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峰》 迷途 第一章 少年梦 一入眼,我眼前站立着一个手提大刀的魁梧壮汉,周围布满了的士兵,刀丛林立!我对他似乎有点印象,应该是个叫刘二的护卫。他大刀上缠了好几层的葛布,看架势是要与我比试一番。我下意识将目光转向自己的手掌。这才发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杆形似木枪的长兵。 那名字好像叫……白马亮银枪!这个名字不需要记,它仿佛就来源于我内心深处。枪杆是用一层类似银漆的东西涂了,握在手中感觉特别的实在。我内心里从手中这杆长枪身上感到一种极度的静逸与安全意味。长枪上身还套了一段金属,在接近枪头的位置闪着银光。比银光更盛的是上面三个飘逸的镀金行楷字——杨再兴! 至于枪头,却和我平时在电视上、网上见过的颇为不同:目光顺着枪尖两侧滑下,只见枪的两段都开了刃。在上午朝气的阳光下闪着带着点点金色的白芒。 我的心跳、呼吸,与风声融在了一处,微风流过枪刃。一丝丝微妙的震颤便过了我的掌心,奔向丹田。一瞬间,我体内有股热气冲向四肢百骸。一时间以两肩为周边为核心的上半身,被冲得似要燃起。一股战意从体内自发的涌出,就连我自己的都觉着,自己的气质在顷刻间变了副模样。而那枪尖似有飞凤游过,发出声声吟唱。 “杨再兴,宋朝?那我是谁,这是哪?”连连的疑问在我心中闪过。此时我的心中像是无故多出了一些莫名的世界观,就连脑袋里的思维和语言习惯都变成了新的。记得我原本都不知道“开刃、葛布”这类词汇,可是刚才在心里它们却显得极其突兀的冒了出来。还有那个被我叫来与我过招的刘二,好像是新来不久。其余人都是同我玩怕了的,不愿接这份苦差。只有刘二不知所以,被我叫人连哄带骗说来与我练武艺。他手中那柄裹了葛布的大刀,好像是叫什么……呃,是叫什么朴刀?至于那个“樸”是哪个字我心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想到这我心里不知为何传来一阵轻视与鄙夷。自己内心深处没来由的有股感觉认为只有枪槊此般神兵,才是习武之人的上上之选。其余万般皆下品!毕竟习武之人皆知年刀月棍,一辈子枪槊。这护卫弃枪槊不练,自是落了下成。至于寻常人家买不买得起一杆好枪,请不请得起良师教导,就不是一个少将军该考虑的。至于那个现代的傻小子,自然也不会知道自己眼中的这根木头杆子,够得上贫苦人家一辈子的花销! 如此我心中疑惑更盛,这是梦吗,我总不至于穿越了吧?可为什么那感觉那么真实。我自己十分清楚的知道,我生活在公元二零一五年,现代。比起这份清晰,此时的感觉反倒显得缥缈。此刻我既像是持枪者本人,也像是一个旁观者!只是我从来没做过如此奇怪,如此印象清晰的梦。 那护卫见我提着枪在原地不动,既不唤来那端着葛布的小厮,也不招呼他上前答话。怕我要持着白刃与他放对,他看着白马亮银枪闪着的寒芒,他的喉咙处忍不住滚了滚。想着眼前这个被旁人说来嗜血的小魔头,他脸色也逐渐地发白,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冲我苦笑着说“嘿,少将军,您老人家是跟着圣人在黄金做的屋子里见过颜如玉的,您,您可不能,不能不讲武德啊。我,我这个,我。”怕自己方才说的话惹了我动怒,那护卫又将嘴里憋了半天的话吞了回去,嘴里结结巴巴地不知道到底应该说些什么应付眼前的局面。 不知道这小子跟谁学的,一席话说的不伦不类,不过我却不觉得有何不妥,仿佛这帮家伙本该如此。因不忍看他继续吃瘪,我这才收了自己早飞去九霄云外的心思,皱了皱眉,发了声冷哼笑骂道:“嗤!看你那孬模样,放心,以爷们的身手用不着去欺你一个护卫!” 说罢,我左手腕一个翻转,改抓为缠。以左肘与手指同时发力,将枪身于腰际端了个水平。不过我用手肘抵住的,却是白银枪套那一截。至于枪刃被自己用身体悄悄地藏在了身后。指向刘二的只是那纹了防滑雕纹的枪柄!“别废话了!交手时,我只用枪柄便是。手底下可有人跟我说了,说你武艺不错,来,让本将称称你的斤两!” 左手!左手!我竟然非常自然地用左手挑枪呼战。虽然拿枪的重心不对,导致手上的力度稍不自然,但其影响却并不是很大!相信任何一个习武之人都不愿意听到有人对自己的武艺出身有所言语。不过刘二心里或许略有不快,但脸上那如释重负的表情却是实打实的。 “是!”站了半天,那刘二正觉得身上有一股力无处使,此时听到我的命令,自然也不再犹豫,大声应答。只见他大腿猛地发力上前,双手将那柄朴刀握了个紧实,借着跑动的冲速对着我的面门就是一记狠砸。这一下不带任何花哨,只一股劲力在空中呼和着袭来! “好汉子!”我嘴中发出一声大赞,身体却不去闪避。我先是左臂提起白马亮银枪如游龙般一甩,将刘二手中朴刀磕偏。随后以电闪雷鸣之势,双手握了长枪对着刘二当胸便刺。 好刘二!虽然在此情况下脸上也不露惊色,居然单靠着一身蛮力将被我磕飞的朴刀硬生生地转了回来,用刀面生生接住了我的枪柄! “嘣!嵢!” 只见那枪柄先是正中了刘二裹了葛布的刀面,随即推着那柄朴刀撞上了刘二身上套的那件甲胄上,接连地发出两声闷响。而刘二倒也不笨,在其挡枪的同时,移步后撤。将枪柄对他造成的冲击力花去了大半,将我方才那击硬生生地接了下来。 “好,接得好啊。”,“打得太棒了。”,“精彩!”“好,打得好,打啊!”似乎很多人都不觉得刘二能在我手底下走过一招,看着眼前校场上的交手有了看头,一个个的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 两人交手最忌讳的就是被人家压着打,现在正好有抽身的机会,刘二岂能放过这扭转局势的机会。只见他使劲调稳刀身,劈刀上前就准备硬碰硬。 这战斗经验算来倒也不错,虽然武艺差了点,但其在这帮兵士中也算翘楚了,简直是个天生的战士。最主要的是他身上那股气势,和他双眼里的杀气。一打起来藏都藏不住。之前听人说他上过战场,是得罪了人,军功被人贪了才选择来杨家当个护卫。看他这样一定是杀过人的,而且佘在他手上的性命绝对不止一条! 见他快要蓄好了攻势,我哪能给他再上前的机会。一个健步上前,手腕发力,腰马合一,将枪身的性能发挥到了极致。 “耸!耸!耸!耸!”伴着空气中传来的几声迅响,我竟亲眼到自己身前乍现出了几个枪柄头。每一枪刺出,都爆出一股强烈的劲力。我实在无法相信这竟是出自我自己之手!可是心中又有个无比清晰的声音告诉我,这就是杨家枪法里的梅开七蕊。只是我的白马亮银枪上没有红樱,自己击出的也不是枪头。打不出七朵梅花盛开的韵味。 那七个枪柄头有两道被刘二横刀挡住,还有一道被其用刀背磕飞。却有其余四道枪影生生地刺在了刘二的甲胄之上,若是真枪头,怕是此时他身上早已多出了四个窟窿。 一时间,四下里死一般的寂静。周围人全都睁大了眼睛,使劲地盯着这一场面,生怕自己一个眨眼就漏掉了某个细节。 我却并没有因此收手。在刘二被刺得身型不稳之际,我本能地甩出一枪,将他手中的横刀挑飞。再是一枪向前刺去。此刻枪柄已稳稳地抵在了他的梗嗓咽喉之上。 “好!!!!”随着枪柄的到位,胜负立分。一声声喝彩拔地而起,直冲云霄。一时间各兵士只觉得自己体内的每一寸血肉都燃了起来,灵魂都激动的发颤,心中干云的豪气! 听着周侧的喝彩,见着倒在我枪下的两百来斤,回想着自己方才出手间的那种速度,那力量,那从心底喷薄而出的狂意。称着拂面的春风,整个人都微醺了! 虽然我知道这大概率只是一个梦,但却不妨碍我沉醉其中。 那刘二显然也是个汉子。他见战况已明,就稍稍把脖子偏了偏位置,给自己腾出来一点空间。随后冲着我抱拳:“少将军好本事,小的自愧不如!”看着那股大方劲,这绝对是平时手底下的人拿不出的,只是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我和在场所有人都惊住了:“兵器比过了,不知少将军是否还愿意同属下比试拳脚?” “哗!”一句话说得下面人都炸开了锅。“嘿!有种啊这小子。”“呵!这典型的是不知死活,找打嘛。唉,这个傻大个!”“嗤!他莫不是以为杨家人只是强于兵器,不善拳脚吗?”不管外围的一群家伙抱着怎样的心思,但有一点不得不承认:那就是他们都在期待!训练的日子过于枯燥乏味,总得需要找点乐趣,让他们的士气始终保持在一定的高度。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不得不说对于这个名叫刘二的护卫我还是比较满意的。若不是我方才使了个绝招,他也不会输得那么快。而梅开七度这种招却也必须在精力充沛的情况下,才能杀得出那种如巨弩破空的劲势!所以这招若是放在沙场阵战上是不实用的,因为只要打那么个三五下,保管整个人四肢发软,再也战不起来。 在我的记忆中,这一身的拳术虽算不上精湛,但也却不算差,只是不知与眼前的壮汉战来,能胜他几筹。毕竟其身高已在九尺开外,重量上两百斤,贴身肉搏起来多少吃力。而且一般来说,只能走灵,难以比力。 我大笑着亲自上前便打算将刘二扶起。见我竟亲自走来并弯腰伸手,那刘二居然发挥出了一种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灵活,快速爬起。:“唉!少将军,使不得,使不得,您这不是折我的寿嘛。” 这是我唯一不满意的一点,若放在现代,这在我看来偶尔有上级礼贤下士一下是再正常不过的。可这刘二,不!应该说是这一个时代的人骨头竟都如此之软。若是在军阵前气势尚可,但一遇上比自己身份大的人,那模样简直污人耳目! 心中虽如此想着,我却对此无可奈何。只是上前对着刘二的胸口来了一拳笑骂着说:“瞧你这点出息!” 或许被我看得多少有点尴尬,但刘二却又不知道此时该干些什么,只能在原地挠着后脑勺,嘿嘿地傻笑着。最后终于是在嘴里挤出一句“谢少将军好意!” 感到空气中气氛有些不对,我笑着摆了摆手,随后向他邀战:“别傻站着了,过来练练,可别让我觉得你这一身武艺对不起这副身板!老规矩,倒地者或先下擂台者输。不准攻击太阳穴,下盘弱处!” “是!”想刘二也是巴不得想跳过这一段,忙答令。好家伙,这小子变脸变得那叫一个快啊。此时在校场擂台上站好,竟已然是另一副模样,再也看不出方才那位挠头红脸者是眼前杀将! 我亦不多言,顾自在体内运气。气凌双拳,摆出一副拳架子,双目去寻那刘二的破绽。可刘二吃亏一回,再不愿失了战机,白白给我机会,跟我去比什么眼力。而是直径选择了一个莽汉的打法,上来朝着我的两侧就是一记双鬼拍门!偏偏我的臂长还不及他。见他双拳朝我两边脸颊袭来,我只好提了双臂架拳,硬去挨他一击。 我先是感受到耳侧的呼啸。接着“嘭!”的一声,随即便是双臂带着大脑一震。虽然这一下有大部分力被自己用小臂挡了去,但还是被余力震得有点耳鸣。“好少遇到拳打得如此刚猛有力的人了。而且这小子,刚才还暗留了点力。方才他明明是要冲着我太阳穴来的,却是力发了一半转了向。” 既然拉开距离打灵活战也不见得有什么优势,那不如干脆贴进了打的痛快!想到此,硬忍着两臂的胀痛,我直接在刘二两臂中侧身贴了上去。右手去取他的喉嗓,左手握拳带着一股山崩之势直击其小腹。 这招“崩拳”出自少林高僧崇苍大师近些年所创的月山八极拳!知晓者尚不多。此招不为伤敌,但为将战斗优势拿回我手。要知道两人交手,若是哪个细节败了,导致的极有可能是满盘皆输。这击只需打得刘二向后退去,我就能趁着攻势,压着对方穷追猛打,锁定胜局! 可那刘二亦不愧为老行武,竟然闷哼一声,生生靠着甲胄与一身粗糙的皮肉接了我一记崩拳。立于原地纹丝不动,随后两只厚重的手掌压着我的两肩向着擂台边迅速滑去。“奶奶的,这小子疯了!”见刘二居然如此去挡拳,我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用左手撑在他的肩膀处,拼了命的反撑,却仍然不减去势。“不好,今天要载!”可笑我自负年少未逢敌手,此次却大意失荆州? “不得无礼,少将军!”台下已经有人不忍心地叫出了声。可这刘二认真起来倒真无愧猛士之名,依旧是借着体重与身高的优势,将那两百来斤死死压在我的身上大力,硬压得我的双脚向后滑去。 眼看着就要退到擂台边缘,说时迟那时快!我拼尽全力一个左侧身,左手发力向后一甩,依旧按着刘二喉咙的右手猛地收回,借着刘二的冲击力,直接将这个两百来斤的壮汉扔去擂台之外! 就见刘二呈大字形躺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好!好!好!好啊!”四周呐喊着,呼声如山海般向我涌来。 “来几位兄弟带刘兄弟去看看伤势,杨文你过来。”随便交代了一下,我唤来自己的亲兵“查一下他,若没问题,重用之!” 迷途 第二章 迷途入 把事情处理清楚,我静静站在原地轻吐出一口浊气,抬手去擦头上的汗水。却不想一个抬手,将盖在脸上的被子角掀了起来,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脸上,使我缓缓转醒。 果然!梦境再美、再显真实、再酣畅淋漓,也终归是要醒的!“杨再兴,年十四,暗劲顶级高手,擅八级拳,杨家枪法!”一串信息出现在我的脑中乍得我昏昏沉沉,一时竟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梦境。 管他呢!只需知“大丈夫生于世当何为”便可。这是杨再兴师傅的问话,此刻在我耳旁飘荡。 我叫杨邪风,零零后。名是有点怪。可名字父母取的,咱一点办法没有! 家里帮我取名时,来了个老人说我将来易被方正规矩所害,命途多舛,需取个避吉近凶的名字。也不知道老家伙用了什么办法,真的把家里人说动了。就连一向反感迷信的老爹,听我说及自己名字也板着张脸说:“这事别给我抱怨,名字取那么好听当饭吃?一个彩头总还是要的,你不知道,那个老先生多有本事,还说等你十八了要教你些本事!…… ” 每到这,我也就放弃挣扎了,有空我倒是想见识见识那个老骗子。父母平时提起他,常会称一声“姬先生”。也不知道十多年过去老家伙死了没有…… “吱呀”这是从老爹房间传出来的。我心中好像有团棉花,被这一声门响扯得那里面没来由的烦躁。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呵,已经下午四点了,不用问我都知道,待会他又要送我上学了。虽然心里百八十个不情愿,但还是快速将手机,电板,充电宝,数据线,一股脑地往书包最底下藏。我一边忙活这些小动作,一边不忘将学校上课用的课本铺在上面以做掩护。 “上学,上学,上特么个鬼学!这玩意到头来有什么用!啊?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呼、哧!”想到要去学校了,我便是忍不住的心烦,嘴里也止不住地小声嘀咕。 待到不甘地喘完最后一口气,就听到房外有声传来:“邪风,走了,我送你去学校!”果然,到时间了,呵!我强压下心里的烦闷将书包给提上,坐父亲的摩托车,随他出了门。 路上,我一边透过反光镜一边看着父亲的脸一边对他说:“张浩他爸今天有事,等下你走他家那条路,顺便捎上他。” “嗯”。我听他应了一声不由得开始思索了,等下有张浩在,我该怎么办?希望这小子够意思,别没事找事! 张浩,我们叫他耗子。除了邻家的几个玩伴,估计也就剩我跟他的友谊最 是长久。虽说不是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却也是从四岁读幼儿园开始便分在了一个班。十年的交情!再加上我父亲与他父亲那代开始便是同学。我们两个想不往近了走都难。 在我的印象里,老爹开的摩托车永远不是很快。那稳重的速度和他肩膀上展现出沉稳让即使少年的我也极具安全感。我感受着摩托车缓速行驶中的速度所带来的微风,目光不由自主地观赏周围的景象。群山刻意将绿色收拢、环绕在我与老爹的身侧,空中的流云像是一群正在跑动嬉闹的孩子,也像是、幼时的我。时光就这样慢了下来,像老爹的车一样缓,我好想将这一刻抓在手中,却怎么也无能为力! 我目光跃过老爹的背,触及东北方的蓝空。突然,有一处圆白的光衬着流云在空中闪烁。月亮圆了,来的好早!或许这一时的无能为力,不代表永久!想到这,我不禁笑了笑。 摩托车右侧的后视镜,像是老爹专门为我留的。我能透过后视镜看见他的脸,当然他也能看见我。或许在平时,我算是一个标准的闷葫芦,看到我突然笑了,他脸上也挂上了笑容,问我“想到什么事情笑的这么开心?” 我却故意不回答他,也无法作答,只是指了指北方的空。衬着这一抹静逸的时光,轻声的说“看,月亮出来了。” 他顺着我的指尖去寻到那一轮圆亮,“呵呵,还挺圆的。入秋了,出来的早。”老爹并没有转过头去看太阳,只简单地看了一下身前的阳光。笑着附和我。或许在他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但这是独属于少年人心中的一种美好。在这方面,他从来都没有让我失望。 这年,我上初二。在我的印象中,这个年头,哪怕是像这样的美好,都是寥寥。平日里的压力,生活里的烦心事,无时无刻不在包裹着我。那股子紧凑感压得我喘不过气。 哪怕老爹的摩托车开的再缓,时光也只是用瞬间就流到了耗子的家门口。我刚刚沉入心底的愁绪,也随着与学校距离的拉近一点点被唤起。 若按照平时,有耗子在,老爹不会送我们去学校门口,而是把我们放在离学校不远的街上让我们自己买东西,完事两人自己去学校。这样一来,就省了很多事了。甚至我一直在想,耗子会不会是天上给我派来的救兵!竟然如此的巧合,恰到好处。不过就算如此,我也不敢去赌,赌那老天是不是对我的计划一直眷顾。 于是我终于在车子临近小镇街上的时候才鼓起勇气,装作一脸若无其事地主动对老爹说:“爸爸,等到了那边停一下,我和张浩一起去买点东西。”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可在说的时候还是弄得我略发的紧张,还好老爹和耗子都没感觉出异常。 “好。”老爹一边答应着,一边在街道上找了个位置停车。 双脚触着地面,临着秋风,仿佛有种叫作自由的力量包裹着我。并指引着我,不断的向前,向前! “邪风,你们买了东西弄清楚就直接去学校,注意安全!”强压着内心莫名的感觉听完老爹最后的嘱托,我和耗子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今天这小子并没有要买什么东西,而是和我一起抄近路往学校走。这无疑又是在无意中符合了我的心意。事到临头,我有些犹豫了,总觉得迈出那一步好难。虽然这早就不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但真要去下定决心,身前就多了一道无形的墙,它把我隔在另一条路上,与我内心深处期待的道路相去甚远。 想着自己事先规划好的路线,离家最近的那条小路就在眼前。“走啊!再不走之前做的准备就全白费了!万一过几天爸妈走了,以后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想到这,心底一股子苦闷与不甘如洪水猛兽般升腾而起,只刹那间,身前这堵高墙就被冲开一条口子。 至于墙中包含的那些担忧、期盼、严厉、嘲讽……所有这些挡着我去路的东西,都被我奋力甩去了身侧。 我的身形猛的顿住,终究是没跟张浩继续向前走。“张浩!”我鼓起勇气,叫着耗子的本名。因为距离原因,大街上的热闹传到此处已消失殆尽。岔道上静悄悄的,就我们两人。“你走吧,我从这抄近路回去。” “什么,你干什么?”耗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我不想去学校了,回去了!”我说话的语气中有点冷,其中更多的,还是发自内心的无力。“你快走吧,时间有点晚了。”既然一步迈出,我自然不给耗子劝阻的机会。事实上他也没有能力拦得下我,算足了岁数,张浩只大了我四天。记得当初的这份关系在我心中也不算特别铁吧,我们能走到最后全凭着一份莫大的缘分。 而令我稍稍有些意外的是,他丝毫没有挡我路的意思。相反,他露出一脸事态发展自会在他掌握的模样说:“呵,明天我就能在学校看到你。” “你没那机会!”略带着几分叹息,我却是坚定的告诉他,也告诉我自己。 “那就后天,大后天!”他摇了摇头,也跟着叹了口气。 我把手伸进兜里,将早就准备好的几张饭票塞给了他“这东西我用不到了,哈,给你。”不知道这算缺点还是什么,只要是我下定决心做的事情,绝不会再给自己留退路。 这下耗子也没有拒绝,“我先帮你收几天。”一句话被他说得简短,像极了冷血的蛇喷出来的毒液。那股语气,那个眼神。让我感到在浩荡乾坤中有一尊神祗,看着渺渺众生。任凭眼前这名蝼蚁如何挣扎、努力,都不用担心它能撼动这穹宇半分。我心中的无力感愈发的强烈。 好在时间并没有给我机会多想,将身上那点不值钱的小物件出手,径直朝着岔路下了个坡,不一会就将张浩与他的那些话语抛在了身后。 这条路线是我精心规划出来的,基本上避开了平日里那些个熟人亲戚们走的道路。由于平时不常走,我还专门骑着家里的电动车踩了回点,虽然距离上有点不理想,但至少保证了绝大几率不会被人撞见认出来。 沿着眼前的小路走个几百米,还要上一条柏油马路,转穿小道经过国道。我从书包的最底层翻出手机瞅了眼时间——快四点半了,学校那边是六点二十开始上课。时间压得很紧,必须赶快! 因是在小路上,人流量不大,我尽可能地将自己步子频率提快。若是看到四下无人,便直接拔腿跑上几步。远远地看见人多了,就又将脚步放缓,顺带着给自己匀上两口气。虽然知道不会有人莫名其妙地管闲事,但还是在心中不断地期盼不要被人注意。 我喘着几口粗气上了柏油路,这也算是少数几个会遇到熟人的地方。邻家哥们袁齐的姐姐嫁到了这边,这礼拜他待在他姐姐家。袁齐本人比我大一级,同所学校,他今天去学校定是由他姐姐或者姐夫来送。这条路充其量不过两分钟不到的车程,哪有这么巧这两分钟让我撞见。我强行使自己定了心,尽可能地加快自己的速度。 突然!两个熟悉的面孔遥遥印入眼帘,正是袁家姐弟……完蛋,脑袋傻了,傻了!他们是有个两分钟不到足够从这条路上离去,但我忘了自己没有个十分钟根本走不完呀。亏我还觉得自己今天细节想得够仔细,做事足够周到。 怎么办?突如其来的变动让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没办法,我只能强迈着步子往前走,使劲地把若无其事这个词往自己身上放。随着一阵刹车声响动,两姐弟的车已在我身前停稳。 “袁姐!”我努力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主动挥手打起了招呼。 “邪风,你怎么跑这来了,还没去学校吗?”见她带着疑惑发问,我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柏油路远处院子里搭了个蓝色棚子的楼房,心里面一下子就找好了理由。 前几个星期跟班里一个同学约好来这边找他,当时是我和张浩一起。因为下雨,我们两个并没有去成。还因为偷偷溜进网吧,放门口的两辆自行车被偷了其中一辆,印象深刻得很。张浩还特地问候了好几遍偷车贼家的祖宗。 想到这,我心中的慌乱反倒收起了许多。我先是抬头看着袁齐笑了笑,随后向他姐解释道:“我跟同学约了到他家来玩一下,就在前面不远。”说着,我还特地朝着前方指了指。 “那你等下怎么去学校,要不要我送你?”袁姐听着似乎有点不放心,皱着眉头发问。 “噢?不用不用,我同学他爸等下送我俩一起。”这老天爷不会搞事情吧?这么捉弄我的吗!虽然心里怕出什么问题,但我不得不努力地应对着。 “那好吧。”虽然袁姐脸上的表情仍有犹豫,但却还是松了口。“你记得看上课时间哈,别迟到了,注意安全!”一边走袁姐还不忘转头来叮嘱我。 “奥,好,知道了。额、那个,姐,拜拜。”“哼,好不容易看见这世界上有那么几个好人,却还在这挡我的路,唉!”我一边向他们道别,一边挥手,待回头注意到这姐弟俩消失在马路的尽头后,我才终是缓了口气。 不过这也算是多出了一个小麻烦。眼前的路还很长,要是没赶在袁姐往回走之前转道,那么等待我的会是什么?我摇了摇头,到了这时候我已经懒得去想了。此时我再也不顾柏油路上那急驶的汽车中的行人目光如何,只是拔腿一个劲地往前跑。铺在身前的阳光慢慢地失了原有的灼热,越发地清冷了…… 终于!在我感到精疲力尽的时候,眼前出现了计划中那座窄窄的独木桥。我又回头确认了,没见袁姐的身影,而附近也没人注意,这才迅速穿过了独木桥,一头扎进了一片宽阔的茂密果林。发现将那条柏油路甩出了视线之外,任由此刻胸口处一颗心怦怦地狂跳着。我只知道它在狂跳的同时还在不断地催着我,向前,向前…… 因为就算是到了这,我也还没有真正的安全,果林的尽处是一条国道。好死不死!从这边出去最近的一条人行道,正对着的就是袁姐回家的岔路。 想到这,我发现自己又没了喘息的机会。继续提速,一口气迅速地穿过了果林。国道旁是一个大斜坡,两侧种了许多大树。到达后我在国道下仔细观察了一下,找准了更远的一个人行道,把爬上去的位置挪远了点。等看到两侧都没车后,这才迅速通过。又趁着劲头在国道上急行了一段距离,直到回头再不见任何让我不安的因素,我才终于放了心。 走上前方一座大桥,桥下水浅,跑得很急。身侧的车辆带着声声呼啸,窜过了一辆又一辆。大河上游有清风徐来,在耳畔吹过。我突然发现我很喜欢这种感觉,虽然身体些许劳累,但在内心中却不觉多出了几分期待。 桥那头有楼梯可以通河岸。到了下面逆着河流而上,算也是省了好一段路程,更主要的是这路上根本不会有人。 因为这几天下雨,河道旁凭空多出了几道小水沟。导致我走几步路就是一跳,如此这般,没两下就湿了鞋。 迷途 第三章 黄昏里 若仅是如此,我也就不表达感想了。走了一半,居然有段路不知何时被人挖塌了!记得昨天我还自信地认为对这段路足够熟悉,且自己的电动车无法行驶到这边来,于是我放弃了对这作出进一步检查踩点。 要是从这转向回去,时间肯定来不及了。无奈之下,我只好选择背着个大书包,手脚并用努力地爬了过去。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段又一段的路,却在临近张浩家门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他爸……“我靠!要不要这么假,不是说有事,忙!不在家吗,这是能有多大个事?” 突如其来的状况差点郁闷得我吐了老血。唉!没办法,我只好趁那边还没注意,一个闪身钻入了路旁的田野。慢慢地到了他正对着的马路,终是等到他一个转身的机会迅速冲了过去。 虽然是没被发现,但我却在慌乱中一个不小心导致自己最喜欢的鞋踢到了一块尖石上,不小心划了道小口子。 “得,这基本报废了。”想到这,我心里不免又是一阵肉痛。 没办法,这不是我现在去该考虑的。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搞清楚怎么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准时准点地回去藏好。 我继续向前,尽量地避开了所有张叔目光所及之处。我一边找障碍物,一边在心里规划好路线,然后小心翼翼地通过。 可我还必须在身上装出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尽管如此,那模样还是被恰巧出门邻居看到,弄得人家疑惑的脸上挂满了问号。 好在再怎么尴尬的时期也有熬过去的时候,没走几步路,我心中的慌乱与无可奈何就被身后的建筑与弯道给挡尽了。此时的天空,已在不觉间换了副颜色。那西面临山边的流霞添上了彩妆,而反观这东面隐隐地发着暗。 我翻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已是下午五点半。距离上课时间只剩下不到五十分钟的光景,但这段路程却似乎才刚刚过半。 好在现在的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迹了,再不用担心会遇见熟人,暴露行迹。只是要想在回家时也不被人撞见,这就显得极为困难了。 我这些天想破了脑袋,发现只有家后面有条我并不太熟悉的山路可走。记得当时刚买了自行车,心里开心得很,于是老爱跟着袁齐乱跑。这条路就是我们当时去历险时发现的产物。 唯一糟糕的是,这条路虽然就在家后面。可我长这么大就走过那么一次而已,所以再走时能不能不走错都是个问题。昨天踩点最重要的就是摸清这么一段路, 昨天到的时候,这路上只能勉强通车,路上十分泥泞,估计现在也是不太好走。有很多地方因岁月的累积,泥土被行人踩得发硬,形成了平整的弧块状,被雨打湿后变得格外的滑。有的地方已经冒出了青苔。 我自己都记不清楚,昨天这一趟路开下来有多少次差点翻车。身上、车上粘满了的泥浆。为了不引起老爹的注意,我特地找地方洗干净后才回的家。 等自己真正踏上了令我无可奈何的这条路,我才发现让我苦恼的远不只是路上那让人几乎无处落脚的泥土与小水洼。此时的天空已经不见半点阳光的影子,小路向着一眼见不到边际的松树林延伸。往里才深入不远,头顶的天空已被树木伸出的枝干悄悄挡了去。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点,还勉强得见。