情地笑了两声。 大愚又是有些不解:“和尚我又哪里说错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疾品山会打掉资本?” “不是老板你说的吗?” “我只说了天地意志想要看到双方打起来,但是我却从未说过天地意志会希望谁赢。” “对啊,他到底希望谁赢?” “谁赢对他来说都无所谓。我说得很清楚,天地意志想要的是成长与扩张,无论最后双方争斗的结果如何,对他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帮他更好更快地实现成长的目标。 这场争斗坦白说,就是他为双方安排的一场测试而已。他只是想知道,哪一边才是更值得他去资助的对象。” “合着就是谁赢他帮谁?那如果最后没有输赢,两败俱伤呢?” “那也许意味着这双方都不是他需要的对象。他也正好借此机会推倒重来。” “照这么看的话,疾品山将会在这场测试中扮演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对。” “这么说,我要杀他的话,天地意志会很不高兴?” “我只能劝你最好别那么做。疾品山不过是天地意志下的一个饵。天地意志想要看到的是双方‘公平公正’的较量。一旦有外力随意插手,或许会招来天地意志的反抗。到时候,也许天地意志不仅会针对你,也会下场拉偏架。” “他这么小气的吗?” “严格意义上来说,天地意志并没有人格化,他的一切行动皆由本能决定,他身上也没有小气还是大方的概念。” “合着就是一个傻子呗。” 江臣没接话。 大愚有些无聊,叹了口气:“没意思。原本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想做点事。我都想好了七种击杀疾品山的方法,正打算抽空一一试一下。算了,就放他再多蹦跶一段时间好了。” 也就是大愚说完这句话的功夫,在梦之国各省市重点三甲医院内,各有一名患者忽觉耳朵里痒的厉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再从里面往外爬。 这些人或男或女,或老或少,身份职业迥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皆为癌症患者。 随着一阵剧烈的振翅声,一只长有薄薄轻纱翅膀的昆虫从这些癌症患者眼前飞过,绕着他们盘旋一周后,向着远处飞去。 下一刻,这些癌症患者的脸皆变得冷漠。若有人同时看到这些人,一定会发现,他们的表情出奇地相似,就好像同一个人似的。 不消多说,这些个癌症患者自然就是刚刚才与大愚和尚告别过的疾品山了。 疾品山木然看着那消失在视野尽头的身影,背在身后的手握紧又松开。 尽管那东西飞得很快,但他还是看清了,那是一只金色的蝉。 很显然,这手笔是出自那个笑起来很憨厚的妖僧。 一阵恶寒从他心底突然升起。 因为就在刚才,他真的有那么瞬间还是预感到了死亡的气息在向自己逼近。这在过去的疾品山是不可想象的。他从来不觉得人间有什么人能威胁到自己。 可大愚的出现却改写了这一点。 那妖僧究竟是什么时候对自己下的手?为什么自己一点也没察觉到?而这个和尚为何又突然选择了放弃? 是单纯地吓唬一下自己,让自己无法分心,警告自己别乱插手人间事,还是出了什么其他的意外? 顷刻之间,一万个念头从疾品山心头跑马而过,但却始终想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只想到一点。 人的名,树的影。 这个妖僧的名头确实没叫错。 疾品山忽然又感到一阵庆幸。 其实关于当初究竟如何开展自己的工作,他曾有过不小的挣扎。一种是大张旗鼓地宣传造势,另一种是细水长流的暗地进行。最终,出于谨慎起见,疾品山选择了后者。 因为他发现一个很奇怪的问题,现在的人间几乎没有自然神明在人间随意走动。 这很不正常。 而现在的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人间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而且是深得多。 不仅藏了一个偌大的调查局,还藏了类似于大愚这样的狠角色。 疾品山不清楚调查局里究竟还有多少类似于大愚这样的狠角色,肯定不会多,但这样的存在,哪怕多一个,就够疾品山受的了。 如果刚才在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站在他对面的不只是一个大愚,还有一个与大愚类似的存在,那今天自己想要离开,恐怕真的没那么简单了。 疾品山甚至觉得,如果自己当初降世时,不选择隐忍,而是高调入场,很可能已经遭到了调查局的针对。 而以之前疾品山那点能耐,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是,调查局可能没办法彻底杀死他,但像大愚那样,编制一个梦境将他困在其中,那比杀了他还要恶心。 果然,想要升华不是件那么容易的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不过片刻之后,疾品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在调查局潜在的敌人并不止他一个。 眼下还有更棘手的聊斋柳先生等着调查局去解决。 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 繁荣路派出所门口。 丁然刚停好车,摇下车窗,就忽然觉得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嗖”的一下从他眼前飞过去了。 他被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向后座的杨大伟:“什么玩意儿飞过去了?你看清了吗?” 杨大伟确实看到了一样东西,但看到的东西却让他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那好像是一只蝉,还是金色的。” 丁然笑了:“你说什么呢?现在是什么时间?哪还有蝉?而且还什么金色的,你怎么不直接说那是金蝉子?” “我好像真的看到了那是一只蝉。” “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你都出现幻觉了。怎么会有金色的蝉,也许是什么别的昆虫,反射得太阳光吧。” 杨大伟用力地掐了下眉心:“也许我真的眼花了吧。” “真不用我陪你一起进去?” “不用了,师哥。你今天已经帮了我很多。律师事务所那边还有好多事等着你呢。” “那钟小丫她妈这边……” “放心吧。有我呢。没问题的。而且我还得给你请个假,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找我当法律顾问的朋友,他好像有什么急事找我。我想先过去看一眼,然后再回公司。” “行,你去吧。反正我最近也没安排你的工作。你现在主要就负责钟小丫这个案子就是。也不要有压力。这个案子如果做好了,对我们所的宣传也绝对是一大裨益。” 杨大伟下车,刚目送丁然远去,一辆警车来到杨大伟身边停下。 从副驾驶下来的警察刚好是林奇。 他不知道忙于什么案子,行色匆匆,看也不看,下了车就往大门处走。 杨大伟连忙叫住对方:“林队长。” 林奇回过头,见是杨大伟,点头打招呼:“杨律师来了。来见李雪琴?” “嗯。” “那就走吧。我正好带你过去” 林奇招呼着杨大伟往里走,“你这三天两头往这跑儿。真是够辛苦的。” 杨大伟看了眼林奇蹭了不少烂泥的鞋子:“在林队长面前,我哪敢说什么忙?又有什么案子,看你行色这般匆忙?” 林奇笑笑没说话。 杨大伟连忙抱歉:“是我多嘴了。” 林奇摇摇头:“听说这两天那个范坚强约了你见面?” “就在刚才,我才见过他。” “结果怎样?” 杨大伟尴尬笑笑。 林奇微微皱眉:“看来结果不大好。” “他开出了一些……会让我的当事人为难的条件。” 见杨大伟似乎没有想要继续往下说下去的意思,林奇也就没问,只是安慰道:“辛苦你了!” “没什么,拿钱办事儿,有什么辛苦可言。倒是林队长你们,为人民服务,整天跑来跑去,才叫辛苦。” “可我怎么听李雪琴说,你为她们母女俩打这个官司没收钱?” “林队长,这你可说错了。我是真的收了钱的。只是收的少而已。” 林奇看了杨大伟两眼。 这可不仅仅是用一个少字能形容的事。 接这个案子,杨大伟只收了一块钱的佣金。 他拍了拍杨大伟的肩膀:“小伙子,好样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只要不违反原则,我能帮就帮。” 第八百一十九章 女子本弱 很快,杨大伟便在公安局的会客室里见到了李雪琴。 在几天前,刚知道范坚强那个畜生对自己女儿做了什么之后,李雪琴一夜之间好像老了二十岁。不过四十岁的年纪,却像极了六十岁的人。眼神黯淡无光,形容枯槁,就连一头黑发也掺杂了些许白色。让人见了,就不由心生怜悯。 杨大伟那两天见她,都不忍多看。 但今天杨大伟见到的李雪琴却和前两天的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李雪琴今天梳洗过了头发,脸上甚至还带着平静的笑容,虽然只是一丝,但却带给了人截然不同的感受,让人很难想象这是一个身陷囹圄的女人。 心情不错的她笑着主动和杨大伟打起了招呼:“杨律师早!” 而她表现出来的这种轻松,却让杨大伟的呼吸凝重了几分。 在过去的这几天里,这个女人过着仿佛坐过山车一样的生活,从高处一落千丈。 只是旁观这一切的变化,就已经够让杨大伟无所适从。他甚至无法想象,如果将他摆在李雪琴的位置上,又会怎么样。 所以他实在不愿意将从范坚强那里得来的坏消息告诉对方。 这个女人已经过得够苦了,经不起任何命运的捉弄了。 李雪琴并不聪明,但她也不笨,面对杨大伟的沉默不言,立刻就猜到了原因。她的眼神黯淡片刻,但随即却又笑了起来:“看起来,你今天的见面不太顺利。” 杨大伟不明白李雪琴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反正他是笑不出来。他也无法正视李雪琴的平静笑容,只能欠身低头:“对不起。但还请你相信我,只需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能够改变这个现状。” 李雪琴笑着摇头:“不必道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李雪琴越是表现得坦然,越是让杨大伟如坐针毡,身体挺得笔直。 活了四十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但李雪琴却很少见到像杨大伟这样的。 明明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却好像犯了什么弥天大罪一样。 她现在忽然有些理解女儿为何会喜欢上杨大伟了。 正直,善良,阳刚,这个世界,又有多少女孩能够不为这样的人感到动心? 便是换做她年轻时遇上…… 李雪琴忽然愣住片刻,随后捂着嘴笑起来。 因为那一段许久未曾翻过的记忆告诉她,钟小丫的父亲,她的丈夫钟时与面前的杨大伟在某些方面极为的相似。 在没下矿之前,钟时是附近十里八村有名的俊后生。个子高,体格壮,皮肤白,浓眉大眼。当时的同乡人都开玩笑,说钟时完全可以去当电影明星,演得还必须是主角。 样貌出众的钟时其实也本该有着更体面一些的工作,但他最后却成为了一名挖矿工人。其实当时的很多熟人都不理解,钟时为什么要干这项工作。活又脏又累不说,还危险。 在当时,其实同乡的人谁不知道镇里的矿场不安全?几乎每年都要死一两个人,受伤的人那就更不用说了。矿场场主每年都要花大笔的钱将这些事故掩盖下来,但这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住在附近的人? 也许有人会好奇为什么这样的消息却一直没有曝出来。 其实道理很简单,矿场场主的姐姐便是镇长。在这一片地,镇长便是最大的青天大老爷。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贫农,拿什么跟人青天大老爷的小舅子斗? 再说了,人家还养着十里八乡有名的街溜子,没事儿还会拿着猎枪到处打鸟玩,谁敢这么不怕死的往枪口上撞? 所以当地人是敢怒不敢言,只能视而不见,几乎很少有人愿意到那矿场里工作。 但为什么钟时还要不顾亲朋好友的劝阻坚持去矿场工作? 别人不知道,但李雪琴又怎么会不清楚? 原因很简单。矿场的工资是附近最高的。 没办法,又脏又累又危险的活,要还不给足钱,谁愿意干? 尽管钟时从未说过,但通过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李雪琴又怎么能不理解丈夫的想法? 钟时想的无非是让她们娘俩过得好一点罢了。 在钟时还活着的时候,李雪琴的裙子是全村最多的,钟小丫的书包是整个乡小最漂亮的。 而钟时为此付出的代价却是背驼了,肩膀上起了厚厚的茧,手上满是裂痕,指甲缝里尽是怎么都洗不掉的黑色脏东西。 那个曾经走在路上都会被年轻姑娘打招呼调侃的俊小伙变成了一个别人路上撞见只想要绕道走的邋遢汉、 因为担心自己的一身狼狈样给女儿丢人,钟时几乎不会去接钟小丫放学。有时下班路上和母女俩遇上了,也会故意隔开一段距离。 回到家,也只有认认真真洗干净了,钟时才会与妻女拥抱亲昵。 记忆如凌汛一般向李雪琴袭来,排山倒海,无处可逃。 那一幅幅幸福而甜蜜的画卷,却被一张惨白的布蓦地盖上了。 钟时被从那坍塌的矿洞中被挖出来时,已经是矿难发生七十多个小时后的事了。 李雪琴不知道钟时在几十米深的地下是怎么捱过那段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风的最后时光的。 她贫乏的大脑完全想象不到。 她甚至没有力气与勇气去掀开那白布去看钟时最后一眼,只是抱着女儿远远地站着,木然看着救护车闪着灯拖着丈夫的尸体离开。 在事后,李雪琴才从一个法医口中得知,他们从钟时的胃里发现了潮湿的泥土。 而根据警察的现场勘查,钟时可能靠着自己的尿液才比别人多撑了几个小时。 他是那样强烈地想要活下来。 他用尽了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 至于为什么,在他右手边留下的三个手牵手的简笔画小人给了所有人答案。 李雪琴仰起头,努力睁大眼睛,但那些代表软弱无能的东西还是如断了线一般的往外涌。 钟时在生前最常跟她们母女俩说的话就是,总有一天,他会靠着自己的双手,在城里买上一套干净敞亮的小洋房,送钟小丫到县城里去读书,再买一辆小汽车,每天开车接送李雪琴上下班。 他要让她们母女俩成为整个村子乃至整个镇子都要艳羡的人。 然而这一切期许,都被那次突如其来的塌方给掩埋进了数十米深,没有空气也没有光亮的地底。 在钟时过世后的那两年,李雪琴试图依靠自己的一己之力,来达成丈夫的愿望,有一段时间,她打两份工,白天在针织厂踩缝纫机,晚上去给人烧锅炉,但时间没过多久,她就被累倒了,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之前挣的那点工资没够医药费,最后还是找人借了一些。 她也试过改嫁,但相了几次,都止步在钟小丫身上。 没什么人愿意替别人养孩子。特别是钟小丫已经那么大了,养不了几年,也许没等养熟,可能就又泼到别人家里去了。 最后倒有个死了老婆带着个儿子的人,看面相挺老实,也说以后会拿钟小丫当亲生女儿一般对待,但钟小丫却死活不想管人家叫爸爸。 李雪琴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为了给自己找个伴,找个后路,就把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给丢了不是? 别说她没那么硬的心,就是真有那么硬的心,她也怕钟时回来找自己。 李雪琴突如其来的哭泣打得杨大伟措手不及,他站起来,但看了看两人之间隔着的长桌子,却又坐了回去。 他是在探监,不是在探病,不适合与李雪琴发生任何的肢体接触。 门外隔着玻璃看到这一切的一个年 轻警察就准备进入房间,提前终结这场探监,但却被一旁的林奇出声制止了。 “没事,让她哭一会儿吧。” 年轻警察面露难色:“可是林队,她要是出了什么事儿……” 林奇摇头打断道:“她就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而已,能出什么事儿?而且有我在这看着呢,你怕什么。你要看不习惯女人哭,可以先去忙别的。” 年轻警察张了张嘴,但看着自家队长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和林奇坐在外面静观其变。 杨大伟局促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林奇一个平静的眼神。 他心领神会,对着林奇微微点头致谢,同时回过头急忙出声安慰道:“阿姨,你也不要急着灰心。情况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范坚强那东西既然主动提出了谈判,那就说明他是想要息事宁人的。他是‘体面人,,肯定不乐意这个事件曝光出去。只是他提出的条件太高,我不好答应而已。这就好比买东西,讨价还价是肯定的。 我们现在必须稳住阵脚,才能在谈判中获得更多的利益,逼迫范坚强让步。这是策略。这并不意味着最后的结果。” 李雪琴这才想起杨大伟还在身前,抹了抹眼睛,勉强笑道:“我不是为这个事哭的。” “那你……这是?”杨大伟犹豫着问道。 李雪琴并没有向杨大伟解释什么。 有些事,适合与人分享。但有些人,却只想藏在自己心底。 更何况,她觉得现在的自己真的不配提及钟时的名字。 “他提出了什么条件?” 杨大伟将双方交流的过程事无巨细地为李雪琴梳理了一遍。 在提到自己擅作主张,替李雪琴母女拒绝了范坚强开出的条件时,他有些紧张,看着李雪琴,欲言又止。 李雪琴笑着点头:“你做的是对的。” 杨大伟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就怕李雪琴想要出去心切,会责怪他的莽撞。 李雪琴继续说道:“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我跟范坚强认识已经有两年了。我虽然对他了解的不多,但这几天的事,却让我突然想通了很多以前想不到的。 所以我觉得,其实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可是他说要起诉你……” 李雪琴抹去最后一点眼泪,非常坦然地说道:“他要告就让他告吧。” 杨大伟提醒道:“这可能会让你们赔他很多钱。” 李雪琴却是露出了讥讽的笑容,随后她忽然说起了别的话。 “不知道小丫跟你说过没有。以前她爸爸还在的时候,总想给她在城里置办套房子,再配辆车子,这样以后小丫无论嫁到哪,都能挺直腰板做人。可他还没实现自己的承诺,就离开了。 小丫也是可怜,又碰见我这么个没用的母亲。什么都给不了她。 不过好在,我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最终还是给她留了点东西。这两年下来,我以各种名义想着法儿从范坚强那里要了钱。要来的这些钱,我骗小丫说花的差不多了,其实我一分没动,都存在银行里了,八十万出头,卡是我拿小丫身份证半的,密码是她的生日倒过来。就藏在范坚强送小丫的那套房子里。那套房子的产权,也在小丫的名下。所以啊,其实我就是个穷光蛋,名下除了老家那破自建房,什么都没有。范坚强要愿意告,那就告吧。反正我是一分钱都没有给他的。大不了就当个老赖。” 第八百二十章 来自母亲的请求 看着李雪琴略显克制的勉强笑容,杨大伟久久没有说话。 其实他对李雪琴的印象一直不太好。 从最开始认识钟小丫开始,他就时常从钟小丫口中听到有关于她那个糟糕母亲的话。 势利、贪财、粗鄙没文化、虚荣心强、蛮横、独断专行、不知检点…… 钟小丫将她所能知道的一切骂人的话都用在了她母亲身上。 对于尚处叛逆期的钟小丫的话,杨大伟并没有全信。 也许大部分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有那么一个时间,不是将自己的父母当成无所不能的英雄,就是将之当做为世间所有的恶化身的暴君。 杨大伟是个过来人,也经历过这样的心态,并且困在其中很长时间,也就是这几天才走出来。 不过三人成虎,听得多了,杨大伟便是想不信都难。 也许钟小丫的母亲没有钟小丫说的那么极端的糟糕,但至少应该算不上一个好母亲。而随着对钟小丫认识的时间越长,了解到的东西越多,他对钟小丫的母亲的感观便越发不好。 明明有那么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儿,却不能很好地教育培养,反而任由钟小丫堕落。一个不负责任的罪名至少逃不掉。 不过杨大伟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他不过是一个网友而已,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对钟小丫的家事说三道四。网上与别人交朋友,最忌交浅言深。一旦说了不该说的话,那他们恐怕连朋友都没得做。 杨大伟不想他与钟小丫沦落到那个地步。 一方面,愿意和自己聊得来的朋友确实不多。 另一方面,他作为钟小丫的朋友至少还能看着钟小丫一点,不至于让其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一旦他与钟小丫一拍两散,那钟小丫再认识些什么朋友,那就只有天知道。若钟小丫新交的网友是个靠谱的还好,若是遇到个不靠谱的,那钟小丫的人生恐怕就已经毁了大半。 世界很复杂,有时候连杨大伟这样典型的高学历成年人都无法抵抗,更何况钟小丫这样的未成年人? 网上的世界又比现实世界复杂百倍。 不过从结果看,杨大伟这个朋友并不称职。他好像也没能阻止钟小丫坠入深不见底的可怕深渊。 在听着钟小丫好似认命地讲完了那个小草的故事后,杨大伟终于明白了何为出离的愤怒。 这也让杨大伟对李雪琴的不满攀升至巅峰。 他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竟有母亲会亲手将自己年幼的女儿推入火坑。 那可是辛辛苦苦怀胎十月,从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心头肉啊。 而最令人糟心的是,在法律上来讲,李雪琴并没有任何违法犯罪的行为。杨大伟即便想要以正义的名义对其审判都不做到。 不过后来,没等杨大伟做些什么,便得到了李雪琴用刀刺伤范坚强后自首的事。 这让他对李雪琴的不满稍稍缓解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若李雪琴真正疼爱钟小丫,早的时候做什么去了?为什么非要等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才来履行自己做母亲的职责? 然而现在,听着李雪琴的讲述,杨大伟才发现,李雪琴并不是钟小丫说的那般不堪。 她之前表现出的种种劣迹也许并非她的不负责任,而是她选择了错误的方式罢了。 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 现实世界中存在大量这样的父母,用错误的方式带给孩子错误的爱,导致原本该和睦的家庭最后变得支离破碎。 从这点来说,李雪琴当然不是个好母亲,但她至少是个母亲。 如果说在此之前,杨大伟想要帮助李雪琴的原因只是因为想要帮助钟小丫这个好朋友的话,那他现在却多了一个正当的理由。 不是同情和怜悯李 雪琴,而是对一位母亲的尊重。 他继续试图安慰对方:“事情其实还有转圜的余地……” 李雪琴却笑着打断了他:“我相信你说的话,相信你或许真的有能力帮到我。但说实话,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了解范坚强,那是个将面子视为一切的人,也是个唯利是图的人。我们之间要想达成和解,我就必然要做出让步,配合他消弭这件事带来的负面影响,帮助他的生活回到正轨上去——而这是我不可能接受的!” “阿姨,冲动解决不了问题。你现在需要的是冷静思考,找出最合适的解决方案。” 李雪琴却是收起笑容,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现在就很冷静。我的想法只有一个,他毁了我女儿,我就要毁了他!” 杨大伟苦口婆心地劝道:“可是这会葬送掉你的未来,会把你送进监狱的。” “能不能无罪释放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不管法律怎么判决,我就是个罪人,彻头彻尾的罪人,十恶不赦的那种。现在的牢狱之灾不过是我的自作自受而已。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杨大伟当然理解李雪琴的心情,但作为对方的代理律师,他却不能如同对方这样感情用事。 “就算你想要赎罪,也应该想想其他更好的办法。你这样做,不单单会影响到自己。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小丫想想吧。” “杨律师,你不必多说了。我想得已经很清楚了。我就是因为为小丫着想,才更要这么做。”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李雪琴却是问了杨大伟一个问题:“杨律师,你觉得小丫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罪魁祸首是谁?” “这还用问,就是范坚强那个畜生!” 李雪琴摇了摇头:“不对,是我!如果我不是这个做母亲的不负责,她不可能受到这种伤害。真正毁了她人生的人是我!” 杨大伟说不出话了。 李雪琴笑了,但眼神中同时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 “小丫这辈子最大的不幸不是她父亲死于矿难,也不是遇见范坚强,而是被我生下来。像我这样愚蠢而又肮脏的人,根本不配做她的母亲。 杨律师,你的想法其实我都懂。你想帮助我和小丫重归于好,想让我们重新变回正常的母女俩。我很感激你。但我能做的,只能跟你说一句谢谢。” 杨大伟刚要张嘴,却被李雪琴打断了。 “杨律师,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杨大伟沉默着点了下头。 “谢谢。”李雪琴站了起来,郑重其事地对着杨大伟鞠了一躬,“杨律师,你可能不知道。这两天,我在看守所里想了很久,就想一个问题,小丫真的需要我这个母亲吗? 最后的答案是,我觉得她压根就不需要我。没有我,也许她会活得更好。 只是我一直没想到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但你们一家的出现给了我希望。 杨律师,你父母能教出杨律师你这样出色的人,一定是对很好很优秀的父母。听小丫说,他们还是老师对不对?” 杨大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尴尬地笑了一下。 李雪琴由于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并没有注意到他表现出的小小异样,继续说道:“我想小丫真正需要的并不是我,我除了带给她麻烦,拖累她之外,什么都给不了她。她真正需要的,应该是像你爸妈那样的优秀的父母,需要的也不是我们那个落魄的,一眼就望得到头的没有希望的残破的家,而是像你们家那样温馨而和睦的家。所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一听到这,杨大伟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李雪琴忽然拉开椅子,朝后退了两步,然后对着杨大伟跪了下来。 “ 我希望你们一家能够看在小丫这么无辜的份上,帮帮她。” 杨大伟这回再也坐不住,也顾不上探监的规矩,快步走到李雪琴跟前,伸手去扶她。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杨大伟一米八的个头,一百六十斤的体重,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一个强壮无比的人。李雪琴身高不到一米六,体重满打满算,可能就一百斤出头。按理说,她在力气是肯定无法与杨大伟相抗衡的。但这一刻,她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杨大伟使尽全力想要将之拽站起来,却做不到。 “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好好说。” “杨律师,我不想用道德绑架你,但为了小丫,我只能这样做。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的请求。” 听到这一句,杨大伟手上的劲头一泄,李雪琴又跪了下去。 杨大伟只好蹲下身子,让自己与李雪琴的视线平齐。 “阿姨,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只要小丫需要,我们就会将她当成家人一样对待。” “我知道,我也相信你和你父母会这么做。” “那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是放心了,但这却对你们不公平。小丫说到底,跟你们非亲非故。” “我跟她是朋友。” “就是因为你跟她是朋友,所以我才……”李雪琴忽然提高了声音,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口,又转而放轻了声音,“她还小,还没有足够的经验与能力去帮助她选择未来的人生。她也还不懂,爱情与婚姻之间的差别。但杨律师你是个成年人,还是聪明人,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杨大伟闻言,叹了口气,点头道:“我懂阿姨你的意思,但我也想请阿姨你放心,我是个律师,我懂得与未成年打交道的分寸。” 杨大伟忽然想到了范坚强,语气不由弱了下去:“不是所有的律师都像范坚强,他那样的败类终究只是少数。 我这边也可以跟你保证,我帮助她,完全是出于一个朋友的立场,绝对没有超过这个界限的其他企图。而且我爸妈是真的喜欢她,就算我想乱来,他们也不会由着我的。” 得了杨大伟的承诺,李雪琴只觉得堵在心口的石头滚落了一些:“我相信你,也相信你们。但这对你们却不够公平。” 杨大伟挠头道:“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 李雪琴却是露出了异样的表情:“如果小丫的亲叔伯和亲舅舅都能像你这么想,现在的结果也许也会有所不同。” 钟小丫除了不喜欢李雪琴,还不喜欢她父母两边的亲戚。 虽然她没说过为什么,但其实这个答案却不难猜。 这世道,女人相较男人而言比较弱势。 孤儿寡母的日子也就过得更为艰难。 要是再得不到亲友的帮助,那生活过得就更加…… 杨大伟没说话。 李雪琴察觉到后,也尴尬笑笑:“看我,发惯了牢骚,又说跑题了。” 随后,她忽然将额前的头发撩至耳后,然后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一般,以坚定的眼神看着杨大伟。 “你们家愿意帮助小丫,那是情分,是善良,但我却不能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受着。所以我想得是……将小丫的监护权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交到你父母的手上!” 第八百二十一章 职责 就在李雪琴向着杨大伟下跪的一瞬,隔着一面玻璃墙的年轻警察看到后,立刻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想要冲进去。 李雪琴是因为故意伤人才进来的,这几天对其做的心理评估的结果也不太乐观。 谁也不知道她在情绪激动之下,会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嫌疑人出手伤害自己的委托律师这种事,虽然说不上多,但年轻警察入职这两年,也见过几个例子。 只是在冲进屋子前,他下意识看了一旁的林奇。 林奇依旧是刚才那个姿势,抱臂站着,一动不动,仿佛没看到杨大伟与李雪琴的肢体接触一般。 年轻警察脚步一顿。 按照规矩,探监者与被探望的嫌疑人应当保持足够的距离,禁止发生任何的肢体接触。 这是为了保护双方的生命安全。 “林队,不用进去看一下吗?” 林奇却很平静地说道:“看什么?” 年轻警察没说话。 身为一名身着制服的警察,他必须严格遵守规矩。从这点来说,他看见这种情况,理当及时介入,中止这次探监。 但他又不是草木,也不是从石头里崩出来的,也有自己的父母,在知道李雪琴为何进来的缘由后,如何能不为之动容? 现在,李雪琴身处看守所,杨大伟这个委托律师就成了她与外界沟通的唯一桥梁。 但探监自有其规矩,并不是谁什么时候想见就能见的。 而且一旦李雪琴因为违规与杨大伟接触而中止了这场探监,那她后续再想见杨大伟,势必要接受更为严格的审核。 一番操作下来,也许再见面就是几天后了。 这让他如何忍心斩断这座桥梁? 他收回迈出去的一只脚,轻声问道:“林队,这么做真的好吗?” “你觉得哪不好?” 年轻警察没说话。 林奇转头看了这个后辈一眼,将手搭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一旁的林奇忽然看了年轻警察一眼,将手搭在了年轻警察的肩上。 “你之前不是问我,你离成为一名真正的警察还有多远吗?但现在看来,你离这个目标已经不远了。” 年轻警察不解地看着林奇:“什么意思?” 林奇问道:“你觉得我们警察的职责是什么?” 年轻警察瞳孔微微放大,但还是配合地回答道:“(一)预防、制止和侦查违法犯罪活动;(二)维护社会治安秩序,制止危害社会治安秩序的行为;(三)维护交通安全和交通秩序,处理交通事故……” 林奇忽然笑了。 年轻警察不知林奇为何发笑,声音小了一些,但见林奇并没有说什么,还是将整个内容背完了。 “林队,你这笑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对。当然对。到底是年轻人,记忆力就是好。这么长段都能背下来。不过你背了这么一长串,其实我觉得用五个字就能概括。” “什么?” “为人民服务。” 年轻警察微微一怔,似乎若有所思。 林奇笑笑,又重新将视线投入到杨李二人身上。 这时,杨大伟正将李雪琴从地上扶起来。 李雪琴站稳后,杨大伟后退两步,再次仔细得审视起眼前这个女人。 他与李雪琴见过的次数加在一起还不足一手之数,但似乎每一次这个女人都能让他感觉到另眼相看。 就比如此刻,李雪琴居然没有哭。 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若说李雪琴视钟小丫为包袱累赘,提出将之送人,那倒没什么稀奇的。 比这更差劲的父母杨大伟都见过,还不止一个。 他此前还打过几场 官司。做父母的生下孩子后,把孩子卖掉,等到孩子长大成人之后,又“幡然悔悟”,找上门来,想要续上这段血缘关系。孩子自然不肯,于是父母就将自己的孩子告上法庭,名目就是“不赡养父母”的不孝之罪。 但李雪琴显然不属于那些人间极品之列,不然她也不会为了给钟小丫报仇,阉了范坚强,也将自己送进监狱了。 杨大伟是真的无言以对了。 他自然是不想答应李雪琴的这个请求,但他却也没办法直接拒绝一位走投无路的母亲。 李雪琴看出了杨大伟的为难。 其实此刻的她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轻松。为了这个决定,她昨晚一整晚都没睡。一直到刚才,才算真正下了决定。而话一出口,她其实就有些后悔。 但事已至此,她却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对于钟小丫来说,她的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若不是摊上她这么个母亲,钟小丫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现在她只能希望“亡羊补牢,未为晚矣”。 于是她继续佯装轻松地说道:“这当中需要办理什么样的手续,你是律师,你门清,只要跟我说,我都照办。哪怕是要与她断绝母女关系,也无所谓。 而之前我为小丫存的那些钱,原本是想留给她当嫁妆的。现在我想把这些钱交到你们手上,就当是她的抚养费。我的要求不高,能让她安稳上完学就行,能上大学最好,上不了,那就随缘。 就是那个房子,我还是想留给她,以后哪怕婚姻不幸,也能有个落脚的地,到底也留条后路。 对了,关于这些钱,你切记,先别告诉小丫。不然她肯定会想着将之还给那个畜生来降低我的刑罚。不管那畜生要多少钱,一分都别给他。不就是老赖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娘又不怕。反正我也不稀罕做什么飞机高铁。” 杨大伟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问道:“你将小丫安排给我们。那你自己呢?以后怎么办?” 李雪琴笑笑,低下头,揉着膝盖:“我吗?我早打听好了。到了监狱里面,我的工作八成是踩缝纫机。老本行,熟练的很。 而且我提前问过了,监狱里的作息时间人性化的很。 你在外头,进厂进流水线,都是什么三班倒,一天十二个小时,全年基本没什么休息。好好的人干一段时间也成了牛马。我之前就干过一段时间,身体年轻的时候还扛得住,可这两年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主要是我也懒了。 现在到监狱里,那都算是疗养机构了。而且正好帮我治治这个懒的毛病。 当然,监狱里要说缺点也有,钱不多,但里面消费也低啊,除了吃饭,我也没什么别的花销。说不准出来的时候还能有点结余。 而且说实话,进厂的工资听起来好像很高,一个月大几千过万的,但实际上,一算时薪,也就那么回事儿。” 在进来之前,李雪琴大抵是不会知道这些消息的,也应该不会感兴趣。 “看来你这几天在这里学到了挺多东西。” 李雪琴点点头:“这里的警察同志其实人都挺好的,对我也都挺照顾的。有一个姑娘特别好心,跟我讲了很多这些事。我也想开了。 进了监狱,我就积极劳动改造,就算不踩缝纫机,哪怕学个别的技术也好。出来后多门手艺。对了,按照警察同志的说法,我的情况最坏的话,可能要待个几年。几年时间一过,我想小丫对我的印象也就淡了。毕竟她那么恨我。 所以等出来后,我也不想再待在这里,我想找个没什么人认识我的地方过剩下来的日子。这也正好省去你们担心我反悔,再把小丫抢回来不是?” 杨大伟再次沉默。 李雪琴连这都考虑到了,很显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慎重思考的。 这意味着,想要说服李雪琴的难度也随之增加了。 李雪琴呵呵笑着,伸了个懒腰:“你不用为我感到惋惜。其实我觉得这个选择挺好的。对小丫而言,是件大好事。对我自己而言,也是件不错的事。以前带着她,我都没办法去寻找自己的幸福。毕竟其实我说起来,才四十岁出头,在如今这个时代,也算不上大。 要是条件允许的话,我就再找一个。以后老了,有个伴,也有个依靠。放心,就算有一天我真的过得不好,也一定不会回来找你们的。” 听到这里,杨大伟知道,自己想要凭借三两句话说服对方,那是痴心妄想。 解铃还须系铃人。 要想打消李雪琴的疑虑,恐怕唯有身为当事人的小丫能够做到了。 杨大伟决定等今天回去后就将这事告诉钟小丫,让钟小丫来做李雪琴的工作。 所以他只能使出了平素最讨厌的方法,拖字诀。 “抱歉。这事情太大了,我一个人没法决定,也不能现在给你答复,我需要回去跟我爸妈商量一下。” 李雪琴点头:“我明白。这件事就拜托你们了。当然,你也要跟你父母说清楚。这件事还是全凭自愿。你们愿意才是。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到时候,我们再商量就是,我就不信,活人能给尿憋死。 不过话说回来,别看小丫现在这样叛逆,但实际上,她还是个心地单纯善良的女孩。只是一时走歪了路。我相信,以杨律师你父母的育儿经验,一定可以帮助她变回一个正常的孩子。” “我们会慎重考虑的。但是,范无救那边,我仍然不会放弃,我会继续做他的工作。也许事情的结果没有你预计的那般糟糕。” “其实这么做也只是白费心机,没什么必要这么去做。”李雪琴无奈摇了下头。 “我尽力而为。凡事总得试试才知道能不能行。” 李雪琴后面劝说的话没能说出来,只是轻轻点头:“那就麻烦杨律师了。” 第八百二十二章 书店的喜事 聊完了正事儿,杨大伟又和李雪琴说了些钟小丫这几天的表现。 在经历了这一系列事之后,钟小丫仿佛开了窍一般。 反正根据杨大伟从钟小丫的班主任了解到的情况,这几天,钟小丫好像变了个人一般。 以前的钟小丫在课上,不是睡觉便是做别的事,但这两天,却听得比谁都认真。事出反常必有妖。吓得人家班主任以为这孩子出了什么问题,跟杨大伟一顿开导,教育孩子要注重方式,切莫为了效果“下猛药”。要是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会影响孩子以后一辈子的。 李雪琴笑着听着,不时补充一两句关于钟小丫的生活习惯。 这一聊下来,杨大伟才发现,虽然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钟小丫并没有和李雪琴生活在一起,但李雪琴对钟小丫的生活习性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吃鸡蛋只吃蛋白,吃面包不吃边,喝牛奶只喝酸奶。不吃青椒和莴笋,但喜欢吃香菜。 吃完午饭要午休半个小时。 醒了之后有起床气。 尴尬的是,杨大伟与之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几天,这些注意事项,他一个都没发现。 这倒并不是杨大伟反应迟钝,而是钟小丫根本没表现出来。 这其实意味着钟小丫想要改变的决心或许比他们两个想得都还要大。 李雪琴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捂着脸,背对杨大伟,过了一会儿,才揉着通红的眼睛说道:“又耽误杨律师时间了。” 杨大伟看了眼时间,发现半个小时的探监时间居然就这么不知不觉过去了。 “应该的。” 之后两个人也没再多聊,只约了下星期抽个时间再见一次。 从探监室出来后,杨大伟这才发现,一直在外面的林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听那个年轻警察说,林奇一直都是这样,人不卸甲马不卸鞍,只要在工作岗位上,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去工作的路上。 吃饭喝水和上厕所的时间,对于林奇来说,就已经算是休息了。 如无必要的事情处理,林奇几乎不休假。 杨大伟听后默默不言。 工作狂他不是没见过,不过他见识到的工作狂大多是一些年薪过百万,或者直接是生意做得很大的老板,但像林奇这样,一个月拿个万把块钱工资,却仿佛要把命搭上的,还是头一个。 他本想请林奇吃个饭,表示一下感谢,现在也只能遗憾地留作下次。 出了警局,杨大伟不敢停留,直接打车到了书店。 才到书店门口,他就听到里面传来王苏州的起哄声,似乎有什么喜事发生。 走进书店一看,书店正堂被清空了,上首位置放了两张太师椅,并排而立。 在太师椅后面的墙上,则罕见地挂出了一幅山水画。其上画有一座高山,高耸入云,不见山峰只见云。有一条流水自山体螺旋而下。只是这山水的颜色却很奇怪,非青非蓝,而是粉色和红色。 青橙正站在画前,不知在看什么,一动不动。 而江臣与大愚则坐在一旁的桌子前喝茶聊天,不知聊得什么,大愚和尚脸上只能用春风得意四个字来形容。 两人看见杨大伟进来,点头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没等杨大伟发问,王苏州抱着大聪明便走过来,将其拉到了另一边。 “来的早不如来得巧,杨哥你今天算是有福了,遇到咱们书店的大喜事。” 杨大伟笑呵呵问道:“什么喜事?又是谁的喜事?” 王苏州朝着身前勾勾下巴。 在他所示意的方向上,周羊羽正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比之,而他旁边,如意以手为剪,在周羊羽头上行进如飞,稀稀拉拉的碎发便从周羊羽头上落下。 杨大伟其实 一进门就看见了这一幕,但他却着实有些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在他看来,如意就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可今天,仙子却为人理起了头发。 不过他在书店待得时间太短,太多东西不了解,也不敢乱想。 毕竟这书店的大多不是凡人,谁知道一个不经意的念头会不会得罪人。 此刻有王苏州这个口无遮拦的老人在身边,杨大伟又怎能错过? 他趁机笑着问道:“如意姐还会剪发?” 王苏州呵呵笑笑:“如意姐会的东西多着呢。但她最擅长的一样是什么,你肯定猜不到。” 杨大伟干脆不猜了,问道:“是什么?” 王苏州歪着头,伸出食指,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着割了一下。 “其实如意姐擅长的不是剪发,而是剪草。” 杨大伟当然不至于认为王苏州说的是如意擅长的是字面意思上的剪草,配合王苏州的动作,他很自然地想起了诗仙李太白的一句诗“杀人如剪草”。 不过他旋即摇了摇头。 如意如此仙子一般的人物,又怎么会做如此“煞风景”的事? 见到杨大伟这副表情,王苏州嘿嘿一笑,正要跟杨大伟介绍一下如意以往的光荣战绩,却忽然感到一股杀气向自己袭来。 这杀气直接逼得他身上全部毛发瞬间耸立。 杨大伟看着突然炸毛的王苏州,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王苏州控制着血气涌动,让耸立的毛发又恢复了原样,吐出一口如箭白烟,微微一笑道:“修炼。你应该听过这样一种说法,真正的高手,是不拘泥于招式的。他们的浑身上下,举手投足皆可伤人。我现在就在钻研一套‘杀马特,神功,待我功成之后,就可以用身体的毛发来伤人。想象一下,别人一拳打向我的头,以为是要害,但结果我内劲一放,满头头发瞬间变为削铁如泥的宝剑,又或者,变成坚不可摧的细针攒射出去。厉害吧?” 杨大伟听不懂王苏州提的什么修炼上的东西,但他试着想象了那样一个画面,钦佩之情柔然而生,不过在听到王苏州说要将头发当成细针射出去,不由笑道:“厉害是厉害,就是感觉有些费头发。要是用得多了,头发不就没了。不过你也可以去整容医院做植发手术。” 王苏州怀里的大聪明乐得四只蹄子摆动,口中发出一阵阵呼噜呼噜的声响。 王苏州愤愤道:“笑毛啊!” 大聪明却笑得更厉害了。 王苏州暗自骂了一句:“还真是笑毛。” 而那边的周羊羽也被这笑话逗笑了,但因为在理发的关系,只能克制着自己,身体轻微地抖动着。 杨大伟再次低声问道:“到底怎么一回儿事儿?” “也没什么,就是这家伙要拜师了。” “拜师?” 杨大伟立刻就理解了。 因为教育普及的关系,现代人对于老师这个词汇没有了太多的感觉。 但在以前,教育资源极度匮乏,还被极少部分阶级垄断的情况下,任何的知识都是价比黄金的珍贵宝物。 在这种前提下,传道受业解惑的师者就是一种非常令人尊敬的存在,所以就有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 这个说法可不仅仅是说说而已,师生关系是一种比之血缘都丝毫不疏远的关系。 古有皇帝灭人十族,其中这九族之外的第十族,就是所谓的师生关系。 从这点来说,拜师对于以前的人来说,是件不输于加冠或者娶妻生子的大喜事。 “他要拜谁为师?” “谁最高兴,谁就是呗。” 从王苏州的语气中,杨大伟听出了那么一丝“酸溜溜”的味道。 杨大伟不清楚情况,也不敢多说,环 顾书店一周,最终将视线停留在了大愚身上。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猜的,眼下这里几个人,除了大愚大师之外,也好像没谁有收徒的条件。 而大愚也确实如同王苏州所说,是此间笑得最灿烂的。 在感受到这边的视线后,大愚也随之看了过来:“如意,你剪好了没有啊?” 他的语气中很明显有几分急切。 看来大愚大师倒是很满意周羊羽这个徒弟。 杨大伟心中默默念叨了一句。 但是面对大愚的提问,如意却是没什么大的反应。 这时候,周羊羽的头发已经被剪得很短,显得很有精神。反正在杨大伟看来,这完全可以算是好了,但如意却没有就此停手的意思,反而不停变换位置,仔细观察着,并不时稍稍修剪一二。 看得出来,如意八成也是个完美主义者。 虽然如意没理大愚,但大愚却没有生气,依旧笑呵呵道:“我觉得已经很好了。其实我们师门没那么讲究,差不多就行了。” 如意充耳不闻。 又过了一会儿,大愚再次催促道:“再剪下去,就要成光头了。” 听大愚这么一说,杨大伟忽然也有些好奇,悄悄凑近了王苏州:“对啊,既然是拜大愚大师为师,那不应该直接剃度吗?” 王苏州却是反问他:“为什么大愚大师收周羊羽为徒,周羊羽就需要剃度?” 杨大伟一愣:“自古以来不都这样吗?” 王苏州再次义正辞严地反问道:“从来如此,便对吗?” 若论书店众人之中,谁性格最鲜明,那当属王苏州无疑了。 王苏州的一言一行都可以说是特立独行,反正杨大伟长这么大,没见过一个性格能有王苏州如此跳脱的,哪怕是相近的都没有。 他机智地没有跟王苏州在这个话题上再扯下去。 不然王苏州绝对可以陪他扯到地老天荒,话都不会重样的。 第八百二十三章 桃山 看着如意如此神情专注地为周羊羽剪着头发,杨大伟没敢多出声打扰。 他回头看了眼江臣那边,却见江臣与大愚相谈甚欢。他想了一下,没有急着问江臣今天叫自己过来是什么事。 他现在怎么说也是书店的一员,也应该试着融入这个集体,而不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将自己视为一个局外人。 最起码,先等参加完这场拜师仪式再谈事情。 估摸着如意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替周羊羽剪完头发,杨大伟缓缓走到青橙身边。 若论亲疏,他与青橙算是说话最多的了。 不过青橙正全神贯注看着那副奇怪的山水图,好似全然没发现他的到来。 杨大伟没出声,也抬起头,仔细地观赏起这幅画来。 老实说,他对梦之国古画并无什么研究,或者更确切点的说,他对美术这些东西全都没什么研究。 他也不知道这幅画到底画得好还是不好,不过他感觉上觉得这绘画之人显然有一定功底。将那种云遮雾绕的神秘感很好的体现了出来。 不过也是在这时,杨大伟忽然注意到,这副画上什么文字都没有,没有题诗,没有署名,也没有留有任何的印章。 这样一幅奇怪的画从何而来?书店又为何要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将之挂出来? 杨大伟想不明白,只能轻声问道:“这画上的地方是哪儿?好像还挺好看的。” 王苏州抱着大聪明,走到青橙与杨大伟中间的位置,笑着回道:“这是桃山。” 青橙这时终于有了反应。 “原来这便是桃山吗?” 只不过她说话的语气很怪,让人很难明白她现在的心情。 杨大伟摸着下巴,在脑海里搜索着与桃山有关的记忆,但想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想到。 梦之国地大物博,而他在地理方面的了解仅限于高中地理书上学过的那些。就这些,也已经大半都还给了地理老师。 不过按照这画的表现,这座桃山从山腰以上的部分都被云雾笼罩,按理说应该很高才对。既然是高山,那为何没有名声流传出来? 杨大伟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桃山?在哪儿?我怎么没听过?” 王苏州不胜唏嘘道:“不光是你,其实已经很少有人知道桃山了。” 杨大伟有些惊讶,但也不是那么的惊讶。 世事变化无常,在漫长的时间线上,沧海都会变桑田。 一座山的兴衰,也只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了。 “难怪了。不过它在消失前,位于什么地方?” 王苏州低头看起了自己的脚。 杨大伟吓了一跳:“就在梧桐市?” 王苏州摇了摇头:“不。桃山无处不在。准确的说,它在有情人的脚下。天下有情人,只要想,无论向哪,都能走到桃山。而无情之人,便是寻遍整座人间,也摸不到桃山的影子。” 杨大伟听得心怀激荡。 “天下竟有如此神奇的地方,可惜不能去看看。不过话说回来,为何我们店里要挂桃山的画?” 王苏州轻声解释道:“因为桃山是夫人的家。更重要的是,夫人便是在这里诞下的老板,老板也是在这里渡过了他的年少时光。” 杨大伟看了一眼旁边的江臣,心中却是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按照王苏州所说,江臣是在这桃山上出生长大的,但是如今这桃山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这岂不是从侧面说明,江臣的年纪比他之前猜想的似乎还要大。 也就在这时,青橙再次提了个问题。 “这画是谁画的?” 王苏州奇怪地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不对,”青橙轻轻摇头,“我只是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 但从青橙的语气来说,她好像又不是很肯定。 王苏州忽然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好像这个问题的答案背后存在某种禁忌一样。 “想知道?” 青橙点头。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 王苏州轻叹了口气。 就在青橙与杨大伟以为王苏州勉为其难也要揭示答案的时候,他忽然嘿嘿怪笑道:“偏不告诉你们!” 杨大伟罕见地有了想打人的冲动。 青橙也是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王苏州将手前伸,将大聪明挡在了自己身前:“怎么想打我?你们打得过我吗?” 杨大伟知道自己是肯定打不过身为修行者的王苏州的,只好看向了青橙。 青橙眉头皱得更紧了。 别说她不会打架,就算会,也不会与王苏州动手,那也太跌份了。 她想了一下,忽然说道:“我抽屉里的巧克力少了。” 王苏州笑容不变:“昨天老板借了招待客人用掉了。” 青橙再次说道:“老板昨天跟我说了。他借了我一块巧克力。我的罐子里原本应该有三十四块巧克力,老板用去一块,应该剩三十三块,但问题是,我今天又数了一遍,罐子里只有三十块,多少了三块。” 这时候,大聪明忽然说话了:“昨天凌晨,王苏州拿了三块巧克力,分了两块给周羊羽,从周羊羽那边换了两套荣耀英雄的至臻皮肤。” 青橙摸了摸大聪明的脑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苏州使劲摇晃了一下大聪明:“给你一天五句话,就为了让你出卖朋友?” 大聪明开始挣扎,四条小短腿扑腾着。 青橙看不下去,从王苏州手中抢过大聪明。 大聪明躲进青橙怀里后,露出头,哼了一声,奶声奶气道:“谁让你们只顾自己,都不知道分一块给我。” 王苏州瞪了一眼大聪明,摸了摸鼻子,心虚地说道:“没准是你数错了。其实之前就只有三十一块。” 青橙只是平静看着王苏州。 王苏州小声嘀咕道:“怎么会有人嫌得无聊去数罐子里有多少块巧克力。” 青橙说道:“不止巧克力。我抽屉里的所有东西,我都有数。” 王苏州瞪大了眼睛:“你以前到底是干啥的?这么变态的吗?” 青橙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一边与大愚聊得正欢的江臣。 她其实也很好奇这个问题。 自从有记忆起,她就发觉自己有个非常奇怪的毛病,喜欢数数。她拥有的所有东西,她都非得要将数量弄得清清楚楚,还要码放整齐,才能心安。 安阳说她有强迫症。 青橙特地去网上了解了一下强迫症的症状,发现她的情况没那么严重,更像是出于一种习惯。 就好像在很久以前,她每天都做这种工作。 “那你想怎么样?我赔给你行不?” 青橙摇头说道:“不问自取是为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书店的规矩并不支持这种行为。一经发现,是要被追究责任,视情况还有可能被开除。” 说着,她忽然看向江臣,叫道:“老板?” 江臣转过头看向几人。 王苏州立刻有些坐不住了。 他的事其实说起来到不是太过分,但凡事最怕较真。 如果青橙真的要追究,按照江臣的性格,也一定会照规矩来办。 王苏州倒不是怕被开除。但问题是,江臣很有可能会扣他工资。 而王苏州的原则是,动我的人可以,动我的钱,不行! 他连忙摆手笑道:“老板,没事儿,就是青橙想你了,喊着玩,你继续聊你的。” 江臣看着青 橙:“是这样吗?” 青橙看向王苏州。 王苏州立刻举起右手:“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青橙这才看着江臣点头说道:“他说的对,我就是想你了,喊着玩。” 这一句话一出,直接让书店安静了片刻,然后才被大愚爽朗的笑声打破了。 不过大愚也只是笑着,并没有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的意图。 既然连大愚大师这个看起来就资格很老的老人都没说话,杨大伟这种新的不能再新的新人自然就更不敢说话了。 而且他被惊到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也根本顾不上说话。 他一直将江臣视为天人,然而现在,天人居然被人“调戏”了。 这真的没问题吗? 杨大伟轻轻抚平自己的呼吸,利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江臣,发现江臣表情平静,既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他又转脸看了一眼王苏州,却发现这家伙似乎唯恐天下不乱,伸出双手给青橙点赞。 不过这也让杨大伟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江臣这个老板比他想得要更随和,而书店的氛围也是出奇的好。 不然王苏州又怎么敢如此表现? 事实也果真如杨大伟所想,江臣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继续与大愚聊起天来。 而青橙也是一样,没有失落,也没有尴尬,平静地转过头看着王苏州。 这让杨大伟是暨庆幸,又失落。不过很快,他就将这些念头甩出了脑外,转头看向王苏州,替青橙问出了那个问题:“这画的作者是?” 王苏州脸上忽然浮现一种怅惘之色,好像在怀念什么。片刻之后,他才看着山水画笑着说道:“这是我们少夫人画的。” “少夫人?”杨大伟想起了刚才王苏州说过的话。 既然夫人是江臣的母亲,那这里的少夫人岂不是江臣的妻子? “你说的少夫人是?”杨大伟轻轻指了下江臣。 王苏州点头:“桃花军的少将军夫人。要是还在的话,那就是我们的老板娘。” 要是还在的话…… 杨大伟眉头一动,但因为怕惹到江臣不快,没敢问与之相关的问题。 但是青橙却没有他这么多的顾忌,接着问道:“你们的少……将军夫人,是个怎么样的人?我看你的神情,你好像挺尊重她的。” 王苏州毫不犹豫地点头:“那是自然。不止是我,我们桃花军的人都很尊敬她。” “为什么?因为她是少将军夫人,身份高贵?” “当然不是,桃花军里人人平等,大家只是职责不同,身份上不分高低贵贱。” 杨大伟不敢置信道:“你说的是发生在过去的事儿?以前还有这样的军队吗?” 王苏州无声地笑了笑。 按照常理,以前的社会环境下当然诞生不了什么人人平等的军队。 但若不能做点什么,那他这个穿越者不是白穿越了? 第八百二十四章 穿越者 有些事,不管隔着多久,每一次想起,都恍如昨日。 对王苏州来说,那十年梦一般的穿越生活便是如此。 每次回忆时,那浓厚的血腥味便跨越过万年的时间朝着他扑面而来,刺激得他隐隐想要作呕。 他眯眼看着那副如真似幻的山水图,右手往外一翻,豪迈叫道:“拿酒来!” 青橙想了一下,来到自己抽屉前,从中摸出一个玻璃瓶子,拍在了王苏州手上。 王苏州举起瓶子,看看瓶子里在透明液体中上下沉浮的白色糯米粒,再看看瓶身之上印着的“新上市”“荔枝新口味”等字样,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米酒?” 青橙很坦然地伸出手:“不要就还给我。” 王苏州立刻拿起瓶子,拧开,仰起头,酣畅淋漓地将那醇厚的米酒一饮而尽。 开玩笑,不要钱的东西,岂有还回去之礼? 再说了,其实无论青橙拿出的是辛辣的白酒还是甜腻的米酒,都没什么区别,反正只要入了他的口,便一定是酸涩的苦味。 僵尸除了血液的腥甜味,也品尝不到其他的味道。 苦酒入喉,更多的记忆翻涌,王苏州只一瞬,便“醉眼朦胧”了。 他随意地用衣袖擦去嘴角的酒渍,眯着眼说道:“你们应该知道,我曾经也是茫茫穿越者大军的一员。” 杨大伟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这个。” 王苏州酝酿好的情绪一下子被打断了,他重新睁大眼睛,可看着杨大伟一脸真挚的模样,只能轻叹一声,解释道:“其实也不重要了。你只要知道我曾经穿越回两万年以前的世界,在那里度过了十年时间就好了。” 听王苏州这么一说,杨大伟更好奇了:“你为什么会穿越回……两万年以前?” 王苏州的笑容立刻就变得僵硬起来。 杨大伟以为自己触碰到了王苏州的忌讳之处,连忙道歉:“抱歉,是我唐突了,你继续说你的,不必管我。” 而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小白毫不掩饰的大笑声。 接着,小白那便从那处阴影中站了起来。它似乎刚睡醒,抖了一下身体,全身漆黑如墨的蓬松毛发便显现出了水波一样的波纹。 杨大伟只想问对方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在几个人的注视下,小白迈着趾高气昂的步伐走到王苏州身边。 “六厘米的小子,你误会了。他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只是觉得太过丢脸,不好意思说罢了。还是我来告诉你吧。” 王苏州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你给我住嘴!不许说!” 小白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王苏州握得拳头咯吱咯吱直响:“别逼我动手。” 而对此,小白的回应只是轻轻甩了一下自己同样蓬松的尾巴。那尾巴轻飘飘地碰到了王苏州,王苏州整个人便“嗖”的一下飞了出去,倒挂在了旁边的一块空墙上,然后违反物理常识地定在了墙上。 杨大伟吓了一跳。 他是知道王苏州并不是凡人,而是一个力大无穷且刀枪不入的僵尸。 可这样一个在他眼中简直就是怪物一般的王苏州,在小白面前如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般,不堪一击。 “你有种放我下来!有本事别偷袭,我们来正面对抗!” 听着王苏州满是不甘的叫唤,杨大伟勉强鼓起勇气问道:“他没事吧?” 小白翻了个白眼:“你看他中气十足,像是有事的样子吗?” 杨大伟想想也是。 王苏州好歹也是个名副其实的僵尸,虽然僵龄尚短,但天赋摆在那儿。 退一步说,都是书店自己人,小白也不至于会对其下狠手。 而且杨大伟之前也 见过王苏州与小白互相拿话攻击对方的样子,很显然,这样的打闹早就成了两个人相处日常的一部分。 “不用理他。我来跟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儿?” 一说起这事儿,小白的脸上就止不住地坏笑。“王苏州这厮啊,当时看网文看走火入魔了,当听到说自己可以买一颗如果的时候,他想也不想地就来了一句,” 为了更形象生动地介绍当时的情况,小白还表演起了王苏州的当时的动作。 只见他突然改为用两条后腿站立,两只前爪摆在腰间,像是揣在了衣兜里,同时收起了笑,面无表情地用一种深沉地嗓音说道:“我想明白生命的意义,我想真正的活着。” 只是听着这句话,杨大伟就有种绷不住的感觉。但顾及到王苏州这个新同事的脸面,他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他平日没有看网文的时间和兴趣,也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一本网文。 但有一些热门的网文,会因为一些比较“戏剧性”的台词文字出圈,并通过各种网络平台上流传出来。所以他虽然不看网文,但也知道一些“经典名句”。 比如“恐怖如斯”,比如“天不生我李淳罡,剑道万古如长夜”,又比如王苏州这句话的出处:“想明白生命的意义吗?想真正的……活着吗?” 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句话出自一本叫做《无限恐怖》的。 这本书的主角被一种名为“主神”的神奇存在选中,被投放入各种恐怖题材的影视作品当中,之后开启了在恐怖中挣扎求生的故事。 抛开这个背景不谈,杨大伟一直觉得,这句话从王苏州这样一个衣食无忧的当代大学生口中说出来,不免总有一种无病呻吟的感觉。 更直白的说,他觉得王苏州当时可能吃得太饱了。 “然后呢?” “还是让他自己说罢。” 随着小白的话音落下,“咚”的一声,倒挂在空墙壁上的王苏州掉落在地面上。刚落地,王苏州就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并以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冲向小白。 然而没等他碰到小白,他的身体就再一次飞了出去,然后整个人便呈一个大字型挂在了墙上。 “给你脸不要,那你就在墙上先呆一会儿吧。” 王苏州求助地看向杨大伟与青橙两个人:“我这样没法回答你们的问题啊。” 就在杨大伟琢磨着要不要给王苏州求情的时候,就听见青橙却是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你的嘴好像没有被堵起来吧。” 王苏州用非常哀怨地表情看向青橙,然而青橙始终保持着平静。 王苏州没办法,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其实我当时并没有觉得这是真的,只是想跟老板开个玩笑罢了。可谁能想到,这世界居然真的有老板这样的存在呢?” 杨大伟深以为然。 在进入书店之前,他也想象不到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然后我就被老板给送到了近两万年前。” “近两万年前?”杨大伟忽然有些疑惑,“为什么是这个时间?我对历史没什么研究,但按照现在史学界的观点来看,那时候似乎还没有夏朝吧?原始社会?这么说的话,老板是想让你在那种极端艰难的情况下生活,并从中体验到如今这种生活的来之不易?” “你的话对了一半。” “一半?怎么说?” “后半部分是对的。老板确实是想通过极端艰难的生活让我明白生命活着的意义,但你说的时间却不对。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在夏以前,我们的先祖便已经建立起了难以想象的辉煌文明。” “啊?”杨大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但下一刻,他又想到了王苏州一贯喜欢信口开河,皱着眉头说道:“那个,王老弟,我们 现在在聊正经的,你能不能不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不信你可以问老板。” 杨大伟看向江臣。 江臣平静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出言否认。 “这是真的?!” 杨大伟只觉得自己心脏跳得厉害。见证一段崭新的尚未被发现过的历史的感觉,只能用心潮澎湃四个字来形容。 “那到底是怎样的一段文明?” 王苏州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情:“当时,妖族才是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人族只能仰起鼻息过活。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人类建立起二三十丈高的城墙来抵抗妖族的入侵。” 二三十丈,那就是六十多米到一百米高,如此巨大的城市,那该是多么宏伟的景观? 杨大伟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梧桐市作为多朝古都,留下了非常多的古城墙,杨大伟在此生活多年,自然爬过不少。站在那几丈高的城墙下面往上看,杨大伟都觉得那是人力不可逾越的造物奇迹。 而在此基础上,将那些城墙加高到二三十张高,那又会是种什么体验? 杨大伟不敢想象。 若说单纯的高楼,梦之国境内有着数栋几百米高的建筑,说起来也不是很稀奇。 但别忘了,那只是一栋建筑,而王苏州刚才说的是二三十丈高的城墙,这根本是两个概念。 “可既然我们的先祖曾经留下了如此辉煌的文明,为什么历史上全无记载,考古界也都没发现相关的文物?如此宏伟的城墙,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王苏州却是低下了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忘了那场灭世的洪水了吗?人类所创造的一切奇迹,在浩瀚天地面前,不过是小孩子堆积的沙堡罢了。浪头打过,还能有什么留存下来?” 杨大伟没有说话。 这些信息完全超乎了他的认知,带给他的冲击力完全不下于走进书店的那天。 他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片,像是同时有几百架飞机在其中来回飞过。 第八百二十五章 流苏飞舞的城池 看着杨大伟惊讶得说不出话的模样,王苏州倒是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妥。 其实当初知道这一点的时候,他的表现比起杨大伟还要有所不如。 杨大伟不过是听他说起这么件事。而他可是真切地看到了那样高耸的城池。 他见到的第一座巨大城池是苏州城。 当然,此苏州城非彼苏州城。 当时的语言还很古老,并没有像后世那样高度凝炼。对于城池的命名也显得非常随意,并不遵循什么信达雅的原则。一座城池叫什么名字,主要源于创建者的喜好。 建造起这座城池的首任城主喜欢用剑,喜欢在剑柄后坠上长长的流苏。因此,这位城主给自己的这座城池取名叫“流苏飞舞的城市”。 王苏州觉得这名字太长太拗口,也不美观,为了方便称呼,也为了缓解自己的思乡之情,便将这座自己最初落脚的城市叫成了苏州城。 苏州城的城墙最矮的地方也有近二十丈高。 在这样的城池面前,人类渺小得就如同一只蚂蚁。 光是从城外进到城里去,王苏州就耗费了大约一个下午的时间。 王苏州以为那是一个无法复制的奇迹。可后来,等到去了别的城池,他才发现,相比于同时期的那些城池,苏州城充其量只是一座小城。那些声名远播的大城的城池高度甚至可以达到三十丈以上。苏州城与那些城池一比,就像是一个侏儒症患者。 “那究竟是个怎样的时代?” 听着杨大伟好似自语的问题,王苏州却是陷入了沉默。 因为这个问题还真的不太好回答。 他很难用一个词汇或者是一句话来概括当时的特征。 想了一会儿,他决定借用《双城记》中那段似乎永远不会过时的开头。 “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杨大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王苏州摸了下鼻子:“不是我想偷懒,而是我真的没那个能力。你也不是不了解我,我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二本院校学生,没有什么过人的天赋,也不是什么研究社会形态的专家学者,又哪里来的能力去注意这些? 我只能将我当时所看到的听到的分享一些给你。至于到底是怎么样的,你们可以自行判断。” 清了清嗓子,王苏州开始讲述起他所了解到的关于那个时代的信息。 “能够建起大量的这样的城池,当时的人类的生产力其实挺高的。当时的人类虽然还没有建立起高度发达的文明,但会从血脉中发掘一种名为血气的力量。在这种力量的加持下,人类会变得力大无穷,感觉迟钝。 这也带来了一个弊端。血统论在当时算是普遍的共识。 城主的儿子中会诞生出城主,而贱农的儿子只能是贱农。” 杨大伟好奇地问道:“这么说,城主便是当时的统治阶级,那他们的血脉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王苏州摇了摇头:“根据我后来的长期观察发现,这种结论并非事实,而是统治阶级编织出来的谎言。这些统治阶级的血脉并不比其他人高级,只是他们比一般人掌握了更多的关于发挥那种血气力量的知识。 都说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其实在当时也成立。 但问题是,当时的统治阶级牢牢掌控着发掘这种血气力量的方法,底层人民根本无从获得这种知识,也就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杨大伟喃喃道:“果然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不过难道就没有一些觉醒者站出来试图推翻这种局面。” 王苏州摇摇头,继而又纠正道:“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即便有这样的觉醒者,在当时的那种社会格局下,也注定翻不起什么大的波澜。” “为什么?” “原因很复杂。一部分原因可以 归结为妖族的威胁。 我刚才提到过,当时妖族才是这片天地的主宰,人类只是很小的一支势力,偏居一隅,苟延残喘。妖族一方面看不上人类这种羸弱的种族,懒得征服,另一方面也因为人类占据的那片土地太过贫瘠,那些妖族并不愿在建设上花费多大精力。在它们看来,有那种经营的工夫,还不如花心思去抢劫那些富饶的土地。 这点,倒是和现在的那些西方国家的思路从某种程度上不谋而合。 现在的那些西方国家为何发展如此发达,如此富硕?因为制度上的优越性?若是以前,这点可能还成立,但现在,但凡有些脑子的人都不会这么觉得。他们在制度上并没有比我们固有的旧制度先进太多,至少之间不会出现那么大的差距。他们的富裕很大程度上要归结于他们的劫掠上,就像现如今蓝星综合国力排名第一的灯塔,它如今的繁华就建立在它的劫掠上,所以它到处派兵,掀起战争,抢夺资源。” 杨大伟没有接话。 他并不关注这方面的东西,也不清楚王苏州说的这些是否正确,但粗略地思考了一下,他觉得王苏州的话似乎也有些道理。 王苏州看出杨大伟并非自己这样的“愤青”,当即也止住了这个话题:“额,扯远了,说回刚才的话题。虽然妖族看不上人类占据的这一亩三分地,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类的聚居区便是安全的。不然人类也不会建起这些雄伟城池来抵抗那些妖族的侵扰。在这些城池之外,还是存在有相当一部分妖族——这些妖族多是一些在同族争斗中的失败者。 从这点上来讲,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其实在妖族眼中更像是一片流放地。 因为这些妖族的存在,少部分人类城池之间很难发展贸易往来,底层人民也很难流动起来。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根本诞生不出‘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理念。因为一入荒野,对于寻常人来说,只能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这种情况也就造成了城与城之间的割裂与隔阂,哪怕是相邻的两座城,其内的生活习惯、律法、道德基准都可能存在极大的差异。而决定这些的,在很多时候,只是城主的喜好。 就像我最开始生活的那座城池,我称之为苏州城。它的城主特别喜欢流苏。在他的要求下,苏州城内大部分的物件都要配上流苏。 刀枪棍棒这些武器不说,甚至铁锹、钉耙这样农具,也需要挂上装饰的流苏。” 杨大伟瞪大了眼睛:“这样也行?” “为什么不行?” “可这明显不方便,而且这流苏怎么说都像是一种奢侈品,那些底层人民真的能够用得起吗?” 王苏州却是笑了:“那位流苏城主还是很仁慈的,流苏一定要挂,但却没有要求挂什么样的流苏。有条件的,当然就尽自己最大的可能挂那些构造复杂,造型美观的流苏。苏州城每年都会举行流苏大赛,所有人都能够参加,只要你织造出的流苏入了流苏城主的法眼,就能获得极其丰厚的赏赐,甚至有人借此摆脱了自己家族身上的贱籍。 而对于那些穷苦的底层人民,流苏城主体恤他们的辛苦,准许他们在农具上绑上稻草作为替代。” 杨大伟张了张嘴,就又闭上了。 王苏州笑着说道:“其实苏州城这位还算好的了。当时还有座青州城,城主男身女相,喜欢唱戏,这也就罢了,他只唱反串的戏。然后在他的要求下,青州城的人民也都得反串,男扮女装,女扮男装。” 如果说那位流苏城主的行为还在杨大伟的忍受范围之内,那这位青州城主的行为就完全超出了杨大伟的忍受范围。杨大伟脱口而出:“都这样了,那些人还能忍得下去?” “不忍又能怎样?”王苏州叹了口气,“其实那些城主之所以能够坐稳统治阶级的地位,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他们除了用掌握 的高级的利用血气的知识来巩固自己的统治外,还要用这种能力来守护自己的臣民。 那些高耸的城墙能够抵挡一大半妖族的觊觎,但却阻挡不了一些会飞的妖族。这些妖族饿红了眼,可不会管什么理智不理智,经常飞入城中抓捕人类进食。而这些城主在这种情况下,就必须站出来,与这些妖族战斗,当然,不一定是要他们亲自上场,可他们一定要出现,最起码是个组织者,组织自己城池的军队进行反击。 这也算是那些城主所必须遵守的道德底线,一旦有城主违背了这条底线,就会自动失去城主之位。” “可这些城主掌握了你所说的高级的血气之力,底层人民真的有能力去反抗吗?” “底层人民是没有能力,但统治阶级有啊,这些城主通常不会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儿子上位,通常意味着多个儿子下野。 一般来说,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新任城主总是会让自己的兄弟姐妹担任城池军队的主官。名义上是为了让自己的家族更好地守护城池,守护子民,但实际上,却也是借助妖族之手铲除异己罢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有的是人对城主这个位置虎视眈眈。” 杨大伟站起身,给王苏州、青橙与自己都倒了一杯水。 王苏州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所以当时那些人生活的好坏,很大程度取决于他们的城主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苏州城算是幸运的。 苏州城那一家子祖上几代都是和平主义者,没什么暴虐的基因。苏州城在他们的管理下,非常的祥和。这并不是我瞎说。反正我看到的那位苏州城主极度讨厌争吵与斗争,也厌恶各种犯罪行为。 在这个新城主上位后,他颁布了一个非常苛刻的法令。在苏州城,任何的犯罪行为都会遭到非常严厉的刑罚——犯罪者将被当众送入关着饥肠辘辘妖族的牢笼。” 杨大伟本在喝水,听到这句后,连忙放下水杯:“任何的犯罪?” “对,任何的犯罪。盗窃,杀人,都是一样。甚至如果两夫妻晚上发生了争吵,被人投诉扰民,也有可能遭受此等刑罚。” “这也能算作幸运?” “可只要你不犯罪,就不会遭受这些刑罚不是吗?在这条法令实施后,苏州城的治安环境好得不真实。人人相亲相爱,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和谐而灿烂的笑容。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比我们现在都要和谐社会。” 第八百二十六章 幸运 “可只要你不犯罪,就不会遭受这些刑罚不是吗?在这条法令实施后,苏州城的治安环境好得不真实。人人相亲相爱,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和谐而灿烂的笑容。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比我们现在都要和谐社会。” 王苏州的话仿佛有魔力一般,在杨大伟脑中一遍遍回荡。 他端起水杯,凑到嘴边,但又一直忘了去喝。 王苏州看着杨大伟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杨大伟是个律师,其对这些事情的敏感程度远胜于一般人。 很显然,这种事对杨大伟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王苏州继续说道:“而且幸不幸运,其实是件需要比较才能做出的判断。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在当时,还有座城池叫骰子城,就是掷骰子的骰子,听名字你也应该能想得到这座城的城主是个什么样的人。骰子城城主是个宿命论的忠实信徒。他觉得人的命运,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亡都是从出生下来就已经被上天决定好的事情,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 所以他特别喜欢和别人玩掷骰子的游戏。骰子城的犯罪者被抓住后,不需要接受审判与刑罚,只需要与城主玩一次掷骰子。赢了的人可以提要求。” “什么要求?” “什么要求都可以。包括免除自己的罪责,甚至加以厚赏。” “那输了的人呢?” “输的一方就得死。” “等等,”杨大伟忽然抬头,远离了水杯,“是犯罪者输了会死,还是那位城主输了会死?” “我说的已经很清楚了。是输的那一方会死,这之中当然也包括那位城主。” “他怎么会这么做?是疯了,还是胸有成竹?” 虽这么问着,但杨大伟还是倾向于后者。 他在电视上见过一部纪录片,内容是讲述“老千”的。那些老千有着各式各样的本领能够出千,让骰子掷出想要的点数,这并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 王苏州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说了,骰子城城主是个宿命论的忠实信徒。他相信自己是受到上天眷顾的天选之人,是不可能在掷骰子这种事中输给别人的。” “那按照你的这个描述,这位骰子城城主似乎从来没有输过?” “在我穿越过去之前的时间里,没有。 那位城主除了喜欢与人掷骰子赌命之外,还喜欢收集战利品。他会取下那些手下败将的一截指骨来制成新的骰子。传说他有一整座宫殿来摆放这些战利品。” “所以他是有什么秘术,可以确保自己不会输?” “也许吧。” “可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的犯罪者?这不是明知前面有条必死的路却还硬往里面冲吗?” “照常理说是不该出现这种情况的。但一个人都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了,还有什么常理可以去约束他? 而且你以为那位城主的战利品中全都是犯罪者吗?其实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并非真的想要犯罪,他们只是想要赢下那位骰子城城主而已。毕竟按照那位骰子城城主的说法,只要有人赢了他,不仅可以拿走他的命,还可以拿走他城主的宝座。” “这不是赤裸裸的钓鱼吗?” 杨大伟有些愤怒,又有些无奈。 反正在他看来,骰子城城主之所以敢这么做,无非两种原因,一种是因为他自信自己不会输,而另一种就更简单了。 他放下手中的水杯,嘲弄地说道:“反正他的主场,他说了算,便是真的输了,也可以硬说自己赢了。只要他不承认,又有什么人能奈何他?” 王苏州却是笑着摇了下头。 “怎么了?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关于这点,倒是你有些小看这位骰子城城 主了。” “什么意思?” “刚才你问我说,这位骰子城城主似乎没有输过。” “对。” 杨大伟刚点了下头就愣住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王苏州的回答是“在我穿越之前的时间里,没有。”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这位城主后来输过?” 王苏州点头道:“对,输了。而输了的他也非常地爽快,亲手将自己的头从脖子上拔了下来,送给了那位赢家,然后才彻底死去。” 杨大伟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他此前其实也见过一些穷凶极恶的犯人。 在他的导师还没去世之前,他导师经常会代表监察机关对一些恶性犯罪的犯罪分子提起公诉。他曾跟着导师去见过几次世面。 其中有一个嫌疑人犯下的罪行,光是听着就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那位嫌疑人曾抢劫并杀害了三十四个过路人,事后,他将这些人的尸体尽数埋在了自家的院子下面,而他就在那座尸骸遍地的农家小院里旁若无事地生活了二十年。 直到有天一只野狗在他的院子里刨出来了一根人腿骨,事情才败露。 而这位嫌疑人在接受法庭的质询与审判时,始终靠着椅子,面带微笑,仿佛他犯下的并非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杀人罪行,而是一件无关痛痒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就是这样一位杨大伟此生见过的最穷凶极恶的歹徒,在面对自己的死刑时,却害怕得站立不稳了。 所以杨大伟根本想象不到,这世上居然能有人真的做到“提头来见”这种事。 他对这个骰子城城主一下子来了兴趣,但他却问出了另一个更关心的问题。 “到底是谁赢了他。” “自然是我们桃花军的少将军。” 一旁的青橙忽然出声提醒道:“我问的是少将军夫人。” 王苏州白了她一眼:“没有少将军,又怎么会有少将军夫人?” 说完,王苏州还振振有词地解释了一句:“懂不懂什么叫一分价钱一分货?你就拿那么一瓶甜得腻歪的饮料糊弄我,还想要怎么样? 这就跟你在网上看剧一样,不充会员,不花钱去广告,你就只能在关键时刻看三分钟广告,才能看到后续。你要急着听答案也行,拿瓶五谷液或者茅池什么的,我肯定立马就醉了,而我一醉,那不你想知道什么都有了?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青橙便不再说话了。 杨大伟这时又再次问道:“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是少将军?” “这当然是为了跟将军分开?” “这个少将军是你们桃花军将军的儿子?” “桃花军没有将军,只有少将军。而少将军也不是将军的儿子。” 杨大伟实在是有些受不了王苏州这种不停卖关子的讲述方式。 他算是有些明白为何书店的其他人都喜欢将王苏州称为王剑人了。 从某些方面来讲,王苏州确实不怎么讨人喜欢。 “要不你先讲讲,我回头给你补一瓶好酒?” 王苏州却鄙夷地看了杨大伟一眼:“你结婚是不是也喜欢先上车后补票?” 杨大伟无言以对。 王苏州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我刚才说到哪了?” 青橙的表情越发得不耐。 王苏州连忙放下手中的水杯,清了清嗓子说道:“想起来了,我说到了苏州城。我就是在那遇见的我家秀秀。” 杨大伟顿觉头疼,以手扶额,无奈地苦笑起来。 王苏州绝对是他见过的最积极的秀妻狂魔,一聊起天,三句不离他家秀秀。 这个招式对他这样的单身狗的杀伤力堪称效果拔群。 而他也相信,如果自己此时催促王 苏州尽快进入正题,王苏州一准能在这个话题上再掰扯个半小时,所以最好的办法其实就是不言语。 果然,见杨大伟与青橙都没好奇地问自己与秀秀是怎么认识的,王苏州便没再继续深入展开,只是说了句:“当然,关于我与秀秀相爱的这件小事属于精品文,要是放在网文里,那也必须是千字两千的超级精品文。你们想要白嫖,那是不可能的。” 接着,他又喝了口水,一拍大腿说道:“刚才我说道苏州城的规矩,你觉得不怎么样是不是?但幸不幸福其实是比较出来的。和骰子城或者青州城这样的城池比起来,苏州城其实已经算是不错了。 说起来,我还是挺感谢苏州城的那位城主的。因为后来我想了一下,要是当初我穿越过去,不是第一时间出现在了苏州城这座特别友善的城市,让我能够平安顺利地融入其中,我可能根本活不到十年。要是我最开始降临的地点是在骰子城,恐怕要不了多久,我的坟头草就丈许高了。” 杨大伟默默喝了一口水。 “其实那位苏州城的城主的奇葩事还不止这一件,他做的最离谱的事就是,他竟然真的是做了一个‘讨厌争斗,的和平主义者该做的事。在所有城主都厉兵秣马,一股脑心思想着什么练兵增兵的时候,他竟然选择了裁撤军队。他将苏州城原本的兵员裁剪掉了整整一半,只保留了必要的能够抵御一般妖族入侵的护卫队数量。 这个决策得到了苏州城所有人几乎一致的好评。 在军队中,有相当一部分人群根本不想当兵,但受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这些人只不过想要赚点俸禄口粮,根本不想与那些妖族战斗。他们很感谢这位城主放自己回家。 军队是靠底层人养着的。军队减少一半,也意味着底层人所负担的东西少了非常之多。底层人交的税少了,自家的口粮就多了。谁不高兴? 城主的那些兄弟姐妹们,也很赞同这个做法。毕竟这个城主削弱自己的实力,也就增大了他们取而代之的希望。 