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西秦》 第一章 登高望远怀凌霄 周显王三十九年,公元前330年。 正午的阳光显得格外的刺眼,照射在湔堋却湿热无比,就连青城山的老杉树也不由得耷拉下了脑袋。它虽喜阳光,却做不出向日葵那般奉承的模样。 零零碎碎的阳光穿过杉树的缝隙,如星点一般洒在青城山的泥地上。万籁俱寂,只看得一道身影自西而过,迅捷的躲过了阳光的照射,溅不起一点泥花,沿着道路悄然而行,却簌簌惊起了不远的杜鹃。 泰甲穿着素色的布衣,虽然衣服崭新,边角却已烂的不成原样,破烂的皂巾围绕在腰间,中间鼓鼓囊囊的是他今日的干粮。细碎的头发蓬乱的生长着,却被打理的干干净净,以至于被遮挡的眼睛都显得明亮了许多。 纵然只有六岁,泰甲眼中却有不一般的坚决;他手臂握有千钧之力,却只是轻轻的掰下林间一颗竹笋——夏秋正是竹笋的出笋期,竹笋的味道也颇为甘甜,平日只有部落中有权之人才吃得起,晚上叫阿母做着试试。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攀登青城山,也是他第一次远游。纵然此地距离他位于湔堋的部落不过二十五六里,但他却花费了近两个时辰才来到这里,中间未得片刻休息,以致豆大的汗水下暴雨般落下。 湔(jian)是先秦时期都江堰的名字,因为那个时候李冰还没做蜀郡太守,都江堰不过是个低洼的洪涝地带罢了。 为了这一天,泰甲费尽心思:每日晚饭都留下一点粟米晒干,续了两周才得今日干粮,还为了起早特意在这几日补了觉;天边刚有点鱼肚白便动身离去,只怕父母现在还在部落里慌忙的寻找自己吧! 想起慌乱的父母,泰甲眼中闪过一丝愧意,虽然他才六岁,却颇为早熟,自然知道今日的行为取不得的!但是泰甲有他自己需求,今日冒险来到青城山,只为了山中的那颗巨大的神石。 现在是蜀国开明王朝,蜀中各部落皆信仰自然,以为自然有灵,万物皆灵。而为了祭祀神灵,湔堋附近的几个部落搜罗了一块巨大无比的白色石头,由六个精壮无比的汉子搬运到青城山,只有在重大节日的时候方才会开山,让神石接受人们的供奉。 青城山乃是千古灵地,也难怪后来会成为十大洞天之一,据说黄帝时期宁封子于此处得道,将神石供奉在此确实是十分明智的选择。 但泰甲并不是为了供奉而来——听说那神石于青城山孕育百年,已经有了灵性,凡是能够搬动它的人,都能见得仙人,满足自己的愿望。 泰甲只有一股愿望,那便是请神仙将湔堋修筑成真正的堰坝! 自古以来,蜀中洪灾常起,纵然有鳖灵治洪,但岷江河水依旧是蜀中百姓的心腹之患。泰甲虽年幼,却曾数次看见突来的山洪将族人湮没,亲眼看着家园变成泽国。因此便暗暗下定决心,定要想办法修筑堰坝! 也不知泰甲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荒诞无稽的传言,说青城山上有仙人,可以满足抬起神石的有缘人一个愿望,以至于淳朴天真的泰甲冒险进山。 山中设有关卡,并有各部落重兵把守,想要见得神石并非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搬动神石惊天动地,如何能够悄然处之? 但泰甲不信邪,靠着一棵老梧桐休息了片刻,将干粮吃了个干净,便又重新鼓足力气,朝着山上小心进发。 他本还有两个同路的小孩,都是不怕惹事的熊孩子;只是泰甲走得太快,二人追了许久也没能追到,泰甲只得一人孤身上山了。 青城山占地面积颇大,最高峰尚有一千余米,泰甲虽然费尽周折来到半山腰,却险些迷失其中。要不是泰甲依旧沿着土路看着了设在要道口的关卡,恐怕今天一天都上不了山。 关卡只由些许拒马简单铸成,但最让人在意的却是那十二个镇守于此地的士兵。他们身材裸露,仅一张野豕皮遮挡下身,锋利的青铜剑在他们腰间散发阵阵青光,虽然装备简陋,但在泰甲眼中却是威风无比。 十二个人脸上带着巨大的青铜面具,与三星堆出土的面具无二,宽厚的眼睛下附着着臃肿的鼻梁,其下是咧到脑袋后面的大嘴巴,无一不叙述着一段悠久的文化,但在此刻却让泰甲感觉脊背生凉。 望着整齐划一的部队,泰甲嘟囔道:“寻了半日,只有此处似乎可以上山,但戒备如此森严,为之奈何?” 青铜面具代表着部落的信仰,只有极其重要的人才能佩戴;就算泰甲有胆子深入到青城山中,却也没胆与这些士兵正面交锋。 就在泰甲两难之时,面前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潜伏已久的伏兵。泰甲反应迅速,连忙朝另一棵树后奔去,却被树枝绊了一跤,发出巨大的声响。 “何人在此?” 声响自然传到了守卫之处,原本懒散聊天的众人忽然打出十二万分的精神朝泰甲处合围而去,完全不给泰甲逃跑的时机。 这些祭坛守卫,无一不是训练有素的精英;就算这些蜀中部落的小兵比不上秦国战士,但足以震慑类似泰甲这种“心怀不轨”的人了。 泰甲暗叫一声不妙,心中正感晦气,不想一只黑色的熊掌拉住了他素色的衣角,吓得泰甲以为别人已经寻了过来,连滚带爬的意图朝深山跑去,又是“噼里啪啦”发出一阵巨大的声响。 “有贼人!” “速去追赶,休走了贼人!” 十二人迅速出击,青锋出鞘,已然将泰甲合围在了半径不过二十米的密林之中。泰甲眼见自己逃脱不得,愤愤的朝自己身后看去,却只见一个黑白相间,体型不过自己脑袋大小的似熊类猫的动物,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这蠢萌的生物自然便是熊猫,又称食铁兽、执夷、貊等等。曾遍居四川各地,蠢萌蠢萌的外表颇招人喜爱,更何况它天生具有灵性,实在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这时候猫尚且没有传入中原,泰甲自然以为是熊,但他何曾见过黑白相间的熊?只当是个稀奇物种,便面带愤怒的将它抓将起来——这对天生神力的他而言并不算难事。 他低声喝骂道:“原来就是你这白熊害得我暴露的位置,我今天若是被抓了,也要杀了你报仇!” 他说的震怒,但熊猫却只是偏了偏脑袋,并不知道他在说啥。 手中毛茸茸的触感,那白熊一脸懵懂的望着泰甲,深陷在黑眼圈中的眼睛露出一抹憨痴。它在泰甲的手上挣扎着,似乎想要朝泰甲的胸口挪去,怎奈泰甲力大无比,将他死死的抓在手中。 挣扎了半响也不见泰甲双手有所松动,白熊只能傻兮兮眼巴巴的看着泰甲,就差哭出声来了。 “你……你看我也没用,我,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泰甲绝对不知道自己脸红了,这熊猫不过几个月大,正是最萌的时候,仅仅一瞪便把泰甲坚硬如铁的内心软化了下来,即便是他也无法抵挡熊猫的乖巧。 泰甲将熊猫放在地上,春心萌动的看着他;却没想到这熊猫狡猾的紧,用他那乖萌的外表征服泰甲之后,竟趁他不注意一脑袋钻进了泰甲的衣襟,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叼走了泰甲之前采集的竹笋,然后一溜烟的朝深山跑去。 别看它蠢萌憨痴外加身材肥胖,跑起路来竟是比泰甲还要快上一倍! “你……你这个小贼!我那么相信你,你居然,居然抢我的晚饭!” 泰甲怒不可遏,他哪知道这熊猫本来就是闻着他怀中竹笋的气味才攀上他的?泰甲现在算是明白了——越憨越可爱的东西,往往越贼越狡猾! “他朝深山跑去了!” “休走了贼人,绝对不能让他溜到祭坛去!” 不过泰甲万万没想到,正是因为那只小熊猫的狡猾,将十二名守卫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走了。泰甲潜伏在灌木丛中不敢发出一点的声音,直到那些守卫朝着熊猫离去的方向跑了数百米,他才缓缓地露出头来。 “这白熊竟如此有灵性?嘿嘿,看来今日真有神仙助我!” 既然与那熊猫恩怨两清,那泰甲也没有必要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他小心翼翼的朝关卡处挪去,深怕突然之间又钻出几名守卫来。 好在泰甲的担忧并没有实现,他一路上山,途中又碰上了四五个关卡,但因为第一关卡守卫森严,这后面的关卡反倒懈怠了,泰甲并没有耗费多大的力气便潜了过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狭窄的泥路忽然宽阔了起来,隐隐约约有道霞光照射在青城山上。泰甲以为快到青城绝顶了,不由得加快了速度,满怀期待的朝山上爬去。 第一章 白石仙人 老霄顶,后世又称彭祖顶峰、老君阁等等。阳光正烈,却不能阻止泰甲向前的步伐;未几,只见前面的泥路上出现了片片青泥石板,虽然凌乱,却有一种庄严肃穆的味道。 青泥板上伫立着一块长三丈,宽一丈八尺,高仅三尺的巨大青铜台,因为草地生长茂盛,所以这青绿色的青铜台便不太显眼,但它顶上的那颗巨大白石足以撩拨泰甲的视线。 巨石形状并不规整,但表面却极其光滑;青城山多雨,雨水的淋漓使得白石将身上的顽刺被悉数打磨。此刻被供奉在山上的它,谁知道几千年后会不会被有心人提笔写上两句,成为山上的一座丰碑? 泰甲望着被阳光照射的灵光熠熠的白石,不由自主的向前靠去,想要抚摸那光滑的石身。当他的手刚刚触碰到白石的时候,泰甲只感觉一股混沌之力窜入身体,沿着血管遍布全身,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坦自心底蔓延开来。 泰甲本就天生神力,如今神石中也不知为何帮了他一把,让他感觉力敌千钧!只见他反手一个大抱,便将巨石压在身前,神力一动,只见飞沙走石,霞光陨落,悄然间竟是雷霆万钧,天崩地裂!瞬息之间,那神石竟就这么被他给举起来了! 许多年后,有个叫项羽的人力能扛鼎,却不想一百年前,便有如此神力的少年! 神石一起,蓦的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嘶吼,黑云压城,仿佛云后藏有几条雄伟的巨龙。泰甲吓得大惊失色,但仅仅片刻,那道嘶吼变成一道轻快的低吟,仿佛绵羊一般温顺。 “我举起来了!我举起来了!哈哈哈哈!” 泰甲放纵的山顶笑着,怀抱神石的双手依旧没有松懈;因为他已经成功的搬动了神石,却没见到本该出现的仙人。 他夸张的四周张望着,希望看见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忽然落下,实现自己的愿望。 一道颇为机械的声音从密林中传来,倒不像是人的步伐,更像是受到指令的机器人。泰甲眼神一变,只见森林中钻出一个骑着绵羊的老者,仙风道骨,古稀年龄;宽大的袍服几乎遮挡了他胯下的绵羊,只留得一双麻木的眼睛。 若是再看的仔细一些,便可以看出他那胯下的羊,竟是以木头雕铸,栩栩如生! 泰甲大喜,没曾想此处真的有仙人!他当即将神石重新放置在青铜台上,轰隆一声巨响,好似陨石落地,惊动了山下的守卫。 “有人在山上?” “快去探查!决不可让贼人坏了神石!” 泰甲虽知道这声巨响必然触动了周遭守卫,但他也不惧,飞也似的朝那仙人奔去,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那仙人一脸茫然,自己不过恰好云游此处,见得镇山石有异动方才来查看,怎的有这么个小孩?仙人先是打量了一下那巨大的石头,又看着不足石头大小十分之一的泰甲,不由得一窒。 “这小孩子挪动了青城山的镇山石?” 眼见泰甲还跪在地上磕响头,仙人无奈一笑,虚抬一手道:“小子,你权且起来!” 泰甲忙不迭的抬起了脑袋,眼睛放光道:“仙人在上!我乃湔堋氐族人泰甲,听闻挪动神石可见仙人,今日一试果然不假!还望仙人可满足泰甲薄愿,泰甲将来必然厚报!” 没等仙人说话,泰甲便一口气把自己的需求给说了出来,看的仙人哭笑不得,说道:“汝识错人了,某在绥山修行,如何管得了青城之事?今日不过云游此地,侥幸与你相遇罢了!” “仙人就是仙人!你是白石仙人!仙人拒绝,可是不愿满足泰甲愿望?” 修道之人寻的是个清心寡欲,本就没有必要满足谁的愿望。但今日一见泰甲,仙人便感觉这小子颇有灵性,而且还身怀绝技,可以挪动镇山石,顿时萌生了收他为徒的想法。 毕竟仙人收徒靠的是随缘,看得高兴就想收你,看的不高兴就想撵你。 “你叫泰甲?” “正是!” 仙人轻捻胡须道:“吾名葛由,百年前于蜀地得道,飞升成仙;今日你我既然有缘,我便送你一场造化——你可愿与我一同修道?” 泰甲不懂啥叫修道,只能本能的问道:“修道可否满足我的愿望?” “修道之人清心寡欲,远离俗世,可得长生之法,变化之术,御风而行等大通之道……无病无死,无忧无虑,美哉尘世之间,人人艳羡!以你悟性,只需二百年便可修的正道!若你愿意,我便为汝师父,教授习仙之术!” 泰甲不满的摇了摇头:“不好不好!” 葛由奇道:“为何不好?” “听仙人话说,以后我也要成为仙人,然后为了满足世人愿望到处跑,太累太累!” 葛由气的鼻子都歪了,骂道:“谁给你说修成正果之后就要为了俗世奔波?谁说成为仙人是满足俗人的愿望?荒唐!” 泰甲回道:“不为俗事奔波,不能为以前的朋友亲人寻便利,那为啥修仙?就为的自己一时的快活吗?不好不好!” 不管咋样,就是不好了? 葛由听罢,竟然不感觉气愤,他甚至觉得自己还是太低估泰甲的悟性了!这小孩颇具灵性,却如一颗未经打磨的顽石,远非常人可比! “那你来此是为作甚?” 泰甲见仙人发问,连忙跪地磕头道:“仙人在上,我家湔堋时时为洪涝所淹没,只求仙人可动仙力为我等筑出堰坝,泰甲感激不已!” 葛由一愣:“这便是你的愿望?” “是!” 葛由半晌没有说话,手指微微一动,终于,他苦笑一声,轻叹自己的无知——他算过了,这小子有修仙的根骨,却无修仙的缘分;而且将来路途坎坷,因种种原因不可青史留名,但却能成为这一朝不可忽视的人物! 让他修仙,简直屈才了。 此时泰甲虽幼,却已经将心放到了苍生疾苦之上,不是他们这种为了自己的仙途而折首之辈。 不过很遗憾,此事已经超出了葛由的能力范围,他只能摇头对泰甲说抱歉;泰甲很稀奇,部落里的人不是说仙人是自然的化身吗?不是什么都可以做到吗?他以为是仙人太抠,便要强逼仙人满足自己的愿望。 泰甲三番五次的强求,最后葛由实在是被弄烦了,略带毛躁的说道:“你不用求我了!蜀中修道之人成百上千,纵然你把他们全部找来,也不可能筑起堰坝!” 泰甲以为他还在推辞,心想仙人都是如此小气的嘛?不满道:“为何?” “凡人力可为者,我等修道之人便不可干涉,否则不就助长了尔等的惰性?若今日我等帮你筑起堰坝,明日你是不是又会来求我筑城?后日你会不会来求我造房子?大后日又让我帮你造孩子?……呸呸呸,今日竟说出如此粗鄙之语!” 葛由说道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突然老脸一红,转过身去,没想到自己愤怒一刻,竟让自己说出了如此烂俗之言。 泰甲张了张嘴,似乎打算反驳什么,但人类确实有惰性,他竟无言以对。 眼见泰甲败下阵来,葛由新生怜悯,又是劝道:“若你有其他的愿望,我可尝试助你一助!若是没有,我这便要走了……” 泰甲仰望着葛由,却又说不出什么愿望来;葛由心中焦急,心道你这臭小子,难道就只想着筑堰坝不成?看你这副模样也不似大户人家,怎的不对自己上点心? 自己……有了有了! 葛由见泰甲半晌未说话,终是说道:“不如如此……泰甲,我授你一致富之法,保准让你全家受益,富泽后世!” 第二章 如梦幻泡影 “福泽后世?仙人你就别吹牛皮了!哪里来的什么福泽后世的妙招?依我来看,这年头唯一可以福泽后世的法子,就是当上开明王!” 相传周武王时,蜀中有鱼凫王杜宇助其讨伐商纣;及其晚年权微力衰,便禅位于丞相鳖灵,自己却化身成杜鹃日日啼血,由是有了开明王朝。 开明王朝如今已传十一帝,泰甲见识不大,只知道他所在的地盘是开明家的地盘,所以说这年头最福泽后世的一家便是开明王一家,就连他部落的酋长都不一定能够完全福泽后世。 如今泰甲与葛由说话也是随便了许多,似乎隐隐之间感觉这个仙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说什么召唤仙人满足愿望,谁放的这么臭的狗屁? 葛由并没有因为泰甲的轻慢而感到羞恼,毕竟自己有没有本事只有自己知道。他缓缓的自木羊背上下来,不看不知道,这一看竟有丈二身材(秦度量一丈约两米三),站起来犹如一座小山。 “我这致富之法,自然是那国王不知道的!”葛由昂首一笑,颇为自得,“说罢,汝是想学行商之法,还是屯田之法?亦或是冶炼之术、纺织之术、行医之术?若你愿意学习算学名留青史,我亦有不错的法子,只是不可惠及后人罢了!” 葛由这一句话便包含了商、农、铁、纺、医、术六种行业,放在那个时候怎么说都能安身立命了;若是有奇特的法子,惠及后人、发家致富自然不在话下。 泰甲虽然是一个小小部落中人,但却也知道这些职业;不过听葛由说完,却也没流露出崇拜亦或是渴望的表情,看的葛由不知所措。 “这行商固然是好的,发家致富嘛,商人自然是赚的多……但商人的地位太低了,就算再怎么富有,穿的不能太好,还不能有自家的田地,不过是多了些给开明王的税钱罢了!” “屯田嘛……倒是可以,但我家没地啊!地都被那些奴隶主给占了,我屯啥?” “冶炼这玩意儿太麻烦,听俺们部落的铜匠说,一个小小的青铜簋(gui,食器,类似现在的碗)都要锻冶八九个时辰,制模、制范、浇铸、修整好多步骤,运气不好做坏了还要重新做哩!” “纺织这玩意儿开明国内是人都会,连中原商人都经常来我们这里换丝绸,不稀奇不稀奇!” “行医……听隔壁村落的老医工说要背几十味几百味的药草,有事没事还要试试草药有没有毒;万一不小心把人给医死了,还不得被别人收拾?” “算学——那是什么?” 听着泰甲一个接着一个把铁饭碗给摒弃,葛由气的都快吐血了!自己好心好意的想要助他一助,怎的还被他嫌弃成这般模样? 难道你当我是菩提老祖你是孙猴子?只为自己得个长生,你把占卜之道、辟谷之法、参禅之术、百家之学都给我贬得一文不值? 我可没有在三更半夜等你来求道的兴趣! 葛由心想自己不能动怒,便强忍怒气道:“如此,你倒想如何?若你只想修那堰坝,我这里并无那建筑之学,你好自为之吧!” 泰甲这时才见仙人白眉微簇,印堂隐隐有火,方知晓自己逞一时之痛快,惹怒了仙人,便连忙赔笑道:“仙人哪里的话?泰甲得见仙人足矣,如何还敢奢望许多?仙人若是喜欢,随意教泰甲些什么便可!” 葛由平生第一次觉得死亡是多么美好的事情,这泰甲太能刺激人了,偏生自己修行还不能动怒!得得得,遇上你算我倒了大霉,赶紧教你一些活命之法,我便回那绥山去了! “既然你看不上那六家之法,我这里有一畜牧之道,可教你母猪过产二八,耕牛力壮扛鼎,雌羊绵毛旺盛,马匹雄壮威风……学得此法,福泽后世不过尔尔!” 泰甲刚欲说些什么,却不想葛由冷眼一瞪,似乎在说你废话怎的那么多?不学也得给老子学!便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 葛由见泰甲终于不说话了,故作满意的笑了笑道:“孺子可教也!既如此,我便授你畜牧之法!你好生运用,福泽后世不在话下,某去也!” 泰甲只感觉脑间似乎多了许多的东西,懵懵然竟是学得了畜养畜生之法;未等泰甲反应,那葛由便跳上了木羊,悄然朝深林中走去。泰甲意欲追赶,却发现无论如何追逐,都好似原地踏步一般,只能看见葛由渐行渐远,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传我畜牧之法,你倒是送我两头牛两头羊啊!再不济,你给我只鸡仔也行啊!” 葛由刚走,泰甲便颇为不耐的抱怨了起来;他并不是嫌弃畜牧之法不好,问题是他家只是普通的庶民,赋税全靠酋长,连田地都没有,依打猎、捕鱼为生,哪里能够畜养家畜?那玩意儿都是奴隶主和酋长那些人才能够养的! 不过若是仙人把什么都给你准备好了,那你还有什么拼搏的意思?干脆躺着等死算了。 想起那如泉水般涌入自己脑海的知识,泰甲悔不当初,说道:“早知道这么方便就能学得此法,我何必那般纠缠?还不如让他一并教给我算了!哇!真的可恨啊!我怎么这么蠢?” 一回忆起之前的态度,泰甲就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刮子! “这下倒好,修筑堰坝的事情没得商量,还学了这般没用的玩意儿!回去以后可怎么与阿母交代啊!” 幸好葛由走的快,要是让他再听见泰甲说的这番话,迟早会被气的仙气尽失,跳崖摔死。他那畜牧之法可是阅尽山川,寻古今之名著,前接上古之基础,后续明清之精髓,取其中精华授予泰甲,却被泰甲贬得一文不值! 不过这也怨不得泰甲,谁让他家连一头猪……不,连一只鸡都养不起呢? 湔堋是氐羌人的地盘,氐羌人来自于古青藏高原,自然是善于畜牧;只是蜀中的氐羌人与华夏族接触久了,渐渐步入了农耕社会,由是只有贵族才能畜养家畜了。 没有田地,只能租地的普通庶民,哪里来的地方养个鸡鸭鹅牛羊猪?再说的难听点,连自己都吃不饱,哪里来的粮食去喂养畜生? 至于去深山密林里去找动物畜养的事情就别想了,且不说那里是公家的地盘,除了允许在山脚打猎,哪里准你动他一草一木?何况野兽岂是一朝一夕能驯服的?你将它关在大棚的第一天,第二天就能给你开个大洞逃跑。 由是泰甲暂时将此事放在了一边,等他家里能有一头猪或者一头羊再说。 “话说杏夫与穷坚可真的慢啊……怎么这么久了还没上来?” 杏夫与穷坚就是与泰甲同路的两个熊孩子,泰甲连哄带骗,才把二人从部落里给带了出来;泰甲并不是觉得他们二人对自己有太大的帮助,只是这次出来的事情他二人正好知道,万一被自己父母逮住了,还不得杀气腾腾的奔青城山来? 已是下午三点左右,泰甲越发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便准备下山去,万一碰巧遇见了二人呢?谁知刚准备动身,便停着南出口有一道朦胧的声音:“确是听得了那神石响动的声音,那贼人必然还在山上,跑不得的!” 糟糕!竟是让守卫上了山! 泰甲忙不迭的又朝北出口的跑去,却不想直接撞到了一块坚硬庞大的物体,瞬间翻了车。没待泰甲发声惊呼,那物体似乎说话了:“臭小子,原来之前偷跑的是你!” 第三章 作威作福 泰甲一晃神,愣愣的看着眼前那头戴青铜面具的男子,身材健硕如牛。他正欲说话,那男子一把抓起泰甲,猛地朝山下跑去,一边说道:“好你个臭小子!要不是你遇上了俺,那些羌族的畜生肯定活剥了你!” 南北出口由各个部落交替镇守,泰甲运气好,北出口今日正是氐族部落的镇守;而那个上山之人又恰好认识泰甲,慌忙的将他运下了山。 “肱长叔?”泰甲似乎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正是自己父亲的亲兄弟肱长。 “你把神石给动了?”肱长没有正面回应,似是冷静的说道,得到泰甲肯定的回答之后,方才变得惊恐了起来:“我原以为穷坚、杏夫那两个小孩哄骗我,没曾想你竟然真动了贼胆!” 原来穷坚杏夫二人早就被他们抓到了,难怪半天都没有上山! 泰甲傻傻的笑了笑,似乎把他的话当做了褒奖。 “笑屁啊!此事让长老知道了,还不得砍了你们仨?攀登青城山是大过,挪动神石更是死罪!你担当得起吗?” 泰甲不屑的说道:“杀我?长老他舍得吗?我可是百年不遇的神之子,就算我犯了老祖宗的法,他也舍不得杀我!肱长叔,俺劝你一句,当做啥也没看到,这对你也好!” 他们部落不仅仅是奴隶部落,更是封建的不能再封建的部落;泰甲天生神力,被当做是神之子百般呵护,由是助长了泰甲的气焰,这也是他为什么敢闯青城山的原因之一。 “哼!我倒不信了!看看你怎么过今日难关!也好让我那糊涂的老弟长长记性!” 泰甲笑而不语,未几,便见肱长带着他走到之前第一个关卡,另有八九个士兵看守着两个不知所措的孩童,厚重的青铜面具后不知是什么表情。 “泰甲,你……当真还是动手了?” 两个小孩中的小男孩突然发问,见泰甲点头回应,竟是绝望的跪坐在了地上,大呼道:“完了完了,俺的全家性命完了!” 泰甲不满道:“穷坚,你怎么这么不信任我?我把你带出来,难不成会害了你?是不是,杏夫?” 只见泰甲所视之人是一个与泰甲二人差不多年岁的女生,眼神却早已空洞,仿佛灵魂去游荡奈何桥了一般。泰甲知道杏夫胆小,早就被自己动神石这件事情吓破了胆。 泰甲无奈的吐了吐舌头,重重道:“切!你们二人就看着吧,只要他们几个敢把俺交给长老,俺自然有办法逃出来!” …… 一切正如泰甲所预料,长老完全没有治他的罪,只是关了他与俩熊孩子半个月的紧闭,而且还吃穿不愁,完全不叫处罚。 主要原因是羌族的那些人根本没看见泰甲的影子,这事也就那几个人知道;长老心疼泰甲,自然不舍得重罚,所以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泰甲天生神力之事人尽皆知,被部落之人当做祥瑞,理所应当的被部落的长老当做神之子,待遇好的不行,谁想杀泰甲,长老第一个不同意! 但他叔叔肱长那十二个带着青铜面具的守卫就惨了,因为办事不力,从看守神坛的光荣扈从,变成了守卫湔山的小兵,就好像天蓬元帅变成了猪八戒一样,据说肱长为这时还去恳求长老,被长老的不肖孙子给狠狠教训了一番,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每每想起此事,泰甲总会嘲讽他那叔叔一番。 转眼之间,四年便过。 这四年来,泰甲无处可得畜生,但他觉得但只是时运未到罢了,他相信迟早有一天,自己会拥有属于他自己的畜养大棚! 湔山是湔堋一旁的大山,或者说湔堋是因为它而得名更为恰当。湔山是各个部落地主的财产,寻常民众只得在山脚抓捕些许猎物,登山是万万不敢的。 岷江水的波涛自古以来便汹涌澎湃,或许是因为它的正源是大渡河的缘故。 一双剑眉精星目,一口枣唇四方突;两口铜锣双臂坼,指点江河万骨枯。 泰甲穿着深灰色的狼皮短摆,赤裸的上身是一道又一道奇怪的纹路,仿佛坚持着什么古怪的信仰。黝黑的脸庞挂着坚毅的神色,发丝被江水打的湿润了,粘在泰甲的背上、肩上,却让他更有男子气概。 他手里拿着一块又一块的大石头,大如恐龙蛋一般,正费力的朝着水流汹涌处堆积去;不料仅仅过了片刻,汹涌的河流便将之淹没,再没了踪影。 泰甲站在水中,没过腰间的水并没有让他感到畏惧;他再一次尝试,似乎下一次就会成功了一样。 他心中对都江堰的执念依旧没有消散,似乎只要将最汹涌的地方堵住,那堰坝便会成功的筑成。 “别白费力气了!夏禹治洪之时可从未用过堵塞之法?你这行不通的!” 一道浑厚却又显稚嫩的声音在泰甲身后响起,泰甲并没有转过头去,只是淡淡的说道:“我自然是知道的,岷江水滚滚,依靠堵塞之法只会造成更大的洪流。只有疏导才是最好的办法!” 那声音又道:“那你为何……” 话未说完,泰甲便笑道:“岷江每年两汛期,每次都会让我等生不如死,阿翁也曾是修筑大坝的一员,却被洪水淹没……你当我堆集卵石是为了将水堵起来不成?我只是为了测水位罢了!真正的堰坝修筑,我已经有了点底墨……” 此地是一个斜坡,当地人都知道长宽高的;不过他们似乎并不知道数学上的三角形比例等价这种玩意儿——小三角形与囊括他的大三角形若是相似,那高度比例与斜长比例是相同的。 通过这一点,泰甲推算出了水位高度,便知道今年的汛期暂时不会到来。 这是他从部落长老那里学来的,他心中的长老一直料事如神,每次都能够预测到汛期到来的时间,从而将损失降低到最少,原来是因为这等原因。 “你说有办法了?”那声音的主人连忙上前,竟慌忙的走入水中,摔了个跟斗。 泰甲不自觉的笑了起来,将他扶到岸上,说道:“穷坚,我在这湔堋十年,看了湔堋八年,一共十五次汛期,两次大洪,怎能不对堰坝之事上心?依我来看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岷江分成两块!因为水道狭窄,湔堋地势低洼,故而上游雨季到来,下游便会有洪灾。只要将岷江分成两块,一块引流至蜀都,一块按照原路行驶,拓宽水路便可!不过这要控制好汛期与非汛期的水量,关于怎么做到这一点我倒还没有想好……” 穷坚听得一头雾水,怎的将岷江水分成两块就不会有洪灾?再说了河道这么窄你还能怎么分?难道分了他就不窄了? 泰甲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开山,导流。” 穷坚并没听见这四个字,心中嘀咕嘀,控制水量这种事情是人可以做到的?你确定你没逗我?人怎能撼动自然的力量?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锤击着穷坚的脑袋,不过泰甲并没有与他解释太多,毕竟这些计划都还在酝酿之中,说不得将来完全不会按照这种方法建设,只是他一个没看过书的能够想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却不知,这个看上去并不成熟的想法,将来反倒成了都江堰的设计蓝图。 “对了,我有个问题问你。”穷坚忽然说道。 泰甲示意他说下去。 “你直接站在水里用身体当测量不就行了吗,干嘛还要叠石头?” “……对了穷坚,话说你今天来做什么?你平时可不会没事来这里找我。” 泰甲不想告诉他之前自己没想到的事实,只能强行转变话题。 面对泰甲发问,穷坚这才想起了来的目的,连忙说道:“与你聊天险些忘了正事!开明王的使者来了,带了诏书正在部落里等着我们,说是要所有男丁到齐了才宣布!” 泰甲听罢颇为疑惑,开明王的使者……来湔堋作甚? 第四章 我要做国之勇士 三日之后,湔山山腰。 自东北方向传来一道高亢嘹亮的歌声,掩盖了岷江波涛滚滚声,飘到了呆坐在山上的泰甲耳中。 “羌人唱的歌那么老土,怎么还把你听得入神了?” 穷坚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泰甲身后,健硕的身体虽不及泰甲英武,却让人倍感安心;裸露的上身汩汩流着汗水,混杂着江水,更增一番男人风味,只是手上的小野鸡与他宽大的身躯略有不符。 见泰甲没有反应,穷坚又自言自语道:“哼,他们倒占了一个好地方,每次发大水都淹不着他们!倒不如我们再去偷他们一偷,省的老子心头痒痒的!” 氐羌本是一脉相传,但每次湔堋洪水大发,泰甲的氐族部落都是泛滥成灾,而羌族部落却几乎一次都没有遭灾,故而特别繁盛。 也正因为如此,两个部落互相看不顺眼,常有摩擦产生。 “又去偷啊?我感觉这样似乎有点不好!” 泰甲的另一侧是一名少女,黝黑的皮肤,活泼的表情上写满了担忧,扎着小辫的头发显得脏兮兮的,脸上画满青泥纹路,笑脸如灿烂的向日葵,只迎合着太阳,与青城山的老杉树截然不同。 泰甲无奈的叹了口气,朝穷坚说道:“穷坚,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般可以胡闹的时候了,我们部落与羌人部落和好了才几天,这就想要重新燃起战争吗?你忘了三日前开明王的诏书了吗?” 泰甲故意说得很成熟的模样,结果反倒显得有些幼稚了。而当他说到开明王的时候,眼中不可思议的流露出了一抹憧憬,让一旁的杏夫不由得惊呼一声,究竟是什么人能让自高自大的泰甲憧憬无比? 穷坚自然是懂得道理的,之前说的不过是气话罢了;他淡淡的撇了撇嘴,反借机嘲讽道:“怎么的,那说话比鸭子还难听的男人说的话你还听进去了不成?” “话说回来,那日开明王的使者究竟说了什么啊?”杏夫突然插嘴道。 开明国是奴隶制社会,由各个大小不同的部落组合在一起,共同尊cd的开明王为共主,其次便是酋长,一般被称作“侯”。酋长以下还有长老、奴隶主、士兵、庶民以及奴隶。 而这三个小孩,泰甲与杏夫都是属于庶民家的;穷坚要好一些,他爹是酋长的亲卫,所以地位比二人高一等。不过庶民还要分男女,女人地位最底下,所以那日杏夫并没有资格去听诏。 泰甲朝着东南方向望去,目光如炬道:“先帝死,新帝立。第十二任开明王刚刚继位,便想在蜀中各地寻找力士五人,命之‘国之勇士’。而我们湔堋也有机会推举一名力士前去。成为‘国之勇士’……其次便是让我们湔堋部落一定要以和为贵,莫要再爆发战争。” 在泰甲看来,这国之勇士的选举似乎远比部落之间的和平重要。 泰甲现在内心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在湔堋建立起真正的大坝,以兴蜀地水利。他之所以对开明王的诏令如此上心,就是想要在成为国之勇士后兴建都江堰。 他一个人能力有限,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开明王朝。 穷坚似是嘲笑般摊了摊手,稚嫩清秀的脸上满是不屑:“你别闹了,你虽天生神力,现在不过才十岁,招选勇士怎么也轮不到你身上来!退一万步来讲,你就算成功了,开明王也未必会听取你的要求!” 在穷坚看来,泰甲完全是不自量力!他比泰甲多看了些书,祖上还是鳖灵的属下,知道所谓的官场是什么样的。 泰甲或许谏言此事就需得好几年,就算开明王同意了,他的大臣也不一定同意;就算所有人都同意了,钱、人力也不一定够。以他们常年对湔堋的了解,没有蓝图和几百几千劳工数十年的努力,湔堋重建完全是空话。 穷坚自认为不比泰甲更了解湔堋,但这一点他还是明白的。 所以此事的成功率极低。 但泰甲却不以为然。如果开明王死了,那他就谏言下一个开明王;如果开明国被灭了,那就谏言灭掉开明国的诸侯!这就是他的决心! “部落十三岁即成年,我只需要三年时间!”泰甲不服气的握紧了拳头,“再说了,你们忘了我六岁的时候就能举起祭祀神石的事情吗?那石头当初可是六个壮汉一起推到青城山上去的!单凭这一点,湔堋还有比我更强的力士吗?还有比我更好的人选吗?” “是是是,托你的福,当年我和杏夫也莫名其妙的跟着受罚,和你一起关了半个月的禁闭!要是你到了蜀都还这么鲁莽,开明王不把你砍了下饭算你命大!” “呃……哼!也不知道当时谁被吓哭了,以为自己要全家被问斩了!” 泰甲是个倔脾气,眼见辩论落入下风正要发火,却被一旁的杏夫拦了下来。 看二人剑拔弩张,杏夫连忙转移话题:“对了对了,说起来泰甲你还没告诉过我们呢,那次搬动神石之后遇见仙人了吗?” 泰甲正要如实回答,却突然想起那个极其不靠谱的仙人葛由,真的是坑人不偿命,不由得干呕了一下,摇了摇头。 遇见这么个仙人,自己可真是亏大了! 杏夫有些失望的垂下了脑袋,而穷坚却一脸得胜者的姿态挺了挺胸,他早就说过泰甲是不可能见得到仙人的。自己当年陪他去,就是看他失败的表情的。 “妈的,怎么又是你们几个臭小子?老子怎么就这么晦气!莫不是瘟神缠上了我?” 正说话间,密林中忽然走出来一名手握石矛的赤膊士兵,脸上与众人一样画着奇怪的纹路,仅一裙子遮羞,怒目三人,吓得杏夫直接躲到了泰甲的身后。 “呃,肱长叔,怎么又是你?”泰甲尴尬的笑道。 “这句话应该老子问你才是!”肱长愤怒的拿枪指着泰甲,没了青铜面具的他也不显得那么吓人了,“妈的,四年前就是你这臭小子抬起祭祀神石,害得我被部落长老克扣粮食和盐钱!难不成你现在又忘了痛,跑到这湔山来寻死?” 泰甲不屑的回道:“切,我当时就让你别把此事说出去,你自己不听落得今天的下场,怪我不成?” 肱长被说的气不打一出来,偏生泰甲说的话还是对的,自己根本无处辩驳。自己如果当时听了他的话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不依旧是威风无比的祭坛守卫? 看泰甲一脸不屑的模样,肱长这才想起泰甲居然跑到湔山山腰来了,连忙警惕的喝道:“妈的,之前跑到青城山山顶,现在又跑湔山上来,你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吗?竟敢如此放肆!” 湔山意义虽不比青城山,但却是湔堋四大部落奴隶主的乐园;无论是狩猎还是游戏,至少不是他们这些庶民可以进入的地方。 “哎呀,这不看家里没粮了吗,到山上来找点猎物打打牙祭!”泰甲嬉皮笑脸的说道,“肱长叔你就当啥也没看到,我们马上就走了哦!” 躲在泰甲身后的杏夫不住的点头,穷坚却只是冷哼了一声,但明显有些畏惧,不过看泰甲又是这般嚣张的模样,心中似乎也不那么害怕了。 毕竟跟他混了第一次没出什么大事,心里面自然会对权威怠慢了。 有了四年前的教训,肱长也是学乖了,这小屁孩就是个人精!如果这次自己又把他交给长老,他肯定屁事没有,自己一定又是玩忽职守…… 妈的,怎么倒霉的都是自己?要这是自己的儿子,非把他废了! “滚!” …… 在肱长的监视下,三人顺着小路跑下了山,山脚下有一座搭建并不完善的桥梁,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部落里的人自此经过都会小心翼翼的,但这些小孩却根本不怕,来回嬉戏,看的河边劳作的人心惊胆战。 泰甲的部落坐落在岷江波涛中的一处湿地上,几乎与岷江齐平;若是发了洪水,过不了多久便会被淹没。不过经历了多次洪灾的族民们终于学聪明了,四处寻了泥土筑高了地基,虽比不上羌族的高地,但也能够支撑许久的时间。 三人刚刚过桥,便看见成群结队在岷江河边洗衣的妇人,为首的一名妇人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衫,看见了三人,连忙放下了手中淘洗的衣物跑了过来。 那妇人二十来岁,却早做了十年母亲;穿着桑蚕做的丝衣,头发挽着小髻,油润的脸颊仿佛明月一般光彩动人。她的颦笑并不能摄人心魄,但却能让人安下心来。 夷月看着泰甲一身脏兮兮的,便笑着将他的外套脱了下来,露出一身精干魁梧的躯体,笑道:“吾儿,你看你身上又弄得脏兮兮的,快点去洗洗,准备回家吃饭了!” 泰甲咧嘴一笑,颇为自豪的抓起了手中的野山鸡说道:“母亲你看,我今天狩猎到了野鸡,晚上可以有肉吃了!” 泰甲一伸手便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野鸡,快有泰甲大半的身高了。 穷坚瞥了一眼自己的小野鸡,真狠不得把它给压扁了显得大一点。 “吾儿真强,又可以做酱了,今晚上给你煮熟了吃!”夷月笑着接过了泰甲手中的野山鸡,试试重量还真沉,就准备拿到河边去清理羽毛洗刷干净。 “阿母,泰甲还帮我抓了只野鸡呢!他好厉害的!”杏夫忽然开口道,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脏兮兮、油腻腻的头发反射出阳光的色彩。 夷月热情的说道:“哪里的话?杏夫你平日才多照顾吾儿了,要不今晚上到阿母那里去吃?” 杏夫虽想应承,却似乎想起了什么,惋惜道:“不行啊,我还要回去给吾父做饭,晚了他又要……啊!不能叨扰阿母了!” 夷月也知道杏夫家的难处,只能轻叹那不争气的男人一声,希望他不要太过为难小杏夫。 杏夫家只有她爹一人,母亲早逝,父亲好赌,杏夫一人顶起了一片天。虽然杏夫家贫困难过,杏夫却没有丝毫的不满,自幼的教育早已让她逆来顺受,不过这一切却让夷月这个外人颇为心疼。 简单的聊完天后,杏夫便拜别了夷月三人;夷月看了眼泰甲,发现泰甲呆呆的望着杏夫离去的方向,便调侃道:“吾儿怎么了?难道喜欢小杏夫?” “没有!”泰甲倔强的回应道,“杏夫她那么善良,还很会做饭顾家……我,我怎么会喜欢?” “是吗?真可惜,吾还说将来你适婚了帮你说亲呢!”夷月故意惋惜般的说道。 “啊?阿母!真的吗?” 那个社会不在乎外貌,贫民之间也不论尊卑,只要能够生活在一起繁衍后代便好。但能够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夷月故作震惊道:“哎呀,你不是不喜欢她吗?” “你……阿母你太坏了!” 自古真情留不住,总是套路的人心;夷月见泰甲一脸怒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轻抚了一下泰甲的头发,心中想着等泰甲成年之后,就去杏夫家说亲去,免得她那好吃懒做的老爹一直坑害她。 一旁的穷坚撇了撇嘴,似乎并不好意思介入他们母子俩的话题中。 “嗨呀,你这臭娃儿,怎么又跟着去山上厮混?老娘说了好多次了,那是别人家的地方,去不得去不得!你个臭娃儿非不听!跟着那鳖孙厮混,找死不成?还有那山上野豕那么多,万一你被顶死我找谁说理去?” 一道恐怖的咆哮声从河的那头传来,压过了对岸羌族部落的歌声,成为了这天地间最为恐怖的存在。 第五章 部落泼妇 湔堋共有四个部落,绝大部分人是氐族与羌族,有少部分是从中原迁居来的商朝人,还有一部分南方来与羌人融合的蜀山氏后人,算是蜀地的土著。其下是许多的村落,人数从十几人到几百人不等。 而泰甲所在的部落,便是氐族部落。 据言西周时期尚无氐人记载,到了春秋战国时期方才有了一点墨渍。有言氐族是从古羌族中分化出来的一个族群,在陕西、甘肃交界处分布最为广泛。只有少部分的人流落到了蜀中,泰甲一族便是其中之一。 泰甲母子二人正交流的融洽,河的那头突然跑过来一个肥硕的悍妇,走起路来能感觉大地在颤抖,跑到了桥上更是把桥晃得直抽抽,河水翻滚如沸腾一般,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散架。 “穷坚家的那个悍妇?阿母,我们快走!” 泰甲见到那个泼妇,瞬间慌了神,就欲拉起夷月逃跑,却不想被那悍妇先行一步提拉了起来,被喷着口水骂道:“好你个泰甲,又拉着我家穷坚去山上捣乱!要是再闯下什么大祸,又要我家穷坚给你陪葬不成?大女,你说这咋整?” 泰甲感觉这泼妇的口水,甚至比岷江水更为澎湃。 穷坚的母亲便是羌人,从另一个部落嫁到这个部落的;因为自觉羌人高氐人一等,所以对氐人部落的许多人都傲慢无比,这也让的部落里许多女子都不愿与之打交道。不过也不知道穷坚他父亲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能和这么一个……丰满的女的私奔,细思恐极啊! 泰甲挣扎着想要从悍妇的手中逃脱,但纵然自己天生神力,这种被提拉姿势却难动分毫。 “哎呀,阳嘉,不过小孩玩耍,何必这么当真?再说了,你看穷坚不也带了个山鸡回来吗?实在不行俺家分你一点盐回去腌酱,就当赔礼了!”夷月连忙劝道。 “呸!那玩意儿也叫山鸡?小雏还差不多!你不提我还不想骂他,这他娘的泰甲都能带个十五六斤重的鸡来,你咋就这么没出息?” 那悍妇没有丝毫的停缓,依依不饶的骂道:“还有你,赔啥礼?你家自己都吃不饱还给我家盐!这瘟神去啥山不好偏去那贵族家才能上的湔山,抓到的野鸡你敢吃不成?先是让我家穷坚冒犯老天,现在又要坑害我母子,你家泰甲可犯了大罪!走走走,跟我去长老那里要个说法!” 说到这里,悍妇一面提拉着泰甲,一面抓起穷坚,如同一个天平般,就欲朝部落中央走去,夷月拦都拦不住。终于,一直隐忍的穷坚忍无可忍,一把甩开悍妇的手,但却后劲不足,看见悍妇愤怒的胖脸立马蔫了下来,嘟囔道:“阿母,你这过分了啊……” 泰甲却不在意,也不再挣扎,毕竟长老帮谁还不一定呢!他和长老的关系可不一般! “过分?老娘为了你好!别到时候被他害了都不知道!”说到此处,悍妇看着被提拉在半空身长六尺的泰甲,骂骂咧咧,“要是换在老娘的部落,这臭小子早该被活劈了,哪里还由得到他潇洒这么四年?” 此话一出,整个河岸都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岷江水的波涛声;悍妇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以至于整个河岸上洗衣淘米的女人都听见了她的抱怨。本着八卦的天性,无事的少妇小心翼翼的靠了过来,又想看热闹,又怕惹怒了她。 那悍妇当初嫁到这个部落来时,氐羌两家部落还没有和好,私奔来的完全见不得人。可悍妇完全不知尺度,竟脱口而出原来部落的准则,完全是在打自己的脸。 如今氐羌和解,她倒是放纵了不少。 似乎发现了言语的不妥,悍妇罕见的红了脸,只能在夷月的微笑中缓缓放下泰甲,拉起穷坚就走,一面还抱怨着:“这次俺就算了,大女,以后管着点你的娃,别让他来害我的娃!” “别拉我!”穷坚还想反抗,却被悍妇一巴掌呼在脸上晕了过去,最后竟是让悍妇直接抗了回去。 一巴掌,直接把泰甲吓傻了。 “幸好这悍妇不是我娘,不然可有的苦吃了!”望着遥遥远去的穷坚母子,泰甲不由得默哀了几秒。 夷月蹲下身来,好言安抚泰甲,让泰甲不要在意那悍妇的言语;泰甲努力的点了点头,因为他相信,有自己的母亲在,自己根本不害怕被这些外人欺负! 见着夷月还有事情要忙,泰甲也很懂事的不打扰自母亲,自己一人朝部落走去。 部落不比现在的县城,或许连一个镇、村的大小都不如;毕竟这里又不是舜帝的地盘,能够“二年成邑,三年cd”。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泰甲他们这个部落有好几百人,都是从古青藏高原迁徙过来的羌人后裔。又因为有开明王安插的奴隶主,整个部落都活跃了起来。 “哟,小泰甲,赶着回家去啊?”街头的七婶满脸堆笑,手中却也没干着活,只是与一群老太太围在一起。 七婶旁边的九阿嬷的脸本是绷的很难看的,看见泰甲却笑成了花:“泰甲,回头尝尝阿嬷新做的糕!” 同一个部落的人自然相互认识,有亲善者,亦有敌视者;但面对外敌入侵之时必是同仇敌忾。泰甲天生神力之事部落中的人皆知,而诸人又因为四年前的那件事对他或亲或疏。 不过有长远眼光的人自然不少,那些人以为泰甲见了仙人,自是巴不得攀上关系。 顺带一提,这个年代只有地位特殊的人才有姓氏;整个部落也就只有侯、长老还有奴隶主有那种东西,百姓也指代的是他们。所以泰甲他们这些人都是没有姓没有氏的,只有一个父辈随便想出来的名。 “喂,泰甲!” 走过一座屋前时,泰甲忽然被一道声音给喝住了;原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画着古怪的纹身,头发如清朝人一样扎成一块,辫子很大,其余地方都成了秃头,看上去有些凶恶。 这个人泰甲再熟悉不过了,正是部落长老的孙子龚春。 还没等泰甲回应,龚春便自来熟的说道:“俺翁找你。”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也不知道是去作甚了。 不过作为熟人的泰甲自然是知道的,龚春这一出去必定是赌博去了,而且他和杏夫的父亲奎善就是赌桌上的狐朋狗友。据说龚春这厮经常趁他喝醉出千坑害他;在他输了之后还假意还他一些物什,杏夫她爹还一直把他当兄弟呢! 泰甲一直很好奇,他们赌博究竟赌的什么,每次问起他的母亲都是用吃的把他的话给塞了回去。 不过除了这点,泰甲对这些赌徒并没有多大兴趣,更多的乃是鄙弃,但想着长老召见,便进了这座比周围板房都大了许多的房屋。 第六章 长老的话耳边挂 纵然这里是长老的家,但以现在的目光来看依旧颇为寒酸;毕竟古蜀国没有多少家具可摆放,家里面最多的可能就是青铜物什了。除了青铜以及些许木制的家具、漆器、陶器等等。长老家还挂了许多上等的丝绸,亦或是些许粮食、晒干的肉,连极其昂贵的甘蔗都有好几根。 或许在这不能比拼家具的年代,也就只能比比家庭底蕴了;但这里面最昂贵的就是甘蔗,先秦时几乎算是唯一的糖分来源,古称“柘”,蜀地遍布也不算广泛,更多的还是中原商人从其他地方带来的,故而相当昂贵。 泰甲很喜欢甘蔗,他曾经吃过一口用甘蔗做出来的糕点,便再也无法忘记那味道;只可惜他家太穷了,别说一节甘蔗,只怕一指甲盖的甘蔗汁都买不起。 而且长老家还有一座够两人合围的大鼎!要知道这种东西整个部落只有两尊,一尊在酋长家,一尊便在长老家。 鼎,国之重器,乃权力的象征。大禹铸九鼎寓意九州山川,可见鼎的分量。故而部落里许多人就算有能力制造鼎,但却没资格使用鼎。 “话说……家里面的人呢?长老?长老!” 泰甲四处没寻到人,正准备退出去,却突然听到鼎里面鼾声四起,如雷霆万钧;泰甲不由得嘴角微微一抽,小心翼翼的靠了过去。 果然,长老正在鼎里面睡觉,一把老骨头似乎也不嫌鼎硌得慌。 “整个部落里能在鼎里面睡觉的……怕也只有长老你了!” 酋长是不可能会在这种地方睡觉的,毕竟人家年轻还好面子;而长老随性的很,睡在鼎里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但刚才龚春不是说长老找我吗?怎么转头他就睡着了? 略微想了想,泰甲瞬间就明白了,长老早就叫龚春去找他了,只是那懒鬼看自己刚好到了他们家门口,顺便叫住了自己。 泰甲虽然胆子大到能够随便搬运部落圣物,但他却不敢得罪长老。要知道自鳖灵之后水患虽减,但洪涝灾害却一刻未停;而长老龚长秋最厉害的地方,便是能够提前预测到洪水乃至地震等灾害,减少损失,保佑部落平安。 虽然如今泰甲从长老那里学得了一点皮毛,却还没有达到能够无视长老的境界。 长老说泰甲是“神之子”,那泰甲就承认自己是神之子;这种称号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所以泰甲备受部落人的推崇,这也是为什么泰甲不愿意得罪长老的原因。 只要长老愿意,明天就能说自己是什么瘟神的儿子。 鼾声四起的房屋中,泰甲焦急的等待着,如果有手机的话说不定还能刷刷朋友圈,但现在的他只能干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阳光西倾,璀璨如兰,长老终于是伸展了一个懒腰,缓缓地从鼎里站了起来。 鼎中睡人,真是惬意无比。 那是一个面容无比苍老的长者,皱纹如树木的年轮一样密集,额头厚的快看不清眼睛了。未加打理的胡子胡乱生长着,凝杂着汗水与涎水,看上去脏兮兮的,但在泰甲的眼中,这一切却是圣洁的标志。 长老自继此大任起便不可沐浴,方才能够更密切感受自然,因为人类变脏就是自然,长老必须体会这个过程。长老越脏,部落的人便会越肃穆;如果长老身上脏的长虫了,那部落甚至得起火庆祝了! 龚长秋砸吧砸吧嘴,露出仅剩的一颗牙齿,用一双似乎并不存在的眼睛盯着泰甲。 龚长秋已经将近一百岁了,在这种医疗设施缺乏的年代活到四十岁都是奢求。他的儿子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如今和孙子龚春生活在一起,似乎也不知道孙子在外面的恶习。 “长老传唤,泰甲不敢不来!”泰甲小心翼翼的说道,虽然几乎每天他都会被叫到这里来待个几十分钟,有些时候甚至还会待上一两个时辰,早就与长老熟透了,但他的态度依旧毕恭毕敬。 “啥?你说泰甲不来了?”长老竖着耳朵,尽力的朝泰甲贴去。 泰甲知道长老耳背,又提高了几个分贝:“长老,泰甲不敢不来!” 龚长秋咧嘴一笑,说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声音沧桑却让人沉醉,便在泰甲的搀扶下爬出了鼎。 他眼神也不好,在上下打量了一下泰甲后,用他那枯槁的右手捏了捏泰甲厚实的皮肤,笑道:“是泰甲,是泰甲!” 龚长秋憨憨的,好像刚刚出世的婴儿。 他将泰甲引到屋中角落,颤声道:“泰甲,你是神赐予我们部落的宝物,愿神保佑,让你将我们部落带向光明啊!” 老生常谈,泰甲每次被叫来长老的家里,长老都会这么不厌其烦的叮嘱;泰甲一开始不知他发的哪般疯,却也只能应下。久而久之,泰甲无事可做,也只得听长老唠叨了,耳朵都能自动过滤了。 部落有句话叫“长老的话耳边挂”,但在泰甲看来,挂字换成“刮”才是最好的,因为长老在他面前说的全是老生常谈,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但按照长老所说,自己极有可能是下一任长老,所以一些唠叨他还是得听的。 但这次长老的话似乎要多了一些。他抚摸着泰甲的脸颊说道:“你的神力是神赐予我们的宝物,我氐族受蜀人统治多年,也应当有自己的地位了!等你成了国之勇士,记得向开明王申请我氐族的土地!” 长老的意思,是希望泰甲从开明王那里要一分土地,用以建立氐族自己的国家。在先秦时期,这种事情是极其常见的,就好比开明王朝有附属国苴国,巴国有附属国充国一样。 但泰甲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请求,却不觉得惊讶,只是苦恼一笑:“长老,若是取得土地,可否再向开明王请求兴建湔堋?” 无论什么事,泰甲都会用来和堰坝的建筑来比较,就算是长老的要求依旧如此。何况他虽不知川外如何,却听说如今中原战乱,迟早会将手掌伸向蜀中的,建国能有什么出路? “啥?”长老又把耳朵贴了过去。 泰甲无语,说道:“我说,我要修湔堋……” “不可!执意修建堰坝,不过徒增开明王麻烦罢了!”龚长秋瞬间变成了严肃脸,明明泰甲话都还没有说完。 龚长秋一向相信洪水是天神下降的灾难,是因为有人触犯了天威,并不是人力可以阻止的,何必徒费钱粮? “若我执意……” 还没等泰甲说完,长老神色忽然肃穆,令人望而生畏:“泰甲,非是我不通情理,若你执意要兴建堰坝,除非哪天我死了!如若不然,那就给我好好的帮助部落建国!” 一旦触及到建国的利益,龚长秋的耳背似乎就自然治愈了,激动的不得了…… 长老以死相逼,泰甲有些畏惧了,万一长老哪天想不开,自己可成了部落的罪人! “那就等你死了之后再说吧……”泰甲心中默默想到。 没办法,长老的话你不得不听,但你又觉得他太迂腐了,只能等他死了再做决定。何况已经将近一百岁的他,还能有几年活头? 泰甲本打算向长老请教一些东西的,但却被长老直接给怼了回去。很明显,泰甲刚才的话让长老很不爽。 现在的泰甲无路可走,只能先想办法当上国之勇士;无论他是想修建湔堋,亦或是求得土地建立国家,都必须要先走上这一步才行。 只不过这个目标还有点遥远,就算自己天神神力,年龄不够说啥都是废话。因为部落规定,男子十三方才是成年,自己还远着呢! 三年……这三年自己该做什么呢? “长老,若无事泰甲就走了……” 泰甲一面思考着,一面打算离开,却被龚长秋一把抓住;别看他身材孱弱弱不禁风一样,手上的劲还真不小! 泰甲被吓了一跳,忙问道:“长老还有何事叮嘱?” 龚长秋嘿然一笑,幽幽说道:“我家酱快没了,让汝母再送些来!” 第七章 一碗蜀食 泰甲面色有些难看,本来家里面就入不敷出,母亲用仅有的物资做出来的酱料每次都要分这老头一些,还不能拒绝!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更何况还压了好几级! 别过龚长秋,泰甲不再闲逛,缓缓的走进了部落东北角的一间普通板屋之中;因为还只是申时初,房间在阳光的照射下颇为亮堂。据说先秦时期的普通人一日两餐,晚饭下午四点便吃了,所以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做饭的点。 “回来了?今天收获了些什么?” 墙角的黑暗处,一道声音悠然传出,未几,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抱着一个青铜罐子模样的东西走了出来。他的眼神略有一些黯然,但当他看见泰甲之后,似乎多了几分欣慰。 似是突然看见了泰甲脸上的不爽,便上前笑问道:“怎么的泰甲,谁给惹你了?” “还不是龚长秋那老家伙,又问我家要酱!”泰甲毫不顾及的说出了长老的姓名,脸上尽是不满。 更戊淡淡的笑了笑,他经常听见自己儿子对长老的抱怨,虽说这是大忌,但只要不让外人听见,抱怨就让他抱怨吧! “没办法,汝母做的酱远近闻名,长老看上也是好事!过几日我便让汝母多做一些送去,你不用担心!” “可俺家盐不够啊!”想起自家那经常空着的盐罐,泰甲不由得有些心疼。 更戊眼神似乎黯淡了一下,但转眼便笑了起来:“老父自有办法,孩子勿忧!” 泰甲岂会不知道自家父亲的本事?不过是在说大话罢了!看着他手中小小的青铜簋(gui),泰甲忽然问道:“阿父,今天买到盐了吗?” 更戊看了看泰甲那充满希望却有些担忧的眼神,又看了看手里的青铜簋,无奈的叹了口气,轻轻地打开了盖子。 青铜簋里只有少得可怜的一点黄色块状物,若是磨碎平铺开来,或许连它那不足两平方厘米的底部都无法完全掩盖。 这就是先秦时期的食盐,最为重要的调味料。在还没有开发出井盐的四川盆地,食盐的珍贵程度远胜中原地区;商人自中原取得最廉价的盐,用来换取蜀地丝绸,一本万利。但纵然有无数的商人来此,蜀地的盐依旧不够分配。 而且这些商人来卖的盐都是这种黄白相间的块状物体,虽然有咸味,但却没能将许多不能吃的矿物质、毒素排去,这也是为什么先秦人短命的缘故之一。 本来,每个部落是有开明国规定的食盐分配,而这个食盐分配便是由开明王直属的盐官管理;但哪知政治腐败,纵然是在两千多年前也是如此。当cd的食盐运送到湔堋的时候,十之八九的盐都被酋长以及奴隶主拿去了;到了泰甲更戊他们这等庶民手中之时,有时候只有少得可怜的几颗,放到汤里都尝不出来味道。 这也是为什么泰甲想要成为国之勇士的原因之一,除了兴建湔堋,让家里人生活的更好也是他的愿望。若说兴建湔堋是大爱,那让家人生活的更好便是自己心中的小爱。 至于长老刚才说的建国,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就算建国了,难不成轮得到自己当国王? 让我出力,你们享乐,想得倒是挺美的! 泰甲虽然依仗长老,但他并不傻,把长老的所有话都用来当做人生箴言。 以泰甲的面子,若是问长老去要点盐根本不成问题;但泰甲是有尊严的男人,他的傲骨由不得他随意低头。 每当到了没盐时候,更戊就只能拿出家里面的东西到其他部落去换盐。这次他拿的是自家做的丝织品。夏桀时期,蜀地有一王名蚕丛,教授了蜀地百姓养蚕的方法,因此蜀地大多数家庭都会养蚕,以质地来分辨优劣。但也正因为如此,家家户户都养蚕,丝织品反倒是不值价了。 因为蜀中养蚕技术普及,所以就算是泰甲他们这种庶民,也能够穿上在中原较为名贵的丝绸。 依此来看,蜀绣为中国四大名绣之一,乃是有历史缘由的。 泰甲家一旁还有个小小的板屋,那就是用来养蚕的,不过泰甲家的蚕个头很小,吐出来的丝不仅少,质量还不好。 “就这么点?”泰甲颇为失望的低下了脑袋,“距离下次放盐还早着呢,就这么点盐,怎么够吃啊?” “说的好像下次放盐就能吃的够了一样……”更戊苦笑了一声,竟是开起了玩笑来:“泰甲,要不你去那部落里把奴隶主的屋子掀了,我再趁机去屋里抢盐?” “你这老物,一天不教泰甲好,却让他做这些勾当;难不成你让泰甲被发配到南蛮之地,让我这老妇孤独终老才好吗?” 夷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泰甲身后,虽然如此说着,脸上却依旧是如沐春风般的笑容,手上是已经洗刷好的衣物以及刚拔完毛的野鸡。 更戊看了看自己的妻子,挠着头笑了笑:“嫡妇,俺们家那蚕丝太不值价了,我也就换了这点盐钱,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活啊?” “无妨,我将这些盐全部做酱,只要家里还有稻黍,就不怕饿肚子!再说了,我们不是还有艾子吗?” 先秦时候没有炒锅,大多是以青铜器皿制作菜肴;而那个时代的做法也极其单一,一个是煮,一个是蒸,最多就是烤,偶尔还会用猪油煎。就连面粉这等东西也还没开发成面条或者馍馍,而是被当做蒸制、煎炸点心的原材料。 不仅如此,菜肴也极少,除了肉食以外,大多数都是山中的野菜,很难想象那时候的人连蒲公英都是当做主要的菜肴。到了现在这个年代,那时候的菜肴已经被淘汰掉了许多。你大致数数现在食用的蔬菜,把带“胡、西、番”这三个字的蔬菜去除后,再把唐宋时期兴起的菜肴去除,还有土豆、辣椒这种明清传入的菜肴,甚至连豆腐都是汉朝产物,接下来便可以知道先秦时候的菜肴多单一了。 还有,肉类能吃的也颇为有限,《礼记》中说道: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因此,酱便成了先秦人最喜欢的下饭料。 将肉类、海鲜类乃至蚂蚁、虫等风干、切碎、腌制一百日,便可以成为“酱”,就好比现在的“老干妈”、“饭扫光”一样。 但现在的人去吃那些,可能只会反胃。 再说艾子,便是茱萸。此物主要分三种,吴茱萸、山茱萸以及食茱萸。在辣椒没有传入中国之前,食茱萸便是四川人辣味的主要来源。有了茱萸和五谷,就算没有菜和肉,一样能够吃得香甜。 “嫡妇的酱料可是我们部落的一绝啊!难怪长老也天天惦记着!”想着夷月酱料的美味,更戊赞许的啧了啧嘴,“幸好当初娶了你,真是自然之灵的恩赐啊!” 一面说着,更戊一面抱住了夷月,夷月娇羞的嗔怒了一声,却也顺势投入怀中。 “别弄了,孩子还看着呢!” “哈哈,我都给忘了!” 但泰甲似乎颇为早熟,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看着二人,引得二人先是一阵羞涩,紧接着便是大笑。 “不笑了不笑了,吾夫,快些把野鸡撕了两半,一般今晚上食了,另一半用盐腌着晒干,我过几天拿来做酱!” “好嘞!……对了,长老说他还要点酱。” “……这老家伙怎么还不死?” 随着时间的推移,部落诸家外都升起了袅袅炊烟;古蜀国没有灶台,大多数人都是用的青铜鬲(li)与青铜甗(yan)来蒸煮食物,奴隶主等上阶层人物则可以用鼎这等高级器皿。泰甲家自然没有那本事,他们用的青铜鬲还是别人用剩下的来着。 先秦时期也有许多的调味料,但泰甲家能力有限,连盐都只能扣两颗丢在鸡汤里,加上一点艾子做的酱料便齐活了。好在焖煮的鸡汤有一股膏腴香,不然就那两颗盐和一点辣味,怎么把整锅的鸡味道抬起来?他们可是连鸡汤上的油都舍不得放了! 看着这道菜,泰甲就暗暗立誓要创造新的做饭方法。 鸡煮好之后,夷月用两块大只的青铜勺将鸡捞了起来,放在石板上切了个细。孔子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将肉切得薄了,待会儿蘸酱才好入味,可见孔子也是一个吃货啊! 用青铜盂将鸡装好后,夷月便将鸡放到了屋子中央硕大的石板上;又取出三个大小不一的青铜盂来盛蒸好的五谷杂粮。蜀人不会单独种植稻米,因此一顿饭里面五谷皆有也是常事,反正吃不死。 当然,沙子泥巴更不会少。 一切准备妥当,泰甲揉搓着双手,等待着最后重量级的嘉宾登场。只见夷月从一个秘密的地洞中取出一个青铜簋,将盖子打开一看,原是半罐黑色的酱;也不知夷月加了何物,盖子一开,这酱竟是奇香四溢,令人涎水飞溅。 更戊尝了一口,入口便是沁人心脾的辣味,这对常处湿地湔堋的人而言是绝佳的美味;入喉之后又是一阵肉糜碎骨,摩挲着喉管,却又不扎喉咙,来来回回一阵品味,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快食快食!” 更戊早已等不及了,要知道夷月的酱在整个部落都极其有名,能够天天吃到简直是奢华的享受。 夷月笑了笑,朝泰甲说道:“吾儿,你也快些吃吧!” 但泰甲却迟迟不肯下箸。 “怎的?你还嫌汝阿母酱不好吃不成?嘿嘿,那我可全部吃完了!” 但泰甲看见焖煮的鸡却陷入了沉思,自己距离成年还有三个春秋,每日食菜无味的日子让他很难受,加上地位低下,让泰甲不由得思量了起来——如何让自家有更好的生活? 这也是他之前在长老家思考的东西,这三年的时间里,他究竟能做什么? 看着今天的晚饭,泰甲明白了,自己必须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且越快越好;如何过上更好的生活?泰甲觉得,那就要有许多的盐,不然吃个饭都没有味道! 有了盐之后,还可以翻新一下房屋,买几个奴隶,再在山上开几亩地种上稻黍,这样自己家的地位也上升了两个档次,成了实实在在的奴隶主! 对了,那仙人不是教了我畜养之法吗?有了盐之后,就可以去市场上兑换几头猪、几头羊来养着,运气好还能买到一头老黄牛,养个两三年,还不富饶一方? 就算在奴隶主之中,那自己也会成为说得上话的主! 泰甲想着,如果在成年之前成了奴隶主,那成为国之勇士的机会是不是更大了?开明王会把自己的话采纳的几率也更大了? 泰甲有了方向,但首先,他必须先搞到许多的盐回来!在这个以物易物的部落,只有盐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买卖,但因为蚕丛帝的缘故,蜀地每个人都会养蚕,所以蚕丝并不稀奇,难以兑换物品。 “要不要去请教一下商朝人?” 这一打算刚刚闪过脑海,便被泰甲直接否决了。商朝人善贸易,故而是湔堋四大部落里面最富有的,但泰甲可不觉得他们会把自己的行商秘密告诉自己。 所以泰甲只能从买卖的东西上下手了,毕竟这是最简单的商贸方式。 看见夷月的酱,泰甲忽然计上心来。 蜀地不缺丝绸,只看质地;不过泰甲家并没有特别的养蚕方法,所以没有优势。但他家的酱却不同,因为每家人有每家人不同的做法,以他母亲的做酱方法,肯定能够受到别人的青睐。 如果想点办法将自己母亲的酱卖出去……会不会能够换更多的盐呢?这是他最天真的想法,因为他不是商人,所以只能想当然的以为自己所想是正确的。 再加上一点小小的宣传手法…… 泰甲收起了笑容,难得一本正经的说道:“阿父,阿母,我要赚盐钱!” 第八章 吃货的世界 古人云,民以食为天。无论在什么时候,中国人最在乎的事情无外乎吃一事。用不夸张的话来说,中国人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便是一部吃的历史(但若是有人敢写一本《吃史》,光这名字我都服你)。 即便是在遥远的先秦时期,人们也会尽可能的加强食物的口感;就算菜式再少、做饭的手段再单一,你做的菜比别人家的好吃,那肯定会受到别人的青睐。如果你的菜好吃的惊动了诸侯,那更是平步青云,当上御厨也不在话下。 就像伊尹,要不是饭做得好,怎么得到商汤的青睐,又怎么成为中华厨祖? 但只希望不要遇见那些姓云的穿越者,不然谁家的饭都是猪食(吃货二胖子太强大了)。 不过泰甲现在可不敢奢望太多,他所希望的,不过是自己家能够买到更多的盐,买奴隶、卖牛羊,成为奴隶主罢了! 奴隶主有姓氏,单凭这一点,泰甲一家也算是有权势的人了。 夷月与更戊面面相觑,纷纷放下了手中的盂和箸,颇疑惑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以为他脑瓜子撞出毛病了,怎么突然如此认真? 还赚盐钱?你别出去把自己给卖了! 只听泰甲说道:“阿父,阿母,如今国中之人皆会纺织,养蚕已不是出路;依我来看,我等可将阿母特制的酱与其他部落交换,可以换取的盐钱必然比今日多!” 更戊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不住的拍打着泰甲的肩膀;夷月也是抿嘴偷笑,轻声说道:“憋了半天,我道你要说什?竟是如此言语!泰甲吾儿,这酱家家户户皆有,别说在其他部落,在我们部落都是完全是不值价的!除了那老不死的,谁还在乎这点东西?你虽然想法奇怪,但经验还是太少了,看来的去其他地方多多游历才是!” “汝母说得甚是,这部落里汝母所制酱料虽然最为出名,可你何曾见过部落中人来换汝母酱料的?”更戊同样挖苦道,“如此浪费酱料,倒不如花些时间多做一些准备过冬!别多想了,快食!” 泰甲不服气的噘着嘴,心中责怪父母目光短浅,握拳说道:“正是因为每家每户都有,所以才颇为重要!酱料不似蚕丝,它有许多种制造方法,如果哪家哪户吃腻了自家的酱,一定愿意去试试其他家的酱料!” “何况龚长秋那老家伙不经常厚着脸问我家要酱吗?这足以看出我家酱的过人之处!孩儿不打算在我们部落交易,我打算去其他部落混混运气,说不定可以换到很多很多的盐!” 夷月更戊依旧不以为然,在他们那顽固的脑袋中,像酱料这种已经传承了几百年的东西,家家户户人手一个,那些部落的人怎么可能会对这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东西感兴趣?那老不死的只是懒到家罢了,你还真当商机了? 他们敢肯定,这酱不会有人买,除非他们是傻子! 但如果他们知道当年老干妈陶碧华的奋斗史,可能就不会这么说了。毕竟吃货的世界,区区凡人怎能明白? 吃才是真正改变这世界的东西,为了吃到更远的东西,人们发明了车船飞机;为了保存吃的,人们发明了冰箱;为了网上买吃的,这才开发了淘宝和京东……扯远了。 泰甲肯定也是不知道陶碧华的,也不知道餐饮行业是多么的赚钱;或许只是性子里的倔强让他偏偏要与父母对着干;你们不是说卖不出去吗?我倒非要卖出去给你们看看! 原本泰甲还只是尝试性的询问一番,这下倒好了,他现在铁了心要去卖酱。 儿子毕竟是心头肉,在泰甲的强硬要求下,夷月二人想着这未尝不是一个锻炼他的机会;如果真的赚了,那自然是好事,如果没有赚,损失的不过是一点酱料罢了! 他们家人不是没有挨过饿,屋后还有储粮的大桶,藏得有小半桶的粟米与糙米,大不了一个冬天食之无味罢了。 三年后泰甲就会成年,他们是没办法一直保护他的。 夷月无奈的摇了摇头,与更戊相视苦笑一番,说道:“罢了罢了,明日就让你试一试,快些吃东西!” 得到了让自己满意的答复之后,泰甲才安分了下来,颇为乖巧的吃起了饭;桌上无言,渐渐过了黄昏,部落里的小孩子都开始聚集在一起玩了,但泰甲依旧在家中坐着,看着自己母亲是如何做酱料的。 “泰甲,泰甲!快些出来玩了!” 穷坚在屋外叫喊着,脸上却依旧有着一道无比清晰的红印,看来他母亲爱的烙印还没能消除啊! 不过面对穷坚等人的邀请,泰甲婉言拒绝了。以前他对庖厨没有丝毫的了解,明日就要去寻商机了,若是对这方面一窍不通,那不是让别人看笑话吗? 穷坚只能摆了摆手,自己玩乐去了,只希望泰甲不要想些什么鬼主意把自己牵扯进来。 但他似乎还很期待被牵扯进去一样,玩乐之时还不停的朝泰甲家望去,心道这特喜欢搞事的泰甲怎么这么安分了? 夷月制作酱料的方法确实与其他家不同。其他家的人会把动物的所有东西都切得细碎用盐腌了,等一百天后就好了。但夷月却将所有的脏器、骨头取了出来,免得腥味占据酱料;其次便是在动物体内放上艾子做的香料,并告诉泰甲她第二天会拿去晒干。 晒干之后,夷月会将肉切得细碎,再抹上一遍艾子香料,最后拿去腌制。这种步骤虽然比其他家多不了多少,但却是实打实的将酱料的香味、口感提了上去。 只是可惜了那些脏器,本来可以做成美味的菜肴,却因为古人不敢尝试而浪费了。如果他们敢第一个吃螃蟹,说不定炒锅和植物油为了满足吃货的要求,还得提前几千年发明出来。 毕竟单纯的煮、蒸、烤完全无法满足中国吃货的需求。 泰甲试图将这些细节记下,但或许想些鬼点子脑袋倒好使,但让他记下这些东西却是难事。看了一遍过后,他竟然全忘了!忘了…… 一夜无眠,次日清晨,夷月将仅剩的半簋酱料郑重的交到了泰甲的手中。虽然不知道自己儿子哪里来的自信,但他既然有意一试,自己也不能拖他的后腿。大不了一个月之内没酱吃,他们也不是没有过过这种日子。 “阿母,阿父,等我好消息吧!” 泰甲黑着眼圈,简单整理了一下东西便准备出发了。他打算去的部落时河对岸的羌族部落碰碰运气,因为有开明王的诏书,所以氐羌两族的交流也多了不少;如果要去交易,那里最合适不过了。 不过望着泰甲的背影,夷月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他这次去的是没有熟人的陌生部落,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但她和更戊都有事情,只能祈求上天保佑自己的儿子了。 他却不知,泰甲此去,究竟会给她带来多大的惊喜…… 第九章 蜀商 夏日的阳光让人感觉心神躁动,纵然只是清晨,但湔堋已经能够隐约的感受到一股子炙热。泰甲望着东方即将升起的烈日,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现在正是炎夏,无论何处都是燥热无比,如果不是为了家里面能够生活的更好一点,他才不会跑到其他部落去。 “哈……咦?泰甲,这么早去哪里啊?” 一道稚嫩活泼的声音忽然在一旁响起,泰甲转过头去,原来自己刚好走过杏夫的家;这个板屋破烂无比,就连泰甲这个小穷人都感觉……这简直是太破太破了! 因为杏夫要担当起家里所有的重活,所以每天都起得很早,不像泰甲,今天起得早纯属意外,往常都是日照三竿了才慢悠悠的爬起来。 望着一脸茫然的杏夫,泰甲忽然想起杏夫日日做家务,对于庖厨一事必然熟稔于心,激动的拉起杏夫的手说:“杏夫,我有一个发大财的方法,你有没有兴趣?” 部落里没有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这二人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 泰甲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杏夫,却没想到被杏夫以家中活多为由拒绝了。但泰甲仍不甘心,连忙说道:“如果这事成了,以后你就能雇佣奴隶,哪里还需要这么忙碌?再说了,天天这么忙,偶尔出去走走有什么不好?” “哪里还买得起奴隶啊?赚到什么东西都会被俺阿父拿去赌了!”杏夫无奈的叹息道。 “你藏起来别让你阿父看见啊!” “可是这样对俺阿父不公平……” “女孩子总该有一点点秘密的!” 杏夫被说动了,略有些迟疑的望着屋内,只闻得鼾声四起;她定定神,重重的点了头,虽然她也不敢确定泰甲的方法能够赚到生活物资。 自四年前开始,她一直选择相信泰甲,因为有泰甲在,他们三人才没能被处死;习惯了泰甲帮助自己做决定的杏夫,久而久之,似乎已经离不开他了。 羌族部落距离氐族部落并不远,因为四家部落都是以岷江河流为界,各自在小岛屿或者干岸上建立自家部落的,相互之间除了有一两座浮桥之外,大多都是蹚水过河交流的。 夏日正是岷江汛期,最浅的地方都足以没过泰甲的大腿,若是遇上深不可测的地方,那极有可能把命交代在这里了。所以在这个时候,船夫的作用性就显现出来了;只要给点稍微值钱的东西,他就会将你带到对岸,毕竟大家都是靠这种工作来生活的。 泰甲有些特殊,四个部落里也没有多少大力士,而泰甲天生神力,被长老当做神之子,人人都想巴结,所以泰甲搭船都是不用给东西的,只要是认识的船夫,都会免费将他搭载过去。 一个熟人接了泰甲与杏夫,看着二人拿着一簋东西,疑惑道:“泰甲,怎么这次就你两人出门?” “我是去换盐的!”泰甲笑着回应道。 “换盐?汝父昨日不是才去了吗?”船夫惊讶一叫,“你用什么换?” “俺母的酱!” 船夫淡淡的笑了笑,不过看着泰甲的青铜簋,眼神却变得古怪了起来——用吃的换盐?当别人傻子不成?有盐会缺吃的? 嘿嘿,老子倒想看看你怎么倒卖! 下船之后,船夫给泰甲指了指方向,将羌族部落交换集市的地点告诉了他;泰甲与杏夫道了谢。船夫并没有迅速离开,而是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 “走吧,该我们大干一场了!”泰甲牵着杏夫的手,兴致冲冲的朝集市走去。 奴隶社会的以物易物自然不必多说,其麻烦程度几乎比得上探险了!就好比你有一块木头,想要兑换一缕丝线,但别人不想要木头,你就要先用木头换成各种各样的东西,直到丝线的卖主满意为止。正因为太过麻烦,“钱”这种媒介就渐渐出现了。 但在后来的几百年里,依旧只有真正的生活必需品才是市场硬通货,货币在各种大灾时期都会贬值,不值得一提。 集市人山人海,纵然部落只有几百个人,但这里依旧热闹非凡。部落社会需要的东西几乎都可以在这里找到,自然,也会有奴隶主让人来贩卖奴隶,但价格自然高了许多。 有人卖着刚打捞上来的鱼,也有人卖着蚕丝,也有人拿着草鞋、箩筐在卖,甚至连块木头都能拿出来卖…… 为了卖出东西,泰甲寻了市场上的一个位置,将好几块硕大无比的树叶摆放在地上,便成了一个小摊子。随即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酱料放在上面,摆摊就完成了。 在这个没有城管的年代,自然没人理会他。 泰甲没打算直接用酱料换盐,因为正如他父母所说,没有哪个傻子会愿意用自己珍贵的盐来兑换家家户户都有的酱料。 “泰甲,我们该怎么办?”杏夫第一次走到陌生的环境里来,难免有些害怕,“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我觉得没人会想用盐来换酱料的……” 杏夫与泰甲、穷坚二人在一起倒还放得开,但在这陌生的环境中却是极其害怕。也正是因为如此,如果不是杏夫的熟人,根本不会知道他父亲的家暴习惯。 诺,你看,如果不是家暴,花季少女怎么会在身上有这么多难以察觉的伤疤?如果不是有泰甲、穷坚这两个朋友,只怕杏夫当初就和她母亲一道投江自杀了。 泰甲按住不安的杏夫,微笑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看着泰甲自信的微笑,杏夫终于安稳的坐了下来。 泰甲明白,首先必须吸引人们的主意,自己年龄不大,占据的地方也不算特别显眼,必须做点事情来让别人注意到自己…… 正寻思着,泰甲忽然看见集市的尽头倒着一块硕大的石头,那玩意儿可比自己大了两个身位…… 用来做招牌,或许不错吧! 泰甲嘿嘿一笑,转身朝杏夫说:“杏夫,你可有带刻刀?” “你要那个做什么?”杏夫有些不知所以。 “会写字不?” “有个商朝人在部落里行过商,跟他学过一点契文。” “契文?那不是商朝人才用的文字吗?我们开明国不是有文字吗,为什么非要用商朝人的字?” 杏夫急了:“我……我也不会写啊!他就教了我一点契文,我……” 眼看杏夫都快被急哭了,泰甲连忙哄道:“没关系没关系,肯定有人看得懂契文的,按我说的做,我自有办法!” 泰甲的眼中,突然闪过一抹金光。 第十章 听说将来有种职业叫卖艺 羌族部落的交易集市在今天忽然热闹了起来,烈日之下,许多人汗流浃背的朝一个地方蜂拥而去;瞬间,原本拥挤不堪的集市竟突然变得空旷了许多,就连许多的商贩都抛下了手中的物什堆积过去。 这一幕吸引到了刚刚从集市经过的杜汶山,他身着透气丝装,腰佩翡翠色灵玉,发丝修长顺滑,与周遭部落人格格不入。却是一脸不屑的看着不远处,朝身后的几名随从笑道:“你们看看这一干刁民毫无见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们如此感兴趣?”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或许说他们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权力。他们大多数人都只是穿着破烂的兜裆布,手上腿上甚至还挂着简易的镣铐,瘦削的身体似乎就连站着都十分的吃力——这些人都是杜汶山的奴隶。 杜汶山有名有姓,乃是当朝开明王开明芦的侄子。“杜”是开明国建立之前鳖灵的姓氏,因此除了开明王及其直系亲属,皇室成员都姓杜。 杜汶山申请来到这偏僻所在,当个小小的奴隶主,享受着清净的生活。羌族部落的酋长一向不敢得罪他,毕竟是王室子弟;由于酋长的故意谦让,所以这杜汶山几乎可以算是羌族部落的实际领导人了。 “愿为阁下打探一番!” 话音未落,便见一九尺身高,体格魁梧之辈缓缓走出,恭谨的朝杜汶山行了一礼。杜汶山却只是点了点头便继续看着远方,并无更多言语,看的那人嘴皮直抽抽。 “要不是俺父让俺跟着你、讨好你,岂容你对俺指手画脚?” 那人不甘的诺了一声,便前去打探消息,未几,那人探得消息,面带惊容来报:“阁,阁下,据说是邻近氐族部落的一个小子,好像将集市口的那个巨石给搬了过去刻字,引得周遭所有人叫好!” “有这等事情?” 杜汶山暗暗吃了一惊,其一是这人是个氐族部落的小孩;其二,这人究竟有什么通天本事,竟然能将那个硕大无比的巨石给搬走?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传说,说神之子在青城山上搬起了镇山神石,后来消失不见了……难道他就是那神之子? “那巨石你尚不能撼动三分,竟是被一个小孩子给轻松移走……”杜汶山沉吟片刻,若有所思,但这片刻时间却让那壮汉紧张了起来。 紧接着,杜汶山面露诡异的笑容道:“若这小孩真的那般厉害,翁山,汝父的请求吾可帮不了了!” “别啊别啊!阁下,算俺求你了!若是让大王知道有这么个厉害的童子,国之勇士的称号俺可就得不到了!”未曾想到的是,那个被称作翁山的男子竟是普通一声跪了下来,涕泗横流的哭嚎着,哪里有之前腹诽时的嚣张?“阁下就看在俺跟了您这么久的份上,再给一次机会,帮帮俺吧!” 杜汶山笑而不语,大约一年前,先代开明王病重的时候,部落里许多有名有姓的人连忙来请求自己说好话。而这么久的时间里,杜汶山最终选择培养了这个最会拍马屁,而且是身为部落酋长儿子的郫翁山。 作为王室族人,杜汶山虽然没有兴趣涉足政治,但他也知道保命的重要性,因此培育自己的势力至关重要。他将郫翁山培养成自己的心腹,目的就是为了在王城里多一个说话的位置,免得自己到时候被开明王坑害了还不知道。 不过纵然人心隔肚皮,时间长了自然也会被别人知晓。杜汶山经过与郫翁山长时间的接触,终于也看出来这对父子都不是愿意久居人下的枭雄。 就像曹操驾驭刘备,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久而久之,杜汶山发现自己已经无法驾驭这两人了,对他们的态度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正如孙权说的那句——阁下不死,孤心难安。不把这两个人搞下台,杜汶山根本不敢放下心来。 但强龙不压地头蛇,若这部落的酋长想要借此发难,杜汶山连死都不会知道怎么死。在这危急时刻,本来不知如何是好的他突然遇见了一个其他部落的、可能是神之子的人物,这可是天赐良机! 要是将那个孩童纳入手中,再向开明王申请他为国之勇士,不仅巩固了自己的势力,还能收拾一下这两面三刀的郫翁山父子,岂不是美事一件? 最主要的是,那个小孩听上去年纪不大,完全没有社会经验,缺少心机;这种人驾驭起来,比起郫翁山再简单不过了! 望着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郫翁山,杜汶山内心竟然毫无波动,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走吧翁山,去看看。” 但此刻,他的心却比往常更为火热。 蜀人对新鲜事物颇为好奇,对于奇人异士同样也是如此;突然出现了一个天生神力的孩童,不想引起注意都很困难。杜汶山进入集市还没过多久,许多闻声而来的人都是朝着此处靠来,更有甚者,竟是需要趴在围栏外面观摩。 “看到没有,那就是刚才他们一直说的怪力儿童!” “他?不会吧……这才多大点?还没成年吧!” “谁说未成年便不可有此神力?我可听说了,这小孩是氐族部落的,被那部落的老头子称作神之子!” “当真这么厉害?” “诺,就是那边那个船头说的,他说那小子跟他一个部落,力气可大着呢!” 泰甲与杏夫此刻正站在那巨石之前,望着这越发集中的看客,泰甲心中的颇为自满。性格张扬的他,似乎最喜欢别人的注视了。 但杏夫却受不了这种被人围观的情况,拉着泰甲的衣角恳求道:“泰甲大兄,要不我……我们还是走吧?这里人太多了,我好害怕……” 泰甲并没有注意到杏夫的不适,反是笑道:“你说什么呢?好戏才刚刚要开始呢!对了,俺不会写字,你道这三个字咋写?” 下面诸多看客望着上面的两个小屁孩商量着什么,以为还在讨论接下来该如何取悦他们,便兴致勃勃的看着。未几,只见杏夫满脸无奈的拿着刻刀在巨石上用力的刻写着什么,刻笔在光滑的石头上留下一缕缕淡淡的印记。 而更令他们感到惊恐的是,泰甲随着杏夫的笔画用手指一抹,便是一堆石粉顺着石头光滑的身躯落在了地上,让在场的看客都屏住了呼吸。 这个小孩竟只用一根手指,便深深的刻入了这块巨石,刻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古老文字! “是契文!商朝人的文字!” “你这什么关注点啊!明明更该注意的是这小孩用手指头就在那石上刻字了!” “老子就喜欢文字,你能咋的?” 契文,又称甲骨文;商人的后裔来到蜀中,同时带来了商朝的文字。不过据说古蜀国的文字比甲骨文更为古老,只是自开明王朝建国后,旧古蜀文字已经失传了。 开明王朝其实也有文字,名叫巴蜀图语,大多数是被刻在兵器上的类似图腾的存在,便也叫做巴蜀戈文。只是这个文字甚至远不如旧古蜀文字,所以未大量普及。(据说这个文字便是古彝语,而且主要目的是为了祭祀,一度被误认为是刻在青铜兵器上的花纹) 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郫翁山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这种力量根本是他这辈子都无法达到的,徒手在石上刻字?痴人说梦! 却没想到这种技艺竟让一个十岁的小屁孩信手拈来!他怎么可能会相信? 而杜汶山脸上则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之前他举起巨石,说明了他的莽力;如今巧妙的用手指刻字,又是证明了他的巧力……这个人,是个天大的人才! 若能为自己效力,还要他郫翁山父子作甚? 随着杏夫与泰甲一笔一划,两个硕大契文跃然于巨石之上;但最后一个字杏夫实在不认识,只能照着青铜簋的模样认真画了一番。毕竟文字就是从象形转化来的。 有识得文字的人朗声念到——“大力……啥玩意儿?” 那些人吃力的看着,却不知道一门新兴行业就将这小小的部落中冉冉升起…… 第十一章 卖艺祖宗 “酱!这是酱!”泰甲奋力拍打石头上那画成一个碗模样的文字,歇斯底里的吼道。一巴掌下去便又是一个手印,吓得众人一个趔趄。 看客定了定神便议论纷纷,都在讨论这大力酱是个什么玩意儿,而泰甲则是给杏夫使了个眼色,杏夫无奈,往前一站,便学着刚才泰甲教自己的话说道:“各位部落的兄弟姊妹们,我等初来此地,不敢冒犯!刚才我这位大兄的神通列位已经见识过了,不知可有人想要证实真伪?” 杏夫明显还是怕生的,声音极小,只是这种语气……分明就是来这里卖艺的!简直开创了历史先河! 看客议论纷纷,虽然有不少的人质疑一个小孩子能够搬起巨石的事情是否为真,但却无人敢去检验。毕竟这种时候不乏神通之辈,万一冒犯了自然天威,那可是自己倒霉了…… 杏夫见无人应答,正欲继续说下去,却听见西南角一道声音忽然开口道:“吾未曾亲眼见到,如何敢信?” 听到这话,有的看客不乐意了,转头驳斥道:“有什么不信的?刚才那少年单手解石,你又不是没……啊!这不是汶山君吗?有眼不识山高,还望汶山君不要怪罪!” “汶山君?” “什么,竟然连汶山君都给惊动了?” 人群忽然躁动了起来,连泰甲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不远处忽然让出了一条宽阔无比的道路,一个穿着富贵的男子缓缓走出,手中握着灵玉,脸上温存着让人脊背生凉的笑容,正是杜汶山。 听到那些人称呼他为“君”,泰甲意识到了此人并不简单;他虽不知礼数,但也能够从称谓辨别一个人的身份,便拱手行礼道:“邻近部落的泰甲,不知?” 泰甲虽然学着那些人的模样行了礼,但他从来没有和龚长秋以外的奴隶主阶层的人接触过,所以言语粗俗了许多,引得杏夫不住地拉扯。 不过杜汶山似乎并不在意,走上前来审视了泰甲一番,笑道:“我乃此地奴隶主,汝称呼吾为汶山君便可。” “汶山君想要如何验证我?” “直入正题吗?……嘛,虽然失了礼仪,不过我并不讨厌——或者说我喜欢直入正题。”杜汶山冷颜一笑,转过头看了眼坐立不安的郫翁山,嘴角微挑,“我倒是真愿意相信你,不过我的部署似乎对你的力气有几分质疑。” 所有看客的视线都朝郫翁山望去,纷纷愕然,这不是酋长的儿子翁山公子吗?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口气惊动了两个大人物? 郫翁山没曾想到这杜汶山这么阴险!明明是他怀疑偏偏强加到自己的身上!这就是故意想要让自己出丑,然后顺理成章的拉拢这个叫泰甲的小子,让自己永无翻身之日! 其实让郫翁山出丑还算不得什么,毕竟这是自家部落,谁还敢对自己指手画脚?只是郫翁山若是失手成了笑料,以自己羌族未来酋长的身份,定然在奴隶主阶层颜面无存。 “好狠毒的心……” 泰甲望向郫翁山,似乎并没有看出他的愤怒,淡淡问道:“你有什么疑惑?” 杏夫怯懦的摇摆着泰甲的衣角:“泰甲大兄,我们又不认识这里的人,不要太过分了,万一惹了不该惹的人,我们两个部落又该开战了……” 杏夫话刚说完,也有人连忙上前阻止道:“这位小兄不要太激怒此人,他可是我们部落酋长的儿子翁山公子,你虽是外人,但若是怠慢了,可有的你好吃了!” 两个部落之间曾经爆发过不少的战争,小摩擦更是数不胜数,为的不过是争取更多的物资与地盘罢了。不过有了开明王的诏书,两方也收敛了许多,毕竟这都争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了,实在是厌烦了。 “我晓得的,会给他留点面子……”话虽然此,但泰甲的眼睛变得冷厉了许多;很明显,他不喜欢别人否定自己。 给他留点面子?那就是要收拾郫翁山了?方才劝阻之人哭笑不得,这年头的小孩子越来越狂妄了,你要是得罪了此人,将来定然有不少的麻烦! 但那人却又很好奇,泰甲又会怎么收拾一番翁山公子? 郫翁山也被泰甲傲慢的态度说恼了,仿佛忘了他的神力,一把将之前劝架之人丢开,噼里啪啦摔得众多摊位一片混乱,却也没人责怪,整个市场极其微妙的安静了下来。 见得泰甲面色没有动容,郫翁山怒道:“氐族小子?汝这匹夫,初来乍到不知谦逊!既然如此,可敢当着我的面举起这块石头?” 郫翁山五大三粗,空有一身搏虎蛮力,却是忘了自己刚才亲眼见到这小子单手解石的事情。 泰甲冷笑道:“氐羌本一家,既然你如此说,我泰甲又有何不敢?” 泰甲雷厉风行,话音刚落,便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朝巨石奔去。只见他面色胀红,头爆青筋,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将一块比自己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巨石怀抱了起来,举在头顶上挥舞!引得泥沙四溅,掌声雷动。 “好厉害!” “这要是我们部落的孩子就好了,也不用让郫翁山这莽汉子去做什么勇士了……” 众人纷纷称道,庶民口不择言,而杜汶山也是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但一旁的郫翁山却是黑透了脸,尤其是在听见有人讽刺自己的时候。 他可不是泰甲这等低阶级的,若非泰甲乃其他部落的人,只怕早就被自己给杀了!但郫翁山好面子,这么多人在场他也不能将这小孩说杀就杀了,他要自己争取颜面! 五大三粗的他脑瓜子忽然就不灵光了,再加上杜汶山之前的轻慢,他一度以为这是泰甲搞的小把戏,挖苦道:“这小子一定弄了什么诡异的巫术让石头变轻了,我不信,我不信!我要亲自来试一试!” 泰甲愤怒不已,心道一声不知好歹,嘴中便暴喝一声:“随便你!” 初入社会,泰甲不懂得“忍”字,更不知他与郫翁山身份地位的差距。他受够了郫翁山的怀疑,不满的冷哼了一声,便随手一扔。那巨大的岩石飞上半空,随即如一块陨石般,朝着郫翁山的方向狠狠地砸了过去…… “说好的留点面子呢!?” 方才被摔在其他摊位上的人乏力的说了一句,便晕厥了过去。 第十二章 勇士?不过小丑罢了! 巨石如流星般朝郫翁山砸去,势如破竹难以抵挡。郫翁山大惊失色,凭他的力气如何举得起这等重量的岩石?但他已经夸下了海口,纵然恐惧蔓延着他的内心,他也只能迎难而上。 “啊——!” 郫翁山大喝一声,双臂奋力举起,迎着巨石奔去;周遭看客大吃一惊,但却默默地摇了摇头,他们可不觉得郫翁山能够支撑起那等重量。 “轰!” 巨岩狠狠地砸了下来,但令人诧异的是,郫翁山血红着眼睛,竟是硬生生的接了下来!只不过他那坚实的肌肉似乎被这巨大的力量压开了,旁人连血管都能够看的一清二楚。 “哈……哈!不过,不过如此罢了!”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这郫翁山难道吃错了药不成?怎的突然就如此大的力气?以前倒是听说过他力能搏虎,但这石头看上去就沉重非常,怎可能…… 一些识时务的小人提溜转了眼睛,连忙献媚:“翁山公子真是好力气啊,那氐族小儿算个什么东西?” “可不是?翁山公子乃是铁打铁的国之勇士!” “哈哈哈哈!” 郫翁山一时得意忘形,却差点破了功,让石头砸了下来,便连忙调整姿势,吃力的喝道:“氐族小儿,你有何话说?” 一旁的杜汶山笑而不语,就等郫翁山得意之时。竟没想到杜汶山一个趔趄,轻轻碰到了刚稳定不久的石头。这一碰可触了大难,郫翁山重心不稳,朝前面倒了下去,巨石也随着他朝前方投去…… “完了!” 看客们连忙将眼睛捂上,那石头正落在郫翁山头颅之上,看来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陨落是在所难免了。 “杜汶山!俺掘你祖坟!” 临死之前,郫翁山如此咆哮道;他如何不知是谁在后面搅局? 就在这危难之时,泰甲突然朝郫翁山的方向奔去;他虽然厌恶郫翁山,但却也不愿意看见命案的发生。怎奈为时已晚,泰甲只能用手稍微挪动那巨岩一番,巨岩方向一变,重重地砸在了郫翁山的双臂上。 “啊啊啊啊啊!” 杀猪般的咆哮播散开来,失去双臂的郫翁山好像比死了更为难受;在古代的医疗条件下,他的双臂必然废了,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但比起丢了条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杜汶山惋惜的摇了摇头,心中责怪泰甲多管闲事,但却不由得对他高看了几分。他吩咐身后的奴隶斩断郫翁山的双臂将他拉扯出来,那些奴隶听了竟是难得露出了笑容,争抢着要去斩断郫翁山的双臂。 常年被压榨的他们,也很难得有如此报复的机会了。 双臂巨大的疼痛已经让郫翁山昏迷了过去,纵然被斩断了双手他也没有丝毫的感觉。血淋淋的双臂就这么被遗弃在集市中央,看的人们直发呕。杜汶山看着双手尽失的郫翁山,诡谲一笑,便让奴隶将他送回家中——这个郫翁山,他已经是个废人了! “这般模样还勇士?你不过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杜汶山一声轻笑,令人生寒。 “还有谁质疑的?”泰甲环视四周,冷眼问道,似乎并不在乎郫翁山的残废。他虽初出茅庐,却知此人故意找茬咎由自取,不值得自己同情。 诸人面面相觑,还有谁敢作死来自找没趣? 杜汶山见周遭安静无比,便走出来问道:“这位叫泰甲的小兄,汝如此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不可能只是为了来表演神力的吧?” 杜汶山心想,如果这泰甲有什么需求,自己连忙应下,以怀柔政策拿下他! 泰甲点头示意杏夫,但杏夫被刚才的鲜血吓得坏了神,愣愣的不知如何是好;泰甲无奈,只能将想要说的话在腹中反复咀嚼一遍,亲自登台说道:“我的神力诸位已有见识,不瞒大家,我这神力乃是拜我母亲自制作的酱料所赐!诸位且看那巨石上写的是何字?” 众人朝泰甲所指的方向望去,识字的纷纷念道:“大力……酱吧?” “没错,正是这大力酱,我才有的如此神力,否则怎敢来此处造次?吾母心怀自然之灵,信仰诚恳,登高山遇神灵,神灵以梦将此酱制作方式告知吾母,故而有得今日泰甲!若诸位信得过,可换得一点酱回去,一年之后,大力必出奇迹!” 这就是泰甲的打算,用自己来当广告,怂恿看客们买下自己的酱料,也不知道将来那些卖大力丸的会如何作想。难道像妓院老鸨供奉管仲一样,供奉泰甲为骗子和卖艺的老祖? 这画面简直不敢想象。 看客们都呆了,他们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等神奇的东西;然而蜀地信仰自然,加上自然神恩赐的广告词,由不得他们不信泰甲! 但众人皆醉我独醒,所有人都被泰甲迷惑,唯独杜汶山笑而不语,自蜀都来的他读了不少书籍,自然知道这是泰甲想要卖出酱料的噱头罢了。 但神之子的事情,只怕假不了。 “也不知龚长秋那老家伙究竟是怎么想的,竟不对这神之子加以保护!嘿嘿,这次可让我钻了空子!” 泰甲这天生的神力加上这等说辞,可以诓骗许多人,就连杜汶山都颇为服气。现在的他,越发想要将泰甲揽入麾下了。 “不过……若一年之后没有功效,你又当如何?”杜汶山如此思量道,“倒不如我将你的酱全数换了,免得被别人拆穿了谎言!” “不知小兄打算以何等物什来交换这‘大力酱’?”未几,便有人迫不及待的问道。 看客们连忙竖起了耳朵,他们之中也不乏想要变成大力士的,再加上他们以前没看见过大力丸的广告,难免会被诓骗。泰甲见他们上钩,便也不含糊:“我想用盐来换,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一旁的杏夫终于缓过了神来,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她终于知道了泰甲的销售方针是什么,原来就是用自己当广告,吸引别人来买。 但杏夫与泰甲从小一起长大,自然知道这是骗局,有些不满的拉扯泰甲的衣角道:“泰甲大兄,这样骗别人不好的!” “怎么不好?我只是亲自示范,他们自己相信的,怎么能怪我?”泰甲瞥了一眼杏夫,反倒是说的杏夫哑口无言。 好一个杀人者非我也,兵也! 泰甲见杏夫依旧面露不快,又是劝道:“再说了,难道你不想存点盐钱吗?万一被汝父败光了家产,你以后怎么过活?” “可……可是也不能骗人啊!” 杏夫本性善良,也难怪会和泰甲较真;但泰甲已经看出了她内心的动摇,说道:“杏夫,如果什么都按照规矩来,我们永远都只是一个平凡的人罢了!我空有一身力气,不过做一个莽夫;若是让开明王知道我泰甲还有这等能力,我才会真正的受到重用!” 泰甲不是五大三粗的莽夫,虽然记性不好,但他还有一个善于变通的脑袋。 杏夫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许泰甲是对的,那自己便没有理由阻止他上升的道路;毕竟泰甲帮了自己太多,她总不能过河拆桥吧? “咳咳,小兄,你还换不换了?” 看客们将泰甲拉了回来,他们望着青铜簋的眼睛不停发光,似乎很是期待。但之前听见要用盐兑换“大力酱”,许多人都不由得退后了许多,毕竟盐这种东西可金贵了! “换换,为什么不换?” 泰甲微微一笑,朝众人吆喝道:“我仅这半簋的大力酱,看诸位谁的盐量多,我就换给谁!” 还有这种卖法?不是先到先得吗? 得了,以后拍卖行业也有老祖了,若是骗子看见他们的老祖还兼职拍卖,表情定会无比精彩。 于是这便成了一场竞标的活动,众人没听说过还有这种兑换方法,瞬间来了兴趣,纷纷提高盐量,希望泰甲能够将“大力酱”卖给自己。 一勺、两勺、半簋、一簋……盐量还在不停的增加,但叫价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毕竟这些人都不算很高阶级的人,家里面能存有多少盐?但看着他们如争生死般的加价,就连泰甲都有些愧疚了。 但生意还是要做的,他同情别人,别人可没心情同情他! 当有人增加到了两簋盐的时候,终于没了声音;要知道两簋盐放现在也就五六块钱罢了,但在那个时候,你的家里就像放了一座金库!就算你吃不完,盐也是硬通货,换什么都可以的! 听到这个价格,泰甲已是笑的合不拢嘴了,而杏夫也是无比震惊,之前斥责泰甲的心情也渐渐的被掩盖。毕竟在这等利益之下,她已经没了自己所谓的原则。 她不知道礼义廉耻信,她只知道什么样才能活的更好——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 “两,两簋盐!还有人要加的吗?” 泰甲的声音已经颤抖了,他不敢想象自己一时兴起竟然能够赚到这么多的盐!而那个拍下“大力酱”的人也是气喘吁吁,想必这两簋盐已经算是他的全部财产了。 或许,他已经后悔了。 竞拍就是这样,当你拍下来的时候再转头望着那最低价,肠子都能给你悔青! “五罐……” 就在这时,一道潇洒爽朗的声音想起,杜汶山缓缓走出,脸上笑意满满,握着灵玉的手又紧了许多,似乎并不心疼这小小的五罐盐。 杜汶山用的是“罐”而非“簋”,是因为他家主要用的是陶器与漆器,那玩意儿的容量可比一个青铜簋要大,而且还轻了许多。 “五……五罐?” “汶山君真的是财大气粗!” “比不了,比不了!” 之前以两簋盐拍下大力酱的人如释重负,颇为感激的看了一眼杜汶山。杜汶山熟视无睹,朝泰甲说道:“吾以五罐盐买下此物,可否?” “可……可以的!” 泰甲强做镇定,但心里面已经掀起了滔天大浪,他连忙点头哈腰,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意,便转身与杏夫拍手喝彩,庆祝今日的胜利。 先是看见了神力少年卖艺,又看见了如此精彩的交易,众人大叫满足,便逐渐散去,各忙各的了,此间便仅剩泰甲一行与杜汶山一行。 “汶山君,盐什么时候换来?”泰甲丝毫不客气的说道。 杜汶山眉头微皱,虽说他喜欢直入主题,但自己作为大东家,没有客套礼的泰甲让他感觉颇为不爽,好像自己是给他打工的一样。 似是看出了这一点,杏夫连忙拉住泰甲的手,行礼道:“多谢汶山君恩赐,大兄不知礼法,这才怠慢了,还望汶山君赎罪!” 杜汶山看了看杏夫,不屑的摇了摇头;比起泰甲的无礼,他更看不起处在社会底层的女性。虽然部落曾经是母系社会,但在父系社会的今天,女人已经少了许多的权力,在他这种上层人的眼中,不过是繁衍后代的工具罢了! 更主要的是,他一度以为杏夫是氐族部落送给泰甲的奴隶,只不过泰甲给了她更多的自由罢了! “汝这女子,还不速速离去,我与你主人有话说!”杜汶山毫不客气的说道。 杏夫没想到杜汶山会如此轻蔑自己,虽然心中有无数的委屈,却也只能退下,毕竟她的身份可惹不起杜汶山。 杜汶山对杏夫颐指气使,哪知道这个举动恰好激怒了泰甲?泰甲将杏夫带来,就是为了让她有更好的生活,不会被别人看扁;如今这杜汶山就在自己面前辱骂杏夫,他如何能忍? 泰甲早忘了这人是他的大东家,怒道:“杏夫是我的朋友,就算你是此地奴隶主,也没有资格对我的朋友如此轻慢!” 杜汶山这才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了,但他的傲骨不容许他道歉,更何况一个要成为自己手下的人,哪有资格与自己谈判? “汝这孩童,你想我道歉不成?且不说你不过一介庶民,更别忘了你还有五罐盐在我这里!” 杏夫害怕泰甲一个冲动惹怒了杜汶山,连忙阻拦道:“泰甲大兄,不要惹事……” “还不快滚!” 这突然的咆哮下了杏夫一跳,她连忙后退,行了个礼后便仓皇逃跑,只留得杜汶山与手握重拳的泰甲在此。 “多事的人走了,现在该说我的事情了……”杜汶山脸色渐缓,平淡的说道。 他平日就是如此对待别人的,哪曾想泰甲这个愣头青,完全不知社会的险恶? 通红眼睛的泰甲一拳轰向旁边的巨石,留下三寸深的痕迹,便是一身怒喝:“滚开!” 第十三章 双雄并立 人在愤怒的时候,冲动会远远大于理性,这时的人只会依靠自己的本能行事;就连书生都会因一时之怒铸下大错,更何况是没读过书的莽夫? 冲动的少年一向不少,杜汶山也不感到稀奇,如果泰甲逆来顺受,反倒是会让他感到失望。 但慑于泰甲恐怖的力量,杜汶山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三步。 “无知孩童,汝父母尚不敢对我如此说话,你竟敢在此胡言乱语!莫不是以为自己有了神力,便可为所欲为不成?” 杜汶山声调渐高,令得刚刚才离开不久的庶民又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却不想杜汶山神色虽未动,忽然高声道:“谁人再敢上前一步,杀无赦!” 仅仅一句话,便让此间的人瞬间止步不前。杜汶山心肠恶毒,他口中的杀无赦那就定然是杀无赦! 这种事情对他而言颇为平常,他从来不介意用别人的性命来扩张自己的威名乃至恶名。 泰甲不明所以的望着洋洋得意的杜汶山,只见后者走到泰甲面前三步左右,笑道:“我仅一言便可威吓部落诸人,那是因为我手握生杀!凭你那一时嘴快,又如何威慑得到我?” “一时羞辱,一时嘴快,却惹得家破人亡,不值……”杜汶山诡谲笑道,言语中满是恫吓之意,“你天神神力,我奈何你不得,但你家人我尚且能够控制一二。以龚长秋的聪明……我想他不会为了你,得罪我、乃至开明王。” 泰甲虽然不再如之前的愤怒,但也依旧没有给杜汶山好脸色,不满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还有,你若是不道歉,就要多给一罐盐!” 杜汶山若是给一个久入社会的青年如此说道,自然效果拔群;毕竟无论恩惠还是恫吓,都是极其有效的控制人心的手段。但对于泰甲这种初入社会的小牛犊,几乎没有任何的效果。 他根本不明白杜汶山在说些什么,也不明白所谓的社会险恶,就算有许多人多次提醒他,没有真正的经历过,他根本不会有所收敛。 “这臭小子没明白我的意思?”杜汶山第一次感觉到如此的尴尬,他一度以为自己说的很明白了,哪知道泰甲如此驽钝?“看来对蠢货必须要有蠢货的聊天方式才行!” 杜汶山难得感觉自己如此有耐心与一个小屁孩说话,毕竟没经历过教育不是他的错,为了拉拢泰甲,自己必须得多做牺牲才行! “你要如此多的盐作甚?”杜汶山决定先从最基本的资源方面下手。 “我要盐就是为了做菜,或者拿来换东西,不然还能做什么?你是傻子吗?” “你……”杜汶山嘴都气歪了,哪里有这么跟人说话的?但他还是忍住了愤怒,强颜欢笑道:“这种小事自有父母为劳,汝这小孩何必来此?” “我为何要告知于你?吾母曾言,对吾或朋友凶巴巴的都是坏人,不可多做交流!” 妈的!老子不过就是想要拉拢一个力士吗?怎么就这么难?难不成是这小孩本来就不想加入自己,故意装成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吗? 杜汶山感觉和泰甲一刻都交流不下去,甚至再说下去,自己都有可能暴走了!当时开明王下诏的时候,部落里面哪个人不是贴着自己?现在倒好,自己有意拉拢泰甲,他反倒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三句话啊!这小孩就说了三句话啊!换做往日谁敢跟自己说这些话? 杜汶山本不是什么善茬,平日若是有人违逆他,早被他抄了家,甚至杀了头,亦或流放到南蛮之地!但面对泰甲这个初生牛犊,他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兴许是惜才,又或是忍让。 但更多的,是恐惧,对泰甲力量的恐惧。他虽带了不少随从奴隶,但他知道,这些人是挡不住这个家伙的。 “还有事吗?没事的话麻烦汶山君快把盐送来,多送一罐盐,刚才你辱骂吾朋友之事就不追究了!” 在泰甲眼中,面子、尊严什么的都可以用物资等价代换的,他们又不像那些读了书的士子,没面子了就要死要活的。 这事情就这么被泰甲给谈崩了,但杜汶山心里面还是有点不服气,想起之前泰甲的性子,便单刀直入:“泰甲小子,我看你骨骼惊奇,将来必成大业……若你不嫌弃,可否做我护卫?作为回报,待你成年之后,吾可举荐你为‘国之勇士’,入都为官,一世富贵!”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若是泰甲再出言不逊,或许自己便真的与他无缘了! 泰甲听了他前头那么多,总感觉一头雾水,直到听见此人可以举荐自己为“国之勇士”后,方才惊奇的睁大了眼睛。 说了这么久,只有这一句话刚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杜汶山看有门,心中暗喜,添油加醋道:“吾乃开明王室,举荐力度远比你那部落长老的强!汝在自家部落尚且不得温饱,难不成指望那等不重用你的人大力推举你不成?” 泰甲虽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总感觉很有道理,似乎只有跟着这个人才有机会当上“国之勇士”,然后才有机会重建湔堋。 但母亲说这种人是坏人……不可以听他们的! 泰甲顿时陷入了纠结之中,一边是母亲的金玉良言,一边是伯乐的大力保举…… 最主要的是,龚长秋长老似乎也根本没有说过会推举他作为“国之勇士”。没有背景只靠力气的人,是没有机会入开明王法眼的,这点泰甲也是明白。 这个老家伙虽然不让泰甲欢喜,但他确实是除了龚长秋外泰甲认识的第一个有权有势之人;更重要的是,开明王室的身份,让他这个奴隶主远比酋长、长老有说服力。 “你能给我什么?”泰甲终于是说道。 “我能供养你的家庭,给你吃不完的食物,用不完的丝绸珠宝,点不清的妙龄女子!甚至还可以破例赏赐你数不尽的奴隶!” 无论在什么时候,君王上位者许诺的东西都是那么几样,只不过不同时代有不同需求罢了!杜汶山如此许诺,可见他已是足以重视泰甲了。 泰甲本想问能不能给他几头畜生的,但却想起这里距离部落极远,就算可以自己也带不走。他眼睛一转,想了片刻后说道:“如果那样……我算是奴隶主了吗?” “不算,你最多算是有奴隶的护卫,比庶民高一阶罢了!” “我可以有姓吗?” “这种事情我说了不算,得开明王开口才行。” 其实杜汶山给出的条件泰甲已经很满意了,比起部落里那个一直让自己往上爬,却从来不给任何帮助的糟老头子,泰甲更喜欢这种要啥给啥的上司,而且目的一样,何乐而不为? 他家很穷,穷疯了,就跟整个部落都很穷一样。横空出来一个土老财要供养自己全家,怎的不心动? 但泰甲却明白,答应了就是叛族,纵然不懂礼义廉耻,最起码的忠诚他还是明白的。之所以提出这么几个问题,其实是因为泰甲想要好好考虑一下罢了。 “汶山君,我已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还得在考虑考虑……” 能够说动泰甲已经很不容易了,杜汶山欣喜若狂,连忙安抚道:“不急不急,汝现今多少春秋了?” “什么意思?” “就是你多少岁了?” “十岁。” 杜汶山满意的点了点头:“予你三年时间,届时你再告诉我答案不迟。” 之前那股浓浓的火药味似乎也淡化了不少,过了不久,杜汶山便叫自己的随从从家中搬了六罐盐来,泰甲连忙招来杏夫一起验货,却见六个陶器中皆是白花花的精盐,虽说杂质不少,但与泰甲平日吃的几乎完全黄色的物质完全不同! 六罐精盐装的满满当当的,令得泰甲杏夫激动不已,二人你一罐我一罐,两只手都占满了,却还有两罐装不上,好在有路人帮忙将六罐盐全数装上了船只,这才让不知所措的二人松了口气。 之前那个搭上泰甲的船夫,震惊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巧士为义死,莽夫为财生……此乃世间至理也!”望着朝对岸飘去的泰甲二人,杜汶山收起了笑容,又重新变成了一张令人琢磨不透的神色,使人不敢亲近。 龚长秋那老头子有多抠,杜汶山自然是一清二楚。如果自己常年用这等物什拉拢泰甲,泰甲迟早都会明白自己的诚意! 比起一直让泰甲向上爬却不给任何帮助的龚长秋,杜汶山的举动确实明智。 “汶山君,汶山君!” 就在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悲痛的哭嚎声,宛如呼号世间不公的乌鸦,原是一穿着富贵,身材肥硕的男子朝杜汶山奔驰而来,宛如一头受了惊的肥牛。 杜汶山识得来者,转身笑道:“郫侯,贵体安否?” 蜀国以下,开明王称王,各路酋长称侯。而此人正是之前郫翁山的父亲,羌族部落的酋长郫击。 郫击一把扇开杜汶山行礼的双手,怒道:“安安安……安什么!汶山君,我今日定要一个说法!你究竟把翁山他怎么的了?今日出门前尚且安然无恙,怎的与你出去一次便成断了双手的残废?!” 杜汶山并不羞恼,早知道他是为此而来;二人明面上虽然亲如一家,暗地里却早已势同水火。今日自己坑害那郫翁山导致他双手尽断,郫击不来找他的麻烦才是怪事。 “不知郫侯要个什么说法?”杜汶山眼角微翘道。 郫击看着杜汶山那如蛇般媚态的眼睛,浑浑如散发出淡黄色的光芒,心中畏惧;更何况杜汶山一向心狠手辣,自己这次一时冲动来找他麻烦,万一得罪了他可大事不妙! 就手下之前而言,就是杜汶山这小子害的自己儿子断了双手!如今自己冲动前来,却又不敢得罪杜汶山,真是憋屈的紧! 二人本是互相牵制的关系,平时谁也不敢得罪谁,除非有一天一方人直接将另一方给杀死,这种牵制关系才会彻底消失。 “我方才听闻有一氐族小子嚣张无比,竟害的我孩儿断了双手!听闻汶山君与他有交集,还望汶山君可将此人交付与我,将来必有重谢!” 杜汶山听罢,轻蔑一笑:“你寻得此人,意欲何为?” 郫击心想自己收拾不了你,找个替死鬼报仇还不行吗?恶狠狠的回道:“既然此人断我孩儿双手,我必断其双臂双腿,取之双目、割其双耳、剜其鼻梁,毒其喉音,再将之腌入缸中,为我孩儿报仇!” 这分明就是人彘的做法。 “郫侯这做法竟比我还恶毒……只是不巧得很,此人刚离去不久,若郫侯执意要寻得此人,只怕得亲自前往氐族一趟了!” 郫击气不打一处来,自己本来以为来的够快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听闻此人与汶山君有交易,不知汶山君可是有意包庇此人?” 杜汶山冷冷一笑,嘲讽道:“若我要包庇此人,只怕根本不会理会郫侯分毫……难道郫侯不知道某的性情?” 郫击本不是个性格暴躁的人,他能够强忍怒意与罪魁祸首杜汶山交流,便足以见得此人心境并不一般。正如杜汶山所知晓的,这父子都是一届枭雄,如是一个小小的匹夫,早就冲到河对岸去要人了! 能够忍人所不能忍,方才能够成大事。 杜汶山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帮助泰甲的意思,但精明如郫击早已看出了他对泰甲的偏袒。不过他可不甘心就这么吃了暗亏,便转过头对身后随从道:“汝三人前往氐族部落,暗暗查探那少年之事,三日之后……我要得到此人所有消息!” “我倒还不信了,连个小小孩童都治不了!” 至于你杜汶山……我自有办法收拾你!到时候我会让你来我门前求我收手! 装吧,可劲儿装吧!你这时候越嚣张,到时候就会越惨!开明王室?不是开明王,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不成? 杜汶山冷冷的看着郫击发号施令,嘴角却掀起一抹不屑——以他对郫击的了解,难不成这家伙还会找到别人家门口去讨要说法吗? 郫击确实是枭雄,但也是个怕死怕麻烦的枭雄;去氐族湔邱罗门口要人? 他不可能有那种胆量。 郫击发号施令的工夫,他揭开泰甲留下的青铜簋,闻着里面发出清香的酱料,涎水四溢,如获至宝,不由得让他暗赞一声。 “香啊!” 第十四章 我是你亲戚啊! 氐族一如往日的平淡,除却工作的男人与做家务的女人,依旧是有不少的姑婆聚在一起聊八卦,这是自古的习俗。 这里的多是些太婆,从三十的到五六十的不等,都是差一辈的年龄了,但一说到八卦已是没有辈分的差距,统统一视同仁。 六姑面上激动之色不减,刚刚说完隔壁村哪家的蚕丝吐了一千尺的蚕丝,又是转过话题:“】告诉你们啊,更戊他们家……他们家发了啊!” 对门的三婆放下了手中的箩筐,又是取了一旁的藤条接着摆弄:“他家我知道,长老点的神之子就在他们家,又是怎么个说法?” 没了牙的七奶奶接了茬:“难道打了老虎把虎骨卖了不成?” “哈哈哈哈!” 六姑兴致不减,绘声绘色描述了起来:“你是不知道啊,今天可把我给吓了一跳,俺夫家今天搭泰甲和杏夫回来,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从羌人那里拿了六罐盐回来哩!” 七婶吓了个大跳:“六罐?你确定有这么多?别是那里面盐都没装来充数的!” 九阿嬷的脸还是绷的很难看,一点皱纹都没能看见:“你这老太婆别瞎说!连数都数不来的,还数的出来别人拿回来多少盐钱!” “嗨!我哪能骗你啊!俺夫家可是专门看了,那六个陶器里面白花花雪澄澄的精盐,装得满满当当的,哪里能有假啊!我看八成是泰甲抢了!” 九姑母瞪大了眼睛:“哪能啊!他才多大点岁数,要抢了还得了?” “我看是用了什么巫术,让那些人老老实实的把盐给拿出来了!” “这个说得通!” 编草鞋的二翁听了登时火了:“你们这群长舌妇,非是要把泰甲说成大奸大恶之人才罢休吗?那小子我看着长大的,不可能!一天到晚聊得些有的没的,难道就能吃饱饭不成?” …… 泰甲回到部落的时候刚过中午,却没想到未到晚饭之时,泰甲带了六簋盐回来的事情便在部落里传播了开来。人人咋舌,也不知道泰甲究竟用了什么神通赚了这么多的盐。 事实证明,无论是什么朝代,妇女嚼舌根的能力远比那些斥候特务的调查来的快。 消息渐渐传播到了岷江河畔,这里聚集着部落里最多的妇女,夷月与昨日一样在此处清洗着衣服。她心中本还在担忧着初出部落的泰甲,却不想忽然有不少人叫住了她。 众人七嘴八舌好不热闹,最后还是一近四十岁的妇人说道:“夷月,你家泰甲用了何等方法?也告诉我等一些,让俺夫家赚他羌人一些盐钱!” 夷月纳闷的看着众人,问道:“各位此话何意?我怎的不明白?” 那妇人摆了摆手,满脸的不信,说道:“嗨!别装了,你家泰甲自羌人手里赚了六罐盐,现在部落里都传开哩!难不成你还想藏私?” “可是学了什么巫术?” “六罐盐?不可能不可能!绝对是认错了!”夷月连忙否认,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滔天大浪……不可能吧,自己可只给了泰甲半簋酱料,怎么可能换到六罐盐? 真让那小子遇到了傻子不成?别是做了什么违心之事,那可是会被天罚的! 但周遭妇女拉着夷月不舍,看上去也不像是假话,夷月心中疑惑,只能放下手中的工作冲出重围,回家去一探究竟。 此时的泰甲家早就被看热闹的氐族人包围了,泰甲与杏夫被包围在房中不得动弹。之前二人还在讨论着如何“分赃”,没想到仅仅片刻,房子便被熟人给围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俺父母犯事了,要来抄俺们家了?”泰甲背靠着房门,用力抵挡着想要破门进房的人。 杏夫早就被吓得躲在了角落里,今天先是在一群人面前卖弄吓得慌了神,现在又被部落里的熟人包围早就破了胆! 娇滴滴的泪水缓缓渗入泥土里,让人心生怜惜,红通通的眼角让泰甲觉得自己不能再干站着了。 “泰甲,快让我们进去!”屋外的人歇斯底里的喊道。 “你们这么多人堵着门,我怎么敢放你们进来?”泰甲无奈的呼号着,对这些部落里的人他又不可能动武,“你们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你家不是赚大发了吗?俺们来问你家借点盐!” “就是,你家现在可是有资产的人家,总不会吝惜这么点盐钱吧?” “俺们虽然算不上近亲,但三代以前至少是有关系的!泰甲你可不能看着亲戚有难而不助啊……正好俺家缺一些盐,所以泰甲啊……” “大兄,我阿福单了多少年你也知道了,女方那边我已经说通了,现在只差两罐盐做彩礼了……” “呸!就你这满脸的芝麻点还有人看得上?别是来抢我甥儿家盐钱的!” “不服啊?我先来问大兄家借得,你们闪远点!” 还没等敲开房门,外面倒是先吵开了。 泰甲没想到自己之前不过给船夫炫耀了一下,这会儿功夫就传遍了整个部落!他不知道财不外露,本以为让别人知道自家有钱是好事,这样别人就不会看不起自己了,却没想到这只是祸乱的开端! 泰甲颇为不满,表情严肃,冲门外呵斥道:“吾家盐钱乃吾费力赚来,与你等何干?为何要趁机夺我家财?” 门外停了争吵,一白发老妇反是骂道:“泰甲你怎能如此说话?我等与你父母都是老相识,如今有难,你怎能如此失礼?若是你父母在此,必不会如此无礼!” “可不是咋的!泰甲你可是俺看着长大的,十月的时候俺还抱过你,这等恩惠你竟然都忘了!” “你该不是用了什么不能见人的鬼法子换得盐钱,那可更不能把盐留在你手上了!” 之前相信这些人朴素真的是打自己的脸,泰甲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势利! 当你突然发迹或者彩票中了几百万的时候,那些与你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就好像一直关注着你的成长一般,想方设法想要从你这里讨要一些钱财,你不给反倒是你的不是了! 对于这种无赖,泰甲一点办法也没有,眉头紧皱,只能痛苦的说道:“那此事就等我父母回来再商议!叔嫂们,你们先回去好不好?俺这一个人好没有安全感!” “不成不成!这事我等由不得你父母来管,你这小厮不知尊长重贤,岂有此理!快快打开门来,我等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小子!” 这分明是抢劫啊!泰甲叫苦不迭,心中却无比郁闷——你们这群没教养的,也不知道到底该是谁才该被教训教训。 “泰甲、泰甲!怎么样了?” 就在此时,背靠河岸的窗口忽然被掀开了,只见一个身体湿透了的少年从水中一跃而出,带起滔滔水浪,从窗户里跑了进来。 那人正是闻讯而来的穷坚,铜铃般大的眼中满是担忧,在看见泰甲与杏夫无事之后方才放下了心来,对泰甲说道:“阿母听见你从她部落赚了盐钱,也想来分去一点,我怕出现意外方才赶了过来……谢天谢地!” 听闻穷坚家的悍妇都想来分取一杯羹,泰甲气的鼻子都歪了,这丑妇昨天还对自己耀武扬威,怎的今日还好意思问我要盐钱? 无奈的泰甲只能哼哼一句:“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好诗啊泰甲,想不到你还有这等大才!” 泰甲白了一眼这没心没肺的。 愣在角落里的杏夫听见了动静,终是缓过了神来。三人呆站在房中,只有那屋外悍妇敲门的声音格外刺耳。 “怎么办?”泰甲看着穷坚道,“看来这些人今天不会罢休了,难不成真要分他们盐钱?这些人可跟匪徒一样,说不得我今日的辛苦就白费了!” 穷坚颇为疑惑的问道:“你是怎么从那些人手里赚的这么多盐的?” “骗的呗!”杏夫无情的拆穿了一切。 “你不也跟着骗了?”泰甲眉毛一挑,似笑非笑道。 杏夫无言,愤愤的嘟起嘴巴,好似能挂个水壶,不高兴的别过头去,似乎对于泰甲揭她老底的事情颇为不满。 泰甲无奈的挠了挠头,暗骂了一声小气,却被忽然冲上来的穷坚撞了额头,片刻便鼓起了青包。 穷坚似乎没有任何痛感,激动的拉着泰甲的手道:“骗的漂亮啊!让这些家伙嚣张,也得让我们赚点甜头!诶,回头有空也教教我呗!” 穷坚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认真,强装老练的模样,却在这时喜怒形于色,让泰甲始料未及。 不过具体情况可比穷坚想的复杂,泰甲可不敢把杜汶山要拉拢自己的事情说出来,那要是传了出去,之后在族中可没立足之地了! 泰甲定了定神,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事情?快点想办法把门口的人给赶走啊!要是等俺父俺母回来了,这六罐盐指不定还剩几勺!” 夷月与更戊都是老实人,肯定会觉得大家乡里乡亲的,若是因为这点事情闹僵了就不好了,紧接着渡让许多的盐钱出去。 不劳而获,这是泰甲很厌恶的,至少自己骗人也是花费了心力的!……我费心费力赚的盐钱,那能叫骗吗?商人的事情哪能叫骗?凭什么污人清白?(突然孔乙己化) “就算你让我想办法……”穷坚眼睛哧溜一转,忽然计上心来,正色道:“有了有了,俺找俺父去把侍卫请来,这些人必然不敢放肆了!” “好办法,那你快去吧!” 穷坚正打算翻窗离去,却突然面色苦了下来,有些郁闷的说道:“惨了惨了!俺忘了今日俺父随着毕崖公子去蜀山氏部落讨论商贸去了,根本来不了!” “妈的,听你说了这么多屁话,感情是在浪费时间啊!” 泰甲气不打一处来,门外的人似乎已经等的不耐烦了,连话都不喊,五十多号人一股脑的朝着泰甲家那瘦弱无比的小门板压去。泰甲纵有神力,却也架不住人多,眼见力不可支,豆大的汗水簌簌落下,穷坚杏夫连忙过来搭手,却杯水车薪。 “该死的,要是俺家被这群混蛋洗劫了,俺非要抄了他们的家不可!” 穷坚接嘴道:“你要有这闲心,还不如多花点时间去别地骗点盐钱来!” “你当这盐多好赚不成?要不是刚好碰上了个奴隶主,我现在最多也就两簋盐!” “泰甲大兄、穷坚大兄,我快要坚持不住了!”杏夫的身体佝偻的如同罗锅,黝黑的脸此刻却是大红色,看得人颇为心疼。 “住手!朗朗乾坤下竟强破他人房门意图搜掠财物,可知王法为何物?莫不是不知我长剑利否?” 一道丝毫不及屋外嘈杂声万一的声音忽然响起,本该湮没在滚滚波涛之中,却不想此话一出口,被压的弯曲了的房门竟是缓缓的变了回去,嘈杂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屋外的人也不再发力,似乎因为这句话而动摇了。 但泰甲三人不敢动摇,万一三秒钟过后这些人再此发力怎么办? “杏夫,你耳朵尖,听听外面在说些什么!” 杏夫乖巧的点了点头,耳朵紧紧的贴在房门之上,只听屋外众人忽然异口同声道:“湔侯无恙!” “湔侯?”杏夫惊呼出声。 湔侯自然便是他们部落的酋长,令三人没想到的是,陷入困境的他们竟是让湔侯出面来救了! 一道轻快的脚步声忽然在门外响起,未几便是敲门声,只听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说道:“泰甲,吾在外面你不必担忧,快些出来吧!” 泰甲三人惊喜的欢呼了一声,便敞开了房门;屋外密集的站着四五十人,红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泰甲,模样颇为渗人。 站在这些人最前方的是一名穿着黑色丝绸的中年男子,头发顺滑的反射出阳光,干净成熟的面庞带着一抹温和的笑容;他不似部落里其他人一样画着奇怪的纹身,只在脸颊上划了一道青泥,英气逼人。 此人正是湔侯湔邱罗。 “见过湔侯。” 三人纷纷朝湔邱罗行礼,湔邱罗不以为意的虚抬了一下,便走到人群面前,喝道:“我等皆是部落子民,何事需得如此大动干戈,惊扰同族?若今日无人可说出一二,我定将尔等重罚!” “湔侯息怒,湔侯息怒!我等只是一时迷了心智!” “我等以后必不敢再犯啊!” 湔邱罗乃部落之主,一句话便可决定一人生死乃至一族兴衰。这并不只是他站得高的缘故,在统领一个部落的时候,他还要代替这些庶民、奴隶缴纳税款给开明王,如果有人敢不听他的话,就算能活下去,在这片土地上也是没法混了,毕竟没有经济来源的他们,凭什么来承担起繁重的税赋? 四五十人连忙伏跪于地,故作哭嚎之状,却无人敢上前明示一二。这也正常,毕竟此事于情于理他们都不占优势,怎么好意思申诉? 湔邱罗面色古怪,他一直在家中,尚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听得东北角吵闹方才来窥视,不曾想见得那么一幕。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湔侯环视四周,见无人敢说,便转头看着泰甲三人道:“泰甲,你说!” 泰甲连忙应道:“湔侯,我今日自其他部落赚的些许盐钱,部落中的乡邻便向在下讨要盐钱!这世间岂有这等不劳而获之理?若一两人倒还好,这四五十人若一人分点,我今日岂不白忙一场?还望湔侯能够评评理!” 湔侯的脸瞬间难看了起来,他望向众人,喝问道:“泰甲所言可是事实?” 伏跪之人无人敢言,似乎表示了默认。 “岂有此理,如此与抢劫何差?泰甲不过十岁,费尽心力赚取些许盐钱,倒被汝等不劳而获之辈窃取,真可恶也!” 说罢,便令人取来族规,问道:“按族规,意图抢取他人财物者如何处理?” 只见四五个人搬来一车木刻,寻了半天找了一块并不显眼的木刻出来,纹路斑斑已有不少腐朽痕迹,多是前人屡次拿出来烘晒方才未能腐烂。 为首一人朝四周一拱手,念着古老的文字缓缓说道:“回湔侯,抢劫他人财物者,祖律天恩:杖三十,剁双手,如有再犯,剜鼻去耳!” 第十五章 湔邱罗的对策 “杖三十……剁剁剁剁剁双手?” 原本杖三十的处罚众人听着还能撑得住,但后面这“剁双手”就无比恐怖了。部落里大多数人都靠着双手劳作过活,如果把手给人砍了,那不人绝了他们的后路吗? 于是便有人连忙求饶道:“湔侯,我等……我等实在是头脑一时发热,念在我等是初犯的情况,还请湔侯宽宏大量,饶我等一条小命!” 那人一开口,不少的族民纷纷下跪求饶;一些不晓事的还站的笔直,被一旁的老妪一把拉了下来。 五十几个人磕头如捣蒜,在这部落里也是无比壮观的景象了;更兼此事早已传开,几乎所有人都来看热闹,将此处包的是里三层外三层,其中甚至不乏几个做客在此的奴隶主。 那些奴隶主见着此番壮观的景象,无一不是想着:“刁民就是刁民,为了如此蝇头小利不顾颜面,如今事发倒知道求饶了,真是活该被剁手!” 看热闹的群众议论纷纷,或是在商量此法合不合理,却不想站在湔邱罗身后的泰甲说道:“你们继续啊,不是还要抢吗?怎么知道要剁手了就老实了?” 伏跪在地上的人听得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的,却不敢发作出来;湔邱罗巡视一圈,朗声道:“非是我不留颜面,此法乃老祖宗留下的法子,纵然是我也必须执行!来人,将此地所有人羁押,明日处刑!” 人群顿时哗然,有骂骂咧咧的,也有叫好的;泰甲一人站在湔邱罗身后,看着得罪自己的人被正当处罚,心中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俺靠正当方法赚来的盐钱,让你们这些人想抢我的东西,现在知道滋味了!你们说是吧?……杏夫,穷坚,你二人怎么了?” 泰甲正准备和二人炫耀,却不想二人面如土色,仿佛丧失了生机;泰甲忽然想起了穷坚之前说的话,他家的那个悍妇就在这队人里面,而杏夫父亲贪婪,想必也在这些人里面! 也就是说,这次处罚的人还有他们二人的至亲! “泰甲,你去给湔侯求个情吧,让他……让他别处罚俺爹!”小杏夫梨花带雨,疼煞了泰甲,“俺爹他虽然不老实,但他毕竟是俺爹啊!若是湔侯剁了他的手,只怕……” 怕啥?砍了倒还好了,让他再去赌博,让他再去家暴啊!泰甲也只敢内心嘟囔,万万不敢说出口。 杏夫不敢说下去,已经是嘤嘤的哭出了声来,看的泰甲惊慌失措;哪曾想穷坚也是说道:“泰甲,俺母虽然严苛,但……俺们是好兄弟,虽说俺母对你有所亏欠,但你总不能看着俺母这么饱受酷刑吧!” 泰甲看着一人哭的凄惨,一人求得恳切,反是不知所措了起来,问道:“你们为什么不找湔侯求情,要找俺?” 穷坚比泰甲看的透彻,连忙说道:“泰甲,此事因你而起,湔侯这是在帮你出面;只要你一开口,湔侯必然从轻处理!” “泰甲,你就帮帮俺这个忙吧!俺母走前可是让俺看好父亲的……”杏夫一面啜泣,一面说道。 这两个人都是泰甲的好朋友,泰甲无奈,心中虽然骂了穷坚母亲与杏夫父亲千遍,但也只能厚着脸皮向湔邱罗求情。 走到湔邱罗身后,泰甲才发现这个男子无比高大,竟与之前那郫翁山相差无几,只怕力量也不小。虽然泰甲不知道羌族酋长长啥模样,但湔邱罗的体格足以让身为族民的他安心。 “湔侯,族民泰甲有话讲!” 对待湔邱罗,泰甲自然不能像对待杜汶山一样;他毕恭毕敬,从容不迫,很得湔邱罗欢喜。 湔邱罗点了点头,说道:“泰甲,汝乃长老所定的神之子,此等小事就不必与我道谢了。只是这五十人都要用刑……怕今晚就会产生暴乱啊!” 湔邱罗作为上位者自然明白,除非手中力量极大,一般的诸侯为何都会法不责众?因为法律惩戒的人多了,必然会导致很多的平民、乃至士族大家的不满,一个不慎便会产生暴动甚至造反。 为了治安,他们这些上位者也不得不退让;这也是为什么后世众人犯小法而无畏的缘故了。 泰甲还年轻,所经历的事情也是很少,所以并不明白湔侯说的是什么意思,一本正经的说道:“湔侯,泰甲有两位朋友的至亲尚在此队列中,不知湔侯能否看在泰甲的薄面……放了他们?” “哦?” 湔邱罗暗暗一惊,原来泰甲是为此事而来;不过此事非同小可,惩戒犯人要么就一网打尽,要么就一个都别收拾,最忌讳的就是要特赦几个人,这是最容易让犯人暴动的了! 说实话,湔邱罗并不想帮助泰甲出头的,毕竟这事又干涉不了他的利益;只是龚长秋那老家伙多次要自己帮助泰甲,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他才不得已出头的。 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暴动,湔邱罗就感觉头痛不已;而泰甲此时又给了他一个天大的难题,这…… “诶,有了有了!” 湔邱罗计上心来,朝泰甲点了点头,便朝押送那五十人的队伍喊道:“来人,将穷坚之母阳嘉、杏夫之父奎善放了!” 此话一出满场寂静,湔邱罗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特赦这两人?而且还专门说了他们与穷坚、杏夫的关系,似乎害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穷坚、杏夫与泰甲是什么关系?整个部落几乎没人不知道,就因为他们两个是泰甲的好朋友,所以他们俩的亲人便在法外了? 不能忍,不能忍! 果然,那队列中有人高声骂了起来:“哪有这种道理?凭什么那两人就不用行刑,而我等非得剁手不可?” “就是,泰甲与湔侯如此绝情,将我等置于何地!” 湔邱罗的目的达到了,他故意将此话说给所有人听,就是要让那五十多个犯人不满;这些人一旦不满就会暴乱,而这时湔邱罗只要让泰甲开口,他便可以理所当然的将所有人都放了,暴乱也就不再存在了。 然后此事最终会被所有人遗忘。 犯人们的抱怨渐渐的传递到了围观群众里面,其中不乏义愤填膺的人强求湔侯公正处理,决不可徇私,这让一旁的穷坚杏夫脸色瞬间煞白了。 这也怪不得别人,难道就你们有父母?别人就没有父母?别人就不想救父母? 吃瓜看戏的奴隶主们本以为此事已了,却不想再起波澜,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免得这些人暴动伤到自己。 场面逐渐失控,泰甲也看的一脸茫然,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有不满,难道惩罚不是应该的?难道自己想救人不是应该的? 这时湔邱罗忽然说道:“泰甲你看,因为你想要包庇,所以导致了所有人的不满……要不,这次就算了吧,大家都是一个部落的人,不要为了一点小事就伤了和气……” “所有人都像阳嘉、奎善二人一样放了,如何?” 湔邱罗轻言细语,好似长者规劝,泰甲哪里看得出来他使了小心思?湔邱罗是真的不愿意让事情闹大,更何况以长远角度来讲,五十个人都砍了手,对部落发展有什么意义? 如果不是因为泰甲是神之子,这五十几个人早就被赦免了! 泰甲渐渐深思了起来,湔邱罗不紧不慢的看着他,等带着他最后的决定;他很希望泰甲能够看在自己是湔侯的份上,给自己这么一个面子。 不久之后,泰甲坚定了抬起了头来。 “绝不!” 第十六章 因祸得福 他说的无比坚定,如青山之石难以撼动,令得湔邱罗大跌眼镜。 “为何?”湔邱罗极其不解。 泰甲还是极其单纯的说道:“因为他们想抢俺盐钱!” 湔邱罗叫苦不迭,这泰甲怎么能如此固执迂腐,甚至恶毒?别人只是犯罪未遂你便要下狠手,当年那个天真的小孩子哪里去了? 就当他还打算劝泰甲一番的时候,泰甲的父母夷月与更戊终于是闻讯赶来了。 二人没想到此事已经惊动了湔邱罗,连忙上前行礼道:“湔侯,族民惶恐,此等小事竟还劳烦湔侯大驾!” 湔邱罗摆了摆手,朝二人说道:“无妨,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本打算劝劝泰甲,没想到他不听我的……” 夷月与更戊只知道有人想要从他家要盐钱的事情,对于之后发生的事情还并不知晓,以为湔邱罗的意思是想劝泰甲拿出盐来了事,而泰甲却并不听从。 “阿父,阿母……”泰甲见至亲到来,便准备上前诉苦,却没想到二人一并横着一张臭脸,好似在指责泰甲不懂事。 夷月先是骂道:“泰甲,这本不是多大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闹得所有人都不欢喜?大家本是一个部落的人,有事大家好照应,别落得不讨好!” 更戊似乎刚从林中打猎回来,一身汗渍的说道:“就是,俺们家很穷,靠着大家才能活到今天,怎么能因为一点盐钱就坏了关系?湔侯,泰甲多有得罪,还请湔侯莫怪。” “哪里哪里!” 湔邱罗心想幸好你们来了,不然单凭自己怎么治得了泰甲? 泰甲一脸茫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好不容易赚点盐钱,明明想拼死保护,却被父母指责;正迷茫间,穷坚忽然走了上来,小声地说道:“泰甲,你父母太老实了……只怕你那六罐盐剩不了多少了。” “为什么?” 泰甲还没反应过来,夷月便走到湔侯前面大声道:“各位族民,今天多有得罪,既然小儿初次发迹,自当与诸位分享!不就是六罐盐吗?大家一起来分吧,就当是替吾儿赔罪了!” 夷月并不知道这些人已经被湔邱罗收押了,而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湔邱罗向那些押运士兵使了个眼色,那些士兵便缓缓撤走了,似乎便宣告那些人无罪释放。 那五十多个人先是一愣,转眼便是明白了,个个笑呵呵的走上前去与夷月唠家常,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湔邱罗也趁着人多,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夷月啊,我就说小泰甲他有能力吧,这不是赚了这么多盐钱?” “就是,你以后就可以享福了!” 之前他们把泰甲骂的狗血喷头,现在得了便宜又毫不吝惜溢美之词,可以说是变通,也可以说是无耻之极了。 夷月笑呵呵的一一应下,便准备带人进屋分盐,末了却回头看着围观的群众,心道也不能让这些人干看着,便笑道:“大家一起吧!” 众人面面相觑,又看着一旁呆滞了的泰甲,心想不要白不要,便所有人一同进屋分盐了。 几百号人啊…… 父母的举动已是让泰甲痴了,他不明白父母为什么拿着自己赚的东西给别人分享?明明连自己都还没能享福,为什么还要先想着别人? “那是我赚的啊……”泰甲伸出右手无力呼号,声音却被淹没在茫茫人海中。 “泰甲……”杏夫有些心疼的看着泰甲,母性的光辉让他忍不住的摸了摸他的头发,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穷坚,给老娘来搬东西!” “杏夫,狗娘养的跑哪里去了?给老子来搬东西!搬不回去今天打死你他妈的!” 阳嘉、奎善这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发声,穷坚二人颇为无奈,虽然心中想帮泰甲,但泰甲父母如此老实……泰甲注定是要吃亏的。 他们只得望着呆滞的泰甲,轻声道:“泰甲,你可别怪俺们……” 穷坚刚走,杏夫还有所迟疑,泰甲忽然叫住了她,呢喃了半天,终是低声道:“杏夫……对不住了,本来说分你一半的,现在……” 杏夫愣了愣,不在意的摇了摇头,要知道现在更难受的不是自己,是泰甲啊!杏夫很明白泰甲这从天堂堕入地狱的感受,也不愿意在此事上多聊,便去人群中寻找父亲去了。 好朋友去帮父母搬走自己家的东西,泰甲虽然心痛,奈何不了父母老实软弱、害怕麻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从自己家里端走一小盘、一勺甚至更多的盐。 “婶子,你平日多担待,多给你添一勺!” “邻里乡亲的客气什么,多拿点,多拿点!” 所谓的“亲戚”一个个心满意足的走了,临别之前还不忘瞅一瞅泰甲,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之前得了便宜的泰甲,如今好似丧家之犬一般。 “老牛尚知护犊,你这父母真不怎么样……” 一道声音在泰甲身后响起,听上去成熟稳重,泰甲转过头去,原是部落中有名的奴隶主,大家都尊称他为“都安君”。 都安君姓都安,单名一个端,念起来好像拼音一样;此人虽然样貌平凡,不过乐善好施,作为一个奴隶主却将所有的田亩借给部落中人耕种,自己只抽取一成利益,有时候灾年还要自掏腰包救助佃户,是大家公认的好人。 当然,对待自家的奴隶,他依旧不会手软。 都安端明显是认识泰甲的,他宠溺的摸了摸泰甲的头发,笑道:“泰甲,你年纪还小,虽然我不认同你父母所为,但你的行为同时也不可取……等你以后成熟了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更戊他二人会如此做了。” “都安君为什么这么说?”泰甲不解的问道,与都安君交流似乎也没有隔阂。 都安端摇了摇头,他已经四十岁了,自然熟悉人间常情。泰甲父母维持了族中和平,但却将自己的软弱暴露无遗,将来必然麻烦不断;泰甲虽然刚强,但不知刚柔并济,很容易招人记恨,二者皆不可取。 他这外人虽然看得透彻,但泰甲还小,还不是给他说这些的时候。 泰甲眼神黯然,看的都安端苦笑不止,终是说道:“罢了罢了,我虽不知你如何赚的这些盐钱,但想来也是不易……这样吧,我取我家中一些畜生送你宰杀,算是替你父母赔罪了!” 都安端原本有个孩子,只可惜早夭,所以他对部落里每个孩子都是极好,对泰甲也是如同对自己儿子一样关心,虽然不可能随便把家产给他,但渡让些猪崽子羊羔子还是可以的。 畜生抵得上盐钱吗…… 泰甲本打算这么说,却突然一个激灵兴奋了起来,都安君说要送自己畜生,那必然是家畜不是野畜,也就是可以畜养的畜类!这……这不正好是自己想要的吗? 家畜极其难得,与它们比起来那点盐钱算个屁啊!感情自己是因祸得福啊! “都安君,泰甲可以养它们吗?” “当然,只要你不嫌麻烦,我家那几个奴隶可是为了那些牲畜每日忙的焦头烂额!” 泰甲却不管不顾,连忙道谢:“泰甲拜谢都安君!” 泰甲第一次感觉如此的兴奋,那坑爹仙人的畜养方法,终于得以实现了! 第十七章 母子生隙 围绕在泰甲屋外的族民们渐渐散去,几乎整个部落的人都从泰甲家里占了点甜头,个个满足。夷月更戊二人也是累的不行,连晚饭都来不及做了,躺在草席上休息。 “这群家伙简直就是匪贼!”更戊抱着仅剩的小半罐精盐狠狠的说道,“跟他们客气一下,他们还来真的了!嫡妇你也是,给的那么大方做什么?泰甲第一次出去就赚了这么多盐钱,你倒好,一勺接着一勺,就剩这么点了!” 夷月本就累得不行,听着更戊这么一说,反是不满了起来,责怪道:“你什么意思?一开始你可是和俺同一战线的,怎的现在就反悔了?要不是为了部落团结,俺才舍不得给这些人盐钱哩!自己留着不好吗?” 二人都是不愿意将这些盐分给部落里的人的,只是为了部落的团结不得以而为之;如今这么一对质,二人竟只能对望空谈,责怪自己的软弱罢了! 他们深知财不外露的道理,所谓的乡音淳朴全是放屁!谁不想在别人家的猪肉上沾点油星?就算是夷月他们两人也不得不承认,他们也乐意去发了家的屋里面沾点便宜。 其实往日大家都不富裕,互相要点什么也没啥大不了的,反而可以让大家的关系变得亲密许多;但若是有人发了横财,那他们也不介意从你这里发点横财。 淳朴的人自然是存在,而且还不少,但是这些狡诈的人便足以将所有人对他们淳朴的印象给摧毁! 只是这六罐盐毕竟是泰甲自己赚来的,再过三年泰甲就是成年人了,按照族规是可以自己成家立业了。二人同意泰甲自己去锻炼,几乎算是默认了他可以支配自己财物的事实;但现如今六罐盐只剩下不到半罐……他们如何与泰甲交代? 更戊想了想,却毫不在乎的说道:“交代个甚?俺是他父亲,难道俺用他的东西还要给他请示不成?” 他的这句话,却为泰甲将来的苦果埋下了伏笔,我等暂且不表。 夷月望着空荡荡的房子,大呼一声:“坏了,吾儿泰甲呢?今日下午分盐之时便不见了踪影,该不会是……” 夷月想到了不该想到的事情,竟发疯似地朝门外跑去,泰甲除了那次去青城山不告而别之外,可没有哪次这么晚了还夜不归宿的,必是出意外了! 更戊不以为意,笑道:“男孩子在外面野多正常的事情,嫡妇多虑也!” 夷月狠狠一咬牙,骂道:“你个老物!泰甲今日必是因为我二人言语受了刺激,这才夜不归宿,万一他有个好歹,俺,俺,呜呜呜……” 想到泰甲可能发生的种种意外,夷月便是泣不成声,光着脚丫子就推门而出,一个猛子撞着了什么东西,晃晃悠悠摔在了地上。 “阿母,这么晚了哪里去?” 门外的正是泰甲,夷月见自己的儿子失而复得,激动的抱着泰甲痛哭了起来,嘴里面还嘟囔着:“儿啊,阿母错了!你莫要为此寻短见,你要是有个好歹,阿母也就不活了啊!” 夷月哭的真切,让泰甲感觉莫名其妙,说道:“阿母你说什么傻话,孩儿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寻短见?” 夷月这才收起了眼泪,满脸疑惑的问道:“那你这么晚到哪里去了?” “俺去都安君家里了,”说道这里,泰甲忽然激动了起来,“阿母你是没有看见,都安君家里的大棚好大好大,养了五六十……还是七八十头猪,数不清了,比星星还多!还有好多羊,羊毛堆得比我家屋子还高……对了对了,他家还有十三头牛,厉害吧!” 即使在中原,牛也是珍贵动物,更别说偏远的蜀中地区了;夷月更戊虽然听得吃惊,却也难免爆发护犊之情,劈头盖脸的骂道:“你个臭小子,跑都安君家里去也不曾与我等知会一声,真急死我也!” 泰甲本来还很激动,听到这话却是一脸不满的抱怨道:“你们忙着散家财,那有空听我说话?” “臭小子,还学会顶嘴了!” 更戊却不像夷月那般焦急,问道:“都安君为何邀你去他家?” 泰甲老实的回道:“都安君看俺第一次赚的盐钱被你们分给族民,看俺可怜,便想送俺几头家畜,俺是去都安君家里挑选畜生的!” “都安君送你畜生?” 听到这个消息的夷月二人有如五雷轰顶,这畜生可只有部落里的上层人有,底层人没有家畜来源,驯化野兽又是长久的事情,都安君竟是如此大方,转头就送他们? “不吃野味,偶尔吃吃家畜也是极好的!” “畜生呢?莫不是都安君诓你的?” 泰甲挠了挠头道:“那个……都安君看俺们家还没有修大棚,所以说先让俺们修大棚,等大棚修好了之后再把畜生牵来。” 夷月不解的问道:“修大棚干什么?” “我想养家畜啊!” 二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泰甲居然……想养家畜? 倒不是二人阻止他,只是他明白养家畜代表什么吗?他知道这种事情有多困难吗? 正在二人震惊之时,荀罡却转眼看着更戊手中抱着的半罐盐,眼中出现一股黯然;他父母真是毫不留情面,给自家只剩了这么一点,他还说多匀一点给杏夫的…… 他又何尝知道,这是他父母这么多年妥协惯了? 不过说到底,泰甲不再愿意信任他的父母,至少以后所有的收益都不能告诉他们。所以关于仙人的畜养之法,他也没能说出来,万一他们不仅“大方”,同时还“嘴快”呢?到时候全部落又知道了,自己又少不了一堆麻烦。 夷月与更戊对视了一眼,担忧的说道:“孩儿想尝试新东西我等到也不反对,但是……就怕你养不成功,受了打击。” 泰甲并不说话。 更戊看他已然决定,也不阻挠,反是顺着泰甲的意思说道:“泰甲,你说这大棚修在哪里比较好?”更戊祖上几世务农,早已不知畜养之法,“若是就修在族中,怕是会影响别人吧?” 更戊可不是要按照泰甲的意思来,他并没有太远的眼光,也不知道这些猪羊以后会有多大收益,他只道能换个口味,希望泰甲早早放弃,自己也好满足了口腹之欲。 夷月见夫君已无二话,叹了口气说道:“都安君是修在哪里的?我等可以略微借鉴借鉴。” 泰甲心想都安君的大棚可是修在湔山上的,那里可不是普通人能涉足的,哪能用来借鉴?再者泰甲并不想让父母再多管自己,毕竟今天就是前车之鉴,便说道:“阿父阿母莫忧,大棚之事孩儿会想办法,你们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更戊夷月面面相觑,知道今日的行为触动了泰甲脆弱的内心;知子莫如母,夷月虽然感到有些悲伤,但也只能由他去了。 夷月整理了一番仪容,笑着起身道:“不早了,该睡了……对了泰甲,你吃饭了吗?” “方才都安君请我吃了,你们呢?” “啊……阿父阿母吃过了,那就早点睡吧!” 更戊心道哪里吃了?西北风倒是喝了不少!刚想反驳,却被夷月一个眼神狠狠的瞪了回去,嘟囔道:“吃了就吃了呗,就是吃了个零成饱……” 所谓的母亲啊,就是永远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子女,却把最脆弱了一面掩盖在了心里。 …… 转眼便是数日之后,朝阳刚刚从东方的天空升起,泰甲便“噌”的一声爬了起来;虽然现在时辰很早,但更戊早就忙着今天的事去了。 更戊包揽的活有许多,先是去一个抠得要紧的奴隶主家里做佃户耕地,这个奴隶主抠得很,早中晚各有一人打理一块田,每人便只发一日总收益一半的收益,这样可以尽可能的剥削每一个人的收益。只是他没学过数学,这样的话每个人虽然赚的少了,但他却亏得多了。 而且每个人的犁地进度不同,很容易导致许多地方未能犁到,亦或是犁多了,浪费时间。毕竟古蜀用的青铜犁也是很古老了,费力不方便。 之后更戊便要去林中打猎,将打到东西弄来今晚上吃或者拿到市场上去换东西。有些时候他也会专门去其他部落交易,颇像现在四处打工的游民。 夷月是个家庭主妇,平日除了去洗衣服洗野菜或是交易外很少出门。泰甲一醒,便看见在厨房忙碌的夷月,他正在做更戊今天下工回来吃的饭。 “母亲,我去找修大棚的地方去了,”泰甲走到夷月的身后说道,“都安君帮我找了几个空地,让我今天去看看,他说买地要的盐他出。” “是吗?都安君可真是个好人啊,将来别忘了报答别人……”夷月头也没回,依旧在忙碌着。 泰甲点了点头,过了半响没见夷月反应,又是有些为难的说道:“这次修建大棚会多费一些时间,孩儿可能三五日不会回来,请母亲不要担心。” “三五日?”听见这一句话,夷月终于是站不住了,脸上表情瞬间不好了,放下手中的活转过来说道:“泰甲,就算你一个人要修大棚,那也得按规律来才行!你又不是日夜不息的工作,为何晚上不能回来?” 泰甲就知道夷月会激动,本想据理力争,但看着夷月殷切的眼神态度又软了下来,低声道:“阿母,孩儿终究是要独立的,孩儿打算先修一个小屋,每天晚上就住里面,等大棚修好之后我也可以在那个屋子里看管那些畜生……” 泰甲低着头越说越兴奋,而当他抬起头来之时,却发现夷月早已泣不成声。泰甲慌了,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难道自己又犯了什么错? 夷月啜泣道:“是啊是啊……孩子能自己赚盐钱了,也能有自己的大棚养畜生了,阿母管的多了,孩子嫌了……” “这……我哪有?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母亲若是一直管着我,我以后怎么立家?” 这话说得夷月更动容了,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这是要分家了,吾不管你了,你要去那大棚住便去,别来我家讨要一颗食粮!” 男孩成年便要自己立家,这是部落的铁律。泰甲还没能成年却率先提出了自己居住,夷月舍不得他,加上自己性格敏感,这才有了这样的一番言论。 不过那个母亲没有发过这种火、说过这种气话?又有哪个母亲说过不管你便真正不管你的? 泰甲虽然成熟,但社会经验并不丰富,看夷月这番模样劝也不是走也不是,就这么僵在了那里。 但是都安君还在等自己啊,总不能让别人一直等吧?泰甲小心翼翼的朝门挪去,轻声道:“阿母,那个我出门了……” 夷月并没有回应,而泰甲也是小心翼翼的带上了房门,深怕一点动静就触动到夷月的神经。 直到走了数百米没见夷月追出来,泰甲才松了口气,等她自己想一想,过段时间就好了吧…… 随即泰甲去找到了都安君安排好的那名仆从,毕竟这种小事还由不到都安君亲自动身。在多方勘察之后,泰甲最终选择了距离部落很近,但却很宽敞的小高地。 这块小高地方圆三十米,只有部落那块高地的十分之一(当时的都江堰除了玉垒山突出外其余几乎都是水地),最高点高岷江约两米,低洼处在水平面下三十多厘米;草地虽然算不上丰美,但一旁便是湔山,大可偷偷摸摸的去割点。高地周围也很平缓,不用担心笨猪翻泥地的时候滚下岷江去。 平日岷江水涨潮,若是三十到五十厘米便是正常水平,一米以上便是危险,若是达到了两米,那整个湔堋便会陷入水患之中。不过这两米以上的涨潮泰甲至今没有见过,可能只是长老危言耸听罢了! 不过最高点两米,也是泰甲经过了深层次考虑后才决定的,万一天公不作美呢? 这块地正好属于都安君,都安君心善,便免费送给了泰甲。泰甲虽然感激,不过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不简单;一人管理的大棚不宜过大,但若是养的牲畜多也不能太小。 泰甲打算做六十尺x六十尺的大棚,也就是大约20米x20米,这个大棚的大小最为适合,将来若是生的崽多也不至于拥挤,养的牲畜也不会因为数量被局限。最主要的是,太大的大棚自己一个人管理不过来。 “不过首先还是得先建屋子啊……” 那仙人留下的东西还真是好,泰甲不仅知道了大棚该如何修建,就连不同的房屋配置、用处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只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修建大棚的木材哪里来? 第十八章 修房子也不是简单事 泰甲从来没觉得过自己是个优秀的木工,他甚至觉得如今除了养猪自己什么都不会。力大无穷又能如何?听说战场上有种叫弓箭的东西,没等你冲进去就把你给射死了。 部落里的木匠、青铜匠都是奴隶主的匠奴,是只为他们干活的;如果泰甲想要找他们帮忙,必须要先经过奴隶主的同意。 这可是个麻烦事儿,那些资本家除了都安端泰甲一个都不喜欢,甚至自己不慎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奴隶,所以泰甲还是打算自己一个人修大棚。 幸好泰甲并不打算修建圆形的大棚,不然他强迫症犯了就得跨越几百年去找一个叫祖冲之的人询问圆周率。矩形的牧场他可以用步子来计算,然后推测出需要的木材总量;而圆形牧场却需要用绳子画出来,这种“先进”的方法还没从中原引入呢。 今天泰甲需要修一个房子,不然没办法应对晚上的寒冷;他学着木匠的模样估计了一下,大半棵中等生长的杉树就能够满足他的要求,还能够用一些边角料做点小东西。不能太长,不然他还没搬走就被发现了。 湔山山脚下有不少的杉树,偷偷摸摸的砍下一棵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到时候在把杉树顺着岷江流下,只要位置恰当便刚好可以卡在这高地的岸边。 泰甲不需要斧头,听说有个姓鲁的可以倒拔垂杨柳,他泰甲早一千四百年就做了出来。一株大杉树被泰甲连根拔起运送到了水边,熟知岷江水势的泰甲便寻了个地方顺流而下,等他回去后差不多便到了自己的领地。 泰甲也想坐着杉树顺流而下,但因为太危险放弃了。 “前面那人是谁?速速转过头来!” 忽听得身后一声叫喊,泰甲愣了一愣,这熟悉的剧情似乎又快要上演了;他转过头去,果见肱长提着一根软木棒赶了过来,看见泰甲之后表情颇为精彩。 “你……你!你!怎么又是你?”肱长内心从未觉得如此崩溃过,看着泰甲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就差爆炸开来,“你这臭小子是不是巴不得我不好,让我失职之后一家人被贬成奴隶你就舒服了?” 泰甲嘿嘿一笑,朝肱长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肱长叔,你懂的,我从来没来过这里,你也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物,这对大家都好……” 说罢,泰甲连滚带爬的逃离了此处,深怕多留一刻;刚跑出百米之外,便听见肱长撕心裂肺的吼叫: “要是在让老子看见你这不长记性的瘪犊子,非废了你不可!” 泰甲自嘲的吐了吐舌头,心想自己似乎也对肱长叔有点过分了,要不要下等猪产仔了后分他一两头?一两头太少了,免得他说俺家小气,就送五头吧!用仙人的畜养方法一头猪一胎都才只有十来头,他赚大发了! 刚出湔山,泰甲便看见卡在小高地边上的杉树,满意的笑了笑,却听见桥边有人叫着自己,转过头一看,原来是杏夫。 杏夫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看着泰甲似乎有些害怕,泰甲不解,正准备言语,却听杏夫说道:“泰甲,俺听你阿母说了,你咋这就要分家了?” “俺阿母那是乱说的,你别听!”泰甲一面说着,一面将杉树抬上了岸,“俺只是要修个大棚,在外面住个三五天罢了,她以为我就要分家了……阿母太过敏感,过几天想必就好了!” 杏夫已经从夷月那里得知了家畜之事,也不多问大棚是怎么回事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 “但俺看你阿母不像是闹着玩的,而且她还给俺说,说……” “说什么?”泰甲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颇为疑惑的看着杏夫。 杏夫被这么一盯,瞬间羞红了脸,黝黑干净的小脸如拨浪鼓般摇着,嘟囔道:“你阿母说了,如果俺嫁给你了,便准你分家……” 泰甲瞬间懵了,夷月这真是生气了?怎么看着像是给自己送助攻的? 泰甲毕竟是男人,对此事丝毫不避讳,反是有些兴奋的走上前去抓起杏夫的小手问道:“那你怎么想?” 杏夫想要摆开泰甲的双手,却发现力大无比,只能嗔怒的骂了一句,依旧羞红脸道:“俺不知道……俺阿父可能不会准我嫁的,但如果你想,我可以找俺阿父说一说!” 羞红了脸的杏夫犹如一轮红日照进了泰甲的内心,可爱乖巧的面庞第一次让泰甲感受到了责任的重要。或许就是在这么一刻,泰甲才真的喜欢上了这个乖巧懂事的普通女孩子。 他不由自主的摸了摸杏夫的脑袋,洗的干干净净的头发摸上去很是舒服,笑了笑说道:“谢谢你杏夫,但我不想和阿母断绝关系……我不是不想接受你,只是时间还没到。再说了,你阿父应该也不会同意的吧。” 杏夫黯然的低下了头,泰甲说的很对,他的父亲奎善占有欲极强,更因为赌博心理极强让得他家的地位极其低下,或许哪一天家里没东西让他赌了,自己就被卖身成奴了! 似是看见了杏夫黯淡的眼神,泰甲连忙说道:“你别急啊!等俺成年……对!成年之后我们再说!” “那,那你和夷月阿母……” 泰甲松了口气,笑了笑说道:“阿母只是一时兴起,过几天就好了,你不用担心……我要开始工作了,你呢?” 杏夫鼓了鼓嘴,低声道:“俺爹又不知道哪里去了,我就看你工作吧……” 泰甲点了点头,不再理会杏夫,他要在正午前把杉树树截成木板,然后在下午把木屋给搭建起来。杏夫就在一旁蹲着看,好像看着老爷子工作老婆子。 “泰甲,你怎么把树开成木板呢?我看你也没有带斧子。” “这还不简单?”泰甲话音刚落,一掌劈了下去,一整颗杉树便拦腰折断,简直就像是练了空手道的高手。 杏夫早看过他的神力,不感到惊奇,反是一脸疑惑的说道:“可是你这样只是把树变成了木桩子,而且边缘还有这么多的倒刺,根本没办法造屋子啊!” 泰甲心想也是这个道理,正不知如何是好,杏夫又是问道:“还有泰甲,你会造屋子吗?” “俺看过俺爹建过,不怎么难啊!不就是把木板嵌在土里就可以了吗?” “那屋顶呢?” “不是搭在上面就可以了吗?” 杏夫已是无力吐槽了,泰甲明明啥都不会,哪里来的勇气一个人造大棚? “你傻啊,那样怎么可能造的出来房子?干脆请个木工来帮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算了,免得建出来的大棚也是风一吹就倒!” 穷坚不知何时突然蹿出水面,一身水渍的出现在了泰甲身后,整个湔堋或许也就只有他敢在岷江水里游走。他满面风光,可能是这几天晚上吃盐吃的畅快了,说句话都是巨大的满足感。 泰甲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骂道:“几天前才在我家洗劫了一顿,现在又教训起我来了,怎的没见吃盐齁死你?” “我只是在给你提建议罢了!俺父昨天从都安君那里听见了你的事情,说修建大棚对俺也是个锻炼,所以让俺过来帮帮你。” 泰甲冷哼一声,说道:“用不着你帮忙,我自己会弄!” 他本以为自己态度强硬会把穷坚气走,哪知道穷坚还是无比热情的跟他说道:“俺父与都安君说了,都安君允许你用他家的匠奴……” 还没等穷坚说完,泰甲连忙抬手制止了他,右手轻轻的排在他的肩膀上,问道:“说吧,为什么这么积极的帮我?” 说起此事,穷坚似乎就头大了,悲愤却又无比感伤的嘟囔道:“俺阿母想吃家猪肉了,她说在部落的时候经常吃……”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阳嘉想让穷坚帮荀罡修建大棚,然后名正言顺的捞点好处。难怪平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穷坚突然变得无比热心,竟是被自己老妈给逼了! 不过说了真话总比说了假话的好,不然泰甲总觉得别扭的慌。 泰甲一手抬着半截树干,穿过部落极其拉风,回头率简直爆表。族民们皆是低头谈笑,说他们那亲爱的神之子又要去做什么了…… 三人直直的来到了都安君属下匠奴的房间。不得不说这里的环境真的肮脏不堪、蟑鼠满地,十几个做木工的奴隶被全部困在这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里,加上湔堋地势低洼,汗液湿气把房间弄得湿哒哒的,也不知是如何睡觉的。 奴隶除了活着与做工,没有任何的权力,若是主家有需要,他们连活着的权力都没有了。现在这种人依旧存在着,只不过改了个名字叫程序员(滑稽)。 “阿丑,阿丑!” 穷坚朝门内不停的呼喊,终是走出来一个身形巨大的奴隶。他的双手双脚不似其他奴隶一般被镣铐铐住,九尺身躯却佝偻着脊背,本就丑恶的脸上却多了十几道伤疤,令人不忍直视,眼神麻木,似乎不知感情。 难怪会被人叫阿丑。 阿丑看了眼穷坚,低头行了个礼却并不说话;穷坚并不见怪,说道:“把这杉木砍成木板。” “有主人允许吗?”阿丑木木的说道。 “自然是有的。” 阿丑点了点头,虽然看着泰甲的眼神有所动容,却也只是让身后的匠奴接过泰甲手中杉木,然后木木的说了一句:“这需要些许时间,你过了午后来拿吧!” 穷坚又说了一句:“这是要建房子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么一句,因为他的父亲昨晚上给他强调要说这么一句。 阿丑仿佛机械一般,又是轻哦了一声,嘟囔道:“那这木头就要做榫卯了,你们需要再晚一点来拿……多大的房子?” 泰甲应道:“能住的就行!” 阿丑“哦”了一声,转头走了进去。 钉子这种东西是近代才出现在中国人的视线之中,在此之前的木房子是不用一根钉子的。木匠在木头的顶端刻出榫卯,可以让木材天衣无缝的镶嵌在一起而不会掉落,乃是我华夏的智慧结晶。 木匠们平日里还得死命工作为主家获取报酬,即便是都安君也不例外。不过泰甲在所有事情上似乎都有优先权,阿丑让所有人放了先前的工作,先来忙活泰甲的事情。 泰甲不懂阿丑说了什么,总之把杉木交给他便可以暂时罢手了;接下来他要计划着大棚的修建模型图,还有考虑那些木材是从哪里来…… 泰甲真的不敢再去湔山了,万一他家肱长叔崩溃了,这责任他根本担当不起啊! 不过整个大棚目前都还停留在外面那一大圈,养猪养羊还要分出许多的小圈,猪群的不同以及性别的不同还要区分。好比猪是大欺小、强欺弱的生物,还会排斥外来的不同物种乃至相同物种等等,若是不加以区分会影响到猪崽子的生长以及母猪的健康。 而公猪如果养在一起,到了发情期如果不配种,还有可能发生同***配”的情况…… 大棚、小棚建好后还要建贮藏粮食的粮仓、储藏粪便的地室以及分娩的产房。这些东西当时的人都不知道,泰甲也是完全按照仙人教他的方法来的,毕竟他也没养过畜生,也不知道对还是不对。 即便是奴隶主最豪华的大棚,也只有粮仓与棚屋;泰甲的大棚大小上虽然远不及奴隶主们的,但是建设思想却是空前的新奇。 猪羊的粪便是上好的农家肥,卖给没有畜生的奴隶主是盐钱的赚取来源。接下来泰甲还要担心草料从哪里来,养猪的的饲料还需要用剩菜剩饭,如果要养好得备上新鲜的豆子、稻谷,还得花重金买甘蔗——因为猪喜欢吃甜食,有利于他们的生长,而这个时候甘蔗还不是所有人吃得起的东西。 幸好没有养牛,不然光牛一日餐都抵得上一户人家的口粮了。 想着即将从身上掉下的一块块肉,泰甲就不由得感觉心酸,但上次听一个中原来的商人说“有舍才有得”(出自《易经》),泰甲咬了咬牙,他豁出去了! “咕噜——” 不过豁出去之前,似乎得先填饱自己的肚子啊! 第十九章 历史在失败中前进 “泰甲,你出来没吃早饭吗?” 女人的神经永远比男人敏感许多,泰甲的肚子刚刚发出一声闷响杏夫便听见了。泰甲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道:“出来的时候母亲说什么分家,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你们有什么吃的吗?” 这个时候没人会随身带着吃的,面饼这玩意儿还没发明出来,馒头还得等诸葛丞相南征,面粉这玩意儿就是用来做点心的。唯一的主食就是粟米饭和小米粥,又不是罐头,可没法随身携带。 如果硬说的话,怕是只有晒干的熟米做干粮了。 “俺家你知道的,穷……”杏夫喏喏的说了一句,似乎对于穷这事很抱歉;泰甲又看了眼穷坚,穷坚摆了摆手,说道:“俺阿母你知道的,从来不让我带多余的东西。” “你们想饿死我不成……” 话刚一出口,一碗颗粒饱满的粟米饭被一只水嫩的手放在了三人之间,顺着手看去,竟是一脸别扭的夷月! “阿,阿母……”泰甲不由得后退了两步,干笑了两声,“阿母你怎么来了?” 夷月臭骂道:“你这混小子,怎的还管起阿母来了?早饭未吃现在饿得发慌,倒没能想起阿母来,阿母难道还真的要跟你分家不成?” 爱之深,骂的才足够痛彻。这么一碗粟米饭让泰甲感觉心中很是温暖,他知道家里面存粮不多,这么多的饭自然不可能一顿饭吃完的;夷月这是把三五日的粮食都给泰甲准备好了。 夷月轻叹一声,她也感觉自己把泰甲管的太紧了,是时候让他享受点自由了,便说道:“家里的事情你不用管,想什么时候回来就回来吧,粮食没了支会我一声,还有……” 母亲是种奇怪的生物,当她说了不管你之后,过不了多久却又开始罗里吧嗦的,深怕你吃到一点亏。 三年后……(至少泰甲是如此觉得的) “……还有就是给杏夫说亲的事情啊……” 听到这话泰甲瞬间就急了,连忙说道:“阿母差不多就行了,我不过在外面三五日,怎么把三年后的事情都拿出来说了?阿母你还有事情忙,就别跟我说这么多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杏夫羞红了脸躲在一边,穷坚则是打了个哈欠,心道泰甲阿母可这能说啊,我阿母脾气那么躁都没她能说……话说我到时候又找哪家的姑娘结婚呢?阿母那眼光别给我找一头母猪回来。 夷月想起家里面还有好几件衣服没洗,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直到这时泰甲才松了口气,眼见日上三竿,便回高地准备生火造饭,刚才夷月啰嗦的工夫他的肚子又饿了不少。 泰甲忽然想起来自己又没有带鬲和甗,难道把黄粟米放手上煮? 这时的泰甲才发现,原来自己的独自生活能力几乎为零…… 但泰甲不是一般人,除了一身神力,他还有个聪明的脑子,他很擅长尝试别人没有做过的东西。之前砍下的杉树还有些边角料在岸上,泰甲寻了一块类圆形的枝干,截断之后将它掏了个空,截了两个孔洞从而能放东西进去,像一口两头都通透的细颈罐。 穷坚似乎猜出了泰甲想做什么,嘲笑道:“你是傻的不成?木头一碰火就着,难不成你想把一块木头渣做的破玩意儿用来煮饭?” 泰甲不屑的冷哼了一声,将那玩意儿往水里一浸,又找了根树枝绑在那东西的边上,升起一团火,骄傲的对穷坚说:“长老说了,即便是木头,只要火焰让他受热均匀就不会起火!我还把木头打湿了,怎么可能会燃?” 说罢便在火堆的两旁架了两个简易的木桩,在确定绑在那块木头上的树枝稳固之后,便加了些粟米进去,将它架在了柱子上面,转动木枝以确保那块木头受热均匀。 穷坚冷冷的看着他动手,似乎在等着看笑话。 如果现在有人穿越回去,看见泰甲的举动可能会很震惊的说一句:“这年头怎么都有爆米花了?不过你这爆米花机这么简陋,做得成功才怪了!” 爆米花机虽然算不上精密仪器,但也不是泰甲这么简单处理一下就能够完成的。虽说现在不知道最原始的宋朝爆米花是啥样的,但肯定不会是泰甲这样爆出来的。 毕竟时运没到,即便有先进的想法也多说无益;泰甲的“爆米花”若是再加上酥油、糖,外带简易爆米花机,在一千年后说不定会掀起风浪,但现在他的器具相当简陋,仅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随着一阵焦臭,那块木头就那么无声无息的烧了起来…… 紧接着,在杏夫与穷坚的狂笑声中,那块中空木杆终是全部燃烧,手忙脚乱的泰甲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粟米被烧的焦黑落在地上…… 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爆米花实验——失败了。 毕竟历史是在失败中前进的,千年后那个发明爆米花的人绝对想不到,在几千年前就有一个小孩,已经尝试过炸爆米花了。 那些屡次尝试吃螃蟹的人终究被历史湮没,直到最后衬托出了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一个人光鲜的背后,往往千年的沉淀、百人、千人乃至万人的失败。 “不管怎么说,终究算是熟了!”泰甲有些不甘,似乎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只是将火堆里的粟米取了出来后拿到江边洗了个干净,冷水的冲击以及浓浓的焦味冲击着泰甲的喉咙真是又苦又涩,即便是吃惯了古代食物的泰甲也难以下咽。 这也勉强算是把饭给吃了吧…… 杏夫在一旁看着,感觉自己家平时吃饭都没有泰甲这么可怜。 直到日暮将至,一行人刚到奴隶的圈舍,就看见阿丑带着两个奴隶抱着一堆木材走了出来。因为要出工的缘故,都安端是允许他们出去的,反正没有自己他们迟早都得饿死,还怕他们跑了不成? 阿丑说要帮泰甲建房子,泰甲倒也不客气,反正也是免费的奴隶,便带着他上了高地,自己则在一旁与穷坚二人闲聊。没想到仅仅过了半个时辰,阿丑便木讷的走过来告诉他们完工了。 小房子占地不大,但有门有窗户,做工虽算不得精细,但也足以容纳泰甲休息了。只要在地上铺一面草席,他晚上就可以安安心心的睡觉,虽然会被蚊虫叮咬,但这对于一名土著来说并不算什么。 但泰甲却满脸不快的说道:“怎么这么小?” 确实是太小,这房子放了块草席之后,连个容身之地都没有! 阿丑木讷的说道:“是你说的只要能睡觉不就可以了吗?要是再大一点,今天做工根本赶不出来!” “话说夏季多风多雨,这房子不会垮吧?”就算抛开房子太小这一槽点,泰甲还是有些担忧,看了眼阿丑;阿丑眼中终是流出了一抹不快,但随即只是摇了摇脑袋,便准备带人离开,他很不喜欢别人怀疑他的手艺,毕竟自己这辈子只能和木头打交道了,这外行还质疑自己…… 但他也明白,作为一名奴隶,他是没有任何资格反驳作为神之子的泰甲的。 更何况他还有许多工作必须得做,若都安端知道他在外面横生事端,不仅晚上又得没饭吃,只怕将来连出来建房子都做不了了——那是他的最爱,也是唯一的喜好了。 一栋栋房子的升起,就好像自己的一个个孩子一样,让这个奴隶心中升起一抹淡淡的希望,虽然这股希望会随着时间逐渐湮没,但那时候他已经有了新的希望。 千年以后的我们,如何还能明白一名奴隶的内心? 泰甲还打算让阿丑帮他看看修建大棚的工事,但阿丑已经走远了,他对于人情世故的事情并不感兴趣,或者说他对木工以外的事情都不感兴趣。 作为一名奴隶,那是他仅剩的一点自由了。 “接下来怎么做?”穷坚问道,“都快日落了……你今天不可能就建一座房子吧,听说养畜生的大棚要的木料还不少呢!” “问题是我去哪里找木料?今天我去湔山拔了一棵杉树,肱长叔差点没把我给废了!” 话题就在这里终结了,除了湔山,他们实在是找不到另外的森林了;总不可能跑到青城山去砍树吧?就算瞒着族里的人砍了,那也没法运回来啊! 三个小孩就这么坐在岸上,看着滔滔岷江水顺流而下。 穷坚实在是无聊到了极点,扯了扯泰甲的衣角道:“泰甲,你算算还有多久到汛期呗?” “不算,今天这水势这么猛,万一被冲走了你负责吗?” “无聊嘛……” “你们俩不回去?” “都已经这么晚了,反正回去也是挨骂,不若多玩一会儿。” 又是一阵沉默,阳光萧瑟,暮日暖暖的,一颗颗星辰陡然升起,黯淡的天色之下,三人几乎睡着了,直到一道轻如风铃的声音忽然在泰甲的耳边炸裂开来:“时间已过许久,小郎可曾考虑清楚了?” 第二十章 月下坑爹 轻盈如风般的声音划过泰甲的耳畔,仿佛一根银针扎透了泰甲的脖颈,一个激灵便站直了身体,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不知道什么人的声音让他感觉后背冷汗直冒,上次听的那公鸭嗓的内侍也没让他感觉此般的恶心。也许是夜色的寒冷让他感觉到了凉意,可是现在是夏天啊! 杏夫、穷坚与泰甲一样,在听见那道声音的瞬间醒了神,三双眼睛同时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见一叶轻舟上两个青衣随从,植物染料未能染透服饰,将他们的躯干染得墨绿,个个半闭眉目犹如护法童子,护送着眼前的一名年轻男子。 那男子身着朱红色彩绘服饰,与随从不同的是他的染料并没能浸染他的身体;俊美白皙的脸庞上挂着一抹平淡的红润,嘴角却有意的往上一翘,似乎在强颜欢笑。衣服散发着熏香的气味,但却混杂的江水的杂味,反是显得浊臭逼人。 “汶山君!” 泰甲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本能的想要上前迎接,却忽然想起这是在自己的部落,若是让别人知道自己与羌族的奴隶主有往来,那便大事不妙了,便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 “多日不见,小郎越发精神了!”杜汶山见泰甲并没有忘记自己,满意的点了点头。 泰甲缓缓说道:“汶山君说笑了,这才过了几日,哪里过了许久?” 杜汶山笑而不语,缓慢走下游船正欲说话,却看着杏夫、穷坚欲言又止。换往常他早已呵斥了,但泰甲上次的愤怒让他记忆犹新,为了不多做无谓的损失,他还是选择静观其变。 好在泰甲经历了几次的变故与历练,也是有了些许社会经验;他自然看出了杜汶山眼中的逐客之意,听说有些人会说悄悄话给一个人听,过程中不能让其他人听见,便让穷坚与杏夫快些回去,莫要误了时辰。 穷坚并不理会那人是谁,只是轻哦了一声便转身离开;而杏夫却是满眼恐慌的看着杜汶山,上次杜汶山对她无比凶恶,让她至今感觉记忆犹新。 感受到了杏夫的视线,杜汶山微笑回应,似乎完全不记得这个让他多花了一罐盐的女人。 但这一笑并不倾城,杏夫甚至感觉一股寒意油然而生,她仓皇的逃离的此地,追上了刚跑的不远穷坚,但刹车失灵,一股脑撞到了他的后背。 “杏夫,你见鬼了啊?”穷坚不满的转过头来。 杏夫脑间冷汗直冒,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穷坚等的不耐,已是远远离去,心道晚上又不知会被骂成什么样。 “穷坚,等等!” …… 兴许是冷月的缘故,泰甲觉得很是紧张,待到那两个随从摆出了香炉,点上了两块满是杂质杜衡熏香之后,呛人的香味让泰甲觉得更紧张了。 “自蜀山氏处归来路经此处,口干舌燥,正巧遇见了你……不让我进去坐坐?” 杜汶山往前走了一步,眼中却是看着泰甲并不大的房子,身后的随从也跟着走一步,如影随形;泰甲这几日也学了些礼数,知道该如何与这些人说话,便道:“屋舍鄙陋,另无清水,不敢劳君金躯。” 杜汶山手握玉佩,被汗渍沾染的玉饰映射着月光,散发着淡淡的幽光,随即不紧不慢的问道:“这几日你可考虑清楚了?” “汶山君所言何事?” “这才过了几日,怎的就把吾安排之事忘得干干净净?”杜汶山听罢满脸不快,往日谁敢把自己的事情放到脑后? 泰甲低了低头并不言语,他不是害怕杜汶山,但是他之前可给自己说了有三年的考虑时间,怎的这才过了短短数日,便如此急切的来找自己了? 为何要说急切?泰甲对杜汶山还是有点了解的,出行排场极大,闲逛都是十几个随从和无数的奴隶,而此番却只有两名从者,必然是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 蜀山氏处生产象牙、金银乃至珊瑚等南方特有财富,是贵族最喜去的地方,因此更不能失了排面;杜汶山说他自蜀山氏处回来,纵然泰甲见识有限,他也不会轻易相信。 等等……难不成? 泰甲心思忽动,赤红的心中忽然燃起了什么奇怪的想法…… 这个人,或许可以解决自己的燃眉之急。 没等杜汶山回话,泰甲抢先问道:“汶山君,恕俺直言,你明说与我三年之期,为何这才短短几日便寻来了?难不成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月色照耀下,杜汶山的脸色似乎有些红润;他何尝不想按约定行事,但他前两日便听说了氐人中有奴隶主以牲畜收买泰甲,这如何不让他警惕?还有件更麻烦的事情,那便是郫击有动作了! 杜汶山原以为郫击只会收拾泰甲,对自己还保留一丝敬畏;但他完全想错了,郫击不仅在收集泰甲的信息,还将杜汶山的举动夸大丑化了后准备汇报给开明王,说自己坑害族民,勾结敌族,分明是要让开明王收拾自己的家臣! 信使已经被派遣出去了,虽说还有几日才能到蜀都,但杜汶山他等不起了,如若开明王听信了郫击的话,且不说泰甲会被郫击随意处置,自己至少也得削官为白身,那他的荣华富贵就彻底没了! 越是站的高的人,越是怕死,这是定理。 现在杜汶山想要拉泰甲入伍的目的也就变了,之前他是想借他来收拾郫家父子,而现在他却是想让泰甲做他的替死鬼。只要他跟了自己,那自己完全可以说是家奴干的好事,与自己一毛钱关系没有!最多落下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罚一点钱财罢了。 其他的家奴没有用,只有泰甲这等有神力的家奴才有作用,不然开明王凭什么相信自己? 他就是这么个人,一个人若是对他有用,那他便会百般拉拢;若是无用了,随时都可以抛弃。 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让泰甲萌生退意,杜汶山依旧笑容如风,使得泰甲的降低了防范。 “不过是我太过急切了,汝甚是多虑!” 泰甲故意摇了摇头道:“此事事关重大,我还没考虑好,还请汶山君暂且回去吧!” “不急不急,我就在这里等着,什么时候你回心转意了,我便起身。”杜汶山说的轻描淡写,似乎毫不以为意,便正坐在了泥土之上,任江水拍打自己的鞋面。 若要求人,那只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你有他需要的利益,另一种就是臭不要脸,当然第二种很招人厌恶,有效程度也得看那人是不是铁石心肠。 泰甲眼睛微眯,他所料果然不差,这杜汶山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杜君好雅兴啊,跪坐江上赏月,只怕他人也想不出此等妙趣!” 一道声音犹如黄鹂清鸣,传到江边炸裂了开来。 第二十一章 剑绝艳苍穹 正踌躇间,忽听得一声嘹亮浑厚的声音于不远处响起。月色苍茫,许多人早已睡下,泰甲不知谁人会在如此时候来此间游玩,愣愣的朝着穷坚二人离去的方向望去。 只见月色下一人倚剑而立,三尺青锋挎着一青绿葫芦,好似酒中剑仙;那人穿着单衣,袒胸露乳,一派潇洒模样,借着月色可看见他那健硕的肌肉,如同游走于刀尖的侠客。只可惜天色太暗,难以见得其容貌。 杜汶山见来者不善,不由得退了两步,身后的随从也不由自主抽出刀来,护在杜汶山一侧。 “汝是何人?” 那人道:“杜君来我地招揽人才,也不经过家父允许的吗?若要让家父看见了,只怕好不容易和平的湔地,又会掀起一场战争!” 杜汶山听得声音耳生,妄自猜测了起来:“莫不是都安端的小子?不对,那人现今并无子嗣,也未尝听得他有什么情妇……难道是龚长秋的孙子?我虽未见过,但应当不止如此年轻才是!” “你究竟是什么人?休要与我打岔,莫不是山中野人,来此处找我寻死的不成?” 那人映着月色喝了口浊酒,不由自主的打了个隔,剪影的模样颇为潇洒。他嘴角一咧,手中青锋如流星般射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木筏上的桅杆!白光倒映着江上的波涛,隐隐约约可见得剑柄上的刻的“毕崖”两个大篆。 飞星莽荒,月落苍茫,剑绝苍穹,青锋谁亢? 蜀地文字较为复杂,而又因为有中原人经常来此地做生意,故而许多人都会中原人通用的大篆,商朝人的甲骨文自然是不经用了。 “不知毕崖剑,妄为湔地人!” 杜汶山瞳孔微缩,毕崖二字在湔堋,乃至蜀地可谓响当当,威名甚至不逊于开明王! 唐时有盛唐三绝,而在这湔堋依旧有三绝,其中便有泰甲的神力以及湔毕崖的剑!但泰甲尚且年幼,这一绝只是暂时的,而湔毕崖的剑,才是湔堋最绝的一绝。 湔毕崖剑法如何无人知道,这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正是最为张狂的时候,故而每个向他挑衅的人都没能留下留下活口,丧于其手的有蜀地三十几个部落共计一百余人,因此被列为湔地三绝之一。 因受秦国之风影响,蜀地并不排斥私斗,甚至引以为荣。这当然是以前的秦风,商鞅变法以来,秦国就禁止私斗了,只是这并不遥远的蜀地依旧将数十年前的秦风当做宝贝,甚至在将来的近千年内依旧如此。 未等那两名随从反应过来,湔毕崖一个箭步上前,以一个非常刁钻的角度出手,尚未能反应过来,便将其中一人撩翻在江水之中,不管他扑棱,任江水带他离去。仅仅片刻,又是如猎豹般迅速抽取长剑,另一人的长刀刚刚出手,鲜血便沾染了杜汶山与湔毕崖的衣衫。 那人身体无力坠落,未等落地,湔毕崖一剑斩断长帆,便是随意一脚,长帆的桅杆不偏不倚插入那人衣衫,被一个巧劲带入河水之中,竟与之前那人的距离相差不过三尺。 速度极快! “湔邱罗之子湔毕崖……毕崖剑果然非凡,倒是我怠慢了!” 面对自己仆从之死,杜汶山没有丝毫的愤怒,反是一脸笑意的看着湔毕崖;后者咧嘴一笑,说道:“杜君自然是怠慢了,来我部落挑拨,难道是想与我等为敌?” 说罢,湔毕崖狼目忽然看向泰甲,眼睛微眯,似乎想要看穿泰甲内心;好在泰甲心理素质过硬,没能被湔毕崖的眼睛看穿什么。 “若是其他人,你能承担起他的税赋,我等也就罢了;只可惜……这个人,就算你给我们千匹绢万担粮,也是绝不可能让给你的!” 泰甲拱了拱手道:“毕崖公子安好。” 湔毕崖脸上未起波澜:“并不安好,若非是你,我此刻当在洗脚,也不会踏着风尘来寻你了!” 湔毕崖与泰甲虽然认识,但也并不熟悉,此番若非杏夫将杜汶山的一举一动告诉了穷坚,而穷坚又刚好与自己相识,湔毕崖多半也不会知道杜汶山的事情。 去别人部落挖墙脚,而且是如此重要的角色,在极其在乎忠诚的此地,分明是要挑起战争的节奏!(别说几百人的部落就不算战争了,日本人几个村子大小的争斗愣生生的成了他们历史上最辉煌的时刻) 杜汶山不紧不慢的整理了衣冠,毫不客气的说道:“湔毕崖,我敬你剑法,却并不代表你与我有平起平坐的资本!此乃部落大事,怕只有湔邱罗与都安端两人有资格与我商议此事。” “这屁放的真臭,臭不可闻,我家阿福若是闻到了,肯定以为你是谁拉的一泡大粪!你都跑我们部落来挑拨了,等我阿父来处理后你早就得逞了!泰甲尚且年幼,你以利劝诱,待得两族相攻,汝自坐收渔利,心肠真是歹毒的要紧!” 如果泰甲真的被杜汶山挖走,顶不顶锅是其次的,最主要的是氐羌两个部落必定会有一场战斗!不管战斗结果如何,伤亡是必然难免的,这不是湔毕崖乃至湔邱罗愿意看到的。 被拆穿了面孔,杜汶山并不急躁,眼眸虽恶如毒蛇,但依旧笑容如故:“氐羌不分家,何来挑拨一说?再者我可助泰甲平步青云,而汝等只会强求,于泰甲没有丝毫益处!泰甲愿意与谁一伍,并非尔等说的算。” 话音未落,湔毕崖抬剑一顶,不偏不倚正中杜汶山咽喉,只差的半寸,便会是一个血窟窿。 “但你现在死不死,便是我说的算!” 杜汶山笑道:“说中了心里话,狗急跳墙了?” 湔毕崖面色不便,轻声道:“我让一个人闭嘴的最好方法,便是割了他的喉咙。只可惜我曾让无数人闭嘴,虽有意留他们一命,他们却全都活不下来了。” “啐!” 杜汶山知道湔毕崖的脾气,就算自己是开明王他也下得了剑,别说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奴隶主罢了!他在部落中虽然有实权,但在这荒郊野外,就算有人知道是他杀了自己,谁又敢去问责?又或者说,谁会去为了他问责? 他早是一个孤家寡人,否则也不会这么急切想要得到泰甲的帮助。部落中人对他敬而远之,郫击早欲杀了自己后快,家中只有一老母,妻子一直看着自己的家产,纳的小妾皆是不明死亡,用屁股想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两个儿子一个痴呆,一个才三岁,可以说是惨的不能再惨了! 但摒弃这些惨状不谈,他还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以享用!让郫击将自己的一切全数剥夺,他绝不接受!若要让他从家人和财富中选择,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对他而言,只有金钱才是永恒的! 他需要一个忠心的家奴,但杜汶山明白,没有永远的忠心,只有永远的利益!他需要一个为了利益,能够为自己挡枪挡剑的家奴! 杜汶山狠狠一咬牙,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泰甲,你还需要什么,只要你愿意跟着我,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无论是享用不尽的财富,美艳绝世的女子,我都可以满足你!” 杜汶山已是急病乱投医,眼中满是为了护住财富的癫狂,往日一直看似平静的他,如今终是露出了野兽的獠牙…… 第二十二章 赌注 或许就连杜汶山都没有想到,泰甲一听他这么说,紧接着便是满口应承,脸上是一副让人看不透的笑容,就连经常带着这种笑容的杜汶山都看不透。 他只是应承,甚至还没有多说一句话,便让杜汶山的眉头瞬间舒展了开,以为自己得逞了。 他也未曾想过,为什么刚才一直推诿的泰甲,此时却如此迅速的给出了答复? 一旁湔毕崖不明所以,嘴角一翘,心中却是怒骂,便是一剑朝着泰甲心口刺去。 他容不得任何的叛徒,更何况是如此嚣张的叛徒?即便父亲让自己遇见泰甲不可鲁莽,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么一个人败坏族群的名声! 黑夜之中,毕崖剑折射出明月的幽光,却如星光般灿烂!未等杜汶山的笑容凝固,剑锋离泰甲的心口便只剩三寸之遥。 毕崖剑的传说,就来自于一个“快”字!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再花哨的剑法,也比不过别人速度之快! “毕崖公子不要焦急,俺话还没说完呢!” 泰甲淡淡的笑了笑,仿佛并没有感觉到一股阴寒的杀意;而当他此话说出口之后,毕崖剑忽然一转,顺着他的肩胛划过,只留下一道白色的印记。 湔毕崖一个漂亮的空翻落在了泰甲的后方,眼角剧烈抖动,刚才要不是自己忽然改变了力的方向,只怕泰甲心口已是一个硕大的窟窿……他分明已经看透了自己的动作,怎的如此淡然? 湔毕崖不解,自己已经够快了,泰甲为何依旧能够看清自己的行动?而且他又何来的自信,会觉得自己不下杀手? 他可不是龚长秋那等迂腐之辈,死在他剑下之人数不胜数,他从不介意再多一个人。 “呵呵……有点意思!” 湔毕崖手中长剑舞出美妙的弧度,漂亮的收入腰间,转过脸来问道:“叛族之人,又有何话说?” 杜汶山很想赶快跑到泰甲的前面挡着,大义凛然的说他是自己的人,但看着湔毕崖眼眸如蛇般的幽光,只能咽了咽唾沫,退了回去。 有求于人的杜汶山,此刻却是如此狼狈。 “管他的,至少这臭小子先应下来了,到时候不跟我走两边都不是人,难道还怕他溜了不成?” 杜汶山想到此处,嘴角露出阴翳的笑容,难看如乌鸦。 泰甲安抚住了湔毕崖,看了一眼情绪激动却强忍兴奋的杜汶山,轻笑道:“泰甲本非不忠之人,却不可忘了汶山君赠盐之恩;既然如此,我便让湔侯与汶山君立一个赌注!” “什么赌注?” 湔毕崖眼中幽光已显,青锋已有半寸出鞘。心道你本是部落中人,竟然还让自家人与敌人赌博,若是坏了事你该当何罪? 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湔毕崖的眼神,泰甲依旧自顾自的说道:“泰甲本欲养殖牲畜,哪知家中财资不足,难以修筑圈棚。湔侯欲留我,汶山君欲收我,那便一同助俺修筑这大棚!谁完成的多,我就跟谁!” 泰甲说的通俗易懂,没有读书人的拐弯抹角,就让两个地主老财来给自己做打工仔。 跟着杜汶山,则泰甲不忠;摒弃杜汶山,则泰甲不义。泰甲看似两难,但其实很清楚其中的利弊。杜汶山焦急赶来,必然出了什么差池,跟着他迟早都会堕入深渊。 但若是不跟着他,他将自己骗人的事情说了出去,无论在那个部落都是颜面无光,这对有长远打算的泰甲而言并不算好事。 所以呢?他打算借用湔邱罗的威势,提出这么一个赌注;他并不想留下不忠不义的名声,饶是如此,那便听天由命吧…… 才怪嘞! 跟着这个落魄土地主有啥好处?虽然不知道他给自己好处干啥,但很明显他快要失势了;失势的王室贵族,哪里有一个土皇帝的势力庞大? 只是这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围着自己转一般!杜汶山虽说略有迟疑,但他已走投无路,倒是满口应承了下来,但另一边的湔毕崖却是带着一脸的冷笑。 “部落中人坚守本分,汝凭什么替吾父定下赌约?”说罢更是拔出剑来,厉喝道:“何况无论吾父与杜汶山斗成何等模样,你都是最终受益者!天下岂有此等没有道理的道理?” 确实,别说湔邱罗了,换做泰甲自己都是无法忍受这等无礼的要求。你乃我部落的子民,我替你缴纳赋税,你却还要我帮你做打工仔?天下岂有此般道理?这简直是无耻了! 但泰甲却不知哪里来的自信,顶着湔毕崖的剑迎上去神秘的说道:“毕崖公子莫要着急,你回去只管将此事报与湔侯知晓,我敢断定,湔侯最终会同意我的决断!” 湔毕崖愣了,一时剑都软了下来。这小子脑袋出问题了?湔邱罗的反应是人都知道会怎么样,怎么可能会答应? 看着泰甲的笑容,却又觉得好像真的会按照他的剧本来一样…… “难道这小子握住了吾父什么把柄不成?” 湔毕崖正在乱猜,没想到泰甲打了个大哈欠,完全是逐客的意思了。杜汶山得了首肯已不愿多留,登了船就要离去,没了仆从的他却只能一人划桨,夜晚潮汐澎湃,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安全到家。 “惨啊,惨啊!杜君一路好走!” 湔毕崖连说了两个惨,轻笑的望着即将远去的杜汶山;杜汶山冷哼一声不做多留,只冷笑一声:“湔毕崖,希望到时候你们部落还能笑得出来!” 湔毕崖不恼,待他走后便是一脸深意的看了眼泰甲,虽说面色平淡,但腹中却火气十足。他深吸一气强忍愤怒道:“就算吾父允了你的条件,但我告诉你,部落决不允许你再胡搞下去!难道你以为自己被长老点成神之子,便就一辈子可以胡来了不成?不可能!你这无耻之徒!” 湔毕崖愤怒的嘶吼着,发泄着心中的愤懑与不快;他就想不明白了,自己的父亲怎么就看中了这么一个无耻的人? 泰甲并没有理会一路高歌远去的湔毕崖,这家伙年少张狂,想不清其中的各种博弈。 “哎,年轻啊,年轻!这可是双赢的局面,你怎的就看不出来?” 泰甲学着穷坚老成的语气,却不由得噗嗤笑出了声来;那湔毕崖可比自己大了十多岁,儿子都快和自己一般大了,自己居然还说他年轻…… 不过在泰甲的角度看来,这或许真是双赢的局面。 泰甲要的是那块地上的建筑,而湔邱罗身处高位,什么也不缺,他缺什么?缺的是人心。上次经过泰甲那么一闹腾,湔邱罗一股脑收押了五十几号人,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难免会引起许多人的不满。 湔邱罗不怕这些人不满,怕的是这些人因为不满而生乱。杜汶山虽然不知道怎么的突然降尊,但看他的模样就觉得出了事不会有人去帮他,而若是湔邱罗稳住了人心,那至少后面还有一个部落的人撑腰。 收拢人心的点在哪里?解铃还须系铃人,上次的问题出在泰甲身上,这次自然也得从泰甲身上解决! 但湔邱罗帮泰甲修大棚,这不是会让那些人更不满吗? 如果湔邱罗一人帮助泰甲修建大棚倒确实如此,但如果多了一个杜汶山,意义瞬间就不同了。 “羌人无事献殷勤,为泰甲修建大棚;湔侯为保族人清白,与羌人一较高低”。如果用这种宣传语宣传出去,那湔邱罗瞬间就成了为族人奋不顾身的英雄人物了,声望自然就高了起来。 湔邱罗聪明绝顶,自然可以看出其中深意,更是可以看出除了这招,他本来还有更多的路可走,偏偏被泰甲这么一算计,成了他的打工仔,竟是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若是不允,那就让杜汶山得逞,民心定会离散。 终究,泰甲还是在利用湔邱罗,或许湔邱罗并不愿意被自己利用,但他不得不被自己利用! 毕竟泰甲对湔邱罗上次的处置方式并不满意,虽说换他在那个位置上也未必有湔邱罗处置的好,但他就是不爽,要报那一箭之仇,湔邱罗又能如何? 即便不允,泰甲也还有后招…… 其实早在今日与杜汶山相遇的时候,泰甲便开始考虑了,直到之前才完全想通所有的关系乃至后路。 也不知道他突然哪里多了这么多的心眼,原本朴实纯真的小孩子跑哪里去了? 泰甲不像湔毕崖一般勇而无谋,脑袋瓜子虽然好使,但却还是第一次这么长心眼。或许天真并不坏,但若是没点心计,只怕在今后也没法混下去了! 就连杜汶山也没想到,自己算计多年,偏生在最困难的时候,被一个毛头小子给算计了! 只是这心机满满的泰甲……正如湔毕崖所说,将来在部落还有的混吗?不是因为心机太深,只是因为他坑了自家人。很明显,泰甲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阴谋……可是最让人不齿的计策啊! 第二十三章 夜半之音 夜入三更,明月朗照,湔堋处在极其昏暗的环境中,只闻得波涛浩瀚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层接着一层,好似生机无限,却又暗藏杀机。 一片黑暗之中,却有一抹光亮自一方传来,那是羌族的部落,并不亮眼的光亮似是黑夜中的明灯,只是这盏明灯无人欣赏罢了! 蜜蜡是古时候黄蜡、白蜡的雏形,整个湔堋少有人能用,而郫击就是少有人中的一个。他不喜欢芦苇与艾蒿绑在一起照明产生的烟雾,便让人从南方部落专门买来大量的蜜蜡用以照明。 “这么说杜汶山今日绕了远路,借道蜀山土著去找了那氐族的小子?” 郫击一手握着蜡黄色的琥珀,斜靠在木榻上闭目养神,火光照的他赤裸、圆滚滚的肚皮泛光。宽大的屋中一片寂寥,好似只有他一个人一般。 但若是仔细一看,却能见到阴影之中暗藏着一道人影,黑衣黑帽,若不是那如鹰隼般的目光,几乎无人可以发现他的存在。 “某在远处观望,杜汶山见了那小子说了些什么,满心欢喜的回了家。某见他睡下,方才来见郫侯!” 那人声音沙哑,听上去有些不自然,却不似刻意如此,好像是专门为了干这事而哑了喉咙。 郫击睁开了眼睛,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原以为略施手段,这姓杜的就会老实点,他也确实老实了……连着三天躲在屋里不出来,没想到我稍一松懈,这家伙便又去搞事情了!” 他眼睛微动,问道:“一点言语也没听到?” “只听得些许。” “讲!” “某家去的晚,只听见那小子替湔邱罗与杜汶山定下赌约,但因为湔邱罗之子湔毕崖在场,某家不敢靠前细听,也未曾晓得是什么赌约。只是某家认为此事并不重要,故而之前并未言语。” 郫击听罢冷颜相对,轻声呵斥道:“你以为?我与你只不过是雇佣关系,要的是你将所得到的消息全数报知于我,哪里需要加上你以为?收了钱就要干实事,别耽误了我的大事!” 黑衣人并不言语,似乎也没有不满。 郫击站了起来,圆滚滚的身子看上去极其费力。他在屋中来回踱步,暗自思衬:“这杜汶山倒是无路可走了,把所有的手段都压在了那臭小子的身上……呵呵,便先便宜这小子,让他嚣张一会儿,先把杜汶山给收拾了再说!” “你说那臭小子替湔邱罗立下赌约,湔邱罗会应承吗?” 看上去他是在与那黑衣人说话,但黑衣人并没有接茬,郫击只是笑笑,继续说道:“湔毕崖今夜回去定然会将此事汇报给湔邱罗,你速去探查消息,将湔邱罗的情况汇报于我!” “诺!” 话音刚落,那人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四方的蜜蜡静静的燃烧着,静的令人恐惧。 郫击一变严肃模样,肥硕的脸上多了一丝柔和,少了一抹狠厉。走过长廊,穿过花园,他的房子虽然算不上奢华,但却应有尽有。 后院是三栋并不起眼的板屋,走到一间站着两名扈从的房外,郫击叱走了二人后径直走入屋中。屋中灯光幽暗,墙上挂着的南蛮檀木弓已经附了层淡淡的灰尘——那是他为自己儿子准备的成人礼礼物,只可惜他再也用不了了。 而木榻之上,躺着昏迷了近十日的郫翁山,双臂的伤口已然愈合,只是空落落的让人不自在。医工说他们已经尽力了,至于公子什么时候醒来,那就只有天注定了。 郫击杀了那个“未尽全力”的医工,剁成肉泥喂了奴隶。 “儿啊!……” …… 湔毕崖带着满腔怒火涉过了浅水区,他从来没觉得如此憋屈过!他家可是堂堂部落酋长家族,自己本身也是艳绝本地的剑客,从来都是看谁不爽一剑了之! 怎么到了泰甲那混小子身上,自家这一套就完全不好使了? 湔毕崖并不怕泰甲,他力气再大,却能快的过自己的剑吗? 但自己年长他十来岁,大欺小癞疙宝,却又说不过去了;而且这家伙的赌注父亲还不一定听得进去呢!到时候名正言顺的杀了他,还怕他跑了不成? 回到家中,迎上来的便是名老仆,先是一阵嘘寒问暖;见湔毕崖并没有理会,又问道:“少公子深夜外出,可是出了什么意外?要不要请巫师来去去晦气?” “呸呸呸!你这话一说,没有晦气都给你沾上晦气了!” 老仆笑了笑,便给湔毕崖宽衣去鞋,忽见一小黄犬跑了过来,摇晃着尾巴“汪汪”叫了两声,看到湔毕崖更是快活无比,抚舔着湔毕崖挑拨它的右手。 “阿福这么晚都还没睡,阿父可有睡下?” “呃,少公子,这两个人可不能一起说啊……” “阿福不是人!是狗!” “正是因为他是狗,才不能一起说啊!” “为何?” “少公子你看啊……” 老仆正要解释“福”和“父”同音(当然先秦时期是不可能同音的,那时候的发音和现在差别很大),连在一起问候很有可能让老主人以为少公子骂他是狗。但湔毕崖并没有等他说完,直接去后院找湔邱罗去了。 “少公子,少公子等等啊!老主人说他今夜不适……哎哟!” 老仆人自然是拦不住湔毕崖的,跑到一半还摔了一跤子;后者提着剑就朝湔邱罗的房间奔去,但见大晚上还有光亮便知道他没睡下,也不管礼数,推门便进。 “阿父……” “啊啊啊啊——” 湔毕崖万万没想到,刚进房门便是一帘春色,引得一阵惊恐的尖叫。湔邱罗搂着二十几岁的娇娘玩的正欢实,衣不蔽体的,哪知道忽然钻出来一个不速之客? “臭小子,你……你干什么?是要造反不成?大晚上的不睡觉,要死啊!” 湔邱罗连忙将铺盖掩上,对着自己的儿子便是一阵臭骂,反观湔毕崖并没有一丝的羞愧,见怪不怪的说道:“阿父,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你……” “滚出去啊!做事不会看场合吗?” 湔毕崖愣了一秒,看了下床上的女子,这才嘀咕道:“原来不是昨天的那个啊……” 湔邱罗见儿子还是不动,气不打一处来,赤条条的就要去撵他,哪知道湔毕崖动也不动,说道:“事情很重要啊,非得马上商讨不可!” 儿子这样子湔邱罗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但他却无可奈何,好像都快要哭了一样,哀求道:“儿啊,算阿父求你了,能不能等阿父穿好衣服再商量事情?” “早说嘛……” 湔邱罗松了口气,这小子可算被打发走了! 走出房门一半的湔毕崖忽然转过脸来,一本正经的说道:“对了阿父,记得注意身体啊……” “滚!” …… 湔邱罗仓促穿了衣服便走了出来,看着一旁憨笑的老仆气不打一处来,这老家伙太木讷了,怎的不给我将那臭小子拦住,让自己难堪? 客厅的两旁烧着木炭,以至于房间里不显得太过黑暗。湔邱罗觉得这大晚上就该在床上欢脱,偏生被自己家的臭小子给叫了起来!哼,回头也让我的孙儿收拾收拾你! “夜半唤醒为父,所为何事?” 湔邱罗没有在之前的事情上多赘述,湔毕崖也懒得多管闲事,便将今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说道最后泰甲替湔邱罗立下赌约的时候竟是气的牙痒痒,直接一剑劈砍在桌案上,登时分了两半。 但反观湔邱罗,却是出人意料的平静。 “这臭小子,倒越来越势利了啊……” 湔毕崖愣了愣,惊问道:“阿父不感到生气?” “比起你这混蛋在我睡觉的时候闯进我的房间,泰甲这事儿我本该气的都不气了!” 湔毕崖哑然。 “言归正传……”湔邱罗轻声说道,“泰甲这小子玩的一手好心机啊,竟然让我无路可走!若是不应下他的要求,那就让杜汶山得了逞,我湔邱罗便成了笑话!” “若是应下,倒是顺了泰甲的意,对于前几日的事情也有稳定民心的效果,我损失也并不算大,顶多些许钱财罢了!但他终归是在利用我……我很不爽!” “阿父的意思是……应下这场赌约?”湔毕崖似乎不敢相信,怎么真如泰甲所预料的那样,自己的父亲应下了这场赌约? 湔邱罗神秘一笑:“应!为何不应?不仅应下,我还要找人来判决哪方胜利,让杜汶山输的心服口服!” “这……这不是便宜了那臭小子吗?那家伙那般无耻,怎能……” “无耻也是活在这世上的技能……”湔邱罗冷静的说道,“但前提是,他能接受无耻所带来的一切后果!” 第二十四章 赌局伊始 “疯了疯了疯了!这个部落的人彻底疯了!” 时值正午,更戊刚一进门,便将头上的斗笠丢在了一旁,胡乱的在屋内走了起来;夷月见他焦灼也不急切,端了清水摆在桌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兴许也是早上太累了,更戊走了两圈就坐了下来,喝了大口清水润喉,这才缓缓说道:“嫡妇,你可知今日清晨那南边高地上发生了什么?” 夷月笑了笑道:“任他发生再大的事情,又能与我们这些小人有何相关?你说那高地,难不成还是泰甲的事情?” “嗯——”更戊憋了口水,半天没咽下去,险些呛着,“被你给说中了,还真跟我们家那臭小子有关系!” 在此之前,部落南岸隶属泰甲的高地上。 原本并不大的高地上,此刻却站着数百人,他们并不是围观的群众,因为那些人根本没有资格涉足此地。本地的士兵虽少,却在边外围成了一圈,此乃湔邱罗的命令,无人敢逾越。 但围观的群众已经将此地围了个遍,毕竟他们也想知道那上面发生了什么事情,竟是让本地酋长如此大动干戈? “汶山君,久违了!” 湔邱罗穿着白色的丝绸,腰佩白玉,与天一色,看上去端庄儒雅,颇有一副书香门第的味道,哪里像是蛮荒部落的首领?他微一拱手,却又是一股子凛然气息传来,令人不敢小觑。 湔毕崖一身干练的劲装,古铜肤色;纵然衣衫一改,但毕崖剑依旧寸步不离,剑柄上的酒葫芦可能是他唯一的装饰物了。 反观对面的杜汶山,虽说少了些许的打扮,看上去极其随意,但身上戾气不减,血红的眼眸也不知是昨夜没睡好还是其他缘故,但足以让人敬而远之。 湔邱罗见状一笑,嘲讽道:“汶山君此般模样,昨夜可是在美娇娘的肚皮上滚了一夜?” 此般嘲讽言语杜汶山自是不理,哪知湔毕崖结果父亲的话茬道:“阿父,昨夜不是你在美人肚皮上打滚吗?” “你……” 湔邱罗没想到自己孩儿还是这么不晓事,大庭广众之下揭父亲老底。好在族人相隔甚远,湔邱罗倒也宽了心,懒得与这臭小子多计较。 “我等何时开始?” 杜汶山对于他们家的事情无心关照,开口便是正事。湔邱罗回过头来笑道:“汶山君何必焦急,你我匠奴皆是到场,然而终归还是要有评判之人,且稍等片刻吧!” 高地上的几百人都是二人的匠奴,不得不说这手笔极大,数百个奴隶说带来就带来,若要完工一间简易的大棚,只怕也要不了半日的时间。 杜汶山听罢感觉有些不自在,毕竟自己孤军奋战很是慌张,左顾右盼一番,问道:“泰甲何在?莫非你们畏惧失败,将之藏了起来不成?” “汶山君哪里的话?我岂是输不起之人?且朝那边看去!” 杜汶山发丝蓬乱,已是理会不得所谓的颜面转头望去,却见几百号奴隶围成一圈,将并不高大的泰甲围在其中,逐一吩咐。 “最下面要封一块木板,猪崽子找不到清水就喜欢翻泥,到时候翻到水里面淹死了要你们好看!” “畜社要给我分成三块,我三块都有重要作用!再在畜社旁边给我建一个小房子,我接生要用的……不是我要接生,大男人接个屁的生!你这混蛋奴隶还给我找茬是吧!” “畜社别给我封闭了,我要通风的!还有羊社要给我建在高一点的地方,我后面有用……有啥用你就别管了,反正你就给我把高处羊舍建好就行了,别修的不稳固!” 泰甲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对着一干奴隶发号施令,而奴隶们也都面面相觑,心道这家伙到底会不会建筑啊?外行人就在这里瞎指挥,但他们又不好不听…… 湔毕崖看到这种状况早已是气的牙痒痒,要不是父亲按着早就上去收拾那小子了!但湔邱罗却只是苦笑一声,与杜汶山说道:“这混蛋倒不把自己当外人,你我的匠奴,全成他的手下了!” 杜汶山虽然并不在乎这一点,但看着泰甲的模样却有些许的不安,此地毕竟是湔邱罗手下,若是帮他建好了畜社,这小子还能和自己走吗?……或者说,这小子如果愿意与自己走,为什么会提出这等要求? 杜汶山这才发觉,自己极有可能被骗了! 但现在才注意到这点未免也太晚了,如果此时退出,自己颜面何存?杜汶山咬了咬牙,现在他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老子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艳阳高照,已过了正午时分,夏日的阳光灼烧着湔堋所有人,人人叫苦,心道这高地上的人要折腾到什么时候?不过湔邱罗与杜汶山倒还好,立马有下人开了伞过来,据说这玩意儿是鲁班大神发明的,中原人拿着这种机关到蜀地又发了笔横财。 “湔侯是要等何人?若是再拖延下去,只怕今夜三更我等都分不出胜负了!” 杜汶山早已等得不耐烦,这灼热的气息又让他感觉极其不爽,毕竟燥热最容易勾起人的愤怒情绪。不过湔邱罗却只是笑了笑,迎着阳光朝西方笑道:“看,我要等的人来了!” 杜汶山向后望去,却是陡然一惊,吓得面如土色。 只见一艘巨大的游船缓缓飘来,穿上立着数十名士兵,个个身体精壮,精神抖擞。而船头却站着一人,虽不算英武,但却足以让杜汶山吓得半死。 来人正是郫击! “你……湔邱罗,你好歹毒的心!竟是找此人来裁决!” 湔邱罗却不急躁,笑道:“我岂是如此小人?汶山君所言太过苛刻,且看那边!” 又是一言落下,只见一衣着翩翩的中年人迎着和风踏着风尘走了过来,黑须夹杂着些许白发,飘然若仙,潇洒自如,穿过人群走到此处——便是极富贤名的都安端。 “二位,无恙乎?” 都安端端正行礼,笑容和煦,无论湔邱罗还是杜汶山皆是一视同仁,拱手便罢。 杜汶山见着此人,却是松了口气;虽说此人乃湔邱罗部落中人,但一相秉公执法,用事实说话,让此人参加判决,倒是让郫击所带来的恐慌减了一半。 湔邱罗又道:“为了此番对决公平,我特意请了三人来此,还有一人应当也快到了……” “何人?” 只见微风一过,船帆一掀,便是一傲然叔子,头顶白冠,身披戎甲,不似二人儒装模样,倒是一副将军做派之人一声轻叹,飘然而来。此人身长八尺,相貌清秀,约莫三十左右,后背上的一副巨弓更是令人挪不开眼球。 “养氏后人养渊来迟,还望湔侯勿怪!” 第二十五章 养氏后人 中国姓养的人不多,养氏的名人更是少之又少,若是硬要举一个的话,可能就只有春秋时期楚国神射手养由基了。几乎现在所知所有养氏人,都是他的后人。 说起神射,养由基绝对算是奠基人物;百步穿杨、百发百中这等后世形容神射手的成语,全是出自于此人。而这名神射手后来如何去世,其后人又如何了,史书中再无记载。《东周列国志》说他因年老自傲死于战车阵中,这并不严谨。 养渊便自诩养由基后人,说两百年前养由基没后,养氏后人有一支入了川蜀,与当地土著融合,教授他们楚国的粟、稻种植技术以及生铁、熟铁冶炼技术,由而被当选为部落酋长。如今蜀地出现的大多铁器,都是由蜀山氏提供贩卖,湔毕崖的剑便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这是养氏八代以前的事情了,如今养氏依旧掌握着蜀山土著的大权,不可谓不强。 这也是他为什么穿着戎装,背着宝弓的原因——用以祭奠先人。因为他们家选继承人就是选射术最强之人,说这样才不能辱没了养氏名望。 湔堋三绝已有其二,而最后的一个,便是这养氏箭术——指代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 湔邱罗见到此人连忙迎了上去,抬手道:“养公远道而来,舟途劳顿实在辛苦!届时还请入鄙府一叙,缓解旅途之苦。” 养渊略一拱手,道了声“有劳”,便与一旁的都安端行了礼。见着不远处的杜汶山,轻笑道:“汶山君,昨夜可睡得安好否?” 杜汶山脸颊抽了抽,似乎想要发气,却忍了下来。 “这有故事啊!” 湔邱罗笑了笑,似是不经意的问道:“养公何时关注起汶山君的身体来了?” “无他,昨夜风大,汶山君飘然到了我部落,想必是顺水推舟,险些流到下游去了!我看他身无从者又不会行船,便让了两下人领他回屋罢了!” “哈哈哈哈!原是如此!” 杜汶山不理会二人,独自生着闷气。这也没办法,他平时为人严苛,更别提有什么朋友了,四大部落没有全成为他的仇人已是万幸。他二人既然喜欢笑那便笑吧!笑不死你们丫的! “不好意思来晚了,没迟到吧?” 郫击顶着圆滚滚的肚子跑了过来,虽然只是几步距离却让他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倒是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都安端笑道:“郫侯,就差你了!” “家中有些琐事未能打理,来晚了还请恕罪!”郫击憨厚的笑了笑,眼睛却在高地上四处寻找,捕捉着自己的猎物。 他先是看见躲避自己目光的杜汶山,不介意的笑了笑便将他跳过,直到过了许久才发现躲藏在奴隶堆里的泰甲。平日他从来不注意那些奴隶,这才让他发现晚了。 泰甲此刻还在对那些奴隶发号施令,说着一些自己完全不懂的话语。郫击知道自己暂时奈何不了那小子的,所以还是将目光放在了杜汶山身上…… 他眼睛微眯,似乎在思考着自己的打算。 “既然三位都到了,那这场赌局便正式开始吧!”湔邱罗轻拍手掌,那一干奴隶便连忙摒弃泰甲跑了过来——这已成了他们的条件反射。 泰甲连忙招呼:“回来!我话还没说完呢!” 杜汶山冷哼一声,都不用拍手,只是一个眼神便吓得那些奴隶赶忙跑了过来。很明显,在御下的才能上,杜汶山的手段比湔邱罗更狠辣。 而泰甲刚刚才被这些人围住,转眼间便成了一个孤家寡人,孤零零的站在高地上…… “嘛,反正我也将布局告诉给了那些领头的,等湔侯他们吩咐完了,应该也没我事了!” 杜汶山与湔邱罗一较高低,而另外三个人则是在一旁评判,看看有没有人作弊。不过泰甲觉得这应该没啥可作弊的,毕竟两边都是一百个奴隶,完完全全看的是速度与技术,能作啥弊? 不过泰甲更好奇,到时候怎么评判他二人谁输谁赢? 如果说这是看外面的大棚,那看周长就足够了;但里面还有屋子、窝棚、还有类似于管道的玩意儿。这些东西可不好评判啊! 也难怪要叫裁决者来,如果就让杜汶山湔邱罗两个人决断,肯定是谁也说不过谁的! 作为这场赌注的罪魁祸首,泰甲却并没有任何的羞愧,反是觉得理所应当。他缓步走了下去,距离那些人越来越远,与那些酋长停船的地方倒是越来越近了。 “站住,什么人!” 泰甲正准备溜达过去看看,便被一旁的守卫厉声喝止,这些人穿着与本地士兵不同,很显然是其他酋长带来的;泰甲也不敢跟这些人嚣张,毕竟不是自家人。 “我想去船上看看……” “去去去!别在这里瞎捣乱,万一让酋长看见了我这身份还要不要了?” 一旁士兵说罢,另一个士兵也说道:“可不是咋的,听说以前有一队士兵守着青城山,那可是牛气哄哄的!结果怎么的?因为守卫不力走了个歹人进去,动了神山石,全都贬了职,没被收押成奴隶都该谢天谢地了!” 泰甲嘴角抽了抽,没想到自己的“光辉事迹”都传到其他地方去了;有了这前车之鉴,整个湔堋的士兵都变得恪尽职守了,现在泰甲就算想要钻空子也难咯! “二位慢聊,我就走,就走……” 妈的,有了肱长叔这个前车之鉴,自己现在干啥事都有点不方便……早知道当时走小路的,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般模样。 泰甲前脚刚走出几步,那两个士兵身后便奔来一人,大喝了一声:“留步!” 声音虽然算不上雄厚,但却很有力、很坚定,即便那人叫的不是“留步”二字,泰甲也会不自觉转过头去审视那人。这下倒好,这个步骤也省去了。 “公子,你为何出来了?蜀山侯说了让公子在船上等待,不可随意走动啊!” 泰甲见那人,一身朴素的衣衫,原是一副很好的角料,但却被剪刀剪得乱七八糟的;很显然这套衣服的主人想把衣服剪得利于行动敏捷,但却忽视外观上的问题。 这种人要么是神经大条,要么是性格憨直。 再看那被士兵拦住人的脸盘子,算不上肥胖却略丰满,如果瘦下来应当是个俊美的男子,至少也是宋玉那种级别的。粗略估摸应当也就十五六岁左右,皮肤很干燥,平时应该疏于保养,还经常熬夜……等等,我在观察个什么啊!我又不是医工! 那人一把将拦住自己的士兵掀开,不耐说道:“我只是叫那人过来罢了,你们挡什么挡?” “是……属下知错!” 两个士兵不敢多言,缓缓地退了下去。但那人也很规矩的没有踏出士兵防守的那根线,只是一招手呼唤泰甲过去,即便是守卫也不敢阻拦,如此倒正顺了泰甲的意! 青年似乎知道今天这里会发生什么,小群众是肯定不能到这里来的,想当然的便以为泰甲是哪个奴隶主的儿子。一个人在船上闲的无聊,正差一个说话的人! “那,那个啥……你见着我阿父了吗?” 不过这人之前呼唤小人的时候面无惧色,下来只与泰甲一人说话反倒拘谨了。泰甲一眼就看出来,这家伙定然少了交际,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除了家人都不与陌生人说话,跟个死肥宅一样(作者绝无鄙视之意,毕竟自己就是死肥宅)! 泰甲自然是不知道“宅男”这种生物的,心想自己也不能失了礼数,轻声道:“敢问尊父是哪位?也许方才我也见过!” 那青年似乎有些焦急,见泰甲谈吐优雅更是急了,怎奈他是越急越说不出话的那种性格,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字来,把泰甲也给看急了。 “你倒是说啊!你阿父是谁你都说不出来吗?” “我,我……”青年憋了半天,“我平时一问人,他们就告诉我阿父在不在,哪里有这么多问题?” 得,真是个宅男…… 泰甲苦笑一声,缓缓说道:“此处不比家中,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你还有你阿父的……要不这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知道你的姓氏了,我应道就知道你阿父是谁了!” “多,多谢……” 青年笑了笑,学着泰甲刚才的样子拱了拱手,说道:“在下养氏……(先秦人姓氏多自称氏而不用姓)” 养啊?那应该就是刚才那个叫养渊的人的儿子了。虽然泰甲刚才忙着与奴隶们说话,但他还是看见了都安君以及另外两个酋长到来的。他听见一个人自称养渊,另一个人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姓名。 “至于我这名字,那就大有来头了!” 说道自己的名字,那青年似乎欢快了许多,说话也不打结巴了,笑道:“我阿父当初生我的时候……” 你阿父还能生你? 泰甲心里面默默的吐槽,他六岁的时候就被父母灌输了传宗接代的知识,毕竟在那个时候这种事情并不算不能启齿的事情,所以他知道一个幼儿诞生到世上的整个过程。 青年并没有注意到哪里不对,接着说道:“阿父生我的时候,我已经有四个兄长了,个个箭术精湛!继承人什么的已经不愁了,所以他只是希望我快快乐乐的过完这一生就行了!” “所以……这和你名字有啥关系?” 青年对于打断他说话的泰甲有些不满,愤愤道:“我不都说了吗?我阿父希望我快快乐乐的过完这一生!” “然后……呢?” “所以,我的名字叫——养乐多!” 第二十六章 我是良民 “养乐多?”泰甲听到这名字眼珠子微转,点了点头,“好名字。” “你呢?你叫什么?”说了名字之后,养乐多似乎也就不那么畏惧了,憨厚的脸上带着一抹笑容,似有令人无法抗拒的威力。 “泰甲。” “泰……部落里有姓泰的人吗?”养乐多努力的搜寻着自己的记忆,最后也只能摇了摇头,可能是自己几乎不出门,不知道这等家族的存在吧! 养乐多脸上笑意不减,他的社会经验甚至比泰甲还少,以为互报了姓名便算是朋友了,便将泰甲引入船上休息闲聊。船外站着数十名守卫,虽然看着泰甲的眼中带有奇怪的光彩,但养乐多与他谈笑自如的模样反让他们放松了警戒。 目送着二人上船,一人低声说道:“诶,你可曾听说过少公子在外面有朋友的?” 一旁的士兵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别说朋友了,吾在酋长家中做侍卫之时,这少公子几乎足不出户,别说朋友了,与外人说话都结结巴巴的,酋长为了不让他败坏自己颜面,几乎不让他出门。” “难怪酋长这次让他随从,也不让他下船啊……” 士兵们各自谈论着,而泰甲却顺利的上了他梦寐以求的“豪华客轮”。秦汉乃至先秦时期,船只制造技术最强的当属吴地,春秋时期就出现了强大的“余皇”战舰,即便是其他地方也出现了“舫”这等船只。 舫一开始指的是两艘船绑在一起的船只,只不过养渊的这艘“舫”不是简单的两艘船绑定在了一起。这艘舫足以容纳五十人的团队,船体坚固,中立一层楼宇便是养渊休息之地。 泰甲随着养乐多走了进去,却是泰甲一辈子也无法遗忘的光景。这十五平米不到的小地方竟是粉饰了无数的玉石、琥珀以及珊瑚,只是单纯的镶嵌在船体里面,日光透过窗户散发出绚烂的光辉。 资本家族为豪华而豪华的产物…… 泰甲根本不认识这些珠宝,但他知道肯定价值不菲,只能心中暗叹一声:“真是奢侈啊……” 养乐多看着泰甲惊叹的目光,不由得自豪了起来,又从一旁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来,炫耀道:“此乃垂棘之珠……” 泰甲不懂。 “……所谓垂棘之珠,可在夜中散发光亮,此乃吾父耗费巨资所购得的至宝!(其实就是夜明珠)” 泰甲只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作为一届庶民,他评判一个家里面又没有资产,看的是他家的盐钱;而这些资产阶级大佬的炫耀手段,他是真的不懂。 夜明珠又被放在了专门存放的宝盒之中,原本养渊是不准随便乱动的,但养乐多瞬间感觉自信爆棚哪管那么多?转头问道:“泰兄家中可有甚宝物?若是有幸小弟也可观望观望!” 我又不是来跟你攀比的……再说了,我家最值钱的就是那半罐盐,还有啥可观望的?嘿嘿,不过那些盐白花花的,看上去倒是有点像宝石…… 不过这家伙还真是自来熟啊,几分钟前明明还那么紧张的,这么快就熟了…… 泰甲摇了摇头,一脸不在意的说道:“吾家并非奴隶主,吾只是个庶民而已,家中可没有这等昂贵的东西!” “庶民……庶民!” 养乐多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复述了一遍竟是惊呼出声,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转而便是一脸胀红,怒道:“区区庶民竟敢胡乱闯入此地蛊惑于我,真是罪大恶极!可恶,可恶至极!” “我又没说过我不是庶民啊,是你自己叫住我的,怪我不成?” 泰甲反是气的笑了起来,这家伙莫非是傻子不成? “快滚出去,此地不允你这等贱民入内!” 养乐多不由分说就要将泰甲赶出去,泰甲何时遇到过这等待遇?当时就怒了,喝骂道:“你这家伙,方才叫住吾的是你,邀请吾进来的人是你,怎么现在发现吾是庶民了就如此变脸?难道所谓的奴隶主就是如此待客的吗!” “对待贱民,无所谓待客之道!” “混蛋!” 泰甲被这家伙的态度气的不行,在部落里就没人敢跟自己这么说话!他飞跃而起做飞龙骑脸势,就要与他厮打起来,定要教这锦衣玉食的小地主知道,庶民也不是好欺负的! 眼见泰甲暴起,养乐多不慌不忙,从腰间不知取了什么东西,弹手便是一射,一道光影如流星般朝着泰甲射去。泰甲再空中始料未及,慌忙躲闪,却被一击中了肩胛;养乐多并未收手,又是一击,这次目标竟是泰甲左眼! 别看这小子见到陌生人结结巴巴的,对付敌人手段竟变得极其狠辣!养家以箭术著称,他父亲、叔伯、兄弟的箭术皆是超群,唯独他一人,用的是没有弓箭的箭,而且力度、精度都是极佳! “臭小子,手段倒还不少!” 泰甲算是明白了,这家伙是用没羽箭的,也就是所谓的暗器。手段极度刁钻,力度极大,即便是泰甲肩胛也隐隐作痛。哪知这家伙战斗意识也是超群,没等他缓解过来便又是一击,明显是要补刀的节奏;泰甲为了保住眼睛,被逼的直接仰面倒地,模样极其滑稽。 养乐多也只想给泰甲一点教训,并没有取他性命的打算,虽说这爆掉眼睛的教训有点恐怖……他大手一挥,怒道:“快滚,休要让我再见到你!” “嘿,你这小子就是这么对朋友的嘛?”泰甲揉了揉左肩,眼睛痛的直抽抽,但嘴角却仰了起来,“不过因为我是庶民,你就如此冷淡对待,要我说我是奴隶,你还不得杀了我?” 养乐多冷冷道:“那是自然,等级阶级自古如此!” “若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是庶民,你又该当如何?” 养乐多眉宇轻抬,却渐渐落了下去,眼中流露出一抹嘲讽——这小子,胡说八道个什么劲? “你不是庶民?” “我是庶民。” “那你还在这里胡言什么?还不快滚!” 泰甲一笑:“我要是滚了,那你不就又是一个人了吗?” “我可不需要一个庶人的同情……” 话虽如此,但养乐多身体明显抖了抖,或许真有动摇,但等级差距依旧是让他屹立在原地的原因。 “你这家伙,对付下人就如此毒舌刻薄,平日不知道有多少下人因为你的不快而葬送了性命!”泰甲见他依旧没有动摇,微怒道,“吾家部落都安君亦是与你相同阶层,反是待民如子,这对你而言有那么难吗?” “怎么,你想当我儿子?” “噗!” 泰甲一口老血喷了出来,这家伙不仅是傻子,还是个人格分裂!不仅仅分了两个,而是三个!对待亲人、朋友热情如火,对待陌生人踌躇畏惧,对待庶人这等等级低下的人便是恶毒而远之…… 不过这或许不是人格分裂,只是人的本性罢了。 泰甲一定要这个人道歉,不然他为什么要赖在这里不走?而且多一个酋长儿子做朋友,那也好过没有的好!他惹恼了湔毕崖,那就要找一个能与湔毕崖对等的人。 只是这等级阶级的差距在养乐多脑中根深蒂固,想要去除并非易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既然如此,吾与你打一架,若是吾赢了,你可听吾说句话否?” “你哪里来的资格与我谈判?” “难道你的没羽箭就这么没种吗?” “你……” 泰甲这么一刺激,养乐多登时就怒了,气极反笑道:“好好好,竟如此侮辱本公子,待会儿若是你输了,我定要将你全家发配为奴,永世不可改之!” 第二十七章 动若疯兔 “应得倒是挺快,只希望你到时候不要输的太快!” 即便是激将法使得养乐多应下,泰甲依旧不忘言语刺激。不过养乐多的没羽箭确实精准,刚说完话泰甲就往后退了三步,免得这家伙出手阴人。 憨厚的养乐多似乎并没有阴人的想法,听到泰甲言语刺激怒火中烧,登时暴怒:“混蛋!区区庶民竟敢如此嚣张,方才你被我打的凄惨无比,即便再战一次也是一样!” 蜀人决斗并不算稀奇,只是庶民与酋长之子的决斗几乎不可能发生。毕竟没有哪个贵族会降尊与庶民一战,即便是湔毕崖手下近百亡魂,也全是贵族阶级的。 如今这场不可能发生的对决就如此发生了,只可惜并没有人围观。 养乐多不由分说,腰间一颗石子没等泰甲看清便是飞了出去,泰甲一惊连忙躲闪,石子顺势击中了其身后的白玉装饰,便是一道黑色的裂痕若隐若现。 “好在是打到他们自家的白玉上,让我赔我可赔不起!” 泰甲心里还没肉痛完,这边养乐多反是逼了上来,那件极其难看的衣服却在此时产生了作用,养乐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恰到好处,俯冲、射击、跳跃,每个动作都似计算过一般,若不是那套衣服,只怕也无法让养乐多的动作烘托到达那般完美的地步。 仅一瞬,转眼又是五六颗石子飞射而出,好似天女散花,各有所去,完全封锁了泰甲逃跑的路线。泰甲一声惊呼,抬手作势要挡,一击便被砸了个大坑,险些废掉一掌。毕竟你力气再大,手心终是脆弱之处。 “刚才不是叫得很嚣张吗?怎么现在跟个狗一样落荒而逃?” 养乐多冷眼嘲笑一声,心道一声不自量力,又是数颗石子弹了出去。泰甲大骂一声,一个后空翻躲过所有攻击,余下石子又是七零八落的砸在那些昂贵的装饰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好似乐器的击打声。 “妈的,这可是你家的东西,你砸起来不心痛吗?” “由不到你来操心!” 这面养乐多追击不止,石子好似李寻欢的刀子一样用都用不完,泰甲一面躲闪,一面寻找着反击的机会。 “打吧打吧,等你所有没羽箭打完了,我看你还怎么跟我嚣张!” 其实泰甲完全可以顶着养乐多的攻击上去与之厮打起来,用暗器的被人近身了便无可奈何,何况震怒下的养乐多精度已失?但泰甲深怕自己力气太大伤了他,毕竟这家伙那自来熟的憨样很让泰甲喜欢,让他二人敌对的不过是腐朽的等级阶级罢了! “这房内布局严密,太过狭窄,我倒不如将他引了出去,开阔地带至少可以让我活动更灵敏一些……” 想到此处,泰甲一个后退便走到门口,养乐多见他要逃便是一阵喝骂:“小贼,输了就想逃跑不成?” “哼……” 泰甲冷哼一声便跑了出去,虽说他完全可以逃跑,但不把这家伙按在地上给自己道歉真的很不爽。养乐多倒也没让他失望,莽莽撞撞跟了出来,丝毫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休走!” 阵阵破空声传来,一个个石头又是被泰甲躲过;但那一块块石头砸在甲板上断了好几块木板,吓得泰甲面如土色,刚才这家伙的力度有这么大吗?说不心疼自家玩意儿,刚才倒还留手了! “别激动啊,到时候船破了你们可就回不去了!” 养乐多哪里听得进去?一阵扫射如加特林一般将船只射的稀巴烂,如同发了疯的野牛,不过片刻便是烟尘滚滚,木屑遍地,满目疮痍,哪里还有之前奢华的模样? 方才还在闲聊的守卫已是被这猛然出现的动静惊呆了,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有歹人入侵破坏?刚想上船一探究竟,却发现破坏的人正是养乐多…… “这……少公子家有钱都是这么花的吗?” 众人又看着一旁那被追杀的泰甲,不由得失笑,这两个人刚才不都还亲如兄弟吗?怎么这么快就打起来了? 一旁有个士兵嬉皮笑脸的说道:“嗨呀,我看少公子是与那孩童瞎闹,别在意,别在意!” 众士兵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哪有瞎闹砸自己家财产的?就算土豪没有下限,那也不带这么玩的啊! “倒不如说是他们贵族玩的游戏,看谁砸自家的东西砸的多?” 听到这话的人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还有其他解释吗?纷纷点头。毕竟他们又不是那个阶层的人,万一这就是别人的恶趣味呢?但是这恶趣味……说真的,很让人心痛。 士兵们误会了,站在远处愣愣的看着二人打成一团,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万一真是别人的恶趣味,那自己中断了他们的恶趣味,以后还有得混吗? 养乐多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别人心里又变成了什么样,只顾着去追击泰甲;然而一阵激烈的战斗过后,手中的一发弹矢刚出手终是愣在了原地,看着空空的口袋出神。 “没了?” 往日养乐多是不会带那么多的石子,毕竟自己基本上不用出手,就算出手也是一击将之解决。当年养由基有“养一箭”的绰号,他倒是没有辱没自家祖宗的名声,只是没想到今天竟是遇上了如此难缠的对手! 仅仅是逃跑,便把自己所有的弹药给耗了个干净! 如果他冷静下来,倒也不会让泰甲的激将法得逞,怎奈这场战斗没有如果,失去了武器的养乐多犹如一只小鸡,只能惶恐的看着泰甲后退。 “嘿,没武器了吧!” 泰甲停止了逃跑,终是笑了起来,虽然之前被好几发子弹打的疼痛无比,但天神神力带给他的还有健壮的身体。换做常人定是骨折的力度,在他这里却只是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罢了。 “啐!若非中了你这贱民的奸计,我岂会如此着急?”养乐多有些不知所措,强颜欢笑道:“你倒是该小心了,别看你现在生龙活虎的,中了我的没羽箭,少不得骨折一两处,等着回去哀嚎吧!” 泰甲站正后朝着养乐多走去,一面说道:“你莫要担心我了,这点疼痛对我而言不算什么;倒是你看看你的所作所为,到时候别被你阿父打烂了屁股!” 养乐多一愣,这才缓过神来,登时面如土色——自己之前根本忘了是在自家船上打斗,砸烂了不知多少地方,那层满是玉石的楼房中肯定更是恐怖,只怕烂的东西顶的上一个部落几个月的收入了……要是让阿父知道了,自己不被打死才怪! “都,都是因为你挑衅我!” 泰甲无辜的摊了摊手,走到养乐多眼前三步,忽然说道:“别忘了,这场战斗还没完呢!” 养乐多瞳孔紧缩,顿时露出骇然的表情。 泰甲根本不与他说话的机会,抬手便是一拳。这一拳没有任何的花哨,甚至可以说泰甲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却蕴含着一股巨大的威压,好似没被接触就会被它压扁一样! “不……” 养乐多的声音已被拳风的威压狠狠掩盖,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就在拳头即将落在他脸上的时候,泰甲力道忽转,拳头顺着养乐多的耳根穿了过去,巨大的爆风声在江岸上炸响,片刻便被江声掩盖。 养乐多眼睛一翻,惊吓过度,晕了过去。 因为在舫的背面,士兵们并没有看见这一幕,不然肯定将泰甲围了起来。不过养乐多的胆小倒是出乎泰甲的意料,后者这能无奈的笑了一声—— “我还没用力,你就倒下了!” 第二十八章 世人总怀乡土情 养乐多梦到了很多,从他生下来的一瞬,到他父亲教他射箭——虽然那个时候自己才三岁,不过几个兄长也是从三岁开始的,而且都完成的很好。可惜的是,他似乎并没有弓术方面的才能。 但他到底没有辱没养由基的血脉,六岁的时候他无师自通,一颗小石子可以稳稳当当射中低空飞行的小鸟,就连蛰伏在枝干上的螳螂、空蝉乃至蜜蜂,也未能逃脱黑手。 高超的没羽箭技术并没有养渊的帮助,而他阿父唯一教他的东西,便是所谓的等级制度——你是酋长的儿子,是本地至高无上的存在,决不能让庶民与奴隶阻碍了你前进的步伐。 但令他感到绝望的是,他的面前就有一个庶民,不仅阻挠了他的步伐,更是残忍的将他击败,以至于他对直到之前依旧坚信不疑的一个理念产生了怀疑——他们真是神圣不可抗拒的贵族吗? 在他父亲的理念里,贵族以外之人皆下贱,这也是近百年来并无变动的道理。他们没听说过所谓的“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更不明白“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儒家理念,甚至大秦帝国都是在不久前才启用商鞅变法,强民强国。 养乐多之前并不知道的是,他们之所以强,是因为庶民不敢反抗;若是有一日真的被逼了,即便是贱民也可摧毁一个国家,即便不能取代政权,那也会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历朝历代,几乎都是农民起义导致那些日薄西山的王朝趋于毁灭,走向一场乱世,最后再迎来新生。大秦亦是,两汉亦是,隋唐亦是,明清亦是。 湔邱罗明白这个道理,之前大赦五十人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所以泰甲的部落国泰民安。而养渊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蜀山氏除了技术发达之外再无长处,人人自危,深怕惹怒了贵族。幸好养乐多还很年轻,这个理念对他而言并不算根深蒂固,他还有机会更改过来。 与平民为伍是不丢人的,反是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人,才会永远在奴隶社会的枷锁中无法挣脱出来。 泰甲的出现,至少让养乐多明白了一点道理——一个人的力量可以撼动自己,那十个二十个又如何?平民、奴隶的数量是贵族的百倍,难道这等数量的人还不能将贵族阶级推翻不成? 他或许需要重新考虑一下所谓的阶级了,单纯的压榨只能使一个部落走下坡路,即便无法从根源上改变,但他却能尽量将损失降低到最低。 养乐多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或许一个时辰,又或许更久?刚才那道拳风极其恐怖,直到现在他的耳根还特别疼。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舫的甲板……等等,甲板? “诶,有动静了,醒了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养乐多这才感觉自己屁股上似乎有重量,登时感觉不对,精神一振想要翻过身来,却被泰甲死死的遏制住。 “你……你这贱民,竟敢压在本公子身上,找死不成!” “咳咳,你别说得那么容易引人误会的话嘛,你看你昏了一个多时辰,那边的那些士兵也没说上来看看,嘀嘀咕咕的在说些什么,都不在乎你的死活吗?” 养乐多一窒,努力扭过头去,正巧看着那些守船士兵看着这边嘀咕着…… “喂,他们俩都保持着姿势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有动静啊?” “就算是玩骑马的游戏,为啥我们家公子当得是马?被骑了这么久也没见动的,该不是晕过去了吧?” “放屁!骑马哪有不动的道理,我看啊公子他……怕是有那方面的癖好!” “哪方面啊?” “你驴投胎的不成?笨的跟猪一样!就是……哎哎哎,快噤声,公子看着这边呢!” 虽说听不见这些士兵再讨论着什么,但被泰甲当成板凳坐令得养乐多又羞又恼;这些士兵跑不了,回去全都给我去官身贬为庶民! 若是再知道了他们的讨论内容,贬为奴隶事小,恐怕全家都会死于非命。 见得养乐多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泰甲笑了笑,问道:“还记得刚才的赌约吗?” “你先起开!” “不记得了吗?” “起开啊庶民!有你这样的吗?……行行行!不就是听你说一两句话吗?让你这庶民说个一两句又不怎么样,算是恩赐你的了!” 养乐多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败给了一个小小平民,但这家伙那一拳差点让自己看破了生死,对于一些事情他也算是看懂了许多。庶民并不代表他什么都需要臣服于自己,或许绝大多数的人都是那样,但肯定会有一两个另类。 与这一两个另类为伍,比起只与那些土老帽地主为伍,似乎要有趣许多。 不过养乐多并不认识其他的地主阶级,他只认识家里面的人,这次让养渊带他出来长长见识也因为养渊怕丢脸给关在了船上。想找个同等阶级的了解一下情况,结果却找来了一个庶民…… 自己这一天过得可真奇妙! 泰甲微妙的笑了笑,站起身来想要拉养乐多一把。养乐多白了一眼,飞身而起,径直走入了画舫之中,泰甲尴尬的收回了右手,也是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嘿!我就说吧,咱们公子定然是有那方面……就是那方面的癖好!这都进房里去了,有啥不能给我们看的?” 这些士兵根本不知道回去后会面临怎么样的惩处,现在再逞一时之快,到时候就有他们好果子吃的了。 画舫之中早已是满目疮痍,但养乐多知道现在叫苦为时已晚,便靠在座位上潇洒的躺了起来,也不让泰甲坐下,摆手不耐道:“庶民,你想说些什么就快说,我可忙得很!” 泰甲笑道:“刚才你不是还觉得一个人很无聊,想要找个人聊会儿天吗?” 养乐多老脸一红,却也没有戳穿冷冷道:“有话快说!“ 泰甲干笑了两声,认真的审视着养乐多的面部表情,但见他一副冷冽模样,不似自己刚见到时的那般憨直,不由得感到失望,这家伙还是没能把自己当朋友看。 这也难怪,哪有打一架就变成朋友的?而且还相差了两个阶级? “你……想出去看看吗?” “怎么,废了那么大的劲把我给……赢了,只是为了说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吗?”养乐多虽然不爽,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 泰甲道:“吾觉得你似乎对庶民有什么偏见,这才像带你看看我们部落,把吾朋友介绍给你认识。” “庶民,你是在与本公子开玩笑?”很明显,养乐多并没有把泰甲的话听进去,“让本公子与庶民为伍……本公子还需要你的可怜不成?若你的话只有这些,那就快滚吧,省的浪费我的时间!” “你真不想出去看看?” “看?看什么?”养乐多似乎已有不耐。 “自然赐予我们的——故乡。” 第二十九章 蜀乡不只是冒菜 开眼看世界的第一步,不仅仅是先看自己的国家,而是先看自己的故乡。 若是摒弃每一年的洪涝灾害,湔堋是个很美的地方,这一点在几千年后已经证明。与青城山水天一色的都江堰,是这世间难得的美丽,即便是近在眼前的玉垒山(湔山),也有其独特的美。 常年被关在家里的养乐多自是不明白这等美的,即便是偶尔出来也被等级制度蒙蔽了双眼,忙着呼三喝四,哪里有闲暇去观望这美丽的世界? 但即便泰甲如此一说,养乐多依旧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嘲笑道:“庶民,满是水泽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天天待在家里的傻子,别一副以为自己看完了这山川的模样!” “你……你叫我什么?” “傻子啊,你看你一副傻不拉几的模样,要不是因为你是贵族,就你这模样早就被打了!” 养乐多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伙是故意来气自己的吗?傻子?这种称号岂是一个小小贱民能对自己说的? “忍,忍!现在不好跟这家伙翻脸!” 养乐多至今也没把泰甲当做朋友来看,故而面目依旧冷冽。他坐直了身体,似乎在迟疑什么,缓缓说道:“庶民,不是本公子不想出去,吾父家教严厉,责令我在船上待着……” 到最后,养乐多还是给这个称呼自己“傻子”的贱民解释了详情,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似乎只要自己不说出来,那贱民便会纠缠不休一样。 泰甲想起之前那两个拦在外围的士兵,似乎根本不让养乐多跑出来一样,这才搞清楚了缘由。但你爹不让你出去你就不出去,你咋就这么老实?青春期的叛逆呢? 泰甲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似乎只有各种捣乱才能让自己从中获得乐趣,便对养乐多说道:“你阿父让你一直待在家里你便一直待在家里?在我们部落你这等年纪早已成家,现在还在家啃老,你不觉得羞愧吗?” 养乐多被这小子气的脸色胀红,竟是结巴了:“你,你这庶民别一直傻子傻子的,吾,吾也是要面子的!吾父在家一句话定生死,即便是吾也不可违逆,不懂事的局外人,休要胡言乱语!” “你这是铁了心的不出去?” “吾……” 养乐多迟疑了,被关在笼中的鸟儿,何尝不盼望着展翅高飞? “嘿嘿……” 泰甲笑了两声,这家伙可真是不坦率,看来只能再逼一下了。便故作遗憾状,转头就走:“既然你不想去,那便罢了,当我没说过……” 眼见泰甲要走,养乐多急了,条件发射的上前拉住了泰甲的衣角,等他反应过来已为时已晚,泰甲正一脸深意的看着他,一脸戏谑好似看着猎物。 “吾……啐!庶民,你可有办法?”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养乐多只能求他了……不,这不是哀求,是命令,对,命令! “这船上你是老大,你是贵族,那些士兵想要拦你喝退了便是!你看你刚才对我的态度,用来对那些士兵不行吗?” “此事决计不可!若是让我跑了,那些士兵定然汇报吾父,到时候我还有何机会逃将出来?” “你难道以后还打算偷偷摸摸的跑出来?”泰甲感到很惊奇,“难道就不能光明正大一点吗?” 养乐多愤愤道:“休要理会那么多,我自有打算!你只需此刻将我带出去而不惊扰士卒便可!” “那简单!”泰甲笑道,“跳船!” 养乐多愣了,他望着窗外的岷江波涛,炸裂的声音不断的在耳边回响,登时就怂了:“吾……吾不会水。” “我也不会,”泰甲做了一个很欠揍的鬼脸,令得养乐多特别想打他,转眼又是说道:“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把那些守卫全部打晕就行!” 养乐多觉得寄希望于此人简直是个错误的决定,庶民终究是庶民,能有什么好脑子,怒道:“胡闹!若这也算办法,我早不知偷跑出来多少回了!” 然而泰甲却不以为意,反倒问道:“傻子,你阿父为何不让你出来?” “别叫我傻子!找打不成?”养乐多不满道,但似乎并没有气急败坏,“吾自幼见着陌生人便结巴,吾父请了巫师来看依旧没有好转,只能将我关在宅中免得出去坏了他脸面——他并不怕吾见着贱民,怕的是吾看见贵族说不出话来。” “就像之前见着我一样?” 养乐多点了点头。 “屁大点事儿,愣是被你阿父整的麻烦了!”说罢,便是拉着养乐多的手朝画舫外走去,一面说道:“我就跟那些士兵说请你去我家做客,看谁敢拦你!” 养乐多一副口嫌体正直的模样:“这能行吗?” 养乐多被强行拉到了码头上,那十几个士兵见状以为二人“完事”了,连忙拱手。泰甲大手一挥,喝道:“吾领你们公子去府上做客,可有人阻拦?” 众士兵连忙道:“不敢不敢!” 嘴上如此说着,心中却腹诽道:“敢拦吗?在画舫上做完了,还要去别人家里面做?贵族可真是精力旺盛啊……要是拦着了,指不定要被打成什么样。” 想想之前养乐多把自家画舫砸的稀烂,众士兵就不寒而栗,害怕下一个目标会是自己。 养乐多倒没想到会如此容易,没等反应过来便被泰甲拉了出去。外围的守卫害怕引火上身也不敢阻拦,心道:“主人不允公子一人出去,这两人出去……我们也不算违逆吧。” 湔邱罗与杜汶山的赌局进行的如火如荼,而一干贵族早已不见了踪影,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夏日的阳光刺的全身疼痛无比,哪个傻子愿意在太阳光下干等着?早就被湔邱罗领到家里面去休息吃点心了。 两百人的匠奴速度倒是很快,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大棚便已是初具雏形。泰甲倒是很担心快速完工的大棚会不会有质量问题,但这些匠奴很有职业操守,想来他们手下不会有豆腐渣工程。 “也不知是什么人有这等能力,竟然能调动两个部落的贵族为他倾注钱财建屋……”养乐多被拉着走过建设中的大棚,不由得感叹一声,“若有机会,真想与此人结交一番!” 泰甲不由得偷笑了一声,说道:“你已经认识他了。”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养乐多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已和泰甲没了交流障碍,忽而一愣,连忙甩开泰甲的右手,斥道:“庶民,休要拉拉扯扯!” “你这傻子,不扭扭捏捏要死啊!” 养乐多冷哼一声,问道:“我等去哪儿?” “边走边看咯。” 这次泰甲到没有拉住他,而养乐多则是稳定的跟在泰甲身后三步的距离。二人就以这诡异的队伍走进了氐族部落。下午是人们劳作的时间,街上看不见男子,多是闲在家中的妇女四处唠家常。 “哟,这不是小泰甲吗?怎的有空跑到婶子这里来的?” 街角的七婶连忙拦住了泰甲,这人与夷月有连带亲戚关系,不过上次抢盐却没有她的份。七婶是个很有骨气的人,决计不拿别人家的一针一线,是很让泰甲尊重的长辈。 泰甲刚欲张口说话,七婶却一把抓住了一旁的养乐多,上下审视了一番,啧啧称赞,笑道:“泰甲你朋友吧?长得俊俏啊!九叔那边准备嫁女儿,要的彩也不多,看你朋友这样也没结婚,让他考虑考虑呗?” 泰甲深怕养乐多脾气发了惹怒了七婶,刚准备解围离开,却不想养乐多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吾没结婚?” “嗨!这部落里半数以上的婚配是婶子搭的,哪个男的没开荤婶子还看不出来咋的?九叔他家闺女倒还不错,一看就是特能生的,到时候一定让你抱上五六个大胖小子!” 九叔家的闺女泰甲见过一面,那可真是看了一眼便再也无法忘怀,毕竟两百多斤的身材很占脑袋的内存。 “不,不了……此事有吾父做主……” 养乐多很显然没遇见过这种说亲的情况,根本不会处理;哪知一旁的九阿嬷和二嫂跟了过来,这个捏捏臂膀,那个摸摸胸肌,各自啐了七婶一口,骂道:“九叔家闺女咋行?二翁孙女那种文静模样才配合的起这家小公子!” “文静能当饭吃不成?” “成,九叔家那闺女贼能吃,能把你家给吃垮咯!” “小伙子,跟阿嬷去看看二翁家的!” “不对,该去看九叔家的!” 三个老婆子把养乐多围在了一起,拉拉扯扯,别看这些人年纪大,力气却个个不小。若是在自家部落,是决计没有庶民敢这么和养乐多拉拉扯扯的,所以养乐多也没想到这些老婆子会这么热情,顿时慌了神。 “别,别拉,吾不去,不去啊……庶民,你快来帮帮本公子!” 午睡的三太祖已有八十岁了,耳朵本来不灵光,愣是被这几个婆子吵醒了,气鼓鼓的跑出来骂道:“臭老婆子们!再逼叨我让我小孙、三儿、七曾外孙女晚上收拾你们!”声若洪钟,老当益壮。 大嫂被这声吓得够呛,对着窗子骂道:“老头子你别吓着别人了!哟,这不是泰甲吗,大女前些时日送了些米面来,快过来大嫂做糕给你吃!” 六岁的小虎擤着鼻涕,愣头愣脑的欢呼:“糕,我要吃糕!” 仅仅片刻,这片本来安安静静的土地便是欢脱了起来,烈日似乎并没有阻碍人们的热情,一堆人对着泰甲一边的外乡人指指点点,笑着哪家公子如此俊俏。 养乐多何时见过这等情形?已是懵逼在了原地。 泰甲笑了,他万万没想到,七婶他们一行不仅活生生的把养乐多给逼得结巴了,还彻底让这家伙开了眼界。 庶民,是这个世界最苦的人,却也是这世界最快乐的人。 蜀乡是一份冒菜,蕴杂了蜀人的饮**华;它却也不只是一道冒菜,更是川蜀人的乡土情怀。 第三十章 来,吃茶 好不容易逃出了三姑六婆的包围,养乐多早已是狼狈不堪,原本破烂的衣服无力的耷拉在身上,一块破一块立的,颇有非主流的风范。 “庶民,你们,你们这些贱民平日都这样?!” 养乐多惊恐的指着身后那一圈谈笑的百姓,虽然很热闹,但泰甲知道几分钟后又会是平淡的模样。有啥事大家一起高兴,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泰甲上下审视养乐多一番,滑稽不堪的衣服变得更滑稽了,加上他一脸傲然的表情,特别讨打。他忍住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免得击溃养乐多最后的尊严。 “好啦好啦,傻子,吾看你挺高兴的,别一天到晚哭丧着脸!” “你……” 养乐多已经无力吐槽泰甲一直叫他傻子的事情了,就好像他一直叫他庶民一般,愣是不叫对方的名字。不过这样称呼反是有一股亲昵的味道,以后喊得熟悉了或许还挺有意思的。 “要不吾带你去看看九叔的闺女?” “滚!” “你打算多久结婚?” “……阿父说没有给我找到合适的,所以暂时不急。我喜欢能持家的,最好还能有两样拿手菜,要是会做我喜欢吃的猪肝汤和醪糟就更好了……醪糟晓得不?这是从吴地传来的食物,又甜又酸,吃一次就再也忘不了!……你吃茶不?” 泰甲一脸懵逼:“茶?” 养乐多继续自顾自道:“那玩意儿又苦又涩,你可千万别碰,准让你后悔的!……不过或许有个例外,你在吃醪糟前先喝点茶粥,这样你才知道醪糟有多甜……” 泰甲看着他一脸沉醉的模样,也不知道那醪糟究竟是有多好吃,但看他一个地主老财都喜欢成这样,也不得不咽了口唾沫,难道比自己之前吃的甘蔗面糕还好吃? 养乐多见良久无人应答,轻咳了两声,心想跟着庶民有啥好说的,难道他吃得起不成?轻摆衣袖道:“接下来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养乐多认真思考了一下,方才那些阿婆阿婶也不知为啥那么喜欢泰甲,反正他是再也不想接触这些人了。不是他觉得丢脸,而是他们太热情了,热情到自己喘不过气来。 “庶民,你可识得贵族之子?若是可行,我愿与一二人结交一番。” 贵族之子?到底还是要和同一阶层的人多交流啊……泰甲有些失望,他还以为养乐多会更想了解一下风土人情,或者说想看看自己的父母是啥样的,结果还是免不了俗。 “我倒认识一个,只是你可能不愿与之结识。” “何人?” “我们长老的孙子,龚春。” 养乐多沉吟片刻道:“倒是未曾听得此人,为何你说吾不愿与之结交?” “他好赌。” “什么叫赌?” 泰甲也不好跟他解释,因为他也不清楚赌的真正定义,反正他母亲说离龚春、奎善这等赌徒远一点,只能忽悠道:“此事问你阿父去,反正我阿母不让我与之接触!” 养乐多不置可否,而恰在此时,二人走过一幢巨大的房屋门前。两名守卫严阵以待,其中可见的是空旷的院坝,之后便是遮住半边天的宅邸,不知比龚长秋的房屋大了多少倍! 泰甲见着这一房子顿时一笑,嘿然道:“傻子,我还认识一个人,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有兴趣。” “谁?” “湔堋剑圣——湔毕崖!” …… 一碗碗茶粥被端了上来,恭恭敬敬的摆放在了几个贵族眼前,由主位向下乃是湔邱罗。右手杜汶山、都安端,左手郫击、养渊,阶级严谨,不能有丝毫的逾越(左尊还是右尊历朝历代非定数,但为了方便还是左尊吧)。 湔邱罗端起漆器便是一拱手,四人回礼,五碗茶粥便如此进了肚,只是那苦涩的味道依旧在喉咙边缘回荡。先秦并非没有茶,但多数人是吃茶,有条件的人会把茶像粥或汤一样煮的稀烂,叫做“粥茶法”。 茶叶在西南居多,尤以云南蛮荒为甚,当年武王伐纣,得到了蜀国支援,由是使得茶叶流入了中原,逐渐演变出吃茶的方法。 湔邱罗放下茶碗,左右审视一番,笑道:“这赌局已是进行了片刻,不知多久尚有定数,诸君在此稍安勿躁,吾即刻令人摆下投壶,诸君一同寻乐!” 春秋时期以射术为礼,宴饮间主人请客人射箭,客人不可推辞,否则即为失礼。但因为有人确实不会射箭,便用投壶代替,此礼在战国时期最为兴盛。 众人皆是点头,但杜汶山却面色不善,额上冷汗直冒,也不知是否在紧张。郫击见状笑道:“汶山君,可是投壶技术不佳,畏惧我等嘲笑?” 被嘲讽的杜汶山微怒,斥道:“虽不算上佳,却比郫侯好了许多!” 二人斗嘴之时,都安端轻抿了一口茶粥,朝养渊问道:“听闻养公五子皆是善射,为何不着令公子前来,好让我等见识一二?” “实不相瞒,鄙人携了小儿前来,怎奈水土不服,身体不适,且在船中休憩。” 众人心道都是本地人,哪里来的水土不服?你这家伙就是不想让儿子上来而已!养氏箭术传闻已久,但却少有人见到他们养家人施展出来,不由得让人产生质疑。让儿子表演射术倒是没什么,但他们却不能逼着养渊表演,不得不说可惜。 然而话音刚落,养渊话锋突转,问道:“鄙人受湔侯邀请前来,虽说已知晓赌局大概,却不知这是何等神人,竟让湔侯与汶山君争抢,可否一见其尊容?” 好在湔毕崖不在此间,不然他那拆台的性格定然将部落之丑说的个一清二楚,省的别人嘲笑。 湔邱罗笑道:“此人养公当也是熟悉,龚长老八十八寿岁之时忽得神讯,梦见一灼灼烈日自其喉而入,醒来便听得南方一屋内婴儿啼哭,震耳欲聋。长老以为此乃吉兆,钦点其为神之子。此人倒不亏了长老栽培,天生神力,力敌千钧,部落人皆称道。” “哦?如此奇子,乃是谁家孩童?……都安君,可是尊家?” 都安端摇了摇头,苦笑道:“此子不过庶民家庭,我也不过颇为亲善罢了!说来今日赌局吾也有过错,若非吾当初渡让几头家畜与他,汶山君与湔侯也不会因此争抢……” “只是庶民吗……”养渊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词语,反复的在嘴中咀嚼着,好似在打量着什么,“若是庶民,将来或许好控制许多,倒是可以让吾儿亲近亲近……哎,只是多儿怕生,恐无法与之结交,反丢了吾颜面。” 养渊是很厌恶平民的,但泰甲能够得到杜汶山与湔邱罗的青睐,那便不是一般的庶人,虽说能引起养渊重视,但并不代表他将他看做同等阶级的人。 养渊的脸色变化比天气还快,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空旷的客厅中只有郫击与杜汶山的争吵声,显得格外刺耳。 “来,吃茶!” 虽然不知道养渊想要让养乐多结交泰甲的目的是什么,但他的担心已是多余,因为他儿子早就和泰甲混熟了。 而那两个人,此刻就在宅邸之外。 这是个埋藏在历史中的传奇 上线十几天了,或许也该说几句话了。 上一本书成绩惨淡,所以到了这本,我依旧是个小小的新手。担新手并不代表着我要向那些大神妥协。他们又书友群,有着自己奋斗得来的一个个粉丝。 看新书榜,大神有着上万的推荐票,而我有的不过是个位数的推荐票。确实,从开始写历史的时候,这些都应该早已预料到的。 朋友们说历史的受众面小,读者少,这没问题,但我就是想要把自己想到的故事展现给大家,虽然文笔有限,但我可以慢慢历练,就像我所说的,历史是在失败中前进的,我又何尝不是呢? 一开始投稿内签的时候,编辑问我确定不要穿越?我说是的,甚至连我自己都知道,如果不穿越,那该少了多少的读者?这是逆市场而行,几乎可以说是自取灭亡。 但过去的人又何尝不是想要逆天改命?他们被淹没在历史的荒流之中无人问津,我写的故事是个架空故事,是我从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时期综合起来,建立起来的架空故事。人类看似平凡,却绝不甘平凡,这是我所想表述的。 在那群雄逐鹿的时代,英雄并起,所有人都能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笔墨,而我所要写的,便是在史书上不能留下任何字点的人,他和我们一样,一样在体会着时代的潮流,却又一样在这世界无足轻重,但是最终,他会有自己的使命,因为他的人生在他的眼中,是绝对不会平凡的。 平凡,即是伟大。 都说我的小说节奏慢,那我会尽力的提升小说节奏,让所有人尽快的看见之后的剧情。我会把我的故事好好的讲给大家听。 《风卷西秦》这是个埋藏在历史中的传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一章 湔常棣的赌局 养乐多不明白泰甲为什么有那么强悍的实力,这种大房子明显是贵族的家庭,但门口那些士兵一个个对他个区区庶民毕恭毕敬,好像顶头上司一般让了路,这怎么可能? 庶民凭什么有能力大摇大摆的进入贵族的房子? 即便是贵族造访,这些士兵也应当进去汇报一声才对,这样才符合礼仪。而泰甲只是说了一句“吾要去见你家公子”,这些士兵就乖乖的让了路,凭什么? 看着泰甲傲然的背影,养乐多忍不住问道:“你真是庶民?” “是啊!” “吾不信!” 泰甲不置可否,如果让这小子知道自己便是让两个贵族争抢的主角,那他肯定会更加惊讶。 泰甲很享受这种别人艳羡、震惊的表情。 不过泰甲这也是第一次来湔邱罗的家里,如此放肆,好像之前对他怀有的一丝敬畏也存在此刻荡然无存。湔毕崖虽然狂妄,但泰甲似乎更狂妄。等级阶级严谨的部落之中,岂容他这般放肆?若是让湔邱罗知道他无礼进入,定然大发雷霆,说不得抄灭满门。 湔邱罗的家很大,空旷的院子里四处都是奴隶与仆从,看着泰甲的眼神虽有异样,却没人敢动一步,以至于泰甲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你第一次来?”养乐多震惊的问道。 泰甲点了点头, 养乐多无语凝噎。 忽在此时,一道清脆拉响的箭声破空而来,拉破空气直射泰甲,泰甲还没来得及反应,眼见飞箭如流星般要射中泰甲咽喉,命悬一线。好在养乐多耳朵灵敏反应迅速,随手捡了颗石子抬手一射,丁灵一声轻响,瞬间改变了箭矢方位,这才帮泰甲捡回一条性命。 然而箭矢的轨道还没有运转完毕,越过泰甲的流矢又如夺命阎罗般朝着泰甲身后的奴隶射去,只听一声闷哼,那奴隶便应声倒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旁边的几名奴隶身体抖了抖,眼中却多是麻木,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可惜可惜,竟是没能射中!” 一名青年手持长弓走了出来,身高八尺,体型魁梧,面容戏谑,品相恶毒。泰甲并不认识此人,但看他一副傲然模样,便知道身份不会一般。 之前的流箭明显是故意朝着泰甲去的,而且打算一击毙命,可见他心肠之歹毒,根本不把人命当命看,周围奴隶们的模样更是表明了这个事实! 养乐多心情沉了下来,此地贵族就是如此待客的不成?问道:“你是湔毕崖?” “不,他不是湔毕崖……”泰甲沉了口气,微怒道,“吾与毕崖公子虽然不熟,但毕崖公子绝不是如此歹毒之人,他虽杀人无数,但定会用正当的手段取别人性命!” 那人阴险笑道:“我可不是我那不肖弟弟,本公子大名常棣,你可莫要搞错了!到底平民还是平民,一点眼里都没有,难怪只能像条狗一样活着!” 泰甲瞳孔忽大忽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家伙,竟是被如此嘲弄!他可是堂堂神之子啊! 养乐多站了出来,眼中没有退缩,轻声道:“《诗经.小雅》中,常棣可是描述兄弟感情的,看你这般模样,似乎兄弟感情并不和睦,口舌倒是厉害,只怕并没有真材实料……” “要你管这屁事!泰甲小子,这家伙是谁?” 没等泰甲言语,养乐多抢先道:“养氏,养乐多。” “养氏?”湔常棣眼中终于有了动容,但却在片刻间变成了兴奋,大笑道:“来得好来得好!既然是养家人,那箭术定然超群!快快与我比较一二!” “你知道我养家?” “如此大名鼎鼎,怎么不知道?”湔常棣陡然转笑为阴,面目可怖,“整个湔堋最大的骗子——养家箭术,我岂会没有听过?” “你说什么!” 养乐多震惊片刻便是怒不可遏,他们养家人确实不在别人面前随意表演箭术,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会。虽然四处都有怀疑,但大家都是要面子的人,这被当面拆穿还是第一次! “狂妄,狂妄!” 泰甲看着湔常棣的眼神越发不善,难道他们一家人都这么张狂?湔毕崖张狂倒还好了,虽然有点毒舌,但却并不讨人厌;而这家伙,完全是为了讨厌而讨厌! 尤其是当他的暗箭射向自己的时候…… 泰甲还记得上一个挑衅自己的人,好像叫郫翁山来着,被活生生的断了手臂……这家伙既然打算害我,那绝不能让他好好的活着! 湔常棣没有丝毫的自觉,看着二人的眼神犹如看着猎物。他对自己的弓术极有自信,骗子的箭术,岂会是自己的对手? “如何,养家骗子,要不要来试试?” 见这家伙害怕骗子喊得顺口了,养乐多气不打一处来!泰甲叫他傻子他能忍,但这家伙侮辱自己还侮辱自己的祖先,他怎么能忍? 士可杀,不可辱!这人如此嚣张,岂有此理! 但……但转念一想,自己完全不会射箭啊! 这一直是让养乐多耿耿于怀的软肋,可能也是养渊不让他出门的一个原因。作为养家人,不会射术自然是一大耻辱,虽然养乐多用没羽箭弥补了起来,但与正规射术相比,那终究是歪门邪道。 “怎么办?” 泰甲连忙凑了上来,摁住可能会暴走的养乐多,养乐多倒也理智,没有冲上去与那人厮打起来,看着泰甲为难道:“此人太过嚣张,只是……只是吾实在不堪射术,这可如何是好?难道就让他喊一辈子骗子吗?” 养乐多几乎是在请求泰甲帮他忙了,而看着有求于人的养乐多,泰甲倒是真的很想帮他的忙,问题是自己除了一双拳头,完全是一无是处。别说射箭了,他连弓都拿不来! 湔常棣见他迟迟不应,继续嘲笑道:“怎么?到底是个骗子,骗得了部落里的人,骗不了我们!你们这些楚国人就该老老实实的滚回去,来这地方干什么!” “你……混蛋!” 养乐多气的牙痒痒,这次是真的没法忍了!他按住泰甲的臂膀,喝令道:“庶民,我命令你上!给我收拾他!” “哈?” 泰甲一脸懵逼的看着养乐多,这家伙疯了不成!让自己去打一个酋长的儿子?就算这家伙再怎么讨打,那也不能打啊!虽然泰甲真的很想打他,报方才的一箭之仇,把他整得个残废不能动弹…… “你如果承担责任,我就去打他!”泰甲仔细思考了一番,认真的说道。 “想哪里去了!”养乐多一拍泰甲脑袋,“我教你我们养氏箭术,把这家伙好好地收拾一顿!让他输的心服口服,不准叫我养氏骗子!” “你(和谐)一口气说完啊!” 湔常棣哈哈大笑,嘲笑道:“你教一个外行人射术来打我?我这箭术虽算不上超群,但毕竟练了十五年,怎可能会被一个新手给打败?” 养乐多冷笑道:“若是比赛射靶子,那未免太简单了,我们换一种比赛方法!” 湔常棣没有丝毫的畏惧,即便这养乐多会什么养氏射术,但他却让一个新手来与自己对招!泰甲他是熟悉的,除了一身蛮力,其他还有什么长处?弓术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自己不是赢定了? “行!你说怎么比?” 养乐多道:“我等到靶场,攻击此间最为细小的生物,谁射中的动物最小,谁便是赢家!” “这样吗?……好,我接了!”湔常棣便是阴险一笑,似乎已经看见了他们落魄的模样,“不如这样,我们再加一个赌注,免得这场比试毫无乐趣!” “成!”养乐多转过头去,问道:“庶民,你要与他赌什么?” “哈?为什么问我?” “不是你与他比试吗?不让你赌让谁赌?” “你……” 泰甲竟是第一次被养乐多逼得走投无路,应下这场比试的是你,应下赌注的也是你,怎么最后被坑的是我?偏生泰甲还没法反驳! 不对啊!剧本不对啊!不是我是主角吗? 无奈之下,泰甲只能说道:“我的大棚还缺几个帮手,若你输了,便要送二十个奴隶给我!” “还有,不准再说我养氏是骗子!”养乐多愤愤道。 “切,我还以为是什么!二十个奴隶罢了,白送我都不心疼!”湔常棣顿时觉得捡了个便宜,似乎自己输了损失也不算大,说道:“若我赢了,你二人需得在四大部落大呼:‘养氏箭术是骗人的!’,每个部落三日,如何?” “成交!” 第三十二章 九石弓 “老主人,老主人!大事不好了!” 宁静的客厅突然传出一道喧闹声,老仆打着趔趄飞奔进了客厅中,哪知迎面便是湔邱罗紧绷的一张臭脸,愤怒的吐出字来:“老仆,你在我家中三十多年,难道还不知道礼数吗?我在此间宴客,岂容你这般喧闹?” 老仆慌忙跪在了地上,连连叩首道:“是,老奴知罪,知罪……” 湔邱罗的脸瞬间松了下来,看了眼四名客人,缓缓迎了上去搀起老仆,低声问道:“说罢,什么事情!” 老仆连忙压下声音说道:“老主人,泰甲那小子借着便利硬闯宅门,还带了个少公子,士兵皆不敢阻拦。我见着他毫无礼数,本打算厉声喝止,却不想常棣公子忽然出现,险些一箭射死了泰甲!” 原本湔邱罗听见泰甲无礼到来正准备发怒,但听到后面却陡然而止,闷声呵斥道:“那你还在此间作甚,拦着呀!