整条路上如我所料,这个时间段再无半点可能见人踪迹。静静的,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冷风透过衣服侵入皮肤,吹得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着。偶然一个不经意地一瞥,居然见到远方林深那处有一座坟头!因为那周边不见树木,所以显得格外的明显。那座坟前没有墓碑,坟上……我把胸前的书包肩带抓得紧了紧,将步伐加快。我可没有在黄昏下赏坟的闲情雅致!更何况此时的天空除了灰得发暗的云朵,什么都看不到。 此时我只觉得心中慢慢地生起了一股子寒意。可我却又不敢快跑,怕真的背后有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让他看出我的胆怯。我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不信邪,一个男人有什么好慌的!虽然在有微风吹过的那瞬间,觉得这山林的空气格外的阴冷。 “沙、沙、沙、沙。”远处又有寒风吹来,树木伸出自己幽绿的手臂,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怪笑。走着走着,我又是忍不住地回头去看上两眼。在遇到弯道处时,因光线问题,总有角落显得极为阴暗,我只能一个劲地给自己加油打气,鼓起勇气去向看不见的前方。 终于,挨到了那最后,有光亮慢慢在眼前出现。终于到了!我回头看了眼身后那望不到边的林间路,甩尽了心中的心慌,总算是松了口气。 我先找了个石堆,借着掩护摸清了附近是否有人,然后又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心里猛然咯噔地一跳,时间已经是六点二十三了,不会已经被发现了吧?要是这样再往回跑,完全就是自投罗网。 “没,应该还不会那么快。”稍微一想,我就打消了自己心中的质疑。按照班主任的习惯,哪可能准时准点地到班上点好名查清人数。如果现在只是班干在班里,这么几分钟这情况只能被判断为迟到。搞不好会觉得是我自己请了假也很难说。 再者,对此事我对任何人都是只字未提,绝不存在有人告密一说。若说张浩的话,以我对他这么多年的了解,光看他那架势就绝不会跑到我们班去没事找事! “我还有机会!”想清楚了其中关键,我见眼前无人,便迅速冲过了那条空阔得让我觉得极无安全感的水泥路,钻入了自家屋后的竹林。 我按照事先想好的线路,屏住呼吸,从一处闪到另一处。不断地观察左右,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我提前选好的地方都可以藏身,即使是来人了也不用担心被发现。 这时家里有声音传来,听动静,家里显然不止父母那么几人。好像有亲戚来了我们家,看样子他们应该正在吃饭,顺便不知正在讨论着些什么事。 今晚会有亲戚来的消息,我没听老爹提过。至于这个时间段出现在家,也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一时间,在我这个少年人的心中不免有些五味杂陈。 见正好四下无人,我迅速轻跑到柴房前,使劲将一堆干柴搬来,露出了里面为了防潮而用砖块架起的一副料子。那底下刚好有足够的空间够我藏身。恐怕任谁也不会想到,我会在失踪后迅速往家里跑。更不会有人想到,会有人够胆往这底下钻。 至于什么是料子,这是我们这边长辈为了图个吉利搞出来的说法。那其实就是一副尚未上漆的棺材!被家里面用一些木板与柴火挡住了,放在屋后面这座没有门的柴房里。后面临着的,就是刚才我用来作为掩护的竹林。 那个口子我没搬开太大,我提前试过几次,知道怎样的一个样子刚好够我快速藏进去。 那棺木有两米来长,下方架上了一米左右的高度。原木色,看着也不是那么地渗人。此刻我的注意力也放不在这上面,自然也是不觉得那么恐惧了。待我把入口处重新遮挡好,再爬去墙角,坐在了我提前铺好的垫子上。在靠在墙上坐好,所有动静都消失了的那一刻,我才真正地放下了一颗提着的心。 我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确认了一遍昨天自己提前准备好的水以及压缩干粮还在。这才又把手机关了,放在腿边,静静地舒缓着这一路的疲劳。 刚才扫了眼时间,已经是六点十几分了。听家里的声音应该是已经吃完了饭,不过却也没其他大的动静。我将眼睛闭了,不去关注身侧的黑暗与心中压积的烦恼,安静地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虽然是在柴房,但毕竟周围挡得很严实,比在那坟头吹冷风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想到这,我不禁又是一阵自嘲。 可……就算没有鬼,那万一有点小动物什么的呢?昨天下午踩点时,我从头到尾的路线基本都过了一遍,其中当然也包括这里。毕竟这是全路程中最容易被发现的一段。我清楚的记得,昨儿我走到后面的竹林时,听到有东西窜动。不过因为那玩意动作太快,我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只是这个仍未完全转寒的秋已让我感到了一丝危险。 出于谨慎,我又是坐不住了。喘了口粗气,逼着自己强撑着起身仔细去看了一圈墙角。这底下很开阔,没有杂物,很干净,没有任何小东西活动的痕迹。但我心里也不是十分清楚这是否就意味着安全,毕竟此处与外面时起时消的冷风一比,不知道要温暖了多少。万一有东西出于需要过来避寒……想到这,我又从柴火堆里抽了根结实的短棒在手,这才放了心。眼睛一闭,生死由命。 几分钟后,家里的大门被打开了。“哦,好,好,好。嗯,得,慢走。”这是父亲的声音,语气中还带着笑意。随着外面汽车的发动机声音变小了,空气中又渐渐安静……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在这时极为突兀地传来,带得我的心是猛然一紧。那是老爹的手机铃声,能在这个点打电话来的估计也不会有别人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准备好迎接自己即将面对的一切。 我微微张来着嘴巴,尽量让鼻子处的呼吸显得不那么粗重。听外面老爹逐渐转喜为忧的语调,我已经可以绝对的确定电话那头的来人。听着老爹嘴上说着什么,转而进了屋子里。 这时我才按照计划好的打开手机发了条短信给他:“我很好,不用担心。看我房间枕头底下。”记得我在走时,在那提前留了一张字条。为了避免我没能真正的跑出来,又被家里人提前知道了我的意图,那上面只有一句话:“天生我材必有用,虽处凡尘傲比龙。”后来在前进的道路上走得累了,每每想起自己当初的这份青涩、稚嫩与狂傲,不由得又是一阵感怀。 我才将手机屏幕熄了一小会儿,它便又自己亮了起来,那是老爹打开的。随之而来的,还有外面闪烁飘荡的手电光,及声声呼唤。想都没想,我直接将屏幕往左边滑了滑,将那不断跳动的按键扔进了红光里。只是不一会,我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这次我犹豫了,选择没有去理它。任由那绿色的接通键在手机静音下不断的跳动,伴着那点微弱的屏幕光催人心魄! 手机上又是一次稍大幅度的一闪,这是第三遍了。我看到周围的光与那呼唤声渐渐小了去,终是忍不住把手指放在了接通键上。 两秒后,已经确认电话处在接通状态,我却并没有说话。有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更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表达出心底的反抗。“杨邪风,你跑哪去了?你在搞什么!”这时的老爹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我听得出,他在尽力地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我很安全。”我却没有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着与他相近的语气平静地说着。只是那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冷淡!我顿了一下,又继续接着说:“我不想读了。”这下,老爹完全知道我想干什么了,可能他心里最后那点希望也在此刻成了虚无! 手机里静静的,老爹那边在此刻也失了声,他也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有效的话。只是强行让自己组织着语言“你先回来好吗?有什么事回来说……听话!”我清楚地听到,那语调中分明带着几分恳求。 “回去?回去干什么,回去让你打吗?”我却不吃他这一套,语气中带着声声嘲讽,嘴角挂起一抹苦笑。 “什,什么?”老爹愣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在儿子心中成了这样的形象。“回去让你打吗?”我又一次发问,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这下,那边彻底沉默了,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事实上,这样叛逆的事情不是我第一次干了。只是以前从来没有哪一次,算的这么仔细过。记得前几年有一次赖在一众人眼前死活不去学校,就硬生生地挨了老爹十几个耳光。虽然我知道后面几个已经是他留了情的,可那滋味仍让我如今想起来说什么也不愿再去体验第二回!于是我就计划着先藏个几天,等那边气消了,心里知晓了我这个人比那些所谓学业重要的事实了,我再出去。想必那时候他也不会强压着我去那学校挨日子了吧。 以前几次有个头疼脑热就打电话给他,让他帮我请假接我出去陪着看个病。出去后一心想着他能陪我久一点,能把我接回去让我好好地休息一回。可每个月刚打完针抓了药,还没等我来得及想好怎么向他开口,他就已经摆起了那副严肃的面孔,将我心中一切的幻想搅得粉碎:“在学校记得好好吃药,在医院休息一下,我送你回去,不要耽误了学习。” “哼,呵呵哈哈哈哈哈。”每次说到这,我也就什么念头都消了,心里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也是选择塞进肚子里。为什么别人家的家长就会把自己儿子女儿好生接回家照顾着,偏偏我不能?仿佛在他心里,自己儿子的身体远远没有那一份所谓的成绩单来得重!久而久之,任凭它怎么个病法,我也再没请过假。以至于遇到一些小的发烧感冒,都是自己硬挺过去,再没沾过半点药。反正这早就成习惯了,不过如此。也免得再去惹得自己心里难受,也为了心中某些莫名的要强。 “孩子,哈,回来吧。听话,来,回来,先回来吃饭,家里菜还是热的,外面风冷……”此时的老爹话语中充满了慈祥,他强压着自己的情绪,又重新让自己笑得柔和,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那声音中竟然带着微弱的颤抖! 迷途 第四章 愁滋味 印象中,老爹似乎从没这样过。我闭上眼睛思忆着,不由得微张开嘴顺气,却又不敢大声。只能稍稍地叹出一口气,心里满了的叹嘲与无奈。 哦!突然想起了某些情景,我又笑了笑,似乎在小时候他也这样哄过我。只刹那,那种莫名的柔情与近日来积攒的那股子杂愁交织在了一起。借着手机上那微弱的光,我看到有大滴大滴的晶莹从我眼中滑落。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流得最大滴的眼泪了,我微微低头,脸上的肉笑得发颤。不知道自己此时脸上的表情到底有多么的精彩。一滴滴眼泪挂在我的鼻翼,淌在我的脸颊,有的已经从嘴角沁入,百般滋味。我不想去擦,甚至我就坐在原地什么都不想干,仔细地体会着这一刻时光慢慢流淌。这感觉没有什么不好,相反,在这一刻我觉得心中特别的舒适,酣畅淋漓!这可能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其实愁也是可以用来享受的。 至于电话那头的老爹后来说了些什么,我再也没听进去,也没了听的兴致。我将手机从耳侧放下,身体依然靠着墙,抬起目光看着头顶的原木色棺,不敢再去听电话里的任何声音。只是任凭着那湿漉漉的感觉在脸上继续。 这场游戏我要输了!这时我才发现这样的结局几乎是个必然。之前我一直以为,计划里的吃喝、路线、藏身点、时间……这一切一切,我费尽心力一环一环地接,一点一点地算。除了一些必要的风险,几乎没有能让我失败的地方了。可最后,唯独没算到的却是他们对我那一刻简简单单的关心和爱。简单到甚至只一句话,就击溃了我内心中自以为的——“坚强”。 因此结局似乎已经摆在了我面前。没有人会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外面吹冷风而无动于衷。一副棺材而已,没有挡下他们的可能。虽然一时半会不会被找到,但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远处又有光亮传过来,我挂断电话,直接关了机。手臂悄悄地动了动,将那点微弱的手机光全部藏进了怀里。我透过柴禾缝隙看见母亲从柴房前走过,一两分钟后又徒劳无功地回返。我却是丝毫轻松的心思都拿不出了,那一声声的“邪风”听到耳朵里一声比一声憋得我心理难受。我只好闭上眼睛装作什么也看不见,静下心来装作什么也听不见。全身在此刻说不出的疲惫,眼角的晶莹的闪动更盛了…… 蓝天白云之间,骄阳又一次从云间探出了头,暖暖的感觉撒在身上,我沉浸着。 “杨文,怎么,你们家公子又给你找了事做?最近我在城南如玉坊替你们公子买了块扳指,可付钱时那掌柜的说什么好事成双,生生是又硬塞我一块稍次的。虽说是不及买的那块,但其质地也还不错。正好,我记得你的射艺还可以,平日里对你家公子也是尽心,就自作主张替你家公子赏给你了。” 我问声望去,又是那李税老狗家的好女儿李卿儿。只是我真就打心底地觉着奇怪,瞧他李税那副尊容,平日里干尽了些贪赃受贿,打压同僚的腌臜事,怎的会生出长得如此好看,又品行端庄的女儿来。 不过饶是我对李税那厮打心里地烦恶,可看到李卿儿那张在阳光下如出水芙蓉般的娇嫩脸庞,却是无论如何也生不出那种讨厌的感觉来。 这样的感觉不仅是凝于那张精致的脸蛋,更重要的是她平日里展现出的那股宛如贤惠妻子的模样!那种让任何人都是忍不住想与她亲近的个人魅力,好多个瞬间让我几近忘了他是当朝正三品户部尚书李税的嫡女。 特别是她那一身的聪明劲,更是让我在戒备的同时忍不住地动心。道得什么见杨文射艺尚可,刚好有无用扳指赏之,我第一次见有人把贿赂人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最精彩的是她还要当着我这个主人家的面送,到得最后甚至直言是替我打赏的。如此,即笼络了人心,又让我说不出什么话。再加上她说话间的大方举止与仿佛理所应当、本该如此的神态。再在旁人看来,俨然她就是我那家里的女主人,我杨再兴即将的结发妻子…… 其实我与她算不上什么有什么交情,只是近几年世道不怎么太平,朝廷那边把她阿爹调了过来,借着杨李两家的关系,她来跟我走得进了点。我只知道她年龄与我相仿,但其具体却未了解过,除非是哪天找媒人去换来生辰八字……呸,呸呸!我在想些什么!经过心中微微的波澜,再望向远处人儿的身影时,不禁在心中大叹一声“妖精”。 杨文作为我从小的亲信,倒是个懂事的。即使是他心里也知晓自己今天收定了那枚扳指,还是尴尬地转过头来看了看我。他心里明白得很,虽然对面只是一个瞎胡闹的小丫头,但他却不能跟着对方一起瞎胡闹。自己家主人的面子必须要照顾到。 见杨文请示的目光向我投来,我只能变出一副笑脸对着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虽然知道杨文这样做,是出于情理,也是他本该如此的,但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连着他与李卿儿那丫头一起骂了。这下他杨文倒是没事了,可那个处于尴尬位置的目标却又换成了我。 如果我不答应,急急忙忙面露出反对意味,在别人看来那这就是我不够大度,到那时我在他们眼中的形象恐怕比那些普通大户人家中,整日里无理取闹的大小姐们差不太多。而且此举还会让杨文更加难做,甚至可能会让他与我生出嫌隙。白白让眼前这个妖精来看了笑话。 而像现在这样点了头,却又无疑是等于我亲口承认,眼前这个户部尚书李税的女儿与我之间的的确确有着那么一层的关系,她有资格替我去打赏我们家的下人。偏偏我现在身处的擂台与李卿儿杨文他们之间有着点距离,并不好开口解释点什么。更何况此时我的脑袋里的灵光自打看到李卿儿那个丫头时就基本成了浆糊,在这一瞬间还真是想不出什么言语去解释。 更无奈于杨文这小子自己惹了事还不自知,居然笑呵呵地收了李卿儿那丫头送的礼,憨憨着走了。其实我也用不着去澄清些什么,毕竟最近跟这个丫头走得是近了些,人们早在自己心底对这份关系下了定义。可我不能让这丫头自己给我们两人的关系下定义。 这样想着,我急忙赶在李家那丫头惹出什么更让我无奈的他人非议之前,迎了上去。我一边走着,一边催使着自己的大脑飞速运转,终于在行至李卿儿近前时,想起了家师曾经对我曾也有过针对人际关系的教诲。用杨邪风那个年代的话说,这基本能算得上是师傅的万能公式!“在与人打交道时若遇到死角,很多时候把一切摆在明面上,往往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在脑袋里稍稍斟酌了一会儿,我心里就有了底。快步上前冲着李卿儿露出一个自认迷人的微笑道“呵呵,还真不愧是李小姐,我长这么大可是第一次见着,有谁给别人家的手下人送礼是可以当着人主人家的面的。”为了避免这个尚书家的女儿心生芥蒂,我在将两人关系抹清的同时尽量地用着玩笑的口吻。接着又顺口将话题转移开“卿儿你怎么有空跑我这来玩了,这地方是女孩子家呆的吗?要是让尚书大人知道了又该责骂你了。” 说来,这偌大的校场,也就是李卿儿同她的随身婢女这三两个女的。而这里的兄弟也是十分清楚这丫头的家室背景,没人敢去招惹她。平日里大家只能由着她的性子胡闹,反正这在枯燥无味的训练生活里倒是平添了几分色彩,不是吗?虽然这几分色彩中包括了我这个朝廷钦封的御武校蔚兼教头。呵呵,偏偏平时这帮对朝廷官职品级没什么概念的家伙喜欢管我叫“少将军”。 “什么呀,我来这里都好一会儿了,这不是想着快到正午,怕你饿了,给你这个少将军带点吃的。”谁知道李卿儿一点也不管我言语中的疏远,还反恭维了我一句,尽管这个少将军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点变了味。 说着,她莲步轻移,将原本就未曾阻挡什么的曼妙身影,向旁边挪了挪,“露出”后面婢女手中提的吃食。接着,她又用那我自认为迷人的微笑补充道“我还要恭喜杨哥哥呢,又新得了一员虎将!” 唉,怎奈何啊,可能对于这个女人我是真的无可奈何喽!她太聪明了,完全不像是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怕让自己前面这个男人丢了颜面,对刚才擂台上的凶险只字不提,却只顾着来恭喜我什么得猛将一员。 我杨再兴虽然只是杨家一个季子,但好歹有让家族看上的一身天赋。只十四岁,凭着手中一杆长枪,实力就达到了暗劲顶级。加上近年征战,跟着家父多少攒了些首级,给自己换了个御武校蔚的功名。哪怕是去照比当今的岳统制岳飞,怕是也不遑多让吧!要知道,他岳飞十五岁时不过也才堪入暗劲中级实力。记着当时还有人感叹说“此子何不生我家!”想到这里,我心中不免又是干云的豪气。 潜力这东西可是谁也说不齐,往远了说世上曾有韩信,樊哙等英豪。往近了说还有薛仁贵、程名振这般盖世猛将。哪个凭的不是一身武略白手起家?所以平时家里能拿出来培养的资源可不会比排上面的兄长少太多!虽说没办法继承家业,可当此乱世,难保不会为家族搏出一份之外的事业。 可是凭借家族十余年一个劲砸过来的见识与成长阅历,我自问生平没见识过谁家的姑娘在如此年纪便就有了此番心智。 如果说对着这样一个女子,心中没有半点想法那肯定是假的。在这个大厦动摇的时代,如果得此贤妻,绝对是对一个男人极大的助力!最重要的是,或许,整天面对着这个丫头我心动了吧。跟她在一起的日子,的确是胜却平生无数! 可是她偏偏是当朝户部尚书的女儿,偏偏自己的爹只是个从五品的通判。偏偏我到此刻才发现这个时代与梦里某个时代的差距如此之大!哪怕只是这两段看似不大的官阶,就足以封死自己心中所有的念头! 也并非完全没机会吧?如果爹趁着这个时局官至四品,自己再挣上口气,然后,然后再加上家族里面的关系,这门亲事未必求不下来。李卿儿只是李家的一个小女儿,并非长女,她在李氏家族心中的价码总不至于太高。毕竟人总喜欢去看那些好的方面。 可想到自己像是在轻易之间被这个又爱又想着疏远的丫头瞬间勾去了魂,我心里又不由得泛起阵阵自嘲。一个大男人居然会是想着为了一个女人而建功立业,岂是大丈夫所为。可下一个瞬间脑中却又有声音响起,不断激荡着我的心神“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这可是当年大汉光武帝刘秀口中亲发的豪言壮语!最重要的是,他当初只是个平民。而我杨再兴多少家族中有点势力,如今年方十四就官拜御武校蔚! 这一瞬间,我想了很多很多,以至于在最后回想起这个世道时又是一阵恼恨!“哼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有一个声音如惊雷在我耳中炸响,若有日自己功成名就,定让这个世界天翻地覆!至少要它像梦中的那个世界那样,让那些所谓的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小些,再小些。也不用太小,只要能让某个傻小子足够娶他心仪的姑娘,只要足够跨越这五品至三品之差。生怕老天爷不同意,我又在心里把自己的许愿降低了一点要求…… 待我回过神来,正见得李卿儿那个丫头在运用着她那伶牙俐齿,就像个刚过们的小妻子一般,亲自打开食盒,一道菜一道菜介绍着。 “这样的女人还有吗?”脑中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不是出于哪个古人之口,而是出于另一个梦中的景象。在我的印象里,梦里面一些书生总喜欢发出这样的感叹。在梦里那些书生也不叫书生,梦里的人把他们叫做大学生。 这样的女人,很稀奇吗?可能是我的这个世界真的在思想上对女子有些束缚吧,做到三从四德是每个女人自觉的行为,再正常不过。因而很多夫妻在婚前素未谋面依然能相敬如宾,白头到老。至于梦里那些电视中的为了婚姻自由为了所谓爱情的离经叛道之举我是闻所未闻。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都是你喜欢吃的,你快点尝尝。”她的声音不断地沁入我的耳膜。润耳的柔情与春风融在了一处,让人的胸口升起一阵温热。 “奥,好好,好,那,那什么,放在这不太合适,先帮我拿去我的住处吧。”我回过神,急忙回应道。 “啊?”我的话音刚落,李卿儿就疑惑地发出一声惊叹。耳旁还快速地爬上了一抹娇红。 也不知道是在梦中中杨邪风的毒太深,还是真的脑袋发热,居然说出这么一句。要知道,李卿儿一个女孩子家家这样抛头露面的已经很惹人非议了。要是再往男人家住处里钻的话,定会成为此处男女老少的热议话题。到时候李税那老家伙还不竖着胡子过来,把我这的兵营给掀了! 发现自己方才说错了话,我急忙圆场道“哦。卿儿,抱歉,刚才练得有点累了,脑袋有些糊涂。杨文不在这了吗?”说着我一边解释,一边装模作样地东张西望看了看,随后大声喊道“杨韬,过来,帮我把李小姐送的食盒拿到我的住处。” 眼下重要的不是戏演得像不像,而是这戏有没有人来演。只要过程走完了,方才的小插曲就不会被让人惦记。所以饶是心中万般地尴尬,我还是唤了杨韬来。自己借着尝尝其手艺的由头,跟李卿儿打了声招呼,快步走了。 迷途 第五章 灯火润 “呵呵,小姐,我看这杨公子想必是累极了,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吧。” “好啊,死妮子,你敢笑话我,回去仔细你的皮。”李卿儿主仆的窃窃私语从我身后传来,宁得我直直地打了个踉跄。 说话的小婢女叫晴姿,是李卿儿的贴身婢女。据我所知,李卿儿的贴身婢女就是她现在所带的那两个,还有一个名为雪舞。听着后面几个嬉笑的丫头,我一直觉得李卿儿的那股子包容心其实还挺不错的。要是换了别家一个脾气差点的,在主人心里,这跟犯上作乱怕是没什么区别。“而且以她的性子还不会轻易受人欺负。”想着我又在心里补充一句。 或许这也是我现在的一个毛病,自从在梦中搞不清自己是杨再兴还是杨邪风开始。我看着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都不怎么顺眼,唯独是这李卿儿,在我脑海中没有任何女人能比得过。 虽然平时照着李卿儿的两个婢女我也没少打量。可毕竟若是真的能与李卿儿结发,这两个婢女起码会有一个来做通房丫头。这是这个时代为了检测男方那方面身体条件的习俗,如果男方身体患有某些隐疾也好提前得知。虽然这可能会稍稍颠覆杨邪风那小子的世界观,但是我作为一个男人,却是打不起丝毫的反对心理…… 唉,现在的人啊,哦不对,是这人啊,总是喜欢想些没谱的事情。杨邪风那个叛逆小子不也总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吗?不过话说回来,那两个小丫鬟可真好看哈…… “这样机灵的一个丫头真的只是喜欢自己这么简单吗?聪不聪明倒是其次,她是李税的女儿,李氏家族的人!凭什么对一个没几番权势的小子费尽了心思?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这份毫无实际效用可言的所谓潜力,能让这样一位女子对你这般死心塌地吧。”脑袋里突然乍现出的念头把自己吓了一跳,可是真的认真想来,我又是真的想不明白,咱老杨家还有什么可以值得李家惦记的。要是李税老儿真的愿意拿一个庶出的女儿,那好像也还过得去吧。 “哈哈哈哈,也罢,管她在惦记些什么,如果这条命卖给李家,也算是卖了个好价钱。又何必去想些无关紧要的。”想了想自己的家族,我只在心中自嘲着接受眼前的现实,嘴角眉眼间竟没来由地凄凉。 如果李卿儿这种行为真的是李税老儿示意的,自己也犯不着拒绝。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既然到头来都是卖,那卖给谁有区别吗?有吗! “李大小姐还是别来了吧,你一个姑娘家整天朝着我们这群大老粗这跑像什么样子,别人会说闲话的。要是传出去让令尊知晓了,还不把我们下面的人扒了几层皮去?” “这有何难的,我日后来时走上几步,不坐轿子,不张扬便是了。若是杨家哥哥觉得小女子不过一介女流,染了你这军中风气,尽管直说。”呵呵,她一开始就是那么的牙尖嘴利。“好了,杨哥哥。我定不会让我爹爹为难你们的。” 想着世道的腌臜,我又不由得惦念起了眼前生活的美好。思维一下子跳到了与李卿儿初识那天,正巧也是在这校场。实在是想不通缘何于此,这世间竟会有像李卿儿这样性格跳脱的女子。毕竟以这一世的俗规,我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会存有如李卿儿这样的一番风景。我相信,她身上的那种叛逆,甚至对这个时代来说可以用离经叛道来形容的性子,是装不出来的。 哦,还有一次,我以为晾上她几天,让她吃了闭门羹,自然也就知难而退了。结果,呵呵,结果那丫头想明白其中意味之后,提着一对粉嫩的拳头跑过来不痛不痒的胡乱捶了我一通,待得第二天,一切如旧。 唉,只可惜,三品,啧啧三品!要是日后无法平步青云,或许当初在见她的第一眼开始,就注定是一种遗憾。哼哼,平步青云!要是真的把官做大了,怕是自家又是不允了吧。也可笑自己明明清楚,却也还是没能拒绝了她。 我又回头看了眼一直盯着这边看的李卿儿,爬上她脸上的那抹晕红好像还没有散。 “哈哈,那又如何!我现在好像本就没有靠她太近的资格!即使知道自己主动一点对方就会投怀送抱,自己也没有去碰的机会!” 云层散开,阳光从那人儿的身后照过来,让那道身影开始捉摸不清。也或许,这是老天在暗示我,只有当这世间乌云密布时…… 恍惚间,我似在空中闻到了一丝血腥气,这好像是我第一次上战场时的那种味道。杀人的恐惧与脑中激荡的神经交织在一起,倒像是一种别样的兴奋。记得当时我就能纵马横枪,荡尽了前方锋芒! “杨邪风!出来!哎呦,造孽哦。你这小子胆子也太好了吧!