包括苏州城附近的两座临近城池,也很感谢这位城主的做法。 苏州城的军队少了,那些饥饿的妖族会选择哪座城池作为入侵对象,可想而知。 而在妖族的连番攻势下,苏州城应接不暇。最终,临近的两座城池闻风而动,对苏州城出兵,苏州城兵败,那位城主被俘。 后来,那两座城的城主将苏州城城主的头皮从正中一剖两半,晒干后,将苏州城一头秀丽的长发用秘法炮制过后,编制成了流苏,挂在了自己的帅旗上。” 第八百二十七章 一场游戏一场梦 一个痴迷于流苏的人死后被人做成了流苏。 这位苏州城城主的整个人生都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的味道。 这让杨大伟心中的情绪变得复杂了起来。 可怜,可悲,可叹,好像每种情绪都有,但又好像都不像。 一时之间,杨大伟自己都分不清楚他现在的表情会是什么样。 他摇了摇头,忽然问道:“原来那城池之间也会争斗?” 但没等王苏州回答,他自己便又笑出了声。 他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可笑。 在人类有据可查的历史中,好像没有一天是没有战争发生的。 区别只在于地点以及波及范围大小而已。 人类的私欲就好像一只永远也吃不饱的饕餮。 它蛊惑着人类进行着好像永无止境的明争与暗斗,然后躲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对着满地的尸骸大快朵颐。 “那么你呢?苏州城陷落后,你怎么样了?” 王苏州下巴微微扬起:“你觉得我会怎么样?” 杨大伟看着王苏州有几分得意的神态,想了一下,笑着说道:“我觉得以王老弟你的性格与能力,应该在战争发生的第一时间就逃掉或是躲起来了。” 王苏州忽然抓住了杨大伟的手:“杨哥,打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觉得你我兄弟之间有缘。果然,我们虽然认识没几天,但你却很懂我。这样,今天正好是大愚大师和我羊羽兄弟大喜的日子,既然你我兄弟有缘,不如这样,我们也就着这个黄道吉日结拜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以后,只要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怎么样?” 杨大伟哭笑不得的看着王苏州。 他以前还未被同龄同性如此热切的抓过手,一时也有些不适应,想要挣开,但又抹不下面子。 好在一旁的青橙看不下去了,在一旁冷漠地说道:“要不要我去帮你们杀只鸡,买点黄纸?” “好啊。”王苏州笑着点头,但看了一眼青橙仿佛随时可能要杀人的表情,他又把后面的话给咽了下去,嘿嘿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这人就这样,老爱跑题。见谅见谅。我争取一定会控制好自己的。我们说到哪儿来着?哦,说到了苏州城被攻陷时,我在做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当听闻有他城军队攻入城中的那一刻,我心中的热血立刻就沸腾起来了。我毕竟在这生活了近一年时间。在这里,我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我怎么允许这些侵略者,这些刽子手如此残忍地抹除掉这些美好的回忆呢?” 仿佛是想到了曾经的那些美好受到了迫在眉睫的威胁,王苏州的脸上多了几分悲痛,他挥舞着自己的拳头:“为了守住这份美好的回忆,我当即就找了个腌酸菜的石缸躲了进去!” 杨大伟没有感到丝毫意外。这才是王苏州应该干出的事情。要是王苏州说他站了出来与那些侵略者拼命,他才不会相信了。 不过虽然对王苏州的行为有了一定的预期,但对方能想到钻进腌酸菜的石缸中这种逃避方法,杨大伟还是忍不住对着王苏州竖了个拇指。 这家伙是个狠人。 王苏州双手抱拳,谦虚道:“其实不用夸奖我,都是小事。急中生智嘛。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其实说回来,要不是当时的茅坑普遍太小,藏不住我,我都想躲进粪缸里去了,那才真正的安全。任凭那些敌人再狡猾,也想不到有人会藏在那里是不是?” 这故事讲得越来越有味道了。 杨大伟忍不住用指背在鼻下蹭了蹭。 “你成功躲了过去?” 王苏州点了点头:“那必须的。不过后来出了点小意外。” “什么意外?” “当时敌人攻进城中的时候,我正在一家面馆吃面。那酸菜缸也是那家面馆的。我那段时间时 常在那家面馆吃饭,所以我知道这酸菜缸的位置。我本来躲在缸里好好的,打算屈身睡一觉,等战事过去。但没成想,我忽然听到门外有女人的尖叫声与男人的yin笑声。 我听出了那个女人的声音,正是这家面馆的老板娘。你说我苏幕遮堂堂一代大侠,只是因为不忍插手人间战事,才找了个静处休息,但遇到这种事,你让我怎么能坐得住?别的不说,我跟那老板娘的关系向来很好。她可能是对我有什么想法,觊觎我美色之类的,时常请我免费吃面。不过你们也清楚,我苏幕遮一代剑客,又岂是吃白食的人,所以我每次吃完都帮她刷盘子,我能找到她家的酸菜缸也是刷盘子时发现的。” 杨大伟听着听着,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我怎么听着像是你没钱吃饭,到人店里吃白食,结果靠刷盘子抵账?” 王苏州急了,眼睛瞪得老大:“一般人那叫吃白食,但剑客的事,能叫吃白食吗?那叫赞助,是投资。人老板娘慧眼识英豪,知道我苏幕遮有朝一日定然会飞黄腾达。这是有先见之明。你们这是愚者之见,没有格局。” 杨大伟机智地没有与王苏州争辩。 人生已经如此的艰难,有些事情就不要拆穿。 王苏州继续绘声绘色地说道:“说时迟,那时快,我听到这声响,是怒火中烧,怒发冲冠,‘咚,的一声,我顶开了酸菜缸的盖子,顺手摸起一根压酸菜的石棍,就冲了出去。三下五除二,就将那贼兵打倒在地。” 青橙呵呵冷笑一声:“你确定是你三下五除二将那贼兵打倒在地?” 王苏州摸了摸鼻子:“其实……大概,也许,可能,差不多,是这个样子。时间隔得太久,我有些记不清了。” 青橙却不依不饶,慢条斯理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位面馆老板娘便是秀秀吧。没关系,你记不得这件事是不是?我觉得身为被救的人,秀秀应该记得很清楚。你现在打个电话给她,我来问问她到底是怎么一回儿事。” 王苏州叉了叉手,嘿嘿笑道:“我们不是在说少将军夫人吗?怎么又扯到这事儿上去了?我过去做的好人好事多了,可谓是罄竹难书,一屋子竹简都写不下。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用提了。来,我告诉你们这画是怎么回事儿。这画啊,其实没那么复杂……” 王苏州想要岔开话题,但青橙又怎么会让他如愿以偿? 她打断了王苏州:“没关系,我不着急。现在我就想听你苏幕遮英勇救人的事情。你也别不好意思,你做的是好人好事,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这样不太好吧。我一直都是个非常低调的人。真的非要这样吗?”王苏州快速眨动着自己的大眼睛。 青橙却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我觉得挺好。” 王苏州见逃不过这一劫了,忽然一拍大腿,怪叫一声:“啊,我想起来了。事情跟我刚才说的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出入。当时我确实拎着棍子冲上去了,但那贼兵却不是凡人,铜头铁额,食沙石子,端是厉害!” 青橙插话道:“他胯下是不是还骑一黑白二色的食铁兽?” 王苏州眼睛睁至最大,惊讶道:“难道你当时也在现场!我怎么没看见你。” 青橙对他伸出手:“立刻马上把我的巧克力还给我,不然我就叫老板了。” 王苏州摸了摸下巴,然后才仿佛很为难地说道:“青橙,你这个样子就很像偶像剧里那些狐假虎威的女配。你若总是这样,很难晋升女主和霸道总裁男主在一起的。” 青橙转过头看向江臣,刚要开口,就听王苏州忽然很快速地说了一句:“是我被那个贼兵三下五除二放倒了。” 青橙这才又重新看向王苏州:“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青橙,做人不能太……”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我被那个贼兵三下五除二给放倒了。但是,也因为我吸引了这个贼兵全部注意力的缘故。秀秀才有机会用发簪刺瞎了他的眼睛。如果没有我挨打的话,秀秀也不可能做到反杀他。从这点来说,我刚才说的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出入,不是吗?” 青橙冷冷看着王苏州没说话。 王苏州不敢与之对视,转头看向杨大伟:“杨哥,你是律师,为人正直,你给句话,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额,”杨大伟不想掺和到两个人的暗战中,沉吟片刻,转移话题道:“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你跟秀秀就这么在一起了?” “要真是这样,那就好了。”王苏州叹气的同时,偷偷给杨大伟竖了根大拇指。 其实当时他确实有过这种想法的。 秀秀是他心目中堪称完美的妻子。 长相秀美,性格柔和,秉性纯良,还有一身好厨艺,又能吃苦耐劳。 可谓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但秀秀越是如此完美,他就越是不敢这么做。 他只是一个过客,前途未卜,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离开这里,回到梦之国。 当然,其实当时的他并不觉得那是穿越,只是将之当成了一场游戏。 秀秀于他,不过是个npc而已。 但问题是,那场游戏太真实了。 他所遇到的每一个npc,都真实得像个活人。 这让他不敢也不愿将这些人当成是程序模拟出的npc。 而且,他是注定要成为绝世剑客的侠之大者,又怎么可能干出“始乱终弃”的事? 那只会让他的心变软,让他的剑变慢。 “最终我没有跟她在一起。那两个临近城池在打下苏州城后,在苏州城内抓壮丁,每条巷弄都必须出上一定数量的壮丁。 反正我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到哪里其实都无所谓,所以就替他们去了。”王苏州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我当然没那么英勇。其实我这么逞英雄,只是因为我觉得这是场游戏而已。而当时的我看到那到处弥漫着血腥味的苏州城,有些乏了,不想再玩下去。我想留给秀秀一个英勇的背影后,就退出这场游戏的。 然而等随着军队离开了苏州城,我尝试了我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去退出这场游戏,但却没能成功。 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终于意识到,也许这一切并不只是一场游戏那么简单。” 第八百二十八章 生命的价格 对于王苏州此番言语,杨大伟可谓是感同身受。 走进这家书店之后,他的命运就此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驶向了一个从未想象过的方向。 就在刚才来书店的地铁上,他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人与景,还在想会不会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做的一场梦。 但好在,这似乎不是一场梦。 当然,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梦,那杨大伟也衷心的希望,这场梦没有醒来的那一天。 王苏州说道:“其实那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一直都是怀有着一种随遇而安的心态。我的最大依仗就是,我只是个过客,终究要回去。但当我发现我并不能联系上那位古怪的书店老板后,我才真正慌了。 我曾想过如同过去玩电脑游戏一般,卡关了就死一次回档,重新游戏。但等我真正将腰带套在了脖子上,却终究没敢将之挂在树上。怕疼是一方面,更多的,我害怕如果我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其实能够安稳的活着便已经是一种天大的幸福,至于意义不意义的,也许根本没那么重要。只可惜,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太晚了。 既然不敢死,我就只能选择勇敢的活下去。 但当时的我被那些乱兵裹挟。我很清楚等待我的将是什么。 苏州城虽是小城,兵力也被削减大半,但要想正常将它攻下,势必要一个不短的时间和不菲的代价。这也是我没有提前逃走的原因。我想带着秀秀一起逃,但她不肯。她跟我不一样,生在苏州城,长在苏州城,她没见过城池之外的世界,也不怎么想去见识。她最终,也会和大多数同乡一样,死在苏州城。 而且,她也不一定会死。 人口是城主非常宝贵的财富。大部分的城主在攻城成功后,都不会轻易地展开屠杀。一是有伤天和,有辱自己的声威,二是有谁会嫌自己的钱多呢? 所以现在的资本家有时候真的不如以前的奴隶主。 奴隶主是真的会心疼奴隶,因为奴隶是他的私人财产。随意虐杀奴隶这种事,就等于是烧自己的钱玩,但凡脑子正常的奴隶主都不会做。 但对于资本家而言,劳工只是些没用的耗材,废了一批大不了就换一批是了,反正这世界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你说是不是,杨哥?” 王苏州这突如其来的拐弯,让杨大伟愣了一下。他不明白王苏州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一点。 不过他倒是很佩服王苏州这种将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混为一谈的能力。 要是他有王苏州一半的口才和奇思妙想的逻辑,也许他现在的年薪会比现在翻个好几倍。 不过对于王苏州的这个满是主观的说法,他却没有否认。 作为律师,他之前接触过不少这方面的事情。说句毫不夸张的话,他此前接过的案子里,有一半以上是劳资纠纷。 这些案子中,大多数都是企业主拖欠工资或者不为员工足额缴纳社保的案子。 其中有很多案子,明明证据确凿,但那些企业就是要打官司。 杨大伟最开始也劝过一些,明知必输的官司其实没必要打。 但面对他的劝说,那些企业方却总是显得异常强硬,不约而同地表示:他们企业宁愿把这钱送给律师,也不愿把这些钱还给那些员工。 一位企业培训公司的老板在跟杨大伟商谈的时候,还跟杨大伟说过一番“肺腑之言”,让杨大伟至今记忆深刻。 “那些穷要饭的想拿钱,可以,得打官司,哪怕打赢了,没事儿,什么时候给,还是我说了算。我就是拖着不给,他们又能怎么办? 杨律师,我不是心疼这钱,他们那点工资才多少,还不够我去捏个脚唱个歌的,我就是看不惯那些穷要饭只认钱不认人的贱样。我好心给他们工作, 给他们发工资,让他们有钱还房贷车贷,有能力娶妻生子赡养老人。要不是我,他们指不定就饿死了。这叫什么,这在以前,那叫知遇之恩,按道理,该他们以命相抵。但我这个人仁厚,而且现在可是新社会新时代了,我也从来没这么要求过他们。 可我体谅他们的难处,但他们却光看到我开豪车住豪宅吹大餐,却不知道我背后吃了多少苦。你看看我这身材,这可不是吃出来的,医生说了,我这是劳累导致的肥胖,就跟那些人民警察一样,属于职业病。你说说我容易吗?而我这么拼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他们?为了他们有口饭吃,能养家糊口。 可他们呢?却总以为我是为了钱。要说为了钱,我现在都已经这么有钱了,以后就是什么都不干,把钱存在银行里,吃利息都够我吃到死了。 然而我的一番良苦用心,却全喂了狗了。他们不但对我不感恩戴德,反倒一没事儿就在背后编排我,说我抠门小气。我要真小气,就应该按照最低基本保障工资给他们发。 不就是让他们加个班吗?又不是要他们的命!你说说,他们怎么就这么娇气,没一点吃苦耐劳的精神? 所以啊,杨律师,不是我有心为难他们。其实我跟他们打官司也是为了他们好,为了帮他们竖立正确的价值观,让他们能够摆正自己的位置,不然啊,他们以后去了别的企业,照样待不长久。” 在开庭之前,那位老板兼培训讲师还笑着跟杨大伟说,让杨大伟放轻松,输赢都无所谓,只要能给对方好好上上一课,也算他们做了善事。 结果没有脱离杨大伟的预测,毫无悬念的输了。 然后那个笑容和煦的老板便变了脸,将钱转到律师所的账号后,对着杨大伟吐了口痰,骂了句废物,扬长而去。 除了这些普通的劳资纠纷,杨大伟还接过几个工伤致死的案子。那些企业主委托人的要求无一例外,要求杨大伟快速高效地解决纠纷,不要引发不好的社会舆论。好像对于这些人来说,死人从来不是重点,重点是死人的事不能张扬出去。 而在此基础上,能压多少赔偿款就是多少赔偿款。 这里面其实又有条潜规则,这些压下来的赔偿款中的一部分,可以变成杨大伟这样的代理律师的“绩效”。 在那些企业代表的眼中,杨大伟极少看到死者身为人类的尊严,极少看到同情。 也许在那些人里,这些死掉的人并不是谁的父母,也不是谁的儿子,只是一个想要碰瓷他们的讨厌鬼,仅此而已。 杨大伟以前觉得很奇怪,因为极少有企业主直接找到他,来跟他交接的主要还是一些死者的直属领导,企业高管等。 在杨大伟看来,这些高管和那些死者其实是差不多的身份,他们对待这些死者的方式也很有可能落到这些高管自己的头上,但就连这些高管自己都不在乎,杨大伟一个收钱办事的,又能说什么呢? 人们总说,生命无价。但杨大伟看到的事实却是,生命其实是有价的,而且比一般人想得要便宜得多。 在杨大伟亲手经历或听闻的案例中,一条人命的价值区间主要集中在二十万到一百万之间。 年轻人要贵一些,老人则要便宜一些。 会闹的家属能拿的多些,而不会闹的,拿多拿少,全凭某些人的良知价值几何。 赔了二十万的那个案子,也是杨大伟唯一一次拿到“绩效”的案子,所以杨大伟记得很清楚,死者家属是一对老夫妇。 丈夫瘸了条腿,妻子眼睛有些不太好使,不知道是哭出来的还是因为生病。老两口加一起认识的字不超过二十个。 他们在此之前,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到县城的银行里去取钱,至于比县城更远的省城还有那些只在电视上出现过的大城市,他们没什么感觉,反正只是去不了的远方。 倒是儿子有时候会在电话里跟他们说,等以后赚了钱,就把他们接过来旅旅游。老夫妻虽然并不渴望什么旅游,但听到唯一的儿子这么说,还是挺高兴的。但他们等了几年,没能等到儿子的邀请,而是等到了儿子的死亡通知。 杨大伟不知道那对不识字的老夫妻是怎么来到梧桐市的,其中又经历了怎样的辛酸与苦楚。那是他不愿想象的内容。 只是到了梧桐这座夺走儿子生命的城市后,两个老人却又陷入了困境。他们不认识路,想问路,但一口太过浓厚的乡音却让一些想帮忙的过客也只能苦笑着摇头离去。就这样,两个搀扶着,在车水马龙的水泥森林中兜兜转转,却怎么都找不到儿子工作的那栋高楼,走了半个多小时,却只走回了原地。直到错过了之前约定见面的时间,他们才病急乱投医地想起给人打电话求助。 但他们却打给了错误的对象,将电话打到了杨大伟这个儿子公司的委托律师这里。 他们显然不懂何为被告,何为原告,他们只知道律师便是帮助他们这些穷困人的正义使者。 他们可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正义使者是有立场的,就连正义本身,都是有立场的。 杨大伟虽然是正义使者,却没有义务去帮他们。 但听着电话里两个老人有些无助的哭声,杨大伟最终还是打车去了,花了一个半小时,将两位老人带到了谈判地点。 两位老人是那种不喜欢麻烦人的性格,明明只是一个极其微小不过的帮助,却一再感谢杨大伟,好像承了杨大伟天大的人情一般。所以当杨大伟照本宣科,向两位老人开出了公司的条件时,两位老人小声合计了一会儿,便答应了,拿了公司给的二十万,捧着儿子的骨灰,哭着坐上了回程的火车。 当时的委托人对事情能如此顺利的解决表示很满意,除了约好的劳务费之外,又给杨大伟塞了张银行卡。那两位委托人还告诉杨大伟,以后有类似的案子,他们还找杨大伟。 在送委托人出门后,出于礼貌,杨大伟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便从那两个衣冠楚楚的社会精英口中听到了毫不掩饰的大笑,以及类似“傻、逼”“土老帽”“活该一副穷酸样”的字眼。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冲上去,去问问那两个人口中的这些话到底指得是谁。 可当他鼓足勇气迈出一步的时候,电梯刚好到了,张开了巨大的嘴,将那两个人的身影吞入其中。 在紧闭的电梯门前,杨大伟站了一会儿,最后又默默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当时他所在的律师所里装了监控,配备了什么高科技智能考勤系统。 他无故离开工位太久,可能会被当做偷懒,扣绩效分。 第八百二十九章 有些人来过 “不好意思,我想去下洗手间。” 杨大伟进了洗手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接了捧水,拍在脸上。 那天晚上,正在摆弄那张来之不易的银行卡时,杨大伟接到了两个老人打来的电话。 杨大伟不想挨骂,便没接,也没挂,任由手机响到停止。 可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的手机再次响起,还是那对老人打来的。 杨大伟觉得自己拿了人家一张银行卡,替人家挨些骂,似乎也理所应当。 而且此时若是不接,对方很可能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便接了。 然而事实却和他想得完全不一样,两个老人并没有骂他,也压根没提受骗或是赔偿少了的事,只是再三感谢了他。 他们说多亏了杨大伟的帮助,他们才能赶在头七之前将儿子带回家。 在去接儿子之前,他们找算命先生算过了,儿子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来还债的,命中该有一劫。所以儿子此番身死,他们虽然难过,但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子不教,父之过。终究是他们做父母的亏欠了儿子。 他们此番出远门也不是为了给儿子讨回什么公道,只是因为算命的先生说了,要想儿子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平平安安一辈子,就必须在头七之前,将其葬在自己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只有这样,才能为儿子消灾解业,增福添寿。 而若不是杨大伟出手帮忙,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取回儿子的尸骨。 要是连累儿子下辈子继续还债,不得安稳,那他们夫妇俩恐怕后半辈子都睡不踏实了。 两位老人没什么能够报答杨大伟的,之前出来匆忙,也什么都没带。现在到家了,便想着给杨大伟寄点自家种的大米。好吃不好吃另说,但因为是留给自家吃的,平时也很少施肥打农药,胜在一个绿色无公害。 杨大伟几番推辞,但两位老人盛情难却,只能接受。 挂了电话,杨大伟坐在桌子前,桌子上摆着的那张银行卡,在灯光的照耀下金光闪闪,迷人心眼。 窗外是一片漆黑,那些繁星在那个晚上似乎都提早睡了。 天大地大,好像没有第三只眼看见杨大伟拿了人家一张银行卡。 可杨大伟坐了一宿,最终没有将那封银行卡放到自己的床头柜里锁起来,而是找了个信封装好,跟领导请了一个小时的家,绕路到了邮局,用一个并不存在的姓名与地址将之寄了出去。 一个星期后,杨大伟收到一个快递,很沉,估摸着不下一百斤。 杨大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之搬上楼,拆开两层尿素口袋,还有两层扎的严严实实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大米,晶莹剔透,颗粒分明,有如珍珠。 杨大伟不知道这袋米值多少钱,但光这一百斤的运费,对一对以种地为生且刚刚失去了独子的老夫妻来说,就是笔不容小视的钱财。 与大米一起到的,还有两位老人的电话,除了问及杨大伟有没有收到大米之外,两位老人还向杨大伟提及了一件怪事,两个人收到一个不认识的人送来的一封邮件,邮件里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写着谢谢和一串数字的纸条。 两位老人拿着银行卡去了银行一问,卡里面整整存了两万块钱。这都赶得上两个人不吃不喝,种一年地得的钱了。 两个老人没遇到过这种事,害怕其中有什么不妥,又苦于没什么人好商量,想着杨大伟身为律师,对这种钱见过识广,有没有什么路子能弄清这笔钱的来路。 杨大伟隔了两天,给两个老人打了电话,遗憾地告诉对方,他没能查到寄钱者的信息,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笔钱的来路是正当的,两位老人可以心安理得的收下。 可两位老人几乎没怎么考虑,便告诉了杨大伟他们两个人的决定。两人希望能通过杨大 伟的渠道,将这笔钱捐出去,捐给希望工程。 杨大伟很不理解对方的这种选择。 两位老人年纪已经不小,刚刚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以后老了连个保障都没有。 可两位老人非常坚持,他们告诉杨大伟,不管这笔钱来得正不正,他们都不能要。万一因为他们收了不该得的钱,影响了在地府的儿子的投胎,那又如何是好? 不管杨大伟怎么解释,两位老人始终坚持自己的想法,不做任何的动摇。 翌日,杨大伟的账上便收到了一笔汇款。不过不是两万,而是四万。两位老人额外从儿子的抚恤金中拿了两万出来。其实按照两位老人的说法,他们其实想拿出更多的,但他们又去询问了之前的那位算命先生,那位算命先生告诉他们,这笔抚恤金是儿子欠他们的债,他们如果不花,那这笔债就消不了,儿子到了下辈子便还要还。两个老人不想儿子下辈子还要这么累的还债。 而这两万,是那位大仙念他们一番苦心,以半年阳寿换来的额度。 最终,这笔四万块钱被杨大伟通过丁然的渠道给捐了出去。 这事已经过去有两年了。在那之后,杨大伟没有和那两位老人联系过。他怕自己的存在会让两位老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们的儿子。 那袋大米早就被他吃完了。 不过盛大米的两个尿素袋子,却被杨大伟保留了下来。洗净晾干后,就收在了衣柜里,用来盛冬天盖的厚棉被。方便又实用。 不知道那两位老人现在怎么样了。 杨大伟掏出手机,打开通讯簿,看着上面两个老人的号码,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这世界有太多不如意的事,是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律师根本没有能力改变的。 他救不回老人的孩子,也治不好两位老人的难过。 就连他自己,他都差点救不了。 再次抄水洗了把脸,杨大伟用肩膀蹭掉水迹,打开门,走了出去。 在他洗脸的这段时间里,王苏州并没有继续往下讲。 青橙拿了一袋薯片在吃,还顺带着投喂了一下大聪明,王苏州在旁边看得眼馋,但却也抹不开脸要。 看见杨大伟走出来,青橙拿着薯片朝杨大伟伸过来,杨大伟摇头拒绝了。 “我不太饿,喝点水就好。” “他不吃,我吃啊。”王苏州搓着手说道。 青橙却看也不看他。 “你已经休息了两分钟,便是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歇。” “切!搞得好像谁稀罕似的。”王苏州小声嘀咕了一声,又继续说道:“反正对于秀秀他们来说,城主太过高高在上,根本是他们触之不及的世界,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好像都一样。反正日子总是过得那么艰难。只要能有一条活路,谁做在那个位置上,他们就跪谁便是。 我本想着等局势在乱一些,再去劝秀秀会更有效果。可谁知道,才不过半日时间,偌大一座苏州城便陷落了。” “二十丈高的城池,半日就被攻陷了?” 杨大伟有些惊讶,但与此同时,又有些愤怒。 从这位城主的一系列做法来看,这显然是一位天真而烂漫的理想主义者。 太过理想化并没有什么过错,也没有什么好指摘的。要说错,那就错在理想主义者不该出现在城主这有的位置上。 但无能对于上位者来说,却是种非常严重的错误了。 他忍不住讥讽道:“看来那位流苏城主,比我想得还要优秀。” 王苏州却是看了杨大伟一眼,叹了口气。 杨大伟有些奇怪:“我说的不对吗?” “你知道苏州城为何而陷落吗?” “为何?” “因为那两个攻城的城主在攻城前期,让自己麾下的精锐 站在了苏州城军队的射程之外,然后将所有衣不蔽体手无寸铁地民夫给赶在了前头,然后用鞭子逼着这些民夫攻城。” 杨大伟正低头玩着手中的水杯,听到这话,猛然抬头:“这他妈哪是攻城?这分明是送死!” “对,就是送死。”王苏州点了下头,随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样的手段若是遇上了什么军事名家,不过是徒增笑耳。但他们面对的偏偏是苏州城主,一个脑子明显缺窍的和平主义爱好者。这个计谋就显得格外有效了。 那两位城主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不到半日的好戏,苏州城主就不忍见这民夫就这样惨死于屠杀,在城墙之上,逼这两位城主立下善待苏州城子民的誓言后,便下令打开了城门。” “愚蠢!”杨大伟脱口而出道。 但这一个词汇显然不足以完美形容这位苏州城主的做法,杨大伟又继续骂道:“无能!无能至极!” 王苏州却忽然问道:“那要是你们,你们遇到这种情况,又会怎么选?” 杨大伟一时语塞。 青橙却很自然地说道:“若是我,便不会让自己陷入到这步田地。” 杨大伟却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个疑惑的地方:“不对啊,既然那两位城主已经发誓要善待苏州城的子民,那为何会出现秀秀遇险的情况?” 王苏州一撇嘴角:“你没听过一句话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那两位城主确实下了不许麾下劫掠百姓的命令,但他们两个,压根就没进城,坐在城门口喝起了酒,任由麾下去城中清剿反抗残余势力。” 王苏州没有再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都听懂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两位城主此举其实是一种暗示:既然他们在城外,那就看不到城内发生了什么,自然也就管不到城里发生的事。 杨大伟读过史书,更清楚,在以前,将军纵兵劫掠是常有的事。 究其原因很简单,以前的人为何出来当兵?除了被裹挟的,就是指望着靠当兵搏个好处的。 养马的人都知道,要想马儿跑得快且远,就必须给马儿吃好且多的草。 而这些上位者们自然也清楚,要想让手底下的兵为自己拼命,也就必须喂饱这些士兵的肚皮和野心。 这些将军没有能力或者说不愿意厚赏这些士兵。功劳就那么多,分给麾下的赏赐多了,那他们这些人的赏赐自然就少了,所以他们便只能以纵兵劫掠作为变向的奖励麾下的士兵的方法。 杨大伟这才明白,王苏州刚才为什么会提起资本家与奴隶主的话题。 这个世界一直在变,日新月异,斗转星移。 但它好像又一直没变。 就像某位弃医从文的先生所写的那样: 字里行间,都写满了吃人两个字。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那些资本家和奴隶主吃人,吃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可现在,他们只敢偷偷摸摸地吃,畏畏缩缩,巧立名目。 而出现这样变化的原因,并非是因为那些资本家与奴隶主觉悟了良知,只是因为有些人来过罢了。 第八百三十章 拔剑 “你刚才说错了一点。” 杨大伟突然的正色让王苏州的笑容停顿了片刻。 “哪里?” “你说有时候奴隶主要比资本家更好,但实际上,他们是一样的,都只是一群该被扫进垃圾堆的垃圾。” 王苏州忽然收起笑容,向前一步,来到杨大伟面前,然后伸出双手握住了杨大伟的右手,用力地摇晃起来。 “大伟同志……” 不知道杨大伟的话触动了他的哪根神经,他的双眼一红,声音都变得有些哽咽。 “想不到在这举世皆浊的黑暗世道,竟能同时生出你我两位卧龙凤雏。我原以为……” 王苏州忽然收回一只手,揉了揉眼,“我原以为,我可能要在这世间孤独地与资本战斗。没想到今天才发现,吾道不孤啊! 梦之国算是有救了。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让我忽然想到了公私二公第一次见面……” 杨大伟虽然知道王苏州这个人堪称奇葩,但怎么也想不到竟能奇葩到这个境地。他被王苏州突然爆发的情绪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原以为王苏州会见好就收,说个一两句就算了,谁知道王苏州是越说越离谱,连公私二公都冒出来了。鬼知道下一句会从王苏州嘴中蹦出什么话。 他连忙假装咳嗽,打断了王苏州的话。但王苏州这家伙偏偏懂装不懂,凑近了问道:“大伟同志,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等杨大伟回答,他忽然又郑重其事地说道:“大伟同志,作为新时代为数不多的觉醒青年,你可得保重好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资本这些垃圾还等着我们这样的有志青年去打败呢。” 杨大伟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架在了烧烤架上烤,尤其一张面皮,烫得能烙饼。他又哪里敢接话? 你再借他十张面皮,他也不敢如此狂妄,自诩为什么觉醒青年。他当个愤青都费劲。至于什么拯救梦之国,当什么资本克星,他更是全当听不见。那玩意,除了王苏州,怕是没有正常人当得起。 可他见王苏州那颇有几分认真的表情,也分不清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心里肠子都悔青了,千不该万不该去接王苏州的话,现在弄得自己不上不下,偏偏又不好明说,只能尴尬陪笑。 杨大伟希望王苏州能“良心发现”,但王苏州则好像完全看不出杨大伟的尴尬,开始对资本的批评。义正辞严,口水飞溅。 同时他还拿出了手机,打开了自己的博微给杨大伟看。 杨大伟不看不要紧,一看,嚯,好家伙,王苏州这厮居然还是个关注度过了两百万的网红。 杨大伟重新打量了王苏州一遍。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这种级别的大网红。 这么说好像有些不对。准确的说,周羊羽也是个大网红,而且是网红中的佼佼者。这几天,周羊羽博微账号的关注已经突破了三千万,发过的动态每条浏览次数都过亿。如果照这个趋势下去,成为国内网红第一人也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但周羊羽这个网红的爆红其实是借了东风,利用了调查局的影响力。 而王苏州却没这么好运。 “你哪来这么多粉丝?买的?”杨大伟从王苏州手中拿过对方的手机。 王苏州双手背后,微微仰头看天,俨然一副宗师气度。 居然不是买来的? 杨大伟更吃惊了,滑动手机翻看起来。 王苏州的博微账号名叫绝世剑客苏幕遮。 王苏州平时发布的内容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发秀秀的美照,然后配上各种情话。肉麻的,小清新的,玛丽苏的,杀马特的,应有尽有。 而得益于秀秀的盛世美颜,这些动态的浏览量一点都不少。 杨大伟看到不少网友“亲切地”称呼王苏州为秀妻狂魔,并喊着“杀苏狗 ,抢秀秀”的口号。 但这还不是让杨大伟吃惊的,靠美色上位,这是一条非常古老的产业链了。只要人类还需繁衍,恐怕就不可能摆脱这种需求。 真正让他吃惊的是除开秀恩爱之外的另一些动态。 这些动态内容都是一些针对时事新闻的评论,但王苏州发的这些评论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内容。杨大伟一开始没太看懂,在一些其他评论的解释下,他才看明白其中奥秘。 王苏州其实是在骂人。 只不过骂人的内容被隐藏在了这些看似正常的词句中。 就类似于藏头诗。 不过一般非主流青年写藏头诗都是在表达我爱你之类的东西,但王苏州的藏头诗全是在谩骂,而且都是那种非常直白的国骂。 而那些网友将王苏州的这种评论称为拔剑。 一般来说,这类不和谐的言语通常会被平台直接和谐掉,但王苏州的这种辱骂却是钻了梦之国语言博大精深的漏洞。 毕竟王苏州发的话看上去就是很正常的话,并没有明着骂人。至于读者怎么理解,那也是读者的事。在这种情况下,平台审核也不敢删除他的言论,那等同于搞“文字狱”。 而王苏州针对的对象也很统一,一些很“跳” 的资本家,还有一些拿钱吹嘘资本良心的公知。 不是没有一些靠嘴皮子吃饭的公知试图与王苏州争辩孰是孰非,但王苏州却从不理会对方说什么,哪怕对方写个万字长文来维护自己的观点,王苏州都只是自顾自地拔剑。 这看起来有些荒唐。 至少一开始杨大伟还有些不太理解为什么王苏州靠这种言论也能弄出百万关注度,但细想了一下,却发现王苏州这种做法至少让人看起来很爽。 而在此之前,杨大伟其实看过不少视频作者站出来与这些资本以及替资最快更新请浏览器输入-m.-到进行查看 这些视频作者做出的视频非常用心,文案内容有理有据,有图有真相,字字句句直戳这些资本与公知的要害。 但这些视频作者的结果如何? 不是被压热度撤热搜,就是被扒黑料,要么就是被招安。 而在博微,人们对这种事情其实习以为常。 毕竟国有国法,夹有夹规。 博微韭菜夹夹总的名声那是众所周知的。 而在这种根本无法平等对话的情况下,王苏州这种真性情反倒显得有几分“一剑破万法”的味道了。 管你如何狡辩,我就一句草泥、马。 痛快又解气! 也是,跟资本这种从毛孔都散发着罪恶的东西有什么道理可讲? 杨大伟忍不住点头道:“骂得好!骂的漂亮!” 王苏州一张脸笑开了花,但嘴上还是说道:“哪里哪里,过奖过奖。” 一旁喂着大聪明吃薯片的青橙终于看不下去了,忽然出声。 “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董卓乎?” 杨大伟一听这话,脸上又开始发烫。 骂人这种事,终究好像有些上不了台面。 但王苏州却好像没这种觉悟,一听这话,脸上立刻露出了不乐意的神情,他绕到青橙面前:“你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 首先,我这不是哭,是骂!” 青橙头也不抬:“这有区别吗?” “哭是妥协,骂却是抵抗,只是方式更柔和罢了。” “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意义大了去了。” “原来耍耍嘴皮子就能打击资本。” “你以为耍嘴皮子就不重要吗?” “我只是觉得脚踏实地的做些实事更有意义。” “妇人之见!” 青橙抬头看了王苏州一眼。 王苏州扭过脸,避开了青橙的注视,继续说道:“做和说是相辅相成的,两者之间并不对立,也不分高低。光说不做的人固然令人不喜,可光做不说的人也说不上有多高明。想要达成某个目的,通常需要两者的密切配合,缺一不可。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纵观古今,成大事者必须得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名正言顺。 高义就该高声来彰显! 而且你也不看看,资本如今在做什么。他们在花钱买名声,而结果呢,也出奇的好! 一个偷偷放高利贷的,成了人民、企业家,还被那么多人叫成爸爸。” 王苏州脸上浮现一抹冷笑。 “这合理吗? 梦之国成立才多久,公私二公离开才多久? 你说踏实做事比我在这破口大骂更有意义,我承认。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有做吗?做了,并且做了非常多,但在说上,却欠缺了太多。 国家在沙漠边缘地带,植树造林,多少人几十年如一日辛苦耕耘,但人们只想到那什么狗屁爸爸的公益植树。不是我有意挑毛病,他种的那点树才多大点地方,与国家相比,九牛一毛,可他却把所有的好名声捞走了。 还有那个卖电车的,就装了几个充电桩,搞的好像通向高原的天路都是他企业修的一样。 若所有人都如你所说,踏实做事,不争不抢,那结果会如何?最后还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这点你能忍,我却不能忍!” 这回,青橙看着义愤填膺的王苏州也露出了仿佛看到陌生人的表情。 王苏州叹了口气:“而且不是我不想做。人各有所长。我就是个粗人,生平擅长得只有两件事,骂人与杀人。你总不能让我去把那些资本家都杀了不是?我倒是想这么做,可如今是法治社会,我作为一个守法公民,总不能给国家添乱不是? 说起来,这些垃圾真应该感谢生在了个好国家。不然,呵呵……” 第八百三十章 拔剑 “你刚才说错了一点。” 杨大伟突然的正色让王苏州的笑容停顿了片刻。 “哪里?” “你说有时候奴隶主要比资本家更好,但实际上,他们是一样的,都只是一群该被扫进垃圾堆的垃圾。” 王苏州忽然收起笑容,向前一步,来到杨大伟面前,然后伸出双手握住了杨大伟的右手,用力地摇晃起来。 “大伟同志……” 不知道杨大伟的话触动了他的哪根神经,他的双眼一红,声音都变得有些哽咽。 “想不到在这举世皆浊的黑暗世道,竟能同时生出你我两位卧龙凤雏。我原以为……” 王苏州忽然收回一只手,揉了揉眼,“我原以为,我可能要在这世间孤独地与资本战斗。没想到今天才发现,吾道不孤啊! 梦之国算是有救了。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让我忽然想到了公私二公第一次见面……” 杨大伟虽然知道王苏州这个人堪称奇葩,但怎么也想不到竟能奇葩到这个境地。他被王苏州突然爆发的情绪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原以为王苏州会见好就收,说个一两句就算了,谁知道王苏州是越说越离谱,连公私二公都冒出来了。鬼知道下一句会从王苏州嘴中蹦出什么话。 他连忙假装咳嗽,打断了王苏州的话。但王苏州这家伙偏偏懂装不懂,凑近了问道:“大伟同志,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等杨大伟回答,他忽然又郑重其事地说道:“大伟同志,作为新时代为数不多的觉醒青年,你可得保重好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资本这些垃圾还等着我们这样的有志青年去打败呢。” 杨大伟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架在了烧烤架上烤,尤其一张面皮,烫得能烙饼。他又哪里敢接话? 你再借他十张面皮,他也不敢如此狂妄,自诩为什么觉醒青年。他当个愤青都费劲。至于什么拯救梦之国,当什么资本克星,他更是全当听不见。那玩意,除了王苏州,怕是没有正常人当得起。 可他见王苏州那颇有几分认真的表情,也分不清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心里肠子都悔青了,千不该万不该去接王苏州的话,现在弄得自己不上不下,偏偏又不好明说,只能尴尬陪笑。 杨大伟希望王苏州能“良心发现”,但王苏州则好像完全看不出杨大伟的尴尬,开始对资本的批评。义正辞严,口水飞溅。 同时他还拿出了手机,打开了自己的博微给杨大伟看。 杨大伟不看不要紧,一看,嚯,好家伙,王苏州这厮居然还是个关注度过了两百万的网红。 杨大伟重新打量了王苏州一遍。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这种级别的大网红。 这么说好像有些不对。准确的说,周羊羽也是个大网红,而且是网红中的佼佼者。这几天,周羊羽博微账号的关注已经突破了三千万,发过的动态每条浏览次数都过亿。如果照这个趋势下去,成为国内网红第一人也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但周羊羽这个网红的爆红其实是借了东风,利用了调查局的影响力。 而王苏州却没这么好运。 “你哪来这么多粉丝?买的?”杨大伟从王苏州手中拿过对方的手机。 王苏州双手背后,微微仰头看天,俨然一副宗师气度。 居然不是买来的? 杨大伟更吃惊了,滑动手机翻看起来。 王苏州的博微账号名叫绝世剑客苏幕遮。 王苏州平时发布的内容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发秀秀的美照,然后配上各种情话。肉麻的,小清新的,玛丽苏的,杀马特的,应有尽有。 而得益于秀秀的盛世美颜,这些动态的浏览量一点都不少。 杨大伟看到不少网友“亲切地”称呼王苏州为秀妻狂魔,并喊着“杀苏狗 ,抢秀秀”的口号。 但这还不是让杨大伟吃惊的,靠美色上位,这是一条非常古老的产业链了。只要人类还需繁衍,恐怕就不可能摆脱这种需求。 真正让他吃惊的是除开秀恩爱之外的另一些动态。 这些动态内容都是一些针对时事新闻的评论,但王苏州发的这些评论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内容。杨大伟一开始没太看懂,在一些其他评论的解释下,他才看明白其中奥秘。 王苏州其实是在骂人。 只不过骂人的内容被隐藏在了这些看似正常的词句中。 就类似于藏头诗。 不过一般非主流青年写藏头诗都是在表达我爱你之类的东西,但王苏州的藏头诗全是在谩骂,而且都是那种非常直白的国骂。 而那些网友将王苏州的这种评论称为拔剑。 一般来说,这类不和谐的言语通常会被平台直接和谐掉,但王苏州的这种辱骂却是钻了梦之国语言博大精深的漏洞。 毕竟王苏州发的话看上去就是很正常的话,并没有明着骂人。至于读者怎么理解,那也是读者的事。在这种情况下,平台审核也不敢删除他的言论,那等同于搞“文字狱”。 而王苏州针对的对象也很统一,一些很“跳” 的资本家,还有一些拿钱吹嘘资本良心的公知。 不是没有一些靠嘴皮子吃饭的公知试图与王苏州争辩孰是孰非,但王苏州却从不理会对方说什么,哪怕对方写个万字长文来维护自己的观点,王苏州都只是自顾自地拔剑。 这看起来有些荒唐。 至少一开始杨大伟还有些不太理解为什么王苏州靠这种言论也能弄出百万关注度,但细想了一下,却发现王苏州这种做法至少让人看起来很爽。 而在此之前,杨大伟其实看过不少视频作者站出来与这些资本以及替资最快更新请浏览器输入-m.-到进行查看 这些视频作者做出的视频非常用心,文案内容有理有据,有图有真相,字字句句直戳这些资本与公知的要害。 但这些视频作者的结果如何? 不是被压热度撤热搜,就是被扒黑料,要么就是被招安。 而在博微,人们对这种事情其实习以为常。 毕竟国有国法,夹有夹规。 博微韭菜夹夹总的名声那是众所周知的。 而在这种根本无法平等对话的情况下,王苏州这种真性情反倒显得有几分“一剑破万法”的味道了。 管你如何狡辩,我就一句草泥、马。 痛快又解气! 也是,跟资本这种从毛孔都散发着罪恶的东西有什么道理可讲? 杨大伟忍不住点头道:“骂得好!骂的漂亮!” 王苏州一张脸笑开了花,但嘴上还是说道:“哪里哪里,过奖过奖。” 一旁喂着大聪明吃薯片的青橙终于看不下去了,忽然出声。 “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董卓乎?” 杨大伟一听这话,脸上又开始发烫。 骂人这种事,终究好像有些上不了台面。 但王苏州却好像没这种觉悟,一听这话,脸上立刻露出了不乐意的神情,他绕到青橙面前:“你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 首先,我这不是哭,是骂!” 青橙头也不抬:“这有区别吗?” “哭是妥协,骂却是抵抗,只是方式更柔和罢了。” “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意义大了去了。” “原来耍耍嘴皮子就能打击资本。” “你以为耍嘴皮子就不重要吗?” “我只是觉得脚踏实地的做些实事更有意义。” “妇人之见!” 青橙抬头看了王苏州一眼。 王苏州扭过脸,避开了青橙的注视,继续说道:“做和说是相辅相成的,两者之间并不对立,也不分高低。光说不做的人固然令人不喜,可光做不说的人也说不上有多高明。想要达成某个目的,通常需要两者的密切配合,缺一不可。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纵观古今,成大事者必须得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名正言顺。 高义就该高声来彰显! 而且你也不看看,资本如今在做什么。他们在花钱买名声,而结果呢,也出奇的好! 一个偷偷放高利贷的,成了人民、企业家,还被那么多人叫成爸爸。” 王苏州脸上浮现一抹冷笑。 “这合理吗? 梦之国成立才多久,公私二公离开才多久? 你说踏实做事比我在这破口大骂更有意义,我承认。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有做吗?做了,并且做了非常多,但在说上,却欠缺了太多。 国家在沙漠边缘地带,植树造林,多少人几十年如一日辛苦耕耘,但人们只想到那什么狗屁爸爸的公益植树。不是我有意挑毛病,他种的那点树才多大点地方,与国家相比,九牛一毛,可他却把所有的好名声捞走了。 还有那个卖电车的,就装了几个充电桩,搞的好像通向高原的天路都是他企业修的一样。 若所有人都如你所说,踏实做事,不争不抢,那结果会如何?最后还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这点你能忍,我却不能忍!” 这回,青橙看着义愤填膺的王苏州也露出了仿佛看到陌生人的表情。 王苏州叹了口气:“而且不是我不想做。人各有所长。我就是个粗人,生平擅长得只有两件事,骂人与杀人。你总不能让我去把那些资本家都杀了不是?我倒是想这么做,可如今是法治社会,我作为一个守法公民,总不能给国家添乱不是? 说起来,这些垃圾真应该感谢生在了个好国家。不然,呵呵……” 第八百三十一章 天外来客 就这么专注地表演了近五分钟,王苏州觉得有些累了,给自己倒了慢慢一杯水,一口气灌下了肚,这才长吐一口气,大声道:“爽!” 一旁的杨大伟憋了半天,摇头笑道:“你是爽了,可却苦了我们。” 王苏州却奇怪地看了一眼杨大伟:“怎么了?” 杨大伟一撇嘴道:“还演上瘾了?差不多得了。不过有一说一,你的演技真的超乎了我的想象,要是你早生个几十年,出生在默片的年代,估计怎么说也能混个大师的名头” “等等!”王苏州快速地眨了眨眼睛,一抬手,打断了杨大伟的话:“什么演上瘾了?什么默片?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见王苏州还在装蒜,似乎有种不愿从戏里出来的样子,杨大伟一皱眉:“行了,别玩太过火了。那就没意思了。” 王苏州却是一脸茫然地摊开了手:“我是真不明白你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能说得再明白些吗?” 看着王苏州那无辜的表情,杨大伟忽然有些拿不定主意。 王苏州的表现不像是在演戏,但按照王苏州的个性来说,现在就很可能是在演戏。 犹豫了一下,杨大伟才说道:“你刚才不是在这表演了半天的默剧?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看到的。在场的那么多人,都可以作证。” “我演默剧?我什么时候演默剧了!”王苏州的眼睛忽然睁得老大,忽然间,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身体微微后仰,打量了一下杨大伟和青橙,然后侧着脸,指着杨大伟,拉长声音“哦”了一声,“我知道了,你们这是商量好了,一起耍我。不过我堂堂绝世剑客苏幕遮,平时只有我捉弄别人的份,怎么可能上你们这么简单的当!” 解释不成,反被倒打一耙。 杨大伟一时间哭笑不得,只得摇头:“王老弟,这样玩的话,真的有些过分了。” 听到杨大伟话语中透露出的一丝不满,原本正在为猜对答案而得意的王苏州微微一怔,摸着下巴,头歪过来歪过去,双眼紧紧盯着杨大伟,试图从杨大伟脸上找到什么破绽。 但杨大伟行的端坐得正,又没说谎,一脸坦然地接受着王苏州的打量。 看了一会儿,没发现杨大伟有什么不对,王苏州忽然微微一笑,转头看向了大愚和尚。 杨大伟到底有没有说谎,问大愚是最简单的法子。 大愚虽然哪哪看起来都不像是个真和尚,但他确实从不打诳语。 “大师,你来说,到底是谁在说谎?” 大愚微微一笑:“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其实都没有说谎?” 王苏州翻了个白眼:“大师,你怎么也……” 话没说完,王苏州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变成了前所未有的慎重。 “大愚不会说谎,这是必然的。 但大愚为何会说我们两边都没有说谎?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在说话是真,但杨大伟他们没听到也是真? 这个情况,我以前不是没有遇见过……” 想到这里,王苏州忽然撸起自己的袖子,然后他便在自己的右臂上方上看到了一串不知何时多出来的数字。 404. “果然如此。” 一旁的杨大伟看得莫名其妙,不明白王苏州这是搞什么名堂。他也看到了那三个数字,不解地问道:“什么果然如此?还有你在这手臂上纹个404是什么意思?” 王苏州没说话,只是绷着脸,伸出左手按在那三个数字上揉搓起来。随着他的动作,那三个犹如纹身一般的数字竟然神奇地消失了。 杨大伟看得惊奇不已,好奇问道:“这是什么纹身,这么有趣?能教教我吗?” 王苏州却没笑,脸上的表情犹如刚刚生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 “有趣 个屁!” 通过王苏州的表情,杨大伟看出了事情好像有些不对。 好像并不是王苏州在做恶作剧这么简单。 “这到底怎么一回儿事儿?” 王苏州叹了口气:“刚才你们听不到我说话,并不是我故意捉弄你们,而是有东西上了我的身,不让我说出那些话。” “有东西上了你的身?”杨大伟被吓了一跳。 他不清楚王苏州到底遭遇了什么,但很清楚一点,如果有东西可以上王苏州这个僵尸的身,并且能控制着王苏州说不出话,那么这东西一定也能够上他的身。 这让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离王苏州更远了一些,然后抱着双臂,四处打量了起来。 “哪呢?” 而跟杨大伟相比,青橙却显得极其地淡定,站在原地,淡淡问道:“什么东西能上你的身?” “我知道你们很好奇。但说实话,这东西太邪门,我认为你们还是别知道的好。” 青橙却是平静地说道:“有老板在,我有什么好怕的。” 王苏州却是又叹了一口气,摇头道:“这玩意要是找上你,怕是老板也护不住你。” “哦?”青橙挑了挑细长的淡眉。而一旁的杨大伟更是吓了一跳。 在经历了这几天的事后,江臣在其心中已经成了无所不能的代名词。 就连让江臣都无可奈何的东西,会是什么? 他不由转头看向了一旁的江臣:“老板,这是真的吗?” 在杨大伟紧张地注视下,江臣一脸淡然地给出了答案:“是真的。” “啊?” 这回不光是杨大伟,就连正在任由如意“宰割”的周羊羽也叫了出声。 因为如意还在他头上忙活,他是一动不敢动,但嘴上却是问道:“老板可是天道代行者。这天地间,竟然还有老板都无可奈何的存在?” 江臣没说话,但大愚却很贴心地回道:“因为此物乃天外来客,本就不是这天地的生灵,老板这个天道代行者自然也管不到对方。” 周羊羽和杨大伟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无论是王苏州还是大愚的话都只在向他们传达一个意思:不要去探究这东西的来历。 但青橙却不像他们这么想。她不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这我倒是更好奇了,到底什么东西这么厉害,竟然连老板都无可奈何?” 王苏州犹豫了一下,说道:“这种神兽的名字不可说。我只能告诉你们,它六跪而二螯,喜居溪涧河畔,尤其擅长附身,让人口不能言。而人被其附身之后,身上便会留下类似于404的符号。” 一说到这,王苏州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解开了自己的裤子的系带,就要拉开,但他看了青橙一眼,又连忙背过了身子,拉开裤子看了一眼又合上,如此三遍,然后才长舒一口气,拍着自己的胸口:“还好还在。不然我如何面对王家列祖列宗!” 杨大伟看得无语,忍不住问道:“什么还好还在?” 王苏州转过身,神色间不乏庆幸之色。 “你是不知道这东西的厉害。除了会给人留下404这样的标记之外,它还喜欢攻人下三路。我有一个人,被这神兽附身之后,直接成了太监。” “啊?” 在场的杨大伟和周羊羽顿觉胯下一凉。 “这……这么厉害的吗?”杨大伟说话都有些打结,“可是为什么?这神兽为何会找上你们?” “我认识的那个人是个网文作者,也不为赚钱,就图个自娱自乐,每天三千字,一个月混个三百块全勤奖,买两包烟抽抽。就这样一直写了差不多三百万字。可前段时间,他在自己的网文里不过说了两句针对某知名私企的牢骚,都没敢明说是谁。可 第二天,该部分章节就被屏蔽了。他没办法啊,就改呗。 既然不能骂,那就改成夸。夸资本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就顺势写了点夸赞梦之国基建的文字。他白天上班,晚上才能写稿,费了两天功夫,三易其稿。改好之后,发给编辑让把把关。可编辑却直接告诉他,这么写还是会被封。” “还有这事儿?”杨大伟有些不相信。 “他一开始跟我这么说的时候,我也不信,直到他给我看了他与编辑的聊天记录。呵呵……你敢信吗?一个人连在自己写的网文中表达对祖国的热爱与赞美都是不被允许的。” “为什么?” 王苏州翻了个白眼:“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也想啊。但谁知道呢?反正事情最后的结局便是这个以梦为马,用了三年时间打了三百万字的纯爷们变成了太监。” 杨大伟忽然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喝了口水,才感觉好了一些。 “那这神兽为何会找上你?” “能因为什么,因为我刚才说的话呗。” “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刚才说……”王苏州忽然停下,面色不善地看着杨大伟,“我说大伟同志,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存心盼着我被神兽附身?你很想看我变成太监吗?” 杨大伟连忙摆手摇头:“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肯定是看我老婆太漂亮,而自己又单身,所以嫉妒我。” 杨大伟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相信,不管他给出怎样的回答,王苏州都能找到相对应的话来抬杠。 既然不管怎么都是输,还不如不说的好。 “被我说中了吧。”王苏州立刻打了个响指。 随后他也没与杨大伟多纠缠,转头看了眼青橙。 “至于你针对我光说不做的批评,不是我为自己开脱,压根不是我不想做,而是心有力而力不足。 人各有所长。我就是个粗人,活了满打满算,二十一……不,三十一年,生平擅长的事数起来也只有两件,骂人与杀人而已。 你不让我骂人,想让我做什么?” 第八百三十二章 十八地狱 很简单的二选一的问题,但青橙却给不出答案。 这世界好像总是如此的滑稽。 聪明的人类能够“移山填海”,能够丈量出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还有多深,甚至能够测量得出光跑的又多快,但有时候却搞不明白爱与不爱,又或者向左还是向右的问题。 见青橙被自己问住了,王苏州本想乘胜追击一番,出言挤兑两句,但又想到青橙现在正一门心思想当书店老板娘。 虽然他觉得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最后真的成功呢? 那自己现在这么嚣张,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行了行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我这上有老,下即将有小的,可不想因为几句话的关系,将自己的命、根子搭进去。我和秀秀约好了要生一堆猴子呢!” 这时候,如意也终于完成了自己手中的工作。她到底没给周羊羽剃个光头,只是剪了个板寸。 王苏州兴奋地搓了搓手:“咱们是不是该开始了。大师,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不得表示一下,给我们露一手?” 青橙却出声提醒道:“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嗨呀,等下次的呗。今天是人家大愚大师和周羊羽大喜的日子。人家是主角。咱们也不好喧宾夺主不是?” 周羊羽一边掸着脖子上掉落的碎发,一边说道:“王苏州你要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青橙却是不为所动,再次平静说道:“少将军夫人。” “总不能让这么多人等着咱们吧?耽误了良辰多不好。”王苏州摸了摸鼻子。 正在与江臣聊天的大愚却是抽空插了一句:“其实我对那近两万年前的旧事也挺感兴趣的。不过苦于没什么渠道。今天难得有机会能听一听。至于时辰这个事,我前几天听到调查局的一位小同志哼歌,‘如果爱对了人,情人节每天都过,。与此同理,只要选对了徒弟,啥时候拜师不是良辰?” 王苏州忽然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大愚有些不解:“和尚的话很好笑吗?” 王苏州笑着摇头。 倒是一旁的周羊羽忽然闷声来了一句:“这首歌的歌名叫《分手快乐》。” 大愚一愣,随后也笑了起来,“分手快乐?有意思。好聚好散,这很好嘛!做情侣是如此。我们做师徒,其实也是这样。 以后你要是觉得咱们师徒缘尽,或者不合适了。也随时可以跟我说,不要不好意思。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都是双向选择的事。 哪怕你以后有了更好的人选,都没关系。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嘛。” 周羊羽也愣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算恰当。 按理说,他当然该支持师父的话。 可大愚这话的内容,又不太方便支持。 总不能自己还没进门就想着要离开的事不是? 而且大愚的话着实让他有些不适应。 在他的印象中,拜师自然是件很严肃的事。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哪有做儿子的说要离开老子的? 别说转投他人为师,便是离开师门,那也是十恶不赦的忤逆大罪。师门出手清理门户那都是理所应当的。 可到了大愚这里,怎么却变了?怎么进出师门就好像跟逛公园似的,进出自由? 一旁的王苏州笑着起哄道:“大师,我现在准备拜师礼还来得及吗?” 大愚端起手,掐起手指,好似在算卦:“和尚我算了一下,咱们的师徒缘分,还没到,恐怕要劳烦你等上一段时间了。” “那是什么时候。” “不久,也就下辈子而已。” 杨大伟努力控制自己,但还是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与他一起笑的还有周羊羽、大聪明和小白。 王苏州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笑那么大声,还想不想听故事了。” 杨大伟连忙闭上嘴巴,强忍笑意。 王苏州叹了口气,揉着肚皮:“早上没吃饱啊。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一饿肚子就脑子不好使,记不起东西。” 大愚摇头叹道:“好了好了。少不了你吃的。” 说着,他忽然对着王苏州伸出了手,就那么轻轻一拽。 “哎呦!” 随着王苏州的一声怪叫,一缕头发离开王苏州的头顶,缓缓落入大愚手中。 大愚看向周羊羽,眉眼难掩笑意。 “怕你对和尚我的本事不太了解,和尚就给你露那么一手。” 说完,他对着手掌之上的那撮头发轻轻一吹。 那头发飘出掌外,于众目睽睽之下,变成足足十八个王苏州落地。 书店多了十八个人,一下子便变得拥挤起来。 而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这些王苏州睁眼,看清周围形势后,除了一个表情阴狠的王苏州站立原地一动不动盯着众人外,其他王苏州俱都离开原地,或跑或跳,迅速远离众人。 在这过程中,有一些王苏州因为选择了相同的方向而撞到了一起。但他们却没有停下来说句抱歉的闲情,而是毫不犹豫地并指如刀,捅向彼此。 紫黑色的指甲瞬时弹出,切割空气,发出锋锐的鸣叫。 因为这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这些王苏州仓促出手,根本没有余力躲闪,伸出去的十只手刀全部击中目标,进入指向的胸膛和背部。 有个最倒霉的王苏州,竟被两只手给洞穿了。 而在击中各自目标后,这些王苏州也并没有就此罢休,各自张开手指,一撕一掀,立刻就有几个王苏州在对抗中落败,跌落书店各处。 其中最惨的被两只手给洞穿的那个,好巧不巧,就跌落在距离正版王苏州不足一米外的地面。这个王苏州的伤势似乎很重,闷哼一声,头便歪倒一边,不知是死是活。 与这个倒霉蛋有类似命运的王苏州还有八个。 而剩下的还能动弹的王苏州一落地后,便各自就近躲入了书架和桌子后面,矮着身子,戒备地看着彼此。 电光火石之间,这突然多出来的十八个王苏州便有一半躺在血泊中,没了动静。 这一幕让几个没见过世面的顿时有些吓破了胆。 杨大伟直接抓住了王苏州,躲在了其身后。大聪明发出了被杀一般的尖叫。周羊羽则抱着大聪明傻站在了原地。而同样没有什么修为的青橙却表现地异常淡定,站在原地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而等到这些王苏州都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后。 惊慌中的两个人忽然反应了过来,看了一眼一旁淡定喝着茶水的大愚和江臣,恢复了平静。 唯有大聪明依旧尖叫不已。但在被小白一声呵斥之后,也止住了叫声。 王苏州没有被吓到,但依旧皱起了眉头。 他过去见过这么多大场面,但好像却找不出一个有眼前这副景象般诡异的。 那么多自己互相残杀。 这还真是件特别的经历。 有意思。 王苏州转头看向大愚:“大师,你弄这么些盗版出来,是什么意思?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行为已经严重侵犯了我的肖像权。我可以随时起诉你索要赔偿。是不是,杨律师?” “嗯?”杨大伟听到王苏州的话,下意识松开了抓住王苏州的手,然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大愚的行为到底算不算侵犯了王苏州的肖像权? 而大愚听到王苏州这个回答,也是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大师,你这手段是什么?”王苏州继续问道,“撒豆成兵?还是那位孙大圣的身外身?” “ 你觉得呢?” “我觉得……”王苏州摸着下巴,“都像。但最可能的答案往往就是最不可能的,所以我觉得都不是。” 一旁的周羊羽也终于平静了下来:“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撒豆成兵和身外身,这两种术法变化出来的人物可没有这么‘智能,,甚至会互相厮杀。” 周羊羽听得十分羡慕。 撒豆成兵或者那位大圣所用的身外身,在梦之国,算是流传甚广的两种术法神通。光是听着就令人神往。周羊羽自然也曾憧憬过。 不过好在,等今日过后,他拜了大愚为师,也算是正式踏入了修行界。那以后应该也能见到此类术法,说不准,大愚还会教他这类术法神通。 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 周羊羽不由看向了大愚。 看到周羊羽的目光,大愚微笑点头。 若是王苏州问的,那大愚不一定会回答。可既然是自己的好徒儿想知道,那大愚自然不好藏拙。 “我这趟来梧桐,见识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那位柳先生,确实是位人物。可惜他就是晚生了些年,不然若是他早生个几千年,现在的人间格局会怎样,还真不好说。我这套术法的灵感,便来自于他所施行的手段。 当然,我这是现造现用,难免有些生疏。这可不是我修为不精。” 听到大愚煞有其事的解释,周羊羽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他当然不至于以为大愚是真的修为不精。 若是大愚还算修为不精,恐怕这人间便没几个敢说自己修为精通的了。 他笑着问道:“这个术法有名字吗?” “原本是没有的,但看到这眼前的一幕,我却刚好有了个灵感。 就叫它十八地狱吧。” 第八百三十三章 尸 “十八地狱?” 听到这个名字,王苏州忽然大声笑了起来,“大师,你不会是按照这数字硬凑的吧。是不是要是你刚才找出的是三十二个我就叫三十六天罡,七十二个就叫七十二地煞?你这名字取得也太随便了吧?” 周羊羽不满地捅咕了他一下:“怎么说话呢?” “呦,这还没过门,就开始帮着说话呢?” 周羊羽在王苏州肩膀上锤了一拳:“滚你丫的,我这是拜师,不是成亲,你说话能不能正常点?” 王苏州却忽然嘿嘿一笑:“我突然想起来,我跟大师可是平辈而交,你这拜了师,不是比我晚了一辈?来,叫声师叔听听?” “你想得美。咱们各论各的。按年纪,我二十七,你二十一,你得叫我哥。” “我要加上那十年穿越的时间,应该是三十一。你得叫我哥。” “呵呵。” 王苏州不再与周羊羽抬杠,走到那个倒霉蛋盗版自己身边,绕着转了一圈。 僵尸最出众的地方就在于不讲道理的体魄,只要鲜血不流尽,哪怕被断头腰斩,也几乎不会死。 王苏州靠着这一手,在这两年调查局的行动中熬过了许多次必死的局。 一般人看到他这么弱的人鲜血直流地躺在地上,也不会多想。 但这个强横之处,遇到了懂行的人,或许就没那么有效了。 这个倒霉蛋盗版王苏州便是如此。 毕竟这个世界最了解僵尸的自然就是僵尸。 另外两个盗版王苏州在将手刀插入这个倒霉蛋的身体后,应该是利用同源的血气掐阻断了倒霉蛋身体里的血液流动,导致这个倒霉蛋身体的复原机制都来不及启动,就因为伤势过重,直接死亡了。 这一点,从倒霉蛋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可以看出。 而王苏州从这一点看到了更多的信息。 能够在一瞬间杀死身为僵尸的自己,要么这些盗版自己的能力很弱,弱到一碰就死,要么这些盗版自己的能力很强,相当大程度地复制了他这个本体的能力。 考虑到使用出这一招的人是大愚这样的大修行者,前者显然可以直接排除了。大愚不仅仅是大修行者,还是大修行者中的大修行者,若用出这么没用的招式,不如买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而若是后者的话,那么大愚的这招“十八地狱”看来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要知道,一般的分身术分出来的分身,大多智力低下,而且修为上也要远逊色于本体。 王苏州忽然来了精神。 谁不喜欢这种分身术呢? 按照大愚施展出来的情况来看,这套分身术应该可以分出十八个分身。 想象一下,他要是学会了这样的分身术,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 一个分身用来陪秀秀视频聊天,一个分身用来跟人开黑打游戏,一个分身用来执行调查局指派的任务,一个分身用来睡觉,一个分身用来打工,另一个分身也用来打工…… 要是把他逼急了,他可以同时打十八份工,这样的话,他岂不是很快就能升职加薪出任白富美迎娶ceo? 只是这么一想,王苏州更加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今天是大愚和周羊羽大喜的日子,是不是存在一种可能:大愚一高兴,将这一招传授给他? 实在不行的话,可以激大愚将这传给周羊羽。 从周羊羽这个不识货的新人处弄到这个法术的难度,肯定要低于从大愚手中弄到这个术法。 “大师啊,你这术法看上去不太行啊?这些盗版货的质量也太低劣了,什么材质啊?” 菜市场大妈砍价秘籍第一式:挑毛病。 挑的毛病越多,可以还的价就越大,买到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大愚笑着说道:“这材质到底好不好,你不能亲自去看看吗?” “能上手?” “当然。” 王苏州心里虽然恨不得立刻将这盗版货弄回去里里外外解剖完全,仔仔细细研究一下,但现在面上,却还是得装作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他抬脚轻轻踢了踢盗版王苏州的脑门,一脸不屑道:“按照好听就是好料子的原则,高音不甜,中音不准,低音不沉,一句话,不够通透。就这分身,能干什么?拿来摆在门口当立牌都嫌垃圾。” 周羊羽听不下去了,呛声道:“挑音箱请去家电城。” 王苏州全当没听见,慢慢蹲下身子,伸手就准备去扒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 分身通常情况下可以分为两类,一类完全由灵气构成。 本就是虚无的,死了也会化作灵气消散。 而另一类分身则是有实体的。至于到底是何实体,那就看施术者自己的选择。 便宜的可以随便这张纸,要昂贵地,则可以整块补天石。 前者或许一戳就破,但后者,也许会比一般的修士本体还要结实耐揍。 但眼前这个,看这血肉,太过真实,如果不是亲眼看着是由大愚以他的头发炼制,他自己恐怕都要以为这是不是他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了。 “让我来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 王苏州直接将手从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处伸了进去,并运起血气,通过这尸体残存的血液来“观察”这具尸体的玄奥。 本来很简单的事,但他恶趣味发作,便要煞有其事地在其中搅和着摸索,脸上笑容轻松,好像在浑水摸鱼一般。 “大师,这摸起来的手感也太假了。” 这一幕太过血腥,要是搬到银幕上,十有八九要打马赛克。 周羊羽早就抢先蒙住了大聪明的双眼和自己的双眼。 杨大伟也感觉到明显的生理性不适,转过了头。 但让杨大伟有些意外的是,看上去就是个柔弱女子的青橙却依旧是那种很平常的表情,好像对这种画面已经司空见惯。 虽然青橙的眉头微皱,但那种不快却不是因为不适应血腥的画面,仿佛是……看不上王苏州糟践尸体? 杨大伟为自己这个奇怪的想法吓了一跳,刚要跟青橙搭话,却听耳边传来王苏州字正腔圆地一个“草”字! 他急忙回过头,而眼前看到的一幕让他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那个一动不动已经躺了有一会儿的尸体不知从什么时候得意地笑了起来,而他的一只手正没入了王苏州的胸膛正中。 王苏州则是低头看着那只没入自己胸膛的手,脸上的表情也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变形。 “原来……你没死?” 他的语调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跟他相比,倒霉蛋王苏州则显得轻松又惬意,并用嘲弄地口吻说道:“你这个废物都没死,我怎么可能会死?” 说着,他的身体动了。 下一刻,他将自己的手从王苏州的胸膛中抽出,而在其掌心之中,有一颗鲜活地心脏跳动着,一收一缩,发出低沉而有力的震荡。 “你的血核我笑纳了。” 听到这个名词,一旁的周羊羽失声叫了出来。 之前王苏州跟他聊天的时候,曾经向他炫耀过。 人体很神奇,往往能够发挥出不可思议的力量。而在变成了僵尸之后,就变得更加神奇了。 人有很多弱点,大脑、心肝脾肺肾等五脏六腑,乃至下阴、动脉血管等等,好像哪哪都是弱点,都要小心保护着,稍有不慎,就可能受到致命伤害。 但僵尸却没有这么多弱点。 僵尸虽然依旧完整地保留有身体,保留有身体内的一切器官内脏,但这些内 脏却并非是僵尸的重要器官,而更像是一种承载其意志的容器。 容器破了,其实并无大碍,只要容器内承载的东西没破,那僵尸就不会死。就算脑袋掉了,手断了,内脏被掏空,也都可以重新长回来。 认真来说,僵尸有且只有一个器官,名为血核,其中承载了僵尸的力量、记忆,或者说,所有的一切。 只要血核还在,僵尸就不会死。 但相反的,如果血核除了问题,哪怕身体完好无损,僵尸也可能会死去。 而王苏州还告诉周羊羽,一般年轻的僵尸会将血核藏在心脏内。 因为心脏作为人体血液流通系统的核心,是人体的“泵”,它对于血液的存储和转运的功能是极其强大的。 血核藏在心脏中,能够帮助年轻的僵尸更好地掌控自己的力量。 不过等到僵尸成长后,可以自如地操控自己的力量,那时候血核也就无所谓藏在哪了。 但不巧的是,王苏州刚好就是那种不能完全掌控自己力量的僵尸。 所以如无意外的话,王苏州的血核也就藏在他的心脏中。 一旦僵尸失去了血核,也就意味着失去了生命。 就如同周羊羽所猜想的那样,失去了心脏的王苏州的表情瞬间变得呆滞,本来直立地身体直接倒了下去,重重砸在地上。 而那个盗版王苏州这高举起右手,仰头看着那颗不断收缩膨胀的心脏,眼神迷离,仿佛看着整个世界。 “我还以为有多难。结果就这么容易地得到了。看来,是上天注定要让我赢啊!” 说完,他忽然舔了下嘴唇,缓缓扫视一圈其他那些盗版王苏州,咧嘴大笑道: “天意如此!你们还不顺应天意,过来乖乖被我吃掉!” 第八百三十四章 王苏州们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旁边看着的几个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们刚刚还沉浸在即将要办喜事的氛围中,根本想不到下一刻就要面对如此血腥暴力的一面。 眼下王苏州的倒地带给了他们极大的震撼。 特别是周羊羽。 虽然周羊羽加入书店才没多久,与王苏州的接触也不过就这几天,然而这几天的相处,却让他记忆非常深刻。 在过去,周羊羽几乎没什么朋友。 他不想对别人隐瞒自己的身份,但又害怕别人在知道他的身份后,便不能平常心和他交朋友。 而这一点,王苏州做到了。 尽管王苏州总是摆出一副想从周羊羽身上获取好处的态度,但实际上,王苏州除了蹭了他点免费零食之外,并没有真的如同自己所说的那样,从周羊羽身上捞取任何的好处。 王苏州说他这么做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但周羊羽却觉得不是这样。 直觉告诉他,王苏州并不在意他的钱。 无论周羊羽是首富之子,还是个乞丐的儿子,对王苏州来说,其实都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反正两者无论是谁,与他王苏州做朋友,都是沾了他苏幕遮这个绝世剑客的光。 所以这两天,周羊羽也是真的把王苏州当成是一个真心的朋友来看待的。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好不容易找到的真心朋友,居然就这么在他面前被人杀死了。 周羊羽一时无法接受,竟就那么傻乎乎地愣在那里。任凭他怀中的大聪明如何嚎叫,都没能唤醒他分毫。 而相比起周羊羽,杨大伟则要好一些。 一方面,是他与王苏州的关系确实没有周羊羽与王苏州的关系好。 另一方面,他这么多年的律师生涯算是帮他长了不少见识,虽然做不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但却也不会被吓得失去思考的能力。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注意到,书店的那几位“大人物”都没有动。 江臣依旧坐在那里安静喝茶,就连造成眼下这个局面的“始作俑者”大愚也丝毫没有抬起屁股的打算。 这算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他对现在的江臣几乎是有着盲目的自信。 只要老板在,就不会有事。哪怕是天塌下来了,江臣那并不宽阔的肩膀也能顶得住。 与此同时,杨大伟也抽空看了一眼青橙,却发现青橙正盯着王苏州的尸体,不仅没有感到悲伤难过,反而有些隐隐有些笑意,好像发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青橙有这么讨厌王苏州吗? 这个念头一出,就被杨大伟给否定了。 王苏州虽然总是咋咋呼呼的,但他咋咋呼呼的时候却很有分寸,一直把握在一个恰当的度上。 他看似总是再做一些看起来好像很过分的事,但当你实际细想之后,你会发型啊,王苏州做的所有“讨人厌”的事或者说的“讨人厌”的话全都是无关痛痒的那种,并不涉及到什么原则性的问题,也不会真的戳中人的伤疤。 而青橙也不是那种喜欢讨厌别人的人。当然,她也不是那种容易对人产生好感的人。 她更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冷眼看着书店的一切,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 那她这个表情,是发现了什么吗? 目前了解到的信息太少,杨大伟难以做出什么有用的判断。但他很清楚,就目前这个局面而言,他并不能做些什么。 这些盗版王苏州要能杀死王苏州这个僵尸,那杀死他只会更简单。他就算冲上去,也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不给别人添乱,就是他眼下能做的最大帮助。 杨大伟默默看了一眼王苏州一动不动的尸体。 其实他心中还有一个更为 大胆的想法。 王苏州如此嘴贱,都能安全无恙地活到今天,可以看出王苏州的命要么很好,要么很硬,无论是哪种情况,王苏州都不该这么轻易的死去。 想要静观其变的人不止杨大伟一个。 那些个幸存下来的盗版王苏州似乎也都抱着这样的想法,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任何其他的动作。 “嗯?怎么都不说话?”倒霉蛋王苏州嗤笑一声后,嘲弄地说道:“果然,废物就是废物,所以你们生来就只能给我作配角。” 无论是语气、表情还是说话内容,倒霉蛋王苏州都完美地继承了王苏州那种独一无二的“讨厌模样”,让人忍不住就像上去给他两拳。 但遗憾地是,似乎并没有其他盗版王苏州想出来主持正义。 他们做的唯一一个举动便是在与倒霉蛋王苏州对视时稍稍后退了一步,以示“谦让”。 看到这一幕,倒霉蛋王苏州脸上的讥讽之色愈加浓烈。 “你们这些废物就是不识时务,给你们脸都不要。不过这样也好,要是太容易就得到,那我不是少了很多的乐趣? 没办法了。既然你们不想体面,那我就只能帮你们体面了。 不过为了增添点游戏性,我决定给你们一分钟时间逃跑。计时现在开始。” 然而没有一个盗版王苏州这么做。 并且,刚刚打伤倒霉蛋王苏州的盗版王苏州中的一个还冷笑一声后,说道:“大家别信他。他说是想增加游戏的趣味而让我们逃跑,实际上,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只怕我们前后脚一走,他压根不会追上来,而是立刻就找个安静之处,去闭关来消化从那个废物处抢到的血核。” 而一听到这话,打伤倒霉蛋王苏州的另一个盗版王苏州也说道:“恐怕你不是想玩游戏,而是现在根本杀不了我们吧?不然你会让我们就这么走?刚才为了瞒过那个废物,你身上的伤可是实打实的。你虽然是我们中最强的,可顶着这么重的伤,战力还剩下几成?” 倒霉蛋王苏州笑容不变,先后凝视了这两个说话的盗版王苏州,然后轻轻点头:“好!很好!比我想象中的好!不愧是我绝世剑客苏幕遮。” “现在可以确定,你是真的受伤了。”又一个盗版王苏州说话了,同时他环顾一圈,抬手指着倒霉蛋王苏州,“诸位,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但是我是万万不能接受他来当最后的赢家。以他这种恶劣的性格,秀秀跟着他一定没有好日子过,所以,我有一个提议,我们不如一起合作,先杀掉他,之后再各凭本事争最后的赢家。这样的话,哪怕我输了,也是死而无憾。”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盗版王苏州忽然举起了手:“我同意。你们呢?” 倒霉蛋王苏州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而随着他的表情变化,剩下的几个盗版王苏州也纷纷表态。 “附议!” “可以!” “就这么办!” …… “好!”倒霉蛋王苏州死死盯着那个提出合作提议的盗版王苏州,“既然都被你们看穿了,那我也没什么好否认的。反正大家都是王苏州,谁还不了解谁?没错,我现在是受伤了。你们想要杀我的话,可以动手了。” 那个提出提议的盗版王苏州忽然作出了一个准备前冲的姿势:“诸位,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上。一。” 开始有其他盗版王苏州也开始压低了身形。 “二。” “干他丫的!”又一个盗版王苏州猛地拍了下手。 “三!” 然而话音落下之后,除了提出合作提议的盗版王苏州自己动了之外,其他王苏州俱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而这个提出合作提议的盗版王苏州虽然动了,但他明明看起来似乎是要前冲与倒霉蛋王苏州拼命, 但实际上,他的身体却猛地后跳了一大步。 其他几个王苏州纷纷面色不善地看向了他。但他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先开口质问道:“诸位,你们刚刚明明答应得好好的,为什么不动手?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太不讲道义了。” 那个拍手的盗版王苏州毫不客气地出声骂道:“你他么最无耻,还敢说我们不讲道义!”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盗版王苏州似乎是看不下去了,讥讽道:“大家就别装了,我们的字典里压根就没有道义两个字。” 而在这个时候,倒霉蛋王苏州却忽然大声笑了起来。 他用力地挠了挠头:“奇怪,你们怎么没有合力来做掉我?” 随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哦,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虽然受伤了,但也不是你们这些垃圾可以侮辱的。当然,我确实抵不过你们的合力。但逼急了我,带走你们其中的一到两个,还是没什么问题的。那么问题来了,你们中谁想当这个英雄呢? 谁想光荣的死去,然后将与秀秀双宿双飞的机会拱手让人呢?” “是你?”倒霉蛋王苏州指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盗版王苏州。被其指到的盗版王苏州仰头看天不说话。 “是你?”倒霉蛋王苏州又指向离自己最远的那个盗版王苏州。 这个王苏州低头看起了地。 “还是……” 就在倒霉蛋王苏州又将指向另外一个王苏州的时候,忽然从其背后飞出一只手机。 土豪金的手机径直砸在了倒霉蛋王苏州的头上。 当然,这个突然的袭击并没有对倒霉蛋王苏州造成任何的损伤,甚至都没让他动上分毫。 “咚”的一声闷响后,手机坠落在倒霉蛋王苏州脚边,弹了两下。最终落地的时候,液晶显示屏瞬间多出了数不清的裂纹。 而与这只可怜的橘子手机一起落地的,还有一句咬牙切齿的“去你吗的”。 第八百三十五章 恶念 倒霉蛋王苏州低头看着地上的手机。碎裂的显示屏上也有无数张脸在看他。 为了对付另外几个自己,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正面。 但他万万没想到,袭击并没有从正面的几个“自己”开始,反倒来自身后的一个凡人。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次攻击太过无力,都没有激起他的应激反应,所以他才会被击中。若是换个有点修为的发起攻击,倒霉蛋王苏州反而能躲开。 可不管怎么说,被击中就是被击中。无论理由是什么,这都是一件异常丢人的事情。 虽然没去看,但倒霉蛋王苏州似乎看到了那几个自己眼中的讽刺。 作为一帮弱者,居然胆敢嘲讽他这个强者。 倒霉蛋王苏州感觉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飞速流动着,似乎想要从自己的身体逃离。 如果换做正常状态,这几个废物敢如此嘲讽自己,他早就冲上去开干了。 但现在,他的状态很差。 刚才为了骗过那个废物,他是故意吃的那两爪不错,但那另外那两个废物却没有任何的手下留情。 伤势的调理需要时间。 但这不代表他就能忍气吞声。 没有人能够让他忍气吞声。便是死亡也不能! 倒霉蛋王苏州猛地回头。 不过他并没有被愤怒完全冲昏头脑。 现在他的状态确实很差,背对一个凡人都可能被手机砸中,此时要是还敢背对这几个自己,那无疑是找死。 这几个废物虽然废物,但怎么说也跟他是一个人。 倒霉蛋王苏州不怕死,可不怕死和主动找死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他没有选择背对那几个自己,只是将头颅扭转了一般八十度。 