常棣那混小子整日不学无术,只恐与泰甲那小儿起了争执,两虎相争,定然有一伤,说不得一伤一亡啊!” “老主人不要激动,老奴慢慢道来……”老仆喘了口气,“原本老奴准备喝住二人,但泰甲带来的那位少公子似乎出面阻止了,听那少公子介绍似乎是养氏一族的人。他与常棣公子定下赌约,要以射箭定胜负!” “养氏?” 湔邱罗哑然,转过头去看着养渊,难不成是这家伙的小儿子跑出来了不成?而且还阴差阳错的跟泰甲走到了一起……更稀奇的是,那家伙要和自己的大儿子比试箭术? 如此种种奇遇,湔邱罗瞬间忘了泰甲闯门这等失礼的事情,难道现在还有什么比自己儿子与养氏后人比箭更重要的事情吗? “养氏一族的箭法吗?倒是可以去观摩观摩……” 湔邱罗嘿然一笑,丝毫没有注意到老仆在身后呼唤——他的话明明还没有说完,要与大公子比试的不是养氏,而是泰甲啊!可惜他太过年老,声音已经盖不过年轻力盛的湔邱罗了。 “诸位,现下有一要事要与诸位呈报!方才养公之子驾临鄙府,被吾长子常棣唤了去比试箭法。老夫思索再三,心道输赢乃常事,吾儿输了也就罢了!但养氏箭术在下慕名已久,便邀众位前去观摩观摩!” 都安端惊道:“养公之子已至?” 湔邱罗点头道:“与泰甲一道前来,先正在鄙府靶场!” “等等!”养渊立马喝住了二人,不敢相信的喝问道:“我想此事定有误会,吾儿现今正在船上,怎会来到此处?想必是有人瞒了真实身份来欺诈的!当撵了出去!” 湔邱罗笑道:“养公既然怕此人是伪装的,那你我一道去观摩便知。令公子是甚模样,想必只有养公知晓。” “这……” 养渊哪里是怕这人是伪造的?哪里会有庶民动这个胆子?若是假的倒还好了,若是真的,他唯一一个不会射术的儿子不就暴露了出来,那样自己的面子往哪里搁? 湔邱罗笑着搭上了养渊的手腕,轻轻一拉:“养公,走吧!” 养渊到底是抵不过湔邱罗再三强求,只得跟了上去,都安端听着热闹也跟了上去。而独剩杜汶山与郫击是不可能好好相处的,也只有默默的跟上。 老仆还在门口准备阻拦:“主人……” “嗯,下去吧,此间没有你什么事了!”根本不给老仆说话的机会,便兴冲冲的走了。 留下老仆一脸懵逼。 …… 泰甲二人被湔常棣带到了靶场,不过这次比试不用把子,湔常棣便命人将靶子撤了,取了两副弓来给了泰甲一个,说道:“拿着,别说我欺负你,我后背这一石弓开起来挺费力的,都用这软弓,不过射点小动物……” 还没等他说完,泰甲轻轻一拉,弓弦没断,弓身却是“嗑啦”一声,被扯成了两半。 湔常棣嘴角一抽抽,他咋忘了这小子是神力? “太轻了,有没有重一点的?” 养乐多在一旁看着,想起之前那让自己在轮回走了一遭的拳风,心中不由得大骇,原来这小子天生神力啊!幸好这家伙当初没想杀我,不然我这脑袋都碎成了酱。 “嫌轻?那好,我这……不行,这可贵着,让你小子给弄烂了多不划算……”湔常棣唤来一人,简单吩咐了一番,那人便下去了。未几那人端着一副极大的弓跑了过来,跪着呈了上去。 湔常棣厌恶的踢开了那人,将弓递给了泰甲,道:“这是吾父的三石弓,若是能开此弓,算你……” “嗑啦!” “你!” 没等湔常棣反应过来,泰甲又是发力,这次到还好,弓身没有直接碎掉,而是被拉的变了形,再也回不来了。 “阿,阿父的三石弓……”湔常棣下巴被惊得合不拢了,悲哀的仰天长啸,“完蛋了!要是让阿父知道了,还不得活劈了我!” 泰甲不介意的说道:“你们不是很有钱吗?再做一个不就行了,干嘛要死要活的?” “你……” 养乐多轻咳了一声,说道:“庶民,三石弓要的材料及其麻烦,工艺复杂,造价很高,许多工匠没有指导一辈子都做不出来。你这一口气拉断了……怕是这辈子也没有适合你的弓了。” “不,还有!” 湔常棣咆哮之时,一阵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便是青冥阴寒,白骨恶胆。穿着清爽袍服的湔毕崖身边依旧没有离开那柄铁剑,若是青铜剑,反倒是不好携带了,更失了一分潇洒。 “你……” 湔毕崖大手一挥,阻止了泰甲说下去,与养乐多道:“养氏公子吗?在下湔毕崖,敢问?” “养乐多。” 湔毕崖点了点头,看着泰甲的眼中满是复杂:“方才我就看见你与大兄一道,没想到是来比试弓术的。原以为会是养氏公子出手,倒没想到是你……呵呵,没想到你这家伙除了一身蛮力,还会射箭?” 湔毕崖的眼中满是不善,毕竟泰甲把他们家坑成那样,不惦记着才怪!他说过,他要让泰甲在部落中混不下去,那他就一定要做到! “你来干什么?拆你大兄的台不成?” 让泰甲二人没想到的是,湔毕崖一出现,湔常棣竟是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衫,愤怒的咆哮着,不像对待兄弟,反倒是像遇上了生死之敌! 湔毕崖轻轻拂手甩开了他的束缚,站出了三步远,道:“大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与此人有仇,所以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养乐多嘴角一抽,问泰甲道:“庶民,怎么你到处都是仇家?” “这个……一点小事,别挂在心上。” “呵?还跟我装傻?”湔常棣通红着眼,又要出手擒拿湔毕崖,却被轻松躲过;但他依旧不依不饶,愤怒的咆哮着,“神之子泰甲,若要得到父亲的认可继承爵位,那拉拢此人是最好的!拉拢了他,就等于拉拢了部落!你当我不懂?刚才我暗箭杀他,就是为了不让他再也不能帮你!现在你却说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呵呵,谁信?谁信啊!!!” 面对发狂的湔常棣,湔毕崖一声清叹,冷冷道:“父亲是对的,你这模样,确实不太适合统治部落……” “你!你再胡言,我杀了你!” 湔毕崖一如既往的冷静:“我们现在是同一战线,毕竟是兄弟,难道我会骗你吗?” 湔常棣脑中还保留着最后的一丝理智,他强忍下来,依旧通红着眼睛说道:“好,我再信你一次!但这并不代表我向你妥协了!” “这是自然……” 泰甲实在不好阻止兄弟之间的争吵,直到二人吵完,一旁的养乐多才迎上去说道:“方才公子说有适合泰甲拉的弓,此言可真?” 湔毕崖点了点头,面色平淡道:“我一向希望战斗公平,自然是不会骗你的。我曾以我这毕崖剑与一人做赌,谁胜便可得知,由是唤来了一把九石弓……只可惜他的原主人没能亲手呈上来。” “九石弓?这……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比三石弓还要重的弓?” 一石弓需要的拉力大约是一百二十斤,而九石弓需要的拉力,便是一千余斤。如今《吕氏春秋》所记载的九石弓使用者是齐宣王,但他却是被手下蒙蔽了,真正用的弓只有三石,却也是力大无比了。 三石以上的弓?几乎没听说有人用过。 “我说有,那自然是有的……” 说罢,湔毕崖便喝来了小仆,呈上了一把并不显眼的弓,但养乐多一看却直接直了眼睛,虽然他不会射术,但以他专业的角都可以肯定,这把弓绝对不止三石! “原来真有三石以上的弓……” 没等湔毕崖接过弓来,湔常棣一把上前抓了起来想要尝试一二,哪知连一半也开不了。他心有不满,愤怒的丢给泰甲,喝道:“如此弓具,你可能拉开?” 泰甲尝试了一番,还别说,用上去刚刚好! “可以?” “可以!” “那就开始吧!” 第三十三章 我的箭,就是你的箭 弓的力越大,射出去便越远,而九石弓用来射此间最小的生物,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但这也没办法,总不能让泰甲用手去丢箭吧? 湔常棣试了试弓弦,待到趁手之后便一脸蔑视的看着泰甲;在他看来,这家伙或许连开弓都不会,更别提命中率了。 “傻子,这能行吗?” 泰甲轻声的朝一旁的养乐多低声问道,他之前都只是听说过弓箭这种东西,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更别提使用了,他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十五年老手的对手? 养乐多冷哼一声,不善的瞥了一眼湔常棣,说道:“别问那么多,庶民,你只管射箭就行了,其他的我自会想办法!” “你说的那么容易,你倒是来射啊!”泰甲略带怒声道。 “开弓会不?” “开弓?” “就是你刚才那样把弦给拉开就行了,别拉的太足了,我怕你一会儿又把弓给撕烂了……”养乐多一脸深意的望着泰甲,“这可是九石弓啊,要是你再给弄烂了,这比试可没法比了!” “没法比了倒好了,免得被他给嘲笑!” 养乐多摇了摇头:“若你的对手是毕崖公子,或许会好说话一点;但我看这湔常棣……只怕你就算坏了弓,他也会想尽办法收拾你,绝不可能手软!” “说起来……你咋不结巴了?” “结巴?” “你刚看见我的时候不都结巴了吗?” 养乐多愣了愣,确实,为什么自己见着这两名贵族都没能结巴?换做往常只怕根本没法认真交流——难道是因为这家伙侮辱自己的缘故? “喂!叽叽歪歪了大半天,好了没有?” 一旁的湔常棣开始不耐的催促,一面将手中的羽箭丢给了泰甲。泰甲将羽箭那在手中摆弄,也不知这一副弓箭如何使用。 “把弓搭在弦上,射出去便可以了!” “这么简单?” “射不射得中目标另说……” “你!” 养乐多一句话让泰甲彻底没了底,你说你就算不擅长射箭,那也比我这初学者好啊!为什么偏偏要让我来趟这浑水?虽说我很想揍那小子一顿,但这早已决定的胜负还有什么竞争的必要? “庶民,你放心!”养乐多微微一笑,一手搭在了泰甲的肩膀上,“待会儿你只管射就行了,有我在呢!反正这赌局最后吃亏的也是我,你怕什么?” “我的箭,就是你的箭!” 泰甲耐人寻味的看着满脸笑意的养乐多,道:“我不好龙阳。” “滚!” 就在二人拌嘴之时,一旁的湔常棣早已拈弓搭箭,寻找目标了。既然是射最小的生物,那自然不能射小鸟了;蝉似乎还有点大,不太好,为了保证自己的胜利,他将目光转向了远处的黄蜂窝。 他眼神一凛,竟没有丝毫的犹豫,拈弓搭箭,只一发若流星,转息之间,稳稳地顶死在了树干之上。那黄蜂窝的黄蜂忽然躁动了一番,却只能看得一根铁矢死死钉住,又无力的飞开了。 “哼……来人,取我箭回来!” 一旁连忙有人应声,惶恐的朝蜂窝跑去,小心翼翼的取下箭矢,免得惊动了那群黄蜂。 那人回来之后,湔毕崖、泰甲与养乐多都是凑了上去,唯有湔常棣自信满满的仰着头颅,根本不屑一看。令人震惊的是,那箭头上竟是一只刚刚成形的幼蜂!而且还是属于黄蜂中比较小的那种。 “妈的,射了马蜂窝,你也不怕人家来蛰你?” 养乐多看着是个蜂蛹,依旧心有余悸;若是距离近了,以马蜂的攻击性,只怕早就将他们给蛰了。这玩意儿毒性极大,就算是部落里最出名的巫师,也不一定能够解毒。 “你管那么多?该你们了!” 湔常棣催促着泰甲拿起弓箭,不过泰甲依旧没有自信;他看了一眼养乐多,见养乐多点了点头,方才沉了口气,却也不知瞄准那里,难道自己也射马蜂窝? “管他的,反正也没打算射中!” 泰甲拈弓搭箭,他也没敢拉的太满,万一这一箭射到天外去了,谁来判决? “嗡嗡嗡~~~” 苍蝇? 一道刺耳的声音忽然传来,泰甲一喜,苍蝇这玩意儿应该比刚才的幼蜂要小一些!毕竟马蜂那么大,即便是蜂蛹也不算太小,若是自己射个小苍蝇,那还不赢? “妈的……说得好像我射的中一样!” 泰甲自嘲的笑了笑,但经不住一旁的湔常棣催促,只能敷衍一箭,射了出去。 “快点快点,已经开始了!” “嗖!” 正院忽然传来几道急切的声响,惹得湔常棣与湔毕崖一同侧过脸去;而就在此时,两道破空声合作一处,却如一道声音般在此间炸裂开来! 泰甲毕竟用的是九石弓,力道极大,若不是无意一箭,只怕早就射到对面的山上去了!不过这轻飘飘的一箭威力依旧不可小觑,只见的一抹残影,便深深的没入了不远处的巨石之中,令人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李广射虎,不过如此。 湔邱罗一行人此刻方才赶到了现场,之前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但当他们看见此刻与湔常棣比试的人是泰甲之后,不由得大失所望。 湔邱罗恼道:“不是养氏公子与吾儿比试吗?怎的是你小子?” 一旁的养渊见自己的儿子果在此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当他看见拿着弓箭的是另一个不认识的小儿,又不由得放下了心来。 都安端倒是看得挺开,眼见着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靶场,问道:“比试结果又是如何?” “哼!来人,取箭!” 湔常棣暗道一声来的正好,定要你们养家人输的心服口服! 一仆人走到巨岩之前,奋力想要拔出羽箭,却发现任凭如何用力都无法撼动,只得再寻了两人来一同发力。怎奈这羽箭嵌入巨岩的力道极大,竟是半天撼动不得! “我来吧!” 泰甲心道反正也输了,便坦然走了上去,一把扯出羽箭。这一举动在他看来稀松平常,却直接将养渊等人吓了一跳,心道这家伙怎能有如此巨力? 不远处的养乐多先是吓了一跳,却转眼露出了一脸深意的笑容。 仆人将箭取了来,一干人等连忙凑了上去,没有任何的花哨,只见得一只被分的四分五裂的小苍蝇,稳稳当当的嵌入了箭头之中。 顿时,满堂沉寂。 紧接着是泰甲的一声欢呼,他竟然真的赢了?这不会是在做梦吧! “不……这不可能!” 湔常棣完全不敢相信,这个初学者竟然将自己给打败了?那小苍蝇绝对比自己射的幼蜂小,根本不用比较。但……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能够射中?他不是初学者吗?刚才他拉弓的姿势,绝对不可能练过! “哈哈哈,哈哈哈哈——”湔常棣发了疯似的笑着,哪里有丝毫的矜持?“作弊,对,你作弊了,你绝对作弊了!” “作弊?怎么作弊?”养乐多冷笑一声,“难道你想说他捉了只苍蝇掐死,然后钉在箭头上射了出去?这箭是你的,刚才我们做没做小动作你也知道,怎么现在还输不起了?” “你……你胡说,绝对是你耍诈了!……要么,要么你就是运气好,刚好射中了一只苍蝇!” 泰甲笑道:“那我也射中了啊!” 湔常棣气的发抖,转头哀求道:“阿父,二弟……你们,你们评评理啊!他一个初学者,怎么可能……” “够了!”湔邱罗厉声喝止道,“常棣,如此模样像什么话?输了就输了,有什么好输不起的?” 湔常棣血红着眼睛,咬牙切齿道:“输给养氏后人,我忍了,但输给这小子,我绝不能忍!” 湔邱罗看着近乎发狂的湔常棣,淡然道:“大兄,你失态了。” “你与他们是一伙的,对不对……对不对!?”湔常棣一把拉起了湔毕崖的衣领,破口大骂,“什么与我是一条路上的,你就是想把我给解决掉,让我在阿父面前抬不起头来,名正言顺继承爵位是不是?” 湔毕崖并没有多言,转眼看着湔邱罗:“阿父……” “常棣,你太让我失望了!”湔邱罗无力的摇了摇脑袋,背过去与众人行礼:“诸位,得罪了,小儿自幼有了疯症,寻遍名医也未能解决,今日病发得罪了诸位,还望各位莫要记挂在心上。” “疯……疯症?你说我有疯症?” 湔常棣完全不敢相信这话是从父亲口中说出来的,平日他弟弟说他疯也就罢了,但他的父亲因为他是第一顺位人的原因从未出口,如今他父亲却说出如此话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已经被湔邱罗彻底的抛弃了…… “湔毕崖,养乐多……还有你,该死的贱民!”湔常棣已经彻底失了理智,飞身朝湔毕崖扑去,“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啊!!!” 湔邱罗眼神一变,喝道:“常棣,住手!” “嗖嗖嗖——” 然而为时已晚,三道破风声忽然自其身后传来,未来得及转身,湔常棣便感觉后背一阵酸痛,顿时浑身乏力,好像所有力气被抽了出来一样。而他面前的,是湔毕崖平淡的眼神,以及……立得笔直,犹如塔尖的毕崖剑! “再见了,大兄……” 湔毕崖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彻骨发寒。 一声凄惨的尖叫,响彻世间。 第三十四章 入夜渐心凉 夜晚的风吹拂着养渊的发丝,鬓角已沾了些许白;凛冽的眼神如冰雪般扫射着养乐多,看的后者一阵发寒。 “所以……你就把我这画舫给毁成这般模样?” 养乐多看着坑坑洼洼的甲板,已是不敢朝画舫内望去。轻“嗯”了一声之后,连忙说道:“不过这都是那庶民……” “庶民?你刚才也看见了吧,那可是让两个贵族争抢的庶民,地位早已不一般!”养渊声音冰冷,令人恐慌,“此等人你居然还与之争斗,这也就罢了……我这画舫多少资金做的你会不知?” 当得知泰甲就是撼动两大贵族之人的时候,养乐多也是吓了一大跳,难怪这家伙当时会说自己认识那个人…… 不过知道这一情况后,他心中更多的还是庆幸,毕竟与之为伍,似乎也挺不错的。 “孩儿该死……” “还有你们!”养渊眼神忽然一转,恶毒的看着伏跪在身上的一干士兵,“既然见着了,为何不阻止?徒让少公子毁坏我画舫?” 士兵颤抖的身体晃的甲板的烂木支呀叫着,惶恐应道:“属下,属下以为……” 可惜养渊根本不与他们辩驳的机会,甩了甩手道:“别以为了!失职怠慢,全数发配为奴!” “不要,不要啊!求蜀山侯再与我等赎罪的机会!” “恳请蜀山侯!” “属下家中还有妻儿老母,请蜀山侯饶我一次!属下定当万死以报!” 养渊哪管这些人的言语?这画舫烂成这样肯定是要让人背锅的,他自己的儿子自然是不可能的,就只有让这些士兵顶罪了。 “阿父……”养乐多忽然说到,“此次毁坏画舫皆是孩儿之过,莫要责怪他人!” “你说什么?” “孩儿……孩儿愿为他们请命,请阿父放他们一条生路!”面对养渊的怒火,养乐多虽然畏惧,但还是大着胆子说了出来。 养渊不怒,反是颇为惊奇,自己这儿子什么时候开始帮这些下人说话了? “你刚才不是说,这些家伙见你被欺负也未曾出手吗?且不说这渎职之罪,保护不力也足以将他们流放,你居然帮他们说话?” “孩儿斗胆一试!” 养渊看着自己儿子的面庞越来越诡异,好像这个人不是自己的儿子一样。 半晌,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这儿子今天变化怎的如此之大。便道:“也罢,为父听你一言……毕竟今日你助那小子搏回了我养氏颜面……” 养乐多一惊:“父亲如何知晓?” “哼!你那手段为父会不知道?不过用石子弹射苍蝇,力度恰好将那苍蝇定在了那小子出手的箭上罢了!只可惜那湔家大公子,至死都不明白怎么输的!” 如此精妙的手法,在养渊眼中竟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养乐多皱眉道:“他侮辱我门楣,死不足惜!” “他是该死,但你不该用没羽箭点他穴位多管闲事。”养渊轻叹道,“这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我看那湔毕崖早欲杀之……你这旁门左道,若是让识货的人看着了,那还不是麻烦不断?” “孩儿记住了。” 养渊笑道:“吾儿此番出来,倒是进步不小……那泰甲身份不一般,你也可多亲近亲近。” 养乐多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来,问道:“阿父,为何你今日要判湔侯赢?我看他二人的匠奴建造差距并不大,而阿父也只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评判……为何?” “因为我知道,那小子根本不想和杜汶山走。” “阿父何出此言?” 养渊缓缓道:“杜汶山惹怒了郫击,现在引火自焚。开明王责令查处杜汶山的诏令已下,现在跟着他不过自寻死路罢了!那小子明白这个道理,岂会傻傻的跟上?就算最后是杜汶山赢,那湔邱罗等人也不会如此善罢甘休。” “所以阿父送了他个顺水人情,让他对我家产生好感?” 养渊点了点头,欣慰的抚摸着养乐多的头,心中却暗道:“若让这小子入我手,待湔邱罗死后,这氐族部落还不为我所收?分裂百年的湔棚,定要在我手中统一!” 现在cd到都江堰高速公路不过四十分钟,但在那个水利尚未开发的年代,通讯却需要几日甚至更久的时间,可谓真正的山高皇帝远。自成一国并不是难事,但却因为部落分裂使得所有野心家生畏。 而如今又有开明王诏书,此地若是随意开战,定会立于风口浪尖,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外交吞并。 只是拉拢泰甲,可能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走,回家!” 画舫渐渐发动,微风拂柳,月光怡人,而所有人望着残缺的画舫,无一不是祈祷着——千万不要垮啊! …… 杜汶山走的很不甘,因为三个裁决的人都一致评判湔邱罗赢,即便是杜汶山也不能忍受这等结果。郫击也就罢了,都安端也就罢了,凭什么他养渊也是如此? 难道自己就真的不如湔邱罗? 杜汶山本打算大闹一通,至少要他们给出合理的解释。但没想到突然有人传来消息——开明王的使者已经到了他家,若是再不回去,会被当做畏罪潜逃,直接抄家灭门!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来日再回来问罪。 泰甲作为最大的赢家,兴奋的望着自己将来的家,他要求的东西应有尽有,羊舍、猪圈、鸡窝、分娩房、储粮间、种种。他兴奋道:“多谢湔侯!……那个,我与尊公子的赌局那个……” 湔毕崖很想大骂泰甲无耻,但今日他似乎还借刀杀人了一次,便也忍了下来。若不是今日泰甲将湔常棣激怒,他还没有机会取他性命,夺取继承权。 “唉……吾儿的罪孽,便由我来还吧!”湔邱罗虽然恨铁不成钢,但自己儿子相残,难免悲戚,“毕崖,回去将二十个奴隶准备好,明日带来!” “诺。” 泰甲连忙夸赞:“湔侯一家真是守约之人,泰甲拜谢!” “别与我拍马屁了泰甲,你心里,怕是还在因为蒙蔽了我与杜汶山,而感到高兴吧……” 湔邱罗的眼神彻底阴暗了下来,吓得泰甲连忙后退,不知所措,忙道:“湔侯哪里的话?泰甲自是感激湔侯,岂会有这般非分之想?” “我管你有没有,反正我被你利用了,我很不爽!” “特别的不爽!” “非常的不爽!” 湔邱罗声音一层盖过一层,泰甲被吓的说不话来,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般模样的湔邱罗,好像自己认识的那个傻子,冒出了另外一种性格。 但或许,这才是湔邱罗的性格,不过一直被隐藏着罢了。 难怪一向温文尔雅的湔邱罗能生出腹黑湔毕崖和意气用事的湔常棣,这般模样,果是亲生父子。 泰甲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举动让湔邱罗本性暴露,目中无人的他终于产生了畏惧,惶恐道:“那湔侯……打算如何?”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承担你,还有你父母的赋税!你不仅需要缴纳三个人的国税,还必须缴纳我部落税款!” “我们部落……还有税?” 湔邱罗冷笑道:“本来没有,这是我给你单独加的。” 泰甲气的吐血。 “别着急,还没完呢!”湔邱罗眼中隐有怒火,“修建大棚的费用,我会慢慢的从你的产业之中扣除,还有粮食的事情决不可再寻贵族帮忙!别以为占了便宜,我便治不了你!” 泰甲直接气的昏厥了过去。 “你……太狠了!” 第三十五章 养猪难题 蜜蜡依旧固执的燃烧着,好像永远烧不干净一样,芳香气息在此间弥散开来,抽打着郫击昏昏欲睡的眼睛。 他醒了醒神,虚眯着眼问道:“情况如何了?”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果如郫侯所料,开明使者细问三大要案,杜汶山皆说不知,如今已被扣押,不日将押解至蜀都!” 他的声音如机械般麻木,沙哑的令人恐慌。 郫击没有任何激动的神色,又是问道:“他家财产如何?” “被全数充公。” 郫击并不意外,又问道:“家眷如何?” “杜汶山六十岁老母听闻儿子犯了案,气的一时没提上气,死了过去。三岁的痴呆小儿因为阻拦使者办案,被一巴掌扇到桌角,只恐……” “好,好!好得很,好得很!” 没等影子中的人说完,郫击便拍手大笑,眼神逐渐狰狞:“好你个杜汶山,害吾儿性命,我便要你家破人亡,永世不得超生!你最好别死的那么快,我可要再好好折磨折磨你!” 影中人并没有打扰郫击的兴致,直到过了许久,郫击笑声渐息,方才说道:“杜汶山之妻现一人在空屋之中,奴隶也全数被征,郫侯……” 郫击毫不介意的挥手道:“害吾儿者乃杜汶山,与其妻无关!”忽是发现言语不对,轻咳了一声,道:“我郫击一向注重情谊,汶山君与我有旧,岂能置其妻不顾?来日将她接到我府**养!” “……诺!” 恩威并施,放才是统治之道,郫击自然明白斩草除根的道理,但素闻杜汶山夫妻不和,如今用以施展恩义,岂不美哉?……况且杜汶山这小子眼光倒高,他那老婆二十年华,美的掐的出水了…… “汝妻子,吾养之,汝无虑也!”郫击高兴的唱出了声。 影中人冷冷的看着郫击发癫,如鹰隼般的眼神中射出一抹浅黄色的光亮,看的渗人。 郫击笑罢,沉吟许久,又问道:“那小子……你怎么看?” “蛮勇之徒,不足为惧!只是……” “嗯?” 影中人连忙道:“此子恐与湔毕崖、养乐多之辈关系不浅,若要除之,只怕不易!” 郫击眼神一凛:“你杀不了他?” “若事件败露,无论杀他与否,氐羌两族难免一场战争……即便如此,郫侯依旧要鲁莽行事吗?” “无论怎么样,我都要这小子给吾儿偿命!”郫击一拍桌案,肚子便随之上下摇晃,“今后的事情,你们不用再管,但在杀死那小子之前,无论出动多少人,都必须给我完成任务!” 影中人略一迟疑,道:“我们组织是按人头收费。” “侦查费我是早给了的,杀那小子我也是给足了钱的!” “……是出动的人头。” “……所以我才讨厌你们这组织,跟掉钱眼里似的!出多少人,账我付!” …… 直到过了三日,泰甲还没能从湔邱罗的话中缓过神来,自己作为神之子,逍遥快活惯了,这突然被惩戒,换作是谁都缓不过神来。 即便是个纨绔,一朝没落也不会那么轻易的接受。 他不会去湔邱罗家闹事,因为他从湔邱罗的眼神中看了出来,这是不可更改的诏令。 这次不再会有长老给他撑腰。 不过说来也怪,长老已经很久没有传唤过自己了,难道发生了什么意外不成?还是说龚春又偷懒了? “主人,这头猪放到哪里?” 泰甲依旧出神,完全没有注意到走上来的十三号。三日前湔邱罗确实将奴隶送了过来,但同时也断了与泰甲一家的支援。需要承担起全家税赋的泰甲,此刻真的压力山大。 开明王朝的税赋是以每一季度来结算的,当然不会缺少那种一年收个五六次乃至八九次的地主,人民也敢怒不敢言。泰甲他们碰到了宝,湔邱罗一向代替他们纳税,只可惜泰甲自己没有珍惜。 “主人……” 这一唤终让泰甲缓过了神来有气无力的问道:“十三,什么事?” 奴隶是没有名字的,他们仅有的是出生下来就带着的号码;当他们被送来的时候,泰甲又重新给他们编了号。 “这头猪……” 泰甲看着都安端送来的猪,哼哼的叫得欢快,带着笑脸的猪头也不知是不是嘲讽自己,苦笑了一声:“这头是放在六号圈的,那里干燥而且干净一些,猪是爱干净的动物,母猪比公猪还爱爱干净,你可记住了。” “是,还有八号带回来的羊羔……” “羊羔都是放在羊舍里的,出了什么问题吗?” “他说羊舍里面有一排没填补的空道,黑咕隆咚的直接连到地面,可能是别人没给填上……” “哦,那是我让弄得,方便把羊粪蛋给一起扫到地面上的箱子里。那隧道上面有个木栅栏,平时放下来就不怕羊羔掉下去了。” 为了方便收拾羊粪蛋,泰甲专门弄了个类似下水道的东西,到时候扫帚一扫羊粪蛋就落了下去。而且仙人教的方法里,污水、粪便这等污秽物什不可堆积,容易染病。虽然泰甲也不知道为何,照做就行了。 其实下水道这种东西并不是后来才发明的,早在先秦时期就有发现,名叫窦,《考工记》中略有记载。而污秽物堆积容易染上疾病,在《左传》中也有记载,毕竟古人的智慧是不可估量的,尤其是在先秦百家争鸣的时代。 而这种简单的发明就如同水渠一样遍布中原,在四川这等蛮荒之地还没有听说过呢。 这种发明对于那些蜀地的奴隶主而言,是完全不敢想象的,谁会知道下水道这玩意儿这么方便? 至于猪是不需要这个的,他们平日爱干净,排泄都有固定的地方,只要让奴隶勤打扫就可以了。 肥料可不能浪费,买给那些没有养猪的地主肥地,还可以发一笔小财。 “诺。” 奴隶轻应了一声,缓缓下去,不打扰新主人的沉思。换了个主人,好似没了性命危险,他们倒也放松了许多,不过不少人神经依旧紧绷,毕竟这新主人的脾气还没有摸清楚呢。 泰甲身出庶民,自然是明白奴隶的苦,他也不打算难为奴隶,但这等级还是必须得分清楚的。 这几日泰甲只是麻木的指挥着牧场的大小事情,这二十个奴隶倒是帮了他不小的忙,若不是与湔常棣的那份赌约,只怕自己早就忙的跟一条狗一样了。 猪在四五月的时候就可以配种了,这个时候或许还要晚一点,但七八个月龄配种已是足够,经过三个月的妊娠,不到一年就可以生出一胎。一胎约十头左右,作为哺乳动物,真的是高产多胎,一年就可以产出两次。 都安端送了五头成年母猪,外加一头公猪,这种配置足以让整个大棚发展下去了。现在猪圈尚且宽阔,但只需要一年,就定会猪满为患,到时候还不得不把猪拿出去卖。 羊就没有猪那么能生了,泰甲不指望羊能够靠生育支撑起部落的发展,但他的羊毛却是宝。一旦到了脱毛期,羊毛在市场上便供不应求,在丝绸遍布的蜀地,羊毛也是归类为奢侈品的。 用羊毛去与那些奴隶主做生意,又是一笔可观的来源。 羊最好的饲养条件自然是放养,绵羊懒惰,山羊好动;若是实在没有条件,也可以选择圈养。而且泰甲手中的羊是绵羊,反正他也懒得动,那也就没有必要去找草地了。 如果是山羊的话,没有一块宽阔的草地是不行的,以为山羊不吃回头草。 泰甲觉得仙人教的方法很好,并不打算悖逆,毕竟自己也不懂这些。但是现在牧场是有了,猪羊也有了,回头还可以抓两只野鸡养着,有钱了还能买几头牛……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粮食啊! 羊可以吃草,泰甲倒可以偷偷去湔山割一点;猪虽然是杂食动物,但不能一直吃草啊!到时候又不能生,又不能产肉,这猪就养废了! 猪最喜欢吃甜食,但泰甲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去找甘蔗,便打算暂时先用豆菽替代饲料。但作为主食之一,而且是比较名贵的主食,泰甲自己都吃不起,还去喂猪? 这未免太奢侈了一点吧! 解决饲料以及二十个奴隶吃饭的问题,是如今最主要的难题,毕竟今天开始,他们已经断粮了…… 第三十六章 为商之道 “庶民,猪没得吃了,你找我啊!” 养乐多瞅着一脸愁样的泰甲,自信满满的拍了拍胸脯。 “找你?让猪吃你吗?”泰甲没好气的说道,“我要是猪,我都懒得吃你!” “你要是猪,那我就该吃你了!” 泰甲一脸鄙视的看了眼养乐多,这家伙就知道耍嘴皮子,明明不久前还要追着自己砍呢……虽然这感觉也不差,不过这家伙隔三差五的就到自己这里来,一顿饭又要多花出去一个人的饭钱。 养乐多自从认识了泰甲,倒也被父亲解除了禁足,而且他父亲还让他经常来与泰甲打交道。 “说正经的啊!”养乐多咳了两声,郑重道:“现在有一个差事,虽然不能让你一夜暴富,但也可以暂时解你的燃眉之急,你接还是不接?” “……你要包养我?” “滚!” 泰甲摇了摇脑袋,说道:“别是什么要人命的事情,那我可不干!还有报酬太少的话我也不去,还有……” “不去拉倒!” “得得得!你快点说说!” 养乐多偷骂了一声不知好歹,方才说道:“商人你知道吧?” “你说的是哪个商人?” “肯定就是写契文的商人了,难道我还让你去卖东西不成?” “商人我倒是知道,难道你说的事情与他们有关?” 养乐多道:“商人善贸易,财富甚多,粮草、牛羊更是不计其数,唯独在兵力方面略差。我阿父统计过,只要出动蜀山氏五分之一的兵力,便可以打败商人……” “难道你让我去当保镖?”泰甲说罢,便直接摇头,“得了吧!上次杜汶山的事情还没缓过神来,被湔侯一顿训斥,现在过得饥一顿饱一顿的,你还让我去找死不成?” “你说对了一半,不过不是让你去当保镖的,商人缺少士兵,而如今有一个极大的麻烦摆在他们的面前,你只需要去帮他们解决了就可以!商人后裔都是很大方的,到时候说不定就是千百担的粮食送来了?” 泰甲疑惑道:“什么麻烦?” “我怕我说了,你就打退堂鼓了。” “我可以解决?” “这湔堋除了你,恐怕只有湔毕崖能够解决了。” 泰甲思索再三,心道如今走投无路,似乎也只有应下养乐多的建议,不然过了这两日,自己就得饿死了!饿死也就算了,他父母的赋税还指望着自己呢! 想着自己的父母,泰甲又振奋了精神,士气一振,喝道:“走!” “慢!” “咋?” “那儿……” 泰甲顺着养乐多的手指望去,原来这家伙指着的是来这里玩耍的穷坚与杏夫。不过那两个人穿着普通,几乎与奴隶无差,只因为没有做活,方才被养乐多认了出来。 “他们是谁?”养乐多语气酸酸的问道。 “哦,他们啊……”泰甲笑了笑,“男的是我的兄弟,叫穷坚,整个部落里只有他一个人敢在岷江水里游泳;女的叫杏夫,是我的……我的未婚,嫡妇……吧?” 泰甲说的羞涩了起来,红着脸低下了脑袋,自己在说什么玩意儿啊,他可还没有和杏夫订婚来着,在外人面前胡说什么啊…… “兄弟吗……” 养乐多忽有感触,但想起自家那四个哥哥,想起自己三岁的时候被他们合伙关在了便房里,失足掉在厕所里一晚上,要不是养渊夜饭吃多了拉肚子,自己还被困着,说不定会是第一个被屎淹死的贵族……(其实不是,因为晋景公才是第一个) 五岁的时候大哥箭术大成,硬是被兄弟们撺掇着把自己绑在了箭靶子上……最坑的还是他哥居然是闭眼射箭! 八岁的时候和兄长出去躲猫猫,结果到了晚上都没找到一个,后来才知道他们在自己蒙着眼睛的时候嫌无聊,全都回去了…… 成人礼的时候把养渊送给自己的礼物弄坏了,四个人说是要赔自己一个新的,结果到现在都没有赔…… “妈的,这有啥好感触的!” …… 泰甲一路上都没有感觉到养乐多酸酸的醋意,作为初出茅庐的小子,希望自己的朋友独属于自己是很正常的行为,谁在小时候还没有和别人抢过朋友?(笔者五六岁的时候经常被两个人互相逼着和另一人绝交……苦笑) 他是不准穷坚、杏夫两个人跟上来的。泰甲以为他还是没有习惯和庶民相处,倒也没怎么介意,反正他言辞倒是挺温和的,不像当初的杜汶山一样。 说到杜汶山……也不知道他现在咋样了。泰甲只知道有人去抄他家了,结果他并不知晓;养乐多或许会知道点什么,但他没有提起,自己也不好询问。 商人的部落修建在一块宽阔的平地上,远远看过去好似一片密林,伫立在滔滔江水中央;只有细细一看,方才能够发现隐藏在密林中的土坯房、茅草房乃至陶片做的瓦房,远比泰甲部落的建筑多元化。 商朝是有史记载的第一朝代,古蜀蚕丛氏与有缗氏被夏桀攻打,赠送美人以保全部落,间接使得商汤灭夏。虽说杜宇发兵攻打商纣,但那个年代没有永远的敌人,蜀国与商朝依旧有着非凡的友谊,这也是为什么蜀国收容商朝后裔的缘故。 商人来到这片土地,带来了商朝的各种技术,更凭借自己的才能在此地立足。 只是帝辛的前车之鉴使得他们减少了奴隶需求,没有了奴隶,庶民阶级自然就多了,而位列更高一层的士兵也少了。整整一千多人的部落,士兵只有五十人不到,竟是比一些村落还要少! 走下了船只,迎面来的是两名穿着得体的女子,朝二人笑道:“二位来此可是来行商,亦或是来寻亲的?可曾觅得客馆休憩?若是没有,我等带二位前往!” “呃……” 泰甲何时见过这等阵仗?一下船就有接待的人还带着去休息的,这么爽? 他正欲答应,却被养乐多一把打断,后者朝二人笑道:“我等是来寻商侯的,便不麻烦二位了!”说罢,拉起泰甲转身就走。 “傻子,你走啥啊!可以休息的啊,说不定还能吃点东西……” 养乐多白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的说道:“要钱的!” “啊?” “那两个人,是商人馆舍的托,一些初来此地、不了解内情的人可能就傻兮兮的跟过去了,最后才发现要给钱,到时候你也只能乖乖的将钱奉上。” “馆舍是干什么的?” “就是休息的地方,只要你有钱,吃喝拉撒都可以。” 泰甲不得不惊叹一声,难怪这商人会做生意,他怎么就没有想到过呢?毕竟他们的群居部落以物易物,并没有太多正经的生意,谁会想着来拉客什么的? 然而这些东西,在中原风靡已久。 养乐多带着泰甲穿过一条条陌生的街道,让泰甲彻底认识了一番商人。这些家伙把自己卖的东西夸得天花乱坠,以至于泰甲多次想买,后来才反应过来囊中羞涩,无奈的走开了。 他甚至一度以为,这些家伙定是施展了什么诡异的巫术,不然为什么自己就那么想买他们的东西呢? 一张巧嘴,便是商人富裕的关键,泰甲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法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 “小哥,刚采的芦菔(萝卜)要不要?” 一道清脆的声音将泰甲的眼睛抓了过去,在这言语花哨的市场之中,显得无比朴素,反是让人感觉到了惊奇。 那只是个貌不惊人的大叔,一脸笑容的看着泰甲。泰甲也不挑萝卜,问道:“大叔,你真是商人吗?” “小伙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泰甲撇了撇嘴,道:“这市场里的商人一个个都把自己的东西描述的多么神奇,让人听了就想买;大叔你就这么拉客,能换到钱吗?” 大叔也不气恼,反是一脸笑意道:“小子,你是哪个部落的?” “氐族。” “倒是出了个好苗子,若你对做商人有兴趣,我可以收你做徒弟!” 泰甲听到这话,误把这个买卖的“商人”当成部落“商人”了,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想当商人!”(古时候商贾是分开解释,行商坐贾,这些人其实都该叫做贾人的,但叫贾人肯定会有许多读者不适应吧!)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啊!” 大叔无奈的摇了摇头,泰甲挠了挠脑袋,问道:“大叔,你还没说为什么呢!” “别人巧舌如簧,而我平淡朴实,这不就让你注意到了吗?”大叔和善的笑了笑,“呵呵,小子你还年轻,不明白也是正常的。我们这部落的人善于行商是出名的,我也不瞒你了……你看与你同行的那人,他可有被那些人的花言巧语所骗?” 泰甲转过头去,看着不远处正在寻找着什么的养乐多,虽然知道他在找自己,但他还是对大叔的问题很好奇。 养乐多虽然常年被关在家里,但见识肯定比泰甲广泛。后者摇了摇头,承认了自己才疏学浅。 “靠言语骗来的客人,迟早会有客源用尽的一日,这是最低等的商人。诚然,言语的巧妙是抓取客人芳心的关键,但若是客人最后发现自己买了并不想要的东西,那之前骗他买东西的人,还能在从他的手中获取钱财吗?” 泰甲懵懂的摇了摇头,虽然他不太明白,但靠欺骗得来的成就,终究不会长久。 大叔又道:“当然,低等商人中也有许多能人,能够靠着言语将生意做大,这等人便是中等商人。他比低等商人更有能力,却比高等商人少了洞察力。” “那什么叫高等商人?” 大叔嘿然笑道:“你当我徒弟,我就告诉你!” 这时在人群中寻觅的养乐多终于发现了泰甲,气鼓鼓的跑了过来。 泰甲道:“我不想当商人!” 要是他想当商人,自己当初就会从仙人那里选择行商之法了。 大叔可惜的叹了口气,却还是说道:“罢了,你我相见便是有缘,告诉你也是无妨……最高等的商人分为三种,一种是能够准确的找到客人所需要的东西,并且抓住客人心中的软肋,怂恿他买下商品却不觉得被骗;一种是能够投资到未来最有回报的商品上,这种商人眼光独到,只怕百年也难出一个……”(希望有读者看出来这两个人在那个时代指的是谁) “还有一种呢?” 大叔却忽然不着边际道:“其实每个人都是一个商人,每个人一生都离不开商贾之道。选择职业是一场交易、选择与哪家婚配也是交易、君王赏赐官爵也是交易、就连你出门在外,选择住宿、吃饭也会货比三家,这些都是商贾之道。只要知道了行商的方法,那你便知道了做人的方法。商人商人,是商即人……即便如此,你也不想做商人吗?” “我……” 还没等泰甲回答,一张大而有力的手忽然抓住了他,喝骂了一声:“才多久没看着你,你就走掉了!看雕塑看青铜也就罢了,一个芦菔有什么好看的?走了走了!” “等,等等……” 然而养乐多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径直将他拉出了市场,只留下满脸笑容的大叔。 “还有一种高等商人,那便是拥有独一无二的货物,不仅能够取悦客人,而且除了他这里,其他地方是不可能拥有这货物……你会是一个高等商人吗?”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 第三十七章 众神之殿 商人也是信奉自然崇拜,不过与其他部落摆一个白石供奉起来的不同,作为最富有的部落,他们完全可以搭造一个庞大的神殿。 古埃及在此几千年前就创造了金字塔,其智慧令人震惊;虽说如今华夏比不上古埃及文明,但在商人的努力下,竟是直接建造出了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大神殿。 神殿被隐藏在密林之中,再加上藤蔓的覆盖,从部落外根本看不见,只有进到里面,方才惊恐于商人的造房技术。仅仅是一座两丈左右的巨岩拱门,以及门外两旁的各类神祗,便足以让泰甲震惊。 华夏的自然崇拜不像埃及一般,早在千年前埃及神祗都拥有了自己的名字,甚至可以修建类似阿布辛贝神庙这等伟大的建筑。而在佛教传入中原以及道教成型之前,中国的神祗是很模糊的,所有人祭祀的最多的是神农与女娲,即农业之神与生育之神。 泰甲只能看着拱门外的四象神出神,而那个手持草根,后背药篮的神农,以及人面蛇身,风姿绰约的女娲娘娘,则是被他抛在了一边。 “养乐多,你怎的来了?” 忽听得一声传唤,一个身着体面,大袍长衫,玉石满身的青年徒步走了出来。此人身材并不高,但面容和善,带着一抹容易让人亲近的笑容,只是那身满是玉石的衣袍,不知道会不会很重。 养乐多朝那人说道:“汤成,我这是带人来帮你们解决问题了!” 汤成面色一喜,忽然一愣,问道:“你不结巴了?” “呃……拜某位名医所赐,应该是治好了。” 汤成倒很疑惑是什么名医有这等能耐,却忽然看着养乐多一旁的十岁少年,呼吸一窒,颤声问道:“不会是他吧?” “怎么不是?待会儿帮你们解决问题的也是他!” “不是,这……”汤成左右看罢,将养乐多拉了过去,“别说我不够朋友,一来,你说这家伙治好了你的结巴,我根本不信;二来……一个小毛孩子,他能有什么能耐解决我们的问题?” 养乐多心道你要是挨这小毛孩子的拳头一下,啥病都能给你治好了! “不信是吧?待会儿让你长长见识!” 说罢,养乐多便将汤成拉到了泰甲面前,介绍道:“庶民,这家伙便是商人酋长的儿子,叫汤成,因为是商王成汤的后裔,所以改姓为汤氏。” “不是,你叫他……庶民?”汤成似乎不敢置信,“你居然会攀上一个庶民?” 泰甲不满的说道:“怎么不行?我还叫他傻子呢!” 汤成彻底凌乱了,这两个家伙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倒是不介意与庶民之间的等级差距,但养乐多是咋回事?他们养家可是出了名的看不起贱民的! “话说……”泰甲突然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傻子到刚才一直都没有告诉我,很麻烦吗?” 汤成听罢,叹了口气道:“不是麻烦,是非常的麻烦!我们边走边说吧!” 三人同行进入了众神之殿,而汤成也是一面说道:“这座众神之殿已是完成了近八十年,至今依旧没有意外出现。然而就在三个月前,不知道哪里忽然跑来了一头鼍(鳄鱼),竟然就在众神之殿安下了家来!吾父仁义,不忍心将它驱逐,便只让属下离那个地方远点。” “但是一个月前,我们才发现这头鼍竟是一头刚产卵的母鼍,因为鼍蛋太小我们没能发现……你说一头也就罢了,这么多头,出去伤到人怎么办?” 泰甲眨巴眨巴眼睛,转头问道:“傻子,鼍是什么?” 养乐多道:“鼍是一种体型很长的动物,攻击力很强,皮甲很厚,所以就连我们养氏弓箭都不一定能对他造成伤害。这就是我为什么说只有你和湔毕崖才能解决这问题的缘故了。” “那为什么找我?” “若是湔毕崖的话,一剑就将它们给杀了,这在众神之殿乃是亵渎之举,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而庶民,你有一身神力,若是能够将那些鳄鱼搬到本应属于他们的地方去,自然之灵会宽恕你的。” “神力?”听到这话的汤成瞬间愣了,转头激动的问道:“你是泰甲?” “你认识我?”泰甲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汤成连道:“当然认识,你在青城山上搬动神石,在我们部落可出名了!嘿,没想到居然是你来帮忙,刚才倒是我失礼了!”说罢,汤成连忙行礼道歉,泰甲被这转变的态度骇的惶恐不知所措。 “吾父也早已听说你的事情,知道你来帮忙定然欢喜!到时候你想要什么尽管提,我们部落会尽可能的帮你完成!” “这么大方?” “若不是你,别人还没有这等殊荣!” 泰甲欣喜万分,心道这里还真是来对了,不由得冲养乐多使了一个感激的眼神。养乐多脑袋一昂,站得更直了。 众神之殿很是奢华,除了高大的建筑之外,绿茵茵的花园以及清澈的池水皆是自然的香气,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丛山怀抱中的神殿,果是自然的恩赐,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壁画,似乎在诉说着商人部落发家的传奇。 在汤成的带领下,三人走到了众神之殿最里面的一座房间里。这座房间虽然算不上富丽堂皇,但却气势恢宏。两旁是两只护法神兽,在青铜器阵法的包围下,一个胡子拉渣,年过四十的中年人颓然其中。 “阿父!” 汤怀见是自己儿子,疲惫的脸上展颜一笑,似乎这种笑容都是商人的特点。他缓缓起身,踏过青铜器皿的包围走了出来,一身装束也不知是邋遢还是随意,总之泰甲觉得,这人很不像是贵族。 汤怀是很脏,除了一脸未加打理的胡须,还有一头油腻腻的、蓬乱的头发,一身白袍随意的从身上耷拉下去,看上去很没有精神,如果说他是奴隶,泰甲也会相信。 不过当养乐多告诉他这就是商侯的时候,他又不得不接受这事实。 “成儿,这些人是……” 汤成连忙道:“阿父,那个年长的是养氏少公子养乐多,年幼的是氐族的神之子,就是泰甲!” “泰甲……泰甲?”汤怀听到这名字,竟是笑的更灿烂了,“你可终于来了,前几天我就去你们部落找你们长老,龚长秋那老家伙也答应了,但没想到居然拖了这么久!” 泰甲一楞:“商侯,我并没有听长老说起此事啊!” “不管不管,来了就行,来了就行!”商侯似乎是只在乎结果的人,不介意的摆了摆手,“成儿,你将情况告诉他了吧?” “孩儿已告诉他了。” 汤怀点了点头,走出神殿道:“但凡入殿栖息的动物,都是神灵对我等的考验,我等接受了重重考验,决不能因为对方是一头猛兽而退缩!巫师已推算过了,这头鼍的孵化日就在这几日,趁着小鼍还未孵化,母鼍尚且虚弱,我等应迅速出击!” 泰甲问道:“商侯打算让小子怎么做?” “我已命人修建了牢笼,只需将母鼍与卵全数放在其中便可……呵呵,你别那样看着我,我不是要将它关起来的!” 泰甲当听说要把那些鼍关在一起的时候,以为这商侯和那些贵族一样,是想将它们豢养起来供自己玩了,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直到汤怀点破,方才羞红了脸。 “那商侯是什么意思?”养乐多问道。 汤怀轻声道:“那牢笼下有我命人打造的地道,等那些小鼍全数孵化出来之后,打开地道,那地道会将那些鼍带到岷江下游去。至于之后的事情……那就该岷江下游的人头痛了。” “这……若是伤到了别人,难道不怕神灵怪罪吗?” 汤怀道:“神殿是神灵的眼睛,我只需要让他们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就可以了……我不是圣人,我没有义务保证到每个人的性命安全,也没有义务养每一头鼍直到老死……” “我,只是个人。” 泰甲无言反驳。 在上级面前尽做好看的,而在这背后,却只是如同一般人一样有着七情六欲……或许这才是人吧! 没有谁有资格站在圣人的角度去谴责别人,毕竟七情六欲谁都有,私心谁都有,即便是泰甲也没有角度站在道德的立场上去谴责别人。 你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要求别人?你是道德婊吗? “商侯,商侯!大事不妙了!” 一道声音划破神殿的长廊,未几,便是一个狼狈的士兵飞奔至此。他看着汤怀连忙下跪,说道:“商侯,大事不好了,那群鼍快孵化了!” 听到这话的众人,再也淡定不下来了。 第三十八章 鳄鱼的眼泪 鳄鱼是一种神奇的生物,从上古三叠纪、白垩纪一直到现在,一直是作为活化石一般的存在。鳄鱼现在很珍惜,但在古代却被视为一害,甚至有人认为,中国人崇拜的龙图腾,就是鳄鱼。 鳄鱼凶残、冷血,人人敬而远之,在那时候甚至算作一害,与蛟龙齐名,称为鼍。 鳄鱼产卵的动静不小,因为他需要来来回回将幼鳄从沙地带回河流中,但这不是最主要的;若是在产卵之前,泰甲只需要制服一头虚弱的母鳄鱼就可以了,但如今,他却要面对一头成年母鳄以及一群刚孵化出来的幼年鳄鱼。 泰甲不是害怕幼年鳄鱼,这要是与母鳄鱼打起来,难免会与幼鳄有些擦碰,万一弄死了几个,那就罪过大了…… 一行人连忙赶到鳄鱼所在的房间,不得不说这鳄鱼很会挑,房间不知是如何设计的,在这炙热的夏天竟是有一股清凉的感觉。屋子中央是一汪池水,二十几个鳄鱼卵被整齐摆放在满是沙土的干岸上,如今已有不少的裂缝,看上去就要生了。 十几个士兵严阵以待,握着长矛的手不住的发抖,惶恐的看着霸占着池水的巨鼍。这鼍有近两米长,凶恶的摇晃着巨大的尾巴,发出“咕噜咕噜”的嘶吼,似是在警告着这些侵入它领地的外来人。 泰甲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生物,那冷血的眸子一盯便让他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三步。它忽的张开血盆大口,吓得汤怀面如土色,直接倒在了地上,毕竟没有人可以在这种生物面前保持镇定。 “这……这就是鼍吗?”泰甲咽了咽口水,“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可怕的东西,难怪常人都不敢靠近这里。” 汤成哆嗦着双腿躲在泰甲身后,颤声道:“泰甲,你上啊!制服它,制服它就可以了!趁现在小鼍还没出来,万一到时候弄伤了一两个,指不定她又要恐怖成什么样!” 母性光辉是很恐怖的,无论是人还是兽,看见自己孩儿被伤,即便回光返照,也要将伤害自己孩儿的人给痛击一番!鳄鱼虽是冷血动物,但也不会免俗。 养乐多退了两步,颤声道:“庶民,你快上,我……我给你打掩护!” “对对,快上!”汤怀也在一旁催促着,丝毫不管早已湿透了的下身。 一旁看似严阵以待的士兵都是满怀期待的看着泰甲,手中虽然握有利器,却没有丝毫上前的意思,这让泰甲很无奈,难道自己真的就这么一个人上吗? “倒还是第一次和这种猛兽搏斗……” 泰甲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心中难免畏惧,但若是连这都克制不了,如何成为勇士? 想到这一点,泰甲就感觉双臂满是力量。 “看我的!” 泰甲刚一说话,只听得“嗖”的一声,那十几个严阵以待的士兵瞬间消失在了原处,灰溜溜的躲在了放门后面,领头的看泰甲一脸鄙视,方才红了脸道:“那个,我……我们是给你腾,腾地方!” 汤怀父子跟那些士兵一样,好像胆小是用空气传播的一样,整个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泰甲与养乐多。泰甲本打算夸一下养乐多的,哪知道后者退了三步,刚好到了门口,嬉皮笑脸道:“你上吧,我打掩护!” “……” 泰甲暗中啐了这些胆小怕死的人两口,要知道自己可是这里面最小的人!但无可奈何,他只能直面那头庞然大鳄。只见那母鳄张开血盆大口,黄澄澄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泰甲,后肢微退,似乎随时准备冲锋。 “你别那么紧张嘛,我又不是要杀你……” 泰甲褪下衣衫赤膊上阵,露出白皙、健硕的肌肤。他一面言语试探着,一面低下了身子,目光如炬,直勾勾的盯着鳄鱼,似看着猎物一般。 鳄鱼感受到了敌意,黄澄澄的眼中闪过一抹凶光,竟没有丝毫的迟疑,短小的四肢飞快的抖动着,带着一阵阵划水的律动,绿色的甲胄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跳跃,随着“咕噜噜”一声低吼,一干士兵皆变了脸色,竟是连腿都迈动不得! 泰甲眼见它来的凶猛,带的一阵地动山摇,蓦的飞跃而起,灵动如燕,做猴子捞月状,欲借巨鳄飞冲之势将之钳住。泰甲暗自思衬,只要自己将他的脖子牢牢锁住,并依自己之力将之死死按下,任凭它如何扑棱,都可以将之制服。 但鳄鱼虽莽,却不失灵性;见着泰甲使水中捞月势,身形灵动一缩,让泰甲扑了个空。一个急转,宽大的鳄尾使出猛龙扫荡状,动的山河震荡,草木凋零,惊得碎石漫天,飞沙落叶! 那尾巴蕴含千钧之力,泰甲一个不慎,竟是被一招撩翻在地。 鳄鱼“嘶”的一阵雀跃,哪里有半分虚弱模样?见泰甲跌倒在地,它乘胜追击,扑天雕般的腾空而起,血口一开如一尊鼎大,绞杀敌人似不会带来丝毫的痛苦。 “想吃我?你有那胃口吗?” 泰甲抬脚就是一个倒悬飞踢,直中巨鳄咽喉;巨鳄吃痛,喉间“咕隆”一阵巨响,打的翻江倒海,似血脉乱了节奏。泰甲紧接着又给了一击肘击,这一下直接要了巨鳄老命,巨力之下被一口气甩出三丈远,重重的落在水池之中,划出巨大的波浪。 “泰甲,休伤它性命!” 汤成一面喊着,却又一面催促着。泰甲并不理会,飞身上前就要将之拿下;然而一道清脆的破碎声,使得躁动的室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黏黏的触感在泰甲的脚间扩散开来,但更多的却是一股柔软;没等泰甲反应,那巨鳄不知哪来的力道,发了疯似的冲上前来,愤怒的晃动着自己疲软的头颅,牙口尖锐,步步紧逼,就要将泰甲撕成碎片! “糟糕!泰甲不小心踩碎了鼍蛋!”养乐多望着泰甲脚下一片血肉模糊,不忍直视。 “你们愣着干啥,去帮忙啊!” “帮?咋帮?” “你……饭桶!” 鳄鱼的动静极其夸张,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吼叫,又黑又臭的牙齿逼近泰甲咽喉,任凭泰甲发力,竟是动之不得!他没想到母性的力量竟然如此强大,难道自己会命丧在这小小的鼍鱼之手? 万分危急之刻,养乐多一招没羽箭飞射出手,没有丝毫的花哨,流星似箭,没入一抹橙黄。此招正中巨鳄右眼,便是一阵滚血汩汩,颇为凄惨。巨鳄痛苦的哀嚎一声,按住泰甲的身体瞬间失了劲道,终是救出了命悬一线的泰甲。 “大家伙,挺厉害的!” 泰甲第一次感觉道心脏都要挑出来的感觉,死亡就在眼前,而他却觉得热血澎湃的滋味真是爽到了极点!巨鳄此次回光返照终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只能不甘的看着泰甲走来,动也不动了,只有仅剩的左眼,露出淡淡的不知哀求还是狠毒之意。 “嗑啦……” “嗑啦嗑啦……” 先是一声,紧接着是两声,随着一阵阵蛋壳碎裂的声音响起,泰甲安静了下来,虚弱扑棱着的鳄鱼尾巴也安静了下来。那些被晒在干岸上的鳄鱼卵,竟是在此刻裂了缝,随着越来越多的呜咽响起,一头又一头的生命涌现在这世间。 可惜,没有人为他们的诞生奏乐,只有一道道越来越不安的眼神。 若是这鳄鱼会错了意,以为自己儿子会惨遭毒手,那这群鳄鱼恐怕都难以保全了…… 但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泰甲小心翼翼的抓起了两头虚弱的发抖的幼鳄,将它们轻轻的递到了母鳄眼前。母鳄不善的看着泰甲,鼻腔似乎能喷出火来,但泰甲只轻声说了句: “恭喜……” 每当部落中婴儿诞生,巫婆都会给家属这么说一句。 幼鳄挥动着只有婴儿小拇指粗细的爪子晃动着,似乎在寻求母亲的安抚。母鳄呜咽了一声,浑浊的眼泪顺着泪槽滑了下来。 人的眼泪,会冷、会热。热的时候,真情流露,动人心扉;冷的时候,猫哭耗子,虚情假意。 但鳄鱼的眼泪,却从来都是虚伪的。 一头又一头的幼鳄从卵中孵化了出来,温顺的令人心痛。泰甲将它们一个个送到了母鳄面前,但却依旧有些许的蛋没有孵化;不过母鳄知道,自己等不到那天了。 在泰甲温和的眼神下,母鳄竟是突然张口,但目标并没有指向泰甲,而是一头又一头的幼鳄。母鳄将它们一个个吞入腹中,看的泰甲大惊失色,连忙摇晃鳄鱼,怒道:“你这老贼,居然连自己的儿子都下得去口!” “泰甲,泰甲快住手!” 养乐多见母鳄好不容易安分下来了,却依旧不敢上前,只能在远处呼道:“母鼍都是把幼鼍吞在嘴里面运送的,你别激怒它了!” “啊?” 泰甲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种事情,冷不丁的站了起来。那母鳄也将所有幼崽吞完了,略有些不舍的看着仅剩的蛋;泰甲叹了口气,看着母鳄略有动静的下颚,说道:“跟我走吧……” 鳄鱼似乎听懂了。 门外的一堆人见到这般情景,无一不感到震惊,难道这小子还隐藏着能与动物交流的能力? “商侯,我应当将这巨鼍送到哪里?” 汤怀愣愣的看着泰甲,良久才反应过来:“啊……啊!你这饭桶,还不带路!” “是,是……” 没有人敢靠近泰甲十步以内,谁知道那头鳄鱼会不会突然暴起?不过鳄鱼似乎根本没有理会他们的打算,懒懒散散的跟着泰甲,好像出来遛弯的一样。 士兵将泰甲带到了一间房中,里面已经准备好了座巨大的牢笼,四周站了四个士兵。虽说个个严肃模样,但当他们看见一个人领着一头鳄鱼进来的时候,竟是瞬间消失在了原地,龟缩到了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这个部落的人都这么胆小吗?” 泰甲无奈的摇了摇头,而母鳄似乎知道到达了终点,也不等泰甲招呼,自己钻进了笼子里。那四个龟缩在一起士兵瞬间大喜,连忙搬动开关。只要这开关一开,牢笼下面的暗道就会开启,鳄鱼也会顺着其中的水流被冲到岷江下游。 临别之前,巨鳄的眼中看着泰甲的模样既不是憎恶,也不是感激,似是很复杂的情感。 “你打算养吗?” 养乐多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泰甲的身后,而泰甲听闻此言,却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轻声道:“他们有他们该去的地方,饲养只会磨灭他们的兽性,让他们变得和人一样懒惰、懦弱……” “但将它们放出去,可能会害到其他人啊!你看它那么听你的话,不如……” 泰甲面色肃穆,依旧摇头道:“他们为什么害人?那是因为他们觉得人类危害到了他们。换做是你,你愿意平白无故的去伤害别人吗?我们只是把它们的自卫当做了迫害,如果能找到与它们相处的方式,即便是凶兽,也能变成朋友……” 然而对面的士兵却嘲笑道:“和凶兽做朋友?你这想法真是可笑!难道让他们睡在你的边上,晚上冷不丁咬你一口吗?” 本是无心插嘴,但他却被泰甲一声冷呵:“像你这种懦弱的人,凶兽都不屑于理会你!它们只对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的强者冒出獠牙,而你,连作为猎物的资格不配,因为你只会害怕,根本不会反抗!” 那人憋红了脸,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随着机关落下,泰甲终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却忽然一阵眩晕,伸手一摸后脑,竟是一阵热血汩汩,原来刚才鳄鱼早已对他造成了伤害,只是泰甲一直绷着神经,完全没有感觉到痛…… “傻子,快救……救……” 没等话说完,泰甲便晕了过去。 第三十九章 满载而归 也不知过了多久,泰甲终于有了意识。 随时照顾在一旁的婢女连忙去叫了汤成,后者闻言连忙奔了过来,望着微睁双目的泰甲喜极而泣,连道:“泰甲,泰甲你醒了吗?” “醒了啊,别叫,我耳朵现在敏感的很……”泰甲疲惫的想要坐直身体,却依旧感觉头昏脑涨,只能重新躺在床榻之上,虚弱的问道:“多久了?” “已经有两日了。” “两日?”泰甲听到这个数字瞬间懵了,“完了!家里面可断粮了,我这两日没回去,那些人不得饿死!” 汤成连忙安抚道:“这你大可放心,养乐多那小子已经替你跟我们要了报酬,回去帮你打点了。” 听到这话,泰甲终于是宽下了心来,虽然养乐多那傻子不会养猪,但自己已经将养殖的技巧交给了一号和二号,只要有东西在,自己就不用多操心,他们会好好安排粮食的分配的。 “对了,那傻子跟你们要了多少东西?”泰甲似是无意的问道。 汤成笑道:“不算很多啦,也就是五十担黄粟米,二十担豆菽,三十斤盐还有十捆柘而已,养乐多说你不喜欢宝石,所以全换成了粮食……泰甲,你怎么了?脸色好像不太好!” “没,没啥,我……我在想我家粮仓放得下不……” 泰甲脸色苍白,一副发虚的模样,这也难怪,谁能想到养乐多这么给力,竟是突然间要了这么多的粮食?十捆柘?尼玛平时看都看不见,就这么随口就来了? 要是换做泰甲醒着,他是绝对不好意思要这么多东西的,可能十担黄粟米就是他索要的上限了。他忽然很庆幸,如果不是自己晕了,恐怕还没法满载而归呢…… 汤成又是笑道:“他倒好大方了,吾父大概三天就能够赚回来了!” “三天……” 泰甲一脸震惊的看着汤成,这是有多夸张?这足以让他们家吃一辈子的粮食,他们竟然只需要三天便能赚回来? “这次还多亏了你,若不是你,那巨鼍还不知要待多久呢,还害得你受了伤,这点回礼也是应该的。”汤成站直身体道,“你就在此处疗养几日,待你休息好了,我们会派人将你送回去的。” 泰甲谢过汤成,自己确实还感觉头昏脑涨的,伤口还附着草木灰,白色的丝绸围在脑门上,看来也是精心打理过的。不过这般精心打理,还不如后世的草草处理。 晕厥的这两日泰甲毫无意识,但却有一道声音在脑间回溯。他依稀记得,这是自己刚来此地的时候遇见的那个商人,他本想收自己做徒弟的,但却被泰甲回绝了…… 而那个商人留了个谜题给自己,本来他可以知道的,无奈被傻子拉走了。 “顶级的商人吗……”泰甲呢喃道,“还有一种商人,是哪种呢?” …… 叨扰了汤怀他们三日之后,泰甲终于是恢复了精神,便准备启程了。虽然说泰甲曾希望汤成帮他找找那个商人,但心想那家伙卖的是不起眼的芦菔,而且其貌不扬,恐怕也是再难寻找了。 毕竟只是客人,他也不可能让一千多个商人族民到他面前来一一辨认吧…… 为了送还泰甲,汤怀特意将整个部落最大的画舫贡献了出来;泰甲见识过养渊的画舫,庞大的身躯加上奢华的内室令他至今都难以忘怀。而当他看见了汤怀的画舫,又再此被刷新了三观。 这艘画舫至少是养渊的两倍以上,以木板衬底,却又有渡镍熟铁附着其上,遥望犹如一艘汪洋巨轮,看着更加坚固。这种合金虽不是什么人都用得起的,但这种技术确实是在先秦存在的,不过即便是欧冶子在世,这样一艘恐怖数量的合金,也是要花费巨大的时间…… 甲板上是两层高楼,泰甲亲眼见识过里面,虽然没有像养渊一般用宝石装饰,但却粉饰了许多精美的物件,编钟、编磬这等大型的乐器也是一个不少,显然,这里经常有宴会,只是这般古朴大雅,却是另一番韵味 没有发动机,所有的船只都是摇晃着巨大的橹。泰甲没有到甲板下层去看,这么一艘八橹大船,便需要十六个人共同发动,若是一起再唱首《水手》,可能会是很和谐的场景。 巨大的游船自然是引起了氐族部落人的注意,自从上次养渊来到之后,他们还从没见过如此巨大的游船,不由得指指点点,人人艳羡。好在没让他们看见泰甲下船,不然三姑六婶又免不了一阵啰嗦。 “多谢汤公子相送,来日再见!” 泰甲下了船,呼吸着自己熟悉的空气,便向汤成行了一礼。汤成不介意的摆了摆手,笑道:“若是有机会,再来鄙舍游玩。” “届时叨扰了!” 自从与这些贵族交谈久了,泰甲说话也是变得文绉绉了,一点也不随性,这让他很是痛苦,感觉自己已经被资产阶级深深腐朽了…… 画舫走了,泰甲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这几日一直躺在床榻上,感觉骨头都快要松了。也不知道自己的牧场现在咋样了,奴隶有没有好好喂猪?甘蔗可不能浪费了,就算挤出了蔗糖,甘蔗渣还能喂羊呢。 阿父阿母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已经好几天没看到他们了,正好这次拿了这么多粮食回来,赶紧带些回去让他们尝尝鲜……对了,这次要小心一点了,绝对不能让别人看见了,干脆晚上再回去吧…… 泰甲一面想着,一面小跳着朝自己的大棚走去,一切仿佛都是那么的平静,母猪哼唧哼唧吃着豆子,再过个把月差不多就能配种了;微微还能听见绵羊的叫声,似乎很是欢快。 但是……这似乎太安静了。 泰甲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妙,在原野上飞奔了起来,一个大跳直接越过了围栏。母猪们不明所以的看着泰甲,脸上的笑似是嘲讽,但却依旧埋头吃着。 确实太安静了,二十个奴隶竟然没有一个人冒头!泰甲找遍羊舍、分娩房,一个影子都没能发现,就连粮仓里面的粮食,都还刚好好的放着。 “母猪们都还在吃东西,看样子应该是刚消失没多久……” 泰甲苦苦思索着,难道自己碰上了强盗?但强盗不抢自己的粮食,抢奴隶?这没有道理啊! “泰甲,泰甲!” 就在泰甲迷茫之时,一道声音自河的对岸响起,泰甲听的熟悉,转过头一看,竟是穷坚。 “穷坚,怎么了?”泰甲眉头紧皱,“我这群奴隶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正烦着呢!” “你才回来,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穷坚深吸了一口气,说出来的话让泰甲面庞陡然变色: “毕崖公子命吾父收押了你的阿父阿母,还亲自带人将你家的奴隶全数扣住,现在在刑场就等处决了!” 第四十章 血溅刑场 氐族部落今日是格外的热闹,换做往常只有庙会迎接神农塑像才有如此景观。庙会一年一次,更兼拜会祖先,庄严肃穆。而这般景象,倒不似来迎接的。 更像是送别的。 刑场不似明清菜市口,充斥着浓浓的血臭气息;也没有如它那般染红了土黄的地面。相反,因为对自然之灵的崇拜,每个人的死亡都被认真对待,为了让他们死的安宁,如此煞气漫天的地方反是被洗刷的特别干净。 这倒是与古埃及有三分相似,审判死者是是冥界的事情,冥王会用羽毛来衡量一个人平生的罪恶,若是天平倒向罪恶,那这个人就会被黑暗吞噬。而埃及士兵的任务,就是送他们去见冥王。 湔堋虽然算不上与世隔绝,但大体用的是商代五刑,便是墨(刺字)、劓(割鼻)、刖(断脚)、宫(都懂)以及大辟之刑(即杀)。其他的刑罚会根据不同的情况不同的断定;不过这已经是所有刑罚的大概了,不过刺字、毁面、断肢,杀头罢了。 数百人的族民皆是围绕在此间,按理来说小刑是不会在这种地方处决的,上次使用这里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杀了个大凶之人,接连几个星期散发着令人难以接近的恶臭,以至于之后几个月都没有人愿意走这里经过。 “族民们,我今日要在此处告诉大家一个特别不幸的消息!” 高大的行刑台上,跪了整整二十二个人,不会多,也不会少。他们皆是看着那发话之人,或是带着惶恐,或是带着愤怒,但他们无一例外没有撕碎他的机会,不仅手脚被束缚了,连嘴中也都被塞了块破布。 这是完全不给他们伸冤的机会。 数百人齐刷刷的看着顶上的人,虽然对那些衣衫褴褛的人没有印象,但另外两个面孔,他们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八婶,更戊他们家这两口子犯了什么事,竟是被扣在了这个地方?” “谁知道咋的?昨天这小两口还挺欢实的,怎么今天就被抓了起来?” “他儿子呢?” 八婶摇了摇头。 “肯定是那小子又闯祸了!” “啥祸害能顶上杀头的大罪?他可是……” 几百人吵吵闹闹的,湔毕崖眉头微皱,忽的抽出剑来,死死钉在木板之上,瞬间便是一片寂静。 湔毕崖丝毫没有理会身后一道道杀人的目光,镇定道:“诸位族民,现有族人泰甲背地与外族苟合,暗谋叛逃。祖律规定,叛逃者斩,夷族!此律刻于传世大鼎之上,纵情理之间,亦不可改之!现今将更戊、夷月以及从下奴隶共计二十二人全数收押,名正言顺!” 严肃说罢,湔毕崖又忽然沉下了脸来,一派哀愁模样:“听闻商人富裕,泰甲不顾父母,不顾宗族,委身投靠!我等哀之,我等恨之!如今夷之全族,待将来见得泰甲,凡我族类,纵斩不赦!” “泰甲叛族?这怎么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那小子仗着自己的名头潇洒惯了,现在眼光大了,族里装不下他了,怎么就不会叛族?嘿嘿,我看他就是个反骨仔!” “奎善,你胡说八道个什么劲?这部落里面难道还有比你更可恶的人不成?昨晚上又打你女儿,当我们听不见不成?” “嘿!你个死婆三,管的到挺宽!老子打女儿轮得到你来教训?杏夫,你自己说说,阿父昨晚上打你没有?” “没……没有……” “听见没有,臭婆娘别诬陷人!” “死老物,你就等着那天被老天劈死吧!” “……泰甲才多大点,怎么可能就想到叛族的事?肯定是湔侯判错了,诬了好人!” 众说纷纭,不乏平日里看泰甲不爽的人火上浇油,却也不乏与泰甲家亲善的人怀疑判决,一时之间,整个刑场变得无比混乱。 五名刽子手已然在行邢台上静候着,就等湔毕崖下令;湔毕崖倒也不急,此番他并不是想要致泰甲一家死,他要的是逼迫泰甲出现,无论他叛不叛族,至少要他将来在族内没法混下去! 他能等,等到泰甲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赶过来。 他湔毕崖一向说到做到! “放屁!我从来就没有叛族过!”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所有的吵闹,在穷坚的带领下,泰甲气喘吁吁的赶到。还没等说第二句话,便看见跪在台上一脸惶恐的父母,登时大怒,喝道:“湔毕崖,你要找我报仇便罢,寻我父母作甚?” 湔毕崖眼神微凛,没有更多的表情,厉然道:“叛族之人,有何面目出现在此间?来人,将他与我速速拿下!” “毕崖公子,其间定有误会,还望公子莫要急躁!” “就是,先听听泰甲怎么说啊!” 湔毕崖没有任何辩驳的意思,只是淡淡道:“说情之人,与叛族之人勾结罪论处!” 此话一出口,再无人申辩,即便是有的人如鲠在喉,但思索再三,还是不打算继续伸冤了。毕竟比起湔毕崖,他们只是小小庶民罢了…… 没必要为了与自己一同成长,或者看着长大的似是沾亲带故实际上却非亲非故的人,葬送了性命。 而在此之前,却又有多少人想要与泰甲沾上关系? 盛时,人之视君如功利;颓时,人之视君如瘟疫。 泰甲根本不知道这瞬间发生了多少的心理活动,眼见湔毕崖未动,而两旁却包来了不少的士兵,约莫二十,或许三四十,但绝对不会少。看来湔毕崖也是明白泰甲的恐怖,不敢只让八九个散兵游勇来送死。 “阿父,别……” 穷坚明显发现了自己的父亲就在其中,本准备去阻拦,但却被他父亲一把抓开。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穷坚却从他父亲的眼神中看出了一抹哀求…… “原谅我。” 即便是他,也不能违背湔毕崖的言语,就算他觉得泰甲是冤枉的,他也只有行使命令的权力。 这些士兵大多明白泰甲的冤情,行动颇为缓慢,但却也有不少的好功之徒眼色瞬间血红了起来。为了得到湔邱罗一家的青睐,他们必须无条件行使任何命令!即便眼前的人是传闻中的泰甲,他们也不会退缩! 十来个血红了眼睛的家伙围了上来,泰甲丝毫不慌,之前与巨鳄搏斗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做战斗。热血沸腾的感觉是他觉得最爽的!而这些家伙……或许能够让自己再爽一爽…… 一人见得泰甲矮小,狰狞一笑,抬手便是一掌;泰甲眼神一凛,鳄鱼可比他更为灵敏,便是一记重拳出击,狠狠的打在了那看似威风的手掌之上。紧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士兵似被一重锤击中,狠狠的倒射了出去,滚了三四十米远也没能停歇下来,直到到了水边,方才被水面的缓冲停下了身形。 “围住他!” 一招刚毕,瞬间有人反应了过来,命十几个人围做一圈,狞笑道:“神力是吧?到时候把你锁住,看你怎么神力!” 即便此时,泰甲也不枉贫嘴道:“大欺小,癞疙宝;多欺少,狗尾草。一群大人围殴一个小孩,你们倒是一点都不羞啊!” “可没人把你当小孩!” 说罢便是三个人冲了上去,泰甲一个后空翻,却不想身后早已被布下网络,五六个人合作一处,伸手就要将泰甲双腿扯住。泰甲冷哼一声,任由那两人扯住自己的双腿;二人见状一喜,哪知笑容还没能扩散开来,便是两个小拳头重重的击在了眼睛上。 “这小子……怎么这么能打?” 湔毕崖很难想象泰甲除了一身蛮力,竟然还会与人打架!要知道不会打架的人,即便力气再大,三五个人怎么说都能制服了。但泰甲面对十几个人的围攻没有丝毫的退缩,反是打的不相上下! “有鬼有鬼,这小子……太不同于常人了!”湔毕崖眼神渐渐阴沉了下来,“若是蛮力之徒,收拾起来到挺方便,但你既然会打架……似乎只能我亲自动手了!” 湔毕崖舔了舔嘴皮,眼中是遇见强者的兴奋。他曾与百人大战,至今未尝败绩。如今这泰甲入了他的法眼,还能让他逃了不成? 他立马喝道:“泰甲,速速住手,否则我杀了你阿父!”说罢,抬剑就对准了更戊的咽喉,更戊一阵恐惧,却动弹不得。 “你敢!” 然而泰甲依旧没有住手的意思,反是挣扎的更厉害了。他凭借自己灵活的身手瞬间突出重围,速度快如猎豹,即便是湔毕崖也失了会儿神,当他在反应过来的时候,泰甲已跑到了他的面前。 “大胆!” 湔毕崖一阵暴喝,便欲抬剑迎战,哪知泰甲面如修罗,青筋暴起,五官扭曲,即便面对手持毕崖剑的湔毕崖依旧没有丝毫的退缩,好似锁魂恶鬼,即便你斩断他的双手,他也会用锋利的牙齿咬碎你的咽喉! 湔毕崖大骇,他何时见过如此模样的泰甲? “别……别过来!” 这是湔毕崖第一次感觉到恐惧,往常都是他让别人恐惧,怎么今日反是他被吓到了? 自己的手在发抖,为什么……难道我真的在害怕?我也会怕死?……那些被我杀死的几百号人,面对我的剑都是如此的感受吗…… 一向面色平淡的湔毕崖,终是在今天露出了恐惧的模样。 “来啊!杀我啊!你不是要杀我吗?不是要杀我全家吗?来啊!我让你杀!” 泰甲恐怖的嘶吼着,震耳欲聋,响彻九霄!即便是围观的族民也能感受到泰甲发自肺腑的震怒! “别过来……别,别过来!” 湔毕崖一改往日潇洒,竟是在此刻变得狼狈不堪!他疯狂的挥舞着自己的长剑,似乎想要借此让泰甲罢手,但自己的身体却一直不由自主的退缩着…… 然而就在他长剑挥舞之时,一个不经意的弧度落下,便是血液横飞,喷洒在他的脸上,如同一道永不止息的温泉,每一滴血液,都在散发着自己最后的热量…… 围观的众人,无一不是露出了惊惧的表情…… 第四十一章 刺客! 没有任何的哀嚎,一只独臂便在空中诡异的飞舞着,血液喷洒出来,溅射到在场所有人的脸上。 独臂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幅度,如一轮新月,最终却颓然落在地上,随着最后一阵痉挛,便再没有任何的动静。 湔毕崖呆滞的望着自己剑上的血迹,换做往常这是多么平淡的事情啊!为什么?为什么在今天他会害怕?害怕自己的剑上沾染任何的鲜血?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一阵惊天暴喝,他惊惧的抬起头来,却看见令自己难以接受的一幕——更戊满身血渍,失力的倒在了行邢台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似是随时都能断了性命! 原来那一剑并没有命中泰甲,反是在他仓皇后退之时,不小心伤到了更戊,活生生的断了他一臂! “湔毕崖,我与你何仇何怨?你竟然要如此待我一家!” 泰甲再也不能忍受这般侮辱,伤我可以,但你不是一向不对手无寸铁的人动手吗?那为什么要对我家人下手? “不……我,我只是……” 湔毕崖再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别说是泰甲,他也没想到竟会变成此等模样!他从不对手无寸铁之人下手,即便是今日行刑,那也是他逼出泰甲的手段——他从来没有想过伤害无辜之人! 行邢台下早已是一片混乱,或窃窃私语,或大声呵责;夷月欠身赶到自己丈夫面前,早已哭成了泪人。她无声的呜咽着,恶狠狠的看着湔毕崖,若不是口中被塞了破布,他早就上前将他撕成了碎片! “别这么看我,别看我!” 湔毕崖近乎处于崩溃的边缘,他的手再也握不稳剑了,任由它落在地上。但即便如此泰甲依旧没有放过他的打算,竟是飞速上前,一把抓起比自己高了一个半头的湔毕崖,右手死死的扼住他的喉咙,只要一动手,就能将他杀掉。 湔毕崖的喉咙很宽,泰甲小手只能握住三分之二,却依旧不妨碍他的发力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阿父出手!”泰甲怒声道,声音盖过波涛,如雷神震怒,“你不是要公平吗?你不是不对无辜的人下手吗?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湔毕崖惊惧的看着泰甲,俊美的脸上早已没了往日荣光,看着那张脸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们还看着干什么?松绑!” 泰甲没有放下湔毕崖,反是朝着另一边的刽子手怒道;那些刽子手虽然畏惧,但却没有随意走动,看着被扼住的湔毕崖,似乎在请示。 “老子说了,松绑!” 这一喝,竟是使得一阵惊天霹雳霸天而来,一阵雷霆过后,泰甲的脸上阴云密布,看上去更为渗人。那些士兵如何敢违逆?老老实实的上去松绑了。 随着一道霹雳落下,接二连三的奔雷声传来,阳光被掩盖在乌云之后,没有一丝的呜咽,瞬间使得这片天阴暗了下来。 “要下雨了,族民们……回家收衣服吧!” 泰甲似乎很乏力,但右手依旧坚挺,他的眼睛似乎有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那些族民面面相觑,虽不知泰甲接下来会做些什么,但或许……还是别与他扯上关系的好。 湔毕崖的目的达到了,所有的族民都不敢再正视泰甲,甚至多说一句话,扯上一点关系,都让他们感到恐慌。 穷坚不舍的看着泰甲,但却被父亲一把抓了走,说决不能与他再扯上关系;而杏夫根本没有看一眼的机会,邻居的几个大婶直接将她带走,说别摊上一个好吃懒做的爹,再赔了个杀祸在身的郎…… 士兵们大多不愿走,因为他们要保护湔毕崖的安全。 “滚!都给我滚!”泰甲疯狂的咆哮着,“谁留下我杀谁!” 雨,落了下来,没有丝毫的征召,但却早在情理之中。它不似江南柔和,也不比塞北凛冽,静静的洗刷着整片大地的龌龊与肮脏,洗刷着受害者的冤屈。 夷月伏在更戊的身上嚎啕大哭,转而抬头怒道:“毕崖公子,俺家与你有多大的冤仇?竟下了如此大的狠手!俺夫家靠着一双手吃饭,你这一断,俺家可如何是好!” 她哭的无比真切,即便是失了魂了湔毕崖,也被这一阵哭声叫回了魂。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只是……看见泰甲的模样,慌了神……” 夷月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上,如一个发了疯的婆子:“你一句话就想把这一切都抛开吗?是!你是大公子,你是贵族,你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即便是断了手,也能安度余生。但凭什么对我们小小平民如此狠毒?俺儿没有犯罪,你为什么凭空诬赖?俺夫家无愧部落,又凭什么断他一臂!” 湔毕崖彻底说不出话来。 “阿母,我杀了他,我们走吧……”泰甲淋着雨,无力地说道,“族民们已经不愿再与我们扯上关系,如此下去,在这部落中又有何出路?不如我们自去寻个荒山落脚吧……” “不,你不能杀他……”夷月乏力的哭泣着,怀抱着早已昏迷的更戊,“湔侯毕竟有恩于我们,我们如何能恩将仇报?……容阿母三思。” 雨静静的下,越下越大,但即便如此,泰甲握着湔毕崖的右手依旧没有任何乏力的表现。湔毕崖也是无声的等着,脸上回归了往日的平淡,只是右手依旧在抽搐着。 刽子手与奴隶们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这场大戏与他们毫无关联,或许他们本就不该继续待在这里。 万籁俱寂,似乎如此…… “啰杰……” 然而,一道轻微的声音忽在此间响起,雨声甚大,却将之淹没。但没过多久,泰甲便感觉后背一阵阴寒,大感不妙,立即将湔毕崖丢开,转头迎敌。 雷雨之中看不清那人样貌,泰甲只觉得五步之内有一人……不,两人,或许更多的人!不过即便没有雨点,泰甲也不会这到这些人长成什么模样,因为他们全都蒙上了面。 “有刺客!” 湔毕崖眼神瞬间一凛,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冲他来还是冲泰甲来的,但他知道此刻不能让任何人受到损失!他已经错了一次,绝对不能再错第二次! 他恨泰甲,但这份恨意早随着更戊的臂膀变成了愧意;他不是完全冷血的人,纵然刺向兄长的剑没有丝毫的迟疑,但他却没办法再对泰甲一家动手。 他的手朝落在一旁的毕崖剑伸去,却发现自己的右手……似乎已经拿不起剑了。 那只拿剑的手,在很剧烈的颤抖着…… 泰甲并不知道身后的湔毕崖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湔毕崖是不可能对自己动手的,所以将后背放心的留给了他。 而隐藏在雷雨幕布后的人,方才是他最大的敌人! “色素错……” 雨幕后又是一道细微的声调,却仅一秒,那隐藏的四五个人瞬间朝泰甲包围过来,速度快到极点,甚至快赶上湔毕崖的毕崖剑! 左面之人眼露光彩,手中短匕没有丝毫的花哨,径直朝泰甲心口刺来;泰甲一个躲闪,虽躲过了致命一击,但那人反应更为迅速,见一击未得,转身便是一记飞刀,直朝泰甲咽喉掠去。 泰甲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手,这才明白了什么叫天外有天!虽然他反应迅速,但雨幕使得他不再敏捷,那短匕依旧命中了泰甲的左臂。 “唔……” 巨大的刺痛感蔓延开来,被打磨的无比锋利的青铜短匕没入肌肤,竟是比那鳄鱼的牙口更让人惊惧。泰甲不敢贸然拔出匕首,因为他的理性告诉他最好别那么做。 雨幕中的人暗啐了一声,紧接着左右两面便是一阵踏水声传来,泰甲细听,便知道又有两人来了。这雨幕加上那些人灵活的身姿,使得泰甲的能力没有丝毫的作用,好像只能束手待毙一般! “死给!” 那两人低喝一声,眼中冒出非同凡人的青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显眼。泰甲一窒,待二人出击后便是大手一挥,伴随这凄厉的雨声,这一挥竟是直接断了雨幕,将两个身着黑衣的歹徒暴露了出来。 “去死!” 泰甲一拳朝着右面的歹徒挥去,那人没想到竟会如此情况,被一拳击中了面庞。但即便如此,另一人依旧没有丝毫的停滞,短匕就朝泰甲心窝刺去,泰甲左臂失力,只能降低身段,使得短匕刺中肩胛。 剧烈的痛感远比刺中臂膀强烈,刺骨的的感觉使得泰甲血脉喷薄!他没等那人拔出短匕,一巴掌握住他的喉管,喉咙很细,细的如一根木棍。那人惊恐的看着泰甲,便感觉喉咙一阵巨力压迫,伴随着“嗑啦”一声,之后再无声息。 隐藏在雨幕后的余下几人终于是动了脸色,虽然目光依旧如炬,但却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不过仅仅一瞬,他们便迅速散开,从不同方向朝泰甲刺去。 他们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杀死此人! “给我滚开!” 然而,就当这一切仿佛要完结的时候,一柄青锋冲出雨幕的包围,横跨在泰甲身前,散发出白色寒光。湔毕崖的身影一如既往的潇洒平和,毕崖剑上酒葫芦随着上下摆动着,杜康酒的声音和着雨声,成就一段绝美的音律。 铁剑一挥,便是一阵金铁碰撞;那些黑衣人无一不是后退了三步,肃穆的盯着湔毕崖。 “若能突破我毕崖剑的剑幕,那你们便尽管来吧!” 白袍之下,他的身影站的笔直,任凭狂风呼啸在他的面庞,却依旧岿然不动,如超脱于俗世的剑圣。 三尺青冥寒,九霄剑神胆!百敌落命处,万死报忠肝。 第四十二章 断指剑圣 没有人会想到,湔毕崖为了克服自己的恐惧重新拿起剑来,下了多大的决心。 恐惧乃人之常情,但能够克服恐惧的人却是少之又少;而能够在一瞬间找到方法克服恐惧,几乎是闻所未闻。 但湔毕崖却做到了。 他有做杀手的潜质,但一个杀手拿不起自己的武器,徒然落下笑柄罢了!不过湔毕崖是不可能再给别人看见自己的另一面,他也不会再放下手中的剑。 因为,他是剑圣! 他往前走一步,那些人就必须退一步,当他站定,三尺之内便是他的警戒线,所有踏入这个地方的人都必须留下他们的性命! “你怕了?”湔毕崖淡淡的向身后的泰甲问道,言语之间依旧是无比的平淡,只有淡淡的鲜血从指间落下,却在瞬息间被雨水冲刷。 泰甲狠狠的一咬牙,怒道:“怕?可笑!在杀了你报仇之前,我怎么能死?” “一命换一命,但我并没有取你阿父的性命……你阿父的断臂的仇我已经还了,现在你我两不相欠!” 泰甲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湔毕崖叹了口气,漫然道:“先把这些刺客拿下吧……” 说罢,湔毕崖依旧伫立在原地,不动如山,似是在等待那些人的进攻。那些刺客倒也不是傻子,湔毕崖的名号在整个蜀地都是极其恐怖,传说见过他剑法的人没有能够活下来的,纵然他们人多势众,还是有些许的迟疑。 “怎么?不敢动了?”湔毕崖淡淡道,“别以为你们说了些我不懂的话,我就会以为你们不懂我说的什么!给你们两条路,要么上来,被我杀掉,要么赶紧给我滚!” 那些人久久没能回应。 “看来是谈崩了……” 湔毕崖不再迟疑,一个飞身冲入雨幕之中,如此速度看的泰甲也是眼花缭乱;若是之前自己没有吓到他,只怕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一合之将。 那干刺客一阵胆寒,但看着湔毕崖飞身上前,却又不得撤退,只得拔出腰间的剑刃与之一战。湔毕崖飞身轻点,细数了一番,冷笑道:“只有四个人,恐怕不够我杀的!” 四人顿时露出鹰隼般的目光,四柄长剑合作一处,却又各有剑路,分兵来取湔毕崖。湔毕崖不慌不忙,手中长剑迅速点出,雨幕之下似画出了七星北斗,令人咂舌!泰甲只见一道白光从雨中划过,没入一道黑影之中,便是一个生命淡然消散。 斩杀一人,湔毕崖并没有怠慢,铁剑轻挑,竟随手便将一人兵刃脱下,还没等那人收力,长剑便直接贯穿了他的右臂,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咆哮,那右臂竟被湔毕崖活生生的撕了下来! “喔——!!!” 那是湔毕崖的怒吼,而另一人即便被活生生撕了一只手下来,也没能哼出一声。 剩下两个人直接看呆了,他们那里见到过如此用剑的? “还要继续打吗?” 湔毕崖沐浴在血池之中,灭世修罗般单调的看着余下二人。两人互相交换了眼神,双双一个后空翻,消失在了原地。 “走了吗……” 雨水慢了下来,静静的洗刷湔毕崖的罪恶,视野也开阔了许多。 而直到此刻,泰甲才震惊的发现,湔毕崖的右手竟然断了一根手指!正血淋淋的滴落着,无声呜咽着。 “我说过了,你我不再相欠……” 湔毕崖说得很淡然,方才他为了克服自己的恐惧,竟是直接斩断了自己的无名指!断了无名指之后,他的右手不再抽搐,虽然毕崖剑不如以往趁手,但他终于能够拿起来了。 断了一指,方才重拾剑心;湔毕崖曾被面子压得抬不起头来,并不会真正用剑;而当他的剑再不向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下手之后,他才是真正的剑圣! 泰甲他们并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事情,他们只知道,贵族断了庶民的手,本来连道歉都不需要,而湔毕崖却断了根手指,来表达自己的歉意。 如此便够了…… 泰甲转头看着夷月,大雨冲刷过后,夷月的内心似乎也平淡了下来;他望着湔毕崖的断指,无力地叹了口气,淡然道:“罢了吾儿……毕崖公子确是无意之举,我等也不要太过火了!” “……就依阿母之言。” 雨水彻底停了,乌云之后又是灿烂的阳光,泼洒在脸上十分舒服。但泰甲却高兴不起来,今天要不是自己鲁莽,他的父亲不会断手,湔毕崖也不用断指了…… 但至少,他们两个或许不再是敌人。 湔毕崖无言的走到那些尸体面前,除去自己斩杀的一个,还有泰甲杀的两个;另一个断了手的人只留下了断臂,被余下的两人救走了,血迹蔓延到江边,便失了踪迹。 “哼……” 湔毕崖冷哼一声,铁剑瞬间挑起一人的面罩,陡然一惊;他又是挑起另外二人的面罩,眼中逐渐陷入了沉思。 他并不认识这三个人,只是他们脸上的字,似乎让他无法平静下来…… “泰甲,你最近可招惹了哪些人?” 泰甲强忍着左臂的疼痛,冷冷道:“我能惹谁?除了杜汶山那家伙输了不爽之外,还能惹到谁?” “不会是杜汶山……”湔毕崖不住的摇头,“他已经被开明王收押了,按理来说是不可能再让这些人来袭击你了。” “这些人?” 湔毕崖用剑指着一个尸体的面庞,背手说道:“他们是‘守墓一族’的人。” “守墓一族?” 湔毕崖点了点头:“守墓一族是个几百年前就有的族群,来路不明,但却知道一点——他们守护着上古蜀国传承下来的墓葬,故而被称作守墓一族。”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这些家伙常年在墓地里面生活,眼中的颜色不似我们一般呈黑色,大多是绿色、黄色以及蓝色。其次,守墓一族自诞生以来就会在脸上刺字,而他们脸上的字,就是证据……” “什么字?” “徐。” 泰甲挠了挠脑袋:“为什么是这个字?” “徐是守墓一族首领的姓氏,据说他们的守墓祖先并没有姓,后来有一任首领觉得以他们的身份没有姓氏显得等级太低,便自创了一个姓氏。至于他为什么要用‘徐’字做姓氏,这便是守墓一族的不传之秘了。” 泰甲更不解了:“既然是守墓的,那他们守墓就行了,干嘛要出来杀我杀你的?” “十年前,守墓一族的前任首领过世,新任首领徐晓强不甘在墓穴中沉沦,便发出号令,说守墓一族接受所有人的暗杀订单,即便是刺杀开明王的订单也会接受。此事在当时掀起波澜,自那日开始,守墓一族方才出现在大众的眼中。” “好好守墓不好吗?非得组成一个暗杀组织……”泰甲愤愤道,“话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十年前你没出生,而且还不是贵族,当然不知道了!此事只在贵族之间传播,我也只是知道个片面,对于这个组织其实也并不了解,甚至如何委托他们也不知道……” “如果知道了,你会让他们来杀我?” 湔毕崖摇了摇头,竟是笑了起来:“我的身手可比他们好多了,要杀你还费得着那劲?” “你……” 泰甲刚要发怒,却不想左臂忽然作痛了起来,痛的神形俱失。眼见泰甲的血管变得紫红,湔毕崖大惊,愕然道:“糟了,他们的匕首上有毒!” 不远处的夷月听到这话当即蒙了,连忙跑过去抓起泰甲的手臂,见得一片紫黑,恐怖非常,登时大哭:“儿啊!阿母可不能失了夫家,连儿子也丢了!” 泰甲刚想劝慰夷月一番,但瞬间感觉全身乏力,双腿不自觉的跪了下去,任凭如何挣扎,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再也不想看见自己的母亲哭了…… 晕倒之前,泰甲如此想到。 “糟了!若是任由剧毒扩散,恐怕就救不下来了!”湔毕崖顿时慌张了起来,“怎么办……” “呵呵,小毕崖,这不是有我在吗?” 远处的树下,忽然传来一道和煦的笑声。 第四十三章 回归 “失败?” 阴暗的墓穴里,湿气弥漫,伴随着一阵滴水的声音,这道沙哑的调子被巧妙的隐藏在声波之中,以至于在宽阔的墓室里也没有掀起巨大的声浪。 黑暗之中,那人默默的点了点头。 “死三,伤一……大罪!”那人默默的说道,极其吝啬自己的言语,青色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一道青光在黑暗中闪耀,伴随着阳光透过裂缝照射下来的光辉显得格外刺眼。只听得一声闷哼,那光影没入一片黑暗之中,便是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之后再无动静。 “泰甲……厉害!” 那人言语冰冷,只是默默的挥了挥手,便是两个黑袍人架着尸体走了出去。未几,一黄瞳之人缓缓进入,拱手道:“头领,郫击那边在催了。” “催?滚!”他简单粗暴的说道。 那人并不应声,静静的等待头领敲打桌案。末了,那首领方才说道:“命……撤!” “撤?”那人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字,“头领,你说……撤?是指——撤去这份委托?” 头领没说话,但那人能感觉到空气的震动,似乎是在点头。 “为何?” 头领沉默良久,方才舒缓了口气,郑重说道:“毕崖剑……不惹。” 那人依旧连忙道:“湔毕崖不可能一直伴随泰甲身边,我等只需要等那小子落单,便可以……” “墓碑,铁律。” 那人说的热切,直到听到这四个字,方才住了嘴。墓碑铁律是组织必须遵守的律令,由现任头领亲自拟定,总体不过三条——行使任务不择手段、任务失败不得苟活、失败委托不再接受。也被称为三不原则。 方才那个人便是因为任务失败,必须处决,只是赶回来汇报罢了。而如今面对此次大败,按照律令,这项委托必须罢手,而且永远都不能再接受! “……诺!” 那人只能不甘的应和一声,便准备将此事汇报给郫击。虽然他知道郫击会无比震怒,但组织会将所有的委托金返还,所以郫击也并没有吃亏。 “第一次……失败了。” 那首领默默的呢喃了一句,便彻底没入了黑暗之中,只是眼中的不甘迟迟未能消散,似乎随时打算卷土重来。 …… 中了毒的泰甲并不好受,而且还是取自南方密林中的断肠草作为毒药的引子。这可不是用情花解毒的断肠草,是实实在在见血封喉的断肠草! 但是好在,他们部落有个平常从不管闲事的人,今天要开始管闲事了! 龚长秋是很难走出房门的,平时甚至连动都懒得动,反正有湔邱罗把他养的好好的。只是别看他一天到晚懒懒散散的,其实他早年游历川南,曾与苗人学习过巫蛊术以及毒药学,若不是此人在部落中,只怕泰甲的伤势还真的不好办。 “都说了你别瞎操心了,你儿子在我这里,保准给你医好咯!” 龚长秋还在不停的安抚夷月,这妮子三天两头的往自己这里跑,她不累,自己都给看累着咯!不过年迈的龚长秋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耐心,无论夷月怎么抱怨,他依旧笑容满面。 看着龚长秋如此面貌,夷月倒也是能宽下心来,只是泰甲这都躺了十八天了,怎么还没见苏醒的症状? 似是看出了她的忧虑,龚长秋慢慢道:“你儿子中的是断肠草毒,按理来说应当见血封喉!但奇怪的是这些家伙却在毒药中加了一味竹竿草,反是降低了毒性,我迅速处理,不用致死。只是这同样起到了麻痹人神经的作用,故而难以苏醒……所以现在你儿子只是晕了,并没有生命危险。” 夷月并没有松了口气,但她待在这里也没有办法,只能作揖恳求道:“长老,吾儿就全拜托你了……夫家现在片刻离不得我,我也就不多待了!” “不送。” 送走夷月,整个房间又是安静了下来,龚长秋并没有喊自己的孙子,因为他知道自己孙子肯定不会理会自己。他坐在一旁,疲惫苍老的眼睛深陷在巨大的额头下面,令人无法看透他的神情。 “更戊这混蛋,不就断了只手吗,怎么那么大的火气?现在还把全家搬到自己儿子那里去……可真是长脸了!” “湔毕崖这臭小子也不学好,这么多年了都跟个小孩一样不懂规矩!” 龚长秋啰啰嗦嗦没个完,但并没有人回应他的言语,整个房间只有他与昏迷的泰甲两人。只是这般模样——似乎不仅不耳背,而且还精神的很! 龚长秋确实很健康,耳朵虽然有点背,但并没有达到夸张的地步。他很孤单,很寂寞,他很需要人来陪伴,所以每次故意把泰甲留了那么久,耳背也是他装出来的。 但自从泰甲不从他们家路过之后,他就越来越寂寞了,只能一个人对着墙嘀咕,在外人看来好像精神分裂一样,但他对以前的事情可记得清楚着…… 说给昏迷的泰甲,远比说给墙壁好。 龚长秋一个人嘟囔着,从自己二十岁开始游历,一直到七十岁继任长老位置;从自己八十八岁做梦,一直到十八天前看着泰甲昏倒,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昨天一样。 “记得你三岁的时候偷我枣吃,嘿嘿,你以为瞒过我了,我可记得清楚咯!六十五个枣偏生少了三个,你真当我老眼昏花?” “你五岁的时候叫错了名字,叫我大父(祖父),嘿嘿,你阿母让你赶紧道歉,我才不要你道歉,你要真是我孙儿那该多好?到还真像牵着你去河边走走,可惜咯,你大啦,谁还会和我这糟老头牵手?” 孤单的老人却差倾诉,老无所依只能一天到晚都发呆,若是待到将来他们真的记不住了…… 龚长秋连忙拂去将落未落的泪,只剩两颗牙的嘴强笑道:“哎哎哎,不说这些了,你这小子福大命大,死不了!你还要带着我们部落走向光明呢!你醒了之后回去可得好好教训教训你阿父,真的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要不是你阿母管着,到时候指定跟奎善那家伙一样!” “教训完你阿父之后,你好好找湔毕崖那小家伙说说,他本性不坏,我看你俩骨骼很合,不至于因为这点事情闹得不愉快……我看他断了一指后脑袋也清楚了……以后肯定一往无前,整个蜀地没人是他对手!” “你就好好打理你的大棚,回头等猪崽子生了,送两头给我来,我好有个说话的伴……说到底猪还是不通人性啊,要能给我弄条狗来就好了!” 说了这么多,他又开始不自觉的自言自语起来了,以至于泰甲醒了过来,也不知道该不该睁开眼睛。 他从来没有想过,长老竟然会如此的寂寞。 他不能像其他老头老太一样在大街上骂街、说八卦,只能用睡觉来解决自己无聊的时间。但这一生睡着睡着就过去了,听上去可真是凄惨的要紧! 钦定自己为神之子,看来更想的是多一个孙儿的陪伴啊…… 想到这里,泰甲只能在心中无声的叹息。 在汤成家躺了五天,回到部落又躺了十八天,足足二十三天泰甲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再精壮的人也经不起这种休息。万般无奈下,泰甲终于是睁开了眼睛,轻声说道:“长老……” “呼,呼……” 但令泰甲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刚刚睁开眼睛,眼前这个老头居然就睡着了? 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还能有这种操作? 不过这样也好,不然长老肯定又要冲自己啰嗦,但……泰甲是真的不敢再责怪长老啰嗦了。 为了不惊醒长老,泰甲默默的走了,或许长老醒来后看见空落落的床榻会无比失落,但泰甲决定以后要经常去长老家陪他唠嗑,这点孝心应该还是有的。 走过熟悉的街道,他却感觉无比陌生,看着一个个唯恐躲之不及的族民,泰甲并没有理会。湔毕崖与他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瓜葛,而这些人……也与他没有瓜葛了! 现在的他,有家,有家人,有田地,有收成……他们这些人,肯定会后悔的! 第四十四章 一辈子的阴蛊 阳光铺洒在湔堋,光彩怡人,因是晚夏,已经没有灼热逼人的感觉。 “妈的,老子要的是糖!糖!你他妈把一根柘放老子面前啥意思?老子断了只手难道你还要我啃吗?还是说你这龟儿子是眼瞎?眼瞎啊!” 房间中爆发出一道震耳欲聋的咆哮,沿着岷江河百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作为这道声音的主人更戊正厉声喝骂着一个并不算大的奴隶,十七八年纪,却长得一脸生涩,营养不良。 十三点了点头,将柘取了回来,有些为难。一捆甘蔗能榨出来的汁水不多,若要精华都是砍成一节一节的,然后用重物将汁水压榨出来。 他们是没有资格吃这些的,所以连怎么做都不知道,更戊说他要糖,所以自己就把一根甘蔗给拿了过来。 十三并不气愤,因为这才是他们奴隶该有的对待,泰甲那番温和的模样,似乎并不能让自己感到家的温暖,反倒是会让自己感到惶恐。 一旁走来一道倩影,鲜亮却多了一丝疲惫,发丝散乱的拍打在脸上。她接过甘蔗,轻轻的抚摸了十三的脑袋,温和道:“你下去吧,我来……” 更戊自从断了手之后性情大变,无比狂躁,除了夷月在场能将他安抚下来外,其他所有人都是会被他一顿臭骂甚至拳脚相向。而又因为害怕族里人异样的目光,夷月顶着压力,将全家搬到了泰甲这里。 啃老是族里人很鄙视的,就像龚春这样,但却没人敢说出来。与之一样的是,啃儿子啃孙子也是让他们鄙视的,明明儿子都自立了,你们还去傍着他,不觉得惭愧吗? 除非你实在老无所依,没了动手能力,依着自己的儿子也是能接受的。 但自己的丈夫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劳动能力,难道只能等死不成?好在泰甲刚从商人那里赚了粮食,多两个人的饭钱倒也无所谓。 “你看什么看?给老子滚!滚!妈的一堆吃闲饭的,这是老子儿子的地方,光知道看看看!你看个鸟!”更戊暴躁的挥舞着仅剩的右手,似乎有发不尽的怒火。 “夫家,别这样!” 夷月连忙阻止了更戊的一举一动,纵然如此,眼中依旧泪水打转……好好的男人,怎么就变成这般样子了? “嫡妇,嫡妇……”更戊看见夷月来了,脸上的怒火瞬间荡然无存,满是温和的笑意,却忽然如小孩般哭了起来,依着夷月肩膀哭诉道:“他们看不起俺!他们都那么看着俺,俺好难受……嫡妇,你也会看不起俺吗?” “我知道,我知道的……”夷月抱着更戊安抚着,眼睛却早已红透,“他们没有看不起你,俺也不会看不起你的……会好的,一切都会变好的。” 更戊的精神已经错乱了。 “阿父,阿母,我回来了!” 泰甲兴冲冲的冲进房门,却看见更戊依偎在夷月怀中,好似小儿一般,不由得尴尬一笑:“我是不是回来的不是时候?” “儿啊……” 夷月的泪腺早已绷不住,哗啦哗啦任凭它滑落下来。她冲上前去抱住泰甲,没有任何的言语,只是无声的哭泣着,令人无比动容。 “你可算醒了,阿母还以为你要一直昏下去啊!” 而更戊却恨恨的看着泰甲,好像他不是自己的儿子,更似自己的情敌,随时都会把夷月从自己身边抢走一样。 “快让阿母看看,瘦了没?” “没有没有,这十几天睡得好好的,一点都没觉得饿……” 看着泰甲与夷月聊得火热,被冷落的更戊顿时怒从心头起,暴喝道:“滚,滚!你们都想把嫡妇从我手里面抢走,没门!没门!” “你这老物,发的什么疯!”夷月骂道,“他是俺儿子,是你儿子,你瞎说什么?” “嫡妇,你居然帮他说话,你……你不爱我了!” “哎,这老物……” 夷月又连忙上去安抚更戊,免得他暴走,但这一幕却让泰甲无所适从——怎么回事?难道自己的父亲不认识自己了?难道真的如长老所说……他疯了? 他却不敢询问,免得更戊又发火。 夷月冲泰甲使了个手势,唤他过来,小声道:“你阿父现在已经不正常了,只有我在的时候他才能安下心来……这房间就给我俩住吧,你去忙你的,休要管我们……” 泰甲倒是不介意的自己的父母住在这里,虽然这里是母猪的待产房,但阿父阿母在,这地方腾给他们倒也无所谓。他静静的看着夷月将甘蔗切成小块送到更戊嘴边,等他嚼干净后又把甘蔗渣从他嘴里捻出来,虽然辛苦,但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阿母……也很累呢。” 泰甲轻叹了口气,明明是一家人,却搞得自己如同局外人一样;他能理解自己的父亲,但为什么父亲不能理解自己? “主人主人,你可回来了!”刚走出房门,十三连忙凑了过来,“八号圈的母猪这几天不知怎么的,老是叫唤,坐立不安的,连吃都不怎么吃了……” “叫唤?坐立不安?不吃饭?”泰甲思索了片刻,忽道:“那是它到发情期了,你把一号圈的公猪牵过去,它们自己知道该怎们办……对了,以后所有母猪发生这种情况都这么处理,明白了吗?” 十三连忙答应了一声,就去牵公猪了;不一会儿,一号又跑来了,那是个四十岁的老翁,面带褶皱,身材瘦削,有气无力道:“主人,三号圈的母猪好像生病了,你去看看不?” “生病了?你们平时怎么喂的?按照我教你们的方法,公猪每日风干粮食五斤,可少食多餐;母猪在配种前逐渐增加食量,饲料晒得半湿半干就可以了……等等,你们晒干粮食之后是不是没有驱虫?” “这……奴婢该死,该死!” 泰甲一眼就看出来了问题所在,只要把大棚打理的干干净净,喂食正常,是不可能那么容易得病的。岷江水很清,他们平日也喝得多,不可能是其中问题,除非猪的体格本来就虚弱。但这些母猪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不可能存在这种情况。 现在又不是发病季节,唯一可能的,就是吃了杂物、虫子。晒干草料之后要用艾蒿驱虫,这是他教过的。 但是按照仙人教的办法,吃了杂物会造成的疾病也有很多种,什么胃粘膜、肠粘膜……这些什么玩意儿啊? 那头猪确实得了肠炎,腹泻个不止,肥猪都快给拉成瘦猪了,虚弱无比,看着令人心疼。 “肠炎的治疗……”泰甲略微回忆了一下,说到:“一号,你去采些黄莲花、白头翁、黄柏、秦皮来,回来我教你把药煎好,把药残杂在他的食物里就可以了……” “黄……白……主人,你说的这些都是什么啊!” 先秦知道的药材很有限,东汉的《神农本草经》都只记载了365种药材,更别提先秦的小山坳里面了,怕是连药材是啥都不知道! 其实泰甲也只是照本宣科,便将这些药材的模样大体说了说,不过这里面也就只有黄柏好找,因为它就是树皮晒干;秦皮也是类似道理,但它是白蜡树的干燥树皮,要在山上去寻,很是麻烦。至于其他的……听天由命吧!(这些药材在四川都有分布) “这些药材我咋都没听过,嘿嘿,小子,回头要好好教教我啊!” 然而就在泰甲刚刚说罢,便听见后面一阵阴森森的笑声;泰甲慌忙回头,却见得龚长秋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那双;似有若无的眼睛正木木的看着自己。 “长老……你,你怎么来了?” 龚长秋笑道:“趁着我睡觉偷偷溜了,你还问我怎么来了?” 泰甲无言。 笑了半晌,龚长秋方才回归成原本的模样,一本正经道:“我还没有给你解毒。” 泰甲一楞:“怎么没有?张来看我不是活蹦乱跳的嘛……” “原来的毒是解了,但是新毒却没有解……” 泰甲不明白。 “为了吸取你的毒素,我对你下了蛊……” “蛊!” 泰甲闻之立马色变,作为川蜀人他如何不知道蛊毒这种东西?这种能毒能药的稀奇东西,长老就擅长使用的。听说中了蛊的人全身都是虫子,想想这般境况……泰甲不由得哆嗦了起来。 “长老,你快给我吧蛊解了啊!”泰甲几乎是哀求这说道。 “嘿嘿,那是当然,只不过你每天都要来我这里,教教我你认识的那些草药……” 一开始我还同情你,你现在倒好!快把我的感动还回来! 想着自己身上又毒虫,泰甲怎么镇定的下来,什么要求都能应下了:“肯定的,肯定的,长老你快啊!” “你等着啊!” 说罢,长老将手放在了泰甲的脉搏上,似乎想要控制蛊虫从泰甲身上脱离出来。但过了半晌,似乎没有任何的动静;龚长秋的脸终于是绷不住了,先是一阵惊恐,最终化为无奈的说道:“这蛊……我取不出来了!” “怎么这样?”泰甲几乎无法相信,“长老,这蛊是你养的,怎么你还取不出来了?” 龚长秋叹道:“我炼的这是阴蛊,可吸万毒,而你又是至阳之体,阴蛊喜欢你的阳刚气血,自然就不愿意出来了……” “怎么这样……”泰甲几乎是抱头痛哭了。 “哭哭哭,你哭什么哭?该哭的是我好不好?”泰甲刚刚蹲下,立马被长老痛骂了一阵,“这蛊在你身上,你便百毒不侵,还可以延年益寿;只要你阳刚之气在一刻,他便能续一刻,对你毫无害处,你还这模样!” “长老你别是乱说的吧!”泰甲还是不信,“我就没听说过蛊是好东西的……哎哟!” “放你娘的狗臭屁!谁说的蛊没有好东西!”龚长秋气急败坏的敲了泰甲一拳头,依旧有力,“这蛊本来是我一直在用,不然我为什么一直没有生病?现在这家伙见异思迁了,便宜你个混小子了!不要拉倒,等你死了他也就死了!” “这蛊……还要陪我一辈子啊!” 第四十五章 水车带不来好运 被阴蛊侵入体内过了许久,泰甲依旧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适,这才相信了长老的话。不过他也不知道这蛊究竟该怎么用,虽然长老说了一句“无为”,但泰甲依旧不明白。 养猪、养羊,给病了的动物看看病,和夷月拌嘴,听更戊发火,偶尔养乐多会来,再带些吃的,这便是泰甲现在生活的常态。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孤独,甚至感觉充裕的很,也吃到了梦寐以求的醪糟,酸酸甜甜的味道确实让人流连忘返,本打算自己学着做,不过当听说要用南方水稻米和小米做原材料,他也只能省着点吃。 湔毕崖已经开始着手部落的管理了,湔邱罗老了,迟早都要将那个位置让出去的,所以也就没有空来与泰甲和好。不过在泰甲看来,他用断指换了自己父亲的断臂,二人已经两不相欠。 长老那里他也很常去,九十八岁的他深知活到老学到老的道理,泰甲告诉他的所有药材他都记录在案,并且让人去山中找样本。药材的毒性与性味泰甲也给他说的一清二楚,不至于让长老犯险去尝试,虽然他并不知道什么叫四气五味。 他不纠结泰甲的这些知识是从哪里来的,他是神之子,肯定是神告诉他的! 这倒也没有猜错。 但令泰甲感到失落的是,杏夫与穷坚再也没能来看自己了……毕竟在那种环境下,谁都不能免俗,或许只有等到某天湔毕崖正式宣布泰甲一家无罪,他们三人才能重新变成原来的模样。 不过若是不提点,湔毕崖可能并不知道这一切;在他看来二人已是两清,何必费那口舌? 在此之前,他要好好养猪,等着一筐又一筐的钱财飞到自己来,等到开明王正式宣布自己成为奴隶主…… 泰甲觉得自己或许离蜀都又近了一步,离开明王又近了一步;自己如此才能,总不能被埋没吧?要知道自己除了养猪养羊还有大能。你给我一头牛,保准给你养的身强力壮;你给我一头马,定然将它育成千里驹! 一开始泰甲还不敢放出如此豪言,直到他发现按照仙人畜养的方法生出来的猪崽子又壮实又多,顿时就摒除了所有的怀疑。 分娩房也是在此刻起了作用,在别人以为猪只需要躺在地上产仔的时候,泰甲已经建出了专门分娩用的房间,不仅定期消毒,而且还将其中的空气含量降到了最低。 听说里面有细菌什么的会滋生,这样可以减少感染。泰甲不懂细菌,更不懂感染,但这样产的猪仔确实生存率很高,而且白白胖胖,很耐养。 一个空旷的猪圈瞬间就满了,但泰甲知道,大概五六个月之后,这些小猪又会变成大猪,八个月的时候它们就能配种,若是没有把猪给卖出去或者送出去,不到一年猪圈的数量就必须再翻上一番了。 “这猪倒是不多,但若是成年累月的增加,倒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养乐多看着泰甲家里面忽然多出来的六七十头幼猪猪仔,轻声说道,“到时候猪多了,奴隶肯定也跟不上,要不要想个好点的办法?” “你当我不想啊?”泰甲白了他一眼,“平日的草料倒是很容易,即便猪圈里的猪再多也是足够的,只要奴隶按时丢进去就可以了。问题是猪喝水的问题……妈的现在八十头猪,一天喝水光靠十个奴隶怎么够?” 养乐多嘲讽道:“水源这么近,你就别抱怨了!庶民,你可知我们家那牧场养的百八十头猪牛羊,一天得多少奴隶从岷江河里面汲水上山?整整两百号人!一人一桶水,整整半天就过去了!” “才一桶水?难道不能提两桶吗?”泰甲莫名其妙道。 “奴隶太瘦了,两桶水他们根本撑不住。” “拿条木头棍子啊!前后两段都能放一桶水。” “你傻的不成?木头棍子被压弯了,水桶就掉下来了!” 泰甲不服气:“说谁傻?明明你才是傻子!难道你就不能在木头棍子下面牵一条线,然后把水桶挂在线上吗?” “你……” 养乐多刚想反驳,却发现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如此不就能节省更多的人力去做其他的事情了吗? 他为什么没有想过变通一下? 但他又不想拉下脸说自己没有想到,只能强颜道:“庶民,别说我那边了,你这边还不想想办法!到时候等猪羊多了,有你好受的,看你十个奴隶怎么挣扎!” 泰甲脸色瞬间苦了起来,嘟囔道:“要是能有一个自动取水的东西就好了……” 自动取水…… 取水…… 泰甲突然立直了身体,喜笑颜开,兴奋的朝养乐多说道:“傻子傻子,我有办法了!” “这能有啥办法啊?” 泰甲连忙摆手:“你别管那么多!我刚才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好的点子,回去借我俩木匠,等东西做出来了我再给你看看!” 养乐多看着一脸自信的泰甲,虽然不愿意相信,但看他的模样似乎真的有个不错的点子……不就俩木匠吗?回头给你调两个匠奴来,看你能做出个什么! 泰甲确实有个不错的点子,依靠岷江水的水力推动,将江水推往高处后再落入事先准备好的水槽中,将水槽的水道遍布整个大棚,最后再开一个口子,将剩下的水流回岷江,这便是他的打算。 没错,这就是水车。 但泰甲面临的问题是,那个工具要做成什么模样? 泰甲日思夜想,直到过了一个月都没能想出一个好点子;无奈之下他跑到部落里去散步,虽然部落容不下自己,但并不影响自己在他们面前溜达。 我就喜欢看你想打我又打不过的样子! 但他却没想到,这次出行竟是直接给了他天大的灵感!走过街道的鸡公车车轮成了他灵感的来源——对啊,圆形不就是转了一圈之后又能回到原点吗?如果把那个机械做成圆形的不就可以了吗? 半个月后,一个中小型的水车建成了。 一节节木头桩子从圆心扩散开来,虽然不知道圆周率,但半径为一米的圆被划分的整整齐齐,看上去特别舒服。每根木头桩子的尾端带着方形的盒子,等盒子到了最顶点的时候,里面的水就会落到安置在水车正中间的水槽中,缓缓流经整个大棚的外围,最后落入岷江。 当第一滴水重新流入岷江的时候,泰甲几乎兴奋的快要跳起来了,他这次成功了!花了一个半月终于成功的做出了自动取水的装置!虽然每一次取水量很少,但这完全不影响泰甲成功的喜悦。 即便养乐多看见这个装置,也只能用震惊二字形容他脸上的表情。 “庶民,我承认……这东西确实厉害!”养乐多再也难以掩饰自己对泰甲的崇拜,“想不到这东西居然真的让你给建成了,若是用以灌溉农业,那可省了多大的事啊!” 泰甲并没有想到自己为了图方便,反是解决了一道农业难题! 他自然是享受着养乐多对他的种种夸赞,直到过了三日,一击重拳狠狠的砸到了他的脑袋上。 “这玩意儿是什么?是什么!?” 龚长秋愤怒的指着刚建成没多久的水车,一个劲的用拳头砸着泰甲的脑袋。泰甲仓皇的躲避着龚长秋的攻击,莫名其妙的问道:“长老,这是为了方便取水做的装置而已,你干嘛这样打我?” 龚长秋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这……这是亵渎,是亵渎!” “我怎么就亵渎了?” “你不思劳动也就罢了,只知道怎么偷懒!上天赐予我们自然生灵,山川水暖,一切一切都要靠我们的双手去争取,你竟然,竟然……” 泰甲看着发抖的长老,都有些害怕了;他倒不是怕长老骂他,万一这气的晕厥了过去……他可咋办? “那长老……你说怎么办?” “拆了!” “拆……拆了?”泰甲不敢置信的看着长老,“这可不行!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想出来的,怎么能说拆就拆了?而且它……它多方便啊!我都不用动手……” “给我拆了!这玩意儿只会给部落带来厄运,到时候你担得起吗!” 长老的语气坚定不移,似乎根本不会听取泰甲的任何辩解。毕竟这等科学发明在他的眼中是对神明的亵渎,他怎能允许泰甲继续亵渎下去? 泰甲抵死不从,但龚长秋最后竟然以蛊毒为逼迫,说泰甲若不拆了这水车,他就让蛊将他给咬死! 泰甲仰望苍天,从未觉得如此委屈过,这种福泽万民的事情难道不好吗?难道不好吗?为什么就因为你的迂腐,而断送了利万民的东西…… “悠悠天哉,竖子无谋!” 第四十六章 白熊 “死了?你在逗我?这才过了几天,那两个人就全死了?” 泰甲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无奈的养乐多,后者苦笑着送了耸肩,说道:“这还真不是我瞎说的,那两个人回到窝棚里面之后,一个人因为劳累过度脑溢血了,还有一个被吾父一鞭子给抽死了……” 这日泰甲询问那两个与自己一同制造水车的匠奴人的下落,不曾想养乐多竟然给了他如此的答复!后者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他,所以说……这事情还就真的这么巧合。 看着眉头越来越紧的泰甲,养乐多调笑道:“怎么庶民?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怎么你长老一叫你把那玩意儿给拆了,你还真给拆了?” “不拆能行吗?”泰甲愤愤道,“那老头子之前在我身体里面下了蛊,不听他的话他就让蛊咬死我!” “难怪……” 看着一脸轻松的养乐多,泰甲反是有些奇怪:“傻子,这么重要的东西失传了你不心痛?” “失传倒不至于,大不了你再花个把月造一个罢了!不过我倒觉得……这东西现在在你手上,还真的不如拆了的好!” “为何?” “庶民,你想过没有?若是如此重要的东西被敌国发现了会如何?我开明国地处穷山之中,平野有限,泽国无数;而周遭的巴国、秦国、楚国哪个不是地处平原,沃野千里?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这个东西,对我开明国有害无益!” 泰甲依旧懵懂的问道:“为什么?” “农业是体现一国之根本,其次方乃军事、甲兵、战车等等。此物利于农贸生产,若是让敌国借此机会彻底拉开了与我国的距离,那我开明国岂不只能坐以待毙?……兴许就如你们长老所说,此乃不祥之物,暂时还是不要表露的好!” 泰甲倒也是听明白了,只能无奈的撇了撇嘴,这猪圈里这么多猪,十个奴隶挑水……哎,看来日后有的辛苦了! 泰甲一脸痛苦的表情倒是让养乐多笑了起来,不由自主的转换了话题:“庶民,说起来上次那件事也过去将近半年了吧……现在那湔毕崖可还有再找你麻烦?” “他要得有空!湔侯现在已经在湔山养老了,湔毕崖彻底接管了部落里面的事情,每天大大小小事情无数,他哪里来的空闲找我?只是……上次那些人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过了,我有些担忧。” 养乐多自然是听到泰甲说过这件事情的,对于守墓一族他也只是一知半解,甚至了解的不如湔毕崖多。 “半年都没有下手,可能已经放弃了……”养乐多推测道。 “我怕他们对我家人下手……”泰甲想起来有些后怕,“那些家伙速度太快,只有毕崖剑能够勉强赶上……若他们真要对我和我家人下手,我们没有丝毫的反抗余地。” 气氛越来越压抑,直到养乐多也受不了了,方才拍了拍泰甲的肩膀,笑道:“不说这些事了,走吧,去山上玩玩!” “山?” “湔山啊!去我家庄子上,我教你射箭去!” 泰甲闻湔山色变,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不能去湔山!” “为啥?” “这个……有点不好意思说。” 泰甲将自己与肱长之间的恩怨情仇说了个清楚,惹得养乐多哈哈大笑;末了,后者方才抹干了眼泪,说道:“你跟我一起上去,怕他干啥?” 泰甲恍然大悟。 湔山依旧青葱如故,一入山中便是一股清凉。换做往常泰甲都需要小心翼翼,而今日终于可以挺起胸膛,径直的往山上走去了! 湔山很是开阔,而贵族们的庄园都是在山顶建立;绵延百里的湔山时高时低,只有贵族们的庄子永远隐藏在密林之中,完全不给庶民们看一眼的机会。 一条被踩踏的宽宽整整的大路绵延至山顶,二人行至山腰,便感觉一阵气喘。泰甲觉得自己天神神力,爬山本不在话下,怎么这才过了一半就这么喘? 难不成自己老了? “先休息一下吧……”养乐多无奈的喘着气,“往日都是有人将我抬上去的,今日走上去,倒没想到如此疲惫。” 说罢便靠着一块巨石坐了下来,朝一旁的泰甲指着不远处,说道:“那边是靶场,所有的贵族都会在哪里消遣时间;那边是狩猎场,若是有人想去,便会有士兵抓住鹿、豹乃至虎丢进去,让贵族在里面驰骋取乐。” “你家庄子呢?” “在山上,和湔邱罗的庄子挨在一起的……” 话音未落,忽然听得狩猎场靶场那边传来一阵嘹亮的号响,未几,一道沉闷庄严的声音传来:“干什么吃的?连个白熊都射不下来,还要本公子亲自动手吗?” “这声音……”养乐多眼睛微转,忽然站了起来,“走,去看看!” “等,等等……” “怎么了?” “腿……腿麻了……” …… 靶场宽阔无比,虽比不上皇家园林,但若只是建在山上的娱乐场所,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只是此乃湔堋所有贵族斥资建造,没有一点排场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靶场以木制成,围墙高两丈有余,靶子从九十步到一百八十步不等。往日此地都会有五十名左右的守卫严阵以待,但今日不知怎的,只有少许护卫依旧护卫,其他的人都不知哪里去了。 若是再往前走几百步,就能发现一队人马隐藏在密林之中,不知在做些什么。 汤成用手里的佩剑疯狂的敲打这守卫的头盔,骂道:“饭桶,饭桶!吃屎去吧!就一头困在树上的白熊,你们都不能给我射下来,难道还要我自己动手不成?” 守卫吃痛,委屈的说道:“公子,那白熊太过敏捷,我们围在这树下,他已是跑到另一棵树上了;而且这树林枝叶茂密,弓箭实在不好命中啊!” “放屁!把弓箭给我,看我怎么给你射中!” 汤成冷哼一声,接过士兵呈上来的弓箭,望着一片绿色中的白,只微微瞄准便飞射而出。羽箭穿过绿叶的层层包庇,竟是直接没入了那片白色之中,忽听得一阵微微的呢喃声,那片白色便迅速的往下落。 “公子好箭法!” “我等自愧不如!” 士兵们连忙拍手称赞,却无一不是在心中喝骂——妈的,你平时射箭倒是射的多,我们可是连碰都不怎么碰,怎么比? 那白色的动物落在地上,竟是一只年纪并不大的熊猫,隐藏在黑眼圈里的眼睛不再体现憨痴,而是一股浓烈的愤怒,见着一群人围着自己,就要挥舞着爪牙撕碎他们,怎奈落地之后后爪剧痛无比,竟是动之不得。 “看你还跑不跑!”汤成看着动弹不得的熊猫笑了起来,“正好,晚上差一味荤菜,就拿你开锅!” 也不知那熊猫是不是听懂了什么,眼中忽然露出惊惧的模样,纵然后爪中箭而且动弹不得,但他的前爪却依旧有力,就要爬上枝干逃脱,却被汤成一把抓了下来。 “还想跑?我费了这么大的劲抓你,怎么能让你得逞?” 在汤成的眼中,这可不是国宝,是猎物。 “汤兄好雅兴啊!” 养乐多缓缓走来,略一拱手,汤成连忙应和,忽见得养乐多身旁的泰甲,不由得喜上眉梢,笑道:“二位竟然有空来此,正好,我猎了只白熊,晚上便请了诸位!” 泰甲轻咳一声,说道:“汤兄相邀,本该感激,怎奈这白熊与我甚有缘分,我不忍食之啊……” “咦?泰甲,你和这白熊还有缘分?” 泰甲苦笑一声道:“这个……本不该提起,五年前我上青城山,若不是这白熊帮了我一把,只怕我也难以上山……” 当年泰甲攀登青城山,若不是有白熊发出声响引走了那群守在要道口的士兵,他也不可能跑到山上去。 “五年前?泰甲你说笑了吧,五年前的那只白熊肯定早已成年,我这可是只小白熊!况且此地乃是湔山,与青城山相隔二十多里,怎么会是救你的那只白熊?” “呃……这可说不准,万一这是那只白熊的儿子或孙儿呢?我可不忍心断它的的后啊……” “那你想怎么样?” “这个嘛……” 汤成无语的看着泰甲,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料想他是想从自己手里要去这只白熊……其实他也只是看这只熊长得奇特方才动手的,若是将他送给泰甲能够博取好感,这也无可厚非。 “罢了,送你了!” 第四十七章 硬透了的豆腐 汤成还要邀请泰甲二人一起狩猎,却被泰甲婉言拒绝了;而养乐多本来箭法就不好,自然更不好意思在他们面前献丑了。 泰甲要跑的原因,主要是这白熊身上受的伤太重了!他虽然不是一个老兽医,但这半年来守着自家大棚,对于医术这等事情也算是了然于胸了。这白熊除了腿上的箭伤以外,还有就是从树上落了下来,腿骨折了。 泰甲虽然还没有医过骨折,但他却从仙人教他的方法中得知,骨折之后需得立马接骨,不然以后那根肢干几乎就废了! 看着这萌萌的动物,泰甲着实不忍心看着残废的它。 “把它给按着,别让它动,绝对不能让它动,不然它可痛得很!”泰甲毫不客气的指挥着养乐多庄子上的奴隶,让他们将熊猫的另外三肢固定住,好方便他接骨。 那熊猫见着这般情景,还以为是要把它捆了吃了,登时努力挣扎了起来,即便是断了骨头的那条后肢,也是挣扎的特别厉害。 “没吃饭啊!三个人连一只白熊都按不住!” “还有那边的两个人,你们一个人去准备些吃的喝的,傻子你去准备些石膏!” “石膏?”养乐多愣了愣,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哦,石膏啊!阿父经常吃的来着,说是可以延年益寿啊……” 啊?石膏还有延年益寿的功能? 泰甲看着恍然大悟的养乐多,竟是不知道该不该拆穿他,让他知道石膏并没有延年益寿的功效;但养渊那老家伙吃了这么多年还没死……算了,别管他了! 等养乐多下去让人找石膏的功夫,泰甲微微发力,便听见那白熊后肢一阵轻微的响动,瞬间,那白熊挣扎的更厉害了,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恶毒的看着泰甲,如杀父仇人一般。 “你可别这么看着我,我可是为了你好!” 自然,接骨的那一瞬间的疼痛令人难以承受,但比起之后两节骨头错位,这一时的疼痛管根本算不得什么。 一名奴隶端着一小盆水过来了,里面还漂浮这些许的豆菽;泰甲无语,难道他不知道把吃的和喝的分开不成?不过……算了算了,反正是喂动物,混在一起也没什么毛病,但为了方便熊猫吃下去,泰甲让那奴隶将豆菽打碎。 “你要的石膏。” 养乐多捧了石膏出来,那是几块白色的矿石,虽然养乐多不知道泰甲拿这个干什么,但这石膏湔堋可没有,他动了这么多,也不知道养渊会不会来找他麻烦…… 然而就在养乐多要跑过来的时候,却被眼前的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几块白色的石膏脱手而出,朝着泰甲那方飞去。泰甲眼疾手快,瞬间接住了两个,但剩下的却落在了地上,还有一块落到了刚刚打好的豆菽水中。 泰甲看着来了个狗啃泥的养乐多,强忍笑意道:“傻子,你居然还能在自己家里面被摔了……” “少废话!来人,给我把这块石头卸了!” 泰甲并不管发怒的养乐多,也是忘了一旁的水是豆菽水,权当是早已准备好的水,将石膏浸入水中打湿,待石膏软化之后捏成细细的圆柱筒状,绑定在熊猫的后肢上,石膏干后,又从衣服上的一角撕下几块布来固定。 “这样就可以了?”养乐多看着泰甲并不娴熟的手法,有些怀疑。 “应该可以了吧……”泰甲也不敢确定,“好像说的是用石膏固定的来着,别让它断肢再裂开就行了……” 泰甲吩咐那三个奴隶松了手,熊猫瞬间坐了起来,一脸不善的盯着泰甲,拨弄着自己受伤的后肢,刚伸舌头一舔却呸呸呸的吐了出来,满脸苦涩,呆萌无比。 “这白熊……倒是有点意思啊!” 泰甲眨了眨眼,说道:“五年前我就这么觉得了……话说刚才的豆菽水呢?” 话音刚落,泰甲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往身后的那盆水中望去,只见之前的那盆水上已不知浮出了个什么东西,白森森的,看上去还硬邦邦的;泰甲暗叫一声不好,自己刚才把石膏丢到里面去了,这水还能喝不成? “话说……这白色的是什么玩意儿?” 泰甲一面嘟囔着,一面拾了一块起来,只觉得这块又白又硬的东西甚是诡异,伸出舌头一尝,顿时感觉颅内翻滚,一阵反胃:“妈的!苦死老子了,这玩意儿怎么能吃?” “罢了,多大点事?让他们再弄一盆就行了!” 养乐多笑了笑,命人将这盆东西拿出去丢掉,却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 泰甲收养了这头白熊,毕竟这么呆萌的东西好像和父母走失了,自己暂时养着应该也没毛病。熊猫也很通人性,一开始对着泰甲虽然满是敌意,但自从感觉后肢似乎不那么痛了之后,倒也不排斥泰甲抱着她了。 泰甲不知道怎么分辨熊猫的公母,给他取了个名叫“旺财”。他也不知道这个是狗的名字,只是觉得这白熊能给他带来财运罢了。 旺财一到大棚,母猪又生了一胎,顿时又把大棚里面的猪翻了一番;绵羊也到了脱毛期,联系上了汤成之后,这批羊毛卖出了不错的价格,足以让他们半年不愁吃穿。若是再这么下去,等到大棚里的猪够了几百头,他就能去换两头黄牛了。 都安端很惊讶于泰甲的天赋,仅仅十个奴隶,他竟是把整个大棚打理的井井有条。而且泰甲的配置与他们家的配置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为什么他们家的猪就没有这么能生? 对于自己的恩人,泰甲倒也不吝啬,将自己的独门秘法告诉了他,无外乎就是饲养、分娩等方面。而且在母猪分娩前的这段时间要着重饲养,单独分离开来,这与都安端往日的饲养方法大不相同。 “你这才能去当什么国之勇士?还不如就在这湔堋养养猪,难道还不能发家致富吗?” 面对都安端的话,泰甲确实动了心;当什么国之勇士?修什么堰坝?自己年纪轻轻就能把这个大棚打理成这般模样,等到十年二十年后,自己还是年轻,但肯定早已身家过亿了! 湔堋这一年多来都没能发大水,使得泰甲几乎都忘了,自己修建这个大棚的目的是什么。 没有了穷坚与杏夫的督促,他更是忘了,自己要保护的是什么。 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他的所有轨道…… 第四十八章 蜀都 青鸟翻过重霄,落到了崭新的大殿之前。 宫殿巍峨,富丽堂皇,似乎刚修葺不久。大殿外布置着严密的守卫,若是人不知,恐怕还以为这里是蜀王宫的正殿。 然而可惜的是,这并不是正殿,它还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叫做“望妃楼”,是开明王专门用来贮藏美人的地方。 “烦请上奏大王,我有要事求见!” 宫门外忽有飞马前来,走下一一衣冠楚楚之士,面容肃穆,四十年纪,一身湛蓝衣袍迎风飘荡,似乎已不用猜测,便知道蜀王在这宫中夜夜笙歌。 “大王有令,所有人一概不见!”门口的侍卫拱手抱拳,道了声抱歉,“烦请上卿回去,晚些再来吧!” 那人顿时脸色难看了起来,喝骂道:“晚些晚些……从五日前开始你们日日如此回复!我早中晚各来一次,却总不见大王休憩,难道要等这大蜀亡后,大王方才理事吗?” “上卿,请注意言辞……莫要说出不利于我国之事。” 那人怒道:“我实在陈述事实!若让大王再这么完乐下去,即便不被巴国灭亡,我大蜀迟早会被那北秦蛮夷所破!” “上卿……” “无论如何,我今日都要见到大王!” “还请上卿明白我等难处,若上卿执意如此,休怪……休怪我等行无礼之举!” 那人气极反笑,骂道:“你这狗奴,吾乃大蜀上卿,你安然敢拘我?” “哎呀哎呀,是谁如此失礼,竟然在望妃楼前大放厥词,难道是嫌命长了?” 自楼中忽然走出来一阴翳老者,身穿赤红袍服,面容枯槁,形容憔悴,站的犹如柳树,在风中摇摇欲坠。见着来者,笑道:“原是上卿杜洪川……怎么,自从你儿子杜汶山被蜀王扣留之后,你便处处寻蜀王麻烦,如今竟是找到这望妃楼来了?还是说……你不满先王的安排?” 杜洪川见着来者,脸上露出一丝狰狞,强忍怒意道:“苴伏,我身为先王兄长,当今王叔,位列上卿自是敬职敬责,何来不满一说?反倒是你这佞臣,整日除了阿谀奉承,让大王怠慢政事,还有何功德,竟然能位列相邦之位,成百官之首?!” “那上卿是不满区区在下了?” 杜洪川气急败坏道:“若不是靠着自己的女儿,就你这苴国人质的身份,如何当的了相邦!” 苴伏不怒,反是借机嘲讽道:“能生也是一种本事,不像某些人,生了个儿子还被关起来了,如今还被拒于门外,哪像不才在下,能随意进入这望妃楼……” “竖子,竖子!”杜洪川气的直跺脚,“我定要见得开明王,将你的罪孽全数告知天下!” 说罢,杜洪川撞开守门的士兵,就要直闯望妃楼,带着一股牛脾气,竟是连守卫也撼动不得!那士兵刚准备拉响警报,却被一旁的苴伏阻止住了,后者轻笑一声,说道:“让他去吧,待会儿自然会有人把他带出来的!” 穿过一条长廊,杜洪川直接甩开阻挡在前面的兵刃,径直冲入望妃楼中。只听得钟磬相闻,鼓乐交辉,八佾在宽阔的厅中扭动着婀娜的身姿,如天鹅飞舞,笑靥如花。 大厅正前方的阶梯上,斜坐着一个穿着赤红色蟒袍的男子,身材短小,约莫不过六尺;身体发福,眼神下流,怀抱着一女子,手指在她的身上四处游走,见得舞女,却又是手舞足蹈,就差跑到厅中去与那些女子共舞一曲了! “大王,大王!” 杜洪川那里管的那么多?任由那八佾飞舞,自己则是径直穿过,而那八佾却很有秩序的让出了位置,以至于自己不会被那汉子碰上。 刚到殿下,杜洪川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以头抢地,大呼:“大王数月未理政事,这可如何使得?岂不知大事将至也!” 开明芦正晦气士兵咋放了这人进来,但听他话说了一半,却皱下了眉头,任由歌舞升平,娇人弄耳,说道:“我国四海升平,万邦归心,巴国小儿不敢忤视,苴国遣质示忠,区区弱秦也不过尔尔,何来大事也?” 杜洪川连忙道:“巴国遣兵掳掠我边境,青衣羌拒绝朝贡,苴国人质位极人臣,蜀中洪灾遍地,民不聊生!官僚贪腐,百姓怨恨,秦国虎视眈眈,部落摩擦不断,如何不是大事?” 开明芦听罢眉头紧皱,他自然不是忧国忧民,只是这家伙言语激烈,态度极其嚣张,惹得开明芦极其不满。 “呵!莫不是自己儿子被拘押,以至于现在将闷气……撒在本王身上吧!” 杜洪川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连忙应道:“大王哪里的话?汶山自取其辱,大王免其死罪已是恩德,臣如何还敢责怪大王?只是此事事关我蜀国社稷万民,恕臣斗胆进言!” “说!”开明芦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大王自继位起,诏令制止部落争端,号召和平,万民称道!由是大王兴建宫宇,搜罗我国财宝、美人,修筑七宝楼、望妃楼,日日笙歌,夜夜不绝!不理政事,宠幸妖妇,打压良善,亲佞远贤,人人自危!长此以往,我蜀国如何立足?” “放肆!” 开明芦怒拍桌案,杜洪川连忙伏下脑袋,不敢直视他。 “你可是要做比干、关龙逄直谏,做一个名垂千古的忠臣?” “臣不敢!” 开明芦冷哼一声,就要斥退他,却不想一旁的妖媚女子一个娇喘,委屈的说道:“大王,这个人说你坏话呢,他还说妾是妖妇……妾才不是妖妇,大王~~~” “对对对,我的宝贝儿才不是什么妖妇!”开明芦崛起嘴巴,很肉麻的讨好自己的爱妾,“这个混蛋蛊惑本王,本王应该重重的治他的罪!来人,快来人!” 喝罢,两旁士兵凛然上前,个个威风。开明芦一摆手,说道:“把他给我拉下去杀了……不,将他发配为奴,让他看看本王的江山,究竟是不是他说的那般模样!” “大王!大王三思啊!”杜洪川终于是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侄儿竟是会不顾一切情面,只听那妖妇一面之词,就将自己给发配成奴隶! “带下去!你们,你们继续啊小美人儿——嘿嘿嘿!” 任凭杜洪川如何呼喊,开明芦终不再理会他。 “哟哟哟哟,上卿,怎么横着进去,却被架着出来了?莫不是惹恼了开明王?”杜洪川刚刚被拉出望妃楼,便是苴伏的一阵冷嘲热讽,似乎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中,“啧啧啧,不值得啊,太不值得了!自古以来你们这些谏臣太多太多了,结果呢?还不是一个个被砍了头!现在除了你儿子,你也要进牢咯!” “你……奸臣!奸臣啊!大王忠奸不分,我蜀国定遭灭顶之灾啊!” 苴伏呵呵一笑,并不理会已经乏力了的杜洪川,询问其身后的士兵道:“大王如何处置他的?” “回相邦,大王命将他发配为奴!” “呵呵呵,很好,很好!下去吧,我自去找开明王!” “诺!” 任凭杜洪川如何呼喊,再没人理会他,整个王宫内处处充满了他愤怒的叫喊,直到最后终于哑了,再无声息。 “大王!” 开明芦见又有人来,刚要呵斥,却突然见得苴伏,笑道:“相邦此来,可是有国事相商啊?” “大王德高三皇,天下臣服,何须以如此小事劳烦大王大驾?” “好好好,我竟然比圣人还圣人啊!” 苴伏一阵谄媚,开明芦便将之前的不快抛到了脑后,然后故作痛苦的说道:“哎,相邦啊,我这王叔平日专横,视君上为无物,如今犯错,本王心疼啊!……你觉得我当将他发配到何地,才不辱没了王叔名声?” “自是湔堋!” “为何?” 苴伏洋洋道:“近日那郫侯郫击命人造访鄙舍,欲寻求开明王帮助,发兵攻打氐族。我道他助我等擒了杜汶山,便暂且应下了。若是将杜洪川赠与郫击,命郫击以之为卒,斩于战场之上,大王再以国葬葬之,告诉群臣此乃巴国为之,岂不美哉?” “哈哈哈,相邦妙计,妙计啊!……慢着,你说郫击要发兵攻打氐族?而且你还要帮他?” “这……是!” 苴伏陡然一惊,发现自己得意忘形,竟是忘了隐瞒,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话来。 “却是为何?”开明芦皱起了眉头,“本王记得曾发布诏令,部落之间不可争端才是,这郫击明面要反抗本王诏令,是何居心!而且你擅自调动兵马,该当何罪!” “大王~~别生气嘛,我阿父又不是故意的~~~” 开明王听到身上的女人一阵咬耳朵,全身立马酥了:“哦哦哦,小可爱,小宝贝,我当然不会怪你阿父的,只是按照过场走一遍嘛——” 苴伏冷汗直冒,松了口气,朝自己的女儿比了个大拇指。 “大王,郫击独子被一氐族小儿卸了双臂,自然要复仇;臣念他有功,故而允之。若大王觉得臣所谓有失公允,还请大王收回臣的兵权,将臣与杜洪川一道处置!” “哎,相邦说的哪里话?你我一家人,何足挂齿?”开明芦一面调戏着美人,一面说道,“郫击一事本王不予追究,本王也曾听说他的独子郫翁山力能扛牛,厉害非凡,如今被人陷害,使得本王少了个大力士,惜哉惜哉!” 苴伏听懂了言外之意,连忙应道:“大王所言甚是,为子报仇,天经地义!” “臣定让郫击率领我蜀都军队,踏平氐族!” 第四十九章 刺杀 “是吗……相邦他同意了?” 望着归来的信使,郫击严肃的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一抹笑容,他记得自己上次笑是在嘲笑杜汶山的时候,因为之后守墓一族的败北,使得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更让他痛苦的是,守墓一族撤回了他的单子,并且表示不再与他合作。 郫击自然不会去触怒他们,毕竟那些人行为乖张,若是自己招惹到了他们,反是被他们所杀,那就太不划算了。 但儿子的仇,他是绝对绝对不会忘记的!最终,谋算了半年的郫击,终于做出了大胆的决定。 他要荡平氐族! 作为湔堋军事力量最为强大的部落首领,他手下有两百多的羌族勇士,乃是氐族的两倍!不仅如此,如今湔邱罗放权,湔毕崖理政,氐族正处于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刻,人心离散,士气低落,若在此时进攻,胜算极大! 而且为了保险起见,他还从蜀都借了五百的精兵,到时候如此庞大的军事规模,何愁不能大破氐族? “报仇了……我要报仇了!”郫击终于是畅快的笑了出来,“荡平氐族……我要那小子,让那个部落的所有人,都给我偿命!” “诺……”那手下轻应了一声,又道:“族长,还有一件事……” 郫击大手一挥:“说!若是相邦开出的条件不至于让我倾家荡产,我都接受!” “并非如此,相邦与开明王商议,要将杜汶山之父杜洪川发配到湔堋为奴,开明王的意思是……”说罢,那人右手在脖子上一划,便不再言语。 “此事容易!杜汶山杜汶山……哼哼,现在你阿父也在我手上,你们全家……完了!” 郫击敲打着桌案,阳光穿过窗户照在他圆润的肚子上,泛着油润的光泽,如一尊弥勒佛,带着和煦的笑容。 “吾儿……现在如何?”郫击沉下脸来,静静说道。 “回族长,翁山公子自数月前清醒过来便暴躁无比,踹烂家中许多东西,直到三日前方才平和了许多……” 郫击乏力的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温和:“告诉他,为父……为父要为他报仇,等氐族被我等荡平之后,翁山他……翁山他定然会恢复的,一定的,一定的!” “……属下告退。” 那人直到郫击需要自己安静一下,识趣的退下了。 “湔邱罗……龚长秋,你们,你们……”郫击呢喃着,“对,都是你们,若不是你们,那小子岂敢如此张狂?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对……杀了你们,你们就会向我宣战,到时候你们就会知道,你我的差距在哪里了!而我……而我不会受到任何的谴责!哈哈哈!” …… 氐族一片喜庆之中。 不为别的,长老龚长秋即将迎来九十九大寿,虽然并不是一百大寿,但作为部落里最值得尊崇的人,受到的关注自然是不一般。 但龚长秋似乎并不知道这一点,活了快一百年的他,对于时间早没了概念,一如往常的要泰甲教他药草的知识,只是脸上的表情很是不快,像憋着什么事情一样。 泰甲很害怕这样的长老,试探性的问道:“长老,那个……那个玩意儿我已经拆了,您别生气了吧!” 泰甲说着,一旁的旺财也用脑袋拱了拱龚长秋,轻轻的“呜”了几声,跑到龚长秋腿前打了个滚,似乎在讨好他。九个月大的旺财已是有八十厘米长了,可爱无比。但泰甲不会让人去招惹他,毕竟这家伙暴起,那爪子可是极其锋利,比老虎都可怕! 泰甲将它抱了起来,免得脏了他白花花的皮毛。 龚长秋放下了手中的竹刻,眼前的树皮上尽是诡异的符号,就连泰甲都不认识。他摇了摇头,忧虑道:“我这几日卜算过,似乎会有大事降临,足以影响整个湔堋,方才如此模样啊……” 泰甲偏着脑袋看着他,龚长秋的卜算一向很准,但没能算出什么来倒也是稀奇——大事,能是什么大事呢? 想不出什么的龚长秋叹了口气,枯槁的身子晃晃悠悠的走到窗前,呢喃道:“外面在干什么呢?吵吵闹闹的……” “长老你忘了?明日就是你寿辰了啊!” “寿辰?”龚长秋眨了眨似乎并不存在的眼睛,“多少年了?” “九十九了!”泰甲笑道,“长老可这能活啊!” “能活是吗……能活,不一定是好事。”龚长秋抿了抿嘴,却是一脸无奈。 泰甲却不觉得,长寿不是很好吗?哪些人不希望自己长寿?就连自己认识的那个仙人葛由,他要不是怕死,干嘛修仙? 龚长秋喝了口水,在口中转了一转,缓缓咽下:“九十九……结绳结都要结多少个啊……呵呵呵,还是老祖宗的用法好,每个数字都有个代表符号,九十九只用三个符号就行了……” “符号?数字还能用符号表示?”泰甲表示难以置信,他可是用绳结计数用到大的啊! 龚长秋嘿嘿一笑,拿起竹刻在泰甲手上画了起来,道:“可不是?你看啊,这样画个小人下跪,他就是九;九的上面画一条竖杠就是九十,右边再加一个下跪的小人,他就是九十九了!”(不是作者瞎吹,中国现今记载最早的数字出土于三星堆,就属于古蜀文化,有四千多年历史!如果这是夏朝遗留下来的文化可能就更久了) “好厉害!九十九用绳结都得用好几条绳子!”泰甲震惊的张开了眼睛,“要是知道这个,我们部落都不用绳结了吧!” “是啊,但是每个数字的模样太难记了,所以到现在已经失传了……”龚长秋惋惜的叹了口气,“恐怕也就只有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才能记住这些东西吧!嘿嘿,等我死了,这玩意儿怕也失传咯!” 泰甲激动的说道:“长老你不会死的!要不……要不你教我啊!” 龚长秋眼睛一亮,笑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此物若是不流传下去,难道我们一辈子靠结绳来计数吗?好好好,我教你!” 面对泰甲的好学,龚长秋直接将之前的忧虑忘却,耐心的开始教泰甲远古数学。却没有注意到嘈杂的屋外,伴随着推门而入的“吱呀”声。 “……这个是百,上面加一横就是两百,加个六就是六百,小人跪在上面就是九百……” 龚长秋教的认真,泰甲学得认真,当看见一个个小人在木片上却变成一个个数字的代号,不由得感觉惊奇,以至于旺财发出了如狗一般警告的叫声,他们也充耳不闻。 那人身材瘦高,蹑着脚悄悄地靠近二人,眼中满是煞气,即便是狂吠的旺财他也置之不理,待到距离龚长秋只有三步之时,忽然暴起,怒喝道:“去死吧!” 龚长秋忽感觉喉间一苦,酸的辣的的滋味从胃中翻滚上来,吐出两口鲜血,便是一阵呢喃,摔了下去。 “呃啊!” 三步的距离不过转瞬间便到了,他手起刀落,一击刚毕,拔出匕首径直朝龚长秋枯槁的心口刺下!泰甲大惊,然而为时已晚,匕首已刺穿了龚长秋的肺部。 “找死!” 泰甲怒喝一声,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只轻轻一掰,那人便感觉手骨脱落,一阵说不出的疼痛。没等那人大叫出声,泰甲又重重的朝他的后背一击,使他晕厥过去。 “长老,长老!” 殷红的鲜血缓缓流出来,龚长秋已然年迈,身体内流动的血液很少很慢。但一个百岁老人早已油尽灯枯,这一刀不过抽去了他最后的一点精血,使他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泰甲,泰……还在,还在吗?” “我在,长老我在!” 枯槁的手似乎想要抬起来,却怎么也没有力气;龚长秋苦笑了一声,喃喃道:“我教你的……记住了吗?” “记得,泰甲绝不敢忘!” “那,那好,方才我……我用精血算了,算了……我部落将有,将有一场大……大劫!”龚长秋喘着最后的气,乏力的说道。 泰甲一直忍着泪水,却在此刻绷不住泪腺,任由它们落下:“长老……您说,泰甲记得!记得!” “记得,记得……六月,六月初……呃,我,我,六月初……” 随着鲜血汩汩落下,龚长秋神志渐渐的不清了,只听得他不停的在说“六月初”三个大字,但终究是难以说出后面的话了。 泰甲默默的聆听着,不愿错过一个标点,但龚长秋终是难以说出话来,只能尽力的张着嘴吸气,任由面色苍白着下去。 直到最后,龚长秋在泰甲的怀中,吐出了最后的一口气…… “来人,快来人啊!”泰甲怀抱着枯槁的尸体,泪如雨下,如抱着一棵老树,“有刺客啊!有刺客啊——!” 他的声音犹如堕入黑暗中的光明,任凭如何挣扎,最终只能陷入沉寂。 第五十章 仗剑划清歌 寿辰的红绸变成了白褂,零零散散遍布在部落各地,俯瞰犹如一道奇怪的阵法。 葬礼上的人们或着青衣,或着白褂,根据礼仪制度,越疏远的人孝服颜色越浅;而所有人里面,只有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衣衫。 他不是龚长秋的孙子龚春,就连他,也只能穿着灰色的衣衫。 作为部落里与长老血缘最亲近的人,龚春却没有资格穿上最郑重的衣衫;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他不配,他没有资格! “也有人想要谋害吾父,被吾一剑刺了……”身着正装的湔毕崖侧身与面无表情的泰甲说道,“倒没想到他们会兵分两路,对长老下手……是我失误了。” 泰甲的眼角隐隐有泪痕,通红的眼睛扫射四周族民,问道:“可是那些人?” 湔毕崖压了摇头:“这些人只是普通的门客罢了!” “那他们为何……” 湔毕崖止住了泰甲,面无表情的看着堂下或泪眼婆娑,或假哭的人,淡然道:“你是长老最亲近的人,若是连你也不知道是谁想要坑害长老……我也不会知道。现在,把葬礼先安排好再说吧!” 泰甲恶狠狠的看着一旁笑嘻嘻的龚春,点了点头。 龚长秋的葬礼办在受暗杀的第二日,也正是他九十九的寿辰,同时也是泰甲十一岁的生日。在自己的生日却准备着龚长秋的葬礼,换做是谁心里也不会好受。 作为纨绔子弟的龚春假意哭了下堂,就跑出去滥赌了,那些长老的一个个远亲也并没有守魂的意思。任由龚长秋的遗体被摆放在白石台上,轻轻的磕了个头,便再不理会。 “能活,不一定是好事……” 泰甲犹且记得长老说的这句话。 泰甲一开始还不信,直到今天他算是明白了。长老没有朋友,孙子嫌他老嫌他麻烦,亲属与他的血缘关系甚至不如一头宠物猪来的亲近……活的久了,渐渐就没了人的感情,那还要活的那么久干什么? 面对躺在白石上的龚长秋,泰甲恭谨的行了个叩礼,虽然不知这几日他都叩了多少次,但这次他无比认真,说道:“长老,泰甲谨记教诲!” 因为过了这一日,龚长秋的尸体便会被盛在一具木棺之中顺流而下,随风而止。长老一辈子亲近自然,那他最后也会魂归自然,这是部落里的习俗。 最后一日晚上,族长与长老的血亲会在专门的房间里吃饭,细数长老一辈子的功劳,然后在晚上明月朗照之时,与血亲一同看着长老的棺材顺流而下。 “他哪里来的血亲?”湔毕崖看着仅有的一名客人,竟是露出了一抹苦笑,“吾父说了,龚长秋的亲戚是三辈以前的,没有丝毫感情,至于龚春是什么鸟蛋货色……恐怕不用我说吧!” “他翁翁死了,只怕他也和以前一样活着!”泰甲想着龚春笑嘻嘻的模样,愤怒的喝了口酒。 这是他第一次喝酒,虽然还未成年,但湔毕崖并没有阻止。 浊酒入口一阵酸,一阵苦,总之就是没有香味,入喉还有一阵刺痛感;泰甲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喜欢这玩意儿,但喝了一口之后,自己竟是停不下来了…… “泪从眼睛里面流出来,就要从嘴里面补回去……”湔毕崖斜靠在柱子上,轻声说道。“但你若是就这么喝下去,恐怕会错过一场好戏!” 喝了好几大杯,泰甲觉得脑袋有些晕了,毕竟第一次喝酒,还喝的这么豪放,不晕才怪。听到湔毕崖如此说,泰甲通红着脸问道:“戏?什么戏?” 湔毕崖眼神渐肃,轻拍了两下手,便见四个士兵架着两个去了衣服,身上早已没有好皮肉的人进来。其中一人泰甲认识,便是行刺龚长秋之人,当时泰甲留手了,没能将他直接杀死。 而另一人却早已死亡多时,身上已散发了臭味,甚至可以看见血肉里有蛆虫在扭动。 湔毕崖冷冷道:“那人意图暗杀吾父,我自然不会一剑取之性命!我在他身上割了三百六十剑,每一剑都避开了要害,直到最后一剑,刺破了他的咽喉!” 泰甲看着他脖颈上的大洞,并没有任何的惧怕,甚至还有些兴奋。 “杀,该杀!”泰甲醉醺醺的说道。 湔毕崖收起了眼中的寒芒,却看着另一个眼中满是惧怕的人,轻笑道:“既然收了委托,那就要有这份觉悟……我听我手下说你口中含了毒药,竟没有第一时间吞下……怎么,难道你还觉得自己能活吗?” 那人身体不住的颤抖着,兴许是夜风吹进了伤口,又或许是这人对他施展的酷刑,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能活,能活……呵呵,只要你好好的回答我的问题,我就给你活的机会!” 那人闻言一喜,连忙道:“湔侯请说,我知道的一定说,一定说!” “就这骨气,还学人家专诸刺王僚,要离刺庆忌……”湔毕崖冷哼一声,无比蔑视此人,“谁让你来的?” “回湔侯,是郫,郫击……” 那人口中说出了让湔毕崖万万没能想到的名字! “郫击……郫击?为什么会是他?”湔毕崖不敢置信的问道,“诚然,氐羌两族虽有摩擦,却不至于沦落到刺杀我族长老的地步!说!你是不是胡说八道,隐瞒真凶?” 那人连忙说道:“湔侯借我再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啊!我只是郫击手下一个小小的门客,他只说氐族有人害的翁山公子断了双臂,因此记恨前任湔侯与龚长老……我,我说的都是真话啊!” “真真假假,我自会定夺!”湔毕崖眼神忽冷,数月的磨练让他不再是个普通的青年人,已然具备了领导的风范。 泰甲喝了个迷醉,眼神迷离的看着那人,却是一阵说不出的火:“郫击,郫击……郫击的公子?哦,可是那郫翁山?” “你认识?”湔毕崖到还是第一次听闻此事。 “几个月前我去羌族,嗝,羌族换盐,举了块大石头,这家伙不信邪,结果自己被石头压断了双臂,嗝……呵呵,怪我咯?”他晃悠悠的站起身来,蹒跚上前抓住那人,怒道:“那你来杀我啊!杀我啊!你杀长老做什么?这事情又不是他做的,你他妈来杀我啊!” 喝了酒的泰甲怒气比往日更甚,一口酒气扑来,如同吐气恶鬼,看的那人心惊胆战,险些被吓破了胆! “泰甲,冷静!” 湔毕崖面色微动,没想到让这小子喝口酒,却变成这般模样,虽然问出来谁是幕后主使就够了,但泰甲这般模样……好像随时都可能将他活剥了! “冷静,嗝……冷静个屁!”泰甲怒吼一声,一把扯出旁边士兵的佩剑,晃晃悠悠道:“湔毕崖,你不是说砍了那人三百六十剑吗?好,你!我也砍你三百六十剑,如果你能活着,就让你走!” 那人大骇,慌忙磕头道:“湔侯,这……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湔毕崖坐了下来,无奈的叹了口气,心道你想发口气,就发吧…… “我只是说给你活的机会,而怎么让你活下来……他说了算。” 泰甲并不收敛,借着酒劲冲湔毕崖吼道:“别坐着!你们贵族不是喜欢一边有人唱歌一边舞剑吗?好,那你给我唱!唱到我三百六十剑完为止!” “你……” 湔毕崖刚要斥责这家伙,却看见他通红的眼睛看着自己,不知是泪蒙蔽了双眼,还是愤怒压抑了理智。他轻叹一声,起身道:“罢了……今天就由你任性一把吧!” 湔毕崖双手抓着袖口,竟在屋中翩然起舞了起来,一面还念着:“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男人会跳舞并不算稀奇,甚至会受人夸赞;湔毕崖剑舞的好,舞也一样跳得好。他唱的是《常棣》,正是自己兄长取名的诗歌,也不知道对他有什么重要意义。 而伴随着湔毕崖的歌声,泰甲使用着自己并不擅长的青铜剑,在那人身上画着一道一道的血痕。 从没使用过凶器的他,使用起剑来竟是得心应手;而从未主动杀人的他,竟没有丝毫的迟疑! 我将慈悲埋入心底,却将修罗紧握手里。 哀嚎声此起彼伏,一会儿悠长,一会儿低沉,但无一例外皆喊痛苦之音。一旁的士兵面面相觑,皆是胆寒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少年竟是如此辣手! “酒,酒来!” 泰甲一挥剑,自那人左肩划下,一直延续到腰肢,忽然将剑嵌入肌肤之中,将那人的表皮掀起,露出里面的血管。而湔毕崖的《常棣》正唱到“丧乱既平,既安且宁”——泰甲却如何也安宁不下来。 从未见过如此辣手少年的士兵如何敢怠慢?连忙取了酒来,哪知泰甲也不斟酒,抱起坛子就往喉咙里灌,一阵豪迈,一阵酸楚。 “湔毕崖,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带个酒葫芦了!酒,就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再来!” 士兵们甚至不敢告诉泰甲,那人早就痛死了。 “宜尔室家,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唱到第三遍,湔毕崖最后一句落下之时,泰甲早已昏睡了过去,手中的青铜剑,正指着那人心脏的地方。 “多少剑?”湔毕崖淡然问道。 “回,回湔侯,一共三百五十九剑……” 他点了点头,从泰甲手中取了剑来,在那些人震惊的眼神中,瞬间刺入那死人的心脏中;即便已经停止了跳动,那些士兵依旧可以感觉到那人痉挛了一下。 “让你也知道知道,心痛的感觉……” 拂去身上的汗渍,湔毕崖走出屋子,轻声道:“传令下去,准备……宣战!” 第五十一章 宣战 “贤侄,此事决计不可激动,要三思啊!” 得知湔毕崖要向羌族部落宣战之后,都安端早已顾不得辈分差距,直接来找湔毕崖。现在湔邱罗不理政事,已是个太上皇,找他自然是毫无作用了。 湔毕崖穿着贴身的劲装,英姿勃发,冷冷道:“都安君,郫击这厮欺人太甚,暗杀我族长老,作为族长,难道我还要忍气吞声不成!” “大丈夫能屈能伸,何愁一时屈辱?”都安端苦口婆心的说道,“且不说开明王所下诏令,两族不得交战;单单说氐羌两族的军事力量,他们羌族的常备军力可是我们的两倍,这要是打起来,我们胜算极小!” “孙武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他区区郫击,行事鲁莽,尽管我族兵微将寡,但只要略施小计,何愁不破那老贼?更何况如今长老遭害,我族士气正盛,正当起全族之兵,讨伐老贼!” 都安端苦着脸,说道:“这什么兵法现在太不切实际,看战争的胜利还是得看人数!况且若是郫击并不与我等正面迎战,我等必得渡河击之,我虽未读过兵书,却知道此乃兵家大忌,不可取之!” “难道我就这么忍了?”湔毕崖冷冷的说道,“我是个男人,别人在我脑袋上拉屎,问我借厕筹,我还得忍不成?” 湔毕崖年轻气盛,虽说磨练了几月,但终究还是无法褪去青年人的锋芒。都安端知道劝说不得,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可得先与蜀山氏以及商人商议联盟,若能够求取一定的支援,那也比孤军奋战强!” “我已遣人前去……只是商人少兵,养渊无义,求取援军只恐不易。” “尤其是这个养渊……”都安端亦是说道,“此人长有反骨,野心颇大,恐怕会看你二人两败俱伤,届时在从中取利……” “他若是敢来,我便一剑透穿他的喉咙!” 都安端看着毫无畏惧的湔毕崖,心道若是湔邱罗当政,会是如何决断? “此番无论胜负,你都要准备接受来自开明王的愤怒……虽然我听说开明王已数月不理政事,但是他身边的相国苴伏却与郫击有旧……恐怕这次的战斗不会那么简单!” “叔父多虑。” “但愿是我多虑了吧……” 都安端苦笑着摇了摇脑袋,忽然问道:“泰甲如何了?” “昨晚上喝醉了,可能现在还在睡觉吧……”湔毕崖正写着宣战书,忽然抬起了头来,“昨晚上这家伙睡得沉,我听他一直在重复六月初,六月初……这是什么意思?” “泰甲那孩子……虽然经常表面上和长老对着干,但还是很尊崇长老的,或许……是他希望的开战日期吧!” “六月初吗?……”湔毕崖点了点头,“还有十日,足以让我们准备妥当,便将开战日定在那天吧!” …… “老子要吃饭!” 满是猪哼哼的大棚里,忽然传来这么一道暴喝。 泰甲命奴隶呈了黄粟米上来。 哪知更戊一脚踢翻了黄粟米,又嚷嚷:“我要喝甘蔗水!” 泰甲随手取过一根甘蔗,轻轻一拧,如拧帕子一般,整块甘蔗便只剩了甘蔗渣,甘甜的汁水全部落入了桶中。 更戊美美的喝了起来,终于安静了些许。 “哎……阿母不在,吾父可真是能闹腾。”泰甲看着现在越来越难照顾的更戊,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旁来做客的养乐多看见这一幕,笑道:“换我的话,我就把他绑在柱子上,嘴里面给他塞上破布,他再折腾,难不成还能把房子拆了?” 泰甲白了他一眼:“这是我阿父!” 养乐多耸了耸肩,并不应答。 “要开战了,阿母去部落里面寻人,希望能把大棚里面的猪仔全部卖出去……现在部落里面谁会理我们家?他们只记得我泰甲与湔毕崖吵架,却从不关注我们俩和好的事情……” “交给汤成吧……”养乐多说道,“阿父让我不要参入你们两部落的争端,不过却没有能力让汤成不介入。我想那家伙会很乐意接受你的这份人情债。” 泰甲摇了摇头:“我并不是害怕打起仗来损失太大,只是湔毕崖他决定开战的日子有些尴尬……” “多久?” “六月初?” 养乐多挠了挠脑袋:“这有什么尴尬的?” “长老临终之前告诉我,六月初会有一场大劫难……如我所料不差,可能就是我们部落被郫击给荡平了!若是部落都没有了,把这些猪仔托付给谁有区别吗?还不如省点时间,多享受享受最后的时光!” “哟!庶民,你倒是看的挺开的!” 面对养乐多的笑脸,泰甲却怎么也笑不起来;他说自己看的开,但自己心里面却是满满的压力——要知道,这是因为他而产生的战争。 要是自己当初不想换盐,要是自己当初没去羌族,要是自己当时不意气用事,要是……为什么要让整个部落的人为自己陪葬? 泰甲虽然不觉得自己是圣人,但是若是连这都不愧疚,未免也太没人性了! 见得泰甲面色越来越难看,养乐多不由自主的抚摸他的脑袋,安抚道:“若是部落被灭了,你就来投靠我吧,吾父肯定不会拒绝的……” “你这算安慰?” “总得帮你先想想后路吧!” 泰甲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也会上战场!” “你?”养乐多不敢相信,“庶民,你……你还没成年,怎么能上战场?” 泰甲低下了头,略有些黯然的说道:“若是……若是郫击看见我,杀了我,可能就……就不会对我们部落的人动手了吧。” 穷坚、杏夫、夷月、更戊、二翁、七姑、九婶、三阿嬷……等等等等,这些都是他想要保护的,虽然说他们都急于和自己撇清关系,但泰甲真的不希望这些人因自己而死。 那样即便是他死了,也不会安心的。 “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养乐多摇了摇头,“我倒觉得,这是最愚蠢的决定!” “嘛……算是吧!只是此事终究因我而起,不过部落里的人可能不会领情就是了。或许当他们知道真相的时候……还会责怪我害的他们的家人战死了吧!” 养乐多赞许的点头道:“说得对,这些贱民只会在乎你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噩运,才不会记得你对他们的恩惠呢!” “但有些事情总得面对,这死,我还是得去送的。” “这样吧,你死了之后我去把郫击给杀了,怎么样?”养乐多严肃的说道,“我那几个喜欢搞事的兄长那天准备埋伏一波,看找几个活人当靶子,我就把郫击当靶子吧!” “我以为你会阻止我去送死。” 养乐多耸了耸肩:“我可救不了送死的人。” 泰甲哈哈大笑,拍了拍养乐多的肩膀:“我的好傻子啊,你可比穷坚他们俩……可靠多了!” 说道穷坚杏夫,泰甲眼中掠过一抹黯然,直到一声咆哮穿过他的耳膜。 “快弄洗澡水,我要洗澡!” 第五十二章 兄弟五人 五月底,春夏交接的时候,却是格外的燥热,湿气蒸腾,惹得郫击关节一阵疼痛。 “杀了一个就够了,至于湔邱罗……等氐族被踏平之后,他还能往哪里走?”取过下人递来的温热湿布,郫击面目扭曲的敷在自己的膝盖上,“反正也让他们宣战了,嘿嘿……蜀都兵马可安置妥当了?” 堂下管家道:“回族长,苴伏将五百精兵伪装成商人模样,现今全数埋伏在两族之间的密林中,可以肯定的是,氐族小儿并没有发现!” “好好好!”郫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等我吞并了他们,翁山……为父便给你报仇了!” 他看着一旁并不言语的郫翁山,形容憔悴,面色蜡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哪有之前的威风?即便郫击说的慷慨激昂,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的波动。 郫击也是习惯了这一点,面色依然平和,站起身来道:“不过关于……上卿阁下,我该如何安置您呢?” 伏跪在地上的杜洪川羞于抬头,破烂的衣衫几乎可以将身上的任何一处看的干净;若不是身后的士兵强行压着,他才不会对这小小的族长下跪! “哼,你这小小的酋长,鬼知道你要打什么主意!”杜洪川不卑不亢道,“我仅有的儿子被你给陷害,我就没打算活着从你这回去!说罢,苴伏那佞臣打着什么主意!” 郫击眼睛微眯,并不申辩,笑道:“上卿权且放心,苴伏那老家伙给我的要求是让你死在战场上;不过我觉得……你比你儿子更顺眼一些,若是就这么死了,倒也可惜了一个听话的奴隶!” “你……”杜洪川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强忍一口怒意,沉声道:“你待作甚!” 郫击将手中湿帕子丢在了地上,轻声道:“擦!” “擦什么擦!” 郫击一脚踹在了杜洪川的心口,便看得一个瘦的如猴子般的人在地上翻滚撞击在墙上,吐出两口鲜血。郫击啧啧的笑了两声道:“这身体可真不经踹啊!快给我把脚擦干净!” “你……” 杜洪川何时受过如此侮辱?给别人擦脚? “我还没说完呢……”郫击笑道,“用嘴叼着布给我把脚擦干净,若是擦不干净,明日就让你走到最前面去!” 狠毒啊!好狠毒啊! 杜洪川竟是生不出任何的愤怒,只是单纯的无奈,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会和这个人有恩怨?为什么自己今日反倒成了他的阶下囚奴?受尽侮辱? 做个直言的谏臣,自古就没有什么好下场啊……你当这是宋,你当这是明? 不,这只是送命罢了! 郫击淡然的看着杜洪川,等待着他的决定,哪知杜洪川忽然站起了身来,凛然道:“郫击小儿,我杜洪川即便是受尽折磨而死,也不会卑躬屈膝,成为你的**!” “你明日要我上战场,那便上!我死的顶天立地,死的无羞无愧!而你们这等小人,你们这等蛊惑幼主的小人,难道指望着能够在当今世道上全身而退吗?哈哈哈哈!我会看着你们,我会在下面看着你们,等着你们的!” 杜洪川根本没有给郫击任何说话的机会,昂然走出屋子,他的背挺得很直,仿佛什么都无法弯曲。 郫击没有任何的表情,转过头朝着阴暗处的一人问道:“白队长,明日让他加入先锋队伍,没问题吧?” “自然是没问题的……”阴暗中那身着重甲的人说道,“但是郫击……别对我呼三喝四的,你虽是一族族长,但我可手握五百军权,你们这小小的部落,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郫击连忙变成一副谄媚的笑容,“明日之战,还请白队长能够多多担待,若是赢了,氐族部落任你……呃,任你掳掠。” 黑暗中走出来一人,皮肤白皙,好像见不得光一般,一副虚弱的模样,却让人不敢小觑,阴**:“这话我爱听,我的兵闲的太久了,也该让他们动动手里面的兵器了!” “不就是个落后的小部落吗?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 氐羌两族之间的密林中。 五道身影快速的在树枝之间跳跃着,灵动的犹如一只只猿猴;他们其中四人带着或长或短的弓,只有一人徒手,不过腰间多了许多的口袋。 “我说五弟啊,我们干嘛这么早就到这里来?”其中一人说道,“开战不是明日吗?我们明天中午来收几个人头不就可以了吗?来这么早在这里待着,现在蚊虫可不少啊!” “你大哥说得对,五弟你太急了,”又一人说道,表情严肃,却难掩一抹戏谑,“别是你今日要报仇吧,准备了一堆蚊虫,让哥四个去当粮食?” 养乐多白了这两个人一眼,速度依旧不减:“你们这俩懒鬼,难道不知道提前埋伏吗?万一郫击那老家伙晚上偷袭呢?” 老二说道:“你就是瞎操心,再说了,阿父不让我们介入此事,你偏偏不听劝……嘿,难不成是氐族有哪个俏姑娘把你的心给掳走了,你才这么积极?” “放屁,滚!” 养乐多一脚踹在了自己二哥的身上,老二哪想到自己五弟来这么一出,刚刚迈出去的脚直接踩了个空,落到了递上去,只听得一阵“噗通”,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五弟,你过分了啊!”老三责骂道。 养乐多不介意的说道:“二哥脸皮厚,只要是脸着地就没有问题!” “哎,你们啊……” 老大刚准备教训教训养乐多,便听见落下去的老二吼道:“大哥,大哥你快来啊!” “看吧,我就说他脸皮厚,没事的吧!” “快滚下去!” 四兄弟一阵打闹,过了良久终是落在了地上;老二确实没有什么毛病,只是看着眼前的东西发光。 “老二,怎么了?” 老二指着地上的好几摊营火,严肃的说道:“有人埋伏在这里,而且……看样子还不会太少!” 养乐多皱紧了眉头,按理说这里不应该有人啊,而且这附近的营火不要太多,洋洋洒洒快二十个了,这得是多大规模的军队啊?要知道除却氐羌两族,这附近最大的村落都不够一百人的! 老大轻撩衣袖,俯下身去捻起一卷灰,喃喃道:“看这温度,应该是刚启程不久,老五,或许那郫击……还有隐藏手段!” “他能有什么手段?”养乐多不介意的摆了摆手,“那人我看过,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说真的,要不是听那庶民说,我都不信他会派人暗杀一族长老和前族长!” 久未发言的老四眼中闪过一抹精芒,沉声说道:“我曾听说,那郫击与现任的相邦苴伏……似乎有点关系,而现在苴伏当权,有些事情很难说!” “你是说苴伏派兵来帮助郫击?” 老四点了点头:“并非没有这个可能,若真是如此……老五,你那俏姑娘可能很难保咯!” “去他妈的俏姑娘,那是男的,男的!” “男的?老五居然对男的感兴趣?” “难怪阿父都不给他介绍女孩子,原来是知道老五癖好的啊……” “滚!都给我滚他妈的!” “咳咳,言归正传!”老大喝止住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几人,“现在暂定此处有郫击的伏兵,我们应当如何处置?是告诉湔毕崖……还是罢手?看这营火的规模,恐怕对方有五六百人!” 众人陷入了沉思,若是对方只是普通争端倒也罢了,问题这其中涉及到了开明王不说,还凭空多出来了五百人的兵马,单凭他们兄弟五人,如何是对手? “我给他说过,他死了,我会杀了郫击给他报仇的!”养乐多执拗的看着迟疑的兄长们,“就算你们不去,我也要去!” “傻小子……” “脑子被驴给踢了!” “还说你不爱他?” “我……” 老大制止了这几个瞎起哄的兄弟,摸着矮了自己一个半头的五弟,叹了口气:“这傻瓜,难道我们几个当哥的会让你一个人犯险?平日与你开开玩笑,你还当真了不成?” “此刻去告知湔毕崖徒劳无功,不够为兄倒是有一条计策……” 第五十三章 战火起 氐羌两族之间的最近的地方是一处浅滩,往日水涨船高,水足够没过成人的胸口,而时值夏日,本该涨潮的此地却只没过了脚踝。 有些人甚至觉得,这天就是为了打仗而准备的;晴空万里,流水枯竭,也不用害怕突如其来的暴雨将人们淹没。 两族的庶民很自觉的躲入了房中,他们讨厌战争,比起结束后汇报伤亡的痛苦,他们更不愿意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默默的死去。 战争,往往都是野心家的游戏,直到一日他们自己被自己的游戏害死,方才会停止这场毫无意义的争端。 氐族的军队虽然算不上训练有素,个个袒胸露乳,只穿着一条狼尾短裙,却十分精神;他们身配长戈,长十尺左右,腰佩铜剑,个个孔武有力,健硕的肌肉任凭阳光泼洒,散发出古铜色的亮光。 庶民们躲在房屋之中,静静的看着一队又一队的士兵走过,待到见得熟人,皆是一阵不舍,却不敢呼号出来,免得激起士兵们的感情,影响战场上的发挥。 作为最小的士兵,泰甲紧跟在最后一队的最末端,而当他路过一处之时,只听得门窗的紧闭声,甚至暗中还有啐唾沫的声音…… “你个混小子,看什么看?看个鸟蛋啊!给老娘把窗户关上!听见没有,关上!” 宁静的部落里忽然传出一阵泼妇的咆哮声,泰甲不由得朝一旁望去,之间的那微闭的窗户之中,一个圆润的屁股蛋正对着自己,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以及沉闷的哀嚎声,那扇窗户顺理成章的落了下来。 队伍中没人嘲笑,只是略一停滞,便继续前行。 到达集中地并不遥远,但泰甲却觉得远隔千里一般,迟迟无法到达。想起昨夜夷月哭泣的模样,更戊颓然靠在榻上也不吵闹的模样,泰甲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若是没有我,阿父阿母也不会被族人排斥,或许……这对他们也好吧!” 泰甲看着头顶的红日,却有万千说不出的思绪。毕竟今日就要慷慨就义,不多想是绝对不可能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时,队伍却忽然停了下来,领着他们这队头的肱长忽然喝道:“小妮子,你干什么!快些让开,阿叔要去打仗,误了时间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我找泰甲。”一道娇嫩的声音响起,低的不能再低了。 “那浑小子在最后面,别太久了,湔侯还等着呢!”肱长不介意的挥了挥手,指使着军队继续前行,毕竟他们也不是纪律严苛的精英。 队伍走了,留下了一脸懵逼的泰甲,面对着打理的极其干净的杏夫。 杏夫穿上了干净崭新的衣服,头发被梳理的黑亮黑亮的,垂落在肩膀上散发着油光;黝黑的脸上带着一抹红润,似是娇羞的站在原地,直到看见了泰甲,娇羞才变成了愧意。 “衣服很漂亮,”泰甲强颜欢笑道,“隔壁三姑做的?” 杏夫扯了扯衣角,红着脸点了点头。 泰甲不知道杏夫此时来找自己做什么,总不会是来嘲笑自己的吧?但为什么……自己会觉紧张? “那个……”二人几乎是同时出口的,却又忽然住了嘴;泰甲只觉得杏夫的脸红的厉害,却不知道自己也丝毫不逊色。 忽然,杏夫似是做了什么特别的决定,冲上前来一把抱住了泰甲,将脸埋在了他的胸口。没穿衣服的泰甲只感觉到胸口一阵湿润,他知道,这小妮子又哭了。 “你会回来的,对吗?”杏夫强忍着哭腔,闷声说道,“三姑告诉我你要上战场,我本来是不信的,但是……她告诉我,你是回不来了的……” 说到这里,杏夫抬起了脑袋,一脸正经的看着泰甲:“你会回来的,对吗?” 泰甲伸出手,想要抚摸她黑亮的头发,他从来没觉得杏夫能打理的如此乖巧,虽算不上漂亮,但却俏皮可爱,实在是不忍心让她哭泣。只是手刚举到一半,却又不自觉的落了下来。 他能给杏夫说什么?说自己是去送死的?或者骗她自己会回来,让她一直傻傻的等着自己? 无论哪一个,即便是自己死了,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他知道,那日杏夫与那干俗人离去并非是他的意愿,或者说泰甲倒挺希望她离去的。但今日他的出现着实让自己吓了一跳,以至于自己铁了赴死的决心,如今也变得不安了起来。 “泰甲,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杏夫吸了吸鼻子,眼圈变得更红了,“你在怪我吗?我……我不会再走了,求你一定要回来!你不要不说话,不要不理我,我害怕……” “我害怕阿父对我无休止的打骂,我害怕你会像阿母一样离开我,告诉我,告诉我你会回来!难道……难道你连这个承诺都没办法答应我吗?那你当初凭什么说要娶我?三姑都能骂我阿父,难道你都没有把我从阿父那里带走的胆量吗?” 泰甲面有动容,但杏夫依旧不依不饶。 “你说你要为大家建设堰坝,你忘了吗?你说你要独立,要让父母过上最好的生活,你忘了吗?你不是要成为勇士吗?不是要让部落里所有人都正视你吗?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去上战场,去送死……我,我怎么能信!你是懦夫吗?为什么要送死?为什么?你……你倒是说话啊!你说……” 杏夫越说越激动,直到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呜咽。泰甲从没想到,一向懦弱的杏夫……竟会说出如此的话来。 “哎……” 泰甲终是垮了下来,再也经不住杏夫的泪雨婆娑,抚摸着她的脑袋,安抚道:“行了,别哭了,我没有怪你……我答应你,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但有些事,真的必须得去做了……真的真的要去做!我只有去了,这场无意义的争端才会休止,部落的和平……才会真正的到来!” 对,我不能死!我曾要保护他们,保护所有的族民,但绝不是用自己的生命换来虚伪的和平! 难道死了就会让一切都变好吗?阿父阿母是绝对不会好的,杏夫也是绝对不会好的……死亡,永远只是懦夫的答复,我绝对不能死! “谢谢你,杏夫……” 泰甲疲惫的将脑袋埋在了杏夫的黑发之中,疯狂的吮吸着她的香味……对,他要迎娶这个女孩子,他要让阿父阿母的日子变得越辣越好!难道他当初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攀登上青城山的吗? 所谓的堰坝,不就是希望部落百姓永远安宁,永远不会被灾难侵害吗? 万籁俱寂的部落之中好像只有了二人,任由微风拍打着紧闭的门窗。队伍远去,拉的越来越长,在太阳的光辉下,拉成两道长长影。 …… 湔毕崖一早便等在江边,胯下枣红色骏马,身无重甲,依旧只是原本随意的模样,赤红色的长袍将躯干包裹着,却如浪子一般将袖子拉的细长,只那柄泛着幽光的青冥,散发出阵阵的寒意。 身后的士兵严阵以待,手中兵刃长短不一,倒更像是临时凑齐的杂兵,看上去毫无攻击性。 “郫侯,可敢出来一叙?” 湔毕崖策马而出,眼中满是惫懒,若是不知之人,还以为他胜券在握,只有完全了解他的人才会知道,他的心中对于此次战争有如此的看重! “呵呵呵,毕崖,事到如今还有何话可说?” 一个四抬大轿横空而出,车顶之上乃是一华盖,郫击斜靠在上面,随手可拿瓜果,眯眼笑着,乍一看如同弥勒佛转世。 湔毕崖倒没觉得他怠慢,毕竟骄兵必败,他可巴不得这些人傲慢! “郫侯,晚辈至今不明白,为何你要派人暗杀我族老族长与长老,如此引起战争,难道乃你我之愿?” 郫击随手取了块桃子,竟是说道:“这话,等你在我面前跪下之后,我再回答你……” 羌兵听到这话个个底气十足,朝着氐族瞎起哄,各种鄙夷的神色;哪像是来打仗的士兵?更像是街头的流氓。 “竟如此嚣张!” 氐族士兵看的火气,这家伙暗杀长老竟然还如此嚣张,登时暴喝:“扬我族威,痛杀狗贼!扬我族威,痛杀狗贼!” 湔毕崖面无表情,笑道:“看来,郫侯很有信心啊!” “不是我有信心,”郫击挠了挠肚子,“是有一位将军,早已仰慕毕崖的大名了!” “哦?倒是未请教?” 说罢,便见人群分开一条道路,一身着铠甲的男子走出阵来,约莫二十五六模样,体格瘦弱,面色惨白,甚至还咳了两声,方才走出队列来拱手笑道:“百夫长白麒麟……有礼了!” 第五十四章 没上色的麒麟 “白麒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湔毕崖连手都没有伸出来的意思,眼神甚至有些不耐,“白倒是挺白的,麒麟可是神兽,你说你是麒麟就是麒麟了?” 白麒麟跨马而出,脸上傲意满满,只是被那瘦削的身体掩盖了许多光辉:“在下自关中而来,慕先王威名,偶得一百夫长之职。湔侯身为蜀中土著,自是不会听得的!” 湔毕崖的脸色瞬间不好了,这家伙变着法的讽刺自己是土著,土著怎么的?土著我比你熟悉地势! “等等,蜀都百夫长?”湔毕崖忽然反应过来,怒视郫击:“郫击,你竟然叫了蜀都援军来?怎的如此厚颜无耻!” 郫击笑道:“来的只是白队长,哪里有什么援军?贤侄啊,不要那么警惕嘛,我郫击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你借我十个胆子,我也没胆量去试探开明王的底线啊!” “最好是这样!”湔毕崖听罢,方才松了口气,转眼看着白麒麟,道:“那么……掉了色的神兽,你来找我作甚?” “掉了色?”白麒麟听见这话,气的鼻孔喷气,这家伙竟是如此的嚣张,登时策马上前,拱手道:“早听闻湔堋剑圣湔毕崖一手毕崖剑出神入化,所见者皆是殒命!在下不才,愿与湔侯比试一二!” 湔毕崖冷冷道:“比试?你也配?我这毕崖剑一出鞘就得见血,就你这样子……挤得出几两血?” “人们说‘毕崖狂,绝世猖,青冥一出啸八荒’,狂我今日倒是见到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有真材实料……”白麒麟沉下脸来,发白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此次前来,只是想看看你的剑与我的枪,究竟孰强孰弱!” 说罢,便看得有三人抬着一柄重枪前来,这枪六尺有余,枪杆极粗,精铁铸成;枪头也较同类长枪大出一半,稳如金刚,动则翻海,看上去得有七八十斤重!然而就是这么一柄看上去就难以持握的枪,却在那白麒麟手中舞的虎虎生风! “好家伙,看你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力气竟是如此之大!”湔毕崖第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终是露出一抹战意,“好!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斤两,希望你不会被自己的枪给压倒!” “休要多言,看枪!” 拿到了重枪的白麒麟仿佛换了个人一样,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红的出血,一股股青筋从太阳穴蔓延开来,也不知蕴含了多少的愤怒?马匹奔腾,溅起水花无数,好似天降神兵,扑天而来! 泰甲刚刚才跟上大部队的步伐,不曾想前方已经打了起来,他越过士兵之间的层层缝隙,终是看见了站在两军阵前横刀立马的两人。 “这没上色的瘦猴子是谁?” “说是蜀都的百夫长,叫白麒麟……”肱长正说着,忽然转过头来,见是泰甲,露出一抹不满的神色,便不再言语。 “哦……白,倒是真白。” 湔毕崖见他来的凶猛,心中倒也没有小觑之意,毕竟那些小看自己的人全都成了剑下亡魂,他却不能步他们的后尘! 他终是将手从袖中抽了出来,仅一个瞬息,毕崖剑便随着一阵清风入了手中;他策马上前,见得枪口并不迎战,反是如盘蛇一般吐信,直取那人咽喉。 “一上来就出杀招?” 白麒麟先是一愣,顿时感觉一股热血涌上面门,白色的脸庞顿时多了一丝红润,竟在泰甲震惊的目光中冲向湔毕崖的剑锋! “他……他这不是找死吗?” 白麒麟并没有丝毫的退缩,但却也并非自取灭亡!待得青锋迎面,他的重枪竟是忽然抬起,离得湔毕崖腰部不过半寸!原来他一直引诱湔毕崖进攻,却早在暗中布下埋伏,凭借长枪的长度,他足以在湔毕崖刺中他前杀死湔毕崖! “啐!” 面对如此境况,湔毕崖暗骂了声“疯子”,却不得不收剑回防。待得剑锋划过长枪血槽,湔毕崖忽然用剑缠住了枪头,飞身跃起,似乎打算借力使得长枪出手,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早有预谋。 “做梦!” 白麒麟瞬间识破,竟是与毕崖剑打起了太极绕圈,使得湔毕崖的打算彻底落空。湔毕崖毕竟不是武林高手,没有梯云纵之能,就待落下地来。 正待一阵空档期,白麒麟作势要刺,却不想湔毕崖忽如一个电钻,青锋急转而下,躲过枪头,便是直取白麒麟!整个过程仅在瞬息之间,待得众人反应过来之时,那剑尖已到白麒麟鼻梁! “好快!” 白麒麟心中暗惊,难怪此人能被称作剑圣,单说这等反应能力他便难以匹敌,更不用说这快如流星的剑! “喝!” 白麒麟迅速躲避,以枪为杆,身体顺势下坠,竟是躺在了马背上,亟待湔毕崖落下,抬脚反击,击中湔毕崖腹部。湔毕崖纵然吃痛,却怎肯放过这等良机?长剑一破,好似能洞穿一切! 众人看的眼睛都直了,哪里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战争?即便是郫击也无法免俗,奋力的踮着脚尖,似乎能看见更多。 眼见白麒麟躲避不得,只得侧过身体,但青锋来的急促,竟是一口气划过了他的肌肤,在瘦削的脸颊上留下的难以磨灭的血痕。 “这都能让他给躲了?” 湔毕崖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暂退两步。白麒麟面上受了一剑,红润了许多,看着湔毕崖的眼中满满的战意,那是对强者的期待,是对力量的向往! “白麒麟是吗……确实是只麒麟。”湔毕崖重新举起了剑,面上再无戏谑,“我承认你的实力,不过你这没上色的麒麟,还是得让我来添点朱红!” “彼此彼此。”白麒麟舔着滴下的鲜血,满足的笑着。 二人不再骑马,没有马鞍马镫的马匹只是他们的阻碍罢了!二人交缠在一处,难舍难分;长枪带着浓重的雄风,铁剑夹杂着淡淡的轻灵,犹如一虎一鹤纷争与灵泉之上,煞是好看! “好剑,好枪!” 泰甲不由自主的赞叹道,往日只看见湔毕崖轻描淡写的进攻,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认真对待。这战场之上,果然能看见往日看不见的东西! 二人都是拼尽全力要取对方性命,却总是得之不得,洋洋洒洒战至中午,依旧难舍难分。 不过白麒麟终究吃了体格上的锅,他虽能举起七八十斤的长枪,但毕竟体格虚弱,难以持久;而湔毕崖的攻击越发迅速,白麒麟终是吃不消了,不得已败下阵来。 白麒麟吐了口浓痰,暗道:“好家伙,难怪被称为剑圣,大战数十回合,我竟然没能伤到他分毫!” 湔毕崖何尝不是复杂的看着他,无奈道:“你是我剑下活着的唯一一人……厉害!” “若今日你我不是敌人,只恐还会变成朋友。”白麒麟站正,严肃的说道。 “湔某不介意多你这样一个朋友。” 郫击坐定,一副早已看穿一切的模样,却早是无比惊恐,只是强做镇定,冷笑道:“还矫情起来了?毕崖贤侄,你能活过今日,再与他说做朋友的事情吧!” “众兵听令,给我上!” 战火,终是在这片苍穹之下燃起来了。 第五十五章 烈火逍遥 “大哥,好像开始打起来了!” 老二拍醒了在枝丫上打盹的老大,养乐多等另外三人早已伏在了丛林的边缘,正一脸紧张的看着不远处的河岸。只见湔毕崖冲锋在前,伴随着一阵阵呼喊,与羌兵交接在一起。 单看人数,湔毕崖自然是处于劣势,但凭借自己一往无前的勇气,竟是没落下风!反观郫击,只是单纯的在远处指挥,却毫无章法,若不是靠着人数优势,只怕早已落败。 “差不多到时候了!”老大轻声说道,“诸位兄弟,昨夜我们已探查清楚,这林中确有伏兵存在,而且我们已经完全探查到他们的位置,看目前的战况,可能那郫击就要指挥这支伏兵出战了!” 养乐多连忙道:“若是等他们出战,这战况可就是一边倒了!” 老三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时不我待,大哥,快下令吧!” 老大昂然扬首,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更多的却是疯狂。他大手一挥,怒道:“兄弟们,此番决计不可让郫击得逞……” “放火!” …… 另一面,战争进行的如火如荼,灼热的烈日之下,洒下的不仅有汗水,还有鲜红的血泪,挥洒江中。 一柄柄青铜剑重重落下,一把把长戈直指敌首,即便溅起鲜血依旧没有丝毫的停滞;即便死前的眼中满是不甘,但他们还是会用尽最后的力气,为友军铺垫道路。 杜洪川哪里见过这种实战场面?往日他都在家中指点江山,仿佛自己就是主宰一般;如今当了士兵方才知道,战争根本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 他高枕无忧之时,无数的士兵堆压上了前线,只是为了给他们这些贵族安定的日子……他从未想过,如果自己是这些士兵中的一员,他可还会进言让开明王进攻别国? 部落争端都尚且如此,更何况国与国的战争? “嗯?怎么回事?居然还有小孩子?” 杜洪川正在发愣,却发现连自己身后的人都冲了上去;而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对面竟然突然出现了一个十来岁大的小孩,在这身高平均七尺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 泰甲手持铜剑,却发现轻盈无比,拿着极不趁手,便舍了剑,一把掀开冲上前来的羌族士兵;那人在人群中栽了个跟斗,若非有水缓冲,只怕早就撞石头上摔死了。 “这……这等力气!” 杜洪川只看得这一幕,便彻底惊住了,哪里还敢把他当小孩看待?而就在此时,泰甲的眼睛也转向了他的这边,上下打量着他。 “奴隶?” 泰甲小心翼翼的朝杜洪川靠近,面对衣衫褴褛,甚至连武器都没有的杜洪川,泰甲很不解,为什么这个人会被安排上战场?当炮灰的吗? 泰甲的目标可不是区区奴隶,他要找的可是郫击本人!他冲在最前面,就是为了迅速的跑到郫击面前,直接结果这场战斗。但现在他发现了,这似乎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毕竟面对两百人的庞大队伍,如何万军从中取敌首? 杜洪川却与他想的不一样,他要的是在这场战斗中活下来。见着泰甲缓缓步来,哪有闲暇?撒开腿就跑。 “嘿,这杜洪川还跑了?” 白麒麟看着这一幕,就要飞身上前抓取杜洪川,即便不能让他死于乱军中,至少自己要结果了他,不曾想迎面碰上了泰甲。 “臭小子,战场可不是你玩的地方,给我滚开!” 白麒麟暴喝一声,银枪一过,溅起水花无数,便朝泰甲挥去。泰甲眼神一凛,却只是轻一抬手,轻描淡写的接住了掀起无数狂风的重枪。 “哦,你是刚才和湔毕崖对打的……白,白啥来着?” 泰甲正回忆着,白麒麟心中却掀起了滔天海浪,这小孩……就这么一抬手,便把自己的枪给挡住了?自己这一枪掀翻一头牛都不是问题,这氐族的人……都是这么恐怖的吗? “糟了,杜洪川!” 然而为时已晚,待到白麒麟反应过来,杜洪川早已溜到了战场的最尾端,若是氐族之人攻不过来,那根本杀不了杜洪川! “啐,原以为可以省下一些兵马,现在看来只有将伏兵出动了……” 那些士兵只听从自己的号令,正欲高呼,哪知道泰甲忽然奔了上来,眼白通红,喝道:“白什么的家伙,快带我去见郫击,不然我杀了你!” “这小子疯了不成?手无寸铁,难道还真以为打得过我?” 白麒麟冷笑一声,便准备收拾完这小子之后再发号施令;他抬枪迎敌,速度极快,但泰甲赤手空拳皆是将攻击挡下。白麒麟原本就力竭,待得最后一击出手,竟是被泰甲直接抓住了重枪。 “快带我去!” “臭小子,想得到挺美,你算什么东西?” 二人皆是一手拿枪,另一只手便如此争斗了起来;白麒麟一手做蛇状出击,泰甲却如拍苍蝇一般轻轻一挥,那粗的长茧子的手竟变得通红无比,就连白麒麟也龇牙咧嘴,再不敢还击。 “还不快带我去!”泰甲此番严肃了许多,“不然把你脑袋给拍下来!” “混蛋!” 白麒麟在湔毕崖那里吃了瘪,哪里肯朝一小儿低头?他正准备使出浑身解数与泰甲大干一场,哪知一阵浓烟忽然冒起,就在河的对岸,没有任何的征兆,火焰便从林中缓缓升起,最终越来越大,燃烧了整片树林! “这……那些家伙晚上没熄火不成?” 这阵大火使得战场彻底冷了下来,浓密的黑烟升起,夹杂着无数的哀嚎,看的白麒麟与郫击大惊失色,毕竟只有他们知道,那里面埋伏了多少人。 “该死,别等命令了,快逃出来啊!” 但白麒麟纵然如此妄想,养家五兄弟一晚上准备的硝石却早已遍布其中,断了所有出路;只听得不住的哀嚎,却见不得一人逃出,偶有几道人影出现,却早已烧成了焦炭,再加上许多人大声呼号,浓烟呛入气管,使得越来越多的人窒息而亡。 “大哥,这些活靶子太不经射了!”老二一边逃跑,一边抱怨道,手中的弓弦却没有丝毫的停顿射入火中,伴随着火焰中恐惧的哀嚎声,那些人临死前不甘的叫声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全都被围在火焰之中,离死也不远了,当然不经射了……”老四默默说道,“只是大哥,这大火可能把湔山也给烧了,你考虑过后果吗?” “我们五兄弟闭口不谈,谁知道是我们五个搞的鬼?”老三笑嘻嘻的说道,“只是可惜了,这次也没能射死几个,白来了。” 老大并不纠缠于此,只命令众兄弟快点逃离此处,虽说距离火焰也远了许多,但被人发现就不妙了。 “对了,老五呢?” “不知道,刚才一溜烟就没影了!” “别管他了,他到时候肯定会回去的,那么大个人还能走丢了不成?” “怕是待会儿又要会情郎去了。” “你弟弟在你眼中是有多好龙阳啊?” …… “还愣着干啥,救火去啊!” 湔毕崖虽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这片森林连接着湔山,若是让火势继续蔓延下去,势必会导致整片山烧起来!若是真到了那种地步,那损失就太惨了! “别打了,快去救火,快去救火啊!” 郫击的众多产业都在湔山,怎能眼见整片山烧起来?还打什么打? “臭小子快放手,你族长都发话了,去救火啊!”白麒麟见湔毕崖都下令了,这小子居然还无动于衷,似乎还打算朝郫击那里冲去,登时暴喝。哪知泰甲不理,反是应道:“族长?我一向不听族长的话!” 白麒麟懵了。 而就在这一瞬间,泰甲抓住了白麒麟的迟疑,一鼓作气穿过了白麒麟的阻拦;那些士兵皆是朝树林移动,哪里注意得到这个朝他们部落移动的小屁孩? “快啊!别走路了,游过去,游过去啊!” 郫击焦急的指挥军队,站在车辇上目标显著,加上那圆滚滚的肚子,唯恐别人看不见他一般。而就在一处不远的地方,一道鹰隼般的目光已经稳稳的瞄准住了他,手中的没羽箭没有丝毫的迟疑,朝着他的咽喉打去。 那没羽箭去的极快,没有任何人发现它的踪影,郫击没有丝毫防备,便感觉一道重拳击中了咽喉,还没来得及闷哼一声,转头就看见了朝他飞奔而来的泰甲。 “就,就是这臭小子……偿命!” 郫击心头怒喝,却止不住脑中的乏力感,无力的向后倒去。 泰甲知道自己只需要一拳头便能将毫无防备的郫击给击杀,但第一次主动杀人,泰甲还是无比的挣扎;但若是自己放弃了这个机会,部落必定会陷入战火! 就如同那道冲天的火焰,它不仅会烧毁自己的家,整个部落都会陷入火海之中,而他只能在悔恨中抱憾终生…… 有时候,并不是所有人都想战争,但只要杀死了最想打仗的人,世界就和平了。 你手中的鲜血,很有可能是其他人的救命稻草。 “愿神荼谅解我……” 伴随着那道火光,泰甲的重拳落下,终结了一个时代…… 第五十六章 谁也没能想到的劫难 这一拳打出了风格,打出了水平,打出了中国人民的气节,打的……跑偏了。 那拳重击远比没羽箭的力道强上百倍,好似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更何况正中太阳穴?郫击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那从喉中涌出的呕吐物,从心底涌起的热血,以及落在地上的一阵虚无感,这些他都没有感受到,便呜呼哀哉了。 枭雄的名字没能刻在历史上,注定是失败的。 泰甲眼神由挣扎趋于平淡,或是第一次铁了心杀人的缘故,他的拳头不住的颤抖着。 远远赶来的白麒麟早已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郫击从车辇上落下,生命最后一刻,眼中的不甘不言而喻;但在这些天与郫击的相处中他发现,郫击为儿子报仇的心态已经近乎于病态了。 能让他彻底的解脱的方法,除了荡平氐族之外,只有死亡这一条道路了。 说实话,白麒麟对这人没有丝毫的好感,只是任务趋使罢了!如今他的任务失败,加上埋伏的兵马意外中了火计,他难不成还要为郫击报仇不成? “我杀了他,你是不是要杀了我?” 泰甲转过头来,一脸严肃的看着仿佛释怀了的白麒麟;后者脸上的伤疤已结了痂,留下极其难看的痕迹,虽说白麒麟算不得俊美,但确实让人感觉可惜。 “不,或许我还得谢谢你……”白麒麟耸了耸肩,“只不过我回去后定会被开明王责骂,虽说充其量不过远调边疆,但到时候开明的怒火降到你们的身上,别怪我……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泰甲。” “好!回去之后我便将你的事情汇报给开明王,若他能对你网开一面乃至对你加以重用,切莫忘记我今日对你的知遇之恩!” 若是往日,就好比当初杜汶山给他画饼的时候,泰甲定然会无比欣喜。但此刻面对这人提携,他竟是没有丝毫的波动,兴许是想起了让他往上爬的龚长秋,眼中掠过一抹黯然。 白麒麟以为他是害怕自己报复,竟拍了拍胸口,昂然道:“你权且放心,我虽好功利,但并非无义之人!这大争之世,定然需要你这般青年才俊;以你才能,恐怕到时候我还得以你为尊!” “你不会生气?”泰甲淡淡的问道,“若我……成了什么国之勇士,成了什么上将军,你真甘愿在我手下?你今日与湔毕崖一争,难不成只是为了好玩?……我看你是不想让他把你踩在脚下吧!” 白麒麟一愣,转眼竟是哈哈大笑,摇了摇头道:“小子,你很聪明!不过我白麒麟服人只服两类人——要么能把我给杀了,要么你凭着真才实学踩在我脑袋上!湔毕崖他有能耐,我服!” 泰甲无言,摆出一副并不想与他争论的模样,白麒麟讨了个没趣,却看着不远处躲在屋后的杜洪川,如惊弓之鸟,竟是连这边看都不敢看,似乎连对岸起火了都不知道。 “这人……是跑不了的!” 白麒麟不再与泰甲纠缠,毕竟这或许是以后都看不到的孩子,转头去追逐杜洪川去了。要知道开明芦下了死命令,即便是输了这场战斗,也必须让杜洪川给死掉! “杜洪川,哪里走!” 杜洪川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听得白麒麟爆喝一声,瞬间吓破了胆,沿着河岸一阵哀嚎,躲避着白麒麟的追赶。白麒麟哪里肯舍?这二人便一前一后,在这干岸上上演了追逐青春的戏码。 杀了郫击,泰甲心中思虑万千,他不知道失去了主心骨的羌族会如何,只是默默的看着一群游过河岸的族人,想尽办法的抓取岷江河水扑灭山林。 但这终究是杯水车薪…… “这火,怕不是你们搞起来的吧!” 泰甲想着那日严肃认真的养乐多,不由得苦笑一声。 “快,快逃啊!” 然而就在泰甲松懈的这一瞬间,河中的人忽然躁动了起来,就连身先士卒要灭火的湔毕崖都是罕见的露出了惊恐的模样。那是泰甲从未见过的表情,似乎在预示这一场恐怖的劫难即将来临。 泰甲陡然一惊,连忙朝江水上游望去;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竟是吓得三魂七魄全数泄出了身体!一阵滔天大浪好似共工趋导,伴随着磅礴的轰鸣声急转而下,又如黄泉海倾盆而下,势将所有凡人带入冥界,竟是天神发怒、诸佛难当! 他们并不知晓,岷江上游这几日连日暴雨,冲垮了山体,阻碍水流,使得岷江水位下降。原本那山岩阻挡了瓢泼大水,却在最后一刻彻底坍塌,使得一滩汪洋转瞬而下,成了下游居民的噩梦! “六月初,六月初……” 泰甲反复呢喃着当初长老留下的讯息,直到今日方才如梦初醒,原来长老早就卜算出了今日的劫难! 他天不怕地不怕,那是因为他们伤不了他!而面对着数丈高的水浪,他竟只能颓然坐在岸上,双腿发抖,动弹不得。 谁能想到,竟会在今日遇上如此劫难? “快上树,快上树!”湔毕崖虽然又惊又怕,但作为部落的领导,他必须站在前面,“离村子近的人快些让大家出来躲在房子上,快点!” “族长,树还烧着啊!” “带会洪水一冲就全熄了,先忍着点吧!”湔毕崖已不顾烧成猪蹄的手,奋力呼喊着。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在自然面前,凡人脆弱的如同纸片一般;这滔天大浪百年未得一见,能不能在这次的劫难中活下来,似乎只能听天由命了。 “你这百夫长别追我了,都发大水了!”杜洪川速度不减,却一面劝诫着白麒麟,一面朝江水中央走去。 白麒麟刚骂了声找死,但心道这家伙定会被洪水淹死,自己却还不能死在这里!他连忙后退,躲在了高地上。 伴随着湔毕崖的命令,部落中的人瞬间多了起来,无数的人搀扶这老少攀登上房顶,青年与成年最后再上,一切似乎混乱无比,却井井有条,对他们而言,这早已是常事。 “不行啊,那水浪太高了,部落的房子的高度根本不够!” 眼见湔毕崖尚且强做镇定,泰甲自然不能坐以待毙;羌族的位置倒是很高,但让所有人跑到这边来避难自然是来不及的。更别提那些还在江中慌张往上游的人了,活不活的下来只能看他们自己的生命够不够顽强了…… 闻声的羌民已不知自己族长被杀了,连忙逃出屋来躲在房顶上,觉得房顶不够的还躲在了树上。 人群之中,断臂的郫翁山乏力的走出房屋,却没有人理会他,就连往日看似忠心耿耿的老仆,也没有时间去保护自家公子——谁的性命有自己的重要? 郫翁山无力的看着远处,嘴角一抽,露出一抹苦笑。 “泰甲,快上房!”湔毕崖远远见得泰甲毫无动静,连忙呼号,现在只能尽量多救了,“你那位置不够高,会被洪水给冲走的!” “难道只有看着吗?”泰甲急的汗流浃背,却依旧想不出任何的对策,死亡,只是迟早的事情。 ……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湔山上。 “大哥,怎么突然就发了这么大的水?”老三心有余悸的看着那片滔天巨浪,要不是他们跑得快,现在恐怕还在林中,做了哪些伏兵的陪葬。 老大眉头紧皱,他怎会想到这天突然发大水?难怪湔堋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大涨潮了,原来全是为了今天做准备! “我们倒是能够幸免于难,部落与此处相隔较远,阿父肯定能够迅速组织逃难……只是这氐羌两族的人,恐怕就不会那么幸运了。” “今天定会是死伤惨重……哎,若他们没有打仗,恐怕早就跑到湔山避难去了。” “老五呢?” “应该往这边赶了吧,他总不会都这种情况了还去就情郎啊?这可是要命的!” 老大看着这几个没心没肺的,不由得轻叹了一声;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恐怖的灾难,只希望这次……不要死太多的人。 火焰可以停息,洪水可以消退,但生命,只有一次…… “但即便再如何挣扎,谁又能拯救那些必死之人呢?就算是神,也不过如此乏力吧!” 第五十七章 我只是个会哭的凡人 滔天大浪并没有因为人民的荒乱而停歇,反是越发迅速,夹带着山间滚石泥沙,夹带着自然的无穷愤怒翻滚而下,只在众人们惊恐的目光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膨胀。 “救命啊!神啊,放过我吧!” “我儿子还在等着我,我不能死!” “阿母救我,救我啊!我才十七岁,我还不想死!” 任何面对洪水的反抗、不甘、求饶,皆是被滔天江水淹没,在这一切的面前,他们只能无病呻吟,只能感受着自己的性命逐渐流失,随着江流而下,体温逐渐冰凉,再无声息,他们的躯干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洪水终是扑了下来,好似一只娃,盖过了所有人的头颅。正如他们所预料的那般,这洪水来势凶猛,冲垮了氐族所有的房屋,没过了树林里所有人的头颅。 “阿父,救我!救我!” “儿,快抓住木板,快抓住,千万别松手!” …… “翁翁,翁翁你别跳,你别跳!” “孩啊,翁翁不跳,这木板可就沉咯,我们一家都得死!” “阿父,要跳也是儿跳,儿说过要养您老,儿不能不孝!” “傻娃,你还有多少年活?老夫有多少年活?至少这死的明明当当,还是为我宝贝孙儿死的,值了!” …… “臭娘们儿,快给老子把手给松开!饭菜做的难吃我都原谅你了,难道替为夫去死都不行吗?” “不行,老娘早受够你了,要么你就给老娘滚下去,要么就一起死,老娘绝对不能让你一个人笑着活下去!” “臭老娘们儿快放手,要沉了,要沉了!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老天有眼,终于让我可以杀了你这负心男,就算死了又如何?你就怨吧,死了都怨吧!” …… 人性的爆发在此刻不过尔尔,也就只有在这个时候,平时伪装起来的面目才会真正展示给世间。无论是善还是恶,都是对待灾难的一种态度,没有人可以否定他们的行为,因为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 人们陆陆续续的从水中钻出了脑袋,脚下或多或少都有些许木板;拜他们部落所住的板屋所赐,不至于发了洪水连保命的东西都没能留下来。 洪水淹没了树林,冲天大火瞬息间便被扑了个干净,那些攀上了高枝的人使出毕生力量握住树干,但依旧陆续有细小的树干被庞大的力量冲走,只听得一道又一道不甘的声音没入荒流。 湔毕崖幸运,选择的树高大有力,深深的扎入泥土之中,方才保住了一条性命。 眼见荒流即将冲过羌地部落,泰甲却依旧没能躲上房顶;他没来得及担忧自己的父母,心痛自己的财产,关心自己的朋友,便被一阵阵凄厉的叫喊唤醒,那些看似很安全的羌民,已是一个个吓破了胆。 “怕什么!” 泰甲怨恨!怨恨自己的无能,怨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看透长老的意思?他恨!如果这一切都没能发生,那这场洪水怎么可能夺走如此多人的性命? “你个混蛋,你除了会添乱你还会做什么?你除了在阿母怀中哭你还会什么!你除了白日做梦你还会什么!你……你什么用都没有,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还要能保护谁!” “啊啊啊啊啊!!!” 泰甲一拳又一拳的击打在磅礴的洪水之上,令人惊恐的是,凭借着自己一身神力,竟是阻止了那一小股水流的继续运转!虽说一旁的水流瞬间在泰甲身后继续流淌,但泰甲竟是依靠着自己的蛮力,安然的保护住了自己! 凄厉的惨叫声逐渐停止,那些羌民损失极小,毕竟他们的房屋常年建于此处,坚固无比;除了少数几人难保自身外,所有人都勉强躲过了危机。 “废物,废物,你他妈就是个废物,你能做什么!你他妈活在世上就是个害虫,除了吃啥也没用!能耐点啊,你他妈不是神之子吗?你能耐点啊!” 泰甲依旧愤怒的咆哮着,却不想这么一句句话如同他的拳头般狠狠的砸在了那些羌民的心中。的确,面对着如此恐怖的灾难,他们似乎只有承受与躲避的份,但他们为什么不想想,自己能做些什么? “别傻看了,快救人,救人啊!” “对,能救多少是多少!” 羌民们瞬间组织在了一起,在泰甲对他们造成的感触之下,纷纷搭手去援助那些顺流而下的氐人。随着一只只手伸出去,房顶上的人越来越多,汗渍与水渍夹杂在一起,或庆幸着新生,或哭诉着妻离子散…… 只有泰甲,不住的捶打着没有任何休止意思的洪水,即便那道力量使得自己拳头被磨平磨穿,他也没有丝毫的动摇。 他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无能! 伴随着洪流急速而下,杜洪川不住的在洪水中翻滚着,即便巨大的石头击打在自己的胸口也绝不张嘴,因为他知道,挣扎、张嘴这等动作,定然会让自己溺水,那他唯一求生的机会就没了! 他走入江中,自然不是来送死的,毕竟在刚才那地方,自己留下只有死路一条;倒不如顺着洪水向下,死了也罢,但若是能求得万分之一的生机,那他就赢了! 他伸出双手,似乎想要勾住一块树枝,又好像是在庆祝自己的胜利。 “啪!” 而就在此时,一双大而有力的手,牢牢的抓住了他的手臂,恐怖的力量似乎能够拉开一切的阻碍…… …… 大洪持续了三天三夜,自那日夜晚开始下的暴雨也持续了三天三夜,泰甲便红着眼阻拦了洪流三天三夜。或许多年后的他根本想不通,为什么当初的自己有如此坚韧的意志力? 直到最后,洪水终于是缓缓停息了下来,被掩盖在乌云后的阳光露出了新的笑脸,只是所有人似乎并不买账。 笑脸,又好似嘲讽。 “终于停了……快去清点伤亡人数!” 湔毕崖疲惫的从树上滑了下来,整整三天没能松手,换做是谁都不会好受;现在别说敌人偷袭,随便来个人推他一下,他似乎都能躺你面前碰瓷。 这场灾难带去的性命定然不少,他氐族部落人员定会大幅度减少……郫击倒是被泰甲给杀了,说不定可以考虑将氐羌两族合并,正好终结了百年来的纷争。 当然这是后话了,他接下来的事情还很多,清点伤亡,慰劳家属,打理尸体,汇报老族长……不过他还是打算先找个地方睡一觉,睡个三两天,等精神够了再说。 随着洪水慢慢退去,泰甲终于疲惫的跪坐在了原地,双手已不知烂成了什么模样,埋着脑袋,眼部皆是阴暗,嘴角却微微扬起,不知是哭还是在笑。 但湔毕崖知道,他很难受。三日的疲惫,他都如此,更何况是疯狂的泰甲? “有些事情,我们终是难以抵挡的……”湔毕崖蹲在了泰甲的身边,眼中满是柔和,这是他从未有过的表情,“如果你什么都能做到,那你就是神不是人了,没必要如此自责!” “我本来可以救他们的!”泰甲麻木的说道,“长老说了六月初,我应该知道的!本来他们可以不用死的,我能救很多人的!” “选六月初打仗的是我,怪不得你……”湔毕崖依旧轻声安慰着,他知道,现在不是该刺激他的时候,只能好言安抚。 “可以……救很多人的……” “你做到了的,你让他们救了很多人,这都是你的功劳!”湔毕崖指着那些整理自家东西的羌民,指着那些安顿着亲人的氐人,脸上多是劫后余生的欢喜,失去家人的痛苦,只能被他们埋在心中。 他们看着泰甲的眼神再无任何的偏见、蔑视,因为他们明白,泰甲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着他们,也正是因为他,使得羌人愿意伸出援助之手。 “灾难会过去的……”湔毕崖说道,“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大家都要一同面对,我们是一个族群,一个部落,别将所有的错误往自己的肩上担……你只是个凡人,你只需要做你能做的。” 泰甲木木的抬起了脑袋,嘴巴微张看着远方,眼睛睁的溜圆,眼角不自觉的就流下了泪来,止不住,无论如何都止不住,汹涌的如同那场洪水。 他摸着自己的泪水,他记得,连父母最严厉的打骂,都没能让他的眼中多一滴的水。 受够族人的蔑视,朋友不再理会自己,也没能让自己低下头颅。 长老的葬礼,泪让他活生生憋了回去。 “原来,原来……” 他无力的嘟囔着,如梦初醒。 “原来,我也只是个会哭的凡人罢了……” 第五十八章 生命诚可贵 “我说,五弟就这么把男人带回来,这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难道你还真把你弟弟当成龙阳之好吗?” “不是,这我没意见,但他别睡我床上啊!老五心疼他朋友,放他床上不行吗?” “呸,如果那样你们还不得瞎起哄?” 泰甲刚刚从朦胧中找回意识,便听得几句粗言秽语,夹杂着几句对亲人关怀问候,却紧接着几声大笑,好像对对方的言语并不在意。不过泰甲依旧不能动弹,虽然苏醒,但脑袋依旧处于深度的昏迷之中。 这已是他第三次昏迷了,都不知道距离上次的大灾大难过去了多久;但想着自己的族人还忙着重建家园,自己却在这躺的愉快,便感觉心里面很不好受。 虽然湔毕崖告诉他,他所做的无愧于心便可;但让自己依旧躺在这里,他似乎很难做到。 他的父母如何了?杏夫如何了?穷坚又如何了?家里面的猪崽子是不是全都被洪水给淹了?如果是那样,自己这么久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吗? 养家四兄弟并不知道泰甲的精神已经醒了过来,依旧在闲聊着;面对这次的灾难他们并没有任何的波澜,整个部落连条狗都没少,只是之后的重建工作要耗费些许时间,而他们这些人,只用在这里玩乐便罢了。 “你四人还在此间作甚?若是闲得很,便去与庶民们将水引走!” 养渊忽然闯了进来,先看了眼无所事事的兄弟四人,又转头皱眉看着躺在床上了泰甲,心道这都多少天过去了,他怎么还没有醒过来? “五弟都能偷懒,为什么我们不行?”四兄弟不满道。 养渊冷哼一声:“你五弟要帮我看着抓起来的那个犯人,他能用石头让他听话,你们能吗?” 众兄弟想起自己五弟那用石子点人穴位的能力,能让人四肢酸软,也能让人痛不欲生,难道就是为了拷打而诞生的?只得无奈的抱怨了一声,走了出去。 四人走出房门,迎面正碰上湔毕崖,便与后者有气无力的行了礼,洋洋下山去了。 湔毕崖进入房中,与养渊道:“养公,多谢收容泰甲,我庄中并无良医,泰甲的伤势又不容小觑,只得暂时叨扰养公一番了!” 养渊一改严肃面貌,笑如春风:“贤侄多虑了,灾后重建的工作颇为繁杂,不知……呃,不知现今部落尚有多少人?” 湔毕崖闻言一黯然,叹道:“部落本有一千一百余人,经此大灾,存者不过半数有余……” 半数? 泰甲听到这个数字顿时惊了,仅仅半数,偌大一个部落便缩小成了个大型村庄!若是灾后又有人感染上了瘟疫,这数量又会减少…… 想到这里,泰甲顿时惊出了一身的汗,也亏得这身汗,让他重新睁开了眼睛。 “真是个惨痛的数字啊……”养渊一副哀叹的模样,心中却打起了另外一番主意。 湔毕崖点了点头,自己初任族长,先是死了长老,又经历如此大难,他心中的滋味如何好受?只简单的望了一下泰甲便欲转身离去,却不想一道微弱的声音忽然叫住了他。 “泰甲?”湔毕崖一愣,飞也似的跑了过来,“你醒了?” 刚刚苏醒的泰甲还很虚弱,几日来也只有灌进去的粥米,如何不累?他张了张嘴,声音极低的问道:“我父母,父母如何?” “夷月与更戊二人……”湔毕崖言语一窒,黯然道:“至今仍无消息,与你家的那群猪仔似乎都被水流冲走了……” 泰甲顿时感觉痛不欲生,这被大水冲走了,如何还能活命?这都过了多少日还没有讯息,难道再过几日就会有好消息不成? “我要去找……”泰甲艰难的站起了身子,但没走两步似乎就要瘫软在地上一样;湔毕崖也不扶他,说道:“你要去找,我不拦你,但你若是看见两具尸体,便会甘心了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泰甲艰难的爬了起来,“若是让他们不知所踪,只会让我在他们的死活生中徘徊一辈子!” 湔毕崖似乎认同了这个答案,便朝一旁的养渊道:“多谢养公帮助,我等先行告辞……” “诶,这么急着走干什么?先吃顿饭再走啊1” 养渊哪里想到泰甲会在这个时候醒来?原本他打算借着这次大灾将泰甲强行留下,哪知这泰甲咋湔毕崖来的时候醒了,还执意要走,他如何肯舍? “父母未得片刻音讯,泰甲片米难以下咽……”泰甲朝养渊拱了拱手道,“多谢养族长这几日的帮助,泰甲定然厚报,告辞!” “族长,族长!” 就在此时,一人忽然跑上了山来,见得湔毕崖立马下跪道:“族长,有新的发现!” 湔毕崖冷冷道:“可是发现了死者尸体?” “是,只是……” 那人在湔毕崖耳边附耳了几句,湔毕崖闻言陡然一惊,连忙朝养渊告别,飞身下山;泰甲腿上没力,只能由那人背着跑下了山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就连养渊都还没反应过来,二人就已经远去了。 “混蛋,混蛋!” 养渊愤怒的踢打着木门,心中的郁闷自是不言而喻。 煮熟的鸭子都能给飞了? “妈的,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养渊狠狠的说道,凶相毕露,“我蜀山氏的兵器,可不是你们这刚经历大难的小小氐族可以承受的!” 养渊正喝骂着,却不知一人早就待在了自己的身后。等到养渊发完了火,养乐多方才拱手道:“阿父,孩儿有事要说。” “说什么?” “那个人他说话了……而且他要见阿父,说是有要事告知。” 养渊沉吟片刻,大手一挥:“带路!”说罢便一马当先,反是走到了养乐多的前面去。 反观养乐多,却是迟迟未动。 “怎么?”养渊侧过头来不耐道。 “父亲可是要……进攻氐族?” 养渊眼神一凝:“你听见了?” “孩儿并未偷听!” “哼,此事为父自有主张,不会鲁莽,你休要多管!” “孩儿……领命。” 养乐多领着养渊走到了后山,便看得一处破败凋敝的场所,外有几名士卒严阵守护,见得养渊纷纷下跪行礼。 杜洪川听到整齐的铠甲声,便知道养渊来了,登时堆上了笑脸,隔着牢笼说道:“养族长,别来无恙啊?” “呵?当初谁看见我还不卑不亢的模样,怎么现在跟条狗一样?” “令公子手法出众,在下不得不服。” 养渊冷冷的坐在牢房外的稻草上:“哼!说罢,你是什么人?” 听到这话,杜洪川立马坐正,却迟疑的看着养乐多。养渊屏退养乐多,杜洪川便松了口气,拱手说道:“在下原本是我大蜀上卿……杜洪川是也!” “杜洪川?我确实听过此人……怎么,你这堂堂大蜀上卿,却穿着囚徒的衣衫?还如此卑躬屈膝?” “尊严固然可贵,但生命却更为值价!此事却有苦衷,容在下日后细禀;在下既然已为阶下囚徒,自然是不会欺瞒族长的……我能看得出来,族长眼中的野心,那对权力的渴望……呵呵,可是与苴伏那老头子如出一辙啊!” 养渊似乎并不反驳:“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君临天下?割据一方?此乃族长心中之事,在下不敢妄自猜测……” “哼!倒是聪明,那你想要什么?” “我?我受尽屈辱,险些命丧九泉,只想要我那不肖侄儿给我偿命罢了!” “这么简单?” “这么简单。” 养渊沉吟了片刻,不管他是不是大蜀上卿,问题是他有没有真才实学。他确实缺一个幕僚,缺一个能帮他执掌大局的幕僚! 杜洪川呵呵一笑,轻声道:“养族长若是不信任在下,在下现有一计,愿意与族长细细计较……” 第五十九章 又是白石 洪水之后的阳光或许是最为燥热的,当它泼洒在满是江水的湔堋时已到达了三十多度,加上水汽的蒸腾,使得这片土地变得又闷又热,简直如人间炼狱一般。 只见的几名残兵围绕在一块高地上,伴随着洪水的退去,越来越多的尸体从河床的底部显现了出来;但更多的却是随着波涛到达了下游,成了巴楚记载的无名浮尸。 “啊,湔侯!” 那些士兵有气无力的迎接着湔毕崖的到来,几日来的奔波使得他们疲惫不堪,但作为部落里仅剩的几名士兵,他们平日站的比庶民们高,那打起仗来就要冲在前面,灾难到来就得扛在肩上。 此地距离部落也不算远,约莫十里左右;这沿路的尸体在近几日已经被就地埋葬,本不必向湔毕崖汇报,只是此时的情况并不是他们能随便处理的。 “怎么回事?”湔毕崖气喘吁吁的跳下山崖,冷不丁的看着那岩石上的一堆尸体,眼神一凛,“为何不快点将死者安葬?” 便有一士兵应道:“我们也想,可是湔侯,您看……” 那士兵指着那群尸体下方的山岩,被江水冲刷的没有丝毫的棱角,光滑无比。这本不是什么稀奇的石头,只是因为它的颜色,一切意义瞬间就变了。 那是一块白石。 白石对于部落的意义极其重大,且不说青城山的镇山石便是一块巨大的白石,族长、长老这等级别的人若是去世,必须要将尸体放在白石上供奉七日后方才水葬或土葬。当然,为了避免尸体发臭、腐烂,会将尸体上涂抹秘制的草药。 这些尸体在白石上的意义也是一样的,若是草草下葬,便是对神灵的亵渎! “该死,怎么这么凑巧?” 湔毕崖颇为无奈,作为泛灵信仰的忠实拥护者,他是绝对不能触犯底线的;但若是不收殓尸体,难道就看着他们暴尸荒野吗? 泰甲紧随其后,只不过现在依旧力竭,不得已靠在另一士兵的背上下山。见得湔毕崖一脸哀愁,正欲询问其故,便看见了眼前的这一幕。 “又是白石?”泰甲看着白石上的二三十具尸体,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我也正为此苦恼着……总不可能让他们就待在这里吧?” “万事从简,更何况非常时候?”泰甲柔声说道,“就埋了吧,想必神灵会理解的。” “对待神灵的事情怎可敷衍?”湔毕崖眉头上燃起了一抹怒意,“若是所有人都是你这般想法,上次大洪就是神灵对我等的惩罚!” “你怎么也这么迂腐……”泰甲有气无力的叹道,“我现在全身没力气,不然肯定要和你打起来。” 湔毕崖冷哼一声,似乎已下定决心:“暂且先这样吧,过七日之后再来收殓尸体!” “自那日大洪过后难道还没有七日?若是有了,完全可以收殓了!”泰甲还在劝诫,虽说这里面似乎没有自己的父母,但这是对死者最基本的尊重。 “你怎么知道这些尸体不是今日在被水浪冲上来的?决不可自欺欺人!” “愚昧!”泰甲骂道,却没有任何的力度,也没有能力去改变湔毕崖的意图。 这么大的太阳,这么高的温度,等七日之后,这些尸体早就成了一具具充满恶臭与蛆虫的腐尸,这难道就不是对死者的亵渎了吗? 但这些话,他却没有任何的力气说出口。 而就在此时,一阵猪叫引起了所有人的主意,先是一声,紧接着是十声、二十声,越来越多,竟是给人一种漫山遍野都是猪的感觉。 “儿!儿啊!” 被两头猪领着,全身衣衫破烂无比的夷月满心欢喜的朝着泰甲这边跑来,一堆堆猪崽子也紧随其后,摇晃着硕大的臀部,似乎永远都带着笑容。猪是乐观的动物,待人类悲天悯人的时候,猪反倒是会保留最原始的淡定。 士兵将泰甲放了下来,夷月跑到泰甲身旁,也是疲惫的跪坐了下来。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自己的母亲,二人都是说不出话来,只有眼角的泪水,仿佛在庆幸神灵终于闭了一只眼。 “哼哼!” 两头老母猪围在外面,身后是一堆小猪仔;虽说这场大洪使得大部分的肉猪被冲走,但还有小部分闻着味道找到了夷月,并带领着夷月找到了回家的路。猪的嗅觉可比狗好太多了。 “阿母,阿父呢?”泰甲被夷月抱在胸前使劲抚摸,无力的问道。 “你阿父在这儿呢!” 一道声音在夷月身后响起,却并不是更戊的声音;湔毕崖抬眼望去,眉头却是一皱:“没上色的麒麟,怎么又是你?” 白麒麟正背着更戊朝这边疲惫的走来,衣不蔽体,见着湔毕崖嘲讽,登时破口大骂:“妈的,怎么不能使我?我倒了八辈子血霉遇上这么次大灾!要不是那位阿姊搭了一把手,我早就被淹死了!老子以后在也不来这破地方了!” “那你回蜀都去啊,还回来干什么?” “这阿姊毕竟对我有救命之恩,背她夫家回来报恩不行吗?” 夷月与泰甲看着这一幕都笑了,更戊沉沉的在白麒麟背上睡着,一切仿佛都是那么的和谐,只要重新建立起部落,又会是一片其乐融融的场景…… 泰甲无比期盼着那天的到来,等着家园重建,旧页翻篇…… …… 多日的曝晒使得整个湔堋的水位又下降了许多,大灾大难后的人们第一次渴望着暴雨的洗礼。不过也亏得暴雨没有来临,他们才能在短时间内迅速的建立起新的部落。 回到部落后,迎面扑来的是肥硕的旺财,那日大灾它早早的跑到了山上躲起来,过了一段逍遥快活的日子;直到闻到了养乐多的味道它才找到泰甲,并且乖乖的在部落里等着。 穷坚的父亲当时就是水中士兵的一员,但因为被水冲走了,至今下落不明。泰甲知道穷坚很难受,但阳嘉似乎跟感受,已经有好多天没听见她恐怖的咆哮声了。 看着那恐怖的身躯,泰甲唏嘘不已,难道这就是真爱? 但泰甲分明感觉穷坚成熟了,并且还告诉自己,他会成为自己修建堰坝的忠实拥护者,并且会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贡献自己的力量! 对……他还有这事要做!他不能退缩,他必须要将堰坝修筑起来,不然会有更多的人遭受苦难! 这是他能做到的事情! 杏夫也没事,部落在灾难面前都会先救援小孩,几乎所有小孩都安然无恙。只是让泰甲感觉可惜的是,他的父亲奎善居然也没有事,依旧逍遥自在,还常和龚春一起厮混…… 为什么老天爷就不能把这两个混蛋给收了? 板屋修建的很快,少了一半人口的部落重新寻了块地方,距离羌族远了许多,但湔毕崖依旧打着羌族那块地的主意,盼望着氐羌合并。那日白石上他看见了郫翁山的尸体,断了双臂极其好认;现在羌族群龙无首,正是最好的机会! 这一切一直延续到七日后,到了收殓尸体的时候了…… 几个仅剩的士兵自感倒霉,为什么就他们几个还活着,其他全死了?现在倒好,部落里啥破事儿都让他们去做! 他们顺着水道一路向下,看见了那日寻得的那块白石。 白石纹丝未动,尸体自然也不会有人去管的;只是经过了七日的暴晒,这些尸体早已腐烂不堪,恶臭逼人;士兵们不由得感觉胃酸翻滚,心想着赶紧把他们埋了走人。 “你们有没有闻到臭味啊?” “啥鼻子?看我,啥都没闻到!” “别废话了,赶紧的挖坑!” “妈的,别以为你是队长就可以偷懒,人本来就少,你也给我动起来!” 过了一个多时辰,他们才挖了一个容纳二十多人的大坑,强忍着恶心,将所有的尸体搬进了大坑之中,两个半时辰之后终于将所有的尸体处理干净了。 “快回去吧,我感觉脑袋晕乎乎的……” “有点想吐……” “准是有点反胃,回家喝口水就行了!” 他们却不知,自己这一回去,引起的是什么。 三日之后,一场恐怖的瘟疫,在湔堋彻底扩散开来…… 第六十章 白麒麟的出路 “……因此,属下此番出击全军覆没,还请相邦责罚!” 相府建立在蜀都城南,与城北的王宫相呼应,只有东西朝向的一条长道,与中原的大多数城池相差甚远。事实上,在张仪建立cd以前,整个蜀都连个城墙都没有。 蜀国类似部落联邦的国家,与希腊的城邦有点类似,无论是蚕丛帝还是杜宇,都是一步步整合个个部落,建立起古蜀政权的。甚至在夏朝的蚕丛帝时期,以帝为称的他依旧只是个部落族长罢了。 这是开明芦特地为苴伏修筑的相府,与望妃楼、七宝楼同期建筑,富丽堂皇,足有王宫三分之一的大小,可谓恩典极厚。而这一切便是为了表彰他的功绩——进献美人,谗言修建望妃、七宝两楼,铲除反对修建奢华建筑的人。 开明芦就是如此一个昏庸不堪的君王,他的脑子里确实有着问鼎一方的志向,但这小子的智商着实堪忧!后来竟是把士兵开到秦国边界,写了封信,大体意思就是:我要在你的国界里阅兵,你要是想来就来,不想来也就算了!他自己或许觉得霸气侧漏,但却只是小儿科罢了,但他更没想到惠文王真的忍辱负重来了,将他的家当看得一清二楚。 若说袁绍优柔寡断,袁术志大才疏,那他们至少还有拉拢名门的能力;说宋襄公妇人之仁,智襄子因时而败,但他们至少曾有威名。反观我们的开明王,亲佞远贤、宠幸妖姬、重用敌臣、不理政事、夜郎自大……似乎所有能够形容昏君的词语都能用在他的这里。 也正是因为如此,夜夜笙歌,死不悔改,让被任命为相邦的苴伏钻了空子。苴伏本是苴国人,苴国是开明王室杜葭萌建立的国家,乃是开明国藩属,就在开明国以北。这苴伏便是如今苴国的人质,只是这家伙善使诡计,好揣上意,明白开明芦喜欢什么,便顺水推舟,掌握了大权。 若是将此事放到中原,足以成为所有诸侯的笑柄,就连宋国、卫国这些小国都可以笑话一番。 大厅之中,编钟的声音久久不绝,悠扬顺耳。苴伏闭眼仰头,似乎在等待着白麒麟的汇报。待到他将湔堋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说完后,苴伏方才问道:“没了?” “回相邦,没了。”白麒麟略一拱手道,只是脸上的表情略有不快。 作为关中人,也就是所谓的老秦人,蜀国这小国他本不愿意待的;如今秦国崛起,以战功论事,他这模样别人连军营都不让他进,以为是个肺痨鬼,别把秦国好不容易拖起来的国力给拖垮了。 好刀没有用武之地,白麒麟只能委身于与秦国毗邻的蜀国,被前任开明王看中,这才有了今日百夫长的身份。 效忠于苴伏是无奈之举,这家伙一手遮天,大半个朝纲的人都成了他的亲信,开明王不理政事,他成了蜀国严格意义上的第一人,这没法不让白麒麟低头。 苴伏很悠闲的挠了挠耳朵,声音柔软道:“郫击被杀,氐族保全,你的五百精锐一个不剩……呵呵,打的一个好仗啊!” “相邦且明察,若非岷江水突然泄洪,我等也……” “够了,不必多言,老夫自有分寸!”苴伏慌忙摆手,示意白麒麟闭嘴,略一思衬道:“若是按照国法,你这败军之将自得斩杀,以正军心!但老夫看你才能过人,又对老夫忠心耿耿……老夫舍不得动刀啊!” 白麒麟将脑袋埋得越来越低,不想让老家伙看见自己的表情,毕竟自己的忠心都是装的,装的特别恶心。 至于怎么恶心,可以参考越王勾践同志,那必须做到够贱啊! 苴伏也不用将此事汇报给开明芦,因为没必要,他对战役的胜败没有任何的兴趣;只是……他不甘啊,为什么派兵去湔堋就发了大水,这世间就有如此巧合之事? “对了,杜洪川那人解决的如何了?”苴伏忽然想起此事,眉头微皱,“我若没记错,是给你下了死命令的吧!” “属下不敢忘却,只是……洪水爆发之时,杜洪川不仅没有逃跑,反朝江心奔去,被洪流直接冲到了下游,属下猜测,恐已淹死!” “老夫不要猜测,老夫要真凭实据!”苴伏冷哼一声,“这样吧,你这次行军不利,便派你去巴蜀疆界督军,什么时候找到杜洪川的尸体,什么时候再回来!” “这……” “你有所不满?” “属下……属下不敢……诺!” 巴蜀的边界并没有特定的地点,毕竟两国之间百年来交锋不断,边界是在不断变化的。不过这两国交界的地方大多是苗地,鼠疫蛇蝎这些是少不了的,更别提毒泉瘴林什么的,这些都不稀奇。 谁他妈想去那鸟都能被吓出屎来的地方? 苴伏将这个命令发布之后便不与白麒麟说话,毕竟这只是个小小的百夫长,他并不放在眼里。忽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已走到门口的白麒麟。 白麒麟心里面早在骂娘了,却依旧冷漠道:“相邦还有何吩咐?” “我记得……你是有家眷的吧?” “是,只有一儿与一妻……”白麒麟心中陡然一惊。 “那正好,巴蜀边界甚为偏僻,就别带家眷了,全部留在蜀都吧!” 狗x的苴伏,我他妈的刨你祖坟! 白麒麟如何不懂这其中用意?他是秦国人,若是不留下人质卷铺盖逃跑了怎么办?苴伏倒也没老糊涂,在临走之前终是想起了这点。 “诺!” 这一声诺叫得铿锵有力,却没能吼出他心中所有的愤怒。 当晚,白麒麟宅中。 军人的家眷是有特别安排的,不过白麒麟虽是百夫长,确切来说是五百人长,却是较为低级的军官;上面还有千人长、三千人长、五千人长、万人长以及上中下三等将军,对比起来,他这个五百人长真不算什么。 白麒麟家眷住的寨子极其简陋,约莫十五平,却摆上了各色家具。好在白麒麟平日住在军营之中,不然这么小个房间怎么睡一家三口? “咦?今天怎么回来了?” 妻子公孙悦正洗着刚吃干净的碗,儿子白康还是个八岁的少年,正窝在火炉旁看着母亲用手写的竹简,看见白麒麟进屋高兴的跳了起来,冲上去就作势要抱住白麒麟。不过他想抱的可不是他爹,而是他腰间的佩剑。 白麒麟苦笑了一声,将佩剑取下来丢给儿子玩耍去了。 白康从小就喜欢摆弄白麒麟的铠甲剑刃,这让白麒麟很惊喜,若是儿子以后变成一个将军那可风光无限! 公孙悦端了碗水上来,汗渍满面的她皆是疲惫神色,但依旧难以掩饰她的成熟韵味。毕竟她才二十二三,却已做了八年母亲,这倒是很平常的。 看着疲惫的发妻,白麒麟有些苦涩,她是秦国公室之后,家道中落,故而复姓公孙。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家虽然败落,却也不至于嫁自己这么个久不能出头的人受苦吧…… “君子,你怎么了?”公孙悦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脸,不由得有些发热,转过脸去:“老夫老妻的了,还看什么看……” 白麒麟刚想笑,却又如鲠在喉,化作一阵悲叹,说道:“我要升迁了……” “哦。”公孙悦点了点头,但似乎并不感兴趣,这对于丈夫而言似乎理所当然。 白麒麟心有苦楚:“要调去巴蜀边境……” “又要搬家了吗?好,我马上准备!”公孙悦倒是个实干党。 “我一个人去……”白麒麟看着一脸震惊的公孙悦,心有不甘,“苴伏那老家伙逼得,说我一定要找到杜洪川的尸体后方才让我回来,在此之前……只能委屈你们母子了。” 公孙悦不愧是个贤妻良母,虽然不舍、不甘、无奈、愤恨各种情绪涌上心头,但她都是强行压了下去,留了个笑脸给丈夫:“君子,我会保重的,那边危险,你……自己多保重。” “我理会得的!” 二人半晌不言。 “阿父又要去打仗了吗?”白康玩了会儿剑,自己感觉无趣,便凑了上来,嬉笑道:“好诶好诶!阿父打仗,我去做参谋!” “胡闹!连剑都还不会用,参什么谋?” 白康挺着胸道:“那可不一定,我现在已经读了一遍阿母默写的《孙武兵法》,说不定有用着呢!” “臭小子,你阿父在你这般年纪已经把《孙武兵法》烂熟于心了!”公孙悦调笑道,似又想起了那个无比勤奋的少年,“别以为看了《孙武兵法》就什么都懂了,《吴子》你可看了?《六韬》你又温习的如何了?就连《司马法》阿母都还没写给你呢!” 一个个兵书的名字摆出来便使得白康黯然低头,喃喃道:“我也只是想给阿父出点力……” “你这小子!”白麒麟用力的抚摸着白康的脑袋,“放心吧,该上战场的时候少不了你,说不定能你以后当的官比阿父还大!” “真的?” “那是,你可是我白麒麟的儿子,怎么能比我还混的差?” 公孙悦笑着看着这爷俩。 渐渐,白康被安抚的睡着了,脸上露出又甜又可爱的笑容。白麒麟一面抚摸着他的脑袋,一面说道:“此番调遣,少则两三年,多则十年乃至更久……我不能照顾你,也不能照顾康儿。”白麒麟眼神越发柔和,“我给你推荐一人,此番去湔堋倒是遇上一个知己,若是有难,找他便可!” “何人?” “蜀地剑圣……湔毕崖!” 公孙悦惊呼出声:“我知道他,听说他的剑法超凡出众,无人能敌,君子竟然与他打了照面!” “不仅如此,你君子还和他打了个平手!”白麒麟自吹自擂的笑道。 自然,不仅为了满足丈夫的虚荣心,公孙悦也是打心底里的佩服自己的丈夫。 “对了,还有一人……说起来那氐族部落倒也真是藏龙卧虎,强的可以了!”白麒麟一拍膝盖道,“此人年长我们康儿几岁,却有一身神力,若是你与康儿去找湔毕崖,倒是可以去与此人会上一会,他说不定将来会成为我们开明国的大红人!庇护你母子也不是难事!” “又是何人?”公孙悦是彻底惊了,他没想到自己的丈夫还会给除了剑圣以外的人如此高的评价。 “此人无姓无氏,只是个小小的族民——泰甲,你定要记得他的名字!” 第六十一章 苦的,涩的 “咳咳咳!” 狭小的房屋中,传出一阵阵苍白无力的咳嗽声,却又如咳出肺一般有力,听着便令人感觉无比心疼。 已是瘟疫传播的一个月后了。 瘟疫没有丝毫停滞的意思,反是在部落与部落之间传染的越来越厉害。根据部落之间不完全统计,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内,便有将近一百人丧命,三百人感染,近四百人疑似感染。 四大部落,十几个村庄已经全数封闭,禁止了人员往来;但这几乎无济于事,因为所有的地方都或多或少有人感染上了瘟疫。等到此刻再想着隔绝,为时已晚。 整个部落死气沉沉的,已没人走上街道,只听得到一间又一间的房中响起的咳嗽声,却是这世间最清晰的声音了。 “为什么,为什么得病的不是我……” 泰甲无力的趴在夷月面前,但任何的质问似乎都是无用之功;他拥有龚长秋配置的阴蛊,百毒不侵,但却救不了别人…… 面无血色的夷月时而咳嗽,时而喘气,却终是无法睁开眼睛看自己的儿子一眼。泰甲不住的呼喊着母亲,想要通过这种方法将母亲从昏迷中拉扯出来。 颤抖的手抚摸着夷月的额头,却是一阵滚烫;发烧是已经发病到了中晚期的症状,泰甲只能感受着夷月渐渐低迷的呼吸,却做不了任何事情。 旺财歪着脑袋看着泰甲,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伤心,想要抱着泰甲越发瘦弱的腰,却发现自己已经胖的抱不住了。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夷月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缓。醒来后他便看见泰甲在自己面前低头抽泣着,母性让她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如同蔷薇:“孩儿,莫要哭。” “阿母,阿母你醒了!”泰甲惊喜的叫出了声来,难道自己的母亲有救了? 夷月虚弱的笑着,眼皮子不住的打架:“醒了,但是阿母现在又想睡……” “别睡,阿母别睡……以后有的是时间睡,但现在千万别睡!” “阿母不睡,阿母要陪着你,要看你长大,要看你娶小杏夫,要抱我的小孙儿……”蔷薇花开的越发灿烂,“阿母还不能就这么睡了,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泰甲又重新精神了起来,“嗯嗯,阿母你饿不饿,都睡了一天,肚子肯定饿了吧!” 夷月看着泰甲的口气,轻叹一声:“又要杀猪了?” 家里面早就没了粮食,那些储存下来的口粮早就被洪水冲了个干净,羊圈垮了,一头不剩,就只有那些跟着夷月回来的小猪仔了。 一个月已经吃了十头小猪仔了,猪也自己去找草吃了,一个个饿的不像猪,像老鼠。若是这几头猪全部吃完了,那泰甲家将来唯一的经济来源几乎也断了。 “阿母补身体要紧!” 夷月摇了摇头道:“那你倒不如和小杏夫结了婚,给阿母冲冲喜,说不定病记好了!” “阿母,都什么时候了还记着这些!” “呵呵呵,阿母,阿母不放心啊……”夷月脑袋上又滚下几滴豆大的汗水,却只能让人莫名心疼,“要是阿母就这么走了,你那阿父又得疯了,就你能治的了他吗?若是把小杏夫娶进门,说不定啊……” “阿母,你又乱说话了!” 夷月不再嬉笑,静静的吸了口气,他如何不知自己还有多久的性命?更戊那家伙只有自己在身边才能安静下来,自己要是一走……指不定又要疯成什么模样! 好好一个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泰甲,泰甲!我把羌族的巫师请来了,他听说是帮你阿母看病,可积极了!” 屋外的穷坚推门而入,也不等泰甲反应,连忙将身旁一个穿金戴银,头顶豹皮帽子之人请了进来。那人耳配银环,铃铛配饰倒扣在上面,足有小半个脑袋大。他面敷青泥,宽大的袍服将瘦削的身子完全隐藏,赤着一双脚,感受着大地的泽爱。 随着手中一声铃铛响,那巫师走到了泰甲面前,躬身行了一礼道,声音沙哑:“老巫龚白,见过神之子。” 泰甲看着这五六十岁的老者,稀奇道:“你认识我?” “龚老长老是我师父。” 穷坚慌忙催促:“泰甲,快让这位巫师给夷月阿母祛毒吧!若是来得及,说不定病就好了!” “哼!老巫做事,哪要你这小辈插嘴?”龚白冷冷的看了穷坚一眼,恶毒如蛇,瞬间让他闭了嘴。 泰甲听罢连忙起身,请巫师来似乎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既然他是龚长秋的徒弟,应该也会这种祛毒的方法吧——泰甲默默的祈祷着。 龚白也不与泰甲多言,更不去看夷月的病况如何,只是拿出一爪铃铛绕着夷月顺时针走了三圈,忽然挑起了舞来;伴随着铃铛的节奏,他的舞姿看上去十分诡异,嘴中念念有词,仿佛是念着什么魔咒。 龚白来回跳了九圈之后,忽然从袖中取了一把豆子,洒在空中,似乎没有任何的章法,任由它们落在地上。做完这一切后,龚白便朝泰甲点头示意,表示自己搞定了。 “这……这就可以了?” “这就可以了……老巫告辞。” 泰甲不明所以的看着拔腿就跑的龚白,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穷坚;穷坚挠了挠脑袋,无奈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人家巫师说好了,应该就好了吧!” “他要是这样就算好了,他们部落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人死了!”泰甲很显然不信这番行为,虽说这是不敬,但对龚长秋他都如此,何况一个小巫师? “夷月阿母身子骨虚弱,不像我阿母,现在还壮的跟头牛一样……”穷坚拍了拍泰甲的肩膀,“有些话我不好说,但是……也算是为了夷月阿母好,早点准备吧。” 任谁都看得出来,夷月已经病入膏肓了。 穷坚走后,泰甲依旧守着夷月,随着一阵阵的起伏,夷月又从昏迷中醒了过来,这次的她精神似乎好了许多,还坐起来问泰甲要了水喝。 “阿母,快躺下,别着凉了!好不容易有点起色……” 夷月出手制止了泰甲的搀扶,正准备询问更戊所在,忽听得后面一阵呼喝:“阿月,阿月你在哪里?来人,来人啊!快扶老子起来!” “阿父起来了,阿母,我去把阿父带来!” 夷月摇了摇头,神色黯然道:“不必了,那老家伙又没有断脚,哪里需要你扶?看我的!”说罢,便朝屋后喝了一声:“你这老物,还不给老娘滚过来,要老娘扶你不成?” 没听见任何的回应,只听见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更戊瞬间便到了门口,泰甲不由自主的笑道:“阿母,可真有你的!” 但夷月却怎么也笑不起来,只能勉强应付着笑了两声,但却让泰甲喜极而泣,以为刚才那巫师真的有用,自己母亲有救了! “阿月,阿月!”更戊缓缓的走过来,眼中不由得流出泪水,似疯似醒,“阿月,我醒来看见你不在,我好害怕,好害怕!害怕这狗崽子把你给抢了!” 你这样……让我怎么能安心走? “我是狗崽子,你不就是狗了吗?”泰甲毫不客气的反驳。 哪知更戊完全不理会他,径直走到夷月面前,跪坐着抓起她的手:“阿月,晚上要跟我一起睡,你看你,不给我睡都哭了,哭的跟个泪人一样……你明明笑起来更好看,我不想看见你哭。” 夷月强忍着泪,低声骂着: “傻子……” 她别过头去,不将泪水示于泰甲,他要将最坚强的母亲留给泰甲,最美丽的妻子留给更戊。 “老家伙,我说些话你要给我听清楚了,知道吗?” “听听听!”更戊嬉皮笑脸的说道,“阿月说啥我都听,没糖我都听!” 夷月抓着更戊的手越来越紧,但在更戊的感觉中却毫无力道;憋了半晌,她终是说道:“别欺负泰甲知道不,他是你儿子,是你我的儿子,你要是再欺负他,我跟你没完!” 泰甲呼吸一窒,母亲……在说些什么? 为什么感觉是……安排后事? “哎呀,多大点事,我答应你,答应你!”更戊笑道。 望着更戊的独臂,夷月真的不忍心再对这个老家伙要求什么,只能轻声道:“泰甲过两年结婚,一定要选小杏夫,必须得是小杏夫,知道不知道?” “知道知道!” “行了,就这些……”夷月低吟了一会儿,“我想睡一会儿,安安静静的睡一会儿……” “不行!”更戊忽然噘起了嘴,好像个小孩子,哭闹着,“要去我那里睡!我要陪你!” “傻子……”夷月抽咽着,“我待会儿就去行不行,让我先躺一下。” “那……那说好咯?”更戊还是十分的不舍,“谁,谁赖皮,谁就是小狗!” “出去吧……” “哦!” 等更戊跟一个小孩子一样走出去后,夷月轻嗯了一声,虚弱到连泰甲都没能听见。良久,他方才说道:“孩儿,孩儿……过来。” “嗯阿母,”泰甲吃力的挪动着身体,好像朝夷月靠近的每一步都很艰难,“阿母,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再让阿母,让阿母亲一下……就一下……” “嗯,嗯……嗯!” 泰甲忍着泪水将自己的脸靠过去,他不能让眼泪流下来,那样母亲最后接触到的味道就是苦的,是涩的…… 靠近脸颊的嘴唇只是轻轻的挨了一下,夷月终于是忍住了泪水,他将自己最坚强的一面留给了泰甲,只是最后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不甘…… “阿母,好想再这样亲你啊……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再……” 第六十二章 她没死! 夷月走的很平淡,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涓涓细流。她眼角没有任何的不甘,甚至嘴巴都还有些许上翘。或许她已经满足了,但人的欲望何时能满足?一旦到了将死之时,各种未能做到的事情涌现在眼前,难免会留下不甘的情绪。 但夷月似乎已经满足了自己所有的愿望,没有留下任何的哀叹;只是最后的那句话,无论如何都无法让泰甲接受。 冷风吹打着门板,发出巨大的声响,三伏天的日子里却格外阴冷。 泰甲说不出话来,他甚至没能感觉到眼泪夺眶而出,浸润了一片土地。 “阿母——” 长长的悲叹,让泰甲却只能不停的呼唤着自己的母亲;他没有任何的办法,面对死亡他只能妥协。他不是憾恨自己的无能,只是抱着夷月尚留温度的遗体哭泣。 “阿月,阿月!” 更戊伴随着冷风的扑打踱入了房中,腿脚依旧轻快,似乎还带着一丝的笑意。看见泰甲伏在夷月身上,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喝骂道:“狗崽子,别趴在我的阿月身上!” “你……” 泰甲愤然起身,看着发了疯的更戊,却没想到这家伙看见自己老实起来后瞬间欣喜若狂,跑到夷月跟前道:“阿月,阿月,快去我那里睡!” 他或是完全不知道夷月已经过世,即便知道了,他肯定也不会承认的。 更戊作势去怀抱夷月,却发现自己只有一只手,脸色瞬间苦了下来,抽动着夷月的身体,嘟囔道:“阿月,起来嘛,快去我那里睡!”但说着却靠在了夷月身旁,好似一个求宠的小孩子,根本不愿意吵醒“熟睡”的夷月。 “阿父!”泰甲高声呼喝,却被更戊嘘了一声,后者变得温柔了许多,轻声说道:“小声点,别把阿月给吵醒了!” “你……疯子!”泰甲悲愤交加,想着以后没有了阿母,还有谁能收拾他?他必须要让他恢复神智,要让他明白一切,明白现实! “阿母已经死了!”泰甲大声呼喝着,却越喊越小声,似乎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她……她已经死了,我们让她好好下葬好不?” 哪知更戊一改小孩模样,忽然暴起,怒道:“放屁,她那里死了?她还活着,你看,她还在笑!还是那么漂亮!她没死,没死!” “你!” “给我滚开,别打扰我和阿月!” 更戊抬枪脚就给泰甲一脚,巨大的力道直接将泰甲撞得人仰马翻;一直乖乖没动静的旺财见着这一幕瞬间火了,扑上去就要撕咬更戊。哪知自己太胖,被更戊一脚踹翻,如雪球般滚了大圈,无力的趴在了地上。(作者强烈谴责踢国宝人士) 更戊一脸得意的看着一熊一人,洋洋道:“你们这两头畜生给我滚出去!这里是我和阿月的家,阿月要是醒过来看见你们不高兴了,我肯定收拾你们,打的你们满地找牙!快滚!” 旺财听见这话,耷拉下了脑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失落。而泰甲听完彻底火了,怒道:“妈的!是你这老混蛋该醒醒了!装什么疯!真以为你是我阿父我就不敢打你吗?我今天就让你清醒清醒!” 泰甲这一拳下去,更戊不死也得重伤。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重拳就朝更戊脸上打去;好在这一拳根本就没能打到更戊,反是让后者借力倒了下去,摔在一堆杂物之中。 “啊!你们这群坏蛋,不准伤害阿月!我要杀了你们!” 更戊顺手从杂物中取了一柄青铜刀挡在泰甲面前,疯狂的挥舞着,只是他的脚步始终与夷月保持在三尺范围内,似乎根本不愿意踏出这个范围。 泰甲知道,只有夷月能让他走开…… “呜——” 旺财感受到了危险,立马如警犬般站在泰甲面前,喉中不停的发出吼叫,就与更戊在这里对峙了起来。 “难道你这样阿母就能安息吗?别疯了,好好让阿母下葬好不好,算我求你了!”泰甲高声啜泣道,双膝一跪,竟是恳求着更戊——他并不觉得跪自己的父亲有多委屈。 “快滚快滚!别逼我动刀子,我这刀子砍人很凶的!”更戊依旧喝骂着,青铜刀指着泰甲的后脑,却无论如何也劈不下去。 “泰甲,快走吧,别刺激阿叔了!” 一道轻微懦弱的声音从泰甲身后传了出来,住在隔壁的杏夫听见这边有动静便连忙过来查看,刚好看见了眼前这一幕。更戊发疯这事儿部落人都知道,所以杏夫也不足为奇。 泰甲牛脾气也上来了,暴怒道:“我不能把阿母放在他手上,阿母辛苦了一辈子,必须让她好好下葬!”一面说着,眼泪也一面掉了下来。 “夷月阿母她……” 杏夫这才发现,夷月只是躺在那地方,任凭这边如何大的声响也没有丝毫的动静,这才明白夷月已经去世了。 对于杏夫而言,夷月是她的第二个母亲,给了无尽苦楚的她一点温暖,让她看见了一点点希望。但人终究是难逃这一劫的,杏夫很明白这一点…… “夷月阿母她……一定不希望你们父子相残的!”杏夫挺了挺胸脯,忍住了泪水坚强说道,“我们先出去,等阿叔情绪稳定之后再说好不?” “放开我,你干什么!” “别闹了,待会儿更戊阿叔砍你你怎么办,先出去再说吧!” 杏夫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然不怕一脸愤怒的泰甲;不过也亏得她的胆量,让泰甲重新安稳了下来。他转过头朝门内一看,发现更戊又回过身去躺在了夷月一旁,嘴里面念叨着什么,脸上还挂着幸福的笑容,沉沉睡去。 泰甲再也生不了气了,难道自己就比更戊更爱夷月吗? 杏夫叹了口气,安抚道:“没事,等阿叔他自己发现后,就算他再不能接受……” 泰甲苦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笑出来:“若让阿母躺在那里三天四天的,肯定都发臭了,我不希望她最后变成那般模样……” “那……” “先去把部落里秘制的草药拿出来吧,”泰甲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先勉强让阿母的尸体不腐、不臭,之后再找机会下葬吧。” 杏夫乖乖的点了点头。 秘制的草药并不难找,族长那里就有;湔毕崖听闻夷月病故,本准备安排埋葬的地方,后来却得知发了疯的更戊根本不允许,虽然心中气愤,就想一剑把那家伙给杀掉,但那毕竟是泰甲的父亲,只能将秘药交出去,缓解一下目前的情况。 古埃及制作木乃伊都要掏空内脏、眼睛等等,因为他们知道,再好的防腐药也没办法保全完整的尸体,所以就将内脏掏出来单独保存,也使得亡者能够成功的前往冥界寻找欧西里斯。 部落里面的秘药只能保证肉体暂时不腐,但内脏是难以保全的,所以七日之后肯定还会散发出恶臭喂。泰甲只有七天的时间,他必须在七天内将夷月偷出来下葬! 只是不知道更戊看见夷月不在后,又会变成何等模样…… 第六十三章 石打鸳鸯 过了两天,泰甲依旧没能发现任何的空挡,更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连夷月身边三尺都很难挪开;泰甲根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让更戊如此爱惜与夷月在一起的时光。 这两天他餐风露宿,跟那群猪崽子一样去啃树皮,啃草根,勉勉强强倒是活了过来,只是身体越来越瘦弱了。反观更戊,两日没吃饭,依旧是活蹦乱跳的,似乎就算饿死在里面,他也不会有任何的痛苦。 十三号作为二十个奴隶里面仅活着的一人,平日负责收拾猪仔;不过猪毕竟是懒惰的动物,他每日也清闲的很,陪着泰甲一起啃树皮,他可比泰甲吃得惯这些。 夷月的尸体已经散发出了臭味,加上夏天天气燥热,围绕在夷月旁边的蚊蝇极多;但面对如此情况,更戊依旧很耐心的驱散着周围的蚊虫,看的泰甲鼻子很酸。 但在这么下去,夷月的尸体肯定会腐烂了……泰甲知道,作为母亲,他宁愿将自己最美丽的一面留在泰甲的记忆中,也不想如此憋屈。 “所以你就把我给找来了?” 养乐多虽然很痛惜泰甲母亲病故,但是面对更戊的疯癫却是一阵愤怒!要他来说,直接把他绑了丫的,然后直接把夷月的尸体拿去下葬,这家伙还能怎么疯?难道去刨尸体吗? 但很显然,他连这个意见都说不出来,毕竟夷月亡故,这等不可能的事情还是不要说出来煞风景了。 泰甲认真的点了点头,说道:“傻子,你不是会扔石头吗?趁我阿父睡着之后你用石头打他的关节,将我阿母露出来;这时候杏夫你就进去给我阿母涂药,动作小心点,别把阿父弄醒了!” 更戊睡觉的时候会把夷月抱得紧紧的,也不管她身上是否散发出了什么奇怪的味道,更不理会那时而柔软时而僵硬的躯体。泰甲只能想出这个办法,将更戊与夷月暂时分离。 至于涂药,肯定是让杏夫去的;毕竟夷月是女子之身,作为儿子怎么能做出如此不伦之举? 杏夫拿着那一小罐秘药,略一迟疑,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呢?”养乐多反问道,“庶民,这只是权宜之计,你终究是要将你阿母下葬的,不若……待会儿就去把你阿母的遗体带出来,好好下葬了吧!” 面对着这个绝好的提案,泰甲略一思衬,竟是拒绝了:“我觉得……阿父可能并没有疯,只是不愿意接受阿母去世的现实。或许我还应该给他点时间,让他好好与阿母道别……” 他想让更戊也能好好的送别夷月,而不是在悔恨中抱憾终生。 “庶民,这或许是最坏的决定……”养乐多轻叹一声,却也不再劝诫。 众人等得更戊闹得疲惫睡下后,便开始了行动;养乐多的没羽箭技术过人,又懂些许针灸穴位的知识,只需要出手点击关节便能改变一个人肢干的位置,并且不会让那人又丝毫的感觉,顶多一阵酸麻,但绝不会醒过来。 便见他一石出手,不偏不倚,正中更戊右臂关节;更戊只有一只手,睡觉自然只能侧躺才能保住夷月。这一石偏生力道正稳,将更戊的往前一翻,趴在了上面。 “你这什么破技术啊!”泰甲不由得大骂一声,“你这把我阿母盖住了,杏夫还怎么给阿母擦身子?” “切,你个外行给我看好了!” 尸体在死亡后会逐渐软化,过一段时间后会变得僵硬,这就是所谓的“死硬了”;而过了两到三日,尸体会重新软化,在炎热的夏天时间会更短。如今已经过了近两日,尸体已开始重新软化,皮肤连弹性都没有。 知道这一点,想要依靠皮肤弹性将更戊的躯干弹开显然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依旧难不倒养乐多;只见他双石一前一后出击,第一发击中夷月右臂,皮肤凹了下去没能弹起来,第二块石头便击打在那一块石头上,反弹到了更戊。 因为更戊断了只手,所以身体右边的比重明显大一些;借着养乐多的力道,更戊上半截身体竟是顺势滑到了夷月的左边。随即养乐多又击出两发石子,正中更戊脚踝,彻底将夷月的遗体露了出来。 整个过程养乐多极有自信,但泰甲却看得冷汗直冒,深怕更戊忽然醒了过来。 “杏夫,上!” …… “杜洪川,你说你又有妙计?快快说来听听!” 竹屋之中,养渊兴致盎然的看着阶下的杜洪川,一旁的舞者依旧跃动着,钟磬交闻,悦耳的声音舞动九天,恍惚似仙境,竟是不知这世间有几多疾苦。 杜洪川穿着灰色的正装,早已不是之前阶下囚徒的狼狈模样;脸上虽不是媚笑,但那股笑容依旧让人很恶心。 “族长,之前笼络羌人的计策可有实行?” 养渊闻言,脸上的兴致丝毫不减,笑道:“此事我早已筹划,原本拉拢他们不难,但湔毕崖这臭小子似乎也想着合并氐羌。现在羌族群龙无首,加上疫病横行,假以时日必为我等麾下!他湔毕崖凭什么和我争?” “如此……族长似乎依旧没能成功啊!” 听到这般嘲讽,养渊有些不快,闷闷道:“早成功晚成功,有什么区别?湔毕崖年纪轻轻,定然不肯与我等僵持;待他自行退出,便是我等胜利之日!” “族长深谋远虑,在下敬佩,只是族长可能不知道,汤怀那老家伙最近有动静了!” “他?”养渊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能有什么动静?除了有钱有粮,他们的兵马根本不是我等一合之将,即便闹得天大,他们又能奈我何?” “非也非也,在下所说并非此事!”杜洪川的脸渐渐严肃了下来,“汤怀前番自中原贸易归来,取得了一味灵药,竟然解了瘟疫之毒!原本我们打算借着此次疫病搞垮氐羌两族,但现今汤怀似乎还打算将药散出去,那我们的计划就落空了!” “散出去?散出去又如何?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养渊不以为意的说道,“他是商人,难道会免费送出去吗?就氐羌两族现在那穷样,能负担得起吗?” 杜洪川有些生气了,这家伙是傻子吗? “族长,你怎么还不明白!此次疫病与洪灾,我们部落损失最小,难保他们三个部落没有提防之心!商人明白取舍,汤怀更不是傻子,若是以免费给药为名,借机让三个部落联合起来,再加上周遭村落的帮持,族长如何取得这湔堋土地?” 听罢,养渊似乎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确实,这三个部落经此大难,皆是土鸡瓦狗,不足为惧。但若是让他们三个联合起来,加上那些小村庄的帮助,他也没办法一口吃掉! 养渊立马屏蔽了所有的鼓乐,将舞姬遣退,正襟危坐,一脸严肃道:“那你有什么办法?” “值此良机,迅速攻打氐族,合并羌族!这两族本有精兵,但因为洪水损失殆尽,此刻毫无反手之力!若族长有一统之志,决不可在此时妇人之仁!” “进攻吗……” 养渊陷入了沉思之中,确实,此刻进攻两族,他们连反手的余地都没有……至于玉石俱焚,那些人是不会有这等胆量的,他们只想好好的活着。 但养渊深知,此事最大的障碍就是湔毕崖,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恐怕面对大军,他也不会束手就擒…… “管他的,难道他一人还能抵我一支军队吗?” 养渊冷笑一声,坚定了眼神,起身喝道: “好!五日之后,进攻氐族!” 他说的豪迈,却完全不知竹墙之外,一道黑影瞬息而过。 似乎,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啊…… 第六十四章 滚草地 燥热的天气将草木晒得枯黄,连续几个星期的曝晒使得整个湔堋死气沉沉的;加之瘟疫的热度虽然已有控制,但依旧没能散去,让人不得不抱怨一声该死的老天。 一头野鹿穿过树林,伴随一阵沙沙声,跑的急促,仿佛有什么鬼怪正在追着它。 跑的渐远,似乎也累了,便准备斜靠在一桩木干上休息一下,顺便吃点草补充补充水分。只是这里的干草实在难吃,竟是一点水分都没有。 忽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没有任何的声息,似乎就差一句颇有气势的呼喊。 信仰之跃! 乌鸦坐飞机! 泰甲自高空跃下,也没有任何的工具,单单是靠着自己的体重将那头野鹿压晕了。他将藏在不远处的十三号唤了出来,便将手中的野鹿交给了他,淡然道:“生火,烤肉。” 十三号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却先卸下了一块鹿腿,丢到了一旁的草丛中,仅仅瞬息,一张白色的嘴伸出草丛,将鹿腿给叼了进去。 泰甲靠在木桩上,听见一旁草丛中窸窸窣窣,似乎吃的津津有味的声音,似乎就要睡了过去。几日的打猎生活让他感觉自己又壮了许多,而且也变得跟猴子一样灵活了。 也只有在野外生活个几天,才能学会真正的生存;好在附近并没有大虫,不过就算有,泰甲也能卸了它的虎骨! 没办法,家里面被老头子给占了,自己只能在外面求活;那些小猪暂时放在湔毕崖那里了,放杏夫家真的不放心,毕竟他家可有一个连女儿都敢卖出去的混蛋。 又过去了四天,但更戊似乎依旧没能清醒过来,这让泰甲很难受,距离最后的期限只有一天了…… “主人,”十三号忽然赢了上来,递上一支箭,“主人,这是在那鹿的屁股上发现的!” 泰甲漫不经心的接了过来,笑道:“这箭轻的跟羽毛一样,指望用这种箭射死鹿的未免也太幼稚一点了吧!” “哪像主人一样,压都能压死?”十三号罕见的笑道。 “行了!”泰甲将箭放到一旁,“去烤肉吧!” 泰甲浑浑睡了过去,毕竟晚上睡觉要防着群狼,睡不踏实,午睡就显得无比的重要。只是木桩子实在是太咯人了,泰甲暗中决定,下次一定要把旺财骗来枕头。 烤肉的香气渐渐逸散开来,十三号的烤肉技术还是挺不赖的,据说在湔常棣手下时他就是主管烤肉的,要是做不好吃,早就被湔常棣当了箭靶子。 “香,香……”泰甲在睡梦中憨憨的笑着,竟是流了口水下来。 “好啊!小贼,原来你在这里!” 一道清脆的声音戳破了泰甲的鼻涕泡,浑浑噩噩站起身来,还以为十三把鹿肉烤好了,却发现自己面前空空如也,郁闷道:“我的鹿肉呢?” “死到临头还想着吃,果然是个饿贼!还鹿肉,看我把你做成卤肉!” 泰甲正疑惑着谁发出的声音,忽听得头顶一阵风响,猛一抬头,便见得一个……亮的发光的白屁股蛋子?飞落而下,一时竟是看呆了。(谁组的圣骑给我踢了!) “没有?”泰甲轻声嘀咕了一句。 “诶……啊啊啊!!混蛋,你别看!” 那人原本落点正在泰甲头顶,即便落下来也是砸晕泰甲,自己也没有任何事;但是如今露了春光,却是疯狂的挣扎了起来,将狼尾裙摆疯狂捂住下身,一面挥舞着右手不准泰甲往上看。 “糟了!” 泰甲虽不知道这人要做什么,但她这样落下来至少也得摔折一条腿;来不及多想,便伸手去接。 “啊啊啊啊——” 那声音越来越近,尖锐震耳,泰甲现在确定了,那就是个女孩子。 “小心!” 随着泰甲一声轻轻的问候,那道娇弱的躯体终是落在泰甲怀中;入体一阵柔软,滑溜溜的,散发一阵幽香。 若不是泰甲臂力惊人,只怕现在已经重伤倒地。 那女孩子眼睛紧闭,似乎早已准备好接受死亡,但过了半天都没有反应,方才睁开了眼睛,入眼便是一张诡异的笑脸。 “我还以为你吓死了!”泰甲亲切的问候道。 “鬼啊!” 泰甲郁闷道:“谁是鬼?” 女孩这时候才发现那原来是个人,其后方才注意到这般不体统的模样,又羞又恼,一个高抬腿踢在泰甲脸上,紧接着便是流畅的后空翻脱离泰甲,动作一气呵成,一看就是练家子。 “我好歹救了你,你干嘛这样?” 泰甲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这女孩,哪知女孩通红着脸大骂:“混蛋,小偷!偷了我的鹿,现在还无礼于我!” “我哪里无礼了……”泰甲从不对女生发火,只能委屈的揉着自己的脸颊,“刚才要不无礼,你都摔死了!” “我不管我不管!”女孩气的嘟起了嘴,“总之,你要赔我!” “陪你?大兄我事情多着,没空陪你玩!再说大兄我长得这么俊俏,怎么也是美女成群,哪里需要你陪?”泰甲一别头,明显跟她耍起了流氓。 女孩气的直跺脚:“你!你还在嚼舌头占我便宜!谁要你陪!” “那好啊,鹿我就不用赔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要告诉我阿父,让他收拾你!” 听到这话的泰甲一愣,这才开始审视这个女孩:她与自己相仿年纪,皮肤白皙,与杏夫明显不同,看来在家里面不怎么做事;头发梳的顺滑油亮,脸很干净,虽然年纪还小,但却很可爱,极讨人喜欢,若不是穿着皮衣,泰甲甚至以为她是富贵子弟。 不过泰甲却没有见过她,而这附近除了自己部落,最近的村落也在五里之外。很明显,不会有哪个父亲会神经大条到把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放到山林里。 “你阿父是谁?”泰甲试探性的问道,看自己认不认识。 女孩以为他怕了,双手叉腰傲气满满的说道:“我阿父可厉害了!他能上天摘星星,能一巴掌拍碎一块大石头!我想要啥阿父都能给我拿来,他是最厉害的阿父!” “厉害吗……”泰甲黯然神伤了一会儿,又问道:“你还没说他叫什么呢!” “你听见了别吓死!我阿父乃是人称‘贼胆能偷王母桃,一丈青锋响通天’的好汉子!大名鼎鼎贼通天!整个蜀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嘿嘿嘿,怕了吧!” 女孩一阵吹嘘,但泰甲却是一副关怀傻子的表情——贼通天?没听说过,谁取的这么傻的名字?通天俩字倒是挺霸气的。 “你……你为什么不怕?”女孩吹嘘完,似乎很惊奇于泰甲的定力,“别人听见我阿父的名号,哪个不是吓得两腿发软?你居然不怕?” 泰甲笑道:“怕什么怕?顶多小贼变成了大贼,难道还真有通天本事了不成?” “你……你侮辱我阿父!”女孩听着泰甲轻蔑的言语,气不打一处来,挥舞着小粉拳打了上去,“我打死你这混蛋!” “怎么又动手了?我这次可没招惹你啊!” “我不管!你侮辱我阿父,我就要打你!” 泰甲根本不敢对这小女孩用劲,竟被顺势推在了地上;一人打,一人躲,一时在草地上滚动了起来。躲在不远处草丛里的旺财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似乎想起了以前遇见的母熊猫。 “主人,肉烤好了……” 十三号突然不合时宜的出现在了二人面前,正巧看见泰甲将小女孩压在下面,将她的双手死死扣住的模样。毕竟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使不出劲来,自己也不至于陷入被动。 “放手,你个混蛋!堂堂男子汉居然对女孩子动手!”女孩面色微红道。 泰甲苦笑一声:“怎么现在又提起男女来了?再说我不动手难道等你挠我吗?你要是答应我不挠我我就放手!” “……好,我答应!” “那好,我放……诶!你怎么又挠我?痛死我了!忒不讲信用了!” “你管我?阿父说打架赢了就行,谁管你那么多?” 十三实在看不下去了,只能轻咳一声,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十三,十三,不是你想的那样!”泰甲连忙申辩,“是她……” “主人不必向我解释什么,我只是个奴隶……”十三木讷的低下脑袋,似乎害怕泰甲不信,又加了一句:“我不会告诉杏夫女主人的。” 不加这句话倒好,这话一出口,泰甲脸色瞬间变了。 “说出去我砍了你舌头!” 十三连道:“不敢!奴婢绝对不告诉她主人非礼良家妇女的事情!” 看似玩笑的话语,他竟是说的无比认真。 “你你你,你今天连个屁也不准说出去!” “是,等主人放了屁之后我就闭嘴!” “噗嗤……” 一主一仆这般耍宝,女孩不由自主笑出了声来。 泰甲已经无语了,站起身来轻咳了一声,朝女孩问道:“你的鹿我是还不了你了,烤成了肉,你吃不?” 哪知女孩傲娇的扬起了脑袋,冷哼道:“我不!阿父说不能吃别人施舍的东西,要吃东西自己动手!” “咕——” 紧接着却是一阵诸葛村夫的空城琴声。 女孩的脸瞬间红了,红着脸想要解释,却半晌憋不出话来。 “算我求你了行不?”泰甲笑道,他知道女孩羞于启齿,“我求求你给我个面子,吃一顿肉行不行?” “咳咳……这是你求我的,我也没办法,谁让我就这么心软呢?哎,带路吧!” 紧接着,却是不着痕迹的擦干净了嘴角的口水。 第六十五章 贼通天 烤肉烤的很香,再加上一小撮盐,那就更美味了。只可惜没有孜然和辣椒,不然那滋味…… 女孩吃的很爽、很邋遢,就好像这辈子都没能吃过肉一样。不过泰甲倒是很亲切她的这般吃法,很豪迈,很率直。 如果她说话也能这么率直那就更好了。 女孩或是感觉这样白吃别人的鹿肉不太好,便自报了姓名,说她叫萤月,萤是萤火虫的萤。这名字让泰甲瞬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萤月与夷月,一字之差,却又无比相似。 只是什么时候说个名字就能白吃了? 萤月狼吞虎咽的说道:“女孩子主动告诉你名字,你就该偷着乐了,还好意思问女孩子要饭钱吗?” 好吧,这话泰甲毫无反驳的余地。 “我叫泰甲。”泰甲吃的倒比萤月缓慢,他和十三基本都是吃她剩下的。 真是个米虫…… “我才不关心你叫什么呢,这顿饭吃完了我们就互不相欠!”萤月满口油腻的说道。 泰甲耸了耸肩,这女孩可真难伺候,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这是你的鹿,那你应该有弓箭才是……弓呢?” “弓不是在这里背着的吗?”女孩不耐的摸了摸后背,却发现空无一物,这才惊慌了起来:“我的弓呢?那可是我阿父送给我的!” “回头再让那贼做一个不就行了?”泰甲不所谓的说道。 “那可不行!”萤月嘟起了嘴,“我阿父说那是他射死了大雕后,那大雕变成了一把大弓和一把小弓!大弓他在用,小弓就送给我了!”她几乎都要急哭了,“要是让阿父知道了,他肯定会很难过的!” 这什么贼通天啊?一听就是瞎编的故事,她居然还信了!干脆改名叫贼吹牛算了! “你阿父不打你?” “我阿父才舍不得呢!”萤月放下了鹿腿,忽的朝林中跑去,“我去到处找找,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为啥感觉有点不对劲? 泰甲倒也懒得动弹,这鹿都被女孩吃了一半了,他还没吃饱呢!便捡起萤月吃剩的鹿腿,毫不避讳的吃了起来。也亏得她的出现,这几日紧绷的生活节奏才渐渐舒缓了下来。 “贼吗?”泰甲独自掂量着,“能不能帮我把阿母给偷出来呢?” 这叫什么?偷人? “啊!找到了!” 萤月忽在不远处一惊一乍的叫了起来,泰甲也不理会她;女孩似乎并不买账,朝这边吼道:“你这混蛋,女孩子现在有困难了,你居然不过来帮忙!” “你这煞星还能有困难?我咋没看出来?”泰甲没好气的说道。 “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怪不得没女孩亲!” “难道你就有男孩亲了吗?” “你……” 泰甲无奈的叹了口气,这家伙真是太能折腾,只能将鹿腿往不远处的草丛一丢,那鹿腿刚一弹起,便瞬间不见了。 “谁摊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泰甲无奈的挠了挠头,“你又有什么困难了?” “那儿!” 泰甲顺着萤月手指看去,但见自己刚才栖息的树上,一柄小弓在树枝上无力的摇晃着,应该是她跳下来的时候被树枝挂住了。不过……那至少得又两丈高啊,这家伙刚才是怎么上去的? 泰甲也不与她多言,竟如猴子一般轻灵跃起,飞身上树,在树枝之间灵动的穿梭着,两丈高的地面对他而言似乎并不算高,仅仅瞬息便把那小弓取了下来,整个过程不过十秒钟,看的萤月大为惊喜。 泰甲打量了一下那弓,明显只是竹子简单削成的,给萤月用三十步便是极限射程了,而且绵软无力,难怪那鹿屁股中了一箭还跑了那么远。 “好厉害!”萤月看着泰甲的眼中明显是崇拜,却瞬息之间变成了不屑,“只是我和阿父比起来差远了!” “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扯到你那贼老父身上?” “那可不行!”萤月俏脸一扬,“他是最厉害的阿父!” 泰甲想起自家那父亲,虽然可怜,却让他不屑冷哼一声:“呵!阿父这种东西可是这世上最不靠谱的!” “你胡说!”萤月发起了火来,“嘿,我知道了,你根本没有阿父疼!” 泰甲冷然不语,眼中陡然出现一抹森然。 萤月有些害怕了,不由自主的退了两步:“那个……我刚才是无心的,你别怪我……” “是是是,你阿父最厉害,我大母不疼阿伯不爱行了吧?”泰甲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一个小孩的无心之语,自己那么上心干什么,“现在你饭也吃完了,你我两不相欠,现在各回各家!” “我……” “又怎么了?”泰甲有些烦了,这女孩子吃起饭来倒是率直的很,怎么说起话来要么凶恶如虎,要么扭扭捏捏的? “我是偷跑出来的……”萤月忸怩的说道,“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你帮我找找行不行……” “说好的两不相欠呢?” 得,摊上你算我倒霉! 泰甲是不可能把一个小女孩留在林中的,那太危险了。不过他倒是对那贼通天有点兴趣,自己把他女儿给送回去,他总该帮我个小忙吧? 泰甲每天都会回去一趟,不为别的,更戊那老家伙每天陪着尸体,那里找饭吃?泰甲必须自己准备饭给他放在门口,免得这家伙饿死。那老家伙还以为是夷月给他做的! “旺财!” 泰甲朝林中喝了一声,便听得一阵窸窸窣窣,旺财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口中一阵油腻,似乎还在回味着之前的考鹿。 “好可爱!”萤月看见这么一头大熊猫,自是忍不住上去抚摸一番;旺财很顺从的在女孩的手上蹭了蹭,一脸颇为享受的模样。 她便直接趴在了旺财的背上,旺财还小,刚坚持一会儿就爬了下来,泰甲这才无奈将萤月拨开。 萤月意犹未尽:“喂,那谁,这么可爱的小熊送我吧!你看它好像认我当主人了!” “想得到挺美!”泰甲怒道,“还有我有名字!” “谁管你叫什么?” “气死我也!” 将十三安排好后,泰甲便让旺财出动了;它的嗅觉很灵敏,凭借女孩身上的气味一股脑的钻入了林中。二人紧随其后,在密林中来回穿梭者,渐渐远离了部落,朝东南方跑去。 一路上,女孩给泰甲说自己的父亲有多么多么牛逼,好像除了王位的那把大椅子,什么东西都能给他亲爱的女儿带回来,再给他说一个神奇的故事,让自己的女儿高兴。 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但却不一定是个称职的人……靠偷来的取悦自己女儿,终究是难以被世俗容忍。 不过有些时候倒还真需要这些鸡鸣狗盗之徒来办事,这是泰甲无法否认的。 约莫走了三里路,见得一汪瀑布飞溯而下,一弯七彩虹桥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无比秀丽,忽听萤月惊叫一声:“哎呀,这瀑布我认识,你这小熊好厉害!” 这回轮到泰甲仰头了。 又向东走了约莫三里路程,水流渐少,这是泰甲没有来过得地方,感觉很是陌生。他不由得感觉好奇,这家伙是怎么跑那么远的地方去的? “呜……” 然而就是在这时候,旺财忽然不走了,而是坐在原地轻呜了起来,好像找不到路了。 “月儿?你怎么在这里?” 就在泰甲为难之时,一道浑厚沙哑的声音忽从一旁的林中响起,紧接着便见一人钻出草丛,一脸惊喜的看着萤月。 “阿父!” 萤月见得那人瞬间奔了过去,泰甲见那人胡子拉渣,却不失一张清秀面庞,身姿健硕,步履有力,看来极善脚下功夫,说不定就是靠着这身功夫去偷东西的。 贼通天搂着萤月笑道:“小妮子,阿父才出去多少天,你就这么急着回来接阿父啊?” “你这家伙还不知道自己女儿偷跑出来的事情?”泰甲在一旁惊讶的喝道。 贼通天见得外人,面色瞬间不善了起来,哪有之前的柔和:“你是谁?为何在此?” “我?”泰甲气的快笑起来了,“我把你女儿给送回来,你问我是谁?” “你把我女儿拐跑了?” “你这什么破脑袋啊?除了偷东西诓女儿,你就啥都不知道了吗?” 萤月连忙劝阻道:“阿父不是的!那天你话也不说就出门了,在家无聊就想出来找你,结果跟丢了迷路了,是他把我送回来的!” “嗨!傻女儿,阿父这不是出去干活了吗?”贼通天的脸这才缓和了下来,笑道:“那倒是失礼了……等等,你偷跑出来?” 泰甲刚准备回礼,结果这老贼一心就想着女儿,话刚说一半又转到自己女儿身上来了!泰甲气不打一出来,便准备告辞,懒得和这个老爹多说话。 “阿父你别这样,别人都要被你气走了!”萤月自然知道自己父亲惹到了泰甲,连忙当和事老,“怎么说别人也帮了我一把,你也得好好谢谢一下人家啊!” 嘿!这还是那傲娇小女生说得出来的话? “听你的!”贼通天笑了一声,便朝泰甲说道:“小兄,方才怠慢了,若是不嫌弃,可到我家中一坐!” 第六十六章 知音难觅 贼通天的寨子就在不远的山坳中,原本上次发大水他们这里是应该摊上事的,但却让山坳外的树林救了他们一命,让得水路强行改道。 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少吃零食多种树! 寨子不大,约莫也就七八户人,而且个个紧闭房门,显得颇为萧瑟。偶然看见一两户窗子开着,里面的人见着泰甲一行,只啐了口唾沫,便将窗户紧紧关上。 泰甲估摸着这里就是一个贼窝,除了贼通天,这里面的所有人也都是小贼! 但这也仅仅是猜测罢了,直到贼通天将泰甲引到自己房中之后泰甲方才面色古怪了起来,这家伙真是贼吗?怎么家里面这么破? 贼通天的家约么二十平米的模样,也就一间卧室,一个正厅;正厅与厨房、餐厅是同一个地方,哪像有钱人家分的那么请?这里面也是要啥啥没有,只有些许破烂的陶器与青铜器,也多在角落里积灰了。 “你女儿说你当贼的本事通天,现在看来……”泰甲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似乎也不怎么样嘛!” 贼通天看着小子满脸轻蔑,反是嘲讽道:“龟龟,你这小子好像很老练的模样,我猜你肯定是大部落的人吧!呵呵,部落人就是好啊,啥税赋都让族长给缴了,还不多,哪像我们这些穷寨子里的人?” 萤月牵着贼通天的手,兴致盎然的摆弄着后者刚刚给他的绿宝石;这玩意儿看上去就价值不菲,刚刚阿父还说这是鸥鹭的眼泪。鸥鹭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以后一定要养很多的鸥鹭! 哪知泰甲丝毫不给贼通天脸色,借题发挥道:“那倒还真不好意思,我已经替我们家缴了大半年的税赋了,那税官啥都不会,就是会变着法的坑我!我可是缴纳了足足两成税赋,别看不起人!” 贼通天虽然很惊讶这小孩为什么有这等能耐,但从一见着他自己就有一种莫名的不爽,便也不请他坐下,径直坐到地上损道:“我还以为你多厉害?你可知道我们这寨子每月要缴纳多少税赋?” “能有多少?国法规定一成五的税赋,两成便是极限,你还能有多少?” 贼通天冷笑一声:“两成?那是做给那个狗王看的,我们每月的纳税额度可是五成,五成!这就相当于我们白干半个月,还要多饿一旬!开明王?屁!开明国一点也不开明!” “这不可能!”泰甲完全不信,“一定是你们的寨主欺骗你们,哪有五成税赋的道理?” 贼通天呵呵一笑,不理会泰甲,过了半晌,萤月方才弱弱的说道:“那个,我阿父就是寨主……” “好嘛,原来是贼首啊!” “我阿父他不是贼!”萤月不满意的嚷嚷着,“他,他是个……猎人!他每次从外面拿回来的东西都是一个动物变得!我的弓是大雕变得,还有这个宝石……是鸥鹭眼泪变得!我阿父都能捉星星,他为什么要去当贼?” 泰甲还就莫名其妙了,你说你相信这些偷的东西是动物那里变来的也就罢了,你说你爹能摘星星……鬼信啊! 听得女儿一番辩护,贼通天脸色方才舒缓了下来;他看着不经世事的泰甲,叹了口气,朝萤月道:“女儿,跑了一天累了吧?先睡一会儿,阿父与这个大兄说说话。” 萤月笑着点了点头,依旧爱不释手的把玩着手上的绿宝石,却一脸傲娇的看着泰甲,似乎在说:你看着吧,看我老爹怎么收拾你! 但她迟迟不进去,眼神在旺财身上打量着;泰甲苦笑一声,吹了个口哨,旺财便跃进屋中,紧接着便在萤月惊喜的目光中奔了过来。 “我让它和你一起睡觉,可以吧?” 萤月惊喜的点了点头。 泰甲却是会心的笑了。 “臭小子,别打我女儿主意!”萤月刚一进内室,贼通天瞬间换了个脸色低声要挟,“今日你带我女儿回来,我谢谢你;但你若是对她有什么坏心思……哼哼,老子贼通天连你的心也能偷走!” 听上去是要把泰甲的心掏出来一样恶毒,但为什么……听着这么别扭? 泰甲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却话题忽转,轻声问道:“你那绿宝石是哪里偷的?” “什么偷的?”贼通天眉头紧皱,“我说了,那是鸥鹭的眼泪……” “我可不是听你故事长大的人!”泰甲展现出不同年龄的成熟,“是不是偷的我很清楚;你说你们寨子要缴纳五成税款,我信!但你若是不靠偷,你靠什么养活这个寨子的人?” 贼通天良久没能说话,因为他知道这只能骗骗自己的女儿,骗别人肯定是行不通的,只能叹了口气:“这是我前几天从养家偷出来的……他家宝石成山,我只是从仓库中拿了一小块,想必他也不会发现。” “能从养渊那里偷到东西,身手也是不错的了……”泰甲低吟片刻,“我想委托你帮我偷样东西可好?若是成功了,我定当厚谢!” 这次便是贼通天装起了爷爷,他见泰甲有求于他,自然不肯放过如此奚落他的机会,嘲讽道:“方才是谁还摆的跟圣人一样牛气冲天的?怎么,最后还不是要求我这小贼?” 泰甲是真看不起贼,但如今自己有求于人,倒也不得不摆出一副恭敬的样子。更何况贼通天为了应付苛捐杂税方才走上偷窃这条道路的,若真是如此,他倒还可以接受。 瞬间,泰甲脸上的平淡变成了笑意:“其实我看你对自己女儿那么好,就知道你不是个坏人,至少你的女儿没有跟你一起偷东西,而你也是编出一个个故事来隐瞒……你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走上你的老路吧?” 贼通天脸上的嘲讽渐渐收敛,竟是露出了痛苦与无奈并存的表情,好像是第一次遇见这么一个知音。 良久,他开口道:“寨中人知晓我偷盗,纵然是为了应付赋税,但也闭门不愿见我,甚至还说我女儿以后一样也是个贼!萤月还小,却被他们辱骂成贼娃子,她却只能跑到我这里来求安慰,问我……究竟是不是贼?” 泰甲知道,为了隐瞒此事,贼通天说了很多的谎,女儿受了很多的委屈,难怪只有说道自己父亲的时候萤月才会露出欣喜的模样。 不过泰甲对于这些愚民没有丝毫的好感,登时骂道:“你不当为他们缴纳赋税,让他们自己去缴纳这五成税款,让他们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伪君子也知道知道,做人该是有多难!” “你是第一个与我说这话的人……”贼通天露出一丝苦笑,“若不是你还年幼,我等或许还能把盏言欢。” “你有酒?”泰甲喜道,自上次喝了那老酒他便再也忘不了刺激喉咙的快感。 “为了女儿,早戒了!”不理泰甲失望的眼神,贼通天摇了摇脑袋,问道:“说罢,你要我帮你偷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帮你!” 贼通天作为一个老贼,每次去贵族家里偷东西都只偷不起眼却无比值钱的,偷对他而言早已家常便饭;如今遇上一个理解自己的泰甲,他倒不介意帮他一帮。 “是这样的……” 泰甲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将刑场更戊断臂,一直到数日前给夷月敷上秘药的事情说了个明白,好像评书一般精彩。贼通天越听越兴起,但听到后面夷月病故,更戊发疯之后,却成了低落。 “怎么了?” 贼通天晃了晃脑袋:“你这让我……想起我的嫡妇了。三年前他去购置东西,却刚好遇上了大洪,至今下落不明……为了一人抚养女儿,我因此戒酒、偷盗……” 原来也是个性情中人。 如此让二人再没有任何的隔阂,贼通天很同情泰甲,但更同情作为父亲的更戊。无论更戊是真疯还是假疯,内心是肯定不愿意接受妻子病故的事实,这与三年前的贼通天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贼通天立马振作了起来,肩负起了抚养女儿的重任;而更戊却自暴自弃,反是要让儿子想着法子来养。 “所以你是希望我将你阿母遗体偷出来?”贼通天听完泰甲的故事,也猜出了大半。 泰甲黯然道:“逝者终有该去的地方,我阿母已经耽搁太久了……” “只是你阿父若是失去了你阿母,可能会更疯癫,到时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已经疯了,你理解那种心情,即便将我阿母的尸体留在那里,等她发臭、腐败,除了玷污死者,还能有什么意义?” 贼通天赞许的点了点头,这个少年果然很成熟,能从自己母亲的悲痛中走出来,也懂得取舍,并且明白自己应该干什么……他贼通天自当贼的那天便没有服过谁,今天倒是服气一个小小孩童! “也罢,这忙我帮了!”贼通天笑道,“若是我嫡妇还在,她一定会认可我的做法!” “多谢!”泰甲真诚的感谢道。 “那你先回去吧,明日我会去的……等等,明日好像……” 还没等贼通天将后面的话说出来,泰甲抢先问道:“先等一下,我有一个问题!” “呃……刚才想到哪里去了?也罢,什么问题?” 泰甲似乎羞于启齿,但却难忍好奇:“萤月说你能摘星星,这……是真是假?” 贼通天哑然,却是狡黠一笑:“你觉得呢?” “我觉着吧……应该,可能……是故事吧?” 贼通天却道:“我真能摘星星。” “不可能!”泰甲惶恐,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不可能的,除非你是神仙!” “那你要不要留下印证一下呢?”贼通天走到门口,望着渐渐下落的太阳,“夜,就要来了啊……” 第六十七章 夜空中最亮的星 当笼罩着这片天的幕布彻底展开的时候,一缕缕星辰便成了世间最耀眼的存在。夜色很美,却时常暗藏杀机,以至于黑色成了神秘与危险并存的代名词。 晚饭是简单的吃了几个树果和煮的稀烂的芦菔,都是习惯吃这些的人了,虽然腻口,却也是生活无奈所致,难道你还指望他们吃的讲究不成? 泰甲枕着旺财,虽然小熊猫满不情愿,但却只能无奈的当着肉垫。萤月也是很高兴的抱着它,后者那柔软的身姿却让旺财少了些许的不满。 山坡本来就是个不错的观星点,寨子里的人吃了饭后出来散步,却发现不远高坡上的贼通天一家,不由得面露晦气。 一个老婆子道:“这贼娃子一天不学好,就知道偷!哪像我们这些人本本分分?到时候开明王派人来抓,可别把我们给牵扯进去!” 她老伴咯咯一笑,说道:“那大娃子他老父要是知道这事儿,还不得气的吐血?” “女娃子也不是啥好鸟,等那老贼死了,下一个就是这小贼了!可得提防着点,少了半两米可别发现不了!” 村民们没头没脑的商量着,各自散步去了。泰甲发现,这些人无一例外的都是厌恶着贼通天的,仅仅是因为他偷东西帮他们纳税。这让泰甲很不爽,无知也得有个头吧! 而且萤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连她也要一起骂?仅仅因为他爹就是贼?……不,不只他们,或许那时所有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即便到了现在也有不少人有着如此迂腐的脑子。 这也难怪,毕竟他们可不像贼通天一样被税官逼得走投无路过,更不会因此心疼一个贼的女儿。 看着萤月略有些失落的模样,黑亮明眸中的哀伤让泰甲很是心疼。或许自己是第一个让她敞开心扉的同龄人,但自己又何尝不是看着她那傲娇的笑脸而在这紧张的世上感到一丝轻快? “萤月,你是不是喜欢听故事?”泰甲打破沉寂。 萤月不知道泰甲为什么这么问,但他确实喜欢听故事,便轻“嗯”了一声,有气无力的。 贼通天坐在草地上,也不知泰甲打的是什么主意……算了,只要不把自己女儿拐走就行,替我诓一下她也挺好的。 萤月几乎每天都会听到类似的辱骂,但她不是麻木的人,她会伤心,会委屈,会倾诉。贼通天虽然每次都耐心的和女儿解释,但随着时间的推进,女儿似乎也不买账了。 希望泰甲能编个好点的故事。 “从前有个人啊……” “不好不好!”萤月刚听了开头,便直嚷嚷。 “呃……为啥不好?” 贼通天叹了口气:“她不喜欢听人的故事,只喜欢听小动物的。” 我靠,本大爷给你讲故事,你居然还他妈这么刁! 泰甲无奈,想了片刻,只能改口:“曾经有一只鸟,我们就叫他偷蛋鸟吧!偷蛋鸟很喜欢偷别人家的蛋给自己家幼崽们吃。本来安然无事,直到后来森林里面来了新的老大——是一只秃鹫,又秃又丑,当它听说偷蛋鸟的种种劣迹之后,终于命令其他鸟将偷蛋鸟给抓了。” 萤月瞪着大眼睛,虽然她不认识秃鹫,也不知道鸟是怎么抓同类的,但他觉得很稀奇,因为这是她从来没听父亲说过的故事。 贼通天眉头紧皱,这偷蛋鸟……该不会说的是他吧? 泰甲也是临场发挥,眼珠子一转接着讲道:“偷蛋鸟的种种劣迹让秃鹫给它判了死刑,不过因为他的幼崽也吃了偷蛋鸟偷回来的蛋,所以秃鹫命令鸟群们将幼崽们也抓来。那些鸟群里面有乌鸦,有秃鹫,还有装成鸟的鸡,平日早就想收拾偷蛋鸟了,今天也是巴不得把偷蛋鸟的幼崽也给判了死刑!” 泰甲说道动情处,萤月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连忙问:“那……那小鸟们是不是也要死?” 贼通天心里一痛,自己为什么要去做那种勾当,若是正如泰甲所说,自己若是东窗事发,那他的女儿…… 泰甲没回答萤月的问题,接着说道:“秃鹫是个残忍的头领,他下令杀死偷蛋鸟全家;但是有明眼人……偶不,明眼鸟知道小鸟们是无罪的,他们只是吃了偷蛋鸟带回来给他们的食物,但它们畏惧秃鹫不敢说出来。三天后,大小鸟就要处死,但就在快要行刑的时候,忽然跑出来了一个人……一个鸟!” “咦,那只鸟要做什么?”萤月惊喜的问道,“他是要救偷蛋鸟吗?” 贼通天本以为泰甲讲的是一个恶人终有恶报的故事,却没想到忽然来了转机,连忙听了下去。 “那是一头苍鹭,羽毛是天蓝色,脖子白白的,很好看。他不满秃鹫的裁决,要站出来援救无辜的小鸟……” “为什么不救大鸟呢?”萤月很不服气的说道。 泰甲耐心的解释道:“偷蛋鸟偷了别人的蛋,苍鹭觉得这是它应该受到的惩罚,不能因为他可怜就放过他;但小鸟们是无辜的,它们不应该死,所以苍鹭才会救他们。” 萤月嘟起了嘴,似乎很不服气泰甲的这般说法,为什么偷蛋鸟就那么可怜要被处死? 贼通天却叹了口气,这似乎是他应得的下场。 “苍鹭很厉害,一只鸟打翻了好几只鸟;秃鹫立马出动军队,苍鹭双翼难敌四爪,就在如此关头,却突然钻出来了很多的苍鹭,它们打败了秃鹫的军队,赶跑了秃鹫,救下了偷蛋鸟和小鸟们……” “咦?” 萤月尚未发话,贼通天却是惊咦了一声,因为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啊! “可是大鸟不是要死吗?”萤月帮贼通天发了问,“你不是说大鸟罪有应得吗?” “偷蛋鸟做的事情让很多鸟无法接受,但它的本能就是偷蛋吃,这是无法抗拒的,不然它只能饿死。苍鹭也分类别,其中就有鸟明白这一点,所以宽恕了它,不仅救了它的儿子,也救了它。” 泰甲接着说道:“小鸟是无辜的,这是许多鸟都看得出来的,仅仅是因为它们的父亲偷蛋所以才厌恶它们。但那些鸟很丑,很难看,只有苍鹭这么好看的鸟才会明白这一点。所以无论时候有人误会你、污蔑你的时候,千万不要放弃,因为会有更多的人理解你,信赖你!” 也不知萤月听懂没有,木木的点了点头,但或许心里面的难过也消除了许多;而旺财又在这时伸出了善意的爪子,一阵闹腾,萤月的悲恸瞬间烟消云散。 “谢,谢谢你……”贼通天靠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这些年只想着怎么让女儿规避这一点,却没能想着如何让她面对这一点。你让她知道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贼通天说的结结巴巴的,脸上通红;他不善向人表达善意,更不擅长表达谢意。 其实贼通天也听出了泰甲对他的同情,他去“偷蛋”确实是形势所迫,若不是要帮整个寨子的人纳税,而税率又高的吓人,他怎么可能变成偷蛋鸟? 泰甲摆了摆手,这是他根据父女的事情随便编的故事,但很明显,他想让萤月明白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有人会误会他,觉得贼娃子的儿女也是贼娃子,但也会有人明白他,毕竟她是身不由己。 泰甲就是苍鹭。 一个人确实能影响到下一代人,但却也有人并不愿意让自己的子女走上错路,故而努力教导。贼通天就是这么一个人,但他却无法规避自己的身份,导致周围所有人都对他和他的女儿冷眼相待。 泰甲相信,萤月的善良是他父亲教导出来的;而他父亲盗窃,完全是这个腐败的国家搞出来的。一开始泰甲并不明白什么叫腐败,直到他听说有人收取五成税收的时候。 若不是国家的苛刻,怎能让一个良民变成恶徒? 而那些自以为良善的人却是真正的帮凶,他们只知道嘲笑别人,施加压力;若最终萤月被他们逼得只能盗窃,他们也会说这是情理之中。若萤月顶住了压力,他们也会想尽方法逼迫她去盗窃,不然自己多丢脸? 这便是愚民本性。 “我都把故事讲完了,你怎么还不去摘星星?”泰甲笑道,“别是骗我的吧?要是骗我,我就告诉你女儿大鸟又要被判刑了!” “别别!千万别!”贼通天连忙做拜托状,“我这就去摘,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你父女这口头禅……” 泰甲不知道为何总想吐槽,但萤月却忽然惊喜的拍起了手来:“哦哦,阿父要抓星星咯!” 只见贼通天一个纵步越上了一棵大树,那大树恐有六七丈高,泰甲一看便不敢攀爬,而贼通天却只是轻松的几个跳跃便上去了。 萤月说自己不如贼通天,倒还真不假。 “女儿,你要一颗星还是一片星空?”远远的听见贼通天呼喊着。 “我要一整片星空!”萤月似乎早就准备好的呼喝道。 “好嘞!” 却只见贼通天身手一捻,便飞越了下来,还没等泰甲反应过来,贼通天神秘一笑,若隐若现的张开紧握的右手,渐渐露出一抹光亮来。 萤月惊喜的睁大了眼睛。 泰甲却不以为然,他知道那是什么,却也不准备拆穿,毕竟这是父女间的浪漫。哪知贼通天忽然说道:“最亮的星献给我的公主,愿这颗星永远陪伴着你,不离不弃。” 泰甲听着这肉麻的台词竟是头皮发麻,他可说不出这等话来。但萤月偏生吃这一套,大力的鼓着掌,就要去抓取“星星”。 但就在萤月的手一接触道贼通天,贼通天便张开了双手,一道黄色的亮光应势而起,往夜空飘去。萤月大失所望,嚷嚷道:“阿父,星星跑了!” “傻丫头,星星要回家了,这样它才能在天上继续陪着你啊!” 萤月瞬间转忧为喜。 泰甲张大了嘴巴,竟是连一句话也憋不出来;比起贼通天的这般行为,自己简直是个土老帽! “还有,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整片星空!” 贼通天忽然一挥手,在二人惊讶的目光中,成千上万的黄色光点从草地中飘然而起,竟如一枚枚光玉,照亮了世间所有的希望!它们翩然而起,待到半空中时竟真如一片星空,璀璨如兰。 一点点光亮不算什么,成千上万的光亮汇聚在一起却是如此令人震惊!泛着淡淡的黄色,萤火虫们队列有序,沿着空气渐渐上升,在半空中组成了银河一般的长帘,偶然散发银光,似是眨眼,不由得让人精神一振。 泰甲虽然认识萤火虫,但他却没想到这草丛中隐藏了这么多,反是被贼通天弄成了最美的一方天地。 或许便是这些萤火虫,让贼通天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将这一幕牢记脑中,伴随着萤月均匀的呼吸,贼通天放纵的笑声,以及旺财的呼噜声,这定然是他这辈子看见的最美场景…… 第六十八章 各方动静(二合一) “快点快点,再慢点我阿母可就臭了!” 贼通天想要摆脱泰甲的手臂,却发现这小子丝毫不让,无奈道:“臭小子,你别催啊!难道你当我还能飞不成?放心,就算她臭了我也给你偷出来!” “这不是关键啊!” 泰甲清早就把贼通天给推了起来,后者不得不睡眼惺忪的走在泰甲前面。他不放心女儿,把萤月也给带出来了,但她依旧昏昏欲睡,只能被旺财驮在背上。 旺财喘着粗气,表示这锅我不背也得背啊! 不过贼通天总觉得自己好想忘记了什么,但泰甲一直催促,他又不得不抓紧时间赶路。 行了约莫三公里的路程,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约莫已是九点左右。贼通天看着这路并不熟,便好奇的问道:“小子,你是哪个大部落的?” “氐族部落。”泰甲淡然道。 “氐族……氐族!”贼通天想了半晌,终是震惊了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坏事,就怪你这小子一直催我,我是说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泰甲哪里管他,只是催促道:“现在还有什么事情是比偷我阿母的遗体更重要的?” “哎呀,别推了!”贼通天一声怒喝,终是让泰甲住了手,一旁刚醒的萤月与旺财都是好奇的看着他,“那日我去……咳咳,我路过湔山养渊的府邸,听到这家伙将在今日进攻氐族!我本以为此事与我无关,哪曾想到你这小子便也是氐族的?” 原本泰甲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瞬间变了,贼通天是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来骗他的! “你……你真确定是今日?”泰甲似乎还想确认一番。 贼通天怒道:“我为何要骗你?……罢了罢了,我不去了!那里又要打仗了,我干嘛去沾这趟浑水?” “你怎么能这样,明明我们是说好了的!”泰甲愤怒的指责着贼通天,“看你堂堂八尺大汉,竟是如此的胆小!我不管!你今日必须要将我阿母的遗体带出来!” 贼通天哭笑不得,苦笑道:“你这小子,马上都要打仗了,你还在纠结这种事情?到时候你们部落被打下来谁都跑不了!还偷人?偷屁啊!保命要紧!我劝你也别回去了,免得遭受刀兵之祸!” “月儿,我们走!” 贼通天也不与泰甲多说,虽说他感激泰甲,但并不代表自己要为他做牛做马。他还要养自己的女儿,他可还不能死!再说了,让女儿上战场什么的是绝对不可能的! “阿父,我们不去了吗?”萤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舍的从熊猫背上站了起来。 “不去了,阿父想起还有点事情……” “有事情阿父去吧,我和泰甲大兄一起去!”萤月又兴奋的坐到了熊猫背上,旺财一阵闷哼,想哭却哭不出来。 泰甲本以为贼通天就这么走了,哪知道萤月忽然来了这么一出?登时欣喜若狂。萤月感受到身后灼热的目光,俏脸一红,也不回头道:“我,我只是觉得你空手回去太……嗯,太可怜了,所以才去你部落上看看,看了就回来!” “没问题!”泰甲欣慰的抚摸萤月的脑袋,萤月低下头,红着脸冷哼了一声,傲娇感十足。 贼通天呆滞的看着自己的女儿,这多少年的父女情,怎么这小子才出现了……两天,才两天!自己的女儿竟然就不听自己这个当爹的了? “女,女儿,你就不再考虑考虑?” 萤月摇了摇头,认真的说道:“阿父,说话要算数……” 针对这种女儿控,就要让女儿来治他! “狗x的臭小子!把我女儿还给我!” “大叔你可看清楚了,你女儿自己要跟我走的,难不成怪我?” “我打死你!” “别别别!嘿嘿,我看大叔你就跟我一路走了吧,如果真打起来,你再跑也不迟啊!” 女儿被泰甲握在手里,贼通天这下是投鼠忌器,若是就这么走了,到时候难道又让女儿一个人回来?终于,经过良久的思想斗争,他不甘的点头道:“我可以陪你去,但是如果打起仗来,我们一刻也不会留!” “好!” …… 红日当头,灼热逼人,江水也被照得温温的,走在上面没有任何清凉的感觉。养渊瞬间感觉打仗并不是什么好事,早知道安排在秋天打了。 他很怕麻烦,本来出门的时候感觉到那股逼人的热气都准备撤退了,却被杜洪川活生生的拉了出来。 “还有多远?”养渊有气无力的驾着马匹,整个队伍就他站的最高,杜洪川都只有给他牵马的份。 “快了快了,约莫还有三里路程!”杜洪川汗流浃背,却面带笑容,“此时湔毕崖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不过我们带有三百精锐,他即便全民皆兵,也不是我等对手!” 这时候没有马镫,坐在马上要用腿死死夹住马肚;养渊感觉很不舒服,不过杜洪川一定要他骑马,说这样会更有王者风范。也罢,那就王者一把吧! “你继续,我趴着睡会儿!你们两个,把我扶好了,要是掉下去砍了你们!” …… 与此同时,氐族。 “养渊大军据此不过二三里地了,贤侄,这可如何是好!”都安端每次遇见这种事情都六神无主,来回晃悠,“我就说养渊这混蛋有野心,居然趁着我们恢复生产的时候来打我们,真是打的好手段!” 湔毕崖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上次洪水使得所有兵马几乎都被淹死;他层去找湔邱罗要点守卫,哪知道这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连一个人都不借,还说让自己想办法! 感情你当了太上皇,就啥也不管了? 不过湔毕崖并没有慌乱,右手四指在左拳上来回游走着,似乎在思考着办法。他已像商人请求了援军,但商人战斗力简直不堪入目,来了也是杯水车薪。 “难道只有号召全族,背水一战?” 湔毕崖摇了摇头,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发生的。更何况即便全族仅剩的五百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是出战,还不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即便消耗了养渊的力量,他依旧是湔堋最强的男人。 房子里十分宁静,只有都安端的抱怨声久久不绝。 “事到如今,似乎只有这个办法了……”湔毕崖思衬了良久,终于打定了主意,愤然起身,喝道:“传我命令,全族所有人立马集合,违者斩首!” …… 湔山上。 “吾儿至今没有动静吗?” 湔邱罗拖着一嘴长须,自退位起他便开始蓄胡子,如今已过了胸口。仅仅大半年,他的头发就白了一半,只是面色依旧精神。他看着堂下的青年,语气看似毫无波澜,却略带担忧。 “方才得到消息,族长如今出动了部落中所有人,却是不知是否要与养渊那老贼玉石俱焚!” 湔邱罗轻捋胡须:“吾儿并非莽撞之徒,这些许时日来也有了不少的成长,我想他应当是相出了应对的办法才是……” “若是如此,部落有救也!”那青年言语刚正道。 “不可轻敌!你即刻带领庄中所有守卫前去包围养渊宅邸,把它给我破咯!养渊这厮一向稳重,庄中定有他五子中的一人把守,切要小心!” “诺!”青年先是应了一声,又问道:“老族长,抢、烧、掳?” “不,”湔邱罗森然一笑,“把‘掳’字换成‘杀’字!我们人少,掳不完的,但杀完……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 养渊宅中。 “五弟啊,你都快两天没吃饭了,这样身体可撑不住啊!”老四将食物放到了牢门前,苦口婆心的劝着,“当初老父让你去与那小子交好,本就是利用他,你怎么还当真了?” 养乐多靠在牢房中的一角,之前因为听到养渊要进攻氐族的事情与他大吵了一架,为了防止出卖消息,被他的老爹关了起来。 养乐多看着老四发神,胡子拉渣,面色疲惫,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四,别管它!”老二看着自己老弟那副委屈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等他饿了,自己知道求我们!我还就不信了,一个混蛋小子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了!” “老二,也别这么说,他们毕竟是朋友……”老三无奈的叹了口气,“若你的朋友是他,你难道不会反抗?” “老子才不会!” “所以你没心没肺!” 老二老三一阵争吵,老四实在烦了,把碗一丢,朝牢内说道:“反正在老父回来之前,五弟你就老实一下,等老父回来了,我去帮你说说情!” 老大跟着养渊打仗去了,大部分守卫也被调走了,庄子里也就住着兄弟四人。不过养乐多倒是很可怜,他已经被关了两天小黑屋,水米未进,极其虚弱。 看着三个兄长远去的背影,养乐多渐渐闭上了眼睛。 …… 氐族部落特别的安静。 伴随着一阵阵整齐的踩踏,水声涛涛,惊起林中杜鹃,叽叽喳喳打破了这份沉寂。 养渊的军队浩浩荡荡的来到的氐族部落,随着好几声惊天动地的号角,三百人的军队有序的摆开阵势,竟与之前的小打小闹完全不同。 养渊虽然怕麻烦,但他却从没忘记自己的野心。他每日定会让自己的儿子轮流打理军队,效果显著,不然也不会训练出湔棚最强悍的军队。 见着部落安静的出奇,养渊难免感觉惊奇,难不成这些人都逃跑了吗?他立马朝杜洪川使了个眼色,杜洪川会意,立即从一干兵马中抽出二十人,亲自领兵将一个个屋子掀的底朝天。 养渊坐在一块石头上,便立马有人上来扇风。不多时,养渊燥热难耐,连忙下令:“放脚!” 听到这个命令,那些士兵大呼万岁,皆是将脚上的闷热鞋子给脱了下来,浸泡在岷江水中,各自感受着这般酸爽。炎热的夏日,若是还能在里面游上两圈,那就爽翻了! “族长,没有发现任何人!“ 休憩片刻,杜洪川便奔了过来,脸上满是笑意。养渊却不是傻子,炎炎夏日,湔棚地洼,屋中必然闷热,若是他真的翻了个底朝天,当是汗流浃背,燥热喘气才是! “大胆!”养渊登时拍案而起,吓得杜洪川胆颤,“我道你忠心耿耿,却没想到你这王八犊子竟也诓骗于我,难道我看不出你偷懒了不成!” “冤枉啊族长,我真的一个个屋子都搜了,确实没人啊!” 杜洪川确实偷懒了,他当初好说歹说也是个上卿,如今堕落来给部落族长打长工,自然不可能是尽心尽责,当他看见一间屋中储了几坛酒,便和那好几个士兵一起偷懒。 忠君报国,这原本是他用来束缚别人的枷锁,如今为了活命却自甘堕落,与俗人一般,变成小小的狗头军师,倒也颇为可笑! 原本以为能够敷衍到养渊,哪知道这家伙这么机智? 不过杜洪川咬死自己没有偷懒,养渊没有证据,能耐他何? “杜洪川,你当老子傻不成?别跟老子嚼舌根!” “族长,我真没骗你啊,不信你自己派人去搜!”杜洪川拼死再赌一把。 养渊勉强信了,但就在他纠结着氐族人跑到哪里去的时候,部落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狗x的!你还说你没偷懒?那是什么!” 养渊登时大怒,一拳头锤在杜洪川狗头上,杜洪川大惊,连忙变得跟狗一样:“族长息怒,我这就去将那人擒下,询问余下部人下落!” “老子要你去晃荡?老大,你去!” 养家老大拱手一应,瞬间没了踪影。 “阿月,阿月你去了哪里?” 更戊如行尸走肉般晃荡着,独臂如枯木一般来回摆动,随着时高时低的呼喊声响起,一人一臂,颇为凄凉。 刚才,就在刚才,夷月的尸体忽然不见了!他只不过睡了一觉夷月就不见了!原本更戊应当会是大发雷霆的,但整个部落没有任何人影,这也使得狂躁变成了凄凉。 就像一个小孩,若是没有大人在一旁,他们恐怕才不会无缘无故的哭泣。 养家老大慢慢的走到更戊身后,只刚张嘴,更戊竟忽然转身,如同见到了亲人一般迎了上来,面色通红,吓了老大一跳,差点以为这家伙是个武林高手。 “你知道吧,你知道阿月在哪里的吧?“ 更戊站在养家老大面前,不住的重复着这句话;养家老大见他不仅独臂,还鬼言鬼语,断定他是个疯子,无奈的叹了口气,心道自己真他妈晦气。 “你……你不说话,定然是偷了我的阿月!”养家老大不说话,反倒是激怒了更戊,打着一只手的王八拳,模样颇为滑稽。老大懒得和疯子计较,便转身离去。 打一个疯子,传出去他的名声多难听? “你,你给我站住!还我的阿月!” 更戊依旧穷追不舍,但养家老大还要去汇报这事,健步如风,迅速的离开了此处,留下一脸忧郁的更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最终,他应着自己的第六感,朝着山林之中浑浑噩噩的走去。 “阿月,阿月……” 声音越拖越长,如同一个幽魂,诉说着自己的凄凉。 …… 另一面,北方密林之中。 “养渊兵力倒是不可小觑,就是太过自负,竟是就在此地洗起了脚来!”汤成看着面色肃穆的湔毕崖,轻声笑道,“毕崖兄不必如此严肃,既然已经定下了策略,那养渊这厮今日定要缺胳膊少腿!” 湔毕崖思虑半晌,叹了口气:“汤兄,你我本无交际,在下很难将性命完全交付阁下……” 汤成是奉了父命前来的,与遣散族民的湔毕崖正好撞上了。不过即便是他也只带了三十人,果如湔毕崖所说——杯水车薪。 “理解,在下自然也不会完全信任毕崖兄!”汤成依旧笑着,作为商人他似乎经常带着笑容,难以分辨是真是假。却话锋突转,轻声道:“可是毕崖兄,恕小弟直言,此刻你我若不相互信任,只怕此战难有胜负!” “道理虽然如此……”湔毕崖是个很多疑的人,往日没有表现出来,但今天面对汤成是真的特别害怕自己被阴。 一旁的都安端也是劝道:“贤侄,此时乃危机之时,不可意气用事啊!” 汤成也是耐心的解释道:“氐族被灭,下一个是谁?是我们,是羌族!如今你我联合作战,若是此战败北,商人部落也只能拱手投降……我老父可受不了那等屈辱!” 湔毕崖默然。 利害关系,他早就分析的一清二楚,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将一切托付给外人。 他不认识汤成,只知道他是汤怀的儿子,除此之外呢?别说性格了,他连这家伙擅文擅武都不知道,如何将自己的后背托付给他? “族长!” 忽在此时,一名探子匆忙赶了上来,连忙道:“族长,养家长子与更戊打了照面,却并没有理会他;养渊那老贼见我部落无人,便开始烧掠,我部落的房子全毁了!” “更戊竟然不在逃亡名列?”湔毕崖这才大惊失色。 连忙有人道:“更戊那疯子我们全都劝不动,说是我们要拆散他和他嫡妇,我们怕耽误大事,就没能叫上他……” “好在那家伙疯了,不然我们可就遭殃了!”都安端松了口气。 “别说这个了!”湔毕崖眼神渐冷,“我去引诱养渊来战,将他的兵马分散,一一围歼!” “汤成兄,我的后背就交给你了!” “在下自当竭尽全力!” 言毕,他大手一挥,转头道:“都安君,部落成年男子我都带走了,你带妇孺迅速转移,无论胜负,都不可回头一步!若此战胜利,我定会找人去迎接你们的!” “拜托贤……族长了!” 都安端欣慰的点了点头,此时的湔毕崖,终于有了一点领导者的模样了。 …… 南方林中。 “快点快点,动作麻利一点,待会儿我阿父就出来了!” 泰甲慌忙的指挥着贼通天的行动,深怕更戊闻着味道就找来了。他已经挪开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天然的大坑足以埋葬夷月,只是不能准备棺材了。 直到萤月亲眼看见泰甲挪开大石头,她才知道原来泰甲还有这般厉害的操作,心中对于泰甲的崇拜更是增了几分。 “你倒是说得容易,背了个人怎么跑?” 贼通天气喘吁吁的跟上了旺财的步子,要不是这小家伙他也找不到夷月。待到将夷月平放好之后,贼通天便精疲力竭的躺在了地上,这是他偷过最重的东西了。 看着夷月因为秘药而变得蜡黄的皮肤,泰甲心虽有苦,却坚强的忍住了。最后朝夷月磕了三个头,蹦蹦蹦的,算是最后的道别。 萤月感同身受,触景生情,看着强忍泪水的泰甲,不由自主的靠了上去,柔声说道:“你阿母笑的真好看……” “她的眼睛更好看……”泰甲笑道,眼中紧含泪水。 阿母,原谅孩儿不能为你举办一个风光的葬礼…… 简单的将夷月安葬之后,泰甲站了起来,如山一般高大,站的笔直。或许自夷月死后,便没有人能够让他弯下自己的膝盖。 他坚信,只有精神真正强大的人,才不会被俗世所打败! “主人,主人!” 忽在此时,一道怯懦低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待得近了方才发现,原来是逃难而来的十三。 泰甲见他来的仓促,连忙问道:“十三,怎么了?” “主,主人……养渊的大军攻入了氐族,放火抢劫无恶不作!” 听到这消息的泰甲顿感不妙,若是部落一亡,他也不愿苟活!他执意要去与养渊一对一来场中单solo,妈的打不过你几百人,杀你一个难道还成问题? 从杀人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回不了头了;第一次杀人或许会忧郁,但越到后面,只会越来越麻木,这是人的兽性,因为人本来就是兽。 好在贼通天将他拦住了,省去一场王子复仇记的史诗发生。 “我方才去你部落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撤离了,你就别去送死了!先跟我走吧,等事情都安顿下来之后再说!” 面对这番建议,泰甲竟是连考虑都没有考虑,直接拒绝了! “湔毕崖那小子现在定然在想办法击退养渊的侵略,我不会束手旁观!”泰甲说的无比坚定,一副赴死模样,“今日之事多谢,萤月……我也不愿意萤月陷入危难之中,还请你将她带回去……后会有期!” 泰甲一口气将话说完,只摸了摸萤月的脑袋,就好像自己母亲当年摸着自己的脑袋一样。终于,他终于带着旺财与十三走了,走的特别干脆,但却留下了很不干脆的人。 贼通天眼睛微眯,那小子的背影竟然比自己还帅……哼,真不爽! “月儿,走吧!” 贼通天直接走在前面,很难得的没有去牵自己女儿的手,或许,是那小子教会他……要学会放手。 听到泰甲关心自己的安危,萤月喜上眉梢,但看着泰甲远去的背影,她却黯然神伤——后会有期,自己还有机会看见他吗? 她记得昨晚上偷蛋鸟的故事,如果他是苍鹭,自己是小鸟,当他陷入危难的时候,偷蛋鸟应该去帮他吗? “但……或许,我也能是苍鹭!” 贼通天再一转头,不见了女儿的踪影…… 第六十九章 难知如阴 号角声依旧在湔堋回荡着,一声,两声,此起彼伏,在山林之中漫无目的的穿梭着,震得落叶凋零,万兽齐喑。却是伴随着一阵“丁零咣当”的陶器破碎声,使得号角声如杂了许多玻璃一般嘈杂。 军队浩荡开入部落之中,便是一阵打砸,就连房子也不放过,将一栋栋板屋拆的连渣都不剩。那些建的坚固的,一把火便烧成了白地。 平日大家一个个穷的很,但将所有的东西抢出来堆积在一起,却是一笔可观的财富。养渊光着脚、敲着二郎腿坐在一个士兵的背上,那人懂了不敢动弹,因为就在刚才,有人动了一下便被砍了左脚。 “连趴都趴不好,难道你还能站好不成?”养渊是这么说的,说得十分冷漠。 杜洪川在一旁逢迎道:“族长,那些贼民定然上了山,不如分兵去山中搜寻,不怕走了他们!” 养渊瞥了他一眼并不作答,朝身后的养家老大问道:“老大,你怎么看?” “阿父,这山林茂密,如何找的到人?若是分兵反被湔毕崖找到机会个个击破,那便功亏一篑!”老大认真的分析着,他心思缜密,不至于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孩儿以为,先在山脚附近寻找他们留下来的足迹,毕竟数百人,定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养渊先是点头,却又摇头,眼神如蛇,射出淡黄色光芒:“如此难度不小,若是让他们逃了……” “阿父放心,他们携老带幼,跑不快的!” 杜洪川却不这么想,先是恭敬的朝老大拱手,朝养渊说道:“族长,那些愚民脚程极快,若是让他们逃了那便功亏一篑!还是依我之言,分兵追击!” “然后你就又好带着你的兵马偷懒了?”养渊眼冒怒火的看着他,依旧没能跳过那道坎,他最讨厌别人欺骗自己,“我意已决,就按老大说的,众军先就地修整,该吃饭吃饭,该喝水喝水,再派一小队沿山搜寻,切不可走了他们!” 养渊如今看似沉稳,其实已经失了智。他现在傲气十足,只想快点拿下氐族,然后顺势拿下羌族!这两族现在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养渊自然不会将他们放在心上。 跑到山上,那么多的人定然会有人吃不了苦,拿下氐族不过时间问题罢了! 若是养渊是个暴躁的人,可能就沿山放火了,毕竟这里可没有连接到湔山。 一阵安排之后,养渊便躺在了士兵给他搬出来的床榻上,还连忙有人背了几块木板来为他遮挡阳光,惬意无比。其余士兵要不就是生锅造饭,要么就是沿山寻找人迹。 “湔毕崖!” 昏昏欲睡的养渊忽听得这么一声叫喊,立马睁开了眼睛,却看见一道黑影呼啸而来!原本是在山脚,仅仅数个瞬息,便来到了养渊眼前不远处。 “什么?这家伙来偷袭的吗?” “中计了!” 养渊陡然一惊,没想到他竟然会突然偷袭!正准备逃跑,却发现这家伙只有一个人,一切恐惧瞬间荡然无存,只喝令道:“全军掩护我!” “不行阿父,湔毕崖速度太快,等军队集合已经来不及了!”养家老大咬牙切齿的看着面无表情的湔毕崖,忽的燃起一丝热血,“他孤身偷袭,定是想取父亲性命!我来挡住他,阿父快撤退!” 养渊本来就没有把氐族放在眼里,如今他孤身来袭,自己有何畏惧,怒道:“撤什么撤?长他人志气!等我将士兵集合好,定要取他性命!” “阿父!” “啊什么啊?你不敢打我来打,老子偏生不信了,这家伙有那么吓人?” 养渊从来没怕过谁,即便他知道湔毕崖是湔堋剑圣也没有丝毫的畏惧。也不知是不是无知者无畏。 “快跑啊!” 养家老大还没来得及说完,湔毕崖已到了养家老大面前。剑锋出鞘只在一瞬间,只点咽喉,势如破竹,就要取养家老大性命!混乱的士兵看着这一幕都震惊了,仿佛一切都在此时定格了一般! 待得剑锋距离养家老大喉咙只有三寸之时,养家老大忽然感觉背后一股气流使得他朝湔毕崖的剑锋撞上去!还没等他睁大眼睛,便感觉嘴中一甜,鲜血喷涌而出。 这一幕很快,快到养渊的脸还是一副嚣张模样,养家老大便没了声息。鲜血喷洒在湔毕崖身上,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分阴恶,眼神一沉,便足以吓死一人。 “妈呀,吓死老夫了!”杜洪川不声不响的溜得远远的。 “儿……我的儿!” 当养渊反应过来的时候,湔毕崖的剑已经重新指向了他。惊惧,愤怒,各种负面情感瞬间充斥在养渊脑中!他想要报仇,但看着湔毕崖的剑却不敢一动;想要撤退,但自己儿子的仇谁来报? “包围他!” “给少族长偿命!” 士兵们已经围了上来,但只能在十步外叫嚷,没有任何人敢上前。 “哼……杀了你儿子,你还敢来吗?” 哪知湔毕崖不再紧追不舍,收了剑后潇洒离去,也不急,也不缓,每部二尺半,一点不多,一点不少。所过之处,士兵们老实让开,不敢阻拦。 原本再杀了养渊,敌军便群龙无首。但他偏生没有,为什么? 因为这样够装逼。 他就是这种生死关头都不忘装逼的人待他进入山中后,养渊终于缓过了神来。 “你,你们……”终于,养渊白透了的脸红润了起来,朝着湔毕崖离去的方向愤怒喝道:“你们他狗x的还在看个鸟蛋!给老子上,上啊!把他给老子扒皮抽筋!妈的!谁敢后退半步,老子取他全家狗命给我儿偿命!” 藏了半天的杜洪川连忙跑出来阻止:“族长万万不可啊!这是湔毕崖激将之法,若是……” “老子去他狗x的激将法!把你儿子换去死看激不激你!”养渊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杜洪川,“你他妈的再偷懒!给老子上,不敢上就在这里让你给我儿赔罪!” “族长息怒,冷静,在下是个幕僚,上也没用啊,这些队长就够了,够了……” 中了湔毕崖的激将法,两百兵马只得迅速追入山中,另留一百保护养渊。养渊坐在榻上愣愣的看着死去的儿子,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该忧吗?他天生是冷血的人,儿子所死,但他可以再生;对他而言,儿子也不过是工具罢了! 但他却也喜不出来,因为自己最亲近的人被杀了,所以他愤怒,要为他报仇,要杀了湔毕崖给他报仇! “你们这群该死的蝼蚁,我要让你们所有人给我偿命!” …… 湔毕崖是来诱敌的。 诱敌有两种方法,一种是示弱,一种是激怒。很显然,湔毕崖不会示弱,他就只能选择激怒了。 效果很显著,养渊派了两百人来追击,但如何将这两百人分开却成了最大的难题。 湔毕崖心中独自思量着,却已在林中转了好几个来回;他的速度极快,别人几乎难以发现他的踪迹。而他却常常露出些许破绽,一种你刚准备放弃又将你撩的神魂颠倒,欲罢不能的感觉,使得那支部队马不停蹄的朝深山飞奔。 “诶诶,你们慢点啊!我们快跟不上了!” “慢什么慢,再慢点就追丢了!嫌累就别走,到时候战功归我们!” “战功什么?再多的战功还不是个小小的兵?” “别废话,追人!” 两百人的部队渐渐被拉成了一根细条模样,不远处的湔毕崖见时机成熟,迅速转右;那些领头的哪里肯舍?紧跟其后。但转眼间,湔毕崖又绕到了左边,那些不明所以的人便跟着往左走;而就在他们以为跟上了正确的人时,湔毕崖忽然又出现在了正中央,将最后一小节人引入了埋伏圈。 待得三路部队离得远了,湔毕崖放慢了速度,那些人瞬间一喜,连忙拿出背后的弓箭朝着树上一通连射,皆是被湔毕崖轻松躲避。 “就是现在!” 湔毕崖眼神一凛,便见得草地中忽然钻出无数的绳索,将那些士兵一个个绊倒在地。紧接着,林中钻出来或老或少数十个平民,借势将所有人困在了一起,卸下了他们的佩刀。 整个过程只不过一瞬之间,那些士兵被摔在地上还处在蒙蔽之中,便莫名其妙的被俘虏了。湔毕崖在树上飞奔,目的就是要将他们的视线往上移,免得少许人没能被摔倒,让手无寸铁的村民陷入危机。 “嘿!族长真有一套,这就捆住了一堆人!” 村民里面有人嘿嘿一笑,立马塞了块破布在那些人嘴里面,说道:“大伙儿,把他们嘴给堵上,免得将其他士兵唤来了!” “好嘞!” 奎善小人得势般的阴笑一声,卸下佩刀左右挥舞:“嘿嘿,你们最好闭嘴,不然老子一刀一个!” “哎哟,你个天杀的,砍到我了!” …… 一方解决,湔毕崖迅速转移,免得让另外两路生疑。他便朝右路奔去,依样画葫芦的将那些人给擒拿,只不过有少许人反应迅速,正准备呼救,却被反应更迅速的湔毕崖杀死了。 剩下的一队人马已经发现了不对,立马赶回了原本的岔路口,而湔毕崖已经等候了多时。 “混账东西,杀我们少族长,待会儿抓住了你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弓箭手准备!” “老大,这人跑得太快,怕是弓箭没有用!” “要你屁话多,老子是你老大,咋做还要你教?给老子射!” 哪知万箭齐发,湔毕崖纹丝未动,只用得毕崖剑挡住了些许直射要害的地方,却没有挡住手脚等非致命地方的攻击。 “嘿!这家伙跑不动了,只能挨打!” “你们几个继续射箭,其余的跟我去擒他!” 湔毕崖艰难的支撑在树上,他是第一次感受到被利器刺入身体的感觉;但最后这支兵马是大头,他必须坚持住,不然自己所做的一切功亏一篑! “给老子上树!” 湔毕崖直接打翻几个上树的人,却要一面抵挡住来自远处的弓箭袭击,一时力不从心;眼见就要落下树去,那些围在树边上的人登时一喜,以为就要得逞了。 “汤兄,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随着湔毕崖一声怒喝,林中忽然窜出一堆利箭,直勾勾的朝着那树下射去。一群士兵站的密集,随便一支箭都可以没入一人的身体,可谓是真正的箭无虚发。 湔毕崖此举就是为了让他们粘在一起,否则就他们刚才那般稀稀拉拉的模样,小小的偷袭最多让他们慌乱片刻,绝大多数人都能够躲起来,凭汤成手中的三十弱兵根本打不过。 所以湔毕崖相想出了这个计谋,用自己当作诱饵,这些人急功近利,肯定争相要来擒拿自己,这样汤成的兵马只用射箭就可以了。 “啊!” “有埋伏!快撤,快撤!” “他们有多少人啊!这往哪里撤?” 那些士兵彻底混乱了,原本他们逃跑或许还能走掉几个,但这下好了,混乱一时,全家升天。仅仅十秒钟后,所有人都被射成了刺猬,而那些在远处攻击湔毕崖的人,已是被全数斩杀。 “妈的,老子还以为要死在这里了!”湔毕崖平生很难得说脏话,看着远处微笑着的汤成不得不说,“我还以为你个龟儿子要阴我!” 汤成笑道:“毕崖兄身手过人,身中数箭竟还能与在下谈笑风生!” “笑不了了……”湔毕崖想要躺下,却不由自主的落下了树来,汤成连忙上前搀扶。湔毕崖中了数箭,虽算不上危在旦夕,但流血足以让他全身乏力了。 “山下还有百人,养渊亲自坐镇,如何……是好……” 湔毕崖说着,沉沉睡了下去。 第七十章 保护妹子是男人的天职 “族长,节哀……” 杜洪川面色平淡的说道,但养渊除了紧锁眉头,却没有人任何的悲戚。他深知成大业之人定要付出牺牲,所以注定了他的蛇蝎性格不会为此停下脚步。 养渊端正坐着,只用手撑着下巴:“老大沉稳,老二鲁莽,老三果敢,老四内敛,老五重情……我虽最爱老五,但却将老大当做继承人来培养,如今……罢了,也就过去了!” 杜洪川大惊,这家伙……震得冷血到连自己儿子都可以不顾吗? “前军可有消息?” 待到有两人将老大的尸体掩盖后,养渊瞬间将此事抛到了脑后,杜洪川险些没有反应过来,连忙拱手道:“族长,至今没能收到消息,只恐湔毕崖狡猾……” “他再狡猾又能如何?旁门左道,真当自己是万人敌了不成?我承认他取我头颅极其容易,但不代表他一人就能匹敌一支两百人的精兵!” “那……我们如何?” 养渊大手一挥,冷冷道:“等!” “这……干等啊?” “怎么,难道你还要我给你找个美人来湿等啊?”养渊竟然还有空调笑,完全不像是丧子之人。 “属下不敢!” 养渊不再理会他,轻轻靠在了榻上,任由灼热的阳光洗礼着自己,随即便有三四个人围了上来,按摩他的四肢。 日暮渐深、渐热,因为湔堋不是干热而是闷热,所以即便是有木板挡着,养渊也感觉无比烦躁。这些吃干饭的怎么还没有回来?就算没有抓到,也该派人来汇报啊! “你,去山上找人!” 养渊随便指了个人,那人应声而走,便又是一片死寂。 “热的跟狗一样……” “好久可以回去啊?” “妈的,找死啊?还想回去?族长就在那边,小心把你活剥了!” “哼,他不靠我们哪里来的威信?若是我们全都反了,他算个鸟蛋!” 一道道不满声传出,却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听见;而就在此时,一道轻快的歌声飘扬而来,与这里的死寂格格不入,好像误入了凶地的百灵。 “此地怎还有人?” 养渊眼神刚刚冷下来,便瞬间有爪牙起身,朝着歌声的发源地飞奔而去,还未见的人,便大喝一声:“呔!何人在此游荡,找死不成?” 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眨巴眨巴了两下,便是个少女满脸疑惑的看着眼前的士兵,好奇的问道:“那个……你们看见一个小孩儿吗?比我大不了多少,长得很……咳咳,还是很一般的啦!他觉得很帅能迷倒本姑娘,嘿嘿,他想太多了!” 萤月笑的很痴迷,却不知自己已经深入了险地。 …… 泰甲差点迷了路。 原因是旺财这吃货顺着味道找到了一片竹林,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被泰甲教训了一顿之后才老老实实的找路去了。原本不远的脚程,偏生让泰甲浪费了一炷香的时间。 “主人,就快到了!”十三跑的气喘吁吁,他体格虚弱,自然不能像泰甲一样身强力壮的跑个几里路不喘气。 泰甲点头道:“好,你先走吧!” “主人……” “难道你留在这里有用吗?” 十三欲言又止,他的本性就是服从,但此番自己却第一次有了抗命的打算;不过看自己一副细胳膊细腿的模样,手臂掰下来当木棍都嫌咯手,留下来不过给泰甲增加麻烦罢了! “主人小心……” “嗯。” 等十三走后,泰甲斜靠在一棵树上,按住了跃跃欲试的旺财,小心翼翼的朝部落中望去。因为隔得并不算太远,到可以将所有情况看的一清二楚,只是听不见声音罢了。 “嗯?好像人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多啊?” 泰甲一面打探着,一面朝部落缓缓前进。他没有发现族民们的存在,想来已经是撤离了——但逃跑有什么用?难道一辈子当个野人吗? “你们干什么,快走开,走开!” “定是氐族的人,给我拿下!” “族长,她跑的太快了,我们根本追不到啊!” “你们都是饭桶吗?抓不到就给我杀了她!拿人头来祭祀我儿子!” “……族长,她还是个小孩。” “小孩怎么了?老子无论男女老幼都要杀!你个鸟蛋玩意儿有意见吗?” 随着泰甲的移动,一道道越发清晰的声音涌入耳中,听得泰甲汗毛倒立。那脾气暴躁的声音泰甲识得,正是养渊的,而他……似乎要对部落里面的小女孩动手? “这老不死的玩意儿,竟是如此狠毒!” 泰甲极其厌恶这种对手无寸铁的人进行杀戮的畜生,他绝不能坐以待毙!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即便是到了那里九死一生,他也决不能撒手不管! 萤月被几个士兵追的累了,步子也慢了下来,好不容易看见那几个士兵不动了,这才松了口气。但仅仅片刻,那些士兵忽然拿出了一副弓来,尖锐的箭矢恶狠狠的盯着萤月,如贪婪的秃鹫。 “别,别!我认输,我认输还不行吗?” 萤月本就疲惫,这弓箭一出来直接是吓得走不动路了;往常潇洒惯了的她只在寨中受到欺负,但那里想得到出来问个人就能被往死里追? “小孩,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所生所长的部落吧!” 那些士兵眼神一冷,当箭矢出去的一瞬间,他们心中支撑着的良知便被彻底的摧毁。 “不要!我不要死,你们放了我,放了我好不好!” 但任凭萤月如何呼喊,箭矢已然离弦,如捕捉猎物的鹰隼般朝她迅速冲来。她却只能仰天哭泣,大哭大闹:“泰甲、阿父,你们在哪里啊!救我!我不要死!” “轰隆!” 当最后一声落下的时候,一颗巨大的石头从林中飞跃而出,竟如早已计算好了一般落在了萤月与士兵们的中间,不偏不倚,将箭矢拦下;纵然逃脱了些许,却只是放了空枪,没能命中,有惊无险。 “什么人?” 养渊刚怒喝出口,便立马反应过来了,这湔堋能够挪动如此巨大石头的人,还能是谁? “一群大老爷们儿不去种地养猪,不去打猎钓鱼,居然在这里欺负女孩子,我都替你们感觉丢人!” 泰甲缓缓的从林中走了出来,纵然他保证自己足够淡定,足够潇洒,足够有逼格,但却难以掩饰自己脸上的苍白。好险,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那些士兵哪里肯依,怒骂道:“哪里来的臭小子,还不快滚开,小心把你射出一身窟窿!” “有种就来!” “真当我们不敢吗?” 士兵们被泰甲一阵挑衅,气急败坏,便是引弓一阵乱射;泰甲不急不缓,竟抬手便抓起那颗石头一阵挥舞,将所有的箭矢全部挡了下来! “这……怎么会这样?” “什么破技术,去死吧!” 还没等那些人反应过来,泰甲愤怒的将手中巨石丢了出去;士兵们见着滚滚而来的巨石如见恶鬼一般,腿肚子全软了,如保龄球般被砸的七零八落。 “好小子,我倒还第一次见着!” 养渊心中一阵愤怒,来的倒好,我两个人一起收拾!从一旁士兵中取过箭来,纵然距离遥远,足有百步,但这对于他而言不过是射术的基本境界罢了! “没事吧?” 泰甲蹲在了萤月面前,面色和煦的笑着。 “我……” 萤月话也说不出来,低声啜泣着,终于按耐不住自己心中的那份懦弱,直接揽手抱住了泰甲,将脑袋埋在他的胸中哭泣。 “我好怕,好怕啊!你怎么才来,我要是死了,你是不是高兴的不得了!” 萤月不是在询问,只是在将之前的委屈全部哭诉了出来:“那些坏人……他们不安好心!他们要杀我,幸好……幸好有你。” 危难时刻,男女之间很容易激起对对方的情愫。 “好啦,我来了,你别怕,他们没法那你怎么着!” 泰甲轻轻的抚摸着萤月黑亮的发丝,轻声安抚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或许保护女孩子应该是男人的天性吧! 养渊在远处举弓瞄准,见二人你侬我侬,恶狠狠的吼道:“好,好!我就让你感受一下亲人死去的滋味!”说罢,弓箭迅速离弦,目标直指萤月,没有分毫的差错。(我大fff团欢迎你) 毕竟,养氏箭法乃湔堋一绝。 但泰甲也算是有战斗经验的人了,后背的寒意自是让他迅速反应了过来。来不及多想,他迅速将萤月揽在怀中,只留自己的后背…… “扑哧!” 箭矢应声而过,穿透了泰甲的左臂;泰甲只闷哼一声,没有叫出声来。 “哟呵!还英雄救美是吧?我让你救!”养渊越看越气,直接朝身后吼道:“给老子放箭!” 当第一箭出手的时候,便会有第二箭;无论是人还是整只军队。他们没有丝毫的迟疑,整整齐齐的拈弓搭箭,四十五度角仰望苍天。 “放!” “嗖嗖嗖!” 万箭齐发,即便是乱射也能中上十几支。泰甲强忍着疼痛,听着身后一道道恐怖的破风声,迅速转过头来,见着顶上箭枝,面色惨白。 “我可真是鲁莽啊……”泰甲独自呢喃着。 萤月听到了声音,却感觉很安心,不像之前那样拼死要逃跑,好像就这么死了也没有任何的问题。 但泰甲却抱紧了她。 “我会用我的身体,挡住一切对你的伤害……” 第七十一章 乱石阵 弓箭被死死的捏在指尖,如同被扭断了脖子的麻雀,只挣扎瞬息便没了动静。 这等手速,可能只有养乐多能够勉强匹敌;但养乐多毕竟不如他一般时常动手,倒是逊色了许多。 “老子不想掺和这鸟蛋玩意儿!”贼通天将手中的十几支箭全部丢在了地上,愤怒的朝着身后吼道:“但你个混蛋玩意儿把我女儿拐走了什么情况?找死是不是!” 插在手中的箭似乎不痛了,泰甲很惊奇的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狗玩意儿!老子问的不是这个,你他妈的还要抱着我女儿抱多久?” 贼通天第一次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脏话,很不服气的从泰甲怀中抢过了依依不舍的萤月;但方才那番亲密的举动难免让后者通红着脸,羞骂一声:“你……我不需要你保护,我自己可以逃跑的!” 说罢便转过了头,没能让泰甲看见自己偷笑。 “方才那般危急时刻,我当然是想着保护她咯,谁知道你会来?”泰甲无奈的挠了挠头。 “我女儿我自己会保护,那里要你这混蛋胡乱掺和?” “诶,你这老家伙太不讲道理了,我这好说歹说也替你女儿挨了一箭,怎么也没见你刚才窜出来?” “嘿!你小子还上瘾了是不?我他妈……诶!一把给你扯出来,我看你还用什么要挟我!” “你个狗x的!疼死老子了!” 远远看着如一家人打闹的二人,养渊的脸越来越黑了——这里虽然算不上战场,但好歹是我的地盘,那里轮得到你在这里嚣张? “弓箭手,放箭!” 养渊根本不多话,直接号令军队一阵扫射;那边的二人听得“嗖嗖”几声弓弦响,连忙将萤月挡在身后,一人出手,一人举起几块石头,将所有箭矢全部挡下来。 “老家伙,能不能先陪我把那些龟儿子解决了再打?” “打个棒槌!我才不会介入你们之间的私事!月儿,我们走!” “诶诶诶,阿父别急着走啊,对面那么多人,泰甲大兄应付不过来的!” “你……你居然帮外人说话,你……” “完了,你阿父被你这句话刺激到了,怎么整他都没反应了!” “那咋办,泰甲大兄你快想想办法吧!” “嗯,容我想想……” 养渊真的是越看越气,这些家伙如此模样真的是毫无下限!区区两个庶民竟然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不成? “一群完蛋玩意儿,别他妈射了!给我上,全都给我上!这么多人老子看他怎么打?” 杜洪川连忙赶上来道:“族长,消气消气,这样对肝不好……” “肝个屁!要是拿不下这两个人我用你人头充数!” 听到这话的杜洪川立马吓傻了,赶紧提了那些士兵几脚,催促道:“操蛋玩意儿还不快点,等着遛圏儿那?” 士兵们心中暗自骂了几声,便操起手中兵刃朝泰甲冲了过去。泰甲来不及理会当机了的贼通天,心里面赶紧打转,有什么办法可以收拾这些家伙…… “轰!” “轰轰!” 却在此时,忽听得山外一阵阵闷响,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而士兵们忽然停下了脚步,因为他们感觉头顶似乎阴凉了起来,难道太阳要下山了? “啊!!快跑啊!” “跑啥玩意儿?” “你们眼瞎啊?看头顶啊!” 众人静静往头上一开,登时吓得肝胆俱裂;哪里能想到这头上忽然出现了一块块巨大的山石,竟是用什么力道抛射到天空上的? “快逃啊!” “走啊走啊!你别拦着我啊!” “靠,快救我,我腿软了!” “软了算啥?老子尿了都没说!” 原本要捉拿泰甲的众多兵马迅速溃散,这头顶上的巨石砸下来那谁还能活? 养渊震惊的看着这一幕,忽然感觉头顶一凉,连忙闪开,之前坐着的床榻便迅速被砸了个粉碎。他哪里知道,就在不远处的山中,汤成正慢慢的指挥着军马,将一台台简易投石车发挥使用? 投石车的用的是山上的白蜡树,柔韧性极好,伴随着一道道斩断麻绳的声音,固定在枝丫上的大石头便被抛射出去,,成了养渊的噩梦。 但这一切,却让泰甲欣喜若狂。 “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就连老天都知道我需要这玩意儿啊!” 头顶上忽然投来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在萤月惊讶的目光中,竟然被泰甲轻而易举的接住了!便见他面带狂笑,朝身后道:“萤月,跟我去打坏人!” “好!”萤月很果断的点了头,面色激动的通红。 “上来!” “啊?” “我背你,你可抱紧了!” “嘿嘿……” 阳光下,两道人影合成了一道,如果贼通天重启了系统,恐怕又会系统崩溃了。 “来来来,我跟你们打,别跑啊!” 头顶一块巨大的石头,泰甲疯狂的跟在士兵们的后面;一面挥舞一面投掷,一面捡起路边的石头,伴随着萤月的一阵阵欢呼,士兵们苦不堪言,一面躲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巨石攻击,以免还要躲避泰甲的横冲直撞,死伤众多。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木大木大木大木大!” 士兵们叫苦不迭,原本百人部队经活生生的被耗成了十个;巨石攻击早已停下许久,整个部落里只听见泰甲一声声的咆哮,伴随着身后银铃的笑声,还有那些闻不可闻的哀嚎。 “大兄!大佬!算我求你了,饶了我们吧!” “我实在跑不动了,别打我了,我投降!” 剩下的十几人无一例外的鼻青脸肿,极少有人能够完全保全。当他们看着泰甲依旧兴致未减的模样,不由得大呼一声呜呼哀哉,跪在地上死命的磕头,请求他放过自己一命。 “嘿!”泰甲将石头随意一丢,笑道:“刚才不是很嚣张吗?怎么这才多久?软了啊?” “我们不行了!” “求你放了我们!” 泰甲调笑道:“男人可不能说不行啊!……小月,你说怎么收拾他们呢?” “你……叫我什么?” “小月啊……不可以吗?” 萤月瞬间红了脸,感受着逐渐上升的温度,他连忙将脸埋在泰甲的后背,免得让别人看见,低声低估道:“随……随你了啦,你一直叫我名字也是怪别扭的,你叫归叫,我应不应答是两回事!” “那我就叫你小月了!”泰甲嘿嘿一笑。 “哼!便宜你了!” 泰甲提了提萤月的大腿,免得她落在地上,问道:“那这些人咋办?如果你不高兴我就全收拾了!” 听到这话,那些士兵脸色顿时绿了。 “本姑娘心情好,绕了他们吧!” “呼……” “吓死了!”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士兵们瞬间松了口气,连忙磕头道谢二人的恩德。 泰甲倒也遵守信用,只能继续调笑萤月:“哟?你还有心情好的时候?” “我,我才不是因为你叫我小月高兴……啊啊啊我在说什么啊!烦死了,你给我把这些人全部打趴!” 那些人刚刚松了口气,听到这话瞬间就懵逼了!而泰甲更是雷厉风行之辈,竟是一阵拳打脚踢,那场面简直不堪入目!所有士兵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更惨的是他们连抵抗的余地都没有! “行了,收拾完你们就轮到养渊了!” 泰甲自然没能忘记所有事情的罪魁祸首,脸色瞬间严肃了下来。或许对付这些小卒,他可以笑脸面对,但若是要对付这场战斗的罪魁祸首,他是绝对不会有丝毫的手软! 就好比当初直接杀死郫击,他现在有直接杀死养渊的魄力! “但是……他人哪里去了?” 第七十二章 气死枭雄 “不跑?不跑我是棒槌!” 养渊一路朝山里面小跑,连滚带爬,颇为狼狈。没想到自己兴大军来此,想尽了所有可能会输的情况,却万万没想到会是如此的结局! “呼呼……累死我了!” 跑了不知多久,养渊靠在树边休息了片刻,恶狠狠的看着山下,怒道:“臭小子,等我重整旗鼓,定要荡平氐族!” 他却不知道,自己手中所有的兵马或死或伤,大头更是被湔毕崖俘虏,何谈重整旗鼓? 小小的部落,军队几乎都算是一次性用品,用完就没了。 “族长,族长等我一下!” 杜洪川体格较为瘦削,自是没有养渊能跑,追了许多时候方才追赶了上来。养渊眼神一恨,怒道:“你这混账玩意儿!若不是听你谗言,我今日也不至于如此大败!” “族长,凡事要讲道理啊!我可……” “住口!若不是你,老大就不会死,我手下兵马也不会全军覆没,我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地步!”养渊越说越气,直接提起杜洪川的衣领大吼,“待会儿回去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我要你给我儿子陪葬!” 杜洪川脸色阴晴不定,在养渊面前不断的变化着;先是惊恐,再是愤怒,最后竟变成了恶毒。他一直委身于此人,只为苟且偷生,能为自己报一箭之仇!没想到这家伙如此不讲情面! 明明是自己决策上的错误,全都往自己身上怪罪?如此鼠目寸光之辈,除了狠毒一无是处,如何能成大事?若他有一支三百人的兵马,拿下整个湔堋还不是易如反掌? 但为什么到了他手里,却活生生的把必胜的战斗打成了败仗? 想到此处,杜洪川仰天大笑,不顾养渊一脸茫然的表情,轻声道:“无能啊,可是你自己无能啊!” “你说什么?” 杜洪川道:“必胜之战,却被你弄得全军覆没,这也就罢了,回去重整旗鼓便可!但你却在此处怨天尤人,不思悔改,长此以往,别说一统蜀地,连个小小的湔堋你都拿将不下!” “你混账!竟敢顶嘴!” “嘿,你手无寸兵,我顶你嘴又能如何?我今日不仅要顶你的嘴,我还要顶你的肺!” 杜洪川早已暗下决定,跟着这家伙自己迟早会栽,还不如逃跑自己单干!先逃离这个地方,绕道前往苴国!那苴伏以人质之身便可位极人臣,自己的实力定然能够混到不错的官名! 苴国虽是蜀国附属,但却时常与蜀国宿敌巴国交好,逃亡此处定然能得到庇护,说不定还能怂恿苴国与巴国结盟,一同讨伐蜀国,报自己一箭之仇! “你什么意思?” 养渊哪知杜洪川在顷刻间想了这么多?还没等反应过来,胸口便感觉受了重击;那杜洪川一个铁头直接锤在了养渊的胸口,后者顿时感觉腹中酸水搅动,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你……你要作甚?你这是……谋反!” 养渊跪在地上,不甘的看着杜洪川,但杜洪川的眼中早已没了当初的屈服,反倒是看着垃圾一般看着他,嘲笑道:“养大族长,没有实力的人是压制不了区区庶民的!你此番回去即便保住了性命,你这族长之位也当是保不住了!在下不蹚你这浑水,告辞了!” 杜洪川转头就走,他从一个刚正不阿的谏臣变成一个奴才废了很大的功夫,但从一个奴才变成一个心狠手辣的枭雄,却只用了瞬息! “你……你不得好死!”养渊忍着胸口的疼痛,他感觉肋骨已经断了几根,呼吸都快喘不上气了。 “呵呵,看来断掉的肋骨刺穿了肺部,你这命也迟早到头了,养大族长,拜拜了您呐!” 杜洪川不再回头,养渊也是失力的趴在地上,呼吸极其困难,眼神渐渐迷失,难道自己就要死在此处了不成? “咳咳咳!来人,来人……” 他的声音越吼越低,渐渐停不可闻,他自觉晦气,却已无暇顾及任何的咒骂,只是靠着人类最基本的求生欲苟延残喘。 “阿月,阿月,你在哪里?” 忽从林中传出一道呼喝声,养渊一阵阵大喘,似乎看见了生的希望,连忙大呼:“这里,这里……” 他的声音几乎已经难以听见,但却还是招来了那人。那人正是更戊,听到声音后连忙过来查看,却发现是个男人,露出失望的表情,恨恨道:“你不是阿月!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我能找到你的阿月……”养渊抓住最后的一棵救命稻草死死不放,“只要你能把我背回去,我就帮你找阿月!” “咦?真的吗?”更戊露出惊喜的表情,“如果你没帮我找到,我可要打死你!” “好,好……快点,快点!”养渊继续艰难的呼吸着,肺部被戳穿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可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但万一自己庄上的医工给治好了呢? 更戊断了一只手,自然不可能背着他,只能拉着养渊的领子拖着他走,这对养渊的屁股很不友好,不过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向左……” “左!不是右!” “天哪!你越走越远了!” 折腾了许久,更戊终于是找对了方向,不过养渊也是命在旦夕,喘气的力度越来越小。当他听见一阵阵声音之后终是燃起了新的希望,看来距离目的地也不远了…… “哟,这不是蜀山侯养公吗?怎么沦落到这般地步了?” 养渊呼吸猛然一窒,险些没能喘过气来。他震惊的看着一旁说话之人,那竟是久未蒙面的湔邱罗!那修长的胡子险些让他没看出来! “渐……湔邱罗,你怎的……?咳咳咳!” 湔邱罗背着双手,看着鲜血浸透了养渊的胸口,嘲笑道:“原来是刺穿了肺部啊,也不知蜀山侯还有多久的活头?” “咳咳咳!你管不着!等,等我回去之后……” “回去?”湔邱罗面露戏谑之色,“你现在还回得去吗?” “咳咳,什么,什么意思?” 湔邱罗朝前面努了努嘴,说道:“我就是为了看这个,才远远赶来的!” “什么……?” 养渊连忙挣脱了还在嘀咕着阿月的更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身后一看,直接将眼睛瞪得溜圆。硕大的庄子大火冲天,伴随着木材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与仆人们临死前的求救与哀嚎声。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庄子……会变成这样! “是你……是你?湔邱罗,你好狠的心!” “你征讨我部落的时候,也是如此狠毒的心……现在,我还给你!”湔邱罗笑道,“对了,你的几个儿子我也看见了,跑了两个,还有一个被杀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好像与他毫不相干,而养渊听的这话瞬间气血上涌,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用在了嘴上,吐出一口不甘的鲜血,便如咸鱼一般倒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原本以为他会因缺氧而死,没想到在最后一刻被活活气死了! “阿月阿月!”更戊看着已死的养渊,嚎啕大哭,“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去找谁要阿月?” 湔邱罗面无表情的看着更戊,却只是叹了口气;此人疯癫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如今还在满口嘀咕着他的妻子,真的让人厌恶不起来…… “来人,将他与我拉回去,关进小黑屋!” “诺!” 说罢,便立马有两人上来拉扯更戊;更戊一只手哪里是他们的对手?纵然拼死不从,却也只能被二人强行拉了下去。 “老族长,他……” 又有一年轻士兵走上前来,指着已死的养渊不知所措。 湔邱罗冷冷说道:“挖个坑,埋了!” “诺!” 看着养渊,湔邱罗却有完全思绪涌上心头,叹道:“是英雄,是狗熊,后人无可定论……只是不知这三尺黄土,能不能将你那所谓的霸业给埋葬?” 说罢,他撩起一抔黄土,洒在了养渊的身上…… 第一章 穿越战国的兽医(求收藏推荐!) 战国末年,蜀地一隅。 作为蜀地西南角湔堋的长老,龚长秋是个很随性的人。他喜欢上山采药,挖土捉虫,然后尝试自己的各种巫药,这是他前八十年最喜欢做的事情。 但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近几年来他也动的少了,睡觉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但是他很庆幸自己能睡得香甜。 因为龚长秋一般情况下从不做梦,而一旦做梦,便预示着有什么大事的发生。 五十年前,他梦见鸥鹭衔土,乃去土生水之意,意有大洪——果然,三日后便发了大洪,多亏他提前警告,部落族民方才逃过一劫。 三十二年前,他又梦见了一鹤东来,载了一穿红袍之人离去。因为蜀地以赤色为尊,他便说开明十世将崩,众人皆以为笑,不料数日之后,果有国丧汇报! 现在,大家对他的梦深信不疑。 然而就在一个和风宁静的夜晚,他做了个梦。 这个梦很短,不过龚长秋却很认真的在对待。当他睁开眼睛,他便站在一个悬崖上,看着干涸的大地散发炙热的水汽,天空中却没有太阳朗照,一片阴暗。 “无日无月,天干地涸,百野凋零……此何兆也?” 他轻声嘟囔着,然而,一道光亮突然降临世间,却从西方缓缓升起,竟比往日所见太阳大出十倍不止!龚长秋大惊,这等大小的太阳还不在顷刻间将他蒸得灰飞烟灭? 不过那太阳似乎并没有这等威力,当它缓缓从地面下升起的时候,整个干涸的大地渐渐散发了生机,枯涸的河床底下冒出一缕缕鲜嫩的枝芽,随着溪水欢快流浪;龟裂的地面缓缓合拢,竟在瞬息间焕发绿的光辉。 “妙哉,妙哉!”龚长秋惊喜的说道,“日照,滋润天地;十倍日照,毁灭天地!而毁灭天地者却生天地,是反也?——当是有庶民替族长,立我族于浩浩荒漠!” 他说着,一面张开大口吸了口气,那瘦削不堪的身子竟是将那巨大的红日给吞了下去! 这梦境是什么意思?在龚长秋看来,所谓荒漠,一面预示着自己部落所处的情况,干涸难耐,亟待滋润;一面预示着自家部落即将崛起的地方! 龚长秋所在的部落乃是从青藏高原迁徙来的羌人后裔,至今已有近千年的历史,本是一方大族,也曾帮助过鳖灵治水,守护一方,实乃大功臣! 而随着时间的迁移,他们部落越发衰败,渐渐的与湔堋的另外三大部落平起平坐,已经失去了霸主的资本。而在这情况复杂,族群林立的蜀地,或许只要数十年,他们便会被其他部落吞并——因此,他们急需一个明主带着他们走出枯槁的荒野! 至于崛起是如何模样,又要如何崛起?……他不知道,因为梦境只会告诉他预言,却不会告诉他过程。 龚长秋醒了过来,眼前依旧是老屋原本的模样,除却那专门用来放置各类药物、虫子的桌子,只有一个鼎在屋子中央孤零零的立着。 初升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青铜大鼎散发着墨绿色的光。而龚长秋却还在苦苦思考着,那个拯救部落的人到底在哪里? “长老,长老!” 木门忽然被拍打了起来,却不等龚长秋的传唤,那人便夺门而入。是真的夺门而入,那块木板门被他一下甩的老远。 龚长秋并不责怪,问道:“更戊,你这般慌张来找我,确实何故?”他不如梦中一般潇洒,是个驼背的糟老头子,巨大的额头将眼睛完全覆盖,看不出喜怒哀乐。 那被称呼更戊的男子连忙道:“坏事儿了长老!我家嫡妇今日大产……” 更戊只是个普通的庶民,他的妻子夷月虽然漂亮,但这毕竟不是看脸吃饭的社会,地位依旧平常。两口子相处融洽,去年底终是开始孕育自家的结晶。 “也当是今日生产啊……” 龚长秋因为是长老,同时也是巫师,掌管生殖大事。当初夷月怀上了小孩他尚且不以为意,但做了这梦之后,他终于难以遏制心中的好奇。 “难产了?”龚长秋声音沙哑的问道。 更戊连忙摇头,面露难色:“孩子是生出来了,但是……他不哭啊!” “不哭……” 龚长秋愣了,不哭便是无水,至阳也!与梦境中的干涸何其相似?与那轮十倍大的太阳又是何其的相似! 他激动了起来,可是还有万物生机勃发的谶语没有实现,便沉下心来,冷静问道:“除了不哭,他还有什么特征?” 更戊略一思索,拍手说道:“说来也怪,这小孩刚刚落地,不过几分钟时间,便慢慢的长出了毛发,甚是古怪!” “是了!就是他了!” 仅瞬息便生出一干毛发,如何还不是万物勃发?想到这里他竟是跳了起来,不如之前老成持重,好似一顽童,飞也般的冲个出去。 “此乃神之示,此乃神之示!” 对,对!就是这个少年,他一定能带领我族走出困境,在一个不知名的荒漠上,让我族重新找回霸主的位置! 他疯疯癫癫的嚎叫着,穿过部落,穿过河流,好似踏破了这片大地,朝着东方初升的红日飞奔而去。 …… 部落的人依旧在忙碌着,伴随的岷江水时而冒起的浪花声,一切都是那么的轻松自在。纵然现在才过了早上六点,部落里早已是忙成了一片。 有的人跑到林中去打猎,也有的人下河摸鱼,自然也会有小孩到树上去采果。他们喜欢夏日的桃子,甜甜的;最不喜欢秋天的白果,又苦又涩,据说还有毒。 这是最基本的维生方式。 部落岷江水边,一名体格瘦削的青涩少年徒然望着对岸出神。 即便过了六年,泰甲也没能从穿越这种事情上缓过神来。他坐在岷江边上对空长叹,如同八十岁回忆人生的长者,回忆着他上辈子的过往。 江水拍在他的脚踝,他似是醒了过来,嘟囔道:“上辈子……说得好像很远一样,其实也才六年吧?” 他的声调极其稚嫩,说起话来也天真可爱,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却给人一种能洞穿一切的魔力。 因此泰甲平日是很少说话的,即便声音能够伪装,言语可以掩饰,但他的那双眼睛蕴含的成熟,是怎么也无法掩盖的。 即便说话,他也会将脑袋偏在一边,认识他的人以为他是怕生。 他上辈子是个念大学的学生,念得是兽医专业;虽然说他不喜欢,但毕竟是黄金行业,成绩领先才能在社会中拔得头筹。 他刻苦学习,已到了大四,马上就要考研了,结果……上天忽然开了这么个玩笑! 说不甘心是不可能的,因为考研出来的一个兽医那可是很吃香的,月入上万完全不成问题。 不过说这些已经没用了,他内心抱怨了六年,白天伪装成孩童模样与小孩嬉戏,晚上回忆着家乡的云,他已经累了。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搞清楚现状是最重要的。 通过几天的细心观察,他知道了自己现在在先秦时期的都江堰,好巧不巧,上辈子他也是个都江堰人。只是现在秦国还没有入蜀,李冰更没有治堰,所谓的都江堰还是一片泽国,名叫湔堋。 你说传个啥地方不好?偏偏要传到这么个穷乡僻壤!人家穿越战国哪个不是入主七国,席卷八荒,合纵连横,留下旷世美名?自己呢? “坑爹呢这是!”他忽然大喝了起来,却连忙蹲下四处观察,免得被别人发现。 他现在所在的家庭是个普通的庶民家庭,身份很低,仅比奴隶高了一个档次。他的父亲更戊是个合格的猎人,靠着每日的猎物来维持家人的生计;而他的母亲夷月相当于是个家庭主妇,但偶尔也会花时间去采摘果子饱腹。 夷月慈爱,更戊严厉,似乎是个很平淡的家庭,倒也让泰甲很快的适应了下来。虽然家里面很穷,经常饥一顿饱一顿,却也异常和睦。 说到吃,泰甲就想起了夷月的酱。正如书中所记载的,先秦的东西拿到现在真不是人吃的,所谓的酱也比现在的老干妈低了许多档次。但夷月的酱却打破了常规,是泰甲唯一在此间吃到的美食。 但这也是与那些寻常的菜肴对比,若是放在现在的桌子上,肯定是不堪入目!泰甲无比嘴馋原来的川菜……真是苦死这个吃货了! 但来都来了,那总得做点什么,不然不是浪费感情?他现在要求不高,有机会先造纸,免得上厕所都咯的慌,还方便写字。至于毛笔……这玩意儿早有了,根本用不着他操心,又不是蒙恬他的独创。 既然是个苦逼开头,那自然就要发奋图强,他没有与那些诸侯一争天下的信心,即便是身位后世之人他也知道,自己论口才比不过苏秦张仪,论打仗也比不过乐毅田单。逐鹿中原就别想了,他永无出头之日。 不过不逐鹿中原,并不代表他没有其他事情可做——用我大中华博大精深的兵法去痛击那些异族人,岂不美哉? 蜀地的蛮人日后都会成为华夏的一员,最多充当练习材料,不能全数剿灭——泰甲还是决定对北方胡人以及西方的胡人动手,说不定还能打到罗马帝国去! “泰甲大兄!” 大计刚定,泰甲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呼喝。他转过头去,原来是个叫杏夫的小女孩。这女孩与自己相差三日而生,与自己从小长大。只不过自己出生的时候一声不坑,她出生的时候却是哭的鬼哭狼嚎,三里外都能听得清楚。 小女孩皮肤黝黑,看上去就很健康,笑起来俏皮可爱。平时泰甲很喜欢与她讲故事,她也喜欢粘着他。上次说了《封神演义》姜子牙刚下山,难道现在是来找他讲故事的? “什么事?”泰甲无聊的转过身去,声音稚嫩的问道。 杏夫一跳一跃的蹦在泰甲跟前,晃着他的臂膀笑嘻嘻的说道:“泰甲大兄,长老找你呢!说是要带你去个地方!” 听着杏夫说完,泰甲内心毫无波动,这些家伙把那个长老捧得老高,自己也没见他有多牛逼啊?还说要带自己去个地方,去哪里? 青城山野炊吗? 第二章 山有神卫(求收藏推荐!) “走,我们去青城山!” 当龚长秋大手一挥,笑着告知他们的去向之后,泰甲直接愣了。 还真去青城山? 龚长秋并不是迂腐的老人,他性子很和蔼,脸上时常挂着笑容,泰甲甚至觉得他童心未泯,颇有周伯通的味道。 “去那里做什么?”泰甲脑袋一偏,天真的问道。说实话他自己很不喜欢这种天真烂漫的语气,但他必须将自己伪装起来。 龚长秋心情似乎很好,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道:“去了不就知道了?别问那么多,走着!” 泰甲嘟嘴道:“可是我还没有和阿母说……” “你父母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了!” 泰甲无言。 好吧,龚长秋这么一提,他确实也对这个时代的青城山很感兴趣,虽说几千年后的青城山也不赖,依旧蕴含灵气,道观林立,但肯定没有这个时代那般纯粹。 门口已经准备好了车辇,由一头牛驾驭,一个奴隶站在一旁,看见龚长秋便伏跪在地。龚长秋也不与他多话,直接踩着他的背上了牛车,完事还不忘在他破烂的衣服上将脚下尘土擦干净。 “这……就是奴隶吗?” 泰甲还是第一次看见真的奴隶,在此之前也不过听说罢了。因为蜀地中的等级极其分明,除去蜀都中的官僚,以下便是贵族、士兵、庶民以及奴隶。 奴隶这种东西,只有贵族才能有得,士兵若是得到贵族青睐,也可以拥有一两个奴隶。 泰甲仔细审视了那个奴隶一番,见他目光呆滞,体格瘦削,头大脚轻,明显的营养不良。看来无论是哪个时代的奴隶,都当是这幅鬼样子。 他以前从没看见过奴隶的照片,这也算是见了活人了。 “愣着干啥?上来啊!”龚长秋连忙催促道,“我还指望着今天回来呢,你要是再晚点,我们恐怕只能在山上过夜了!” 泰甲“哦”了一声,复杂的看了眼奴隶,却并没有踩他背上,故作活跃,大跳上了牛车,倒没有让龚长秋怀疑。 在他的观念里,是容不得自己去欺辱任何的弱者。 牛车在一片草地中缓缓前行,走出了部落便是一片开阔,但没有道路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泰甲即便是个老都江堰人,也不知道现在走的地方是哪条街哪条道。 牛车走得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一路颠簸,而龚长秋这老家伙在这种情况下居然也睡得着!泰甲也是服了,百无聊赖的蹬着车身,朝奴隶问道:“那个……大叔,你叫什么?” 奴隶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不敢回答,继续赶着牛车没出声。 泰甲以为他没听到,提高了声音:“大叔,你说话呀!” 奴隶这次明显是听到了,但他连头都不敢回,怯声答道:“我……我是八十一,不知是不是……惹怒了您?” 八十一?这奴隶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吗? 泰甲不说话,八十一反倒是怕了,也不赶牛车,连忙下车叩头道:“若,若真有惹怒您,请您随意责罚!不要,不要告诉我的主人,求您不要告诉我的主人!” “呃……” 泰甲愣了半晌,自己不过问他一下名字,怎么这么大的反应?而且对一个小孩……他有必要如此磕头吗? “大叔你想多了,我只是问问!”泰甲蹦了蹦腿笑道。 八十一不起,幸好在草地上,不然他现在这磕头力度足以破了脑袋:“请,请您饶恕我的过错,若真有得罪,求,求求您不要告诉我的主人!” 泰甲沉默了,这些奴隶自从生下来就注定是奴隶,因为他们的父母也是奴隶,祖祖辈辈就只能做奴隶,骨子里有的只是屈服与忍让,不会愤怒与争斗……就好像一个躯壳没了灵魂,比鲁迅笔下的种种人物都更为可悲。 “大叔!我真的真的真的没有怪你!”泰甲伸着脑袋说道,随即笑了笑“快开车吧,我好想看看青城山是什么样子的啊!” 八十一似乎还是不放心,但泰甲让他开车,他不敢不开,一路发着抖的继续驾驶,弄得泰甲都不敢和他说话了。 待得车辆重新发动,泰甲沉下了脸,目光深邃,成熟的令人心悸,暗道:“要不……先从解放奴隶运动开始?演讲一篇我的梦想?” 这个思路一闪而过,便被泰甲自嘲的否决了,除非他是傻子,才会想着跟那些利己主义者讨论解放奴隶的事情。 即便是秦朝预示着封建社会的到来,奴隶社会的糟粕依旧深入人心,远在明清时期也不乏奴隶贩卖,所以他根本不用多想,因为这是一场不可能赢的战斗。 日光蒸腾,一股燥热感游窜在泰甲心头,青城山已经快到了。 青城山郁郁葱葱,生机无限,号“十大洞天之一”,来者无不惊叹,望者无不畏服。更有余秋雨“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一语,使得此间名声大噪。 北有长城,南有都渠,而青城山与都江堰并立共存,更为这片天地浸润了无限的灵气。 登入山中,便是一阵沁人心脾的芳香。泰甲很肯定没有看见花开花落,这不可能是花香——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仙气? 那怪自己修仙这么多年还没能大成,原来是没找对地方!早知道在这地方打开电脑修仙,绝对一日渡劫! 龚长秋拄着一根简易的拐杖缓缓的走在前面,泰甲没想到这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还有这等力气!自己还没爬一半便已经气喘吁吁,而龚长秋却依旧气定神闲,完全不似老者。 “还早着呢!”龚长秋嘿嘿笑道,“小孩子正当活力旺盛的时候,怎的能像你这般老气横秋?” 行走林中,但见树木葱笼,灵气浓郁;偶有灵泉飞溯,密流潺潺。时而麋鹿越庭,时而鹧鸪求偶,生机百态,似有仙人隐遁其中,云烟飘渺,一如天境。 这山上也没有石阶道路,原野青翠,杜鹃不畏生人,梧桐不惧阳光,一片祥和。若没有龚长秋的带领,泰甲很容易迷失其中。故而不敢有丝毫的逗留,连忙跟了上去。 走到半山腰,忽然遇到了一个关口,简易的拒马路障横跨数十米,好像前面就是雷区。只听龚长秋轻咳一声,忽的从树上跳下四人,个个如猴般灵敏。一路让杳无人烟,泰甲没想到这里忽然钻出来了一堆的人! 这些人皆是带着硕大的面具,上身赤裸,只穿着一条狼皮短裙,看不见面孔。这种面具泰甲见过,正是陈列在三星堆博物馆的黄金面具。 黄金面具轻盈,不似青铜面具厚重;这些人随时都有可能战斗,自然不可能佩戴如此沉重的面具。但即便如此,在部落生活了六年的泰甲也明白这黄金面具是祭祀专用,只有地位极高的人方可佩戴! 守着青城山的人,地位竟是如此之高? 龚长秋似乎看透了泰甲的震惊,笑眯眯的说道:“此山乃我地神山,伫立多年,山高气爽,故而我地四大部落各遣专人四名保护此地,这等人地位仅在族长之下,与我平级!” “哦!好厉害啊!”泰甲故意拍手道,让那些守卫的脑袋都昂了起来,似乎颇为受用。 要不然怎么说远古部落巫师的地位高呢?就连现在非洲许多小部落都还有让族长、巫师夺走女孩初夜的习俗。这是信仰的力量——青城山是灵山,守着此地的人皆是神卫,与巫师类似,地位自然拔高。 “何人闯入我族灵地?” 四人之中有人呵斥道,即便面对的是一名长老也依旧不曾退缩。 龚长秋道:“我乃龚长秋,今领神之子于此诏告神明,烦请让路!” “不知神之子何在?” “便在此间。” 一行只有两人,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泰甲身上,后者一脸懵逼,尚不知发生了何事,突然想起刚才龚长秋说的话—— “我是神之子?”泰甲一脸懵逼的看着龚长秋。 龚长秋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欣喜的说道:“然也,然也!” 泰甲瞬间乐了:“尼玛!怎么没听你跟我说过?” “放肆!怎敢如此与长老说话?”一旁有个黑不溜秋的神卫喝道。 龚长秋摆了摆手,道:“你这黑厮,我都还没骂,你急啥?嘿嘿,你看神之子就是不一样……尼玛,尼玛?这是什么意思?” 泰甲就感觉龚长秋对自己很不一样,尤其在今日颇为明显,原来竟是如此! 但他很受不了这种气氛,好像自己说个啥他都极其关注一样,难道他是痴汉吗?这突然问自己尼玛是啥意思……emmm,要不要告诉他是语气助词? 泰甲眼珠一转,心想你们不是说我乃神之子吗?故作思虑片刻后说道:“这个是……太阳神的名字!” 在藏语中,尼玛代表着太阳,代表着光明,是个很神圣的词汇,到现在反成了骂人语句。龚长秋听得欣喜,连道:“太阳神,太阳神……好好好!原是太阳神之子!过几日我就让人修筑尼玛堂,亲自祭祀!” 泰甲彻底无语了,这还弄假成真了?要跟藏族人抢尼玛寺? “尔等都听到了罢!速速让路!” 听到了太阳神的名字,这些神卫哪敢怠慢?连忙让开一条大道,待得泰甲走过之时,个个啧啧称叹。 “不愧是神之子啊,竟然知道太阳神的名字!” “今日这神照启示肯定能成了!” “我想不会那么容易吧,毕竟神照启示这东西太玄乎了,这都几百年了,有哪次是成功的?” “说不准,我们就在下面等消息吧……” 第三章 神照启示(求收藏推荐!) 走入深山,密林郁郁,却林木幽深,少了几分灵动。好似这后山几乎没有生灵,只有一排排高大的树木充当唯一一角。 莫名其妙成了神之子,泰甲继续跟着龚长秋爬山,耷拉着脑袋,做出害怕的样子,问道:“长老,我……我怎么就神之子了?” 龚长秋笑而不语,紧皱的脸如一朵菊花,开的极其灿烂。 龚长秋不说话,就由不得不让泰甲乱想了——难不成是这个老家伙让自己穿越的?他要干啥?还是说要把我给杀了祭祀?别吧,我们部落可不是食人族啊! 穿越在一个远古部落还真难受,毕竟你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全明白他们的习俗。泰甲来这里才六年,哪里知道这个部落有没有杀人祭天的传统? 泰甲越走越忐忑,趁着龚长秋一个没注意溜到附近的林子里;但才刚跑了几百米,就想到逃到林子里有什么用?他又不是贝爷,在这种地方怕是几个小时都活不下去! 他最怕在野外遇上个动物什么的,尤其是蛇!这林子里枝叶密布,草莽满地,谁知道有没有藏着什么鬼东西? “算了,还是回去吧……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望着神秘未知的密林,泰甲选择的退缩,行,你们吊,我逃跑! 然而刚回了一半的路程,一个棉绒绒的东西将泰甲给绊住了,直接摔得眼冒金星。泰甲倒在地上愣愣的看着那坨软绵绵的东西,似乎在树林的缝隙中寻找着阳光,懒洋洋的翻滚着肚皮。 “熊猫!” 泰甲直接惊喜的叫出了声来,也不管那只是温顺的还是狂暴的,直接跑过去抱了起来。要知道现在可没有这等待遇,蠢萌国宝可不是谁都能抱着的。 “呜——” 那熊猫低声呜咽了一下,并没有理会那突然抱住自己的傻小孩;泰甲见他没有反应,心有不甘,手指在它肚皮上来回游走按摩,全然忘记了自己想要逃出这个鬼地方。 “呜!” 熊猫欢快的叫了一声,泰甲的按摩技术恰到好处,它十分满足,这才慢慢的立了起来,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小孩,懒懒散散的舔舐着他的双手。 “听说熊猫的嗅觉是狗的好几倍……”泰甲嘟囔道,“你能不能带我去山顶啊?” 那熊猫竟是听懂了一般,走到泰甲面前低声呜咽了两声;泰甲一惊,没想到这小家伙还这么有灵性!也不管那么多,骑在它背上,晃晃悠悠的朝山顶走去。 …… “哪里去了,哪里去了?” 龚长秋走了大半天,听得身后没了声响方才发觉到泰甲走丢了,这下他可急坏了。要知道今天所谓的神照启示仪式,就是要判断他是不是神之子的,如今走丢了那可如何是好? 龚长秋一直记得那梦,心中一直将它当做是神的指示,而泰甲就是神的使者!是能够将部落带到光明之中的天使! 他慌忙的四处寻找,许久也未能找到,只能哭丧着脸先行登山。他弄丢了神之子,必须要去祭祀场地赔罪。 怎么赔罪?在他眼中,自己亵渎了神明,自然是以死谢罪! “神啊,宽恕我的罪孽吧!” 龚长秋一面说着,一面在地上跪了下来,磕了个响头;然后缓缓而起,走一步,便说一句,跪下叩一个头。往复循环,吟唱不断,他好似不知疲惫,默默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过了良久方才到达了山顶,如此已是三个时辰过去了。 虔诚莫如真教徒。 不过仅仅转眼,他就后悔了。自己在这里虔诚了这么大半天,泰甲居然早就登上了老霄顶! “嘿嘿嘿,长老,你怎么这么慢啊?泰甲都等好些时候了!” 泰甲嘿嘿一笑,丝毫没有提起龚长秋膝盖上与脑袋上的淤青。方才他在顶上看的一清二楚,这老家伙可是一步一叩头走上来的,哪里敢提他伤心事? 龚长秋的脸憋得很红。 看着笑嘻嘻的泰甲以及带他上来懒懒散散的白熊,他气的肝火旺盛,五窍生烟,第一有了想打人的冲动——你问还有两窍哪里去了?要知道龚长秋这宽额头可完全看不见眼睛啊! 但他忽然转念一想,对方是太阳神的儿子啊——一定是自己虔诚祷告,方才使得泰甲安全抵达了此处!由是满腔怒火顷刻消失,原本通红的眼睛也变得亮闪闪的。 看着趴在地上的熊猫,龚长秋暗自思量:“这白熊……当也是神使!” 熊猫便趴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佝偻着背的老头带着那小孩走向一块巨大的石头,懒散的打了个哈欠,睡了过去。 龚长秋指着眼前那块硕大的白石,用极其恭敬的言语说道:“此乃此山镇山石,也是我等用以联络天神的圣物!” 龚长秋转怒为喜,泰甲现在心虚的很,只能静静聆听不敢打岔,却是在脑中不断吐槽:“联络天神?别是联络外星人的!到时候穿越历史就变成穿梭宇宙了!” 龚长秋继续说道:“先祖曾有言,若真有神灵之子现世,当可举起此石,咆哮天地!” “我靠!你想让我举起这块石头?”泰甲这次终于是忍不住吐槽了出来。 “我靠?”龚长秋惊喜的转过头来,“这又是哪位神祗的名号?” 来这地方还真不能随便携带感叹词啊……这我靠,我靠能是啥神? “这是太阳神的小名!”泰甲胡乱说道。 “原来神也会有小名!” 泰甲彻底无语了。 龚长秋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咳了两声镇定下来,说道:“泰甲,若你真是神之子,触碰此石当有神示!你且试试。” 龚长秋一脸兴奋的让了开,这神照启示几年乃至几十年才会有一次,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庄严的仪式,四大部落皆可尝试,但却能验证一人究竟是不是上天派来的使者,往往被各部族寄予厚望。 只不过至今为止,无一成功。 龚长秋这次做了预言梦,自然对泰甲抱有极大的希望。 泰甲绕着巨石蹦了两圈,好奇的审视了一番,也没看出来这块石头有何古怪——这就是块普通的石头。 “封建迷信,有何可做?” 泰甲虽然吐槽,但为了让他彻底死心,自己还是将手伸向了那块巨大的石头。 刚一触碰到那股冰冷,竟是山林呼啸,天地变色,刚刚明明还是大晴天,转眼便是乌云密布!泰甲还没来得及惊奇,便感觉一股诡异的力量传入体内,刺激着自己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寸鲜血!灼热的触感在皮肤中来回穿梭,好像时刻都会爆炸开来! 当天地变色的一瞬,龚长秋已经绷不住了,连忙跪下,叩天道:“神迹啊!神迹啊!” 刚才还懒洋洋的熊猫如临大敌,瞬间做出战斗的模样,故作威风的咆哮的两声;却不想一阵雷响,便蜷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 难道这世界真有神仙这玩意儿? 泰甲来不及多想,当那股力道在自己心口停留下来的时候,一道朴素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举起来。 “啥?” 举起来——那道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举?……举这块石头?”泰甲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块比自己大了两三个身位的白石,面色惨白——这玩意儿一百个自己才抬得起来吧! 拿到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泰甲忧郁了半晌,终是伸出了手去。顿时天地变化,阴风呼啸,雷霆的爆裂声使得所有声音都极其模糊;生灵百兽无不是瑟瑟发抖,躲避天灾,好像世界末日即将到来! “起!” 随着一声不输雷霆的咆哮,整个青城山好像都抖上了一抖。伴随着泰甲将那巨大的山石抬起,整个山林忽又平静了下来,只有那阴风不断的拍打着巨岩,良久不息。 “轰隆!” 伴随一声巨响,一道巨雷猛然落下,不偏不倚,正落老霄顶! 第四章 破而后立(求收藏推荐!) 有人说,乱而后治,治而后乱,就如同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样,这是自然的定数。 当雷落在老霄顶的一霎那,没人知道这究竟算是灾祸到来还是天命将临。 不过泰甲总觉得自己在生死之间徘徊了一瞬,那雷落下来的时候他心都紧了,还以为自己才来这地方六年又要死了! “呜哇!!” 大熊猫惊叫了一声,待得雷霆落下,撒腿就跑,竟比之前那懒洋洋的速度快了百倍! 面对天灾,这些都是他们的基本反应。 “观音菩萨耶和华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我可没干啥缺德的事情!上辈子虽然没拿过三好学生也没拿过奖学金,却也没犯法没违规,大大的良民!你可千万别劈我啊!” 雷声不断,泰甲抱着白石求饶的模样颇为滑稽,竟不知那道霹雳早已离去,空留余响。若泰甲发了疯,可能会分析道:光速比音速快,所以闪电没了,雷声还在响。 不过在一旁长跪不起的龚长秋以为泰甲抱着石头是在请示什么,好像被附了体的神婆,连忙埋下脑袋,不敢直视。 “天神遣使,天神遣使!” 龚长秋朝泰甲方向不停的磕头,以为他在抱着石头与天神通话。若泰甲知道这老家伙如此想法,肯定更乐意把石头换成诺基亚。 也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息,泰甲也冷静了下来,忽有一道声音传入他耳中,如刚才一般波澜不惊:“授汝神力,默道不公。” 狂风渐息,乌云消散,阳光重新铺洒在这世间,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泰甲这才暗松了口气,将白石重重的摔在地上,登时又是一阵巨大的震动。 它好像与青城山合为了一体,它动青城便动,是真正意义上的镇山石。 “泰甲,泰甲……不不不,现在应该叫神之子了哈哈哈!”龚长秋连忙迎了上来,皱巴巴的脸上全然是惊喜二字,他怎能想到,延续几百年的神照启示,终是在今日寻觅到了真人! 泰甲还没从刚才的那道声音中缓过神来,龚长秋又一折腾,泰甲是彻底不知所措了。莫名其妙的神之子,莫名其妙的声音,还说自己有了神力…… “什么鬼!” 泰甲一拳直接击在了白石上,拳头却没有任何的痛感,反倒是那坚硬无比的石头,竟出了个巨大的深坑!伴随着坑洞的出现,青城山又是剧烈的抖动了一番。 “这……” 龚长秋见状大喜,抚摸着泰甲的拳头老泪纵横,嘟囔道:“我族有救了,我族有救了!” 泰甲看着如此激动的龚长秋,竟不知说什么好。什么我族有救了?这老家伙在想些什么?难道这家伙打着什么鬼主意吗? “长老……” 泰甲正要询问,却被龚长秋连忙打断,严肃的说道:“泰甲,现在你经过了神照启示,便是神之子,乃是我族至高无上的存在!” 泰甲摇了摇头,他不稀罕什么神之子,上辈子低调了一辈子,从不跟别人争抢什么,这辈子他也不奢求什么功名,但若真有,他只希望这是自己脚踏实地站上去的。靠着什么特殊名分以到达某种位置,这是他很不稀罕的! 毕竟没有真材实料,不脚踏实地,光靠前人的荫庇,是不可能永远富足的。所谓富不过三代,便是这般道理。 他冷静的说道:“长老,泰甲并不是什么神之子,我只是个普通的族民,碰巧受神明荫庇得了神力,但……泰甲并不想因此凌驾于别人之上!” 泰甲此刻说话哪里像是小孩?分明是个成年人模样。龚长秋毫不怀疑,只道这是天神下凡,连连说道:“不不不,你是神之子,按理来说……” 泰甲本想说哪里来的神?但想着刚才那一幕却又不知是什么情况,只能道:“族长,泰甲与族民相处融洽,若明日族民们看见泰甲皆唯唯诺诺,高挂庙堂不敢言语,这让泰甲如何是好?” 龚长秋没想到泰甲如此不好名利,不由得肃然起敬,轻声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泰甲道:“便如往常一般就可以了?” “就这样?” 泰甲连忙加道:“长老若有需求,泰甲自然是义不容辞!” 听到这话,龚长秋却突然笑了,笑的极其诡异,仿佛酝酿已久的阴谋终于得逞了。 但泰甲只看见他的一弯嘴,并不知道眼中是如何神色。 “既如此……” 龚长秋正欲说话,山下忽然传来一声号角。龚长秋一惊,这是一道警告的信号,不敢与泰甲多交流,连忙朝山下跑去。 “诶,怎么就走了……” …… 伴随那阵青雷落下,整个后山都变得无比热闹,那些隐遁在山林中的猛兽灵物如惊弓之鸟,朝着山下惊慌而逃。泰甲万万没想到这青城山中竟有如此多的猛兽! 这些猛兽看见人类都不攻击,只由着体内对自然最基本的敬畏而奔逃。 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到山下,不过泰甲却觉得丝毫不喘,那天雷给了他一道神力,同时也改善了他的体格,现在他感觉跑个马拉松都不带喘气的! 不过那天雷代表的究竟是什么?总不可能是真神吧……难道是什么史前文明?他玩过刺客信条,对里面那个超古代文明极度好奇。 “……现在伤亡如何了?” “长老,族中共有十八人失踪,这次山洪虽小,却来的突然,被冲走的大多都是在岸上洗衣服的妇女……” “……其他部落呢?” “据我们目前所知道的情况,各个部落各有伤亡,没人能想到突然发了水……想必是方才天地变动,触发了这次灾难!” “唉……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我族得神之子,自当有所劳毫。只是……可惜了这些无辜的庶民!” 泰甲一来便听到这般消息,心头一紧,连忙上前问道:“长老,可是发洪水了?” “……唉!联络天神,自当有所牺牲!” 他没有直言,却已完全言明。泰甲现在不想与他争吵有没有神仙这一说,也不想责骂这些动不动就联系上神明的人,只问道:“方才说失踪的多是洗衣女子,我阿母……” 泰甲阿母夷月虽然有点像他的“后妈”,但在她眼中自己是她的亲儿子,母子之情自然得顾及。泰甲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既是这一世的老妈,他当然要尽孝。 龚长秋连忙劝道:“你阿母今日只是去采果了,你权且放心!” 泰甲倒也松了口气,经历了汶川大地震,他对所有灾难都很敏感。现在他住一楼板屋倒不怕地震,可是湔堋最实质性的灾难还是大洪! 为什么李冰要修都江堰?因为他知道只有修好了都江堰,才能使得整个四川都富足起来。而后世也有专门的堰官打理此处,否则都江堰一毁,败的可不止一县,而是整个四川! 泰甲现今有了一身神力,也打起了都江堰的主意,但是整个都江堰是李冰与一群工人耗时七年建成的,即便自己知道他的排水原理又如何?空有蛮力罢了! “也罢……今日事了,我等先回去吧。”龚长秋无力的叹息了一声,朝那几个面具人一拱手,便带着泰甲缓缓离去。 看着泰甲远去的背影,这些闲的发慌的士兵也难免起了八卦之心:“你们说那小孩做了什么?那等天地变动,我这辈子都没看见过!” “都说了是神之子,别乱打听!” “看见他眼睛没有?我感觉我就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眼睛!你们说是不是神住在里面的?” “方才这山体一动你们感觉到没有?我倒听说啊,谁动了那山上的神石,这青城山便会随之而动!依我来看,这小孩定然是将那石头给搬起来了!” “不会吧,那玩意儿……只怕有两个我这么大了,他怎么可能抬的起来?” 四个人胡乱八卦着,自然得不出什么有效的答案。而他们这一点点小动作,却被暗中一只绿色的眼睛看的无比真切。 那绿色的眼睛如一窜鬼火般,只一眨,便瞬间消失了踪迹,徒留一声空叹…… …… 部落里有人说——破后而立,泰甲是很同意这种说法的。他也相信有所谓的自然掌控着世间的一切,否则天下就会乱了套。 这次的灾难并没有让泰甲悲天悯人,汶川地震让他很能理解灾难的伤亡,但他毕竟没有失去家人。上辈子的一家人其乐融融,翁祖高寿,天伦齐乐。若这世他失了父母,恐怕也不会如此镇定。 夷月是个很漂亮的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正是女人的大好年华。她的皮肤白皙透骨,光滑宜人,天鹅蛋般的脸颊吹弹可破,正抱着小泰甲轻声安慰。 “傻孩子,阿母又没啥事儿,干嘛哭个不停?” 不哭行吗?万一你们说我冷血咋办? 泰甲不装也得装,但他并非薄情寡义之人,只是没有真正的失去亲人,无法让他感觉到生离死别的痛苦。 更戊是个颇颓废的男子,三十出头,胡子拉渣,斜躺在不远的泥地上。他并不觉得有多脏,因为他们祖祖辈辈都躺在地上。当年泰甲刚穿越的时候整天与泥地里的蚯蚓蜈蚣为伴,吓了半死。 他颓然道:“你阿母倒是没问题,只是你奎善叔家……唉!” 更戊口中的奎善正是杏夫的父亲,泰甲不解,连忙询问夷月这是什么意思。夷月不堪纠缠,方才说道:“杏夫的阿母那时候正好在水中洗衣服,哪知道……” “这……我去看看杏夫!” 死亡有时候距离自己就是如此的接近,杏夫是他的青梅竹马,虽然说自己应当比她大个二十岁的样子,但丝毫不影响泰甲与她是“忘年交”。 夷月并没有叫他站住,只是很平和的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露出善意的微笑。 “你笑什么?”更戊问道。 夷月道:“没什么,我总感觉……我俩的孩子好像有点不一般了啊!” “切!能有什么不一般?不就是个小屁孩吗?部落里一捞一大把!” “不解风情!” 夷月嘟囔着抱怨了一声,衣服一扎,做饭去了。 第五章 死太监(求收藏推荐!) 跪坐在江水旁边的人很多,但泰甲一眼就认出了杏夫。不是他二人之间的羁绊有多深,只是杏夫那天然黝黑的皮肤很是显眼。 而杏夫旁边还跟着一个小孩,这让泰甲眼前一闪,那臭小子也来了啊! “你别哭了啊!这……这再哭,你阿母也回不来的啊!” “呜呜呜——你走开!” 刚一过去,泰甲就听见了二人的争吵声。那小男孩叫穷坚,这名字让泰甲真的眼前一亮,因为穷所以要坚强? 不过泰甲来不及吐槽他的名字,就不由得吐槽起了这家伙的安慰方式。这小子是喜欢杏夫的,所以经常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这次出面安慰杏夫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但这情商……骚年,在未来你是铁定注孤生的! 穷坚见一句话劝说不得,急的团团转,又是说道:“你这也太怕事了!别人都不像你这样哭,让人看见太丑了!” “又是错误示范……”泰甲扶着额头已是无力吐槽,他虽然知道穷坚的本意是好的,但他确实不适合跟女孩子说话。 “走开,走开!” 杏夫哭着将穷坚推开,后者还自我感觉良好,不知道哪里惹怒了杏夫,无奈的挠了挠脑袋。迎面碰上泰甲,说道:“泰甲,你来做什么?” 做什么?给你做正确示范啊! 泰甲忍着没说出口,只是敷衍道:“我是来安慰杏夫的。” “劝你别去,她现在又哭又骂,肯定听不进去你的劝,我都被她赶走了!” 泰甲笑道:“我自有分寸!” 也不等穷坚离开,泰甲走到杏夫的身后,后者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呼吸,停止了哭泣,转过头来愣愣的看着他。 安慰女生,泰甲还真不知道咋办,要是知道他上辈子也不用一直单身了。不过他至少知道一些不能说出来的句子,安慰一个小毛孩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岷江水哭的多痛苦……你听到了吗?”他遥望远方,声音成熟,全然不似原来那般稚嫩。 杏夫听到这话,竟是没来得及多想,问道:“江水……它是在哭吗?” 泰甲开始满嘴跑动车:“当然在哭,因为你也在哭……” “为,为什么……?”杏夫已经彻底止住了哭泣。 泰甲知道族人对所谓的自然一说深信不疑,便说道:“你阿母陷于水中,归于自然,却看着你为她哭泣,她当然会哭的!” “呜……我不哭!我不要阿母哭!” 居然信了?说实话,泰甲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话太中二了。 杏夫终于是收起了泪水,眼睛红红的,但却也笑不出来。泰甲也不敢强求她什么,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脑袋,将她的发丝捋平。 “嗯……我不哭!”泰甲轻微安抚了一下,杏夫终于露出了坚定的眼神。 不远的穷坚直接看呆了,连忙上来问道:“泰甲,你……你用的什么法子,杏夫她怎么不哭了?” “因为我有法术!”泰甲神秘一笑,毕竟一个老练的愣头青和一个萌新愣头青讲怎么安慰女生?怕是失了智! 穷坚愣愣的挠着脑袋,由不得他不信。而杏夫已经站了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尘土,强颜欢笑道:“我不会让我阿母哭!我不会哭的!” “这什么情况呀?兀的此间都是一干庶民迎驾!本寺人远道而来,没有大点的仪仗也就罢了,怎么还让这干庶民脏了本寺人的眼!” 一道嚣张尖细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此间的哀伤,原是一艘小船自下游缓缓而来。其实在所有人眼中这船并不小,甚至可以说是奢华了!但在泰甲眼中……这尼玛就比一些渔船好点罢了! 因为部落里所谓的船只都是独木舟,很少见到这种真正意义上的船。 那人一直抱怨不停,而一旁跟着的随从也是好言安抚,说什么山野屁民不知礼数,寺人大人可比这些庶民高贵许多,哪里需要与他们多见识? 一阵阵吹捧,那人终于是笑了出来。 “寺人……原来是个死太监!”泰甲极其讨厌这些嚣张的太监,心中暗自臭骂,这种人一看就属于祸国殃民的主! 那寺人很胖,很矮,还很丑,穿着绫罗绸缎,看似富贵,却似乎是专门长得不讨喜的。不过他不知道有什么本领,竟是能做到寺人这等官职?要知道这可相当于宦官老大,后廷总管!只不过到了以后就成了普通的宦官。 死太监缓缓走下船来,迎面便碰上不知所措的杏夫,一旁的侍从赶紧将她斥退。杏夫哪里见过这等情况?不知所措,原地打圈,好在泰甲出手将她拉开,免得生乱。 但那死太监似乎并不这么以为,见她一双红通通的眼睛,以为她作为仪仗,竟敢哭丧!这可是对自己的大不敬!更何况一介屁民,居然敢正视自己,何!其!可!怒! “你……” 那随从见状连忙阻止:“大人,制怒,制怒……” 太监一挥手,忍下了这口气。却不想杏夫被刚才那一指吓到了,原本刚刚止住的眼泪又顺势流下,哇哇哇的嚎啕大哭了起来。 寺人大怒,伸出兰花指道:“好啊!本寺人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没有好端端的仪仗也就罢了,你这破落女娃子竟然敢哭我!嘿呀!盼我早死不成?来人,给我拿下!” 竟然这么嚣张? 还没等泰甲反应过来,这家伙居然自己找事!这下泰甲可忍不了,他才懒得管这些家伙是个什么官,只要你敢来,别看你一身肥肉,我用我刚得到的神力照样打得你屎尿齐流! “呜呜呜,大兄,他好吓人……” 杏夫连忙躲在泰甲身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在这里她就颇为安心。 一旁的随从连忙阻止道:“寺人大人,这毕竟是别人家的地盘,似乎不太妥当!再说了,开明王只派我等来宣读诏书,不可……不可横生事端啊!” 死太监嗓音尖细,却如一个失宠的小女人般咆哮道:“你的意思是本寺人诬陷良民,胡作非为了?” 可不是咋的? “属下不敢,只是希望寺人大人以公事为重!” 死太监自然不肯这么善罢甘休,哪里由得着别人来反驳他?指着泰甲与其身后的杏夫怒道:“公事为重?这湔邱罗不知礼法,竟让此等刁民接迎,气煞我也!这诏书不宣也罢,我回都去找大王,要将湔邱罗这无礼之徒参到死为止!” 周遭庶民听之无不一惊,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说话这般难听,但却敢当面直呼部落族长的名字! “好像,好像是蜀都来的王使!” “这……这难怪不得,快下跪啊!” “求求王使发恩,不要为难族长!饶了我等性命!” 这些庶民终于有了反应,那死太监似乎是个很容易打发的主,瞬间转怒为喜,大感受用,语气稍缓道:“好,这些人迷途知返,善莫大焉!只待到时免去尔等一死……”却又颤着手指指向泰甲二人:“至于这些无礼之徒,统统杀光!” 泰甲站的笔直,他可以跪那些王权富贵,但他绝不跪一个太监!死太监眼中露出一股狠毒,因为他看出了泰甲眼中的轻蔑。 那是对自己身份的蔑视,他看不起自己这堂堂王使的身份!既然如此,由不得自己不狠! “给我拿下他!抓起来狠狠拷问!” 都蹬鼻子上脸了,由不得泰甲不说话:“嚯!顺我者生,逆我者死!好一派正义凛然,大公无私的大蜀御使形象!” 他走出人群,言语冰冷,嘲讽之意跃然纸上。死太监听得那叫一个气啊,对这些庶民的怒火全都砸在了泰甲身上,喝骂道:“你是哪里来的野种?区区小儿,竟敢和本寺人如此说话!信不信我让人将你……满,满门抄斩!” 公鸭嗓子的颤音很滑稽,再加上那肥嘟嘟的手指一点,如同女娃撒娇,泰甲险些笑了出来。这原滋原味的太监,可比电视里面的有趣多了! 他丝毫不软,挺着腰杆,恶狠狠的继续骂道:“堂堂王使,竟要恫吓一小孩,你不觉得羞,我都替你感到害臊!” 他为什么这么恨太监?历朝历代宦官乱国还少了吗?能够做出蔡伦、郑和这等贡献,还让别人对他的缺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好像讨厌宦官是历朝历代文人的潜规则。 更何况,这种死太监不就是用来让人讨厌的吗? 死太监气得够呛,喝道:“这……你,你个牙尖嘴利的野种,来人,给我将他拿下,把他的牙齿全部敲掉,再把舌头给我割了,我看他还能多嚣张!” “不要啊!” “王使,他只是个孩子,无心之言啊,无心之言啊!” 部落中人连忙给泰甲说情,一面还给泰甲使眼色,让他快点逃跑。但泰甲哪里肯走?这家伙若是让他身后的兵马动手,他正好小试牛刀! 一拳头下去,不知道人会不会死。 他身后的护卫面面相觑,似乎在想对付一个小孩要不要这么大动干戈。 那死太监根本不听,如公鸭子求偶一般打起了鸣,怒道:“愣着干啥,给我动手啊!” 好吧,自家主子受了这等屈辱,他们也顾及不得这是别人的地盘了。立在船上的六个护卫慢悠悠的走下船来,看样子平日也与他为非作歹,很是怠慢。 “野小子,你也敢惹怒寺人大人,找死吗?” “可惜是个男娃子,要是个女娃……” “哈哈哈,你的思想很危险啊!” “男娃子有啥不好?” “要不留给你?” “那感情好!” 泰甲听着这些粗鄙之语,心中唾骂万分,哪里理会自己的年龄?照骂不误:“一群狗腿子,助纣为虐无恶不作!乐的跟一个死太监做狗,比奴隶还下贱!” “什么?” “居然敢骂我们是奴隶!” “揍他!” 人群中传来一阵阵哭声与哀求声,甚至还有不怕死的抱住士兵们的大腿,强行给泰甲挪出逃跑的时间。 但泰甲完全不“领情”,他就想看看自己有多厉害。 六人扎堆而来,便是随路踢开一堆庶民;遇上些不晓事的,竟是拔出剑刃,亮出墨绿的光辉晃悠恫吓,吓退了所有人。他们见泰甲纹丝未动,只道他已经吓得软了腿,“嘿嘿”两声奸笑追来。 本道拿下一小孩如缚兔一般简单,只教为首一人动手擒拿;哪知他带着奸笑刚飞到一半,便只看得一道掌风,天地间好像什么都旋转了起来,晕晕乎乎摔落在地上。 而在看客眼中,泰甲只是出了一掌,便将他打的倒飞了出去! 众人大吃一惊,身后两卒不敢怠慢,做事不力可是要受罚的!一人使“黑虎掏心”,两掌挥舞,钳制住泰甲逃跑的方向;另一人手舞长剑,空洞的爆炸声无一不让别人胆寒。 “嘿,来得好!” 泰甲根本不躲,待得二人靠近之后,只轻轻的推出双臂,二人临空一阵哀嚎,齐齐落入了江中。 那太监见得这般情况,登时暴喝道:“饭桶,饭桶!养条狗都比你们管用!” “不妙,这小孩有鬼!” 剩下的三人不听那太监的抱怨,连忙救起那些败将,六人站做一堆,齐齐拔出剑来,眼神狰狞,隐藏着内心最深处的震惊与恐惧。 “臭小鬼,教你好看!” “快快束手就擒,饶你小命!” 泰甲冷笑一声,缓缓握紧拳头,顿感气血翻涌,顷刻间便可碎山裂石。 “去死吧!” 六人剑锋聚于一处,似有拔山碎石之力、泰甲正准备给上最后一击,不想凌空传来一道冷漠孤寂的声音:“欺压良善,恫吓无辜,横行霸道,死不足惜!将利器指向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你们,也配用剑?” 一柄破风声不知自何而来,未等众人有所反应,便见一青锋如闪电般急速而下,正落堰踏。待得瞬息,便是“刷刷刷”几道奇响,那六柄青铜剑便有三把断了剑刃,切口平整,令人惊惧。不等几名士兵震惊,那刚落未久的青锋忽的不见了,竟是连残影也未曾见得几分!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那死太监尖着嗓子大叫,刺耳犹如噪音。却听一声哨响,一道光影猛然朝那太监下体滑去,后者只感觉一阵凉飕飕、冷冰冰,若是自己命根还在,只怕也是断了。 太监愣了半晌,淡黄色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竟是吓得失禁了!他呜咽一声,哭了起来,狼狈不堪,甩着眼泪大骂:“你们这群畜生,蠢货!还不快来保护我!” 六人连忙回撤,却让泰甲钻了空子;他本道自己就能打他们全部,哪知忽然钻出来一个武林高手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现在先收拾这些人渣,待会儿一定要求教求教! 泰甲跑的很快,三两步便追上了落后的一人,只轻轻一抓,那人竟如受了巨力一般,猛然向后翻滚而去,落得惊慌,却一头扎进了刚运送来的一堆牛粪里,那运送牛粪的人都惊了! 泰甲这下来了兴致,又是抓住了一人;这次他没有用力,却如提着兔子般将他逮了起来,奋力一丢,那人竟直接带着前面那人越过水流,齐齐摔入了对面林中,也不知是死是活。 “妖……妖怪啊!” 剩下三人将兵刃齐齐一丢,落荒而逃;但还没到船上,之前那剑犹如受了指令一般自左而来,直接断了那些人的去路。方才他们若不急刹车,只怕自己也和那太监一般模样。 “叮”一声轻响,青锋插在一块巨岩中,随着一阵清风,一道白色影子悠然出现,立在剑柄之上,任由青锋上下摆动,犹自岿然不动。 那是个穿着白袍的俊朗男子,衣服只如布匹一般遮住了健硕的身体,随风飘扬。待得青锋不再上下晃动,他便从腰间取了一葫芦胡乱饮了一口,咧嘴笑道: “想逃?你们逃得出我的剑吗?” 第六章 开明诏书(求收藏推荐!) 泰甲上辈子对武侠小说没多大兴趣,但也知道金庸古龙梁羽生这等名声赫赫的武学大家。他原本以为只有武侠小说里会有什么剑圣,拳师,刀魔,却没想到这等人近在眼前! 若要泰甲形容那个剑客,泰甲定会说出“酒剑仙”这三个字。潇洒浩然不愧为仙,更饮一壶浊酒,如何不是酒剑仙? 虽然那人似乎没有展示实质性的剑法,但单凭他那速度,便足以令所有人生畏,也不知剑下有了多少亡魂。 比起自己只用蛮力,别人这帅多了好不! “你你你你——你是何人?” 死太监颤着大腿喝骂,那剑客却也不言,飞身而起,一脚将剑踢了过去,险些命中太监下体,直接将后者吓得落入了水中。 泰甲这才看清那把剑,倒映这水上的阳光,寒光乍露,竟是用钢打炼而成,难怪砍那些青铜剑如削泥一样。剑柄之上还用大篆写着两个大字,泰甲认得,乃是“毕崖”。 “我靠,这柄剑的名字都比我的名字好听!我以后一定要改名!” 那剑客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太监面前,慢悠悠的拔起剑来,周遭三个护卫一个随从竟没人敢上前阻挠。他微微一笑,说道:“你知道吗,近我身三尺的鼠辈,无人可活!” 那太监一惊,自己现在与他的距离刚好三尺! 他见这人不像说笑,连忙下跪叩头:“饶,饶命,饶命啊!我错了,我错了!” 而那剑客只站在原地,分毫不动。 “毕崖,不得无礼!” 一道浑厚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此间嘈杂,一中年大叔飘然而来,身后跟着数十名兵卫,更有一个穿弓带貂的青年人人紧随其后。那中年人身材宽阔,四十模样,却精神无比,不似中年颓然;而另一青年神态严肃,眉头微皱,不苟言笑,颇有大家风范。 这二人来的缓慢,恰好等着那太监落魄之时驾到。那太监如见着救星一般,划着水扒拉过去,抱着那人大腿道:“湔邱罗,你,你可来了!这刁民要害我!你快救我!” 湔邱罗乃是本族首领,与湔堋羌族首领郫击、商人首领汤怀、蜀山首领养渊并称“四雄”。而这四族中,他们氐族部落与不远的羌族部落来自古青藏高原,人口最充裕,商人乃是商朝后裔,最为富裕;蜀山是蜀地土著,祖上乃是自南方而北上的蚕丛帝后人,军力最强大,由此使得四族互相牵制。 湔邱罗任由那太监在自己腿边哭嚎,朝那水中的剑客喝道:“毕崖,你太鲁莽了!此乃王使,安得如此无礼?” “是!孩儿莽撞了!”那被称作湔毕崖的剑客一拱手,悠然走到湔邱罗身旁,那太监看着湔毕崖走来,连忙退出三尺以外,对他的话语信以为真。 湔邱罗又看向泰甲,眼睛微眯,并不认识此人,问道:“你又是何人?竟敢殴打王使仆从!” 泰甲却不急不缓,因为他刚才注意到了湔邱罗身后与他有八分相似的青年,与那湔毕崖一样,定然都是此人的儿子。不过他看见湔毕崖欺负那太监的时候面色却不好看,明显是嫉妒。 他不知这二人长幼,但想当然的,日后湔邱罗退隐,定是从二人中选取一个继位。但他的面色如此不爽,倒像是湔毕崖立功了一般……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一来可以救庶民于水火,让他们感恩戴德;二来可以给这宦官一个下马威,免得他嚣张跋扈。 粗略一推断,湔毕崖去收拾那太监定然是湔邱罗的意思。自己只要示软认错,湔邱罗肯定不会多加为难! 于是他便拱手道:“族长,小民泰甲,不知有所冒犯,死罪!” 湔邱罗眼神一凛,这小子谈吐哪里像是寻常庶民?又哪里像是六岁孩童?心中纵然古怪,但现在并非商讨此事之时,只略一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下去吧,下次休得胡乱出头!” “小民记得。” 说罢,泰甲便拉着杏夫往后面退去,杏夫并不感觉失礼,反而握的更紧了一些,觉得他的小手很温热,很有力——不是刚才那种将人打出二十米远的蛮力,而是能让自己安下心来的男友力。 湔邱罗不再理会他,朝身后男子说道:“常棣,领着王使去广场吧!” “诺!” 那被称作常棣的青年人略一拱手,便提着站不稳的太监离去了。那太监现在哪里还敢责骂湔常棣的无礼?任由他以一种极其失礼的姿势将自己拉走。 湔邱罗领着湔毕崖冷冷跟在身后,只是后者一直不由自主的往身后望去,细长的眼中寒芒一闪而过——那个叫泰甲的小孩,着实让他在意。 穷坚屁颠屁颠的跟在杏夫后面,也没注意到二人小手一拉,不合时宜的问道:“泰甲,你,你怎么……怎么那么大的力气?好厉害,也教教我吧!” “嗯嗯,就是,你刚才可威风了,怎么一拳头就把人给打的那么远?” “害的我们瞎操心,以为你死定了!” 面对周遭族民的询问,泰甲嘿嘿一笑,并不言语,要是说自己是被雷劈的他们肯定不会相信,再说了……自己也搞不懂这力气究竟是如何来的。 超古代文明吗?泰甲自嘲的笑道。 “当当当!” 就在众人闲聊的片刻,部落中央的钟忽然响了,这是召集的信号。众人一愣,簇拥着泰甲便朝钟声响起的地方跑去,泰甲苦笑一声,看来刚才那番小试牛刀,让自己也名声大噪了一番。 至于去干什么?这想都不用想,刚才那家伙既然是王使,肯定是诏告蜀王诏书的,正好也可以算算现在是什么年代。 部落中的人三三两两涌入广场,泰甲远远看见了自己的父母,距离自己甚远,他也不打算靠过去,只拉着杏夫的小手,免得人流将她冲散。 小破孩穷坚反应迟钝,离得远了,这才看见二人手拉着手,吃醋般嘟起了嘴,面色刚露不快,却在瞬间被一只肥硕的手拉走,竟比人贩子的手速还快。 那人道:“老娘才走多久,你个臭小子就到处乱跑,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泰甲二人并没有听见穷坚的哀嚎,而杏夫却在四处张望,黯然低下头。泰甲问其原因,她便说道:“阿母她走了……阿父到现在都没出门。” 泰甲心想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妻子亡故,说不伤心是骗人的,只能劝慰道:“回去好身安抚奎善叔,你阿母不在了,你便是他的全部了!” 杏夫用力的点了点头。 稍过片刻,部落中的人也来的差不多了,又听得一声梆子响,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泰甲扬起脑袋一看,高台正中站的便是之前的死太监,只不过衣冠不整,极其狼狈,腿脚还有没弄干净的液体,让人忍俊不禁。 湔邱罗立在一旁,面色肃然,却嘴角微微上扬,略带戏谑。他的两个儿子紧紧跟在一旁,分毫不离。 泰甲还看见了龚长秋,那老家伙跪坐在正中央,百无聊赖的嚼着什么东西,若有若无的眼睛也不知在往哪里看。 跟着太监的随从颤巍巍的走上台来,捧上一卷白色的丝绢。那丝绢极薄,以至于泰甲都能看见那上面笔走龙蛇的篆体,都不知道写的是些什么破玩意儿! 那家伙看得懂吗? 但见那太监颤巍巍的将“诏书”铺的平整,端起来一边发抖,一边念道:“今有王诏曰:古之帝王明德用贤,辟帝位以泽润万民,号宰千秋。自尧舜禅德,历时千载;鱼凫(望帝杜宇)平庙,不过百载而已。上祖杜灵,建都郫邑,去洪保国,立帝开明。太祖九世,建联中原,去帝立庙,立国蜀都,百年千秋,至孤而已! 今开明十一世德堪千古,功高寰宇,无奈天垂,驾鹤北去,孤不甚哀哉!今国不可无主,得众臣一心,以芦为开明芦,立庙于都,号开明十二世。孤初登龙台,众蜀民当尽心勉励,与孤同塑千秋,立万古伟业,孤不甚荣幸也!” 待得那太监念完,泰甲仔细的分析着诏书中的言语。这诏书很平淡,就是一封“老子当皇帝了,你们要好好拥护朕”的圣旨而已。不过这封圣旨却让泰甲粗略明白自己是哪个时代了。 开明十二世?又叫开明芦,不就是蜀末王芦子霸王吗? 看样子这个蜀末王刚刚登基,还是想要有一番作为的,但到了后面就成了一副昏君嘴脸,葬送了蜀国。 泰甲知道,这家伙做不了多少年君王,因为秦惠文王迟早会让司马错打过来的。 至于还要多少年,泰甲并不知道。不过等秦王打过来的时候自己该如何立足?他不知道秦国有没有三光政策,但商鞅变法后秦国用脑袋算军功,谁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弄成投名状?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什么?直接投诚是肯定没用的,别人为什么要用你?至少要在蜀国有点名声,等名声传到秦国去,秦惠文王铁定舍不得杀自己。至于这个名声的来源是什么——他想到了自己刚得到的神力。 有这玩意儿,肯定是打仗了啊! 等自己打仗打出了名声,按照古人惜才的原理,自己只要不杀太多秦兵,秦惠文王肯定会接受自己的归顺,这样两全其美,大家都高兴。 然后自己再献出造纸术什么的未来技术,凭借自己的专业知识给他养出一匹好马来……嘿嘿嘿,到时候别人还不得重用我? 不过泰甲说过,他生性谨慎,喜欢稳扎稳打,不喜欢一步登天,否则容易立足不稳。更何况秦国的士族垄断是很可怕的!等到时候立了功,他再谦让一番,说自己只是一个武夫,愿意帮大秦扫除西患,然后外配地方,打的西方胡人五体投地! 他可不想卷入政治风暴,就自己这点智商,在清宫剧立都是活不过三集的主,哪里斗得过那些老油条? 到了那时候,自己就可以脱离秦国统治,在西方自立为王——这种事情在春秋战国并不罕见。更何况秦国西方的羌戎和义渠都是他们心腹大患,自己乐的去阻敌,他们肯定是很乐的坐享其成。 哪会知道,自己才将成为他们的心腹大患? 即便秦惠文王不同意,他的下一任君王秦武王,那可是喜欢大力士的不得了!秦惠文王那关过不去,秦武王这关还难吗? 场中近千人,没人知道他想了这么多,泰甲正暗自窃喜,却不想台上的湔邱罗突然发了话:“敢问寺人大人,这便是开明王诏书的所有内容吗?” 那太监明显是怕湔邱罗身后的湔毕崖,连忙陪笑道:“湔侯哪里的话?还有的,还有的,我马上念……” 他从袖口中取出一卷淡黄色的绢帛,比起刚才的正式诏书,这本似乎更像是密诏。泰甲起了兴趣,连忙听下去。 “诏曰:先王临崩,蜀内凋敝,兵卒十存六七,孤不甚哀之。今着令各部落挑选力士进都考核,如有胜者五人,当为国之勇士,领兵带卒,号令四方,将我大蜀天威瞰令八荒! 大凡成勇士者,赐爵大侯,优赏族民,礼遇三族,封户三千,功勋万壑,可列国之上将,位列群臣之首!” 这本诏书更简单,就是开明芦要找五个勇士,被称作国之勇士,用来带兵打仗,然后成为了勇士封赏极其可怕。至少泰甲除了在小说里听见杀了谁赏千金,封万户,还从没听说过真的史书上有这么恐怖的奖赏。 就算有那也是开国元勋级别的,哪里轮得到一个力士? 大侯……这应当是蜀国特有的侯爵,应当是很高的爵位了;而后面的封户三千,可位列上将更让他动容——自己得了神力,不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吗? 这故事他好像听说过——难道这五个壮士就是五丁开山的五个人吗? 嘿!这好像是个不错的机会! 泰甲俨然跃跃欲试的模样,而台上太监连忙将诏书呈给湔邱罗。湔邱罗粗略一看,摇头道:“只可惜我部无有力士,还请寺人见谅。” 太监连忙赔笑,一连谄媚:“哪里哪里,湔侯自有难处!” “胡言,谁说我部无人?” 那看上去闲的要打哈欠的龚长秋竟猛然拍案而起,看着一脸懵逼的寺人与湔邱罗,喝道:“而今我族有神之子,已经过神照启示,乃我亲眼所见!神明特赐予其神力,安可说我族无人?” “什么?” “有人通过了神照启示?” “这怎么可能,几百年来从来就没人通过!” “那人是谁?” 湔邱罗亦是惊道:“神照启示可是神明亲自验证神之子真身,这……长老可有亲眼所见?” 龚长秋挺得笔直,让人都忘了他是驼背,悠悠说道:“嘿!族长你有所不知,此人所得神照乃我亲眼所见!而且他能说出太阳神尼玛的名字,还知道太阳神的小名我靠,不是太阳神之子,更是何人?” “噗!” 台下的泰甲听得喷了,却被口水呛住,连忙咳嗽。杏夫不知其故,慌张的拍打着泰甲的后背。 “我靠,难道你还真要立一个尼玛祠堂?” 台上的湔毕崖湔常棣兄弟面面相觑,而台下的众人早已议论纷纷,各自震惊。而湔邱罗更是难得的笑道:“不知长老所说之人,乃是何辈?” 龚长秋傲然道:“便在此间!” “谁?” 龚长秋似乎早就看见了泰甲的位置,猛然一指:“正是他,我部落至高无上的神之子——泰甲!” 第七章 力与力的摩擦(求收藏推荐!) 随着那枯槁的手指一指,人群忽然齐刷刷的闪开一条大道,没等泰甲反应过来,面前竟变得无比空旷。 “居然是他?” “我说这小子刚才怎么一下就推翻了那么多人,原来是通过了神照启示!” “嘿嘿,你们这就不知道了吧,我听说此子当年诞生的时候,屋上可是飞了一只真凤的!” “屁,明明是一头白狼闯了进去!” “你们说的都不对……” 而这其中,当属泰甲的父母更戊夷月最为震惊,难怪自己儿子回来感觉变了个人一样,原来通过了部落中最神秘的神照启示! 欢喜之意,自上眉梢。 …… “他?” 湔邱罗看着露头的泰甲,连忙明显露出了不信,不满道:“长老,我敬您是前辈,但……也不至于用这么个小孩来损我吧!” 龚长秋淡然道:“湔侯此言差矣!百年来并无神之子临世,阁下又如何知道神之子该当是如何年岁?更何况这小子从诞生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了,他就是上天遣下的神使!” 湔邱罗还是不信,看着泰甲的眼神依旧是轻视,想来还是没有将他看来与自己平起平坐。虽然泰甲一向崇尚人人平等,但这等滋味还是让他很不好受。 忽然,一旁久不说话的湔常棣拱手说道:“阿父,我看龚长秋长老是睡糊涂了,量此等小辈,能有何等作为?” 湔常棣的声音很浑厚,说起来极其有力;再加上他健硕的身材,很难不将他放在心上。不过在他一旁的湔毕崖却并没有说话,反是一脸嘲弄的看着一旁的他。 “常棣,不可无礼!”湔邱罗喝道,“长老所言,自然有他的道理,我等怀疑归怀疑,却不可诽谤长老,知道不知道?” 湔常棣连忙拱手道:“孩儿知错!”但看着泰甲的眼神还是轻蔑。 龚长秋却懒得和这小孩恼怒,说道:“既然湔侯怀疑,那自然可测试一番;此子蒙天神垂青,赐予神力,岂会是无用之辈?” 如此倒正合湔邱罗所想,毕竟实践出真知。他朝堂下喝道:“小民,你权且上来!” “泰甲大兄……” 杏夫扯住了泰甲的手腕,眼中尽是担忧;泰甲轻轻拍了拍手,安慰她一声便转头登台。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毕竟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不加确认就随便怀疑自己,如今要试试他的能耐,他当然乐意奉陪! 在众人的簇拥下,泰甲缓缓登上高台,先朝龚长秋行了一礼,又朝湔邱罗行了一礼,而那太监自然是被遗忘在了角落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湔邱罗眼神一凛,这小子面对如此情况竟依旧泰然自处,淡定无比,难不成真是神之子? 但这番举动却惹恼了湔常棣,自己至少是个公子,他竟然不向自己行礼!何其可怒?怎奈湔毕崖一直按着他,不然就他那暴脾气,肯定动手了! “想起来了,原来是刚才的那个小子!”湔邱罗这才想起泰甲,心中暗道,“难怪敢和王使叫板,原来是通过了神照启示!……方才倒是我小觑了他。” 不过想归想,湔邱罗是不可能这么快就放下身段的,只淡淡道:“长老说你通过了神照启示,此话是真是假?” “小民不敢妄言,自然是真的。” 湔邱罗略一点头:“既如此,我欲试你神力可否?” 泰甲嘴角一翘,冷笑道:“族长请便!” “我来!”湔常棣大喝一声,他看着这小子很不爽,“阿父,我可开两石弓,当可与之一较高下!” 湔邱罗轻叹一声,自己的长子为人鲁莽,不知隐蔽锋芒,这让他很是头疼;而次子湔毕崖仅小他三岁,却成熟稳重,城府极深,令人琢磨不透,颇有领导风范——这不是逼自己废长立幼吗? “若你赢了也就罢了,但若是输了……你颜面何存?” 湔邱罗摇了摇头,心道也算是锻炼他心性吧,便准了他与泰甲一试高下。湔常棣大喜过望,他定要好好收拾一下这个冒牌货! 湔常棣走了出来,将手一伸,当着所有喝道:“你与我掰腕子,我看你能在我手中过上几合!呵呵,别怪我不让你,我一根手指都能把你按在地上!” 夷月见到此景惊恐的捂住了嘴巴,湔常棣大公子力达摧山,自己儿子如何挡的了?刚要呼喝,却直接被更戊阻止了;他们可是一般庶民,若是儿子犯事都还算好的,他俩尚能保全,但若顶撞公子……这可是无法挽回的罪孽啊! “常棣公子的力气可是极其恐怖的,据说曾一只手打碎了老虎的颅骨!” “大公子确实强,但还是羌族的郫翁山公子更厉害,他可是一个人拉着三头牛在部落里晃悠啊!” “嘘!在这里提姓郫的,你找死啊!” 泰甲觉得好笑,这大家伙看上去五大三粗,孔武有力,但却无比自傲。心道关羽这等傲慢有能之人都只能败走麦城,你算哪根葱? 但他也未曾失了礼数,恭敬说道:“还请公子多多指教!” 待得二人说话之时,早有小厮取了一块木桩来。湔常棣丝毫不废话,一个大马步直接扎在前面,手肘一甩,豪迈的说道:“我让你三秒,你能赢我,我便服你!” 泰甲也是个实干派,对自己的力气很有自信,懒得和他废话,小了一半的手腕子直接与他握在了一起。 一大一小两只手紧握在一起,场间所有的人都摒住了呼吸,深怕自己一吐气都使得这场对决坏了事。 然后…… “喝!” 三秒之间,湔常棣甚至没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心中暗自嘲笑,这小子果然是狐假虎威!待得三秒时间一过,湔常棣忽的一声暴喝,便将所有的力道全数按了下去。 即便将这小子的手腕卸了下来又如何?欺瞒族长,理应受此责罚! 然而他的暴喝却没能撼动泰甲手臂分毫,众人大呼一声,震惊无比。而湔常棣更是不敢置信,自己可是用了所有的力道,竟是无法撼动他臂膀分毫! “这不可能!” 湔常棣面色涨红,像是气的,也像是憋得。而泰甲却依旧无比淡然,面色红润,只是看着湔常棣淡淡的笑着。 “装啊,接着装啊!”他在心中偷笑道。 湔常棣显然不会这么简单的服气,他各种用力,摆出了千百种姿势,奋力的想要挪动泰甲的手臂。终于,在他的万般“努力”之下,泰甲的手挪动了半寸。 然而惊喜之情还没能显现出来,他的脸瞬间黑了。方才的挪动只是泰甲为了发力往后移动分毫罢了!仅仅瞬息,泰甲手臂微一用力,直接将湔常棣的手死死按在下面。 三秒之内,无人敢说话,直到湔邱罗轻叹一声,淡然说道:“我信了。” 湔常棣面色千变万化,用尽各种力气想将手臂抽出,却没有丝毫的动静。见得湔邱罗发话,连忙说道:“阿父,我还可以的,我能赢他!” “放肆,堂堂公子,你要在族民面前丢脸到什么程度!”湔邱罗怒道,“且看看你弟弟,可有你这般莽撞?学着点!” 湔常棣脸上一阵绿,终是为自己的鲁莽与傲慢付出了代价。他很恨!不过他恨的不是泰甲……他的眼睛死死的看着湔毕崖。 “我输了!”他沉了口气,终于发话。 泰甲缓缓起身,拱手道:“承让!”而湔常棣却并不理会他,摆弄了下酸软的右手,慢慢走到湔邱罗的身后,明显还是不服。 片刻之后,沉默良久的族民终于是欢呼了起来,竟比过节还要热闹。 “神之子!神之子!” 一阵阵高呼盖过山头,泰甲两辈子何曾见过这等局面?有些不知所措。好在一旁的湔毕崖走上前来拍着他的肩膀,安抚道:“不习惯,笑就可以了。” 泰甲还是第一次与这“武林高手”近距离接触,更是不知如何是好,即便笑了起来也是尬笑。 他也没来得及想湔毕崖为何要突然靠近他,只是湔常棣的表情,越发难看了起来。 龚长秋见族民激动无比,皱纹密布,笑的无比灿烂,靠了过来:“湔侯,此等力道,如何不是神之子?而且自青城山之后,泰甲变得成熟了许多,尤其是那双眸子,深邃有魔,待得寺人将他领回都去,取下国之勇士的头衔还不轻而易举?” 湔邱罗沉默半晌,问道:“长老,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打消那个决定吗?” “湔侯,若要我部落生存下去,这或许是我们仅剩的机会了……”龚长秋忽的黯然道,“我已经九十多了,没多少年可活;他正值青春年少,兴许只有他,才能让我衰败的族群重新崛起!” 原本极其随性的龚长秋,此刻言语却无比哀伤。 望着受到族民推崇的泰甲,湔邱罗沉默了。他手中的氐族不是最强大的族群,甚至除了人口以外毫无长处,每家每户都穷困潦倒。在这种情况下讨论族群崛起,岂不天方夜谭? 但若是泰甲成为了国之勇士,受到蜀王青睐,所谓的崛起不再是梦! “长老,你的梦……是这般吗?” 龚长秋摇了摇头道:“不,并不是在这里,兴许他当上国之勇士只不过是小崛起,而真正的大崛起,还会在更远的将来!” “更远吗……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龚长秋笑了,这家伙比自己小五十多岁,居然比他还杞人忧天。 “问题是何时告诉他?”湔邱罗又道,“他还这么小,若是此刻便告诉他此事——恐怕他压力会很大吧!” “我等不急一时,反正我们的目标是必须先拿下国之勇士的地位!此事对他也甚有帮助,量他不会拒绝。” 二人感慨之余,之前一只被遗忘的寺人颤巍巍的靠了过来,声音极小,若不是闻到了骚臭味,湔邱罗恐怕一辈子都发现不到他。 “啊——寺人大人还有何指教?可是对我族神之子不满?” 寺人哪敢?连忙赔笑道:“湔侯哪里的话,此乃开明王定夺,在下哪敢理会这事?” “那寺人大人这是……” 寺人面露难色,慢悠悠的说道:“人是没问题,只是……他这年纪太小了,不够蜀王定的标准啊!” “年纪小……呃,好像是这样的!”龚长秋尴尬的说道,“我都忘了,他才六岁,都还没能成年呢!” 湔邱罗脸色黯淡了下来:“那你说,怎么办?” 寺人连道:“湔侯放心,此事我会如实禀报。此诏令并无期限,开明王惜才,即便五人已是齐全,大王也定会愿意等到他成年的那一天!”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没想到忙活了半天,龚长秋他们却忘了年纪的重要性!蜀中以十三岁为成年,泰甲至少还要等七年的时间才能真正的入都选拔。 于是这场轰动了部落的对决不了了之,渐渐成了众人饭后的谈资。不久,氐族出了个神之子的消息瞬间传遍湔堋,震惊各方。虽然有人想来一探究竟,皆是被族中士兵拦下,毕竟这也算是一个秘密武器。 至于那寺人……呵呵,他恨湔邱罗、泰甲等辈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的汇报这事?但他却也不敢将自己受辱的事情汇报给开明王,免得蜀王到湔堋兴师问罪知道了实情。只说自己将诏令完全送达。 湔堋之人自然不晓此事。 至于泰甲,他的身份没有丝毫的变动,他说过自己不想被高挂墙上,华而不实,谁知道别人暗中如何议论自己的? 但是族中所有人明显都对他亲切了许多,堂堂神之子,谁都巴不得攀上关系。有些时候这些人太过热情,吓得泰甲连门都不敢出。 但总体而言,一切还是很祥和的。 直到一天,一个小孩闯进了他们破败的家里…… 第八章 暴力是懦弱的顶点(求收藏推荐!) “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泰甲捧起杏夫粗糙的小手,黝黑的臂膀上明显嵌着两道深深的鞭痕。这也就罢了,泰甲全当杏夫自己不小心受伤!但看着她稚嫩可爱的脸上还有深深的掌印,他是彻底不能忍了! 这当爹的居然敢打女儿! 其实泰甲早已听说过一点流言,说自从杏夫之母被大水淹没,了无音讯之后,他父亲奎善便染上了酒瘾。这也就罢了,男人借酒消愁也在情理之中,泰甲虽未经历,却能理解。 但之后又有消息,说奎善与长老的孙子龚春一起胡闹,又染上了赌瘾!这龚春在部落中也是臭名昭著,经常拉一些不三不四的赌博;如何赌博泰甲是不知道,但众人因为他是长老的孙子不敢责怪。 奎善染上赌瘾,难免破财,更是难为了一直持家的杏夫。不过就算如此,这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泰甲也不好掺合。 现在好了,他居然还家暴了! 泰甲也是活过一遭的人,未来的新闻发达可以让他知道千里外赌徒家暴的事情。这些在家里面无比凶恶的人都有一个共通的特点,那就是胆小怕事! 为什么家暴的人还胆小?呵呵,因为这些人就敢欺负他们的亲人,有能耐去街上拉个纹身大汉撒气啊! 在泰甲看来,定然是丧妻之痛加上赌场失意,使得奎善变得无比暴戾,终于对杏夫下了毒手!而这种暴戾又仅局限在家中,在外面的奎善肯定比小绵羊还温顺。 不过这也不是绝对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只敢欺负弱者。 杏夫无声的啜泣着,若不是被打的怕了,他也不会跑到泰甲这里来避难;好歹泰甲是神之子,奎善也不敢随意找上门来。 “这家伙也真会当家长,打自己的亲女儿,他的心不会痛吗?”夷月怜惜的**着杏夫身上的伤势,擦干她的泪水,安慰道,“小杏夫别怕,就住在姨母这里,量那没心没肺的不敢为难!” 奎善却没心情心疼杏夫,他更关注的是自家利益:“嫡妇,要收养她我家吃啥?” “你这老物,怎么这么没良心?”夷月责骂道,“小杏夫都这样了,你还要赶她吗?” 更戊倒也不急,耐心说道:“我只是陈述事实!今年我们家存粮本来就不够,若再加上一个人,怎么过冬?奎善那家伙虽然好赌,但他打自家女儿,管我们什么事?” 这是明显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偏生这番话语夷月还无从反驳;她不知所措的看着久久不言的泰甲,问道:“儿,你是怎么想的?” “他能怎么想?我是一家之主,当然是听我的!”更戊毫不客气的说道。 夷月分辨道:“他还是神之子,长老犹且敬重!” “那我也是他老子!” 泰甲静静的听着二人的争辩,更戊是个利己主义者,而夷月是个圣母非婊,也不知当初是如何走到一起的。但他确实更倾向于夷月,更戊这种人相当于是变相的支持别人的家暴,但……或许真如他说的那样,这是别人的家务事…… “但我偏要管!” 自从神照启示之后,泰甲便也不隐瞒自己的成熟;若是在以往他或许会顾及别人的看法,但现在自己有了神之子的身份,别人只会以为自己的成熟是天赐的,哪敢非议? 泰甲按住了杏夫的脑袋,一本正经的说道:“杏夫是我的朋友,她都来求助于我,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放肆!”更戊拍案而起,怒道:“臭小子,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我是你老子,你敢和我顶嘴!” 杏夫毕竟是个懦弱的孩子,他看泰甲父子因为自己要吵起来,连忙说道:“阿叔,大兄,你们别吵了,我走,我走……” “走什么走?”泰甲怒道,“这事我偏生要管!你别怕,我肯定还你一个公道!” 说罢,领着杏夫走出了房子,他可不会做一个键盘侠,既然说到了,那就要做到,这才是男人! 更戊愤怒的拍打着几案,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夷月上前拍打他的背部,方才憋出三个字—— “逆子啊!” …… 泰甲刚跑出门,杏夫就拉住了他,怯懦的说道:“泰甲大兄,你别这样气着阿叔了……我,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要不是你一直忍让,他岂会这般嚣张?” 看着杏夫身上的伤痕,泰甲感觉很心痛,什么豺狼才会无缘无故的对自己孩子下此毒手?听杏夫说,这家伙已经打了她几个月了,若不是实在受不了这等疼痛,杏夫也不会逃出来求助。 泰甲才不会袖手旁观,安抚道:“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绝对不能让那老家伙再对你动手!” 这种家暴男,不要以为他在家多厉害,对外人也是多厉害。如果不是在外面斗不过别人,气不过,怎么可能会对自家孩子动手? 典型的欺软怕硬! 至于如何下手,泰甲先是去寻找了各个熟悉的三姑六婆,希望和他们一起去兴师问罪,毕竟人多力量大。若是这些人胆小怕事,拜托他们制造点舆论压力让他不敢动手也是好的。 但让他惊讶——又或是意料之中的是,这些人看见自己倒是热情的很,但听到自己想要拜托他们的事情,皆是摆手不从。这也难怪,传统观念里清官难断家务事,别说他们这些小人物了。 有些怕事的害怕得罪奎善,坏了感情,还让泰甲就此罢手,直接被泰甲一个白眼怼了回去。 不过泰甲的魅力还是很大的,一干大婶、姨婆、阿嬷听到泰甲退让一步,只让他们整天聊奎善的恶举,只让此事传遍族群,让他不敢随意动手,个个点的比母鸡吃米还快。 这可是大八卦,他们当然乐的闲聊,与两千年后何其类似? 然后,不管杏夫的各种劝阻,泰甲打算亲自去会会这个家暴男。 …… 另一边,泰甲家中。 更戊在本就狭小的房中来回走动,面上表情阴晴不定;他与奎善倒也是老友了,如今他虽堕落,但自己还真的不太好去管他的家务事。 他自己的儿子怎么就这么不听话?让他去奎善面前胡乱说上两句,这不是在他面前打自己的脸吗? “我看啊,你也是想得太多!”夷月抱怨道,“那种随便就堕落的男人,你还想着跟他保留关系吗?在我看来,这种打自己女儿的人渣就该离的远一点!” 这句话让更戊眉头一皱,那毕竟是自己的朋友,怎么能让自己老婆如此辱骂?便喝道:“你个妇人懂什么东西?” 夷月刚要申辩,却也只能叹了口气,跟这老家伙着实没法聊到一块去。 “泰甲在吗?” 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道沙哑的声音,见没有反应,便自己撩开了门帘,笑眯眯的看着房中二人。夷月二人刚要呵斥,却陡然一惊,连忙上前行礼道:“长老缘何屈尊来此?” “倒是我来的仓促了!”龚长秋笑了笑,“我啊,几个月没出门了,今天出趟门就是来找泰甲的……他人呢?” “这个……”更戊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夷月却白了他一眼,将事情全盘托出。龚长秋笑眯眯的听着,却也并不急躁;他是个老人,自然能比泰甲这种热血青年能够接受家暴的事情。 说罢,夷月试探性的问道:“不知长老以为……” “好,好事啊!” 龚长秋不急不躁的说道,这让更戊大吃一惊,连忙问道:“长老是支持他的?” “谁说我支持的?” “那长老这是……” 龚长秋捋了捋胡子,摇头晃脑的说道:“泰甲这小家伙,既然有心帮助族民,我也无言阻止。而且这对他而言确实是好事,无论是成是败,总归是让他长了点见识,如何不是好事?” “原来如此……” 突然,龚长秋嘿嘿一笑,说道:“几个月没见他了,我倒想看看,这小子是打算怎么收拾奎善那家伙的!” 说罢,他便起身要走,夷月连忙拦下他,说道:“长老再坐会儿,吃个便饭再去吧。” 龚长秋笑道:“既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第九章 卑劣的人(求收藏推荐!) 走在路上,泰甲继续给杏夫讲起了故事,还是之前的《封神演义》。不过泰甲在几个星期前已经说到了姜子牙进兵潼关,却在此刻调转话头,说到了很前面的纣王设炮烙。 之前杏夫听见这个故事的时候,只是十分同情那些被施加这刑罚的人;但在此时,杏夫颇有感同身受的滋味,忍不住落下了泪来。 残暴如君,残暴如父。 泰甲安抚道:“放心啦!纣王最后是要死的,你阿父……” “我不要我阿父死!”杏夫突然喝道。 泰甲尴尬的挠了挠头,这倒也是,毕竟是别人父亲,自己这么说极其欠妥,便也老实的闭了嘴。 行至途中,正巧遇上采果回来的穷坚,后者看着二人又走在一起,明显吃醋了,酸酸的说道:“你们两个要哪里去?” 穷坚与泰甲也算是发小了,因为他喜欢杏夫,自然将泰甲视作情敌——谁让杏夫喜欢粘着他讲故事? 二人亦敌亦友多年,不过这段时间穷坚明显敌意更多,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杏夫近距离接触了。 泰甲看他醋意满满,大感有趣,故意跟他开玩笑:“是这样的,我已经决定去杏夫家提亲了!” “提……提亲?提亲!” 穷坚吓得一捧果子全部落在了地上,这个消息来的太特么突然,太特么惊吓了!就连杏夫都全然没能反应过来,震惊之余,黑黝黝的脸上闪过一抹羞红,连忙低下头来。 他……他怎么都没跟我说过?难道他去见阿父是说这事的?我,我怎么办? “你你你你们俩要结婚,结婚了?” 看着下巴都能落在地上的穷坚,泰甲越来越想开他玩笑了,故作认真的叹道:“是啊,我也意识到了男人责任的重大,既然看中她,就要负起责任来!” 穷坚根本没有听他说完,连忙朝杏夫大声问道:“杏夫,这是真的吗?你们真要结婚了?” 这小子也太好骗了吧?结婚得成年以后再说,哪有小毛孩就结婚的?算了!反正杏夫也会告诉他实情的。 “我……” 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杏夫扭扭捏捏,竟然没有矢口否认!不仅惊了泰甲,更是让穷坚直接崩溃了,一副玩坏了的表情愣在原地,时而抽搐着嘴角。 泰甲忙低声问道:“你怎么……怎么不告诉他实情啊?” 杏夫玩着手指,委屈的说道:“因为我觉得,嫁给你好像……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泰甲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惨了,这次玩笑开大了!不仅直接劝退了穷坚,更是让杏夫彻底误会自己的感情了。虽然这小丫头俏皮可爱,但……但自己一开始是真的没想到和她在一起的啊! 更何况她才多大一点? 看着泰甲脸上表情变化,杏夫不安的问道:“泰甲大兄,你是……开玩笑吗?” 杏夫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泰甲哪里还敢把实情说出口?道:“我……呵呵,怎么可能啊?你这么可爱,我怎么会和你开这玩笑?你放心,以后我肯定娶你!” 完了,上辈子就不忍心拒绝别人,到了现在还有这臭毛病! “那,那就好……”杏夫扭捏着低下了头,黝黑的皮肤将她通红的脸藏了起来,“我们走吧……” “呃,那他——”泰甲指着坏掉的穷坚。 杏夫连忙拉着泰甲的衣角,低声说道:“有人打理他的……” “轰轰轰轰!” 杏夫话刚说完,便听见大地一阵恐怖的颤抖,好似巨人来袭一般!泰甲惊恐的朝身后望去,只见一个身材极其夸张的胖妇朝着穷坚飞奔而去,嘴中还咆哮道:“混小子,又跑哪里瞎混去了!看老娘不打断你的狗腿!” “啊!!!阿母你听我解释啊!” “解释个锤子!李子掉了一地,你让老娘吃土所!给老娘滚回去,晚上不准吃饭!” 那声音极度恐怖,泰甲曾听过动物世界上狮虎的咆哮,在她面前也无比逊色。看来这小子经常跟着杏夫,后者都快了解他母亲每日的行程了。 待得那悍妇直接架起哀嚎的穷坚飞离的之时,泰甲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没有穿越到她家…… “倒是有点对不起穷坚……” 泰甲苦笑一声,直接带着杏夫走了,将穷坚临别前哀伤愤恨的表情置之脑后。 部落倒也不大,没过多久便到了杏夫的家门口。而在那木板前,还有一个人孤零零的站着。 那人四十出头,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贼眉鼠眼,体格瘦削,靠着板屋如痞子一般,整个一不务正业的主。 这人泰甲认识,或者说整个部落有多少人能不认识?正是龚长秋长老那臭名昭著的孙儿——龚春。 “哟,泰甲小弟,你也来啦?” 龚春看见泰甲,立马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不过泰甲并不买账,冷冷的问道:“原来是龚春叔,你来干什么?” “嘿嘿,来讨债的!”龚春小抛着手中的小石子,“怎么样,要不要也来玩玩?” 他嘴中的玩玩自然就是所谓的赌博,泰甲对于这种人那是深恶痛绝,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而今这家伙竟然不知廉耻的邀请一个六岁小孩参与赌博,其用心真是无比险恶! “不了,我还有事找奎善叔!”泰甲倒也很给他面子。 奎善看着泰甲旁边怯懦的杏夫,便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了,笑道:“小弟,若你要帮这小妮子说话,我劝你还是知难而退!那家伙刚刚又输了三圈,现在心情烦得很呢!” 话音刚落,木门“砰”的一声便被摔开,一个身形约莫七尺,体格瘦削,眼冒红光的男子走了出来,看那步子竟与丧尸如出一辙。 “拿去!今天输的!”奎善一把将一个包袱丢给了龚春,龚春嘿嘿一笑,清点了下数目,满意的说道:“老弟,下次有场子我还会叫你,记得来哦!” “我肯定要把今天输的全部给赢回来!”奎善恶毒的说道。 “等你哦!” 龚春与他眨了眨眼睛,笑嘻嘻的跑了,只留泰甲二人。奎善早就注意到了他们,却并不说话,一把抓住了杏夫纤细的小手就往家里面拉。任凭杏夫如何挣扎,如何抵得过一个成年男人的力道? “放手!” 泰甲想都不用想,现在肯定不能置身事外,谁知道这老家伙回家之后会怎么收拾杏夫? 奎善淡漠的转了下头,却道:“你老父没教过你,闲事莫管吗?” “这可不是闲事!”泰甲大步向前,与奎善对峙了起来,“他是我朋友,你伤害她就不是我的闲事!” “呵!我是他老子,我怎么收拾她,轮得到你这外人指三道四?”说罢,直接带过木门,就要将泰甲挡在门外。 泰甲一把抓过木门,哪知力气太大,这木门直接被甩开;奎善面色古怪了起来,冷冷说道:“泰甲,我看你是故友之子,方才忍让。如今你这般刁难,可是想要闹得你我两家不快?” 泰甲倒也冷静,没有一拳头给在这家伙脸上,说道:“阿叔,晚辈只想知道,你为何要对杏夫拳脚相加?他可做了什么错事?” “他有没有做错事,我自有定夺!”奎善声调渐高,“你若真要管这闲事,有本事就拿出等价的东西来,我便将她换给你,从此不再管她!” “你!” 杏夫惊了,泰甲也惊了,他完全没有想到奎善会来上这么一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尤其是杏夫,委屈的眼泪都憋不住了,难道自己就这么让父亲讨厌? 片刻,泰甲便明白了,这种人是把自己的孩子当私物看待,只凭自己的喜好就可以将孩子送入地狱。按照他这般言语,若是来日赌博赌的没钱了,说不定还真能将女儿卖成奴隶,充当赌资。 这世间还有此等卑劣之人?泰甲也算是开眼了! “没东西可换?”奎善冷淡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嘲笑,“没有你还不给老子滚犊子!” 泰甲那叫一个气啊!这家伙竟是如此的不要脸!登时火冒三丈,伸出手去争夺杏夫,却感觉手劲一空,没遇到丝毫的阻拦,便将杏夫抢了过来。 “快来人啊!神之子仗势欺人,欺压良善,要抢我女儿啊!” 奎善顺势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看的泰甲一脸懵逼,这家伙哪里像是颓废的男人?脑袋这么清醒,鬼才信了! 而麻烦的事情来了,周围都是些不明情况的族民,看见这番情景自然是相信了奎善的话,竟是为了过来,逮着泰甲一阵责怪。 “泰甲啊,你小小年纪干啥不好,居然学会强抢民女了!” “就是,通过了神照启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快收手吧,别辜负了长老对你的栽培!” 看着倒在地上痛哭不已的奎善,泰甲不知所措,连忙摇晃着杏夫,希望她能帮自己说个明白。哪知道杏夫胆小怕事,看见这么多叔伯围上来,话都不敢说了。 杏夫这模样更像是泰甲强抢民女,这下反响更热烈了!有的人直接上来掰扯泰甲,要把二人分开,将女儿还给奎善,更是将泰甲骂了个狗血淋头,弄得后者话都不敢说! 而奎善,却坐在地上冷冷的笑着。如今这情况,自是他的完胜! 杏夫已经被完全抢了过去,因为泰甲也不敢用力拉扯,万一伤到了杏夫就更不好说话了。待得奎善一脸虔诚的感谢了族民之后,泰甲又是被一群人围了起来,遭骂的惨不忍睹! “天杀的腿子,老子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第十章 计从何来(求收藏推荐!) 泰甲毕竟是神之子,众人也不敢太过为难他;而之后他也抓住了机会,将所有事情解释清楚,却又使这些人调转矛头,讨伐奎善了。 他说出来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更何况奎善家中时不时传出哀嚎,住在附近的人早就觉得奎善有家暴嫌疑了。只是刚才泰甲“强抢民女”的行为明显要比奎善的行径恶劣许多,才让他们一时忘了此事。 “天杀的禽兽!你嫡妇才去了多久啊,你就这么对你的亲女儿!” “狗x的!你迟早要遭雷劈!” “哪里那么多屁话?打进去收拾那龟儿子!” 这些不痛不痒的谴责对奎善而言都是耳边风,一扇便过去了,根本不放在心上。而且那些人虽然叫的凶,却也保持着最基本的理智,不可能真进去打人。 毕竟他们只是不知真实情况的外人,怎么会知道杏夫遭受的是什么样的伤害?万一奎善只是小教训一下自己的女儿,他们岂不会因自己的鲁莽付出代价? 闹着闹着,见奎善丝毫不理他们,围着房子的人也渐渐散了。毕竟这不是伤害到了他们的利益,最多叫骂几声,不可能真正的为杏夫作主。 这也在泰甲的意料之中,毕竟无论在哪个时代,对平民而言,自己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但如果要报刚才的一箭之仇,泰甲却暂时没有招数。自己是要脸的人,可能害怕口诛笔伐;而这一点对奎善明显毫无作用。这就需要自己另想办法,如何才能用正当手段报复他。 因为奎善的房门被泰甲给掀了,仅有一张门帘抵挡。泰甲站在房子的不远处将里面的情况看的一清二楚,好在奎善只是口头责骂杏夫,并没有动手的模样。 他细细思虑,这奎善现在是个孤家寡人,无亲无故,也不怕自己用谁去要挟他。而且他家里面值钱的东西都拿去赌了,也没有什么可以在被偷了之后让他念念不忘。至于赌的方面……都不用自己干涉,那家伙都能输得一塌糊涂! 泰甲想尽了各种情况,却发现奎善除了有个女儿,已经算是惨的不能再惨的人了,自己竟然拿他没有丝毫的办法! 这就是所谓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而且如今杏夫身陷囹圄,鬼知道奎善什么时候又会发癫?就算他光脚,自己也得想办法收拾他! “嘿,想事情呐?” 龚长秋不知何时蹲在了泰甲身后,虚眯着眼睛,与泰甲一道蹲在路旁;过路之人无不侧目,若不是认识二人,还以为他们俩是要饭的。 “长老?”泰甲眼中闪过一道光,“太好了,我正愁没办法呢!” 虽然不知道龚长秋为什么突然在这里,但泰甲似乎有了主意。 “等等!看你有求于老夫,先别说,让老夫猜一猜!”龚长秋童心未泯的晃起了手指,似乎很喜欢这样与别人玩耍,“嗯……杏夫被奎善打的遍体鳞伤,你想要让奎善以后都不动手,所以打算用我的名号让他害怕?” 泰甲惊喜的叫道:“长老,你猜得太准了!” “哈哈哈!那是,你以为老夫是谁?” “哈哈哈!”泰甲也跟着傻笑。 但仅仅片刻,龚长秋便收起了笑容,淡然问道:“不过你难道以为,只要我出面制止了奎善的行动……他就会老老实实的?” “哈……咳咳咳,为什么不呢?”这笑声收的很突兀,泰甲险些没反应过来,“长老你是族长以下说一不二的人,就算给奎善再大的胆子,他也不敢违逆你啊!” 长老轻叹道:“你啊……真的是太年轻了!” 龚长秋这么说,泰甲就不服了,上辈子他好说歹说也是个大学生,二十出头的人了,怎么还说自己年轻?至少比一个小孩成熟啊! 但他到底也只是个大学生,没有社会阅历,许多的事情也只能想当然。 龚长秋并没有直接说出原因,而是再三询问道:“泰甲,老夫问你,你真的要老夫帮你出面,解决这次问题?” “难道长老不允?” “不是不允!”长老摇了摇头,“你要考虑清楚,若我要求奎善住手,他是敬畏多一分还是怨恨多一分?若是怨恨多一分,他会将这份怨恨发泄到谁的身上?” 泰甲猛然一惊:“长老的意思是,由长老出面,非但不会缓解此事,反而会让他变本加厉?” 龚长秋冷笑道:“泰甲,所以我才说你年轻啊!若我不提点,你岂会想到此种情况?他奎善可是杏夫的生父,外人岂可随意干涉他的家事?更何况为了躲避我,他只要一面捆着杏夫,一面堵着她的嘴打骂她,回头不准她乱说,以杏夫的性格,她如何还敢说自己被家暴的事情?你我岂会发现?” “只怕到时候,你以为他阿父已经改过自新,欣慰非常,却哪里知道杏夫还在水深火热之中?” 泰甲连忙拱手道歉:“多谢长老提点,我险些酿成大错!” 对,他确实太年轻了,如此道理怎的现在才明白?好在有龚长秋的提点,不然自己真的还傻乎乎的以为帮了杏夫大忙! “敢问长老可有办法?”泰甲试探性的问道。 “没办法!” “啊?”泰甲惊掉了大牙。 龚长秋苦笑道:“若我有办法,岂会容忍一个小女孩被这般打骂?最好的方法就是将杏夫从那男人手中救出来!可是老夫又没有闲资,贵族大员岂会做赔本买卖?” “我可以筹钱,将杏夫赎出来!” 长老虽然感慨泰甲的善良,但还是泼了盆冷水:“泰甲,你看奎善可是一个得了便宜就卖乖的人?你若赎走杏夫,他定会前方百计从你手中占便宜!无论十年二十年,只要杏夫在你手上,他就能想到敲诈你的方法!就算你拒绝,他也能烦死你!” 泰甲却并没有退缩,昂首问道:“长老,难道如今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龚长秋摇了摇头。 “这不就得了!”泰甲愤愤道,“若是能帮助杏夫逃出困境,不过多花点钱财罢了!只要用钱能解决的问题,那就不算是问题!” “咦……这话有道理!”龚长秋闻言一奇,啧啧称赞,“好小子,倒是我小看你了!……若你真打算这么做,那就去做吧!你好歹是神之子,若是一个小小奎善就能将你打败,何谈复兴部落?” “复兴……什么?” 龚长秋连忙收了嘴,这句话现在还不是与泰甲说的时候,连忙摆手道:“老夫口误,你莫要记挂在心上!” 泰甲也没听清楚,只能当自己听错了,毕竟对他现在而言,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迅速筹钱,将杏夫给挽救出来。 在泰甲心中,责任是比任何事情都更为重大的,甚至远大于他心中男人的尊严。既然自己已经许了杏夫一份陈诺,那他就要将这份承诺进行到底! 没错,即便让奎善那家伙小胜了一次,但只要能从他手中赎出杏夫,他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家徒四壁,孤苦伶仃,到时候有气都没处发,这才是对这家暴男最好的惩罚! 不就是钱吗?你就算来敲诈我,可以,给你啊!我看你除了赌博还能干些什么! “你打算怎么筹钱?”龚长秋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若想要短时间内获得大笔财富,贵族那边是最方便的……但他们吝啬无比,可能不会那么容易帮助你,即便你是神之子。” 社会主义羊毛能薅,资产阶级的却薅不得,以为他们一毛不拔! 泰甲思量片刻,决定从自己擅长的地方入手。他既然是学兽医的,自然也认识许多中草药,便问道:“长老,你可知道谁会收购草药?” “草药?”龚长秋险些笑出来,“泰甲,整个湔堋会用到草药的只有巫师和我们这些长老,而且你知道的,我们穷的很,哪里来的财产购买?从来都是亲自上山摘采!” 好吧,这条路走不通了…… 若要暴富,最简单且风险最大的方法肯定是股票;而对于现在的泰甲而言,可能就是行商了。但要卖什么却成了他的难题。 忽然,他灵光一闪—— “长老,我回去与我阿母商量一下,你慢慢玩!” 泰甲摆手大呼,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龚长秋和蔼的笑着,缓缓站起,感叹道:“遇困难而不退缩,置险地而以责任为重,单凭这等毅力……嗯,我没有看错人!” “龚长老,若我所记未错,你好像从来都不夸人的吧……” 一手持长剑的白袍汉子缓缓从巷中走了出来,面上没有任何的笑容,好像即便是面对死亡,他的脸也可以如此波澜不惊。 龚长秋一生随性,天真好玩,但却有个原则——就事论事。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从不片面的评价某人,无论是好是坏。即便是各路族长,他也未曾拨动金口。 龚长秋哈哈一笑,问道:“怎么样二公子,你现在对他的感觉如何?” 湔毕崖拨弄了下手指,淡然道:“责任和毅力是有了,至于能力……我还需得观察一下。他能不能领着部落走出这穷乡僻壤——呵呵,我拭目以待吧!” 第十一章 造纸术 说到四川,人们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川剧?川菜?还有悠久的历史? 当然还有一件,那就是蜀绣。 蜀绣历史由来已久,西汉时产业链已颇为成熟,在三国时期也是诸葛亮大力发展的产业,是蜀汉最重要的经济来源之一。而蜀绣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古蜀国最早的帝王——蚕丛帝。 既然是蚕丛,那便是教导蜀人养蚕纺织的人;古蜀人凭借独特的技术使得蜀绣成为中国四大名绣之一,这便是泰甲看中的产业。 你以为他看中的是蜀绣? 并不是,自蚕丛以来,蜀人养蚕者十之七八,若不是专门的纺织户做出来的蜀绣质量都不算合格。泰甲看过他们家养的蚕吐的丝,质量属于中低档,这样的蚕丝做出来的蜀绣卖不了几个钱。 他看中的,是将蚕丝纤维捣碎,融合木头、野草、竹子等捣碎的纸浆纤维,衍生出来的造纸术。 纸的实用意义已经不用多言,而且比现在使用的绢帛书写更为廉价、方便。只要能够将造纸术弄成自家的专利行业大规模生产,如何不能迅速致富? 他不需要名贵的纸张,只用普通的纸张,就可以征服很多人。 而当他兴冲冲的跑回家,把自己的计划全盘告诉给父母的时候,得来的只有一句话: “胡闹!” 更戊的心情明显不好,自己儿子不但使得他与老友关系变差,现在还打起了自家养的蚕的主意!虽然他承认自家的蚕并不值钱,但每年的收成换点粮食也不成问题。 而他的儿子现在想要断了他的生产来源? “门儿都没有!”更戊怒道,“毛头小子,什么纸?你能弄出来老子学狗叫!去林中给我摘点果子饱腹,我都算你今天没白过!” 夷月收拾了餐具,抱怨道:“你这老物,跟儿子说话能不能温柔点!” “就是你一直宠着他,才让他成天胡思乱想,不知上进!”更戊听夷月一说,怒火倒也消了一半,“总之,这是不可能的!想断了老子的生产来源,做梦!” 泰甲嘟囔着嘴,他就知道跟更戊这种毫无眼光,只知道守着一亩三分地的人不可能这么简单的答应。 “孩子想要尝试,这也是好事啊!”夷月倒看得更开一点,“我看你啊,就知道胡乱担心!你匀一点蚕丝给他又不会死,整的跟少了半条命一样!” “嘿!你这妇道人家,要是我们家明天吃不起饭,又得听你啰嗦!” “就算有你那几两蚕丝,我家又何曾完全吃饱过?” 好吧,这两口子又吵了起来,泰甲耸了耸肩,无奈的退出房门。兴许他早就该料到,虎口拔牙是多么困难和危险的事情啊! 不过就算没有蚕丝,泰甲完全可以用其他的东西代替,询问更戊只是想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他倒没让泰甲失望,果然目光短浅。 不过造纸术泰甲也只记得七七八八的,他还要花几天时间把造纸术全部工业给回想起来。 晚上,待得夷月两口子睡下之后,泰甲还在辗转反侧。因为没有纸笔,他只能在泥土上记录下自己印象中的一切;有些时候早上醒来,夷月认不得简体字,见地上一堆鬼画符,以为有恶鬼作祟,连忙将泰甲一晚的心血擦的干净。 如此忙碌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泰甲才慢慢的回忆起造纸术最基础的步骤——蒸煮,打浆,抄造,晾晒。宋代还有更先进廉价的纸张——不过这玩意儿以后可以用来做纸张的威力加强版,不用这么着急就开发出来。 至于造出来的纸怎么卖,也是一番学问。首先量肯定要足,其次不能卖给平民,他们连字都不认识,卖纸只能擦屁股。而价格——肯定不能比绢帛还高,不然别人凭什么买? 过了几日,密林之中陆陆续续的倒了些许的树木,不过因为远离部落,并没有人记挂在心上,而这些树木都是泰甲徒手拔出来的——现在自己也算是鲁智深了。 因为他是在湔山(即玉垒山)上行动的,而此地乃是四大部落贵族们的休闲场所,庶民严禁入内。自己自然不能声张,便寻了个比较深的山洞,用巨岩挡住洞口,算是自己的秘密基地了。 为了不让父母担心,他每天都要回去,不得不说这是极其麻烦的事情。毕竟现实中他才六岁,做父母的不可能不担心。 他寻来了一个破烂的青铜甗(yan)与些许木桶、席子,这些都是他目测会用到的东西。青铜甗就类似现在的蒸锅,可以一面煮一面蒸,比青铜鬲的工作效率高一些。随即泰甲用自己的神力将树木砸的细碎,若是在部落中,肯定会发出巨大的声响。 将木屑过水洗涤之后,下一步就是蒸煮了。 青铜甗很小,泰甲要将被打烂的木头一次又一次的装进去陆续蒸煮,如此往复,麻烦得要死。没办法,谁让自己这是独营企业?等自己赚了些钱,把这种产业传播给部落中的人,自己闲下来收专利费就行了。 等小部分碎木被蒸煮好之后,又轮到他的神力出场了——将所有树浆装在一块大型石臼中,用一块细长的石头打浆;途中还要注意力度,他已经不小心用力锤坏了许多的石臼。 打好的纸浆迅速过水抄造,待得浸润些许时段,纸浆与水成悬浮的浆液,再用席子一捞,干燥之后就是完全的纸张了。 “哎呀,失败了……” “靠,又失败了!” “妈的,老子不干了!” “……” “这纸浆还能捣碎了再用一次……” 第一张纸的诞生耗费了泰甲将近五个月的时间,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实践,失败次数极多。但爱迪生犹且能够试验无数种灯丝,自己知道方法,都不肯再尝试一番吗? 这是他的动力所在。 当那张纸在风中“哗啦啦”飘扬的时候,泰甲终于是忍不住惊叫一声——他成功了! 无数次。他也曾想过放弃,换其他的方法赚钱,但好在他坚持了下来,并且成功了。 他平淡了一辈子,从没有哪次事情能让他这般刻骨铭心——原来这就是努力的味道!比白果苦涩,却也比桃子甜蜜。 这第一张纸明显与泰甲记忆中的不同,不仅不够白皙,还有许多的杂色,不过至少比竹简的卷面大,而且还比布帛便宜,肯定有市场! 有了第一张纸,后面的纸张就渐渐熟稔了。泰甲又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造了一百张纸,一张比一张干净、澄澈,即便只是个实践者,泰甲心中也是满满的自豪。 这还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成就,若是将这个技术完全普及到部落里,待得技术成熟之后,两个月造的纸肯定是自己的百倍左右,这要是卖出去,定然是不菲的价格! 泰甲想得更远,他甚至想到了与商人合作,将纸张贩卖到中原地区去。因为这又不是军事物资,不会触及到国家之间的利益,肯定卖的宽! 自己到时候只用数钱就可以了。 当一百张纸被抱回部落的时候,更戊眼睛都瞪大了。 他那里能想到,自己之前说的儿戏,居然被自己儿子偷偷摸摸的弄成了! “汪汪汪……”更戊在心中默道。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还不信我儿子!”夷月拿着一张白花花的纸,高兴的手舞足蹈,“只是苦了我儿子这好几个月的劳作,你若早告诉阿母,阿母都能来帮你的忙!” 对更戊而言,这无异于是伸手打他的脸。 但这又如何?即便不识字,目光短浅,他也明白纸张的意义——这是完全可以取代布帛的存在,他们家还不得发了? 想到这点,就算再让他的脸被打两下,那又如何? 一家三口欢快庆祝的时候,一道黑影瞬间穿过房门,又从窗户溜走。过程不过一秒,在房中的众人看来,只不过是一阵微风吹过罢了。 自然,他们不会意识到消失了一张纸。 “纸吗?” 湔毕崖将偷来的那张纸平铺开来,用毫笔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脸上竟露出了笑意,他可是这发明的第一个使用人! “真是个不错的发明啊!” 这七八个月来,湔毕崖时时刻刻都关注着泰甲的行动,甚至夸张到了哪个时间段泰甲在哪里,他都能一口气说出来。 为了全面了解神之子,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而这个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能造出纸这种方便、便宜的书写工具,我承认你的能力——或许,这真是一个值得拉拢的人才……” 第十二章 羌族市场 纸张造出来了,现在的问题就是如何贩卖,去哪里贩卖。 部落里面都是熟人,相互之间一般是不做生意的,多是别人需要什么,你借我一点,我借你一点,互求所需,泰甲自然不好拉下脸去卖给他们。 而且之前就说过,他有一个原则,纸张暂时不卖给庶民,因为会浪费掉纸张的价值。 所以一个计划就涌入了泰甲的脑中,他去临近的羌族部落贩卖此物,那里是奴隶主最多的地方,靠着庶民们的传播,很快就能打出销售渠道。 他有信心,这是让奴隶主们足以疯狂的东西。 更戊说他要亲自去卖这东西,被泰甲拒绝了,因为这个老家伙根本不懂营销的策略,而且就他这暴脾气,怕不是会把顾客气走!——他决定自己亲自去贩卖纸张。 虽然这个举动很让夷月担忧,但泰甲忍着七个月的寂寞造出来的纸张,他有义务亲自去贩卖,所以半推半就之下,他还是同意了泰甲的要求。 一切都那么的平和。 春日的清晨,万籁俱寂,露水欲滴。泰甲取了一半的纸张,将它们裹成圆柱状装进事先准备好的木筒中。因为氐羌两族虽然离得近,但却只有水路可走,这么做是为了防止纸张落入水中打湿。 “为什么只带一半?”更戊不满道,“你明明全部带走能卖更多的,为什么只带这一点?” 更戊这老家伙,深怕少赚了一点钱。 泰甲说道:“阿父,我做这纸张到别族去卖,若是让族长他们知道了,肯定会来问罪的!我留下这一半的纸到时候送给他们,表示我们根本没有忘掉他们才行!” 更戊急了:“你居然要把这些宝贝白送给他们?” “你这老物,想钱想疯了!”夷月直接过来打了他的脑袋,“你难道敢问族长他们要钱吗?” 没错,夷月所说正是泰甲所担心的,而且也是他不让更戊去卖纸的原因——如果只是寻常庶民卖的东西,那些贵族肯定是明抢! 而泰甲还有一层身份,那就是神之子——这个身份在湔堋已是无人不知,谁敢随便抢他的东西,那就是亵渎神明! 泰甲不敢多留,免得夷月二人拖着自己走不了;他需要赶紧跑到部落西面的渡口去,那里有专门到羌族的独木舟。 “泰,泰甲大兄,你去哪里?” 行至半途,忽然听见一道软弱的女声呼喊,泰甲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待得正主跑过来之后,泰甲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近半年没看见过她了。 虽然还很早,但杏夫包办起了家务,比泰甲还起的早;她跑到泰甲面前,略惊喜略忧虑的问道:“泰甲大兄,你……最近好吗?” “啊?哦,好,好……呵呵呵。” 半年多的时间里,泰甲一直忙着造纸术的事情,难免与杏夫疏远了,如今被她拦着也有些尴尬。 哪知杏夫忽然哭了起来,泰甲大惊,连忙将她拉到街角,省的别人误会,问道:“你怎么了?” “你……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杏夫哭丧着脸问道。 “没有啊,我……”泰甲刚要说自己在筹钱,却忽然觉得这事不太好告诉杏夫,便道:“我最近有些忙,所以没能来找你,怎么了?” “呜~~”杏夫又哭了起来,泰甲连忙安慰了一番,她方才说道,“阿父他最近老是打我,还不准我叫出声音……你看过柳条吗?就用最粗的那根打我,一直打到断为止……” “……” 泰甲憋着一口恶气,奎善那鳖孙是死性不改,居然越发可恶了! “我,我前些天差点就想投江,去陪我阿母了……”杏夫悲观的说道,“要不是,要不是你承诺我,会娶我,我,我……呜呜呜~~~” 杏夫结结巴巴的将事情说完,看的泰甲无比心疼。自己只忙着造纸了,却忘了自己造纸要帮的人是谁。六个月没有自己的陪伴,杏夫只靠着自己的一句话死死支撑着。 原来,家暴是如此的可怕,他可以将人最悲观的心态全数激发出来。 泰甲小陪了杏夫一会儿,讲了个故事后便连忙离去,心想穷坚那小子又哪里去了?难道已经彻底丧失信心,不敢来追杏夫了?要知道这段时间可是他最好乘虚而入的啊! “轰轰轰轰——” “臭小子,老娘的嫁妆又被你给摔了,看我不打死你个龟儿子!” “冤枉啊!那是隔壁大黄狗干的!” 两道风突然从泰甲面前穿了过去——好吧,他也不用猜测为什么了,只用默哀就行了。就穷坚这天天被他老妈追的模样,到未来去奥运会为国争光都不是不可能。 “诶!我若是有机会,还能在部落里举办奥运会啊!这样还能强健族人体魄的说!” 泰甲一面做着未来奥运会的规划,一面朝西面走去,乘了一个熟悉大叔的独木舟,连钱都不用给,直接漂到对面的羌族去。 蜀国是没有统一货币的,因为是奴隶制外加部落联盟制国家,更崇尚自古而来的以物易物。因此在部落最有用的硬通货还是粮食、盐这等生活实用品,其中以盐最为值钱。 蜀地偏僻,外加井盐技术尚未开发,盐的含量极其稀少,故而价格极高。即便有,那也是盐含量极低的杂盐,除了有咸味外,大多都是有毒物质,吃不得的。 而泰甲这次打算交换的东西,正是盐。虽然说这些盐杂质极多,但也好过没有。他也曾想过用蒸馏法提纯盐,但肯定会被更戊说是浪费…… 有时候泰甲还挺羡慕那些穿越成孤家寡人的,做事毫无限制。 羌族是个很大的部落,在泰甲眼中比自家部落更大,更繁华,人口更兴盛,若说氐族是个小村庄,那羌族就是个小城镇。就目前泰甲的眼光来看,羌族或许是湔堋最强大的部落。 据他所知,商人重利,军事力量是最为薄弱的,但手握的资金、粮食却是三个部落总和的好几倍;蜀山氏统一配备铁器,军事力量最为强大,但人口却不如羌族,后者完全可以靠人海战术将他们打败。 而氐族……穷困潦倒,人口也是妇女儿童居多,可以说是最弱的部落了,只怕除了商人部落外的另外两个部落攻来,都会陷入苦战。 好在现在是和平时期,泰甲的假想是不成立的。 羌族还有专门的市场配置,这是泰甲没有想到的。他屁颠屁颠的走过去,发现此处人声鼎沸,商贩极多;无论是想买食物、买牲畜乃至买奴隶,都可以在此处寻到。 “诶!来买芦菔啊!新鲜的芦菔!” “刚抓的鱼嘞,来看看啊,鲜鱼现杀!” “柴火!刚劈的柴火!” 这年头也没有城管,就地摆摊还不用纳税,泰甲自是寻了一块较为空旷的地段,将自己背后的木筒给拿了下来。 市场中多了个摊贩本不稀奇,虽然那是个六岁的小孩,但人们最多以为那是在做商人游戏的,不以为意。 他的左边是个买竹简的人,还有一些烂毫笔;商人体格有些发福,略带文质气息,看着一个七岁小儿在这里摆摊,不屑的转过头去。 右边是个卖肉的大汉,吆喝声极大,顾客也比较多,与那卖竹简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大叔,你卖竹简都不吆喝的吗?”泰甲偏着脑袋问道。 那大叔见这小子主动搭话,倒也礼貌的回答:“我卖的是文化物什,与这些俗人一样吆喝,怎的斯文扫地!” 哟!还是个文化人! 不过泰甲却笑话他:“大叔,做生意这种事情就得赚吆喝!你看你这副模样,都能看见一团黑气了!谁还想买你的竹简?” 被一个小孩嘲讽,大叔愤怒的转过头去,心头肯定还在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诶,大叔,你一早上卖出去多少?”泰甲又问道。 “……三卷。”大叔面色黯淡,悠悠的回道。 三卷……泰甲看他摊子上至少还有五十卷,看来将这些东西搬来也花了不少的劲,若是全部重新搬回去……那就当锻炼一天身体了。 竹简这种东西在部落里本来就很少有人用,这大叔看不准商机,还不吆喝——这生意不亏本才怪! 为了自己的面子,那大叔故意转移话题:“小子,你不在家和泥巴玩,跑这里来做什么?” 泰甲笑道:“卖东西的啊!” “你家长呢?” 泰甲努了努嘴,指向河对岸:“在家偷懒呢!” “竟然让小孩出来卖东西,这家长也是厉害了!”大叔看着泰甲放下来的木筒,有些好奇,“你卖的什么?” “用来写字的。” ……原来也是竹简啊!居然就设在我边上,专门抢我生意的吗?难怪问我这么多话,是想拂我面子! 大叔不爽的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哪知泰甲还不要脸的傍上了他,笑道:“大叔,你把你的位置和竹简也让给我吧!” “让给你?你要干什么?”大叔很警惕的往后挪了挪。 “放心!”泰甲嘿嘿一笑,“我绝对不会让大叔吃亏的!” 第十三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作为当朝开明王的侄子,杜汶山是很难得走出湔山,来到部落里面胡乱走动的。 他天生就是个富贵命,爷爷是开明十一世,自幼便备受宠爱,父亲乃蜀国上卿,虽然无缘一方君主,但却也自己请命来到这小小的湔堋,当上了无忧无虑的奴隶主。 他是个只知道享乐的纨绔,但这并不代表他头脑简单,四肢无力;相反,他手段阴狠,为人险毒,经常以笑脸示人,却暗中捅别人刀子,是个活生生的笑面虎。 他身后跟了三个随从,还有十来个被铐住的奴隶,如行尸走肉般紧跟其后。这些奴隶他用腻了,本准备去市场上换上两个,免得面前天天都是熟面孔。 “嗯?这市场今日是怎么了,饶的如此拥堵?” 杜汶山远远望着市场,眉头微皱,平日这里虽然人声鼎沸,却也不至于拥挤到这般情况。但现在是怎么回事?不仅门口堵满了,就连围栏外还有不少人争相观看,难怪部落里面的行人都显得少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精壮汉子道:“汶山君,翁山愿去一探究竟!” 杜汶山头也不回,冷冷说道:“去吧。” 郫翁山嘴角一抽,却也不得不应:“诺……” 哼!要不是阿父让我多与你相交,本公子如何会做你的随从? 郫翁山乃是羌族族长郫击的独子,力大无比,而今暂时依附于杜汶山之下乃是郫击的意思。开明王招揽勇士的事情他们自然是知晓,但因为当时没有贿赂使者,所以丧失了最佳的时机,郫击只能寄希望于开明王的侄儿杜汶山。 但杜汶山似乎并没有帮助他的意思,收了郫翁山当狗使,却丝毫没有提起举荐一事,渐渐使得郫击父子不满了起来。二人关系看上去依旧融洽,若不是郫击能忍,双方其实早已势同水火。 而对于杜汶山而言,郫击父子不过是随手可以抛弃的棋子,自己并没有必要去迎合他们。不过一个族长罢了,如何与自己一个王族比拟? 郫翁山受了股闷气,愤愤的朝市场奔去,过了片刻便面色不快的回来,说道:“汶山君,听闻乃是神之子莅临……” “哦?氐族的神之子……难怪会有这么多人围观。”杜汶山丝毫不感到惊奇。 郫翁山连连摇头:“并非如此,只是……唉!汶山君自去观看吧!” …… 为了将所有族民的眼球抓住,泰甲自是费了番力气。方才市场门口一块巨大的岩石入了他的眼,他便抬着那块石头走进了市场,这般作为,自然吸引了百分之百的目光。 当他将这块巨石丢在那卖竹简大叔的摊位上时,那大叔整个人都不好了;而当他知道此子便是闻名于世的神之子,立马态度恭敬了起来。 至于般这块岩石的原因,其一自然是吸引目光,其二嘛…… “好!” “这银杏画的可真妙!” “我还是觉得刚才那头驴要好看一点。” “屁!那是马!” 但听一阵惊天的鼓掌声,整个市场中颇为热闹。而这道声音响起之前,泰甲刚刚完成了第二幅画。 没错,就是画。泰甲虽然字写的一般,但画画却是一把好手,无论是水墨画、水彩画还是素描,在他手中都是信手拈来。 而这块石头的作用,就是用来给他当桌子的,自然,还有两个人帮他按住了纸。 另外一旁,那卖竹简的大叔还在努力的写着自己大篆小字。 泰甲画的第一幅画乃是《马踏飞燕》,这玩意儿相信不用多介绍,只要是个人都多少了解这一点。此画一出,博得一片喝彩;而泰甲成画速度极快,一旁的大叔第一卷竹简还没能抄完。 忘记说了,泰甲邀请大叔与自己一同比赛,只为突出纸的实用程度。这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竹简只能写字,而且很细小,考验写字人的书法功底。 而与之比起来,纸不仅能写字,还能画画。最致命的一点是——一卷竹简和一卷纸的重量、占用空间的差距实在太过恐怖!古人说学富五车,若用竹简堆砌的五车书,其实还真挺少的。 第二幅画泰甲画了普通的山水水墨画,就是此间风景,一气呵成。待得众人屏气之时,泰甲在右上角又题了一行小诗,便成功完成了整幅画。而此时,那商人的第一卷竹简刚刚风干。 “秒啊!竟然还有这么方便的东西用来写字!” “嘿,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会写字一样!” “……哼,我虽然不会写字,但只要是会写字的人,遇上这宝贝还不得高兴坏了?” “别说话了,快听神之子怎么说!” 众人正嘈杂,泰甲忽一伸手,此间便瞬间安静下来了。 “我靠,怎么这么多人?” 刚才泰甲只忙着画画,哪知道这不知不觉间就突然多了这么多的人?这远远看上去,得有五六百号人了吧! 好在他心理素质还是极好的,连忙镇定了下来,说道:“诸位族民,在下神子泰甲,远道而来,若冲撞了诸位的生意,还请见谅!”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骚动。 “你们听听,人家神之子说话多么……多么那啥,那个,好听!” “根本不像是小孩!” “一点架子都没有,真是难得!” 泰甲待得声音小了,又是说道:“此番来此,便是推销这个名叫‘纸’的商品。诸位皆知,当今只有两种物什可做书写用具,其一乃是竹简,其二乃是绢帛。竹简厚重,绢帛昂贵,故而我造出了这等价格适中,便捷轻盈的书写用具。” 听罢,连忙有人说道:“敢问神之子,此物可是上神传授与你的?” 怎么啥事儿都往神仙上面扯? 泰甲考虑了片刻,心想各部落族民对神仙都信以为真,自己若说这是神仙教给他的,肯定能让这些家伙肃然起敬,便点头道:“正是!数月前我于梦中得示,上神知晓此间之难,以造纸术赐我,特派我前来排忧解难!” 果然,此话一出,全场哗然,便有虔诚的信徒连忙下跪,叩首道:“感谢神祗,救我苍生!” “感谢神祗,救我苍生!” 虔诚的信徒下跪叩首,即便有些不虔诚的,听到泰甲的话也不由自主的跪了下来。就连刚才与泰甲拌嘴的大叔也连忙跪下,希望神明饶恕自己刚才的无知。 妈的,怎么搞的跟邪教传销组织一样? 这让泰甲觉得很是好笑,但若不如此,纸张的推销可能也会困难许多。 “神祗托梦,竟传授的是此等物什?” 然而,千人伏跪,如风吹原野上的草原,虔诚的低着头颅,却有几株粗壮的树丫,坚挺的站在原野之中。 那人穿着湛蓝色长袍,高颧骨,细眼睛,面相并不好看。他的脸上尽是笑容,方才那话好似从他口中说出,但他却并没有感到亵渎。 而他身后跟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长得跟猩猩一样,一条胳膊得有泰甲整个躯干粗,壮硕的令人发指,看着泰甲的眼神并不友善。 泰甲只道他是保镖并不理会,见那正主衣着得体,鹤立鸡群,更有一股驱人千里之外的威严,知道此人身份不一般,却也只是淡淡的拱手,因为自己没必要向任何人下跪。 “这声音……是汶山君?” “快让开!让他记着你了还不得等死!” “嘿,也不知汶山君和神之子的地位究竟是谁高一点……” 人群中嘈杂了片刻,泰甲便看见那男子身旁数尺内的平民很自觉的让开了一条大路,根本不敢靠近分毫。 “在下氐人泰甲,敢问?” “不愧是神子,谈吐非凡,面无惧色!”他笑容不减,亦是拱手:“我乃此间奴隶主,封地汶山,杜汶山是也!” 泰甲暗自嘟囔:“汶山在岷江上游,山高水远,民户极少,怎的会有人封地在那里?”口中却道:“原来是汶山君,失敬!” “无妨,你乃神之子,我等皆知,当由此殊荣!”杜汶山淡笑着靠了过来,绕着泰甲身后的巨岩走了一圈,却被泰甲画的两幅画给吸引。 众人皆屏气凝神,杜汶山在此他们连话都不敢说,甚至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你这作画的东西……便是你口中的纸?”杜汶山问道,毕竟面对这种新奇事物,他也很是好奇。 泰甲笑道:“正是,这东西能写能画,价格便宜;最主要的是现在产量稀少,在下此处仅有五十张,物以稀为贵,用来写信倍有面子!” “物以稀为贵……此言甚是有理!”他又看向另一边的竹简摊子,看着一卷刚写完的竹简,问道:“这又是何意?” 泰甲道:“为了方便众人理解纸张的方便之处,在下与这位大叔比赛;在大叔一卷竹简刚刚吹干的时间里,在下完成了两幅画与一首小诗。” “真是个直观的方法……”杜汶山又绕着那两幅画走了几圈,忽道:“你还剩多少纸,我全买了!” 泰甲心中暗喜,没想到这么顺利,连忙从木筒中取出剩下的纸说道:“汶山君,在下还剩四十八张纸,您看……” “全收了,还有这两幅画……我挺喜欢的,一并拿走!……一共多少?” 此时五十张绢帛的价值大概在五罐盐左右,泰甲没想到此人如此好说话,既然说了比绢帛便宜,自然不敢多要,便说道:“两幅画就当送给汶山君的,四十八张纸在下只要三罐盐。” “是个很合理的价格!”杜汶山微微笑道,“我给你五罐盐,如何?” 泰甲暗惊,这些家伙不都扣得很吗?怎的还如此大方?细细一想,定是此人有求于我,还是问清楚为好…… “不知汶山君可有何事托付在下?” 小子脑袋到还挺机灵的…… “我并不是要让你做什么,相反,我会帮你一个忙……”杜汶山笑道,“这两罐盐全当我的聘金,过段时间我便上书大王,推荐你为国之勇士!” 此话一出,一张原本就黑不溜秋的脸,变得更黑了。 第十四章 谈崩了 郫翁山一直跟在杜汶山身后,存在感及其稀薄,即便是那些伏跪在地上人都没能看见他,更别说不认识他的泰甲了。 但郫翁山却不这么以为,他觉得这家伙就是看不起自己,诚心给他添堵的! 这也就罢了,他是神之子,而且看杜汶山的样子似乎还挺欣赏他的……但他居然现在还要来抢自己的位置! 可恶,可恶! 看着二人并没有谈崩的迹象,郫翁山还是沉了下来,心中默道:“先忍一会儿,现在还不是与他撕破脸皮的时候……” 泰甲不解的看着杜汶山,拱手问道:“恕在下无知,并不明白汶山君的意思……” “意思就是说,”杜汶山缓缓解释道,“我用两罐盐当做聘金,聘请你做我的随从,并将你的名额提到开明王手中,保举你为国之勇士。” 这话说得很清楚,两罐盐让你给我打下手。 杜汶山用现在的话来说,就算是个小小的地方官员,但问题是他这个地方官员乃是皇亲国戚。作为政治漩涡的中心人物,他不会傻兮兮的相信君王对自己完全放心,他必须留有底牌。 而泰甲作为神之子,若再成为国之勇士,必然会成为开明王眼前的红人!自己作为他的推荐人,以后若犯了什么事,也还有一条退路。 让郫翁山去,无非是个力士;而泰甲是神之子,开明王定会以为自己是天授神权,必然大加宠幸,选择推荐谁这根本不是个难题。 而且他以为,此事对于他和泰甲而言是个双赢的局面。 在他眼中似乎是理所应当,但在泰甲眼中——呵呵,老子堂堂神之子不说,脑袋领先你这个纨绔子弟两千年,凭啥受制于你? 不过杜汶山却自我感觉良好,他甚至觉得自己很看重泰甲,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地位应当是与他平起平坐的。 “汶山君的意思是……让我叛族?”泰甲冷笑道。 杜汶山点头道:“湔邱罗那边我会去解释。” 屁!你解释有个吊用?小小族民犹且知道忠诚的重要性,你把老子看成什么了?你就算再给老子加一百罐盐,老子也不可能答应! “呵呵,汶山君高看在下了,在下何德何能攀君高颜?” 泰甲的婉拒,却被杜汶山当做了谦虚,高傲的说道:“神子说笑了,以你的身份,如何攀不起?” 给你点阳光你还灿烂,给你点洪水你还泛滥了!你是傻子还是傻逼还是傻吊?老子这话你听不懂吗? “你不愿意?”似乎注意到了泰甲脸色不正常,杜汶山的声音冷了下来。 在他的字典里,绝对是没有拒绝二字的;他从小顺风顺水,他对别人说的话都当是真理,谁敢不听?也正因为如此,此人嚣张无比,就差把自己当圣人了! 泰甲刚要回答,却不想有人拉扯了他的裤脚,正是之前卖竹简的大叔,低声道:“神子,你可莫要招惹那疯子,他可是听不得任何拒绝的话!若是你惹恼了他,准得遭殃!” “怎么个说法?”泰甲疑惑道。 “你初来乍到,自是不知。此人乃王族子弟,平日专横嚣张,大凡想要什么,我们皆得准备齐全!前些时日让我们准备祭祀,有人因为拿不出祭祀用的果品,被直接砍了头当做祭品!这还算好的,还有一户人家,因为女儿被他手下的士兵看中了,那女子的父亲抵死不从,结果全家都掉了脑袋!那小女孩……唉!” “连他手下都如此嚣张?”泰甲惊道。 “可不是咋的?你说他本人能嚣张到什么地步!”大叔咬牙切齿的说道。 杜汶山见他不理自己,心中不满,怒火横生:“我在问你话,为何不答?” 见杜汶山发怒,他身后的郫翁山终是转忧为喜,看来这家伙不会迎合杜汶山,让他发怒了!现在自己只要多表现一下,说不定还有转机! 泰甲也算是了解了杜汶山的为人,面露厌恶之色,他极其讨厌这种仗势欺人的杂种,拱手道:“多谢好意,恕在下拒绝!” “放肆!竟敢拒绝我!”杜汶山眼睛通红,但脸上却并没有露出癫狂的表情,看来还是很能克制,“无知孩童,你可知你错过了什么?” “无非就是一个举荐的机会,我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泰甲真的不愿意与此人过多交流。 “呵呵……”没想到的是,杜汶山竟然笑了起来,“真是天真,你们以为侮辱了开明王身边的大红人,凭借湔邱罗的脸面,还能举荐你为我国的勇士吗?” 泰甲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半晌方才想起将近八个月之前的事情——对了,那时候收拾了那死太监一回,他肯定要打击报复,将湔邱罗的举荐信全数按下。 杜汶山知道此事,果然不一般! “那又如何?”但令杜汶山惊奇的是,泰甲听到此话依旧不怕,“我再送你一句话: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 “真是个油盐不进的蠢人!”杜汶山气的牙痒痒,这次他偏生没带多少人出来,而且对面是神之子,他所作所为都需要谨慎。 他不是寺人那种无脑硬刚的蠢货,他懂得取舍。对付常人他能用武力,但如果对方是有一定地位的人,他必须要考虑招惹此人之后的后果! 如果他招惹了惹不起的人,就算他是王族子弟,在这山高水远的地方也没人救得了他。 “话已至此,敢问汶山君还要买在下的纸吗?”泰甲冷颜拱手,“若阁下并无此意,在下另寻出路罢了!” 泰甲可不想阿谀奉承这个权贵,爱买买,不买滚。 伏跪在地上的平民闻言大惊失色,连忙抬起头与泰甲使眼色,让他注意措辞。但泰甲根本不理,即便杜汶山有千军万马在此,他又何尝惧过? 杜汶山眼珠子一转,心想自己也是第一个买主,若是没能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自己的努力就白搭了! “也罢,穷寇勿追,免得来日毫无作为……” 他正欲说话,哪知道背后的郫翁山会错了意,以为要收拾这人,登时冲了出来,指着泰甲鼻子呵斥道:“你这刁民!竟敢惹怒汶山君,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杜汶山愣了,自己何时让这家伙出面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泰甲眼神虚眯,冷笑道:“我与你主人相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随意出面阻挠?” 泰甲本来是崇尚人人平等的,但狗仗人势的除外,因为他们乐意当狗,所以泰甲也乐得把他们当狗。他见郫翁山寸步不离的跟在杜汶山身后,自然把他当狗了。 此话一出,又是一道道惊恐的叫声,那郫翁山听到这话气的脸都绿了,浑身发抖,好像脱了皮毛的北极熊。 “神子,神子!此人是我族族长的大公子翁山公子!”之前那大叔哭丧着脸,“这家伙可不是杜汶山,他有千钧之力,曾一个人拉着三头牛飞奔了半里路,您快逃吧!” 郫翁山的名字泰甲也听说过,登时一拍手,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原来是翁山公子啊!” 听到这话,那大叔终是松了口气,看来还有缓和的余地。 “堂堂公子乐的跟一个奴隶主当狗,竟然还是一条富贵犬啊!” 此话一出,蓦得众人惊恐万分。 没错,不说还好,一说这家伙是贵族,泰甲更看不起他了!族长应当是在奴隶主阶级之上的,而他作为族长的儿子却乐意当杜汶山的跟班,结合杜汶山的身份,泰甲自然知道他想干什么。 无非又是名利二字!与那些投机政客有何差异? “你说什么!” 郫翁山的脾气明显暴躁许多,刚才他就一直忍受,现在忍无可忍,他自然不想再听泰甲对他的各种侮辱!登时飞奔上前,就要捏住泰甲细长的脖颈,如掐一只小鸡般掐死他。 “莽夫!” 待他一拳冲来,泰甲冷冷一笑,直接跳在了方才那块巨岩上,颇为轻松。而郫翁山铁托般的拳头惯性极大,根本收不住手,直接锤在了那块石头上。 “疼吗?”泰甲俏皮一笑,“可惜砸坏了我一幅画,我倒挺心疼的!” 泰甲的《马踏飞燕》,被郫翁山的一拳头砸了个粉碎。 “啊!!” “要杀人了!” “冷静点!那可是神子,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死掉?” 市场中乱作一团,大多数连连滚带爬的跑了,还些许好事者留在这里看戏,偌大的市场瞬间空旷了许多,好些商人的物什都没能带走。 杜汶山一旁看着,有心想要阻止郫翁山,但这家伙怒火中烧,如何是自己敢去阻止的?只怕还没等自己话说完,他的拳头便落了下来。 还有那么多富贵没有享受,他可舍不得死,所以他选择了继续观望。 郫翁山心中大恼,又一记左勾拳挥去,泰甲并不理会,一个小跳越过他的脑门,如跳马一样轻松越过。郫翁山受了“胯下之辱”,愤怒的几招扫堂腿,但他下盘却是不稳,力道远不如他的拳头,被泰甲轻松躲过。 几招不成,反被以柔克刚,郫翁山气急败坏,怒吼道:“别跟猴子一样!你不是神子吗?有本事来跟我对打啊!” “猴子……倒也没毛病,我们都是猴子变的。” 众人一脸懵逼,听不懂他说的话。 “嘿,好机会!” 泰甲瞅准了那黑猩猩发愣的片刻,一招地鼠十三势滑过郫翁山下盘,只轻轻用力,郫翁山便应势倒地,但听“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市场变得烟尘密布。 泰甲踩在郫翁山健硕的脊背上,双手叉腰,淡淡的笑着。 杜汶山见状大惊:“好家伙,力道竟比郫翁山厉害如此之多!” “混蛋!老子杀了你!” 被阴了一次狗吃屎,郫翁山羞恼交加,鼻子都能喷出火来!他愤然起身,泰甲轻松的后空翻,重新落在了巨岩之上。郫翁山踩着沉重的步子朝泰甲飞奔而去,张牙舞爪,横冲直撞,每一步都带着巨大的火气!见者无不变色,连忙逃出好几丈远,免得被波及。 只怕现在天王老子来了,都挡不了郫翁山要杀泰甲的决心。 但是,有一个东西除外…… 因为那柄剑,专砍他的决心! 第十五章 剑在手,拳在握 当一道银光晃过郫翁山眼睛的时候,后者眼神一凛,竟是不得不迅速停了下来,与那寒光保持三尺距离。 湔毕崖的袍服还在飘扬,仿佛刚落在地上不过片刻,但仅仅这片刻的时机,便已经散发出巨大的气场。 “毕崖剑?”看着距离自己眼睛不过数寸的青锋,郫翁山燥热的内心终是冷静了下来,因为他自知不可能是这把剑的对手。 不远处的杜汶山也愣了,心中暗道:“怎的湔毕崖会在此处?难道这小子能够请动堂堂剑圣为他保驾护航?” 湔毕崖还有一个绰号,那便是“蜀地剑圣”。这不是吹的,而是靠着鲜血走过来的!在他的剑下已经死了一百三十余人,皆是以决斗的方式胜利。 因为受到秦风影响,蜀地崇尚单挑决斗,在他们看来这是男人求胜的手段。这种秦风一直延续了近千年,直到明清时候依旧存在。 湔毕崖神色肃穆,将泰甲护在身后,眼睛虚眯,持剑的右手不动如山,即便是郫翁山也得掂量几分。后者退了三步,喝道:“湔家二公子,死你剑下冤魂甚多,但我可无意与你决斗!” 湔毕崖冷冷道:“我自是明白,但你若是想要动他,得问问我手中的剑!” “小小神子,竟能让你委身搭救?”郫翁山眼神渐沉,心有不甘,“你乃堂堂剑圣,从不随意出手,如今竟是为了一小孩儿,顶着与我族开战的风险与我对峙!” 湔毕崖沉默良久,喃喃道:“他是我的贵人。” 什么鬼? 泰甲一脸懵逼的看着湔毕崖,他对天发誓,自己与他绝对毫无瓜葛!而且根本不了解他!今天这是什么情况?他不仅委身来救,更说自己是他的贵人? “贵人?”郫翁山闻言,竟森然一笑,“原来如此,你是想用他对付你兄长啊……” 湔毕崖眼皮也不动一下,不置可否。 杜汶山现在很想溜之大吉,对面不仅有个神之子,还有个剑圣,这可不是自己能招惹的阵容!但看郫翁山的模样,好像更兴奋了! 他心中暗道:“我原以为此人只身来此,是龚长秋那老家伙不加重视……看来我错了,他们竟是能出动族长公子来保护他!啐,此计不成啊!” 郫翁山似乎也没有那么害怕了,他跨了两步,指着泰甲道:“湔毕崖,我无意与你们部落交恶,但这小子既然是神之子,那就当有他的担当!你保护他,只能说明他的怯懦罢了!” 湔毕崖并不说话,但依旧站的笔直。 泰甲现在底气十足,就算自己一个人面对郫翁山也丝毫不惧,昂首问道:“你待如何?” “很简单!”郫翁山说道,“我与你比试一二,输的人朝赢的人磕三个响头!” “你为何要执着于此?”泰甲皱了皱眉头,“即便你赢了,不过庶民磕你几个头罢了;若是你输了,你颜面何存?再说了,我自以为与你毫无瓜葛,为何苦苦相逼?” 郫翁山还在以为杜汶山想要拉拢此人,若要给自己机会,自然要想方设法打击他的信心,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便嘲讽道:“你这小猴子,难道怕了?” “应下来!” 未曾想到的是,泰甲还没说话,湔毕崖竟然先开口了。他将头微转,眼中似乎散着红光,冷冷道:“我看不起连决斗都不敢应下的人!枉为男人!” 这句话,让泰甲瞬间不舒服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谁说别人的挑衅你就一定要接受?在泰甲看来,能忍耐的男人才是最强的男人,像你这种不过莽夫罢了! 但面对郫翁山,泰甲还是很有信心的,现在也不好与湔毕崖撕破脸,便道:“你即便不说,我也会应下。” …… 二人约定徒手搏斗,点到为止,看起来不会发生流血事件。这让一旁的杜汶山松了口气,只是普通的决斗他倒可以接受。 决斗倒不一定要争一个你死我活,不过像湔毕崖这种人的决斗从来都是以性命为赌注。泰甲倒还是第一次接受所谓的决斗,甩了甩酸软的双手,感觉有些紧张。 郫翁山现在志得意满,他刚才也算是粗略了解了下这个娃娃,不敢和自己正面硬碰,只要被自己抓住,还不得任自己宰割? 他可不打算接受什么点到为止,杀了他,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以氐族的实力,他不相信湔邱罗会为了此人兴兵复仇。 “臭小子,看招!” 郫翁山猛然一踩大地,登时一阵剧烈的颤抖,泰甲头重脚轻,险些没站稳;而就在这个瞬间,郫翁山奋力而出,就要趁着一个瞬息将他拿下! 不得不说郫翁山打的好算盘,泰甲即便力度再大,论体格也不过是个小孩。这一震自是将他弄得下盘不稳,难以还击。 不过泰甲也不傻,借着这个机会一个后空翻,让郫翁山扑了个空。后者并不沮丧,竟突然四肢着地,如猩猩飞奔一样朝泰甲奔来,这个举动滑稽不已,泰甲一时没反应过来,脑中一直回荡着“原来他真是猩猩啊”这句话。 “小鬼,受死吧!” 一旁看着的湔毕崖眼神微凛,右手握住了剑柄,似乎随时都准备出手。 “既然是猩猩……”泰甲暗自嘟囔一声,“那你的鼻子也别要了吧!” 说罢,他猛然一拳,朝着飞奔而来的那张黑脸砸去,来势极快,便是湔毕崖也未得反应过来。刹那间,泰甲只感觉一坚硬的骨骼忽然碎成了渣滓。那硕大的脸盘倒飞而出,鼻尖血流如注,脏了自己的拳头。伴随“轰隆”一声巨响,倒似炮声,那残躯被轰然砸入巨岩之中,难动分毫。 “咳咳咳!” 郫翁山难耐的吐出一口鲜血,鼻梁骨碎裂,那如平面的脸更似黑猩猩。他暴喝一声,惊天动地,怎奈嵌入岩体的身体竟是脸出来都无比费力。待得他再用力,却难动分毫,背部的骨头竟已是骨折大半。 “不可能,不可能!”他兀自咆哮,撼的山林震动,却连此间困境都难以逃脱。 杜汶山早就躲了起来,哪里想得到这家伙竟如此的不经打? 湔毕崖露出半寸的寒芒悄然隐藏了起来。 泰甲慢慢走了过去,见他动弹不得,只用手指一扣,伴随着几块小石头,他便应声落地,随即说道:“大叔,你输了,该磕头了。” “磕头……我磕你祖宗!” 泰甲连连摆手,故作无辜:“不用不用,磕我就行了!” “你,你!噗!” 郫翁山气的气血翻涌,竟是吐出两斗鲜血,喷了泰甲一脸。泰甲始料未及,被这口恶臭的鲜血迷了眼睛。 “啊啊啊啊!” 鲜血迷了眼睛痛苦无比,那郫翁山见状大喜,忽然朝泰甲脖子伸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将他给杀掉! 不然自己以后颜面何存? “噌!” 拔剑出鞘的声音及其清脆,仅仅瞬息功夫,寒芒瞬间洞穿了泰甲与郫翁山之间的空隙。由不得郫翁山叫出声来,湔毕崖微一用力,只见的漫天血舞,喷洒不止——湔毕崖竟然将郫翁山的胳膊给卸了下来! “输不起,当受此剑!”湔毕崖冷冷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比泰甲更为恐怖的惨叫声蔓延开来,郫翁山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理智,只看着不远的泰甲,咆哮一声:“都是你,都是你!是你害得我沦落到如此境地!我要杀了你!” 他如虎豹般冲上前去,仅一只手亦有通天之力!湔毕崖没想到这家伙还有后劲,完全跟不上他的步伐! 泰甲已经擦干净了眼睛,知道这家伙刚才想趁机痛下杀手,怒从心头起——他是极其记仇的! “想杀我?我让你以后永远动不了这心思!” 泰甲话音刚落,竟是朝郫翁山仅剩的那只胳膊挪去,不待他有任何的反应,将郫翁山的胳膊连根拔起——连骨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手段,远比湔毕崖残忍! “痛死我也!” 郫翁山只哀嚎了一声,猩红的眼睛无力下垂,便黯然地倒了下去,两臂的鲜血依旧喷薄着,也不知是死是活。 湔毕崖见状并不意外,冷冷说道:“对付敌人,就当用此手段!”说这话,好像遇到了知音一般。 拿着郫翁山的断臂,泰甲久久不言。 方才撕下这手臂,如撕纸一样简单——若是如此手段用来杀人,似乎也不算很难。 面上虽然镇定如故,但他已经怕了。之前他一直疑惑自己能不能一拳打死人,但那也只是过过嘴瘾,他并不想当一个杀人凶手。 他感觉自己的体温很低,好像血液也跟着冷了下来。 “咳咳……我先走了。” 此间他实在不想再待下去了,连自己的纸也不拿了,默默地朝码头上走去。 湔毕崖看见他这种状态也不奇怪,当年他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也是如此模样。他并没有跟上去,而是看着躲在边上的杜汶山,走过去伸手问道: “盐呢?” 第十六章 都安端 一个肚子圆滚滚的光头汉子在屋中来回踱步,蜜蜡静静地燃烧着,透过火光可以看出他的面色并不好看;若他笑起来,或许与弥勒佛一般模样,但他现在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杜汶山欺我太甚!竟然勾结外族,坑害我儿!” 虽然体态臃肿,但他声调极高,言语之中更是包含痛苦,因为他是郫翁山的父亲郫击。自己的儿子莫名其妙被两个外族人卸了双臂,他自然震怒、痛苦。 而且那是他的独子,是他唯一能够继承部落的儿子! 手下之人连忙说道:“族长息怒,据说此时汶山君只是恰在一旁,与他毫无瓜葛,都是那两个外族人惹的事!” “毫无瓜葛?你说与他毫无瓜葛?”郫击瞪了上来,“他自是毫无瓜葛,因为他这是借刀杀人!他借氐族的湔毕崖与神之子害了我儿子,是要绝我的后啊!” 那人连忙俯首:“毕竟是氐族人做的事,何不询问一下湔侯……” “问他?那是他儿子,他可能承认吗!?” 郫击火气很大,但他还是很能克制,换做别人早就暴怒的砸东西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那下人不甘的问道。 郫击思虑片刻,脑袋越发冷静:“算了……这是不可能的!杜汶山那边我自去想办法,至于氐族……即便没有公道,我也有的是办法弄死他们!” …… 泰甲浑浑噩噩上了独木舟,心中依旧对自己的心狠手辣感到畏惧。当人拥有力量之后,是走上正途,还是堕入黑暗,没人会知道。 鲜血油腻腻的,粘乎乎的,泰甲并不喜欢,甚至说是反感——但或许在自己的尊严受到侮辱之时,在自己的亲人遭受迫害之时,动用武力是在所难免。 在这个没有法律的偏远部落,只有用自己的拳头寻找真理。如果所谓的权势只能压迫自己,那就由不得他拿起屠刀,保护自己的世界。 或许太过中二了,但这却是至理。如果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何谈大义,何谈仁德? 回到部落后,泰甲将剩下的纸全部给了湔毕崖,让他转呈给湔邱罗,表示自己并没有忘本。 如此模样,即便湔毕崖之前有心责怪他忘本,也无话可说了,将从杜汶山哪里攒来的盐递给泰甲之后,离开了部落。 泰甲的父母自然是欣喜若狂,但泰甲却高兴不起来,他开始静下心来思考,自己拥有的力量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此陆续过了三日。 奎善这老家伙贪得无厌,知道泰甲赚了三罐盐,偏生要泰甲用五罐盐来兑换杏夫!泰甲虽然愤怒,但毕竟不能一拳头打上去——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以恶制恶,那也得看是什么恶。 虽然他很厌恶奎善的为人,但泰甲还是要去赚钱,不然杏夫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将造纸术全面普及开! 造纸术并不是特别困难的一种技术,而且所需要的材料比较简单,让整个部落造纸并非难事。而且如今整个部落全部造纸,完全能够让部落富足起来。 抑或说不用达到富足,只要能够吃饱饭就行了,这是整个村子最低级的需求。 在部落人民赚钱的时候,自己从中提取利益,方可尽快筹得钱财。 “不行不行,这是我们家致富的方法,怎么能教给他们?”更戊是无比自私的,他根本不想将这个秘法教授给别人,“如果给了他们,我们以后吃什么!” 夷月坐在一旁并不说话,似乎也在纠结站那一边更好。 “呵呵……”但令二人没想到的是,泰甲居然冷笑了起来,“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对这事做出了多大的贡献一样?” “你他妈混蛋!”更戊那里想得到自己的儿子竟然如此嚣张,一巴掌就挥了过去,泰甲一闪,让他扑了个空。 更戊气急败坏的吼道:“我是你老子,你的就是老子的!这件事我拍板,不准!” 穿越到这个时代来,泰甲只对个别人有好感,其中就包括自己的母亲。而他的父亲……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虽然在封建社会这是必不可免的,但泰甲真的没将他当父亲看待。 他的内心,就很难接受这种强迫性的强权。 泰甲嘴皮子依旧不饶人:“我在造纸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在研究的时候,你在哪里?你什么贡献都没有做,就想着坐享其成!到时候还不是只有我一个人造纸,你在一旁等我将它卖掉!” “你混蛋,竟敢跟老子这么说话!” “泰甲,你这么说就太过分了!”夷月也是应和道。 泰甲起身道:“我欲富足部落,若阿父如此自私,那我自去寻找办法!” “放屁!只要你敢让出去,就别认我这阿父!”更戊依旧恼怒,“老子的东西,凭什么便宜那些玩意儿?” 夷月连忙道:“泰甲,还是听你阿父的吧!没必要为了这事与阿父闹僵。” 泰甲叹了口气,根本不听身后二人的呼喊,径直走了出去。凭借他现在的能力,完全不用依靠二人就能活在这世上。 纵有夷月尚在,但他却觉得家里面的气氛足以让他窒息。 “滚出去了就别回来了!”更戊得理不饶人的骂道。 但泰甲根本没有回头,这种威胁让他嘴皮都没能颤抖一下。他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希望整个部落都能富强起来,让别人看自己的目光都是崇拜、尊重,而不是单纯的敬畏。 如果将造纸术保留,反倒会让人觉得自私自利,与更戊一般。 或许别人会说自己叛逆,但如果不叛逆,做所有事情都会看一个人的脸色…… 处处掣肘,这是泰甲最不喜欢的事情;他本性崇尚自由,并不想按照某个人的思维生活下去。 他朝湔山走去,因为他要去见一个人,如果要普及造纸术,至少得有一个贵族的支持才行…… 都安端是氐族唯一的奴隶主,本性和善,从不压榨百姓,比起严肃的湔邱罗,泰甲更愿意去这个人家中与他讨论合作的事情。 虽然泰甲很想吐槽这个如同拼音一样的名字,但这年代又没有拼音,所以他只能憋着。 神之子的名号无人不知,泰甲几乎没有遇见任何的阻拦,便被都安端接见了。说起来泰甲对这个人并不熟悉,被接见后开始上下打量这个男人。他年过四旬,面目和煦,发丝杂乱,笑容满面。比起杜汶山阴险的笑容,泰甲觉得他的笑容充满了包容。 “神之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呵呵呵……”都安端温柔的笑着,请泰甲坐在了他的一边,随即虚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他,看的泰甲浑身不自在。 “呵呵,闲话休说,你来次不可能是探望老头子的吧?” 泰甲心想这个老人还真喜欢单刀直入啊,便拱手道:“都安君,不知阁下可曾听闻在下学会了造纸术一事?” “此事自然知晓,湔邱罗那小子还在我眼前炫耀他有纸呢!”都安端笑道,“小子,你都不给我留点,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吧!” 都安端似是调笑,但有不爽肯定是真的,泰甲连忙说道:“都安君哪里的话?泰甲岂会忘记都安君的恩德?一点纸张而已,我还有更大的生意要与都安君商议呢!” “哦?我洗耳恭听。” 泰甲便说道:“实不相瞒,在下打算将造纸术作为我部落的核心产业教授给大多数的族民。此本利万民之事,而且纸张方便,将来定可取代竹简、布帛,成为唯一的写作用品!我族走在此行业最前沿,定可走出困境,步入小康……” “你竟然打算将造纸术交给他们?”都安端惊讶的叫出声来,“我原以为你要藏私,一个人秘密造纸,借着自己的身份再跟我们卖出高价!” 泰甲苦笑一声:“都安君,在下岂是那般自私之人?” “我虽不管部落之事,但我也知道更戊是这种自私的人。”都安端毫不客气的指了出来,“你阿父是不可能允许你将此技术贡献出来的!” “此事我拍板,事关部落荣耀富足,岂能因为他一己之私葬送千人前程?” “好小子!没看出来你竟然有如此豪壮之心!”都安端欣慰的点了点头,“说罢,你需要我怎么做?” “我希望都安君能够与商人谈判,我等产出的纸张全数贩卖与他们,无论他们是在族中贩卖亦或是去中原贩卖,我等皆不干涉。并且我希望商人能够提供造纸所需要的工具与我们。至于价格……这些可以当面商议。” 都安端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你的意思是,由商人提供工具,我们来生产,并且将纸张贩卖给他们,他们再从中获利?” “正是如此。” 都安端坐了下来,右手不停的敲打着桌案,似乎在回味着泰甲的言语。这相当于是一条简易的工厂生产链,是能够将收益最大化的;如果让氐人一面造纸一面贩卖,耗神耗力,得不偿失,所以泰甲才想着与商人合作。 “此事……或许还要与湔邱罗汇报一声才行。”都安端道,“若是寻常小事,我还能做主,但此事关系整个族群的利益……必须得经过湔邱罗的允许才可以!” 泰甲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其实他也可以直接去找湔邱罗的,但是他并不了解湔邱罗,万一他否决了怎么办?所以他先来找了都安端,有了这个人的帮助,在湔邱罗那里通过决议或许还要简单一点。 “还请都安君引荐!”泰甲谦虚地说道。 都安端起身笑道:“利万民之事,在下义不容辞!” 第十七章 造纸法案 湔邱罗的庄子与都安端的庄子相隔并不遥远,徒步行走约么五六百米的路程;但在道路艰险的湔山之中,却也是较大的跨度了。 湔邱罗并没有直接会见他们,毕竟他是一族之长,每日都有数不尽的政务将要处理。他吩咐二人在偏房等候,由自己的两子伺候。 若只是他们中的一人来此,湔邱罗只用派一人前去便可;但二人同行而来,湔邱罗料定必有大事,便先让自己的两个儿子探探风头,也算是对他二人的锻炼。 而这一试,就试出问题了。 四人分席而坐,湔常棣作为长子,也是暂时的主人,自然是要出来说话的。而他一说话便开始针对泰甲,甚至脸眼神之中都充满了不善。 “听闻神子前往羌族贩卖纸张,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泰甲倒还很有礼貌:“自然是真的。” 湔常棣的脸带着一丝狰狞:“呵呵,君乃氐族人,有何良物非得去他族贩卖?更何况羌族与我族本就不和,你这岂不是长了他人士气,当我族无财乎?” 湔毕崖只瞥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说;都安端静静的擦着额上的汗水,并不打算陷入争端之中。 泰甲笑道:“岂敢?若此物未经试验,有违湔侯之心,在下岂敢随意进献?在羌族试验成功,在下方才敢进献与族长。三日前在下将剩余纸张全数进献给毕崖公子,如何敢说藏私?” 呵呵,看吧,若是真的按照更戊所说全部卖出去,今天还不得被这家伙逮在耳朵上骂? 泰甲的回答天衣无缝,湔常棣想要找茬也找不到。其实他也懒得提起这事,但八个月前自己丢了的脸,到现在都让他耿耿于怀。 所以说呢,这家伙好出风头,却对一件小事耿耿于怀,如何能成大事?这湔邱罗一试,湔常棣就自己暴露了出来。 “那么,你如今来此是为何事?”湔常棣坐了下来,冷声说道,“竟然还要劳烦都安君大驾?” 湔毕崖却接过了话茬:“想必是想在部落中推行造纸技术吧?” “哈哈哈,贤侄果然聪明,正是此事!”都安端笑道。 湔常棣冷哼一声,骂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果然,湔毕崖不说话了。 但这却让泰甲感到钦佩,湔毕崖不仅有一手高超的武艺,脑袋也极其够用,而且还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湔常棣完全比不了。 泰甲拱手道:“正是此事,在下打算将此技术教授与族民,其后与商人合作,让他们将纸张贩卖到各个部落乃至中原地区,形成一条规则的产业链,共同富裕。” “此法甚善,故而我与泰甲一同前来,意欲说服湔侯。”都安端说道。 湔常棣却丝毫不给都安端面子,直接泼了冷水:“你们当商人是那么好解决的?人家有的是钱,怎可能与我们一同来赚钱?多大的人了,思想如此天真!” 湔常棣言语毫无顾忌,这让都安端沉下了脸来。 “真是无礼啊……”泰甲心中冷笑道。 而湔毕崖又在此刻接过了话茬:“能富族民之事,皆当一试。更何况商人重利,只要能够在此次交易中让他们吃到甜头,他们怎么都会选择与我们合作。” 在场四个人中,只剩湔常棣还持反对意见。不过他也并不是真正的反对,单纯的就是看泰甲不爽而已。 泰甲何等聪明?单单看他的表情就判断了出来,不由得苦笑一声——这家伙记小仇不说,还喜怒形于色,与冷漠的湔毕崖比起来,后者明显更有机会继承族长。 而摆在湔邱罗眼前的只有一个困惑了——找什么理由废长立贤? 四人也并不争吵此事,因为湔常棣的反驳很无力,所以剩下的时光都是都安端与泰甲唠家常,湔毕崖闭目养神,湔常棣依旧死死瞪着泰甲。 直到过了半个时辰,湔邱罗才缓缓到来。 仅仅三分钟的时间,部落准备与商人合作的事情就确定了,甚至直接越过了讨论全族造纸这件事。很明显,已经有人将此事告诉给了湔邱罗,让湔邱罗心中早做好了准备。 但泰甲作为专利拥有者,单单这样便宜了湔邱罗是肯定不干的,不然他哪里来的钱? 正在湔邱罗询问何时去商人部落拜访的时候,泰甲突然说道:“族长,可否听泰甲一言?” 湔邱罗一愣,笑道:“说罢。” “不知族长以为,待得族群中全面造纸后,可否法律约束他们?” “法律?”湔邱罗愣了愣,“那是什么?” “……” 好吧,蜀国没有相关的法律,一切以上位者的心态为主,就是所谓的独裁统治。而这些偏远的部落更甚,他们甚至连法律是什么都不知道。 泰甲又道:“在下的意思是,族人们不当只以造纸为目的,我们要确定好弄多少户人家来造纸,每次造多少纸,每家每户造多少纸,少了的人如何处罚,多了的人如何处罚?用来约束这些的东西,就叫做法律。” 湔邱罗明白了个大概,却不懂为什么要弄这条法律,但却问不出口,好在自己的长子“排忧解难”:“迂腐!造纸当然造的越多越好,每家每户都造最好!干嘛要设立限制?” 此事不仅湔邱罗二人不懂,就连湔毕崖与都安端也不懂,难道不是弄得越多越好吗? “当然不是!”泰甲解释道,“首先,我们不能因为造纸而抛弃了其他的产业;其次,我们造纸的数目不能大于市场的需求量,也不能超过商人能够接受的范围,否则就会产生滞销!如果滞销就会导致纸张卖不出去,而纸的价格便会大大下降,对我等而言并非好事!” 这是并不是泰甲想藏私,因为纸越少价格才会越高,如果大量造纸,容易造成纸张贬值。贬值的纸张脸庶民都用得起,但现在庶民不会写字,用纸能干啥?还不如价格弄高点全卖给贵族。 “族民愚昧,如果他们不知上限的造纸,会导致整个部落的产业失衡,是不是该罚?有的族民懒惰,交不出要求数量的纸张,导致部落损失重大,是不是该罚?每家每户人口不同,是不是应该规定不同的纸张数量来分配利益?” 四个人都听得入迷了,即便是想要找茬的湔常棣都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们越听越觉得有道理,竟是无法出言反驳。 说了这么多有用的,泰甲也该夹杂一点私货了:“最后一点,赚来的钱财如何分配?归于族长的有多少?归于都安君、长老还有我的该有多少?归于族民的有该有多少?” 泰甲将自己的名字夹在贵族之中,免得这些家伙赚了钱忘了自己的贡献,省得自己白忙活一趟,一点钱都赚不到。 湔邱罗根本没有注意到泰甲的小心思,陷入了沉思之中。都安端则趁机问道:“泰甲,你的意思是……” “编撰一份《造纸法案》,关于造纸的事情完全按照这个法案的要求来做!无论是利益的分配、处罚的纲领、造纸的要求等等,都不可违背法案的要领!” “这倒是个创新的主意……”湔邱罗轻声说道,转头问道,“毕崖、常棣,你二人以为如何?” 湔毕崖率先说道:“阿父,正如泰甲所说,此事若要管理起来麻烦重重,不可能所有事情都汇报给阿父处理。依我来看,不仅可以设立这个所谓的法案,还可以建立一个处理此事的团体,省去阿父诸多麻烦!” 泰甲陡然一惊,这湔毕崖脑袋果然好!他都还没有想到利用团体来遏制此事;而湔毕崖提了出来,若真设立了这个团体,多半他都是老大,大权在握,远超湔常棣多矣! 湔邱罗并没有说话,示意湔常棣发表意见。 湔常棣明显还没有意识到湔毕崖的威胁,侃侃道:“阿父乃一族之主,万事皆当以阿父为主,岂能设立如此法案,将阿父视为无物?无论利益分配,奖赏处罚,都当以阿父的观点为主!” “若是如此,处罚奖赏轻了还是重了,肯定会有人不服!”泰甲驳斥道,“只要有了法案,族民们即便不服,有法案说事,他们也不敢不服!” 湔常棣冷笑道:“依我来看,你就是想要自己操控所谓的法律,中饱私囊!” “呵呵。” 泰甲根本懒得和这头脑简单的家伙多言。 湔邱罗每日处理的事情极多,若还要再多管些屁事儿肯定累死!泰甲设立法案以及湔毕崖打算设立的观察团正合他的心意。 而且他也老了,是时候该让儿子处理一些政务了,这个法案与观察团的成立来的很是时候。 余下的时间,便是众人讨论法律的设置了。 最终,经过除了湔常棣以外的四人讨论,共将《造纸法案》分成三大板块。第一板块乃是将当今部落分为两大区,六成人造纸,四成人继续原来的产业,所得的利润平民分配四成,余下六成由湔邱罗、都安端、龚长秋、分三成,泰甲分三成,这是泰甲比较满意的结果,毕竟他已经是赚钱赚得最多的了。 至于为什么庶民只赚四成——给他们钱赚都算好的了,庶民的存在就是为贵族赚钱的,不然为什么平民会那么穷? 第二板块乃是关于每家每户的分配额度以及惩罚机构。额度这一方面要先与商人部落谈妥之后再行商议,因为他们不知道商人的需求量。不过每家每户都是按照人口来分配比例的,问题不大。至于惩罚方面;每多造一成则扣除一成利润,每少做一成就要罚款两成的价格。因为宁可多下来自己用,也不能少了商人贩卖的量,不然铁定出问题。 第三板块就是关于观察团的了,观察团共十人,以湔邱罗为最高审判长,除非余下九人无法判决,否则是不能让他干涉的。而真正的掌权者还是湔毕崖,以下是泰甲、龚长秋、都安端三个首席执行官,再从庶民中选取五个德高望重之人就任议员。 本来众人是不愿意让平民干涉此事的,即便是泰甲多次陈述分一点权力与民众的好处他们还是百般不愿。他们是贵族,怎能与平民平起平坐,共商大事? 最后泰甲做出妥协,就是这五个平民只帮助部落处理小纠纷,真正的大事还是由贵族处理,他们才勉强让步。 所有事情商议完成之后,法案被撰写了两份,一份在纸上,由湔邱罗保存;一份刻在竹简上,交给龚长秋保存。其实龚长秋也少管这事,只是挂个名罢了。 但这着实吓了龚长秋一跳,法案一成立,龚长秋对泰甲是更为看重了,不是神之子哪会有这般想法?又哪会舍得将造纸行业教授给族民? 单单这种奉献精神,便足以让龚长秋尊重。 不仅如此,包括湔毕崖在内的许多人都对泰甲肃然起敬,虽然只是一部小法律,但却代表整个部落有了制度,不是茹毛饮血的野人了。 当然,有一个人除外,那就是湔常棣。 因为这个观察团的建立完全把他排除在外,泰甲算是彻底把他给得罪了。 第十八章 食客 夜色将近,泰甲还是没有回家。 他现在宁可在外面餐风露宿,也不想回去受那等闷气。虽然自己回去之后夷月肯定会一面哭一面拉着自己,但更戊肯定会先嘲讽自己,然后再责骂自己。 你不是说我们什么也没做吗? 泰甲不想受那等闷气,在岷江边上溜达散心。 今日签订了所谓的法案,也算是推进了部落发展的一步;过几日湔邱罗会联系上商人的首领讨论合作的事情,那时候泰甲还会再秀上一秀。 不过这事泰甲基本上不用理会啥,他现在就只用等数钱就行了。按照他现在的推测,一斤纸的成本用盐来计算,约莫也就小半罐,而出厂价可以定在一罐多甚至两罐,商人卖价可以定在三罐盐左右。 毕竟这是自己才掌握的技术,就算散播开来,需要多少成本只有他们部落心里有数,就算再赚商人一点,他们也不知道。 若是将纸张技术铺展开来之后,自己又该干啥?躺在家里面数钱吗?那可不行,他是闲不下来的! 正思量着,江水滔滔,一道悠然的声音忽然传来:“神子无恙乎?” 轻盈如风般的声音划过泰甲的耳畔,仿佛一根银针扎透了泰甲的脖颈,一个激灵便站直了身体,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不知道什么人的声音能让他感觉后背冷汗直冒,上次听的那公鸭嗓的死太监也没让他感觉此般的恶心。也许是夜色的寒冷让他感觉到了凉意,可是现在是夏天啊! 泰甲转过头去,只见一叶轻舟上两个青衣随从,植物染料未能染透服饰,将他们的躯干染得墨绿,个个半闭眉目犹如护法童子,护送着眼前的一名年轻男子。 那男子身着朱红色彩绘服饰,与随从不同的是他的染料并没能浸染他的身体;白皙精干的脸庞上挂着一抹平淡的红润,嘴角却有意的往上一翘,似乎在强颜欢笑。衣服散发着熏香的气味,但却混杂的江水的杂味,反是显得浊臭逼人。 “你是……”泰甲借着月色细细看着此人,似乎感觉熟悉,却忘了他究竟是谁。 那人洋洋走下船来,拱手道:“神子莫非忘了?我乃是杜汶山。” 泰甲这才看清,原来是几日前想要拉拢自己的杜汶山!见得此人,他面色瞬间不好了,毕竟他是个投机主义者,还欺压良善,想让自己叛族,泰甲对他的第一印象就不好。 “呵呵,不知汶山君深夜来此,是为何事?” 杜汶山虚眯着眼睛,似乎从泰甲声音中听出了不善,面露不满,却不敢言明,问道:“不知几日前在下的建议,神子可有考虑清楚?” “建议?”泰甲冷笑一声,“恕在下无法从命,我看那郫翁山就挺不错的,也乐得给你当狗,为什么不让他去?” 杜汶山嘴角一抽,心道那家伙都被你俩卸了胳膊,就算现在想要让他去,还去个串串! 如今杜汶山骑虎难下,因为郫击这个老家伙已经把郫翁山残疾的锅扣到了他的脑袋上,现在他连部落里都不敢随便去了,因为郫击撤去了所有保护他的士兵,他怕自己一到部落就被人打死。 毕竟这些年来多行不义,部落里好些人都对他恨之入骨,如今失势正是所有人都乐的看到的,不然自己也不至于半夜三更,人烟稀少之时才来拜访泰甲。 不仅如此,杜汶山判断郫击这次受了大辱,肯定会想办法弄死自己!而他没有收拾自己的权限,所以肯定会拜托蜀都的开明王。 罗列罪名,并不只有自己会,别人也会!只要自己有个通天大罪,肯定会被开明王怀疑…… 现在他是千方百计的想要拉拢泰甲,有神之子傍身,料来郫击不敢胡来,即便开明王找了下来,他也能让泰甲顶锅。这便是他现在的想法。 他可不是重视泰甲,这是利用。 杜汶山顶起一张笑脸,问道:“神子大人,不知你如何才肯愿到在下这里就任?” 他的声音很麻,泰甲一听就感觉不舒服。他不是傻子,这家伙本就是个纨绔,怎可能如此放下身段来求自己?只有一个可能,他现在处在一种进退两难的境遇。 不管这境遇是啥,泰甲傻了吧唧的才去帮他解决! “此事二公子已然知晓,我想汶山君不会不知。若是惹怒了湔侯,我想以你现在的手段,恐怕会吃不了兜着走!” 杜汶山嘴角一抽,又连忙赔笑:“我看神子深夜都未能回家,料定家中出了什么变故,所以想请神子光临寒舍,少住一段时日。” 泰甲一愣,没想到被这家伙抓住了短板——自己现在确实露宿街头,不好回家,也不好去都安端、湔邱罗那里寄住,龚长秋那老家伙的房子又太小了,和露宿街头也差不了多少。 见戳中泰甲软肋,杜汶山大喜,乘胜追击:“只在鄙舍住个两日,待得与家中人矛盾解除之后,阁下可自行离去!” 杜汶山打的注意是先把泰甲安顿下来,每天锦衣玉食招待着,不怕拿不下他。不过他还是低估泰甲了,虽然他不敢自诩义薄云天,但保持关羽那种心态还是不成问题的。 见泰甲没有回应,杜汶山继续拉拢:“神子的画卷在下全数保存,即便是那张破了的画,在下也命人拼凑齐全,每日放在堂中鉴赏,只感觉与神子相见恨晚!若是能早日与神子相遇,在下如今岂会这般为难?” 太恶心了! 这等拉拢技术实在是太过稀松,泰甲甚至感觉有点反胃了。但他强忍着笑意,免得失礼。 然而…… “哈哈哈哈!没想到今日能够看见汶山君如此丑态,真可笑也,真可笑也!” 遥遥江水之上,立着一块面积约莫一只脚掌大的石块;石块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人,百无聊赖的蹲在石上,淡淡的饮者酒水,放声大笑。 而令泰甲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人竟是湔毕崖! 泰甲虽然与湔毕崖不算熟悉,但也较为了解;在泰甲眼中,此人不苟言笑,面色冷漠,城府极深,根本不像是能随便笑出声来的人。若说他潇洒泰甲还信,但也是冷冰冰的潇洒,俗称装逼,绝不是这般模样! 两个随从拔剑上前,立马被杜汶山拦下,即便他们两人一同出手,也不可能是湔毕崖的对手。 杜汶山面色青紫,在月色之下竟是无比苍白;待得湔毕崖越上岸边,他方才吐出字来:“湔毕崖,又坏我好事!” “这何事成你好事了?”湔毕崖冷笑道,“就凭你这等伎俩,还真想从我族挖人?” 泰甲感觉心很冷,三天前他才知道湔毕崖一直在跟踪他,多半是害怕自己弄些鬼明堂让他放不下心,这也就罢了。但现在自己已经把造纸术交了出去,为什么他还一直跟踪自己? 被人监视的滋味特别不好受,尤其是湔毕崖的这双眼睛,好像随时都能将自己看穿。 湔毕崖见杜汶山已有退意,继续说道:“我早已探查清楚,你手下兵马已被郫击全叔撤除,已是孤家寡人一个,如何还敢在次大言不惭?” “你……你以为你就能逃脱吗?”杜汶山颤声道,“郫击知晓是你二人干的好事,只是对我率先下手!若你不与我合作,不将此人渡让与我,你定然会被郫击给灭掉!” “非常可惜,在下并没有与你合作的兴趣!而且……我已经打算将神子揽入我的麾下!” “what?”泰甲不敢置信,这一直监视自己的湔毕崖突然想要拉拢自己? 什么情况?这是湔邱罗的意思? “原来如此……”杜汶山虚眯着眼睛,“别人说你无心大位,结果还是在暗中布置爪牙,韬光养晦!行,今日是我载了!但我绝不会就此罢休!” 杜汶山也明白,自己是不可能从湔毕崖眼下将人给带走的。但这并不代表他妥协了,他还有最后的杀手锏没有使出来,过段时间,自见分晓! 杜汶山走的很干脆,他虽然很执着于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并不代表他要死磕。湔毕崖也不想与此人闹得太僵,正如他所说,郫击迟早会把爪子朝自己伸来,到时候二人说不定还会变成盟友关系。 “二公子,你说的可是真的?”待得杜汶山走后,泰甲方才问道,“我不过是个小儿,你何必如此急于拉拢?” 湔毕崖又恢复成了往日的冷峻,轻声道:“你对部落足够忠诚,这便够了;还有……你能提出制约法案我很惊奇,观察团的建立我还需要你的一点建议。” 湔毕崖自然不会完全说出实情,泰甲是他的隐子,将来用以对付自己的兄长,夺取大位;其次,泰甲是龚长秋坚信的神之子,湔毕崖相信,他能够辅佐自己,将部落领上最高的山巅! 《造纸法案》便是例子,借着这个法案,湔毕崖也算是拥有了一些权力,将自己的兄长远远抛在身后。 “可是在下不过是个小孩……” 听到这话,湔毕崖迅速将脸凑了上去,冷冰冰的说道:“你这话现在说出来……有多少人肯信?” 泰甲叹了口气,他明白,自己虽然再怎么不想摄入政治,但卷入立嗣风波是在所难免的。好在他也很不喜欢那个湔常棣,让他统领部落自己还不如去死,二者可以说拥有共同的敌人。 “我可以答应你!”泰甲叹道,“但你要满足我几个条件。” “说罢!”湔毕崖也不指望能免费调动这个家伙供自己趋势,只希望他不要太过分就好。 “第一,既然我是你的食客,那你就得供我吃喝。我也会尽可能的替你谋划,并且帮你拉拢人心!” 泰甲何其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湔毕崖拉拢他的意图?湔毕崖先是一愣,但也迅速转换过来,淡定的点了点头。 “第二,要保护我的生命安全,我虽然有了神力,但并没有作战经验,万一别人派刺客来杀我,我可没办法抵抗!” “这是自然,我也得将你留下。” “第三……”泰甲忽然扭捏了起来,涨红了脸,“我,我想和你学剑法……” 湔毕崖愣了半晌,在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之后,竟哈哈大笑。泰甲不明所以,一脸懵逼的看着他。 待得湔毕崖收住了笑声,方才拍着泰甲的肩膀道:“要学,可得跟上我的速度啊!” 第十九章 甲乙合同 在派人将自己的去向汇报给父母之后,泰甲堂而皇之的住进了湔毕崖的庄子。 湔毕崖没有直接教泰甲用剑,因为过几日还要与商人谈判,在会议上要尽可能的争取更多的利益,并且保证交易的正常进行。 泰甲是不能露面的,即便他想露面,湔毕崖也不会允许的。因为这是他在湔邱罗面前表现的最好机会,正要泰甲与他出谋划策。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泰甲都忙着设定战略,不仅要帮助部落争取更多的利益,还要让湔毕崖出够风头,此乃双方所需。 泰甲首先与湔毕崖列出了条例,第一个要点就是需得从商人手中取得造纸的材料,一共有两种方法。第一种就是直接花钱购买,最为直接,生意分两头做;第二种是让商人提供材料,用第一批造的纸用来偿还债务。 这两种方法在现在看来都是可行的,但第二种方法在那个社会下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在那利字当头的地方,别人为什么要无条件的信任你?万一你们造了纸卷铺盖走人或者不认呢? 就连湔毕崖都觉得,第二种方法太过荒唐。 但泰甲偏生就要他选择第二种方法! “为什么?”湔毕崖不解问道,“这是一条死路啊!商人无比精明,这可是亏本生意!” 泰甲高坐榻上,房间虽然简陋,但却比以前的房子宽阔干净。待得湔毕崖询问,泰甲便回道:“大家都知道这条路不能走,但若你走了这条路,并且走通了,族长岂会不对你刮目相看?” “刮目相看……这词语倒是极有深意,但我该如何做?”湔毕崖沉下脸来,“既然你让我这么走,肯定是有主意的吧!” 泰甲抽出一张纸,这是昨日他从湔毕崖那里要来的。只见纸上歪歪扭扭的写着几行字,因为泰甲第一次写大篆,所以写的很是难看。 但湔毕崖并不在意这些,反是拿起那张纸来认真阅读。 上面写着:氐族一方(下称甲方)欲购借商人一方(下称乙方)造纸器物木筒、石臼、蒸锅等器材若干,待甲方完全偿还乙方造纸器物价格后,双方的交易合同正式成立。期间若甲方违约,未能完全偿还债务,则以原价两倍价格补偿;若乙方不能提供规定数量材料亦或材料出现问题,则以甲方损失价格两倍进行赔偿…… 这完全是一份商业合同,虽然没有后世合同的严谨,但能确保双方的利益都能够得到保障。这个时代的人并不明白这种东西,但若交易双方是同一阶级,这种和约还是很有效果的。 “道理我都明白……”湔毕崖看罢,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但商人不一定会因为一纸文书便信任我们……” “这份合约会准备两份,由双方共同保管,这样就确保某方不会单方面篡改合约。其次,除了双方的签名外,还会有一个担保人,这个担保人负责在出了问题时与双方协商,必须是由德高望重的人担当……” “原来如此……”湔毕崖点了点头,他已经完全明白这个合同的作用,看着泰甲的眼中满是钦佩,此人脑袋果然好用。 他竟是差点忘了,这个人不过是个七岁的小孩! 似乎害怕湔毕崖还不放心,泰甲继续说道:“而且这份和约关系的是双方共同的收益,商人明白这一点,为了确保自己的利益,肯定会签下这份和约!” “妙哉!我待会儿就与阿父商议!” 湔毕崖不可能在双方讨论的时候突然拿出这份合同来,这样会有喧宾夺主的感觉。他必须先与湔邱罗商量之后,再与商人那边联系,双方寻个时间签订合约。 “你别急啊!我话还没说哇!”泰甲苦笑一声,连忙拦住跃跃欲试的湔毕崖。 湔毕崖忙问道:“还有何事?” 泰甲道:“商人重利,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按照和约要求的价格贩卖,不然他们赚大了,我们却没能赚,这很不公平。因此第一批纸不能全数拿出去还债,要留下一小部分去其他部落试水,保证我们不能被商人坑了!” “还有呢?” “这份所谓的合同也能用在今后的交易和约上,至于拟定什么要求就是族长与商人的事情了。你需要的是驳斥湔常棣的观点,不能让他干扰到和约正常签署,只要你的话能说到族长心坎里去,那你的大事也成了一半!” 他最后的话声音说的很小,免得隔墙有耳。湔毕崖面色冷漠,但从脚步便以看出他无比惊喜,正待跑出房门,却被泰甲连忙抓住了衣角。前者一愣,问道:“还没说完?” “当然!”泰甲嘟起了嘴,让人忽然想起他是个小孩,“你说要教我学剑,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没见你教我?” “你以为剑法是那么好练的?”湔毕崖调笑道。 泰甲郁闷的说道:“我不管,反正你说了要教我,就必须教我,君子一诺千金,你难道想反悔吗?” “好个一诺千金!”湔毕崖身子陡然一正,“既然如此,我先问你一件事。” 泰甲洗耳恭听。 “我问你,你身负神力,是否能够完全掌握自己的力道?” 泰甲挠了挠头:“不行吧……我自从得了这力量之后,感觉走路都沉重无比,稍微一推都能撼动山石,根本无法控制!” “这便是你的问题所在,若你不能控制好自己的力道,那么你永远都没法用剑!”湔毕崖说起剑来,便是侃侃而谈,“你当知道,习剑之人最高的境界,便是人剑合一;剑即是你,你即是剑。而剑乃轻灵之物,若你无法控制力度,拿着一把剑都顶不上你拿一根树枝。” “你见我用过两次剑,也应该明白,我走的剑路就是一个‘快’字,胜在分秒内取人性命。若失去了这个优势,我的剑法不过稀疏平常。若你想要学会我的剑路,第一个要学会的,就是控制自己的力量!” “这便是你学习剑法的第一步,铸人!剑乃百兵之君,意为刚正,故而君王亦好佩剑上朝。若人不正,体不均,力不聚,不过是根废铁罢了!” 泰甲听罢,不由得对湔毕崖肃然起敬,拱手问道:“那么师父,我当如何是好?” 这句“师父”让湔毕崖愣了半天,竟是露出欣慰的的笑容。自己虽然不过二十来岁,年少张狂,泰甲身为神之子,应当比自己更张狂才是!但他无比谦虚,永远知道学习的重要性,这是湔毕崖无比钦佩的。 “你念我一声师父,我自当倾囊相授!”湔毕崖正经的拍着泰甲的肩膀,“你身上的蛮力需要通过多次转变,方才能够变得轻灵。首先,你得控制自己力量的方向,不是挥拳之后的一大片拳劲范围,而是集中于一点;若能达到这一步,我方才能够教你下一步。” 说罢,湔毕崖不再多留,因为他只能给出大致的方向,至于方法以及结果,这些都需要泰甲自己去领悟,如果全部点破,泰甲即便练成,那也只是个普通剑客,远远达不到他的地步。 别人学习刀剑,都要练习臂膀的肌肉,泰甲虽然拥有天然优势,但他若是想要学剑,反倒更难!因为别人拥有蛮力都是大力发展自己的蛮力,而泰甲拥有蛮力,却想要学习不适合他的剑——这无疑是极其困难的。 再者,别人知道劲道由弱变强的路子,却不知道力量由强变轻的法门,这可不是简单的训练可以完成的了。 “将力量汇聚到一点吗……” 泰甲呢喃一声,竟是直接跑了出去,他似乎已经有了练习的方法。 第二十章 练劲 岷江的河道不如现在这般通畅,时而水道宽阔,时而狭窄如丝。泰甲循山走了十里路,终是发现一块瀑布耸立林间。 那瀑布高两丈七尺,宽四丈三尺,水汽蒙蒙,虹桥越堑;时而细流漫漫,时而澎湃巍峨。虽然没有九寨沟的秀丽宏伟,亦没有黄果树的宏大磅礴,却山清水秀,是块练功的好地方。 岷江水流奔腾,这块瀑布更是不遑多让,泰甲在百米之外就听见了滔滔浪花声。他不忧反喜,只有如此恐怖的浪花,才能彻底锻炼自己的心性。 泰甲虽然不知道该如何做,但效仿武林前辈在瀑布下静心修行是最好的办法。他需要在些许时日静下心来控制自己体内的劲道,使它们汇聚在一点上。 此处清幽,偶有灵鸟飞舞,鹿豕相庆,好一派和蔼景象。野鹿们见得一个陌生人来此并不惊慌,依旧悠哉的吃着自己的食物;就连水边羞涩的含羞草也大开庭门,欢迎客人的到来。 随时可见山岩,多是伴随洪流从上游滚滚而下;泰甲随便寻了一块山石,屏气凝神,猛一挥拳头,只听得一道恐怖的炸裂声响彻云霄,吓得周遭灵物竞相飞奔,仿佛大难领头,唯恐避之不及。 随着拳头落下,石上出现一道巨大的凹陷,但却没能完全裂开,如被敲碎的玻璃一样,裂缝沿着泰甲的拳劲分散开来。 “若我能够将力量控制于一点,这块岩石当会出现一块深可见底的大洞……”泰甲暗自嘀咕道,正如他所说,等他能够真正的掌握力量之后,山岩是断不会出现如此多的裂缝。 知道自己用功的方向后,泰甲不再多言,直接朝瀑布奔去。经过多年的打磨,瀑布下的岩石无比光滑,加上水的润泽,泰甲刚刚迈出一步,便被瀑布无情的冲刷下了水底。 泰甲这才意识到瀑布锻体并不是简单的事情,他在水中冒出头来,任由瀑布冲刷着自己的面庞,思想着如何才能在瀑布的岩石上坐定。 “若能将力道全数凝聚于脚底,说不定能够死死抓住湿滑的岩石……”泰甲思量道,“怎么感觉和查克拉一样?” 泰甲爬上了岸,闭上眼睛静下心来,他毕竟不是修仙者,无法观察元神,只能感觉肌肉上的血液澎湃。他努力的使得心脏安稳下来,将一股气全数汇聚在涌泉穴;但仅仅过了数秒,他心神一松,那股气力似乎就散了。 “真难啊!” 泰甲并不气馁,他可不想一辈子都用拳头,用剑那得多帅啊?似乎只是为了帅,他就要坚持下去,半途而废可不是他的性格。 他端坐在地上,任由清风拂过自己的面庞,用心的控制着自己的力量,使得它朝自己的脚心涌去。过了不知几个时辰,周遭的野生动物已在此间嬉戏良久,也不理会那个不速之客。 泰甲沉浸在自己内心的世界里,他将力量汇聚于一点,然后消散;再汇聚,再消散。如此往复不知几百次,他终于感觉那股力道能在脚底稳住十秒了,陡然睁开眼睛,却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泰甲此刻的眼中并没有时间观念,他屏气凝神,重新踏上了那块湿滑的石头,一如查克拉一般稳妥,竟没能被被瀑布冲下去!泰甲大喜过望,又踏出了第二步,第三步;当他正准备踏上最高处的一块石头之时,脚底的劲道彻底散去,泰甲又被冲刷进了河底、 “哈哈哈哈哈!” 这次的泰甲没有郁闷,反是畅怀大笑,重新走上岸边,开始自己的修行旅途。 几日时间瞬息过去,短短的几日之中发生了许多的事情;正如泰甲所预料的,甲乙合同无懈可击,双方各有利益,各有承担,不会厚此薄彼,由双方长老作为担保人,顺利的签下了合同。 待得合同签署完毕,商人便迅速将造纸材料运送到氐族部落,当众人得知可以造纸之后自然是欣喜若狂,但之后方才晓得只有六成人可以造纸,这让部落之中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争斗。 毕竟谁都想富足,谁都想造纸,都不想将这些好生意让给别人。当然,除了奎善、龚春这等好逸恶劳之辈。 别看部落中的人平时都无比和睦,真要有利益争夺起来那可是极其恐怖的,甚至有人都拿出了家里面藏着的锄头、钉耙、草叉等等利器,险些出现流血事件。 泰甲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待得湔毕崖出面制止之后,便搬出了泰甲的处理方案:造纸家庭只能司职造纸,需得将家中的其他产业渡让给非造纸家庭,免得这些人吃着碗里的还望着锅里的。 此法果然有效,那些养蚕、纺织、种植大户自然不肯舍去自家的产业,主动放弃了造纸,而且还能得到别人家的产业,何乐而不为? 如此均匀分配之后,部落之中的造纸产业刚刚好占了六成,之后湔毕崖又将那些辈分极高、资历极老的人聚集在一起,抽出五人就任观察团议员,当然这不是泰甲能管的事情了。 现在的泰甲,依旧忙着练劲。 三个月的时间飞速而过,泰甲每日基本上都泡在瀑布里,饿了就打猎采果。如此三个月过去,他已经能够将力量控制在一点上超过三分钟了,这是无比巨大的突破。 三分钟,便足以决胜。但这远远不够,泰甲要的是能够随意控制自己的力量,想要爆发就能爆发,想要聚力就能聚力。 这三个月来,泰甲也就回去了三次,毕竟现在部落之中的产业已经逐渐走向正轨,出现什么问题也该是湔毕崖头疼的事情,他主要是回去问自己父母情况的。 更戊为了求方便,还是揽下了造纸的活,与夷月每日起早贪黑,努力造纸。只要二人的温饱问题能够解决,泰甲也就不用太过担心。 就连穷坚他们家也准备了造纸器具,他家那母老虎也懒得打骂自家孩子了,还有什么是比赚钱更重要的? 比较难过的是杏夫家,即便有这么个脚踏实地赚钱的法子,奎善依旧每日赌博,只不过杏夫现在在家的时间也少了,隔壁六婶经常让她去帮忙造纸,至少饿不到肚子。 为了造纸,部落中的樵夫也多了起来,每日树木供不应求,依旧有不少的人买不到树,若是耽误了交易,这可是名利双失,等到泰甲回来,湔毕崖又连忙询问对策。 为了应对这个难题,泰甲便将芦苇、蒿草等植物的造纸方法告诉了他,只要掌握了这个方法,小孩子都能帮忙寻找造纸的材料。 第二个月,湔毕崖又遇上了一个难题。造纸要求的量倒是达到了,但是有的家庭弄多了,有的家庭弄少了,这让湔毕崖不知道该不该用法律处决。 泰甲明确的告诉他,该奖就奖,该罚就罚;如果一人造多或者造少了没有受到惩罚,那他以后定然会变本加厉,于部落长期发展不利。虽然这会得罪许多人,但湔毕崖如果有心作为一族首领,那就应该从大局出发,而不是在意一两个人的得失。 一个英明的君王,绝对不会因为触及到了几个人的利益,便成了昏君。 三个月后,因为能够将力量准确的汇聚在涌泉三分钟,泰甲开始依样画葫芦,尝试将力量汇聚在拳头。二者的用法差不了多少,泰甲很快便掌握了拳头汇聚劲道的方法,一拳击打在石头上,坑洞更深了,裂缝更少了。 但距离完全掌握力量的使用还很早,再者,泰甲即便将力量汇集到了一处,却不能将它们准确的汇聚到一点上,对于泰甲而言还是不满意。 他却不知,湔毕崖对他能够掌握力量的期限是三年,因为泰甲完全没有练武的经验,全靠自己领悟。更兼由强息轻是从未有过的尝试,三年或许是最短期限。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泰甲在三个月内就能勉强掌握力道。 如此又修炼了五个月。 五个月的时间里,泰甲浸在瀑布的时间占据绝大多数,除去睡觉与打猎、烤肉以外,他所有的时间都用到了修炼上。 如此漫长的时间里,泰甲俨然成了猎人,他拥有强大的搏斗技巧与攀爬技巧,在林中犹如一只灵动的泼猴。他的上衣已被冲刷破烂,只有块破布勉强遮挡下体,修长的头发被泉水浸润,倒也不至于显得蓬乱,油亮亮的散着光。 即便是在湿滑的岩石上接受着瀑布的洗礼,泰甲依旧能够如老僧入定般坐的端正。瀑布的锤炼隔绝了所有的外界干涉,使他心无旁骛,能够巧妙的拨弄体内的那股劲力。 野鹿们也习惯了这个陌生人的存在,百无聊赖的吃着水草。偶尔他们会去江边鸣叫几声,似乎是在确认那人的死活,不过每次都得不到答案,只能让它们失望的离去。 忽然,一道惊天的咆哮响彻山林,如向天下宣誓着自己的地盘。半里内的生灵无不掉头就逃,面露惊慌,深恐自己变成了那张血盆大口下的美餐。 任由生灵逃窜,万鸟归天,泰甲犹自岿然不动,静静的端坐在岩石之上,好像并不知道五十步外的吊睛白额大虫正虎视眈眈的看着他。 那大虫似乎刚刚美餐了一顿,意兴阑珊,虽然恶毒的看着不远处的泰甲,怎奈他端坐在瀑布的口子上,自己不善水中搏斗,拿他也无可奈何,只能踩着步子缓缓的靠近水岸,趴了下来。 与此同时,泰甲猛然睁开眼睛,身体依旧没有丝毫的动静,只淡漠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猛虎。 猛虎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杀气,腾的一下立了起来,朝着不远处的泰甲望去。 四目相对,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第二十一章 搏虎 那猛虎远远看着泰甲,缓缓张开了血盆大口,一如狰狞的笑着。 泰甲虽然很激动,但心中难免冒出一丝警惕。猛虎可是最强大的野兽,即便自己拥有一身神力,但它的搏斗技术可比自己高出太多,不仅勇猛,而且灵活,自己的每一拳都有可能打空。 但正因为如此,泰甲心中更是燃起了一丝战意。这次他不能用自己的蛮力,既然修行了八个月,那自然得看看修行之后成果如何。 “嘿!傻大个!”泰甲蹲在石上勾引着它,这动作对他而言已不算困难。 老虎自然是听不懂他的挑衅,反倒觉得这人类如猴子般在自己面前跳着,懒懒散散的趴在了地上,欣赏着这人类的表演。 