你在里面不冷吗?快出来。” 母亲的手电光照在我的脸上,传来的声音里带着她尽量表现出的怒气。但显然,其语气中包含更多的还是那种悄然松气的惊喜。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睡着后发出的响动还是怎么,让他们找到了我。 冷空气还没来,被柴禾挡住的料子底下算不上什么冷。我像神游一样在母亲的呼唤下把柴禾堆扒开,爬了出去。又在母亲苦笑不得的目光下爬回去拿出之前准备好的“物资”。 “怎么回事,又是梦?这次真的是清晰地有点可怕。少年人各自有各自的烦恼,就连杨再兴那么牛的人物也不列外。” 家里的灯火很亮,梦里的忧愁并没有散去,与那灯光交织在一起,恍得人心烦意乱。 早就知道事实会是如此,我不会让自己玩赖。捉迷藏输了就是输了。 我提着袋“物资”跟老妈往家里走,全然没听她在说些什么。甚至也没心思去想我今后该怎么办。 我握起拳,想试试自己是不是像梦中那样有力量,却什么也没感受到。我也不敢打出两拳,或是试上那么两招那在脑中若隐若现的明山八级拳。我怕经历过这么一遭,他们把我当疯子。可能我杨邪风从出生开始,就理应成为一个疯子。 老妈大声地喊了几声,这次我听了个清楚,是在告诉老爹他们已经找到我了。她没别的本事,就是嗓门大,不顾场合。 进了家里面,我把手上的东西随手一放。老爹想指责些我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叹了口气,让我去厨房吃饭。他自己也陪着我一起走了进来。 厨房里还坐着一个邻家的伯伯,四五十岁的年纪。我没去理会他们,自顾自地盛了碗饭,径直坐在锅旁吃了起来。 看了眼锅里的菜,是刚才他们吃剩的。只有些大白菜,没有什么荤腥。 我不知道这算是老爹故意给我的教训还是怎么,也不以为意。装作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尽量让自己可以适应其中滋味。这样起码可以拖着让那一刻的谈话晚点到来。说实话我现在面对他们心里还有点发怵,虽然这不是我第一次逃学。但这个家的温馨和安全感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其中滋味古怪地难以形容。 可这一锅的菜,对我一个每餐无肉不欢的人来说,只干吃大白菜实在是有些难以下咽。勉强往嘴里胡乱糊弄了那么几下,我就不由自主地用筷子戳起了碗中的饭。 坐在我对面的那个大伯见状,便直接替老爹来劝我:“邪风,为什么从学校跑回来?有人欺负你了?”他语气很柔和,所谓慈眉善目说的就是他这样。 我想都没想就直接回道:“没有,就是不想去了,压力大,感觉读了也没用。”一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半真半假。想了想印象里的那个学校,好像所有的人都和我不对付。 “邪风,你听我说,你还年轻,要是现在不好好读书,连读书这点压力都挺不过去的话,那以后的压力才叫真的大啊。读书哪会没用,知道伯伯我们那一辈人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仔细思索了一下,便在我面前滔滔不绝了起来:“我比你爸还要大上好几岁,我当时像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不也就是十五六岁嘛,对吧。那时候我就只知道,我们这个镇子上的山,是一座挨着一座,那叫一个宽。就从我们这个杨家寨,到后面那个村——一林里,再到镇子上,一眼看不到边。但是当时呢,说真的,我就是这样认为的。在我的认知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座座的山,有的地方有两条那个沟、大河!然后那么些个村子,有几户人啊。我当时没接触过,我当时、我认为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大!就是这么几座看不到边的山!至于关于我们的以后,我们的未来,说句不怕你笑话的,我就想它这个锅里多上两块肉,让我们家里的人少挨顿饿,就这样一直有田种,可以吃个饱饭,我就觉得它这个生活啊,就这样就很舒服了。哈哈,后来,后来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就是跟家里人去了县里面以后,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这个山外面原来还有山。才发现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大的多,大去了好多,好多!真的,孩子,你现在还有很多东西去见识,不只是。” 他终于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又继续对我说:“不只是这个小镇上的山,别说这个镇子,这个县!就算是这个世界的山你看完了也没有用。你要多去经历点东西,人总是要长大的,你父母以后还得靠你。要是你连学校里的那点经历都过不去,以后怎么办?现在这点东西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 经历,然后成长……听他说了这么多,我只对这一句印象深刻。或许以前的我听到这句话听了也就只是听了,但此时不知道是因为梦里那个杨再兴,还是因为学校的经历让我真真切切地对此句略有所感,也当真是符合了这句话的意味。 可……这和我继续去那个鬼地方的关系真的大吗?在外面经历的难道不会比这个更多吗?虽然我也不清楚自己应该走哪条路,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但至少不是一直待在那,学些看不见效用的东西!我只知道我想要的不在那,所以我选择离去。 记得很多年后,我问自己,为什么又选择了学校时。我清晰地在脑海中给了自己一个答案,因为我幸运地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老爹和邻家的伯伯都在看着我,等着我的下一个态度。我继续选择了沉默,又继续吃了几口碗中的青菜。 后来那些知道我一点喜好的亲戚总爱提起,问我什么时候转了性子,居然也开始吃素菜了,那可能就是现在吧。 那个伯伯不说话,也是略微地沉默了一下,用鼻子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嗯,你自己想想清楚也好。” 老爹看着却是想着趁热打铁,给出一个自以为吸引我的条件:“去吧,孩子,我以前也和你说过,只要你在学校待着,哪怕你在学校玩也行,我不怪你。” “哼!空头支票。说得倒是轻巧。恐怕我真的在学校混日子了,看我不顺眼的还会加上那么几个老师。到时候就更难混下去了。”我只在心里略作思考,就把老爹开出来的条件用筷子,戳进了饭菜里。 见我不说话,老爹又继续补充:“你现在还小,就像你伯伯刚才说的那样,你还需要长大,成长,你现在做很多东西都还不够格你知道吗?就像你写的东西,你的那点文采还差了好远。”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长得十分魁梧的青年。在他刚踏入厨房的那一刻,我身上的汗毛猛地炸起。一股热气涌入脊背,直冲天灵盖。手上的东西也跟着微微地颤了颤,眼中不自主地流出一丝杀气! 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来的这个人好像是习过武的,而且实力我捉摸不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给我的感觉比杨再兴还要强! 没想到现实的这个世界居然也有这样的高手。还是说,我精心策划的这场叛逆只是一场梦?不知道是来自对方的压力,还是自身关于现实的疑惑,我突然没来由地焦躁。 来的人好像真的注意到了我刚才隐蔽的小细节,皱了皱眉头,脑袋里像是打满了问号。而其眼中的那一抹诧异只是一闪而过,随后便拖着洪亮的嗓音转向了老爹:“二伯,邪风找到了?在哪找到的?” 看着那副略带熟悉的面孔走近,我这才发现来的不是别人,他叫杨许,是我的一个堂哥。小时候我特别喜欢和他待在一起玩,只是不清楚为什么他才出去混了那么个两三年,这体型怎么就纵向发展了?搞得我都快认不出了。小学的时候他去帮我给老师请假,带我逃课,他的衣服罩着我很舒服。 我开始刻意去把注意放到自己的呼吸上,心脏也加速了跳动。这太让我惊奇了。平时那个带我打弹珠的,接我放学,堂叔他们口中那个到处惹是生非的堂哥,居然是一个让我摸不透实力的高手。看来刚才为了找我,老爹把就近的电话打遍了。 “哼!这个傻小子藏在帮你大爷爷备着的那副棺材底下!”老爹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什么?棺材底下!啧啧,小子!估计这小子以后比咱要有出息。”杨许咂了咂嘴,居然带着点赞许的意味说道。随后他又把话风转向了我“怕不怕?” 他的话语疑问好奇中还带着点淡淡的兴趣。 “没感觉。”被杨许这么一问,我还真的使劲地去想了想,只记得当时心烦意乱。基本上没顾得上去胡思乱想。 老爹只在一旁不屑地撇了撇嘴“怕是没什么好怕的,棺材还没上漆。有什么好怕的,不至于这点出息都没有!” 杨许听着生寒,眼前这个、额……硕大的壮汉居然直直地打了一个冷颤。“这我,我肯定是不行,别的不怕,我从小到大就怕那玩意。” 迷途 第六章 趁年少 这倒是句实话,记得以前叫堂哥一起看个《神探狄仁杰》他都不敢看,更别说其他的恐怖片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他是我的堂哥杨许!”我在心里又一次无比确信地告诉自己。 这个答案终于让我的内心在不安的时光中感到了一丝暖意。他不仅怕鬼,好像还怕狗。下一刻又有内心深处的记忆帮我作补充。让少年人的心,更加地舒缓。 老爹看到杨许那副模样,也是忍不住善意地笑了笑,顺带着帮他解释“要换成是你,你也钻不进去,你是不知道,这个傻子还把那里面好好生生地铺了一遍,吃的喝的一应俱全!” “呦呵!意思说要是没找到你,你还准备打持久战?”杨许一听,倒是又来了兴致,脱口发问。 见老爹这次不仅到处找亲戚求助,还把我那些恶行大肆宣扬,反而让我有点难为情。 “总得先随便藏上那么几天的吧。”我极力地给自己的行为解释着,却没办法给他们说明,为什么要随便藏上那么几天。甚至此时要是不静下心来想想,我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那你要是想洗澡、上厕所了怎么办?”杨许这个王八蛋虽然没继续纠结我之前的行为,却是又一次地哪壶不开提起了哪壶。 “那有什么办法,等没人了再出来呗。”想了想自己就差往棺材里钻的大胆举动,和自己先前那些诸如白天出来补给的种种惊心动魄的设想。现在在脑海里面回想起来还是可以感觉到其中的心惊肉跳。等现在发觉所有的那些设想都不用付出实际行动时,我心里反而感到无比的轻松。 又继续陪着他们东一路西一句地扯了一阵,杨许这才把话题扯回了正轨:“想好了吗?真的不去读书了?” 我只稍稍迟疑了一下就是又一次拼命地拒绝。老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堂哥打断:“二伯,不用劝了,这样吧,让邪风去我那,先让他在我们那住上几天,好好地想想。”我们两家隔了四公里左右,堂哥杨许也只是二十岁左右,印象中他比我大了将近六岁,比我姐杨沁稍小。 “也好,去你婶娘家住两天吧。”老爹脸上泛着笑,无比地柔和。 “不去。”我摇了摇头习惯性地拒绝,在少年人内心深处,那份莫名的安全感、依赖感以及那种生活中的凭仗,总还是来源于周旁这些熟悉的环境。这些年和堂哥家走得少了,就感觉在那另一处自己可以凭借的东西少了好多好多。虽然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又有那么一点不像。 “走吧,不想读书,跟我去玩两天还不要啊?”杨许循循善诱。我没注意到的是,他眼里闪过的那抹狡黠,像极了一个即将谈成了一笔生意的奸商。 我犹豫地看了一眼老爹,在他眼里我看到的是一种认同的滋味。“他们不是无意提起,他希望我去。”想着现在这种情况在家待着也是和老爹大眼瞪小眼,还不如去婶娘家躲两天清净。迟疑了好一会儿,我才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既然定下了,老爹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叫来老妈和她一起商量着帮我收拾行李,迅速地就把这件事板上钉钉。 期间,他们又出去和杨许商量着什么。我悄悄地停下了动作,使劲地用耳朵接收着房间外的声音:“你们最近有没有打他,或者说他什么?要不然仔细想想有没有发生别的什么事。”这声音是堂哥的。 “没有啊,又没对他怎么样,就突然间,就这样了。”老妈的声音也从外面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像是在解释,更像是一种找不到解决办法的焦急。 “我们决定出去在外省开个餐饮店,我有个兄弟在那边发展得很好,生意红火。”等老爹真的冷静下来后,心里一下子就清晰了,仔细地想了想,一语中的! “嗯,我知道了,二伯你们不要着急,先让邪风跟我去住两天,剩下的交给我想办法。”心里大概有了个底,杨许安慰着保证。 “他真是个小机灵鬼。”见着藏在自己心底的心事一下子被杨许引出了近一半,我忍不住地在心里狠狠地“夸赞”了他一下。 甩干净身后那两双目光中的期盼,我提着一袋行李坐上了副驾。可是车身右侧的反光镜却在这一刻没来由地和我较上了劲。它直直地看着我,里面还有两双充满慈爱的眼睛,两道身影依偎着。 随着发动机的响起,我心里的“棉花”又一次被牵动了。直到很多年后我依旧没搞明白,到底是我在看镜子,还是镜子在看我。 车提上了速,慢慢地把身后那润润的灯火从我的目光中取出,藏进了脑海,直到模糊。 见我状态不太好,杨许一边开车一边关心道:“怎么,有点累了?” 我不想随便暴露此时心中的烦躁,只好苦笑着无奈地说出了半个原因:“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肯定累啊!为了赶时间跑都跑了好远。” “你倒是运气好,走了那么远都没被人发现,然后告诉二伯把你直接抓回来。”杨许忍不住又是一句调囧。 “哪有那么容易抓住我,我今天回来的时候大路都没怎么走,专门选着一些没人走的小路。因为太久没走了嘛,怕绕错了地方一下子回不来。昨天我还一条路一条路地去摸了一遍。”我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带着点宣扬自己战绩的意味解释。我发现和杨许在一起时,自己的心里反而不会藏得那么深。 “你还去踩过点?哦,这些东西也是你提前准备好的?”他指着我没舍得抛下的那些零食,忍不住地感慨“啧啧,老天,像我换成你这样大的时候哪会去想这么多。” 也是,就杨许以前那个混社会的莽夫相,逃个学,翻个墙什么的,还需要去考虑那么多吗? 谈着谈着我也就来了兴致,把一路上的计划和遇到的一些细节全当成一些趣事绘声绘色地给他说了出来。事情已经过去,没什么值得隐藏。对于少年人来说,既然面前摆了一个表现自己,还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害处的机会,自然也很难再去真正地做到宠辱不惊。哈哈哈,而且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么个词。 杨许倒是越听表现得越惊奇:“这要换我去想这些,这么多东西怕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只是可惜,这么聪明的一个脑袋瓜怎么就不用在读书上呢?” 夸赞和那么一丝讽刺一同向我涌来,我只是撇了撇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不为所动。 “咦,对了,你不怕你还没到家就被老师发现,然后二伯他们就开始叫人找你吗?到时候回都回不来,看你往哪藏!”杨许对着今天的这点“趣事”仔细品了品,意犹未尽地说。 “我是四点半左右往家里走的,学校的上课时间是六点二十。说真的在这之前回来时间上是有点急。但是平时迟到个几分钟的人也不是一个没有。等老师到了班里再检查人数,再等到最后决定好打电话联系家长,这个时间段又可以往后放一放。要是班主任碰上点事没有来,把事情交给班长,可能时间还能延后。而且六点二十那节其实只是一节新闻课,平时没事只是让我们在教室里看新闻,不算是任何老师的课。只是总有一些老师吃饱了没事做,总想着对我们好一点,多教一点。如果这节课老师没来,存在一些请假的情况班长也不会了解太多。再说了,我平时那么老实的一个人,就算我没即时到班里,也没有人会觉得我会是去逃学了。”说到这,我又露出了一脸的狡黠,对着堂哥笑了笑。只是为了不让他们对张浩有什么误解,我全程忽略了他的名字。 “你老实!要是你这种都算老实,那……不过话说回来,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挺听话的啊,怎么,青春期到了开始学着叛逆了?”杨许听我最后两句说着整个眼地泛着白,可是仔细想了一下什么,又是一脸的疑惑与无奈。 哈哈哈哈,我去学着叛逆,谁配吗?要不是在学校混不下去了,谁想着没事出来玩玩负重越野,在坟头看着夕阳吹冷风!杨许说的话,仿佛是我这个自负的小子这几天,听过最搞笑的笑话。但是杨许这话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去答,直到车内悄悄地沉寂了一会儿,我也没有去答的必要了。 杨许倒是没有在意这些,相反他的谈性很浓,又继续关注起了下一个问题:“在学校打架吗?有没有被人打过。” 我泛着笑意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堂哥,却没把握他那副同样的笑脸下,言语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意思。万一他只是为父母过来套我的话,我是真的伤不起。我在心里悄悄斟酌了一下,只好赶着目光那一刻的停顿时机还没散尽之前回答:“呵呵!我是好学生。”这像是在讽刺自己,又像是在讽刺别人。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头一回学会玩世不恭,头一回学会用脸上的微笑去防御着什么。虽然离堂哥家的距离没剩下多少,但我还是把副驾的车窗调了上来。 车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冷了。 所幸我的那点小心思没被杨许察觉,又或许他察觉到了却并不以为意。还继续保持着自己的谈性:“我以前可不像你,一天到晚都是打架惹事,光是学校都换了好几个。你叔成天看着我就火大,不过现在在外面混久了,其实发现在学校那段日子也还是挺有意思的。”他说着又是不经意地瞥了我一眼,见我没有任何反应,又去从别的地方试图提起我的兴致:“记得有一次,我差不多也像你这么大,当时刚换的学校,就是你现在这个。我刚开始进去的时候和他们还不熟,没有几个自己人,我还喜欢惹事。有一次星期五放学,我就直接从学校门口冲了出去,那时候是你叔来接我的。但是他去街上买菜了,没来校门口。十几个人在后面追着我打,拿着个棍子,扯了个扫把什么的,哼哼,硬是追着我跑了好几条街。” “然后呢?”见杨许稍微停顿了一下,我也适时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兴致。 “然后,我好不容易看到了你叔的车,就直接跳上去了,还一个劲地喊‘快跑!快跑!’”我能感觉到杨许此刻心里的紧张与刺激。仿佛这一刻他又回到了从前。 “是叔看着他们追你的?他当时没想着扒你一层皮?是我,我肯定回去要踩死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情绪被杨许带动了起来,玩笑着回问。可是这一刻我却突然发现,我竟然特别羡慕堂哥的这种无法无天。从小老爹管的严,没有他这种一辈子不知道怕是什么的气魄。哦,他好像也知道…… “回去吃一顿竹笋炒肉肯定是少不了的了。不过话说回来,平时都是我欺负别人,像这样被人家追着打是真的少有。”这个大男孩又一次在自己堂弟面前炫耀起了自己当年的“辉煌”战绩。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打破了我心中的这一刻宁静。电话是老姐杨沁打过来的,我看着那电话响了好一会,这才按下了接通键。 “喂?”我先一步发出了动静,算是给对面一个提示音。 我用目光跟杨许对了一眼,恰巧看到了他脸上的幸灾乐祸,心里立刻就有了一点不祥的预感。还没等我做好心理准备,电话里就是一阵噪耳的声音轰来:“杨邪风!你想死吗!明天我就买票回去收拾你!快点给老子滚回学校去,听到没有!” 我皱着眉头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眼睛和手直接去找屏幕上的红色按键。“嘶,啧啧,吓死我了……”既然爸妈那边都还没来压力,你杨沁又凭什么来这样吼我?我打算先把这个疯女人的话暂时放到一边,至于她接下来还想说些什么,我也懒得听了。 无奈地看了眼幸灾乐祸的杨许,虽然我竭力地想让自己表面看起来若无其事,可内心深处还是有无尽的烦闷充斥着,就好像我今天无论怎么使劲都无法摆脱它。 见证过老爹脸上的那种柔和,此刻再听见杨沁口中的怒吼与不耐烦……“咦!”我使劲地摇着脑袋吐槽“太残暴了!”一面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面努力让自己现在的情绪展现给杨许时显得自然。 杨沁以前自己学习成绩也不好,现在也不过是专科毕业,就她初中的水准来说,差了现在的我不止一点半点。就是现在的这个稍微好一点的专科,也是高中最后一年努力提了一百分,勉强考上的。最后还是以二三十分之差与一个本科学校失之交臂。这时的我是真的想不明白,就是像杨沁这样的一个学渣,为什么还把自己老弟的学习看得这么重,为什么? “哼,这下有好戏看了,看杨沁姐姐回来的时候怎么收拾你。”杨许脸上的幸灾乐祸还在,不过这一次我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第一次真正地不以为意。 这一刻我脑海浮现出的不是杨沁大老远赶回来如何如何地收拾我,而是一个关于杨许的传说——当时杨许只有六岁左右,被我姐还有大伯家的那位大堂姐欺负得哭呀呀地从我们家走了回去,而且有的现在就是我们现在的这条路。 “什么是哭呀呀?你想想你自己小时候就知道了。嘿嘿,那叫一个造孽啊,可怜的哟!”记得老爹提起杨许的小时候,脸上的那种幸灾乐祸,和杨许现在竟别无二致。想起老爹脸上那种对于孩童时期杨许的莞尔,我突然心底又有一缕暖意涌上心头。 人总是这么奇怪,在心里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也容易多愁善感,有时轻易就会为身边的小事动容。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懦弱或者别的什么,只知道现在的自己很享受这一刻。 一想着杨许这么一个壮汉,以前还要被老姐她们两个欺负得走了这长的路回去告状,然后又要在之后什么脾气都没有和老姐她们重归于好。我也是大觉有趣。 迷途 第七章 亲情血 此时的杨许越是幸灾乐祸,在我看来就越是说明老姐在小时候给他就下了什么样的心理阴影,以至于让他现在想起了还会在潜意识里面发怵。 “回来她肯定是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来的。”车子正在转弯,感觉屁股下的座椅跟着晃了晃,我任由身体随着车身微微的起伏,伸出右手自顾自地去寻车门上的握把。 已经到堂哥他们村里了,转过面前的几个弯就是他们家。三叔他们一家或许算不上特别地有钱,但千八百万的资产还是有的。在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不敢说是第一,但屈指可数这么个词还是能用上那么一用的。 今天的月亮亮得格外通透。远处那座房子的外装修据说是杨许亲自找人设计,精致装修出来的。在这样的月色下,倒也是自成一番韵味。即使中间高高低低隔了这么多座建筑,我还是能让自己的目光在最高处,让记忆里独有的那座又一次清晰起来。 记得婶娘跟我说,当初房子内部的装修与格局规划没有过堂哥的意,堂哥还闹过一阵子的脾气。 可我记得老爹和杨沁跟我叙说的桥段,明明是杨许当时刚满十八岁急着在外面考驾照。三叔这边房子建一半的时候,杨许挂了科。还回家要了五万块钱,供他在外面潇洒。 “考个驾照也能被他变着法花去这么多钱?”我家里老爹没三叔这么有本事,所以我也体会不到像杨许这种在家里急着花钱时,还敲诈家里的心态。只能是听闻之后在心里给出一阵的无语。 好像我这几年除了过年过节很少到这边走动,一个是因为我年龄还小。另一个是这四公里的距离,说远不算太远,说近,在两个不同忙碌的家庭面前也不能算近。 这房子好像就是前两年完的工吧,是在以前老房子的地皮上拆了重建的。自从时光将我脑海中那份原有的熟悉抹去后,我好像就没有来这边住过。至于这个新环境的转换用了多少花费,我并没有多少了解的兴致。 对这唯一还熟悉的,也仅仅留在了回忆。“乖,邪风听话,你快去吧,我们这就你最小,我爸绝对不会怪你的,要是我去拿我还不得我爸骂死。我要能要到手我早就去了是不是,难道你不想打游戏吗?” 以前杨沁和杨许看我小,犯了错也不会受到太大的责怪。所以那时他们总是合起伙来指使我,去三叔那要来平时怎么找都找不到的游戏碟和游戏手柄,以方便他们好好的过过瘾。 而我因为家里管的严,也特别珍惜像这样因为拜年和哥哥姐姐们在一起,老爹好不容易对我比较放松的时机。想着能碰到游戏机,心里就是说不出的兴奋。 记得那个时候堂哥和姐也都不算大,还没到家里允许买手机的年龄。而且在记忆中,好像那时的智能手机也还没开始流行吧。 “你水平不行,我和姐姐教你玩。”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坐在地上,缩在床边临着墙壁的小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电视屏幕睡着了。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直到吃饭,他们才会发现我。 人在思绪时,路途总是转眼。就像是前一刻还在看山的人,现在已经到了山脚下。到堂哥家门口了,杨许一个劲地转着方向盘,将车身打了个九十度的弯,转上了直通向门内院子的那道小斜坡。 待车驶入院子,车灯打在了周围零散种着的几株绿植上。它们的存在为这个以水泥地为主要色调的院子添上了些许生机,但不算多。并起不到多少让人赏心悦目的效果。 因为杨许平时的一些事业原因;加之院子与停车室的位置在建房时没有进行专门的规划,想要停车必须经过这个庭院。所以他们并没有选择在这个院子中进行太多修饰。 其实,有着院子矮墙后的田野,远处的青山,还有一条不知疲倦永远哼着歌欢快向前的溪流。只缺了那院中的些许点缀也不能算作太糟。 而那一切在此时的月光下是显得那样的安详、静逸!这里没有城里那样的喧嚣繁调。那边的灰蓝色调即使是伴着月色看也很是单一,但让人很感觉会很舒服。 现在是八九点的夜间,远处的大山早早地就睡了。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几声不断转着调子拖着长音的猫头鹰长叫。像极了幼年期精力旺盛的孩童,在深夜向父母展现出自己的顽皮,以便为自己博来关注的目光。只是今夜那座平日里伟岸得看不到边的青山累了,注定它们所发做的任何努力,都不会得到回应。 堂哥只是简单地把车停在了院子里,车钥匙也没拔,就直接开门下了车。听他说晚上还有趟生意,待会还得出去跑一趟。 三叔做的主要生意是收购一些农业产品,与一些厂子合伙,经过简单的包装,加工。然后再销往全国各地。 因为平时还要涉及到农业时节这些因素的影响,生意并不是一年四季不断的。这些生意上的事情三叔基本上一个人就能照顾到,而杨许也不太愿意去学习做这类的生意。所以对于家里的经营,杨许基本上也没有去分过那不知道算不算天经地义的蛋糕。出来混的这几年,杨许一直都是凭着自己和家里的人脉独自努力。 早就听家里人说,他开始在附近的这些村子发展送水的生意。现在他手底下有一个纯天然的山泉水池,经过一点简单地开发、设计,就在这开始了他的业务发展。 