这违背身体机能的动作直接让他的骨骼断裂,发出了异常响亮的声音。 攻击来自周羊羽,这是倒霉蛋王苏州稍微一思考就能知道的事。 毕竟用价格过万的手机砸人这种事,没点家底的人真不容易干出来。 果不其然,他一回头便看到了周羊羽红着眼盯着自己。 不过周羊羽虽然脾气很大,但胆气却没有脾气那么足。 一看到他违背人体结构转过头的情景,顿时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看着周羊羽那狼狈样,倒霉蛋王苏州怎么看怎么生厌。 和本体不同,他对眼前这个周羊羽没有丁点好感。 明明有着那么好的出身,却心甘情愿地当一个废物。 如果梦之国首富之子的身份是他的,他早就将整个世界都搅得翻天覆地了。 “果然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 想了一下,倒霉蛋王苏州最终还是松开了握紧的拳头,同时放弃了扭断周羊羽这个废物脖子,吸尽对方鲜血的想法。 原因很简单,江臣与大愚都在旁边看着。 这两个人可以允许他当着自己的面杀死本体王苏州,可以任凭他们几个自相残杀,那是因为无论他们斗的再凶,那都是“家务事”。 但他想要杀死周羊羽,这个举动的性质却不一样了。 抛开这点不谈,周羊羽虽然是个废物,但却是个有钱的废物。 而钱,正是他所需要的。 等到他消化了本体的血核,再逐一击杀了另外的那些废物,实现了自我的统一,在心境上势必能够攀升好几个境界,到时候就可以敞开肚皮大量囤积消化血气。 可这些血液从哪来? 他自己去捕食? 别逗了,真当调查局是吃素的。 这个时候,钱这种东西就能够尽显其优越性了。 只要钱给够,恐怕自己要多少鲜活的“血袋”就有多少。 而且细想想,光是杀死周羊羽也未免太过便宜了对方。 比起简单粗暴的击杀,还是一点一点获取对方信任,然而慢慢偷取侵占对方的一切,再将对方一脚踹开,让其在痛苦中自戕。这才比较过瘾。 想象着到时候周羊羽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可怜模样,倒霉蛋王苏州的心情稍稍装好了一点。 他收起脸上的凶恶表情,换了个自认为和蔼可亲的笑容。 “老周,你干嘛拿手机丢我?” 然而这笑容出现在一个头颅与身体“背道而驰”的人身上,却不会让人有任何的好感。 周羊羽抱着瑟瑟发抖的大聪明再次后退一步。 倒霉蛋王苏州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才拿到身体不久,还没适应,一时没控制好,吓到了你了,实在不好意思。” 不过虽然说着抱歉,但他却没有将头颅归正的想法。 倒霉蛋王苏州这没来由的示好让周羊羽更疑惑了,他实在弄不懂眼前的状况,愣了一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倒霉蛋王苏州笑着说道:“老周,你是不是傻了?我是老王啊,住你隔壁的老王。” 就在周羊羽搬进书店的第一天,王苏州就曾用这话揶揄过周羊羽。 语气神态,就与此刻一模一样。 而这件事本该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眼前之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周羊羽心中发毛,但还是壮着胆子说道:“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要冒充老王?不觉得掉价吗?” 倒霉蛋王苏州不自觉抽了下嘴角,笑嘻嘻地说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苏幕遮是也。” 这个语气神态更像了。 周羊羽怀中的大聪明这时候也忘记了发抖,拱了拱周羊羽的手臂。 周羊羽看了大聪明一眼,摇头道:“他肯定不是老王!” 倒霉蛋王苏州微微一笑道:“其实关于我是不是王苏州,想要验证这一点很简单。” 他抬手指向了仍在一旁喝茶聊天的江臣与大愚:“若我不是王苏州,那老板和大师,怎么会允许我在这撒野的?” 周羊羽终于想起了事情的始作俑者正是自己的便宜师父大愚。 可眼下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江臣与大愚竟然全都没有任何表示。这未免也太反常了。 他回过头看向两人。 “师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儿事?他真的是老王?” 大愚看了眼周羊羽,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师父,你能别卖关子了吗?” 大愚悠哉地喝了口茶,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准确的说,他们都是王苏州的一部分。” 周羊羽眨了眨眼睛,看向旁边的杨大伟和青橙:“你们听明白了吗?” 杨大伟苦笑着摇头。 “人心如狱,里面关着众多的囚徒。”大愚轻叹一声,指向一个个盗版王苏州:“贪婪、狡诈、嫉妒、懒惰、暴怒……” 每一个盗版王苏州,都对应着一个词汇。 就在周羊羽皱眉苦思大愚说话的用意时,忽听杨大伟惊叫道:“他们是王苏州的恶念?” “恶念?” 周羊羽也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些词汇可不是代表着某种罪恶吗? 而细想一下,这些个王苏州的言行虽然都非常的“王苏州”,但在细微处却存在着截然不同的区别。 “叫恶念没什么问题。不过在修行界,我们通常称之为心魔。”大愚赞许地点了下头。 “又是心魔?”周羊羽不解地看向大愚。 在他看来,心魔就是种非常危险的东西,应该为正派人士所忌讳的。大愚为何会研究这种东西? 而大愚好像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 笑着解释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那柳先生就擅长此道,我想要与之打交道,又怎么能不在上面下点功夫呢? 不得不说,柳先生将心魔化为分之的手段确实高明。一般人的心魔都是一个整体,很少有人会将这心魔一分为众。 我为何称这种手段为十八地狱?因为十八层地狱其实代表着人心深处不同程度的恶。我的这种手段就是将人心中这十八种不同层次的恶给抽离出来。” “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其实是王苏州的十八种恶念?” 杨大伟看着这些幸存的王苏州,犹豫着问道:“这些恶念似乎有强弱之分?”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心中的恶念自然也是各不相同的。有人贪财,有人好色,有人噬杀。倾向不同,所抽离出来的心魔的个体强度自然也不同。” “所以刚才死得几个是王苏州心中恶念较轻的那几个?” “对。” “既然如此,”杨大伟忽然看向了那个中心位置的倒霉蛋王苏州。 刚才大愚只说了几个恶念,并没有介绍齐全,其中就包括这个倒霉蛋王苏州。 “考虑到其他几个王苏州对他的忌惮程度,他似乎是王苏州心中最大的恶念。他的名字是什么?” 大愚微微一笑:“傲慢。王苏州心中最大的恶念是傲慢。” 杨大伟眉头皱得更深了。 西方有七宗罪之说,其中之首便是傲慢。 而联想到刚才这个王苏州恶念的行为,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傲慢。 视他人为蝼蚁,视自己为神明。 “那么那位仁兄,就是从头到尾,一动不动的那个,他又代表着什么?” 杨大伟等人又看向了话语中所指的人。 一共十八个恶念,十七个恶念一开始就展开了极其简单而血腥的争斗,唯独此人一动不动,而其他王苏州也好像都对这个人视而不见。 见到众人视线汇聚到自己的身上,这个王苏州恶念忽然搓了搓手,夹着腿,一脸羞赧道:“不好意思,刚才见你们聊得开心,忘了自己介绍,我叫懦弱。 顾名思义,我很弱。 所以他们的争斗从来不会带上我。” 第八百三十六章 懦弱是种罪 “原来如此。”周羊羽点点头,但旋即又猛地抬头,“不对啊,懦弱充其量只是算得上一个缺点吧。为何能被称为是一种罪过?这未免也太……那个了吧。” 周羊羽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大愚笑着挑了挑眉,却没有说话。 而这时候,躺在桌子底下睡觉的小白忽然换了个睡姿,从枕左腿换成了枕右腿,打了个哈欠说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弱小不是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原罪吗?” 周羊羽闻言表情一愣,然后便感觉到怀中的大聪明忽然用鼻子拱了拱自己。 他低头看去,只对上大聪明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多年的默契让他一下子看懂了大聪明的意思。 大聪明是在问真的是这样吗? 周羊羽愣了一下,随后苦笑了起来。 以前他总能听到一些小孩子问大人各种奇怪的问题,大人在许多情况下,便会搪塞一句,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周羊羽以前觉得大人的这种回答实在太过敷衍,太过不负责任。 可此刻,他才发现这种回答的妙处。 有些问题,不是解释不清,就是解释清了,也未见得有多好的结果。 解决了一个问题,也许还会增添更多的问题。 周羊羽忽然有些不知道让大聪明跟在小白身边修行究竟是好是坏。 他曾经问过王苏州,小白的修为如何。 王苏州没说话,只是以手遮在眼上方,仰头远眺。 那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所以蓝色的天空更是高到没边了。 从这点来说,小白当然是个很好的老师。 经过这几天的学习,大聪明的肢体动作和眼神明显变多了,能够表达的意思也多了很多。以前的大聪明只能表达一到三个字的意思。 比如“你”“我”“他”“饿了”“渴了”“尿尿”等。 但现在,大聪明会用眼睛表示“我快乐得像一只脱缰的野马”“我今天有练功很好”这样的长句子了。 不过让周羊羽头疼的是,大聪明这几天关注的许多问题的内容都太过“现实”,超出了大聪明这个年纪应该了解到的。 王苏州曾偷偷跟周羊羽说过,小白大概率有受迫害妄想症,其日常心理活动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总有刁民想害朕”。 周羊羽以前不是很相信,但现在看来,王苏州此言貌似也不是纯粹的信口开河。 他抬手遮住大聪明的一只耳朵。 这自然不能挡住大聪明听到他们说什么,但却能够表明一点,接下来说的话,不是大聪明现在能听的,也不要往心里去。 “白前辈,我知道你对我家大聪明很好,很喜欢他,但是,您有时候是不是也该注意一下,有些内容,还不是时候让他听到。” 听到周羊羽这么说,小白竖起了原本耷拉着盖住眼睛的耳朵,斜了周羊羽一眼:“比如?” “比如‘人无伤虎意,却有杀猪心,‘再不努力就会被周羊羽送到屠宰场杀掉,之类的。” 小白打了个响鼻,懒洋洋说道:“我有说错什么吗?你们人类一天到晚要吃掉多少只动物?” “可在以前,那些猛兽不是也伤害过很多人,破坏过人类的农田。” “所以这不就是正是我说的,弱小就是原罪吗?以前你们人类孱弱,而现在风水轮流转了,你们成了强者,可以肆意主宰动物的生命了。” “我……”周羊羽一时无言。 “不仅如此,你们对待同类可同样毫不留情。王苏州盯着手机上的新闻念叨,又有谁谁加班工作猝死了,又谁谁拖欠工资。人类不努力,尚且只能去工厂打螺丝,或者送外卖。更何况他是一只猪?” 周羊羽摸了下鼻子,“我并 没有说你说的话不对,只是这话现在对于大聪明来说,太过超前了,我希望他能有个简单而快乐的童年。这些话完全可以在合适的时间去知道。” “什么时候合适呢?” “他再长大一点。” “什么时候叫长大?王苏州现在还整天叫着自己是个宝宝。我现在提前用嘴告诉他,总好过以后现实对着他的脸猛扇大比兜子的好,不是吗?” 作为一个也被生活扇过许多大比兜子的一个成年人,周羊羽无话可说。 长大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长大只是可以帮助人解锁更多地面对问题的方式。 除了直面问题之外,人还可以选择妥协,自我欺骗,隐忍,逃避等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手段。 “这世界,从来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这是它的基本运行法则。你想要活得好,就必须尊重这个法则。就好比现在,明明这些个王苏州等得很焦急,但老子说话的时候,他们就得乖乖听着,还不能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我瞪他们一眼,他们不敢生气不说,还得笑着跟我问好。是不是?” 小白瞥了一眼傲慢王苏州。 傲慢王苏州脸上的表情一僵。 尽管心中有一万个不满,但他不得不承认,小白的话是对的。 他是不敢对小白有意见。 江臣与大愚不喜欢恃强凌弱,也不喜欢过多地介入别人的生活,所以他并不害怕这两个人。 这叫“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但小白却不会有这两个人的那么多的顾忌,完全凭喜好做事。 要是惹怒了小白,对方放个屁将他们这些人都崩死,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王苏州这些年在小白手下吃到的苦头,比之在调查局的那些任务目标手下吃到的,只多不少。 所以他勉强自己挤出一个跟哭差不多难看的笑容。 “你说的对。” “嗯?”小白拉长鼻音,似有不悦。 傲慢王苏州不明白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到小白了。 “我有些笨。前辈如有不满,还望明示?” 小白冷哼一声:“废物,这还用我教你?” 傲慢王苏州握紧了拳头。 小白抬起爪子,指了指他:“还想跟我动手?” “我……”傲慢王苏州想要松开拳头,但那手好像僵住了一般,脱离了他的控制。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看戏的懦弱王苏州忽然靠近了傲慢王苏州。 在傲慢王苏州疑惑的眼神中,懦弱王苏州突然轻轻一拍傲慢王苏州的头。 腾的一下,傲慢王苏州就觉得心中的那把无名之火烧到了天上去。 反了反了,不管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欺负到他头上了。 他顿时就要出手。 但懦弱王苏州却忽然低声凑近道:“我是在救你。” 蓄势待发的一记手刀忽然被打断,进入了冷却。 接着,懦弱王苏州忽然一拍傲慢王苏州的小腹。 “跟白前辈说话,头抬那么高,背挺那么直干什么?想让白前辈仰望你?不懂规矩。” 眼睛已经充血的傲慢王苏州咬住了牙齿。 “听不懂人话吗?让你弯点腰,勾着点身体。” 在懦弱王苏州的强行帮助下,傲慢王苏州被迫弯下了一直挺得笔直的腰。 与此同时,他却也眯着眼小声说道:“很好。今天的事我记下了,来日定有厚报。” 懦弱王苏州一哆嗦,下意识就松开了手后退。 可他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忽然又再次上前,按住傲慢王苏州的腰往下压,同时嘴上笑着说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傲慢王苏州脸色越发的难看:“你真的是懦弱吗?我看你今天表现得很勇敢吗 ?” 懦弱王苏州的手已经有些哆嗦,但嘴上却还是说道:“现在是跟我说话的时候吗?去,跟白前辈再说一次。” 傲慢王苏州就这么被懦弱王苏州按着腰,然后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说的对!” 懦弱王苏州又在傲慢王苏州头上拍了一下:“什么你,要叫您!” 傲慢王苏州只得再次改口:“您!” “是您说的对”懦弱王苏州纠正道。 傲慢王苏州冷笑道:“差不多就行了。你以为他能一直护着你吗?” “为什么不能?”小白却忽然说话了,“我正好缺一个给我捶背捏脚的下人。我看这小子就很顺眼。” 懦弱王苏州对着傲慢王苏州眨了眨眼。 他想要说点什么的,可看着傲慢王苏州头上暴起的青筋,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笑着弯腰小跑到小白跟前,钻到了桌子底下,真的替小白锤起背来。 “这个力道合适吗?” 小白发出了一声惬意地呻吟,然后才睁开眼,看向大聪明:“看到了吗?若你不努力修行,这就是你以后的下场。以后只能对强者卑躬屈膝,给人捶背捏脚。” 大聪明却眨了眨眼睛,用自己今天最后的一句话权限不解地问道:“如果是给你捶背捏脚的话,我也可以啊。” 看着大聪明眼神中流露出的天真无邪的光芒,小白脸上的表情一怔,轻叹一声。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他还能说些什么? 他忽然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杨大伟,不高兴地说道:“你小子从刚才就一直皱着眉,怎么,也对我有看法?” 被点名的杨大伟一激灵,茫然地看向小白。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自己成为了小白缓解尴尬的工具了。 这种事他以前也不是遇到一次两次了。 他最开始在的那个律师所,有个领导,迎来送往技能满分,但业务能力上却生疏了很多。一次在帮一个富婆处理离婚官司时,没打好,害得富婆赔了好多给她的年轻老公,结果被客户堵在办公室,骂了个底朝天。 杨大伟帮忙倒茶,硬着头皮敲门将茶送了进去,结果却因为茶水太烫,被那领导骂了个狗血淋头。 而且他还真听同事分享过一个案子。 一个员工敲老板门的时候敲了四下,结果那老板有点迷信,认为这员工是故意的,想要咒他死,当天就把这个员工给开除了。 比起那些人,小白的语气和行为都已经算得上温柔了。 第八百三十七章 弱肉强食 在最开始遭受到领导无端指责的时候,杨大伟才刚刚毕业,是个十成新的新人,没经历过这种事,也没想过这种事,自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本能地不高兴,但想着客户在场,总得给领导个面子,便什么都没说,出去了。 之后杨大伟等了好几天,希冀着能从那位领导口中听到一句道歉。也不用道歉,哪怕是找个勉强的借口解释,杨大伟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那个领导大概做惯了贵人,什么都没说,就好像那件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不过杨大伟倒是一直记得,并在日后的工作中学习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当然不会是顶着干,这种做法只能自己私下想想。 成年人的世界里,任性妄为只是极少数,忍气吞声才是常态。 到了现在,杨大伟已经能够做到被领导喷一脸的口水也能笑着擦掉了。 所以面对小白的无端挑衅,杨大伟只是稍稍理了下头绪,便点头说道:“我觉得白前辈说的有一定道理。懦弱在很多时候,确实可以看做一种罪恶。” “哦?”小白来了兴趣,“说说看。” 杨大伟毫不怯场,说道:“我高中时,班里有个同学,标准的混子。不学无术,每天不是逃课上网,就是打架斗殴。后来高中毕业后,他因为敲诈勒索进去蹲了几年牢。而在他出狱差不多半年后,因为故意杀人又进去了。被他杀害的人也是我的同班同学。 我挺好奇的,究竟是怎样的矛盾才会引发这样的结果,就去了解了一下这个案子。然后我便在庭审记录里看到了非常有意思的一段记录。 法官问起这个混混为何要杀害被害人。被害人回答是为了报复。 原来当初这个混混在当初上学的时候,喜欢上网,但他家经济条件不是特别好,加之平时花钱大手大脚,实在没钱上网。 有一次,他在网吧打游戏正打在兴头上,没网费了,实在手痒难耐,便起了邪念,正巧看见了这位被害人也在那家网吧上网。于是他就过去找这位被害人‘借,了点钱。这位被害人本不想借,可似乎是害怕混混的名声,最后还是借了他五块钱。 之后,混混没还。被害人也没要。 于是过了一段时间,混混又去找被害人借钱,又借到了五块钱。就这样,此后两年时间里,混混朝这个被害人借了几十次钱,从五块到十块。他威胁被害人不准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到了最后,混混不再满足于十块二十块的借,直接开口要了一百块。那被害人的家庭条件要好一些,零花钱也多一点。可再多,也经不住混混这么借。最后被这个混混逼得没办法,被害人只能从家里偷钱。一次两次,没被发现。但第三次的时候,终于被家里人发现。在家里人的逼问下,被害人坦白了这件事。那被害人的家里直接就报了警,就这样,混混进去蹲了几年牢。 等再出来的时候,他也曾找过工作,但本身高中学历就没什么前景,还背个前科,更没人要了。 家里人因为他犯罪的事,也不愿理他。 他说那半年,是他这辈子过得最难熬的半年。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再次看到了那个被害人。那个被害人开着车,带着妻小,有说有笑。 看着那一幕,他的心里一下子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慢慢朝外涌。晚上回到六平米的廉租房,他躺在床上,越想心里越憋屈,越愤怒。 凭什么被害人现在有车有房,有老婆有孩子,但他却前途一片灰暗? 他告诉法官,他能有现在的下场,全都是拜那位被害人所赐。 他说其实一开始也没有那么坏。当初他找被害人第一次借钱的时候,其实也就是试试看,并没有觉得会成功,也没想着被拒绝就将被害人怎么样。但那 位被害人被他那么一吓,就答应了,还不止一次。 就是在被害人一次次的‘纵容,之下,他才胆子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彻底走上了违法犯罪这条不归路。 而如果当初那位被害人能在他向之借钱的时候,能够勇敢地说一个‘不,字,他肯定也就放弃了,也不会越来越变本加厉,直到把自己送进监狱。 所以他觉得是被害人的懦弱害了他,于是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拿刀捅了那位被害人。 他的人生毁了,他无法接受被害人这个罪魁祸首过得幸福。” 周羊羽没忍住,直接爆了粗口:“这他妈是什么傻叉逻辑?合着就是受害者有罪论?人家被抢的还要对抢劫者负责?” 杨大伟继续说道:“我讲这个故事,并不是想说他的这个逻辑是对的。毋庸置疑,这个罪犯的逻辑是非常荒谬的。他的下场完全是他自己自作自受,并不是由被害人导致的。 但我们却也应该注意到他提到的这个点,并引以为鉴。 因为其实这个案子并不是个例,在我所了解到的案子里,有许多罪犯在面对审判时曾表达过这样的意思。 除了霸凌案,典型的还有一些性侵案。 那些施暴者也通常会说,最开始他们并没有想着侵犯对方,但当他们从口头上占便宜,或者摸摸手,摸摸腿,都没有遭到对方的强烈反抗后,他们的胆子才渐渐大了起来。就像大愚大师刚才说的那样,人心是一座监狱,里面关着为数众多的囚徒。而为了避免这些囚徒对我们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我们制定了相当多的法律与道德来约束这些囚徒。但目前的这些法律和道德根本不足以完全地约束所有人。 而在这种时候,当这些法律与道德不足以保护我们的人生安全的时候,能够保护我们的便只有自强。” 小白得意洋洋地看着大聪明:“听到没?小子。懦弱不仅害人,而且害己。” 周羊羽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很生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过旋即,杨大伟话锋一转。 “不过白前辈的另一个观点我却不是很赞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确实存在,我们是该正视它,但却不该去尊重它,而是该去试着去改变它。” “哈哈。”小白忽然大笑起来,全身剧烈地抖动起来。 因为笑得太厉害,他甚至咳嗽了起来。 “咳咳,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杨大伟平静而从容地点头:“我知道。” “弱肉强食,乃此方天地诞生以来便运行的大道,是天地意志的体现。改变它,便是与天地做对!” “那又如何?”杨大伟神情不做丝毫改变。 “那又如何?” 听着杨大伟轻描淡写的语气,小白忽然停止了大笑,叹了口气,“世道真是变了,如今就连手无缚鸡之力的黄口小儿也都敢妄谈天道了。” “难道前辈没有听过人定胜天?” “人定胜天……” 小白的眼神渐渐失去了原本的焦点,而他的笑容也变得越发厉害。 只不过,却不再是笑杨大伟。 人定胜天。 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年轻的时候,他也曾相信过这一点。 他相信着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可以改变这糟糕的一切。 可以改变天狗一族的命运。 他曾经那么努力过。为此甚至想要吞掉那颗总是被当成诱饵来捕捉他们一族的太阳。 然而现在的既定事实却是,他没能保护好他的族人,也没能保护好他的伴侣,他的子嗣。 他成了这天地间最后一只天狗。 连他这只展开法身便能够称得上顶天立地的大妖,都只能沉沦在天道意志之下。这些弱小的凡人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不过都是徒劳而已。 小白打了个哈欠,一尾巴将一旁替他捶背捏肩的懦弱王苏州扫开,然后再次耷拉下耳朵,盖住了眼睛。 这短短的一瞬里,杨大伟从小白的眼神中捕捉到了类似孤独与落寞的情绪。 他顿时意识到,小白之所以会如此肯定“弱肉强食”这个丛林法则,恐怕背后的原因并不简单。 “我不知道前辈曾经经历过什么,但我想说的是,人定胜天是存在的。梦之国便是明证。 前辈活了这么多年,可曾见过没有饿死之人的年代?梦之国做到了。而她将做到更多。” 杨大伟忽然笑了起来,朗声道: 终有一日,她会做到如同《礼记·礼运篇》所描绘的那样。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这一天或许会很远,但我相信终有一天会实现。” 可小白却没有任何的回应,好像已经沉沉睡去。 书店安静了片刻。 周羊羽看了一眼杨大伟。 对方刚才好歹也算帮自己挽回了点场子,自己总不能看对方这么尴尬不是? 他想了一下,忽然好奇地问道:“我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刚才是谁问起的懦弱王苏州?不是我,不是你,也不是青橙。” 杨大伟皱眉思索了一下:“好像是王苏州的声音?” “那也不对啊,这几个王苏州明明知道彼此的身份,除非……” 周羊羽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了杨大伟。 而杨大伟也似乎跟他想到了一块去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傲慢王苏州的脚下。 王苏州正安静躺着,一动不动,心口处其中的缺了个大洞,隐约可以看见其中的肋骨和其他内脏。 第八百三十八章 天才 看到杨大伟与周羊羽的表现,几个王苏州脸上也出现了疑惑地神情。 刚才他们忙着听大愚说话,注意力太过集中,也真没在意到是谁问的问题。 没办法,大愚是他们的缔造者,也是一个足以随意抹杀他们的大修行者。 这让他们怎么能不全神贯注? 可被这两个人这么一提醒,他们才想起,提问的那个声音似乎真的是他们自己的。 难道本体这家伙真的没死? 傲慢王苏州第一个坐不住了。 本体是他亲手杀死的,他自然不愿意相信本体没死的事实。 他看着手中握着的还在跳动的红色心脏,嗤笑道:“你们就别自欺欺人了。他已经死了。” 周羊羽没理会他,只是突然扭头看向了书店门外,大声笑道:“秀秀,你终于来了。等你老半天了。” 而没等他说完,那胸口破了一个大洞的王苏州忽然就坐了起来,向着门外张望起来。 “秀秀?秀秀在哪儿呢?” 不过门口处却空空如也,别说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这才瞪了一眼周羊羽,随后又笑着看向自己的那些心魔:“你们打你们的,我就是个死人,当我不存在就好了。” 说完,他又双眼一闭,躺了回去。 他是这么说,可那几个心魔王苏州又怎么敢真的当他不存在? 特别是傲慢王苏州,他最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这怎么可能?我明明已经杀了你,你的血核也在我的手中。” 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五指猛地用力,那颗跳动的心脏瞬间被捏成一团烂肉。 接着,傲慢王苏州缓缓碾动那团烂肉,可直到手里的烂肉全都坠落地面,也没能从中找到那颗熟悉的血核。 “怎么会儿这样……”傲慢王苏州喃喃念叨着。但很快,他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你把血核转移了?” 王苏州忽然伸出了舌头,在其舌尖之上,有一个龙眼大小的深红色的不规则圆球,滴溜溜的转着。 傲慢王苏州深深地看了王苏州一眼:“你什么时候意识到我在装死的?又是什么时候将血核转移了的?” 既然装死的事已经被识破,王苏州也没有再坚持下去,收回血核,一骨碌爬了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处的大洞,苦着眉头说道:“唉呀妈呀,疼死我了。还不能动。” 就在他说话间,被其咽回口中的血核下沉到胸口那处破洞悬停住,随后散发出隐隐红光。 在那红光的照耀下,破洞边缘出伸出数十根根如同血管一样的组织,延伸成长,与血核纠缠在一起。很快,一个迷你般的心脏便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而巨大的伤口也迅速地长出新鲜的血肉,将那颗迷你心脏给保护在了后面。 说完这一切,王苏州才算松了口气,擦了下额头并不存在的汗说道:“在你们刚才交手的时候。其实当时至少有一半人想要对你动手,只是他们两个最接近你,所以得手了。能让这么多人如此忌惮你,这只能说明你的威胁最大。 然而你却在受到攻击后,却直接倒地不起,还好巧不巧地落在离我很近的地方。除了傻子,谁想不到这其中有问题?” 说话的同时,他笑着看向了周羊羽和杨大伟。 周羊羽和杨大伟默默对视了一眼,没敢说话。 王苏州这话很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可是怎么办呢?他们确实没看出什么异常。 “我虽然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东西,但隐隐感觉到不是什么好事,就顺手将血核挪到了口中。” “你也是在那时候就想好了装死来骗我?” “额,这个嘛……”王苏州忽然摸了摸鼻子,“我很想这么 说,但是,我就算说了恐怕你们也不会信。 老实说,我一开始并不是这么打算的。我想的是,你有可能在装死,而目的肯定也是为了我。所以我想要等你向我发起攻击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挡下你的攻击,体现出我的高手风范。 但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你的修为竟然比我这个本体还要高一丢丢。我是发现了你的攻击,但你的攻击速度太快,我们的距离又太近了,我居然没有能力躲闪开。” 书店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你!”傲慢王苏州怎么也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他伸手指了下王苏州,脸部因为愤怒,肌肉都开始颤抖。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愤愤地甩了下袖子。 “噗嗤……” 一旁的杨大伟和周羊羽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叫什么?这叫用生命在装逼。 这个回答在别人口中说来,恐怕很难让人相信。但从王苏州口中说起来,却意外地很有说服力。 只能说,王苏州不愧是王苏州。 轻易就做到了别人死也很难做出来的事情。 经过这段时间,王苏州胸前的伤口终于完整地愈合了。不过可能是新长出的缘故,那里的肤色看起来要比周围的更嫩一些。 王苏州揉了揉那地方,不满地看向大愚:“大师,我跟你到底什么仇什么怨,你居然这么坑我?要不是我够机智,提前将血核转移了位置,我可能就真的成了死人了。你对他是不是太偏心了些?” 大愚却很无辜地解释道:“这和我可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将他们从你的身体里抽了出来,分离了开来,并没有做什么其他多余的事。他们的强弱是你决定的事。” “那他为什么会比我还强?这合理吗?很明显不合理。” 大愚却是呵呵笑了笑:“早就说过让你多读书。除了少部分的天才,大多数人的心魔都要比自身强,不然这心魔何以成为修行者修行路上的大劫?拦住了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王苏州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不过他不敢置信的却不是心魔的厉害。 “开什么玩笑?我难道不是天才吗?” 大愚憋着笑:“额,不是和尚想要拆你的台。人啊,自信的活着是好事。但与此同时,还要有自知之明。承认自己的平庸不是件什么丢人的事。” “平庸?”王苏州不能接受了,“我怎么就平庸了。偌大个梧桐市调查局,在我这个年纪,比我强的,也不过就是……” 王苏州忽然没了声音。 因为在他这个年纪比他强的,在梧桐市调查局来说,就有不少人。至少那些秋风小队,没有比他弱的。 这样的秋风小队,全国不知道还有多少只。 不过让他承认平庸,那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他看了眼大愚,忽然想到一点,笑着说道:“是,我是平庸。不过大师,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修为好像还不如我吧?” 大愚点点头:“是这样的没错。” 周羊羽有些不敢置信:“不可能吧?” 大愚笑着解释道:“因为我那时候还没有踏入修行路。我真正开始修行,其实那都是五十岁之后的事了。” “原来是这样。”周羊羽顿时又开心了,得意地瞥了王苏州一眼。 王苏州还是不服气:“怎么说,我都不是平庸的,虽然算不上绝顶天才,但也绝对是普通天才。我今年才二十二,才修行不过两年时间,就已经是左更境界了。” 周羊羽撇了撇嘴:“可我记得当初你成为僵尸的时候,就是右庶长了吧。修行两年,破了一境。老王你可真是太天才了。” “你懂什么?那是我底子好。不然怎么能 这么高? 再说了,修行本就是逆流而上。这世界上能成为修行者的不足千分之一。而且修行越到后面就越难。到了大修行者,几十几百年破不了一境那都是正常的。” “可你也不是大修行者啊,你就是个中阶修行者。中阶修行者也平均数十数百年破一境?” 王苏州急眼了:“那大师你说说,你当初到左更境用了多久时间?” 大愚微微一笑,竖起了两根胡萝卜粗细一样的手指。 周羊羽一脸期待地问道:“比老王要快是不是?” 大愚犹豫了一下点了下头,“算是吧”。 “比老王的两年要快,那就是两个月喽?”周羊羽更得意了,“看到没?这才是天才。两个月时间就破了左更境。你呢?两年。这就是差距。” “谁知道真的假的。吹牛谁不会。” “承认自己平庸就那么难吗?” 看着两个年轻人拌嘴,大愚笑而不语,端起茶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桌底的小白忽然睁开了眼睛,以心声问大愚道:“和尚,我怎么听说,你当初可是一步入青云?” 大愚笑笑,同样以心声回道:“你这话有两个错误。” “哪两个错误?” “我没有入青云。” 小白点头。 青云直上,在人间表示仕途顺畅。在修行界,却不是这个意思。 当修行者度过九重雷劫,斩却心中心魔,跨越仙凡之隔后,天庭便会派下祥云一朵来接引新仙人上天受封。 这与后来的人间状元头戴金花乌纱帽,身着大红袍,脚跨金鞍红鬃马游街是差不多的意思。 大愚说他没有入青云,那就说明他没有一步登仙,直接成为仙人。 那就是大庶长境界了。 “也不是一步,而是两步。” 小白忽然挑了挑眉毛。 如果他听到的传闻属实的话,大愚所说的两步便是字面意思,踏出两步的意思。 “啧啧……”小白砸了咂嘴。 踏出两步,从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成为一个距离仙人只有一步之遥的大庶长。 这可比那七步成诗或者温八叉的名号厉害太多了。 果然,妖僧不愧是妖僧。 第八百三十九章 数风流 小白没有怀疑大愚的话的真假。 因为没有必要。 这又不是什么隐秘事。只要有心调查,总能查得明白。 而且一步而登仙这种事,也不是孤例。 不过这还是让小白嘴中滴溜溜直泛酸。 天狗一族,逐日月而生。天生就是强者。 就像小白自己,一生下来,便是大上造境界。 不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因为天资出众,没有一开始的基础修行,天狗一族的修行等同于空中楼阁。看似华美,实则摇摇欲坠。 故而天狗破境极难。 从大上造到彻侯,不过三个境界,但小白却用了足足一万三千年。 他也是唯一一个破得此境的天狗。 “小和尚的命是真的好。” 听闻小白这不知是调侃还是赞扬的感叹,大愚笑着道:“哪里哪里,不如儒师与太白多矣。” 小白闻言,嘴角又是一扯。 大愚这话看似谦虚,但实则倒不如是一种自夸。 儒师就不提了,朝闻道而夕成圣。 此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便是佛祖与道尊,在这件事上,也不敢与之相比。 有其人在此,天下莫有人敢言自己是修行天才。 而后者的那位太白,在修行和名声地位上,都不如儒师,但也就只是不如儒师了。 而若论风流,天下又无人风采敢出于那位青莲居士右者。 便是儒师,也只能稍逊一筹了。 这位李太白曾撑一枝青莲,拎一酒壶,入蜀登山。 兴之所至,以诗入酒。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语惊天人! 引得无数仙人云中探首。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于是山峰摧折,倒于太白脚下。 太白乘梯而上。 随后又有六龙乘风雷而至。 太白脚踩龙背,足尖轻点,一步三千丈。 几句诗的功夫,便从人间直入凌霄宝殿。 众仙闻讯入殿,将其围住。 玉帝念其才华,出言邀请其加入天庭。 太白摇头拒绝。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玉帝麾下有仙人欲强留太白。 剑仙一诗吟罢,以莲枝做剑,又起一舞。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醉步之下,如骑银鞍白马,飒沓如流星。 剑尖所吐剑气,如长虹贯日,纵横三千里。 人间处处可见。 在如此威势之下,众仙无有敢拦者,竟被太白就那么旁若无人地出了凌霄殿。 太白出了凌霄殿,拎着半壶酒,误打误撞进了瑶池。 西王母对这个不请自来的恶客,不仅没有将之赶走,反而取出珍藏的琼浆玉露待客。 她知道太白爱莲,甚至自号青莲,于是亲自挽袖入池,折了几枝莲蓬供太白下酒。 太白为感谢其盛情款待,一边剥着莲子,再次赋诗一首。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喝过了琼浆玉露,吃过了仙莲蟠桃,李白踉踉跄跄,告别西王母,路过剑仙南天门之时,太白酒意上头,忽觉全身燥热难耐,脱了足下布靴,随手挂在了一旁的南天门上,然后仰天大笑,出门而去。 早晨出门登山,回到人间时,才不过是晌午。太白兴致不减,又从白帝城撑一扁舟,于夕阳前赶到江陵,与好友宴饮。 那位好友闻得此事后,写下了“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我是酒中仙!” 这 句诗,也为修行界阐明了一个事实。 一位手中有酒,腰间有剑的李青莲,不可敌! 时人有语,天下风流共一石。 众生倒欠八斗。 李太白独得一石八斗! 即便看不起人族,但小白还是不得不佩服这位李太白。 因为对方的这件壮举,是他做不到的。 因为若是换做他去擅闯凌霄殿,要想全须全尾的回来,只能是痴心妄想。 恐怕他的结局大概率会被玉帝一声令下,从其帐后冲出八百刀斧手,将之乱刀砍成肉糜。 没办法,谁让他是一条狗呢? 不过说回来,大愚两步成就大庶长的事迹,虽不比儒师与太白,但也足以让这世间九成九的修士只能望其项背了。 当然,小白并不在此列。 因为修行这件事,靠天资,但也不全是靠天资。资源、努力程度、努力方向、运气,等等,有一系列的因素足以影响这最终的结果。 天资只不过占到其中很小的一部分罢了。 而除去那些先天注定,后天无法选择的因素,越到后面,努力的作用越重要。 修行路要想走得长远,不是单靠一个快就行的。 而且相比于大愚,他还有一个非常大的优势,生的早。 若是与大愚一般大,那他在修行路上恐怕真的很难赶得上大愚。 但既然比大愚长了那么多年,加上又早认识江臣,获取了生死簿的部分权限。大愚想要战胜他这个老前辈,也还需要多做几个梦。 虽然与大愚相识多年,但小白还真没问过大愚这件事。此刻听到大愚提起,小白不禁有些好奇。 他忽然想到了大愚的年岁。 “你修的是顿悟法门?” 大愚点头。 小白的问题让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 其中有开心的,也有不开心的。 “我和慧能是朋友。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樵夫。说起来,他遁入佛门,还是受我影响。是我听得弘忍大师讲的《金刚经》,觉得有意思,便与人聊起,结果被他路过听见。他才到了弘忍大师麾下。后来他识字,也是我教他学习的。” 小白说道:“难怪你当初的成名战是与神秀论禅斗法。你与慧能是朋友,自然与他是敌人。” 大愚叹了口气:“其实我与神秀认识的更早。我是个读书人,他也是个读书人。我们曾一起参加过诗会。 不过他与我一样,都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年过半百,也没能落着什么声名。心灰意冷之下,他才入了空门,跟在弘忍大师门下参禅。 后来我也学习佛法后,我跟他还常常一起探讨佛法,慧能就在一旁听我们吵架。” 小白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有这样一件旧事。大愚居然还可能牵涉到佛门那件分家之事。 他不禁好奇地问道:“那当初佛门为何会闹分家,弄出了南宗北宗?是慧能与神秀两个人不对付?” 大愚想也不想,言简意赅地回答了四个字:“君子之争。” “弘忍为何当初要将法衣传授给慧能?是真的觉得慧能有慧根,还是就是偏向他?” 大愚想了一下:“弘忍大师确实挺喜欢慧能的。不仅是弘忍大师,寺里的其他僧众也都很喜欢慧能。” “为什么?” “因为慧能做得一手好斋饭。” 小白愣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表情。 “你们佛门不是不讲口舌之欲吗?” “不讲是不讲。但这又不代表我们吃不出好坏。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能吃好一点,何乐而不为?” 这道理很充分,但小白还是替神秀感到了惋惜。 “原来神秀居然输在这方面,那未免也太憋屈了吧 。” 大愚否认道:“不过弘忍大师最终将法衣送给慧能,却不是因为慧能做得一手好斋饭。” “那是为什么?” 大愚忽然转头看向了周羊羽怀中的大聪明,笑着说道:“如果是你要选择传承,一个是二十出头,未来可期的青年,而一个是个五十多岁半路出家的糟老头子,你会选谁?” “这还用说,肯定是前者。”小白忽然瞪大了眼睛,“就因为这个?” “大徒弟与小徒弟,谁更受宠这种事,其实是说不清楚的。”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又是为何决裂的?” “理念不同,又或者说,是不同的身份带给了他们不同的眼障。 神秀是个读书人,而慧能却是个樵夫。在世俗界来说,神秀的身份地位要远高于慧能。但在修行界,慧能的天资又比神秀好太多了。而且慧能的修行资质要比神秀好太多了。神秀需要刻苦钻研才能想明白的道理和法门,慧能也许只需要发个呆就能想明白。天才与普通人之间,难免产生隔阂。他们都会觉得对方不可理喻,但实际上,这只是因为他们个体存在差异,并非是谁对谁错。 在这样的前提下,慧能提出了顿悟一说,在他看来,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行起坐卧,凡事皆可修禅。所以他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在这一点上,神秀却要更守旧一些。他觉得修禅就该有修禅的样子。就应该端庄而严谨。所以他说‘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那你当时选择了谁?慧能?” “我谁都没有选。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他们提出的两个观点在我看来,并无高下智愚之分。只不过是不同立场的两个人看待事情的不同角度而已。 所以我不存在为了一个朋友而与另一个朋友断交的困扰。” “既然如此,那当初你为何又与神秀对上了。甚至公开撕破了脸皮,在当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逼得神秀后来不得不对你退避三舍?” “因为……” 大愚忽然说出话了。 第八百四十章 顿、渐 大愚不说话,不代表小白就没有办法知晓那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天狗逐日月而生,可不仅仅是句闲话。 日月定分时间。 在漫长的追逐时间里,天狗也从日月身上学到了一些关于时间的神通。 当然,彻底逆转时空这种事,自是不必想。恐怕世间除却天道本身与那几位圣人,没人能有此神通。但如果仅仅是回到过去某个时间,当个并不存在的旁观者,小白做起来却是绰绰有余。 只是这种事做起来,太过逆天,容易遭到天道意志的打压,小白极少会使用。 而眼下,无论是大愚和尚的过去,还是佛门禅宗南北分家的秘辛,都值得小白动上那么一动。 “日升月落。” 随着小白的心念一动,岁月长河的投影便在小白的心神面前显露一角。虽只是投影,但那磅礴无垠的特质还是让小白呼吸为之一滞。 小白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条岁月长河的投影了,但每一次见到,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而作为一个与生死簿建立了一定联系的“临时工”天道代行者,小白更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更知道这条河的神秘与伟岸。 坦白说,若不是因为生死簿的关系,自己身上已经烙上了天道那不可磨灭的印迹,打死小白也不愿与岁月长河多打交道。 因为与岁月长河接触的越频繁,小白就越能体会到一种情不自禁想要沉溺其中的快感。 此方天地不过是这长河掀起的一片涟漪。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这片涟漪终会平静下来。到时候,这世上的一切都会重归于岁月长河。 不过,那并不是小白关心的事情了。 光有了回到过去的方法还不够,岁月长河是混沌而无序的。在其中,并无上下左右前后的空间之分,也无现在将来过去时间之别。 这一刻,你可能置身于一万年前的天庭,但下一刻,你也可能出现在一万年后的地府。所以置身岁月长河之中,最悲惨的结局并非死去,而是迷失在混沌而无序的时空中,再无重回自己的时候。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稳定而清晰的坐标是帮助你不迷失其中的唯一保障。 既然是想要看到大愚和尚的过去,那这坐标最简单的方法便是从大愚身上拓印。 刚巧大愚不知在想什么正出神,给了小白出手的机会。 而天公作美的是,大愚此刻应该正在想着那时的事,所以小白无需寻找,直接扯住一根从大愚和尚身上绵延出来的那条最亮的因果之线,在这线的牵引之下,走入了岁月长河之中。 循着坐标,小白须臾之间,便回到了六千多年前,看到了坐在湖心亭中与人对座饮茶的大愚。 这时的大愚似乎还不是和尚,头上依旧长着茂密的头发。只是他年岁已高,发间有些许银色。 适逢大雪,远处人鸟声俱无。湖上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天地清冷,让人不觉生寒。 幸而大愚身侧,有一红衣女子守着身前一座红泥小火炉,给世界增添了几分暖色。 女子皮肤白皙,比这大雪更胜一筹。 小白知道,这个红衣女子应该就是那个踏雪,一只勾去妖僧心神魂魄的小狐妖。 果然一副好模样。 而在大愚对面,则坐着一个形容枯槁,样貌老成的和尚。 “这便是那神秀?” 不待小白多想,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叮咚声。 小白抬头看去,却见远处缓缓走来一位年轻僧人。此僧白衣如雪,眉目清绝,堪称丰神玉秀。其手中持一等身高黄金降魔杵,两步一顿。这阵叮咚声便是那降魔杵发出的。 雪下的并不久,所以湖面上只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然而这位白衣僧人却似浑然不觉 一般,径直从岸上走入湖面雪上,闲庭信步,而那薄薄一层冰面更是诡异地纹丝不动。 “看来这位应该是慧能了。果然一副慈悲模样。要是我是弘忍,我也选这个做衣钵传人。” 就在小白暗自嘀咕之际,其身后忽然传来大愚和尚的声音。 “不请自入,是为贼寇。你说和尚我该怎么处置你的好?” 对于大愚的出现,小白并不意外。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他通过抓住大愚身上的因果之线回到过去,这便与大愚建立起了联系。以大愚和尚的能耐,自然能反过来顺着这因果之线找到他。 当然,这也是他并未隐藏自己踪迹的缘故。 不过要这么说的话,大愚其实也为对他做任何的防备,不然他想要做到这步,可不会像现在这样简单。 追溯一个凡人的过往与追溯一位佛门金刚的过往可是截然不同的事。 前者对小白来说那是手到擒来的小事,可后者,却是一件干系到生死的大事了。猎人为猎物所伤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小白冷哼一声:“你若真不想我来此一看,我也不会如此顺利地进来了。” 大愚没有说话,转而赞叹道:“天狗一族的神通果然神异。叹为观止。” 小白撇了撇嘴:“不过就是个花里胡哨的把戏罢了。” “可是我却觉得这把戏要是到了对的人手上,恐怕能发挥不低的作用。要是王苏州会这样的术法,一定会回到敌人年轻的时候,趁敌人还未成长起来之时,下手将其抹杀。”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穿越时间本身就是一件触犯天条的事,且不提本身就会受到天地的压制,你能发挥出几分实力只有天知道。再说了,擅自更改历史,这更是犯了天道的大忌。其中牵连的因果之深,这世间除了那三位圣人,谁能担得起反噬? 而要是用来针对大修行者,那就更扯淡了。只要修行者斩却心魔,就能做到诸界唯一。一旦被其觉察到痕迹,大修行者同样可以借自身回溯到过去。这时候,天道也会帮忙。不然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跟过来?一方受到压制,一方受到帮助,此消彼长之下,到时候谁杀谁,还指不定呢?” “连自己人都骗。小白施主,你未免也太过谨慎了些。” “呵呵,我怎么骗人了?” “你是如何知道用此种术法杀过去的敌人会受到天道压制,而对方却会受到助益?答案我们心知肚明。既然你现在还好好的,那就说明这术法不是你说的那样不堪。” 小白没再解释,只是看向了亭子中的几人,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你老婆真漂亮。” 大愚忽然问道:“什么?” 小白转头看了一眼眉宇间难掩得意之色的大愚,身为大修行者,大愚自然不可能听不见他的话。 那大愚问这个问题的用意已经很明确了。 既然大愚想听,那他就偏不说。 他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大愚却是笑笑道:“冲你这句话,我就让你多看一会儿。” 说完,他也将视线默默投入亭子那边。 一色的天与云与山与水在刹那间淡化褪去,唯有一袭红衣如同火焰一般燃动在他眼眸中。 小白本想下意识讥讽几句,但话到嘴边,却又收了回去。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 有些话说了,怕是他与大愚可能真的要留一个在这了。 那白衣僧人此刻也已经走到了亭前。不过他却没有进入亭内,而是拄着降魔杵而立,神色淡然地看着三人。大愚三人连忙起身,一齐道:“神秀师兄。” 听到那样貌磕碜的老僧叫这年轻僧人神秀师兄,小白嘴角不由抽了一下。 他刚才听大愚说起神秀是 老来半路出家,而慧能才是年轻的小师弟,不由先入为主,将那老僧认作神秀,将这白衣僧人认作慧能。 可谁成想,却是认错了。 白衣神秀冷哼一声,对这那慧能和尚说道:“可当不起你一句师兄。若早知今日你也在此,老僧便不来走这一遭了。” 慧能神色一黯,欲言又止。 一旁的大愚,不,应该叫周楷,忽然上前一步:“神秀师兄息怒,是小弟做事不周,未曾与师兄言明此事。师兄要怪就怪我,但还望师兄念在过往情谊的份上,进亭一叙。” 神秀动也不动,任由鹅毛大雪落于发梢与肩上。 “老僧绝不与离经叛道,欺师灭祖之徒立于同片屋檐之下。” 一旁的慧能又坐不住了,再次说道:“师兄此言,慧能不敢苟同。还望师兄明言,慧能如何离经叛道,欺师灭祖?” 神秀看也不看他,冷笑一声:“禅宗自达摩祖师起,便一直勤学苦修,遵循循序渐进的法门,时刻不曾懈怠。可你倒好,熬不住寂寞,便投机取巧,钻研旁门左道,说什么‘顿悟,的歪理邪说。若如你所说,顿悟便能立地成佛。那岂不是以后连贩夫走卒,都可能与我这饱读诗书苦参佛法的和尚相提并论?那我们这数十年如一日的苦修算什么?” 涉及到自身大道,慧能也一改和气,毫不客气地应道:“若师兄还持此傲慢的门户之见,恐怕日后你还不如那些字都不识的贩夫走卒。” “你放肆!” 神秀大怒,一张眉清目秀的脸瞬间涨成红色。他抬起降魔杵,就朝慧能天灵盖捅来! 周楷见势不妙,立刻闪身挡于慧能身前。 神秀来势不减,直到降魔杵眼见就要击中周楷头部之际,才猛然收手。 降魔杵高高抬起,却轻轻落下。 “阿弥陀佛。罢了。罢了。今日周兄在此,老僧给他个面子,不杀你。你且好自为之。日后若再让我见到你。必然要亲手除魔卫道,以谢禅宗各位祖师!” 第八百四十一章 神秀 “今日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因为心情不佳,神秀连一句礼貌的周兄都不愿喊了。 周楷脸上笑容不变:“师兄不如进亭坐下细聊。” 神秀不为所动:“若你叫我前来,只是为了做我与这离经叛道之徒的和事佬的话,那就免开贵口。” 周楷摇了摇头,转身看向静立一旁的踏雪,对其伸出了手。 踏雪脸上一红,忍不住低下了头,但还是将自己纤细白净的手递给了周楷。 周楷抓住踏雪的手,将其往前拉了一步:“兄长在上,今日叫你前来,不为别的,只为请你喝一杯小弟的喜酒。 其实本来我也不愿用此俗事打扰二位清修。我也懒得理会这些繁冗礼节。但踏雪毕竟无名无分跟在我身边这么些年,未曾有半点负我。我就算再薄情,也不能连个明媒正娶的名分都不给她不是? 可你也知道,我的父母早亡,教导我读书做人的老师也已病故。这些年,我忙于游山玩水,也无心打理人际关系。如今小弟能联系得上的亲朋,算起来也只有你们二位了。 都说长兄如父……” 听到这里,神秀忽然一抬手,打断了周楷的讲话,而后冷冷看向慧能:“这事你知道?” 慧能点头。 “可曾劝过?” 慧能摇头道:“此乃天大喜事,我有何可劝?” “你心知肚明,师父早有言语,周楷乃宿慧之人。他之才智,远在你我二人之上。他日佛门若当兴,当兴于他之手。” 一旁的周楷苦笑道:“弘忍大师与兄长太过抬举小弟了。小弟何德何能,能担得起兴盛佛门的担子?” “师父说你能,你就必然能。” 说完,神秀像是心灰意冷一般,看着慧能的眼中竟有了几分伤心。 “我原以为,你只是气盛,与我较劲,才会犯下如此种种离经叛道,欺师灭祖之事。可现在看来,你竟然自私到不顾佛门中兴大业。你……太让我失望了。” 慧能见神秀如此神态,面色也是一悲。 “师兄,你应该清楚,周兄他志不在此。上天有成人之美,你又为何如此执着呢?” “这些话我们早就聊过很多次了。很显然,我们并不能说服对方。既然如此,还是不要再讲的好。” “师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还有得道高僧的模样?简直像是入魔了。如若师父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个样子,他会有多伤心?” “阿弥陀佛。”神秀将手中的降魔杵立于冰雪之上,双手合十,对着上天闭目说道:“师父在上,弟子是否真的做错了?” 无人回应。 唯有漫天风雪不断落于他的发梢与肩上。 神秀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师父没有说我做错。而且……师父自己反倒是做了很多错事。既然他收了我为徒,又为何还要收你为徒?既然他说佛门中兴当应于周楷身上,为何不将之收入门墙? 如果他没有做下这么多错事,现在我们又如何沦落到这步田地? 不过没关系。师父的错,自然有我这个当徒弟的来纠正。” 慧能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师兄,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漫天风雪之中,神秀忽然睁开了眼,眼中闪现出异常坚定的神色:“当然是做我该做的事。” 慧能继续说道:“师兄你真的要入魔吗?” 神秀却忽然恢复了平静:“只要佛门能够中兴,我便是入一次魔又如何?” 说到此处,神秀又重新握住了立在身边的降魔杵。 而他身上堆积的厚厚一层积雪,也在顷刻间被其振飞。 见此情景,慧能忽然向前,将周乾挡在了身后。 周乾也顺势将踏雪挡在了身后,而后焦急 地说道:“师兄……” 神秀打断了周乾的话:“其实我之前很期盼着做你的师兄。我不止一次跟你说过,只要你皈依我佛,我的位置就是你的。到时候,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一起将禅宗光大。 我一直相信你是聪明人,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所以你几次拒绝我,我都对你保持着足够的耐心。” “师兄……”周乾想要解释,可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又无话可说。 神秀说的一点都没错。 可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神秀看着周乾欲言又止的模样,轻声叹了口气:“冲你这声师兄,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请你坦白地告诉我,你是要选择佛门,还是选择她?” “师兄……” 神秀再次粗暴地打断了周乾的话,脸上也浮现出了不耐烦的神情:“你不需要解释。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选择是什么?佛门,还是这只妖狐?” 周乾抿了抿嘴唇,看着神秀没说话。 神秀也没有催促。 一时间,四周唯有风雪的呜咽声。 忽然间,周乾感觉到手被人用力的握紧了。 “相公……” 一直安静看着的踏雪终于憋不住说话了。 周乾转头看了一眼踏雪。一接触到踏雪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他就瞬间明白了踏雪想说什么。他连忙竖起一根食指放在了踏雪的唇上,堵住了她的话。 “你什么都不必说。这个问题不是出给你的,而是出给我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既然你叫我相公,那我就理所应当为你遮风挡雨。” 没等踏雪再说什么,周乾攥紧了对方的手:“相信我。” 踏雪没再说话,同样以握紧周乾的手作为回答。 就在凉亭一侧,看着两人腻腻歪歪的模样,小白顿时感觉瘆得慌,全身发毛,用尾巴撩拨着红泥小火炉上的炭火,忽然问道:“这个神秀的脑子是不是有病啊?” 在他身边的大愚忽然笑道:“这年头,谁活着没有点病呢?” 小白也呵呵笑了起来:“这倒也是。” 同样看不下去的这对小夫妻腻歪的还有神秀。 “看来你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对吗?” 到了眼下这一步,周乾反倒不怎么担心了,脸上又重新出现了笑容:“对。我选她。” “你确定自己要为了身边的这只妖狐,而放弃自己该普度众生地使命吗?” “抱歉,我就是个没什么用的书生。连自己都普度不了,又谈何普度众生?” 神秀没有为此生气,依旧平静地问道:“我能问下为什么吗?” 周乾神色认真地回道:“二十多年前,当我陷入一无所有的时候,当我被倒塌的山峰埋在黑暗中的时候,你口中的佛祖并没有救我。救我的人是踏雪。是她不顾疼痛,用自己的手刨开了我身上的土石,手口并用,将我从那死亡的深渊里给拉了出来。” 神秀皱了皱眉头:“我佛的慈悲是对众生。” “我没佛祖那种胸怀与大愿。我的慈悲只对踏雪一个人。” 神秀摇了摇头,有些惋惜地说道:“我已经很认真地给了你机会,但很可惜,你没有抓住你本该抓住的东西。” “所以你准备怎么对我?” “其实我刚才想着给你们一点机会的。如果你选择承担起肩上的责任,我就会让她成为你座下的灵兽。佛祖曾割肉喂鹰,而你,禅宗首座,也可以以身饲狐。你们将一起接受信徒的敬仰与供奉。” “她不是我的座下灵兽,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如果你的父母在天有灵,看到你放弃了普度众生的大义,而与一只狐媚声色犬马,你觉得他们会……” “由衷地为我感到高兴。” 这一次,换成周乾打断了神秀。 神秀叹了口气:“我想给你机会的,真的很想。但很遗憾,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回答错了问题。所以,你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神秀忽然转而看向了踏雪:“我会杀了你。但杀你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正牵着的这个人。” 踏雪忽然轻声笑了起来:“那真是太好了。” 神秀静静看了踏雪片刻,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踏雪一样,轻声说道:“看起来,你这只狐狸倒是与那些妖物有几分不一样,长了颗人心。既然这样,我给你一个体面的机会。你很爱周楷是不是?如果你真的这么爱他的话,你才更应该成全他不是吗? 他是宿慧之人,也是应劫之人,是注定要普度众生的。他应该高坐在莲花座上,接受众生的顶礼膜拜。但因为你的关系,这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他将会成为人族的叛徒,被人钉在耻辱的铜柱上,接受整个人族的唾骂。你对他的爱就是以这样的形式展开的吗?” 踏雪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看着踏雪犹疑的模样,神秀那双眸子里忽然射出了灿烂的金光,而他的声音也变得轻柔,如同春日的风,抚过踏雪的耳朵。 “真正的爱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子,你也是真的爱他。 你不想拖累他成为千古罪人,也不想成为他普度众生的阻碍。 现在还不算太迟。 在大错尚未铸成之前,你还有弥补的机会。 只要你现在自我了断的话,他或许会痛苦一段时间。但痛苦过后,他就会变成传说中的英雄,接受万人的敬仰。 你是个好孩子,你知道自己该如何选,对吗?” 第八百四十二章 所执 在神秀柔和的声音中,踏雪的眼神变得越发迷离。 一旁的小白本来正在摆弄踏雪留下的茶炉,瞥了一眼这两人后,忽然看向大愚问道:“听说如来讲法时,声音宏大,能够震颤整个世界,真的是这样吗?” “你若是感兴趣,可以自己到佛前去感受一下。” 小白摇了摇头:“那还是算了吧。我就不自讨没趣了。不过能够将佛门至刚至强的狮子吼练到如此刚柔并济,润物无声的境界,这个神秀也是有点东西的。” “神秀师兄的资质确实很好。” 小白撇了撇嘴。 这样的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还有几分说服力。但从大愚口中说出来,颇有些嘲讽的意味。 “资质很好吗?我看也就一般吧。虽然他另辟蹊径,开拓出了狮子吼新的用法,但他似乎忘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狮子吼是能慑服一切邪魔外道,但它最基本的作用其实是来慑服自己内心的邪魔外道。从他刚才出现到现在的表现来看,他似乎陷入了舍本逐末的状态。” 大愚平静答道:“若能够慑服心中的一切邪魔外道,那就已经是菩萨境界了。” “所以你才在金刚境待了这么多年?” “金刚境有什么不好吗?” 听着大愚理直气壮的回答,小白竟然有些无言以对。 大愚这个金刚境可与一般的金刚境不同。 一般的佛门金刚那是水平只有金刚。而大愚的金刚境…… 小白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该如何对比。 他之前也没有和那些菩萨对过,所以也无从将大愚与那些菩萨进行比较。但他想来,应该是在伯仲之间的。 不然,那就太吓人了。 若是佛门五百金刚都如大愚这般水准,灵山怕不是早就拳打天庭,脚踩地府,一统三界了。 “你开心就好。” 小白重新看向神秀。 他不是很喜欢神秀。理由很简单。神秀长得太秀气,又阴柔,若不是顶着个光头,不知能羞煞多少漂亮姑娘。 简而言之,不够爷们。 这才有了他说对方资质不行的话。 但老实说,他是以自己为参考标准来说的。 以他现在大罗金仙的境界来说,凡是不如他的,都是资质不行,都是废物。 不过神秀的表现其实还是超出了他的预计。 考虑到神秀其实是半路出家,五十岁才加入的佛门,不到几十年就能练到如今这驷车庶长境界,也确实当得起一句资质不错。 而且神秀的容貌也恢复成了年轻时候的模样,这应该也算勉强修到了返璞归真的真字。 这可不是所有修士都能做到的。 “他修的是胎息一道的功法吧。听闻这门路数练到极致,可以重新化为婴孩,甚至可以重塑自己的先天资质?” “想不到白前辈的知识面这么广,连这也知道?” “活得久,自然知道的多。这么说来,神秀对于自己资质的执念很重啊。” “神秀师兄……确实如此。” “看来你和慧能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神秀师兄一直将自己视为佛门中兴的支柱。” “既生瑜,何生亮啊。” 小白也是有些替这个神秀心疼。 以神秀的资质,换个时间地点,那就是妥妥的主角人物模板,当个佛门中兴的领袖,戳戳有余。 但偏偏他让他遇到了慧能以及大愚。 现实就是这样。 人们总是习惯记住第一名。至于第二第三名,只能各自认倒霉了。 闲着也是闲着,估摸着那边的四个人应该也无心喝茶了,小白便拿起一旁已经洗净的杯子,给大愚倒了杯茶。 “谢谢。” 大愚接过杯子,又想着也为小白倒一杯。小白连连摇头:“我喝不惯这个。而且我自带了。” 说着,他忽然对着身后一招爪子。一个看起来非常眼熟的绿色易拉罐从身后的冰雪中飞到了他的爪中。然后他熟练地拉开拉环,吨吨吨,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嗝,惬意地说道:“透心凉,心飞扬。” 大愚看着小白的这个动作,手中喝茶的动作也是一顿,随后才意味深长地看了小白一眼:“白前辈何时有了这种爱好?” “还不是新来的那个小猪崽子。我不是教了他点东西嘛,他啊,非要感谢我,拿什么最喜欢的东西来孝敬我。没办法,我再不想喝,也不能拂了人家的一片孝心不是?” 从小白的脸上和语气中,大愚察觉不到任何勉强的意思,反而能够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有些像是炫耀。 能让一向冷漠刻薄的小白显露出这样的一面,那个小猪崽子确实可以得意了。 “我带了挺多的,还冰了好几罐,你要来一罐吗?” 一向抠门的小白居然学会了分享? 大愚忽然抬头看了眼天,才发现这里正在下雪,没有太阳,也自然看不到是从东边出来还是西边出来的。 他举了下手中的茶杯:“我有这个就好了。” 小白有些不高兴,撇了下嘴。 “山猪吃不了细糠。” 大愚笑笑,转头看向了一旁的过去的自己,解释道:“我以前罹患过消渴之症,大夫不让我多吃甜的东西,踏雪其他方面都对我很随和,但就是这方面,管得有些严。” 看着周楷那大腹便便的模样,确实不是啥健康人。小白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不过他还是嘲讽得说道:“那你平时喝奶茶还都点全糖的。” 大愚忽然又将视线转移到了那袭红衣上。 “那不是因为她不在我跟前看着嘛。” 他的脸上是笑着的,但小白却从中品尝不到任何喜悦的情绪。 又喝了口雪碧,小白又问道:“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看着神秀对你媳妇动手?” “不然呢?” “不是我有意挑拨啊,神秀用狮子吼诱使你媳妇自杀,这手段未免也太下作了。反正我是看不下去。” “那不如请前辈替我主持公道?” “呵呵。”小白翻了个白眼。 若是在正常的时间轴里碰到这种事,他倒是不吝啬于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但是在这过去的时间轴里,他却没那么多想法。 而且,这事也不关他的事。连大愚这个当事人自己都不着急,他又在这着急什么? “我怎么觉得你现在变得越来越贫嘴了。” “前辈不也是吗?” “有吗?”小白皱了下眉头,小声嘀咕道:“都是跟王苏州那***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我都近墨者黑了。不行,等我回去了,得想个办法把他弄走。不然我的小聪明肯定要被他带坏。要不咱们一起想个对策?你徒弟现在也跟他走得很近。” 大愚呵呵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得,就知道你靠不住。还是只能看我自己了。”小白叹了口气,随后又看起僵持中的几人,“对了,我刚才就想问的。以你的资质,修行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吗?可我看这个有头发的你怎么就是凡人,一点修为都没有?是修炼的方法很隐蔽,还是?” “那时的我本就没有修行。” “为什么?” 大愚喝了口茶,淡淡问道:“你当初为何修行?” “为了……”小白摇晃着爪中的易拉罐,听着其中气泡爆裂的劈啪声,轻声说道:“变强,为了改变天狗一族的命运。” “那前辈你做到了吗?” “噗嗤——” 小 白爪子中的易拉罐瞬间被捏扁,那些甜腻的气泡水涌了出来,将他的爪子都弄湿了。 可一向爱惜自己皮毛的他却好似没有感觉,依旧不断挤压着易拉罐。可怜的易拉罐被其捏得咯哒咯哒直响。他死死盯住大愚:“看来你和我真的是要留一个人在这里?” 大愚摇了摇头:“你应该清楚,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着依旧保持淡然的大愚,小白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 似乎确实是他自己太敏感了。 但谁让大愚戳得偏偏是他心中最不想回忆起的东西呢? 他看着脚下被气泡水打湿的地面,摇头道:“没有。” “所以修行并不能让一个人实现自己的追求与理想。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修行呢?修行除了让你有更漫长的时间来面对生活的残酷和无能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作用。” “你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修行能够帮助人实现自己的追求与理想。我的失败,归根结底是我太弱了而已。” “连大罗金仙境的前辈都要说自己是弱者,那这世界还有人敢说自己是强者吗?” “有的。”小白的声音异常肯定。 大愚看了小白一眼。 他明白小白的意思。 是的,在明面上,确实有三个人比所有的大罗金仙都要强,而且是强很多。 可一想到那三个人的名字,大愚却感受不到任何的希望。 道尊、佛祖、儒师。 这是令所有修行者都感到敬仰的人物,不管是谁,在听到这些名字时,也都只能表现出谦逊的一面。 但同时,这三位圣人就像是三座大山一样,带给了他们这些追赶者无尽的绝望。 离着那三个人的境界越近,大愚便越能体会到那种无助。 那似乎是他怎么努力都无法触及的地步。 所以他将自己的境界停留在了金刚境。在这个境界上,他似乎还有努力的空间。可一旦到了菩萨境,一旦到了离圣人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他怕自己会绝望地发现,那一步是他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而那样的话,他也就没有办法将她从神魂俱灭中拯救回来。 那种感觉,只是想一想,大愚都觉得有些冷。 大愚抬头看向了远处。 就在这几分钟里,雪似乎又变得更大了。 湖面变得更加高。 而远处原本挺拔的松林,却变得越发佝偻起来。 这是他这漫长一生中所遇到的最大的一场雪。 也是最冷的。 第八百四十三章 青丘 “所以你说的修行无用论,我不认可。我们之所以没能实现自己的目标与理想,归根结底,还是我们太弱了而已。” 风雪之中,小白的声音不大,但却坚定,如同不远处岸上的松树,风吹不走,雪压不断。 大愚意外地看了小白一眼。 这样的“痴言痴语”,出自他这个妖僧的口才显得正常。 小白会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有些超出他的预计。 “可你还能变得多强呢?或者说,你真的还认为自己有进步的空间吗?” 面对大愚的疑问,小白的回答快速且坚决。 “为什么不能呢?既然有人能做到,而且是三个。这就意味着,这条路并非是不可以复制的。既然那几位走得通,为什么我走不通?” 但随后,小白又补充道:“即便我真的走不通,那也要试了才知道。活人不会被尿憋死。如果此道不行,我在另寻他路便是。我就不信,我改变不了天狗一族既定的宿命!” 大愚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所以这才是你留在老板身边的目的。你的目的是……” “生死簿。我的目的很明确,就是生死簿。” 大愚忽然沉默了片刻:“老板知道吗?” 但随后,不等小白回答,他自己就笑着说道:“也是,老板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既然他知道,那么这件事,我不插手。” “我不会跟你说谢谢。因为你无论插不插手,结果都一样。我要做的事情,没有人能拦得住。至少你没有这个资格。” 大愚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与小白争执:“拿到生死簿,你想怎么做?” “生死簿关系着天地运行的秩序,乃是天道权限的一种化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所代表的力量,绝对可以与那三位的力量媲美,甚至高于那三位也说不定。要么,我直接用它达成我的目的。要么,我就从中找寻出更上一层楼的办法。” “且不说你说的是否正确,就算生死簿拥有那样的力量,你又怎么能够确定自己能够用出来?老板的现状你已经看到了。他并没有如同人们想象的那样无所不能。他没说过,但我们都能看得出来,他同样有着太多的遗憾。他都没能弥补,你又凭什么确定自己能够弥补?” “那或许是因为他太弱了。我比他执掌生死簿之前要强。也许生死簿在我手中,能够发挥出更大的作用。而且我也没他那么优柔寡断。他总是瞻前顾后,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但我却没有他的那么多考虑。我不在乎这个天地变得如何,我只要天狗一族能够摆脱消亡的宿命。为此,我也没有什么不能够牺牲的,哪怕是我自己。” 大愚忽然有些后悔自己过早的表态要置身事外了。 生死簿到了小白手中,世界会变得怎么样,他忽然有些不敢想。 “可是老板似乎属意王苏州来替他执掌生死簿。” 小白撇了撇嘴:“就他那个废物?拿什么跟我争?我现在就已经执掌了生死簿的百分之一的权限,等到老板沉睡了之后,我就是最了解生死簿的人。” 两个人的话题没有继续下去。 因为那边的周楷终于发现了踏雪的不对劲。 他扶着踏雪的肩膀,轻轻呼唤着踏雪的名字。 可踏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对于他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 小白看了大愚一眼:“我能看看她在想什么吗?” 大愚没说话,只是凝望着踏雪的脸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白就当大愚是默认了。 “他心通”并不是小白擅长的门道。但无奈他与踏雪的修为差距太大。所以他很轻松地就看到和听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内容。 只是看到的东西却让他不禁挑了下眉毛。 踏雪现在所想到的地方是他从来没有见过 的。 群山绵延,水草丰茂,奇花异果无数。唯一与人间不同的便是那地方到处“长满”了一种青翠如水晶的矿石,山上,水边,树底,一丛丛,一簇簇。 也许是因为这些青翠矿石的缘故,那里的天空也是青色的。 而在这片青翠的天空下,有数不清数量的狐狸在其中或奔走,或嬉戏,或睡觉。这些狐狸大大小小,毛色各异,尾巴的数量也不同。 俨然是一片狐族的国度。 无需多言,小白的脑海中一下子就蹦出了两个字——青丘。 这是九尾狐族专属的领地。 看着那惬意生活在其中的狐族,小白忽然有些羡慕,喃喃道: “如果我们天狗一族也能拥有这样的一片栖息地作为家园,那该多好。” 听到小白的话,一旁的大愚忽然又出声说道:“有些东西,光是羡慕,是得不到的。”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小白皱眉道:“你想说什么?能不能直接点?” 大愚点头道:“你应该没有去过青丘吧。” 小白点头。 他只听过这个地方,并没有实地到过。 “狐族小气,敝帚自珍。把青丘当做宝一样的藏着,除了本族之外,一概不让进。我就没有听过有外人进去过。” “所以妖族曾经千千万,消逝了大半,其中不乏有那些天生强大无比的。但反而狐族这样的小支,却存活了下来,并一直繁衍到现在。” 这消逝的妖族中,就有天生强大的天狗一脉。 小白很不高兴,但却无法反驳什么,大愚说的是实话。 他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易拉罐揉的嘎吱响。 大愚指了指自己:“我就去过。” “你?”小白有些不信,“你凭什么进得去?” 大愚再次看向了踏雪,眼神温柔。 “因为我是狐族的女婿,算是半个自家人。”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就为了炫耀这一点,你觉得我在意吗?” 大愚笑笑:“我想说的当然不是这个。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为何狐族在一众妖族中,天赋并不出色,只是平庸,却能以青丘偏居一隅,繁衍至今?” 小白嗤笑一声:“因为他们本性至yin,能生?” 大愚不满地看了小白一眼。 小白皱眉道:“你知道?” 大愚点头:“我想跟你说的,正是关于这一点。” 小白没说话。 大愚便也不说话。 片刻之后,小白才扭过头,背对着大愚小声且快速地说了句:“对不起”。 大愚知道,能让心高气傲的小白说出这三个字,已经是自己面子大了。 他笑了笑,继续说道:“我去狐族做过客,曾问过那狐族的长老这个问题。” “他们怎么说的?或许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吧?” 大愚摇了摇头:“他们知道,而且很清楚。他们告诉我,青丘原本属于人间,与人族统治的地域靠得非常近,但却能在没有地利的情况下独立成一个封闭的王国,这要归功于一个人。” “谁?” “女娇。” 听到这个名字,小白停止了摆弄手中干瘪的易拉罐。 他不太看得上九尾狐族这要吊车尾的种族,也一直没去关注九尾狐族。 原因很简单,人族有句话叫“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一直处于“闭关锁国”状态下的九尾狐族已经很久没有出过一位真正的九尾了。 在山与海这个妖族的“议会”中,九尾狐族连个席位都没有。根本不具备跟他对话的资格。 他都不知道青丘现在怎么还好意思叫九尾狐族的,抹去九尾,就叫个狐族还差不多。 不过九尾狐族好歹也算是祖上阔过。 这位女娇,便是一位真真正正的九尾狐族。 坦白说,这位女娇的修为并不拔尖,也不过就是个很普通的太乙金仙,放在整个妖族中来看,只是不泯然众人的位置。 这类修行的妖族,说多不多,但说少也真不少。 但女娇的名声,却是极大,比之小白这样的妖族中的大罗金仙,也是不遑多让。而这个名声也很负责,算是毁誉参半。 有敬佩她的,也有鄙夷她的。 小白算是后者。 原因也很简单,女娇的名声并不来自于她本身,而来自于她所嫁的人。 没错,女娇嫁的丈夫是个人族,名字叫禹。 在小白看来,嫁给人族的女娇就是个妖族叛徒。 不过妖族一贯的准则是强者为尊,而这位禹的实力…… 哪怕是小白现在已经成就了大罗金仙,已经站在了这片天地的食物链顶端,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禹是位真正的强者。 在很久以前,人族不过是妖族之下的一个弱小附庸而已。 直到后来,人族出了个叫黄的人。 在他的带领下,人族取得了内部的统一,并同心协力,出走妖族,离开了妖族占据的土地,到了现在梦之国所处的蛮荒之地,算是初步独立。 而到了后来,水火二神的争斗,引得天塌地陷,洪水肆虐,人族与妖族一起遭受了几乎可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人族与妖族的强弱地位,发生了一点偏移。 妖族依旧占据上风,但却不再是绝对性的优势。 而到了这个禹的出现,两者的地位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如果说那位黄帝是人类辉煌的开拓者,那么这位禹就是当之无愧的中兴者,也是自他起,人族面对妖族终于可以坦然地平起平坐了。 禹降服了肆虐了千百年的洪水,人族得以重新过上了安稳的生活。禹也得以顺利接管了人族首领的位置。后来,禹对人族的制度进行了非常大胆的改制,建立了“夏”这个人类的第一个王朝,将人族由松散的部落联盟组成的“公天下”变成了“家天下”。 而女娇也借此成为了人族的第一位“***”。 第八百四十四章 女娇 能够活到这个岁数,小白自然不是个笨人。而且就算再笨的人,在这么长时间的打磨之下,也不可能是笨人。 他很快就明白了大愚这话背后的意思。 “你是说,女娇嫁给大愚纯粹是一场政治联姻?” 大愚摇头:“我可没这么说过。” 小白顿时又有些不高兴。 大愚笑着解释道:“我没见过他们二位,自然不知道他们的结合是因为爱情还是其他。就算真的是政治联姻,也并不一定就要与爱情相冲突不是?就不允许人家爱情家国双丰收吗? 其实我也挺好奇的,你不是会这穿越时间之术吗?要不自己亲自去看一下?” 小白冷哼一声。 他自然不会做这么没谱的事。 仙人与凡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仙人必然达成了自身在时间线上的统一。当一个人成就仙人之后,便能将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自己合而为一。 也就是说,哪怕你回到过去,所遇见的也很有可能是未来的仙人。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回到过去,趁一个仙人还弱小的时候来将对方杀死以期杀死未来的仙人是非常愚蠢的一种举动。 当然,仙人在时间线上的统一程度与其自身强弱有关。 一般的仙人能够统一自身所在时间点前后一百年左右时间,强一点的可以“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到了小白这样的层次,可以回溯到万年以前的自己。 如果你有信心回溯到超过想要诛杀的仙人能够统一的时间段之外,那通过击杀过去的那个弱小的敌人来实现击杀目的的方法是可行的。 但这个方法的难度却极高。 一方面,在时间线上的跨度越大,难度越大,遭遇到的反噬便越大。 而另一方面,通常你在现在没办法击杀的敌人是因为对方的修为与你相仿或者比你高,而在这种情况下,对方或许比你更擅长此道。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接触到过去的对方,就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一旦一个不注意被对方发现你的意图,到时候谁杀谁还真说不好。 小白之所以会来过去观看大愚的过去,那是因为他们认识,他也不必担心大愚与之翻脸。但他和那位大禹可没什么交情,一旦被其察觉到自己偷偷摸摸出现在了对方的过去身的身边,到时候可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解释清楚的。 他虽然自负自己的修为不错,但也不想招惹一个像大愚那样的人物。要知道,大愚最辉煌的战绩,是将无支祁锁在了淮水之底。 而无支祁,那是妖族的老前辈,在山与海的座次中也是名列前茅的存在。便是现在的小白见了对方,也得毕恭毕敬地喊一声前辈。 虽然小白不清楚其中的内幕,有传言说那是大禹码人群殴的无支祁,但一个能够拄着一万三千斤的定海神珍走遍整个梦之国大地的人,小白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小视的。 这倒不是说小白就因此怕了大禹,只是他又不是傻瓜,为何要无事去招惹大禹那样的绝顶人物?那不是脑子坏了是什么? 大愚见小白不搭腔,笑了笑,继续说道:“那狐族的长老告诉我,女娇嫁给大愚,是一次非常冒险的投资。 虽然大禹的出身很高贵,他的祖父便是黄帝的玄孙颛顼,但在当时,他的父亲鲧治水无能,被舜罢免了职务,流放到羽山,客死此处。在这样的情况下,舜又让禹子承父业,接受治水的职务,这到底是一种用人用贤,还是斩尽杀绝,没有人能分得清。 而且当时的水患祸乱多年,鲧甚至用上了息壤,也没能成功止住水患,谁又能肯定大禹便能做到其父亲九年也未能做到的事情? 无论从哪个条件来看,大禹都是一个非常糟糕的投资对象。但就在这这种情况下,女娇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大禹,并且干脆 利落地嫁给了大禹。 这件事其实也遭到了整个青丘的反对,当时的狐族长老都觉得女娇疯了,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小白却忽然幽幽念叨了一句:“大概当年吕不韦投资异人的时候,也有人觉得他是个疯子吧。” 大愚点头道:“确实如此。其实这个世界终归是个成王败寇的世界。每天都有大量的赌徒在做一些看似‘疯狂,的事,大部分的人失败了,并被理所当然地淹没在了历史的浩浩江流中。只有极个别的人成功,这些人被人们记住后,便留下了智者、勇者的称谓。 说回刚才的话题,你作为一个老前辈,应该比我更清楚,当时人族与妖族的关系。新仇旧恨,国仇家恨,应有尽有。在这样的前提下,争执与杀戮才是主流。所以人族与妖族的通婚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而且你也清楚,九尾狐族在当时的妖族只是小族,要看大族脸色行事。那些狐族长老害怕女娇的这种背叛之举引得大族震怒,甚至开会表决,将当时的女娇踢出狐族的名单中。” 小白脸上露出了嘲讽的表情:“而很快,他们就为自己的愚蠢感到后悔了。” 大愚也不由感叹道:“当时可能除了女娇之外的所有人都想不到,那位名禹的年轻人究竟会做下怎样的壮举。 成功治理水患不说,甚至还定鼎九州,最后更是建立大夏,开创了人族辉煌的新篇章。 从这点来说,无论那位女娇的这项投资无疑是非常成功的。 她在大禹最艰难地时候陪在了大禹的身边。 不仅如此,据我后来考证到的情况来看,后来大愚的成功里,更是离不开她的帮助。她从狐族偷来的丰厚嫁妆给了大禹第一笔启动资金。在治理水患的过程中,她虽极少露面,但却提供了大禹非常多的帮助。除了水患本身,人族所面临的另一个难题便是沿途那些拦路惹事的妖族。 这其中有一部分妖族,便是女娇前去交涉,说服的。” 小白补充道:“她应该还泄露了非常多的妖族的情报。 九尾狐族很弱不假,但他们的位置却不容小视。我们都知道,她们擅长的是以色取人。这不是我在贬低他们,而是事实。 在那些大族中,有好多贵族阶级都以拥有一位狐族配偶为荣。这使得他们一族得以知道许多寻常妖族都无从得知的消息。” 小白忽然冷笑了一笑:“而若是这么说的话,什么狐族将女娇踢出族群名单的话估计也是逢场作戏了。” “倒也不能说是逢场作戏。