泰甲没想到老虎的攻击性这么弱,想来是刚刚吃饱了的缘故;就像蟒蛇一样,吃了猎物后几个小时都不能动的,而老虎刚刚吃饱,自然也得消消食。 “想睡觉?门儿都没有!” 泰甲童心顿起,竟是抓起悬崖缝隙中的碎石朝猛虎扔去,若是让常人看见定会吓得掉了颜色,但泰甲根本不怂,只要老虎敢来,他就让他有来无回! 前面几块石头砸到老虎四周,顿时坏了老虎睡觉的兴致,爬起来恶狠狠的瞪着泰甲,猛然一声咆哮,震荡山林。泰甲一个趔趄,直接滑入了水中,模样颇为狼狈。 “呜呼——” 老虎似乎对于这个结果很是满意,恶狠狠的瞪了泰甲一眼,让他别来打扰自己,便又趴在了地上。 “畜生!你今天别想睡觉!” 泰甲心中恼火,溅起河底的大石头便朝老虎丢去,后者始料未及,竟是来不及躲闪,被直接砸中了左前肢。伴随一阵凄厉以及愤怒的呼喝,泰甲知道,这家伙被自己惹恼了。 泰甲笑嘻嘻的看着那猛虎,如逗猫一般唱起了歌:“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嗷!” 猛虎只觉得这猴子太过分,再加上这家伙唱歌的时候身体如蛇般扭捏,心中恼火,却又不敢随便下水,毕竟它可不会游泳。 “嘿!胆小鬼,你不敢来,我来找你!” 泰甲终于不再与他纠缠,将力量全数汇聚于涌泉,猛一发力,竟从水中跳起了一丈高!那老虎大惊,却并不害怕,踉踉跄跄向后退了三步,面色一狞,猛然朝泰甲扑去。 泰甲根本不避让,待得飞至最高处,将体内力量全数汇聚在右手,见那老虎来的勇猛,泰甲将右手开成手刀,猛然朝老虎额间刺去。 那老虎岂会中了如此把戏?在陆上的它灵活万分,见泰甲那掌中似乎蕴有无尽能力,黄白相接的躯干转了一圈,泰甲的手刀竟刚好滑过它顺滑的皮毛! 老虎躲过一劫,但反观泰甲,因为将所有力量汇聚在了手部,腹部的空门竟是大开!猛虎瞧得真切,嘴角如狞笑一般,两排牙齿化作利刃,就要一口朝泰甲腰子咬去。 “畜生,想壮阳也得看人!” 泰甲大笑一声,手刀忽然一挑,朝着老虎的腹部猛然刺去,去势凶猛,动如雷霆!那猛虎的速度岂能堪比泰甲?待得牙口距离泰甲腰子不过半寸之时,它只感觉一阵巨力袭来,便入纸片般飞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即便那老虎反应的过来,在空中转体也太过困难,之前旋转自己的躯体躲过泰甲致命一击已耗费它大笔力气,如何还能阻挡泰甲那临门一掌? 老虎落地后只感觉肝胆俱裂,若非泰甲方才未能将力量转换回来,只恐这两个器官已然破碎。 尽管如此,老虎强忍腹痛缓缓起身,一脸谨慎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类。这家伙似乎没有武器,而自己的牙齿与爪子都是最好的利刃!不过多年的搏斗经验告诉它,这个人或许比它强上很多,只是王者的尊严不允许他后退! 要么杀了他,要么自己死! 猛虎力气不减,眸子渐渐变得猩红,利爪嵌入大地,他要确保待会儿抓下那猴子喉咙时也有这般力度!待得封锁了泰甲的后路,它猛然出击,伴随一阵咆哮,震耳欲聋! “困兽犹斗!” 泰甲这次只出了一指,朝着猛虎黄橙橙的眼睛刺去;那老虎没想到这家伙来阴的,连忙收手,却为时已晚。那一指如六脉神剑一样迅速,不偏不倚,稳稳的刺中了老虎的一只眼睛! “嗷!” 它凄惨的咆哮一声,捂着眼睛在野地上不住翻滚,泰甲却只是冷冷看着,因为自己不想这么取它性命——他的真手段还没使出来! “呜呼,呜呼,呜呼——” 猛虎长长的吐了几口气,想要将自己回归到最佳的状态,任由眼中的泪水与血水流下,却感觉眼前一片模糊,好像另一只眼睛也受到了影响。 待得它后肢正要发力,泰甲猛然出击,速度竟比之前快了三分!老虎并不惊扰,自己抓鹿之时已经见过这等速度;若非自己眼睛受伤,定要叫这猴子好看! “吼!” 赌上了自己最后的尊严,猛虎一越雷霆,迅猛如飞,而泰甲深知此刻不能与之力搏。背水之敌,死而后生;若不能查,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万一被他咬伤,这年代可没有抗生素给他用,感染而死太不划算。 泰甲如出鞘利刃,却在瞬息之间将自己的锋芒掩盖,止住自己冲锋的步子,一个虚晃,使老虎扑了个空。老虎落在地上多次发动进攻,却屡屡被泰甲躲过,徒做无用之力,反倒自己渐渐力竭,陷入僵局。 老虎真的很气,这人类刚才不是很吊吗?怎么现在坐起了缩头乌龟?可惜他不会人话,只能不停的朝泰甲“嗷”的咆哮,用以发泄自己的不满。 而泰甲以逸待劳,老虎疲惫,他依旧精力十足。或许是为了给这山中霸王一个体面的结局,泰甲做出相扑的姿势,似乎不再躲避,要与猛虎最终决斗了。 “嗷——!” 猛虎距离泰甲不过几尺,若猛虎依旧拥有全力,不过半秒便能将泰甲按在地上撕去喉咙。可惜它已是强弩之末,用尽最后力气的跳跃在泰甲眼中竟是缓慢无比。后者只得苦笑一声,最后伸出了右手,给这家伙一个体面的结局。 “嗑啦” 手刀正中猛虎额中,传出的不是爆炸声,而是骨头碎裂的声音。纵然强劲如骨,也顶不住泰甲聚力一击!泰甲的右手深深的没入了猛虎颅中,将鲜红的大脑震得粉碎,地上的野草也受得泰甲的劲道不断飞舞,若细细一看,竟有数寸土地向下凹了几毫。 老虎连最后一声都没能吼出来便死去,牙齿已经偏离了最初的轨道,可见最后一波攻击时它的视觉已模糊无比。泰甲虽然是全胜,但毕竟不是正面与之硬碰,否则胜算还真的难以说清。 “安息吧!” 泰甲将手抽出,竟能透过老虎头颅的缝隙看见大地,他不禁一惊,自己竟然已经有这么厉害了?他看着不远的巨岩跃跃欲试,想看下自己的功力已到了什么地步。 “轰!” 泰甲聚力重锤,那顽石周遭竟没有多少裂痕,只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深陷其中。泰甲粗略一算,已差不多有两尺深度! “看来,得去问问湔毕崖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泰甲拳指南方,露出了激动的笑容。 第二十二章 家庭决裂 八个月没有回到部落,氐族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倒不是整个部落变得富足了,然后就建起了高楼大厦什么的。 波涛宁静的洗刷着干岸,却早已没了洗衣女的踪影。岸边缺少了歌声,却如这部落失去了灵魂,徒留江水寂寞的歌唱。 整个部落被一片白覆盖,无论走到哪个街道,都能看见或多或少晾晒的白纸。经过八个月的洗礼,部落中的人早已熟练纸张的制造,每一张晾晒的白纸都尽可能的减少了杂质的出现。 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听见挨家挨户将木料砍碎的声响,好像一首美妙的乐章,能够直击人类的灵魂。 夷月哼着曲调,将一张刚刚晒好的纸铺在一旁的木桩上。木桩上的纸已经叠的老高,用一块石头死死压住,免得一道微风将它们吹散。 更戊无聊的捯饬着水中的纸浆,自从学会了这造纸术之后他都疏于打猎了,以至于现在总感觉身体各种不舒服,好像是肌肉变得越来越松弛了。 “这混蛋玩意儿,在外面都快九个月了,都没见回来的!”更戊想起了造纸术的创造者,一阵血喷,转眼看着夷月,喝骂道:“阿月,你还说你不宠着他!你看看他都过分成什么样了,哪有小孩九个月不回家的道理?” 夷月并不生气,呵呵笑道:“儿子现在被二公子重视,少回家这是必然的!你看我俩结婚这么多年,可曾回家见过父母?” “这能一样吗?”更戊嘀咕道,“我们这是成家了,再说了,我父母早就没了,你阿母也在苗疆,来来回回这得多少个月?万一遇上个蛇虫鼠蚁生了病还得了?那混小子呢?毛都没长齐,就想着离家出走了!” “那还不是怪你,不那么凶儿子能走?还指望他给你一辈子做劳工吗?”夷月也开始反击,“我看儿子不回来也挺好,至少过得高兴,省得你天天骂他,我都听不下去!” “你懂屁!小孩不得鞭策吗?” “嘿!你现在就用着他的造纸术,全部落都认可他!他能带部落富强,你能吗?要鞭策也得鞭策你!” 二人你来我往的互相骂着,却也打不起来,只是早就忘了做工,即便泰甲在不远处站了许久,他们也未尝发现。 八个月的离别,泰甲不可能摒弃父母先去找湔毕崖,虽说湔毕崖肯定压了许多的政务,但对于泰甲而言,他有必要先回来探望父母。 泰甲倒没有多大的愧疚心,从上辈子开始泰甲的自立心就很强,如今自己有能耐养活自己了,着实不想一直傍着父母,这关系到他的自尊心。 看着争吵的二人,泰甲终于一挥手,叫道:“阿父,阿母,我回来了!” 几个月未见泰甲,二人几乎都忘了泰甲的声音,再加上这八九个月来泰甲声音也有所变化,二人根本没想到是在叫他们,依旧对骂着。只是夷月明显以德服人,而更戊骂不过她,只能转过头去生闷气。 “阿母!”泰甲又朝夷月呼道。 这次夷月听清楚了,她猛然转过头去,愣了半晌,方才欣喜的叫了起来:“我儿回来了,回来了!” 泰甲冲了八个月的瀑布,头发沾染着水汽,油腻腻的很不干净。皮肤粗糙黝黑,却也长高了不少,八岁的小孩活生生的长成了一米七的身高,说他十二三岁都有人信,以至于夷月第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夷月嘴上说着泰甲过得好就好,但他怎么可能不想自己儿子?更何况这几个月来杳无音讯,他如何不急?只是自己的身份又不好去找湔毕崖询问,只得忍下来。 如今见了泰甲,夷月自然喜上眉梢,却也激动的甩下泪来,飞奔过去将泰甲揽入怀中,一面哭一面责骂道:“你这臭小子,阿母想你想的好紧,你怎的都不跟阿母支会两声?就算派人来跟我说一下你最近的情况也好啊!你看你这衣服,山上没人给你缝吗?都烂成这样了!” 泰甲鼻子一酸,将脑袋买了进去,瓮声瓮气的说道:“阿母,我错了。” “没关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难得回来一趟,夷月也不想骂他,免得坏了这天伦之乐,“快进去吧,你阿父也想你的紧!” 看着背过去的更戊,泰甲感觉头很大,他并不觉得这个便宜老爹会多想他,但也是硬着头皮走了上去,行礼道:“阿父,我回来了。” “跪下。” “啊?” “听不懂吗?”更戊转过身来,面色无比凶狠,“我让你跪下!” “你这老物发的什么疯!泰甲多久才回来一次,你就对他这么凶!”夷月连忙出来打圆场,“儿啊,你阿父也是想你想的急……” “急什么急!老子急什么急?”更戊依旧凶狠,好像完全不在乎泰甲,“今天你要还认我这阿父,就给我跪下认错!说你以后再也不跟阿父顶嘴,再也不无缘无故玩消失!” “你这……” 更戊完全不等夷月说完,张口就骂:“你别宠他!这臭小子目无尊长,安逸惯了!那个什么鬼玩意儿观察团,他好歹是个首席什么官,也不说帮我赚点位置!隔壁六叔都当上观察团议员了,我这个当阿父的啥光都没沾,还在这底层造纸,气死我也!” “你……你当着孩子说个什么劲?人家二公子不是说了吗,这得德高望重的人去当……” 更戊不服,骂道:“他都靠他阿父当上观察团老大,凭什么我不能傍我儿子赚个便宜位置?跪下!” 泰甲原本就打算息事宁人,毕竟也算是自己的父亲,跪了也就跪了,上辈子他也没少跪。但他完全没想到更戊竟如此烂泥扶不上墙!不知道自己进取,竟然开始傍儿子了,真是岂有此理! 你养我这么多年,傍我我也认了,我大不了供你吃喝,供你到老,现在倒好了,当不上官拿儿子出气?你何德何能服务百姓? 泰甲的叛逆深入骨髓,更何况自己的父亲本就无理取闹? “呵呵。”泰甲又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更戊听到他“呵呵”就感觉无比羞恼,好像他是在嘲讽自己一样!登时大怒,一巴掌就朝泰甲脸上扇去。 “啪!” 这一记耳光清脆响亮,泰甲竟然没有躲;夷月连忙拉住还想打第二下的更戊,气的眼泪都流出来了:“你自己没能力,怎么全怪儿子?他才多大点!” 一巴掌下去,更戊似乎也消了许多气,至少这家伙没躲,便道:“你跪下面壁一个时辰,再跟我磕头认错,我就饶了你!” 泰甲埋下脑袋,阴暗的房中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更戊夷月哪曾想过,这小孩在刚才一巴掌落下的时候想了多少? “这一巴掌,你我两清……”泰甲低声呢喃道。 “你说什么?”更戊没有听清。 泰甲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决然:“这一巴掌,你我之间再无任何瓜葛!” “你……你在给我说一遍?!”更戊显然没想到泰甲会来这一手,气的全身发抖,“你骨子里流的是老子的血,你说没瓜葛就没瓜葛?你当你是什么东西?啊!” 夷月显然也被吓到了,连忙劝道:“儿啊,你可别冲动啊,这……这你阿父言语虽然欠妥,但一家人和和睦睦的不好吗?非得闹到诀别的地步吗?” “阿母,我受够了!”泰甲的心何尝不是滴血,但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被父亲如此说过,如今这人顶着父亲的名号对他颐指气使,他如何能接受? 但他却也舍不得夷月,他是这世上对他真正好的人,泰甲也将他视作自己的母亲,但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贤惠的女人会嫁给这种男人?为什么? “好!要断绝关系是吧?滚!滚啊!”更戊也是将错就错,他是绝对不会朝自己儿子示软的,“快滚出我家!永远也别回来!” “儿,你快认错啊!阿母不想失去你这儿子!”夷月都急哭了,转头也朝更戊哭骂道:“你也少说两句!儿子没了,我找长老收拾你!” “你别拿那老家伙压我!这小子不是要滚吗?让他滚!滚去投靠龚长秋,去投靠湔毕崖!别来占我这三分地!我养不起他!” 泰甲也不想多待,好像这里的空气都是脏的,只有夷月的身体依旧散发着清香。但这股清香却被肮脏掩盖,使他不得不离开此地。 终于,泰甲强忍心痛,甩开了夷月的手,轻声道:“阿母,我走了……” “儿子!别走!”夷月终于绷不住,歇斯底里的哭了起来,“阿母给你跪下了!我求求你别走!” “别!!!” 然而泰甲还没吼出来,夷月已经跪在了地上,泰甲怎么能让自己的母亲叩跪自己?别说自己良心过不去,要是传了出去,他们全家的名声都没了,还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阿母,我不认他,我认你啊!你永远是我阿母!”泰甲连忙跪在地上,“希望阿母明白孩儿,若阿母想要见我,自来二公子庄上寻我!” “你这不是要挖了阿母的心吗!”夷月死死的抱住泰甲,完全不放开,“你要是走了,这个家就全完了!” “唉……阿母,你就当儿子独立了,去干正事了好不好?”泰甲想尽方法也要安稳住夷月,不然他完全不放心,“对了,你没事的时候可以带杏夫来找我,你不是很喜欢她吗?把她也当你女儿,经常来山上找我就行了!我会给山下的守卫打招呼的。” “别人家的娃哪有自己儿子亲?你这是要杀了阿母!”夷月坚持不肯放开泰甲。 夷月这般模样,泰甲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总不可能一甩手把母亲的关系也决裂了吧?泰甲虽然执拗,但并不代表他毫无良心。 让夷月当没生过自己这种话他又说不出口。 “哭什么哭?养了个没良心的!”更戊唯恐天下不乱,出来大骂一通,“别拉他,让他滚!” 说罢,更戊直接拉着夷月的手进了屋,任由夷月撕心裂肺的咆哮也不管不顾,“砰”的一声死死关住了房门,再也不与夷月和泰甲说话的机会。 部落本来还很安静,却有不少人听到了这边的争吵跑出来查看,见是泰甲一家,也不好干涉,毕竟那家有神之子,由不得他们非议。 在一道道嘀咕声与疑惑的目光中,泰甲朝那栋老旧的房子“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呢喃道:“孩儿不孝,希望阿母不要怪罪!” 他执拗的转过头去,不再回身看那一草一木,却不知两行泪水夺眶而出,滋润了这片干涸的土地…… 第二十三章 御剑 有些时候,某种消息即便各种隐瞒,但终究会被一些有心人给挖出来咀嚼,然后夸大其词的传播出去。即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有人给拉扯成一国大事。 更何况神之子与家人断绝关系,这本就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大到族长、长老这等阶级的贵族都开始出面制止流言蜚语了。 但并没有什么用,这件大事将成为一个月间最为恐怖的八卦,就算族长想要让所有人闭上嘴,但许多阿婆阿妈茶余饭后还是会将这种事情挑出来说。 这件事通过氐族传到了商人部落,再渐渐的扩散到羌族、蜀山氏,几乎成了湔堋最大的新闻,而作为当事人的泰甲,自然走上了风口浪尖。 晚饭之后,部落西南角总有十来个老太、阿嬷、婶姑讨论八卦,即便事情已经过了半个月,他们的兴致依旧不减,甚至扩张出了更大的流言来。 “听说泰甲出门前打了更戊一巴掌,还强迫夷月给他跪下呐!” “怎么可能?就算现在断绝关系了,他也不至于做这么绝吧!” “哪有什么不可能的?这是更戊他们隔壁六侄告诉我的,六侄说这是更戊告诉他的,他个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能骗人不成?” “不止呐!我可听说泰甲那小家伙还和羌族的一个贵族闹得不明不白的,有叛族嫌疑!我们这造纸术还是族长百般要求才让他贡献出来的,不然准得给了羌人!” “真是个混账玩意儿!” “听说那臭小子还强抢民女,要把奎善闺女拉去做童养媳……” 面对这等流言,好事者从来不少,嫌事情闹得不够大的也不少。现在这些老太婆越闹越大,泰甲已经成了罪不可恕的人,甚至有人自发请命,不让泰甲踏入部落半步。 他们却忘了,自己手中发家致富的造纸术,本来就不属于他们。 如果没有泰甲大公无私的奉献,他们依旧只是吃土庶民罢了。若是让泰甲知道自己的付出得来的却是这般回报,肯定会气的吐血。 如今泰甲犹如丧家之犬躲在湔毕崖的庄子上,若不是还有个信任自己的人,泰甲现在肯定已经亡命天涯了。 他完全没想到,这事情竟然会闹得如此之大。当初他离开时甚至没来得及去探望杏夫一下,因为已经有人知道了这事,占着道德的名义来驱逐自己。 在未来网络发达的年代,泰甲从来没少见过这种道德婊,用他们自己的道德标准来约束别人,并且还自鸣得意。其实他们连事情的起因经过都不了解,认定你是个畜生,那你就是个畜生,任何辩解都是在给自己洗白。 泰甲甚至没有来记得向湔毕崖请益下一步如何去做,便将自己关在了小屋里。 从未受过中伤的泰甲窝藏在湔毕崖的庄中,一个星期都没能走出阴暗的房间;湔毕崖想要与他讨论政务也见不到他。 “砰砰砰!” 竹门忽然响了起来,在这阴暗的房间中无比清晰。泰甲将所有的窗户与门都关的紧紧的,即便有人敲门他也置之不理,因为他的心很乱。 两个星期过去了,除了有人按时送饭以外,没人见过泰甲,却不知泰甲已经无比消瘦,年纪轻轻却在两个星期中瘦了十斤,颧骨突起,眼球外凸,早没了往日的活泼与可爱,看上去极其可怖。 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也想了很多,虽然明白一个男人不能如此消沉下去,但却总没有一束阳光能够照进他阴暗的心里。 或许泰甲是在等待着夷月亦或杏夫的到来,但很可惜,前者现在恍恍惚惚,以为自己儿子与她断了关系,怎可能前来?后者也是被限制在族中,有人说是不让她受泰甲蛊惑,徒然去当童养媳,任由杏夫如何解释,那些人只当他被泰甲骗了。 流言便是如此恐怖。 “谁?”泰甲木然的朝房门望去,声音很是冰冷。 外面一道稚嫩的童声道:“咦?原来是个大叔啊!中年失意了才把自己关起来,真是太没种了!” “大叔?” 泰甲眼睛睁的老大,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已经这么老了吗?记得当年赶火车的时候被一个学弟叫叔,这让他至今感到难以释怀——自己就这么沧桑吗? 他终是忍不住骂道:“你才大叔!我个青春年少的花美男居然被你说成大叔!” 那童声明显不服气:“还花美男,羞羞脸!有本事出来啊!我就觉得你是大叔!” “出来就出来,谁怕谁?” 泰甲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激了,一股脑冲到房门前掀开大门,刺眼的光亮照射进来,使得泰甲慌忙闭上眼睛,免得被这股光亮伤了眼。在黑暗中待了两个星期,若直接见光,甚至有可能失明。 “哇!还真不是大叔!”那道童声嬉笑道,“你说你不是大叔,干嘛说话说的那么老气?我还以为你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呢!” 过了几分钟,泰甲才慢慢的睁开眼睛,渐渐的适应了眼前的光亮。站在他面前的是个五六岁的小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却不如普通小孩一般顽皮,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观察着泰甲。 看见泰甲脸后,小孩惊呼道:“哇!你这……你这还不是大叔?长了个七尺身材,脸这么瘦,你还说你不是大叔!你骗我!” 泰甲也不服气,竟是和这小孩争论了起来:“你看清楚,我才八岁!知道吗?八岁!” “骗小狗呢!” “谁骗你了?你给我看清楚!” 小孩冷哼一声:“我才不信!你们这些大人都喜欢骗小孩!我阿父说你和我年纪差不多大我才来找你玩的,结果你居然串通他来骗我!” 泰甲一愣:“你阿父是谁?” “那里不是?” 小孩指着不远处的树下,泰甲揉了揉眼睛,竟是看见湔毕崖远远看着自己,面色淡然,竟带着一缕笑容,微不可查。 “我寻思着,找个和你年纪差不多大的可以把你骗出来,看来是真的……”湔毕崖缓缓走来,将小孩抱起来轻声说道,“这是我儿子,御剑。” 泰甲一愣,这才想起湔毕崖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结婚不知多少年,有个儿子也是正常的。 小御剑见自己父亲与他如此熟悉,嚷嚷道:“阿父你骗我,你说他和我一样大,为什么我才只有他肚子那么高?这不公平!” “谁让你平时不认真吃饭,以后长不高都没女孩要!”湔毕崖刮了刮他的鼻子,脸上露出浓浓的父爱。 “我很抱歉打断你们的天伦之乐……”泰甲干笑一声,“如果要在我这里表演父慈子孝,那还是请回吧!” 湔毕崖将御剑放了下来,冷冷道:“你还真打算在里面躲一辈子?” 泰甲无言。 “部落已经禁止你入内,这事情你应当知道了,虽然长老不准他们这么做,但效果微乎其微。”湔毕崖绕着泰甲走了两圈,轻声道,“因为你自己的鲁莽,成了部落的众矢之的。你不想着如何解决问题,只是一面逃避……你不配学我的剑!” 泰甲怒道:“你想表达什么?来泼冷水的吗?” “看看你这样子,逮谁咬谁!若我要泼你冷水,直接让你滚出我的庄子就好了,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湔毕崖甚至走到了庄子门口,将门大开,“你甚至可以去投靠那个杜汶山,我不阻止你,但你这就是承认了那些人的流言!” “你是要澄清自己的名声,还是要带着这份耻辱苟延残喘,直到末年后悔莫及?对于你们家的事情,我深感抱歉,但对于你这不敢直面挫折的懦夫,我甚至很后悔当初拉拢了你!” 小御剑眨巴眨巴眼睛,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父亲如此愤怒。往日湔毕崖只给他不怒自威的感觉,让他不敢触及逆鳞。 泰甲听罢,脸渐渐沉了下来,他很愤怒,没想到湔毕崖给他这么个下马威:“湔毕崖,注意你的言辞,你说谁是懦夫?” 湔毕崖冷笑道:“你现在这般模样,什么事都干不了,就是在逃避现实!你不是懦夫,谁是懦夫?” “你混蛋!” 泰甲怒不可遏,抬掌便朝湔毕崖处挥去;湔毕崖完全不躲,一个心神乱了的对手,怎可能打得过他?即便这家伙有一身神力,他连剑都不用拔,也能将他击退。 “你现在动手,无非就是想让别人认可你。你已经乱了,对付你,我甚至都不用动剑。” 湔毕崖见他来势凶猛,身形一退,衣服伴随着烈风“猎猎”响动;泰甲丝毫不依,化拳为掌,朝湔毕崖刺去。 感受到掌上的力道,湔毕崖一愣,这才笑道:“原来你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力量了,难怪如此嚣张……但你以为这样就能败我,未免太过天真了!” 他缓缓伸出手来,白皙的手掌好似在这一刻化作利刃;他感受到了泰甲掌中惊天的力度,竟没有丝毫的退缩,反是要以力抵力,朝泰甲掌心刺去。 泰甲完全没想到湔毕崖敢和自己硬碰硬,心中大怒,倾尽所有力量朝湔毕崖打去。 双掌相撞,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动静,竟是单方面的碾压!湔毕崖手刀一挥,泰甲竟口吐鲜血倒飞除去,狼狈的摔倒在地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论力量,湔毕崖怎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好好想想吧!”湔毕崖冷冷的说道,“御剑,带他回去休息!” 泰甲感觉心神具动,一口气没能提上来,竟当场晕厥了过去,没能听见御剑最后的抱怨: “这么大个个子,我怎么带啊?” 第二十四章 不速之客 泰甲毕竟有一身强健的体格,纵然消瘦了许多,但也不过昏迷了一个时辰就醒了。 睁开眼睛,看着熟悉的竹屋,各种感觉涌上心来。湔毕崖那一招直接击散了自己凝聚起来的力量,不然自己也不可能被他一招击败。但他明显记得,自己已经能够很熟练的控制那股力量,按理来说不会这么容易就溃散才是。 “看来真是我心乱了……”泰甲苦笑一声,“湔毕崖这家伙,说的可真准啊!我实在是太懦弱了,竟逃避了如此久的时日。” 忽然,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竹门缓缓推开了。 “嘿咻,嘿咻……啊,大叔你醒了啊?” 小御剑抱着一个巨大的木盘子走了进来,上面盛着各色菜肴,一碗肉汤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看的泰甲不住的咽唾沫,这才感觉肚子饿得不行。 “你这是?” “阿父说你这几天都没吃好,肯定饿得慌,让后厨做了些吃的端过来……”小御剑说到此处,不满的鼓起了腮帮子,“他居然让我来照顾你,真是可恶!难道不能随便找个人来吗?” 但小御剑只是抱怨了一声,将木盘子放下后端起一碗汤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冷,推到泰甲面前,洋洋道:“张嘴,你是伤员,我来喂你,啊~~~” “你个五岁的小毛孩来喂我?”泰甲苦笑一声。 小御剑不服气的挺起胸来:“不行吗?我三岁就和我阿父一起学剑,看你刚才被我阿父一招打翻的模样,还不一定是我对手呢!” 泰甲不由得失笑,这小家伙还真挺可爱的。 “笑得真难看!”御剑不由得吐槽起来,“快吃东西,吃了才精神!” “放那里吧,我会吃的。” 泰甲也算是明白了湔毕崖的良苦用心,见自己失意,特别用激将法来刺激自己。他不知道湔毕崖是以朋友还是师父的层面来帮助自己的,但泰甲明确表示,自己很感谢他。 再加上湔毕崖还特别让自己阳光的儿子来照顾自己,照亮了自己阴暗的一面。 “唉,我干嘛跟个老年人一样……” 泰甲端起了热汤,慢慢饮下。 …… 五日过去,泰甲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瘦削的脸也圆润了许多,小御剑这才发现那是张稚气未脱的脸,顿时来了兴趣,拉着泰甲要去竹林里面玩。 被一个矮自己四十多厘米的小孩拉着去玩,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湔毕崖还没有拿政事来烦泰甲,因为他知道泰甲现在还在恢复期,而且要考虑好自己之后的道路,处理事情肯定也是事倍功半,还不如自己想办法。 清晨的雾气刚刚在山上弥漫开来,浓郁的连眼前大树的树冠都看不见。也不知御剑是如何认路的,竟没有丝毫迟疑,带着泰甲往山中走去。 一片翠竹静静的生长在湔山中部,伴随初冬刚刚消散的白雾,嫩叶上浅浅的布了一层鲜,绿油油的竹叶好似能掐出水来。 鲜嫩的竹叶是美妙的乐器,当它干燥之后,留下的不过是大地的肥料。泰甲忍不住轻轻折下硕大一片,在御剑惊讶的眼中靠近了嘴角。 御剑连忙阻止道:“别吃啊!这玩意儿只有白熊才吃,我们吃不得的!” 泰甲笑了笑,嘴角轻靠在竹叶边上,空气一动,竟是吹奏出了美妙的旋律,连飞舞在林间的百灵也止住了啼叫,似乎自惭形秽。御剑大吃一惊,竟渐渐听得沉醉了起来,忍不得打乱这片难得的美好。 竹音清脆,却在片刻后忽转哀婉,初春的风刚过,伴随着曲调低声呢喃着,似是对世间污秽的痛诉,又似是对美好过往的祭奠。 因为竹叶脱离了母体的滋润,仅仅几分钟后,那片卷曲的竹叶便再也吹不出任何的曲调。或许正是因为它的独特,吹奏出来的曲调远比一般树叶清脆。 御剑连连拍手,看着泰甲的眼中满是崇拜:“大兄,你好厉害,也教教我吧!我也想学!” 泰甲淡淡一笑,御剑的笑容仿佛是一剂良药,吹散了泰甲心中的忧伤。他摘取了一片细长的竹叶递了出去,又重新取了一片,道:“拿着,我教你!” 一道悦耳的声音从林中缓缓溢出,却伴随着一阵阵诡异的闷响,像是一边奏乐一边放屁,令人忍俊不禁。 “你太用力了,得轻点。” “别含着啊!又不是让你给吃了!” “诶,对了,就是这样!” 泰甲耐心的指导着御剑,看着他耐心学习的模样,竟忽然感觉他与自己何其相似!他能忍受自然的锤炼,为何不能经历世俗的非议?他轻叹了口气,或许自己得找个机会回部落说清楚…… “猛虎若青垂于绿叶,那也终究沦为野鹿;英雄若长于玩乐,徒做百里庸才……” 一道声音忽然从竹林中响起,洞穿竹间缝隙,低沉如山中的野狼,仰天呼号便足以令人胆寒。泰甲猛地朝林中望去,原是一个穿着华丽的长者缓缓走来。他四十出头,腰缠紫带,衣缀华璃;翠玉佩,银裴环,镶金簪穿过冠配,尽其奢华,见之不凡。 泰甲料定此人身份不简单,只一拱手,不卑不亢的问道:“敢问阁下何人,为何擅闯此间?” 那人并不作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侧头问道:“你便是神之子?” “然也。” 他冷笑一声,又看了看旁边还在练习竹叶吹奏的御剑,摇了摇头:“眼神散漫,体格不正,疏于勇练,勤于玩乐,除却身份,一文不值……你是如何看上他的?” 那人并没有在与泰甲说话,但言语中的轻蔑极其明显。泰甲经历了族中非议倒也沉得住气,并没有表现出不满,反倒是很好奇他在与和人说话,听他而言,似乎那人与自己还很熟悉…… “嘿嘿,养公岂能只看一表面而断人是非?此人独力造纸,力辟郫翁山,更怂恿湔邱罗立下法典,富足一方,岂是庸人?” 泰甲见到那突然出现的面庞,悚然一惊。或许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再看见那张脸。那张瘦削阴毒的面孔在他脑中久久不能驱散,或者说自己走上今天这一步,这张脸的主人有着或多或少的责任。 “杜汶山!怎么会是你?” 杜汶山比八个月前更瘦了,眼圈黑黑的,好像经常没睡好觉。不过他看见泰甲的脸依旧笑容满面,嘿嘿一声:“神子,我说过我不会这么简单放弃的!” 泰甲心中很厌恶他,恼道:“啐!我不会跟你走的,请回吧!” 御剑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疑惑的看着眼前的两个中年人,大兄似乎很不欢迎他们。 “请回!”御剑也伸出右手,学着泰甲的模样说道。 “小小孺子,不动尊长重贤,倒学会自以为是!”那身着华贵的中年男子眼神淡然,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你莫要以为现在能在我面前风光,待会儿你自会求我将你带走!” “你是谁?”泰甲面色不善的喝道。 “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杜汶山,前面带路!” 那人没有丝毫的留情,待得杜汶山一连谄媚的跑在他前面带路的时候泰甲方才感觉不妙。杜汶山何等身份?竟是能在此人面前卑躬屈膝……难不成又是什么王使? 杜汶山如狗般走在前面,却不忘回过头看着泰甲,嘴角微翘,满脸戏谑,轻声道:“神子,我们待会儿见哦!” 二人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了漫漫雾气之中。 一股浓浓的不安油然而生,泰甲不敢多留,拉起御剑的小手就往回走——这些人来找湔毕崖,绝对是大事! “大兄,我还没学会呢!”御剑不满的说道,他对那两个人并不感冒,对他而言,玩耍才是大事。 “御剑乖,别任性,这两个人关系到大兄的将来,说不定以后大兄就没法陪你玩了!” 听到事情竟然如此严重,御剑冷着张脸,将竹叶一丢,朗声道:“大兄走,我们兄弟俩端了他们!” 泰甲苦笑一声,端这个字是泰甲教他的,意思和李云龙的“干他娘的一炮”如出一辙。没想到这小家伙跟自己啥都没学,就学了这么个粗话! 当他火急火燎的跑回庄子后,泰甲的心神终于绷不住了…… 湔邱罗也来了! 第二十五章 诬陷与叛逆 宽敞的竹屋本是湔毕崖的工作间,自从掌握了一小部分权力之后他便命人建造此处。不过这地方看上去宽敞,但实在是太过空旷,以至于泰甲曾认为这是浪费资金。 现在屋中突然出现了三个人,泰甲瞬间觉得湔毕崖的决策是正确的。 湔邱罗坐在正上方,而湔毕崖也只能服侍一侧。二人虽是父子,但早已不住在一起。其下便是之前的那名中年男子与杜汶山。 湔常棣并没有来,兴许现在湔邱罗已经没有将他当做继承人了。 见着泰甲到来,杜汶山朝他嘿嘿一笑,在他看来是诚恳的表现,但泰甲却觉得无比阴狠毒辣。 湔邱罗见正主来了,微微点头,却朝泰甲一旁的御剑道:“孙儿,出去!” 御剑不满,以前翁翁都允许自己随从一旁的,怎么今日如此凶?他刚要死皮赖脸的贴上去,往日翁翁都受不了自己的撒娇。 “御剑!” 见他不退反进,湔毕崖眉头一皱,大喝一声。御剑被吓了一跳,只能不甘的后退,看着泰甲的眼中满满的不舍。灵动的他知道,今天的事情绝不简单。 将小孩遣走之后,湔邱罗面色才紧张了起来,朝那华服男子拱手问道:“蜀山侯远道而来,可是有甚要事?” 昨日他收到消息,便是这蜀山侯发来的,唤他今日来湔毕崖庄子一聚。蜀山氏掌握着湔堋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以及炼铁技术,虽然言辞失礼,但湔邱罗不敢怠慢,今日清晨便慌忙赶来。 蜀山侯养渊并不回答,而是面色阴冷的看了眼杜汶山,杜汶山呼吸一窒,连忙赔笑道:“湔侯,我等前来,乃是为贵族兴衰而来!” 湔毕崖冷笑道:“哦?蜀山侯与汶山君怎的忽然关心起了鄙族兴衰?” 泰甲退到了一旁,面色不善的看着二人。他觉得这两个人来踢馆的可能性更大,但……为什么会在此刻到来?又为了什么到来? 养渊的名号泰甲听过,名号蜀山侯,领导着上古蜀国的人民,却是楚国神射手养由基的后人。 据说两百年前养由基没后,养氏后人有一支入了川蜀,与当地土著融合,教授他们楚国的粟、稻种植技术以及生铁、熟铁冶炼技术,甚至到后面还发展出了冶钢技术,由而被当选为部落酋长。如今蜀地出现的大多铁器,都是由蜀山氏提供贩卖,湔毕崖的剑便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这是养氏八代以前的事情了,但如今养氏依旧掌握着蜀山土著的大权,不可谓不强。 杜汶山拱手道:“近闻神子背父忘母,数典忘祖,要知道此事可不利于贵族长期待发展啊!” 听罢,泰甲瞬间瞪大了眼睛,原以为此事只有族中之人知晓,为什么连遥远的蜀山氏都听说了?还被这些人当笑话来说! “该死的流言!”泰甲心中暗恨。 湔邱罗冷颜道:“汶山君此言差矣,家族之中的争端乃人之常情,岂可因一时之错便说神子背父忘母?更何况神子天父地母,更戊二人不过是人间抚养之人罢了!” “呵呵,好个天父地母!敢问神子骨内不流血乎?脑中不思虑乎?四肢不劳动乎?此皆你所谓的人间抚养者所供,安可说弃就弃?” 此乃养渊冷笑所言,此话一出,满堂寂静,即便湔邱罗也难以想出辩驳之词,好在湔毕崖立刻应道:“蜀山侯远道而来,总不会只是为了此事吧?” 杜汶山嘿嘿一笑:“巧了!我们就是为此事而来!” 湔氏父子面面相觑,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二人皆是知道杜汶山现在的难处,故而只能离开羌族,重寻其他地方依附,而这个地方便是养渊的蜀山氏。但他二人万万没想到,这杜汶山竟然还没有放弃对神之子的拉拢! 但……于情于理,此事对养渊毫无利益,他为何要帮杜汶山出头? 二人同时看向了角落中的泰甲,似乎想从他的眼中获取答案;不过泰甲也只能无辜的耸耸肩,他也不明白二人为何傍上自己。 “闲话休说,”养渊忽然说道,“湔侯,此人背父忘母,你不可能不知。如今你部落不能容他,甚有好事之人甚至欲处之而后快,若是你长久收留此人,于你名声不利,于你巩固势力更不利!” 泰甲听得牙齿直痒痒,这些人只听流言断是非,完全不听自己的话!偏生那次断绝关系正是泰甲的软肋,无从反驳。 湔邱罗冷笑一声:“蜀山侯的意思不会是……你觉得我族容不得他,贵族就能容他,想从在下手中将神子夺走?” “湔侯是个聪明人,想必不会让我们失望。”杜汶山见养渊不言,干笑一声,“贵族已从神子手中攫取了造纸术富足,如今养着此人不敢大用,徒费钱粮。我等不敢说拉拢此人,但至少……我希望湔侯不要留他,做出不利于你们名声的事情!” 泰甲气的青筋暴起,难怪刚才那个养渊会说自己去求他,竟如此阴狠!不仅不拉拢自己,而是反其道,让湔邱罗放弃自己,使自己无家可归,然后自己只能恳求蜀山氏收容自己! 竟打的如此算盘! 湔邱罗自然不会这么简单的放开泰甲,拱手道:“二位的关心在下明白,但保护一小儿,我尚且能够应付……更何况部落中的那些庶民只知富足,怎可能上门要人?” “呵呵,那可不一定咯……” 话音刚落,竹门外忽然有士兵拍门,大吼道:“二公子,二公子!大事不好了!” 湔氏父子一愣,湔毕崖不由分说,冲了出去,喝问那人:“说!什么情况?” 那士兵吓了一跳,但还是缓缓道:“二公子,外面忽然来了几百号人,说是要让二公子交出叛徒泰甲,并且,并且……并且要求当众处决!” 也就在此时,湔毕崖听见了庄外的喝骂声:“叛徒泰甲,不杀天理不容!” “无情无义,留之何用!恳求二公子为族除害!” “不杀不平民愤!” 湔毕崖从来没听说过庶民敢强登湔山要人的,连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那士兵似乎看见了屋内的泰甲,附耳低声道:“据说有刺客要暗害夷月,被部落中的青壮强行拿下,逼问贼首!那人却说自己是受了神子雇佣,特来杀其母!夷月已经气的晕厥过去了,故而这些人才……” “如此简易的陷害之谋,这些庶民竟信以为真!” 他转过头去,看着杜汶山洋洋得意的看着他,心中火冒三丈,却强行按捺了下来,走进去在湔邱罗耳边附耳。 泰甲不安的看着湔毕崖,他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喝骂声,但他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着湔邱罗的眼睛由淡定变为惊惧,再由惊惧变成决然。 “此子不可留!”湔邱罗朝湔毕崖低声道。 “阿父,这明显是养渊这厮的离间之计,不可上当啊!”湔毕崖焦急的说道,泰甲可是他的左膀右臂,怎能轻易拱手? 湔邱罗沉声道:“你既然知道,我如何不知?但民愤不可不平,为了我们还能够在庶民面前有信誉……一点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可是泰甲擦八岁,他是无辜的!”湔毕崖辩解道,“我们不能为了我们自己,去陷害一个无辜的孩童!” “毕崖!”湔邱罗厉声喝道,“若连这点牺牲都舍不得,如何巩固势力,如何统领部落?” 湔毕崖呼吸一窒,听到这话不知该欣喜还是忧愤,只能抱歉的看了眼泰甲,退了下去:“一切听从阿父安排!” 没错,对他们而言,只要能巩固自己的统治力量,即便是十个泰甲,他们也能抛弃。 泰甲已经从二人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惨笑一声,一定是养渊这厮使了什么小计——自己果然只有成为牺牲品的份啊! “湔侯,可曾考虑清楚了?这可是关系到贵族大事!”杜汶山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湔邱罗强忍愤怒,忽的拍案而起,朝着泰甲呵斥道:“贼人!残害亲母,天理不容!我族岂能容你?来人,将此孽障打将出去!” “我……阿母?”泰甲惊恐的看着湔邱罗,“湔侯,你说我阿母怎么了?!” “还在此处装腔作势!你阿母险些为你所害,当我等不知?来人!将他赶将出去!” 杜汶山欣喜笑道:“湔侯果然明智!” 养渊则露出一副深藏不露的微笑,他所崇尚的利益乃是泰甲手中的造纸术,只要能够拉拢此人,凭借蜀山氏的富足,定可在造纸工艺上压制氐族! 不过湔邱罗二人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只以为此人单纯是为杜汶山出头来的。 泰甲现在如同一只老鼠,外面的人人人喊打,里面的人已经将他抛弃,俨然一副孤家寡人的形象。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一时冲动竟会沦落到如此结局,心中暗恨,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湔邱罗彻底打算抛弃他,他也只能惨笑一声,不等那些士兵围将上来,一把将竹屋的墙壁掀开,冷冷道:“不必劳烦,我自己出去!” 杜汶山连忙劝道:“神子不必恼怒,鄙舍虽然简陋,但犹可容纳神子住宿……” 泰甲头也不回,冷冷道:“八个月前我拒绝了你,即便今日被逼上绝路,我也不会与你同流合污!” 杜汶山听得面色涨红,只能愤愤坐下,却没想到养渊此刻站了出来,竟带着一丝笑意:“湔邱罗无能保护族民,甚是可惜。如今阁下无甚去处,倒不如屈尊我族,且观来势吧!” 这话说的湔邱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虽然他早料到这俩家伙的用意,但没想到在利用完自己后竟然这么扇自己的脸! “连一个族民都保护不住,如何巩固部落……呵呵呵,何其惭愧!” 湔毕崖笑的很惨,缓缓地走了出去,留下脸色惨白的湔邱罗,面对眼前的三人不知如何是好。 “蜀山侯好意在下心领,不过……”泰甲转过头去,面色依旧平淡,“如果我去了,不就让你得逞了吗?” 养渊一愣,竟说不出话来。 泰甲离开了那间竹屋,也不管身后湔邱罗苍白的笑声。他不知道是该从正门出去面对那些人,还是应该从后门上山落草。 “大兄,你怎么了?”小御剑早听见了外面的喝骂,心中担忧泰甲连忙来探望,“外面的人说要杀了你,你放心,只要我阿父在,绝对不会让你受伤!” 他明显不知道湔毕崖忍痛抛弃了泰甲,但泰甲明白湔毕崖的难处,摸了摸御剑的脑袋,笑道:“小御剑啊,大兄以后有机会再回来找你……我不能一直给你阿父添麻烦,不然他以后的位置可坐不稳啊!” “呜……我和大兄一起出去!”御剑昂然道。 “傻娃!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泰甲严肃的说道,“大兄一人出去还能逃跑,如果你出去了,万一被他们打伤了,我怎么和湔毕崖交代?” 御剑着实舍不得这个很和蔼的兄长,虽然一开始他很凶,但御剑心细如发,他知道泰甲是个善良友善的人,如果不是被逼急了,他是绝对不会伤害别人的。 而反观屋外的那些人……为什么他们都要置大兄于死地? “御剑,我走了,记得问你阿父好!” 泰甲拍了拍御剑的脑袋,朝着骂声的方向缓缓前进,那扇铜门看上去坚固如山,但在人民的愤怒下,或许只不过是一张纸罢了。 泰甲一掌掀开了门,走向了眼前的黑暗…… 第二十六章 天地不仁 映着朝霞缓缓升起,柔和的光辉洒脱的照射在山上,一片片竹影、树影与人影,竟是将此处染得无比灰暗。 “打进去,杀了狗x的神子!” “呸!什么神子?无父无母,无君无长,比禽兽还禽兽!” “禽兽还知道报恩,那就是个白眼狼!”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几百号人围在湔毕崖的前门,即便几十号士兵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但他们也只敢勉为其难的挡一下,要是这些人真敢冲进去,他们可不敢挡。 几百号人啊!十倍于他们,也不知这神子怎么干出那等伤天害理的事情,竟惹得这番民愤。 “吱呀……” 伴随着铜门缓缓打开,人群缓缓安静了下来。待得里面一个身高七尺有余的少年缓缓走出来的时候,士兵们呼吸一窒,没想到他竟然还敢出现在这些人面前。 伴随泰甲的出现,人们很和谐的数秒钟没有任何声响。然而仅仅片刻后,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阵愤怒的叫喊:“妈的!你还敢出来!” “夷月对你那么好,你竟然派人去杀她!还有天理吗?” “上啊!打死他!” 见这些庶民即将失控,士兵们赶紧阻拦道:“众位乡亲稍安勿躁!莫要冲撞了二公子的府邸!” 便有人骂道:“妈的!你不是你阿母生的?眼前这个混蛋居然敢杀他阿母!你居然还要护着他?再挡着连你一起打!” “对!再挡打死你!”有些不嫌事大的看自己这边人多势众,也跟着起哄。 士兵怂了,也不敢拦着这些人。不过这些人骂归骂,还没有鲁莽道冲撞湔毕崖庄子的地步。他们一个个咬牙切齿的看着近在眼前的泰甲,恨不得食肉寝皮。 泰甲看着眼前一张张极其熟悉的面孔,在此刻却无比陌生。他轻叹口气,喝道:“众位乡亲,这是误会!我怎么可能去害我亲生阿母?” 人群中六婶大骂道:“放屁!就知道说漂亮话!你当年出生的时候老娘就觉得你不是个好东西!” 三阿嬷仗着自己的年纪大,拄着拐杖缓缓出来道:“你,你啊!简直是逆子!之前让夷月跪你也就算了!现在,现在还要杀了她!这天底下怎么有你这种畜生不如的人啊!” 事到如今,部落中衍生出来多少的流言泰甲也习以为常了。虽然夷月确实跪了自己,但怎可能是自己强迫的?要知道这一跪让泰甲至今都无比内疚,哪有母亲跪儿子的? 泰甲心中在滴血,他从来没有感觉如此冤枉:“我实在冤枉,若大家不信,将来我自会找出证据证明我的清白!在此之前我不会回部落,还请大家看在往日情分上,给我让条路!” 三叔吐了口唾沫:“呸!这话你也说的出口!” 九姑婆佝偻着腰大骂:“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们讲价钱?” “我算什么东西?”泰甲见这些家伙得理不饶人,冷笑一声,“你们一个个用着我开发出来的造纸术赚钱,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二嫂尖着嗓子大骂:“那是上神赐给我们的东西,哪里轮得到你来指三喝四?” 七翁咳了两声,嗓子沙哑的说道:“咳咳,就算没有你,也会有下一任神子带来造纸术,带领我们走向富足。” 小妹咬着手指,呀呀的问道:“大伯,那个大兄怎么了?” “孩子乖,以后千万别学那混帐东西……” 泰甲纵然心理坚韧,但面对数百人的指责喝骂,心中怎么可能波澜不惊?登时大怒:“我今天要走,看你们谁敢挡我!” “哟?狗玩意儿还发脾气了?” “抓住他,让他去长老那里谢罪!” 数百号人腾空而起,越过士兵的障碍就要去打将泰甲。怎奈泰甲虽怒,却不敢与数百人对峙。更何况若是伤了这些人,自己将来就更没法洗清了! 几百号人大多赤手空拳,却也有不少人拿着锄头、钉耙,也有人拿着下厨用的厨具,甚至有几个肥胖的悍妇拿着自己的发簪就来了。泰甲见他们几百号人将去路全数封锁,心中暗恨,疯狂的寻找突围的路线。 “我若要走,你们还挡不住我!”泰甲眼睛一横,“做好死人的准备了吗?” 既然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对自己不仁,那就休怪自己不义了! 几百号人愣了愣,竟是驻足不前,似乎害怕自己被杀,但依旧有人发威道:“畜生!还要行凶吗?” “呸!你们几百号人围殴我一个,还好意思说我行凶?” “对付恶人,无所谓行凶!”有年轻人仗着读了些许书籍道。 “你们自认为明白一切,看我是恶人;我自觉清白,看你们也是恶人!”泰甲森然一笑,“既然找你这般说法,那我就不算行凶了!” 当绝大多数人认为正确的事情,往往被披上正义的衣冠;但所谓的正义,哪里来的这般容易? 几百号人一愣,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强词夺理!我们这么多人,害怕他一个不成?” 伴随着几个人的怂恿,众人也不再害怕,疯狂的冲上前去,形成一块巨大的人墙。泰甲抬拳,想在尽可能伤亡减少的情况下打出一条路来。 “泰甲大兄,我来帮你!” 却在此时,一道稚嫩的童音在泰甲身后响起;泰甲陡然一惊,回过头去,竟是御剑拿着一把细短的竹剑冲了出来,稚嫩的脸上带着一股愤怒,没有杀意,更多的是可爱。 “别出来!”泰甲连忙惊呼,“会死的!快回去!”心中却大骂:“湔毕崖你个畜生,还不看好你自己的儿子!” “那小孩叫他大兄!” “也是帮凶,一并打死!” 泰甲大惊,这才是个五岁的孩童,这些人不由分说,竟然也下得去手?连忙大呼:“你们别对小孩动手!” 那些人哪里肯听?知道泰甲难以对付,便有几十号男人冲上去要去打小御剑。小御剑拿着竹剑,看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成年人朝自己奔来,却也不怕,拿着竹剑作势要砍,以为自己又湔毕崖一般的能耐。 量他五岁,如何学得湔毕崖全部绝学?泰甲大惊,心道决不能让御剑受任何伤,竟不顾眼前的危险朝御剑飞奔而去。群众大惊,忙呼:“他要逃跑!” “快抓住小孩,用他来当人质!” 但有些男人天生行恶,看着小孩眼中泛光,竟手挥锄头而下。泰甲仗着速度终是感到御剑身前,但看着那来势极快的锄头已奔逃不急,只得将御剑护在身下,用身体为御剑充当盾牌。 “呃啊!” 锄头挥下,泰甲只感觉背后生疼,硕大的血豁子暴露在空气之中,甚至连里面的骨头都能见到一二!泰甲这是第一次受了这等伤害,钻心的疼痛还没彻底散发,人群中便连忙发出声音:“他受伤了!打死他!” “不行,要活捉!” 这些人根本不管泰甲身下小孩的死活,争相扑打,又是一钉耙挥下,泰甲连忙躲闪,怎奈受伤之后速度不及,被钉耙硬生生撕下几块皮肉。 “大兄!放开我,我要打他们!” 御剑见泰甲受了伤,泪水簌簌落下,在泰甲的怀中疯狂挣扎着。泰甲渐渐力竭,只能连忙大喝:“别闹!快走,回去找你阿父,我能跑!” 说罢,他便将御剑甩手丢进了隔墙院中。现在他也来不及管这样御剑会不会受伤,至少这样他不会有生命安全。 待得这些人又围了上来,泰甲连忙发凶,将刚才一钉耙伤到自己的人推飞,顺着那道口子逃窜。趁这些人没能反应过来连忙逃跑。泰甲的力量全部聚集在腿上,那人只后退了三步便稳稳落下,吓得一阵疲软。 “小贼跑了!” “别管他!到时候二公子会拿住他,抓住泰甲!” “他太快了,抓不住啊!” “那就打死他!” 泰甲慌张的在人群中穿梭,见者第一反应都是举起武器挥打。有一悍妇见他来的勇猛,却也不含糊,竟猛地一声“河东狮吼”,吓得泰甲竟止住了片刻步子。 “小贼,看刀!” 那悍妇一刀朝泰甲脸上呼去,泰甲见他刀风迅速,竟朝自己眼睛呼来!他连忙躲闪,不曾想那悍妇平日下厨刀法狠辣,速度极快,竟一道砍在泰甲脸上,鲜血顿时喷洒开来。 “啊!!” 泰甲强忍痛苦,眼睛一睁一闭,免得眼睛中浸入鲜血。那悍妇又是一刀劈来,泰甲大怒,喝骂一声:“别得理不饶人!”便一脚将悍妇的刀踢开,又一脚踢在悍妇的肚子上,待她退后之后,不再管他。 “畜生,还敢伤人!” 泰甲暴喝:“你们伤老子没人说话,我他妈打了你们一下你们就拿各种辱骂老子!” 他是真的气不过,但毕竟对方人多势众,好不容易打开一个口子,哪敢多留?竟如风一般朝前方的光亮处奔去,末端几人阻拦不得,只得由他而去。 “混账!看叉!” 方才冲在前面的三叔举起草叉,朝着泰甲愤怒投掷而去。泰甲正欲躲闪,却突然看见躲在最末端的小妹。若是自己躲闪开来,那小妹铁钉会被一叉毙命! 泰甲已经来不及骂谁了,他却也不能将一个无辜小孩的性命置之度外。只能拼尽全力上前去抱住小妹,而此时草叉已到,正朝泰甲背心刺去。泰甲抱着懵懂的小妹一个空翻,却也被草叉扎透了大腿。 “呃——” 泰甲感觉剧痛难耐,好在没有刺中大腿动脉,不然自己这条命就没了。他小心翼翼的将颤抖的小妹放在地上,忍痛将草叉拔出。血液汩汩流出,泰甲忍着面部、腿部、背部的剧痛,连忙朝远方逃去。 那些人已经吓坏了,以为泰甲方才想拿着小妹同死,好在小妹没有大碍,只是受了惊吓。众人正准备再此追赶,却不想泰甲拼尽全力朝深山中奔去,早已逃出数百米以外,已是追寻不得。 “连个小孩都不放过!”有人骂道。 “就是,那混蛋肯定想用妞儿当挡箭牌!” “天打雷劈!” 但纵然依旧有人喝骂,却已经有人怀疑那个刺杀夷月贼人所言的真假了,泰甲分明是想救妞儿,连个不熟悉的小孩都不愿意伤害,怎可能伤害自己的母亲? 他们自以为赶走了一个暴徒,正义感爆棚,各自昂首挺胸,忽然想起还有个小贼没有收拾,连忙跑回湔毕崖的庄子要人,任泰甲一瘸一拐,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第二十七章 发怒的龚长秋 “你是没有看见,刚才那白眼狼跑的时候,比一条狗还狼狈,哈哈哈!” “这下好了,这混账玩意儿也不用回来了,他回来一次我打他一次,打的皮开肉绽,痛苦难耐!嘿嘿,夷月他们一家还不得谢谢我?” 几百号人浩浩荡荡来到湔山,闯入了湔毕崖的领地;但他们觉得这是为民除害,并没有任何的不敬。而且还有个小贼在湔毕崖庄子上,抓不到泰甲,就那拿小孩开刀! “诶,你们说那小孩会不会是泰甲那家伙骗来的?” “倒是有可能的啊!嗨呀,如果真是这样,那家伙真是该死!你们这些男的刚才怎么不去追他?” “怎么追?跑得那么快!” 几百号人又来到湔毕崖庄子上,庄外的士兵都快哭了,连忙问道:“老乡,泰甲都跑了,你们还有什么事情啊?” “三娃,怎么跟你二婶说话的?” 二娃不满道:“婶子,在这里我是士兵,不是你的晚辈!” “嘿!还来劲儿了是吧?” “二姑别乱来,我们还得问问二公子那小孩的事情呢!” “就是!二娃,快去把二公子请出来!” 这些人俨然没有了作为臣民的自觉,以为为民除害便功劳极大,竟然脸湔毕崖都不放在眼中了。二娃苦笑一声,却又惹不起他们,只能朝庄子奔去,看看那湔毕崖如何指示。 然而他刚刚奔到庄子门前,铜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众人屏气凝神,竟见着湔毕崖抱着御剑缓缓走了出来,面色平淡的看着几百号人,只有御剑咬牙切齿,眼泪欲滴,如幼虎般看着这群人。 “是刚才那个贼小孩!” “嘘!瞎闹什么!没看见二公子抱着他吗?” 众人见湔毕崖竟抱着刚才的贼小孩,有些人眼水不好,连忙喝道:“二公子,那是与叛贼泰甲一起的小孩,还请二公子将他正法!” 断断续续也有人跟着迎合,但大多数人都选择沉默,任由那些人闹腾。毕竟这小孩看上去与湔毕崖关系匪浅。 湔毕崖冷冷的扫视了一圈,缓缓走到众人面前,却高了个台子,一如鹤立鸡群:“叛贼泰甲……呵呵呵,御剑,依你来看,谁才是反贼?” 众人一愣,湔毕崖在与和人说话? 御剑流着眼泪,恨恨的说道:“阿父!这些刁民才是叛贼!不仅想要杀泰甲大兄,还要杀我!要不是泰甲大兄拼死护着我,我早就被他们弄死了!” 众人闻言大惊,原来这小孩竟然是湔毕崖的儿子! 有人见状不妙,连忙将自己的锄头与钉耙等等武器放了下来,免得待会儿指认犯人被误认。毕竟这小孩是湔毕崖的儿子,他们骨子里天生的服从,谁还敢说这小孩是贼小孩? 湔毕崖眼神渐沉,竟暴喝道:“一群八尺大汉,部落长辈,竟对一个五岁的小孩动杀手……呵呵呵,你们是想让所有部落都看我们笑话吗!啊?” 从来没有人看见过湔毕崖发怒的模样,这模样竟如天神一般,让所有人膝关节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不过已经有不少年老的人跪了下来,连连呼号:“二公子恕罪,我们不知他是二公子孩儿!” “不是我的儿子就可以杀了?”湔毕崖怒气不减,“泰甲是否叛族,我等暂且不论;尔等不知黑白就欲滥杀无辜,难道看见一个五岁孩童跟着泰甲就是叛贼?那你们这些部落的族亲与泰甲都有血缘关系,是不是也都是叛贼?是不是都该死?” 年长之人吓得冷汗直流,不敢反驳,一些十来岁的年轻壮汉听罢不服,驳斥道:“二公子,您这话是强词夺理!那小孩刚才拿着竹剑出来,我们以为他是泰甲党羽……” “所以你们就动手打人?”湔毕崖怒喝一声,“一个拿着竹剑的孩童就让你们如临大敌,那我现在看你们一个个手持利器,是不是要造反?” “我们这是为了拿下反贼泰甲……”那年轻人还要辩驳。 湔毕崖刚要喝骂,却没想到人群之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嘿嘿嘿,没错没错,大家都没错,这一切种种都是泰甲的错……” 众人转过头去,不由得大喜,竟是龚长秋拄着拐杖缓缓而来。他脸上竟是如沐春风的笑容,和煦非常,让所有人都看见了希望。 “长老长老,你快救救我们!” “终于来个说公道话的了!” 所有人都把龚长秋当做救命的人,毕竟只有他能够和湔毕崖正面驳斥;而且听他的话,似乎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湔毕崖看着龚长秋的到来,冷哼一声,并没有说话,他相信龚长秋自有他的想法。 因为龚长秋,是神子的坚定拥护者。 龚长秋笑眯眯的走到人群中,把刚才那个驳斥湔毕崖的年轻人找了出来。那年轻人受宠若惊,连忙磕头,龚长秋忙摆手,问道:“你刚才说,泰甲是叛贼……是这样的吗?” “是长老!我们都认为泰甲是叛贼!”那年轻人斩钉截铁的说道。 龚长秋依旧笑眯眯的说道:“哦——那证据是哪里来的?” “我们拿下了意图杀死夷月的刺客,他咬定是泰甲雇佣他来的!而且他们都说泰甲背父忘母,此等败类,不是叛贼更是何等人?” 龚长秋连连点头,那年轻人以为自己的观点得到了认同,昂起头来。 “既然如此,我也咬定你要杀了你阿母,你也是叛贼!”龚长秋忽然暴喝,“众士兵听令,拿下此叛贼!” 那年轻人大惊,就连周遭的庶民也不知所措,连连问道:“长老,他怎么可能杀他阿母?” “这是血口喷人!”那年轻人憋红了脸骂道。 龚长秋冷笑一声:“你们都能听那刺客一面之词断定泰甲派凶杀母,为什么不能听我的一面之词断定此人要杀他阿母?” “我们,我们……”众人憋了半天,忽然灵光一现,“因为泰甲有杀他阿母的动机,他没有!” “哦?”龚长秋走到了说这话的大婶旁边,笑眯眯的问道,“那泰甲的动机是什么?” “那还用说吗?”大婶插起腰侃侃而谈,“那家伙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前段时间还打了更戊,逼迫夷月给他下跪!现在看我们都知道了,就想杀了他全家灭口!” 龚长秋也笑眯眯的说道:“我看你小时候也不是个好东西!”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那大婶涨红了脸。 “不为什么,因为我我是你长辈,看你目无尊长,竟然敢和我顶嘴!”龚长秋又是怒喝一声,“谁他妈告诉你夷月被逼下跪的?谁他妈又告诉你他打了更戊一巴掌?泰甲的力道你们心里没点数?他要是打更戊一巴掌现在他能在部落里活蹦乱跳的?” “传播流言,罪加一等!给我来三个人,给我狠狠的掌嘴!” 众人这才明白,龚长秋根本不是来给他们求情的,而是来找他们算账的!那些往日一起聊八卦的十几个阿婆阿婶都不敢说话了,只听着大婶的哀嚎声瑟瑟发抖,因为这流言就是他们发起的。 他们流言也没有依据,只听别人胡乱说了一通就信以为真,然后夸大其词的散播出去,便有了今日的这种版本。 湔毕崖也是吓了一跳,他从来没听龚长秋骂过脏话,今天竟是为了泰甲骂了好些脏话,更是大发雷霆!这老家伙平日都是笑脸迎人,什么时候这般大怒过? 龚长秋缓缓走出人群,绕着这群下跪的人走了两圈,忽然道:“你们刚才是不是追着一个八岁的少年跑?还打算置他于死地?” “长老,那是……” 龚长秋冷冷的看着那人,瞬间打断了他的辩解:“回答问题,我不想听多余的解释!” 人群中零零散散有人回道:“是……” “这样啊……” 龚长秋呢喃了一声,竟忽然一巴掌朝身边的一个肥胖悍妇扇去,来势极快,无人能够反应。没人能想到龚长秋九十多岁的人了,还有如此速度与力道! 悍妇大惊失色,咆哮一声:“长老!你这是干什么?” “打你啊?这还需要解释?”龚长秋冷冷一笑,“你们既然觉得一群成年人将一个八岁小孩置于死地没毛病,那我作为长辈揍你一个人有问题吗?” 悍妇脸上青一阵紫一阵,话都说不出来。 “湔毕崖,庄子里还有人吗?”龚长秋走到最前面问道。 湔毕崖一愣:“长老,您这是……” “把所有人找来,这些人里面年纪比我小的人全部打十行刑杖!用力打!” 行刑杖就是廷杖的一种,以实木削成,一棍子打在屁股上的滋味,足够让一个成年人趴在榻上三四天了。 众人闻言大惊,他们所有人都比龚长秋小,最大的也小四十岁,至少算是两辈了!也就是说他们所有人都要挨打,无论男女老幼! “长老!放过我们吧!” “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不该把泰甲赶走!” “什么泰甲?要叫神子!” “对对对!神子,神子!长老,二公子,我们只是一时弄错了,还请长老绕过我们一命!” 哪知他们的恳求还没得到龚长秋的回应,一直被抱着的御剑清脆的喝了一声:“不行!必须打!太翁,必须打他们!” 龚长秋笑着看着御剑,将之接了过来,挑弄似的问道:“御剑,为什么呢?” 御剑含着眼泪道:“大兄被翁翁赶出部落,还被他们诬陷殴打,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不打他们,大兄就白被打了!” 听到御剑这话,所有人都羞愧的低下了脑袋,虽然有很多的人是不服气,但他们根本不敢发泄出来,他们几百号人已经被士兵围了起来,若是生乱,肯定会被当叛贼杀死。 龚长秋笑道:“是吗?那就打吧!” 他已是知道泰甲被赶出部落的事情了,收拾完这群刁民,他还要进去找湔邱罗的麻烦! 待得湔毕崖指挥一群又一群的士兵出现后,所有人脸色苍白,虽然知道这些士兵与自己或多或少有些亲戚关系,但如果他们二人有一人留在这里,这些士兵就绝对不会手软! “对了,忘了说了……”龚长秋抱着御剑缓缓往里走,忽然转过头来,“在泰甲回来之前,部落里所有人不准造纸!若是造纸,与叛乱同罪!” 原本掌嘴他们都忍了,但龚长秋这话直接让大部分人起身喝骂:“长老!我们敬你是长辈,为何要为了一个小孩如此逼迫我们!” “就是!造纸已经是我们全部身家了!若不能造纸,这是要我们全家的性命啊!” 龚长秋冷笑道:“呵呵,你们赶走了将此物赠与你们的人,还有脸用他教给你们的东西?做人能贱到你们这种地步,我也是服气了!” 有人倔强道:“那是上神赐给我们的,根本和他无关!再说了,若不是族长逼他,他肯定不会献出来!” “用你的猪脑子想想!他若是不想贡献出来,我和族长能拿他怎么办?”龚长秋冷冷的看着那人,“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此事就是泰甲主动提出来的!甚至为了确保你们的收益与湔邱罗讨价还价!现在看看你们……呵呵,真帮了一群白眼狼!” “我等了一百年的神子,绝不是你们说杀就能杀的!” 龚长秋带着御剑缓缓走进了庄子,留下湔毕崖冷冷的看着脸色苍白的众人。他心中越想越气,将自己父亲的懦弱也归咎在了他们身上,朝一旁的士兵大喝:“每人五十行刑杖,给我打!” 第二十八章 贼通天 养渊二人早已退出了湔毕崖宅邸,好在他们从后门而出,并没有看见前门的暴乱。若是让养渊这等人看见了,湔邱罗这辈子也抬不起脑袋了。 “养公,多亏阁下此番相助,否则湔邱罗这厮定然不肯放过神子!”杜汶山满脸谄媚的奉承道,“虽然此番没能得到神子,但他现在走投无路,除了蜀山氏,再无其他地方可去!” 不过养渊的面色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忧虑:“杜汶山,莫要太过天真。我看那小子也是有血性的人,只怕想要逼他到我们部落来,还得动些小心思……” “还请养公明示!” 养渊正欲开口,忽然一阵清风刮过,带起养渊腰间玉佩。养渊一惊,连忙将玉佩稳稳握住,面色不善的朝四周望去,却只看得一片原野,绿叶抖动,好像刚才那道清风只是大自然的玩笑。 “怪哉,方才明明感觉有人……” 不等养渊多想,杜汶山又是说道:“养公何必藏私?如今你我二人都是为神子而来,为何相互忌惮?” 养渊摇了摇头,将刚才那股诡异的感觉抛开,低声道:“此地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当心隔墙有耳,待我等回去之后再行商议……” 二人渐行渐远,声音极低,闻不可闻。直到二人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后,一旁的大树上突然出现一个身影,暗骂道:“该死的养渊,怎的还如此谨慎?” 那人穿着一身淡色衣裳,在密林之中颇不显眼;面容方正,浓眉大眼,看上去模样端正,像个正派人物。可惜的是此人名叫贼通天,顾名思义,他是个贼。 此人身手极快,或许比湔毕崖还快上半分。方才他想要偷取养渊腰间的玉佩,却不想养渊这老油条反应了过来,自己功败垂成。 “不过也无所谓了,”贼通天偷笑一声,从腰间取出一块碧玉明珠,“趁你不在家,这块垂棘之珠就归我咯!” 垂棘之珠便是夜明珠,无论在何时都是稀罕物事。养渊家中仅有一颗,被藏在宝库之中的隐秘处;贼通天屡屡想偷窃,怎奈养渊奸猾,这次趁他出了道远门方才得手。 “前面好像是湔毕崖的庄子,再去偷点……” 贼通天小心翼翼的潜入湔毕崖的庄子,忽听见正门外一道道凄惨的哀嚎,颇为渗人。不过更渗人的却是整个庄子中没有一个守卫!让贼通天险些以为自己落入了什么陷阱之中。 贼通天以为有诈,不敢多待,连忙一个跃步走正厅上方逃跑,忽然听见那正厅的二楼有人说话:“……我也是佩服你了!老夫等了几十年的神子,你只言片语就给我赶走了?养渊那家伙安的什么心你不知道?难道不能等我来在做决断吗?” “……长老,那样会让别人看笑话!” “笑话?你堂堂族长,连部落里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那才叫笑话!……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泰甲回来之前不准造纸。” “这可不行!惩罚也就罢了,我们和商人还有合约,若是耽误了生意,那是要赔钱的!” “那你就想办法赶快给老夫把神子找回来!” “……” 后面的声音贼通天越来越听得不清,不过他却知道这是湔邱罗与龚长秋的声音;至于他们说的神子是谁……他并不清楚,他家在较偏远的寨子中,并不知道湔堋的大新闻。 贼通天不敢多待,只恐留下蛛丝马迹,连忙朝东方遁逃。 行了约莫一公里的距离,渐渐从山腰走到了山脚,便沿着岷江水一路向上游走去。出了湔山贼通天也不用藏头露尾了,大摇大摆的朝北方走去,一面还摆弄着手上的夜明珠,爱不释手。 忽然,贼通天眉头一皱,朝江水看去,只见一串细不可查的血流从上游绵延而下,他既然是贼,目力自然极佳。登时朝上游望去,便看见越来越多血液,心中感觉不安,顺着血液朝上路跑去。 “哎呀!这里怎么有人?” 贼通天瞪大了眼睛,竟是看见一个七尺男子斜趴在江边,左手无力的垂在江中,鲜血从后背汩汩流出,染红了江面。贼通天暗吃了一惊,小心翼翼的将夜明珠藏了起来,好像那人会和自己抢一样。 不过他明显多心了,那人已经失血过多昏迷了过去,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的到来。贼通天松了口气,但心却紧了起来,若是任由此人如此流血,迟早会失血过多死掉。他虽然是个贼,但并不代表他蔑视生命。 这人可谓是惨不忍睹,不仅后背被狠狠的挖下了一块,大腿还被戳了个洞,若是伤到大血管,早就没了性命。与这两个大伤比起来,脸上的伤口似乎存在感又弱了许多。 贼通天越看越不忍心,心道会是谁下这等狠手?连忙上前摇晃道:“喂,小伙子,醒醒!” 不过泰甲已经深深昏迷了过去,贼通天见情况不妙,心中一狠,竟找来一块木条,钻木取火之后燃烧了起来,右手不住的发抖,朝泰甲的伤口探去。 他不知道什么草药可以止血,或者说他甚至不知道草药这种说法,只能用着等最古老的方法——用火灼烧伤口止血。 若是泰甲还醒着,定然会被痛的惨叫连连;不过既然昏迷了过去,贼通天的工作倒也简单了许多,泰甲只不断的闷哼,伴随着血液渐止,面色也好看了些。 但泰甲后背与大腿却变成了焦炭模样,看上去颇为可怕,也不知道他醒来会是什么感想…… “唉!今日见你,我就好人做到底吧,也算是给自己积点阴德!” 贼通天叹了口气,瘦削的身体缓缓的扶起泰甲,看着他的脸方才面色古怪了起来——这家伙体格这么大,怎么脸看上去这么嫩? 背着一个人,贼通天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的寨子在湔山对面的密林之中,隐藏在一个小小的山丘下,靠着周围的树木方才在洪水中保全,但若是下起暴雨,他们的寨子也会遭殃。 寨子并不大,八九户人家,皆是简单的平房建设;不远的土坡上还有一座木制的高台,隐隐约约可见一个男子正四处侦查。似乎看见了贼通天,竟拈弓搭箭,飞射而来,断了贼通天的前路,完全没有留手的意思。 “呵呵……” 贼通天冷笑一声,并不理会,这些人怎么可能敢杀自己? 果然,那人不再射箭,只不过脸上多了一丝愤懑。 寨子中三三两两有人走动,见到贼通天竟缓缓的走入屋中,死死的关住门窗,甚至连个正脸都没能给贼通天,好像连不屑的表情都懒得给贼通天看。 “阿父!” 然而在寨门前却跑来一个灵动的少女,面容清秀可爱,七八岁模样,一身简单素服,甚至还有几个补丁,伴随着一阵阵清脆铃铛响,兴奋的朝贼通天跑来。 贼通天一喜,将背上的泰甲缓缓放下,接住了飞奔而来的女儿,“呜哦”的大叫了一声,举着女儿原地转圈。小孩只激动的叫着,似乎很享受这等直升机的待遇。 直到晕乎乎的落在地上,小女孩打了几个趔趄,方才发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泰甲,问道:“阿父,他是谁啊?” 贼通天擦了擦汗,心道女儿又重了些许,严肃说:“这是阿父救得一个受伤的路人,快去准备些许热水!” 女孩很难见父亲如此严肃,又看了看泰甲身上可怖的伤痕,心中一颤,不由得对少年的故事感到好奇,却也老老实实的听了贼通天的话,一路蹦达回了家,准备烧热水。 “哟,贼娃,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吗?” 寨门旁的一户人家忽然开了门,走出来一个丰腴的家庭主妇,看着女孩的模样全是鄙夷,甚至将自己身上的袋子遮掩了起来,好像随时都会被偷。 女孩一愣,水灵灵的大眼睛不甘的看了眼那妇女,委屈的向家走去,再没有之前的活泼。 “哼!老子是贼,你这娃子长大了也是贼!”妇女不依不饶的骂道,“跟你们在一个寨子里真是丢脸,你还是赶紧死了投胎吧!免得以后祸祸别人!” “我阿父不是贼!”女孩执拗的转过头去,小小的眼中全是怒火。 妇女一叉腰,登时冷笑道:“你阿父如果不是贼,这天下可就太平咯!家家户户都不用关门!” “你……” 女孩一跺脚,似乎想要骂人,但贼通天却教她不能随便骂脏话,只能忍了下来。 “哟!说对了反驳不了了吧?”妇女见胜了一阵,洋洋得意,“贼娃子手上功夫了得,嘴上功夫却比不得我!趁早搬了出去,别脏了我的眼!” 小女孩再也憋不住,“呜哇”大哭了一声跑回了家,泪雨婆娑,惹人心疼,早忘了贼通天交给她的任务。 妇人大笑一声,得意的转入屋中。 贼通天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虽然他早就忍受住了非议,但自己的孩子却是无辜的!为什么这些人非要将自己的过错施加在自己女儿身上? “你女儿哭了……” 一道虚弱低微声音在贼通天耳边响起,贼通天一愣,转过头看着呼吸微弱的泰甲,疑问道:“你醒了?” 泰甲没有回答他,鲜血蒙蔽了眼睛,让他狠狠的看着那人,低沉却愤怒的说道:“回头……我帮你收拾……她……” 泰甲嘟囔一声,又晕了过去。 第二十九章 贼娃子 泰甲沉沉的睡了三日,方才迷迷糊糊的醒来。 虽然从生死线逃了出来,但他还是冷汗直冒,如果不是正好遇见一个人救了自己,恐怕他早就暴尸荒野了…… 背上传来一阵隐隐的疼痛感,他小心翼翼的摸去,竟是一块焦黑的疤痕,若是自己看得见,恐怕也能吓得晕过去,毕竟他的背现在惨不忍睹。 “醒了?” 贼通天忽然推开了门,一阵冷风吹了进来,上身赤裸的泰甲不由得一阵哆嗦,但他也是在榻上拱手行礼道:“多谢阿叔救命之恩!” “寒舍简陋,希望你住得惯。”贼通天淡然说道。 泰甲这才细细观察起贼通天的房子,是个寻常的板屋,占地不过二十平,分成了两个房间。泰甲所在的前屋除却一张狭窄的床榻,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杂物,看上去并不值钱,煮饭的青铜鬲被孤单的摆在角落里,身上满是伤痕。 内屋被一张小帘子挡住了,不过狭窄的多,泰甲记得三天前迷迷糊糊有个小女孩的声音,想必是这人女儿的房间。 “在下名叫泰甲,别看我长这么高,其实我才八岁。”泰甲和善的笑道。 贼通天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感觉这小孩不似成人,原来是脸啊! “我叫贼通天,本名不想告诉你。正如你所听到的,我是个贼,救你只是顺道的,如果你有偏见,大可离去,你我之间的恩德一笔勾销!” 贼通天言语平淡,甚至略带一份潇洒,好像完全不介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甚至早做好少年鄙视自己的准备。 但他并不在乎少年的鄙视,毕竟他早已习惯这等目光。 泰甲并不蔑视他,反倒是有些好奇的问道:“你为什么做贼?” 他生活在法治社会,若是有贼,他定然无比厌恶,至少那是一种走入歧途或者懒散的人,即便到了“窃格瓦拉”那种当了网红的地步也让他喜欢不起来。但年代不同,正所谓官逼民反,未曾听闻民因天反。确实有贼是自己好吃懒做,但也有不少人是因为无路可走才选择走这条路的。 他不能用自己现在的观念,去约束一个未开化的古人。 贼通天愣了片刻,却说道:“做贼要什么理由?偷了东西就是贼,难道我需要编出理由来为自己辩驳吗?” 他说的很有底气,好像当贼是理所当然的。 泰甲默然,一个贼总会想方设法隐瞒自己的身份,但他却泰然处之……而且他自我介绍时便坦诚他是贼,明显是不希望自己与他扯上关系。 他相信这个贼有他的苦衷,只是自己作为外人他并不相信。更何况若是自己现在打着道德的幌子跑出去……以现在的伤势,可能活不过今晚。 贼通天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想着如何与这个贼打交道,心中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其实隐藏在潇洒义贼的背后,却是一个脆弱的内心;为了掩盖自己的脆弱,他必须将自己打造的无比坚挺。 泰甲不说话,贼通天便当他默认了自己的身份,问道:“说起来,你这受的伤是怎么回事?” 见贼通天提起,泰甲想起几日前那些怒目看着自己的村民,眼中流泪,心中滴血,自己处处为他们着想,却被凭空诬陷,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只是没想到,自己第一个抱怨的对象,却是一个贼。 对于这个年代的贼他并不心存厌恶,毕竟这不是法制健全的时代,许多人的冤屈无法伸张,只能在社会底层苟延残喘,有些贼也是逼不得已的。 泰甲轻叹一声:“愚民不可教,教之不得其心,反受其限。我自认无愧于他们,却受到如此对待!”泰甲将事情简单解释一番后,眼泪直流。他隐藏了自己神子的身份,虽然这穷乡僻壤的人可能也不知道,“现在我是没法回去了,那里已经容不下我了……” 贼通天思考了良久,诺诺道:“我觉得他们可能并非出于本意……” “……” 或许是贼通天的无心之言,但泰甲却放在了心上;他不知道一个本性潇洒的贼,为何会给这些不认识的庶民辩驳。 但他并不想与他更深一层的讨论,毕竟二人是两路人,思想上的不同是在所难免的,自己不能强求他接受自己的思想,却也不会接受他的思想。 而如此种种,为贼通天本人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总之你先住在这里吧,我找机会帮你查查你部落的消息……”贼通天道。 泰甲接受了这个建议,现在的他需要慢慢养伤,若是部落回不去了,他便需要另寻出路。 “阿父,我回来了……” 屋外的小女孩慢慢的走了进来,怀中抱了不少的果子,但兴致似乎并不高,喃喃道:“婶子又骂我,还说她的簪子掉了是我偷的……” 话未说完,小女孩便看见了醒来的泰甲,脸上先是一阵惊奇,但却变成了畏惧,畏畏缩缩的躲在门口,连话都不敢说。 “这是我女儿萤月,我想你应该对她有点印象。”贼通天介绍道,便笑眯眯的朝萤月招手。萤月害怕的看着泰甲,不敢过来。 泰甲眉毛一挑,这名字和自己阿母还挺像的,看她畏畏缩缩,以为她怕生,便笑道:“这么乖的女娃子,多大了?” “下个月八岁了。”贼通天看见自己的女儿,很和蔼的笑道。 泰甲颇绅士的说道:“那我来的可真是时候,能给这么可爱的女孩庆生。” 见泰甲对萤月没有偏见,贼通天眼角泪水涌动,却也松了口气。 “你……你说我什么?”萤月涨红着脸,略惊喜略忧虑的问道,“你,你说我……可爱?” 泰甲愣愣的眨了眨眼睛,竟有点不懂这女孩啥意思。 “你,你不讨厌我?”萤月又问道。 泰甲苦笑一声:“长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喜欢还来不及,谁傻了吧唧的会讨厌你?” “呃……嗯,谢,谢谢。”萤月颇不好意思的跑了进来,红着脸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说错话了吗?”泰甲不解的问道。 贼通天欣慰的笑道:“没有,女儿她……唉,因为我的缘故,他从小就被寨子里的人看不起,说她将来也是个贼。其实我……唉,不提也罢!总之我教导她不可误入歧途,而且你可是这些年来除我之外第一个夸她的人!” 泰甲有些不满,问道:“谁说老子当贼,做娃的也是贼?这太片面了!” 贼通天并不说话,或许就连他心中也有些迟疑,只是因为萤月是他的女儿,才让他不会相信萤月走上岔路。 而且,他似乎也有说不出的苦。 就连晚清民国,甚至在21世纪,依旧有不少人抱着这种“老鼠儿子会打洞”的心态,因为一个亲属犯了罪,导致整个家庭都抬不起头来,在这更久远的先秦时期更是如此。 忽然,泰甲小声问道:“你女儿知道你做贼吗?” “这世间,可能只有她不知道我当贼咯!”贼通天干笑道,“我偷到的东西若是被发现,我就告诉他这是鸥鹭的眼泪,苍鹰的羽毛,鲤鱼的鳞片……” “你可真会编故事。”泰甲笑了起来。 想起女儿,贼通天的脸上便幸福满满:“月儿喜欢听故事……下个月她过生日,若你不讨厌她,要么就给她讲故事帮她庆生?我们家穷,也没法给她好好庆生,给他讲个故事就最好了。” “穷?……你偷的东西呢?”泰甲这才意识到一份诡异,贼通天作为贼,而且偷得东西肯定不匪,为啥家里面还会穷?看家里面的布局,似乎还真的挺穷的。 贼通天意识到说漏了话,连忙道:“若你不想就算了,我自己……” 泰甲一脸深意的看着他,或许他有自己的秘密不便告诉他的,也不为难他:“我可不能抢你的工作,既然你救了我,我肯定会给她过个好生日的。” 贼通天一愣,缓缓道:“如此多谢了。” 泰甲眼睛一转,问道:“我可以认她当妹妹吗?” “呃……为什么?”贼通天很诧异,“我是个贼,若你认她做妹妹,也就成了我的干儿子……也就是贼娃子了啊,你不怕吗?” 泰甲点了点头:“我觉得你是个好人,而且我是独生子,挺希望有个妹妹的。” “哪有贼会是好人的?”贼通天还第一次听到这等清奇的观点,“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来的结论,至少别人可不会觉得我是好人。” “那你偷的东西去了哪里?”泰甲神秘一笑,“你有很多我好奇的秘密,虽然你现在不说,但迟早会有解开一切的日子。而且我觉得萤月是个好女孩,在舆论的压力下很可能走上歧途……我觉得我有必要帮助她。” “即便被认作贼娃子?” “小孩是无辜的,若他们坚持这个理念,我打的他们连妈都不认识!” 虽然听不懂泰甲的话,但贼通天眼眶一红,或许是这么多年过来都没有人理解自己,此刻多了知音让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但他还是做出一副潇洒的模样:“若我女儿准了,那我也没什么好拒绝的!” 泰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似长者:“那我就先叨扰几日了!” 第三十章 丑小鸭的怨 宽大的袍服拖在地上,似乎将地面上的垃圾全部扫了干净。养渊在家中的装备都是如此模样,尽管这身衣服很重,但他却视之如宝,比皇帝穿冕服还频繁。 杜汶山傲然站在下面,这次拉拢神之子他自我感觉良好,甚至说是居功至伟,可以在养渊面前抬起头来了。 宽大的木屋之中,烟云袅绕,熏香满屋,养渊来回踱步着,说道:“依你之见,神子落逃,能跑到哪个地方去?” 杜汶山思虑片刻,说道:“神子常年居住族中,并无外族友人,想来也无处可以投靠。不过依我来看,他若不死,必然在其部落附近游荡,观察部落的变化。” “此言有理。”养渊点了点头,“我看他并非冷血之人,定然惦记着部落,时常勘察。” 杜汶山问道:“蜀山侯提起此事是为何?” 养渊缓缓坐下,细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案,缓缓道:“若是念旧……那他父母受刑,想必他不会置之不理。” 杜汶山连忙惊喜的问道:“蜀山侯的意思是,怂恿他们部落的人害死神子父母,这样神子就会彻底断绝与他们的往来,转而投靠我们部落?” 养渊似乎很不满杜汶山抢了自己的台词,好像自己想出的计谋被他剽窃了一般,脸上却并未表露,说道:“正是如此,此人重情重义,为了父母定然会拜托我们出兵报仇……我看湔邱罗他不爽很久了,正好趁此机会拔除这眼中钉!” 四大部落的互相牵制只是表面上的,若是真打起来,养渊的部落可以说是势如破竹,最多在羌族遇上少数抵抗。 杜汶山又泛起了愁:“只是让湔邱罗杀死泰甲父母……可能不太容易啊!” “哼,昨日会晤,你可觉得少了些许人?”养渊点播道。 “少了个人?”杜汶山冥思苦想,忽一拍手,“蜀山侯是说……湔邱罗的长子湔常棣?” “自氐族造纸以来,湔常棣的地位每况日下,湔毕崖更是有夺大位的可能!在他眼中,罪魁祸首自然便是造纸术的发明者……若是知道我们的良苦用心,肯定会乐意出手,也算是为自己报仇!” 杜汶山也道:“而且湔常棣头脑简单,只要是熟人提议,定然接受!” 养渊略一点头,手指在手背上来回游动,似乎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老五!” …… 自从杜汶山走后,郫击手握部落大权,再也不用看杜汶山的眼色。不过他的报仇并不局限于此,儿子双臂尽失,主要责任是两个外族人,但杜汶山却也有或多或少的问题,郫击恨不得杀了他们三个! 不过郫击现在对湔毕崖二人无可奈何,只能收拾杜汶山。要知道这家伙整日为非作歹,贪污不断,自己手中可有他不少的犯罪证据! 而今新王初立不到两年,势必要做些大事,正准备整顿朝纲,进行一番大换血,换上自己的亲信。这杜汶山的罪状若是被自己呈上去……开明王定然派人来查抄他! “来人……” 随着郫击一声传唤,穿着长袍的管家缓缓进屋,拱手问道:“族长,可有何要事?” 郫击拿起桌案上的一干绢帛,并取出一卷竹简,简单的写上了一句话裹了起来交给管家,说道:“遣一可信之人,将此物迅速送往蜀都,找到一个名叫苴伏的人——他现在是苴国人质,就任臣正(管理奴隶的小官),让他将此物呈报给开明王,不得有误!” “诺。” 管家应下,取了东西便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说道:“族长,听说氐族已将神子泰甲赶出部落,这正是杀他的良机啊!” 郫击一愣,想起自己依旧躺在床上不肯起床的儿子,心中滴血,却意识到那家伙力量恐怖,只得沉声问道:“此人力扛千人,寻何人去杀他?” “族长智略过人,怎的今日糊涂了?”管家笑道,“若要杀人,自是……” 他在郫击耳边附耳几句,郫击听罢大喜,连道:“你速去库中取黄金十斤,命人前去联络,切不可失败!若这些人能杀得泰甲,我再请他们去杀湔毕崖!” “诺!” …… 泰甲现在根本不知道有一系列的阴谋围绕着他展开了,更不知道龚长秋因他大发雷霆,禁止了部落的造纸活动,使得湔邱罗的钱包赔的惨不忍睹。 十日之后,伤势刚刚痊愈,泰甲便走下了床榻,经常带着萤月去四处游玩。萤月一开始很怕他,但却从贼通天口中得知他想当自己的大兄,便开始尝试性的接触他。萤月并不是怕生,只是在这种鄙视的眼光中长大,对别人很难产生信任。 经过几日的接触,萤月越发喜欢这个大兄,并不是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单单是他将自己看作是家人,便让她受宠若惊。尤其是他和煦善意的笑容,更让封闭的萤月敞开了心扉。 尤其是在她阿母死后,他从来没见到过这种笑容。 她决定接受这个大兄。 “大兄,你再给我讲讲丑小鸭的故事吧!” 正如贼通天所说,她很喜欢听故事,尤其是关于小动物的故事,自从听泰甲说过一次丑小鸭,他就特别喜欢这个故事,总觉得自己就是丑小鸭,迟早有一天会变成白天鹅。 泰甲享受般的躺在山坡上,望着枝叶抖动的银杏,任由萤月晃着自己的肩膀,轻笑一声道:“躺下来,大兄给你讲!” “嗯嗯!” 萤月乖乖的躺在山坡上,这里是他和泰甲最喜欢的地方,只有在这里,她才不会被寨子里那些道德婊辱骂。 “美丽的乡间农舍,一只母鸭寂寞地卧在它的窝里,孵化自已的孩子……” “……他感到非常难为情。他把头藏到翅膀里面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感到太幸福了,但他一点也不骄傲,因为一颗好的心是永远不会骄傲的。他想起他曾经怎样被人迫害和讥笑过,而他现在却听到大家说他是美丽的鸟中最美丽的一只鸟儿……” 花了一炷香的时间又讲了一次丑小鸭的故事,萤月蹲在地上托着香腮,听得如痴如醉。萤月总觉得这个丑小鸭和自己很像,从小便被人看不起,结果最后却成了高傲美丽的白天鹅,难免会很喜欢。 但这故事听上去虽然很励志,如果丑小鸭天生不是天鹅,他怎么可能变成天鹅?说白了,一个人的出生才是最重要的,不然一只丑陋的小鸭,怎么可能变成天鹅? 但泰甲并不忍心戳穿。 “大兄,你说我会变成天鹅吗?”萤月昂着脑袋,若有所思的问道。 泰甲摸着他脑袋笑道:“你本来就是白天鹅,只不过运气不太好而已。” 萤月眼中闪起一缕光,但瞬息而散:“大兄,那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变成贼?” 泰甲知道他是受了部落里许多人的言语刺激,便安抚道:“没有人知道你将来会变成什么样,那些人义正言辞,谁知道他们将来会不会变成强盗?今天的爱国者,明天可能就变成卖国者;今天的道德,明天可能就变成犯罪!这是不会有定数的。” “可是……我阿翁是贼,阿翁的阿父也是贼……阿父虽然不让我晓得,但我早就知道了——他也是个贼,但他是个好贼!他偷来的钱都帮寨民钔缴了赋税,我想告诉寨民,让他们不要骂我阿父……” 泰甲一窒,他现在方才知道,原来贼通天偷来的东西全部交了赋税! 各部落各村庄都有族长、村长帮忙缴纳赋税的习俗,不过大部落因为有钱,所以缴纳赋税不在话下;而像贼通天的这种小寨子,他哪里来的钱? 所以只能偷了。 而且让这些人抓着萤月不放的原因,就是贼通天他爹、他爷爷也是贼!所以他们就想当然的认为萤月也是贼。 说不定贼通天变成贼的原因,就是这些道德婊站着说话不腰疼,舆论害的贼通天走投无路,落草为寇。 想起寨子里庶民的态度,泰甲不由得同情起了这对父女,明明帮助他们,却一直被当做贼痛骂…… 他果然做了正确的选择,若萤月在这种环境中习惯了,将来说不定真的会变成贼——他要打破这个定数! 泰甲又叹了口气,小女孩太过天真,这贼通天家徒四壁,自己也就罢了,这些人常年与他一个寨子,心里岂会没数?但他们就只片面的看待此事,单纯认为他是贼,毕竟钱又没到他们手上,他们凭什么相信贼通天? “这种事情还是先别与他们说,他们只会觉得你往自己脸上贴金……”泰甲喃喃道。 “不行……吗?”萤月呜咽一声,泪水缓缓流了出来。 泰甲却笑了笑,捏了捏她粉嘟嘟的笑脸,等她不满的别过头去,方才说道:“小妹,大兄明白你,所以宁肯抱着被别人责骂的风险,也乐意当你的大兄。但大兄理解,并不代表所有的人都会理解……” 萤月闷闷的低下脑袋,嘟囔道:“但他们要骂我……” “以后他们骂你,大兄帮你,看他们还敢不敢骂?” “大兄你要打人?”萤月连忙摆手,“千万不要!阿父说,打人是不好的!” “谁说要打人?”泰甲一时竟哭笑不得,“你骂他们啊!他们骂你,你为什么不能骂回去?真当自己好欺负啊!” “可是阿父说,骂人也不好……”萤月又说道。 泰甲苦笑一声,摸着她的脑袋:“中原有个大智慧的人叫孔丘,有个人问他:‘我想以德报怨,怎么样?’,孔丘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别人骂你,你不回击他们,他们只会觉得你怯懦,然后变本加厉的辱骂你!既然如此,那何必以德报怨?” 萤月虽然不知道那个叫孔丘的人是谁,但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过了良久,她方才嘟囔道:“其实我好几次都想回击过去,但他们都是长辈,而且我……我不会骂人。” “他们那是倚老卖老,为长不尊!你别怕,回头大兄给你骂回去!” 萤月怯懦的抓着泰甲的衣角,却不住用力的点头。 “回去吧。”泰甲站起身,宠爱的玩弄着萤月的头发,“这几天他们骂我,我都没理他们;如果这次他们再骂,看大兄怎么收拾他们!” 泰甲说着便蹲了下来,萤月会意,一个小跳便跳在了肩膀上。他特别喜欢骑大马,贼通天比较瘦弱承受不住,而今泰甲来了,赶路的时候基本都骑着大马。 “将军,我们去哪里?”泰甲起身笑道。 骑在泰甲肩膀上的萤月瞬间判若两人,喝道:“打道回府!” “遵令!” 泰甲飞也般跑了起来,萤月在背上咯咯笑着,心中幸福满满…… 第三十一章 舌战群妇 为了萤月的正常生长,泰甲必须做出选择。 萤月才八岁,再过几年便到了青春期,正是最能接受周遭一切的年纪。若是这年纪依旧被那些人嘲讽辱骂,可能这辈子都回不了头了。 自古以来,父祖辈若是贼人强盗等辈的,后辈人都不会有太好的出路,甚至变得“子承父业”。这些人大多是被逼的,要知道有句话叫“人言可畏”,舆论才是害死人的元凶,可惜很多人都不明白。 “马将军,向左转!”萤月高坐肩上,朝着下面的泰甲发号施令。 泰甲稳稳的抓住她的脚踝,笑道:“遵命,将军!” 他很享受与萤月一起玩乐的时光,上辈子他是独生子女,到了这辈子依旧如此。如今多了个妹妹,泰甲很爱护她,发誓要保护她和她周遭的世界。(上琴党赛高) 萤月是个很活泼的女孩,若是与之不熟悉,还以为他是个怯懦怕羞的人。其实她只是内心很渴望有人承认自己,遇见将自己内心全盘托出的人。 “咯咯咯!” 萤月抱住泰甲的脑袋,两块小小的柔软触碰到了泰甲的后脑勺。后者一愣,没想到小家伙已经开始发育了,脸上红了个透,连忙说道:“骑马别抱着马头!” “这样更稳呀!”萤月完全不知道泰甲的尴尬,依旧自顾自的笑着。 泰甲无可奈何,只能羞红着脸驮着萤月向寨子跑去。 贼通天去比较远的地方换东西去了,毕竟偷得是颗珍贵的夜明珠,自然不能在湔堋销售,否则养渊肯定会来找麻烦。这几日家中也就泰甲与萤月两个小孩。萤月很会做饭,虽然只是简单的蒸煮,但味道确实不错。 不过泰甲不喜欢味道很淡的煮菜,他一般都是架火烧烤,萤月也很喜欢吃他烤的鹿肉,感觉比所有的东西都好吃。 寨子里三三两两走着几个闲人,大多数聚在一起聊些八卦。寨子里一共八户人家,二十五人,还有不少的小孩。但泰甲基本上见不到小孩,因为家长不准他们在贼通天家门口晃悠。 “哟?贼娃子回来啦!” 有人朝寨门看来,便看见一脸兴奋的两个小孩,脸上满是嘲讽,但周围的人早就对这称呼习以为常,竟是跟着笑了起来。 那大嫂四十来岁,身材肥硕,见逗笑了众人,也是一阵得意,却看见身后自家丈夫没有笑,不由得有些恼怒。她丈夫也是个老实人,身材瘦削,看见妻子满脸怒容,连忙赔笑。 泰甲刚好路过,满脸笑容的应道:“死肥婆,聊天呢?” “呃……” 笑声戛然而止,只有泰甲吹着口哨远远离去的声音。那大婶脸上一阵青紫飘过,自己叫了这么多年贼娃子,却从来没听说贼娃子还敢反呛自己死肥婆的! 这些阿婆阿婶也是知道泰甲的,一开始只当他是贼通天带回来的伤员,并不挂在心上,却没想到他后来成了萤月的大兄。这下子贼娃子就变成了两个,不少太婆也去探查泰甲的底线,看他会不会暴怒。 结果十日下来,泰甲并没有理会他们——其实只是把他们当做狗叫。那些人便变本加厉,逮起泰甲一起骂,甚至连他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孔子不提倡以德报怨?你真以为这些人会被你的道德感染?你越是礼让,他们以为你软弱,只会变本加厉,这便是人类的恶性! 大婶气的憋不出话来,一旁六十岁的阿婆嘟囔着骂道:“这世间竟有自愿当贼娃子的人,真是可笑!” 她的声音较低,但却故意让泰甲听到,仗着自己年纪大,泰甲想必不敢还嘴。 不过泰甲也讨厌倚老卖老的老禽兽,年纪大了不起?他尊重的是年纪大有阅历有经验有操德的老人,而不是一只只会仗着年纪指桑骂槐,颐指气使的老贼。 泰甲知道他是那大婶的妈,转过头去,笑眯眯的说道:“那可不是怎么的?像您这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人,这寨里可一个不少!算起来我还真是另类了。” “你……你敢骂老身?”那太婆气的面色铁青,明显不相信小孩敢这么骂他,“果然是贼娃子的后代,一点都不知道尊老!” “尊老?你除了快死了还有什么值得可尊的?干脆早点死了,把你的坟墓弄在山上,这样天天都可以尊老了!” “咳咳……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太婆被这话气的不轻,她这年纪的人最忌讳一个死字。一群妇女面色铁青,纷纷站起身来,似乎想要威吓泰甲,但却被泰甲嘲笑一声:“哟!狗急跳墙了?” “……” 泰甲说的这些谚语和成语没人听过,但她们知道泰甲将他们形容成狗,怒不可遏,就要迎上来收拾泰甲。萤月见状有些不安,小声问道:“大兄,这么说不太合适吧?” “不合适?”泰甲故意高声道,“一群大人只敢欺负小孩罢了,我要是他们,自己都觉得丢脸!” 听到这话,一群妇女面面相觑,竟不知如何反驳。 “我们打不得,叫你娃子去打他?” “不行!你看他人高马大的,万一我娃子被欺负了咋办?” “老三家娃大!” “不去!平时我们都是动动嘴皮子就算了,这要真打起来一发不可收拾……那可不好!” “咋办?” “骂啊!骂回去啊!一个小毛孩子,除了长得高还有啥?我们平时练得嘴皮子不就是用来骂人的吗?” 一群妇女商议完全,好似这个寨子的主宰,朝着泰甲包了过来。这一幕让泰甲想起了《九品芝麻官》的星爷,也可是舌战群妇,不曾落败,怎一个牛字了得? 八个妇女围了上来,刚才的太婆还在咳嗽,大婶的老公小心翼翼的拍着她的后背,害怕她就这么过去了。一面还面色狠毒的看着泰甲,似乎他才是元凶。 对于这种一直把自己当做受害者的人,却不知道自己何时加害过别人,泰甲连呵呵都懒得说。 萤月看着气势汹汹围上来的妇人,心中大骇,自己可从来没有被这些人围起来过!要是泰甲被围着骂,肯定会落入下风! “别怕,有大兄在!”泰甲温柔的安抚道。 “嗯!”萤月老实的抱住了泰甲的脑袋。 八个人将泰甲围住,大有三英战吕布的气势,便见一妇女走出,直接开骂:“长得胖不咋的,至少长得是个人样,哪像某些人的娃子,三分人样,七分狗样!现在仗着自己有二两肉,当众撒泼!” 这妇女骂的并不响亮,有点像测试泰甲能耐的。 泰甲捂着鼻子瓮声瓮气道:“大嫂,吃屎了吧?从你嘴里跑出来的味道把空气都脏了九成九!我看你十成是狗,不然咋干得出吃屎的事?” 大婶脸上一阵青,却也只是小败一阵,不过泰甲趁胜追击,骂道:“当狗至少还能保家护院,防贼防盗;像您这条狗可能贼来了也只是叫两声,咬人都不敢!当人丢脸,当狗失职,你活着有啥吊用?……哦,忘了,你是母狗,没吊用。” 泰甲不急不缓,趁胜追击,那大婶连战连败,不得已退下阵来。妇女们一阵吃惊,没想到这小毛孩子还有这等能耐! “偷鸡摸狗,不得好死!”又一妇女直接上来放狠话。 这种妇女是不太会骂人的,只会说狠,泰甲轻笑一声,转过头骂道:“看您的样子,年轻的时候应该还是个蛇蝎美人吧?” 众人一愣,这小孩咋在夸人? “只可惜现在老了,那就是毒妇了!” 那妇女气急败坏:“认贼作父,迟早要天打雷劈!” “巧了!我被雷劈过,可惜没死;老天都不让我死,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撒泼?” 没法,他确实被雷劈过,而且确实没死。 那妇人词穷,又只能换一个人上前,还没说话,泰甲就一脸惊讶:“大妈!您家没榻还是丈夫不让上?这大脸盘子——怕是在家里面那口釜里面睡觉的吧!” “……” 泰甲仗着自己知道的骂人语句多,竟连脏字都不带,以优雅对张狂,将八名妇女骂的节节败退。大嫂一惊,没想到他们八个人竟然还骂不过一个小孩!心中大怒,就差动手了。 “姊妹们!一起骂他,看他能骂几个人!” 八个人将泰甲围的紧紧的,没过多时便开始破口大骂,用尽其脏,但泰甲却只是笑笑,但萤月却听得晕头转向,问道:“大兄,他们骂的我好晕,快走吧!今天够了!” 泰甲哈哈大笑:“狗的叫声不都一样的吗?除了吵耳朵,有啥可晕的?” “噗!” 八个妇女一阵重伤,连忙重新带刀上阵,却迟迟不言。一句话便让他们所有的脏话变得无比空洞,好像骂他永远不会得胜。 骂人如果不让别人生气,那还有什么意义? “撤!回去商量下一仗!” 最终大嫂做出了妥协,恨恨的带着人离开。他们必须在今天商量出对付泰甲的方法,不然她们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看着狼狈逃跑的妇女们,萤月简直不敢相信,这些人就这么放弃了? “大兄……大兄你好厉害!”萤月惊喜的在泰甲肩膀上跳着,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她紧紧的抱住泰甲的脑袋,心中满是崇拜。 泰甲笑了一声,带着萤月得胜归家。 如果不是仗着脑袋领先了几千年,泰甲铁钉骂不过这些人的,不过既然有了优势,还不准我发挥出来咋的? 再来几次,让这些家伙知难而退,想必以后便不再敢随便辱骂萤月了吧……毕竟只是些吃软怕硬的村妇罢了! 第三十二章 人质的野心 蜀都,即现今cd,张仪建城前名蜀都。作为蜀国的第三个首都(前两个首都是郫县与广都),蜀都很是繁华,虽未有高墙林立,然地处平原,农田广袤,产业富足,人口极多,不逊于咸阳。 纵然有岷江水患,但凭借几千年来的治水经验,蜀都人早已习惯洪水来袭,甚至借着洪水开发出了水稻,不会使得农田因此废弃。 蜀王宫立于城北,红墙玉宇,守卫森严,来往行客视之如畏,不敢造次。 蜀王宫后院,一块并不大的平地上,零零散散站着近百的奴隶。时而有几名达官贵人从此处调走几名奴隶去做工,而余下的人依旧是干着种地、砍树的体力活,似乎没人会让他们闲下来。 “臣正,给我调二十个奴隶出来,家里面那几个不晓事,被我打死了,害得我新房子的建工慢了好些时候!快给我调几个力气大的!” 一个穿着赤红色长袍的男子朝着一名穿着布衣的中年人厉声一喝,那中年人连忙赔笑,说道:“上卿放心,绝对让您满意!” 说罢,连忙呵斥麾下一年轻人去后山林中找侍卫,命他们挑选二十个精壮的奴隶。不多时,二十个衣衫褴褛,脸色麻木的奴隶缓缓从后门走来,木然的看着中年男子。 “你们几个,回去之后要好好听上卿的安排,不然死在外面可没人给你们收尸!” 奴隶们并不应声,而是直接跟着一旁的侍卫走了下去;蜀国上卿似乎很满意中年男人的态度与速度,傲然道:“干的不错,回头我与侄儿说上一声,说不定大臣正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因为奴隶过多,蜀王宫一共有二十个臣正,比管马的还多。而二十个臣正上面还有个大臣正,总管臣正。不过前些时日大臣正因贪污而被开明王拿下,关在牢中等家人来赎,这职位如今便空了出来。 中年男子狂喜,连忙跪地磕头:“多谢上卿,多谢上卿!” 上卿大笑而去,心中却冷笑不止——区区苴国人质,为当上个大臣正便如此低三下四,真是高估他了! 中年男子名为苴伏,以国为姓,正是蜀国的附属国苴国的贵族。苴国与蜀国同出一源,但却与蜀国的死仇巴国交好,屡禁不止,是个二五仔。前任开明王讨伐苴国后他们又老实了,并要求他们定期遣人质来蜀以示忠诚。 苴伏作为蜀国人质已经将近二十年了,现任苴侯是他的弟弟。因为他是庶出,所以被先侯派来为质。岁月已经磨损了他的志气,使他变成了一个四十岁的老人。如今他只想在蜀国好好安度余生,只希望苴国不要突然叛乱,害的自己身死人亡。 待上卿走后,苴伏缓缓起身,拂去膝盖上的尘土,躺在石阶上晒太阳。臣正是个不大不小的官,但却需要每日“打卡”,不能翘班,所以闲来没事苴伏只能晒太阳,或许还能延年益寿。 “臣正,外面又有人找你、”侍从缓缓走来,言语并不谦卑,毕竟他是个人质,没有人会给他好脸色。 “他要多少奴隶你自己去寻吧,老夫现在想睡一会儿……” “他说要找您……” “找我?”苴伏苦笑一声,“老夫来蜀多年,早忘了自己姓名,连现今开明王都不知道我这人质的所在,还能有谁来找我?”但说是这么说,他还是沉吟了片刻,令道:“请他过来吧!” 在那人没来之前,苴伏缓缓起身,认真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打理的一尘不染。未多时,侍从带着一青壮男子前来,苴伏一愣,自己似乎并不认识此人。 “你先下去吧!” 待得侍从走后,苴伏方才拱手问道:“不知阁下何人,找我何事?” 青年人恭敬一拱手,说道:“苴先生,在下奉家主之命,特有要事拜托阁下的!” “阁下不敢当,不知尊主是?”苴伏实在想不起自己和哪个贵族有交情。 青壮男人一笑:“阁下不知家主,但家主却一直惦记着阁下。如今遣在下送上一份重礼,如何处置,还请阁下明察……将来家主有要事拜托,还请阁下不要推辞!” 苴伏已经懵了,莫名其妙有个贵族想要送自己重礼,还不告诉自己姓名,任凭自己处置……他不知何时已经从那青年男子手中接过了一卷竹简,待他清醒之时,那人已经离去。 “还不知道是什么……” 苴伏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其他选择,只能默默的打开竹简。竹简中包着几块布帛,看上去并不算什么重要资料,但苴伏细细一看,却是惊得冷汗直冒! “王侄杜汶山的贪污与逃税罪状……” 他不敢多看,连忙逃入身后的办公楼中,借着幽暗的光亮一人细细查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原来自从杜汶山跑到湔堋当上土地主之后,每年逃税的额度竟有七成!贪污的财产更是不少,至少苴伏在苴国宫殿中都没见到这等恐怖的额度。 他最后才看向竹简,颤巍巍的端起来,只见上面简单的写着几个大字:“罪证皆在,任凭处置——湔堋郫击。” 苴伏并不认识郫击,但很明显这是个贵族。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想要扳倒杜汶山,并且将这份功劳转让给自己,但在新王想要大展身手的时候有了如此证据,杜汶山定然难逃干系! 即便是王族,那也有着他的底线。开明芦是个贪财好色之人,苴伏只看了一眼便看了出来,只是他现在一直忍着,所以让别人误以为他是个明君。若是让他知道有人敢逃税,肯定死的很难看! 而且杜汶山的父亲杜洪川,便是之前走的那个上卿,位高权重,乃当朝皇叔;若是杜汶山事发,肯定会涉及到很多人……说不定杜洪川也会被罢官! 想到这里,常年被压榨的苴伏突然感觉到巨大的满足。 他眼神灼热的看着面前的布帛,这是他升官发财的利器,是扬眉吐气的绝招! 平日越是被压榨的厉害的人,反弹起来就越恐怖。苴伏忍了二十年了,天天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既然如今有了这么好的机会,那他为何不用? 他的脸上渐渐充斥着一抹笑容,不再如之前一般谄媚,却令人感到深深的恶毒之意。他不再驼背,而是站的笔直,好像一代君王,所有人的生死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天生就是个野心家,是个能忍的野心家。好在,岁月与凌辱没有让他的野心彻底消磨,一丝燎原星火,正在他的心中悄然灼烧…… 第三十三章 蜀王的决策 蜀王宫西角有一栋宫殿,名为“善政楼”,类似于皇帝的御书房,历代蜀王专门在此处召集群臣商议政事。 此地宽敞,书简层集,正中端坐一人,缓缓的拿起一卷竹简,枕在桌案上百无聊赖的阅读着。这些大多都是无关紧要的杂务,没有多少事态紧急的军政。 巴国前几年大败于楚国,丧失了三大盐泉,被断绝了最重要的经济来源,已经无法对蜀国造成威胁。他曾想过率军直接拿下巴国,但却被相邦为首的一干臣子阻挠,说是新君初立,不当随意出兵。 两年来,开明芦几乎没有太大的事情可做,渐渐的被磨灭了志气。他躺在桌案上,手指无力的画着什么。 他的老师杜柏生现任相邦,总揽大政,只将小杂务交给自己,难怪开明芦感觉无聊。最可气的是杜柏生一直强调杂务的重要性,甚至不准自己贪图享乐,连碰女人都在他的监控之中。 他知道这是他老师不愿意放开权力,归政于自己。毕竟他已经二十岁了,早就该打理政务了。 开明芦凭空揉捏着什么,似乎怀念着两个月前摸着的两块柔软的馒头,脸上竟露出贪婪的笑容。 开明芦身旁端立着两个年轻随从,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似乎早习以为常。 “大王!”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侍卫的厉喝,开明芦吓了一大跳,连忙坐正故作威严的模样,好似正派君子,严声问道:“何事?” 侍卫答道:“门外有一臣僚求见,自称臣正苴伏,不知大王是否接见?” 开明芦这才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是来查班的大臣,看自己有没有偷懒。不过转念一想——一个臣正凭什么见自己? “不见不见!”开明芦摆了摆手,“一个小臣正有事都麻烦我,那还得了?让他找大臣正去!” 那侍卫沉默片刻,说道:“大王,大臣正三日前被上卿大人以贪污罪捉拿,现大臣正职位空缺……按道理来说,现在臣正有事理应向大王请责。” 开明芦不满道:“大臣正上面不是臣宰吗?” 士兵诺诺道:“大王,臣宰一职在先王时期便并入了众卿之中……” 开明芦见躲不过,只能按着额头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让他上来吧!” 士兵缓缓下去,未多时,便见一黑须中年人缓缓进殿,衣着寒酸,面容怯懦,手持一堆绢帛,见着开明芦倒头就拜:“贱臣苴伏拜见大王!” 开明芦见他如此寒酸,无奈的趴在桌案上,问道:“苴臣正,有何要事要与本王禀报?” 苴伏细细一看开明芦,面容儒雅,皮肤白皙,圆眼短髯,身材丰腴,体格较为短小,约莫六尺半。苴伏粗通相面之术,早在第一次见到此人的时候便知道他贪财好色,如今一看,他人中极短,眉发稀疏,还有短命之相。 苴伏拱手道:“在下有一物欲呈奏大王,助大王整顿朝纲!” 开明芦懒散的靠着,笑道:“整顿超纲?如今朝纲清明,四海升平,万民归心,有何可整顿?” 苴伏分明知道他在说假话,却在揣测他这话的意思——看样子他的手中并没有重要政务,不然怎会说四海升平?想来他手中只有些许的杂务,并未掌握实权。一个不掌握实权的君王要的是什么?自然是让权臣吐出权力! 自己若是替他除去权臣,定然会被重用! 想到此处,苴伏默然一笑,说道:“大王,现今上卿之子杜汶山,欺下瞒上,逃税贪污,罪不可赦!证据确凿,还请大王作主,还朝纲一个清平!” 开明芦闻之一振,却并没有激动,反是问道:“你个小小臣正……如何知道王族子弟罪名?又如何得来的证据?” “小臣自然知道此乃僭越之罪,然此罪状并非小臣调查,而是另有贵人出手,命小臣将证物呈交大王!只是小臣并不知道这贵人是何人,但必然是站在大王这边的! 开明芦点了点头,并不多追究,向一旁随从令道:“将证物呈上来!” 他还没有看证物,便知道此事不同凡响。杜汶山是他的侄子,他的父亲是王叔兼上卿杜洪川,而杜洪川与相邦杜柏生也有裙带关系,如此小人物的罪状,却足以颠覆朝纲之中最强大的两名臣僚! 待得开明芦将证据细细一看,方才皱紧了眉头。杜汶山出离蜀都数年,每年都逃税七成,贪污无数,为非作歹,罪大恶极!作为他父亲的杜洪川不可能不知道! 说不准杜洪川也有贪污与逃税行为! 而作为杜洪川的岳父,杜柏生位高权重,若是借此扳倒杜柏生——自己的大权便也回来了! 想到此处,开明芦一阵狂喜,但看着虔诚伏跪在地上的苴伏,方才玩味了起来——这人姓苴? “苴伏,你与苴侯是何关系?” 苴伏恭敬道:“大王,小臣乃是苴侯庶兄。” “二十年前先王带回的人质……可是你?” “正是小臣!” 开明芦这才冷笑道:“苴国可是让你祸乱朝纲,离间孤与大臣的关系?你所谓的贵人便是苴侯?” 开明芦对苴国的印象特别不好,毕竟没人会对一个二五仔感冒。如今得知这家伙是苴国人质,心中难免有一股轻视之意,而且难保这不是苴国的离间之计。 苴伏连忙叩首,磕得头破血流,感情真挚:“大王明鉴!小臣为蜀臣近二十载,赤诚之心天地可鉴!苴国早已遗忘下臣,如何还肯为他们卖命?如今看见大王被臣下愚弄,小臣方才赴万死为大王献上利器!若此事让相邦与上卿知晓,小臣将死无葬身之地啊!” 开明芦愣了,苴伏的“忠心”让他无比迟疑,过了许久方才让他重新抬起头,满脸笑意的说道:“卿既然有心为孤分忧,孤过于多虑也!既然如此,闲置的大臣正就教给你处理吧!” 开明芦还在迟疑,他在想要不要借此扳倒两大重臣;毕竟朝堂之中大多数官员与他二人都有联系,说不定整个朝堂都会大换血……不过如果放弃了这次机会,说不定他的权力就很难拿回来了! 苴伏也在嘟囔,自己拼死可不是为了区区大臣正的位置!见开明芦犹在迟疑,缓缓说道:“大王,有些东西在自己手中,总比在外人手中安心啊。” 这句话,直接说到了开明芦的心坎上,但他并不言语,示意苴伏说下去。 “大王所虑,不过众臣与二人之间的关系!依臣来看,为今之计,当除相邦,抚上卿!” “此话何意?” 苴伏拱手道:“不除相邦,则大权永在他人之手,大王再无出头之日!而上卿不过是相邦手中的棋子,却在朝中威望颇高。若二人皆除,人心离散,再聚则难。反之,除却一人,留下一人,会让群臣觉得自己与此事联系不大,当继续为大王尽心尽力!” 开明芦疑惑道:“杜洪川乃杜汶山之父,此人尚且不被处置,孤有何言语处置相邦?” 苴伏解释道:“下臣不检,相邦有不忠不查之罪,此国事也!儿子不检,纵是不查,终归为家事也!家事孰大于国事?” 开明芦愣了半晌,进而大喜:“家事孰大于国事?真妙论也!然儿子不检,为父不查,当受其罪!理应收其子,贬其父!传令,着百军前往湔堋收押杜汶山,另下诏去杜洪川大侯之爵,贬为子爵,没收封户;去上卿之位,以为下卿!诏令即刻下达!” 一旁的随从心中咯噔了一下,却连忙拱手:“下臣这就去处理……”说罢便离开了善政楼,去杜柏生家中汇报去了。 “这相邦之罪……”开明芦迟疑了起来。 苴伏连道:“相邦为国忠贞,年纪老迈,如今出事,实在可惜。当免除死罪,贬为庶民,爵位不变,食邑不变,让他安享晚年,从此不再理会朝中事务。” “此法甚善!”开明芦无比高兴,蜀国养得起一个老头,只要权力重新收回到自己手中…… 他盼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苴卿献此良策,孤该如何奖赏?”开明芦开始收买人心了,他觉得这苴伏的脑瓜子挺不错的。 苴伏连忙假意道:“下臣如何敢要奖赏?只求为大王效忠,纵为马夫,亦是荣幸!” 这等马屁很合开明芦的口味,后者大笑道:“好好好!你立此大功,孤定然不会亏待你的!嗯……我记得下卿有一人前些时日病故,你便顶替他的位置吧!” “多谢大王厚爱!” 从一个小小臣正变成下卿,这个跨度不可谓不大。可笑那杜洪川早上还在说为苴伏进言,助他为大臣正,却不想转眼便与他平级了。 不过苴伏并没有真正感谢开明芦,见他得意,竟露出一丝奸笑,拱手道:“大王,臣下有一女,芳龄二八,至今尚未婚配……” 第三十四章 重拾朝政 杜柏生面色涨红,气急败坏的朝蜀王宫奔去,他甚至来不及让下人准备代步工具,便自己一股脑的跑了出去,年近五十岁的他依旧精神矍铄,完全不似一个将死老人。 “罢官?罢我的官?开明芦这家伙脑袋出问题了吧!” 杜柏生一面抱怨着,一面冲到蜀王宫门前。宽阔的大门外还站着一人,正在与蜀王宫侍卫据理力争,正是前任上卿杜洪川。 “啊!相邦!” 杜洪川看见了杜柏生,立刻惊喜了起来,连忙拉着他的手道:“相邦快助我!我那侄儿罢免了我上卿之位,还削了我的爵,更要收押我的独子啊!如今这侍卫还不让我进王宫,我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你被贬官了,我呐!”杜柏生愤怒的吼道,“这不肖学生直接免了我的官,让我在家养老,岂有此理!” 杜洪川大惊:“蜀王竟免了相邦的官?” 杜柏生渐渐冷静了下来,现在跟杜洪川撒气也没用,冷冷道:“定然是大王身边出现了佞臣,进献谗言免去了我等的官爵……我必须即刻去见大王!” “对对对!”杜洪川连忙朝侍卫吼道,“还不让路?” 侍卫拱手道:“下卿大人,蜀王说过,未得诏令,一概不见!” “放肆!老夫纵然被免了官,好歹也是一等公爵!”杜柏生愤怒的说道,“老夫若要进去,你等宵小还没有资格阻拦老夫!” 杜柏生拉着杜洪川的手直闯大门,那些士兵只能作势阻拦一下,却不敢真正抵挡;毕竟杜柏生虽然没了相邦之位,却依旧是蜀国的一等公爵,没人敢去惹恼他。 “大王何在?”杜柏生刚闯进王宫,逮着一小宦官便问。 那宦官吓了一跳,颤巍巍的说道:“大大大大王现在正殿之中……” 杜柏生一把将小宦官甩开,直接带着杜洪川朝正殿跑去。 正殿之中,堂下端立着六人,便是中卿谯云、罗勉二人,下卿苴伏、裞林二人以及军卫、军侯白麒麟、龚夕二人。谯、罗、税、龚四大姓氏都是蜀国最古老的姓氏之一,而苴伏乃是苴国人,白麒麟更是秦国人,因不得秦王赏识,入蜀从军,受到先王重用,掌一国军政职权。 军侯、军卫二人掌握军权,四卿则掌握政权,除却杜柏生与杜洪川二人,这六人除却苴伏,便是蜀国第二号掌权人物,身后站着古蜀最强大的部落族群。 “众卿,孤今日唤诸位来此,乃是有要事告知。”开明芦淡淡说道。 五人面面相觑,不过目光或多或少都瞥着苴伏。此人他们并不认识,只有白麒麟稍微有点印象,因为自己正是当初在攻苴战争中崭露头角,方才被先王赏识,所以还记得这么个苴国人质。 但另外四人却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这个陌生人是怎么突然变成了下卿。 谯云出列拱手道:“不知大王传唤,是为何事?” “想必众卿也知道,上卿与相邦二人被本王贬官之事了吧……” “没错,我等正要询问大王,此二人有大功于国家,为何突然发难?”罗勉长着一嘴络腮胡,傲然出列,态度及其强横,“若大王不能给出合理的理由,只恐群臣难以信服!” 白麒麟与龚夕面面相觑,似乎现在还没有他们说话的资格,而裞林已然年迈,则是闭目养神,并不打算参与到这次争辩之中。 开明芦笑道:“罗卿莫急,孤有确凿证据可以证明杜洪川之子杜汶山逃税贪污,此事作为父亲的杜洪川不可能不知,因而孤只是贬了他的官,削了他的爵。” “那相邦又有何罪?”罗勉不依不饶,“相邦乃国之栋梁,岂可轻易罢黜?” 开明芦知道此人是杜柏生的狗腿子,冷笑一声道:“下臣不捡,为相者有不查之罪!更何况孤这几日命下卿苴伏查彻杜柏生财产,发现除却正常俸禄,来历不明的资产占九成有余!更拉拢百官,自成势力,乃万死之罪!孤没有赐其死罪已是大恩,你还要何证据?” 苴伏亦道:“在下所查,与大王所说并无差异!” “放肆!此间议政,有你外人何事?”罗勉怒道。 苴伏微微一笑:“我等皆为开明王臣子,有何内外之分?还是说罗中卿想为罪臣辩驳?” 罗勉脸上一阵青紫,因为他就是杜柏生的党羽,平日狐假虎威,如今杜柏生事发,他自然想方设法的想要证明杜柏生清白。 只可惜开明芦由着确凿的证据,而且从宽处理,他竟然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谯云额上冷汗直冒,他也是杜柏生党羽,但却比罗勉冷静的多,没有直接出来撞枪口。这次事情后罗勉肯定会被疏远,渐渐少了实权,自己还是静观其变吧…… “大王,杜柏生与杜洪川在殿外……诶诶!请等一下,大王还没有召见……” “汇报什么?我是他老师,你敢拦我?” 殿门外突然奔来二人,为首的杜柏生一脸怒意,直冲大殿,站在群臣之首;而杜洪川明显没有他的脾气,老老实实的站在殿门外。 “哟,老师怎么来了?也不与学生说一句,学生好去迎接啊!”开明芦见正主来了,面露冷笑。 杜柏生也不行拜礼,气急败坏的说道:“大王,无故免去老臣的职位,是何道理?” “老师好大脾气啊!见到孤都可以不行拜礼了,这便是老师当年教授孤的礼吗?”开明芦冷冷道。 杜柏生呼吸一窒,平日他骄横惯了,早不把这人放在眼里。如今却因此事被鞭笞,脸上一阵羞红,连忙跪下道:“老臣见过大王……” “平身吧……” “谢大王。” 开明芦敲打着桌案,微微一笑道:“老师,休怪学生无情,这些时日孤彻查国库,发现许多空缺款项,导致国库空虚,再加上老师家中无故多出的九成财产,孤不得不怀疑……” 杜柏生一惊,他确实贪污过国中款项,只是时间过了许久,导致他忘了;如今气急败坏的跑到王宫来问罪,却忘了自己当初做过什么难以原谅的错误。 “大王,此事并无证据证明是相邦所为!”罗勉出列道,“相邦来款虽然不明,但仅因此而断定相邦贪污国款,实在有失偏颇!” 开明芦眼睛虚眯,看着他冷笑道:“既然如此,你来与孤说说这九成税款的来源吧!” “这……”罗勉语塞。 苴伏借势说道:“无论相邦财产来源为何处,都少不了贪污之罪!大王已经免除死罪与刑罚,仅仅削职为平民,保留爵位,已是莫大的恩赐!你一面袒护罪臣,是何居心?” 罗勉狠狠的看着苴伏,却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退了回去。杜柏生若有所思的看着苴伏,他知道开明芦身边最近出来的“佞臣”就是此人了! 如今此人得势,而他贪污之事已经坐实了……他已经无法阻碍这个家伙的发展! 他虽然很想借此机会大骂他佞臣,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不要这么做,因为如此只会让开明芦更加厌恶自己。倒不如先顺势下野,韬光养晦,来日再做打算…… “大王,罪臣理应受罚,大王所为,罪臣感激不尽!” 开明芦满意的点了点头,如果事情这么就顺利的发展下去,正是他最想看见的。 杜柏生话锋突转:“不过罪臣尚有一言,希望大王斟酌。” “老师请讲!” 杜柏生缓缓道:“第一,休近女色,夏桀商纣亡国,皆是因女色之故,还望大王警惕!第二,对于不熟悉的臣子需当警惕,若他们有不臣之心,也当早日察觉。第三,臣虽在外,心中犹念国家,若大王有启用之时,罪臣万死不辞!” 开明芦眉头皱了起来,心道这老头都要走了还说这么难听的话——休近女色?你是想让孤绝后?警惕所谓不熟悉的臣子……若不是那不熟悉的臣子,孤的权力还在你手上! 你犹念国家?怕是想回来将孤扳倒吧! 他本就不是善于纳谏的明主,只是想快些找回自己的权力。这杜柏生的临别之言他完全不记挂在心上,只敷衍一句:“老师之言,孤记住了!” “罪臣告退……” 杜柏生不甘的退出了这个待了三十多年的朝堂,只留下一声空叹,过自己富家翁的日子去了。杜洪川见杜柏生如此落魄,哪里还敢进去?只得默默的退了出去,打算等自己儿子被押解到蜀都之时,再来蜀王这里求情。 杜柏生走后,开明芦笑着敲打着桌案,看着堂下诸人,问道:“众卿还有何话说?” 谯云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应话;罗勉见老大被罚,心中颤栗,唯唯诺诺不敢言语。裞林本就是个墙头草,之前杜柏生得势他跟着杜柏生,如今蜀王重拾朝政,他自然不会提反对意见。 而白麒麟与龚夕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意义是什么。 苴伏则是冷冷笑着,这一切距离自己的大计又近了一步。 开明芦满意的站起身来,笑道:“自明日开始,孤将自理朝政,尔等可有异议?” 所有人异口同声道:“大王圣明!” 白麒麟与龚夕自然没有白待,开明芦将前面四个人留下苴伏后,又从他们手里取走了些许军权。他们二人也不敢反驳,郁闷的退下了。 待的所有人走后,开明芦方才露出了贪婪的表情,朝苴伏问道:“下卿,孤今日表现如何?” 苴伏比了个大拇指:“大王真旷古明君!” “哈哈哈哈!”开明芦大笑一阵,却突然沉下脸来,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个,下卿……你女儿现在何处?这些天来孤日日思夜夜念,你何时才与孤带来啊?” 前几日苴伏说他有个女儿国色天香,吹捧的天花乱坠,诓的开明芦直流口水。他约定开明芦重新拿回大权之后便给他叫来,并为他建立后宫,这自然附和开明芦的意。 天天被杜柏生打压,他早就想摸摸女人光滑水嫩的肌肤了!肉体的碰撞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感受到,换做一个正常君王,早就憋死了! 苴伏冷笑一声,等你陷于女色之后,便是他得势之时! 他笑道:“大王莫急,臣即刻安排……” 第三十五章 萤月的生日 随着苴伏的出现,蜀国朝堂中发生了一系列变化,开明王总揽朝政,却沉迷美色,大多数政事都由苴伏打理,使得苴伏渐渐成了蜀国朝堂中的核心人物。 郫击要的似乎就是这一点,自己扶持了苴伏,帮了他大忙,日后如果自己有难,此人或许能救他于水火;亦或是自己有求于他,他必不会拒绝。 杜汶山也是被开明王的军队给收押了,养渊似乎并不想得罪开明王,即便杜汶山百般恳求于他他也丝毫不理会,毕竟对他而言,杜汶山只是个可有可无之人。 而他的目标,依旧在泰甲身上。 …… “怪哉,我方才回来的时候守哨的人没有朝我射箭,进寨子也没人骂我……这天要变色吗?” 贼通天刚刚回来,身上藏了一堆的金银珠宝;垂棘之珠的价格远超他所料,如今藏着这么多的钱财,可能将近一年的税赋他都不用愁了。 “阿父你回来啦!”萤月看着走来的贼通天,高兴的冲了上去,贼通天也喜滋滋的抱着自己的女儿。 看自己女儿气色似乎不错,贼通天有些奇怪,问道:“月儿,你怎么这么高兴?” 萤月高兴的说道:“阿父你不知道,你走的这些天那些婶子想要骂我,都被大兄给骂了回去!他们这几天轮番来找大兄对骂,全都骂不过,大嬷都气的晕了!” “大嬷都晕了,你高兴什么?”贼通天有些不爽的看着自家女儿,对他的幸灾乐祸有点不高兴。 “他说我是贼娃子,活该!”萤月嘟着嘴气鼓鼓的说道,“要不是大兄帮我出气,那老家伙现在肯定很嚣张的在骂你!” 难怪都没人出来骂自己了,原来已经有人找回场子了…… 贼通天不置可否,但还是说道:“大兄骂人就算了,你可别跟着骂!” 萤月乖巧的说:“我没有骂,但是大兄要帮我出头,说的他们哑口无言……嘿嘿,他们都好些天没来骂我了,知道不是大兄的对手!” 看着这么高兴的女儿,贼通天安下了心来,只要自己女儿高兴,其他人如何都无所谓。自己几天不在,没想到泰甲反是解决了他眼中最大的问题,他得好好谢谢一番才行。 “大兄人呢?” “在山上……”萤月努了努嘴,“我本来想和大兄一起去的,但大兄让我在家里面待着,我也想去看看大兄在做什么!” 贼通天大眼睛转了转,笑道:“这样吧,阿父带你去看看!” 萤月惊喜的拍手:“好诶好诶!” …… 闲暇之时,泰甲会抛下萤月,自己来山上练功。 自从上次那次生死线上走了一遭,泰甲感觉自己能越发熟稔的运转体内的力道。但他并不知道湔毕崖接下来要他怎么做,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练剑的基本要点。 现在他苦练的是速度,将力道转化在脚上,提供冲刺时候的爆发力,可以再瞬息间冲到十米开外,这在他以前是完全不敢想象的。不过这与湔毕崖相差甚远,他是能达到来无影去无踪的地步了。 更何况,泰甲现在将心神放在脚步力量上,根本无法再顾及手上,若是真的拿起剑来,也是顾头不顾腚。 “大兄!” 草地上响起沙沙的奔跑声,萤月如同一只小鸟朝泰甲飞来,泰甲稳稳的抓住了小喜鹊,直接架在了自己肩膀上。萤月咯咯笑着,很享受这番待遇,坐在泰甲的肩膀上伸手**云层,好像离得更近了一些。 “月儿很喜欢你啊……” 贼通天缓缓走上山坡,看着高兴的萤月,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已经很难得看见自己女儿发自内心的微笑了。 “如果你当初敢骂回去,你女儿早就会笑了。”泰甲说道。 贼通天苦笑一声,他生性懦弱,毕竟自己理亏,从来没想到过和寨子里的人对骂。 “何时回来的?”泰甲这才问道。 贼通天愣了愣,道:“就在刚才……说起来我在外面听说了一件事,好像和你有关的。” “什么事?”泰甲神经瞬间紧张了起来。 “你之前提起过的杜汶山,好像被开明王收押了。” “还有呢?”泰甲并不关心杜汶山的死活,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地步。 贼通天愣了愣,想了想道:“说起来商人部落好像没有在卖纸了,据说是供应人出了问题……好像就是你们部落,已经好些时日没有造纸了。” 这个消息让泰甲精神一振,一定是龚长秋命令的,不然湔邱罗是绝对不可能做亏本生意!由此可见,至少龚长秋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若是如此,自己还是有回去机会的。 贼通天以为这是个不重要的信息,并没有记挂在心上,见泰甲出神,又问道:“说起来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泰甲耸了耸肩,将快要落下来的萤月抬了抬,小声道:“我在给小妹准备生日礼物。” 贼通天一愣,四处张望,却没有发现任何奇怪的地方,不由得感觉诡异了起来——他的礼物是什么?难道是空气吗? “别告诉她!”泰甲神秘一笑。 好吧,无论泰甲是如何打算的,至少作为父亲,贼通天还是希望能够给自己女儿一个惊喜的。既然泰甲心中有数,自己也就不多言了。 在萤月的笑声中,半个月时间缓缓过去,转眼便到了萤月生日的前一天。 夜色渐深,好像是个寻常的夜晚,没有万家灯火,所有人已经安稳睡下,只有远方那并不高的哨塔上,还有一个年轻男子无聊的巡视着,抱怨自己为什么运气这么差,抽中了晚上执勤的签。 这巡视之人并不是观察敌情的,他是要确保晚上不会下起暴雨,若是暴雨来临,他需要迅速到寨中将所有人叫醒,把值钱的财产转移到高处逃离。 “大兄,你说的生日礼物在哪里啊?”萤月坐在寨子的石围墙上,漫无目的的看着远方,打了个哈欠“明天我才过生呢,干嘛这么晚还不让我睡觉?” “嘘!小点声!”泰甲靠近他耳边小声说道,“一会儿把你阿父吵醒了,就不是你独享生日礼物了!” 感受着泰甲灼热的呼吸,萤月的脸忽然红了起来,连忙挪开了些许身位。泰甲感觉有些尴尬,只能挠挠脑袋。 “奇怪,今天脸怎么这么热?”萤月抱着脸,心中暗暗嘀咕,“以前抱着大兄也没觉得有多奇怪,怎么……怎么今天感觉很害羞,还……还很高兴?” 想到这里,她看着自己与泰甲之间微妙的距离,一拳的距离却如山川水远,她有点痛恨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莽撞”。 随着明月逐渐上移,星斗齐聚,夜空璀璨,本是这世间最美妙的景观。但萤月根本没有抬头,一直在胡思乱想,以至于遗忘了时间的流逝。 明月朗照,已到了午夜十二点。 “大兄,我……” 萤月不知想了多久,忽然开口,却发现自己身边已经没了人,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在心头弥散开来——若是阿父不在了,大兄也不在了,自己该怎么办? 她很迷茫,至少在遇见泰甲前,他是不会如此迷茫。 而与此同时,眼前的草坡上出现一两串微乎其微的黄点,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冷风吹过,萤月不由自主的撩了撩遮挡眼睛的长发,与这月色承接,如一幅美丽的画卷。 而她一睁眼,便是让他这辈子无法忘怀的美景——伴随一阵阵清风,躲藏在草丛中成千上万的萤火虫被惊了出来,齐齐的朝天空飞去,壮丽玄妙,比星斗更大、更亮! 成千上万的黄色光点从草地中飘然而起,竟如一枚枚光玉,照亮了世间所有的希望!它们翩然飞舞,若隐若现,待到半空中时真如一片星空,璀璨如兰。 一点点光亮不算什么,成千上万的光亮汇聚在一起却是如此令人震惊!泛着淡淡的黄色,萤火虫们队列有序,沿着空气渐渐上升,在半空中组成了银河一般的长帘,偶然散发银光,似是眨眼,不由得让人精神一振。 萤月已经惊了,她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场景——那比星河更为浩大的萤河!他不像星空一样虚无缥缈,好像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萤河与月色,这好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美景。 “喜欢吗?” 泰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满面春风的看着她。但萤月并不如他预料的那般惊喜大叫,然后扑在草地上去追寻萤火虫,这让泰甲有些不知所措——难道是自己准备的礼物她不喜欢? 这片萤火虫海泰甲是专门考察过的,因为这附近有许多的萤火虫栖息,他方才选在此处。而且刚才离开的那段时间就是他去引出萤火虫的时候——靠着速度在山坡上飞奔,将躲在草丛中的萤火虫全部赶了出来! 若不是靠着夜色,萤月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还以为能够产生极好的效果,哪里想到萤月没有丝毫的惊奇? 这让泰甲很难受,颓然低下了脑袋,他原想弄一个极好的生日礼物给萤月的…… “大兄……” 萤月温和的声音唤醒了泰甲,温柔的小手忽然揽住了他的脖颈,与以往一样。 “这是我收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萤月在围墙上坐着,这高度竟刚好与泰甲一样。她高兴的抱住泰甲的脖子,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只是不知这泪水是喜极而泣,还是想起了悲伤的过往。 泰甲听得振奋了起来,连忙说道:“你喜欢就……” 话还没说完,一张樱桃小口极其突兀的的亲在了他的脸颊上,无声无息。伴随着月亮与萤火虫,画出最美艳的笑容…… 第三十六章 离间计 萤月趴在泰甲的背上,望着齐齐的萤火虫,沉沉睡去。 梦中,一个穿着朴素,面容姣好,约莫二十来岁的女子,正笑吟吟的看着她。萤月想要伸手去**她的脸颊,却如水中之月,一触即散。 女人并没有说话,但萤月的眼泪却止不住流了出来。 “阿母!”萤月一面哭着说道,“月儿想你!” 女子笑着**着萤月的脑袋,虚无的质感在萤月脑袋上扩散;但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有温和的笑容,让萤月宽心。 萤月嘟了嘟嘴,想要去抱她,一阵铃音却突兀出现;女子的脸上终是出现了一抹不甘,转过头飘然离去,留下一道孤寂、落寞的背影。 萤月想要追赶,却难以触及,但她不再哭泣,而是嚷嚷道:“阿母!月儿……月儿不会再哭了!” 女子的身体忽然一顿。 “月儿有阿父,还有个爱我的大兄……他待我和阿母一样,我要永远和他在一起!”萤月大声嚷嚷着,脸也不红,只是看着女子的背影,脸上绽放出乐观的笑容。 女子侧了侧头,却没能让萤月看见自己的面孔,也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笑…… “阿母……” 夜空之下,萤月甜甜的睡着,嘴上露出憨痴的笑容,但抱着泰甲脖子的手,却越来越紧。她的脸死死贴在泰甲的后背,好像这辈子都不愿放开。 …… 三个月后,湔常棣庄中。 “汤兄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啊!快请入坐,快请入座!哈哈哈!” 已到晚春,天气渐渐湿热了起来,湔常棣赤裸着上身,健硕的肌肉暴露在空气中,渗着层层的汗液,看上去颇有男人味道。 堂下走来一人,身高七尺,身着儒雅长袍,一副书生模样,极其瘦削,与湔常棣格格不入。他微微一笑,朝湔常棣一拱手,便在客位缓缓坐下。 “来人,上苌楚!” 随着湔常棣声音落下,便有两名随从端着盘子缓缓入内,盘中呈放着几颗硕大的猕猴桃(古名苌楚)。待得二人下去之后,湔常棣笑道:“苌楚成熟月乃八九十月,偏生我湔山有树,乃晚春夏初之日结果,味道甜美,请汤兄一尝!” 汤成笑道:“如此,在下便品尝一二!” 汤成乃是商人部落首领汤怀之子,以商汤的汤为姓氏,警醒他们的后人不可步商纣之行。而这汤成早在三个月前便开始拜访湔常棣了,据说他们的私交原本就不错。 二人吃了水果,聊了些许家常,汤成脸色突然一沉,正色道:“常棣兄,在下此来,实是有要事相商!” “哦?”湔常棣眼珠子一转,应和了一声,“在下不过顽劣之子,族中大事自有阿父与二弟打理,汤兄能有何要事寻到我?” 汤成笑了笑,心中暗道:“此人果然对其父其弟不满……嘿嘿,就喜欢你这种傻大个,我想知道啥你就告诉我啥!” 念道此处,他便说道:“常棣兄哪里的话?兄乃嫡长子,安有不理族事之理?” 说到这里,湔常棣拍案而起,怒道:“放屁!什么狗屁嫡长子?阿父之前将族中造纸之事全部交给二弟,如今造纸停顿,二弟犹且没有丧权,而我依旧只能做一个公子,欺人太甚!” 仅仅一点火,湔常棣就直接爆炸了,不过汤成就喜欢他这样头脑简单的人。 汤成故意叹了口气,恼道:“如何不是?原本贵部落与我们商议的好好的,每月结算纸张,如今倒好,贵族宁可赔钱,也不造纸!真苦煞我等!”他故意扶着脑袋,眼睛却在手指缝里看着湔常棣,“若是湔侯早让常棣兄管理此事,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等不愉快的场面?” 果然,听到这话,湔常棣的脸又阴暗了下来。 但湔常棣还保留着一丝理智,坐下沉声道:“此事怨不得阿父与二弟,若非龚长秋那老家伙从中作梗,你我部落之间的交易依旧会照常进行。” “此言谬矣!”汤成轻笑道。 湔常棣一愣:“汤兄此话何意?” “湔侯与毕崖兄心中有愧于神子,故而龚长秋发难,他们不敢不从;若是常棣兄管理此事,岂会理会那神子?又哪由得龚长老发威?”汤成用手掩盖自己的笑容,“若是常棣兄打理此事,你我合作定然能持续下去,乃名利双收之事!” 此话说到了湔常棣心坎里,他哀叹一声,悠悠道:“只可惜阿父刚愎自用,二弟怯懦无能,使得偌大一笔生意,反赔的血本无归!” 湔常棣一阵哀叹,汤成见时机差不多了,笑问道:“常棣兄可想从毕崖兄手中夺取造纸权力?” 湔常棣圆目微张,却并不惊奇。他以为汤成与自己关系极好,这是在帮他夺取权力,轻声问道:“我当如何去做?” 汤成敲打着桌案,笑答:“此事极易,兄长只需将神子亲属杀掉,则龚长老无力阻止湔侯造纸。湔侯早欲造纸,只是无奈于龚长老;若兄如此作为,则除湔侯一大患,湔侯定然将大权交付于兄!” 如此听上去毫无逻辑的建议,湔常棣竟然听了进去,只是心中还有疑虑:“为何将神子亲属杀掉,龚长秋便无力阻止阿父造纸?” 汤成诡辩道:“龚长老所虑,乃神子亲属发难而已!若杀了神子亲属,则此难尽除,还有何理由阻挠湔侯造纸?” 如此言语换到湔邱罗、湔毕崖那里,都会被当做谬论,以笑话看待。可惜此人是湔常棣,性情高傲,自以为是,脑袋还很不好用。再加上他认为汤成不会害自己,竟信以为真! 若是湔邱罗知道了自己儿子接受了如此建议,肯定会一巴掌把他扇死! 见湔常棣点头,汤成心中暗暗惊喜了一下,起身道:“既然兄心中已有定数,那弟便不多留了!只希望兄记着,此事不宜过急,需缓缓图之,莫要让毕崖兄知晓,断了兄的前路!” 湔常棣以为他是为自己着想,心中一阵感激:“多谢提醒!阁下要走,恕在下不多留了!” “告辞!” 汤成微微一笑,走出湔常棣的庄子,一面哼着曲子,心情愉悦。 “湔常棣同意了?” 一个青年人缓缓出现在汤成面前,身长八尺,高大英俊,穿着一身劲装,潇洒威武。 汤成笑道:“在下完成了使命,尊父应当安心了吧?” 那个年轻人乃是养家老五,与汤成素来关系亲密;之前养渊命他与汤成联系,让他接触到湔常棣,离间他与湔邱罗、湔毕崖的关系,并且“晓以利害”,借刀杀人,杀死神子的亲属! 养家老五闭着眼睛无奈的叹了口气:“父命难违……若不是阿父下了死命令,在下着实不愿杀死无辜之人!” 汤成抓住他的手,神秘一笑:“你不愿做的事情,我来替你做!” “杀人……终究是不好的。”养家老五握紧了汤成的手,“还是希望阿父到此为止,不要徒增杀戮吧……” 二人肩并肩,缓缓离去。 第三十七章 突遇暗杀 炎夏的日光灼灼燃烧,暴露在阳光下仿佛都能自燃起来。湔堋的平民个个抱怨着老天不作美,朝岷江边靠拢,勉强躲避暑热。 若是暴晒,那也就罢了;湔堋最难受的气候还是闷热。一到夏天,云朵遮挡着日光,看似阴天到来,但却是地狱的开端——伴随着湿热的气候,整个湔堋都会萦绕在一股又闷又热的环境中,即便到了江边也无济于事。 在这种天气下,泰甲依旧顶着暑热,在山坡上伐木修行。 他在尝试各种各样的锻炼方法,之前尝试过在脚步凝聚力量,但却无暇顾及手上;这次他又在训练着爆发力量,屏气凝神,一斧头下去,一棵巨大的树木便拦腰折断。 但这依旧是顾头不顾腚,难道站在原地当活靶子吗? 一棵树倒下,泰甲难耐的将斧子放下,寻了个阴凉处坐了下来,汗液依旧不听指挥的刷刷落下。 “大兄!” 萤月抱着一桶水走上山来,脸上带着的笑容让泰甲瞬间忘记了疲惫。待萤月将木桶放下,竟飞扑了过来,又将泰甲死死抱住。 “别抱我!大兄身上全是汗!”泰甲苦笑一声,自从上次过生日之后,萤月便越发喜欢粘着他了。 “嘿嘿,大兄有汗,我给你擦了就是!” 萤月乖巧一笑,从腰间取出一块干净的布来,催促着泰甲坐下,从脑袋到胸口,再从胸口到腰部,仔仔细细的擦了个干净,将泰甲古铜色的皮肤擦得油亮亮的。 做完这一切,萤月特别有成就感,屁颠屁颠的盛了碗水来递给泰甲,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问道:“大兄,你这天天伐木干什么呢?” 泰甲将甘冽的泉水一饮而尽,笑道:“做椅子啊!” 萤月知道椅子,泰甲在前几日就做了两个出来,有了那个就不用在地上坐着了,很方便,就是屁股有点咯。不过即便是这么一个“不舒服”的东西,也让寨子里的人艳羡的紧。 椅子本来就不是很难的木制家具,还是榫卯结构,泰甲轻而易举的就做了出来。过段时间他还要把木桌子给弄出来,然后大家就可以坐在桌子上吃饭了。 “可是家里面都有两把椅子了,已经够坐了,大兄为什么还要做?”萤月疑惑道。 “做多了就送给寨子里的人啊!”泰甲毫不介意的说道。 萤月大惊,双手不自觉的挥舞起来,连连道:“大,大兄!他们那么讨厌我们,我们为什么还要送椅子给他们?” 泰甲说道:“有一句话叫恩威并施,虽然我把他们骂服了,但他们还是不会喜欢你,难道你打算一直和他们这样僵持下去吗?” 萤月低下了头,不知怎么说。 “将这些东西送给他们,至少他们会愿意听你说话,你在这时候为你阿父伸冤,他们也会愿意听进去。”泰甲重新使其斧子,将砍下的树截成许多条,“当然,如果你想让你阿父一辈子承受骂名,这些椅子也可以卖出去贴补家用……” “我听大兄的!”萤月忽然高声道,“虽然,虽然我还不太懂大兄什么意思,但大兄从来没有骗过我!” 泰甲宠溺的摸了摸萤月的脑袋,萤月很享受这一刻,但脸却不自主的红了起来,好在泰甲只当她太热了,没有多想。 “来帮大兄忙吧!” …… 与此同时,林中深处。 “确定是此人?”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问道,他长者青色的眼睛,手指远远的指着数百米外的黑点,好似看的一清二楚。 另有一人眼睛呈淡黄色,沙哑的声音回道:“必是此人!此人身后有块极大的伤疤,根据这几个月来调查的结果,不会有第二个人选!” “应当是个青年了吧?” 黄色眼的人摇了摇头:“不,据说才八九岁。” “八九岁?你在玩我?”青眼人声音沙哑的怒道,“首领说过,绝不杀孩童,绝不杀女人!你都忘了?” 黄眼人阴涔涔的笑道:“他这般模样,身高七尺半,身材壮硕,说他是小孩谁会相信?再说了,委托人给的钱太多,你不说,我不说,首领怎么会知道我们额外执行了一项任务?” “……你确定能瞒过首领?” 他嘿嘿一笑:“别忘了首领走出墓穴时说的话!我们部落只要给钱,啥都能做!所谓的不杀妇孺只是表明我们有底线罢了,你真当首领是个仁厚之人?仁厚之人能干出杀死一个村三十八口人的事情?” “可是落兰老兄不是活着吗?”青眼人还是忧虑,“他就是那个村子的!” 黄眼人明显不耐烦了:“他是因为帮首领杀了人,首领才放过了他,将他收容了下来……话说你到底敢不敢做这一票?不干我可独吞委托金了!” “……艹!干了!” 二人如影子一般鬼魅,悄无声息的越过树林,来到了泰甲身后不远的地方。泰甲刚刚削出一条木棍来,正准备让萤月将木棍末端削出一块榫卯来。 伴随着夏风灵动吹响,泰甲感觉脊背一冷,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好像一把钢刀抵在他的脖子上,让他由内而外的感到恐惧。 “有杀气!”泰甲心中暗自道。 自从开始修行武艺后,泰甲的神经也变得越来越敏感;虽然达不到湔毕崖那般程度,但泄露过多的杀气他还是能够明显感觉到的。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要找出杀手,而是支会萤月离开! 他可以确定,杀手是冲他来的,既然如此,不论自己能不能逃脱这次暗杀,至少要保证萤月的安全! 他的眼睛小心翼翼的朝身后瞄了一眼,但却并没有发现异常,这让他更加警惕。他轻咳了一声,朝萤月道:“小妹,快到饭点了,阿叔也该回来了,你去帮忙做饭吧,大兄过会儿就回去!” 萤月乖巧的点了点头,他很听泰甲的话。 树上藏着的二人面面相觑,有些奇怪委托人为什么要杀这个少年。但他们并没有所谓的良心,否则刚才就不会朝这边走来了。 “少了那个女孩,我们倒更好动手了!”一人眼神暗示。 另一人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在炎热的夏日竟迸射出阴寒的光辉,令人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冷。 “一个小孩,杀了他不过几秒的事情!”那人轻视的想道。 泰甲依旧站在原地,靠着感觉寻找着所谓的刺客;忽然,一道阴冷的白光闪过他的脖颈,虽然只有一瞬,但泰甲却迅速捕捉到了位置,眼神陡然一变,迅速后退三步,带着一阵脆耳的爆炸声以及草地的沙沙声! 而就在他后退的同一时间,两柄匕首瞬间赶到,如两颗流星,正中泰甲刚才所在的地方前面三步!若泰甲方才迟疑一刻,脖子上便是一块巨大的血洞。 “糟糕!让他躲了!”二人心中暗自抱怨。 “一定只是巧合!” “不妙,会被发现的!” 泰甲波澜不惊的看着那两柄匕首,似乎并没有开始寻找刺客;二人这才松了口气,毕竟只是个小孩,根本没法发现他们的踪迹。 但他们这么想,却是大意了…… 泰甲看着两柄匕首的方向,再看了看自己刚才站着的方向,仅仅三秒钟的时间,便凭借相似三角形定理推断出了两个刺客所在的具体位置。他脸上露出一抹渗人而高傲的笑容,消失在了原地。 “人呢?” 一名刺客忍不住出声相问,这是作为刺客的禁忌。他眼中满是惊疑,那么大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你在找我吗?” 阴冷的声音在那人身后响起,不待他有任何的反应,一只壮硕的臂膀直接勒住了他的脖颈。那人大惊,连忙抬手反击,却不想泰甲另一只手早就做好了准备,死死的将他左手扭住,使他右手也无法发力。 “好快的速度!”那人暗惊,“这……这真是一个小孩?怎么这么快就掌握了我的踪迹,还在这瞬间将我制服?” 泰甲冷冷问道:“你是何人?” “嗖!” 没等那人作答,林中突然一镖袭来!电光火石见,泰甲慌忙抽手,飞镖擦着臂膀的皮肤越过障碍,竟直接刺入那人咽喉!那人不甘的大叫一声,恶狠狠的看着另一人的方向,但镖上毒药迅速发作,使他眼中生机悄然消逝,连话都说不出来便已经死去。 “好狠的心!”泰甲大惊,“为了不让自己暴露,竟然宁可杀了他!” 泰甲后背冷汗直冒,自己刚才若是被这镖刺中,小命必然不保! “嗖!嗖!嗖!” 又是三道飞镖射来,泰甲知道这镖上有剧毒,哪敢硬接?他慌张躲到树后;待得飞镖“噌噌噌”刺中树木后,被刺中的地方竟蔓延出黑色的痕迹,毒性极大,看得人心惊胆战。 不过之后便再没有飞镖袭来,泰甲知道,定然是这个杀手只有这么些飞镖。他松了口气,比起明着与杀手白刃战,他更害怕这种来自暗处的袭击。 “既然想杀我,那就出来与我一见!”泰甲朝林中大喝道。 并没有人回应他,只有一柄快如疾风的刀穿破丛林,誓死洞穿泰甲的脖颈…… 第三十八章 太阳神鸟 飞刀刺来,身后跟着一道瘦削虚弱的背影,褐衣黑巾,遮挡面容,只有那双青色的眼睛,一如鬼火般静静灼烧。 “青眼?怎么回事?” 泰甲来不及多想,飞刀转眼便到面前。他慌忙下树,细长的枝干不适合自己行动;哪知那人眼神一冷,匕首陡然而下,朝空中的泰甲刺去。 泰甲没想到此人能在空中变化自己的身形,心中一惊,但却不能坐以待毙,否则以那人的速度,瞬息便可取自己性命。他一咬牙,鲜血从唇角溢出,孤寂凄美。 “吐!” 令那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泰甲咬破舌尖,一口血唾沫朝自己吐来!青色眼睛睁的老大,“啪”的一下被脏了眼睛。他大喝一声,匕首力道不减反增,纵然被唾沫掩盖了视线,他也断定泰甲无法逃出此劫! “喝!” 泰甲不急,右手猛然抓住一旁的树皮,下坠速度极快,以至于鲜血沾染了指尖。但现在并不是叫疼的时候,他将将力道聚集于右手,却分力于脚尖,想尝试自己从未成功的举动! 脚尖越过匕首,巨大的力量直接朝青眼人脸部踢去。那人失了视线,只感觉一道巨大的风迎面而来,下一刻便被踢飞了出去,鲜血直流,脸颊青乌,从未有过的落魄。 青眼人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刺客,落地的一瞬间便拔地起身,粗略擦去眼前的血唾沫,阴狠的看着泰甲。 “区区小儿,为何如此厉害?”他心中愤愤,刚才为了避免队友说漏嘴,还亲自杀了他,“委托人定然有所隐瞒!此子说不定不止八九岁!” 木屑嵌入指尖,一股钻心疼痛使得泰甲一阵心绞。但他来不及多心,冷冷的看着眼前的刺客,喝问道:“你是何人,我与你有何愁怨,要来杀我?” “啐!” 刺客恼怒的低骂了一声,又如疾风般突刺而来;泰甲一惊,料定此人是被雇佣的,否则不会一句话也不说! “看来只有把你打趴下,你才会说话了!” 泰甲徒手与那刺客争斗了起来,那刺客身形诡异,出手狠辣,速度极其恐怖!好在泰甲多有修行,否则单凭以前的蛮力,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但此人速度极快,虽然远不及湔毕崖,但却足以让泰甲头疼。泰甲只能凭借风吹来的方向勉强判断此人的方位并进行防御,但自己准备进攻的时候,他已经退后准备下一波攻击了。 刺客也很难受,他没想到泰甲如此难缠,自己拼尽全力竟无法近身,那自己如何杀他? 待得刺客下一波攻击开始,泰甲一咬牙,狠心的下了个决定…… “死来!” 此刻终于忍不住咆哮了一声,声音沙哑无力,却有一道洞穿灵魂的波纹,震得泰甲神魂一震,等他重新反应过来时,刀尖距离自己的腹部只有三寸之短! “噗嗤!” 刀尖狠狠的没入泰甲腹部,鲜血喷洒而出,溅射到刺客脸上。刺客大喜,以为自己得手了,哪知一重拳忽然袭来,狠狠的击打在自己脸上;刺客始料未及,倒飞除去撞倒在树下,登时气息低迷。 泰甲无法碰到他,只能用苦肉计,以自己身体作为诱饵,从而寻找反击的机会。他是医科生,虽然是兽医,但对人体的结构也是了解的。那人刺入腹部并没有伤到器官,否则自己内出血,是定然无法活下去的。 “在古代要考虑的东西可真多啊……”泰甲忍着腹痛,苦笑道。 方才那一拳劲道十足,以至于刺客一拳便被击飞,打的气息萎靡,将近生死线。泰甲不敢耽搁,插在腹上的匕首都没有取出,凑近问道:“谁让你来杀我的?” 刺客喘息着瞥了眼泰甲,并不作答。他想要抬手将利刃刺的更深,但双臂已经没了力气。 “作为一个杀手,你可真是尽职尽责……”泰甲冷冷道,“若你今日不说,来日我不仅要调查出你的委托人,还要把你们老巢给端了!” “呵呵呵——咳咳咳,你,你是什么东西,想要灭了我们?”刺客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不屑的笑出声来。 “哦?听起来你们组织还挺厉害的?” “休要从我嘴中套话,”刺客挣扎着说道,“我们组织连区区蜀王都奈何不得我们,你又能如何?” 泰甲瞳孔紧缩,此人张狂定有由来,一个杀手组织连国家都拿他没法——不是组织太过隐蔽,便是实力太过强横,连蜀王都不敢去招惹! 说不定,两者皆有。 见泰甲迟疑,那刺客越发张狂,大笑道:“你即便今日杀了我又能如何?我们组织会派出更强的人来杀你,到时候……你可不会这么好运了!” 他完全是在诈泰甲,想让他放自己一条生路,因为这次的委托是他与另一人私自接下的,组织里的人并不知情。 “说的好像我放了你,你们组织就会善罢甘休一样……”泰甲冷笑道,“若你们要来,尽管来,能杀了我算你们本事!” 刺客见他油盐不进,也不求饶,但表情依旧阴冷。泰甲冷冷的看着他,片刻后却发现他的瞳孔逐渐散开,心神一动,连忙掀开他的面巾——此人已服下口中毒药,自杀而亡。 “好家伙,真是一点线索也不留啊!” 泰甲越发沉闷,若是真如此人所说,以后有数不尽的追杀前来……他当如何? “唔,不可让小妹知道此事,不然他肯定会担心的……” 想到这里,泰甲面容逐渐松懈了下来,看着腹部的匕首,强忍痛苦将之拔出(千万别学,这样血液会喷出,应保持现状及时就医,那时候没有外科手术只能如此),用刺客的的衣裳撕成布条简单的包扎了一下,自己身体强壮,过几日便能恢复了。 他用斧子挖了个大坑,将两个刺客全部埋在里面。忽然,他看见先死刺客脖颈上的飞镖,心中念道:“也不知能否从飞镖上得到什么线索……” 他知道飞镖上有毒,不敢直接接触,用一块脏布拾取,细细观察起这快飞镖。然而仅仅一瞬,泰甲面容蓦然大变,惊惧之状跃然脸上——原以为不会有什么线索,但这块飞镖上的一块记号,他偏生知道! 六面飞镖的正中央,雕刻着一圆圈,周围等距分布有十二条旋转的齿状光芒,如普照大地的太阳。四只凤凰围绕其上,工艺绚烂,完全不似先秦工艺,令人咋舌——这不正是中国文化遗产的标志太阳神鸟吗? 作为中国人,他不可能不知道! “太阳神鸟……为什么会是太阳神鸟?” 泰甲看着太阳神鸟图,一阵亲切感油然而生,但笼罩在他心头更多的是疑惑——太阳神鸟是商周金沙遗址中出土的金器,其历史时期当在杜宇时期,是古蜀遗民的标志,据说蜀王宫中也有此标志,毕竟杜灵便是从杜宇手中取过了帝位。 这等标志的出现,究竟代表了什么? 泰甲越想越奇怪,心中仿佛笼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霾,但转眼间便见得太阳西落,时候已经不早了。 泰甲只能草草埋葬了二人,将扎在腰间的衣服穿上掩盖伤痕,带着疑惑回了山寨…… 第三十九章 危急关头 自从泰甲正式离开部落算起,已经有近四个月的时间了。 夷月的头发已经白了许多,美丽姣好的脸上多了一丝沧桑,完全不像是个二十来岁的家庭主妇。她缓缓的从木桶中捡起一件衣裳,拿到水中缓缓搓洗。 她的手不再有力,即便一件衣服,似乎都能让他怅然若失许久。 “这件衣服,吾儿应当穿不起了吧……” 她拿起一件泰甲七岁时新织的衣裳,颜色不再鲜亮,反倒无比黯淡,好像已经搓洗过很多次了。 但她还是好好的将衣服折叠了起来,愣愣的看着出神,直到眼泪缓缓的从眼眶溢出。 “夷月姨母……” 杏夫缓缓的走到夷月身后,黝黑的脸上充斥的心酸。她心酸泰甲被部落人诬陷,心酸夷月因为泰甲一事苍老了二十岁;也心酸自己命不好,摊上了好赌好家暴的老爹。 “啊?杏夫啊……让你见笑了!”夷月背着杏夫,连忙将眼中的泪水拂去,强行挤出一抹笑容,“怎么了,突然来见姨母?” 杏夫扭捏了一下,看着夷月苍老的面容,忍着泪水问道:“大兄……会回来吗?” 夷月一愣,看着被自己抱在怀中的衣衫,泪水被憋在了眼眶里,安抚道:“小杏夫别怕,会回来的……绝对会回来的!”说完,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信,她又强调道:“他是我儿子,是我儿子啊!” 部落里流言那个要杀自己的男人是泰甲雇来的,她怎么可能会信?她的儿子她最清楚,绝对不可能赶出杀母之事!你们这些外人又知道他多少? 泰甲走后,部落里禁止了造纸,所有人又把这口锅扣在了泰甲头上!夷月只想问——你们凭什么指责他? 当初泰甲宁可与更戊不和,也要将造纸术传授给他们,这是夷月亲眼所见!你们原本就不配拥有这个技术,你们原本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你们损失了自己原本就不该拥有的东西,反倒回过头来指责有恩与你们的人? 凭什么? 夷月反复在心里面追问,但她的追问永远不会得来答案。 见夷月渐渐发神,杏夫叹了口气,说道:“姨母,有大兄的消息……麻烦告诉我一下,无论他是生是死,我都有权力知道!” 杏夫说的很倔强,夷月的眼皮渐渐被泪水攻破,她俯下身来,抱着杏夫道:“那是当然,你可是我们家儿媳妇!” 看着夷月这般模样,杏夫心中也无比酸楚。若是泰甲真的没了,她也会选择投江自尽…… 因为这样,她就没有再活下去的理由了! …… 衣服洗干净后,夷月将它们晾在杆上,只抱着泰甲七岁时穿的那件衣服回家。 “妈的!这件衣服还留着干什么?给老子丢了!丢的越远越好!” 更戊脸色通红,一掌夺过夷月手上的衣服,疯狂的将它投掷在地上,晃悠着身子疯狂踩踏,即便是那件衣服脏的不成样也不罢休,他还要解开裤腰带,在上面来上一泡。 “混账!这可是你儿子的衣服!” 夷月一面啜泣着,一面从地上捡起衣服,将它死死的护在怀中,不容忍更戊分毫的羞辱。 “贱人!”更戊大骂一声。 夷月见怪不怪,小心翼翼的拂去衣服上的灰尘,转过头看着站都站不稳的更戊,问道:“你喝酒了?” “老子喝了!你要咋的?”更戊极其嚣张的挺起肚子,“看你这丑样,跟个老太婆似的,真该把你休了,重新找个年轻漂亮的,生的娃也听老子的话!不像你跟你那瘪犊子,啥都不听老子的!” 夷月脸上青紫交替,却并没有跟这醉鬼吵起来。 说完这话,更戊又自顾自的嚷嚷了起来:“部落里那些混蛋家伙,个个顶着脸骂我!就连奎善那老家伙都敢看不起我!……还有,还有那姓龚的老贼子,敢不让老子造纸!断了老子的财路!” “最可气,最可气的还是那逆子!你跑!跑得了多远?看老子不打断你的狗腿!嘿嘿嘿,到时候龚长秋肯定会来求我,让我别打他……我偏要打!打死他!” 更戊发了疯似的在家里面转悠,夷月只躲在角落里静静抽泣,将泰甲的衣服当做护身符拥在胸前,连还嘴也不敢了。更戊已经不再是以前疼爱她的更戊,更不是为了追她敢深入苗疆,以死相逼的更戊了…… 夷月尤且记得,当年自己是苗疆圣女,而更戊是个勇敢的蜀人,屡次追求自己让她动了芳心,也勇敢的过了她阿母设下的毒阵,娶了自己……她原以为会有一个爱她一辈子的丈夫,哪里会知道……一个人竟变得如此之快? 她没有和她阿母学习蛊术,也不允许阿母在更戊身上放置蛊虫,因为她天真的相信,这个男人会一辈子对她好……如今看来,她错的一塌糊涂! 现在她只有一个简单的希望,那就是更戊千万别对她动手! 好在更戊这次醉的比较厉害,胡乱的说了两句后,倒在地上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夷月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将泰甲的衣服整理好,放在全家衣服的最下层。 最上面是她没有完成的女红,马上快到泰甲九岁的生日了,她要赶在泰甲生日前做出来,至于他穿不穿得到……那就另当别论了。 “也不知道吾儿去了哪里,吃得饱不,睡得着不?……他现在多高了?现在可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啊!” 夷月一面嘟囔着,一面开始了今天的女红。 忽然,房门被一脚踢开,走进来两个身材无比壮硕的汉子。夷月大惊,连忙将手中女红放下,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难道不知道这是我的家吗?快出去,不然我就去找族长了!” 为首的壮汉瞥了她一眼,又瞥了眼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更戊,点了点头,径直走入屋中,抱起更戊就要走出去。 夷月大惊,连忙上前制止:“慢着!你们是什么人?要带我阿郎去哪里?” “夷月是吗?”后面的壮汉挡住了夷月的去路,冷冷说道,“大公子有请!快点,莫要让我架着你走!” …… “椅子?这玩意儿叫椅子吗?” 几个阿婆阿嫂围着泰甲的椅子胡乱转了一圈,一面啧啧赞叹,明明工艺如此简单,为什么他们以前就没有想到? “小伙子,这玩意儿真要送给我们?”阿嬷咳了两声,惊喜的问道。 泰甲笑道:“这是送给各位阿姨阿嬷的礼物,每家每户都有两个,大家不必争抢。” “有心了,有心了,我这老骨头再坐地上可受不了了!”阿嬷满意的笑道。 大嫂深怕泰甲不高兴了,不送给自己,连忙说道:“我看大甥就是有出息的,这椅子可真不错!” “那是那是!”一旁姑婆连忙应和。 不远处的萤月冷哼一声:“哼!现在知道奉承了,以前怎么没见你们这么激动?骂人的时候倒是挺乐呵的!” 夸了一阵后,大嫂便不好意思的说道:“大甥啊!以前我们多有刁难,我们这里赔不是了!” “我们也知道寨主是为了帮我们缴纳税赋,但……但偷东西毕竟是不好的,万一被人发现了,我们寨子还不得遭殃?我们都是为了寨子好!” 泰甲心中冷笑一声,暗自嘲讽了一下这些墙头草,但却笑脸相迎:“哪里的话?以前的事情就过去了,以后别骂阿叔和我小妹就行了!” “这是自然,我们再也不骂了!” “都一个寨子的,干嘛那么大火气?回头我让那几个娃和你们打个照面,都是小孩子,玩起来热闹些!” 如此截然不同的态度,也是让泰甲大开了眼界。 萤月偷偷嘟囔道:“谁要和你门娃玩,一点都不好!我只和我大兄玩!” 说了些许客套话,忽然有人问道:“说起来……小兄,你叫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呢!” “呃,是啊是啊!你看我们,连这都不知道,惭愧惭愧!” 泰甲心道你们都叫我贼娃子,哪里知道我叫啥? “我叫泰甲。”他和善的应道。 “泰甲?” “这名字感觉有些耳熟……” “想不起来了,你记得嘛?” “不记得……” 这些人或多或少听说过泰甲的名声,但毕竟与他们寨子毫不相关,所以也没记挂在心上,如今只当他是个寻常的小孩。 所有人正聊着火热,还打着让泰甲多给他们弄些椅子的时候,贼通天忽然从寨门外跑了进来,一面大喘一面呼喝道:“不好了!不好了!” 众人齐刷刷望去,而贼通天直接越过萤月跑到了泰甲面前,说道:“娃,娃啊!……” “大叔你别哭啊!”泰甲惊道。 “哭,哭什么哭?我,我这是大,大喘!”贼通天没好气的说着,“你们,你们部落,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泰甲不敢开玩笑,连忙问道。 贼通天深呼吸了一下,这才缓缓说道:“我方才去打听,听说氐族有两个庶民被收押了!据说这两个人好像就是你的父母!” 泰甲大惊失色,疯狂的摇晃着贼通天的肩膀:“你……你确定是我阿父阿母?” “那人给我说的就是泰甲的父母,哪里能有假?”贼通天甩开泰甲的手道,“而且据说是湔家大公子下的手,所有人都不敢伸冤啊!以至于现在湔邱罗都不知道!” “这……” 泰甲松开了贼通天的肩膀,慌张的不知所措,良久后才问道:“收押他们做什么?” “听说……好像明日还是后日就要处斩了!” “处,处斩?”泰甲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为什么?而且湔常棣什么东西,他说处斩就处斩?” “这年头,平民的命比一头猪还廉价,他身为大公子,有啥不敢的?” 泰甲这下彻底慌了神,也不和贼通天多言,直接冲了出去,也不知道跑哪里去。萤月大惊,他从没见过泰甲如此模样,连忙抓住自己的父亲问道:“阿父,大兄怎么了?要去哪里?” “我哪知道?反正你被别去!” “我就要去!”萤月激动的说道。 贼通天这才反应了过来,连忙抓住萤月的肩膀,大喝道:“别去!这是你大兄一个人处理的事情,你去只会给你大兄添乱!” 萤月诺诺的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他刚才说泰甲是氐族的?”阿婆阿嫂突然开始八卦了起来。 “氐族……泰甲……诶,我好象有点印象!” “莫不是那个弄了造纸术的神子?” “对对对,就是他!” “我的天!我们居然骂了神子骂了这么久!” “罪过罪过,以后可千万别骂他!” “废话!骂他被天谴啊!” “早知道他是神子,我就该好好对他的……” 然而就在寨民们一阵懊恼一阵惊奇的时间里,泰甲已经跑远了。 第四十章 长老发威 氐族部落今日是格外的热闹,换做往常只有庙会迎接神农塑像才有如此景观。庙会一年一次,更兼拜会祖先,庄严肃穆。而这般景象,倒不似来迎接的。 更像是送别的。 刑场不似明清菜市口,充斥着浓浓的血臭气息;也没有如它那般染红了土黄的地面。相反,因为对自然之灵的崇拜,每个人的死亡都被认真对待,为了让他们死的安宁,如此煞气漫天的地方反是被洗刷的特别干净。 这倒是与古埃及有三分相似,审判死者是是冥界的事情,冥王会用羽毛来衡量一个人平生的罪恶,若是天平倒向罪恶,那这个人就会被黑暗吞噬。而埃及士兵的任务,就是送他们去见冥王。 湔堋虽然算不上与世隔绝,但大体用的是商代五刑,便是墨(刺字)、劓(割鼻)、刖(断脚)、宫(都懂)以及大辟之刑(即杀)。其他的刑罚会根据不同的情况不同的断定;不过这已经是所有刑罚的大概了,不过刺字、毁面、断肢,杀头罢了。 数百族民皆是围绕在此间,按理来说小刑是不会在这种地方处决的,上次使用这里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杀了个大凶之人,接连几个星期散发着令人难以接近的恶臭,以至于之后几个月都没有人愿意走这里经过。 高大的行刑台上,跪了两个模样凄惨的平民,夷月愤怒的望着湔常棣,猩红的眼中似能喷出火来;而更戊则是一脸惊恐,唯唯诺诺,不敢正视于他。 他们手脚束缚,脑袋被强行按在地上,连嘴里都被塞了块破布,伸冤的机会都未尝拥有。 数百人齐刷刷的看着顶上的人,看着被束缚的二人,皆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 “八婶,更戊他们家这两口子犯了什么事,竟是被扣在了这个地方?” “谁知道咋的?前两天这小两口还挺欢实的,更戊那家伙喝了酒还朝我发火来着,怎么今天就被抓了起来?” “泰甲呢?她全家都要被杀了,还没一点消息?” 八婶摇了摇头。 “他早就被赶出部落了,与更戊两口子也断了关系,还提他干啥?” “就是!他现在已经不是我们部落的人了,出了啥事儿也和他没关系!” “可是更戊也就罢了,夷月可是个好女人,咋莫名其妙就要被杀头了?” 几百人吵吵闹闹的,湔常棣眉头微皱,忽的抽出剑来,死死钉在木板之上,瞬间便是一片寂静。 湔常棣缓缓上前,冷笑道:“族民们,我来为你们声张正义了!” 族民们面面相觑,皆是不知这大公子发的什么疯。 见所有人不知所措,湔常棣又道:“泰甲叛族,使得我族丧失了最重要的经济来源——造纸!吾父本不愿终止此事,皆是龚长老一意孤行,强迫我等容忍泰甲罪行!如今我杀了泰甲父母,任由龚长老聒噪,也不可阻止我族造纸之事!” “这……这能行吗?”便有人不在乎二人性命,开始提问。 “……造纸术太重要了,如果杀了他们就能造纸……那就杀吧!” “那是人命啊……” “哪有你说话的份?你想让你阿父没饭吃吗?” 所有人丑态尽出,无一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愿意杀死泰甲父母。杏夫咬牙看着眼前的一幕,泪水婆娑而出,却不敢言语,因为他的阿父奎善正激动的看着台上的一幕。 “泰甲大兄……你在哪里?你快回来啊!”杏夫只能在心中无奈的呼号着。 湔常棣见大多数人都赞同自己,心中暗喜,又是说道:“我已与商人谈判过,只要杀掉此二人,部落中造纸之事全权由我管理!我会尽可能的为大家争取更多的利益……” “杀了他们!” “我要造纸!” “群情激奋”下,所有人都已经变得无比眼红,虽然少数人有一定克制心,但他们却不敢冒天下大不韪。一时之间,行场内外的呼喝声此起彼伏,一截盖过一截,甚至传播到了不远的湔山上。 湔常棣越发得意,呵呵一笑,朝一旁的两名刽子手招了招手。二人立刀向前,手中铁刀锋利无比,只用瞬息时间便可取人性命。 夷月与更戊惊恐的看着那两柄大刀,奋力地挣扎着,但刽子手将他们按的很紧,难动分毫。夷月急的泪水都憋了出来,他还没有看见自己的儿子,她死不瞑目! “住手!你要干什么?” 一到苍老的咆哮声由远及近,龚长秋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奔驰而来。他原本是很少出门的,也不知道今天还有行刑的事情,直到刚才一道接一道的呼喝声传到了他的家里,修长的眉毛一阵颤抖他方才感觉不妙,连忙走出来查看。 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他是千算万算,怎么也算不到湔常棣竟然打着泰甲父母的主意!而且看这模样,自己再不赶来,两块人头就落地了! 夷月又惊又喜的看着龚长秋,嘴中“呜呜”的叫着,恳求龚长秋救他们一条性命。 “哟!这不是龚长老吗?”湔常棣面怀歹意的笑了笑,“龚长老这是来帮他们超度的冥界去的吗?若是如此,等我将他们二人杀了,在交给你处置!” “湔常棣,你最好知道你在做什么……”龚长秋冷冷的穿过人群,所有人连忙让开一条道路。龚长秋的步子很快,片刻便到达了行邢台下,虚眯着眼看着湔常棣,“莫要告诉我,湔侯已经同意了此事……” 湔常棣倒也老实,傲然道:“此事湔侯尚不知晓……” “那你还敢随意处置族民!斩首之刑,岂是没有族长应可便能处理的?” 这时台下有人不满道:“长老,大公子这是为了让我们能够造纸!” “就是!长老,如果不是你百般阻挠,我们早就可以造纸了,犯得着还用像现在这样难以过活吗?” 龚长秋怒道:“以前没有造纸术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们饿死?现在不让你们造纸了,你们还不知道该怎么活了吗?” 湔常棣耸了耸肩,笑道:“长老,杀死此二人,则彻底斩断与泰甲的联系,你再无权阻止部落造纸!这可是民心所向,即便你是长老,怕也阻挡不了民心吧……” “长老,必须杀了他们!” “对!就算你是长老,也不能阻止我们!” 龚长秋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将他们部落带向富足的神子。你们将他赶走也就罢了,如今杀了他父母,是想彻底断绝他与部落之间的关系? “你们这些刁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龚长秋痛心疾首,他终于发现,这些人根本不配富强,也根本不配他费心费力! 湔常棣越发得意,竟是直接拍在了龚长秋的肩膀上,冷笑道:“长老快下去吧,别让血沾了你的衣服!” 龚长秋面色越来越暗,他轻咳一声,竟是一口鲜血吐在手上,冷冷道:“老夫今日在此……谁都别想动他二人分毫!” “哼!老家伙还在逞强!”湔常棣根本不把这块干骨头放在眼里,朝身后的刽子手道:“行刑!” 然而,就在刽子手们刚刚提起屠刀之时,突然感觉肌肉莫名其妙的没了力气,仅仅片刻,一股蚀心之疼在他二人身体中弥散开来。在众人眼中,这两个刽子手明明刚刚还意气风发,怎么莫名其妙现在就倒在了地上? “疼死我也!疼死我也!” 两个刽子手疯狂的咆哮着,声音远比将死的猛虎还要恐怖。然而他们越挣扎,那股蚀心的疼痛便越来越重,直到最后,他们只感觉心口除一阵空洞,好像丧失了某个器官——终于,他们不再动弹,死前眼睛睁的比碗底还大,全是不甘,全是不解。 “啊!” “咋的了?现在睡觉?” 人群中满是不解与疑惑的声音,他们根本不知道,台上的两个刽子手已经黯然死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这是怎么回事?”湔常棣惊恐的看着倒在地上的二人,转头看着龚长秋,结结巴巴:“你,你动了手脚?” 龚长秋无力的咳嗽着,干瘪的唇角溢出一丝暗红的鲜血,森然道:“老夫六十年前游历山川,蜀中各地皆是去过,也曾从苗疆圣女处学得蛊术……方才我用了蚀心蛊,将这二人的黑心给啃食了干净……” “你也想试试吗?” 第四十一章 血溅刑场 “咳咳咳!” 龚长秋脸色苍白,他就这样伫立在夷月二人面前,而湔常棣隔他三丈远,很明显,见到了刚才刽子手的下场,他再也不敢招惹眼前这个老人。 他是千算万算,怎么也算不到这个老头会苗疆蛊术! 台下平民看着台上微妙的气氛,面面相觑,不敢言语。台上之人是部落等级极高的存在,他们可不敢催促湔常棣赶紧动手,毕竟他们没有那等资格。 龚长秋现在很疲惫,若是年轻二十岁,他使用蛊术倒不会如此费力。但如今他已经快一百岁了,已经将到了油尽灯枯的年纪,使用蛊术耗费精血极多,即便刚刚的蚀心之蛊,他现在也无法在发动。 若是再用,恐怕自己今天难逃一死。 “长老,你可得明白,你挡住的是整个部落族民的出路!”湔常棣尝试说服龚长秋,“若是阻拦所有族民的财路,即便长老今日保住了二人,以后也不会再得到族民的尊重!” “尊重?他们的尊重值多少钱?”龚长秋咳了两声,脸色越发苍白。 二人就这么在高台上僵持着,过了良久,湔常棣见龚长秋依旧没有丝毫的动静,不由得感觉疑惑——若此人真的还有通天本事,那他早就该给两个犯人松绑,亦或是弄死自己了…… 说不定,他已经没有那等力量了! “长老,你老了……”湔常棣试探道。 龚长秋并没有言语,只是脸上多了一抹不甘。 湔常棣见状大喜,这老家伙果然已经没有力气了!他举剑缓缓上前,直指龚长秋,冷笑道:“长老,没有我们年轻人的本事,就不要学着年轻人的热血,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 “湔常棣,你要对本长老动手吗?”龚长秋一面咳着以免后退,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老夫活了快一百年了,从来没有怕过死!若你今日想对老夫动手,老夫不介意与你同归于尽!” “死到临头,还在装腔作势!” 湔常棣现在根本不惧这老家伙,竟真抬剑要斩杀他!众民大惊,长老毕竟是信仰所在,虽然他们敢出言不逊,但他们万万不敢对他动刀动枪! 湔常棣并不是忠实的信仰者,他对龚长秋并没有任何的敬畏,甚至天真的以为,就算杀了龚长秋,湔邱罗也拿他无可奈何。 “大公子,快住手啊!” “别伤了长老!” 湔常棣根本不听,面容越发狰狞,而龚长秋也早已闭上了眼睛,嘴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准备着最后的仪式。 “死吧!” “叮!” 飞剑如疾风而来,动如雷霆,只听一道清脆的响声,那飞剑竟直接将湔常棣手中的剑刃打飞,狠狠的钉在地上。湔常棣大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朝岸口望去,怒道:“湔毕崖,你要作甚!” 众人循声望去,湔毕崖踏着缓慢的步伐朝此处走来,面色无情,甚至更带一丝愤怒。而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四个月未曾出现的泰甲!他的出现,直接让整个部落爆炸了开! “是他!” “他还敢回来?” “就是他害的我们没法造纸……” 听着这些族民的呵斥,泰甲眉头微皱,眼睛猩红的看着所有人,如同嗜血的修罗,让所有人竟不敢言语,似乎说出一句话来,泰甲就能将他们杀死…… “大兄!” 杏夫喜极而泣,正要冲出去抱住泰甲,没曾想奎善一把抓住她,质问道:“你要去哪儿?” 他声音无比沉闷,吓得杏夫动弹不得。 夷月看着越来越高的泰甲,眼皮子一酸,终是忍不住哭了起来,大呼:“我儿子回来了!我儿子回来了!” 更戊脸上一阵青紫,并没有说话。 湔常棣看着湔毕崖与泰甲这两个人同时到来,心中一阵火大,怒道:“湔毕崖!你要干什么?造反不成?竟敢和叛族之子站在一起,活腻了不成?”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是!”湔毕崖面色无比狰狞,帅气的脸上森然密布,“妄图斩杀长老,你是找死不成?” 湔毕崖从泰甲除得知湔常棣要对他父母不轨之时,原本还不信,以为他是在诬陷;结果没过多久,山下就传来了湔常棣猖狂的笑声,这让湔毕崖眉头微皱,只得与泰甲下山一探究竟。 他是万万没想到,湔常棣如此大胆! 两个人台上台下互相对峙着,族民们皆不敢言语,只能看着这两个权势者互相怒目,哪里像是兄弟?更像是仇人! 泰甲沉闷着脸越过湔毕崖,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缓缓登台,朝着龚长秋恭敬的行了个大礼,道:“若无长老,泰甲恐成罪人也!” 龚长秋笑了起来,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凄凉。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缓缓**泰甲的脸,笑道:“无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泰甲点了点头,朝自己的父母望去,夷月一脸欣慰,完全忘记刚才差点死掉;而更戊依旧把脸背过去,根本不愿看见他。 “阿母,受惊了……”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泰甲缓缓跪下,痛彻心扉的哭了起来。 夷月靠了过来,花容已被泪水覆盖,但却笑着说道:“阿母不哭,儿啊,这些时日……你委屈了!” 看着夷月越发苍老的面颊与头发,泰甲真的特别难受,痛哭着抱住了夷月,母子之间的隔阂终于彻底消除。 至于更戊,泰甲根本不想理他,自己保证他活着就行了。 母子相聚,没有人敢说什么,就算在他们心中泰甲是个恶人,面对他身旁的龚长秋以及湔毕崖,他们也没有权力说任何的话。 “大兄,你今日实在是太过火了!”湔毕崖站在众民之前,厉声喝道,“不仅要滥杀无辜,还要对长老下手!若是让阿父知道,即便你是老大,肯定也难逃一死!” 湔常棣重新拾起剑刃,冷笑道:“别老是用阿父压我,难不成你以为你现在就是族长了,可以站在我脑袋上压我了?” 湔毕崖眼神渐冷:“大兄,趁现在事情还没闹大,赶紧收手!至少现在没有人员伤亡,阿父不会……” “没有人员伤亡?你告诉我没有人员伤亡?”湔常棣大笑不止,“我的两个力士皆是被这老家伙害死,我岂能善罢甘休?” 泰甲转过头来看着他:“若你未有刁难,他二人岂会无辜丧了性命?” 湔常棣恶狠狠的看着他,忽然,他挺剑刺去,一道白光掠过,好似流星。泰甲暗惊,正准备抬手迎敌,哪知湔常棣的剑擦着他的面庞一闪而过,径直朝夷月刺去! 湔毕崖大惊,没想到他一言不合竟要硬杀无辜!但他手中无剑,只能迅速去台上取剑救人。 “你敢!” 泰甲一拳朝着湔毕崖腹部轰去,蕴含着无尽的愤怒!若是当着他的脸杀了夷月,他还有何面目留在此处? “呜……” 泰甲这一拳力道十足,足以将一块石头轰碎成渣,但令所有人感到震惊的是,湔常棣吐出两口鲜血,身形却只微微一动,剑尖不再指向夷月,而是朝另一旁的更戊刺去。 这一拳让他脏腑移位,却不足以在顷刻间取他性命。 “不要!” 更戊本以为无他之事,哪想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大惊失色,却只能不住的往后退去,心中无声的哀嚎着,嘴巴被死死堵住,只有眼中的惊恐无比生动。 “休伤无辜!” 湔毕崖猛然起身跃到台上,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拾起剑刃,飞剑一掷,径朝湔常棣心口而去,似乎要取其性命。成年人连忙将孩童的眼睛捂住,不让他们看见血腥的一幕。 “我死不了的!二弟,你的剑路已经被我摸清楚了!” 湔常棣猖狂的大笑一声,湔毕崖的飞剑他只需一扭身便能躲过,因而他的剑刃没有丝毫的停滞,继续朝更戊咽喉而去。 然而他却忘了,自己身后还有个人…… 泰甲见湔毕崖青锋刺不中湔常棣,无名之火暗生,哪由得他猖狂?他一把截住湔毕崖的剑,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如落雷一般自半空而下,稳稳的朝湔常棣的后背刺去。 湔常棣哪里意识得到这一手?更何况他眼中的泰甲只会用蛮力,哪会用剑?待得他惊惧的将头往天上看时,泰甲手中青锋距离他的心脏只有半寸,而泰甲面目狰狞,青筋暴起,一如恶鬼,一如天神! “伤我家人,死去吧!” 泰甲根本没有丝毫的心软,对他而言,所有伤他家人的人都该去死!阴寒的青锋刺破空气的阻挠,迸出一阵阵音爆声,好像这剑刺入身体之后,整个人都会爆炸开来。 湔常棣脸上的猖狂,终于变成了恐惧。 然而他的恐惧还没能彻底扩散,青锋已经狠狠的刺入他的体内,即便是他强壮的肋骨也无法阻挠它的破竹之势! “呃啊!” 青锋碎掉骨头,狠狠的插入湔常棣的心脏,随着一阵剧烈的颤抖,他的心脏依旧虚弱的跳动着,只是越来越微弱,只有数秒可活。 鲜血顺着剑尖喷洒出来,溅射了泰甲一身,让他变得无比恐怖。 “死……我要你们死!” “我没得活,也要拉个垫背的!” 湔常棣眼睛翻白,已看不清眼前一切,只感觉心跳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终于,在临终之前,他的剑投掷了出去…… 刚刚还以为逃过一劫的更戊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感觉一阵寒意,那剑径直朝他而来,未等反应,只听一阵阵痛苦的闷哼,鲜血横流,洒满刑场! 湔常棣临死的剑,活生生的断了更戊一臂! “你!” 泰甲万万没想到他临死前依旧如此执着,还欲算账,但湔常棣已经彻底死亡,那一剑,只容他多活了片刻罢了…… 第四十二章 长兄之死 湔常棣的尸体孤零零的躺在刑台中央,碗底大的眼睛未能瞑目,依旧狰狞。 泰甲立于其后,如手持石中剑战士,坚挺如顽石。 “疼死我也!疼死我也!” 更戊疯狂的在刑台上挣扎,断一臂的痛苦任谁也无法想像。不是所有人都是杨过,有这强大的内力可以支撑。若不是龚长秋暗中用蛊术控制他血液的流动,只怕更戊此刻早已失血而亡。 “阿郎你别动,别怕,我在这里……”夷月不知所措的守候在一旁,但看着更戊挣扎的模样却也无能为力。 龚长秋面色肃穆的看着更戊的伤势,说实话,他不想救这个老家伙,但泰甲的面子他必须得给,毕竟泰甲没说不救,他就得救…… 湔常棣被剑狠狠的钉死在木台上,泰甲缓缓提起毕崖剑,鲜血汩汩流出,不再渗人。但所有人看着他的目光不再有轻视,反倒是畏惧——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家伙敢随便杀人了。 “你……你杀了大公子,族长定会收拾你!”有人指着泰甲,心中暗自壮胆。 “对对对,族长肯定会杀了你!” 泰甲冷冷的将剑一甩,鲜血喷洒在那些人脸上,见吓得他们连连后退,登时冷笑道:“就你们这点能耐还来威胁我?若族长在此又如何?他只要敢让人动手,我也能动手!” 众人大惊失色,没想到泰甲敢放出如此狂言!他们齐齐朝湔毕崖看去,却只见得后者淡然的望着台上死去的湔常棣,脸上不知是平淡还是笑意 “毕,毕崖公子……”连忙有年长之人迎了上来,“公子,此人蛮横,杀了大公子,难道毕崖公子不……不将他正法吗?” 湔毕崖侧头一笑:“大公子欲杀无辜,你们没看到?” 那人大惊,连忙拱手道:“可是大公子是为了我们……” “为了你们?”湔毕崖冷笑道,“瞎了你的狗眼!你们有什么资格让一介公子动刀兵?是不是给了你们太多的宽限,让你们忘了自己的身份?” “不敢!请二公子恕罪!” 老者满头大汗跪倒在地上,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恐慌,连忙跪倒在地上请求原谅。他们险些忘了自己的身份,本来就不是有资格说话的庶民,现在竟敢对湔毕崖指三道四,真是找死! 湔毕崖冷冷一笑,湔常棣一死,自己前路再无阻挠,若湔邱罗要找麻烦,那也是找泰甲的,而不是自己的…… 司马昭杀了曹髦,背锅的还不是个小卒? 他与湔常棣早已是表面兄弟,没了兄弟之实,眼前障碍已除,至少他还得谢谢泰甲! “……快把他带到我那里去!”龚长秋呢喃道,“不然,他可能活不过今日!” 夷月听闻连忙点头,朝泰甲看去,忽然惊讶的捂住了嘴巴。此时的泰甲被鲜血溅染,满身血色,恐怖无比!自己的儿子变成如此模样,夷月怎能不怕? “儿啊,你……” 泰甲知道夷月说的是自己身上的血,他又何尝不感觉厌恶? “阿母,若儿不杀他,他便要杀我们!儿子如此作为,也是为了我们全家性命着想!” 夷月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再多的言语好像也为时已晚,只能无奈干叹一声,道:“莫要对无辜之人动手!” “这点分寸,儿是有的,不然……”泰甲眼睛冷冷的看着台下所有人,“这里面的帮凶,一个也逃不了!” 族民们吓得连连后退,连看都不敢看泰甲一言,好像他身上的鲜血就是自己的一般。他们完全敢相信,能杀死湔常棣的泰甲,也有能耐杀死自己! 没有人敢再出来作死的责骂他一声。 “我没想到,你还真的杀人了……”湔毕崖朝泰甲望去,“看来我不在的时日里,你自己的修为也提高了不少……” 泰甲并没有回话,只是将剑丢还给湔毕崖。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杀人,之前的刺客都不是自己杀死的,所以当他再此沾染到血液的时候,心中难免有些不舒服。 但他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而杀人,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不舒服。 有人说,法律是最低限度的道德,但这可不是法治时代!若是所谓的权贵没办法保护自己,那就由不得他亲手开辟一条道路! “儿子,快过来服你阿父一下!”夷月催促道。 “我来吧……”湔毕崖朝着更戊走去,忽一出手,将挣扎的更戊击晕。夷月刚要呵斥,但却被龚长秋拦住,只能憋了回去。 湔毕崖背着更戊,泰甲搀扶着龚长秋,几人沿着族民让开的大路缓缓离开,所有人依旧俯首,只有杏夫挺着小脑袋看着泰甲,但望着他身上的血液,却又觉得冷了几分,夏日的热风也唤不回她的体温。 泰甲显然没有想到,有个女孩傻傻的等着他。 “族长到——” 一道悠长的声音忽然在寨门外响起,湔邱罗踏着焦急的步子冲了进来,迎面便撞上泰甲一行人。他先是愣了愣,转眼看着台上倒下的尸体,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常棣死了?”湔邱罗朝湔毕崖喝问道。 湔毕崖略一低头:“欲杀无辜,被泰甲所杀!” 湔邱罗面色诡异的看着泰甲,怒道:“常棣做了何事,竟要你动手杀了他?” “欲杀我父母,此事便足以让我杀了他!”泰甲道。 湔邱罗语塞,但片刻后便说道:“他欲杀你父母,但并没有杀死……” 为了给自己儿子辩白,湔邱罗也是拼了!但泰甲却冷冷道:“若我此刻欲杀湔侯而未能杀死,是不是也就不算叛乱罪了?” “大胆!”湔邱罗身后数十士兵立马拔刀,恫吓泰甲。 听到这话,湔邱罗竟不知如何应答;如果按照自己的逻辑,那泰甲确实不算犯罪……他被自己给坑了! “可你父母没死,我儿子死了……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吧?”湔邱罗面色微沉,“否则我定要拿下你三人,慢慢问罪!” 夷月慌了起来,就要下跪认错,但泰甲却拦住了她,傲然道:“阿母,有些时候跪久了,你反而不知道站起来的滋味。这一家人要置我们一家人于死地,你为何跪他?” 湔邱罗脸上青紫交替,而湔毕崖却冷笑了一阵,暗道神子果然不同凡响。 后方听到这话的族民,脸都绿了。 “你想要挟我?”泰甲搀着龚长秋走了出来,与湔邱罗分庭抗礼。 “我只是在讲道理!” 泰甲冷笑道:“我被你赶出部落,被族民打的险些身死,被逼的走投无路!你现在还指望我现在听你讲道理?那你当初赶我走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讲道理?” “混账!几时容得你在此饶舌?”湔邱罗被骂的哑口无言,登时大怒,“左右,给我拿下他们全家!” “我看谁敢?” 士兵们刚准备动手,龚长秋轻咳一声,傲然出列,冷冷的看着湔邱罗:“若今日你们敢对他们一家动手,老夫纵然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拉上部落所有人垫背!” 他有这资格说这话,拼尽性命发动杀死几百人的大蛊术,他有这能力。 湔常棣不知道龚长秋会蛊术,但湔邱罗却知道。他连忙拦住欲上前的士兵,喝问道:“长老,你何必……” “湔邱罗,鼠目寸光,泯然众人!”龚长秋怒斥道,“我告诉你,整个部落几百号人,都顶不上泰甲一个人重要!若你今日杀了他,我定会让你知道后悔二字如何去写!” “可常棣他……” “湔常棣欲滥杀无辜,自取灭亡!”龚长秋声音越来越冷,“你不是早就想废长立幼了吗?如今泰甲给了你这机会!废都不用废了,直接立吧!” 湔常棣毕竟是湔邱罗的骨肉,如今莫名其妙被杀,他如何肯休?但龚长秋以部落几百号人性命为抵押,他又能如何? 他一咬牙,恨恨道:“让路!” 一时忍让,并不代表他罢休了。龚长秋他还有多久可活?只要他一死,自己再找泰甲麻烦…… “族长,我奉劝你一句,最好别打我全家的注意……”临走之前,泰甲冷冷说道,“我可以告诉你,湔常棣要杀我父母,定然是养渊那厮教唆的!若你现在只想着如何杀我,定然会被养渊找到空子!” 湔邱罗一愣,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泰甲,忽然感觉他说的有几分道理——从始至终,难道这一切的走向不都是养渊愿意看见的吗? “你有什么办法?”湔邱罗忽然问道。 “办法?”泰甲冷冷一笑,“就算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泰甲一行缓缓离去,湔邱罗的脸越发沉重,忽然看见湔毕崖跟着泰甲,喝道:“毕崖,你要作甚?” 湔毕崖缓缓转头,笑道:“我能作甚?自然是拉拢神子!” “你忘了你大兄……” 湔邱罗话刚说一半,却恍然大悟,刚才湔毕崖就在一旁,若他想救湔常棣,泰甲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对手? “阿父,有些事情你可别忘了……”湔毕崖淡淡笑道,“若没有神子在,我部落……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牲畜罢了!” “部落没钱,神子创造了造纸术;部落没有话语权,他教儿合同,使我族有了与商人平等说话的权力……难道阿父会知道,此人以后不会给我部落带来更多的惊喜?” 湔邱罗默然,遥遥望着湔常棣的尸身,哀叹一声,道:“将常棣的尸体收殓……回山!” 第四十三章 女娲补天 氐族诡异的变得安静了下来。 自从那次刑场大闹事件已过去了数日,但部落依旧死气沉沉,完全没能从那件事的阴影中走出来。原本是湔常棣要杀泰甲父母,怎的到了一半,却成了泰甲反杀湔常棣? 而且最恐怖的是,湔邱罗亲自来问罪,却被泰甲狠狠的怼回去,连个屁都不敢放!再加上湔毕崖与龚长秋极其暧昧的态度,所有人都不敢再对泰甲指三道四。 不过令他们感到惊奇的是,泰甲允许了他们重新造纸,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恩威并施下,所有人都不敢再说泰甲的不是,老老实实的开始造纸了。 只与泰甲为什么这么做——废话,合同上有他两成的利益,和啥过不去也别和钱过不去啊! 至于这些墙头草的屁民,泰甲从此懒得关心他们的死活,或许这也是他心性的变化。又或许这是当权者的心态,所谓的庶民,根本不值得他躬身去做太多的事。 他本是愿意改变这个时代的平民,但他发现,这是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的。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改变政策,无论强己而强民,亦或是强民而强己,他终究要有目标。 民虽愚,却是大业根基所在。失民则失人和,失天下。此乃乱世,他没有教化万民的闲暇,也无心独尊儒术。他能让这些人富足起来,但这是在自己当权的前提下。 若自己没有当权,他可懒得在乎他们的生死! 没错,他就是要利用人,利用民心,只有在自己真正需要他们的时候,才会谦卑培养——古来君王,几多不是如此? …… 龚长秋房中,更戊气息低迷的喘息着,高烧不退,照顾在一旁的夷月累的大汗淋漓。龚长秋在一旁配着药,轻声道:“等高烧退下去后,他的情况或许就好转了,只是醒来后发现自己断了手,可能……” 话不忍说尽,泰甲却道:“断手好啊!我看他再不断手,都要打阿母了!” “泰甲!”夷月呵斥了一声,泰甲便不再言语。 断肢后的并发症后遗症什么的,对泰甲而言根本是小事,只要山上有足够的中草药,泰甲能够保证伤员活下来。但当泰甲得知更戊在自己走之后的行径,却完全不想救他,甚至恨不得当时湔常棣一剑把他杀了! 原本泰甲还保留着一丝的家族情念,哪知道更戊这家伙越来越朝着家暴男的方向行径——泰甲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他将夷月弄哭了,弄怕了!让一个妻子害怕的丈夫,还算什么男人? “活下来算你命大!”泰甲心中暗自抱怨道。 或许是他叛逆性强,又或许是他天生带有反骨,总之即便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若是做了侵害自己或者母亲的利益,他也会将之视为敌人。 虽然自己不可能杀了名义上的老子落下不孝之名,但骂骂他还是敢的。 “大兄,你在吗?” 门口忽然响起一道稚嫩的童声,众人循声望去,原是杏夫。若是实际计算,泰甲与杏夫已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相见,一时之间,前者竟然没有认出来。 “杏夫?快些……呃,长老?” 夷月猛然想起这里是龚长秋的屋子,连忙请示,龚长秋轻笑一声,点了点头,依旧做起自己的事来。 杏夫怯懦的进了屋,抬首便看见泰甲,刚准备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扭捏了半晌,终于朝夷月那里靠去。 泰甲也不知道说什么,尴尬的挠了挠脑袋。 “姨母,我还以为……看不见你们了!”杏夫看着夷月,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傻丫头,这不是没事吗?”夷月笑着摸着杏夫的脑袋,不想让他更多的担心,“你大兄都回来了,不和他打个招呼吗?” “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夷月笑骂道:“你迟早是我们家媳妇儿,咋能不知道和他怎么说话?” 杏夫瞬间羞红了脸,泰甲轻笑一声,这小女孩和以前一样,还是很害羞的啊。 夷月一拍泰甲脑袋,骂道:“笑什么笑,自己媳妇儿不自己诓着,还等着阿母来帮你吗?” “呃……” 泰甲也很郁闷啊,如果把杏夫当小女孩也就罢了,但如果知道他是自己未婚妻……感觉都不一样了。泰甲没谈过恋爱,总感觉不太好意思和她单独相处。 当初怎么就想着开那个玩笑的? “唔……杏夫,我上次故事还没和你讲完呢,出去吧……” 杏夫低着脑袋轻“嗯”了一声,老老实实和泰甲出去了。 “唉,年轻真好啊!”龚长秋笑叹道。 夷月笑道:“等他们成年之后就把婚事办了……到时候长老能证婚吗?” “若我活的到那时候,此事是自然的……” …… 走在路上,没人敢正视泰甲,纵然这只是个小孩,但想起他几日前的威风,不由自主就感觉自己低了一级。 一片银杏树林坐落在部落北部林中,夏日的银杏一片幽绿,与一旁树木相差无几,若是到了秋天,一片片泛黄的银杏落在地上,翩然若动,美妙非凡。 泰甲很喜欢银杏,它代表坚韧,代表纯情,也代表爱情的永恒。其实他更希望杏夫就叫杏,后面那个夫字很是多余。若是可以的话,泰甲希望帮杏夫弄个姓氏,以杏为名,不然他永远都是下贱的身份。 坐在银杏树下,二人扭捏了一会儿,但毕竟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大兄,你这一年来都去哪里了?”杏夫抱怨道,“该不会去哪里找到什么女人了吧?” 泰甲一刮他鼻子,道:“你个小屁孩才多大点,就想着女人不女人的了!如果大兄真去找女人了,你怎么办?” “哼!我才不告诉你!”杏夫嘟着嘴,“到时候你真找个女人回来,又拿我话来套我!” 泰甲尴尬的笑了笑,也不知道萤月算不算她口中的女人……应该不算吧,那是他妹妹诶。 他将被赶出部落之后的事情都告诉了杏夫,当然,隐瞒了萤月的存在,不然他可无法预料到杏夫会咋想。 杏夫无助的低下了头,喃喃道:“我都不能帮大兄做些什么……” 泰甲直接一个脑瓜蹦招呼,笑道:“傻丫头,你就老老实实在我身后待着,哪里需要你帮我什么忙?” “呜……” “哭什么哭?再哭我就不给你讲故事了!” “……嘿嘿!”杏夫瞬间便是一笑,如一朵向日葵般开朗。 泰甲将她头发理顺,便开始讲故事。上次封神演义他虽然没讲完,但毕竟隔了太久,杏夫可能忘都忘了,只能换一个话题,也不管“太监”给别人造成了什么影响。 泰甲想了良久,这讲述先秦的故事太少太少,除了《封神演义》基本没有小说了。四大名著所有小说的时间线都没有到,就连《西游记》都是从东汉开始的。 “嗯……诶!有了!我就给你讲个‘女娲补天’的故事!” 对啊,除了封神演义,还有一大堆的神话故事可以讲的!什么“夸父逐日”、“后羿射日”,就连《山海经》里面的怪物都可以拿出来编纂故事! 而且无论是女娲、共工、祝融还是什么神,都是部落中信奉的神灵,而女娲则是代表生殖崇拜。女娲补天的故事在《列子》、《山海经》等等著作中都有记载,虽说先秦人可能或多或少有点知晓,但哄个小孩还是没问题的。 “远古时代,四根擎天大柱倾倒,九州大地裂毁,天不能覆盖大地,大地无法承载万物……” 泰甲或许天生就适合讲故事,简短的女娲补天故事被他讲的惟妙惟肖,好似就在眼前。杏夫身临其境,眼前就是那片天,一个人身蛇尾的女子不辞辛劳,用五彩神石补天之漏。但当他听说女娲最终补天成功,却不幸累死的时候,脸上无比黯然,好像是他的母亲死去…… 泰甲见她哭泣,连忙安抚道:“别哭,女娲死后落在了我们蜀地,所以才诞生了我们。女娲虽死,但至少她死而无憾,没有什么可哭的。” “是这样的吗?”杏夫半信半疑的问道。 “就是这样!再给你讲个‘女娲造人’的故事……” “女娲不是死了吗?” “这是女娲补天之前的故事。” 泰甲又是绘声绘色的讲起来了,说到女娲为了自己方便造出男人女人之后,杏夫脸色一红,她早就从阿母那里知道男女之事,听到这里难免害羞。 夕阳渐落,浓郁的阳光从西山照来,不再燥热,温润非常。而泰甲与杏夫讲的故事,也慢慢接近了尾声。 忽然,身后一道声音悠悠道:“真美妙故事也!也不知创出此故事之人,竟是何等奇才?” 第四十四章 《山海经》 一衣冠楚楚的公子缓缓走出银杏林,头戴正冠,白绸丝衣,腰佩幽玉,行步之间恰到好处,整整三寸,不多一缕,不少一分。 来者定然不凡,泰甲眼神虚眯,领着杏夫起身问道:“阁下是何人,来我族作甚?” 对于湔堋的异族人,泰甲有着天生的反感,言语难免激烈。但那人似乎并不介意,反是款款拱手,笑道:“在下乐多,有幸见过阁下。” “乐多?”泰甲对这名字毫无印象,“你姓乐?” 乐多笑道:“乐多乃是在下的名字,而且此字从氏之时,念‘月’。在下并无姓氏。” 泰甲分明不信,冷冷道:“无姓氏者皆是庶民,你如此着装,谈吐不凡,哪里有庶民半分模样?真当我傻不成?” “在下与某位贵族有亲属关系,但他并不赐予我姓氏。在下衣衫、玉佩都是此人相送,至于读书——这是他在我小时候便要求的,说我将来从官之后,便赐予我姓氏!” 泰甲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简单一听,此人的言语似乎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确实有贵族的亲戚受到青睐却没有姓氏,部落里就有许多龚长秋的族后皆没有姓氏,但龚长秋不认罢了。 “说起来,方才阁下讲的故事挺有意思……”乐多淡淡一笑,连忙转移话题,“也不知阁下是从何处听来的?” 泰甲厚颜无耻的说道:“这全是我自己想的,不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杏夫跟在一旁坚定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乐多大惊,连忙拱手,“原来是在下失礼了,想不到阁下竟有如此通才!……不知阁下有没有兴趣,将口中的故事著作成书籍,以供后世观摩?” “成书?”泰甲顿时来了兴趣。 乐多道:“家兄好读诸多奇书,以成志怪书籍,描述传说中的山川、灵兽。但书成不到一半,家兄却觉得此书单纯记载奇物缺失灵性,需得加入更多离奇故事,如此书籍方才更有灵性——不知阁下可否一助?” “志怪?为何要志怪?难道不能记载真实存在的地方与野兽吗?” 乐多拂手一笑:“天下地理,自有地质家勘探;天下野兽,自有猎人巡查。吾家大兄非专此业,便记载传说奇地、怪物以娱后世!” “确实有趣,若后人知道此书乃作者玩乐之举,不知表情作何?”泰甲已经来了兴趣,对此人的身份没有任何的疑虑,忽又问道:“不知此书可有名了?” “家兄言,此书记载神话山川,不若就叫《山海经》!” “……我去!” 我靠,怎么在这里碰上了《山海经》作者的弟弟?《山海经》记载东西极多,那人可能只是《山海经》其中一个作者,而后面的内容会有前者与后者填补。但……若让自己参与山海经的创作,那是多有趣的事情啊! 这个我去一语双关,蕴含着泰甲的无语,也表明了泰甲的态度。 乐多喜道:“如此,过几日我再来邀请阁下,成书可能会花费些许时日,还请阁下早做打算——对了,还不知阁下之名?” “泰甲。” “原是神之子!”乐多连忙做出惊恐模样,低首道,“在下不知神子身份,若有得罪之处,还望神子宽宥!” 二人相谈甚欢,直到日落方止,约定三日后乐多来接引泰甲后,乐多方才大笑离去。杏夫哑了许久,直到那人走后,方才诺诺道:“大兄,我觉得你不要跟他走的好……” “为什么?”泰甲心情似乎很不错,毕竟可以介入《山海经》的编纂,有一股非同寻常的自豪感。 杏夫脸有些白:“我……我看着那人,总觉得有一种压抑感……大兄毕竟不是庶民,我们看见上位者的时候,都会有发自内心的恐慌与畏惧……” “你多心了,难道你当你是雷达吗?” “雷达……那是什么?” “呃……那是一个可以探究人心的神祗。” 泰甲终究还是不太相信杏夫的感觉,难道所有人都是灰原哀,能对酒厂的人有感应? …… 是日归家,泰甲将此事告诉了夷月,夷月知道自己的阻止是没用的,更何况泰甲虽然年幼,但已经能做到自力更生了。 她不是更戊,不会强加自己的意识给泰甲,若这是泰甲所希望的,那就由着他喜欢去吧! 与此同时,湔山羌族庄中。 郫击焦急的在屋中等待着,偶尔有几封密信送来他便连忙拆封,却发现与自己所等待的事情并不相干,颇感无奈。 “族长!” 管家忽从门外闯入,面色激动,郫击心头一紧,忙问道:“可有消息了?” “没,没有!”管家大喘,而郫击听到也无比黯然,悠悠道:“果然不可信!说什么开明王也敢刺杀,结果连个毛头小子都半天杀不了,有何用处!” “族,族长……”管家慌张的说道,“据说神子已经回了部落,而且三月之期已过,我看……他们铁定失败了!” 郫击面色铁青,挺着大肚子在屋中来回踱步,忽又问道:“翁山如何了?” “公子亦不肯吃饭……” “都三天了,铁打的身子也承受不住啊!”说起儿子,郫击脸上充满慈爱与痛苦,“是不是我不与他报仇,他便不吃饭?” 管家战战兢兢并未应答,郫击一愣,喝问道:“你可有何事瞒着我?” “公子,公子说……若不屠尽氐族,则,则一死……” 郫击脸色一冷:“哼,年纪大了,学会威胁我了?” “族长,我们……” “不急这么一时,”郫击拿起桌案上的一卷密信,乃是苴伏所书,轻笑道,“他们失败了,但我还有后手……纵然翁山不提,我也会起兵屠戮他们氐族!” 管家大惊失色,连忙阻止道:“族长万万不可!我族虽强于氐族,但若是仓皇起兵,不过两败俱伤!纵然灭的了氐族,我族士兵定然也十不存九,若蜀山氏再……” “谁说我要起自己的兵?”郫击诡谲一笑。 “那……那族长的意思是?” 他将苴伏的竹简掂量了几分,笑容越来越阴狠:“姑且……再让他们多活些许时日!” “那公子那边?” 郫击将竹简轻轻放下,冷冷道:“他若不吃饭,就别想活着看见氐族灭亡一日!” 第四十五章 临别 三日后,乐多准时来到了泰甲家中。 更戊依旧昏迷在榻,泰甲与夷月招呼了一声后便准备离开。 夷月见他如此匆忙,连忙拦道:“等下等下!这些天这么热,阿母不在你得学着自己洗衣服……还有阿母给你准备了几套衣服,勤换着穿,大夏天的容易捂出病来!” 乐多忙道:“伯母,这些我家中都有准备,不必劳烦伯母操劳!” “唉!别人家的哪有自己家的放心?”夷月其实很不相信这个男人,总觉得他俊俏开朗的脸下有什么秘密,“这些都是阿母精心缝制的,必须给我带着!” 泰甲也知道自己不带,夷月心里面也不会舒服,只能勉强拿下,心中却无比温暖。 “还有还有!”夷月又从身后拿了个大包裹,“别人家的东西可能吃不惯,这是阿母特制的酱料,带着!” 泰甲苦笑一声,这去别人家小住几天,结果夷月衣食住行啥都要准备好,只能接下。 见夷月似乎还有什么要说,泰甲赶紧先发制人,道:“阿母放心,我能好好照顾自己的!过段时间我就让人送信回来,你放心!”说完,连忙溜了出去,谁知道夷月又要啰嗦多久? 乐多朝夷月略一拱手,缓缓而出,脸上却带着奇特的笑容,追上了走在前面的泰甲。 “不好意思,我还要去个地方……”泰甲转头说道。 乐多轻笑道:“无妨,是那个女孩家吧?” 泰甲点了点头,自己一年和杏夫没有联系,不知道奎善如何待他的;如今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多久,还是先去威胁奎善一番的好。 没错,就是威胁,因为规劝是没有用的。 二人刚走到奎善家门外,便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伴随着几道喝骂,惊天动地。但周围的人似乎早就习以为常,理都不理。 泰甲眉头紧皱,一把将门掀开,只见上身赤裸的奎善正拿着一根柳条追着杏夫,嘴中脏话不断;而杏夫只能无助的在屋中乱跑,身上又多了新的伤痕。 “王八蛋!” 泰甲飞身上前,一把抓住了奎善即将挥舞的右手,强扭在地上。奎善惊叫一声,连骂道:“哪里来的混球?管老子家事!哎哟!疼疼疼疼!” 泰甲冷声道:“家事?他是我定的媳妇,他的家事就是我的家事!” “大兄快放手,别,别把我阿父弄疼了!” 见杏夫求情,泰甲才冷哼一声松了手,心道自己要走不知多久,对这老家伙威胁能有啥用? 奎善坏笑着站了起来,磨皮擦痒的看着泰甲,一副混混模样,嚣张道:“咋的?你定她是你媳妇,老子就要把她嫁给你?嘿!老子偏不,老子到时候把她卖了,有种打死老子!” “你……” 泰甲挥拳欲揍,忽有一人拉住了自己,正是乐多。但此刻的乐多与之前完全不同,笑容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毒与狠辣。他缓缓上前,瞪着奎善,久久不言。 “干,干啥……你谁啊?” 奎善见来了个新人并不认识,上下打量了一下,却不敢再嚣张。泰甲他知道是不敢对自己动手的,但这个人……可不一定了。 “若再动手,就是寻死!” 乐多一开口,就是令人臣服的霸气,蕴含着令人恐惧而又敬畏的风度。奎善不知怎的膝盖就软了,当他重新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跪坐在了地上。 这人天生就有令人臣服的威慑力。 “不敢,不敢……”奎善颤抖着低下头颅,竟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走吧……” 他朝泰甲低声一语,便自顾自的走了出去,泰甲尚且没能缓过神来,便只看见奎善愣愣的跪在地上,不敢放肆。就连杏夫都是惊惧的看着离去的乐多。 泰甲望着乐多远去的背影,面色渐沉,此人在瞬间爆发出的威慑力以及上位者的气势——一切都表明,他的身份并不像他解释的那么简单…… …… 二人涉舟而下,顺着江水走了数里路程,一片密林伫立在滔滔江水中央,树荫密布,顽石横生,只有细细一看,方才能够发现隐藏在密林中的土坯房、茅草房乃至陶片做的瓦房,远比泰甲部落的建筑多元化。 这是商人的部落。 古蜀蚕丛氏与有缗氏被夏桀攻打,赠送美人以保全部落,间接使得商汤灭夏。虽后来杜宇发兵攻打商纣,但那个年代没有永远的敌人,蜀国与商人依旧有着非凡的友谊,这也是为什么蜀国收容商朝后裔的缘故。 商人来到这片土地,带来了商朝的各种技术,更凭借自己的才能在此地立足。 只是帝辛的前车之鉴使得他们减少了奴隶需求,没有了奴隶,庶民阶级自然就多了,而位列更高一层的士兵也少了。整整一千多人的部落,士兵只有五十人不到,竟是比一些村落还要少! 泰甲听着乐多介绍着商人部落,眼睛虚眯,已不如三日前那般激动。现在他的内心更多的是警惕——乐多的出现定然不会是偶然,说不定有什么阴谋正围绕着自己,潜移默化的酝酿着。 “堂兄乃是部落嫡子,正是他寻思编纂《山海经》,有他的帮衬,神子根本不用担心吃不饱睡不好的问题!” 回过神来,乐多已经在与泰甲介绍他要去的地方了。据他所说,他的堂兄名为汤成,乃是商人之首汤怀的嫡子。只不过他的这个堂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勉为其难叫一声堂兄罢了。 “若真是商人……或许还要好些。”泰甲暗自嘀咕道,“至少他们通常置身事外,对政事不感兴趣,还与我部落有合作关系……” 二人登岸,早有两名侍女候着,见乐多到来行了个大礼,便引着二人朝部落深处走去。 这里是商人的片场,热闹非凡,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摆开了摊子一阵吆喝。泰甲也算是服了这些商贾,言辞犀利,能彻底切中要害,自己不过刚刚从旁边路过,他们三言两语,竟是差点让泰甲掏钱买下自己不需要的东西了。 他是有钱的,那八个月造纸贩卖的底款被换成了一些黄金珠宝,除了在家里面留点,剩下的足够泰甲挥霍。 走过川流不息的集市,迎面便是一座大殿立于密林之中,被树藤掩盖了起来,远远看上去好像上古玛雅遗迹。石墙耸立,雕花精美,楼阁层层,立于密林正中。不同于遗迹的是,他看上去略显崭新,约莫只有近百年的历史,却足以令人惊叹。 “此乃商人神庙,祭祀神农、女娲等等神祗,是各大部落都无法比拟的!”乐多望着高楼殿宇,心中也是无比羡慕,“之后你也会在这里面著书,也不算亏待了你的身份。” 泰甲没想到先秦时期还能有如此建筑,虽然几千年前的埃及文明比这更恐怖,但毕竟不可同日而语。如此建筑消耗的人力财力其他三个部落加在一起可能都弄不起来,可见商人底蕴之雄厚。 若在此处著书,倒也不错。 泰甲暂时将忧虑扔到脑后,随着乐多观摩神庙。不得不说这神庙颇具特色,明明是石造建筑,却有木造建筑的历史气息,也有西方神庙的神秘。走过几条悠长的长廊,与一旁不少神庙祭祀打过招呼,乐多将泰甲引入了一个宽阔的院子。 院子占地五百平米左右,草地辽阔,梧桐林立,四栋奢华的房子分角而立,十个仆从皆有所行,还有一个偌大的喷泉立于中央,喷洒出来的泉水顺着几条水道流出,通过水道网流向部落各家各户。 单单这一点,便是其他部落无法比拟的。商人毕竟是中原来的,脑中智慧比土生土长的蜀人要先进许多。 即便是泰甲看到这一幕,也不得不赞叹古人的智慧。 “乐多!这里!” 远处忽有一人大叫,乐多便引着泰甲走到正中央的一栋房子前,原是一个青年,身着最高级的蜀绣,珠玉琳琅,笑容满面,一看便身份不凡。 待得乐多与他见礼之后,便与泰甲介绍道:“此人是我堂兄汤成——堂兄,这位便是我前日与你提起的人,神子泰甲,有他相助,想必你的书也离成功近了许多!” 汤成诚惶诚恐,连忙拱手道:“原来是神子,失敬失敬!” 泰甲虽然年幼,但已有他脖子高,竟让他起不了半分轻视。待得双方互相见礼之后,乐多又道:“神子,你权且在此处安顿,若要与家人写信,我自会派人帮你传递。” “事成之后,在下有重礼奉送!”汤成笑道。 泰甲心道一本《山海经》,记录山川、灵兽是汤成的事,自己只用讲讲故事,能有多难?少则数日,多则几月,自己将故事说完后便走了,他们还能拦我不成? 他心中也不再多疑,应下了这工作。 第四十六章 两族阴谋 居住的环境确实很好,每日菜肴丰富,热了还有冰鉴冻的酸梅汤,可以说是泰甲来到先秦后过的最好的日子了。 虽然比不上未来的宅男生活的,但在这穷山恶水住了八年时光,第一次享受到如此舒爽的生活,泰甲也感觉无比舒坦,差点都忘了自己是来编书的。 乐多走后便没有再来,泰甲每周都会派人去送信给自己母亲,表明自己过得很好,希望她不要担心,也不管夷月看不看得懂大篆。 汤成并没有刻意的要求泰甲著书,几个星期的时间过去,泰甲也只将女娲造人、女娲补天两个神话故事告诉了他,而汤成则是偶尔拿着自己编纂的一系列神怪来给泰甲观摩。 好家伙,还真是《山海经》!什么“邽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猬毛,名曰穷奇”,什么“翼望之山,有鸟焉,其状如乌,三首六尾而善笑,名曰鵸鵌”;还有什么帝江、天狗、毕方共数十异兽的形状描述,数不胜数! “汤兄,这些奇怪的异兽模样你是从哪里看来的?”泰甲哭笑不得的说道,“若不是真有此等异兽,我是断然不会想出一只鸟能有三头六尾!也想不出来什么怪兽没脑袋没五官还能懂得歌舞!” 泰甲是真的不懂,帝江这种神兽明明没有五官没有脑袋却懂歌舞……不会是编纂者的bug吧? 汤成拿着稿件哈哈一笑:“我也不知道这异兽长得什么样,只是觉得一个动物长这样可能会很有意思。当后人看着我的书后,却得知以前竟还有这么个奇怪的动物,表情肯定极其精彩!” 泰甲无语,感情这家伙编纂《山海经》的初衷,是为了好玩? 《山海经》还是经过西汉刘向之手后方才成为了正规的书籍,在此之前都是各人所作的散篇,算不得一本书,最多算是抄录、记载。即便是汤成肯定也想不到,自己贪图一时有趣,竟为后人提供了无数的神怪题材。 这些时日相处,泰甲初步了解了一下这个汤成,他也算是豪爽的人,但似乎在隐藏着什么;泰甲并不介意,谁没有点笑眯眯?唯一让泰甲不舒服的是——他有点gay里gay气的。 好在,他就算有龙阳之好,似乎对自己也没有兴趣……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泰甲喝了口酸梅汤消暑,说道:“既然你不知道自己写的异兽是怎么样的,我就帮你画一幅,算是给后人留下了图谱!” 汤成大喜:“如此就拜托了!来人,快拿笔墨来!” 泰甲又花了近十日时间,将汤成手中所有的异兽都画了出来,一共三十幅。这些神兽时而灵动,时而威猛,一只只跃然纸上,好似活物。 汤成将山海经上的描述与泰甲所画一对比,惊道:“想不到神子除了造纸,还会画画,真让在下惊奇!” 面对夸赞,泰甲从来不谦虚,淡然一笑,忽道:“这些时日都画画了,上次那女娲补天想必阁下已经记载完全了,在下也当进献新的故事了。” “不急不急,此事可慢慢来……” 泰甲一愣:“为何要慢慢来?将在下的故事编纂好后阁下方可早日成书啊!而且我也不可能一直在阁下家中待着吧?在下都快两个月没有回家了,身上单薄的衣衫也该换厚的了。” 汤成似乎有些慌乱,连忙道:“无妨,衣物在下会准备周全,阁下只用慢慢想故事,我这《山海经》编纂完成之后,阁下自可回家!” 见他言辞慌乱,泰甲感觉有点不妙,自己在这里将近两个月了,基本上过起了宅男生活,每日锦衣玉食,舒坦无比,只用偶尔想想故事就罢了……这可是所有人都向往的美好生活啊! 怎的这么好的生活,偏偏找上了自己? 更诡异的是,乐多两月未曾出现,每次给夷月寄信也没有回话,如果不是汤成慌了,不让自己赶紧写故事,泰甲几乎未曾发觉,都要沦陷在这种美好的生活中了! 若是自己年纪再大一点,他们说不定还会用上美人计!这种套路泰甲见过,究其种种,无非就是想把自己软禁在这里…… “不可打草惊蛇,先顺他意,看他有何打算……”泰甲眼珠一转,心中已然定计。 他若想跑,没人能阻止的了。但他却想知道汤成乐多将自己软禁在这里究竟是为何,又有着什么样的阴谋…… 乐多的身份,究竟又是什么…… “既然如此,那我再酝酿一番,等故事确定完全了,我再告诉阁下!”泰甲淡淡一笑,他明显看到自己说这话后,汤成脸上的紧张松懈了许多。 “你这演技,可拿不了奥斯卡啊……” 数日无话,泰甲还想拿起画笔画上女娲补天的图,但心中已乱,手中笔墨已画不出那等缥缈仙气, 他心神常动,细细的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那是汤成的房间,偶尔那边会传来一阵阵声音,他往昔并没有注意,此刻却无比认真,深怕错过一点点的细节。 将夜,院子四周的油灯已被点燃,散发出微弱的光亮。 泰甲扶着额头假寐,实则无比清醒。忽然,他心神一动,朝身后门口的仆从道:“你们先下去吧,我有点事情要单独想想。” 奴仆们轻应了一声,缓缓退下。 “终于有动静了啊……”泰甲露出一抹冷笑。 屋子的隔音极其不好,之前隔壁只有细微的踱步声,在方才却乱了起来,明显有人到来。泰甲将耳朵靠近墙体,细细的听着他们的言语。 “……你可来了!再不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这是汤成的声音,前面似乎是对那人的称呼,但泰甲并没有听清。 “别急,慢慢说,可是出了什么意外?”这道声音虽然较为陌生,但泰甲可以清晰的听出这是乐多的声音,虽略有变化,但音色本质并未改变。 汤成道:“今天我刻意留他,好像被他怀疑……好在暂时被我按下去了,这是他这十日画的画,别说,真挺好看的!” “神子不愧是神子,也只有他能将神灵异兽画的有模有样!” “现在可不是夸他的时候!如此软禁,并非长久之计,我们总不可能一直将他囚在此处吧?不仅泰甲这里瞒不了,等湔邱罗他们反应过来,一切都晚了!” “果然是将我软禁在此处……”泰甲暗道。 乐多连忙安抚道:“莫急,吾父此刻已在暗中筹备,只要以大军进兵成功,届时胁迫湔邱罗,他不让也得让!……只希望到时候阿父不会命士兵攻击,否则双方都会死伤惨重!” “我就不明白了,尊父为何对泰甲如此执着,让你这般操劳……”汤成此话颇为暧昧,让泰甲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只能连道错觉。 乐多轻叹一声:“此事非我所知晓,我只知道神子意味非同凡响,吾父为了利万民,必得此人!” “……尊父说利万民,你相信吗?” “为何不信?君子一言九鼎,岂能半道欺之?” “唉!罢了罢了!我咋说都没用,你就信他吧!” 二人沉默良久,泰甲以为都说完了,哪知乐多忽然又道:“……也不知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什么举动?” “这个……阿父说神子能创造纸术,定然还有其他妙计,不知……” “我与他日夜相处,绝然没有什么诡异举动!” “……也罢,今日相问,想必他还会安分几日。如此劳烦兄弟在下实在过意不去,待得一切事毕,在下重金相谢!” “为了你,这点小事算什么?” 乐多此话刚一出口,气氛突然变得诡异了起来。汤成这突如其来的骚话让泰甲措手不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感情这家伙真是个gay啊! 乐多还一本正经的说:“在下何德何能,让汤兄为在下赴汤蹈火?” “无妨!不知今日可过夜否?”汤成又是一句骚话,让泰甲不由自主的捂住了后庭。 “不了,恐他明日起来发现,在下立刻就走……” 汤成满满的不舍:“再待一会儿吧!” “……” 泰甲已经听不下去这种骚话了,虽然他不歧视同性恋,但真当自己遇到还是有些不自在。 “什么堂兄,果然是狗屁!应当是其他部落的公子与这个汤成勾结……软禁我?软禁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泰甲又思量这刚才乐多所说大兵压境,逼迫湔邱罗臣服……如此行径,怎么与养渊如此相似? 他定然与养渊脱不了干系! “短时间内,可能会有一场极大的争端……”泰甲心神不宁,若是小事,自己尚且能够做主,但若是此等大事,自己只能干着急! 若是一个部落也就罢了,湔邱罗遇到的可能是两大部落的夹击!若有人再懂兵法,这几乎是他们必败的战役! 商人部落是个水上部落,若是没有舟船,他根本无法离开!这样就不能给部落报信,让他们早作准备。 但转念一想,这些人的目标终究是自己,希望自己进献如同造纸术一般的发明……若是如此,只能先稳住他们,看湔邱罗与他们商议如何,再做打算! 如果双方打起来,那他就得随机应变,至少在后方制造混乱,帮助部落寻求战机。 在此刻,泰甲也只能摒弃旧怨,毕竟他可不想做“亡国奴”。 “想让我进献好东西……呵呵,好啊,希望到时候你们可不要太过吃惊啊!” 第四十七章 吃货的先秦 泰甲手中那股虚无缥缈的仙气又回来了,他连夜画了一幅女娲补天图,灵韵的气息从图画中飘散开来,望着补天的女娲,令人不由得为她的死亡感到叹惋。 泰甲甚至一度想画连环画,但想到自己的造纸术还没能普及,更没有印刷术,画出来能给谁看? 当天晚上,泰甲睡得很香,身上所有包袱似乎都放了下来。 到了次日午饭之时,泰甲望着满桌平淡的食物,故作一副食不甘味的模样,一旁的汤成一愣,连忙问道:“泰甲,可是菜肴不合胃口?我连忙让后厨换!” “唉,食物不错,若是有香肠就好了!”泰甲哀叹道。 “香肠?”汤成眨巴眨巴眼睛,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 “你居然不知道香肠?”泰甲无比惊讶的模样,“香肠可是人间美味,可比这桌上的芦菔汤,蒲公英汤好吃的多!” “唔……那是什么?” 泰甲怀念起香肠的做法,一副向往的模样:“我给你说啊,香肠呢,你得把猪肉切成肉丁,然后在盐水中浸泡,把所有的血水都给挤出来!等肉色变暗之后,加少许醋除腥,把肉切成肉泥,取出猪小肠的肠衣……” “肠衣?” “就是猪肠子外部的那一层膜,可以刮下来的。等到肠衣做好之后,再把肉泥、茱萸、盐、花椒、蔗糖混合在一起,塞到肠衣之中,拉到阴凉处风干一段时日就可以了。” “这么简单?”汤成似乎有点不信,这么简单的做法就能做出让泰甲念念不忘的美食? “你让人去做不就知道了?” 汤成咽了咽口水,虽说要吃什么肠衣让他觉得不舒服,但……为啥感觉这玩意儿弄出来还挺好吃的?最后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完,他便直接让人去做什么劳什子香肠了。 制作香肠的过程并不困难,唯独肠衣的剥离没有先例,但在泰甲的指导下,后厨的厨子仅仅片刻便懂得了肠衣怎么剥离,不过一晚上的功夫,几十条香肠便做好了,被挂在后厨的窗头,若是让人看见,回头率定然爆表。 又过了几日,香肠吃的腻歪了,泰甲又叹了口气,汤成不明所以,连忙询问:“泰甲,可是香肠的味道不合人意?” 他也吃了好些香肠,这味道确实极好,开胃饱腹,比这桌上的什么菜都好吃!有时候桌上什么菜都可以没有,但唯独不能没有香肠。 不过制作方法暂时没有传出去,因为汤成还没来得及将此事汇报给乐多。 “香肠吃多了,也会腻的啊!”泰甲苦恼道。 “会吗?我觉得怎么也吃不腻!”汤成说罢连忙抓起几片香肠往嘴里塞,又麻又辣的感觉在嘴中扩散开来,虽然远没有川味香肠正宗,但实是美味。 “这就满足了,你的期望也太低级了!”泰甲嘲笑道,“那是因为你还没吃过豆腐,嫩豆腐放在嘴边,一吸就进去了;老豆腐又香又有嚼劲!吃不完的豆腐可以储存起来,做成糟豆腐。” “豆腐……”汤成又不由自主的咽了下口水,“那……那这豆腐又是怎么做的?” 泰甲侃侃而谈:“这豆腐可就简单多了!把豆菽磨成渣泡在水里,点一点卤或者加一点石膏就成型了。想要嫩豆腐就少加点,想要老豆腐就多加点。还有这糟豆腐啊……” 泰甲又说了糟豆腐的制作方法,听得汤成口水直流,当即就叫人做豆腐去了。 第二天,桌上又多了不少菜,大多数都是豆腐做成的,就连泰甲说的熟豆浆也被当作了饭后甜点。 可惜没有炒锅,不然泰甲肯定要弄出麻婆豆腐这道著名川菜保证自己的口腹之欲。 …… 一直斑斓猛虎绕在养渊身边,瞪着偌大的眸子盯着乐多,眼中的阴寒乍然暴露,刚欲咆哮一声,却被养渊扶住额上“王”字,瞬间乖巧的如同一只猫咪。 “怎么全是吃的东西?” 养渊拿着乐多进献的一张又一张“菜谱”,上面写着各种材料的制作方法;除了豆腐、香肠,泰甲还告诉了他们腌熏肉等各种食材的制作方法,不是菜谱是什么? 铁锅现在虽然有了,但并不普及,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植物油还没能发明出来,不然光川菜泰甲都能做出许多来,虽然少了辣椒,但至少可以用茱萸代替。 堂下乐多忌惮的看了眼顺从的老虎,缓缓道:“阿父,据说是神子每次吃饭的时候嫌弃菜肴不好,方才将这些菜肴的制作方法告诉了汤兄,然后汤兄方才告诉了我!” 他是养渊的第五个儿子,姓养,名叫养乐多。 若是泰甲知道这个名字,肯定会笑喷。 离间计失败,反倒葬送了湔常棣的性命,这是养渊没有想到的。如今他只能出此下策,欺骗泰甲,先将他软禁起来,在威逼利诱湔邱罗,让他做出让步。 养渊将菜谱放在桌案上,揉捏了一下自己的眉头,感觉无比懊恼。老虎如狗一般嗅了嗅,却被养渊一巴掌扇了回去。它委屈的呜咽了一声,顺从的蜷缩起了身体。 他原以为神子会进献许多类似造纸术等有意义的东西,没曾想竟全是吃的! 这就是吃货改变世界? 不过泰甲知道了他们的阴谋,自然不会将那等宝贵的发明进献出来。他知道火药的公式,知道活字印刷术,若是他们想要,自己甚至可以直接提供圆周率,提供勾股定律。 就连吃的,泰甲也没有进献面麦制品这等能够储存的东西,因为这样可以当做干粮,减少了行军劳毫。 因为他并不想进献。 谁让你们阴我? “无妨,等湔邱罗屈服之后,神子就会到我们这边,到时候我们有的是时间!”良久,养渊缓缓道,身后的猛虎也配合着咆哮了一声,登时山林震荡,万鸟绝迹。 养乐多略一拱手,问道:“阿父,不知与湔侯的交涉如何了?” “哼!那家伙倒是个硬骨头,任我如何要挟,他就是不从!说宁可以全族性命为代价,也不愿将神子进献给一个小人!呵呵,神子现今被我软禁,他这话可着实可笑!” “若他不从,阿父当如何应对?” “不从?哼!”养渊眼神无比阴冷,“若他不从,我大军当踏平他部落,将他剥皮抽筋!无论如何,神子我势在必得,谁也别想插手!” “阿父不可啊!”养乐多连忙劝谏,“如今湔堋安稳,百姓安居,何必乱生刀兵,涂炭生灵?” 养渊眼神冰冷,傲视养乐多,道:“竖子,安可毁我大计?生死由命,成败在天!若湔邱罗部落之人愿意投诚,我自可饶他性命。若执意阻挡我军,伤亡在所难免!岂可因你一时妇人之仁,毁了我部落大业?” “阿父的……大业?” 养渊缓缓起身,猛虎紧随其后,绕着屋子走了两圈,方才悠悠道:“此事只有老大知晓,既然你辅佐我的大业,助我软禁神子,我也不介意与你一言……” “我养家曾为楚国贵族,养公由基更是大楚功臣,却不想我后辈沦落至此!八辈祖宗以前,我们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如今——我要灭蜀,伐楚,霸天下,以正我养家之威严!” 养渊说到动情之处,涕泗横流,更有一股难掩的霸气。养乐多听着养渊的计划,心中震惊,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父亲竟然还有这等大业! 而且这是不容他诋毁、质疑的大业! 养渊又道:“我等人微言轻,神子乃天赐之子,若得此人,则蜀中部族皆将臣服,开明国不过尔尔!届时我等再顺流而下,灭巴,平楚!区区吴越犹可打的楚国大败,为何我等不可?” 养渊口中的傲气已然不是养乐多能阻止的,后者只得轻叹一声,拱手道:“阿父,孩儿并不愿向无辜庶民徒下刀兵……” “迂腐之徒!无有牺牲,何来天下?老大胜你多矣!”养渊大恨,俨然一副横铁不成钢的模样,猛虎如临大敌,警惕的瞪着养乐多,“下去吧,湔邱罗不臣正合我意,我定要屠尽氐族!你只用与我牵制住神子便可!” “……诺。” 养乐多轻叹一声,刚欲退下,养渊忽道:“且慢!” “阿父还有何吩咐?” “……吩咐后厨,今晚上把香肠和豆腐给我做好!” 第四十八章 挣扎 再过几日便是泰甲九岁的生日。 来到这地方也快九年了,泰甲对于所谓的生日也没有多大的兴趣了,如果按照正常年龄推算,自己也该算是二十九岁,快到中年人的年纪了,只可惜心智一直保持在二十岁时。 但为了祭奠上辈子的事,他还是想画一幅过去的全家福,只是毛笔抬到一半却止了下来——全家福,他要的是实,却不是神,自己毛笔能勉强画出神,却画不出实。 而且也没听说过哪个国画大家用毛笔画人画的出名的,齐白石、张大千、徐悲鸿画的可都是动物啊。 “要是有铅笔就好了,那就可以画素描了……” 泰甲并不知道先秦的工艺能不能做出铅笔,要知道春秋越王勾践剑的技术工艺可是媲美现今技艺的。没人知道先秦的祖先有多强大的技术…… 正思量间,隔壁忽然有了动静,泰甲连忙将笔放下,遣退仆从,耳朵又靠在了墙壁上。 “……吾父看来是不罢刀兵誓死不休了,湔侯可是个刚强的人,怎可能因为他只言片语拱手投诚?……唉,此番定然会流血了!” 泰甲分明听出这是养乐多的声音,心中一惊——养渊难道已经准备发兵了? 汤成忧虑的说道:“吾父尚且不知我软禁神子之事,若此事让湔邱罗知道,只恐他临死反扑,率军来攻我族……届时两败俱伤,唯独蜀山氏得利……你是尊父最爱的儿子,难道你劝他都没用?” “他已经快疯了,说是为了拿下蜀国、楚国,再进军天下!……怎可能听得进去我的话?” 泰甲都快懵了,这养渊还有此等志向?那怎么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汤成默然,神色忽然严肃起来:“你想过阻止尊父吗?” “君父者,天也!父命君命,岂可阻之?” “他可不是我的君父,我只知道他的理念与你不同,所以我便要阻止他!”汤成竟把这暧昧的言语说的无比严肃,“我们阻止不了他的兵马,但他若要神子,我们便将神子给放了!到时候他忙碌一场,终成空梦!” 养乐多忙道:“不可不可!若是如此,吾父会迁怒贵族,这样反倒落下了口实,使得吾父重新率军攻打商人!” “他不会的……” 一道声音忽然从门外响起,二人陡然一惊,汗水缓缓而下,却看着门外的幽影,喝问道:“谁?谁在偷听?”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了泰甲微笑的面庞,缓缓道:“二位,恕在下唐突,偷听二位的议事……” “你,你是什么时候……”汤成结结巴巴,成不了一句话。 “一个月前。”泰甲悠悠道。 汤成瞬间瘫软在了地上,面如死灰,没曾想他与养乐多之间的谋划早就被泰甲发现,他还天真的以为瞒过了他! 不过养乐多却镇定了许多,见泰甲并无怒意,便道:“既然神子已经知道了我等议论之事,想必也知道了我等图谋……既然如此,我等死而无憾!” 泰甲并无怒意,可见他并不打算杀他二人,自己说让他杀死自己,也算是诈他。 “我为何要杀你二人?”泰甲笑着进了门,将房门掩上,“诚然,知道你二人软禁我之时,自是无比愤怒……不过这是养渊之策,你不过是个实行人,我不怪你……更何况养渊欲起战乱,你心怀仁德,不爱刀兵,即便你是他的儿子,我也不愿痛杀无辜,如此与恶人何异?” 他又看向汤成,笑道:“此人皆是为你而行,我更怪不了他!” 汤成养乐多面面相觑,松了口气,这才起身行礼道歉:“多有得罪,好在神子宽容……” “闲话休说!”泰甲坐到了榻上,神色严肃,“养渊欲起刀兵,我部落虽有防范,但却非敌手。若是强攻,则养渊惨胜——商人无军,最终受益人是谁?” “这……” 养乐多思量一会儿便道:“羌族的郫击?” 泰甲点了点头:“养渊惨胜,若郫击有意,大可乘此机会拿下整个湔堋!养渊志大才疏,却连这一点都意料不到,当湔堋的牵制链是假的吗?……还妄图称霸天下,中原的合纵连横可比这区区湔堋更为复杂!何其可笑!” 养乐多看了眼泰甲,不知做何言语,虽然他骂了自己的父亲,但他却无法反驳。 泰甲又道:“只要养渊不死,这场战争便无法阻止……但若是你我三人相互配合,可以使得伤亡降至最低,除却蜀山氏,各部落皆不会有任何损伤!” 汤成一愣:“为何敢如此断言?” “因为我是神子,你不是!”泰甲笑道。 说罢,泰甲与汤成齐齐看向养乐多,因为泰甲明言了,只有他的部落会有损失,所以这事最主要便是看他的意见。 两道视线之下,养乐多缓缓埋下了脑袋。他爱自己的家庭,也不希望有无辜之人死于刀兵。若只是小有损失——他是能够接受的。 “损失……是损失多少?”养乐多问道。 泰甲思量一番,估计了一个度:“可能便是贵族士兵减半,但庶民无伤,至于尊父是否有难,全看他临场处置……” “你敢断定你自己的部落不会有丝毫损伤?”对于泰甲的自信,汤成无比震惊。 “若一切按照我的部署来,定然无伤!” 汤成默然,静静的看着养乐多。说实话,他是希望养乐多接受这个建议的,至少他可以保全性命,而若是养渊强攻氐族,给羌族做了嫁妆,他养乐多也难逃一死。 “我,我这算是叛族吗?” 泰甲笑道:“若你成了首领,那便不算。” 养乐多闻言大惊,忙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什么首领?” “若养渊战败,你觉得他会就此罢手?”泰甲冷冷笑道,“不!越是志大才疏之人,就越不明白自己的立场!他定会卷土重来!可惜湔邱罗不会给他那等机会,他难逃一死——若在此刻你成为蜀山氏首领,你便不算叛族。” “可我还有四位兄长,怎能……” “你是你阿父最爱的小儿子,作为兄长的……岂会不顾及?即便你放开权位,你又敢笃定他们不会对你下手?君王之家,富庶之家,所谓的亲兄弟,不过只是血脉相同的陌生人罢了!” “这……” 养乐多头都大了,泰甲不说之前,他是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的! 他的父亲真的要死? 他真的要背叛兄长? “若你有意……”泰甲又道,“到时候我可以让湔邱罗流放你兄长,而你则继任贵族首领,如何?” 对于养乐多而言,这并不是个香饽饽,因为在他内心中,更多的是挣扎。 越挣扎,他越痛苦! 兄弟情,他确实很难感受到,因为自己父亲的宠爱,四个兄长都颇为嫉妒。就连养氏箭术,四个兄长都必须学会,唯独他,可以不用学会箭术,依旧得到养渊的宠爱。 四个兄长嫉妒无比,甚至暗中坑害自己,这些都是养乐多知道的。 可撇开这些不谈,这一举动同样是背叛养渊——那个疼爱他的父亲! “容我三思,容我三思……” 面对父亲的生死,养乐多即便是反对他的理念,但也不可能置若罔闻。他还想要劝诫一下,若是自己父亲听了,信了……那这场战斗不就避免了吗? 但他……若是不听呢? 泰甲与汤成对视了一言,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他们知道养乐多心中想的是什么,但同时也知道,他的劝诫,是不会有任何作用的。 养渊只会认为,他是个怯懦的男人罢了! …… 次日清晨,一架轻舟从商人部落缓缓驶出,与其他轻舟没有任何不同,稀松平常…… 第四十九章 潜入蜀山 半个月后,蜀山部落。 与氐羌两族建立在水丘上,商人建族在密林中不同,蜀山部落靠着强大的军事力量占据了偌大的原野,田陌交错,桑海如云,往来族客交融,偌大一片土地,营造出一番富庶景象。 干岸之上,十几名士兵交错,镇守河岸,另有十人在道口守卫。此地是进入蜀都唯一的要道,无论水路还是陆路;蜀山氏占据要道,朝往来商客寻取过路费,也是其中一个资金来源。 一士兵收取了一客商的过路费后打了个哈欠,哆嗦道:“这鬼天气是越来越冷了,也不知道族长是怎么想的,快要入冬了还要去打仗!” “也就剩几天好日子过咯!”一人应和道。 另一个年轻士兵说道:“听说要和氐族人打仗,他们人数没我们多,赢是肯定能赢的,就是……就是不知道我们还能活多少人……我家女儿才三岁,难不成让她小小年纪就没了阿父?” “一群年轻人,还没开始打仗就怕了?”一个年近三十岁的老兵责怪道,“当兵的就别把自己的命太当回事,族长让你打哪里就打!别过两天行军的时候临阵脱逃!” 两族之间的战斗在半个月前基本上已经定下了,因为湔邱罗誓死不愿退让,养渊恼羞成怒,当即下了战书,约定十一月上旬两族开战,这些士兵得到了消息,正在抱怨此事。 大多数人并没有经历过所谓的战争,因为湔堋已经几十年没有爆发过战斗了;而这些士兵最大的义务,是湔堋发洪水的时候抢险救灾。 “我说啊,你们抱怨归抱怨,可别让老大给听见了!”一士兵看着躁动的众人,连忙说道,“要是让老大知道了,咱们这十几号人全都得担上散布流言,贻误军机的大罪!别还没出征,就被自家人给杀了!” 士兵们口中的老大,便是养渊的长子养天同。他不仅仅是养渊的亲儿子,还手握部落五百军士的兵权,治军严谨,为众军所忌惮。 众人闻言,不敢言语。 “诶,那边来了艘大船!” “生意来了,兄弟们快打起精神!” 看见从上游流下的大船,所有人目光如炬,瞬间精神起来了。要不说收过路费是个美差呢?路费是按人头来算的,他们完全可以谎报人数,从中捞取油水。这艘船上少说几十号人,又不知可以捞多少。 待得大船靠近了码头,连忙有三个士兵冲上前去,余下之众只能暗骂一声鸡贼,好的活路都让这些跑的快的人抢了! “哟,这不是汤公子吗?” 待得停泊稳当,船上走下一人,正是汤成,他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三个士兵,问道:“养老五在吗?” “少公子在,可惜已被族长关在家里,不知您……” 汤成闻言,故意叹息了一声:“我就告诉他,养公灭氐乃大势所趋,他偏生不信!阻挠大势,如今被关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作为朋友,我带些东西来看看他没问题吧?”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士兵们闻言,不由得露出失望的目光,如果汤成只是在这里停泊,那他们就没法收过路费了。 商议停罢,汤成大喝一声,便有几十人抬着二十多个扁平木箱子缓缓下船;他们上身赤裸,皮肤黝黑,头发蓬乱,个个精干,就连驻守的士兵也不由得窒息片刻,因为他们的体格比自己更为健壮。 “八块腹肌!” “那胸口两块肉,快比女人的大了吧!” “那个人好矮……但好壮!” “这么多箱子?不愧是商人,真有钱!”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伴随着木箱中“叮铃桄榔”的声响,汤成手下数十人便缓缓登上了岸。 士兵们惊叹一声,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阻拦汤成的去路,说道:“汤公子留步!现今正在大战筹备阶段,老大有令,为了防止差错,我们必须检查一下阁下的行装……” “放肆!”汤成登时大怒,“我与你们少公子乃故交,你是什么玩意儿,敢翻我的东西!” “这……可是汤公子,我们也是……” 汤成恼道:“少废话!快给我让路,不然我找到养乐多,把你们这一队人给收拾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颇为为难。这不检查吧,老大那里说不过去,检查吧……又要得罪汤成和养乐多,这可如何是好? “得罪汤公子实在不妙,可若是你我不说……老大未必知晓!” “就是,让他过了吧……” 士兵们略微商议了一番,连忙上前笑道:“汤公子请吧,之前若有得罪,还请勿怪……” “嗯。”汤成满意的点了点头,抬手一挥,便让几十个壮丁抬着木箱启程。 “你们在干什么?” 却在此时,忽听得不远处一声响,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快步走来;身披轻甲,手持长矛,步履沉重,体格刚强,与那些壮丁相比毫不逊色。众士兵见得来者大惊失色,连忙行礼道:“老大!” 那人正是养家老大养天同,他面色肃穆,颧骨突起,一副悍将模样,恶狠狠的盯着士兵们,道:“我说了多少次,所过商客船舱、行李皆需探查,你们敢偷懒?自己说说,偷懒怎么罚?” “军,军法……二十杖……” 养天同登时喝道:“明知故犯!” “我们不敢啊!” “是汤公子,汤公子的行李我们不敢随意检查!” “老大饶命!” 养天同这才抬起脑袋,看着眼前笑眯眯的汤成,略一拱手:“原来是汤贤弟啊,长途跋涉而来,所为何事?” 汤成笑道:“听闻老五禁闭在家,特带一些东西来见他。” “是吗?……”养天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里面有些不舒服,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五弟和汤家关系极好?若自己想要继任蜀山氏,得到外来援助是最重要的——偏偏商人已被养乐多拉拢,占据了最有资金的一脉。 只是他并不知道,汤成有龙阳之好罢了。 不过这也无所谓,他手下掌握蜀山氏所有兵马,难道还怕自己弟弟与外族勾结吗? “贤弟恕罪,吾父前几日下了严令,过往船只、辎重皆得探查,不可徇私,还望贤弟能够配合!” 汤成笑容不再,沉下脸道:“不可有例外?” “希望贤弟理解。” 汤成无奈的摇了摇头,却难掩脸上紧张之色,苦恼道:“既然养兄如此言语,那便请吧!” “多谢配合!” 养天同很欣慰汤成的配合,便叫了几个士兵拉开那扁平的木箱。盖子一开,只有几个零零散散的青铜器皿,下面衬着些许的丝绸,每个箱子皆是如此。 这让养天同有点郁闷,问道:“贤弟,为何二十几个箱子全是青铜器皿?” 汤成道:“前些时日听老五提起,说尊府家中器皿被偷盗许多(先秦的铜比铁值钱许多,就是所谓的“金”),故而赠送此物与老五,让他转送养公,也好让养公知道老五的孝心啊!” 养天同恍然大悟,心道汤成心思果然缜密,不愧是做商人的,却又问道:“可是此物并不多,装在五六个大箱子中便可,何必浪费木材?” 汤成暗暗松了口气,笑道:“养兄有所不知,此乃中原礼数,赠送青铜器皿一箱不可过九,因为周天子的大鼎只有九个,若是超过,便是僭越!” “还有这种礼数?”养天同一脸懵逼,他好刀兵,这些礼数他还真不知道多少。 “中原礼数之繁杂,非我等所知也!” 养天同见他谈吐得当,确无差池,略一沉吟,便道:“也罢!量你也不会有甚差错,放行吧!” 汤成惊喜无比,却忽然感觉身后一股力道,连忙恢复原样,拱手道:“多谢养兄,来日请阁下喝酒。” 养天同并没有注意到异常,笑道:“如此,待我得胜归来,便静候老弟美酒了!” 二人不再谈论,汤成便指挥着那几十个壮丁抬着木箱子朝部落深处走去,若不是穿的厚实,恐怕养天同都能看见他背后的冷汗。 “终于……进来了!” 一头蓬发被缓缓撩开,露出了泰甲严肃的面孔…… 第五十章 连环计 五十个壮丁沿着大路前行,朝着养家大院缓缓行进。 这五十个人,统统是湔毕崖抽调出来的精兵强将。 又一头蓬乱的发丝被撩开,露出湔毕崖刚毅果决的面庞,他看着一旁的泰甲,问道:“此番潜入,便能制胜?” 泰甲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定能!” 刚一说完,湔毕崖忽的一声怪响,看着泰甲的表情面色古怪了起来:“你脸上的伤……被女人挠了吗?” 泰甲脸上有着几道若隐若现的抓痕,见湔毕崖问起,他连忙落下头发,嘟囔道:“你看错了。” 湔毕崖会意一笑:“无妨,我嫡妇他也经常挠我。” 泰甲面色古怪的看着他,原来他还有这等黑历史。 没错,那确实是抓痕,是前几天他去找贼通天的时候,被萤月抓的……没办法,谁让自己一走半年没个音讯,让萤月徒然担心了呢? 只不过看着那小家伙又气又恼又担心的模样,泰甲也只能任她挠了。 而他找贼通天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偷窃养渊家中的青铜器皿,好为今日的潜入做下准备。 二十几个木箱有两个夹层,上半部分是青铜器皿,而下半部分被掩藏起来的则是武器。为了掩盖武器的碰撞声,所以上面必须要用重物代替,免得让别人怀疑。 众人蓬头垢面,也是为了掩藏泰甲与湔毕崖,这部落里面定然有认识他们的人,若是被发现,那就大事不妙。 好在,整个过程有惊无险,就是汤成的演技差点泄露了。 “蜀山武器精良,人数较多,即便配合我军前后夹攻,只恐也难以取胜!”湔毕崖沉声道,“更兼养天同乃统兵之才,在他手下,这等夹击之术恐怕……” 泰甲沉默片刻,笑道:“如此说来,你还没有看箱子里的武器吧?” “这不是你让商人准备的吗?我如何看得到?” 泰甲四处望了望,见人烟渐稀,笑道:“你就准备……看好戏吧!” 一行来到养渊府上,那十个独立于原野的大宅子,却非养渊常住之所,只是偶尔办公会在里面。汤成作为一行人的首领大步向前,朝门口侍卫拱手道:“这位兄台,养老五可在?” “原来是汤公子!少公子说了,汤公子若要见他,随意而行!” 门口士兵也不阻拦,如此正合众人之意。穿过一道修长的廊道,两侧乃是平旷的原野,已到初冬,奴隶们依旧在其上劳作,偶尔有几人受不住疲惫倒了下去,被管事的人直接拖走。 众人已见怪不怪。 走过廊道便是会客大厅,此刻空无一人;朝右行进,是一个院中院,院外站着四个守卫,见到汤成也不盘查,直接将他放了进去。 院中三两个仆从,见到汤成一行连忙后退,埋下脑袋不敢正视。三栋房子立于其中,而正中的大厅内,养乐多吃茶看书,面色黯淡。 被关了将近半个月,养乐多已经消瘦了许多,见到汤成到来,身后跟了一行壮丁,不由得一愣,上前问道:“汤兄,你这是……” 话音未落,泰甲与湔毕崖便将头发撩开,面色严肃的看着养乐多。后者大惊失色,连忙朝一旁的奴婢道:“我有要事与兄弟商议,你等下去吧!” 奴婢应了一声,缓缓下去,见着院中站着几十号人不由得一惊,但却不敢过问。 养乐多冷汗直冒,连忙上前:“汤兄,神子,你们这是……若让别人发现,如何是好?” 泰甲道:“养公子,若要阻止尊父,只有此下计,希望你配合!” “你在要挟我?”养乐多怒道。 泰甲轻笑一声:“非是要挟,实事求是罢了!你我皆知养渊出兵乃两败俱伤之举,与其两族同伤让羌族捡了便宜,不如让给你熟悉的人。” “这……若我不配合呢?” 湔毕崖冷冷道:“若不配合,我们行踪泄密,便说是受了少公子的委托!以你现在的情况,养渊可能不会不信,少公子恐有性命之忧。” “你,你又是何人?” “湔毕崖。”他傲然说道。 “湔家二公子?……啐,看来你们是铁了心要乱我内部了!” 泰甲拱手笑道:“正是如此,若公子不配合,则对你有害无益;若公子配合,你尚且有一线生机!” “乐多……”汤成意欲言语,却说不出话来。 养乐多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道:“阿父不听我言,当有此败!罢了……你们打算如何去做?” …… 汤成以自己父亲的名义,将一百多件青铜器皿赠送与养渊,养渊大喜,虽说这并不算是重礼,但却表明了商人愿意配合他,他如何不喜? 不过就在他准备将几个木箱子收入仓库的时候,养乐多却突然谏言,趁着出兵前犒赏将士,以青铜器皿为盏,赏赐老兵饮酒,新兵定然同仇敌忾,浴血奋战。 养渊欣然接受,甚至认为自己的儿子终于想着为自己考虑了。而且不过一百多件青铜器罢了,对他而言不过少数,能收买人心,最好不过。 于是到了夜间,明月朗照,篝火齐升,大好景象。 养天同受了养渊的指示,将青铜器以从军年纪相赠,并赐酒一壶,其余士兵只有吃肉看戏的份。这自然让老兵感激涕零,而新兵也有了奋斗方向,士气大增。 此乃收拢人心的最佳方法,养天同见军士士气大增,也欣喜非常,以为大军当所向披靡,不顾军纪,喝了个烂醉如泥。 而在黑暗之中,却有几十号人衔枚,悄悄的越过丛林,朝军士庆祝的地方靠去。 “原来如此……”湔毕崖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借着他们宴饮的功夫,将他们的军器全部换成破铜烂铁,到时候打起来,他们定会措手不及!” 在泰甲不说之前,他是绝对没想到还有这一层计谋的。 木箱的夹层下,是几百柄铁剑、铁刀,但与普通武器不同的是,这些铁剑、铁刀都是废品,都是易脆的品质,若是稍一用力,铁剑都能拦腰折断。 但从外观上看,这些铁剑并没有丝毫的不对,与蜀山士兵用的军器差不了多少,也不用担心被他们发现——可若是打起仗来,他们定然想不到会有这等意外。 如此猝不及防的一幕,湔邱罗定能大溃敌军! 湔毕崖以为泰甲只是为了潜入蜀山,从后方包夹敌人,却没想到他还有另一层计谋,使敌骄,置敌器,一面攻敌,一面疲敌。 连环计! 火光那边欢声笑语,而在黑暗与光亮的交界处,一干置放兵器的架子边上,却出现了一道道诡异的身影。 放置武器的木箱被放在武器架的不远处,都不用泰甲他们搬运,只用小心的将夹层抽出,然后将里面的武器与武器架上的武器替换便可。 士兵们喝的畅快,养天同烂醉如泥,哪里还有人注意到这边的诡异?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泰甲一行便不动声色的将所有武器替换完毕。他们将多余的军器择地掩埋,只留五十二件武器供他们使用。 “幸好部落军队人数不多,不然面对千万大军,这等计策可不管用了!”待得走远之后,泰甲卸下口中的枚,这玩意儿挂在嘴上是真的不舒服。 这不是假话,蜀山五百士兵自以为胜券在握,今晚上全都参加晚宴去了,若是有个几千人,肯定会有人四处巡逻,这样置换军器的计谋就不成了。 所以说呢?骄兵必败,他们疏于防范,完全想不到会有人以废剑替之。 “若是有万千大军,我部落也不用战了!”湔毕崖道。 泰甲点了点头,朝湔毕崖道:“万事俱备,如今我等当潜入密林之中,等候大战之日的到来。” “汤成手下五十人不在了,难道养渊不会怀疑吗?” 泰甲笑道:“我已和汤成说了,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去山上打猎去了,定然无妨!” 湔毕崖一点头:“如今,只得听你的了!” 第五十一章 寒冬大战 十一月上旬,初冬,寒风凛冽,欠一抹雪。滚滚的岷江退去半分,却依旧不失雄壮,似要吟唱一曲“滚滚长江”。 湔邱罗穿着厚厚的裘衣,吐出一口寒气,十人围绕在他的边上,个个精神抖擞,远远看着半里外的蜀山大军,严阵以待,脸上充斥着愤怒。 听说他们想打仗?来啊!男子汉何曾怕过? 湔邱罗站在高了半分的台上,望着军势严谨的敌军,感慨道:“养天同的确是个治军奇才,五百人虽然不多,但却打出了一千甚至两千人的气势!此乃我所不及也!” 听到此言,周遭将士无不愤慨,喝道:“族长岂可灭自己威风?我等从军数年,岂可初阵而退缩?纵然敌人是千军万马,我等又有何惧?” “对!我们绝不退让!” “我老母我妻儿还在族里,若是输了,他们可全没了!” 湔邱罗一句话,顿时士气振奋,士兵们誓死要将蜀山大军消灭,否则如何面对族中亲人? 寒风之中,一股浑浑热气在氐族军队中升腾起来,竟不再有一丝的寒冷。湔邱罗轻轻的捋着胡须,露出了慨然的笑容。 “那里是养渊吗?” 湔邱罗放眼望去,忽然看见一头斑斓猛虎走到阵前,而养渊端坐虎背之上,露出骄傲的笑容,众人大惊,难道这养渊还能御虎不成? “哼……” 养渊冷冷一笑,骑着老虎缓缓溜达到两军正中,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吼!” 猛虎发出巨大的咆哮,巨大的眸子瞪着湔邱罗,令人心惊胆战。 “堂堂氐族,竟畏惧一虎乎?” 伴随着他的笑声落下,蜀山大军登时暴喝,嘲笑道:“氐族无能,畏我猛虎!氐族无能,畏我猛虎!” 氐族这边的士兵气极,登时便有四人出列道:“族长,我等恳请出阵,擒下养贼!” 湔邱罗喝道:“休要自乱阵脚!敌军若吠便任他狂吠!我部落精锐是要留着冲锋陷阵的,可不是去打猎的!——都给我吼:‘蜀山无人,焉用禽兽打仗!’” 氐族士兵个个鼓舞,大喝道:“蜀山无人,焉用禽兽打仗!” 声音此起彼伏,传到蜀山这边,所有士兵的脸顿时不好看了。养渊脸色一阵青,见口上占不得便宜,只得驱虎回撤,心中却在衡量拿下湔邱罗后如何处置。 “阿父,冲吧!” 刚回阵来,养天同便迎上前来。他穿着沉重的甲胄却步履轻盈,手中长枪竟如那猛虎一般,寒光锃锃,养渊胯下之虎也不敢直视。 养渊点了点头,道:“鸣鼓,突击!” “哦!哦!哦!” 湔邱罗见养渊有异动,瞳孔微缩,喝道:“他们要冲锋了!列阵对敌!” “喝!” 众军立即上前,立盾起阵,两百余人列成方阵,静候蜀山军到来。 养天同立于阵前,嘴角掀起一抹冷笑,好像敌军都是土鸡瓦狗,大喝一声:“鸣鼓,前军突击!” 伴随一声号角与轰隆鼓点,立于前军的五十个长戈兵齐齐突击,嘴中大叫,气势非凡。长戈寒气乍露,却不因天气而脆弱,反倒更为坚硬,能洞穿最坚韧的甲胄。 “杀——!” “轰!” 长戈与大盾撞在一起,巨大的碰撞声响彻九霄。而长戈兵借着兵器长度的优势一往无前,竟穿过大盾缝隙,刺死了其后的兵士;而与此同时,盾后的长枪同步袭来,将他的咽喉洞穿。 见前军与氐军僵持,养天同又喝道:“第二梯队,第三梯队,冲锋!第四梯队紧随其后,以为后援!” 养天同的士兵列为四大梯队,第一梯队是长兵器的冲锋梯队,二三梯队都是老兵,经验丰富;第四梯队都是年轻的新兵,战斗力有限,除非是死战,不然一场战斗下来他们都杀不了人。 众士兵拔剑在手,而所有的兵器都是被泰甲替换过的,遇到冷风便隐隐有了些许的裂缝。不过热血沸腾的士兵们并没有发现,依旧以为胜券在握,冒死冲锋! “杀!” 湔邱罗忙道:“弓箭手,放箭!” 五十个弓箭兵拉弓仰射,齐齐放箭;箭如雨下,但蜀山士兵并不畏惧,抬起手中盾牌抵挡。氐族的弓都是软弓,杀伤力有限,蜀山损失极低。 养天同领着第二梯队冲锋,见前军与之僵持不下,大喝:“前军退下,第二梯队补上,给我冲进敌阵!” “哦!” 蜀山士兵训练有素,剩余的长戈兵缓缓退下,而第二梯队的士兵皆暴喝一声,奋不顾身的朝敌阵冲去,氐军大惊,只一晃神,蜀山便用肉体打开了一条细微的缺口。养天同看的真切,连忙号令:“杀!给我杀!” 仗着人数优势,蜀山士兵齐齐冲刺,氐军前排顿时溃散,各自为战,热血不再,整个战场都冰冷了起来。 蜀山士兵登时露出狰狞的笑容,其中一士兵抓住一个年轻的氐军士兵,抬剑欲砍,那年轻的氐人以为大势已去,万念俱灰,只轻轻抬剑一挡,做垂死挣扎。 “当!” 然而蜀山士兵剑刃麾下,一道清脆的响亮突兀响起,伴随凛冽寒风,那柄剑竟拦腰折断了! “什么?” “怎么回事?” “武器有问题!” 湔邱罗一愣神,瞬间反映了过来——定然是湔毕崖搞的鬼! “干得漂亮!” 他心中大喜,在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喝:“杀啊!敌军没武器了!” 形式迅速逆转,氐军看着眼前的敌人手持断剑发呆,愤怒的咆哮一声,斩下他们的头颅。 蜀山身后的士兵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旧奋力冲了上来,然而当他们的武器被一剑拦腰折断之时,震惊的表情还没能扩散开来,便失去了最后的生机。 或有人反应了过来,凭借强壮的身体击退一两人,紧接着便被长枪兵压制,成为俘虏。 “怎么回事?” 随手砍翻两名氐人,养天同震惊的看着一触即溃的士兵,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当他看着一地的断剑,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 养渊虽然离得远,但却将战况看的一清二楚,只能一脸懵逼的看着自家军队溃退。 “怎么……怎么搞得?我军怎么可能会败?” 然而还么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咆哮,由湔毕崖、泰甲二人带领的五十精兵迅速赶到,直接断了养渊后路。养渊大惊,前军相隔甚远,自己手下仅有十命亲兵守卫,如何是好? “拿下养渊,重重有赏!”湔毕崖大喝一声,长剑一出,速度极快的冲到了最前方。 泰甲见他领先,也不愿落后,挥力向前,竟要与湔毕崖一争高低。 “不好,敌军有埋伏!” 养天同大感不妙,但湔邱罗却看见了湔毕崖大军的到来,大喜过望,登台喝道:“族民们!胜利已在我们这边,冲啊!” 氐族士兵纷纷鼓舞,奋勇向前,蜀山士兵彻底溃败,即便养天同如何呼喊,那些士兵也只能一昧的向后逃跑。 养渊见伏兵到来,不知所措,亲兵忙道:“族长,您有老虎,快骑老虎突围!” “对对对……白眸,白眸快走!” 猛虎猛然咆哮一声,径直飞奔。 养渊驾虎逃跑,朝泰甲的方向冲去;湔毕崖瞥了他一眼,却不愿与那猛虎硬碰,便放了他离去。然而湔毕崖身后的泰甲却冷冷一笑,道:“老虎?你是老虎,那我就武松!” 养渊距离泰甲还有数十步,尚未来得及看清后者面貌,泰甲便如雷霆般呼啸而来,即便猛虎也吃了一惊,刚欲张嘴恫吓,泰甲的右手已将他的头颅彻底洞穿,那双猩红的眸子连挣扎的动静都未曾拥有,便彻底黯淡。 经过一年的锻炼,泰甲已经能熟练掌握力道,将千钧之力汇聚于一点,好像连钢板都能刺穿。 “啊啊啊!” 猛虎忽然死亡,止住了逃跑的步伐,养渊却按着惯性飞了出去,直直插入五十人的人堆中。 “拿下他!” 泰甲轻喝一声,士兵们个个狞笑,将养渊五花大绑了起来,任凭他如何呼号求饶,也不管不顾。 “贼首已败,降者免死!” 泰甲提着死去的,足足有两百公斤的吊睛白额虎,朝着逃兵冷冷呵斥。 蜀山氏原来还仗着这只猛虎,士气犹在,却没想到这虎在少年手中过不了一合!顿时军心溃散,纷纷跪地请降成了氐人的俘虏。 唯独养天同不肯,杀了五六人冲出重围,朝岷江冲去,湔毕崖眼尖,迅速跟上。养天同见湔毕崖到来,面色阴狠,抬枪欲刺;然而他毕竟久战,湔毕崖却以逸待劳,只一合,便将他的武器挑飞。 “你们败了!” 湔毕崖一剑指着养天同的咽喉,傲气十足。 第五十二章 三族鼎立的预谋 泰甲、湔毕崖、汤成与养乐多,这四个人为一环,此次大战要胜,失去他们其中任何一人,几乎都不可能取得压制性的胜利。 泰甲献计,湔毕崖出兵,联络汤成潜入蜀山,拉拢养乐多谏言养渊,其中一环出了差池,即便是胜了蜀山,也不过是惨胜。 面对敌人,湔邱罗似乎并没有放他一马的意思,就好比曹操与袁绍,虽然是发小,但若真的在官渡之战拿下了某一方,他们怎可能放虎归山? 于是奠定了养渊的死亡。 养渊临死前几乎到达了癫狂的地步,一直叫嚣着一统天下的豪言,不过最终却成了空梦。随着屠刀的落下,他那豪迈的志向不过成了一抔黄土,付尽黄沙。 不过湔邱罗的闸刀还没有落到养渊的子嗣身上。除却养天同与养乐多,他的二三四子并不在湔堋,而是奉了养渊的命去其他苗疆部落游说,只是不知成果如何。 湔邱罗还没有将兵马入驻到蜀山,因为他明白,如此举动肯定会招来蜀山平民的疯狂抵抗,就如同他们部落输了之后一样。在泰甲的提议下,湔邱罗有意让养乐多继任其父亲的位置,而养天同依旧被缚于大牢之中。 湔邱罗将俘虏的士兵放回蜀山,但并不让养乐多手握军权,蜀山士兵虽然以为是少公子在趋使自己,但其实真正军权在握的人,是奉命驻扎在蜀山的湔毕崖。 因为士兵们不看所谓的虎符,看的是脸,所以湔毕崖也不便露面。 大战之后数日,消息传到郫击耳中。 郫击似乎又发了福,只是他的体格原本就肥硕,难以看出。他轻轻的敲打桌案,听着管家的汇报,淡然道:“养渊……死了?” 管家轻声道:“据可靠消息,湔邱罗杀了养渊,囚了养天同,意欲立幼子养乐多为族长,配合自己统治蜀山。养乐多优柔寡断,若是让他成了,氐族势力将大涨!” “呵呵,呵呵……”郫击淡淡的笑了几声,突然暴起,怒骂道:“养渊他是屎做的吗?兵力两倍于氐,竟落得惨败,惨败啊!连氐族的兵力都没能消耗一点,他吃屎长大的吗!” 正如泰甲所预料,他原本打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理念。等蜀山惨胜,他便可以彻底占领两族,成为湔堋真正的霸主,并且为自己的儿子报仇! 可这养渊怎么能如此愚蠢,竟如此大败? “族长息怒,听说是蜀山武器出了问题……”管家连忙道,“若非武器出了问题,湔邱罗的兵马岂是养渊对手?” 郫击一愣:“蜀山武器之坚你我皆知,怎会出现问题?” “属下确实不知!” 郫击沉吟片刻,悠然道:“也罢,此事暂且不提,养渊虽死,但我等却不可让养乐多为蜀山首,否则于我族百害无一益!” “族长的意思是……?” “杀!”郫击果决的说道,“杀了养乐多,让氐族只能派军驻扎蜀山,让他与蜀山的平民内斗,我等方可从中寻找良机!”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句浑厚的声音:“阿父,若是如此,我等便当迅速出兵,否则氐族彻底占据了蜀山之后扩张军力,我等便不再是其对手!” 一个没有双手的人棍从屋后缓缓进来,郫击一愣,道:“翁山,你怎的下床了?” 郫翁山没有手,只能微微躬身道:“阿父,此事事关我族兴衰,孩儿虽然失意,但不可鲁莽,理应为阿父分忧!” 自从郫翁山断了双手之后,他便渐渐沉稳了下来,熟读书籍,虽说心中一直有“复仇”二字,但他却不再纨绔。他明白,失去了力气的优势,他只能转换优势。若自己沉沦下去,即便复仇成功也不过沦为庸人,他必须找明自己的方向,否则便是废人。 郫击欣慰的点了点头,还未说话,郫翁山便道:“阿父,依我来看,此计纯为下策!” “为何?”郫击有些没反应过来, “其一,阿父与蜀都来往书信我皆有耳闻,依我来看,阿父是想扶持苴伏之后,借此人手中兵马拿下湔堋,此乃万全之策。不过蜀都形势复杂,苴伏虽有谋略,但尚未彻底掌握军权,所以阿父大计一拖再拖。” 郫击点头道:“不错,吾儿果然厉害!” 郫翁山并不自傲,又是说道:“其二,养乐多名为首领,其实只是傀儡,若湔邱罗真要利用他,岂会不以重兵保护?若是如此,刺杀养乐多实为难事!反倒是我们,若是执意要杀他,反倒错过了最佳时机,陷入被动!” “其三,即便真的杀了养乐多,我军的也只能趁湔邱罗攻打蜀山的机会攻打氐族。若是等他拿下蜀山,则兵力大增,数倍于我,更握强大兵器!即便到时候有苴伏的帮助,我等胜算不过五五之数,实在凶险!依阿父来看,我等是否可趁此机会攻打他们?” “有何不可?” 郫翁山摇了摇头:“阿父大谬,万万不可!” 郫击彻底懵了:“为何?” “氐族与蜀山有陆路连接,而我等前往两族唯有水路。以湔邱罗的精明岂会不知阿父有偷袭之举?蜀山庶民手无寸兵,只能拖延氐族,难对其造成创伤。而我军在水上行舟,氐军纵少,若以火箭攻之,未等登岸便全军覆没,我军必败无疑!” 郫击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听到儿子提起,不由得大骇,同时也倍感欣慰,肃然起身,问道:“吾儿列出种种疑点,想必已有良策,快与阿父细细说来!” 郫翁山点头道:“原先的三族鼎立便是最好的局面,只要稳住蜀山不让他们往氐族靠,等苴伏真正的手握军权,我等便可借势拿下氐族、蜀山乃至湔堋!因此,我等不可让养乐多成为傀儡,却又要让养氏族人继续掌握蜀山,于我等而言便是绝佳局面!” “你的意思是说……” “养天同!”郫翁山面色渐沉,“我等必须在养渊处死他之前将他救出,此人手握蜀山军权,蜀山士兵都听他的话。只要让他回到蜀山重掌大权,即便手中兵少,湔邱罗也因我等投鼠忌器,不敢强攻!如此则三族鼎立的局面将再此出现!养天同不必与我等结盟,只要他手握蜀山大权,便是对我等最好的帮助!” 郫击坐了下来,心中虽然赞同郫翁山的计策,但养天同何等重要的人物,守护他的士兵岂会比守护养乐多的少? 似乎知道郫击的担忧,郫翁山缓缓道:“阿父不用担心,孩儿已有定数……” 他在郫击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郫击的脸色瞬间就不好了,连连摆手:“不行!我让他们上次去暗杀泰甲,结果一年没有消息,肯定都死了!就这等水平,完全是浪费我的钱财!” “阿父上次请的,都是他们组织中水平低等的杀手,若阿父多准备钱财,请出他们的首领出马,劫狱小事,难道还能误了不成?” “这……”郫击还是很迟疑。 “孩儿曾听闻,这个组织与蜀都高官多有来往,尤其是苴伏,为了铲除政敌,不惜耗费大价钱请他们动手!孩儿心想,不如就请苴伏书信与他们的首领,请他出马!” “……” 郫击实在是不太相信那个组织的人,却经不住自己儿子的劝诫,内心微动,问道:“若他们首领真有你说的难么强,那我可不可以请那个首领……‘顺道’将泰甲那家伙给杀了?” 郫翁山一窒,眼睛一红,恨恨道:“孩儿……也有此意愿!” 第五十三章 泰甲数字 “阿嚏!” 泰甲忽然打了个喷嚏,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或许是谁在惦记自己了,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天气太冷了。 “这大冷天的还不穿厚点,看吧,待会儿风寒了却别怪阿母没提醒你!” 夷月连忙抱了件破旧的衣服过来搭在泰甲身上,脸上满是担忧。泰甲笑了笑接过夷月的丝棉(蚕丝制作,非棉花)大衣,却看着她身后不远的更戊,面色不善的看着屋外的落叶。 自从他醒后,只有夷月在场的情况他不会骂人,等夷月一走,他便指谁骂谁,部落里已经有很多人被他得罪了。 毕竟自己断了一只手,任谁的心情也不会好受。即便夷月在场他也很难得说话,冷态度对待周遭所有人。 泰甲也被骂过,不过却被他当屁放了。 自从养渊战败,湔邱罗似乎就用不上泰甲了,毕竟自己杀了他的儿子,虽说有时候会有求于自己,但秉着当权者的尿性,用不了你的时候,把你甩的多远都不为过。 听说湔毕崖顺利的接过蜀山大权,挟天子令诸侯。郫击竟然没有丝毫的动静,泰甲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氐族大胜,他能从哪里下手? 只要保护住了养乐多,他便掀不起风浪。 “想啥呢?”夷月轻笑着敲了泰甲的脑袋一下,“赶紧穿严实点,把东西给送去!” “啥东西?送给谁?”泰甲一脸懵逼。 夷月哭笑不得:“这傻孩子,我们这一家当初蒙长老照应,不然全死了!阿母准备了些许吃的,赶紧给长老送去!” 泰甲应了一声,反正也没事儿可做,便抱着包袱走了出去,掂量了一番,里面东西好像还挺沉的,应该还有泰甲带回来的几根香肠。他馋了馋嘴,心想自己母亲出手可真阔绰。 干冷的风呼啸在湔堋,就连空气也有一丝冰冷的寒意。街上行人少了许多,皆抱着身子低头而行,根本没有注意到泰甲的存在。 龚长秋的屋子还是很破,破的连他孙子龚春都住不下去,在其他赌徒家里轮流过夜。他孙子好歹也是四十岁的中年人,却依旧没有一份正当的工作,靠着赌博出千为生,就连龚长秋都说不住,便懒得管他了。 “长老!” 泰甲也不敲门,直接进了房间,却看见龚长秋背对着房门,在桌案前似乎忙碌着什么,手中点点画画没个休止,就连泰甲喊他都没能听到。 泰甲小心翼翼的走了上去,却看见偌大的桌案上摆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工整的圆。泰甲记得龚长秋以前在家里的地上有个圆,自从造纸后那块圆便不见了。 画圆的纸张旁边,龚长秋在另一张纸上点点画画,一堆奇怪的符号跃然纸上,泰甲并不认识,但他如果所料不错,这位老同志应该是在计算圆周率,而那些奇怪的符号,应该是所谓的“数字”。 在阿拉伯数字传入中国之前,中国的数字可是奇形怪状,通过千年的演化依旧无比复杂。 至于圆周率,这玩意儿的发展历程极其长远,在先秦时期就有“周三径一”的说法,圆周率约莫就是3的意思。直到到了祖冲之,借前人经验,推算出了圆周率小数点后七位。 现在课堂上用的三位小数3.14,却是先人几百年乃至千年的智慧凝聚而成的。 数学的探索是个复杂的过程,但凡涉及到此行业的大神无不令人钦佩。泰甲看着眼前的老者,不由得肃然起敬。 放下毫笔,龚长秋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屋中多了个人,笑道:“泰甲,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刚刚,”泰甲应了一声,“阿母让我带些吃的给长老。” “放那边吧,我这里忙着呢!” 泰甲问道:“长老是忙着计算圆周率?” “嚯!你居然知道圆周率?”龚长秋惊奇无比,这种专业性术语,整个蜀国都没有几个人知道。除了他这种老不死的,也就只有宫廷里面专业的数学家知晓了。 “略知道一点……” 泰甲笑了笑,他可不敢说圆周律是3.1415926到3.1415927之间的数字。数学不同于其他,别人费劲心力计算千年得出来的结果,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告诉了别人,别人做何感想? 别人会想,自己花费了一辈子时间算的是什么?他的这辈子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别人不见得就会信。 “唉……”龚长秋苦笑一叹,“知道有什么用?圆周率这玩意儿太难计算了,现今我们也只知道圆的周长大概是直径的三倍多点,确切的数字不知道猴年马月才算得出来……” 泰甲望着那一纸草稿,无心的说了一句:“用那等数字,太麻烦了!” 龚长秋一愣:“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泰甲点了点头,心想将阿拉伯数字告诉给他,方便他之后的计算,也算是自己的一片好心了。 从龚长秋手中取过毫笔,泰甲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写上了阿拉伯数字的“0到9”,并给龚长秋一一介绍:“这是零,这是一……几乎所有的数字都能用他们代表。用这种数字,比长老你的那等数字可简单许多!” 泰甲心想,数字这种东西不过是个代表罢了,他们的最终出路就是简化,若一直用那等古老的写法,中国的数学会慢上多久? 可是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在阿拉伯数字传入中国前,依旧有不少的数学大家成就非凡。数字并不是一切,数学家们诚恳求解的内心,方才是中国数学最大的动力。 “这……” 龚长秋看着泰甲写出来的阿拉伯数字,与自己印象中的数字偏差极大——数字竟然能这么简单的表达出来? 他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只要那个符号能够代表某个数字,那它便有存在的意义。只是用了这么多年古老的符号,他却没想到会在晚年遇上又新又简洁的符号。 “那,那十位数,百位数又如何写?”龚长秋近百岁的人了,骨子里相信祖先的智慧,怎可能泰甲的只言片语就让他折服? “十位数是这样的,百位数,千位数……” 泰甲细心的教导着龚长秋阿拉伯数字的用法,就连小数点后面的数字也能完美表达出来。龚长秋几乎感到窒息了,他迷茫的看着自己的另一手草稿,整张草稿大部分都用来写数了,真正用来计算的篇幅极少——若他早知道这种数字,他岂会浪费大半辈子的光阴? “八十年奋斗,不及一少年朝夕!”龚长秋看着泰甲写着数字的纸,痛苦的哭了起来。 若他早知道这种数字,说不定……说不定圆周率已经算出来许多! 可他已经老了,他将来……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计算圆周率? “长老,长老你别哭啊!”泰甲没想到龚长秋这么老的人了,竟说哭就哭。好在他没有说圆周率的大致范围,不然龚长秋可能就会崩溃了! 可任由泰甲如何劝导,龚长秋只是哭泣,总觉得他这辈子好像白过了一样。泰甲眼睛一转,连忙道:“长老,其实……其实我是看你那些数字,有感而发的!这些数字都是源自于你手啊!” 万般无奈,泰甲只能出此下策。虽然那些符号与阿拉伯数字看上去没有丝毫关系,但只求这种方法能够让龚长秋安心。 这也算是对他成就的认可。 “真……真的?”龚长秋摸了摸浑浊的泪水,不可置信的看着泰甲。 泰甲见有效,连忙道:“是啊是啊!这种东西怎么可能瞬间就想得出来的?我就是看着长老那些繁杂的数字,想想办法把它给简化了!” 龚长秋收起了泪水,他相信泰甲的话——因为他是自己认定的神子。既然他说是这样,那就是这样。虽说他给的数字与自己印象中的数字完全没有关系,但至少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他明白,有些老旧的东西,迟早会被新颖的玩意儿替代。就好比这传自古蜀人氏的古老数字,便会被这等简化的数字替代…… “这数字……可有名字?”龚长秋问道。 泰甲摇了摇头,他总不能说是阿拉伯数字吧? 龚长秋笑了笑:“这样,那我给他起个名字!……既然是你想出来的,那就叫‘泰甲数字’吧!” “噗!”泰甲一口喷了出来。 “怎么了?” 泰甲连连摆手,说道:“长老,这玩意儿用我的名字命名太自恋了,能不能换个名字?” 虽然他知道后世的数学家、化学家、物理学家都用自己的名字给自己发现的东西命名,但阿拉伯数字毕竟不是他的专利,用他的名字命名确实有点不要脸。 “我拍板!就叫‘泰甲数字’!”龚长秋反倒不在意这些,“你发明的数,就用你的名字!我看谁敢阻止!” “……” 泰甲无言,不过却不再反驳,只是心中对印度科学家“巴格达”充满了歉意。 第五十四章 修罗场 转眼一月过去,龚长秋如获至宝,不仅将阿拉伯数字压榨了个干净,还让泰甲不得已的将加减乘除的竖式给奉送了出去,就连九九乘法表,都成了龚长秋的囊中之物。 不过泰甲不知道的是,龚长秋将所有的成果收集了起来,暗中与蜀都的天文官联系。他信得过那人,坚信他不会将这等成果私吞,也算是为泰甲将来入蜀都为官埋下伏笔。 这年头的天文官虽人微言轻,但到底掌握星象,收买此人,也算是有了半分保障。 “可累死我了!” 泰甲精疲力竭的走出龚长秋的屋子,冰冷的冬风瞬间刺激了他的神经,将疲惫一扫而空。 早知道就把算盘的计算方法给记下了,不然哪里需要这么麻烦?直接一个算盘就全部搞定。 叼起一根刚刚煮熟的香肠,泰甲漫无目的的胡乱走着。街上空无一人,也对,这种天气还跑到外面来闲逛,恐怕是吃饱了撑的! “大兄!” “噗!” 被突然一叫,泰甲险些把香肠给喷了出来,心道杏夫这小屁孩不在家里面好好待着保暖,跑到外面晃悠什么劲? “杏夫,你……” 刚一转头,泰甲的声音戛然而止,站在他身后的是个穿着严实的小女孩,白皙的小脸被冻的通红,却并不是杏夫,而是萤月。 “小小小小妹?你怎么来了?” 泰甲万万没想到会是萤月,在部落里他想当然的以为是杏夫,竟直接叫出了名字,心中紧张,也不知她听没听到。 萤月轻笑着捧着一件宽厚的衣服,脸上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寒冷变得更红了,说道:“这要过年了,我给大兄织了件厚实的衣服,给你送过来!” 听闻此言,泰甲心中暖暖的,也为自己不能多陪陪萤月感到抱歉,并未多想,蹲下身来**她的脑袋:“跟谁学的?” “三姑教我的!”萤月兴奋的说道,“大兄快穿上吧,我看看合不合身!” “月儿做的肯定合身……” 泰甲接过厚重的衣服,在萤月的帮助下缓缓穿上。别说,这件衣服的大小刚刚合适,也不枉自己背了她那么多次。 “我家月儿果然心灵手巧!”泰甲笑着刮了刮萤月的鼻子,却让萤月的脸更红了。 “大兄说我是他家的……嘿嘿嘿嘿!” 萤月傻笑了一阵,却看着泰甲嘴中的管状物,疑惑道:“大兄,你嘴里的是什么?” “这个?”泰甲对眼看着嘴上的香肠,笑道:“这是香肠,你大兄发明的,味道挺好,要不要尝尝?” 说罢,泰甲做出了一个看上去极其愚蠢的决定,竟是条件反射的将嘴给伸了过去!那香肠还剩下十厘米左右,热腾腾的还冒着热气,却没能把泰甲的木头脑袋给烧开。 “你……好坏!” 萤月看着这一幕,羞红了脸。 而与此同时,泰甲冻的苍白的脸,却突然滚烫了起来。 “妈的,我他娘的在干啥?” “这这这……我疯了吗?” 他恨不得现在给自己一耳光,一天到晚脑袋里装的是什么?自己这样让萤月怎么处置? 他不知所措,呆在了原地。 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萤月不过扭捏了片刻,便将殷桃小口伸向了香肠,轻轻咬了一小口,不过瞬间功夫便逃的极远,通红着脸小声道:“好,好吃……” 但那瞬间的一幕,却让泰甲无法忘记。 虽说中间夹的不是巧克力棒,但香肠却别有一番风味——第一次的感觉不是甜的,是麻辣味。 泰甲只能尴尬的挠挠脑袋,干笑道:“好吃就好,回头我教你做……” “嗯……” 萤月轻应一声,别过脑袋,通红的脸仿佛能将水给烧开,她刚才也是脑袋一抽就凑了过去,现在也是无比害臊——不过她并不后悔。 再过几年,那条香肠之间的距离也会被剔除——她如此以为着。 “话说你怎么来的?”泰甲见气氛尴尬,连忙转移话题,“我如果没记错的话,我部落和你们寨子可有十里啊!贼通天能放你出来?” “阿父就在外面,他送我来的,说……说送衣服这种事情他就不掺合了,让我自己来……” 看着萤月通红的脸,泰甲苦笑一声,好嘛!这贼通天也是性情中人啊!说好的兄妹呢?虽然不是亲的,但亲爹把自己女儿送上德国骨科的床位也是稀奇。 不过古代表亲结婚都不算稀奇,只要不是亲的便可以。他们这义兄妹若要结婚,贼通天应当不会反对。 “呸呸呸!想哪里去了?他可是我妹妹!” 将杂念甩到脑后,泰甲轻笑着蹲了下来,萤月会意,直接跃道泰甲肩膀上,激动的叫了一声。二人如此已有近三米的高度,但泰甲并没有感觉到压力。 “走吧,我把你送出去!” 萤月轻应了一声,却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大兄,我刚刚叫住你的时候你喊了个杏……杏什么?” “噗!” 好嘛,泰甲还以为她没有听到,结果却在这一茬想起来了!果然不能嘀咕了女人的洞察力,即便是女孩也不行! “杏……杏花嘛!”泰甲敷衍道,“你看,明年我们就可以去看杏花了!” 泰甲总觉得,将杏夫的名字告诉给她不太妙。 “是这样吗?”萤月总觉得不可信,却没有多言,这让泰甲松了口气。 “大兄……” “嗯?什么事?”泰甲转头问道。 “我没叫你啊!”萤月奇怪的看着泰甲,总觉得他似乎有鬼。 “那……那是……” 泰甲的后背瞬间湿润了起来,热汗与冷汗齐齐直冒。他僵硬的朝一旁望去,一个委屈的小脸浮现在他面前,泪落簌簌,却坚强的笑着,在黝黑的皮肤上无比清晰;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令人心疼。 “杏,杏夫?”泰甲僵硬的笑了笑,“你,你,你怎么没在家啊?” 她原本是出来找造纸材料的,虽然奎善懒散,但杏夫帮持着附近的亲属们,也可以勉强维持生计。只是万万没想到,刚刚采了些芦苇,便看见眼前的这一幕。 杏夫鼓着嘴看着泰甲,并没有言语,转眼又看着泰甲肩膀上的萤月,心中默道:“我都没有和大兄这么接触过!” 她越不说话,泰甲就越不知所措。不过萤月却意识到了什么,故意问道:“大兄,她是谁啊?” 完了!大事皆休! 原本一直不想让这两个女人见面,结果……所以说无心插柳柳成荫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杏夫见她这么问,瞬间来了脾气,眼泪也没擦昂首问道:“你又是谁?凭什么坐在我家泰甲身上?” “她……她是我小妹。”泰甲诺诺说道。 不过杏夫明显不接受这个答案,萤月似乎也很不满,什么你家的?明明是我家的!“刷”的一下落在了地上,与杏夫齐平高,就与她如此对视。 “我是他未婚妻子!”杏夫率先发难,似乎有了不少底气,“虽然还没有成婚,但这是迟早的事——泰甲阿母也知道!” 萤月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转过头来看着泰甲,却发现后者捂着脸一阵懊恼。她一阵嘟囔,道:“那又如何?总之还没成婚!” “大兄答应了我,要娶我的!”杏夫涨红着脸,“他如果反悔,就不算男人!” “我,我……”萤月一阵苦憋,通红着脸大声道:“我已经和他亲过了!他如果不负起责任,就不算男人!” 这声音太大,以至于周遭房屋都隙开一条缝看着此处,或多或少有了些许议论声。泰甲怕闹大了,连忙抱着二女逃到岷江上。 但刚刚站定,方才那句话却如晴天霹雳直接劈入杏夫的内心,她呆呆的看着泰甲,喃喃道:“大兄,你不要我了吗?” “不!不是的!”泰甲连忙摆手,“没有亲过,只是吃了一口香肠!” “亲过了……” 杏夫明显没有听进去,如行尸走肉一般缓缓朝江边靠去,泰甲大惊,连忙阻拦:“真没亲过啊!我答应你的事情,什么时候反悔过?” 萤月见他如此说辞,心中也无比委屈,自己明明很努力了,为什么他与别人早有约定? 对了,他们只是兄妹……或许泰甲也只把自己当作妹妹…… “大兄,我……我走了……” 萤月也变得浑浑噩噩,自己的努力好像白费了。泰甲阵阵叫苦,痛骂自己一声渣男,抱着杏夫往回冲,连忙拦住萤月:“月儿你听我解释……” “月儿……?”杏夫呆呆的看着泰甲,“为什么你们这么亲密?” “我只是他妹妹!”萤月痛苦的哭泣了起来,“我和他没有关系,你才是他的媳妇!” “我又没和他亲过,倒是你……为什么?你不是他妹妹吗?” “我,我……” 泰甲见二人争端不止,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元凶,却让两个女孩在那里争论,心中懊恼无比,喝道:“你们倒是听我说句话啊!——天哪!让我死了算了吧!” “那便……如你所愿!” 岷江对岸,一道平淡却阴狠无比的声音缓缓响起,却未能惊起任何波涛。 第五十五章 青鬼 两个女孩僵持不下,毕竟他们基本上已经算是独当一面,虽然只有八九岁,但因为生活的环境已经接近成熟,对于异性的争夺力度也变得大了起来。 到了他们现在这年纪,或者再晚个两三年,对于所谓的男女之事便已经熟稔于心,等十二三岁便可以成婚了。 然而所谓的三妻四妾,这些都是很后面朝代的,先秦允许的是一妻多妾,诸侯天子也不能僭越,即便泰甲两个都要,但她们两个必须要有一个定数,谁做大,谁做小。 除非泰甲敢和封建礼数做斗争,两个都当作正室。 但泰甲明显还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想先将两个女孩的脾气降下来,然后慢慢解释。他明白,杏夫不能离开自己,不然他就只有死路一条;萤月她也无法离开自己,因为自己对她而言意义重大。 杏夫是个懦弱的女孩,但面对这种事情却出乎意料的强硬,完全不落下风;反倒是萤月,因为很少与别人交流,骂人又骂不过,渐渐说不过杏夫了。 终于,萤月拼不过杏夫,恨恨一跺脚,啜泣道:“我,我不和你抢!他是我大兄,我……我不和他结婚!你要照顾好他……”说罢,看了眼泰甲身上的衣服,垂下了脑袋,如丧家之犬一般。 可萤月这么一说,杏夫反倒不好意思了;她本就是懦弱的性格,看着萤月失魂落魄的模样更不知所措,拉了拉泰甲的手:“大兄,你劝劝她,我,我不是有意要骂她的。” 作为渣男的泰甲,此刻却无比纠结,自己应该怎么做? “月儿,过来!”泰甲朝失落的萤月招了招手,待她走过来的时候,竟突然将两个女孩的脑袋按住,苦笑道:“你们啊,倒是给我个说话的机会啊!你们两个我一个不丢,都要,行了吧!” 他从没有想过,这种脚踏两条船的言论能从自己嘴里面说出口。 “不行!”萤月奋力挣开泰甲的手,声音却在片刻后软了下来,“我本来就没有选择郎君的资格,我是女人,她也是女人!我相信她和我一样,希望的是一个能托付一生的男人,而不是作为一个生育的工具成为男人的万物!” 自父系社会以来,女人并没有择偶的权力,但每个女人心中都会希望又一个能托付一辈子的另一半,也希望她的心思能够只在自己身上。这个现在看上去很平常的事情,在那个时代却是奢望。 杏夫赞同的点了点头,即便泰甲让她们两个做妾,以她们的地位也不可能反抗。不过她们相信的是,泰甲不是那种人,他是认真的在对待他们两个人的感情,但她们二人却希望泰甲能告诉她们,在他的心中,她们二人孰轻孰重? “你们啊,想得太多了!”泰甲摸着两个人的头发,一人顺滑,一人粗糙;就像她们的性格,一人活泼,一人怯懦。“你们两个在我心中的地位是一样的,都是能让我付出性命来保护的人!” 二人似乎不信,异口同声问道:“真的吗?” “我从不说假话。” 正在二人迟疑的时候,河岸对面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传来:“你二人不信,我可以帮你们验证一下……” “嗖!嗖!” 随着那沙哑的声音落下,未等泰甲有所反应,两道飞镖如疾风一般朝三人处飞来,目标不在泰甲,反是两个女孩!仅仅片刻功夫,两柄飞镖便到了萤月与杏夫眼前。 “糟了!” 泰甲终是反应过来,连忙抱着二女就地倒下;两柄飞镖以极其惊险的角度擦着她们的脸颊滑过,最终死死钉在了不远的木桩上。 仿佛一瞬间,那飞镖便能将两个女孩从自己身边带走。 “谁?是谁?给老子滚出来!” 泰甲愤怒的朝河对岸吼叫,他这才反应过来,无论刚才那人是谁,他的居心定然无比阴狠!他应是冲自己来的,却对自己一旁的女人下手,难不成是想看自己会保护谁? 对岸的林中,一道绿光转瞬而过,仅仅片刻功夫,一人缓缓从林中走出,隔着河岸似乎可以看清他的形象——身长八尺,一身黑色长袍,飘着一个脑袋,好似身体并不存在。 他脸上戴着碎了一角的青铜兽面具,只有右眼处暴露了一点,露出干瘪的肌肤,细不可查的眼中散发诡异的、绿色的光芒,朗朗明日下格外清晰。 “哦?两个都保住了吗?”那人冷冰冰的说道,“不过你不是说你要用命保护她们吗?那你怎么还活着?” 泰甲瞳孔微缩,那个男人周遭都散发着诡异的气息,仿佛一团黑气将他团团包围。而且刚才他在对面林中——那么远的距离,竟能同时扔出两柄飞镖,腕力得强到了什么地步? “大兄……” 两个女孩齐齐的被泰甲挡在身后,显然被刚才的情况吓得不轻;萤月偷偷的探出脸来看着对岸的黑袍男子,男子会意一看,绿色的幽光吓得萤月脸色苍白,根本不敢再与他对视。 “你们两个躲在我身后,别随便乱动!”泰甲严声命令,让二人明白这不是与他们开玩笑。 对岸的男子侧头看着这一幕,冷冷道:“想要保护她们?可惜,你并不是真正的爱着她们,只要我一出手,你定会逃跑,让他们成为我刀口下的食粮!” “少废话!”泰甲冷喝道,“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来杀我?” “我?我是一个鬼……”那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阴寒,如同从地狱逃出来的恶鬼,“你可以叫我的绰号——青鬼!” “青鬼……我并不认识你,与你有何愁怨?” 青鬼黑袍下忽然动了动,紧接着一柄飞镖飞射而出,迅猛非常。泰甲暗惊片刻,却发现那一镖的力道虽大,自己却能轻易截住。 “不认识我,但也应该认识这个吧……” 泰甲接过飞镖,未等细查,竟瞬间大惊——太阳神鸟的飞镖? 这人与暗杀自己的那两个人,是同一组织的! “看你的样子,是认识了……”青鬼淡然道。 “你是来寻仇的?” 青鬼闻言摇了摇头:“两个喽啰,死了也罢了!只不过我的雇主要我杀你,我便来杀你。而且……杀人,是我的乐趣,是我唯一的乐趣……报仇,或许我得感谢你,杀了俩不中用的玩意儿。” 雇主?这些人果然是个神秘的暗杀组织! 天气冰冷,但泰甲额上却热汗直冒,他不指望能从那人口中得到雇主的消息,轻声嘟囔:“蜀地果然人杰地灵,神秘无比,暗杀组织什么的,竟从未听说过……” 那人的飞镖速度不仅快,而且狠!泰甲知道,飞镖上擦有剧毒,见血封喉——自己能够是他的对手吗? 不行,自己死了也就罢了,绝不可以让杏夫与萤月和自己陪葬!他是男人,让女人死在男人面前,他做不到! “你要来寻仇,可先让她们二人离开吗?……她们是无辜的!” “大兄!” “不行,我们不走!” 两个女孩现在也明白了,这个人是来杀泰甲的。但她们也不是苟且偷生的怯懦女人,如果眼前这个男人要用性命救她们,那她们也愿意与这个男人共赴黄泉! “听我的话,快走!”泰甲怒吼道,“你们才多大点?怎么能死在这里?” “大兄你才大我们多少!” “你若死了,我……我怎么还能活下去?” 两个女孩在这一刻站到了同一战线,她们愿意与这个男人同生共死,今天是,长大后也是,直到老了,走不动了,依旧如此。 青鬼冷冷的看着这一幕,嘲笑道:“怎么?在我面前上演爱情戏码?我可没说过那两个女孩能走!” “你……你个男人,怎能对妇孺动手?” 青鬼的声音依旧没有热度:“的确,我约束过我的手下,不可残杀妇孺……但所谓的法度,不都是强权设立的吗?他们不能杀,但我……可以杀!” 泰甲没想到此人如此冷血,难道他就没有妻儿吗? “我不仅会杀妇孺……”青鬼缓缓道,“尤其是那些自以为情比金坚的夫妻,是我最喜欢的残杀对象……当我询问男人,他俩只能活一个,你要谁活的时候,他们的答案果然不会让我失望!” “什么答案?” 青鬼竟笑起来,猩红的舌头缓缓舔舐他苍白的嘴唇,如品尝美酒的骚客:“果然,这世间没有什么真正的爱情!他们心脏的血可鲜了……尤其是那种连着血管,还扑通扑通跃动着的心脏,鲜血还热乎着,是最美味的……”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男人怕死,选择了让自己活下去。因为在这个年代的男人眼中,自己的命是比女人更重的。但也正因为如此,青鬼不仅杀了他的妻子,也杀了他本人。 但……为什么他的手段如此残忍?不仅没能瞬间杀了他,还要捧着他们跳跃的心脏,茹毛饮血? 究竟是什么让此人的内心无比扭曲? “时间也差不多了,那么……我问你,”青鬼抽出腰间的短匕,冷冷道,“她们两个人只有一个能活下来,你会选谁?” 泰甲冷笑道:“若我说,我要她们都活下来呢?” “那你们都去死吧!” 青鬼的声音,忽然比周遭的空气还要寒冷。 第五十六章 残人刀 青鬼的刀是红色的,与他眼睛的眼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如同一道疾风,踏水而来,寒冬腊月,岷江上浮现一层层冰渣子,青鬼脚步轻盈,踏着这些冰渣子便过了河。 江流奔腾,他却如履平地,此等身手即便湔毕崖也做不到!泰甲吃惊,心中暗恨,自己实力太差,单凭这一点,便完全不是此人的对手! 杏夫与萤月贝齿轻咬,她们能感受到泰甲的颤抖,那是无比的剧烈。她们明白,泰甲在害怕,但并不是怕死,怕的是自己即便死了,也保护不了她们。 “你怕吗?”萤月小小的拳头握的很紧,直勾勾的看着前方。 杏夫呼吸一窒,道:“大兄不怕,我便不怕!” “即便死……也不怕?” 杏夫坚定的点头。 萤月苦笑一声,握住了杏夫的小手,回应的是一阵轻轻的揉捏,似乎算是互相的认可。只要她们知道,对方的内心皆是将泰甲装在最重要的位置,那便够了。 她们认可对方的身份,也认可对方和泰甲的关系。如若不然,她们会带着悔恨走向地狱…… 或许也就只有在生死关头,她们二人才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接受对方。 而在这一瞬息的功夫,青鬼已穿过滔滔岷江,在一块巨石上站定,绿色的眼睛瞥了眼泰甲,冷冷道:“你居然不趁此机会攻击我?” “我不会丢飞镖,所以没法攻击你。”泰甲很老实,如果自己会丢飞镖,刚才肯定会有动作。 “聪明的决定,”青鬼静静的点了点头,“若你方才攻击我,惹怒了我——你会死的特别难看!” 泰甲冷笑道:“有多难看?” “待会儿折磨你的时候……我会慢慢的告诉你!” 未等他说完,泰甲如鬼魅般飞身而出,他的速度又块上了些许,但在青鬼眼中不过尔尔。泰甲见他毫无反应,心中暗喜,凝聚巨力冲上前去一拳欲击,狠狠的击中了他。 但他却在瞬间皱紧了眉头,转眼变得惊惧——那一拳头的落点,只剩下一缕黑烟。 此人的速度远胜于他!甚至远胜湔毕崖! 他是自己目前看见……最强的人! “真弱啊!” 临空一阵嘲讽,泰甲忽然感觉背部一阵重击,顿时气血翻涌,口吐半升鲜血,踉踉跄跄的走了五六步方才止住身形。他眼神恶毒的转过头去,青鬼却在不远处冷冷的看着他。 “你的实力,似乎并不配让我出马。” 方才青鬼只是踢了泰甲一脚,便让他血液膨胀,肝胆欲裂,若他真有杀心,自己早已死了。 但泰甲没死,说明什么? 说明此人喜欢玩弄自己的猎物,想看着自己的猎物渐渐陷入绝望,彻底崩溃!——他十分享受这个过程产生的快感! “真是一个恶鬼!” “我喜欢这个称呼……” 火云邪神曰,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快不破。湔毕崖仗着自己的速度在蜀地近乎无敌;而此人的速度远胜湔毕崖,单靠蛮力,如何对敌? 没法赢。 “我认输!” 泰甲想都不多想,抹去嘴角血渍,直接坐在了地上,打了青鬼一个措手不及,愣愣问道:“你不反抗?” “你太快了,我打不到你!要杀要剐随便你!但……放了她们。” 杏夫疯狂的喊道:“大兄!别认输!” 萤月亦是道:“大兄,你若求死,我也跟你一起死!” 青鬼的兴致很不高,他没有看见猎物垂死挣扎的模样,没有看见他绝望的嘴脸,有的只是平淡与求死——这让他的战意也降至冰点。 “你若求死,她二人也要随你而死!”青鬼激道。 “……你们愿意随我死吗?” 萤月杏夫面面相觑,皆飞奔上前抱住泰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无趣!” 青鬼冷冷一言,将手中的血红短匕丢给泰甲,道:“你三人自尽吧,我对于你们这种猎物毫无兴趣!” “懦夫!”他最后又道。 泰甲将他的嘲讽置于脑后,掂量了一下那血红短匕,调笑的问道:“我们三个谁先来?” “我先!”萤月与杏夫异口同声道。 “慢!” 一道细微无比的声音传入二人耳中,竟是泰甲。二人惊诧的看着泰甲,只听他说道:“你二人争,争的那个人烦了,我想办法去杀他!” 原来是诈他! 杏夫与萤月瞬间明白了泰甲的意思,便开始争抢了起来。 “我要先死!” “凭什么?我和大兄先但从小长到大,肯定是我先死!” “如果没有大兄,就没有现在的我!” “没有他,我这辈子都没有活下去的意义!” 杏夫定要自己先死,而萤月也不甘落后,竟是差点打起来。不得不说这两个女人的演技爆炸,真情实感流露其中,就连泰甲知道计划,内心也动容了。 他哪知道,这是两个女孩本色出演? 不过这一幕确实惹恼了坐在一旁的青鬼,只听他怒道:“争什么争?你个男的你不先死,让女人抢?丢脸!” “那就我先死吧……” 泰甲一招手,二女便乖乖的将匕首递上。泰甲轻轻的摩挲着刀刃,忽然问道:“为什么你的匕首是这种颜色的?我看它当是铁的……” 青鬼并不怀疑,回答道:“我杀的人不知多少,剖的心更不知多少……这把匕首沾了无数的血液,渐渐的便成了这种颜色。” “看着这匕首……你兴奋吗?” “我很兴奋!”青鬼激动的站起身来,绕着泰甲边走边说,“这把匕首沾染的罪孽洗都洗不干净!但它越不干净,我便越喜欢它!” “残人刀,残人刀!”泰甲不住的嘟囔着,“今日我将丧于此刀!” 青鬼收起兴奋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冰冷:“我与你话已说完,速速动手,莫要浪费我的时间!” “好吧……送我,上路!” 伴随着泰甲狠辣的声音落下,血红的铁刀径直朝青鬼刺去,疾如雷霆,动若惊风!青鬼本失去了防范,以为此人乃懦夫,哪知他突然暴起?此刻他距离泰甲不过数尺,仅仅瞬息时间,便被泰甲赶上。 “我可不是等死的性格!要死,我也得找个垫背的!” 这次泰甲稳稳的抓住了他的黑袍,猛然一刺,青鬼刚刚反应过来便感觉腹部一阵剧痛。他一掌将泰甲推开,拔出匕首,鲜血汩汩流出,黑袍险些变成了红袍。 但他却没有任何惨叫,反倒伴随江水的波涛声,兴奋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舒服,舒坦啊!” 他笑的山河皆惊,笑的泰甲与二女无比胆寒。为什么,为什么如此伤及此人,也不见他分毫的痛苦? “有意思啊……有意思啊小鬼!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青鬼拖着受伤的身体,任由血液流出也不动容,短匕变得更加暗红,却被他撩起轻抚泰甲的面庞。鲜血沾染了后者的脸,使得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泰甲被那一掌痛击,已是走不动路,斜躺在潮湿的岸边,任由他冰冷干枯的右手拂过自己的脸颊。 冷风呼号,掩盖了他的喘息声,百米外的部落里并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骗我,伤我……很好,很好!哈哈哈哈!”青鬼张狂的笑着,鲜血流出使得他更加癫狂。 萤月与杏夫已吓得蜷缩在一起,不敢动弹,颤巍巍的看着青鬼——他们本不怕死,但看着青鬼这般模样,却让她们感受到发自骨髓的畏惧、惊慌。 “我说过……你会死,她们也会死,算计我……会死的很难看!特别难看!” “对……你骗我,我要剖开你的肚子,让你看着自己的肠子蠕动!再活生生的把你的胸膛给剖开,将心脏给撕出来!——你绝对没有看见过连着血管的人类心脏,扑通扑通火热的跳着……看着自己的心脏被别人把玩,再看着自己的血液被别人吸空,这滋味肯定很棒!” “你们这两个坏女孩——既然你们喜欢陪他,那便一直陪着吧!……我要把你们的脸皮给割下来,挂在我的墓穴里!再把你们的皮肉剜出,做成人皮鼓……那是血淋淋的,最完美的艺术品!再听着你们欢快的惨叫声——啊!这世间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乐曲吗?” “魔鬼……”泰甲脱口而出,却迈不动自己的双腿,恐惧已经蔓延了他的内心,他已经逃不出这个变态的魔爪。 “这样好像还不够刺激啊……” 说着,青鬼从袍中取出一粒沾血的药丸,丢给泰甲:“这是我融合苗疆数十种毒药炼制的剧毒,吃下去后你不会立刻死亡,而是经历无穷无尽的蚀心蚀骨之痛!在你享受这等痛苦的时候,我再将你的心剖出,当着你的面瞬息最新鲜的血液……呵呵呵!” “我若不吃呢?咳咳咳!” 方才那一掌威力极大,泰甲感觉此刻鲜血翻涌,血管好似随时都能爆炸开来。 “不吃?我便让那两个女孩吃!”他阴涔涔的笑道,“我相信,你不会愿意让她们吃下的吧……” 阴森的目光一直盯着青鬼,但青鬼却感觉无比畅快——没有什么是猎物临死前的挣扎最美味的小菜了! 泰甲惨然一笑,望着蜷缩的二女,挣扎着过去将她们抱住,一面还轻声安抚,让他们不要害怕,虽然自己早已怕得要死。 “……我吃!” 第五十七章 蚀心蚀骨 丹药之上黑气弥漫,伴随着阵阵血气,似乎能看见里面扭动的毒物。 苗疆是个神秘的地方,泰甲听说过她们的蛊术与医术,但却从未听过毒术。不过是药三分毒,毒术在某种意义上也能算是医术。 不等青鬼催促,泰甲遥遥的朝夷月道了声抱歉,在萤月杏夫二人的哭嚎声中,吞下了毒药。 “此毒蚀心七日,使你的心变得无比溃烂……可惜了,我只能挖出你的心,让你看看它一点点的变黑。” 青鬼看着泰甲的不甘,心中的畅快难以分说。没错,这才是他猎物应该有的模样,不甘,绝望,痛恨!却只能无力的看着自己渐渐死亡…… 药物刚一下肚,泰甲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仅仅片刻,他感觉肚子涨得极大,却没有丝毫的痛苦,好像肚子随时爆炸开来,也不会让他感觉任何的难受。 然而又过了片刻,绝望的惨叫声从他的喉咙里炸裂开来,一股股黑气沿着喉咙顺风而上,偶然路过的冬鸟被这一熏便瞬间落地,顷刻而死。 泰甲只能惨叫,连话也说不出来——他感觉的自己的心好像在被异物啃食,而且只是一点一点的啃食,巨大的心脏足以让它啃食七天七夜。 “药中有苗疆炼心蛊的种子,一开始很小,但会在你的心脏驻扎下来,最终将你的心脏啃食干净后死亡!”青鬼看着泰甲痛苦的在地上翻滚,心中感觉畅快无比,“待会儿蚀骨毒发了,我便沿着你的胸膛开一条线,双重痛苦,让你求死不能!” “大兄!” 萤月与杏夫只能无力的看着泰甲在地上翻滚,后者犹且保留着一丝意识,用尽力气嚎叫:“别……过来!” 声音细不可查,却已是他用尽力气嚎叫了出来。如此的蚀心痛比他以往受到的任何痛苦还要痛苦十倍!他恨不得就此死去,终结这等痛苦。 半柱香时间过去,蚀心之痛稍微有了些许缓和,然而还没等泰甲稍微放松,脊柱之处又传来一阵阵剧痛!蚀心之痛尚是肉痛,犹可忍耐;但蚀骨之痛却是深入骨髓的痛,如何能忍? 这次的泰甲连嚎叫也嚎不出来了,他早已精疲力尽,蚀心蚀骨的双重痛苦下,使得他终于晕了过去。 二女早已哭成了泪人,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被如此折磨,她们如何不是心如刀割?但除了抱着泰甲安抚他,她们没有任何事情可做。 “时候也差不多了……”青鬼森然一笑,取出残人刀就要下手。 “住手!”萤月挡在前面,泪水连绵,“要杀他,先杀我们!” “滚开!小女娃子,我还没心情杀你们!” 青鬼一把推开萤月,就欲动手,却眼神骤变。 “嗯?有人?” 顷刻间,青鬼消失在了原地,下一秒他便奔到了三十米开外的岩石上;而在他刚才伫立的地方,一柄青锋正有力的摇晃着。 “哦?原来来援军了啊?” 瞬息之间,湔毕崖出现在了泰甲身旁,看着他昏厥的模样,心中不忍,朝二人道:“你二人好好照顾他,此处有我!” 二女用力地点了点头,泪腺却已经坚持不住。方才她们故作坚强,就是不想让泰甲担心;如今湔毕崖来帮忙,她们如何能抵挡自己最脆弱的内心? “青鬼……是这么称呼的吗?” 湔毕崖拔剑朝青鬼走去,眼中怒火不言而喻:“不仅放跑了我们部落的重犯,还对我族人痛下杀手……岂能容你?” 青鬼森然一笑,看着湔毕崖的模样更感到畅快:“对对对,就是这样,要保护自己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保护不了……即便今日你杀了我,此人的蚀心蚀骨毒已经吞下,最多七日定然死亡……呵呵呵!” 湔毕崖眼神一凛,怒火冲天,下一刻却已出现在青鬼面前,道:“你若未受伤,我惧你三分;但你如今伤势极重,怎可能是我对手?” “那可未必……” 两个速度的高手便如此交起手来,只见的空中金铁碰撞的火花,却看不见丝毫的人影。不过青鬼毕竟受了伤,如此用力导致失血严重,片刻后便败下阵来,沿着江岸恶毒的看着湔毕崖。 “好家伙……剑用的不错,留下姓名!” “湔毕崖!” 青鬼擦去嘴角血痕,森然笑道:“你的名字我记住了……等我养好伤,定会取你性命!”说罢,黑袍一挥,便消失在了原地。 “休走!留下命来!” 空中传来一道笑声:“哈哈哈,你若来追,便等着那小子死吧!” 湔毕崖的脚步陡然而止,心中虽然不甘,却只能无奈罢手。 …… “大兄,大兄你醒醒啊!” 二女哭丧着摇晃泰甲,却没有任何的回应。这或许算好的,蚀心蚀骨之痛若他昏迷还会少点痛苦,如若醒来,所受痛苦不知会沉重多少。 “唰!” 湔毕崖迅速赶到,见泰甲依旧未醒,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二女一面哭着,一面将前因后果讲了个明白;湔毕崖听后大怒,道:“不知是何等小人买凶杀人!若不是我来的及时,只怕他已经殒命!” 就在不久之前,青鬼跑到湔山大牢,放跑了养天同。湔毕崖连忙追赶,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家部落来,却为时已晚。 “二公子,怎么办?”杏夫啜泣道,“那人说这个毒很厉害,大兄可能撑不住!” 湔毕崖狠狠一咬牙:“只能去找长老了,若他都没办法,可能……你们速去泰甲家告知他的亲属,我将他带到长老那里去!” 湔毕崖不忍再说下去,背起泰甲便往部落里跑。方才泰甲的惨叫声惊天动地,部落里的人纷纷开门询问缘故,却突然看见湔毕崖背着泰甲跑过部落,连忙让路。 “诶?这是怎么了?” “看样子神子是受伤了……诶,他们往长老房子去了!” “走走走,快去看看!” 几十号人紧紧的跟随在湔毕崖身后,不过湔毕崖却没有空隙时间理会他们,待冲到龚长秋的房间后,大吼道:“长老!快救命!” 龚长秋正在研究竖式,突然听到湔毕崖大吼,心中不满,出门问道:“啥事啊?是要没命了吗?” “长老!泰甲中毒了,快救他!” 一听到泰甲,龚长秋的脸瞬间变了。 “快放到榻上!” 龚长秋手忙脚乱的将桌子收拾了一下,从一个隐藏的小格子里抽出许多药来。待得湔毕崖将泰甲安置妥当后,龚长秋睁眼一看,登时愣了:“蚀心蚀骨毒?” “长老认识?”湔毕崖松了口气,看样子龚长秋应当是有办法的。 龚长秋的脸瞬间难看了起来,道:“他脸上黑气弥漫,脊椎凹陷,心脏跃动加速,这正是蚀心蚀骨毒的表现……他是怎么中的毒?” “此时说来话长,长老快想解救办法吧!” “我哪有什么办法?”龚长秋气急败坏的跺脚,“我虽通蛊术,却不及苗女万一!此毒即便是苗疆也极少,除去苗疆圣女,无人可解!” “这……怎么会这样?” 湔毕崖彻底懵了,原以为龚长秋认识此毒,但却没想到此毒如此复杂,连龚长秋都解决不了。 龚长秋绕着床榻叹气,椎心泣血道:“我倒与苗人有点交集,可现在去请圣女来定然来不及的!……究竟是何人,竟出此下三滥的手段对一个小孩?” 湔毕崖拱手道:“是个绰号青鬼的杀手,应当是外人请来的杀手!我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号,人也是第一次见到,几番交手,他因受了伤,已经逃跑……” “青鬼……青鬼?”龚长秋拿捏着这句话,“此人究竟是何人,竟会苗疆蛊毒?” 湔毕崖有点急了:“长老,泰甲怎么办?” “蚀心蚀骨毒我没法解……”龚长秋嘟囔道,“我只能暂时用药物稳定毒素,但……即便如此,他也活不过此月!” “这……这可怎么办?” 龚长秋仰天长叹:“我先稳定住毒素,其他的……听天由命吧!” 第五十八章 蜡炬成灰 近百号人将龚长秋的房子围的水泄不通,他们得到了几乎确切的消息——神子被不明人士暗算,现在生死不明。 “这是什么人啊?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 “连神子都敢动,不怕天谴吗?” 虽然他们曾或多或少对泰甲有点偏见,但那毕竟是暂时的,过了几天好日子便忘得一干二净了。如今他们只想知道,究竟是谁那么不知好歹,想杀了泰甲。 “看,夷月来了!” “看来问题还挺大的,都要让他阿母来了!” “该不会是交代遗言吧?” “呸呸呸!闭上你的臭嘴!” 夷月领着两个小女孩火急火燎的穿过人群,众人连忙让出一条大道,忽然,一旁的三婶拦住夷月,问道:“月啊,泰甲这是咋了?别是有啥危险吧?” 六姑也上来凑热闹:“闭上你的臭嘴!神子福大命大,咋能有危险?是不月?” 夷月现在急的焦头烂额,想赶紧看到自己的儿子,但也并未失了礼数:“姑嫂们,你们放心,吾儿不会有事的!快些让让,我好去看!” 见夷月那里得不到消息,众人又把目光放到了她身后的两个女孩身上。其中一个他们不认识,便转头拉着杏夫,一个个问长问短,听得杏夫心急火燎,好不容易才摆脱纠缠,冲进屋子。 外面人头涌动,屋内却寂静无比。众人绕在泰甲四周皆默默不言,过了片刻,夷月方才问道:“长老,我听她们说,吾儿中了蚀心蚀骨毒……可是真的?” 龚长秋叹了口气,将泰甲背上的大衣拉开,一道道黑气从脊柱蒸腾而上,连空气都仿佛扭曲了一般。萤月与杏夫大惊,连忙捂住了眼睛,不忍看着泰甲的惨状。 “真是蚀心蚀骨……”夷月并不畏惧,轻声嘟囔道。 龚长秋惊道:“你认识?” 夷月点了点头,白皙的手掌在泰甲的骨骼上轻轻游走:“在嫁到此地之前,我是苗疆圣女,自然是认得此毒……” “你是苗疆圣女?” 不仅龚长秋,就连湔毕崖也是大跌眼镜,他们万万没想到,一个普通的庶民,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苗疆圣女! 夷月苦笑道:“是又如何?我只认识毒,但我并不会用蛊毒——因为我并不想学,否则我也不会嫁到此处来了。” 龚长秋刚刚燃起一丝希望,却被无情的现实给浇灭。一个不会苗蛊的圣女,和平常人并没有什么差别。如果夷月会蛊毒,刚一进门就出手救她儿子了。 但他并不气馁,问道:“你虽不会蛊,可……可你知道蚀心蚀骨毒应该如何解的吧?” “自然知道,可是即便知道……也无能为力。” “为何?”龚长秋与湔毕崖异口同声的问道,不仅龚长秋,湔毕崖也极其想救泰甲。 龚长秋不言而喻,而湔毕崖,他作为将来氐族唯一的继承人,自然需要神子的帮持,方才能领着部落走向未来。 夷月跪在榻前,哀婉道:“蚀心蚀骨只有一物可解,乃是阴阳蛊。男子用阴蛊,女子用阳蛊;阴阳蛊在苗疆都算是稀奇物什,但此地并不具备孕育蛊虫的气候,即便有,阴阳蛊成形也得十八年,怎可能等到那种时候?” “难道……就只有死路一条吗?”湔毕崖颓然低下了脑袋,即便是他,现在也无法摆出一张冷冰冰的面孔。 夷月温柔的**着泰甲的脊背,此刻冷的如同冰块。但她并不松手,作为一个母亲,自己儿子陷入此番境地,她却无能为力——无疑,她也在承受蚀心的痛苦。 “杏夫……还有那个小女孩,过来吧。”夷月将二女唤了过来,二女乖乖的走了上去,静静地瞪着夷月发话。萤月是第一次见到泰甲的母亲,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夷月惨笑着说道:“你……是叫萤月吧?长得真乖,吾儿能认识你们,是他这辈子的福气。”她笑的很难受,话锋忽转,“可是……你们,还是忘了吾儿吧!” 二女并不争辩,乖乖的听着夷月说话。 “吾儿……是过不了这一关了,这是他的命,却不是你们的命。你们还小,还有很多时日,不要为了吾儿浪费了大好年华……长大之后,找个好人嫁了吧!到时候你们也该忘了,把他忘得差不多了……” 两个女孩哭得泣不成声,可夷月又如何舒坦?没有阴阳蛊,泰甲是必死无疑,这两个小女孩都年少可爱,没有必要为了她的儿子,葬送自己的青春。 两个小女孩毕竟只有八九岁,没有所谓的反抗意识,也没有所谓的爱情观。长辈如此言语,让她们不知所措,不知道该顺从她的意思,还是抱着泰甲不肯离去。 因为她们也明白,泰甲要死了——为了保护她们,宁可放弃自己的性命。 “夷月阿母……大兄就算没有了,我……我也是你的女儿!”杏夫泪腺爆炸,死死抱住了夷月,夷月自然知道杏夫的精神支柱便是泰甲,无奈的叹了口气,抱着杏夫好言安抚。 萤月看着杏夫与夷月如此亲昵,心中难过,或许自己本不该牵扯到其中来。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夷月与杏夫身上时,她无声的离开了此处。 泰甲并没有给她承诺过什么,却让她在寨子里不用低着头心惊胆战的过日子,单凭这一点,萤月便愿意一直跟随泰甲。 但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如此不公? 或许几年后,她成年了,贼通天也会给她说一门亲事,但她的心,早已容不下其他的男人。 没有哪个男人会像泰甲一样,让她挺起胸,成为堂堂正正的人。 没有人注意到萤月的离去,却在此时,龚长秋发话了:“你们……先出去吧,泰甲这里我想想办法,过年的时候……我会给你们一个答复的。” “过年?”夷月愣道,“长老,纵然时值寒冬,你又颇通医术,但将吾儿之命延续到明年……是不可能的。” “我自有方法,”龚长秋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夷月啊,若你相信老夫,便将他放在老夫这里。若他真的熬不过这一关……老夫会亲自为他送行。” 夷月低下了头,苦笑一声,他明白龚长秋的坚持,或许是不信邪的拼搏。若非因为自己是苗女的缘故,知道这玩意儿实在没法可救,她也不愿意就此放弃。 若龚长秋想试,那便让他试吧…… 得到了夷月首肯后,龚长秋又朝湔毕崖道:“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你派重兵保护此处,莫要让闲杂人等接近这里,可否明白?” 湔毕崖心中燃起了一律希望,连忙点头:“在下会亲自带兵镇守此处,并且保证庶民们不会干扰到长老!” “如此……你们先去吧,我有些事要与泰甲说说。” 众人只道龚长秋糊涂了,他现在说话泰甲怎可能听得到?但现在泰甲性命系于他身,便由他去了。 三人走后,龚长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好像一根蜡烛,燃尽了最后的光明…… 第五十九章 一月之期 龚长秋身上就栖息着一个阴蛊。 他年轻时便开始游历天下,韩赵魏齐秦燕楚一处不落,自然也包括苗疆之地。 苗疆并不是那么可怕的黑暗地界,对于外来的充满善意之人,他们也会以礼相待。正是在那个时候,龚长秋学会了蛊术,并且蒙那任圣女垂青,得到了延年益寿的阴阳蛊。 阴阳蛊本来作用并不是解毒,它能隔绝万毒,延年益寿,这也是为什么龚长秋在这等环境下还能长寿的缘故。 如今从夷月口中得知唯有阴阳蛊可救泰甲,他能如何选择? 将体内的阴蛊放出来,植入泰甲体内,方才可以保住他的性命。 “老朽活了快一百年了……也值了!”龚长秋捋着胡子嘿嘿一笑,笑的无比凄凉,却又无比慨然。至少他相信,从始至终,他并没有白活过。 他犹记泰甲曾给他说过的一句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如果不用来形容爱情的忠贞,用来形容一个人从始至终贡献余热,似乎也并不错。 这是他生命仅余的三十天…… …… 与此同时,密林深处。 养天同一身破败,身上处处新伤,犹如丧家之犬般逃遁其中。他并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但他知道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杀我亲父,夺我土地,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在林中愤怒的低嚎着,径直朝蜀山部落奔去。据他在监狱所知,目前湔邱罗操控自己的小弟控制蜀山,这就说明湔邱罗并不敢自己动手掌控蜀山,如此便给了他可乘之机。 他是嫡长子,如今养渊身死,他理应继承族长之位;更兼往日自己掌握军权,手下之人皆愿意为他效死,只要自己逃回去,定能重掌大权,再振蜀山雄风! 行不多时,便看见一条大路,这是氐族与蜀山之间连通的大路,不远处便有一队蜀山士兵四处巡逻,排查可疑人物。 养天同大喜,连滚带爬跑下山坡,却已没了力气,眼见那队巡逻兵缓缓离去,他高呼一声:“蜀山万岁!” 这一声直接让那些巡逻兵愣了,转头过来看着养天同。因为养天同狼狈模样与往日的威风格格不入,众人一时没能认出来。 “他在说什么呢?” “蜀山万岁来着,应当是我们蜀山人,快去看看吧!” 十人巡逻队缓缓朝养天同靠去,养天同一边爬着一边叫道:“我乃养天同,快让你们队长出来!” “老大?” “不会吧,老大不是已经被处斩了吗?” “别是假的……” “我看看……诶!真是老大!” 巡逻兵一行震惊万分,连忙将养天同搀扶起来,问道:“老大,你不是死了吗?怎么还在此处?” 养天同虽然疲惫,却依旧摆出愤怒的模样:“谁告诉你我死的?” “这个……”士兵略有些迟疑,在想要不要告诉他真相。 “是少公子!”忠于养天同的人绝不隐瞒。 养天同瞳孔一缩,喃喃道:“老五,老五……现在蜀山族长是谁?” 士兵们皆不知氐族方才是蜀山的绝对掌权人,便道:“二三四公子不在,我等闻大公子身死,便是少公子成了族长……” “好你个养乐多,趁我不在……夺权了?” 养天同眼中怒火满满,命令士兵搀扶着自己走回蜀山。 半个月后,传出蜀山族长之位易主的消息,前任族长养乐多遭养天同软禁,并断绝了与氐族之间的任何往来。 如此一招,让湔邱罗措手不及,原以为自己渐渐掌握了蜀山大权,却没想到忽然有人作梗,劫狱将养天同给放了出来,坏了自己的好事。 但正如郫翁山所预料的,湔邱罗不敢动手攻打蜀山,这会让羌族坐收渔利,故而只能暂时罢手。 这也是他第一次吃瘪。 不过若泰甲没有陷入昏迷,定然不会出现如此大的变故。整个湔堋的割据就如同三国时期,郫击为刘备,蜀山为孙权,氐族为曹操,而商人就是辽东公孙家。 蜀山原本依附在氐族手下,就如同曹操称王,孙权称臣;若是被羌人分化,便造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如此情况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孙曹联盟,直攻刘备。 这种三足鼎立与三国有细微的差别,那就是蜀山几乎已是湔邱罗手下,不存在孙权那种朝三暮四的情况,所以只要破了羌族,纵然损失惨重,但整个湔堋早已是统一状态。 商人就如同公孙家,除了依附,能有什么作用? 只可惜湔邱罗错过了最佳时机,如今三足鼎立,蜀山不再依附,再次形成僵局,这是湔邱罗不愿看见的,却是郫击乐意看见的。 一月时间转瞬即过。 氐族人日日望着龚长秋的房屋,但五百米之内不允许靠近,即便是住在龚长秋屋子四周的人也被严密监视,确保他们不会影响到龚长秋。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七日之后依旧没有传来泰甲的死讯,这让夷月以及众人安定了许多,皆以为龚长秋有甚妙法。 元月一日,每到此时,部落中便有迎神农、女娲塑像的仪式,并且有十二名巫从跳着巫舞从部落中穿过。庶民们见到神像与巫从皆得下跪,祈求得到神明的祝福。 这个仪式会持续三日,虽然此刻还没有过年的习俗,但这三日所有人都不得劳作,否则便是对神明的亵渎。即便这三日要饿肚子,他们也必须遵从这个规矩,否则会被处刑。 往日带领巫从的是龚长秋,但因为特殊缘故,此次巫从没有人带领,但依旧无法遏制人们的热情与尊崇。 而与此同时,龚长秋的房屋之外,近百名士兵眼馋的望着部落中央,巴不得放下手中的活计,去接受巫师们的洗礼祝福。 “看什么看?”湔毕崖一拳扣在了一个人的脑门上,“你们现在守着的可是我族最伟大的长老、巫师,如此殊荣,竟然还想着接受其他巫从的祝福!” “属下知错!” 湔毕崖也懒得与他纠缠,今天是重要的日子,龚长秋所说的一月便在今日截止,也不知屋内情况如何了…… 其实他们不知的是,一切事情,已在三日之前完成。 龚长秋将阴蛊排出体外,用了十八日的时间,又用了十日方才将阴蛊放入泰甲体内。这阴蛊陪伴了龚长秋将近五十年的光阴,如今要重新寄宿,自然耗费许久时日。 泰甲到底命不该绝,十八日时间,被龚长秋的秘药吊着一条命,在阴蛊注入他体内第三日的时候,身上浓郁的黑气便渐渐消散,第七日便恢复了以往气色,直到第十日,毒素彻底排去,而阴蛊,也顺利的寄宿到了泰甲体内。 这三日时间内,泰甲的身体正在慢慢磨合阴蛊。 十三日前开始,龚长秋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几乎可以看清他身上的骨骼。百岁老人一直靠着阴蛊吊气,如今阴蛊转移到泰甲身上,他早已是油尽灯枯。 “咳咳咳!” 隔几分钟咳嗽两声已是常态,他的身体已经支持不了太久,或许等泰甲苏醒过来的时候,便是他死去的日子。 但他还没有甘心,因为他还有一个要求没能向泰甲提起…… 原本想等泰甲成年后自己慢慢告诉他,可是现在……似乎已经等不了了。 残阳西落,屋外热闹的音乐声与人声已渐渐的稀疏,人人归家,等着第二日的欢庆。 屋内阴暗了下来,龚长秋想将身旁的蜜蜡点燃,却任由他如何动火,那蜜蜡好似落在水中一般燃不起来。他轻叹一声,默然望着榻上的泰甲,感受着越来越细微的脉搏…… 犹记八十年前的,他只身进入苗疆,与当地之人结下身后友谊,之后由巴入楚,与当时投奔楚国的吴起议兵,整理其言论编纂《吴子》。只可惜这本书在后来游历魏国之时不幸遗失,使他抱憾终生。 入齐之时,他身无分文,蒙一田氏贵族帮衬,方才苟活了下来。为了报答他的恩情,龚长秋辅佐他三年,为他出谋划策,尽心尽力,却不想自己前脚刚走,那叫田和的老家伙便篡权夺齐了。 他入燕,拜赵,奉魏,趋韩,四国之人无不礼之如宾,周游列国之举不亚于孔子。只是他最终到韩国的时候,已过了三十年,也是时候回到蜀国了。 当他刚刚入秦之时,万物凋敝,百姓穷苦,蛮夷之地的模样并不比书中所写的夸张。但龚长秋并不敢小觑他们,因为他认识了两个人,一个叫嬴渠梁,另一个叫卫鞅。 在他们两个人的手中,脆弱、被视作蛮夷的秦国,终有打出函谷关的一刻! 只是他已经老了,回到蜀地做了四十年的巫师、长老,也不知道外面究竟变成什么模样了。 他多想再出去看看啊! 浑浊的泪水,缓缓从他的眼窝中溢出。 “呜……” 随着一声轻微的呜咽,昏迷了近一个月的泰甲,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六十章 报仇 龚长秋的碑被立在氐族的后山,此间山清水秀,风水极好,偶有些许石碑若隐若现于荒草之下。 这里是族中重要人物土葬之处,在这里埋葬的人不是族长,便是长老、巫师,连奴隶主都没有资格在此下葬立碑。 部落里有两种下葬方式,一种是土葬,一种是水葬——这些都是让人们死后回归自然的表现。不过因为水葬会徒增恶臭,所以这一习俗渐渐被取代。 来葬礼的人很少,泰甲也是其中一人,至于龚长秋的嫡孙龚春,都没能出现在此处。 用他的话说,自己活到现在没有龚长秋的帮持,宁可多花时间去玩乐,也懒得参加他的葬礼。虽然很多人骂他,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他早就被骂惯了。 昏迷的一个月里,泰甲明显能够感觉到身旁有一股奇特的力量在牵引着自己,让他感觉蚀心蚀骨之痛减少了许多。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已死,到了天庭。 湔邱罗恭敬的在碑前行了个大礼,待得湔毕崖领着御剑上前行礼后,他退下身子,与泰甲齐平,低声喝问:“长老临终前,可与你说过什么?” 他的态度无比强硬,几乎是在逼问泰甲。泰甲瞥了他一眼,知道龚长秋去世,自己杀了他长子的怨气又在他心中重新升腾了起来。 父子之情,理所应当。泰甲并不责怪他,说道:“长老临终前,并未说过什么要紧事情。” “是吗?”湔邱罗眉头微皱,心道龚长秋是个谨慎人,肯定是知道自己将死一事,岂会不留下什么临终遗言? 不过想了想,他也就释然了。龚长秋一生节俭,将所有的精力奉献给了部落与自己学术,无比清贫。他家中本来没有什么资产,自己的孙子也不争气,走了确实也无事一身轻。 不过他却不知,泰甲骗了他。 龚长秋临死前心中都是公事。他拼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告诉泰甲,希望泰甲能领着氐族人民走向更为美好的将来,无论他们往日如何对待他,希望他不要介意,能够看在他的面子上,领着穷困的氐人走上光明大道。 其次,龚长秋才提出了自己遗愿,希望泰甲能再走访列国,看看他曾经走过的山川,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泰甲刚一苏醒便是这等沉重的事情,但他的命是龚长秋给的,如果没有龚长秋,自己这副躯体早已腐烂。难道一个将死之人的遗愿,他都没法实现吗? 待得他坚定的点头后,龚长秋方才含笑九泉。 至于湔邱罗,因为他对自己有私恨,泰甲并不愿告诉他此事,免得他借题发挥,利用自己。 不过此刻的泰甲,却完全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的负担。虽然还小,但他迟早要以领导人的姿态站在部落的最前沿,不能再以小孩子心态对待任何事情。 这或许是成熟,或许是成长吧! “大兄,你真的没事了吗?”行完礼后,御剑连忙睁开了湔毕崖的手,朝泰甲靠来,小眼睛疑惑的看着泰甲的身子,发现并无异常,方才松了口气。 泰甲摸着他脑袋道:“你个臭小子,多希望大兄死了不成?” 御剑以为大兄真的生气了,连忙摆手:“大兄你误会了!我……我只是担心大兄……” 望着龚长秋的碑,泰甲悲从中来,喃喃道:“大兄不会这么轻易死的,大兄……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做!” 除去湔邱罗等上位者,御剑这小孩,此间还有些许德高望重的庶民——便是造纸议会最下层的议员,洋洋洒洒总共不过十人左右。而就在最后几人行礼完毕后,湔邱罗站了出来。 “诸位,长老身死,在下深感惋惜。而长老……是为了拯救泰甲而死!我并不是说要针对泰甲什么,但坑害泰甲之人,我们必须找出来,杀了他为长老报仇!” 湔邱罗说话并不婉转,说不针对泰甲,其实言语中也饱含对泰甲的压力。虽然言语的主要目的是找出真凶报仇,但间接之下,亦是有点播泰甲的意思。 泰甲知道,湔邱罗不会杀了自己,但他当族长一日,自己的压力便会增加一日。 听完湔邱罗的话,众人纷纷点头,都安端说道:“长老枉死,我等不可忘仇!且查出欲杀泰甲之人的来路,再作分晓!” 湔毕崖道:“那个青鬼的名号,我有所耳闻。但我也只知道此人是个杀手,而且背后有个极其神秘的组织。不过此人究竟只是一把刀,谁在使唤这把刀……才是问题的关键!” “哪里来的这么多问题?把那个杀手抓到不就行了吗?”一个老头子嚷嚷道。 “就是,抓到他,那股用他的人不就知道了?” 湔毕崖瞥了他们一眼,洋洋道:“此人身受重伤,我犹且无法奈何于他;说要擒他……你们去?” “不不不!” “我们都是些老家伙,哪里能动手啊?” “我们还是另想办法,另想办法……” 老头们见湔毕崖都如临大敌,心中忐忑。湔毕崖的妖孽他们完全知晓,比湔毕崖还强……那得多恐怖? 众人皆是不言,都安端来回踱步,忽见泰甲沉吟,便问道:“泰甲,你是受害人,可知道谁会想出手杀你?” 泰甲苦笑一声,自己已经经历第二次暗杀了,若他知道是谁想要杀他,也不至于让他动第二次手了。 他怀中还有青鬼留下的太阳神鸟飞镖,这是找寻那个组织唯一的线索。只是现在拿出来也无济于事,难不成凭借她们小小的湔堋,还能摧毁一个未知的组织? 眼珠子一转,泰甲瞥了眼湔毕崖,忽然闪过一道灵光:“诸位,我曾听二公子说过,那杀手在杀我之前,曾暗中放了养天同,以至于他逃回蜀山部落,与我族分庭抗礼?” “你该不会说是养乐多派来的吧?”湔邱罗冷笑一声,“养乐多优柔寡断,生性懦弱,怎可能做出买凶杀人之举?再者,放了养天同对他有何好处?把自己软禁起来?” 泰甲瞥了湔邱罗一眼,因为龚长秋的死,这家伙越来越针对自己了。 “在下可从来没说过这是养乐多的举动!”泰甲道,“诸位试想,养天同不在蜀山,我族掌握两大部落,与谁不利?而养天同若在蜀山,我等失去一处重要屯兵地以及武器产地,对谁有益?” “郫击,”湔毕崖当即说道,“只能是他!我想起来了,几年前造纸术刚刚开发出来,泰甲在羌族卖纸时与他有过节,使得他双臂皆断!于公于私,此人与我族,与泰甲都有仇恨!” “我都忘了还有此事!”未经湔毕崖点播,泰甲真忘了此事,“可有一只手是你先断的,怎么全怪在我身上了?” 湔毕崖耸了耸肩,不做言语。 都安端听罢埋下了脑袋,深思熟虑一番:“若是郫击,报仇一事便难了……” “何难之有?”湔邱罗怒道,“蜀山氏已危如累卵,自保尚难,如何来干涉?羌族听闻我族大破蜀山,心中胆裂,一战可定,何惧之有?” “族长,打仗可不是这么算的……”泰甲出言阻止,哪知这老家伙见他阻止,更是不爽,扬言道:“我意已决!即日出兵,拿下羌族!” 这老家伙扯淡的吧?之前不是还很沉稳的吗?怎么这才赢了一把,就变得如此居功自傲了? 要知道那场战斗的功臣可不是他,如果没有自己出谋划策,笼络人心,小小氐族早就被蜀山剿灭了! 而且蜀山大势未去,精兵犹在,养天同又恨氐族入骨,何来危如累卵?而且大战过去一月,余威已过,羌族又何来心中胆裂一说? 反观氐族,大战之后军心未稳,羌族以强制弱,以逸待劳,想不赢都难!难不成这个地方的人都是傻子,没看过兵法也不至于连大势都看不懂吧?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湔毕崖自然也知道此法不可行,见泰甲与都安端劝诫无效,方才进言道:“阿父,此刻进兵太过仓促,更何况我军刚经大战,军心不稳,宜当暂时偃旗,来日作战!” 泰甲的话他听不进去,可自己儿子的话湔邱罗还是得掂量几分。他略一沉吟,问道:“以你所见,多久为好?” “今年秋收之后。” 湔邱罗摇了摇头:“太晚!” “不晚,若早,则我军难胜;若迟,恐敌人有了反应,难有偷袭作用!” 泰甲眼神一凛,忙问道:“不下战书,直接偷袭?” “若不如此,我军兵力不如羌族,难以取胜!”湔毕崖冷冷道。 “那羌族庶民……” 湔邱罗不屑道:“与我族为敌,自取灭亡!若不投降,一并杀之!” “这……” 泰甲看着湔家父子,好像看着陌生人。虽然他知道杀敌屠城的举动在所难免,可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为什么他们一定要滥杀无辜? 氐羌本是一家,文化本同承。明明只用耗费几年的时间慢慢同化,却要斩尽杀绝!如此目光短浅之人,如何能走远? 难怪氐族一直是几大部落中最为弱小的部落,每一任族长都如此自负,不听劝诫,如何崛起? 他或许能理解龚长秋的苦心了。 但湔邱罗也就罢了,湔毕崖一介剑客,从不滥杀无辜,怎的今日…… 他忽然抬头,却见湔毕崖无奈摇头——他明白了,湔邱罗是个顺毛驴,逆毛而走,只会起到反作用。湔毕崖早已看穿自己父亲的内心,只能如此言语。 “此地……又将生灵涂炭啊!” 第六十一章 我不是来修仙的 龚长秋的去世太过突然,以至于泰甲还没有时间回去探望自己的父母。 行完葬礼刚一回家,夷月立马冲了上来,拉着泰甲一阵瞅,确定自己的儿子没事之后,她方才松了口气。 “儿啊,你以后可别这么吓你阿母!阿母可受不了这种刺激!” 泰甲干笑着挠了挠脑袋,看着夷月消瘦的身子,心中愧疚。到底还是自己技不如人,如果自己能够更强一点,也不至于险些被那个杀手害了性命。 夷月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将落的泪水,道:“可得好好记住长老,如果不是他……” 未等她说完,泰甲便坚定的点了点头。龚长秋以命换命,此恩他无以回报,只能将他牢记在心中,时时警醒自己。 “那个男人呢?”与夷月闲聊片刻,泰甲不屑的问道。 夷月戳了戳他的脑袋,责怪一声:“什么那个男?那是你阿父!没点规矩!……他躺在里屋呢,现在一天没事就睡觉,虚度光阴!前些时日龚春还想来找他,哼!被我轰走了!” 龚春来此的目的不言而喻,不过就是想把更戊拉下水罢了。但夷月在此,他就别想得逞;她男人虽然现在暴躁了些许,但也不会堕落到和他们去赌博! 如今泰甲回了家,有《造纸法案》提供的固定收入,他们一家人也不用太过忙碌,不然就夷月一个健全人要养活一家,得把她累死! “别说他了!杏夫听说你醒了,高兴的不得了!你去找她吧,等你成年了,就把她娶过门!” 泰甲老脸一红,想起之前差点死的时候说的话,现在想来真是无比害臊,希望杏夫把那些事情给忘了。 “说道杏夫……”泰甲忽然想起了什么,“阿母,萤月呢?” “你说另一个女孩子?”夷月想起了那日与杏夫一道来寻自己的乖巧女孩,笑了起来,“她还是挺不错的……阿母不管你是怎么认识她的,有机会也给阿母带回来瞧瞧!” “那……那是我认的小妹,阿母别多想!”泰甲老脸又一红,直接飞奔出去,以夷月的尿性,之后可能会说道有娃了该怎么养,他可不想听她啰嗦。 话说……萤月好像还不知道自己醒了过来,到时候得去找找她,别让他以为自己死了,还把自己供奉在村头呢! 去杏夫家晃悠一转,奎善不在家,杏夫在帮别人家造纸。看到泰甲苏醒了过来,杏夫欢欣鼓舞的与泰甲纠缠了一会儿,不过接下来一段时日会有龚长秋的大葬,许多庶民还有事情得做,杏夫转头就忙碌去了。 距离正式开战还有八九个月,泰甲觉得自己现在的境界止步不前,便决定前往湔山找寻湔毕崖,希望他能略微指导一下自己,突破如今的桎梏。 湔毕崖正在训导御剑习剑,平日御剑一副乖巧模样,没想到学起剑来竟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过即便如此,御剑的剑术也还在初级阶段,对他这等年纪的人而言也是不错了。 “我就想着,你该来找我了。” 湔毕崖酷酷的立在他的花园中,犹如一棵劲松立得笔直。 泰甲恭敬一拱手:“师傅,我现在的境界几乎踯躅不前,毫无动静,不知师傅可有何办法?” 若是用力,泰甲已经到了很出色的境界;但若是要用剑,他甚至连御剑这等初学者都算不上。 湔毕崖略一思衬,便将他拉了出来,正色道:“你对力量的掌握,上次大战我已检测,能将力量完全操控汇聚于一点,你的进步及其显著。但接下来的一步可能你耗费十年都难以达到……” “怎么可能?”泰甲惊道,“十年都无法到达,那……那我何必继续练剑?” 湔毕崖摇了摇头:“不过若是达到这种境界,你将直接跨过初学阶段,而达到剑术的大成!” 泰甲虽然没有真正练过剑,但他对剑术也是有所耳闻。练剑对一点点的动作要求都极其苛刻,所谓练剑也无外乎锻人;自己连剑都没用过,怎可能走入下一步便进入大成? 湔毕崖缓缓道:“你拥有我们这些人没有的先天优势,那就是劲。所谓劲也不过是气的一种转化,每个人都有气,人的气越充足,练武的天赋便越高。若你练得是刀法、枪法等较为刚猛的武艺,以你此刻的气劲,只需三五日的训练,你便可与我匹敌。” “但剑不同,剑不可刚猛,需得轻灵,故而剑法与身法有关。我看过你的疾步,靠着气劲所爆发的速度确实不错,若用以刚猛武艺,定然无敌,但若是配合剑法,反会事倍功半……” 听湔毕崖绕了这么多,泰甲头都昏了,直截了当的问道:“师傅,你就直说吧,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我劝你,放弃剑路,换刀枪等刚猛武艺!” 面对这个提议,泰甲并不感到惊讶,毕竟就连他这种门外汉都看得出来,自己的力气适合刚猛路线,偏生自己为了耍帅想学习剑法,完全是自找苦吃。 可他何曾轻言放弃过?既然自己选择了练剑的道路,那他便要一路走到底! 他坚定的说道:“我还是要练剑,请师傅赐教!” 湔毕崖叹了口气,泰甲这样说好听点叫执着,说难听点就叫倔脾气。按照他的推算,十年已是最低期限,想要真正习得剑术,泰甲可能需要更久。 不过他却很欣赏泰甲的这等坚持,他拥有绝佳的根骨与气劲,若是真的成了,那会比十个自己还强。作为他的师傅,成就感是在所难免的。 “既然如此,我便教你,希望你不会半途而废!” 泰甲诚恳的单膝跪地,恭敬道:“请师傅指教!” 御剑已经停下了自己的训练,遥遥的看着这边,见到泰甲朝自己父亲下跪,咯咯笑了起来,鼻涕泡都爆了几个。 “你要做的只有一点,将气劲凝于心中一点——似无劲,却劲道凝练;似无力,却刚猛无双。只要做到这一点,你的剑技便可达到大成之势,假以时日便能人剑合一,成为真正的剑客!” 在湔毕崖看来,人剑合一便是剑客的最高境界,只有到了独孤求败那种无我境界,方才有无剑胜有剑的大气魄。但即便是人剑合一,也是许多剑客一辈子无法企及的。 泰甲越听越诡异,怎么学个剑法,弄得跟修仙凝练内丹一样? 确实,之前湔毕崖教导泰甲能够将力道凝于一处,便是为了今日做下铺垫。泰甲能够将气劲转移到四肢,却从未尝试过将气劲置于体内;他也能将力量汇聚严密,却无法将力量凝于一点! 由初学者入神易,从高级者入神,却难上加难。 “学生记住了!”泰甲拱手道,心中虽然感激,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始凝练所谓的气劲。 他至今都没能完全掌握那虚无缥缈的东西,纵然能勉强运转,但让它彻底听命于自己,可能便是一个难事。 十年,或许还真是最低要求。 “这把剑你权且拿去。” 湔毕崖微微点头,从一旁取了一柄寻常的铁剑来,认真说道:“剑本礼器,无故不可动兵,否则为凶器!你修炼之时可时时运剑,至于你何时能成功,全看你自己的能力了!” 湔毕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若他知道定然会教导泰甲,否则也不至于给个十年这等遥远的数字。 “学生谨记!” 泰甲郑重的接过剑刃,眼中没有任何的火热,因为他明白,自己现在还没有完全运用它的能力。 他定要用最短的时间,打破桎梏! 第六十二章 见鬼了 瀑布依旧是那瀑布,却不知因为何等缘故,这几日的水流小了许多,近乎到了干涸的地步。 每当泰甲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的时候,他便会到此处来散心。悬泉瀑布是最好的药剂,能让自己躁动的内心渐渐宁静下来。 他将上次那个青鬼的动作不停在脑中回放,为何他的速度能快的那般惊人?难道他也和自己一样,是用强大的气劲凝练出来的? 可是除了自己,他又凭什么能拥有那等气劲? 而且迷迷糊糊间,那青鬼似乎说过自己是他看中的人……自己和他何时有过交集? 泰甲得不出答案。 但若要打败青鬼,单靠一身力气肯定是不行的。湔毕崖的方法无论行不行,对自己而言终究是一个极大的蜕变,可以说想要打败青鬼,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等着吧……你这个冷血的杀手!” 他坐到瀑布之下,任由清澈的江水拍打自己的肩膀。他尝试将气劲朝心口挪去,但转移到四肢容易,转移到心口又何其困难?毕竟人体各部位结构不同,心口是个器官密集点,已容不下更多的东西流入。 失败。 失败。 还是失败! 训练了将近一个月,可泰甲没有丝毫的进步。无论自己怎么尝试改变气劲的轨道,但气劲终究只能在皮表一层游走,想要将它凝练到心口,除非缺心眼,否则心口处根本没有它的容身之地。 但他并不气馁,若是那么容易,湔毕崖就不会说出十年这等期限了。 “说起来……也该去找找小妹了。” 为了训练,泰甲差点把萤月抛到了脑后,这都一个月了才去找她,好像把她忘了个干净。这让他很尴尬——要不骗她自己最近才醒? 沿着记忆中的老路,泰甲在密林中徘徊一阵,没过多久便寻到了那个熟悉的寨子。不过让他感到诧异的是,整个寨子竟铺满了白布,庄严肃穆,就连远处的哨塔上也没有人烟。 “谁死了不成?” 泰甲缓缓匿了过去,整个寨子中竟没有一人出游,正觉得奇怪,寨门旁的大嫂家忽然传出一道细微的声响:“你说好端端一个人,咋就这么死了?” 泰甲耳朵一尖,连忙凑了过去,却看见之前与自己对骂的大嫂与那婆子哭丧着脸,那家男子一脸乖巧的坐在边上,似乎不敢掺入她们的对话。 那婆子坐在椅子上,悠悠道:“唉!之前以为他是个贼娃子,但却是个好孩子啊!这人……咋说走就走了呢?” “可不是,比老妈子还不能活!”那男人忽然搭腔。 大嫂一笤帚丢了过去,低声喝骂:“你个瘪汉子,不说话能死吗?哪有咒自家老母的?” “算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老身早就习惯了!” 大嫂缓缓喘了口气,悠悠道:“可怜那家小娃,才多大年纪就要守活寡……” “可老身没听说过她们有婚约啊!”婆子嘟囔道,“本来还说等他长大了,把我家小孙女嫁出去!结果他俩早有了婚约啊……” 男人又道:“他俩不是兄妹吗?” 大嫂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一巴掌扇了过去:“你这臭男人!人家贼通天都比你会做人!兄妹咋的?还不是认的!用自己女儿把他给拴住,以后好日子可过的舒坦了!” 男人吃痛,捂着脸道:“要不是他是神子,我才不信你们会这么偏爱他!” “还敢顶嘴!看我打不死你这穷鳖!” 紧接着便是一阵拳打脚踢,泰甲哭笑不得,原来这丧礼是给自己准备的啊!不想整个寨子的人都守丧,虽说有部分自己是神子的缘故,但毕竟别人初心是好的。 “不对,我啥时候和那小妮子订过婚?守个屁的寡啊!” 泰甲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气,总之当他出现在萤月面前的时候,年幼的小女娃子差点没吓晕过去。 “鬼啊!” 贼通天惊叫一声,却被泰甲连忙捂住了嘴巴;贼通天大骇,连忙磕头道:“泰甲,我们一家可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啊!你变成了鬼可别寻我们的仇!” 泰甲哭笑不得,这老家伙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啊! 再看看一旁的萤月,吓得不敢吱声,顶着个小脑袋似乎想躲起来,但最终还是小心翼翼的偏了偏头,低声问道:“大兄,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我的好女儿啊!他都变成鬼了,你还在纠结个啥?”贼通天连忙将女儿抱在怀里,大义凌然的看着泰甲,“你看着办吧!我们父女俩对你仁至义尽,如果你要勾我的命,尽管拿去!只求放了月儿,她还小啊……” 泰甲就搞不懂了,这些人的戏为啥这么足?自己反倒越描越黑了! “我还活着啊!不信你们摸摸……” 没等泰甲说完,贼通天又退了几步,怒道:“少来这套!醉鬼从不说自己醉了,你个死鬼咋可能承认自己死了?你肯定是想趁我摸你的时候勾我的魂!” 萤月却怯懦的说道:“大兄,你真的没死吗?” “女儿,别上了他的当!” 萤月耷拉下了脑袋,嘟囔道:“大兄是不会害我的……” 见萤月要动手去摸,贼通天连忙制止,道:“女儿啊!此一时彼一时,天知道他变成鬼后成了啥模样?万不可上当,让老父来!” 泰甲捂着额头看着这个戏精无比的男人,一把甩开他要抚摸自己的右手,在萤月的惊呼声中将她背了起来,苦笑道:“现在信了吧?” 贼通天愣了三秒,如疯了般冲上前来:“放开我女儿!有啥事冲我来!” “我靠!你咋还不信?” 萤月感受到实打实的触感,确定泰甲没死,连忙阻止飞奔过来的贼通天:“阿父快住手啊!大兄真不是鬼!” 但贼通天已扑了过来,泰甲大惊,连忙将萤月护在怀中。贼通天力度倒也不大,但泰甲依旧摔在了地上,好在萤月被他提前护住,否则肯定会受伤。 “你真不是鬼?”贼通天愣愣道。 “废话!你都把我给扑倒了,我还要咋证明?要不是我反应快,月儿现在都被你害死了!” 萤月紧紧抱着泰甲,似乎尚不知危险过去,泰甲苦笑一声,揉搓着她的脑袋道:“还不起来!要抱着大兄到什么时候?” 萤月委屈的嘟囔着嘴:“我就想抱着大兄嘛,万一走了不回来了……” “你这小妮子……” 泰甲苦笑一声,鼻子却酸了起来,若自己这次真没有过这一关,萤月会怎样?杏夫会怎样?这两个小女孩都还小,难不成真为了自己寻死觅活,又为了自己守活寡? 活寡? 泰甲猛然反应过来,将萤月提了起来问道:“慢着!你这小妮子是不是胡乱传播你我的关系?就连寨口的大嫂都知道你守活寡了!” “我……我那是不想嫁给其他人了!”萤月反倒理直气壮的挺起了胸。 “你!你怎么能因为我误了一生?” 哪知萤月一如既往的强硬,反问道:“那大兄是不要我了?不要我就算了!我就当你死了,继续守我的活寡!” 泰甲被逼得说不出话来,转头望着贼通天:“你这个当爹的不管管?” 贼通天挠了挠头:“本来我是想阻止她的,但你都没事……那就这样吧!” “这样啥啊?哪有你这种当爹的,让自己女儿守活寡?” 贼通天似乎也很懊恼:“你是不知道,我女儿决定的事情,我这个当老父的也改变不了……” “慈母多败儿,慈父更败儿!” 萤月苦着脸抓着泰甲的臂膀,似乎想让他松开,但泰甲的力气极大,根本由不得她。他懊恼的说道:“大兄是嫌弃我吗?” “我……” 萤月叉着小手,嘟着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宠着那个叫杏夫的女娃!我偏不信,我个窈窕淑女还不能把你的魂给勾过来?” 泰甲气笑了:“你才多大点,就窈窕淑女了?” “呜……等我在长个五六年,你就知道了,你现在不要我,到时候肯定后悔!” 泰甲无语的看着她,心道这个小家伙咋这么人小鬼大?他看了眼贼通天,却发现这老家伙居然在给女儿打气!他已经彻底无语了…… 要不打完仗后,先见见家长? 第六十三章 蜀都笙歌 青鸟翻过重霄,伴随一声清唳,落到了一座崭新的大殿之前。 宫殿巍峨,富丽堂皇,似乎刚修葺不久。大殿外布置着严密的守卫,若是人不知,恐怕还以为这里是蜀王宫的正殿。 然而可惜的是,蜀王宫的正殿尚且不及它奢华。它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叫做“望妃楼”,是开明王专门用来贮藏美人的地方。 此楼耗费万两黄金修葺,动用一万奴隶,耗时三月而成。与它同时建成的,还有坐落在蜀王宫西北角的七宝楼。 “烦请上奏大王,我有要事求见!” 宫门外忽有飞马前来,走下一一衣冠楚楚之士,面容肃穆,四十年纪,一身湛蓝衣袍迎风飘荡,似乎已不用猜测,便知道蜀王在这宫中夜夜笙歌。 “大王有令,所有人一概不见!”门口的侍卫拱手抱拳,道了声抱歉,“烦请下卿回去,晚些再来吧!” 那人顿时脸色难看了起来,喝骂道:“晚些晚些……从五日前开始你们日日如此回复!我早中晚各来一次,却总不见大王休憩,难道要等这大蜀亡后,大王方才理事吗?” “下卿,请注意言辞……莫要说出不利于我国之事。” 那人怒道:“我实在陈述事实!若让大王再这么玩乐下去,即便不被巴国灭亡,我大蜀迟早会被那北秦蛮夷所破!” “下卿……” “无论如何,我今日都要见到大王!” “还请下卿明白我等难处,若下卿执意如此,休怪……休怪我等行无礼之举!” 那人气极反笑,骂道:“你这狗奴,吾乃大蜀卿臣,你安然敢拘我?” “是谁如此失礼,竟然在望妃楼前大放厥词,难道是嫌命长了?” 自楼中忽然走出来一阴翳老者,身穿赤红袍服,面容枯槁,形容憔悴,站的犹如柳树,在风中摇摇欲坠。见着来者,笑道:“原是杜下卿……怎么,自从你儿子杜汶山被蜀王扣留之后,你便处处寻蜀王麻烦,如今竟是找到这望妃楼来了?” 杜洪川见着来者,脸上露出一丝狰狞,强忍怒意道:“苴伏!你这佞臣,整日除了阿谀奉承,让大王怠慢政事,还有何功德,竟然能位列相邦之位,成百官之首?!” 他如何肯信,仅仅一周不到的功夫,杜柏生一列之臣迅速失势,取而代之的便是苴伏的班底。而就在三个月前,苴伏彻底打破了上卿的桎梏,成了一人之下的相邦! 而他,德高望重的杜洪川,却依旧位列下卿,丧失权柄!整个大蜀朝政在这个家伙的手中摇摇欲坠,而开明王尚不自知! 还有谁会知道,这个家伙在两年前还是个低声下气的臣正? “那下卿是不满区区在下了?”苴伏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杜洪川气急败坏道:“若不是靠着自己的女儿,就你这苴国人质的身份,如何当的了相邦!” 苴伏不怒,反是借机嘲讽道:“能生也是一种本事,不像某些人,生了个儿子还被关起来了,如今还被拒于门外,哪像不才在下,能随意进入这望妃楼……” “竖子,竖子!”杜洪川气的直跺脚,“我定要见得开明王,将你的罪孽全数告知天下!” 他本来算不得忠臣,却也算不得奸臣,但在苴伏面前,他却变得正气凛然了起来。 说罢,杜洪川撞开守门的士兵,就要直闯望妃楼,带着一股牛脾气,竟是连守卫也撼动不得!那士兵刚准备拉响警报,却被一旁的苴伏阻止住了,后者轻笑一声,说道:“让他去吧,待会儿自然会有人把他带出来的!” 穿过一条长廊,杜洪川直接甩开阻挡在前面的兵刃,径直冲入望妃楼中。只听得钟磬相闻,鼓乐交辉,八佾在宽阔的厅中扭动着婀娜的身姿,如天鹅飞舞,笑靥如花。 大厅正前方的阶梯上,斜坐着一个穿着赤红色蟒袍的男子,身材短小,约莫不过六尺;身体发福,眼神下流,怀抱着一女子,手指在她的身上四处游走,见得舞女,却又是手舞足蹈,就差跑到厅中去与那些女子共舞一曲了! “大王,大王!” 杜洪川那里管的那么多?任由那八佾飞舞,自己则是径直穿过,而那八佾却很有秩序的让出了位置,以至于自己不会被那汉子碰上。 刚到殿下,杜洪川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以头抢地,大呼:“大王数月未理政事,这可如何使得?岂不知大事将至也!” 开明芦正晦气士兵咋放了这人进来,但听他话说了一半,却皱下了眉头,任由歌舞升平,娇人弄耳,说道:“我国四海升平,万邦归心,巴国小儿不敢忤视,苴国遣质示忠,区区弱秦也不过尔尔,何来大事也?” 杜洪川连忙道:“巴国遣兵掳掠我边境,青衣羌拒绝朝贡,苴国人质位极人臣,蜀中洪灾遍地,民不聊生!官僚贪腐,百姓怨恨,秦国虎视眈眈,部落摩擦不断,如何不是大事?” 开明芦听罢眉头紧皱,他自然不是忧国忧民,只是这家伙言语激烈,态度极其嚣张,惹得开明芦极其不满。 “呵!莫不是自己儿子被拘押,以至于现在将闷气……撒在本王身上吧!” 杜洪川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连忙应道:“大王哪里的话?此事已过去许久,再者汶山自取其辱,大王免其死罪已是恩德,臣如何还敢责怪大王?只是此事事关我蜀国社稷万民,恕臣斗胆进言!” “说!”开明芦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大王自继位起,诏令制止部落争端,号召和平,万民称道!由是大王兴建宫宇,搜罗我国财宝、美人,修筑七宝楼、望妃楼,日日笙歌,夜夜不绝!不理政事,宠幸妖妇,打压良善,亲佞远贤,人人自危!长此以往,我蜀国如何立足?” “放肆!” 开明芦怒拍桌案,杜洪川连忙伏下脑袋,不敢直视他。 “你可是要做比干、关龙逄直谏,做一个名垂千古的忠臣?” “臣不敢!” 开明芦冷哼一声,就要斥退他,却不想一旁的妖媚女子一个娇喘,委屈的说道:“大王,这个人说你坏话呢,他还说妾是妖妇……妾才不是妖妇,大王~~~” “对对对,我的宝贝儿才不是什么妖妇!”开明芦崛起嘴巴,很肉麻的讨好自己的爱妾,“这个混蛋蛊惑本王,本王应该重重的治他的罪!来人,快来人!” 喝罢,两旁士兵凛然上前,个个威风。开明芦一摆手,说道:“把他给我拉下去杀了……不,将他发配为奴,让他看看本王的江山,究竟是不是他说的那般模样!” “大王!大王三思啊!”杜洪川终于是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侄儿竟是会不顾一切情面,只听那妖妇一面之词,就将自己给发配成奴隶! “带下去!你们,你们继续啊小美人儿——嘿嘿嘿!” 任凭杜洪川如何呼喊,开明芦终不再理会他。 “哟哟哟哟,下卿,怎么横着进去,却被架着出来了?莫不是惹恼了开明王?”杜洪川刚刚被拉出望妃楼,便是苴伏的一阵冷嘲热讽,似乎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中,“啧啧啧,不值得啊,太不值得了!自古以来你们这些谏臣太多太多了,结果呢?还不是一个个被砍了头!现在除了你儿子,你也要进牢咯!” “你……奸臣!奸臣啊!大王忠奸不分,我蜀国定遭灭顶之灾啊!” “别装作大忠臣了,谁还不知道你我的关系?你无非就是想在此刻背水一战,争夺飘渺虚无的权力罢了!……啧啧,只可惜大王以我为忠臣,却以你为奸佞啊!” 苴伏呵呵一笑,并不理会已经乏力了的杜洪川,询问其身后的士兵道:“大王如何处置他的?” “回相邦,大王命将他发配为奴!” “呵呵呵,很好,很好!下去吧,我自去找开明王!” “诺!” 任凭杜洪川如何呼喊,再没人理会他,整个王宫内处处充满了他愤怒的叫喊,直到最后终于哑了,再无声息。 “大王!” 开明芦见又有人来,刚要呵斥,却突然见得苴伏,笑道:“相邦此来,可是有国事相商啊?” “大王德高三皇,天下臣服,何须以如此小事劳烦大王大驾?” “好好好,我竟然比圣人还圣人啊!” 苴伏一阵谄媚,开明芦便将之前的不快抛到了脑后,然后故作痛苦的说道:“哎,相邦啊,我这王叔平日专横,视君上为无物,如今犯错,本王心疼啊!……你觉得我当将他发配到何地,才不辱没了王叔名声?” “自是湔堋!” “为何?” 苴伏洋洋道:“近日那郫侯郫击命人造访鄙舍,欲寻求开明王帮助,发兵攻打氐族。我道他助我等擒了杜汶山,便暂且应下了。若是将杜洪川赠与郫击,命郫击以之为卒,斩于战场之上,大王再以国葬葬之,告诉群臣此乃巴国为之,岂不美哉?” “哈哈哈,相邦妙计,妙计啊!……慢着,你说郫击要发兵攻打氐族?而且你还要帮他?” “这……是!” 苴伏陡然一惊,发现自己得意忘形,竟是忘了隐瞒,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话来。 “却是为何?”开明芦皱起了眉头,“再者部落争端,我蜀都从不干涉,你意欲兴兵,动我兵权,该当何罪?” “大王~~别生气嘛,我阿父又不是故意的~~~” 开明王听到身上的女人一阵咬耳朵,全身立马酥了:“哦哦哦,小可爱,小宝贝,我当然不会怪你阿父的,只是按照过场走一遍嘛——” 苴伏冷汗直冒,松了口气,朝自己的女儿比了个大拇指。 “大王,郫击独子被一氐族小儿卸了双臂,自然要复仇;臣念他有功,故而允之。若大王觉得臣所谓有失公允,还请大王收回臣的兵权,将臣与杜洪川一道处置!” “哎,相邦说的哪里话?你我一家人,何足挂齿?”开明芦一面调戏着美人,一面说道,“郫击一事本王不予追究,本王也曾听说他的独子郫翁山力能扛牛,厉害非凡,如今被人陷害,使得本王少了个大力士,惜哉惜哉!” 苴伏听懂了言外之意,连忙应道:“大王所言甚是,为子报仇,天经地义!” “臣定让郫击率领我蜀都军队,踏平氐族!” 第六十四章 相攻相克 此次出兵援助郫击的将领,乃是就任军侯的白麒麟。 此人面貌憔悴,身材瘦削,皮肤白皙,乍一看就如同惧怕阳光的吸血鬼一样。没有人能想到这种体格虚弱的人是如何做到军侯之位的。 白麒麟是秦国人,十三岁时便打算从军,却因为自己瘦削的体格被人嘲笑,万般无奈之下入蜀疗养,反是被前任开明王看重,着任百夫长,第一次出兵便立下功勋,之后靠着自己的能耐与军卫龚夕共握军权,是现任众卿中唯一一个不是贵族出身的人。 而如今苴伏得势,龚夕与他皆是选择依附苴伏,毕竟那老家伙的手段他们也见识过,政治手段解决不了的,那就用外力解决——蜀都已有几十人莫名其妙暴死家中了。 “走快点!别磨磨蹭蹭的!”一名士兵忽然喝道。 白麒麟转过头去,原是押送杜洪川的士兵。杜洪川此刻穿着补丁打着的破烂衣衫,身上散发着浊臭的气息,令人退避三舍。只是他的眼神并未黯淡,似乎并不因为此次罢免而难受。 “休得无礼!”白麒麟喝道,“堂堂下卿,王室宗亲,即便如今失势,也不是尔等可以侮辱的!” “……属下知错!” 白麒麟轻叹一声,命大军暂停行进,下马朝杜洪川拱手道:“让下卿大人受罪,在下惶恐!只是此乃王命,在下不得不行之。” 他并非真心实意的为苴伏打工,只是如今迫于形势,不得已而为之。毕竟苴伏的所作所为比起杜柏生而言有过之无不及,他又何尝不知此人实在祸国殃民? 但没有办法,此人挟持蜀王,他不得不为他而战。 杜洪川双手被锢,微微一拱手:“多谢白军侯体谅,不过我乃戴罪之身,军侯若与我太过亲近,恐有杀身之祸!” 白麒麟点了点头,忽然屏退左右,轻声道:“苴伏命我暗中将大人杀害,届时打起仗来,大人请自寻退路,苴伏那边,我自会想办法解决!” 杜洪川暗惊,自己与这白麒麟之间并没有什么交集,为什么他会舍命帮助自己? “在下不愿大蜀失去一忠臣!”白麒麟又道。 他的政治智商明显不高,因为他不知道这是杜洪川与苴伏的政治斗争。杜洪川将自己塑造成忠臣,无非是想借机表现出苴伏的奸佞罢了!如今功败垂成,在白麒麟眼中便成了被打压的忠臣。 毕竟他与杜柏生作威作福的时候,白麒麟置身事外,根本不知道此人作为。 “多谢军侯体谅!” 杜洪川眼珠子一转,自己如今待罪,儿子又被关押牢中,蜀都的亲属定然难逃一劫,他得另想出路才是…… 五百兵马兵出蜀都,历时三日方才到达湔堋。蜀山氏的人明显已被郫击收买,他们见到大队士兵的到来并不吃惊,待得入夜之后,又准备舟船,将五百人齐齐运送到羌族部落。 养天同得知郫击借兵攻打氐族,也不想想此举会给自己造成什么影响,堂而皇之便接受了! 不过很显然,郫击也打着偷袭氐族的打算,方才密信让白麒麟入夜行军。 郫翁山望着趁夜色在密林中下寨的蜀都军队,朝郫击说道:“阿父,既然苴伏的援军已到,我等应攻其不备,寻日进攻氐族!” “夏日刚过,秋至茫茫……近几个月来岷江水势缓缓,吾儿所言甚是有理!”郫击理了理自己油腻的胡须,笑道,“不过稍安勿躁,我等得先看看苴伏与我有何等要求才是……来人,请白军侯进屋说话!” 不多时,白麒麟一身正甲的步入郫击屋舍,郫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中嘀咕——怎的苴伏派了一个病秧子来? 白麒麟拱手问道:“不知郫侯呼唤,有何要事?” “呵呵,白军侯不必多礼,请坐,请坐……来人,上宴!” 白麒麟见状连忙制止:“郫侯休要如此,本军侯出征在外,与军士同寝同食,不可僭越!” 郫击见拉拢不得,干笑一声:“白军侯远道而来,我等也是尽地主之谊罢了!既然军侯有规矩,在下不可逾越……在下请军侯来此,只是想请问,苴……相邦可有甚指教乎?” “原来郫侯是为此相问啊!”白麒麟笑道,伴随着他高耸的颧骨,他的笑容没有丝毫的温度,显得很冰冷,“相邦曾言,此乃回报郫侯的人情,若郫侯以后还有事相求,需得拿出适应的报酬。” 他隐下了杀害杜洪川一事,毕竟他也知道,杜洪川失势绝大多数的原因,都是眼前这个男人导致的。 “啊?哦……呵呵,明白,明白,在下明白!” 郫击尴尬的笑着,心中却将苴伏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自己助他成为国之重臣,这种事情就把人情给全部抵消了?真是个冷血小人! “罢了,待我灭了氐族,平了蜀山再说!” 郫击正暗自思量,白麒麟却看向了他一旁的郫翁山,见他双臂皆失,心中暗惊,不动声色的说道:“想必这位便是郫公子吧?在下白麒麟,失敬失敬!” 郫翁山没有手,只能微微低头,心中却无比郁闷。这白麒麟约莫就大他几岁模样,却已成了大权在握的军侯,自己还只是个落魄公子,何其凄惨? 若自己双臂犹在…… “郫公子,不知您的双手……” 面对如此询问,郫翁山很淡然,似乎已经习惯了自己断臂的事实:“实不相瞒,实在是氐族小儿借势,害的在下双臂尽失!” “哦?郫侯出兵,可是为报此仇?” “然也。”他并不隐瞒。 白麒麟眼珠子微转,笑道:“不知坑害公子之人是谁,烦请告知在下,若在下擒得,必然交与公子处置!” 郫翁山大喜,若擒得那二人,定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忙道:“一人乃是氐族二公子,名叫湔毕崖,与我相仿年纪;一人只是区区庶民,名为泰甲,如今算来,应当只有十岁!” “十岁?” 白麒麟再也镇定不下来了,满脸不敢置信的看着郫翁山:“翁山公子,在下曾闻你再湔堋数一数二的力士,被一相仿年纪的青年所败也就罢了,可是一个十岁孩童……” “军侯错了,败我之时,那小孩应当只有六七岁。” “六七岁?!这……这怎么可能?” 郫翁山苦涩的摇了摇头,道:“此人天生神力,较我过之而无不及。先时我被湔毕崖所败,失了一臂,紧接着此人又断我一臂,故而我才成了如今模样!” 白麒麟有点缓不过神来,却被郫击拉回了神,催促问道:“此事暂且不提,待得破了氐人,慢慢计较!不知军侯打算何时出兵?” 白麒麟若有所思道:“暂且不急,我且上山观察一下地势,三日之内,必给郫侯一个答复!” …… 与此同时,湔山之上。 湔邱罗望着摆在面前的湔堋地形高低图,心中振奋,再过几日便是秋至,那时候他便能出兵羌族! 近几日雨水较少,而岷江也不知因何变得迟缓了起来,水位整体下降了近一米!氐羌两族相邻的水路,如今水位极低,只需趁夜涉江而过,定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阿父,还没睡下吗?” 湔毕崖踱入屋中,见湔邱罗满脸火热的盯着地形图,心中暗叹,自己的父亲已经到了几乎疯狂的地步,为了攻破羌族竟日不息夜不寐,身体迟早得出大毛病! 其实他也明白,自己父亲明面上是为了给龚长秋报仇,但他的眼睛早就被野心所蒙蔽。 此刻进攻羌族……即便胜了,也是惨胜。 与上次养渊的情况一模一样。 而他偏生不愿意等待,好像慢一刻,羌族的人就能飞了一样。 “毕崖,你来的正是时候!”湔邱罗激动的说道,“待得秋至一到,岷江水位降至最低,我等便可趁夜袭击羌人!” “……孩儿明白,只是阿父,泰甲前几日来找过我,说‘岷江时常澎湃,而今半年水位骤减定有原因,请湔侯三思,莫要急功近利!’” 湔邱罗一听到泰甲的名字便是一阵冷笑:“毕崖,你是觉得一个小孩子的话……比你阿父的话还有用?” “孩儿不敢,只是……前番大战到底是听了泰甲的计策方才胜利,孩儿觉得听一下并无差错……” 湔邱罗不以为意:“岷江干涸,定是因为今年夏日少雨,上游少水罢了!我在此地四十余年,岂会不如一个小儿知晓地理?” “阿父……” “够了!”湔邱罗怒道,“你口口声声一个泰甲,他是谁?他是族长吗?他是你的杀兄仇人!你怎么就这么听他的话?难道你觉得他比阿父还重要吗?” 见他发疯,湔毕崖连忙拱手:“孩儿知错!” 湔邱罗听不进去,湔毕崖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自从龚长秋死后,自己的父亲越来越独断专行,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如今更是忆起旧事,似乎随时都打算杀了泰甲! 要不是湔毕崖劝着,可能还没等打起来,部落里又会乱了套。 他现在只能希望……泰甲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第六十五章 意外之变 时间过得很快,七个月转眼过去,马上便到了秋至。 但泰甲的修行依旧止步不前,以至于到现在他都没能有勇气拔出剑来,因为他觉得现在的自己还不能用它。 马上就到了开战的日子,泰甲已经无心修行,他已经与湔毕崖约定,秋至深夜,自己与他一同行军,以防不测。 他已经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岷江水位诡异的下降,这是几十年来未曾有过的景象;即便多水的湔堋今年夏日降雨稀少,却也没有达到让岷江水干涸的地步。 他觉得,一场大洪随时都有可能到来。 可惜自己的谏言并有经过湔毕崖之口传到湔邱罗耳中,即便传到了,他也不可能听自己的话,即便自己助他大胜了一场。 刚愎自用,他迟早会自食恶果! “阿母,这几日你带着家里面值钱的东西到山上去,尽量把认识的人都叫上!”秋至前两日,泰甲与夷月说道,“其一,是为了躲避战乱,其二,我觉得这几日可能会发大洪,我们需要早作打算!” 泰甲俨然成了一家之主,夷月不多问,抬手就要准备收拾;哪知忽在此时,更戊从内屋奔了出来,独臂怒指泰甲,道:“干什么干什么?我没发话,你俩在收拾什么?” 夷月放下手中包袱,连忙拉着更戊的独臂道:“郎君,别闹了!我们要收拾一下东西去外面躲避躲避了!” “躲什么?躲什么!”更戊怒气不减,“他说要发大水你就信?你多大的人了,心里没点主见?” 泰甲瞥了眼更戊,本来懒得理他,却不想这老家伙还凑了上来,上下打量了泰甲一番,道:“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瞎说的?” “我可没有瞎说!”泰甲不满道,“就现在这水位,定然是上游暴了泥石流阻断了水路;等上游水量到了一定高度,肯定会发大洪的!” “放屁!” 更戊说罢,一巴掌就要呼在泰甲脸上;泰甲哪里肯让他再打中一下?略微一躲便闪了过去。 “敢躲了?”更戊气急败坏,“整日胡言乱语,现在连我的巴掌都敢躲了,你长大了,翅膀硬了!” 泰甲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父亲,什么都得按自己的意思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男权吗?要不是看夷月一直拦着他,自己巴不得又跟他翻了脸! “臭女人,给老子闪开!真当我不敢打你吗?” 然而就在夷月更戊略微推搡的片刻后,更戊突然暴起,独臂一把将夷月推开。夷月毕竟是个女人,哪里是个经验老道的猎人的对手?一股脑摔在了地上。 “臭娘们儿,我……” 然而更戊话未说完,只听得一声闷响,泰甲竟用一旁的剑鞘将更戊给击晕了。他还是有分寸的,若是用拳头,只怕更戊已经去奈何桥喝汤了。 “你干什么!” 夷月大惊,连忙拦在泰甲面前,完全没有以往的温柔,反倒怒气十足:“泰甲,你怎敢打晕你阿父?” 泰甲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夷月,自己不过打晕了更戊,她怎变得如此激动? 他却不知,在这种男权为上的部落里,作为一个女人就必须得遵守妇道。三从四德,夫死从子,子死从孙;夫才是为妻纲,既然这人是他的丈夫,即便对面是她最疼爱的儿子,也必须以夫家为首。 “阿母,他从不把我娘俩放在眼里,你受了这么多年的怨气,怎么今日还要护他?” 夷月一愣,护着更戊的手缓缓落下,眼中愤怒不再。对于一个如此暴戾的丈夫,若不是有着纲常支撑,她才不会拦着自己的儿子。 “以后别这样了……”她缓缓说道。 “阿母!”泰甲还欲再劝,“你这样懦弱,他只会变本加厉!” 夷月苦笑一声,那又如何?这年代又没有离婚一说,难道他还能申请离婚?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像我的儿子……” 她忽然莫名其妙的说道。 泰甲一窒,难道夷月看出什么异常了? “但你就是我的儿子啊!”夷月无奈的捂着额头,嘴角咧了咧,“你虽然不爱你的阿父,但至少还是关心着我的……答应我,看在我的份上,以后别对你阿父出气好不好?” 泰甲愣在了原地,看着夷月恳求一般的眼神,黯然低下了脑袋。 “……明白了。” 夷月这并不是为更戊辩驳,她是为了泰甲好;一个不忠不孝的人,在部落里终究是难以树立起威望的,即便他是神子。 再者,龚长秋希望泰甲领导部落之人,既然如此,就更不能意气用事了!一个对父亲不孝的人,不能让族人信奉,更为起一个不好的带头——领头羊都做不到,凭啥让羊群做到? “不过事已至此,你就将他背上,我们一家先去山上避难吧……我去通知通知邻居,让他们早点做准备!” …… 次日,部落里人群大规模转移的事情传到了湔邱罗的耳中;湔邱罗大怒,势必要找出谣言的发起人,却被湔毕崖阻拦,说是即将开战,不宜多生事端。 因为他知道这是泰甲去做的,他不放心,所以才让族民大规模转移,湔毕崖已然默许。 再说了,部落开战,提前转移族民也不是不可,免得战事波及到了自家寨中,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神子的话确实有很多人信,大半部落的人拖家带口朝高山处搬去,但还是有一部分人根本不信大洪会到来,坚持自己的意见,依旧在族中待着。 部落毕竟有近千人,大规模的迁移难免会让别人发现。在不远处山上驻扎的白麒麟大惊失色,为什么氐族已经在命族人后撤了?难不成他们的计划败露了? 不行,不能放他们走! 久经沙场的白麒麟知道此刻必须当机立断,立马命人布下弓弩阵——已经上山的氐人他无可奈何,只能朝那些还在登山的人下手! 山上的氐人们依旧平淡的攀登着,老老少少互相攀谈,似乎还在讨论谁家的纸张造的更纯正,树皮纤维的杂质如何去除损失最少,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到来。 “放箭!” 伴随白麒麟一声令下,一百弓弩手齐齐放箭,朝着半山腰的氐人此起彼伏的射去,气势磅礴,伴随“嗖嗖”风响,带着夺命之威,刺破这片天。 “啊!” 背着幼子的五叔莫名其妙的倒在了地上,身上倒插一柄飞箭,却没能瞬时夺走他的性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他只能将自己的幼子藏在怀中,紧接着,他便被刺成了刺猬。 三老翁已经看不见了,但耳朵犹且灵光,听到不远处的声响,犹自想瞪大眼睛望着对面,却不想被迎面飞来的利箭刺穿了干瘪的眼珠。 就连活泼可爱的小妹,望着倒下的三老翁依旧前去搀扶,以为自己的翁翁累了——她没能躲过一枝末弩。 “杀人啦!” “大家快躲起来!有人偷袭!” 氐人们来不及伤痛,连忙拖起亲人的尸体逃入树后;箭矢纷纷刺在树干之上,遥遥望去极其渗人。 “停!” 白麒麟见氐人全部躲藏了起来,心中暗惊,没想到他们如此有纪律,面对亲人的死亡犹且能在短时间内做出正确的判断,将伤亡降至最低。 “收!” 如今他们潜伏在此已无意义,既然已经打草惊蛇,那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去干! “众军听令,严整军备,出击!” 第六十六章 秋至大战(上) “报——!” 一人拖着长长的哨子,风一般的冲入湔邱罗的大帐,慌忙道:“族长!大事不妙了!羌人设下埋伏,我族携家上山之人惨遭伏击,死伤惨重!” 还在悠然吃茶的湔邱罗瞬间吐了出来,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人,道:“你……你说我族被伏击?” 士兵忙道:“二公子已经领小部分兵马去救援了,但那些人好像是从蜀都来的,装备精良,恐我军不是对手!” “郫击这厮竟从蜀都借兵?” 湔邱罗登时大怒,已没有闲暇去责怪泰甲的僭越,慌忙的在帐中踱步了起来,心中忐忑,问道:“蜀都兵马几何,郫击这厮何在?” “蜀都兵马约有四五百余,现今正在攻山;郫击似乎还在整顿兵马,意欲起兵与我等决一死战!” 湔邱罗冷汗直冒,原本打算自己去偷袭别人,没想到反是被敌人打了个下马威!羌族犹且有三四百人,加上蜀都来的,都快有一千人了,是他们部落的三倍有余! 更兼此刻山上全是庶民,即便湔毕崖援军赶到,也是杯水车薪。 “如今……也只得决一死战了!” 湔邱罗的眼神忽然变的坚定了起来,他遥遥望着湔山之下,一股股淡淡的狼烟渐渐驱散开来,在湔邱罗的心中蒙下浓重的阴影。 …… 其实郫击现在内心也是万千个草泥马奔过的。 白麒麟擅作主张,竟如此去偷袭氐人!看上去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即便如此,也无法将氐人完全剿灭。 他是早就得到消息的,氐人怀疑有大洪到来,故而转移人马。他的打算是今夜率军包围氐人部落,将没有上山的氐人一网打尽,再放火烧山,那些上山的氐人一个都跑不了! 白麒麟擅作主张,让他的计划全盘皆空! 不过由不得他多怒,郫翁山便劝道:“阿父,事到如今我等也不可在此多留,孩儿愿领一军去包围氐族寨落,阿父可率军与白军侯汇合,一鼓作气灭了山上的氐人!” “……啐!回头我再找那病秧子算账!” 郫击当机立断,将部落兵马全数整合起来,原本他们就打算今夜偷袭,所有精兵全部严阵以待,伴随郫击的一声令下,三百多人齐齐开拔,朝氐人部落而去。 …… 与此同时,高山之上。 面对蜂蛹而来的敌人,泰甲措手不及,在将受伤的族人草草安置之后,面对围山而来的敌人犯了难。 他手下的是一群庶民,没有军备,即便现在想准备滚石也来不及,这些敌人训练有素,等他们准备好滚石之后,敌人的屠刀早已落在他们的脖颈上。 “没想到郫击那老家伙早有准备……这次倒是失策了!” 若他有弓弩,大可凭借地势击退敌人;可他手下只有手无寸铁之人,如何是好? “大兄,我们怎么办?”杏夫扯着泰甲的袖口,不知所措的问道。 “是啊泰甲,我们这些人可打不过她们,如何是好?”一些年迈的老者问道。 “跟他们拼了!”稍微年轻点的人怒喝道,“大不了就是一死,我们部落可没有孬种!” 泰甲摇了摇头,率领青壮反击,那也是以卵击石;他肩负数百人的生死,众人相信他,他不可将族人的性命当做儿戏。 “哦哦哦!” 白麒麟所率领的兵马势如破竹,转眼已到山脚,攀登到山顶不过时间问题。 泰甲一咬牙,喝道:“四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的青壮男子给我出来!” 似乎明白泰甲要做什么,一群青壮汉子毫不畏死的奔了出来;当然,也有不少怕死的藏在人群里,被一些眼尖的妇人给抓了出去。 不过也有些五六十岁的老者顶着一股热血踱了出来,被他的家属慌忙拉回。 泰甲细细一点,却只有一百多人,面对五百人的精兵,他们的人数与装备实在太过寒碜。 “猎人都给我出来!” 说罢,便是三十几个年轻汉子走了出来,背后配着他们的弯弓,但大部分都是软弓,毕竟打猎也不需要太强的弓。 “你们就在山顶掩护我们,敌人到半山腰你们就放箭!妇人们伐木造箭,没有鉄箭头就把木头削尖,可否明白?” 众人现在也无可奈何,只能听从泰甲的话;未多时便有人伐了几棵树,妇人们连忙赶工,未多时便有几百枝箭矢被造了出来。不过箭矢极其简陋,连羽毛都没有,也不知猎人的软弓能射多远。 但泰甲本来就没指望猎人们能杀人,他们能火力压制敌人,减少他们的进攻速度便可。 “其余人,跟我来!” 泰甲心中已有了定数,面对庞大的敌军,自己只能杀了他们的首脑,待得敌军内乱,他们方才有可趁之机! …… 白麒麟轻咳了两声,秋风渐至,他的内心不由自主升起一股寒意。他领着队伍涉过江水,望着山上已经混乱的氐人,轻笑一声。 在他的眼中,没有所谓的无辜之民。若真是无辜,那些从军的年轻人又有多少是有辜的? 战火一起,定有死伤,无论是军是民。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自己行军一处,寸草不生。无论是军是民,只要不投降,那都是敌人! 谁也想不到,一个虚弱无比的身子骨内,却是无比狠辣的内心。 对臣僚谦卑,与对敌人阴狠,这并不矛盾。 他转头望去,看到了队伍最末端的杜洪川。杜洪川已被他解除了枷锁,衣衫褴褛,眼神飘忽,似乎在寻找逃跑的路线。 白麒麟并不管他,反正这场战斗之后,这个人便会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将士们,敌人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鼠辈,拿起你们的刀枪,随我杀上山去!” 白麒麟接过手下递过来的重枪,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这柄重枪该有手腕粗细,重量恐怕不下关云长的青龙偃月刀,不仅能当枪使唤,还能当做重棍。没想到如同病秧子般的白麒麟,竟能使唤如此恐怖的兵器! “杀破敌军,抢钱抢粮!” 白麒麟的士兵个个振奋,如猛虎般攻入山中。山林茂密,隐去了朗照的阳光,周遭环境瞬间变得阴暗了下来。 若是往常,白麒麟还会怀疑此处有伏兵,但面对一群手无寸铁的庶民,他的戒备心瞬间松懈了下来。 “杀!” …… 湔毕崖领着一百的兵马冲出湔山,正巧看见不远处的白麒麟攻入山中。他心中急迫,正欲挥师救援,却不想不远的羌族中人头涌动,一断臂之人领着一彪兵马冲出寨落,朝氐人部落攻去。 “该死,还有兵马!” 湔毕崖知道部落中还有不少的人,若是让郫翁山领兵攻打,那些无辜之人顷刻间便会成为冤魂。 摆在他面前的问题,变成了二选一。 是去救被围在山上的大部分氐人,还是去援救寨落中的小部分氐人? 这是足以让他纠结的问题。 可仅仅片刻,他便选择了后者。 无论哪一方,都是他们氐族的人,不能因为一方人多便厚此薄彼,他们所有族民都是无辜的。 而且那山上,还有一个让他足以信赖之人…… 第六十七章 秋至大战(中) 伴随白麒麟冲入山中,惊天动地的踩踏声在山顶散播开来,妇孺老幼听得心惊胆战,就连铸造短箭的手都踟躇了片刻。 那三十个猎人竟有几人被吓得断了弓弦,连忙抽出一截柔韧的竹丝,重新拉线。 “不知泰甲那边怎样……”妇女们心惊胆战的相问,正有人打算询问夷月,却发现她喃喃自语,好似痴了。 她们担忧,夷月又何尝不是?自己儿子才多大点,竟肩负一个部落近乎所有人的性命,无论如何,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人都安定不下来。 更戊脸色通红,嚼着树叶子朝山下望去,黑压压一片,心神不宁。他自然不是担心泰甲,只是觉得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一个小孩,太过草率。 但事到如今,所有人都没法抵抗叫嚣,只能将自己的性命放到那个小孩的手中。 而此刻的泰甲,心情也无比忐忑。 因为他在打一个赌,打一个在现在看来基本上不可能完成的赌。 《三国演义》里,张飞手下不过二十余人,却活生生吓退了曹操十万兵马。这在现在看来是极其不可能的,但他现在无路可走,只得背水一战。 只要那个领军之人稍微有点胆识,可能自己这场赌就完了。 但既然是赌,就得做好赌输的准备! “三叔,你带二十个善攀爬的族人,去左右两面密林中躲藏起来,听我大笑三声后,你便领着他们在林中大声呼喝便可!尽量寻取有回声的地方,让他们以为我们在这里埋伏的有大量人马!呼喝之时当先左后右,你自己安排。” 三叔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体格精干,虽然不知道泰甲打的什么主意,但也是欣然领命。既然被泰甲带了出来,他便听从号令。 转头,泰甲又朝一年轻人道:“五兄,你带三十个年轻能干的樵夫,与三叔一路去林中伐木,削几个木栅出来,用绳子绑在树上绑紧。等我出‘放’号令之时,砍断绳索,将木栅射出去!” 五兄是个十八岁的青年,年轻力盛,本打算杀敌保族,却发现泰甲给他安排了个伐木的活计,心中不满,道:“泰甲,我们要保护族人,这才跟你出来的,你让我去伐木做木栅……啥意思?” 泰甲没时间与他多掰扯,只不停的催促他去伐木,回头慢慢给他解释。五兄不满而去,但却暗暗决定待会儿要杀个痛快。 “七舅,你带二十人准备一些引火木屑,在身后密林中埋伏,等我号令便点火烧林!” 被称作七舅的男子有些为难,道:“神子,这……放火烧山不太好吧?若是触怒了神灵……” “现在是非常时期,自然之灵会谅解的!你们只管去做,有什么事情我来担!” “大伯,你领着剩下的人在我们身后的林中埋伏,每人腰间拴一节木头绑在身后,等我退回来之时等我‘进攻’号令,你们便抄着武器冲出来!烟尘越大越好,要给敌人一种‘我们人很多’的错觉!” 大伯刚好四十岁,呵呵一笑道:“没问题,你就瞧好吧!” “记住,待会儿打起来的时候绝对不能超过我,不然所有的族民都有生命危险!” “明白!” 待得所有人都有了工作后,泰甲便在原地寻了块大石头坐下来,静静等候白麒麟大军到来。 不过多时,便见山下尘土飞扬,密林的阴影之中,一支军队飞奔而来,口中呼喝,士气振奋。为首之人身披银甲,将他的脸色照得惨白,如同续命偷生的小鬼,在死前做着最后的挣扎。 见到此人,泰甲本不以为意,但当他看见那人手中武器之时,瞳孔不由得一缩——一个病怏怏的人,怎能用的那种武器? 白麒麟正冲的兴起,忽然见得前方有一人端坐石上,身高七尺,面容平静,竟有不怒自威的霸气。他陡然一惊,连忙呼喝军队停下,一人缓缓朝泰甲移去。 面对百人军队,泰甲还是很紧张的,毕竟此处只有自己一人。但他必须做出慨然对千军的大气!傲然挺胸,蔑视的看着白麒麟,如同看着一粒尘埃。 “好家伙,面对我军如此多人,孤身一人尚且此般镇定……”白麒麟见他蔑视的目光并不恼怒,反是不安了起来。见他腰别一剑,隐于石中,登时大惊——难道此人便是被誉为剑圣的湔毕崖? 看那粗细,不似青铜剑,至少也是铁剑;士兵是不能用铁剑的,否则便是僭越。除了湔毕崖,他想不出第二个人还能做到如此风范。 “阁下远道而来,在下有失远迎!”泰甲跃下平地,傲然行礼,“未请教?” “……白麒麟”他脑袋微低,似是恐慌,却更像兴奋,“湔公子,在下奉开明王诏令来此,攻破氐族!若识趣,还望阁下能拱手而降,在下好言劝说开明王,说不得还能为公子谋取一不错的官位!” 泰甲一愣,旋即狡黠而笑,原来这家伙把自己当做湔毕崖了! 很好,湔毕崖至少有剑圣之名,而自己的名声,恐怕蜀国还没有多少人知道呢! 他并不否认,喝问道:“开明王因何出兵灭我?” “王意不可揣!若你识趣,速速拱手来降!”白麒麟说罢便抬起枪来,做出决一死战的模样。 “哈哈哈!” 泰甲大笑三声,白麒麟不知其故,愣了片刻,却不想左翼跟着一阵呼号,好似千军万马,回荡其中。白麒麟大惊,险些连手中的枪都没能握紧。 “怎么回事?” “有伏兵吗?” 白麒麟手下吓了一跳,却立马回过了神来,即便真有伏兵,他们也不惧。 “哼!虚张声势!” 白麒麟只听林中叫了几声响,却没有一点点的人马出现,便知道泰甲是虚张声势,心中微恼,抬枪道:“拔出你的剑,若输了便乖乖就擒!” 泰甲嘴角一翘,不等白麒麟反应,竟如风暴一般出手,速度极快,仅仅几个踏步便到了白麒麟身前。 “好快!” 白麒麟大惊,慌忙抬枪御敌,原以为泰甲会拔剑来刺,抬枪就架;但过了半晌,他依旧没见青锋出鞘,反倒是泰甲的右手,伴着雷霆之威,朝着他的心口刺来。 “竟不拔剑?” 因为他错误的判断,导致他失去了最佳的迎敌时机;他一直以为泰甲会拔剑,哪知剑只是虚晃,他的真正的杀气一直隐藏在右手的劲道中。 “上当了!” 泰甲的右手穿过重枪抵挡的要害,一拳击在了白麒麟的右胸,仅仅瞬息,白麒麟倒飞数十步,眼中的震惊不由分说,直到他手下出手,方才止住了他后退的力道。 “好恐怖的力气……呕!”一拳下去,白麒麟干呕不止,终是吐出几口鲜血,酸的辣的全都出来了,使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好个湔毕崖,不出剑都有如此威风!” “但我也不是吃素的!” 白麒麟如鬼魅般飞奔而出,抬枪直取泰甲咽喉,泰甲一退,躲过他致命一击,紧接着转过劲头,一脚踢在白麒麟腹部。白麒麟吃痛,却并未倒下,反倒借着泰甲换劲之时换枪为棍,转头朝泰甲脊背砸去。 泰甲只得放弃追攻,反让白麒麟掌握住了优势,拳来枪往,白麒麟渐渐明白泰甲的重拳,偏生打起了太极,不与泰甲硬碰硬,反倒在泰甲一击完毕之后,再出杀招! “被这家伙掌握了节奏……” 泰甲毕竟年轻,实战经验不足;而白麒麟位列军侯,虽说看起来病怏怏的,但实战经验却比泰甲丰富了不知多少!若泰甲再练个两三年实战,定然不会处于下风。 “湔毕崖,还不出剑吗?”白麒麟眼神阴狠无比,“你可是看不起我?觉得我不配受你一剑?” “让我出剑,岂有那般容易?” 泰甲刚放完大话,没曾想这句话被白麒麟当做了羞辱!后者气急败坏,竟抬枪朝泰甲腰间铁剑而去;泰甲始料不及,腰间剑刃竟被他给挑了出来! 长剑在空中如风车飞舞片刻,便被白麒麟丢给泰甲,嘲讽道:“剑都能被我所夺,你竟也算剑客?” 泰甲接过剑刃,面色渐沉,这是他第一次拔出剑来,却不想竟是被别人拔的! 甚是耻辱! “出剑吧!” 白麒麟挺抢直视泰甲,眼中燃起了无穷的战意。 第六十八章 秋至大战(下) 二人对峙良久,白麒麟面色渐沉,自从泰甲拿到剑后,他便一动不动。 白麒麟眼中满是担忧,难不成“湔毕崖”拿到剑后,进入了什么奇特忘我的境界? 但他不知的是,这是泰甲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摸到剑,而就在他摸到剑的一瞬间,一股莫名的清爽之感在他的内心中弥散开来。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大半年的修炼都止步不前了。 修炼千载,都不如实战一朝,或许在战斗之中提升自己,方才是凝练气劲的最佳途径。 他觉得自己不配拿起剑,但不积跬步,何以至千里?正是因为他的不自信,方才使得他的实力长期止步不前。 而且这一战,他本来就没有打算求胜。 泰甲微闭的眸子猛然睁开,提剑霍然朝白麒麟冲去,白麒麟暗惊片刻,立马抬枪迎敌。但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泰甲拿起剑来并没有剑路,反是如刀一般胡乱挥砍,竟比一樵夫还不懂路数! “这……这家伙真是用剑的?” 由不得白麒麟不震惊,剑是用来刺的,挥砍是非必须情况下的需求;一个拿起剑来第一招就是砍的人,怎么想都不像是一个长期使用剑的剑客。 面对如雷暴般进攻的泰甲,白麒麟渐渐缓过了神来,心中微恼——这剑圣真是徒有虚名! “呜哦——!” 他暴喝一声,竟一枪破了泰甲的剑路,枪锋所指正是泰甲咽喉,一面咆哮道:“你这家伙,不配称为剑圣!” 泰甲没想到这个病秧子的力气到现在还没有用完,猛然暴退,方才躲过这致命一枪。不过这家伙似乎已经被激怒了,自己也不宜与之久战,毕竟他还称不上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 “在下棋差一招,告辞!” 说罢,泰甲便退,白麒麟怒道:“湔毕崖,难道练了这么多年的剑,就把你练成了懦夫吗?” “练剑练得是心性,可不是匹夫之勇……”泰甲嘲讽道。 白麒麟怒火不减:“你敢说我是匹夫之勇?速来受死,我与你一个全尸!” “哈哈哈!” 又是一阵大笑,白麒麟不明所以,忽听得右翼一阵呼喝,千军万马,奔腾塞上,号角嘹亮,战鼓雷鸣!白麒麟愣在了原地,他们好像被大军包围了! “你……敢来追吗?” 撂下这句话,泰甲便悠悠的走入他身后密林,仅仅片刻便被黑暗包围,再无所踪。 “军,军侯……恐有伏兵啊!”白麒麟身后一士兵道,“不如暂且撤退,与郫侯商议之后再说!” 白麒麟面色由白入红,气的够呛。他一巴掌甩在士兵脑后,怒道:“还没开打就自灭威风,老子教你们的都被狗吃了吗!行刑官,贻误军机,散播谣言该当何罪?” 其后有一身形较瘦削之人走了出来,朗声道:“将军,军纪当斩!” 那士兵脸色骤然苍白,他是第一次在这个人手下当兵,见事态如此严重,连忙跪在地上大嚎:“将军饶命!属下是新兵,并不知道军纪啊!” “不知军纪,那便杖刑五十!” 那士兵知道杖刑的难受,他这身细皮嫩肉,只怕三十军杖便一命呜呼。他以头抢地,连连求饶,行刑官于心不忍,劝道:“将军,现在还是以追击为重,处罚之事,待战后再说吧!” “算你命硬!”白麒麟怒火不减,朝着幽暗的密林喝道:“给我追击!山上不过一群庶民,手无寸铁,还能如何反击?” “冲!” 随着白麒麟一声令下,数百人口中呼喝,一路冲锋;然而就在白麒麟冲到密林前端之时,又听得林中一阵猖狂的笑声,笑声未落,周遭便是此起彼伏的呼喝,令人脊骨生寒。 “装腔作势,我岂会怕你?杀!” 白麒麟只道泰甲是装腔作势,他刚才看的真真的,山中无兵,此间怎会有伏兵? 烟尘滚滚,五百人全数冲入林中,遥遥便看见不远处的泰甲。泰甲一奇,笑道:“想不到军侯是个有胆识的人啊,不知敌我虚实便敢随意追击,其不怕全军覆没?” 白麒麟现在越发确认泰甲是弄虚作假,如此言语不过是给他自己壮胆罢了!不与他多言,直接喝道:“谁拿下此人,当为今日第一功!” 士兵听闻个个振奋,瞬间冲了出去,但林道狭窄,将战线拉的极长,而泰甲却在前方闲庭信步,待得人凑上来之后方才加紧步伐。士兵争抢不止,踩踏受伤许多,但依旧不减少他们进攻的热情。 “让开!让我先去!” “滚滚滚,你咋是他的对手?要去也是我先去?” “一群新兵,不知道尊老!” 五百人的队伍,拉拉扯扯,渐渐变成一百米的长桥,现在只要是一支百人队伍从中插入,他们便会溃不成军。 “呵……待会儿你们就知道厉害了!” 白麒麟见行军速度减慢了许多,心中有些踌躇,自己刚才太过着急,都忘了整顿军势,若是敌军此时进攻…… 再放火烧林? “不好,快退!” 然而等白麒麟过来之时已晚了,只见的东南、西北角一阵火起,浓浓的烟雾弥散开来,未过片刻,大半密林竟完全被火海掩盖,浓浓的烟雾笼罩了整片森林,俯瞰下去犹如人间炼狱。 “不妙,中计了!全军快退!” 白麒麟捂着口鼻,然而他一声令下,军队反倒更加惊恐,混乱的朝山下奔去。然而山林狭窄,自相踩踏者甚多,还没等敌军冲杀出来,他们便损伤惨重。 “哈哈哈!白军侯,想不到你竟败于我这‘懦夫’之手!” 林中一声猖狂的笑意,紧接着四周呼喝不止,仿佛雷震,未几便是山上的猎人射出无数的木箭,吓得白麒麟大军胆寒,拥挤更甚之前,就连白麒麟的话他们都不听了,只想着赶紧逃出山林。 “进攻!” 一声令下,早就埋伏在山林中族民们磨刀霍霍,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斧头,有的人手无寸兵,直接拿着石头和木棒就跑了出来! 震天的呼号声下,白麒麟的军队已是溃不成军,哪里还管这些人是不是平民?更兼氐人拖着木块,烟尘滚滚,好似千军,他们一心只想着逃跑,逃出这个鬼地方,逃的越远越好! 白麒麟紧咬牙关,却也不得不落荒而逃,心中不断咆哮着:“好个湔毕崖,果真不是个简单角色!刚才定然是诈败于我!定是诈败!” “退!退!快退!能退多少退多少!” 在他下达这条命令的时候,泰甲已经带着族人杀了出来,不少的士兵成了他们的俘虏与刀下亡魂。待得白麒麟重新冲出山林的时候,手下只剩下两百不到的残兵,余下的个个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至于没冲出来的人,不是被俘、被杀,便是被火焰的浓烟呛死,好些人连兵器都没拔出来,就无缘无故死去。 冲到半山腰的那块平地上,还没等白麒麟缓一会儿,只听身后追兵中传出一道细微的“放”声。声音不大,却一字诛心!那道声音刚刚落下,侧面林中竟飞出好几道木栅,不仅杀了些许士兵,更断了白麒麟后路。 未几,几十个樵夫打扮的人从两旁冲杀出来,叫声激昂,令人振奋。白麒麟看的真切,却气的牙痒痒,没想到这里一个兵都没有,全是一堆庶民! 那伏兵也定然只是庶民!刚才没看真切,竟被骗了! “想不到今日我装备精良的大军,败于区区庶民!” 白麒麟纵然恼怒,却也不敢意气用事。他连忙指挥军队砍开木栅,冲杀出去;此刻他的军队已然军心涣散,坐地等死,见主将没有服软,方才重燃希望,三下五除二拔开木栅,朝山下逃去。 追兵已至,白麒麟不敢久留,仓皇逃窜。氐人杀得兴起,完全没有罢手的意思,尤其是方才那些当樵夫的年轻人,杀都没杀够,如何肯休? “快站住!快叫前面的人站住!” 然而泰甲的呼声却在此刻响起,那些冲到山下的人便连忙止步,面色古怪的看着泰甲,愤愤道:“泰甲,怎么不追了?” “就是,老夫还没杀够呢!” 泰甲喘了口气,道:“追什么追?这些全都是蜀都来的军队,还没看见羌人的军队!我们若是杀出去刚好碰见羌人,你们能打赢吗?”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他们还真没想到这点。 “此番大胜,已杀了他们威风,差不都就行了!若是他们反扑起来,我们定然损失惨重!”泰甲一面劝诫,一面望着背后灼烧的山林,“趁现在火还没有波及到整个山,快去灭火!” …… 白麒麟连滚带爬的逃下山来,见泰甲没能追上,方才松了口气。 “湔毕崖……湔毕崖!果然厉害,是我轻敌了!” 正所谓骄兵必败,白麒麟仗着自己手中兵多,以为泰甲手中无人,方才轻敌而上;若他不轻敌,他就不会把军队一股脑的塞进那狭窄的林道中,致此大败! “也不知他与我对决之时……用了几成力气?” 白麒麟一面乱想着,一面羞恼的叹了口气,被一堆庶民弄得如此大败,回到蜀都定然难逃责罚…… “白军侯,你怎的还在此处?” 郫击领着二百羌兵赶到,此人身材肥硕,行军的话速度跟不上,骑马又没有多少马抬得动他,只能用一个奴隶搬运的台子了。 他居高临下,一脸不解的看着白麒麟。 “在下轻敌,已被敌军打的大败……” “哦……原来如此!” 郫击不屑的看着此人,之前看他治军严谨,以为是个厉害角色,却没想到一触即溃,手下之人损伤惨重! 真是个菜鸟,还坏了他的大事! 他微微一笑,如一尊和蔼的弥勒佛:“既然如此,山上氐人暂且不管,在下听说翁山攻氐族部落受挫,湔毕崖领军阻拦,在下正准备去救援……” “你说什么?” 郫击被白麒麟这一喝吓了大跳,愣愣道:“我,我说湔毕崖领军阻拦吾儿……” “不可能,不可能!湔毕崖他……他不是在山上吗?”白麒麟震惊无比的看着郫击,若守卫氐族部落的是湔毕崖,那山上的……难不成这世间有两个湔毕崖? “郫侯,我也随你去救援!” 第六十九章 岷江山洪 杜洪川依着湔山,狼狈的朝上游奔去。他不敢逃往下游,且不说岷江水道下游便是蜀都,位于氐族下游的羌族族长郫击也是认识他的。 作为坑害自己儿子的罪魁祸首,他不可能不想杀自己! 因为白麒麟放水的缘故,在他方才进山的时候他便走到了队伍最后面,趁众人没注意便逃了出去,涉江躲到湔山林中,但距离江水并不遥远。 他疲惫的坐了下来,军旅生活确实不适合他,更甭提昨晚上吃的跟猪食一样——锦衣玉食的他可从没受过这等屈辱。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至少先离开此地再说! “咦?前面好像打起来了?” 杜洪川坐在树干旁抬首一看,正巧看见氐族部落两边火并。羌族这边,郫翁山率军将部落围住,命令士兵投掷标枪,火力压制守护部落的湔毕崖部队,湔毕崖只能命人立盾防护,但却依旧有不少损伤。 郫翁山如发了疯一般,眼睛通红,直直的盯着湔毕崖不放——那可是自己的仇人,他没有丝毫怜悯的意思! “投!”他一股脑的命令士兵投掷,只求杀死那人,率军直接冲入寨中。 湔毕崖特别不好受,毕竟这不是城池,只是个部落,没有高耸的城墙,不用云梯与冲城锤便可直接杀入。他已准备好一决死战,偏生郫翁山不令士兵进攻,只让他们包围部落,投掷标枪。 他手下已有近十人死亡,受伤之人更有二十多,他自己也身负轻伤。但他不能退却,因为部落里还有三百人左右,若他退了,这些人必死无疑! 他是要做族长的人,若是此刻抛下这些人,他的名望将大大受损,于未来不利! 三百人被聚集在几个大房子里,他们忐忑的望着门外,因为那些标枪的缘故,他们根本不敢冲出去,一个不慎,变成了无辜亡魂。 “早知道就该听泰甲的话,逃到山上去!” “逃什么逃?已经有人去攻山了,死的人肯定更多!” “唉……我部落今遭灭顶之灾啊!” 众人无不哀叹,原本他们只想好好过日子,哪里想得到战争来的如此之快?昨天还挺他们说要去山上躲避洪水,结果今天洪水没来,军队倒来了不少! “希望我族能挺过这一劫……” 标枪不止,杜洪川远远看着,冷汗直冒,哪里还敢在这里多留?若是被这些人抓住,就算不认识他,肯定也会被当做奸细抓起来。 恰在此时,郫击的援军已然降临,三百羌兵合作一处,将氐族围的水泄不通,誓要将氐人灭族! “看来这个部落……今天是定死无疑了!”杜洪川无奈的叹了口气,也不知氐人的军队为什么这么少,这都什么时候了,难道还要保留实力? 杜洪川提步欲走,却忽然感觉大地惊颤,山河震荡,竟惊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仅仅三秒,他瞳孔紧缩,便看见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场景—— 一阵滔天大浪好似共工趋导,伴随着磅礴的轰鸣声急转而下,又如黄泉海倾盆而下,势将所有凡人带入冥界,竟是天神发怒、诸佛难当! 正如泰甲所推测的,岷江上游在几月前冲垮了山体,阻碍水流,使得岷江下游水位下降。原本那山岩阻挡了瓢泼大水,却因最近大雨倾盆,在最后一刻承受不住水底的压强,终于彻底坍塌,使得一滩汪洋转瞬而下,成了下游居民的噩梦! 杜洪川吓得面如土色,蜀都长大的他何时见过这等场景?登时吓得两腿酸软,小便失禁,连爬树躲避都没想到——或者说他根本不会爬树。 他离那惊天波涛最为接近,未等他无力呜咽,瞬息便被淹没其中。 “军侯且看,那人便是湔毕崖……” 郫击正踌躇满志的与白麒麟介绍湔毕崖,白麒麟定睛一看,见他步履平稳,起剑生风,确定为剑圣无疑。然而还没等他开始考虑山上遇见的人之时,便听到有人惊呼:“妈呀!发大水啦!” 标枪兵不再投掷,愣愣的朝上游望去,洪流奔腾,来势汹汹,三百多人惊叫一声,根本不等郫击与郫翁山的命令,只是心中最基本的求生欲作祟,惊慌的打开包围,朝山上跑去。 一场战斗,却因突如其来的灾害戛然而止。 “妈呀!” 郫击身旁抬着架子的四个奴隶也跑了,一屁股落在地上坐开了花,正要骂人,却又被一脚踩在脸上晕厥了过去,巨大的脚印子犹且留在脸上、肚子上,免不了待会儿被洪水淹死。 “阿父!” 郫翁山大呼一声,却被士兵架着往山上走,郫击他们背不动,只能背最轻的郫翁山逃跑了。 “该死,今天怎么这么不顺?” 白麒麟气急败坏,连忙指挥残军朝山上逃去,自己则一马当先,先行逃跑。而与此同时,湔毕崖也知道了大灾的到来,还来不及后悔不听泰甲所言,便慌忙命令:“快让屋中的人出来,逃到楼上去!” 士兵们慌忙行动,躲在屋中的村民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略微解释后便随军鱼贯而出,惶恐的朝房顶攀去。然而当他们爬到房顶上后却绝望的哀嚎了起来——那巨浪得有十多二十米高,区区楼房怎是它的对手? 而湔毕崖也知道,房屋破败,经不住洪水冲击;以这些人的速度已经逃不出这场灾难,但他……能逃! 仅仅瞬息,湔毕崖便消失在了原地,他不是高尚的人,没有必要与这些人同生共死…… 自己活命,最重要! 而他让那些人逃到楼顶上,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在这危急时刻,他——也是“记挂”着他们的。只是这份记挂,乃是当权者对人心的笼络。 滔天大浪并没有因为她们的荒乱而停歇,反是越发迅速,夹带着山间滚石泥沙,夹带着自然的无穷愤怒翻滚而下,只在众人们惊恐的目光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膨胀。 洪流轰然而至,最先受到波及的便是那些争相逃到山上去的羌人,因为山体坡度较低,没等他们爬上山,便被洪水冲刷了干净,好似一只只蚂蚁,连挣扎也做不到。 紧接着便是攀爬到楼上的氐人,正如湔毕崖所料,简陋的板屋根本经不住洪水的冲刷,一百多的士兵,三百多的庶民,无一例外的成了水神口中的食粮。 临终之前,犹且能听见他们的呼号…… “救命啊!神啊,放过我吧!” “我儿子还在山上,我不能死!” “阿母救我,救我啊!我才十七岁,我还不想死!” 任何面对洪水的反抗、不甘、求饶,皆是被滔天江水淹没,在这一切的面前,他们只能无病呻吟,只能感受着自己的性命逐渐流失,随着江流而下,体温逐渐冰凉,再无声息,他们的躯干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阿父,救我!救我!” “儿,快抓住木板,快抓住,千万别松手!” …… “翁翁,翁翁你别跳,你别跳!” “孩啊,翁翁不跳,这木板可就沉咯,我们一家都得死!” “阿父,要跳也是儿跳,儿说过要养您老,儿不能不孝!” “傻娃,你还有多少年活?老夫有多少年活?至少这死的明明当当,还是为我宝贝孙儿死的,值了!” …… “臭娘们儿,快给老子把手给松开!饭菜做的难吃我都原谅你了,难道替为夫去死都不行吗?” “不行,老娘早受够你了,要么你就给老娘滚下去,要么就一起死,老娘绝对不能让你一个人活下去!” “臭老娘们儿快放手,要沉了,要沉了!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老天有眼,终于让我可以杀了你这负心男,就算死了又如何?你就怨吧,死了都怨吧!” …… 人性的爆发在此刻不过尔尔,也就只有在这个时候,平时伪装起来的面目才会真正展示给世间。无论是善还是恶,都是对待灾难的一种态度,没有人可以否定他们的行为,所谓的道德不能约束一个颗为了活下去的心——因为他们做的一切。都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人们陆陆续续的从水中钻出了脑袋,脚下手上或多或少都有些许木板;拜他们部落所住的板屋所赐,不至于发了洪水连保命的东西都没能留下来。 湔毕崖逃过一劫,白麒麟也逃过一劫。零零散散几个羌兵与蜀兵逃到岸上,感慨老天留他们一条性命;至于郫击与郫翁山,没有人看见他们的下落。 白麒麟远远看着五十步开外的湔毕崖,他早就注意到此人抛下他的族民逃跑了,细细一想不由得胆颤——性命攸关一刻,连自己的族人都能如此轻易的抛弃,却在刚才为了保护他们拼尽心思……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湔毕崖回过头来,两个年纪相仿的青年才俊相顾一视,却都看不透对方。最终,湔毕崖一笑置之,好像已忘了四百族人命丧黄泉…… “此人……非常人!”白麒麟暗自嘟囔,“或许,以后少与此人为敌最妙!” 氐族之后,便是下游的羌人;他们并没有组织避难,无一例外葬身洪流。或许在今日之后,羌族这个古老的族群,从此便在湔堋消失了…… 与此同时,顺江而下…… 杜洪川靠着瘦削的体格努力浮上了洪水之上,不停的吞吐着腹中的液体,仿佛随时都要窒息。 “咳……呕!救,救命,救命!” 而就在此时,一双大而有力的手,牢牢的抓住了他的手臂,恐怖的力量似乎能够拉开一切的阻碍…… 第七十章 风与岩 洪流三日不息,澎湃之威,天地可憎。没人能想到一个繁华的地界,却在一瞬间消逝,更没想到偌大一个部落,竟就此消亡。 羌人零零散散的逃出洪川,加上奔逃出来的士兵已不足百人,群龙无首,在湔毕崖的笼络下,万般无奈只得并入氐族。 氐族因为泰甲的先知先明,损失已达到最低,众人默默的折首上苍,感谢他赐予了他们再生。同时也感激泰甲,若不是他,他们氐族也当与羌族一样,葬身洪流。 一夜之间,泰甲的地位骤然上升,甚至比肩湔邱罗。 “此番若是没你,我部落定消亡于此……”湔毕崖端坐悬崖之上,望着奔流不息,渐有褪去之意的洪水,无奈叹道,“好在我没像阿父一样固执的阻拦你,否则我还有什么面目站在这里?” 悬崖之上,泰甲与他比肩,看着他冷淡的眸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四百人的伤亡对他似乎并不算大事。 这当是领导人的常态,若是一点小损失就呼天抢地,那不过妇人之仁,难成大事。除非像刘备一样起点很低,每个人的人心都要拉拢,否则还不如干点实事。 泰甲低头沉默片刻,道:“我已尽力,他们不信我,我也无可奈何……不过至少,我族的眼中钉已经除去,今后再无氐羌之分!” “或许吧……”湔毕崖默默的扭过头去,看着不远处与氐人坐在一起的白麒麟所部。 大灾面前,再无敌我之分。 “方才听那白军侯说,你冒充我来着?” 泰甲耸了耸肩:“我可没冒充,是他自己以为我就是你的。” 湔毕崖苦笑着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我是万万没想到,你手无寸兵,竟能无伤将他大败,换做是我,定然做不到!……难道你看过兵书吗?” “那玩意儿我可看不懂。” 泰甲没说假话,即便是上辈子他也没看过什么兵书,最多就是了解了下各个朝代的胜仗情况,然后学以致用,用到了自己身上。他之前用的,就是刘备火烧博望坡(火烧博望坡的真是刘备,不信去搜)。 “那白军侯似乎很看得起你呢……喏,他来了!” 湔毕崖话音未落,白麒麟便提着重枪缓缓走了过来,依旧是那病怏怏的模样,之时眉宇间散发了一股英气,朝二人拱手道:“多谢二位不计前嫌,收容在下部曲。” 湔毕崖回礼道:“白军侯言重了,之前你我乃敌对情况,如今郫击已死,阁下也没有必要为他效死了!” 说罢,白麒麟转眼看着泰甲,眼神火热的说道:“神子之威,在下钦佩,败于阁下之手,实在荣幸!” 白麒麟败不馁,着实让泰甲敬重,更何况双方早已冰释前嫌,泰甲也没有必要摆架子,但请他入座。三人围坐在一起,未多时,白麒麟便道:“二位艺高胆大,若入都为官,不失为一出路!” 湔毕崖婉拒道:“在下身负部落领首重任,不可随意离开。” 湔毕崖并不是不想做官,只是他从白麒麟口中得知,如今的蜀都极不太平,相邦只手遮天,蜀王真.乐不思蜀,在这种环境下做官,他也只会心惊胆战罢了。 “可惜可惜……”白麒麟并不意外,但眼神却期待的望向泰甲。 泰甲苦笑一声道:“在下尚且年幼,待过了几年后再说……届时还得白军侯提携!” 为昏君之臣,实为罪过,毕竟开明芦在历史上就是个昏君,若是不然,也不会被秦国所灭。他没心情去规劝昏君,只是他计划讨好秦国,其中便有这一步。 若不为官,难得秦国器重。 白麒麟欣喜道:“如此便是极好!在下有一子名康,甚好兵书,而今八岁。若到时候你入蜀都,倒可好好交流交流!” “哦?原来白军侯也有一子?” “听湔公子的话说……” 湔毕崖轻笑道:“小儿御剑,与白军侯之子年纪相仿。” “甚巧,甚巧!” 因为儿子的缘故,两个成年人的关系好似近了一步,各自引为知音;若其中有一人的是女儿,恐怕都开始谈婚论嫁了。 泰甲一度觉得自己很多余。 转眼,二人便说到了灾后处理,湔毕崖希望白麒麟能够用他手中的兵马帮助他们部落重建。白麒麟并不拒绝,反正这次回都之后免不了处罚,倒不如多在此地多待一会儿。 白麒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说起来……为什么贵部落兵马如此之少?据我所知,氐羌两族人数相仿,兵力相仿,为何贵族前些时日只有一百人马,不足郫击三分之一?” 湔毕崖一愣,之前只想着安抚族人去了,怎的忘了——他们部落还有两百人哪里去了? 湔邱罗的救援呢? 湔毕崖面色渐沉,看了眼不明所以的泰甲,悠悠道:“吾父似乎将兵按下来了……” “此话何意?” “之前我们得到消息,郫击得到蜀都救援,兵力约有八九百之多。我不顾及人多,领了一百兵马先行,本以为阿父会领着余下两百人见机行事,但我在部落等了近两个时辰……却依旧没有任何救援!” 泰甲不以为意:“说不定他只是没看到机遇……” 湔毕崖冷笑一声:“还没有机遇?之前白军侯的兵马大败,此刻冲杀而出定然大胜!但他却没有注意到此事,却是因何?” “为何?”泰甲与白麒麟异口同声的问道。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怕了,怕死,所以将那两百人都扣下来保护他自己的安全!” 泰甲不信,为一族之首,怎能如此畏敌?原本兵马就少,他却挪用了大部分的兵力,只为保护他自己的安全? 说报仇的是他,若临阵脱逃的也是他,那他未免太虎头蛇尾了。 湔毕崖不与他争论,轻笑一声:“等洪水退了,你便知道了……” 三人不再讨论政事,而是开始说起了武艺。白麒麟一直没能和湔毕崖正式交手,深感遗憾,在泰甲的怂恿下,湔毕崖终于同意破例出手,与白麒麟一较高下。 听到动静,部落中人与白麒麟部曲一同将二人围了起来,留下个半径五十米左右的平地与二人施展,倒要看看他们谁更厉害。 “二公子最厉害!到现在为止二公子还没有败过!”一个年长的男子自信满满的说道,一旁的蜀兵明显不服气,嚷嚷道:“那可不一定!我们军侯的武艺在国内也是数一数二的!” 又一人摇了摇头:“二公子心高气傲,说不定会吃个小亏……” 这时,久久不语的龚春忽然说道:“要不下注赌一把?” “赌个屁!” “天天就知道赌,迟早败完家底!” “洪水咋没把你淹死?” “滚!” 几乎所有人对龚春的印象都不好,见他堂而皇之要来下赌,连忙赶开;龚春自觉没趣,悠悠走开,却又有几人跟了上去,偷偷摸摸的开始下注。 有几个蜀兵迟疑了一下,悄悄的跟了过去。 望着这一幕,泰甲只能摇头叹息——赌这玩意儿,真的不是能随便沾的。 奎善也在赌鬼之中,见自己父亲离开,杏夫方才偷偷摸摸的靠到泰甲这边,却碍于人群看不见里面,露出幽怨的表情。 “大兄!”他朝泰甲嚷嚷道。 “怎么?” “我看不见!” 泰甲眼珠子一转,便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苦笑一声,便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杏夫高兴的舞动双臂,之前她看见萤月与泰甲这样的时候就想试试了,今天终于找到机会了! 望着圈内屏气凝神的二人,杏夫问道:“大兄,你说这两个人谁更厉害点?” “那要看比什么了,单论武艺,白麒麟进攻迅速,防守严密,可以说是滴水不露;但若真打起来,湔毕崖定然获得胜利!” “为什么?”杏夫不解的挠了挠头,明明泰甲说白麒麟厉害,但为啥却说湔毕崖定胜? 泰甲笑道:“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快不破!” 话音刚落,湔毕崖便消失在了原地,白麒麟瞳孔微缩,此人竟比之前遇到的神子速度更快!但他心神一凝,转眼便朝身后挥枪,阻住了湔毕崖的第一波攻击。 “反应够快……” 湔毕崖一击未得,再次消失到了原地,然而白麒麟显然不会再给他机会,抬着重枪猛然轰击地面,竟有气震山河之威!即便遥隔五十米,围在此地的人的腿都软了三分,遑论正准备发动下次攻击的湔毕崖? “不好!” 湔毕崖身形微微一顿,白麒麟便暴步上前,举枪挥舞,竟如一网罗,将湔毕崖死死禁锢!后者见逃脱不得,屏气凝神,起剑缠枪。怎奈枪柄太粗,白麒麟靠着凶猛的爆发力,端的刺破了湔毕崖的袖子! “嘶……” 人群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惊疑声,以为这场战斗便告一段落;而杏夫也是奇怪的望着泰甲,道:“大兄,你不是说……” “嘘——接着看!” 作为当事人,白麒麟很明白自己的实力;湔毕崖无愧剑圣之名,即便自己费力钳制住了他鬼魅的身形,手中剑刃依旧轻灵,将自己的重枪缠绕,使得自己无法攻击他的致命点。 而此次攻击一过,重枪所笼罩的网罗便荡然无存,湔毕崖将再此陷入毫无拘束的境地! 而自己之前的方法,岂会对一个优秀的剑客再次生效? 二人并不多言,只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想的什么;湔毕崖看出来了,白麒麟虽然知道自己接下来胜算渺茫,也要与自己一较高下! 他眼神一凛,瞬间消失在了原地,下一刻便出现在白麒麟的左翼;白麒麟刚抬手防御,湔毕崖便出现在了他的后方!白麒麟慌忙躲闪,险些被一剑刺中,直接败北! 如此往复不过二十几个回合,白麒麟疲于防御,劲力泄尽;而湔毕崖以逸待劳,又三回合后,白麒麟终于挡不住心中的疲惫,缴械投降。 围观者无不惊叹,原以为白麒麟会胜,却不想战况急转而下,由湔毕崖取得最终胜利。 而这一切,泰甲早就预料到了。 面对速度快的人,你就必须比他更快拿下他!如果失败,你就只能任由他玩弄于鼓掌,直到最后精疲力尽。 湔毕崖与白麒麟,就如同清风与岩石。风无法撼动顽石,但却可以将之慢慢风化;而石头面对微风的侵蚀却无可奈何,只能缓缓被之击溃。 这也是为什么泰甲修炼之时,还不忘提升速度的原因,因为在面对某些情况时,绝对的速度方可制胜。 “承让!” 湔毕崖潇洒的朝白麒麟拱手,却是用左手死死按住不住颤抖的右手。白麒麟的气劲修炼极其浑厚,好像一层笼罩全身的罩子;不仅攻击威猛,防御更是恐怖!若不是自己平日未曾疏于修炼,只怕在进攻时已露出了破绽,被他击溃! 他瞳孔一缩,忽然望向泰甲,此人……或许能助泰甲走出最后的那一步! 第七十一章 灾后善后 “你让我拜军侯为师?” 二人战后,湔毕崖便立刻向泰甲提出了让他向白麒麟拜师的提议,这让泰甲始料未及——难道这不算叛出师门吗? 白麒麟也是一脸懵逼,他知道泰甲是湔毕崖的徒弟,既然如此,这个做师傅的为什么让自己的徒弟败他这个手下败将为师? 湔毕崖道:“论气劲之修,我远不及白军侯;既然你有意按照我的方法修行,那便需得向白军侯讨教气劲的修炼法门。这大半年来你毫无进展,倒不如趁此机会,请教一二……” 方才二人交手,只有湔毕崖完全感受到了白麒麟气劲之浑厚;虽然他与泰甲修炼的方法不同,是将体内所有的气劲爆发开来,起到防御的作用;但泰甲意欲凝练气劲,此人的方法可能有些许效果。 泰甲也不多虑,活到老学到老,当即就单膝下地,行了拜师礼:“师傅!” 湔毕崖都不介意叛出师门,哪里由得到他多虑? “不敢当不敢当!指教一二,不必行拜师礼!”白麒麟惶恐,连忙将泰甲搀扶起来,要不是湔毕崖发话,他可不敢随便受泰甲的大礼。 不远的更戊看着这一幕,嘟囔道:“说跪就跪,没点骨气!” 夷月一面将杏夫的头发梳理干净,一面道:“有些时候,跪比不跪还更有骨气。” “臭娘们儿!你说什么?” 更戊一喝直接吓跑了杏夫,夷月叹了一声,就这公公,连她都成天受恶气,以后哪个女娃敢嫁给泰甲? 白麒麟请泰甲与他对面而作,提起气劲,瞬间,他的周身仿佛布满了一层无形的膜,虽然难以观摩,但却能让人感受到阵阵威压。 白麒麟深吸一口气,那股无形的威压便瞬间消失;片刻,他悠然道:“所谓气,人皆有之,而越青壮则气越足。当然也有例外,有些百岁老人的气甚至比你我更恐怖。若要修炼气,最基本的一点便是吐纳,吸清吐浊,方才能保证体内气的充足。” “吐纳之后,需得修炼体表。单纯坐在地上修炼内气,永远不如真刀真枪实干一把;将体内的情况调整成最佳状态,每日锻体,锻体则练心,练心则凝气……” “而各种武艺所需凝练气劲的方法不尽相同,似我便是修炼霸道的武艺,气劲不加凝练,多用于遍布体格四肢。但长此以往,伤筋动骨,不过二十年,则体弱老衰,功力削减,英年早逝不过常事……” “我听湔毕崖说,你练剑需得凝练内气,如此甚好,不仅能更好的接触到剑的意境,更有养生长寿之效……跑偏了,我先教你吐纳之法,你慢慢修炼,定可将内劲缓缓内敛,至于何时达到预期境界,全看你自己的悟性……” 白麒麟便教授泰甲吐纳之法,不过对于泰甲而言似乎只是深呼吸罢了。不过他却不知,最简单的吐纳法,却是练气的最佳方法。 其后,便是白麒麟命泰甲与他动剑切磋;泰甲不识剑路,胡搞瞎搞,但白麒麟依旧认真对待,并告知泰甲使剑所需的要点,若是像刀一样胡乱砍,永远也不会有所提升。 为什么高手动手路数极少,只在一剑之间?因为他们将所有的路数都凝聚在一招之中了。 十日过去,泰甲每日与白麒麟切磋,听从他的指导,虽说感觉受益不大,但似乎体内的气劲确实有凝实之感了。 恰在此时,洪水已经退去,众人陆陆续续的走下了山,白麒麟也得回去整顿兵马了,在与湔毕崖分别之后,泰甲也回去收拾东西,毕竟他家里能搬东西的人,几乎只有他一人。 夷月虽然力气很大,但泰甲可不忍心让她搬东西;至于另一个残废…… 这次洪水造成的损失极大,氐族原本的地域已经成了一片废墟,除却几张木板孤零零的漂浮在水凼中,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黯然望着天空,面容浮肿,等待家人的认领。 “太惨了……”白麒麟叹道,他也看见了几个自己的士兵,命余下之人收殓尸体,择地掩埋。 湔毕崖扫射一周,道:“大多数人的遗体都被冲到了下游,想要全部找回,恐怕不易……” 大难之后的氐人四散的去寻找自己的亲人,但大多数人都只能黯然啜泣;即便有人找到了自己的亲人,也只能抱着他们的遗体痛哭流涕。 “早让你们听神子的话,你们偏不信!呜呜呜……” “大家快收拾一下,把遗体整理一下,让家人自己来认领……” 重建工作如火如荼的进行着,白麒麟也遵守约定,让自己的士兵贡献工具,帮助氐人重建家园。少数的羌人遥遥望着自己的家园,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他们找到湔毕崖,希望能允许他们去收殓羌人的遗体…… “族长驾到!” 而就在此时,一道嘹亮的声音荡空日月,遥遥飘临;众人闻言连忙停下了手中的活路,而湔毕崖也唤来了泰甲,一脸嘲弄的朝湔山口望去。 近百人的簇拥下,四人抬着大架子缓缓的将湔邱罗抬了下来。湔邱罗面色傲然,不顾族人,而是先朝羌人原本的部落望去,废墟荒芜,已无人烟,笑道:“天恩宠幸,我不费一兵一卒,终破羌人!” “哇!你要点b脸行不行?”泰甲心中默然吐槽。 湔毕崖将一旁围绕他的羌人暂且遣退,迎上去道:“阿父,贵体安否?” 湔邱罗先是不屑的看了眼泰甲,随即望着谦卑的湔毕崖,傲然道:“毕崖啊,此番出击,使得我族部分军队突然受损啊!若是你学我静观时势,断然不会出现此等不必要的损失!” 他的话虽然委婉,但泰甲还是听出来了些许——正如湔毕崖所料,这老家伙真的没有打算出兵,他观望时势,竟然观望了两个时辰之久! 观望个p!就他这观望法,只怕没有这洪水,全族灭了他也不会出来! 泰甲现在对湔邱罗的好感彻底清零,之前认为他针对自己是因为他儿子的原因也就罢了;如今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湔毕崖保护族人受骂,他畏死保命反倒有功了? 白麒麟远远看见来湔邱罗,料他便是氐族之长,上前行礼道:“阁下便是湔侯?在下蜀都军侯白麒麟……” 不等他说完,湔邱罗便傲慢的说道:“败军之将,安敢在我土地上嚣张?若非看你乃开明王之人,我定将你拿下!” 白麒麟面色涨红,自己谦卑行礼,这个老家伙竟然如此傲慢? 湔毕崖犹自叹息,自己的父亲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无畏无死的父亲了,他老了,变得虎头蛇尾,居功自傲……在他的带领下,只恐整个部落会陷入无尽的苦难之中! “呵!败军之将,又不是你败的他,嚣张什么?”泰甲冷笑道。 “你说什么?” 湔邱罗原本心情大好,却不想泰甲一头冷水泼了下来!他正愁没机会拿下泰甲,如今他“污蔑”自己,正是个好机会,当即下令:“来人!将这个不忠不孝的逆童与我拿下!” 士兵们面面相觑,心中多疑——这可是神子啊,随便拿下怕是会遭天谴的…… 见身后良久没有动静,湔邱罗怒道:“你们干什么?还不快动!” “这……” 士兵们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的朝泰甲靠去,眼中满是歉意,好像在说:神子啊!原谅原谅我们,我们真没办法! “三娃子!你们干什么?” 族人们早已朝此处靠了过来,见士兵们要对泰甲出手,个个鸣不平,有些长辈直接喊出了声。 “二狗!你对你姨的恩人要做什么?” “放手!放手!神子是你们能动的吗?” “要不是他,你家老母老父都得死!早干嘛去了?快给我住手!” 现在的氐人是彻底服了泰甲,若没有他,这剩下的六七百人全都得葬身鱼腹。他湔邱罗什么东西?之前没有他,部落还不是照样运转? 长辈呼喝,即便是兵,他们也不得不掂量几分,不然以后过年都没有地方可回了。 湔邱罗气的牙痒痒,但自己手下的兵都是氐人,他们不动,自己也没办法。眼见泰甲得意洋洋自己却奈何不得他,湔邱罗就觉得气血翻涌,随时都能晕过去一般! 他这个统治者,仿佛已名存实亡。 “走走走!” 湔邱罗吃瘪,纵然郁闷,却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回湔山。洪水来的突然,他还得找时间去与商人联系一下,将最近一段时间的纸张供应减缓几天。 “湔族长!湔族长!” 零零散散的羌人趁湔邱罗未走连忙凑了上去,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道:“湔族长,我们是无家可归的羌人,如今依附,可否让贵族拨点人马,我们好整理整理族人的遗体……” 羌人入了氐族,既来之则安之,但他们只有个愿望,就是希望能够妥善安置他们族人的遗体。 湔邱罗正在气头上,这些出头鸟还来烦他,当即怒道:“羌人与我不共戴天!若谁敢收拾那些羌人的尸体,就地问斩!” 望着昂首离去的湔邱罗,羌人目瞪口呆,他们拱手投降,这氐人首领怎么还如此怒火朝天? 而如此举动映入泰甲眼中,已让他握紧了拳头。 这个人,已经不配站在那个位置上了! 第七十二章 瘟疫之源 杜洪川战战兢兢的站在堂下,往日他对王权没有敬畏,从未感受到过伴君如伴虎的滋味。而今他站在堂下,殿上是整个部落至高无上的人,生死置于他人之手,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了畏惧。 “救了你,你就得出力,不然我们这里可不养吃干饭的!” 养天同冷冷的看着杜洪川,之前洪水来临之时,他顺手救起了此人,竟没想到救起了曾经的蜀国上卿。他正缺一个师爷与他筹算,这人来得正是时候! 此人自称“蜀国上卿”,那便试他一试。 杜洪川畏惧的一拱手,这几日的接触他也算是明白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完全不是善茬,自己若是做了不遂他意的事情,只恐万劫不复! 养天同之下,还有一年少之子端坐,只是他颤抖不止,坐如针毡,比杜洪川好不到哪里去。 他知道这是谁,养天同的幼弟养乐多,之前被养天同以篡位的名分拖下族长之位,自己取而代之。但他们毕竟是兄弟,养天同只是将之软禁,并不为难。 杜洪川倒觉得,这是养天同做的唯一正确的事情。 据说这个叫养乐多的养家五子与商人独子汤成关系甚是密切,若养天同杀了他,恐怕便会与商人树敌,致使整个蜀山断绝与湔堋所有部落的联系,逐渐衰败。 养天同忽然说道:“上卿大人,如今氐羌因水患之故,羌族没落,氐族重建,正乃进攻的极佳时机!我欲报仇,不知此时出兵进攻,可否得胜?” 他先是看了眼养乐多,养乐多惶恐,连忙低下头来,道:“但听大兄吩咐……” 养天同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于自己弟弟的屈服他很受用,这样他才有成为领导人的感觉。 杜洪川松了口气,绕着厅堂转了一圈,缓缓道:“养君是为报仇,是为称霸?” “这有何区别吗?”养天同道,“而今羌族覆灭,商人无能,灭了氐族,便是称霸!” 他很有自信,在这次的大灾中,各部落都有大大小小的损失,而他们蜀山却因为是南北排列,洪流直接从他们旁边的水道流过,未能造成任何损失。 以这等精壮之兵,对付氐族疲弊之兵,如何不胜? “此话倒也不假,但若养君意欲称霸,则需得再过些时日……” “为何?” “据我所见,氐族虽然百废待兴,但并未损失太多兵力;而养君纵然损失极小,但上次两族大战伤筋动骨,若真打起来,胜算难料……” 养天同虽然暴躁,但并不是莽夫,他对自己的实力虽然有底气,却也不会盲目自大。他低头沉吟片刻,问道:“那上卿大人让我等什么?等他们百废待兴,重整旗鼓不成?” “自然不是!”杜洪川摇头道,“昨日在下得到消息,湔邱罗不允羌人收殓尸体,而氐羌两族相隔不过百米,或许一周,最多两周,腐败的尸体散发的尸气变会产生恐怖的瘟疫!氐人距离羌寨如此接近,只需的几日,疾病将会部散到他们整个部落!只要此时养君出兵……” “尸体不处理便会有瘟疫?”养天同一愣,显然不信,“简直放屁!瘟疫是上天惩罚不德之人的,谁说是因为不处理尸体?” 在这落后的部落,自然而然的以为瘟疫乃是自然的惩戒,甚至在数百年后、千年后依旧如此。 其实早在先秦时期人们就意识到瘟疫的来源是腐烂的尸体,但是主流意识还是将瘟疫当作不祥之兆。 杜洪川毕竟是有知之人,耐心的解释了尸体不及时处理会产生流行性瘟疫的原理,养天同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道:“你的意思是,等瘟疫爆发,再去打他们?” “正是如此!”杜洪川似乎对自己的计谋很得意。 “可……可若是瘟疫波及到我们部落……”养乐多良久憋了一句话出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多嘴。 “呵呵……此事甚易,”杜洪川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若本族之人患上瘟疫,当即杀之,就地深埋!” 养天同与养乐多听罢大骇,此人怎如此阴狠?那可是他们部落的人,就因为无辜染病,说杀就杀? 即便阴毒如养渊在世,恐怕也不会如此轻易的下此决断。 杜洪川自然知道二人顾虑,悠然吃了口茶,道:“不杀一人,导致更多人染病,与只牺牲一人……哪个更好?” “可……” 养乐多刚张嘴,便被杜洪川打断:“二位,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求胜,一点牺牲也是值得的……自古以来,无牺牲而全胜的战争是闻所未闻的!若养君真有称霸之志,请让在下看看你的决心!” 杜洪川只言片语便反客为主,些许交流,养天同在他眼中便成了野人,靠着他出色的智谋,想要让养天同佩服简直轻而易举! 之前的敬畏荡然无存,毕竟在这里干事可比在苴伏手下简单多了。 养天同一脸黑色,极其难看,绕着厅堂走了两圈,悠悠道:“无死则无生,便听你一言!” “大兄!” “军政大事,你休要多言!”养天同朝养乐多怒喝道。 “养君真明智之主!”杜洪川毫不吝啬的开始拍起了养天同的马屁。 “……上卿大人可还有何事教我?” “养君只可依计行事,过些时日定有分晓!” …… 湔邱罗不知道尸体会产生瘟疫,湔毕崖也不知道,但泰甲却知道。 他毕竟是个兽医,若是连这都不知道,未免太不合格了。 在部落稍有起势之后,白麒麟便离开了湔堋;他还要回去给苴伏复命,不然除了出兵不利,还会有贻误军机的罪责。而泰甲,则在此时去寻了湔邱罗。 他顶着所谓的“杀头”风险,去让湔邱罗分派兵力帮忙掩埋尸体,但这老家伙各种与自己对着干,抵死不肯想让。 当然,他也不敢对泰甲说“我要杀了你!”这种话,因为他知道最后不过是自己打自己脸。 无奈之下,泰甲只能自己去收拾尸体,但没想到的是,所有归附的羌人都来帮助泰甲,个个如亲人般亲近他。 一个年迈的羌人虔诚的朝泰甲拜拜,道:“神子之恩,我等无以为报;待尸体掩埋后,请来鄙舍为客,我等愿倾力招待!” 在那羌人的带领下,几十名羌人将泰甲围在中间,虔诚的顶礼下拜,似乎将他奉做真正的神明。 无论哪个时代,哪个民族,对待死者的态度几乎出乎意料的一致。作为唯一愿意安置他们亲人的氐人,在这些羌人心中的地位自然是无可取代的。 然而泰甲只是单纯的想要避免瘟疫罢了,虽然借此机会送了个顺水人情给羌人。 “诸位快快请起,现在安置遗体最为重要,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随着泰甲声音落下,他虚抬一手,将几十人全数请了起来。作为背井离乡的普通人,无奈投诚,他们也是很可怜的。 羌人们拭去眼泪,感恩涕零的向泰甲鞠了一躬,在泰甲调动下,各自去搬运尸体掩埋了。 因为此地位于氐族下游,除了羌人遗体,还有不少的氐人尸体。泰甲见到了些许熟人,无论老幼,看着他们因泡水而浮肿的面庞,心中无奈叹息。 湔邱罗是真狠,为了报复羌族,连自己人的尸体都不收殓…… “安息吧……” 他耐心的将所有人的眼睛盖住,或许只有这样,才能使他因没有救到这些人的愧疚之心缓解些许。 一上午的时间,氐羌两族尸体略微整合了一下,共计二百余人,而绝大多数的人都是被冲到了下游无法寻找踪迹。但他们已经尽力,无法埋葬之人只能立一个无字之碑,聊以慰藉。 单单这个碑,又让羌人哭了半天。 收殓了尸体,泰甲这才松了口气,他都这么快的解决问题了,瘟疫总不会发生了吧? 但一切都如他想象般简单,那就好了…… 第七十三章 白麒麟的出路 相府建立在蜀都城南,与城北的王宫相呼应,只有东西朝向的一条长道,与中原的大多数城池相差甚远。事实上,在张仪建立cd以前,整个蜀都连个城墙都没有。 蜀国类似部落联邦的国家,与希腊的城邦有点类似,无论是蚕丛帝还是杜宇,都是一步步整合个个部落,建立起古蜀政权的。甚至在夏朝的蚕丛帝时期,以帝为称的他依旧只是个部落族长罢了。 这是开明芦特地为苴伏修筑的相府,与望妃楼、七宝楼同期建筑,富丽堂皇,足有王宫三分之一的大小,可谓恩典极厚。而这一切便是为了表彰他的功绩——进献美人,谗言修建望妃、七宝两楼,铲除反对修建奢华建筑的人。 开明芦就是如此一个昏庸不堪的君王,他的脑子里确实有着问鼎一方的志向,但这小子的智商着实堪忧!后来竟是把士兵开到秦国边界,写了封信,大体意思就是:我要在你的国界里阅兵,你要是想来就来,不想来也就算了! 他自己或许觉得霸气侧漏,但却只是小儿科罢了,但他更没想到惠文王真的忍辱负重来了,将他的家当看得一清二楚,为日后的覆灭埋下伏笔。 若说袁绍优柔寡断,袁术志大才疏,那他们至少还有拉拢名门的能力;说宋襄公妇人之仁,智襄子因时而败,但他们至少曾有威名。反观我们的开明王,亲佞远贤、宠幸妖姬、重用敌臣、不理政事、夜郎自大……似乎所有能够形容昏君的词语都能用在他的这里。 而重用蜀国人质这种事,足以让所有人笑掉大牙。若是将此事放到中原,将成为所有诸侯的笑柄,就连宋国、卫国这些小国都可以笑话一番。 “……属下有负相邦,罪该万死,请相邦责罚!” 大厅之中,编钟的声音久久不绝,悠扬顺耳。苴伏闭眼仰头,似乎在等待着白麒麟的汇报。待到他将湔堋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说完后,苴伏方才问道:“没了?” “回相邦,没了。”白麒麟略一拱手道,只是脸上的表情略有不快。 作为关中人,也就是所谓的老秦人,蜀国这小国他本不愿意待的;如今秦国崛起,以战功论事,他这模样别人连军营都不让他进,以为是个肺痨鬼,别把秦国好不容易拖起来的国力给拖垮了。 好刀没有用武之地,白麒麟只能委身于与秦国毗邻的蜀国,被前任开明王看中,这才有了今日的身份。 但却没想到,如今竟做了苴伏的走狗。 效忠于苴伏是无奈之举,这家伙一手遮天,大半个朝纲的人都成了他的亲信,开明王不理政事,他成了蜀国严格意义上的第一人,这没法不让白麒麟低头。 苴伏很悠闲的挠了挠耳朵,声音柔软道:“郫击遇难,氐族保全,羌族覆灭,五百精锐一个不剩……呵呵,白军侯,打的一个好仗啊!” 白麒麟俯首:“若非岷江水突然泄洪,我等也……” “够了,不必多言,老夫自有分寸!”苴伏摆手,示意白麒麟闭嘴,略一思衬道:“若是按照国法,你这败军之将自得斩杀,以正军心!但老夫看你才能过人,又对老夫忠心耿耿……老夫舍不得动刀啊!” 白麒麟将脑袋埋得越来越低,不想让老家伙看见自己的表情,毕竟自己的忠心都是装的,装的让他自觉特别恶心。 至于怎么恶心,可以参考越王勾践同志,那必须做到够贱啊! 苴伏也不用将此事汇报给开明芦,因为没必要,他对战役的胜败没有任何的兴趣;而且郫击死了,以后也少了个麻烦。 只是……他不甘啊,为什么派兵去湔堋就发了大水,这世间就有如此巧合之事? “杜洪川那人解决的如何了?”苴伏忽然想起此事,眉头微皱,“我若没记错,是给你下了死命令的吧!” 白麒麟心头一颤,连忙低头伪装自己的惊恐,道:“相邦之命,在下不敢忘……洪水来时,杜洪川被冲入水中,应当……死了!” “老夫不要猜测,老夫要真凭实据!”苴伏冷哼一声,“这样吧,你这次出军不利,任务又未完成,便派你去巴蜀疆界督军,什么时候在岷江河道找到杜洪川的尸体,什么时候再回来!” “这……” “你有所不满?” “属下……属下不敢……诺!下官告退……” 巴蜀的边界并没有特定的地点,毕竟两国之间百年来交锋不断,边界是在不断变化的。不过这两国交界的地方大多是苗地,鼠疫蛇蝎这些是少不了的,更别提毒泉瘴林什么的,这些都不稀奇。 谁他妈想去那鸟都能被吓出屎来的地方? 苴伏将这个命令发布之后便不与白麒麟说话,纵然他是军侯,生死也在自己鼓掌中,他并不放在眼里。忽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已走到门口的白麒麟。 白麒麟心里面早在骂娘了,却依旧冷漠道:“相邦还有何吩咐?” “我记得……你是有家眷的吧?” “是,只有一儿与一妻……”白麒麟心中陡然一惊。 “那正好,巴蜀边界甚为偏僻,就别带家眷了,全部留在蜀都吧!” 狗x的苴伏,我他妈的刨你祖坟! 白麒麟如何不懂这其中用意?他是秦国人,若是不留下人质卷铺盖逃跑了怎么办?苴伏倒也没老糊涂,在临走之前竟是想起了这点! “诺!” 这一声诺叫得铿锵有力,却没能吼出他心中所有的愤怒。 当晚,白麒麟宅中。 白麒麟家眷住的寨子极其简陋,约莫十五平,却摆上了各色家具。要知道他可是堂堂军侯,与军卫统领全国兵马,如此大官,竟住在如此简陋的屋中? 好在白麒麟平日多住在军营,不然这么小个房间怎么睡一家三口? “咦?今天怎么回来了?” 妻子公孙悦正洗着刚吃干净的碗,儿子白康还是个八岁的少年,正窝在火炉旁看着母亲用手写的竹简,看见白麒麟进屋高兴的跳了起来,冲上去就作势要抱住白麒麟。不过他想抱的可不是他爹,而是他腰间的佩剑。 白麒麟苦笑了一声,将佩剑取下来丢给儿子玩耍去了。 白康从小就喜欢摆弄白麒麟的铠甲剑刃,闲暇时还喜欢读兵书。这让白麒麟很惊喜,若是儿子以后变成一个将军那可风光无限! 公孙悦端了碗水上来,汗渍满面的她皆是疲惫神色,但依旧难以掩饰她的成熟韵味。毕竟她才二十二三,却已做了八年母亲,在遥远的古代,这倒是很平常的。 看着疲惫的发妻,白麒麟有些苦涩,她是秦国公室之后,家道中落,故而复姓公孙。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家虽然败落,却也不至于嫁自己这么个久不能出头的人受苦吧…… “君子,你怎么了?”公孙悦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脸,不由得有些发热,转过脸去:“老夫老妻的了,还看什么看……” 白麒麟刚想笑,却又如鲠在喉,化作一阵悲叹,说道:“我被贬官了……” “哦。”公孙悦点了点头,但似乎并不感兴趣,贬得再凶,他们的生活环境还能差到哪里去?。 白麒麟心有苦楚:“要调去巴蜀边境……” “又要搬家了吗?好,我马上准备!”公孙悦倒是个实干党。 “我一个人去……”白麒麟看着一脸震惊的公孙悦,心有不甘,“苴伏那老家伙逼得,说我一定要找到杜洪川的尸体后方才让我回来,在此之前……只能委屈你们母子了。” 公孙悦不愧是个贤妻良母,虽然不舍、不甘、无奈、愤恨各种情绪涌上心头,但她都是强行压了下去,留了个笑脸给丈夫:“君子,我会保重的,那边危险,你……自己多保重。” “我理会得的!” 二人半晌不言。 “阿父又要去打仗了吗?”白康玩了会儿剑,自己感觉无趣,便凑了上来,嬉笑道:“好诶好诶!阿父打仗,我去做参谋!” “胡闹!连剑都还不会用,参什么谋?” 白康挺着胸道:“那可不一定,我现在已经读了一遍阿母默写的《孙武兵法》,说不定有用着呢!” “臭小子,你阿父在你这般年纪已经把《孙武兵法》烂熟于心了!”公孙悦调笑道,似又想起了以前那个无比勤奋的少年,“别以为看了《孙武兵法》就什么都懂了,《六韬》你温习的如何了?《司马法》阿母都还没写给你呢!装什么兵家少子!” 一个个兵书的名字摆出来便使得白康黯然低头,喃喃道:“我也只是想给阿父出点力……” “你这小子!”白麒麟用力的抚摸着白康的脑袋,“放心吧,该上战场的时候少不了你,说不定能你以后当的官比阿父还大!” “真的?” “那是,你可是我白麒麟的儿子,怎么能比我还混的差?” 公孙悦笑着看着这爷俩。 渐渐,白康被安抚的睡着了,脸上露出又甜又可爱的笑容。白麒麟一面抚摸着他的脑袋,一面说道:“此番调遣,少则两三年,多则十年乃至更久……我不能照顾你,也不能照顾康儿。” 公孙悦点头道:“你去吧,家里有我呢!” “……说起来,我再湔堋遇见了一人,此人武艺不俗,虽然略逊于我,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白麒麟将手从白康的发丝上挪开,“此人不过十岁,若是让康儿与他多交流交流,我白家将来定会出一雄才!” “能让君子如此看重,想必他也有过人之处……不知此人姓甚名谁?” 白麒麟望着微弱的烛光,好似在心中燃起了一团火:“此人无姓,氐族庶人,名……泰甲!” 第七十四章 比取经还艰难的采药 五日后,一阵诡异的气息在部落里弥散开来。 开始时,有人或多或少感觉不舒服,约莫三日后,脑袋发热,口中干燥,还多有拉肚子的人存在;部落后山的茅坑现在是臭味满满,有些人宁可拉在裤子里也不想去那里解决排泄问题。 一开始人们并不以为意,毕竟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以为休息几天就好了。 但这却只是噩梦的开端。 伴随着时间的递进,越来越多人感染上了流行疾病,那些最早感染的人已经快卧床不起了,靠着一点生命之火吊着最后一口气。 十二日后,渐渐有人死去,虽然很少,但却足以让人触目惊心! 这便是瘟疫,席卷各朝代最为恐怖的疾病。 “咳咳咳!” 狭小的房屋中,传出一阵阵苍白无力的咳嗽声,却又如咳出肺一般有力,听着便令人感觉无比心疼。 泰甲安安静静的跪坐在夷月的枕边,作为最早感染瘟疫的一批人,夷月几乎已经走不动道了,平日吃饭上厕所都得泰甲服侍着,一个不慎便会摔倒受伤。 或许泰甲早该预料到,他们那日整理遗体的时候,那些人死的都快二十天了,若非被水浸泡,尸体早该腐烂。 正是因为没有预料到这件事,那些羌人体内便或多或少感染了病毒与细菌,最后回到部落,将疫病传染到部落各处。 瘟疫没有丝毫停滞的意思,在短短半个月内遍布部落各处,二十人死亡,部落六百余人约莫四百人感染,余下两百人也有不少人疑似感染,只是暂时没有发病而已。 整个部落死气沉沉的,已没人走上街道,只听得到一间又一间的房中响起的咳嗽声,却是这世间最清晰的声音了。 “阿母,你要喝水不?我去给你倒……” 泰甲乖乖的服侍着夷月,而夷月禁闭的眼睛竟是缓缓挣开,看着面容苦涩的泰甲,她懊恼的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的说道:“儿啊,阿母染了疫病,已病入膏肓;你快将阿母丢出去埋了,省的自己也被染了病!” 泰甲啜着眼泪,道:“阿母,你怎么糊涂了?我有长老的阴蛊,百毒不侵的!” “哦……对啊,阿母都给忘了……咳咳咳!”夷月痛苦的咳嗽着,却阻住了泰甲要来搀扶她的手,倔强的坐了起来,“你阿父呢?” “……部落里的十二个巫从来了,说是为大家驱毒;他虽然没有染病,但他还是去了。” 夷月一奇,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带阿母去?” “要是这些祈祷有用,就不会有医工这些职业了!” 夷月沉默良久,嗓子一直无声颤抖着,强行憋住自己的咳嗽,直到屋外传来细微的祷告声后,她才说道:“吾儿为神子,却不信神而信医……” “我本来就不是神子,是长老他……” 泰甲说了一半,低下了头,人都死了,现在说这些还有啥用? 夷月面色惨白,笑道:“咳咳咳……儿啊,我们苗疆虽然也信神,但却不是盲目的认为神能带给我们一切……我们是希望神明保佑我们的族群,但面对一切灾难,我们都是选择自己面对,而不是劳烦神明。” “阿母是苗人?”泰甲惊愕的看着夷月,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这些都无所谓了……”夷月黯然的低下了脑袋,又道:“但既然你相信医,那便不可坐以待毙!阿母知道些许药草有缓解瘟疫的功效,你且记下,寻来分与族民……” “医药……医药!” 听了夷月的话,泰甲恍然大悟,他虽然少学于人医,但些许中医典籍他还是有看过的!关于瘟疫,有明朝人吴有性写的《瘟疫论》,里面的达原饮便有治疗瘟疫的效果,他为何不用来制药? 再说了,夷月虽然是苗人,说她知道些许缓解瘟疫的草药,但到底是不如未来医生的。还没等夷月张口,泰甲便道:“阿母你且休息,我已经有办法了!你就在家里等我消息吧!” 说罢,泰甲跑出了屋去,徒留一脸茫然的夷月,苦笑着咳嗽了几声,再次睡下。 …… 《瘟疫论》这本书到现在也是被中医学生看重的书籍,其中记载的药物对于中医界瘟疫问题的解决有很大的促进作用。泰甲略读过这本书,对于达原饮所需的七种药物还是有点印象的。 槟榔、厚朴、草果仁、知母、芍药、黄芩、甘草,按照一定比例煎服,便可以达到避秽化浊的功效,对于瘟疫治愈有奇效。不过这仅限于瘟疫初中期,若到了瘟疫后期,再厉害的中医下药,也只能看患者的脸了。 “事不宜迟,这就去找药材!” 泰甲第一反应就是龚长秋的仓库,他是个巫医,肯定会有些许的药材收藏。不过让他感到可惜的是,龚长秋所有的药物都是来自苗地亦或是云南地区的药物,找了半天,泰甲只找到草果与槟榔。 草果与槟榔产于我国云贵、两广地区,如今这些地方都是蛮夷,若不是龚长秋年轻时游历天下有些许存货,光这两个药材,泰甲就要耗费巨大的时间去采集。 而且这个槟榔不是中医所需的槟榔,中医所需的槟榔是槟榔成熟果实去皮后的种子,干燥后方才是中医口中的“槟榔”。面对大量的槟榔,泰甲只能先暂时放一边,等有空之后再慢慢收拾。 直到这时,泰甲才发现想要寻找药材,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这个时代可没有医馆,更甭提药房了,各种药材都还是原产地的野草,没有被大规模的开采出来,更别提栽培了。 就单提这七种药材,除去已经找到的两种,剩下五种只有“厚朴”一味药材是产于四川的。另外四种草药分布也极其分散,其中芍药、甘草这两味倒还近,秦国附近便有产出,但知母和黄芩却是分布在河北地区,得去燕赵寻找! 这可怎么办? 泰甲思来想去,只有先去湔毕崖那里碰碰运气。 “草药?我那里给你找去!”到了湔毕崖府上,泰甲直接便是被当头棒喝,“且不说我从没听说过你说的这些药材,就算听过,按你所说这些药材分布极其遥远,我哪里给你找去?” 湔毕崖一旁的御剑看着渐渐低沉的泰甲,心里很痛,连忙摇晃自己父亲的袖口,嚷嚷道:“阿父,你就帮大兄一个忙嘛!” “不是我不帮,你让我怎么帮?”湔毕崖极其懊恼,如今疫病横行,若泰甲有缓解疫病的药物,只要他有,他要多少给多少! 可他没有,你总不能让他凭空变出来吧! 二人相顾无言,过了良久,泰甲忽然张口:“给我点值钱的东西……” “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秦国赵国,找到我需要的药材!” 湔毕崖大惊:“你疯了?别说你现在年纪还小,这一来一回便是一年时间,等你回来,单我们部落这人口,瘟疫早散了!人恐怕也死的差不多了!你回来还有什么用?” 湔毕崖所说不无道理,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 “不能用其他药物代替吗?”御剑张口问道,他心想着,如果所有药物都用蜀地所有的药物,不就简单多了? 泰甲捂着额头,沉思片刻,道:“有应是有,像用生姜淹磨汁,是目前最简单的缓解瘟疫的方法……但比起那副药材,功效却小了很多,恐怕只能遏制瘟疫发展,无法彻底根除瘟疫!” 确实,达原饮是最好的除瘟的药方,药材不多不少;败毒散等药虽有相同效果,但药材太多;生姜汁太少,最多只能让没有发病的人降温去瘟。 “那不如先用这服药抑制,再去你说的国家找药材?” 湔毕崖看着说话的御剑,忽然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抑制瘟疫又能抑制多久,能等到泰甲采药回来吗? 毕竟除了蜀地有的厚朴,另外四种药只有泰甲认识,除了他没有人能完成这个任务。 “容我想想……想想。” 泰甲觉得此事必须深思熟虑,即便他马力全开,在金牛道还没有开辟的蜀地,光从湔堋到秦国就得一个月,寻地采药算一个月,到赵国道路通畅算一个月,采药一月,来来回回至少八个月,若在这段时间里自己母亲…… 但或许他暂时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了,因为就在刚才,新的战报来了。 养天同率兵进攻! 第七十五章 人心离散 养天同率兵进攻的消息早早的摆在了湔邱罗的几案上,而近疫病横行,就连军中也有不少患病之人,若是以疲敝之军前去迎击,只恐不利。 “我就搞不明白了,这疫病连商人那里都染上了,怎的蜀山就没有问题?” 湔邱罗无助的向一旁的士兵抱怨,忽在此时,有人来报:“都安君求见!” 往往战时,这些奴隶主都会避而远之,而今都安端忽然求见,湔邱罗喜不自胜,连道:“快请,快请!” 未几,都安端缓缓进了大厅,朝湔邱罗拱手行了一礼,湔邱罗不敢怠慢,连忙请都安端入座看茶,问道:“都安君此番前来,可是有何事指教于我?” “听闻蜀山来攻,在下特有一事,请求湔侯。”都安端笑容满面,丝毫没有感到危机。 湔邱罗面色渐渐沉了下来,这是在趁火打劫吗?虽然有点想骂娘,但还是问道:“事态紧急,都安君有何事请求?” “前番大战,因有神子之谋,方才保我族平安;而今蜀山复攻,在下请求湔侯,请神子出谋,解此难关!”都安端朗声说罢,似乎感觉到了湔邱罗面色不好看,又道:“在下自然知道湔侯与他不和,但事态紧急,不宜意气用事!” 说真的,湔邱罗很想现在就杀了这个老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是都安端手下是有一百多私兵的,他本想拉拢此人,将私兵借来,好过现在。 而且若是得罪了他,恐怕打起仗来,这人还会背后给他一刀子。 湔邱罗刚欲开口,又有人来报:“族长,二公子领着神子在屋外等候!” “哼……真是说来就来!” 都安端恐湔邱罗不允,忙道:“族长,至少请神子进来,看他有何说辞为好!” “……便依你之言,让他们进来!” 湔邱罗现在是各种想要避开和泰甲打照面,问题是各种问题逼迫他不得不和泰甲打照面。而泰甲如今备受族人倚重,湔毕崖与他又素来较好,自己若杀了他,恐怕自己也没办法继续当族长了! 伴随士兵的一阵长号子,湔毕崖与泰甲悠然入殿。二人行礼已罢,湔邱罗却不让他们入座,当头喝道:“神子可有计谋教我?” 他态度傲慢,好像所有事情都理所当然,就连都安端也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 “呵……岂敢岂敢,无知幼子哪敢教族长?” 面对如此的态度,泰甲即便有计谋,也懒得与这老家伙说了。原本,这个老家伙言辞稍微温和点,泰甲都打算将自己想好的计策奉上,结果他如此不识好歹,那就别怪他无情了! “哼!果然!”湔邱罗冷笑着看着都安端,“都安君,量一个无知幼子,如何知我军国大事?上次大胜,偶然而已!” 都安端感觉受到了羞辱,沉闷不言,却早已将湔邱罗骂了个遍。 湔毕崖忧虑的拱手道:“阿父,如今大难当头,不可意气用事,泰甲他……” “他什么他?一个十岁小儿,你还把他的话当真了?”湔邱罗微怒道,“我看你就是和他待在一起久了,啥都倚重他!若非你长兄已死,我岂会立你为嗣?” “阿父教育的是……孩儿告退!” 好嘛,这个湔邱罗现在是真的刚愎自用,竟是把三家全部得罪了!湔毕崖轻叹一声,知道自己父亲啥都听不进去,便领着泰甲退了下去。 “我就知道,这小子就是来添乱的!”二人退去,湔邱罗不屑的笑道。 都安端瞥了他一眼,哀叹一声,无奈的吃起了茶…… 湔毕崖满脸怨气的走出湔邱罗的庄子,懊恼道:“阿父不听你我之言,如何是好?” 泰甲却并没有怒气,脸色无比平和,这让湔毕崖有些摸不着头脑,换做以前,泰甲不是早就骂人了吗? “二公子……”他忽然转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你想当族长吗?” “你……” 泰甲做了个嘘的动作,湔毕崖会意,连忙止住了嘴,却震惊无比的看着泰甲,不知道他打着什么主意。 “你就点头,或者摇头吧……” 湔毕崖一愣,思虑良久,似乎做出了很大的决心,坚定的点了点头。 黄昏,都安端从湔邱罗的房中缓缓走了出来,边走边叹息,而就在他坐在奴隶准备的架子上打算离开的时候,泰甲与湔毕崖忽然出现了。 “都安君,介意占用点时间吗?”泰甲露出邪魅的笑容…… …… 两日后,这是一个大雾天,可见度不过二十米,本不利于行军,但却有一彪兵马,从南向北缓缓而来。 养天同领着蜀山的所有兵马在雾中行军,未过多时,便来到了上次与氐军决战的平原。此情此景,养天同触景生情,哀叹道:“向时不敌敌军奸计,致使大败!” 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他们兵器是什么时候出的问题。 杜洪川进前道:“养君便在此地下寨,等氐人军队中瘟疫爆发,便是我等与之决战之日!” “便依你之言!呵呵,现在湔邱罗肯定已经慌了!”养天同望向随军的五弟,笑问道:“五弟啊,你说为兄拿下湔邱罗之后,如何处置他?” “……阿父受何刑,他当同刑受之!” 养乐多平时虽然唯唯诺诺,但在现在却变了个人似的,毕竟他们现在兄弟齐心报仇,容不得半点损失。其实他早就想这么做了,毕竟他感觉自己被那叫泰甲的人骗了,而且骗的很惨! 即便按照他所言,自己成了蜀山族长,实际却成了一个傀儡!换做是谁心里也不会好受。早在湔毕崖监控他的时候,他就想起兵反之,怎奈心有余力不足? 如今出兵,杀之报仇,正合他意! “如此才是我兄弟!” 养天同满意的点了点头,便令道:“众军便在此处下寨,静候军令!” “诺!” 军队率先将养天同休息的大帐做好,养天同便领着养乐多与杜洪川进帐,正待商议军事,忽有士兵来报:“报!族长,北方五百米外发现敌军踪影!” 养天同暗惊,忙道:“再探!” “诺……” 杜洪川面容不善的望向帐外,道:“怪哉,怪哉!敌军陷于瘟疫,怎会主动出兵迎战?” “我看他们已走投无路,背水一战!”养天同眼中闪过一抹光,“待我亲自出兵却截他几个士兵回来,看看他们有何诡计!” “不可不可!养君是主帅,坐镇军中,而今天气不佳,我等不知虚实,岂可轻易动身?”杜洪川连忙劝道,“不若不理会他们,等他们见我军不轻易动身,自会退去!” 养天同笑道:“上卿大人多虑,我军士气高昂,若敌方乃是湔邱罗亲自带队,白白放过,岂不错失良机?” “这……”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说罢,养天同提起武器,将弓箭搭上,便走出大帐。杜洪川见他既然不听,便道:“既然如此,不可全军出动,可令少公子领一军为后援,以备不测!” 养天同一直提防着自己的弟弟,因为他总觉得养乐多的野心并没有消亡。而今杜洪川提起,他自是不依,道:“我自有分寸,你便在此间等我的好消息吧!” “这……” 杜洪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养天同带兵离去,心中郁闷无比,原以为自己所说的话他都会听,却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君主依旧有自己的主见,不能为他所用。 他辅佐养天同,一是因为迫于形势,而二,却是暗中打算反蜀报仇! 他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但若是不能完全掌握权力,他的心中依旧感觉不安。一个紧握在手中的傀儡,远比一个平庸的君主好掌控。 “看来……得去重新找个傀儡了……” 养天同领兵出击,在大雾中漫无目的的奔腾着,忽然,前方两百米处若隐若现了一彪兵马,养天同迟疑,忽的喝道:“来者何人?吾不杀无名之辈!” 雾气之中,一身着正装的男子下马缓缓走来,手下只有两名随从,似乎并无恶意。 “退下!”养天同身旁的侍卫大喝道。 养天同摆摆手:“无妨,三个人,能掀起多达风浪?” 那人越来越近,直到到了养天同面前,一张中年人的面庞方才缓缓显露在他的面前。 “在下都安端,特在此处迎接蜀山侯!” 第七十六章 一石二鸟 “都安端?若我所记不差,应当是湔邱罗那老家伙下面的人吧!” 都安端拱手笑道:“正是!” 养天同直视他的眼睛,发现此人谈笑自若,并无惶恐模样,心中的戒心松懈了许多,问道:“都安君大名在下也有所耳闻,不知今日来此,可是为湔邱罗使者,来下战书的?” “非也,在下特来投诚!” 一语落罢,养天同震惊的看着他,瞬间谨慎了起来,喝问道:“此话……何意?” 都安端轻叹一声,飘散在茫茫雾气之中。忽然,他一副椎心泣血的模样,竟忍不住出声痛哭了起来! “这……都安君,有话好好说,岂能痛哭,枉费男子之名?” 养天同连忙将都安端搀扶起来,都安端谢过,请他就地坐下后,缓缓道:“养君,你是不知道,湔邱罗这老家伙现在刚愎自用,不听人言!向时我去他那里进献计策,哪知话还没说一半,他便说:‘我自有分寸,不劳你多心’……” 养天同不明所以,问道:“湔邱罗可是有甚良策?” “他若有良策,我也不必要在此与养君谈论了!”都安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恨恨道:“他不仅没有计策,而且现在犹在府中寻欢作乐!我见他如此模样,定然覆灭,倒不如来投养君,进献一功!” 养天同见他痛心疾首的模样不像是装的,连忙安抚,心中却大喜过望,如今这都安端前来投诚,他湔邱罗便成了孤家寡人,这是最好不过的了! “在下有私兵五十人,全部带来,以示忠诚!” 说罢,都安端慨然的拍了拍手,便是一阵甲胄抖动的声音;养天同的士兵听到瞬间拔出剑来警戒,而养天同却没有丝毫的疑虑,上前审视都安端的私兵一番,见他们个个精神抖擞,心中越发惊喜,对都安端的投诚深信不疑。 “都安君如此真诚,在下感激不尽!待得灭掉湔邱罗,便请都安君为氐族之首!” 都安君欣喜过望,竟不顾老迈的身体就要下拜:“在下多谢养君信任!” 养天同连忙搀他起来:“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都安君可是在下的长辈,在下如何受的此礼?” “养君如此礼待在下,在下何德何能?……既然如此,在下现在便愿引养君前往湔邱罗之府,将他拿下!而近湔邱罗疏于防范,以养君之才,定能一战定之!” 养天同对于长串的马屁很是受用,见都安端还要带他去湔邱罗府上,更是欣喜过望,心道:“老天果然助我,好在没有听那老家伙的言语,此番出战,我定要雪耻!” “烦请都安君带路!” “这是自然的!” 都安端欣然领命,随即便命令私兵将自己的马匹牵来;养天同为了表示自己的信任,亲自扶着都安端上马。都安端越发感动,一堆“誓死效命”,“鞠躬尽瘁”的话都说了出来,反倒弄得养天同不好意思了。 都安端以自己的五十人为先锋,领着养天同在大雾中缓缓行进。雾气弥漫,若没有他的带路,养天同不熟悉此地地理,断然是找不到湔邱罗宅邸的。 另一边,杜洪川见养天同久久没有回来,又没有听到开打的声音,心中略感不安,便命令一士兵前去查探。过了良久,那士兵奔回营中,道:“族长路遇都安端投诚,现今随着他去偷袭湔邱罗宅邸!” 杜洪川大惊,一旁的养乐多也愣了,悠悠道:“都安端此刻来投诚,只恐有诈,大兄为何没有怀疑?” “养君耳根子本来就软,恐怕都安端以利诱之,方才得逞……少公子,你即刻带兵去追,务必要将养君追回来!” 养乐多为难的说道:“此事只恐不妥,若在下领兵,战后大兄定然责罚!” “这……” “不如让一士兵传唤,大兄依仗上卿大人,定然听从!” 杜洪川现在对自己的言语还有点自信,只要自己阐述得体,养天同定然退回。他又唤了一士兵,仔细吩咐了一番,哪知那士兵听得头晕眼花,只记得了最重要的一点,便领命退下。 …… 湔邱罗大宅外,密林之中。 湔毕崖小心翼翼的屏息着,心中却忐忑不安,拍了拍前面泰甲的背,道:“你说养天同会不会中计?” “大佬,你都问三次了,对我有点自信好不好?”泰甲苦笑道,“那养天同虽懂得用兵之法,但毕竟是有勇无谋之徒,只要没有人在旁边吹风,以都安君的口才,定能将他说的服服帖帖的!” 按照泰甲的计策,都安端诈降养天同,赚的养天同前来偷袭湔邱罗,借他之手除掉湔邱罗后,再尽出伏兵,将之剿灭! 湔邱罗那两百兵他们是调动不得了,只能从都安端那里借五十的私兵。 此计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看上去很是完美;只是泰甲也没有士族的把握。即便他能安抚湔毕崖,可自己心里面的忐忑又有谁来安抚? 即便将养天同骗来,即便借他之手除掉了湔邱罗,可他们手中五十人加上都安端手中五十人,能不能将养天同剿灭? 这依然是个问题。 “来了!” 随着湔毕崖一道激动的声音落下,便听到一阵阵马蹄声与整齐的步伐声自南而来。泰甲连忙令所有人屏住呼吸,自己却小心翼翼的朝密林口靠去,依仗雾天的掩护,没人能看见他。 “养君,不知你打算如何处置湔邱罗?”都安端的声音缓缓传来,距离此地似乎也不远了。 养天同怒道:“哼!他杀我阿父,我也要在氐人面前将之杀死!” “不可不可!听闻湔毕崖不在湔邱罗府上,此人忠心耿耿,听闻湔邱罗有难定来救援,若出了差池,跑了湔邱罗,该当如何?” “这……依你之见?” 都安端轻声道:“听闻养家神射,乃是我湔堋一绝,不然养君就试试一剑穿心如何?” “妙!妙!我还没有试过以人当靶子呢!”养天同大笑两声,却被都安君连忙捂住了嘴巴,道:“养君慎言,此地距离湔邱罗宅邸已不远,休要走漏了风声,给湔邱罗逃跑的时机!” “明白,明白……” 声音渐小,就连士兵们的步子都轻了许多。泰甲见养天同如此听都安端的话,心中略喜,看来今日大计可成! 养天同领军缓缓穿过泰甲所在的密林,湔邱罗的宅邸就在前面百米处;忽然,一骑如风般呼啸而来,直直冲到了最前面拦住养天同的路,道:“族长,上卿大人有言!” “上卿大人?怎么回事?”泰甲的心瞬间紧了起来,湔堋怎么突然出现了个上卿大人? “难道又是苴伏派人来要剿灭我们?”泰甲心神不宁,若真是如此,这苴伏是多恨他们? 养天同眉头微皱,这位客人是越来越把自己当盘菜了,悠悠道:“讲!” “上卿大人说,恐前方有伏,请族长速回!” 泰甲大惊,他们的计策竟然被看破了?这个上卿是哪里杀来的人? “要不要动手?”湔毕崖凑了过来,神色也变得紧张了。 “不急,看看再说……”泰甲咬了咬牙,“我们引他们前来,第一目的可不是为了剿灭他们!” 湔毕崖一愣,低下了脑袋。 泰甲知道他有点犹豫,劝道:“若此人依旧掌握政权,我族恐万劫不复!” “我明白,但……他毕竟是我生父。” “杀人者,非我也……”泰甲严肃的说道,“乃……兵也!” 二人谈论的片刻,养天同已经皱紧了眉头,刚欲说话,都安端却接过了话茬:“这位上卿大人……乃是何人?” “此人乃是被开明王罢免的奴隶罢了!我敬重此人原来的身份,故而将之收为军师……” 都安端笑道:“此人倒是忘了,是何人给了他如今的身份!” 都安端这句话直接戳中了养天同的内心,竟是怒道:“指三喝四,也是够了!他倒是忘了,这蜀山是以我为主,可不是他杜洪川!” 泰甲松了口气,看来他们的计策还没有败露;不过同时,他也无比钦佩都安端随机应变的能力,只言片语,便反客为主! 养天同朝那士兵道:“你回去告诉杜洪川,若他还想有如今地位,就不要与我瞎指导!” “可上卿大人说……” “说什么?有伏兵?老子都在这里多久了,伏兵呢?” 那士兵无言,只能默默退下,而养天同在都安端的怂恿下,也重新开始了自己“征途”…… 第七十七章 借刀杀人 还是清晨,湔邱罗尚未起床。 怀中抱的是前两日刚刚搜罗来的美人,他的发妻早逝,至此之后,他便越发不知节制,经常去各个部落搜罗女子供自己玩乐。这女子已经是他找的第三十八个了。 至于前面三十七个,被他腻后便放了回去,他也不管会不会对女孩后半生造成影响,反正他自己是玩高兴了。 房门竟忽然被一把推开。 “干什么!不知道敲门吗?” 湔邱罗朝门口怒喝,那士兵气喘吁吁,连忙道:“族长恕罪,可敌军已经在围攻府邸了!” “你说什么?” 虽有外人在前,但湔邱罗哪里还管这些?他一把将怀中的女子推开,掀开被子将衣衫穿上,士兵不经意的看见一点春色,慌张后退,深恐被秋后问罪。 湔邱罗刚走出房门,便看见宅邸四周的望楼上已站满了自家士兵,在那人的带领下,湔邱罗小心翼翼的攀上了大门前临时搭建的台子上,伸出脑袋小心翼翼的朝门外望去。 屋外,三百蜀山精兵严阵以待,养天同坐镇军中,大雾之中似是看见了一脑袋伸出来,竟不顾左右,直接拈弓搭箭,瞄准了那个头颅。 他要杀人示威! “龟龟,这有多少人啊?” 大雾之外,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甚至连第一排士兵的人脸他都看不清楚。湔邱罗咽了口唾沫,心道自己宅邸明明住的如此隐蔽,为何会被敌人发现? 他却不知,一支箭已经瞄准了他的额头。 “族长,我们怎么迎敌?”那士兵首领问道,“要不先放箭逼退再说?” 湔邱罗点了点头,刚欲道“放”字,却不想门外忽闪“嗖”的一声,一直离弦之箭猛然出击,直指的朝湔邱罗脑间射去。 养天同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四十步,这种距离对于养天同而言不过小试牛刀!不过半秒,便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湔邱罗左眼中箭,瞬间倒在了地上。 “族长!” “快防,快防!” 屋外的都安端眼睛虚眯,轻声道:“养君,方才你那一箭正中了湔邱罗!” “什么?”养天同大惊,愤怒的将手中重弓丢在地上,“这该死的雾!要早知道是湔邱罗,我就直接射他喉咙了!现在倒好,丧失了杀他的最佳时机!” 都安端又道:“养君神箭,方才那一箭即便射不死他,也能去他半条命!现在氐军群龙无首,不如趁此机会,攻将进去!” “妙极妙极,有都安君在,拿下氐族不过时间问题罢了!” 说罢,养天同顿时变了一个人,神态严肃,挥剑下令:“左右两翼放箭压制,第一整队攻门!” 箭如雨下,湔邱罗宅邸中的守军不知所措,只能慌忙举盾躲藏,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而养天同的第一整队则趁此机会进攻大门,“轰隆”几阵山炮响,好似鬼哭狼嚎,吓得氐军忙用身体堵住大门。 湔邱罗被一箭射中了眼睛,血流不止,却依旧保留着神志,万分痛苦的嚎叫着。这宅邸中又没有专门安插医工,任凭士兵如何安抚,那湔邱罗就是疯狂挣扎,连拔箭的机会都没有。 他可不是夏侯惇,这一箭拔出来定然带出眼珠子,他没有那等决心与气魄。 “首领!不好了,敌军攻门,我们快守不住了!” 士兵火速传报,那首领见湔邱罗痛苦挣扎却无力阻拦,只得担起大任,道:“命望楼上士兵放箭击退!先阻下这次进攻,二公子收到消息,肯定来援!” “诺!可……二公子手无寸兵,如何来援?” “……全凭天意了!” 首领轻叹一声,那士兵也颇为无奈,端的行了一礼便出去传令。得到确凿命令的士兵们在盾兵的护卫下疯狂的朝攻门士兵射箭,第一轮进攻并没有准备攻城锤,也无盾兵防守,蜀山死伤惨重,只得退了下来。 “废物!连个宅邸的木门都攻不下来,留你们何用?” 养天同一面怒斥着,一面命令士兵去林中伐木,削一个攻城锤出来。毕竟只是个木门,有了攻城锤,三两下便可砸开府门,到时候他的军队鱼贯而入,定可大获全胜! 而一旁的都安端眼中也闪过一抹精光,他一面朝身后的私兵使眼色,一面朝养天同道:“养君,攻入之后可散布‘降者免死’之言,湔邱罗重伤,他们定然惶恐,如此也可将伤亡降至最低!” 养天同点了点头,比起杜洪川各种敬小慎微,还是都安端更和他的胃口。 未多时,士兵来报:“族长,攻城锤已做好!” “命第二梯队立盾掩护,第一梯队戴罪立功!再传我之令,攻入后皆呼‘降者免死’,动其锐气!” “诺!” 蜀山士兵个个士气振奋,伴随着各个首领的一声呼喝,极其有序的发动了第二次进攻。攻城锤的动静可比之前更大,望楼上的士兵疯狂射箭,却被盾牌抵挡,毫无作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敌军攻门。 “轰!轰!轰!” 屋内之人听得心惊胆战,士兵首领一面安抚湔邱罗,一面惊恐的望着屋外。渐渐,湔邱罗不再动弹,声音沙哑的说:“战况……如何?” “族……族长!”首领还来不及惊喜,便连忙汇报:“敌军已做了攻城锤,只恐要不了片刻,便会攻入府中!” 湔邱罗闻言,强忍剧痛站了起来,晃晃悠悠的说道:“取剑来!” “族长……” “拿来!”他怒喝一声,“生死存亡,全民皆兵!” 士兵无语垂泣,从湔邱罗房中取来了剑,然而湔邱罗的神志忽然恍惚了起来,看着那士兵取剑而来,端的眼前一阵模糊,好似他变了个人。 “是你……是你杀了我儿!”他低声呼喝道。 “族……族长,此话何意?” “剑,剑!你杀了吾儿,还要杀我不成!” 湔邱罗暴喝一声,从士兵手中夺过剑来,飞身一刺,正中士兵心口。士兵首领震惊的看着湔邱罗,他不明白,为什么族长突然就要杀自己? 然而这个问题,他只能去问阎王了…… “哈哈……哈哈哈!儿啊,为父给你报仇了!给你报仇了!” 湔邱罗已经神志不清,将那士兵看成了自己最为憎恶的泰甲。然而杀了那士兵之后,他眼神迷茫了起来,只是一只眼睛上还带着一支箭,让他的视线更模糊了。 “我……我在哪儿?” “儿啊,儿啊!你在哪儿……” 他举着剑在屋内漫无目的的走着,一会儿哭,一会儿又大笑,听得屋外的士兵一阵肝颤,慌忙的收殓了首领的遗体逃了。 终于,湔邱罗缓缓的走出了房门,三十步外便是宅邸大门,十多个士兵用身体奋力抵挡着蜀山进攻。湔邱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瘸一拐的走了过去,茫然的站在士兵身后。 “轰!” 伴随着最后一声响,木门应声而开,士兵们因那股大力被撞得四散开来,而那攻城锤的进攻还没有停下,朝着湔邱罗的脸上死死撞去…… 一锤下去,颅骨尽碎,湔邱罗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脸上一片模糊,碎成了肉浆,然后被蜀山士兵们随意践踏,死的毫不清净。 他也是个可怜人,死前犹且想着为自己儿子报仇,也不知道亡魂能否安息。 士兵们见湔邱罗死去,顿时大惊,加上首领已被湔邱罗所害,顿时士气全无,攻入宅邸中的士兵大呼“降者免死,降者免死!”,便是降者无数,战斗持续不到一炷香便安然结束。 “哈哈哈!我军大胜,我军大胜啊!此番大胜,都安君当是首功!” 养天同满意的朝身后的都安端使了个眼色,都安端便道:“此乃养君天威,在下不敢沾功!敌军已降,请养君入内休息,另作安排!” 养天同欣然从命,带着都安端缓缓走入府中。都安端朝不远处的密林看了一眼,缓缓跟上…… 一旁密林中的泰甲会意,露出狡黠的微笑。 “动手不?”湔毕崖问道。 “……动!” 第七十八章 请君入瓮,关门打狗 五十人想要包围三百人,往常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孙子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五十人打三百人,即便是打群架,一人打六个,那也无异于找死。 除去借刀杀人外,正是因为意识到了兵力的不足的问题,泰甲才让都安端打入了敌人的内部。 因为湔邱罗身死,其麾下士兵投降者至少三分之二,而若是能调动起这一百多的降兵,并非不能取得关键性的胜利。 在泰甲的调动下,五十人如踏着正步般走向湔邱罗宅邸,力道之大,如能碎裂山林,骇惊天地! “给我跺大声点!越大声越好!” 整齐恢宏的踏步声早已惊动了刚进府邸不久的养天同,他刚刚进入湔邱罗的寝室,便听到此等惊天动地的声音,心中一惊,哪里来的大军,竟有如此气势? “来人!快去探查!” 养天同还没能完全掌控湔府,大多数的兵力还在用来看管俘虏,寥寥数人站在望楼上,未几便汇报道:“族长,西方有一支军队前来,雾气太大,看不清楚人数!” “这……这是哪里来的人?”养天同两手一摊,不明所以的望着都安端,哪知都安端一副震惊的模样,大呼:“养君,大事不妙!此定是湔邱罗之子湔毕崖的私兵!” 养天同瞬间松了口气,悠然进入湔邱罗寝室,一下躺在了他的床榻之上,榻上犹有余温,其上还有个一丝不挂的女子,衣服都来不及穿,只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身体,一脸惊恐的看着养天同。 而养天同似乎也没有兴趣调戏湔邱罗用过的女子,朝都安端道:“量他一个小小公子,能有多少私兵?三五十个顶天了!难不成他还敢弄个几百号人,当着他老父的面造反不cd安端怒拍房门,激动地说道:“养君你是不知!湔毕崖素来不满其父,早欲取而代之!自两年前开始他便豢养死士,多是落难的奴隶与猎户,数量之大令人瞠目!就我所知的便有四百之多!我也是三个月前才知道此事的,只因不满湔邱罗,没能告诉他!” “四百?这么多?” 养天同再也不能镇定了,四百人还是保守估计,如果湔毕崖还有后手,五六百人也不在话下,那可比他手中兵马还多! 现在他对都安端的话深信不疑,也不管湔毕崖能不能养得起几百号人,更不管他是如何将这么多人藏起来的,而是慌张的拉着都安端的手道:“都安君,若敌军势大,为之奈何?” “莫急莫急,容我想想……”都安端抚了抚心口,“养君善战,而今我们占着地理优势坚守不出,将士兵们分散到城墙各处,防备敌军越墙偷袭,量他们无法奈何我们!” 若按照养天同的性格,说不得会冲出去决一死战;但如今都安端占据主导地位,自然是将他引入自己的网罗中。 养天同听罢连道:“好好好,就按都安君的方法办!……等等,我将士兵全部拿去防守,无人看管,若氐军的俘虏趁机叛乱……如何是好?” “养君勿恼,他们到底是氐人,家中尚有妻儿,只要我去劝说他们,陈述养君恩德,他们定愿以死效忠!”都安端慨然道,“若养君不信任在下,大可将在下私兵握在军中,量在下之手无缚鸡之力,恐怕还不是养君敌手!” 都安端都帮他杀了湔邱罗,养天同还有什么可怀疑?当即陪笑道:“都安君哪里的话?阁下助我杀了湔邱罗,在下哪里还敢有半分怀疑?阁下私兵大可拿去,在下不愿徒增都安君伤亡!” 都安端戏精上头,大义凌然道:“在下要与养君生死与共,富贵同当,岂能领兵残喘?我愿将五十人全数放入军中,但听养君调遣!” “既然都安君诚恳……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说罢,二人互相拱手,养天同将都安端的私兵插入了自家军中,分批次安排到湔府的台子上防卫;同时命令士兵将氐族士兵牢牢拴住,只留都安端与之亲兵三人一同看守。 蜀山士兵前脚刚走,那些氐人一个个恨之入骨的看着都安端:“都安君,我们平日敬重于您,为何您……” “俺们家孩儿靠着您的照顾才没能夭折,俺一直敬重你,却没想到在这时出卖我们!” “我们是降了,但如此苟活着,还不如刚才死了!” 都安端悠悠的看着众人,他就知道自己会被如此痛骂,毕竟临阵叛国,如此动静也是情理之中的。 “湔邱罗死了,你们打算怎么办?”都安端笑问道。 众人沉默片刻,却不知谁人忽然起了头:“二公子!我们要跟着二公子!” “对!二公子有神子辅佐,只要他还在,我们部落就亡不了!” “听说二公子已经带兵来了,只要他杀了进来,我们还是氐族的勇士!” 很明显,湔邱罗死后,若是不愿投降,所有人只有湔毕崖一人跟随。这也是泰甲的预谋,要让湔毕崖借此机会收拢人心,才能以最快速度掌握部落大权! 都安端见时机已成熟,低声道:“湔毕崖……只有五十人!” 众人闻言大惊,心中暗苦,湔毕崖带五十人来,不是找死吗? “嘘!”都安端露出狡猾的笑容,“养天同尚不知此事,而且外面只有五十人,可里面……就不止了!” “这……” “都安君这是……什么意思?” “傻啊!我都看出来了,都安君这是……那叫啥,叫,假装投降来着!” “嘘嘘嘘!小点声,别让那些兵给听见了!” 众士兵会意,欣喜的看着都安端,再没之前恨意。都安端轻笑一声,道:“待会儿我说什么,你们顺着我的话说,要让养天同听得真切,对我们毫不怀疑!可否明白?” 众士兵面面相觑,铿锵有力的道:“诺!” 都安端满意的点了点头,轻咳两声,朗声道:“而近养君恩德万千,不肯杀掉尔等,尔等还不速速归顺,莫要等我大军攻入族后,静候尔等亲族束手就擒!” “养君恩德,感激不尽!……” 士兵们铿锵有力的声音传到了寨子之外,传入了湔毕崖与泰甲二人的耳朵里。泰甲笑道:“都安君果然厉害,随机应变之能我是望尘莫及啊!” 湔毕崖赞许的点头道:“听到这话,养天同应该乐开了花吧!” “乐开的花……不过片刻就要凋零!”泰甲冷笑道,“此番‘请君入瓮,关门打狗’之计已经成了一大半,接下来我们里应外合,他养天同必死无疑!” “好个‘关门打狗’!”湔毕崖也笑了起来,“若这家伙知道我只有五十人,肯定早就冲出来与我们决一死战了!” 话音未落,忽听得往楼上有人大喊:“湔毕崖,你老父已死,碎成了肉泥,麾下士兵皆降,已无后手!你还不速速投降,我留你一条性命!” 这正是养天同的声音,他惧怕湔毕崖“大军”,自然以攻心为上。湔毕崖瞥了眼泰甲,见泰甲给他使了个眼色,轻笑一声道:“杀我阿父,我誓报仇!有种杀出来与我一战!” 养天同瞬间怂了,不再言语。 泰甲见时机成熟,在湔毕崖耳边附耳道:“差不多了……” 湔毕崖一点头,拔剑在手,怒道:“将士们!杀入府中,为老族长报仇!” “杀!” 一阵阵山呼之声传播开来,伴随着林中的回声,吓得龟缩在府中的蜀山军队肝颤。养天同面色一沉,道:“给我挡住房门,弓箭手放箭!” 命令一下,便有数十人冲到那残破的大门前堵住,而就在养天同准备命令士兵齐放箭之时,忽听得数道“噗呲”一声响,只见望楼上一阵阵血花飞溅,飘洒空中,凄美非凡。 养天同大惊失色:“怎么回事?敌军弓箭手吗?” “杀!” 紧接着,望楼中传来呼天抢地的喊杀声与求饶声,不等养天同反应过来,一士兵慌忙冲来,道:“不好了!都安君手下士兵反了!望楼里好些兄弟没有防备,全被杀了!” “什么?!” 紧接着,屋后院的赞颂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喊杀声;转眼间,屋后的氐族士兵已经冲杀了出来,与前院的士兵战作一团。 养天同瞬间了反应过来——他被骗了! “都安端!我誓杀汝!” 然而就趁着这么一点发愣的功夫,门外的泰甲一拳便将宅邸大门击碎,伴随着稀里哗啦的落地声,四五十的士兵刷刷落在地上,好不凄惨! 两面夹攻,蜀山军兵败如山倒,死伤惨重,极其迅速的溃散开来,徒留养天同一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快……快!快撤!快撤!” 终于,尽管心中懊恼,养天同还是承认了自己的失败,领着仅剩不多的十几人朝大门冲去,然而,一柄剑挡住了他的去路。 “我说过,我要报仇!” 湔毕崖的笑容,越发寒冷。 第七十九章 说走就走的浪子 “呼哧,呼哧……” 一脸狼狈的养天同无力的在林中奔腾着,与湔毕崖大战已经让他损失了绝大部分力气,要不是自己拼死逃脱,只怕已成了湔毕崖剑下亡魂。 “等我……等我重整旗鼓,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他恨啊!恨湔毕崖阴谋诡计,恨自己竟中了都安端的诈降之计,他是万万没想到,这两个人早就谋划政变,借自己之手,除掉湔邱罗! 若他早想到这一层,他就不会因为湔邱罗的死而信任都安端了! 他定要将这二人碎尸万段! “养君!养君!” 行至半途,忽传来一阵马蹄塔塔,原是杜洪川飞奔而来,但见养天同一身狼狈,惊问道:“养君,这是发生了什么?” 养天同狠狠道:“中了他们奸计……全军覆没!全军覆没啊!” 杜洪川虎躯一震,他见自己派出的士兵被养天同打发了回来,故而亲自出马,定要说服养天同。却没想到因为自己之前偷懒,已经贻误了军机,养天同兵败只在一瞬之间! 他若要反了自己的侄子,这个男人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等我,等我回去再招兵马,定要将氐族踏平,将他们全都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养天同笑的越发狰狞,好像已经看见自己得胜的那日。然而杜洪川只轻蔑的看了他一眼,随即下马行礼道:“养君请先上马,且回军中再说!” “好好好……” 养天同丝毫不疑,就要飞身上马,然而再此一瞬,杜洪川拔剑出鞘,只听“噗呲”一声响,剑刃已没过他的心口。 “呃……你……你!” 养天同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剑刃过心,命在旦夕。他重重的从马上落下,躺在地上不甘的看着杜洪川,靠着最后一口气睁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养君,你对在下已经没有作用了,所以只能……委屈一下你了!”杜洪川冷冷看着他,“就当阁下……为我大蜀国的将来尽心尽力了!” 杜洪川蓦的拔出剑来,鲜血喷涌,养天同的生命迅速流逝,终于死了个透彻,眼睛死死的瞪着苍天,还想要说“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呵呵,告辞了……” 杜洪川仰天大笑,傲然离去,弥漫在湔堋的雾气似乎也散了,只是空气之中,逐渐弥散出一股浓浓的血味。 …… “我该怎么办?”湔毕崖一面朝正厅走去,一面焦急的询问泰甲,“阿父死了,这么多人看着,我总得表个态吧?” “哭!”泰甲悠悠道,“看见那老家伙的遗体,你只管哭就行了!” “哭?” “啥话都不用说,见者自明。” 湔毕崖会意,在数百士兵的眼中缓缓踱入大厅,一进门,便是一个死的不成人样的遗体,湔毕崖登时大哭,抱着湔邱罗的遗体一阵嚎啕,什么都说不出来。 屋外士兵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只有都安端与泰甲明白,这是逢场作戏,为的是收拢兵权。 “我等愿为公子赴汤蹈火,以死效忠!” 不知人群中谁忽然带了个头,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效忠声响彻山林:“我等愿为公子赴汤蹈火,以死效忠!” 事到如今,作为唯一的继承人,湔毕崖迅速掌握氐族大权。而与此同时,一道令人吃惊的消息传到湔毕崖的耳中,令泰甲以及众人始料未及。 养天同死了,死于友军叛乱。 而传来此消息的养乐多已无路可走,再次拱手投降。 新官上任,湔毕崖料想蜀山士兵尽覆,无法再有任何的动静,便依旧让养乐多掌管蜀山之事;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湔毕崖让养乐多掌握实权,而不是自己再在幕后操作傀儡。 养乐多惊喜万分,早忘了家国之恨;毕竟在这战国乱世,杀兄弑父并不罕见,父兄被敌国杀了之后,自己又被敌国立为国君更不稀奇,只是每个人态度不同罢了。 而湔毕崖这个举动一方面是为了安抚蜀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证与商人的合作;毕竟养乐多与汤成之间的断袖之癖,他们是早就知道了的。 毕竟湔堋现在还有一个大难题摆在面前,若是再爆发战争,只怕几个月后,湔堋便没有一个活人了。 …… “真要走?” 湔毕崖望着泰甲已经整理好的行装,极其不舍。此人并未读过书,却有非凡的见识,杰出的谋略;湔堋三次大战,哪次不是因为他而使得部落以胜利告终? 而且自己刚刚上任,还需要此人多辅佐……可他说走就走,这让湔毕崖如何舍得? “公子……不,现在该叫族长了!”泰甲轻笑一声,“你当知道,若我不去采药,此地瘟疫不知何时才会停息!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回来……半年,给我半年时间!” 湔毕崖身旁的御剑道:“大兄,我也与你同去!” 泰甲摸了摸御剑的脑袋,笑道:“你才多大点,和我出去添乱的吗?” 御剑嘟了嘟嘴:“我可以帮大兄打架!” “怕不是最后我来保护你!” 两兄弟互相调笑了一下,泰甲便正经的看着湔毕崖以及他身后的都安端,道:“有都安君在侧,料定部落中不会出现什么大事!我上次进献的药方可迅速做出来散发到各部落,缓解瘟疫!” “不多派点人?”湔毕崖还是不放心,泰甲才多大点,就一个人出川采药?就算是当年的龚长秋,也是二十岁才出的山。 泰甲足足早了十年! 泰甲摇了摇头:“人太多会降低速度,难道你不想多救点人?” “唉!我自理会得……”湔毕崖说罢,从一旁的士兵手中取过一袋东西,“这是你路上所需的盘缠,全是实打实的铜,虽然量不多,但省吃俭用,还是够的。” 泰甲毫不客气的接了过来,湔毕崖又问:“可与你阿母打了招呼?” “阿母是同意我走的,但……我怕我走后阿母没人照顾,你知道,我家……唉!不提也罢!” “更戊无力照顾夷月,我会派人将夷月带到我府上来照顾的!”都安端道,“你便安心去吧,你家的这边有我们呢!” 泰甲感激的行了一礼,又道:“既然都安君如此说了,在下还有一事欲麻烦阁下!” “但说无妨!” “那个……我那未婚妇……” “我会派人照顾的!” 泰甲摇了摇头:“并非如此,我希望都安君能将他收为义女,赐其姓氏,派人教她读书写字……” 都安端一愣,问道:“为何?” “庶民人家,从不敢高攀。在下虽不敢自傲,但毕竟也是部落神子,若是门不当户不对,将来难免会有人不满;再者,他家的家教都安君是知道的……” 都安端点了点头,他膝下无儿无女,也正因为如此才宽厚待人,希望能用福报感动上天,赐他一子。然而他老婆的肚子至今没有动静,收个义子义女也在他的考虑之中。 “我会考虑的……” 但此事事关重大,他不能一口气应下;泰甲也没有办法,正欲拱手启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道:“在下现在无姓,若是到外面去,难免会被人排挤,烦请借都安君姓氏一用,日后便换!” “哈哈哈!老夫活了这么久了,见过借啥的都有,唯独没有见过借姓的!”都安端笑着看了眼湔毕崖,湔毕崖也跟着笑了起来,这确实很稀奇。 姓氏这东西是有来源的,尤其是在春秋战国,你比如你自称王氏、李氏,但说不出祖上是谁,那就是假的。 湔毕崖的姓氏泰甲完全没考虑过,他那姓氏根本不算姓,最多算是以地名为源,还没被记录在百家姓,说出去别人也不会觉得你有多高大上。 而都安端不同,他虽都安,但这并不是他原本的姓氏,只因为封地是都安,所以才改了称呼,就好像白起叫武安君一样,但人家还是姓白,后世才有人改姓武或者武安。 至于都安在哪里……那就是他们脚下的湔堋,可能是其他国家对此地的称呼。 “罢了罢了,老夫的姓氏……老夫都快忘了,借你又如何?”都安端轻捻胡须,遥望东方,好像想起了往事,喃喃道:“老夫本楚国昭氏……” “楚……楚国?”不仅泰甲,湔毕崖也是愣了,怎么楚国的官,被封到了蜀国来? 扯淡吧! “我的先祖乃是楚国贵族,怎奈得罪了庄王,流放至此,已有两百余年。我们楚国称此地为‘都安’,所以我祖上才改了姓氏……都是些陈年往事了!不提也罢!” 泰甲与湔毕崖面面相觑,他们万万没想到,都安端还有这一层身份! “按理来说,我们家比那蜀山养家还要更早到蜀地,”都安端苦笑一声,“所以这氏你用还是不用?” “用!为啥不用?”泰甲欣喜道,“昭氏可是楚国大姓,说出去谁敢小觑我?” “那大兄……打算改名叫啥?”御剑问道。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云汉二字如何?” 都安端摇头道:“太大,恐有不妥……且中原人以单字为名,双字太过另类。(秦汉时单字名为多,类似孙叔敖、白乙丙他们并不是姓孙或者白,而是他们的字是孙叔、白乙,先秦流行将字放在名前)” “取‘云汉’中的云字如何?”湔毕崖提议。 “昭云,昭云……赵云?我乃石家庄赵子龙?”泰甲苦笑一声,怎么改个名字还谐音赵云了? 但,他并不排斥。 “就它了!” 第一章 我名昭云 旅途注定会是孤独的,当我们启程的时候,往往踌躇满志,可一旦上了路,孤寂与恐惧便会陪伴在你的周身。过了几日,游子便无比盼望着家的感觉。 “我轻轻的走,正如我轻轻的来……” 沿着岷江水走到下游,会经过蜀都,昭云决定到了蜀都之后换陆路,走山川入秦。因为此刻金牛道还没有打通,剑阁外便是狭窄的小道,连行军都极其困难,不然秦惠文王也不会大费周章的用金牛计灭掉蜀国。 蜀国易守难攻,自然不是吹的,尤其是栈道被烧毁之后,完全封闭的蜀地一人可挡千军! 而且要不是二五仔苴国被秦国假道伐虢,蜀国也不可能那么快就灭亡。 昭云顺江而下,一面轻声歌唱:“挥一挥衣袖……说声拜拜!” “跟谁拜拜?” 一道清脆的女声忽然从岸上传来,紧接着,一箭自林中而出,昭云大惊,慌忙躲闪,却重心不稳跌入了河中。 “咳咳咳!谁?” 昭云狼狈的爬上岸来,首先映入眼前的是一只细腿,白皙光滑,他不由得一愣,抬头望去,竟是一脸黑气的萤月。 至于林中射箭之人,自然便是贼通天了。 “干什么?你要杀我啊!”昭云一把抓过贼通天,就差打人了,而贼通天也只能尴尬的笑笑,道:“没法啊,谁让你走都不跟月儿说一声,月儿让我教训教训你的……” 昭云一愣,放下了贼通天,一本正经的朝满脸怒气的萤月道:“我只不过是去中原采药,半年就回来了,你急什么?” “可是你,你……”萤月嘟囔半晌,悠悠道,“你就算要走,也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那些送药的人说漏了嘴,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昭云无奈的叹了口气,安抚道:“月儿,此事事关湔堋两千人的性命,若我不抓紧时间,便会多死许多人!……我想你也应该明白大兄的难处。” “我知道的,大兄是为了找药,给大家治病的……”萤月低着头,她现在反倒感觉不好意思了,耽误了这么长的时间,就为了自己的儿女私情。 可她毕竟明白,若不抓紧攻势,到时候他就和部落里的那个女孩在一起了,自己就落了后…… “我……我也想和大兄一起……” “不准!”昭云直接否决,“这次我要去很多地方,你才多大点,能受得了这种长途跋涉的苦吗?” 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带一个幼童会浪费时间,但昭云不敢说,怕萤月以为自己是累赘。 萤月点了点头,他很懂事,只能悠悠道:“大兄……早去早回,我等你!” 见她泪雨婆娑的模样,昭云也是不忍,但他不能在这时候软下心来。之前在部落里还不是有个女娃哭着喊着要和自己一起去,结果呢? 见二人聊罢,贼通天方才张口:“泰甲……” “我现在不叫泰甲了……”昭云轻笑一声,“为了出门在外方便,我向我们部落的都安君借了姓氏,现在叫昭云,” “昭……云?好名字!” 昭云能看出贼通天眼中的羡慕,这是自然的,在这个时代,一个人有了姓氏,那所处的阶层都不同了;而在之后的朝代,一个人有名有字就是高端。 然而与贼通天不同的是,萤月的脸忽然白了,昭云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忙道:“姓氏你们以后也会有的,我不会因为有了姓不要月儿的!” 得到昭云承诺,萤月也松了口气,细细思量,竟是羞红着脸笑了起来。 贼通天苦笑一声,自己女儿现在已经非这男孩不嫁,他也没可奈何,拱手道:“昭云,好去好回!恕不远送!” 然而这次昭云再没给任何好脸,反是怒道:“少来这套!刚才你射我一箭,害得我木筏都跑了!给我留下来做一个木筏再走!” 两个时辰之后,一个崭新的木筏重新造了出来,这次昭云便真的与父女二人告别了。 这也算是了了他的心愿,临走之前没有和萤月道别,也成了他的心病。 好在,心病医好了。 …… 在岷江上漂泊了大概一日半,昭云是饿的眼花缭乱,他怎么就忘了在身上多准备点干粮? 好在,周遭的树林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田野。借着岷江水的优势,蜀都已经开始种植水稻了,田野颇多,一望无际。 昭云料想蜀都也不远了,心道待会儿到了蜀都,一定要大吃一顿! 但转眼再看看行囊,不由得苦涩了起来,虽然湔毕崖给的金很多,但若是要用半年,他就必须省吃俭用,谁知道蜀都的物价咋样?绝对不可乱花! 岷江水道不可能完全经过蜀都,所以昭云也就下了木筏,看着满地的田野却并无一人,正觉奇怪,终于看见一个干完活路伸懒腰的农夫,连忙叫道:“老翁!老翁!” 那老汉见有人叫唤,远远望着那精干稚嫩的少年,灵巧的爬上田垄,笑问道:“小娃,你可在叫我?” 昭云彬彬有礼的行了一礼,问道:“老翁,敢问蜀都怎么走?” 老翁见他谈吐不凡,腰佩一把铁剑,料定不是庶人,热情的说道:“蜀都啊?不远了不远了,看见前面那个矮楼了吗?矮楼旁边有个桥梁,过了桥梁沿路走个十五里便到了!” “十……十五里?”昭云愣愣的望着老翁,说好的蜀都在湔堋下游呢?怎么还要跑那么远? 老翁见他一脸苦样,调笑道:“怎么?十五里就怕了?一看就是哪个部落的大人,没跑过多远!” 被老翁这么一说,昭云也是怒了:“不就十五里吗?我走!” “咕~~~” “呃……” 偏偏这个时候,肚子里唱起了空城计,不过昭云确实太饿了,若是饱餐一顿,十五里对他而言真的只是小事。 老翁哈哈一笑,轻拍了一下昭云的肩膀:“这孩子,肚子不吃饱就跑出来了!正好,老夫要开饭了,一起吧?” “这……这可使不得!”昭云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身体却极其老实的跟了上去。 “没事儿没事儿!今天这田垄怪清净的,老夫有点不习惯,正好找人聊聊天!” 昭云知道这是老翁为了让他宽心,心中感激万分,连忙从行囊中取了一锭金递了过去:“老翁,这是饭钱,您看……” “你这什么意思?”老翁反倒不快了,“一顿饭而已,你就给钱,把老夫看成什么人了?” “呃……在下失礼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市侩,泰甲这次倒是撞枪口上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被别人一阵臭脸相待,只能尴尬的将钱收了起来。 “这才对嘛!” 老翁也不和一个小娃计较,引着他沿着田垄朝不远处的屋子行去…… 第二章 不信医生信鬼神 老翁的屋子并不大,就连所占的田野也与周遭家庭所占无差,唯一不同的是,他家中有一头老黄牛。 这年头,庶民有田都是恩赐,更不用说有牛了! 老翁进了房门,盛了两碗黄粟米出来,又烫了一瓢白菜,便是今日的午饭了。他抱歉的朝昭云笑笑,道:“贫寒之家,只有这点东西,希望你不要嫌弃!” 昭云哪里好意思?连忙道:“老翁此言差矣,能收容小子吃一顿饱饭,小子已经感激不尽,哪里还敢责怪老翁?” “哈哈哈……快坐下吃吧!” 老翁一招手,昭云便坐了下来,但老翁还没有,他从屋后取了一卷草料来放在老黄牛面前,老黄牛亲昵的舔了舔老翁干瘪的脸颊,轻“哞”了一声,开始吃起了草料。 而这时泰甲才发现,老黄牛身子下面还有一头小黄牛。 “我老妻死的早,我俩又没有儿子,就只有这头老黄牛陪着我咯!”老翁轻笑一声,便抓起饭碗开刨,即便几粒米站在他干燥的胡须上他也未有动容,“可惜啊,老牛老了,不中用了……” 昭云默默的扒着米,心道老人可能也是因为少有人陪伴,方才留自己下来吃饭的,不由得放慢了筷子,或许能多陪陪老人。 “老牛啊……是先王赠送给我的!”老翁依旧自顾自的说道,“那年大丰,先王大悦,下放十头牛犊与庶人;我倚了老,占了头牛……这都快二十年了啊!” 二十年……已经几乎是黄牛的上限了;昭云看着悠悠吃着草料的黄牛,虽然神态安稳,但光从它的面容来看,恐怕已不多时了…… “老牛生了小牛,小牛还能陪您老……”昭云轻声道。 老翁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怕啊……要不了多久,连小牛也陪不了我咯!” “怎么会?”昭云坚定的摇了摇头,“小牛才多大点?我看了看不过几个月,老翁您太杞人忧天了!” “唉……待会儿你自己看吧!” 老翁似乎已经没有说话的兴致了,埋头吃菜吃饭,但昭云却并没有一股脑的开吃,他眼睛朝吃草料的黄牛望去,却看见本该食欲旺盛的小牛吃了两口草料便意兴阑珊,甚至跑到不远处干呕。 难怪老翁并未亏待它们的肚子,那小牛还如此瘦弱,定是消化道出了毛病。 饭后,老翁收了碗筷,拿到厨后去清洗,而昭云却是朝小黄牛靠去,老黄牛见一个人小心翼翼的靠来,一面嚼着草料,一面漫不经心的观察他的动向,若他有异动,自己就给他一蹄子! 小黄牛身困力乏,看着有人过来也没有力气逃跑,这几日它上吐下泻,身体早已受不住,任由昭云摆弄。 “希望不要是太麻烦的病,不然光药都没法采……” 自从来了这战国乱世,昭云才知道什么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是兽医不假,但一个找不到药的兽医有啥用?更何况后世都流行西药治病,中兽医这方面他还真的一般。 “食欲不振,干呕,腹泻……果然,定是吃草料吃到了异物导致胃肠道发炎或感染……” 内科在这个时代是最麻烦的,临床诊断只能望闻问切,无法完全掌握病症。而且如果这个牛犊已经吃了异物胃穿膜了,即便是他也没有丝毫的办法,毕竟这个年代的卫生环境连人都很难活,更别说畜生了! 他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牛犊的腹下,老黄牛看的真切,正准备给一蹄子,却发现昭云已经收了手,它很好奇,但也老老实实的收回了蹄子。 “果是异物,好险,应该是没有穿膜,只要想办法把异物排出来就行了……” 绝大多数的情况下,人畜都能通过排泄将异物排出,但犊牛不一样,它们的消化系统还不完全,必须借由外力。而最常见的办法,是投喂石蜡,它可以使胃肠道更顺滑,从而使排泄更方便。 “可我哪里去找石蜡?” 昭云挠了挠头,最终从怀中掏了一块小东西出来,这玩意儿是蜜蜡,他从湔邱罗房子里拿的,反正他都死了,自己脏点东西也无所谓。 “都是蜡……应该没毛病吧,蜜蜡味道应该还要好受点……” 然而就在他准备投喂的时候,老翁竟走出了房门,见昭云对他的小牛动手动脚,登时大惊,喝问道:“小子!你在干什么?” “我?我在给你牛治病啊!”昭云嘟囔着嘴,“你的牛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需要给他排出来!” “放屁!我家牛吃的可干净了!”老翁面露愠色,一把抓过昭云的手,却发现自己拉扯不动。不应该啊,虽然他老了,但天天干活,力气可大着! 昭云认真的说道:“老翁,我真的是给他治病,你就信信我吧!” “不信不信!走开!”拉不动,老翁只能推搡昭云,一把将他推开,“生死自有天命,那有什么治病不治病的?我要治病,城里面巫师的符水更灵!” 昭云无语,看了看一脸生无可恋的小牛,无奈的叹了口气,反正只是胃内异物,不是啥大病。老翁迷信,不信医生信鬼神,他也无可奈何。 “罢了,你自求多福吧……”昭云默默的朝小牛鞠了一躬,要知道小牛可是老翁的命根子,他不容自己染指,自己抢来投药也只会惹怒老翁罢了。 饭吃过了,昭云朝老翁一拱手:“多谢老翁收留,在下还要赶路,就不叨扰了……” 老翁还在生昭云的气,见他要走,连忙催促:“走走走!我不留你!” 昭云苦笑一声,又叮嘱道:“老翁不信我,待我走后可自己取点小肉块喂给小牛……” 老翁气急败坏的说道:“走开走开!三岁小儿都知道牛是吃草的,你让我给它喂肉?有病吧?” 昭云无奈,只能再谢老翁一饭之恩,转头离去。 然而他还没走多远,老小牛竟又呕了出来,老翁心疼,连忙抱起虚脱的小牛:“小牛,小牛!你别吓唬我啊!” 牛犊无声的踢了两脚,他并不是病入膏肓,完全是食欲不振,饿的。 “肉块……老夫姑且信你一信!” …… 过了桥,是一条平坦的大道,两边荒芜,少有人家。一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昭云觉得很是孤单。 刚才也没问问老翁,他那村子里的人都跑哪里去了?偌大个村子,咋就一个人? 十五里路,昭云赶急,半个小时便到了。 不得不说,蜀都着实让昭云失望,虽然昭云原本就没打算用未来的cd来和蜀都比,但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吧?偌大个城池,不仅没有城门城墙,占地也算不得多,单单近在眼前的蜀王宫,便已经占了蜀都近半的地盘。 剩下一小部分,除却一个坐落南方的恢宏宅邸,便所剩无几,只怕整个蜀都城的人口,还不足一万。 但这并不代表可以小觑蜀国,蜀国是部落联邦国家,在蜀都附近还有大大小小各个部落以及村寨,若要将那些也包括进来,蜀都的人口怎么也过了十万。 昭云粗略计算了一下,蜀国若是不加上附属国苴国,人口三四十万顶天了!而且这还是人数,不是户数,人口甚至比三国末年蜀国的人口还要少许多。 但等秦国攻入蜀国后,蜀国的人口肯定会增长,这种人口迁徙概念和未来迁移火星的概念是差不多的,都是人口平均化。 “不过倒是挺热闹的……” 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但大多数人都是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蜀都的,从蜀都出来的人倒是极少,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确实营造出了蜀都繁盛的假象。 事出有鬼,昭云便拉住一个路人,问道:“劳驾,敢问蜀都最近可是有什么大事?” 那路人也是个热情之辈,但更大一部分原因或许是看在泰甲有佩剑的缘故。要知道能配剑的个个不是凡人,除了士兵,就是贵族;纵然这少年看似青涩,但也容不得那路人拒绝。 “公子不是蜀都本地人士?” “我如何不是?”昭云愣愣的看着他,“难道我不像是蜀人?” “不是不是,公子误会了!”路人连忙赔笑,“看来公子是不知道了,再过两日便是相邦的生日,这些人从各地赶来,都是给相邦庆生的!” “给相邦庆生?这么大排场,我还以为是给开明王……” 话未说完,那路人连忙捂住了昭云的嘴巴:“公子,话可不能乱说!是要砍头的!” 昭云早就听白麒麟说蜀都有个跋扈相邦,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料想开明王都不一定有这排场,他区区一个相邦,倒是搞得全国人民都给他庆生了! “如何个庆生法?”昭云又问道。 “嘿嘿,公子可问对人了,俺家表亲就是筹备这事的!”路人嘿嘿一笑,一边勾手叫昭云将耳朵凑过去,“此事蜀国境内无人不知,偏生宫中那位啥都没听说!俺家表亲说,相邦命大开国库,宴请蜀国万民……” “怕是疯了吧?这蜀国上上下下多少人,国库经得住他这么折腾?” “嘿!我哪管这个?平日饭都吃不饱,这次相邦请客,我好说歹说也要蹭上一顿!” 路人说罢便不再多留,谄媚的朝昭云行了个礼,便大摇大摆的走了,留下昭云一脸懵逼的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流,慨然道: “奸臣至此,国何不灭?” “早知道刚才留点肚子了!” 第三章 忠奸难辨 蜀都城门似有若无,只有十二个士兵守着那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大门,根本无法给人以一种威严的感觉。 昭云就很好奇,连个城门城墙都没有的国都,如何抵御歹人? 不过这个问题或许很好解释,因为蜀王宫的王城砖石堆砌,足有五六丈高,只要不让开明王受到伤害便可,何必耗费大量资金去修建更庞大的城墙? 可没人在乎蜀都内庶人的死活。 蜀都很热闹,原本并不大的街区拥堵了大概三四万人,人山人海,车流涌动,连走一步都极其困难。昭云极其无奈,早知道就不进城,直接北上了! 但蜀都北方是什么样他还不知道,他尚且指望在蜀都找个地方睡一晚再走。 “这么多人,那老家伙打算怎么宴请?” 昭云正嘟囔着,拨开人群,忽的感觉胸前一股重击,不痛不痒,还以为有什么人偷袭,低头一看,原来是个小孩。 小孩大概八岁左右,小不了昭云多少,但因为昭云常年习武,体格健硕,看上去十五六的模样,使得那小孩看上去更小了。 那小孩知道惹了祸,挠了挠脑袋抬头道:“对不起大兄,人太多了我没注意到。” 昭云哪里会和一个小孩子计较?本没打算多言,但看他一副匆忙的模样,秉着好心问道:“你可是和家长走散了?” 听到这话,小孩瞬间警惕了起来,他在家常听母亲教导说不能和陌生人搭话,小心被拐走!而今这个年轻人和他非亲非故,居然问他是不是和家长走散了,定然有诈! “没有没有!我只是出来玩玩的,再说我家就在蜀都……” 说罢,小孩仓皇逃走,瞬间湮没在人流之中。昭云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被当成了人贩子,他倒是懒得多管闲事,朝少年的反方向走去。 他却不知,自己以后会与这少年有多么深厚的关系! 蜀都的街道很直接,自西朝东一条朝天,只有不少的小巷子如网络般布散其中。顺着长街,昭云行未多时便到了相府之外。在他面前大概五百米,便是蜀王宫。 望着气派不输蜀王宫的相府,昭云轻叹一声,果然是权臣当道,现在更是猖獗,竟然用国库来给自己过生! 据说开明王前些时日才修了望妃楼与七宝楼,顺便还帮苴伏那老家伙修了宅邸,如此大刀阔斧,国库还能有余资? 这蜀国是有多富裕? 相府门前人头攒动,时常听到有人叫唤:“相邦怎么还不出来?我从绵竹赶过来,说好的有饭吃呢?” “相邦什么人?你是说见就见的?” “管他的,老子饿了两天了,就等着这顿饱饭呢!怎么还不开?” 昭云不懂,这么多人放桌子也放不下,怎么开宴? 然而事实证明他想多了,那些人抱怨了没过多久,相府便走出来一个青衣汉子,朝万民拱手道:“诸位,相邦没想到他如此受万民垂青,诚惶诚恐,厨后准备的材料用完了,大家稍待片刻,马上就会有点心出炉!” 说罢,青衣男子便离去了,留下一群懵逼的庶人。 “他说啥?点心……那是啥玩意儿?” “没听说过,我能吃碗稀饭都知足了,那里还吃什么点心?” 昭云这才明白了,这次所谓的庆生,其实就是以苴伏的名义举行的赈灾活动。那些聪明人知道这玩意儿肯定吃不饱,所以没有来,而来这里的大多数都是吃不饱饭的灾民。 用国库买些米面赈灾几万人,还是不算困难的,虽然米价很贵,但一国国库还是支撑的起。 但……这点心是闹哪一出?有赈灾派送点心的吗? 过了半个时辰,就在人们快要等不及的时候,相府大门又开了,这次走出来的是个五旬长者,身着赤红色长袍,面带和煦的笑容,朝所有人拱手:“我乃苴伏,蒙诸位不弃,在下感激不尽!” “是相邦!” “愣着干啥?快跪下啊!” 人们陆陆续续下跪,昭云瞥了那老人一眼,心道如此和善之人,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奸臣? 但他还是入乡随俗,单膝下跪了。 然而随着数万人陆陆续续跪下,却有一人鹤立鸡群,面色恶毒的望着不远处的苴伏。昭云也注意到了那个人,是个比苴伏还要年迈的长者,但竟然敢不下跪……想必来路不凡! 苴伏也是看见了那老者,冷笑一声并不理会,朝万民拱手道:“诸位,此次来人众多,在下又好脸面,故而没有准备稀粥,一些米面点心,还望大家不弃!” 说罢,苴伏一挥手,竟是数百人抬着一个又一个大缸走了出来。苴伏一挥手,大缸齐齐落下,一些靠在前面胆子大的人正准备往缸里看,却被一旁的士兵打了回去。 “看什么看?相邦大人还没发话!” 苴伏连忙摆手:“诶!不要这么凶嘛!反正都是给大家吃的,看看又怎么样?” 士兵闻言,不再阻拦。 庶人感激的朝苴伏拜了三拜,从缸中取出一块所谓的点心出来——那是一个米面揉合的点心,酥软迷人,闻上去芳香无比,那是蜂蜜的味道。 此物名为“蜜饵”,传自楚国,是先秦最为常见的一种点心。 这个时候还没有发面技术,所谓的蜜饵只是简单的将米面融合在一起,缀以蜂蜜而成,虽然失去了活面的劲道,但在嘴中一触即化,回甘无穷。 苴伏命人将几百口大缸分开放置,道:“大家吃吧!” 随着苴伏一声令下,几万人如疯狗般涌上前去。昭云第一次遇见先秦的点心,自然还是要抢一个吃的;但靠着神力从人群中挤出来时,手中的蜜饵已经快变成了粉渣。 昭云一口气吞下,入口即化,却也只觉得味道一般,毕竟吃惯了未来的糕点,这所谓的蜜饵味道便显得平淡无比。 “完全没点感觉,这种玩意儿也能吃饱?” 他苦笑一声,权当涨见识了! “回头找点面粉,把发面技术给弄出来,馒头包子的味道可比这好多了!” 他一面思衬着,一面看着争抢不休的众人,而苴伏早已不知所踪;他此刻却觉得,单单自己看着的而言,这苴伏似乎并不像所谓的奸臣。 除非苴伏这是在忙着收买人心。 但一群灾民的人心有啥好收买的? “哼!奸臣当道,祸害府库!” 不知不觉间,昭云已离开相府几百米远了,一道铿锵有力的低喝声在他耳边爆炸开来,险些炸破他的耳膜。他吃惊的往一旁看去,原来是刚才站立不跪的老者! 老者六十岁左右,一身白衫,面上褶皱如菊,深邃的眼睛如黑曜石般引人注目,花白的胡子随风而洒,如飘飘仙人,煞是好看! 此人气质不凡,谈吐又不似庶人,泰甲料定必是宫中人士,便拱手问道:“老翁,方才便看见尊驾傲然不跪,不知您可是对当今相邦有何不满?” “你是谁?” 老者瞥了眼昭云,见他虽然衣衫朴素,却挂了一柄铁剑,身形笔直,倒似富贵人家,言语便稍微缓了些许:“未请教?” 态度瞬息而便,昭云苦笑一声,幸好提前换了姓名,不然这些人定然是看不起贱名的自己。 “我乃湔堋人氏,昭氏名云!” 老人眼珠子一转,心中嘀咕着:“昭氏?湔堋据此不过数十里,消息灵通,何时出现了个昭氏?……也罢,好歹也是贵族人家!” 老人瞬间做出恭敬的模样,拱手道:“原来是昭氏之徒,失敬,失敬!” 昭云依旧还礼,问道:“不知老翁方才为何……” “奸臣当道,蛊惑君上,残害忠良,挥霍府库!我如何不怒!”老翁说道心动处,竟忍不住垂泪,“我本宫中官僚,一国栋梁,却被此人诬害,沦落至如今下场!岂不悲哉?” “原来如此……君真忠臣也!” 老翁拂去面颊上的泪水,拉起昭云袖口:“此地不是说话的地,请随我来府中一叙!” 昭云正愁没有睡觉的地方,欣然从命,行至半途,忽问道:“不知老翁姓名?” “老夫……杜柏生!” 第四章 杜宇之后 若昭云知道杜柏生以前是个权臣,而且所作所为丝毫不下于苴伏的话,或许他也不会屁颠屁颠的跟着杜柏生走了。 可古蜀历史记载甚少,多多少少只记载了开明芦的名字以及覆灭过程,昭云岂能知道这是权臣?只是看他一言一行,还以为是个为蜀国尽忠的忠臣罢了。 杜柏生的屋子很偏僻,蜀王宫偏东有一条宽阔的巷道,四周遍布着装饰不俗的的楼房,根据昭云的判断,这些或许都是朝中官员的宅邸。 不得不说,挺寒酸的。 但他若是知道这些人在蜀都城外占着几十亩甚至几百亩的地皮的话,可能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杜柏生的屋子是其中比较大的一间,是个宽阔的宅院,三进三出,昭云踏入其中,虽然没有古香古色的氛围,但房屋玲珑细致,就连屋上的雕花也能看到艳丽的纹路,做工不俗,令人感受到匠人的心血。 紧接着便有四个侍女走了上来,也不说话,只朝杜柏生行了个万福礼。杜柏生吩咐道:“将前厅收拾出来,老夫要招待客人。” 侍女们应声而下,而杜柏生则是很热情的将昭云迎入了正前方的大厅。越过平坦宽阔的前院,昭云也四周观察着,发现这人的家资似乎也不比湔邱罗高档多少,便安然坐了进去。 客主分别坐定,杜柏生便朝下面喝道:“来人,上茶!” 昭云也是第一次受这礼数,但心想先秦哪里来的茶叶?未多时,两小厮端着盘子进前,两个小碗放在昭云面前的几案上,一个装着十几片硕大青翠的茶叶,另一碗则装着烹制好的高汤。 昭云哪见过这种茶?不明所以,只能傻兮兮的看着主家。 杜柏生见他不直接动碗,礼数端庄,心道果然是大户人家。因为主人上了茶客人是不能直接吃的,只能等主人先吃,或者主人请他吃了之后才能吃。 当然,关系好的例外。 “老夫年轻之时也曾到过湔堋,却未曾听说过哪户人家乃昭氏……不知公子是哪里人士?” 昭云见他也不动茶叶,只能回道:“在下乃湔堋都安氏之后,因先祖为楚国贵族昭氏之后,故而取姓为昭。” 后面那些复杂的事情昭云懒得和杜柏生解释,只让他知道自己和都安端有关系就行了。 “啊!久闻大名,失敬失敬!”杜柏生态度更加谦恭了,“阁下先祖都安正与家父多有私交,如此看来,你我也当是故交啊!” “故交?” 杜柏生这才觉得自己的拉拢似乎太过明显了,连忙改口:“故交故交……一见如故的交情嘛!” 昭云尬笑了两声,这老家伙是在说冷笑话吗? 杜柏生平日和官场上的人打交道惯了,第一次和小辈平起平坐,难免有些紧张。未多时,他感觉喉咙干涸,便倒了些许的高汤在茶叶中,将高汤饮尽,再取了一片茶叶吃。 昭云以为这就是先秦茶叶的吃法,赶紧像模像样的吃了起来。 汉之前便有茶叶,但更像是辣条一样作为零嘴一般的存在。那时候的人多是闲暇时吃茶叶,或者将茶叶弄成茶粥,古称“粥茶法”,总之就是没人泡茶的。 他们把茶叶当菜,或者说当药,就是没拿来当饮料。 缓解了下紧张的情绪,杜柏生又问道:“公子是往何处?意欲何为?” 昭云并不隐瞒,道:“湔堋近几日爆发了瘟疫,在下要出秦川采药,以便治病。” 杜柏生是知道湔堋瘟疫的,苴伏前些时日也命人封锁了湔堋与各地的来往。见这小孩要独自一人出秦川采药,眼珠子一转,问道:“独自一人,盘缠可够?” “族长遣送余资,已然足够。” 杜柏生点了点头:“年纪轻轻便一人出川,胆量倒是不小!老夫甚感欣慰,若你家先祖有知,当也含笑九泉了。” “杜翁言重了……只是未知杜翁以前是何等官职,又是因何得罪了苴伏,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杜柏生似乎早就等着昭云相问,哀叹一声,面目羞恼:“老夫本蜀国下卿,虽不算德高望重,但在朝野中也颇得大王敬重!前些年间,苴伏老儿不知怎的忽然扳倒了上卿杜洪川,权柄在握……” “老夫年迈,本不愿参入政治漩涡,但这老家伙太过分了!不仅欺下瞒上,更放纵手下强夺田舍,收敛贿赂。老夫看不过眼,说了他几句,哪知道没过两日便被人弹劾,开明王念老夫年迈,只削我官职,害得我现在闲赋在家中,只能看着那老贼为非作歹,无济于事!” 自然,他撒谎了。 为的就是让昭云同情,甘愿为他做事。 果然,昭云听得动容了,自古以来被奸臣坑害的忠臣数不胜数,昭云每次看见此事,都会对空长叹,如今面对杜柏生,一股同情的心思自然是缓缓升起。 “杜翁真性情中人!若小子在朝,定然愿为杜翁分忧!” 杜柏生闻言大喜,没想到只言片语,便让这小子信以为真了! 果然年纪小,很容易上当! 昭云倒也不知道自己被骗了,反正一点同情心而已;但他忽然注意到这个老翁姓杜,杜乃是王室姓氏,在蜀中,姓杜的祖上只有两人,一个是杜宇,还有一个是杜灵。 杜宇是古蜀王,又称望帝;而杜灵是楚国人,又称鳖灵。杜灵因治水有功,故而被杜宇禅让为王,另立开明王朝,但其实猜猜也知道,多半是杜灵逼宫,让年迈的杜宇不得不禅让王位。 无论是这二位哪一个人的后人,都不是简单的角色。 “在下这才反应过来,杜翁姓杜,可与当今开明王……” 杜柏生连连点头:“开明王乃是我的族孙,但也是血亲很淡的那种。” 他又撒谎了。 他与开明芦,或者杜洪川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他的祖上,其实是杜宇…… 昭云不住的摇头,肆无忌惮的说道:“看来当今王上,也是昏庸无能啊……否则岂会让佞臣当道?” 杜柏生也是附和道:“此王乃先帝之子,年幼聪慧,哪知今日是这副模样?长此以往,我蜀国定然覆亡!” 昭云并不否认,因为蜀国确实是在那个家伙的手中灭亡的。 见昭云埋头深思,杜柏生以为这个年轻人是在忧国忧民,不由得欣喜。若是一切按照他的意愿来,他的大计定然可成! 他要做什么? 他要覆灭这个国家,自立为王! 他是杜宇之后,杜宇被杜灵逼迫退位,作为后人自然不甘。他作为开明芦的老师,大权在握,本以为再过几年民心所向,便可大势所趋,废王自立,哪曾想半路杀出个苴伏? 即便被罢免在家,他的心中依旧没有忘记这份野望。 他所求的,乃是借外国之兵,废掉蜀国大王,其后自立,或者立他的儿子。 这在春秋时期很是常见。 但他常年在蜀地,却不知道春秋已过,战国纷乱;现在的趋势是大一统,谁攻了进来,谁就会吞并蜀国。 天真的他,犹且以为春秋大义尚在。 总而言之,在这危难之刻,昭云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切大计,都拜托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自己方才伪装的那么好,定然没有出什么岔子! 杜柏生继续旁敲侧击:“长此以往,我大蜀灭顶,于我蜀民万万大为不利!……唉!我个白身,又能如何?” 昭云算是听明白了,这个老家伙是在试探自己呢! 不过他到很好奇,这个老“忠臣”,打算如何改变蜀国将亡的事实? “杜翁可是有什么事情想让小子办?但说无妨!且不说小子敬重杜翁为人,既然杜翁之父与祖上有交情,小子也决不能袖手旁观!” 好听的话说了一大堆,可昭云并不是效忠于这老家伙,如果是卖命的活,他可不打算为了这个点头之交的老家伙送死。 杜柏生面容焦虑,但心中早已乐开了花;他已年迈,家中又无可信之人,儿子又被苴伏这老家伙调派到了其他地方,他就算想要去其他国家送信,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莫急,只是举手之劳,既然公子有意出秦川,那烦请带着我的书信前往秦国,拜送到秦王门下,老夫定有重礼答谢!” 听到这话的昭云面上波澜不惊,但心中已经掀起了滔天大浪,这个老家伙让自己送信给秦王,能是为了什么? 总不可能是问候别人祖宗吧?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春秋惯例,借兵兴国。 秦穆公都有拥护重耳的历史,这老家伙以为,当今的秦惠文王嬴驷是他先祖那般人物。 而在昭云看来,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 更何况就种种利益而言,这点对昭云万万不利!如果真成了,他虽然有引路之功,但官路有限,绝对不会被秦王看重;他要的是在蜀国打下名声,让秦王都不得不对他正视! 那时候的他,对于一国之君才有利用价值,才会被重用! 或许……这个老家伙给他的,便是个不错的机会…… 一个在秦王面前显摆的,绝佳的机会! 第五章 无形攻略,最为致命 是日,杜柏生留了昭云住宿,昭云自然也不会拒绝,反正今日一过,明日他就会启程。 湔堋的瘟疫容不得半分的耽搁,尤其是现今入夏,暑气浩浩,瘟疫传染的极其迅速,即便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恐怕也会死去许多的族人。 他只能尽自己所能,保住更多人的性命了。 夜入得很晚,昭云端坐在杜柏生安置的客房中,虽然算不上大气,但优雅别致,昭云还是很喜欢的。 背靠石墙,坐北面南,五心朝天,一吐一吸仿佛能吐纳天地。在木筏上他随时都在运动,无法修炼,好不容易消停了下来,自然得练练吐纳。 白麒麟虽然教了他吐纳法,但毕竟学知有限。中医认为,人体内是有四种气的,分别是元气、宗气、营气以及卫气,这四种气也可以看作是昭云体内的那股“气劲”,但白麒麟教的吐纳,不过训练宗气,凝练于膻中罢了。 而湔毕崖的言论也很有问题,因为这四种气是完全不可能凝聚于一点的。元气凝于肾,又称元阳;营气乃营血之气,营是营养的意思,遍布经脉与血液;卫气是防卫周身之气,阻碍邪气入侵,附于体表。 单单元阳气,就不可能转移到其他地方,可见湔毕崖对于这一点也是没有意识到的。 但昭云并不晓得,依旧缓慢的训练着吐纳法,如此对于他的修行不过杯水车薪。 “嗒嗒嗒……” 一道轻微的脚步声缓缓穿过廊道,最终在昭云门前停了下来。昭云眼睛微睁,却并未见到任何人,不由得好奇,朝门外喝道:“进来吧!” 他也无心修炼了,晚上的气太浊了。 房门被缓缓打开,进来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皮肤白嫩,杏眼柳眉,天鹅脸蛋;但光看服饰,似乎也只是个下人婢女,不值一提。 昭云倒不是嫌弃她的身份,只是将她记挂在心上,笑问道:“可有事?” 女子有些忧虑的行了个万福,轻声道:“主家责令婢子来服侍公子……” 昭云不以为意,摆了摆手:“没事儿,你回去休息吧,有事情我会叫人的!” 婢女一愣,这跟她预想的似乎不一样啊! “怎么,还有事?” 昭云见婢女还不动弹,疑惑的看着她。 “这个……公子恕罪,主家说公子若无所求,婢子也不可随意离去。” 这叫个什么事儿? 仔细看看这个女娃,似乎也就十三四的模样,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细皮嫩肉,体格也还没有长开,胸脯若隐若现的晃动着,过两年还好,但如今完全无法挑起人的欲望。 若是看脸,已经是个美人胚子了。 仅仅片刻,昭云便明白杜柏生的意思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让做事还不准走……emmm,这不是本子剧情吗? 很可惜,昭云虽然看上去健壮,但其实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娃,那方面都还没成熟呢! “lyb,想让我在阴沟里翻船?” 也不管杜柏生是想陷害自己还是拉拢自己,反正昭云对这小女娃不敢兴趣。但看她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似乎很害怕自己不接受她一样。 顿时,昭云起了恻隐之心,若是让人家平白无故挨顿骂,自己良心也过不去。 于是他站起了身,拍了拍床榻,道:“坐着里吧!” 婢女叹了口气,悠悠的关上了房门,终于还是要迎来这一刻了吗? 早在之前杜柏生给她下令的时候,他就明白那个老人打的什么主意了。这年头十三岁就能成婚了,她自然还是接受过她母亲某方面的教育。 只是没想到,这也来得太快了,而且还是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男子。 到时候这个男的倒是能拍拍屁股就走了,但她呢?没了清白之身,长得再漂亮又如何?嫁出去别人都嫌脏,最多做个没地位的小妾,孤苦终老。 一边想着,她已经坐到了泰甲之前做到的位置上,屁股下面还散发着余温,这让她不由得脸红,他还是第一次接触到主家以外男人的东西。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坐好了,昭云却做到了地上! 婢女吓得跳了起来:“公子,您这是何意?” 昭云笑着安抚她:“坐下坐下!没关系的,男女不宜同榻,说出去会被别人嘲笑的。我脸皮薄,经不住这等骂!” “可……可您是公子,也只有婢子坐在地上的道理,哪里有……” “婆婆妈妈的干什么?你不是让我给你找事做吗?就坐在那里做好了!” “这……” 婢女有些不安,但既然是昭云的命令,她也不得不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心头却感觉到一阵诡异,为什么这个男人与其他男人那么不同? 昭云靠着墙,或许感觉地上太硬,索性站起来靠在了墙上,道:“一路上无聊,你就与我一同聊聊天吧!” “聊天?” 婢女有些不知所措,她母亲方才还专门帮他松了松衣服上的带子,方便待会儿脱衣服;他早已做好了随时躺下的准备,可没有做聊天的准备啊! “你……今年多大啊?” 婢女一愣,乖乖的回道:“再过三个月便满十五了。” “十五……也是个好年龄了,豆蔻年华,芳华正茂,可有了中意的君子?” 婢女俏脸一红:“公子抬笑了,婢子一个小小的奴仆,主家不嫌弃已经是最大的感恩,哪里还敢有所奢望?” “倒也是……”昭云点了点头,“你是因为什么才到杜翁这里做婢的?” “婢子……婢子是因为阿母早年被郎所欺,被主家收留。自从婢子生下来,就已经是这府中的一员了……” 父母为奴,则子女亦为奴;虽然他们是婢女,但其地位与奴隶也差不了多少。 “这样啊……你也是个可怜人。” 婢女忽的反应过来,连忙俯身磕头:“婢子不敢自说可怜,主家……主家对婢子很好,婢子不敢有任何的不满!” 他以为昭云是来探她的话的。 昭云连忙摆手,笑道:“你莫要这样,今晚你我之间所说的,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公子这是何意?” 她随时奴婢,但天资伶俐,否则也不会在这府中不受半点欺凌——她听出了昭云的话外之音。 “我想问你点问题,不知道你能否回答我?” “公子……不是一直在问吗?” 昭云摇了摇头:“这不同刚才的问题,我现在所问的问题,不希望你透出去半点!” “包括你的主家!” 婢女为难的低下了脑袋,她很年轻,自然无法接受自幼为奴的事实;但时过境迁,要不了多久她便会麻木,而这也是封建社会奴婢本来的心态。 对于主家的忠诚,不得有任何的杂质! 虽然她不甘为婢,但并不代表她不明白这个道理。对主家有任何的隐瞒,就是不忠! 见她迟疑,昭云摇了摇头,本以为她年轻,是这个被封建压迫的可怜人;但若是她已经被封建社会腐蚀了自己的思想,自己也没有必要从她这里套出什么话来了…… “唉……若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的!” 他轻叹了一声,几乎已经打消了套话的主意,缓缓的走到了婢女身前,缓缓抚摸着他的脑袋:“有些时候不要逼自己,不想说就不说吧!” 婢女渐渐的缓过了神来,却发现昭云正在抚摸自己的脑袋。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三秒过后,脸瞬间变得通红,头上似乎还能冒出烟一般! “公公公公公子!请自重!” 她慌忙的甩开昭云的手,唰的一声已经离得昭云五步远。昭云苦笑一声:“倒是我唐突了,既然你不愿意回答我的话,那就请回吧……” 婢女愣了愣,自己之前是来干啥来的? 对啊,她一开始都准备献出自己身子了! 怎么现在被昭云摸了摸脑袋,反倒变得不好意思了? 一阵脸红,一阵心跳;难道……自己恋爱了? “公子……”她扭捏了片刻,缓缓张嘴。 “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婢女点了点头:“公子有问题但说无妨,婢子一定知无不言!” 啥玩意儿? 咋突然改口了? 昭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刚才平等的对待一个婢子让她感觉到了异样的滋味;用一句直白点的话来说,他还不知道自己又攻略了一个妹子。 不过既然她愿意回答,那就再好不过了。 “坐吧……” 昭云又一次将位置让给了婢女,但这次婢女并不含蓄,一本正经的看着昭云,反倒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了。 “……记住,今晚上的对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婢子明白!” 昭云点了点头:“我想问问,杜翁在被辞官之前,究竟是何等官位?” “公子不知?”婢女很奇怪的看着他,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杜柏生的熟人呢。 但昭云并没回答,婢女便道:“我家男君……被辞官之前便是蜀国相邦。” 好家伙,果然在骗我! 昭云早就觉得那老家伙的拉拢太过刻意,在这婢女来到之后,这份怀疑更为强烈!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官员怎会如此刻意的拉拢别人?就是为了拜托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帮自己送信? 他总觉得,这个老家伙有阴谋。 事实果真如此,杜柏生确实在骗自己,但昭云却不知道这所谓的阴谋是什么。 “那你家男君……平日为人如何?” 婢女缓缓道:“平日多有人来府中送礼拜会,但随着现在相邦得势,来的人就越发少了,现在几乎已经没人来了……” 感情这老家伙以前就是个收受贿赂的人啊! “那你可知……这府中家资多少?” 婢女摇了摇头:“这个婢子着实不知,但蜀都城外有一处田庄,占地大约二百亩,婢子阿母曾在那里做过工。” 昭云现在对于这个老家伙是越来越有兴趣了,一开始给自己一种忠臣良相的感觉,结果细细一查就知道,这家伙比起苴伏而言,好不到哪里去! 权谋相争,权谋相争啊! 昭云又细细的问了几个问题,不过一个婢女所知的确实有限,但对于昭云而言已经是足够了。 至少之后,他该知道如何配合这个老家伙演出了。 “天色也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听到这句话,婢女有点失望,问了这么多问题,就没有一句话是问自己的。掰扯了这么久,昭云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作为一个女人,她觉得很难过,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难过。 “怎么了?” 昭云见她一直不走,不由得一股恶寒,总不可能要办点事情再走吧? “这,这个……婢子没能完成主家的任务,回去之后怎么交代?” 昭云释然道:“这个简单,你就说我拉着你聊了很久的天;若是他问你聊了些什么,你就说问了问蜀都的风土人情,又问了下你家的风土……对了,你老家是哪里的?” “这……婢子老家在江油。” “江油啊!我知道,那里的鸭蛋很好吃!” “……公子,江油不产鸭蛋。” “呃……是我记错了,记错了!” 汗,把江油和高邮搞混了! “噗嗤……” 婢女不由自主的捂嘴偷笑,这个公子着实有趣,明明没去过江油,却搞得很熟悉一样。 昭云挠了挠头,为在妹子面前缓解尴尬,只能说道:“若有机会,你带我去江油看看吧!” 婢女娇躯一震,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昭云,愣愣问道:“公子……说什么?” “我说有机会你带我去你老家玩玩!” 此话一出,婢女的脸彻底红了个透,这句话在昭云眼中,只是客套话罢了;但在她的眼中,就是要娶了自己,然后和自己一起回老家拜会亲戚! 然而就是这么个美丽的误会,让婢女彻底沦陷了。 “婢子……婢子明白了,明白了!” 为掩盖自己的羞涩,她慌张的低下脑袋,缓缓的打开房门,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却几乎乐开了花。 她如何不喜? 十四岁的小姑娘,没有一点社会经验,“噗通”一声坠入了爱河中;这个公子是个富贵人家,许下自己,那将来…… 她的明天不是灰色黯淡的,而是璀璨的! “公子……” 临别之前,婢女转过身子,通红着脸朝昭云行了个万福,道:“婢子……婢子名叫忆梦,辛巳年十月二十八(公元前340年十月二十八)辰时三刻生……” 还没等昭云反应过来,“啪”的一声,房门就被关上了。 “这……这说生日是几个意思?” 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家姑娘这是在说生辰八字呢!只是因为不好意思直白的说出那八个字,才换成了日期。 昭云没有将此事记挂在心上,但想着这女娃出去的时候自爆名字,一副希望你再点她的模样……怎么跟青楼的风尘女子一个德行? 第六章 美丽的误会 第二天一早,忆梦就打好了热水,满心欢喜的朝昭云的客房走去。 她母亲起的更早,看自家女儿一副思春模样,笑骂道:“傻闺女,大夏天的,你发个什么春?” 昨晚上得知自己的女儿没有丢了身子,她也松了口气,毕竟如果不是主家吩咐,他也舍不得将自己女儿的身子交给不认识的男人。 她走错过一次,可不想让女儿也走错一次。 只是这丫头一晚上都一副神魂颠倒的模样,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嘿嘿!阿母,女儿去服侍客人去了!” 老妪看着女儿欢快离去的背影,心中逐渐开始不安了起来,这丫头,思的什么春? 她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 “公子,公子!婢子给您打水来了!” 忆梦欢快的敲打着房门,屋内的昭云早已起床,坐在床榻上练习着吐纳;偏在此刻他不得不暂时停下自己的修行,招呼道:“进来吧!” 忆梦端着木桶进了屋子,将桶放在一旁的台子上,行礼道:“公子,婢子帮您洗脸!” “放下吧,我自己来。”昭云很不习惯连洗脸都要婢女服侍的感觉。 忆梦的脸失望的耷拉了下来。 昭云见状,以为杜柏生又是刁难这个小女娃子,要她将自己服侍的服服帖帖的,不由得苦笑一声,不想为难她,道:“那就拜托你了。” “公子哪里的话?能服侍公子是婢子的荣幸!” 忆梦欢喜的将洗脸巾拧干,在昭云脸上轻轻的擦拭着。她的手艺还很不熟练,一面用手固定住昭云的脸颊,一面轻轻的用面巾抚着昭云,深怕将他弄疼了。 一面是手掌的冰冷,一面是面巾的温热,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涌上昭云心头。 他一把拉住忆梦手腕,道:“行了,接下来的我自己来吧!” 没办法,他还是不习惯别人帮他洗脸。 忆梦一愣,俏脸随即一红,慌乱的挣开昭云强健有力的右手,不知所措的说道:“婢子去为公子准备早餐!” 说罢,她如逃跑般奔出了房门,连面巾和木桶都没来得及收拾。昭云愣愣的看着女娃奔逃,苦笑一声,重新拧了面巾洗脸。 “嗒嗒嗒……” “门没锁!” 昭云叹了一声,这女娃怎么又来了?刚要询问,却发现这次进来的不是忆梦,而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 “您是……” 妇女连忙行礼:“婢子不敢当!婢子是忆梦的老母,在这府上做工的!” 昭云不明所以:“有事吗?” 妇女道:“不敢隐瞒公子,我女儿……她昨晚回来之后如同变了个人一样,一会儿失魂落魄的,一会儿又在傻笑,我料定这妮子是遇上意中人了……昨夜她只在公子这里,不知公子……” “与我无关,我昨晚上只是和她聊了会儿天而已,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昭云连连否认忆梦的事情和自己有关,毕竟出门在外,不多长点心眼可不行。这女人说忆梦是他的女儿,但他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妇女,万一是替杜柏生套话的呢? 他绝不能上当! 妇女黯然的低下了脑袋,果然只是自家女儿一厢情愿罢了! “公子恕罪,婢子告退了……” 昭云并不多言,不过他感觉心情很沉重,被利用的感觉确实不爽,等到忆梦送了早饭来,他也没心情吃了。 看着忆梦傻傻的蹲在地上要看自己吃饭的模样,他摇了摇头,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吧…… 怎么可能一出门就遇见桃花? 饭后,忆梦领着昭云去与杜柏生相见,杜柏生极其郑重的将一封布帛写的信方在木筒中,滴蜡封好,交给了昭云,道:“此信关乎我大蜀之兴衰,还望公子慎重,慎重!” 自从昨夜知道了这老家伙的底细,昭云看见这一幕就想冷笑,但他想起了薛之谦的歌,痛哭流涕的接过布帛,道:“杜翁放心,纵然是在下粉身碎骨,也要将此信送到秦王之手!” 杜柏生吓了一跳,怎么这年轻人的态度变化这么大? 再看看他身后的忆梦……杜柏生似乎明白了。 “退下吧!”他朝忆梦喝道。 忆梦诺诺退下,却依旧不舍的看着昭云。 杜柏生心中冷笑一声,却连忙扶昭云起来道:“快快请起!在下如何敢当?” “杜翁为国为民,在下打心里佩服!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若有阁下如此义士,兴国有望啊!” 两个戏精假意客套了一下,杜柏生又令小厮从后面取了一包东西来,递给昭云:“此乃黄金五十两,权当我对你的资助了!” 昭云自然不会推辞,感激涕零的拜谢了,心中却冷笑道:“送功名还送钱财?这次可赚大发了!” 黄金诶,虽然不如黄铜作为货币通用,但五十两黄金可比他身上盘缠多了不知多少! “杜翁知遇之恩,在下必不敢忘!待在下回来之后,再为杜翁分忧解难!” 杜柏生满意的点了点头,以为昭云已为他所用,却不知他的阴谋早被看穿,被卖了还帮别人数钱。 “路途遥远,我就不送了!” “杜翁留步。” 说罢,昭云大摇大摆的走了,杜柏生轻捻胡须,悠悠笑道:“初生牛犊,不过如此!哈哈哈哈!” 然而,昭云心中也是冷冷道:“老谋深算,毁在阴沟。” 他却不知,自己留下了一个深情与不甘的倩影。 忆梦在不远处痴痴的望着昭云离去的方向,呆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后有人拍了她的肩膀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母亲。 “你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妇女当头就是一阵棒喝。 “……阿母此话何意?” 妇女摇了摇头:“你昨晚只不过和人家聊聊天罢了,我还以为你们私定终生了!