在很早之前他就开始留意,现在即使是在乡间,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上了饮水机。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喝个水还得把自来水烧开了,或者干脆是去外面挑。 而即使有了饮水机之后也算不上方便,村里人家通常是在闲暇时间开着辆电动车,溜达上个一两公里或者更多,找附近几个村里人气最火的几处免费泉眼,去打上一桶饮用水。很多地方是上面专门花钱为大家伙儿修过的,大老远的都会引得人慕名而来。 其实对于这个差事我是不怎么介意的,没事开个敞得不能再敞的小车,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吹吹晚风。如果遇到忙的时候,对于我这种,就刚好趁机忙里偷闲。 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我这样的闲情雅致,所以堂哥也就顺理成章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机会。 因为在各个地方免费的水是不缺的,卖水肯定是行不通。所以他只收取两块钱送水上门的服务费,有人打电话就送水上门。如果有人自己上门来取,则还会免费提供。反正人家在哪不是提,还不如把吸引人家过来,旺一旺生意。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一种生物,惦记着这个费钱的水也有一种免费的方式可以喝到,反而会在心里慢慢地觉得杨许这边的水要比其它地方的水喝得来劲,喝得清甜。 “很多人喝这个水可是要钱的捏!”本着这样的想法,大部分人空闲下来都会往这边跑。人是喜欢从众的,这样一来,口碑和人气就都传出去了。有这么多人实地“采摘”,也会喝得更放心不是? 因为有周围十几二十几个村子作为稳定的市场,一天到晚忙碌下来除去为数不多的几个员工费用与油钱,倒也是还能有个七八百的日收入。 听说他最近还想着弄一个自己的送水软件,只是现在很多户人家对智能手机都不是特别熟悉,想要真的大规模推广出去还会有一定的问题。 除此之外他还借着山泉池那边天然的地理环境优势和人气,正在建着一家农家乐。现在里面有几个简单的k歌房间,也有一些基础的娱乐设施,以供附近的村民单纯地自娱自乐。 这些还不算,其实杨许最早在做的是一家汽车美容中心。用他的话说,即使以后的汽车从油动全改成了电动。但只要是在外面蹭上那么一两下,这不还是得来找他吗?反正这车再怎么改,它也会有个壳不是?这玩意轻易过不了时! 有时候我是真的好奇,杨许是哪来的精力去打理这么些个东西。他一边劝着我说好好读书,这年头钱不好挣,一边拼了命地为难自己。 就像今天晚上这样,我知道他生意很好,可也从没想过他会这么忙,大晚上了还在亲力亲为。 “你先把东西放好,晚上我带你出去一趟。”杨许一边说着,一边带我往屋子里走。门没有锁,婶娘和三叔正在一楼的客厅看电视。这个秋天待在屋子里还很舒服,婶娘穿着一件睡衣双腿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她头发是湿的,应该是刚洗过澡。而三叔正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抽烟,这个姿势让他的啤酒肚有了一个完美的诠释。 听到门口的动静,两双眼睛刷刷地看过来。即使我和杨许再怎么叛逆,但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其身上散发出的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或许在自己亲人面前它不是那么强烈,但就是可以感觉到。 “原来威严和严格是两种不一样的东西。”我第一次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感悟。如果三叔能称作严格的话,那么按照杨许此时这个年纪应该还在读书,或者刚刚毕业。 可下一刻我脑海中又充满疑问。老爹以前难道不严格吗?那我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杨许如果一直是个类似于杨沁那样在学校努力的乖孩子,他一定会混得比今天好吗?我不敢确定。 我唯一确定的是三叔身上的那种气场,让我这个刚犯了错的孩子,愈发地感到压力,心中也不自然地涌起一股忐忑不安。 “婶娘,叔。”我看着他们打了个招呼,尽量地让自己的声音表现自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有气无力,像是刚在哪打了一场仗,整个人满身都透着疲累。 “哎呦,看看这是哪个小家伙儿来了!”我能感觉到婶娘语气中透露出来的善意,这让我感到很亲切,心中的那种紧张感也缓解了许多。只见婶娘一边说一边起身:“小傻瓜,有什么事不能和你爸爸妈妈商量吗?非得藏起来,让这么多人一起担心你。”说完她已经站在了我面前,眼神慈爱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怕我出现什么不好的情绪又继续柔声询问:“饿不饿,折腾了这么久吃过晚饭了吗,要不要我现在去帮你做?” “刚在家吃过一点,不用了。”我平时就不习惯麻烦别人,心理也惦记着杨许还有事在忙,所以不想再因为自己耽搁太长时间。其实我也是在心里期望着,自己可以在外面待久点,越久越好。期望通过这种方式,能去逃避掉些东西。虽然我知道,有的迟早要去面对。或许只有在外面吹吹风,才能吹干净我脑海里的愁绪。 “哎呀,妈,你就不要太操心了。他在家里吃过饭了,我还有事,等下我带邪风出去一趟。”杨许无奈地看了婶娘一眼,把接下来的行程提了一遍。唯独没提及的,是我会在这儿,待上那么几天的问题。看来杨许是早就打电话知会了这边一声。虽然我知道在婶娘这百分百不会遭到拒绝,但是有一个结果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还是让我在心里感觉更舒坦。 “呵呵,这小家伙儿。”婶娘看着我摇了摇头,眼里的神情不知道是一种默许还是什么。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干净,话语中却在同化着堂哥的那般无奈。“也好,让你和你哥哥一起出去累累也好。” 他们现在存了什么心思我是不想在意了。“累能有多累?再累也会比现在好过吧!”一颗惆怅的心上,挂满了的期待。 “晚上你就和你哥睡一个房吧,在三楼,走之前先让你哥帮你把行李拿上去。”婶娘唠叨地安排着,下一个瞬间,却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 “二楼那个房间先给肖音留着,免得他什么时候过来住了再腾不出地方。邪风,你哥可是一听见你爸来电话,为了你饭吃一半就走了。不过正好,他平时总喜欢半夜起床煮东西吃,你晚上饿了就和他一起。”在说起自己儿子的恶习时,婶娘竟是满脸的宠溺。 “这个肖音是谁?是婶娘那边的亲戚吗?”第一句话是对着杨许说的,虽然听着我心里起了点疑惑,但我也没有在这点上过于留意。至于杨许,这几年都有点发福了,少吃一点就当减肥吧。 其实我不知道的是,如果我这两年接触到了外面的消息,就会知道近两年道上出了两个声名鹊起的两个人物。一个绰号叫消音,一个叫贵妃。 “啊?哦,知道了。”我没头没脑的答应着婶娘,却又不忘调囧一声杨许“半夜,该不会是你梦游吧?” “滚!”杨许直接给我欣赏了一下他的白眼,笑骂道:“快去放你的行李吧。” 我撇着嘴耸了耸肩,看了一眼婶娘的笑脸,屁颠屁颠地跟着杨许摸着黑上了楼。 宁我感到轻松的是,三叔全程都没怎么说话。从我进门开始,除了抽烟就是在打电话,听声音像是在和别人聊生意。看样子他是想把我这个烂摊子交给婶娘和杨许了,也好,我自己也乐得自在。正好自己怕什么,老天就帮我把问题解决了。 三楼有一个大厅,一条通向厕所的走廊,还有就剩下杨许的房间。大厅陈设很简单,一张很大的圆形沙发床,白色简约调。加上一个大屏幕液晶电视。上楼在大厅左侧就是杨许的房间。听杨许说,平时基本上只有他一个人会爬上来,除非是早上婶娘来叫他起床…… 杨许在门口打开灯,他的房间咋一看还比较整齐。房间里有一个大衣柜,他上前三两下把底层腾了个位置,让出来让给我。 然后又干净利落下楼带着我去和婶娘三叔打了声招呼,就风风火火地冲上了车。车身一甩,灯光已经打到了院门口。 “慢点!”三叔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比发动机响。 不知为何,杨许身上的混混气,和外面的风让我更有安全感。 迷途 第八章 晚风急 “我打个电话过去。”见车驶远了,我跟杨许知会了一声。 “给谁?” “我姐”。杨许只是转头瞥了我一眼,就没有再说话了。 我静静地等着手机开了机,上面的光亮静止着,在几十秒后又猛然跳亮。 我之前为了安安静静地过了三叔、婶娘那一关,直接把手机关了机。现在打开手机一看,杨沁已经打了三个电话过来。 “你这趟出去多久?”我向杨许询问道,因为我不确定还要应付老姐多久,我不想在电话挂断之前过早的回去。 “很久。”杨许这一刻倒又变得非常懂得体贴人,这一刻丝毫没有介入我的行为与情绪。 为了避免她真的恼羞成怒冲回来教训我一顿,我只好揣着一百八十个的不愿意把电话又给她打了回去。 气氛压抑了好半天,电话终于被接通了。:“知道打过来了是吧,杨邪风你告诉你想干什么,来,你告诉我!”我没想到的是,杨沁说出第一句话之后我就沉默了,是啊,我想干什么,我在干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等了好一会儿,我这边都没动静,杨沁又继续大声追问:“人呢,怎么了!说啊,说话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哭了,我从她的声音里明显感觉得到她那一刻的脆弱。而我自己也感觉快要被这个不依不饶的女人折磨疯掉。“什么叫我想干什么?是你想干什么,是你们,你们到底想让我干什么!”我低沉着声调嘶吼着。看着自己以前像是爬着走过来的路,看着眼前杨沁的理直气壮。他们为什么就还是不肯放过我呢,明明爸妈那边都没有逼得这么紧了,为什么杨沁还要在这咄咄逼人……想到这,我眼角也跟着湿润了。 一对亲姐弟就这样隔着电话红着眼,谁也不服谁,谁也别想说服谁。 “那好,明天就把你东西收拾好,去学校。”杨沁稍微平静了一下,努力地拿出了一点耐心劝道。 “哈哈哈哈哈,她居然还真能接着说得出来。”我在心里忍不住地鄙夷,不知道杨沁到底哪来的自信。 “不去!”我喘出一口粗气,而后毫不犹豫地回绝。“你告诉我读书能干什么,有什么用?”诚然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到我至少知道自己不想去做什么。一个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坚持的事,却让我坚持了十年,并且极有可能还要再坚持一个十年的事。 人这辈子二十年很多吗?我想不通这个世界上的家长为什么总是心心念念这让自己的孩子去为一个学历付出那么长的岁月,甚至仿佛在他们看来这段岁月越长越好。 每天待在学校,在同一时间起床,同一时间吃饭,同一时间……我想象着等以后按他们想要的,找了工作上了班,也还会是同样的重复,我内心那些被他们称作的叛逆越来越强。 “怎么会没有用,那你告诉我,你现在你不去读书你能干什么,去搬砖吗?你多大?你才十四岁啊!你去搬砖会有人要吗?” “谁说人不读书,就一定要去搬砖。杨许他出来的那么早,不照样混得好好的。”我在心里不断地反驳着杨沁说的话,但又有更多的劝导从电话里传入我的耳朵。 “真的,等你多过几年你就知道了,现在外面的一个工作有多么难找,你多读一点书,学历高一点,以后可以选择做的事就多一点。”我听得好像在心里又有了那么一点明亮。 “那是这个世界太死板!可我呢,如果是我,除了教育之外,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我想不到,也无能为力。”杨沁的话在日后的岁月里我听过很多,但这次绝对是我第一次听到,它像极了是一个方向,但终究不是我想要的确定答案。 “那这个世界这么崇尚教育为的是什么?为了培养那些硕士、博士?培养几个可以在某个领域改变世界的人?让国力更强大?可我不是那块料,我心里清楚得很,我也不愿意做那块料,天塌下来前面会一直有高个子顶着,我远没有那么高尚。我只想混吃混喝等死,更想陪在他们身边。” 我在脑海里拼命地想给自己找一个答案,可又怎么也无能为力。 “你们不觉得你们这样很浪费我的时间,浪费你们的钱吗?”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去应付她了,也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可以说服自己,胡乱地找着一个又一个幼稚至极的借口。 “老子愿意!钱的事用你管吗?我和爸妈三个人还养不起你一个吗?爸说了只要你大学一毕业,家里房子和车子全可以帮你准备好。要是你再这么下去,从现在开始你一毛钱都别想从家里拿!” “嗤!”我用鼻孔冷哼出声,大学毕业,说得轻巧,初中还有一两年,高中三年,大学三四年。将近又是一个十年,我有那个命吗?“不用了,我不稀罕!房子给你留着吧。”条件很诱惑,不用努力,过几年什么都会有。但无论从哪方面考虑,都不是我服气的理由。我也不相信,他们会断了我的资金,让我在外面饿着。 一切让家里都准备好了,到时候,我拿什么养他们,拿什么时间陪他们。让老爹以后看眼日历就能算清楚这辈子还能和我待多久吗?我想都不敢想! 我也不相信真的给我十年时间,我会一点机会都没有。年轻人总会对未来充满莫名其妙的信心,哪怕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份信心来自何处。 老姐继续在电话里说着一个个好处,一个个未来,我全然没有听进去。第一次,我觉得自己的心口有点痛,满腔的闷气压抑着我难受,悄悄把身体侧在车窗户边,不拒绝任何一口新鲜空气。那一刻,我甚至希望自己身体出上那么点问题,不知道这样能不能作为条件,让他们再考虑一下自己的决定。 “好,这是你说的是不是?你别后悔。”杨沁几乎是咬牙切齿。 “不后悔。”哪怕是眼角还有泪滑过,我依然让自己硬气着,声音从嘴里发出,就像外面的秋风一样冷。 可杨沁却立刻反了悔,在电话那头又一次咆哮:“杨邪风!你想把我们都气死你才舒心是不是。你知道爸妈这么多年为了你有多辛苦吗?你知道在外面有多累吗?” “我不想!所以以后就不会再有必要那么累了。”我突然发现了有意思的一点,我的胸口越来越痛了。 深巷中有狗吠传来,杨许已经把车停了下来,看样子是到了地方。停车的位置是一个篮球场,几个路灯让这一块稍显光亮。前方有一个小商店也还亮着灯,有人在里面打牌,他拿起手机也开始打起了电话。 而我还在“聆听”着杨沁的教诲,电话里的道理一个接着一个,劝道一个接着一个,要求一个接着一个。我不知道再说什么了,就干脆不说话,把手机撑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我不敢挂她的电话,因为我知道她还会打过来。 不一会儿有人来了,好几个,杨许下了车,和对方说着话。这种时候,我也不想去在意别人的看法了,一面开着窗户透气,一面自顾自地打着电话。只是把自己朝着车内阴暗出缩了缩,身体紧贴着车靠椅,仰着头盯着车顶。或许人总是不会愿意在陌生人面前完完全全地暴露自己的脆弱。其实直到很多年后我发现,人只要足够地自信与强大,这种脆弱的暴露可以肆无忌惮。 说是打电话,但我更觉得是被电话打,痛的是人,从来都不是电话。 “呵,谢天谢地。”我在心里一声冷哼,真实怕什么来什么。杨许他们正好朝着车这边走了过来,正好就在我前面一点停下脚步。他们在谈论什么我没有任何兴趣,或者说,连着杨沁在电话里说的我也没有任何兴趣。 两个女人看一眼我这边,走了过来。“小弟,现在这水什么价,你们多久来一趟啊?”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呵呵,真会找人哈,她们就算看不到我的状态,难道还看不出我在打电话吗?”说实话那一刻我特别想骂人,但是今天给杨许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只是瞥了她们一眼,没有再说话。 “小弟?小弟?……哦,是个哑巴。”那女人见问了半天没有结果,在嘴里轻轻地喃喃着得出来这样一个结论。 “妈的,什么世道,都疯了!”我在心里忍不住地想。这时杨沁那边见我这半天没动静,又不耐烦了起来:“祖宗,说话啊,有没有在听啊。一直都是我在说是几个意思啊?” 被杨沁一遍一遍地追问逼得急了,我只好冷着脸沉声反问:“你还想要我说什么?”大庭广众之下,我不想和杨沁去比谁的嗓音大。 那两个大妈见我这得不到回应,正准备去找杨许,可杨许此时也正和别人谈着话,她们根本插不上口。就在她们犹豫的时候,又听到旁边这个“哑巴”说了话,就又打算提起耐心过来再问一遍。 还没等她们开口,我已经用眼神看了眼杨许那边,冷着脸无奈地示意:“我不清楚,去问我哥哥。”说完我就再也没有了去理会她们的心思,也没兴趣再去在意人家怎么看我,干脆等她们走远了一点,把车窗户升了上来。 哼,还能怎么看,这个时间段,像我这个年龄没在学校待着的,还跟着另外一个大小伙子出来跑,一看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再反正以后长大了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最后终于熬到杨许上了车,车开出了一点距离。我叹了口气对着电话说了一声“我现在和杨许在一起,让他跟你说话。”说着把电话递给了他:“你帮我跟姐姐讲一下,我真的怕了她了。” “那我说我能说出来些什么。”杨许虽然是这样说着,但还是皱着眉头把手机接了过去“喂,老姐?唉!你别气,发那么大火干什么。气也是气着你自己,放心这小子在我这里哪都去不了。” “你还说,你们两个一个德行!”杨许没开免提,但声音开得够大,有点漏音。 “瞧你这话说的,我当年不也是不懂事吗?现在绝对把比我们这个小的带得好好的!你就让他在我这‘玩’几天,就当先让他放松一下,过阵子让他去搬上两天水,累他两天自然就老实了。”我也不知道杨许说得话几分真,几分假,但只要是能让老姐把电话挂了,我暂时也顾虑不了那么多。 “那我不管,你这两天必须把他送到学校去。”我没想到杨许一番好说歹说,杨沁的态度依然那么强硬。 “但是她现在说的话真的算吗”?我笑了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撒了一个并不算高明但却十分有效的慌。 “去不了了,我把书扔了。”杨许打着电话撇了我一眼,愣住了。 “砰、砰。”我被杨许看得有点忐忑,不确定自己下一刻迎来的会是什么。其实书还在,就在我原来藏身的棺材底下,只是当时自己为了留一手就没有拿。反正现在他们找不到,我自然是怎么说都没有问题。 “你说什么?”杨许顾不上应付电话那边的杨沁,试探着向我确认。 “那些东西带着太重了,我赶时间,懒得拿。”我想了一个稍微过得去的理由,面无表情地回答。 “哼!他说他回来的时候把书扔了,我晚点再打给你。”杨许冷哼着给杨沁说了一声,直接挂了电话把我的手机放到了车前,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把手机收进口袋。 车内沉静了好一会儿,杨许一直没有说话,他开车转过了前面一个弯道,等车驶上了直路才又一次问我:“你说的是真的?我跟你说真的!别骗我。”他努力地想让我在心里把这当成一件严肃的事情去对待。看来他在期望,这只是我为了让杨沁早点挂断电话,故意说出的谎言或气话。 “嗯。”我再一次对着杨许点了点头,我不敢让脸上露出太多表情,也不敢表达太多,尽可能地让自己说出的话看上去可信。 “呼……你等一下。”杨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手开车,一手去拿车上的烟盒。他先是熟练地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用嘴接住并帮自己点上,然后又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电话没打通,我不知道这次他是打给谁了。也许是三叔,也许是我爸,我在心里默默地猜想。因为三叔可能正在谈生意,而老爹的手机现在也很有可能在和杨沁连线。 杨许手机上没有传来我能听见的提示音,但他没拿手机在耳边凑多久就重新收了回来,不可能是没人接听。这个点也极少有人会把电话关机,只有可能是正在通话。 “扔哪了?”他没有去纠结是否再打一遍,而是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我身上。 “就是我回来的时候从后山穿过来的那条路。”知道杨许怕鬼,我特地帮他找了条能看得见坟墓的阴森小路,而且那条路特别不好走,最近下过雨,傍晚的时候我刚体验过一遍它的湿滑。就这样开车过去都有可能会不知道飘到哪去。 “今天晚上肯定是去不了了。”我仔细地在心里盘算着想,也不必担心谎言一下子被戳破。 “你说什么?”我看着杨许眼睛都瞪大了,直直地看着我。“你怎么那么会扔,放到了那种鬼地方。”说着杨许又是一声仰天长叹。“唉,算了!走,晚点我们一起去一趟捡回来。” 听到杨许的话这下我倒是来了意见,一脸不耐烦地回应:“我说了我不想去了,还去捡它干什么?” “你去不去读书,这书还是得要的吧,不然我怎么跟你爸交代!”杨许给出了一个事实而非的答案,偏偏我却不知道怎么该拒绝。 “走,先回去吃饭,过了这么久,被你搞得还没怎么填肚子。”被杨许怎么一说,我就更不好去反驳他什么了。只能顺着杨许的想法来。 车光长长地铺撒在泊油路上,看得久了,分不清它是黄是白。 迷途 第九章 阑珊处 这次杨许把车直接倒进了车库,我跟在他后面,直奔厨房。 “回来了?” “嗯。” 经过客厅,婶娘看着我们简单提了一句,杨许也是简单地回应,没有多说话。 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盘剩菜,又打开电饭煲看了,问我吃多少。 他先用碗试着量,舀出了三碗白米饭。然后他又在煤气灶上点了火,把饭和菜直接拌在了一起。随着滋滋的油炸声,白花花的米饭上面镀了一层金黄,整个厨房飘满了香味。 “我最喜欢这样吃,只是平时人多不方便,一个人我常这样。而且还快速方便!热一热就能吃。”杨许说着,随随便便的几下翻炒,见差不多了,就关了火。“筷子、碗,自己拿。”他一处一处地指给我。 “奥。”我也特别惦记这种拿米饭去拌锅的味道,因为这样能赋予原来寡淡的米饭一个新的味道,色香味俱全。 杨许给自己盛了一碗,端着往客厅走。离开厨房前又不忘叮嘱我一遍:“不够的话再来加。” “奥,好。”我想着一个人在厨房呆着无趣,也跟着堂哥去了客厅。我自己趴在餐桌上慢慢地品吸着这顿忙碌折腾后的晚餐,而杨许则是挨着婶娘坐在沙发上,趁这点时间向婶娘夸赞着我一路上的计划与罪行,却因为没有亲身经历过而说得模糊不清。无非就是说我一路上怎么怎么聪明,脑瓜子怎么怎么机灵,换做他一定想不到之类的。 婶娘耐着性子看着自己儿子的幼稚,等最后杨许说到我把书扔了又忍不住看着我叹了一口气“唉,你这孩子,读书有这么用心该多好。现在怎么办?”最后一句话是对杨许说的。 “还能怎么办,出去找一趟呗。”杨许无奈地说完,和婶娘一起沉默着看了我一会儿。 “还扔在那么偏的山路上,旁边那么多座坟,唉,只能小家伙陪我去喽!现在你满意了?”杨许又叹着气忍不住地补充。 “不是车都停好了吗,怎么还要去啊?”我顺着桌子面看向杨许,默默地想,却偶然看到我这个长得五大三粗的堂哥居然生生地打了一个冷颤。 难道自己最开始的感觉错了?他真的是个会武的高手吗?那他又是在哪练出来的本事。我没太多时间去想堂哥的神秘,只知道杨许的规划和我的预料完全不一样。 “邪风,过来。锅里还有饭,我吃不完,咱俩分一下。”毕竟有时间没来了,杨许怕我生疏,尽可能地用他的方式照顾着我。可笑我傍晚刚见到他的时候,心里想的一直是以前那个只知道打架斗殴的莽汉。 “你们两个待会儿吃完了把碗放厨房就行,我来洗。”婶娘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听得见的温度。 管他呢,兵来将挡,生活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我试着让自己忘记一些东西,尽可能地沉醉进去。 可时间总是不愿听话,等我再一次提起思绪时,已经跟着杨许出了门。 “我们去哪?”我一脸疑惑地问他。 “去帮你找书啊,还能去哪,我们先去隔壁借辆摩托车。”杨许风风火火地走着,才一会儿,就和我拉开了几步路。 我向前赶了赶,追上堂哥的步伐“为什么不开家里车去?” “你傻不傻,那边路那么窄,到处都是树枝,里面连个转弯的地方都没有,到时候车开进去我怕连外壳子都被刮没了……”我终于看到杨许展现了一遍属于他的智慧,同时看到的还有他的白眼。 “但是哪条路很滑诶,而且刚下过雨,很多地方都是泥浆。我之前开电动车过去有好几次差点摔倒,还有一下轮胎卡在泥坑里废了半天劲才抬出来。”我向杨许解释道,同时也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弃大晚上去坟场观光的理由。 “那是你技术不行,我开车你看着就行,放心,而且摩托车比你那个小电驴要重,稳得很,你放心就行。”杨许鄙视完我后,还不忘给自己的小堂弟仔细解释一波。 看来今天逃不掉了,希望杨许没有吹牛,不然这大晚上的别倒了霉,陪着他去泥地上滚上两滚,回家都不好回。 “可死等着和杨许去一趟,到时候没找到书要怎么交代?”我终究还是想着再挣扎一下,又问杨许:“明天去不行吗?这么大晚上的,荒山野岭还看不清路,你不怕啊?”我期待杨许能为自己的弱点找一个借口,一个把《神探狄仁杰》当做恐怖片来看的人,别突然间表现得太勇。可结果却总是与人期待的背道而驰。 “不行,要是晚上下雨了怎么办?我不管,反正都有你陪着我,跑不掉!”杨许气得笑出了声,这下我算是彻底服从了命运的安排。“一个谎言居然要用另一个行为来弥补,真见鬼!算了还是别见鬼了,老天,我开玩笑的……” 林间的风和树木的枝干喜欢配合着捉弄人,杨许的车却是真的够稳,丝毫没有被地域环境影响到。在这段湿滑的路面上开了这么远,脚连地都没沾过一下。车灯也扩散得不远,看不到某些令人惊喜的“建筑”。 我原本在棺材下躺得好好的,是真没想过要在同一天晚上来光顾两趟这鬼地方。 “怎么还没看到啊,你确定你把书扔这了?再开下去都直接到你家了。”我正想着,杨许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再想想你扔的什么地方?” “还能是什么地方,就附近的灌木丛、草丛,随手那么一扔。”看着前方满是泥泞的小路,我顿了顿,解释说:“我总不可能直接扔在这地上吧,太晚了,根本看不清,不行我们回去吧。” “别急,再找找。”杨许犹豫了一下,又把视线转向四周。空气中的声音也再一次单调,除了发动机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又陪这杨许熬了一下性子,我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前面路宽,转个弯回去吧,开了这么远估计都开过了。” 前方一只大鸟拍打着翅膀腾起,树枝被风吹着咿呀呀地张牙舞爪,四处看不见尽头的林子延伸入更阴暗处。 “得,走,回去时候我开慢点,你再看仔细点看看还能不能找到。”杨许估计是挺不住了,终于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选择放弃。 车开回去自然又是一路无果,直到两人到了光亮处,我才发现杨许开车稳是稳,但也是免不了两人带回了一腿的泥浆。 “额……说到处是泥你不信,还要大着胆子往这边来,你不是说你怕鬼吗?” “不过要是没有你陪着,我一个人是不敢往那上面跑。”杨许回头瞄了我一眼,嘿嘿地笑着。 “我顶什么用,你这么大块都怕,我一个人还不够鬼塞牙缝。”不过或许是因为刚在棺材下躺过那么一回,加上有杨许陪着,我心中倒也是真的没有半分惧意。 就这样谈着话,还没仔细去感觉时间就已经流逝。我和杨许终于回了家,用热水冲掉了一身疲惫。 堂哥洗完澡后光着膀子回了房间,我看到他身上有两道伤口,一道是在背上,一道偏上肩膀。 “你背上这道伤怎么来的?”我好奇的问他。 “呵呵,以前爱玩,和朋友去山上飙车,从摩托车上摔出去,飞了好几米。”