女娇是真真正正被除了名的。但狐族内部本身对她的行为也不全持否定态度,还是有极少一部分长老是支持她的,并为她提供了非常多的方便。” 小白丝毫不感觉到意外。 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双向投资。这是人族的老传统了。 一方贴近妖族,一方贴近人族,无论双方谁赢谁输,都不至于陷入绝境。 如果操作得当,甚至可以两头讨好。 “在一开始,九尾狐族内部对女娇的做法持反对的意见较多。但随着那位大禹的声名渐显,那些反对派的声音便越来越小了。青丘也越来越认同他们的这位人族女婿。 而后面的事实就很清晰了,相信不用我多说,你就能想得清楚。 当然,狐族也跟我说了一些难辨真假的话。 据说禹本来想要传位给伯益的,但禹的儿子启却囚禁了伯益,自己坐上了王座。而在这之中,九尾狐族也出了不小的力。九尾狐族也正是凭借着这份从龙之功,从人族手中拿到了青丘的独立权。从此独立于妖族,也独立于人族之外。青丘也就此成了隐世之地。 不过女娇与狐族之间闹出不快,也是事实。即便九尾狐族内部决定恢复女娇的在族内的地位,女娇好像最后也没同意。” “切——”小白不屑地冷哼一声,“到底是闹不快,还是避嫌,谁又说得清?夏启作为人族的君王,本就得位不正,又是半妖混血的身份,要是再与妖族走那么近,他的位置怎么可能坐得稳?人族绝对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君王与妖族搞暧昧。我要是女娇,必然会与九尾狐族做切割。哪怕之前没有断绝关系,之后也要断绝关系。” 大愚忽然有些奇怪地说道:“我原以为你听到这件事,会很生气。” 小白沉默了片刻:“若是以前,我确实会很生气。九尾狐族此举是毋庸置疑的对妖族的背叛,妖族人人得而诛之。” “那现在呢?”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除了改变天狗一族的宿命之外,其他的一切事都是次要的,与我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我其实还挺佩服女娇的。不管她因为什么与大禹在一起,反正通过她的努力,她让她的族人们现在安居乐业的生活并延续到了今天。 而且说真的,这些年,我跟在江臣身边,看得多了,想得也多了。我很理解女娇或者说九尾狐族的做法。 妖族的衰落并不在于人族的崛起,而在于妖族本身的弱肉强食的天性。 就像我刚才说的,九尾狐族因为天生族人相貌出众,深受其他妖族的喜欢。但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明白这些妖族为了获取九尾狐族的配偶会怎么做。其实就一个字,抢。 至于彩礼什么的,基本不用想。就算给了,也只是为了从九尾狐族拿走更多的嫁妆。面对这种巧取豪夺,九尾狐族并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他们若是不背叛,继续留在妖族,除了沦为家畜一般,没有第二种结局。” 第八百四十五章 两种宿命 “按理说,我是应该恨他们的。如果他们没有背叛,那妖族或许不会败的那么快。但也就仅仅是不会败的那么快罢了。” 亭中的桌上摆放着一盘瓜果。 小白从中挑了一颗看上去金玉其外的梨,连皮咬了一大口。 甜中带着微酸的汁水瞬间充盈整个口腔。 一边嚼着,他一边含糊地笑道:“我很清楚,妖族的衰弱并不归功于这些弱小种族的骑墙或者背叛。他们的行为只是加速了这样的过程。妖族衰败的真正原因在于我们没能战胜那根植于我们血脉深处的贪婪而残暴的本性。 如果真正要从妖族面对人族的失利中寻找到相应的罪魁祸首的话,那我们这些上位种族更应该肩负起这个责任。 作为上位种族,我们几乎不进行生产活动,修炼所需的资源也大多是掠夺其他下位种族。我们本该庇护弱小的他们免遭敌人的侵犯,但事实上,我们却成了压迫他们最狠的那一拨。 就算没有九尾狐族,也会有其他种族背叛。这是大势所趋,并不为极少数人的力量所能扭转。 所以出现现在的结果,这大概就是对我们过去那愚蠢行为的一种惩罚罢了。” 只是想想,小白都觉得一种莫名的讽刺。 在很久以前,天狗一族是当之无愧的上位种族。 天狗一出生便是大修行者,少上造起步。像他,更是一出生便拥有大上造的修为。只渡过了不到十年的幼生期就成功地掌握了这种力量。 而论高端力量,人数稀少的天狗一族坐拥至少一掌之数的仙人境族员。虽然没有拔尖的大罗金仙,但大罗金仙本来就不是路边的白菜,整个天地都没有几个。 那时候,他们天狗一族无论到哪里,那都是别人的座上贵客。 至于九尾狐族,那是什么臭鱼烂虾? 一群以色侍人的卑劣种族罢了。 实力那就不必提了。刚出生的九尾狐族弱得足以比肩人族幼崽。而高端力量也是极为稀缺。九尾狐族族群内部同一时期有一位九尾便算是烧了高香。 妖族内部开会,狐族的与会成员只能负责端茶递水以及卖笑。 说句难听的话,要是小白路上遇上了狐族之人跟他打招呼,他可能看都不愿看对方一眼。 可谁能想到,不过数千年时间过后,九尾狐族安居乐业,繁衍生息,渐渐成了一支名声在外的显赫妖族,而天狗一族却只剩下他这一根独苗苟延残喘? 当然,造成天狗一族几近灭绝的原因很复杂。除了妖族的势弱之外,还有他们自身种族特性的原因。 天狗一族天生一副好胃口,能吞噬掉远超自身体积的东西。才出生的小天狗便能吞下数个立方的东西,而这种能力更是会随着他们的成长而成长。到了仙人境的天狗,可以轻松饮下一江之水或者吞掉一山之土。 而天狗的胃囊更是神奇,有着能够隔绝岁月气息的侵蚀的作用。这也就意味着,被他们吞入胃囊的东西会进入一种接近于时间冻结的状态。 食物不会腐坏,山石不会风化。被困入其中的生命不会死亡,但也不会成长,而是陷入一种停滞的沉睡。 这种能力非常适合战斗,更适合做后勤。一只天狗就是一只运粮队。在妖族与人族的战争中,天狗一族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但那时的天狗从未想过,这种强大却也为他们招致了灭顶之灾。 以前的修行界,须弥芥子之术并未普及,袖里乾坤类型的神通也还未被做出简化版。在这种情况下,储物法宝不管大小,那都是绝对的稀罕之物。 问题就出在这,天狗一族的胃囊是天生的储物袋,无论是容纳物品的大小还是“保鲜”功能都远超那些技术还不成熟的储物法宝。那时的修行者,做梦都想要一件用天狗胃囊制作出的储物法宝。 不过由于天狗一族自身非常强大,加之是妖族的上位种族,影响力巨大,几乎没有人敢做这种事。毕竟还是极少有人为了一件出色的储物法宝而接受整个妖族的追杀。 然而这一切,都随着妖族的势弱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妖族内部原本就松散,只是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内里之间,各个种族之间明争暗斗,层出不穷。原本妖族势力强盛,还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可当人族日渐强大,成了妖族的外敌,这种缺陷便显现了出来。 各个妖族之间为了各自种族的利益打得头破血流。 于是有修行者浑水摸鱼,开始为了获取天狗一族的胃囊而对其进行可耻的猎杀。 打不过那些成年天狗,这些人就针对那些年幼的小天狗。 曾经的天狗可以横行四方都不必害怕,但那段时间的天狗却可以说是人人自危。 几位仙人境天狗带领族人发起了堪称疯狂的报复,但这样的行为却只是扬汤止沸,并没能完全杜绝对天狗的猎杀。稍缓的局势在一位仙人境天狗被三名身份不明的仙人在须臾之间围杀致死后,彻底陷入了崩坏阶段。 而那时的小白还未能踏足仙人境,在如此大势面前,弱小的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个死去。 小白面无表情啃着梨。 记忆里,一幅幅埋藏许久的画面悄然浮现。口中的酸甜滋味也都渐渐化作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后来,天狗最后一名仙人为了保护他这个天狗一族仅剩的天才而与敌人同归于尽。 他躲在天狗一族最后的秘境中,直到踏足仙人境,才敢破关而出。 与天狗一族的命运相比,九尾狐族的境遇简直好到了天上去。 小白张大嘴巴,将那梨核一口扔了进去,大口嚼着。有汁水从其嘴边淌下,沾染到他乌黑油亮的毛皮之上,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踏雪的心神世界。 青色的天空下,一轮金黄的太阳高挂天空,无数小狐狸围绕着溪水和丛林奔跑,跳跃,相互扑咬。 而在这些狐狸中,有一只小狐狸格外引人注目。 她身材修长,一身火红色的毛发,唯独四足处呈现白色,动起来的样子,像极了火在雪上烧。 而相比于其他的小狐狸,这只小狐狸的举动则显得有些奇怪。 其他小狐狸都是四足而行,唯独她偏偏抬起两只前爪,只以后爪着地,缓缓走着。 可这样的行动违背了她的身体构造,因此她走得极为艰难,摇摇晃晃,没有一丝美感不说,甚至可以说是笨拙丑陋至极,引得旁边的小狐狸一阵嘲笑。还有一些小狐狸劝她放弃,但她却充耳不闻,只是走着自己的路。 不多时,从远处走来一只有成人高的狐狸。它一身纯白,身后八条尾巴如孔雀开屏一样展开。 在见到她后,旁边的小狐狸里停止嬉闹,纷纷对其行礼,并恭敬喊道:“长老。” 这只白狐对着一众小狐狸微笑点头示意后,径直走向了沉迷双足走路的小狐狸。白狐行走得极为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加之这只小狐狸走的专注,直到白狐走到她的背后,她都没有发现。旁边有只调皮的小狐狸忽然踢了颗青色矿石到踏雪脚边。这只小狐狸没注意踩了上去,当场后仰倒地,而后撞在了白狐身上。 “火舞,你在做什么?” …… 听见那白狐的话,小白忽然疑惑地转头看了一眼:“她不是踏雪吗?” 大愚微笑说道:“她是。” “那怎么这八条尾巴的叫她火舞?” “那是她在青丘的名字。踏雪是我给她起的名字。这是她在人间的名字。” 小白没说话,继续看了下去。 …… 踏雪其实还没意识到发 生了什么,正仰躺在地上艰难起身,直到听见这白狐的声音,她才意识到了白狐的到来,眨巴了大眼睛,看着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白狐,一脸高兴地叫道:“长老,你来啦。” 说完,她一骨碌爬起身。 “长老,我在修炼呀。” “修炼?”那白狐忽然笑了,“你这修炼的是哪门子功法?” 踏雪得意地笑道:“我在练习化形后的走路呢。对了,长老,你能不能现在就教我化形啊?你说过之后会教我化形术的。” 白狐忽然抬起爪子,在踏雪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我说的是等你长大之后。而且我是昨天才跟你说的。” 踏雪双爪捂着脑门,闷声道:“可是我感觉过去了好久啊。” 白狐被踏雪的模样逗笑了:“你这个小东西,为什么就这么着急化形啊?” 踏雪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因为我也想像女娇婆婆那样,嫁给一个盖世英雄,然后……” 踏雪卡了一下壳,想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然后振兴我们妖族。让族人们都过上更好的日子。” 八尾白狐愣了一下。 而旁边的一堆小狐狸听到踏雪这么说,也跟着起哄。 “长老,我也要学化形。” “对,我也要学化形。我也要振兴妖族。” …… 八尾白狐被吵得头痛,忍不住大叫一声:“够了。都不许吵了。” 一众小狐狸顿时收声,畏畏缩缩,眼神闪躲地看着八尾白狐。 就在这时,忽然又传来踏雪稚嫩地声音。 “长老,我们说错什么话了吗?” 八尾白狐听到这话,长叹一声,摇头道:“没有。你们都是好孩子。只是化形术需要一定的修为做支撑,不是你们想学就能学的。至少要等到你们长出第三条尾巴之后,我才能教给你们化形术。” 一众小狐狸瞬间又沸腾了。 “谢谢长老!” “长老万岁!” “你这不是咒长老短寿吗?” “就是就是。长老起码能活到……两万岁。” …… 八尾白狐又连忙大声说道:“你们都不许吵了。” 可这些小狐狸兴致来了,根本不听,反而吵得更起劲了。 八尾白狐没办法,只能再次说道:“只要你们安静下来,我就可以给你们讲个故事听。” 唰的一下,所有小狐狸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要听什么故事?” 踏雪忽然抬起了自己的爪子:“我要听女娇婆婆和盖世英雄的故事。” “这不是昨天才讲过吗?” “可我就是想听。” 白狐无奈,看向其他小狐狸:“还有人想听吗?” 其他小狐狸应和的应和,点头的点头。 “好,既然你们都想听,那我就给你们再讲一遍。 那是一个百花齐放的春天,风很轻,云很淡,天很蓝,太阳很暖……” 第八百四十六章 妲己 随着踏雪的心念转动,小白所看到的画面也出现了转变。 还是那个地点,还是那些小狐狸,只不过时间和他们所做的事情都有所不同。 百花齐放的春日变成了硕果累累的秋夜。 而这群小狐狸也没有在嬉闹,而是对着天上的明月冥想。 小白还是迅速地从中找到了踏雪,因为即便是放眼在场所有的小狐狸,踏雪也是最亮眼的那一只。 这时候的踏雪也与之前有了一点不同,她修长匀称的身体后面拖着两条一模一样的长尾巴。 没过一会儿,踏雪的身体散发出一个略显黯淡的银色光圈,随后她尾巴根部的地方,从两根尾巴之间忽然冒出了第三条尾巴。 小白忽然转头问起大愚:“我只知道,七尾妖狐对应少上造与大上造,八尾对应驷车庶长与大庶长,九尾便是封侯成仙了。这之下的妖狐境界是怎么划分的?” 大愚并不意外,对于天生大上造境界的小白而言,在这境界之下的人与妖尽是蝼蚁,不去关注,才属正常。 大愚笑着介绍道:“一尾与两尾妖狐还处于幼生期,几乎没什么法力,与凡间狐狸几乎无异。 直到三尾,狐族便进入了公大夫与公乘境界,算是正式踏入了修行,勉强可以说得一个妖字。之后便是两个境界对应一尾。四尾为五大夫、左庶长,五尾为右庶长、左更,六尾为中更、右更。” 小白点头不语。 踏雪的突破引起了周围小狐狸们的注意,纷纷停下各自的修炼,投来艳羡的目光。 许多小狐狸出言祝贺,但其中也有几只不知是因为嫉妒还是有仇,说了一些酸不溜丢的话。其中隐约包含着一些“罪人亲戚”之类的怪话。 踏雪对此好像已经习惯了,什么都没回击,只是微笑着与那些祝贺她的小狐狸打了招呼,随后便迫不及待的离去了。 她一路风驰电掣,穿越了茂密的树林,跳过了两条蜿蜒溪水,终于在一个高大的山洞面前停步。 “长老!长老!” 在她焦急的呼唤下,那黑漆漆的洞口中缓缓走出之前的那只八尾白狐。 八尾白狐似乎是从睡梦中被吵醒的,打着哈欠,但在看到踏雪身后那三条不安分的小尾巴后,她的脸上却不由露出了笑脸,满意地点了下头:“不错。” 踏雪一听这话,迫不及待地问道:“长老,我已经长出第三条尾巴了,现在可以修行化形术了吗?” 八尾白狐看着踏雪脸上的期盼之色,叹了口气,点了下头。 “真的吗?”踏雪身后的三根尾巴剧烈的摇动着。 …… 小白忽然又出声问道:“他们狐族居然在这个境界就能修习化形之术了?我怎么记得我是到了大庶长境界,才最终完成化形的?” 大愚笑了笑:“妖族化形,是要褪去妖身,炼化一个假身。妖身越强的妖族,那化形起来的难度自然就越大。所以越是强大的妖族,化形所需要的境界便越高。反倒是那些不强的妖族,反而可以早早化形。而且你也知道,九尾狐族的种族天赋表现在魅惑之道上,也因此,他们在化形一道上,相比于其他种族是存在一定优势的。除了狐族,其他妖族要想化形,需要更高的修为要求。” “这是不是就是说因为我太强了,所以化形得迟,而他们狐族太弱了,就可以早点化形?” “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天道在某些方面,对于生命还是公平的。” “公平?所以我们天狗一族曾经显赫一时,现在却濒临灭绝。反倒是曾受到无尽苦难的狐族,却迎来了兴盛?” “阿弥陀佛。”大愚念了一句佛号,没有说话。 小白也没为难他,继续看起了踏雪那边。 …… “长老,那你就教教火舞 呗?” 八尾白狐看着欢呼雀跃的踏雪,继续说道:“可以学归可以学,但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这化形之术还是太勉强了。更何况,你在这青丘之中,也用不到这化形之术。强行学习这化形之术,只会耽搁你正常的修行。与其现在学化形之术,你到不如等以后修为更高了再做尝试。那时候,你学起来反倒会简单很多。” 踏雪表情一愣,但随后就摇了下头,异常坚定地说道:“我就要现在学,我不怕困难。” “你为什么偏要现在就学这化形之术?” “因为……”踏雪忽然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了。 看着踏雪紧张的模样,八尾白狐似乎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你若是不说出实情,我是不会将这化形之术教与你的。” 踏雪一听这话,连忙解释道:“我想到外面去。” 八尾白狐没有意外,只是继续问道:“到外面去?待在青丘,与族人为伴,无忧无虑的生活不好吗?” “青丘好是好,但我还是想到外面去。” “为什么?外面的世界对现在的你来说,很危险。” “我不怕危险。”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见过危险。” “不管外界如何危险,我一定要去外界。” “你会死的。” 八尾白狐似乎失去了耐性,那声音越发冰冷。 踏雪好像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白狐,迟疑了一下,才小声说道:“这……这样我也要到外面去。” “为什么?” “我想要像女娇婆婆那样,嫁给一个盖世英雄。” 八尾白狐沉默了片刻,才闷声说道:“我以为这只是你儿时的一个玩笑。” “我是认真的。” 八尾白狐叹了口气:“你还年轻,不懂这其中的艰辛。这并不是你想得这么简单的事。我给你讲得故事都是经过美化的。你想想看,狐族存在这么多年,也不过出了一位女娇婆婆罢了,你虽然天赋不错,比起族内同龄者来说,修为要快上几分,但不是长老我打击你,想要比肩女娇婆婆,你还差得远呢。” 听到白狐这么说,踏雪的脸上浮现一抹失望之色,但随后,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是想学化形术,还是要到外面去。” 白狐没说话,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踏雪。踏雪也毫不犹豫地与之对视着。 银色月辉如绸缎一般披戴在红色小狐狸的身上,为其增添了几分别样的色彩。 就这样静静对视了几分钟后,到底是那八尾白狐先开了口:“其实你没有说全吧,你想要出去的原因。你是想为妲己赎罪,是吗?” 踏雪瞬间瞪大了眼睛,露出了不可思议地表情,随后她再不能与白狐对视,情不自禁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 原本小白又拿起一颗红润水灵的桃子大口吃着,听到这里,忽然停下了咬的动作。 他不怎么在意狐族的事情,但妲己这个名字却也还是听过的。 这不光是因为妲己也是一位九尾妖狐,更因为妲己在那场封神之战中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小白当然不会信那什么“红颜祸水”之说。一个王朝的灭亡可以有一万种不同的理由,但这其中绝不会是因为一个漂亮女人祸国殃民。 但妲己出现在纣王身边,却也绝非爱情或者报恩那么简单。 因为妲己是一只九尾白狐。 虽说狐族轻贱,但只要一个狐族能够长出九尾,登临仙人境,那她就不会再轻贱。妖族虽然刚愎自用、狂妄跋扈,但也没有夸张到能够无视一位仙人境妖族的地步。 可以说,一位仙人境妖族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可能只算是单纯的私事。 再者说,无论纣王是个怎样的人,昏庸无能也好 ,精明强干也罢,在当时,他都是名副其实的君王,身负人间王朝的气运。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妖族与之接触,都会受到气运的排斥与镇压。哪怕妲己是一位九尾白狐,也绝不可能无视这种排斥与镇压。 这种排斥与镇压会在无形中损耗妖族的修为,是一种非常愚蠢的行为。 但又是什么原因,会让这样一位九尾白狐做出如此不理智的行为,甚至冒着修为被损耗的风险,也要与纣王在一起? 不谈个人原因,一个仙人境妖族对于任何一个族群来说,都是珍贵得不能再珍贵的战略资源,很少有族群会舍得让一个仙人境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就是妲己自己想要这么做,九尾狐族也不会同意她这么做。 除非两方彻底撕破脸皮。 但好像也没听说过此类消息。 对此,小白只能想到一种可能:妲己这么做能够得到的好处比她折损修为更为重要。而且这种好处不光是对她,也对整个狐族。 可九尾妖族真的在那场封神之战中捞到了什么好处吗? 这让小白忽然有种预感,当初的那场封神之战的内涵,比他之前知道的还要多。 “怎么又冒出一个妲己?” 大愚喝了口茶,轻声回道:“踏雪的曾爷爷是妲己的弟弟,嫡亲的那种。” 小白忽然就想到了刚才踏雪突破时,有几只小狐狸提到的什么罪人之论。 从现在他所了解到的情况来看,九尾狐族一脉并未从那场封神之战中捞取到什么好处。 原本的九尾狐族在帮助那位大禹定鼎九州,建立大夏,之后又帮着那位夏启夺得王位后,得到了非常多的好处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九尾白狐是被人认为一种象征吉祥的瑞兽来看待的。受此影响,一般狐族也可以相对自由地行走人间,而不必遭受到打压。甚至受到大禹与女娇的影响,有不少狐族与人族结缘,成为伴侣。 但封神之战后,妲己最终被坐实了祸国殃民红颜祸水的罪名,惨被处死。九尾狐族也受她的罪名牵连,从瑞兽变为了妖怪,受到了人族的排斥。九尾狐族再不能如同往日一样,自由行走于人间。 从这个结果来看,九尾狐族的避世不出更像是一种被迫的行为。怎么也看不出像是从中得到了什么好处的样子。 妲己对于九尾狐族来说,也确实称得上一个罪人。 难道妲己此举真的只是她个人的报恩或者对爱情的天真,才犯下的大错? 第八百四十七章 踏雪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冷。 可穿着一身寻常棉服的周楷却对此浑然不觉,只是抱着穿着一身单薄红衣的心上人轻声地呼唤着,就如同往常那样。 “踏雪……” 他自三十岁时与踏雪相识,到今天,已经二十多年时间。 二十多年时间如流水一般淌过,洗去了他发间的黑色,为其染上了些许斑白,顺便还将他原本只能说是敦实的身躯变得又肥硕了一圈。 不过踏雪倒是一点都没变。 她的眉眼,她的红唇,她的柔弱无骨的手,一切都还和初见时的一模一样。 就连她的性格,也没有改变——二十多年,始终保持着一种孩子般的天真与烂漫。 所以虽然已经可以算是名副其实的老夫老妻了,但她有时还是会做出一些孩子气般的举动。 比如躲起来一整天都不被周楷找到,只在暗处偷偷看他。 比如弄得自己满身是血,躺在地上发表临终遗言。 又比如运功降低自己的体温以及加强身体的硬度,伪装成一个死人来观看周楷的表现。 不过她的性子实在当不了一个骗子,每次只要周楷一露出任何焦急的神色,便会忍不住重新活过来。 她见不得周楷有任何的不开心。 所以以往只要周楷如这般温柔地呼唤她,她总是会在第一时间回应。 但这一次,任凭周楷叫了很久,她都没有给出任何的回应。 周楷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踏雪便是再贪玩,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玩这种把戏。 他抬起头,看向立于亭外的神秀。 “你对她做了什么?” “连师兄也不叫了?” 周楷深吸了口气:“师兄,请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神秀这才平静说道:“苦海无边,我只是帮她早日回头而已。” “我们之间的恩怨,自当在我们之间了解,你又何必牵连他人?” “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兄,我自当有所回报。这便是做师兄的今日要告诉你的道理:这天地间的规矩,并不由弱者而定。到底牵不牵连到她,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周楷的脸上终于不再摆出从容之色:“师兄真要做到这种地步?” 神秀却是叹了口气,惋惜地说道:“其实你曾经有机会决定这一切的。你的资质比我们都要好。如果你与我们一起修行的话,现在站在高处的人或许便是你了。所以真正害了她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害了你的人……是我吗?” 周楷低下头,看着踏雪那张好像怎么也看不厌的妩媚面庞,喃喃问道。 但对于他的问题,踏雪是注定给不出答案的。 因为此刻的她也在接受着别人的质问。 “你是想为妲己赎罪,是吗?” 在八尾白狐的质问下,踏雪低下了自己的头。 “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八尾白狐叹了口气,“如果你只是想要替妲己赎罪的话,那就不必了。” “为什么?”踏雪猛然抬起了头。 “每个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不是为别人的行为负责。妲己犯下的罪责是她自己的过错,你这一脉虽与她血缘亲近,但经过调查,这件事确实与你们这一脉没有关系。只是妲己自己贪心不足蛇吞象,想要窃取商朝国运为己所用。更何况,妲己已经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固然不够偿还她所犯罪行的万一。但妖族还没有昏聩到牵连无辜的地步。” “长老,我……” “你回去吧。在你没想通之前,我是不会将这化形术教给你的。而且我也通知了族内的其他族人,一律不许将这化形术传授于你。” 说完,八尾白狐便转身进了洞穴。 踏雪想要追进去,却撞在了一层无形的结界之上,被弹了回来。 …… “那场封神之战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已经吃掉半个果盘的小白再次问道。 大愚却反问道:“你才是前辈。封神之战发生时我都没出生,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应该是我去问你吗?” “我不过就是一介囚徒,被困在江臣身边,哪里有什么闲工夫去知道这些八卦?” 大愚笑笑,没有说话。 小白本想追问,但踏雪的心神世界却再次悄然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踏雪呆立在一座繁琐的传送阵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不离开?” 在其背后,突然传来了那只八尾白狐的声音。 踏雪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更是有些慌张地后退了两步:“长老,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时辰前,你到达这里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 “你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你觉得呢?” 踏雪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学会了化形术?” 踏雪点点头。 “用来给我看看。” 踏雪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一阵朦胧的光闪现,将她紧紧包裹了起来,随后,三尾小狐狸在原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唇红齿白的姑娘。 八尾白狐打量了一番踏雪的样子,语气不善道:“谁教你的化形术?” 踏雪连连摆手:“没有!长老,没有人教我。” “那你怎么学会的化形术?” “其他族人练习时,我就在旁偷看了一下。” …… “啧啧”,小白砸了咂嘴,“只是看看就能够学会。虽然这化形术确实没什么难度,但这小狐狸的资质可以啊。” 大愚笑着点头:“踏雪的资质确实很好,只不过比我差了一点点。” 小白翻了个白眼。 大愚的说法听着别扭,但确实是实话。 大愚是小白见过的资质最好的修行者了,没有之一。 如果踏雪的资质真的如大愚所说,只比大愚差一点点,那小狐狸的资质就不止是很好来形容了,那简直是非常好了。 不过想想也是,这只小狐狸好像是扛过了九重雷劫,倒在了心魔之劫上。 可惜了。 …… 八尾白狐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这外面的世界就这么吸引你吗?” 踏雪低下头,两只手不安地抓着衣角。 “走吧。趁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 “哦。”踏雪垂头丧气地往前走。 “你走反了吧。” “嗯?”踏雪抬起了头,看了看前方的路,不解地看着八尾白狐:“这不是回去的路吗?方向是对的啊。” 八尾白狐轻叹一声:“既然这样……” “等等,”踏雪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长老,你不是来抓我回去的?” “赶紧走吧。守卫马上就要回来了。” “等等,长老,守卫被你支开了?” “不然你以为你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是怎么靠近的这里?” 踏雪脸上一红,随后又露出了更为迷茫的神色:“长老……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不是一向反对我出去的吗?” “对,我曾经是很反对你出去。今时不同往日,人族势大,妖族势微。妖族行走人间是件很危险的事。你是我们一族千年不遇的天才,我不希望你出现任何的闪失。你应该在青丘按部就班的修炼。” “那为什么长老你又改变了主意?” 白狐又沉默了片刻:“你知道族里上一个千年不遇的天才是 谁吗?” “上一个千年不遇的天才?”踏雪想了一下,而后奇怪地问道:“那不应该是长老你吗?” 白狐自嘲地笑了笑:“是啊,就是我。你知道吗?刚才的那些话,其实是上一位长老对我说过的。” 踏雪表情忽然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看着白狐的眼神奇怪了很多,像是带着一些怜悯。 白狐叹了口气:“你果然是这一批小崽子里最聪明的。你想的没错,我的人生便如同我之前为你规划的这样。我一辈子没有出过青丘,就在青丘里按部就班的修炼,从三尾到八尾,我只用了不到五百年时间。” “长老真厉害。要是我也能像你这么厉害就好了。” “可你应该知道。我在八尾已经呆了足足三千年了。” “他们都说你很快就能够突破到传说中的九尾境界了。” “突破?还很快?”白狐忽然大笑起来。 在踏雪的记忆中,族中的八尾白狐长老一直都是那种不苟言笑的存在。如此模样的长老,她还真的没见过。 “长老,你没事吧?” 白狐摇了摇头,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不可能再突破到九尾了。” “啊?”踏雪忽然尖叫了起来,随后她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四处张望起来。 “放心吧。这里没有别人。守卫还要等一会儿才回来。” 踏雪忽然往白狐身边凑了凑,而后小声地说道:“长老,怎么会这样?” “有什么奇怪的吗?族里从远古到至今,也没有出过很多的九尾。” “可既然这样,那为何会有人说你已经接近瓶颈,很快就能够突破到九尾了。是谁在散步这样的流言?目的又是什么呢?这不是在害长老你吗?” “散步这个消息的人吗?”白狐忽然又笑了。 “长老你知道是谁?” 白狐点点头:“散布这个消息的人叫白月。” “白月?白月……”踏雪皱眉思索起来,随后她忽然瞪大了双眼,“长老你不就是叫白月吗?” “对。” “消息是长老你自己散步的,可为什么?一旦被族人知道你骗了他们……” “你知道族里现在的情况。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九尾天狐了。我们非常需要这样一个存在。哪怕是假的,也需要……” 踏雪也沉默了一会儿:“可是长老,你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 “因为你就是下一个我。我有预感,你会接替我的位置,成为我们狐族新的长老,庇护族人。” “我真的可以吗?”踏雪扭捏地拧着衣角,“长老你会不会太高看我了。” 白月摇了摇头:“但我又怕你真的成为下一个我。” 踏雪脸上笑容一顿:“长老,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留意过禹谷那边的树吗?” 踏雪一脸茫然:“树?” 她之前倒是经常在那些树梢间跳来跳去,但她怎么也不明白长老为何在这时提起那些树。 “在你出生的时候,我曾经为你种下过一棵树。” “嗯?有这回事儿吗?我怎么不记得。” “我很在意它,怕它受到风吹雨打,便把它移植到了那片最高的树林里。我觉得那里的树长得高,肯定是土地最肥沃的地方。而有这些大树替它遮风挡雨,它一定能茁壮成长。 可当我一次闭关醒来后,我再去看它时,却发现它已经死了。而原本与它一起被种下的,长在那片矮树林里的树反而全都存活了下来。” “长老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在别的大树的树荫下,是长不出新的参天大树的。” 第八百四十八章 除魔卫道 雪花随风入亭,落于踏雪乌黑的发上。 周楷小心地将之一一弹落。 “师兄,你到底想做什么?” 亭外风雪之中,神秀白衣披雪,昂然而立。 “自然是除魔卫道。” “踏雪不是魔,你卫的什么道?” “她是妖在先,又惑你沉湎yin乐,自然是魔。” “若你真要杀她,那么便先杀了我吧。” “我不会杀你。你是天生的佛子。” “我不是!” “我说你是你便是!不是也是!所以我不仅不会杀你,我还要助你。此番我会带你回寺,助你修行,待你功成之后,你便是玉泉寺之主,也是禅宗之主。” “如若师兄执意如此……” 在替踏雪弹落又一片发梢的雪花后,周楷抬头闭目,微微仰头,“那就请师兄带我的尸体去做禅宗之主吧。” 神秀点头:“这样也好。正好省去你我二人诸多烦恼。” “师兄!” 就在这时,一旁的慧能终于听不下去了。 “师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还是你曾经告诫过我的,怎么如今你却忘记了呢?” 神秀瞥了他一眼:“若你遇到强盗杀人取乐,救是不救?” “自然当救。” “可强盗一定很不乐意看到你多管闲事。” “师兄这是将我们比作强盗杀人,多少有些勉强吧。” “周楷作为身具才能之人,却不思济世度人,反倒沉迷yin乐,与妖为伍,这与强盗杀人何异?” “师兄,你不是一向最讨厌玩文字游戏吗?” “当初你能得师父青睐,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正是拜当初的文字游戏所赐。我虽不才,但却也知道‘见贤思齐,的道理。” 慧能轻叹一声。 神秀却再次说道:“而且我以前还教过你,‘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么说,师兄看来是要一意孤行到底了?” “是又如何?” 在于神秀对视了一眼后,慧能低下了头,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那师弟我只能多有得罪了。” 神秀却是提醒他道:“你似乎是忘了,你的修行与功课,大多都是我代替师父传授于你的。” “师兄教导之恩,慧能没齿难忘。不过眼下,只能他日有缘再报了。” 周楷见状,劝说道:“慧能师弟,此事于你无关,你又何苦牵涉其中?” 慧能头也没回。 “周师兄若不是存心为我俩说和,今日何必将这喜宴弄出如此局面?此事本就因我而起,又何谈与我无关之说?都是慧能无能,反倒连累周师兄与嫂嫂了。” 周楷没有再劝说什么。 三人相识多年,对彼此也都是知根知底。 事到如今,彼此间的嫌隙早已非言语所能化解了。 “阿弥陀佛。” 慧能唱了句佛号后,忽然解下项间佛珠,又脱下上身衣袍,只留下一条僧裤,露出一身黝黑又精实的肉来。 神秀见了,冷声问道:“这还未开打,师弟便是要负荆请罪了?” 慧能摇头:“宝林寺不比玉泉寺家大业大,寺中僧多粥少。我这身僧衣,还是僧众们紧衣缩食节省下来的,若是打坏了,再做一件,怕又是要让僧众挨饿。我这当家的,又哪来的脸皮做这种事?” 说完,他将脱下的僧衣认真地叠好,放到了桌旁的凳子上。 “那就让我这个做师兄的替师父检查一下,你这些年远走他乡,功课究竟有没有落下!” 神秀提起降魔杖,重重往冰面一顿。 “当”的一声,犹如暮鼓晨钟一般的声音过后,其脚下的湖面整个震动起来。 “咔嚓咔嚓——” 冰层破裂声中,整个湖面没过脚面的积雪被振得倒卷而上,犹如下了一场自下而上的漫天大雪。 露出的湖面震荡着,好像是被煮开一般,咕嘟咕嘟冒起泡泡。 而随着震荡,原本立在湖中山石之上曾受风吹浪打都不曾动摇过的三丈见方的红亭也跟着剧烈的摇晃起来。 桌椅板凳,火炉餐盘倒了一地。 还好小白手疾眼快,抢了一碟果盘下来。 周楷一手抱紧了踏雪,死死抓住了一旁的栏杆。 又是片刻之后,那山石终于承受不住这种震荡,断裂了。 红亭“慢悠悠”向着一侧倾倒。 就在周楷就要落水之际,说时迟那时快,赤膊的慧能忽然伸出双手,抱住了红亭底座,将其扶平。 “周师兄,抓稳了。” 周楷稳住身形。 “起。” 只见慧能臂膀间微微用力,一推一送,整座红亭连带着里面的周楷与踏雪便平稳地飞了起来,在横渡十余丈的水面后,稳稳地落在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岸边。 一落地,周楷便将踏雪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他看向遥遥湖面上对峙的两个人,张了张嘴,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而在他看不见的身侧,小白端着果盘,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道:“神秀这副做派,半点都不像个和尚,倒是冒着隔壁的一股子穷酸味。” 大愚点头道:“神秀师兄本就是儒生出身。他天资聪颖,三岁学文,七岁能作诗,二十岁修行,三十岁便入了大上造境界。不过可惜的是,在这大上造境界,他停留了整整二十年时间,却丝毫不得寸进。 后来他偶然遇到弘忍大师,遇其点拨,刹那之间,得入驷车庶长。因为这事,神秀师兄觉得自己似乎不适合当个儒生,更适合当个和尚,便欲投到弘忍大师座下。可神秀师兄是位不折不扣的儒道大家,在那位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人间里,儒家书生本就要比佛道两门隐隐高出一线。而在神秀师兄突破后,更是与弘忍大师同境。这让弘忍大师如何敢答应? 但神秀师兄却不管不顾,硬是在弘忍大师门下做了六年杂役,汲水劈柴,对弘忍大师执弟子礼待之,弘忍大师无奈,只能为其落发。” 吐掉一颗葡萄籽,小白啧啧两声感叹道:“驷车庶长带艺投师,还心甘情愿当了六年杂役?是个人物。 不过话说回来,这场架真的有的打吗?虽然慧能后来的成就好像高了神秀那么一丢丢,但以初入大上造对资深驷车庶长,是不是有些太勉强了?难不成,这两人其实也是‘南乔峰,北慕容,?神秀这么大的阵势,却只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 远处湖面之上,眉清目秀的神秀悬空而立,无形气场鼓荡全身,一身白衣猎猎作响,远远看去,犹如谪仙人降世。 而与之相比,其貌不扬,又袒露上身,只穿着裤子与布鞋的老僧慧能,看上去就没那么仙风道骨了。 他站立在水面之上,随波而动,似乎随时有倾覆之险。 不过只要认真观察,就能发现,无论水面如何波动,都始终不能越过他的脚底到达脚面。 “你不先动手吗?” “师兄在前,慧能又怎么敢先动手?” …… 听到两人的对话,小白更是有些惊讶:“慧能如此有信心?以大上造对驷车庶长还敢让对方先发制人?” 大愚轻叹一声:“慧能师弟虽悟性超群,精通佛法,但你让他讲法、论禅可以,让他去与人争斗,却是为难他了。你便是让他先手,他也不知如何施为。” 小白倒是没怎么惊讶。 高分低能的修行者少是少,但也不是不存在。 只要资 质不差,再用大把资源砸下去,大修行者其实也没那么难达成。注意,这里的大把资源通常是指远超一般修行者成就大修行者所消耗的资源。 就好比踏雪记忆中的那只八尾妖狐,就是现成的例子。 但也因此,这些被强行拔起来的大修行者的境界犹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花,看上去好看,但却是不中用,真要与自己修炼起来的同境界修士对拼起来,不说一碰就碎,但也相去不远。 就拿那只叫白月的八尾妖狐来说,她的修为是大庶长巅峰没错,离成仙不过一步之隔,但她一辈子待在青丘,从未离开过一步,境界更是虚浮得厉害。 不是小白自负,哪怕他把修为压制在驷车庶长境界,要杀一个白月,大概率只是“探囊取物”。 当然,这里也是有条件限制的,那就是白月想不开离开了青丘与小白对敌。 因为从踏雪的记忆来看,九尾狐族其实也有高人知道这种情况,提前做了提防,将白月做了另一方面的特化,使其与青丘内的防御阵法联合在了一起。 她于踏雪面前的传送阵内显现,可不是碰巧路过那么简单。 如果小白估计没错的话,白月的真身应该化成了那青丘之中的月亮。 若是将整个青丘看做一个大阵的话,那白月便是阵眼。 想要在青丘内部击破白月这枚“阵眼”,那就必须要具备一击之下击穿整个青丘的攻击力。 说回慧能,虽然在小白看来,慧能与那白月都是近乎于“高分低能”的存在,但“低分高能”也是存在区别的。 修士修的可不仅仅只是一个战斗力。 事实上,以力证道成仙的人只是少数。 毕竟成仙只需要扛过九重雷劫,并击破心魔便可。 想要做到这两点,也并不一定意味着要有足够高的攻击力。 讨巧一点,将防御力点满,让这两者都击不破自己,也同样是个好方法。 而佛门在三教中,便是最擅长此道的。 第八百四十九章 战 “师兄在前,慧能又怎敢先动手?” 听闻慧能这么说,神秀冷笑一声,随手一杵挥出。 无形气劲带起一道风刃,分开水面达丈许,径直向慧能冲去。 慧能双手合十,不动不摇,不躲不避。 风刃刚好在慧能鼻尖前停止,溃散。 慧能微微欠身:“既然师兄如此谦让,那师弟只能得罪了。” 他伸出手,在正前方画了一个圆。 脚下的湖水随即升起,在其面前组成一面明汪汪的圆形水镜。 水镜之上,清楚地印出了神秀那张冷漠的脸。 神秀脸色骤变。 一见这副景象,慧能顿觉形势不妙,他此刻似乎弄巧成拙了。 其实说到底,他于情于理都不想与神秀动手。 此前他与神秀师兄弟多年。 由于师尊弘忍早年与人动手,留下了病根,身体不济,平日时常需要小心调理,除去一些公开的授课之外,极少有时间指导门下弟子修行。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寺中都是由被弘忍誉为“悬解圆照第一”的神秀代师授课。 慧能早先大字不识一个,佛学基础更是奇差,多亏了神秀那些年的悉心教导,才逐渐跟了上来。 二人名为师兄弟,但却胜似师徒。 而且若论双方的真正实力,慧能更是差了神秀一大截。 神秀乃是带艺投师,投入弘忍门下前就是大上造境界的修行者,乃是实实在在的修行界前辈,论江湖地位,几乎可与弘忍平起平坐。 而慧能虽然借助顿悟之机,一步登天,踏进了大上造境界,但这说到底,只是取巧之法,这些年来,他一直未敢突破,一心查漏补缺,巩固境界。本就低了一个大境界,基础上又差了这么多,他几乎没可能打赢神秀。 而他这么做的本意其实是想借这面镜子来提醒神秀,需当自省,想要避免这场几乎必输的战斗。 但他却忽略了这面明镜对神秀所造成的影响又多大。 当年弘忍为了确立自己的衣钵传人,曾出了一个考题,让麾下弟子各自根据自身所学,做一佛偈。 神秀当时便写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虽没怎么读过书,但慧能却也能听出这是首极好的佛偈。 因为就连他这样负责舂米的杂役僧都能很轻易的读懂。 用周楷的话来说,神秀此言有不经雕琢的天然美感,朴实无华,却情真意切。 神秀此言一出,便让寺里众僧纷纷甘拜下风。 慧能同样佩服神秀的文采与佛性,但他却不想认输。 作为一名舂米的杂役僧,他要想获得弘忍的青睐,要想进一步去了解学习佛法,要想度自己而后去普度众生,势必要做出一些非常之举。 不然若是按部就班的熬资历,怕不是要等到他垂垂老矣的时候才有可能。 想到自己的未来,他于是一咬牙,便在神秀的佛偈基础上稍作修改,写出了那段“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佛偈。 写好后,他曾拿去给周楷看了一眼。 周楷劝他不要这么做。 因为这么做非常的不厚道,这等于是针对性地与神秀抬杠,是毫无疑问地将神秀当为了自己上位的垫脚石。 对文人来说,这是一种非常严重的挑衅。 自古以来,两方文人的骂战,是可以持续一生甚至几代人的。 这是非常“造业”的事。 但当时的慧能年轻气盛,却没有听从大愚的建议。 当然,除了年轻气盛之外,慧能之所以坚持要踩着神秀上位,还是因为这其实确实是他对于修佛的独特看法。他也确实不认为神秀的“渐悟”便是对的。 在山下的时候,他见过很多地主乡绅,平素里吃斋念佛,常修善行,但从这些个崇佛之家的后门处,不知扔出多少杂役婢女的尸首。 若潜心修佛,广结善缘,便可抵消犯下的罪孽,那这世道是不是未免太过于滑稽了? 在慧能看来,一个人是否能够修成正果,其关键不在他平时如何潜心功课,参悟佛法,而在于其本心本性是否“有佛”。 若心中无佛,就算一个人每日暮鼓晨钟,勤修佛法,持斋守戒,不曾有丝毫渎佛之举,那也绝无成就正果之日。 而相反,若一个人心中有佛,那他便是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那也可以一朝顿开金身,扯断玉锁,眀知我是我! 他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修佛见佛成佛之法。 所以明知此举有耍小聪明之嫌,也胜之不武,但慧能还是这么做了。 想要度自己又度众生,岂能畏首畏尾,自困囹圄? 最终的结果达到了慧能的预期,却只达成了一半。 弘忍确实被他这出人意料的佛偈所吸引,并认识到了他的慧根,也确实将衣钵传到了他的手上,但却是私下里的,并未公开。 慧能本以为这是弘忍担心神秀“尾大不掉”,担心他“势单力薄”,恐惹祸端,是师父的用心良苦,于是便将此事偷偷隐瞒了下来,一直到在弘忍圆寂之后,才携带弘忍传给自己的衣钵偷偷离开了寺庙,南行辗转到了宝林寺,才开始弘扬“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法门。 慧能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弘忍的真正衣钵子弟却被迫南下是受了神秀所累。 可直到前不久,周楷与踏雪同游,途经宝林寺,两人故人相见,秉烛夜谈,抵足而眠。临别前,周楷又以隐晦地言语点出了慧能此举的不到之处。 慧能为求自保,对神秀产生猜忌,此乃人之常情,自然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但在后续的处理上,却做了非常不到的事。 他偷偷携带弘忍衣钵离去,保全了自己不假,但却直接将神秀逼入了绝境。 在他离去后,寺中便流传出了神秀以大欺小,以长欺幼的诛心之论,直接将神秀送上了风口浪尖。 可偏偏弘忍身死,慧能远走,无人能够为之澄清,为了避嫌,神秀只能也选择放弃唾手可得的东山寺住持之位,离开东山寺,到了玉林寺。 慧能当时已是悔之晚矣。 周楷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情,便将此事挂在了心上,如今这才有了今日这场宴席。 周楷虽然没明说,只说这是喜宴,但他又怎么能不明白,这是周楷想要为他与神秀师兄之间牵桥搭线,重归于好。 只是没想到此事对神秀的刺激竟这么大。他的善意之举反倒成了两人交战的导火索。 慧能面露急色,刚想解释,便听神秀大喝一声:“竖子安敢如此折辱我!” 与此同时,神秀再次猛地将降魔杵往下一杵,那被其振飞倒卷而上的飞雪顿时在强风的作用下凝聚在其背后,并随即组合成一只高达十多丈的白色巨雄。狮子肌肉条理清晰,毛发根根分明,恍若活物,威风八面。普一现身,便仰天咆哮。 “吼!” 咆哮声化作有形音波,直接将慧能凝聚起的圆形水镜震得散架,又落回湖中。 “师兄,你误会了……” 慧能一句话没解释完,神秀忽地一个旱地拔葱,足尖连点身前飘落的雪花,如蜻蜓点水一般,须臾之间便来到慧能身前,挥杵砸下。 动作轻若翩鸿,却带着势不可挡之势! 慧能心知对方并未留手,不敢托大,也不敢分心说话,手掌虚握,便有一物出现在他手中,抬手一扬,才堪堪在那降魔杵砸到自己天灵盖之前抵住。 可神秀的攻击却并未就此止步。 他身后那雪花所化巨狮也随之 赶到,张口便朝慧能咬来。慧能无法,只好借神秀下砸之力,用出千斤坠之法,落入已是波涛浪涌的湖水之中。 见一击不中,神秀并不贪刀,没有贸然跟入水中,而是再次大喝一声:“唵!” 此乃佛门六字真言,可以助修行者将身口意与佛性凝为一体。 “轰!” 神秀又是一杵,砸向汹涌湖面。 在降魔杵触及湖面的一刹那,整个湖的湖水尽数冻结,凝成一块巨冰,紧接着被神秀以降魔杵为杠杆,整个从湖坑里翘起。 “起!” 随着神秀一抬降魔杵,被凝结成巨冰的湖水便被高高挑起,飞向空中。 入水后,慧能便屏息凝神,想着若是神秀坠入水中,便趁其“视野不清”之时,好做反击,但他没想到神秀盛怒之下,却没有丧失作战思路,并不入水,反而直接将整个湖水凝结成冰,直接将他也冻入其中。 眼看着神秀找到自己身形,并再次挥杵袭来,慧能不敢慢待,直接凝聚全身灵气,并入全身血脉窍穴之中,然后直接以身体撞碎这巨冰,跃到半空,躲过了神秀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由于凝聚了全身灵气,慧能赤裸的上身犹如渡上一层黄金,烨烨生辉。 神秀认出,此乃佛门金刚不坏身,便并未急着继续抢攻,与慧能遥遥对峙着。 金刚不坏身固然防御力强大,且防御面很广,可以说完全没有死角,但这带来的弊端便是此功消耗极大。 寻常佛门弟子用了,一炷香时间必然会灵力耗尽。 慧能即便非同一般,也不可能维持过长时间。 他只要慢慢耗过这段时间,胜负自见分晓。 第八百五十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无论是神秀还是慧能,都没有将周楷与踏雪牵涉其中的想法,所以两个人战斗时并未刻意扩大战场,而是将战斗控制在了湖面之上的地方。但慧能破冰而出时,仍有些许拳头大小的碎冰块因为两个人交手的冲击,向外四溅,如流星雨落。其中有一些碎冰,好巧不巧地刚好飞向了周楷与踏雪。 看着冲自己飞来的碎冰,周楷避之不及,来不及多想,只是将怀中的踏雪紧紧搂入怀中,随后一俯身,以自己的身躯给踏雪做伞。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部分碎冰砸中周楷的身体后掉落地面。 周楷咬紧牙关,才让自己没有大声叫出来。 感觉碎冰落得差不多了,他稍稍抬头,不幸的是,刚好有一块冰姗姗来迟,正中周楷的额头,锋利的断茬将周楷的额头割开一道手指长的伤口,鲜血瞬间就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但周楷却顾不上擦,而是立刻小心地抱起踏雪,往远处躲避。不过他实在不善干这种力气活,不过走了十多步,便气喘吁吁地将踏雪放到了一颗大树之后,停下休息。 看得一旁的小白直翻白眼。 “你年轻时候也太废柴了吧。” 大愚纠正道:“我并不年轻,也不废柴,以当时的医疗卫生与生活状况,我活到五十岁还如此生龙活虎,已属不易。” 小白懒得与之争辩,继续看向一旁的战场。 神秀脚踩在一只十多丈高冰狮子的蓬松鬃毛上,右手柱着一根九股降魔杵,左手背后,一袭纯白僧衣衣袂纷飞,在风中猎猎作响,秀气的眉宇间是凝结不散的寒意,看上去凛然不可侵犯,一副神仙中人作派。 而慧能此时也比刚才的形象好上太多。其原本一身稀松平常的黝黑肌肉,因为灵气的大量灌注而变得高高隆起,并散发着一种金属的光泽,远远看上去,刀劈斧凿一般,神似佛殿里那些威猛强壮的佛门护法金刚,庄严而神圣。 不过唯一让其看上去有些另类的,便是他握持在手里的长条形武器。 那并非是什么寒光奕奕的宝剑,而是一柄上宽下窄,单侧开刃的柴刀,其上锈迹斑斑,不知有多少年未曾被人用过了。 看着那柴刀的模样,便是小白也忍不住撇了撇嘴:“这位禅宗六祖还真是不走寻常路,就连这兵器也都是这么的……别出一格。” 大愚解释道:“我方才就说了,慧能师弟,你让他讲经论禅,那是当仁不让,可你让他持械与人殴斗,却是难为他了。他没学过,也没练过,天生也不具备此类天赋。拿此柴刀,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在出家之前,他便是个山中樵夫,以砍柴为生,赡养家中老母。而我也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他的。我当时路过他家附近,觉得那里民风淳朴,景色秀丽,便决定盘桓数日,闲来无事便给人念从弘忍大师处听来的《金刚经》,许多樵夫渔民来听。慧能师弟便是其中一个。 而在一众的樵夫农民之中,他也是非常特别的那位。从那时开始,他就表现得极具慧根,提出了好些个奇妙的问题,有一些问题,我能答得上来,但大部分问题,我却答不上来。 几次下来,我便对这个年轻樵夫上了心。 他年幼丧父,由母亲一手养大。这其实到没什么特别的。当时的医疗卫生状况以及生活条件与现代根本没法比,算上那些早夭的婴孩,人族平均年龄怕是不到四十岁。贫苦人家里,像他这样的单亲孩子或者孤儿比比皆是。 母亲将之养到十五岁,便因为积劳成疾,累出了一身病。他父亲死前倒是留下了几亩薄田。可惜孤儿寡母,无力耕种,加之中间两人生病抓药急需用钱,他也被卖给了当地的地主。 没了田地可种,慧能便只好砍柴维生。他那柄柴刀,还是跑到离家二十里地开外的一个村子找的一个老铁匠打的,花了他母亲三个月的药钱,是他家中 最值钱的一件东西了。 后来经我观察,又发现了他的一些特别之处。 寻常樵夫都是早早上山,而他因为要侍奉病弱老母用膳梳洗,每日出门要比其他樵夫晚上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不过每次回来,他却不比其他樵夫晚,砍得木柴也不比其他樵夫少。而且他砍得木柴也要比寻常樵夫好上一些。 干燥,质地软,易燃。而且他的柴总是被劈砍得整整齐齐,不像其他樵夫的那么乱。这其实并不影响柴火的使用,但那些有钱人家的管家还挺好这一口。给钱的时候也总能多给上那么一两枚。” “倒是个有经商头脑的,知道深挖附加价值,赚取利润。” 大愚笑了笑:“是啊,慧能师弟确实是个有慧根的人,其实哪怕他不遇见我,日后也一定能出人头地。 当时我曾跟着他进山砍过柴,他对于木头生长情况,分布位置了若指掌。每天进山的路上,他就想好了要砍哪些柴。而他对于木头质地与纹理的掌握也极深,根本不像个年轻人,毫不夸张地说,比我见过的超过许多经验丰富的老木匠都要好。他的入刀与推进极其讲究,这可以帮助他很轻松地劈开木头,省力,也不容易损伤刀具。这才是他能够比其他樵夫更加得心应手的关键所在。” 小白点了下头。 聪明人和普通人的区别往往就在于聪明人可以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做到极致化,并由此举一反三,推演到其他地方。 就好像是将一百分的卷子做到一百二十分。但有些普通人却常常满足于八十分,便失去了向上的动力。 修行者中有很多这样的聪明人。 他们修行起步很晚,但是进步却总是很快,最终取得的成就也要远高于常人。 小白就认识一个与慧能在某些方面很相似的人。 那个人的名字叫庖丁,是天庭的厨神。但放眼天下,没几个人真的敢将他视为一个厨子。 特别是当庖丁握住他的解牛刀时,便是小白这样高其一个境界的人,也不得不放低姿态,小心应对。 若慧能真的如同大愚所说,那这场战斗好像不是那么的无趣了。 小白忽然生出了几分期待。 …… 神秀有些意外。 与慧能认识这么多年,他还从未见识过慧能的这一面。 如果说手里没刀的慧能像是一条软绵绵的黄鳝,无毒无害,那握住柴刀的慧能便像是长了毒牙的毒蛇,虽然依旧弱小,但却有了伤人的能力。 只要直视着那柄刀,他就能感受到皮肤上传来隐隐的针刺感,灵觉也在疯狂的报警。 这一切无不说明了一点,慧能有了伤到自己的能力。 “你当初就不应该放下柴刀,跑到东山寺来当和尚。” “或许吧。” 慧能攥了攥手里的柴刀。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柄柴刀了。 准确的说,是从师父弘忍收他入门墙开始,距今不知不觉,已经二十年过去。 所以难免的,他的手有些生。 如果换做是二十年前的他,刚才在格挡完神秀的攻击后,应该还有余力还上一刀。 当然,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他也可能只一照面便被神秀打死了。 与人斗法,修为与技巧缺一不可。 见神秀没有继续追击,慧能也趁着空隙换了口气。 他知道神秀是在拖时间,但是他也确实没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 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师兄,其实我从刚才一直想说的,这些年来,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如果……” 神秀轻声笑了起来,狭长的眸子眯成一条缝,满是嘲讽的意味。 慧能不解:“师兄笑什么?” “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天真。” 慧能微微欠身,像很多年前那样。 “请师兄赐教。” “那我这个师兄就最后再教你一点东西吧。” 冰雪狮子之上,白衣的僧人忽然睁大了眼,放开了声音。 “你以为我是真的不明白周楷宴请你我的意图吗?他想让你我和好,这是摆在明面上的话。你知道,我又怎么会不明白?所以我提前封住了他的话。 算了,既然话都说到这了,不妨再说得透彻些。我对他动手,不过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从一开始,我想杀的人就是你。” “是吗?”慧能的声音软绵绵的,好像是蛇被抽掉了骨头。 “是!所以,其实不管你们刚才怎么说怎么做,我们这一架都是难免的,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因为我和你之间,早已不是那么点私人恩怨的事情了。 确实,在一开始,我与你之间不过是个人恩怨。师父选你作为衣钵传人,我是有怨言的,但却不是不能接受的。你比我有慧根,又是我带起来的师弟,输给你,总比输给别人好。 可当你提出‘顿悟,法门,我们就不再只有私人恩怨了。或者说,那些私人恩怨早已经不重要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注定是两条道上的人。” “真的回不去了吗?我们三个人一起秉烛夜谈,为一个问题争吵到天亮都不睡的日子。” “回不去的。” “可我以为,人与人的关系其实就好像水和冰的关系。” 慧能忽然向着脚下一刀挥出。 被完全冻结的湖泊如遇暖阳,顷刻间,重新化为了流动之水。 “水能结冰,冰亦能重新化为水。” “冰虽能重新化为水,可这水却不是之前的水了。” 神秀提起降魔杵,轻轻往下一顿。 流动之水忽然振动起来,而随着振动,水下有无数白色的东西朝上翻涌。 那是一条条肚子朝上的鱼。 慧能默然。 这些鱼都已经死于两人刚才的斗法。 他救不了它们。 第八百五十一章 空门 “阿弥陀佛,师兄,你何忍犯下如此杀戒?” 风雪中,慧能心疼地对着脚下的湖泊合十作揖。 神秀冷笑一声:“佛观一碗水,八万四千虫。你一口水喝下肚去,不知造了多少杀孽。不如你今后别再喝水? 更何况,它们现在为我所杀,是他们前世种下恶因,结的恶果。死于我手,还算得了解脱。” 慧能看了神秀一眼,闭目为这些无辜遭难的生灵念咒超度。 受到神秀与慧能两个人战斗的影响,那原本平静清澈的湖水早已变得浑浊不堪。此刻湖面上又飘着死鱼,说不出的煞风景。 神秀冷哼一声后,提起手中降魔杵,又是一顿。 在他如丝灵力的介入下,湖面一阵波浪翻滚。很快,那些死鱼便被涌动的暗流拖拽下去,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中。 片刻之后,污泥尽数沉降,水又变得清澈如初,随着寒风荡起清波。 雪仍在下着。 只是失去了表面堆积的冰雪后,那些雪花落入湖面后便瞬间融于水,消失不见了。 慧能念完咒,睁开眼,看着焕然一新的湖泊,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们三人一妖曾一起在此泛舟。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 天是蓝的,地是绿的,水是暖的。 他在船尾摇着船桨。 周楷与神秀在船中对弈。 总是一袭红衣的踏雪坐在船头踩水。 那是慧能第一次知道,原来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远方的诗和田野。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想将当时的心情去传达给更多的人知道。 “当然,如果师弟你真的想要我们回到当初,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神秀没有明说办法是什么。 但慧能又怎么会不知道神秀所说的那个办法呢? “是啊,办法当然有。” 与神秀对视着,慧能轻声地说出了那个答案。 “承认我是错的,废掉‘顿悟,的法门。” “只要你这么做了,那么我便可以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既往不咎。我们还是从前的师兄弟。主持的位置我已经许给了周楷,但玉林寺剩下的位置,你随便挑。 我想如果师父还在的话,这一定也是他所期望看到的画面。” 想起那个驼背的老和尚,慧能低下了头。 虽然弘忍没有明确说过,但其实他却也曾有意地提醒过神秀与慧能,师兄弟之间的缘分难得,日后一定要好好相处。 只可惜,他们违背了那个老和尚的期望。 但只是片刻,慧能就将这些心思如同刚才湖里的那些死鱼一样,按到了深不见底的湖底。 他重新抬起头,笑着看向神秀:“师兄,如果一定要有个人认错服输的话,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你呢?” 面对慧能的提问,神秀面无表情,但其座下的那只冰雪巨狮却悄然眯起了眼睛,伏低了身体,身体紧绷,如同一张弓,蓄势待发。 慧能手掌一翻,将柴刀横于身前,同时用手指用力地抹过柴刀刀刃。金石相击的刺耳声中,锈迹斑斑的刀身重新变得明亮而锋锐。 “师兄,你当初为什么要遁入空门?” “为更上一层楼。” 慧能点了下头,接着问道:“师兄你知道我当初为何遁入空门吗?” 神秀眯起眼睛。 他还真不知道慧能为什么要遁入空门。 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 “其实最开始的原因很简单,”慧能甩掉手指沾染的铁锈,“我想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三教九流。九流我看不上,而三教嘛……” 慧能忽然笑了起来:“儒家,作为人间界最显赫的势 力,当然是第一选择。就连我娘都知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唯有读书才能让我出人头地。 可我只是个农民的儿子,一个泥腿子而已。我娘曾带着我去拜见乡里的一位老秀才。这位老秀才是我家附近方圆十几里唯一的一个有功名的秀才。我娘想请他教我读书写字,为此还拿上了一直吊在我家房梁上舍不得吃的咸猪肉。然而我娘话都没说完,那位老秀才腾得一下便从椅子上坐了起来,提起桌上我馋了半年的咸猪肉,甩手扔出了大门之外。他说我这样的泥腿子妄想读圣贤书,简直是痴心妄想,有辱斯文。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儒师明明说过‘有教无类,。可为何我这样的人想去读他的书,学习他的学问,却会被人骂做有辱斯文?” “这世上竟有如此是非不分的读书人?”神秀皱了下眉。 慧能也忽然疑惑地问道:“难道师兄没遇到过这种人这种事?” 随后,不待神秀说话,慧能忽然又笑了。 “当然了。师兄你当然不可能遇到这种事。你说过,你家为你招西席先生的时候,来应征的人将你家的门槛都踏破了。” 神秀的表情忽然冷了下来。 慧能却浑然不觉,继续说道:“再来说道家,我家附近有座名山,上面的道士是修的外丹一派。他们每天用到的草药与柴火都堪称海量。我注定不可能拿出那么多钱来烧。而且他们炼丹动静很大,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炸炉。有时候那声响动静堪比地龙翻身,甚至能传到我们那去。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年幼时有个玩伴,同村的,比较走运,就拜到了这座山门下。有很长一段时间,村里的人总喜欢拿他来教育小孩,或者向外乡人炫耀。后来他父母下地干活,都不穿草鞋,改穿布鞋了。不过没过几年,他的人便跟着一个马车回来了。他当时躺在一个长且大的木盒子里,我跳上车找他说话,可他一直闭着眼不理睬我。我有些生气,便走了。等了几天,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找我玩。我有些好奇他为什么只剩下一只手,便去他家找他。可他娘告诉我,他已经死了。 即便我想去,我娘肯定也不会同意的。 答案到这里,其实已经很明显了。我根本没得选。而且佛门有一个前两者都不具备的优势。它的门槛很低。不需要高贵的身份,也不用给钱,只要心诚,便是像我这样的泥腿子也能进。” 神秀冷漠地说道:“我没有时间听你说这些无用的废话。” 慧能忽然有些失落:“师兄,你知道吗?我想将这些话说给你听很久了。但是一直没敢。因为我就怕听见你这么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神秀的表情越发的不耐烦。 慧能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叹了口气道:“师兄,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老老实实修渐悟,而是非要弄出这‘顿悟,一脉吗? 其实原因很简单,我没时间去一步一个脚印地修渐悟,或者说,这世间的大部分人都没有时间去修什么渐悟。 而这点,却是师兄你感受不到的东西。 你出生名门,穿得是绫罗绸缎,吃得是铜鼎烹饪的食物。你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的方向。 你想学儒,便有大把的读书人上门给你当西席先生。秀才什么的人都不能进你家的门,只有举人,才够资格。 你可以轻易地读到塞满一整个房间的书。遇到不懂的问题,有那么多的人可以为你解答。 你不需要劳作,不需要为生活而奔波,你只需要专注地做你喜欢做的事情就好了。 甚至于,你明明已经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读书人了。但你却可以轻易地放弃掉之前努力获得的一切,去拜入佛门,重新开始。” 这段话,慧能说的很快,中间也没有任何的停顿,就好像已经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此时终于找到了机 会,一吐为快。 神秀从中听出了很多东西。 愤懑,嫉妒,无助,向往,疑惑…… 可听到的东西越多,反而让他越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在慧能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 慧能只是专注地擦着自己的柴刀,继续说了起来。 “但我呢?我过得又是怎样的日子,师兄你知道吗? 我在拜入东山寺之前的那段时间,每天寅时便要起床,给母亲熬药煮饭,之后伺候她如厕更衣梳洗,忙完这些后,差不多便是卯时了,然后我便着急忙慌地进山砍柴。因为我去的迟,近处的好地方都已被别的砍柴人占去了,要想砍到好些的柴火,我只能走更远的路,爬更高的山。午饭是在山里吃的,千篇一律的窝窝头。春秋天还好,只是凉的。夏天揣在怀里会被捂馊掉,冬天又被冻得邦邦硬。 因为要节省体力多背些柴,我没办法带很多水,渴了只能喝山里的泉水。 砍完柴,下山要去卖,这又要花我很多时间,最终我拿到今天挣得几个铜板回到家,已经是快要天黑了。我又要做晚饭,吃完晚饭要收拾锅碗,还有洗一下脏衣服,等我躺倒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往往都是戌时了。忙了一天的我早已经是精疲力竭,基本上不要半盏茶功夫,便睡了过去。 只是单纯地活着,填饱肚皮,就已经花费了我全部的力气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怎么可能有时间,有精力去潜心诵经拜佛?我又怎么可能在这上面比得上你? 而因为这样,我就成了你口中的那些不虔诚或者说懒惰的信众。我就活该承受这世间的一切苦难,而不配得到超脱,不配被佛度化。” 擦掉刀背上的最后一块铁锈,慧能抬起头,看向神秀: “师兄,你说,这真的公平吗?” 第八百五十二章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师兄,你说,这真的公平吗?” 慧能的声音很轻,但落在神秀耳中,似有雷霆。 那颗八风不动的禅心都开始摇晃。 他的面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脚下那只栩栩如生的巨大冰狮却突然崩碎,重新化作一堆碎雪,纷纷扬扬,洒落湖面,消失不见。 失去冰狮的承托后,他的身体缓缓下降,最后落到了湖面之上。而似乎是受到他体内混乱气机的影响,原本微微荡漾的湖面却如同被烧开了一般,不住翻涌。 远处的小白看到这一幕后,不由撇了下嘴:“就听到这么两句话,心境就出了问题?我是该说慧能的攻心之策太厉害,还是神秀的心境太脆弱?” 大愚只是笑而不语。 小白没能从那个笑容之中发现任何表示认同的意思。 他将口中的葡萄连着核一起咽下:“你这么笑是什么意思?” 大愚轻声说道:“前辈别心急,且耐心看下去便是。” 小白将信将疑地再次看向对峙中的两人,想要从中找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看来看去,却毫无所获。 一个废物,因为对手的几句话便心境不稳。 一个傻子,对手都这个鬼样子了,还不趁机出手,反而站在一旁傻笑,不知道等什么东西。 就在他忍不住又要出声呛大愚的时候,神秀忽然抬起头,看向悬停在上方的慧能:“你为何不趁我心境不稳的时候出手?” 而在他说话的同时,沸腾的湖面重归平静。 慧能笑了笑:“师兄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如何?真话又如何?” “假话好听些,你是师兄,我这个做师弟的又如何能做出如此不讲道义之事?至于真话嘛……我认识的那个神秀师兄,可不是一个怀着小儿女心态之人。他也不会露出如此拙劣的破绽。” 慧能忽然轻声叹了口气,手指在柴刀上轻轻弹了一指。柴刀厚重的刀身便开始了轻微且富有律动的振动,发出有些尖锐的鸣颤。 “其实我刚才真的就要忍不住对你出手了,就差那么一点点。但在我出手的前一刻,我我的直觉忽然向我疯狂示警,仿佛在说,若是我刚才对你出手,一定会很危险。” …… 听着神秀师兄弟的对话,小白有些惊讶。合着这两个人都在这里演戏?就他一个被蒙在鼓里? 对着神秀师兄弟所在的方向,狠狠吐了一口葡萄籽后,他才骂骂咧咧道:“他奶奶的,合着刚才神秀弄出来的动静是装的?他有这种演技的话,还窝在这里当什么小和尚,怎么不去勾栏曲舍里唱戏?” 大愚摇头:“这你倒是误会神秀师兄了。他倒是没有演戏。他刚才确实心境不稳了,慧能的话给他带来了非常大的冲击。之后用了十多年的时间,他才彻底消除了相关的阴影。” “那他唱得是哪一出?” “心境不稳归心境不稳,又不代表这时候师兄就很虚弱。你别忘了,神秀师兄其实是由儒入佛的,除了和尚神秀之外,还有个李家儒生。师兄做前者的时间远没有做后者的时间长。而论能打,也是后者比前者能打。” “你要不说,我还真忘了这一茬。”小白歪着头看了眼神秀,“他这一身佛门灵力之纯粹,要不是你提醒,我还真看不出他其实是个半路出家的和尚。” 说着,小白忽然砸吧着嘴巴:“啧啧,你们这几个师兄弟,有意思,真有意思。” …… 听着慧能的说法,神秀微微摇了摇头,暗暗在心里念叨一声:“且再睡吧。” 身体的掌控权瞬间回归他的手中。 他这才重新飞到与慧能保持一个水平的高处:“你居然会信直觉这种东西?” “信。为什么不信?如果不信的话,我 可能都没机会认识二位师兄了。”慧能笑着答道,“你们可能不知道,就在我刚进山打柴那年,我曾遇到件怪事。那是个夏天,天气很好,太阳老早就出来了。我起得也很早,早早就收拾好了一切,离开家,出门砍柴,只是等我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忽然生出一种感觉,好像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我牵挂我娘的安危,便急匆匆回了家。到了家里,我发现我娘好端端地坐在家里给人补衣裳,一点事都没有。我又将家里里里外外的翻找了一遍,锅碗洗了,柴火撤了,米缸盖严实了,院子里鸡舍的漏洞也补上了,晾晒的衣服也没被风吹掉地上,没有任何事情需要我做的。 见没什么事,便也没多想,准备继续上山砍柴,可我娘看我气喘吁吁又大汗淋漓的样子,心疼我,不让我出门,好说歹说,将我拦下了。我就没去,在一旁舂米,陪着我娘说话。 没过多久,好好的晴天突然转阴,天一下子就黑了,狂风大作,要不是我跑得快,衣服都被刮跑了。没等我将米搬回屋子,豆子大的雨滴便噼里啪啦地往下砸。说真的,那似乎是我这辈子见过的下得最大的雨了。不过一会儿工夫,院子里便积了厚厚一层水,甚至漫灌到了屋里,我就在那舀水……” 慧能越说越起劲,脸上也露出了颇为后怕的表情。 神秀忽然打断了他的讲述:“你这是在拖延时间?” “有吗?”慧能疑惑地看着神秀。 “我在等你的不坏身结束,你在等什么?” “我不明白师兄你在说什么。”慧能摇摇头,继续说道,“总之那场雨一直下到第二天天亮。我守着我娘,一夜没敢睡。等雨停后,我才淌着水到了村头,从老村长口中得知,附近有座山发了山洪。村里面有两个樵夫一夜未归。 那两个樵夫我都认识,都是本村的。头一天,因为有猎人说山里来了狼,我们还说好在山里要是碰了面,互相有个照应。” 神秀倒也不怎么奇怪。 心血来潮而已。 有很多身负气运之人,都能遇到类似的事。这也算是这方天地给这些身负气运者的一点厚爱。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你这金刚不坏身能维持多久?” 慧能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瞒师兄,学了这金刚不坏身之后,我也是第一次用。到底能坚持多久,我心里还真没个数。不过据我感觉,应该没多久了。” 看着面不红,也不喘的慧能,神秀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让你再说两句。你有什么遗言,也都一并交代了。咱们师兄弟一场,若是可能,我也不想让你死不瞑目。” “多谢师兄。对了师兄,听了我刚才的话,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如果你愿意放下成见,我觉得我们还是可以重归于好的。” 神秀却是毫不犹豫反驳道:“你说的这些,不过是诡辩而已。你之所以比我要过得艰辛,归根结底,都不过是你前世种下的因比我种下的深,比我重而已。” “可这并非是我一个人的事,与我有着相同遭遇的人,在这世间,比比皆是。师兄难道看不见吗?” “阿弥陀佛,”神秀单手合十,“众生皆苦,所以才要我辈来度化众生。” “师兄你是为度化众生,我也是为度化众生,我们虽殊途,却同归。你不支持我便罢了,为何现在甚至还要杀我?” “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手段方法却错了。” “如何错了?” 神秀看了眼慧能手中那柄已然显露锋芒的柴刀,神色认真道:“你错就错在不该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若一个强盗放下了手中的屠刀,就能立地成佛,那我们这些人还修个什么劲?又何必每日吃斋念佛,敲钟打坐?不如都去落草为寇,等个放下屠 刀的机会便是了。” 慧能晃了晃手里的柴刀,苦笑道:“师兄,你这么说便好没道理。你明知道,此处的屠刀并非杀人之刀,而是指恶念、欲望、所执。” “不讲道理的明明是你吧。”神秀却是冷冷瞥了慧能一眼,“你明明可以说得更清楚一些,但你偏不,偏要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语句。你敢说你不是有意为之?” 慧能忽然叹了口气,但却没有出声解释什么。 神秀继续冷冷说道:“你明知这话存在歧义,容易被人误解,却不多加解释,不就是想以此作为噱头,吸引信众注意,从而完成你传道的目的吗?挂着羊头卖狗肉,你还敢说你冤枉?” …… 小白忽然腾得站了起来:“慧能还干过挂羊头卖狗肉的事?” 大愚叹了口气:“前辈,这是一个成语,意思是打着好事的名义来干坏事,并不是说慧能师弟真的干过卖狗肉这种事。” “这样啊。那没事了。”小白又重新躺回了虚空中。 …… “师兄,这世上如你这般识字的人终究是少数。我是可以说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话的本意,但若是这样,听得懂的人就少了,自然也更难吸引到信众的注意。” “那这只能怪你水平不济,怪那些人目光短浅。” “可凡事总得往好的一面去看。如果说得这么模糊,就能够吸引到更多人发省,就能够让更多的人得到超脱,那我宁愿担下这‘挂羊头卖狗肉,的罪名。 退一步说,我佛慈悲,宣扬佛法也只为劝人向善。 若是一个强盗在杀人前,幡然悔悟,放了无辜的人一条生路,这便是一种向善,也是不折不扣地救人性命,又为何不能给他机会呢?” 第八百五十三章 惟愿人人皆如慧能 “你刚才还说起公平,如果这些强盗放下屠刀便能立地成佛,那这对那些一生向善的人以及被他们所害的人来说,又是否公平?” 随着神秀的反问,慧能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小白却率先等得不耐烦了,拿起一颗黄澄澄的梨,大口咬下一块,一边嚼着,一边大骂:“他奶奶的,这两个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一直在这说个没完,到底还打不打了?特别是这个神秀,之前装模作样,像个狠人,但他么半天时间过去了,连人家一根毛都没打掉,真是废物!你既然不爽就甩开膀子上去干啊,光站在这耍嘴炮,跟他么王苏州似的。” 小白越说越气,看了眼手中的梨,哼了一声:“行,你们不是不打吗?那好,爷爷我宁愿挨一道天雷,也要来帮你们一把。” 说着,他对着两个人丢出了手中被咬了一口的黄梨。 对于任何一位大修行者来说,与另一个大修行者对战都是非常慎重和危险的事。能够成为大修行者的修士,谁出来行走,没有两把刷子?而且修士大多手段诡异,任何一点微小的细节,都可能成为最终决定胜负的关键手。 所以此刻,别看神秀与慧能两边聊得热闹,但两人的灵觉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就好像两根随时可能被点燃的引线。在无法确定小白丢出的梨到底是什么来路的情况下,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危,他们势必会第一时间出手自保。这种时候一旦出手,两个人就很难留手,势必会火力全开。 只是没等那梨进入到湖面的范围,忽然有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抓住了它。 “小白前辈,还请稍安勿躁。” 大愚拿着被咬过一口的梨,回到小白身边,将之递向小白。 小白一脸不高兴地看着他:“你想坏我好事?” 大愚摇头:“我只是想告诉前辈,战斗马上就会开始了,用不着小白前辈插手。” 小白翻了个白眼:“你是关心我,还是担心我出手改变历史?你放心,我哪有那么大能耐?” “小白前辈的实力我虽未曾见过全貌,但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不得不防啊。” “我就当你这话是在夸我了。行,我就给你个面子。反正我也懒得顶着天道惩罚的压力做些什么。” 小白一把从大愚手中抢过那颗梨,在身上光滑油亮的皮毛上蹭了蹭,放到嘴边又张嘴咬了一大口。 慧能自然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就可能被一只梨给砸中。 听到神秀的反问,慧能轻轻点了下头:“师兄说的没错,这对于那些人来说,是不公平的。但我想说的是,做任何事,都必须付出代价。 如果能够救下更多人的性命,帮助到更多的人超脱,那我觉得,付出的这些许代价便是值得的。 我只是想给更多的人机会。 就像我,不过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个生来卑贱的生命,如果不是遇到周楷师兄,遇上师父,他们没有因为我的身份与我的无知而轻视和侮辱我,而是将我当成了平等的生命,给予了我足够的尊重。 我没有想要诋毁师兄你的意思,但我曾经想过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当初,我最先遇见的人不是周楷师兄,而是神秀师兄你,我的命运究竟会如何?还能否成功拜入师父门下?” 神秀的回答简单而干脆:“如果你要听我的答案的话,很简单,不能。我不会在意你。这无关你农民的儿子的身份。哪怕你便是皇帝的儿子,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区别。我有自己的路要走,没有时间与精力去耐心发现你潜藏起来的天赋。” 慧能对此并不意外,反而笑了笑:“师兄果然是师兄。 但我仍然想说,事分轻重缓急,让世人吃好之前,我觉得还是先吃饱更为重要。” 神秀冷笑着继续说道:“可东西不是乱吃的。人若是吃错了东西,吞下了什么有毒的东 西,那可比挨饿可怕多了。” 慧能却是忽然摇了摇头:“师兄说的不对。” 神秀微微一愣,皱眉问道:“怎么不对?” “师兄你长在富贵家庭,这么多年,应该从来没挨过饿,所以你并不知道,饥饿到底是种什么感觉。但我挨过饿,我知道饥饿是种什么感觉。 胃肠空空落落,不断蠕动,发出饥鸣,仿佛有火在烧。随着时间的推移,你看到什么东西都想要往嘴里塞。树皮,草根,甚至是泥土……在这种情况下,即便你面前摆着一份顷刻之间便能让你肠穿肚烂的断肠草,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之塞进嘴里,用来填补那种空虚。 在如此强烈的驱动面前,一切的律法与道德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任何妄图阻挡你获取食物的人,都是罪不可恕的犯人,值得你用任何卑劣而残忍的方式去处决他。 饥饿便是这世上最难熬的刑罚,不然六道轮回里也不会单单留下一个饿鬼道。” 神秀确实没尝试过饥饿的滋味。 就如慧能所说,他生于一个钟鸣鼎食之家,打小便是食肉糜长大的。光是奶娘就有两个轮换着来。 而在此前的人生里,他虽从未刻意追求过饮食,但每日的吃食却也是慧能这种出生无法想象的。 由儒入佛之后,他虽也遵守佛门一日两餐过午不食的规矩,但这种规矩对于他这样的大修行者来说,根本没有任何的不适之处。 他沉默片刻后,摇头说道:“即便这样,我还是不认可你的做法,为了一个好的愿景,用一个错误的做法去纠正另一个错误,这本身便是一种错误。” 慧能叹了口气:“师弟惭愧,是我无能,找不到一个完全正确的方法来做这件事。但不知师兄你,可有良方教我?” 神秀摇头:“我没有你所说的良方,但从禅宗师祖到师父却传下来了老法子。诸位前辈皆以自身经历告诉了我们正确的做法,这世上没有一步登天的阶梯,唯有勤勉与专注能够帮助世人得到最终的超脱。” “师兄给出的这个方子固然不会出错,但是它起效太慢了,针对的人群也非常有限。若这般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度尽世上众生?” “总有一天。” 听闻神秀给的这个近乎是耍赖地答案,慧能只能无奈地笑笑。 “师兄的这个答案恕我不能接受。 我虽然没有良方,但却愿意用自己的方法试一试。更多的尝试总不是坏事,也许后人在我们的基础上,会找到更好的法子。” 神秀没有再接话,而是转而问道:“你这金刚不坏身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慧能低头看了看自己金光闪闪的肉身,略一思索:“我感觉体内灵气已经快要见底了,要不师兄你再等一会儿?” 神秀握紧了手中的降魔杵。 他刚才确实是这么想的,耗到慧能灵力耗尽,之后自己也能兵不血刃,制服对方。 神秀对此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地方。 虽然他比慧能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但这并不是他轻视对方的理由。 作为一个从凡人境一步登天,跳到大上造的天才修士,慧能值得任何人的重视,自然也包括他这个师兄。 但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的打算似乎落空了。 慧能的金刚不坏身显然与神秀之前见过的那些存在一些区别。 当然,也可能是慧能的灵力储存与恢复速度远超寻常大上造。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短时间内,他都很难耗到慧能精疲力竭。 看来还是免不了要动手。 神秀冷哼一声,“我给过你机会了,说服我的机会。但如果你想说的只有这些的话,那么我这个做师兄的只能说一句抱歉了。 不过我们总算师兄弟一场,看在师父的面 子上,我再多给你一个交代后事的机会。若有什么遗言,你大可以向这个天地告别了。我会酌情考虑帮你传递出去。” 慧能轻轻抚摸过手中柴刀的刀背:“其实在来见师兄之前,师弟我曾有数不清的话想要与师兄说。除了向师兄道歉之外,我其实还想过见面就狠狠地骂你一通,又或者,对着你痛快地哭一场,以情动人,说服你,放弃你的固执。 我为此组织好了非常密集的语言。也许我之前讲一年经,也说不了这么多的话。可在真正见了师兄之后,我却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过有一点,确实要与师兄说清楚。不管师兄如何看我,在慧能心里,师兄永远是师兄。” “说完了?” 慧能摇头:“还有最后一句。如若我待会不幸身死,便留于师兄做最后的惦念。 慧能此生行事,别无所求。 惟愿百年之后,世上人人皆如慧能。 千年之后,世上人人皆是神秀。” 神秀什么都没有说,提起手中降魔杵。 “唵!” 一字之后,神秀心神合一,瞬间流传周身三百六十穴窍。 灵力鼓荡,吹得他一身白袍猎猎作响。 虽身体大小没有变化,但在气势上,却宛如化作一位顶天立地之巨人,矗立在慧能的眼中,心上。 紧接着,巨人抬起手中降魔杵,向下挥动。 没有任何的技巧可言,只是非常简单的动作,但降魔杵还未完全落下,磅礴的气劲已将下方方圆几十里的湖泊从中切分为了两半。 第八百五十四章 佛门六字真言 虽然早已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虽然是眼睁睁看着神秀动手,但当这一击落下来的时候,慧能还是感觉到了猝不及防。 快! 实在是太快了! 神秀现在这一击表现出来的速度,是刚才争斗中的至少十倍。 快到他完全没有躲避的机会,也根本来不及多想该如何应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顺从身体的本能,推刀,格挡! “铛”!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碰撞声,慧能感觉到了前所未有过的震动。 他的身体,他的灵魂,好像都在随着这碰撞震颤不停。 虎口撕裂,手掌酥麻,慧能险些握不住刀。 “不可力敌!” 这是慧能第一时间想到,也是唯一想到的念头。 他飞快地松手,又飞快地重新握住刀把,才算勉强从那震动中摆脱了出来。 而这片刻的交锋,也让他意识到,神秀是动了真格了。 这力量,绝不是大上造层次的。 其实在于神秀开打之前,慧能也曾幻想过神秀会出于骄傲或者矜持之类的情绪,将自己的修为压低到与他一样的大上造境界。 那样的话,他固然赢不了神秀,但借着这金刚不坏身,至少也不会输。 但很可惜,神秀并不是一个喜欢“火中取栗”的人。 慧能瞬间就放弃了强行挡下这攻势的打算,而是借着神秀攻击带来的反震,向后急退,或者说,是顺着神秀的攻击“被击飞”。 这次借力使得慧能一下便获得了短暂超越神秀挥击的速度。 他得以脱离了神秀的追击。 原本几丈远的湖面几乎是瞬间便出现在了慧能的背后,慧能右手持刀不变,左手飞快向后伸出,五指张开,在触及水面的一刹,体内灵气透指而出,在水面延伸,疯狂生长,瞬间便长满了整个湖面。 砰! 刚做完这一切,慧能的身体就如同流星一般,触碰到水面。 但由于慧能事先以灵力构成的线贯穿在整个湖面,将整个水面织成了一张巨大而细密的网,撞击的力度瞬间被分散到整个湖面,所以他没有进入水中,而是撞在了水面之上。 至柔至弱的水面此刻好像变为了一张、坚韧的蚕丝网,将其整个兜住。 慧能身体继续下坠。 水面织成的网被撞出一个惊人的弧度,摇摇欲坠。 但最终,这薄薄一层的网终究是没破。 在慧能即将撞到湖底污泥之际,水网助慧能卸掉了所有的力道,并以极大的力道将慧能又从湖底弹回了湖面之上。 …… “这才对嘛!” 小白终于露出笑颜。 在刚刚的交锋中,神秀的表现只能说中规中矩,但慧能将水面织成巨网来帮助他完成卸力的操作,却是小白之前没有见过的。 