好在我去问了,人家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 “阿母,你尽胡说!这不可能!”忆梦噘着嘴道。 “嘿!你还别不信!我是专门问过的!你这妮子,昨晚回了房就心神不宁的,可人家公子却说和你毫无关系,绝对对你没有上心!” 忆梦只当昭云曾说,自己什么话也不能泄漏出去,但面对自己母亲,她并不隐瞒,傻傻一笑:“嘿嘿,阿母你有所不知,他昨晚告诉我……希望有一天能带着我回我们老家……” 妇女身躯一震,颤声喝问:“此事……此事当真?” “女儿何时骗过您?” 妇女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女儿,你得注意你自己的身份,我们是奴,他呢?他是公子!不要做一些不存在的白日梦,这样你会摔得更惨!阿母是过来人……” “阿母!”忆梦娇声一喝,“您是不是见不得女儿好啊?反正……反正我不管!他答应我要带我一起回老家的,我这辈子就跟定他了!” 妇女见怎么也劝不得,哀叹一声,心道:傻丫头,你怎的比你阿母当年还傻? 而自那日以后,忆梦便每日望着杜府大门,似乎期待着有一日,自己的梦中情人驾着七彩祥云来接自己一般…… 若昭云知道,又是什么表情? 这个美丽的误会,能持续多久? 第七章 山贼四活宝 出了蜀都东门,便是一条狭窄的长道,长道一旁是广阔的田野,比西门更为辽阔,一望无际。 东门远离岷江,但也正因为如此,岷江洪灾之时不会太涝,土地更适合耕种;而西门的田野因为靠近岷江,虽然有水源优势,但却更容易遭灾。 因此东门外的住民明显要比西门外多。 苴伏的寿宴会持续三日,大部分的人宁可在蜀都席地而坐,多出来的外地人便溢出了城外。昭云小心翼翼的越过几百个陷入沉睡的人,走上了那条并不宽敞的土坡。 单单这个土坡的宽度,就限制了车马的行事,故而来蜀都行商的多是南蛮人与楚国人,而中原人意欲到蜀都做生意,只能取道楚国,走水路而上。 出了蜀都,走东方小道北上,便会到达绵竹,绵竹北上至梓潼,过了梓潼便会到达出川第一关——剑阁。若要出川,不走山路便只可走剑阁道。 而此时的剑阁道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关前道路狭窄,仅容两三人同时通过,即便到后来修了栈道也极难行走。 过了剑阁是一条修长的栈道,待得过了下一个关卡葭萌关,便是蜀国的附属苴国地界。入了葭萌关,乃是一个叫“葭萌”(今广元昭化一带)的县城,是苴国国都;出了葭萌走一段距离,下一关乃是棋盘关。 若说剑阁是四川险关,那棋盘关就是川蜀要隘!此地险要却四通八达,若要出川,仅有此路可走。剑阁尚且有山川小路可走,但棋盘关可是连小路都没有! 若不是秦国假道伐虢,苴国自愿让路请秦国讨伐蜀国,单单这一关,秦国就无法越过。 棋盘关之后是黄坝驿,汉时作为驿站,肩负着联络中原与蜀地的重任,但此刻却还是荒芜一片;黄坝驿过后是牢固关,出了牢固关便到了宁强县,到了这个地方,基本上已经算是出了四川最险要的地方。 宁强县的下一站是南郑,也就是汉中,刘邦发迹的地方。此地在春秋时为褒国所有,后褒国为庸国所灭,庸国又被秦、巴、楚三国联军国所灭(真惨,不过他们军事实力很强,有“东方斯巴达”的称号),南郑便成了秦、楚、巴、蜀四国相争之地,时常易主,而最常占据此地的是蜀国与秦国。 但此刻南郑的主人是楚国。 也就是说出个川到秦国,就要翻山越岭,还要路过两个国家! 一个月出川,还真是个保守估计。 行了大约三日,除了每日餐风露宿外,昭云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适。不过说来也奇怪,这都三日了,别说县城,连个部落都没有看见。 他一度怀疑,自己是做错了方向。 不过他以前也学过些许野外知识的,靠着仅有的条件与太阳的照射,他姑且当自己没有走错路吧,不过这三天不见人烟,还是挺奇怪的。 其实并不稀奇,因为蜀国出了蜀都之外,就只有绵竹和梓潼两个小县城了…… 这日暑期炎炎,昭云不住的寻找着阴凉的地方前行,如果在这种天气中暑了,那可划不来。 “站住!” 却在此时,一道嘹亮的呼喝声从山上传来,昭云抬头望去,却见一人顶着炎炎暑日站在不远的山腰上。那人络腮胡子,大黑脸,乍一看如张飞模样,哇呀呀的叫着,更神似了三分。 见昭云站定,那黑鬼大笑了三声,喝道:“留下钱来!” 昭云见是打劫的,也不心惊,淡淡问道:“你为何要我留下钱来?” “废话!看不懂吗?”说着,他拍了拍腰间的铁匕首,“老子是打劫的!” “那可巧了!我是专门打打劫的!” 黑鬼一愣:“小子,你口吃吗?打……打打劫的是什么?” 昭云笑道:“你是不是打劫的?” “是啊。” “你打劫所以我要给你钱,对吧?” “没错!”黑鬼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终于捋清了。 “那我是打打劫的,那你是不是应该给我钱?” “???”一阵黑人问号在黑鬼的脑袋上散开。 “乱了乱了……”他毕竟只是个莽夫,昭云轻而易举就把他给弄昏了,“你说你是打打劫的……所以我要给钱给你?” “对啊!” “那……那我的钱呢?” “自己赚呗!”昭云忍不住笑了起来。 懵了,他彻底懵了,往日遇到行人自己一出马,光自己这张脸就吓跑一堆人,怎的近日与上个野小子,反倒被他说昏了? “不对,你得给我说清楚!” 黑鬼说罢就要朝昭云抓去,结果一步走岔,加上暑气炎炎,“噗通”一声,黑鬼从半山腰上掉了下来,落在了地上的泥浆里。 “跟我斗?弄不死你!”昭云见这小子自己把自己搞昏了,轻笑一声,便朝泥潭望去。 然而他还没走过去,便听到山上传来几道声响:“老大掉坑里了!” “是啊老三,老大掉坑里了!” “老三,老大掉坑里了?” “我都说过了老大掉坑里了!还有我是老二!” 声音越发响亮,紧接着变成了争吵声,伴随着“我是老二,你是老三”的争吵声,竟是三个人从山上纠缠着滚了下来!昭云一惊,慌忙躲闪,那三个人竟与之前的黑鬼一样,落到了泥潭里。 “好家伙,原来傻子不止一个,是四个啊!加匹马都能去取经了!” 不多时,泥潭里冒出三个脑袋,泥浆密布,看不清容貌;没等昭云发话,一人说:“老三,老大呢?他不是先掉下来吗?” “不知道,还有我是老二!” “老二老三别吵了……诶,我摸到个头发丝模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难道是女鬼?” “妈呀!快起开快起开!老大说女鬼碰不得!” 三个人如弹射般跳了起来,溅了昭云一身泥浆子;没等他反应过来,三个人又是齐齐的朝泥潭里望去,直到一个脑袋缓缓飘了起来。 “妈呀!真是女鬼!” “快打她!把她打下去!” 三人三下五除二,挥舞着拳头就朝那脑袋揍去,昭云想要说点什么,却被那一身的泥浆子逼退。 过了许久,三人终于累的停了下来。 “这下女鬼不会出来了吧……”一人说道。 “咕噜噜,咕噜噜噜……” 泥浆里开始冒泡了,未多时,一人如猛虎般从泥浆里暴起,飞到岸上,赫然便是刚才那落下去的黑鬼。 “老大!”三人异口同声,惊喜的望着他。 黑鬼晃晃悠悠的走了两步,如同没了拐的范伟,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家弟兄:“怎么回事……刚才脑袋好像被什么人打了,现在晕乎乎的……” “老大你是不知道,刚才泥潭里有女鬼!” “就是就是,我们兄弟几个合伙把她给打退了,不然老大肯定被女鬼给吃了!” 黑鬼忽忽悠悠忽忽悠悠就瘸了,竟咧嘴笑道:“要不是几个兄弟,我恐怕命丧于此啊!” 昭云见得他们四兄弟抱作一团痛哭,好似在庆祝劫后余生,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一世英名,竟被这四个活宝打劫……说出去真是丢脸! “等等老大,我们不是在打劫吗?” “对啊老大!那兔崽子还在那里呐!” 或许是终于意识到了他们该干什么,四双眼睛齐刷刷的朝昭云望过来,一副极其正经的模样。 那黑鬼晃晃悠悠的走过来,就要擦去脸上的泥浆,却忽然“啊呀”的叫了出来,难受的蹲在了地上。 “老大!怎么了?” “这小子偷袭!你……你做了什么?” 昭云茫然的看着他们,自己还啥都没干呢! “不是他……”黑鬼难受的站了起来,“刚才想擦眼睛,被泥巴给脏了……” “噗嗤!” 好吧,这次昭云是真的没忍住,明知道手上有泥,居然还去擦…… 黑鬼脸一阵红,大骂:“野小子,你笑什么笑?” “喂,我大哥问你话,笑什么呐?” 昭云强忍内心的笑意,说道:“我啊?我笑你们这四个打劫的,一点霸气都没有,谁会给你们钱!” “霸气?”四个山贼面面相觑,黑鬼转头怒道:“这臭小子敢说我没有霸气?” 老二怒喝道:“呔!放狗屁!我们老大霸气十足!” 老三帮腔道:“嗨!放马屁!我们老大英明神武!” “……啊?” “……” 老四没有搭上腔,气势瞬间弱了。 “我他妈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废物!老二老三,给我揍他!” “让你不开腔!” “让你不说话!” “老……老大!呜……我说,我说……” 然而不等他说话,三个肉拳头全往他脸上招呼了,昭云都没说话,他们四个就开始内讧了…… 认真点,打劫呐! “老……老大,我们,我们不是在打劫吗?” 等老四说话的时候,脸都已经不成人形了,另外三人闻言这才恍然大悟一般,怒视昭云:“好个阴险的娃,竟让我们手足相残!” “……”昭云已经不知道该不该搭腔了。 “拿钱出来,饶你不死!”老二喝道。 这几个贼人终于算是认真了起来,昭云不急,缓缓道:“黑老大,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够霸气吗?” 黑鬼瞅了眼自己手下,冷哼一声:“哼!还想让我上当,没门儿!” 昭云笑道:“那是因为你们没有一套霸气的说辞!” “说辞?”老二老三愣了愣,竟凑了过去,就连老四也捂着脸忍痛问道:“啥说辞?” “喂!别被他骗了!”黑鬼喝道,但另外三人丝毫不听,无奈之下,他也凑了过去。 “咳咳,看我的啊!”昭云一挥手,竟拔剑出鞘,“叮”的一声,青锋在手,端的一副好架子,立在四人面前。 “此山是我开!” “此树是我栽!” “要想走此过!” “留下买路财!” 唱罢,他努了努嘴,道:“你们试试?” 四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忽然,老四猛然喝道:“此山是我开!” 老三随即猛唱:“此树——是我栽!” 昭云默默点头:这老三的喉音不错,适合唱川戏。 老二亦道:“要想从此过!” 黑鬼拔出腰间匕首,端的站在三人面前:“哇呀呀呀!留下买路财!” “老大,这个妙啊!” “就是就是,比我们以前可霸气多了!” 黑鬼满意的点了点头,昭云见这四个活宝被自己诓成这样,忍笑道:“既然这样,打劫去吧,我要赶路了!” “且慢!” 见昭云要走,黑鬼忽然大喝,昭云一愣,没曾想此人忽然单膝下跪,大喝: “求求你,当我们的老大吧!” 第八章 贼老大 啥玩意儿? 一个山贼要认自己当老大? “等等等等,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昭云有点没弄明白,你说你们四个活宝傻就算了,当山贼就好好当山贼,现在莫名其妙又要认我当老大拉我一起傻,这是什么个意思? 那黑鬼点头哈腰的说道:“老大英勇无双,英明神武,英……呃……” 老二见黑鬼接不上,连忙迎合:“英……鹰击长空,蝇营狗苟,苟……” “停停停停!不能再念了!”昭云连忙将他们打住,“不会用词儿就别用,你们到底什么个意思?” 黑鬼连忙道:“实不相瞒,我们在此落草多年,虽然劫掠人家无数,但一直抬不起头来;我虽然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但我知道,我一无是处,不是个称职的贼头子!” 昭云劝道:“你并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你还有自知之明!” 黑鬼一愣,问道:“啥意思?” “不知道……” “老大,这是在夸您,夸您呢!” 黑鬼宽心的松了口气,继续道:“以您的才学,定能带领我们兄弟几个打遍天下!就您这水平,这大才,这……这剑舞的哗哗的,不当山贼可惜了!” ……这他娘的是在夸人吗?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山贼是地地道道的蜀国人,在川蜀中多有游荡,对大路小路应该是极其了解的;自己若要出川,有他们的帮助,肯定能够事半功倍。 见昭云迟疑,黑鬼连忙拉扯着另外三人跪下,齐齐磕头:“求老大成全!当我们的老大吧!” 老二悠悠道:“没有您的领导与栽培,我感觉我的人生再没有意义!” 老三附和道:“没有您的辛劳与汗水,这险峻的蜀山便不再宏伟雄壮!” 老四:“……啊?” “……” 三个拳头又揍了下来。 “每次你反应最慢!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 “脑袋是木头做的吗?看见新老大还不赶快拍马屁!” “呜哇!我错了我错了!” 昭云已经无语了,他感觉自己心很累,好像赶一天路的劲全用在对付这几个人身上。 “行了行了!快停手!”昭云轻喝一声,三个人连忙罢手,就连刚才凶神恶煞的黑鬼都老实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些人到还挺听话的。 “让我当你们的老大,也不是不可以……” 三人惊喜的看着他,一旁被揍得跟猪头模样的老四也傻兮兮的笑着。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老大请讲!老大吩咐!” 就连之前的老大黑鬼也学着老二老三的模样,让昭云忍俊不禁,你这老大的角色变化怎么这么快? “第一,路上必须听我的,我说一,你们不准说二,知道吗?” “明白明白,老大说三,我们绝不说四!” “老大的话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变不得!” 昭云苦笑一声,但不得不说,这等马屁听习惯了还是很舒服的。 “第二,以后跟着我,可不能做那些山贼勾当了!” 黑鬼听罢苦着脸:“老大,我们不当山贼抢东西,吃什么啊?” “放肆!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说不当山贼,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当!” “就是,有老大一口屎吃,还能少了你尿喝?” “……” 打小弟犯法不? 黑鬼有些憋屈的低下了脑袋,之前自己才是老大,结果转过头,这些白眼狼就翻脸不认人了! 昭云摆了摆手:“有觉悟就好,反正我有的吃,绝对饿不着你们!” 老三拍了拍胸脯:“我说啥来着?老大吃屎也不会忘了我们的!” “……” 忍住,忍住! 昭云颤巍巍的伸出了手:“这第三……” 老四忽然插嘴:“老大,你不是说只有两个条件吗?怎么第三了?” “……我第一条什么来着?” 老二忙道:“老大说啥我们都得听,说一不二!” “那我说这第三条就是第二条有毛病吗?” “没有!”黑鬼、老二、老三异口同声的喝道。 “扁他!” 又一阵拳拳到肉的声音,不堪入目,难怪这老四和他们仨格格不入,感情是个老实人啊! 把人呼来喝去的滋味确实不错,但也要有个限度,昭云拉住了三人,道:“停了停了!这第三……你们要多读书啊,就这点半吊子的水平,出去了多丢我的脸?” 三人停下了打斗的动作,有些为难的说道:“老大,我们要是认识字,有书看,也不至于来这里当山贼了!” “就是,读书这种事情可不是我们能做的!” 昭云笑道:“这倒无妨,只要你们有心,回头我也能给你们弄几本来!” 众人眼睛发亮,连忙拜道:“老大圣明!” 对于封建社会的人来说,读书可是稀罕事,能读书的都是高干子弟,富贵人家,他们能认字都是奢望。如今有个老大肯教他们认字读书,他们自然感激涕零。 “起来吧……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们叫啥名呢!” 黑鬼便道:“我乃无敌,老二叫无量,老三叫无边(老三画外音:我是老二!),老四叫无双。我们四人本就是亲兄弟,而老二老三又是同时出生,因此经常争吵自己才是老二……” 昭云愣了片刻,这四个名咋这么耳熟? 这他妈不是佛教四大金刚吗? 持国无敌,增长无量,广目无边,多闻无双,感情你们四兄弟上辈子还是四大天王来着? 好吧,这四个活宝都那么耍宝了,你们名字再宝器一点也无所谓了…… “老大叫啥名啊?”老四嬉皮笑脸的上来问道,结果又是被一蹲暴捶。 “放肆!老大叫啥名是我们能知道的?” “就是,叫老大就行了,知道名字干啥?你想请巫师蛊我老大吗?” “冤枉……老大,老大我冤枉啊!” 昭云觉得很累,不知道收这几个小弟是对是错,也不管一旁哭嚎的老四,道:“先赶路吧,我还要出川呢!” 无敌上前问道:“老大是为何出川啊?” “我要出秦川采药,有些药材是川蜀没有的,所以我就必须得出川……对了,你们兄弟几个是山贼,对这蜀地的地势还是清楚的吧?” 无量连忙帮衬道:“那是自然!我们兄弟几个绰号‘钻山地鼠’,川蜀啥地方有小路我们都知道!” 昭云笑道:“那正好,从这里出川,可有什么近路?” 无边深怕少了任何拍马屁的机会,也不打无双了,上前道:“老大,前方二十里左右便是绵竹,过了绵竹我们可以不走梓潼,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直接越过剑阁、葭萌关,连那些守关士兵都不知道!!” 昭云大惊,连镇守士兵都不知道的小路,这得多隐蔽? 无敌又道:“从这条小路过了剑阁,葭萌关后,走葭萌城,直达棋盘关;过了棋盘关距离南郑也只剩一百八十里了,不过这条道路及其难走,没有栈道保护,有生命之危!” “我们五个人走们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脚程快的话,二十天差不多就到了!” 昭云点了点头,时间越快越好,当即到:“就走这条路,我们先到绵竹,找个地方住下吧!” 第九章 绵竹驿馆 绵竹坐落在蜀都正北方,本古蜀土著的地盘,后杜葭萌建立苴国,带了些许人马从此地经过,有些许人留了下来,便开始了绵竹与外界的交流活动。 从地图上看,蜀国似乎很大,但这个大是水分大。因为蜀国多山,大部分的地盘都是被山峦阻挡,导致许多地方无法成邑,大部分的蜀人还是在深山中居住,除去这些人,记录在户籍的蜀人怕也只有四五万户左右。 赶了一天的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五个人终于赶在完全黑下来之前进入了绵竹城。 绵竹城占地不大,但地势险要,兵家必争,是攻打蜀都的最后一个要塞;若此地陷落,那蜀都相当于是个赤裸的女人,只能任由敌人处置。 “这地方有能住宿的吗?” 望着一抬头几乎就能看见北面城门的绵竹,昭云有点不放心,这充其量就算是一个布局比较大的部落或者村镇罢了,离县城还远着呢! 而且听无敌刚才说,绵竹城只有两千户左右,若要征召士兵,最多只有一千五百多人。 所以说蜀国是部落联邦并没有问题,因为绝大多数士兵还是从部落里选出来的。 无边连忙上前迎合:“老大放心,这地方虽然不存在类似秦国的酒肆,但有一个驿站,专通苴国和蜀国之间的往来!” 昭云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本来他就奔波了三日,若是再城里还只能躺在地上,那也太惨了! “正好肚子饿了,顺便把饭吃了吧!” 无量笑道:“老大英明,知道哥几个饿了!” “就是,往常现在肯定在喝西北风,我看新老大可比以前的老大靠谱多了!” 无敌听着憋红了脸,恨不得一拳头打死自己这个白眼狼弟弟。 “少贫嘴!在外面多看多听少说话,到时候话说多了招惹了哪个贵人,我也救不了你!” “老大教训的是!” 昭云压根没指望这老二老三能改,这油腔滑调的要是说改就能改,也不至于那么多人死的不明不白了。 驿站很简陋,占地不足三亩,两匹瘦弱的劣马孤零零的被绑在一旁的马厩里,蜀地多山,马根本不起作用,这两匹老马早没了作用,成了装饰。 “来人啊!出来接客!” 无敌朝门内大喝一声,声如巨雷,吓得城外的老鸟都惊飞了起来;片刻,一个中年官僚从驿站中跑了出来,不,准确的说是滚了出来,他被一股莫名的巨力从屋内推了出来,从楼梯上“咕噜噜”的滚了下来。 屋内一女子喝道:“不把那狐狸精赶走,不准回来睡觉!” “都说了没有狐狸精啊……”驿官揉捏着自己的屁股,冤枉的嘟囔着。 “刚才谁在吵闹?害的本官受了罪!” 言未毕,他就看见了门外的五个人,为首一个黑面粗髯,好似阎王,一看就不是善碴,吓得他连忙闭嘴,不住的长嘴巴子:“我让你多嘴!我让你多嘴!” 昭云自今日遇见了这四个活宝,看见那驿官傻傻的也不稀奇了,遥问道:“驿官,可还有房间?” “房?哦哦哦!原来是投宿的啊!里边请里边请!” 驿官连忙上来领着五人进了驿馆,满脸媚笑,看的昭云很不习惯。不过这驿馆着实小,一共就只有俩房间。秉着作为老大的面子,昭云自己一个人住一间,另外四个活宝住一间。 “麻烦驿官去准备点饭菜,我们近一日没有饮食了!” 驿官刚收了房钱,见昭云忽然要饭菜,便不由得为难了起来:“我说公子,这大晚上的我哪里去给你找吃的?” 昭云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把手伸向一旁的包袱,这家伙的言外之意,不就是钱吗? “哎呀!” 却不想他一不小心,手背榻上的几案磕了一下,硕大的包裹落在地上,只听得“噼里啪啦”几声响,包里面的黄金与黄铜全部滚了出来,“呼啦啦”洒了一地! “这……” 驿官几乎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长这么大,何时见过这么多钱?哪曾想这个小娃娃出门在外不仅配了四个保镖,居然还带了这么多真金! 昭云连忙从地上抓了块铜丢在驿官手里:“拿去弄点吃的,先给隔壁上去!隔壁汉子多嘴杂,等他们吃饱了再给我端来!” 直到黄铜落到了手里,驿官才反应过来,连连称是,竟如逃跑般溜了出去,留下昭云一人收拾着地上的东西。 昭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有不安,嘟囔道:“让这家伙看见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变故……” 却说那驿官带着两锭黄铜逃出昭云房间,心惊胆战的在廊道里走着;看见那么多钱还是无法让他宽下心来,要知道他个小小驿官吃的俸禄多少年才有五十两黄金? 忽然,一个洁白如葱的纤细手腕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抓起驿官的耳朵大骂:“呆子!你哪里去了?之前说你外面有狐狸精你怎么跑了?是不是心虚?” “哟哟哟哟!嫡妇大人轻点,这是人耳朵不是猪耳朵啊!” 那女子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高挑模样,与那驿官矮胖完全不搭,样貌平平,却也有三十模样,发丝粗糙,不得保养,除了一双巧手洁净如丝,其他地方都只能说是平平无奇。 女子名巫,乃驿官之妻。 巫气鼓鼓的将驿官放了下来,正要呵斥,眼睛突然睁的老大,一把夺过驿官手里的两锭黄铜大骂:“呆子,你居然还敢藏钱了!快交代,是不是用来包养狐狸精的钱?” “嘘嘘嘘!小点声!”驿官肥胖的脸凑了过去,一把夺过巫手里的黄铜,“这是刚才投宿的一个公子给的,让我去准备晚饭呢!” “公子?蒙谁呢?”巫妖艳的扭动着水蛇腰,冷笑道,“这绵竹县多久没来过贵人了,你心里没点数?哪里有一抬手就给这么大两锭黄铜的公子?” “还真不是我骗你!”驿官嘿嘿笑道,“那公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第一次出门在外,家里面给他准备了四个保镖和大把大把的钱财,我刚才粗略一看,得有五十两黄金呢!” “五十两黄金?”巫惊讶的看着驿官,连忙将嘴捂上,不敢发出声音来,但依旧掩盖不了激动,兴奋的说道:“那还等什么?抢啊!抢过来啊!” 驿官臭骂一声:“呸!你说的那么容易!那公子细皮嫩肉的也就罢了,可四个汉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你我加起来恐怕都还不是那一个黑鬼的对手!” “傻子!谁让你用强的?”巫笑道,“你刚才不是说要去给他们做饭吗?饭做出来在里面下点迷魂药,把他们都放倒了,你再抬手一拿,这五十两黄金不就得手了?” 驿官忙道:“放屁!明早上人家起来发现黄金没了,还不得找上你我?你以为五十两黄金能够我们挥霍一辈子吗?到时候那公子一召集家丁来收拾我们,等死吧你!” 确实,五十两黄金并不算多,而且这黄金肯定是杂有黄铜的,分量不高,拿了来挥霍还行,但若指望五十两黄金吃一辈子,无疑是天方夜谭。 但巫明显是个见钱眼开的女子,五十两黄金几乎可以让她疯狂!又是说道:“听我的,你把他们放倒之后,拿了钱,第二天他们问起你就死活不认!说我们山里最近闹山贼,是山贼给偷了!” “这……人家又不傻,吃了我们的菜晕了,怎可能信这一面之词?” 巫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傻啊!下酒里啊!到时候就说酒烈,他们自己醉了不就成了?” “这……差不多啊!到时候还得来找我们!” 巫气急败坏的喝道:“真是个猪脑子!……这样吧,一不做二不休,我们直接把那公子给杀了,嫁祸给那四个保镖!就说那四个保镖见财起意,谋财害命!即便那公子家里人查下来,也找不到我们!” 驿官恍然大悟,连连拍手:“嫡妇真妙计也!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准备晚饭!” “慢着!” 见驿官要走,巫忽然喝住了他,驿官不明所以,哪知巫从他手里躲了一块大的铜锭,留了块小的,满意的点了点头:“这点钱够了,你去吧!” 看着满意离去的巫,驿官瞠目结舌,想要骂人,但想起自己的杷耳朵,不由得耷拉下了脑袋。 “贪吧你就!迟早你这婆子得载在这上面!” 第十章 见财起意 无双提了提裤腰带,之前找驿站的时候他就觉得肚子不舒服,好不容易找到了厕所,终于拉了个畅快。 回到房间的路上,他就暗自嘀咕:“这新老大果然不一样,出手阔绰,我这一辈子还没住过驿站呢!” 穿过一条回廊,无双忽然站住了脚,他听见前面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像是过年杀猪的叫声……这大夏天的,谁家杀年猪啊? “轻点……这是人耳朵不是猪耳朵!” 无双小心翼翼的摸了过去,发现原是驿官和一个中年女子,女子提拉着驿官的耳朵,看如此模样,当是夫妻关系。 “嘿嘿,原来当官也会惧内啊!”无双偷偷的笑着,继续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然而他越看,面色越惊慌了起来。 这两个人……居然想谋财害命,甚至嫁祸给他们四兄弟! “妈呀!好在多看了一眼,不然就被这两口子给坑了!” 无双也不知该兴奋还是该愤怒,面无表情的奔回了房间;无敌三兄弟正围在一起商讨着晚上如何睡觉,无敌直接霸占了可以睡两个人的床榻,道:“我是老大,理应我睡榻上!” 老二不依不饶:“你还是什么老大?现在老大最喜欢我,理应我睡在这里!” “放屁,你俩连马屁都不会拍,有啥资格睡在这里?我来!我来!” “……” 兄弟三人差不多都要打在了一起,不过无双已经见怪不怪,这并不是他们兄弟不和,小打小闹,并不稀奇。 “哟!老四,上厕所把坑堵上了吗?” “看什么看!我先警告你啊,这地方你没得睡!” 老四见他们还在争吵,连忙喝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睡觉!” 无敌一把甩开了趴在他身上的老二,喝问道:“怎么?难道天要塌下来,岷江水要轰过来,晴天大雷要劈下来了?” “哈哈哈!” 兄弟三人常把老四拿来取乐,老实人,不欺负他欺负谁? 无双涨红了脸,大骂:“你们几个别不知好歹!我告诉你们,刚才我在厕所门口遇见那驿官……” “怎么?你们一起上厕所啊?” “同坑兄弟,同坑兄弟啊!哈哈哈!” 无双气急败坏的吼道:“上什么厕所!他和他嫡妇要在饭里给我们下药,然后杀了老大抢钱啊!”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寂静的可以听到呼吸声。无双这才松了口气,以为这几个人终是听了进去,哪曾想没过多时,那三个人忽的又笑了起来,而且越笑越夸张。 “老四,不是我说你,想要多吃点饭,你也得想个好点的理由吧!” “就是,那肥老头有啥能耐?我们这四个大汉站在这里,他们还敢谋害我们?” “大不了待会儿送饭来了,让你先吃两口便是!看你那寒碜样,一辈子没吃过东西一样!” 兄弟三人明显不信无双的说辞,无双看的心急,还要辩解,忽然有人敲响了门。 “客人,饭菜送来了!” 说罢,驿官带着满满的饭菜迎了进来,携着一坛酒,笑眯眯的看着四人,面容和煦,似乎并没有歹意。 无敌笑道:“诶!说来就来!老四,让你先吃两口吧,别说兄弟不仗义!” 无双登时怒了,喝道:“吃什么吃,这是有毒的!那肥老头,把饭拿走!我知道这是有毒的!” 那驿官心中暗惊了一下,但看着这几个大老粗调笑的模样,只当是他开玩笑,依旧笑道:“客人说那里的话?我们怎么可能下药呢?我可是蜀都任命的官员,若是杀了人,还不得被上面处置啊?” “就是,老四你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吧!” “过分了啊!” 无双气急败坏的看着驿官,竟有些手足无措,忽有说道:“你说饭里没毒,你倒是自己吃一口啊!” 驿官心中冷笑一声,自己老婆果然聪明,把迷魂药下在了酒里,登时哭丧着脸,叹道:“唉,我一片赤诚,客人怎的不信?既然如此,我便吃与客人看!” 说罢,他徒手捻起了一飘白菜,拿在嘴里咀嚼:“看吧,我吃了,没事……” “不是不是……酒!对,酒!你把毒下在酒里的!” 一旁的兄弟三人早就看不惯了,他们可饿的不行了,这四弟再折腾一下,怕是连饭都吃不上了!他们打一开始就觉得是老四学坏了,想坑蒙拐骗多吃点,根本就没有把下毒一事放在心里。 无敌喝道:“老二老三,给我上!” “遵命!” 老二老三速度极快,直接从驿官怀中取过了酒坛子,盖子一揭,不等老四反映,直接抓住了嘴往他嘴里灌下去。 “哈哈哈!酒有没有毒,你自己试试吧!” 老四本来就不胜酒力,这小小一灌,他直接脸色涨红,眼珠子一翻,不等药效反应,便倒在地上醉晕了过去。 无敌笑道:“哈哈哈!这下没人和我们抢饭了!驿官,你把饭留下,走开吧!” 驿官连连点头,但背后早已冷汗直冒,看来他们谋财害命的消息被这小子看见了,不过好在他的兄弟几个不信他,不然他们两口子今日定然被这几个大汉给收拾了! “客人慢用……” 驿官说罢,将房门缓缓带上,而屋内的兄弟三人一面吃菜一面豪爽的喝酒,却未多时,似乎酒劲挺大,三人齐刷刷的倒在了地上,昏迷过去。 “成了!”巫站在房门外,听到大计已成,极其欣喜。 驿官又端了一盘酒菜来,道:“嫡妇,那小子是放倒吗?” “蠢猪!我刚才不是说,要把那家伙杀了,嫁祸给那些汉子吗?” 驿官为难道:“我知道啊,可那少年带了佩剑,若不弄晕,如何杀之?” 巫气恼的戳了戳驿官的额头,从怀中取出一味药来,笑道:“这是我研制的蛊药,吃下这个,百蛊缠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等他中蛊后,你一刀下去……他死后这些蛊虫就没了,不会有任何痕迹,你大可安心!” “就不能直接下药毒死吗?” “蠢猪!若他们家的人关系面大,请来了苗疆药师给他验尸,下毒的事情不就败露了吗?” 驿官恍然大悟:“哦哦哦!嫡妇英明,英明……” 巫将蛊药直接下在了饭里,因为那少年可能不似那些汉子好饮酒,若他不饮,自己这药就白费了! 驿官战战兢兢的朝昭云的房间走去,“当当当”敲了三下,只听昭云道:“进来。” 驿官缓缓而进,昭云盘膝在床榻之上,练习着自己的吐纳之术。见驿官带了饭菜进来,问道:“那些家伙刚才在吵什么?” 虽然两个房间隔得较远,但夜间声音极大,昭云早就听到了。 “呵呵,他们方才争酒喝呢!”驿官轻描淡写的说道。 “咋现在没声了?” “酒太烈,他们直接喝倒了!”驿官早料到昭云会问,一切说辞都准备好了。 昭云点了点头,心中并不疑惑,命驿官将饭放下,便让他出去了。 巫此刻正站在房门外,密切的观察着房内的一举一动,待得驿官出来之后,夫妻俩同时看着屋内,静静的等候这昭云被万蛊缠身,然后他们进去一刀…… 昭云纳下了最后的一股气,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他走到饭桌前,抬起鼻子一闻,疑惑道:“怪哉,怎么有股奇怪的味道?” 但他也只当是这里的饭菜不干净,没有记挂在心上,虽然饭菜一般,但饿了一整天,还是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一旁的酒也被他当矿泉水一般的喝,这酒的度数还比不上啤酒,昭云完全不会醉。 巫在外面看的真切,自信满满的嘟囔着:“嘿嘿,三、二、一……叫!” “呜啊……” “叫了叫了!快上!臭老头快上!” 驿官见老婆大人吩咐,直接提起了后厨的菜刀,低喝一声壮了壮胆,一股脑冲入房中。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房中的少年并没有任何的动静,他刚才只是吃完了饭伸个懒腰而已! 本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动作,但巫看的急了,竟以为自己得手,那少年是中毒了! “怎么会……” 巫不敢置信的望着屋内,她名叫巫,精通药蛊之术,十几年来从未失手!今天她信心满满,为什么偏偏这个少年……没有中她的蛊药? 他自然是不知道的,昭云身体内有阴蛊,这种来自苗疆的避毒圣蛊可吞噬万蛊,他的蛊药不过小儿科,在进肚子的一刹那,就已经成了阴蛊口中的美食。 昭云坐正,看着站在门口呆若木鸡的驿官,手持菜刀一脸茫然,眼睛再一扫,窗外一道瘦削的身影也没能逃脱他的法眼。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拔出剑来…… “我就知道,钱财露了出来,肯定会被歹人惦记!” 他的剑,直接刺向了驿官肥硕的身体…… 第十一章 谁知千里马? 眼前一片光亮,好似天堂,温热的光辉照耀在身上,舒适无比,令人不忍离去。 无敌感觉自己飞起来了一般,身体轻飘飘的,好似能摸着天。他越飞越高,最终踏破了云层,好像来到了南天门外。 南天门外站着十几个仙女姐姐,一个个笑靥如花,美不胜收;无敌咽了口唾沫,他这辈子都没看见这么美艳的女子,还是成堆出现的! 十几个仙女似乎看见了他一般,齐齐飞来,伸出削葱根般的手指,勾引着无敌。 人间仙境,人间仙境啊! 就在他快要沉沦的时候,一道声音传来:“无敌,无敌!” 谁啊? “他妈的!给老子醒过来!” “啪!” 一巴掌甩在脸上,无敌直接痛醒了过来;映入眼前的是灰暗的天花板,再往左右一看,老二老三……还有刚认得老大。 “你总算醒过来了!”昭云松了口气,“老子还以为你魂被勾了,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无敌没有说话,眼泪刷刷的就落下来了。 “大兄,你咋了?” “这咋还哭上了?” 无敌一巴掌挥到老三面上,没曾想倒在地上的老四刚刚爬起来,“呜呼”的叫了一声,又被这一巴掌扇晕了过去。 “你们还我的仙女!还我的美梦!” …… 不知过了多久,无敌才从美梦破碎之中缓了过来。收起泪水,他便问道:“这酒咋这么烈,说醉就醉了?” 无边道:“大兄你还不知道啊!刚才那驿官真的下了药,要不是老大来救我们,哥几个早都被贼人害死了!” “只是可惜我们没听老四的话,不然哪轮得到老大来救我们?” 无敌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们二人,问道:“老四呢?” 二人面面相觑,指了指脚下。 不等无敌看无双,无量便嬉皮笑脸的说道:“哥几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都中了这药,偏生老大没有中,定是上天眷顾!跟着他绝对没错的!” “老大呢?” “门外呢!你刚才闹得时候就出去了,好像在审着刚才那两个歹人。” 昭云此刻已经将驿官和巫绑了,就栓在不远处的桩子上。他一面拿着马鞭,一面看着惊魂未定的二人,轻笑一声:“想要杀我,再拿我钱?” 驿官的猪头如拨浪鼓般摇晃:“不敢不敢!都……都是她!是她要我杀了公子,跟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要不是看你拿着菜刀冲进来,我差点就信了!” 驿官叫苦不迭:“公子你得信我啊!我真没有害人之心!” 此刻的他衣不蔽体,只有个兜裆布挡着下方,身上的肥肉如相扑选手般摇晃着;方才昭云一剑没有取他性命,只是给了他一个小教训,直接让他不敢还击。 昭云抬头,便看见巫惊慌无助的眼神,见他瞥来便慌忙躲开,不敢与之对视。她至今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昭云没有中毒? “最毒妇人心啊!”他叹道,“区区五十两黄金,你们就敢谋财害命!若是数目再大一点,你们又要怎么样?” 巫忙道:“公子教训的是,我们知道错了,求公子放我们一条生路!” 不过昭云并没有理会她,反是饶有兴致的看着驿官:“你说你们谋财害命不成,我该怎么赏你们?” 驿官连忙堆笑:“瞧公子说的,我们哪敢要赏?只求公子把绳子松松……” “啪!” 一鞭子下去,驿官肚皮上的肥肉一阵颤抖,裂出一个口子,疼得驿官直哆嗦。 “少跟我贫嘴!别以为你是蜀王命官我就不敢杀你!告诉你,我这剑下死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 驿官直叫苦,没想到这个少年还是个狠角色,那些保镖是草包,这少年才是boss,之前真是看岔了眼! “老大!” 无敌四兄弟跑了过来,老四无双脸上又多了新伤,好好一张脸被打的跟猪头三似的,令人忍俊不禁。 老四打不过兄弟,但看见被绑在庄子上的两人气的牙痒痒,一脚蹬在驿官肚子上,怒道:“让你们害我被打!让你们谋害我老大!也不看看我老大是谁,是你们惹得起的吗?” 巫蓬头垢面,忙装成可怜模样,哭着喊着:“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不过两天贱命罢了,若公子杀我们脏了手,那可是毁了一世英名啊!” 驿官见老婆求饶,深怕落了后:“不不不,公子,放了我,所有事情都是她策划的,你就杀了他,放我,放我一条狗命行不行?” “你……老娘真是看走了眼!你怎么这么窝囊!” “老子被你骂了一辈子,求求你死前就守守妇道,救为夫一命吧!” “够了!” 昭云大喝一声,二人连忙闭了嘴,他冷冷的看着他们,说实话,他不愿意横生事端,这驿官毕竟是命官,若是杀了,难免会有许多麻烦。 但若是不杀……如何解他心头之恨? 他看了眼无敌兄弟四人,问道:“你们说,这两人如何处置?” “杀了!”四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回道。 无量道:“老大,这两个人不安好心,既然有杀了我们的意图,留之不过后患无穷!不如除而后快!” 另外三人几乎也是相同的意见,吓得驿官夫妻胆颤,如果不是被绑着,肯定都开始磕头了:“公子!我们也是一时起了歹意,求求你放了我们,我以后绝对对公子以礼相待!绝不冒犯!” 杀……还是不杀? 他手中确实有不少人命,但他从未杀过无辜,眼前这两个人虽然有恶,但也不是无恶不作,怙恶不悛,不必致死。 昭云思量片刻,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瞧地,看了半晌,终于将目光放在了不远处的马厩上。 两匹劣马的马皮枯槁瘦弱,虽然都是壮年马,但却因为常年克扣粮食而变得无比瘦削,甚至能够清清楚楚的看见他的骨骼与心脏的跃动。 马厩的草料都是干草料,没有营养,除了磨合胃部还有填饱肚子,对于一匹壮年马而言,只能让它们的身体越发瘦弱,最后变成一具枯骨。 但根据昭云的经验来看,这两匹马骨骼精干,马蹄瘦弱却不失威风,眸子阑珊却志存高远!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若细细照料,不日定然是两匹千里马! 他眼睛忽然一亮。 “不杀……也可以!”昭云悠悠道。 “老大!” 无敌四人连忙喝止,但昭云只看了他们一眼,道:“我说了,出门在外,一切听我的!” 四人面面相觑,不再多言。 驿官夫妻大喜过望,连连点首,应当是想要磕头,可惜磕不下去:“多谢公子再造之恩!多谢,多谢!” 但昭云话一顿,忽然诡谲一笑:“不过我觉着吧,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你们一开始想要杀我,但我却开恩放了你们……不太妥当!” “家中还有一点钱财,若公子想要,尽管拿走便是!”驿官倒是很上道,一五一十的将自家藏钱的地方给说了出来,纵然身后的巫不停的在捏着他肉,他还是强忍疼痛说了个遍。 片刻,驿官便说了个干净,巫痛哭流涕:“你倒是留着点啊!家里面钱全没了,我们吃啥?” “去搜!” 昭云一声令下,兄弟四人嘿嘿一笑,轻车熟路的就跑到各个门户里去搜了,都在说新老大会做人,当起山贼来比他们还熟练! 未多时,四兄弟便将洗劫来的东西堆在一起,多是黄铜与青铜,大约三四百两。不过无量却抱怨道:“你这老家伙,居然还把东西藏在厕所里!也不嫌臭得慌!” 无边道:“厕所都算好的了,马厩草料下面还藏了不少,我过去就是一股马粪味,也不知道多久没清洗了!” “得了吧!这一块他还埋在土里的,我翻了三尺才找到!真他妈能藏!” 驿官家所有的钱财都堆积在了一起,虽然不多,但也是一笔不错的款项了。巫看着这堆钱眼睛发直,蓦地大骂道:“臭老头子,居然敢背着我藏这么多私房钱!” 驿官苦着脸道:“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顾及这个?保命要紧!保命要紧!” 无敌朝昭云道:“老大,这些金加起来大概有四百两左右,倒是不小的一笔钱了!” “就这点……还有呢?”昭云缓缓蹲下身来,笑眯眯的看着驿官,“当了这么多年官,就只有这点吗?” 驿官的笑容戛然而止,忙不迭的说道:“这绝对是我所有的积蓄了!若公子不信,你把这驿站反过来搜一便吧!只要能再找到一点钱,你……你就砍了我脑袋!” “我,是,说!这点钱买我们五个人的命,怕是不够吧?” 驿官一愣,问道:“公子……是何意思?” “门口那两匹马!”昭云挥手一指,“归我了!” 听到这句话,驿官瞬间慌了:“公子,万万不可啊!这马可是公家花钱买的,若是公家找不到了,那可是要砍我的头啊!” 马匹可是珍贵的军事物资,就算是劣马、老马,作为公家记录在户籍上的马,若是莫名不见,驿官定然难逃干系! 昭云丝毫不以为意:“那我不管,自己想办法去吧!” 说罢,他朝四兄弟吩咐道:“明天早上一走,就把那两匹马给我牵走,一匹都不准留!” 无边连忙奉承:“老大真是厉害,若是我们哥几个,定然想不到把那几匹马牵走卖钱的!” “就是,论打劫,我们还得和老大多学习学习!” 驿官叫苦不迭,第一次感受到舍了孩子还被狼吞了的感觉,差点一口气没能喘上来死过去。 “都怪你这妇人!若不是你那般歹毒,我们岂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巫闻言大骂:“你还敢说我!藏了那么多私房钱,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驿官气极反笑:“还在说私房钱?你满脑子除了钱还有什么!等着吧,等上面下来发现咱们的马没了,到时候你想要钱都没命要了!” 两口子一上一下没个完,如果没有绑着肯定就打起来了。昭云也看的累了,挥手道:“把他们俩搬进去,别让别人看见了!” “等等!你说过要放了我们的!” “就是,做人可不能言而无信!” 昭云冷笑道:“放了你们?放了你们让你们晚上来杀我们?我是说了不杀你们,可也没说要放了你们!怎么逃出来,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回去睡觉了 第十二章 交叉道的邂逅 第二天清晨刚刚蒙蒙亮,东方的太阳冒出一点头,昭云一行五人便牵着马上路了。 若是按照现在的时间来算,此时刚刚四点半左右,所有人都还没有睡醒,甚至包括昭云他们五个。 虽然临走前还把驿官两口子的嘴给堵上了,但最多一两个时辰,这两口子就能吐出嘴里的抹布,大声呼救。 也不知道他们会如何解释自己这般模样,若说遭了山贼袭击……倒也不差,自己手下几个都是山贼。 但他们速度必须快点,毕竟绵竹就这两匹马,让人看见可不妙。 出了绵竹,是一条狭窄的山道,此情此景,无量说道:“老大,这个山道往下走二十里会有个四方岔路,一条通往梓潼,一条通往绵山,那里有几个大部落,不过民风素来彪悍,去不得的!” 无量说着,兄弟四人都抖了抖,似乎还有些后怕。以前他们打劫过几个绵山部落的人,四个人竟然被一个大汉吊起来打,成了他们这辈子都没法走过的阴影。 昭云知道,他们口中的绵山,几千年后叫做绵阳,是四川的第二大重镇,因在绵山之南,故名绵阳。 无边缓过神来,接道:“还有一条路是通往北方冉駹(mang)国,此乃氐羌与蜀山共同发展之地,素来贫瘠,与世隔绝……” 冉駹昭云听说过,严格意义上这并不算是国,只是个群居部落,就连他所在的湔堋氐羌族也是冉駹出身。而这个冉駹所在地区便是现在的茂县、北川等阿坝州地带。 “那最后一条路呢?” 无双道:“最后一条路就是我们要走的小路,此路经江油,长八百余里(秦汉丈量的八百里大约是现在六百里左右),若脚程快,经十日跋涉便可到达剑阁以北的嘉陵江。” 昭云点了点头,命无边在前面开路,自己则到最后面去帮助无敌拉马了。 这些马懒散惯了,如今走这崎岖的山路竟发起了倔脾气,任由无敌如何拉扯,两匹马依旧走的无比缓慢,几乎是靠着无敌的蛮力拉着走的。 见拉不动,无敌气急败坏的跑到马的正后方,准备推走。 “别去他们后面!” 然而昭云喊晚了,无敌刚刚准备抬手推马,两匹马两个蹄子便踢在了他的脸上。这下好了,黑鬼的眼睛上又多了两个黑印子,跟昨晚上没睡好一样。 “以后可别随便站在马后面了,马是很胆小的,你站在他们后面,它们看不见,便会因为胆怯攻击你的!”昭云笑着拉开了无敌,一面安抚着马匹,“让我来吧,你先走着。” 无敌忌惮的看着两匹马,灰溜溜的跑了,但心里面却在偷笑,等着昭云也吃瘪。 但昭云可不是无敌那种愣头青,他自信满满的朝两匹马走去,两匹马忽然耳朵贴紧了脑袋,这个看似不大的动作却给了昭云一个信号——它们在警惕着自己! 若此刻靠过去,极大可能会被它们攻击! 不过昭云并不惊慌,他昂首挺胸,笑容满面的朝马匹走去,两匹马虽然警惕,但看与昭云的眼睛对视,发现他的眼灼热如火,却并没有丝毫的恶意,警惕性便降低了许多。 他轻拂着两匹马的鬃毛,让它们彻底放松了下来。 靠着自己灵巧的双手,昭云终于将两匹马伺候舒服了,它们也不再反抗,任由昭云牵着自己走。 所以说啊,要以德服人! 无敌惊讶的看着昭云,难以掩盖心中的仰慕之情:“老大,你可真厉害啊!刚才我怎么拉它们它们都不懂,您这……这只是摸了摸,它们就这么听话!” 昭云笑道:“万物皆有灵,而人为灵之长,只要你愿意耐心的与它们沟通,它们定会愿意听从于你的!” “若是遇上老虎呢?” “……臭小子,你是不是来找茬的?” 二人各自牵着马匹,终于是追上了走在前面的三个人;无双无量看着两匹瘦弱的马,咂了咂嘴,问道:“老大,这马能骑吗?” 昭云摇了摇头:“它们太瘦了,只怕坐上去它们就垮了!” 而且这年头还没有马鞍,坐在马背上要紧紧夹住马肚子,所以马匹多还是用来做战车,只有少数民族才有骑兵。 (据说马鞍马镫都是汉朝发明的,马鞍另说,马镫这玩意儿在发明之前骑马极其艰难,可古人不是傻子,春秋战国更是能人辈出,难道没有人发现这个问题?笔者认为马镫没有,但有马镫的前身,比如拿根绳子不至于落马) “这两匹瘦马……能卖多少钱?”无量不满的说道,“感觉还很麻烦……不如我们把他们杀了,马肉味道也挺不错的!” “我可没说这是要卖的,这是有大用处的,你们等着就行!” 昭云说一不二,自然便没人敢说反对的意见。在无边的带领下,渐渐远离了绵竹城,道路也越发宽敞,周遭荒草密布,山林耸立,若是没了下面的土道,昭云根本找不到方向。 日照高升,五人行走很快,马上便找到了开始所说的四道口。 无边认了认路,指向了其中一条:“这条路就是走江油过关的!” 昭云点了点头,正欲开拔,忽听得一旁的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有野兽隐藏其中,众人神经立刻绷紧了,严阵以待,若有老虎,随时效仿武松。 “刺啦——” 灌木丛被撩开,走出来一个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男子。男子肮脏的脸被蓬乱的长发覆盖,看不清面貌,只有一只眼睛冒着血丝,瞪得老大,死死的盯着面前的五个人。 他如踏入幽冥般的恶鬼,走上阳间来索取冤魂。 只可惜昭云就算认识他,在这般面貌下也瞧不出来了。没错,此人正是杀了养天同后逃出湔堋,落难至此的杜洪川! 杜洪川常年居于蜀都,对于蜀地的地理根本不了解;一开始他从湔堋直接北上,结果却入了冉駹地界,差点丢了性命。走了这三个月,偏偏找不到出去的路,在蜀地到处徘徊。 最近甚至有部落传出了流言,说山外有一个迷路的野鬼,在晚上就会现身啃食小孩,吓得那些部落娃娃再也不敢在晚上跑山下玩耍了。 杜洪川走了许久,每每遇见活人,都被自己这张脸给吓跑了,如今又遇见了人,他几乎都快麻木了。 不过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朝昭云他们问道:“敢问……苴国的路,怎么走?” 五个人面面相觑,无双老实,正准备开口说他们也要去那里,却被无量一把拍了脑袋,附耳轻声道:“别乱说话,老大还没开腔呢!” 无双委屈的抱着脑袋,但憋着不说总感觉心头不舒服。 无敌看着昭云,问道:“老大,你看……” “只是个迷路的普通人罢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别让他跟我们一路!” “老大的意思是……” 无量打趣道:“大兄,你这都听不懂?瞧好吧!” 说罢,无量一摇一晃的走了出来,遥遥指了一条大道:“从这条路一直往下走,过梓潼后越过一座山,走个十五日左右,过了剑阁你就找得到路了!” 无量深知昭云的意思,不跟他们一路,那就给他指另一条路呗! 杜洪川愣了良久,竟呜呼的大叫了一声,将手上的打狗棒望天上一丢,痛哭流涕:“苍天啊!我终于找到路了!我终于找到路了!” 打狗棒险些砸到无边,无边慌忙躲闪,痛骂一声:“这人怕不是疯了吧?” “走吧走吧,别管他了,我们还要赶路呢!” 昭云领着众人缓缓离去,任由杜洪川在那里呼天抢地,直到他们走的远了,杜洪川才渐渐停了下来,重新捡起打狗棒,一瘸一拐的朝梓潼走去…… 心中之火未灭,他便一刻也不会停息! 第十三章 杀马 江油是个很小的部落聚集地,约在汉朝时,此地立有一关,便是江油官,当初邓艾便是走阴平古道后从此入川,一鼓作气攻到了cd城下。 此地牛马聚集,草地丰美,人民和善,似乎从来没有见到过外人一般,见得昭云一行人前来,皆好奇的走出门来观望。 昭云笑容满面的和诸人打招呼,这些原始社会的人们似乎看不懂这等礼数,不过有些年轻人不怕事,靠得更近了一些。 “臭小鬼,闪远点!” 无敌不堪其扰,将小孩赶了走;这些小孩见这大家伙长相粗犷,皆不再敢上前。 “行了无敌,别吓着别人,我们可不是来打架的!” 此时蜀地内也是有各方语言的,西南官话也不存在普及这一问题。昭云他们说的话江油人也听不懂,只觉得他们叽里咕噜的好不吵闹! 他犹且还记得,在杜柏生家里的那个婢女就是江油人,如今自己到了这江油,却也感觉无比生分,怎么这里的人和那个女娃一点都不像? 他并没有在此多留,在心里也没有对那个女孩多一丝的眷恋。 转眼便是八日过去了,自江油而过也有了四日,可这四日几乎没有见到什么人家,所到之处,土地荒芜贫瘠,偶尔只有几只孤雁飞过山峦,使得这片天空不再寂静。 马匹渐渐停了下来,因为这片地没有草,它们饿了,走不动了。 “老,老大……让我们歇会儿!” 无量无边二人也没有心思耍嘴皮子了,他们太饿,饿的眼冒金星。往日他们都是打猎度日,靠着昭云的投剑功夫也能杀几头野猪野鸡的,至少俄不了肚子。 可现如今走到这荒原上,竟是连个活物都没有,更别说打猎了! 无敌黑不溜秋的脸也显得苍白了许多,之前他们为了赶路,没在江油多待,结果一出来没有准备多余的干粮,完全靠着喝水吃树皮度日,如今都快要三日没有正经吃饭了! “先去前面休息一下吧……” 昭云也饿,但他不能露怯,否则他们五个人全得玩完!就如同一个部队,丧失了军心,远比没了粮食可怕。 五个人在空地上坐下,无双将马匹粗略的绑在树上。昭云朝北方望去,问道:“大概还有多远?” 无边等人都是摇了摇头:“我们也不清楚,这条路我们也没有走过,只知道此路走通后便在葭萌以北,行约三十里后,就能看见葭萌城。” “不过这条路还不太好走呢,据说有个摩天岭,高五千尺,单单这个山,我们就要爬好些时候!而且就我们现在这情况……怕还爬不了那山啊!” 等等,摩天岭? 这……这他妈不就是阴平小道吗?邓艾灭蜀的那条阴平小道! 难怪他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阴平县就在剑阁北边,离九寨沟不远,确实能够直接跨过剑阁。但……这条路也太难走了吧!现在还没有到摩天岭,若是到了摩天岭那一圈,这条路肯定更难走! 无敌不知道昭云想了些什么,说道:“为今之计,当是尽快赶往葭萌,或者找个有人的地方讨点吃的,否则我们五个迟早得饿死在这里!” 昭云不再多想,摸了摸一旁近乎九十度的悬崖,朝北方一望:“不能再休息了,就我们这体力,再休息就起不来了!所有人听着,走!” “老大……容我缓缓!” “不行了老大,我们实在跑不动了!” “吃点东西吧……诶,这是啥树,还有果子……呸呸!天杀的,居然是花椒树!” “饿死了,干脆……干脆杀匹马吧!不然到时候马饿死了,我们也跟着饿死了!” 无量提出这个建议,三兄弟眼睛瞬间冒出了诡异的绿光,连忙劝道:“老大,不管这马您要咋用,可……如果我们饿死了,这马它也没用了啊!” “杀马……” 昭云看着两匹吃草根的马,瘦削的它们依旧无法散发千里马的光泽。他是真的舍不得啊!这么两匹马都是千里马,不说能卖多少钱,单单献给秦王,那都是一笔功绩啊! 但此刻不是纠结犹豫之时,他必须果决! “杀……”终于,昭云松了口,正如他们所说,都没命了,还有啥千里马?“把那匹母的牵到山后面,我来杀……” 四人闻言大喜过望,连忙去牵引那匹较小的母马;两匹马与这几个人多日相处,早已熟悉,那匹母马根本没有多想,与公马恩爱的点了点头,便任由几个大汉将自己牵走。 “老大,带来了!” 转过山,是一片小的空地,为了不让那匹公马看见受惊,昭云必须将母马带到暗处杀死。 “今天……委屈你了!” 昭云是真的舍不得,但他也并非优柔寡断之辈,手起剑落,只一招,竟将马头给削了下来!四人大惊,他们往日见昭云投剑,只当是戏耍,却没想到他的剑法也如此高明! 一招夺命,也算是减轻了母马的痛苦。 “无双,你把那鬃毛剃下来,回头我做个马鞭,也算是纪念它了!” 无双领命,直接去一旁剃毛了,而另外三人早就等不及,在一旁架起了火堆,砍了几个树枝做烤肉串,细细的将马肉给分了下来。 饿了这么多天,终于能饱餐一顿了! 一阵席卷残云,众人分食了母马,却见昭云唉声叹气,众人忙问其故,他却说道:“我在想怎么跟那匹马交代!” “哈哈哈!” “老大你可真有意思,吃了就吃了,还需要跟一个兽类交代?” 昭云摇了摇头:“你们不懂,马是很聪明的动物,如今上路只有它一匹马了,它会不懂吗?” 无量调笑道:“我看啊,老大你就是想多了,更何况让那马知道又能如何?难道吃了我们?” 但昭云不再与他们多言,吩咐他们将内脏与马头、马骨统统埋葬后,拿着仅剩的一点熟马肉,朝那匹公马走去。 公马吃草根吃不饱,又开始啃树皮子,瞧见昭云走了过来,“咴咴”的叫了起来,马尾舞的兴起,似乎很喜欢自己的新主人。 昭云见它这模样,更不忍心了,但该来的还是会来,他抱着几块马肉走到它面前,道:“这是它的肉,你看着办吧!” 公马很好奇主人哪里来的肉,鼻子凑近细细一闻,忽然“咴咴”大叫,前蹄使劲挥舞,想要挣脱缰绳的束缚,好似发了疯一般! 马肉虽然被烤熟了,但那味道犹在,公马闻到了故人,不,故马的气息,心中哀婉凄凉,自是发了疯。 但疯了半天,它也渐渐的安静了下来,马脸一篇,极其不解的看着自己的主人。 昭云淡然道:“若不这样做,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吃了吧,也算是对它的纪念了。” 这匹马很通灵性,自家主人也如此难过,必有原因。它呆呆的看着熟透了的马肉,泪槽竟忽然留下泪来,未过多时,它马嘴一张,便将马肉吞了下去。 食草动物并非一定要食草,有些马是可以吃肉的。 公马一面吃着一面流泪,这让昭云稍微松了口气,他就怕这匹马看都不看这马肉一眼,然后至死不吃东西,与那匹母马共赴黄泉。 这样的话,他就亏大发了! “走吧!” 昭云见公马既然缓了过来,也只能轻叹一声,拍了拍马屁股,驱赶着它朝北方走去。 过了一日半,依旧没有人烟,眼前还有一个两千尺高的山头,单单一望,无敌等人就没了脾气,躺在地上大闹:“老大,你让我们死在这里吧!” “不行了,实在走不动了!” “干脆……这匹马也杀了吧!” 昭云自然不依,最后一匹马了,杀了还得了?刚才听到那句话,身旁的马肌肉都颤了颤,说没听懂昭云都不信! 人困马乏之下,他掂量掂量,飞身上马,没有马鞍马镫,他只能用力的夹紧马肚子,缓缓的翻上山头,惊喜大叫:“快上来,要到葭萌城了!” “真的?” “太好了!终于到了,我要吃十碗黄粟米!” “我要二十碗!不行了,赶快进城吧!” 疲惫已经被他们放在了身后,此刻的他们浑身上下都是力气,恨不得一口气直接冲过山顶,找个舒坦的地方好好休息休息。 然而当他们越过山头的的一瞬间,所有人的都做都戛然而止——眼前空无一物,满地荒芜,道路崎岖坎坷,越百米外,已见不到踩出来的土路,渐渐长起了几厘米高的杂草。 只有数十里开外的摩天岭,如看傻瓜一样的看着他们。 “走吧!前面就是摩天岭,山林密布,至少应该有些野味了!”昭云轻笑一声,好歹把他们几个哄道山上来了! 不愧是曹公,这招“望梅止渴”真管用! 第十四章 阴平道 如果不是因为路上没有吃的,说不定他们一行人早就到了葭萌城。 十天只是保守估计,按照他们现在的速度,到阴平还得一天,到葭萌还得半天,十天的路程被拖长了一天半,也算是尽力了。 既来之,则安之。昭云不怪谁,也不怨谁,自己走的路,即便含着泪也要走完。 摩天岭最高峰约七千尺,险山峻壑,悬崖峭壁,攀爬是绝对不可能的,就算是当年的邓艾,也不会傻不拉几的从这里裹毡滑下。 较平缓的坡约四千尺,可纵然如此,此坡的坡度也达到了四十度!望着如此恐怖的悬崖,昭云不由自主的朝身后望去,只看见一脸惊慌的兄弟四人。 “我们……也不知道这里有这么高的山啊!” 对啊,要是早知道有摩天岭这么高的山,他们也不会让昭云来这里走小路了。 但都已经到了这里,回去徒耗时间,昭云无奈的叹了口气,也无心责怪他们几人了,道:“在此地随便找些猎物,吃饱了准备爬山吧!” 此地倒是长了些许的荒草,也有不少的野鸡停留在此,五人一马久违的吃了顿饱饭,终于望着高耸的悬崖,开始爬山了。 山崖上除了泥土与杂草,连棵树也看不见,如和尚的脑袋一般凋零。昭云曾爬过很多山,但这种坡度极陡的山还是第一次。 马匹的蹄子轻健有力,纵然是陡坡,它也如履平地,让昭云不由得暗赞不愧是千里马,可身后那兄弟几个就不同了——昭云能够运转体内的气脉爬山,可是他们几个不行啊! 无敌还算比较好的,他在四人里面力气最大,艰难的攀附着山峦上突出的石头,顶着烈日缓缓攀爬着;可无边无量二人就不行了,他们嘴皮子功夫好,体力可差极了!还没有爬五百尺,就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至于老四无双,昭云已经看不见他的影子了! “喂,你们行不行啊?若是不行我就自己走了,你们回去从另一条路入秦川和我汇合!” 昭云自然是不可能回去的,这来来回回可是二十天,他没有时间耽搁;三人闻言面面相觑,皆咬咬牙,喝道:“跟着老大走,翻了这摩天岭!” 好在这坡上还有些许缓冲地带,众人歇息了片刻,无敌道:“老大,这摩天岭翻过去也不知还要多久才到葭萌城,若是我们……” “别说不吉利的话,死在这荒郊野岭,非英雄所为!” 无边无量连忙奉承:“老大说的是,要是死在这种地方,也不配当我们老大!” “少说电话,留点体力爬山吧!” 未多时,老四无双终于爬上了山口,气喘吁吁的躺在地上,道:“水,快给我水!渴死我了!” 昭云笑着将水袋丢给了他,道:“既然他上来了,大家休息的差不多了,走吧!” “噗!” 一双一口水直接喷出来了,他才刚上来啊! “省着点,这才刚刚一千尺呢!待会儿还有的爬!” 昭云往上一看,就这坡度,上山都极其困难,那下山呢?五百年后的邓艾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从这个地方裹毡而下? 至少换做自己,他是没有这等勇气的! 跌跌撞撞、停停顿顿了三个时辰,一行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上了高耸的摩天岭!路途艰难不必分说,一股自豪感自心中油然而生,竟让他们五人都朝着身后的阴平道高呼! “e,isee,iconquer!” 昭云兴奋的大叫,或许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是比凯撒大帝的这句话更让他的心情激昂澎湃了! 或许,他还是第一个征服这里的人! 不过呼号完了之后,兄弟四人面色并不好看,表情跟吃了屎一样难受;若是再给他们一次机会,打死他们也不会走这条路! “老大在说什么鸟东西?” “听不懂……不过我们越听不懂的越高深,别瞎问!” “就是就是,老大是何等的英雄人物,说啥还要跟你汇报不是?” 望着来路,绵延八百里,一路上荒原、森林、高山无数,却唯独少见道路,甚至大多数的蜀人还不知道有这条小路的存在。 他们走了这么远,终于是踏穿了这条阴平道! 山顶之上,红花绿草开的正艳,好似一片大草原,伴随着微风起舞弄清影。纵然夏日的阳光灼灼烧着,可山上的红花丝毫没有枯萎的迹象,反倒是绽放娇艳的笑容,仰视太阳。 马匹兴奋了起来,飞一般的扑入草原之中,滚动着自己瘦弱的身躯,倾其力想要融入大自然的怀抱。或许在一次冒险篇章之后,这是对它最好的奖赏。 也许百年后的邓艾,千年后的李先念同志,走过此处,都会有如此感慨吧! 穿过摩天岭,渐渐可以看见七八户的人烟,都是在此处土生土长的居民,与世隔绝。不过他们并没有居住在桃花源里,反倒是因为周遭的环境使得生活无比艰辛。 单单汲水,他们就要跑到几十里外的嘉陵江汲水!来来回回便是半天。 昭云甚至不忍心在此处多留一分,光讨口水喝,这五个人一人几大碗的喝,又得让居民跑到山外汲水。 走出那七八户人家所在的树林,觅过一片荒原,地广人稀,不见生物,不由得让昭云问道:“现在到哪里了?” 兄弟几人面面相觑,尴尬的道:“这个……我们也不知。” “不知?”昭云这下有些慌了,“你们要是不知道,难道还指望我知道不成?” “这个……” 兄弟几个也慌了神,他们自号钻山鼠,可这种地方他们怎么可能来过?就算打劫那也得找个人多的地方,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来? 老马识途也指望不上,这匹老马在马厩里被养闲了,怎么可能认识路? 忽然,无双惊叫了起来:“老大,快看!” 循着无双的手看去,竟是一夹悠悠绿地,这本不稀奇,但稀奇的是外面横立着十几个黑白相间的猫熊,怡然自乐,胖嘟嘟的翻着身子,时而鼾声四起,无忧无虑的望着天空。 “食铁兽!”无敌叫道。 几年前,昭云看见熊猫还会兴奋无比,可现在长大了,再加上忙着赶路,哪里还有心思去欣赏熊猫? “食铁兽又怎么了?你难道想抓几个回去养着吗?” 无量道:“老大你有所不知,这些食铁兽啊时而凶猛,时而温和,肉质也是……咳咳,总之这些食铁兽是认识路的,若是老大与它们交流一下,或许他们还会带路的!” “交流?你扯蛋吧!万物是有灵性,但我怎么和他交流?难道告诉他我们迷路了求它带路?这不是异想天开马?” 无边嘿嘿一笑,道:“老大,我们家附近就有不少养食铁兽的,对它们的习性了如指掌!你且看我们几个的,定然给你骗个食铁兽向导回来!” 不等昭云恢复,无边已经冲了出去,昭云也不追,他倒想看看,这家伙怎么骗! “你们家附近还有养食铁兽的?”昭云朝身后的无敌问道 “挺多的,有些人一养就是二十几只,少的也有五六只,就连我们家平日也会养两三只来着!” “这么多食铁兽……养来干啥?” 无敌一脸懵逼的看着他,回了一个昭云想都想不到的答案: “吃啊!” “噗!” 昭云差点没被吓死,吃熊猫? 要是在现在,你怕是不想活了! 也罢,谁知道古人的口味是啥样的? 未多时,无边还真的牵了一只懒散的大熊猫前来,那大熊猫当是成年了,体格肥硕,身材修长,说不定坐上去也能安稳。据说当年蚩尤的坐骑就是一只凶猛的熊猫。 “……真骗来了?” 无边笑道:“老大这话说的,咋能叫骗?到时候给我们领了路它还要回来的!” 好吧,昭云也不管无边是咋骗来的,总之这头熊猫只瞥了他们一眼,便悠哉悠哉的走在最前面带路,五个人也不敢催促,走得比小孩学步还缓慢,深怕吓到那熊猫。 夜色渐渐来袭,可熊猫似乎依旧没有停息的意思,直直走在前,纵然大家疲惫也不敢吱声,只能顶着远方狼嚎的恐惧,在黑夜中缓缓行走。 不知多久,城墙的一角显露在了众人的眼前…… “老大,葭萌城!是葭萌城啊!” 无双惊喜的大叫了起来,吓得山林中乌鸦喜鹊全都逃跑了。那熊猫不满的回头看了一眼,冷冷一瞪,吓得无双连忙闭嘴,“嗯哼嗯哼”的直呜咽。 渐渐的,熊猫将他们领到了大路上,百米开外的葭萌城也在他们眼中若隐若现;嘉陵江在面前缓缓流淌,波涛声一如既往的清脆,身后数里便是葭萌关,他们已经完全走出了阴平道! “哇呼!” 昭云第一个惊喜的叫了起来,这阴平道走了他们将近十二日,其中之苦自然不由分说!如今踏穿阴平,他完全不敢想象,一开始自己若知道走的是阴平道而放弃了,他会甘心吗? 或许不会的。 五人接二连三的惊喜大叫,皆朝嘉陵江冲去,洗刷着自己身上的污渍。十二日的奔波,他们五个人早已不成人样,或许比之前遇见的杜洪川还要难看。 他们再江中洗刷、饮水,好似从来没有这般快活过!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若李白后来走了阴平,不知道会不会再写一首? 熊猫戏谑的看了那几个人一眼,一言不发的走了,步履轻快,似懒散,但却深藏功与名…… 第十五章 广元米凉面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来到了葭萌城下。 葭萌城一看便与蜀都不同,甚至给人一种本末倒置的感觉;明明蜀国才是宗主国,怎么反倒是附属国的苴国,都城城墙如此厚重,令人不敢侵犯? 实际上,早在上一任开明王死亡之后,苴国便开始和蜀国的死仇巴国亲近,大有独立之意。这城墙也是在那段时间建立起来的,完全表明了自己的野心! 宗主国都没有立城墙,你个附属倒还城壁林立,找抽呢? 但正因为开明芦昏庸,而权臣苴伏又是苴国的贵族,身在蜀营心在苴,自然没有将此事汇报,以至于现在蜀都里的人还以为苴国忠贞无二呢! “喂!门牒呢?” 刚到城门口,两柄枪一架,一行五人外加一匹马便被守城头子拦下来了,不等昭云说话,一旁的无量就迎了上去,嬉皮笑脸的问道:“这位兵老哥,我都来这好多回了,咋都没见过要啥门牒的呢!可是近几日政策变了,出入要门牒了?” 士兵不奈的看了他一眼,这油头粉面,油嘴滑舌的模样他最不欢喜,说的话也让他恶心,便一把将他的脸挪开,道:“我要的不是你们的门牒,是它的!” 说罢,他指着昭云牵着的马。 “它?”昭云愣了,“人都不要门牒,马还要?” “废话!马可比你的命金贵!上阵打仗,车队运输全都需要他,你能干啥!”士兵戏谑的看着昭云,看他年纪轻轻的,一看就是第一次出门,连这基本常识都没有! 确实,在各个国家的人口市场上,一个奴役的价格甚至不如一匹劣马的一半,而这蜀国苴国更夸张,因为身处内地,极其少马,每匹马都有自己的户籍与身份,随时随地都要排查的! 不然之前那个驿官见马匹被抢,也不会那么激动了。 昭云还真不知道马匹需要门牒,但也不敢含糊,连忙变了张脸,笑容和煦的说道:“这位兵大哥,小生也是第一次出门,家中牵来这匹马时也没听说过有什么门牒啊!……要不大哥通融通融,回头我请大哥喝酒!” “呸!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士兵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没门牒,你前面两个关口怎么过的?少来客套,不拿出点有意义的东西,老子也救不了你!” 得,感情是索贿的! 昭云也意识到了这点,这些守城官啥时候不得贪点?只怨自己见识浅,没想到门牒这一出吧! 他从包裹里鼓囊了几下,心一狠,掏出块大的塞到士兵手上,连忙堆笑:“给大哥赔不是了,这点小钱大哥们休息后买点酒喝,全当在下孝敬了!” 士兵满意的点了点头,不着痕迹的将黄铜放在身后,轻轻掂量了一下,登时一喜,朝门口的士兵使了个眼色,士兵会意,将夹在前面的两柄枪收了起来。 “多谢大哥通融,小弟赶路急,下次有机会,定亲自为大哥摆一桌!” 士兵头子笑道:“臭小子,嘴巴挺甜的!进去吧,下次过关,我少你一半的钱!” 我靠,这尼玛第二次半价?先秦促销行业这么先进? 这当然是玩笑话,昭云心里面早就把这些兵油子骂了个便,要不是看他们人多……算了,人少也不敢造次,万一城里面冲出来几百人巡城队伍呢? 几经周折,众人进了城,这葭萌城就不像蜀都一样单调了,市场很有活力,周遭楼房林立,产业丰富,不远处便是苴国的宫殿,不过还不足城池的四分之一,哪像蜀都,王城就占了城池一半? 但昭云并不能借此说苴国国君就是明君,万一他是闷骚呢? “找个地方,坐下来吃顿饭吧!” 对于昭云的提议,四个人举双手赞成。 此时天色还早,但城中已经热闹了起来。大街小巷一阵乱窜,倒是看见了不少的饭店,但人数众多,竟连挤都挤不进去! 这就是所谓的早高峰? 寻了半天,一行人终于找到一个人少的店面,也不见牌匾,只有一个粗犷男子站在门口搅拌着米浆,看见昭云一行在门口停了下来,竟忽的黑了脸,恶声相向:“吃饭?” 言语简单,但声若洪钟,恐怖非常!昭云吓了一大跳,难怪这地方没人,感情是这个老板不好说话啊! “正是,敢问贵店可还有饭食?” “废话,没有饭菜,老子开店干什么?若要吃饭就进去,不吃饭就别碍我做生意!” 无敌听得气急,挥拳就要上去揍,好在被无边与无双拉住了,不然铁定会出事。而无量则冷笑的看着那恶汉,道:“你这汉子,看你忙活这么半天,也没见你有生意!如今来了几个客人也不见招呼,恶语相向,也不怕生意黄了!” “嗯?” 恶汉睁着铜铃大的眼睛,睚眦欲裂,死死瞪着无量;无量偏生不信邪,回瞪了回去!或许是觉得自己眼睛不够大,只得用力睁的老大,没多时眼皮子就酸了。 反观那汉子,好像没有眼皮子一般,眨都不眨! “无量,在外面别惹事!”昭云苦笑着将无量拉了下来,朝恶汉拱手道:“手下莽撞,还请店家多多包涵;我等行路已久,腹中饥渴,还请店家准备饭菜,我等感激不尽!” “老大,跟他说那么多作甚?这汉子无礼太甚,何必在此处吃饭?” “就是,这么多店,不差这一个!你看这破落模样,都不知道多久没开张了!” 昭云笑道:“你们不懂,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有些时候所谓的小店,或许正是我们所需求的地方!”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 恶汉惊讶看了眼昭云,反复的拿捏着这句话,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竟忽然笑了起来,奉承的说道::“公子是个读书人啊,倒是我这老粗怠慢了!请,里面请!” “多谢店家!” 恶汉这变脸速度让无敌四兄弟大吃一惊,却又不自主的暗叹——自家老大果然厉害,到哪个地方都让人敬畏三分!单单这恶汉刚才是如何威风?怎的现在就如此恭敬了? 店内简陋,不过却打理的异常干净,角落不见蛛网,也不见鼠蚁之脏,可见这店主也是粗中有细。 将一行人安置妥当,店主道:“不知公子喜欢吃些什么,在下好替公子准备!” 昭云也是被这突然好客的店主惊了一下,但转眼便释然,笑道:“店家可有什么招牌菜式?若有尽管拿来!” 无边无量趴在桌案上大叫:“快点吧,我现在饿的都能吃个整猪了,再晚点饿死在你们店我晦气死你!” 然而店主给昭云面子,却完全不给兄弟几个面子,转过头就是一道灭神的眼神,他们瞬间老实了。 不对啊,对老大都那么毕恭毕敬的,凭啥对他们就…… “既然如此,请公子稍待片刻,在下这就去准备!” 店主恭敬的朝昭云行了一礼,便朝后院走了去;昭云觉得奇怪,厨房不是在前面吗?为什么他做饭要到后面去? 也没听到什么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无声无息的,店主从后院走了出来,如耍杂技一般,手中端着五个大碗!昭云不由得一惊,怎么吃饭顺带还看杂技的? “走你!” 店主低喝一声,最上层的大碗竟朝昭云飞了过来!昭云并不心急,因为这碗飞翔的弧度刚刚好落在他面前的几案上! “砰!” 碗稳稳落地,竟是一道简易的酸菜鱼;汤汁浓郁,香气扑鼻,白嫩的鱼肉如顺滑美妙的肌肤,看上去便令人欲罢不能!以至于昭云只注意到鱼肉的鲜美,却没注意到这汤汁稳当的连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提著下筷,小心翼翼的夹起一块鱼肉似乎都于心不忍;这碗酸菜鱼不像是一道菜,更像是一道工艺品;那条鲶鱼似乎还没有丧失活力,滑嫩的肌肤上还游离着嘉陵江的江水,眼睛迎着朝阳的光泽,弥散着诡异的光。 一口下去,一个“鲜”字了得! 店主在一旁说道:“此鱼乃江中特产的鲇鱼,肉质鲜美,更是今晨渔夫刚从河中捕捞的!配合我葭萌山上特有的野菜制作的葅(即泡菜),味道更赛过街角各处白煮鱼远甚!” 昭云倒还能把持着缓缓品尝,可他手下的四个人却完全不知礼仪,狼吞虎咽的吃着,即便有鱼刺也丝毫不惧,就着汤咕咚咕咚的往下灌,八辈子没吃过食物一样! 确实,这么美味的东西,他们还是第一次吃到,更何况是出了阴平道后的第一餐? 就连之前不服气的无量也不自觉的夸赞道:“你这恶汉,看着倒粗鲁,没想到做的饭如此好吃!” 店主挑了挑眉毛,没有说话。 “鱼肉虽鲜美,却无主食……”昭云轻声道,“想必店家——还有压轴美食!” 店主哈哈大笑,眼中多了一抹光亮:“公子真是聪明,我这店中最独特的美食,公子还是第一个吃的!” 店家拱手而下,未多时便是端了一小碗出来,与方才端着五个大碗依旧泰然自如不同,这次店家端着一个小碗反倒如履薄冰,捧着那小碗犹如珍宝,深怕碎了。 “我们的呢?”无边不满道。 店家毫不客气的回敬道:“没有,滚远点!” “嘿!你这什么意思?觉得我们不配是不是?” “无边!” 昭云低喝一声,无边只能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心中犹自嘟囔,却又忍不住仰起头去看那碗中的吃食,万一是个好吃的,怎么说也要求着老大给点! 然而,当这小碗摆在昭云面前的时候,他彻底懵逼了—— “广元米凉面?” 第十六章 厨子苴侯 广元米凉面是广元特色美食,以大米、糯米制成,口感爽滑细腻,清凉宜人。来到广元,除了豆腐宴,还有一道必尝的小吃便是此物。 可是在昭云的印象中,广元米凉面不是唐朝发明的吗?怎么在先秦时期就出现了? 店家见昭云一脸茫然的模样,只道他不认识此物,得意的说道:“此物乃‘凉米粉’,以大米、糯米为主料,耗费多年时间方才研制出来的,佐以青梅,入口爽滑糯腻,乃夏日解暑良方。” 昭云倒是很久没看见如此亲近的物什了,哪管他是唐朝发明还是先秦发明的?虽然这碗米凉面配料极少,就是碗白凉面,但能让昭云感觉亲切,也是着实不易了。 一口下肚,滑溜溜如清泉抚打顽石,钻入食道一股清凉,若再配上花生、糖、醋等佐料,便是上等米凉面。虽不是熟悉的味道,但清凉的凉面弥散在胃中,几日来的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 “好!” 昭云拍案叫绝,朝店主道:“店家此手艺,想不流芳青史也着实不易!作为此米粉的第一个食客,在下深感荣幸!” “多谢公子夸赞,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一旁无敌四兄弟也听得馋了,各自想要从昭云嘴里讨一点,但昭云到嘴的东西岂有让出去的道理?三下五除二,一口气便将凉米粉洗劫了干净! 兄弟四人失望的看着空空如也的碗,昭云也太狠了点,连点渣都不给剩下! “酒足饭饱,也该走了;店家,麻烦请结帐!” 哪知那店家忽然将门给关上了,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五人始料未及,无敌登时大喝:“干什么!” “嘘!” 店家将房门完全盖上,缓缓的朝皱了眉的昭云靠来,拱手道:“公子见谅,在下有一事麻烦公子,还望公子成全!” 昭云这才松了口气,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黑店呢! “请讲。” 店主缓缓道:“请公子随我去见我家主人!” “你家……主人?” 昭云这才明白,原来这家伙不是所谓的店家,而是某个大人物的眼线!难怪自己说了“小隐隐于野”的话后这人的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感情是看中了自己! 昭云深思片刻,点了点头:“请带路!” 如此谨慎,倒非强盗所为,料定这个幕后主使,不会坑害自己! “公子请随我来。” 店家将昭云朝后院引去,兄弟四人想要跟上,却被昭云拦下:“你们四个就在此地,不要随意走动,会见大人物可不方便带着几个手下!” 无敌忙道:“老大,若是那人要害你……” 昭云笑道:“怎么,难道你觉得你的身手比我还好吗?” “……老大小心!” 昭云泰然不惊的神色让那店家倍感惊奇,一开始自家主人还多次吩咐自己,让自己不要太为难于他,倒没想到这个公子处变不惊,反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人……真的会是池中物吗? 来到一间房前,店家不再多言,拱手而下。昭云明白了他的意思,踏着四方步缓缓靠近房门,轻轻一推,便跨了进去。 屋子并不算大,一个角落中放着桌案与马扎,另一个角落散着炊烟,原是一个灶台。灶台四散摆放着,白烟竟增加了一丝的神秘感,隐隐约约,可见一个青年人在云烟中工作着。 “酸菜鱼鲜美,米凉面滑腻……多谢阁下宴请!” 昭云想都不用多想,直接朝那灶台里的身影恭敬行了一礼;那人影忽然一窒,拍了拍手上的水渍,道:“不过寻常菜肴罢了,不足挂齿!” 声音越过拿到白烟,顿有一股轻灵空洞之感。 昭云笑道:“大火煮鱼,乃百家皆知之菜,却无人以葅点缀;大米乃万家之食,却无匠心以成米粉!此二物看似平常,但若心无鲲鹏之大志,只怕千年亦难成!” 白烟中的身影陡然一窒,似是看着窗户外的天空,屋外大雁略过,天空顾及,萧瑟的笛音从远方传来,好似这片天下的倾世绝音。 “哈哈哈!” 伴随着三道豪放的笑声,笛音戛然而止。 “公子知我!”那人轻声道。 “在下不敢,只是略微揣测了一番!” 那人满意的点了点头,不在灶台中多留,从缥缈虚无的白烟中缓缓踱步而出,原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公子,面容白皙,身着粗布,似乎平平无奇,但那修长的眉眼中,却酝酿着一股难以隐藏的霸气! “在下昭云,不知阁下……” 那人悠悠道:“我乃杜成——开明苴国六世侯!” 昭云直接愣了……他,他刚才说啥? 开明苴国六世侯? 简而言之,就是苴侯? 苴国的实际掌权者? 慌忙之间,昭云赶紧单膝下跪,朗声道:“庶人昭云,见过苴侯!” “不必如此多礼!” 杜成虚抬一手,请昭云站了起来,坐到了一旁的马扎上。说实话,如果不是这家伙自报家门,就他这随便坐在马扎上的模样,咋都跟苴侯联系不到一起,倒真像一个伙夫。 杜成作为上位者都坐在马扎上,昭云只能坐在冷地板上,静静的看着他。 堂堂苴侯……怎么跑到这里来开饭馆子了? “我想你一定在嘟囔,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跑到这巷子里来开馆子做菜了?” “在下不敢!” 好家伙,洞察力倒挺敏锐的! 杜成轻叹了一口气,看了眼昭云,轻声道:“我也不瞒你,我在此处开馆子可不是因为我喜欢做菜,而是如今苴国朝中人才凋零,一臣宦多职,故而我才亲自下身,想看看这民间庶人中,可有什么遗落的人才!” “连书都没读过的人,怎么可能有人才?”昭云暗自嘟囔着。 “方才我听武贾说,有一少年言‘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之言,甚感惊奇,连忙做了酸菜鱼与凉米粉过去,想请那人前来一叙,故而惊扰了阁下,还请谅解!” “不敢当,那只是在下有感而发罢了,不足挂齿!” 杜成摇了摇头,问道:“可我总是想不明白,此话究竟是何等意思?隐者乃天地贤才,为何在阁下言中,大隐反倒在这喧哗之地?那些隐入山林中的大贤,反倒成了小隐?” 昭云酝酿了一下语言,缓缓道:“苴侯,此话并非指代人物,而是一种心灵上的境界!” “请阁下解惑!”杜成极其恭敬的朝昭云拱手。 昭云点了点头:“隐,并不一定要隐于林泉之中,方才得到自己的一方净土,这是区区小隐罢了!小隐在市中、朝中,无法做到心安理得,只能同流合污,难得心中自在,故而寄托于林泉下,自号游历山水,却只是因为在这嘈杂的环境中不自安罢了!” “而大隐,追求的不是形式上的隐,而是心理上、意境上的隐。即便在市中、朝野中,他们也有属于自己的心灵空间,不会因为外物的干涉而变得污秽;相反,能在这种环境下泰然自处,自节青名,方才无愧于大隐!” 昭云言罢,杜成依旧没有动静,似乎在不停的回忆着昭云所言的一切;良久,他拍案而起,惊道:“阁下所言甚有道理!为何如此粗浅的道理,我就没有想出来过?” 粗浅?这可是东方朔同志提出来的,你给我说粗浅? 过了好久,杜成才从激动的心境中脱离出来,连忙询问:“阁下对隐者意境有如此感慨,不知对于国家的治理上,可有什么独到之处?” 昭云知道自己不拿点干货出来,这家伙是绝对不会放自己走的,便道:“独到之处不敢当,对于苴国所行,我倒是有点见解,请苴侯为我解惑。” “阁下但说无妨!”杜成眼中充满了惊喜。 昭云道:“我想苴侯想要的国家出路,乃是苴国独立于蜀地,取蜀国而自立之,为此不惜顶着卖国投敌的罪名,冒风险与巴国合作。待得巴国与蜀国相攻,你再坐收渔利,可是如此?” 杜成一愣,这可是他心中的最高机密,除了最亲近的几个大臣,其他人完全不知道!那些庸庸之辈只道他疯了,但却完全不明白他的野心! 而自己的野心,为什么被这少年一眼看穿? “……阁下觉得,此举可行?” “难!”昭云直接给了当头棒喝,让杜成的心直接凉了下来。 他似有不甘,自己筹划良久,为何在这少年眼中如此不堪一击?顶嘴问道:“却是为何?” “其一,我知道苴侯的意图是二虎竞食,自得其利!殊不知巴国也并非傻子?苴侯意利用巴国而使得两国军力削弱,但依我来看,巴国根本不会出兵,而苴侯只是引火上身,自食恶果!” “这……这是为何?我已经派遣使者去巴国陈说忠诚,巴国国君为何不从?” 昭云轻笑一声,悠悠道:“苴侯莫不是忘了……您只是个附属国?” “附属国……又如何?”杜成似乎很不喜欢别人提起附属国的事情。 “您在蜀国是附属国,到了巴国,难道别人就会与你平起平坐了?即便巴国人相信你的投诚,但你也是攻打蜀国的先头部队,到时候坐收渔利的……到底是谁?” 杜成的身体一震,良久不能动弹,为什么这么粗浅简单的道理,他就没有想到过? 他是侯,人家巴国是王,光称呼都不一样!否则为什么中原伯爵、子爵现在全都称王了?就是为了平起平坐!而巴国就算要帮助自己独立,那也得自己开第一枪才是!而正如昭云所说,这并非祸水东引,而是引火上身! 这就是附属国的悲哀! “其二……”昭云扳出了第二个手指头,“现在蜀国权臣苴伏乃是苴国人,不知此人与苴侯的关系是……” “此人……乃我大伯,因其为庶出,故而家父成了苴侯,而他却成了蜀国的人质……” “这便是第二点,苴侯可觉得如此模样的蜀国权臣,会处处为苴国考虑吗?” 想都不用想,杜成就摇了摇头。 “我想只要苴国敢发动战争,那苴侯就是将麻绳套在了脖子上,只用走出第一步,便自取灭亡!纵然如今开明芦不理政事,但作为权臣的苴伏,一样看不得你!” 昭云说的两点正是杜成计划的弊病,而且也是他不可能成功的关键所在!仅仅两点,就让杜成近乎三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他很不甘,为什么自己注定要失败? 似是不服气,他又抬头问道:“那敢问阁下……我苴国还有何路可走?” 昭云清笑了一声,埋头深思,悠然道:“或许……还有一条路可走!” 第十七章 假道伐蜀 “仅一计,借兵于秦!” 昭云此话一出,明显能够感觉到杜成的身体都颤抖了起来。 他不是傻子,仅仅片刻他就意识到了什么,惊疑的问道:“假道……伐虢?” “苴侯是个聪明人。” 杜成却连连摇头,似乎都能将脑袋给甩出去:“阁下此言甚是无礼,既然秦为强晋,那我蜀、苴二国又岂可为虞、虢两国?饶是如此,岂不是徒徒让秦国占了便宜?” 春秋时期,有虞国与虢国二小国,晋献公欲伐之,但两国唇齿相依,强攻则徒耗晋国钱粮。最终,晋献公采取了大夫荀息的计策,利用虞国国君贪婪一点离间二国,借虞国之道灭了虢国,回军之时顺便又将虞国给灭了。 这便是经典的假道伐虢,这一切的源头都来源于虞国国君的贪婪以及两国不和。尽管当时虞国有百里奚这等贤才,但依旧无法阻挠两国的灭亡。 如今这蜀中局势,又与当初何其相似? “苴侯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昭云不知从何处取来了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点点画画,列出了简易的川北地形图,以及秦国、巴国的大致地图,道:“秦国自商鞅变法后国力大增,意图称霸于中原!而秦出关有韩、魏二国阻拦,秦国意欲称王,则不可轻易动摇二国!饶是如此,秦国意欲扩张,所图何为?” 杜成沉吟良久,不确定的回问道:“南下……伐蜀?” “蜀国不同于中原,若灭之,则可充实秦国仓廪,更增岷江、嘉陵江两水口,伐楚之道更为便利!依我来看,不出十年,秦国定然入蜀灭国!” 杜成不满的呵斥道:“照你这么说,我干嘛还要引狼入室?若灭了蜀国,我苴国又如何立足?而且让路与秦,后世若知,定然耻笑于我!” 昭云心中暗暗冷笑,他虽不知道这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在近十年之后的公元前316年,就是苴国让了条大道给秦国,使得蜀国被灭,巴国、苴国也沦为阶下囚徒。 “苴侯可知,我为何要说十年之内?” “不知道!”杜成心有不满,他觉得这小子在耍自己! 昭云笑道:“敢说十年,是因为秦国现在定然还没有攻蜀的准备,而若是苴侯让出大道请秦国伐蜀,则秦国定然犹豫,若再派一巧舌之人游说,赚的秦国深入蜀国腹地……” “且慢!你是说等他深入蜀国腹地之后,我苴国与蜀国夹击秦军?”苴侯大胆的推测了昭云的计策,连连否决,“此举乃阴谋诡计,不值一提!再者,我如助蜀覆灭秦军,则我出路何在?” “苴侯,你太急了,我还没说完呢!”昭云苦笑一声,杜成一愣,只得尴尬的挠了挠脑袋,“我的计划是,赚的秦军前来,再遣一人游说巴蜀,使之联盟。秦军不识地理,巴蜀有地利之优,何愁不能阻击秦军?待得秦军疲敝出川,巴蜀损耗严重,便是苴侯出兵之日!” 杜成眼睛突然一亮,但瞬间黯淡了下来:“巴蜀……此乃生死之仇,岂是只言片语便可游说的?” “面临生死之时,纵敌寇亦为友人!中原数十年来合纵、连横不断,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能陈述利害,纵然昏庸之主,亦可铸成联盟!” 所以说战国时期的这些纵横家是真的厉害,别人出兵打仗,它们光靠嘴皮子就能祸水东引! 这就是外交的强大。 “若真按你所说……此计确实可行!” 看着昭云,杜成如获至宝,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年纪比他小这么多岁的少年,脑袋竟然如此灵活,更是在这偏僻的山川中知道中原大事,令人佩服! 而昭云,自然是有他的打算。 确实,秦国最近的时日里并没有准备伐蜀,若是仓促讨伐,面对巴蜀联军,定难取胜。而在此之前,昭云已经得到了苴国与秦国的重视,虽然比不上苏秦配六国相印,但身份也算不错的了。 至于苴国能否灭掉蜀国取而代之?他觉得不能,苴国受地理限制,拥有军队不过五千左右;而蜀国呢?将近十倍之多!就算损耗再强,也不可能打不过一个附属国。 你大爷终究是你大爷。 昭云没有效忠于任何人,毕竟在他的眼中,所有的事情都是围绕自己的利益来转动的,他不是为了某个国家,而是为了自己! 伸手一握,似乎能触摸到权柄…… 杜成手下无人可用了,连忙说道:“阁下如此大才,可否代替我国出使秦国,以诏告在下之诚意?” 昭云道:“这倒无碍,但是巴蜀那两边苴侯得另派贤才,若嬴驷那家伙知道我两面三刀,还不得活劈了我?” 杜成大喜:“这是自然……来人,看茶!” 直到此刻,杜成终于是将昭云当做座上宾来看待了,连忙将他请入一旁的会客室中,主从坐定,之前的店主武贾端上茶来,上下打量了昭云一番,便悄然离去。 “请!” “苴侯请。” 一阵闲茶之后,杜成道:“今日请阁下随我回道宫中,在下欲拜阁下为上卿,为我国操劳!” “噗!” 昭云吓了一跳,连忙出列下拜:“苴侯言重了,在下不过十六岁孩童,如何敢当上卿之责?还请苴侯收回成命,另请高明!” 这个上卿的位置来的太过突然,纵然只是个小国,可一国之卿那也是很高贵的!别说他真实年龄才十一岁,就算他真到了十六岁,他也不敢随便接受此等高位。 高处不胜寒,可这话并不是适用于昭云,他若上位,不过是个靶子罢了! 他自觉没有甘罗的才华,岂敢僭越甘罗之能? “昭贤弟请起,我拜阁下为上卿,自然是有原因的!”杜成一摆手,请昭云起来,“其一,我苴国人才凋零,纵有老臣许多,但有阁下此等见地之人极少;其二,出使秦国,需得有拿得出手的身份,否则无法表明我等诚意……” 其实还有其三,那就是能将你拴在这个位置上,让你永远为我效力! 这一点,杜成虽然没说,但昭云心知肚明! 即便在中原,当上了相邦这等位置的人,想要换国而仕也不是不可,但到底顶着的舆论压力比较大;无论是张仪、苏秦还是魏冉,虽然都曾换国家而仕,但那些都是在感觉到生命危险之时的行为! 魏冉自感范雎得势,故而逃齐,死于异国;苏秦因为和燕易王的母亲私通,畏死而奔齐;而张仪相魏则是为了秦国的利益,也就是说有秦王主导。而最后惠文王死,武王立,许多人诽谤张仪,张仪自知不可久留,方才逃离。 昭云感觉到了深深的威胁。 “上卿乃一国之邦要,若非有德有才之辈,难堪此重任!若是朝中老臣知道苴侯如此决断,不仅在下的位置坐不安稳,恐怕还会危及到苴侯!” 但杜成摆出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模样,傲然道:“吾心意已决,你莫要多言!” 昭云见说之不得,也只得无奈答应,杜成欣喜若狂,连忙走下主位搀扶气昭云,道:“联秦大事,就拜托卿了!今日随我回宫,我立刻将此事诏告臣子!” “诺!” 昭云一拱手,杜成便哈哈大笑的拍了拍他的拳头,满意的走了出去,昭云也紧紧的跟在后面。 但是……哼哼,你以为用一个虚假的职位就能将我锢在你的国家?那你也太小看我了! 别忘了,你——只是个附属国! 十一岁的上卿……呵呵,比甘罗还要小一岁呢! 第十八章 朝臣之见 苴国宫殿位于嘉陵江之南,宫宇之中犹可听见潺潺江声以及渔夫收网的声音。站在城北的望楼上一看,葭萌城四面环山,临江背崖,怎一个险地所在! 葭萌城隐于苍茫之中,非蜀人难以寻得,难怪秦惠文王不敢随意进攻,单单这寻路,都可以让他的脑袋转昏了头! “嘿嘿,老子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来过王宫里!” 无敌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一会儿摸摸浅红色的墙壁,一会儿又看看端立在一旁的士兵,觉得无比稀奇。 其他几个人也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摸摸这里瞧瞧那里,只有无量不忘拍马匹:“老大就是厉害,这没多一会儿就拜为上卿了,嘿嘿!以后好日子可多者呢!” “就是就是,老大威武!” “嘘,现在该叫上卿大人!” “对对对,上卿,上卿大人!” 一旁守护着宫殿的士兵看着几个乡巴佬大呼小叫,实在看不过眼了,喝道:“宫廷之内,禁止喧哗!” 哪知兄弟几个一改以前谄媚模样,尤其是无量,之前被门口的士兵埋汰惨了,这次直接跟那士兵大眼瞪小眼,冷呵一声:“你谁啊?这位可是当今上卿,竟敢大呼小叫!是嫌命不够长吗?” 无边帮衬道:“就是!快给我赔礼道歉,饶你不死!” 士兵瞥了他们一眼,轻叹一口气,这苴国是要完了不成?什么泼皮都能往宫里面钻! “你们两个给我滚回来!” 昭云一声怒喝,直接盖过了无边无量两人嚣张的笑声,二人笑声以窒,只得灰溜溜的走了回去。那士兵冷笑一声,到底只是两条忠诚的狗罢了! 等二人一回来,昭云就大骂:“你们两个少给我在外面惹事!我们进宫是有正事的,不是让你来狐假虎威的!还有苴侯现在还没有拜我为上卿,少在外面丢人现眼!” “听明白了吗?”无双跟在后面大喝。 “诺……”二人极不情愿的应了下来。 前面带路的武贾很无语的看着这几个人,昭云倒还好,可这几个泼皮……他们是怎么和昭云扯上关系的? 希望不要误了大事! “公子这边请,苴侯已经等待多时了!” 武贾穿着劲装,颇为精神,面对昭云更是笑容和煦,丝毫没有之前凶恶的模样。他是杜成忠诚的护卫,不管政事,只要是杜成尊重的人,他也尊重。 “有劳将军了。” 昭云拱手回礼,正欲踏入面前这平淡无奇的房中,却忽的被拦了下来。昭云不解,直到武贾指了指他腰间的佩剑,他方才恍然大悟,这才卸下佩剑长驱直入。 身后无敌几人傲然跟上,但武贾完全不给面子,一把推回四人,喝道:“此处乃宫中重地,岂是你四人能随便进去的?” 无边气鼓鼓的呵斥道:“嘿!你这家伙,别以为……别以为身上有刀就了不起,我们老大进去,我们凭什么不能进去?” “苴侯马上就要拜他为上卿!”武贾冷眼看着无边,“在此之前,除苴侯亲卫,不得擅入!” 无边不服气,还欲争论,好在无敌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赔了笑脸,将自己不懂事的弟弟拉了下去,低声呵斥:“休要乱来,若是让老大难堪,你我都难逃一死!” 兄弟四人此刻方才消停了下来,站在门外静静等候昭云出来。 …… 却说昭云一路大步向前,穿过一条细长的廊道,便是一座庞大的宫宇昂首立于其面前;宫宇红砖黑瓦,虽不及蜀王宫的霸气,但却别具一格,优雅不俗。在侍女的带领下,昭云缓缓的朝宫殿大门走去。 “大侯,我国自先侯立国以来,以附属为由,未曾有过卿位!而今苴侯竟要另立上卿,若让蜀都方面知晓,定然以叛逆罪名讨伐大侯!” 刚一进门,便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直言进谏;那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子,头发干枯而不加打理,干巴巴的如同枯木一般,颤巍巍的拿着一张竹简,似是昨夜通宵写的奏本。 老者一旁稍微年轻点的中年人应和道:“老军侯所言只是其一,大侯欲拜一陌生之人为上卿,只因其只言片语,太过草率;恐众臣不服啊!” 殿下还有四五个人,一同拜谏:“请大侯三思!” 杜成端坐在正中,似乎正在思量着他们的谏言,其实他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忽然,他眼睛一亮,朝正门外呼喝:“昭爱卿何时来的,怎的不见通报?快请进来!” 杜成这么一喝,所有人都齐刷刷的朝门口望去,不由得大惊——这……只听说杜成要揽以陌生人为上卿,可从未听说过是个如此年轻的小孩啊! 顶着所有人火辣辣的目光,昭云呆滞的走进了殿中。他确实很紧张,第一次进入这等地方就被一群老臣看着,而且那目光明显是要杀死自己一般,好像自己就是误国误民的奸佞。 “这小孩……就是大侯要拜的上卿?” “……不太可能吧,满朝臣子之中,龚老是资格最老的,为官四十载,历仕五侯,功勋卓著!连他都没能被大侯破格为卿,怎轮得到一小儿?” “不会是谗言媚主吧?” 所有人各有说辞,但无论如何都是不相信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娃便能拜为上卿,这要是让外面知道了,还不得笑出大牙,说我苴国无人? “拜见大侯!” 昭云规规矩矩的行了个拜礼,不过因为他不是仕宦之身,不必太过恭敬。杜成笑眯眯的站了起来,道:“昭爱卿快快请起,来人,赐坐!”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拿了个垫子上来,身后这些老臣又开始嘀咕了,说自己年纪这么大也不见大侯垂青,这小儿凭啥一上来就赐坐? 昭云听的刺耳,拱手道:“大侯,列位公卿均为苴国老臣,面见大侯他们犹且惴惴不安,小人又如何坐的踏实?” 这句话一出口,倒是两边都不得罪;若是说老臣都还站着,而杜成只给自己位置,那不是变相的在责怪杜成吗? “倒是识相。” “礼数倒是齐全了,却不知有没有真材实料。” 群臣们开始点头了,但只是对昭云礼仪的点头,却并未认可他的实力。 杜成轻笑一声,遣退了小太监,淡然道:“也罢,今日请昭爱卿前来,便是意欲在诸位公卿面前,拜卿为上卿!” 话音刚落,又有人跪下了:“大侯,万万不可啊!” “若大侯拜此人为上卿,天笑我苴国无人啊!” “要是让苴伏那老家伙知道,恐不出一月,蜀国大军将兵临我葭萌城下!” “大侯三思!” 杜成笑容渐渐收敛,缓缓坐下,静静的看着跪坐在地上的群臣,懊恼的摇了摇头,为什么这些所谓的肱骨之臣,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若不拜此人为上卿,恐出使秦国,也不会被人正眼相看! 然而,群臣朝拜,唯独方才那花甲老头迟迟不跪,似有迟疑,杜成见状,如获救星,忙问道:“龚老,您可有话说?” 龚老原名龚盘龙,乃是葭萌城外盘龙部落之首。只见他颤巍巍的端起竹简,沉声问道:“老身斗胆询问大侯,君不顾群臣之谏言,执意立此子为上卿……为国乎?为私乎?” 杜成默然,似在沉思,未几便抬手回问:“龚老以为如何?” 龚盘龙摇了摇头:“老身看着大侯长大,知道大侯非意气用事之人,也深知大侯野心。一开始老身恐大侯被人蛊惑,故而谏言;可如今见得此子……我便在猜测大侯的意图。” 昭云看的老者顺眼,拱手笑问道:“老先生可猜出什么来了?” 龚盘龙摇了摇头:“老了,脑瓜子不灵光了,想不出来了……老身觉得,这王宫内或许不适合我了……” 杜成的笑容戛然而止,群臣还尚未反应过来,他便厉喝道:“龚老此话何意?” “老身……意辞官归乡,以后闭门钻研术数,不再理会朝中之事!” 杜成的身子颤抖不止,他原以为终于有一个明白自己的人了,却没想到这是欲擒故纵!竟是以辞官为要挟,逼迫自己放弃这个决定! 可他会这么就此罢休? 昭云的良计他思量了许久,如今已没有除此之外的妙计了!他怎能放过此机会? 颤抖的唇角微微翘起,似乎是在笑,但笑的凄厉,更像是怒! 杜成大手一挥,袖子在空中舞出灿烂的弧线,便冷冷道:“我意已决,龚老休要以此要挟!若龚老真有辞官之意,我定会安顿好老先生,以保龚老四十年来为国所累之心!” 龚盘龙见如此威胁依旧无法改变杜成的决心,心中慨然,最后恭敬的行了一礼,似是朝四十年来奋斗的舞台告别。 “唉!老臣……告退。” 他拂袖而去,不留任何云彩。或许他只是赌气,但或许他是真的累了;他并不在乎所谓的上卿名节,他只是单纯的觉得,拜了这个上卿,苴国离死不远矣! “龚老,龚老!” 龚盘龙前脚刚抬出殿门,身后的大臣连忙呼喝,却也不见他回过头来。这下这些朝臣彻底没了主意,龚盘龙是一国之柱,若他都选择了屈服,剩下的这些人又能干些什么? “……龚老一走,还有谁能阻止大侯?” “唉!只希望大侯真的有主意吧!” 昭云一直遥望着龚盘龙离去的方向,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道背影很熟悉,但却想不起来是为何熟悉…… “众位爱卿……可还有异议?” 杜成闷声低喝,对于龚盘龙的要挟他是极其愤怒!可碍于情面不好发作。大臣见自家大侯言语已不再平和,哪里还敢自取其辱?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躬下身子,齐齐应声—— “臣等……允命!” 第十九章 未得寸功拜上卿 “轻点轻点,绑得太紧了!” 昭云一身深红色的礼服,头顶长冠,腰佩带钩,玲珑玉佩衬于带上,下身纹彩凤之美,服饰华贵,与之前的单衣截然不同。 两名侍女正服侍着昭云穿衣,方才将腰带勒的太紧了,令得昭云连连呼喝。 纵然还是夏天,昭云穿着这身隆重的礼服也未觉得燥热;蜀绣柔软顺滑,排气性极佳,不会将人捂出一身的汗来。 昭云也是第一次穿上这等奢华的衣服,难免有些紧张。如果自己穿着这身衣服走回湔堋,肯定会令人侧目,就连家里那个老家伙,也不敢对自己有丝毫的不敬! 他也没忘,自己还有重任在身;但此次出川,采药并非唯一的目的。 将带钩稳稳的勾在了衣带上,两名侍女便伏跪在了地上,眼中满是崇敬——这小孩年纪轻轻就拜为上卿,也不知立了何等的功勋,足以光宗耀祖。 她们却不知,这位上卿大人还寸功未立! “上卿大人!” 武贾冲入房门,拱手一拜:“上卿大人,可准备妥当了?” 昭云来来回回的在铜镜面前摇晃着,看着自己新奇的造型,虽然脑袋上的顶冠将头发扯得有点痛,但只要习惯了便好。他略一点头,道:“请将军带路!” 这是他第一次正装前去面见杜成,而此行的目的并非去讨论要事,而是去解除诸多大臣的疑惑。虽然自己已经成了板凳钉钉的上卿,可若是无法回答那些大臣的问题,恐怕刚到手的官印又要送还回去了。 出门未几,无双便跑了过来,看着昭云的新装备咽口水,似乎自己也想尝试这种衣服:“老大,真的不带兄弟几个吗?” “带你们几个去捣乱吗?”昭云苦笑一声,“给了你们钱财,自去城中游玩,按时回来便可,莫要误了时辰!” 无双应声而下,可等昭云走后就立马苦了脸。没错,他的三个老哥把昭云给的钱全分了,自己一文不剩!现在倒好,昭云去面见杜成,他兄弟三人去城中潇洒,自己只能喝西北风了。 宫外已经占了不少的大臣,约莫三十来个;这等人数已经是很少的了,苴国人才凋零,一人处置几个官职的事情屡见不鲜。 “诶,来了!” 似乎早有预谋,等昭云前来,所有大臣都不说话了;不过昭云并不在意,在武贾的暗示下,径直朝队伍最前方走去。 他可是百官之首! “哼,轻狂少年,也妄图为百官之首?” 只听得一声冷笑,冷不丁的一只大脚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就连昭云都没想到,堂堂一国之臣,竟然做出使绊子这等低劣的戏码! “呵……” 昭云下盘很稳,一脚踢在那脚上,人群中立马传来了惨叫声,惊得山外野鸦横飞。 他并不停止,昂首阔步,走到了最前方。 刚刚站定,便又有一人凑了上来,乃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胡须已经花白,更似六十模样。他并未失了礼数,朝昭云一拱手,悠然道:“不知阁下大名,位列何职?” 昭云明知这是来找茬的,却也不惧,朗声道:“苴国上卿昭云是也!未请教?” “在下大臣正马攸!”那人肃然道,“我苴国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卿位,而今你这孺子自称上卿,岂有此理?此乃数典忘祖,真可耻也!” “其一,我并非苴国人,并不存在你所谓的数典忘祖;其二,上卿之位乃是苴侯亲封,岂会有假?你究竟是在质疑在下,还是在执意苴侯!” 昭云声音洪亮,骇的群臣一震,却并未吓住他们,又有人出列道:“我苴国祖上有定,不可列卿;阁下既然知之,不仅不思阻止大侯忘祖之举,反佞言相加,蛊惑大侯,真可耻也!” 众臣闻言纷纷点头,纷纷朝昭云看去,看看他如何作答。 昭云早预料到这些说辞,轻笑一声,傲然道:“国可无君乎?国可无臣乎?堂堂一国,却因数十年前的一纸空文而屈居一庸碌之人下,我可耻,大人不觉得自己更可耻吗?” 那人冷哼一声,不做回答。 “昔日中原有五霸,齐桓,晋文,秦穆、楚庄及越之勾践!此五国皆周之附庸,却未曾听闻此五国无卿位!而今九鼎旁落,周室衰微,诸国皆自称王,可有人讽之不敬?蜀国内有昏君,外有奸佞,此正衰微之际,而苴侯意欲富强,你却指桑骂槐,阻挠大势,是何居心?” “这……这……” 那人彻底哑然,确实,中原诸雄以前都是周王室的附庸,但他们犹有卿位,凭什么他们苴国就不可以? 另一人见他逐渐不敌昭云,连忙跟上帮茬:“纵然阁下所言有理,却不知阁下立有什么功,可越过我等苦立功勋之辈,拜为上卿?” “就是,你个毛头小子,立了什么功?” “寸功未立,何以为卿?” 这确实是个很难的问题,即便是张仪在秦惠王面前夸夸其谈,都是有了时机成果后方才拜为相邦的。他总不可能说杜成是为了让自己为他效忠,才拜他为上卿的吧? “姜子牙渭水垂钓,不知有何功勋于周王?管夷吾险杀齐桓公,却依旧获得重用!百里奚举于市,孙叔敖举于海,历代贤才若遇明主,皆有能而用之,岂可因其不得众心,而罢免于野?” “有识之士,目不在朝堂,而在天下!有功之士,不敢居于功高,如履薄冰。在下功微德薄,位列上卿,不得不战战兢兢,为主分忧。某进献灭蜀之策,所得大侯青垂,高官相报,不敢不效死而为之!” 那人冷笑道:“说了这么多好听的话,到底还是没有功劳在这里夸夸其谈!你说你进献了灭蜀之策,可若此策失败,大侯身死,你又当如何?” “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此话在下分毫不敢忘却!大侯与我此等高官,我当尽力效死;可若我乃碌碌之辈,大侯聪颖不从我计,予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官职给我,恐怕我之后的仕途也只能与诸位大人一样,排挤一下有为的年轻人了!” “大胆!” “荒唐,竟敢说我们无德无才!” “无知竖子,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嚣张,太嚣张了!咳咳咳——我要进谏大侯,将你这竖子逐出宫外!” 明明这些人还准备了不少问题刁难昭云,可昭云这句话直接勾起了他们心中的怒火,哪里还记得责难他?三十多个大臣皆出言羞辱昭云,似乎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也不知是谁人领了先,取了脚上的木屐朝昭云丢过去,昭云反应迅速,轻易躲过,却笑道:“哪位大人如此不知礼节,这宫外岂是你等撒泼之处?” “你,你!……为了这个国家,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个木屐丢了过来,也不知那人是不是年老力衰,木屐没能丢到昭云处,反是砸到了另一个无辜的青年官员。 “哎哟!谁砸的,看清楚人啊!” 现场混乱了起来,有人还想取木屐去砸昭云,也有人去找砸错人的理论。 一时争吵声传到了宫内,武贾立于杜成之旁,静候差遣。杜成扯下桌案上的一张纸,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嘟囔道:“这玩意儿倒还挺好使的,命府库官员将那商人手中所有的纸买下!” “诺。” 府内官应声而下,杜成伸了个懒腰,舒坦的呻吟了一声,朝武贾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武贾身上的甲胄“刷”的一声响,清脆悦耳:“回大侯,惧府内侍卫来报,诸位大臣刁难上卿大人,皆被上卿轻松反驳,更有不服之人以木屐击之,现在宫外已经闹得不成模样了!” “闹……就让他们闹吧!”杜成轻笑道,“既然我拜他为上卿,那他就是众臣之首,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那未免太让我失望了!” 武贾低吟不止,杜成知他有话要说,笑道:“你服侍我十年有余,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他这才说道:“大侯,恕臣失礼,既然大侯拜他为上卿的目的是出使秦国,何必让他与众臣接触太多?等他从秦国回来之后,将他的职权罢免了不就好了吗?” “武贾,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使节……”杜成停下了手中的毫笔,重新开始品鉴自己的字来,“我要的……是一个能堪国家大事,又能趋敌于千里的——管夷吾!” 第二十章 巧言辩官 宫外混乱依旧,昭云思量着消息应该传到杜成那里去了才是,怎的还不见他派人来传达意思? 过了许久,他方才明白,这家伙是把这烂摊子丢在了自己手上! “年纪不大,手段倒玩的挺高明!” 昭云心中暗骂了一声娘,本来他就不是诚心诚意为这个苴侯打工,如今他倒是自来熟的将大事摆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做官果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不过昭云并没有直接出言阻止臣僚们的争论,毕竟这个时候去就是出头鸟,说的天花乱坠,也顶不了这群人不讲道理的辱骂。他决定再观察观察,随机应变。 那些依旧辱骂昭云的人说的口干舌燥,却换回来一个闭目养神的年轻人,任凭风吹浪打,就是不回嘴。这些大臣自己讨了个没趣,又与一旁的人聊了起来,似乎还是在讨论如何收拾这位年轻的上卿大人。 “上卿大人,诸子百家,不知你学的是哪一家?” “上卿大人,这蜀中人口几何,兵数几何?我苴国兵数又几何,蜀都兵数又几何?” “上卿大人可是熟读诗书?” “上卿大人……” 此起彼伏的问题如海啸一般扑了过来,可惜皆是书生之见,昭云根本不放在眼里。众人以为昭云怯懦,变本加厉,又是扯出了许多莫名其妙的问题来,但昭云就是不理。 久而久之,这些大臣站的久了,说的多了,口干舌燥,却也不见宫里传唤,不由得败火,不再吱声。 “诸位……可说完了?” 空气静了下来,却正是昭云发火的时候了。他笑眯眯的看着诸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你……咳咳,老夫若不是口干舌燥,定能说死你这厮!” 昭云不理会那人,朝群臣朗声道:“天下之大,诸侯林立,缘何中原大国可傲视群雄,我蜀地之邦只得在这窝中横斗?” “群臣不和,百姓不乐,既无富国之要臣,则群臣更当勉励同心,为国求荣!看看尔等肤浅的模样,为了一个上卿之位就争的头破血流,让敌国看我笑话!若你们觉得自己德才可堪此位,上卿大印就在此处,拿去吧!” 昭云慷慨激昂的陈词,直接让诸多大臣愣在了原地,似要反驳,但他们确实是为了一个上卿争的头破血流,毋庸置疑。来回思量着,不少人竟羞愧的低下了脑袋,责怪自己眼光太浅! 昭云见略有效果,心中惊喜了一下,又道:“纷争天下,不固邦要,难争于世!而今九州横乱,周室衰微,诸多侯国死于非乱!尔等在此宫闱前争斗,别人已在争斗山川,争斗天下!苴国有此等臣僚,真可惜也!” 一通话下来,昭云将这些大臣骂的面红耳赤,偏生他还说的有道理,若是再回敬他,不是让他骂的更厉害了吗? 算了,还是闭嘴吧! 一时间,宫廷外终是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默然不语,更不敢抬头去看正前方的小儿;好像只要看他一眼,魂都能被摄走一样。 昭云觉得自己立威也立的差不多了,是时候鞭策一下他们了:“在其位,谋其政。方才有人问我蜀中人口几何,此乃虞侯之为,若我为之,则是僭越!又有人问我诸子百家,所学为何?殊不知朝野之中,除了百家,尚有更多要略!” “口中论国,不如趁这点空档去干点事情,何必虚度光阴?在下既为上卿,所行之事乃辅佐君王,勉励群臣,若各位依旧不服,在下便在此处静候各位辩驳!” 大臣们面面相觑,他们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会被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逼得说不出话来! 别人都如此说了,他们还能如何?就算是再不服,也不可能现在出去辩驳;昭云已经在他们脸上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此刻出去,不过是让自己脸上的红印更加鲜艳罢了! “……大侯召见群臣!” 随着宫内的府官一声沉喝,杜成的谕令终于下达了。昭云这才松了口气,那殿上的小家伙也算是满意了吧?这都快在外面站两个时辰了,可算进了门! 议会的内容倒很简单,相当于是将昭云道身份彻底公诸于世,并且又赐其符节,命其出访秦国。这一切都摆在明面上的,似乎就差告诉蜀都——我要反了! 三日之后,苴伏府中。 “啪!” 一张厚重却苍老的手掌重重击打在桌案上,青筋暴起,却不住的颤抖着。 “反了,这混蛋真是反了!”苴伏面色涨红,沉声低喝,“不仅立了上卿,还堂而皇之的派遣使节出访秦国,真是反了天了!” 裞林捡起地上的竹简,好好的放回案上,一面劝抚道:“相邦息怒,黄口孺子之见罢了!龚将军已枕戈待旦,只等相邦一声令下,即刻开拔进攻苴国!” “胡闹!谁说要打的?” 苴伏厉喝一声,倒让裞林有些懵逼了。你不打苴国,难道等着苴国出使秦国,彻底与蜀国决裂不成? 他忽然想起,这位亲爱的相邦大人,原本就是苴国人。 难道是起了私心? 不过苴伏明显不是这么想的,见裞林疑惑,悄然坐下,轻声道:“裞中卿有所不知,苴国暗中与巴国有染,若巴国趁我等进攻苴国之时入侵,则我蜀国两面夹击,难得胜算!” “更兼葭萌城易守难攻,纵我等倾五万大军,杜成这厮只需百人,便可在葭萌关将我等轻易击溃!” 三国时期有一蜀将名叫霍峻,此人善守,当初刘备与刘璋大战,张鲁派数万人进攻葭萌,却被霍峻几百人挡在门外一年之久,靠的就是地理优势。 “原来如此!”裞林恍然大悟,“数十年前,巴国败于楚国,损失盐泉许多,早觊觎我蜀中之富饶久矣!切不可给他们可趁之机!” “白麒麟是一员骁将……”苴伏又道,“只要国中不生内乱,他把守好巴蜀边疆,则巴国无法入侵也!” “相邦深谋远虑,下官佩服!”裞林丝毫不错过这个拍马屁的机会,“不过……相邦若是放任他们出使秦国,则蜀国威名尽失;于大王,于相邦皆是不利!” 苴伏嘴角一翘,冷笑一声:“我何时说过……要放过他们?” 话音刚落,一道鬼魅的身影毫无征兆的在角落里出现,他好像一直在那里,又好像是突然出现的一般。 裞林只看着那道黑长的影子,便感觉呼吸困难。 黑影猛然抬头,青绿色的眸子如幽冥海岸的灯火,照亮鬼魅前进的道路,却让阳间的人们望而却步。 青铜面具之下,好似一张丑恶的面庞,竟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冰冷了下来。 “大病初愈……你便要我干活。”青鬼声音依旧沙哑,好似能喷出火来,“说罢,杀谁?” 而令裞林不敢相信的是,苴伏竟起身与他行礼!苴伏除了表面上朝开明王行礼外,从来没见过他朝任何人行礼! 这人究竟是何人? “青鬼大人,苴国将派使节出使秦国,烦请青鬼大人将之斩杀于褒斜谷!” “褒斜谷……不过三日路程罢了!”青鬼似乎很轻松的说道,“正好,大病初愈,拿这些小家伙练练手!” “三,三日?”裞林完全不敢相信这个数字,“褒斜谷据此遥远,更兼蜀地陡峭,非一月难至!……你,你居然你只要十分之一的时间!” 青鬼瞥了裞林一眼,声音无比冰冷:“管好你的狗,别让他在我说话的时候叫唤!” 声音有着毋庸置疑的号令意味,纵然他骂裞林是狗,裞林竟也不敢出言还击! 苴伏轻声道:“青鬼大人……自然有他的能力,轮不到你我质疑!” “……下官明白。” 裞林老实的闭上了嘴巴,青鬼见状又道:“记得将钱放在老地方,晚了一刻,要你的脑袋!” 苴伏身体一震,颤巍巍的应道:“在下明白……” “走了……” 没有听到任何的声响,青鬼便从房中彻底消失。确定他的确走了之后,苴伏方才松了口气,却不知自己的后背完全湿了。 自己看似是他的委托人,但更像是待宰的羔羊! “相,相邦……他是何人?”裞林咽了口唾沫,心惊胆战的问道,“为何……如此恐怖?” 苴伏喝了口水,咽下心中的胆怯,却做出思量的模样,幽幽说道:“他……是鬼。” “鬼?” 苴伏点了点头:“一个早就该湮没于世间的……可怜鬼。” 第二十一章 龚盘龙之求 龚盘龙罢官回家两天了,往日他是军侯,掌管一国军政大权,德高望重。而今辞官在家,依旧有不少往日同僚前来拜访,可见其余威尚在。 而这些臣僚来拜访他的目的,无一不是为了昭云而来。 但龚盘龙皆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探讨昭云的事情。他是真的累了,为官四十年,历仕五任君王,如今年迈,衣锦还乡,如何不好?何必又在朝中碰一鼻子灰? 他如今所剩的时光,皆是用来研究数学与天文,这是他平生最大的爱好了。 “龚老翁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妖孽之才,世间竟有如此简易的数字!” 龚盘龙轻轻的抚摸着一卷竹简,上面赫然显现出昭云在这世间唯一贡献的数学产业——阿拉伯数字。 “这个叫泰甲的小孩,真是个妖孽!”龚盘龙将阿拉伯数字摘抄下来,赞叹不止,“若此人早二十年出现,恐怕我许多的公式,已计算了出来!” 或是高兴,或是叹息,但对于数学界甚至整个天下而言,阿拉伯数字的出现造成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就好比不识字的商贩,极可能不认识繁杂的古代数字,但简单的阿拉伯数字,却能让他轻松计算财会。 商人会了数字,那经商效率便会提高,国家财产收入也会提高,使得国家变得更为富强! 而这只是其中的一点。 这便是文化的强大! “可惜了可惜,为什么这个少年……对术数不感兴趣呢?” 龚盘龙正叹惋间,房门忽然开了,走进来一个中年人,拱手道:“阿父,上卿大人前来拜访!” “上……卿?”龚盘龙反应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无奈的叹了口气,“大侯到底还是让他为卿了啊!……也罢,戎儿,请上卿大人前往主厅,备上好茶。” “诺。” …… 昭云明日就要正式出发前往秦国了,杜成虽打算派遣仪仗队,但太过招摇,总感觉不太好。昭云还是想自己单枪匹马出秦川,毕竟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带着仪仗队太过麻烦。 但杜成哪肯?万一这家伙溜了咋办?不得已,昭云同意了他将武贾留在自己身边的要求,只要这家伙安心,说啥都好,反正他本来就没打算捣蛋。 至于这次来拜会龚盘龙,别无他事,只是为了笼络这位老臣罢了! 笼络,说着似乎容易,但昭云深知此事难如登天!如果这个老家伙真的这么好被自己笼络,那他也不至于在自己面前以辞官为要挟,逼迫杜成让步了。 可若是成功笼络此人,则自己后方无危矣! “上卿大人远道而来,在下有失远迎,诚惶诚恐!” 未多时,龚盘龙穿着常服走了出来,精神矍铄,虽然瘦了点,但至少面貌还算不错。昭云略一拱手,道:“在下初登卿位,未早日前来拜会龚老,实在抱歉!” 龚盘龙呵呵一笑,悠悠道:“上卿大人哪里的话,老夫早已辞官,已不是宫中之人,何必白费时间来讨好老夫?” 得,这老家伙根本就不待见自己,说的话都带刺儿! 不过昭云倒没有发怒,因为此等情况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在下不日将启程前往秦国,此乃大侯之命,不可违之。在下虽然惶恐,可毕竟也是百官之首,这一离去,没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在朝,恐有小人蛊惑大侯!” 龚盘龙端坐在主位上,眉毛只是微微一挑,并不言语。 昭云见如此软话都没有作用,又道:“龚老不仅是五朝老臣,更是盘龙部落之首。不为国家,龚老也得为这部落……” “上卿大人!” 没等昭云说完,龚盘龙直接将他打断,白眉横立,不怒自威:“自先侯立国之初,我苴国国泰升平,虽然算不上富裕,但至少可保一方平安!而今大侯逆天而行,我等为臣子的本当为其效忠,却并非在此刻自寻死路!哪知自君到来之后,大侯不听臣谏,执意联秦;恐君出秦之日,便是我苴国亡灭之时!” “上卿大人口口声声说为了这个国家,可就我所见,上卿大人结盟秦国灭蜀,这是在引狼入室,自取灭亡!且不等秦兵到来,蜀兵便会兵临城下,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龚盘龙终于是吐出了心中的怨气,喘了喘气,又是说道:“蜀国衰败,乃天意之所在!可越是在此刻,大侯就更当小心翼翼,谨慎前行!开明芦他还没死,苴伏更不是傻子!在他们两个人面前,难不成你以为你所做的一切,都逃得过他们的眼睛吗?” 昭云默默的看着龚盘龙的脱口秀,听着他不停的喘着粗气,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此刻的他心中也没有准确的答案,自己这番举动倒是利了自己,可秦军入蜀之后,苴国又当何去何从? 他深知苴国不是蜀国的对手,只是画了个饼子让杜成往里面钻,以成就自己的功业。龚盘龙如今责问于自己,倒是让他彻底说不出话来。 “龚老认为,大侯若欲取蜀中,就得静候开明芦堕落,苴伏老迈方可?” “然也!” 昭云摇了摇头:“世间岂有束手不为,靠着等待等来的江山?若苴侯不早做准备,即便等到了龚老口中所谓的机会,也不过遗憾错过!若到了那时,龚老便是苴国的罪人!” 龚盘龙嘴角颤了颤,气极反笑:“那上卿大人倒是说说,苴侯当何为?难道联秦自取灭亡?” “联秦——灭亡的是谁尚无定论!苴国地势狭小,夹在巴、蜀、秦三国之间,如今亲巴,早已惹得蜀国不满,可从未听得蜀国伐苴的消息,却是为何?” “乃忌惮巴国耳,这有何难?”龚盘龙无心一言,眼神却忽然一变。 昭云笑道:“既然龚老知道,那为何我去联秦,苴伏便敢出蜀兵相逼?苴国有葭萌、棋盘之险要,从里从外都极难攻破。只要把守要塞,蜀兵纵来,只要难以攻破,定然败回。” 龚盘龙吃了鳖,心中有些不爽,又道:“纵然如此,你引狼入室,助秦灭蜀,苴国弹丸之地,如何还是大秦之敌手?” “巴蜀只要能够结盟,依靠蜀地要塞,破秦并非难事。在下之所以劝谏苴侯请秦兵来攻,为的就是削弱巴蜀之力,从而使苴侯拥有更有效的军事优势,伐蜀自立!” 龚盘龙冷笑道:“这世间万物,岂会尽如你心中所虑一般?” “在下只知,苴国实力衰弱,若连这点赌博精神都没有,纵然躲得过今日,躲得过明日,却躲得过十年,躲得过二十年吗?在下是在为苴侯谋出路,绝非是为了自己而行!” “如今出使在即,可国不可无柱。龚老既为五朝老臣,定然不会在此刻置国家于不顾……” 昭云慷慨陈词,说的龚盘龙的心都有些许的动容。直到此刻他方才明白,昭云并不是所谓的佞臣,他也是在倾尽自己的才学,为苴国谋划出路,只是他与自己道不同罢了。 可若是自己就这么向一小儿屈服了,他的面子怎么挂的住? 龚盘龙挺起胸膛,故作傲气:“苴国自有出路,在下细细斟酌,还望上卿大人谅解!老夫今日身体不适,就不陪上卿大人了。戎儿,为老夫送客。” 一旁的龚戎应声出列,昭云见说之不得,一咬牙,又道:“在下听闻龚老性喜术数,特来进献最先进的算术之法……” “不必了!最先进的算术之法,老夫已经得到,就不劳烦阁下了!” 啥玩意儿?他已经知道了? 昭云震惊的看着一脸索然无味的龚盘龙,心中震惊。这阿拉伯数字以及加减乘除法则应该只有自己和龚长秋知道,怎么…… 等等,龚长秋? 这位老先生也姓龚…… “龚老……莫非与龚长秋长老熟识?” 龚盘龙的身体忽然颤抖了起来,却忙做镇定,不想让昭云看出破绽:“你从何处听得此名的?” 昭云这才想起来,这龚盘龙的背影与龚长秋的背影极其相似;加上二人都是姓龚,难不成在血缘上也是有关系的? “不敢隐瞒龚老,龚长秋长老正是在下所在部落的长老!” “……原来如此,倒是一位故人!”听到龚长秋的名字后,龚盘龙的脸色瞬间缓和,“长秋老先生近日身体如何?” 昭云脸色黯淡:“龚长老已病故多日……” “什么?” 龚盘龙大惊失色,昭云忙道:“龚老节哀,长老已近百岁,年老力衰,早已不堪病体。此次故去乃是大限已至,含笑九泉。” “是吗……”龚盘龙似乎释然了,“可叹,可叹!长秋老先生一生为各种学术奉献甚多,就连我手中的‘泰甲数字’也是他前些年给我送来的。” “果然如此!” 龚盘龙摇头不止,但对于昭云的偏见已经消失,转而问道:“长秋老先生曾说你们部落有一神子,名叫泰甲,发明造纸,创新数字,天下神才……可有此人?” 昭云苦笑一声,这不就是自己吗?怎么龚长秋说的这么神? 昭云微微点头,却不想龚盘龙喜上眉梢:“若是如此,可否加以引荐?若是得到此人帮助,我的术数又当精进!” “若在下为龚老引荐,龚老便答应我的要求?” 此刻龚盘龙对昭云早没了偏见,连连点头:“只要你能替我引荐,啥要求我都答应!” 昭云一喜,缓慢起身,龚盘龙以为他要替自己写信,没曾想昭云站的笔直,立于自己面前,昂首阔步,自信满满的说道:“龚老日日所求之泰甲,便是不才在下!” 瞬间,龚盘龙的脸彻底绿了。 第二十二章 入南郑 龚盘龙同意了昭云的请求,重新拿起了军侯大任,这让杜成欣喜无比,不过却让昭云有些疼了脑袋。 为了满足这个老家伙,他不仅仅贡献了加减乘除法,还有勾股定理、斐波那契数列、秦九韶公式等等。这个老家伙脸皮厚,甚至连圆周率都来者不拒,让昭云大吃一惊。 只怕要不了多久,他能交给这老家伙的便只剩高数微积分了。 也是直到现在,昭云才知道龚盘龙是龚长秋的侄孙,也就是他弟弟的孙子,血缘关系不是一般的近。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龚盘龙才鼎力相助。 大臣们见龚老都被昭云所拉拢,心中震惊,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用了何等妖孽的法子;不过有了龚盘龙坐镇,这些家伙倒不敢趁昭云外出之时进谗言了。 …… “快看,宫里出了仪仗队!” 随着一道苍老的声音落下,葭萌城瞬间安静了下来,上百道目光齐刷刷的朝宫门口望去,只见数十名依仗率先当头,走出了宫门,前面一将领便朝着街口冲了出来,大声呼喝:“让开让开!上卿大人出城!” “上卿大人?” “这……我国何时来的卿?” “……嘿嘿,老家伙,你说这上卿大人能是谁?” “还能是谁?除了龚盘龙老爷子,这宫中还有谁更适合这个位置的?” 行人们各自低语,缓缓的让出了一条大道。未多时,仪仗队伍汇入正道,朝北门走去;而昭云正骑着那匹千里马走出浅红色的宫门,经过几日的精心饲喂,那匹马的毛色逐渐变得深黑,毛色油亮,马蹄健硕,行走威风有力,令人侧目。 “那人……穿着红衣,不会是上卿大人吧?” “这……这小子才多大点?” 比起敬畏,行人心中更多的是震惊。怎么可能?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怎么可能会让苴侯力排众议,拜为上卿? 一道道灼热的眼神逼来,昭云毫不理会,昂首挺胸,在马匹上坐的笔直,似是望着天边的云,又似是看着远处的山,却就是不看近处的民。 无敌四兄弟虽然走在末尾,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穿着崭新的甲胄,脸上差点乐出了花来。 他们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能在这等位置上显摆! 刚才杜成还给他们四个封了官职,叫什么……百里虎贲卫?听上去就很高大上! 在葭萌城庶人们灼热的目光下,仪仗缓缓的走出了城门。而就在此时,一道身形憔悴,衣着破烂的乞丐走入了南门,正巧看见昭云的离去。 望着那等风光,杜洪川泪从中来,自己当年进城出城也是那般的光景,怎的现在…… “唉!” 一声愁叹,终是道尽了他心中所有的愁怨。若是没有苴伏那小子从中作梗,自己也不会颠沛流离,来到这区区小国! “等着吧,老家伙!”杜洪川阴阴的说道,“等我再起之日,便是你覆灭之时!” …… 昭云一行出了葭萌城,往前二十里处便会到达棋盘关,出了棋盘关经宁强便会到达南郑,经南郑走褒斜谷出川,便会到达眉县地带,距离咸阳也不远了。 出了棋盘关,道路狭隘,别说仪仗队了,就连昭云也不得不下马步行。山道险阻,环峰毕壤,两旁山林耸立,不设伏兵,便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这蜀中山林,本就是一座巨大的要塞! 武贾走在正前方领路,虽然只有一条山道,但不多时便会到达一座悬崖峭壁,若是没有熟人领路,恐怕会成为崖下亡魂。 果然,行了约二十里之后,便是一个悬在空中的峭壁,走过一个高耸的岩层,只有一条宽越一米有余的狭长山道。朝身下一望,千仞悬崖,只见得云霭袅袅,深不见底,若是落下,恐怕还没到地面,就已经被吓死了。 “此乃‘千锤道’,秦川之外的人意欲入蜀,若不识地理,必从此经过。”武贾介绍道,不过他的身体也颤栗不止,很显然,站在这狭长的道路上,他也很害怕。 “妈呀,老大,这地方要是掉下去,肯定是粉身碎骨啊!”无边惊惧的抱住了无量,无量似乎想要将他推开,但看着这恐怖的悬崖,还是作罢了,免得害的兄弟掉下悬崖。 无双更惨,他本来就恐高,站在这地方只能趴在地上如蜈蚣一般前行。 “若要入蜀,可还有其他地方?”昭云问道。 武贾指着山的对面,只见千尺之外,还有一峭壁,如同盘古一斧头劈下来的般:“山的对面还有小路,方便军队前行,可若不知蜀中地理,定无法发现!” 昭云点了点头,一行人中,似乎他最为淡定:“从此处到南郑,还要多久?” “近三百里,走过这千锤道有个黄坝驿,快马加鞭,三四日可到。” 黄坝驿原来不是荒地? 昭云这次倒是失算了,他以为蜀中与关中毫无联系,可这黄坝驿正是二者之间的枢纽,早已存在。 出了黄坝驿,六人快马加鞭,在山林小道中驰骋飞奔。 四日过去,众人到达了南郑。 两千多年前的汉中没有今日的繁华,更没有因为刘邦的垂青而变成蜀中枢纽。不过此地战略意味不言而喻,北通秦川,南下蜀中,西行羌原,东挟荆楚,数百年来被各国争抢,从无安稳之日。 不过现在秦楚两国并无争端,南郑同时也对蜀人开放。昭云出示了苴国给的符节与士兵,那些士兵一窒,便恭敬的将他放去了。 “这年头也有这般年轻的使者啊!”那楚兵感慨道,“看他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蜀中能有如此能人,也不知我大楚可有此等大才?” “怎么没有?”一旁的士兵不满的喝道,“休长他人志气!我听郢都的人说,乐平里有个少年大才,现在不过十四五岁,却能赋诗词,指点江山,颇得大王赏识!待其成年之后,必然得到重用!” 一旁的士兵惊奇道:“我楚国还有这等人才?叫啥名字啊?” “好像叫——屈平?” …… 昭云早已走入了城中,自是不知刚才那些士兵将自己和爱国诗人屈原做了比较;若是知道了,肯定会羞红了脸,他何德何能,竟然与屈子叫板? “出了南郑往北数十里,便是褒斜谷的入口,又称褒谷口;”武贾在路上与昭云细细解释,“入了褒谷口行五百余里可直斜谷口,出了斜谷口往东便可到达咸阳。” “五百里?”不仅昭云,就连身后的无敌四兄弟也大吃了一惊,方才他们从葭萌到南郑都没有五百里,这一个褒斜谷就足足五百里? 武贾苦笑道:“这还只是保守估计,若是遇上大雨山洪,褒斜谷不通,我们还得爬山经过;而且中途有秦岭在北横跨东西,需得绕道而行,到时候可就不止五百里了!” 昭云听得头晕,而无量却连忙道:“既然道路险阻,那我们现在南郑休息一日,明日再整顿出发吧!” “走了一路,终于是说了件人话。” 昭云对于这个建议并不反感,不过他确实不敢在这里多待;上上次在绵竹睡一晚上就出了事,上次在葭萌更是莫名其妙成了上卿,鬼知道这次在楚国南郑又会遇见什么事? 南郑地近中原,虽是四战之地,却颇为繁华。一行人寻了个寻常店家住了下来,或许是害怕惹上事情,昭云不准那兄弟几个出门,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虽然他也很想看看先秦时候的汉中是啥样,但理智却让他忍住了诱惑。 一夜无事,第二日清晨,众人起了个大早,与店家结了钱便径直离开。楚国有自己的货币流通,但以物易物终究是最原始最有效的办法;若别人不愿接受楚币以外的东西,多给一点准没错。 褒斜谷的入口在南郑西北,走入一个并不显眼的隘口,便是绵延无尽的密林与草丛,若非武贾带路,昭云早已迷失其中。 但与此同时,昭云也开始关注褒斜谷附近的草药了,因为此处乃蜀中与雍凉的交界处,许多珍贵草药都在此处生长,或许其中便有昭云想要的。 芍药甘草并不是稀罕的草药,但若只是局限于此,那自己游历天下未免太小题大做。若是能采集更多的药草,方便将来蜀中的医药业,也算是自己做了贡献。 一路下来,昭云已经采集了十几种蜀中不曾见过的草药,最稀奇的是看见了好几株“绞股蓝”!这玩意儿又称为‘不老长寿药草’,野生的与灵芝一样珍贵,二者并用还可对高血压、高血脂等疾病起到不错的治疗效果。 与其说这是药材,还不如说这是保健品;反正昭云没打算把他用来入药,到时候给夷月做成保健药也挺不错的。 秦巴山区盛产药草,若是神农当年来过这里,都能少走不少的路。至少单单昭云一人,在褒斜谷中走了不过一日,包袱里的药材就多达三十几种。 只怕到时候整个中国游历下来,光药材就得大包小包几百种;单靠自己还真带不回去! 在褒斜谷中走了数日,一座大山横在众人眼前——壁立千仞,青葱翠绿,时而如处子般温文尔雅,时而又如丁壮般粗犷豪迈——这便是秦岭。 这年头还没有人能在秦岭中开出一条供人通过的道路,它横立在众人面前,便成了入秦的最大阻碍。 “武贾将军,这里怎么过?” 武将望着千仞高山,有看了看两边的密林,那里面有许多的部落、匪窝,绕路自然是可以绕路的,可若是遇上了危险,仅仅他们六个人……恐怕还不够一窝匪徒吃的。 “上卿大人,您看……” 将心中的忧虑告诉了昭云后,武贾便侧了过去,扮起了乖孩子。 昭云不待深思,便豪放的笑道:“有匪徒又如何?大不了,我掀了这山!” 第二十三章 路遇劫匪 秦岭的山道很狭窄,据武贾所说,若要走小道绕过秦岭,至少会增加百里路程,更会经过许多的匪窝,危险重重。 可他们有啥办法,难道徒手翻秦岭? 就算昭云有这能耐,他手下这几个人可没有,更别提还有匹马了。 走在夏日的秦岭中,天干物燥,不过片刻就燥热了起来,饮水很快就喝了干净,就连平日喜欢插科打诨的无量与无边都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省着点口水免得渴死。 “老大,我渴!” 终于,经受不住阳光的暴晒,无双拖着一条深红的舌头,好似哈巴狗一般,呐喊出了心中最低级的渴望。一开始要知道一路上如此艰难,他就不该跟自己的弟兄一起犯浑! 当初落魄的宰马为食,现在渴的没水喝,咋整? 无敌提了提力气,一巴掌挥在自己四弟的后脑勺上:“嚷,嚷嚷什么?没看见老大也没水喝吗?要水,老子给你!只要你不嫌味道骚,随便你喝到抱!” 无量不嫌事大,嘟囔道:“这都多久没水喝了,你下面怕也没几两尿了,撒出来怕还不够给老四塞牙缝的!” 昭云自己也渴的不行,加上天气炎热,那身厚重的卿大夫衣裳早被他脱下。见士气低落,忙问武贾道:“武贾将军,附近可还有什么水源?” “最近的水源在北五十里外的的武功河,那是方圆百里内唯一的水源,可也得等我们翻过眼前这太白山才行!” “天哪!让我死了算了吧!” 无双绝望的呼号了起来,趴在地上竟是挖起了土,可土地干涸,哪里有水?陷入绝望的无双在此呼号了起来,好像他喊,天上就会落下雨水来。 可到底还是艳阳高照,完全没有雨水落下的征召。 “嚎啥嚎?这大晴天的装啥鬼?” 忽然,一道嚣张的笑声从不远处的山林中传来。武贾面色陡然一变,忙将昭云护在身后,大喝:“大人小心!是太白山的匪贼!” 不远处的山包上走出来一个上身赤裸的土人,满脸麻子,大龅牙,一看就不是正派的人物。他望着昭云一行嘿嘿一笑,道:“老子走了运,遇见群没了头的兵痞子!看你们这样子应该也能拿出不少值钱的东西——全部交出来,给你们水喝,放你们走!” 无双一听有水,眼睛都红了,抖动着鳞甲朝山上靠去,嘴上还一面嘟囔着:“水,水!” 昭云没有去阻止无双,他冷冷的看着那贼头子,犹且能够看见他身后舞动的刀枪,想来手下人数不少,只是碍于地形,自己看不透彻。 贼头子见无双浑浑噩噩的走来,冷笑一声,喝道:“小的们,给我拿下他!” 那人身后齐刷刷走出五六人来,没有丝毫的防备,无双便被拿下;无敌看自家老四被擒,眼睛一红,怒喝:“放开他!不就是要值钱的东西吗?我们有!” “有?”贼头子眼睛亮了亮,嘻嘻笑道:“有就好,老实拿出来,我不为难你们!……喂,那边那两个,看什么看?凶?你再凶凶的过我们五十多个人?” “五十多个……很多吗?”昭云眼中的怒火逐渐变成了嘲讽,“只怕你们五十多个人,还打不过我一个!” 贼头子看他年轻,只当他年轻气盛,口出狂言,并不在意。反倒是昭云一旁严阵以待的武贾,让他感觉到了深深的不安。单单那等气魄,就不似一般人。 若真打起来,这个家伙至少可以杀他兄弟十人……不,二十人! “你们三个,与我保护上卿大人!”武贾眼神忽转,沉声低喝。 “凭什么?你谁啊!”无边骂道,“我四弟在对面,你不去救他,还命令我!” 武贾忽的爆出一股气,不怒自威,吓得无边不敢言语:“你们是百里虎贲卫!是亲兵,是我的手下!我命令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得做什么!” 无敌三人大惊,他们才知道,自己这虎贲卫原来是那家伙的手下! 贼头子看着下面有趣的一幕,眼睛虚眯,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趁着敌人没有完全的防御阵容时攻击;可看着武贾,他怂了,还是要以德服人,以德服人…… “喂,你们!”那贼头喝道,“我看你们口渴的紧,我山寨就在前面,若诚心投靠,酒水少不了你们的!” 他倒打的好算盘,把他们诓到自家山寨,那宝物不都是自己的了? “放屁!你算什么东西,也想让我等落草!”武贾面对山贼,怒目圆睁,似能将眼珠子给挤出来;随着一声暴喝,山林震荡,虎啸龙吟!贼头被下了个半死,踉踉跄跄倒在地上,高呼:“快,快上!杀了他们!” 山贼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但还是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冲下山包;反观昭云这边,无敌三兄弟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唯独武贾临危不乱,握着佩剑的手却是更紧了。 “只有五十个人……杀个三十,敌军应该便乱了。” 武贾一愣,身后的昭云嘟嘟囔囔在说些什么? 他却不知,昭云走了一个月的山路,武艺早就稀疏了,难得有一次打架的机会,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五十人?纵然百人,千人又何妨?老子将来是万人敌,连你们都打不过,算啥英雄? “武贾,你退后,他们交给我来!” 昭云眼中是阔别已久的战意,灼热的似乎能烧尽整片森林!武贾一愣,旋即大惊,忙道:“上卿大人不可鲁莽,大人还肩负使命,岂可命殒于此?下官纵然拼了性命,也要为上卿大人开出一条血路!” 对于武贾的忠诚,昭云很是感激,但他依旧道:“武贾将军,我自有办法,让我来!” “上卿大人请退后!”武贾不是一般的执拗。 然而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黑压压的山贼已经扑天而来;见得此般情境,武贾丝毫不慌,手中佩剑如旋风一般割出,轻描淡写,却威力不俗! 刚猛的力道伴这碎裂山川之意,朝着数人劈去,竟是将三人直接拦腰斩断!那三人还没能反应过来,等他们终于感觉到下体的疼痛后,却早已没了呼吸。 “嘶!” 单单这一剑,便将后面所有人都吓傻了,贼头见状不妙,连呼:“他只有一个人!不要怕!” 山贼还是很团结的,虽然只是一干乌合之众,却极其听从号令,人海中个个“呜呀呀”的叫着,奋不顾身的朝武贾冲来,武贾到底只是一个人,纵然又劈死了好几个,但却被越来越多的人湮没,死死的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上卿……大人,快,快逃!” 无敌三人终于是反应了过来,连忙朝昭云处奔去,道:“老大,武贾将军给我们开路,我们快走吧!” “就是老大,等那些家伙绑了武贾将军,下一个就是我们了!” “快走吧老大,有句话叫君子报仇……啥来着?” “十年不晚……”昭云冷冷道,但他却没有看见无量的点头,而是说道:“十年确实不晚,可若是不必报仇呢?” “老大?” 三人不解的看着昭云,似乎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个少年的心就让他们琢磨不透。 “他们……惹了个不该惹的人。” 他腰间的佩剑,阔别已久,今日终于要重新沾染了鲜血…… 或许在一年前,他的心是软的,他会有妇人之仁,不会对这些小山贼痛下杀手。 蜀地的山川磨砺了他的意志,这次的出行,本身就是对自己性格与内心的锤炼!如今的他,不会对任何人心慈手软! 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天地,天地!心若不坚,何以容天?何以纳地? 杀! 贼头子在山包上看的真切,这少年不仅不跑,反倒是朝着人群走去,竟笑不起来——直到这一刻,少年身上爆发的杀气才让他感到心悸,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了后悔。 “别管那家伙了!后面,后面啊!” 随着贼头一声令下,更多的人看向了昭云,见是个少年,心中不屑,几个不知死活的凑上前来挑衅道:“小娃子,才多大点啊?剑拿的稳不?” “哈哈,我看看这脸,比我娃的还光滑……” 那人说这,右手朝昭云的脸颊伸去,然而仅仅一秒钟,鲜血从手臂中喷涌而出,那人的右手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血窟窿。 三秒钟后,惊天的惨叫声四散开来,吓得林中野鸟四散奔离,如逃亡般远离了这片山林。 “鬼,鬼啊!” 昭云惊人的速度在他们看来犹如鬼魅一般,仅仅一秒钟,便有三个头颅飞起,血花四溅,落在泥中、草上,如妩媚的红唇,勾引着人们前往极乐净土。 昭云的剑如飞散的冰花在人群中穿梭,夺人性命真如探囊取物。就连他也没有想到,一个月没有修行,他的实力反倒更精进了! 也许行走于山川,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手起剑落,第三十个人首重重落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惊恐与不甘。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三分钟,单方面的屠杀使得山贼这边士气全无,那里还管得了刚才拿下的两个俘虏?飞也般的朝林中四散逃去。 “妈呀……这是人是鬼?快溜快溜……” 贼头趴在山包上将此处的一切看的一清二楚,三分钟足以让他意识到自己惹到了最不该惹的人。他心中一面祈祷着昭云没有看见自己,一面趴在地上,如狗一般朝林中逃去。 “叮!” 一柄剑飞刺而来,直接扎入了贼头眼前的泥土里,锃锃的发出清亮的响声。若贼头方才快了一步,脑袋上已经多了两个硕大的窟窿。 “哪里去?” 东方来的青云挡住了艳阳灼热的光辉,细细的清风吹来,抚起昭云耳旁的鬓髯,冰冷的杀意,弥散在空气之中…… 第二十四章 再遇青鬼 “大人,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别动不动就舞刀弄枪的……” 贼头子嬉皮笑脸的朝一旁的昭云说话,不曾想昭云没有理会他,脖子上的剑反倒是靠的更紧了。 “老实点,少在这里嬉皮笑脸的!再敢胡言信不信把你牙给拔了?” 武贾的声音极其沉重,吓得那贼头再也不敢说话了。他看着一旁默然不语的昭云,心中无比震惊,没想到一直以辩驳出众的上卿大人,还有如此恐怖的武力! 他敢断定,自己与他交手,走不过三合。 “嘿嘿嘿,老大,我们这是去哪儿?” 无边与无量嬉皮笑脸的跟在昭云身边,但昭云依旧没有理会他们;他们又是一阵马屁,将昭云刚才的神武夸得天花乱坠,就连一旁的千里马也不屑一顾,闷闷的吐着气。 “现在去喝水,你们给我闭嘴!” 昭云火气很大,刚才这些家伙不想着抗敌,就想着投降——其实也怪不得他们,毕竟他们只是个靠山吃饭的小人物,难不成在这种情况下还指望他们心怀大义? 但昭云心中就是迈不过去那道坎,今天他们能这样,那以后呢?他们会不会卖了自己? 看了看走在最末端的无双,昭云如鲠在喉,不好指责,希望他们能自己意识到这一点…… “快点!” 武贾低喝一声,那贼头就要哭了:“老大,你用剑抵在我脖子上,我怎么走的快?” 一行人是要去贼头山寨里找水喝的,不然迟早得渴死在路上。山道险阻,行走的极其缓慢,贼头见路途极其压抑,忍不住朝昭云问道:“这位……大人,您这剑咋这么快?” 昭云瞥了他一眼,冷冷道:“练的,你想学不成?” 看着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神,贼头心里一阵哆嗦,连道:“大人哪里的话?就算给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啊!” 换做往常,无边与无量肯定会出来捧哏,但是今天他们知道自己惹了昭云生气,不敢言语。 “大人是刚到秦岭?”那贼头又问道。 武贾一声呵斥:“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赶紧走!” “……刚到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贼头疑惑道:“若大人是今日到的……那前两日鬼头林的那几个寨子……” 昭云眼神一窒,忙问:“什么意思?” “不敢欺瞒大人,昨日鬼头林的兄弟来报信,说是有个诡异的青面人忽然到来,仅仅片刻就将一个寨子上下数百号人全部给杀了!我之前看大人那般神速,还以为是您干的……” “青面……人?” 空气似乎都冷了下来,就连最末端的无双都能感觉到昭云颤抖的呼吸声。武贾不解,问道:“大人,这青面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昭云眼神空洞,木然问道:“那青面人……是不是一身黑袍,右眼处有一团鬼火一样的东西?” “这……大人如何知道的?除了寨子里的弟兄,应该没几个知道那人的样子才是!” 昭云能够感觉自己心脏都顿了顿,那发自内心的恐惧在数个月后再此将临到自己身上。那是天生对强者的畏惧,对死亡的畏惧! 蜀地山川可以锤炼他的意志,可以锤炼他的心境,但却无法锤炼他心中对死亡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冷了。 “大……人?”武贾又在试探性的呼喊。 “若是那个人……”昭云嘟囔着,“此行,必死无疑!” “大人认得那人?” 昭云抱着自己的肩膀,天气炎热,他却在此刻感觉无比冰冷:“岂止是认得……我上次,几乎是死在他手里了!” “死……” 无敌四兄弟从未看过自己老大如此惶恐的模样,再听着他说的话,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连昭云这等高手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们这群喽啰又算得了什么? 溜吧? 但不知为何,他们脑中刚刚闪过这念头,便被彻底的否决;也许是作为男人的尊严,上一次的怯懦,由不得他们再犯! 说罢,昭云又朝贼头说道:“你说的鬼头林来报信的兄弟……按理来说他是逃不出来的,凭借那人的身手,不可能追不上他!” 或许是因为昭云的恐惧,那贼头也害怕了起来:“那……大人的意思是?” “他中了蛊毒……定是如此!”昭云摇了摇头,“依我来看,此刻回去,你寨子里应该没了活人。” 贼头愣了,眼中莫名的出现了许多血丝,他不敢相信昭云口中所说——那寨子里可还有几百口的老弱妇孺,怎么能说死就死? “武贾,放了他。” “大人!” “放!”昭云轻喝道,“让他回去看看。” 武贾只得无奈的松了手,趁此机会,贼头奋不顾身的朝自家山寨跑去,而昭云也同时命令手下紧紧跟随。未过多时,一个山寨映入他们眼中,隐于丛林,若非有人引路,极难发现。 不入营寨,一股浊臭逼来,令人惊惧的景象出现在他们面前——寨中尸横遍野,流血成河,无论老幼,悉数灭口!尸体的面庞犹且狰狞,脸颊上的绝望令人动容。尸臭味参天,恶的无敌兄弟呕吐不止,他们何曾见过这等场景? 但昭云,似乎已经麻木了,只是眼中,犹且弥散出恐慌。 “啊啊啊啊啊!” 站在正中的贼头忽然惊叫了起来,众人急忙看去,竟是一柄利刃洞穿了他的咽喉,那火红色的刀刃依旧让昭云触目惊心——没错,那个男人就在这里!那个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恐惧的男人! “最后一个……” 一道沙哑的声音隔空传来,犹如彼岸花的呼唤,听得昭云心悸。一道黑影悠悠的出现在那贼头的面前,轻而易举的拔出喉中的残人刀,鬼魅犹如黑夜的影子,好像并无实状,却真正的站在那里! “青鬼!”昭云沉声喝道。 青鬼如鬼火般的眸子转了过来,阴涔涔的散着笑意:“是你……原来是你!你竟然没死?太好了,我还能再杀你一次!” 武贾腰间的佩剑已经亮出了青锋,这个男人的杀气即便是他也感觉到心悸。他不用说什么话,不用使什么眼色,只要站在那里,便足以让所有生物颤栗。 “大哥……那是人是鬼?”无量咽了口唾沫,一股寒意从脚底升到脑袋。 无敌摇了摇脑袋,手臂上的青筋不停变换着位置,肌肉的颤抖让他记住了本能的恐惧。他只知道无论那人是人是鬼,今日都是凶多吉少! “天热了啊……” 悠然沙哑的声音从青鬼的嘴中发出,如走出墓地时隔多年的低语,仅仅声音便足以让所有人恐慌。 青色的鬼火看着最近处的昭云,青鬼露出鬼魅的笑容:“你的尸体……是个完美的艺术品,只可惜在这炎炎烈夏,要不了多久便臭了!你放心,我会将你身上的肉全部刮下来,剩一副骨骼保存。” “把肉刮下来……” “留下骨头?” 光听着青鬼的言语,无敌兄弟便不寒而栗,这人究竟是有多变态,才会将人的尸体当作艺术品? “你是冲我来的?”昭云眉头紧皱,他可不相信这家伙是路过的。 “也许……是这样的。” “那你为何要杀这些寨中的人!”昭云怒喝道,“既然朝我来的,何必滥杀无辜?” 青鬼摆弄了下手中的残人刀,阴森一笑:“面对死亡而狰狞的面孔,是我最喜欢的佳肴……而你,则是其中最美味的一份。” 昭云握紧了佩剑,故作镇定:“谁死……还不一定!” 他不能怕死,他是要成大事的人,他还要走出秦川,走出华夏,步入繁荣的西域城邦,建立中华西部最为强大的国家! 他要让西方人知道,让腐朽的马其顿王国与罗马共和国知道,东方有个强大的国家,名乃华夏! 他不会死,也不能死! “这才多久,你就有自信胜过我了?”青鬼冷笑一声,“年少轻狂,是谁给你的勇气?” “梁静茹!” 说出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名字后,昭云的身形便消失在了原地…… 第二十五章 嘴遁 昭云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止一个档次,仅仅一个月的修炼便胜过他在湔堋数年的努力。 “还是太慢,我原以为你会让我重新认识一下你……” 青鬼阴涔涔的一笑,待得昭云的青锋距离他的脖颈只有三寸的距离时,竟瞬间不见了。鬼魅的身影如同大舞台上的道具,飘忽不定,只见得一道影在来回穿梭。 “我的妈呀!这速度……快的太夸张了吧!” 无敌一声惊呼,之前他看见了昭云的速度,便足以让他敬畏;如今这青鬼的速度不知比昭云快了多少,留在他心中的便只剩下了恐慌。 无双涨红着脸看着寨子中一来一回的二人,疲惫的血丝密布的眼中不知露出了何等情感, “你们愣着干什么?倒好意思让上卿大人去前面迎敌,你们是饭桶吗?” 武贾见四兄弟只在看热闹,不由得一声怒喝,无量听得火大,骂骂咧咧道:“你那么厉害你咋不上?不说我们根本不认你这上司,就算认,连老大都打不过,我们去添乱不成?” 无量倒是个明白人,他们现在去不过找死罢了,还会成为昭云的累赘。 “……可恨!” 武贾狠狠的将剑掷在地上,没曾想有一日,自己会被顶头上司保护! 昭云舞动着灿烂的冰花,剑锋无比狠辣,若是换一个普通人,只怕每一招都是朝着他们的死穴刺去!可是青鬼的身形极其鬼魅,好似一张柔韧的丝巾,泼洒在空中,即便劈中也无法造成任何的伤害。 “几月不见,你变得如此怯懦不成?” 昭云的嘲讽声刚刚落下,那道黑影陡然一窒,仅仅瞬息,一道锋芒带红,实则为黑的光影朝着昭云飞刺而来。 昭云一惊,却不敢生生硬接,慌忙闪躲;可任凭自己速度再快,也抵不上青鬼一半! 青鬼的残人刀发出“哧哧”破空声,一如雷电,欲刺昭云咽喉;眼见那匕首尖端将中,昭云的头颅终于跟上了他的步伐,极其惊险的躲开这致命一击,可脖颈上也刺出了一条深深的血痕。 “怯懦?”青鬼站定,冷冷笑道,“我只是在看,你这几个月进步如何……可惜,虽有进步,依旧不是我的对手!” 若青鬼一开始就进攻,昭云只有闪避与防御的份;可即便追着青鬼打,昭云的速度也不及他,甚至捕捉不到他的身影,如何去打? 青鬼的面具上忽然打开一道缺口,猩红的舌头缓缓伸出,轻轻的舔舐了残人刀上的血渍,腥臭味弥散在口中,却被他看作人间美味。 这个动作虽小,却让昭云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脖子上的伤口,好像这个地方正在被怪物啃食,痒痒的,极其难受。 “这血……有蛊虫的味道。”隔着幽暗的面具,似乎能看见青鬼如虎牙般尖锐的牙齿,“难怪中了我的毒你没能死,靠的竟是苗疆蛊术……” “苗疆蛊术又不是你们家的,我凭啥用不得!” “呵呵……”青鬼笑而不语,“这东西……是你们部落那长老的吧?” 昭云心一顿,喝道:“关你何事?” “……你恨我?”青鬼忽然无厘头的来了一句。 “恨!”昭云阴笑一声,虽然他不止青鬼为何会如此询问,“恨得想吃你肉,剥你皮!恨得想要将你的脑袋砍下来,祭在他的灵台上!” “恨……就对了!”青鬼放下手中的残人刀,嘴巴上的缺口缓缓合上,只有右眼的鬼火依旧燃烧着,“恨,才能让你有动力,让你愤怒,让你变得更强,让你杀人更不眨眼!……恨,是让你强大的第一步!” “这家伙怎么讲起大道理来了?”无敌诡异的询问着一旁的武贾,但后者并不理会他。 武贾指向知道,这两人看上去是生死之仇,怎的会突然在这里说起了大道理? “与我说这些……作甚?” 青鬼的双手隐藏在了黑袍之下,似是思量着说道:“你恨……便会为我所用,成为我的棋子,你我是一类人,我相信……你会成为我的利刃!” “我不是来听你说笑的……”昭云并没有因为青鬼变换话题而变得松懈下来,“恨又如何?强大又如何?想要保护的人终究不在了,既然如此,你强大起来的意义又是为了什么?” 青鬼忽然呼吸一窒,脑袋中闪过一缕缕曾经的过往,不知触动到了什么,面色沉了下来:“不在……了吗?” 他的心中,曾经拥有属于他自己的一份柔软;而那份柔软最终破灭了,让他变成了今天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昭云重新抬起剑来,冷冷道:“你害死了我的亲人,就是为了教会我去恨?你的思想可真是狭窄!用恨意铸造起来的强大,最终也会随着仇恨而消散!我恨你,但这并不是我要强大起来的根源!” “根源?”青鬼抬头看着昭云,或许这个少年,不如他所想的那般简单,“你还能有什么根源?如今的逐渐强大,不正是因为我害死你的亲人,让你奋发图强?承认吧!你与我是一路人,都是在仇恨中成长起来的人!” 昭云嘴角一翘:“一路人?你是绝对不可能成为我,而我也不可能成为你的!” “……或许你的强大便是来自于对别人的仇恨,可仇恨已报,你又当如何?靠着仇恨铸造起来的力量去杀害那些力量不如你的人?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陷入杀戮的深渊,却以为这是强大的法门,何其可笑!” “我……与你不同,在杀死你后,我的仇恨将彻底消散,而我也将继续强大下去!我们绝不会是一路人!” 青鬼眼睛忽然变得通红,就连那鬼魅的鬼火也变得红润了起来——他怒了,这臭小子敢否决他! “我已经说了太多,既不是一路人,那就死吧!” 他重新拔出了残人刀,这次不再躲避,而是铁了心要置昭云于死路,刀锋极快,可见一道红色光影,稳准狠三字全部站齐了! 昭云虽不知青鬼为何会在刚才与他说那么多,无论是想要使自己堕落,还是如他所说,想要让自己正为他的手中刀。但他明显发现,青鬼的心乱了。虽然速度依旧,可他弱了,或者说他怕了——他怕自己坚持多年的理念,会成为一个错误的理念。 往日的他无惧,而近日的他,却怕了。 面对狠辣的残人刀,昭云这次不再闪躲,而是在武贾以及无敌兄弟惊讶的目光中迎难而上!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决定,因为即便是他们也明白,在那等强大的力量与速度下,昭云难有胜算! “你……竟敢上来?” 青鬼原以为昭云会和以前一样闪躲,没想到他反而冲了过来;他慢了,他的速度彻底慢了下来,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这一瞬间,足以让湔毕崖杀他三次,而昭云——一次便够了! “我说过,我们不是一类人!” 青锋突刺,直接没入那黑长的袍服中,流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诡异的黑气。 青鬼的鬼火由红润变回了绿色,昭云这次离他极近,可以清楚的看见他眼中的震惊与不甘。 “噗”的一声,剑离开了青鬼的身体,可没有任何的鲜血溅出。昭云不解,就算这人再诡异,他的身体也该是血肉做的吧! “输了,我输了……输了?” 青鬼不敢置信的嘟囔着,他底下脑袋,血红弥漫在他的眼中与鬼火之中,那是震惊与愤怒,他不敢相信那个窟窿是真的,不敢相信自己输了的事情也是真的! “你……真不是人?” 面对昭云的疑惑,青鬼没有任何的回答,他踉踉跄跄的朝着寨子外走去,可身受重伤的他顶多只是步子瘸了点,可……可完全没有要死的模样! “输了……我输了?” “输给了一个棋子,一个玩物?” “这是……鬼吧?”武贾低声嘟囔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 不过青鬼,确实走了。 昭云早就紧张的不行,之前的心理博弈让他的脑袋一直紧绷着,如今逃了难,终于是松开了紧绷的弦,无力的朝身后倒去。 “大人!” “老大!” 武贾与无敌三兄弟连忙跑了过去,唯独无双,他先愣愣的看着昭云,未多时便通红着眼睛望着青鬼方才离去的方向,确定了腰间佩刀尚在,缓缓离去。 方才他丢了大脸,这次他……要找回男人的尊严! 第二十六章 无双之死 “沙沙——” 不知是落叶的声音,还是微风撩起尘土的声响,清脆的声音从山林的那头传来。 林中的乌鸦“嘎嘎”叫着,轰走了为数不多的喜鹊,似乎这片天空下,黑色才是主宰。 未几,一袭黑色的长袍从林中缓缓而出,原来方才的声响是鞋子踩在枯叶上的声,或许是因为脚步很轻,使得声音不是“噼里啪啦”踩的细碎的声音,而是微风拂过的响动。 “咳咳……” 青鬼无力的咳嗽着,他觉得很难受,昭云方才那一剑正好刺中了他的心窝,而他现在,就感觉心脏好似被挖空了一般…… 他很难受,感觉浑身吐不出气来,就连血液都有所停滞,若是换做常人,肯定是死的不能再死了,但他确确实实还活着。 “我弱了……还是他强了?” 青鬼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好似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良久,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的说道:“先回去……养伤!” 空气中并没有任何生物回答他,但确实有一股气息弥散在空气中,似人似鬼。 “我给了他力量,本以为有朝一日会成为我的手中刀……没想到,没想到我也有失算的时候。” 相同的声音从青鬼口中发出,依旧是他的声线,可与之不同的是,这道声音很空洞,很飘渺,好似不属于这片地,来自于最为遥远的世纪。 那道空洞的声音混合着青鬼原本的声音,如同交响乐般轻轻的响着。 “他与我……不是一路人。”青鬼眼睛上的鬼火不再如之前一般蓬勃,好似被人抽了火源,跑的累了,终于寻了个地方坐下,“为了更强,我能出卖自己的灵魂,出卖自己的尊严,甚至出卖自己的性命……可他,不会。” “没人不会。”那道空洞的声音重新响起,“他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就如同五年前,我能以一场雷霆赐予他一身神力!他会有想要的东西,而我,也能给他想要的东西。” “呵呵呵,咳咳——老家伙,这么多年,为了一个凋零数百年的文明,不累吗?” 面对青鬼“本体”的询问,那道空洞的声音并没有任何的回应。 青鬼见他不答,自顾自的说道:“三十年前,你从墓穴中醒了过来,告诉我你能给我一切……我没有答应。直到当年发生了那种事情,你借着我的仇恨入侵我的身体,让我变成了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让我没有人血,便活不下去!” “你……你说什么?”那道空洞的声音大惊,“你怎会突然问起这么多的事情?” “方才那一剑,刺穿了我已经被腐蚀透彻的内心,让我看见了更多……”青鬼的声音却来越低,“你控制我,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让那坟墓中的文明重新占领这天地?你让我变成嗜血的怪物,让我的神志越来越模糊,不就是为了更好的利用我的身体?” “不该问的别问!” 空洞的声音明显怒了,不知道做了什么手段,青鬼忽然惊叫着哀嚎了起来,撕心裂肺,好似自己的心脏血管被一针针的刺破。 “你只需要好好的当我的棋子就可以了!我给你想要的,而你,则作为我的棋子供我驱使!” 青鬼强忍着心中的绞痛,冷冷道:“当年的我堕落不堪,你能如跗骨之蛆般一直跟着我,可怜你连一个小娃都收拾不了,竟还妄想改了这片天!……呵呵,可笑啊!” “嗤!迟早有一天,那家伙会明白自己的野心的!” “他的野心,还是……你的野心?”青鬼道,“被野心腐蚀的人,究竟是他,还是你?” “嗑啦——” “有人来了!” 几乎是同时,两个声音齐齐的从青鬼口中冒出,他缓缓的站了起来,动作却比以前更为缓慢,虽然他现在已经被黑暗腐蚀,早已没了所谓的死亡,可实质性的伤害依旧能够让他感到痛苦。 “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未过多时,杂草丛中忽然钻出来一个矮胖的身影。无双穿着皮甲,腰佩长刀,不如以往的老实憨厚,却是严肃无比。 “这家伙……” 青鬼不停的在回想着脑袋里记着的人,可是对此人却毫无印象:“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 无双面色涨红,从腰间缓缓的拔出长道,低喝道:“你只要知道,你马上要被我杀了就行!” 换做以前,无双是不可能动不动就要杀人的。可之前在山坡上被劫匪打的跟孙子似的,偏偏要昭云出手解救他,这让羞愧难当,一心想要寻找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虽然说这个机会是痛打落水狗,可这人的身手他刚才见过,即便受伤,对他动手也能证明自己! “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看见别人要取我性命……” 青鬼正欲抬手将之制服,之前被昭云一剑刺醒,让他开始有意的想要避免与血液接触。他要证明自己,变成鬼的是自己身体的那个人,而不是自己! 无双见他连匕首都不拿,心中愤懑,只当他看不起自己,挥舞着长刀的手更快了。 这种莽夫对于青鬼而言,抬手便可解决,即便没有残人刀在手依旧如此。可就在要与无双相撞的时候,青鬼的身体忽然短暂性的停滞了片刻,只有心中那道声音在轻声说道:“别忘了……你想要的是什么?” “避免的了一时,避免的了一世?你只是个被野心腐蚀的恶鬼,你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舔舐人类的鲜血……” 空洞的声音在青鬼的心中不住的反复着,却是将青鬼刚刚复苏的意识,揉捏的粉碎。 仅仅瞬息,青鬼眼上的鬼火瞬间变得猩红,他拔出腰间的残人刀,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刀朝无双的心口处刺去! 他是真的被控制了?还是说他想要的就是鲜血淋漓?没人知道,或许连青鬼自己都不知道。 无双的刀停滞在了半空中,他的眼睛依旧泛着血丝,却在生命消失的时刻缓缓回归以往。他疲惫的将双臂垂下,任由手掌想要将长刀握的紧紧的,却支撑不住脑袋中睡意的呼唤。 “好累……我这是要死了吗?” “老大,我对不起你……可我,并不想当一个懦夫。” “死在一个强者手下……我不窝囊!” 心肌尚在不停的颤抖着,做着最后的挣扎;无双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眼睛睁的碗口大,他死不瞑目,他要用这双眼睛看着,看着那鬼魅死亡之日! “哧!” 轻轻的拔出插入无双心口的残人刀,青鬼的脸上再此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残忍。他轻轻的舔舐着那更加鲜红的残人刀,悠悠道:“果然,还是心脏里沸腾的血液最为新鲜……” …… 与青鬼的战斗只让昭云受到了些许的皮外伤,与上次那招招致命不同,这次昭云感觉武艺精进了许多,虽然是靠着嘴皮子让青鬼暂时的迷失了自我方才取胜,可这已极其难得。 昭云正坐在寨子中休息,而无敌三兄弟与武贾皆在挖坑。昭云让他们将寨子中所有的遗体掩埋,一来是为了防止瘟疫,二来也算是报了饮水之恩。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四人倾力挖出了深两丈有余的大坑,接下来就只用将尸体放进去掩埋好便行了。 无量偷了下懒,看着另外三人干的火热,偷偷跑到边上喝水去了。 昭云也只是瞥了他一眼,对于他贪图小便宜的事情也见怪不怪了。 “老大,”哪知昭云不理他,无量反是凑了过来,笑嘻嘻的说道,“老大,你说刚才那人到底是人是鬼啊?” 这是昭云自己也不清楚的问题,他本以为来到先秦时代,纵横捭阖,文韬武略;却万万没想到中途忽然钻出来一个奇怪的人……还是鬼? 好像一股超脱自然的力量,在掌握着他的每一步,想想便觉得背后发冷。 见昭云不理他,无量又自顾自的说道:“老大啊,你说之前四弟想要投降山贼,你不会怪他吧?” 昭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无双老实憨厚,贪生怕死,这无可厚非,这世间有多少人是不贪生怕死的?你看我刚才似乎镇定自若,但早就怕得要死!” “老大倒是善解人意,可就怕四弟不这么认为!”无量又道,“方才看你在前面死斗,老四跟着了魔一样,眼睛红的好像能溢出血来!我想啊,他准是觉得之前投降山贼太难看了,没脸见你,这不?人都找不到了!” “人不见了?” 昭云蓦然而起,喝道:“你这家伙,无双不在了你不早说!还不快去找!” “嗨!老大,你太不了解他了!从小我们一起长大,这家伙连杀鸡都不敢,我们就说他胆小,久而久之他就越来越胆小了。你说他还能跑到哪里去?定多去林子里面踩死几只蚂蚁撒几泡尿,解解恨就得了!” 听到这话,昭云反倒越发不安了起来:“你老弟从小被你们说软弱,一个大男人岂能受到如此羞辱?只怕此次受到的打击太大,去寻不快了!” 他不敢再多休息,无论无双是否有过错,但昭云都是将他当做朋友看待的。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 “叫他们别忙着埋坑了,先去找人!” 第二十七章 分道 等众人漫山遍野的找到无双尸体的时候,一轮新月已经高高的挂在了天上。 无双的仰面朝天,已断气多时,只有睁的如碗口大的眼睛痛诉着自己的不甘。 “胸口一刀,直接毙命!”武贾轻轻的擦拭着无双身前已经干涸的血液,面容不善,“定是他追击刚才那人,被他一刀取了性命!” 昭云的心情也沉重,他不想在现在指责什么“穷寇勿追”的无用话语,再多的感慨与愤怒,只能化作一声空叹:“葬了吧……这是我们最后能为他做的事情了。” “老大……”无边眼睛涨红,他强忍着失去兄弟的泪水,免得在别人面前丢了颜面,“老大那么厉害,难道不为老四报仇吗?” 武贾怒喝一声:“报仇?怎么报!你说的轻巧,难不成让上卿大人再赴险境,去为这不懂规矩的家伙报仇?” “不懂规矩?你说谁不懂规矩?”无量的眼睛同样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至少他哭出来了,没有无边那么肿,“把你的嘴放干净点!他是我弟,从小到大老实的紧!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说他不懂规矩?” “怎么?我说错了?”武贾憋着火气,强行将自己的嘴角向上一扭,似乎在笑,却极其难看,“上卿大人将他击败了,明知有危险,却不跟任何人打招呼便去追击!这不是不懂规矩,那是什么?要是在战场上,士兵有任何人像他这样,早他妈全军覆没了!” “这里不是战场!少拿你的狗屁理论敷衍我们!”无边不由分说,直接抓起了武贾的胸口,作势要打,却被武贾轻而易举的躲开,反是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战场上死兄弟死亲人的多了去了!难道死了你们一个亲人,你们就要怪罪顶头上官,就要造反?” “我在说一遍,你不是我的头领!” 无边暴喝一声,重新站了起来,将武贾死死铐住。武贾吃了一惊,费劲力气想要挣开,却不知无边哪里来的力气,竟分毫动之不得! “别逼我动手!” 武贾彻底怒了,后肘如疾风般痛击在无边肚子上;怎奈无边宁可吃痛也不愿放手,无量“嗷嗷”大叫着,借着机会一拳朝武贾的胸口砸去。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拳头厚重的如同铁锤一般。 “砰!” 但无量一拳却如同砸在铁石上一般,险些打的骨折。武贾冷笑一声,轻而易举又将身后的无边放倒在地,道:“两个小毛贼跟我斗?若是我这么简单的就被你们制服,怎可能成为苴侯的亲卫?” 事件发酵的越发严重,本来关系就有裂痕的双方彻底决裂,直接拳脚相加。昭云一开始本不打算阻拦,可就怕无量二人一个冲动,朝武贾拔剑了! 那时候兵戎相向,即便他能够阻止,这个圈子也算是彻底烂了。 “够了!” 趁着事情还有转机,昭云厉声喝止住了双方。武贾冷笑一声,恭敬的站在了昭云的一旁;他收到的命令是保护昭云,那出门在外,昭云就是他的主人。 无量鼻子一酸,呜咽着吱出声来:“老大……四弟生前最佩服你,可这家伙却百般诋毁四弟,这让我们这些做兄长的如何容得下他?” “……武贾!” “属下在。”武贾应声出列,不解的看着昭云。 “……向他们道歉。” “!!!上卿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武贾被昭云莫名的吓了一跳,为什么?自己明明是在帮昭云说话,他却偏袒这些小小的山贼? “你可以不向他们道歉……”昭云缓缓的走到无双的尸体前,将他的眼睛缓缓掩上,“可是你必须朝无双道歉。” 武贾隐隐有些怒火,但还是认真的低喝道:“上卿大人,我是兵,服从命令本是天职!……可事关我军人的尊严,若上卿大人无法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恕在下无法接受!” 无边无量气急败坏,嚷嚷着想要上去打他,却被昭云怒喝一声:“给我退下!你以为你们做的就有多出彩不成!” “……武贾将军,在下知道你心中委屈,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 “属下不敢!” 昭云摇了摇头:“可是你别忘了,此地不是战场,而他们四个,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是你的手下!就算不久前知道了,他们凭什么服你?” “无双……他是为了向我,或者向他的兄弟们证明自己不是个懦夫,虽然我并不赞同他的做法……可如果一个想要证明自己的人死后都要受到你的侮辱,你觉得你手下还会出现强兵吗?” “就好比你想上战场立功,军功显赫,却被你上面的那位军卫否掉所有功勋,你会甘心吗?” 武贾沉默良久,拱手道:“属下……恐不会甘心!” “兵……确实得有铁的意志,得有铁的规矩!可若因此而变得不通人情,甚至处处以军中自拟,那与工具有何区别?” 武贾汗流如注,竟不敢抬起头来看着昭云,好似自己心中最深处的秘密被他看的一清二楚。 “……属下知错!二位,在下在这里与你们赔礼道歉了!” 无边无量这下耍起了牌子,昂首道:“我们不接受!” “给我闭嘴!一言不合拳脚相加,要是动起刀枪来是不是还要我给你们收尸?” 昭云一声怒喝,二人直接不敢说话了。他们确实激动了,可那人侮辱他们弟弟…… “你们学学人家无敌,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却比你们能忍!” 昭云说着,指向了一旁跪坐在无双身边的无敌。自从到了这里后,无敌便一直低着脑袋不肯说话,以至于大家都没有理会他。 “老大……” 无敌缓缓的抬起头来,可这一抬就吓傻了昭云。这家伙脸上没有哪里是没有水的,眼泪如同滚滚长江滔滔不绝,就连鼻涕也附着在嘴唇附近,看上去让人恶心,却又让人心酸。 若是往常,无边无量早就笑他了,可是到如今,没有人笑得出来。 以前他们一直欺负的那个老实人,如今再也回不来了。 “埋了吧!”昭云轻声道,“将他好好安葬,才好重新上路。” 无量却道:“老大……我们村子有个习俗,即便是死在了外地,也要拖回本家安葬。我想将四弟,带回故乡安葬……” 这种习俗并不少见,昭云也表示理解。可这一来一回又得耗费多少的时日? “我也知道老大赶时间,所以小弟打算……和无边一起带着四弟的尸体回去安葬,顺便打探一下那个青铜面具怪人的底细!还有……” 无量说着,不善的看着武贾,不过武贾却毫无所谓,看的无量牙齿痒痒。 他绝不要和这个家伙再一起上路! 昭云知道他们兄弟情深,也不阻拦,遥望天上月亮,轻声道:“天色暗了,先回寨子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们便各自启程……” “切记,调查什么的点到为止,那家伙……太过诡异!” 无量无边重重的点了点头:“老大放心,我们自有分寸!” “二弟三弟……”无敌轻轻的拍打着两个兄弟的肩膀,纵然脸上的鼻涕眼泪还没有擦干净,却依旧有一股庄严的味道,“四弟就拜托你们了,等我和老大回到蜀中,你们一定要亲自来接我!” “好!” “大兄放心吧!” 三兄弟紧紧抱在一起,久久不分开。 第二十八章 见义勇为的律法 无边与无量兄弟二人走了,带着一口轻便的棺材与无双沉重的尸体。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的言语,因为所有人不言自明,只有武贾的眼神中依旧带着不屑。 他的军人气质,不可能因为昭云说到了点子上,便彻底改变。 两队人马各分南北,重新踏上了道路。对于昭云而言,他没有退路,因为一旦自己退,紧跟着的就是湔堋数千人的死亡,更有可能导致周边地区的瘟疫流窜。 经过数日的长途跋涉,三人冲破了褒斜谷的层层禁锢,走到了距离咸阳只剩两百里的眉县。 为什么说只有?因为从此之后路途都是大道,凭借三人的脚程,不到两日便可到达秦国的都城咸阳。 千里马不屑的挥了挥自己肮脏的鬃毛,在一旁的池水中奔腾饮水。这几日行山路把他给憋坏了,不让休息又不让跑,真的难受。 或许是觉得叫它“马”不舒服,昭云直接捡便宜,称呼它“千里”。 三人很默契的没有说话,武贾与无敌二人虽然算不上生死之仇,可对自己兄弟的侮辱,终究让无敌过不了这道坎。武贾则很无所谓,无敌不听他的话他也没有关系,他的任务只是保护昭云。 还有监视他。 对于这种情况,昭云也没有办法,找了些野味粗略的填了填肚子,三人又重新上路了。 过了眉地,便到达雍县,算是彻底进入了秦国的领域。再往前便有直达咸阳的官道,虽说咸阳是秦孝公之时才为秦都的,但因为咸阳与栎阳距离并不遥远,通往都城的官道并没有废置。 但在进入雍县之前,昭云命令二人褪下身上的军装,若是让秦军士兵看见了,那还了得? 武贾不解的问道:“上卿大人,之前我们入南郑的时候大人挂马在前,为人所侧目,为什么如今到了秦国的境内反倒谨小慎微?我等不穿军装进城,大人不着赤服入境,谁人知大人是我苴国使臣?” 昭云摇了摇头:“武贾,我身着赤服,却只带两名亲卫,别人以为我们是真使臣的几率为大,还是觉得我们骗人的几率为大?” “这个……” 昭云又道:“况且苴国不过是个附属国而已,他嬴驷不将蜀国放在眼里,难道还会将我们放在眼中?如果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前去拜会秦君,不仅会吃闭门羹,还会被一个傲慢的侍从接待,你们乐意?” 武贾连连摇头,就他们这种小国家,肯定不会被他们放在眼中。他对于秦君的态度无所谓,可若是被那些小人嘲笑,他只会感觉奇耻大辱! 无敌见状冷笑一声:“好好学着点!和老大走了一路,也没长点脑子!” “你——” “够了!”昭云轻喝一声,他可不想让二人再吵起来,“赶紧换衣服,乔装打扮成普通人家进城……还有你们的佩刀佩剑给我丢了,走一路了也没见它们起多大用处!” 二人老脸一红,这一路上出现了什么危险都是昭云救的他们,作为小弟反倒是被老大保护,倒是愧疚的紧。 秦律繁杂多样,至于严苛不严苛,昭云不知道,至少他从来没听说过历朝历代有哪个处秦国外将见义勇为、保护环境列为法律的封建王朝。 昭云不确定秦国有没有不能带武器入城的法律,至少在商鞅变法前是肯定没有的,毕竟那时候的秦国就是蛮荒国家,大街小巷处处都在爆发决斗。 可变法之后,秦国朝诸强靠拢,说不定就会有不准武器入城。不过作为士大夫的礼器,读书人还是可以佩剑的,尤其是贵族,那可是身份的象征。 雍县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城,甚至与蜀地中的绵竹差不了多少;但它城墙高垒,望楼林立,秦军枕戈待旦,目如鹰隼,令人不寒而栗,就连武贾也不由得称奇,称呼秦兵为真正的“虎狼之师”! 他带了那么多年的兵,还都是保护苴侯的亲兵,光精神面貌便不敌秦兵万一!从城门口经过,一道道尖锐的目光投射而来,即便是心理素质再好的人也觉得不寒而栗,在这种情况的监视下,还有多少人胆敢犯法? 秦军本来就凶猛,自商鞅变法后,这凶猛竟更上了一个档次,使得中原诸侯闻风丧胆!秦始皇手下有这么一干兵马,而其余诸雄皆尽没落,难怪秦能一统天下。 这还只是个县城,不知到了咸阳,又会是何等光景? 城门口的士兵早就看见了远远赶来的昭云一行人,但见一个少年公子领头在前,而两名亲卫紧随,虽穿着朴素,可腰着佩剑,目光如炬,一看便身份不凡;再加上他身旁的宝马良驹威风凛凛,奔驰在战场上定然如黑色的电光一般,怎能不令人侧目? “好个英姿飒爽的少年公子!”一士兵惊奇道。 “不知是哪里来的公子……看这架势,也许是家道中落,去咸阳投亲的!” “雍城西方还有哪家厉害人物?” “嘿,这你可就见识短了!眉城的白家听说过没有?我大秦白乙丙将军的后人,虽说现在家道中落,可若是入了咸阳,定然被秦君看重!” 士兵们轻声交流着,不过并没有拦下昭云,而是暗中遣人去城中寻找雍县的大人物。他们害怕昭云是个角色,或者是间谍;若是惊扰了他,恐怕不会有好果子。 这些锅,就让上面的人顶着吧! 一入雍县,与蜀国截然不同的面貌扑面而来。满大街的庶人无论男女老幼,皆肃然严谨,青壮之人干劲十足,四肢有力,年老之辈亦不见任何病态,即便有,也会顶着苍白的脸色昂首挺胸,阔步在前。 这便是秦国强盛带给人民的荣耀感与责任感。 最为震撼的莫过于武贾本人,他是第一次出秦川,也是第一次到秦国。秦国给他带来的感觉让他深深意识到了什么叫井底之蛙,往日他只知道秦国强,却没有想到除了军事,他们还有更强的地方! 但他并不知道那个更强的是什么,而昭云可以明确的告诉他——是律,法律! 依法治国,方才能真正强国! “走了这么半天也饿了,找个地方吃饭吧!” 几乎每到一个城,第一件事情都是吃饭,然后才是找住的地方。没办法,野外天天吃肉,也不知道哪些草叶能吃,早就吃腻味了。虽说先秦的菜不咋样,那也好过天天油水馊肚。 正寻着店面,忽听得不远处一声尖叫,柔软的嗓子如同拖着细长的喇叭,听上去似乎很难听,但其实仔细一品,倒还别有一番味道。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或者说女孩也不为过,只听她大喊:“有贼啊!快抓贼啊!”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昭云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 雍县的市政大堂中,一个带着面具的古稀老者正提笔批阅着近几日的文案,自从商鞅变法以来,政府官僚需要处理的事情就更多了,有些时候桌案上的文案三天三夜都批阅不完。 可这位老者似乎并没有任何的怨言,略有些泛白的瞳孔中满是认真。岁月磨平了他的脾气,也磨白了他的须发,但他的热心却从未熄灭。 他见过秦国的衰弱,却也见证了秦国的崛起,此生无憾。 时而抬起枯槁却有力的左手,在旁边的秦国地图上指点着什么,时而又痛快的畅笑两声,似乎在夸赞着秦惠文王嬴驷。 “将军!” 这时,门外传来了士兵的声音,铿锵有力,却比不过老人手中的笔锋。 “何事?”老人头也不抬,面具下渐渐浑浊的眼睛依旧盯着手中竹简。 门外士兵阔步而入,单膝跪地道:“门外有一人擒了贼子前来,另有见证者数百,请将军处置贼子!” “盗窃罪如何罚,那就如何罚,切莫动用刑具,坏了规矩!”老人喉中吐出洪亮的声音,又道,“至于见义勇为……平日怎么赏,就怎么赏!那些见证之人,赏赐减半。以后这种小事不必麻烦我,秦法写的明明白白!” “诺!” 老人继续批改着手中的文案,但士兵却没有下去,老人奇怪,问道:“还有事?” “回将军,西门士官有报,一路身份不明的公子来到我地,疑为破落公子,可雍城以西为诸羌,雍城以南为蜀夷,又恐此人有诈,故而前来请示将军!” “他们一行多少?” “三人一马。” 老人嗤笑一声:“三人一马就把你们吓成这样?那等诸羌打来,你们还不得破了胆?一天到晚别那么多疑,否则我麻烦多了!” “可……可那公子与擒贼之人乃是同一人!就见证者而言,那公子武艺不俗,速度极快,仅仅五秒钟便将贼人给拿下了!所以属下心想,将军要不要……见上一见?” “武艺……不俗吗?” 老人的眼睛微虚,渐渐看不见瞳孔,满脸的褶皱如同百年老树,见证了岁月流逝。 “见……将他请来!” 第二十九章 嬴公虔 雍城的政府外人山人海,昭云焦虑的站在中间,让一旁的武贾与无敌应付那些想要与他攀谈的人。 他是绝对没有想到,刚才那女人只喊了第一声,整条街的人全都飞一般的跑了起来!就连刚才在路上看见的如残烛之年的老者,都丢了拐杖飞奔,跟奥运健将似的。 几百号人在城里撒丫子飞奔,追着一个可怜的蟊贼,昭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壮观的场景。 秦法有云,凡有贼于百步内而不顾,则罚;意思就是说你一百步以内有贼人你却不管的,那就是犯法,是要罚的。 不过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昭云将贼人抓了回去就准备走的,不曾想走来了一个管事的人,非要把自己带到雍城的府衙领赏,说是赏罚分明,见义勇为就是要赏……虽然只是赏二十金,但却也足以让老百姓疯狂了。 至于那些自发跟在身后的见证者,昭云也从那管事的人嘴里了解了一番,不由得苦笑——原来这些家伙也可以领赏的! 他还以为这些家伙是热心,完全是自己会错意了。 那管事的穿着一身朴素的官僚装饰,或是因为等级低微,站在人堆里竟与庶民无二。他看着昭云腰间的佩剑,恭敬的问道:“敢问公子是何处人士?” 昭云刚准备回答蜀地,但转念一想,还是道:“我乃南郑人士。” 听到这话,那官吏的目光瞬间警觉了起来,声音低沉的问道:“公子既为楚国人,因何来我秦国?” “……前来拜会故人。”昭云只能又撒一个谎。 那官吏摇了摇头,似乎更警觉了:“秦楚两国虽未交战,但来往须有凭证;公子既为楚国人,若无害于我大秦,需得出示身份证明!” 昭云无语了,怎么又要什么证明? “既然如此,方才进门之时怎没见关口士兵询问?” 官吏理直气壮的说道:“自南郑入秦自有大道,谁想得到公子从褒斜谷入秦?西门士兵只当公子是秦国人,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昭云也是服了,怎的身份证这玩意儿发展的这么久远?到个不同的国家动不动就要身份证明? 据说当初商鞅也是因为没有凭证,所以住宿被拒,导致后来兵败被杀。 “我没……” 话音未落,一道清脆如铃的声音忽然响起:“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他帮你们擒了贼,你不谢谢别人,还这样刁难他!要是在我们家,肯定是将客人请到帐里面喝羊奶的!” 说话的人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女,打着奇怪的发髻,额上裹着清白布,就连服饰也多与秦人不同,是一身羊皮长衫,配着花花绿绿的纹路,穿着云鞋,颇有异国风情。 她皮肤白皙,口齿伶俐,纵然挺着胸,却依旧显得很矮,不到昭云胸口,完全看不出同龄人的模样。 这个少女正好就是之前喊抓贼的人。 官吏的脸上一阵青紫,轻喝道:“又是你这西戎女!要不是嬴公下令不得为难尔等,这雍城岂容尔等立足?” 少女朝官吏吐了吐舌头,朗声道:“什么不得为难?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家乡,你们这些秦人来了之后将我的族人都赶了出去!我住在我们的土地上,哪里要你指三道四?” 官吏虽气急,但也不可能与一小女娃较真,女孩则借势抓住了昭云的右手,晃荡着笑道:“大兄,谢谢你帮我拿回东西,我阿妈知道了,肯定会请你吃烤羊肉的!” 昭云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女娃已经将他往外面拉了,官吏看着急了,心想着这位公子还没有给出身份凭证呢!正要往回拉,之前进入府衙的士兵出来了,朗声道:“将军有言,凡见证者皆有赏赐!” “多谢将军!” 众人下跪一叩头,欢天喜地的领赏去了。那士兵又冲出来跑到昭云边上,道:“公子,将军有请!” 昭云正被少女弄得不知所措,见到那士兵如见恩人,连忙掰开少女的手道:“姑娘,有人请我,下次若有机会,你再请我吃烤全羊吧!” 少女眨巴眨巴眼睛,却也不失望,轻声道:“说好了的哦!你出来就到我家去,我叫戈蓝朵,就住在西城,一定要记得!” 昭云一面点头答应,一面落荒而逃;他是最不擅长对付这些小孩子的,虽然这个戈蓝朵算不上熊孩子,但她的执拗着实让他吃不消。 士兵见他处理完了私事,恭敬一拱手:“公子,将军已经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大人,大人!” 之前的官吏见昭云要走,连忙拦住了前面的士兵,道:“大人,这位公子是楚国人,还没有出示身份证明……” 士兵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道:“将军要见他,与身份无关!你个西城官没能照顾好自己的治安,待会儿等着吃板子吧!” 官吏吓得面如土色,要知道作为一个地区官员,自家的治安出了毛病那也是有罪的;虽说贼人被抓住了,可自己也难免落得个管理不严的罪名。 制住了那官吏,士兵便领着昭云进了府衙。昭云只当是要当面奖励,并不放在心上,朝身后的武贾与无敌道:“我马上就出来,你们就在此地……” 不等他搬来一棵橘子树,士兵已经一面将他拉了进去。 雍城是秦国建都最久的都城,时间在建都栎阳之前;因此雍城的府衙是在原本的秦宫基础上翻新的,气势恢宏,还真不是一般人住的起的。 昭云一开始还以为士兵会将他引入偏殿领赏,哪知道士兵一路向北,径直的朝正厅走去。 “兵大哥,我们这是去哪里啊?” 士兵回道:“将军要见你,自然是去见将军。” “将军?”昭云对于雍城的将军没有一点印象,“是哪位将军?” “……赢虔将军。” 话音落时,二人已经到了正殿以外,士兵请昭云稍候片刻,便前去通报。未多时,那士兵原原本本的走了出来,拱手道:“公子,将军有请,请卸剑前往,莫失了礼数!” …… 端坐在殿上的古稀老者乃是秦惠文王的太子少傅,被商鞅施了劓刑的公子虔。正是因为当年受了这份屈辱,赢虔隐忍了许多年,终于在秦惠文王登基后弄死了仇人商鞅。 劓刑便是削去鼻子,是死刑以下的肉刑,光想想便觉得不寒而栗。赢虔带着一副面具,也是为了遮挡住自己没了鼻子的模样。 可私仇归私仇,赢虔作为秦国贵族,嬴驷的大伯,不可能以目光狭隘的只看见私仇。他让嬴驷依旧保持商鞅的法律,因为他能够看到,秦国在这条法律的驱使下,崛起于函关! 他恨商鞅,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新法的牺牲品,是商鞅为了展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道理,让秦人彻底服法。 他虽然拥护秦法,但过了这么多年他依旧不明白,为什么受伤的人……偏偏是自己? 昭云端正的跪在殿下,静静的观摩着眼前的这位老者;或许是历史上对公子虔的记载太少太少,昭云不敢对老者随意评判,他要靠着自己的眼睛,细细揣摩揣摩他…… “看够了吗?”赢虔忽然发声道。 昭云一拱手,轻声道:“嬴公的面具很别致,在下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赢虔摸了摸自己覆盖在鼻子上的面具,时隔多年,他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而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也不敢提起他脸上的面具,免得揭开他的伤疤,偏生眼前的这个少年无死无畏! 他是不知? “你可知……我为何戴这面具?”赢虔试探性的问道。 昭云朗声道:“在下知道,不过在下并不觉得这是一件让嬴公羞愧的事情!” 赢虔一愣,自己被毁了五官,于父母不孝,坏了邦国,于君不忠。虽说他弟弟与他侄儿都多加安抚,但他都能听得出来他们口中的怜悯;因为他们都明白,自己是商鞅的立威的祭品! 这张面具就是他的遮羞布,若是扯开,他将羞愧的死去。 “此话……何意?” 赢虔泛白的瞳孔渐渐虚眯了起来,也不知是想看透少年的内心,还是眼睛实在看不清了。 昭云笑了两声,悠悠道:“我想我不必说,嬴公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有了?”赢虔不解的看着他,摇了摇头,“我受刑多年,却也迷茫了多年;杀了商鞅,我大仇得报,但这份羞愧终究无法释怀,你口中的答案从何而来?” 昭云见状,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答案……便是与嬴公朝夕相对的秦法!” “嬴公既恨商鞅,缘何不恨秦法,却将之视若瑰宝?每日排俯案前,事事以秦法衡量,唯恐错了一言,酿制无故错案。敢问嬴公,您为何不恨秦法?” 赢虔沉默许久,拿在手中的毫笔已经滴下了许多的墨水,终于缓缓道:“吾恨商鞅……非恨秦法。我只是想不明白,秦国朝野千百人,拿谁立威不好,为何偏偏与我为敌?” “法律建设之初,自当效仿商君徙木立信;商君并不是针对嬴公,当时秦国的朝野如何模样,嬴公心中自有分晓。若不惩恶,如何扬善?若不锄奸,如何正道?嬴公是太子少傅,若连太子犯法都要受刑,那秦人如何不秉公执法?”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鼻子割的好咯?”赢虔的言语似乎含着怒火,但七十岁的老者,终究没能爆发出来。 “……嬴公,难道你真的不懂吗?——您这一条鼻子,换来的可是大秦短暂数年之后的强盛,与天下诸雄逐鹿于中原的资本!若不是您这一条鼻子割的痛快,大秦岂会有今日的这般气派?” “一条鼻子换一世昌盛,嬴公心中何来愧意?” 第三十章 商君与张仪 “一条鼻子……换来秦国之盛?” 赢虔彻底懵了,为什么这三十多年来他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因鼻子而怨恨商鞅,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一条鼻子让秦人个个遵法,使得秦国跃起于西墙! 杀了商鞅,他的人生好像就毫无意义,似乎已经忘却受劓刑之前是为了什么而活着。迷茫的游走了十多年,浑浑噩噩度过半生,最终他选择回到了老秦故土,想要老死在此处。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一条鼻子,竟然有如此重大的意义! 为秦国效死是他的本分,那一条鼻子换来秦国之强……他又能有何怨言? “你这句话……说的真好!” 昭云听得出来,赢虔的这句话极其颤抖,强烈的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内心。赢虔终于发现自己无愧于大秦,他如何不会激动?自己一辈子效忠的大秦,竟是因为他而崛起,心中那份愧疚,早已烟消云散! “在下不敢当,其实嬴公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在下只是推波助澜罢了!” 赢虔的眼神越发明亮,似乎连花白的头发都亮丽了许多:“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倒是个人精,老夫这后半辈子都没明白的道理,偏生被你一句话给说透了!” 昭云听出言语中的缓和之意,松了口气:“不过在下拙见罢了,其实真正看透的还是嬴公……不过嬴公,在下不过擒了一个贼人,如何劳动嬴公接见?” “不接见可不行啊!”赢虔爽朗的笑着,这是昭云第一次看他笑,带着面具,透着一丝诡异,“若是不见,我这辈子可是白活了!……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面对那双逐渐明亮的眼睛,昭云感觉自己似乎都无所遁形,弱弱道:“在下名叫昭云……” “昭云……昭?可是楚国人?” 昭是楚国贵族的姓氏,同时也是楚国掌权人的姓氏,在其他国家几乎没有人用这个姓氏。也难怪赢虔一听到这名字就联想到楚国。 “不甘隐瞒嬴公,在下是蜀国人……” “蜀……蜀国人?” 赢虔这下是彻底懵了,在中原诸侯眼中,秦国与楚国是蛮夷;而在秦国眼中,西羌诸戎以及南方的蜀国都是蛮夷。蛮夷眼中的蛮夷,其地位是低的不能再低。 他万万没想到,为自己解惑之人竟是一个蜀国人! “嬴公可是对蜀人有所偏见?”昭云的心又提了起来,深怕这位公子虔对蜀国人不对付。 赢虔缓过神来,忙道:“我并非对蜀人有所偏见,只是没想到……蜀国竟然也有此青年才俊,实在让我感到震惊!……可你既是蜀国人,来我秦国所为何事?” “不敢隐瞒嬴公,在下出秦川一是为了找药,二也是为了看看这大国纷争,是如何精彩的景象!” 昭云隐瞒了苴国之事,因为他觉得还没到时候;而且赢虔现在在秦国的影响力早不如当初了,想要借他影响到嬴驷可谓是难如登天。 赢虔眼睛一良,问道:“既然如此,你可有出仕的打算?” 昭云心中一阵苦笑,心道自己已经出仕了,未得寸功便拜为上卿,你说牛逼不牛逼? 这显而易见的拉拢,让昭云活生生给推辞了:“多谢嬴公美意,可在下尚且年幼,经验不足,纵有出仕之意,恐秦君也不会轻易信任在下!再者,在下家眷尽在蜀中,若做了秦国的官,恐怕……” 赢虔还不甘心,虽然昭云尚且年少,可光从他言语便可看出此子不凡;其次,刚才听士兵说此人还有不错的身手,如此文武全才,岂可落入敌手? “既然你要找药,便暂且在此处住下,容我派些人去找……” 昭云知道赢虔是想留住他,无奈道:“嬴公,在下明白你的好意,可那些药材只有我认识。何况在下确实没有出仕之意。若嬴公要我出仕,总得让在下有点名声,足以让秦君看重之后再说吧?” 赢虔手指敲了敲桌案,也只得无奈点头,虽然很舍不得这个青年才俊,可若是强行将他留下,有害无益罢了! “若你有求,我秦国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昭云谢过了赢虔,这个老人给他的印象很好,至少不是他记忆中那种为了复仇什么都不顾的人。他确实恨商鞅,但他为秦国做出的贡献同样也很大,只是因为自己的黑历史,羞于启齿罢了。 “既然嬴公如此说了,在下还确有一事,需得麻烦嬴公。” 昭云忽然求助让赢虔措手不及,不过紧接着便是狂喜,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答应,有人情在,昭云跑不了的! “若我能帮忙的,你但说无妨!” 昭云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在下欲往咸阳拜会相邦,烦请嬴公引荐。” 赢虔的笑容如触冰一般冻住了,心道这还不是什么难事?他缓缓坐下,问道:“小子,你找张仪干什么?” 听赢虔的语气,充满的不满与排斥,昭云不解,问道:“听嬴公的语气,似乎不太喜欢这位新相邦?” “不太喜欢?我就是不喜欢!” “可……张相邦不费吹灰之力为秦国取了上郡十五城以及少梁各地,功勋卓著,更是攻下了陕城,作为秦国出关的资本。张相邦为秦国如此呕心,嬴公为何不喜欢他?” 赢虔怒嗤一声,低喝道:“不为什么,因为这家伙和商鞅那厮太像了!” 昭云哑然,一时脑回路没能转过来,赢虔讨厌张仪的原因,竟是因为……张仪和商鞅,很像? 他们哪里像了? 或是知道昭云不解,赢虔淡然道:“一样的锋芒毕露,一样的强国强君;却也是一样的不知进退,一样的擅使阴谋诡计!看到他我就想起当年的商鞅,这个家伙定然与之一样,不得好死!” 这下昭云无话可说,迎合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只知道张仪最后死在了魏国,可并没有说他是死于非命,至少相比商鞅的车裂,他的结局算好的了。 “总之,我不会将你引荐给张仪这厮的!” 赢虔这么说,昭云也没有办法,不过他的职责必须让他去见到张仪,赢虔不允,他只能另寻出路了。 昭云正欲退下,哪知赢虔忽的低喝一声,道:“你要去咸阳?” “正是。” 赢虔似乎微微的点了点头,又道:“若是遇见了秦君……告诉他,我很好。” “……很好?” “对,很好。”赢虔点了点头,眼神飘忽,“我来这里十年之久,秦君时不时的遣人来慰问我,每次我都说我很好。” “那这次……嬴公让在下带一句话给秦君是为了什么?” 赢虔望着远方,天边的霞彩靓丽鲜艳,让他久久不能闭上自己的眼睛:“张仪要扶持秦君为王,恐有诸侯不答应……秦君定然在乎我们这些老臣的想法,你将我的话带去,也算是告诉他的我的意思了。” 昭云道:“嬴公多虑了,当今秦国强盛,谁人敢于忤视?秦君称王乃天命所归,但请嬴公勿虑!” “不是我多虑,我只是怕那小子害怕我不同意啊!”赢虔苦笑一声,“要让那家伙知道,我是一直站在背后支持他的才是啊!” 他此刻说话,不像是一臣子,更像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师。 昭云恭敬的行了一礼,缓缓拜退。赢虔也不留他,只是背朝着大门,悠悠道:“嬴驷啊嬴驷……我将这小子交给你,就看你能不能将他留下了!” 秦君称王,人心所向,嬴驷与张仪都明白这一点,而大臣也不可能反对,因为这是让秦国与诸强靠拢的第一步。 赢虔这么说,并不是为了让嬴驷安心,而是为了让昭云有机会去面见秦君…… 这个青年,他终究不想这么放弃,他要将此人引荐给秦君,让秦君用自己的手段将他收服! “我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赢虔轻咳了两声,重新拿起了桌案上的竹简,细细品味了起来。 第三十一章 内鬼 走出房门,之前那个士兵一直候在门外,递上昭云的剑后道:“将军为公子准备了住宿之地,公子随从与马匹已经安置妥当,请公子随我来!” 士兵说着,将昭云引到府衙的偏院。那是一个别致的院落,黑瓦白墙,合围的大院子。门外有十来个侍从婢女,更有数名士兵严阵以待,保护他的安全。 昭云的马匹被拴在一旁的厩舍之中,虽然依旧瘦弱,但已经初露千里马的英姿,发起飙来连那些士兵也不敢靠近。 “替我转告嬴公,就说昭某多谢他的照顾。” 士兵点了点头,又道:“公子,将军吩咐过,不知公子何时启程前往咸阳?将军会准备车马,为公子送行。” “此事暂且不急……”昭云微微一笑,有人养着,自是不急;刚刚才从蜀地出来,怎么说也得让他休息两天再说,“麻烦用上好的饲料饲喂我的马,这匹马可不是我要坐的,是要献给秦君的!” 士兵听闻此言,哪里还敢怠慢?不经意的看着那匹嘶风千里马,黑亮的毛皮衬着顺滑的鬃毛,眼中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暗中叫了一声好马。 “劳烦问一下,你们称呼嬴公为将军……是什么将军?” 士兵连忙回道:“将军坐守雍县,一是为了抵御自蜀国的入侵,二来是为了寻机围剿西戎诸羌,为我大秦扫除后方的障碍,好让秦君在中原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昭云点了点头,难怪赢虔桌案上摆了那么多的文件,原来除了政事,还有一大堆的军务。 “敢问西戎诸羌在何处?” “自三百年前我国灭了西戎十二小国后,西戎诸羌便逐渐分散,已成不了太多的气候,甚至被允许迁往关内居住。今日公子遇见的那小姑娘,也是跟着他的双亲迁入关内的。” 昭云一愣:“既然如此,那嬴公他……” “公子有所不知,雍城西北方向有一国,乃为义渠,一直为我大秦心头之患!据闻义渠君最近几年在拉拢西戎诸羌劫掠我大秦,故而遣将军来此,抵御西面之敌。” 在吞并巴蜀之前,秦国的地盘确实是小的可怜;他又不像两汉一般开辟了丝绸之路,连甘肃与青海都是夷狄的地盘。雍县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防御巴蜀入侵,其次才是抵御义渠。 送走了士兵,昭云自顾自的朝房间走去,那些侍从还要上来问他们能干什么,昭云只让他们以前干什么就接着干什么,他可不需要人服侍,一点都不舒服。 刚一进门,武贾就迎了进来,面色似乎不善:“上卿大人,为何雍城之官将大人收留在府邸之中?莫不是大人有投敌之举?” 昭云还没坐下,便被如此质问,他上下打量了武贾一番,轻声喝问:“武贾?” “在!” “你是干什么的?” 武贾一愣:“在下是上卿大人的亲卫!” “亲卫?我与你不熟,出了姓名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能算是我的亲卫?”昭云冷冷的说道,火药味极其浓郁,“不知道的事情,不要妄加揣测!不要忘了我是谁,而你又是谁!” 昭云特别讨厌处处掣肘的滋味,一开始念在武贾忠诚,他并不计较;可当他太把自己当盘菜的时候,昭云就不乐意了——你算什么东西?和我非亲非故的,凭啥对我使脸色? 武贾脸色一青,忙低首:“属下只是……害怕上卿大人投靠敌国!” “呵呵,投靠敌国?”昭云脸上的冷笑更加浓郁了,“我是蜀国人,却在苴国为官,就已经算是投靠敌国了!原本我没打算做官,偏偏被逼着做着上卿出使秦国,你当我乐意?有能耐你来做这上卿!” 武贾心中叫苦,自己怎么惹了这位大人?他不过是问了一句话罢了,怎的如此大的火气? “别以为我不知道,苴侯派你前来并非是为了保护我,而是为了监视我!”昭云脸色灰暗,一时竟看不出喜怒,就连五大三粗,从来不怕事的武贾都感觉到了背后的一股寒意。 这个人……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若是再见识到他武艺之前,武贾定然不会有如此想法,可自从见识到了那等近乎于无敌的速度与剑法,让他彻底意识到了自己与这少年之间的差距! 最后,昭云怒喝一声:“不要对我所做的事情颐指气使,你是个将官,不是我的牢头!” “属下……知错!” 虽然很不甘心,但昭云说的确实让他无话反驳。自己只是因为公事站在他的身边,甚至连保护作用都没有,仅仅只有监视罢了,昭云反感他也是理所当然。 反观无敌四兄弟,别人与他走了一路,虽没有过命的情谊,但至少比他好多了!他把无敌四人当做朋友,却没有把他放在眼中。 武贾纵然心中愤愤,却也不敢发作出来。 “老大,那当官的说了啥?” 看见武贾吃了瘪,无敌明显很痛快,他不爽这家伙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了!而与昭云说话,他的语气更像是寒暄,不像武贾那般高高在上。 昭云坐了下来,便连忙有人端了解暑的酸梅汤来;润了润嗓子,便说道:“也没什么,我就是帮老将军看了看病罢了!” “哎呀,老大还会看病啊!”无敌嬉皮笑脸的模样。 昭云瞥了他一眼,笑道:“怎么,想让我给你看看病?” “那感情好,老大你快帮我看看!”无敌连忙学着那些病人的模样伸出了手让昭云把脉,“这几天我心烦意乱,肚子鼓鼓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乱窜,平时吃东西都不上口,老想换换口味……” 昭云白了他一眼:“不用把了,你有喜了!” “噗!” 一旁的武贾一口水直接喷出来了,虽然听得出来这是玩笑话,但他与无敌之间的差距立马显现了出来。 他能和无敌开玩笑,却绝不可能和自己开玩笑…… 哪知无敌当了真,竟还让昭云帮他算算是男孩女孩,昭云哭笑不得,这家伙是真傻还是装傻? “公子。” 忽然,门外传来了婢女的声音,无敌立马安静了下来,昭云不明所以,问道:“何事?” “偏门外有一女子,说是要找方才进门的公子。本来守卫不让进,可奴婢寻思着可能有要事,所以就先来禀报公子了!” “女子?”昭云第一反应是刚才那个女孩戈蓝朵,可那也不算女子啊! “带路吧!” 昭云一马当先走出了门,武贾作势要跟,却被昭云厉喝一声:“给我坐下!以后除了赶路,我去哪里都不准跟着!” 武贾脸色一阵红,却只能乖乖坐下,心中已经将昭云骂了千道万道,心中却觉得疑惑,为什么拜会雍城的官员之后,昭云的性子变化如此巨大? 难不成……他真的投敌卖国? 无敌没有跟着,一脸嘲讽的看着武贾,或许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也不挑衅,免得自己吃了恶果。 “喂!”武贾喝住了他。 无敌不理他,依旧自顾自的喝着手里的酸梅汤。 “上卿大人是为什么要出川?”他自顾自的问道。 “关你什么事?”无敌冷冷道,“老大说了,让你别管他的事,少在那里瞎打听!” 武贾忍着耻辱,连忙赔笑,心说自己跟不了昭云,还不能从你口中得到些许消息? “大哥,我这初来乍到的,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告诉我可好?” “面子?你有什么面子?”无敌也不怕他,想当初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一个瞪眼就把他吓得走不动道,现在他可不怕了,“看你卑躬屈膝的样,当兵的当成你这模样,真是丢脸!” “你——” “我什么我?我告诉你,我不会跟你说任何事情,任何!” 武贾这下难办了,昭云不待见他,无敌也不待见他,好像自己就是个累赘,就连昭云方才在大殿中说了什么他也不知道,万一是什么有用的信息,那他…… 望着门外,武贾心中一狠,暗道:“如今……只有这样了!” 第三十二章 戈蓝朵 “麻烦这位兵大哥了,就让我见见那位公子吧!” 府衙的偏门外,一个年轻的女子几乎是哀求一般朝门口的守卫说道;他穿着西戎特有的服饰,模样清秀,与一旁的戈蓝朵相差无几。只是因为嫁为人妻,她不似戈蓝朵活泼,显得更加沉稳、内敛。 “赢将军的客人岂是你想见就见的?去去去!” 士兵不耐烦的催促着她俩离去,戈蓝朵不满的插着小蛮腰,嚷嚷道:“将军的客人又怎么样?那位公子还是戈蓝朵的客人,凭什么不让我们见?” 士兵瞥了那女孩一眼,见是让满城士兵都及其头疼的戈蓝朵,不由得抖了抖,不和她对骂。 这位小姑奶奶虽然才十岁,但却几乎祸祸了满城的士兵!有些时候士兵们在城内巡逻,戈蓝朵见着不爽,放出家里面十几只大狗出来咬人,其中还有两条藏獒!要知道秦法不准士兵动百姓财产,哪敢对这些狗下刀?只能落荒而逃。 赢虔听到这个消息,只是苦笑了一声,让士兵们躲着她点走,一点表示没有。这让士兵们很窝囊,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躲着一个小女孩! 还有一次是守城士兵诉苦,本来城门外好好的,忽然从林子里传出了好些马匹的声音!那些士兵听了之后连忙关紧了城门,跑到城楼上准备迎敌,哪知道过了几个时辰也没见一匹马的影子,活活让他们的脚给酸了个透! 事后才知道,这位小姑奶奶擅长各种动物的叫声,也擅长口技,那千军万马的声音,是他一张嘴巴靠着林子里的回声弄出来的…… 若是常人,早就是砍头的大罪了;可赢虔又放了她一马,说是小孩子不懂事,拉回去教训教训就好了。 现在这位小姑奶奶恶名远扬,满城士兵都不敢得罪她。这下遇见戈蓝朵逼问,那士兵便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总之就是不让进! 女子轻叹了一声,朝身旁的戈蓝朵道:“戈蓝朵,你也太不小心了,公子帮你拿回了东西,你怎么能放了公子走呢?这要是找不到公子,我们如何谢谢他?” 戈蓝朵挠了挠脑袋,不甘心的说道:“阿妈,戈蓝朵跟那公子说了让他记得来我们家的,你非要这么急的来找别人……” “那是别人客气,万一别人一声不响的走了,你心里过得去吗?” “……呜……” 这个叱咤全城的小魔女在这个女子面前就是个乖女娃,或许整个城里也就只有这个女子能制住她。 “谁找我来着?” 昭云大步的跨出了偏门,十几名守卫忽然肃然转向,朝昭云恭敬的行了一道军礼:“见过公子!” “卧槽!” 甲胄嗑啦嗑啦的响着,吓了昭云一大跳,不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门外的戈蓝朵的就惊喜的叫了起来:“阿妈,就是他!” 昭云听到了那清脆如铃的声音,缓缓走下了楼梯:“诶,是戈蓝朵小姑娘?你来找我的吗?” “嘿嘿,公子居然还记得戈蓝朵的名字!”戈蓝朵活泼的笑着,给这严肃沉闷的大门增添了一丝活力。 昭云苦笑一声,这才过了多久?要是忘了未免也太失礼了吧! “公子!” 戈蓝朵一旁的女子行了个万福礼,道:“多谢公子帮戈蓝朵抢回了我族的重要信物,妾还以为见不到公子了,正怪着她呢!” 昭云也是还了一礼,却不由自主的打量起了她来,小心翼翼的问道:“姑娘是……戈蓝朵的阿姊?” “噗嗤!” 女子不小心笑出了声,戈蓝朵连忙解释:“这是戈蓝朵的阿妈!” 昭云尴尬的挠了挠脑袋,古代人结婚实在是太早了,在少数民族更是如此;这位妇人可能也就大戈蓝朵十几岁的模样,哪里像是她母亲? “失礼了!没想到夫……夫人如此年轻。” “公子见外了,夫人什么的实在不敢当,您就叫我飒切尔吧!” 啥,啥玩意儿? 撒切尔? 怎么整的个英国人的名字? 戈蓝朵翘着鼻子解释道:“飒切尔在我们族的语言中意思是宁静的风!阿妈可喜欢这个名字了!” “哦?那戈蓝朵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身后有士兵听到这话,当时脸都绿了,自己当初好奇西戎语言的意思,便问戈蓝朵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哪知道被他手里面的幼犬咬到了鼻子,疼了将近一个月! 他本来没有恶意,却被戈蓝朵误以为是嘲笑他们的语言了。 本打算拦住昭云,哪知戈蓝朵欣喜的说道:“戈蓝朵在我们的语言里意思是绽放的黄蔷薇!黄蔷薇你知道吗?长在高山上,不怕风吹,也不怕烈日,黄橙橙的开满山,可好看了!” 昭云知道黄蔷薇的,他还知道黄蔷薇的花语是“永恒的微笑”,配上戈蓝朵的笑容,或许真是个不错的名字。 “是个很美的名字!”昭云由衷赞叹道,无论是原本的发音还是寓意。 随着戈蓝朵的笑容越发灿烂,飒切尔也松了口气,朝昭云道:“公子帮我们夺回了信物,我们还没能感谢公子呢!请公子随我们回家,我们想好好招待公子!” 昭云之前帮助戈蓝朵夺回的是一块几乎纯金制作的狼图腾,一个精致小巧的纯金棍子上刻了多种花纹,最上方的狼头最为显眼夺目,尤其是那摄人的眸子,突出一种凶狠。 昭云没有推辞,与身后的士兵交代一声,说自己稍微晚点回来,那些士兵也没有阻拦,不过看着昭云的眼神都变了,因为这家伙居然制住了让他们头疼无比的西戎女孩。 要不是上班时候不能随便说话,他们早开始八卦了起来! …… 穿过雍城繁华的街道,来到距离刚才擒拿小偷不远的地方,此间有一个狭窄的巷道,黑咕隆咚的不见底, 戈蓝朵一家就住在这个巷道中的院子里,因为家资有限,迁移到雍城来住买不到太好的房子,只能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找个价位低的房子居住。 戈蓝朵是个恨活泼的女孩,一路上都在跟昭云讲述草原的广袤与美丽。明明从小就住在雍城,却听飒切尔讲述的草原故事听得津津有味,说的好像自己从小看着长大一般。 草原,昭云是去过的,但那也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他上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去了草原没有骑马,没有感受到冷风吹打在脸上的滋味,听着戈蓝朵讲述草原风光,心中不由得有些向往。 “要是能去看看,那该有多好啊!”他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 戈蓝朵信以为真,笑道:“那还不简单?有机会戈蓝朵带你去就行了!部落的翁翁婆婆都在那里的帐子里住着,早上太阳起来,赶着羊群上坡,吹一口哨笛,看着牛羊吃草……” 戈蓝朵的眼睛越说越亮,她是发自内心的憧憬着那等游牧的生活。 “那你们为什么要到关内来住?” 戈蓝朵噘着嘴巴,不满道:“什么来关内住?这里本来就是戈蓝朵的家乡!要不是几百年前那些秦人……” “戈蓝朵!”飒切尔轻声低喝,却有一股难以言明的威严,让戈蓝朵老实的闭了嘴。 昭云见飒切尔不准戈蓝朵继续说下去,倒也不追问,老老实实的跟她到了一个不宽的小院子里。院子里豢养着十几条大小不一的狗仔,这让昭云大吃一惊,想不到这家西戎人不养牛羊,倒养起了狗! 龟龟,居然还有藏獒,看这毛色得是几十万一条吧!放到二十一世纪,养得起这两条藏獒的都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了! “阿鲁诺!出来招呼客人了!” 话音刚落,屋中走出来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体格虽算不上雄壮,却特别的结实,与昭云有的一拼。黝黑的皮肤上满是疤痕,大大小小或有数十道,刀伤、咬伤、烫伤什么都有,都可以作为医学生的演示标本了! “这位是……” 戈蓝朵道:“他是我的阿兄,阿鲁诺!嗯……在我们的语言里,阿鲁诺的意思是……” “小妹!” 阿鲁诺不满的低喝了一声,戈蓝朵直接闭了嘴,她倒是忘了,自己这个亲哥哥是最不喜欢提起他名字的意思的。 阿鲁诺朝昭云行了个粗糙的礼,飒切尔看了不舒服,竟用羌语呵斥道:“阿鲁诺,这是客人,你这样太失礼了!” 阿鲁诺也是用羌语回道:“阿妈,秦人没一个好人!占了我们的地,掳掠了我们的牛羊,杀了我们的族人,你让我跟他行礼,我不要!” “阿鲁诺!”飒切尔面露愠色,“他帮助你阿妹抢回了狼图腾,他就是好人!你这样报答客人,以后部落里的人会如何说你!” “我不怕!”阿鲁诺愤愤道,“我不仅不怕,我还要告诉他们,迟早有一天,脚下的这片土地我是会夺回来的!” 两个人用羌语说来说去,戈蓝朵看着无比焦虑,可昭云却无比尴尬,因为它并不是标准的华夏人,而是从蜀地走出来的氐羌人。 他们俩羌人在自己面前说羌语……难道当自己听不懂吗? “戈蓝朵……”昭云选择了沉默,免得他们三人都尴尬,转头去叫戈蓝朵,“这些狗都是你养的吗?我可以看看吗?” 戈蓝朵缓过了神来,欣喜的问道:“你喜欢狗?” 昭云点了点头,问道:“戈蓝朵养了这么多条,最喜欢的是哪条?” “这条!” 她毫不犹豫,指向了最大笼子里关的藏獒。那藏獒高大威猛,吐着红润的舌头,看似憨厚,却不知爪牙如何的锋利!昭云看的心惊,不经疑惑:“你为什么喜欢它?” “因为它块头最大,戈蓝朵可以骑着它上街!”戈蓝朵欢喜的抚摸着那条威猛的藏獒,藏獒并不排斥,甚至伸出舌头来舔她,“我叫它‘格鲁多’,是守护者的意思!” “呜——” 低沉且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传来,格鲁多眼神毫不友善的看着昭云,昭云看的心惊肉跳,他从来不敢跟藏獒打交道,这种大家伙忠心护主,对于陌生人极不友好,即便是他医治过许多的狗,也不敢和藏獒打交道。 “你也来摸摸吧!” 不等昭云反应,戈蓝朵抓过昭云的右手,一把朝格罗多抓去…… 直到此刻,旁边的两个人终于休了舌战,却突然看见昭云被戈蓝朵拉扯着抚摸藏獒,顿时,二人的脸色变得煞白了起来。 第三十三章 狼图腾 昭云的手刚刚伸到格鲁多的面前,格鲁多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凶光。 这个家伙平时只听戈蓝朵的话,就连阿鲁诺与飒切尔都管不了它,或者说压根就不敢管它。 “戈蓝朵,快住手!” 飒切尔轻喝一声,然而戈蓝朵根本不听,反是扭过头来笑道:“阿妈,没关系的,格鲁多很乖的,不会咬人……” “嗷!” 然而她话音刚落,格鲁多就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声,就连戈蓝朵都吓了一跳。紧接着,格鲁多长开血盆大口,既要朝昭云伸来的右手咬去,直接把飒切尔给吓傻了。 “格鲁多!快住手……不对,快住口!” 戈蓝朵不停的号令着,可格鲁多完全不听,这分明是小的时候就没有教好,导致长大后无比狂躁,这种藏獒别说是陌生人了,有时候就连主人的面子都不给。 昭云可不敢尝试安抚一条藏獒,说不定一只手就这样没了;好在他速度极快,慌张的将手扯出笼子,本以为事情会就此告一段落,哪知格鲁多还没作罢,一掌拍在脆弱的木笼子上,瞬间,木笼子被毁的稀里哗啦的。 “妈呀!跑出来了!” 阿鲁诺吓了一跳,连忙搀着几乎晕倒的飒切尔逃入房中。戈蓝朵连忙挡在昭云前面,大吼道:“格鲁多快住手!” “嗷!” 格鲁多完全不听,竟要朝戈蓝朵一掌挥去;凭戈蓝朵那娇小的身躯,如何挡得住这突如其来的一掌? “啊!” 戈蓝朵捂着脑袋大叫,凄惨可怜,似乎随时都会成为格鲁多的掌下亡魂。 “白狼,白狼!快救救我!” 将挂在胸口处的狼图腾抱紧,戈蓝朵心中只能默默祈祷,祈祷着图腾上的白狼降临,救救无助的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昭云狠狠一咬牙,只得挺身而出,飞一般的冲到戈蓝朵面前将她死死抱住,正要奔逃,不想一阵风响,格鲁多一掌已经挥下—— “噗嗤!” 这一掌死死的打在昭云的后背,一道深不见底的血痕映在阿鲁诺眼中,触目惊心;血花飞溅,好似时间都禁锢了一般,就连飞射出来豆大的血花,也渐渐凝固在了空气中。 “戈蓝朵!” 飒切尔大吼一声,却被阿鲁诺死死抓住,忙道:“阿妈,现在不能去啊!格鲁多发了疯,我们打不过它的!” “难道你就看着戈蓝朵被那畜生吃了吗!” “阿妈!格鲁多是戈蓝朵养的,不会吃她的!” 戈蓝朵已经吓懵了,以前她带着格鲁多在外面嚣张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家伙有朝一日会伤到她;而更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念念叨叨的白狼没有来,来的是那英姿勃发的少年! 他就如同图腾上的白狼一样,时时刻刻的守护着自己。 “没,没事吧……” 昭云身后汩汩淌着鲜血,一股股的热量沿着鲜血逃出体外,不由得发出“嘶嘶”的吃痛声。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会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 戈蓝朵回过了神来,忽然感觉手中一股粘意,低头一看,吓傻了:“你……你受伤了?” “还不是拜你所赐……” 昭云不由自主的责怪一声,这小女孩太熊了,必须好好教育一下——希望自己的血液是最好的教育资料。 “嗷!” 格鲁多的攻击还没有停下,它如狮子一般张开了血盆大口,似乎想要一口咬死昭云,昭云一惊,这家伙的牙齿可碰不得,狂犬病什么的暂且不说,光那牙齿就能在自己身上咬出一个大窟窿! “快趴下!” 随着一声命令落下,昭云的眼睛变得无比猩红,戈蓝朵刚刚从命趴下,昭云就一把抓过格鲁多的前爪,与之角力了起来——论力气,他还真没有怕过谁! 格鲁多似乎也没想到这个人类会来这么一招,只一愣神,再此露出恐怖的獠牙;而这次昭云有了充分的准备,再不会给它任何的可趁之机。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昭云只一掌击出,格鲁多就如同受了一股巨力,无力的倒退而去;昭云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毕竟这是戈蓝朵的宠物。 格鲁多面露凶色,还欲再起来一战,不曾想昭云速度更快,仅仅瞬息已经将它死死抓住,一面大喝:“快拿绳子来!” 阿鲁诺这才回过神,一面对昭云的力气感到震惊,一面去屋中取了麻绳,三下五除二的将格鲁多绑好,任由他低声呜咽。 “妈呀,可算是把这家伙给拿下了!”阿鲁诺惊魂未定的擦去额上的汗水,连忙询问一旁的昭云:“你没事吧?” “我这像是没事的样子吗?”昭云苦笑一声,他是第二次受了这种皮外伤,滋味是真的不好受。 “我扶你进去趴着……” 阿鲁诺是个崇尚力量的人,昭云徒手搏藏獒不说,还救了他的妹妹,自然好感度大增,不再如之前那般失礼了。 戈蓝朵噘着嘴巴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走到格鲁多面前,指着它的鼻子骂道:“你太不听话了,居然敢对戈蓝朵动手!罚你一天不准吃饭!” 格鲁多无声的呜咽了两下,显得及其委屈,与之前模样判若两狗。但戈蓝朵不吃这一套,乖巧的跑到昭云身边,将他扶进了屋中。 …… 阿鲁诺煮了一碗温热的姜汤递给刚刚缓过神来的飒切尔,方才她着实吓得不轻,还以为自己女儿要没了;不过当他看见昭云又救了她女儿一命时,心中不免充满了愧意。 “本来是想要谢谢客人的,但没想到……唉,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让戈蓝朵养那两条獒!” 戈蓝朵嘟了嘟嘴,不过并没有反驳,而是乖乖的帮昭云擦拭伤口上的血迹。 昭云苦笑一声:“刚才就我离戈蓝朵最近,我总不能看着她受伤吧……哎哟!疼疼疼,轻点!” “哦……”戈蓝朵赌气的嘟着嘴,他很不喜欢别人一直把她当小孩看。 飒切尔再次恭敬的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了一块金质的图腾,那是与戈蓝朵一样的狼图腾,就连大小、花纹也一模一样。 “愿白狼主保佑阿多!” 戈蓝朵立即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狼图腾,像模像样的闭上眼睛,说道:“愿白狼主保佑阿多!” 阿鲁诺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拿出了自己的狼图腾:“愿白狼主保佑阿多!” 昭云趴在榻上,不明所以的看着站成三角形的一家子,微闭着眼睛,端正坐着,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在举行着什么仪式,让昭云不敢出言打扰。 三人举着狼图腾,庄严肃穆,让昭云记起了自己在部落的时候,每年新年,龚长秋穿着一身巫师装,领头带领部落所有人拜着属于他们的图腾。 那个图腾,昭云本来没有理会过,可现在细细一想,似乎就是狼的图腾。 狼,凶猛,残忍,进攻性极强;可同时,他们团结一致,同仇敌忾,是犬戎与匈奴等游牧民族的图腾。但湔堋氐羌人与西戎同出一源,都是来自古青藏高原,他们的图腾是相同的。 这是一种信仰,是文化的最初始;就如同华夏数千年,以龙图腾为汉人图腾一般。 纯金的图腾在火焰的照耀下闪烁出熠熠光辉,似乎能产生冲入云霄的亮彩,绚丽夺目,难以将眼睛挪开。良久,三人缓缓收起了图腾,又恭敬的朝昭云行了一礼。 “阿多是什么意思?” 西戎语言与羌语有着细微的差别,昭云听得懂他们平日说话的羌语,可听不懂他们用来做仪式的西戎语。 戈蓝朵笑道:“阿多是勇士的意思,阿妈觉得你是勇士,所以让我们跟着一起为你祈福呢!” “那白狼主……” 飒切尔缓缓道:“白狼是我们的图腾,白狼主是我们西戎各部落的共主;可白狼主已经空缺了近百年,每次一旦有人成为白狼王,就会被秦人无情讨伐,渐渐地,白狼主不再是我们的共主,而是我们的信仰之神了。” 阿鲁诺渐渐握紧了拳头,道:“白狼主会重新回来的,他会带领我们各部落重新屹立于草原!秦人灭的了我们的人,却毁不了我们的魂!” “唉……”飒切尔轻叹一声,“我只想好好的过日子,各部落被秦人打的七七八八,早累了,为什么你们俩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阿妈!”戈蓝朵嚷嚷道,“秦人将我们从我们的土地上赶走,你难道安心吗?” “我有什么不安心的?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有什么不好?”飒切尔摇了摇头,可任凭她如何说,两兄妹依旧没有听进去,“卡秋沙不愿意回来,他说他要打回来……可秦人这么强,我们拿什么和他们打?” “噗……” 喀,喀秋莎?什么鬼? “那个,敢问一下,喀秋莎是哪位?” “是我的阿大!”戈蓝朵道,“阿大是我们部落的统领,当初阿妈要回来,阿大坚决不同意……我们已经快十年没联系了。” 戈蓝朵说着,缓缓低下了脑袋,在他的印象中,几乎没有对他父亲的任何记忆。 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偶尔出现在脑海。 阿大就是父亲的意思,昭云明白,因为族中还有人称呼长辈阿大,甚至叔叔伯伯都能叫阿大。 “你们为什么要到关内来?” 飒切尔缓缓道:“关内有什么不好?不用打仗,我们也不用去抢别人的东西,好好过日子,总赛过在草原上心惊胆战,随时都有被灭亡的危险……” “可……可是你们在秦人的领地,难道就不怕吗?” 阿鲁诺摇头道:“秦人不是我们唯一的敌人,在草原之外还有许多的国家,有荒漠,有戈壁,有湖泊,有无数的牛羊。他们富饶,我们贫困,若是像以前一样能够选出白狼主,我们几个部落融合在一起犹且能面对,可是四分五裂的我们……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昭云无言,他不知道这些人最终会被这个时代同化,还是重归草原,成为草原上的放牧人。 飒切尔似乎意识到说了太多,连忙拭去眼角泪光,笑道:“天色也不早了,阿鲁诺,快去准备晚饭……客人,您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我们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呢!” “……泰甲,”昭云抬起头来,“你们就叫我——泰甲吧!” 第三十四章 刺杀 月黑风高,天干物燥,是个放火的好天气,也是杀人的好掩护。 黑暗笼罩着雍城,一丝火亮也没有,只有巡街的几队士兵手持火把,一道道光点照亮城市的轮廓。 雍城的府衙依旧有重兵把守,谨防歹人;不过这仅限于门外,门内的士兵们却都松懈了许多,他们可不觉得有哪个歹人有心行刺。 “嗒嗒嗒——” 细不可查的脚步声跨过宽敞的庭院,院中只有稀稀疏疏的十几个人,精神疲倦,根本没有注意到那黑影的存在。黑影松了口气,悄然穿过庭院。 那道黑影不是别人,正是穿了夜行衣的武贾。因为害怕昭云投敌卖国,他无路可走,竟然想出了暗杀赢虔这等馊主意!到时候将这口锅甩给昭云,他还怎么投敌? 他却是忘了,此次出行是为使者,若是杀了赢虔,他们的使命不是黄了? 武贾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凭借今日下午在府衙中溜达掌握了楼宇的基本结构,他轻车熟路的走到了正殿。正殿已经熄了灯,只有四名守卫百无聊赖的守着,武贾断定,赢虔已经回去睡觉了。 赢虔的内室在正殿之后,下午的时候士兵不让进,武贾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模样,只能小心翼翼的摸上房顶,仔细观察。 内院的守卫明显多了不少,武贾并不心急,鹰隼般的目光穿过一间又一间的房子,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间最为明亮的屋子前。 按照常理来说,重要人物的内室中是不会随便熄灯的,因为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起来处理政事或者面见别人,到时候再点灯未免太费时间。 武贾顺着木檐缓缓的摸了过去,好在这宫宇并非瓦房构造,否则就他这体格早踩出了声响。 待得他来到赢虔所在房间正上方时,悬着的心终于松懈了下来。拔出配在腰间的匕首,武贾的眼神瞬间凶狠了起来,好像对于此次行动势在必得。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不该拉拢他!” …… 赢虔的面具依旧没有摘下,以前他是因羞愧而掩面,可到了今日,他却是因自豪而戴着它。 他穿着宽大的睡袍靠在榻上,不时的从一旁的几案上取过竹简阅览;他很安静,安静的让门外守候的士兵都时不时的往屋内看,确保他没发生意外。 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完最后一张竹简,赢虔终于缓缓睡了下去,一天的工作实在是太过劳累,明日还要早起理事…… “刷——” “嗯?” 赢虔自幼习武,虽然已经年迈,但屋外发出的一点声响也逃不过他的耳朵。他正欲起身查看外面的情况,却忽然听到两声重物落地的响动,须臾之后,一个全身黑衣的男子缓缓走了进来。 赢虔眼睛虚眯,冷冷道:“刺客?” 武贾手持短匕,缓缓的审视此人,心中不由得冷笑:“原来只是个老头!我还以为是个厉害人物,倒也省了我一番功夫。” 匕首猛然一指,距离赢虔的脖颈只有一米左右,武贾嚣张的说道:“今日特来取你性命!” 赢虔暗自思量:“难道是商鞅党羽?不对啊,那家伙的门客不都死完了吗?更何况十年时间过去了,为何此刻才来寻仇?”想不出答案的赢虔只能问道:“我与你有何冤仇?” “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那你为何要来杀我?” 武贾耸了耸肩,冷笑道:“奉主之命罢了!” “奉……主?”赢虔脸色阴晴不定,“你告诉我是谁让你来的,我有重金馈赠!” “少废话,死吧!” 武贾根本不与他多废话,外面可还有那么多士兵呢,他只想快点杀了赢虔整理现场,然后嫁祸给昭云。 刀锋出鞘,划破空气的阻碍,没有丝毫的声响;然而赢虔并没有惊慌,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戏谑,好似嘲弄着笼中的幼鼠。 “我给过你机会了……” “当!” 赢虔速度极快,如疾风般拔出床头的佩剑,大刀阔斧的朝武贾挥去,正好将武贾的匕首挡住。武贾受了重力后退两步,不由得大惊失色,没想到这古稀老者,竟然还有如此强健的武力! “休要小瞧老秦人!”赢虔大喝一声,如河西狮吼,动则惊山! 秦人尚武,尤其是贵族,在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要开始学习武艺与箭术。赢虔虽然老迈,但他的武艺好不生疏,即便上战场,他也能痛杀几十名敌军! 赢虔的暴喝早已惊动了屋外的士兵,他们一面呼喝着“保护将军”,一面手持刀枪赶来,二十几人将房子围住,本打算擒拿贼人,只恐伤了赢虔,不敢轻举妄动。 武贾见耽误不得,只得背水一战,大呼:“老秦人是什么东西?我没听说过!臭老头别以为自己多厉害!” 武贾武艺不俗,即便没有擅使的佩剑,一柄短匕依旧被他舞出了花来。赢虔不紧不慢,一招一式缓缓的破解着武贾的攻势,这让武贾越发急躁,破绽也越来越多。 “你这等武艺……也能来当刺客?” 听到赢虔的嘲讽,武贾顿时脸色涨红,自己的武艺在苴国算得上三甲,没想到入了秦国竟然如此不值一提!直到现在他方才明白,什么叫井底之蛙,什么叫坐井观天! “……呼吸快了,攻击的节奏有问题,下盘不够稳妥……啧啧啧,太弱,太弱了!” 武贾越听越恼火,殊不知此乃赢虔的激将法。武贾越怒,攻击就越混乱,对于赢虔就越发有利。果然,又交手数个回合后,赢虔瞅准破绽,一剑刺中了武贾的左肩。 武贾吃痛,不由自主的朝身后倒退了几步,这却给了那些守候在门外的士兵机会。他们一鼓作气冲上前去,将武贾死死按住,成功生擒。 赢虔冷冷的看着那双眸子,道:“将面罩掀开!” 黑布刚一飞开,便立即有人惊疑出声,赢虔赶紧询问:“你可认识?” 那士兵道:“回将军,这……这好像是今日来的那位昭公子的随从。” “昭公子……昭云?” 赢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名字,这家伙是昭云的手下……难道是昭云派他来的? “押下去,严加审问!” …… 第二天黎明昭云就醒了过来,昨日因为受了伤就没能回去,和阿鲁诺合睡了一宿,这家伙晚上打鼾,害的昭云几乎没怎么睡着。 飒切尔给的药倒是挺管用,敷在背上睡一晚上伤口就结痂了,只要没有感染狂犬病,这点小伤对昭云而言都算小事。 因为没有带剑,昭云只能在院子里练习吐纳,早上的空气是最为干净的,趁着大家还没起床赶紧多吸两口。 离开湔堋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勉强到达了秦国,所需的药材已经在褒斜谷采集的差不多了,只要完成了咸阳的任务,他就可以出函谷关北上,去赵国继续采药。 “泰甲?” 飒切尔也起的早,见昭云在院中练武,笑着凑了过来:“起的可真早啊,戈蓝朵都还躺在榻上睡得香呢!” 昭云礼貌的笑了笑,继续联系着吐纳,可飒切尔并没有离开,忽然问道:“泰甲,你是羌人?” “为什么这么问?” 昭云不解,自己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羌人,为什么飒切尔会突然这么问?虽说他不是羌人,可氐羌同源,他也算是半个羌人。 飒切尔道:“你的名字在西戎语中的意思是‘朝阳’,所以我就在想你会不会是个羌人。” 昭云还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有这个意思!以前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想来也是,族中小孩的名字都是长老取的,龚长秋是唯一一个会多种语言的人,可能也就只有他才明白每个人名字的意思是什么吧。 龚长秋一直说昭云是神之子,也难怪起个代表部落崛起的朝阳作为名字。 “我不是羌人,是氐人。”昭云毫不隐瞒的说道。 “氐羌本一家,氐人即是羌人!”听到昭云与他们是一样的族群,飒切尔不由得笑了起来,似是松下了包袱,“你今年多大了?” “马上十二,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呃……十二?你,你才十二?” 飒切尔不敢置信的看着昭云,如此健壮的年轻人,说他十五六自己都信,十二……她怎么敢信? “不瞒你,我真的十二!”昭云苦笑一声,“我只是长得比较显老而已,说不定等我十五六的时候就长得跟二十五六似的。” 飒切尔尴尬的笑了两声,似乎在思量着什么,刚到嘴里的话只能憋了回去……才十二岁,似乎还太早了。 他还担当不起这等大任! 话题告一段落,飒切尔便去另一间屋中做早饭了,昭云继续在院子里修行,可未过多时,一阵阵甲胄抖动的声音传来。起先昭云并不在意,可仅仅过了片刻,他的面色古怪了起来。 那甲胄抖动的声音……似乎是朝这里来的。 如此狭窄的巷子,怎么会有巡逻兵来此?不等他多想,果不其然,一小队巡逻兵缓缓走到了戈蓝朵的家门口,为首一人问道:“是这里吗?” 一旁的士兵连忙回道:“正是,昨天来找昭公子的女子就住在此处……啊,那不就是昭公子吗?” 昭云见是找她的,也没有多想,笑容满面的迎上去问道:“你们找我?” “你是昭云?”为首一人面容肃穆,冷冷的问道。 “对啊,找我干什么?” 那人大手一挥,轻喝道:“给我拿下!” 第三十五章 自证清白 “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秦兵便如猛虎般扑了上来,昭云始料未及,忙一侧身,这才勉强躲过了前面几个士兵的饿虎扑食。 昭云面色微沉,低声喝问:“将军,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要拿我?” “事到如今不必装糊涂!你买凶杀人,欲加害赢将军,证据确凿,快跟我们走!” “我要杀嬴公?”昭云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冷冷道:“话可别乱说,我对嬴公敬仰有加,为何杀他!” 那士兵道:“此事非我等所虑,等到了嬴公面前,你自行辩解!给我上!” 士兵们蜂拥而上,昭云没有带剑,不敢硬拼,只能躲闪;不过秦兵到底训练有素,与山贼完全不同,仅仅片刻便将昭云逼到了死路上。 “公子,若有冤屈,自向嬴公解释!”那领头的士兵又道,“将军让我带话,说公子的行囊已被全数扣下,即便逃了此处,也入不了咸阳。如真有冤屈,将军自会为公子审查!” 昭云与赢虔只有一面之交,虽然第一印象很好,但谁知道赢虔是不是引诱他前去杀之? 人在江湖,不得不防! “住手,住手!你们干什么!” 屋内的飒切尔听得响动,连忙出来查看,却发现一队秦兵手持刀枪将昭云逼入了绝路,不由得大惊,连忙喝问:“你们干什么!公子犯了什么法,你们要如此待他!” 秦兵瞥了她一眼,并不理会,为首之人嗤笑一声,喝道:“此人有谋害赢将军的嫌疑,我等奉公意将他逮捕候审!闲杂人等休要理会,否则我以包藏罪犯之名将尔等拿下!” 飒切尔被最后一声吓得退了两步,声音颤抖意欲辩解:“不可能,这位公子热心善良,怎会做出无故杀人之举?” “与你无关!再多言,将你一并拿下!” 昭云眼见局势无法收拾,叹了口气,即便自己逃了,飒切尔一家恐怕也会有许多麻烦。事到如今,他只能暂时相信赢虔一回了…… “我与你们走!”昭云轻喝道。 “公子!”飒切尔一急,就像要去拉他,但却被士兵挡在人群之外,“公子不可,若是入了狼口,他们岂会听你申辩?公子武艺不俗,还是快些逃吧!” 昭云不言,他现在逃,能逃到哪里去?而且他问心无愧,逃了不是说明自己坐实了罪责?他要自证清白! “拿下!” 士兵一拥上前,却被昭云一把推开,众人大惊,没想到此人力气如此巨大。 “我自己会走!前面带路。” 那首领一愣,沉下脸来:“……将他看好,修要让他逃了!” “你放心,我若要逃,你们这些家伙根本挡不住!” “年少张狂!” 士兵首领暗骂一声,便带着昭云走了,留下一脸茫然的飒切尔。她就想不明白了,这位公子昨日不是还被以礼相待吗?怎么到了今日就变成了谋害赢虔的凶手? “阿妈,刚才好吵啊,出了什么事?” 戈蓝朵眨着惺忪的眼睛,疲惫的走了出来,但看见的只是飒切尔眼中的茫然与不解。 “咦,泰甲阿兄呢?” …… 士兵们押送着昭云到了府衙,刚到门口,昭云便问道:“我想请问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事到如今,你还在装?”那头子冷冷道,“你带的两个随从,有一个是刺客!昨夜深更,此人意图谋害赢将军,没想到被将军几招制服!哼,你这主谋也逃不了干系!” 昭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可仅仅过了片刻,他便想到了——定然是武贾这厮! 这家伙以为自己要投敌卖国,自以为是的想要杀了赢虔,让自己无路可走!好家伙,这怕不是个傻子?我们到秦国出使,你却想杀秦国大臣!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昭云低喝道。 士兵首领以为他是承认了自己的罪责,笑的越发阴冷。 赢虔端坐在正厅上,下方是捆绑整齐的武贾与无敌;武贾倒还老实,可无敌就郁闷了,昨晚上睡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就被人给捆了,弄得现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没来吗?”赢虔闭上眼晴,轻声喝问。 旁边的官员白道:“将军莫急,魏将军武艺过人,手下又全是将军带出来的强将,定不会走了贼人!” “我不是怕他逃……”赢虔忧虑的说道,“我是怕他真有杀我之心!” “他的随从都说是他指使的了,难道将军还不相信?”官员白面色不善的看着跪在下方的武贾,“我看此人一开始就包藏祸心,不怀好意!” “……等他们回来再说吧!” 赢虔似乎很疲惫,他始终不敢相信,那个为自己解惑的年轻人,那个让自己走出阴影的年轻人,竟然会对自己包藏祸心。 “人犯带到!” 话音落下,一队士兵带着昭云进来,不过他们并没有给昭云上铐,任由他昂首挺胸的走在前面,不像是押解犯人,更像是保护着他。 “将军,人犯带到!” 兵头恭敬的朝赢虔行了一礼,赢虔点了点头,轻喝:“都下去吧,有什么事我会传唤你们的!” “诺!” 众将应声而下,殿中便只剩下了赢虔、官员白以及三名犯人,还有屈指可数的守卫。 “见过嬴公!”昭云单膝跪地,不卑不亢的喝问。 赢虔轻笑道:“你这样子不像是来受审的,无惧无畏,倒像是来做客的。” “清白之身,自然无惧无畏!” 赢虔微微点头,可他身旁的官员白却怒喝一声,道:“贼人休放狂言,你的随从已经全部交待了!你有意谋害将军,罪证确凿,还想抵赖不成!” 赢虔欲言又止,似乎想看看昭云如何辩解。 “老大,老大!可不是我啊!”无敌连忙出言辩解,“我昨晚上睡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就被捆了!都是他,都是那个家伙一手干的好事!” 武贾很安静,直到此时才撇过头来看着昭云,原本老实巴交的脸忽然闪过一丝阴险,道:“大人,都招了吧!嬴公宽宏大量,定然不会追究你的!” 昭云并没有发怒,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武贾一愣,忽然感觉忐忑了起来;昭云若是发怒他尚且不惧,可他不声不响…… 只让他感觉到一丝危险。 “呵……” 昭云冷笑一声,张嘴做出几个口型,却并没有出声。 “你……死了!” 他的嘴型确实是如此。 武贾如芒在背,连忙朝赢虔道:“赢将军,就是他指示我杀害将军的!小人不敢有半句的虚言!” “昭云,你有何话说?”赢虔出声问道。 昭云不紧不慢道:“既是我的手下做事,我自有罪责;可若说我就是幕后指使,未免不讲证据。我想请问嬴公,我杀了嬴公所图为何?” 官员白喝道:“你定是商鞅党羽,前来寻仇的!” “这位大人,你似乎忽略了一个问题,”昭云笑道,“商鞅死的时候,恐怕我还没出生呢!更何况我乃蜀人,商鞅之死与我何干?” “这……” 官员白说不出话了,他确实忘了,昭云只不过是个少年,怎可能为商鞅报仇? “这并不能作为你不是谋主的证据。”赢虔虚眯着眼睛,冷冷道。 “既然如此,我就给嬴公一个更实际的证据!”昭云缓缓起身,朝赢虔使了个眼色,赢虔不解,昭云便道:“嬴公,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您,若在下意欲杀你,只会亲自动手!在我的剑下,你走不过十招!” “大胆!” “诶!” 赢虔喝住了官员白,静静的看着昭云。他之前就听说昭云身手不凡,可却从未见识过;若正如他所说,此人的武艺在那刺客之上,他确实没有理由派一个身手不如他的此刻行刺。 “出去,与我比试一番!” 第三十六章 逆剑之胜 赢虔带着昭云走出了大殿,身后跟着被绑得紧紧实实的无敌与武贾,守候在门外的士兵们不解的看着二人。 “奇怪,将军不是要审他吗?怎么带他出来了?” “看来将军还是舍不得,毕竟他是为将军解惑的人啊……” 士兵头领静静的看着,虽然不解,但他也只是喝住了那些闲聊的士兵。 昭云自信满满的跟在赢虔身后,虽然他对于赢虔的身手尚且未知,不过看他年迈的模样,上限也就武贾的水平,只是不知道他是如何击败他的。 殿外是个宽阔的广场,赢虔命人取过两把剑来,丢了一把给昭云,正当众军不解的时候,赢虔说出了一句让他们难以相信的话。 “只要他能胜我,便是受冤!” “什么?” “要与将军比剑?” 众军大惊失色,那士兵头子更是慌忙的跑下台阶挡在了二人面前,大呼:“将军万万不可!将军老迈,而此贼强健,若是让他钻了空子杀了将军,那可如何是好?” 赢虔道:“老夫虽年迈,可手中之剑未尝不利!我倒想看看,他有何能耐!” “将军!不可以身犯险啊!” 士兵头子说着,竟单膝下跪,见他下跪,所有士兵跟着一起下跪,齐声大喝:“请将军三思,收回成命!” 其实就连昭云都不敢相信,赢虔竟然会做出如此决定。这是在拿他的性命做赌注,如果自己真有杀他之心,定会借此机会杀了他! 可单单这份信任,就让昭云下不去手;若不是武贾这厮捅娄子,自己也不至于和赢虔刀剑相向! 他必须死! “魏冉,给我让开!我要试试他的武艺!” 啥玩意儿? 魏冉? 昭云震惊的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年,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严肃认真的青年,便是今后的大秦相邦,辅佐秦昭襄王数十年之久的魏冉? 魏冉依旧不起,喝道:“若将军不肯退让,冉愿自请命代替将军,为将军试试此子武艺!” “让开!”赢虔依旧不退让,“老夫要亲自来!老夫还不信,他能杀了我!” “将军……” 二人如此僵持着,就连昭云都看不下去了,他拔出剑来,竟握住了剑刃,缓缓道:“嬴公,既然诸位害怕我伤了嬴公,我便持剑刃与嬴公一战!” 空气瞬间凝固了下来,所有人都惊惧的看着昭云——手持剑刃与赢虔对敌? 这人如此张狂的吗? 剑又不似棍,可两边都用,若手持剑刃与人对敌,不说能不能制敌,单单握住剑刃发力都极其艰难!更何况你与人对敌定有碰撞,手握剑刃不是伤到了自己? “好!够张狂!”赢虔一面大笑,一面绕过了尚未反应过来的魏冉,拔出剑来指着昭云,“单单你这胆识,我就愿意相信你是无辜的!现在,跟我打一场,我不让你胜,只需挡住我三招便可!” “请嬴公赐教!” 昭云话音落罢,便已消失在了原地,赢虔一惊,没想到他速度竟如此之快!须臾之间,昭云竟已经突破到了赢虔的面门,剑柄指着赢虔的胸口,已是赢了一招! 赢虔拨剑欲击,但昭云完全不让自己的剑与赢虔碰击,如鬼魅般撤出赢虔身边三米。赢虔不敢等待,挺剑进攻,可昭云的速度更快,瞬息逃过剑的追踪,绕到了赢虔身后。 “看剑!” 赢虔似乎早预料到了这一手,直接朝身后刺去,可剑锋已慢,被昭云一偏便轻易躲过;而昭云的剑柄,已经点到了赢虔的后背。 “嬴公,在下已虚胜两招!” 昭云轻笑着落在了不远处,这一幕看的周遭之人极其震惊,而武贾的脸色极其苍白,他没想到昭云手持剑刃都能如此厉害! 换做往常,赢虔或许就认输了;可昭云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只听他怒喝一声:“才两招罢了!胜负还未定,休要张狂!” 昭云料到赢虔不会轻易认输,如风般飞至赢虔身旁;而赢虔或是输了两次,竟算准了昭云的攻击路数,抬手便是一刺,断了昭云的去路,紧接着一撩,朝着昭云臂膀而去。 “不妙!” 昭云没想到赢虔竟然抓住了自己的破绽,不愧是活了七十多年的老人精,阅历真不是自己能比的! “着!” 赢虔一声低喝,眼见那剑将断了自己的手,昭云无奈,只得抬剑抵挡。可他手持剑刃,靠的是轻灵取胜,怎可随意阻拦剑的路数? 但他已无路可走,随着一声清亮的金铁碰撞声,昭云感觉虎口一痛,竟是被自己的剑切开了一条不浅的口子,血流如注,疼痛难耐。 到底还是托大了! 然而这一招并没有分出胜负,赢虔继续追击,昭云因受了第一次伤,导致之后节节败退,只能找个空子寻机逃出赢虔的攻击范围,可自己的虎口已经被剑划得不成模样,鲜血浸染,可怖非常。 “还未分出胜负,为何逃离?” 赢虔持剑立于风中,完全不似一古稀老者,雄姿英发,如出世的高人。 “再不逃,我这手得废了!”昭云苦笑道。 “你武艺虽高,却太急于求胜,年少张狂,以为自己有了速度便是一切!若是遇上有经验的剑客,就你这等攻击,无异于送死!” “……” 赢虔话锋忽然一转,态度缓和了下来:“不过若是正手拿剑,我恐非你敌手。确实,以你的速度,我恐怕无法在你手中走过十招!” “晚辈不敢……多谢嬴公点播!” 强忍虎口那又酸又痛的感觉,昭云朝赢虔恭敬的行了一礼,他确实有资本以长辈的姿态点拨自己。 “好!” “漂亮!” 刚才众士兵屏住了呼吸,如今竟爆发了开来,就连魏冉的眼中也是一股沉重之意。他们一开始以为昭云年少张狂,定然失败,没想到竟能连胜赢虔两招!两招之后,所有人又以为昭云能获得全胜,不曾想赢虔绝地反击,扳回了一城。 虽说最后是昭云赢了一招,可赢虔的绝地反击依旧令他们侧目。 “叫医师来,与他包扎!” 昭云朝赢虔走去,问道:“嬴公,在下这算是自证清白了吧?” “算是算了……可你能否与我解释一下,你这手下为何要杀我?” 赢虔说着,看向了一旁依旧跪在地上的武贾。武贾现在埋着脑袋,掩盖自己苍白的脸色。忽然,一旁的无敌朝他吐了口唾沫,大骂:“妈的,害的老子被抓,还害得老大受冤枉,你他娘的就该杀了喂猪!” “现在老大洗的干干净净的,我看你还怎么诬陷他!” 赢虔听着,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怎么你这两个随从……不是一家的?” “那人是我路上遇到的山贼,被我收服了……”昭云说着,眼珠子一转,看向了武贾:“至于他……是我在路上收留的猎人难民,看他可怜让他陪在我边上,哪里知道他不安好心?” “你……你在胡说什么?”武贾猛然抬起头来,震惊与羞恼一并的看着昭云,“谁说我是猎人?谁说我是难民?我是亲卫,是苴国的亲卫!你是苴国上卿,我护送你来秦,你忘了吗?” 昭云冷笑道:“你说我是苴国上卿,我来此处是为了什么?” “你……你难道忘了,我们是出使秦国……” “出使秦国,你还敢杀秦国大臣?好你个苴国亲卫,脑袋长屁股上了!” “这……” 武贾百口莫辩,若按照昭云的话来说,自己确实没有道理杀死赢虔。 至于他的辩解,赢虔自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他临死前的反抗,还想继续加害昭云罢了。 而昭云,则要他死的明明白白! “此人……定是商鞅党羽!”官员白在一旁说道,“他当年逃出咸阳,流落他地,如今借着公子的名声接近将军,就是为了给商鞅报仇!” “阁下言之有理,在下深感赞同!”昭云附和道。 “什么商鞅党羽?商鞅是谁?我不是认识!快放开我,我要见秦王,我要坦白一切!” “放肆!” 魏冉怒喝一声,一巴掌摔在了武贾脸上,竟是将他打晕了! “呸!让你再瞎说!”无敌又啐了口唾沫。 魏冉拖着晕倒的武贾,朝赢虔问道:“将军,此人如何处置?” 赢虔并不多想,朝身后的众士兵问道:“秦法云,谋害公族,该当何罪?” “死罪!死罪!死罪!”秦兵齐声应和。 “那便拖下去,明日斩首!” 第三十七章 秦策伐蜀 在武贾的叫冤声中,这场风波算是平息了。 武贾明日便要处斩,这对昭云而言算是了了一个心头大患;武贾这家伙若是一直跟着自己,指不定要弄出什么乱子来! 更何况他犯的可是死罪,即便昭云要留他,赢虔也不可能留他。 昭云以为此事便没了下文,但随着赢虔重新走入大殿,屏退左右,他的一句话,让昭云的紧张感又重新升腾了起来。 “昭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老夫?” 昭云一愣,赢虔接着说道:“方才那人说……你是苴国上卿,他是苴国亲卫。虽然我觉得你年纪轻轻拜为上卿极其荒唐,但若非真有此事,亦或是早有谋划……他应当不会说的如此确切!” “……” 没想到赢虔这么警觉,换做常人只怕早就把此事给忘得一干二净,而他却一直记挂在心上。 赢虔见他迟疑,轻吸一口气:“你若不想说……那便不说了,谁还没点秘密?” “嬴公,在下确实有事瞒了您!” “哦?” 赢虔一惊,倒没想到昭云如此快就坦诚相待,转而竟是和善的笑容:“说罢,只要不是什么太严重的罪名,我都能容你。” 之前赢虔愿意给自己一个洗清冤屈的机会,昭云已经是感激不尽;事到如今,昭云也不会对这位长者有什么怀疑。 “其实在下不仅仅是蜀国的庶人,在北上秦川之时,误打误撞成了苴国的上卿,此番出秦川的目的不仅是为采药,同时也是为了出使秦国!” “苴国……上卿?”赢虔呼吸陡然一窒,震惊的不能自已,他原以为那句话是戏言,没想到竟是真的!“你……才多大年岁?竟然就能拜为上卿?” 昭云苦笑道:“非在下愿意,是那苴侯硬逼着塞给我的!本来苴国并无上卿之位,他力排众议,命我任之;我本来只是为他谋划苴国出路,如今倒好,成了他手下的臣子!” “没想到你还有此等奇遇,倒是我看走了眼……”赢虔轻叹一声,自己之前还说留他做官呢,没想到他已经在别国任职了,“你倒是遇见了个不错的君上,竟能如此信任你。” 他的言语中,有对那苴侯的羡慕,也有不甘。 “其实……”昭云又道,“他并非信任我,任我为上卿,只是为了在秦国更有面子。恐怕我回去之后,这上卿之位便成了虚职……此人虽然外貌和善,还善动人心,但其实内心无比多疑,否则也不会派最亲近的亲卫来监视我了!” “……商鞅党羽,果然是假象!” “嬴公恕罪,在下骗了您!” 赢虔摆了摆手,似乎苍老了许多,又问道:“你出使秦国的目的是为什么?” “说服秦君,挥师入蜀!” 赢虔默然,良久后方才说道:“借秦君之手,削弱巴蜀之力,好为苴国做跳板?” 也难怪赢虔想的如此之快,只要将此事与昭云的身份联系在一起,几乎就不难判断。 “……嬴公英明,可您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 赢虔兴致不高,就差趴在眼前的桌案上了:“怎么个其二?你欲借我秦国之手强苴国之君,难道还能有假?” 也由不得他不爽,之前一直想要提拔的人竟然是打算利用秦国,亏他还想给嬴驷留个好苗子,。 昭云摇了摇头:“嬴公此言差矣,你我皆知的道理,张仪与秦君岂会不知?若我如此堂而皇之告诉秦君,岂非性命难保?” “蜀君愚昧,苴侯多疑,巴国目短。我虽让苴侯暗中联络巴蜀,共同抗秦,可无论巴国还是蜀国都是偏安之隅,只知眼前苟且,不知熙熙天下!秦君攻蜀,巴国定不来救,还会隔岸观火,以图良机!” “图什么良机?” “苴国弱小,而巴国数败于楚国,觊觎天府之地甚久!无论是苴国还是巴国,他们都希望蜀国灭亡,这样他们才有崛起的余地。而区区蜀国兵不足五万,苴国肯让道,秦君可轻易灭之!” 赢虔喝问:“你说的轻巧,不过诡谲之词,以此蛊惑秦君!若不能灭之,该当如何?若灭了蜀国,苴国巴国发难,我大秦将士束手蜀地,岂不等死?” “……所以秦国,不能灭蜀!” 这话前后矛盾,说的赢虔一愣一愣的:“你这话是何意?” “若嬴公相信在下一心向秦,或许能够明白在下的意思。蜀国偏安,有物产之丰;南接蛮夷,有金银之贵。但人力短缺,部落不和,以巴蜀之能,无法驾驭。” “在下涉嘉陵江而来,见一蚌曝于野,一鹬啄其肉,蚌合而扣其喙。鹬道:‘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当有死蚌’;蚌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当有死鹬!’二者相争良久,不肯舍之,终为渔夫所擒,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也!”(鹬蚌相争的典故出于赵惠王时期,而现在还是他爹赵武灵王刚刚继位的时候,所以赢虔并不知道) “好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赢虔惊叹,虽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但他不得不惊叹与昭云举例子的手段,正是恰到好处。 “秦君欲统天下,巴蜀粮仓乃丰美之地,早晚必得!今秦君并无入蜀打算,贸然入蜀,纵胜,不过惨胜,所以不能大胜,只可小胜,借此削弱蜀国之力,令蜀中不稳,三家争斗,为将来入蜀奠定基础!” 赢虔仔细听着,脸上竟露出赞许的表情:“具体……是怎么实行?” 昭云见赢虔声调缓和,轻笑道:“苴国愿做虞国,我等不可为晋。可命一上将小胜蜀国一阵,撤出苴国,并夸大其词言‘蜀国大败’,定然使得巴国、苴国攻蜀,而蜀国未伤根本,却可因三家相伐,元气大丧,秦国以逸待劳,一战可定之!” “……你是为了秦国?” 昭云点了点头:“狭地之君,难为虎豹!方今天下,秦国强盛,列国力衰。我相信,统一天下之人,必出秦国!纵一世不可定之,二世则可,三世则可,十世亦可!” “何况在下家眷、部落亲属皆在蜀地,若不早早献策,恐来日秦国吞并,我等无容身之地!即便不是为了秦国,不是为了自己,我也得为他们考虑。” 秦王政蒙前王之阴,一举定华夏,统一文字、度量衡,设立郡县,此等魄力,让中国成为真正的大一统国家,千古一帝,当之无愧! “好你个昭云,竟然把老夫都给算计了!”赢虔转怒为笑,他确实的考虑过了,昭云的方法看似为苴国做脚本,可实际上确实是为了秦国。一件事情换一种角度来考虑,模样也就变化的多了。 在战国的时候,永远不要随便相信一个纵横家的话,因为他们的屁话,说不定能灭了你的国家! “嬴公谬赞了,在下也就只有这点拿得出手的东西,也不知能否入秦君法眼。” 赢虔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忽的明亮了起来:“蜀地丰美,灭蜀则得天然粮仓,一统诸国指日可待!可惜啊,老夫是等不到那一日了!” 此话一出口,赢虔瞬间苍老了许多,刚刚明亮起来的眼睛又黯淡了下来。 昭云刚要安慰,哪知他又忽然自顾自的说道:“纵死如何?吾可葬于骊山之首,睥睨天下,见我大秦子孙灭诸国之日!何其可幸,何其可幸!” “嬴公豪迈,晚辈不及!” 赢虔毫不介意,走下殿陛说道:“人这一辈子活的太短,总想多做些什么,可能做的又有多少?有些人啊,一辈子做一件事情,那就够了!” 昭云不敢接茬,因为他知道这是赢虔在感慨自己的一生。或许对他而言,他的一辈子做的最出彩的事情就是当了嬴驷的老师;但让他记载于史册的,却是因为他杀害商鞅。 “……明日我写一封信与你,你可转呈秦君,也算是为你铺个道路!” “多谢嬴公!” 似是想了想,他又道:“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要见张仪了,见秦君前先探探他的口风是好的。我可替你写封引荐信,让张仪不敢轻慢于你!” “这……嬴公既然厌恶张仪,不必勉强。” 赢虔丝毫不介意,在他看来,只要是为了秦国,自己低一下身子又何妨? “你下去吧,明日……将那人处死之后,我会派人将您送往咸阳!” “多谢嬴公教诲,在下自当铭记于心!” 昭云缓缓走了下去,独留赢虔一人端坐于堂上,默然良久,悠悠道:“若非老夫年迈,真想亲自当他的老师啊……呵呵,或许等他年长个十来岁,当我老师都足够了!” 第三十八章 图腾之命 “咔嚓!” 正午的烈阳下,刽子手一刀劈了武贾的脑瓢,让他哽在喉中的所有脏话全都咽了下去;阳光依照,血流成河,眼中幽暗的光辉转瞬即逝,连个残魂都不剩。 据说昨晚上这家伙嚷了一宿,牢里的犯人都差点暴动了,这家伙太能折腾,那些杀人犯睡不着,都忍不住骂娘了。 直到处刑之前,这家伙依旧骂骂咧咧,看到昭云与赢虔后骂声更甚,昭云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多口水。 为了不造成太大的影响,处斩是在府衙内的刑台解决的,若是公之于众,难免会有麻烦。 不过这下好了,一刀下去,世界安静了。 “他死了,你回去怎么交差?”赢虔将滚在自己脚边上的脑袋如皮球般踢开,身手矫健,好似能一脚踢出中国世界杯的希望。 昭云沉吟片刻,道:“武贾将军忠君爱国,为保本卿性命,与数十个山贼死斗,身中数十刀,英勇殉国!其心可鉴天地,可忠昭日月!悲哉,痛哉,呜呼哀哉!” 赢虔轻笑一声,对于这个人的死,他没有任何沉重的感觉:“你可真会编,这样你身上没点伤,还好意思说自己遇见了山贼?” “不瞒嬴公,在下身上受的伤还真不算少的!”昭云苦笑着,竟不顾周遭目光,缓缓褪下了自己的长衫,露出虽然精干的肌肉。 “在下受过最重的伤,是当年被族人所伤,当时后背被挖了一大块肉下来,如今虽复原,但疤痕至今清晰可见。若非当初有一人相救,恐已命丧于天!” “……此伤乃初次搏虎所伤……此伤为第一次部落打仗,不小心被砍伤的……还有这几道,是遇见了一个武艺及其高强的刺客,险些死在他手上……这个,前天被戈蓝朵的大藏獒给抓的!” 昭云细细的数了自己身上的十几道伤,若非此次拿出来看,他都不知道这个十一二岁的躯壳竟受了如此多的伤! 