杨许也不介意,在自己的小堂弟面前说起了自己的往事。 “我靠,那你不疼吗,后来是怎么了?”我惊叹着。 “后来,后来我那些朋友吓得半死,有几个还是女的,他们直接打120把我送到了医院,帮我一起凑了点医药费,那会儿我在医院躺了三个多月。”接着他好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继续说“当时往家里打电话,都没敢告诉你叔和婶娘听,他们还以为我一直在外面工作呢。因为我当时刚好是出去做事,只是没想到……哎,我告诉你,别把我的事告诉你婶娘听,知道吗?” “我没那么多事,我又不傻。”我看着杨许尴尬地笑着撇了撇嘴。 “其实这还不是我伤得最重的一次。”杨许神秘地卖了个关子,然后自顾自去床边的柜子里摸了盒烟,一支递给了我。“放心我又不会跟你爸说,在我面前不用装。”他神秘兮兮地笑着说,像极了一个拐卖儿童的大叔。 我无奈地皱了皱眉头拒绝:“我装什么,真的不抽。” “真的?” “哎呀,真的!”我嘴里都快笑出声了,伸手把杨许手上的烟推了回去。 “哦,不要算了。”杨许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点上。可他吸上了两口之后又不说话了,就静静地看着我。 “什么?”我看着杨许莫名其妙地眼神,不由得问。 他笑了笑,不知道是欣慰还是什么“邪风,你好好!” “我好什么……?”我满脸疑惑,愈发觉得莫名其妙。 杨许没有直接解释,而是继续接着自己的话感叹:“你怎么这么好哦,又不抽烟,不打架,哦,你喝酒吗?” “喝啊,男人平时哪有不喝酒的时候,该喝总得喝呀?”我苦笑着解释,想着身上总算是剩了一个被杨许看得上的优点。 “哦,我忘了,二伯就特别能喝,一日三餐离不开酒。论喝酒我就服你爸,家族基因!”杨许笑呵呵地看着我,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我可没我爸那么能喝,平时随便喝点就差不多了。” “你才十四岁你急什么?要不然我帮二伯培养一下你?”杨许故作正色地说道,乍一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但是我可没兴趣跟他在这上面讨论,立马转移掉话题。“哎呀,别说这个了,给我讲一下你的故事。以前还有一次是怎么了?”我故作期待地问道。 杨许也没让我失望,扯过垃圾桶弹了弹烟灰,又在嘴里吸了一口,轻吐出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起了答案。“当时也是不懂事啊,年轻气盛。你看到我肩膀上这个疤了吗?哎,那就是,怎么说呢?就是想不通,唉,忍不下那一口气。当时我们三个人!”他笑着呼出一口气,伸出三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示意。“三个兄弟!”我能感觉到他话里涌出的那种豪气,还有一点追忆。他的嘴角泛着笑,虽然那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败绩,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全是自豪。 “那时候我只有十七岁,对面在体育场约了二十多个人,当时我记得是我和肖音还有另外一个人一起……” 说真的对于这个肖音,我这辈子接触过很多次,但是真正了解的都不是很多。印象最深的是几年后婶娘对杨许说的一句话“你有没有良心,肖音没帮你?肖音帮你得还不够多吗?你打架他陪着你,你开店,你说你要做生意,肖音也二话不说就掏钱帮你搭理。以前肖音住在我们家,帮忙做的事比你这个当儿子做的都多!肖音没帮你!”杨许后来的朋友多得让我数不过来,但是能像肖音这样的只是寥寥。就连我自己,到后来也不确信到底比不比得上他的道义。他是唯一一个除家人之外,会让杨许愿意在其面前放心喝醉过、还胡言乱语的人。 那年,杨许和肖音还有一个叫百玖的哥们一起闯进跟对面约好的体育馆。里面除了二十多个地痞流氓,周围没有其他人人,就算有人,一般闲散的一两个也不敢管这些闲事。 当时杨许他们只有十七岁,也没有敢去借家里的那点势力,三个人一人抄着一根钢棍就直接冲了进去。用杨许的话说,就算是小孩子打架打输了,也没有回家告状的道理。 对面带头的看杨许这边只有三个人,没有多在意,有的人带的西瓜刀、钢棍这些家伙什干脆都扔在了一边,完全不觉得这三个人能在他们这么多人面前弄出什么名堂。 对方知道杨许他们三个人只能算是来谈判的,就这阵仗,吓都能吓死他们,哪还会有人敢主动再挑事。 杨许拿着钢棍的手上虽然已经渗满了汗,却也没有像对面想象的那么不堪。相反,杨许几人因为对方嘴巴里面叫唤出的声愈发地感觉恼怒。 “你们他妈的智障吧,你妈生你下来的时候知不知道你种这么大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两个人还真他妈敢来,杨存业的种,好牛逼哦……”周围的小地痞围在旁边哄堂大笑,不时还有一些叫嚣声冒出来,附和着他们自己这边两个带头的。 杨许手上的棍子被他握得越来越紧,手上的青筋早就爬满了手臂,他这辈子从来被人这样当众侮辱过。后面的肖音和百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静静地等着杨许做决定。 “呵不是,我就纳闷了,肖音?你们两个怎么就这么爱跟着我们小杨啊?他是你们老子啊?”对面带头的以为后面的肖音两人吓得不敢说话了,话语越来越肆无忌惮。“杨许,我知道你老子牛逼,但是有什么用,你去叫他来啊,我连你老子一起废了!哈哈哈哈,干你爹!”他撇着嘴,食指从自己的脸上划过,浑身上下都泛着轻视,笑得脸上、肩膀上的肉在同时乱颤。等笑够了,他又向前走了一步,歪着脑袋看着杨许“要不你做我儿子算了吧?” “说吧,你想怎么样。”可能这是杨许头一回学会隐忍,以至于说话的声音都显得很不自然。 对面头一回在杨许面前过足了嘴瘾,借着自己后面的仗势,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了起来。拿着一把长长的西瓜刀,在肩膀上蹭了蹭,戏谑地开口道:“我也不想为难你们,但是毕竟这么多哥们为你们跑过来跑过去的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样吧,不要多,给个五万块钱安慰一下后面的兄弟,就当是你们的赔礼了。” 这时站在杨许后百玖终于忍不住了,舌头在嘴角内侧划过,顶出一个包,又一脸痞笑着低下头。手上的棍子也被他从肩膀上放下,另一端触到了地上。金属的质感与体育馆内的水泥地发出了“镗”的一声碰撞,让人听了,显得极为地刺耳。 “打!”杨许怒吼一声,直接带头前冲! 迷途 第十章 虎群狼 见杨许三个突然有了动静,四下的人一下子跳了起来。有的人手忙脚乱地去找不知道被自己丢到哪去了的“兵器。”有的人则再也顾不上自己刚才为了装逼修了一半的指甲。而有的人则是恋恋不舍地狠狠吸了一口刚从带头人那接过来没多久,才刚刚点着的烟。然后随便往哪一扔,拿起家伙就向前挤。 “他妈的,你眼瞎啊!”烟头不知道弹在了谁的身上,引起一阵谩骂。可是这种时候却是谁也没有功夫去认真计较。 那边的金属碰撞声已经响成了一片,只略微心疼地看了一下衣服上泛着焦糊的黑印,等他再向前看的时候,发现他们这边带头的好像已经倒了下去。人群中凹下去了一大块,更多的人冲上前去,试着把杨许他们三个人挡在外面。 “妈的,不讲道义!”看着对面三个人居然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冲了上来,很多人忍不住在心里暗骂。没有人愿意仔细去想,他们二十几个人围着三个人打算不算道义。 杨许、肖音、百玖三个人站成一个三角,互相依靠着应付旁边砸过来的棍子,同时尽可能的防着自己身上的要害部位。这是他们来时商量好的战术。对面只是一群小流氓,没有那么不怕死,虽然带了刀,但是怕闹出人命,基本上没人敢用。 刚才趁着对面不注意,杨许一棍子砸过去,连着对面刚才骂得最起劲那人的刀都被他砸断了,肖音跟在后面补了一棍子,他的脑袋就直接开了花。血流下来,湿湿热热的淌了满脸。接着又有两三个人捂着身上痛处退到了一边,不是脸上见了血,就是身上断了哪根骨头。 他们很多人其实都只是过来凑热闹的,听说自己这边人多,卖个人情过来凑人数而已。平时大家伙儿喜欢跟着别人打架斗殴,助个拳不假,但基本上都是站在旁边看着,要么就是没打起来,对面怂了。要么就是还没轮到自己战斗就结束了。平日里打得最凶的时候也无非就是以前上初高中赤手空拳,或者拿个扫把板凳跟谁在学校里面肉搏一下。像今天这样真刀真枪的亲自上阵的几乎从来没有过。 其实他们跟带头的那个人关系也不算多么地好,犯不着为了谁去拼命。今天挨的这两棍子不说仁至义尽,至少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随着对方逐渐起来的阵势,杨许他们身上也都大大小小地挨了好几下,三个人却也杀红了眼,打得越来越疯。 “杨哥,现在怎么办?”百玖一边隔开头上砸过来的棍子,一边大喊。他负责挡在左边,身上已经见了血,身上好几处地方火辣辣地痛。 杨许打到现在也去不在乎那么多了,一棍子向上重重地抽在前面一人的下巴上,与前面的人群拉开距离,然后大声回应。“刚才谁的嘴最臭!” 这下,一句话说完,杨许、肖音、百玖三人大笑出声,在这种绝境下,浑身上下竟是散发出满腔的豪气。跑他们今天肯定没有机会跑掉了。但就算是死,也不能让刚才那两个嘴巴上长了蛆的小子活得自在。 挑事的那个小子被人扶了起来正在慢慢地往后退,但是他不敢让人扶着跑太远,而是始终站在人群里偏后方的位置。要是今天他跑了,以后他就再没办法在这群人面前把头抬起来,刚才那一棍子也算是白挨了。所以犹是他现在脑袋里面晕乎乎的,还有一阵阵地剧痛感传来,却还是在死撑着等着看杨许他们三个被放倒在地上的那一刻。 可那三个小子不仅没有立刻在周围呼啸的棍棒中倒下,尽然还逆着二十多人的队伍,不断地把位置向他这边靠。而和他一起叫人来的那个小子才刚带人冲了上去,可马上脸上就挨杨许扫了一棍子,看那样子也是不行了。 听到杨许说的,肖音目光死死地盯着他那边,浅笑出声:“他妈的,老子看那小子不爽好久了,今天正好去帮他漱漱口!” 旁边冲过来一个人对着他一棍子就砸了下来,肖音提起棍子去挡,却没有对方优势来得大,情急之下肖音奋力拧身,用左肩膀几乎是硬挨了对方一下。 “嗯……我操!”一股子痛感从左肩处传来,肖音发出一声闷哼。下一刻他嘴里的怒吼随着其脚上的一记侧踹一同发出,将来人踢得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要不是后面有人顶着几乎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他妈的,让你打得起劲!”杨许正好趁对方没有抵抗力的那一瞬间追了上去,当头就是一棒,在对方的脑袋上狠狠地开了个瓢。而肖音忍着痛挥棒砸掉了前面一人手上的棍子,随后又是故技重施一脚踹出,让前面的队伍再次塌下去了好一片。 这下三人又一次见到机会,再也不顾什么配合,什么章法,趁机冲上前去,一手护住要害,无视旁边的拳脚与棍棒,另一个手上的钢棍透过前面刀棍的缝隙专门去找那几个自己熟悉的面孔,身上的力气不要钱一样地往对方头上招呼。那几个人也被打得蒙了圈,连叫唤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己这边这么多人,受伤的却还是自己。 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照他们的这种打法,就算他们带着有一百人,一万人那该挨的几棍子,还是得站在在前面挨,后面的人在那一下根本帮不上任何忙。人多了一乱,搞不好还要被自己人踩死,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后面的人想上前帮忙,却碍于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和前面几个正在挨棍子的兄弟不能给到有效的帮助,真正能帮到忙的也就前面和侧面的四五个。而整支队伍还在被杨许他们三人逼着往后退。 杨许他们手上没有什么过多的招式和技巧,大开大合,全是一些平时做流氓混混时打架用的路数。之所以能抗上这么久,凭借的全是身上的一股子狠辣劲和出手时的快狠准。 后面有的人看到前面几人的惨状,悄悄地向后退去,生怕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其他一些胆子大,稍微讲些义气的人不忍心看着自己这边一个劲地吃亏,杨许一边拼命地占便宜,上前抓着他们的手或衣服侧着身子就往后拉。而有的上前的人一不小心,身上又是挨上了那么一两下。 见前面的人都快被别人拖走了,接下来马上就会再换上来一队新的。肖音干脆扔下棍子,不要命地冲了上去,弓着身子双手死死地抱着另外一个带头挑事的,杨许则跟在后面出手,跟在这个肉盾后面左冲右突,把对方打得奄奄一息。对方的人群则是往后撤了又撤。 就在这时,冲过来四五个人趁机从后面把百玖从旁边隔开,三两棍子下去,就把他的棍子打得脱了手。百玖被人一脚掀翻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蜷缩着,尽可能地护住自己的要害部位,旁边的人则冲着他猛踹。不多久,等打得过了瘾,觉得百玖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了,这才停下了手,又去支援面临着杨许的那边。 等到这会儿被肖音抱住的那个人再也站不住了,肖音也被身上的疼痛抽干了力气,两人顺着肖音前冲的方向一同栽倒了下去,而肖音则是顺势跪倒在对方的身上喘着粗气。 等喘够了,又用舌头舔了舔嘴角上的腥甜,随便用手抹了抹,两巴掌扇在了眼前人脸上,鼻青脸肿的脸上笑得一脸满足。 “妈的,老子今天废了你!”看见平时走哪都是和自己混在一起的狗肉几乎被人打得断了气,又被肖音他们这样侮辱,和杨许等人梁子结得最深的那个人终于坐不住了。再也不顾脑袋上的胀痛,抄起那把断了一半的短刀,狰狞着就向肖音冲了过去。 此时的肖音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在那把短刀面前不会有半点还手之力。看到对面带头的现在已经杀红了眼,一想到自己的兄弟今天可能就要交代在这。杨许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妈的,杂碎!滚!”他朝着从侧面围过来的人怒吼出声,眼眶急得发红,眼角竟不知不觉间润了。他拼尽全力一棍子抡开旁边呼啸而来的棍子,下一刻手中的棍子已经砸了过去,砸得那把高举着扎过来的短刀偏了偏。然后杨许不顾一切地踉跄着冲上去挡在了肖音的面前,一头撞进了对手的怀里,拼了命地把对方推开。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还能顶多久,但只要他还能爬起来,就不会让别人随便动自己的兄弟。他以前承诺过的:既然选了你当兄弟,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不管你怎么样…… “杨许!”肖音挣扎着起身想去帮忙,才刚从一旁抓了根棍子在手,却又被旁边的人围上来一脚踹翻在地,只好又被迫重演了一遍百玖抱着头挨揍的戏码。只是他偶尔找到机会,对准了哪个倒霉鬼的脚踝,就又是一个凌厉地反击,但就是找不到半点机会去支援杨许。 和杨许纠缠在一起的人强忍下了手腕上的刺痛,脑袋晕眩着把手上的断刀刺进了杨许的左后侧肩膀。 “啊!”杨许吃痛,挣扎着发力,居然一把把自己的对手扑倒在地。那人脑袋被猛地一下掼在了地上,又受到了一遍剧烈地冲击。而他倒也是硬气,饶是如此居然还在死死地扒着杨许的身体,右手上使着为数不多的力气将杨许背上的短刀拼命地往里刺。断的那一截不够锋利,已经没办法刺得再深了,他尽可能而用自己的手把刀柄握紧,让它在杨许伤口处来回地刺激。 杨许感到后背一阵阵的刺痛传过来,比火烧还要难受。绕是杨许刚才被打得几乎麻木了,却依旧受不了身上被对方来上了这么一下。他用力地弓着身子,尝试着去挣脱对方手上的刀,两个手打着颤,胡乱地抓着对方的脖子往地上按。两人的身体都被杨许挣扎着挪动了半来米。 几个人在旁边看得咽了一口唾沫,这时候却没人愿意去帮忙,万一待会自己这边的人不小心把人捅死了,搞不好被别人一个甩锅,自己就成了铁杆的帮凶。 杨许感到浑身的力气都在快速地从背上往外流,而身下的人几乎眼睛都朦胧了,可还是手脚并用地锁住杨许,让他怎么都跑不掉。 杨许被折磨得都快疯了,甚至想要就这么放弃,至少这样,后背上的血可能会流得慢一点。人在艰难的时候总会为自己找借口,哪怕面对死亡也不列外。但是一想到刚才自己和肖音差点死在对方手里,他又一次疯狂了起来。 “杂碎,老子要你死!”杨许颤抖着的嘴唇上滴着血,染红了对方的胸口。他放弃了原来的胡乱使劲,尽力地让自己跪倒在地上。喉咙里嘶哑着对着对方的太阳穴猛捶,可他现在手上哪还能提得起多大的劲,拳头软绵绵地落在对方的头上,基本上和把手直接放上去没多大区别。加上角度不是很好,虽然几拳砸了下去,转眼就让下面的脑袋震了七八下,却收效甚微。 好在对方几乎快晕死过去了,除了死命地抱着他不放,再也做不出任何反击。 就在其他人把肖音揍得差不多了,犹豫着要不要做点什么的时候,百玖却又猛地咬着牙站了起来,手上提着一根被他刚悄悄藏在怀里的钢棍。他与杨许只有七八米的距离,刚才腿上被伤的不重,跑动起来不过眨眼。 在其他人回过神来之前,百玖抬手就是一钢棍抽在了杨许身下那人的天灵盖上。下一刻棍子脱手,百玖弯下腰一把掰开抓住杨许的只手,反过来使劲一扭就让它脱了臼。随后他干脆利落地拔下来杨许后背上的刀,狠狠地插在了束缚杨许的那只大腿上,对面的那位临时“老大”这下彻底被百玖折腾得晕了过去。 “嗷!我日你姥姥!”杨许一边从喉咙里含糊不清地问候着百玖的亲戚,一边挣脱了对方的控制,滚向一旁,此时他的上半身已经被自己的血染了个透红。 杨许已经打不动了。“管他呢,趁活着先多喘两口气。”这样想着,杨许脸上没有半点恐惧,浑身上下只剩下一股子傲气。 “妈的,愣着干什么?打啊!”旁边早就有人叫着冲了过来,奈何事态发展得太离谱,连给大伙儿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他们没想到刚才被喘了个半死的百玖居然还有胆子站起来,并且还迅速地扑向了这边的战场。而正好,刚才大家都在围着肖音打,根本没几个人愿意往杨许边上靠。 很多人都是简单叫过来助拳的,这一会的功夫连自己的对手和队友都没分清,刚才随便瞥了一眼见有人冲了过去,还以为是自己人呢。 此时他们这边虽然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完好无损,但能保证战斗力的却也还有那么十几个。看到现在打顺风仗了,一个个地又生龙活虎了起来。还有几个受了伤的躺在地上再也不愿意起来,一是身上的伤口,二是他们没有必要为了几个酒肉朋友去跟三个疯子拼命。 还没等百玖站起来,就有一人在旁边一脚扫了过来。却被百玖咬着牙硬抗在了脖子上,手上的刀一下子就找准了位置,在对方小腿上划出了长长地一条,鲜血淋漓了百玖的侧脸。那人惊叫着抱着自己的小腿倒在一旁,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更多的人冲了上来把百玖打倒在地,却没有人敢伸手去抢他手上拼命挥动的短刃。一个人找准机会,一脚踩住了百玖的手腕,脸上轻视地笑了笑,脚上慢慢发着力,短刃在地上“铛啷”着发出了最后一声无奈地声响。 返观杨许,背上的刀伤已经放干了他所有的还手之力,几个人围上了他,拳打脚踢。杨许强弯着手臂,挡着自己的后脑勺与太阳穴,胸口,喉咙处皆有血气翻涌,几口鲜血从嘴里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领,胳膊肘,和身前的水泥地。 迷途 第十一章 黑夜行 “呸,奶奶的,脏了老子的鞋!”有的小混混朝着杨许身上吐了一泡口水。怕打出事,找着借口身体往后撤去。其他心里泛着犹豫的见有人带头,也跟着收了势,杨许承受的压力一下子变小了许多。 肖音抱着脑袋强咬牙看向杨许这边,嘴角突然抽搐着笑出了声,眼眶却也一红,笑得眼角,脸上,全是晶莹。 百玖更惨,被打得只能找着对方下手频率没那么快时,轻轻地吸上两口新鲜空气,以保证自己那点微弱的呼吸不至于断了。偏偏站在他旁边的那群牲口,越是见此时有便宜可以捡,越是不知疲惫。 有的小混混看着眼前倒地的三人有点手足无措,他们平时哪见过这么惨烈的画面。只好去找那几个混得多、有经验的问计:“王哥,现在怎么办?” 被叫作王哥的全名王络颜,人如其名,一张脸长得白净,但他眉眼间总是透着算计。刚才在打架时机灵得很,杨许这边基本上没碰着过他,但他本人确是战绩斐然。先是带人扯开了前面的兄弟,然后又是让人隔开了百玖,包括刚才一脚踩落了百玖手上的断刃,都是他的功劳! 见大家把目光都投向了他,他先是皱着眉看了看今天的几位主角,这才开口道:“还能怎么办,先把受了伤的兄弟扶起来,几个人去帮流了血的那几个止止血。啧,然后他们三个……”说着王络颜又仔细地看了看杨许三个,发现都还能有劲动弹。特别是肖音,要不是被人按着,光看着他那一副好像随时都能再冲起来跟人干仗的架势,恐怕现在放开了又能让他生龙活虎一回。 犹豫了一下,王络颜对着自己今天这边一个还有意识的主角说:“这样吧,也别厚此薄彼,一人废一条腿,把兄弟们伤成这样总不能就这样放过了。”王络颜不说话了,他相信对方知道自己需要的答案是什么。 只见那人费劲地点了点还在滴血的下巴承诺:“打,打出了事我负责!” “得嘞,保证让他们三个这辈子都站不起来!”有些天生不怕事大的人听到这句话时露出了一脸的狰狞,抄着棍子就去跟别人商量怎么下手。 “劝你们最好趁现在把老子做了,否则你们以后谁也别想活的安心!”肖音完全无视了一旁的言语,反倒是冷笑着给对方提建议。 王络颜这边却没有去参与他们,而是百无聊赖地弯腰捡起了那把从百玖手上踩下的断刀,脸上淡淡地轻笑着:“呵呵,今天这把刀的戏可真多,只不过一把断了的刀,以往再怎么锋利到现在,都不管用了!” “嘭!”一声巨大的轰鸣猛地从门口传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就是他们一些老流氓再熟悉不过的怒吼:“都别动,手里东西放下,双手抱头!” “啊、哦!”王络颜感叹一声,不慌不忙地转过了身去,看到门口一群警察端着枪互相掩护交错着走了过来,枪口封死了里面的每一个角落。 他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在心里暗赞道:“呵呵,还是那么训练有素!”随后他浅笑着在对方的呵斥声中把十指慢慢张开,举过头顶,任由手上的断刃滑落。手举着,也还不忘对着刚进来的一名女警调笑着弯弯手指头。 而换来的无疑又是一声怒斥:“都别动,双手抱头,老实点!” “嗯?女人?”本来就抱着头蜷缩在地上的杨许闻声,迷糊间转头一看,一名英姿飒爽的短发女警两手提着警棍、手铐。她一边大声地命令着周围的混混,一边走了过来,肩上两拐一星。那一张皱着眉的正点面孔,看得杨许眼里冒了出来光。 “警官,早就抱上了,就等你啦。”杨许冲着对方笑了笑,露出了一口沾满了血丝的大白牙。 肖音和百玖听到动静瞥过去一眼,也在地上傻乐着,他们又活过来了……今天的血不会白流,他们赌对了!就像杨许在来前跟他们推测的那样,今后这里必有哥几个的天下,其余人只会成为他们的垫脚石。 那名女协警皱着好看的眉看过来,见着杨许那副被血染透了红的身体,又是一惊,急忙叫人拿医疗用品过来进行简单的包扎。几辆救护车也跟着警车的前后脚赶来,一群白衣天使赶了下来,抢救着这片狼藉的战场。 “啧啧,知道吗?那个警察长得真心不差,现在一想起她当时在我旁边那个心疼的劲,唉!”杨许在我旁边一边回忆,一边摇着头傻乐着。 我没太多的兴趣去管杨许此时做的是什么梦,脑袋里想着的全是从杨许口中说出来的这种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阵仗。那就像是一场小规模的战役,从杨许嘴里绘声绘色地讲述出来,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可自己那颗稚嫩的心却不愿意承认自己没见过世面,见现在杨许把话题放在了别的地方,我也刚好让自己装作若无其事地去鄙视杨许:“人家会心疼你?你当时没把她吓跑吧!那再说以前人家都当警察了,那不是比你大很多吗?” “你懂什么!”杨许一下子大呼小叫起来,“女大三抱金砖你不知道?嘶,我记得当时她应该刚好二十岁,大学刚毕业就考了公务员,当了一个协警,刚好也就比我大三岁。” 听了,我却皱着眉头满脸鄙夷地看着他,虽然杨许现在不再是以前那个混社会的流氓了,而且还颇有成就。但我心里总是觉得一个神圣职业的警察和自己的堂哥有点格格不入。饶是如此我却也还是带着点笑意地去问他,鄙夷中夹杂得更多的还是一种带着祝福意味的好奇:“你连人家的岁数都弄清楚了,那现在呢?” “现在?哦,呵呵。”杨许想了一下,对自己小堂弟这种幼稚感到十分无奈,但又打心底感到了一种少年时代的青涩与美好。毕竟自己旁边这个小家伙儿成年之后就会知道,自己不是对所有人都能付出爱情的那份责任,于是就变成了对更多人浅浅地喜欢,用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对自我安慰。等之后遇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责任,这些喜欢,就又会成为一种相对于下一个时期的青涩。他没有再纠结自己考虑的问题,而是对着我搞怪地笑了笑:“现在我不是和你睡在一起吗?” 一眼看过去,我总觉得杨许眼里带着点别样的意味,我竟然生生地打了一个冷颤:“咦!——不说了,睡觉。”我摇了摇自己的脑袋,把被子一掀就钻了进去,紧紧地裹住了自己。 我不知道堂哥是否会和梦里的杨再兴那样会有着一种同样的难处,毕竟一个混社会的流氓和一个警察之间,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路人。而且他们两人差了三岁,不知道会不会有代沟。 以前我从不会觉得两人的身份地位会对感情这种东西造成多大的影响,可等到我借杨再兴的视角去体验了,才发现其中藏着的东西要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可是我又不确定那个世界里存在的思维,仅是我的幻想,还是确有几分真实。 我躺在床上,两手放在脑袋下枕着,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下,居然鬼使神差地开口去向杨许寻求答案:“你很厉害是不是?你从那之后变得很厉害对不对,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我见过一个武功很好的人,你给我的感觉很像他。”怕杨许糊弄我,我刻意补充,但把这些说完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不安地等待着一个答案。我不清楚在下一秒钟从杨许嘴里说出来的将会是一场梦的延续,还是那场梦的破碎! 突然,等那股我熟悉的气势又一次从杨许身上乍现出来,我竟然看得呆了,心中又惊又惧。 “你怎么会知道?”杨许话语中带着警惕,整个身体都处在了一种戒备的状态。 而我回答他的,却是一个显得莫名其妙的答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能感觉得到,你们身上有一股气势。我知道他在暗劲顶级,你身上的气势比他明显强了一些,我不知道,可能是化劲,也可能还没到。”因为心里打着颤,我一字一句地补充着去说,肩胛两侧已经冒了汗,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是吗?那这样能看得出吗?”杨许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我,与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堂哥大相径庭。其实不需要我说太清楚,杨许已经听懂了。下一刻,有一股能量自杨许的身上涌动在整个房间!这是一个绝顶高手在凭借自己对气的控制力,向人施展威压,那股能量我能够十分清晰的感觉到。 我发现自己的呼吸在顷刻间就重了起来,整个身体仿佛被一股力量紧紧地吸附在了床上,脊背上有一点凉。感受着那股力量,我脑海中浮现着杨再兴纵马横枪的狂傲,同时也看到了属于那副挡在马蹄前羸弱身躯的深深恐惧。