其表现出的对水至柔至韧的特性的掌控以及这份奇思妙想无不体现了慧能对于战斗存在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本能。 “可惜了。有这种本事,做什么不好,非要去做和尚?若是没有误入歧途,他很有潜力成为下一个庖丁。” 大愚有些惊讶。 不是惊讶小白将慧能比作庖丁——尽管庖丁是被某些人誉为“大罗之下攻击力第一”不错,但慧能也不比庖丁差什么。 历史早已证明了一切。 大愚惊讶的是小白居然会夸赞一个人。 他与小白认识这么多年,可从未看到从小白的狗嘴里吐出象牙来。 小白却不知道大愚的想法,他似乎是觉得不够尽兴,不知从哪摸出一袋薯片,撕开封口,捏起一撮就往嘴里塞。 胡乱咀嚼一番咽下后,小白才对着正盯着自己看的大愚解释道:“这也是大聪 明硬塞给我的。我不收,他就哭。我也是没办法。要来点?” 大愚笑着摇头。 “对了,”小白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我怎么听闻,慧能曾说,‘我此法门,乃接引上上根人,。这可与刚才慧能说的,截然不同。” 大愚笑着回答:“不过是种自我塑造罢了。若他说自己的法门只接引下下之人,还会有多少人愿意学呢?” 小白默然,继续吃着薯片。 …… 在打出刚才那势大力沉的一击后,神秀并没有趁势追击。 他虽然不擅长与人斗法,但是兵法书,却是背过不少。 用兵如神自然说不上。他知道自己没这方面的天赋,也志不在此。 但取祸与得胜之道,神秀却也知道那么一两条。 一味地进攻,那是莽夫所为,只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神秀曾经很了解慧能。作为弘忍座下的大师兄,他承担了至少半个弘忍的职责。慧能的早期成长离不开他的帮助。 但在分别了这些年后,慧能身上显然发生了很多让他意想不到的变化。 最明显的一点,慧能之前可不会什么金刚不坏身。 而一想到慧能从公大夫境一步跨过九境来到大上造境界的壮举,神秀自然更不敢掉以轻心。 既然慧能能一步跨越九境,那是不是也存在一种可能,慧能当初一步跨出的并非只有九境,而是十境甚至更高? 天地诞生至今只出了一个儒师不假,但儒师之下的存在,不说比比皆是,但也是能够数上一数,此时多出一个慧能,也不奇怪。 而且慧能也有这么做的动机和理由。他们师兄弟自从离别之日起,终归要做个了结。 慧能故意压低自己的境界,是在钓鱼,在等他这个师兄上钩。若他真的信了这个传言,莽撞地找上门去,清理门户,也许就会正中慧能的下怀。 老实说,神秀其实自己也并不多么认同这个猜想。 他所认识的那个慧能也不是如此阴险狡诈之人,但活了这么些年,神秀更知道一点:人是会变的。 所以他不得不防。这也是他自见面以来,一直没有对慧能下狠手搏命的真实原因。 在没有亲自确认过慧能的修为前,神秀不敢孟浪。 而此刻,看着从湖底弹起,重新立于自己身前的慧能。 神秀大致上有了判断:慧能确实不简单,能够抵御下自己刚才那一击,绝对是大上造中的佼佼者,但却也只是大上造。 “这些年,你确实成长了不少。” “多……”慧能笑着,刚一开口,一口鲜血直接从嘴中喷出。 与一般人鲜红色的血液不同,慧能的血是金色的,泛着浓烈的金属光泽,质地也较寻常人的血液更重。刚一出口,便无视了风吹,径直下落。落入湖泊之中后,也并未有与水交融的迹象,而是真的就如同小金珠一般,沉了下去。 这是金刚不坏身练到一定火候的表现。 而按照这个表现,慧能之前的形象看似是一瘦弱老者,但其真实体重,恐怕早就过了千斤。 “咳咳……” 看着从指缝中露出去的鲜血,慧能无奈地苦笑一声。 他终究还是太过骄傲了。 也是,自从离开东山寺后,他便一路顺风顺水惯了。 遇到佛门高僧赏识,顺利加入了别的寺庙,还成为了讲法僧。 “顿悟”法门一提出,也受到了诸多僧人的认同与赞扬。 他的修为也是乘了青云,扶摇而上。 练成了极其难练的金刚不坏身。 不过二十年的时间,却做到了许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在来赴周楷摆出的宴席之前,他曾想过会与神秀大打出手的情况, 犹豫过要不别来了,但还是因为觉得自己这金刚不坏身好算不错,就算打不过神秀,但也不至于逃不掉。 可谁能想到,只一照面,自己居然就受伤了。 “多谢师兄夸奖。” “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可留不住你的命。” 说完,神秀左手单手合十。 “嘛呢”! 佛门六字真言其二! 神秀周身原本就鼓荡的气劲再一次膨胀,声势冲天,直接将整座湖面周遭的风雪全都给驱赶一空。 忽有一颗金光闪闪的圆珠从其脑中自囟门浮出。 “嘛呢”意为如意宝,有聚宝之功效。 此珠一出,周遭灵气便以一种狂暴之势向其中汇聚,直接在原地刮起了风暴。 脚下的湖泊受到风暴牵引,化作一根接天的龙吸水。 看着这一幕,慧能金色的面庞也不由一白。 刚才他抵挡神秀的攻击也是用了一种取巧的方法。 他是借用了脚下湖泊之中水的力量与神秀的力量做对抗。 故而他才没有受到什么重创。 而他的金刚不坏身,其实也是用了类似的法子。 他其实一直在以一种隐晦的法子勾连大地灵气来维持自己的消耗。 只要不发生剧烈的战斗,连接不被隔绝,他的金刚不坏身完全可以维持到地老天荒。 为了掩饰这一点,他刚才一直故意悬在半空。 但是没成想,却还是被神秀发现了端倪。 不过想想也是,以他的大上造境界,能有多少灵力?这是一个神秀完全可以估算的范围。 而他表现出的却远远超过了一个正常大上造所能储存的上限。 修士想要做到这一点,要么靠法宝,要么靠丹药,要么借助天地。 他家底子薄,没法宝,也没丹药,那除了勾连天地,还能是什么? 既然知道了慧能灵力的来源,那神秀又怎么可能找不到破解之法? 在修士的战斗中,抢夺天地灵气的使用权那是最常用不过的状态了。 在神秀如此粗暴地抓取天地灵气的动作下,慧能能够勾连到的天地灵气瞬间便减少了大半,并且就连这一点,也还在持续不断的减少。 然而面对神秀的这个举动。慧能却确实拿不出什么好的办法。 修行者修行的过程通常来说,便是自身小天地勾连外界天地的过程。 修为越是高深,对天地的勾连便越深,对于天地的掌控能力就越厉害。 当然,这并不绝对,总有些天才对天地的掌控要超出相同境界者。 可问题是,慧能是天才不假,但神秀又何尝不是? 就算他的资质比之慧能要差上那么一点,但他的修为却要比慧能高上一个境界。 第八百五十五章 砍柴 随着狂暴的灵气被卷入神秀头顶的光珠,一道巨大的虚影自神秀身后缓缓浮现。 虚影刚开始很淡,看不真切。乍一看,像是菩萨低眉,又像是金刚怒目。 但这虚影一直在随时间的变化而变得凝实。 慧能估计,等到神秀再分两次念完剩下的““叭咪”与“吽”字,便是虚影具现完全之际,当然,那或许也是他再无还手之力之时。 现在神秀不过是刚开始与他争夺身边天地灵气的归属权,他就已经感觉到了一种桎梏和压抑之感。 想到这点,慧能苦笑着看向了手里的柴刀。 刚才他直接显现出这金刚不坏身,并非是想战胜神秀。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赢,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拖延时间。但现在,因为神秀的做法,时间却忽然站到了神秀那边去。 拖延时间的战术已经不行了。 一旦神秀切断他对周遭天地灵气的掌控,并化为己用,那他也就失去了仅有的与神秀僵持的手段。 他必须做点什么,阻止神秀的打算。 “老伙计,靠你了。” 慧能缓缓闭上眼睛,脑中则飞快地回溯起年轻时候在山上砍柴时候的记忆,同时根据记忆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握刀的姿势。 观察树木的质地与纹理。 选择挥刀的角度与力度。 …… 一点点细节被从记忆海中拾捡出来,并运用到自己身上。 不远处的神秀一边席卷着天地灵气,一边安静地看着慧能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他并未有想要打断慧能施法的想法。 他想要的一直都不是简简单单地杀死慧能,而是堂堂正正、漂漂亮亮地战胜慧能。他要用实际的行动来证明,师父弘忍的选择是错的。 真正有能力接过禅宗衣钵的人,是他神秀,而非慧能。 还有什么能比在一次堂堂正正的对决中堂堂正正地打败慧能更能证明这一点的? 今天,他就要彻底打败慧能,不仅打败慧能的人,也要彻底地击垮慧能的心气。 想要成佛,需要的是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脚踏实地地去学习,去体悟,去践行,而非靠一些旁门左道的手段来一步登天。 “来吧,尽情地施展自己的手段吧!让我看看这些年你到底都学到了些什么,又是否对得起师父对你的苦心栽培!” “那师弟我也只能献丑了。” 慧能忽然睁开了眼睛。 也就在他睁眼的一刹那,他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发生了一种莫名的变化,不再是睿智而超脱的,而是变得朴实无华起来,从一个得道高僧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樵夫。 他手中的柴刀也在这一瞬间,内敛了所有光华,变得黯淡起来。 而他看待神秀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忌惮的、怀疑的、疏离的,而是惊喜的、柔和的、亲切的,就像是一位樵夫在深山老林里转悠了半天,终于选到了一根合适的木柴。 今天的工作有着落了。 这根柴看上去就很干燥,适合燃烧,一定能卖个好价钱。说不定能多卖个三五个铜钱。 多出来的钱,可以在集市上沽上一勺浊酒,解解肚里饥饿难耐的馋虫。 不,还是买两块热腾腾的葱油饼好了。家里的小东西念叨了好久。 要是可以,再买一朵头花。家里婆娘的那个头花好像是去年买的,都已经掉色了。 可随着慧能的表情变化,神秀不仅没有感觉到任何舒适的感觉,反而隐隐感到了一点隐隐的锋锐感。 就像是传说中后羿手里握持的必中之箭,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瞄准了他。 神秀不惊反喜。 慧能表现得越强大,那他战胜对方后获得的快感才 越强烈,才越能彰显他的强大。 “就是这样,用尽你的全力,不要有任何的留手,尽情地攻击我,然后在失败的苦涩面前,无助地忏悔吧。” 慧能没有回话。 他已经听不见神秀的话了。 他也看不见神秀了。 在他眼中,面前站立的早已不是一个一身白衣如雪的俊秀和尚,只有一根待砍的薪柴。 高度适中,干湿程度刚刚好。上下笔直,没有暗痂。纹理规则。 只要从树根处微微倾斜一点入刀,就可以一刀功成。 想着这些,慧能动了。 他扬起了手中的柴刀,缓缓向前一步跨出。 下一刻,他的身体就出现在了神秀面前。 柴刀扬到顶峰,直接下落。 没有任何的破空声。 也许是那柴刀挥的太快,也许是它轻易地切开了一切时间与空间。 总之,它就是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了神秀纤细地脖颈前。仿佛它原本就应该在那里。 又或者,它的使命就是出现在这里,就是去切开那白皙的皮肤,切断那皮肤之下的青色血管,切碎那血管依附着的血肉与骨骼。 这一切就好像是天注定的一样。 从它诞生之初,被一双布满老茧的遒劲有力地大手持着铁钳,从爆燃的炉火中抽出,放到平整地铁块上快速的敲打时就已经注定了。 它历经刀山火海,千凿万击,也只为了等待这一个时刻。 这一切的发生用电光石火来形容都已经不太够了。 但好在,神秀还是看到了。准确的说,是看到了柴刀锋刃上一闪而过的寒芒。至于那锋刃之后的刀身以及握着刀身的手,他已经来不及去在意了。 刀未至,但刀意以至。 冰冷的触感让神秀感受到了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战栗。 最省事的应对方式自然是缩头或者后退。 但这并非是神秀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一场完完全全的大胜! 任何的后退和躲避都会让这场大胜蒙上不光彩的阴影。 更何况,面对一个慧能而已,他何必要退? 他出生时,世间还没有慧能。他文名震动一方时,世间依旧没有慧能。等到他进入大上造之境,成为天下诸多修士需要仰慕的存在时,世间还是没有慧能。 而等到他弃儒修佛,受尽赞誉,被誉为是禅宗下一任接班人时,慧能不过还是个每日舂米烧水的杂役。 他轻而易举地就拥有了慧能梦寐以求的一切。 他一直站在慧能需要仰望的地方。 所以,他又怎么会退? 神秀就那么站在原地,不躲不避,握住降魔杵的右手向上挥击,终于在那刀刃触及到他皮肤时,将其格挡。 有句俗话叫“咫尺天涯”。 对于此刻的柴刀来说,这句话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明明它已经触碰到了那白皙细腻的皮肤——它都已经感受到那纤薄皮肤下血管的流动了,明明只要再向前一点点,它就能撕咬开这根纤细的脖颈,去饱饮其中的鲜血。 但这一切,却被那根该死的降魔杵给挡住了。 然而这一刀并不是完全没有所获。 悄无声息地,神秀的脖颈处忽然多出一道血线。 这道伤口极细,寻常人根本无法看见。而且只在出现的一瞬,一点鲜血都未流出,便悄然愈合。 一击不中,慧能不敢再停留,下意识地往后连退了两大步。 而下一刻,降魔杵砸在慧能刚才站立的地方。 湖面坍塌,水花炸响,大地开裂。 又接连退出十多丈外,慧能才双手握住刀柄,口中大口喘息着。 随着他的喘息,周遭的天地灵气如 化作液态之水一般钻入他的口鼻。 得到了大量的灵气的补充,他脸上黯淡的金色才重新变得神光奕奕起来。 平静了呼吸之后,慧能一时竟不知道该是难过还是喜悦。 他不善打架,此前也没有打过架,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完全不懂打架。 刚才他挥出的那一刀,凝聚了他的身、心、意,绝对是他有史以来见过的最惊艳的刀法。 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自傲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斩不出这样的一刀了。 可就是这样惊艳绝伦的一刀,最终却还是没能给神秀造成哪怕是轻伤。 慧能惋惜地看向手中的柴刀。 在柴刀锋刃与降魔杵磕碰到的地方,多出了一个指头大的豁口。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神秀手中的九股降魔杵,自禅宗三祖僧璨传四祖道信,又传五祖弘忍,历经三代祖师,最终才传到了神秀手中。 每一任祖师都对这把九股降魔杵进行了开光与淬炼,这也使得这柄降魔杵从凡物脱胎成了非常强大的法宝。虽然不及仙兵,但也相去不远。 当然,这根降魔杵最大的意义并不在它的威力,而在于它代表的传承。这几乎可以看做是禅宗首座的传承信物。 而慧能手中的柴刀呢?就真的是把普通的柴刀罢了。 要不是他在刀身上灌注了海量灵气,并以灵性牵引,使其继承了慧能部分金刚不坏身的特性,此刻的柴刀恐怕就不只是崩了个豁口这么简单了,怕是早就四分五裂了。 而这,还只是由于神秀并未御使降魔杵自身的威能,只是将其当成了一柄坚固的普通凡兵来使用。 虽然慧能早就预想到了这场战斗要面临的困境,但他还是没想到竟能艰难到如此地步。 修为不如神秀。经验不如神秀。功法不如神秀。连兵器也不如神秀。 这已经不是怎么才能打赢的问题了,而是怎么打的问题了。 慧能无奈摇头:“师兄,你看我现在认错还晚吗?” 神秀摸着自己的脖颈。慧能割出的伤口早在顷刻间复原了。但那种感觉却让神秀感觉到异常的“新鲜”。 他自修行以来,历经几十载岁月,还从未有过类似的遭遇。 尽管那伤口没有对他造成影响,但伤口便是伤口。 而若是慧能手中的柴刀再锋利一点,那此刻的结果,恐怕就不好说了。 当然,这其实也是个没用的假设。因为若慧能手中的柴刀是法宝,那神秀也就不会只将降魔杵当做一件凡兵来使用。 若是比拼法宝,慧能只怕会输得更惨。 “能伤到我,你已经足以自傲了。” 神秀抬起手中其实重达千斤的降魔杵。 “既然你已经攻击过了。那下面也该轮到我了。” 第八百五十六章 门神 神秀没有接认错的话。 这只意味着一点,他们师兄弟两人之间再无和谈的余地。 慧能双手握持住刀柄,将刀竖在自己身前。 下一刻,神秀的攻击就到了。 禅杖携风雷之势,刺破了空间,直冲慧能面门。 神秀的攻击就好像他的为人一般,简单而直接,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修饰。 以前在东山寺的时候,神秀就特别讨厌任何繁琐的东西。给人讲经,也从不喜欢打禅机,只以最朴实的语言描述。 冲、砸、压,只有这三个简单的招式。 一点都不像是在与人搏命,倒像是一个先生拿着戒尺,在教训贪玩而忘了功课的学生。 这给了慧能一点反抗的机会。 他不住格挡。 禅杖与柴刀磕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如雨打飞檐。 不过片刻之后,柴刀便破碎得不像是把刀,而更像是一把锯子了。 慧能想退,但神秀的攻击虽然招式简陋,但其频率和速度却如同连绵风雨一般,藕断丝连,一招接一招。 慧能没法子。 要是这一口气换不上,他的金刚不坏身就要破了。那他就真真正正失去了与神秀过招的能力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将刀拦在胸前,硬挨了一记直冲,借力飞快向后退去。 在涌动的水面上翻了三滚后,神秀这才故技重施,以手在水面织网,并借水网的拉力,停住了身形。 一口金色鲜血如箭吐出,慧能顺势将神秀打入体内的灵力逼出,体内紊乱的气息得到了缓解,他一骨碌从水面之上爬了起来,压低身形,眯眼看着神秀。 但神秀没有追击,而是趁势口念:“叭咪”。 一朵纯白佛莲自其脚下长出,并迅速扩大。不过眨眼之间,纯白佛莲便盖住了整个湖泊,将神秀与慧能的战场变成了一座巨大无比的囚笼。 慧能抬脚踩向脚底的莲座,足以碎碑裂石的一脚,却只是让莲座微微下陷了一点。 莲座很坚固,但也没有想象的坚固,慧能觉得自己若是认真起来,定然能够打破,但神秀会给他这样的机会吗? 这下是入地无路了。就是上天…… 慧能抬头看了眼天空。 莲花瓣虽高过百丈,但却并未合拢,仍然留下一大片天空与外界相连。 看似唯一的出路,但慧能知道,那不是出路,而是神秀给他留的一条死路。 狭路相逢勇者胜。 他各方面都不如神秀,唯一能够帮助他坚持的便是胸中含着的一口意气了。 若是现在他萌生了退意,那他唯一的一点凭仗也就没了。 最重要的是,他与神秀的争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意气之争。 即便侥幸逃走,他的心气输了,那各方面就都已经输了。 因为他此时可以退,那以后遇到神秀自然也可以退。若每次遇到神秀都只是退让,那他终有一天会陷入退无可退的地步。 但相反的,他此时若不退,便是死了,也只是他个人输了。 他的“顿悟”没输,他的本性没输。 反正这些年,他也收了几个弟子。 能教的,该教的东西,都已经教了。 到底能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就只能看那几个小子各自的造化了。 “师兄不愧是读书人,兵书读的熟啊,这‘围三缺一,的战术用的是信手拈来。” 神秀没有再着急攻击。 这场架打到这里,基本就已经形成了定局。 此莲一开,他的大势已成。除非这个慧能能够效仿之前创造的奇迹,再次一跃数境,将修为提升到在他之上,否则慧能绝没有胜利的希望。 现在 他要做的,只是将这场胜利变得更华丽一点。 他缓缓走向十几丈之外的慧能。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杀死慧能。 杀死慧能,只能证明、慧能个人的失败,唯有彻底的击垮慧能,才能证明、慧能所走的路的失败。 他走到慧能近处,还是一样的套路,抬起手中禅杖,冲,砸,敲。 慧能依旧是凭借手中残破的柴刀格挡。 只是这一次,神秀并没有将攻击的速度与频率拉快,而是闲庭信步,似在游戏。 慧能一边游刃有余地格挡着,一边叹气说道:“师兄就如此厌恶于我吗?非要这样折辱我?” 神秀却忽然说道:“你在等官府的人。” 他用的是陈述语气,而非疑问。 慧能一听此言,忽然愣了一下。两人的过招虽然是“闲庭信步”的,但也容不得有半点分神。柴刀构架的防御出现漏洞,神秀自然也不会就此放过,而是穿过了拿出漏洞,将禅杖重重砸在了慧能胸口。 又是一口金色鲜血喷出,落在纯白的莲台上面,显得格外惹眼。 这一次,慧能摔得更远,直接砸中了盛开的莲瓣之上,掉回了莲台。 既然心思已经被神秀看破,那再隐瞒也没什么必要了。 慧能拄着柴刀,勉强站了起来,擦了擦嘴角:“师兄,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彼此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其实心知肚明。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局面。可周楷师兄总是一番好心,加之我也确实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我还是来了。 可来归来,我总不能什么准备都不做。我是不怕死,但也不能就这么白白送死不是? 正好,来的路上,我路过一户人家,门上贴了官府最新刊印出的门神年画,便在上面留了几句话。只要我过了时间,没有取消传音,那两位就自然能够得到消息。” 慧能虽未明言,但神秀又如何不知,慧能这里所提到的两位门神,并非是旧例的神荼和郁垒两兄弟,而是指尉迟敬德与秦叔宝。 关于这两人为何能从开国大将摇身一变,成为深受百姓信赖的门神,说起来又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民间流传的说法是,自那位李二陛下弑兄逼父登基之后,因为德行有亏,夜晚做梦,梦到恶鬼前来侵扰自己。时间一久,变得体弱多病。 这两位将军听闻后,便主动请缨,为李二站岗做护卫。 夜间,那恶鬼果然再次前来侵扰李二,被尉迟敬德与秦叔宝发现之后,悍然出手,打退了恶鬼,此后又是一连守了几日,恶鬼始终未曾卷土重来。 后来那位李二陛下便索性命人画了尉迟敬德与秦叔宝的画像,张贴在自己的卧房门前,此后果然高枕无忧。 而这件事,后来流传到宫外,为百姓所知。 百姓寻思着,既然这两位将军的画像能守护李二陛下不为恶鬼侵扰,那自然也能护得自家平安,于是有百姓自发张贴二人画像于自家门上,左右各一个。事情愈演愈烈,又传回宫里,那位李二陛下知道后,不仅没生气,反倒笑着调侃两位将军竟抢了神荼郁垒的职位。 自此,两位将军的门神之名,不胫而走。 这是民间的说法。 作为修行中人,还是一位大修行者,神秀与慧能都知道在这个故事之后,其实还藏着别的信息。 就比如李二陛下梦中所梦到的恶鬼,其实不是别人,正是被他亲手射杀的兄长隐太子李建成。 李建成能够变成恶鬼,还潜入李二陛下的梦中,这自然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有修行者参与其中,想要借此诛杀李二陛下。 但是李二陛下宏才大略,虽弑兄逼父上位,却也算得上天命所归,受大唐国运庇护。 李建成化身的恶鬼虽无惧大唐国运,但其本身修为却有限,未能一 战如愿。 后面李二陛下秘密召集军中大将,轮番坐守皇宫。一连半月无果,轮到尉迟敬德与秦叔宝时,正好遇到李建成再次来犯。结果撞上这两员虎将,连房门都未进得半步,就一命呜呼,再次身死。 而此事过后,李二陛下虽杀得心腹大患,却仍不解恨,为了挖出此次刺驾之后的幕后黑手,更是派出玄甲军,对长安城附近的修行宗门进行了筛选式的清洗,并且非常强势地为大唐境内的修行宗门制定了一系列的规矩。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说法。神秀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之前在那无遮大会上见过了那位李二陛下一面后,神秀忽然意识到,这背后的真相或许远比这更为复杂。 李二是位马背上出来的皇帝。 他的皇位说是他自己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也不为过。 他能够做到弑兄逼父登上皇位的原因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点,他掌握了大唐最精锐的军队,麾下也聚集了数量众多的出色武将。 长安城作为大唐首都,守备森严就不说了,大明宫里更是驻扎着李二陛下一手打造起来的亲兵玄甲卫。 而在玄甲卫那本厚重的功劳簿上,沾染上的大修行者的血不是一个两个。 之前李二陛下秘密参加佛门的无遮大会时,让随身的一队玄甲卫守在寺外,只身带着一个病恹恹的少年郎进入了大修行者林立的大雄宝殿内。 当然,神秀事后才知道那位病恹恹的少年郎便是传说中的大鹏转世李元霸。 但李元霸勇则勇矣,让其做护卫,那却真的有些想不开了。 由此可见,李二陛下对于寺外那队玄甲卫的信心有多足。 可在这样的重重守卫之下,即便是一个大修行者想要悄摸混进大明宫去,刺杀李二陛下,也只能说是痴心妄想,而李建成不过一个已死之人,就算得到了其他修行者的帮助,又是怎么混进去的? 这不合理。 更不合理的地方在于,护驾不利,绝对是任何一个皇帝都难以接受的大错,可这位李二陛下居然大度的没有对玄甲军做出任何的处罚。 所以神秀一直觉得,李二陛下遇刺之事,未尝不是场自导自演的好戏。 而理由,其实也很简单。 得了人间便觊觎修行界,这是自那位始皇帝陛下之后,为每个皇帝都设计好的宿命。 李二陛下弑兄逼父上位,得位难免不正,他比其他皇帝更需要十足的功绩来洗刷自己身上的污名。 眼下秦叔宝与尉迟敬德的门神之位,便是明证。 自大唐家家户户张贴这两位的年画之后,二者便成了天下的耳目,只要他们想听想看,便几乎没有听不到的东西。 慧能所持底气,也来源于此。 遇刺之事后,李二陛下便对天下修行者制定了较为严格的规矩。 像他这种与慧能在大唐境内擅自斗法的举动,极其恶劣,一旦被发觉,必定要被捉拿归案。 相反,慧能作为一个受害者,落到大唐手中,大概率不会有什么事,说不得还要因为这一身修为得到礼遇。 第八百五十七章 变?不变? “你还算不笨。” 神秀随手挥出一杖。 慧能狼狈地翻滚躲过,脸上也露出了有些无奈的表情。 修行者与历朝官府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总体上保持着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作为一位修行者,慧能处理与其他修行者之间的矛盾,却要借助官府的力量。这从传统来说,难免有些不光彩。 不过为了活着,慧能似乎也别无他法。 站起来后,慧能抬手轻轻按在了胸前,灵力催吐,凹陷下去的胸膛缓缓恢复原样。处理完了伤口,他握紧刀柄,活动了一下全身,“没办法,师兄威势太盛,师弟自知无能,只能出此下策。” 再一次躲开神秀的攻击后,慧能趁机问道:“不过我有一事不解,既然师兄早就猜到了我的意图,却为何好像并不在意?我虽不了解师兄的手段,但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师兄对我并没有倾尽全力,是不屑,还是有什么我不了解的因素?” 神秀忽然停止了进攻,持杖而立,冷眼看着慧能,眉宇间则露出了几分讥讽之色。 一见这个表情,慧能心中咯噔一下,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而随后,他叹了口气,轻声说道:“看起来,这似乎是我一厢情愿了。官府并不会来人,对吗?” 神秀没有回答,依旧是那副表情。 慧能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过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神秀如此肯定官府不会来人? 他选择依仗官府,是今天来时突然做的决定,也从未与别人透露过,哪怕是周楷,他也未曾与之说过只言片语。 “你是怎么知道我会这么做的?” “我只是提前推演了几个你可以用来翻盘的手段。这并不难猜。你能够借助的力量就那么几个。” “这倒也是。” 见神秀不再攻击自己,慧能忽然趁势伸了个懒腰,换了口气,调整自己的状态。 受到神秀气息侵扰,头顶数十里方圆的天空如同水洗过一般,湛蓝如碧,与这之外的浅灰色的天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像是在此挖了一口井,又像是填了一座坟。 仰头看着天空,慧能忍不住笑了。 当然不是笑神秀,而是笑自己。 不坏金身是他最强的御敌手段,他将之毫不犹豫的用出,其实也就是一个想法:如果神秀想要短时间内打破他的不坏金身,必定要使用威力巨大的手段,而这样的手段势必会弄出极大的动静。 大唐自从那件刺驾之事后,便对修行者的行为规范做出了极其严格的要求。 像是神秀这样,因为私人战斗,直接改变方圆数十里天象变化的,造成的影响极其恶劣,属于严重违规的那种,必然会遭到极为严厉的惩罚。 若是一般人,遇到神秀这样的修行界高人犯事,说不得还会有所忌惮。 但以那位当今皇帝的性格来看,他可不会在乎一位“犯人”身份的人。 刚才神秀真的按照他所预想的那样,对他大打出手时,慧能还曾暗自高兴过。 这么大的动静,哪怕他就是不给那两位门神留言,对方也要找上门来。 他还有些腹诽神秀师兄的狂傲的性格。 可现在看来,狂妄自大又可笑的人明明是他自己。 “可即便是这样,为何师兄如此肯定官府不会来人?大唐对于修行者的态度,一直都不是很好。哪怕师兄是如今禅宗的主要话事人,但想来以那位皇帝的性格,应该是不太会在意师兄的身份才是……或者更进一步说,正是因为师兄的身份,大唐才约会想要来干涉师兄的事。师兄的身份与修为,可以作为大唐用来杀鸡儆猴的对象。” 神秀终于不再沉默:“你说的不错,那位大唐陛下确实不会在意我的身份。他估计也很 想杀杀我的威风来警告一下修行界。但他作为一个人,总有在意的东西。” 那位大唐皇帝在意的东西? 慧能忽然来了兴趣。 他有些不明白神秀到底拿出了什么,才能打动那位大唐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起来,你似乎和他达成了某种交易?” “什么时候?” “又是什么交易?” 慧能一连蹦出了一连串问题,但神秀只是冷眼看着他。 “反正我就是个将死之人。师兄难道就不能让我做个明白鬼?”慧能挑了挑眉。 神秀还是不语。 慧能无奈点头:“也是,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了。” “看起来,这些年你读了不少书。” 慧能再次点头:“读过几本。说来也真是奇怪。以前在东山寺的时候,我是看到那些文字就头疼,不愿意多读书,还是师兄逼着我读。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哪天能够躲开师兄,到别寺落脚就好了,到时候就没有师兄逼着我读书了。可真的离开了师兄,也没有了周楷师兄帮我说文解字了,我竟反而看的进书了。前段时间与周楷师兄重逢的时候,他还特意考校了我一番。我识的字已经从三千个长到八千个了。” “看起来为了要打败我,你下了不少功夫。”神秀依旧冷漠。 慧能长叹一口气:“可现在看来,我的努力并不够。” 说完,他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师兄为了我,下的功夫也不少。以前的师兄,可不太喜欢与官府打交道。” “人总是会变的。” “没有。”慧能摇了下头,再次肯定道,“其实师兄你一直没变。对了师兄,这个判断不是我说的,而是师父说的。” 神秀皱眉。 他与慧能的师父弘忍早在二十年前就坐化了。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又如何能预见到二十年后的事? 别说弘忍坐化之时也未能突破那一层天人之隔,便是真的仙人,又有几个敢说自己能够看得见未来的? 见神秀这副表情,慧能却也是轻声叹了口气。 他这话倒是没有骗神秀。 弘忍在他面前讲过一些关于神秀的话。 而一想到这些往事,慧能单手合十,轻念一句阿弥陀佛。 “师兄,其实有很多话,我一直藏在心里这么多年,本不想跟你说……” “既然不想说,那便让它烂掉吧。” 说着,神秀对着慧能当头对着慧能一杖挥下。 杖未至,但席卷而起的狂暴劲气却如刀一般,先行撞在慧能金光熠熠的身体之上,发出铿锵之声,如同撞钟。 尽管对自己的不坏金身很有自信,但慧能也清楚,若真的让这一杖打到实处。他这不坏金身便是不破,却也相差不远了。 然而面对此招,慧能却只是立在原地,微笑看着神秀,不避不闪,从容说道:“师兄难道就不想知道当初师父为何选我传承衣钵,而非你吗?” 话音刚落,降魔杖已至额前。 慧能依旧不动如山,平静看着神秀。 神秀手中动作也是不变,顺势落下。 但最终,那看似能开山断水的一杖,砸中慧能额头后,却并未对慧能造成任何的伤害。 然而慧能虽然无伤,但他脚下的那片湖却造了殃。 狂暴的灵气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横渡虚空后,从慧能金身表面倏忽而过,穿过了数丈深的湖水,击中湖床,凿出一口貌似深不见底的大洞。 过了几个呼吸,湖水才从狂暴劲气的逼迫中重新流了回来,将那口井给填了起来。 收回手中降魔杖,神秀冷眼看着慧能:“你是自信我这一杖破不开你的金身,还是说你真不怕死?” 慧能却是 松了口气,用手背在额头抹了一下,似在擦汗。 “其实我是怕的。不过好在我赌对了。” “听你说了这么久,也不在乎这一两句。” “多谢师兄宽容。”慧能笑笑,“其实不光是师兄你有些意外师父将衣钵传给我,我自己本身也很意外。以当时你我的情况对比来说,无论是哪方面,师兄你都是优胜于我的。所以我便问过师父这个问题。” 看了眼神秀,见其没什么异常表现,慧能才继续说道,“师父告诉我,因为你不需要他的衣钵。” 神秀依旧一动不动,如同死去一般。 慧能却是由衷叹了口气:“我当时还年轻,经历的事情少,想不明白师父的意思。其实我是想过将这件事情告诉给你的,但我怕你会不高兴,便没敢说。当然,说实话,我不跟你说,也有一点点的嫉妒成分在里面。那时候,我毕竟只是个年轻人。我能够隐隐感觉到,他对你非常赞赏。你不需要,因为你优秀。我需要,因为我有不足。我是这样一个想法。可现在,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我才发现自己好像想错了。 师父他并非在夸赞你,而只是在阐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而已。” 慧能提起刀,手指在残破不堪的刀身上抚过。 皱褶的地方被抹平,但那些缺了的地方,却没有办法凭空填补,只能缺在那里。 一如不可更改的过去。 第八百五十八章 人固有一死 这片天地一如过去那般无法改变的事情太多。 这也使得,每一件能改变的事情都变得弥足珍贵。 慧能不清楚神秀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该做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去改变自己现在的境遇,去争取那仅存的一线生机。 这不光是为他自己,也为了想要帮他不惜亲身涉险的大愚。 像是刚才神秀刚才化用狮子吼使得踏雪陷入困局的手段,慧能自然也会。但比起神秀,他却也只能算是粗通此道,他自然不敢“班门弄斧”。 他能做的,只能是以情动人,降低神秀心中的杀意。 慧能也不由庆幸,神秀非但不个嗜杀的冷酷之人,还是个比较念旧情的。不然,他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师兄,你还记得吗?我曾问过你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放弃之前的所有努力,而选择遁入空门。要知道,当时你所拥有的一切,已经是这个天地间绝大多数人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 “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有,而且关系很大。我清楚地记得,你当时并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给我讲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故事。 你告诉我,曾经有一个书生,年轻时便欲效仿先贤,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等这个书生长了些年岁,有足够的能力走出去看一看这个天地了。他才发现,这个天地跟他想得大不相同。 天下不止有九州,九州之外,仍有无限广阔的天地。 北冥之北,藏着一片冰雪平原。东海之东,有一块比之大隋也不遑多让的土地。西漠之西,生活着一群褐发绿眼的异族人。至于南疆,十万大山,一山还比一山高。 年轻书生觉得自己是平不了天下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回到自己的家乡。刚通过科举,还未来得及被授官,偌大的国家便亡于二世,享国三十七年。 年轻书生也试图成为力挽狂澜的国之柱石,可面对大军压境的场面,面对时代浩浩荡荡的大势,他的一点微薄修为根本无异于螳臂当车。他试图刺杀一员敌方大将,但折损了数十同袍的性命后,他只割破了对方的一片衣角,若不是他人相救,他恐怕也只能是马革裹尸了。 心灰意冷之下,他只能灰溜溜躲回了老家,当起了一个游手好闲的富家翁,每日饮酒作乐。他想要靠酒来忘掉那些不愉快的前半生。可有些东西,越是想要忘记,却记得越清楚。无能的他积郁之下,丢掉了伪装的一切豁达洒脱的伪装,终日咒骂世道,有时甚至会拿家里人出气。 没过几年,忠心的家仆被他遣散,最后就能结发妻子也因为受不了他的无能与游手好闲,向他要了一纸休书,回了娘家。 偌大一个富庶之家,就此树倒猢狲散。 师兄,当时你讲到这里,就没再讲了。我问你那书生怎么样了。你告诉我,他最后吊死在了一只牛角上。我曾经真以为他死了。可是看到现在的你,我才明白,那书生一直都未曾死去。他一直都在这里——他一直都在师兄你的心里。” 慧能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一点,师父他心知肚明。你明面上是为了逃避前尘往事,不得已才遁入空门,换取新生,但实际上,你从来没忘记过那座天下,也没忘记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美梦。你只是发现曾经的路走不通,所以想要换一条走。 所以师父不传你衣钵,并非是觉得你不够优秀,或者并未开悟,只是因为你不需要——你自有自己的路去走,你也终有一天会回到你自己的道上。 而也正是如此,所以对于师兄你来说,无论是成佛,还是成魔,都不重要,你只要看到你所想看到的,就足够了。” 一口气讲完这些话后,慧能期许着能从神秀身上看到一点触动。 可那张丰神玉秀的脸上,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冷漠表情。 好像其所听到的,是别人的故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这是慧能最不想看到的情景。 但他也确实拿不出任何的办法。 他无奈笑笑,摇了下头,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刀。 想要说服一个人,光靠嘴是不够的,拳头或者刀,都是必要的。大多数情况下,后者都比前者更为有效。 “讲完了?”神秀忽然冷漠地说了一句。 “讲完了。” 神秀点了下头:“那么你就可以安心去死了。” “其实我觉得跟师兄聊得还挺投缘的,要不再聊会儿?” “你以为我为何要与你说这么多废话?” “我还真不知道,不如师兄为我解惑一番?” 神秀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周楷。 “果然,师兄此举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慧能不由叹了口气,“师兄今天来的目的,打一开始就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的周楷师兄。” 神秀点头:“他的性格我们两人都很清楚,不见棺材不落泪。若我就那般干净利落地杀了你们,又怎么能让他感受到那种刻骨铭心的痛呢?若不感受到刻骨铭心的痛,他又怎么会意识到自己的逃避与懦弱犯下的是何等的罪孽?又如何能走出那正确的一步?” 我在这与你说话,便是要给他一点希望,让他心生期盼,现在,火候也是差不多了。我也该将他心生的那点期盼给扼杀掉了。” 说着,神秀忽然传音给远处的周楷:“你且看着吧。我现在就要杀了慧能,然后再去杀了那只狐狸精。” 远处的周楷因为离得太远,听不清楚两人的谈话,心中原本就焦急万分,但苦于能力有限,只能干看着,此刻一听神秀这话,脸上一白,急忙叫喊道:“你要先杀他们,就先杀了我。” 神秀摇头:“若你当初选择修行,此刻说不得有能力改变下现在的局面。可现在,你说的不算,我说的才算。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让任何人杀你。你是我的师弟,也是禅宗的下一任首座。” 周楷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玉人:“我便是死,也不会让你如愿的!” 神秀怜悯地看了周楷一眼:“其实你活着配合我固然最好,但若是你求死,其实也没关系,我便费些功夫度化你的尸身便是。你应该清楚我有这样的能力。活着的时候,你或许还有能力勉强反抗一二,但若是死了,你的尸身便只能任我摆布了。” 周楷死死咬住了嘴唇,望向神秀的眼神里全无一贯的和善,只有赤裸裸的杀意。 神秀看到后,却是丝毫不觉得害怕,反倒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唯有大痛,才能大彻大悟,也不枉我费了这么多的心思来做局。” “师兄,你做的局确实很好,但是我稍稍有些不满意。” 慧能的声音将神秀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神秀回过头,无所谓地看着他:“那又怎样?” 慧能颇为无奈地说道:“我好像确实不能怎么样,不过,我还是想试试。” 随着话音落下,慧能原本因为灌注了充足气血而显得肌肉虬结的身躯突然干瘪了下去,从年迈直接变为了老朽,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裹着骨架。而在他瘦下去的同时,他周身的佛光却变得光芒大盛,居然将神秀所发出的佛光逼退了,与之形成了僵持不下之势。 神秀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化,这一次,并非惊讶,而是越发的可怜。 慧能刚才所有的术法神通在修行界不常见,但也不罕见。 此种术法神通在佛门,叫做《燃灯法》。 燃灯法燃灯法,顾名思义,此法是将自己当做一盏灯来燃烧,绽放光明,也就是通过燃烧全身精血来获得爆发性的力量。 但就如油尽了灯会枯,精血消耗过大,人即便不死,也与死无异了。 故而某些旁门左道对此法进行了针对性的强化,加大了燃烧精血的量获得更强的爆发性力量,弄出了一门也算家喻户晓的魔功——《天魔解、体大法》。 此法极为损耗寿命以及修道资质。施展此术带来的后遗症,仅有极为稀有的天材地宝才能医治。一旦后期处理不当,伤势得不到恶化,修行者的修为便大概率止步于此。 所以此法一直是拼命的法子,非紧急关头无人会动用。 通常情况下,一般人用这种术法,都是争取最小化的燃烧精血,但如慧能这般,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的用法,极为少见。 “师弟你这么拼命,即便今日侥幸不死,今生的修道之路也算是断了。” 慧能笑了。但由于形容枯槁的缘故,他的笑看起来极为的狰狞恐怖。 “要是逃不脱,我今日便死了,又何谈以后?” 话虽是这般说,但真正能下此狠心的,神秀还真没见过几个。 慧能越是表现得如此刚烈,神秀越发觉得不能留下慧能。 他今日前来赴约,并不仅仅只是为了带走周楷。 杀死慧能,刨断顿悟一脉的根,同样很重要。 “既然师弟也一心求死,那做师兄的又怎好不成全你?” “说起来,我也还要感谢师兄曾经的教诲。是你告诉了目不识丁的我,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 枯槁的身体真的如同鸿毛一般,被风一吹,飘向了神秀上方。 那笑声越发大声。 枯槁的面容愈发的狰狞。 来到神秀上方后,那鸿毛一般轻飘飘的身体猝然下坠。 遍是豁口的柴刀高高斩落。 神秀双手举相迎。 “铛!” 柴刀与降魔杖相击。 这一次,得到了海量灵力灌注的柴刀没有再崩碎,也没有后退,反倒是压着降魔杖猛然向下。 盛开的巨大莲花砸在湖面上,湖水从湖中满溢而出,如同滚滚洪流破堤而出。 “或重于泰山!” 第八百五十九章 池鱼 之前的神秀与慧能一直表现得极为克制,并没有任意施为。 一方面是性格使然,另一方面则是忌惮大唐官府的力量。 不过现在,当一切的遮掩都被扯开之后,两个人也再无其他顾忌。 至少对于处于劣势方的慧能来说,大唐的问责固然令人头疼,可解决眼下的麻烦才更为重要。若是现在死了,那就什么都不必担心了。 但这就害苦了不远处静观的周楷。 破堤而出的湖水卷积起路上的花草树木,以铺天盖地之势,向着周楷迎面冲来。 周楷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前全都是浑黄的河水,随后便被洪流卷入其中。 天旋地转。 浑浊的浪潮中,周楷犹如一根无根浮萍,随浪逐波,载沉载浮。 不过即便这样,他还是死死咬住牙关,屏住呼吸,紧紧抱紧了怀里的踏雪,以自己的身体为踏雪做了护盾。他心中只有一个念想:死也不能松手。 而他的这种情急之下的反应也算是救了他一命。 踏雪虽然神智不在,但作为一个大修行者,其修为早已到了“蚊蝇不能落,片羽不沾身”的境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其护体灵气应激而发,将河水的冲击阻隔在身外。 而死死抱住踏雪的周楷,也因此躲过了不少石头与树枝的冲撞。 在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面前,时间好像失去了应有的界限。 明明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但周羊羽却觉得好像活了几辈子那般漫长。 就在他觉得自己的肺部快要爆炸之际,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衣领被一只手拽住。 随后那只手便将其连同踏雪一起,拽出了浩荡洪流,并将之放到了一旁的一根树杈之上。 “呕!” 在猛地吐了一大滩肮脏的河水之后,周楷急忙低头去看怀中的踏雪。 “放心吧师伯,踏雪施主她没事。倒是你伤的不轻,需要尽快治疗。” 周楷认出了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的主人便是慧能的首徒行思,一个话很少却很让人信服的年轻人。 周楷顿时长松了一口气。随着他大口的喘息,身上各处便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刚才在这洪流里,他撞到了不少石头与树木,不用去看,便能够感觉到身上很多处擦伤了,还有一些地方在流血。 “你怎么会在这?” “回师伯的话,是师父让我等在这的。他说如果事不可为,便会想办法将你给先行送出战场。” 周楷神色一黯。 其实在他邀请慧能前来参加自己的婚宴时,慧能便隐晦地提出过自己的担忧,但周楷却觉得事在人为,凡事总得试一试才知道值不值得做。 而他也因为自信与神秀的交情深厚,便也没做谈判失败的预案。 “如果师伯这边没有什么其他交代的话,那我们便即刻出发了。不过就是要委屈师伯了。师伯没有修为,身子骨重,师侄修为浅薄,不能带师伯遁行,只能用些粗鲁法子。” 行思说着,一只手一个拉住了周楷与踏雪的后衣领,轻飘飘地将二人提溜了起来,随后拎着二人,在树冠之间快速地跳跃,穿行起来。 全程没有给周楷任何的反应机会。 等到周楷反应过来的时候,行思已经飞奔出了一里有余。 “等等,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在这向南四十里的地方,有座县城,那里的县令是师父的知己。我们现在便去县衙里避上一避。” “去县衙有什么用?能拦得住神秀师兄?” “或许拦得住。” “什么意思?” “那县衙虽小,却也是大唐的县衙,代表着大唐的脸面。擅闯县衙便等同于打大唐的脸,以当今陛下的性格 ,这种事怕是会深究。神秀师伯便是大修行者,也不得不三思而行。” “那慧能师弟呢?他如何走脱?” 行思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奔行。 “你怎么不说话?” “关于师父他如何走脱……师父并未交代过。” 周楷顿觉不妙:“你跟我说实话,你师父能从神秀师兄手中走脱吗?” 行思再次沉默。 周楷急了,厉声道:“行思,你可是个忠厚人。” “大抵是……不行的。” “那怎么办?” “生死有命。早些晚些,其实没那么多讲究。” “狗屁!”周楷恨恨骂道,同时踢蹬起双脚,试图从行思手中挣脱,可行思的手如同铁筑一般,牢牢地钳在了他的后脖颈。 “你放我下来,我要回去!” “请恕师侄直言,现在那边的情况,即便是师伯回去了,也无济于事。甚至有很大的可能将局面变得更糟糕。” 周楷沉默片刻,再次厉声道:“我不管,总之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别人为我而死。” “师父并非为师伯而死。他的生死,自有造化。” “你别那么多废话,我让你将我放下!” “抱歉,师伯,师父吩咐过了。一定要将师伯你带入县衙。师命难违,还望师伯理解。” “狗屁!我是你师伯,长兄如父,连你师父都得听我的,你敢不听我的?你这是忤逆,是大逆不道!” 行思不再言语。 挣扎无果后,周楷忽然停下了动作,叹了口气说道:“行思,你师父曾跟我说过,在你师父一众弟子当中,你是最仁厚的那个。你真的能够忍心看你师父就此身死?” “昨日因,今日果。更何况,弟子修为浅薄,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一法不成,周楷再起一念:“行思,我看你不是修为浅薄帮不上忙,而是觊觎慧能师弟的住持之位。” “师伯这话未免有些太过了。你明知道弟子不是这种人。” “你究竟是什么人,你说了不算,我说了算。如果你不放我回去,我便以你师伯的名义昭告天下,你为了争夺慧能师弟的位子,见其遇险却故意不救。” “是非黑白,自有公道在人心。” “那你觉得,人心是在我这个师伯,还是在你身上?他们到底是会信我,还是会信你?” 行思忽然在一株树冠顶端停住,颇为无奈道:“师伯此举未免也太不君子了些。” 周楷自嘲道:“我又何曾是过君子?” 行思斟酌了片刻,犹豫说道:“师伯你便是回去,也做不了什么的。神秀师伯他的性格你应该比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更清楚。” “此事因我而起,也自当因我而结。神秀师兄也并非是想要了我的命,结果再坏,大不了我便如了他的愿便是。” “师伯真的舍得如此吗?” “除此之外,你还能想到什么办法吗?” “可若如此,师伯今日怕是做不了新郎了。”行思提着二人纵身一跃,落到地面,放下二人。 周楷闻言,抿着嘴唇,来到双眼无神的踏雪面前,替其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裙。 为了今天这个大喜的日子,踏雪特意穿了这件大红色的衣裙。 玉人配红衣,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今天刚看到踏雪这副装扮的时候,周楷愣了许久都没回过神。 这件红衣,是踏雪自己一针一线缝制起来的嫁衣。 很多个晚上,周楷从夜里醒来,都能看到踏雪披着外衣挑灯夜战。 其实踏雪的手很巧,也已经织好过很多次,每一次做出的嫁衣在周楷看来都已经是非常完美了,无论是形制还是图案,都美得惊心动魄。但踏雪却总是不 满意,不是嫌弃这里线歪了点,就是嫌样式走了形,一次次拆了重织。包括这一次她身上穿着的这身红嫁衣,她其实也不是很满意。要不是周楷定了日子,她实在来不及再做修改,恐怕她还想拆了重织。 她渴望这一天渴望得太久了。 而周楷欠她的东西也太多了。 周楷不指望自己这辈子能够还得清,只希望成亲之后,能在以后的半生里尽力弥补踏雪一二。 可谁成想,亲还没结完,他就又欠了踏雪一大笔债。 他抬起手,轻轻触摸着踏雪白皙胜雪的脸庞:“也许你从一开始就不该认识我。” “阿弥陀佛。”行思双手合十,轻叹一声,“其实师伯不必如此的。师父他也绝不会因此便怪你的。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我自己会怪自己啊。”周楷喃喃念道。 远处再次传来雷鸣般的轰响。 脚下大地也在微微摇晃起来。 周楷一个没提防,差点摔倒,好在行思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重新站稳后,周楷神情凝重地看着战场的方向。 离着十几里的距离都能感到如此动静,其战场正中的情形究竟是何等残酷惨烈,可想而知。 周楷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了,收回了自己的手,强迫自己不再去看踏雪。 “听闻你天生负有龙象之力,便以此神力,送我一程吧。” 行思再次说道:“我还是跟师伯一起去吧。” 周楷摇了摇头:“这是我们师兄弟三个之间的恩怨,与你们这些做晚辈的无关。” “可是……” 行思还要再说什么,周楷却抬手打断了他:“我想麻烦你将她送到所说的那处县衙。神秀师兄不会杀我,但是她却会很危险。不过他与踏雪无冤无仇,应该也不至于为了杀她而开罪大唐。” 行思想了一下,问道:“只是待她醒来后,我该如何交代?” 周楷沉默,咬了下自己的嘴唇,然后头也不回地说道:“若她醒转后,我仍未归来的话,你就告诉她,忘了我,去找个更合适的人嫁了吧。 她理应遇见更好的人。” 第八百六十章 代价 慧能一刀无果,并不放弃,又是一连三刀。 神秀仓促挡下,但人却被砸进了已经没多少水的湖底。 慧能还欲继续保持着着自己的进攻节奏,神秀持杖格挡的同时却忽然伸出左手捏住刀身,锋锐的刀光瞬间便将他素净的手切割得鲜血淋漓,可他浑然不觉。 神秀这是要用自己的手来换慧能的柴刀。 慧能轻叹一声,抽刀回撤。 手中的柴刀是他仅有的战胜神秀的希望。 哪怕能够切掉神秀的一只手,可失去了柴刀的他面对一只手的神秀,只会死得更惨。 神秀这一招“围魏救赵”,攻其所必救,用的极为老辣。 没了慧能如同泰山压顶一般的攻势,神秀缓缓从淤泥中拔出身形。左手前伸摊开,纷乱的刀光从手掌的伤口飞出,将四周的淤泥与湖水切得破碎四溅。 他行走其中,一身僧衣始终白净如雪。 待手掌上的鲜血又顺着伤口流回身体后,神秀遥望了一眼周楷远去的方向:“那是行思?” 而与神秀相比,慧能却显得狼狈太多。泥水沾满了他的身体。这是由于他将所有的灵力都用来支撑战斗了,并没有浪费一丝灵力在保持身体的清洁上。 面对神秀的疑问,慧能微笑回道:“师兄慧眼如炬。” “他什么时候坐在那株树下的?” “周楷师兄发函邀请我们的时候。” “那就是一个月前了?”神秀不由点了下头,“我到这有一会儿了,居然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坐禅功夫到了这一步,算是登堂入室了。” 听到神秀的赞叹,慧能也不免有几分得意:“其实不光师兄没发现,我也没发现。行思的禅定功夫,比我还要强上不少。” 神秀看了一眼慧能:“你的禅定功夫?” 慧能尴尬笑笑。 确实,要论起禅定功夫,他确实不怎么样。比起打坐清修,他更喜欢舂米砍柴。其实从某种程度来说,他正是因为不喜欢枯燥的坐禅,才会走出一条“顿悟”的捷径。 “难怪你现在这般不怕死。” 慧能轻轻咳嗽了一声:“到了我们这把年纪,自己能活多久其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能否有人将我们的想法传承下去。” 神秀没有接话,而是转而说道:“你们真的觉得这样就能逃得掉吗?这天下虽大,但我要找他,哪里又是他的容身地呢?” 慧能摇了摇头:“未曾想过毕其功于一役,只是想着拖延些时日罢了。正好这不远处的一座县衙里有我的一位至交好友,早就邀我去坐上一坐。周楷师兄到了那里,凭借我的面子,应该能够住上个三年五载的。师兄便是再闲,也没办法守这么久不是?当然,你若真的这么有耐心,那全当我们倒霉了。” 说着,调整内息完毕的慧能再次身心意合一,将神秀视为一根木柴,再次提刀劈砍。现在的攻势没有了之前那神来一刀的惊艳,但却胜在了几分势大力沉之上。 神秀刚才被压制得难受,见此情景,不怒反笑,抡起降魔杖便迎了上来。 两人俱是大开大合的招式,直打得脚下的小小无名湖泊直接扩大了近一倍。 “其实我根本不用等。” 不同于间隔处不停调整呼吸的慧能,神秀显得从容得多,一边打架的同时,还能气定神闲地说着话。 “一座县衙而已,可拦不住我。要是州府恐怕还有点意思。” 慧能无奈苦笑:“我与师兄可没法比,能够认识位县太爷,便已经是我祖上烧高香了。至于州府的***老爷,慧能我一介樵夫,怕是高攀不起。而且以现在那位大唐皇帝的性格,应该也不太喜欢我们这样的修行者与地方官走得太近。自从大唐百姓家家户户开始在门上贴门神后,偌大个大唐好像没那么大 了,天高皇帝远的事情,也变得少了很多。 至于说县衙拦不住师兄,我却有几分不信。师兄不惧大唐我可以理解,但玉泉寺呢?寺里那么多的僧众,还有众多的香客,若离了大唐,玉泉寺又真的能够超然独立吗? 正面冲击县衙这可是上可杀头的大罪,与我们现在在这荒郊野外争斗的事比起来,那简直是天壤之别。师兄你就算和那位陛下做了交易,但有些东西,却是没法轻易改变的。那位陛下应该还不至于为了和你的私人交易,而至整个大唐的声威于不顾。” 抓住慧能分神说话的功夫,神秀抢先一杖捅向慧能胸口。 慧能狼狈使了一招驴打滚堪堪躲过。 “师弟你啊,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还是太过浅薄。我今天能够站在这里,堂而皇之地与你战斗,自然不是没有准备的。我早就提前付出了足够的代价。这代价,杀你一个是杀,再加上一个擅闯县衙的罪名也能担得。” 慧能一个骨碌从水面上翻了起来:“那师兄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也好让师弟我做个明白鬼。” “今日你我这一战,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自囚二十年。” 慧能微微愣神后,微微叹了口气。 这结果不能说不重了。 当然,从刑罚上来看,自囚二十年好像没什么。但问题是,神秀并非一般人,甚至不是一般修行者,作为现在弘忍的当家大弟子,他是佛门禅宗在人间掌舵人,可谓是背靠灵山,根正苗红。其在修行界的地位,可想而知。 而之前大唐虽然对修行界也算是动过手,但收拾的不过是几个无依无靠的小门小派,打压了也便打压了,没什么人能替其报仇雪恨。 但像神秀这种境界和地位的修行者,却鲜少会遭到如此“严苛”的打压。说开了,自囚二十年的刑罚比之潜在的隐形影响,简直不值一提。 慧能已经预想到此事一旦流传修行界将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如果连神秀这样的修行界高人都不得不对大唐低头,那整个人间修行界,又有谁能够超然世外?大唐对于修行界的影响力,势必会因此事更上一个台阶。 此外,慧能更关心的一个问题。 神秀作为禅宗目前公认的领袖,他的一举一动都注定了不会是私人行动,至少在别人眼中,神秀代表的是佛门。 虽然灵山几乎不会与人间佛门产生过于紧密的联系,也不会处处干涉人间佛门弟子的言行,但这并不代表人间佛门的弟子就能够随心所欲的做事,至少这种狠狠落佛门志气,长人间王朝威望的事,不是神秀一个人所能决定的。 神秀敢将这样的事说出来给他听,这一定意味着,这件事得到了灵山的允许,至少是默许。 而这个消息对于慧能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过为什么是二十年?” …… “是啊?为什么是二十年?” 与此同时,一旁吃瓜吃得正开心的小白也是皱起了眉头,扔掉了手中的瓜皮,看向了一旁的大愚,“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二十年后,人间也确实发生了一件大事,也和大唐与佛门有关。那个唐三藏领着大唐皇帝的御旨西行取经。这两者之间,怕不是有什么联系?” 大愚点了下头:“小白前辈猜的没错。那场西游可不是一场简单的说走就走的旅行,其背后牵扯到的博弈太多。那也不是大唐想做就做的。在这个过程中,神秀师兄承担了一个中间人的角色,负责联通灵山与大唐。” “原来如此。”小白撇了撇嘴,重新拿了瓣西瓜,咬了一口,一边嚼着,一边含混说道:“这样一来,事情就解释通了。我虽不认识那位李老二,但也知道他的脾气确实不怎么好。神秀能够拿出来打动他的东西也确实不会多。作为中间人与灵山沟通这件事,刚刚好。而 那位李老二这么做,也是情理之中。他想要借助佛门的力量来壮大人间,但又担心佛门在大唐境内发展过快,所以既要扶持佛门,又要打压佛门,给甜枣,又要打一闷棍,又当又立,玩权谋的人心真脏啊。呸!” 小白吐了口种子,感叹了一句:“还是后世的无籽西瓜吃起来更爽利。 这么看来,佛门与大唐倒算是双赢了,双方也是各取所需。 佛门在人间得到了更大规模的传播,这为在之后与道门这个老牌势力相抗衡抢地盘信众提供了方便。而大唐,得到了一份真经,同时也借助打压佛门这一壮举提升了在人间的影响力。 事实上,也是自他以后,人间帝王对于修行界的压迫越来越盛,到了大明火器的出现,算是彻底发展到了巅峰。” 说到这里,小白不免有些感到唏嘘。 修行界在人间的没落让他想到了曾经盛极一时的妖族的落魄,二者不尽相同,但却也存在着共通之处。 都是被这片人间的凡人给打败的。 小白原以为这是一种偶然,可偶然发生了两次,真的还能算偶然吗? 不过这些事都与他没什么关系了。 他摇摇头,继续说道:“而在这场交易里,神秀自己也捞到了不少的好处,后来那位李老二死去之后,他也曾被那位女娃皇帝请进了长安城,不是国师,胜似国师,他那一脉,在很长时间里也是力压慧能一脉。” “那是神秀师兄应得的。” 说道这里,小白忽然想起一个很多年前就有的疑问:“对了,我一直有个疑问,那位西游里的主人公唐三藏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为何会有金蝉子转世之说?佛祖他老人家如此显赫人物,弟子那也都是个顶个的有名。十大弟子,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智慧第一的舍利弗、神通第一的目犍连、头陀第一大迦叶、天眼第一阿那律、解空第一须菩提、说法第一富楼那、议论第一迦旃延、持律第一优婆离、密行第一罗睺罗、多闻第一阿难陀。 金蝉子这个二弟子是哪来的?他是谁的马甲吗?” 大愚微笑不语。 而在此时,神秀也看向周楷离去的方向,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因为二十年后,便是我神秀退隐之日,也是新的禅宗首座出山之时。” 第八百六十一章 我不会再让你丢下我 听到神秀给出如此解释,小白笑道:“其实从某种程度来说,神秀对你这个师弟还是挺好的。” 大愚点头:“神秀师兄他对我确实不算差……只是和我道不同罢了。” “等等。”小白忽然想到了什么,“神秀他说二十年后让你来做禅宗首座。但二十年后,我却没有听说过你的名字,反倒是莫名其妙地蹦出了一个什么唐三藏,你们两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大愚微微一笑:“也许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也说不定。” 小白一愣,旋即笑得更厉害了。 “有意思。我越发期待后面的故事了。” …… 随着时间的缓缓推移,慧能的动作越来越僵硬与迟钝。 战局从他压着神秀打渐渐变成了两者僵持不下。相信过不了多久,慧能的燃灯术便要维持不住了。而那时候,恐怕就是慧能落败之时。 双方对此都很清楚。 慧能越是想要加快抢攻,神秀就越是刻意回避,不给慧能任何机会。 他在还击之余,也抽空说道:“师弟又何必再勉强自己?你还能坚持多久?这般浪费自己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 慧能吐了口淤血,继续挥刀不停:“人活一世,哪能做每一件事都有意义呢?总要做些没意义的不是?” 神秀却是不信,反而又问道:“莫非你还留有什么后手?” 慧能浑不在意地说道:“谁知道呢?” 神秀忽然似是而非地笑道:“行思的作用其实不仅是当个看客那么简单吧。 你,踏雪,加上行思,这便是三个大上造,从纸面实力来看,已经足以与我这个驷车庶长相抗衡了。” 神秀说的一点都没错。 除了依仗大唐官府之外,慧能还做了另外一手准备。那便是潜藏在这里的行思。 行思在拜慧能为师之前,便已然是个出色的佛门弟子。其修为也于前几年进入了大上造,来到了和慧能同一个境界。 按照慧能的想法,如果谈判不顺,双方动起手来,便先由他与踏雪这两位大上造来牵扯住神秀这位驷车庶长,然后行思这个大上造按兵不动,等待时机给予神秀一次致命攻击。 三个大上造对上一个驷车庶长,很有得打,赢得概率甚至很大。 这固然不够光彩,但这却是目前慧能能够想到的最稳妥的解决眼下困局的方法了。 然而慧能没想到的是,神秀刚才竟一下就让踏雪陷入了失神之中。 他本以为这是一种巧合,但现在被神秀点破后,他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巧合。 考虑到神秀刚才说过,他曾站在慧能的角度上思考过破局之法,所以这个围杀的方法,神秀应该也能想得到。 也是,在遁入佛门之前,神秀曾是个非常出色的读书人,后来更是为了复国,领过残兵,虽然打得都是败仗,但那也是大势所趋,非他之罪,若说他完全是个纸上谈兵的庸才,却也有些苛刻。 既然想法早已被神秀识破,慧能也不遮掩,感叹一句:“师兄果然是师兄。” 说到这里,他忽然也想到了一点,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如果说师兄对此早有预测的话,那不可能不做准备。所以踏雪迟迟未醒……” “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吗?”神秀居高临下地看了慧能一眼,“总不能让你们做了万全之策来针对我,而我却什么都不做不是吗?” 这个回答解释了慧能心中的很多疑问。 最明显的一点,神秀作为一个老牌的驷车庶长,战斗力绝对不止刚才所表现出来的这样。 慧能很有自知之明,他是个修行天才不错,但却只限于修行,对于战斗方面的表现,他只能算是一般。 而神秀高他整整一个大境界,又有非 常丰富的与人斗争的经验,怎么可能打他打得如此艰难? 刚才他以为神秀是念在旧情的份上,对他有所留手,但现在看来,神秀表现如此不济,是因为他一心二用了。他是在同时与自己和踏雪两位大上造战斗。 纵然神秀高了两个人一个大境界,但如此分心战斗,却绝对算得上有些狂妄了。 “师兄如此针对踏雪,是要做什么?除了杜绝我们联手与你作战的可能,应该还有什么其他目的吧。” 神秀微微一笑:“你这么聪明,不妨猜猜看?” 慧能从神秀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些东西,脸色骤变。 “师兄不必把事情做得如此之绝吧?” 神秀笑容不变:“为何不能做得这么绝?我刚才就说过,周楷就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性子。若不做的绝一点,又怎么能让他开弓没有回头箭呢?” 慧能忧虑地看了一眼周楷等人离去的方向。 若一切都如他们所说的这般,那刚才行思将周楷救走也许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你现在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还是自己多管好自己吧。” 神秀一式横扫千军将慧能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慧能竖刀格挡,却被神秀推着一直后退。 他的双脚在泥泞的混水塘划出两道小的波浪。 脚上的布靴也终于不堪重负,从脚跟处断裂,只残留少许挂在脚上。 慧能纵身一跃,两脚向后踢出,两只破烂的靴子带着泥泞的浑水飞向神秀,神秀冷哼一声,挥杖砸开。 “不过师兄,你的算计固然巧妙,但我觉得,你可能漏算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师兄你一直不太看得上踏雪。” “一只不谙世事的小狐狸而已。有什么我应该看得起的地方?” “师兄你总是这样。” “那又如何?” “我有种预感,你会为自己的傲慢而付出代价。” “是吗?那就看你能否坚持到那一刻了。” 神秀右脚后蹬,凭空将浑水塘踩塌陷一块,身体前纵,下一刻,就连带手中禅杖一起撞入慧能怀中。 禅杖与柴刀磕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中,两人的身影快到几乎看不见了。 …… “若她醒转后,我仍未归来的话,你就告诉她,忘了我,去找个更合适的人嫁了吧。 她理应遇见更好的人。” 周楷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说出了这句话。 但下一刻,在其耳后,却响起了踏雪的声音。 “你又要丢下我了吗?” 周楷猛然回头,惊喜道:“你醒了?” 他抬起手想要抚摸踏雪的脸,但手却在将要触碰到踏雪的前一刻停住了。 踏雪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其他的表情。哀伤,愤怒,通通都没有。 就好像并非一个活人,而是一具泥塑的偶像。 没有得到回应,踏雪再次问道:“你又要丢下我了吗?” 周楷苦笑一声:“对不起。” 踏雪这里之所以说又一次,那是因为他之前就有过一次类似的行为。 他在之前,对修行界并无什么概念,而在认识神秀之后,才从神秀处了解到了修行界的一些现状。也是从神秀处,他了解到了人族与妖族之间的恩恩怨怨。 两个种族为了生存从万年以前就开始了无止境的惨烈战争,至今仍未结束。 从立场上来看,他们两个就不该在一起。 神秀当时就劝过他与踏雪断绝关系。 他在犹豫很久之后,选择了听从神秀的建议。 当然,这也并不仅仅是听从神秀的建议。 他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想法 。 倒不是什么妖族人族的深仇大恨,只是他觉得自己这样的落魄书生,无权无势也无财无貌,又如何配得上踏雪? 于是他选择在一个很普通的春日早晨,告诉踏雪,他将出趟远门,大概三五个月,处理一些私事,不方便带着踏雪,让踏雪在家等他。 过了大概两年时间,他估摸着踏雪等不到他应该已经离开,才选择了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 原以为家里的茅草房估计要因为无人居住,年久失修,倒塌破败,屋前屋后的几块菜畦大概也因为无人播种而长满了杂草。然而走到家才发现,一切都和他离去时的一样。 屋上添了新的干燥的茅草,门口的菜苗刚被间过,长得整整齐齐。木质的篱笆没倒,反倒爬满了牵牛花。 就在他站在门前,近乡情怯之时,包着头巾的踏雪端着刚洗好的衣服从屋内走出,在看到他的一瞬,丢掉了手中的洗衣盆,冲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也就是在那一刻,周楷告诉踏雪,这辈子非卿不娶。 “你说过,你不会再离开我的。” 周楷无言以对,闭上了眼睛,再次说道:“对不起。” 随后周楷听到了落叶碎裂的声音。 踏雪在向他靠近。 “我不会再让你丢下我的。” 下一刻,周楷忽然听到一旁的行思忽然大叫一声:“师伯小心!” 没等他睁开眼睛,他就被一股大力推出,跌落数丈之外。 等到他忍着疼从地上爬起,却见行思与踏雪相对而立。 踏雪的手掌放在行思胸前。而在行思背后相对应的地方,他的僧衣刚好破了一只手掌形状的洞。 行思的嘴角有鲜红色的血流下。 周楷瞬间就理清了情况。 很显然,行思是替他挨了踏雪一掌。而从现在的力道来看,如果这掌不是印在行思这个大修行者胸口,而是印在他这个凡人心口,那他现在大抵已经去往西天,见了佛祖。 但这个情况却让周楷立刻又糊涂了,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 “我说了,我不会再让你丢下我的。” 周楷这才听出踏雪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为了不让你再次丢下我,我只好杀了你。 “师伯先走,我替你拦住她。” 周楷摇了摇头:“你让她过来吧。” “可是……” “我是你师伯!” 行思无奈,只能缓缓让开身形。 踏雪再次缓缓走向周楷。 在她来到周楷面前后,她再次提起了手掌。 周楷缓缓闭上了眼。 就在踏雪手掌缓缓下落的一瞬,行思再次从旁箭步窜出,截住了她的手掌,而周楷也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踏雪依旧还是那个表情:“你想要食言吗?” 周楷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想要食言。我也确实该死。但杀我的人,只能是踏雪。” 下一刻,周楷却忽然收起了笑容,眼神也变得异常的冷漠。 “而不是你,师兄!” 第八百六十二章 那种名为爱的东西 行思带着周楷与踏雪离开战场已经十数里,此处天象已经基本脱离了神秀二人的战斗影响。 雪和之前一样,下得很大。周楷几人不过驻足了一会儿,冰雪便落满了几人的睫毛。 踏雪抽回被行思抓住的手,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雪花扑簌簌从其睫毛掉落,顾盼之间,更显楚楚动人。 “你什么意思?” 周楷没说话,只是冷眼看着她。 片刻之后,踏雪,或者说占据了踏雪身体的神秀,收起了委屈的表情:“我很好奇,我觉得我已经学得够像了,为何还是被你这么轻易地就识破了?” “师兄其实很清楚,又何须我赘言?” “你不会想告诉我,是因为你们之间的那什么男女之爱吧。”说话的同时,神秀嘴角微微翘起,讥讽之意,一览无余。 周楷看了他一眼:“师兄,你知道吗?其实之前我与踏雪四处游历的时候,曾路过你老家汴州。” “是吗?” “我们在那里看见了赵丽娘。” 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神秀微微扬起的嘴角僵硬了一下。 这个名字的主人曾是他的枕边人,十年如一日,替他操持家业。 不过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只是失态片刻,神秀便又恢复了自然:“那又怎样?” “你一点都不好奇她的现在吗?” “我现在是出家人,和过去早已一刀两断。” “她现在过得很好。在离开你们李家后,她很快便又嫁给了另一户姓钱的人家。这家小门小户,比之你们李家的条件那是差得十万八千里。不过也算是小富即安。更幸运的一点,他们家对待赵丽娘很好。一家老小,上上下下对她都极为客气,从不曾因为她是二婚便对她有丝毫慢待。她与新的家人相处得也很好。公婆对她称赞有加,妯里与她关系和睦,就连附近的邻居提到她也不无夸赞钱家娶了个好媳妇。对了,她还为新夫君添了一儿一女。儿子聪明,女儿乖巧。” 原来又添了个女儿吗?那倒是挺好。 神秀无所谓地笑笑,挑了挑眉:“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周楷停顿了一下:“其实我曾想过为你们之间做些什么的。但是在真正见到赵丽娘本人后,我才意识到一点,你配不上她!” 神秀笑得更大声了:“师弟,你都一把年纪的人,为何还能说出如此幼稚的话?” 周楷摇了摇头:“这便是你与我最大的不同。所以我们终归不是一路人,也走不到一起的。” “那可未见得。” “你到底对她做了些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杀了她。难不成请她吃饭?” 这时候,一直旁观的行思忽然说话了:“周师伯,不必听他一派胡言。踏雪施主并未死。” 神秀笑着补充道:“不过是早晚问题罢了。” 周楷沉默了片刻:“你放了她,我跟你走。” 神秀摇头拒绝:“只有愚蠢的人才喜欢做选择,真正的智者只会两者都要。我会杀了她,然后带你走,这可要比你的提议更保险些。” “师兄你会后悔的。” “比起这种软绵绵的威胁,说不定你可以试试骂死我。” 周楷没说话,而是重新看着鸠占鹊巢的神秀,眼神温柔,轻声呼唤道:“踏雪。” “没用的。” 神秀摇了摇头,伸出右手食指,弹出一根锐利的狐爪,以指尖轻轻划破了自己吹弹可破的脸颊。 嫣红的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踏雪!” 周楷眼睛瞬间红了,大吼一声后,就欲朝神秀扑过去,却被行思及时拉住。 “周师伯,神秀师伯他是在故意激怒你。” “啧啧……” 神秀摇了摇头,满是怜悯地看着周乾,“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真是何其的可悲! 你选择逃避,选择冷眼旁观,以为躲起来便能够和她过上自己的好日子。但你怎么没想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时代在这里,大多数人蒙昧不堪,自囚于欲望与执念,你明明身负卓越的才能,却不思图救国救民,不想着解救众生,这本身就是一种犯罪。 你不是想要自由吗?想要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吗?我就偏要将这世间的一切苦痛全都附加于你。不仅是你,我也要让她在极尽的痛苦中死去。且等着看吧!” …… 踏雪的心神世界。 “在别的大树的树荫下,是长不出新的参天大树的。” 八条尾巴的白狐如是说道。 小踏雪瞪大了自己的红色眼睛:“长老,你这么说的意思是?” “女娇是在青丘之外成就九尾的,妲己也是在青丘之外成就九尾的。也许你的成道之机,也在青丘之外的人间。” “我真的可以成为九尾天狐吗?”小踏雪的尾巴都快要摇出重影了。 “只要你努力的话,我相信你可以的。” “我一定会很努力很努力的。” 看着点头如捣蒜的小红狐,八尾白狐将其揽入怀中,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对方:“你是个好孩子。长老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所以……去吧!” 在最后一次凝望着红狐过后,白狐一把将红狐推进了传送阵之中。 繁密的阵纹亮起。 地面开始微微颤动。 红狐感觉到有一股向上的力在牵引自己,牵引她的身体,乃至灵魂,蓬松的毛发不由自主向着上方摆动。 很快,红狐便缓缓升离了地面。 “长老。” 失重带来的新奇感受让红狐变得有些忐忑。 “没事的,别怕。” 在白狐的轻声安抚下,红狐又恢复了平静,在虚空中划动了几下四肢,才算是勉强找到了平衡,站稳了。 “长老我会飞了。” “只要你认真修炼,相信很快你就可以飞了。” “真的吗?” “记住我之前告诉你们的忠告。小心人类。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妖怪。千万不要轻易在人类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我会小心的。” “人间的其他妖族也不可信。” “知道啦。我谁都不会相信的。” “牢记好你的使命。青丘才是你最终的归宿。还有成千上万的族人在等着你回来。” “嗯!长老,还有什么要叮嘱我的吗?” 白狐仰头看着越飞越高的小红狐,眯着眼睛。 “最后,好好活着。” …… “这个神秀他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都已经侵入对方的心神了,机会如此难得,不趁机动手杀个痛快,怎么在这看起了别人的回忆?” 吃着西瓜的小白一边看着神秀与慧能厮杀,一边也没忘了注意踏雪的心神动态。 一心两用对于一般的大修行者来说,不是易事,但对于小白这样的神仙人物来说,却也算不上难事。 大愚自然也能做到。 “小白前辈还是自己慢慢看吧。” “切!” …… 踏雪的心神再起变化。 地点从青丘换成了青丘与人间的隐秘接口。 “长老!长老!” 在她的轻声呼唤下,一只白色的狐狸从踏雪身前的树洞里探出了身形,待其完全钻出树洞后,露出了身后足足八条长且蓬松的尾巴。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让你没有必要别回来吗?” 红色的小狐狸苦着脸:“可是我都已经两年没回青丘了 。我有点想青丘了,想念父亲母亲,想念青丘的小伙伴……” 白狐一脸不以为然:“想要成仙,那都是以千年记,区区两年,又算得上什么?” “我也有点想念长老了。好久没有听人给我讲故事了。”红色的小狐狸走到白狐身边,挨着白狐的大腿。 “唉。”白狐叹了口气,“下不为例。” “谢谢长老!”红色小狐狸哈哈笑了起来,然后得意地问道:“长老,你发现我有什么变化吗?” 说话的时候,还特意摇着自己的四条尾巴。 白狐看着她想了一会儿,犹豫说道:“胖了许多?” 小狐狸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扭头四处打量着自己:“啊?哪里?我最近都一直注意保持自己的体重,怎么还是胖了?” 白狐忽然笑了:“骗你的。不过还是要恭喜你,终于长出了第四条尾巴。看来我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那是自然,长老怎么可能错。”小狐狸抬头挺胸应道,但下一刻,她又犹豫着说道:“不过有一点,长老,我发现你说的稍稍有一些出入。” “什么?” “人类好像也不是那么的可怕!” 白狐的脸一下子就变得异常严肃:“你和人类亲密接触了?” “算是吧。” “到底怎么回事儿?” “就是我之前遇到一个臭道士,想要抓我回山当护山灵兽,我与他动了手,没打过,受了重伤,然后一位大娘救了我。” “什么人?” “就是一个普通的人族大娘。” “你懂什么?人族最狡猾了。你怎么知道这个大娘就是个普通人,也许她是和那个道士一伙的,只是用了伪装来接触你。” “但是她为了给我采药,差点摔入万丈悬崖。” “你懂什么,人族诡计多端,这种计谋有专门的书籍记载,叫苦肉计。不行,你不能再回去了。” “可是我觉得她根本不知道我是妖族,我也未在她面前表现出奇怪的一面。我可以确信,她更多的只是将我当成一只普通的狐狸来对待。” “不管怎么样。你以后都不能再与她接触了?” “啊?这怎么能行?” “为什么不行?” “这位大娘其实也很可怜的。她的夫君走得早。她就独自一人抚养唯一的儿子长大,现在那个儿子大了,却去了离家很远的地方读书,三年五载才回去一次。她平时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她真的就是把我当成个解闷的家人看待的。如果我走了,她就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的使命?” “我没忘。我一直有认真修炼,你看我都长出了第四条尾巴。我感觉在她身边修行,好像变得特别简单。” “还有这种事儿?不行,我待会就跟你一起过去看看。” “哎呀长老,你忘记你当初跟我说的话了?总在你的庇护下成长,我就不可能成长为参天大树,不可能成为九尾天狐,那还怎么庇护族人。”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族长,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用担心的。” 第八百六十三章 修行 红狐跟白狐讲述起了自己这两年的经历,从出了青丘后开始讲起,如何遇敌,如何受伤,又是如何得到救治,这些年又是如何修行的。期间又问了白狐一些修行上的问题。 讲的时间久了,小红狐有些困倦,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抬头看见残阳如血,惊叫一声:“哎呀,怎么都这个时辰了。我再不回去,大娘该心急了。” 说完,她就跳了起来,对着白狐鞠了一躬:“长老,我们下次再聊啊。” 不待白狐回应,撒开蹄子便向山下跑去。身手之敏捷,远远看去,就好像一朵跃动的火苗。 小红狐一路穿行了大概四十里路,在一处小溪前停住。她将头探在溪面,等待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好像看到了什么,猛然一头扎进水中,不多时,等她再次从水里冒出头的时候,嘴边已经多了一尾七八寸长的溪鱼。 胡乱抖了抖身上的水渍,小红狐吊着溪鱼又是一路风驰电掣,避开了数个人族之后,最终溜进了一座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山村里。 没有任何犹豫,小红狐进入了一户有着三间茅草房搭成的人家里,并且用爪子挠了挠木门。 很快,木门打开,从中走出一个布裙木钗的妇人,她约四十多岁年纪,似乎长年受到风吹日晒,肤色暗黄,不是很好看,但身上的衣物却收拾的很干净,配合上其脸上洋溢的笑容,让人见了不免便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在见到叼着鱼的小红狐后,女人蹲下身子,点了点小红狐的鼻尖,带着宠溺意味地说道:“你啊你,又去哪里疯玩了?这么晚才知道回来。” 小红狐叼着鱼,凑近女人,用身体在其腿上蹭了蹭,随后抬起头,一脸渴望地看着女人。 女人无奈叹了口气:“知道啦。这就给你烧鱼汤喝。” 女人从小红狐嘴里接过鱼,到院子的井里打了水,又拿出菜刀砧板,摔鱼、刮鳞、开膛破肚取内脏,一气呵成,不过一会儿功夫,鱼便收拾了干净。 期间小红狐便在一旁安静的看着。 处理完了鱼,女人又回到灶房,洗锅烧火热油煎鱼,不过一刻钟时间,便烧好了一盆乳白色的鱼汤。 饭做好的时候,天色还未彻底暗去。一人一狐围坐一张小木桌,就着一盆鱼汤几碟腌菜吃起了晚饭。 妇人只给自己盛了小半碗汤,便将整盆鱼汤推给了小红狐。小红狐推辞了一下,妇人便笑着夹了一筷子烧得软烂的鱼肉放入自己碗中,小红狐这才蹲坐在桌上,低头享用起自己的晚餐来。 刚才的一路狂奔消耗了她太多的力气,此刻也是饿极了,狼吞虎咽,看得妇人一脸担心,连忙出声劝她慢点。可小红狐只是抬头对着妇人笑了一下,就有低下头继续大快朵颐起来。 妇人的饭量很小,就着几筷子咸菜,喝了小半碗粥加小半碗鱼汤便饱了,放下碗筷,看着小红狐大口吃饭,偶尔伸手替小红狐擦下沾上了污渍的嘴角。 “以后不要总是往家里带东西,要是被村里其他人见了,准会吓到他们,要是被他们当成了妖怪,会打死你的。” 小红狐头也不抬,继续吃饭。 妇人见小红狐这般全无反应,伸出手指在小红狐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真拿你没办法。不过你要注意了,就算往家里拿东西,也要躲着那些人。” 小红狐这下抬起头,对着妇人发出了两声急促的“嘤嘤”声,好像在说我不高兴。 妇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你聪明,可你再聪明也只是一只狐狸,斗不过人的。” 吃完饭,收拾完锅碗,天已经黑了。 妇人梳洗完毕,并没有立刻去睡觉,而是来到了自家堂屋内。此间屋虽小,但却被收拾得很整洁,正对大门的地方摆着一张小小的供桌。以妇人家的财力,自然是供不起什么精致佛像的,也烧不起 高香,供桌之上,只简单地摆放着一本有些老旧的经书。 跪在用粗布缝制好的稻草蒲团上,妇人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开始念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 听到这段经文,小白忽然愣了一下。 “怎么是《观音心经》?” “有什么不对吗?” “小和尚你最擅长的不是《金刚经》吗?” “我只是最擅长《金刚经》,又不代表我就不擅长其他的佛经。” 如果此话出自其他佛家弟子口中,小白少不得要讥讽两句,但是出自大愚之口嘛,那他还真没什么好说。 “其实我娘她之所以诵念《观音心经》,只是因为这段经文比较短,不识字的她背起来比较容易而已。” “令堂居然不识字?” 小白有些诧异,因为他看大愚娘亲虽说不上美丽动人,但观其言行举止,却绝对说得上知书达礼,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有着一种自内而外的和善之美。 很难想象,这样的女子居然不识字。 其实前几天,小白从沉睡中醒来后,获得了一点生死簿的权限,借由生死簿试图了解一些大愚的过往。但他当时所获得的的信息极为有限,只是一段极为干瘪的文字描述。其中只说了大愚与踏雪的认识源于其母亲,但到底这接触的过程是怎样的,大愚又是怎样踏上的修行界,却是不甚了了。 事后小白问过江臣,江臣告诉他,这是因为小白所占生死簿权限比重太低的缘故。 随着权限的增加,执掌者可以通过生死簿所了解到的信息便越多越丰富越具体。像是到了江臣这个层次,心念一动便可知道某人的所有前世今生。 不过在说起这点的时候,江臣却也善意地提醒了小白一点。 知道的少,并不全然是坏事。 作为天道代行者,只是生死簿的管理者,有一定的使用权,但却不可能真的借助生死簿为所欲为。通过生死簿却挖掘未知的真相,可不仅仅只是看到听到一些东西那么简单。每一次通过生死簿去了解一个人的前世今生,便要间接地承担下了解的这个人所担的因果。 而因果究竟有多重,无需多言。 那是即便仙人也不敢轻易背负的东西。 从这点来说,小白现在知道的东西少,自然需要背负的因果也少的可怜。 “其实我一直觉得,如果我娘不是个女儿身,而是个男儿身,她后来的成就一定是我望尘莫及的。” 小白呵呵笑了笑。 比大愚的成就还高,古往今来,数遍整个修行界,能有几人?而要想让大愚望尘莫及的,更是不过寥寥数位而已。 不过他倒没有出言讽刺什么。 打人要揭短,骂人不骂娘。千古不易的道理。 “如果我没有感觉错的话,周羊羽那个废物身上也有些《观音心经》的味道。你收他为徒也有这种关系吧。” “算是吧。人做某一件事时通常不会只考虑一个因素,而是多方面的权衡利弊。不过看到周羊羽和大聪明,确实会让我想起我娘与踏雪。” …… 在妇人诵念经文的同时,小红狐也放弃了玩耍,而是卧到妇人身侧,闭上了眼睛。看似睡觉,但通过气呼吸的律动,明眼人很容易看出,她是在修行。有极淡的月华斜照下来,从她眉心进入了身体。 道分阴阳,妖也是如此。 不知从何时开始,妖族便分为凝炼日精与月华的两派,两派水火不容,都认为自己修行之道要比对方高级些。当然,还有一些聪明的妖族厌恶了选择,选择两者都要,同时吸食日精与月华。 