我不清楚杨许下一刻会干什么,只觉得这一刻时间过得好慢,好慢! 我试着把身体撑起来一点去回答他的问题,却发现自己的心脏正在一个劲地狂跳。我咽了一口唾沫,先让自己缓了口气,然后盯着杨许的眼睛正色道:“我看不透,现在我能看出、最强的、只在、暗劲顶级以下。”回答完杨许的这一个问题,几乎快要让我忘记了怎样去正常地说话。 “手给我!”此时杨许身上的动静已经消停了,他沉思了一会儿命令道。 “哦。”我第一次和他以这种方式交流,浑身上下极不适应。乖乖地把手伸了出去,他慢慢地把手搭在了我的脉搏上,摸索了半天,除了飞快的心跳却什么都没感觉到。 “奇怪。”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去嘲笑我的心里变化,看着他古井无波的眼神,仿佛我的一切表现都是理所当然。在嘴里喃喃了两声之后,他又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我仔细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时我也很怕自己的身体会出现什么问题,但心中更多的还是对自己这个特殊能力的期待。 “今天!你不是说过有一个……你见过一个高手吗?”他皱着眉头提醒我。 “在梦里,我就是今天下午梦到的,真的。”我发现自己和杨许的对话愈发地奇怪,但事实如此,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不知道堂哥会不会相信这么荒唐离谱的答案。 “那你还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杨许的眉头紧锁了起来,几乎快要拧成一股绳。 “没有。”我摇了摇头,可是在下一刻我又在心里想到了什么,心里竟然是又一次生了寒。我犹豫了一下,斟酌着对他说:“今天傍晚,我在棺材底下的时候……” “什么!你见鬼了!”还没等我说完,杨许差点从床上跳了起来。 “没有!”我白了杨许一眼,他现在的样子反而让我更有安全感,虽然心里还存着些许忐忑,但终究算是平静了许多。我耐着性子向他解释:“我在棺材底下睡着了,然后又做了同样的一个梦,嗯……也不说是同一个梦,那种就像是,额……就像是、连着下午那个梦做的,你懂吗?我又梦见他了,我还感觉自己和他其实是同一个人,在梦里他好像可以感觉到我,我也可以感觉到他,就像是一个身体里面有两个人的灵魂一样。” 这时候我终于是可以确信了那个让我今天郁闷了很久的问题——到底是我梦见了杨再兴,还是杨再兴梦见了我。关于杨再兴的片段在我脑海里都是断断续续的,而只有自己杨邪风,这个在世间没有任何本事的无名小子身上,才会有那么一段清晰记得的完整记忆。 “他是谁?”杨许听得云山雾罩的,更加地摸不着头脑了。 “你知道杨再兴吗?在梦里,他好像也只有十四岁。”我迟疑着回答着杨许的问题,还略做补充。反正今天一天已经足够离谱,再离谱一点我也全不在乎了。 “杨在兴……你不会真的是被鬼附身了吧?十四岁暗劲顶级!以前我们老杨家的基因有这么强大?”杨再兴又给出来一个自己独一份的猜想,以至于连着我的心里也有点不安。 “他有好几个师傅,他很早就当了校尉开始打仗,他杀了很多人。”我尽力地搜索着脑袋里为数不多的记忆向杨许解释。 “行,我知道了。”杨许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打断了我说的话,他紧紧地盯着我,然后一脸严肃地说:“邪风,你说你想平时生活自由点是不是?”我听见杨许的声音好像变了点调子,他的情绪好像慢慢地变得有点不对。 “如果你想要话,那以后这些事情就藏起来,不然你以后只会活得比你读书的时候更不自在!甚至你以后都不会知道自己活着到底是要干什么……”说完,杨许看着我的眼睛居然有点黯淡,发着灰,这和年轻人该有的那种明亮完全不同。有一瞬间我甚至感觉眼前的这个男人失了魂,这一幕足够我记了好久,好久…… “就像我一样!”他在嘴里喃喃着说道。我没听清杨许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也不敢去问。等到以后真的听清听懂了,杨许却已经过了这个什么都愿意说给旁边这个小堂弟听的年纪。或者说是那时的我,再也不是原来这个跟在他屁股后面,什么都愿意听他、学他的小跟班了。 那时候整个杨氏家族、父母、异禀的天赋、旁支、家国、责任、一起吃饭的兄弟、日后的婚姻,这个世界给了眼前这个男人太多的压力。幸好,他的出生还并不是那么的“高贵”,家族里面也没有那么地看得起他。 他怔怔地看了我好一会儿,身上尽是落寞:“算了,你只要记住我说的话就行,睡觉吧!”杨许叹了口气,翻身去关了床头的灯。 “少主,愣着干什么,我们快走吧!”旁边焦急的呼唤,和身下躁动的马嘶声,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迷途 第十二章 狼烟起 一旁的声音来自杨文,他小心翼翼地劝着我,生怕我在关键时候脑袋里想不开,犯了浑。 “走?去哪?”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努力地回忆,四下望去,这才发现自己此时正骑着匹白马,后面跟了一小队骑兵,是自己的亲兵卫。手中握着的那份实在感,是白马亮银枪,马鞍旁挂着自己平时用的最顺手的那把骑弓,左腰间佩剑的剑柄,也正对着自己的右前方。 前面的街道上乱哄哄的,老百姓成群结队地跑了出来,听见后方有马蹄声,竟一脸厌恶地皱着眉头回头一扫,就急急忙忙地闪向一旁,仿佛我们是一队沾不得的瘟神。这下我好像想起来自己在干什么了——逃跑。 “我现在是杨再兴,我是杨再兴,我在大宋建康城,我是建康城通判杨邦乂的季子杨再兴!”我一遍又一遍地喃喃着告诉自己,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失了魂,让灵魂飘去了九霄云外。已经有几个月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了,只在刚才,我苦思着前面的路,想着想着就又把自己当成了他…… 空气中有硝烟气随风吹来,我的思绪也被吹得慢慢清晰了。仔细嗅了嗅,空气中好像还夹杂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那种被危险包裹的感觉,把我的思维瞬间拉回了现实,以至于手中的亮银枪在那一刹生了寒。 有风呜呜地从高墙边飘过,建康城在风中摇曳着,我听见它哭了,那种哭声像是一根铁链在我心里慢慢地割着、割着,最后那根铁链就这样束缚住了我的心。我不知道自己是要挣脱它,还是就仍由它这样子束缚着,静静地等待着一个看不清的结局。 建炎三年,十一月初。金将金兀术率金军破庐州,占和州,列阵秦淮河西北岸,兵峰直指建康,大军压境,形势危急! 我大宋宰相,时任江淮宣抚使的建康府留守杜充,虽身膺重寄,却深居简出,不见部将,除诛杀无辜,外以立威之外,毫无应敌之方,仅以六万兵力列戍于江南岸,隔岸观火。 杜充军中,江淮宣抚司右军统制官岳飞,叩寝阁谏杜充:“勃虏大敌,近在淮南,脾睨长江,包藏不浅,卧薪之势,莫甚于此时!然相公乃终日宴居,不省兵事。万一敌人窥吾之怠,而举兵乘之,相公既不躬其事,能保诸将之用命乎?诸将既不用命,金陵失守,相公能复高枕于此乎?虽飞以孤军效命,亦无补于国家矣!”飞痛苦流涕,坚请出师。杜充性酷无谋,视之不见,听而不闻,只一味敷衍:“来日当至江浒。” 几日后,金兀术率军在芜湖、采石矶一带渡江,与郭伟军遭遇,遂转向和州南长江西岸马家渡。 见情况危急,杜充急遣都统制陈淬率统制岳飞、戚方、刘立、路尚、刘纲等十七将三万士兵出击迎战,以王璎所部一万三千人应援。 十一月十八日,陈淬、岳飞与金军激战马家渡。 十一月二十日,陈淬率军力战,岳飞率右军对阵金国汉军万夫长王伯龙部,王璎率军未战先逃,致使陈淬战死,淬军无将,军心涣散,不支而退。岳飞率军独战至日暮,缺援乏食,还军钟山,次日天明率军复战。杜充士心不附,军溃。 建康城西,有上水门与下水门,将淮河与府城相连。 建炎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杜充闻军败绩,开水门乘舟欲逃,入秦淮河向北。士民与其争门,不能出。充使人喻之曰:“相公欲迎敌金人尔。”众人皆呼:“我亦往迎敌。”是日,竟不能行而止,迫返宣抚司衙门。 百姓喧腾市井间,皆言:“杜相公枉斩了多少人,及其警急,乃欲先遁!” 最终,杜充于次日丁卯,率少部残军约三千众,弃城北逃。 建康守军尽散,金兀术趁机渡江,兵临建康城下。 记忆忽回午时,阿爹突然叫我去了书房。我永远都无法忘记当时阿爹看我的时候,那种平和的眼神,那种慈爱的语调,仔细想想还有点熟悉。 杨邪风那个孩子与他爹杨振业有一次谈话时,杨振业脸上露出的神情,与阿爹此时脸上的神态别无二致。当时杨振业跟邪风商量的是决定与她母亲出去打拼,做生意,打算让邪风一个人在家里。才刚说完,那小子就哭了一鼻子。 虽说夫子、师傅常常教我商乃贱业,但在邪风他们那个时代,好像对这种出生并不是多么看重。平日里每想来,我还无法理解小家伙为什么突然间情绪就失了控,毕竟他与自己年龄相差无几。还是说,是后世的人都如他那般多愁善感。 直到今天看到阿爹这样,我心中才突然有了点触动,但具体去说原因,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只知道阿爹此时也做出了一个难舍的决定。想起近些天自己收集到的消息,加上自己了解了一个大概的时局,也能大致地猜到阿爹此时心中的想法。 “他毕竟是这建康城的通判,在这种时候百姓需要有一个官……”我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可我多么希望他不是!或者说,这座城里官做得比阿爹大的人有很多,可到头来为什么要是他。 可我从没想过,犹是我已经对未来做好了准备,可那话语听到耳朵里却仍是字字惊雷。甚至就这短短的几个时辰,对我此生为人处世的观念都产生了不小的偏移。 我轻声走了进去没有说话,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阿爹也没向我解释,而是简单地吩咐下去,让人端来一壶温酒,摆好桌椅。 那是一个陶瓷制的温酒壶,里面分为子壶与母壶,热水注入母壶内,可保子壶中的酒常温,这样天寒了喝起来也不怕伤胃。这个温酒壶有专门的套杯与之相配,不过质地却是一般。 这建康城内是皇帝陛下待过的地方,奢靡之风大盛其它。阿爹在任期间除苛政、重教化、均征徭,清正廉洁了一生,从未贪赃枉法。而那些上好的酒店中却不问来客,只两人对座,便须用一副注碗、两副盘盏,果菜碟各五片,水果碗三五只。如此就是近百两的纹银!一只上好的青白瓷温酒壶,不是家里可以胡乱花销的。 不过我犹记得前两年,也是这样跟在阿爹身边,那时候的阿爹还不过是建康溧阳的知县。建炎元年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建康府兵叛乱,阿爹在邑内训民为兵、加强兵防、整肃治安,在任三年,盗不入境。 而与之对比,其他地方百姓过得苦不堪言,当时的父老乡亲们怕阿爹走了,倾邑请留!衙门外站满了人,百姓哭声一片。每每想起当年的场景,我只觉得在父老乡亲面前走过时,可以把脊梁骨挺得直直的。与当今杜宰相那样被人在背后指点着说什么“宗泽在则盗可使为兵,杜充用则兵皆为盗矣。”相比,心里别提多么地提气!现在别说是比不过别人家的奢靡,就是再清贫一些也不怕了。心中存了浩然气于天地间,人人得见,还会有谁去在意宵小言语? 但是想到此节,放眼看着阿爹守了建康城这么多年守出来的结果,我的鼻子里竟有点发酸。 “阿爹。”我强忍着眼眶里的湿热,向着眼前唤了一声。 “兴子!阿爹……阿爹一直没有看错你,你一直都做得很好,很优秀。”阿爹和蔼地看着我柔声说,眼里充满了的不忍心。随后他又略带着一丝慌乱地去拿桌子上的酒盏。“来,快来陪阿爹再喝两杯,再喝上两杯!” “阿爹,我来吧。”我上前想去接过阿爹手中的忙活,或许这就是我能敬到的最后一份属于这个儿子的心意。 可阿爹却摆着手拒绝:“不妨事,不妨事,来,兴子,来,陪阿爹……陪阿爹最后再喝碗酒吧,以前啊,你兄长们怎么缠着我,我都没舍得拿出来。呵呵,不说这些没用的了,来,先喝酒!” “轰!”我不敢相信刚才自己听到的,我去看他,我努力盯着阿爹想在他身上找到别的答案。 此时的阿爹穿着一身普通富家翁穿的长袍,无论是衣着、动作、言语、目光,一眼看上去,与寻常百姓家的家翁没有任何分别。他就像只是简简单单地在寻常生活中宠溺着自己的幼子,但这种感觉,好像从他把我手中的玩具换成一杆冰冷的长枪以后就再也没有过了吧。哈哈哈哈,杨家,杨家的未来!哈哈哈哈。 我猛然发现,阿爹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他那迟钝的动作,倒酒的手微微地颤栗着,嘴里的喋喋不休,手上停不下来地忙活,仿佛停下来就无处安放。还有、还有他脸上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他的背好像有点弯了,我这才发现原来现在的阿爹并不再比我高大!是再也不能带着我,背书,习武,带着我在满城百姓面前意气风发的那种高大。 我下意识看了眼阿爹的眼睛,却又在那一刻呆住了,片刻后我强忍着将视线移开。我竟然从自己阿爹眼睛里看到了一些无神与空洞,还有、灰色……!就是那种曾在杨许眼中一闪而过的灰色。可是现在,那颜色没有在我的等待中消失,阿爹眼里的黯淡就在那了,岁月已经在里面沉淀下了痕迹,任你怎么抹都抹不去,最后能剩下的只是无力。 我又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什么,但是我不敢去问,因为我内心深处在一个劲地欺骗自己说,不问就还有可能。 在哪一瞬间我又失了魂,我不敢再盯着那双眼睛看下去了,只是强忍着自己的情绪波动上前接过酒盏,躬身敬过阿爹,去品尝那碗酒的滋味,醇厚回甘,香且甜。这是任凭以前如何在阿爹面前撒娇都尝不到的滋味,如今喝下来,咽进肚子里更多的却是满腔惆怅。 “慢点喝,慢点喝,别着急,还有,还有,不过也别喝太多,今晚我就送你出城,你到时候带上自己的亲兵,不能喝多了耽误事。” 这就是阿爷的决定?我发现自己的胸口乃至全身都在颤栗,仿佛有一支利箭飞过来,扎进了我的身体,直直地穿透了我的灵魂。 “咕噜、咕噜”我清楚地看见手上的筋骨露了出来,死死地扣住了碗的两侧,两个手也在微微地抖着把那碗酒往嘴巴里面倒。我想像平时师傅教的那样去控制住自己气息,可是那唇角的味道却愈发地苦涩。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端着一碗自己平时梦寐以求的酒盏,身前站着的却是两鬓发了白的阿爹。 这个世间如我所愿,乌云蔽日了……我不经意间想起了自己当初一个幼稚的设想那一瞬我后悔了,竟心中慌乱地恳求“老天爷,我不要了,不要了,你拿回去好不好!我求求你,你拿回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求求你,我真的不要了!”我从没感觉自己这么无力,也从没觉得这么荒唐过,自嘲地笑了笑,整个心脏都在抽搐。 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才迎来一个看不到未来的未来。终于,在碗沿挡过眉角的那一刻,眼中的泪水与酒水洒满了衣襟,分不清谁是谁,它们一样地晶莹,一样地温润。 “阿爹,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我一个人我做不到,我要你陪着我好不好,阿爹我们一起走……”我再也支撑不住,任由碗中余酒洒落,在一旁哽咽着恳求。将阿爹平时要求的城府,夫子与师傅说的波澜不惊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如此地不堪一击。只需要眼前的老人身上产生哪怕一点点细微的变化,就足够抽干我所有的力气。我就这样站着,站着,好像周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从此世界上再也没有了能让我依靠的地方,一个手就拿着酒碗垂在那,亦不知该如何安放。 身前的老人也坐不住了,他颤颤巍巍地起身,湿红的眼睛就那样看着我。他抬起手想说些什么,却又把手放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长叹出一口气,把我心里仅有的残存希望化为烟云。 “兴子,杜宰相跑了,王璎跑了,陈大将军战死,就连岳统制的兵马也退向了钟山,缺兵少粮。我们杨家世代忠烈,到了阿爹这辈,好不容易又有了点起色,父老乡亲都在看着我,阿爹……谁都能跑,我们杨家人跑不起啊!至少我得让父老乡亲们知道,有我在、有他们在,建康府就还在!大宋就还在!至少我得让他们知道大宋不会辜负大伙!但是兴子,你不同,你还这么小,你还有好多事可以做。好好出去看看吧,看看大宋,看一看这大好河山,我……这些事情我这个老家伙做也就做了,总不可能,他们总不能让我把自己的小儿子也赔进去吧……李锐和陈光邦两个老贼现在肯定是坐不住了……”我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素有儒学大家风范的阿爹在谈论自己的同僚时表现得咬牙切齿,我默默地看着,心里空空的! “他们已经在安排,想把部分家族子侄送去大宋,还托阿爹让你带兵一路护送。呵呵,嗤!这样,以后他们投靠了金庭就可以两头下注,无论以后是大宋赢了也好,金庭胜了也罢,牺牲掉一部分人,他们的家族还是可以延续,呵呵。”阿爹又叹息着摇了摇头,自嘲着给自己酒碗里续满了酒,一口饮了大半。我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像平时那样去劝阿爹少喝,他有他的愁我也有我的坎,这些都不是旁人可以帮忙度过的。 自幼夫子就教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可是到头来,到头来这个巢就是这副模样?在我看来,李税、陈光邦这两个老狗若是背叛了满城的父老,背叛了朝廷已经够无齿了,我从没想过会有人把事情做得如此冠冕堂皇,会把一切自私的行为做得天经地义!谁说肉食者未能远谋?他们谋得远得很! “朝廷里没人管吗?就这样任由他们的子孙继续蚕食大宋?” 迷途 第十三章 雨打萍 话刚出口,我却又想明白了,跑回去的人大可以说自己是大义叛亲,这么多人的家族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朝廷不会去管,也管不了! 我忍不住地笑了,笑得身体里的灵魂都在颤栗,一时间竟然有些痴狂。抹了把脸上的泪,再不顾及什么教条礼仪,重道尊师,自己上前将碗中酒水斟满,一饮而尽。 阿爹皱着的眉头稍微舒展,冲着我欣慰地笑了笑,却怎么看怎么惆怅。他知道我又懂了,只是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嘴里感慨:“士族啊,惯例啊,唉!大宋这尊大厦朽了,恐怕哪天这风一吹……”阿爹没有过多的愤懑,相反,此时的他极为平静,好像他早已将身边的尘烟看透。只是,为了接受眼前的这一切,这个老人付出了太多。 在这些刺激下,我身内反倒是恢复了一点精气神,身体也稍微直了直。诸如李税这类狗贼已经不能用卖国求荣来形容了,既然这种污浊之物都尚还在世间逍遥,那我们杨家的人又何必轻生,让他活得称心如意! “李家,和陈家我们不能全得罪了,为了安抚住他们,不让他们觉得我另有打算,只好派你去护着他们家的那两个小家伙,也好,等把你送出去后,这样我这个糟老头子也可以放心了。家族里还需要阿爹看着,这建康城也需要阿爹看着,阿爹不能让李锐等人把这座城卖得太干净了,年初扬州城的悲剧不能在我的手上重演!” 年初的扬州城也是因为朝廷将领临阵脱逃,导致金兵顺利渡过淮河,五千骑兵千里奔袭扬州,欲直接推翻宋廷,再复靖康之耻,擒拿皇帝。据流传过来的消息说,高宗逃走,百姓官员闻声而乱,扶老携幼,背负肩挑,匆匆逃难,宫女们在街上哭哭啼啼到处乱跑,惨遭乱民奸污;官员们骑马挥刀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城门口十分拥挤,数千妇孺老弱被踩死挤死,扬州城一片混乱。而后金兵先头部队五百骑兵进入扬州,大肆奸杀抢掠,纵火焚烧摘星楼。第二天,金兵追至瓜洲渡口,这时没有渡江的难民尚有十几万人,一见金兵冲到,有数万人奔逃坠江而死,岸边的则被金兵杀得血污狼藉。妇女都被驱赶回城,遭到金兵的残酷虐待。在瓜洲渡口,遍地都是丢弃的金帛珠玉,任凭金兵取拾,至于官府案牍、朝廷仪物,堆积如山。金兵后续人马四千五百人陆续从天长进入扬州,扬州城内发生了大劫掠,大屠杀,城中的妇女玉帛,一抢而空,未及逃出的南宋宫女和朝官女眷也全被掳去。金兵在扬州城内掳劫了半个月后,满载妇女玉帛北去。金兵退出扬州时,纵火焚城,城中所有建筑物全被烧毁。 “兴子,你还小,家里一直以来对你的培养一点都不比你的兄长们少,我相信你日后定能远超阿爹作为。阿爹知道,阿爹看得出,你身上一直有一股枭雄气,这在今日的时局中很好,很好。但你记住,在乱世里能杀人不算什么本事,难的是做一个英雄,难的是让更多人一起活下去,明明白白地活下去!不要忘记你自己叫什么。” “我,我叫杨再兴,先祖重贵公杨业,天波府杨家的后辈子孙杨再兴!”我哽咽着回答,也是在向阿爹承诺,我仰头看着书房里的那句出自横渠先生的“为天地立心”,强忍着让眼泪没有再次流下来。 “晚上出门的时候在家里捡那些轻便值钱的带,也不要用太多人,我估计有那么个百十个就足够了,就算遇到千百寻常流寇也没人能伤得了你。守军们跑得匆忙,这建康城内不缺好马,这下正好狮子大开口向那李税老儿去要,给你们安排一人双骑不是问题。如果真的在路上遇敌,人少的话就直接杀散了事,人多的话就列阵冲过去。除了你那几个亲兵,阿爹从自己手下拨了十几个老兵给你,还找人用你娘的嫁妆帮你打了点金叶子,那东西值钱、方便带。” 说到这里,我又强打起精神陪着阿爹笑了笑,静静地看着他安排行程:“你晚上带人从东门走,走陆路,你手上有兵,武艺比旁人高,在外面遇到什么事情就自己做主。李、陈两家的小家伙儿虽然官做得比你大,但你也知道他们两家都是家传了那么些年的门风,派出去的子侄也是自幼受教,不愿与武夫为伍自降身份的,这样也好,一旦出了城他们无权无势,你大可不必事事受他们左右。”阿爹略有深意地笑了笑。 我这才发现,阿爹并非是忠厚了一辈子不通半点权谋,只是平时其在我面前展示出来的韬略少之又少罢了。也对,若是心中没有半点沟壑,恐怕早在当初乱兵在建康府叛乱之际溧阳县就被乱兵祸害成什么样子了,杨家也不会有今天的日子。 “到时候你派几个有经验的斥候,去钟山一带打探岳飞岳统制的下落,他是朝廷里为数不多几个有担当的。如果找不到,就带着他们南下去寻圣驾,顺便去找你的两个兄长。” 阿爹说着又品了一口碗中的酒,眼里已经有点微醺了。“我知道你与李家的那个庶出女儿情投意合,这没什么不好。以阿爹这么多年识人的经验,那个女娃子不错,李家在朝廷的势力要是有机会能抓在自己手里,就千万不要放了。你听见没有!” 看着我一脸茫然的样子,突然老家伙儿又吹胡子瞪起了眼来:“阿爹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不要因为自己的傲气,过于地看低了别人。只要心中抱负能不受其所累,势力不在于好坏,关键是要看用在谁的手上。” “孩儿知道了。”看着老人疲惫的样子,我不敢再惹阿爹生气,只顾一个劲的点头答应着。 “其实朝廷诸公大多数还是心系江山社稷的,只是平时需要顾虑的地方甚多,也在很多时候用错了方法,有德却无能啊!”接下来,阿爹又谈起了他政治生涯与一些为人处世的经验。有意倾囊相授,却奈何时间聊聊,日后再也没机会将我留在身边细细打磨了。阿爹一想到什么妙处,便尽其中滋味地说与我听,我则是借着十四五年来被家族培养出来的为人处世的经验,去细细地品,拼了命的去汲取其中的养分,每遇茫然,则一老一少,一问一答,有时甚至为了某一个问题讨论得面红耳赤。有的一些问题,是我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也从未想过此类言语会从阿爹口中说出,因为阅历尚浅,即使阿爹仔细向我解释,一时之间却还是想不破其中关键。 趁着阿爹喋喋不休的时候,我则刚好静静的去看他,生怕眼前这张面孔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到时候只能任由岁月将自己脑海中关于他的记忆与眼前这副面孔一起磨尽。足足谈了有两个时辰,我与阿爹才恋恋不舍的收了谈性。 “且慢!”见我就要告辞离去,他却又唤住了我,沉吟着看了我一会儿,阿爹将桌前一本上了岁数的书递过:“为父生平为官、练兵打仗的经验尽在其中,希望将来能对你有所用处吧!” 我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仿佛那上面记下了某段岁月中暖暖的温度。看着手上阿爹毕生的心血,那是一份我能清楚觉察到的沉重。他在最后这点时间把所有能给我的东西都给我了,嘴唇忍不住上下抽搐着,鼻子里又是一阵酸涩。 我将那本书好好生生地收放在胸前,当即提起袍服双膝下跪以头抢地,俯首三拜后,在血迹从额头滑落的一瞬三根手指举过头顶对着阿爹大声承诺:“我杨再兴对天发誓,有朝一日定率百万雄师荡平金庭,兴我大宋河山,到那时再与阿爹品酒论道,若违此誓,乱箭穿心,不得好死!”抱着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心立誓,我毫不避讳地在老人面前露出了几分狂态!“哈哈哈哈,若是如此,便也正好与这疆土长眠一生!” 说罢,我再不敢让目光触及阿爹身影,转身决然而去,却忽略了此刻身后阿爹眼中的那份决绝。此刻我只想把身体身体挺得直些,再直些,直到可以承担起肩膀上的那份责任。 那一刻,我再也没把自己当做谁家的儿子,而是一个刚立了军令状壮志舍命百死亦不旋踵的将军!也不再管自己配不配,反正最多横竖不过一死而已;也不去在乎他值不值,此时只觉得有一城人炙热的目光在身后期待。 可我现在在做什么,还不是要抛下他们逃走,还不是无能为力!想到这我又忍不住地自我怀疑。虽然我们这几个人留下来也是无用,虽然就连昔日宗泽手下的得力干将岳飞也退走了。可是每每见到城中百姓的目光,每每想起三年前父老乡亲对杨家信任地乞求,我就觉得受之有愧,那份责任不是说放就能放得下的。 “少主,李家小姐还在等着呢。”杨文轻声地在一旁提醒。 “卿儿?”一双温柔的面孔浮现在眼前,我喜欢看她笑的时候,美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笑得如幻似梦,令人惊动。 “这不是想着快到正午,怕你饿了,给你这个少将军带点吃的。我还要恭喜杨哥哥呢,又新得了一员虎将!” “我亲手做的,都是你喜欢吃的,你快尝尝。” “李大小姐还是别来了吧,你一个姑娘家整天朝着我们这群大老粗这跑像什么样子,别人会说闲话的。要是传出去让令尊知晓了,还不把我们下面的人扒了几层皮去?” “这有何难的,我日后来时走上几步,不坐轿子,不张扬便是了。” “那我天天偷偷往这跑是为了什么?为了跟你学练兵打仗啊?杨哥哥,我只问你一句,你……你愿意保护我吗?……其实我有时候很傻的,我就当你承诺了!” 感受着从记忆中涌起的温暖“我至少得护住她吧!”我在心中暗暗决定,没有再去纠结旁人鄙夷的目光,用腿磕了磕马肚子,带着一群人奔向尚书府,至少我现在知道自己当下该做的是什么。 但等到一行人转过几条平时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长街,我却发现事态的发展好像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了。 乱哄哄的街道上,没有任何约束力,很多泼皮无赖们都想趁着这个机会趁火打劫。这时候那些乱民的眼中再也没有了王法,小偷小摸,找个巷子拦路抢劫仿佛都是在发善心,更有甚者直接找那些围墙不高的稍富裕人家,破门而入,把男人砍死,把财货打包,把女人就地按倒。钱财和女人一夜之间通通变成了自己今天晚上的消遣。他们知道当官的都快跑光了,也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而钱和女人这些放平时几十年里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几乎就是摆在自己的面前等着自己去拿。特别是那些富户官家的女眷最是水灵,反正那些人家平日里坏事干得半点不比他们少,身上染的血再多也不怕良心过不去。当法律和道德的束缚都没有了,那一刻,人间失了火,恶鬼借着人的身体爬向人间。 普通百姓们要么一窝蜂的往城门方向涌,要么就一家子藏在家里不敢出来。 我们眼前的这条街道还算太平,这是去城门方向的必经途径,百姓们都挤在前面街道上,让原来宽阔的街道显得十分拥挤。有的小无赖看到机会,专门挑那些妇女或者看上去体态偏弱的半大小子下手,偶尔有的地方会大打出手,但更多的是人们都忙着着逃命,谁也顾不上谁。毕竟千里之外扬州城的那场噩梦,没有人想再次重复。而对于那些小无赖来说,只要得手就往人群里面一藏,绕上几条巷子,就是白捡的银子。 如此一来,反而成了李税几个人与阿爹这个建康通判心最齐的一刻,几个人几乎把所有能派出的人手,都联合了起来用在城里维护治安,毕竟这座城要是就这么在自己人手上毁了,李税等人就算真的想要卖国求荣怕是手中也拿不出资本。嗤!到时候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还徒留一个骂名,也忒不划算了点。 但这军队都散尽了,衙门里的人用起来又是捉襟见肘,偌大的一个建康城,管得了这边管不了那边。大伙儿还不得不一起抱着团走,不然一个失手落在了乱民堆里,谁把谁明正典刑还不一定呢。这内忧外患加一起,当差的也是人心慌慌,要不是阿爹素有威望,恐怕就连他们也是早早地散了。 前方人群中又激起了一阵骚动,两个地痞流氓扯着一堆母子的包袱不放。突然听到后面有马蹄声响起,也只是朝这边粗粗地扫了一眼,然后嘴巴里面说着什么,将面前的妇女一脚踹倒在地,抓着包袱转身就往不远处的人群里面钻,而另外一个地痞更是早早地朝着人群里冲了过去。 我虽然没听得太清楚那个地痞说得是什么,但顺着寒风吹过来,还是有隐约地声音入耳“想钱想疯了,还带着儿子一起学着人家偷东西。” 阿爹也早就预料到了这种问题,只是叮嘱我抓紧一切时间组织出城,城中这类事情太多,我管不了,就算去管也起不了任何作用。现在这条街上到处都是百姓,那个小地痞估计很难抓回来了,就算把人抓到了手,跟这种丝毫不知廉耻的无赖不知道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正在我犹豫着要带人离去时,旁边的那个孩子呆呆地站在娘亲身边放声大哭了起来,也是一样的无力,也是一样的被这个世界冲击得不知所措。那种无依无靠的感觉,竟有几分像现在的自己。 在那一瞬,我身上的杀气被哭声激了起来,左手忍不住地伸向马鞍,擎弓搭箭,冷冷地瞄着那人就是一放,箭矢离弦急射而出,那个拽着包袱欲跑的地痞只瞬间就被利箭将大腿肌肉撕裂,放翻在地。 我无力地催动坐骑一步步地向他靠近。 迷途 第十四章 满江红 那个泼皮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嚎叫着,血从其大腿上流出,在地面染出点点湿红。他原本想着得了便宜就走,他料定了官兵都忙着逃命,无暇顾及他们这些小角色。再说了抢劫的又不止他们一伙,这些平时只顾着收刮百姓钱财一打仗就跑的家伙又凭什么抓着他们这帮人不放?可突然一支利箭从背上追了上来,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忘掉了所有的愤怒与恐惧。 反倒是我,马蹄声每近他一步,心中的波动就重一分,我好怕,我怕这个世界上的人是不是向来都是如此,我怕周围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个魔鬼,它们随时可以跳出来张开血盆大口。仿佛周围又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我收了弓,将手中长枪握得紧了又紧。 这是我第一次对自己人出手,第一次觉得倒在我手下的不是一个丧尽天良的禽兽,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会哀嚎会恐惧的人。我也不觉得对一个仅仅是抢劫的无赖就要下此毒手,但在非常时期只能选择非常对待,这座城市已经经不起太大的折腾了。 我向前挥了挥手,有亲兵翻身下马,把那人从地上架起。又有另外两个人则是收拾好地上的包袱去安慰那对母子。 马蹄终于停在了他的前面,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心中的波澜,冷冷地看着他。 “为什么?”我想得到一个能让人心里安慰些的答案,哪怕是诸如那些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黄口小儿嗷嗷待哺的陈词滥调都行!十二月的天气,夹杂着血腥气的北风,吹得人实在是有些冷了。北风透过甲胄吹冷了一颗颗冰冷的心,而那其中的冰冷里面,好像有一颗是我的。 我甚至想让对方骂我,骂我临阵脱逃,骂我每种没良心,骂我白吃了满城父老这么些年的俸禄。可是那人却在马前吸着冷气,忍着满头的冷汗断断续续地说:“军爷,军爷明察,小人不是……那包袱是小人的,是刚才他们母子俩……” “哈哈哈哈哈哈哈,奥,是这样啊。”我见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想着狡辩,一张脸彻底阴冷了下去。我装作一脸恍然的样子,看了看他的腿伤。这小子今天走运,出发前阿爹给我的装备上也下了血本,就连箭壶中的羽箭头,装的都是清一色的破甲锥。这东西虽然没有像普通羽箭那么缺德地在箭头上装上倒刺,却有极强的穿透力和创伤力,因为伤口巨大可以轻易从伤口上拔出,倒刺反倒是不顶用了。 “不过反正你的腿刚才不小心伤成这样了,金兵来了你也活不成,那我今天大发慈悲,给你一个痛快吧,嗤!呵呵。”怪只怪你干这些遭天谴的勾当时没想过这一天!我气极反笑,笑得浑身上下阴冷地发着狠,整个人打着颤,心底一股寒气生出,充斥了五脏六腑。 已经有亲兵把那对母子扶了起来,在一旁安顿好,没有什么需要我了,朝着后面的队伍示意,我只想要快点摆脱这片寒风凛冽的天地。只觉得自己现在的心跳来得很急,身上的戾气和心中的恐惧就像第一次上战场杀人时一样的重。我像是一个初学者使劲地拽着马脖子,带着一行人挤开人群。 杨文已经带人将那个地痞流氓的尸体扔向了一旁,至于他的同伴,早就有人见不过想要打抱不平,这下见有个不怕事大的人撑腰,无数个大脚一拥而上,把其踩了个奄奄一息,几乎快没了人形。 我带兵转过几条少人的长街,远处巷口又有呼救声传来,老远地就可以见到一缕黑烟与火头在那边屋墙上腾起。我带人冲过去,地上躺了一好几具淌着血的尸体,看衣着应该是那些家境稍稍殷实人家的家丁。 一群勾搭在一起的乱民惦记上了此家人的财物,刚好现在建康城内治安混乱,想趁机发上一笔横财。对方零零散散地聚集起来的规模已经达到了三十人以上,估计平时就是在附近一带混的,看双方一交手,就知道不是寻常小瘪三可以比的。旁边的老百姓要么藏在家里不敢出门,要么是看到这边的动静躲得远远的。 那一家人在十几个家丁和男人们的掩护下,从大门口冲出,退进了旁边的巷子,想凭着狭窄的深巷让对方的人数优势发挥不出来,以便自己这一方再坚持得久一点,却不料只是被对方几个车轮战打下来,伤亡一上去,家丁们就被打没了斗志,怎么挡都挡不住了。 等将那一家子的男人打死打伤得差不多了,他们又把目光转向了此家人的女眷,眼睛发出野兽般的欲望。等我带着兄弟们冲到巷口,就见到几个婢女在地上绝望的哭喊着,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得难以避体。一个女的看穿着像是他们家的小姐,凭着几个男人倒下前的拼死保护,趁乱往巷子深处跑,却立马就被人追上去扯回来,一把抱在了怀里。而其他人只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 “这可能是他们头!”当即我便在心中暗下了一个判断。还有几个人从失了火那屋子的大门口冒出了头,是另外一群在屋子里收刮财务的乱民。他们贪婪地将看得见的一切值钱物件收入囊中后,又大包小包地往外拿,我闻声侧过头去,刚好与他们对了个正着。 “他们还是人吗。”我瞪着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巷子里边,强忍着气得哆嗦的手,凝神静气,一箭直取了为首那人的后脑勺。为了避免伤及无辜,这次我是从亲兵那接来了一支普通羽箭。被他抱着的那个女人哭喊着还在挣扎,突然感到束缚自己的力气一松,趁机一把挣脱了出来。她回过头惊恐地看着对方倒在血泊里抽搐着,对方临时前还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终于那人在最后抗拒了一下体内的疼痛后,脖子一歪,身上的动静渐渐地小了下去。 “兄弟们都有!先下马结刀阵冲散他们,一个不留!”已经不需要我再说什么了,早就有兄弟翻身下马,三两个人一组,他们的刀锋交错在一起,往巷子里面一搅,每有寒光闪过,巷子里必定会腾起一团血雾,只三两下,就将里面的乱民一个个地砍倒在地。 身后的这帮兄弟基本都是跟了杨家两年以上的老人,大伙儿平时在战场上各个都是见过血的,此刻杀起人来更是没有丝毫地犹豫。他们身上的铠甲,兵器也都是挑的上好的配,提起手上的寒芒向前一荡,只用了一个回合的冲杀,就将那些拿着木棍菜刀斧头出来杀人放火的乱民砍杀殆尽。而自己这边除了偶尔有人倒霉身上挂了点彩,基本上没有半点伤亡。 几个在屋子里幸存下来的人,提着大包小包的财物冲上街道试图逃命。看着那一张张舍命不舍财的脸,我冷笑着让他们先跑出了一段距离,然后这才是带着骑兵,借着双方拉开来的那段距离提起马速,从背后追了上去。见马身快要接近目标,我像平时兄弟们训练时的那样大声喝令“都有,端枪!沉肘!” 随后,我和护过来的二十几个亲兵一同把手上的枪稳稳地端在手上,利用肘部把手上的枪与马脖子架成一条直线。在下一刻,锋利的枪头就追上了前方那人的身体,枪身在马速的冲击下迅速一弯再一弹,让一具具尸体远远地飞上了半空,鲜血内脏洒了满街。 跑在前面的人,只觉得头顶有东西飞过,下一刻脸上就被染了个猩红。只听“嘭”的一声,就有好几具尸体落在了他们前方,有的人瞬间被吓破了胆子,避开后面追来的骑兵,“噗通”一声跪倒到街道两旁。在这一刻我却是冷着脸,一点同胞的情面也不愿与对方讲,借着马速顺势一个横扫,枪头的侧刃就像砍瓜切菜一般,把离我最近的那颗头颅轻松扫落。借着又是一个血柱喷涌而出,淋了旁边人一身。 剩下的那几个人不用我再出手,身后的骑兵队打马从旁边绕过我,侧翼速杀,几息的功夫,就已经将这条长街的活人清理了个干净。最后一人被留在原地,因初来乍到不愿宰这些小杂鱼争功的牛二在大门口堵了个正着,刘二举起手中的大刀一记力劈华山,将对手连人带兵器一同劈成了两半。 回到小巷,看着眼前狼藉一片的街道,我皱着眉头把事情安排了下去:“杨文,找些衣服给那些姑娘穿上。杨韬,带人拿些药帮还活着的人处理一下伤口。刘二,你带些人去灭火,顺便再仔细搜搜看还有没有喘气的。” “烧吧,随它烧吧,反正这个家也没几个活人了。”那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像失了魂般瘫坐在地上回应,声音很小,却尽是绝望与恨意。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针刺了一般的痛,看向周围那些被打得脸上、身上满是淤青的女人,地上连裤子还没来得及穿就被砍倒在地的尸体,心中也是满腔的怒气无处释放。“哈呵呵呵呵呵呵,这种畜生就是阿爹一直守护的人,这就是弟兄们拿命守着的大宋百姓?”我咬着牙恨恨地发笑,手上紧紧地握住被血染红了的白马亮银枪,将它用力地杵在地上,以避免自己支撑不住。后面还有一堆兄弟看着,上百条命!谁倒下去都可以,我必须稳稳地站着。 “现在建康城中像这样趁乱为非作歹的乱民肯定不止这几个,像这样的灾难肯定不止这一处,这些年面临战乱的也不止建康这一城。”看着漆黑如墨的天空,风一吹,大火猎猎作响。残砖碎瓦,满城的凄凉、混乱,整座城被血气笼罩其中,血气飘散,却将一轮圆月染红。血月下一群又一群的野兽撕开了身上的人皮,在大地上制造更多的杀戮,吸食更多的人血,生命就这样在苍穹下消逝了。 我忍不住带着心中的茫然苦笑出声:“我能管得过来吗?或许真的就如阿爹所说,管了又有什么用!”我发现自己的胸口也像杨邪风那样发着痛,深深吸上两口气,试图让胸口中的闷气少些,却除了闻见空气中弥漫的焦臭与血腥气外,什么效果都没看到。 只觉得自己的杀心与戾气越来越重,在那一瞬间,我甚至想过出城与金人拼个你死我活,哪怕自己就那样战死了,也比现在在一旁无能为力地瞧着要好。 可心中一想到年初的扬州城,我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勇气又被磨灭了。金人残暴,带着手中这么点兄弟,除了拿尸骨去帮敌军填护城河,什么作用都看不到,一旦激怒了金人,对于建康父老又是一场灭顶之灾。而现在最好的办法,居然真的就只能是任由着他李税这等老贼去献城,也只有这样,才能给这里的人取得一线生机。 我突然发现,自己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没用,只要老天爷随随便便开个玩笑,就能让我束手无策。我将手上的枪杆握得越来越紧,“咔嚓!”随着自己身上内劲肆意地纵横,枪柄下的砖块登时化成粉碎。 “有……有用!”这时突然一个弱弱的声音颤抖着从我身侧传来,那张面孔因惊吓变得煞白,身子在寒风中显得那样单薄,就连她眼角的泪还在不停地滚动,可她却用坚定的目光看着我,她用她自己作为一个答案,对我进行反驳。那双不染半点纤尘的眼睛,犹如这长夜中的一道光,将我心中的雾障通通照亮。 “有用,她刚才说有用,呵呵呵呵,有用!”我看着那家刚被亲兵用药吊回了一口气的父子,与自家的女儿哭成了一团,喜极而泣。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刚才自己所有的优柔寡断,所有的感情用事在这一瞬间就都有了理由,我从来都没觉得自己的心中这么舒坦过,天下之为将者,一生有如此刻……不!此城此景,亦莫要如此刻。 “兴子,你记住,在乱世里能杀人不算什么本事,难的是做一个英雄,难的是让更多人一起活下去。”阿爹的教导在我耳边回响,原来他让我别管闲事,只是更想让自己的儿子可以好好活下去,原来他心里一直装着每一条生命。在这时,我彻底地理解了阿爹话中的含义。 我也在心中清晰地看到了那个陌生小姐想告诉我的答案——“有没有用,活着的人最清楚!”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我脑海中装满了耳濡目染来的那些社会观点,然后按照这个社会的要求,把自己抱负,把自己的雄心壮志,放到了整个天下,放到了整个大宋的江山社稷,这些层面。却在无意间忽略了自己眼前这些升斗小民的利益,是啊!他们也想在这个世间活着,没有任何人会希望自己的名字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在户籍簿上被人当成一串数字划掉!他们也有血有肉,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我也忽略了自己身边的那一点点简单的人情味。自己旁边那些活过来的人,他们在发现自己死里逃生时眼里逐渐恢复的那抹光明,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特别是这些年龄尚浅的女人,她们还年轻,她们以后可以相夫教子,可以……只要活下去,用几十年的生命她们可以做好多好多的事情,也能感受很多东西。我从未有任何一刻这么清晰地认识到一个生命的宝贵,许是平时人杀多了,心变冷了吧。 思绪跨越一个梦境,我想起了杨邪风那个世界里的一句言语——“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想想自己如今不过一个校尉,却在潜意识里视生命如草芥。起初这感觉仅是战场上的一个自我安慰,而后它却在不觉间成了自己的价值观念,竟让我在潜意识里觉得,为顾全大局,牺牲上几个无关紧要的小民,甚至是牺牲一座城市都是理所当然的。可今天我才真正感受到了他人口中这些,所谓草民的情愫与美好。 迷途 第十五章 万里途 我又在内心深处计较,为了让自己在心里痛快,为了让自己的良心感到安慰,这些真的比获得那些实实在在的权利与财富更划算吗? 我突然又在不经意间从杨邪风那个时代寻到了这样一个观点“所有的人都是一个容器,可以用权利,金钱,酒精,名誉把它填满,当然了,最好是用生活中的美好和爱!”因为我们去追求权利与财富的时候最开始就是为了获取或者说是守护好这些吧,毕竟,真的会有人为了权利而去追求权利吗? 就算是李税等人最后所求的,也不过是自己家族的延续,了却先祖遗愿,慰藉自己,顺便让自己活下去。其思想与方法固然不对,却任谁也无法指责他是利欲熏心。这不是李税一个人的问题,它是整个时代的诟病! “其实朝廷诸公也想过要朝廷好,心里也有过江山社稷,却因为牵扯太多,顾及太多,加上他们其中也多是有德无才之辈。”好像在这一下,阿爹说的很多东西也全都清晰了起来,让我对这个世界的认识都是连着上了一个层次。 其实很多东西都得从多个角度去考虑,很多事情往往没有表面上的那样简单,很多人也不是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看成白的那么单纯。只有把东西看清楚了,才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更正确抉择。 我发现自己心中的戾气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平和与宁静。“呵呵,杨邪风,幸甚!” “谢谢!谢谢。”我朝着身前的女人躬了躬身,发自内心的感谢。这个晚上太暗,也太漫长,要是没有半点温度和光,人快要被逼疯了。 街道旁有许多百姓听出来街道上有军队行过,外面的动静也不再像原来那般混乱,很多人家打开门窗偷偷地观望,有的在街道的转角处犹豫着靠了过来。 “那有个将军,娘亲,快看外面有个将军,我们是不是可以活下去了啊?” “你看,这个军队的将军是个好人,他会保护大伙的。” 身后的声音有些许嘈杂,但还是有一个稚嫩的童声从身后传来,让周围一切的骚动都显得弱不可闻,听得人心中一震。不顾眼前那个丫头的震惊,我转过身走出巷口,和弟兄们一起收了手上的家伙儿,目光缓缓从外面每一个百姓的脸上滑过,那上面一张张期待、恐惧、疲惫、呆滞的面孔如刀刻斧凿般深深地刻进了我的心里。 他们之中的很多人就像是一具具提线木偶,亦或是行尸走肉。他们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干什么,去哪里,他们只想活下去。 “难的是让更多人一起活下去,明明白白地活下去!”阿爹的话语中的每一句好像都包含着一个至理名言,完完全全地值得自己这个从没见过世面的小子细细地品。 “嗤!可是我做不到,我什么……做不了。” 我正正地看着人群,很多人身上明晃晃的谨慎。可笑朝廷的军队,从来没有让他们有过多大信任吧!可笑就算是站在自己人面前,他们还是得保持防备。 “嘭!”我缓缓地将身前的袍服拂向一旁,一手擎着长枪,单膝触地,冲着前方父老乡亲深深俯首:“杨某无能,让乡亲们……受累了。” “嘭、嘭、嘭。”杨文想来劝我,却看到身边更多的兄弟提着刀,身体压了下去“吾等无能,让乡亲们受累!” 在这座城市风雨飘摇之际,身为一个吃惯了百姓供奉的男人,却要在深夜穿着一身戎装远走他乡。亲兵队里很多兄弟都是本地人,一路走过来,大伙心里都不是个滋味。 如今,这一百来人的满腔热血与惆怅让整座高城都为之一震。这支队伍今日一呼,注定了日后的所向披靡。因为除了懂得军令如山之外,他们还是一群有血有肉的汉子。我这才发现,原来快要被这个长夜逼疯了,不止我一人。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失望,我在这支队伍上看到了一点希望,但回首环顾整个大宋,却没见着半点生机。 “嘿,他……当官的呐,当官的给咱平头老百姓行礼呐!这个年轻的将军是谁,怎么还是个孩子?” “哼,要我看皇上身边那么多当官的还不如这么一个孩子,这才是咱们老百姓的官呐。” “哼,这有什么,现在做做样子,等将来跑了,不过好让自己的良心过得去,嗤!”有个青年人仿佛自己早就看穿了一切,满是鄙夷地从嘴里喷起了毒液。 “咚!”年轻人没有像预计中的那样得到周围任何的附和,如果有,那就是头上刚起的那个红包。 一个老人家对着他愤怒出声:“闭上你的鸟嘴!你知道他是谁吗?”老人一边质问着年轻人,一边从其头上收回自己刚才伸出去的拐杖。 “他知道我是谁?”我心里又是一暖,他们还记得,他们没有恨我。 “现在城里面,只要金人一过来,谁还管你当的是什么官,是谁的儿子,大家都是一条命,谁能落个好?我烂命一条,他敢把我怎么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正好!”年轻人反驳的话语刚出,老人一句更大声的解释却立刻又还了过来。“乡亲们,这是杨知县家的三公子,就是现在建康城的通判大人,大家说话可不能昧了良心,当初要不是有杨老县公在,我们这里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早就成了骨头,在外面喂了狗了。如此大的恩情,要是现在我们还在这指望着让杨大人家断了香火,大家伙儿心里过得去吗?” 我从没想过在这种情况下,居然真的会有人替我说话,整个人竟在那一下呆住了,只觉得眼眶里越来越热,想再次把头低下去遮住点什么,可是那副杨家人的脊背在这一刻却挺得直直的,怎么也弯不下去。最后,我干脆也不再去介意,在这群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脆弱,任由衣甲上现出点点深色,那颜色渗进去,将心里的惆怅落满。 我一边眨巴着眼睛里的晶莹,一边冲着老人苦笑着叹气:“老人家,我们杨家,我们……”我想尽量去解释一些东西,可是心里空空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懂,大伙儿都知道,杨校……唉,孩子,你们快起来吧,这朝廷里当官的都跑得差不多了,你们这几个人又何苦为难自己。老头子我看得出来,你们这些孩子都是有心的……唉,只能怪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啊!” 世道这东西谁也说不清楚,老人说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顺着老人的意站起来,长叹了一口气,又向老人解释:“家翁已经带人尽全力地维护治安,如果乡亲们还信得过我们杨家人,就尽可能地先藏在家里,邻里间相互照应。如果是大批人出城的话,可能要不了几天就会被金人的部队追上,死伤会更大,眼下尚书大人已经派人与金兵去谈判了,想必不会过于为害建康。” 好像对于很多百姓来说,只要不打仗,不管是活在金人还是大宋城池下,只要能活下去,都行! “可在自己的地盘上,总会活得更舒坦些吧!至少,至少在他们面前,我腰杆子一直挺得直直地。”一边我自我安慰着,我又去向老人解释:“家翁打算派我出城去找岳飞岳将军,以后,小子不能再站在城墙上替满城父老挡箭杀贼了,不过我向大家保证,定不会让大伙在金人手下委屈太久。今日这建康城头没个将军,这次让大家身处险境也是我等无能,等来日小子若还能活着领兵回来。”说到这我又稍稍顿了顿,看着自己身前的那一双双眼睛,郑重许诺:“与此城共存亡。” “老头子活了数十载,过桥,吃盐,识人,这么多年。但是我信你,因为你还年轻,大宋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去执行军令吧,小将军!”说完老人回身仰望残城硝烟,那具身体和这座城一样的苍老,一样的颤颤巍巍,最后,慢慢地融了进去。 “小将军,小将军……他叫我将军!”这是第一个站在我面前,不带半点玩笑意味,脸上正色的,还夹杂着一些期望,老人对我说出这句话。 “今日得长者一声,吾等必当百死亦不旋踵!全体都有,刀出鞘。”已经无需多说其他,谢过老人,我向身后的人群大声命令。“现在!看清楚你们手中的兵器,想想手中的家伙陪了自己多少年,是男人的,就记住它现在的锋芒!” “杀!杀!杀——”一行人将手中寒光高举,野性十足。 狼,他们是一群苍狼! “兄弟们上马。”半腔惆怅,半腔豪情。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高坐马上,身体任随着马蹄的迈动起伏、摆动着,嘴里忍不住高声吟道:“秋来四面足风沙,塞外征人暂别家。” “千里不辞行路远,时光早晚到天涯。” 一两句军中破阵乐难不住大伙儿,众人听到我在前面将一身癫狂之气撒露,也陆续地跟着大声地唱了起来。一个“”暂别家”,倒是也算符合此情此景。 想来大宋重文轻武,少有人为武者而歌,朝廷军队里没有专门的军歌,大家口熟能详的这些还是前朝的某个某个谁谁谁所作。 “汉兵出顿金微,照日明光铁衣。” 临走时,军中上好的明光铠倒也被李税派人弄来了不少,所说装备,手底下这支骑兵绝对可以算是组装到了牙齿。 “百里火幡焰焰,千行云骑騑騑。” 我想让人展旗,可是话刚在心里冒出头又硬憋了回去。 “蹙踏辽河自竭,鼓噪燕山可飞。” 待到后两句,我几乎用全身劲气将满腔豪情挥洒,那才是我平日里存在于我幻想中的百万雄师。蹙踏大河竭,凌云士气可飞山岳!若此生有幸,大丈夫当如是! “少年胆气凌云,共许骁雄出群。匹马城南挑战,单刀蓟北从军。” 至此,从目光到牙齿,身后的狼群已经露出了所有的野性,他们身上的傲气在乾坤中肆无忌惮地释放,冲得云霄几震! “誓欲成名报国,羞将开口论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末了,大家相视而笑,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杨再兴突然看懂了,可杨邪风却怎么也悟不透。 众人怀必死之志前行,只为乡里,不为功名利禄,只有亲身经历过,只有在某一刻实实在在地去奉献,才能感觉到那种超我的荣誉,我曾经畅快淋漓地活过啊!尤其是,我们不只一个人。 百骑迅速飞跃街道,直奔尚书府。 李税家里家将不少,在那里,应该会比周边的地段安全不少。不知道我能和她一起走多久,或许日后,我有我的责任,她有她的归属,我们注定要分道扬镳了。 “呵呵,乌云蔽日。” 我心里倒是也不再有多过的杂念,这段没有经历过真正生活和相处的儿女情长,在这个蹉跎的乱世面前显得太过单薄,在这种时候实在无法在我心中掀起多大波澜。而且,离开我,在李家她会过得更好吧。 可待一行人转到尚书府数百步外,却没有找到我想象中的宁静,那地方的喊杀声居然超出了建康城内任何一处。 “李税这老狗究竟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勾当,惹得自己的女儿跟着倒霉。”看装备,前方应该只是一伙乱民,但他们明显具有一定的组织性。一帮人守着尚书府门口,还有一群人凭着几架楼梯,想直接翻墙而入,李府家将凭借高墙,将外敌挨个捅死射伤,可外面乱民即使死伤惨烈,却依旧没有退走的意思。李府外黑压压的围了几层,人数不清有多少,反正比我们这边多。 “敌情,准备迎敌!”我慢慢地降低了马速,大手一挥,将整个队伍的去势都拉了下来。 “准备迎敌!”命令一下,立刻就有十几个离我近的亲兵把嗓子和在了一块,用更大的声音传入了后面每个兄弟的耳朵里。后面离得最远的骑手距这还有六七十步距离,根本不知道前面的情况,听到前面有敌情,立刻降下马速,手迅速放在了兵刃上,耳朵支棱起了十二分的戒备。 刚才纵马跑得太急,我趁着队伍减速的功夫迅速把腰间的手刀以及身上甲胄调到一个放心的位置,口中迅速把命令传达下去“骑弓准备,在保宁街口迂回驰射。” “骑弓,骑弓准备!保宁街口迂回驰射。”亲兵又一次把命令安排了下去,我甚至听见了他们口中的惊喜意味。 乱民手中不见有弓弩,像这类利用马速与远距离杀伤的优势发起攻击,可以极大程度上的避免我方伤亡。保宁街口距离尚书府刚好有五六十步距离,最主要的是街道拐角宽阔,以手底下这兄弟的骑术,想必也足够他们完成相应的战术任务了。 “杨略,带十几个兄弟撒出去,封锁这片区域,防止敌袭。”说完,我擎弓在手,已经带着整支队伍提上了速度。而杨略则干脆地分出了十几个弟兄,向四周散开负责警戒,以防备被人偷袭。 这次遇到的乱民在人数与士气上有点怪异,不由得我不小心应对。只不过好歹趟过几场大战,我倒也还没见识过哪家的乱民流寇可以吃得下一支朝廷的正规部队,所以即使对面人数有我们三五倍,我心里也并没有多么大的波澜。呵呵,城还没破,随便什么人就敢来啃李税一口肉,也是可笑。 几百来的距离也不过一瞬,等乱民们察觉身后的杀气,慌乱地组织对骑兵起不到多大作用的防御时,我们一行人已经贴近百步之外。 “弓箭预备!” “弓箭预备!”随着命令的下达,一匹匹奔腾的骏马背上,流畅利落地亮了白。这时催命的马蹄声已经又是推近了几十步的距离。 “正前方七十步,射!” “正前方七十步,射!”随着亲兵们的战术命令下达,前几十支羽箭陆续地腾空,砸进了乱民堆里。我将弓收了,拉着缰绳稍稍降低马速,和身后弟兄转进了右侧宽阔的街道。 迷途 第十六章 红漆门 “错开马身子,不要急,他们没胆子追上来。” “兄弟们不要急,他们没胆子追上来。” 为了避免在转弯时被自己人撞伤,我大声地命令道。乱民身上没有铠甲,为了把杀伤力拉到最大,我尽量把射程往最近的距离放,这样兄弟们一箭射完,收了弓刚好可以打马转道。如此一来,煎熬地等着一箭又一箭地朝着自己飞来,也可以很大程度上打击敌方的士气。 有的人脸色苍白地握紧着刀刃,已经在脑袋里幻想好了怎么与对方飞速冲过来的骑兵同归于尽,却不料一支利箭将他的大腿撕开,直接把他放倒在地。他在地上疯狂地挣扎着,慌忙地找地方躲避前方飞速冲来的战马,却不料那些个当官的却在远处的街道口慢悠悠地转了向。就在他刚松了一口气时,前面的人却又一一倒地,障碍一去,眼前一亮,但在下一刻又是一黑。至少有三支箭插在了他的身上,其中有一支如毒舌般咬进了他的太阳穴,把他和这个世界的一切关联切断。 当近百支羽箭飞入敌阵,敌阵中将近有二三十人中箭倒地,有的人在地上惨呼着,有的人则直接咽了气。 对方人太多了,这些人没办法离满了弓弩的尚书府太近,都是站在尚书府二十步的外围等着上去轮班的。因此手上的骑兵队把手中的羽箭递上去,无论怎么着都无法伤到尚书府里的人,如果有,那绝对就是乱民射进去的箭,跟咱手底下的兄弟没有半两纹银的关系。 虽然在建康城内,杨家人带出来的兵,箭法差是出了名的,但是并不影响大家去欺负那帮毫无作战经验的强盗。 阿爹刚升建康通判不久,以前没那么多的权力与财物去练兵,一支队伍根本就配置不上齐全的弓箭。今天用的这招不过是前不久练兵时总结出来的一个速成方法,号令者将命令下达,给弓箭手指定一个范围,万箭齐发,如此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精准度,只要是个会射箭,都不会怎么拉胯。 但偏偏就有些眼睛用来吹气的泼才,让他往前面射,偏偏他手中的白羽斜斜地飞向了左边,正中了对面墙角某个乱民的咽喉。还因力度不够,只把人射了个重伤,那人在地上疯狂的挣扎着,连着旁边的人都被自己人的哀嚎刺激得胆寒,简直是“滥杀无辜”。 “兄弟们跟上,迅速迂回,打傻他们。” “后面的跟上。” “兄弟们跟上喽!打傻他们。”大家已经看出来了,对面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要不是怕增加没必要的伤亡,大伙儿就应该直接拔刀冲过去。 果不其然,等先头人马绕回原来的战术位置,对方的人马只是分了两百来人出来,零零散散地被他们的头催促着追了二三十步出来,看到我们的人马重新杀回来,脚上又犹豫了起来。 我迅速扫了一眼后面的人马,转出街道的大概有四五十人,我慢慢地降下马速,看着距离我方三四十步远的敌军,干脆带人停了下来。面前的人装备简陋,在正规的骑兵面前拿不出半点士气。周围街道错综复杂,要是带人绕一圈反而容易遭到暗算,不如干脆停下来,一来可以利用用羽箭的优势打击对方的士气,二来可以等后面的兄弟集结到一起,冲上去将乱民一鼓而破! 那些乱民看着身边的人活活生生地倒在身旁,本就胆怯,这时突然看前面的人停了下来,一时间更是摸不着头脑,大部分竟怕有诈,一时间也停了下来。 “呵,还让兄弟们辛苦了一圈,没劲!”我自嘲地笑了笑,挥了挥手:“准备弓箭!” “他们在等人,他们在等人,快冲上去啊!再不上他们就要杀过来了。”一个领头的急得大喊大叫,却没有任何人愿意替别人冲到前面来试一试马蹄的威力。 “正前方四十步、射!”几十根的羽箭砸进去,将他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对面本就稀疏的队伍,又塌下去一块。 满拉弓,紧放箭。我只稍稍对着那人瞄了一眼,就将弓弦一松,直取其面门。 突然,那人身影一晃,抱着脚倒了下去,我亲眼看到射出去的箭走了一个空,没入了另外一个人的胳膊。 “正前方五十步!”这次我特地等了一下,听到后面弓弦声音响起,这才大声下令:“放!” 这下,前方那片街道上彻底划出来一条死亡地带,一堆人乱哄哄地挤在街道两侧的墙角,两次在死神面前徘徊出来的经验告诉他们,在那里不会挨箭。而更多的人见着倒在眼前的一具具尸体已经吓破了胆子,身体已经转了向。我故意放过了冲得最前的几个人,只要解决了这几个胆子大的,对那些本来就没有什么斗志的乱民打击会更大,反正他们孤立无援。 “机会!”特意地留意了一下周围的街道,没有什么异常,而后面的兄弟也陆陆续续地跟了过来。 “兄弟们,冲!杀光这些畜生!”这种混乱的时候,眼前这群人无疑是蝗虫一样的存在,我不敢因为眼前是几百条人命就放过他们,我怕那样,这座城不知道又要增加多少惨案。 敌军士气几乎耗尽,反观身后的兄弟们却忍着压抑了半天的野性,早就急得手痒了,现在让他们放开了打,一个个的都如狼似虎。 弓都还没来得及收,我的心里猛然打了个突,发自本能的运起暗劲用弓臂向前方一扫,将迎面而来的一支羽箭挡开,骑弓毕竟比不上刀枪那样用得顺手,再加上这个距离刚好在对面弓箭手的杀伤范围之内,箭势来得急,我只是把那支箭来的方向格偏了点,并没有将其扫落。 “铛!”一声撞击声传来,那支羽箭打在了我的左胸甲上面,溅起一溜子火星,随后软软地落下,被后面奔腾而来的马蹄踏折。 即使过程稍稍惊险,却没有任何人有时间去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对面有人从高墙下调来了十几把竹制的弓箭,逆着人流冲上来试图阻挡骑兵前进的步子。可这四五十步的距离,等那玩意打在自己一方身穿重甲的兄弟身上,连挠痒痒的作用都起不到,大家身上铠甲笨重,在马上连躲都懒得躲。 唯一不同的是刚才正对着我的那一箭,那股子力道绝对不是什么用竹子胡乱扎出的弓能打出来的。 在奔进的途中,我又命人弯弓在敌军的弓箭手队列中下了一轮箭雨,将对方为数不多的弓箭手放翻了近乎一半。这时的骑兵队伍已经贴近了敌军,不用我再命令,后面的兄弟本能的藏弓,拔刀。 我两眼死死地盯住敌阵中的一把弓,那玩意与旁边的竹架子不同,它的主人也像是练过的。等我带着一行人冲翻了挡在前面的几个小杂鱼,从羽箭砸出来的口子突入杀到他面前时,就见对方干脆地将手中长弓丢在一旁,伸手间抽出来一把长枪,和十来人并在一块,并且还有更多的人往他们这边靠。 “呵,这货倒不是什么乱民,是个有钱的主。”我一过眼,从对方的衣着与兵器上分析。随后,我打马提枪一记前刺,挑起一具尸体砸向他们,几个小喽啰架起长刀挡在其身前生生把那具飞过来的同伙尸体推开。 趁着这个机会,我的马蹄已经冲到了他们正前,横扫枪锋,将两个人的脖子划出一抹猩红,随即,我驾着穿着甲装的马身从他们身体上踏了过去,生生地挤开了人群。 前方的人慌乱地闪避着,在那一瞬间根本不及出手,我尽可能地催动坐骑,以最快的速度透阵而过。那根长枪朝着我的马身递过来,却只在马屁股后面徒留下一道寒光,走了一个空。杨武从我右侧护过来,一枪直刺,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那人匆忙把枪收回,硬挡开杨武的一招必杀,一招走空,杨武也不恋战,与杨韬两人一左一右的冲上来,密不透风地护着我的两侧。 后面的残兵看着我们三个的马屁股,还没来得及做出选择,就被越来越多从后面跟上的刀光冲散。 前面有近乎一百来人又朝着尚书府门口退了回去,仓惶逃窜的人只会想着怎样比同伴跑得快,跟本没胆子往回看。这时必须抓住机会杀上去,大伙不能被这十几人随随便便地拖住脚步,要是失去了马速的冲击优势,这仗打起来就会吃力很多。 “唔!”后面一阵惊叹传来,我怕后面队伍乱了没跟上,趁着身前无人迅速向后扫了一眼,正好见到被我们抛在身后那个拿长枪的汉子压低身体一个发力,将手中长枪当做棍棒照着身前的马腿一个横抽,居然硬生生地将那匹马给给抽趴下了。 这下马上的兄弟大概率是要被摔个筋断骨折了,而且人马挡在了骑兵前面,极容易在不怎么宽广的街道中,被后面奔腾而来闪避不及的高头大马踩成肉酱。谁知道马背上的那家伙双脚居然提前甩脱了脚蹬,手上长枪在地上一点,利落地滚了出去,同时卸掉了手中长枪与身上的力道,又迅速地起身戒备,只是他手中的长枪已经在刚才被撞得弯瘸。 这下我终于知道后面那帮一小子为什么惊叹出声了,那家伙我有点印象,叫王劲,一个被家里安排来混功名的世家子弟。平时训练时怎么练都练不上来的家伙,脑袋也笨笨的,还爱偷奸耍滑,基本上没有什么练武的天赋。可就是这样一个小菜鸟,今天突然走了狗屎运,虽然没本事防住敌将的攻击,却也在危机时刻使出了毕生所学,用一个漂亮的翻身,捡回了一条小命。 后面冲上来的是牛二,他借着马速,用手中大刀对着敌将顺势横抽,居然将对方连人带枪都砍了个踉跄,径直地把对方手中长枪化作了两半。 一招对过,牛二也不再去管他,而是径直拍马冲向了王劲:“嘿,兄弟,看这!”冲上前的牛二迅速伸手,一把扯过王劲,王劲弃了枪,借他的力翻身上马,坐在牛二身后,躲开了从后面冲过来的自己一方骑兵。 “谢……谢谢!”被吓出一身冷汗的王劲,连身道谢。王劲等心里的震惊稍定,居然在奔腾的马背上一个腾身,整个人如狸猫般扑向一匹无主的骏马,熟练地一扯缰绳,又重新稳稳地坐在了马上。 “兄弟们,别恋战快跟上杨校尉!”王劲抽出腰间手刀,冲着牛二以及后面的兄弟大喊。 见王劲穿着一身几十斤重的行头,身体居然那么灵活,忍不住大声赞喝“哈哈哈哈,王兄弟,好身手!”牛二一面大笑着,一面将手中横刀一挥,就见前方一个挡路的乱民被大刀拍飞,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呵呵,这个王劲,倒是适合跟着杨略去做斥候。”我在心里考虑着,决定改变一下对他的训练方式。 只在一瞬间,整支队伍完美地把控住了战场上的局势,跟在那近两百人的逃兵后面乘胜追击。只要有人敢转身抵抗,便立刻被马蹄踏翻,或被刀枪击中倒在血泊下,百来个包铁的马蹄子从他们身上踏过,到最后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团猩肉。 一些跑得慢的,软软地跪倒在两边墙角,我不想把那些逃命的人逼得太急,也不想继续放任这群抢红了眼睛的强盗为非作歹。两条腿的人跑不过四条腿的马,街道就这么大,他们跑不去多远。 我以前大大小小打过很多仗,一次又一次满身是血地从死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但即使是面对金人,只要对方肯缴械投降,我便不会将对方赶尽杀绝。毕竟战争非寻常小民所愿,我知道很多人打仗都是迫于朝廷征战四方的野心。在很多时候,我又何常不是只把杀人当做一个养家糊口的营生,想比之下,一些侵略者的灵魂反倒是比我干净。 可这些人不同啊,他们是宋人,他们现在杀的、抢的,就是昨日的邻里乡亲! 我尽量让自己的心保持着麻木,阿爹从小就教导过我,一支只知道赶尽杀绝,以杀戮安慰自身的队伍永远不会变强大,但今晚不一样,建康城的父老乡亲绝对承受不住大伙儿的这份心胸与仁慈。于是我悄悄地放慢了队伍前进的速度,迅速地让人将地上的活人清理干净,故意给了那些败兵一点逃命的希望。 唯一和我设想不同的是,后面居然还有打斗的动静。放在常人身上,被几匹、十几匹马轮番杀上一招,就算是根铁也该被打出豁口了,难道那小子还没趴下?那倒也是硬气得很。 不过我也没有过多的去在意,对于手底下这支兵马的实力我有着充分的信心。就算是自己往那前面一站,也敢不觉得自己活得下来,何况是那一杆折了的枪,真正的战机在前面,稍有疏忽就可能万劫不复。 乱民已经冲到了尚书府的高墙下,避无可避,很多人原本以为可以仗着人数优势抵抗一下。却发现上有强敌,后有追兵,再恰巧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惨状,他们没有了拿刀拼命的理由,也再鼓不起任何勇气。转身跟在那些早就逃向两旁的“聪明人”后面,抱怨着自己老娘当初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 知道对手战斗力不强,可没人想过这支由一帮趁火打劫的乱民组成的敌军这么弱。以前大伙的对手不是叛乱的朝廷正规军,就是兵马强悍的金军。最是后者,素有“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赫赫凶名。几乎从没有以少战多的兄弟们第一次体会到了装备的妙处,虽然那玩意贴在身上死沉,但整个人穿着往前一站,几乎可以说是刀箭不入。 看着李府大门,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她那么近,一路走来的疲惫,在此刻消逝了许多,心里有某处,软软的。 将麾下骑兵分作两路,向两旁街道乘胜追击,他们已经全乱了,很多人惊恐之下被旁边忙着逃命的人挤倒,没等马蹄追上他们,就已被自己人踩断了气。 迷途 第十七章 姻缘起 这场战役已经没有了任何悬念,兄弟们像狼群一样咬上去,一次又一次从背后撕下一块又一块的血肉。人头,断肢残骸落了满地。街道上,从那些尸体内洒出的内脏,刺激着人的每一根神经。 这样的长夜很容易激起人内心深处的恐惧,而今天消除那股内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鲜血。杀死眼前一切让你感觉有威胁的活物,或者被杀死,这种恐惧才会真正地消失掉。甚至我搞不清楚,那种发自内心的慌乱到底是因为恐惧还是极度的气愤。 不只是我在故意放纵兄弟们多杀生,他们自己也在放纵自己。这是群身经百战,从一次又一次大战中活下来的老兵。但是我亲眼看到有的人坐在马上,将一个逃跑的年轻人一刀结果。可他的手已经颤抖着几乎快要拿不住刀,血液粘稠地从刀间上滑落,触目惊心。 “这是他们自找的!”我忍住胸口的翻涌,加速绕开前面的马匹,枪锋找向一个又一个乱民的后背,将他们一一挑飞出去。这一刻只为杀人而杀人,我好像忘了以前学过的所有技巧,手上的长枪变得特别笨拙。好几次手中长枪找向那些逃亡在前的后背,却因冲击力没用对劲,枪身活活地把对方捅了个对穿。而不是像平时师傅说的那样,利用长枪的性能与马速的冲击在枪身弯曲的瞬间,将对手的尸体弹开。这时我只能把挂在枪身上跟着马蹄前进的尸体甩开,所幸敌军都在忙着逃命,连敢回头看的人都没有,更不会有人来得及趁这个机会找到我的破绽。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好像过了很久,好像是追过了两条长街,我突然感觉手中的枪杆越来越滑,不知道掌心上面沾的是血还是汗。 突然,我感觉身子底下晃了晃,马的脖子低下了一个度,我本能地迅速腾身脱鞍,借着马脖子滚了出去,绕是如此,还是被那股力量重重地掼在了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在触碰到地面的那一瞬间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是马蹄踩到地上的尸体,一脚滑空,也怪我刚才分了神,没注意控制马速。今天也真是够尴尬的,先是在指挥时失当,然后又在追逐敌军时自己把自己摔了出去。所幸都没有太大影响,可这要是遇到一支强军,无论是哪个错误都可能让我们全军覆没。 “校尉大人!” “杨校尉!” “公子!” 后面的骑兵通通慌了神,就连刚从我两侧冲去前面的杨武与杨韬两人也谨慎地降着马速兜了回来,一行人迅速将我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 “呵呵!”我自嘲地笑了笑,从地上爬起,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唉,罢了,让弟兄们回来吧,黑灯瞎火的,犯不着跟这帮玩意拼命,把自己人伤着了不划算。” 虽然脸上的笑意与坦然一直挂着。但从午时到晚,这一天的无力感仿佛就没消失过,这一天我一次性见证了太多。我丝毫不知道自己还会面对什么,只知道我不能垮。这次,真的是有很多条性命挂在我身上了,尤其是她。 我突然发现原来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松口气,那道方才来不及细瞧的高墙又映入眼帘。一扇匆匆瞥过的红漆门,脑海中一直是。 身后的声音到了这里又重新杂了,马蹄打在街道上的厚重,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悄悄松了口气,回头看去,却百般滋味。 杨文带人清理过一遍人数,无一阵亡,轻微箭伤八人,就这八人还无一不是被敌方羽箭从甲胄的缝隙没入,刺破了些许皮肉。另有三人在那名敌将的断枪下挂了些彩,问题不大。唯一一个“有机会”受重伤的王劲,在惊险时还赖着自己的身手走了狗屎运,现在就跟在我身后一众亲信的核心圈子中卖弄。 呵,这小子,有时候我真怀疑是不是他家里冲着阎王爷使钱了。又好像,嗤,好像这个世界上属于那些有钱人的好运总会多一些。 “哦,对了,王劲!”突然灵光一闪,我笑着向身后的王劲“子安,没事吧?方才兄弟们还担心你今天要折在那了,可哪曾想,啧啧。”我提着王劲的表字,嘴里的话只道出一半。 我突然意识到,刚才落马的可不止我一个,这样一来,找一个人陪着,总可以让我不至于那么尴尬。二来当着这么多弟兄的面,承认了王劲的本事,不至于给大伙留下一个喜欢拿下属作挡箭牌的形象。再者说了,事情出来了摆在那,也不是我轻易赖得掉的。 一面在脑海中转着李卿儿,一面应酬着身边这帮兄弟。听着起起落落的马蹄声,恰恰惹得我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所幸王劲机灵,他那颗被王家培养出来的八面玲珑心,在瞬间就知晓了我的心思。只见他故意操着军中汉子特有的那股子爽快劲,用能让多数人听到的声音大声说道:“蒙教头挂记,我等还得留条命跟着教头一块升官发财呢!哈哈哈哈,再说,有这么多兄弟一起护着,轻易死不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就你子安一人爱周郭?若得命归,富贵当与诸弟兄共之!”顺着王劲的话语接过,我畅快地大笑出声。这从王家出来的人还真是不一样,短短的几句话中,就能包含玄机无数。 王劲先是借着我的话顺坡下驴,并没有将我那档子事再次提出来让我感到难堪。然后对于此途的凶险,大伙现在的处境丝毫不提,他也只简单地告诉众人,现在只有跟着我抱成团才有活命的机会。再者凭借这支现有军队的实力,日后未必不能在乱世中为兄弟们闯出一片天地,因为在很多时候,这个豪情壮语说得再多,都不及一句升官发财的承诺来得实在。 我不得不承认,现在哪怕是望梅止渴,哪怕一个只存在于他们幻想中的纸醉金迷,现在这支队伍需要这种微不足道的凝聚力。 至于王劲还有一个聪明之处在于其从头到尾不称校尉,只说教头。这里的绝大部分兄弟在训练时,多是我亲自带队,大伙在军营同吃同住,以往被大伙称呼得最多的就是一声教头。只不过后来自阿爹做了建康城通判起,就很少听到此类声音了,今天听王劲唤起,不仅把大伙的关系拉得近了,听到人的耳朵里也是亲切许多。 “吾等誓死追随教头!”更让我意外的是今天机灵的显然不只王劲一人。随着其话音刚落,队伍中竟有大半人异口同声宣誓。 在寒风呼啸中,声音杂乱也剩些雄壮。正于前方不远处集结的李府侍卫与家丁,为此处气势所震。深深喘顺了被本阵士气压出的慌乱,又故作轻松地撇着嘴:“这群大头兵突然发什么疯。” 远远见着他们的小动作,却作视而不见,因为此时我们心中只剩下满腔豪气。 “你去找杨略,让他在出城后带些兄弟探路,沿钟山一带去寻岳统制踪迹,我相信你可以协助好他。”我看向王劲,冷不丁地命令。” 稍稍静想了一下,又冲着没缓过神来的王劲叮嘱道:“放机灵点,带着兄弟们活下去。”说完我又笑了笑,与其说是叮嘱,不如说是给了王劲和杨略一个抉择的机会。 “卑职——领命!”稍作犹豫,王劲一脸正色拱手胸前,身下的骏马猛然一滞,其后一众人等只觉席卷在身上的寒意都减轻了不少,身前呼啸的寒风被王劲一副并不算宽大的身躯尽数接下。 其实兄弟们都知道,此番出城,危险不大,作为斥候去打探军情,和大伙一起被官家家眷拖累比起来,活命的机会更大,遇到岳飞将军所部军队的机会也更大。 现在的王劲只是一个小队正,如果他做了杨略的副手,就等同于成了我嫡系的嫡系。日后只要我官做大了,他的职位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水涨船高。这也是我目前可以回报亲兵们那句誓言的唯一方法,让他们看见公道会有,仁义也会有,杨家人不会亏待自己的兄弟。 王劲提了一杆新找来的长枪,在马背上端端正正地坐直,又不忘回首向身后人拱手示意,干脆地去了。 “嗡——”李府的大门被重新打开,这时,我居然可以把李府家丁那种令人微醺的震撼与麾下骑兵的士气都抛去脑后。 “她来了!”我这样想着,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待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后,我干脆地翻身下马,将兵器一把递给了身后跟来的杨文。可是白马亮银枪脱了手,我又觉得浑身不自在了,两只手抬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好像……这是我这么些日子第一次有资格拜访李府,还是以一个类似于护卫的方式。原来我和那些凡夫俗子也并无差距,免俗这个形容也实在不适合用在我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觉着身前这个站在李府高墙下的李卿儿有点儿陌生,某些芥蒂其实一直在我心里。 令我没想到的是,李卿儿径直把目光搭在了我的眼睛上,只柔声说了句:“我知道你会来!” 在这一刻李卿儿好像是看清了我心头的顾忌,她眼神中的坚定与温柔就像是一个等着自己晚归丈夫的妻子,我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这时那个在耳畔回忆了无数遍的声音又再次响了起来:“那我天天偷偷往这跑是为了什么?为了跟你学练兵打仗啊?杨哥哥,我只问你一句,你……你愿意保护我吗?……其实,呵呵,我有时也不大聪明,那我就当你是承诺了!” “我来……”我原想说“我来奉命护送你们出城。” 可是话说了一半,好像鬼使神差地,我把身上的那些命令、任务、家世门楣一股脑抛开了,转而涌上心头的,我笑了笑,深呼出一口气对她说:“从现在开始,我保护你。” 李卿儿话语中的信任与依赖,我要是还听不懂的话,这次我不想再装傻了。“从现在开始,我保护你”,与其把它说成是一句承诺,不如说是一句表白。 李卿儿的眼睛里只闪烁了一下,又黯淡了。这几个月以来我回避了太多属于她的热情,哪怕是这次我主动了,她也在怀疑是不是她的一厢情愿。 “奉命?”她不确信的追问着,有点自嘲。 “我想!”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再一次郑重地回答。嘴里运着词汇,却想不来下文。 “多久?”她的目光突然燃了起来,像火一样炙热、温暖。不用我再多说,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手里有长枪、有兄弟,一辈子!”我感觉自己疯了,什么话都好不顾及地往外说,像是要抛开一切自立门户。 “你不是说过吗,你当我承诺了,那“”我就是承诺了!”见李卿儿突然安静,我目光热烈了起来,慢慢呼出一口气,又小心地去问:“你愿……” “我等了你好久,……阿爷他,这建康城!”她眼睛突然发红,半天说不出话。李税在旁人眼里再混蛋,对她这个女儿却从来没差过,亲情这东西,酝酿的年份久了,没人愿意割舍。我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没人能一时半会缓过神来,何况她一介养在闺中的女子。 可她偏偏又抬起那双红色的眼睛冲我笑了笑:“幸好,我还有你。” 这瞬间,那抹泪痕扯得心里痛了痛,打消了我所有的顾及。 凭她的聪明,定然想得到李税接下来会把家族引向何处,她家中的几个短视兄长,又怎么容得她一个庶出女儿,继续与他们去分那一杯几乎快被这个岌岌可危的朝廷弄撒的庚。 “她只有我了!”这是我从她话语里听到的另一层含义。她终于有机会斩断原来尔虞我诈的生活,可是那层关系毕竟骨肉相连,分开那一刻的痛,注定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我想把她抱入怀里,却奈何没有这个时代的名分,只能强打起精神,轻轻地看着她笑了笑,给她我现在能给的所有温柔。 “校尉大人!杨校尉真是好气魄,大敌当前尚能临危不乱。方才的贼人尽数伏诛了吗?”突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有小厮感到事情不对劲,跑去李府四处寻觅,终于在一处偏房的床底找到自家主人告了状。 我转头一看,来的是李家的二公子,李净,字延学。见到其膝弯处的余灰,我心中满是不屑,真是什么人养出什么崽子。 李净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你杨再兴只是一个校尉,配不上李家的女儿,要搞清楚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我原本没想理会他,但看到卿儿那透着忧愁的眉宇,心里忍不住紧了紧。这个时候,我必须为她站出来。她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待我,若是我逃避了,岂不是让丫头寒心?如果连面对她家人的勇气都没有,倒不如哪天从床上爬来,找碗药喝下去算了。 卿儿的这个二哥李净官至正八品承事郎,刚好就比我这个御武校尉官大了那么一阶半级。官大一级压死人固然是时间至理名言,但更精妙的还得看另一句:县官不如现管。 想起阿爷临行在前的指点,我又重新在脸上挂上了笑意,转过身一脸玩味地看向自己这个未来的大舅哥:“怎么,延学兄还怕我手底下兵锋不利,误了大伙的行程?”我故意将声音提了起来,像是在同时说给周围的兄弟们听。 唰!几十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李净的身体下意识僵硬起来,明明在那一道道目光中找不出半分杀气,却让空气中凭添了些血腥味道。 周围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贼寇尸体好像还带着余温,但李净却能清晰地感觉它们在一点点地变冷。 我用微笑和礼貌为盾,以唇语为矛,将自己的回击一并抛出。其中意思表达地也很明确:要是你李净敢在口头上贬低兄弟们的实力,觉得大伙不行,那就滚蛋!提起你的细胳膊细腿自己走去朝廷,杨家军庙小,供奉不起比主将高了半品的“大”佛。 “哈哈哈哈,早闻杨家有子用兵如神,手下兄弟各个骁勇,今日见到再兴果然名不虚传!今日贼子困我李府,全靠再兴率众弟兄解围,哥哥我在这代李府一干老少谢过了。”一面说着,声音的主人一面朝着我这边行了一个平揖。 “呵,来了个懂事的。”一些有经验的兄弟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暗自评判。大伙拼了性命为李府解围,换来的却是李家二公子那阴阳怪气的质问,就好像大伙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一般。因此,大多兄弟心里都是愤愤不平。 赶来替李净说话的是李家长子,李爽字延智。见其如此客气,又是卿儿长兄,我也不敢再托大了,连忙侧开半个身子还礼:“李家大兄说的是哪的话,守护一方安康本就是我分内之职,何况你我两家长者同朝为官,平日里又素有往来,今日见伯父家正遭贼困,莫非小弟还敢袖手旁观不成。”好不容易见到李爽的客气,我仔细地把握着言语,试着强赖着为两家增添交情,又笑着半半地开了个玩笑。 见李爽脸上并无任何不妥,我顺了口气又继续补充:“再说,若无大兄调度有方,在府内威慑住了贼寇,我等胜得断不会如此轻松。” “贤弟莫要笑我,为兄哪算得上是什么知兵之人。哎,我只知贤弟名为再兴,却不知家中可已取有表字?”李爽在话题上突然来了个大转弯,绕得我有点猝不及防。 听李爽提及家事,一想到家中突逢大变,我的眼中不禁多了几分落寞:“再兴时年十五,家中尚未取有表字!” “十五?倒是与我家卿儿是相仿年纪。”李爽就像是早有准备一般,幽幽地将口中言语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