不过事实证明,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完美无缺的修行法门, 有的只有适不适合修士的法门。 无论是日精一脉还是月华一脉,又或者是日月兼修一脉,都没能如同嘴上说的那般,力压其他修行者。 每一脉都有惊才绝艳的天才,每一脉也都有笨得令人发指的蠢材。 随着夜幕的加深,小小的堂屋内忽然有一道金光生出,极淡,若有若无,但这又如何瞒得了小白这种境界修士的眼睛?而且他立刻就发现,这圈金色光芒并非发自修炼的红狐,而是出自虔诚念诵经文的妇人。 小白也是轻声叹了口气。 诚然,这世间的每一部佛经、道术、儒家典籍都是一种修行法,都能够让人修炼,但真正能够靠着这些原始典籍踏上修行路的人只有极少数。 无论是五千文的《道德经》,还是一万六千文的《论语》,都有着极高的修行门槛。一般修行者若无名师指引,不能掌握句读与其中字词的释义,想要单凭个人理解修行,不是不行,但却很难。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任何一点的理解偏差,都可以将你彻底拦在门外,不得登堂入室。而这,其实还算幸运的。若是进了门,却因为理解错了,走了岔道,轻则身死道消,重则走火入魔,失去自我。 而从大愚母亲的条件来看,她显然得不到什么名师指导。这一道佛光只能说是她自己靠着自己的理解修炼出来的。 虽然儒家有云,“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但真正能做到这点的人,已经勉强算得上天才一词了。从这点来看,大愚母亲其实是个潜在的修行天才。 就如大愚刚才所说,如果她不是个女儿身,而是个男儿身,能够获得读书的资格,甚至被名师看到引上修行路,那不敢说能够比肩大愚,但成为一个大修行者长生世间,却也不是多么出人意料的事。 不过世事就是这样,才能与机遇对一个人来说,究竟孰轻孰重,很难说得清。 身居高位的酒囊饭袋不计其数,怀才不遇的可怜人又何曾少过? 第八百六十四章 相思扣 低矮狭小的堂屋内没有点灯,但有点点月华与圆融的佛光照耀,并不显得黑暗,反而有种别样的美感。 不过身处其中的一人一狐对此浑然不觉,一个虔诚地念诵着经文,一个则专注地吸取着月华。 她们更不知道,一道有着八条尾巴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堂屋门前,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白却知道这只小白狐在想什么。 修行用简单而片面的语言来概括,可以说成是人体与天地的灵气交换。 吸收天地间对修行者有益的灵气,排出体内摧使身体衰老死亡的“废气”。 但这事听起来好像很简单,做起来却是难到家了。 天地间的气息何其之多,可真正对于修行者有益的灵气,不足百分之一。 在这样的情况下,修行者想要准确无误地吸取对自身有益的灵气,等同于用竹篮打水。 不是兜不住,就是勉强兜住了却是什么都有,后者意味着,修士吞吐灵气之际,不光会吸入可以促进修行的灵气,也会吸收进有害修行的灵气。 一般而言,功法的优劣之别便在与此。 好的功法能够吸收到的有益灵气多,能够甄别出的有害灵气亦多。修行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除了这一个点之外,修行还有一个难点。对于大部分修行者来说,修行是一件需要精雕细琢的艺术活,需要修行者心无旁骛,专心致志,不能又丝毫走神。这也是为何修行者修行之际,通常会选择僻静处,保持静态姿势,放空自己的身心的主要原因。 但问题就在于,天地之间并无几处绝对的静处,处处充满着诱惑。 与有益灵气一同被吸进身体的那些“有害”灵气也会成为阻碍修行者认真修行的干扰源。 针对于这些问题,修行者找到了另一种辅助修行的方法——在修行之时使用静心的法门来辅助自己稳定心境。 早期的修行者发现,在修行的同时吟诵经文,可以驱除心中私心杂念,达到口身意的合一,更有利于修行。 佛门对此道研究的最透。 佛祖讲法如同狮子吼,慑服一切外魔,这并非是佛祖闲着无聊显摆自己的威能,而是他在通过这种特别的方法来帮助门下弟子静心修行,免受红尘烦恼与心魔的侵扰。 灵山大雷音寺为何是佛门圣地,令天下佛门弟子心神往之? 除了大雷音寺是佛祖菩萨罗汉等佛门高层的清修地,到这能够见到心中偶像之外,更重要的是此地终年萦绕佛祖讲法之声,声如雷震。这讲法声可以淬炼修行者的心身意,驱除修行者的烦恼欲望。 在大雷音寺中修行,几乎不会受到外界干扰,修行一天便足以抵在一般的洞天福地修行数天之功。 与佛祖齐名的其他两位圣人,道尊道法自然,向来自修自的,从不理会别人,故而他并未设立类似大雷音寺的门户。 至于儒师,他则向来崇尚“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故而也不会做此“揠苗助长”之事。 在此情况下,大雷音寺便是毫无争议的天下第一修行圣地。如此种种加在一起,怎么能不让天下佛门弟子心神往之? 而修行界的其他宗门,虽然没有佛祖的无边佛法,但也不愿落于人后,但凡有条件的,都会为门内的核心弟子设立相应的护道者,其目的就是在核心弟子成长为宗门柱石之前,其一是为护住其性命,其二便是辅助其更好更快地修行。 不过世间大多传道者,能够达成目的一的就已经算得上难得,至于能够达成目的二的,更是凤毛麟角。 从这个角度来说,大愚母亲此刻吟诵经文,无意中以自己的佛性构建一处自在净土,庇护踏雪修行,免受外界烦恼欲望的侵扰,这就是履行了一名出色的护道者的任务。 而一名护道者对于一名妖族的意义之重,要更胜于人族的护道者。 这就不得不说到人族与妖族之间的种族差异。 相较于人族,妖族普遍要强大的多。在修行前期,妖族也要优于人族。人族想要在修行路上攀越高峰,大多要付出难以想象的努力与代价。但妖族却不同,他们只需要挖掘根植在血脉深处的天赋力量就可以追上或者说超过人族数十年乃是树百年的苦修。 但凡事有利也有弊,强大的血脉天赋固然给了妖族强悍的战斗力,但与此同时,却也不可避免地为妖族带来了一些麻烦。那些神奇的血脉带来的可不只是天赋,还有骨子里狂躁的本性。故而,比之人族,妖族更容易受到欲望和心魔的侵蚀。 而且由于力量得到的太过容易,一般妖族对于力量的掌控程度上,也要相对欠缺一些。 这两点加在一起,便使得妖族想要踏出那仙凡有别的一步,比之人族又要更为艰难。 所以在少上造境界到大庶长境界,妖族的人数要比人族多上数倍,但大庶长之境以上的关内侯与彻侯的数量,两族之间却几乎是持平的。 妖族比人族更需要护道者。 但妖族信奉的一直是弱肉强食,在大多数的妖族看来,为了确保自己的地位与强大,那些可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妖族新人同样是自己的竞争者,他们不去想着法子击杀这些新人就已经算是足够仁慈了,又怎么会有人愿意去为这些新人做护道者? 同族之类的妖族倒是有一些有心去做,这却不是有心便能够实现的。即便是仙人境的妖族都会受到自身血脉的影响从而做出不理智的选择,连他们自己都没办法稳定自己的心境,又如何能去给其他妖族护道?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有一些大妖会甘愿臣服天庭与灵山成为坐骑的原因。在道佛两脉的大人物麾下,他们更可能获得控制自身心境的法门。 基于这些信息来看,小白知道,白月的沉默是在犹豫。 踏雪是白月看好的天才,也是她选择的候选接班人。她自然要考虑好踏雪的安危。大愚母亲的出现,在她看来,也许并非偶然,而是一种预谋。 但与此同时,大愚母亲的存在也为踏雪带来了足够的好处。 两年时间,从三尾长成四尾,这说不上快,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但问题是,白月身为八尾妖狐,距离天狐也仅一步之隔,她自然能看出,踏雪这个境界提升的特别之处。 稳,非常稳。 如果一般妖族境界提升是以块石垒砌而成的话,那踏雪这个境界提升的就仿佛是在块石的缝隙之间灌上了糯米灰浆。 这也是白月就此陷入犹豫的原因。 选择视而不见的话,白月恐怕不愿承担这样的风险。一旦大愚母亲其实居心不良,是故意接近踏雪,那踏雪的处境必然危险。 但若是出手干预,却又可能耽误了踏雪的机缘。 修行从来不是在缓慢而笔直的小河中顺水行舟,而是在未知的洋流中漂泊。 你不知道潜藏在那一片蔚蓝中的会是怎样的风景,也许是宝物遍地的东海龙宫,也许只是一块足以撞得你船破人亡的礁石。 而除此之外,甚至还有一种最坏的可能。 大愚母亲的出现并不针对踏雪,而是冲着她白月来的。 不过白月虽是在和平背景下长成的大修行者,但大修行者就是大修行者,不管一个大修行者的资质如何,身为大修行者所必须的行动力还是具备的。 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既然看见了,总不能视而不见不是? 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之后,白月便借助斜照进屋的月华,悄然来到了大愚母亲的背后。 她靠近的很谨慎,将自己的身体藏在月华之中。 一旦大愚母亲有任何的异 动。她就会第一时间带上踏雪离开。 但一切都很顺利,大愚母亲没有任何的动作,依旧跪在稻草蒲团上,闭目合十,口中诵念不止。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白月稍稍暂停了一下。 “是真的没有修为?还是对方并不惧怕我的靠近?” 带着这种疑问,白月抬起手,伸出食指与中指,点点月华如同萤火一般,汇聚在她指尖,随着她轻轻在虚空中划动两下,月华浮动,勾勒出一道二指宽的白色匹练。随后,她轻轻指向了大愚母亲,那白色匹练便如同蛇一般,温柔地缠在了大愚母亲的脖颈上,打了个结。 …… “咦?” 小白忽然停止了咀嚼。 直觉告诉他,白月此举并不简单。 那看似简单的白练之上,似乎暗藏了一些其他的玄机。只可惜,隔着踏雪的回忆,他看不真切。 而他搜遍自己的脑袋,也想不出与之类似的术法神通。 “这是何术?” 一旁的大愚忽然轻叹一声。 小白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此结名为相思扣。” “何解?” “世间无解之结,唯有相思。” 大愚双手合十,如菩萨低眉,现出一张慈悲面相。 “被此结套中者,当受这世间最极尽缠绵之相思苦。” 第八百六十五章 油灯 “被此结套中者,当受这世间最极尽缠绵之相思苦。” 听着大愚如此一本正经地解释,小白却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大愚说的话看似很有道理,但在他看来,却有吹嘘之嫌。 不可否认,九尾狐族的天赋神通乃魅惑一道,最擅长勾动他人欲望。 九尾狐族的术法神通也大多围绕这个方向来构建的。 这个劳什子相思扣,听起来就很有九尾狐族的味道。 但问题在于,大愚给的这个评价有些太大了。 九尾狐族哪里担得起? 要是九尾狐族的天赋神通真的有如此强大的能力,又何以在妖族“名落孙山”后,沦为诸多大族予取予求的受气包?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九尾狐族的天赋神通不能说很弱。在修行前期,这种针对人情欲的能力,可谓是防不胜防,一般人极难招架。 不过一般妖族都是修为越高越能体现出种族的强势,但九尾狐族却是反过来,修为越高越显得鸡肋。 原因很简单,修行初期的修行者受天生所限,“六根不净”“七情不舍”,心神也并未如何淬炼,面对九尾狐族的天赋神通,自然难以抵御。 可一旦成为大修行者之后,不管这个大修行者的跟脚如何,其心神必然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淬炼,而且能够成为大修行者,又有谁不是心性坚定之辈? 以情欲挑动大修行者心境,无疑是一件事倍功半之事。 若是遇到了懂行的高手,更是可以顺着这种手段加以反制。 “这评价谁给的?什么谱啊,就敢这么说话?” 大愚微微一笑:“我。” “嗯?”小白有些意外地看了大愚一眼。 他先前以为这话出自哪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 可如果这个评价真的是出自大愚之口,那他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这个术法了。 “这术法这么牛逼?但我怎么没听说过?” “因为这个术法从被创立之后,就一直被狐族束之高阁,从未拿出来示人过。即便是青丘内部,也只有核心的几个人物有资格学习。 我们刚才看到的,也是它第一次被用来对敌。” “可这既然是青丘的不传之秘,你又是如何知晓的?你个上门女婿这么有牌面的吗?” 大愚轻轻摇头:“我知道这个术法,是因为我是这个术法的第二个受害者。” 小白更加好奇了:“难不成这术法竟对你都起效了?” 大愚再次摇头。 “那你还吹个什么劲?” 大愚却轻声说道:“我没受其影响,不代表这个术法不行。” 小白笑得更大声了:“我看和尚你还是别叫妖僧了,干脆改名叫狂僧好了。” 大愚笑而不语。 小白却是停住了笑。 自信归自信,但他很确定,如果单纯比拼心境的话,那他定然不是大愚的对手。 这不是他认为自己不如大愚,只是“术业有专攻”而已。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 一个合格的大修行者并不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精,而是比之一般人更懂得扬长避短而已。 论此等禅定功夫,佛门认第一,道门都只能认第二。 他一个妖族就更不谈了。 说来小白也是好奇,到底是哪个缺心眼的会用这种术法去对付大愚? 这不是以卵击石是什么? “既然你这么说,我倒是有几分好奇,这术法是谁所创?我认不认识?” “你听过,但没见过。” “谁?” “妲己。” “谁?”小白又问了一遍。 大愚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妲己。” 这一会儿工夫,小白已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道平平无奇的白练。 如果事实真照大愚所说,这相思扣真有那么牛逼,能够让中招者受这世上最缠绵之相思苦,那这术法的创造者妲己绝对是号人物。 这能够创出这样一个术法的人,却为何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小白愈发期待故事接下来的发展了。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 雪白的月华所织白练缠绕在妇人的脖颈上,更显得妇人的皮肤黯淡而粗糙。 白月看着那截可以说有些难看的脖颈,忽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除了少部分修行特殊功法的修行者之外,很少有修行者会有这样的身体。 修行者中虽然也有老朽者,但他们的老朽却与凡人有着本质的区别。 眼前妇人的身体状况,完全就是一个未经任何修行的凡人之躯。 通过手中白练,白月非常清楚地感知到了妇人此刻的心跳与脉搏。 妇人的心跳与脉搏相比于修行者来说,是如此的微弱,恍若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相思扣在手,哪怕对方真的是个修行者,只要不是那些天仙样的人物,白月都有信心将之制服。 只要她轻轻那么一扯,手中的月华白练就能够轻易夺走妇人的生命。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但白月却忽然发现自己有些做不到。明明轻若无物的月华此刻重得却好比泰山。 她是一路跟着小红狐来到此处人家的,所以小红狐与妇人相处的整个过程全被她看在了眼中。 妇人看待小红狐的眼神,她也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种仿佛对待自己孩子一般的眼神。 也正是有着这样的情感在,所以妇人在诵念经文之时散发出的淡淡佛光,才会心有灵犀一般地笼罩小红狐,护佑其不受外界的干扰。 妇人诵念了整整三遍观音心经。 其晚课祈祷也迎来了尾声。 “请佛祖保佑,吾儿能够无病无灾。若是可以,也请保佑他早日相个好人家,以传周家香火。” 极其朴实的愿景。 天底下的母亲,十有八九都曾做过类似的祈祷。 不知为什么,白月忽然收回了手。 失去了她的牵引之后,那道月华白练悄然崩解,化作点点萤火,消散无踪。 而对于这点,妇人自然没有任何察觉。 在她的视角里,屋内一直黑漆漆的。 念诵完经文后,她将身体前倾,整个匍匐在地,行五体投地之大礼,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小红狐听到动静,停止修炼,睁开眼看着妇人,满眼欢喜。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随妇人在佛祖面前修炼,都感觉效果特别好。不过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却好像能够抵得上平常一个时辰。 行完大礼,妇人缓缓站起身,可她刚迈出一步便一个踉跄,身体前扑。要不是一旁的小红狐眼疾手快,嗖地一下蹿到了夫人身前,以自己的身体拖住了妇人,妇人绝对就要摔个“以头抢地”了。 妇人扶着小红狐的身体重新站稳。 小红狐瞪大眼睛看着妇人。 隐隐的月光投射到她眼睛中,反射出猩红色的光芒,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但妇人却全然不惧,反而笑着对小红狐说道:“谢谢你啊,又救了我。” 小红狐只是关切地看着妇人。 妇人摸摸小红狐的头:“我没事,就是跪的有些久,腿有些酥麻,加之有些黑,我看不太清路,才踩空了。” 小红狐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对着妇人“嘤嘤”叫了两声,然后一溜烟跑了出去,一阵叮叮咚咚的声响过后,等小红狐再回来的时候 ,口中已经叼着一提油灯。 灯火如豆,但却瞬间充盈了整个堂屋。屋内的一切都显出了大概轮廓。 小红狐咬着油灯便往妇人手中送。 妇人接过油灯,先是摸了摸小红狐的头,随后则是看着没剩多少油的油灯,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她张开嘴,似乎是想吹灭油灯,可看了眼小红狐,最终却是用油灯上别着的一根细木条,将双股的油灯芯挑了一根出来。 屋内的光芒瞬间又黯淡了一些。 …… “这是在做什么?”小白看不大明白,转头看着大愚一头雾水地问道。 大愚眉眼间越发的慈悲了。 “以前的照明事物可不像数千年后的梦之国,都是些稀罕物。像我们这些穷人家,点蜡烛就已经是一种很奢侈的事了。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以前我们村子里许多人家舍不得点蜡烛,晚上起夜都摸黑。就有那么一家户主,三十来岁,起夜时失足踩空,掉进茅坑了,直到他小儿子鸡叫后跑去撒尿,才发现他的身影,不过为时已晚,人已经没了。” 轻叹一声后,大愚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我爹死得早,是我娘一手将我养大的。大了一些后,我便白天帮她干活,晚上借着月光和烛光读书。蜡烛光弱,我娘担心我看坏了眼睛,便咬牙买了盏油灯。那时候的灯油挺贵的,我舍不得点,便只用单股灯芯,不过我娘却给我弄了个双股芯。 我娘因为经常做针线活,眼睛也不太好,所以我出门在外,也会提醒她别心疼灯油,晚上记得用双股灯芯照明。她也应下了。 可后来还是踏雪告诉我,那提油灯只有我在家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用。我不在的时候,她从不拿出来点。” …… 借着单芯油灯的光芒,一人一狐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另一间草房子。 上了床后,妇人便将油灯吹灭。 小红狐钻进被窝,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躺好,继续闭目修炼。 妇人看着闭眼就“睡去”的狐狸,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你这股聪明劲,怕不是个狐狸成精了。 其实要是你真是个狐狸精倒也好了,我儿子便也不愁姑娘家了。” 小红狐一动不动,似乎睡熟了。 夫人摇摇头,笑了笑,吹灭了灯,也躺了下去。 第八百六十六章 心肠 “啧啧,原来你与那小狐狸的姻缘落在这桩因果之上。” 小白摇着头,感叹地说道:“说起来,你这小和尚怎么看都是一无是处,但就是这运气没得说。摊上这么个父母,连媳妇都给你提前安排好了。 我之前还奇怪呢,这小狐狸那么标致一姑娘,哪怕放在整个妖族,也是个十足的可人,随便嫁个大妖,那都得被捧在手心里。可就这么个风流人物,却偏偏瞎了眼,插在了你这坨牛粪上。真是暴殄天物啊。” 听着小白的揶揄,大愚却是笑着点了点头,“我确实运气不错。不过有一点,我却要持保留意见。鲜花插在牛粪上,肯定要比插在花瓶里开得更盛更久。” “切!” 小白冷哼一声,没再与大愚争执。 这些个秃驴最喜欢逞口舌之争,除了那群喜欢吃冷猪头肉的穷酸,还真鲜有人能从他们身上占到口头的便宜。 …… 妇人辛劳了一天,确实有些困倦,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感受到妇人的呼吸平缓了下来,小红狐却从被窝之中探出头。 今天的月儿不是很圆,亮光也很有限。灭了灯之后,屋内便黑漆漆的一片。 不过身为一个妖族,小红狐天生就有夜视的能力,哪怕是现在,她也能清楚地看到那墙上脱落的斑驳。 泥墙是黏土混了稻草秸秆垒砌而成的,斑驳处有几根秸秆探了出来。 看着那光秃秃的秸秆,小红狐不禁发起了呆。 妇人刚才那看似无心的笑话让她的心隐隐变得躁动起来。 白月曾为她们这些小辈讲过很多人间的故事。 类型多种多样,涉及人物也非常众多。主要内容无非是英雄成长的故事,从那些故事中,小狐狸们可以感受到长老对他们给予的厚望。 不过比起那些讲述某某大妖如何从白身逆袭起家的故事,小红狐最喜欢的还是那些作为调剂的儿女情长的故事。 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比之什么争王称霸的故事要更让她感受到脸红心跳的异样感。 什么成仙做祖,又如何能与心上人一起花前月下来得令人赏心悦目? 她之所以那么强烈地想要离开青丘,到人间来,除了想要像故事里的那些大妖一样,从这片偌大的人间找寻到自己的机遇,成长为顶天立地的大妖之后,回去给族人撑腰,也含着一点想在人间找寻一份合适姻缘的想法。 当然,最好的情况自然是找到一个情投意合的对象,两人夫妻同心携手振兴妖族,就像大愚和女娇那样。 不过出了青丘,她便倒霉地被一个蛮横的道士打伤,差点丢了性命,幸得妇人舍命相救,攀登悬崖峭壁采了灵药为她疗伤,她这才抱住了性命。 此后这两年时间,她一来心中多少有些忌惮,怕那道士在自己身上留了手段,再度找上门来,二来她习惯了与妇人相处的日子,在这小山村里修炼,进度好像也没满多少,还胜在一个安稳,所以她便停了下来。 这两年,她每天都过得还算充实,自然也就没什么时间想什么儿女情长的事。可现在被妇人这么一打趣,她却倒真的有了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如果她注定也能成为某个流传后世的故事的主人公的话,那按照一般的戏剧规定,妇人那个在外求学数年多的儿子必然是个风流个傥玉树临风的读书人,应该还是个修行天才,两个人一见如故,相亲相爱,携手在修行界闯下偌大名头,最后携手远去,隐世不出。 “吱呀——” 从远处的院门处传来木门的响动。 “大概是风吹得吧。” 小红狐很自然地这么想。但下一刻,她的脸色却变了。因为妇人这些年独自在家,每晚都要将院门关好才能安睡,风雨无阻,而刚才,她是亲眼看着妇人将 院门关好的。 那么长那么重的一根门栓卡住大门,单单靠风如何能吹得开? 这是家里进贼了? 小红狐眯起了眼睛。 若是一般情况,她必然早就听到了相关的动静,可偏偏她刚才走神了。 直起身子,凝神听了片刻,小红狐不禁屏住了呼吸,收起了自己的气息。 因为她居然没有察觉到后续的动静。 是人开了门压根没进来,还是来者是个高手?莫不是那个臭道士找上门来了? 想到这里,小红狐立刻有些心慌,下意识就想悄悄遁走。 可看了一眼身侧熟睡的妇人,抬起的脚终究还是没能迈出去。 她放弃了捏好的远遁法术,替妇人掖好被褥,这才轻飘飘地跳下床,来到门缝处,朝外张望。 这一望,让她的心却是凉了半截。 院门确实大开着,可这又矮又小的庭院里一览无遗,根本没有半个人影,也没有任何人来过的动静。 又是小心地观察了一会儿,小红狐还是没能听到任何异样的动静。 只有那些虫子,不知疲倦地在喊着热。 犹豫了一下,小红狐给自己施了个简单的障眼法,随后放松了筋骨,顺着狭长的门缝挤了出来,而后小心的走向院门。 地上全无脚印,门上也没有任何被触摸过的痕迹。半人高的门栓倒是倚在一旁的土墙上。 “莫非是我记差了,她没有关门?”小红狐有些纳闷。 就在她准备去关门之际,一道声音却是冷不丁从其背后响起。 “若真的有仇家上门,以你的警觉性,你怕不是早死了一千回。” 小红狐被惊得全身毛发耸立。她猛然回过头,却见低矮的茅草房房顶上,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身影背后拖着八条长长的尾巴,宛若牡丹盛开。 在看清这身影的形象后,小红狐不惊反喜:“长老,你怎么会在这!” 那八条尾的白色狐狸却没有笑,只是冷眼看着她说道:“看起来,这个女人对你真的很重要。” 白狐的冷漠态度让小红狐顿时有些懵:“长老……” 白狐冷冷打断了小红狐:“临行之前,我千叮咛万嘱咐,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小红狐低下头去:“记得。” “是什么?” “遇到任何危险,以自身生命安全为重。” “可你在做什么?在不知道敌人深浅的情况下,你最好的选择就是第一时间遁逃。但你呢,却为了一个区区不相干的人族而放弃了。” 小红狐试图解释:“我只是觉得事情应该不会那么糟……” “你以为不会那么糟?”白狐冷笑一声,“你凭什么以为你是对的?” “长老我……” “你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小红狐张了张嘴,但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请长老责罚!” “责罚?”白狐再次冷笑,“如果站在你面前的人不是我的话,你现在已经死了。你能让那些人只责罚你一下,便放过你吗?” 小红狐将头埋得更低了。 “你要记住,你是狐族未来的希望,在你的肩上,承担着成千上万个族人的美好生活。你的命并不只属于你,而属于整个青丘。你必须为了青丘,而保全好自己的性命。知道吗?” “火舞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吗?” “真的知道了。” “好,既然如此,便做给我看吧。”白狐忽然抬手采下一道月光,凝炼为一道三尺白练,随手一挥,将其甩落小红狐面前。 小红狐看看白练,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自家长老:“长老,你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证明你的 决心,你用这个将她杀掉吧。” 小红狐还是不太明白,一脸困惑:“谁?” 白狐冷笑不语。 小红狐忽然想到了什么,视线看向了白狐脚下。 此间院子里现在除了她与长老,便只剩下那个还在熟睡的妇人。 再想到刚才白狐听自己提起这个妇人时的表现…… 白狐口中的“她”到底指谁,不言而喻。 小红狐顿时眼睛瞪大老大,不敢置信道:“长老,为什么?” “有什么为什么?不过就是杀个人而已。 我们妖族得道成仙者,哪一个不是满手血腥?” “可她救过我的命。” “那又如何?若你连这个障碍都克服不了,谈什么证道成仙。” 小红狐连连摇头:“不行!” “什么不行!” “我做不到。” “你又忘了你自己所背负的使命了?” “火舞一刻都不敢忘!” “那就动手杀了她!” 小红狐不言语,只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要违抗我的话?” 小红狐还是一动不动。 “你是要让我动手?” “不是!” “那你便动手吧。” 白狐冷冷转过身去。 看着白狐冷漠的背影,小红狐将白练抓起,缓缓走向妇人的房门。 推开门。 黯淡地月光照进床头。 妇人换了个睡姿,由仰面正躺换成了向着墙侧躺,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了被子之上。 小红狐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当初她身受重伤之际,有时夜不能寐,不住呻吟,妇人便是以这种姿势轻轻拍着她,同时哼着一些乡村俚曲,哄她入睡。 就这样站了一炷香后。 房顶的白狐终于等得不难烦了,冷冷丢下一句:“你且好自为之!” 随后身形一闪,便化作月光,遁向了远方,消失不见了。 小红狐看着手中的白练,咬了咬牙,最终将其丢出。 一离开她的手,那白练便又重新化作月光,散落一地。 …… “啧啧。”小白摇头晃脑道,“这小狐狸如此一副软心肠,一点都不像妖族,倒像是你们人族。” 大愚却是问道:“为何软心肠便是人族,硬心肠便是妖族?” “因为……” 小白一怔。 人族软弱无能,妖族心狠手辣,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说法。 从这点来看,大愚的问题很没有水平。 可看着大愚平静的脸,小白却从其中读出了一句话。 自古以来如此,便真的对吗? 支支吾吾片刻,小白终究是没能答上来。 第八百六十七章 乱战 “小白前辈,你这种想法从心理学角度来说叫刻板印象,是一种片面的认知方式,忽视了生命个体的差异性。” 一个和尚,不谈佛学,却提起了什么劳什子心理学。 小白还能怎么说? “懒得理你。” 小白一甩手,将手里啃了一半的李子丢出。 李子一脱离小白的手,便如同流星一般飞出,刹那之间划过天空,留下一道耀眼的红芒。 下一刻,隐约雷鸣响起。 一道闪电悄无声息地出现,劈在小白身上。蓝色电光如银蛇狂舞,在小白漆黑如墨的毛发上弹跳。小白抖了抖毛,张开嘴,便将那狂舞的电光吸入了嘴中,胡乱咀嚼几下,咽了下去。 虽然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景,但大愚却瞬间了明白了其中原因。 他们两个人借助小白的秘法来到了过去。这是最典型的偷渡行为,也是被天道所明令禁止的事项。 只不过这世道一直都是欺软怕硬,便是高高在上的天道,其实也不能免俗。 小白是能够与天地同寿的大罗金仙。而大愚,虽然他还不是大罗金仙,但这也只是他不愿意跨过去而已。论实力,便是小白这个正派的大罗金仙,也未曾敢说自己便能稳胜过大愚。 如果只是针对小白一个大罗金仙,天道的态度或许会强硬点,但同时针对两个,天道恐怕没那么闲。 事实上,修为到了小白这个层次,在证得了古今唯一之后,曾经高高在上的天道对他们来说已经不算那么高了,踮踮脚,抬抬手也能摸到一二。 当然,这并不代表天道便真的奈何不了这些大罗金仙。 只是如果天道想要彻底地抹杀一位大罗金仙,就必然会遭到大罗金仙的死前反击,而那绝不是为了维持天地秩序而诞生的天道所想看到的。 既然天道很难对他们施以最严厉的制裁,那也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这种忽视自然是有限度的。 刚才小白和大愚什么都没做,只是简单的看着,那天道自然不理不问。可小白这一出手,虽未指向任何人,但却也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天道却不能不管不顾了。 不过小白显然是此中老手,出手极为讲究分寸。刚才那一下虽然声势浩大,但实际上却改变不了什么过去,只是会让事情在细节上出现一些差异,无关痛痒。 故而天道也懒得追究,仅仅随便劈下一道雷意思一下,以示警告。 大愚对天道的警告并不在意,哪怕其实刚才那一道凭空出现的天雷完全可以劈死一位天仙。但对于渡惯了雷劫的他们而言,这真的就是挠痒痒一般的伤害。 他只是有些诧异,小白为何会如此出手。 刚才他看得分明,小白出手的时机很巧妙。 慧能与神秀缠斗不休,接连几次硬碰硬,让慧能的不坏金身也有几分吃不消。加之一口气换不上来,眼看神秀就要抓住机会,给慧能来一记狠的。 当然,按照大愚的记忆来看,神秀的这次找机会并未得手。 但小白显然是不知道这一点的。 “前辈为何要出手帮助慧能师弟?” 小白打了个饱嗝,张口吐出一缕黑烟,微眯着眼睛,揉着肚子,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乐意!” 这是非常小白式的回答。 大愚心中却有了一个猜测。 也许这真的就是小白的真实想法。 平素里,小白就对那个天道很不满意,一找到机会就要狠狠贬损天道。 此时他这么做,很可能就是在故意挑衅天道。 如果用王苏州的话来说,那就是“我就是喜欢看你看不惯我却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 突如其来的天现异象,打断了神秀与慧能的酣战。 两人各自退开一段距离,遥遥看天。 有人曾提出过这样一种说法,天地如樊笼,修行者修行的过程便是逆天而行挣脱这个樊笼的过程。 如果说得道成仙便是挣脱樊笼的标志,那么神秀与慧能这样的大修行者便是距离樊笼边界相对来说较近的人,理所当然地受到天道更多的关注。 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人,天道就如同悬在头上的一柄利剑,蓄势待发。 所以对于任何的天象,他们要比普通人更加审慎。 流星倏忽而来,疏忽而去,眨眼功夫便消失在了天尽头,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车辙”。 “人做天看。师兄,此时天现异象,便是征兆。你此刻若是迷途知返,为时不晚。” 神秀却是淡淡回道:“我为禅宗首座,能管我的只有佛祖。而且,为何你如此自信,这天象是向着你的,而非向着我的? 更何况,即便就如你所说,那又如何?我辈修士,皆是逆天改命的亡命徒罢了,若一切顺应天意,还谈什么‘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强烈的灵力波动,似有两股气息发生了激烈的碰撞。方向正好是大愚他们离去的方向。 慧能面露忧色。 这两股气息,一股来自行思,一股则来自踏雪。 “师兄,你究竟对踏雪做了什么?” “我只是帮她走向了正确的道路。” “哦,那不知在师兄眼中,像踏雪这样的妖族该走的正道是什么?” “死去的妖族才是好妖族。” 慧能愕然片刻,长叹一声:“师兄,你入魔太深了。” “待你能打的赢我之后,再来说这样的话吧。” 禅杖与柴刀再次磕碰在一起,风雪又随着两人的战斗而变得诡异起来。 时而大如鹅毛充塞天地,时而小若柳絮,似有若无。 …… 而就在二十里开外的地方,行思与师父慧能一样,也正陷入了一场“苦战”。 只是他的苦战与慧能的不同。 慧能是因为打不过神秀,时时刻刻受到生命威胁才变得苦。而行思没有这种烦恼。 踏雪与他的修为本就在伯仲之间,虽然不知道神秀用了何等手段暂时占据了踏雪的身体,但仓促之间,神秀根本无法发挥踏雪本来的实力。神秀所能借助的只是一具具有大修行者灵力储备的躯壳而已。这对于大修行者之下的修士而言,或许是个莫大的威胁,但在行思这等自己修炼出来的大修行者面前,不过是具处处充满破绽的空架子罢了。 但问题在于,踏雪并不是行思的敌人。 行思空有一身术法神通,却是投鼠忌器,一样都不敢祭出。踏雪若是没死在神秀手中,而是死在他的手中,那便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行思有千般顾忌,但此刻占据了踏雪身躯的神秀却没有,反而是怎么不要命的打法怎么来。很多次,都是上赶着将自己的要害递到行思跟前。 此消彼长之下,行思没办法,只能屡屡强行收招。 行思此生以来,而未曾打过如此憋屈的架。 赢也不行,输也不行。无奈之下,他只能抽空对着周楷传音道:“师伯,你想想办法。” 远远站着的周楷一脸苦笑:“我不过一介凡身,没有半点修为,有什么办法可想?” “你虽一介凡身,但也是踏雪施主认定的人。我虽然不清楚踏雪施主的现状,但我想她一定很着急地在找你。或许你能帮助她尽快的回归自己的身体。” “我该怎么做?” “唤醒她的意志。可以说些属于你们两个人的珍贵回忆,刺激一下她。” “珍贵的回忆吗?”周楷想了片刻,深吸了口气,看着踏雪大声说道:“踏雪,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识的场景吗?” 听到这句,原本神秀正以红色利爪狠狠抓向行思,招招往行思脖颈猛攻,听到大愚此言后,忽然一愣,手中攻势也随之停下。她抱着头,面露挣扎之色。 “真的有效?” 行思正愁不知如何是好,抓住机会,猛然踏步向前,脱去身上所批袈裟,兜头朝着神秀盖去。若这一下盖实了,以这袈裟的坚韧程度和神秀对踏雪身体的执掌情况,应该够坚持些时间的。这会给他赢得一定的时间来化解踏雪身上的术法。 但是他刚来到神秀面前,那正抱头挣扎的神秀忽然抬起头,对着他微微一笑。 行思立下心中一沉,暗道不妙,随后便欲后退,但他刚才在前冲,去势未尽,此刻临时起意后退,哪里转换得及。他也躲不过守株待兔的神秀。 一只红色利爪,刺破空气,向他胸口猛地抓来。 行思无奈,一扯袈裟,束衣为绳,左右交叉缠住神秀向自己的攻来的利爪,终于赶在利爪刺破胸膛之前将其停住。 但他以双手只缚住了神秀的一只手,而神秀却有两只手。神秀毫不迟疑,变换步伐,另一只手再次向行思袭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行思正叹息一声,准备动用术法神通,不顾损伤将踏雪击退之时。 一道微胖的身影忽然闯入了两人的战场,直接从身后将神秀,或者说抱住了满怀。 神秀冷笑一声,身体微微一振,鼓动气劲,就欲将周楷弹飞,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面对如此攻击,周楷却是死死环住了自己的手臂。 神秀这一击,就没能将之弹飞,反而让周楷将他抱得更紧了。 但周楷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神秀已经很小心地控制自己的力道了,但他用的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踏雪的,汹涌的力道还是超出了周楷的承受范围,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神秀的侧脸之上。 但即便是这样,周楷却还是没有倒下,仍旧勉力支撑,死死抱住神秀,用仅剩的力气轻声笑道:“你一身火红,只有四蹄洁白如云,我们相遇又是在一个雪天,那么便叫你踏雪好不好?” 第八百六十八章 意外 面对周楷的自不量力之举,神秀心中冷笑,加大力度,想要将其震开,却惊讶发现,自己对于眼下这具身体的掌控权居然出现了问题,竟不能做到随心而动。这具身体开始不听他的使唤了。 而刚刚他为踏雪构建的心神囚笼也隐隐开始了晃动,似有濒临破碎之感。 他顾不上周楷与行思二人争斗,只能调动此刻这个分身所有的心力,用来加固对于踏雪的心神囚笼。 …… 踏雪的心神世界内。 隐隐约约间,小红狐好似听到了有人在轻声呼唤自己的名字。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但她却又听不太真切,也分不清是谁。 不待她去思考那是谁,暴雪突然而至,淹没了整个小山村。 一切的山水、树木花草,都在这漫天风雪面前失去了应有的多彩颜色。 世界变作纯白一片。 小红狐的身形也突然出现在了一颗路边的树状之上。 我为何会来这里? 小红狐忽然对自己发起了疑问。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木轮碾压厚重积雪的吱吱呀呀声。 小红狐踮起脚尖,翘首看去。只有隐约轮廓的小路上,一辆牛车缓缓行走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 小红狐立刻想起了答案。 她是来等人的,所等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妇人离家数年未归的独子。 这个叫周楷的年轻人三年前去了远方县城求学,一直未归,前不久,终于委托人传来喜讯,在三次不第之后,他于第四次考中了举人。 求学之路暂告一段落,也终于有时间回家探望母亲了。 妇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喜极而泣,哭了很久,一夜未睡。那天之后,虽然离独子归家尚有些时日,但妇人已经开始了筹备。 独子回归,加上年关将至,双重喜事让妇人忙得简直不可开交。 弹棉花做新被褥,扯新布做新衣服新鞋,往年过年时不舍得囤积的鸡鸭鱼肉,也都毫不吝啬地买回了家,用了大把的盐腌上。 小红狐因此得了不少零嘴。 但她却并不开心。 因为妇人的眼中好像并不止有她了。 她在外玩到很晚回家,妇人也不再如往日那般唠叨了。 明明还是她和妇人一人一狐生活在那个简陋的家里,但却好像多了个看不见的人一样。 原本还算宽敞的房子突然拥挤了起来。 小红狐不喜欢这种变化。 算算日子,今天便是那个周楷归家的日子。 妇人天没亮就起来了,拎着昨夜泡上的豆子到村头的石磨去忙活了。 妇人说,她那个馋嘴的儿子最喜欢吃她做的豆花。 每次她一做豆花,周楷能吃两大海碗。 妇人忙活得很开心,小红狐和往日一样去陪她一起做工,却被嫌弃碍手碍脚给支开了。 住进这个家两年多,小红狐还是第一次受到这种待遇。 迎着牛车,小红狐迎了上去,当然不是正大光明的,而是躲在暗处。 她很想看看那个吸引了妇人所有注意力的周楷到底是何种风流人物。 这段时间里,小山村的老少爷们都将周楷夸上了天,说得好像周楷便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一样。 随着牛车越走越近,车头车夫的身影越发清晰,小红狐的心跳也变得快了那么几分。 如果这个周楷真的如同那些村民们所夸赞的那样,那她是不是可以…… “周公子,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头戴斗笠的车夫看着好像没有个尽头的路,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牛车上,用稻草和木头搭起来的简易圆锥形篷子里忽然探出一个身影。 身影扶着车架站起身,四处张望了一阵,才笑 着答道:“快了,应该就在前方十多里的地方。待会到了地方,就有热茶和酒肉暖身子了。” 车夫脸上立刻露出了期待的神色,一扬手中磨损严重的皮鞭,打了个清脆的鞭花。 “好嘞,周公子,外面风寒大,你还是到里面避避。” “没事儿,我有两年没回过家了。现在快到地方了,还挺想念的,就让我多看看几眼这山水吧。” 一看到那个身影,小红狐的心顿时凉了一半。 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些村民口中所说风流个傥玉树临风的完美读书人居然是个又黑又矮的胖子。 是不是搞错了?这个人其实不是周楷? 可是那个车夫明明叫他周公子。 小红狐不愿意相信这个答案。 也许这个人并不是周楷。 这村里的人也并不是只有妇人一家姓周。 也许真正的周楷还在后面? 小红狐想着,撒开蹄子向着路的远方跑去。 风雪极大,牛车留下的车辙完全被覆盖在了风雪里。 朝着前方迎了近三十里,小红狐没有发现任何的人影出没。 如此大雪天,对于凡人来说就是要命的天气。 如果没有必要,根本不会有人选择在这个天出门。 小红狐失望地往回跑,终于又赶上了缓缓前行的牛车。 车夫和那个周公子一边喝着提前准备好的烈酒御寒,一边聊着天。 “辛苦老丈了。” “这是哪里话。能给周公子服务,那是小老儿的荣幸。” “其实不是我故意为难老丈,执意要在这大雪天赶路,实在是我有些忧心。我两年多没回过家了,完全不知家中情况。我离家时,家里只有三间草房子。母亲一个人居住,年久失修,也不知道什么样了。又逢这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大雪,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周公子如此孝心,想必便是上天,也要为之感动,必然会庇护老夫人无病无灾的。” “多谢老丈吉言。” “呵呵,周公子客气了。小老儿斗大的字不识半框,哪里说得出什么吉言。不过此次公子衣锦还乡,倒是可以将家里的草房子修修。这样住的也踏实些。” “其实我此次回来,也是有着将老母亲接到府城那边的想法,就是担心我母亲她在此生活惯了,故土难离,不愿意走啊。” “公子如此孝心,老夫人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都来不及了。” 一旁跟着的小红狐突然停住了脚步,久久凝视着牛车的背影。 在风雪里傻站了一会儿后,小红狐突然跳到路上,奔跑者追赶起牛车来。她跑得极快,犹如一道红色闪电一般,从牛车身边疾驰而过。 可就是下一刻,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忽然一个不留神,撞向了一旁的大树之上,直接歪倒在了树旁,从树冠上掉落的积雪盖住了她的半边身子。 而她就好似昏迷了一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 “这是在做什么?”小白有些不解。 虽然这个时候的踏雪只是只实力低微的小妖怪,还是狐族这样的吊车尾,但她也没弱到只是这么撞在一棵树上就会昏迷的地步,而且她一个妖怪能够撞到静止不动的树本身就是件很离谱的事。 小白只想到了一种可能。 “碰瓷?可是她这么做又图什么?” 大愚好似没听见一般,专注看着踏雪心神世界中发生的一切。 …… 踏雪火红的身影在雪地里是那么的惹眼,立刻就被牛车上的两人给注意到了。 “吁!” 车夫停住牛车,跳下车,飞快地跑向踏雪,打量了一番后,拎着踏雪的尾巴便 笑眯眯地走了回来。 “我就说周公子不是凡人,果然,送你回家,却让小老儿发了笔横财。这狐媚子皮毛成色那叫一个好,等回了府城,绝对能卖个好价钱。可惜小老儿手艺不精,不会这缝纫的事,不然将其做成条围脖,拿到集市上去卖,多得是夫人小姐们争抢。唉,我这等穷苦人,活该穷一辈子。不过小老儿我也知足了。等回去了卖到了好价钱,就请周公子喝茶。” 周楷看着车夫手中的红狐狸,也只觉得生平罕见。 “这么漂亮的狐狸,我还未曾见过。是死了吗?” 车夫闻言,将手指搭在狐狸的脖颈处,试了一下:“还没完全断气,不过就是迟早的事。这冰天雪地的,要不了多久,就能冻得跟地上这石头一样硬。” “没死吗?”周楷忽然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周公子,有什么不对吗?”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只是觉得如此漂亮的狐狸就这么死了,好像有些可惜。” “小老儿倒是不这么觉得。它的肉能够让小老儿饱餐一顿,皮毛还能给小老儿家置办些财货,怎么能叫可惜。不可惜,一点都不可惜。” 周楷眉头皱得更紧了。 车夫有些紧张:“可是小老儿说错话了?” 周楷摇头:“不是老丈的问题,只是晚生有几句话,想讲,却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 “周公子但说无妨。小老儿就喜欢听你说话,没有其他老爷那般傲气。” “不知老丈能否割爱,将这狐狸让与在下?” 车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楷连忙解开腰带,从衣襟内摸出一个钱袋,递向车夫。 “晚生自然不会白要老丈的。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了。” “这怎么好意思嘛!”车夫嘿嘿笑了笑,说话的同时却拿过了钱袋,放在耳边摇了摇,听到其中那钱币碰撞的声音,顿时笑得更开心了。 钱并不多,但也不少,至少够车夫回家过一个好年了。 而且车夫心里还有另一本账,这狐狸虽是好东西,但是放在他手里,却还说不准是福是祸呢。 要是他能遇到个讲理的买家还好,若是遇到什么纨绔子弟,到时候白拿了他的狐狸皮毛博取美人欢心不说,说不得还要揍他一顿。 这种事,车夫之前又不是没见过。 而且,要是因为这事拂了周公子的兴致,惹得对方不高兴,这又是一桩祸事。 现在谁不知道,这位周公子是府城大儒的得意弟子,也是知府的贵客。有着这层关系在这,周公子日后必然前途无量。 不能结个善缘就罢了,要是再结个恶缘,那他一家老小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红火? 人家动动嘴皮子,就能叫他一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八百六十九章 我有一壶酒 一想到这,车夫顿时觉得手中的钱袋有些烫手。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将钱袋还给周楷:“既然周公子喜欢,那小老儿又怎敢夺您所好。” 周楷拿回钱袋。 车夫眼巴巴看着,欲言又止。 周楷笑着摇了摇头,打开钱袋,将其中的铜钱和碎银倒了出来,拉过车夫的手,将这铜钱和碎银拍在车夫掌心,将其手合上。 “钱依旧给你,不过这荷包,虽然不值什么钱,却是我母亲熬夜为我缝制的。” 车夫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周楷,只是看了看手中的钱,想要推辞,可想着一家子的老老少少还在等他回去,只能尴尬笑笑。 周楷也笑着说道:“安心拿着吧,回去也好给家里置办些年货。” “那就谢谢周公子赏赐。”车夫将铜钱和碎银子小心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看了眼手里的狐狸,一拍胸脯,“等到了公子的府上,我可以帮公子把这畜生皮剥下来。公子别看我一把年纪,如今腿脚都不利索了,可年轻时,我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猎户。” 周楷摇头:“这就不必麻烦老丈了。我买下它可不是为了杀掉它。” 车夫疑惑道:“那公子是要拿这畜生做什么?” 周楷笑着从车夫手中接过狐狸,小心地捧在怀里:“放了它。” “放了?” 车夫顿时有些不解,若不是周楷有着举人的功名,绝非他这等小人物所能调侃,他都要忍不住问一句对方是不是傻了。 他有心为周楷找了充足的理由。 “也是,今天是公子金榜题名衣锦还乡的喜庆日子,确实不宜见血。” 周楷摇头苦笑:“我只是个举人而已,离金榜题名还差得远。其实不想杀它的原因很简单。我母亲是个信佛之人。” 车夫顿时点头。 离他家不远处有个寺庙,他因此见过不少因信佛而选择斋戒的香客。 “老夫人想必一定是个从不杀生,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不然也生不出公子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 听到这点,周楷却是摇了摇头。 车夫顿时有些紧张:“公子,可是小老儿说错了话?” 周楷笑着点头:“你有一点说的确实不对,我母亲她不喜杀生,但却并非从不杀生。” “不喜杀生还杀生?” 车夫有些不明白,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周楷笑着解释道:“在身为一个佛信徒之前,我娘首先是个母亲。” 车夫听得更迷糊了。 周楷笑着指了指自己有些胖的脸:“其实我成年之前,挺瘦的。家里饱一顿,饥一顿,饿的。你可能也听过一些传言,我这个人挺笨的,只能勤能补拙,用比别人多的功夫读书,还曾经晕倒过几次。 我娘看不下去,便在做完农活之余,向村里的猎人请教,如何到山里下套。后来她做了好些陷阱,自己一个人布置在了山里,隔几天去收一次,偶尔也能抓到什么野兔子之类的。有时候去的时候,猎物已经死了。但大多数时候,猎物可是活的。 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大概就是我这种废柴。本来宰杀这些猎物的事情应该是我这个男子做的事,可我实在下不了手,我娘便只能替我代劳了。前些年,死在我娘刀下的猎物恐怕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全都进了我的肚子,我这才从一个瘦骨嶙峋之人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周楷轻声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娘总说自己造下杀业太多,死后注定是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也曾想过能在以后做些善事找补一二。我寻思这只狐狸不偏不倚,刚好倒在我的面前,也许就是上天送来专程为我娘找补一份功德的。而且这狐狸长得也确有几分姿色,将之留下,也能给我母亲做个伴,解个梦。我现在无妻无子,若是等带我娘去了 府城,人生地不熟的,她说不得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车夫沉默了片刻,忽然一咬牙,从怀里将刚刚收起的钱又拿了出来,想了一下,他留下了那一串铜钱,却将那约二两的碎银子递向了周楷。 “小老儿没读过书,也不识字,不过一个“善”字和一个“孝”字,却还是懂的。公子与老夫人母子俩,老夫人高义,公子纯孝,都是将来注定是要流传千古的人物。小老儿没别的好说的,不能为之尽心尽力已然感到惭愧,又怎么好意思再要公子的钱。” 周乾却笑着退回了车夫的手,将其手掌又合上:“你还是收着吧。你也说了,我如今是举人老爷了,不缺这点钱。但你却很需要这笔钱。” “可是……”车夫还是有些犹豫。 “没什么可是的。世上又不是我周楷一个人又母亲。老丈你母亲不是也还健在吗?天底下哪有花别人的钱帮自己赡养父母这种事。你就说下吧,若是心中不安,那就好生照顾家中母亲,这也算是我为我娘积攒的一点功德。这可是我这个当儿子的一片孝心,你又怎么忍心回绝呢?” 论讲道理,车夫自然不是周楷一个举人的对手,他无话可说,只能将钱收下。 …… 踏雪心神世界之外,悄然看着这些画面的小白忽然转头看了大愚一眼。 “原来你个小和尚竟是这样胖起来的。不过我一直很好奇,到了你这个境界,体型样貌早已不是桎梏,想换便可以换,但你为什么不改造一下自己。?这幅尊容配人家那么水灵一小狐狸,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大愚淡淡笑道:“左右不过是一具臭皮囊罢了。踏雪她不会在意这些。至于为何保持如今这副样貌……呵呵,你应该听王苏州说过,现在的梦之国有个很有意思的说法,叫你妈觉得你冷,其实我这也是类似的意思。我娘亲辛劳了一辈子,瘦了一辈子,但她唯一的心愿其实就是胖一点,看着富态又有福,只可惜,她没有等到苦尽甘来的日子便离开了。 而我这个儿子不孝,为她做不了什么事,唯有在此事上能让她舒舒心了。要是我瘦下来,我怕她知道了,会心疼。” 小白忽然摸出一壶酒,横撒在身前。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金黄色的酒液一线落于土中。 大愚能够闻得出来,是上好的状元红。 “敬你妈!” 听到这句,大愚便是再大度,也不得不叹了口气。 他知道小白这是打着擦边球故意恶心自己,但是他偏偏没什么好的办法反驳什么。 人家好心敬他母亲的酒,他这个当儿子的总不能伸手去打笑脸人不是? 他想追究小白的礼数问题,总不能自己先不讲礼数, 他只能对着小白微微欠身,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谢谢小白前辈。” “不客气。” 与大愚这么多次言语交锋,小白是屡败屡战,今天终于得以扳回一局,不免让他有几分高兴。 倒了差不多一半的酒,他将手一松,酒壶向下坠落,只是在落地之前,大地忽然裂开,现出混沌浩瀚,好似河流一样的东西。 这是岁月长河的一角。 酒壶落在岁月长河中,歪歪斜斜,但终究没翻,然后便随波逐流,飘向了无人能够窥探的远方。 而下一刻,大愚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记忆中多了一点变化。 当初那场地龙翻身,带走了他对于那个家乡所拥有的一切美好回忆。 在踏雪的帮助下,他用双手将那个养育了自己近三十年的妇人从那一片废墟中刨出来后。妇人已经有些不成样子。他便将其背到了河边,为其认真地清洗起严重变形的面庞,洗至一半,有一个与小白丢出的那只酒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酒壶便从河上游顺流而下,刚好被一个漩涡,留在了他的手边。 鬼使神差一般,当时还不叫大愚的他伸手将那酒壶捞起,摇了摇,发现剩下半壶。 当时他刚好缺乏祭品,就顺手留下了。 亲手将那个妇人埋下地后,他将那半壶不知年份的酒撒在了坟上。 妇人含辛茹苦三十载,最后只换得半壶不知是水还是酒的玩意儿。 大愚自嘲地笑了笑。 作为一个以梦入道的人,他可以很轻易地判断出,这并不是他做的一个梦,而是小白真切地将那半壶酒通过岁月长河给送到了六千多年前。 如此玄奥手段,便是大愚,也不得不发出了叹为观止的感叹。 “小白前辈这一手,足以震古烁今。” 小白冷笑一声:“不用拍我马屁,拍了也没用。我不会教给你的。” 大愚微微欠身:“我不会白学前辈的术法。” 说完话,大愚也并未起身。 小白叹了口气。 能给自己取出大愚这样的法号,这个小和尚的性子可见一般。 要么无所执,要是有了所执,那是真的上天入地都要做到。 “不是我不想教你,一是这门术法的根基脱胎于天狗一族的天赋神通。你不是天狗,想学也没法学。第二,这术法其实只是看着唬人,实际上,却是没什么大用。以我如今的修为,也不过只能将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送到过去。” “若是送一封信呢?”大愚忽然抬起头盯住了小白。 “你以为我没试过?没用的,送不过去。”小白指了指头顶:“有那家伙在,不可能让你如愿的。要不你去试试杀了他?” 大愚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其认真的表情让小白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只不过开个玩笑,但大愚却好像真的在认真思索这件事的可行性。 果然,这个小和尚比他更像是个疯子。 第八百七十章 囚徒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联手,干他一票?” 大愚低下头,看了小白一眼。小白吃着西瓜,脸上表情悠然,好像刚刚只是问了个类似“你要不要来一瓣”的问题。 大愚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并建立起一个梦境,模拟了一下相关的情景。他尝试了三千种方法,结果尽皆以失败告终。区别只在于他们死得有多凄惨。 他摇摇头:“还是算了吧。” “怎么?不敢?”小白吐了一口西瓜子。 “只是徒劳的事,何必去做。” “废物。” 大愚没有否认。 他确实是个废物。 连自己在意的人都守不住。 母亲是如此。踏雪也是如此。 如何不是废物? 他只是说道:“所以这就是你加入书店的原因吧。” 这回换小白不说话了。 大愚笑了笑:“让我来猜一下。天道挡了你的路,你想要干掉他?” 紧接着,大愚便自己否定了这个说法。 “不对,你的目的并非是战胜天道。你的目的只是改变天狗一族的宿命。至于过程如何,都是次要的。我想想,老板是通过执掌生死簿成为天道代行者的。你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想要借助这条路实现对天道的掌控。 但你应该清楚,即便你侥幸取得了生死簿的掌控权,也不一定能够改变天狗一族的命运。老板的情况我们有目共睹,说好听点是无所不能的神,但说难听点,不过是个丧失了自由的囚徒罢了。” “囚徒?”小白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如此厉害,眼角都挤出了泪。 其实他早就是囚徒了,从这片天地只剩下他一只天狗那天开始。 …… 经过了短暂的插曲后,牛车重新开始前行。 吱吱呀呀声中,在苍茫的大地上留下一道黑色的车辙。 车夫甩了下鞭子,在牛背上轻轻抽了一记。 “可是公子,它如今这副模样,现在又是这样的天气,恐怕它不一定能撑得到家。” 车夫的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周楷。 他沉吟着看着怀里狐狸,想了一下,解开了自己的棉服的扣子,将瘦小的狐狸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他穿得有些多,狐狸放在胸口后就扣不上了,只能用双臂抱着,才能勉强挡住。 车夫看到这一幕后,不免担忧地说道:“公子,我这牛车篷子不比那些有钱人家的轿子,处处透风,现在风雪又这么大,你这么做,小心着凉。” 周楷摇头笑道:“不妨事的。” 话音刚落,忽有风起,卷起雪花从他敞开的领口钻了进去,贴到了他的后背,冰冷的触感让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周楷只能尴尬笑笑:“如果可能的话,还望老丈走得快些。” 车夫见自己劝不动周楷,叹了口气后,一甩鞭子,打在牛屁股上。 “牛儿,听到没,你得走快点儿。要是耽搁了公子回家的路,我回去就把你的皮给扒下来。” “这倒不用。” 车夫嘿嘿笑了笑:“对了公子,说起来我还真没见过毛色这么漂亮的狐狸。公子你要不要给它取个好听的名字?” “名字吗?”周楷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高高隆起的肚子。这滑稽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女子怀胎十月的情景。他忍不住也笑道:“你一身火红,只有四蹄洁白如云,我们相遇又是在一个雪天,那么便叫你踏雪好不好?” 就在周楷想着将自己的衣服兜得更严实一些时,那昏迷不醒地小红狐却不知道何时醒了过来,用力挣脱了周楷的环保,化作一道闪电冲入道旁的树林,不过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周楷与车夫的视线内。 …… 小红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来的时候就没 给出理由,走得就更让小白犯迷糊了。 “小和尚,她这到底是搞什么名堂?” 大愚却视线笑着说道:“前辈请耐心看便是。” 小白却是冷哼一声:“你以为不说,便当我没办法提前知道了?” 说完,它伸出爪子从空中摘下一朵完整的六棱冰花,屈指一弹。 在小白指甲触碰到冰花的一瞬,冰花消失,下一刻出现时,已经是踏雪的眉心。 这一切发生的是那般的悄然无声,没有任何人察觉。 冰花从踏雪眉心直接进入了踏雪的心神世界,随后便击中了奔跑中的小红狐。 心神世界发生了剧烈的动荡,日升月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着。 小红狐茫然地在人间游荡了约大半个月时间后,终于在无意间来到了青丘与人间的交界处。 不待她说些什么,白月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踏雪眼前。 “你怎么回来了?还如此的狼狈。” 一看到白月那熟悉的身影,一直恍恍惚惚,面容呆滞的踏雪忽然就换委屈的表情,眼泪也在一瞬间流了出来。 “怎么了,火舞?可是有人欺负你了?告诉长老,长老为你撑腰。” 踏雪只是一个劲的哭,一句话都没有说。 白月脸色一变,厉声道:“是不是那妇人做了什么?我早说过,人类不可信,你偏不听。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擦干眼泪,走,我这就去替你杀了她!” 一听这话,踏雪顾不上哭,胡乱抹了把脸。 “不是。不是她的错。是我自己的问题。” 白月皱起眉头。 踏雪继续说道:“真的,长老,我没有骗你,她没有对我怎么样,只是我自己对自己有些失望罢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踏雪看着白月,面露犹豫之色。 “快说!”白月板起了脸。 这让踏雪立刻就想起了以前犯错被白月惩罚的场景。 她连忙吸了吸鼻子,压制住想哭的冲动。 “长老,我刚刚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要讨厌我。” 白月叹了口气,放松了眉头。 踏雪这才走近了两步:“长老,她其实一直对我很好。很多时候,都拿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白月冷哼了一声。 踏雪揉着眼睛:“是真的,长老。我知道这有些难以想象,但就是事实。” “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你如今为何又要哭着跑回来诉苦?” “我……”踏雪抿了下嘴唇,“她……对我很好是没错,但她其实还有一个儿子。” “她儿子欺负你了?” “也不是。”踏雪连忙摇头,“其实他们都没有欺负我,只是我感觉到自己被欺负了。 她儿子这两年在外读书,一直没回家。我与她也算相依为命。她只是偶尔会想到或提及她的儿子,毕竟隔着山水迢迢。但她儿子前阵子忽然中了举人,也算是学有小成,便动了回家看看的念头。 这一回来不要紧,直接将我跟她的生活都打乱了。她开始处处想着她儿子,整天忙里忙外,跟其他人说话,张口闭口都是儿子,晚上睡觉对着我自言自语也都在说她儿子小时候的事情。所以我就很不开心。然后……” 踏雪忐忑地看了白月一眼,没有再往下说下去。 “然后怎么了?” “然后我……我忽然就有了一种想法,我……”踏雪抿着嘴唇,随后一咬牙,“我就有了想要独占她的关心的念头。 前阵子他儿子回来,我提前去路上等他。我很想知道,她儿子到底有多优秀,才能让她如此牵肠挂肚。但她儿子根本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长得不算丑,但也说不上好看,普普 通通,有些胖,皮肤有些黑。看起来有些傻傻的。反正我觉得这个人一点都配不上她! 她应该有更好的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早起晚睡,一个弱女子,却不得不和那些男人一起干力气活,渴了没人倒水,饿了没人做饭,累了也不敢歇,病了也没人问。所以我……我就……” 踏雪忽然觉得自己上下唇之间似有千钧重,根本抬不起来。 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后,倒是白月看不下去了,冷声道:“所以你就有了杀了她儿子然后取而代之的想法。” 踏雪的眼睛立刻就呆住了,就好像被人扯掉了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 “我……”她埋低了头,拧着裙子的一块,“长老,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我是个恩将仇报的坏小孩。” “你为何会这样想?” 白月柔和的声音响起在踏雪耳畔。 一只柔软的手也轻轻搭在了踏雪头上。 踏雪抬起头,却看见白月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 这使得她忽然就茫然了。 她不明白,明明自己做了不对的事情,但为什么白月却没有丝毫不满的样子,反而有那么一点点的……高兴? 踏雪更加莫名其妙了。 因为她从白月的眼神中好像看到了赞许。 “长老,你不生气?” 白月摸着她的头,笑着反问:“我高兴都来不及,为何要生气?” “可是我做了这么不好的事……” “哪里不好?” “恩将仇报。” “你是妖族,她是人族,你们天然对立,只有怨仇,哪来的恩可言?” 踏雪呆住了,她没想过自己会听到这样一个回答。 她从妇人处听到的和看到的东西,可不是这样的。 妇人和长老的言行突然一下子站在了对立的两个面上。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听信谁。 “可是,她明明帮了我很多,冒着生命为我采药,救了我的命。” “你有求过她吗?” “没有。” 白月冷笑一声:“既然并非你求的她,那她救你就是自己的事,与你有何干系?” 第八百七十一章 人之初 一红一白狐狸的话对到这里,小白已然猜出了事实的八成。 这结果让他也不禁眯眼笑道:“原来还真是碰瓷啊。” “说是碰瓷,其实还挺准确的。”大愚点头。 “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想要杀人,呵呵,我收回刚才的话。这只小狐狸骨子里确实还是流着妖族的血。这才有我们妖族的风范。 不过我很好奇,既然她为了独自霸占你的母亲,都准备杀你了事了,你们又是怎么在一起的? 合着你个小和尚也是‘有了媳妇便忘了娘,的那种人?非要爱上一个宿仇来像世人展现爱的无限可能?” 大愚双手合十:“这世上哪有人会不犯错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所以,其实你也支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句话?” “小白前辈不会不懂辩证分析的道理吧。任何的结论都不可能完美适用所有场景,具体问题需要具体分析。 手握屠刀的人不一定便是罪恶满盈的恶人。而如果一个人在铸成大错之前,提前收手,并且心甘情愿地做出补偿,那我们又为何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就好比踏雪,她虽想杀我,但最终却也没有得手不是?而且她之所以这么做,并非是单纯地为恶,而是受到了一些错误思想的诱导。在这种时候,引导她走上正途,不比简单的杀了她更有价值吗?” 小白知道自己讲道理是注定讲不过大愚的,当即冷笑道:“无所谓了,反正如今你们人族强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明明是偏私,却非要说得自己大公无私。当了婊、子还要立贞节牌坊,啧啧。” 大愚并不理会小白的嘲讽,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积雪。 “小白前辈应该听过,儒家有‘性善论,和‘性恶论,之争。” 小白不明白大愚为何提起这个,只是淡淡问道:“那你呢,你是哪一派?” 大愚摇头:“我哪一派都不是。” 小白摇头晃脑:“我懂,你是骑墙派。哪派强大你信哪派。” 大愚并未反驳,只是笑了笑,一手一个,从小白身前的果盘中取出一瓣西瓜和一个橘子,随后轻轻一捏,西瓜和橘子便瞬间化作粘稠的液体,从他指缝流淌了下去。 一滩红色,一滩黄色,在雪白的地面上显得格外惹眼。 “在我看来,人就像这白雪,刚生下来便是雪白一片,无有善恶,无有美丑,它的特性会表现出你为其涂抹上的颜色。但值得我们注意的是,这种呈现出来的颜色有时并非出自雪的本意。” “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只是明白了这点,能够让你更客观地认识和珍惜自己所爱的人罢了。” “所以你对踏雪的认识很客观喽?” 大愚点头。 “那我倒要听听,你和她为何会彼此相爱?她图你什么?你又看上了她哪一点?” 大愚苦笑道:“小白前辈这个问题倒是问住我了。我一时之间竟然真的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想了一下,忽然抬头看了小白一眼:“在回答的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问前辈两个问题。你是有妻子的对吧,还与之生了孩子?那么,你为何会选择对方呢?我想世间的爱,大抵是差不多的形状。我为何爱她,和你爱你的妻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应该是相似的。” 但让大愚有些意外的是,面对他的问题,小白只是打了个哈欠:“你说的没错,我是有妻子,也有孩子,但谁告诉你,我爱她了?” 大愚一愣。这倒真的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以他对小白这些年的认识来说,若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小白的话,那便是骄傲,甚至说是傲慢都不为过。 大概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臭味相投,小白才与地位修为悬殊至极的王苏州成为一对“忘年交”。 可 如此一个高傲的小白,又怎么会娶一个他不爱的人? 大愚想不出来,天地间还有什么能够逼迫得高傲的小白也能低下他那高昂的头颅? 不自由,毋宁死。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只是一句听起来有几分快意与唏嘘的传言而已。 但对小白来说,恐怕却是活着的唯一一口精神气。 “那我倒是有些不解了,以前辈这样眼睛长在头顶的性格,如果你不爱她,又为何会迎娶她,并与之生子?” 小白撇了撇嘴角,眼眶竟真的上移,长到了头顶:“我与她婚嫁生子的原因很简单,我是天狗一族最后一只雄性适龄天狗,而她是天狗一族最后一只雌性适龄天狗。我不娶她娶谁?难道眼睁睁看着天狗一族的纯粹血统就此断绝?” 大愚难得地沉默了片刻。 “抱歉。” “抱歉那就不必了。我本身就对她也没什么好感。只是迫于无奈罢了。那么一个蠢女人,比我大了几十岁,修为却低得可怜。怎么配得上天才的我?死了倒也干净。活着反而影响我证道飞升。” 真的是这样吗? 大愚看着小白“眼高于顶”的模样,没来与由想起王苏州曾发过的一条朋友圈动态。 “想哭的时候便倒立,这样眼泪就不会流下来了。” 大愚不知道小白现在是怎样的心情。他也不敢问。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两个久治不愈的暗疮。 你自己去扣,没什么所谓。但若是被被人碰到,那是真的会炸毛的。 而他现在正借着小白的术法回到了过去,若是小白炸毛之下,将他丢在此处,一走了之,他想要回去,又是一件难事。 大愚倒不是担心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无非就是花点时间的事。 但今天是他平生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收徒的日子,错过了良辰,终究不美。 他摇了摇头:“还是说回踏雪,前辈你是不了解她,所以对我会看上她这件事表示不解,但若是你真正的了解了她,你就会发现,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我和她的相遇,就像是阳光倾落的地方便有影子一样,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大愚的语气也是极其的理所当然。 “要想了解透彻踏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就不得不先了解青丘。 而青丘这个地方……” 大愚轻轻摇了摇头:“据说有一段时间,你们妖族中有很多群体都很羡慕青丘,甚至是嫉妒青丘的超然独立,但这话对踏雪他们来说,简直是种莫大的讽刺。 因为这世上哪里有真正的世外桃源? 我曾经认识一个弃医从文的郎中,他曾有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意思,‘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青丘的独立于世外,就和现在梦之国外面的那些所谓中立国一样,不过是个卑劣而可笑的谎言而已,自欺,也欺人。 在我看来,这就是一种赤裸裸的逃避罢了。而逃避,或许能够获得一时的欢愉与美满,但这终究像是梦一样,终有醒来的一日。说的诛心一点,青丘的隔绝人世其实更接近于闭关锁国。而这么做会有何下场,梦之国近代被炮火轰开的国门已然说明了一切。 而狐族,在逃避了一千多年后,其实已经发现了一点端倪——在与人间隔绝以后,尽管狐族的生命安全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保护,但狐族的前景却也受到了极大的限制。整整一千多年,青丘没有出现一个九尾天狐。这对于狐族意味着什么,我们都很清楚。 没有强大的实力做支撑,狐族执掌青丘,就好像一个孩童拿着一颗夜明珠招摇过市,随时可能又倾覆之险。 白月刚才所说的那番话,就是明证。 她以及围绕在她周围的那一小撮狐族很清楚,九尾狐族要 想长盛不衰,就不能只蜷缩在这一块弹丸之地,必须重新回到人间。 而为了这个目标,踏雪的父母便在踏雪还年幼时便离开了青丘,结果一去不返。 他们离开人世的时候,踏雪还很小,对其也没什么感觉。她只是记得,这两个人是为了给妲己赎罪而死掉的。但有些东西,其实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会被压抑,会被遮掩,但却不会消失。 踏雪只是将对父母的那种感情一直掩藏在了内心的最深处罢了。 而我娘的出现,就好像一道阳光照了进去,让她潜藏在心底的东西暴露了出来,给了她一个特别的感情宣泄口。从这点来说,踏雪想要独占我娘的心情就可以理解了。世界上有多少人真的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父母?反正我不太愿意。 踏雪也是一样。 她不愿意与我分享我娘,甚至觉得我的出现会成为她和我娘之间的绊脚石,所以她想要搬开我。但问题在于,按照你们妖族一贯的思维,也就是白月刚才所说的那样——想要的东西就自己去拿,去争去偷去抢去要便好了,完全不必在意别人怎么想怎么说怎么做。 但和我娘相处的时间里,踏雪却潜移默化地也受到了我娘的影响。她心里隐隐觉得,这样做不好。她也担心这事有朝一日会败露。她害怕我娘会因此讨厌她恨她疏远她。所以,为了克服这种心理障碍,她想到了一个法子,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样。 她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按照她后来告诉我的,她当时是计划好了,一旦我在后来对她‘图谋不轨,或者哪怕仅仅是‘见死不救,,那我便不是好人,不配做我娘的儿子,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小白听到这里,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踏雪找的这个自欺欺人的借口还算不错。 若是遇到一般人,还真就被她算计到了。 可谁能料道,她遇见的偏偏是大愚这个傻子。 这到底是该说她倒霉,还是该说她幸运呢? 小白觉得应该说她傻。 这事换做他来做,大愚早不知道死几千回了。 不过区区一条人命罢了,难道还能比自己的终生幸福大事还重要? 愚蠢! 看着小白不以为然的表情,大愚却是轻声笑了笑:“这么一说,小白前辈大概应该能够了解我喜欢她什么了。 一个人生长在阳光下,心向光明,这没什么好说的,理所当然之事,但一个人久居幽暗之所,却能‘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叫人如何不见之心生欢喜呢?” 第八百七十二章 改变的勇气 明月皎皎。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静谧的树林,为人间寂静的长夜添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 可此时的一大一小、一白一红两只狐狸都无心欣赏周围的美景。 在白狐居高临下的俯视中,红狐低着头用弱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长老,虽然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白狐向前逼近一步,将头伏低,对向了红狐。 “你说什么?” 在她数丈高的妖身面前,娇俏的红狐更显得弱小而无助。 面对白狐的逼近,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随即便还是停住了身形,任由白狐那黑色而湿润的鼻尖逼到了自己跟前。 “我觉得有些不对……”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随着白狐逐渐变得冷漠的声音响起,她那原本润物无声地呼吸吐纳忽然化作凛冽狂风,吹得红狐毛发东倒西歪。 红狐缩了缩身子,但却仰起了头。 “我觉得长老你说的不对。” 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小,但这一切,里面却包含着铁一样冰冷的东西。 “你知道你质疑的是谁吗?” 白狐的银色瞳孔变得越发深邃,仿佛能吸收到一切事物,就能月光坠入其中,也随之变得消失不见。 只是看着那瞳孔倒影出的自己那具弱小的身影,红狐的整个身体就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红狐知道,白狐似乎真的生气了。 仙凡是一条划分天地的分割线。 一旦跨入仙境,无论你此前是和种族出身,都没有了太多意义。 举个简单的例子,一位仙人境狐族与凡境狐族之间其实是存在生殖隔离的。 一旦跨过那道众玄之门,重塑仙体,就意味着与之前的自己成了完全不同的个体。 有人甚至提出了一种观点,仙人本身就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种族,一个特意化十足的种族。 这个世界上或许能够找到两个长相气质很像的人,但却绝对找不到两个长相气质都相似的仙人。 当然,也不是没有仙人留下血脉。 但那要么是在成仙之前留下的血脉,要么就是在真身之外,具现化出一具非仙人境的身体,并以此身诞下子嗣。 这种取巧生下来的孩子,或许能够带有一些仙人父母的零星特质,但却仍旧是个凡人,修行资质也不见得就比寻常人生出的好。 事实上,这种转变并非是一蹴而就的,由凡身蜕变为仙体是一个循序渐进的漫长过程。 而一些出色的修士,在成仙之前的境界就已然体现出了几分这种转化。 这些大修行者虽做不到仙人境仅凭存在本身就能干涉到天地的运转,引起天气环境的变化,但却能够将身心意凝聚合一,在身体四周形成一种特别的意境。这种意境就可以做到与仙人类似的辐射影响外界天地的效果。 毫不夸张的说,一个擅长杀道的大修行者,光凭本身凝结出的煞气意境,就足以将人吓死。 但一般来说,只有大修行者中的少数能够凝结出这种意境。凝结出这种意境的人也极少会在平时将其放出,只有在对敌时才会将之展现出来。 白月并非是一个擅长杀道的大修行者。 她凝结出的意境其实并非攻伐性十足的杀戮意境,而是九尾妖狐一族特有的魅惑意境。 这种意境不会吓死人,但会影响人不由自主地对意境之主心生好感。 这听起来好像效果很一般,但事实上,只要是意境,就没有无用的说法。 在强者手中,一草一木皆可伤人。但在弱者手中,便是天生的神物也只能自晦。 此前妖族的那位妲己凝结的便也是这样的意境。 白月曾经告诉过她们这 些小狐狸,作为九尾天狐,妲己的魅惑意境要比白月的意境更完满,效果更强。 妲己甚至用自己的意境影响了整座朝歌城。 在她入主摘星楼的那几年,夜夜笙歌的朝歌城的人口出生数量比之过去整整翻了一番。 若是那场封神之战开启的再晚一些,哪怕晚个十五年,等这些新增的人口成长起来,变成那位纣王的嫡系部队,那天命玄鸟的旗帜或许还能在城墙上多挂上些年日。 而妲己的的意境不光只能针对那些修为低微的凡人,对大修行者也同样出众。 所以在对其斩首行刑之时,那两位负责对其行刑的大修行者因受其意境影响,不忍对其下手,第一个由于准备不够充分,甚至临场犯了花痴,想要干脆代其受刑,挨上一刀,丢尽颜面。为此,这两个修行者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敢留下。 而一些原本欲欲跃试的几位大修行者见妲己道行如此高绝,心中也都没有把握能够抗衡妲己的魅惑,也不敢上去丢这个人。 当时的场面一度僵持了有一刻钟时间,始终没有人走上行刑台。 这才逼得姜子牙这位封神之战的实际主人公不得不亲自动手。 一个堂堂丞相被逼得去做了刽子手的活,这其实已经是件非常丢人的事了。 而事实上,便是姜子牙也未能破掉妲己的魅惑意境。妲己的修为在那封神一战的参与者当中,也是站在山尖的那一小撮。论纯粹的修为,这位姜太公也并非妲己的对手。若真要斗法,妲己一人便可再拖住周王大军一段时间。 只是那位纣王见大势已去,只觉得再反抗也是徒劳,不愿再为人当戏子看待,一把火将摘星楼连同他自己烧了个干干净净。 妲己便也没有反抗。 即便是这样,姜子牙还是是靠着手捧封神榜,以封神榜的护体灵光遮住了自己的五感六识,屏蔽了魅惑意境的侵蚀,才顺利将其斩首,随后剥皮悬首示众。 当然,妲己是九尾天狐,白月与之自不敢比。她的魅惑意境也大大不如妲己的,不过对付小红狐这样的小辈,却是绰绰有余。她甚至能够将其性质逆转,使其变成类似杀戮意境的攻伐意境。这对于大修行者来说,是典型的吃力不讨好的做法,每个有意境的大修行者都能做到,但在真正的大修行者对战中,除了脑子有问题,没有人会这么做。 红狐知道,这是白狐在以势压人,是要让自己低头。 其实于理,对方是一言便可决其身死的大修行者,于情,对方对她的恩德简直不可胜数。 失去父母的她能够顺利地长到今天,离不开白月对她的爱护与帮助。 无论从哪点来说,她都该低个头。 她很清楚,别看白月此刻如此冷漠,但她也是关心则乱。 只要她愿意低头,那白月必然舍不得如何惩罚她。 但不知为什么,一想起那个妇人的笑,想起那些言犹在耳的话,她却不想这么做。 所以她强忍住了低头的冲动,用着发颤的声音说道:“我知道,您是九尾狐族的第一长老,天地间所有狐族的领袖,以及……一个只需要吹口气就能将我杀死的大庶长修士。”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吗?” 红狐试图让自己的笑起来,但她并不能做到。 “是的。” “你太让我失望了。” 白狐并没有因怒而动手,她只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那双银色的眼眸中全无往昔的慈祥与爱护,只有冷漠与嫌弃。 红狐只觉得眼睛鼻子一齐发酸,眼泪滴溜溜便从眼眶中流了下来。 白狐没有动手,但却比动手更要让红狐难受。 她默默跪了下去:“请长老责罚。” 片刻的沉寂之后,红狐听到了白狐发出了一声长叹。 “起来吧。” 红狐抬起头,费解地看着白狐。 白狐却似是自嘲地说道:“以前我的长老跟我说,人间太危险,我一直不太相信,那些孱弱的凡人执掌的人间,有什么危险的?可现在看来,长老这一点其实说对了。人间确实很危险。你在青丘生活了五十年,一直都是个很乖的孩子,但才到了人间不过几年时间,就已然学会了与我顶嘴。” 从白狐的语气中,红狐并没有发现太多愤怒的踪影。 “长老,你似乎不是很生气?” “生气?为什么?因为你与我顶嘴?”白狐却是笑了笑,“这是好事,我为何要生气?” “好事儿?”红狐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当然是好事儿。 你质疑我,不论事情的对错,单说这种改变,足以说明你成长了。你在人生这条道路上迈出了巨大的一步。一个没有主见的人是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名强者,一个唯唯诺诺的顺民,也不可能带领族人走向繁荣。 不过是与我顶嘴罢了,比起你的成长,又能算的了什么?” 红狐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这个答案。 白狐又是自嘲地笑笑:“你别忘了,我其实与你做了同样的事。” 红狐仍旧一脸茫然。 白狐接着解释道:“我的师父,上一任第一长老特别警惕人间,她认为我们九尾狐族一脉必须固守青丘,唯有这么做才能获得长久的安稳。族内有很多老人也都是这种意见。我以前也是这么想。若不是九尾无望,我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想要否定这个想法。” 红狐自然不清楚其中的这些细节。但她也从其他小狐狸那里听过,族内长老会中,又很多长老曾在公开场合表示过对白月的不满。 她以前不懂那是为什么,但现在,想到白月瞒着其他族人偷偷送自己到人间的事,她再次陷入了沉默。 白狐伸出右前爪。 她的前爪很大,足以将小红狐整个身体抓在其中。 所以她只是以爪尖,轻轻在小红狐头上挠了一下。 “所以,对于你反抗我这件事,我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感到开心,因为你比我更早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这一点上,我不如你。” 白狐的语气忽然落寞了下来。 “但我意识到应该改变实在是太迟了。我如今一身所学早已定型,也到了害怕去做出改变的年纪。所以我尽管意识到了狐族要走出去,但我自己却不敢真的去尝试一下。只能将这件事交给你们年轻一辈了。 这是我作为长辈的无能,希望你们不要怪我。” 第八百七十三章 不悔 听着白狐语气中的无奈与疲惫,小红狐瞪大了眼睛,满眼竟是不可置信。 在她的印象里,白月作为狐族第一长老,一直是无所不能的形象。 强大,美丽,自信,仿佛世界上没有她办不到的事情,没有她过不去的坎。 族中的一众小狐狸,十个有八个都以白月作为努力的方向。 她也是如此。 她希冀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成为像白月一样的修士。不,她没那么高的自信,觉得达到对方高度的八成就已经很好了。 她从未想象过,原来白月也会有显露疲态的时候。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源自她。 小红狐开始有些惴惴不安,好像自己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一样。 她不知道该如何劝慰白月,按理说白月也不需要她的劝慰。她只能小声说道:“长老,对不起。” 听到她的道歉,那白狐却是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你道得哪门子歉,该道歉的人明明应该是我才对。若不是我的无能,又怎么会振兴族群的任务交到你们这些娃娃手上?现在你不过遇到了一点小小的挫折,我不来帮助和安慰你也就罢了,反而还站着说话不腰疼,在这一个劲的指责你。只是想想,我都觉得自己有些恶心。” 小红狐连连摇头:“没有没有,长老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长老,永远都是。” “哪怕我逼着你去做你不喜欢的事?” “不是这样的,长老并没有逼我。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去做的。” “可这一切对你来说还是太过沉重了。说到底,你才好像五十多岁,换算成人类的年龄,才是个豆蔻少女。在你这个年纪,人间的女娃娃想的应该是嫁个如意郎君,好好相夫教子的事,而不是像你这样,为着一个族群的未来而奔波劳累。我对不起你啊。”白狐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哽咽。 一切是转变的那么突然,小红狐措手不及,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听下去,还是直接打断自家长老的话。 “长老请你别这么说。” …… “这只八尾小狐狸有点意思,是个能干事的。” 大愚点头:“确实,之前我陪踏雪回娘家的时候,其他狐族全都对我们夫妻俩爱答不理,唯有白月长老对我们以礼相待,好歹让我这个姑爷登门吃了顿便饭。” 小白翻了个白眼:“我是说她的演技。台词、语气、动作、神态,每一点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即挠人肝肠,又不失做作,天生的演员料子。要是蜃龙看见了,一定很欣赏她。” 大愚笑笑没说话。 白月这时的表现到底是真是假,他们这些来自未来的旁观者,又如何理得清? 再说了,又何必理清。 很多事,难得糊涂。 “她还在吗?” “不在了。” “怎么死的?” 大愚合适作揖,咏叹道:“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老死了吗?”小白叹了口气,“也是,凡者不过万。不成仙,终究只是化作冢中枯骨的命。”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而问道:“这个人情对你来说很重吧?” 大愚再次点头:“那是自然。虽说有没有她们青丘点头,都改变不了我娶踏雪的事实。大不了就是我费点事的功夫,但得到她的肯定,总共是好事一桩。 不然我这个新姑爷头回登门,就吃个闭门羹,饿着肚子回家,那多没面子。我倒是无所谓,但踏雪又如何面对我?每年秋天祭拜我娘的时候,她又怎么好意思跟我母亲说话?这番理不顺,我们后来的日子必然过的磕磕绊绊。家和万事兴,若家不和,万事皆休。” “难怪当初你会放出那番话去。”小白意味深长的看了大愚一眼。 早五千年,天地大劫一发生,天庭、灵山、地府三大修行门庭一朝清空,无数修行强者消失不见。这些规则的制定和执行者一消失,没过多久,那些被设定的秩序与规则便毁于一旦。 许多过去受这三者约束的强人立刻揭竿而起,到处烧杀抢掠,欲重新瓜分整个三界。 在这种情况下,青丘又如何能够幸免? 要知道,即便与那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相比,青丘也是一块不错的田产,那里出产的青玉,可是炼器的好材料。之前与世隔绝的时间里,青丘也是靠着这特产青玉与外界交易,才能勉强维持住青丘的稳定。不然那么多狐族的修行和生活,可不是一件轻易能够解决的事。 而且与那洞天福地相比,青丘还有一个非常大的优势,另外的洞天福地皆是有主的地盘,几乎每个洞天福地的背后都有仙人撑腰,虽然那些仙人莫名其妙消失了,但谁知道之后会不会回来? 这若是有天回来了,仙人的秋后算账,可不是任何人都能消受得起的。 但青丘却没有仙人的庇护。占据了青丘,也不用担心被仙人惦记上。 这么一块香饽饽,自然惹得无数人红眼。 不过正因为青丘是块香饽饽,才没有第一时间受到冲击。 能够混到大修行者的修士都不是傻子,枪打出头鸟,谁先占据青丘并不重要,谁能笑道最后那才最重要。 不过就在那些大修行者保持观望之际,突然有个和尚站了出来,向三界发出了通告。 大概意思呢,也很简单。 青丘这个场子,被我看中了,成了我的自留地,你们这些人啊,爱怎么弄怎么弄,哪边凉快就哪边呆着去,和尚我管不着,但青丘这块地方,你们谁也别惦记。 这个通告顿时将混乱的局面搅得更混乱了。 这些敢出来搞事的主,那都是不怕事的,也都是奔着称王称霸,威震天下来的。 这时候冒出个莫名其妙的和尚,发出如此狂妄的通告,简直比他们还嚣张,这让他们如何能忍? 没过几天,就有仙人境大妖对青丘出手,打穿了青丘与人间的连接处。 但没等这个大妖踏入青丘,忽有一和尚从西方步步生莲而来。 和尚笑着硬挨了大妖一记狠招,一动不动,然后趁机轻轻以右手食指与中指在那大妖眉心点了一下。 那大妖瞬间化作了一块“望夫石”,生死未知。现在仍然还立在青丘与人间的连接处。 也因为这,虽然青丘门户大开,谁想进出都可以,但却一直没有人试图将之占据下。 那些大妖哪怕争别的地方争得脑浆子都打出来了,也没敢到青丘这地方掺和一脚。 毕竟,他们宁愿死,也不愿成为一块“望夫石”,在这沦为万世的笑柄。 说来小白也是有些感叹。 这个白月忙活了一辈子,希望能让青丘获得真正的独立和强盛。为此恐怕不知道付出了多少的心思和代价,甚至不得不用花言巧语蛊惑族中的后辈,却一直未能如愿。 但谁曾想,只是请了个和尚吃了顿简单的家常便饭,却是变相地达成了这个目的,给青丘带来了数千年的安宁。 世间因果,一饮一啄,真是有趣啊。 只是,我的因果,又会落在何处呢? …… 白狐并不知道,待自己死后多年,有个她仰望不到的大妖偷偷地羡慕过她。 她看着身前渺小的红狐,语气强烈:“不,我要说。这些话,我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想跟你说,但却一直没有勇气去说。 火舞,你不是好奇我与你无亲无故,却为何对你这么好吗?甚至比对我自己的孙女还要好。除了你的天赋出众之外,其实还有原因。 你知道吗?其实不止是 你,你的父母也是被我从青丘送来的人间。 那时候你才出生,才那么大一丁点,圆滚滚的,就好像一个小肉球。”白狐捏着爪尖,做了个很小的动作。 “你父母可喜欢你了。你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们的掌上明珠。真的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闲来无事的时候,他们就喜欢叼着你在青丘内四处走动,逢人就炫耀,这是我闺女。 其实按照道理,我不应该去安排他们执行这个任务的。但他们在知道了我的意图后,却是主动找到了我,要求我派他们去执行这个任务。我试图拒绝过。可他们的意愿是如此的强烈。 他们希望洗刷掉妲己给家族带来的耻辱与灾难,希望能够实现青丘的进一步独立与发展。他们跟我说,他们想让你在长大以后,能够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青丘,一个自由、美丽、富饶的青丘。 他们不想让你来承担他们未竟的事业。他们希望你能无忧无虑的长大。 我被他们的坚定与执着给说服了。 走的时候,你母亲挂念你,一步三回头,但却被你父亲给强行拉走了。我曾许诺他们,一旦事情有转机,便让其他人去替换他们。但我却没想过,那一面就成了最后的诀别。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一定不会让他们离开青丘的。” 不知何时,红狐脸上的毛发都已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 “抱歉,是我毁了你的家,毁了你原本幸福美满的童年。我对你好,并非是出自什么高尚的目的,只是我答应了你父母要照顾好你,顺便以善待你来缓解我心中的亏欠罢了。” 白狐忽然化作了一个面容清冷身材姣好的白发女子。 她蹲在红狐面前,以手替红狐擦着眼泪。 “这一切都是我亏欠你的。所以如果你真的不想继续这份工作,想要回到青丘,也没有关系。” 红狐沉默了片刻,泪眼朦胧地看着身前的白发女子:“他们死得时候,可曾有过后悔?” 白发女子摇摇头:“不曾。” “既是这样,”红狐忽然自己揉了揉眼睛,“那我也不悔。” 随后她看着白发女子,一字一顿说道:“我不要回青丘。” “我会留在人间。” “我会努力修行。” “我会为族人寻找到更好的生存方式。” “如违此誓,就让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第八百七十四章 考验 “如违此誓,就让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就在红狐话音刚落的时间,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天边一道亮光闪过,随后隐约雷鸣,风云接踵而至,不过片刻,上空便噼里啪啦地下起了雨。 银发的白月看着红狐脸上的坚定神色,一招手,手中立刻多出一柄撑开的油纸伞。她将巨大的雨伞撑过自己与红狐的头顶,才轻叹一声道:“‘人在做,天在看,。作为一个修士,不该随随便便对天发誓的。一旦日后违约,完不成誓言,后果可能会比你想得更重。” 红狐只是摇头:“我不怕,因为我一定会做到的。” “你想好了吗?”白月问道。 似乎怕红狐不了解情况,她又继续解释道:“我现在撑伞遮蔽了天机,如果你想要反悔,收回这个誓言,那就抓紧。我的修为恐怕撑不了多久。现在的雨随时可能会停,一旦雨停了,你将再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 红狐犹豫了片刻,但还是点了下头:“我想好了。” 白月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分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在沉默了片刻后,她忽然出声说道:“我会给你布置一个任务。你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拒绝。这个选择也将会决定你之后整个的命运。” 红狐直接开口:“不必这么麻烦的,长老。” 白月打断了红狐:“你先听我说完。” 红狐闭口不言。 “今天我很满意于你的表现,能够勇于向我说不,尽管态度不够坚决彻底,但这已经代表了你拥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这很重要。 但要想真正成长成为领导狐族复兴的领袖,却还不够。不是不够,应该说你还差得太远。 所以我需要从下面的这个任务中来进一步来锻炼你的能力。” “请长老出题!” “人族有句俗语,‘从哪里跌倒,便从哪里爬起,。这句话我希望你能记住。@*~~我给你布置的任务也与这句俗语有关。今天你的失落因那个叫周楷的人所起,那么我希望,你能对此做个了结。” 在停顿了片刻之后,白月终于语气平淡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下一次见面时,我希望你能提着他的人头来见我。” 红狐原本坚定的脸色瞬间又变得慌乱起来,两只前爪不自觉地抠进了地面。 “长老,我……” “不必解释什么,我不需要你的解释。你只需要简单地告诉我,你接受还是不接受就可以了。” 红狐表情茫然,一时忘了说话。 白月看着红狐的表现,再次轻叹一声:“这并非是我有意为难于你。你还年轻,不懂修行的难处。在修行路上遇到的一切难处,都可能成为你修行路上的牵绊。 有些事,是没办法逃避的。你之前逃避掉的问题,在未来的时间线上一定会以另一种方式让你偿还。 你对周楷无端妄动杀心,最后又畏缩放弃。这种突然的心境起伏一直是修士的大忌。类似之类的问题,有极大的可能在你以后的修行路上变成绊脚石,甚至可能成为你的心魔。这种例子在修行界,不胜枚举。趁着此刻这心结还未纠缠过紧,解开它。不然日后,你迟早会受起所累,而如果到了那时候,心结吸收养分成长蜕变了,你再想解,恐怕就没现在这么容易了。” 红狐微微张嘴。 她虽然实力低微,但从小就受到白月的系统化的教导,对于修行已经形成了一个粗略的框架。根据她之前学到的东西来判断,白月讲得无疑是真到不能再真的真话。 很多时候,一个低阶修士想破头也想不到的东西,可能一个大修行者一句话就能解决,就能让其少走不知多少条弯路。 这一两句话看似简单,但通常都是无数大修行者用血与泪的教训得到的。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或关系,谁愿。 意白白告诉你? 这也是修行界那些野修打破脑袋都想跻身一个牒谱宗门的主要原因。 每个牒谱宗门都会安排相应的大修行者为低阶弟子讲学。 法宝、灵石、药物、功法,这些东西只要想想办法都可能有希望获得,但唯独这些经验心得,却不可能凭空生出。 白月这很简单的一句话,就足以让她在未来少走一大段弯路。 而按照白月的性格与计划,除此任务之外,未来必定还有更多的任务等着她。 可以说,只要她愿意听从白月的安排,同时自己再努力上进一些,加上她原本就还算不错的天资,说一句未来可期,毫不夸张。 然而就是这样一条通天大道摆在面前,红狐却实在有些不愿意踏上去。 她苦笑着说道:“长老,你这是在逼我成为一个忘恩负义之徒。假使我真的这么做了,我现在可以对她的儿子下手,你又如何确保以后,我不会对你下手呢?这样的一个我,真的是你所想看到的吗?” 白月轻轻咳嗽一声,换了只手撑伞:“要想改变狐族现在的困境,最核心的问题并不在领袖的性格与品性如何。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天地,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狐族现在迫切需要的是一个强者,一个能够让狐族坐上席位的强者。只要能够上桌,便有转圜的余地,便不会被当做可有可无的倒霉虫或是替死鬼。 而至于你究竟会成为怎样的人,我不在乎,狐族也不会在乎。反正现在的局面摆在这里,若是你不能成长为九尾天狐,那青丘已然没什么未来可言。到时候结果再坏,也不会比现在的局面更坏。 退一步说,你的出身天然就决定了你的立场,狐族的利益和你的利益在某种程度上是息息相关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你想要改变立场,别的妖族或人族也不会信任你。你只能背着狐族的利益一起向前。 到时候,你是个忘恩负义之徒也好,还是个知恩图报之徒也罢,都不重要。只要能让狐族安然度过眼前的危机,得到喘息的机会,那怎么样都行。即便到时候你要杀了我,我也愿意认了。” 红狐知道自家长老是个极其果断的人,但她从未想过,对方竟能果断至此,连自己的命也可以不管不顾。 “长老……” 白月打断了红狐的话:“不必做这副小儿女姿态。慈不掌兵。你最先学习的便是需要让自己变得冷酷起来。只有不被琐碎的感情所困扰,不意气用事,你才能尽可能客观地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不是劝诫,而是警告!” 白月板起面孔:“有情未必就比无情要好。 狐族现在正处于一个危急存亡的紧要关头,你的怜悯和善心并不能换来想要的局面,更有可能造成更多族人的损失。_o_m 想想你的父母,想想那些为此牺牲了性命的其他族人。 如果不能早日让狐族走出困境,只会有更多的族人继续承担这种不幸。” “可这与她们母子又有什么关系?难道狐族的生死存亡就一定要建立在伤害他们之上吗?” “是不一定要这么做。但在大多数情况下,这只是一个很简答的选择,委屈别人,还是委屈自己。你自己看着选吧…… 我说过,这个任务,你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放弃。” 轰隆隆! 一阵雷鸣过后,风雨骤急。 噼里啪啦的声响中,巨大的油纸伞被风吹歪。 红狐看见自家长老的脸也隐隐变得更加苍白。 很显然,这遮蔽天机的做法对她而言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她没有太多时间考虑。 “我需要一定的时间。” 白月点头:“可以。我会放宽时间的要求。我相信你,不会辜负我的期待。” “也许我能够。 找到一种两全其美的法子也说不定。” “以后你就会发现,在这片天地生活,你并没有太多的选择权。不要想着鱼与熊掌兼得的事,因为大多数时候,你能有几只蚂蚁吃,便是件天大的喜事了。” “可我还是想要试试。长老,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你并不一定是对的。” 白月笑了一下,没再试图改变红狐的想法。 年轻人不撞几次南墙,又怎么能叫年轻人? “但愿吧。我只能说,祝你好运。” 白月收起伞,转身离去。 红狐站在原地,直到白月的背影消失在连绵的雨幕中,才也淋着雨离去。 …… “所以她死于雷劫,是因为这个誓言的缘故?” 小白有些好奇。 他只知道踏雪死于雷劫,但到底是怎么死的,却还真不清楚。 大愚点头又摇头:“或许有这一部分的因素。” “她真的去杀你了?” “真的。” “那你怎么还活蹦乱跳到现在?” “还是和之前的理由一样。她想要以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杀我。 不教而杀谓之虐。 她虽然没听过这个道理,但却有着相同的想法,不想做一个滥杀无辜的人。 她的骨子里是有一种天真的。所以她不觉得唯有杀戮才是狐族的出路。事实上,她更希望狐族与人族的关系能够回到大禹与女娇时候的那种蜜月期。 但她既然答应了白月长老,也不想食言。为此,她经过幻化乔装,以各式各样的身份接近了我。 有时是一个乞丐,有时是一个强盗,有时是一个落难的妙龄女子……” “类似于前段时间网上流行的人格考验?” “也可以这么说吧。她是想着,只要我通不过考验,就是个坏人,杀一个好人会让她有很大的心理负担,但杀一个坏人,却不会。” “可结果又让她失望了,是不是?” 大愚笑了笑:“可能是我运气好吧。我的每一次选择都恰巧合了她的心意,让她无从下手。”。 第八百七十五章 地龙翻身 能够遇见踏雪,大愚到底是运气好,还是人品好,小白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手里的西瓜突然之间没那么甜了。 “幼稚!” 但这一句,还不足以说出小白的不爽,他又加了一句。 “无聊!” 大愚笑笑,没有反驳什么。 世界上有很多事,听起来幼稚,做起来无聊,但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陪你做,那便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事。 哪怕就是牵着手赴死,也可以成为一种最极致的浪漫。 …… 这时候,踏雪的心神世界再次“时过境迁”。 山还是那群熟悉的连绵青山。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大雪,也并非黑夜,而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天地葱绿,犹如一块悉心呵护过的菜畦。 周楷独自一人骑马,行走在行人用脚踩出来的大路上。 嗒嗒的马蹄声应和着风声流水声,别有一番韵味。 很快,也许是离家乡近了,近乡情怯,也许是有些疲倦,周楷在一处小河边停下,将马拴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任由其喝水,他自己也是脱掉鞋袜,卷起裤腿,借助凉丝丝的喝水清洗起自己风尘仆仆的脸。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颗树上,一个红衣女子正藏在一座茂密地树冠里盯着他。女子身后垂着一条毛茸茸的红色长尾。 就在周楷洗漱完毕,上岸晾干双脚,准备穿鞋的时候。 那看起来很温顺的枣红马忽然发出了一阵有些尖锐的长嘶,四只蹄子不安分地在原地踏着步。 周楷笑着安抚道:“还有不到几里路便到家了。到家便有黄豆和鸡子给你吃。” 以往这马只要听到黄豆与鸡子,就会迅速地安静下来,跑到周楷身边撒欢。 这一次,枣红马一如往常,伸长脖子看向了远方,看向了他们将要去向的方向。 “都说老马识途,你这家伙还真够聪明的,就带你来过一次,便记住了。”周楷笑着穿上一只鞋。 没等他套上另一只鞋,枣红马又是一声更加尖锐地长嘶,随后发了狂一样地挣扎了起来。周楷本就是象征性地系了下缰绳,并没有系好,被它这么一挣,居然挣脱了。 随后它看了周楷一眼,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向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回来!” 周楷下意识站起来想追。 可下一刻,一阵轻微地晃动却让他停下了脚步。 “这似乎是大地在摇晃?” 念头一出,周楷便摇头笑着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好端端的,大地又怎么会摇晃呢? 他刚准备穿上另一只鞋子去追马,犹如雷霆一般的声响隐隐响起在他耳畔。 周楷环顾一圈后,最终将视线停在了自己的脚下。 这雷声,似乎是从他脚下传出来的。 周楷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轰!” 伴随着一声炸雷似的响声,脚下的大地突然震动了一下,随后开裂,路面上的石子仿佛受到了什么精怪的蛊惑一般,开始了跳动。 冥冥中的,周楷忽然转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就在他的视线中,那座为他挡过不知多少风雨的青山忽地折倒,而倒塌的方向刚好便吃冲着那座生他养他的小山村。 一座高达数百丈的小山忽然从眼前倒塌。 周楷从来没在现实中见过如此场景,他此前只在一些书上看过类似的记载。 那种仿佛能够摧毁一切的气势让周楷顿时呆立当场,脑袋空白一片,只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下一刻,他终于想起了什么。 “娘!” 他扔掉了手中的鞋,向着那震动的中心跑去。 光滑的脚掌踩在石子嶙峋的地上,没跑出多远,就被刺破,流出了血,但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痛一般,只是不停地向着前方迈动步伐。 …… “咦?” 小白忽然皱起了眉头。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现在发生的场景便是那个改变了大愚一生的重要时间点。 一场突如其来地地龙翻身将大愚的家乡掩埋到了地下,除了极少数的幸存者,包括大愚母亲内的数百位乡亲惨死其中。 这是他从生死簿中看到的内容。 但此刻通过踏雪的记忆,他却看到了一些生死簿中未曾提及的内容。 地龙翻身并不是一个常见的天地异象。它的出现需要特别的地脉走势。梦之国内只有一些特别的地方会发生地龙翻身。而根据他的观察,大愚和尚的家乡并不存在会导致地龙翻身的地脉走势。 不过小白并不精通地脉相关的知识,不能十分肯定。 但如果真的如同他看到的这样,这里不该发生地龙翻身的话,那这场地龙翻身出现的原因就很值得玩味了。 小白挑了下眉毛,意味深长地看了大愚一眼:“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看出什么?” “这场地龙翻身不像天灾,倒像是人祸。” 大愚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小白倒不是很意外。 既然他这个局外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东西,那大愚这个局内人又怎么可能没注意到? “你好像已经知道了。” 大愚点点头:“那是后来的事了。” “谁干的?” 话一出口,小白便觉得这个问题问的实在多余。 大愚在那个时候还未展现天生的佛性,没有什么修行者认识他。 有此动机针对他的人本就不多,而有能力做下这等事情的,其实数下来,便只有那么一个。 “白月吗?也是,只有她能力也有动机。杀死你母亲,磨砺踏雪的心境,帮助她更快地提升修为。说不得还能解决你给踏雪带来的麻烦。一石二鸟。合情合理的解释。” 大愚点头:“至少我目前了解到的证据都指向了她。” “这小狐狸本事不大,但胆子倒不小。” 其实怪不得小白会这么调侃。 若说修行者百无禁忌,那是假的。修行者与凡人一样,也同样惧怕因果报应。 而修为越是高,牵扯到的因果越是广,带来的影响和后果便越是严重。 这也是那些仙人为何极少在人间活动的原因。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为这片人间带来难以想象的麻烦甚至灾难。 成仙之后,固然能够超脱生死,与天地同寿。但另一方面,受到天地的约束其实也更大了。 任何一名仙人,只要他还没有失去理智,就绝对都不会干出这种滥杀无辜的事。 仙人出手,必定要讲究名正言顺。 如果一个仙人想要像白月这样抹杀掉一个山村的凡人,必然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他可以设计一番,让这个山村的人侮辱或者诋毁他的神像。 就好比封神之战的开端。纣王在那女娲殿看见了那尊美若天仙的神像,继而产生了亵渎之意,做了亵渎女娲之事。这是因。 有了这个因,才能有之后女娲愤而出手的果。 但若是没有这个因,女娲上来就说,我就是看你商朝不满,就是看你纣王不满,就是要让这人间换个新主人,那她就必然遭到极大的因果报应的影响。 到时候,无论是天道意志,还是天庭、灵山、地府这三大势力都会对之出手。 当然,这是针对仙人阶层的特别条款。 针对仙人境之下的修行者并不完全适用。 所以像白月这样的大修行者肆意滥杀无辜,并不会受到来自三大势力的攻击,但光是一个天道意志的针对,就不是白月这种级别的修士所能应对的。 如果说,在没有种下此等恶因之前,像白月这样的修士,是存在微乎其微的可能,证道成仙的话,那在种下此等恶因之后,白月再想登仙,那真的是比登天都难。 她此举是彻底地将自己逼上了断头路。 “没想到这只小狐狸,不光对别人狠,对自己也那么狠。” 小白不由地有几分欣赏这个白月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踏雪死后,我去了趟地府,见到了地藏菩萨。” “你准备去找他捞人?” “对。” 小白忍不住砸吧了下嘴巴。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是个狂人了,也曾做过那么一件半惊天动地的的大事,但他也没想过去找地藏的麻烦。 特别是去地府,跟守主场的地藏要人,这已经不能用狂妄来形容了。 能够只身镇压十八层地狱,地藏这个菩萨,含金量没得说。 其实这也是修行界常识了。 大智文殊,大悲观音,大行普贤,大愿地藏,这四大菩萨被大家公认为菩萨中的佼佼者。 而这种地位,可不是别人捧出来的,而是这四位菩萨实打实自己“打”出来的。 不过考虑到大愚的古怪,即便是地藏可能也要给大愚这个晚辈几分薄面。 但问题的关键其实不在这,而在踏雪真的会有灵魂留下被接引到地府去吗? “不是我见不得别人好,可死于九重天劫,还能保留有神魂的几率,已经不能用低来形容了吧。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一手之数。” “我知道,踏雪是神魂俱灭。我去找地藏菩萨,只是想去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救她。” “就算真的有人有这能耐,恐怕也无非是那三位,加上一个天道了。或许还要加一个江臣。” “我后来也去问过佛祖、三清以及那位儒师,但他们都拒绝了我的请求。”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道德天尊的这句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们又怎么可能会为了你破坏这定好的秩序呢?” 第八百七十六章 白月 小白拈了颗葡萄放入嘴中。 那酸涩的味道让他稍稍皱了下眉。 “果然啊,能到这书店里来的,都是一些失意人。” 大愚没有回应。 小白感叹完这一句后,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和大愚都不是什么喜欢自怨自艾,顾影自怜之人。 他是神挡杀神,大愚虽没有做到佛挡杀佛,但毕竟也是和佛门唱过几场对台戏的人。.叫他妖僧的可不只是佛门之外的人。 甚至在现在,多是佛门中人才会叫大愚这个不守清规戒律的和尚叫妖僧。反倒是那些妖族见了大愚,都得乖乖叫上一声大师。 “不过话说回来,”小白吐掉葡萄籽,“既然你知道白月是你的杀母仇人,你又为何要庇护青丘?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啊。这要是被你娘知道了,指不定会从坟冢里气得蹦出来。” 大愚摇头:“青丘是狐族的青丘,而不是某个个人的青丘。白月代表不了青丘。而且我后来也详细地调查过,当初这件事是白月一个人偷偷做下的,并没有其他狐族牵涉其中。” “这个白月为了青丘,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小白颇为感触。 天狗一族和九尾狐族的经历截然不同,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可以说得上是同病相怜。 都是由盛转衰,从前的天狗一族何等风光,九尾狐族虽不及天狗一族,但也算祖上阔过,起过朱楼,宴过宾客,但最终却也都摆脱不了一个人走楼塌的结局。 从结局来说,九尾狐族的运气还要好些,得到了大愚的庇护,从消亡的边缘站住了脚跟。 大愚对此不置可否。 且不谈其他的,白月为了九尾狐族也可以称得上一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遗憾的是,她走错了路。方向一旦错了,走得再远,做得再多,也不过只是徒劳。 “退一步讲,青丘还是踏雪的青丘。我身为青丘的女婿,庇护青丘,理所当然。” “就算这么说,难道你这个当儿子的,面对杀母如此不共戴天之仇,竟没有一点表示?” 大愚苦笑一声。 “不是我不想表现,但我真的没机会表现。白月压根就没有给我这个机会。等我知道这件事的真相时,她已经死了。你让我又能怎么做?总不能将之尸首刨出来鞭尸吧。” “你刚才不是说她是老死的吗?她死在踏雪的前头?怎么可能?” 小白回想起刚才看到的白月,他估摸着对方不过就是大概三千岁左右。 这对一个离成仙只差一步的大庶长修士而言,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年龄,可以说得上是正当壮年,保守估计,再活个三千岁应该问题不大。 可怎么会在几十年后就突然老死了? “除非……” 小白忽然看了一眼踏雪。 白月死得太早了,而踏雪成仙渡劫又来得太快了。 这让人很容易联想到这两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小白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对于大庶长来说,三千岁是个正壮年的岁数,但如果白月后来不是大庶长了,境界跌落了下去,那死得早就显得很正常了。 至于跌境的原因,更简单了,传功就会造成修士跌境。 一旦白月不计后果地为踏雪传功,就完全可以出现现在的局面——踏雪境界急速攀升,而白月忽然老死。 在修行界,传功是一条众所周知的修行捷径,但几乎没有人会这么做。因为这个方法的性价比实在是太低了。 传功只能由高阶修行者传给低阶修行者就不说了,传功中间的消耗也异常的巨大,说是十不存一都不为过。 白月从大庶长境界跌一境传出的功力,恐怕只够踏雪勉强从大上造境界晋升一境的。 用一个大修行者的一境换一个低境修士的一境,这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但凡脑子正常一点的人都不会这么做。 但想到白月表现出来的性格,小白觉得这还真的会是白月能够做出来的事。 白月既然能够为了帮助踏雪磨炼心境而顶着被天道审判的压力出手击杀一个小山村的凡人,那又为何不会给踏雪传功呢? 就连小白本人,也是这种事的受益者。 当初天狗族的最后一个仙人境,就是为了掩护小白这个当时还不是仙人境的后辈陷入了数十位大修行者的围殴,最后憋屈地死在了一群凡人手中。 这在别人看来,也是件愚蠢至极的事情。 “她竟真的这么舍得?用自己一个大庶长,去成就踏雪一个充其量驷车庶长。这买卖简直亏到了姥姥家。” 大愚也不由叹了口气:“听起来很荒谬不是?其实我在了解到这件事后,也费解了很久。只能说,人人心中有杆秤,这秤砣不一样,心中的账算得也不一样。”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说,为什么这么急?” 传功与传功之间其实也是有区别的。 一些人既想帮助自家后辈成长,又不愿自己付出那么多,便改进了传功法门,将传功的速度慢下来了。 传功的速度慢下来了,效率也慢下来了,但取而代之的却是安全率上去了。 一些大修行者可以花数年乃至数十年之功,去帮助自家的修行晚辈安稳度过一个瓶颈。 但白月死得如此之快,踏雪晋升得如此之快,这两者只能说明一点,两个人的传功传得非常急。 “阿弥陀佛。”大愚双手合十,唱了一句佛号,“现在想想,这可能便是她当初滥杀无辜而遭受到的报应吧。 其实按照白月的本意,她是想要亲眼看着踏雪成长起来的。只可惜后来发生的变故打乱了她的计划。踏雪在没过多久,便知道了这件事的真相,并且去质问了白月。白月不敢欺骗踏雪,只能承认,这却引得踏雪心境崩碎,险些神魂俱灭,白月只得强行出手传功,替踏雪稳住境界。但她却也因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其实这也是我没有出手报复她的另一个原因。 她犯下如此滔天罪恶,有伤天和,也遭受了应有的报应。 原本正年轻的她寿命直接腰斩,选中的接班人踏雪后来渡劫失败,其后青丘也一直未能再出一个接近与她或者是踏雪的领袖,在天地大劫来临时,被人打穿了家门,一直没落到今天。” “啧啧。”小白惋惜地摇了摇头。 这也是他们这种大修行者不愿意轻易结下因果的主要原因。 哪怕种下一个很“轻”的因,也能长出他们这些大修行者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的果。 就像这个白月,她为着青丘奉献了自己的全部,其中包括自己的生命,只为了能让青丘再次强大起来。甚至还为此违背天道,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滥杀无辜之罪。 可结果呢,她想做的事情似乎没有一件落得好结果。 她自己的寿命被腰斩不说,她看中的接班人踏雪死于成仙的最后一道门槛,而她为之奋斗了一生的青丘也没能迎来再次复兴,反而在失去了仅有的大修行者后飞快地没落了下去。 想想都充满了讽刺意味。 “等等,你刚才说这件事是白月一人私自所为,那踏雪后来又是怎么知道的?” “白月做的其实已经很小心了。甚至在这场灾难之后,又花了大量的精力重塑了此地的地脉走势,让这场地震变得更加像一场‘天灾’了。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的这种谨慎反而导致了她的暴露。 踏雪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没事就爱跑到几座山上修炼玩耍。这里的地脉走势,她自然一清二楚。再加上她对我娘的死一直铭记在心,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甚至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情,时常会回来到我娘的坟前祭奠。修为尚浅时,她对地脉的变动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可等修为眼界高了之后,白月的精心策划便显得处处都是痕迹了。踏雪又是个刨根究底的性格,私下做了许多不讲道理的猜测,白月自然也逃不过她的怀疑,一来二去,便被她发现了端倪。于是她直接找上了门去,质问了白月。 而白月她,对踏雪的认知也渐渐随着踏雪的长大而出现了偏差。她以为自己的坦诚只会让踏雪更加振奋,强化踏雪复兴狐族的执念,但她却轻视了踏雪对我娘的感情。这才有了后面的事。而等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迟了。 她最后选择传功踏雪,让自己提前老死,其实也受到了这方面的影响。当时我与踏雪的感情已经很深。白月错了一次,不想再错第二次。她杀死了我娘,不愿再杀死我。 但大错已经铸成。白月自己也很清楚,纸终究是保不住火的。一旦这件事暴露出去,踏雪加在我跟白月之间,只会更加的难受。踏雪不可能为了她而杀我,也不可能为了我而杀她。但这件事不会这么过去。她知道我一定会报仇。一旦我们发生冲突,必定要分生死,不管谁输谁赢,最受伤的唯有踏雪。所以她只能选择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自己先杀死自己。她死了之后,我没有仇可报,和踏雪的感情也不至于就此变质。” “这个白月为了青丘和踏雪,还真是……” 小白叹了口气。 纵观白月的整个人生,他都不觉得白月做错了什么。 就是出手引起地龙翻身,结果导致数百凡人身死的事,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如果这么做就能让天狗一族重现昔日荣光,那别说数百个人了,就是杀个血流成河,杀个赤地千里,那又如何? 他到时候要是皱下眉头,那就算他是个废物。 当然,若是吹毛求疵,非要找出一点错误的话,小白觉得,白月唯一的错误便是她太弱了。 若她能够成为仙人,又何须将这一切寄托在踏雪身上?这样的话,也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波折了。 不过成仙这件事,向来是三分天注定,九十七分靠打拼。 没有那三分,你就是拼了命,不行也还是不行。 小白摸出一壶与之前一样的黄酒,将之倾洒在地上。 “同是天涯沦落人。敬你一杯。” 第八百七十七章 陪伴 敬过了酒,小白仰头将剩下的小半壶酒喝完,随手扔掉酒壶,擦了擦嘴,打着酒嗝说道: “不过听你的意思,你是在踏雪死后才知道的这件事。踏雪她没有告诉你?” 大愚点头:“踏雪很清楚我的性格,一旦我知道了这件事,不可能选择无动于衷。到时候,我和白月,总有一个人要死。她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可她将这种事瞒着你,你知道的时候,就不会感到生气吗?” “生气是自然的。只是我当时生气也没用了。白月已经死了。而且踏雪也不是可以想要掩藏掉白月的罪行。她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为白月赎罪。” “赎罪?怎么赎?” “我和踏雪后来的这些年里,将国内的山河走遍了大半。明面上是游山玩水,陶冶情操,但实际上,踏雪一直在瞒着我做一件事。 她在寻找我村子里那些枉死之人的转世。她想要帮助那些枉死之人获得更好的今生。” 小白平生最看不起这种什么所谓的赎罪。 罪恶已经铸成,人也已经死去,便是再去坟头哭诉忏悔,又有什么用? 那些被剥夺了生命的人,早已看不到了。 说得再过天花乱坠,不过是些屁话。 “这又有什么用呢?虽是前世今生,但却是截然不同的人。如此弥补,又能起到什么效果?能让死者复生吗?能让那些眼泪回流吗?能够偿还得了那些人逝去的人生吗? 所谓赎罪,不过是罪犯为给自己脱罪的掩耳盗铃之语罢了。从赎罪中获利的主体,还是那些施暴者罢了。对此,我就只有两个字,恶心。” 大愚无奈苦笑。 “踏雪又何尝不知道这是掩耳盗铃?可是事已至此,她又能如何?这已经是她所能想到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了。” “所以什么赎罪,都是假的。人活着,就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别跟我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他么就是句最恶心的话。说这句话的人缺了大德。 还何时了?不能了那就不了。为了不让仇怨继续下去,就让最初的受害者放弃维护自己的权利,而让最初的施暴者逍遥法外。这种洒脱,还是去他么的好。我就是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不然我就杀了他全家,我看他能不能唾面自干原谅我。” 小白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大愚无言以对,只能念道:“阿弥陀佛。” “不过你这个受害人家属都原谅对方了,我一个旁观者又能说些什么?我也不关心这点。我只是好奇,踏雪她真的找到了那些受害者转世的?” “找到了。” “怎么找到的?此事涉及六道轮回,更严重违背了地府定下的规矩。不是我小看踏雪,但就以她的那点道行,怎么可能办得到?还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她背后一定有高人吧。是谁?”小白摸着下巴,自问自答道,“以儒家那群穷酸秀才的个性,他们不视踏雪为异类就算好事了,又怎么可能在这种违背原则的事情上帮助踏雪找人……所以可以首先排除阴司。而妖族那边,没几个有此本事。有这个本事的都是那几个大族,又岂能看得上区区一个狐族?所以答案似乎很明显了……” 小白看着大愚,异常肯定地给出了最后的答案:“是地藏吧。他最有动机,也有能力。” 大愚笑了笑:“我很庆幸,和小白前辈并不是敌人。不然的话,恐怕真的会让我睡不太好觉。” 小白撇了下嘴:“可别这么急着下定论。往后的事情,谁又晓得呢?” “小白前辈就如此想要与和尚我为敌吗?”大愚叹了口气,脸上表情显得有些受伤。 “我只是想要做我想做的事。至于身前到底站着谁,对我而言,并不重要,也不关心。无论是你,天道,江臣,又或者是那三位,都是如此。” 大愚自然知道,小白说的是实话。 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小白可不是一个多情之妖。 “希望我们不会有那一天吧。” 小白轻哼一声。 就像大愚不愿与他为敌一样,如果没有必要,他也不愿与大愚为敌。变数太多,难度太大。 “小白前辈说的很对,确实是地藏菩萨帮的踏雪。踏雪在得到白月的传功后,对天起了个誓,誓要替白月找到这些受害者转世,并帮助他们过好现在这一生。” “难怪地藏会出手。他本就是起誓的行家。一句‘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便让他在这愿之一道上,站立在了顶峰。以他的实力,明明早就可以成佛了,却硬是守在了菩萨的果位上。所图甚大啊。若他真有一日清空地狱,证道成佛,恐怕俨然就是下一个佛祖。” 说道此处,小白脸上却露出了讥讽的表情:“不过很可惜,他走得是一条彻头彻尾的断头路。人心如狱,苦海无边。只要这世上还有生灵,地狱便不会空!所以他永远也成不了佛。” 大愚一动不动,置若罔闻。 他自修他的道,他的法。 别人走怎样的道,修怎样的法,只要不碍着他,就完全不需要在意。 “不过话说回来,那白月怎么就不知道拦着点踏雪。修道之人的愿誓,那是能够随随便便许的。要是还不了愿,那代价,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我估计是劝了。但是以踏雪的性格,多半是不会听的。” 小白倒是没意外。 能够成为大修行者的存在,大多都是犟驴脾气,耳根子软的大修行者,他还真没见过几个。 …… 大愚和小白闲聊间,踏雪心神世界里的情景却为停止,依旧高速地运转着。 周楷一瘸一拐地跑到了家乡所在地,原本山脚下的小山村此时已经被倒塌下来的山峰彻底掩盖。 他的脚此刻已是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了,可他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扑到废墟之上,就立刻开始挖掘起来。 他先后用了在旁边找到的树枝和石片,但两者都不够有效,挖了大概半个时辰后,他索性扔掉树枝和石片,选择了用自己的手去挖。 不过盏茶功夫,他的双手指甲处便也与甲床分离开了。 他也终于因为疼痛和劳累,一头栽倒在了废墟之上。 而就在这时,踏雪才从旁边的一棵歪倒的树冠上跳了下来。 她到的要比周楷早,但却还是迟了。 这废墟之下,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留存。 那个救了她的命又养了她两年多的勤勉妇人的胸腔里,已经没有血液和心脏跳动的潮汐声。 她看了趴到在地的周楷,默默运功,为周楷输送起灵气,疗起了伤。很快,得到灵气滋润的周楷身上的各处伤口便慢慢愈合了,他也呻吟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在看到身旁的红狐之后,他也没有任何的意外,只是默默继续起了之前的工作。 …… “看样子,你已经发现了她的存在。” “我虽然叫大愚,但也没有真的那么傻。或者说,那时候的踏雪还很青涩。她在扮演那些人的时候,不经意间会流露出一些异常的言行。次数多了,我自然也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我只是猜到了身边大概有异类盯上了我,至于是什么异类,为何盯上我,却不是很清楚。” …… 在近乎疯狂的挖掘之下,周楷刚刚被治好的伤口很快就又变得再次触目惊心起来。但 他始终不发一言,牙缝中唯有似有若无的呻吟与喘息。直到两只手掌肿胀、疼痛,完全不能动了,他才对着红狐伸出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在我身边。 如果是为了报恩,那就请你帮我治伤。如果是想要谋取我身上的东西,也请帮我治伤。” 红狐试图拒绝:“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已经死了。” 周楷却很干脆地摇头:“我不信!” “那我帮你挖。”红狐走上前来。 周楷却粗暴地用肩膀撞开了红狐:“不需要!” 红狐仰头看着周楷,与之沉默地对视了片刻后,终于还是再次替周楷治起了伤。 伤势痊愈后,周楷再次默默地挖掘起来。 红狐想了一下,离开了一阵,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只蹬着腿的野兔和一条鱼。 周楷很自来熟地将一只手递给红狐,让其帮自己疗伤,另一只手则拎起野兔,咬开了野兔的喉咙,大口吸吮着,以野兔的鲜血解了口渴,随后不做任何的处理,直接撕咬起了带毛的野兔。 期间他几次要吐,但却都强行用手捂住了嘴。 在勉强自己生吃了半只兔子之后,他又坐在原地倚着树桩休息了一个时辰,然后便又继续挖掘起来。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便到了晚上。四周黑漆漆一片,但周楷却没有休息的打算,摸黑继续挖掘着。 红狐便去远处的树林里捉了数万只萤火虫,以丝绸包裹,提着为其照明。 周楷的这场挖掘整整持续了一个月的时间。 这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红狐便一直陪着他。 伤了便为周楷治疗。渴了饿了便给他准备水和食物,晚上又举灯替其照明。期间还帮周楷赶跑过几波循着腥味围过来的凶猛野兽。 在整个过程中,周楷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一人一狐的默契却在不断增进着。 到了后来,周楷甚至不需要用动作或者眼神示意,红狐就会及时递上他所需要的东西。 第八百七十八章 来复去 经过整整一个月的努力,周楷终于从那座巨大的荒芜废墟之中挖出了一个通往自家庭院的洞穴,并于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佝偻着爬进了那座用木制篱笆围起来的小院。 通过差不多半个时辰的摸索,周楷终于从那些瓦砾之中找到了那个已经躺了近一个月的妇人。 妇人早已面无全非,看不出本来样貌,但或许是因为埋得很深的缘故,却也还未腐烂,只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臭味。 出事之前,她似乎正在做饭。而在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根同样散发着臭味的腊肠。 一直表现得极为克制的周楷终于忍受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两个月前,他给家里写了封家书。信中告知了母亲自己即将回家的消息,顺便说了一句,他被老师带去参加了知府大人举办的诗会。 宴席上,有一道知府大人母亲亲手灌制的腊肠,大受好评,但周楷尝了后,觉得根本没那些人吹嘘得那般好吃,比母亲灌得差得远了。 不忍母亲在这地方遭罪,周楷将母亲拉到自己背上,匍匐着沿着原路返回。 在临近洞口,看到一丝微光时,周楷忽然想起以前很小的时候,母亲需要下地干活,又担心他一个人在家会出意外,便用布兜子将他背在背上,带着他一起去干活。 他闲来无事,便在母亲背上睡觉,一睡一整天,似乎怎么也睡不够。 恍惚间,周楷好像听到了母亲在呼唤自己。 他欣喜地回过头,然而却失望地发现,背上的妇人一言不发,睡得正甜。 迎面而来的凉风像是一根长满荆棘的铁鞭,将周楷的喉咙紧紧缠住。 在窒息前,周乾用出全身最后的力气,将母亲从那茫茫黑暗中,送到了阳光之下。 从周楷背上的那个面无全非的身影身上,红狐没能找到任何一丝与那个妇人相似的东西。 “咔嚓”一声,就好像有瓷器开裂了一样。 踏雪的心神世界随之发生了变化。 天旋地转。 日月颠倒。 风雨雷电齐至。 …… 而就在她的心神世界之外,一直站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一切的神秀却是忽然笑了。 等了这么久,终于让他等到了。 虽然踏雪心神露出破绽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久了一些,不过无关紧要,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看着沉睡过去的踏雪,神秀轻声说道:“抱歉。这么做似乎不怎么人道。但谁让你是妖,而我是人呢? 就用你的死亡来庆祝他的新生吧。” 下一刻,神秀的身影忽然化作一片风雪,呼啸而过,破开了踏雪心神世界的壁障,并于瞬间,席卷整个心神世界。 …… “我这是在哪儿?” 踏雪猛然睁开眼睛。 头痛欲裂的感觉让踏雪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生了锈一般,难以思考。 她拍拍额头。 “今天似乎是个什么重要的日子……” 一些记忆瞬间涌入她的脑海。 她想起来了。 今天是她与周楷成亲的日子。 为了庆祝这一点,周楷特地请了他最要好的两个朋友来此赴宴。 当然,周楷也没有瞒着她。 他想借此机会缓和神秀与慧能师兄弟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踏雪虽然觉得这么做不靠谱,但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不过事情的发展,就如同她所预料的一样,神秀并不是一个善于听取别人意见的人。 不过见面一会儿的功夫,几人便直接动上了手。 “我不是正准备与神秀动手吗?糟糕!夫君他现在有危险!” 踏雪腾的一下就从地上坐了起来,然而首先映入她眼帘的便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漫天风雪中,一头银发的白月穿着一件白裙双手负在身后,背对她而立,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只是那种静谧的气质让她看起来好像与这漫天风雪都融为了一体,以至于刚才踏雪一直未能发现白月的出现。 老实说,踏雪已经有些年头未见白月,但白月曾经留下的积威仍在。 她心中咯噔一下,忐忑不安地问道:“长老……你怎么在这儿?” 听到踏雪的提问,白月忽然转过身,表情不悦道:“你说我为什么会来这里?若我今天不来,恐怕日后再想与你相见,就要到黄泉当中去了。” “长老你是来救我的?”踏雪心中一暖,但随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希冀的神色。她抿了下嘴唇,犹豫着说道:“长老,我能求你件事吗?” “不能!” 白月的回答干脆利落。 踏雪脸上表情一黯:“可是长老,你都没听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无非是想让我救他罢了。” 见白月直接点破了自己的小心思,踏雪有些尴尬,但这也倒让她省去了许多口舌,便也直接说道:“长老,神秀不过是驷车庶长,而你是大庶长,从他手中救下我夫君……” “夫君?”白月冷哼一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占哪样?什么都没有,哪来的什么夫君?” “我和……”踏雪本想反驳,但又想到此刻的重点应当是先将周楷救下,便点头说道:“长老教训的是。踏雪知道错了。烦请长老救下我……周楷。我们自当会将欠的礼节给补上。” “我为何要救他?” “这对长老而言不多是举手之劳。” “你说的对。从神秀手中救下他的性命,对我来说确实只是举手之劳。”白月点头。 踏雪脸上一喜。 但下一刻,白月却话锋一转:“可即便如此,我为何要救他?难道因为我有钱,就一定要去接济没饭吃的乞丐?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我……”踏雪无话可说。 白月却是得理不饶人,继续说道:“我不光没有救他的理由,反倒有杀他的理由。就因为他的出现,让你背叛了我,背叛了整个狐族。我不杀他,便已然是我仁慈了。你居然还指望我去救他!简直是痴心妄想!” 踏雪忽然双膝一弯,径直跪倒在了白月面前。 白月下意识想伸手去扶踏雪。可刚伸出手,就立刻收了回来,同时一拂袖,侧过了身子,不去看踏雪。 “长老,求求你了。”踏雪忍不住苦苦哀求道。 白月却只冷哼一声,将身子彻底背对了踏雪:“现在你却想起我是你的长老了。此前这十多年,你与那小子双宿双飞,恩爱缠绵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我这个长老?” 踏雪咬着嘴唇,看了白月的背影片刻,随后膝行至白月身后,轻轻扯住了白月的衣袖。 白月顿时想要挣开,但踏雪却拽得特别紧,她收了一下,没有收回,便索性冷哼一声,任由踏雪拽着自己的衣袖。 踏雪从中看到了希望。 “长老,你说的这一切,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与周楷无关。你要怪就请怪我,不要迁怒于他。” “我又未曾碰过他半根汗毛,何来的迁怒一说?” “轰!” 远处传来宛若金石碰撞的声音。又有无数金色与白色佛光炸开。 只远远看着,踏雪便能感受到这其中交锋的激烈程度。 踏雪不自觉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能与高了自己整整一个大境界的神秀达成这样,慧能的表现完全超出了她的预计。在她看来,若是与神秀对战的人是自己的话,恐怕现在战斗早就已经结束了。 但她也能够很明显的看出,那金色佛光的一方已经呈现出强弩之末的态势。恐怕要不了多久时间,这场战斗便会落下帷幕。 一旦慧能落败,周楷与慧能便都成了神秀的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到了那时,踏雪要再想救回他们,便更困难了。 换而言之,她似乎没时间耽搁了。 想到这里,踏雪不再犹豫,一咬牙,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将头重重磕进没过脚面的积雪中。 “长老,时间紧迫,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只要长老能够救下周楷。那日后,便是要我做什么,踏雪都是心甘情愿,绝不犹豫!” “哪怕我让你去死?” “哪怕我让你去死!” 白月望着天,没有说话。 踏雪不敢打扰,只敢将头埋在雪堆里。 过了片刻,就在踏雪都要忍不住说话之际,白月却是长叹了口气:“好吧。希望你不要忘记今天的话。” “谢谢……” 踏雪的感谢还未说完,就听见白月口中忽然诡异地笑了一声。 “呵呵。” 这笑声,阴冷而刺耳。 与踏雪想的完全不一样。 踏雪心中顿时升起了不妙之感。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白月转过了身。 踏雪错愕地抬起头,却见白月冷着脸盯着自己,眼中尽是轻蔑与嘲讽。 “长老,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吗?”白月脸上的讥讽之意更盛了,“火舞,不,你现在是叫踏雪了,或者,我该称你一声周夫人。” “踏雪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白月摇了摇头,“你……” 白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被其收了回去,与这话一齐被收起的,还有她脸上讥讽式的笑容。 “罢了。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白月落寞地看了一眼踏雪,随后叹了口气,“你且好自为之吧。” 丢下这一句后,白月直接就向前迈开步子。 一朵祥云自动从其脚边浮现,托起白月就往天上飞去。 没有任何的留恋。 踏雪呆立当场。 第八百七十九章 忠孝仁义 在提出自己的请求之后,踏雪曾在心中模拟过多种白月可能给出的回应。 可那些可能的情况中,却不包含她眼下看到的。白月的这种表现是她完全没有想到过的。 如此平静,也如此冷漠。 这让踏雪的心情跌至了冰点。 当白月为她而生气时,尽管可怕,但至少还说明白月在关心她。那她就有信心能够挽回两个人的关系,继而让白月答应她的请求。 可现在,白月都不愿意为她生气了。这只能说明,她犯下的错误似乎已经超出了白月愤怒的极限。 那她想要从白月这里获得帮助的可能就更加渺茫了。 可听着远处发出的声若雷霆的打斗声,踏雪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放弃。 她伸出手掌,张开手指,一根灵力构筑成的线从其指尖弹射而出,沾到了白月脚下的祥云。 踏雪并未用全力。以她的修为,只要白月想走,她自然是拦不住的。她只用了轻微的力道,展现一个态度。 白月自然感受到了这份阻力,回过头:“还有什么事?” 踏雪犹豫了一下:“长老,我真的知道错了。” 白月的表情越发冷了,甚至还流露出了一丝不耐烦。 如此表现,让踏雪愈加不解。 她不明白,白月这究竟是怎么了,就好像完全换了个人似的。 “长老……”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你错在哪里。” 踏雪微微低头:“请长老赐教。” “其实我本来懒得与你多说什么。但看你心中似乎还有些不服气。既然如此,那我就跟你说开了。免得你以后怪我不念情分。” “踏雪不敢。” “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我与周楷一同落入水中,你会救谁?” 听到这个问题,踏雪一脸茫然。 这是个什么问题?而且为何白月竟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长老,周楷会游泳,而以您的修为,又何须我去救?” “这个你先别管。就假设我们落入的是弱水,而你就在岸边,只有机会救一个,你会救谁?” 踏雪本想说,如果两人落入的是弱水,那她也没有能力去救二人,但看着白月的表情,没有这么说,而是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但一想,才发现这问题的困难之处。 片刻之后,她摇摇头:“我选不出来。你们两个对我都很重要。我没有办法在你们之间做出取舍。” 白月却轻蔑地一笑:“不。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踏雪更是不解:“我何时做得选择?” “你央求我去救周楷,便是选择。” “这两者怎么能相提并论?救周楷,对你来说,并不会牵涉到你的性命。” “真的如此吗?”白月却是冷笑一声,“你说的对,我是大庶长,而神秀不过驷车庶长,从这点看,我从他手中救人,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你却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修士的依仗可不仅仅来源于自身的修为。 其身份地位,同样是决胜的利器。 神秀虽只是驷车庶长不错,但他同时还是现在的禅宗首座,是灵山在人间的代言人。无论他如何,他都是灵山的门面。与他为敌,就可以等同为与灵山为敌。 而我除了大庶长的修为之外,更是我们青丘的领袖,我的一言一行也都代表着青丘。如我今天按照你所说,从神秀手中救了周楷。之后神秀不必多做什么,只需放出话去,青丘与禅宗为敌,是为祸乱人间的宵小。只此一言,就可胜过千军万马。我青丘本就名声不佳,不受人间修士待见,再有此言相助,恐怕立刻就会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匪类。到时候,不管与我们有仇的还是没仇的,只要有能力的,就都可以踩着我们狐族的尸体博取名声上位。 我是大庶长不错,但在灵山面前,在修行界的大局面前,我这个大庶长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弱者。 说不得连我都会自身难保。而我一死,我们狐族的境况无疑是雪上加霜,怕不是人人喊打,那还谈什么重回人间,再现狐族辉煌?恐怕连现在的这一亩三分地都保不住。 你明知振兴狐族是我一生所求,如今却要我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去救你的情郎,你这不是在误我杀我,又是什么?” 白月疾声厉色地讲述,讲得踏雪脸上红一阵青一阵。 “长老,不是你说的这样。我只是没想过还有这一层利害。” “没想到?”白月再次冷笑,“杀人凶手将刀子插进受害人的胸膛,事后辩解一句他不知道刀子插在胸口上会死人,就是无辜的了?” “我……”踏雪更加无言以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白月却并不打算放过她,反而继续说道:“你不说这点还好,一说,就更让我想起了。现在话已经说道这个份上了。那我就不妨再说开点。 踏雪,你真的是太让我失望了!” 这句话,几乎是白月咬牙切齿才说出来的。 光是语言并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愤恨,所以她一抬手,掌心灵力吞吐,生出一股强大吸力,将不远处的踏雪的头顶一下吸入掌中,并用五指捏住踏雪的头颅。 踏雪吃痛,惊叫一声。但更让她难以接受的,还是白月竟然直接对她动手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长老……” 踏雪惊慌之下,想要挣开,但又不敢用力,同时又害怕白月气愤之下,真的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只能稍稍用力挣扎着。 白月却并不理会她,渐渐加大了手指间的力气。 “你自己说,从你年幼时,到现在,我对你怎么样? 你年幼失去怙恃,那是我一手将你带大。我帮助你成长,修行,教你功法和做人做事的道理。我对你比我亲孙女还亲。青丘谁不知道,我对你踏雪格外偏心?甚至有人偷偷传谣言说你是我的私生女。为了让你少些麻烦,我对这些谣言全都不置一词,以至于那几位序列在我之下的长老,没事总以此来恶心我。我可曾有过半点怨言? 我所求什么?无非是希望你能长大成才,成为狐族的新的领袖,带领青丘重现上古时期狐族的辉煌。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同样是你父母的想法。 我和他们都对你报以厚望,所以我不惜花费巨大代价,送你到人间来历练修行,希望你能别走我的老路,超越我的境况,更上一层楼。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白月并非只用的蛮力,她同时也用上了修行的手段。 那手指掐住的并非只有踏雪的肉身。 踏雪只感觉自己的神魂也被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死死攥住。巨大的疼痛致使她都难以集中精力思考什么。而且受到这外力的阻隔,踏雪肉身与神魂之间的联系也变得微弱。那原本如臂指使的灵力此刻也如泥牛入海一般,音讯全无,不听使唤。 强忍着疼痛,她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声音。 “长老。” 这一声微弱的近乎带着哭腔的呼喊起了作用。 白月如梦初醒,看了踏雪一眼,微微收敛了手指间的力气。 “到了人间之后,你便过上了‘此间乐,不思蜀’的日子。你贪图人间的安宁,与人类为伍,整日寻欢作乐,沉湎于男女情事,却忘记了自己身上究竟背负着怎样的责任。 青丘现有一万八千狐。你有想过他们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吗?” 虽然灵力依旧不听使唤,但由于白月放松了手劲,踏雪却也能勉强思考和说话了。 “我想过。” 白月却是轻蔑地笑了:“你真的想过吗?” 踏雪抿着嘴唇不说话。 “其实追求自己的幸福,是每个生灵的天性,这没什么不对。但你不同啊,踏雪。” 白月松开手。 失去支撑的踏雪软绵绵地躺倒在了地上。 在没有了来自白月的限制后,踏雪再次感知到了自身奔腾如江河的灵力,身体也渐渐恢复了力气,但她没有站起身。 白月冷眼俯视着踏雪。 “你自从出身开始,便是带着使命的。你那让我都感到汗颜的资质便是明证。 所以我不计成本地为你提供着修行的资源。 踏雪,你还记得你之前一天有几块灵石来辅助修炼?” “是一块。” “但你的同龄人,其他狐族,他们半个月才有一块。” “你记得你几天使用一次族内的聚灵阵?” “三天一次。” “他们是三个月使用一次。” “你修行的功法?” “《相思引》”。 “你可知这功法的来处?” “不知。” “这是你那位姑祖母妲己所创,而她也正是靠着这套功法成就的九尾之身。这是一套足以让你跨过那仙凡之隔的功法。” 踏雪情不自禁地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一套经过论证的可以成仙的功法,对于任何一个修士而言,都是无上至宝。毫不夸张的说,倘若这功法流传出去,怕是能够引得整个修行界的窥探。 一场腥风血雨,更是不可避免。 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妻离子散、兄弟阋墙、父子反目的人伦惨事发生。 而这些东西,白月此前从未和她讲过。 她只知道这套功法的不凡,却未想过是如此不凡。 “这套功法自妲己出事后,便一直被锁在族内的藏宝洞,距今为止,只有两个人曾有幸修行过。一个是你,而另一个便是我。但你知道吗?我当初为了得到这份功法,在族内服了足足千年的劳役。但你呢,你什么都没有付出就得到了。” 踏雪嘴唇微微动了动。 此前白月曾告诫过她,让她不要在外人面前泄漏自己的功法,而这里的外人,甚至包括族内那几位长老。 踏雪此前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觉得要听出白月的话,便照做了。 但现在看来,白月擅自给她这份功法,显然是不合族内定下的规矩的。 若是被那些长老们知道了,她怕是守不住这份功法。 而一想到这些,白月原本就严厉的指责变得越发重了,犹如被天雷地火淬炼过的刀剑一般,劈得踏雪遍体鳞伤,将嘴唇咬得更紧了。 “你享受了族内其他同胞享受不到的超高待遇,理所应当地背负起比替他同胞更重的责任。但你却没有。你在人间享受美好生活的时候,忘了还有一万八千多名族人在青丘受苦。 这是为不忠! 我让你好生修行,并给了布下了击杀周楷的任务,但你却不思进取,反而与之媾和,还口口声声地说要以他来修行‘过情关’之法。我那么地信任你,但你却欺骗了我。 这是为不孝! 即便如此,我还是对你抱有一线希望。我觉得你只是还年轻,不过对这个世界认知太浅,还有改正的可能。所以你一遇到危险,我从之前在你身上下的禁制察觉到端倪后,第一时间来救你。但你清醒过后,却问都不问一句我怎么样,反倒只牵挂着你的情郎,又让我去从神秀手中救周楷。完全视我们青丘的未来和我的安全为无物。 如此冷漠,如此自私。 这是为不仁不义!” 说道此处,白月已是情难自禁,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却还想要我替你去救你的情郎,岂不可笑!” 第八百八十章 杀人是种艺术 踏雪静静躺在地上,仰望天空,任由风雪堆落在自己身上。 雪中的天空灰蒙蒙的,显得格外的低矮,就像是一口浅而窄的井,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头上。 作为一名大上造境界的修行者,踏雪早已可以说是水火不近,寒暑不侵,可在听完了白月这一长串铿锵有力的指责后,被雪花落了一身的她竟忽然觉得有些冷。 那些素净的积雪也变得如同残羹冷炙上的油,黏、腻,难洗,让人心生厌恶。 生活好像看不到希望。 意兴阑珊。 神魂懒散。 她体内原本奔腾的灵力变得涣散,悠长的呼吸渐缓,强而有力的心跳渐弱,眼睛眨动的频率也变得越来越低。 …… 看到踏雪呈现出的状态变化,小白拋起一颗桃子又接住,眯眼笑了起来。 在未看到这一幕之前,小白心中还曾嫌弃神秀太过磨叽。 一个驷车庶长杀两三个大上造而已,整得这么麻烦,换了他上场,酒都没温恐怕就完事了。又何必跟这些人说这么多废话? 但现在看来,他似乎错怪了神秀。 想要干净利落的杀死一个人很简单,但神秀要的却并非只是杀死这几个人。 杀人是脏活不假,但在聪明人手中,却能够玩出花来。 就比如神秀此刻用来杀踏雪的方法,就很不错。 常言道,哀莫大于心死。而心死,也会引起身死的。人活一口气,胸中的那一口心气一旦没了,万事皆休。 活了两万多年,小白见过很多心死变身死的修士。 突破无望的,大限将至的,报仇无路的,了无生趣的……以及像是现在看到的踏雪这样,犯下弥天大错,却无力弥补的。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只要神秀这边再稍稍添上一把火,来上几句“风言风语”,踏雪听了后,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进入彻底的龟息状态,然后被自己心中强烈的悔恨与歉疚活生生折煞。 比起前面的几种死法,被心中歉疚懊悔活生生折煞死的人最痛苦,心中积怨最深,死后也最容易受到天地污秽的侵染,变成害人不浅的恶鬼。当然,在神秀这种得道高僧面前,踏雪想要变成索人性命的恶鬼或许有点难。最大的可能便是她在神秀的超度下很快地进入往生。 至于,神秀为什大费周章的这么做,小白从这结果也能倒推出一二。 比起直接出手杀死踏雪,使用这种杀人手法的神秀所触及到的因果会非常少。 因为并非他直接杀死的踏雪。 他借由白月之口说出的,都是毋庸置疑的实话,没有任何的夸大或虚假的信息。 踏雪心生死志,也完全是她自己咎由自取,与神秀无关。 再者,踏雪是自责而死的,日后周楷便是追究起来,也追究不到神秀头上。 小白甚至想到了神秀为自己准备的解释:踏雪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周楷才是最终的罪魁祸首。 若不是周楷刚愎自用,狂妄自大,鲁莽行事,非要当这个中间人和事佬,那今天的喜宴也不会变成丧宴。 “爷爷我等了这么久,总算看到点提神的了。今儿个算是没白来。好活,该赏的。” 小白很想将手中的桃子丢给神秀,但想了想,还是作罢。 他三番五次地通过岁月长河,逆流而上,回到过去。这种偷渡行为早惹得天道不爽了。 若是自己真的惹怒了天道,逼得天道狗急跳墙可就不妙了。 想要恶心天道,也不急于一时,还是等江臣沉睡之后,他顺利拿到生死簿的掌控权,再来与天道分个高下。 他拿起桃子狠狠咬了一口,边嚼边说道:“不过这神秀也真是够无耻的。亏他还能骂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他自己不也几点全中? 别的我就不说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但你刚才说,他在西游中出了不小的力气。他一个大隋遗民,替李家如此卖命,是不是有些不要脸? 合着之前的那些忠心,与李家争斗的那些年,死了那么多人,牺牲了那么多,就只是为了塑造自己忠心耿耿演的戏? 不过说来也是,后来武周时期,那个女娃子当皇帝那会儿,神秀可是被请到京城之中坐了上席,除了无国师之名外,已经有了国师之实。 果然,人这玩意儿,就是贱,嘴上说得再好听,可终归掩盖不了骨子里那些自私自利的天性。说白了,你们人族和我们妖族并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你们在走的无非也就是我们妖族的老路罢了。眼看你们起高楼,眼看你们宴宾客,我也会眼看着你们楼塌命陨。 也许再过些年头,又会从人族中分化出一个叫什么人妖的群体,集合人族与妖族两大种族的优点,取而代之,将你们人族曾对我们妖族做过的事在你们身上再做一遍。 你还别说,我可是没少听王苏州骂,现在梦之国以外的好多地方,都在这性别之上大做文章,大肆赞扬宣传同性之间的真爱,鼓吹人们应该抛却旧有的性别观,甚至鼓励一些‘死太监’去参加女子组比赛。啧啧。” 大愚摇摇头:“这你倒是误会神秀师兄了。” “我怎么就误会了?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难不成他与李二的交易还是有人拿刀在脖子上架着逼他做的?”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神秀师兄早些年的三观确实存在那么一些问题,他自己也承认这一点,以前的他就是那种人人喊打的腐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会唱高调。” “难道他后来不是了?” “在经历了国破家亡,妻离子散之后,神秀师兄反倒静下了心,将以前没读进去的书又重新读了一遍。 师兄平日读书修炼便异常认真,是我平生仅见过的刻苦。 他的卧室里没有床,也无桌椅板凳,唯有满屋子书。 平时读书困了,便以书本做床枕。用他的话来说,他是醒悟的太迟了,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哪里来的资格好好休息? 这一点,我是自知做不到,压根没尝试过。慧能是学了之后,发现这很难,也不适合他。 有些跑题。说回重点。师兄在东山寺里待了那么多年,平日翻得最多枕得最多的一本书却不是佛经,而是《孟子》。” “《孟子》?”小白皱起眉头,竟是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这与姓孟的……” 但话一说到这,小白意识到不对,立刻四处张望了一圈,重新压低了声音:“又有什么关系?” 看见小白如此,大愚却是忍不住轻声笑了:“我原以为这天地间就没有让小白前辈会觉得忌惮的人。” 小白冷哼了一声,但出奇地没有反驳。 他平生看得起的人不算多,但这个姓孟的,得算是一个。 毕竟这天下的圣人足足有三个,但有亚圣之称,而且得到大家公认的,却只有这一个。 至于这个“亚圣”二字的含金量到底足不足,这在修行界是个毋庸置疑的问题。 即便是再狂妄的妖族,也只敢在背后小声地非议上几句。 因为数位仙人境以上的大妖已经用自己的性命给世人作了提醒,这其中还有一位大罗金仙境的真龙。 事实上,即便是让小白在儒师与这位亚圣之间挑选一个敌人的话,那他情愿挑儒师,也不愿意挑这位亚圣。 理由很简单,儒师贵为圣人,还是个好脾气的醇厚长者,一般来讲不会做出什么以大欺小的事,只要小白不做出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儒师也不会真的对他怎么样。 但那位亚圣的脾气…… 不能说这位亚圣的脾气不好。能够被人尊称为亚圣,孟轲自然是位仁人君子。但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他对待底层人民通常显得很温和,对待那些上层阶级反倒没那么好的耐心。 所以在那本他的弟子以他言行为蓝本编著出的《孟子》一书中,经常能够看到他对那些诸侯王毫不客气大加指责和教训的内容出现。 小白曾经也看过这本书,浅尝辄止,不太懂其中的深意,但字面意思还是懂的。 无非都是一些“你作为君王必须怎么怎么做,不这么做的话,王位和小命都难保”之类的话。 都说忠言逆耳,这位亚圣说的话,对于那些诸侯王来说,已经不止是逆耳这么简单了。 别的不说,就说那句最出名的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此话一出,别的所有指手划脚的言论都显得不值一提了。 这句话对于任何一位君王来说,都是毋庸置疑的诛心暴论。 在这句话面前,任何激烈而刻薄的讽谏都变得如同赞美那般温柔了。 便是小白听了,也觉得若他是个诸侯王,怎么都要给这姓孟的狠狠地上上一课。 恐怕真正这么想的人不在少数,但为什么却没听闻有诸侯王真的那么做呢? 这当然不是因为那些诸侯王擅于“纳谏”,听得“逆耳忠言”。那些肉食者粗鄙的人,大有人在。一些人对待自己的臣子可没有史书里记载的那般温和。礼贤下士,不过是他们为自己编织的一件华美衣裳罢了。穿累了脱下来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那些诸侯王不这么做的原因只是他们做不到罢了。 对于读书人来说,亚圣的这个亚字代表的是学问仅次于儒师。 但对于修行者,特别是妖族来说,这个亚字代表着另一层含义。 圣人之下,无有敌手。 第八百八十一章 虽千万人 对于亚圣的这个“圣人之下,无有敌手”的评价,小白是持保留意见的。 这么狂妄的评价,问过他没有? 连他都没打赢过,亚圣凭什么“圣人之下,无有敌手”? 当然,小白也从未想过真的要去找这位亚圣的麻烦。 人的名,树的影。 向来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更何况,亚圣的名头确实不是读书人吹起来的,而是亚圣自己杀出来的。 说起来,妖族如今的颓势开始于那场水火大战。 之后人皇大禹建立大夏,算是让人族得到了与妖族平起平坐的机会。 而妖族形势真正的急转直下,则不得不归功于这位亚圣头上。 换句话说,青丘的急速衰败也是由于这位亚圣引起的。 这也是小白为何一听到这个名字便如此紧张的缘故。 青丘狐族的兴亡对他来说,不过是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可一旦这件事中牵扯到了这位亚圣,那性质可就完全变了。他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好像看出了小白的内心想法,大愚笑着摇了摇头:“小白前辈误会了。这件事与那位亚圣无关。只是师兄后来很认可他的理论,‘民贵君轻’。” 听到这里,小白才是暗自松了口气。 这件事与亚圣无关就好。 “原来神秀还是亚圣的小迷弟。” 大愚点头笑笑,“虽千万人,吾往矣。亚圣的风采,又有哪位读书人不为之心驰神往呢?” 在停顿了片刻后,大愚幽幽感叹道:“儒师站得太高,已经超出了后辈读书人能够够到的极限。而亚圣的位置就刚刚好。” 小白罕见地没有出言反驳。 不管怎么说,一想到那位亚圣曾经做下的壮举,便是小白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说了未免也酸掉牙的嫌疑。 “小白前辈可曾见过亚圣?” 小白摇摇头:“那位亚圣行走人间的时候,我还在黄泉服刑。等我出来之后,那位亚圣已经归隐山林了。” “这样啊。”大愚点点头,言语间不免有了几分遗憾。 大愚的心情小白其实也能理解一些。 毕竟大愚以前也是个读书人。 就不说大愚,单说他小白自黄泉服刑归来,从老朋友那里听到这位亚圣的事迹,也曾心潮澎湃之下,想去与对方一较高低。 “不知今生可否有缘见其一面?” 大愚有些遗憾。 自那场天地大劫之后,亚圣便与儒师还有儒家那些先贤一齐消失。 小白轻声嘀咕了一句:“还是回不来的最好。” “能让小白前辈如此忌惮,看来亚圣对你们妖族造成的心理阴影有些大啊。” 面对大愚的调笑,小白没有说话,只是思绪拉远,回到了更久以前,回到了亚圣还行走人间的年代。 就如同白月一心想着振兴青丘一样,其实怀有她类似想法的妖族也不在少数。 当然,这些妖族这么做,除了微薄的公心外,更多地还是出于私心。 妖族并未像人族那样出过统一整个族群的王者。其最大的权力机构是山与海,一个由诸多大妖组成的松散联盟。 进入这个山与海的门槛是仙人境。从这点来说,其实在很久以前,山与海才是这天地间最大的修行势力。其组织内的仙人境数量,比同时期的天庭、灵山、地府都要多。 但可惜的是,山与海内部不像天庭、灵山以及地府,拥有一个统一的行动纲领,不能将组织成员的力量凝聚起来,形成集中的战斗力。大归大,却不强。 这些大妖也没什么共同目标,各自心怀鬼胎,有不少还是天生的仇人,一见面就要打个你死我活的那种。 问题就出在这里,这些大妖各个能打不假,但却没有一个强大到足以慑服其他所有妖族的绝对强者。这之中也有一些个人实力特别强劲的,类似于烛九阴这样的上古奇妖。但烛九阴这类大妖也有自己的缺点,他们乃是盘古圣尊开天辟地之后,应运而生的天地异种。他们的种族说到底只有他们一个人。无法繁衍,争权夺利便没什么意义。而且个人的实力,终究比不上那些强盛的种族。 没有出过一位公认的王者不代表大家不想做。 事实上,在见到了人族在几任人皇的带领下取得了非常迅速的发展后,妖族内部为了争夺这个妖族共主之位打得那是一个天昏地暗。 在当时,山与海内的山头大概分为了三派,以真龙为首的水族,以凤凰为首的飞禽一族,以麒麟为首的走兽一族。 这三个派系各有所长,但大抵都可以解释为人多势众。 真龙一族由于执掌着青龙神位,族内真龙极其擅长生命领域,故而他们才有行云布雨,激发万物生长的能力。而受到这点的影响,他们的繁殖力也很强。不仅如此,他们种族的包容性和适应性都非常强。 第一代真龙娶了九个不同种族的老婆,生了九个孩子没有一个是相似的。都这才有了龙生九子,各个不同的说法。 而凤凰一族,则因为有浴火重生的天赋神通,族内很少发生自然减员,故而虽然繁殖力没有真龙一脉强大,但族群数量却仅次于真龙派系。 至于麒麟一脉,他们暨没有强大的繁殖能力,也没有浴火重生的天赋,但没办法,谁让他们是走兽的领袖。而妖族中走兽的实力是水族与飞禽加起来都赶不上的。 除此三个派系之外,还有喜欢凑热闹的墙头草、喜欢看似的中立派,以及一些没什么影响力的小派系。 小白出身的天狗一族虽强,但比起龙凤麒麟几家,却还是略有不如。天狗一族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能力去争夺妖族共主的位置,便选择了成为一个中立的派系,不问不看不听,不与任何人结仇,也不与任何人交好。 这种高高挂起的态度让他们渡过了一段非常惬意的时光,因为无论哪一个派系,只要对方有想要成为妖族共主的意图,便需要拉拢天狗一族这样的中立派。 但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天狗一族因为自己的中立立场获得了一段不错的发展时间,但也因此付出了血的代价。 选择中立,不与人交恶,故而少了许多敌人,但相应的,也缺少在关键时候能够拉自己一把的朋友。 所以当那场针对天狗一族的狩猎开始时,天狗一族的仙人曾向山与海寻求过援助,可除了收获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车轱辘话,便再无其他收获。 不仅如此,最开始的狩猎毫无疑问是由人族发起的,可后来的狩猎痕迹中,却明显多出了妖族的手段。 事实上,如果不是妖族反水,天狗一族灭亡地也没有这么快。 这是不是就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小白眯着眼,连着桃核一起咬下。桃仁被嚼碎后,化作苦味从其舌尖绽开。 在亚圣的年代,龙族号称是出了一位惊世天才,年纪轻轻便接过了真龙一族内上任青龙留下的传承,成为了大罗金仙,还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让龙族看到了希望,大肆为其造势,使得这位真龙风头一时无二,力压凤凰一族以及麒麟一族的候选人,隐隐便有一种无冕之王的味道。 不过无冕的君王这个称呼,对于一般人来说,或许是个好名头,但对于那些立志成王的人来说,却是毋庸置疑地烂头衔。 为了摆脱自己的尴尬局面,让自己成为真正的妖族共主,那只真龙便在山与海内召开了一次会议。他提出了要与其他几位妖族共主的有力竞争者进行一场竞赛,竞赛的内容大概就是,谁能带领妖族再次走向伟大复兴,谁就能够成为真正的妖族共主。 为了赢得这场竞赛,那只真龙做了非常多的工作。其中有一式极其的阴狠毒辣。 那只真龙认为,人族的强盛与人族内部那些“好为人师”的家伙存在着非常紧密的联系。 这些喜欢到处游学讲课,招揽弟子的“人师”使得人族内部人才辈出。 想要阻碍或者切断人族的发展,首先就必须解决这些个“人师”。而他给出的解决办法也非常的简单粗暴,那就是刺杀。 只要杀光这些人师,销毁他们著作的书籍,必然能够有效遏制人族的发展。 于是那只真龙以重金请到了山与海内四位资深仙人境,组成了一个非常恐怖的刺杀团体,对人间的富有声名的学者大家进行了大范围的刺杀。 他们的计划很周密。 人间对此一无所知。 以有心算无心,所以虽然他们压制了自身的修为,但刺杀还是很顺利,不倒数月时间,相继有数十位负有盛名的学者大家被杀。 当然,刺杀这种事虽然听起来很爽,但却不像是一个强大的王者所为。至少这不会符合妖族的“价值观”。 在妖族看来,刺杀这种事太跌份了,唯有堂堂正正的厮杀与决斗才是王者该有的风范。 一旦真龙通过这种方法上位,只会成为妖族的笑柄。 那只真龙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并做好了后续计划。 他很清楚,刺杀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按照人族冥顽不灵的个性,杀死多少人,就会有多少人冒出来。 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这只真龙执行了后续计划。他公开露面,堂而皇之地公布了自己的刺杀计划,将自己的刺杀名单公布了出来,并且,他同时放出话去,只要这些人不公开讲学,不再招收弟子,那么他就会主动将这些人的名字从名单上抹去。 这只真龙的目的很明确,他要打断这些人师的骨气,打断人族的脊梁。 第八百八十二章 吾往矣 这只真龙的计策堪称完美。 如果这些人师冥顽不灵,拒绝他的要求,那他就按计划行事,杀个痛快,送这些人师一个“求仁得仁”便是。 而如果这些人师怕死,在他的威胁面前屈服了,那这些弯腰的人师还有什么资格成为其他人族的老师?还有什么资格为他人传道受业解惑? 人族的脊梁骨一断,再想接上,那就不知道是多久以后的事情了。 无论哪一种选择,都在真龙的算计之中。 面对这只真龙所发出的赤裸裸的威胁,立刻就有学着大家做出了应对,他们愤怒地指责了真龙的所作所为,继续开展讲座办学,并邀请了自己能够请到的大修士前来为自己压阵。但仓促之间的准备,又怎么比得上妖族精心策划许久的阴谋? 这只真龙立刻携手那四位仙人境,对这些妄图反抗他的人族学者进行了针对性的刺杀。为了将这件事的影响扩大,这只真龙直接联手四位仙人境一齐出现在了一次声势浩大的讲学现场,众目睽睽之下,越过数位人族大修士的阻拦与封锁,将居中的讲学者一一击杀,随后从容离去。 这件事一出,天下哗然。 人族那些学者大家人人自危,立刻有少部分人偃旗息鼓,避其锋芒,将临近的讲学无限期的延后。 而这只真龙也很讲信用的将这些停止讲学的人族学者的名字从刺杀名单之上移除了出去。 如此做法,使得又有一部分游移不定的人选择了妥协。 当然,除了一些妥协的人外,也有人族强者站出来,呼吁大家联手对付这几位不怎么讲规矩的大妖。 但想要设下狙杀足足五位大妖的阵仗,这可不是谁仓促之间便能组织起来的。 而且这五只大妖摆明了不想讲江湖规矩,他们并不准备和人族强者进行公平的交锋,只做刺杀偷袭之事。见势不对,就溜之大吉。五位大妖一心想跑,谁又能够拦得下? 人族组织起的几次狙杀都被他们躲过了。而且这几只大妖一击不中,立刻远遁他处,从别的地方发起更猛烈而残忍的攻击。 这天地这么大,人族强者数量又如何能够防御得过来? 向来只有千日做贼的道理,何来千日防贼的道理? 而受到这只真龙做法的启发,妖族另外几个派系也效仿了龙族的做法,在人间掀起一阵热闹的刺杀浪潮。 自此,这只真龙在妖族的名声那是蒸蒸日上。这也使得这只真龙更加坚定了自己这种做法的正确性,更加疯狂地执行着自己的计划。 数十位广收门徒的学者接连身死,人间处处挂起了白幡。 在如此严峻形势的逼迫下,一些原本态度强硬的学者也不得不做出无奈的妥协,为留下有用之身,呼吁大家暂时停止讲学。 这种提议遭到了很多人的非议,但一时间又无人能够找到较好的应对策略,只得被执行了下来。 当时正是战国后期,百家争鸣。原本的人间讲学之风盛行,堪称三天一小讲,五天一大讲。不同流派又因为各自理念上的冲突,时常凑在一起举办辩难。有人说,那时的人间,处处都有读书声和争吵声。 可在这些妖族如此大张旗鼓的刺杀下,人间进入了一个短暂的安静期。 几乎所有人都在焦急地观望着。 而就在人间安静了近一个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讲学邀请突然随着快马送到了人间各处。 讲学的主讲人孟轲的名字也瞬间进入了所有人的眼中。 在那个时候,年过五十的孟轲虽是小有名气,但却并没有达到后来的赫赫盛名。大多数人们只是知道儒家有这么一个脾气不太好的人物,喜欢喝酒,鼻尖总是红红的,年纪一大把,却还固执的像个愣头青,到处向那些诸侯王们兜售“王道”之法,向人们讲述他那个“仁者无敌”的理念。 这个小老头的口才很好,学问也算出色,讲起学来头头是道,但真的做起事来,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儿。 至于修为,这个小老头好像从来没有展现过。他向来只教授弟子学问,而并不教授弟子如何修行。 一些个小国的诸侯王也曾试图向他抛出橄榄枝,赐予他官职,试图按照他的观念进行治国,争取做一个合格的王者。 但总是要不了两个月,君臣双方便闹得不欢而散。诸侯王嫌弃小老头的方法不切实际,做法更是离谱,小老头讥讽这些诸侯王是个样子货,不是真心实意求教,反正是相看两厌。 几次下来,这个姓孟的小老头便成了一种“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一些个诸侯王干脆将他当成了一种养望的工具,虚心请他讲学,但却又不放权给他进行实际的操作。 因为这点,这个姓孟的小老头没少受其他家的人讥讽。但面对这些人的讥讽,小老头却浑然不觉。 一国待不下去了,便换一国。 几十年人生弹指过去,兜兜转转,跑遍了人间小一半的国家,但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少人讥讽这个姓孟的小老头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沽名钓誉之徒,甚至有人耻于与他一同讲学,放出话来,有他的讲学便不会参加。 而在如此严峻的形势之下,这个姓孟的小老头顶着妖族的压力选择如期举办讲学,顿时为原本看似平静的局势注入了一滩浑水,引起了几乎所有人的关注。 大部分人对此表示支持,觉得这个小老头虽然脾气不咋样,学问也不如何精深,但其坦然面对死亡的精神与骨气却是值得赞扬的,是为人族的骄傲。 也有一部分人对他的做法持相反意见,一些人觉得他完全是利欲熏心,视讲学为赌博,来换取美名,好洗刷前半生的耻辱。 还有一部分人觉得他的这种赤裸裸的对抗,是种非常愚蠢的举动,只能引来妖族更激烈的针对,不能取得什么正面的效果。 那只真龙也适时地做出了自己的回应,他会携手那四位仙人境准时到访,听取这个小老头的讲学,并开玩笑似的提出了疑问,可别因为他的到来把孟轲吓得不敢来了。 这个回应一出,顿时将孟轲这个名字推向了风口浪尖。 有不少人笑言,这就是孟轲用来邀名的一场闹剧。看着吧,等到讲学临近前,这个小老头一定会再次发出声明取消这次讲学。 但让他们失望的是,面对这只真龙的威胁,这个小老头只是回了七个字。 “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七个看似简单的字却仿佛为整个人族注入了一股生气,不少年轻人纷纷受其鼓舞,想要参加这场讲学。有些个性强烈的年轻人甚至觉得自家的学派太过窝囊,一气之下,便准备退出现在的学派,去转投儒家。 而在这时候,又有一种不和谐的声音出现了。 有人说这场讲学其实是场不折不扣的阴谋,这个姓孟的小老头早已与妖族勾结,在其他人都暂缓讲学的情况下,他站出来办讲学,只是为了帮助妖族钓鱼,将人族中的强硬分子钓出来,好让那些大妖将其一网打尽。这是他在人间讲学处处碰壁之下做出的报复社会之举。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甫一出现,便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不少人因此改变了自己之前的观点,继而怀疑起了这个小老头的目的,对其大加谩骂。 作为山与海的成员,小白知道更多的内部消息。 这个消息的散播者,不是别人,正是那只真龙。 消息自然是假的,那位姓孟的小老头脾气那么臭,眼中揉不得一粒沙子,又怎么会与妖族同流合污? 这位小老头是真的有骨气。 但那又怎样呢? 人们其实并不总是喜欢追求真相,他们更愿意相信所谓真相是他们想象的样子。 在别人都退缩的情况下,这个姓孟的为什么站出来,标新立异? 这让那些退缩的人如何自处?这让那些害怕的人如何自处? 这真的就是这个小老头品德高尚,脊梁骨挺拔吗? 怎么可能! 他肯定是别有用心! 人性的骨子里是存在着这样的阴暗面的——当人们自己做不出类似的高尚举动时,便会将别人的高尚也理解为一种卑鄙。 所以那只真龙只是开了个头,编了一句似真似假的谎言。之后便有不少人族帮他完善了后续的故事。 针对孟轲的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 一时间,对于孟轲的批评远远超过了对于他的赞扬。 许多人觉得这场闹剧应该快要收尾了,但孟轲却始终不为所动,没有发表任何的声明。而他的弟子们则一刻不停地为讲学筹备张罗着。 讲学似乎要如期举行。 这个诡异的事实让无数双眼睛都紧紧盯着这场讲学的后续。 想着这段荒诞却真实的旧事,小白忍不住咧嘴笑了。 看啊,这天地间的生灵就是如此的可笑。 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其实都一样。 那些非议攻击孟轲的人可笑。 那只愚蠢的爬虫就更可笑了。 他根本没想过自己面对的将会是怎样的一个对手。 那位自命不凡的真龙并未将孟轲放在心上。 一个都不知道有没有修为的人族而已,不过就是他掌心的蚂蚁,任由他揉捏。 他想得只是如何从中获得更多的威望。 想了很久,他决定将这场讲学变成是他加冕仪式的前奏。 他要让那些竞争者看着他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生生打断这根人族的脊梁。 他要踩着孟轲的尸体,在千万妖族的呼喊中,加冕为王。 为了这个重要的日子,他做了相当隆重的准备。 他穿上了族内为其准备地日后接掌龙族时要穿的礼服,头戴象征青龙权柄的冠冕,乘坐着由无数宝石、珊瑚、珍珠、贝壳打造出的龙车。 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够看到他完美的身姿,他拆掉了龙车的四壁。 讲学那天,他更是随着太阳一同大张旗鼓地从天边驶过。 龙车内,他自以为得体地斜靠着由黄金打造的龙椅,单手托腮,微笑着审视着脚下的人间,如同审视着他的国。 第八百八十三章 盛会 为了记录下自己的光荣时刻,以便让后世的妖族好好瞻仰自己的丰功伟绩,那只真名为敖青的真龙也没忘了在讲学现场设置好留影用的镜花水月。 这份镜花水月被封存在了山与海的藏宝阁内。 这也使得小白这样的错过那次盛况的人得以清楚地回溯到那个注定在整个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日子。 讲学如期举行。 春日融融,杨柳依依。 将将没过马蹄的青草如同一张柔软的地毯铺在了风平浪静的沧江之畔,白的、黄的、蓝的,无数不知名野花如同星辰一样罗列其上。 那是个毋庸置疑适合春游的好天气。 但到场的人却全没有欣赏这种美景的闲情雅致。 来参加这场盛会的人不多也多。 “不多”是对比以往人族举行类似的讲学活动时参加的人数。与那动辄摩肩接踵、万人空巷的大场面相比,这不过一百来人的现场确实有些难以承担一个“盛”字。 而“多”则是考虑到现在的局势。 虽然在这次讲学通知发出后的第一时间,有非常多的人对此表示了支持与赞扬。但当后面针对孟轲的闲言碎语多了起来之后,许多人也纷纷打消了前来参加此次讲学的念头。人怕不怕死另说,但没有谁想要死得不明不白不是? 这些人希望用自己的热忱与勇气来支持人族的发展,却也不愿意自己的热血成为了妖族用来扼杀人族的工具。 这些人皆是神情肃然,有些甚至还身穿缟素,到了现场之后,只简单打了招呼,并不像以往讲学那样闲聊,各自找了位置,整装敛容,正襟危坐。 讲学的时间被安排巳时,但讲学的主角却在时间临近之前,才姗姗来迟。 这个个子不高的老头才从田地里干完活过来,身穿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麻衣,脚踏一双满是泥土草鞋,扛着锄头,头发也只是简单的用根麻布条扎起。 他看起来并不像个享誉一定盛名的学者大家,反倒像是处处可见的山野村夫。 来参加此次讲学的人中也并不全都认识这个老者。所以当这个老头走过来时,不少人只以为他是个路过的农夫,直到负责迎宾的几位孟轲弟子主动迎了上去,从农夫手中接过锄头,他们才意识到这个微微驼背的老者居然就是正主。 这个巨大的反差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此前一直无人说话,直到这时,才有一些不了解情况的人向着身边的人打听到具体的情况。尽管有了一定的猜测,可当他们从别人口中确认这个事实时,还是感到了万分的诧异。 他们实在想不到,那个原来那个脾气不太好的孟轲竟是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也想不到,这个几乎吸引了整个人间视线的孟轲在今天这个如此重要的场合,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出席。 这是在故意引人耳目,还是自暴自弃? 一时间,所有人议论纷纷。 但这个小老头却好似没有听到这些议论似的,他也没有急着来到讲台之上,而是转身下了河堤,来到清澈见底的水边,认真地洗漱起来。 洗了手、脸,又将脚连着沾满土的草鞋全都洗净后,小老头才整理好了身上的衣物,挺直了腰杆,背着手,走向众人。 来到众人面前后,小老头再次整理了衣物,向众人鞠躬见礼。 众人起身回礼。 礼毕,小老头才当仁不让地来到自己的座位之上,正坐好。随着他的坐好,整个人挺拔的气质顿时就凸显了出来,与那些乡村野夫立刻就产生了鲜明的对比。众人看着他的眼神顿时变得肃穆起来。 这才有那个敢于对着诸侯王说难听话的孟轲该有的样子。 旁边立刻有弟子奉上热茶。 可看着那杯冒热气的茶水,小老头原本还算放松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这转变太过突然,台下众人不明究竟,甚至有不少神经紧绷的人一下子就想到了之前的传言。 莫不是这个孟轲真的与妖族勾结,此刻终于是准备露出真面目了? 而就在众人游移不定之际,却见那位奉茶的儒生苦笑一下,无奈地从腰间解下一只牛皮水囊,递给了孟轲。 孟轲这才笑眯眯地接过,拔掉水囊的塞子,对着水囊口深深地吸了口气,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众人这才想起,这位孟夫子在传言中确实是个嗜酒如命的馋虫。 只是在这样一个场合,还能表现出如此一面…… 众人只能在心底暗自感叹,这位孟夫子还真是性情中人。 在豪饮了一大口酒之后,小老头放下水囊,擦了擦嘴,原本只是微红的鼻子变得更加红了,但其双眼却也变得更加有神了。 “那么,我们就正式开始今天的讲学。整个过程中,如果诸位有任何的疑问或者不同的观点,都可以随时打断我,而不必有任何的顾虑……” 就在此时,天空传来高亢的马嘶声。 众人抬头看去,一道接天的长虹从天而降。 嗒嗒的马蹄声中,八一架堪称是雕梁画栋的龙车沿着长虹飞快向众人奔来。 龙车由八匹毛色不同但却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拉着。 安坐众人顿时离席而起,不少人的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能在此时以如此高调的方式出场的,必然来者不善,而除了今日盛会的另一位主角——那只妖族真龙外,应该没有人会做出这种事。 而让众人更加气愤的却是另一件事。 按照现有的礼仪,只有天子才有资格乘坐八驾车辇。 这只妖族真龙以此车架出行,是为赤裸裸的挑衅。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有一热血书生顿时暗骂一声后,拔剑出鞘,却被身边人给拦下。 那位书生这才醒悟,此间他是客,在行动之前,还是要看下主人家的意见。 热血书生冷哼一声,将剑回鞘。 居高临下的敖青将这在场所有人的表现都尽收眼底。 从在场的人当中,他倒没有发现什么人族的大修行者,不知是对方没有准备,还是藏得比较隐秘。 不过敖青并不在意,因为今天这场胜利,他拿定了。 此次他也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麾下的那四位仙人境妖修,早就听从他的安排,混进了今天的听课学子中去了。 而且不仅如此,他在这群人中,还发现了凤凰和麒麟的味道。 看来那两个家伙也不愿意让他专美于前。 不过没关系,既然他敖青在,那不管今天来的是谁,都只能沦为配角。 敖青动也没动,依旧斜倚着,眼神玩味地看着高台之上那个脸颊微红的老者。 他此前也还好奇会是怎样的人物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与自己叫板,谁料到却是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老东西,真是没意思。不过看在对方如此成就自己的威名的份上,他决定还是陪着对方将这场戏好好地唱下去。 而作为奖励,他决定赐给对方一个利落点的死法。 “在下姗姗来迟,还望孟先生恕罪。不过敖青素闻先生大名,想来以孟先生的胸襟,是不会为难我这个蛮夷的。” 敖青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态度,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盛气凌人。 不过让敖青有些意外的是,这个姓孟的人族却并不看他,而是拿起了手边盛酒的水囊,小口喝着,眼中含笑,不时砸吧着嘴巴,好似其眼中除了这酒水再无他物。 敖青一双金色竖瞳微眯,抓着扶手左手不由用力,捏碎了其上镶嵌的拳头大小的白色珍珠。 他自出生起,便是血脉高贵的真龙。其后更展现出了过人的修行天资,才用了几千年时间,便获得了上任青龙的认可,被选定成了唯一的继承人。 在妖族,哪怕是在凤凰族或麒麟族做客,也从无人敢这般轻视于他。 但旋即,敖青又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反正这个姓孟的已经是个死人,他又何必与一个死人斤斤计较? 他勾起嘴角:“难道这便是人族的待客之道?” 孟轲还是并未对其作出回应,依旧专注地品尝美酒。 而在这时,在其身后坐着的弟子中,为首一人站了起来,他端起了身前桌上的茶,向前走了一步,不卑不亢道: “我们人族待客,通常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对待真正的客人的,有美酒和热茶。” 随后,锵的一声,他抽出了腰间的长剑,以剑尖对着敖青,依旧面带笑容。 “而另一种是对待虚假的客人的,用剑与血。不知这位客人是这哪一种?” 敖青的一双竖瞳眯得更细了,只剩了一条缝。 从他的感知中,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 这个人族的修为只是驷车庶长而已,对以及跻身大罗金仙的他来说,与蝼蚁无异。 这就是他为什么这么讨厌这些人族的原因了。 明明只是他一只手就能捏死的臭虫,却总是摆出一副要与他这种强者平等相处的姿态。 何其的狂悖! 但他随后就笑了。 且让你们狂吧! 等到待会我攥住你们喉咙的时候,可千万还要保持住这种微笑。 “你为何人?” 那人淡淡回道:“不才万章,乃先生门下最不肖的弟子。” “万章吗?” 敖青默念一声,“很遗憾,马上你就是个死人了。” 但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风度:“原来是万章兄当面。敖青此次前来,只因久闻孟先生大名,知道其人学富五车,德厚如海,故而今天慕名而来,想要求取真学。不知可有机会?” 万章收剑入鞘:“我家师祖曾有言,‘有教无类’,既然敖兄是为求学而来,自无不可。” 第八百八十三章 先生 “既然如此,还请敖兄赶快入座。” 万章笑着做了个请的动作。 此言一出,令原本安静的来客忽然炸开了锅。 他们也没有想到,万章竟然会真的邀请来者不善的敖青入座。 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又置他们这群客人于何地? 一些人立刻就想起了之前的传言。 顿时有脾气急躁的年轻人顿时就站了起来,指着万章大声质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真如传言所说,你们伙同妖族,只为了哄骗我们让妖族来击杀?” 万章依旧微笑不变:“这位仁兄请稍安勿躁。我们师生几人或许学问上有所不到之处,但与妖族勾结的这个名头,却是万万不敢当的。” 比起那位其貌不扬的小老头孟轲,万章的形象却是要好上了太多。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双眼睛明亮有神。 他穿着一身素净合体的儒衫,蓄有整齐利落的短须。 举手抬足间,自有一种儒雅随和之感。 特别是其微笑起来的样子,让人立刻就能想起一句话。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而样貌出众的人说话,总是要比一般人更能让人信服。 这暴脾气的年轻人犹豫了片刻,还想说些什么,但其身边的一个人却是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与一起前来的同伴交换了个眼神,最后终于什么都没说,再次坐了下去。 万章微微欠身。 “多谢仁兄理解。” 敖青居高临下,冷眼看着万章,却是没有立刻入座。 今天这一众人族的表现,却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为自己今天看到将会是这些人族垂死挣扎的丑态,但却不想见到的却是这样的景象。 为何这些人族可以如此平静?一点都不将他视作仇寇,反倒真的只将他视作一位求学者。 是他们已经破罐子破摔,还是有什么别的依仗? 敖青本以为是前者,但无论是这孟轲还是万章的表现都让他生出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努力将神识如同触须一般分散出去,遍布此地数十方圆的每一个边边角角,试图去感知到任何的异样,但神识收集到的信息却向他反馈了一切正常的结果。 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好像都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除了那两位站在明面上的大庶长境界的修士,人族好像并没有在此设置什么埋伏圈。 是我太多心了?还是人族的埋伏藏得很深,没被我察觉到? 只犹豫了片刻,敖青就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小心驶得万年船。 妖族与人族世代势同水火,新仇旧恨累积在一起,怕是比天高,比地厚。在这种情况下,人族为了对付他,做出怎样的行动都不奇怪。 若真的信了人族的鬼话,那他就是傻子。 而且人族此次讲学办得本就莫名其妙。至少在敖青看来,这个姓孟的老儿此番便是十足的送死。这天地间哪有这么好的事?其中一定有阴谋! 他摇摇头,拱手拒绝道:“多谢万兄美意,不过敖某近日偶感风寒,恐怕传染到在座诸位,还是不便靠近的好。我就坐在这里便是,一样能听到孟先生的讲话。” 一个疑似大罗金仙境的大妖说自己偶感风寒,骗鬼去吧。 在座的人族中有些人低声暗骂出声。 可敖青面对众多的非议,却是显得一脸的云淡风轻。 与他表情差不多的还有万章。这个相貌出众的中年人似乎一点不怀疑敖青话语的真实性,反而一脸关切地再次笑道:“不妨事的,敖兄尽可放心下来。在下不才,略懂些岐黄之术,或可帮到敖兄。” 敖青挑了挑眉。 万章说这话的时候态度诚恳自然,没有任何的别扭之处,极具君子之风。 但问题是,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任谁都知道他刚才说的话只是推辞,万章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可若是知道,那万章这么说便是在说假话。 而能把假话说得好像真话一样,万章这个人有点意思。 敖青顿时下了一个决定,待会若是有条件的话,可以收敛一点,给这个万章留个全尸。 而就在这时,一旁喝着酒的孟轲似乎看不惯一人一妖假惺惺地寒暄,直接以衣袖擦了下嘴唇的酒渍,略有不满地说道:“跟他废话那么多干嘛?你看不出来他是因为害怕得不敢落地吗?心中不安,任你说破天也不会下来的。” 万章再次欠身拱手行礼:“老师教训的是。” 敖青脸上依旧笑容不变,但其心中却已是冷了下来。 在此之前,他就看过一些孟轲的资料,知道对方素来喜欢说真话,哪怕是一些容易让人尴尬的真话。 为此,孟轲虽然学问渊博,但一直不太受人待见。 在此之前,敖青觉得这可能是孟轲这个人“养望”的手段。孟轲只是想以这种不讨喜的形象来获取更大的名声。但现在看来,也许这个老头这么做只是性情使然。 “我向来是个直人,有话便直说。你今天来到底怎么个说法,是打是杀,现在便划出条道来!” 敖青微微皱眉。 他不太理解性格如此耿直的孟轲究竟是怎么教出万章这样随和的弟子的。 不过,孟轲的态度却让他更加有些“投鼠忌器”了。 他更觉得对方的这种“虚张声势”是在对他下套。 在没有排除潜藏的危险之前,他不愿意就这么贸然出手。 敖青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优势。 能够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除了他天赋强大、修行快之外,最重要的是他更懂得用自己的脑子取胜,而非拳头。 若以这个姓孟的话来说,便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了。 敖青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对孟先生的学问一直仰慕已久,今天之所以来这里,也是想要听听孟先生讲课,孟先生不会不欢迎我吧?” 此言一出,更是惹得到场的人侧目,不少人发出了冷哼。 但对此,孟轲却没有显露出任何的意外,也没有想要什么表示讥讽的意思,只是很简单地说道:“随你便了,只要别影响到其他人即可。” 说完,孟轲也没有再理会敖青的意思,直接将视线转向了身前围绕他而坐的一众读书人,竟真的是要当敖青不存在,引得台下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懂孟轲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因为敖青的到来感到忌惮和担忧,气氛显得格外沉闷。 鼻尖红得好像发亮的老头扫视了一圈所有人,忽然一笑道:“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多同道聚在一起探讨学习,天大的喜事,为何竟都愁眉不展?难道是小老头儿我这模样长得太不合诸位心意了?” 人群毫无反应。 孟轲失落地叹了口气,扭头对着身后自己的一众弟子。 “看来我是真没什么讲笑话的天赋。” 万章也是哭笑不得地说道:“学生没骗老师吧。” 孟轲点头:“确实没骗。既然如此,回头你将《诗经》抄上个十遍,顺便记录下读后感想,之后我要亲自检查。” 这一句却不知戳中了哪些读书人的记忆,不少可能是有过类似经历的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于是更多的人笑出了声。 在这笑声的感染下,紧张沉闷的氛围被冲散了不少。 看着欢快了不少的人群,孟轲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才对嘛。学习本就该寓教于乐。都愁眉苦脸的,又怎么学得进东西呢?” 众人这才明白,孟轲此举依旧是在讲笑话。不过这笑话的目的,却还是为了讲学而活跃气氛。 到场的人都是些年轻人,而他们过去接触的一些学者大家,基本都是非常严肃的。 这些学者大家通常认为知识是种非常神圣的宝物,所以学习知识的过程就好比祭祀,也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懈怠。 其中一些学者大家更是为门下弟子制定了非常严苛的规矩,譬如“衣衫不整者禁止听课”等。有个最夸张的,据说每次上课前,都需要沐浴焚香一番。 像孟轲如此性格的,不能说没有,但却毕竟在少数。 这也使得众人看向孟轲的眼神少了几分拘谨,多了一些轻松。 “我不知道诸位同道之前都跟什么人学过怎么样的东西,这些都不重要。都说入乡随俗,你们既然到了孟某的地盘,自然要遵守孟某订下的规矩。” 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讲学既然是讲学,便要定有规矩,不然就真的成了游山玩水了。 听讲众人闻言,纷纷整理衣物,正襟危坐。 “而我订的规矩只有一条,那就是……”孟轲忽然收敛形容,停顿了一下,扫视在场所有人一圈道,“在讲学的过程中,如有任何疑问,务必不要藏着掖着,敝帚自珍,独乐了不如众乐乐,而要勇于分享。在下虽不才,却也读过一些书,走过一些路,见识过一些风景,说不得,刚好能为你解惑。而且就算我不能为你解惑,今日群贤毕至,老少咸集,总有人能够解你心中疑惑,不是吗?” 众人俱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孟轲定的这条规矩好像根本就算不上规矩。 而在他们的印象里,孟轲一直是个脾气很坏的人,言辞也非常地尖锐激烈。 与眼前孟轲的形象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不少人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而看到这些人的表情,孟轲却是又笑了:“是不是觉得我和你们听到的那个孟轲不同?” 众人点头。 “这些人如此费尽心思诋毁我,究其根本,其实只有一个原因,谁能猜到?” 众人纷纷摇头。 孟轲这才愤愤不平道:“皆因他们嫉妒我高大威武罢了。” 这话出自瘦瘦小小的孟轲之口,不免有些可笑。 众人哄堂大笑。 孟轲不气不恼,反而跟着一起笑。 这时候,也有胆子大的人接受了孟轲其实很和善的事实,忽然站了起来,拱手行礼过后,方才大声道:“孟先生,我曾听闻你言必提及仁。” “其实没那么夸张,但也差不多了。” 众人又是大笑。 提问者却是再次抱拳:“那么敢问孟先生,在先生看来,何为仁?” 第八百八十四章 力行近乎仁 “敢问孟先生,在先生看来,何为仁?” 此言一出,满座寂然。 就连舒缓的风似乎也都识趣的消失了。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大。 何为仁? 这是包括那位儒师在内的所有儒生穷尽一生都在追求的问题。 在座的并不都是儒生。儒生的数量只占了到场人的一半左右。而另一半人里,则由法家、道家、墨家、阴阳家、名家、杂家、农家、纵横家、兵家、医家等学派的人组成。几乎在当代稍有影响力的学派都有人来参加。 这次讲学无论表面上的说辞如何,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事关整个人族的尊严,与每个人族都息息相关。 所以能来的人都来了。 当然,儒家来的人最多,并非是因为儒家最仗义,只是这次讲学的主办方孟轲是儒家,自然得多来点人撑场子。 而其他学派无论大小,来的人都不多,少则一个,多了也就两三个。在此前,各个学派之间并无通气,但在这一点上却表现得出奇的默契。 这便是人族的规矩和礼仪。 这里是儒家的主场,在儒家并无特殊要求的情况下,其他学派来太多人了,未免会有“喧宾夺主”的意味。当然,如果放在平日里,一些个学派是不会在意这一点的,就好比墨家。 墨家因为自身理念与儒家先天上就存在的巨大分歧,关系一直不太好,以往要么就是避而不见,要么就是一见面就吵个不停。 但这一次,墨家的人来了之后,就安静地坐在一角。 今天的场合不同。 人族内部自己人之间关起门来争执倒没什么所谓,但在妖族这个外敌面前,却必须一致向外。不然让妖族看了笑话,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此次讲学来人不仅少,而且平均年龄也较为年轻,几乎没什么别的成名人物。 这又是另一种默契了。 至少在不少人看来,儒家此举只为验证一点,“杀身成仁”。 他们觉得,儒家这么做也只是为了告诉妖族,我们人族并不会因为你的屠杀便退缩不前,便惧怕了你妖族。 而这种“蠢事情”,既然让儒家抢了先,其他学派倒也不好与之争抢。而且面对妖族,以鲜血和伤痛证明自己的勇气和魄力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如何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或者,至少别输得一败涂地。 在尚未摸清妖族此次入侵者实力的情况下,贸然纠结一波大修行者来与之战斗,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 保存有生力量,伺机寻找战机,并不是懦弱,而是另一种勇敢。 这些经验丰富的学者大家最大的作用是在教化,让更多的人族年轻人成长起来,远比以性命去交换几个妖族的性命更重要。 让几个年轻人前来,表现一下自己的态度便够了。 当然,各个学派并没有硬性指定谁必须前来。到场的人也全都是自愿来的。 其实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更多的人试图向着沧江之畔赶来。但这些人早在半路,就被各自学派的人给拦了下来。 今天能够走到这里的人,只是他们身处的位置相对较近,过来得更为方便而已。 而能够走到这里的,都不是什么愚蠢之人。他们很清楚自己走到这里可能面对什么。 他们可能要面对的是杀大修行者于无物的大妖,或者更直接点的说,便是死亡。 但他们还是来了,义无反顾。 在一片寂然中,这个应该是兵家修士的提问者后背一抖,其背后的一个包袱飞起,于空中打开,从中掉落一根短棍,落入提问者手中。在提问者抓住短棍的一刹,“锵”的一声,短棍两端突然弹出两截。 瞬时,短棍变成了等人高的长枪。 提问者持枪而立,再次问道:“何为仁?” 这时候,在座的众人也终于明白,这个兵家修士问的并非是儒生所追求的那个终极问题。 他其实是在等孟轲的一个号令。 只要孟轲说出那“杀身成仁”四个字,那便是这杆长枪杀敌的时候到了。 所有人都默默拔高了身姿,让臀部虚坐在脚上,这能确保他们最快速度的站起身进入战斗状态。 局势一下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而这些年轻人能听懂提问者的意思,台上的孟轲又如何听不懂呢? 他看着这些蓄势待发,甚至可以说是跃跃欲试的年轻人,忍不住笑了。 这些年轻人体型样貌各异,但姿态俱都挺拔。 如兰,如竹,如松,如柏。 多么好的一群年轻人啊。 热血,坚强,无所畏惧。 如此美景良辰,怎么能不值得人浮一大白? 孟轲拿起手边的酒囊,灌了好大一口酒。 这么好的年轻人,他又怎么舍得让这些人去白白送死呢? 他这个老东西都没死,又哪里轮得到这些年轻人?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问到了点子上。我借儒师的话来回答你,克己复礼曰仁。” 提问的兵家修士并不满足于孟轲这个装糊涂式的回答,还要再追问。 但孟轲却抬起手,示意他坐下。 “你且坐下,听我慢慢道来。” 他的语调柔和,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不可拒绝的坚定之光。 兵家修士一瞬间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将军,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 …… 而这地面上发生的一切,敖青尽收眼底,但却仅是冷眼旁观。 他现在关心的只有一点——这个孟轲,这些人族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到底有没有针对他设下埋伏? 为此,他一刻未曾收回神识,继续侦查着周围的情况。 同时以之前约定好的联络方式,联络起了以不同身份混进这人群中的那四位大妖。 大概一刻钟后,敖青收回心神,犹疑不定地看着正在侃侃而谈的孟轲。 他刚才分别与这四个大妖都谈了一遍,得到的反馈出奇的一致。 人族并未在此地设下埋伏。 这和他自己侦测到的情报是一样的。 敖青虽然仍有顾虑,但却还是倾向于这个结论是对的。 如果存在意外,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四个大妖都欺骗了他。 但这种情况微乎其微。 当初在选择一起执行这个任务的同伴时,敖青费了很大一番心力。 能够成仙的人,没有一个省油的灯,指望这些大妖能够百分百听从他的命令行事,也是几乎不可能的。 他只能选择相互掣肘的方式来约束这几位大妖。 四位大妖中,一位是真龙,算是他的远方表哥,一只蛇妖,一只鲤鱼精,一只四脚蛇怪。 老实说的话,敖青信不过这四只大妖中的任何一个,包括他的那个表哥。 他唯一能信得过的便是自己的实力在这四只大妖之上,而他手中的权力能够给予四只大妖想要的利益。 他的表哥因为出身旁系,尽管已经渡过了天劫,成就了仙人境,但在龙族内部依旧坐冷板凳,所以他这个表哥一直渴望着向其他人证明,他这个旁系也是一号人物。 其他三只大妖出自不同的种族,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跃过龙门,化作真龙。 而越过龙门的名额有限,敖青在出发之前说的很清楚,这三者中最终只有一个人能胜出,能够获得跃龙门的资格。在这种情况下,敖青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让这三者合起伙来骗自己。 第一种情况自然是不成立的。 而第二种情况则是,人族的手段藏得很深,以至于他们这个五个大妖都没有发现。 这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若人族真的有这种本事,恐怕早就设伏将他杀了,又怎么会陷入到现在这个尴尬又狼狈的局面? 想到这里,敖青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他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敢如此慢待于他。 既然眼下这个孟轲只是虚张声势,那自己就如他所愿,送他一场别开生面的死亡算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在面对步步逼近的死亡时,又会有怎样的表现? 是会死不悔改地破口大骂,还是会狼狈地跪在自己脚边以头抢地? 想象着人族与妖族尽在自己脚下臣服的美好场景,敖青轻声地笑出了声。 …… “根据上面我所举得例子来看,所谓的仁,并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而是很简单的事。农夫种好自己的地,渔夫打好自己的鱼,樵夫砍好自己的柴,当官的能让自己管辖的一方百姓吃饱穿暖,做君王的当庇护自己的子民不受到欺凌。 每个人都尽忠职守,完成自己的分内之事。 这便是儒师所说的‘力行近乎仁’。” 随着孟轲深入浅出的讲出,不少人都忘记了一开始的目的,竟真的思考起“仁”的问题来。 在座的虽然有很多并非儒家,但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便都是一群求学者。 对于求学者来说,在学习到真正有价值的学问的机会前,一切都是次要的。 孟轲才刚说完,不过喝口酒的功夫,立刻就有人趁机问道。 “那为何是近乎仁?要怎么才能做到真正的仁?” 孟轲放下酒囊,摇了摇头:“真正的仁,并不能达到。哪怕是儒师,也是如此。” 此言一出,场下一片哗然。 就连孟轲自己的弟子,也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每个人心中都有无数问题想问,但一想到孟轲此言涉及到儒师,一时间竟无人开口。 最后还是万章站了起来,走到孟轲身前,恭敬行礼道:“老师,为何你会如此说?” “因为正如人会不断成长一般,‘仁’这个概念也在不断的变化着。你们如果细心去研究的话,就会发现,儒师所说的‘仁’,和我们今天所认为的仁,极其相近,但却是产生了轻微的差别。 这个差别经过时间线的延长,只会不断变大。 总有一天,或许这一天不会太久,那些从前‘仁’的东西便会成为‘不仁’,而‘不仁’的东西,也会成为‘仁’。” 第八百八十五章 仁者无敌 “学海无涯。天地何其之大,我们穷尽一生,所能看到听到想到的东西不过千万分之一。而这仁也一样,我们所能达到的仁,永远只能是仁的千万分之一。”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片哗然。 仁是儒家的根。 求仁便是儒家所有人的立身之本,也是他们的命。 但这个小老头此刻的话却像是在刨儒家的根。 如果他们穷尽一生追求的不过是仁的千万分之一。那这仁还有求的必要吗? 其他学派的人倒是还好,他们并不求仁,所以还能落个旁观者清。 可在场的众多儒家弟子却无法保持淡定了。 不过好在他们还守着基本的礼仪,才强忍着没有起身对这个小老头出言不逊。 但他们的克制也很明显地处于了一个临界值,恐怕一旦小老头不能给他们一个完整的解释,他们很可能就要做一些“目无尊长”的违矩之事了。 小老头身后,蓄着短须的万章无奈叹息一声。 他这个老师哪里都好,但就是喜欢说一些特别容易“惹是生非”的话。 这些年,他跟着孟轲,不知为对方处理了多少麻烦。这几年游历诸国,大多数的情况都是他们被恭迎着接去,却又被不客气地撵出来。 他也曾在这件事上劝过这个小老头,可这个小老头每次都是胡乱搪塞过去。 有时候,万章都不知道自己与老头之间,到底谁是谁的老师。 怎么别的老师都是替弟子解决问题,到了他这,却成了总给老师处理杂事? 不过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事情还是要做,话还是要说。 弟子有事服其劳。 这便是规矩,是礼,也是仁。 万章站了起来,抬起手向下压了压。 在场的人识趣的收起了小声的议论。 万章微微欠身,以示感谢,这才看向背对自己的老师,恭敬地弯腰拱手问道:“老师的话应该没说完吧?” 小老头惬意地呷了口酒,扫了一眼群情激奋的台下,笑着抬起了头。 青空之下,白云如海,变幻不定。 世人皆知,这白云之上有人家。 可又有多少人知道,其实在那三十三重天之上,仍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又有多少人能够接受,也许这个天地只是一个落魄者执笔写下的一个三流故事呢? 反正他是不太能接受。 可他不能接受又如何呢? 天地从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想法而改变自己的存在方式。 道尊不能改变,佛祖不能改变,儒师也不能改变。 所以啊,有时候人活得太清醒,知道的东西太多,真没什么意思,还是醉着的好。 小老头的眼皮越发的沉了,鼻尖与两腮也越发的红了,说气话来似乎都有些大舌头。 “但是,这并不是我们放纵自己的理由,也不代表我们追求仁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 一个人所能达成的仁注定是有限的,但如果十个百个千个万个人站在一起呢?” 忽然之间,仿佛快要睡着的小老头猛地睁开了眼。 那红色的醉眼中忽然射出如雷似电的光芒。 他的声音也再次变得坚定。 “如果一个国家的农夫都勤劳地种地,渔夫勤劳地打渔,官员们爱护百姓,君王专心于施行仁政。每个人都努力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每个人都奋力地去‘力行近乎仁’。 这千万个仁的千万分之一凑在一起,不就变成了完整的仁?” 小老头又喝了口酒。但这一次,却不显醉态,反而越发的清醒,声音也越发的大。 “在这样的国家面前,在这千万的仁人面前,直插天际的高山需要低头,汪、洋恣肆的江河会被驯服,势同水火的军队也只能败退! 天地所存在的一切不公与丑陋都会如同冰雪照见了阳光般消融! 这,便是所谓的仁者无敌!” 现场再次陷入了片刻的死寂后,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老人的话虽简单,但却将一种东西注入进了在座的所有人的心里。 那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却能够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振奋。 从一开始,这次讲学便笼罩着一股凝重的气氛,而敖青的到来更是加剧了这种气氛。许多人都是以一种憋闷的心态在听着小老头讲课的。 但现在,老头的话却仿佛擦去了众人眼前蒙着的灰尘。 天地顿时也开阔了不少。 而就在这时,天空之上忽然落下一阵截然不同的笑声。 饱含讥讽,所以显得尖锐而又刺耳。 众人顿时抬起头,向着笑声的制造者怒目而视。不少人还不自觉握住了自己的兵器。 敖青看也不看这些众人。再多的蚂蚁叮咬,也咬不死一只翱翔于九天之上的真龙。 这些蝼蚁越是愤恨,就越是让他快意。 他笑着俯瞰那位默默饮酒的小老头。 “我有一个疑惑,不知孟先生可否解惑。” 小老头没说话,还是其身后的万章代替老师给出了回答。 “方才老师已经说了,在座诸位同道不论有任何的问题,都可随时提问。” “原来我也算是同道吗?”敖青意味深长地看了万章一眼,“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方才孟先生你说仁者无敌,但我却不这么想。” 小老头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囊,胡乱摸了摸被酒打湿的山羊胡,打了个酒嗝,满不在意道:“那你怎么想?” “我觉得你说的根本不对。仁者并不无敌。霸道也要比王道强。” “理由呢?” 敖青缓缓站起了身体,走出了由各色宝石、珍珠、玛瑙镶嵌拼接成的龙车。 他站直了身体,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孟轲,就好像在看着一个死人。 “孟先生你应该算是仁者吧,如果这天地间真的有你所谓的那种仁者的话。从这点来说,孟先生你应该是无敌的。但问题是,此刻我这个霸道之人来杀你了。无敌的仁者孟先生,你的王道此刻能救得下你吗?” 眼见敖青竟敢如此狂妄地轻侮孟轲,孟轲还未做出反应,在座的年轻人却是忍受不住了,哗啦啦尽数站了起来。 “放肆!” “偌大人间,岂能容你一个妖族在此大放厥词!” …… 看着这些宛若炸毛的年轻人,敖青摇了摇头,连个讥讽的笑容都欠奉。 “多好的春天啊。死在这个时间,也不算埋没孟先生你了。” 积攒的愤怒与怨憎终于顶破囟门,喷薄而出。 过半修士,终于在不忿之下对着敖青率先出手。 儒家,墨家、道家,法家,阴阳家等修士各自施展看家术法,五花八门地砸向敖青。 之前那位手握长枪的兵家修士最为迅速,将长枪朝地面一砸,灰铁铸就的枪身弯曲如大龙,爆发出的磅礴之力直接将其如同利箭一般,射向敖青。 然而面对如此攻势,敖青却仅仅是伸了个懒腰。 于是晴天霹雳,铅云滚滚如浪从东方的天边奔涌而来。 雷声由远及近,从喑哑变得清亮。 《淮南子·地形训》记载:“偏土之气,御乎清天,清天八百岁生青曾,青曾八百岁生青澒,青澒八百岁生青金,青金八百岁生青龙,青龙入藏生青泉,青泉之埃上为青云,阴阳相薄为雷,激扬为电,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青海。” 青龙,东方之神,五行属木,掌风雨雷电,也掌万物生发。 不知孟轲是无意还是狂妄,居然将讲学的日子放在了二月初二。 这一天,其实还有一个特别的名字。 龙抬头。 青龙抬头,于是阳气生发,万物复苏。 这一天,是一年之中青龙最强大的一天。 在这一天,万物皆将匍匐于青龙的身下。 而他也将在这万众瞩目中,接掌青龙权柄,加冕妖族之王! “哈哈哈……” 在敖青狂妄的笑声之中,万物疯长。 方才仅仅没过人脚的如茵绿草忽然疯狂生长,眨眼之间长长长宽,化作狂舞巨蛇,将在座除了孟轲之外的所有人全都绑缚住。 在场之人并不意外,纷纷拿出看家本事力求最快时间挣脱束缚。 可刀光剑影之下,这些原本柔嫩脆弱的小草却坚韧得犹如天外陨石,任凭刀削斧凿,火烧水浸,丝毫不曾破损。 它们疯狂地舞动着,卷起呼啸的狂风,像是忠诚的子民在欢呼着它们所钟爱的王的凯旋。 “卑鄙的妖族!” “以大欺小,何其可耻!” “有种放开我,咱们一对一的单挑!” “又能耐你就杀了你爷爷,爷要是皱一下眉,就跟你姓!” 敖青并不理会这些无能狂怒的蝼蚁,踩着绿草与各色鲜花铺就的台阶,缓缓而下。 他看着高台之上不知是在故作镇定还是已经被吓傻了的孟轲。 “都说你们儒家素来喜欢用剑。因为剑开双刃,一者对敌,一者克己。孟先生,你的剑呢?” “我的剑吗?” 孟轲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道:“不瞒你说,我一生还未曾执过剑,这一双手除了笔之外,便是握着锄头了。” 敖青笑得更厉害了:“所以孟先生,你所谓的仁者无敌,便是自缚双手,任由别人取你性命吗?” 孟轲忽然也笑了:“仁者不是愚者,岂有坐以待毙之说?其实你刚才说的不对,仁者并不拘泥于使用什么兵器。只要心中怀有仁义,手中握得什么,又有什么紧要?” “既然如此,那就请先生让我开开眼界吧。” 小老头过来的时候扛着一把锄头,为了讲学,便将锄头洗净了,横放在了一边。 此刻敖青一挥手,那锄头便平稳地飞到了小老头面前的桌案之上。 小老头轻轻抚过锄头的木制长柄,摇了摇头:“杀鸡焉用牛刀?既然你想看我用剑,那我便借两把剑来让你看看好了。” 第八百八十六章 仁者之剑 “杀鸡焉用牛刀?既然你想看我用剑,那我便借两把剑来让你看看好了。” 众修士原本正与这疯长的野草斗得厉害,各式术法轰得此处五光十色,雷鸣阵阵。 但在孟轲这一句话后,全场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本在挣扎的修士齐刷刷停下了手,看向了安坐原地的孟轲。 这其中也包括了孟轲的一众亲传弟子。 孟轲略有薄名,但这薄名全在他的一张嘴,却从无别人见他出手过。 很多人都以为孟轲没有修为。 这其实并不罕见。 百家之中,也有不少人自觉天赋精力有限,不能鱼与熊掌兼得,故而为了专注于学问,而放弃了修行。 这类人并不会因为身无修为就遭到修行者的鄙视,反而因为这种艰难的取舍更容易受到他人的认可。而且能有此魄力之人,在学问一道上的建树通常也大多不小。 可听着孟轲此时的话,看着孟轲此时一脸平静的表情,这竟然让不少人心中升起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期盼。 也许这位脾气不太好的小老头其实是个隐藏的绝世高手? 不少人传音问起了那几个孟轲的亲传弟子。 万章被问得最多,但他却只是淡淡笑笑,什么话都没说。 孟轲到底是不是个隐藏很深的绝世高手的事情,别人不知道,他这个弟子也同样不知道。 不只是他,他们一众师兄弟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清楚。 事实上,在万章的了解中,孟轲一直是个没有任何修为之人。 哪有修士喝了不到斤把酒就会酩酊大醉,屡次三番睡在野外,还因为吹风屡屡染上风寒的? 万章此前并不擅长医术,但孟轲病的次数多了,他自然就慢慢的学会了。 这也是逼不得已之事。 孟轲出身一般,家中并无什么余财。虽说他弟子众多,但他对待门下弟子,不管贫富贵贱,通通一视同仁,束侑只按照最基本的一年两条腊肉收取。 这等学费自然是不能养家糊口的。事实上,孟轲也并不以束侑为生,他的主要收入来源其实是其家里的田地。 说出来很多人或许都不信,这个脾气很暴躁的小老头在种地上其实是一把好手。反正万章没见过比孟轲更了解庄稼习性的人。 万章以前经常觉得,孟轲其实入错了门。若是孟轲当初入的农家,此刻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 但种地这种看天吃饭的活计又能挣几个钱? 即便孟轲精于种地,用同等的土地能够种出别多人多出一倍有余的粮食,可那些多出的粮食除了果腹之外,酿些浊酒便也所剩不多了。 连吃饭都只是勉强,孟轲又哪来的钱粮用作修行? 孟轲此前一直是这么觉得的,但是今天孟轲的表现却让他有些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 老师此刻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万章忽然想起了讲学之前发生的事。 之前小老头提出讲学如期举行的时候,遭到了所有弟子的强烈反对。 小老头并不是第一次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事情了。 但是以往这个老头很少一意孤行,几个弟子轮番劝劝,也就服软了。 可这一次,这个小老头却一反常态,无论谁来当这个说客,全都一律打回。谁说就教训谁。 众弟子没法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老头做傻事。 难道老师真的有什么秘密后手? 可什么样的后手才能够抵挡得了一位疑似大罗金仙境的修士? “借剑?” 敖青背着手,步调不变,微微挑了下眉毛,同时心里暗自思忖:“这便是这家伙的仰仗?到底借的是什么样的剑,才能给予他如此大的勇气?” 敖青在心中默默将修行界有名的用剑的人都过了一遍。但他想不到谁能与眼前的孟轲扯上关系。 一时想不到,敖青也就没再多想。 反正他没听过有谁仅凭一柄佩剑就妄图与他相抗衡。 他的大罗金仙境来得有些取巧,是继承了世代青龙留下的遗产。 可无论如何,他毕竟是个大罗金仙境。 特别是今天还是二月二,是他的主场日子。 不管这些人族埋下的暗手为何,哪怕就真的藏有不止一个大罗金仙境的修士,他也不惧。 这才是他今日以千金之躯却亲自犯险的真正依仗。 “我倒是有些好奇,孟先生借的到底是谁的剑?又要如何杀我?” 孟轲对此倒是很坦然:“我是找庄周先生借的剑。” “庄周?” 一听到这个名字,旁观的众人纷纷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一位道家子弟更是喜笑颜开道:“原来有庄子他老人家压阵。” 庄周之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偌大人族,道家为尊。而道家之中,又以老庄为尊。 敖青脚下也停滞了不到一息时间。 人族之中,能被他记在心上的人不多。而这位庄周,便是其中一位。 庄周的修为是个迷,没有谁清楚。 但对方表现出来的神通,却足以让所有人为之侧目。 庄周凭借一篇逍遥游,朝游北海暮苍梧,绝对是人间最自由的人。 也因为这种神通,几乎不可能有人能够抓得住庄周,而一个抓不住的对手,又如何与之对敌?反之,庄周却可以凭借逍遥游随时出现在你面前,在你吃饭睡觉甚至行敦伦之事时向你展开袭击。 只凭这一手,庄周要是行刺客之事,那无疑是天地间最可怕的刺客。 而除了这篇逍遥游之外,庄周还有一记梦蝶之法,名声在外。 曾有一只夏虫听道尊讲道,幸有所得,成为大修行者,距离登仙不过一步之遥。它不满于庄周在文章中贬低自己的种族,便去找庄周理论。 两人见面后却没有动手,至于两人说了什么,外人也不甚清楚。 反正那夏虫听了庄周一番话后,便面带迷茫之色离开了,就此也销声匿迹。 而等过了约百年时间,这只夏虫再次出现时,却变成了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甚至因此突破瓶颈,褪去凡身,打破了生死桎梏。 这只曾经的夏虫,如今的蝶仙出关后便留在了庄周身边。再加上那只鲲鹏。 庄周出现,就意味着至少三位仙人境修士的出现。 特别是那只鲲鹏,作为洪荒异种,它之威能,即便不是大罗金仙,恐怕也相去不远。 如果说真的是庄周埋伏在一旁,那孟轲的有恃无恐便得到了解释。但敖青又怎么都觉得不对,庄周、强则强矣,但性子却古怪,向来我行我素,极少理会人间事,今天又怎么会一反常态? 敖青片刻失神后,又立刻归守本心。 不管来者是何人,即便是真的庄周来了,那又如何? 庄周可怕,难道他这个大罗金仙就是吃素的。 他微微一笑:“哦?恕在下孤陋寡闻,未曾听过庄周先生也用剑?” 孟轲点头道:“庄周先生曾有说剑一文。” 一听“说剑”二字,敖青心中立刻便闪现出了关于这一文中提到的三把剑。 天子剑。诸侯剑。庶人剑。 而几乎立刻的,他便低头将视线转向了脚下。 就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有一执剑兵家修士,蓬头突髻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 那兵家修士本来正与被敖青催发的草木纠缠,待敖青望向他后,他似乎感应到了一般,也抬起了头,与敖青对上了眼。 从那眼神中,敖青没有发现任何的恐慌或紧张的情绪。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敖青便对之出了手。 宁杀错,莫放过。 他不出手则矣,一出手便是携风雷之势。 一道绿光脱手而出,直中那疑似庶人剑的兵家修士气海,同时敖青手中掐诀,催动灵气,那道绿光瞬间炸裂,于那修士体内瞬间长成一株一丈高的古怪树木。 此木样貌古怪,没有树叶,周身满是皴裂鳞片,苍然虬劲,宛若一老朽垂死之龙。 那兵家修士整个身体被这古怪树木撑住,如同衣架上的衣物,动弹不得。 敖青心中这才稍定。 他刚才祭出的这枚种子,乃是他的杀手锏之一。 这是一种寄生树木,尤其嗜好吸食血液灵气。一旦被其寄生,哪怕生命力强悍如真龙,也会被切断生命力。 是以这种树木在龙族内部又被称为斩龙台,专门用来惩罚那些犯了族规的族人。 不管这个兵家修士究竟是何身份,一旦被斩龙台寄生,十成实力至少去了一半,而且会随着斩龙台的吞噬变得越加虚弱。 斩龙台汲取到灵气十足的血液,立刻旺盛生长起来,将那兵家修士整个身体撑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白生生的骨头也都裸露在外。 而就在这时,那男儿身的兵家修士却突然发出了女声:“姓敖的,你赶快放了我!” 随着兵家修士的言语,他的身体忽然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一只色彩斑斓的巨鸟。 鸿前,麟后,蛇首,鱼尾,龙纹,龟身,燕颔,鸡喙,骈翼。 首载德,顶揭义,背负仁,心抱忠,翼夹信,足履正。 敖青愕然。 这哪是什么兵家修士,分明是一只血统纯正的凤凰。 敖青不但认识这只凤凰,还很熟悉。 因为这只凤凰名为凰九,正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 敖青转头看向孟轲,孟轲笑意盈盈,手持水囊,遥遥敬了他一下。 敖青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这是上了眼前这个人族的当。 对方肯定是提前知道了凰九伪装成人族的模样混了进来,这才以言语相激,逼自己悍然出手。 而现在的局面也确实让敖青陡然变得被动起来。 他这一出手,没有击杀人族不说,反倒伤到了凰九,一旦处理不好,这不旦立不了威,反而会成为一个巨大的笑柄。 那凤凰见敖青沉默不语,顿时急了,扑腾着血肉模糊的双翼。 “你发什么呆,赶紧放了我,难不成你要联合人族杀我?” 敖青忽然抬起了头,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 这只傻鸟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一旦他放了凰九,那只能证明他落入了人族的圈套,只会让他为妖族耻笑。 那些暗测测观望这一切的妖族,一定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那他今天这个完美的加冕仪式便不可能再完美。 为这一天,他不知道筹备了有多久。要再找到同样的时机,不知还要等待多久。 他绝不能接受这样的失败! 而眼下,除了可笑地接受失败之外,还有另一种方式。 他抬起了手掌,狠狠抓向了凰九。 一只巨型龙爪的虚影破空而出,直接抓住了凰九。 凰九好像预感到了不对,瞪大了双眼,刚想尖叫:“敖青,你……” 她没能说完后面的话。 巨大的龙爪合拢,将她的整个身体碾为了一团粘稠的血肉。 敖青松开手掌,任由那团粘稠的血肉掉落地面。 他摇头感叹道:“凰九啊凰九,想不到你竟然伙同人族来杀我。这确实是一招妙手。只可惜,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你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显得那么滑稽而可笑。” 敖青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并不具备什么可信度。 但他并不在意。 成王败寇。 历史将由胜利者书写。 只要他赢下今天,那他便是妖族命中注定的王。 没有人会为了一滩不会动的烂肉而去忤逆一位睿智强大的王。 说起来,他倒有些感谢人族给他提供这样的机会。 凰九这只被宠坏的傻鸟虽然脑子不太行,但修为却不算弱,如果换做平时,他想要击杀对方,恐怕要费些手段。 他现在能如此干净利落地除掉对方,占了个出其不意。 恐怕这只傻鸟到死,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何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她。 嫌弃地甩了下手,敖青再次看向孟轲,微笑道: “孟先生,你的这柄庶人剑似乎不太锋利?” 眼前发生的一切让不少人看傻了眼,但孟轲对此却并无任何异色,没有得意,也没有失意。 他同样笑了起来:“庄周先生,听到了吗?” 敖青瞬间崩紧全部心神,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两剑。 但他什么都没等到。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看着孟轲又喝了一口酒之后,敖青眯起了双眼。 “你在诈我?” 孟轲擦了擦嘴:“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好骗。” 敖青冷笑,一步朝着孟轲迈出。 他本来想要一点点玩死孟轲。但现在他觉得,迟则生变,还是早点杀死孟轲的好。 可就在他一步来到孟轲面前,对着孟轲伸出手,准备如同捏死凰九一样捏死对方的时候,那正与草木缠斗的众人中,忽然冲出四道身影,各自携着璀璨光焰,朝着敖青袭来。 敖青似是不觉。 但在那四道身影就要逼近他的时候,他忽然叹了口气。 气息所致,草木生发。 而与此同时,那四道身影也各被一株斩龙台撑裂,失去了灵气支持的他们无法发动攻击,尽数掉落地上。 斩龙台大口汲取着血液,黝黑的树干里仿佛透出了血腥的红。 在痛苦的扭动中,四道身影也如那只凤凰一般,现出了真身。 土黄色的四脚蛇,光彩耀眼的红色锦鲤,头顶峥嵘的黑蛇,金色的四爪龙族。 那金色四爪龙族实力最强,面对斩龙台的吞噬,还能勉强维持意志说话。 他面露狰狞之色,对着敖青低吼道:“你什么时候种下的斩龙台?” 敖青转过身,怜悯地看着那金色龙族:“如果没有足够的依仗,我又怎么敢与你们一起出来做事?” 那金色巨龙闻言忽然放弃了挣扎:“你早就料到我们会反水?” 敖青摇了摇头:“我没有想到你们会反水,只是习惯使然。不做点措施预防一下,我心里就不踏实。不过我到真的有些好奇,人族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居然真的联起手来骗了我。” 金色巨龙只是闭上了眼睛:“杀了我吧。” 敖青没有动手。 这些跳梁小丑的惨状更能体现他这位新王的睿智与强大,且让他们受着吧。 “孟先生,不知你可否解我的这个疑惑?”敖青转过身,再次看向一直喝酒的小老头。 那酒囊似乎空了,小老头低着头,眯着眼,通过酒囊口往里瞧着。 “不过就是龙门罢了。你给了他们一个名字去争。我们可没你这么小气,给了足足五个名额。” “五个名额?” 饶是敖青也不得不承认人族的大手笔。 不过他随后便笑道:“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杰士为夹。这才四个。那第五个人呢?” 确认了酒囊已经彻底空掉之后,孟轲失望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它今天没来。应该是怕了你吧。现在估计也不会来了。” 敖青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孟先生,三把剑,你已出了两剑,庶人之剑,诸侯之剑,我都见了。说老实话,若不是你自大,选在了今日二月初二,真不一定谁输谁赢。我知道,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着这里。我也不愿坏了大家的雅兴。那最后也是最强的一剑,天子剑,你也一起出了吧。” 孟轲却摇了摇头。 “孟先生这是何意?” “我与庄周先生道不同不相为谋,那第三剑天子剑,我学不会。就算勉强借到了,也伤不到你。” 敖青看着孟轲,失望地叹了口气:“我乘兴而来,本想与先生坐而论道,成就一段佳话,却不想,原来竟是要败兴而归了。” 孟轲却再次摇了摇头:“这倒未必。” 敖青一挑眉,不忧反喜:“孟先生还有何厉害手段?尽管放手施为。” “我虽借不来庄周先生的天子剑,但我自己却有一首歌,想请在座诸位听上一听。” 孟轲忽然扔掉了手中的酒囊,以手轻扣身前桌案,打着节拍,轻声哼唱起来。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唱腔也很是一般,抑扬顿挫的节奏,更是随心。 不知是否是喝大了,舌头僵硬住了,没有人能听懂他的唱词。 敖青屏息凝神,准备应对孟轲的攻击。但却依旧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他也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常。 就在他思索孟轲究竟在搞什么名堂时,忽然间,他感觉到身边都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身边所有的人都忽然消失了,任他如何去看去听,杳无踪迹。 唯有孟轲那刺耳的歌声一直响于他的耳畔。 但很快,孟轲的歌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阵更为年轻更为清亮的声音。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敖青循声看去,沧江的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些人影。 一群年轻漂亮的女子在河边浣洗衣物,而在其不远处,有几个年轻男子对着她们在唱歌。 正当敖青欲过去一探究竟。 一辆牛车忽然凭空出现在他身侧,缓缓驶进了田野里。 到了田边,农夫下了牛车,为牛换上了铁制耕犁,然后一扬鞭子,驱赶着那身上沾满泥水的水牛下了地。 画面不停切换。 渔夫打渔。 铁匠打铁。 樵夫砍柴。 屠夫杀猪。 女子采桑过后又纺织。 商贾挑着扁担,沿街叫卖。 菜市前,身着官服的人在处理纠纷。 校场上,将士手握武器操练着,声势整天。 宫殿之上,满朝官员在为着究竟要降多少税而唇枪舌战着。 敖青一开始还颇有耐心的看着,可看了一会儿,便觉无趣,忽然大声道:“孟先生,你的手段呢?还没开始吗?” 孟轲那似醉非醉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便是我的剑。” “仁者之剑。” 而随着孟轲的声音落下,那些原本正忙着各自手中事物的人忽然一齐向着敖青看来。 农夫,渔夫,铁匠,樵夫,屠夫,织女,将士,乃至满朝文武。 那些目光坚定而冰冷,就仿佛在看着一个死人。 明明只是一些弱小的没有任何修为的人族的注视,但敖青却莫名地感受到了恐惧。 而随着他心神的一个震颤,那些无形的目光好像瞬间化作了实质的锋锐东西。 敖青忽觉一痛。 他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是千疮百孔。 他想要说话,但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 “亦是天下人之剑!” 第八百八十七章 亚圣 剑气如洪流,一往无前撞在敖青这颗不动不摇的“顽石”上。 洪流不受丝毫影响,浩浩汤汤去往人间尽头。 但那顽石却是瞬间四分五裂。 与那身体一同裂开的还有敖青的心神。 洪流之中,一颗大好头颅随波逐流。 “二位道友,看够了吗?” 在孟轲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敖青那张贵气逼人的脸上忽然出现了片刻的迷茫,精致的五官也变得扭曲变形,好像被石子搅动的一池春水那般浮动起来。片刻之后,敖青的脸忽然不停变换起来。 孟轲,万章,大愚,神秀,踏雪…… “我是谁?” 变化直到王苏州的脸处停止。 “我是王苏州?” 那张与王苏州一模一样的脸眉头紧蹙。 但下一刻,一道遥远到似真似幻的声音毫无预兆,从其耳边,又像是从其心底响起。 “嘻嘻,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妻子啦。” “一切就好像做梦一样。不过如果真的是做梦,那么能不能不要有醒的那天?” “以后就要请你保护我啦,夫君大人。” “你能不能不叫我‘喂’。我不叫喂,我的名字是白榴榴。不过你也可以跟我父亲母亲一样,叫我小白。” …… “不!我怎么会是王苏州那个贱人!” “我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 “小白啊。” “王苏州”的嘴角下沉,随后脸部轮廓渐变,逐渐变为一张天狗的面庞。 那张脸上,写满了桀骜不驯。 浩荡剑气中,那被粉碎成千万段的身体忽然自行拼凑,凝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只全身漆黑,无一根杂毛的瘦长天狗。 身体恢复后,小白狞笑着,对着孟轲做了个割喉的动作,接着身体拱起,摆开了攻击架势,然后它的身形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但他并没有冲向孟轲,而是催动心神,回到了那片漫天风雪的野外。仅是这样,小白仍觉不够。 孟轲用的并非庄周的天子剑。 但小白却清楚,那柄剑比之庄周的天子剑更为可怕。 天子剑都能够“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那孟轲这一剑又如何不能够? 在此情况下,唯有那间书店,或者说,唯有江臣能够给他一丝安全感。 他心神再动,身体悄然化作一道流光。 头顶铅灰色的天空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露出一片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混沌。 小白纵身,便欲跳入那片混沌,跳入岁月长河之中,返回书店,但他两条后腿还未离地,便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身形,身体也从流光的状态变回了正常形态。 而被这么一打岔,小白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刚才只是在脑海里想了一下那只愚蠢的爬虫被那位亚圣一剑枭首的场景,只是很简单的回忆,并未倾注心神,又怎么会变成敖青,去挨了这一剑? 别说那位亚圣已经死了,就是其活着,应该也不会小气到不许别人想他一想吧。 而且他还失神了好一会儿,竟以为自己成了那只愚蠢的爬虫。 很显然,他是被人动了手脚。 而好巧不巧,身边的大愚刚好擅长黄粱一梦之术。 “所以刚才我是被大愚拖入了梦境?” 想明白了这一点的小白不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加疑惑起来。 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大愚和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即便小白并未刻意提防大愚,但到了他们这个层次,身心自成一个小天地,无时无刻不是与外界处在相隔绝的状态。 换句话说,虽然他现在看得见摸得着,但其实他并不在这片天地中。一般的修士想要攻击到他,就必须先打破他身心的自洽圆融。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根本就碰不到他半根毫毛。 小白细细回想大愚刚才的举动,还是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他一抬肩,顶掉大愚的大手,面色不渝地看向大愚。可没等他开口骂人,四目紧闭的大愚的身体内部忽然发出宛若金石碰撞的铿锵之音,随后有丝丝缕缕的金色血液从大愚眼耳口鼻等穴窍之中流出。 小白大吃一惊,一个后跳,远离了大愚。 “小和尚,你这就有些过分了。我都没用力,你就这样子?怎么,想碰瓷?” 调侃的同时,小白心中却也是飞快地转动的。 大愚的修为整体上是不如他,但如果单纯说防御能力,那他却又不如大愚这个金刚远矣。 是什么致使大愚受了这样的伤? 莫非…… 小白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这世上能够伤到眼前这个小和尚的招式不多,但不巧,他刚才就见识了一个。 孟轲的那一剑。 而就像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一般,闭口不言的大愚忽然嘴唇微张,一道剑气从其口中射出。 剑气无形无质,并非肉眼凡胎可见,但在小白这种大修士眼中,却是异常清楚。 剑气速度极快,直奔小白面门而去,刹那间就要刺中小白。 可小白对此似乎毫无察觉,不躲不避,连眼也不眨。 就在那剑气几乎要触碰到小白的皮毛之时, 大愚忽得轻唱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 只见他微笑着,手掌翻转,缓缓做拈花状。 他的动作极慢,与那激射而出的剑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匪夷所思的是,下一刻,那道约莫一尺长的剑气却凭空出现在了他那粗短的手指之间,被其捏住。 铛! 宛若黄钟大吕的声音响起,大愚身上的灰色僧袍无风自动,鼓荡起来,猎猎作响。 小白知道,这是大愚在于那道剑气拔河。 片刻之后,黄钟大吕的鸣响消失,而那道剑气,也极为乖巧地停在大愚的手指之间。 但看着大愚依旧如旗幡招展的巨大僧衣,小白却清楚,这种安静只是一种假象。 大愚并没有摄服这道剑气。 一旦大愚此刻松手,那剑气就会再次飞出,破天而去。 唯有亲身体验过这道剑气的人才能知晓这道剑气的可怕之处。 而这样的剑气,又怎么会被人慑服呢? 这样的剑气,一经使出,便只有两个结果。 一是敌死,二是己亡,再无第三种可能。 只是安静的看着,却忽的将小白带到了刚才的梦中,带到了那一剑之前。 恍惚间,小白只觉得呼吸困难,就连身体也隐隐开始了发颤——这是他的身体的本能在工作。 就好像人类看到毒蛇猛兽就会下意识腿软或者想要逃跑一样。 作为妖族中的佼佼者,出生天狗一族的小白极少会出现类似的感觉。 准确的说,活了这么多年,他是第二次感觉到如此的恐惧和无力。 而上一次出现这种感觉时,站在他对面的人,有个简单却又意义无限的称呼——玉帝。 很久没有这么失态过了,小白忍不住笑了,捏起颗葡萄,可送至嘴边,却又忘了张嘴。 其实硬说起来,孟轲这一剑并无什么玄妙之处,也不具备任何的变化。 这一剑唯一能够称道的地方,便是势大力沉。 只是小白不解的是,这一剑的势,为何能如此之大?如此之沉? 就连他这个资深大罗金仙,也在那一刹感受到了自己的卑微与渺小。 小白此前从未想过,会在圣人之下的存在手中看到如此的力量。 “这便是仁的力量吗?” “噗——” 一旁的大愚后知后觉,喷了口金色血雾。 血雾如有灵性,包裹住那道剑气,以那道剑气为茎,变换成一株盛开的金色佛莲。 而在这金色佛莲的包裹下,那道剑气也真正安静了下来。 大愚的衣袍也不再鼓荡翻飞,重新贴在了大愚的身体之上。 小白并不奇怪。 说到底,这一剑并不是出自那位亚圣之手,而只是出自大愚的梦境罢了。 大愚看着那朵盛开的金色佛莲,却是笑着说道:“这也是人的力量。”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盖棺定论的意味。 很显然,大愚这一剑没白挨。 小白恍然。 是了。 这道剑气的势是如此之大,如此的不合理,已经超出了小白的认知极限。 在其面前,小白只觉得好像面对得并非是一道剑气,而是整个人间。 这样一来,孟轲先前说的借剑便也说得通了。 孟轲确实毫无修为,他个人也拿不出如此强大的势。 这一剑,是他向整个人间,向整个人族,向那些为了仁而在生与死之间挣扎的人所借来的。 这是这一整个人间的力量。 大罗金仙便是再强,又如何能与一整个人间为敌? 小白忽然更加明白了亚圣这两字的份量。 确实,只要孟轲身在人间,便是那三位圣人当面,恐怕也不敢说能够毫发无损地接下这一剑吧。 当然,小白也立刻想到了一种破解方法。 既然孟轲这一剑借自人间,那很简单,毁掉人间,杀光人间所有人,这一剑便必然不攻自破。 可想要做到这一点,谈何容易? 天道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那三位圣人,大抵也不会允许。 所以想要通过这种方法来战胜孟轲这个亚圣其实就等同于同时挑战儒师与三位圣人。 这还不如直接正面强杀孟轲简单。 小白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这便是圣人之下无敌手吗? 小白并没有因为孟轲这一剑是借来的就瞧不起对方。 因为有些东西,并不是你知道其然就能够做出来的。 他就算洞悉了这道剑气的道,也斩不出相同的一剑。 因为此道非他的道。 更何况,越是借来的东西用起来才越是难。 人心如狱。 想要从那纷繁比无间炼狱更甚的人心中提炼出仁的力量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使用仁这种至纯至粹的力量却不被其侵蚀同化,更是件难以想象的事。 小白想了一下,如果他试图这么做的话,只怕这一剑还未斩出,他自己便被仁的概念同化而迷失掉整个自己了。 在这样强烈的侵染下,那位亚圣还能够守住本心。 “不容易啊。” 大愚点头:“亚圣先生最难得的地方其实不在于他的强大,而在于他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却从未以此来做不仁义的事。” 小白将葡萄丢入口中,连同果核一起嘎吱嘎吱嚼起来。 大愚的意思他懂。 这位亚圣一剑枭首敖青之后,已然有了人间第一人的风采。 在此威势之下,几乎所有诸侯王都向其抛出了橄榄枝,这其中还有很多侮辱过他的诸侯王。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位亚圣也不计较过去的恩怨,反而摒弃前嫌,继续到处游学,讲他的仁者无敌。 然而那些诸侯王想要的根本不是他的仁者无敌的理论,而只是他的力量,所以在真正执政时,根本无人真的试图去做什么“仁王”,只是以一些面子工程来试图哄骗孟子罢了。 这样的事情,明眼人一看便知。 以那位亚圣的风采,又如何能够不知? 可他偏偏就真的“不知”。 一国碰壁,就换一国。 连换了十多国,也未能找到一个真正愿尊奉仁道的君王。 最终,这位屡屡碰壁的花甲老人终于认命,坐着牛车,回到了老家沧江之畔,当起了教书先生,再未参与过政事。 随后都未活到百岁,便“郁郁而终”。 一个堂堂亚圣,居然“郁郁而终”,这在小白看来,简直可笑至极! 如果换做他有那位亚圣的力量,想要推行仁政,还不简单? 提剑架到那些个诸侯贵族的脖子上,谁不施行仁政就杀谁! 还就不信了,难道杀他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这个仁政还能施行不下去? 小白很想冷笑两声,讽刺一下那位暴殄天物的亚圣,但想想刚才那一剑,终究是没敢。 第八百八十九章 在人间(大结局) 将口中被嚼碎的葡萄连核咽下,小白神色不善地看向大愚。 “小和尚,你这事做得未免有些不地道吧?” 大愚呵呵笑道:“不过就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想来小白前辈不必如此挂怀吧?” “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小白笑得愈发冷。 刚才要不是他跑得快,那一剑要是真的斩到他身上,别看是在梦中,也照样削掉他半条命! 昔日有个曹阿瞒曾说自己好梦中杀人,可在小白看来,这句话更适合大愚来说。 “化虚为实,弄假成真,单凭这一手,你小子确实比起大多数妖族都更当得起“妖”这个字。” “前辈谬赞了。” “这可不是谬赞。能够在梦中借那位亚圣之手斩出这一剑……啧啧。”小白不由的想如果自己真的在与大愚为敌,该如何应对。 可想来想去,除了硬抗,好像还真的没什么别的法子。 孟轲那一剑将势用到了极致,在那种势的锁定下,他根本无处可逃。只要在这片人间,便可不能逃得过那一剑的锁定。 大愚诚恳地说道:“让前辈受惊了。是晚辈的不是。” 小白瞥了他手里的那株金色佛莲,冷冷说道:“即是赔不是,那就要有赔不是的态度。” 说着,他便伸出爪子去抢大愚手中的金色佛莲。 这可是件好东西,其中封存了梦境之中孟轲那一招仁者之剑的剑气。 虽然比不上那位亚圣亲自出剑,但威力却足以让大罗金仙也好好的喝一壶了。 日后若是与人争斗,祭出此物,没准就有一锤定音之功效。 这样的好东西,哪怕只是一次性的,那也是多多益善。 小白本以为大愚会阻拦,但大愚却什么都没做。 那株佛莲顺利地到了他手上,可还没来得及高兴,那株佛莲却忽然如同失去了形体一般,从他的手中倏忽飘向了高处。 小白瞪了大愚一眼,一抬手,运起灵力想要摄拿那朵金莲。可随着他神识探出去的灵力却仿佛水中捞月,与那金色佛莲错过了。 二者就好像两个世界的事物一般,没有交集。 小白犹豫了一下。 若真想要,他自然有能力留下这朵金莲。可想想,又没什么必要。 他与那位亚圣的道不仅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悖的。他若强行用这剑气,不是不行,可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那其中仁的力量太过纯粹。他怕沾染太过,会被其侵染同化。 而且以他如今的实力,也确实用不到借助这样的外力。 只要江臣沉睡,他顺利从其手中接掌生死簿,那这世间还有什么能够阻挡他? 天庭?封神?聊斋?调查局? 呵呵!都不过是些螳臂当车之徒罢了。 就这么一耽搁的时间,那朵金色佛莲已经升入云深不知处。 小白收回了手。 “你这和尚忒小气。” 大愚却是笑着摇头:“前辈这可就错怪我了。神物有灵。此等剑气与前辈八字不合,自然与你无缘。” 小白自然知道大愚说的是实话。 不过他很奇怪一点,大愚不惜以肉身挨了这一剑,费了老鼻子劲,才弄出这朵金莲,可此刻为何就这般轻易地放手了? “你到底是在做什么?为何明明挨了一剑,却显得那么高兴的样子?莫不是你便是王苏州那厮口中的抖m?” “今日和尚也算是无心插柳,误打误撞,有了这般收获,见识到了亚圣前辈的风采,领受了这仁之一剑的滋味,又岂能不高兴?” 小白忽然抬头看了眼那朵金莲消失的地方。 “它去了何处?” 大愚很干脆地回道:“调查局。” “调查局?” 一听到这三个字,小白瞳孔微微收缩。 直觉告诉他,他刚才放走那朵金莲,似乎犯了一个很愚蠢的错误。 “这么珍贵的东西,你居然送给了调查局?” 大愚双手合十:“受人之托,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你受的什么托,竟然要用这种东西还债?” “前辈应该知道,我前些年交了两个朋友。” “你朋友遍天下,谁知道你说的是谁?” “前辈自然知道。” 小白不置可否。 大愚的朋友很多不假,但会被他以这样语气提及的,却只有那么两位。 公千古,私一时。 “所以?” “我那两位朋友临终时,只觉得事业未竟,亏欠国家与人民良多,便问我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够让他们多看看梦之国。” 小白勾起嘴角:“所以他们终究是后悔了未曾修行是不是?所谓功名利禄,在长视久生面前,不过是浮云罢了。不过他们后悔也没用。帝王不能长生久视,此乃天道意志。无人能够违抗。哪怕他们给自己换了个名字,可皇帝便是皇帝。天道可不管你这些。说到底,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自己种下的因,结的什么果都得吃。 当然,要是气不过,可以骂骂那位始皇帝陛下,毕竟要不是那位始皇帝做得太过,索求太多,恶了天道,天道也不会绝了人间帝王的长生路。” 大愚笑笑没说话。 “怎么?我说的哪里不对?” 大愚摇摇头,岔开话题:“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了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莫非……”小白不由浮想联翩,“其实他们是假死,他们现在正藏在调查局某处,等待合适的时间,重返人间?” 对于小白的调侃,大愚并未反驳,也没感到愤怒,他只是平静说道:“我只是捡了他们的骨灰做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大愚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早先的时候,他们担心有些人会起乱子,最担心一些类似你我这样的大修行者不管不顾,对着平民大开杀戒。对于这片脆弱的人间而言,我们的存在就好比是蘑菇弹,还是有自主意识,能够多次爆破的那种。为了预防这种可能,他们便想找到一种足够的防御武器来克制我们。这种武器要能够被一个凡人掌握。” “噗嗤……”小白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以凡人之躯,克制我们?大罗金仙?我以前只觉得他们狂妄,但现在看来,他们根本不是狂妄。他们是有病,就是一帮疯子。” “疯子吗?或许吧。”大愚低声笑了笑。 看着大愚的笑,小白却忽然停止了发笑。 “你不会想告诉我,你真的去尝试了吧?” 大愚点头。 “我用他们的骨灰分别做了一把镰刀和锤子。不过效果很不理想,总是缺了点什么。强度大概也就仅仅能与仙人境对抗。” 小白桀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慎重。 在凡人手中便能够与仙人境对抗的法宝,其实数遍整个三界,也没有几件。 “这些年,我做了很多的尝试和摸索,想要找到其中到底缺了点什么,但却始终没有头绪。”大愚忽然看着小白,笑得更灿烂了,“说起来,我确实要感谢一下前辈。不仅替我,也替我的朋友,更替梦之国的人民。 就在刚才,我挨了了亚圣先生那一剑,才终于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大愚忽然看向了天外:“千古,一时,我终于还是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 大愚真的很高兴。 他的整个人都由内而外的诉说着喜悦。 但小白却高兴不起来。 一颗水灵灵的桃子被他瞬间捏爆,汁水四溅。 他眯着眼,声音冰冷,仿佛来自冰寒地狱。 “你他么疯了吗?” “做出这样的东西?你要承受天道多大的反噬?即便你早就成就了金刚,恐怕也不会好受吧。” 大愚却微笑如常。 小白松开手,任由果实残渣坠落地面。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东西你就给了调查局。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他们拿这东西来对付你吗?” 大愚终于说话了。 “小白前辈,你不觉得这天地太拥挤了吗?也许这个天地根本不需要什么大罗金仙……” 小白直接两腿站立,薅住了大愚的衣领,将之提了起来:“你他么真的疯了!” 大愚笑出了声。 是啊。想念确实会让一个人发疯。 看着大愚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小白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散掉了左手汇聚的攻击,并松开了大愚。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便是杀了大愚,又能如何? “所以你早就算计好了这一切?” 大愚摇了摇头:“没有。其实我只是想和前辈说些悄悄话而已。我也不知道竟然能从前辈的梦境中窥得亚圣先生斩出那一剑,实属意外之喜。” 冷静下来之后,小白分析出了更多。 “你任由我窥探你的过去,是故意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其实小白前辈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不是吗?”大愚抚平被小白弄皱的衣领。 “我应该知道吗?” “我为何会来梧桐市,别人不清楚,小白前辈难道还不清楚。” “你不是为了姓柳的那小子来的吗?” “柳先生固然可怕,但毕竟其尚未成仙。 而且他与调查局,或者说异闻司的恩怨,是异闻司自己种下的因果。异闻司负他在先,故而有他现在的复仇。解铃还须系铃人。异闻司自己的因果,自然由他们自己了解。” “那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来梧桐市。” “我自然是为小白前辈而来。” “我?我有什么值得你惦念的?” “小白前辈的修为,以及执念,怎么能让人不惦念呢?” “你觉得我会出手帮那姓柳的小子?别逗了。我不过是见其资质不错,教了他些功法。难不成他喊我几声师父,我便真的成了他师父?而且他来书店那天的情况,你也应该看得很清楚。我跟他真的不熟。” “不论你们的关系如何,可有一点是肯定的。你们的目的是相同的。而且有些事,根本无需多言。柳先生出现在你面前,这本身就是一种讯号。一旦柳先生做成了什么,难道小白前辈真能坐得住?” 小白轻声叹了口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原以为,大家相识这么多年,能有些情分。我不曾想过你能帮我,但却也未曾想过你要拦我。” “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做。这天地负了前辈,前辈想要讨回公道,其实也合情合理。” “那你为何偏要拦我?更何况,你真的觉得你拦得住我?” “拦不住和不去拦,是两码事。” 话说开了后,小白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重新挑了颗红润饱满的桃子,咬了一口,边嚼边说道:“我还是不明白,到了你这种境界,天地之大,明明任你逍遥。你却为何偏偏要为梦之国卖命?这与你出家人的身份也不太符合不是?” “这天地虽大,但哪里会有真正的出家人?” 小白忽然停止了吃桃,神色认真地看着大愚:“其实我们不该站在对立面的,我们应该是同伴的。因为我们有着相同的仇恨,不是吗?这崩坏的世道杀了我的全部族人,留下这最后一个剩种。而它也同时从你身边抢走了踏雪,不是吗?难道你就不恨这世道吗?” 小白忽然一指身前,声音响彻天地。 “你看看这人间,看着白茫茫一片,但其实底下埋着的尸骨与罪恶,数都数不清。就说这人族,存续万年,但实际上呢,无有长进,终日犯着数万年前一样的罪过。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和色欲…… 千万年前如此,千万年后还是如此。” 大愚微微一笑,未等开口,小白便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世道其实是在变的,而且是在变好。可要我说,那不过是你们的一厢情愿罢了。 你自己看得一清二楚,以前的旧王朝里终日上演人吃人的戏码,而今天,还不是一样?只不过他们修订了用餐礼仪,让自己吃人的丑陋嘴脸看上去更好看了一些罢了。 曾经的剥削行为换个方式就成了福报。 而你那些朋友穷尽一生,付出了无数鲜血和汗水,所追求的‘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八小时归自己’,如今变成了躺平,摆烂…… 我举目望去,这世道无一处不写着吃人二字。你那些朋友所做的努力,眼看就要付诸东流。你说这样的世道,有何存在的必要?何不趁早毁了它,来一个‘食尽鸟投林,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大愚看着满天的风雪,轻轻点了下头。 小白趁热打铁:“所以说,你我二人不仅不该对立,反而应该联手,一起掀了这污秽的天地。待其千百万年后,自然会有新的世道诞生。那时我们再小心看护着,让它长出我们想象的那个样子,那该多好?” 大愚忽然转头看向了一旁的踏雪。 在神秀的蛊惑声中,踏雪的眉眼越垂越低,生气也越来越黯淡,好像风中残烛,随时就会熄灭。 大愚看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惨白的脸,眨了眨眼。 忽然间,他瞳孔中的倒影动了。 那倒影睁开了眼,好似顺着大愚的视线看到了大愚。 随后她便展颜笑了。 于是大愚的瞳孔便碎了,碎成了不知几千几万个。 那不知几千几万个碎片之中,每一个都藏着一个小小的踏雪。 或坐或立,或悲或喜,或躺在草地上酣眠,或跑在花海中嬉笑,或于北海之底捉鳖,或于九天之上揽月…… 可不管哪一个踏雪的眼中,都映照出一颗滴溜溜反光的光头,所以她的眼睛看起来总是很亮,闪闪发光,像是藏着一万万颗星辰。 “踏雪与我游戏人间时,踏雪总见不得人间疾苦,总是会跟我说青丘如何如何好。 在她渡劫那天,我问她,既然人间如此疾苦,青丘如此之好,她又为何总在人间恋栈不去?她想也不想便给出了回答:青丘确有千般好,但却有一点不好,那就是没有你。” 大愚隔着千山万水,抬起迟来了六千余岁的手,替那垂眼欲眠的姑娘理了下鬓间的秀发。 破碎的眼眸瞬间合而为一,倒映出一方如水的温柔。 “你说的对,这人间确实不怎么样。” “有千种罪,万种恶。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生厌烦。” “但它却也有一种好。” “有她。” (本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