他虽名为昭云,但却不能像真正的赵云一样,征战一生,不受任何的伤。 然而他却没感觉到,整片天都安静了下来。 “我的龟龟,这家伙还上过战场!这才多大点?” “这后背上的伤……咦!看的就觉得肉疼!” “看这家伙白白净净的,没想到还是个真男人!” “可不是,俺们将军身上都没这么多伤!” “诶,魏尉官,你身上多少伤啊?露出来给兄弟们瞧瞧啊!” 魏冉憋得脸通红,他这辈子没打过多少硬仗,最多打打山贼打打寇虏,担任的又是指挥官的角色,身上虽然有健硕的肌肉,但却很少有伤口。 “闭嘴!是不是看将军在此,变得放肆起来了?看你们一副不知好歹的模样,待会儿自去领十军棍!” “别呀!尉官!这多大点事儿就军棍啊?” 魏冉冷笑一声:“那你想怎么罚?” “要不跑两圈,意思意思得了!” “好啊,给我绑上沙袋,绕校场跑二十圈!” 士兵顿时如蔫了的黄瓜:“……还是军棍好了,至少可以趴着休息一天。” 昭云与赢虔见他们吵得火热,也凑了上去,连武贾的尸体都没多看一眼。他的尸体注定不会被人关注,最后被抛弃在乱葬岗上,成为一个无人问津的厉鬼。 “将军!” 看见赢虔,魏冉立刻站的端正。昭云见他手下几个士兵意兴阑珊,知道是要打军棍有畏惧之意,便道:“别打军棍了,做个几百个俯卧撑意思意思就行了!” “俯……俯什么?”魏冉与赢虔齐齐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俯卧撑啊!”昭云愣愣的看着他们二人,“你们不知道俯卧撑?” 二人齐齐摇头,就连他们身后的士兵都在讨论着,这俯卧撑是个什么玩意儿。 为了告诉他们俯卧撑是什么,昭云以身试法,做了三个标准的俯卧撑。众人见没什么难的,纷纷做了起来,就连赢虔与魏冉也觉得稀奇,不由自主的开始尝试,不过几分钟,整个院子里没了站着的人,连一旁打扫卫生的也开始这种新颖的体罚方式。 “这也没什么难的嘛!”众军不以为意。 昭云冷笑一声,忽然收起了一只手,做起了单手俯卧撑;不仅如此,他还慢慢的收起一根根手指,最后只剩一根食指支撑着他的体重,看的众人目瞪口呆。 “我的天……居然还有这种做法!” “这回算是开眼了……” “两只手做个五十来个也算累了,这单手……” “希望尉官别用这招。” 魏冉何其精明的人?早听到他们的嘀咕了,心中暗笑一声,以后就用这招好好收拾收拾他们! 赢虔老了,做了几个就慢慢的站了起来,不过他却能感觉到二头肌与胸肌的变化,赞道:“此举不仅可罚,还能强身,确实不错……你这小子,还有没有其他鬼法子?” “有时有,就是怕没时间与您老说了!嬴公不如排个亲信将领带在下前往咸阳,在下在路上慢慢告诉他。” 赢虔自然答应,转眼就让魏冉做了昭云的护航侍卫,如此正合了昭云的意。自己以后要在秦国混,一切还指望着这位魏冉大相邦呢! 不多说任何的闲话,昭云带着无敌,与魏冉的十二人护卫队启程了。路上的行人本没有多在意,忽然,有个眼尖的大呼:“诶,那位公子不是昨日被魏尉官抓的人吗?” “你这一说还真是,怎的,今日这魏尉官又对他如此有礼了?” “莫不是嬴公的孙子?” “你这老家伙瞎说什么?嬴公孙子在咸阳呢!我以前看见过,比他大多了!” 众人一通七嘴八舌,渐渐的传入了深巷之中。 飒切尔已经块一晚上没睡着了,自家恩人昨日莫名被捕,让他至今没能缓过神来。 “白狼主啊白狼主……你说他是不是好人?” 抚摸着胸口的黄金图腾,飒切尔低声嘟囔着。 “阿妈,他肯定是好人!一定是的!”戈蓝朵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后面,鼓着腮帮子,清澈的眼睛如格桑花般美艳“他要是坏人,就不会帮我抢回图腾,又帮我挡住格鲁多的爪子了!” 飒切尔摇头叹息:“阿妈知道,可这都一天了,一点信都没有!赢将军是不会冤枉好人的,莫不是这位……泰甲公子,真犯了什么事……” “戈蓝朵不信!”戈蓝朵使劲的摇晃着脑袋,如一只绚烂的蝴蝶缤纷飞舞,“要是他诬陷好人,我就让格鲁多咬了他的鼻子!” “戈蓝朵!”飒切尔厉声喝了一句,却欲言又止,悠悠道:“赢虔将军没鼻子……” “阿妈,阿妈!” 阿鲁诺如发了疯一般跑进屋来,没等喝一口水,就喘息的说:“出,出来,出来了!” “什么出来了?”飒切尔一惊,转而大喜问道:“泰甲公子可出来了?” “对,是,是出来了……” “我就说嘛,赢虔将军不会冤枉人的!” 戈蓝朵嘟着嘴,不快的说道:“谁刚才还怀疑别人是坏人的来着……” “可,可是……”阿鲁诺拉了口长气,连忙道:“可是那位公子又要走了,之前抓他的尉官和他一起的!” “走?上哪儿去?” “据说是……咸阳!” “咸阳?”飒切尔一慌,又问:“可是去受审的?” 戈蓝朵嘟着嘴嚷嚷道:“阿妈!你怎么一天不盼着别人好?” 阿鲁诺摇了摇头:“我看不像,那尉官好似是保护着他,或许他来我们雍城就是路过的罢了,目的地就是咸阳,赢老将军是派人护送他的!” “啊!”戈蓝朵忽然大呼一声。 “怎么了?” 戈蓝朵的脸忽然苦了起来,拿出胸口的图腾:“戈蓝朵忘了把图腾给他了……” “疯了吧你!把图腾给他做什么?” 阿鲁诺完全不以为意,这图腾在他眼中就是珍宝;命可以丢,可是图腾绝不能丢,丢了比没了魂儿还严重、自己这败家妹妹居然还要送给别人……吃饱了撑的吧! 却不想飒切尔一掌劈在了他的脑袋上,怒喝一声:“你个男人懂什么?我们女人的图腾迟早要送出去的,哪跟你个守财鬼似的?” 阿鲁诺吃痛,嚷嚷道:“可,可阿妈,你不是也有图腾吗?” 飒切尔俏脸一红,也不隐瞒:“这个……是你阿爸当年结婚给我的。” 阿鲁诺一愣,旋即恍然大悟,面色不善的看着自己的小妹,一副长者模样的劝诫:“小妹,我可劝你把眼睛放远一点,你才十岁,以后……哎哟!” 飒切尔又是一掌劈了下来。 “阿妈,你老打我做甚?” 飒切尔不甘示弱,挺起胸瞪着他:“你懂甚?阿妈的图腾八岁就给你们阿爸了,你这家伙都快十六了,怎么就没有收到女人的图腾呢?” 阿鲁诺哑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飒切尔领着怅然若失的戈蓝朵跑出去,心中嘟囔着:“我就搞不明白了,那家伙有啥好,小妹还就这么急?再等几年不行吗?” 第三十九章 图腾之信 东门外,甲士齐齐让开一条大道,恭敬的迎昭云与魏冉出城;官道上的庶人纷纷退让,唯恐躲之不及。 但刚出城,昭云忽然停了下来,回首望着雍城之中。 “公子,您可是忘了东西?”魏冉见他不动,上前问道,“需要我派人帮公子去拿吗?” 昭云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他本想着要不要和戈蓝朵一家道个别的,不过看样子似乎没有这等必要,也许将来也不会见面了。 “无事,走吧!” “诺!” 魏冉恭敬的行了一个军礼,出门前赢虔好深叮嘱过,要保护好这位昭云公子;而且就单单他之前的惩罚方式,魏冉自觉还要与他多学习学习。 “等一下!等一下!” 然而飒切尔已带着戈蓝朵奔了出来,昭云倒没想到她们竟来的这么快,不得已,只得下马问候。 “飒切尔,戈蓝朵,你们怎么来了?” 戈蓝朵憋红着脸,嚷嚷一声:“你才是呢!要走也不跟戈蓝朵说一声,我们也没准备好给你送行!” 昭云苦笑一声:“还送什么行啊,你这小妮子只要不去祸害城里的士兵我都谢天谢地了!我就怕你给我送行的时候,你家两条大獒又给我咬一口!” “戈蓝朵错了啦……”戈蓝朵红着脸,吐了吐自己细小的舌头,模样乖巧,“以后我听你的,就不去收拾这些家伙了!格鲁多不吃他们的肉!” 听到这话,周遭守城的士兵顿时松了口气,一脸感激的看着昭云,平时这小姑奶奶的妈说话都不好使,倒没想到这少年一句话就收拾了。 他们哪知道,昭云是用血的代价帮他们解决的这一难题。 “戈蓝朵……” 飒切尔轻轻的推着戈蓝朵,似乎让他闲话休说,戈蓝朵愣了愣,连忙从自己的衣服里掏出黄金的图腾,没有任何的前奏,直接塞在了昭云的手里。 “给你!” 黄金图腾上留有余温,甚至还沾染着少女的芳香。昭云不解,一脸茫然的看着飒切尔,可飒切尔抬头望着天空,似乎并不知道此间发生的事情。 “这不是你们的图腾吗?怎么给我了?” 戈蓝朵低着脑袋,隐藏自己面色的红润:“这,这是因为!因为……祝你一路顺利!对,一路顺利……emmm,你不是帮戈蓝朵挡了格鲁多一掌吗?我,我是答谢你……” 戈蓝朵说的模棱两可,听的昭云一脸茫然,这到底是为祝自己一路顺利还是为了答谢? “可是你没了图腾……” “我们部落!”戈蓝朵忽然抬高了声音,但却立马软了下来,“我们部落的女子,图腾都是要送出去的……是,是送给那个他认为是阿多的人,你救了我,所以我认为你就是阿多,我,我才把图腾给你的……” “这样啊……那多谢了,我相信戈蓝朵的图腾一定能保佑我一路平安的!” 昭云释然,原来是这样啊…… 可是他完全没有听出更深层次的含义,人家少女都认为你是勇士了,还把自己最重要的图腾给了你,总不可能就是为了听你一句谢谢吧? 戈蓝朵眼睛一亮,嘿嘿的傻笑了起来。昭云收下了狼图腾,却想着自己不能白拿吧?给钱太俗,人家给的是贴身物品,自己也应该有点礼貌才是…… “戈蓝朵,我没有图腾给你,这样吧,这把剑一直跟了我几年了,虽然只是一把普通的剑,但它帮我击退了很多的敌人,一直被我视若珍宝……这把剑送给你吧,希望你能谅解,毕竟我身上也没有什么可送你的了……” 戈蓝朵不解,一辆茫然的看着飒切尔,似乎在问:“阿妈,给了图腾别人要回敬东西的吗?” 飒切尔连忙眨眼,好像在放摩斯密码:“傻丫头,人家这是定情信物,还不快收着!” 戈蓝朵对剑本来没多大兴趣,可得知中原男女有交换贴身东西的仪式后,立马兴奋了起来,接过剑笑道:“戈蓝朵以后就不放狗了,以后谁再惹我,我就用这把剑收拾他!” 守城士兵面面相觑,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他们,寻常人家是不能私藏刀剑的? “公子,这样不符合规矩!”魏冉眉头微皱,凑上来道,“秦法有云,仕宦之家,有刀剑甲胄十副以上,则为叛逆;寻常人家家中更不能私藏兵器,尺兵不得过三尺,若经发现,定斩不赦!” “还有此律?” 昭云吓得胆战心惊,好在魏冉提醒的及时,不然自己前脚一走,戈蓝朵一家后脚就没了…… 思虑再三,昭云收回了剑,只将剑鞘留给她。不过戈蓝朵并没有失望,飒切尔说了,男人给什么都可以,只要是贴身的就行。管他剑鞘还是剑刃,不都一样的吗? “嘿嘿!” 戈蓝朵傻笑不止,似乎都不想说话了,飒切尔苦笑一声,迎上前来道:“恕不远送,若有机会,我等可领公子往西戎草原一住!” “介时叨扰了!” 说罢,他不多留,领着魏冉等人策马离去。路上的交通渐渐恢复了,只有戈蓝朵一直抱着剑鞘,目送着昭云的背影远去。 “满意了吧?” 飒切尔一敲戈蓝朵的额头,戈蓝朵吃痛,嘟囔着嘴:“阿妈你好坏,都不肯帮戈蓝朵说句话,害得我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妈是为你好,当年阿妈把图腾给你阿爸的时候,我阿妈也是一边看着!” “哼!” “你这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快回去,阿妈给你煲羊肉汤!” “嘿嘿!” 少女这边倒是满意的走了,可昭云这边麻烦就大了。刚才魏冉不经意的说起,人家戈蓝朵才十岁,秦律是不准这么早出嫁的。 一开始昭云还不明白,可走了一长截路,他忽然反应过来了…… 人家少女送了贴身信物,自己也返了自己的贴身信物给她……这不是定情吗? “完,完蛋了……”昭云捂着额头,苦恼的嘀咕着。 “老大,你咋了,刚才看你不是还挺厉害的吗?那么小个女孩都被你给……” 昭云不等他说完,怒喝一声:“你懂啥!你老大回家要跪搓衣板了!” 无敌一愣,这……搓衣板是什么鬼? 家里面那俩修罗场还没解决完,这突然又多了个……回家还不得…… 他却不知,其实是四个。 魏冉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位少年还着实有趣,刚才给别人剑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怎么到现在反倒激动了起来? “公子,犬戎狼族有将图腾给意中人的传统,公子不知?”魏冉轻笑着问道,跟着这位公子走一路,似乎连自己严肃的心情都缓和了许多。 “我怎么会知道?他刚才说女子会把图腾送给他们心中的阿多……就是勇士,我只当这是他给我的谢礼,哪里想了那么多?” “哈哈哈!公子,你可有趣的紧,人家送你定情信物,你为何还如此的不满?难道是看不上那位戈蓝朵姑娘不成?我看她长大之后也是个美人坯子,公子也是捡到宝了!” 似乎出了雍城,魏冉的话就多了起来。往日他要将自己严肃的面庞留给士兵,所以寡言少语,可把他给憋坏了。 “……魏冉,你有夫人吗?” “自然是有的,公子为何这么问?” “那你有几个夫人,几房小妾?” “公子你这话说的,夫人自然只有一个,至于小妾……在下家庭美满,还真没想过。” 昭云苦恼一笑,懊悔的说道:“你知道吗,我部落里已经有俩了,她们大小还没排好,现在又……” “……在下失言了。” 魏冉现在不得不带着有色眼镜看着昭云,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已经变成了个小情圣,这可让他自愧不如啊! “咸阳约莫要走多久?” 昭云不想再多提此事,毕竟自己的搓衣板,含着泪也要跪完。 “雍城距离咸阳不过百里,最多再有一日便可到达。” 一路闲聊扯淡,昭云与魏冉聊聊家事,聊聊国事,时不时又提起古今圣贤。昭云发现,魏大相邦确实才干过人,论起兵法、政治、权谋无一不通,虽算不上精妙,做一个小尉官,真的是屈才了! 难怪在秦武王死后,他与宣太后一同推举嬴稷为王,也只有掌握那个在朝中无权无势的燕国人质,才能让他在朝野中掌权三十余年! “闻公子之言,感慨甚多,也不知公子认为,我大秦今后,当如何走向?” 二人已不似之前那等主从关系,虽然算不上朋友,但已经到了可以论兵的地步。见他发问,昭云略加思索,侃侃道:“愚以为,秦国之道,非在此一夕;北有义渠,南有巴蜀,此皆重邦,不得不防!” “如何防范?” “义渠非定邦之国,一战难除;不除,则为后患,应先招安,徐徐图之,待其不备,一举拿下!巴蜀天地之险,非有内应,难以除之。需得内通不轨,外接强兵,待得蜀中格局变化,平定天府。” 魏冉眉头一皱,似有不满:“依公子所说,我等内不可敌寇,外不敢强邦,束手待缚,徒为列国所笑?” 昭云不紧不慢,缓缓言语:“无巴蜀之地,则远征无粮;有义渠之患,则不敢东向!若尉官令千军出函关,可灭魏韩乎?可讨燕赵乎?可破齐楚乎?诸国有合纵之谋,徒然用兵,不过温火烧灶,将秦国数十年底蕴荡之一空!” 魏冉自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便道:“张仪相邦有诡谲之舌,诱得诸国献土献城,此纵横之谋,公子之意,可是如此?” “诸子之国,各有伐谋;内政不除,难定外忧。张仪数破魏国,战功显赫,而如今所得之上郡、少梁,皆以秦君之嗣为质而换得的。破陕县,不敢占魏人之民,非惧魏国,若诸侯合纵而来,恐有大患。” 魏冉缓缓点头:“若平了义渠,荡了巴蜀,何如?” 昭云不答,反问道:“若是尉官当政,当何如?” “出函关最大的忧患,便是韩魏二国,我当联齐破魏,打的魏国俯首称臣,方才罢休!” 这……确实没啥问题,因为魏冉后半辈子打仗几乎都是跟魏国干架……大佬,好歹你也姓魏,给魏国留点面子啊! “公子以为如何?” “当今时局过于混乱,不过周王消亡,列国分疆的时代正在逐渐过去,秦国只需扫除内患,稳定秦法,有朝一日,定可一往无前,所向披靡!先灭三晋,则中原袒露于秦,十万秦骑,可荡平山东!” 魏冉似乎陶醉于那纵横捭阖的时代,但却忽然反应过来,忙问道:“秦国何日方可崛起?纵横山东,俯瞰天下?” 昭云轻轻一笑,遥望着天上星斗,璀璨如兰,不如这世间棋子,任由仙人执掌? “那……便是个更遥远的故事了!” 第四十章 咸阳 秦国一统天下,在现在来看,已是两千两百年前的事情了;可在昭云眼中,那似乎不远,却也不近,还有百年的时间,他方才能够听到六合一统的消息。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虽说还年轻,可昭云已经想念陆游这首诗了。他这辈子,或许都听不到天下一统的消息了! 嬴政啊嬴政,你咋还不出生? 不能看见一统之日,对他而言似乎是有一点遗憾;不过昭云的心不在这片天。纵然他有心,可龚长秋最后的遗言让他不能这么做,既然答应了,那他的一生也只能被部落绑住。 在秦国,他们是注定不会有好日子的,只有当家作主,才能赢来真正的崛起。 只是在这之前,他还要好好看一看这两千两百多年前的大好河山! 魏冉还有很多东西想与昭云讨论,他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正是个想干事的黄金年龄。他的姐姐芈八子虽算不得得宠,但也能保他官运亨通,何况自己才能又不差,迟早能慢慢爬上去。 但他只是一个尉官,为什么?因为嬴驷只道他年轻气盛,所以让他好好磨练磨练,向一些前辈请教,否则也不会专门让他在赢虔手下做事了。 他已经在赢虔手下做了四年的尉官,未得提拔,如今入咸阳,倒是重新述职的好机会。 行了不到两日,便到达了咸阳地界。刚刚远远的看见尽头的城楼,便是一股浓墨重彩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好似有一曲歌谣,谱写着大秦的兴盛。 城墙巍峨,女墙林立,未见其形,便会其神。不需要言语的赘述,也不需要文字的记载,咸阳城的庄严便是一幅别致的画卷。不仅比雍城多了缕肉眼不可见的深邃,更有一股难掩的霸气,也许只有在都城之下,才能有如此感受。 “咸阳宫阙郁嵯峨,六国楼台艳绮罗。自是当时天帝醉,不关秦地有山河!” 难掩兴奋的唱出李商隐的诗词,他曾去过西安,但何处还会有咸阳城的影子?两千年后已闻不到那浓郁的气息,而今日闻着那股淡淡的土味,已足以让他兴奋。 魏冉惊疑的品味着这句七言绝句,虽然听似诡异,但细细斟酌倒也是小雅,只是怕不被世俗所接受:“此句不似楚辞,更不像诗……公子,这是何等言语?” “此乃绝句,可有五言绝句与七言绝句,好感慨而不似楚辞之长,言百事不类诗经之乏,意在精辟。” 魏冉点了点头,这绝句似乎挺有意思的,这个绝字也是甚妙,只是不知唱出来是如何模样…… 夯土城墙上正立数百士兵,慢慢的排查着过往的行人,不过魏冉是军旅之人,自然不会有人为难他,只是严律规定他,城中不可策马奔驰。 咸阳城地皮繁华,商贸昌隆,比不得中原与荆楚,但比cd却有了不少的活力。秦宫立于咸阳中间,有内城郭包裹,一进城便可隐隐看见那高耸的阶梯,也不知每日朝会,城中庶人是如何看着那些登台的大臣的。 无敌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好在他还是要点面子的,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但眼中还是少不得一份跃跃欲试,若是无量与无边二人再此,只怕三人早就疯了…… “公子,可是即刻去拜会相邦?” 昭云摇了摇头:“直接拜会太过仓促,而且对于张仪的喜好我也没有点底,总不能空手前去吧?” “……公子,秦律不允官吏私自收礼!” “那你也得让我有所准备啊!”昭云轻喝一声,你说不让收就不让收?那历朝历代还不是贪污腐败? 魏冉脑门一转,道:“不过张仪好酒,公子可准备点好酒给他,此礼也不算太过分。” “这偌大个咸阳城,张仪身为相邦,岂会没有喝个遍?此法不妥!” 这下魏冉也没了招,昭云只得道:“既然如此,无敌,你先去找下榻的地方,我在城中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至少不能让张仪对我的第一印象太差!” “公子,您可以住驿馆的……” “那样太招摇了,魏尉官,你对咸阳熟悉,接下来就麻烦你带我去咸阳比较热闹的地方了!” “诺,容在下先换个衣服,一身军装多有不便。” …… 魏冉褪下军装,换上了一身深色的劲装,腰佩青锋,神色盎然,头上紫红色的缀玉金冠更让人挪不开眼睛。昭云看的喜欢,便道:“你这冠不错,送我吧?” 魏冉连忙护住自己的长冠,打发一声:“等公子自立了军功,入了我秦籍,自有机会得此长冠!” 内城郭四角的不远处便是不少闹市,但最热闹的当属西北方的市井;或许是因为秦国地处西北,所以此处风水旺盛的缘故。 蜀都给昭云的感觉是拥堵,而咸阳给他的感觉是真正的繁华。人流交汇,各国语言皆杂于一处,也有不少争吵声与吆喝声。不过毕竟时为古代,这闹市也就比以后的菜市场大一点罢了。 魏冉介绍道:“公子,此地乃是咸阳最热闹的市井,城中人只要有需求,此处所卖的东西大多都能满足,也不知公子想要看些什么。” 昭云心里面也没底,不过都说过大隐隐于市朝,万一一个不留神,就遇见一个隐士大才呢? 将人才引荐与秦,至少也是大功一件。 “去酒肆!” 似乎每到一处,去酒馆寻才便是最好的选择。这些江湖人士可以没有爱好,但不能不去酒馆;再说了,一些落魄文人也喜欢借酒消愁。 魏冉闻言,苦着脸道:“我说公子,你能不能别找些事情为难我?这大秦《田律》可明文规定了不准庶人酿酒,秦国早二十年就没了酒肆!你让我哪儿去与你找酒肆?” 秦国无粮仓之丰,为防止浪费粮食,商鞅变法时就全国禁酒了。虽说酒这种玩意儿依然存在,但价格昂贵,早不是小人物能喝的上的了。 “瞎说,这不是就有个酒肆吗?” 昭云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酒家,以稻草与坚木搭成,虽然没有名字,但这可是国营企业,寻常人家还没有开酒肆的资本。 “公子,我……”魏冉迟疑了一下,面色难看,“我带的钱不够,现在这酒已经不是寻常秦人喝的起的了!” “这又何妨?我请你便是了,往日在军营中,恐怕也喝不了这杯中物吧?” 魏冉通红着脸:“这,这怎么好意思?” “来都来了,进去坐坐吧,正好渴了,喝点酒继续逛。” 魏冉干笑两声,心中却无比感激。 “二位客官,可是要壶上好的清酿?” 刚一进门,立马有眼尖的小二迎了上来,昭云环视一周,道:“就两人,取一斤酒来,佐点点心小菜。” “客官,您可别为难小的了!这新律可规定了,每客不得饮酒过五两,否则恐不善酒的在闹市中惹事啊!” 昭云呼吸一窒。缓缓的扭过头看着魏冉,“酒卖的贵就算了,居然还限制饮酒?” “是真的,而且我们当兵卒的除了大宴,每日饮酒不可超过三两。” 他喵的扯淡吧!还他妈有限制喝酒的律法? 魏冉也很无语,他虽是楚国人,但在秦国生活惯了,与那些北方猛汉子打交道久了,就喜欢喝酒!酒贵也就罢了,他偶尔也能喝一喝,可偏偏秦律还规定每日的饮酒量,这不是让人寻死觅活吗? 而且商鞅变法就是要让庶人互相举报,让所有秦人都不敢犯法,你喝酒稍微多一点,就算你仇人不举报你,那些缺钱的为了些许的赏钱也会举报你。即便这些人都不举报,店老板也会举报,免得被连坐。 “得,那就打八两吧,我五两,你三两!” “好嘞!” 小二爽快的下去了,他看着昭云与魏冉的行装不似常人,倒也不怀疑他们能不能付清钱。不过魏冉却苦着脸,道:“公子,这不是在军旅中,能不能……加点?” “秦律如山,你想让我犯法不成?”昭云心道这家伙想要喝酒而撒娇的模样还挺有意思的,见他失落,小心的说道:“待会儿我匀一两给你,你可别给别人说!” 一两酒,说出去都觉得磕碜,但魏冉却眼睛一亮,急忙点头,深怕昭云改了主意。 如果外人知道自己和魏冉的友谊只值一两酒,说不定会笑掉大牙。 这时,门外忽然走来一翩然公子,一身明蓝色镶花长衫,戴黄色头冠,明珠缀玉,价值不菲。此人年纪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虽不算俊朗,但方正似国,面相不恶。 他身后紧随数名侍从,店家见大人物到来,连忙上前躬身道:“公子饮酒乎?小店有上房,请公子随我来!” “诶!” 那公子连摆手,却朝身后的一位中年人躬身,问道:“先生,此间可乎?” 原来那公子身后还有一人,衣着朴素,与那公子的衣衫格格不入,并不起眼。昭云坐在里面,只看见了那公子的模样,却看不清那老者的面庞。 见那公子发问,他便道:“饮酒随心,仕宦亦是随心,既然来了此处,何必另寻他方?” 那公子一愣,转而微笑着朝那店家说:“上房一间,沽你们这里最好的酒,捎带几个小菜,容我们先行小酌一番……” 小儿忙不迭的答应:“诶!客官里面请!楼上的,上房一间!” 这本是个寻常的插曲,只是那公子的身份令人上心。昭云转头问魏冉道:“尉官,那位公子你可认识?” 魏冉早就注意到那人了,只是他四年前便离开了咸阳,对此的人也不太熟悉了,摇了摇头。昭云见状,也就让他吃菜了,懒得多说,这种人根本不怕当不了官。 “嗯?” 忽然,魏冉轻咦了一声,却又不住的摇头:“怪哉,难道是他?” “认识的人?” “也算是……”魏冉愣了愣神,但却摇了摇头,“应该是我看错了吧,他那等身份的人,岂会来这偏远小店?” 昭云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这魏冉说话还带断字的?正要询问,但门外突然响起了一大汉的呼喝声。 “店家,快沽两斤酒来!” 第四十一章 力士任鄙 那是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大汉,皮肤黝黑,却将精干的曲线打磨的油亮;胸口与腹部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但在他壮硕的躯干下却显得不值一提。 大汉抬着大腿走入房中,近九尺的身高令人触目惊心,不过他却并没有凶神恶煞的眼睛,极其平和,并没有因为周遭人散发出惊愕的眼光而愤怒,反倒沉醉其中。 不过较为瞩目的是,此人头顶上的包巾非是黑色,乃是呈浅褐色——这是一个公士。 公士乃秦爵二十等中的第一等,地位仅高于庶人,却是军功的第一步。秦国只要上过战场的男人,有很大一部分人已经成了公士,因为这个爵位只需要一个人头。 为何秦国的人一举从好私斗的恶徒,变成了一个人人不愿私斗,却愿在战场上效死之人?因为私斗犯法,而战场上的头颅,却是他们寒门走入仕宦的第一步,也是唯一的一步。 店家不敢怠慢,慌忙的跑出柜台,欠身道:“这位汉子,非是在下不愿沽酒,也不是怕汉子付不起,只是这……两斤酒太多了,新法不允啊!” “笑话!哪国的法律会不准人喝酒的?你莫不是看不起吾,不愿卖酒?” “汉子,难道你乡里没人普法吗……” 汉子口干舌燥,心中一急,登时喝骂:“屁话!老子只管上阵杀敌,用人头换爵位,哪知道那么多狗屁玩事儿?” 店家歉意的露出个笑容,怯声道:“汉,汉子,非是我不敬,你虽有公士之爵,但却不知此法,还,还请出示验传……” “验传?你说那木头片子?”汉子冷哼一声,一甩手,冷冷道:“老子一个大男人,带一个女人家的玩意儿作甚?城门外被士兵检了一道,直接扔了!怎的,你还想告我?” 那店家唯唯诺诺,竟不敢多说一句;本来有秦法支撑,他是不怕的,可是这汉子浑身散发的气场令他感到惊惧,恐怖的杀气蔓延开来,竟然让他喘不过气! “商君徙木立信,变法数十载,好不容易有了秦国一盛,却从未见过如此傲慢无礼之徒!” 魏冉早已看不下去,这家伙连犯两法,实在可恶,没有验传更是罪大恶极!你说丢了就丢了?万一是哪个国家的奸细,我大秦岂能容你? “你是谁,来管这破事儿?” 汉子冷呵一声,但眼神却忽然一凝——魏冉虽身着常服劲装,但那股气质确实是当了数年兵才有的威风;腰间一柄剑乃是权力的象征,头上的紫金顶天冠乃是官大夫爵级方才有的! 他眼力见不低,一看就知道此人不是自己惹得起的。秉着对秦法的敬畏,他冷哼一声,从腰间取出一个小木牌:“拿去,我的验传。” 他可不敢真丢这玩意儿,只是看不起这个店家罢了。 昭云见魏冉如此威风,这九尺大汉一下就被镇住了,也不由自主的靠了上去。只见那验传上写到:公士任鄙,陇山襄武县人。 连个身份证号码也没有。 昭云也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毕竟他不是秦国人,并没有这个东西,一路上有魏冉这个保镖在都不用查验验传,若是脱离了他,自己定然麻烦不断。 “区区公士便如此自满,若是成了上造可减罪,你还不得反了天?” 魏冉冷笑一声,将验传丢了回去,不过汉子并不吃他这一套,反嘲讽道:“你这官大夫,一身倒是华丽的紧,也不知是哪家富贵子弟,跑来此处寻不快了!” “放肆!污蔑官员可是大罪!” 汉子充耳不闻,自顾自的说道:“我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只怕战场都没上过!我虽然只是公士,但却经数十场战役,只是无心与那些小人抢人头罢了!” “……啐!” 魏冉不愿与此人多言语,秦法虽然严苛,诽谤官员更是大罪;但他不愿意为了这点口舌不快而吵得上廷尉,这样他的脸可丢大了! 汉子见他不理会,笑了一声,又高呼:“店家,我的二斤酒快些上来!” “此人甚是张狂,视我秦法为无物!” 昭云也是第一次见他吃瘪,便道:“既然不爽,收拾他不就好了?” “我又没疯,秦法不允私斗!” “谁让你和他动刀动枪了?长点脑子行不行?看我的!” 昭云说罢,便朝那汉子靠了过去,汉子之前就看见这个小白脸了,一身细肉却没有官身,便直接大呼:“小子,作甚来的?难道想与那官大夫鸣不平?” “糙汉子,你叫任鄙是吧?” “是又如何?” 昭云打量了他一番,笑道:“你惹怒了我的朋友,可秦法不允私斗,这难免绞到公堂之上;不若这样,看你有几分力气,可敢与我比试一番?”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襄武县谁不知我任鄙大名?”任鄙搓了搓手,一脸不屑的看着昭云,但确实来了兴趣,“你倒说说,要与我怎么比?” “掰腕子,会吗?” “这有啥不会?你要与我掰腕子?”任鄙瞅了眼昭云,不由得哈哈大笑,“得了吧,你这骨头,还不够我用力的!别到时候把你扳折了,你还去告我!” 昭云嘴角一翘,要知道上一个掰腕子嘲讽他的人,现在已经入了土,“你不敢?” “不敢?老子会不敢和你这小娃掰腕子?” 任鄙狂笑一声,但听“轰隆”一声巨响,那如象腿般粗壮的臂膀便放上了几案,“小子,让我看看你够我用几成力!” 魏冉见得此幕,脸色瞬间刷白,本欲阻止,可昭云一摆手,似乎让他不要理会。旋即将手放在案上,道:“若你输了,当朝我朋友道歉,当对着酒馆的人说你错了,你不该污蔑秦法!” “哼,小鬼,休放狂言,若你输了,你二人都得给我磕仨响头!” “你——” 魏冉心中震怒,却被昭云强压了下来:“一言为定!” “哼!你就等着吧!” 两双眸子如鹰隼般互相盯着对方,右臂一挥,重重的碰撞在一起。似乎有一道闻不可闻的声音下了道令,二人喉中一声闷响,便齐齐发力。青筋暴起,犹可看见血液的流动,双手交织于正中,胜利的天平没有向任何人靠拢。而二人的面色早已涨红,恰逢敌手。 昭云以往用神力嚣张惯了,从没想到有人能与自己抗衡!这任鄙究竟是哪号人物,竟是唯一一个与自己正面抗衡之人! 与他不同的是,任鄙心中早已震惊的不可附加,原本轻慢之心在一秒钟之内便荡然无存。他是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仅仅第一秒就让他用了全力! 是个对手! 是个汉子! 两只手就这么握紧在中间,半晌没有动静,那些喝酒的客人与店家早忘了自己的事,目不转睛的盯着二人,不敢轻言一句话,深恐打扰了二人。 …… 楼上,一间普通的内舍之中。 “史举先生博才多闻,我想交出来的学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之前的中年男子如数家珍的喝了一口酒,咂咂嘴又道,“秦国百废待兴,正欠人才,既然来了秦国,何不先看看?” 那青年微微一笑,拿起案上酒杯细细观摩:“先生方才说,‘来了此处,何必另寻他方’。这酒即是人,品酒亦得用不同的器皿,否则先生如何知道,什么器皿配酒为妙?” 中年人捻了捻自己黑白相间的胡须,轻笑道:“秦国这壶酒,最下层是浊的,最中间的是香的,最上面是淡的。你只品到了最淡的一层,马上到了最香的一层,为何反倒踟蹰不前了?” “浊酒毕竟是浊酒,不能因为他略加沉淀,而变成了清香的美酒。” 中年人摇了摇头:“天下一壶酒,谁清谁浊本无定数。当今秦君有匡天下之大志,更有强秦为本,以壮天下之势!难道阁下还认为,我大秦只是区区一谭,容不下阁下这条龙?” “秦宫乃龙潭,秦国乃虎穴,既然来了,便无再走之理。”年轻人笑了笑,轻酌一口酒,“老师让在下来拜会先生,所学甚多。只是这偌大的秦国,还容在下多看一看……” 中年人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语,只与青年人唠唠家常,谈天说地。忽然一阵巨响自楼下而来,紧接着是几案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阵阵巨响。 “怎么回事?” 年轻人连忙起身,朝楼下走去,中年人亦是好奇,早不贪恋那杯中之物,踱下楼梯。 一楼一片狼藉,碎木屑飞的到处都是,也不知是何等巨力才能将它拍成碎末。店家躲在柜台之后不敢言语,那些看客也震惊的望着场中二人,难以忘记今天看见的一切。 “我输了……” 上架感言 并不是啥都要写感言的,毕竟我只是个lv1的底层作者,写这玩意儿只能算是通知读者们要交钱了。 想说的话基本也差不多了,老江心里有数,但这本书究竟写的好写的差心里却没数。 上一本书拼死六百收藏,好几百章总订阅三千,彻底失败。老江不奢望票票,不奢望打赏,只求读者大老爷能够点订阅就足够了;还是那句话,如果第一周单章订阅到了一百,绝对加更,后面加更的订阅数可能就是三五百,一千去了,当然那只是奢望,如果老江发疯了,说不定订阅到了某个数字会一个星期都加更。 别看老江这样,其实以前有当母猪的潜质,可惜题材写烂了,把我的心也写沉了,写下这本小说,我也没多大自信,虽然已经删除了二十万字重写,但从那之后只涨了六十的收藏。 上架第一天,就发个四章吧,也许一周内我会将所有存稿放完,到时候如果要加更就只能肝了。 言尽至此吧,老江的写手之路还任重道远呢…… 《风卷西秦》上架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二章 大秦的力与智 任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力大无比,天下无敌,今日却被一弱冠儿给收拾了! 一开始的时候,二人的力气不分伯仲,僵持在中间,如此持续了将近几分钟。 如此几分钟,一般人早就支持不住了,更何况他们二人还在相互用力?不过任鄙也是有些支持不住,哪想到仅仅一个深呼吸的功夫,却被昭云彻底抓住了空子,一招直接压到桌案上,差点没了脾气。 不过任鄙并没有直接败退,他的手距离桌案还有一寸的距离,他犹且想要绝地反击。但昭云运化力气的能力早已超乎常人,控制力道的能力更是常人不可及! 僵持十几秒,竟是将桌案裂了个口子;随着昭云一声轻喝,重重的将任鄙粗壮的臂膀压死在桌案上,两道巨力齐发,直接将那桌案震了个粉碎! 这一幕,让店里面所有人大惊失色,也让刚刚走下楼梯的年轻人与中年人愣了,他们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咦,那是……” 中年人似乎看见了昭云身旁不远的魏冉,心中一惊,看样子他似乎与这二人其中一个是一路的。不过中年人并没有直接靠上去,而是静静的看着事态的发展。 “你可服了?” 昭云朝任鄙冷呵一声,任鄙虽然不爽,但还是道:“我虽然鲁莽,但并非输不起的人!这位官大夫,方才是我不敬,我在此谢罪了!我不该藐视秦法!” 任鄙很干脆的认了错,又朝柜内喝道:“店家,我那二斤酒与我换成五两,多一斗水拿你是问!” “诶诶,这就来,这就来!” 店家忙不迭跑到后院去了,不过任鄙并未罢休,而是走上前来朝昭云轻喝:“子,虽然不知道你的力气哪里来的,但我任鄙自愧不如!不知阁下之名,将来我定会雪耻!” “粗鄙之名,不足挂齿!日后若有机会,你我再行切磋;等你胜了我,我再告诉你我的姓名!” 魏冉见这汉子虽然鲁莽,但毕竟不是输不起的人,改就改,对秦法也有着最基本的敬畏,也不愿与之多计较,只希望他以后别触犯秦法的威严。 “好!一言为定!” 任鄙眼中满是火热,而这时,轻微的鼓掌声从柜中响起,正是之前的那位中年人。方才从店家那里得知了一切起因,竟忍不住抚掌赞叹。 “真壮士也!” 一旁的年轻人亦是道:“区区公士便有如此神威,也不知大秦将士,当是何等的悍卒?” 任鄙见一个身着朴素,但另一人却比魏冉还要奢华,眉头不由一皱,朝柜内喝道:“店家,快些将我的酒拿来,我要误了更卒役了!” “不必了!”那中年男子缓缓走来,一脸深意的看了眼昭云,却不话,直勾勾的看着任鄙,“如此壮士,岂可埋没于更卒之中?我愿与你一个更好的差事,如何?” 任鄙不喜欢那华贵的读书人,但对于这个朴素的中年人却不怠慢,拱手行礼:“阿叔言重了,在下不过一个莽夫,不服更卒之役,恐家人不保!” “这算何事?”中年人哈哈大笑一声,唤来一仆从,命他拿着自己的令书,去更卒牙门传令。昭云看的目瞪口呆,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竟然免了更卒役就免了? “这……” 任鄙明显有所迟疑,不过那中年人已经过来搭着他的手了,笑道:“去我房中喝酒吧,我与你许个更好的差事!” “不敢,您先……” 任鄙算是看出来了,这中年人身份不一般,能够随意断了他的更卒役,绝非常人! “疾……” 魏冉看着中年人,欲言又止,但手却已经伸出去了。中年人早已看见他,笑道:“魏冉,数年不见,可安好否?” 魏冉慌忙欲下跪,却被中年人连忙喝住。他看了看他与昭云二人,道:“既然相见了,那边一起叙一叙,上楼吧!” 年轻人看了他们一眼,不发一言的跟上了中年人。 似乎根本不给魏冉选择的机会,中年人已经拉着任鄙的手走了。整个过程似乎没有昭云的事,这让他很尴尬,自己明明打败了任鄙,怎么这个中年人对自己毫无兴趣? “魏尉官,他是谁?” 魏冉愣了愣神,却叫二将酒水搬到楼上,待得酒客们纷纷坐下后,方才缓缓道:“他……你可以叫他庶长疾,也可以叫他疾君,但绝对不可怠慢!” “庶长?这是很大的官吗?” 魏冉悠悠道:“排除爵位中的庶长,正经官职中秦国有四名庶长,位仅次于相邦,你大不大?” 昭云一下懵了,这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竟是个如此厉害的人物? “秦国庶长除了商鞅,不都是由王族担当吗?” “他是王族,却是孝公庶子,没有姓氏,只有一个名字——叫‘疾’,因为住在樗里,我们又叫他……樗里疾!” …… 秦人有谚语,“力有任鄙,智有樗里”,这二人代表着大秦的力与智,而今聚在一起,极其稀罕。 樗里疾乃是秦惠文王的庶兄弟,因是庶出,所以不可用嬴姓。不过他却依旧得到了惠文王的重用,因其才智过人,被称为“智囊”。后来他被封蜀郡严道县,故又称“严君疾”。 他是大秦扩张的功臣,就连喜欢黑人的司马迁也是:“秦所以东攘雄诸侯,樗里、甘茂之策”,与魏冉张仪都没有什么关系,就是他俩牛逼。 可任鄙尚未得用,樗里疾也还不是意气风发;他们的黄金时代都是在秦武王时期,而非现在的秦惠文王时期。 不过坐在樗里疾的旁边,还是有一定压迫感的。 酒桌之上,人人不言,酒水伴随着呼吸显**纹。似乎觉得沉闷,魏冉抬头道:“疾君为何会来此乡野僻壤之肆?” “漫漫咸阳,可无僻壤!魏冉厮,你在外面磨练了四年,还是如此的不会话!” 魏冉红着脸,悠悠言道:“疾君不着正衣,素衣于民,有失风雅,更是欺民!” 看上去魏冉与樗里疾关系很好,不然不可能敢这句话。 “我穿着素衣,是为了方便见人,哪像你?带着个野人满城乱窜,岂知是有失风雅?简直是乱了法度!” 野人?谁呢? 昭云忽然感到一阵灼热的目光射来,正是樗里疾。他不由自主的退了两个身位,问道:“疾君是……我是野人?” “左衽于胸,不是野人是什么?” 魏冉与昭云这才发现,之前魏冉换衣服的时候昭云也换了一身,却将左右衽搞混了!弄的现在自己是左衽于胸前,异于这些人的右衽。 左衽可是蛮夷的象征,难怪一路走来路上的人看着自己都怪怪的,而樗里疾之前也是对自己爱理不理,感情是把自己当蛮夷野人了! 昭云以前在蜀地左右衽都有,便没有在意,刚进秦国的时候也是右衽,没想到入了咸阳,却莫名其妙搞了个大乌龙! 失策,失策。 “我换回来就是!” 昭云轻喝一声,竟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宽下腰带,将左右衽给换了回来——虽然此间都是男人,可这般表现简直是失礼无比。 “大胆!” 樗里疾的随从轻喝一声,可樗里疾却拦住了他,反是笑道:“你这子,也是有趣的紧!” 魏冉背脊冒汗,他已经不知道怎么昭云了,之前也没见他如何失礼,怎的到了这里,却变成了这般模样? “你是哪里人?”樗里疾朝昭云问道。 “蜀人。” 他不置可否,转头问任鄙道:‘你又是哪里人?’ “秦人。” “明日起,你便是不更之爵,免去更卒服役,随于吾侧,如何?” 任鄙没有激动,只是笑了笑:“这位将军,汉子只是个公士,没有寸功便为不更着实不合情理,还请将军收回成命!” “军功可以慢慢挣,可如此贤才被埋没了,那着实可惜!”樗里疾摇了摇头,拒绝收回成命,“你莫要急,军功随时会来的,待会儿我便让人安排你的住宅与田地。” 樗里疾欣赏这个力士,却也不是打算将他据为己有;他们都是为秦国而战,只要等他有了功勋,迟早会被引荐给秦君的。 “……多谢将军知遇之恩,在下定当万死不辞,为大秦效死!” 罢,他很识趣的离开了,樗里疾赏识他,但不可能与他这庶人同吃同饮。 屋内只剩了四人。 昭云心中早就震怒无比,方才得知自己是蜀人,他明显一副不愿搭理自己的模样;难道因为自己是蜀人,在秦国就低人一等吗? 是客人,孰不可忍! 他缓缓起身,也不行礼:“在下身体不适,暂且告辞!” 昭云心想,你不待见我,我走就是!看你只想和魏冉话罢了,如何容得了我? 反正我也是野人,无礼又如何? “公子!” 魏冉轻喝一声,确保樗里疾二人没有听见;但昭云回过头来,冷冷道:“我非秦人,不尊上官之罪,对我无用!” “这……” 魏冉连忙转过头去,似乎想与樗里疾解释清楚。但樗里疾并不羞恼,而是悠悠的道: “与你公大夫,位高爵,食邑三百,宅五处,田十五顷,何如?” 第四十三章 秦之浊酒 魏冉错愕的看着樗里疾,在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之后,表情更加精彩了。 公大夫?他没有听错吧? 秦朝二十等爵位,以第四等不更,第七等公大夫为界限;不更可以不服更卒役,而公大夫更厉害了,这都是直接有封地的了! 虽然封地不多,但这已经算是半个贵族圈了,再踏入第八级公乘,还能直接以公乘为姓氏了。 对于秦国所有的庶人来讲,这几乎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殊荣。 昭云的身体顿在了门口,想要拉开房门的手已经僵住。他迟迟不敢转过头来,将自己的不解展露给樗里疾。 方才那任鄙是为秦人,还只是不更,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反倒还更加了三级? 这其中一定有阴谋! “如何?” 樗里疾笑容满面,他相信,只要对秦国二十等爵稍微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官大夫意味着什么;也不会有任何庶人能够遏制住心中的贪念。 年轻人一脸深意的看着樗里疾,从方才进门他就一直没说话,因为这里不是他的主场。不过他胸有韬略,才思过人,心中已经猜出樗里疾此举是为了什么。 方才他们在楼下,就已经知道昭云掰腕子更胜那任鄙,自然惊叹于这少年雄壮的臂力,若是再年长些许,那还得了?要是能被秦国所用,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但是看见他左衽,樗里疾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所以有意观望,在得知他是蜀人之后,又起了另一个心思。 樗里疾想要借这少年,攻下蜀国庶人的心! 战国之中,除了商鞅变法后的秦国,几乎没有哪个国家能够彻底启用寒门,蜀国自然也在其中。而在樗里疾的心里,早就将巴蜀划为了秦国的领土,唯一的难点,便是秦法在蜀国的普及。 这个少年,便是个不错的突破点;只要攻破了他,就能攻破蜀人的人心,在拿下蜀地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同化蜀人! 这一手段,这一魄力,真不是常人所拥有的。虽然昭云有一身怪力,但他毕竟是个外国人,樗里疾一见面就要授予秦国的高等爵位,此等魄力令人瞠目,至少年轻人相信,自己没油这等魄力。 难怪樗里疾能被称为“智囊”,他不仅得有智,还必须要有行事事情的实力与能力。 很明显,昭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他完全搞不清楚樗里疾的真实用意。 “疾君所言,在下有所不解……”昭云思虑了良久,终于缓缓的扭过了头,“乡野鄙人,何德何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在下自雍城而来,嬴公虔坦诚相待,不因在下为蜀人而轻慢,反命魏尉官护我来到咸阳;怎的到了疾君这里,就因为区区左衽而无礼于在下,又莫名其妙,在此刻忽然招揽?” “公子……” 魏冉欲言又止,但却止不住昭云的嘴。 “你……见过赢虔?” “此事与疾君无关,在下没有必要为君阐述!” 魏冉连忙阻止:“公子,轻慢庶长乃是大罪!若是……” “我非秦人,焉用秦法!” 昭云早就忍不住了,之前他还敬佩着秦人的法度,如今见了这樗里疾,反倒百般被羞辱!虽然左衽是自己的过失,可他忽然又招揽自己,这不是在嘲笑自己吗? 他不能忍受这等屈辱! 樗里疾略一低首:“赢虔公乃是贤人,吾所不及。你若不愿为秦官,我也不强求,只是这秦境之内,恐无君之容地!” 昭云面色一变,狠狠道:“疾君,你在威胁我?” “非是威胁,只是在阐述事实……”赢虔悠悠道,“今日你入咸阳,有魏冉为凭,不用出示验传。可赢虔只让魏冉护送你到咸阳,等出了咸阳,你无论是想出函关还是回蜀,没有验传,你将被当做奸细拿下!” “你……” 樗里疾见他心神已乱,语言渐渐缓和了下来:“方才确是你有错在先,又无礼于后,不过我也有无礼之处,你我就算是扯平了,平心静气的说话如何?” 昭云虽然不甘,但正如樗里疾所说,自己要是被他加个莫须有的罪名记录在秦国卷宗之中,将来他在秦国可能走到一个地方,就会莫名其妙的被缉捕。 秦国的法律制度以及审查制度也是极其夸张的,你有什么前科都能给你抖出来! “也罢,之前确实是我失了华夏人的体度,在下赔罪!” 樗里疾都这么说了,自己也没有必要一直强撑颜面。魏冉终于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昭云为了面子不肯让步,最后两边都极其难看。 那年轻人忽然开口:“二位有此胸怀,实在难得,甘茂敬二位一杯!” 樗里疾缓缓抬起杯子,可昭云就懵逼了,杯子迟迟没能抬起来。 甘茂?甘罗的祖先? 大秦的左相与右相全都在这里了,感情这个屋子里三个都是大人物,只有自己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卒! 慢慢抬起杯子,将自己的震惊随着酒水一同饮下;樗里疾咂了咂嘴,呵呵一笑,“甘茂,此等气度,岂可言我大秦无人?” 甘茂微微一笑,并不言语,不过昭云却继续强调:“我是蜀人,非是秦人!请疾君不要弄错了!” “蜀人……迟早也会使秦人!” 樗里疾这句话字数不多,但却透露出了一个无比重要的信息,令昭云不寒而栗! 原来樗里疾早就开始谋划巴蜀了! 魏冉有些紧张的看着昭云,深怕樗里疾的这句话触怒了昭云。但令他奇怪的是,昭云不仅没有生气,似乎还对樗里疾的话来了兴趣。 “疾君意在巴蜀,可已有对策?” 樗里疾一愣,难道这个有一身蛮力的少年还有其他的才能?却也不急,缓缓问道:“你可有指教?” “问一蜀人破蜀之策,疾君失礼甚也!” 樗里疾笑而不语,他听的出来,这是一句玩笑话。 不过昭云这次依旧没有隐瞒,到时候见秦君,还是要与这樗里疾打照面的,不如此时先探探口风。 于是他又将对赢虔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而樗里疾的脸色也是越发凝重。他有三个观察点——一一,这少年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韬略,着实难得;二,此人文武全才,若被他国所用,必为大患!三,此计对于暂时无心蜀国的秦国,最为巧妙! 蜀内诸国不争,则难破其一,而十年后司马错也是借着苴国让道才破了巴蜀;若是让三国相争,白白便宜了秦国,何乐不为? 此计若是奉与秦君而且成功了,一个公大夫怕还不够此等大功! 甘茂与魏冉亦是陷入了沉思,魏冉之前从来没听昭云提起过此事,今日一听着实震惊;他万万没想到,昭云早就心向秦国,为大秦谋划了西线之事! “此计可行!”甘茂率先说道。 魏冉亦道:“三国不争,则秦国莫能与之争;三国若争,则我大秦可袖手而待,以图良机!” 不过樗里疾却泼了冷水:“固然可行,可毕竟犯险,蜀道艰险,无有苴国内应,难得苴国援助!恐秦君不愿纳之。” 昭云隐瞒了自己是苴国使臣的事情,目前除了赢虔,还无人知道此事。毕竟最主要的大餐,还是要留到最后品味。 “可是疾君,巴蜀之地我秦国势必下之!您不也如此认为的吗?”魏冉似是急迫的说道。 樗里疾摇了摇头:“此事不可急躁,莫要忘了,我大秦入蜀,中间还有楚国的南郑!若是惊动了楚国方面,我大秦还能独吞这蜀地美食?” 甘茂却道:“南郑之地不仅是入蜀要道,亦是出庸土之枢。拿下此处只要作势要进攻楚国,则楚国震动,定会以为秦国要派大军攻楚!此时只消遣一小股部队入蜀,根本不会让楚人得知!” 樗里疾一愣,喜道:“甘君此计甚妙!如今之差,便是苴国以为内应!” 昭云见他们商量的差不多了,忽然起身:“疾君,在下能说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不愿接受爵位,也是因为在下正打算将此策进献张相邦,以求得见秦君的机会!时候也不早了,在下告辞!” 昭云这是在诈他们,虽然这么说有点不要脸,但偌大一个贤人就要被张仪捡了便宜,樗里疾岂肯?若是朝堂上樗里疾与张仪出了问题,这些被举荐的人站到张仪旁边,那可不妙! “且慢!” 果然,樗里疾叫住了昭云,道:“我为左庶长,亦可领你面见秦君!” 昭云心中暗笑,自己之所以要利用樗里疾,也是想要利用他与张仪的斗争,他们俩争,自己反而越有利! “疾君,你莫叫晚辈为难!此事若不禀报相邦而僭越秦君,实在是有失体统啊!” “这……” 昭云这话说的没错,张仪为相邦,总揽朝政,就算是樗里疾有事上告秦君,也得过张仪之手。 但他又着实不愿意放开这个少年…… 魏冉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但还没开口,一旁的甘茂便说道:“疾君既然有难,不如这样……你领着这位少年去见相邦,二位同时举荐此人与秦君,不是两全其美?” 现在张仪是朝中老大,能够不败就已经是樗里疾最好的选择了;而今与张仪平分这等功劳,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就听阁下所言,可惜今日之宴未能尽兴,以后定然补上!” 甘茂哈哈大笑,连忙将拱手的樗里疾扶了起来,说道:“疾君此言说笑了,在下还欲与君前往相邦家中一会呢!” “呃……你这句话的意思是?” 樗里疾转眼大喜,没想到自己方才百般拉拢,这甘茂就是不上钩,不曾想仅仅几分钟的时间,他便彻底改了主意! 甘茂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轻声道:“秦国的这壶浊酒……有点意思了!” 第四十四章 张仪的华服 相府落于咸阳之东,偏于闹市之东,并不显眼。 咸阳宽阔,住有百官与王亲,这么一座宽敞的宅邸在咸阳比比皆是,若非是牌匾上端端写了“相府”两个篆书,或许谁也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张仪就住在此处。 烟氲缭绕的屋中,熏香袅袅,散着一丝幽怨,衬着一缕芳华。 硕大的铜镜前,一玄色衣服的男子摆弄着身上的装饰,四个侍女正缓缓的为他佩戴好长冠与带钩。待得一切装饰都配置妥当后,男子绕着铜镜转了三圈,很是臭美。 “换个衣服就臭美成这样,我以前亲手与你做的衣服,也不见你这般喜欢!” 银铃声忽然在男子身后响起,原是一个穿着绚烂华服的女子;头配凤钗,挽着麻烦的发髻,虽算不上貌美,但颇有气质。这人非是他人,乃是张仪之妻张氏。 “夫人这便不懂了。夫人的衣服用的是市中最好的材料,巧手精心缝制;仪虽不露喜爱之色,然心甚慰。贫敝之时,能的夫人此等贤淑,夫复何求?” 张仪罢,命侍女将腰带略微提一提,铜镜中的男人立马威猛了许多,“可此衣物,乃是拜秦君为王时需穿的!便是褴褛,仪也心怀敬畏,与夫人之衣岂可同日而语?” 张氏狡黠一笑,又问:“若是两件衣物摆在你面前,你选何物?” “君者,仪之父母也!妻者,仪之衣物也!君在心中,如沐甘霖;妻在体外,护仪体暖。若选衣物,自是选夫人的!” 张氏冷哼一声,没想到张仪这家伙今日又逃过一劫,虽然知道他是为了哄自己,但张氏心中也是暖暖的。 “门外有人找你,这是拜帖!” 张氏这才进入正题,将拜帖递给了张仪;张仪接过拜帖,旋即一愣——怎么同时有四张拜帖? “我看看……左庶长疾拜,左庶长门下客卿甘茂拜,雍城守下尉官魏冉拜……” 这三个人张仪都是认识的,第一个樗里疾自然不用多,朝中无人不知;甘茂与史举先生游历天下,才名远播,就连齐王田因齐与魏王罃都曾招揽过他,却被拒绝了;魏冉是芈八子的弟弟,他也是知道的…… “最后一个……昭云?呵呵,昭云?” 握着昭云的木牌,张仪的手户口越来越紧,竟差点将昭云的拜帖捏得粉碎。 “君子,见还是不见?” 张仪将四个木片拜帖摔得直响,心中却是不明白,这四个人是来干什么的…… “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奉秦君为王,可千万不能节外生枝啊!”张仪眼珠一转,便道:“请这四位到正厅候着,我换身衣服便去!” …… 昭云没有想到,张仪住的地方会这么简陋。 不过从魏冉口中得知,就算是樗里疾,住的地方也不比这里好多少;或许是因为商鞅变法后害怕被人以为自己腐败,便故意住的差了些。 相府正厅以黑色为主基调,端庄肃穆,竟让人不忍大声话。厅中的角落里还有一套玉制的编罄,与编钟一样都是君王方可使用的乐器,但张仪有大功,嬴驷特别赏赐了这玉制的编罄。 四人分庭而坐,秦人尊左,昭云坐在右手边的最末端。他并不敢有丝毫的不满,因为就自己的身份,能坐在这厅中已是蹭了樗里疾的面子。 房中无声,只有来往婢女添茶的脚步声。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缓慢的脚步声徐徐而来,每一步都极有节律,不急不躁,儒雅非常,待得到了正门口,方才住了脚步。 “诸位大驾光临,张仪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仪三十岁出头,年轻有为,乃天下人之圭臬;一缕修长的胡子悄然托于领口,眉眼细致,鼻梁高耸,脸上是自信而深邃的笑容,时不时捻一捻胡须,将杂乱的内心安定下来。 此时的张仪刚任秦国相邦不过几年,还没能修炼出老辣威严的气概,但如此反倒有种人畜无害的模样,让各国诸侯放下心中的防备,任由他驱使。 三人齐齐起身,而昭云自然也不会失礼,恭敬道:“见过相邦!” 张仪端端走到正中,屈身回礼,便请四人坐下。随着他身下闪过一丝沙沙的声音,整个房间终于不再是一片死寂。 “左庶长大驾光临,可是有国事指教在下?” 这里面樗里疾的身份与地位是最高的,张仪自然是要与他先话,免得怠慢了他。 樗里疾坐的端正,眼神凛然,修长的手指敲打着面前的几案,不怒自威。比起张仪虽自信却不成熟而言,樗里疾几乎可以是老练了,刚一开头便是气场十足。 “相邦这是哪里的话?而今大秦得威于列国,全仰仗相邦治国有方!在下唐突造访,犹惧扰了相邦处理国事……也不知相邦是否方便啊?” “呵呵,左庶长这是哪里的话?秦吏各司其职,我个相邦不过总领之罢了!若论操劳,在下恐犹不及左庶长之万一啊!” 二人闲聊了片刻,看上去其乐融融,实际上似乎也没有太大的火药味。双方都是聪明人,即便争,那也是良性竞争,除非触及到了底线,他们是不会用大秦的安危来控制自己的利益。 正聊到兴头上,张仪捻了捻胡须,忽然一伸手,道:“左庶长,事到如今也不必客套了,再下去,我想这三位恐怕已经坐不住了吧!” 唯独昭云尴尬一笑,方才他坐的久了,腿有些发麻,没想到张仪眼力尖锐,被他一眼看见。 “实不相瞒,今日前来,是将三名贤才引荐给相邦的!” “三名贤才?” 张仪放眼看去,这屋中除了他与樗里疾二人,便只剩下了三人。难怪樗里疾给了四个拜帖,是想让自己先认识认识这三个人啊! 张仪双手置于桌案上,手指在手背上起舞,似乎是在考虑着什么。忽然,他起首问道:“魏冉何在?” 魏冉闻言,起身出列,拱手道:“末将魏冉,见过相邦!” 张仪点了点头:“我与魏尉官有一面之交,我入秦之时,尉官刚好离开咸阳,如今算算,已是快有四年之久了!” “相邦挂念,冉感激不尽!” “赢虔公身体安否?” “相邦惦记,将军身体无恙,每日饭食依可。” 张仪点了点头:“魏尉官的才学,在下也是有所耳闻的。文武全才,有治国之道,在雍城更是缕立功勋,成了官大夫。区区尉官,倒是委屈你了。” 魏冉忙道:“不敢,为大秦效命,纵为文吏,亦是荣光!” 樗里疾举荐魏冉,倒是张仪的意料中事,毕竟魏冉才干确实不错,明日将他领到秦君之处,让秦君为他重新划一个官职。 “甘茂何在?” 张仪又是轻喝一声,穿着华服的甘茂便缓缓的走了出来,步子不急不缓,不似魏冉的威猛,更具书生风范。 “在下甘茂,见过相邦!” 张仪上下审视了甘茂一番,见他礼仪得体,处变不惊,不负其名,点了点头,严肃的问道:“甘先生之名,在下亦有耳闻,阁下的老师史举先生更是诸家之长。” “相邦谬赞了,在下不过承了师傅威名,区区学,恐还不入相邦法眼。” 樗里疾笑道:“相邦可知这甘茂好大的脾气!我之前百般拉拢,他竟也不听,我秦国是壶浊酒,偏偏不仕我秦国!” “那甘先生为何又改了主意?” 甘茂道:“清酒自有清酒的曼妙,浊酒自有浊酒的浓郁。秦国这壶酒参了太多的庶人,公士、上造、簪袅、不更,这些浊物不正是秦国这壶酒的一部分吗?诸国以己为清流,而秦人独不与为伍,此浊酒,乃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浊酒!” “妙哉!那我秦国这壶酒可烈乎?” “烈于当世,秦骑出函关而无人匹敌,屡战屡胜而无一敢问,四海闻之人无一不服!有军烈如此,不惧诸侯不服,不惧四海不降!” “秦国这壶酒可浓乎?” “浓,浓郁芳香,五百年之酿(秦国至今五百年历史)!君臣和睦,臣臣协力;士不敢不效死,臣不敢不稽首。秦君英明,勇于四海,善制衡,权七国,知天时,取人和。有此明君,当得秦国之盛!” 再问了几个问题,甘茂无一不知,对答如流,令人瞠目。 “善,善,甚善!果有真才实学!” 张仪见他从容如此,果不负其名,心中大喜,朝樗里疾道:“左庶长果然好眼光,秦王见之必然喜欢!” 樗里疾微笑着点了点头,甘茂若是没有点真才实学,自己怎么可能落下脸面来让他为秦国效力? 最后,张仪的目光放在了昭云那里。 忽然,他轻喝一声: “你是何人,缘何在此?” 第四十五章 法理不外乎情理 这声厉喝一出口,不仅昭云懵了,就连樗里疾也懵了。 四张名帖一起放倒张仪手里,他知道魏冉与甘茂,不可能不知道昭云。 “相……” 樗里疾刚刚喊出口,却立马闭上了嘴巴,他忽然意识到,张仪这种举动定然是有他的用意,否则不可能做出如此没头脑的事情。 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张仪在秦国发迹之前,是楚国令尹麾下门客。一次令尹的玉璧丢失,便有人道:“张仪贫穷,品行卑劣”,诬陷为张仪所窃。 张仪自然不认,被铐起来莫名的挨了几百鞭子,却抵死不认,最后也只是不了了之。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张仪逃到了秦国,成了相邦,反写信给令尹:“以前与君一同喝酒,并未盗窃,却被君无故鞭打,如今你得注意了,我要来窃你的城池了!” 而这位楚国令尹的名字,名为昭阳。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昭阳的“阳”其实是他的字,他的本名,就叫昭云。 看到昭云的名字,张仪立马想起了当年的耻辱。即便他不是当年那个昭云,却定然与他有关系!要知道这昭氏几乎是楚国独有,若非是昭阳之后,岂有此姓? 昭云知道张仪窃壁之辱的事情,但是却并不知道收拾他的那人便是昭阳,因此根本没有将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也不知道张仪的愤怒是源于自己的姓氏。 他权当张仪是在审视自己,连忙出列拱手:“回相邦之言,在下昭云,随左庶长来见相邦,有长秦之策以助秦君!” 樗里疾亦是道:“相邦,此子有灭蜀强秦之计,不妨让他来听听!” 张仪不置可否,将手置于袖口中,颇为傲慢。樗里疾一愣,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张仪如此模样,不知何故。 “强秦之策,暂且不提!”张仪傲慢的道,“我有一个问题,你想好了回答!” “相邦但问无妨!” 昭云不知他闹得哪一出,但还是欣然应命。 “假使你有一件精致的玉璧,一日莫名失踪,而你的家奴有一人品行卑劣,又及其贫穷,众人都是他偷的,你当如何处置?” 张仪完全是将当年的那个问题重新放在了昭云的面前,他几乎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昭云出“定是此贼无疑”,或是“将他屈打成招”这等话来,立马赶将出去! 不为别的,就为当年的一口气! 昭云觉得这个故事很眼熟,但并没有确实的想起来。他也不再多想,认真的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不多时,他便道:“在下以为,一人的贫穷与品行,不一定与盗窃一事相干。若是单单论贫穷与品行,这天下当有多少贼人?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是绝对不能将此人定为犯人!” 张仪一愣,没想到他的话与自己所想相差甚远;不过他并没有话,继续听着。 “玉璧丢失,本不算大案,只要搜集人证、调查口供,迟早可以水落石出。更何况,那些以别人品格为判断犯罪依据的人,本身品性就有问题,他们的话决计不可信!” 这句话到了张仪的心坎里,若是当初有人这么帮他话,恐怕自己也做不到如今的位置吧! “但如果……”张仪再次提高了声音,“如果这人真的窃了玉璧,你该当如何?” 昭云反问道:“相邦,敢问这玉璧对我而言,是重要物什,还是寻常的玩物?” “若是重要物什,该当如何,若是寻常玩物,又该当如何?” 昭云缓缓道:“回相邦,若是重要物什,家奴久随主家,岂会不知?明知故犯,当以家法惩处!若是寻常玩物,与我而言不过袖口之风,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只需点拨那家奴一番,休要声张,家奴定会忠心耿耿,誓死效忠!一玩物换了一人永世忠诚,如何不好?” “所谓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若是因为自己的失察而导致别人无辜蒙冤,这世间还有多少人会相信公理?” 张仪久久不言,看来自己是估计错了,这个少年与昭**本不是一路人,难怪会跑到秦国来。 “好个‘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樗里疾眼睛发亮,这句话所表明的就是一个“实事求是”,用在这时是恰到好处,“若为秦吏,此句当为标杆!昭云,此话乃是何人所?” 昭云狂汗,却只能敷衍道:“此话乃是我族中长辈所言,据他曾游历天下,到过宋国,有个名叫宋慈的令史(验尸官)所。他要求断案定讲究证据,不可胡乱推测,故而出了此等话来。” “非尽责之吏,难出此言啊!”樗里疾感慨道。 张仪亦是附和的点了点头,而且这个叫宋慈的话也很符合现在的秦律;当今秦律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犯人是谁,是绝对不能随便结案的。 当然,严刑逼供一事也是存在的,只是大家不明言罢了。 昭云此言异于昭阳,超凡脱俗,没曾想竟是自己失态在先…… 不过测验还没有完,张仪脸色稍缓,道:“此举甚不合理,秦法中窃人财物者,自有处罚,岂可因你一时之喜好,而随意放过贼人?若此人出逃盗窃,你岂非有包庇之罪?” “法理,无外乎情理!”昭云铿锵有力的道,“恕我直言,秦法公正、严苛,乃秦人之圭臬,但正因为他太过死板,有些事情反倒会处理不好。” “就好比这件事情,如果那家奴窃璧是为了救家中病危的老母而未与主人支会,主人了解实情之后原谅了他,那作为公吏的相邦又当如何处置?是按照秦法进行罚款,然后砍掉他的手指头?若是如此,岂非让所有秦人不孝?” “这……” 张仪竟被的哑口无言,因为按照他的逻辑,一切以秦法为基准,那这个孝子确实难逃刑罚。 没想到自己的巧辩之舌,竟是遇上了对手! “相邦,还是那句话,法理之外不外乎情理!法律的存在不仅是为了约束权力,约束人民,更是因为它富有人情,不会让人受不白之冤。” 所谓的法律不可能是完全成熟的,种种方面终究会有它涉及不到的地方。商鞅变法时的秦法与始皇帝时的秦法经历百年挫折,逐渐成熟,但终究是个死板的机器。绵延千年,亦是如此。 法律是服务于人的,是为了让好人不受欺负,坏人难逃惩戒。可是在这遥远的先秦时期,秦法虽然几乎趋近完美,但它的存在意义并非服务人民,而是让统治者更好的愚民! 昭云这超乎时代的观念,自然难以被众人接受。 果然,张仪知道自己理亏,却不愿承认秦法不完全的事实,轻笑一声,道:“二三子处理的很是得体,听闻你有破蜀强秦之策,不妨来一听!” 张仪转变话题,表明自己的服软,但他不给昭云借题发挥的机会,而是连忙转移话题。 樗里疾三人何等精明,暗自窃笑,没想到善于舌辩的相邦大人,也会有理屈词穷的一日! 他们虽然对昭云的理论有点好奇,但所谓“法理不外乎情理”根本不被他们放在心中,因为他们眼中的法理,终究还是帝王口中的一句话! 所谓的法律约束王权完全是屁话,即便是法家盛行的秦朝,皇帝一句话还不是流血漂橹?封建社会,王权才是真正的圭臬,法律,是约束平民百姓的玩意儿! 昭云轻叹一声,不过他一开始也没指望自己一句话能掀起什么秦法的改革;更何况历朝历代,秦法已经几乎是所有法律的模版了,不可能因为个例而发生实质性的改变。 此事就此带过。 “既然如此,那便请相邦试听!” 第四十六章 苴国使臣 九月初,秦岁末,白露,天气转凉,乌云密布,整个咸阳城都显得干净了许多。 只是时候还早,天刚在东方露出了一抹漂白,一阵阵声响便从城东绵延到了城西。商贾们要去各处牙门领取今日入场的凭劵,方才能开门经营。 然而咸阳宫内,依旧是一片寂静。城郭上的火堆一如既往的燃烧着,士兵们来回巡逻,但眼睛始终不忘盯着那几个极早便站在殿口的人。 “怎么还没来?” 魏冉爆出了一声不满,不过樗里疾却只是轻轻的笑着。张仪没来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这人很会耍牌子。至于昭云……就当他年轻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所以迟到了吧! “在下以为,昭云的灭蜀强秦之策虽然精妙,但毕竟太过狭隘,对于灭蜀之后的大秦所行并没有具体的方针,恐秦君难以重用!更何况这种事情只是浮于表面,没有实质性的功劳,只怕此人……” 面对甘茂的疑虑,樗里疾点了点头。从始至终,昭云只了灭蜀的大致方针,甚至连如何离间苴国都没有清楚。人家张仪好歹换了十几个城池,如果只是单单的军略战术,或许昭云只能成为客卿。 “不过甘先生下南郑转移楚国视线之策着实精妙,我想甘先生必会被重用!”魏冉笑道。 樗里疾忽然道:“魏冉,我记得你也是饱读兵书,粗通百家,怎的遇事从不发表自己的看法?如此锋芒内敛,即便真有才能,恐怕秦君也难以重用啊!” “疾君,在下毕竟年轻,若是锋芒太甚,恐被人惦记。在下还须得多收集前辈们的经验,否则到了真正承担大事的时候,反倒开始掉链子了!” 魏冉的谦逊让樗里疾与甘茂齐齐点头,年轻气盛的时候便知道隐藏锋芒,以后定然是个可堪大事的俊才! “张仪来了!” 伴随咸阳宫大门的开合,一道峻拔的身姿缓缓踏入,似乎伴随着钟磬的迎合声,每走一步都有不同的旋律。 与昨日看见的闲散不同,今日的张仪衣装革履,白衣长冠,面带肃容,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他心中便是饱含对秦君的敬畏,只要是在咸阳宫,他便是个恭敬的臣子。 走到樗里疾等人面前,未等话,张仪便皱了眉,轻喝道:“昭云呢?明知今日拜会秦君,怎的还故意迟到?” 魏冉连忙出列:“回相邦,今日末将起来的时候,昭云似乎还在准备,是有一份大礼要进献君上!” “大礼?失了礼节便是这份大礼不成?” 张仪确实很生气,嬴驷是他的伯乐,也是他的君上;而这昭云初来乍到便敢怠慢,长此以往那还了得? 樗里疾出来打圆场:“相邦休要发怒,年轻人初来乍到,不知规矩,也都怨我等,未能提前将此事告知与他!” 张仪还是不满意,忽然,一道清脆的脚步声穿过正道,从众人眼前滑过,樗里疾一愣,连忙抓住那人,竟是一个内侍。 “你这厮跑的急冲冲的作甚?” 那内侍忙行礼:“原来是相邦与左庶长!是这样的,门外来了一红衣使节,自称苴国使臣来拜见君上,还呈上了雍城守嬴公的荐信,奴婢正要进呈与君上!” 樗里疾夺过了他手中的信件,与张仪等定睛一看,还真是赢虔的字迹。 “进去吧!” 打发走了内室,众人又嘀咕起来了,尤其是张仪。这使臣来秦国皆得拜会张仪,这是不成文的潜规则,怎的他从不知道会有苴国使臣来此? “左庶长,此事甚是诡异!前几日昭云便了要内和苴国,怎的不过三日,这苴国使臣便来了?” 甘茂的问题亦是众人心中的疑惑,未多时,内殿中便传来一阵山呼:“宣苴国使臣觐见!” “宣苴国使臣觐见!” 山呼嘹亮,令人振奋,未多时,咸阳宫大门缓缓打开,一等候多时的红衣使臣领着一厮端庄走入。众人定睛一看,原是一七尺男儿,目光如炬,威猛似虎,步履生风,行律有度,颇有大家气节! “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仪愣了,樗里疾愣了,甘茂愣了,就连魏冉也愣了。那面貌他们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了,因为就在三日前,正是此人在他们面前侃侃而谈。 怎的一眨眼,他摇头一便,成了那苴国使臣? “四位,早安啊!” 昭云穿着沉重的礼装缓缓走来,身后是抱着一个大包裹还牵着那匹千里马的无敌。不过比起昭云的从容,无敌明显很是惊慌;因为这咸阳宫与苴国的宫阙完全不同,严肃的让他笑不起来。 “昭云,这……这是怎么回事?” 樗里疾颤声询问,而昭云却慢慢行了一礼,笑道:“未能告知诸位,在下不仅是个区区蜀人,与此同时,还是苴国的上卿,此番出使秦国的使节!” “苴国上卿……” 这并不是一个很厉害的官职,毕竟苴国也只是个三流国家罢了。让他们最感震惊的还是与赢虔所想的一般——这个十几岁的少年,竟然便是上卿之位! “你不是楚国人?”张仪惊疑的询问,他一直以为昭云是楚国人,没想到竟是蜀国人! “回相邦,在下确实不是楚国人,昭氏只是因为族中有一长辈恰好姓昭,在下窃来用之罢了!” 张仪面露错愕,感情三天前刁难错人了! 樗里疾一愣神,悠悠道:“难怪你敢以苴国为内应,原来竟是如此!” 张仪不话,没想到自己骗人骗了半辈子,竟然也会有被骗的一日! 昭云轻笑着拱手:“在下希望,诸位莫要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而与我变得生分了。更何况我虽名为苴国使臣,但实际上却是助秦国的!” “你要让我如何相信你?”张仪冷冷的问道。 昭云也不与之辩论,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了张仪:“此乃赢虔公与相邦的引荐信,本来在下是打算独自面见相邦的,不过因为遇上了疾君,所以未能呈交。” 张仪接过书信,见果是赢虔字迹,心中不疑,拆信。半晌,他将信件交给了樗里疾,问道:“左庶长怎么看?” 原来赢虔将雍城发生的事情都告诉给了张仪,樗里疾阅完后便:“赢虔公德高望重,心系大秦,不可能诓骗我等。我想他入苴国确实是为我内应的!” “若此乃苦肉之计,该当若何?”张仪还是不信,冷冷问道。 “巴蜀偏安之地,主君暗弱,迟早为大国所灭。既然如此,我还不如早日寻个明主,免得将自己一身才学湮没于世啊!” 昭云轻轻一笑:“更何况出苴国之时,在下费尽心力,方才向苴侯证明自己心向苴国,让他不疑;而今在下实为大秦而来,相邦又要让在下如何自证?更何况在下听闻秦君将在十月正旦登上王位,如此之时,还不允在下为秦君呈上一份大礼吗?” 张仪并不作答,而樗里疾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道:“且看他在秦君面前如何言语,我等再反击他不成!量一区区苴国吏,如何奈何得了我们?” “……看他如何言语!” 张仪默认了樗里疾的办法,毕竟将昭云拦在这里不合法度。秦君已经知道使臣要来,自己又何必去寻那等不快? “这位大人,你怎的还在此处?秦君已经在催了!” 内侍奔了出来,催促着昭云赶紧前去;毕竟只是个三流国,就连这内侍也不甚放在眼中。 “既然如此,在下就先行一步了!相邦,左庶长,待会儿见!” 昭云轻笑两声,领着无敌进去了。不过内侍却拦住了那匹马,马匹不能上殿,昭云也无所谓,等千里先站在这里。 “二位,秦君也请二位从侧殿入堂!” 待得昭云走后,又有一内侍走了出来…… 第四十七章 秦惠文君 顶着一道道尖锐的目光,昭云与无敌穿过了咸阳宫戒备森严的长廊。无敌面色慌乱,一如当年的秦舞阳;可昭云不是荆轲,面色缓和的跟着前面那内侍的步伐。 实话,昭云心中是紧张的,是忐忑的;他不惧那三流国家的君主,却对秦国的国君格外敬畏。单单这戒备森严的皇宫,便让他心中玩心荡然无存。 “待会儿上殿你休要话,就站在我身后便可!” 无敌端着一个包裹,连连点头;昭云若要他话,他还真不知道该什么。 穿过长廊,是一座高耸入云的云台,阶梯层层,如踏入南天门的必经之道;踏上第一步,便是一股灼热逼人的肃穆之气,竟不敢踏出第二步,唯恐坏了这股子气。 “使节大人,怎么不走了?” 内侍倒转了回来,平淡的看着昭云,昭云摆了摆手,缓缓道:“深敢秦君之威,战战兢兢,汗出如浆。” 似乎听得很是受用,那内侍竟是点了点头,态度和缓,搀扶着昭云登上了高台。 自然,昭云这副模样是装出来的,面对敌人他必须做到处变不惊,而面对自己的君主,他必须做出颤栗的模样,让秦君明白自己的臣服之意。 终于,他登上了这座高台,若是往常,他定要站在这高耸的云台上,望着遥远的江山振臂疾呼;可是这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做的事情,虽然惋惜,但他是个处在阴暗的牢笼中,必须背对那大好江山。 “叮!” 刚刚踏入殿中一步,罄音响起,伴随内侍的一声高呼“使者到!”,整个房中便散出一阵清新的熏香气味,让昭云紧张内心稍稍安定了下来。 “使者大人,请吧!” 内侍轻笑一声,走在前面,将昭云引入殿内。昭云低着脑袋,保持着最为谦逊的模样;他能感觉到,一道平淡却威严的眼光正看着自己,在那眼神之下,自己似乎无所遁形。 “叮!” 又是一声罄音,昭云止住了步伐,距离殿陛只有五步之遥。 无敌随在昭云之后,冷不丁咽了咽口水,他不敢抬起头,好像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君王,而是尊神。 “苴国使臣昭云,拜见秦君!” 昭云恭敬的鞠了一躬,随着他的身体逐渐直立,他的目光也慢慢上移,将那身着玄色衣衫的男人汇入眼中。虽眼神和煦,但昭云却能感觉到自己心中的火热,好像要将这一幕永远刻在脑中。 那是一个面带威严的中年人,冠冕的垂帘下,璀璨如星空般的眸子里充斥着深邃与神秘;两撇胡子恰到好处,将此人高深莫测的笑容尽数显露,单单是这张脸,便让昭云移不开眸子。 这张成熟男人的面孔算不上俊美,但却有难言的魅力,似乎只要一句话,便有千万人奋不顾身的冲向敌人,表露自己的忠诚。 这便是秦惠文君,嬴驷! 但不过三秒,昭云便立马低下了脑袋。 空气似乎安静了下来,低着头的昭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未过多时,便听得一道雄浑的声音开口道:“我听侍从,方才你入殿之前在阶上止步片刻;奴问君故,君道:‘战战兢兢,汗出如浆’,可有此事?” “回秦君,确有此事!” 嬴驷戏谑一笑,身体向前微倾:“既然如此,使者大人为何上下并无一丝的汗液,可是欺瞒于我?” “不敢,方才在殿外,秦君之威虽薄,但犹有余力;而近到了秦君面前,威严更甚,在下战战栗栗,汗不敢出啊!” “哈哈哈哈!” 嬴驷大笑,这等马屁他自然是被拍的舒坦,对昭云的第一印象便极其不错。 “尊使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啊?” 着,嬴驷不经意的朝左边望去,原来张仪以及樗里疾一行人已经走路到了偏厅,正在幕后看着昭云的一举一动,也是为了方便待会儿商讨事务。 嬴驷会意的点了点头,不着痕迹的将脑袋偏了回来,仔细的看着昭云。 “秦君莫急,在下此番前来,有一礼物相送,还望秦君笑纳!” “礼物?”嬴驷看着昭云身后随从拿着的包裹,悄然一笑,“是何等宝物?” “区区礼,不成敬意!” 嬴驷也不追问,点了点头,命侍从将那硕大的包裹呈了上来。 包裹并不算轻便,却也不是很重,并不能摸出里面是什么东西,软软的,好似粉末一般。嬴驷好奇,但又有一丝谨慎,远远看着,命侍从打开包裹。 包裹打开,就连幕后的张仪等人也屏住了呼吸,欠身查看,想看清楚究竟是何等妙物。 然而包裹一开,露出的东西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那竟是一整个布包的泥土! “大胆!” 嬴驷怒喝一声,他感觉昭云这是在侮辱自己!见面便送如此贱礼,是何居心! 然而昭云不急不缓,阴阴的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秦君莫急,秦君可知此土乃是何处之土?” 嬴驷冷哼一声,质问道:“何处?” “此土,乃蜀地之黄土!” “蜀……蜀地之土?”嬴驷懵了,昭云这是在闹哪一出? 然而幕后的张仪等人,早就看穿了昭云的意图,不由得苦笑一声,这家伙可真会投秦君之所好啊! 昭云忽然欠身下拜,将脑袋埋在地上,恭声道:“近闻秦君欲称王以正秦国之威,在下奉上蜀地之土,为秦王贺!” 献上蜀地之土,寓意将蜀地献与嬴驷。在历史上,开明芦与嬴驷多有交集,嬴驷曾送了不少的金银珠宝给开明芦,而开明芦却送了一堆泥巴给他。嬴驷大怒,而群臣正是了“蜀君献蜀地之土,秦君必得蜀地”,嬴驷方才恍然大悟。 至于这土是不是蜀土,谁知道呢?毕竟这是昭云在褒斜谷挖药草的时候剩下的泥土,在这个时候送给嬴驷罢了。 嬴驷不是傻子,一下就反应了过来,转怒为喜,忙问道:“可是苴侯有意助我下蜀?” “非是苴侯,乃是不才在下!” 嬴驷愣了,呆呆的坐了回去,他还以为这是苴国送的礼物,没想到是这个年轻人自己送的! 昭云道:“向时苴侯问强国之计于在下,在下道:‘若要强苴灭蜀,不得秦之助,难得其果。’苴侯起先不信,言此乃假道伐虢之势,定使得苴国万劫不复!不愿采纳此计。” “在下便道:‘蜀道艰难,秦人不知地理,待秦灭巴蜀之后,苴侯可将秦人拘于剑阁之内,以地利之优痛杀之,并借势下巴蜀,方可得一国之权柄!’苴侯果然中计,命在下为使臣,前来拜会秦君,诱秦君来蜀。” 嬴驷眼睛睁的老大,不过没等他话,昭云继续道:“可区区苴国,能掀起何等风浪?即便今日灭了秦国一旅,明日秦国复来,早晚必亡!” “正因如此,你便借出使之名,出卖了苴国与巴蜀?”嬴驷冷冷一笑,“此等不忠不义之人,我留之何用!” “秦君休恼,在下本非官僚,只是蜀地一庶人;此番出秦川,本就是为投大秦而来,不曾想半途遇上了苴侯,诱我为臣,臣若不从,定有刀兵之害,不得已只得顺之!” “臣下寻摸着,不如借此机会诱使苴国为大秦内应,免了秦君更多麻烦;若如此忠诚之举犹被秦君所忌,臣下甘愿领罪!” 嬴驷并未表露惊慌之色,而是不经意的朝一旁望去,见张仪等人点头,方才喝道:“起来吧,既然你早就一心向秦,若我加罪于你,岂不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多谢秦君!” 昭云松了口气,其实他方才紧张的要死,因为嬴驷责怪自己不忠不义是在他意料之外的。好在他一开始就有投靠秦国的打算,所以轻松敷衍而过。 不过他的背上已经出现了汗水,难怪伴君如伴虎,若是一句话错,便是万劫不复! “既然你心向我大秦,又道出苴国的计划,你却,这蜀国我是灭,还是不灭?” “灭,自然是要灭的。蜀地虽偏僻,却有粮草之美,水利之便,借此道伐楚不仅后勤便利,且楚国只可防而不可攻,陷入被动!再扼守住南郑要塞,则进可睥睨天下,退可坐观成败!” 嬴驷又道:“可若苴国断我后路,上万秦兵坐守他乡,岂不沦为鱼肉,任人宰割?即便我可在此之后兴兵二伐巴蜀,这万人将士的性命,又不可惜?” “此虑赢虔公亦有,不过在下已经回答与他,今日在秦君面前,在下便再一次!” “其一,巴蜀有山川之险,纵然只是一苴国,把守着棋盘关、葭萌关等要塞,虽只有五千弱兵,大秦便是遣军十万,也难破关卡。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故而,欲破巴蜀,需得从巴蜀内部瓦解他们!” 嬴驷点了点头,深表同意,示意他继续。 “其二,苴侯自以为聪明绝顶,可以借此计灭掉蜀国的同时又坑害秦国。但秦君大可将计就计,效仿晋国假道伐虢,讨伐蜀国,却不可大胜,在入苴国葭萌城的时候便彰显秦国之威,入蜀胜一阵,扬言大胜蜀军,便可昂然离去!” 嬴驷侧着脑袋,问道:“若是苴国借此将我拦在关内,该当如何?” 昭云笑道:“秦君莫忘了,在下乃是苴国重臣,到时候在下只需向苴侯晓以利害,他定会放行。若他不从在下之计,在下知道一条路,可绕道葭萌关之后,一举攻破苴国!” 无敌知道昭云的是阴平道,不由得抖上了一抖,他可再也不想回忆起那段时光。 “确是良策,还有呢?” “其三,若是拿下苴国,则掌握进出蜀地要塞,拿下蜀国不难;若是苴国国君放行,秦君不可行此计,唯恐巴蜀联盟,则破蜀便难上了几分。” “待得秦军宣扬蜀国大败之后,巴国与苴国定然秉着痛打落水狗的原则,兴兵伐蜀。可蜀国并未伤及元气,此举只会让三国混战,各自损失兵马,而最大的赢家,便是秦国!” 然后昭云又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讲了一遍,嬴驷听罢果然大喜。 “还有一事,秦君入蜀地之后,莫要滥杀无辜;在下亲眷犹在蜀地,还请秦君戒之,戒之!” 昭云不怕三国打仗的时候波及湔堋,因为湔堋位于蜀都西方,三国相争的主要目标是蜀都,不可能波及此处。但他唯恐秦国攻来滥杀无辜,那样的话,昭云会恨死自己的! 嬴驷笑道:“阁下之言,在下已经明白,还请阁下暂且回避,我与臣僚细细商量一番,再行答复。” 第四十八章 分歧 “臣下甘茂、魏冉,拜见君上!” 随着云台上两道齐齐的呼喝,一抹霞光从东方升起,透过窗户照射在二人的面颊上,青涩的脸庞似乎更加红润了。 嬴驷略一点头,道:“你二人之才学,寡人自知,暂且留职,寡人定有听用!” “谢君上!” 二人再拜,乖乖的撤到了樗里疾与张仪之后。 嬴驷捋了捋胡须,比起之前面见昭云似乎收了些许威严:“你四人方才也是听到了的,如此灭蜀强秦之计,不知你们有何感想?” 站在殿中的四个人都是大秦极其杰出的谋略家,嬴驷是及其信任的。 张仪为百官之首,自然先行出列:“不瞒君上,此子在数日前便与我等见过,那时我等还以为他是蜀国庶人,本欲在今日带来与君上一试,不曾想他竟是苴国的使者……” “这么说,他的计划,你们已经知道了?” 樗里疾道:“君上,臣下认为,蜀地我大秦早晚必得之!但绝非现在。首先,蜀地路险,关隘重重,重兵把守,贸然进攻,我大秦刚刚兴起的经济与兵力优势便顷刻间荡然无存!” “其次,蜀王虽惫怠于政,却有人总揽朝政,蜀国上下同心,同仇敌忾,以我大秦十万雄狮,虽不惧那几十万山野乡民,可定然损失惨重,不可冒进!” “最后一点,若不取此计,灭蜀之势必须迅速!否则东方诸国闻之,定然借机来扣我函谷关,兵力欠缺,恐我大秦将遭灭顶之灾!” 前两个嬴驷听了还点头,可到了最后一点,嬴驷却冷笑一声:“山东诸国,榆木与腐儒耳!纵倾其百万雄师来我函谷关下,也将踽踽不前!再有相邦口舌之利,不过旬日,那所谓的山东联盟必将溃散!” 张仪恭敬的行了一礼,连说不敢。樗里疾忙道:“君上临危不惧,臣下佩服!只是破蜀非朝夕之事,臣下认为,昭云此计最妙!小胜蜀国,将三国的军事平衡彻底打破;不出三年,蜀地疲敝,人心离散,最多二三年后,我大秦雄狮一举攻入,则巴蜀尽入我手!” 嬴驷并不言语,朝张仪喝问:“相邦,你也是此等意见?” 哪知张仪摇头道:“并非如此!君上,在下以为我大秦的当务之急乃是叩韩攻魏,在东方道路上取得更多的土地与名望,非是在遥远的蜀地!” “哦?” 这下嬴驷倒是有了兴趣,本以为二人已经达成了共识方才来面见自己的,不曾想二人意见恰恰相左。 樗里疾挺直了胸口,不卑不亢的说道:“君上,韩魏乃我出关之大敌,虽然兵甲不如我秦国之盛,可此二国占据中原最繁盛的土地,利用钱财收买别国的大臣与家奴。若我大秦贸然进攻,恐诸侯成合围之势!虽然我等不惧,可如此进攻毕竟无劳而返,徒费钱财!” “反之,若是进攻蜀国,不仅可获得大量的人力与土地,更可借着长江之水顺流而下,进攻楚国!在下以为,得蜀则得楚,若不借此机会使得蜀中内乱,则我大秦再欲攻蜀之时,定将耗费数倍于今日的钱财与人力!” 面对二人的谏言,嬴驷缓缓低下头来,细细斟酌,又抬头询问魏冉与甘茂二人:“你二人如何认为?” “疾君之见,与我等相同!” 三人本就是站在一条线上的,而张仪是孤军奋战。为什么如此事半功倍的事情他要拒绝?那是因为如果答应了,首功不是他的,而是樗里疾的!他必须要争取自己的功劳,所以只能出攻韩魏的馊主意。 其实嬴驷是心向樗里疾的,可是张仪对秦国多有功勋,他又不忍驳斥。终于,他下定决心,开口道:“召集诸臣前来,一同商议此事!” “诺!” …… 被安排在馆驿的昭云根本安静不下心来,其实早在三日前便是如此了。本来这是个很好的计策,可不知道为什么,张仪却不采纳! 他想当然的以为所有利秦的大事,张仪都会接纳,却没有想过这件事情对于张仪而言,几乎没有半点功勋! 若是成了,则樗里疾将成为此战的最大功臣,名头说不定将盖过自己,而他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名望,说不定便在一朝倾覆! 若是不慎,自己相邦的位置说不定也会不保。 “老大!” 无敌忽然闯进屋子,不等喘口气的功夫,连忙道:“老大,据说那秦君忽然诏了群臣去大殿,似乎要商议事情呢!” “召集群臣来商议?” 这倒是昭云意料之外的事情,但若是如此,自己待会儿有九成九的可能要与那些秦国臣子对峙。 想到自己又要舌战群儒,昭云脑袋都大了!人家诸葛亮一辈子也就舌战群儒一次,怎么这才俩月就要两次了? 这纵横家还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看着自家老大陷入沉思的穆洋,无敌连忙倒了杯热水在边上。这一路走来,他也是看明白了,自家这老大根本不是一般人,从一个庶人变成上卿,然后此番面见秦君还侃侃而谈,自己真是跟对人了! 可惜自己那几个弟弟,没能见识到老大的那般英姿。 至于那武贾……呸!他就是想害死老大,死有余辜! 昭云一面沉思,一面走出房间。此处可以清晰的看见那高楼云台,大臣们正齐头并进的走入大殿之中,或窃窃私语,或深思熟虑,似乎在想着秦君忽然召见是为何事。 “我也该准备准备了!” 正思量着,忽然,一道沉闷的声音遥遥传来:“公子不可啊,那是君上的客人,不可随便面见的!” 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我不管!你不是说那匹马是他的吗?我这就来找他想要他的那匹马不行吗?” “哎哟!小公子,那位大人说了,这匹马是献给君上的……” “父君的东西,迟早会是我的!” “嘘嘘嘘,公子快些噤声,莫要让人听见了!” 对话声小了,但脚步声却渐渐大了起来;未多时,两道人影在走廊的尽头出现:一个是穿着无色麻衣的下人,卑躬屈膝的服侍着前面那位公子。 另一人只有五六岁模样,身高约莫五尺,身着华服,面容稚嫩,眼中却满是威严之色,好像蕴含着整片江山。 那小公子瞥见了昭云,便朝身旁的侍从喝问:“是他吗?” 侍从远远看着昭云,单单见着那身极其显眼的红色袍子,便立马断定:“回公子的话,正是此人!” “那好,你给我待着,我去去就回!” 小公子将侍从抛弃了,一人径直朝昭云走来,昭云一愣,可见他衣着不凡,料定非同寻常,便躬身问道:“公子可是来找昭某的?” 那小孩一脸傲然,昂首正视昭云,可毕竟身高不足,显露不出那等傲慢,却是更可爱了些许:“正是,我且问你,门外那毛色黑亮的千里马是你的?” “公子好眼力,一眼便看出了那是千里马!” “本公子与他有缘,自然识的!”他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匹马送我了,如何?” 昭云苦笑一声,感情这家伙是来抢马的!却只道他童言无忌,并不急挂在心上:“公子,那匹马我是要送与秦君的,话已出口,其可轻易转送?若公子喜欢马,以后我再帮公子留意便是!” “不要,我就要那匹马!” 哪知这小孩露出非同常人的执拗,昭云无奈,但也不敢得罪;万一是嬴驷宠爱的儿子,以后被秋后算账,那可不妙! “公子是何人,且说出名号来,若是名震寰宇,傲视九霄,有媲美秦君之威严,在下拍板,便将此马……赠与公子!” 第四十九章 公子荡 “媲美父君之威名?” 听到昭云这话,那公子分明迟疑了,虽然他他傲慢,但并不代表他能为所欲为。自己的父亲不仅是个父亲,更是一国之主!即便是狂妄如他,也不敢自己有媲美父亲的威名。 昭云见他有退缩之意,方才松了口气。幸好这个家伙心中有点b数,不然双方都难办了。 那匹马是待会儿昭云要送给嬴驷的,作为真正的见面礼,自然有他的用意;要是这个娃娃抢走,那还了得? 可是不过一会儿,那娃似乎挣扎完了,竟蓦然抬起脑袋,指着昭云鼻子轻喝:“你给我听好了!我乃是将来大秦之主,嬴荡!我将会统领我大秦十万雄狮,踏平山东所有诸侯,一统六合!” “噗!” 昭云一口喷了出来,这娃娃一身中二病不,还有个莫名奇怪的名字——嬴荡,卧槽,你咋不叫嬴剑呢? 然而仅仅三秒,昭云的脸色立马变了,嬴荡这名字虽然可笑,但此人的身份着实惊人!他便是下一任秦王秦武王,那个年仅二十三岁便英年早逝的大力士嬴荡! 为什么此人厉害?因为他在位的四年时间里,秦国重武好战,平定内乱,开疆扩土,竟一鼓作气打到了周王城下!嬴荡这家伙也是作死,竟要举代表秦国的雍州鼎,结果力气不支,被九鼎砸断了腿骨,当天就死了。 据后来秦国灭了周王室,将九鼎迁往咸阳的时候,代表雍州的鼎落入滚滚波涛之中,此后下落不明,或许是因为此事吧。 若是秦武王在位非是四年,而是四十年,或许统一天下都没有嬴政什么事了。不过这毕竟是假设,是对不存在的过去做出的美好幻想。 “原来是公子荡,失敬失敬!” 昭云连忙行拜礼,虽然他依旧很想笑,可要知道将来求得秦西之地,必须得诓好这位武王,否则自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怎么样,听见我的大名是不是如雷贯耳,可震九霄?” 嬴荡很享受昭云这等谦卑的礼数,似乎那门外的千里马早晚将入他的手中。不料昭云忽然道:“公子之名,在下自然钦佩,只是这匹马,在下还是不能送与公子!” 嬴荡面露不快,沉声喝骂:“这是为何?你方才便了,若我的比我父君更厉害,你便要将那马匹送与我,难道你要出尔反尔吗?” 昭云狡黠一笑:“因为在下以为,公子比不上秦君!” “你……你大胆!” 嬴荡气急败坏,就要去打昭云,远处的随从见状大惊,这位公子荡别看年纪,他可是天神神力,要是伤到了使者大人,在嬴驷那边可交代不了啊! 不过面对嬴荡的千钧重锤,昭云不急不缓,抬手便接;那随从已经失了魂,双脚瘫软倒在地上,这下自己麻烦大了! “你……你居然能接住我的拳头?” 嬴荡惊疑的声音传开,那随从一愣,竟是发现这位使者大人只举起了一只手,便将嬴荡的重拳稳稳接下! “妈呀,吓死我也,吓死我也!” 昭云轻笑道:“公子好力气,可是在下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若要比力,在下虽不胜公子,可也能够勉强匹敌的!” 笑话,嬴荡这家伙虽然天生神力,但毕竟是个娃娃,拿捏他还不是手到擒来?可若了这句话,自己也算是将嬴荡得罪了,此时的他必须谦逊。 嬴荡撤回右手,稚嫩的脸上满是不甘,却问道:“你我不如父君,却看,到底是在何处?” 今人常嬴荡好与力士比武,将秦国所有力士都加以重用,而这些力士也是借着得宠胡作非为,大有当年齐景公下三名力士之状。若非嬴荡死的早,也不知这些人会嚣张到何时。 正是因为见到了昭云非凡的力气,嬴荡也愿意听他两句话了。 昭云便道:“自秦君继位以来,摒除奸佞,重用新法;兴修水利,扩张农耕,此为内之策也!于外,秦君,伐魏并楚,借纵横之口,得土地甚多,非前君可比拟。” “公子虽然年幼,却早已有滔天大志,心之所诚,则此志必成!然而,秦君有大功于社稷,以公子微弱之躯,此刻如何能与秦君比拟?” 嬴荡虽然面容不快,却也知道昭云的是大实话。自己逞能,以为早已胜过父亲远甚,却不知自己还在父亲的起点上,还有许多的道路要走。 “可是!”昭云忽然改口,“在下相信,凭借公子之能,这匹千里马,定是公子的!” 嬴荡疑惑,忙问其故,昭云笑道:“在下虽不敢断言,然秦君征战一生,便是为公子平定天下而做努力!公子若不能秉承父志,则为不孝!在下相信,公子定不愿做一不孝之子!” 嬴荡点了点头,稚嫩的声音却发出沉重的低喝::“不孝之人,我不屑为之!马匹你且拿回去,等我哪日一统了天下,你再送与我!” “诺!” 昭云一拱手,嬴荡便若有所思的走了,一路想着,总感觉哪里不对,好像自己被骗了一样…… 可是昭云的确实没有问题,嬴荡也只得走了。 “妈呀,好歹把这瘟神给请走了,要是让秦君知道我这马送给了其他人,还不给我安个欺君的罪名?” 昭云是真的不敢把这匹马送给嬴荡,虽然送给他能够增加好感度,但恐怕要不了多久,自己的项上人头就会不翼而飞了。 为何?他之前已经与门外的仆从过了,这是送给秦君的千里马;若是送与嬴荡,虽然也是他们家的人,但毕竟是欺君之罪。 即便昭云凭借一张巧舌服了嬴驷,嬴荡是千里马,这匹马非他莫属。那嬴驷定然会想:“好家伙,你才来了秦国几天就想干涉立储大事了,找死吧你?” 没错,历朝历代,立储都是大事,有些君王一意孤行,甚至不准臣子干涉。若是昭云错了话,那肯定是凉透了。 回到屋中,无敌走上前来问道:“老大,你在门口嘀咕些什么呢?” “没什么,一个娃娃,些话哄哄他罢了!” “老大还会哄孩?” 昭云无奈的摇了摇头:“我可最不擅长应付孩子了,尤其是那些熊孩子……” “还有那些给老大定情信物的女孩子……”无敌忽然坏笑一声。 “你这子,找抽是不是?” 昭云抬拳欲打,无敌连忙躲闪,却遗憾的道:“老大都有女孩子喜欢,我这大把年纪了,还没个下家呢!” 昭云一愣,问道:“话,你们几兄弟多大岁数了?” “嗨!我都二十四了,老二老三是一胎出来的,也有二十了;老四最,才十六……唉,怎么就没了呢?” 无敌着,落下黯然的泪水。 二十四、二十年纪也不了,确实该找一家人了。 “二十四了啊,是得找个下家了……可有意中人了?” 无敌飒爽一笑:“老大你这话的,要是有意中人,我还做个山贼干啥?老老实实在家里面养白熊卖肉,种地糊口,那不比外面风餐露宿的好?” “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我啊……”无敌认真的想了起来,“我想找个心地善良的,看见谁都忍不住上去帮一帮的……我想和她一起流浪,一起去看这世间的许多事!……诶,老大,你这世间什么景色最美?” “什么景色……最美?”昭云走出门外,望着已经高挂在天空中的红日,缓缓道:“那你得看是大的还是的了!若是的,就是站在那云台上俯瞰芸芸众生,起山东,绝六合,艳芳天下,独立一国,是最美的!至于大的……” “便是巴蜀的群山,秦国的荒川;韩国的田野,魏国的湖泊。还有那燕国的村落,楚国的峡谷,齐国的日出,赵国的瀑布!我相信,这些将会是世上最美的景色!” 这些看似寻常的景色,却是诸国之精华;只有在统一天下之后,方才能够细细品味。 那是所有战国人梦寐以求的景色,也是中国的大好河山! 无敌虽然第一次出川,对昭云口中的景色却深有体会:“老大的真好啊,若是有机会,我真想找个持家的一起游走在这世间,去各个国家品味老大所的美景啊……” 昭云不由得嘲笑道:“列国纷争,除了那些纵横家,有多少人能在列国间毫无顾忌的行走?” “乱世乱的是国家,但不会乱了我们的心……”无敌断然道,“无论这天下是否混乱,我都会去看看!我跟老大一起出川,也正是有此般心思!” 昭云愣了,这个家伙……还是自己第一次见到时候的活宝吗? 他……变了? 第五十章 秦臣 云台之内,百官臣僚,黑压压一片,好似一群乌鸦,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攻蜀乃我秦国大计,岂可错失如此良机?” “不可不可,此贼来路不明,若是计算我大秦,便是死路一条!” “量一小儿,岂是我等对手?若是放掉此等良机,尔等担得起这误国之罪吗?” “我大秦还是当将目光放在关外,小小蜀国,不急这么一时。” …… 嬴驷斜靠在椅架上,似是假寐,耳朵却时常一动,仔细聆听着臣下的意见。 作为当权者,他不能直接将自己的意思抛出来,让这些家伙自己争,谁争赢了,再来与自己说话。 渐渐的,朝臣分为三排,一派乃是以樗里疾为首的攻蜀派,一派乃是张仪为首的伐韩魏派,还有一派是士族为首,唯恐秦人伐交坏了自己利益,主张修内政,平西戎。 而樗里疾的派中还有两派,一派便是昭云所求的缓缓而进,另一派是以司马错为首的强攻派,直接进攻巴蜀! 争论声渐渐小了,终于有人想起了殿上那存在感淡薄的秦君,出列道:“君上,此乃天赐良机,稍纵即逝!恳请君上罢免误国臣相张仪,否则我大秦危矣!” 这是个平日就看张仪不爽的大臣,他的话自然也是说说而已,若仅仅是军略不同就罢免官职,,那秦国一年得罢免多少国相? 不过一石激起千层浪,此人朝秦君进谏,越来越多的人也走了出来。 “君上,伐蜀必经南郑,我大秦如今与魏韩交战,若是得罪了楚国,三面环敌,如何是好?” 司马错昂然出列,轻喝道:“不然!君上,灭蜀则得楚,楚国定不敢妄动。臣主张拔师攻蜀,借此良机大破棋盘、葭萌二关,得巴蜀之地,我大秦将虎踞天下!” “司马左更此言不妥,我大秦主力此刻尽在河西,冒然兴兵,岂不让诸国震动?”张仪出列驳斥,一声轻喝,便如鹰击长空,“君上,仪以为为今之计,乃是继续进攻魏国,将河西之地尽数揽入我手!” “张仪贪婪,得宁秦上郡而不知足,魏国岂会将河西尽数奉上?为今之计,还是修内政,攻西羌,扫除我大秦内患!” 樗里疾见众说纷纭,秦君恐怕一句话也没听进去,连忙道:“君上,不如请苴国使臣来辩,此人言之凿凿,臣下确信,他定能给君上最好的答案!” 樗里疾说罢,立马有士族嘲笑:“左庶长说的是那十几岁的小儿?就连左庶长都无法做到力排众议,那小娃娃又能如何?” “可不是?只怕到时候刚刚上了云台,便被这阵势给吓着了!” “哈哈哈哈!” 面对此事,众臣见解竟是出乎意料的一致;看来这是苴国无人,竟让一小孩担当此等重任! 赢驷假寐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道:“我看那使者虽然年轻,却谈吐不凡,针砭时弊,知道我大秦需要什么!不似这其中的某些人,心无点墨却夸夸其谈,误国误民自以为是!” 笑声戛然而止,秦君发威,所有人都只能老老实实的低下脑袋,听他教训。 嬴驷眼神一瞥,旁边的侍从会意,连忙将昭云方才呈上的包裹递了上来。 “来,你们猜猜,此包中有何物什?” 张仪、樗里疾四人心照不宣,眼神在殿中游荡,看这些秦臣如何作答。 一个年迈的臣子道:“君上,老臣猜测……乃是苴国重宝,此贼窃之赠予君上!” “不然,蜀国产铜,此物当是精致的青铜器物!” “我以为是与和氏璧、随侯珠可齐名的珠宝。” 众说纷纭,而嬴驷却缓缓打开了包裹,令所有人惊诧的是,原是一包蜀土! “这包蜀土,便是他赠予寡人的礼物!”嬴驷轻笑一声,命随从将蜀土挨个传看,“此子……深知寡人之心!蜀土我接下了,岂有送还之理?” “这……” 原来秦君早有了主意,那还让他们在这里商讨个什么劲? “可是寡人忧啊!”嬴驷看破了他们的不解,轻声言道,“忧我那刚得的河西之地,忧西面之戎,若是因此遭贼寇掳掠,该当如何?所以这些问题,依旧要交给你们讨论!” 众臣面面相觑,不知做何言语。终于,一个年迈的士族老者道:“既然秦君信任我等,不妨请那使者到殿中一叙,且看他如何言语,再作分晓!” 嬴驷欣然允之,便有内侍高呼:“宣苴国使者入殿!” “宣苴国使者入殿!” 此起彼伏的呼喝响彻山外,未多时,昭云穿着红衣款款入殿,在这满是黑衣的殿中,却是唯一一抹亮色。 “臣下昭云,拜见秦君!” 见来者年轻,穿着不合体的长衫,众臣议论纷纷,或有夸赞的,或有质疑的。不过绝大多数的声音还是对他的不信任。 “就是他?” “果然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年纪轻轻深居庙堂,竟然丝毫不怵,着实难得……” “呵呵,别是吓傻了,如木鸡一般!” “到底是个蛮夷,连旌节也没有!” “待会儿你我喝问,看他如何言语!” 耳中闪过一缕又一缕的嘲笑声,昭云心中暗暗苦笑,之前在苴国自己也是被一堆老臣为难,没想到到了秦国,依旧是这般模样! 小心应对吧…… 嬴驷斜靠在椅架上,却泄出无尽的威严,轻喝道:“昭云,你可是真心待我大秦?” “秦君明鉴,昭云赤胆天地可鉴!” “不是吧,阁下乃是苴国之臣,怎能随意服侍敌国?”果然,一个年轻的大臣走出来,虽然态度恭敬,可模样极其傲慢,“不忠于君,缘何服侍于秦?君上,此子决计不可留之!” 昭云却不如之前一般言语,而是说道:“秦有天威,而巴蜀人心离散,威逼利诱使我臣服。如此强求,岂可奢望为臣子者尽心尽力?” 那人冷冷道:“年不过弱冠便得重用,如此伯乐,你竟不誓死效命,反倒借机卖国,是为不忠!父母俱在蜀中,却怂恿君上伐蜀,是为不孝!秦国伐蜀,则蜀国男丁皆为军吏,战死沙场,只余家中妇孺,是为不悌!违背君命,有失臣职,是为不义!你不忠不孝,不悌不义,我秦国绝无此等败类!” 好家伙,小小秦吏便有如此口舌,这秦国果然卧虎藏龙! 昭云的口势立马处在了下风,一旁的樗里疾也是忧心,毕竟昭云只是个少年,没有阅历,肯定会被这些老油子牵着走。本来打算出场帮忙,却不想一旁的魏冉连忙扯住了他的衣袖。 “魏冉,你这是何意?” “疾君,此子并不简单,莫要太过焦急,且静观其变!” “若他舌战抵不过这些俗人,那我秦国大计岂不毁于一旦?” “疾君,他既然敢跋涉山川来投秦国,定然有所准备!君莫不是忘了,当年张仪来我大秦的时候……是何等模样?” 樗里疾哑然,当时张仪在朝堂之上一舌辩百口而不落下风,令人瞠目……可这少年,能是第二个张仪吗? 只见昭云深吸一口气,朝那傲慢的官吏施了一礼;那官吏并不回礼,似乎回礼就降低了身份。 “君既知伯乐,那必然知千里马吧?那敢问君,一个能在千里马饥寒交迫、瘦弱无骨之时能相中它的的伯乐,与一个在千里马飞驰于荒野而精神奕奕时能相中它的伯乐,哪个更厉害一点?” “自是劣马时相中的伯乐更为厉害!” 昭云转了个身,朝嬴驷拱手:“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在下有一匹马,现正在宫中校场,不知秦君是否允我将它带到殿上,与诸位一看?” 众臣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小子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最终都是齐齐看向嬴驷。最终,嬴驷点了点头: “允之,取马来!” 第五十一章 马之千里者 千里很快就被牵到了云台之下,不过他并不老实,待取得嬴驷的同意后,昭云方才亲自将它牵引到了云台之中。 看着这匹黑亮的千里马,众人眼睛一亮,就连嬴驷的眼睛都止不住打量了起来,最后轻道一声:“好马!” 众人啧啧片刻,之前问话的官吏忽然反应了过来,忙道:“你乃是借与秦君赠礼为由,转移话题!诸位休要中计!” “这位大人太过谨慎了,在下只是将这匹马牵到殿中,来让诸位大人品鉴品鉴,这是不是一匹千里马?” 面对威风无比的千里,骨骼精实,肌肉健硕,时而从喉中闪出一道道嘶风声,几乎不会有人否定这是一匹千里马,即便是刁难昭云的臣僚,亦是如此。 昭云见状,笑道:“秦君有所不知,此马本是蜀中一馆驿内的驽马,骨骼瘦削,体型羸弱,毛色蜡黄,本当死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唯有在下一眼看中,这是匹千里马!” “原来这少年还有相马之才……” “可是与之前问的问题有何干系?” “当是答不过,在转移话题吧……” 昭云根本不理会身旁的冷嘲热讽,继续道:“蜀人并无伯乐,有的只是对庶人无故的迫害!正如这匹千里马,在蜀中瘦削不堪,即便到了苴国也只能残喘而生!不曾想过了南郑之后,此马逐渐精神,到了雍城更是恢复了如今的气派!” “为何在蜀中,这匹千里马只是一匹劣马,而到了秦国,它却成了千里马?因为只有秦君乃是可效忠之君,苴国纵然能箍住我等人身,却无法扣住我等的心!” “在下非是不忠,乃是蜀王无眼,苴侯少谋!面对忠臣,他们只听奸佞之言迫害;面对奸佞,他们反倒加以重用!秦国有关山之固,区区蜀地早晚降之!在下此来的目的,正是要让秦君知晓,蜀人早有归降之心!” “……居然让他给回来了!” “好家伙,原来这千里马早有寓意,倒是我疏忽了!” “啧啧啧,这话一出来,君上定然舒坦!” 嬴驷缓缓点头,对于昭云的解释,他比之前更为满意,却又道:“既然解释了不忠,那孝悌义你又如何解释?” “回秦君,为昏君尽忠,方才是最大的不孝!蜀人皆传秦君威名,臣下父母仰慕秦君甚久,在下若是效忠秦君,父母定然欣慰,岂有不孝?” “臣下不悌,若是挑起战乱,使得本国男丁陷入战火便是不悌,难道君上为正秦国军威,损伤兵马,乃是不悌之举?” 此言罢,那人顿时狂汗,嬴驷眼睛一瞟,早不在昭云身上,而是死死的盯着方才话的那人。 “臣下该死!臣下绝无指责君上之意!” 昭云笑道:“这位大人只是熟读百家之典籍,只是忘了一个基本常识……若要统一天下,定有损失!没有血液而取来的一统,是不可能存在的!” 那人老脸一红,昭云这话不是变相再他没常识吗? 可他偏生不能驳斥! “至于不义……”昭云眉宇微低,朝着嬴驷再拜:“若秦君允了臣下的建议,那臣下便不是不义之徒,还请秦君圣裁!”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最后一个观点昭云竟会如此驳斥,反倒将自己的劣势转化为了优势!即便是以口舌著称的张仪也不得不暗自点头,至少在他这般年纪,自己是做不到如此地步的。 “好在没有出言制止,否则这子定然恨死我!” 樗里疾苦笑一声,又朝身后的魏冉道:“你眼光很准,心思也很稳,不急不躁,假以时日必得重托!” “下吏不敢!只是与他行程久了,对他多有了解。”魏冉连拜道。 嬴驷眼睛虚眯,看了眼那伏跪在地上的臣僚,又瞥了眼昭云,笑道:“好家伙,这是把寡人往火炕上推啊!可若寡人不愿出兵,那你岂非让寡人替你担了不义之名?” 昭云冷不丁一个冷颤,这嬴驷怎么不按套路出牌?自己可是一点准备也没有啊!后背湿漉漉的思虑了片刻,他方才硬着头皮回答:“承君之罪,乃是为臣的本分!若秦君不愿出兵,不义之名臣下一人承担,决不让秦君身负骂名!” “呵呵,好子,有点担当!” 嬴驷也只是想试试他罢了,看他如何作答,很明显,昭云的回答还是让他比较满意的。 忽然,又一人出列道:“蜀中偏僻之地,武器简陋,铠甲不正,区区国如何须得如此繁杂的计策?既然要伐蜀,那便一举攻入,直取蜀都,再伐江州!” 昭云别过头去,原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身材壮硕,器宇轩昂,胡须有序的分为三撇,极其儒雅,颇有上神之风,昭云正猜测着此人的身份,便听嬴驷道:“司马错,你主张一举攻蜀,可曾想过这蜀国非是一时半会儿能攻下的?” 原来是司马错,历史上的蜀国就是被这家伙给灭掉的;没想到他竟然是个激进的攻伐派。 司马错拱手道:“君上,既然这位苴国使者都愿意开路了,何不借势破蜀,非要与他们缓和之机?臣下只需要一万军士,定可荡平蜀都,斩下蜀王头颅!” 众臣没有直接表态,而是齐齐看向了昭云,看他如何言语。 “不知司马大人对蜀中政局了解多少?” 司马错对待昭云不恭不敬,却也不骄不傲,平淡道:“使者大人,蜀中共有四国,苴国、蜀国、巴国与充国(巴国附属)。蜀王暗弱,听信奸佞,士不愿效死,卒不愿倾力,一战可破!而巴国与蜀国为世仇,若我等伐蜀,巴王自鸣得意,绝不知唇亡齿寒之理。待得蜀国覆灭,便是巴国消亡之日!” 他的头头是道,弄得一些原本站在樗里疾身后的人也开始转变了位置。这便是秦国新法带来的弊端——这些人太过傲慢,似乎秦国崛起之后便可目空一切,也正因为这等傲慢,秦国在之后还是吃了不少的亏。 昭云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道:“蜀中有四国,此言不假,可司马大人明显不知蜀国地势,而导致忽略了苴国与充国。苴国有两关之险要,若非在下开路,纵千万人,也是一关难破。若大人大破蜀军,则被苴国困于笼中,只需五百人马,便可叫不知地理的秦君死于山中!” “若如此,入蜀之时灭了他便是!”司马错毫不在意的道。 “若灭了苴国,蜀国岂不防备?剑阁之险,绵竹之隘,这两道关口岂是须臾可破的?到时候东方诸国得知消息,趁虚而入,再联合西戎义渠,大秦岂不陷入两难?” “这……” “再者,充国虽名为巴国附属,却与苴国亲巴一般与蜀国交好;他们的势力范围并不比巴国,若是听闻秦军攻蜀,岂会袖手旁观?纵然秦军勇猛,可不知地理,如何胜之?” 司马错沉下了脸,喝道:“你这厮可是看不起我大秦之军?” 确实,听到昭云方才的话,殿中许多武将的脸色都不好看了。 “不得稳妥,何来大业?贸然进军,终将自食恶果!非是我不信大秦虎狼之师,只是不愿将一万秦人白白的送到蜀地送死!” 司马错沉默了,自己确实有点贪功冒进,只得悻悻退回。不经意的看了眼樗里疾,发现这个家伙一脸得意的看着自己,不由得火冒三丈。 他与樗里疾倒非政敌,只是自己的计策被无情推翻,心中不爽,将愤怒迁到樗里疾身上罢了。 不过樗里疾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明明显现的看见,张仪的腿……动了! 他是绝不会这么轻易的将功劳转送他人! “使者大人,在下以为,秦国当务之急乃是整理农耕,补充库存。钱粮不足,终将被诸国所轻!” 话的是个和颜悦色的长者,他的言语没有丝毫的攻击性,似乎只是单纯的与昭云谈论意见罢了。 昭云没有闻出火药味,也是脸色和缓的道:“这位大人,秦国自商鞅变法来,府库充足,农贸繁盛,而近府库并无匮乏之貌,若是一昧守成,只会让战机转瞬即逝!” 那老者面色不变,又道:“连年征战,府库迟早会有空掉的一日,若不在今朝充实,待得想用之时,却已乏了大半,如此还有多少秦人愿意效死?” “在下进谏秦君伐蜀,正是因为蜀国地产丰腴,南蛮盛产金银;得了蜀地便有更能多的粮草与钱财,单单秦国旱地,恐怕难以持久,还望大人明断!” 那老者点了点头,得到蜀地确实能够获得更多的土地、资源与人力;而秦国的地确实少,单单凭借着各地的赋税,无法让秦国顺利的攻出山东。 议论的声音渐渐了起来,似乎越来越多的人赞同昭云的计策,便是他们之前也万万没想到,这个孩竟然能够服这么多的人! “使者大人,仪有疑惑之语,请使者大人为在下解惑!” 一道轻笑,打破了此间宁静。 看着笑容满面的张仪,昭云心中却颤抖不已,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与张仪辩驳! 他兴奋,却也畏惧,他没有信心能够胜过张仪,因为自己没有他的阅历,没有他的口才,只能就事论事,仗着自己知道的秦国军略优点,以此击败他! 可……这又谈何容易?这个将给楚国六百里地活生生缩减成六里地盘的阴险之徒,他……能胜吗? “相邦大人,请……不吝赐教!” 第五十二章 一锤定音 张仪信手而出,白袍飒飒,冠带拂身,三寸长髯迎风剌剌,却神色肃穆,不曾懈怠。 昭云能够说服云台之中几名重要人物实属不易,即便张仪也不得不高看他一番;在他这等年纪,自己都还没有拜到鬼谷子之下,正撒尿和稀泥玩呢。 若再与此子十年时间,那还不得成了精? 张仪深吸一口气,面色渐渐红润了起来,道:“阁下自证忠诚,乃君上之洪福;然而,此正君上加冕称王之刻,需得诏告天下,臣服秦民,出关东向,震慑中原!而不是闭关自守,讨那蛮荒之夷!” 昭云侃侃道:“不然,中原盛大,韩魏尊王,相邦方下魏国上郡十五城,继而攻之,恐三晋联盟,齐楚猎秦,纵而胜之,却也是错失良机!更有西戎义渠,与诸侯狼狈为奸,若绕秦之后,则为大患!” “反之,秦国伐蜀,可得南郑要塞,遏制楚国;再者,此番非为一举破蜀,只需遣少数精兵入蜀,着大量兵马于南郑,迫楚国退让,犹可得庸地,且扼守函谷关,不教山东诸国有可趁之机,方才是最稳妥的计策!” 张仪眉宇轻扬,却也不急,道:“蜀国虽有暗弱之主,然青铜器发达,亦有铁矿,军资之盛,非一支精锐便可胜之!若又要扼守南郑,又要把控函关、河西,我大秦分兵乏力,当大损元气!” “处处危之,难堪当国之才,我想相邦不会不明白此等道理。大秦土地稀薄,却人口昌隆,若不计出险要,稳扎稳打,多少千百年才得以一统华夏?大秦当强己弱敌,韩魏地狭,又割河西大片领土,已难扩张。” “当今韩魏军力远不如大秦,若步步紧逼,最多只使得他们臣服于大秦,纵然灭之,恐魏国贵族多起叛乱,山东诸国以此伐秦,若断了河西要道,使得大秦与韩魏之地隔绝,届时相邦当誓死保卫韩魏之地,还是将大秦的河西一并割让?” “这……” 张仪愣了半晌,竟发现此人的谈吐毫无破绽!山东诸国的合纵之策就如同一张大网,将秦国包围起来。若是秦国有异动,山东诸国必然联合起来敌对秦国。 往日秦国有函谷关,常常于关外打破联军;可若是得了韩魏之地,诸侯再起兵攻之,这韩魏之地反倒成了累赘,因为大秦不可能在平原上与五六个国家的人对峙。 他们虽骄傲,却不是傻子。 终于,张仪不肯在这件事上多谈,转变话题:“吾非为区区寸土,乃是让得韩魏臣事大秦耳!” 昭云轻笑一声。原来传说中的张仪也不过如此嘛,都开始转变话题了:“相邦深谋远虑,可是相邦是否想过,今日使得韩魏臣事,那明日叛,后日叛,相邦又当如何?” “秦国别的没有,就是军功多!只要有军功,秦人皆愿效死!若明日叛,则明日定之;若后日叛,则后日定之!” 昭云摇了摇头:“十万大军,两千车乘,动则数百万粮草倾于腹中!敢问相邦,我大秦的府库容得了相邦这等折腾吗?” “蜀地广袤,且盛产丝绸,若得此地,粮草多之,任由相邦如何挥霍!再者,丝绸乃是奢侈之物,深得贵族之好,若是受之,不仅得了地,得了人,还得了固定的贸易资源,相邦因何而不动心?” 看着每次辩驳都落入下风的张仪,秦臣的面色不由得诡异了起来——这个少年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些针对他的言论,为什么每次都能被他巧妙利用? 就连张仪这等诡辩之才,都不是他的对手…… 没办法,因为昭云的计策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考虑,都是上佳的决策。而张仪伐韩魏之说,只是针对昭云的计策临时添加的,本来口舌上就不处于上风。 如果二人讨论的话题是观点各个持半的,昭云指定不是张仪的对手。 张仪沉思良久,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辩驳;坐在殿上的嬴驷看时机也差不多了,也为了给自己相邦一个台阶下,便道:“韩魏之地固然丰美,然而,蜀土还是更为诱人啊!既然如此,寡人着令相邦为伐蜀主将,司马错副之,都尉墨监军,领军五万入蜀!” 昭云款款拱手:“秦君圣明!” 如此调拨,既不让张仪丢面子,也不会坏了如此良策。张仪闻言,面色也好了许多。 “君上,臣请一同前往!” 甘茂悚然出列,毕恭毕敬:“南郑乃入蜀咽喉,若为楚人所断,极其危险!臣请出阵,以助镇守南郑!” 嬴驷笑道:“壮哉甘卿!若守住了南郑,寡人必有重用!” “诺!” 又一人出列道:“君上,臣请随使者大人入苴国,安抚苴侯,毋让他多疑!” 众人视之,原来是魏冉。嬴驷虽然知道这二人初入朝堂,立功之心及其迫切,但是他们考虑的确实周到,点了点头:“魏卿深谋远虑,既然如此,此番你便为我大秦使臣,持旌节,领使臣二百入苴!” “诺!” 昭云拱手台下,瞥了眼魏冉,也不知道他是立功心切,还是因为自己教他的军训十招还没教完的缘故…… 樗里疾见大势已成,便问道:“君上,何日出兵最为妥当?” 嬴驷略加思衬,便道:“寡人以为,兵贵神速……” 张仪却道:“不可不可,大王正当加冕之时,当称王之后,再彰显大国之威严!” 他可不想这么早就去打仗了,要知道一个月之后嬴驷的加冕大典他可准备的太久了,就为了看着自己的君上穿上冕服的那一日,怎可轻易弃之? 其实昭云也是这般想法,他出秦川是为了采药,顺便解决伐蜀一事的。要是刚刚出秦国就要回去,那他的药咋办?湔堋的瘟疫咋办? 又不敢让嬴驷帮忙,毕竟就算他愿意,他手下的人也不认识自己要的几味药材啊! “相邦所言甚是,若是着急进军,恐苴侯怀疑,不如暂且缓之,待得来年一月时再出兵伐蜀!” 一月是昭云预计回来的日子,那个时候出兵不早不晚,刚刚好。 嬴驷见他们都这么说,也不加反驳:“诸位考虑远甚,既然如此,来年一月,入蜀攻伐!” “诺!” …… 群臣接二连三的退去,不过却意犹未尽的讨论着那青年才俊。之前他们无比轻慢,却不想临走之时,已是无比钦佩了。 若此子为我大秦之臣,当是莫大的福音啊! 嬴驷留下了昭云,也留下了他的千里马,很明显,张仪不爽,因为自己也没能留下,好像自己的位置被别人篡夺了一般,要不是樗里疾安抚自己,恐怕他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若破蜀国,昭云,你便是最大的功臣!” 昭云忙道:“秦君说笑了,出卖祖国,本就是大罪,焉敢请功?只求破蜀之后,秦君任我为一养马小厮便可!” 这自然是客套话,嬴驷也没放在心上;如此大功臣若是被任用为养马小厮,岂不让诸国笑话? “破蜀之日,可着你为大良造,统领朝政……” “秦君万万不可!”昭云连连拜道,“大良造不次于相邦,念在下卑微之命,蝼蚁之躯,如何当的?何况在下年幼,朝臣定然不满,加怪于秦君!” 嬴驷自然不可能将这个位置让给他的,毕竟自己也是个心机婊,测试这家伙是不是个小人罢了,目前的答案,至少让嬴驷比较满意。 “那日后再说吧,你远道而来,又赠送此千里马,寡人还未与你准备……” 话音未落,一内侍小跑而来,焦急的在嬴驷耳边说了些什么,嬴驷听罢脸色都变了,忙不迭起身,却险些忘了昭云还在,便道:“你且退去,待会儿寡人自有传唤!” “诺!” 昭云不知道嬴驷刚才没说完的是什么,但现在的他明显有要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他也只得退去。 却不知,秦国在位最久的君王,便再这么一个寻常之日,悄然诞生了…… 第五十三章 拜辞 “什么!你要走?” 罢朝之后,魏冉刚好来拜会昭云,却听他说要走,顿时震惊无比。 昭云无辜的塞住耳朵,这家伙以后若是去唱海豚音绝对没有问题。 魏冉现在被任命为中尉,掌管京中事务;爵位拔擢为公乘,虽然只提升了两级,可这却是庶人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因为秦法规定,庶人无论立了多少功勋,爵位都不得高于公乘。 “你不要急嘛,我又不是不仕宦秦国了。” “那你这是……” 昭云与魏冉已经熟络了许多,早将他当做自己动朋友了,也不隐瞒,将他的难处说了出来。 魏冉听罢,却道:“若有瘟疫,可申诉君上,命他着太医令前去不就行了吗?” 昭云摇了摇头:“首先不说这些太医令对瘟疫没有一点救治能力,单单进入蜀中便是无比困难。我研究出的药物可以有效的遏制瘟疫,唯一怕的便是时间不够。我现在快出来一个半月了,也不知家中情况如何了……” “写封信去问问不就行了?” 昭云觉得魏冉说的有理,便从包裹中取出了一张纸来,又叫无敌研磨,却不想魏冉忽然拉住了他的双手,一脸惊悚的看着他。 “干什么?我……我可不好龙阳!” 这一举动着实吓了昭云一跳,不过魏冉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而是桌案上的那张纸。 “这个是……纸张?” “你见过?” 魏冉震惊的点了点头:“看见过一些从楚国流入的纸张,不过价格极其昂贵,我也只是看赢虔公偶尔用用罢了,他可舍不得!可是……你,你怎么会有这么贵的东西?” 昭云笑道:“你知道这玩意儿产自哪里吗?” “哪儿?” “我的家乡,湔堋!” “湔堋?”魏冉明显没有听过这个地名,面色古怪了起来,“没听说过,小小地方,怎么会出产这种东西?用起来倒是方便,可是价格未免太贵了……” “这玩意儿本来不贵,也就比竹简贵一点罢了,还不如绢帛,那是楚国商人坑你们的!” 魏冉愣了半晌:“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废话,这玩意儿是我造的,我咋不知道?” 空气陡然安静了下来,只有无敌安静的研墨的声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气氛忽然如此诡异,总觉得这两个大佬在讨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东西……是,是你造的?” 魏冉惊讶的舌头都打结了,昭云给他带来的惊讶简直一层接一层,他现在甚至觉得有些自惭形秽了,这还不过十几岁的少年,便比自己多了如此多的成就! 昭云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一面写信,一面道:“待会儿我将这东西的制作方法教给你,你替我呈献秦君吧,也算是给你个小功劳吧!” 魏冉面色忽然古怪了起来,昭云怎么这么好说话?献给秦君明明是大功一件,他却什么酬劳也不要……难不成有什么阴谋? 秦国这功勋制度以及连坐制度,让几乎所有秦人都疑神疑鬼的,包括魏冉。 “我之所以让秦君一月出兵,便是寻摸着一月从赵国采药回来……”不过片刻,昭云便将信写好了,虽然他有很多话想和很多人说,但现在这封信是直接给湔毕崖的,只需询问瘟疫情况便可。 他将信交给了昭云,道:“帮我完成三件事,一、将造纸之术献与秦君,二、将这封信给一亲信,让他送到湔堋一个名叫湔毕崖的手中;三、给我准备一个秦国身份,我好出秦。” “真的这么急着走?”魏冉竟有些不舍了,因为跟着昭云,自己似乎能学到很多。 “那再加第四件吧……”昭云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回来的时候,帮我准备一些好酒好菜,和我痛快喝一杯!” 魏冉故作严肃:“不能喝多了,喝多了有违秦法!” “你上次多喝了我一两酒!” “我……” 魏冉脸忽然涨红,自己竟然忘了这么一茬! “可,可是秦君今夜要宴请你,届时张仪与疾君都会前去,你这么不言不语的就走了,那还不……”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啥都不要就进献造纸术?”昭云苦笑一声,这玩意儿若是在中原彻底流行起来,秦国定然是最大赢家,数不清的财富会滚入咸阳! 让蜀国的那点商人卖纸毕竟太过局限,而且合同上也没有说他们是最终产权拥有方,自己也不存在违约问题。 本来打算换点功勋的,没想到这么早就用上了…… “……也罢,希望君上不要动怒吧……至于你的身份,我安排下去,或许两个时辰后你就有个验传了。不过到时候出了函谷关,这玩意儿在其他国家可救不了你!” 昭云笑着谢过,魏冉又问:“你接下来还要怎么做?” “去疾君府上,拜过他之后再走,到时候你也犯不上一个人承担君上的怒火了!哈哈哈!” 魏冉心中有一万句mmp飘过,按常理,臣子告退是要亲自向君上请辞的,这家伙倒好,直接跳过这一环节,让别人顶黑锅!等他回来的时候,嬴驷的气也消了大半,自己却屁事儿没有…… 你们这些玩心理战的人心都脏! …… 二人并排朝着樗里疾的家中走去,樗里疾的家在咸阳以东,宅邸大小与张仪的差不了多少;门口三两个小厮扫着地,还有六名军士严阵守候。 “中尉!” 很明显,这些人是认识魏冉的,后者轻应一声,道:“麻烦通报疾君一声,就说魏冉拜见!” “诺!” “不必了,疾君早在等候二位了!” 甘茂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屋内,现在的他爵位乃是公大夫,只比魏冉低一级,侍于樗里疾身旁。若是下次南郑之战立有功勋,说不定会加爵为卿。 “甘先生。” 二人齐齐拜礼,甘茂与门口之人说了一声,便领着二人进去,路上便说道:“疾君方才一直提起二位,说今日之前,二位必来造访。” “哦?却是为何?” 甘茂笑道:“疾君曾说,第一轮伐蜀之势已然定论,可是第二轮伐蜀却暂无商议,故而你二人定会前来,与他商讨伐蜀之事。” 昭云嘴角一抽,这尼玛偏的太远了好伐! 就算他不走,他也不准备因为这件事情来拜会樗里疾啊! …… “请辞?” 刚刚笑容满面的请昭云二人坐下,樗里疾便听到了这等消息。起先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毕竟一时之间他怎么也无法将现在意气风发的昭云与辞退联系到一起。 三秒之后,他方才震惊的看着昭云,就连甘茂的表情,也极其不可思议。 “疾君莫要误会了,在下并非不打算仕宦于秦,实在是有其他要务于身,必须暂时离开秦国!” 樗里疾面色渐缓,忙问道:“是何等要务?” “在下出川,本是采药而来,因为在下的家乡现在瘟疫肆虐,而蜀中药物有限,无法制成有效的药物治疗瘟疫,故而年纪轻轻,便出川为族人寻找药材……” “……原来竟是如此!”樗里疾这才得知昭云的难处,看着这十几岁的少年身上的重担,不由得感慨一声,“年纪轻轻……却已有如此的责任,着实难能可贵啊!” “青年俊杰,我甘茂一生未曾佩服多少人,却独佩服你!” “甘先生,说的您好像过了大半辈子一样。” “哈哈哈哈!” 众人笑了一番,樗里疾又问:“何时出发?” “当是两个时辰后,等魏中尉给我的验传到了之后,我便离开。” “这么急?” 昭云却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是比人命还急的!” 樗里疾哑然,昭云从底层中来,而他们这些贵族却从不知道那些易子而食的故事,根本无法体会到昭云对每一个卑贱生命的尊重。 “只要不妨碍大计……这倒无妨!”樗里疾捋了捋胡须,“可曾拜会了秦君?” 昭云苦笑一声:“要是直接拜会了秦君,恐怕也不用走了吧?以秦君的性子……” “寡人的性子,怎么了?” 屋外,忽然响起一道震悚天地的笑声。 第五十四章 天命在秦 “寡人的性子,怎么了?” 随着震悚人心的笑声传入屋内,几乎同时,一个身形高大的黑影步入屋中。穿着深黑色修身常服,佩明山琅玉,步履轻健,一如既往的威风。 “君上!” 众人连忙行礼,谁都没想到嬴驷竟然会突然驾到!昭云的心更是拔凉拔凉的,怎么刚刚开始说嬴驷的坏话,这家伙就来了? “诸卿免礼吧!” 嬴驷笑容满面,却不失一抹威严,令人不敢靠近;转眼,他缓步走到昭云面前,看着汗流如注的昭云,笑道:“云卿,你倒说说,寡人是什么性子啊?” “这……” 昭云抬起双手,战战兢兢,汗出如浆,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脑袋瞬间空白,早没了方才在殿上侃侃而谈的模样。 众人焦急的看着昭云,却又不敢打岔;毕竟嬴驷似乎不算生气的模样,似乎只是打算调戏调戏昭云罢了;可若是昭云答得不好,以后少不得小鞋子穿…… “臣,臣下的意思是……秦君性子火热,闻蜀中庶人受无道之苦,恐不待一月便开拔行军,乱了章程……” 憋了半天,昭云才憋出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不过嬴驷也只是挑了挑眉头,并未生气,道:“寡人戏言耳,抬起头来罢!” “诺。” 昭云缓缓抬起脑袋,迎面便是一张成熟方正的面孔;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嬴驷,方才在殿中有垂帘遮挡,昭云并没有看清他的模样;如今穿着常服走出来,竟是如此英武壮硕的男子! 但他不敢多看,便连忙低下脑袋,看着嬴驷胸口的赤黄色彩绣。 “寡人听人说……你要走?” 嬴驷一开口,又是一句让昭云大跌眼镜的话,却不敢隐瞒,忙问道:“君上如何知晓的?” “呵呵,你以为你那房间是多么安全的地方不成?” 昭云不解的看着他,却没想到一道娇小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们四人面前,冷不丁一声轻哼:“乃是本公子听得的,你这厮要潜逃敌国!” “荡公子?” 嬴荡的出现让昭云哭笑不得,感情是这小子偷听自己,然后去他爹那里打小报告了! 嬴驷缓缓走到正中央的位置,那里之前是樗里疾坐的地方。而嬴荡则紧随其后,五岁小儿却没有天真的模样,反倒是一脸审视的看着昭云。 “尔等与寡人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嬴驷话音刚落,嬴荡又喝道:“君父听到这个消息,都不理会刚出生的小弟了,多给你面子!” “荡儿,休得无礼!” “……诺。” 四人战战兢兢的站在下面,好像之前在密谋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 “君上又得福子?”樗里疾轻声试问。 嬴驷微微点头:“八子的产期刚好到了,好在母子平安,并无大碍。本打算明日诏告诸位大臣,不曾想中途突然出现了这等变故,让你们先知道了!” 樗里疾喜道:“此乃大秦鸿福,不知君上可取了名?” “嬴稷!”嬴荡又抢过了话头,怒刷存在感,“君父心怀苍生社稷,故而给小弟取名嬴稷!” 昭云没想到竟然是秦昭襄王,不过却也不意外,按照世界线嬴稷确实该在今年出生,只是没想到凑巧让自己碰到了。 “好名字!” 嬴驷轻笑一声,却不买账,喝道:“休要转移话题!疾,你究竟要隐瞒到什么时候才与寡人道出真相!” “臣下有罪!” 樗里疾忙不迭的跪在了地上,三人亦是齐齐下拜,唯恐嬴驷发了火。 “昭云,将事情一五一十的与寡人说清楚!” “……诺。” 于是乎,在嬴驷的威逼之下,昭云终于将自己来到秦国的前因说了个明白,而且道明自己去赵国真的是为了采药,而不是投敌的。 不过嬴驷却是半信半疑,悠悠道:“苴国用你,你投入我秦国;而我秦国还没来得及用你,你又转去赵国……这让寡人如何信任你?” “君上……臣下送君上一句话,希望君上好好斟酌。” “哦?你且说来。” 昭云清了清嗓子,铿锵有力的说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呃……” 嬴驷瞬间哑了火,却又生了股新火:“你是在责怪寡人怀疑你?” “并非如此!君上有匡天下之志,决不可疑窦丛生,坏了大事!正如臣下所说,若是怀疑臣下,便请罢免臣下;若要任用臣下、信任臣下,便请君上莫要怀疑臣下所做的一切!” 昭云整理了下词汇,接着说道:“夫王道者,不可小用;大用则王,小用则亡。今秦占雍州之地,可谓大国!而君上若欲王之,需得牢记三个字!” 嬴驷忙问:“哪三字?” “诚、信、德!以诚待人,以信用人,以德服人!在下既然已经表露忠诚,君上又何必疑虑?君上烦心,臣心如履薄冰,纵然无罪于君上,却也如叛逆之臣罢!” 嬴驷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着,一旁的嬴荡似懂非懂的歪着脑袋。 “此乃儒家之学,你岂儒家人也?” 昭云连忙摇头:“君上,以法治国,以儒治人,又以兵行天下,则无敌也!臣下并非儒家学子,只是略赞赏他们所学与所行罢了!” “以法治国……以儒治人?”嬴驷不解的摇晃着脑袋,满脸震惊,“不可能!儒法不得共存,此乃谬论也!” 就连樗里疾等人也面面相觑,不敢帮昭云说话,因为他们也不承认,法家与儒家是能够同列而存的。 “此只不过臣下心中所想的世界罢了,并不需君上理解……”昭云轻笑一声,给春秋战国时期的人说这些,他们自然不会明白的,“臣下只是想证明,儒家亦是有可取之处,而臣下亦非儒学学者。” “以信待人吗……” 嬴驷反复思量着昭云的话,确实不无道理,终是点头:“你以良言谏寡人,寡人不可无报……若你要去,那便去吧,限你三月之内返回咸阳,否则休怪寡人无情!” “三月足矣,多谢君上信任!” “……且慢,云卿,你可还有何言可谏寡人?” 昭云愣了愣,看了眼恳切的嬴驷,又瞥了眼不满的嬴荡,笑道:“天命在秦,臣下已无言可谏!” 这是看似废话的答案,却是足够分量的答案。孟子孔子周游列国,说了那么多至理名言,又有多少人听到了心里?昭云的一句话,却是最有效,最直接的答案。 没有人不喜欢听这种话。 嬴驷面无表情的看了眼自己身旁的长子,轻抚他的头发:“寡人……知矣!” …… “老大,这就走了吗?” 咸阳城外,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无敌发出了心中的不满。 来时什么样,去时也什么样。无敌似乎很不满意这种状态,好说歹说你们也得给点东西才是啊! 昭云笑道:“知足吧你,有验传给你已是莫大的荣幸!……接好!” “哎哟!……老大,这啥玩意儿?” “秦国的验传,也就是身份证明,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户籍与官爵。” 秦国的户籍是很严谨的,不过有人帮忙造假,昭云也不怕出什么毛病。 他的验传上写的是:“昭云,咸阳市里人,家中无老,独子,肤白无须,高七尺三寸,爵大夫”。 写咸阳是因为咸阳管事的是魏冉,之前自己就和他对好了口供,不怕出事;至于这个大夫,是为了在路上少点麻烦,做的假爵位。 虽然秦国禁止卖官这种事情,但昭云现在的功劳,怎么也抵得上这个爵位了。 “无……巫?王……老大,我就算不认识字儿,可我的名字变成了一个字也太诡异了吧?帮我看看写的啥啊!” 昭云接过验传,竟是哭笑不得;原来无敌的名字太过奇葩,被魏冉给和谐掉了,换了个普通人的名字,叫“瑾”,便是瑜瑾的瑾,意思是美玉。 可这块大黑子哪里能和美玉搭上边了?叫炭还差不多! “那啥,无敌,你的名字变成瑾了,在秦国内就用这名字,听到没有?” 无敌不满的喝道:“凭啥?老大都是原名,为啥我就要换名字?不公平!” “别不公平了,人家给了你个公士爵位,知足吧!” “公士……那是啥?” “秦国的爵位,第一等。” “第一等?这么厉害?”无敌不敢相信的看着昭云,望着他手上的木牌子,忙问:“老大,你是第几等?” “大夫,第五等。” “嘿嘿,老大你的官爵比我小,路上得听我的!” “看把你美的!公士是等级最低的爵位,一个脑袋就能换来!是个秦国的男人几乎都能得到,你还真当块肥差了不成?” 无敌失望的耷拉下了脑袋,感情老大的第一等是第一等级啊……他还以为跟之前那穿黑衣服的老头子一个等级了…… 想想也是,有这种好事岂能轮的上自己? “别废话,走了!” 昭云阔步在前,无敌只能一悠一悠的跟在后面,也不知走了多久,昭云忽然停下脚步,惊呼一声: “妈的!老子忘把造纸术给讨回来了!” 与此同时,秦宫之中…… “哈哈哈,好东西,好东西啊!云卿果然心怀我大秦,此等妙物,定然可得万两黄金!” 耿直的魏冉,已经将昭云的造纸术给献上去了…… 第五十五章 跋涉函关 函谷关位于黄河南岸,北面便是河西与河东二郡。河西现在已完全掌握在秦国手中,至于黄河对岸的河东郡,依旧在魏国手里。 而函谷关,便在河东郡的正南。 大约在两百年前,此地迎来了一位大人物,道家学说创始人老子。老子在此处写下了名传后世的《道德经》,之后便消失在了关外,不知所踪。 汉时,函谷关东移约一百五十里,但无论如何,他都是长安与洛阳之间的咽喉要道,与剑门关并称天下之险要。 昭云的目的地是邯郸,因此他要路过韩魏,取道东周洛阳直上河北。不过到了中原,路途自然不如之前那般艰险了。 他专门雇了辆驴车,成本不高,至于牛车这东西就老贵了,毕竟牛也是珍贵的耕地劳动力,看来当初孔丘能坐上牛车,也是比较有钱的了。 昭云钱也不多,方才问了价格,从咸阳走到邯郸没有“直通车”,还要“中转”,只能送到洛阳,然后走水路北上。 麻烦!你西安到石家庄连个直通车也没有,开啥火车站? 颠簸的驴车里只有几缕微乎其微的光亮,伴随着一阵阵抖动,昭云感觉自己屁股都要开了花;可无敌却一副少见多怪的模样,一会儿撩开帘子看看外面,一会儿又躺在又干又硬的木板上,不亦乐乎。 “无敌,你是没有坐过驴车吗?” 无敌笑道:“老大你这话说的,驴车这玩意儿开价就要不少钱,我们这些穷人哪儿坐得起?能坐坐驴子已经够厉害的了!” 昭云看着渐渐干瘪下去的荷包,轻叹了口气,出行的钱也不多了,过不了多久恐怕连杜柏生给的黄金也要用得干净。早知道问魏冉先借点了,别到时候靠着乞讨走回来…… “大人,快到河了!” 赶驴车的人轻笑一声,又道:“前些年秦君收复了河西之地,好些关内的人都迁了出去……大人看见那个没有?那个是几十年前修起的长城,抵御河西魏人的!” 昭云撩开门帘,已渐渐听到了母亲河澎湃的咆哮声,循声望去便是那让他久久不能释怀的黄河。 滚大的珠水伴随着浪涛散出晶莹的光泽,太阳的照耀下,竟是一抹亮点冉冉升起,又随着浪声悄然宁息。河水势大,伴随胸中的点鼓,竟让人血脉喷张! 黄河古称河,有人说东汉时期黄河才开始黄的,但也有人说春秋战国时期已经黄了。而昭云如今看见的黄河,晶莹剔透,如自己眼角的泪光,映射出阳光灿烂,映射出天地之雄丽,世间之瑰妙!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这条河流都能让他找到家的感觉。 此处正是黄河“几”字口的一个拐角,河岸之上,一夯土城墙如东方的璀璨巨星伫立于此,绵延千里不见尽头。而现在,它已经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厉害吧?”那赶驴车的人又笑道,“大人常年在咸阳,可能也未曾来过此处,那上面的三千秦军无日无夜的保护着来往的行商以及我们这些赶牛拉马的人,有此强秦,方有我们秦人出头之日啊!” “强秦吗……” 昭云望着黄河,望着城墙,又忘着远方刚刚显露一点头角的函谷关,心中无奈一声叹,若非秦二世行暴,赵高乱政,可能现在的汉人不叫汉人,叫秦人了…… 果然啊,历史就是喜欢与人开玩笑。 因函谷关在谷中,身险如函,故称“函谷关”。关中有近万人把守,但他的险要程度几乎和剑门关对等,即便千人亦可阻敌于关外。 “出国秦人,需出示来往验传!” 每过一刻钟,便有一卒高声呼喝;至于要进关的外国人,程序则是复杂繁多,毕竟要防止奸细入内。 “大人,若要出关,需得下车!” 赶驴的说了一声,昭云也不急,走下车去跟在那些人的屁股后面,心中默念:“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无敌巴拉巴拉的嘀咕着,说还是在咸阳潇洒,好吃好喝的供着,哪里需要出来受这等麻烦事儿? “嗯?你!说你呐!叽叽喳喳嘀咕什么?” 不远的士兵也不知耳朵是怎么长的,竟是直接听到了无敌的嘀咕声,跨步而来,威风凌凌。无敌不服,竟挺起胸来与之对峙,虽然没别人的气势,但身高也算是压了他一截。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便道:“验传呢?拿出来!” 被忽然喝住,无敌明显不爽,不知天高地厚的嚷嚷道:“什么验传?没有!” “没有?与我拿下!” 那人一声厉喝,竟是十几个士兵涌了上来,周遭人连忙与昭云二人分开了十几米,就连之前的驴车司机也溜得远远的,深恐扯上关系,还不忘说些风凉话。 “这黑厮没有验传,定是他国奸细无疑!” “啧啧啧,这傻劲还当奸细?哪有到秦国的奸细说自己没验传的?” “呵呵,怕是傻子吧!” “你这黑炭糊涂劲!什么没有?”昭云真的恨不得把无敌的脑袋给卸下来踢了,连忙从他怀中掏出一块木头片,又呈上了二人的传。 验便是身份证,至于传,乃是柳木条削成的棍子模样的东西,是标明二人去向的。若是光有验没有传,是不能随便离开家乡的。 “哼!给我看住他!” 士兵冷冷的接过昭云手中的验传,忽然轻咦一声,指着无敌的鼻子大骂:“你这黑家伙!都已经成公士了还如此不知好歹!难道当我秦法不敢加罪于你不成?” “我……” 昭云连忙按住了他的手,让他不要多言,深怕他给自己惹出祸事来。 “名字,住址,家中人户几何,田地几何,到哪里去,说清楚!” 无敌极其不满的叫道:“我叫无敌,家住阆中,家中只有一老母与三个兄弟……哦,不对,现在是两个了,没有田地……可以了吗?” 空气极度安静,昭云再此无奈的捂着脑袋,真的是恨不得一脚把这黑厮给踹翻在地上!自己刚才如何教他的,他全忘了! 那士兵脸色一阵青紫,端的一声厉喝:“没一个说对的,定是他国奸细,给我拿下!” “你们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见着一拥而上的秦兵,无敌大惊,连忙躲在昭云的身后;昭云真的很想一脚把这黑厮给踢到黄河里去,别来烦自己!怎么遇上这么个傻子? 不对……好像一开始遇见他的时候……他们几兄弟都挺傻的。 “这家伙是他的同党,与我一并拿下!” 这下昭云真的不能袖手旁观了,一声轻喝,将所有人喝止在了原地,方才无奈的掏出自己的验,道:“这位军士,这黑厮是我奴仆,脑袋有些问题,靠着一身蛮力杀了个敌人方才赚来的功勋,一直记不得自己住在哪儿……您看,这世间有人能叫无敌这种名字吗?” 士兵冷冷的接过验,喝道:“这玩意儿谁说得清楚?没准他父母就有这癖好?” “就算如此,你见哪国奸细似他这般傻笨?” “此事谁又清楚?说不得便是哪家君王无人可用,叫他前来!” 昭云已经无语了,这家伙是铁了心觉得无敌是奸细了! 士兵冷哼一声,并不理会,低头查看昭云的木牌;待得粗略一看,眼神却陡然一滞—— 大夫? 第五十六章 百人将 大夫两个字,简单明了,笔画稀少,却直接让那士兵的脑袋蒙圈了。 他一时不敢相信,连忙喝问:“这可是你的验?” 昭云笑道:“正是。” 士兵感觉舌头有点打结,忙不丁的询问许多问题,而昭云早就准备好了,皆对答如流,毫无破绽,这下那士兵彻底懵逼了。 “怎么了?” 却在此时,一穿着铠甲的男子缓步走了过来,三十来岁,国字脸,长胡须,浓眉大眼,典型的八十年代正派人士形象。只一挥手,便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小卒。 昭云见过兵马俑,此人脖子上一个结,布甲比士卒更为精致,头上带着一个像木板一样的玩意儿,便断定这人是个军官。 “百将!……如此如此,您看……” 那百将听了士兵介绍情况,接过验传,眉头不由得一皱,守卫关隘如此多年,还是第一次拦下一个大夫…… 按照常理,大夫若是犯罪,爵位可以抵消少许的罪责,像这种说错身份的罪名放在一个大夫的身上,便是不值一提。可如果这是大夫的奴仆……便不好说了。 “这位大夫!”那百将的态度无比恭敬,虽然自己也是个簪袅了,但毕竟小了别人两级,“大夫,这人真的脑袋有问题吗?” 昭云笑着回礼:“确实如此。” “不,我……” 没等无敌开口,昭云暗中一拧,将他大腿上的肉拧得青紫,竟让无敌一阵抽搐,死命的挣扎,却完全离不开昭云那俩手指,原地胡乱转圈,好似脑袋抽了疯。 “百将你看,若非脑袋有病,岂会如此模样?” “这……可是验上并没有说此人状貌痴呆啊……” “此病也是他才得没多久的,反反复复,不知何时便会发病。因为新的验还没有下来,所以只能暂时用旧的了。” 那百将还是有些为难,不敢轻易放过,这时一士兵附耳上前:“百将,不如先让他们安顿下来,去咸阳询问情况之后再决断,如何?” “可……传上写到此人有重任前往赵国,若是我们耽搁了……” “百将,若是放过奸细,罪责难赦!唯独验明身份乃是我等要职,若身份无差,我等不受功,却也无过;可若放跑了一个奸细,那边是掉脑袋的罪名!” 百将深以为意,回首施礼:“大夫,我等职责在身,不敢轻易放大夫出关。不如这样,此地距离咸阳不远,快马加鞭,明日清晨爰书便可送到,您看……” 昭云明白他的意思,毕竟无敌有错在先,人家不愿相信自己是理所应当的。也不愿为难,道:“既然如此,正好天色已晚,就劳百将安排了。” “应该的,应该的!” 说罢,百将转头喝道:“你们继续排查,若是看岔了,拿你们是问!” “诺!” 那些出关的人见一个大夫都要如此严谨的排查,不由得肃然起敬,秩序井然的排好了队伍,等待检验。 方才那赶车的见昭云被带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如果这家伙是假身份,那他们的驿站还不得受连坐之罪? “反正钱也给了,我先溜了……” …… “大夫,这边请……” 百将彬彬有礼,看来也是半个贵族子弟,只攀谈些许便与之熟络了。原来此人姓杨,陇西郡人,祖上本是晋国人;后来晋国被三家吞并,他们的族群西进入了与晋国交好的秦国,就此定居。 至于杨百将询问昭云的身份,当然是怎么编排的便怎么吹嘘。什么楚国无道,祖上跋涉入秦,得秦君赏识布拉布拉的。 “大夫身住咸阳,下吏可是艳羡的紧啊!” 杨百将在陇西郡一个偏僻的村落里长大,自幼习武,靠着自己的能力杀出了一片功勋;年仅三十不袭爵位而达簪袅更的秦人更是极少数,他杨百将也算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那些官员一口一个大秦,一口一个天下,可结果说到底,还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跟着他们久了,也是惹得一身的铜臭味!” 杨百将干笑了两声,心中却道铜臭味有什么不好?他们活一辈子,不都是为了这个吗? 若别人一身铜臭,你独高洁于殿中,方才是异类吧! 杨百将再也不与他多说,将昭云请入了函谷关屯兵的营寨中;刚进辕门,便是一堆士兵冲了上来,嬉皮笑脸的看着杨百将。 “百将,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咦,还有俩人?怎么,这俩人犯事儿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亦乐乎,看得出来,杨百将在军中人缘很好,从不摆架子,笑着与那些士兵打了招呼后,便请昭云入内。 “杨百将威望很高嘛!”昭云挖苦道。 杨百将自嘲一笑:“哪有什么威望?不过是常和这些莽夫聊聊天罢了!” 这时,有人问道:“杨百将,这俩家伙犯了什么事儿?劳得您亲自将他带回来?” 杨百将和善的回道:“不是他犯事儿,是他手下这黑厮,对身份的时候出了岔子,所以才将他带回来等候爰书的!” “那也劳不得您亲自来啊!” “就是,知会一声,我们便去了!” 这些人不仅是和杨百将人缘好,更主要的还是想要在他面前留个好印象,以后说不定能够谋个屯长什么的。 “别看人家这样,他可是个大夫!” 杨百将一阵笑声之后,那些兵瞬间哑火,不敢再言语,连忙闪出一条道路,却小心翼翼的看着昭云,好像珍稀物种一般。 大夫,这些人拼搏一辈子,几乎都难以到达这等爵位,除非世袭祖上的爵位,方才有可能在四十岁之前达到。毕竟在战场上就算杀了人,你也不可能立即砍下头颅;等打扫战场的时候,战场上又只剩下了一堆无头鬼魂。 昭云哭笑不得:“有啥好看的?大夫不也是两个眼睛一张嘴?还能上天了不成?” “大夫确实了不起……可若是假的,那便如何?” 一道沙哑的声音缓缓传来,不仅士兵们脸色骤变,就连杨百将的脸色也白了些许,原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缓缓从营中走来,铠甲鲜亮,竟比杨百将身上的铠甲更为华丽,头上的发冠更是告诉别人,他的身份比杨百将高。 “养百将……” 不过令昭云感到惊诧的是,这人依旧是百将,不过为何连杨百将也要施礼? 他却不知,此人的百将,乃是五百人将,自然比杨百将高了许多。 “这人也姓杨?”昭云朝身旁的士兵问道。 “杨百将是杨树的‘杨’,他的养是养畜生的‘养’……”士兵小声回应。 养?昭云挠了挠脑袋,为啥这姓这么耳熟? “不必多礼。”养百将直接穿过了人群,走到了杨百将面前,笑道:“杨百将,你给我立了个大功啊!” 杨百将忙道:“大功不敢当,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不必劳烦百将亲自过问!” “往日我可以不过问,可今日……我定要过问!” 这养百将平日似乎就很霸道,他这么一出口,就连杨百将也不敢回嘴,心中却早在骂他的祖宗十八代,说他抢夺功劳。 昭云正想着此人是什么来头,那养百将竟走了上来,眼神冰冷的说道:“你……是昭云?” 昭云一愣,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不必惊慌,我知道你的名字,自然是有缘由的……”养百将阴狠一笑,让昭云突然感觉不妙,好像一条眼镜蛇,吐着信子恶毒的看着自己。 “我还知道……你的本名,叫做泰甲!” 昭云的脸勃然变色,他敢确定这个人自己并不认识,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本来的名字? 养百将面露凶光,猩红的舌头不由自主的舔舐着干裂的嘴唇,悠悠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养……” “养渊的养!” 第五十七章 所谓仇敌,不过如此 “我姓养,养渊的养!” 最后四个字,如从积郁在胸口内许久的中气彻底迸发出来的一般,带着一股强烈的恫吓之意,令人退避三舍。 “养渊……” 昭云瞳孔骤缩,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即便他想遗忘掉那不快的过往,但也不可能将那个男人彻底掩埋在岷江的波涛之中。 “你是谁?” 如同质问般的语气从昭云口中迸出,却吓不住那人,洋洋道:“我乃养惇,养渊的……长兄!” 养渊居然还有长兄?难道养家人不全在蜀地? 昭云不明白他们养家人究竟是如何布置的,可那人知道的如此清楚,不可能是说假话的…… 养惇确实是养渊的亲哥哥,在年幼之时便到了秦国,却时常保持着相互之间的联系。但在几个月前,这份联系几乎断了;养惇连忙派人去蜀中探查,结果却一无所获。 那人本来都准备回去报信了,却不想在苴国遇到了一个乞丐,说是有养家人的消息,但需得用钱来交换。那人花了近五十金,方才将养家前后发生的事情打探了清楚。 养惇得到消息,却也不傻,知道幕后的真凶并非是湔毕崖,而是那个叫泰甲的庶人!没有他的出谋划策,湔堋的养家,不可能一败涂地到那种地步! 他又百般打听,终于得到了泰甲的样貌描述,并且在苴国为上卿,化名昭云,不久前入了秦国。他正愁找不到人,不想今日巡营,正好看见了这个身份可疑的少年! 而且这个少年与他得到的泰甲相貌几乎一致,连某些地方的特点也分毫不差;当时他就断定,此人便是泰甲,是苴国来到秦国的奸细无疑! 看着昭云不断变化的脸色,养惇冷冷一笑,朝杨百将喝道:“此人乃是蜀人,却用秦国验传,定是奸细无疑,与我拿下!” 杨百将有些为难,从嘴中艰难的吐出字来:“养百将,此人……既然有秦国验传,还是等等爰书的好……” “那些是假的,或是他们偷来的!我的话你听不懂?”养惇一字一顿,面色狰狞,“此人乃是残害我家人的元凶,定是蜀国人无疑!你若不拿下,我便治你叛国罪名!” “这……” 养惇眼睛虚眯,笑道:“杨百将,好好斟酌利益得失才是!” “……拿下!” 杨百将与昭云非亲非故,本来就只是秉公行事;可他的上司如此下令,他也只得遵从。 昭云面色不善,可最终也没着急着出手;此人确实是公报私仇,但按照他的印象,自己的确是蜀人,极有可能是奸细,他无话可说! 在秦国,对有爵位的人出手是要动刑的……昭云不敢以身试秦法,到时候即便是魏冉,也没办法捞他出来。 为今之计,只有静静等候爰书的到来。 唯独无敌依旧在挣扎:“放手,快放开!我们是无辜的,你……你不能拿我们,放开!” “无敌,休要动手!若是袭击了秦国士兵,你我的罪名洗都洗不干净!” 昭云一声轻喝,无敌愣了半晌,最终只得束手就擒。 士兵们将昭云齐齐捆了,卸了他的无鞘剑,取了他的行囊,递给养惇。养惇只瞥了眼那柄剑,便直接丢在了地上,看得昭云极其愤怒,恨不得杀之后快! 那虽是一柄极其普通的剑刃,可毕竟是湔毕崖给他的! 接着,养惇打开了包袱,里面是一堆换洗的衣服,还有细细包裹好的黄金与黄铜;细细数来,黄铜有三十两,黄金五十两。 养惇见到这玩意儿,大喜过望,连忙喝问:“你这赃物何处来的?” “家中带来的!” “胡说!分明是盗窃行凶得来的,否则两个蜀人,为何着急出关?” “你——” 杨百将又道:“养百将,如此施加罪名……恐怕不合规矩吧?若是上面知道了一查,恐怕少不得诬陷罪啊!” 养惇冷哼一声,却也不敢再多言,将“赃物”丢给士兵,洋洋道:“是不是盗窃来的,来日便知!现在将这二人给我押下去……” “押到……哪里去?” 养惇摸着下巴想了想,道:“近来营中的茅厕堆积严重,命几个士兵看管他们,掏大粪去吧!” 这是有意在羞辱昭云,可掏大粪也是对罪犯的惩罚,即便昭云想要找毛病都找不出来;他恨恨一咬牙,暗暗发誓,自己定要让这人生不如死! “……诺!” 杨百将也无话可说,看着养惇离去的背影,无奈轻叹了一声,转头朝昭云道:“这位……唉,你究竟是不是蜀国的奸细,有没有盗窃秦国财物?” “我若说我不是,我没有,你可相信?” “我……” 杨百将迟疑了,之前与昭云攀谈,确实看不出破绽;可养百将信誓旦旦的说昭云是蜀人,他认得,杨百将又如何敢否认?他实在是不敢将自己的性命与前程,押在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路人身上。 “将他们带到茅厕去,严加看管,休得走了!” “诺!” 士兵们齐齐应下,早没了之前嬉皮笑脸的模样,个个都是虎狼,粗暴的将昭云与无敌押了下去。 路上面对这一道道伴随着嘲笑的目光,无敌心中满不是滋味,喝道:“老大,你……你为什么不反抗?凭你的力气,这些人算什么?” “无敌,我说过了,若是反抗,正好落下把柄。再说了,我逃的掉,你咋办?” 这一句话,无敌感动的稀里哗啦:“老大居然如此关心我,太感人了!” “不,我只是害怕你做我的污点证人……” 无敌一脸黑线,虽然他的脸本来就很黑。 “……老大,我也就算了,掏大粪这种事情我早做过,老大你怎么能……” 昭云冷笑道:“掏大粪怎么了?你觉得掏大粪的人就是贱人,就是奴隶了吗?” “我不是那意思……” 昭云摇了摇头:“无敌,这种小事,不可能瓦解我的意志!我从社会的最底层来,做过许多奴隶才做的事情,可我并不以为耻,因为这是让我了解庶人最佳的途径!我不可能因为我步入了高位,便忘记自己原来的身份。” “他想借此来瓦解我的内心,痴人说梦!” 昭云声音渐高,可却被一旁的士兵直接压了下去:“老实点,别啰嗦!再废话小心鞭笞你!” 昭云也懒得和无敌废话了,自己说了这么多他多半都没有懂,还是老老实实的掏粪去吧,等明天爰书到了,看他怎么收拾那家伙! …… “呵呵……这家伙,便是用了各种轨迹害死我二弟与侄儿的人?不过如此!” 养惇一直默默的关注着昭云,从之前开始,他便一直想方设法的辱他;没想到这家伙一声不吭,忍辱负重,现在竟然还愿意去掏粪! “我还以为是条汉子,便借此成全了你;没想到……终究是个软蛋!” 养惇从一开始便不安好心,先是打算给昭云安个罪名,以盗窃罪拿下他,黥面刺字,先斩后奏,让他不得做人!但是毕竟考虑到秦法不准如此滥用私刑,只得罢休。 再后面便用掏粪这种事来恶心昭云,本以为他会暴起,然后自己便可借罪将他杀死!可惜这家伙是个“软蛋”,不愿意以身赴险。 不得不说养惇的手段及其高明,他知道昭云是他的仇人,却也知道秦法不准随意动用私刑;因此他的手段都是在秦法容忍范围之内的,就算要找麻烦,也落不到他的头上! 更何况,怎么可能会有人来为一个蜀人来找说辞?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两个士兵来报:“养百将,那二人将茅厕清理了干净,大粪也被清理到了营后,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养惇细细想着,掏大粪他都不惧,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羞辱此人? 好像并没有…… “啐,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他!”养惇心一恨,道:“河西长城近几日土层松动,有多处溃塌,让他二人修墙去,不准睡觉!只要他们想睡觉,你们就用剑戳他们!” 士兵为难道:“可是现在已经深夜了,即便是犯人,也不可彻夜作业的……” “在这个军营,我说是社么,就是什么!天塌下来我来扛,快去!” “诺!” 既然心理上无法大败他,那就再生理上击溃他!他就不信,这俩人一晚上作业不睡觉,第二天还能好好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第五十八章 忍辱负重 “呸!让我们掏完大粪,还让我们修墙,他这么厉害,咋不封侯?” 无敌一边骂骂咧咧,一面捧起黄土,压在河西城墙的残缺处,用木棒打实,等晒干之后,便又是原来的模样。 昭云已经褪下了那身干净的衣衫,换了劳工破烂的衣服;也不知这身衣服的前任劳工有没有得过什么病,希望不要传染才好…… 他默默的打实黄土,没有任何的怨言;尽管在这美丽的月色下做工疲惫不堪,但他还是强打精神,决不能让那个家伙看见自己软弱的一面! 他累,但他决不能言败!上辈子熬夜通宵吃鸡打英雄联盟的优势这时候便体现了出来,就算做到第二天早上,他也丝毫不怵! 无敌骂骂咧咧,终于让看管他们的士兵不爽了,登时喝道:“少废话,快做工!” 不过他们一面喝着,却也打起了哈欠:“妈的,明明我们早上就是巡逻的,莫名其妙晚上让我们来看着俩犯人做工,累死累活,又不给加功!” “可不是咋的?那些劳工白天做完工都回去关起来了,这俩是另类咋的?……哈欠~~~” 另一人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道:“你们不知道吧?据说是是那里面一个人杀了五百人将的家属,五百人将现在在公报私仇呢!” “嘿,那家伙平日可霸道了,怎的还能死了家人?” “问问不就知道了……喂,你们二人,是谁杀了养百将的家人?” 昭云只瞥了他们一眼,并不作答,这时候回应那是自寻死路;可无敌不依,骂道:“放屁!谁杀他家人了?说话无凭无据,凭空污人清白!” “切!不说算了,好好干活,今晚不准睡觉!” “哼!老子秋天晚上睁着眼睛看稻谷的时候,你们这群玩意儿还在喝奶呢!不睡就不睡,老子怕你们不成?” 河西城墙内容砖块,外面夯实一层厚重的黄土,坚固厚实,却耐不住风化,要不了几百年便会被自然摧毁,所以需得时常保护。昭云不懂这些,只是麻木的捧起一抔黄土,填塞,压实,如此反复。 他好像不知疲倦,任由汗水刺激着眼睛,也不叫一声苦。 冷风吹来,拍打在河岸上,也拍在昭云等人瘦削的背上,一阵刺骨。 “阿嚏!” “妈呀,这都要入秋了,冷风一吹冷死个人……” “好想找个背风地,喝口热水,泡下热脚……啊~~~爽!” 若是以前,这个时候的昭云定然恐惧不已,一身热汗,冷风一吹,不感冒发烧才怪!在这个年代没有张仲景,想不死都难!不过现在有了阴蛊,自己也不怕这些病魔了。 “阿嚏!阿嚏!阿嚏!” 不过无敌似乎快扛不住了,这年代的人身体素质普遍不行,要是无敌染上了病,自己可没法与那两兄弟交代啊…… 扭捏了半天,昭云终于狠下心,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几位兵大哥,可否劳烦一下?” “啊?什么事?” 大晚上的,士兵们不耐烦的靠了上去,昭云道:“这等天气,若是染了病便不好了,我的仆人一身热汗,若是冷风一吹,还不得染了风寒?烦请通融一下,我自己做了他的工,让他歇息去吧,你们也可以轮班看管我。” “老大,我可以的……阿嚏!” 听到这话,士兵们不由得笑了:“嘿!奇了怪了,我这辈子看了那么多主人卖仆人的,从没见过这种事主人还帮仆人的!” “他别不是你的龙阳好吧?” 昭云苦笑一声:“你这话说的,我就算是,也不能找这种黑厮啊!口味太重了!我年轻,不惧这等小病,也算是方便了你们,如何?” “这……” 虽然不知道昭云打的是什么主意,但能够轮班看管,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一队人一拍即合,留了一半人继续看管昭云,另外一半人带着无敌休息去了。 他们不傻,一起放松,自然不会有人傻着去举报,等着被连坐。在远处棚子里腾腾热气与黄河滚滚的波涛声中,一夜便平安度过了。 …… 次日清晨。 养惇舒舒服服的睡了一晚上,这是他入伍以来睡得最高兴的一晚上。只要想着自己的仇人在外面做工,他便能够睡得无比香甜。 “昨夜可有甚意外?”刚起床,养惇便朝门外守门的士兵喝问。 “回百将,并无意外,一切太平!” 养惇点了点头,披上衣甲又问:“那两个修长城的犯人如何了?” “暂无消息,应当还在做工。” “呵呵,既然如此,那容我去看看!” 养惇精神满满的踱出营寨,现在这样子去看一身黑眼圈的昭云,无疑是莫大的羞辱。可他很享受这等过程,就好像自己弟弟被他杀时一样,定然受够了无尽的屈辱…… 走到长城之时,已是到了八点钟左右,天已经亮了个透,函谷关内外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流的涌动,并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穿着破烂衣衫,孜孜不倦的修着夯土城墙的昭云。 养惇悠悠的走了过来,疲惫的士兵们立马抖擞精神:“百将!” 他微微点头,笑着走到昭云面前,满脸戏谑的喝问:“修了一晚上,怎么才修这点?是不是偷懒了!” 一旁看管他的士兵唯恐自己被加罪,忙道:“百将,此人从昨夜一直忙碌到今晨,我们看的严实,决未偷懒!” 昭云斜视一眼养惇,眼中血丝密布,模样渗人,黑眼圈也若隐若现;但他依旧忍住了自己的怒火,继续埋头做工。 困,很困。 可是又能如何?连这都忍不住,将来如何成就大事? 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大事! “还有一人呢?”养惇又问。 “这……咳咳,那人在另一头,由另外一队人看管。” 养惇不疑有他,挥挥手道:“叫他们过来,将这二人押到城楼上去,你们便休息去吧!” 士兵们抬着疲惫的眸子,有气无力的询问:“这……百将又要作甚?” 养惇立马板起了脸:“与你们无关!将他们押到关上,自去休息!” “诺!” 士兵们早精疲力竭,只想着早睡早收拾,拉扯着昭云瘦削的肩膀,对昭云也粗暴了许多。 “起来,快点!” 累了一晚上,铁打的人也承受不住,昭云体力不支,摔倒在地上,溅起一地烟尘,滚了一脸泥也无力擦拭。 “呵呵,偷懒说吧?与我起来!” 养惇冷冷一笑,一脚踢在昭云腹下。 “呜……” 剧烈的疼痛感加上无尽的疲惫,让昭云几乎晕厥;蓬乱的头发遮住了他阴狠的目光,却只看到一片模糊。最终,昭云直接被士兵们架着臂膀拖走,没有丝毫反手的余地。 …… 函谷关下,数百人忽然停住了出关的步伐,皆上扬着脑袋,面目诡异的看着关卡上发生的一幕。 “这是怎么回事?” “这俩人是犯的啥事儿?竟被吊在这城墙之上……” “啧啧,要是让老夫捆着手吊在那上面,还不如死了好!” “应该还活着吧?” 养惇用心极其险恶,竟然将昭云与无敌二人吊在城墙之上,如一副春联坠在关门的两边。 双手双脚皆被缚,巨大的失重感与绳子的摩擦让昭云痛苦万分;双脚悬在空中,那种莫名的虚无感竟让他生不如死,好像全身的血液都被聚集在了脚尖之上。 脑袋昏昏沉沉的近乎昏迷,饥饿与劳累,让昭云与无敌二人如锁着喉咙般骂不出声来,只能用尽全力扭过头去,死死瞪住城楼上那洋洋得意的养惇。 “呵呵,此招甚妙,我怎么早没想出来?” 往日都是将死人的头颅挂在城墙上让人们引以为戒,如今挂了两个活人,足以让他们心神疲惫,受尽屈辱,承受来自肉体与精神双重的折磨! 人们还在指指点点,甚至早有人编出了谣言,说这些人是什么什么十恶不赦的混蛋,惹得众人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各种脏话都骂了出口。 昭云闭上了眼睛,现在的他,只想在这种情况下安安静静的睡一觉…… “……唉!” 杨百将在关下看着这一幕,心中到底不是个滋味;要不是自己坚持去咸阳要爰书,这人也不至于凭空受到此般屈辱啊…… 虽然自己与他不过一面之交,但到底还是难以忍受心灵的拷问。 “百将,百将!” 嘈杂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叫住了他,杨百将一愣,扭头一看,原是自己手下之人,面容惊慌,慌张的附耳过来道:“百将,爰书到了!” “如何?”他急忙问道。 那人面色苍白,如一张纸般,袒露心中的惊慌:“百将,我们……我们惹上大事了!” 第五十九章 谁是狗还不一定 王河平生最喜欢书画,不喜欢打仗;可一旦打起仗来,他皆奋勇在前,且武艺不俗;在世袭自己父亲的上造爵位之后,他又靠着自己的能力,拼搏成了大夫。 如今,他为函谷关千人将,总督手下千人,但总的来说,他只管两人——两个五百人将。 他生于黄河,长于黄河,父母故而给他取名为河。他很喜欢这个名字,有黄河奔腾之气势,浩瀚之胸襟;无论作诗作画,都是极其美妙的。 但他却也不喜欢这名字,黄河奔腾千里,绵延八九个国家;这是滋润了华夏文明的母亲河,却也是带来征伐凶杀的不详之河。因为密布在这河流上的国家,终有一日会因战乱而消亡。 他的家境很好,画画用的绢帛从小都不缺,毫笔墨水一样不少;但即便如此,他身上也少不了一股杀伐的气息,一雅一凶,让他变成了军中为数不多的儒将。 可他并不喜欢读兵书,就算被迫上战场,也只是命令士兵向前冲锋罢了,但带出来的兵却个个一骑当千,所向披靡! “千将,杨百将在帐外求见!” 刚刚抬起画笔,便被门外的士兵叫住了;王河轻咦一声,问道:“养百将还是杨百将?” “不是养猪百将。”那士兵憋笑着说道。 “那便好,省的我心烦!” 王河轻笑一声,命士兵请杨百将上来;不多时,杨百将领着一小卒进前,行礼道:“千将,百人将杨毅拜见!” “何事?”王河坐在案前,轻声问道,“你若有事,当去找养惇才是,直接来找我,怕有越俎代庖之嫌!” 杨百将忙道:“千将,因为此事涉及到养百将,所以末将只能来找千将了!” “哦?”王河惊咦一声,本不奈的表情却忽然闪烁了起来,问道:“说说,怎么回事?” 杨百将便道:“千将,事情是如此的……昨日末将在函谷关门口拦住了两个人,一人大夫,一人公士;其中公士身份有疑,故而将二人扣下,由末将亲自带回营中,并着人去咸阳请爰书!” 王河点点头:“你做的很对,可是中间出了什么差池?” “确实如此,末将刚刚步入辕门,养百将便来了,说那人杀害了他的家属,定是蜀人奸细无疑!强拿了二人,并着他们去茅厕掏大粪!掏完大粪,又让他们连夜修筑河西城墙,不准睡觉!” 听到这里,王河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按照秦法,除非是确定有罪的人,否则不能擅自动用私刑;这养惇平日霸道,连自己的话都不听,这次竟然不跟自己打报告,便将一个身份存疑的人直接拉去处罚! “这厮……简直过分!”王河愤懑的说道,可是他手下只有两个五百人将,皆是不更;若是不用此人,他手下的五百人将也就不够了,所以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已经不是自己闭眼睛能解决的了!因为这已经触及到了秦法! “千将,不仅如此!”杨百将又道,“今日早晨,养百将又是一意孤行,将那二人吊在了函谷关上任人参观!那二人昨夜一宿未眠,如今又受此折磨……” 王河已经坐不住了,可是如果二人的身份真的是假的,那养惇也算是无罪,自己也拿他没办法…… “咸阳距此不远……爰书可到了?” 杨百将一使眼色,他身旁的小卒会意,连忙呈上爰书,又道:“千将,末将昨日星夜赶往咸阳,本已夜深,中尉府命末将今日再去……” “可当末将说了那位大夫的名字之后,守门的士兵立马去报告了中尉,中尉本已上榻,听到消息后连忙接见末将!就连末将也感觉不可思议。” “中尉亲自接见?” 听到这句话,王河顿时感觉不妙;那大夫究竟是何等人?竟然能让咸阳中尉如此重视! 中尉就如同汉朝执金吾,管理都城治安,也管理都城的户口,职位之高令人难以想象。这个大夫与中尉有关系,瞬间就让王河的心降到了冰点…… “然后呢?” 那人又道:“中尉大人接见末将后,询问那位大夫的情况,并且三番五次的要求不可为难,说是秦君有任务交给他,严令我等立刻放行,并给了爰书,便在此处……” 士兵递上了爰书,可王河早已无心观看,就连中尉都这么说,难不成还有假? “快去函谷关!” …… 日上三竿,纵然即将入秋,可还有个叫秋老虎的玩意儿赖在华夏大地上不走。 灼热的热流直激昭云的脖颈,任由他全身奇痒难耐,却挠不到分毫。他已十分疲惫,在这种情况下他根本睡不着。甚至在一段时间内,他已经觉得自己快死了。 如烤肉一般经受烈阳暴晒,即便不是因为疲惫而死,也会脱水而死。 函谷关下的人流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无论哪一批都会朝昭云投来蔑视的目光。在他们看来,秦法不可能犯错,这些人绝对有罪! 乘在阴暗的雨伞下,养惇在城下惬意的看着二人,如腊肉香肠,吊在楼上无人问津,心中说不出的满足。 “养百将,差不多了吧……”一旁的士兵小声询问,“若是让二人死了,我等都逃不了干系!” 养惇冷笑道:“放心,这样还死不了!再等等,等……那两人丝毫不动弹的时候,再将他们卸下!” “……唉!” 说实话,就连这些士兵都看不过眼了,即便这二人真是奸细,那也不可能是这样对待!按理来说应该押送咸阳城,等待中尉府处理。 他们甚至隐隐感觉到一股不妙,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了。 “养百将,好兴致啊!” 不远处,近五十人的队伍遥遥而来,渐渐将人群逼退,而领头之人,正是王河。 “哟!王千将,稀客稀客,怎的王千将今日来了此处?” 养惇言语之间满是嘲讽,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这位五百人将就和千人将不和了。 王河抬起头,正好看着关上被吊着的二人,心凉了半截:“我若再不来,这两人就死在这里了!” “这王河是怎么知道此事的?” 养惇一瞥,果然看见自己的手下杨毅混在王河队中,心中顿时冒起了火:“好你个杨毅,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此二人乃是蜀国奸细,绝对无差,我这是在逼问二人呢!”养惇不介意的一笑,心中只道这王河是来找茬的,而不是来给这两个家伙出头的。 “奸细?我怎么听说……这二位是咸阳人?” 养惇斩钉截铁的说道:“那是他们偷来的验传!” “何来证据?” “证据……呵呵,我的眼睛便是证据!千将,你看他们吊着,是不是跟两条狗似的?” “呵呵……狗?”王河双手冰冷的抽搐着,此人的霸道已超乎他的想象,就连自己这个上司,他也不放在眼里了! “养惇!死到临头还在胡言乱语!颠倒黑白污蔑官员!到底谁才是狗,还不一定!” 王河顿时暴起,只瞬息间,身后五十多人便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养惇以及其手下拿下。被抓的士兵连喊冤枉,却没有丝毫的用处。 养惇意图挣扎,却难动分毫,只能大骂:“王河,你这是何意?” “就在方才,我得到了咸阳爰书,并且中尉大人亲自交代,此二人乃是奉了秦王之意出函谷关,你竟然敢滥用私刑,祸害忠良,真乃我军中一败类!” “你……你说什么?” 养惇懵了,这怎么可能?昭云即是泰甲,泰甲便是他的杀弟仇人,绝对是蜀人无误! 他不可能有错! “你放屁!这家伙绝对是蜀人,你骗我!你的爰书是假的,你根本没见到中尉!” 王河冷呵一声:“是不是假的,待会儿你便知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人啊!” “诺!” 在行人们的窃窃私语中,十名士兵连忙奔上城楼,将二人救了下来。此时的无敌早已昏迷过去,唯独昭云还仅存半分意识,却已经模糊的不知所云了。 “%¥*&……”他已满口不知所云。 “怎么样了?” 紧跟上来的王河看到这一幕,心彻底凉了,这要是让秦君或者中尉府知道了……那他还有的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饭桶!”他一脚踹飞束缚在地上的养惇,任他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大夫,大夫……昭云大夫?” 王河试图唤醒昭云道意识,可只有昭云模模糊糊的回应,无奈之下,他只得下令:“将二位带回去休息,准备些好入食的粥……” “千将,那他呢?” 王河看着倒在关下虎视眈眈的养惇,似乎随时都要冲上来将自己扑食干净;无奈的叹了一声:“先将他带下去关上,等昭云大夫醒来后决断!” 第六十章 杀你不如折磨你 当昭云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下午。 残阳斜落,一抹温润的光辉照耀在脸上,终于是唤醒了疲惫了近乎两日的昭云;睁开沉重的眼皮,先是木制的天花板,紧接着,一个瘦削的面庞出现在他眼前。 “可算醒了!” 那人几乎是惊喜的叫出声,可昭云分明不认识他,鬼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他强忍这脑袋里嗡嗡的声音想要坐起来,可四肢乏力,就连眨眼都需要许多的力气;那人看懂了什么,连忙扶他坐了起来,从边上取了个碗。 “刚热好的粥,我喂你!” 那人似乎很激动,就连昭云都开始有点防备了,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究竟要干什么? “我喜欢喝冷粥。”他故意出个难题为难这个人,似乎想要将他赶走。 “冷粥也准备好了!” 男人激动的从另一旁取过一晚放冷的粥,这下昭云彻底无话可说;更何况自己真的很饿,也只能将就将就了。 “我昏了多久?”吃了两口,渐渐恢复了力气,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日中午你昏睡过去,几乎睡了一日半,已经是第二日黄昏了。” “养惇那厮呢?” 那人正色道:“我已经命人将他押下大牢,等候处置!” 昭云斜视了他一眼:“那你又是?” “我是函谷关千人将,大夫王河。” “千人将吗?……呵呵,堂堂千人将,何必亲自来我这里喂我粥喝,还照顾我?” “这个……” 王河似乎有苦难言,其实他亲自照顾昭云,是因为自己有求于他;可是看着面色蜡黄阴阳失调的昭云,他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待会儿再说吧,你先把粥喝了,至少有点力气。” 昭云看着那白净净的粥米,虽然在现在不稀奇,可在那时,这已经是最精的粟米熬成的了。 昭云嘲讽的问道:“我没罪了?” “大夫从一开始就没罪,都是养惇那厮一意孤行的缘故!我已经得到了咸阳的爰书,中尉大人特地嘱咐让我等好好照顾大夫!” “……呵呵,吊在函谷关上供人观赏,真是照顾的周到啊!” 他的愤怒犹未消散,说是将养惇收押了起来,鬼知道自己走后是不是又给放了! 王河尴尬的笑了笑,步入正题:“大夫,其实是这样的……末将来此照顾大夫,是有一事恳求大夫!” “你是想让我隐瞒此事,休教咸阳那边的人知道?” 昭云何等聪明,这些似兵类痞的人果然是蛇鼠一窝!想让自己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免得断了他们的活路! 作为千人将,他的手下犯了这么大的事情,自己定然有失察之罪;他想靠着无辜来换取昭云的同情……一句话,门儿都没有!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王河尬笑两声:“大夫,虽然您说的对,可……我们也不是毫无回报!” “回报?怎么,打算贿赂我?” “岂敢?贿赂乃是大罪,更何况末将家中哪有那么多的钱?” 昭云这下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是这样的……”王河解释道,“如果大夫愿意隐瞒昨日发生的事情,大夫可随意处置养渊,即便是动用私刑,千刀万剐,我们也绝不介入!” 昭云呼吸一窒,他要的就是这个! “这个……不符合规矩吧?”他试探性的问道。 事到如今,当然是自己的性命最重要,更何况王河往日就与养惇不和,哪里还管他? “大夫,若是让咸阳知道了,动则数百人受牵连,我也有失察之罪;实话告诉大夫吧,我就是想用这个家伙,来换取我们军营几百人的性命与前程!” 王河不绕弯子,最合昭云心意,大家敞开天窗说话,明明白白,再好不过。 “随我……如何处置?” “对!” “滥用私刑,也隐瞒不报?” “……是!” 好吧,现在王河也是无路可走,要么就是失察罪,要么就是出卖手下,滥用私刑;反正都到这一地步了,拼了! 昭云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好,命牢房的人准备好,容我休息一下便去!” …… 阴暗的牢房中,年久失修的屋顶时而滴下一滴水来,落在地上,绽放凄美的花朵。 养惇被卸去铠甲,五花大绑的捆在角落里;已经近一日没有吃任何东西,也就渴了的时候把舌头伸到那漏水的地方,滋润滋润干涸的细胞。 “妈的,究竟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至今他依然不解,为什么王河会将自己关起来,难道说自己认错了人? 他确实没有见过昭云,相貌也是听亲信人说的,万一是那个乞丐骗人的,正好今日遇见的这人与他所描述的一样? 那他不就惨了? “我这猪脑子!为啥要相信那个乞丐说的话!当时怎么就不多想一下?” 然而所有的话都为时已晚,现在等待他的,只有秦法对他的惩戒…… 吧? “吱呀——” 牢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借着阴暗的火光,养惇看清楚了——一个是王河,一个是昭云。 “大夫,大夫!昭云大夫!”他忙不迭的蠕动到昭云脚下,几乎是啃泥巴一般的磕头,“大夫!我认错人了,我真的认错人了!求求你放我一马,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做牛做马?”昭云冷冷一笑,阴暗的火光勾勒出他的红唇,猩红如鲜血,“马飞奔如风,你能?牛能反刍,你能?” “连个畜生都不如,还敢妄言做牛做马?可笑!” “我……” 养惇脸色憋得涨红,可依旧低三下四的磕着脑袋:“大夫,我真的认错人了!求求你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吧!” 昭云没有理会他,而是朝身后的王河问道:“真的任我如何处置?” 养惇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见的王河点了点头,一声喝令,将牢房内所有的士兵都撤走了,不过那些牢房里的犯人他们也没留,万一趁狱卒不在闹事怎么办? 不过片刻,偌大的牢房内只剩下了昭云与养惇。 “大夫,你,你这是何意?” 昭云靠在墙上,冷冷道:“王河将你交给了我,说任由我处置……也就是说,你被卖了!” 养惇瞳孔猛缩,难道这家伙和王河都不知道,这是违法的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错,这是违法的……可你之前不也是这么做的吗?在法律边缘游走的感觉……是不是很爽快?看着仇人被吊在函谷关上的感觉,是不是感觉大仇得报?” 养惇连忙磕头:“不敢不敢,小人不敢妄言,大夫不是我的仇人,绝对不是!” “不,我是——”昭云的脸色越发冰冷,“你的家人,确实是死在我的手下,准确的说……我没有动刀兵,只靠这个脑袋,便把他们给弄死了!” “定,定是他们得罪了大夫,是,是他们死有余辜!” 养惇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保命要紧啊! “嗯,有道理,他们得罪了我,死有余辜……那你呢?” “我,我?” “难道……你没有得罪我?难道,你不是死有余辜?” 养惇几乎已经绝望了:“……真要杀我?” “不,我不杀你!” 此话一出,养惇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可这喜色还没有持续多久,昭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我确实不杀你,但我要折磨你!将你的骨头,你的血肉,你的精神,全部折磨个干干净净!直到……将你折磨致死!” 第六十一章 此等刑罚,闻所未闻 昭云的心理并没有扭曲,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昭云一直觉得这是最好的报复方法;既然这个家伙之前也没有想要让自己活,那他又何必手下留情? 不等养惇反应,昭云不知从何处抓来一块破布,直接死死塞到了他的嘴中;一来是懒得听他破口大骂;二来也是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 这个抹布一入嘴,养惇便如烤乳猪般,任人宰割。 “走吧!” …… 纵然是黄昏,可还没有天黑,函谷关内外依旧有熙熙攘攘的行人;若是赶不上末班检验,只怕今日他们便无法通过关卡了。 “让开让开!闲杂人等速速让开!” 一屯开路,一屯殿后,一屯看守,将五花大绑的养惇捆在架子上搬运到了关下;仅仅片刻,便有一堆人围了上来,对养惇指指点点。 “这人又是咋了?” “嘿!鬼知道这两天犯人咋这么多?” “这位文吏,可是发生了什么……咦,你这文吏好生眼熟……” “有点像昨天被吊在关卡上的那个人。” “胡说的吧!这位大人一看就是官员,怎么可能是犯人?” 昭云根本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吩咐着士兵将养惇抬上函谷关。这下看热闹的人更多了,以为这个人会和昨天的昭云一样,被吊在关卡上示众。 可昭云怎么可能这么简单的报复? “准备绳子!” 昭云轻喝一声,便有人熟稔的将绳子牢实的绑在养惇身上,确定绳子不会断后,便准备将他吊在城墙之上,却被昭云喝止了。 养惇死命挣扎着,他根本不知道昭云想要干什么,本能的恐惧着,身体颤抖不止。 “别怕,要不了你的命!” 昭云笑的人畜无害,似乎真的不会拿他怎么样;转眼,昭云将他提了起来,沿着城墙走到了黄河边,看着高近十米的城楼,脸上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这种海盗的刑罚,我还是第一次用!” 人们远远看着昭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忽然,一个硕大的影子从城墙上抛了下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扑通”一下,落出完美的水花。 在被抛出去的那一刻,养惇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奋力挣扎着,眼泪鼻涕都不知挤出了多少。 可他依旧落入了水中,接受滚滚浪花的洗礼;泥沙与水从他的鼻孔中钻入他的身体,窒息感油然而生,他确定,自己快要死了。 “噗通!” 然而,就在他快要死的时候,昭云猛然一拉,将他从水中提了起来;重新呼吸到空气的感觉让他体会到了新生滋味,可不过半晌,他又没入了水中,方才猛然一吸,反倒吸入了更多的水。 “呜呜呜呜!!!” 他如鱼饵般挣扎,可就是挣脱不了系在身上的线;不过片刻,他又被拉出水面,一口深呼吸后,再此没入水中,喝了一大口水。 嘴上的烂布不知何时消失了,可他每次出来还来不及骂人,就已经是满嘴的水。 难受,难受!生不如死! 他不知自己喝了多少水,可就是昏迷不了,也死不了!每次在死亡边缘的时候,昭云都会重新将他拉起来,然后以相同的方法无尽的折磨他! 这种刑罚似乎在慢慢搅碎你的神经,你的意志力,最后让你彻底崩溃! 人们看到这种刑罚,后背不由得一股凉意,要是让自己受这种刑…… 整个过程昭云的面无表情,他知道养惇暂时还死不了,便如此往复了三十多遍还是四十多遍,已经没有人记得清了,就连昭云也没有心情数。 天色早已暗了,可人们依旧没有离去,似乎早忘了通过函谷关的事情。只映着月色,看着一道系着绳子的黑影一上一下,好像悠悠球般滚动着。 直到最后,月明之下,昭云猛然一拉,将将死未死的养惇拉到了城墙上。 “天……这,这会不会死人啊?” “小声点!” 这种情况自然是死不了的,可养惇已经喝了将近一升水,肚子涨得圆鼓鼓的,意识迷迷糊糊,胡言乱语,不知所云。即便今日不死,来日他也会因为肺积水深受其苦。 便有士兵汇报:“大人,他应该是晕了!” “晕了又如何?我来给他醒醒!” 不等士兵反应,昭云再此提起了手中的绳子,朝关内一抛,城下的人大惊,连忙让开一块空地,只求那尸体不要砸到自己。 “呜呜呜呜呜——妈呀!” 就在脸快要落地的时候,养惇身体本能的发出警告,让他苏醒了过来;看着即将摔落在地上,养惇已经闭上了眼睛,暗道“万事皆休”! “唰!” 绳子忽然一收,伴随着的乃是养惇的心脏一顿,好像瞬间假死了一般;可他的脸终究没有落在地上,差了仅仅三寸。 蹦极式刑罚,对于这种胆小又没有冒险精神的人来说,是最好用的。 “这……这又是什么刑罚?” “闻所未闻,闻所未闻!” 行人早就看蒙了,却觉得莫名的过瘾,这种心脏悬在半空中却死不了的感觉,让那些有冒险精神的人大呼畅快。 他们甚至在想,为什么不是自己在那上面? 可养惇明显不是这么想的,他分明觉得昭云随时都有可能松手,让自己的脸变成肉泥! “昭云,我x你老母!” “昭云,你全家不得好死!” “昭云,你……咳咳咳!” 每一次上升,每一次下落,都伴随着养惇的辱骂声;可昭云充耳未闻,因为他知道,这家伙就快坚持不住了。 渐渐,声音小了,似乎之听到了无声的呢喃,直到最后连呢喃也没了。 “晕了?” 昭云心中疑惑,哪有蹦极吓晕的?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 他猛一抬手,将养惇提上城楼。 一士兵试探性的摸了摸他的鼻孔,震惊的喝道:“大,大人!他,他死了!” 养惇,竟然活生生被吓死了! …… 次日清晨,王河已命人备了牛与车,亲自将昭云送出关外。 “昭云大夫,一路小心;那个抛下您的车夫我们会派人去咸阳查探,一定不会慢于刑罚!” 王河朝马车上恭敬行礼,可昭云却摇了摇头:“当日看我可能是敌国奸细,他逃跑情有可原,千将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那可不行!”王河板起了脸,“若大夫真是敌国奸细,那他有包庇之罪;若大夫非是敌国奸细,他乘车逃离,便是不恭于市,必须罚款二甲之资!” 昭云哭笑不得,这还是昨天那个求自己不要声张的男人吗? 王河突然放轻了语态:“还有就是……前几日的事情……” “你我不说,那咸阳人便不知晓。” 王河有点为难:“可是大夫,您那明目张胆的施加刑罚,那么多人可看着呢……” “看见又如何?”昭云冷冷笑道,“秦法中可说过这是什么刑罚?” “没,没有……” “那不就得了?我可没有滥用私刑!” 王河狂汗,还有这种骚操作? 这算是游走在法律边缘吗? “走了!” 昭云不与王河多言,便命前面的无敌驾车,一路东行,渐渐消失在了王河等人的视野之中。 “老大,昨晚上你究竟用的是什么办法啊?”一路上,无敌兴奋不已,昨夜的事情让他至今记忆犹新,“嘿,最后那几下,看着就爽快!那种性命吊在别人手里的感觉,简直爽翻了!” 昭云笑道:“你这黑厮,要是当了官,肯定是滥用私刑的官!” “嘿嘿,老大这话说的,我对做官没兴趣,就是喜欢到处跑!跟着老大到处溜达,就算吃点苦,那也无所谓!” 每次出现意外,昭云都能化险为夷,这让无敌越发钦佩自己认识的这个老大。 “少废话,找的到路吗?” 无敌连忙答应:“找得到找得到,方才那个杨百将给我看了地图,不就是洛阳吗?沿着这条路走就行了!” 一路无言,行了两日,安全通过韩国地界,东周洛阳,便在眼前了…… 第六十二章 洛阳行诊 洛阳北依邙山,南对伊阙,位华夏之中,挟黄河之险,占崤山之固,扼秦陇之咽。它是连接中原的咽喉要道,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 自从周平王东迁洛邑,周王室的权柄便渐渐衰微,如今所领地盘只剩下了洛阳及其周边地区。再过些许年份,周王室还要东迁,因为洛阳已经陷入了秦国之手。 无论是奔腾的黄河,还是稀疏的洛水,亦或是繁华的大道,皆是人来人往,看不见丝毫凋零的现象。纵然中原繁华,良田千顷,却也不过是洛阳的皮毛。 洛阳比咸阳更大,这是昭云来到这里的第一印象;可它的城墙却比咸阳矮了很多;周王室就算现在力衰,众诸侯却也不敢随意灭之,落下话柄,就好比梵蒂冈教皇国,谁敢灭? 函谷关到洛阳距离很短,可昭云沿路还跋涉山川,采集了不少的药材,耗费了近五日,竟是让整个空旷的车厢都装满了。若是让人看见了,指不定以为自己是行商呢。 “老大,到了洛阳然后怎么办?”无敌一面驾驶着牛车,一面问道。 昭云想了想,道:“先在城里面转转吧,洛阳乃七国交通枢纽,若是看见了我需要的药材,说不定还不用跑到河北去了!” 昭云不敢确定这地方有没有药房什么的,可战国名医周游天下,哪会有到了一个地方缺少药材的道理?你看人家扁鹊,到了一个地方便坐诊好几年,没听说过药材不够的事。 若说是自带的药材,在这疾病突发的年代,只怕几个月就用完了。 无敌应了一声,直接将牛车开进了城里。东周的士兵远远比不上秦国,单单守城门的就可以看出来。这些士兵膘肥体壮,眼神飘忽,心不在焉,平时定然娇生惯养,只怕打个山贼都不合格! 不过这也省了昭云不少事,万一这些家伙和秦国的守城士兵一样严格,自己不是又有麻烦了? 他可不想在洛阳城楼上吊一天。 远处的周王宫依旧巍峨昳丽,但在昭云眼中,不过败絮一片,就连奢华的朝楼上,似乎已布满了蛛网。那等壮美的宫殿令所有刚刚来到洛阳的人都驻足观看,唯有昭云,只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 “宫社华丽,美不胜收,诸人皆驻足观看,为何阁下却不屑一顾,视如草芥?” 一个穿着麻布杉的男子缓缓走了过来,面容方正,样貌过人,纵然只是一身布衣,却也丝毫掩盖不了他那读书人的气质。 昭云与他见了礼,便道:“周王室如脏腑之疾,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早无往日辉煌,有何可看?” 那青年一奇,反复拿捏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句话,感觉总结的极好,便道:“阁下果真奇人,天下匹夫如云,庸者若雨,类阁下之人少矣!” “不敢当,在下昭云,敢问阁下名讳?” “子阳。”那人笑道。 昭云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只当是个被埋没的人才。而子阳又是问道:“方才听昭兄所言,似乎对医药有着些许了解?” “何以见得?” 子阳笑道:“脏腑之疾乃膏肓之疾,众人只见他外表光鲜,就连病人也未尝知晓疾病。待得病发,已深入骨髓,为时晚矣!如此道理,非医者不知。而今周王室便是脏腑之疾,只怕要不了多久,便成了骨髓之疾,最终湮没于俗世!” 昭云恍然大悟:“兄言甚是!子阳兄莫不是医者?” “我只是个医从,偶尔打打下手,平日还是比较喜欢看看兵书、时要,从医不过学业未成,求活于世罢了!” 昭云没想到一进城门便找到和医药有关的人,登时大喜,忙问道:“子阳兄可知这洛阳城中何处有药材贩卖?” “自然是知道的,昭兄……”子阳抬头一看,忽见昭云车上一堆草药,目瞪口呆,缓了缓神方才问道:“昭兄是来卖草药的?正好家师在此间开行诊,对药材多有需求,如果昭兄肯卖,家师定愿给出不错的价格!” “子阳兄误会了,我不是来卖药材,而是来买药材的!” 子阳听到这话,面容似乎沉了下来:“昭兄是药材贩子?” 由不得他厌恶药材贩子,这些商贩恶意购买药材又去他国售卖,导致药材售价累日增加,许多需要药材的地方却没有药材,让本来是小病的病患最终病入膏肓,暴病身亡。 医者仁心,又有哪个真正的医者是希望患者去世的?或许就因为某个药材缺少的缘故,一个患者去世,然后他的家属又来行诊砸场子,医生迫不得已,只得迁移此处。 或许自古以来,医患关系便是巨大的问题。 昭云忙道:“子阳兄误会了,这些药材都是我路上采摘的!实不相瞒,小弟是蜀人,蜀地没有商人贩卖药材,小弟只能只身来到中原采药,这些药材都是在下要带回蜀中,为乡民治病的!” “原来如此!”子阳惭愧的低下脑袋,之前无故怀疑别人,着实不好,“不知阁下乡中何等疾病,竟要如此多的药材?” “瘟疫……也许是尸毒。” “这可不能也许啊!瘟疫如此多种,若是诊断失误,必然酿成大错!”子阳一急,直接拉起昭云往城里走:“这样,我带你去我师父那里看看,看他能不能去蜀地一趟!” 昭云没有拒绝,可心中并没有太大的希望,一直想着《瘟疫论》里面的达原饮,好像这是包治百病的神药一般。可是这具体治疗的是什么瘟疫……他也不知道。 如今想想,自己贸然出川,确实冲动了。可人活一世,谁还没个冲动劲?更何况是年轻气盛的他? 可他已经将所有的赌注压在这个自己并不熟悉的药方身上了,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 穿过几个车水马龙的集市,来到了一片空地;可是不多时,又看见一片地上人山人海,昭云心想这洛阳难道有十几个市集不成? “到了!”子阳却说。 “到了?”昭云不解其意,这附近有行诊吗? 子阳知道他的不解,笑着指着那行人最多的地方,道:“昭兄请看,那里便是师傅的行诊了!” “那里?”昭云看着子阳指着的地方,正好是那人最多的地盘。方才他没有仔细看,现在一看,原来那些人是在排队来着!粗略一数,竟是有四五十人之多! 这一天看病能看得完? “这……这是行诊?” 子阳知道昭云不敢相信,便道:“列国医者甚少,而似我师父这般厉害的人物更是闻所未闻;自从来了洛阳,因为知道洛阳人尊重老人,故而师父钻研耳目痹病,为老人行方便。你看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带着老人来的家眷,其实病人并不算多。” “……可否问一下尊师大名?” “家师姓秦,名缓,字越人,不知昭兄可曾听说过?” “秦……越人?”昭云仔细思虑着,感觉似乎听过这名字,但却想不起这个人,“恕在下驽钝,来到中原只有数月,并未听过尊师名号。” 无敌忽然搭腔:“老大,这医工叫秦越人,那他到底是秦国人还是越国人啊?” “你……” 子阳刚要呼喝无礼,没想到昭云却先喝了一声:“放肆,岂有用别人名字开玩笑的?”随即连忙道歉:“子阳兄莫怪,这黑厮脑子不好使,空有一身蛮力罢了!” “……呵呵,无事,无事。”子阳尴尬的笑了笑,但确实不再好说些什么。 “我是真不知道啊……”无敌无辜的挠了挠脑袋。 忽有一娇弱的声音喝道:“此等无礼,如何登的大雅之堂?家师之名洛阳皆知,如何容许你这般诋毁?” 众人转过头去,原来是一妙龄女子,黑发白肤,纤纤玉手,虽然没有妩媚的姿态,但那股青涩更让人欲罢不能。只可惜身上穿的是粗布衣,若是换做绫罗,怎么看也是个尊贵的公主。 “师妹!”子阳轻呼了一声,转眼却瑟瑟发抖,似乎很怕这个女子。 “我的天!这女子贼正!” 无敌看见那女子,眼珠子都快要落下来了,且不说这身材样貌,单单气质便是他最喜欢的类型,竟忍不住伸出自己黝黑的双手,仿佛要抚摸一张精美的画卷。 “快住手!” 不等昭云呼喝,子阳却是先叫了起来;不过为时已晚,那女子身形矫健,一把抓住无敌的手腕,轻轻一拧,卸了他的力气,随即反手一抓,将他擒住。 这一幕速度极快,就连昭云都没反应过来,毕竟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女子竟然会有这等身手! “好啊,污蔑师傅不够,还要非礼!待我将你擒到牙门,叫那些牢头与你说话!” 这女子看似青涩,却极其泼辣,好像极其擅长对付无敌这等流氓。无敌连连叫惨,大呼“女侠饶命!”,可女子就是不依,定要将他擒到牙门去。 昭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子阳急忙喝道:“师妹,快松手,别把他骨头给卸了!” “哼!师兄放心,就算把他骨头卸了,我也能给他接回去!” 不过话虽如此,女子还是将手放开,任由无敌如逃跑般跑回昭云身后。 “你这黑厮,一天到晚就知道与我惹事!”昭云也不知该怎么骂他了,反正也没用,转头朝女子道:“这位阿姊,我这仆人素来冲动,方才失礼了;若有得罪,什么火气就请冲我来吧!” 女子上下打量了昭云一番,面无表情:“看你这么年轻,倒还挺有担当的,不像那家伙,被抓住就求饶,一点骨气也没有!” 无敌不服,伸出脑袋大呼:“我,我那是……是战术性撤退!等你放松警惕,然后反手还击!” 昭云叫苦不迭:“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可女子分明听进去了,一撩衣袖,作势又要来收拾无敌;无敌大惊,忙不迭的逃跑了。 “休走!给我站住!” 女子不依,直直追去,直到最后消失在了昭云的视野里…… 昭云嘴角不由自主的抽搐:“子阳兄,这是……” “她是秦佚,自幼父母双亡,师傅见他可怜,便收他做义女;”子阳轻叹一声,眼中尽是温柔,“可是他始终不从,一直唤他‘师傅’。她从小就很好强,不仅是出色的骨科医工,还身手不凡,那些来闹事的家属,都是靠她打退的。” 说罢,子阳苦笑一声:“说实话,每次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只能站在她的身后,何其羞愧!” “不说了,待会儿师妹应该就将他擒回来了;请昭兄入内,等今日师父医罢,我自会告诉他此事。” “多谢子阳兄。” 昭云与子阳一同入内,却不忘看着二人奔走的地方,苦笑一声:这女孩,该不会偶像是黄飞鸿吧? 第六十三章 行诊中的我和他 “子阳,回来了?” 走偏门进入一个狭小的院子,一面带微笑正在点着药材的男子就朝子阳打招呼。 “二师兄。” 子阳刚打招呼,昭云就差点笑喷,不过好在保持住了矜持,等着子阳与自己介绍。 “昭兄,这位是我的二师兄子明,平日司职抓药配伍,对所有药材的优劣都了然于胸。二师兄,这位是昭云,是有事来拜托师傅的。” 子明与昭云打了招呼,还没等说话,子明忽然轻咦一声,飞一般的绕过昭云,跑到他身后的牛车边上,如一个饿疯了的乞丐,疯狂的朝车子里钻。 “我闻到了川芎的味道!还有延胡索、杜仲和川芍……天!这么多珍贵的药材!谁的?都是谁的!” 这些药材本来是很常见的药材,但是那个时代各地交流不平凡,更何况这些大多都是蜀地特产的药材,中原自然是没有的,肯定就显得珍贵了。 “我,我的……”昭云弱弱的举起了手。 “卖给我!”子明二话不说,直接抓住了昭云的手,“这车药材我包了!多少钱,你定个价吧!” “……子阳兄,我怎么办?” 子阳苦笑着将昭云与子明拉开,说明原因之后,子明失望的离开了,却依旧不甘心的望着那车药材;昭云知道,这家伙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的,之后自己还有的忙了…… “子明师兄就是这样,靠着敏锐的嗅觉便可闻出药材的所在。我已经与他解释清楚了,不过你也得注意,他不会这么简单就善罢甘休的。” 昭云却摇了摇头:“医者仁心,若真的需要这些药材,即便子明兄不来求我,我也会双手奉送。” “这话说的好,我爱听!” 又有一人缓缓从屋中走出,颇为赞许的看着昭云,似乎对于他这种非功利的内心而感到欣慰。 “四师兄,啊,昭兄,这位是四师兄子术,最擅长外科手术;每次师傅做手术的时候,都是他在一旁帮衬。” “手,手术?” 昭云很惊奇,你说华佗有麻沸散做开瓢手术就算了,这战国年间还有手术这玩意儿? 子术以为昭云不明白什么事手术,便道:“这位先生,所谓的手术便是用药草将病人麻醉昏迷之后,将他们的身体部位用刀剖开进行医疗的方法。不过因为世人很难接受,所以师傅与我也不常手术。” 子阳笑道:“说起来,小弟还记得上次师傅做换心手术呢!师兄当时也是在一旁的,一直不肯与我们说是什么情况。” 换,换心手术? 一个接一个的奇怪事情蔓延在昭云的脑中,这换心手术是什么鬼?难道我大秦科技领先西方列强两千年? “看先生手持剑刃,应是个学武之人吧?”子术绕开子阳,笑问道。 “正是。” 子术思量了片刻,道:“听闻先生方才所说,医者仁心,想必先生也是不愿祸起刀兵的。在下希望先生能与我们医者一样,只是举起手术刀,而非屠刀。” “呃……多谢先生指教。” 这种话昭云左耳进右耳出,子术是典型的天真教徒,若世间可以不流血而解决一切问题,谁会愿意打仗? 他的手早已沾满鲜血,注定与自己腰间的剑分不开了。 子阳将昭云来此的目的告诉给了子术,子术点了点头,忽朝一旁呼喝:“老八!” 昭云望去,竟然是个十几岁的小孩!与之前这些二十来岁的人比起来,要不要太小! “四哥,干嘛?”老八子游似乎很不满意子术叫住了自己,“我还有几服药没有炼出来,有什么事快点!” “没大没小!把这位客人带到客房里去。”子术几乎是命令般的口吻。 子游登时抱怨道:“不要!手术事少,四哥你明明是最闲的,每次都让我去做这些脏活累活!” “客房又不远,你走两步怎么了?” 子游当时就火了:“你都知道不远,为啥你不多走两步?” “因为我懒嘛。”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两兄弟一唱一和,不过最终还是子游败北了,没办法,谁让他小好欺负呢? 子游满心不愿,甩开子术,朝昭云道:“请随我来。” 他孤身带着昭云去了客房,因为子阳还要去前面帮诊,随意就不与他一路了。直到方才昭云才知道,子阳虽然说自己医术一般,但他却是秦越人几个徒弟中脉诊诊断和五官科最厉害的人。 这秦越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手下徒弟精通各类医术,他本人究竟是何等的妖孽? 不多时,子游便将昭云请到了客房,并道:“客人,晚饭的时候会有人来叫您,不是我就是四哥,您先休息吧!” 昭云谢过子游,走进了昏暗狭小的客房里。或许是因为这里偶尔还要做手术的缘故,一大股药草烧焦的味道,比医院里的消毒液还难闻。 心里不安的坐在榻上,昭云感觉自己心跳都加速了:“也不知这榻上医过多少人了……死过人没有?” “此榻医治过七十八人,无一死亡。”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昭云半死,他才发现,原来在角落里一直有个人蹲着看书!纵然光线黑暗也丝毫不惧,即便昭云进来,他也未曾说话,直到昭云自言自语发问。 “你你你你你……你是谁?” “我?”那人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想了良久,最后摇了摇头:“忘了,璇玑还是百会来着?” “我没问你穴位啊!”昭云如见了鬼一般,这家伙身上一直散发出诡异的气息,让他不寒而栗。 此人乃是秦越人的三弟子子容,精通针灸,可以说他已经学的走火入魔了,一天到晚脑子里除了针灸就和病患就不知道别的了。 子容看着昭云良久,把昭云都瞪得后背发毛了却也不挪开眼睛,不知在看些什么。 “你……身体里有奇怪的东西。”子容缓缓说道,拿起了旁边的针灸针,“要不要我用针灸给你弄出来?” 昭云感觉他莫名其妙的,他才不能将自己的性命交给此人,便忙不迭的摇头;子容也不强求,却悠悠的说了一句:“不可救也,不可救也!” 什么鬼? 客房里湿冷的很,也不知是不是医治的人太多,导致房中阴气变重了。昭云也不想理会这个书呆子,无声无息的走了出去。哪知刚刚走出大门,一个黑影就朝自己脸上撞来,差点跟自己亲在了一起。 “妈呀!老大是你啊!”无敌一脸惊慌的表情立马转喜。 “你这黑厮想干什么!”昭云脸色一变,一把将他踢开三米外;要不是自己手刹拉得快,他的初吻就给这黑厮了! 没等无敌辩驳的机会,一道厉喝划破云霄:“你这黑鬼给我站住!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秦佚已是追来,原来这两人还没有纠缠完。 无敌如见着老虎般躲在昭云身后:“你,你快走开!我告诉你,我老大可厉害了,别逼他动手!” “是吗?那我还真想领教领教!”秦佚冷笑一声,撩起袖子就要揍人。无敌怕伤着昭云,慌不择路,竟直接跑入了客房中,入了死胡同。 “这黑鬼是傻子不成?这下看你哪里跑!” 秦佚一个瞬步绕过昭云,飞身奔入房中,房门紧闭,便是丁铃桄榔一阵乱响,好似拆迁办的推土机挖掘机在开聚会。 “这俩家伙……倒真是一对活宝!” 昭云暗自苦笑着,他还从来没见过无敌能和女人打的这么欢实。 “吱呀——” 房门忽然开了,子容一悠一悠的走出来,仿佛对发了疯的秦佚早已见怪不怪,拿着书如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似乎没有发现鲜血从自己的脑袋上汩汩流出。 “你……你受伤了!” 子容并不如昭云一般焦急,轻轻摸了摸头发,一手鲜血,粘乎乎的,却慢悠悠的说道:“没事儿,待会儿找老四缝缝就行了。” 缝,缝缝就行了? 什么鬼?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这么淡定,难道待会儿这家伙还要开颅手术不成? 这……这可真是一家奇怪的行诊啊! 第六十四章 扁鹊三连 夜晚,饭桌上。 这座院子处处都很小,即便是正厅也是如此;可惟独这饭厅,竟是别样的庞大。 秦越人共有十二个徒弟,十一个男徒弟,加上秦佚一个女徒弟,分餐而食,这偌大的饭厅竟是完全容纳的下。 一开始昭云还在疑惑,不过听一旁的子阳解释之后,他的表情更精彩了。 原来为了让大家能够一起吃饭,秦越人命人将两间屋中间的墙壁凿开砌好,便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师兄弟按照排位次序坐定,昭云因是客人,坐在次位,而无敌只能坐在最末端,与小师妹秦佚四目相对。 不过无敌可再也不敢看她了,今天下午在房子里被这女的又抓又挠又锤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还是脑袋上绑了绷带的子容帮他针灸了几下,方才慢慢消了肿。 “噗嗤!” 看着模样滑稽的无敌,秦佚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无敌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又是嚷嚷了起来,“要不是你,我至于变成这样吗?” 秦佚吐着小舌头,完全不似今日泼辣模样:“那是你活该!略略略!” “开饭啦!” 一个憨厚老实的黑肤汉子端着大大小小的盘子走了进来,将每个人的桌案上都摆好;昭云本来对战国食物已经习惯了,每天当猪食在吃,可这个人的菜一上来,就让他目瞪口呆。 韩国的腊汁肉,洛水的虾米煲汤,酒酿黄河鱼……虽然不如今日之精美,可单单这三道大菜,就让昭云对战国的饮食环境印象大改! “你们……平日都吃这些。”昭云声音颤抖的问道,若真是如此,那这些人比同时代的人可幸福多了! 子阳笑道:“并不是……” 昭云这才松了口气。 “我们往日吃的比这还好。” “噗!” 这句话直接把昭云吓喷了,感情这些家伙一天到晚吃的都是帝王级别享受? 子阳这才解释道:“为我们做饭的子越师弟虽然较晚加入我们,可以前是个庖厨,对这些事情得心应手。而且在与师傅学习之后,明白了各种调味料、肉食的性味,做的菜也越发好吃了。” “与其说我们是在吃饭,不如说我们顿顿都在食补。师傅平日最在乎这些了,若是子越师弟做的饭不好吃了,师傅还要鞭笞教训的!” 虽然说的模糊,但昭云也是大概明白了,他们的师傅是个吃货,但是医生的事情怎么能叫贪吃呢?那叫食补! 昭云只有一个字可说——服! 子阳为昭云一一介绍了师兄弟,可十二个人啊!他怎么可能一口气记完?只能转移话题:“你们大师兄呢?” “大师兄子豹一直随在师傅身边;师傅毕竟七十多岁了,万一有个闪失那可不好,所以大师兄一直随在他身边。” 呃…… 七十岁,十二个徒弟,换心手术,在洛阳救治老人,秦越人…… 所有线索连在一起之后,昭云的眼睛彻底直了。 “嗒、嗒、嗒……” 平缓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如同儒家子弟,却更具一番俗气。不多时,一七旬老者踏着清波缓缓而来,身后紧随一人,低着身子,使自己的身高尽可能的低于那名老者。 秦越人年过七旬,须发不白,步履轻健,两双眼睛炯炯有神,面目平平却无皱纹,面颊因火光而微微闪烁着,平日吃的好,脸上都是泛着了油光。 若非子阳说他老师七十岁,昭云完全相信这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壮汉! 不过这对于现在的昭云已经不稀奇了,他已经想起了秦越人的另一个称号——扁鹊。因为这个名号太过响亮,以至于更多的人还不知道他的本名叫什么。 既然是神医,怎么会不懂养生之道呢? 至于子豹,那是个谦逊的中年人,三十五六的模样,样貌儒雅,衣衫平整;众人起身见过秦越人之后,又齐齐朝子豹施礼。 没有一个人说话,皆立的笔直,就连平日大大咧咧的无敌都老实了不少;直到秦越人走到最上方坐端正之后,众人方才缓缓坐下。 “……子越。”刚刚落座,秦越人便叫了一声,气息平稳,波澜不惊,如一汪止水,清澈人的心灵。 “学生在。” 秦越人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菜:“少了。” 昭云强忍着笑意,这个老头刚才给人严肃的感觉便在此刻荡然无存。果然和自己猜想的一样,鼎鼎大名的扁鹊和孔老夫子一样,是个吃货! 子越为难的说道:“师傅,不是学生不做,只是今日有客人前来在预算之外,家中费用有点……” 昭云一愣,感情自己坏了扁鹊好胃口不成? 秦越人摇了摇头:“怎会如此?家中费用都是由你分配,两成日常费用,四成药材费用,四成买食物的费用。就算买食物的费用用光了,你可以用那两成日常费用啊!” “师傅,日常费用早用完了,一直都是从食物费用里面扣除的;这个月的食材费用本来就剩的不多了。” 秦越人沉吟片刻,问道:“……药材费用还有吗?” “药材费用足够。” 他这才松了口气,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那便好,吃饭吧!” 秦越人虽喜欢吃各种好迟的,也怕没东西吃,可他终究有一个原则,那便是绝对不能动药材的资金! 说不定为了自己一时嘴快,便有一人命丧黄泉。 饭席不如昭云想想的一般安静,反倒极其活跃,像是真正的宴席一般。他们一面吃饭,一面交流着自己最近的感悟,就连那书呆子子容,也敞开了话匣子。 这里似乎是世俗礼法以外的宝地。 “你便是那位昭云?” 不知何时,秦越人竟然都已经将饭桌上的菜吃干净了,都快要舔盘子了。 吃完饭的秦越人便叫住了昭云:“你的事情我已听子阳说了,不过很遗憾,我并不能帮你。”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一般轰在昭云心头:“为,为什么?” 秦越人摇头轻叹:“非是我不救,只是蜀地太过边远,瘴气严重,路途艰难,我这老骨头一来一回恐怕就散了架!我还想多医治点人,而且那瘟疫已过了三个月之久,只怕早到了爆发期,我即便是去了,也来不及……” 秦越人的这句话,总结起来就几个字: 没救了,等死吧,告辞! 扁鹊三连,无懈可击! 可昭云笑不出来,他握紧了拳头,几乎是拷问一般的喝道:“秦先生,我素来敬仰您的贤名,可医者行于世,何处病患不是患?难道就中原的病患是人,我们蜀地的病患就不是人了吗?” 晚席安静了下来,无论是秦越人还是他的徒弟都在盯着昭云。可是昭云丝毫不惧,又道:“秦先生……我知道这么说强人所难,可您说瘟疫到了爆发期,那他一定就爆发了吗?纵然我家乡百号人千号人能够救下一人,那不就足够了吗?” “我们是医工,但却不是谁的私人物品!”一个徒弟喝道,“医者,可医一人,医十人,医百人乃至千人,可他治得了整个天地的疾患吗?若是一个地方有一人得病我师傅就得去,那师傅早就累倒了!” “师弟……”子阳似乎想劝一下自己莽撞的师弟,可话到了嘴边,他却出不了口了。 他希望能够帮到昭云,但同时现实又无法让他这样;因为他们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可以救下来的。 “非是不救,心难勉之。”就连话很少的子容都是如此言语。 子术沉吟了片刻,道:“师傅一走,不知千人万人死于疾患;昭先生,不可太过自私。” “千人万人,不及我心中一人!我知道我很自私,可人活世上,不得自私,为何大爱?连自己的家人都救不了,靠什么行走于世间,医治天下之人?” 空气安静的有些诡异,只有无敌不停蠕动嘴巴的声音。 不远万里去就一群不知道能不能救好的人,与在当下救治更多能够救好的人,究竟哪一个才算是正确答案? 没人知道,或许这本身就是个伪命题。因为医生本来就只是一种职业,你不能用自己的道德标准去强求他做什么。可是在病患心中,又是如何迫切的希望自己能够好起来? “子越,收拾桌碗,为师累了,想早点休息。” 秦越人的忽然开口,几乎直接宣告了昭云的落败。 “诺。” …… 晚席不欢而散,直到最后都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 子阳留下来陪着昭云,毕竟是他提议让昭云找秦越人的;可是如今事情有变,他也有责任。 “别伤心了,师父有师父的想法,你我皆不能强求。” 月色之下,子阳极其温柔的安抚着昭云,可昭云却摇了摇头:“不,确实是我不对,让一个七旬老者跋山涉水去救人……太荒谬了,若是出现了意外,天下人都不会原谅我的!” “你能这么想最好不过,可是我看师傅……其实是有意帮你的。” 昭云一愣,忙问道:“此话何意?” “你有所不知,当年师傅医术尚且不精的时候,便有一朋友患病,他连忙前往,却没能医好他,至今这都是他心中的一道坎。或许是因为你的那句话,师傅动摇了;他知道失去亲人的痛苦,所以才一心一意的将心思放在医术上,以求拯救更多的病人。” “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昭云道,“有你们这群徒弟,他会名垂千古的。” “你不想救你的亲人了?” “想!”昭云想着卧榻再床的夷月,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可是我不能逼迫先生前去!他也不会同意的!” 子阳忽然一笑:“其实,你有办法说服他的……” “……什么意思?” “昭兄你听着,如此如此……” 明月如钩,不知彼岸的花儿,如今是何等模样? 第六十五章 发面与馒头 昭云与无敌暂时在秦越人家住了下来。 昭云可以住客房,不过他并不喜欢,毕竟这里应该算是病房;可比起无敌他却好了不少,因为无敌只能住草棚,和牛同时入眠,有时候脸上还会莫名多一个牛蹄印。 一早起来,子容便已经在房子的角落里研究针灸术了;这里本来是他的地盘,自己的到来,反倒有些反客为主了。 他甚至有些担心子容会讨厌自己。 但这担心明显是多余的,因为在他睡着的时候,子容一直将他当做活的标本试针,险些将他心脏里的阴蛊给逼出来,只是子容针灸术太过高明,就连昭云都感觉不到分毫。 “昭小弟!” 子明又来了,带了一抔黄铜在昭云眼前晃悠:“昭兄你看,这么多钱够买你那一车药材了吧?” “……你们不是没钱了吗?” 子明笑道:“这是买药材的钱,若是昭兄愿意将这些珍贵药材渡让,价格随便开!行诊里面别的不多,买药材的钱从牙缝里都能挤出来!” 昭云奇怪的问道:“你们行诊就这么穷吗?这些药材都准备好了,病人还需要做什么?” “师傅行诊,只为救得更多的人,若是遇上穷苦的病人,是免去医药费的;除非遇上家室比较好的,否则行诊里根本就没有收入。” 医生有自己的职业操守,倾尽全力救治病人,可收入并不如人们印象中的高。无论是何时,这种医生都当是受人尊重的,即便是昭云也是如此。 他很愿意将这些药材让出,可……现在的他不能。 “不好意思子明兄,这些药材我现在还不能渡让;若是能让秦先生入蜀救治我的族人,这些药材我不收分文;可若是先生不愿意,这些药材我还要用来救治他们。” 子明轻叹一声:“昭兄,我听子阳说过你略懂医术,可这些药材的药理非是一两日便能搞清楚的!即便拿到了这些药,你又能确定自己可以治好自己的族人吗?不如将它们留给需要帮助的人……” “子阳兄!”昭云这下面色不太好看了,甚至有点愤怒,“子阳兄,若求不得人,还不允我自救吗?我还是那句话,难道中原人就该活,我蜀人就该死吗?” “……在下失言了。” 子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连忙道歉,不过昭云没有理他,愤怒的离开了。 走到灶房,一阵缥缈的烟云吹来,糊了昭云一脸;子越正在里面忙碌的准备午饭,不过因为秦越人他们中午不能休息,所以午饭就是很简单的猪肉盖粟米。 秦佚在一旁拼接着子越杀猪用剩下的猪骨头,她没有人骨头标本,毕竟这年头很重视尸身的完整性,他又不可能去乱葬岗刨坟对死者不敬,只能用猪骨头勉强替代了。 猪骨头和人骨头的差距是相当的大,只能勉强拼接轮廓,类似颅骨、髋骨等大骨头就没法了,只能用个意象。但看得出来,秦佚还是很认真的。 “昭老弟,来灶房做什么?” 子越手中抽不开空,只能笑着朝昭云打招呼。 昭云拱手道:“子越兄,我是来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不用不用,这些事我都做惯了,更何况小师妹在边上,别看她这样,其实心很细的!” 秦佚顾着腮帮子不满道:“师兄,骨头痒了?” “呵呵……” 子越憨厚的笑了笑,不再敢与她说话。这行诊里除了秦越人,秦佚谁都不怕,动则用卸骨头作为要挟人的筹码。 昭云看他做的猪肉粟米饭,虽然算不上好看好香,但或许对于秦越人而言便是一种美食。可病人那么多,到底不方便,便问道:“子越兄,可有小麦磨的粉?” “有啊,不过中原很少产这还是师傅上次去邯郸的时候带的,只有偶尔弄些点心的时候用一用。” 昭云笑道:“我知道一种简单朴实的食物,便是用小麦粉做出来的,用来做老师的午饭再好不过了。” “哦?昭老弟可否教我?” “这是自然的。” 昭云要向秦越人献殷勤,只能从食物出发,这是子阳教他的。可惜这个时代的调味品和食材都极其有限,就连植物油和炒锅都没有,昭云只能先从简单的面食出发。 因为发酵技术还没有出现,所以在此之前的面粉都是如同蜜饵一般制作小点心;昭云的馒头和包子,定然会成为风靡一时的美餐。 和面并不是简单事情,水和面粉的比例必须恰到好处,才能让做出来的馒头包子有松软的口感。子越不解其意的看着昭云手里的动作,心想小麦粉融水他知道,可用来揉成团干嘛用? 他曾有过这种想法,但是毕竟粮食珍贵,他可不敢糟蹋。 过了不知多久,昭云手中的面团也算是初步成型了;子越以为这样便好了,刚要询问,昭云却道:“和好面只是第一步,下一步要把这面团放倒蒸笼里去。” “蒸笼?直接蒸?” 子越不解其意,这坨东西能够蒸出什么玩意儿来? 昭云苦笑道:“你别急啊,这只是第二步,后面还有呢!” 秦佚一旁看着,却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只当昭云是在胡乱摆弄,这坨东西能够蒸出什么玩意儿? “棒子骨别扔!”昭云忽然朝秦佚高呼,吓了他一条,“棒子骨煲汤可好喝了,今晚上我给大家做一手!” “骨头煲汤?你有病吧!”秦佚终于忍不了对昭云的愤怒,心道你糟蹋小麦粉就算了,还要抢我的骨头? 子越摇了摇头,他也觉得昭云这是在胡乱摆弄。而且骨头煲汤虽然可以补钙,可是没有肉的话秦越人定然会开骂。便不再理他,就当自己浪费了一点小麦粉罢了,他给师傅做的饭还没做完呢…… 昭云最终也没能从秦佚手里抢过猪骨头,还差点被打成猪头。 没人理会,昭云也无事,只能等着那坨死面蒸好;或许都快到了午饭的时间,昭云才将面团从蒸锅里取出来,因为没有加酵母粉,自然要多蒸一段时间。 面团上已经多了许多的孔,这便是成功了;昭云欣喜的取出面团,在案板上来回揉搓,好挤出孔洞里的空气,这样蒸出来的馒头口感会更好。 “昭老弟,吃饭了,别倒腾了!” 灶房里只剩下了昭云,不过接下来的发酵自己也插不了手。将面团密封之后,自去吃饭了。 子越以为他放弃了,无奈的叹了口气。 …… 却不想次日,发酵好的面团摆在子越面前,诡异的酸味弥散开来,让子越捂住了鼻子:“昭老弟,你这是什么?这面都发酸了,能吃吗?” 昭云切开面团,发现孔洞适中,浓郁的酒香味扑面而来,且弹性十足,这样的面团才是合格的面团;若是酸味不明显,还须得发酵;若是太过明显,还须得加碱再和。 “怎么不能吃?就是这样才能吃!” 昭云将发酵好的面团再此揉搓,整个面团的空气被挤出,几乎只有以前一半的大小。随即将面团切成条状揉搓均匀,切刀一下,馒头的雏形就算是完成了。 几十个小馒头顷刻间便切好了,昭云擦去头上汗水,道:“接下来只要放进蒸笼里蒸好就行了。” “能行吗?我可告诉你,这种小块就算一起上,也不够我师傅吃的!” 昭云诡谲一笑:“你信不信我可以将他变大?” 子越半信半疑,但这种闻所未闻的做法又让他感到惊奇,身位庖厨的本能反应给他一种感觉,那就是这玩意儿至少不会有毒…… 于是在这日中午,几个方正的大白馒头,摆放到了秦越人的诊桌之前…… 第六十六章 抓住男人的胃是关键 就在秦越人在外面出诊,子豹子阳再打下手的时候,屋内同样不安分。因为那诡异食物的出现,让那十个人怎么也安稳不下来了。 “嘿!怪事,这玩意儿方才明明只有碗底大小,怎的现在变得如此巨大?” “味道咋样,有人吃过吗?” “子越刚才说了,这玩意儿是发了酸的小麦团揉出来的,该不会吃了拉肚子吧……” “我方才给师傅端去了,让他先试试……” “师弟你可真阴险,让师傅给你试毒,亏你干的出来!” “这味道这么香……不像是有毒的啊。” 几个师兄弟围在一盘馒头附近转悠,却不敢伸手去拿,毕竟这种食物他们并没有见过,万一味道很差怎么办?味道差就算了,万一吃了拉肚子,终究是不好的。 昭云洗了手走出灶房,看着一群人围在一起,哭笑不得:“怎么还不吃啊?嫌少了吗?蒸笼里还有。” 说罢,他拿起桌上的馒头直接开吃,来这世界十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玩意儿,心中莫名的亲切。 他却没有注意到,自己拿起馒头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他,直到他将馒头咽下去,方才跟着一道咽了口水。 “吃不吃?” “要不先试试。” “不行,我太饿了,子越这饭再不来我就死了!” “死边上去,我吃!” 子术不等他们多言,直接拿起一块馒头,众兄弟看的眼睛发直,等待着子术的评鉴。 子术咀嚼半晌,竟道:“嗯……不好吃,又酸又苦,不好不好。” 众兄弟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好在自己没有下嘴。 哪知这一松懈,子术又是朝桌上的馒头伸手,众人大惊,子游反应迅速,连忙将身下的馒头夺过:“师兄你又耍诈,你不是说不好吃吗?干嘛还吃?” 子术故作痛苦模样:“老八,你是不知道,这玩意儿真不好吃,师兄帮你们吃了,免得让你拉肚子!” 这下,所有人彻底明白了子术的意图,分明就是这玩意儿好吃,他想独吞来着! “子游,快把那玩意儿交出来!” “你们都别动,让我独自承受这种痛苦!” 恰在此时,子阳从前门跑了过来:“子越,刚才那玩意儿还有吗?老师一口气全吃完了,我和大师兄还没吃饭呢!” “……” “快抢啊!” 子容竟然也矜持不住,拿着针灸针比划:“让开,二师兄放手!信不信我拿针扎你!” 子明喝道:“少来这套,不让我吃以后谁也别想从我这里拿到药!” “让开!……子游,给我站住,别跑!” 为了一盘馒头,是兄弟们终于“反目成仇”,早忘了自己的身份,如同乞丐一般在院子里炸开了锅。但这些人毕竟是医生,手很稳,馒头盘子不知换了多少个主人,可竟没有一个馒头落在地上! “老大,我也想吃……” 无敌朝昭云凑了过去,昭云只瞥了他一眼,便将馒头分了一半:“拿去!” 他嘿嘿一笑:“别闹!老大,我刚才在灶房看见了,你怀里还藏了仨。” “放屁!明明只有俩,加上嘴里的才三个,休要诬陷我!……对了,你这几天哪里去了,我怎么都没看见你人?” 无敌憨笑两声,不知为何老实了许多,从怀中逃出一卷竹简来递给昭云,道:“我这几日向子术大哥请教医术,这是他给我的,不过我还不认识字,所以只能慢慢学。” “学……学医术?” 昭云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看着无敌,他不敢相信这个黑老粗能静下心来学习医术;可是见他这般模样,分明也是看了些许书的,不像是说谎。 “为什么?” 无敌低着脑袋,眼睛却不自主的往另一边瞟,并不言语。昭云看他望着的地方,心中也明白七八了。 “好小子,有点能耐啊!” 无敌看的方向便是秦佚的方向,虽然她平日表现泼辣,但在吃这一方面,女孩子务必矜持,不好意思跟这群男人争抢,只坐在门口远远看着,默默地流口水。 昭云倒没想到,无敌还真与这女娃看对眼了! 不过秦佚肯定对这黑老粗没兴趣,所以一切还是要无敌去争取。昭云有意助他一臂之力,便从怀中取了个馒头递给无敌,道:“你就说这是从灶房里偷偷拿的,然后借此机会跟她请教医术!” 无敌眼中泛着亮光,惊喜的接过馒头:“谢谢老大,我就知道老大最疼我!” “我先说啊,要是被打了别拉上我!” “知道知道,嘿嘿!” 他将馒头藏好,小心翼翼的朝秦佚靠去;不过秦佚毕竟是学过武的,一下就听到了这家伙蹑手蹑脚的声音,以为他是来寻仇,冷笑一声,便准备反擒。 “秦……” “看招!” 秦佚不由分说,反手便拿住了无敌;无敌大惊失色,却连忙护住胸口的馒头,确保它不会掉在地上弄脏。 秦佚喝问道:“说,干什么来了!” “我,我刚刚在,在灶房里偷了一个,看你没有,这才给你拿了一个来!” 秦佚不懂他再说什么:“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那块……又大又圆的东西,反正是我老大做的那个!” “无事献殷勤,肯定心怀不轨!” 无敌面容苦涩,这家伙怎么这么泼辣?连忙呼喝:“我有事情求你啊!……别别别揪耳朵了,要掉出来了!” 秦佚见他真的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有些好奇的朝他怀中摸去,果然摸到一块还热乎着的馒头,这才放开无敌,但面容却缓和了许多,一面吃着馒头一面问道:“说罢,有什么事情要求我?” “这个,我想问问你有关医术的事情……” 也不知无敌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反正无敌这边似乎暂时没有事情了,昭云也算是松了口气,至于能不能拿下秦佚,全看无敌的造化了。 子越将馒头拿出来分了,不过二十多个馒头,秦越人一个人就吃了十个,也不知道肚子是不是哆啦a梦的口袋变得。最终这些师兄弟一人只分到了一个,有些人甚至只吃到了半个。 “子越,你快跟人家学学,这等手艺可不能丢啊!到时候咱们没了钱,靠卖这玩意儿也能有不错的收入。” “就是就是,诶,对了,昭老弟,这玩意儿叫啥名啊?” 昭云笑道:“馒头,里面还可以加馅料,全看个人的口味。” “那感情好,子越,明日你试试加馅料的!” “嘿嘿,干脆让昭老弟来当我们的庖厨算了,子越这家伙手艺虽然不错,但是没有你能创新啊!” 昭云却摇了摇头,主要是材料限制太过夸张,能做的菜也就只有那么一点,做菜方法也千篇一律,所以她也只能从面食上出发。 “我只会面食,如果可以,烦请子越兄去买更多的小麦粉,我还有些许面食没有让大家饱口福呢!” “那感情好,子越快去!” 子越却马着张脸:“去什么去?要是洛阳城你能找到小麦,我算你厉害!这玩意儿只有燕国赵国和齐国有卖,你还指望这些粮食跑到中原来不成?” “切!” “吃不到昭老弟的手艺,我要死了……” 一道馒头便让这些家伙有了食欲,昭云还放出话来,说他还有更多的美味;这下这些家伙是真的茶饭不思了,那些腻歪的战国食品真的腻了。 没有馒头我要死了! 或许子阳都没有想到,昭云这等简单的手艺会有如此大的功效;若是小麦粉足够,说不定饺子、馄钝、肉夹馍什么的全都出来,到时候没有昭云,只怕秦越人这吃货是真的受不了。 那昭云,便可借此机会让秦越人入蜀了…… 所以说,抓住一个男人的胃,才是征服他的关键。 这时候,子阳又来了,朝子越道:“子越,师傅刚才吩咐了,说晚上不吃粟米饭了,让菜就这刚才的玩意儿吃……诶,你们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第六十七章 莫学扁鹊贪吃 是夜,又是一场热闹的筵席。 馒头取代了粟米饭,成了这场宴席的主角;子越将所有的小麦粉都拿了出来,拜托昭云做了近五十个大馒头,并且暗暗记住了馒头的制作方法,打算以后有机会自己做。 昭云也是渐渐发现,面团发酵不用等一晚上的,有些时候一两个小时便可以了。 整个宴席依旧无比热闹,可不再是这些高材生的个人秀;他们齐齐的赞赏昭云,说就算是厨祖伊尹转世,也不过昭云的万一。 昭云只能尴尬应付,却不由自主的瞥向秦越人,因为他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秦越人只是埋头吃饭,并没有说话。 这让昭云有点失落,难道区区馒头还不够吗? 饭局过了一半,秦越人又是最快吃完的一个,随即朝一旁问道:“子明啊,临淄那边的田舍种的药材可有消息了?” 子明一愣:“师傅,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秦越人暗自瞥了昭云一眼道:“昭云之前不是说要去赵国采药吗?我以前去邯郸附近采的药在临淄都有种植,若是长了起来,便将他需要的药材与他,也不用让他去赵国苦苦寻找了。” “原来如此,师傅果然细心。” “秦先生,您这是何意?”昭云猛然起身,竟是一时没搞明白秦越人在想什么,“在下并未对先生有什么恩德,如何当得了先生这般美意?” 秦越人却摇了摇头:“老夫去不了蜀地,有愧于你,只能用些许药材聊表心中之羞了。” “这……” 秦越人似乎是铁了心不打算去蜀地了,这让昭云彻底没了招。子阳忙起身问道:“师傅,难道不多考虑考虑?” “……子阳。” “学生在。” 秦越人摆摆手:“明日,你随昭云一路前往临淄,取他所需的药材之后再回来吧!” 子阳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应道:“……学生明白了,定然完成使命!” 他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不管欲言又止的昭云,穿过长廊,忽然在子越面前停了下来,使了个眼色,子越会意,不着声色走出屋子,在门外与秦越人汇合。 出了房门,确定左右无人之后,秦越人一改严肃本色,忙问道:“子越,那馒头之法你可学会了?” 子越憨厚的点了点头:“学了个七八,练习几次应当就没问题了。不过昭老弟并没有教学生怎么做,所以学生还是只能慢慢摸索……” “……洛阳与临淄相隔千里,脚程若快来去也需得一月……你可有自信在一月内完全掌握?” 子越有点为难:“若无昭老弟指点……很难,学生只能试试看。而且家里面没小麦粉了,若是花时间去赵国买,我们也只剩下二十日。” “不管!若是你掌握不了馒头的做法,我们可能只有去蜀地了!” 子越一惊:“师傅您……” “唉,为师……为师这也是无路可走啊!” 秦越人也极其绝望,你说昭云为啥偏偏就擅长庖厨之道,让嘴馋的自己寻死觅活? 可是一旦自己的徒弟学会了馒头的做法,那他便不必再求昭云留在自己边上了……哈哈,简直是精彩绝伦的计策! “可是师傅,昭老弟说他还会很多种小麦做的……面食还是什么来着,万一他不止会馒头,还会其他的食物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直让他留在我们身边吧?” 这句话一出口,秦越人直接懵了。 ……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昭云便将牛车给腾空,将药材暂时交给了子明。虽然这个人平日一直想要这些药材,可是昭云相信,他绝对不会将这些药材据为己有。 “昭老弟,等一下!” 刚要启程,子越便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憨厚的脸上满是笑容:“昭老弟。” 子阳搭话:“子越,可是有什么事?” “不是来找你的!” 子越一把将子阳推开,朝昭云靠去,笑问道:“昭老弟,你前些日子说你专攻面食,可还有什么美食包藏怀中?与愚兄指教指教!” 昭云眉头一挑,疑惑的问道:“子越兄,为何突然问起此事来了?” “还不是师……咳咳,我就是想钻研钻研嘛,你看我这辈子没多大喜好,就喜欢钻研这些吃的东西。要是老弟愿意贡献出来,愚兄感激不尽!” 子阳方才被子越怒怼了一番,心中有意给他难看,挖苦道:“别是师傅嘴馋了,让你来询问这些秘技的!” “没,没有!” 子越毕竟是个老实人,不擅长撒谎,被子阳这么一戳破,顿时脸红心跳,腿脚发软,犹且想要辩驳。 昭云闻言,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呵呵,秦老头到底还是抵不过美食的诱惑……想要借支开我的这段时间让徒弟学会面食吗?” 想得到挺美! “子越兄,在下确实有许多秘技没能献出,不过子越兄学得了馒头便足够了,何必学其他的呢?”昭云说罢,朝子阳使了个眼色,“我们还有要事,等我们回来再说吧!” “……诶,昭老弟,等一下!” 昭云何其精明的人,连忙上马,让无敌快些开车;可是无敌似乎还在惦记着秦佚,一停一顿,终于是万般不舍的离开了行诊。 望着远去的车轮,子越无奈的叹了一声:“这小娃,年纪不大,咋比我们这些人还精明?师傅想要吃其他的美食,只怕难咯!” …… 昭云自然不能将其他面食全部供出来,这样他就丧失了所有的筹码;秦越人是神医,他的那车药材并不能作为谈判的资本,因为他完全可以用其他相似性味的药材代替。 不过好在自己已经抓住了他的胃,现在只要勾住他的馋虫,他自会上勾。 “昭兄好手段啊!”路上,子阳朝昭云调笑道。 “还是子阳兄教的好,不然我也不知道用这种方法来遏制住秦先生。不过昭兄这手段,似乎于师傅不孝啊!” 昭云一般调笑,却让子阳的面色渐渐缓和了下来:“昭兄有所不知,其实让师傅入蜀,行医是为一;其二,蜀中药材珍贵,可教几兄弟一起采摘种植,免得以后高价收购;其三,蜀中的苗医也有名望,我希望能够去请教一二。” “可是苗医习蛊,且从不传与外人……” 子阳摇了摇头:“蛊术用得好,便是医术;更何况大家都是为了天下众生,何必分开彼此?” 昭云无语,怎么这些家伙都这么天真? 在这种奴隶社会,比封建社会更早,这些一脉相传的蛊术最在乎的便是传承的血统,岂可随意传授他人?子阳这种天真的想法,势必会自食恶果。 可是他帮了自己这么多,如何能够袖手旁观? 昭云忽然想起:“对了,家母便是苗人,据说还是圣女来着!” 子阳大喜过望:“若如此,烦请引荐!” “可……他并不习蛊术,现在还因瘟疫卧病在床;若不是她,我也不会千里迢迢出蜀地求医了。” “呃……” 话题尴尬的止住了,可是这却坚定了子阳劝说秦越人去蜀中救人的决心。无论是为大爱还是为了私利,他都应当义不容辞! 三人跋山涉险,日日奔波,每日行程几乎达到八个时辰!终于,在十日之后,一座伫立在黄河干岸的城池,如东方的一颗明珠,在朝阳的蒸腾下冉冉升起…… 第六十八章 体面人卢老爷 童镇,一个坐落在距离齐国都城临淄稍远的城镇。 童镇的城墙约莫只有三米左右,很是低矮,连作为防御要塞的资本都不够。可此地却连接临淄与魏国,乃是战略要地,魏国、楚国若入齐国,定得下得此地,以为运粮要道。 而秦越人的土地田产,便在此处。 这是个很有活力的镇子,虽然算不上路不拾遗,治安极好,但看上去应当不会有什么恶霸般的人物突然出现。 坐了十日左右的牛车,屁股都快裂了,昭云与子阳皆下车步行;昭云这才提起自己需要的药材,得知都有种植,心中也安稳了许多。 “老大,内城不能停车,我在外面停下车,顺便到处看看。” 据说来回时间不用太久,无敌也不想进城了,他打算在城外晃悠几圈,昭云也同意了。 “诶,前方为何那么多人?莫非今日是齐国的什么节日?” 刚进镇口,就在不远处,约莫五十多人围聚在一起,却也没有鞭炮作响,不似庆祝;子阳与昭云皆是不解,直到身旁忽然走过几个庶人,慢慢的说着事情的经过。 “唉,这陆家二小子也是霸道,竟然连卢老爷也敢打死!” “可不是咋的?陆家与卢家分别占据镇上的陆路与水路要道,平日本相安无事,鬼知道这陆二公子起了什么祸心,竟说陆家乃是童镇之主,要分卢家之利,卢老爷自然不允,哪知这厮竟当街打死卢老爷!” “嘘嘘,噤声!……牙门不管?” “哪里敢管?比起牙门,陆家才是真正的土大王!不过陆家老爷子陆永仁素有贤名,老大也曾因仁德被举荐为官,怎的这老二偏生这般恶毒?” “我可听说了,这位陆二公子可是个妻管严!” “不是吧?他在外面沾花惹草,上次险些得了花柳,怎可能是妻管严?” 二人听了个七七八八,也算是明白了。这童镇有两大家族,一曰陆家,一曰卢家;这陆家的二公子当街打死了卢家族长,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围观! 子阳便是催促道:“走吧,这些事情不是我们该管的。” 昭云觉得有理,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他们算什么龙?两大家族的豪门恩怨,他们自然有定夺;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卢家没了主心骨,应该是没有指望了。 “大家过来评评公理,评评公理啊!” 走到那几十个人围在一起的地方,便传来一阵哭嚎声;一个穿着粗衣的小厮护着一个面目全非的尸首,在那里讲述着卢老爷的悲惨经历。 原来卢老爷名叫卢伍,本是临淄人,后来做生意到了童镇,竟成了一地权柄,与陆家分庭抗礼。不过几年来两家相安无事,直到前日早晨,陆家二公子前来犯浑,被卢伍喝出庭院,便暗暗记恨于心。在方才不久,亲自领了一群打手,将出门逛街的卢伍打死于街头! 卢伍膝下无子,偌大的产业只有一妻打理,只怕要不了多久,妻子与家财,都将被陆家所霸占! 听得卢伍的悲惨遭遇,众人无不涕零,据说他前些时日才说了要斥资五百万帮助贫民,钱还没影子呢,怎的人就死了? “卢老爷生前也是个体面人,大家上柱香再走吧……” 小厮哭丧着为围观者发着香,似乎想要借此来给陆家施加压力,可是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敢挑战陆家威严。小厮这下不愿了,喝骂道:“卢老爷生前将大家当做家人,怎的到了此般时刻,竟没有一人愿意出手相助?” 昭云瞥了那尸体一眼,不知为何有一股发自内心的厌恶,连忙催促这子阳离开。 从城西穿过,一路走到了城北,这里几乎算是贫民窟,一路上皆是穷苦之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可一旦见了子阳,无不是面露敬重之色。 扁鹊于齐国行医,见穷人不受毫厘,就连齐国的大族也极其敬畏他。不过后来与蔡桓公(战国的齐桓公,为了分别姜小白,所以叫蔡桓公)一番表里辩证,最后蔡桓公一顿“我没病,你才有病,滚!”三连,最终暴亡,使得齐国上下对扁鹊有了不小的芥蒂。 但在民间,扁鹊的威望依旧很高,尤其是穷人阶级中。 “您是……子豹公子吗?” 一位衣衫褴褛的老翁忽然靠了过来,身上散发着一股难以掩盖的恶臭,衣不蔽体,胳膊上更是有好几处溃烂的地方,黑的如洞一般,几乎可以看见骨头,吓得昭云连连后退,心道这样都可以不死? 可子阳却并没有嫌弃,而是拉着他的手笑道:“潭翁,我是子阳,不是子豹。” “是子阳……子阳啊?”老翁似是麻木的点了点头。 “是我,潭翁你的病怎么样了?” “病……什么病?”潭翁一愣一愣看着子阳,“你是谁啊?……我来这里干什么了?” 原来还是个老年痴呆症患者啊…… 子阳耐心的说道:“潭翁别急,我是子阳,你是不是有什么病情想给我说?不要着急,慢慢想。” “病情……什么病情?” 潭翁愣了半晌,却依旧没想起任何事情,不过好在潭翁的儿子器马上就来了,几乎只有一块布遮着下体,颇为凄惨,忙不迭搀扶起自己的父亲,向子阳一个劲感谢,便准备离开。 不过走之前,器却突然回头:“子阳老弟,你是回家来的?” “正是。” 器却摇了摇头:“快回洛阳去吧,家……你别回了。” “呃,器大哥,这是何意?” 器的脸上渐渐露出一抹羞愧,红的如天边的太阳:“老弟,我……我们对不起您,对不起老仙人。” 子阳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连忙将器与潭请来坐下;器支支吾吾,终是道出了事情的缘果。 原来,陆家二公子自半年前弱冠礼之后,出府便越发跋扈;今日将卢伍打死在街头只是个例,在往日,他放着正规的女闾不去,偏偏喜欢祸害黄花闺女。这童镇近三千口人,他竟已祸害了三百多户! 昭云掰着手指头算……这家伙那方面的功能得多强?一天就俩? 这还没完,遇到些稍微有钱的富农、地主,所有的田地他都抢来自用,亦或是伪造证据,说田地是自己的,强行朝地主老财要租金,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 这都不能用纨绔来形容了,简直是霸道!把齐国当成是自己家的了! 而秦越人在童镇的地产,早在一个月前便已经被强行占下,甚至将家里面的奴仆都据为己有,以至于洛阳的秦越人一行并不知晓情况。 “欺人太甚!” 昭云第一次见到子阳发怒,行医之人都是有着良好的心理素质,这样才能保证与患者温和的交流。能够让一个医生愤怒,那事态必然是相当严重了。 昭云听罢更是怒火中烧,若不是有点克制,只怕早就抬剑杀去陆家了! “大体就是这样了,我看这陆家二公子连卢老爷都敢杀,恐子阳老弟出事,所以希望你们千万千万不要回去!更不要去陆家找不快!” 子阳牙齿一咬,狠狠道:“这可不成!家中种植了近百种药材,甚至不乏名贵,其量惊人!若是白白送了人,师傅将来如何行医?” “唉……我言尽于此,子阳老弟,你好自为之吧!” 器轻叹一声,便不再久留,带着自己老年痴呆的父亲远远走了。 昭云见子阳怒火不减,忙问道:“你不会去陆家和那家伙讲道理吧?” “如何不行?”子阳一挥衣袖,瘦弱的手腕露了出来,一看便不学武艺,“陆永仁是个贤人,若是知道自己二儿子放纵,定然不会闭眼不看!” 昭云白了他一眼:“你说的轻巧,这都杀了童镇二号人物了,他陆永仁会不知道?我看这家伙就是太宠自己儿子,几乎到了放纵的地步,你就算去了也没用,反而还会得罪那陆家二公子,保不准我二人就出不了这童镇了。” “可家中那几百味药材……不,我不甘心!” 昭云觉得子阳还是太天真了:“你又打算怎么做?” “无论如何,我也得回家先看看!” 第六十九章 陆仁贾 城北东巷,一座高墙之外,犹可从孔洞中看见院子内的房屋与田庄。就子阳所说,此地乃是蔡桓公赠与扁鹊的,占地三亩,本是奢华的宅院,却被秦越人一声令下,改成了农田。 在城中耕地也是极其少见的,可是这里不仅种有药材,还有些许的粮食,除了在府库中储备,还是为了能让外面的穷人少饿点肚子。 可三亩地,终究只是杯水车薪;如今被人强占,连这一杯水也没有了。 走到门口,二人便看见两个模样嚣张,子阳却不认识的奴仆,不由分说,便要上去推门而入。 “诶,等一下……” 没等昭云出口,子阳已经被那两个嚣张的奴仆推了出来:“干啥玩意儿的?知道这里是哪儿不?居然敢擅闯宅邸!你也不打听打听,陆二公子是你惹得起的吗?” “呸!这是我家,哪里是什么陆二公子?” 一奴仆森然一笑:“是吗?我们陆二公子可说了,这地方已经几个月没人住了,那就是闲产!只要是闲产,那就是可以直接从官府拿下的!……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有证据不?” 子阳脸色涨红,若不是昭云拉着,只怕已经冲上去打人了。可是看着那奴仆嚣张的表情,他实在不甘心,又道:“书房柜子底下有房契,明明白白写的是齐国先王赠与宅邸,你们不能强占!” 昭云几乎绝望的捂着脑袋,这家伙怎么这么实诚?别人要是拿到了房契,那不是更嚣张了吗? 奴仆一愣,连忙让另一个人进屋查看,却将昭云二人阻于门外。看着子阳踌躇满志,信心十足的模样,昭云真的很想给他上一课,不过却为时已晚。 不多时,那奴仆走了出来,子阳洋洋得意的说道:“如何,我说的可是真的?” 那奴仆朝另一人使了个眼色,却洋洋道:“哪里有什么房契?没有没有,你这厮定然是看陆二公子不满,意图来分刮二公子财产,岂能容你?快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屋门猛然大开,走出来四五个黑皮肤的大汉,身长九尺,面带狞笑,随手一动似乎便能将昭云二人扯成碎片。昭云知道,若是二人被抓住,定然是活不成的! 路上的行人有意绕开几十米远,甚至连驻足的兴趣都没有,反正结果已经显而易见。 “好家伙,这分明就是在谋财害命啊!” 昭云怒喝一声,已经拔出剑来,可子阳依旧骂道:“这是我的家!你们岂敢行凶,就不怕王法吗?” 昭云欲哭无泪:“大哥,他们要是在乎王法,就不会横行霸道,鱼肉乡里了!算我求你,这里我先挡着,你快逃吧!” “逃什么逃?”出乎意外的,子阳很是硬气,“我要让天下人知道,这陆家蛮横无道,欺压良善,天理难容!” “小子,你骨头很硬啊!” 壮汉狞笑着走来,单单胳膊就有子阳两条大腿粗。可子阳依旧站的笔直,只有那不住颤抖的大腿表现出他心中的惊惧。 奴仆催促道:“少嚼舌头!二公子交代了,这俩家伙对庄园心怀不轨,一人卸掉一个胳膊一条腿!给了你们钱不是让你们装样子的!” “切,知道了!” 壮汉们冷哼一声,渐渐合围了过来将昭云二人围在中间,如群狼看着两只小羊羔,阴冷的笑着。 子阳有些结巴了:“你,你们敢……” “呵呵,在这地方,我们有什么不敢?” “惹了不该惹的人,这便是你们的下场!” “哟?这个小兔崽子还会用剑?来来来,快给我来一段乐呵乐呵!” 子阳看着面色越来越黑的昭云,心中燃起一丝不安:“昭兄……” “子阳兄,你等着。” 昭云笑着安抚下子阳惊惧的内心,终是拔出了那柄满是缺口的青锋;不过在残阳之下,青锋散发灼热的光芒,竟是让人热血沸腾! 一股杀气弥散开来,其中一个壮汉隐隐有些不妙,连声呼喝:“休要与他纠缠,速速决胜!” “俩小毛孩罢了,怕什么?” “老大你太多虑了!” 话音刚落,火红色的光芒透过清风的阻碍,已到了那人面门;未等他反应,火红已是变得猩红…… 嚣张良久的奴仆,终于在此刻,露出了惊惧的面孔。 “杀人啦!” …… 陆二公子名陆仁贾,他的父亲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定是希望他成为一个仁德的商贾;却不料因为自己与长兄陆嘉仁的宠溺,导致他变成如今这般纨绔霸道的性格。 陆嘉仁年长其弟二十岁,如今已是四十岁的中年人;至于陆永仁,更是七十岁高龄,赋闲在家中,所有事情都交给大儿子处理。 正是因为陆仁贾是他五十岁老来得子的缘故,所以才会宠溺到这种地步。 陆仁贾身子骨很瘦弱,或许很难想象这是个横行乡里的恶霸。但他阴狠却不失嚣张的眸子却出卖了一切。此刻的他正拿捏着刚得到的木片房契,笑的乐不可支。 “我说什么来着?今天定是我的吉日!先是杀了卢伍那老家伙,紧接着这一直找不到的房契给找到了,真是天助我也!” 仆人阿成应和道:“公子所言甚是,听前面的奴仆说,这家伙年纪轻轻,却知晓房契所在我料他定是扁鹊之徒!” “扁鹊……呵呵,这童镇人皆说扁鹊仁义,可我强占了他的宅子,有何人跳出来言语?依我来看,这扁鹊也不过如此罢了!” 阿成连忙拍马屁:“二公子说的是,我看这扁鹊就是仗着自己年纪大,倚老卖老罢了!” 陆仁贾点了点头,再看了一眼房契,便乏味的丢在一边;他抢这房子不为利益,只是单纯的觉得好玩罢了。看着那些家伙无家可归却无可奈何的表情,没有什么比这更爽的了! 就连童镇管事的,也不敢那他们陆家说事,毕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钱拿,何乐而不为? 若是在秦国,这种上下一体沆瀣一气的若是被抓到,全都得掉脑袋! “公子!二公子!大事不好了!” 前门的奴仆慌不迭的冲了进来,阿成忙喝道:“你这狗奴,不知一点礼数,可是寻死不成?” “小小小人不敢,只,只是前门口刚才那两个,两个家伙……” “怎么了?我让那几个打手去还没有收拾干净吗?”陆仁贾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让他们快点,让人看见了,牙门那边也是不好做的。” “不不不不是,”奴仆已经被吓得结巴了,“人,人都死完了!” “死完了?我不是只让你卸掉胳膊和腿吗?……算了算了,杀了就算了,把尸体打扫干净,别让老爹知道了!” 那奴仆都快急哭了:“公子,不是那两个人死了!是出去的打手全都死了!” “你说什么?” 陆仁贾吓得跳了起来,忙问道:“怎,怎么回事,快说清楚!” “公子,那两个人里面有个人功夫极好,那几个打手都松懈了,没想到他仅仅片刻便杀了一人!还没等打手们反应过来,转手又是一剑,又死了一人!” “这还没完,打手们反应过来全扑了上去,结果那人速度出奇的快!我见过最快的马都比不上他!又是好几剑刺了出去,全没了!” 陆仁贾这下彻底慌了,没曾想惹到个武林高手!便连忙朝一旁手足无措的阿成喝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快去牙门报官啊!” “报……报官?”阿成竟是愣了,“二公子,今早上杀了卢老爷的事情牙门还没找您呢,您干嘛自去找事儿?” “那,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奴仆忙道:“二公子莫急,那人没有杀进来,只说要见你一面……” 陆仁贾冷瞥了那人一眼:“见?我是一个凡夫俗子就能见的人吗?” “那人还说,若是公子不愿相见,就杀到宅邸中来,将您杀了之后逃出齐国,这样我们就没办法了……” 陆仁贾彻底坐不住了,感觉这家伙是早就做好杀自己的准备来了;可是他总觉得自己出门之后就没有好事情,万一他借此将自己杀了咋办? “不行,我得逃!逃出这里,回家去搬救兵!” 阿成便道:“二公子,若是要逃,我知道有个地方逃得出去……只是就怕公子不愿。” “保命要紧,那里还管这么多?快点带路吧!……诶,你,就是你,去门口牵制住他!” 之前那奴仆吓了一跳,连忙跪地磕头,哭的涕泗横流:“公子不要啊!那家伙会杀了我!” 陆仁贾恶狠狠的说道:“若你不去,我不仅要杀你,还要杀你全家!” “这……诺。” 仆人战战兢兢,却又不敢不去,心中已是将陆仁贾骂了千遍万遍。 支会走了奴仆,陆仁贾忙催促着阿成带路。这时候他已经能听见昭云的呼喝了:“你们那二公子呢?怎么还没见他出来?是不是逃了?” “任侠不要着急,这个,二公子正在出恭,马上来,马上来……” “出恭?被吓得屎尿齐留了不成?” “……这混蛋玩意儿!” 阿成见陆仁贾起了怒,忙劝道:“公子不要莽撞,等回去带了救兵之后,量他一人无法与几十个人相攻!” “哼,暂且饶他一条狗命!” 绕了一大圈,走到后院的一个死路上来,陆仁贾急了:“你这厮说的路在哪里?本公子怎的没能看见?” “公子,那不是吗?” 一个狭窄的狗洞,在草堆里若隐若现…… 第七十章 宠溺会毁了一个家 “狗洞?你,你这厮居然敢让本公子钻狗洞!” 阿成叫苦不迭:“公子,若不走这狗洞,只有前门一条路可走!公子您自己选吧!” “这……诶,这墙顶不是可以翻吗?” 陆仁贾忽然计上心来,可阿成却板着一张脸:“二公子,我劝您还是不要……” “少废话!快过来当人梯子,让本公子翻出去!” “公子……”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阿成无可奈何,只能趴在墙底下,让陆仁贾翻出去。他不是怕死,只是这个地方,钻狗洞比翻墙安稳一点。 陆仁贾仓促的踩上背,面门正好抵在墙头。他自幼体弱多病,虽然吃了不少的补药,但似乎全用来补某个部位了,他的身体依旧虚弱。 所以面对齐眉墙头,他奋力一支撑,好不容易立上了墙头,却一个重心不稳,往前面栽了下去。 “公子!” 阿成连忙钻狗洞出去,原来狗洞前有一个不宽的道沿,刚好容纳一人;而道沿前面,是一个偌大的集粪池…… 陆仁贾狰狞的在粪池中扑腾着,如一头稀泥怪,却又不敢说话,深恐吃一肚子的大粪。 可他心中对昭云二人的恨意,又增添了许多。 …… 童镇陆家本昆吾之后,又有人言此家乃是春秋陆浑国之后,被晋国所灭,迁移至此。而陆永仁便是此脉族长,童镇三千户人口,其中近三分之一是陆氏,皆以此人为长。 陆永仁七十高寿,精神矍铄,须发皆白,颇有仙风道骨之感。这日他正坐于斜阳之下,看着日光展露自己最后的光辉,好似自己寿数一般。 “父上。” 陆嘉仁四十年岁,面容方正,露着淡淡的笑容,言语颇为亲和。 陆永仁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轻叹了口气:“老大,可是老二又闯祸了?” “……回父上,今日下午,二弟将卢老爷拳杀于街头,司寇已经介入了。” 陆永仁并不惊慌,只是眼中的哀婉难以言表:“唉,这二十年来,你我皆将他宠惯了,我看现在就算让他去杀齐王,他也是敢的……” “你说来日要是你我皆死,这童镇又有谁敢阻挠老二?恐我陆家,将有灭顶之灾啊!咳咳咳!” 陆嘉仁连忙上前拍打陆永仁的脊背,劝慰道:“父上莫忧,老二虽然乖戾,但你我的话还是听得进去的,孩儿稍加劝谏,他定然有所改观。” “你,你啊!老夫还不知道你?平日我骂他的凶,是谁处处护着他的?你要是能劝诫他,我陆家早就不是商贾命了!” 陆嘉仁默然,确实,平日最溺爱陆仁贾的不是陆永仁,而是他。正是因为自己的放纵,而导致现在陆家的恶名满城皆是,若非陆永仁关系面广,只怕他家早就惨遭灭顶之灾! “宠溺一子,当遭灭顶之灾!……总之,以后你弟问你要钱,你休得给多了,免得让他到处去找打手生事!家丁也不准让他带出去!” “孩儿明白了。” 陆永仁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却只能摇了摇头:“唉,罢了,记得去卢老爷府上吊唁,你去吧!” “诺。” 陆嘉仁行了一礼,便转身走开;未多时,陆永仁忽道:“都听见了吧?” 远处杏林之中,款款走来一素衣女子,见着陆永仁便行万福:“妾见过父上。” “唉,这府中,只有你制得住那家伙了!” 陆氏乃是陆仁贾之妻,闻言忙道:“妾不敢。” 陆永仁摇了摇头:“不必与我多礼,这些事情我这当爹的说没有用,只有你揪着他耳朵才行……只是可怜你,他日日找那么多女子来府中过夜,怠慢了你许多。” “他敢!”陆氏竟如何大喝,却连忙低首,意识到了自己失礼,“没有的事,他倒是不敢怠慢了妾。” “呵呵,你不必如此有礼,你是江湖女子,我是知道的。那些家奴不敢对老二动手,也就只有你,能让他受受皮肉之苦,知道痛楚了。” “妾明白父上的意思,等他今日回来,定要将他的耳朵给揪下来!” 陆永仁见她撩起袖子毫无拘束的模样,不由得哈哈大笑:“好好好,一切就看你了!” …… 一股浊臭味直逼陆府大门。 陆家的仆人不由自主的掩住了鼻子,也不知这股臭味从何而来,忽然,一滩黄色诡异的物什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差点吓得俩仆从晕死过去。 “什,什么东西?” “站住!哎呀臭死了……你不准靠近了!” 那摊黄色的东西不敢说话,深恐掉一点在嘴里,好在身后的阿成跟了上来,连连呼喝:“放肆!连二公子都不认识,瞎了你们狗眼!” 俩仆人目瞪口呆,心道这谁认得出来是陆二公子?但看着粪便掩盖下恶毒的眼睛,还是连忙让出了条路,也好让自己离那臭味远一点。 “快去准备热水给公子沐浴!” 前门顿时热闹了起来,有的人劈柴,有的人生灶,有的人连忙打水,忙得不亦乐乎,惊动了在后屋整理账簿的陆嘉仁。 “怎么回事?” 忙有人进屋道:“大公子,听说是二公子全身脏了粪便,前面的人正在生火烧水,为公子去晦呢。” 陆嘉仁闻言不由得皱了眉:“全身粪便?二弟就算再怎么疯,也不可能去粪池里疯啊!” “这个……奴婢确实不知了。” 陆嘉仁忙放下手中的账本,跑到前门去一探究竟,哪知刚好与陆仁贾装个正着。看着自己平日嚣张跋扈的二弟如今的狼狈模样,陆嘉仁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哈哈哈哈!” “大哥你……呸呸呸!我待会儿再找你算账……啊呸!快吐出来!” 可是笑归笑,陆永仁也是连忙命人烧水,将陆仁贾身上的污秽去除干净;后者还连连漱口,将刚才不小心进嘴的玩意儿除个干净。 陆嘉仁这时又想笑了,可是看着那双恶毒的眸子,终是忍住了,好心问道:“说罢,怎么回事?” “与你无关!”陆仁贾冷冷回道。 陆嘉仁一愣,也是气着了:“与我无关是吧?好啊,方才镇中司寇来问我你拳杀卢老爷的事情,你说我该如何回应?” “……” 陆仁贾沉默不言,看着自己长兄殷切却又无奈的眼神,他终于动容了,便道:“我方才应是遇见了仇家,他找上门来要寻我麻烦,弟听说他武艺不凡,只能越墙而走,哪知道……墙的那头是个粪池?” “噗……” 陆仁贾脸一红:“不准笑!” 陆嘉仁一愣:“我没笑啊。” “那,那是?……哎哟!疼疼疼!” 陆氏不知何时出现在澡盆后面的,一把提起陆仁贾的耳朵,笑骂道:“你这家伙皮痒痒了是吧?居然敢不准我笑,找死是吗?” “夫,夫人……哎哟哟,我错了,我错了!” 陆氏轻叹一口气,十几岁的闺女,活生生被这家伙折腾的跟个二十来岁的一般。看着尬笑不止的陆仁贾,陆氏恨铁不成钢:“你这家伙,在外面好生惹事!平日带几个女的回来就算了,你现在厉害了,敢杀人了!” “呃,夫人你都知道了?” 陆嘉仁无奈的摇着头:“你这家伙,那么明目张胆的杀人,这童镇还有多少人不知道?” “那次是那次,可……可这次不关我的事啊!”陆仁贾一副委屈模样,“我今日在那宅邸中待得好好的,莫名有人闯了门要杀我,我有什么办法?” “该,谁让你平日无恶不作,不知收敛!这次遭到报应了吧!” 陆仁贾看着冷漠的妻子,连忙讨好:“夫人,你得给我报仇啊!只要报了这次仇,我以后一定收敛!” 可陆氏根本不理会:“得了吧,你每次带女人回来,哪次不说是最后一次?刚杀了人收敛点,别再去找事了!” “可这次……这次不报仇,有辱我陆家门面!” “你再多言,小心我抽你!” 陆仁贾立马闭了嘴,可依旧不甘的看着自己的大哥,眼中满是殷切。 陆嘉仁叹了口气,思索片刻:“二弟说的也是,被人登门寻仇,传出去我陆家确实无脸在童镇混下去了……” 陆氏一愣:“大兄!父上可是说了不能惹事,你再宠溺他,我陆家将颜面扫地!” “弟妹,我相信我二弟……以后不会再犯了!何况夫君受辱,你也同辱,难道你可以容忍我陆家受到这般欺凌?” 陆氏沉默片刻,忽然狠狠的瞪着陆仁贾:“最后一次?” 陆仁贾暗喜,连忙做保:“最后一次,绝对是最后一次!” “罢了,再忍你一次!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第七十一章 求活 在房门外等了近半个时辰的昭云,如今真的是忍不住了。 出恭?一听便是拖延之词,可是子阳这家伙偏说别人不方便,不准昭云硬闯。昭云也不好说话,毕竟房子的正主都这么说,他还能有何言语? 可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屋内依旧没有丝毫的动静。 “让开!”昭云直接拔剑在手,抵着那奴仆的咽喉。 看着屋外的尸体,奴仆分明知道昭云敢杀他,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挡在门前:“公子说了,请你稍待片刻,莫要太急!” 子阳亦是劝道:“昭兄不要急嘛,万一别人是便秘,或者找不到厕筹了呢?” 昭云无语,这家伙简直是个猪队友!你就算单纯也不能单纯到这个地步吧!人家明显是回去搬救兵了! “不行,不能再等了!给我滚开!” 昭云一推手,直接将那奴仆推倒在地,子阳大惊,却也只能跟上前去,毕竟这身后如此多的尸体,他还是发怵的很。 他不敢学子术责怪昭云拿起屠刀,因为方才不拿起屠刀,死的就是他们了。 那奴仆见昭云进了屋,也是连连逃窜,早顾不得自己家人的性命了。 进屋转了两圈,昭云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这各个屋中皆是空旷的紧,只有几个小厮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 昭云不认识那陆家二公子,不敢断定他伪装在这些人之中。可是他的直觉却告诉他,那个陆二公子已经溜了。 “若是找了追兵来,待在这里无异于束手就擒……子阳兄,你可找到药材了?” 子阳一愣:“昭兄,找药材干什么?” “带着药材逃啊!你还想在这里等别人回来不成?” 子阳却颇为耿直的摇了摇头:“昭兄,这里是我的家,干嘛要逃跑?就算现在被强占了,我相信要不了多久,官府就会给我们收回来的!” 我去!大哥,你这真的是耿直的要死! “子阳兄,这是个乱世,更是官僚与地主勾结的世道!我奉劝你一句,别指望着能靠官府,要靠,还不如靠我手中的这把剑!” “昭兄,打打杀杀终归是不好的。” 昭云都快崩溃了:“我的天!子阳兄,你熟读各家典籍,怎的如此天真?这世道若是真如你说的那般和平盛世,诸侯们又何必相互攻伐?又如何会有万千饥民暴死于途?” “这……” 子阳还在纠结之中,可是门外已经有了声音:“快,他们进去了,快去抓他们!” “不好,追兵果然来了!” 昭云暗叫一声不妙,如今已是无暇再去找药材了,忙问子阳:“子阳兄,这屋子除了正门可还有其他出路?” “呃,只有后院一个狗洞,不过外面是粪池,出不去的。” 两难之下,昭云只能咬牙,轻喝一声:“子阳兄,你可跟紧我了,这下我们只能杀出去了!” “杀出去?” 子阳不敢置信的看着昭云,那平日笑容满面的他,怎的今日变得跟个恶鬼煞神似的? 昭云的脸上是阔别已久的刚毅,上一次如此面容,似乎还是在蜀中各部落小打小闹的时候。那时候他的生命受到严重威胁,若不如此,他必死无疑! 如今,这种死亡靠近的感觉,让他的雄心再此归来。 “……杀出去,我们才能活!” …… 之前逃跑的奴仆又被抓回来了,欲哭无泪的看着陆仁贾,心道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你确定他们进去了?”陆仁贾意气风发的坐在战车之上,驷马而乘,极其威风,哪里像是刚才那般落魄? 路人看着如此模样的陆仁贾,一面惊惧,一面又是不解,究竟是什么事情让这位童镇银枪小霸王这般如临大敌? “二,二公子,他们确实进去了!” “那便好!都听我的,给我杀进去……吁!夫人,别扯耳朵啊!” 陆氏身着戎装,如男子般打扮,冷冷的说:“陆仁贾,大哥出来的时候让我管理这些家丁,不准你生事,你还想让世人再骂我陆家一回?” “嘿嘿,夫人哪里话?你指挥,你指挥……” 陆氏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当即喝令:“所有人听着,将府邸包围起来,休得让他二人溜了!” “诺!” 陆仁贾大惊,忙问道:“夫人,为何不冲进去将二人拿下?……哟哟哟,疼疼疼!” “你是不是傻?那人一口气杀了五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你让这些不通武艺的去送死不成?等司寇的人来,那二人若是不从命令,便是找死,入不得齐国一步!” “原来如此,夫人果然神机妙算啊!” 陆氏怒喝道:“是你太蠢了!补的营养都跑到下半身去了!” 却在此时,一家奴连胜呼喝:“公子,公子!那二人杀出来了!” “什么?” 陆氏大惊,面对如此阵仗,那二人竟然还敢冲将出来,是真的不怕死吗?他连忙走下战车查看,却见昭云一面抬剑突刺,一面抓着另一人的袖口将他护住;若不是要保护子阳,昭云定然不惧这么些人。 陆氏眉头一皱,喝道:“左右围上去,休要走了贼人!” “这……” 看着杀人如麻的昭云,所有家丁都有退缩之意,这上去难道不是送死吗? 陆仁贾厉喝:“快去!谁不去我砍死谁!” 众家丁无奈,只得往前冲锋,可是另一面的昭云看见来的人越来越多,反而战意十足,纵然一旁要护着子阳,可是单手对敌,却也丝毫不惧,已是有数人或死或伤,狼狈逃窜。 陆仁贾看的心惊肉跳,暗道:“好家伙!幸好刚才没有出去,不然死定了!” 陆氏的脸渐渐沉了下来,没想到昭云二人如此难对付。她虽不愿与他二人有太多的过节,可是她的骨子里便有好强的性子,见得此番情况,竟是抬剑走了上去,要与昭云一决胜负。 “夫人!” 陆仁贾大惊,他虽然是个妻管严,可是与陆氏的关系是极好的,自己夫人要去犯险,他如何肯舍? 但陆氏根本没有理会他,径直走了上去。 奴仆们见主妇都来了,连忙让开一条大道,将昭云二人从人群的包围网中让了出来。 “此是何意?” 昭云面容不善的看着考过来的陆氏,一股淡淡的不安弥散开来,这个女人给他一种琢磨不透的感觉,一身戎装,好像有着不俗的武艺。 可是不应该啊,这个女的……最多二十来岁吧? 他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出众的武艺? “便是你欺负我夫君?” 昭云冷冷应道:“欺负?此话从何说起?你们家陆二公子抢了我朋友的宅邸,如今你们还要杀人灭口,一群人围攻于我,倒说我欺负你们?要点脸行不行?” 陆氏说的一阵青紫,娇喝道:“你说这是你朋友的府邸,有何证据?” “那你说这是你们的府邸,你们又有何证据?” 陆氏语塞,他自然是知道自己父君欺男霸女的事情,这个房子的来路他不清楚,但多半就如昭云所说,是自己夫君抢来的。 想到此处,她恶狠狠的回头一盯,吓得陆仁贾刚刚冒出来的脑袋又缩了回去。 虽然相隔甚远,可是昭云自是看见了战车里的陆仁贾,冷笑道:“缩头乌龟,居然让女人当挡箭牌!” “怎么,你是瞧不起女人?” 面对这个问题,昭云却是摇头:“我并非看不起女人,我只是看不起你而已。” 陆氏一愣,厉喝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呵呵,仗着有武艺便随着夫君胡作非为,难不成你还指望我尊敬你不成?” “你,你休得辱骂我妻!” 陆仁贾涨红着脸冒出战车,而就在此时,昭云趁其不备,冲过数十人的包围,如飞一般抵达了陆仁贾面前,一剑如银龙,发出了令人惊惧的咆哮…… 第七十二章 交换俘虏 昭云这擒贼先擒王的套路来得太过突然,让陆氏措手不及。 “休走!” 陆氏一面低喝,一面朝昭云追去;可昭云的速度哪是他比得上的?仅仅瞬息功夫,如恶鬼煞神般的昭云已是冲到战车之前。 “快保护公子!” 家丁们拿着手里的棍棒齐齐围了上来,可昭云只一挥剑,这些胆小如鼠的家丁立马怂了,让开一条并不宽阔的道路。 昭云一剑出海,力可劈山,吓得陆仁贾肝胆俱裂,却并未束手就擒,反手一掌击出,竟如铁皮一般厚实,稳稳抵挡住了昭云近乎致命的一剑! “什么?” 昭云从未见过徒手接剑的人,仅愣了片刻神,便被身后的陆氏找准了破绽。剑刃的风声袭来,昭云听得真切,转手挥剑,不曾想陆氏用的不是铁打的硬剑,而是软剑! 可等昭云反应过来时已完了,自己的剑招并未能对陆氏造成实质性的打击,反是因为她的武器措手不及,被软剑的剑刃割中手腕的经骨,鲜血直流。 一招胜出,陆氏并没有作罢,反是挥舞着如带子般柔软的软剑进攻昭云;昭云从来没有遇见国这等武器,接连败退,一时被逼入了死路。 “该死,这软剑跟蛇一般灵动,攻之不得效,守之又为人所制,如何是好?” 进退维谷之际,昭云看向了战车上的陆仁贾,心中一狠,如今只有劫持人质这一个办法了! 陆仁贾似乎并不会武艺,只有一身的糙肉,但昭云还是有信心拿下他的。趁着陆氏紧逼自己不放,昭云一剑虚晃而出,引得陆氏抬剑躲避,却趁此空隙杀出重围,重新回到了战车之下。 “你,你要干嘛?” 陆仁贾没想到昭云又回来了,欲哭无泪,但昭云只是将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轻喝道:“休得乱动,否则我便杀了他!” 陆氏这才发现自己中了计,看的心慌,却猛然发现昭云为了拿住陆仁贾,竟是忘了子阳,连忙命人擒住,大喝:“贼子站下!休要动我夫君,否则我定杀了他!” 昭云扭过头来道:“尔等心狠手辣,纵然我不抓他,恐我二人也难逃一死!” “你,你放了我夫君,我便不杀他!否则我无法担保他的性命!” 陆氏一面高喝,一面将剑抵在了身后子阳的脖子上。子阳吓得一哆嗦,可依旧挺直了腰杆,昂首道:“昭兄莫要管我,你快些离开此处,回洛阳找师傅!” 面对危难,子阳依旧重情重义,单单这一点,昭云就不可能将他遗弃在此处。 “住口!” 陆氏一狠,竟直接在子阳胳膊上划了一条口子;子阳纵然吃痛,可是没有任何服软的意思,依旧喝道:“昭兄莫管我,若是我死了,定要让师傅为我讨回公平!” 昭云见陆氏如此心狠手辣,心中暗恨,竟也是效仿,在陆仁贾身上划了两道深深的血痕,竟比陆氏更为凶狠!陆仁贾纵然皮肤再糙,也受不得这等摧残,顿时血液渗出,吓得陆仁贾两腿瘫软,好似废了一般。 陆氏心疼丈夫,连声呼喝:“我放你二人离去,你休要动我丈夫!” 昭云冷冷道:“哼,你夫妻二人皆不是好东西,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休,休要侮辱我妻……” 然而昭云将陆仁贾的喉咙扼住,不准他出声,却将陆氏吓了半死。他又喝道:“不过话说回来,我拿着这家伙的尸体也没什么用,只是你的诚意我着实不敢相信……你先放!” “……好!” 昭云本以为陆氏会与自己周旋,却没想到她竟是出奇的镇定,难道她就不怕自己到时候带着陆仁贾跑了? 陆仁贾一惊,奋力起身:“夫人不要,他会将我给杀了!” 陆氏低着脑袋,呢喃着:“……我陆氏已经因你失信于人太久,如今,我要替你重新取信于齐国!” 子阳被陆氏一推,被连声催促,缓缓的朝昭云走来;他走的越近,昭云的心跳就越发急促,好像要不了多一会儿,陆氏就会放出暗箭,将子阳给斩杀! 空气极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子阳身上。等他终于安然到达战车之下时,陆氏便开口了:“我放了他,该你放人了!” “……” 说实话,昭云很想借这个机会将陆仁贾给拐走,可若是这样,自己必然失信,恐为人所笑,而且以子阳耿直的性子,定然会疏远自己。 一番斟酌之后,昭云还是决定将陆仁贾给放了。 “接着!” 昭云抓起陆仁贾的裤腰带直接一丢,将他给丢了出去,众家丁连忙去接,深恐伤了二公子而获罪。 “子阳兄,快上车!” 昭云不由分说,直接将子阳拖上了战车,忍着手腕剧痛,手生的驾着战车迅速逃离。 “追,给我追!” 这是落在地上的陆仁贾说的第一句话,可陆氏直接给了他一巴掌,怒喝道:“追什么追?还嫌丢脸丢的不够吗?说了让人家走就让人家走,你屡屡失信,以后谁还尊我陆家?” 陆仁贾一把推开陆氏的纤纤玉手,怒喝:“我受此大辱,决不罢休!让开!” “你,你敢凶我?” 陆氏愣了,从结婚到现在,陆仁贾虽然有花花肠子,却对自己百依百顺,现在胆子肥了……居然敢凶自己了? 比起愤怒,他胸中更多的是哀伤;这个男人已经不是那个真心待她的人了…… “给我追!” 女人是个很容易想偏的生物,可陆仁贾明显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回去会被打的皮开肉绽。只是一个劲的指挥着仆人追击,在童镇的大街上飞奔,如奥运会的火炬引人注目。 …… 昭云这边也不见得有多好,他只会骑马,却不会驾驶马车,尤其是四匹马的马车。走在路上跌跌打打的,险些撞了好多地方;每到一处皆是掀起一阵辱骂声,恨不得让他死了全家。 “那个,昭兄,可否让我来驭车?” “你?”昭云不敢置信的看着瘦削的子阳,“你能行?” 子阳淡然笑道:“略懂的,虽不敢妄言精通,但至少比昭兄的技术好点……” 虽然这句话说的很失礼,可是子阳的驾驶技术确实比昭云好了太多,不到片刻便将追兵甩的远远的。 可是他们只顾着逃命,却忘了在城内驾驶战车……那可是大罪! …… 童镇虽然距离临淄较近,但却隶属高唐邑,接近黄河,主要负责将领乃是高唐守将田盼。 不过一个小地方,自然是轮不到田盼亲自管理的。童镇的镇守名为田礼,据说乃是齐威王田因齐的远亲,平日嚣张跋扈,与陆氏沆瀣一气,鱼肉乡里。 不过另一面,他还贿赂朝中官员,使得所有官员都在说他的好话,希望齐王能够将他调到更富有的地方,听说即墨就挺不错的,守官种首不知打点朝中内官,那肥美之地迟早是自己的! “镇守大人,大事不好了!” 司寇敬忽然冲入房中,面红气喘,极其狼狈。田礼看着自己一手提拔的敬如此失礼,略有不满:“敬,何事如此惊慌?本官让你去做的事如何了?” 敬忙道:“镇守大人,下吏听了陆家大公子的话赶到那所宅邸,却发现贼人已经逃跑了!方才得到西门城吏说,有两个人驾驶战车在城中四处破坏,恐损失巨大!” 不过田礼并不惊慌,反笑道:“在城中驾驶战车?好啊!这样子我们不是更有理由逮捕他们了?” “若真是如此那倒还好了!”敬欲哭无泪,“可是那二人已经驾驶战车冲出城去了,还撞伤了十几个兵卒,如何还抓得到?” “绝不可放过二人!”田礼猛然起身,低喝道:“着令城中守卒五百人倾城出动,定要将这二贼极其同僚拿下!这可是个大功劳,若是成了,来日到齐王面前,再夸大说‘有恶贼犯城,下吏令百人血战,终灭魁首’,那亦是功勋!” 敬见田礼如此从容,不由得心生敬畏:“大人真是妙计,真管夷吾再生也!下吏立马去办。” “且慢!” 敬一愣:“大人还有何事吩咐?” 田礼捻了捻自己本就不多的胡须,喃喃问道:“卢伍家里面……可有人来伸冤?” “自是有的,方才卢伍遗孀卢赵氏及其管家卢飞多次来下吏处伸冤,想为卢伍正名,不过都被下吏推回去了……大人看我如此做法可算妥当?” 田礼摇了摇头:“不妥,很是不妥!你要知道,我们不能一昧的迎合陆家,让他们以为我们是他们的狗!相反,我们要趁此机会让陆家知道……” “谁才是童镇真正的老大!” 第七十三章 老人的琴 林泉之下,棋桌之旁,淡淡的清酒散发着温润的清香,散着温润的碧波,残阳之下,似乎泛着火红,却更有一抹碧绿;被人煮好之后呈了上来,端端立在棋盘的两边。 棋盘不是围棋,方正诡谲,另有凹槽双鱼,黑白共十二子立于其上,旁置六筹,乃是演习行军的六博棋。 六博棋的玩法今已失传,只有史书记载的只言片语能够略微了解;就连棋盘的具体模样,也是前些年的古墓中挖掘出来,方才知晓的。 至于为什么失传,从他的名字几乎就可以听出来。六“博”棋,便是最早的赌博,而他取胜的方法,绝大多数也是靠着赌博的。但在后来产生了骰子可以赌大小单双之后,谁还愿意浪费时间去下棋赌博? 就好似快餐文化一般,赌博的改变,使得六博棋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 但是棋盘旁边的身着绛色衣衫,面容瘦削的男子,明显深谙此道。 男子喝了口酒,神色从容的投筹,又说道:“弟先投筹,当是师兄先行。” 然而他的对面并没有人,空荡荡的一张石凳子,无声诉说凄凉;一旁服侍的小童早已是见怪不怪,平淡的望着远方。 男子似乎得到了无形的回答,默然执子,又悄然投筹,一来二去,棋盘上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终,他似是胜了,胜了他自己。 “师兄,你又输了啊!”男子拾起棋桌上的羽扇,微微一笑,不知不觉间便已过了半个时辰,温好的酒又冷了。 这是个环绕绿水的密林之中,潺潺流波,鱼虾怡然,恬于林泉,残于斜阳,别一番生动之美。便是在此做一个村夫,倒胜过王公贵族多也! “此招胜妙,险中求胜,绝杀枭棋!若非阁下,无人可以想到此招!” 老人出现在了他的身后,背着一张琴,穿着随处可见的大袍子,须发不白,带着和煦的笑容,却又深邃的令人难以捉摸,天然的似个阴谋家。 那是个长相出奇俊俏的老人,纵然已过天命之年,可是年轻时候的俊美依旧萦绕在眼前,挥之不去。也不知年轻个十几二十岁,将会是何等美丽的男子? 童子极其娴熟的走过去,接过了老人背后的那张琴,铺好在石桌上。 在童子的服侍下,男子退了两步距离,脸上带着一抹苦笑——原来他是坐在一张木制轮椅上的,为他那双残废的脚提供行动的资本。 望着笑容满面的老人,男子轻叹道:“以前与师兄同学,我的六博棋远远不是他的对手,甚至可以说是屡战屡败。可是过了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现在的我,能不能胜他了。” 老人道:“六博棋终究只是赌博的工具,你师兄即便胜了你一辈子也没用。因为真正懂得兵法的人,是不会将胜利的希望寄托于赌博的。” “手执枭棋,有的人靠本事,也有的人靠运气。可是运气好的人终究不会一直好下去,等他投筹失败的一天,便是枭棋败亡的一日;而有本事的人,枭棋在他手中,永远都是杀器!” 男子耐人寻味的一笑:“你说这枭棋,如今在你手中,还是在我手中?” “呵呵,执手枭棋之人,也会执手散棋的……” 男子缓缓点头,似是懂了他的意思,抬手做请装,问道:“来一局?” “不了,我终究不是你的对手,无论是运气还是实力……” 男子大笑:“你方才不是说我靠的是实力吗?怎的如今又有运气了?” “若非当年我齐国使者当年眼尖,发现了你这个藏在马棚断腿黥面的疯子,岂有你之后的辉煌?单单这等运气,我就比不了!” 男子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断了几十年的双腿,却早已麻木,甚至能够笑出声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用来形容他和他的师兄,或许是再好不过的了。 他们师兄弟,便是魏国由盛转衰,而齐国由弱变强的见证者以及实施者…… “方才我在林外遇见了几百个追兵,似是童镇来的,不知是作甚。”老人忽然说道,“或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查到你这里来。” 男子一愣,竟抬手掐指一算,笑道:“或许……另有散棋将至也!” “哦?此话何意?” “呵呵,烦请你抚琴一曲,在下不言停,阁下便不要停。接下来的一切,汝且自观之!” 男子一面笑着,一面重新将六博棋摆放好;老人摇了摇头,他一向看不懂这个家伙的行为,在不远处的长条石桌上摆好了琴,缓缓弹奏起来。 悬泉瀑布,清脆于林,较于琴音,却相形见绌。此人的音律乃是绝美之音,时而高亢深沉,时而婉转低迷;七根琴弦,活生生让他演奏出了天地万灵的绝唱! 清脆的琴音伴随着瀑布飞溯之音,绿叶飒飒之声,飘入正在林中逃难的昭云耳中。 “怪哉,逃生一路不见人影,怎的来了此处,偏生传出如此动听的旋律?” 方才他与子阳驾驶战车逃出童镇,本打算直接逃走,可忽然想起无敌还在城外,若是被抓住可就不妙了;无奈之下,他二人只能先调头看看情况。 可这一掉头就出了问题,没曾想陆家的家丁没追来,童镇的守军们接二连三的持着兵刃跑了出来,甚至还有五辆战车追赶,这下可吓傻了二人,连忙驱车逃窜,遁入山中。 可是二人毕竟不识地理,很快就迷了路;再加上山道险阻,战车不便还容易暴露目标,二人只能弃了战车,如野人一般在山林之中躲藏。 因为追兵还在搜山,所以他们绝对不能松懈。 子阳闭上了眼睛,静下心来仔仔细细的试探音律的善恶;不多时,便道:“此音绝妙,绝无杀戮之音,更像是在邀请你我二人……” 昭云嘴角不住的抽搐着:“这你都听得出来?” 子阳笑道:“一人弹琴,总能表露他的心思,除非是那等不懂音律的音痴。” ……你他娘居然变相骂老子! 不等昭云多虑,子阳已是走了上前,顺着琴音发出的地方寻去;昭云也知道现在走无可走,只得紧跟其后。 这片林子依旧很深,似乎深不见底,但子阳总能完美的捕捉到琴音的方向,这让昭云及其诧异,难道战国时期的中国古人都这么全能的吗?又会开车又会音律,要是再会武功,那不是文武全才了吗? “就快到了。”子阳的一句话,直接给了昭云一记定心丸。 然而就在此时,琴音越发急促,好像因为二人的到来情不自禁的快了起来,伴随着瀑布的响动,一如万千之人的呼喝,仿佛刀兵四起,杀气横生! 昭云大惊,即便是他这等不懂音律之人都听出了此琴音中的杀气,若是立在城头,岂不如诸葛丞相一般,一曲退司马? “子阳,你还要去?”昭云不安的问道。 子阳笑道:“方才的琴音,他是给我们弹得,是迎接我们的;可是现在的音律,是给追兵听得,希望他们能够知难而退。” 呃……还真是丞相? 光芒已近在眼前,现在的他们别无他路可走;方才的琴音已经传到了那些追兵的耳中,若他们退后,正好羊入虎口! 那便走吧! 二人穿过那抹亮光,残阳照在眼中,已是绝胜之美,将要落入地平线的彼岸,等待下一个轮回。 而在残阳之下,一个英俊的老人端端的在瀑布旁抚琴,琴弦在他手中如同乖巧的小孩,随心弹奏出绝美的音律,高亢激昂,痛击人的心灵。 老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只闭着眼睛,用心感受着自己琴音所创造出来的意境;好似那杀伐不断的战场上,便有自己的身影! 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另外一个中年人,坐在轮椅上,黥面黑肤,瘦骨嶙峋,高颧骨,凹陷眼睛,与那老人形成鲜明对比,并不貌美,只是断腿之上,脊骨比任何人都要笔直。 似乎早就料到了二人的到来,那男子笑道:“果是性情中人,此曲盛情之意,倒是被听出来了。” 子阳与昭云面面相觑,似乎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童子将男子的轮椅推到了二人的面前近十步的距离,男子便抬手行礼,道:“在下孙伯灵,已摆好六博,请二位赐教!” 第七十四章 孙伯灵的棋 眼前的男人,眼中正散发着不一样的光彩,如同碧波中映着的彩虹,在黑亮的眸子里熠熠生辉。 冷不丁的就要请陌生的昭云与子阳与自己对弈,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昭云上前见礼,神色仓皇的说道:“先生,我二人被追兵追到此处,不便叨扰;请先生我为二人指条明路,云厚恩以报!” 孙伯灵轻摇羽扇,并不急促,命童子推着轮椅缓缓调头,道:“不急,不急,你与我先下一注棋,无论输赢,我皆会为你指一条明路。” “这……” 昭云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何用意,眼见追兵将至,自己哪里还有兴致与他下棋?扭头看一眼子阳,可是子阳的目光已经完全被那弹琴的老人所吸引,沉浸在绝美的音律中无法自拔。 “下一局,你便知道你该如何走了。”似乎看出了昭云心中的不安与急躁,孙伯灵悠悠的说道。 这是个幽美的林间绝境,却并无其他路可走,远远可看见地平线上渤海的彼岸,好似蓬莱仙山,朦朦胧胧,迷迷糊糊,若隐若现于世。一抹残阳落下,落霞缤纷,远方倭国岛屿上的人可能还在钻研火种的使用,但在这抹斜阳下,火焰终究只是陪衬。 瀑布的冲击声似乎也不那么刺耳了,昭云屏气凝神,竟缓缓跟上了孙伯灵的步伐,似乎只有此人,能够给他心中最为稳妥的答案。 看着紧跟自己脚步的昭云,孙伯灵脸上露出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棋桌上的十二子已重新摆放整齐,望着陌生的棋桌,昭云一脸懵逼,他虽然认识这玩意儿,可是他却没有下过六博棋啊!这玩意儿怎么下? “呵呵呵,不会?” 孙伯灵坐到了昭云的正对面,而此时琴音忽转高亢,如同两军对阵,吹响了冲锋的号角;纵然没上战场,却依旧令人热血沸腾。 昭云惭愧的低下了脑袋:“先生见谅,在下驽钝,虽闻六博,却未尝试过。” “六博甚易,无非投筹行棋,擒散棋,杀枭棋;”子阳不知何时靠了过来,竟是轻松了许多,笑容满面的为昭云解释,“昭兄不必惊慌,在下为昭兄策,昭兄便慢慢明白了。” “呃……多谢子阳兄。” 他们不是逃跑来的吗? …… 司寇敬领着五百士卒沿山搜寻,但山岩过大,对方只有两人,毕竟难以寻找。 不知过了多久,山的对面忽然传来一道绝美的琴音,时而低沉委婉,时而高亢激昂,令人惊疑。敬不由得暗道:“这荒山野岭,怎的有如此琴音?音律绝美,当不是那二人自投罗网才是……” 敬本不打算理会,却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报:“司寇大人,方才有人见到二贼深入山中,朝着琴声所发出的地方逃去了!” “什么?” 敬来不及多想,连忙带着人穿过树林,奔着琴声的方向而去。忽然,琴声陡转高昂,一如千军万马奔腾于塞外,溅起黄沙阵阵;血流成河,孤山远影,孤独的旗帜伫立在尸山之上,令人毛骨悚然。 “且慢!” 他忽然停了下来,众士卒不解其意,忙问道:“司寇大人,为何不追了?” 敬的脸渐渐沉了下来,悠然道:“此音律着实诡异,仿佛刀兵加身,令人惊悚,竟不知是何等高人,奏出如此令人惊悚之曲?……只恐有诈,小心行事!” 众人面面相觑,心道他们有五百人,那些人再有诈,岂会是他们的对手? 一路前行,却并未遇见任何的诡异,亦无伏兵;但敬却依旧不敢怠慢,士卒们皆笑他畏敌如虎,心中胆怯,若是遇见大战,定然是逃跑的那个。 不多时,似乎出口便道了眼前,琴音已相隔不远。 “当!” 琴声戛然而止,伴随着的是敬的步伐,似乎将他的心已经吊到了顶点,不敢放下。 只见不远处,一中年人与一少年人提棋而度,一来一往似胜负不分。少年人明显处在劣势,顶着下颌静静沉思,而另一人正坐在他的一旁,仔细的与他讲解。 他们下的仔细,似乎不知危险的到来。 悬泉瀑布,溅射在岩石上泛着银色,闪过眼帘,如一道道刀光,令人不寒而栗。 远远的,敬几乎能够看清那两个少年人,分明便是自己要找的贼人:“死到临头竟能安然下棋?莫不是有诈?” 再一抬首,便是那抚琴的老人。老人神色肃穆,不动琴弦,也不看自己所在,仿若天人。 此情此景,如一幅休憩田园的画卷,令人不忍打搅,毁了这美景。 敬命十人前去查探,那十人皆道敬胆小如鼠,大大咧咧的走了进去。瞬间,这恬静的美景便被打破的不成模样,好好的山水田园画卷,活生生的成了市井地痞的天堂。 “哼,装模作样,那司寇真是怕死的紧!” “不就读了几本酸书吗?凭什么他就成了司寇?” 士兵们一面暗骂着,一面朝棋桌靠去。忽听“叮”的一声清响,好似剑音齐鸣,令人热血一震,竟将得那十人的血液都如燃烧了一般,好似蕴含无穷的魔力。 有人停下了步伐,不知为何,抚琴的老头给他一种无声的威严,好似一动嘴皮子便能让他灰飞烟灭;为首之人一面呼喝,方才将众人拉扯到了棋桌面前。 双方交战正酣,却是昭云的枭棋落入下风,几乎是被碾压般的击溃;昭云已经深陷六博棋的泥沼,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追兵已至,在子阳的焦急指导下,意图反败为胜。 兵头子看不懂六博,直接抓住了昭云的肩膀,沉声道:“贼子,我大军已至,还不束手就擒?” 昭云没有抬头,明显还在为局势苦恼着;孙伯灵却举起了羽扇,指着昭云枭棋道:“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陷之亡地而后存,置之死地而后生。当今你枭棋正值绝路,一昧退让只会让敌人变本加厉;若是借机反攻,说不定尚有一线生机。” “置之死地……而后生吗?”昭云沉思着,却又不解,“若匹马之人对阵千军之敌,如何后生?” 孙伯灵诡谲一笑:“谁说不可?军有规矩,则方寸不乱,散尽千金,必得效死志士。调度于前,一曰粮草,二曰军略,三曰阵法,四曰局势;此乃大局,悉决于主。对敌之上,军旅之中,一曰军律,二曰将旅,三曰军功,四曰攻伐之气。气势十足,虽万人又如何?” “六博虽类派兵,却差之远甚;行军之中,枭棋不可擅动。万人之军,乌合之众;百人之士,无死之兵!纵以少对敌,只须得无死之兵,便可以杀伐之气压制敌军,待得斩杀敌军百人,则敌士气溃散,军心全无,何愁不胜之?” 昭云又问:“若敌军装备精良,百战之兵,我该当如何?” “为将者,审时调度,领兵布阵;为帅者,治军于地利之所,访查于天时之中。以卵击石,终非王道;若敌军外强,则或有庸弱之将,可以心计攻之;若敌强而将盛,可取法于敌朝,以为离间。若敌上下一气,内外同心,则无敌之军,不可敌也!” 昭云眼睛一转,又问:“如此,外羸中干之兵,杀伐之气,真能喝退?” 孙伯灵眼神一凛,喝问道:“如问此事,所求为何?” 昭云近乎肯定的回答道:“求活!” 自从入了这龙潭,他便一直在求活,躲入这山中也是为了求活!他没有任何高尚的需求,现在的他只需要活! “汝……何不一试?” 孙伯灵轻笑一声,羽扇却已经指着昭云身后的兵头;而昭云殷切学习般的眼神,却在此刻变得极其恐怖! 面对不足编伍的乌合之众,只需要展示自己的武艺,杀退数十人,便能让其余之人惊惧。温泉关一战,斯巴达三百勇士杀伐之气十足,虽然最终全部惨死,却让波斯军队付出了两万人的代价,近七十倍! 不一定要全胜敌军,只需要击溃他们的有生力量,便可让他们彻底溃散,再也不敢来找麻烦。 兵头不知那两个人叽里呱啦说的什么,依旧跋扈的拽住昭云的肩膀,猛然一抬,喝道:“再不投降,怪不得我动用蛮力!” 昭云缓缓的站了起来,却是一股令周遭空气近乎冻结的冰冷,即便是远远弹琴的老人都吓得动不了琴弦,仿佛冻住了一般;而敬更是远远看着,心中一紧,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再添点人手…… “杀伐之气,可退千军?既然如此,那便着你一试!” 第七十五章 人为杀伐,我为求活 曹刿论战,曾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气或许可以说是士气,也可以说是杀伐之气,若是一开始在气势上输了,那便永远会被压一个头。 罗马帝国喜欢将年轻人放在阵前,而老兵放在阵后,目的是为了让年轻人挡住第一轮攻击,好让老兵借机作战。 而中国却不同,中国常以老兵为先,年轻人为后,因为年轻士兵是抵挡不住敌军的杀气,刚一上阵就被对面的老兵给吓退,如此便造成了军事上的溃败。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没有人敢说哪一方是绝对的正确。 孙伯灵是个早就看惯了杀伐的人,鲜血他看的太多,早已麻木;见着昭云手中已经缺了无数口的剑,他竟是放松的靠在了轮椅上,仔细的观察着昭云的行动。 从他的棋路来看,这似乎是个很单纯的人,单纯到自己只需要言语几句,便能将他变为自己的棋子。 枭棋对散棋拥有绝对的控制权,有时候散棋以为自己能够取代枭棋,殊不知自己不过是枭棋手中卑微的献祭品罢了。 孙伯灵很有自信,将这枚散棋变成自己的人。因为自己有他想要的。 昭云现在只有一个目标,那便是杀了这十个人;杀了这十个人之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到时候的他,只能尽可能更多的杀人。 所谓的杀伐之气,便是控制自己不断地杀人。 杀人,才能求活! 在这条路上,他似乎走的越来越远,以至于看不见最初的起点;在内心深处,杀人是被他的道德所抵制的,但这大争之世……何谈道德? 能杀出来的道路,何费口舌? 兵头明显被这突然变化的气氛给吓着了,不与昭云多言,拔刀欲斩,却被那钝的如铁棒一般的铁剑阻住,反手一剑,与其说是刺透,不如说是蛮力砸穿的一般,洞穿了他的胸膛。那人仅挣扎了片刻,睁着不敢置信的眸子,便没了气息。 “老,老大死了?” 那些兵痞之前就被老人的琴声吓住了,被兵头镇压方才敢靠近棋桌;如今昭云如罗刹鬼般站在他们面前,哪里还有什么战斗能力?转头便朝来路跑去,一面大喊:“司寇大人,快救命,快救命!” “废物!养尔等何用?” 司寇敬沉声低喝,看着那少年虽然心悸,但毕竟只有一人,另外三人似乎都是文人,不善用武,其他的孩童更是不足为惧,几百人还怕了他不成? “都上,抓住那杀人犯!” 众士兵面面相觑,齐声问道:“司寇大人,为何你不带头?” 敬一时语塞,骂道:“你们这群废物!平日不干事,如今干事推三阻四!我是你们的头领,若事事我带头,留尔等何用?” 这些兵痞平日鱼肉乡里,潇洒惯了,让他们去收保护费、打砸摊位可能还行,但若是让他们去送死……不好意思,我们不认识。 用句通俗的话来讲,这些人就是典型的乌合之众,外强中干,欺软怕硬。 “切!我们司寇大人胆小怕死,你们还不知道?” “就是,但平日还得承他照应,给他个面子……上吧?” “行,走着!” 听到这些明嘲暗讽的话,司寇敬着实气不打一处来;他总理司法,而不管军事,但是因为自己于镇守关系好,所以田礼才将这个大功劳让给自己。而这些士兵,本是镇中司马的手下,哪里肯听他的? 他只能强忍着怒意,静观其变。 剩下的士兵三三两两的走了上去,那几个逃回来的人连忙躲到最末位。忽然,老人的琴声又响了,依旧那般悦耳,却也依旧那般杀气腾腾! “吵死了!” 不解风情的士兵直接打断了老人抚琴,甚至想要冲上来杀了他;可老人至始至终都只是淡淡抚琴,并不将那等闲杂污秽之语放在耳边。 “我说吵死了!” 终于有士兵坐不住了,冲上山岩要来杀老人;可偏在此时,斜阳的最后一缕光沉寂了下去,彻底阴暗了下来,而一抹诡异的银光,却是星空下最灿烂的烟火,穿过一个又一个胸膛。 那些奔上山岩的每一个人,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下老人的项上首级,反是被杀得一个不剩。 这下,那些磨皮擦痒的士兵彻底坐不住了,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个多么恐怖的怪物! 立在山头的昭云如同一匹野狼,在银月下仰天呼号,纵然没有同伴的响应,却已经是这片天空下令人膜拜的存在。 有人咽了口唾沫,似乎想要求饶;也有人咬着牙,坚守着自己最后的尊严;更有人早已溜之大吉,没有什么是比自己性命更为重要的东西。 “……杀!” 以一敌百,只有项霸王敢如此嚣张,可是面前这个少年却做到了!虽然面对的是几百乌合之众,却足以让他的名声响彻九霄! 他如一只猎豹冲入敌阵,撕咬着敌人的有生力量,尖锐的獠牙不知取了多少人的性命!鲜血如战甲披挂在身上,更是激发了他心中的兽性。 此刻的他别无选择,为了求活,他只能杀,杀得越多,他才能活! “怪,怪物啊!” “阿妈救我!” “快逃啊!” 昭云如杀戮的机器,止不住手中的剑刃;在杀了不知多少人之后,那些士兵终于是怕了,或者说是早就怕了,只是最后的一剑,攻破了他们仅剩的薄衣。 逃! 昭云只有杀这一条路,而他们,只有逃这一条路! 敬早已不知所踪,他必须赶在这些人逃回去之前先打小报告,让田礼责问这些人,而不是自己。 “他,他追来了!” “前面的能不能跑快点?” “哎哟!踩我脚了!” “分开逃,快分开逃!” 比起追捕,这些人似乎逃命更为专业,竟是分散逃入林中,让昭云追无可追。 昭云终于停下了追杀的步伐,正如孙伯灵之前所说,杀伐之气,真的可以击溃千军! “世间万物,无处不可用兵法!”孙伯灵远远说道,中间尸山横陈,他走不过去,“若知兵法之意,便学得人生之意。一人可敌百数,手持千军,则敌天下!此兵法之奥妙,古往今来,知者少也!” 昭云远远看着孙伯灵,黑夜之中,他的表情猜不透彻,但绝对让人摸不着头脑。 此人与他说了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正欲相问,可孙伯灵头也不回,悄然走了,留下几个整理尸体的年轻人,以及抱起琴就准备走的老人。 昭云想要叫住老人,可是老人头也不回,似乎有着自己的傲气,不愿与昭云这等莽夫作伍。半晌,一童子上前道:“公子,我家先生替你与那位公子准备了客房,请随我来。” 望着渐渐远去的两人,昭云摇了摇头,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孙伯灵屋内,挂着大量的地图与阵法图谱,桌案上、柜子上、地上的竹简更是数不胜数;有前人的名著,有他编注的新修,亦有他的感悟,后世名称,乃是《孙膑兵法》。 “你如何料定此人便是你需要找的人?”老人刚一进门,便直接问道,不过脸色显然不太好。 “曾随师傅学过些许卜算之术,这些年倒是钻了个透彻……” 老人摇了摇头:“纵然如此,这个莽夫能带给你什么?更何况他还太小了!” “你不是说,我是枭棋吗?”孙伯灵轻笑一声,随手取过竹简,悠悠的看了起来,“既然是枭棋,散棋太少,自然会陷入被动。” 老人的眉头越陷越深:“你在我齐国朝中的散棋……还少吗?” “已经不少了,可惜却无一人遂我心意!”孙伯灵叹道,“所以,这枚棋子我并不是用来投入朝中的。” 老人呼吸一窒,他从孙伯灵的眉宇中看见了一抹沧桑,似乎是疲惫于世的表情:“你……此话何意?” “祖先孙武的兵法,我已烂熟于心;虽然我认为我不配,但我觉得我的所观所言,教之祖先别有深意……我不可能将这番话带到墓地里去,自言自语,说给老祖宗听。” “我……需要一个徒弟!一个能将我兵法大放异彩,流芳后世的徒弟!” 第七十六章 孙伯灵的徒弟 “你要收他为徒?” 老人不敢置信的看着孙伯灵,仿佛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孙伯灵的傲气他是明白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没有从朝中的官员中选到一个让他满意的弟子。 这凭空出现的一名少年,孙伯灵对他一无所知,怎的就对他动了心? 掌中灯火渐暗,孙伯灵一晃神,似是响起了以前的种种:“出山之时,师傅给了我一个锦囊,让我在危难之时打开……在师兄迫害我之时,我打开了锦囊,上面只有两个字。” “两个字?” 孙伯灵点了点头:“两个字——装疯。” 老人一愣,也就是说孙伯灵下山的时候,他的师傅必然知道他会被他的师兄所迫害;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他的师傅还同意让他下山? 转眼,老人明白了——若是他不让孙伯灵下山,实现他的政治与军事报复,不仅坏了孙伯灵的志气,更是将自己数十年的努力抛入万丈悬崖之中。 “鬼谷子之名天下皆知,而世人只道我是他的徒弟,所以方才有如今的建树……”孙伯灵微闭着眼睛,若有所思,“可如此,我倒成了陪衬;我希望有朝一日,我的徒弟能够名垂青史,而世人都知道,他是我孙伯灵的徒弟!” 老人默然,又问道:“既然如此,一个小小少年,能有何才识?依我来看,你只言片语便能让他动刀兵而杀人,不过是个寻常的莽夫罢了!” 听到这话的孙伯灵却摇了摇头,从一旁的竹简中抽出一块小木匣来,里面装着一张细不可查的绢帛,密密麻麻的写着近百字。 “此乃前些时日秦国细作传来的消息,你自去看看吧!” 孙伯灵虽早已归隐多年,但暗中操纵齐国朝政,更是将各个国家的消息掌握的极其牢固;即便是看似牢不可破的大秦,他也想方设法植入了自己的棋子。 因为他是枭棋! 老人接过绢帛,细细查看,惊道:“一区区少年进献攻蜀之策,为秦人所重?这……这消息可牢靠?” “如此重大的消息,绝非空穴来风。而且那名进献此策的少年便是昭氏,与今日那昭云……经我卜算,可能是一个人!” 老人轻喝道:“这太荒谬了!若消息有假,你岂非自绝后路?一个优秀的兵家子弟得多少年的培养你是知道的,若是你白费了这几十年……” 孙伯灵轻笑道:“所以……我才试他今日能否听我的话,动刀兵而起杀伐!” “这……这又是何解?” 老人越来越看不透孙伯灵了,似乎从认识他开始的那一天起便是如此。 “若掌兵,则不可妇人之仁;战场之上,谁人不是为了求活?单单这等求生之欲,便足以让他在兵家傲视群雄,比起那些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的庸才,可强了不知多少!” “可他非我齐国人!”老人再次强调,“若一兵家大才成了他国之要,必为我齐国大患!” 孙伯灵望着窗外明月,缓缓道:“师傅本魏人,却不吝教授齐国的我……当今天下,哪个国家出生的……真的重要吗?” …… 一觉醒来,已是艳阳高照。 望着竹子做的天花板,昭云若有所思,昨日那种杀红了眼的自己,就连现在的他都觉得心悸。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日能够将人命看的如此低贱! “这孙伯灵……真的是个怪物!”昭云心中暗道,“只言片语便可拿捏人心,难道……这也是兵法?” 勘察人心,本就是兵法的一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可孙伯灵不只是兵家之人,甚至可以说是阴谋家的人。归隐多年的他早已将人心了熟于心,甚至到了近乎可以玩弄于鼓掌的地步! 在他手下,不知何时便会被吞噬干净! “昭兄,你在吗?” 子阳叩开了昭云的房门,似乎心有余悸的看着昭云,悠悠道:“昭兄,昨日你的模样太过恐怖,无论我如何叫你你都不答应……” 昭云默然,他只希望子阳不要在这件事上太过纠缠。 好在子阳知道昭云心中郁闷,带过了话题,转而而问道:“昭兄,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总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吧?” 可以看得出来,子阳心中依旧不甘,自己师傅多年攒下来的基业,顷刻间便化为了泡影!那田地中种植的近千株药材,更是血本无归! 房子可以没有,可是这些药材至关重要! “若有损失,为何不上报齐国官牙,在这里暗自苦恼?” 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面容淡漠,一副面瘫模样,却霸气十足,令人侧目。昭云二人见了礼,却道:“官牙有何用?童镇陆家嚣张跋扈,与牙门沆瀣一气,若是上报,岂不自寻死路?” 老人的眉头皱了皱,却不着声色的松了开:“既然如此,我可以助你们一助,但取而代之,你……要满足我的一个要求!” “要求?”昭云闻言,不由得退后了两步,他总感觉有点莫名的阴谋在里面。 老人点了点头:“若事成,你——需得成为孙伯灵的徒弟!” 昭云大惊,没想到竟是这种事情! 这孙伯灵确实厉害,对兵家的了解远超昭云想象,以至于他的兵家已经不是单纯的处在用兵的方面,是他根本无法形容的一个高度。 让自己做他的徒弟? 虽然跟着这个男人有种异样的感觉,但昭云承认,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厉害到就算昭云拜他为师,也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 可这么牛逼的人物……为什么会想到收自己为徒? 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老人道:“这是孙伯灵亲口说的,若你不信,自可去问他。至于他为什么选你做徒弟……呵呵,只怕就连我也不知道了。” 昭云看了眼子阳,可是子**本没有关注昭云要被收为徒弟的事情,而是在这个老人可以帮他解决童镇的事情。 “您……真能帮我们?” 老人不着痕迹的冷笑了一声:“这齐国……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 呃……这谁啊这么猖狂? “老夫……自然有资本猖狂!”老人忽然靠近昭云,脸上露出深不可测的笑容,看的昭云脊背生寒。 “呵呵……老夫乃是齐相国,邹忌!你说我可有猖狂的资本?” 邹,邹忌? 昭云嘴角一抽,这邹忌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与一个乡野村夫打得火热? 说是乡野村夫或许失礼了点,可是邹忌……怎么也不可能于孙伯灵有关系啊! 要知道孙伯灵可是田忌的门客,而田忌与邹忌又是政敌,孙伯灵如果和邹忌有交集,那他当年劝说田忌起兵造反,最终导致他逃离齐国…… 是他故意的? 他早知田忌志大才疏,优柔寡断,方才与邹忌联合在一起,将田忌给拉下马,让邹忌成为最后的赢家! 这是昭云唯一想到的孙伯灵能与邹忌有的关系。 这位兵家亚圣,其实是个阴谋家? 邹忌并不理会昭云想的那么多,捋了捋胡子,悠悠道:“老夫助你二人夺回田舍,而你……去做孙伯灵的徒弟,如何?” “如何?” “如何?” “如何?” 声音不停的在昭云耳边回荡,让他不知所措…… 孙伯灵的徒弟,或许不错吧? 第七十七章 卢家大院 童镇一如既往的有着非凡的活力,只是在今日,似乎略增加了点喜庆。 不为别的,据说童镇银枪小霸王陆仁贾昨日没能追到那个挟持他的贼人,回家就害了病,卧床不起。没了他的祸害,整个镇的人笑脸都多了许多。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都开始讨论,这个能将小霸王制住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田礼的脸色并不好,因为敬坏了他的好事——五百人马,被两个小毛孩打的摸不着北!说出去不仅败坏他的名声,还让敌国嘲笑齐国无人! “镇,镇守,真的不关下吏之事!是,是那些兵,他们,他们完全不听我的……” 敬犹在辩驳,可田礼直接喝断了他,大骂:“五百人被一个小毛孩打的溃退,说出来谁信!你这饭桶,亏我多次提拔你,没想到你竟是这般的窝囊!” 敬吓得跪在了地上,连忙磕头:“下吏,下吏知罪!请镇守与我将功赎罪的机会!” 这敬毕竟是田礼的亲戚,只骂了片刻,田礼便消了火,无奈的说道:“既然抓不得那两个贼人,那暂且不理会。这个功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倒是那陆家,才是你我最该关注的角色!” 敬松了口气,忙应和道:“镇守大人说的是,听闻昨日陆家二公子回了家便高烧不退,说是因为夺了扁鹊公的房子,遭了报应!不如我们便借此机会宣扬陆家罪过,然后……” “此拙劣之计,不可取之!”田礼摇了摇头,心道这家伙真的是个饭桶,想的什么馊主意,“不到万不得已,不可随意与陆家撕破脸皮,与你我都是不利!” 敬连忙拍马屁:“镇守大人必有高论,求大人赐教!” 田礼捋了捋稀松的胡子,悠悠道:“那卢伍暴死,卢赵氏丧夫,这便是最好的契机。若是能赚来卢赵氏,夸大陆家的过错,扣下陆永仁,便能够让他们对我们不敢放肆!这陆家虽然在童镇小有威风,可是在我齐国,不过蝼蚁罢了!” “可是……可是昨日卢赵氏前来,已被下吏推回去了……” 田礼恨铁不成钢的骂道:“蠢货!她既然要伸冤,怎可能一次便作罢?待她再来之后,便取其证言便可!” “下吏明白了,明白了……” 敬战战兢兢的退了下去,他本就没有读过什么书,靠着关系当了司寇,平日司法都是随着自己的性子来。如今居然还要礼待一个伸冤之人……唉,生活怎么这么难啊? …… 昭云与子阳重新回到了童镇,与之前不同,这次他们身后多了个老者,略微乔装了一下,守城的士兵便没有认出来。 进城之后,三人寻了个酒肆坐下,叫了壶酒,邹忌便道:“田礼此人我是知道的,平日为官不政,专门贿赂京中官员,借此来蛊惑齐王。此等人最容易捉摸,他们要的不是名,而是利,升官发财,就是他们需要的。” 子阳便问道:“邹大人这么说,可是让我们从此人开始突破?” 然而邹忌却摇了摇头,昭云会意,便道:“这田礼虽然是我们的氐人,却并非是我们的突破点,我们需要注意的,是他下一步要怎么走。他是童镇的镇守,他的走向,便决定了我们的走向。” 子阳恍然大悟,自己专于书籍,勤于医术,对于这些计谋策略,倒还真的不太明白。 邹忌满意的点了点头,昭云确实不是莽夫,自己看人还是太过片面了,这孙伯灵的眼光,可比自己高明多了! “此等人为高官厚禄,自然也为权力而来。田礼把守童镇多年,并无建树,反是被陆家压制的死死的。我想此人早就打算暗中打压陆家,又闻昨日陆家二公子拳杀本地一望族,我想田礼,定然会借题发挥!” 昭云与子阳面面相觑,他们无比疑惑,邹忌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他们却不知,邹忌这个混迹官场二十年的老油子,所得的智慧与阅历,远远不是他们两个小毛孩比得上的。 他知道哪种人想要什么,哪种人需要什么,便可以借此推算出他下一步想要做什么。 有时候,丰富的阅历远比死读几百本书重要。 看着不解的二人,邹忌微微一笑,他喜欢谦卑学习的晚辈,大大咧咧,问东问西的人太过浮躁,他不喜欢。这两个人不骄不躁,善于思考,倒是不错。 “若田礼要借机打压陆家,那从这个被拳杀的望族下手是最好的!事不宜迟,你二人现在便去那人家中求得援助,我想那家人的遗孀,应当是会帮你的。” 昭云这下又搞不明白了:“邹大人,既然田礼要打压陆家,那我们坐山观虎斗不就行了吗?何必趟这浑水,惹得一身的不自在?” “坐山观虎斗,这是个好想法,可是……若二人两败俱伤也就罢了,可是若双方都各退一步,重回原点,你我岂非错失良机?” “这……” 邹忌轻笑一声:“胃口太大,想一口气吞掉两个人,终究只会将自己撑死!先帮助田礼搞垮陆家,我自有办法,去收拾那田礼!” …… 卢家与陆家相隔甚远,一个城北,一个城南,恢弘大气,却在此刻挂满了白帘。 卢伍的尸体已经被收殓,过了头七便可下葬。只是这几日来守灵拜丧的人并不多,似乎是畏惧陆家的威严,不敢造访。 往日的辉煌之家,如今却门可罗雀,岂不令人痛心? 卢赵氏跪坐在灵堂之上,与几乎两只手便可数过来的宾客痛诉心扉,说这天道不公,是非不分!好端端的一个人,莫名的被权贵打死在街头,官府却都不敢出面,以至于卢赵氏伸冤无门,也是凄惨的紧。 宾客闻言,无不垂泪;坐在这里的人都是受卢伍帮助过的人,似乎只有他们,敢来卢伍这里拜丧了。 说道痛心处,卢赵氏又是一阵痛哭,竟差点晕死了过去;管家卢飞见状连忙上前搀扶,朝众宾客道:“主家身体不适,都是自家人,大家自便吧!” 众人只道卢赵氏与卢伍感情深厚,皆叹息不止,拜请卢赵氏离开。 在卢飞的搀扶下,卢赵氏缓缓的离开了灵堂,却不想刚刚走入后院,立刻精神百倍,神清气爽,朝卢飞焦急的问道:“人可来了?” “主家,已到卧室了。” 卢赵氏露出红润的笑容,似是羞涩,早没了之前那股痛哭流涕的模样;正准备喝退卢飞,却不想一小厮忽然进前:“主家,外面有人递上拜帖,说是为老主人吊唁的。” 卢赵氏打发道:“吊唁的就让卢飞去管了,就说我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可是,外面那人一定要奴婢将拜帖递给主家。” 奴仆呈上拜帖,卢赵氏虽然不耐,但也是接下了。低头观摩,却忽然面容一滞,不知所措。 卢飞见情况不对,连忙询问:“主家,怎么了?” “这,这……”卢赵氏不知所措,似乎在纠结着什么,最终只得叹了一声,吩咐奴仆将那一行人领到正厅休息,却不舍的望着自己的后院,含恨走了。 要早点把这些家伙打发走! 第七十八章 调查取证 在管家卢飞的带领下,昭云三人顺利的进了卢家正厅。 厅中白帘如帷幕一般横陈,却并无丧事的肃穆,周遭的仆从只是简陋的带着白带子,连一身粗陋的白衣都没有。 灵堂也是摆放在偏僻的偏院,若不是有着三三两两的宾客出入,他们甚至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邹忌的眉头已经皱的很紧了,昭云能够意识到这等异常,作为老人精的他自然也是如此。 卢飞将三人安置妥当,试探性的问道:“文掾大人,不知您大驾光临,所谓何事?” 邹忌毕竟是齐国相国,伪造一个身份并非难事。他自称自己是高唐邑司丞文掾,因此卢飞才称呼他为文掾大人。 邹忌做了许久的官,一言一行颇具风雅,就连喝水的动作都没有破绽,让卢飞深信不疑。 “所谓何事?你家主人昨日被陆家二公子拳杀于街头,你说我是为何而来?” “此事都惊动高唐邑了?”卢飞大惊,要知道这件事情才发生一日! 邹忌悠悠道:“本官这几日落座童镇,对此事一知半解,故而前来询问,欲还你们一个公道。” “这个……” 不知为何,卢飞忽然迟疑了起来。昭云看的透彻,登时大喝:“我家大人欲还你公道,你推三阻四,不欲言明,可是心中有鬼?” 卢飞吓了一跳,连忙作揖求饶:“大人赎罪,只是小人对此事所知甚微,还请大人询问我的主家!” 邹忌怒喝:“卢伍已死,你何来的主家?可是你与陆家暗通款曲?” 他们自然没有怒,只是要在气势上压迫此人。二人一唱一和,沉默不言的子阳,反倒成了陪衬。 他着实不擅长应对这种局面,更何况他依旧觉得——骗人是不好的。 卢飞叫苦不迭,忽在此时,一妇人走入厅中,雍容华贵,富态满满,眉宇间透着一股妩媚,好似一条诱惑人心的毒蛇。 她缓缓走到邹忌面前,行万福道:“妾乃卢伍之妻,见过文掾大人。” 邹忌瞳孔微缩,这女子脸上并无泪痕,眼角的泪水更像是刚刚用力挤出来的一般。 光凭这一点,邹忌便觉得此事绝不一般! 他起身拱手,缓缓道:“原来是卢夫人,冒昧打扰,还请见谅。在下今日前来,是为夫人正名来的。” 卢赵氏道了声谢,缓缓走到主位坐下,泪雨婆娑的道:“大人有所不知,妾昨日去司寇拜会,想求个公道,不曾想那司寇推三阻四,只说不知。妾已无路可走,终日以泪洗面,不曾想大人来了,求大人为妾还个公道!” 说罢,卢赵氏还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嘤嘤哭着,卢飞连忙递上手绢为其擦拭。 邹忌点了点头,虽然心中在冷笑,还是说道:“请夫人仔细回忆,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与我听。” 卢赵氏点了点头,似乎早有准备,夸夸其谈的说了起来。说是那陆二公子为了争夺黄河南岸的一片良田,向卢伍讨要;卢伍不允,他便记恨于心,于昨日下午带人将卢伍拳杀于街头。 这与昭云听到的版本相差无几,因为陆仁贾杀害卢伍的事情几乎有几百个目击者,即便卢赵氏想要作假,几乎也是不可能的。 如果不是官商勾结,陆仁贾几乎是死罪难逃。 但事无绝对,若是卢赵氏伪造动机,又当如何? 邹忌枯槁的右手敲着桌案,似乎对于卢赵氏的言语依旧存疑,他可不相信一个对夫君毫无感情的女子,会这样配合自己。 卢赵氏又洋洋说了许多,可几乎都是废话,来博取邹忌的同情。邹忌有些不耐烦借机又问:“卢伍与你可有子嗣?” “没有,这是全镇都知道的事情。” “这是为何?” 卢赵氏有些脸红,但还是回答道:“他……那方面不行,所以至今也未纳过小妾,因为那也是无用的。” 原来如此…… 邹忌似乎已经有了大概的思路。 邹忌继续询问着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却不停的与昭云使眼色。后者会意,进门之前他便与自己说过,要寻机会讨要奴仆的口供,便是此事。 他不经意的捂着肚子,痛苦非常,近乎蜷缩在了一起:“哎哟!本官肚子疼的很,你们这茅厕何在?” 卢飞连忙上前道:“大人请随我来。” 昭云连摆手:“不必不必,你唤一个小厮带我前去便可,待会儿大人还会问你话呢!” 卢飞也不多疑,唤了个年轻的小厮带着昭云前去;昭云抬头看,嘿!这不是昨日那个给人们发香烛的小子吗? 看他昨日所为,应当是忠于卢伍的,从他这里问话应该不难。 出了正厅,那小厮一路领着昭云,忽然,昭云问道:“你跟随卢伍多少年了?” 小厮一愣,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回大人的话,小人随着老主人已有五年了。” 昭云似是玩笑般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可算是忠心耿耿了!” 小厮点了点头:“小人对老主人忠心不二。” “既然如此,我问你一点话,为了你老主人,你老实回答我可否?” 小厮似乎也很想给卢伍报仇,坚定的点了点头:“大人请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昭云满意的点了点头,将他带到一僻静处,便问:“你家老爷与女主人……关系如何?” “回大人的话,老爷与女主人在外人面前虽然和气,但床笫之上早没了交流;而且女主人经常暗中辱骂老主人不是男人。” 在这一方面,卢赵氏还真没有撒谎。 “那日可是你与卢伍一同出去的?” “正是小人。” “既然如此,陆家二公子殴打卢伍之时,可有说过什么?” 小厮冥思苦想,半晌之后方才说道:“大人提醒的及时,小人险些忘了!那陆二公子殴打老主人之前,似乎还提起过女主人。说……女主人天生尤物,老主人不配拥有。” 呃,这么刺激? 四十多岁的卢伍,卢赵氏也三十多了,那陆二公子才刚刚二十……就把他给绿了? “你们女主人……可是常与陌生男子幽会?” 昭云本以为可以得到劲爆的答案,但小厮却摇了摇头:“大人恕罪,小人是老主人贴身家奴,对于女主人的私事着实不知。” “那谁知道?” “管家卢飞,他平日与女主人走的特别近……” …… 光看卢飞那狗腿子的模样,昭云就知道不可能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 但是他几乎可以确认,卢赵氏与外人有私情,而且这个外人就是陆二公子! 回到正厅,邹忌已经准备离开了。卢赵氏将三人送出门外,露出微不可查的笑容。 走到酒肆,邹忌便立即询问昭云:“可探出了什么?” 昭云点了点头:“据卢家下人所说,卢伍那方面确实不行,而且卢赵氏似乎与别的男人有染?” “……那个男人便是陆二公子?” “应该是的。” 子阳忽然开口:“这太荒谬了!陆二公子才二十岁,那卢夫人已是三十多岁的贵妇。陆二公子平日祸害的良家妇女皆是妙龄,怎可能看上一个老妇?” 昭云却并不觉得奇怪,义渠君和芈八子好的时候,芈八子都五十多岁了;冒顿单于书信羞辱吕雉的时候,吕雉也是半老徐娘。 他们并不是为她们的美色所吸引,只是征服处在高位的女人,让他们有征服感罢了。 更何况陆仁贾不仅祸害黄花闺女,也有年纪小的人妻;卢赵氏并不算年迈,绿了卢伍的那种征服感……或许是陆仁贾想要体验的。 邹忌并不理会单纯的子阳,与昭云说道:“若是将二者联系在一起,不难判断。卢伍无后,卢赵氏借刀杀人,便可私吞庞大的资产!此乃蓄意杀人!” 昭云却摇了摇头:“无凭无据,难以说服他人。更何况这只是推断罢了,万一出了岔子,岂不冤枉好人?” “倒是有理……” 子阳见二人都不理会自己,有些郁闷,难道自己的质疑不是应该的吗? 他只想夺回师傅的财产罢了,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的麻烦? 第七十九章 骗官 司寇敬百无聊赖的坐在府衙的办公桌前,自从田礼让他收集陆氏罪证之后,他便推了所有的司法职务。 虽然田礼说不要与陆家撕破脸,但他着实狠毒,竟要将陆氏的陈年老帐全部搬出来,打算一口气直接搞垮陆氏。 一个瘦弱的陆氏,依旧让他感到畏惧。 不过更让敬烦躁的,却是那卢赵氏不再来伸冤了;若是没有他的证词,陆仁贾的杀人罪就缺少最为直接的证人! 敬在屋内来来回回的踱步,文掾们呈来的文件他都无心观看。 门庭肃然,忽听得门吏来报:“大人,门外有人递上帖子。” 敬烦躁的摆摆手:“不见不见,今日事情繁杂,让他改日再来!” “可是……” “可是什么?” “大人……这人,您最好见上一见。” 门吏递上牌子,敬不经意一看,瞬间汗流如注——上面竟写着高唐邑司丞田雍! 这田雍可是他们各地司寇的顶头上司,相当于地区司法局的局长!即便是田礼在这里,也必须以礼相待。 敬的帽子险些掉了下来,忙不迭的呼喝:“快请快请!” 不多时,人来了,果然又是邹忌一行。敬不敢抬头,连忙见礼:“见过司丞大人。” “呵呵……”邹忌愣愣一笑,堂而皇之的走到正坐上,昭云子阳紧随其后,喝道:“司寇大人,抬起头来!” “不敢……” 邹忌冷冷道:“让你抬头,你便抬头,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 “诺。” 敬战战兢兢的抬起头来,看着殿上的三人,却忽然愣了——这三人的模样,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呵呵,司寇大人没有想到吧?” 邹忌一脸戏谑,让敬不知所措;之前追杀的犯人,怎么忽然成了地方司丞? 敬是去过高唐邑的,因为每一季都有官员述职。可是他天生懒惰,每次都去的晚,站在最末尾,索性直接坐下了,根本不知道田雍长啥样。 那帖子上有齐国官方印鉴,按理来说是不可能伪造的…… 这人真的是司丞大人? 强行克制住自己颤抖的双手,敬战栗着说道:“大,大人恕罪,下吏之前并不知道大人乃朝官,多有得罪,请,请大人见谅!” 邹忌暗道:“果然是个庸官,竟然连自己上司都不认识!” 其实一开始邹忌自己也没有把握,虽说他可以伪造自己的身份成任何人,但难保不齐敬认识田雍,然后自己只能伪装成他的文掾,这样子必然会有很多的麻烦。 好在,这个敬是个不折不扣的庸官,平日述职的时候定然也是模棱两可一番自述便走了,根本不认识田雍长什么模样。 “恕罪?你为虎作伥,竟与那陆家贼人沆瀣一气!我手下暗中调查陆氏罪证,你倒好,竟对他们欲下杀手!如今事发,你倒知道求我恕罪了!” 昭云也学着邹忌有模有样的怒视着敬,就连子阳,眼睛也因为自己心中真实的愤怒而如喷火一般,吓得敬连连后退,大气都不敢喘。 “真该死!怎的得罪了司丞大人?要早知道这两人是司丞大人的手下,我岂敢追责?” 敬叫苦不迭,连忙将责任推到田礼的身上:“大人,下吏也是身不由己啊!这陆家平日与镇守田大人狼狈为奸,小人也是敢怒不敢言!还请大人重责二人,还童镇人民一个公道!” 邹忌冷笑一声,这家伙倒是两面三刀,推脱责任比谁都快!却也不急躁,幽幽问道:“既然如此,你便将这陆家,还有这镇守的罪责,一一与本官通晓。” “下吏知道,下吏知道!” 敬一换之前面貌,瞬间如同受了冤屈的庶人,说起田礼与陆家的罪责更是信手拈来,巴不得生食其肉!他却忘了,这种种罪责,皆有他的一份。 待得东窗事发,他也走不了。 邹忌本来是打算先收拾陆家,然后再解决这尸位素餐的田礼,却没想到这陆家的所作所为与田礼竟分毫隔不开关系!可以说没有田礼,便没有今日的陆家。 逃税漏税,这些都只是小事,田礼竟然还与陆家一同私吞过黄河拯灾款!若说贪污腐败还是小事,那童镇麾下几个村庄瘟疫之事隐瞒不报,伪造人口簿,那便是重中之重的大罪! 这一道道罪责听得三人身后一阵发凉,就连邹忌这老人精都想不到,一个人有个巴掌点大小的官,竟然能做出如此多丧尽天良的事情! 说完田礼与陆家的罪责,敬连忙退到后面,那些文掾皆是面面相觑,心道平日这位敬大人话都不说,如今推脱责任起来,竟是比说相声的嘴还溜。 “……这陆家,罪责不小,却样样不致死,顶多……算个贿赂罢了!”邹忌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可是这田礼,罪无可恕,当斩!” “大人英明!” 敬忙不迭下拜拍马屁,心中却一阵暗笑,自己揭露田礼的罪责,取代他的人……应该是自己吧? 想到日后自己将如田礼那般风光,敬便乐不可支。 “可是……”邹忌话锋忽转,“田礼毕竟是一方官员,若不禀告齐王,我也无擒拿之权……你等先不要声张,待拿下陆家之后,你我领着田礼一同回临淄,将此事禀告齐王!放心,功劳少不得你的!” 敬大喜过望,不疑有他,连问:“大人,下吏可为大人做些什么?” 这敬虽然是个小人,但他却是掌握田礼犯罪证据的人证,邹忌纵然想除掉他,可是也得等他将田礼供出来再说。 “你将陆氏的文案交与本官,本官排查之后,助你一并拿下陆氏!” “诺!” …… “阿嚏!” 陆仁贾忽然打了个喷嚏,总感觉背后有人咒骂自己一般,但似乎只是错觉,他已经卧病在床两天了。 别人都以为是他偶感风寒,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老婆陆氏不知道发的哪门子风,竟是在一冷夜泼了自己一床冷水,害得他犯了风寒,高烧不退。 陆氏也不后悔,反倒很是硬气,说如果自己害死了陆仁贾,那她便跟着陆仁贾一同赴死! 这竟不知让陆仁贾该哭还是该笑。 虚掩的房门忽然打开了,原是他的老父亲陆永仁拄着拐杖缓缓走了进来。 陆仁贾见是自己老爹,在仆人的搀扶下起身行礼;陆永仁并不理会,而是径直走到了窗口。 “老二啊,你可听见门外喧嚣的锣鼓声了?” 陆永仁的发问让陆仁贾一愣一愣的,道:“阿父,为何说这话?今日难道是过年?”可他掐着手指数了数,摇了摇头,“不对啊,才十一月,过的哪门子年?” “你啊!”陆永仁叹息不止,苍老的脸上挂着痛心,“外面如过年一般,正是因为你这小霸王病了,祸害不了他们啊!” 陆仁贾却有些不耐烦:“老爹,我陆家有的资本嚣张,凭什么不让我嚣张?不然老爹建造起如此庞大的家业,却要子弟们本本分分,岂不是无聊的紧?” “你,你啊!” 陆永仁气的说不出话来,他恨啊,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宠溺他,导致今日变得这般不可收拾? 他心一狠,愤怒道:“田礼已经派人来拿你了,老夫保不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如今,似乎只有让自己的儿子进牢房里坐一坐,他才能知道什么叫做王法,什么叫做天高地厚!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田礼是在借机打压自己! “老爹,你说什么?”陆仁贾这下慌了,连忙跑到陆永仁边上,“那田礼……他,他不过是我们陆家一条狗,他凭什么抓我?” “逆子!” 陆永仁彻底忍不住了,一巴掌甩在陆仁贾脸上,气的直发抖。 陆仁贾愣了,从小到大,他的父亲从来没有打过他……为什么,为什么会在今日动手? “当街拳杀本地望族,你胆子肥了!”陆永仁痛骂不止,仿佛二十年的积压全在此刻爆发了出来,“田礼是齐国官员,不是我们陆家的官员!你杀了人,难道指望老夫保你不成?这样老夫就是包庇罪,是要下大牢的啊!” “老爹你……你可是童镇大家长!怎么能被一条狗牵着鼻子走?” 陆永仁怒道:“这是田家的齐国,不是我陆家的齐国!咳咳……你啊你,老夫当年就不该管你,等你身子骨虚,病死算了!便不会有如今如此多的事情!” 陆仁贾闻言,面色渐沉,冷冷道:“老爹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也我话可说。我去找大哥,你这老头子不管我,大哥定会管我!” 陆仁贾不再理会陆永仁,披上衣服便出了房门;陆永仁在身后不住的呼喝,但却没有丝毫的作用。 “逆子,逆子啊!……咳咳,呃……” “主人,主人!” “快叫医工!” 陆永仁从此倒了下去,再也没能站起来。 第八十章 庭审的意外信息 陆仁贾走出房间的时候,脸色依旧是黑的。 他就不明白了,这田礼算什么东西?竟敢和他们陆家作对?老爹也是老了,竟然连自己儿子都保护不了! 如果让这个家伙一直执掌陆家大权,那陆家定然会衰落;他要与他大哥一起,将陆家重新带回巅峰! “大哥!” 陆仁贾不等通报,直接闯入陆嘉仁的院子;可是一进门他就愣了——他的大哥陆嘉仁,正在与田礼手下的墨吏聊的火热! 陆嘉仁的眉头越陷越深,缓缓道:“田大人前日才与我说不会深究,今日派尔等来擒吾弟,是何用意?” 墨吏傲慢的拱了拱手,道:“陆大公子见谅,我等也是奉公办事!敬大人说了,只请陆二公子去问话,绝不刁难!” “敬?司寇敬?”听到这个名字,陆嘉仁不由得冷笑了起来,“敬算什么东西?他也配拿我弟?” “大公子,请注意你的言辞!敬大人已得司马调兵,五百精锐随时待命!若尔等拘捕,便不是我二人在这里嚼舌头这么简单了!” “尔……放肆!” 那人胸膛挺得笔直:“请大公子配合!” 见陆嘉仁默然,陆仁贾有点心虚了。虽然自己大哥确实想要帮助自己,但很明显,在田礼的兵马面前,他必须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能耐与之对抗。 但就陆家的家底而言……难! 他们在童镇作威作福,但在齐国终究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家族,还没有与官府对抗的资本。即便打的过田礼,但要不了多久,便会被高唐邑以谋反罪拿下! 逃! 这是陆仁贾的第一反应。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若是逃了,那陆嘉仁定然会落罪,陆家也将就此消亡!他虽然作恶多端,但对于自己的兄长,他犹存最后的良知。 “我与你们走!” 陆仁贾大喝一声,站在天井下的众人都愣了;尤其是陆嘉仁,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弟弟竟然会愿意服刑! 这是他这辈子都想不到的。 “我与你们走。”陆仁贾走到二人面前,神色从容的说道,“你们不是要拿我吗?休要为难我兄长,我立马与你们走!” 两个墨吏面面相觑,当机立断,不再与陆嘉仁纠缠,一人抓住陆仁贾一个肩膀,将他押了出去。 从始至终,陆仁贾与陆嘉仁都没有说一句话。 “唉……” 看着陆仁贾被押解走后,陆嘉仁只能轻叹一声,回去打理事务了。 似乎,也该让自己的弟弟有点承担了。 杀头的罪,希望能用钱买回他的脑袋。 …… 陆仁贾被两个墨吏押上囚车,木头做的围栏,十分简陋,将他关在里面,游街示众。 这是田礼的意思,他要羞辱陆家! 看着囚车外一张张喜气洋洋的面孔,陆仁贾羞愤的埋下脑袋,他绝没想到田礼会来这么一出! 好在这年头都吃不起饭,菜价贵,不然白菜叶子和鸡蛋肯定招呼上来了。 陆仁贾将脑袋埋在怀中,让自己听不见那些冷嘲热讽,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囚车终于到了府衙之外。 “下来!” 到了府衙,便有士兵接应,面色狰狞的直接将狼狈的陆仁贾拿了下来。 府衙庄严,虽然没有龙头铡,也没有明镜高悬的匾额,但十几个手持长矛的士兵站在两旁,威风八面,足够震慑犯人。 司寇的办公院厅在府衙西面的小空地里,地区狭小,寂静非常。 昭云与邹忌、子阳躲在内室,因为此刻他们还不能出面去见陆仁贾,只是在帷幕之后静观其变。 敬穿着整洁的官服,端坐在堂上气势十足,颇有县太爷的风范。 他平日吊儿郎当,今日是想在邹忌面前做做样子,故而这般模样。 “来了!” 随着昭云的声音落下,陆仁贾便被两人缓缓的押到堂上。堂中除了敬,还有两个记事的文掾,以及四个震慑用的士兵。 至于印象中的杀威棒,并没有出现。 严格意义上的杀威棒出现时间很晚,若真要说个鼻祖,那便是曹操。曹操为洛阳北部尉的时候,在外面陈列十几个五彩大棒,用来示威。蹇硕的叔叔就因为持刀夜行,被这棒子活活打死。 待的陆仁贾站定后,敬挺胸抬头,朗声呼喝:“堂下何人?” 陆仁贾虽然很想骂娘,但孤身一人,气焰瞬间就下去了,不耐的应道:“陆仁贾。” “所犯何罪?” “……拳杀卢伍。” 他很想说自己无罪,然后辩驳几下,但是这是世人皆知的罪名,纵然他想要辩驳,也是无用。 敬见他毫无气焰,近乎任人宰割,满意的点了点头:“弱冠之年,不懂法度,拳杀无辜之人,罪无可恕,当斩!” 陆仁贾大惊,他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不讲丝毫废话,上来就要杀了自己! “且慢!” “你还有何话说?” 文掾看着这一幕,连忙抓稳了笔,深恐错过犯人任何辩驳的话语。 陆仁贾怒道:“你这厮只道我杀了人,为何不问我为何杀人便要处我极刑?” “我早已知道!”敬洋洋一笑,傲慢的插着双臂,“你与卢伍之妻早有勾结,拳杀卢伍,便可侵吞卢伍资产,与那贱妇逍遥法外!” 这是邹忌等人告诉他的,被他拿来当了试探。 邹忌等人也连忙将耳朵凑了过去,看看这陆仁贾如何辩驳。 “放屁!那老女人三十好几了,童镇那么多女的,我干嘛非要为了她去杀人?”陆仁贾受了这等冤枉,自然是破口大骂,“更何况我陆家的财产比那卢家多了不知道多少,我干嘛为了那点钱犯事?” “这……” 陆仁贾所言甚是有理,敬一时语塞,这陆家的财产确实不是卢家能够比得上的,陆仁贾……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动机。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子阳一拍手,洋洋的在昭云二人眼前显摆着,他就觉得陆仁贾青年之资,怎么可能会对卢赵氏这个老女人动心? 邹忌面色难看的看着昭云,毕竟是他带回的错误消息。 可是昭云咬牙道:“不可能,他定是不想承认罪责,想要隐瞒此事!” 子阳却道:“他现在已是死罪,动机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既然如此,他何必为了这种事白费口舌?” 昭云无语了,从一开始他就相信那个小厮说的一切,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人谈吐有度,问啥答啥,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的。 “难道……” 一个想法从昭云脑中闪过,但却被他立马否决。卢赵氏一介妇人,怎么可能想的那么深远? 他还是相信陆仁贾与卢赵氏给卢伍戴了绿帽子! “……先看看他怎么说吧。”邹忌见昭云纠结,不想为难,继续观察着堂中。 敬思虑了片刻,道:“既然你说与卢赵氏无关,那你倒是说说,为何要杀卢伍?” 陆仁贾底气十足,站直了身体:“这卢伍虽然仁名远播,资助穷人,但实际上却是一个经商小人!早在半年前,卢伍便与西山贼寇勾结,掠夺我陆家的商品,却到别处售卖,如今已是得不义之利八百万之多!” “老爹仁义,不愿与他撕破脸皮,可我却忍不了这口气!我去他府上索要这八百万钱财,他自然是不给,还嘲笑说我们陆家没种!于是我一时冲动,便在他上街的时候杀了他!” 这…… 敬懵了,邹忌懵了,昭云懵了,就连子阳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那个在人民群众中仁义无比的卢老爷,竟然是这种黑心商人? 突如其来的信息,让所有人都难以接受。 敬一拍桌案,怒喝道:“你是想死无对证吗?休要以为这样便可逃脱死罪!定是想包庇情妇,诬陷忠良!” 陆仁贾冷冷道:“你若不信,自可遣人前往卢伍家中查询账本,那上面定然会有这比不法来源的证据!” “这……” 敬现在也不敢随意断然,如果真如陆仁贾所说,卢伍确实罪无可恕,那他算是为民除害,倒是可以免除死罪,改为发配。 但万一这是他逃脱罪责的伎俩呢? 一时真假难辨,敬也无可奈何,只能一拍桌案,低喝道:“将此人下狱,待本官收集证据之后,再行决断!” 第八十一章 拨云见日 昭云彻夜未眠。 陆仁贾的证词与卢赵氏以及那小厮的证词相差太多,让这个本就明朗的案子瞬间变成了疑案。 陆仁贾杀人确实不假,可是杀人动机却成了至关重要的一点;如果一开始断定陆仁贾与卢赵氏偷情,那卢赵氏定有不贞之罪。 昭云一开始晃过一个念头,那就是小厮说的陆仁贾为情杀人是卢赵氏放出的烟雾弹。他之所以坚信不疑,那就是卢赵氏不应该把自己往火炕上推! 若陆仁贾证词如果成立,卢赵氏与他并无瓜葛,便无不贞之罪;反之,若小厮证言成立,那卢赵氏便该拿下! 越想越乱,如何还睡得着? 子阳倒是睡得很香,这种茅草堆积的房子鼠蚁密布,他反是怡然自得。 出去走走吧…… 三更时分,月色正美,璀璨斑斓的星空在头顶上闪耀着。虽有美景,但昭云无心欣赏,披了件外套便走了出去。 门吏都是认识昭云的,齐国也无宵禁制度,所以并不阻拦他。 漆黑的童镇寂静的吓人,路上没有一点的灯火,就连更夫的梆子声也还很远。昭云若有所思的胡乱行走着,竟是渐渐走到了卢家大门。 望着萧瑟的门墙,昭云心道:“如果陆仁贾的证言是真的,那卢府中定然有卢伍不法财产来源的证据!” 想到这里,昭云便准备跃进卢府中一探究竟。 正准备跃入府内,昭云忽然踩到一块柔软,一个踉跄摔了下去,只听得两声惨叫,竟是与黑暗中的一人交相摔在了地上! “哎哟!谁啊。走路不看眼睛吗?” 二人挣扎着站了起来,那人忽然厉喝,昭云一愣,这声音为何如此耳熟? “咦,老大?” 接着卢府前院幽暗的烛火,无敌终于看清了来人面目,不由得大喜;昭云也是哭笑不止,难怪看不见人,原来是这黑厮! “你这厮怎么在这里?” 听到这话,无敌瞬间泪崩了,抱着昭云的大腿痛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呼号着:“老大,你可算来找我!这几天我吃不饱睡不着,就差要饭了!你说你们拿个东西,怎么花了这么久的时间?” “呃……” 二人忙着解决陆家的事情,竟是忘了还有个黑厮在城门外等着的…… 无敌又是辛酸的说着自己的血泪史,高亢激昂,差点就把邻街的住户都给吵醒。昭云虽无奈,却只能耐心听着,谁让自己这个老大不称职呢? “今日我差点饿昏在这梯子上,好在这家人户来了个体面公子,看我可怜,赏了我一碗饭,不然我就见不着老大你了!” 昭云只能安抚,说自己有事将它给忘了。却忽然一窒,连忙喝问:“你说有一体面公子进出府邸?” 府邸不知道昭云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也老实回答道:“是啊,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穿的干干净净的,脸上还敷着白粉……嗯,有点像是女人,但确实是浑厚的男音。” “这……” 卢家现在没有任何匹配这种身份的男人,而且据说卢家的亲人也远在即墨,不可能短短三天内就到达童镇! 昭云又问:“那些下人是如何称呼他的?” 无敌想了想道:“嗯……接他的是个四十岁的人,有点矮小,略胖,称呼他为主人,可能是这家房子的主人吧!” 这一席话如当头棒喝敲打在昭云脑袋上,让他迷惑的内心拨云见日! 那个接应他的人正是卢家管家卢飞,而他能称呼主人的只有卢伍与卢赵氏。可卢伍已死,这个所谓的“主人”,定是卢赵氏的情郎! 好家伙,原来那小厮真的是卢赵氏放出的烟雾弹,目的是为了害死陆仁贾,借机保护真正的情郎! 因为他的关注点一直都在卢赵氏的情郎是陆仁贾,从而忘了他会有其他的情郎。如今想来这个证言也是疑点重重,哪里会有当街打人,还说自己还绿了他的? 陆仁贾是霸道,但他却不蠢! “防不胜防啊!” 昭云扶着额头,将所有的线索联系在一起,推断出了整个案件的大致情况…… 卢伍男性功能不佳,与卢赵氏床笫不和,导致卢赵氏常与外人幽会。后来卢赵氏不喜这种战战兢兢的爱情,于是怂恿卢伍去抢夺陆家的财产,从而激怒陆家,意图借陆家之手除掉卢伍。 不过陆家大家长是个仁厚的人,并不愿因此事与卢家交恶;但陆二公子年轻气盛,自然来找卢家的麻烦,于是有了自己刚进童镇看见的一幕。 事情似乎明朗了,但是昭云还是有一点想不通——卢赵氏用烟雾弹让人不知道她真正情郎的存在,可是她就不怕陆仁贾想在死前拉一个人,承认自己与卢赵氏的不贞吗? 若是如此,那他还不是难逃罪责? 女人心真他妈的海底针! “老大,你怎么了?”无敌凑到昭云面前,颇为疑惑。老大刚才莫名的脸色很差,是自己的错觉吗? 昭云摆了摆手,示意无敌宽心;现在账本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一切都明朗了起来——陆仁贾没有说谎。接下来只要将陆氏羁押,便可审问出答案! …… 次日清晨,昭云便领着无敌去见了邹忌,将无敌看见的一切以及自己的推断告诉了邹忌。 这是目前听起来作为合理的答案,就连邹忌也想不出任何漏洞。 如果不是无敌这一环,恐怕要过许久,才能找到这件事情的直接目击证人。 “接下来只要拿下卢赵氏,严加询问便可!”昭云信誓坦坦的说道。 他本以为邹忌会同意他的观点,哪知邹忌却摇了摇头,黯然道:“绝对不可!” “呃,为何?” 邹忌看了眼无敌,悠悠道:“此人乃是你的家奴,卢赵氏只需说我等伪造的证言便可;其次,一人证词,难做证据,需得有实质性证据才是。” 昭云不服道:“那卢府那个小厮……” 子阳苦笑道:“昭兄,你都说了那人是卢赵氏放出来迷惑人的,那他还怎么可能为你作证?” “……” 邹忌无奈的点了点头:“正是如此,这卢赵氏着实狠毒,做事滴水不漏,想要拿她只怕不易啊!” 昭云彻底泄了气:“既然如此,那我们该怎么办?” 子阳整理好了桌案上的书简,笑道:“直接揭露她偷情的事情自然不通,不过我们可以循序渐进。” “我倒有一计,不过,须得去拜托陆家人便是了……” 第八十二章 你以为我说你偷男人?其实不然 这种阴冷潮湿的监狱,昭云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似乎所有的监狱都应该是这样,茅草铺垫,漏着雨水,散发着恶臭的味道;犯人们要么趴在牢笼前哀嚎,要么就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陆仁贾明显属于后者,当昭云与子阳来到监狱之前的时候,陆仁贾一身不合秋冬的单衣,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神依旧恶毒的望着牢外的所有人,好像自己真的被冤枉了一般。 “二位文掾大人,探监不可超过半个时辰啊!”领路的牢头毕恭毕敬的说道。 “知道了,你下去吧!” “诺。” 伪装成司丞文掾之后,昭云都感觉自己沾了不少的官气,说起话来有种不怒自威的气魄。 “是谁?” 牢门一开,陆仁贾漠然抬起头,眼中血丝遍布,狼狈不堪,早没了以前嚣张跋扈的模样。 他身上伤痕密布,血液沾在衣服上,没一块好肉,似乎受了酷刑。 昭云没有说话,而是等子阳缓缓的走了出去,朝陆仁贾端的行了一礼。 陆仁贾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面露惧色:“你,你们要杀我?” 子阳笑道:“陆二公子何出此言?我等实是为了救你而来。” “救我?”陆仁贾一愣,仔细一看,瞬间大惊,“你,你们!是你们!” 昭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子阳也是笑而不语,一脸神秘。 “你们是来报仇的!” 陆仁贾尖叫着退到墙角,这些人说是为了救自己,鬼才信!要知道几天前这俩人被自己追的满城乱跑,不记恨于心才怪! 子阳道:“我并不打算报仇,相反,此间事罢之后,你若是将我家资归还,那我可以想办法,帮你免除死罪!” “免除……死罪?” 陆仁贾一愣,这些人可是与自己有仇的,怎么可能想办法为自己免除死罪? 子阳早知他的疑惑,坦诚道:“我与你本无旧怨,若你愿意归还我师傅的庄园,你我恩怨便一笔勾销,我甚至可以想办法免除你的死罪……如何,考虑一下?” 子阳是个耿直人,昭云完全相信他的话,甚至还有些佩服他。如果换作自己,恐怕不将陆家彻底解决掉绝不罢休! 这一切的开端毕竟是秦越人宅邸的事情,子阳有权决定是否裁处陆仁贾。 陆仁贾将信将疑的看着子阳,他虽然年纪小,但他早经历过人间黑白,看过尔虞我诈。这世间真的有纯白无暇之人?他显然是不信的。 陆嘉仁至今没有动静,自己生死难料,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要我怎么做?” …… 两日之后,司寇堂上。 司寇敬已经彻底成了陪衬,取而代之的是邹忌坐在高堂之上。与敬不同,邹忌坐在那里便如一尊神,威风八面却儒雅非凡,瞬间将副座上的敬给压了下去。 “妾卢赵氏,拜见大人!” 卢赵氏在士兵们的带领下缓缓走到司寇堂中,神色平静,似乎还带着一股笑意,仿佛有备而来。 不等她站定,邹忌一拍桌案,轻喝道:“卢赵氏,你可知罪?” 卢赵氏佯惊道:“大人所言何事?妾一向奉公守法,绝没有犯罪啊!” “还敢狡辩!你亡夫与西山贼寇勾结,掳掠陆家财产百万,不法获利八百万,你有何话说?” “呃……大,大人这是何意?妾有点不明白……” 卢赵氏自然没能反应过来,因为她以为邹忌传唤他是为偷情这事的调查而来,怎么……怎么会提起这件事? 正如昭云最后的推断一般,那小厮的确是卢赵氏放出的烟雾弹。并且为了灭口,他将所有知道自己偷情的人都暗中杀害,埋在家中。 本来信心满满的前来对簿公堂,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出! 邹忌冷冷笑道:“哼,你还在心存侥幸吗?传证人前来!” 不多时,穿着破落单衣的陆仁贾拖着沉重的镣铐缓缓走到堂中,刚刚站定,便朝着卢赵氏阴阴一笑,令人不寒而栗。 “老女人,我会与你偷情?你想的太天真了!” 陆仁贾话一出口,卢赵氏便暗暗不妙,自己的计策难道被看穿了? “陆仁贾见过大人。” 陆仁贾端端正正的朝邹忌一拜,却连敬都不看一眼。敬气的牙痒痒,但是邹忌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也不敢发作出来。 “陆仁贾,讲你所掌握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一句通通交代出来!” 陆仁贾应了一声,便缓缓说道:“大人,自半年前开始,卢府便与西山贼勾结掠夺我家财产,直到卢伍死前都未停止。我不愿任他继续嚣张下去,故而出手将之拳毙……” “胡说!你在胡说!”卢赵氏忽然尖叫了起来,他竟然已经忘了与陆仁贾的这一茬,转头看向邹忌,“大人,此人乃是本地恶霸,想来喜欢伪造房契霸占房产,切不可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啊!” “是否为一面之词,本官自有分寸!” 陆仁贾又道:“大人,我这里有卢家掳掠我陆家商品的证据,乃是这半年来他们家的流水账本。” 卢赵氏尖叫:“不可能!我家账本岂会在你手中?定是你伪造的!” 邹忌并不理会卢赵氏,欠身询问:“账本现在何处?” “账本现在不在我手中,卢家管家卢飞与我素有交情,若不是他告诉我们卢家掳掠之事,我等至今也不会知晓。这陆家账本,他待会儿便会送来。” “你……你说什么?” 卢赵氏都快疯了,这卢飞对自己一向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与陆家暗通款曲?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不多时,果有门吏来报:“司丞大人,门外有一人自称卢氏管家卢飞,有机密文件呈上!” “什么?” 卢赵氏彻底疯了,面色苍白,头发散乱,根本没想过这事情为何会如此巧合。她通红着眼睛看着堂外,仿佛要将那没出现在门外的卢飞杀死。 主奴之间本就不可能存在纯粹的信任,似乎只要有钱,这份信任将坚如磐石;只要失势,这份信任便会彻底粉碎。 不过卢飞并没有来,只有几个门吏抱着一堆竹简走了上来,呈到邹忌面前。 “卢飞人呢?”卢赵氏颜色猩红的问道。 门吏道:“东西交完他就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卢赵氏狠狠一咬牙,如果不是尚存一丝理智,定然会跑上前去死死抱住这一摞竹简。 邹忌缓缓的浏览着竹简,就连敬也想凑上去观摩一番;不过让他震惊的是,这摞竹简竟是一个大字也没写!偏生邹忌还看的津津有味。 这……这是怎么回事? “啪!” 不多时,邹忌怒拍桌案,厉喝道:“好个卢家,果真是阴险无比!”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这都是卢伍他做的,与妾无一点关系!” 卢赵氏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疯了般的朝邹忌磕头,血流台上,凄惨无比。 “卢伍之罪,你亦有包庇之责!来人,将犯妇卢赵氏拖出去,鞭笞一百!” 第八十三章 欲擒故纵 黄昏时分,受了一百鞭笞之刑的卢赵氏终于回了宅邸。 卢赵氏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光鲜细腻的脸颊满是狼狈,就连站立都是难事,靠着几个仆人一起发力,方才艰难的走到了地上。 守门的仆人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卢赵氏愤怒的打开,喝问:“卢飞,卢飞这厮哪里去了?” 仆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连忙应道:“回主家,卢管事正在后院准备今日晚宴……” 卢赵氏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露出猩红的笑容:“好啊,好啊!这混账卖了我,竟然还敢在此处逍遥!” 不等仆人回话,卢赵氏便愤怒的进了宅邸,虽然气势汹汹,但依旧冷不丁的摔了好几跤。 “这,这是怎么了?”门奴不解的朝行车的仆人问道。 车奴道:“你还不知道吧?卢管事暗中与陆家有联系,方才庭审的时候上了证据陷害主家,主家现在正恨着他呐!” “不会吧,卢管事今日没有出过门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 …… 卢飞此刻正在准备宴饮,因为卢赵氏出门前专门说过,让他自己为她准备胜利的宴会。 如今已到黄昏,菜都准备好了,怎么人还没有回来? “主家回府!” 内门门吏呼喝一声,卢飞立马就跑了出去,刚准备腆着笑脸说几句好话,什么“主家鸿福”,“智虑远存”的,不过当他看见狼狈如野狗般的卢赵氏时,所有的话语都咽了回去。 “主家……” 卢飞试探性的打了声招呼,不曾想卢赵氏隐藏在发丝中阴暗的眸子忽然一横,不知哪里来的巨大力气,一巴掌甩在卢飞脸上。 卢飞身材矮胖,被这股巨力一掌扇倒在地上,狼狈的吃起了泥,如圆球般滚了四五圈方才稳住了身子。 “主,主家,这是怎么了?” 卢飞趴在地上不解的看着卢赵氏,平日自己对她忠心耿耿,虽然她偶有怨言,但从未拳脚相向。今日这是怎么了? “你这厮,你还敢问我!” 卢赵氏又是愤怒的一脚,被卢飞慌忙躲过,险些中了命根。卢赵氏不舍,命下人拿住卢飞,但奴仆们平日惧于卢飞威严,面面相觑,皆不敢上前。 卢飞叫苦不迭,逃了十步远定睛一看,方才注意到卢赵氏背后血糊糊的伤痕,战战兢兢的问道:“主家你这是怎么了?老仆平日忠心耿耿,今日主家败了庭审,怎的反怨起老仆来了?” “你,你还敢说!” 卢赵氏见他还敢撕自己的伤口,气急败坏,俨然变成了一个泼妇,但若是没有奴仆的搀扶,她连站立都成问题。 卢飞见状拔腿就跑,二人就这么如小孩般追逐着;可是卢飞毕竟不敢还手,跑着跑着,竟跑到了死路上。 “我杀了你!” 卢赵氏已红了眼,饿虎扑食般飞了上去…… “玥儿!” 卢飞身后的房门忽然开了,传出一道浑厚的男中音。但定睛一看,走出来的却是一个面敷白粉,身形瘦削,形貌娘化的公子。面带魅相,眼神妖艳,若是换上一身彩裙,学上几首风花雪月之曲,定是女闾中的头牌。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卢赵氏愣了半晌,瞬间泪如雨下,不顾背后重伤飞一般的跑到男人身下,哀嚎不止:“郎,我的郎!” 男人名沙,本来是童镇辖村穷苦人家的少年郎,往日给地主做些农活,孝敬父母,也算是过得去。 后来家中母亲发病,其父为了筹集病钱,毅然决然的将他女装打扮,卖到女闾中去。 要知道齐国本就是妓院的发源地,除了一些性取向正常的人,自然也少不得龙阳君这种爱好之人;长得漂亮的男人很少,所以似沙这等漂亮的男人,到女闾反倒更为值价。 不过在前往临淄路上的时候遇上了卢赵氏,卢赵氏眼神刁钻,一眼就看出这是个漂亮男人,高价买了下来,并用私房钱在童镇购买了一处房产,将这个小白脸养在里面。 有吃有喝,无忧无虑,这对于一个农村娃而言是不敢想象的。虽然偶尔要服侍这个老女人,但他并不讨厌这样,因为卢赵氏不过大他十岁罢了。 比起那些大小白脸四十岁的富婆,他已经算是极好的了。 不过他并不安于此,一直想取卢赵氏而代之,就连害死卢伍的伎俩,都是他想出来的。 这卢赵氏也是傻,明明只是个情人,她居然还用心了。 沙伸出修长纤细的手指轻抚卢赵氏的后背,缓缓的安抚着她,待得她情绪稳定下来之后,方才询问其中缘由。 听完卢赵氏的叙述之后,沙眉头一皱,摇了摇头:“不对,卢飞今日一直在我身旁,从未离开过大门,你一定被骗了!” 卢飞也是哭丧着脸道:“主家明鉴啊,老仆今日一步未踏出宅邸,怎可能陷害主家?” 如今卢赵氏也是冷静了下来,仔细想来此事确实漏洞百出。可是那账本证据……又是陆仁贾伪造的? “账本,账本!”卢赵氏不顾其他,连忙从后院跑了出去,穿过一条条长廊,七扭八拐,来到了卢伍休憩的地方。 卢伍休息的地方很简单,可是卢赵氏没有丝毫多想,便朝一旁的书架走去;上面陈列着许多的竹简,卢赵氏熟练的拨开其中一个,一个不大不小的开关便映现在眼前。 一扭开关,墙壁忽然轰鸣了起来,只见书架缓缓的向后退去,嵌入一个刚好可以容纳一人的密道之中。密道幽暗,火把静静的燃烧着,阴冷的气息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掠夺陆家财产是黑账,自然不可能和普通账本一起摆放,这个开关是卢伍高价请墨家弟子制作的。 卢赵氏焦急的穿过廊道,虽然依旧一瘸一拐,但速度确实快了不少。绕过一个弯道,一个昏暗的密室便出现在眼前;卢赵氏早有目标,径直走到一角,翻出一卷又一卷的竹简。 “七月二十一……八月七日……我就说,我就说陆仁贾这厮是伪造的证据!”拿着真正的账本,卢赵氏近乎惊喜的叫着,如果不是因为这是笔黑账,她真的想把真正的证据拿到邹忌手中,告诉他——你错了! 有了真正的证据,卢赵氏的底气瞬间足了,似乎都忘了后背的伤痕,挺着胸走出密室。 卢伍的房间依旧幽暗,卢赵氏信守关上了密室,便准备离去。 “卢夫人,你想去哪里?” 紧闭的房门忽然大开,走出来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一袭黑影看不清面目,手持一把无鞘钝剑,眼如火炬般的死死盯着卢赵氏。 “你,你是谁……” 卢赵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半死,慌张后退却遇上了死路。昭云步步紧逼,脸上露出猫捉耗子般戏谑的笑容:“卢夫人,您现在可是戴罪之身,不可胡乱走动的啊……” “你,你是府衙之人?你……跟踪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卢赵氏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他绝对想不到,自己竟然被跟踪了! “你现在可是戴罪之身,府衙派人监控,也是理所当然的。”昭云轻笑一声,在屋子中溜达了起来,“卢夫人,有时候太过激动,可能会暴露一些本该保密的东西啊……” 卢赵氏紧张的咽了口唾沫,故作镇定:“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不懂是吗?我看……这书架,倒是个挺有意思的玩意儿!” 昭云最后的一瞥,几乎是在瞬息之间,断了卢赵氏所有的退路…… 第八十四章 纯朴不变是仁心 “卢管事,卢管事!大事不好了!” 一小厮慌慌张张的从后院跑到门庭,在不知所措的卢飞耳边嘀咕了几声。 “什么?主家被挟持了?” 那小厮叫苦道:“正是,方才我从屋门口经过,看见一个持剑的陌生男子与主家在一起,定是要挟持主家的!” “这……” 卢飞这下更慌了,怎的会突然跑出来一个贼徒? “玥儿被挟持了?” 沙比卢飞更慌,竟不等那小厮回话,已是飞奔了出去,沿着卢赵氏方才的行径走了下去。 卢赵氏可还不能出问题!自己还没能名正言顺的与她成婚,这偌大的家产可不能拱手让给他人! 不过似乎已经晚了,昭云比他们更快,等到沙与卢飞带着一群仆从赶到卢伍房间的时候,昭云已经挟持着卢赵氏走了出来。 “哟?竟然有这么多人欢迎在下的吗?” 这些人的到来倒是在昭云意料之中,不过一群不学无术的家奴罢了,有什么能耐?他已到密室之中找到了黑账账本,证据确凿,他们还能如何掀起风浪? 沙白皙的脸颊忽然涨红,几乎是暴喝道:“你,你快将她放开!” 卢赵氏眼神飘忽,仿佛已没了神志,纵然听见情郎的声音,身体也没有丝毫的动弹。 昭云看着说话那人,与无敌所描述之人一模一样,料定是情郎无误,冷笑道:“你就是这老女人包养的小白脸?” “你胡说什么?”沙脸色一白,连忙改口,“我与玥儿是真情实意,若非卢伍那厮刁难,我与玥儿早成了一对!” 昭云原以为卢伍之死是卢赵氏一手策划的,不过如今看来,似乎与这个小白脸也脱不了干系。 “真心相爱?你说这话不觉得脸红吗?一个半老的女人,手握千万家资,你是单纯的为了和她谈情说爱?实话告诉你,卢伍的黑账证据已经被我看见,卢家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全数抄家,我看你对她还有没有真情!” 沙的脸瞬间白了,看着如同被玩坏了的卢赵氏,心态炸了。 他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卢伍死,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陆仁贾身上,本以为天衣无缝,结果……为什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我杀了你!” 沙几乎在瞬间丧失了理智,从家奴手中夺过一柄短棍,呼啦啦的朝昭云挥舞而去。 卢飞大惊,连忙拉住沙:“不可鲁莽啊!主家还在他手上,若是伤了如何是好?” “滚!” 沙一把推开卢飞,呼啦啦舞着大棒朝昭云打去;可是这棒子明显偏了许多,分明是朝着卢赵氏去的。 “呀!郎,是我啊!” 卢赵氏脸色煞白,惊呼不止,但沙没有丝毫动静,已经劈来。 这棍法毫无章法,空门打开,昭云只看了一眼,一脚踢出,便将气势汹汹的沙踢了出去。 “郎,我的郎!” 卢赵氏挣开昭云束缚,叫哭着爬了过去,可沙却是一脚踢了过去,大叫“滚开”! 被踢倒在地的卢赵氏愣了,这还是那个在床榻上与自己说缠绵情话的男人吗? 一招未成,沙还不罢休,急忙呼喝:“你们给我上,给我上!” 几十个家奴面面相觑,皆不打算动手,毕竟你个小三算什么东西,还能指挥我们? “他是府衙官僚,打不得,更杀不得啊!” 卢飞叫苦不迭,怎么遇上了这么个傻子? 昭云看着发了疯般的沙,冷冷笑道:“没错,劝你们最好不要动手,否则待会儿……你们一个都活不成!”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只听“刷刷刷”几声开门响,竟是邹忌与敬领着二百人包围了卢府,攻了进来。 敬此刻是威风八面,傲慢的呼喝道:“降者免死!”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三人愣在了原地,看着火把冲天的队伍,他们只能放弃最后的一丝挣扎束手就擒;纵然胆子再大,他们也不可能与整个府衙作对。 只是他们怎么也想不通,究竟是计划的哪一环出了问题? “子阳兄,干得漂亮!” 昭云与随军而来的子阳击了个胜利的掌,子阳这次计策虽然有弄险嫌疑,但最终成功了,那便足够。 一开始昭云想过去偷账本,但是偌大的卢府,猴年马月自己才能找出来? 子阳便是借陆氏之手伪造证据,先是离间卢赵氏与仆人的关系,然后等他冲动的时候自己去找出真正的账本。 如此,则卢氏得不义之财的罪名便彻底坐实! 至于卢赵氏与沙偷情的事,古人对不贞之事尤为看重,女人会被施大刑。不过就算他俩都逃过生死劫,但没了任何收入来源的二人,恐怕只能做个乞丐,无声死去。 昭云只猜对了一半,因为卢赵氏已经丧失所有活命的方法,大刑之后勉强活了下来,却也疯了大半,从此之后的十年里,童镇从早到晚都能听见一个疯女人的叫喊声,直到十年后的一个冬夜,这道声音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沙只是个情郎,罪不至死,陷害卢伍罪名又证据不足,杖责之后便被放了。有人说他疯了,和卢赵氏一样;但也有人说,他去了临淄,在女闾中卖身,残度余生。 至于卢飞,只是个下等仆人,一刀杀了,没有任何人为他申冤。 昭云与子阳齐齐来到邹忌面前行礼,邹忌点了点头,道:“本说我助尔等,倒没想到,你二人付出的远比老夫多啊!” 子阳连忙道:“不敢,若无阁下出手相助,我二人纵然知道真凶是谁,也无法将他们擒拿归案。” 邹忌看着子阳,此番他的贡献最大,让他看见了一缕霞光。这孙伯灵能收徒弟,凭什么他不能? “你叫子阳是吧?” “是。” 邹忌捋了捋胡子,似乎是准备台词:“你心有良谋,只是经验不足,学识浅短。我有意收你为徒,这齐国相国之位将来定是你的!你可有兴趣?” 我靠,邹忌收徒? 昭云万万没想到邹忌会打算收子阳为徒,要知道邹忌也是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当他的徒弟也可算是许多官场中人的愿望了! 不过更让昭云大跌眼镜的是,子阳他竟然拒绝了! “谢过老先生抬爱,不过子阳已有师门,不可辱没了师傅的名望。” 邹忌没想到他拒绝的这么干脆,连忙说道:“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你处置得当,可救的千人万人,何必一直行医,去救那屈指可数的凡人?” 子阳坦然笑道:“老先生,医者可医千人,不可医天下;官者可医天下,却救不了芸芸众生。老先生要医治天下,却不知多少人会成为您脚下的踏板!救治万人,却要死万人,在下万不敢担此重任!” “学医十数载,在下所救之人早已过百。我不求医治天下,只求一生能如师傅一般救治更多无助之人,听得一声谢,便无憾了!” 医者,不一定能够青史留名,更不可能如邹忌这般名扬天下。但只要他们的一生能够救活一人,那他们便足够伟大! 邹忌沉默了,因为他和子阳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不能理解子阳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相国不做,偏要去行医?累死累活不讨好,还过的极其艰苦……这样的生活,便是他想要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昭云淡淡的打破了僵局。 邹忌只能无奈的点头,心道这秦越人真是好福气,有如此忠诚的弟子…… 旧在官场中的他早已黑了内心,自然不明白医者心中的那份纯朴与善良。 不多时,敬腆着笑脸走了过来,朝邹忌道:“田雍大人,卢家府库中共搜出银钱一千三百万,田地三十顷,屋舍二十间,您看……” 邹忌呵呵一笑,问道:“想要吗?想要就直说嘛,我也想要啊!” “嘿嘿,大人这是哪里话?这些都是国家的,在下哪敢私吞?” 敬终于机灵了一会,这要是钓鱼执法,他都不知道咋死的。 邹忌看了眼敬呈上来的竹简,道:“将这些交给田礼吧,就说是你办的案子,与我无关……懂?” 敬愣了片刻,便瞬间明白了邹忌的意思,进而狂喜。 这是要逼迫田礼贪污啊! “下吏明白了,明日立刻去办!” 第八十五章 钓鱼执法 对于敬的处置方法,田礼很不满意,极其不满意。 他的目的是为了借陆家这块跳板扳倒整个陆家,结果敬是怎么解决的? 陆仁贾判五年流刑,连个肉刑和罚款都没有!而陆氏除了近几日陆永仁病故以外,几乎没有任何的损失,陆嘉仁依旧掌握着童镇的经济命脉。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卢家明明是受害者,却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加害者。整个卢家的资产被全数查抄,奴仆或死或流,能够制约陆家的唯一家族,从此在历史中除名。 整个事件最大的受益者,依旧是陆家。 不过紧接着,田礼就释然了;因为卢家的财产依旧恐怖的吓人,光那一千三百万的家资,就足以让他富足一生,更别提那些良田与宅邸了。 没错,从一开始,田礼就没有打算将这些财产上交,而是打算中饱私囊。 不用钓鱼执法了,这家伙走夜路都已经不怕鬼了。 有了这一千三百万,还管那陆家做甚? 而几乎是在同一日,邹忌已经回了临淄,面见齐威王田因齐。 此时的齐威王已经五十四岁了,已到了晚年。齐威王的一生也是稀奇古怪,时而沉迷酒色,时而励精图治,不过他的功毕竟大于过,故而历史评价也是甚高。 早在十几年前,齐威王便有烹杀阿大夫而重即墨大夫的故事。即墨大夫励精图治而不知贿赂朝官,而阿大夫不理政事却阿谀权臣,最后齐威王眼明心细,将齐国七十二城的墨吏一一封赏处罚,从此齐国朝纲肃穆,皆以才能功勋认事。 但朝纲肃穆,不代表整个国家都好了起来,再庞大的帝国总会有蛀虫,童镇的官吏便在其中。 为了迎接邹忌,齐威王也是煞费了一番苦心。邹忌是他的心腹人士,礼格不可低,但也不可僭越;公侯之礼待之,便也算是符了他的身份。 邹忌着朝服孤身入殿,面见威王,威王笑道:“成侯此来,定有妙言教孤。” 齐威王年过五旬,须发皆白,眼睛深陷,虽豪气磅礴,却不再有年轻风范。 邹忌拱手行礼道:“王谬赞,今齐国朝纲不整,墨吏为患,臣有不治之过,安敢教授大王?” 威王命人赐座,念邹忌老迈,所以就没有给垫子,而是允许他坐在马扎上。 马扎与朝堂格格不入,按理来说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足以见得威王对邹忌的重视。 邹忌坐定,威王又道:“三十年前,成侯以鼓琴之事授孤,又新修法律,改革以谏得效甚为明显。而后谏孤广开言路,齐国上下同心,得四国来朝。而今成侯却说自己有不治之罪,却是为何?” 邹忌拱手道:“不敢隐瞒大王,今有高唐邑下童镇镇守田礼,欺下瞒上,所犯罪行三十余状,有害于我国,臣请批捕童镇自上而下墨吏三十七人,另更换守军五百,以正国威!” 威王一愣,疑惑道:“此高唐之事,应由田盼整理,上报于孤,怎的会劳烦成侯?” “童镇近临淄而远高唐,臣乃国臣,却不知国都之下有此等佞臣,实有罪过,如何敢劳烦盼子?” “原来如此……” 威王点了点头,对于邹忌他是无比信任,而且邹忌也确实无愧于他的信任。除了逼走田忌,他的一生几乎完美无瑕。 “既然成侯发话,那便着匡章领三千兵马与你前往童镇,拿下这等贪官污吏!” 邹忌没有答应,而是问道:“大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威王笑道:“你我之间,何必这般见外?但说无妨!” “童镇不过一三千户小城,却有这般巨贪,可见我齐国之朝纲虽有整改,但依旧弊端重重。臣请如十年前一般,召集我齐国百城墨吏前来临淄述职,赏有功之臣,罚有过之吏,重振国威!” 然而,威王并没有回答邹忌,反是眼神飘忽的看着西方,茫然道:“齐国在我手中打理了三十年,只见强而未见盛;缘何秦国可在数十年前瞬间由弱转盛,破魏败韩,长久不息?” “十年便要孤验一次齐国之吏,孤还有几个十年?这茫茫天下,我齐国何时能得一统?” 威王的语气中,无奈、悲愤、抑郁,不知蕴含了多少的情感。他的时日确实无多了,而自他之后的齐国虽然在齐湣王时期有短暂的崛起,但也在齐湣王的手中走向衰落,险亡于乐毅;虽然有田单复国,但这个曾经破秦臣楚,东方最强大的王国,终究也是灭亡于历史洪流之中。 感慨没多久的威王飒然一笑,这或许已不是他能够考虑的了,便允了邹忌的建议,宣布择吉日召集齐国地方官吏入京述职。 …… 拿到传唤命令的田礼心里是很忐忑的。 齐国上下谁不知道,阿大夫阿谀权贵,反被查出治理不严,被烹杀的故事?这再次出现的官吏述职,田礼甚至感觉就是朝自己来的。 要不……逃吧? 逃到赵国、燕国,用贪污来的钱置办家业,娶一个老婆,纳几房小妾,生几个娃,做一个富家翁,足以让他了却余生。 要放下手中的权力……着实不易,他一直想要攀登高处,掌握越来越庞大的权力。 可是这些与性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正当田礼收拾细软,准备跑路的时候,司寇敬来了,面带喜色的说道:“镇守大人,大喜啊!齐王听闻大人功勋卓著,打算将大人迁往京中为官啊!” 田礼收拾行李的手忽然停了下来,不敢置信的看着敬:“消息从何处而来?” 敬忙到:“大人莫不是忘了送了那么多礼与京中官员之事?调查的官员被他们收买了,说了许多大人的好话,现在大人马上就要革新上任了!” “我,我要升了?” 田礼错愕的看着敬,要知道他在童镇快十年了,从未有过官职变动,这才让他不停的往京中塞钱,希望能够谋得一官半职。 这一天,终于来了? 田礼喜极而泣,连忙抓住敬的手喝问:“那位京中的大人在哪儿?快带我去见他!” “就在门外,大人快去见见吧!” 在敬的带领下,田礼快活的奔出门外,邹忌早已等候多时,轻笑着朝田礼行礼道:“田大人是吧?在下高唐司丞田雍。” “田大人。” 田礼连忙行礼,不疑有他,邹忌又道:“田大人的功勋便是在下呈上去的,请大人即刻启程,往京述职。” “明白明白,在下即刻前去!” 田礼如今早如范进一般乐不可支,十年的压抑对他的打击太大太大,以至于他本该认识的田雍他都没有认出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田礼到了临淄,立刻被逮捕,烹杀于众,齐国顿时肃然。 童镇官员集体大换血,就连那个妄图升迁的敬,也是被从犯罪下了大狱,再无出头之日。 直到进入大狱前的一刻,他还在高呼“我为大齐出过血!”,这或许这会被看作是戏言,永远记载于史书之中,成为今后世人的笑柄吧…… 第八十六章 归去 童镇官吏大换血之前,子阳与昭云已经登门拜访了陆家。 齐国法律不比秦国严谨,五年流刑,花个几百万钱便搞定了,这对于陆家而言简直是不值一提。 自从陆永仁死了,自己又吃了一番苦之后,陆仁贾似乎就变了许多,戴白带着素服的他没有丝毫迟疑,便将房契交还给了子阳。 要让一个纨绔改变其实很容易,让他穷了便可。不过陆仁贾现在也明白了,换了墨吏的童镇已经不是他的天堂。 他必须老实点了。 至于十年,二十年之后,那个童镇银枪小霸王会不会重回本职,没人知道,至少接下来的几年里,童镇人民可以安稳许多年。 在阔别童镇之前,昭云还要去拜见孙伯灵,子阳便是在家中准备药材。 孙伯灵似乎早就知道了他的到来,早早的迎出门外,看见昭云的眸子里似乎闪着金光。 “可考虑好了?” 刚刚坐定,孙伯灵冷不丁的就是一问。在前往童镇之前邹忌曾要求昭云为孙伯灵之徒,不过昭云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希望此间事毕之后再回答。 孙伯灵眼中那股殷切,看的昭云不寒而栗。 “孙先生,我知道您是兵家大贤,做您的徒弟是天下所有将领的愿望……不过您多久能够将我教出来?” 孙伯灵自信满满的捋着胡须,笑道:“以你的天资,只需六年,便可将我毕生所学学得大概。” “太久。”昭云惋惜的摇了摇头。 “呃,六年还久?” 孙伯灵有些郁闷,兵法这种东西又不是速成的,除了一大堆兵法要理,布阵、行军、纪律等等都需要学习。 他当年在鬼谷子手下学了十几年都才只能将自己祖先孙武的兵法学得大概勉强下山,如今这个苗子极好的……居然嫌弃六年太久? “孙先生见谅,因为在下现在确有难事,六年时间在下等不起……” 孙伯灵无奈的摇了摇头,不可能强求于他,便问道:“那你有多少时间可用?” “半个月。” 噗! 半个月?你这是要难死我不成? 孙伯灵欲哭无泪,半个月能教个什么?只怕连兵书上的概论都背不下来! “不能……多点?”孙伯灵试探性的询问,但看上去更像是请求,他太需要这个徒弟了! 昭云也想多留一下啊!可是远有湔棚之瘟疫,近有惠文王的时期限制,若是耽搁了时间,秦法可是不看你是谁的! “孙先生见谅,我与别人有限时之约……多不了。” 孙伯灵大失所望,没想到平结自己的名声都留不下这少年。可是转念一想,这个少年如此注重承诺,何不让他闲暇之时,再来自己这里潜心修习? 他还有时间,不是等不了的人。 羽扇轻摇,孙伯灵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方才道:“既然如此,你事毕之后,也可来我此处修习……如何?” 孙伯灵在下一个很大的赌注,赌昭云会不会回来。 昭云一惊,没想到孙伯灵竟然如此好说话!如果孙伯灵急于此时他还真的只能与这机会失之交臂,可若是允许他之后再来,这不是两全其美? “可。”昭云欢喜的应道,“不过或许需要几年时间,孙先生……能等吗?” 孙伯灵苦笑道:“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还差这么几年?只要你能如约回来,此处随时欢迎你。” 说罢,只见四个小童牵着一辆驴车走了出来,上面堆满了竹简。孙伯灵道:“此乃我毕生之感悟,现将他暂时借给你,日后好好修习,希望你下次来此,不要一问三不知。” 昭云愣愣的看着那一车的书籍,孙伯灵这是多信任自己?竟是将自己毕生所学全数奉送! 全本的《孙膑兵法》啊!除了《孙子兵法》,世间还有多少书能够媲美他的魅力? “多谢师傅!” 昭云不由分说,直接下拜叩谢。单单这份信任,昭云便暗下决心,一定要在孙膑这里学个通透! 孙伯灵遥遥望着斜阳,慨然道:“再来一局六博棋吧?” …… 昭云走了,带着全套《孙膑兵法》以及六博棋的惨败离开。 孙伯灵似乎有些寂寞,悬泉瀑布也静不下他躁动的灵魂,手中鹅毛羽扇不住的挥舞着,不似驱蚊,更像是扫除心中的躁动。 “你相信他会回来吗?” 邹忌从屋中走了出来,与孙伯灵一同看着昭云离去的地方,他至今也不明白,孙伯灵究竟看中了他的什么? 似乎除了一身的武力以及一点小心思,他并没有太大的过人之处。 “我相信他。” 邹忌诡谲一笑:“真的?” 孙伯灵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阴险:“我给他的感悟是残本,每一卷的最后几章都没有给他;若他真有学习兵法的意欲,那他必然会回来讨要剩下的!” “此招甚是阴毒,哈哈哈!” 孙伯灵跟着笑了笑,却在片刻后戛然而止:“方才那一局,他依旧是惨败,几乎一开始,他的枭棋便保不住了。” “他不会六博棋,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过孙伯灵却摇了摇头,别有深意的虚眯着眼睛:“我说过,他是我的散棋……可枭棋死了,群龙无首,此时就该散棋上了。” 邹忌一愣,区区六博棋,还能如此解释? 阳光炙热,照得孙伯灵的眼睛火辣辣的,却经不住他一笑:“我现在倒开始有些期待,他从我这里学成之后的模样了……” …… 回到童镇,子阳已经收拾妥当了,无敌也准备了一个月的干粮,阔别这居住不久的城镇,或许下次再来此处的时候,也会是别一番模样吧! 回洛阳的道路与来到临淄时一样枯燥,两辆车行驶缓慢,沿着黄河缓缓行进。忽然,一艘渡船自北而来,船载二人,一个船夫,一个行色匆忙的青年人。 青年人衣着虽然算不上华贵,但从头到脚皆是以最上等的丝绢制成,足以见得身份不凡。 待得船只上岸,那中年人焦急的与船家结了钱,皆是上等黄铜,丢出去一块竟没有皱一丝的眉头。船家刚想说找不开,没曾想他已经走远了。 中年男子上了岸便遇见昭云一行,不由分说,直接上前拦住,用一股浓郁的北方口音喝道:“打住,打住!” 昭云见他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并不疑惑,喝令无敌停下了马车,问道:“阁下可是有什么事?” 那人听昭云是中原口音,便也换了口音道:“我有急事需得前往东阿,烦请带我一路!” 看这家伙好似被追兵追杀的丢了裤子一般,昭云暗暗就想笑,不过到东阿也是顺路,捎带一人确实也无所谓。 “上车吧!” 第八十七章 欲往东阿,所欲何为 牛车缓缓的行驶着,走在陡峭湿滑的道路上,拖出长长的车辙。 细雨连绵,官道上泥泞不堪,来往魏齐二国的道路近乎没有了车马,只是偶尔路过一亭,让这荒原多了一片生机。 陌生的男人似乎还很讲究,就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烧了一壶水,不知从何处拿出几十片叶子,混混沌沌煮了一壶茶粥。 粥茶散发出一股难以言明的苦味,飘散在空中,就着雨水的冷味,似乎更难闻了。 子阳似乎还喜欢这种味道,可是昭云就不喜欢了,苦着脸道:“先生可真是有雅兴啊……” 陌生男人淡淡一笑,道:“见笑了,在下平生没有多少嗜好,唯独对这煮的稀烂的叶子颇为喜欢,要不来点?” “无福消受,无福消受……” 陌生男人似乎没有听出昭云口中的不满,依旧我行我素的品着苦烂的粥茶;子阳看的有些眼馋,也讨要了一碗。 二人如同喝酒一般来来去去,竟差点行了酒令,直到天上的雨渐渐大了,淹没了二人的声音。 无敌吃了一身的雨水,不得已只能朝车内道:“老大,雨下大了,先找个地方避雨吧!就算人受的了,这牛和驴也受不了啊!” 昭云刚要应答,却不想那陌生男子忽然道:“不可,我要赶路,若迟了一日那便不妙了!” 这下昭云的眉头彻底皱紧了,心道哪有你这样反客为主的? “找个地方避雨!”昭云几乎是命令般的语气道。 那陌生男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昭云不爽的表情,也只是悻悻的摇了摇头,子阳好身安抚,这才没让二人打起来。 走了不远,遇到一个废弃的村落,伴随着萧瑟的秋风,似乎还能听到鬼魂无助的哀嚎。无敌将两辆车牵到一栋破损的没有那么严重的屋子,才将三人接了下来。 “喂,生火,烤点吃的吧!” 陌生男子又是嚷嚷了起来,这让昭云很不满意,早知道他是这般嚣张傲慢的人物,当初就不该理会他!明明穿的这么周正,怎么跟个野人似的不知礼仪? 无敌瞥了他一眼,理都没理他,直接去向昭云请示了,将他晾在原地。 陌生男人似乎并不介意,直勾勾的坐到了刚刚升起的火堆旁,自来熟的从锅里面舀出一大勺的黄粟米,顿时,整碗粥就少了一小半。 昭云很想将手里的饭碗直接扣在这混蛋的脸上,做人怎么能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子阳连忙将昭云安抚下来,赔笑着朝陌生男人问道:“阁下自何处而来,前往东阿,所图何为?” 陌生男人瞥了他一眼,淡然道:“吾自燕国而来,谋图大事,非尔等所知也!” “啪!” 昭云气得直接将碗摔了个粉碎,陌生男人却不以为意,笑道:“天寒地冻的,阁下手冷了吧?否则这碗怎的落在了地上?” 子阳几乎是恳求着让昭云重新消了火,又问:“而今四海凋敝,群雄纷争,何来大事?” 那人洋洋道:“秦人逐犬戎而王关中,可谓大事;吴子强魏卒败秦师,可谓大事;勾践屈奴下而壮国,可谓大事。夫天下大乱,方为成大事之机!说了尔也不懂,吃饭吃饭。” “咔吧……” 男子一愣,四处寻觅:“什么声音?” “没什么,老鼠罢了……”昭云冷冷说着,将手中碎掉的筷子不着声色的丢进了火堆。 男子耸了耸肩,继续吃着,这下昭云终是忍无可忍,冷冷喝问:“你这家伙既然敢说出这等狂傲之言,那便说说你的名号,让我等看看是否有成大事之资!” “哼,休得用此低劣的激将法,我的名号,你未曾听过,便自然没有成大事之资!”男子又舀了一勺粟米,吃了个饱,方才满意的说道:“吾姓苏名秦,子季子,无名之辈罢了!” 苏秦? 听到这个名字,昭云出奇的镇定,毕竟他早已见过张仪、孙膑还有邹忌这等同样牛逼的人物了,对于如今还没有完全发迹的苏秦,他还真的没有放在心里。 关东诸国的合纵联盟此刻还没有形成,因为苏秦此刻刚刚在燕国文公面前露了个面,得到了些许的信任。说不定刚刚从赵国南下而来,准备去游说韩魏二国。 无敌不屑的哧了一声,笑道:“无名之辈还这么嚣张,要是你再发达了,那还不得上天啊?” 苏秦的脸红了些许,却并不以为然,依旧美美的吃着饭食,悠悠道:“凡夫俗子,不懂口舌之贵!我只需的三言两语,便可取得功名无数,你行吗?” “巧言令色之徒,到也只说得了些许的空话套话,既然你这般自信,那你便用你这口舌说服我,让我等雨停之后继续带你上路!” 昭云算是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讨厌苏秦了,这家伙不仅人品有问题,还傲慢的不得了!别以为你嚣张我就就没办法了,有的是能耐治你! 果然,苏秦的脸色变了,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可是他并不是愿意服软的人,只能埋头冥思,看看用啥言语来说服昭云。 昭云已经打定主意,不管他说什么,自己都要表现出毫不动心的模样! 良久,苏秦方才缓缓道:“在下自邯郸而来,闻的邯郸有一穷夫,身负蛮力,蒙乡中豪杰资助勉强生活。一日穷夫听说燕国募才,欲往燕国,求得豪杰资助若干,却因燕国所募乃理政之才,故而不得仕。” 昭云眉毛一挑,不知道他要讲个什么故事。 苏秦又道:“他辗转回国,一日又闻魏国募才,便求豪杰再舍点钱财。豪杰虽有不满,但心中仁善,斥资助穷夫往魏。却又闻魏国募建筑之才,不仕,抑郁回国。” “数月后,穷夫得闻秦国募才,又欲前往,豪杰因他三番五次浪费钱财,不愿资助,故而穷夫只得乞讨前往。不曾想秦国募才乃大力之才,穷夫得仕,成功业而位高权重,乡里豪杰闻之无不懊悔,只恨成其一,成其二,却不得成其三,使得功业垂成,血本无归!” “今阁下既然助我一路,将在下送往东阿不过顺手之举,若因此错过在下功业,恐将来悔之不及!” 昭云看着自信满满的苏秦,心中有些无语,怎么古代人说话谏言的时候都喜欢讲故事举例子? “此言谬矣!穷夫得一助而不知恩,得二助而不知德,只道豪杰不与三助,怀恨在心。如此不忠不义之人,我何必与之多有过节?那一二次的资助,权当喂狗罢了!” “呃……” 苏秦错愕了,虽然他觉得昭云会刁难他,但问题是他找出来的问题太关键了,刚才自己编故事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一点,没想到玩砸了! 见到吃瘪的苏秦,昭云这才冷笑道:“看来这东阿,阁下是去不了了!” 第八十八章 合纵与连横(一) 苏秦这下真的有些急了,因为自己的傲慢,误了多少事他是知道的。从周王室到秦国到赵国再到燕国,因为自己的傲慢,得罪了不少的权贵,有几次差点险些没了性命。 可是就算知道自己的怪脾气,他也难以纠正,因为这是一份发自骨髓的孤傲,自从他出山之后,便一直紧随其身旁。 他虽然出于鬼谷,可是他却很怕鬼,这荒郊野外,孤坟烂村的,保不齐哪里就有个吓人玩意儿。 他必须赶紧想个办法,不然昭云真的有可能将他丢在这里! 苏秦的眼睛在昭云的行李上来回徘徊着,忽然,他的眼睛在那辆驴车的竹简上停了下来。如此满满当当的一车书,究竟是哪些方面的? 他不由自主的取了一卷观看,这一看不由得奇了,这玩意儿不是兵法吗? 感情这家伙兵家之徒啊! 昭云对他的臭毛病也算是了解了,见他取了自己的书看,也懒得和他一般见识,他倒想看看这家伙要用什么办法来说服自己。 “此书可是你亲自所箸?” 昭云挑了挑眉,懒得理会,而子阳害怕苏秦尴尬,便道:“非也,此书乃是兵法大家孙伯灵所著,因为昭兄颇得孙先生赏识,故而以兵法相授。” “子阳兄,你话太多了。” 昭云有点无语,子阳这样暴露了,那苏秦还不得搬出什么师兄弟情谊,说自己是他师叔什么的,让他捎带自己一截? 果然,苏秦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说道:“孙伯灵乃家师之徒,长我些许年岁,虽然无有交情,但也有神交。你既然是他的徒弟,那边是我的师侄,断无将我丢在此处的道理!” 说罢,苏秦敬直接坐在了驴车上耍起了赖皮,嚷嚷说如果昭云不带他走,回头就去拜访他的师兄,说他的徒弟目无尊长,要不得,要不得。 “……” 看着这位纵横大家在自己面前如同个小孩般耍起了流氓,昭云也是欲哭无泪,瞥了眼多嘴的子阳,道:“你干的好事!” 子阳哂笑道:“把别人丢在这里终归是不好的……” 昭云无奈,这苏秦不仅傲慢,还特么不要碧莲!他也算是长见识了,也罢,把他甩在东阿,自己与他之间也没有交集了。 …… 次日清晨,雨停了,众人呢又踏上了旅途。不过这一次的旅途似乎也不那么枯燥了,苏秦自从得知昭云是自己的小师侄后,不厌其烦的与之攀谈,似乎想要攀住他。 可是昭云知道,他无非是想要攀住孙伯灵罢了,日后在齐国也能混的下去。 约莫六七日后,车辆在东阿城外停了下来。东阿城并不大,但却是关口要塞,兵马甚多,来往排查颇为严密。 可是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别国的兵马在外屯扎,这让昭云有些奇怪,难道要打仗了? 这时苏秦方才说道:“这几日齐王与魏王、韩王于东阿会晤,意图三国联盟,共抗于秦。我来此处便是以燕国使臣的身份与三王会晤,希望能够合纵诸国,共抗秦人。” “你这是逆潮流而为之,纵然合纵东方诸国,不出五十年,这所谓的合纵联盟在秦国绝对强大的力量下终会溃散,你这般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苏秦不服,喝道:“秦国蛮夷之邦,无礼无德,不足以统领天下!如今需得集六国之力共击秦国,否则任其独大,终毁我华夏!” “呵呵,我看你是面见秦君的时候不被重用,这才来山东找自在吧!” 苏秦在合纵六国之前,是打算仕官于秦国的,并谏言秦君兼并诸国,称帝而治。但因为秦惠文王刚刚继位,国力不稳,加之商鞅死后,秦国厌恶说客,所以苏秦并不得志。 苏秦算不上君子,小人倒是真的,自然记恨秦国,然后跑到山东来合纵,竟还真打的秦国十几年没有出函谷关。 但在秦国绝对强大的力量下,六国联盟,最终也是被逐渐缠食,然后在秦始皇的时候被彻底击溃,一统天下。 被说到了痛楚,苏秦连忙转移话题:“若此番能将三国悉数说服,则抗秦之路便有了重大的突破。待得我南下再说服楚国,定能击破秦国!” 昭云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便准备驾车离去,苏秦急了,连忙拦住车辆,喝问道:“师侄,你这是何意?” “东阿到了,你还想怎么的?你着急赶路,我也着急赶路!快让开。” 苏秦急的青筋凸露,忙道:“不行!你乃孙伯灵之徒,在齐国有一定的地位,我说服齐王还全都指望你呢!快给我下来!” “我特么……” 昭云脏话还没有骂出口,就已经被苏秦给拉了下来;别看他挺瘦的,没想到力气还真的大。把昭云拉下来之后,直接抓着他的手往东阿城走去,深怕他跑了。 “快放开!”昭云怒喝道,“让我进去,还不如让我死了!” 他可不敢进这城,不是这城太过恐怖,要是让嬴驷知道自己帮助山东诸国合纵,还不得把自己的皮给扒了! 苏秦激动的说:“此乃建立千古之功业,为何不去?” 昭云无奈,一把扯出自己的手,却又不敢说自己是秦国的官,只能道:“我还年轻,对这种事情没有太大的兴趣,你要去你自个儿去,别拉上我!” “正是因为年轻,那才更应该经历点风浪啊!你放心,有我在,他们不会把你怎么着的!” 苏秦说罢,又是拉着昭云的手往里面走,这下昭云真的坐不住了,喝道:“既然你定要让我前去,那我必行连横!” 此话一出,苏秦直接愣在了原地,半晌没能说话。 “你……要连横?” 苏秦的手松了,昭云这才缓缓的扯出自己的手,道:“对,你若定要我去,那我也要连横!秦国才是能够平定天下之主,合纵是不可能合纵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合纵的!” 苏秦忙道:“秦国蛮夷之地,你……” 昭云直接将他打断:“蛮夷看的是什么?是礼仪?是披发左衽?还是文字?在我看来,既然秦国是周天子所封,虽领地偏僻,但拥有自己的文化,何来蛮夷之说?若你说秦国是蛮夷,楚国起于山林也是蛮夷,你为何要合纵他?” “乱世看的是实力,不是所谓的礼仪之邦!宋襄公讲究仁义,被楚国杀得大败,你又与谁去讨论蛮夷与否?你当年拜访秦君,看的不也是秦国的实力强盛?既然理念不同,你何必强求?” 昭云说了这么多,心想也该把苏秦给说服了吧?看了眼深思的苏秦,转头就走, “且慢!”苏秦蓦然呼喝,“既然如此,你就更得与我一同前往了!” 昭云都快崩溃了:“这又是为何?” 苏秦神秘一笑:“……没有你,那些庸弱之主又如何知道我合纵的重要呢?” 第八十九章 合纵与连横(二) 东阿的临时行宫中,齐威王就主位,魏惠王与韩宣王各坐次位,似乎宾主交融,颇为融洽。 但公孙衍望着高高在上的齐威王,却若有所思。 他是魏国人,曾在秦国为官,后因为张仪的言语使得他不得不脱离秦国,重新回到魏国任官。 而自他归国之后,便极力主张与三晋各国合纵,共同抵抗秦、楚、齐三个实力最为强大的国家。因为三晋诸国实在是太弱小,若不联合在一起,迟早被慢慢吞噬干净。 此番召集韩王与齐王会面,乃是相国惠施的意见。就在一个月前,嬴驷正式称王,这让他感觉到了畏惧,故而怂恿魏王,来臣事齐国,将魏公子送到齐国做人质,以达到联合齐国抗秦的道理。 而这个老家伙现在还在与齐王侃侃而谈,拍尽了齐国的马屁,就差公然称臣了! 何其可笑!难道这老家伙没看见魏王的手越握越紧了吗? 公孙衍以庭中舞女为掩护,小心翼翼的朝魏王靠去,攥紧了魏王的拳头,道:“惠施卖国之小人,大王需谨记今日之耻辱!” 魏惠王已经七十多岁了,瘦弱的身体支撑着那股愤怒与无奈,悠悠道:“可……若不行此事,则秦国伐魏更为频繁,我国恐有亡国之忧!” 公孙衍冷笑道:“大王昨日割地事秦国,今日送子臣齐国,臣秦臣齐,如此反复,又有何差异?” 魏王涨红了脸,没有说话;魏国自从马陵之战后实力大减,早没了从前的威风。如今到处寻求庇护,魏惠王自己都感觉丢了魏文侯的脸。 “魏王,缘何不饮?” 坐在齐王身旁的一个文官说话了,他不是邹忌,而是齐国的另一相国田婴;他目空一切,鼻子挺得老高,似乎比齐王更为傲慢。 魏王忍羞拱手道:“本王年过七旬,不善饮酒,只可量力而已。” 田婴笑道:“魏王如此说,倒是不与齐王面子了,恐怕这联合之事,齐王就得再多想想了……” 齐威王哈哈大笑,洋洋道:“魏王不必拘礼,快快请喝!” 站在殿前的惠施扭过头来,朝魏王行礼道:“大王,齐王既然给了面子,烦请大王再饮一盏!” “孤……” 魏王脸色青紫交替,他已经是七十多的人了,居然还要被逼如此喝酒,偏生他还不能有任何的怨言。 唉,罢了,寄人篱下,哪有不低头的? 看着缓缓举起杯盏的魏王,另一边的韩王脸色也难看了起来;要知道与齐国联合是魏国的主意,而今魏国都如此寄人篱下,那他作为三晋中实力最弱小的国家……又当如何? 就当魏王欲饮之时,公孙衍忽然站了出来,接过魏王的酒盏道:“齐王殿下,魏王着实不胜酒力,在下代魏王饮,请齐王殿下不要怪罪!”说罢,将盏中之酒一饮而尽。 齐王与田婴的笑容渐渐收敛,却也不好再说什么;臣子代王饮乃是本分,本来想要借此打压魏国的打算,也只得暂且作罢。 惠施不满的看着公孙衍,似乎在责怪他的多事。 宴会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就连歌舞似乎都乏味了许多,直到一阵通报声传入庭中,破了这份尴尬。 声音传来,齐威王神色瞬间肃穆了起来,斥退了歌舞,喝问来人:“有何要事禀报?” “王上,门外有一人名曰苏秦,说是有燕君与赵君之书呈上!” “苏秦?” 齐王与田婴面面相觑,皆是不认识此人;田婴道:“虽是无名之辈,但既然有国书,那大王还是要见一见的。正好韩王与魏王皆在此处,若是二国臣事之书,正好扬我国威!” “善!” 士兵领了齐王诏令,缓缓而下,魏王却又朝公孙衍问道:“未曾听闻赵君手下有此人,你可认识?” 公孙衍想了想,这才说道:“这苏秦,臣下还是认识的。据说此人乃是洛阳人,年少不学无术,后拜鬼谷子为师,先拜周王,周王不喜;再拜秦君,秦君不喜;又拜赵侯,赵侯亦是不喜。到了燕国,也是等了一年方才见得燕君,可见此人也无有太多过人之处。” 正说话间,苏秦与昭云已经缓缓登殿。二人依主次向三王行了礼,苏秦先道:“三位大王,在下苏秦,有燕赵之书奉上,另有灭秦之策进献!” “呈上来。” 齐王根本不给韩王魏王说话的机会,直接让人将国书呈了上来。虽然二王多有不满,但是也不敢说些什么。 公孙衍看着苏秦的眼睛虚眯了起来,似乎对他的灭秦之策更感兴趣。 齐王看了二国的国书之后,这才与了韩魏二王观看,缓缓道:“国书中说了,你意联合东方之国共同讨秦,便是你的灭秦之策?” 田婴嘲讽道:“不过合纵之策罢了,如何高明?再者区区秦国,我大齐勇士亦可一举灭之,何费这等心神,与那些二流国家为伍?” 韩王与魏王很想说句mmp,凭什么他们就成了二流国家?这厮太过狂傲! 苏秦再拜,笑道:“阁下所言谬矣,就我所知,魏国田舍广袤,国力昌盛,可堪秦楚;韩国四战之地,国中颇善冶兵,非诸国可匹敌。而齐国虽有千万大军,但与秦国交锋,不过五五之分,纵胜,也不过险胜。” “若韩国提供兵器,魏国提供军粮与钱财,燕赵与以战马车乘,以齐国之雄兵,也可傲视于天下!秦国本羸弱之国,数败于中原却未曾消亡,国力非同寻常。大王孤军奋战,便是秦国愿意看见的!” “今秦国有连横之策,意图分裂山东诸国以强秦国。韩魏二国最为毗邻,若臣事于秦,秦人命割城池,不割,则有刀兵之害,且无他国为援;割,则秦国变本加厉,天下安有韩魏之所?” “各国若不谋为一体,秦国兵分两路,先取韩魏,得了肥沃之土,顺河而下,纵齐国四面险地,孤军奋战如何是秦国对手?届时秦国划分东西,分割南北,恐成帝王之业!” 田婴脸色被说的一阵青紫,为自己的自大食下了恶果;而站在殿中的惠施又道:“不然,各国虽盟,却难成一体,所谓合纵六国,徒为笑话!齐国国力强盛,唯有依附,方可遏制秦国东向!” 苏秦看了眼惠施,冷冷道:“这位想必是惠子吧?在下斗胆相问,臣事齐国而伐秦,与臣事秦国而伐楚,有何区别?魏王终究只是棋子罢了,难以成王道之业!饶是如此,不如去王号降于敌国,到时候,相国便是第一功臣啊!” “你……” 苏秦恶狠狠的将惠施骂了一通,哪里想过这是一个与庄子并名的名家开山鼻祖? 惠施在各个国家都有很高的声望,而且也是合纵的主要组织人;不过他主张魏、齐、楚三国联盟,魏国国力远不及这二国,渐渐的,惠施的脑袋也开始产生的臣服的考虑。 似乎只有臣服于别国,才能保全魏国。 惠施当堂吃了瘪,公孙衍倒是很爽,不过苏秦的合纵理论与公孙衍的也有不同。公孙衍主张小国联盟,共同抵抗大国,有点类似中世纪欧洲的神圣罗马帝国,由许多小公国与自由市组成,对抗强大的奥斯曼帝国与法兰西帝国。 因为在他的眼中,强国是不可信任的,他们终究是把弱国当成自己的附属,只有实力等同的国家联盟,才能共同对抗秦、楚、齐三个大国。 这种思想,也直接促成了他后来怂恿魏王召集五国相王,但最后也因为三个大国的打压而彻底失败。 虽然他与惠施有很大的意见,不过面对相同的敌人,他还是出来请教道:“既然你提议六国合纵打压秦国,那我想请问,谁来做这个盟主?是燕君,还是赵君?” 公孙衍明显是在刁难苏秦,因为这两个人连王都算不上,还依旧称君,难不成你还想让他们当盟主不成? 就连三个大王,都不约而同的露出了一丝嘲笑。 哪知苏秦挺起了胸膛,竟是傲慢的说道:“阁下多虑了,既然是在下促成的合纵之盟,这盟主之位,自然由在下从中协调!”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第九十章 合纵与连横(三) 苏秦的自大与狂傲,再次展现了出来。 虽然十几年后他成功合纵诸侯,也是成了之后合纵纵约长,但那也不是他自封的,而是各路诸侯共同举荐的。 能将六国诸侯联络起来,苏秦的能力也是很强的。但此刻的他似乎太过自傲,难以担当此等重任。 “荒唐!”韩王起身怒斥,“孤等列国之君,安可臣事区区说客,受此等大辱!” 魏王虽然没说什么,但脸色同样不好,在齐国下面的屈服他能接受,但一个燕赵的臣子,凭什么在他脑袋上拉屎? 田婴怒道:“我齐国百万雄狮,千里沃土,竟可无端受辱!我从未见过此等嚣张之徒,臣请杀之!” 惠施亦是应和:“用此狂徒,损我国威,我代魏王请,斩此狂徒正我三国之威!” 公孙衍的手指一直在背后拿捏着,苏秦的言语着实让他吃惊,他完全不敢想象一个人竟然敢当着三个君王的面踩在他们的脑袋上。 确实,无论让哪个国家当盟主,终究会有国家不满,倒不如让六国之外的人同掌六国之政,成为中间的联络人。 那他究竟是真有才能……还只是单纯的狂傲呢? “哈哈哈哈!” 哪知二者说罢,苏秦竟忽然笑了起来,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齐王眼睛虚眯,低声喝问:“你笑什么?莫要以为你是别国使臣,我便不敢杀你!” 苏秦笑容渐敛,拱手道:“大王息怒,可是惠子方才说,杀我以正三国之威。若不是我真有统领三国之能,如何能正国威?如此,那惠子便是同意在下统领诸国了!” “你……此皆谬论!投机取巧之徒,更不能总领六国!” 苏秦一耸肩,不置可否,朝齐王拱手道:“大王,非是在下狂傲,请大王试想,若齐国为盟主,楚国焉肯?楚国为盟主,齐国又如何答应?更不用说三晋与中山等国,这秦我等也不必伐了,大家都争夺这盟主之位,一起自相残杀罢了!” “可若是令一外人为其中联系人,各国互相尊王,共讨秦国,这联盟便牢不可破,即便是秦国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与六国为敌。” 齐王问道:“虽说如此,为何这联络人偏偏是你?” 苏秦笑道:“若在下能说服六国加入同盟,如何不能担当此等重任?到时候诸国乱作一团,皆不知如何是好,又当如何?只有在下才知道,诸位大王需要的是什么!” 齐王看了眼田婴,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田婴附耳了几句,齐王缓缓点头,又道:“齐楚有联姻之好,土地与兵力皆是秦国的数倍之多,何惧于此?” “秦国近楚国而远齐国,纵然二国有兵力之优,为何如此年间,只见防守却不见进攻?再者秦国国力日渐昌盛,若讨楚国,齐国该当如何?是借道韩魏东进扣关,无功而返,还是南下入楚,千里驰援?” “若大王千里驰援,南下徐州而入楚国,楚王焉能不疑?如此,则齐国入楚颇为艰难,待的与秦国交锋,恐秦人已割地得手,遥遥远去也!长此以往,徒耗钱粮,齐楚二国非亡于秦,实则亡于己也!” “这……” 齐王哑然,苏秦确实说中了齐楚联盟的重大弊端,只得问道:“若是如此,请先生教我。” 苏秦见已经说服了齐王大半,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道:“与其增强防御,不若诸国并手进攻,迫使秦人割地,必骇得秦人数年不敢出关。届时各国已兵精粮足,联盟牢不可破,秦国也不过如此罢了!” 齐王点了点头,又问田婴,田婴道:“大王有称霸之志,岂可让秦国成为绊脚石?方才已试了此人,不如暂且应下,来日先看看各国心态,再做打算。” “与韩魏赵燕平起平坐,何来威名?” “成大事者不可拘小节,史书记载的是胜者的光辉,而不是败者的辩白!” 齐王点了点头,对于这句话他是颇为赞同。阴谋诡计不过是成功的方法罢了,更何况纵横捭阖,本来就是外交手段的一种。 “苏秦,你所言确实有理,孤即刻命人修书与燕君赵君,表明孤的诚意。” 苏秦拱手再拜:“大王英明,有如此明君,秦国焉能不败?” 说罢,他偷偷扭头看着身后数尺的昭云,狡黠一笑,心道此番合纵生米已经煮成熟饭,看你还如何连横! 你说的再多,不过也是给自己的言论锦上添花罢了! 昭云只是一个劲的挠头,心想待会儿应该怎么说。所谓的连横,只是他为了摆脱苏秦,临时想出来的言论罢了。如今真要他说连横,他根本没想到怎么说。 何况他在各国之中没有丝毫的声望,人家苏秦好歹有燕赵的国书,自己呢?屁都没有!连个实质性的官位也没有。 大夫?那个假冒伪劣的大夫就算别人当真了,那也会觉得秦国看不起人,居然让个小官来做使者。 张仪能够连横成功,除了头脑过人,口舌灵巧,也有他名声的缘故。 苏秦说服了齐王,魏王和韩王也不在话下,因为之前魏王和韩王还是臣事齐国,如今与他平起平坐,何乐而不为? 若是如此,苏秦便已经成功合纵五个国家了,只差一个楚国,那所谓的合纵便完全成功了。 可是不应该啊,合纵成功不是十几年后的事情吗?怎么会这么快? 现在他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只能尽可能的瓦解这三个国家的关系,如果能让齐国亲近秦国,魏国臣事秦国,那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即便败了,那也与他没有太大的关系。 只希望到时候嬴驷不要责怪他的僭越,毕竟这种事情他都还没有与嬴驷商量过。 不多时,韩王与魏王也纷纷表示愿意加入合纵同盟,并且说如果同盟成立,愿意以苏秦为纵约长。 纵然公孙衍与惠施依旧有说辞,可是纵然不满,国君都说话了,他们也没有办法。 与齐楚这等大国家联盟制约秦国,这是韩魏梦寐以求的,二者的合纵方法一个臣事大国,一个联盟小国,终究还是比不上苏秦的大联盟。 可以说,只要昭云不在这里,那所谓的合纵便成功了。 齐王命人赐了苏秦一盏酒,苏秦谢过;又命人与昭云一条猪腿表示恩赐,因为昭云穿的太普通,被一直当做成苏秦的仆人了。 昭云并未接过猪腿,苏秦饮完酒,笑道:“怎么,齐王的恩赐,你不肯接受?” “使命未成,安敢受赏?” “哦?”齐王闻言愣了一愣,原来这两人不是一路的,“你倒说说,你的使命是什么?” 昭云两手一摊,衣袖如翅膀般迎风喇喇,颇为潇洒,随即拱手道:“无知庶人,斗胆向齐王进强国之策!” 第九十一章 合纵与连横(四) 话音一落,齐威王瞬间愣了,他妈的还来? 每个说客来到齐国,都说有强齐国之策,叽里呱啦说一大堆,也不知道有用没用。 万一瞎猫踫上死耗子,就被重用了呢? 更何况一个庶人,没有任何的名望就入内觐见,实在是不合礼法。 田婴看出了齐王脸上的不快,厉声喝道:“区区庶人,安敢在此饶舌?还不速速退去!” 苏秦冷笑一声,看来这家伙真的是兵家子弟,胡乱来搞什么纵横家的事情?这一上来就自贬身份,诚心让齐王看不起的吗? 哪知昭云不急不缓的说道:“大王谬矣!犹记大王登位之初,从邹忌之谏,群臣黎民面刺大王之过,则受上赏,广开言路,诸国来朝,固有今日之盛。为何大王今日反倒容不得庶人一谏?” 齐王语塞,没想到被这么将了一军,只能道:“你有何谏言,便请说来。” 苏秦也是知道齐王广开言路的事迹,只是没想到昭云会用这一手来抬高身价,不由得对他高看了几分。 昭云往前走了一步,与苏秦持平:“自管夷吾掌权来,齐桓公称霸,得王道之资,百年不减其业。而今大王得资于齐,却只得王道之业,未得霸业,难成第二个齐桓公,何也?” “何也?”齐王忙问道。齐桓公与管仲虽然不是田齐的,但却是他的偶像,毕竟不是哪个人都能做到第一个霸主的。 齐桓公之所以能成为第一个霸主,变是因为那段时间周王室权柄衰微,齐桓公担当起了维护各个国家秩序的任务,故而称霸。 而如今齐国早不如那般风光,只能屈居于秦楚之后,位列第三。 昭云道:“齐王选错了盟友。” “选错了盟友?”齐王不解的看着他,“齐国千里沃土,楚国万乘之兵,万里疆域,如何选错了盟友?” “楚国掌握江流沃土,北至中原、秦川,南至南海,东合夷越,西通巴蜀,据荆州千里之地,交通枢纽,若有称帝之能,非是秦国,而是楚人也!” 齐王思虑片刻,而田婴却是搭嘴了:“听你这么一说,我齐国的出路非是联楚抗秦,而当是联秦抗楚了?” 昭云笑道:“田相所言甚是,齐秦东西而治,而楚国夹在二国之间,分明是最好削弱的国家,齐国为何舍近求远,去讨伐那遥远的秦国?” 不等齐王说话,公孙衍忽然站了出来,厉喝道:“此张仪之徒!意欲连横各国亲秦,则秦国便可安然东进危害我等!” 在座的四个臣子都是主张合纵的,唯独昭云剑走偏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张连横,不被揭穿才怪。 惠施今天不知受了多少闷气,指着昭云连连喝骂:“无礼狂徒,速速住嘴!齐王殿下!秦国方才是中原诸国最大的威胁,若中了奸计,则后患无穷啊!” 昭云淡淡道:“二位乃是魏臣,若是齐秦交好,对齐国有好处,而对于魏韩皆是不利,自然要说我是奸狂之徒。实话相告,韩魏二国便是齐秦相交的绊脚石,早当从世间抹杀而去!” “狂徒,狂徒!” “大胆刁民,竟敢胡言乱语,乱我国威!” 韩王更是怒不可遏,直接怒拍桌案,离了大殿,连声告辞也没说。在这里实在是太窝火了,而且韩国无人,连个帮他说话的也没有! 昭云冷嗤了韩王一声,扭头怒斥二人:“国威不是我给的,是你们自己的实力挣来的!魏国数败于秦,割地求饶,苟延残喘,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魏文侯?” 昭云是真的一点面子也不给,这魏国当年好歹也称霸过中原,因战而一病不起,数败于秦,可是也轮不到他这般辱骂啊! 苏秦更是想要为这位勇士鼓掌呐喊,只怕这世间除了他,没有谁有胆量当着某国国君的面辱骂他了。 七十多岁的魏惠王险些被气的一口老血喷了出来,在东阿的大殿上一命呜呼;可是年迈的他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只能捶胸顿足,希望自己的臣子给力一点。 “魏王可是觉得怒火中烧?二位又可是觉得奇耻大辱?堂堂一国君主,竟是被村妇一般辱骂,可是有失国体?” 不等魏臣发话,昭云冷冷一笑,又是侃侃而谈:“若魏王知耻,那便知耻而后勇!当年勾践败于夫差,卧薪尝胆,终成霸业,为何魏王不能效仿勾践,重振国家威风?” 魏王抓紧心口的手忽然颤抖了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昭云:“你要孤低三下四,臣事秦国?” 仅仅片刻,魏王便彻底变了脸,强忍着心口的疼痛骂道:“狂妄!孤纵然刀兵加身,也不会臣事无礼蛮邦!” “蛮邦?呵呵,魏王此言谬矣!”昭云笑道,“百年前,犬戎犯镐京,秦人之祖秦非子舍命来救,此等忠义何人可及?敢问魏人先祖在做什么?……哦,在下忘了,魏人先祖忙着分裂晋国呢……” “噗!” 秦非子护主乃是忠义,而他们三家分晋便是不忠了;换做谁心里也会难以接受。终于,魏王没能禁住昭云最后连珠炮一般的嘲讽,吐血昏厥了过去。 一个算不上外交官的使者,竟是活生生的将一国之君骂的吐血昏厥……这下好了,昭云的名声定会传播九霄之外了。 “大王!” 公孙衍与惠施已来不及多想,连忙上前搀扶已经昏迷了的魏王,一面又恶狠狠的看着昭云,恨不得生食其肉。可惜这等目光的杀气太过淡薄,昭云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齐王大惊,连忙起身喝道:“快传太医令来!”又朝一旁侍卫道:“将这个元凶与我拿下,休得将他放走!” 苏秦笑看这一切,他倒想看看,昭云面对如此情况,还会如何解疑。 哪知面对成群的兵马,昭云依旧不惊,笑道:“魏王无怀天下之胸襟,怎么连大王也是如此?在下分明是在为魏王进献强国之策,魏王德薄难以接受,怎么齐王也没有此等胸怀?” “呃……” 惠施忙道:“大王休要听他胡说!此贼分明是来行刺的,大王若放了他,来日后患无穷!” “口舌本利器,只言片语,可杀人于无形。惠子大人,公孙大人,你我皆是靠着一张嘴皮子吃饭,怎的辩驳失败,我便成了刺客?” “你还在狡辩!” 昭云笑了笑,朝齐王拱手道:“大王,魏王身体不适,只能先告退了。” 苏秦忽然感觉后背有点发凉,方才明明板凳钉钉的合纵之盟,这才过了多久,便被昭云说的近乎支离破碎?若是魏惠王死了,那这份盟约定然会有各种不稳定的因素! 若是齐王又被他说服亲善秦国,那……他的合纵便彻底没戏了! 从一开始对昭云的不屑,再到现在对昭云的恐惧,前后不过十几分钟。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少年竟是如此恐怖的一个对手! 他现在及其后悔将他带到这里来。 “……请魏王退下。” 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齐王终于是发话了,而这句话,直接让公孙衍与惠施,彻底陷入了绝望。 “大王!” 然而任凭他们如何呼唤,齐王终究不再理会他们了。 公孙衍与惠施憾恨离去,带着晕厥的魏王,也不知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昭云深吸一口气,刚才真的是太紧张了,说了太多的心里话,这要是自己把魏惠王给骂死了,那是不是要像诸葛亮和王司徒一样,上鬼畜集锦? “那么……请阁下一说,究竟我齐国的强国之路,却在何方?” 第九十二章 合纵与连横(五) “我齐国强盛之策,却在何方?” 齐威王殷切的看着昭云,五十四的他似乎感觉到了大限不远。他在的时候齐国尚且可盛,可若是他死了,齐国真的还能继续强盛下去吗? 这是一个未知数,他迫切的需要一种制度与政策,来保证齐国的繁荣昌盛。 方才听昭云演讲,言辞犀利,不畏强权,竟是直接将堂堂魏王说的呕血三升,单单这般能力,他的言语就足以让自己一听。 苏秦感觉到了一股危机感,连忙朝田婴使眼色。田婴亦是觉得此人之言若是被齐王听从,自己的地位必然受到打击,便道:“大王,此人出言无忌,恐言杀大王,大王还是少听为好。” 齐王摇了摇头:“不然,魏国不知其地位,死撑尊严,寡人岂是那等庸弱之徒?” “……诺。” “谢大王信任,”昭云拱手道谢,方才缓缓说道:“齐国乃东方之强国,自大王广开言路来,四国来朝,得势之盛,非秦楚可及。而论军力,秦国变法之后士皆虎狼,楚万里疆域,恐齐国实力,难以匹敌。” 齐王点了点头:“齐国国力不比楚国,故而我才选择与之结盟,共抗秦国,如此可是有误?” “呵呵,大王可知烛之武退秦穆公之事?” “略有耳闻的,此三百年前之事,缘何今日提起?” “三百年前,秦晋围郑,郑着烛之武请说秦国,其中有一句话,对大王如今依旧可用。” 齐王身体前倾,迫切的问道:“何言?” “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邻之厚,君之薄也。此千古之箴言!郑国近晋国而远秦国,灭郑,徒增晋国土地,于秦不利。今日大王联楚攻秦,破之,岂非徒增楚国土地?” 齐王想了想,无奈的点了点头:“是此理也,然为之奈何?” “四个字,远交近攻!” 此话一出,苏秦全身骤然一抖。远交近攻便是秦国连横之计的一环,看上去对于齐国同样很有利,却万万不是如此! 秦国邻国很少,韩、魏、楚,最多加个义渠。可是齐国却不一样了,战国七雄除了秦国,剩下五个他全都毗邻,还有中山、宋、越等当时的二流国家,加上一些三流小国,如此说来,齐国的邻国有十个不止! 齐国是不能远交近攻的,因为这样只会让他固足不前,坐以待毙! “何谓远交近攻?” 可惜齐王老迈,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竟是还仔细的询问了起来。 昭云见齐王上钩,更是步步紧逼:“联燕秦,伐韩魏,扰赵楚!燕秦距离齐国稍远,可亲之,与秦共伐韩魏楚,与燕扰赵,则秦为西帝,大王当为东帝也!” “可是连年攻伐,我齐国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钱粮岂非空了大半?” “大王莫要忘了,韩魏狭地,非大王所图。大王若要称霸,必须削弱秦国与楚国!” “如何行之?” “秦国好攻伐扩张,长此以往,田地荒芜,兵戎不盛,钱粮紧亏。若秦伐韩魏,大王大可不必理会,因为韩魏一时半会儿亡不了,否则秦国则为天下所不耻,招来天下人的谩骂!” “可秦若是伐楚,与大王东西策应,大王可着重兵伐之,使楚割地朝贡。而秦国两面征战,军途劳顿,则两国尽弱也!” “如此似乎……” 齐王开始熟虑了起来,昭云言辞似乎也是有点道理的。齐国以逸待劳,而秦国连年征战,定然疲惫,楚国两面制敌,亦是艰辛,对于齐国而言确实不差。 可昭云的重点自然不是齐国,而是在韩魏的攻伐之上!三晋之地,魏国之地最为肥美,田舍密集,商人来往繁盛,人口更是七雄之中的三甲;只要齐国不插手三晋之事,那对于秦国便是有利的。 至于钱粮之事,到了秦武王、秦昭襄王之时,何曾听说过秦国因粮草不足而退军的?更何况占了巴蜀之地后,秦国的府库将更加充实! 齐王实在是左右为难,只得询问田婴:“田相,你以为……” “大王不可轻信,不如让苏秦说说此计的优劣吧!” 齐王点了点头,慨然长叹:“二人皆善辩之士,接下来可能便有一番好戏了!” “苏秦,以你观之,此计是否可成?” 苏秦见终于轮到自己了,心都急炸了。他又不能像刚才那些家伙一样骂街,只能等待齐王的旨意。若是再不说,可能昭云就成了! “大王,此无道之论也!” 齐王并不意外,笑问道:“何来无道之言?” “齐国邻近极多,若联合秦国,定然招来诸国不满。秦国有函谷关天险,可抵御九国之众!可齐国有什么?齐国四面平地,无高山坚险,无雄关要塞,若是诸国联盟讨伐齐秦,恐秦国无忧,而齐国腹背受敌,有亡国之忧啊!” 昭云驳斥道:“不然,秦国强盛则诸国归秦;齐国若盛则诸国朝齐。所谓腹背受敌乃懦夫之论,若齐国强盛,焉惧诸国?” 然而后来齐国强盛,四散扩张土地近千里,却因为齐王傲慢暴虐为诸侯所忌,最终乐毅统领五国兵马伐齐,险些将齐亡国。 但若是换成齐威王,那齐国定然是强盛了起来。可惜齐威王年岁也不多了,昭云方才敢如此言语。 “齐国若骄傲自大,无礼扩张,诸侯所共忌!到时候五国征伐,秦国边远,如何来救齐国?还是说齐国受难,秦国真的会出手救援?” “齐桓公九合诸侯,至今仍为人称道。齐国强盛,便可行周天子之事,合诸侯而正六国!霸者之国,岂可时时求助羸弱之秦?齐国之盛,今日始也!” 二人久辩不下,难舍难分;苏秦分明知道这家伙是帮秦国的,但说出来谁信?因为他的话确实符合齐国利益,但隐隐之间,却为齐国埋下了动荡的种子! 一个快速扩张的国家,终究会被人们忌讳。秦国因快速扩张而使得六国合纵,齐国若也是如此,没有商鞅变法建立的军律制度,岂非寻死? 二人越争越久,就差动手开打了,谁也说不过谁。到了最后,齐王只能出言喝止。 “二位所言皆是有理,可一国不可有两种政策,联秦伐交,还是合纵伐秦,容我思虑之后,在给予答复!” 齐王确实得好好想一想,因为今天实在是太乱了,政策变了又变,若是不好好解决,恐生内乱。 昭云与苏秦二人自然明白,拜退而出行至半途,苏秦忽道:“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也是这么想的,”昭云哂笑一声,“因为在两个时辰前,我都还没有想好怎么说。” 苏秦一愣,两个时辰前便是他们刚刚进入东阿宫殿的时候啊…… 也就是说,昭云针对自己合纵之策的连横,是自己强迫他一同前来之后才临时想的? 这……这特么玩个卵蛋?要是让这家伙好好想个几年,那自己的合纵不就成了小儿科? 妖孽,这家伙是个妖孽! 看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苏秦不由得疑惑道:“你真的不是纵横家?” “纵横家就算了吧,我哪有那种本事?”昭云轻笑一声,又想了想,了然道,“若真要说,我可能是个美食家。” “美,美食家?”苏秦愣了,“诸子百家,还有美食一派?” “少见多怪,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昭云说罢,竟还开始介绍“美食家”的渊源了,“我们美食家的鼻祖乃是伊尹,开山立派之人乃是孔丘,就是儒家的那个孔丘;而如今美食家一派没落了,整个派别中,只有我一个人。我们美食家等级分明,我是圣主,下面还有盟主、副盟主,左右护法、长老、舵主、堂主等等,不过现在人员匮乏,就暂时不设了。” “呃……” 一个人的学派还能成派……不对,这玩意儿槽点太多了,苏秦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了。为什么伊尹就成了鼻祖,为什么孔丘一人开两派? 为什么一个人的学派还能存在于世间,不仅介入了兵家,连纵横家也不放过? 还有这些圣主,盟主的名字……为啥听起来有点诡异的感觉? “那,那你们美食家一天到晚干些什么?” 昭云无语的看着他,洋洋道:“你是真傻还是装蠢?美食家能干什么?当然是吃啊!” “吃?”苏秦彻底愕然,“就为了吃,还设立这么多职位?” 昭云洋洋道:“你懂什么,我们可不是单纯的为了吃饭,我们要能吃,会吃,还要开发新的食材,新的做法,饮食不是为了吃,它更是一种文化……哎呀说了你也不懂,你这种凡人根本不懂吃的魅力!” 苏秦倒也不气,昭云说了这么多,他反倒对美食家更感兴趣了,忙问道:“那,我可以看看你是如何吃的吗?” 呃……这家伙认真的? “可以是可以,可你别忘了,我还有事情要做。” 苏秦现在满脑子都是美食家,早忘了正事,一脸茫然的看着昭云。 “咋俩……还没分出胜负呢!” 第九十三章 合纵与连横(六) “咳咳咳!” 刚刚苏醒的魏惠王又是费力的咳了好几声,血痰呕出,面色更加苍白,几乎没了血色。 齐国的太医令刚刚诊断完毕,取了药箱缓缓走出帐帷,公孙衍与惠施连忙走了出来,问道:“大王如何?” 医工摇了摇头:“气血攻心,精血痛失,加之魏王年迈,恐……唉!” 太医令说罢,医嘱也不吩咐了,悄然离去。 二人如同天塌地陷一般,无助的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虽然魏王长寿,可是受辱而死,乃是国耻啊! 公孙衍眼白血丝密布,一拳下去竟差点将木板砸出一个大洞,恶狠狠的说道:“无礼之徒,吾誓杀汝!” 惠施却道:“然此贼口齿伶俐,又无朋党,恐无把柄,如何杀之?” 公孙衍冷笑道:“杀一文人又有何难?只需请得一忠贞刺客,一刀斩之便罢了!” 惠施大惊:“若如此,我魏国之名恐沦落笑柄!” “你我不说,何人知晓?国耻不报,我心难平!” 惠施不言,似是默认了。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继续的呼号:“父王,父王!” 魏国太子赫慌张前来,他已是个四十岁的中年人,如果不是魏惠王太能活,他早就成了魏王。 如今惠施主张魏齐交好,将他作为魏国的人质滞留于此;不过惠施的意见被苏秦与昭云压下去了,他自然就不必再做人质了。 惠施连忙拦住太子赫,轻声道:“太子殿下莫要激动!大王现正在休息,莫要……” “咳咳咳咳!” 帷帐内的魏惠王又是恶咳了好几声,太子赫听的心痛,不由得怒火中烧:“犀首,是何人行此恶毒之事,竟将父王害成如此模样?” 公孙衍忙应道:“回太子殿下,乃是一个无知庶人,当庭辱骂大王与我大魏,导致魏王气血攻心,病重至此……” “放肆!”太子赫气的面容扭曲,青筋暴起,“区区庶人竟敢大放狂言,我身为魏国储君,绝不姑息!” 公孙衍连忙站正了身子,款款行礼:“大魏之荣辱,全系于殿下之身!” 话音刚落,门房小厮踏步前来,朝公孙衍等人行礼道:“三位大人,屋外有三人求见,一人自称苏秦,一人自称昭云,求见魏王。” 太子赫问道:“苏秦是何人?” 公孙衍面露狠色:“苏秦乃是谏言大王合纵之人,可另外之人,定是面讽大王之人!太子殿下绝不可轻易放过此人!” 太子赫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却并未动怒,强作笑颜,却无比阴冷:“二位大人,我们需得迎接贵客了……” 不多时,苏秦与昭云缓缓的步入殿中,身后跟了一人,乃是子阳。 苏秦眼尖,光从衣着以及配饰便一眼便看出了太子赫的身份,便道:“苏秦拜见魏国太子殿下,拜见公孙丞相与惠子大人。” 昭云亦是拜礼,不过却并没有说话;子阳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抑,不由自主的朝昭云身后靠去。 太子赫声音僵硬的说道:“苏先生大名在下已有耳闻,不知这位是……” “昭云。” 惠施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昭云阁下可真是好大的威风,竟将魏王说的呕血三升不止,如今前来,可是又欲再羞辱于我等?” “惠子大人说笑了,在下此番前来,可是为了魏王大人的身体啊!”昭云依旧是面带笑容,似乎刚才痛骂魏王的人根本不是他,“这位是扁鹊大人的高徒子阳,他的医术并不弱于太医令,请为魏王诊!” 公孙衍冷冷道:“阁下可是打的好算盘啊,以神医的高徒为由靠近大王,可是为了借机下毒,好让我大王彻底死的痛快?” 子阳连忙走了出来,毕恭毕敬的朝三人行礼道:“太子殿下,二位大人见谅,昭兄实是无心之举,没想到竟会出现如此变故。在下虽不及师傅之万一,但也是粗通医术,请为魏王诊!” 太子赫却并不买账,板着脸说道:“父王并不见客,请回!至于昭云阁下,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我魏国记下了!” 最后一句话,如太子赫痛彻心扉的呐喊。他定要让这个无礼之徒明白,魏国不是软脚虾,不是他可以任意拿捏的! “呵呵,太子殿下,魏王不过是因为我的建议太过激动,而导致气血不畅罢了!只需得在下一剂良药,加之子阳的条理,魏王待会儿一定会是生龙活虎!” 昭云事不关己的模样彻底激怒了太子赫,若非王室威仪,他真的想一拳将这家伙打死在街头! 可惠施并不管他王室威仪,只想与魏王报仇,登时厉喝:“我魏国岂是你可随意羞辱的?左右,与我枷住这狂妄之徒!” “喝!” 只见得一阵阵刀光矛影从帷幕中冲出,丁铃桄榔一通乱响,竟是十几道兵刃架在了昭云的脖颈之上,如同一道枷锁,将昭云的出路死死封锁。 子阳大惊,忙问道:“大人,这是何意?我等只是来治病的,为何如此对待?” 苏秦亦是冒了身冷汗,昭云这小子果然惹了大祸,若是一个不慎,可能将命殒于此处! “子阳兄,稍安勿躁。” 昭云反倒极其淡定,望着架在脖颈上的武器,他知道,即便是自己的身手,也不可能从这等包围中逃出。 他的性命,正在别人的手中拿捏着。 不知为什么,他没有丝毫的紧张,甚至有一股莫名的快感。这种将性命拿到刀尖上赌博的刺激,恐怕便是男人追求浪漫吧! “太子殿下,在下可以不进帷幕,不过在下说的话,还请殿下细细斟酌。” 太子赫眼神一凛,怒道:“你这厮还要如何狡辩?” “刀兵加身,生命皆在殿下之手;若在下所言不合殿下意,殿下随时可将在下斩杀于此!” 苏秦也是有些急了,那里还管所谓的输赢?连忙帮昭云说话:“太子殿下,听听未必不好,莫要如此动刀兵,恐生内乱啊!” “……说!” 太子赫只能忍让片刻,却看昭云如何说辞。昭云也只能挺直了身子,毕竟刀刃刺在脖颈上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自魏文侯斯以来,李悝变法,吴起强兵,魏国大有成为中原霸主之意,更有魏武侯开疆扩土,领导诸侯,一时称霸中原。可是为何到了大王这里,原本鼎盛的魏国却开始走了下坡路?我想大王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魏国土地太过分散,而在三十年前,魏王将国都从安邑迁都到了如今的大梁;而正是因为这一决策,使得魏国彻底陷入了衰落的瓶颈之中!” “胡说八道!”惠施直接驳斥道,“我王迁都大梁,正是为了称霸中原!怎的在你口中,反倒成了我魏国衰亡的缘由?自我魏国迁都之后,周遭之国对我等的羞辱也一并奉还了回来!秦国割地,韩赵投诚,岂是你这般言语?” 昭云扭头道:“可之后呢?诚然,魏王迁都之举确实让魏国强盛了一段时间,可是却严重危及到了齐国的利益!在那之后的桂陵之战以及马陵之战,魏国彻底丧失了霸主的资本,如今连原本臣服的秦国都不惧魏国之威严,你还敢说魏王迁都的决策是正确的吗?” 有人说魏国迁都是为了躲避秦国,可是在魏国迁都之时,秦国商鞅变法并未开始,秦国及其弱小,甚至可以说是魏国的藩属;而魏国迁都的举动就是为了称霸,但是这一失足,却成了千古恨。 “这……这是因为庞涓误国,孙膑他用阴谋诡计……” 昭云冷笑道:“既然惠子大人如此说了,那请问大人站在庞涓的位置上,又能做的比他好多少?阁下治国与治学确实有一套,可是这兵家之事,恐怕先生也无权指责庞涓的过失吧?” 惠施默然,昭云先是肯定了他的能力,再说出了他的短板,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太子赫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继续……” “魏国迁都大梁,便是彻底撕破了与秦、韩、赵、齐、楚五个国家的脸皮,更是堂而皇之得与齐国竞争,这是极其不明智的。齐人分裂魏国,而秦国更是趁虚而入夺走河西,如今就连旧都安邑也几落秦人之手。足以看出,魏王此刻需得连忙转换国家策略!” “晋国灭亡,国与国之间的兼并性越来越强,大王若是只做霸主之梦,那最后也会被噩梦击溃!所以大王此刻已经不能想着魏国做霸主了,因为现在那些三流小国,已经没有与七雄言语的资本。” 公孙衍眼神一滞,他一直怂恿魏王称霸,怎的从来没有注意到一点——现在早已不是称霸的年代! 现在各个国家需要的,是一统!这便是为什么合纵制约秦国的缘由,因为秦国的扩张太过恐怖,恐怖到后来六国加在一起,都不是秦人的对手了。 “……若如此,当若何?” 昭云缓缓的伸出两个手指头,一本正经的说出了两个字:“臣秦!” 第九十四章 合纵与连横(七) “又要吾等臣事秦国?” 公孙衍与惠施怒不可遏,没想到昭云说了半天,居然还是来这么一手!堂堂魏国,虽不比往日风光,但又岂可拱手称臣? 脖颈上的刀兵似乎更紧了些许,竟是将昭云的脖子划出了一条浅浅的口子,鲜血缓缓流出,似乎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太子赫眼睛虚眯,面对自己如此情况,昭云居然还敢说出如此话来,他是真的不怕死,还是他的言论另有深意? 昭云微微一笑,悠悠道:“太子殿下必然想知道,面对如此情境,在下为何还敢如此大言不惭?” “自是寻死罢了!” 太子赫拦住了愤怒的公孙衍,沉下心来缓缓询问:“那你倒是说说,我魏国凭什么要臣事秦国?” “大王迁都大梁的弊端,在下已经袒露了清楚。如今魏王实质上已臣事于齐王,早已失去争霸的资本。而韩魏乃四战之地,若齐秦联盟,则魏国必为所制,东西受敌,生死难料。” “魏王如今与韩赵之间的关系极其微妙,似乎维持着友好的交流,但魏国有难,二国定然前来胁迫!若魏王依旧冥顽不灵,则魏国将面对的是天下诸侯!所以魏国必须找一个靠山。” “惠子大人为魏王选择的是齐王作为靠山,借此来合纵诸国,制约秦国。可齐王真的会信任魏王吗?大梁本近齐国,齐王定然感觉到了威胁,故而教魏王遣太子殿下为人质;而魏王年迈,若有了闪失,恐怕身在齐国的太子会因为齐王的猜疑,无法回国登位……” 太子赫眼神骤然一凛,怒斥道:“你在离间二国关系!你可知诽谤国家,乃是杀头的罪名?” 然而昭云没有理会他,依旧自顾自的说道:“据说在楚国为质的那位魏国公子……已经在向楚王寻讨兵马了。” “呃……此言当真?” 见太子赫上钩,昭云飒然一笑,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太子殿下莫要惊慌,在下只是道听途说罢了,区区楚国人质罢了,能有何等出路?” 可是昭云那句话出口之后,太子赫的脸色便一直阴晴不定,似乎随时都能打起雷来一样。他险些忘了,虽然自己是太子,但他的那几个兄弟,依旧有登位的机会…… 尤其是在楚国为人质的兄弟,如果得到了楚王的帮助夺得大位,只怕……他便会成为一个废太子! 等了二十年,绝对不能出半点差池! “咳咳咳!” 帷帐内的魏惠王忽然又剧烈咳嗽了起来,沙哑的喉咙挣扎的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终究没能说出话来。公孙衍似乎听出了魏惠王口中的愤怒,连忙朝太子赫道:“太子殿下休得听从此人诡辩!这是在离间殿下的兄弟情谊,太子殿下乃大魏当之无愧的储君!” 昭云瞥了眼公孙衍,笑道:“名是顺了,可若楚国兴兵犯境,令太子殿下交出王位,太子殿下又该当如何?” “你……” “行了,我自有分寸!” 未等公孙衍指责,太子赫已经颓然摆手,又问道:“可若是不结交齐国,又为何要结交秦国?秦国乃虎狼之徒,屡伐我大魏而不知节制,若我臣之,不正好是羊入虎口?” 昭云道:“秦王屡屡命令张仪出使魏国,以所占城池交换魏国手中土地,并遣还居民,这是不愿意彻底与魏国撕破脸皮。秦国要的是魏人恐惧,而不是对秦国的憎恨,否则只会让魏人对秦人的反抗更加剧烈!” “此时若魏国臣服秦国,秦国定然停止东进的步伐,转而罚韩、楚。只有魏国的暂时附庸,才能使得连年征战的魏国有喘息之机,待得秦人攻伐溃退,钱粮无多之时,便可着魏卒西向扣关也!” 可太子赫并没有心动,眉头反倒越陷越深:“……臣于秦国,只会被逐渐削弱,被剥削的连根骨头都不剩……何况我魏国还有精锐之师,我绝不臣秦!” 昭云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要知道张仪劝说魏王臣秦,魏王不答应,张仪就让秦国军队三番两次的前来攻打,最终在魏襄王时期终于让魏国退出了合纵联盟,臣事秦国。 可是如今魏国的国力并不算太过衰弱,更兼昭云的言辞都是临时编出来的,还没有嬴驷撑腰,劝说魏国臣事秦国,自然是难如登天。 不过架在昭云脖颈上的刀剑却被缓缓放开了,公孙衍大惊,忙道:“太子殿下,此人心怀不轨,决不可放之!否则大王羸弱之疾,来日何处寻仇?” “……他确是为魏国说辞,只可惜父王接受不了,导致气血攻心罢了……我魏国不可再树立更多的敌人,否则不仅是六国敌人,就连国内的人民,也会成为我们的敌人了……” “咳咳咳!” 魏惠王又咳嗽了起来,这次太子赫不再浪费时间,直接走进了帷幕之中,但潜意思便是告诉昭云,你们可以走了。 昭云与子阳使了个眼色,子阳无奈的看了他一言,暗斥了他一声不知天高地厚,小心翼翼的摸到帷幕之中,想与魏王做个面诊。 苏秦有些尴尬,昭云倒是在刚才说了一堆长篇大论,可是魏王躺在病榻上,自己不可能凑到他的耳朵边上去说——你妈炸了吧? 趁着太子赫等人不注意,子阳小心翼翼的摸到青纱帷幕之中。此刻的魏惠王躺在病榻上,面无血色,眼睛虚眯着,皱纹与白发看得人特别心酸,似乎连动弹一下都极其艰难。 在常人看来,他似乎已经病入膏肓了;或许在医术一般的医工手里,也得来一个扁鹊三连,毕竟这个时代的医术几乎处于未开化的状态。 但擅长面诊的子阳,一眼就看出来了,魏王只是有些贫血再加上气息低迷,只需补血并以小养补体,慢慢条理身体便可康复。 太子赫一面啜泣着,一面紧紧拉着魏王枯槁的右手:“父王,可有话要交代儿臣?” 魏王颤抖的伸出手指着公孙衍二人,又指了指太子赫,面颊不住的抽搐着,颇为恐怖。到了最后,他指了指帐外的昭云,面容露出一丝恨意,嘴里极其小声的迸出几个字来:“不,不可臣,臣秦!” 太子赫连连点头:“儿臣明白,我大魏尚有数十万雄狮,岂可臣事那边疆蛮夷?” 不过魏王却摇了摇头,平淡却夹着一股愤怒道:“国,国可灭,气节……不可丢!秦,秦乃魏臣,魏安可臣秦?” “儿臣记下了!” 魏惠王放松的躺了下来,似乎还在想有什么需要交代;忽然,他的脑袋扭向了子阳所在,眼神一瞥,众人便看见了他,大惊道:“你怎的进来了?方才绕了尔等性命还不知足?速速离去!” “这……在下只是医工,只是想说魏王的兵非不治之症,可以医的……” 公孙衍啐了口口水,唾骂道:“胡言!齐国太医令都束手无策,你师傅不过区区游医,你又懂得什么?莫要太高估自己的身份,速速离去!” 魏惠王不认识子阳,只道他是昭云同党,挣扎着撑起身体,怒道:“孤,孤纵然一死,也不会从仇敌之医!咳咳咳!” 魏惠王越发激动,他的胸口就越痛,骂了一句便只能无力躺下。紧接着面色一阵潮红,猛然呕出血来,气息低迷。 子阳实在是见过太多不遵医嘱的人了,虽然很难得是个大王,但不停医生的话,他又能如何? 如此固执之徒,非他所能救!更何况他方才一激动,气血翻腾,已是没了救。 子阳缓缓退了出去,与昭云使了个眼色,昭云无奈点了点头,既然魏王不想活,那自己也只能成全他了。 与苏秦行了礼后,三人并肩走出了大殿,然而所行不过三秒,便听见屋内一道道撕心裂肺的嚎叫—— “大王!” “父王,父王!” 哀恸之音响彻九霄,却是对这世间一切不公的呼号;但人类的能力何其渺小?死亡而已,何足道哉? 周显王四十五年,魏惠王后元十一年,秦惠文王更元元年,魏惠王——薨! 第九十五章 谈封论赏 一匹飞马自东阿飞奔而出,如一支利剑刺破长空,朝西方飞奔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又一支队伍自西门而出,一路笙歌仪仗,缓缓西向。 五日之后,快马抵达了咸阳,一卷轻便的帛书摆放在了张仪的案头。 帛书乃是昭云发出的,内容很简单,就是韩魏齐三国相会于东阿,在苏秦的怂恿下意图合纵对秦,不过昭云劝得齐国与盟,却没能说得魏国投诚,勉强破坏了合纵之盟。 这一句句话说的轻描淡写,但却让张仪震惊的不能言语。 原本以为昭云不过是个庶子,机缘巧合为讨伐巴蜀作出贡献,拿下功勋。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这家伙越俎代庖,干起了自己的事情来! 此时的合纵联盟没有完全成型,而张仪也没有出任魏国丞相,并没有连横破合纵的计策。可以说昭云虽然剽窃张仪的计谋,可是张仪根本不知道这个计谋是自己的。 他目前的想法只停留在远交近攻之上,瓦解合纵联盟的连横,还需得等个几年。 “竟然能说得齐国背离与楚国的盟约,转而亲秦……这个昭云着实可怕!” 张仪还在想,怎么将此事汇报给秦王。毕竟昭云此事没有经过秦王允许,若是秦王发怒,恐怕这家伙也不会好受…… 不过昭云将信呈递给张仪,想必就是希望他能够帮自己在秦王那里说上一句话。 “呵呵,也罢,这次我就替你挡这一招!” 张仪也乐的帮他这一个忙,毕竟昭云现在功勋卓著,却是樗里疾的人,要是自己帮他,难保不成变成自己一派。 于是张仪整理仪容服装,入朝拜见秦王。不过刚到秦宫门口,内侍官就走了出来,一脸震惊的看着张仪:“相邦怎的来了。方才大王正让我去找寻相邦呢!” 张仪一愣,忙问道:“大王传唤,所谓何事?” 内侍官道:“方才来了魏国使臣,呈递丧书,言魏王为歹人所害,薨于齐国东阿宫内,太子赫继位为魏王。” “东阿乃齐国重镇,更听闻三国会盟,守卫森严,怎的会有歹人?” “不知,请相邦速去面见大王!” 张仪紧随内侍官之后,入了秦宫之中。只见嬴驷高坐殿台,面有愁容,见张仪到来,方才豁然开朗。 “相邦果是孤的知心人啊!孤刚刚才命人传唤相邦,相邦便来了,快赐座!” 张仪谢过嬴驷,缓缓坐下,不等问话,嬴驷便开门见山的说:“相邦,孤现在很愁啊!” “君有所忧,臣必有所虑。不知大王所愁为何,还请告知臣下,臣一定为大王分忧!” 嬴驷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帛书交到张仪手中。张仪知道这是魏国丧书,可细细一看,后背却突然凉了起来。 “昭云于东阿宫内言杀魏王?” 嬴驷点了点头:“这昭云可真是厉害啊,魏罃这老家伙活了七十多岁都死不了,居然被他活生生给骂死了!魏国也是精明,与其让齐国暴露出来,不如自己说出这等耻辱,来日报仇……” 张仪冷汗直冒,他完全不敢想象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有胆量当着几个大王的面辱骂于他,更没想到他竟然能靠说话就行刺一国之君! 若换作是他,他可以吗? 张仪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没有这等胆量,更甭提这本事了。 “魏王已死,新王登基,国内动荡不安,正是进攻魏国良机,大王为何愁容满面?” 嬴驷苦笑道:“若魏人知晓昭云是秦国官僚,那以后我等进攻魏国,岂非困难重重?再者东阿会盟,齐国加入其中,我国东进将更难了……” 张仪松了口气,这下根本不用他说什么了,秦王现在最忧的就是齐国,齐魏联盟,不正是他想看见的吗? “其实大王,昭云方才有帛书呈交臣下,在下正是因此来拜见大王的。” 嬴驷脸上悄然闪过一抹惊色,总感觉似乎有什么好事等待着自己,忙道:“帛书上写的什么?速速呈上!” “呃……” 张仪突然感觉有些不妙,为什么秦王对昭云忽然如此看重?自己的地位似乎受到了莫名的打击…… “昭云呈书前来,齐国愿与秦国盟,使臣队伍不日抵达。” 嬴驷接过帛书,观后大喜道:“昭云真知寡人之忧,东阿联盟竟成一纸空文!齐国若与我秦国交好,则东进无忧矣……唉,只可惜昭云经验不足,说死了魏王,不然这魏国……说不得便会臣我秦国!” 张仪有些吃醋,悠悠道:“昭云自作主张,恐触怒大王,故而请在下为其说辞……” “寡人谢他还来不及,怎会怪他?” 张仪的面容古怪了起来,昭云屡屡立功,严重的打击了他在嬴驷心中的地位……若不是他年轻,自己相邦之位,定然不保! “不过……”嬴驷面色忽然沉了下来,“他说出关采药,怎么跑到东阿去,游说齐国去了?” “臣下不知,兴许是机缘巧合,否则他一介庶人,如何得以面见齐王?” 嬴驷也不多想,轻声道:“相邦觉得,我秦国接下来当如何是好?” “臣下以为,此刻应当立刻讨伐魏国,臣往说之,迫使其臣事我秦国!” 嬴驷摸了摸下巴,摇了摇头:“孤又细细想了想,不可鲁莽,既然此事乃是昭云主张,那应该等待他的意见。更何况伐蜀在即,魏国……随时都可以讨伐。” “……诺。” 张仪现在的第一反应,就是想找个人杀了昭云。可是他并不该是嫉贤妒能的人,如果昭云真的是为了秦国,他应该以礼相待才是。 可真正令他不满的,是嬴驷的态度!嬴驷现在把昭云当了宝,冷落了张仪,好似深闺中的怨妇,迫切的希望嬴驷的宠幸。 “相邦啊,你说昭云这两大功勋,我该如何赏他?” 嬴驷的笑声将张仪从遐想中拉了回来,张仪一愣,暗喜了一下,忙道:“大王,昭云伐蜀结果尚无定论,不可随意受赏;再者联齐服魏并未申报于大王,若大王随意封赏,恐日后秦人皆不顾国家利益,自作主张,不可轻易赏之。” “秦国一向赏罚分明,寡人若是不赏,日后谁又愿意效劳于寡人?” 张仪笑道:“若要封赏,等蜀地陷落之后,让他封土于此便罢了!” 张仪已经铁了心了,绝对不能让这家伙随便进入权力的中枢,若是让他得势,恐怕…… “哼,小子,这可怪不得我,既然你有求于我,那就怪不得我收点路费了!” 第九十六章 战国美食家(上) “阿嚏!” 一股寒意自脚底蔓延至脑门,昭云只道是冬风彻骨,并没有寄挂在心上。 不过他现在确实有麻烦事儿,因为苏秦的合纵失败了,死皮赖脸的缠着自己,非要让自己给他弄好吃的。 可是这能怪他吗?要不是苏秦自己犯傻,把他强拉到东阿宫去,哪有这么多事儿?如今人家齐王选择与秦国联盟,怪谁? 再说了,韩国与魏国加入了合纵,你也不亏啊! “去他的不亏!齐国不合纵,东方丧失一大力量,这事情都得怪你!”苏秦赖在昭云面前的桌案上,如一条咸鱼翻滚着,“我才不管,你要么把我杀了,要么就让我看看你们美食家是怎么吃饭的!” “那好吧……” 昭云无奈的叹了口气,苏秦一喜,以为他终于要松口了,没曾想昭云忽然拔出一把杀猪刀来,轻言细语的说:“既然你想死,那我也只能成全你了!” “……妈呀!” 苏秦这下慌了,这一刀下来小命可就没了!他没想到昭云居然来真的,忙从桌案上爬起来溜到门口,瑟瑟发抖。 “昭,昭云,我和你无冤无仇,与你师傅还是同门师兄弟,你不能杀我!” 一旁的子阳苦笑一声,分明知道昭云是在吓他,但感觉还是滑稽的紧。 昭云白了这家伙一眼,胆小你就别说送死的话啊!无奈的从门外唤过无敌,道:“黑厮,问宫内的庖厨借一下灶房,再要一头猪。” 苏秦一喜,昭云看上去威风的紧,但还是很有人情味的嘛。 “师侄,我们吃啥?这几天宫里都不与我管饭了,饿得心慌,早想找点东西吃了!” “……吔屎啦你!” “牙,牙什么?牙丝拉米?”苏秦一脸懵逼的看着昭云,心道这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昭云没有理他,等无敌回来之后,带着子阳径直前往东阿宫的灶房,苏秦也是好奇的跟着,想看看昭云怎么做饭。 自从齐秦结盟之后,昭云就受到非凡的礼遇,餐餐都有猪羊,要知道这是诸侯阶级才能吃的,足以见得齐威王对自己的尊重。 不过饭菜是真的难吃,难得有调料齐全的地方,昭云早就想试试一些简单的菜肴了,要不是苏秦想占便宜,几天前他就开始了。 不过最后,他也是败给了不要脸的苏秦。 到了灶房,庖官早已等候多时,朝昭云行礼问道:“大人借用灶房,所谓何事?难道是对于平日的菜肴不够满意?” 昭云心里面虽然是肯定这句话的,但他还要给厨子一点面子,便道:“并非如此,在下平日颇好庖厨,近日手痒,所以想自己做做菜。” 庖厨点了点头:“这倒无妨,不过马上到了中餐之时,我等要为大王做饭,只能让出一格的位置,劈柴烧火,都需要大人自己处置。” 昭云望着三十多个灶台,近百的庖厨,心道这都不能匀点给自己?分明是厌恶自己抢了他的工作,想给一个下马威罢了! “无妨,在下自己来便可。” 庖官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说,将昭云需要的一头饱满肥猪抬了上来,便去指挥庖厨们做饭了。 “就一头猪,你能做什么?”苏秦不解的问道。 子阳也是很好奇,昭云不是说自己擅长面食吗?怎么现在还能做猪肉了? 要是做出来的东西足以让师傅发狂,那师傅还不得跟个跟屁虫似的粘着他? 想到这一点,子阳不由得觉得后背一凉,会做饭的人原来这么厉害? 昭云不理会抱怨的苏秦,举起杀猪刀一刀直直劈向猪头,肥猪只呜呼了一声,便渐渐没了生息。 这刀工瞬间引来了庖厨们的注意,就连庖官也瞬间没了轻视之意,一个厨子的优秀最主要的便是看刀工,昭云一刀就杀了猪,蛮力与巧力皆是不错,足以让人侧目。 厨子们小声的交谈着,惊于此人的臂力,但皆被庖官喝了回去。 斩下猪头,昭云将之置于案板,这一举动让庖官皱起了眉,难道他打算用猪头做菜? 此时的猪头向来是庖厨们的弃子,他们觉得吃猪身上的肉便可以了,猪头自然就只被用来祭祀。另一方面,猪头肉需要了解猪头的构造才好下刀,许多庖厨都不愿这么麻烦。 但昭云是个兽医,对猪头构造了如指掌,只片刻便将猪头的精华剁了下来,猪耳朵猪鼻子,就连猪舌都没有放过。 同时,昭云让无敌劈柴,苏秦你不是想吃东西吗?给我把火烧好。那曾想这家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差点给烧炸了盂,不得已,只能由子阳代劳了。 将解下来的肉洗干净,昭云用案上的调味料开始做凉拌料,凉拌猪头肉作为开胃菜,倒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先秦主要酱料不多,盐、青梅和酒是最主要的。不过青梅的酸度不符合昭云的需求,昭云将手又伸向了别处。 醢(hai)和醯(xi),总称为酱,前者类肉酱,带咸味,是酱油的雏形;后者带酸味,是醋的雏形。不过因为青梅的酸度较为适中,盐的咸度更容易把控,所以这两者并不常使用。 但要做凉拌菜,这两个正好合适。 庖官见昭云拿出了醢与醯,不由得摇了摇头,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乱整。 除了这两个,昭云还用了茱萸与花椒调味,与猪肉拌好之后便放在了一边,虽然味道可能不比现在好,但至少比每天吃的猪食妙。 将猪身上的毛刮净之后,昭云又朝猪肋下刀了。五花肉是猪肉里面的宠儿,而做东坡肉又非得五花肉不可,只有这里的肉,才能做到软糯细腻,肥而不油。 将猪肉切成方块,煮熟,洗净,在砂锅中放入清水,竹箅,竹箅上铺满葱姜,猪肉皮面朝下。没有白糖与黄酒、绍酒,昭云只能用饴(麦芽糖)与普通酒醴代替,味道不足,香甜有余。 砂锅中煮肉的时候,昭云又剁下了猪的四只蹄子,酱猪蹄耗时较旧,他应该第一个就先做这个菜的。好在一格灶台有两个洞,可以同时做两种菜,与东坡肉不冲突。 就着旺火将猪蹄用火烧一下,去毛,放入温水内浸泡片刻。刮净剩下的污物洗净。葱切成段。姜切成块,拍破。 猪蹄放入开水盂内,烫一下捞出,用凉水过凉,再放入盂内,加水没过肉,加醢、盐、八角、桂皮,花椒,葱段,姜块。 微火焖煮半个时辰,此时东坡肉也差不多成型了,打开砂锅去油,已是一阵香气扑鼻而来。靠的近的子阳与无敌闻着香味,险些忘了自己的工作,苏秦更是夸张,口水可见的落下,极其滑稽。 不多时,香气已传到了庖厨们的鼻中,皆不由自主的朝昭云靠去,要不是愣了片刻的庖官反应迅速,昭云几乎成了这里最亮眼的星。 庖官深吸一口气,暗道:“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昭云将盛出来的东坡肉放入陶罐中,置入蒸笼,半个小时后便可取出。此时酱猪蹄微火炙的差不多了,立马转旺火收汁。 齐王的中餐已经做的差不多了,苏秦闻不着香味,已经不由自主的朝庖厨们的菜肴靠去,庖厨们个个遮挡青铜盂,闻都不让苏秦闻一下。 庖官冷冷一笑,看来这家伙也没什么厉害的嘛,做了半天也没能做出来什么像样的东西。 等到他们将菜肴端到齐王宫殿后,转过头又开始做奴仆们的饭菜。不过奴仆们几乎一碗黄粟米就搞定了,于是这次做饭的速度极快。 而就在这时,昭云的东坡肉正式出炉了! 第九十七章 战国美食家(下) 没有金光,也没有动人心魄的音乐,更没有因为香气中杂了药而产生的爆衣,只是一阵蒸气冲出,白了所有人的脸。 昭云这个时候很想给自己配一个《中华小当家》的音乐,不然如何显示出自己食物的魅力? 蒸笼一开,便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黑陶罐,因为蒸汽还流着豆大的珠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泥味。 这一幕仿佛时代的更迭,引来无数人的侧目;然而许多的庖厨都没能靠近观看第一眼,尤为可惜。只有苏秦迫不及待的去抓取陶罐,险些被烫的摔破了它。 昭云暗骂了苏秦一声,用湿热的帕子小心翼翼的将陶罐放在桌上。虽然庖官严禁庖厨们观看,可是所有人都迫不及待的望了过去。 苏秦,子阳与无敌无一不是靠近前去,深恐错过这历史性的一刻。 昭云不屑的看了眼翘首以待的庖官,将陶罐缓缓打开,一股浓郁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不过片刻便弥散在整个灶房。 “这……这个是什么香气?” “有甜味也有咸味……这,这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可能放两种味道不同的调味料?” “不行,我得去看看!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诶,你的饭快熟了!” “那些家伙又不是第一天吃焦饭了,别管他!” “……等等我,我也要去看!” 整个灶房瞬间躁动了起来,近百个庖厨蜂拥而去,将昭云一行围得水泄不通,就连庖官呼喝也没了丝毫的作用。 终于,庖官也沦陷了,强插入拥挤的队伍,去见识一下这别样的菜肴。 东坡肉静静的伫立在青铜盂中,晶莹剔透,散发出明亮的光泽。油水渗出皮表,晶莹的猪肉上蒙了一层灰,却显得更亮眼了。 若有荷叶,昭云定会选择用荷叶包裹,这样东坡肉就更具活色。 庖厨们不住的吞咽口水,终于有人发问:“大人,这道猪肉菜肴叫什么?怎的如此鲜亮细腻?” 昭云脱口而出:“东坡肉!”一出口,他便暗暗感觉不妙,这尼玛苏东坡还没出生呢! “为何叫东坡肉?” 昭云想了想,终是说道:“这个……这个肉是我在家乡东面的坡上想出来的菜肴,所以叫东坡肉。” “原来如此!” “真是个不错的名字啊!” 说话间,苏秦早就忍不住了,连忙提筷夹菜,却被昭云连忙喝止。 苏秦不满道:“怎么?做出来还不让吃吗?” “不是不让吃,是你的吃法不对!” 昭云无奈的叹了口气,命人盛了一碗黄粟米,小心翼翼的夹起一块肉来。东坡肉如同一个听话的小孩,在筷子上轻轻悦动着,让人恨不得一口吃掉。 肉块被夹在粟米上,汤汁便顺势渗了下去,留下淡黑色的影。苏秦彻底等不及了,一把抢过碗筷,呼啦啦狼吞虎咽了起来。 “豪,豪丝!”苏秦口齿不清的夸奖着。 这时昭云又取了凉拌猪头肉来放在苏秦面前,因为加了太多调料,猪头肉黑黑的,让人没有太大食欲。不过苏秦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一把一把的往嘴里塞,连好吃都懒得说了。 “你们两个也盛饭吧。” 子阳与无敌早就等不及了,连盛三碗黄粟米来,珍惜的吃着仅有十块的东坡肉,香嫩的汁莫过喉咙,灶王爷来了也得说好。 “咕咚……” “我饿了。” 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庖厨们如恶鬼般看着这四人吃饭。明显这些饭食没有他们的份,他们只能解解眼馋。 “看,看什么?饭马上起锅了,还不去准备……哧溜。” 庖官心道平日吃的都是什么猪食?只能苦中作乐,安慰庖厨们准备吃饭。庖厨们依依不舍,看着东坡肉的眼睛越来越红,却又不敢争抢。 饭起锅了,可是庖厨们却吃的索然无味,只有偶尔飘来的东坡肉香气,让他们增进了点食欲。 苏秦第一个吃完,东坡肉被他活生生吃了一半,翘着大肚子由衷夸赞道:“不愧是美食家,我今日服了!光这道菜,就足以让你超越伊尹!” 昭云苦笑一声,他咋敢和厨神比较?人家是用厨艺治国,他只是填肚子,根本不是一个水平的。 “对了,你刚才不是还看了猪脚吗?怎么没看见货?” 庖厨们听见还有好吃的,心态都快炸了,连忙朝庖官露出恳求的目光。庖官无奈,点了点头,数百人连忙放下饭碗围在昭云旺火炙烤的灶台前,深恐错过一点一滴,就连庖官都混杂在其中,眼神火热。 昭云根本不理会这些信徒,,径直打开酱猪蹄的盂,此时火候恰到好处,虽然没有别致的香气,可是酱猪蹄酥软的外表彻底征服了庖厨们的心,就算只看,都觉得味道不会差到哪里去。 苏秦看着酥软喷香的酱猪蹄,方才的饱腹感瞬间消了一半,立马抓起最大的一只美美啃了起来,满手满嘴都是油腻也不在乎。 众人齐齐看向苏秦,似乎在等待他的评价;可是猪蹄都吃了一半,也未见他说什么。 昭云看了眼发愣的子阳与无敌,笑道:“怎么,你们还等着他吃你伐那一份不成?” 猪蹄一共就四个,一人一个就没了;二人连忙动手,深恐苏秦吃的快,把自己的也吃了。 “啊……爽!好久没吃的这么爽了!吃了这些东西,我是不是也算是美食家了?” 苏秦筷子一丢,彻底瘫在了地上翻滚,昭云嘲笑道:“你这厮,只能叫吃货,根本不能叫美食家!” “那怎样才能算美食家?” 昭云放下筷子,一把抽开苏秦还欲下爪的贼手,道:“吃了东西,可不能单纯的说爽,这样太没意思了,别人根本不知道菜肴的美味所在。” 庖厨们连连点头,他们很赞赏昭云的言语,就连庖官也不得不服。 “就好比这东坡肉,你不能狂咽,须得细细品味,然后说:‘东坡肉香软细腻,肥而不油,入口即化,汤汁浓郁;多食又恐不知饥饱,少食又惧美味难再得,乃猪肉菜肴中的极上品’……怎么样,这样说别人是不是更想尝试了?远比你一个爽好多了是不?” 苏秦惊道:“原来如此,所言甚是有理啊!” 昭云话一出口,那些吃不到的庖厨们彻底崩溃了——不带你们这样的啊!本来吃不了就够馋了,你们还这样刺激人! 子阳与无敌美美的吃着,庆幸自己跟对了人;子阳更是为自己师傅惋惜,看来这蜀地他是必去不可了! 苏秦消化了一下,重新站了起来,忽然问道:“你们美食家不是没人吗?你看我行不行,能不能收个徒?” 昭云笑骂道:“你就是单纯的想跟我蹭饭吧!……也不是不行,得给学费!” “学费?我俩的关系还得交学费?” “我俩啥关系?你我的理论相悖,本就是敌人,没问你多交学费都算给你面子了!” 苏秦面色苦了下来,问道:“学费给啥?” 昭云想了想道:“孔丘当年收徒收学费,连个肉干都可以,我也不能要太多……这样吧,一麻袋五谷,啥都可以!” “一麻袋?你咋不去抢?”苏秦直接大骂,“这年头能吃的起饭的有多少?你转手一麻袋,还想不想开宗立派了?” 昭云本就把美食家当做笑话,没想着开宗立派,随便说道:“既然这样,五谷三两或者盐一盒……嗯,一壶酒也可以。” “这还差不多!我加了,你给个啥官职?” 昭云笑道:“就你?从堂主开始做起吧!不过我可先告诉你,这门派除了你我二人谁都没有。” 苏秦却很淡然的说道:“无妨,能蹭饭就行了!” 昭云白了他,懒得跟他废话。 不过这一句句话,却在庖厨之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听到没有,只要三两五谷!” 一人咽了咽口水:“三两五谷,一壶酒就可以……刚才两个菜肴绝对不止这个价!” “我想加!” “我也想加!” 声音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令昭云错愕的是,近乎所有的庖厨都想要加入他的学派,就连之前一直傲娇的庖官,也情不自禁的举起了手。 诱惑实在是太大了!这等美味的食物三两五谷就能学会,简直是清仓大甩卖! 加入,必须得加入! 第九十八章 齐王的邀请 齐威王的晚餐上的很晚,晚的后宫内侍都去传唤了三四次,菜肴才缓缓上齐。 换做往日,这已经是杀头的罪名了,毕竟大王的肚子可比这些人的脑袋值钱。 就当齐王打算下令将这些家伙逮捕起来逐一询问的时候,他的嘴忽然停了下来,鼻子不由自主的深吸着,筷子也情不自禁的朝盂内伸去…… 一道菜入口后,齐王没有再说什么,反是让士兵们将羁押起来的近百人全数放了,并命庖官于饭后觐见。 “放轻松点,大王叫你去见他,不一定会是坏事啊!” 昭云安抚着紧张的庖官,虽然这等安抚无济于事,那庖官的双腿依旧抖动得剧烈。 屋外已黑了大半,方才被放回来的庖厨们也是惊魂未定,他们第一次跟着昭云学做菜,晚了晚宴也是在所难免的。 本以为会因此送了性命,本着职业原则,做菜做的的更加认真,没曾想齐王真的放了他们一马。 不过以庖官为首的部分人依旧心神不宁,觉得齐王是打算秋后算账——可是堂堂一国之主,何必与他们这般计较? 苏秦却依旧在一旁说风凉话:“我都说了,不用那么着急邀功,明天午饭的时候练习好了再送去不行吗?非得就日就去……” 一旁的子阳白了他一眼:“把你嘴里的东坡肉吞下去再说话行不?” 苏秦不理会他,只一个劲的说好吃,让人为他脸皮的厚度感到担忧。 昭云见庖官还是战战兢兢,只得无奈道:“既然如此,我与你一同前去,若你真怕齐王杀你,靠我这张脸,也许可以救你一命。” 庖官闻言一愣,竟忽然哭出了声,哭丧着脸跪地道谢,哇哇的嚎叫着,就差一个劲的磕响头了。 “圣,圣主!”一旁有庖厨叫道,不过他似乎还不习惯这么称呼别人,“你说大王一开始都将我们给拿下了,为什么又把我们给放了?” 昭云转过头去,笑问道:“我要是说了,你们肯信?” 庖厨们似有迟疑,不过倒是接二连三的点了头,毕竟入了“宗门”,老大的话还是得信的。 “美食的力量是无穷的,或许它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性,亦或是改变一个人的决心,甚至你们也可以用它来征服一个人。我想齐王可能是看在食物好吃的份上,所以才放了你们一马吧!” 庖厨们面面相觑,心道这怎么可能?堂堂一国之君,怎么可能因为一道菜就改变自己的立场? 不过昭云心中却暗笑,一天到晚让你吃潲水,忽然一天让你吃山珍海味,换谁心性都会变的。 就在众人尚且议论昭云言语的可靠性时,后宫内侍来了,尖着嗓子道:“大王有令,着庖官入殿觐见!” …… 齐威王尚在闭目养神,不过嘴角却一直在回味着方才肉味的余香;今天的菜肴比往日不知道高了多少的档次,让他着实想见一见做出这等改革的庖官。 迟到半个时辰上菜本是小事,可在王室之中便关系到了王室威严,不容任何人践踏! 但能吃上这等美味的食物,王室威严又算得了什么? 不多时,庖官来了,与之一同前来的,还有那位靠着说死魏王“名满天下”的昭云。 “昭云,你怎么来了?”齐王很诧异他的到来,自己可从没传唤过他! 昭云拱手道:“在下闻齐王传唤庖官,以为今日迟送晚宴,恐欲施之罪,故而恳请齐王,仁者治国,莫要因小失大!” 齐王闻言一愣,大笑道:“何出此言?今日做出如此美味的晚宴,孤高兴还来不及,何来加罪一说?” 昭云与一旁的庖官打了个眼色,心道我说什么来着?庖官连忙投去感激的神色,诚惶诚恐的下跪道:“谢大王不杀之恩!” “平身吧,孤还没有问你,今日这晚宴的规格,为何如此上乘?” 齐王的眼中满是亮光,充满着期待,这在五十四岁的君王眼中是很少见的。 庖官道:“大王,此等菜肴乃是昭大人所授,若非今日午时昭大人显露锋芒,臣下犹且不知世间有这等美味!” “哦?” 齐王眼神一凛,没想到这昭云除了那张嘴皮子,竟然还有这等好手!君王手下数百人的庖厨队伍,竟是抵不上一少年如此时间的修行! “昭云,这些菜是你做的?” 昭云忙道:“不敢,这些菜只是庶人偶然学得的,主要还是大王手下的庖厨学习能力强,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便学了个大成。” “你不必与孤谦虚,原以为孤手下的庖厨已做得出世间美味,没曾想到这民间之人用如此简单的做法,竟也能做出世间珍馐!” 昭云不痛不痒的应了一句:“大王谬赞。” “啧啧啧,年纪轻轻,竟是如此多能,我齐国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人才,恐早已称霸天下了!” 我靠,老大,你说了这么多能来点有用的?你夸这么多还不如给我发个三好学生的奖状来的实惠呢! 齐王又一一询问了桌上菜肴的名字与做法,昭云一一作答,也不管齐王听得懂还是听不懂,不知不觉便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做法倒也不算很难吧,为何我后厨庖厨如此之多,这么多年也未能研究出这等做法?” 齐王说着,面色不善的朝庖官望去,吓得后者颤栗不止,慌忙跪地求饶。 “大王莫要责怪他们,做菜与打仗一样,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少不得;他们早已习惯了先人传下来的做菜方法,如何敢否定先人,去研究新的菜肴?” 齐王捋了捋胡子,心道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便也不追究庖官的责任了,又道:“既然你如此擅长庖厨,不若就来孤宫中做个庖官吧……” 昭云面色一变,忙道:“大王,请恕在下无法接受。” “怎么?”齐王面露不快,“你是觉得孤这里容不下你不成?” “大王这么说就折煞我了,我本是个小小庶人,做菜不过兴趣使然;何况在下所知的菜肴已全数教授给了贵国庖官,在下也不必在此处久留了……” 昭云这时忽然意识到了一点不妙,之前自己在三国大王面前太过崭露头角,更是靠着一张利嘴说死了魏惠王;如今又靠着一手厨艺出众,征服了齐王的胃,说齐威王不想留下自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齐国可不是块好地方,齐湣王扩张土地近千里,却也因为自己的骄纵险些害的齐国灭国,导致齐国从此一蹶不振。 凭借自己的实力,他是没心力带着齐国翻盘了;更何况虎视眈眈的大秦,是绝对不可能放过他家乡父老的。 “不想久留?你这话说早了吧?”齐王忽然诡谲一笑,“你收了我后厨庖人近百为手下门人,这么简单就想走?只怕没这么容易吧!” 第九十九章 邹忌的馊主意 昭云想过君王的多疑,却没想到过君王的多疑居然会多疑到自家后厨里来! 若说是为了避免下毒,这理由未免太牵强点;几百个厨子下厨,怎么可能一一确认有没有下毒?到最后还不是端上菜之前让侍卫太监品尝? 所以这监视后厨的人是哪里来的?而且为什么汇报的这么迅速? 不过昭云依旧抱着一丝侥幸,以为齐王说的只是学习做菜一事:“大王说笑了,天子庖厨岂是庶人敢僭越收徒的?” “可我得到的消息,似乎并不是这样的吧!”齐王故作深沉的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的说道:“三两五谷,一盒盐,一壶酒……嗯,倒是不算太高的入门费啊!当年那个孔丘的入门费,似乎也不过一顿饭钱。” 这下昭云彻底尴尬了,心中各种骂娘,你明明知道是老子做的,刚才干嘛还莫名其妙问那么多?找茬是吧? 齐王微微一笑,又问道:“孤还听说,你是属于那美食家一派的……啧,孤听过诸子百家这么多种,可你这美食家又是从何而来的?” “大王,我这美食家是不入流的,从上到下也就我一个人,根本算不得百家。” “一人?不见得吧!”齐王微微一笑,不住的摇头,“光我后厨一百三十七个庖人,你就已经又不少的弟子了,与我齐国息息相关,你难道还想抵赖?” 昭云颇为无奈,看来齐王是铁了心要将他栓死在这里了,只能问道:“大王若有言语,不妨直说;我是个老实人,不敢妄自揣测大王的意图。” 齐王狡黠一笑,他要的就是昭云识趣一点,正待说话,忽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内侍官匆忙到来,行礼道:“大王,邹相求见!” “邹相来了?不在临淄守国门,怎的跑到此处来了?” 齐王说归说,却也来不及理会昭云了,连忙传令邹忌召见;昭云这才松了口气,没想到邹忌来的这么及时,下次一定请他吃顿好的。 未多时,那熟悉的帅气中年人缓缓登殿,他所过的每一片土似乎都散发着淡淡的芳香,所过之地都带着清脆的琴声,若非刻意掩埋,恐怕光辉会比那齐王更胜一筹。 “拜见大王!” 邹忌铿锵一喝,便足以惹得齐王欢喜。齐王呵呵一笑,问道:“邹相不在临淄守卫国门,怎的跑到东阿来了?” “魏王身死的消息如今四海皆知,所有人都渴望见一见那位言杀魏王的厉害角色,臣下亦不能免俗,故而跋涉前来,希望能见上一见。” 齐王闻言哈哈大笑,道:“邹相来的正是时候,那言杀魏王之人,便在你的身后!” “哦?” 邹忌故作震惊的扭过头来,看着眼前的少年似乎心生疑窦,满是不信:“大王莫要诓我,这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怎的会有那般能力?” 这下换昭云懵逼了,为啥邹忌要摆出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模样? “不信也就罢了!孤与你看个更厉害的!”齐王说着便请邹忌入座,又传令后厨连忙做菜,“邹相远道而来,必然是饿着了,孤这就命后厨为邹相做新菜式。” 邹忌眉宇微挑,不由自主的看向昭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接下来的事情与这少年依旧有关。 齐王遣退了庖官,随即看了眼昭云,还是将之打发走了;反正这家伙就待在齐国,还怕他跑了不成? 紧接着的一个时辰,齐王与邹忌不眠不休的讨论着国事,似乎并不知疲倦。即便饥饿感让邹忌无所适从,他依旧强撑着与齐王交流。 这一幕,直到飘香四溢的菜肴端上殿中之前。 第一个主打菜还是东坡肉,这似乎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个菜肴。当它端入殿中的时候,邹忌的眼睛都望直了,与齐王说话也变得语无伦次,早就被东坡肉勾了魂。 齐王很满意邹忌的态度,笑道:“呵呵,邹相快尝尝,这便是孤近日所得美味。” 待得齐王一声令下,菜肴逐一上齐,而邹忌早就大快朵颐了起来,却也不忘问道:“大王,这菜肴配方从何处得来?臣下自以为吃便各国美食,却也从未吃过这等美味的食物!” 齐王轻捋胡须,笑道:“这些菜便是言杀魏王的少年郎教授给我齐国后厨的,味道还不赖吧?” 邹忌拿着筷子的手忽然抖了抖,但却不着声色的继续夹着菜,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震惊:“没想到这少年不仅能言杀魏王,还有这等手艺,着实令人钦佩啊!” “是啊,孤之前也未曾想过!这小子还说他是个不入流的百家,叫……‘美食家’,本来只有他一人,结果一个中午的功夫,我后厨一百三十七名庖厨,全都成了他的门人!” 邹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本来他是接了孙伯灵的意思来帮助昭云的。因为昭云言杀魏王,更导致齐秦结盟,齐王定然想要将其纳入麾下;不过孙伯灵心疼徒弟,为了让他早日归乡,只能让邹忌想办法将昭云带走了。 可是哪曾想昭云这么喜欢出风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贪吃可是人性本能,要是齐王不想放他走,邹忌就算说破了嘴也没用! “大王可是想要将他留在麾下?”邹忌试探性的问道。 齐王笑了笑,命人取了筷子,到底还是抵不住馋虫,与邹忌一同分食晚餐:“孤倒是这么想的,不过他毕竟还是太年轻了,仕宦也不知与个什么官职好,让他当庖官他似乎又不情愿……邹相,你说我该怎么办?” 见齐王意图并非很强烈,邹忌这才松了口气,故作不以为然的模样说道:“一个做菜的,岂能让大王这等惦记?君子远庖厨,大王所忧,乃是国家、人民,而非庖厨!岂能因自己贪食,而误了国家与臣民?” 说实话,邹忌一面吞咽肉块一面说“君子远庖厨”这句话,让齐王不要管昭云,着实没有太大的说服力。 不过一向敬重邹忌的齐王却并没有在意这个细节,反倒正襟危坐,肃然起敬:“邹相所言甚是,孤险些忘了大事!这庖厨之事,就应内侍管理,此孤之过也!” 话虽如此,可是明显能够看出,齐王眼中的一抹惋惜。 这么好的厨子,放走了多可惜?可是他一向敬重邹忌,不可不听他的话…… 左右为难啊! 邹忌其实也舍不得这么好吃的饭菜,咽了咽口水,悠悠道:“不过大王,孔丘不仕,弟子却各仕明主……” 齐王虎躯一震,惊喜道:“你的意思是说……” “让他在齐国收门人,等之出师之后,仕于我齐国!” 第一百章 开宗立派 东阿城的西门,忽然立起一座高大的楼台。 楼台高约三丈,六柱支撑,纹彩绘,占地近百平,几乎比得上一栋独立房了。 没人知道这幢楼台是多久建起来的,好像就在一夜之间,东方忽然出现的一座明塔,以为天人之功,须臾之间便将千里外的建筑运送至此。 他们自是不知,这是齐王昨夜下的命令,着令五百工人赶造,趁着一丝夜明所建。而且出了五百工人,据说还有一百多个庖厨帮忙运砖送瓦。 天色渐明,西城的人渐渐从睡眠中苏醒了过来,却看着眼前的建筑物出神。虽然这楼台不算奢华,但伫立在平民楼阁之间,无疑献上一丝精彩。 近百人议论纷纷,皆在猜测这个楼台是做什么用的。有人说是齐王用来祭祀的,也有人说是给他们建来乘凉,甚至有人说这是哪个大家族宗庙的雏形。 直到他们看见一旁几个打扫楼台的庖厨,方才止住了猜测,叫住询问。 “喂喂,小哥,这是干啥用的?” 见有人询问,里面扫地的庖厨渐渐抬起了头来,被几百人围观的滋味并不好受,至少他们一开始憋在喉咙里的话半天说不出来。 “诶,这不是东街月家的娃吗?说是在宫里当庖厨,老月可威风的紧,怎么跑这里扫地来了?” “嗨,别是人老月瞎说的你也信!你看这一副扫地模样,哪里像是厨子?” 其中一人忽然红了脸,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喝道:“休得胡说!我就是在宫中做庖厨,只是今日临时有事,才在此处理理事情罢了!” “什么事情还能大过大王吃饭的?” “就是就是,婶婶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当个扫地的养家糊口又不丢人,别那么害羞嘛!” “我……” 说话的人二十来岁,还很年轻,面对长辈们的嘲笑竟是还不了嘴。一旁四十多岁的老翁看不下去了,帮衬道:“你们这些闲妇休要聒噪,我们几个都是宫里的庖厨,乃是奉了圣主的意思,来打扫这云坛的!” “圣主?谁是圣主?” “宫里掌勺的头改了名字了吗?” 老翁骂道:“休得胡说!圣主大人乃是当今美食学派的宗师,我天下庖厨皆当礼敬之!前日齐王品了他的菜肴,现今不吃都是浑身难受。如今大王礼遇之,善待之,你们焉敢污蔑圣主的名声?” “连大王都知道了?” “我的天,我道大王平日吃的山珍海味,嘴巴一定挑的很,没想到这……这什么圣主这么厉害?” 方才的青年这才昂首挺胸,骄傲的说道:“知道厉害了吧?我们现在都是圣主的学生,与他学习做菜,将来侍奉齐王,也好知道齐王的口味!” 众人无不惊叹,甚至开始有些羡慕这些扫地的了;要是这些厨子学到什么好吃的,那到时候回去讨了丈母娘的欢心,娶个娇妻还不易如反掌? 一个妇女忽然说道:“可是这个什么……云坛,是用来做什么的?不可能是你们的那个圣主要在这里来做菜吧?” 众人闻言,无不一笑。心道这老妪说的可真是轻巧,那可是连齐王都极其看中的庖厨大师,怎么可能来到他们这地方做菜给他们看? “嘿,这位老乡可真是聪明的紧,齐王下令修建这云台,为的就是让圣主大人开坛讲学,招收学子!” 此话一出,街上数百人瞬间哑火了。 “你是说……我们能吃到大王每日的膳食?” 那老翁登时啐道:“想的倒挺美!圣主大人在这里只会教授简单的素食,大王吃的食物,你们只有在宗门内做到最高等级才有资格学习!” “就是,我们当时也是因为圣主大人在边上,才勉强学了个东坡肉这等让大王满意的食物,那等滋味……啧啧,可惜没有吃的口福啊!” 众人不知那东坡肉是什么滋味,毕竟这些人家平日连猪肉都是不准吃的,只能吃素食或者鱼虾,最多就是吃点狗肉。听那人说东坡肉多么美味也毫无感觉,只想知道那所谓的圣主何时到来。 扫地的没有给出具体时间,有些人便准备等下去,不过还有些人对这些不感兴趣,陆陆续续走了,剩下的大多是家庭妇女,或者是某些客栈酒肆的厨子、老板。 过了辰时,一长列队伍缓缓而至,乃是近三十人的宫内庖厨,迎着正前方的以为少年沿着长街大步走来;更令人惊诧的是,这支队伍走来的时候,竟然还有一小队士兵开路! 可从来没有人见过士兵给厨子开路的! 为首的少年穿着赤红色长袍,便是苴国上卿的那一件,毕竟这是他身上最为贵重的衣物了。 庄严的红色衬着少年无奈的脸庞,颇具特色,若是再严肃一点,这些路人或许还会肃然起敬。 不过昭云是真的没想到,怎么莫名其妙的,齐王就要帮自己开宗立派了? 一开始齐王召见他谈论此事的时候,其实他是拒绝的,毕竟这玩意儿费心费力,他可不想像孔老夫子一样秃顶;但是面对如此热心的齐王,他又着实不忍心打他的脸。 违背君王的下场是如何的,他心中有数。 只不过他着实没有想到,当初与苏秦的一句谈笑,如今竟成了现实!而且开宗立派这种事情,居然还得到了齐国君王的大力支持! 诸子百家,哪一派有此殊荣? 其实他也明白,建立起一个所谓的美食宗门,有着严格的分级制度,这样的宗门在战国时期才不会因为礼仪而僭越,这样食谱才能在这乱世渐渐流传。比如你一个初级弟子凭什么会做牛肉?这是盟主或者护法才能学会的! 不过当上上位者的感觉或许真的不错,至少今天被几十个人簇拥着的感觉他并不排斥;如今走在西城长街之上,万人空巷,都是为了等待自己的到来。 此刻的他多么想听一句熟悉而陌生的话:“首长好,首长辛苦了!” “圣主来了!” “快快快,快把位置让开!” 方才还在打扫云坛的庖厨们连忙散开,退让到了一边;围观群众虽然还在惊奇这少年便是传说中的圣主,但也是迅速的被士兵遣退,连砖路都不准上了。 此时,这位“宫廷美食家”下驻民间,教授宫廷食谱的言论早已播散了出去,整个东阿城近八成的人都朝西城涌来。东阿本就是个大城,人口过万,是真正的万人空巷! 那些来得晚的,早就被挤到了城中央,连云坛的屋顶都看不见了。 仅仅昭云坐在云坛前的时候,已经有五千人闻名而来;若要真比壮观,恐怕只有君王凯旋了吧。 平日的素菜多是野菜、白菜或者萝卜,开水烫一下便可出锅,或者可以凉拌一下。他们都想看看,这位宫廷美食家,还能把素菜做出花来不成? 然而,昭云还真的做出了花! 入了云坛,他连话都不说一句,直接奔入主题,锅碗瓢盆直接招呼。因为他知道再多的话也毫无意义,一切用实际行动最为妥当。 昭云的刀工十分了得,毕竟他力道刚猛,本来就是适合走刀法路线的,偏生为了装逼,走了剑法。不过他的刀法底子在,稍加训练,足以成为优秀的厨子。 窖藏在宫廷地窖的皇家白萝卜被昭云雕成了一朵又一朵的花置在盘子中,又取了在秋冬季很少出现的莲藕。 将早就泡好的糯米搬上桌案,昭云切开几个莲藕,将所有孔洞中都塞满糯米;便是如此简单的举动足以让所有人好奇,因为他们从来不知道糯米藕这种东西。 将糯米藕放入水中旺火煮,便只用静静的等候起锅了。在场近千人无不议论纷纷,皆说都是用沸水煮的藕,能有多大区别? 当然,如果他们注意到了昭云加的大枣和蔗糖这等调味的东西就不会这么说了。 过了不知多久,几千人的腿都站麻了,却都不愿离去,席地而坐,只是为了看看那宫中食谱是什么模样。终于,昭云打开的沸水洋溢的青铜盂,将几块硕大的糯米藕夹了出来。 昭云命人将糯米藕切片,分发给众人吃,不过毕竟僧多粥少,只有些许靠得近的人吃到了藕,剩下的只能眼巴巴看着,期待他们的评价。 “……嗯?这,这藕怎么这么甜?” “江米,是加了江米的缘故?” “不止,还有枣子味……宫廷就是不一样,枣子都是用来配料的!” “还这么甜,不会有柘吧?” “一道菜这么贵,我可吃不了……” 没错,在先秦时期就算你想做美食家,也得有足够的资金底蕴。单单莲藕、糯米、枣子、蔗糖这几样,便足够普通平民半个月的饭钱了! 昭云见这些人也吃的差不多了,后面吃不到的人一个个如狼似虎,恨不得将自己吞噬干净一般,不由得苦笑一声,朝身后的庖官使了个眼色。 庖官缓缓走了出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咳咳,乡亲们,这位便是美食家圣主,便是他能做出让大王都喜欢不已的菜肴!而近圣主下临庶界,扩守门人!” “凡与五谷三两,盐一盒,酒一壶其中一个之人,便可成为我门门人!” 心态炸了…… 锦枫心里想着赶紧把苏眉的事解决了,他好去找楚芸怜呐,哎,这丫头怎么都没个消息。 曾听过若离的梦话,她好像很喜欢灵合树,清辰宫里,应该要种上几棵了。 龟老停下来,伸长脖子扭过头看着罗丽说:“阿丽,我们在水上都能干什么?”龟好也伸长脖子听着。 青冰荷连连后退,直接退到一扇门前,想都没想就直接闯了进去,还把门反锁掉。 若离收拾妥当之后就来到园子,锦煜坐在石凳上喝着伏奇泡的茶,一身华贵的玄色锦袍愈发衬托他尊贵无比的身份和与生俱来的威严。 “我是这个茶馆的老板,他们觉的我的茶有增强内力的效果,所以他们就要抢我的茶馆。我也是被逼无奈,想借这个机会脱身而已。”朗天涯说着,绕到了二人的身后躲了起来。 在楼梯之间的拐角处,两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伏在墙边,一字一句地仔细偷听着他们的交谈。 “可以。我也觉的暂时保密为好。不过我还是有点疑问。”郭松山觉的这个话题还没有聊透,他看张道长要结束这个话题,所以又重新提问。 “当然,估计是灵力的关系减缓了疼痛感,这种撞击只是有点疼而已,但要是换成正常人估计要住院个几周了,我现在也明显感觉到,破损的地方在缓慢修复。杨仪感受下身体内部状况,嘿嘿道。 往往是天空照亮的同时,闪电瞬间落下,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杨记点心铺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张了。开张当天没有敲锣打鼓,放了两挂鞭炮,大门就打开了。 “军团长,怎么了,那些怪物会不会来袭吗?”王典疑惑地问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使得语惜放松下来,可宇宸始终放心不下来,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拿着单子,路人甲兄弟心里五味杂陈,有种想要骂街的冲动,他不知道萧闲到底在搞什么鬼,只得将目光看向法犸。 那一刻,原本打算买她家猪肉的百姓们一下子就改了主意,转头去别家买了。 萧炎正在外面修炼,云韵的举动他顿时察觉到了,睁开了眼睛,萧炎有些警惕地看着对方。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怎么刚刚送走一个胡少,就又来了一个蒋少? 着黑色光圈防御极强,那些掉落下来的墙体碎石一触碰到它瞬间就会变成一片飞灰,根本伤不到光圈里面的两人分毫。 所以冷潇寒决定还是先等等,反正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心动期。先将自己心动期功法凑齐再说,也就是筑基期心法。 乔氏这个贱人,今天过来,估计是存心来气她的。为了不跟她见面,她都躲在家里不去江青柠那边了,可谁知道……她还拿杨云如来气得。 河西漕运牵扯不少官员贪腐,陛下下令严查,这个林知府才被押解回京。 他要是辽国使团的人,他都想要把李长安给砍死。千里迢迢,跨越山川河流而来,结果却遭到了你李长安屡次三番的羞辱,嘲讽。 其他两大家族老祖不出声,说多错多,不然被苏家祖孙又套路了。 李凌此刻也无比震惊,吸收真龙骨之力的龙骨甲防御力堪称变态,刚才那一击全被龙骨甲抗住了,甚至一丝反震之力都没有。 一位是昆仑剑山内门大长老剑云,一位是青云宗内门大长老洛山。 夜里无声,那微风吹拂着猫儿的毛发,它蹲在这房顶上一动不动,始终望着远方。 万寿宫是太皇太后住的地方,当今太皇太后,也就是皇帝萧云的奶奶。 他心中非常清楚,梁国民之所以不愿意让百姓们进入到大队旧址,就是担心别人看到这些粮食。 皓月经不仅可以将李凌的身体打磨到极致,还具有恐怖的防御力,比炼体士的肉身防御力还要强大。 是她失算,原想靠火鸢一举得胜,却不知为何计划失败,连吉九也下落不明。 全隶舟对生意经也不算是太精通,再加上刘士卿是他的老板,自然是老板让怎么干,他就怎么干了。听到刘士卿说到兴奋处,他也会补充旧元池刘士卿的指示给完善“下两个。人在这方面。迈幕才”真味相投的意思。 虽未临民裂土当亲民官,不过郑元勋无论是见识,手腕,胸襟,处理复杂事物的能力,都实在是远在常人之。 陈俊伟、陶恨天奉命过来保护刘士卿的时候,对他的社会关系有着非常系统的了解,上面之所以派陈俊姊来保护他,其实也是在了解到刘士卿是陈卓麟的记名弟子的时候,才决定派陈俊讳和他的战友过来保护刘士卿的。 “凯,我想出去走走”说完了,迈特戴挣扎着想要起来,阿凯和日月急忙将他扶下了床。 第一零一章 中国厨界先驱者 任昭云如何疯狂,他也决计想象不到,仅仅第一天,便有将近一千五百人愿意加入他的美食帮派。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东阿的经济水平,虽然掌握金钱的都是贵族与士大夫,但在富饶的齐国,平民也是拥有一定限度的资产的。 仅仅三两五谷,简直不要便宜太多;要不是后来又加了个食材自带的要求,恐怕第一天门人数量就能突破三四千。 不过一千五百已经是多的恐怖了,要知道孔子门徒都才三千,他这就占了一半,莫不是以后厨子入行前都要先拜拜自己,弄个仪式? 这么想想,似乎还有点小激动。 不过闲话归闲话,一千五百多人的管理还是个大问题,最后昭云分三百人为一堂,一千五百人总为一舵,因为他隐隐觉得,将来他或许有许多的舵主。 堂主之下,昭云又设立一星到五星大厨,一星最多,占两百四十人,二星四十人人,三星十人,四星五人,五星五人,星数越高管的人越多,全靠本是上位。 至于堂主与舵主,就是看给的钱了;毕竟他这不属于民办“学校”,而是齐国支持下的官办“学校”,必须要给贵族与士大夫面子。 不过现在人数比较少,所以堂主与舵主一共只有六人,全靠竞价所得,皆被东阿当地士族抢取,但昭云也是借此赚的盆满钵满,至于有多少?至少在东阿购置十几套房产是没问题了。 他也没想到,这些人为了迎合齐王,竟然愿意下如此大的血本。 不过,也许这些人只是单纯的嘴馋,想要这些家伙帮忙做菜呢? 总而言之,有了这么大的一个门派,酿造酱油与醋这两个主要调料便简单了许多,毕竟调料酱的味道实在是太重了,用来做菜确实让人没有口福。可惜的就是没有辣椒,让人的肚子都寡淡了许多。 不过不是所有地方都吃辣的,就好比现在所在的东阿城,这里的人并不好吃辣,而是喜欢吃咸的,所以不加辣椒的豆瓣酱想必也会有人喜欢。 至于豆瓣酱必须的油……嗯,还真是麻烦,得去找油菜籽榨油才是。 有了油就可以尝试炒菜了,也不知此时的冶铁技术合不合格,能不能做出合格的炒锅。若是可以,那自己真的就成了中国厨界的先驱者了! 等昭云将一切都安排好后,已是到了黄昏时分。他疲惫的回到行宫之中,心道一定要快点找到一个盟主,不然自己这么一折腾,恐怕自己肯定得减寿五十年。 “回来了?” 然而刚刚进门,等待他的便是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中年人。他的发丝依旧黑亮,只是中间泛了一丝淡淡的白,令人惋惜。 子阳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很明显,他方才才被这个中年人说教了一番;至于说教的是什么,昭云不得而知,不过肯定和自己有关,不然他看自己的眼神不会如怨妇一般。 “邹大人,您怎么来了?” 邹忌放下手中的大枣,虚眯着眼睛看着满脸堆笑的昭云,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你说我为什么来了?守卫临淄好好的一个闲差,就因为你这厮干的好事,活生生累死了我!” 昭云不解,挠了挠头问道:“邹大人,我有点不懂您的意思……” 邹忌敲了敲桌案,似乎依旧很淡定的说道:“你是不是与孙伯灵说过,赶着回去救你的乡民?” “确有此事。” 邹忌猛然一拍桌案,怒喝道:“你既然知道,那你还跑到东阿来莫名游说,竟是说死了当今魏王!孙伯灵听到此事都急疯了,唯恐大王将你强留下,误了你乡民的性命!” “呃……劳邹大人带话,替我谢过师傅。” “这是你一句谢过就能带走的事吗?”邹忌愤怒不减,已是走出了座位,站在昭云身前,“你告诉我,为何在此浪费时间?” 昭云苦笑道:“邹大人,这不能怪我啊,都是那苏秦……” “苏秦是谁?” 子阳悠悠道:“您去行宫灶房里面,躺在地上肚子顶的老大的就是他了。” 邹忌面色忽变,气急败坏的吼叫道:“一个只会吃东西的蠢货都能将你留在这里?你这小子究竟是有多无能!” “这家伙太不要脸了,所以我才不得已去游说齐王啊……”昭云不由得叫苦,苏秦这万恶之源,他真想活劈了! 紧接着,昭云将那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出来,得知苏秦乃是孙伯灵师弟之后,邹忌的面色才渐渐平和了下来,也难怪昭云为什么无法拒绝他了。 “此事也就罢了,可你……你为什么又要瞎显摆厨艺?原本大王只是想笼络你,若非我来的及时,你现在要么就是我齐国庖官,要么就是一个死人了!” “可是这也怪不得晚生,还是那苏秦……” 邹忌怒道:“苏秦苏秦苏秦……这苏秦是你命根不成?他让你做饭你就做饭,那他要你死你是不是也得死?哎哟,我都给气糊涂了!” 昭云见邹忌捂着额头一副痛苦模样,连忙劝慰:“邹大人息怒,晚生知错了,知错了……” 昭云道歉毫无诚意,可是邹忌拿他确实没有一点办法,毕竟孙伯灵喜欢这徒弟的紧,否则也不会让他来解决这里的事情了,只能悠悠道:“罢了罢了,让你招收门徒,是我给大王的主意,你赶紧教那些人一点厨艺,快些离去!” “诺。” 邹忌这才消了气,缓缓坐下,问道:“今日盛况我也有所耳闻,却没想到东阿万户人家,竟有八成去见了这一盛况。说罢,一共收了多少人?” 昭云伸出两只手比了比:“一千五百有余。” 邹忌敲打桌案的手忽然停滞了,不敢置信的看着昭云:“一千五百?往日征调兵马,一日尚可从东阿城中调集两千,你这便一千五百?” “这还算少的,如果不是我后来提高了要求,今日恐怕会上了三千。” 邹忌无力的坐在地上,不解的问道:“不过是做个饭而已,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感兴趣?” 昭云坐到了子阳旁边,笑问道:“邹大人,你喜欢我做的菜肴吗?” 虽然邹忌很想打压一下昭云,不过他却没有办法对他的舌头说谎,只能无奈点头:“你的菜式确实美味,别说是我了,恐怕诸国大王,就连周天子,都会爱不释手。” 昭云笑道:“既然大人喜欢,大王喜欢,那为何庶人们不会喜欢?士大夫与贵族不会喜欢?既然他们喜欢,就一定会有人想要学习尝试去做;而且各国贵族那么多,只要掌握了这么手艺,即便齐国庖厨过多,到了别国也能吃得开。” 这叫什么?新兴产业决定就业趋势? 若是这么说,邹忌不一定明白,所以只能给他说个大白话了。 “原来如此,我似乎也能够理解了……”邹忌点了点头,转而严肃看着昭云,进入正题:“既然又一千五百多人,你何时才能将他们一一教完?” 昭云解释道:“我不用给他们所有人一一传授,只用找几个会庖厨的人交一些代表性的菜式就可以了。毕竟已经建立了一个宗门,我不可能放着不管,以后回来再传授新菜式。” 邹忌点了点头,只要昭云知道怎么做,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你准备多少日解决?” 昭云自信的举出一个巴掌,笑道:“五日。” 第一零二章 杰出的庖厨 第二天清晨,东阿行宫的偏门外突然出现了一千多人,吓得值班内侍以为是叛军袭来。 这些人都是美食门门人,或者说是烹饪学校的学徒比较好。昨日他们就得了消息,让他们今日清晨便在行宫侧门外候着。 为了培育出优秀的庖厨,齐威王也是拼了,竟是将行宫的厨房给让了出来。要知道整个东阿城能够迅速找到一百多口灶台的地方,也就只有这里了。 苏秦很不喜欢起早床,懒惰是他的天性,不过昭云给了他个堂主的位置,手下有三百号人,他就必须得负起责任来。 辰时的梆子声刚刚敲响,一千多号人陆陆续续的入了行宫。这是他们第一次进入这恢宏的宫殿,不由得四下打量了起来。可惜的是灶房有着专门的通道,两侧皆是高墙,他们并不能看见宫闱。 但至少他们以后可以吹牛,说“我好歹当年进过王宫做事的!”,但只希望不要被人误会成宦官。 五个堂的堂主被舵主唤了出去抽签,因为灶房数量有限,只能一个堂挨个入内,全凭运气。而这五个堂主都不是省油的灯,除却一个苏秦,另外四个都是齐国名门代表,乃是临淄田氏,清河崔氏,徐州孙氏以及即墨陆氏,各个收拾不了对方,所以说抽签还是比较公平的。 苏秦在这五个人里面,瞬间显得寒酸了许多。 至于这舵主就厉害了,是齐相田婴花了大价钱买下来的,也不知是齐王示意的,还是他自己争权夺利。 至于邹忌,他是一点都没有介入到这里面来。 五个堂主各自朝手心吐了口仙气,跃跃欲试的朝田婴家家臣手中的竹签伸去,每个人脸上霎时阴晴分明。苏秦也不知是不是非酋护体了,竟然排在第五,够让他等到下午去了。 他的手下皆是幽怨的看着他,虽然不认识这个人,但万一是哪个士族大家呢?因此也都是敢怒不敢言。 第一堂的人依批次缓缓入了灶房,一百多名宫内庖厨有序的指挥着三百人入了厨灶,不过灶台数量有限,每个灶台都有两个人,交互练习。 昭云没有第一时间出现,没人知道他在睡懒觉,只以为是圣主大人很牛气。不过做菜也不是简单事情,生菜下锅只是结果,前面的准备工作同样繁琐。 得了昭云的示意,庖官领着宫内一百三十八个庖厨逐一指示刀工、洗菜、择菜等等事前准备,每个人各有优劣,有些人有基础,天生就是做菜的料,学得很快;而有些人天生就擅长炸厨房,光加柴火就掌握不好。 一些人学的七七八八,一些人学得懵懵懂懂之后,昭云终是姗姗来迟。 眼见领头人物来了,所有人无一不是肃然起敬,眼中泛光,希望赶紧从他这里学到一两道美味的菜肴回去显摆。 但令他们比较失望的是,昭云从头到尾只教了糯米藕的做法;这可是有钱人才吃的起的,哪里轮得到他们? 但他们依旧做的很认真,好在第一天有齐王室支持,附近村镇不知道多少吨藕被拿来做实验;至于失败了的,全部拿回去煮熟吃了,也不浪费。 而在第一堂离开之前,昭云留下了十个人;在他方才仔细观察下,这十个人是最有做菜功底的人,甚至不逊色于宫内庖厨。 那十个人不明所以,还以为自己犯了错,等着圣主大人的训导。 不过看着紧张的十人,昭云微微笑了笑:“你们几个不用慌,方才我看了你等的刀工以及厨艺,不同于普通人,所以把你们留下来单独培训。” 十个人面面相觑了片刻,不懂这个培训是什么意思,不过当他们得知可以学习新菜式之后,无一不是欢呼雀跃,连忙感激圣主大人恩德。 从早上一直到下午,昭云不仅将糯米藕的做法逐一交给了五个堂一千五百余人,还挑选出了五十个在厨艺方面有不错造诣的人。 这些人或老或少,年轻的不过二十来岁,最老的已是六十高龄,但做出来的菜,皆是得到了昭云认可。 待的那一千多人走后,这五十人被单独留下,整整齐齐排了一排。 “你们这五十人是我目前看见最为优秀的人,每个堂十人,而我不可能一直监督你们所有人练习。因此,我会耗费五日的时间传授十种荤素搭配的菜肴给你们。而你们的任务,就是将这十种菜的做法交给他们,并且为他们评级。” 刚刚得知能学到十种菜式的众人还没高兴半会儿,才知道原来他们导师的职责,不由得严肃了许多。 这时有人问道:“不过圣主,评级是什么意思?” 昭云解释道:“每个堂有一星到五星庖厨,你们在训练了他们之后,对他们的刀工、厨艺、速度以及色香味等进行分别评分以及综合评分。最低分零,最高分五,这会关系到他们最后是什么星级,懂了不?” 这些人很少有读过书的,更别提算数了,只能茫然摇头。昭云无奈,不得已亲自做个示范。 他随手拿起一道卖相一般的糯米藕,道:“比如这份,刀工参差不齐,品相一般,予以两分;藕未软,甜味未能渗入其中,两分……总分,两分,以此类推。你们每个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来测定不同的评分标准,甚至厨子洗没有洗手都可作为评判标准。” 众人无言,却无不肃然起敬,皆道:“遵圣主之令!” 昭云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你们五十人中,我会抽取最精英的五个人,传授独门的调味料秘方!” 调味料…… 秘方?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五十个人五一不是惊讶的看着昭云;没想到这位圣主大人除了珍惜的菜品,竟然还有绝密调味品传授! 他们有庶人,有商家子弟,有士族家臣……来自各界;当他们听到有秘方传授,都各有所思。 但最终为的,都是秘方带来的利益;无论昭云要给的是什么,单单凭借他现在的名望,这东西都必然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这无疑激起了他们的好胜心,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五个精英的评判标准。 不过昭云却买起了关子,笑道:“这评判标准会很严格,至于是如何评判,我不会告诉你们。五日之后,我会说出那五人的名字,到时候,我会将我这五日的评判标准一一告诉你们。” “所以……” “你们各自努力吧!” 第一零三章 士族的态度 将今天的两道菜教完之后,天色也暗了许多。 等那五十人走后,舵主与四个堂主围了上来,苏秦远远看着,一脸同情的看着昭云。 方才他与那些名门子弟站在一起,听见了他们之间的讨论。昭云想要将独家秘方交给一群普通人,着实让人不满。 自古以来,好事先让皇帝做,紧接着便是这些士族,因为他们大多掌握着全国的经济命脉,更夸张的是魏晋时期,有名的王谢两家,甚至成了全国真正意义上的统领。 他们一致认为,这些调味品秘方,就该交给他们,而不是那些连姓氏都没有的区区庶人! “圣主大人,可否打搅一下?” 五人一起拜见了昭云,昭云似乎早知道了他们的来意,却装作不知,拱手笑道:“几位,今日调动人手,多亏几位劳心劳力了。” 五人行了一礼,皆言不敢当,却不想清河崔氏的家臣开门见山:“圣主大人,我可否请教一下,那些独家调味品是什么东西?” 另外四人没想到老崔家的脾气这么火爆,一点客套话都不说。不过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反倒一脸期待的看着昭云。 昭云笑道:“调味品就是调味品,我若说了名字,你们几位又没听说过,如何知晓?” 崔家人又道:“圣主大人如何知道我等未曾听闻?” 昭云的脸皮似乎厚了许多:“因为这是我自创的,从未示人,你们如何知晓?” 崔氏被说的哑口无言,似乎这本该是理所当然的,刚才自己为什么没想到? 陆氏的看了眼老崔家的莽夫,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圣主大人,将这些秘方交给刚刚认识不过五日的学徒……似乎有点不妥当吧?” “哦?”昭云眉角微挑,轻笑道,“阁下何出此言?” “大人试想,这些人不知根底,若让他们得了秘方为非作歹,该当如何?” 昭云差点就笑傻了,他本以为这些人会想一点靠谱的理由争夺秘方,却万万没想到是这等奇葩的言论! 调味品你能咋为非作歹?放酱油把别人给齁死?用醋泡脚熏死别人?还是说做菜多放油把人闷死? “阁下多虑了,此非刀兵,无害于身。更何况我传授他们此法,本是为了拓展门人,让更多人知晓我美食家的存在。” 孙氏忽道:“可若是要拓展名望,交给我们士族不是更好吗?何况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区区庶人,如何能保护阁下的秘方?若是让外人知晓……” “唉!” 昭云一声叹,直接打断了孙氏的话。他瞥了眼这四个人,又看了看田婴的家臣,道:“我知道,若我盈利,找寻士族垄断准不会有错,可若我不是为了盈利,又当如何?” 五个人愣了半晌,这不是为了盈利,那你是为了什么? “吃,是一种文化,从茹毛饮血,到刀耕火种,在到现在衍生出各种的吃法。然而,文化是一个民族的,不是你的,我的或者是齐王、秦王、魏王的,他是属于所有人的。” “当新的吃文化产生后,或许会被你们垄断,但他迟早会流落民间。菜肴如此,菜谱如此,调味品亦是如此。我是希望越来越多的人能够吃到新式的菜品,而不是成天都吃那寡淡无味的食物。” “我说了这么多,无论你们听进去没有,我都希望你们明白一点。礼仪、食物或者姓名,这些都可以有阶级,可文化不同。文化是一种载体,他代表的是所有人,而不仅仅是你我。所以我让普通人学会我的秘方,是为的让他们更接近庶人,而不是用来赚钱。” 昭云评判的第一个标准,便是不能太过市侩。但这反而将更多的庶人给抛开了,因为他们的生存环境让许多人不得不市侩。 不过,教会一个品德优良的士族或者宗室,又有何不可? 听完昭云的夸夸其谈,这五个人只有一个相同的反应—— 这他妈说的啥玩意儿? 吃也变成了文化?扯淡吧!让我们和庶人吃一样的东西?不行!绝不可能! 昭云的话对他们而言没有任何作用,可是这是连齐王都尊重的人,他们这些士族家臣怎么敢得罪他? 就算他们宗主来了,也不敢放肆。 不过他们各自使了个眼色,似乎心领神会,与昭云行了个礼,便缓缓离去。 “你以为你这么说,他们就会放弃了?”五个人前脚刚走,苏秦便走了上来,表明了心中的担忧。 昭云一脸笑意道:“我不傻,这些人也不傻。刚才那些话,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这话一半真,因为昭云是真的想将各种菜肴的烹饪技术传开,让所有古代人品尝到美食,然后名垂青史,名利双收,甚至被后人奉为唯一的厨神。 可是道路必然艰险,因为这会严重触及到君王、大夫以及士族的利益。 不过就算有些菜肴只准贵族吃又如何?烹饪方法传开了,定然会有许多新菜雨后春笋般在民间冒出,这样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不是博爱者,因为这会为他带来名利,所以他才愿意去做。 “那你怎么还——” 昭云敷衍道:“我要是不胡天胡地的瞎说一通,这些家伙怎么可能走?要是他们缠着我到晚上,还吃不吃饭了?” 苏秦赞许的点了点头,一说到吃饭,他似乎就深有同感。 “可是你终究只是躲了第一次,后面他们若是请来了大人物,你又怎么办?” “有齐王这个底牌在,暂时不用担心这一点。唯一需要注意的是,这些士族很有可能多方拉拢这五十个人,所以我们要时刻准备……” “准备什么?” 昭云嘴角微挑,冷冷道:“随时准备更换这五十人啊!” 苏秦大惊,差点跳了起来:“昭云,你这是要和士族作对到底不成?齐王平日都不敢对他们怎么样,这对你没有好处的!” “我是秦国人,干嘛怕他们齐国士族?到时候逃回秦国,以我现在的名声,照样可以收徒!”昭云坐在了灶台上,看着一盘盘失败的糯米藕,若有所思,“更何况,厨艺只是我的第一评判,却不代表一切。你看看这些做差了的菜肴,他们虽然失败了,但有不少的菜包含着庖厨的真心。” “靠心,才能做出好菜。一个被资本腐朽了的庖厨,做出来的菜肴终究是死的。所以我的又一个评判标准,便是不能被士族拉拢!” 周星驰的厨神里,他一再强调厨子必须用心,可自己内心早已腐朽,只是卫冕着一纸空名,早已不配厨神之名。直到最后他方才觉醒,明白厨艺的真谛。 为什么他的电影让人奉为经典?因为他的影片不只是喜剧,他的电影里,还充满着人生。 “用心吗……” 那些在收拾灶房的厨子听了,连忙记在脑中,无一不是对昭云的敬畏提升了几个档次。 用心,这在各行各业几乎都能行得通的言语,却在此刻,瞬间成了美食家宗门之训。 至此之后的近千年里,庖厨可以不认识字,但必须会写,会读一个字,那就是“心”。 苏秦默然看着昭云,他觉得自己和这少年似乎差的太多太多。为什么区区十几岁的少年,能做到许多人一辈子都做不了的事情? 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这个少年会怎么样? 不,他不知道,他甚至连这少年的眼前都看不明白。 “为什么一定要将秘方传给非亲非故,又非宗门士族的人?” 单单这个问题,他就猜不透。 “因为啊……”昭云神秘一笑,“我只是单纯的不喜欢他们罢了!” 第一零四章 狼主 东阿城西城,毗邻那刚刚建立起来不久的云坛,还有一座占地十亩的大宅院。 比起一旁简陋的房屋,它自然显得富丽堂皇;可是与东阿其他士族的宅院比起来,它似乎又内敛了许多。 孙家本就是徐州与鲁国东一地的望族,不过那却是齐国孙氏,又称妫姓孙氏。而座落在东阿的孙氏,乃是卫国姬姓孙氏。 姬姓孙氏比妫姓孙氏较为出彩,孙武、孙膑皆是出于此。就连东吴孙氏,也是姬姓孙氏。 而今姬姓孙氏的宗族族长,正是孙伯灵。 孙哲年过四旬,样貌四方,器宇轩昂,论俊美似乎能与邹忌比上一比。而他不仅精于琴瑟诗书,明于周礼,更是一位射箭的好手。 现实似乎就是喜欢与人开玩笑,有时候某个男人不仅优秀的令人嫉妒,更有一副好皮囊,一个好家底,一个好品格。 孙哲便是这么一个让人嫉妒的男人,在东阿他德高望重,又从来不愿与别家争斗,甚至礼让庶人之老,人皆称赞。 “家老,家老!” 守门奴闯入了孙哲的书房,他却并不羞恼,淡定问道:“匆忙前来,所谓何事?” “四公子回来了!” “哦?” 听见自己的四儿子回来之后,孙哲的脸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亲自出门迎接。 孙仪还在后院门外等着父亲的召见,却没想到孙哲亲自来迎接,连忙行礼道:“父亲大人,怎劳您亲自来迎接孩儿?” 孙哲拍着儿子厚实的肩膀,笑道:“哈哈哈!我儿子好不容易把钱用到了对的地方,我怎么能不激动?” 这孙仪便是那四个堂主其中之一,之前他花了大价钱竞价一个堂主,被他大哥骂了个狗血喷头,还是孙哲心疼自己的小儿子,将老大给骂开了。 不过孙仪并不需要父亲帮忙,靠着自己出色的记忆做出了糯米藕。结果吃了一顿孙仪亲自做的糯米藕后,孙哲立即发现,自己的儿子竟然难得把钱花对了地方! 跟着那个人,以后肯定还有越来越多的美食呈来。 无论哪个时代,哪个阶级,对于美食的抵御能力几乎为零。 “今天那美食宗主可有什么新的菜式?”孙哲迫不及待的问道,嘴角已有一点亮光。 “孩儿已让同去的人在灶房里做了,待会儿就会呈给父亲。不过父亲大人,孩儿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禀报!” “嗯?” 孙哲难得见到自己的儿子露出这般严肃的表情,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便将儿子带到了自己的书房,摒退左右:“说罢,什么事?” 孙仪便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汇报了孙哲,又将那独家调味料的事情浓墨重彩的解释了一番。 “孩儿以为这是个大生意,若能垄断这些调味料的生产方式,定能压过东阿其他的家族!再者,这是那位圣主大人独家秘方,传到别国,价格必然高涨!我家族顷刻间,资产便会过千万!” 孙哲惊异的捻着胡子,暗道:“这是何方出的妖孽,不仅革新新式菜肴,难道还要将我们平日用的调味料全部大变样?” 虽然儿子说的有几分道理,可是孙哲阅历丰富,并不着急:“你是说,这个圣主要测试那五十人,抽取最为精英的五人,赠予此法?” “正是!” “……老四,你是怎么打算的?” 孙仪得意道:“自然是拉拢那五十人,以我孙家手段,这还会很难吗?” 孙哲冷冷道:“你都想得到,另外四个家族会意识不到这一点?” “不就是拼家底吗?在齐国,我孙家怕过谁?”孙仪依旧傲慢,“最差情况,我孙家也能掌握那五个精英的其中一二人,不就可以了吗?” “不对,这其中有诈!”孙哲到底是个老练的长者,阴阴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那圣主定然会知道几个家族争夺五十个精英庖厨的局面,也就是说这五十个庖厨迟早落入士族之手。既然如此,那他为何不一开始就与士族合作?” “这……父亲高明,孩儿竟一直没考虑到这一点!” 孙仪吓得冷汗直冒,如果不是孙哲眼光独到,一眼看破,他还真的小看了昭云。 孙哲捻了捻胡子,笑道:“我想这五十人,不过是他放出来的诱饵,就等着我们几个家族去拉拢!呵呵,好心机啊,我真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十几岁少年能有的心机!” “那父亲,我们该怎么办?” 孙哲一面思考着,一面在屋中来回踱步,终是停在了自己最爱的琴旁,将手放在琴弦上,让自己的内心静下来。 “与其浪费时间拉拢那些弃子,不如直接与那圣主会上一会!” “能行吗?”孙仪似乎有些没谱,“那位大人被齐王与邹相看重,岂会给我们这个面子?” 孙哲神秘一笑:“你这堂主花我多少钱买来的?” “呃,大概三百斤粮吧……” “田婴的舵主呢?” “孩儿听说田相花了一千斤粮食,良马十匹,宅院两座,还有城外的二十亩薄田。” “哈哈哈,这田婴可真是大手笔啊,别是齐王让他下的手!”孙哲一阵大笑,片刻变停了下来,“我们便出的更多,买他个更高的职位!” …… 当天晚上,东阿行宫。 齐王召见了昭云,与之一起吃晚餐。席间宾客交融,莺歌燕舞。 “圣主大人今日好生风光,别说这东阿行宫了,我都城的王宫内,也好久没有今日这般热闹了!” 面对齐王的夸赞,昭云却连说不敢,忙道:“无知庶人影响到了大王的休息,乃我之过也!还有大王可别叫我圣主,折煞我了!” 齐王哈哈笑了两声,面色却渐渐严肃了起来:“昭云,你用我行宫的灶房可以,我是允许了的。可是你这圣主之名,太过僭越,必须得改!” 这圣主一开始本来就是个笑话,哪知道成真了? “大王说的是,这是当年那位老人家不懂事,胡乱取得名字。今日大王既然说了,那边请重新赐名!” 齐王看他如此识相,满意的点了点头,左思右想,却忽然看见昭云脖颈上的狼图腾,问道:“昭云,那图腾是何物?” 昭云摸了摸胸口,苦笑一声:“大王,这是一羌人女子与我的定情信物,乃是一个黄金的狼图腾。” “与羌人女子为亲?哈哈哈!昭云,你可甚是厉害啊!” “呃……” 昭云不知该如何应声,其实羌族严格意义不算胡人,但是居住在秦国西边的少数民族,却又算是胡人了。 昭云不敢直说胡人,因为这会让别人将自己看扁的,说是羌人,至少还是华夏儿女。 齐王忽然有了灵感,道:“既然你有这狼图腾,不如就自称为狼主吧!” “噗!” 狼主?老大你认真的?狼主可是游牧民族对他们首领的称呼,在辽金时期大规模应用,我个美食家的首领自称狼主? “大王,这名字……似乎有些不妥。” “不妥,有吗?”齐王嘿嘿笑道,“你看那一个个来学习厨艺的,不都是如狼似虎的,想要吃美食?你就是这群狼的首领,狼主怎么不行?” “呃……” 不知为何,昭云竟没法反驳,好像齐王说的很有道理。 从此以后,昭云便有了新的代号——狼主。而史上第一个狼主,便成了他。 第一零五章 天降重礼 次日大早,美食门的门人与昨日一样,依次入了行宫侧门。 与昨日不同的是,这次昭云没有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每堂十人教授他们新式菜肴。他们教的格外认真,有的严苛,有的慢条斯理;有的粗鲁,有的精细。 不过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想让每个堂的门人快速学会两道菜的做法,并且完美的做出来,似乎这样就能在昭云手中拿到很高的分数,学会独家调味料。 不过很可惜,这只是昭云观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毕竟这些人连自己都还没有做好,怎么能要求别人完美? 在暗中的昭云静静的观察着一堂又一堂的人完成今日的任务,不过绝大多数人依旧做的一塌糊涂,只有少数人勉强将今日的菜式做出来。 这时,昭云注意到了一点;那就是有的人为了让昭云以为自己教得好,故意给一些半成品或者品相普通的菜品打高分。这下昭云冷笑一声,直接将那些人pass掉了。 等到第三个堂入内之后,子阳朝昭云这里走了过来;做菜难免会有人切伤手或者烧伤,他的任务便是处理这些人的伤口。不过几百号人的伤口处理让他累的抽筋,这才好不容易找了点时间出来休息。 “情况怎么样了?”子阳问道。 昭云眉头紧皱,摇了摇头:“不太好,方才那两个堂过去二十个,其中便有十七八个急功近利,这些人是要不得的……” “这不是还有几个吗?至于弄得那么严苛?再说了,你那日给的饼太大,他们想不急功近利才难呢!” “我说过,不能被资本腐蚀了内心,经受住我秘方的诱惑也是极其关键的一点。” 子阳不以为然的耸了耸肩,也是靠了过去,看着混乱的灶房,不由得晕了:“我的天,这么多人你是怎么一个个看过来的?” 昭云没有回答,依旧仔细的观察着,不过面色依旧不太好看,似乎还是没有看见中意的人,无奈轻叹一声,难道自己要把这五十人全部换了? 那也得怪自己眼神太差了,没有选才的能力! 子阳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朝旁边人少的看,笑道:“你看这边几个,人手分配不均匀,你那十个精英都没教人家,闲着手没事儿做呢!” 昭云扭过头去,却忽然愣了,那些站在旁边宫里的庖厨,竟忽然走出一个人来,穿着与其他庖厨一样特制的蓝色短袍,身上洗的干干净净的,就连头发也不见一丝油光,意外的干练。 那人走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几人面前,亲身教导,刀工细腻,手法娴熟,不拖泥带水,一旁的人看见连连点头,似乎立刻明白了他说的意思。 这些宫里的庖厨是没有被计入昭云的精英队伍里的,因为他不想太培养一群宫廷厨师,而且若要选精英厨师,这些人肯定比那一千五百人优秀。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厨子也多有怨言;但在有怨言的时候出来帮助这些门人,倒极其少见。 “这个人……或许可以暂时列入观察。子阳,待会儿帮我去问问那人姓名,记住,不要声张。” 子阳撇了撇嘴,怎么什么脏活累活都自己干?不过想着昭云还要去观察其他的门人,确实抽不开身。 …… 第五堂的人走后,已快到了晚饭时候,昭云是真的累瘫了,一直保持一个动作监视他们,身体都又僵又麻,着实难受。 一天的观察,让他的脑袋近乎麻木。不过总体而言,只有一个词语—— 失望! 特别失望,非常的失望!这些人要么不知道做什么,要么做的太过火不知度。最可气的是,那些士族大家以为自己不在,竟是放肆的贿赂手下的精英! 除了那些堂主,还有潜藏在学员里各种小家族;五十个人,足足四十二人与那些士族搭上了关系! 唯一让昭云宽慰一点的,便是东阿的孙家似乎并没有介入其中,那孙仪只是监督着自己的手下,似乎对那调味料并不感兴趣。 “怎么样了?” 子阳一身疲惫的走了过来,与昭云一样瘫倒在了地上,双壁肌肉有节奏的抽搐着,贪婪的吮吸着新鲜空气。 “不怎么样,除了刚才那个宫廷庖厨稍微顺眼点,其他的都不行,看来明天得重新选人了……”说罢,他扭头问道:“那人的名字可问到了?” “我问了庖官,这人的名只有一个字,叫丁,是个随处可见的名字。不过他平日做菜严谨,刀工一流,是庖厨中的拔尖之人。庖官还说,若你要他的住址,他也可以给你。” 昭云点了点头,因为时间只剩下三天,他必须速战速决,今夜便去拜会那个叫丁的庖厨。 “狼主,有人要见你!” 宫内的庖官忽然跑了过来,道:“狼主,孙哲孙公要见你!” “孙哲?”昭云挠了挠头,“那是谁?” 庖官道:“狼主你来东阿没有几天,不知道也是正常的。这孙哲乃是东阿孙家的家老,在我们这里素有贤名,无论是贵是庶对他都是礼待有加。” “哦?这个人来找我干什么?”昭云似乎想从子阳身上找答案,可子阳连忙退了三步,心道别问我,我除了医病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昭云确实累的不行,本想回绝了,但庖官硬是咬着牙叫来了两个人将昭云扛到偏厅去了。 …… 孙哲出行从不带人,这样才显得低调,今日来拜访昭云也只是带了自己的大儿子孙赫而已。 “父亲,此事孩儿来办便可,您何必亲自前来?” 面对孙赫的疑虑,孙哲摆了摆手,轻笑道:“儿啊,论摸清楚人,你是远不如我的。若是不知道这个圣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交涉便无法进行下去。今日看为父如何处置,为你增一丝阅历。” “诺!”孙赫极其恭敬的应道。 他的父亲也是他的老师,作为以后要继承东阿孙氏家老的人,他必须学会增长阅历。与自己的父亲出行,他总能学到许多新的东西。 “来了!” 刚听到动静,孙哲便立马站了起来,孙赫都还没能反应过来。不多时,只见昭云慢条斯理的走了过来,多亏刚才子阳按摩了一下,肌肉才放松了许多。 “圣主大人,在下东阿孙氏的孙哲,这是犬子孙赫,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昭云不经意的挠了挠大腿,回礼道:“孙家主说笑了,一介小儿罢了。更何况昨日齐王以在下圣主之名僭越,已将在下之名改为‘狼主’。” “明白了,不过阁下说话也有些欠妥,在下不是家主,只是孙家的一个分支家老罢了!” “彼此彼此。” 昭云对孙哲的第一印象倒是不错,比起那些士族趾高气扬的模样,这个人似乎更容易让他平心静气的与之交流。 双方分宾主而坐,闲聊了片刻,昭云开门见山的问道:“孙公,我敬你在东阿城中有德名,便也不与你多说废话,便请直说来意吧!” 原来是个不喜欢绕弯子的人…… 孙哲心中有了些数,与儿子使了个眼色,孙赫会意,与昭云道:“狼主大人,家父今日来此,乃是为了与大人交易的!” “交易?”昭云饶有兴趣的笑了起来,双手支撑起身体往前倾,问道:“那便请孙公说说,是打算与我做何交易吧?” 孙赫没有多说话,从胸口递出了一张绢帛交给昭云。昭云满腹狐疑的接过,细细一看;却是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东阿城南肥地五十亩,粮八百石,细盐五十斤……还有黄河与蓼儿洼渡口两成利润?” 蓼儿洼地近东阿,也称梁山泊,便是《水浒传》中的梁山泊,地方宽广,商船无数,近东平、汶上等地,乃内陆的贸易中心,单单两成利润,足以让人眼红。 据说孙家靠着自己的实力也只占据了此地五成的贸易额,他直接放出两成来……要做什么? 昭云没有被贪婪蒙蔽内心,福兮祸所伏,这个道理随时不可忘。素不相识之人忽然送上重礼,若无所求,定有阴谋! “孙公,你想要什么?” 孙哲挺直胸口,拱手笑道:“狼主是个爽快人,我也不说虚的了。听幼子说这美食门舵主之上,乃是护法、长老、盟主等位,既然田相重金支持了个舵主,那我孙家也不愿落后,这些资产乃是我孙家近四成的家底了,只有一求!” 昭云似乎猜到他要说了什么,虚眯眼睛:“你说。” “只求得护法之位!” 第一零六章 “裙带关系” “想要护法吗……” 与他预想中的一样,拿出大资金,不可能是来跟他说亲的,定然是与美食门的事情有关。 田婴出了大价钱买下舵主的位置,有大半可能性是齐威王指示的,给的东西很是象征意义,对于他不过皮毛而已。可是这孙家真的是铁了心了,搬出家中四成的家底,为了争夺美食门的最高位置! 田婴是齐国国相,资产何止千万?而孙氏不过是庞大门脉中的其中一支,根本无法与之相比。可以断定,这孙家是拿出了巨大的诚意。 孙哲忐忑的等着昭云的回复,为了拿到护法的位置,他是真的下了血本,一开始就直接拿出了自己最终的承受底线。如果昭云连这都不答应,那他可真的没有办法了。 到最后,他只能到家主那里去反应,申请给点钱,不过家主平日从来不管这些,所以此事难如登天。 “孙公,你这价格是不是定的太高了?”昭云微微一笑,将绢帛往前一推,似是回绝之意,“与田相相争,似乎并非明智之举,只怕到时候他能拿出的价格,并非你能够承受的。” 笑话,田婴是谁?齐威王的小儿子!他的身后站的是整个齐国宗室,就算你孙家后台再硬,你能和齐王硬拼? 孙哲脸色一下白了,他只想着往上攀,却忘了在他们最顶上的人,乃是齐王的儿子、心腹以及重要大臣,岂是他们能随便打压的? “我等急功近利,着实疏忽了!” 孙哲汗颜说道,也是领着孙赫一同道歉,不过昭云却摆了摆手,道:“孙公不要这么急嘛,我又没说不让你当护法!” “呃……狼主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护法长老这些位置很少,但若是能发扬门派,哪个名门当都无所谓。可若是花钱就能当,那未免又太小儿科了。 昭云缓缓道:“其实要当护法,光靠钱是不行的。我审视护法与长老,除了权柄,更主要的是他们对宗门做出的贡献以及对推广宗门的能力。” “你们孙家有实力,也有这诚意,我自然是信得过的。若孙公想要当护法,只需想象能为宗门做出多少贡献就可以了。” “这么简单?”孙哲似乎不敢相信,这件事情能这么简单? 昭云却神秘的笑了笑:“孙大人此言谬矣!看你一副急功近利的模样,我宗门如今才刚刚建立,能做出来的贡献极其稀少,更何况护法与长老的贡献要求,可是不小!” 孙哲的脸又苦了下来,眼见调味品秘方传授只有三日了,本想快速打入高层,却不想这还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这下他真的有些慌了。 “不过我与你们孙家也是有点交情的,看在这份情面上,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如坐过山车一般忽高忽低,让孙哲一时应接不暇,不由得暗怪昭云这家伙说话不说个透彻,却笑脸问道:“狼主大人请说,若我孙家能做到,绝对义不容辞!” “两日之内,将城内所有想要加入宗门,却无钱财的人召集起来,选出其中有做菜天赋的人报上于我。至于如何评判,全靠孙公说了算。如何,您可否完成?” 孙哲有点错愕,就……这么简单? “嫌简单是吗?”昭云似乎看穿了他的内心,微微一笑,“正好,这几日的学费我还没来得及数,借你的账房一用,帮我将所有的财产点出来!” 孙赫失笑道:“这也不难吧!” “赫儿!” 孙哲连忙喝住自己的儿子,深怕这位狼主大人改了主意;不曾想昭云诡谲一笑,道:“孙公,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想要这护法的意图?不就是看中我那秘方了吗?” 孙哲嘴角一抽,昭云连这都看穿了?都怪自己太急功近利,定然是中间露了破绽!他本想敷衍几句,但看着那双明亮的眸子,似乎自己所有的谎言都无所遁形。 “既然狼主大人知道,那为什么还……” “我说过的吧,我与你们孙家有交情。” 孙哲点了点头,他确实听到有这句话,但是他却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交情。 昭云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孙伯灵是你们的什么人?” “这……”孙哲一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扯到孙膑身上,“孙伯灵是在下的叔叔,也是孙家的家主。” “他还有个身份,就是我的师傅……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孙哲恍然大悟,没想到昭云原来还和孙伯灵有这么一层关系!进而狂喜,这么说来,那这调味料秘方岂非囊中之物? 他与儿子相视一笑,就差鼓掌欢呼了。 这算不算是官官相护,裙带关系? “你可别高兴太早了,还不一定是你们的!”昭云立马泼了盆冷水上去,免得他们乐极生悲,“你们给我的第一印象很好,看师傅的面子,我才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若是中途不顺我的意思,我很难保证发生什么。” “明白了,多谢狼主大人帮忙!” 昭云站了起来,正准备送孙哲二人离开,却忽然说道:“对了,我的调味料秘方一共又五种,之所以选五个人,也是因为这个缘由……” 孙哲二人一开始没有缓过神来,却在片刻之后,骤然变了脸色。 “所以……为了你们好,别一口气全吞了!” …… 将至黄昏,丁家如往日一般升起了袅袅炊烟,只是今日的炊烟似乎持续的久了一点,久久不绝。 丁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和往日一样离开行宫,结果一向严厉的庖官忽然叫住了自己,硬生生的塞了一车的菜与粮食给他,吓的还以为这是让他滚蛋了。 他自然是不知道,庖官听说昭云打听他的名字,立马去讨好他。这家伙倒是机灵的很,明白昭云的用意。 “郎,饭怎么还没有做好?” 妻子泉有些不耐烦了,抱在怀里的小儿子也挥舞着小手哇哇叫着:“你看,你儿子都饿了!” 丁苦笑道:“不是说了吗,今天多弄点菜,当然吃的晚一点了!” “又不是过年,弄这么多菜干什么?”大儿子正肚子咕咕的抱怨着。 不过泉与正也没再多说什么,静静的看着丁做饭。他们很喜欢吃丁做的菜肴,纵然是极其简单的野菜,在他手里也会多不少的味道。 “这几日跟那位狼主大人学了不少,以后等正和止长大了,咱父子开个饭馆,生意肯定红火!” 丁一面说着,一面盛上了最后一道菜。 今晚的的饭菜着实丰盛,往日一家四口两道菜已是稀奇,今日丁硬是做了四道菜,黄粟米更是足够一家人吃个饱,好像过年一样。 “今天老父学了新菜,快些尝尝,评价评价!” 泉下了第一筷,正立即下了第二筷,咀嚼片刻,泉倒是一嘴夸赞,不过正只说了句:“还行。” 丁笑了,自己这儿子他是最清楚的,说还行那就是菜的味道还不错;若是说一般,那就是不太好。 “行了,今晚上你们把肚子吃破,也没人理会你们!”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起了菜,却忽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正嘟囔道:“肯定是隔壁那穷鬼,闻着饭香便想来蹭上一顿,我才不去给他开门呢!” “你这娃,说些话怎么这么不中听?”丁轻骂了一声,又道,“人家田复叔好歹是个有姓氏的人,虽然如今落魄了,但我们能接济还是可以接济接济的。” 泉也道:“这田复还带个娃,才几个月大,可别饿着!反正今天饭多,让他多吃点吧!” 丁又教训了自己的儿子一顿,起身去开门了,哪知那残破的大门刚刚打开,并非是那穷苦无助的模样,而是一张春风和煦的笑容。 “狼主大人!” 第一零七章 仁厚的庖厨 丁又惊又喜,他万万没想到,作为美食门的头号人物会跑到他这偏僻的小地方来。 “在吃饭?”昭云开口问道。 丁听懂了言外之意,连忙请昭云屋内坐,一面朝屋内呼喝:“狼主来了!” 其实方才在门外,昭云便通过这几乎没有隔音设施的门将门内的情况听的一清二楚,对丁的第一印象就很好。 单单刚才救济没落贵族,就足以让人肃然起敬,毕竟不是所有人甚至说是穷人,愿意承担这种包袱了。 而且这个丁还很年轻,似乎就二十五六的模样,肯定还能做出一番事来。 泉听说那狼主来了,连忙收拾碗筷,让正和自己快些躲入后室。方才丁给他的就是一个信号,有些事情,妇孺是不能随便出面的。 正有些不爽,刚刚吃的正好,怎么那狼主忽然来了?等他吃完,指不定连剩菜也没了! 不过屋子很小,夯土房子不过二十平米,住着一家四口极其狭窄。而昭云早就跨了进来,见一妇一子摒退,连忙呼喝:“不必不必,大家一起吃嘛!” “这可不行,狼主大人乃美食门宗主,怎么能与他们一起……” 昭云打断了丁的话,道:“丁啊,吃饭这种事情,本就是一家人一起吃才热闹。再说了,我这次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孩子在长身体,可不能让他吃剩饭啊!” 丁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却对这不拘礼数的狼主亲切感大增。正更是欢欣,难得看见如此好心的客人。 泉谢过了昭云,重新坐到了位置上。这是一个很小的方形桌,本来坐四个人还可以,但昭云突然到来,这个桌子就显得极其狭窄了。 昭云尝了口丁做的菜,点了点头:“庖厨不错,新菜虽然还不熟练,但是多训练几次应该就行了。” 丁惊喜道:“多谢狼主大人赞赏,其实全靠菜谱,我只是按照上面的做罢了。” 正囫囵吃着菜,插嘴道:“纳是,呜阿大的汗一箱桌的哏好次——咳咳!” 泉忙顺了顺儿子的背:“都说了多少次,把饭咽下去再说话……” 正好不容易把饭咽了下去,不等喘息就说:“大兄,我看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不知道我阿大的菜多好吃……” “正儿!”丁有些急了,吓得冷汗直冒,“这是美食门的狼主,你阿大都不敢僭越,哪轮得到你这里称兄道弟?再多言不准你吃了!” 正立马闭了嘴,心道不就是个大哥吗,哪有你说的这么厉害? 昭云苦笑道:“无妨,他又不是我门人,叫我一声大兄也是可以的。不过他说的很对,在我见得庖厨里,你的厨艺确实算得上上乘。” “狼主谬赞了,其实我阿大也是个庖厨,从小我就和他一起学习,如今已学了十九年,方才有今日成绩。” 昭云点了点头,又看眼沉默吃饭的正,忽道:“你们方才说旁边有户穷苦人家,你们经常接济他们?” 正是个闲不住嘴的娃,连忙接茬:“是啊,那家伙四十好几了,都不做些能活的事,天天乞讨,到了夜间就与我们一起蹭饭,好不要脸……” “正儿!” 丁再次露出不满之色,似乎自己儿子今天多次提起别人的不是让他很不满。他们虽然是小人物,但不能和所有人一样,为一点事斤斤计较。 “笃笃笃——” 门忽然响了,伴随一阵爽朗的笑声:“老弟啊,我来了,饭准备好没有?” 说罢,似乎早就习惯了一般,顺手推开了房门。 那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可头发与胡须早就白了,看上去倒像是六七十的。脸上挂着憨直或者说小阴险的笑容,皱纹有规律的抖动着,黑碳色的皮肤衬着明亮的眼睛,如烤肉一般。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手中时刻不离的六月大小娃,眉宇清秀,唇若丹朱,眼明如神,肥嘟嘟的吃着手指,与瘦弱的他形成鲜明对比。 “咦,你有客人啊?”田复看了眼屋内,见早有人来此,却是个小孩,也不见外,笑眯眯的走进来,一面还说道,“大老远就闻到香味了,今晚上吃什么?” 丁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深恐放荡不羁的田复激怒了昭云,连忙解释:“狼主,这便是方才提起的人,名叫田复;他一直这样,请你不要见外。” 田复却笑了笑,道:“你这话说的,我咋样了?吃好喝好,带的儿子也健康的紧!倒是这位……嗯,狼主,年纪不大,这名字还挺有个性的!你老爹怎么不管你叫狼崽子?” 田复只道自己是昭云长辈,没心没肺的开个玩笑,却被丁当头棒喝,闷了一拳。 “干啥!” 田复不满的看着他,自己还很难得与他起争执,今天这家伙是怎么了? 只见丁不停的与他使眼色,似乎让他少说点话;不过正却借此发难,嘲讽道:“这老家伙为老不尊惯了,大兄你别和他置气!” “嘿!你这小兔崽子,跟谁说话呢?”田复起了脾气,将娃放在一边,撩起袖子作势要动手;正也不惧他,挺起胸要与他对峙,好好一顿饭,竟成了一个小战场。 昭云无语的看着这个老顽童,却怎么也讨厌不起来。这人说话虽然玩笑居多,但却绝不刻薄,也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才敢随意开玩笑的吧。 而丁早已汗出如浆,连忙朝自己老婆泉投去求助的目光,可是泉也没办法,只能先将自己手上的小孩放下,将田复的娃抱起来,道:“别说了,再不快点菜都凉了!” 田复冷哼一声,示威的朝正挥了挥权头:“看在菜要冷的份上,饶你一命!” “这句话应该我说才是!” 二人互相示了威,终于是坐下来安静的吃起了饭。不过昭云似乎是想多了,就算坐下了,这田复也是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把今日的所见所闻夸夸其谈的告诉丁两口子,不过丁似乎无暇理会他,甚至连饭都吃不下了。 说了一会儿,田复自觉没趣,道:“你二人今日怎么了,话也不说两句,我一个人说话多没意思?” 他转眼看着淡定的吃着饭的昭云,忽然一笑,凑了过去:“喂,小娃,你是丁的哪门子亲戚?我怎么从没听他说起过?” 丁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不知所措,而正则是冷嗤一声,慢慢的喂着自己的弟弟。 “我啊……”昭云停下了筷子,轻笑道:“我也不算是他的亲戚,定多算是他的老师吧。” “你?”田复笑容僵住了,满脸错愕的看着昭云,分明不信他说的话,“你才多大点?丁可都二十六了,你还能当他老师?” 昭云洋洋道:“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夫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若拜一个人为老师只是看他的年长而非才学,不过是个庸人罢了!” 田复惊疑一声,轻笑道:“你这小娃还挺会说的,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啧啧啧,这句话若是让孔丘听见了,定然破格收你为亲传弟子!” 昭云请笑了一声,并不作答,毕竟自己没有碰上那个时代。 田复舍了昭云,又朝丁靠去,笑道:“老弟,你这老师可以啊,教什么的?哪里请的?” “……老哥,你听说过最近美食门收徒吗?” “知道知道,老哥我行走东阿城,臭水沟里多少耗子我都知道,怎么会不知道这事情?” 丁指了指昭云,强撑一抹笑容:“刚才你说的兴起,我一直没有与你说,这位便是美食门的门主,门内人称呼为狼主……” 这下,田复再也笑不出来了。 第一零八章 收徒 “门主大人,方才多有得罪,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去!” 没有任何的防备,田复直接转过了脸来朝昭云道歉,从得知昭云身份到道歉前后不到三秒,就连昭云也没有丝毫的防备。 看着田复突然认真的表情,昭云感觉有些瘆得慌,忙道:“你别这样,我好不习惯。再说了你不是我门人,干嘛要做出这副模样?” 田复看了眼丁,叹道:“若是因为我的疏忽断了丁的前程,那我这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听到这话,昭云愣了;原本以为这是个粗枝大叶的老顽童,却没想到这老家伙与小自己这等年纪的丁关系如此亲密,更没想到会为了他,低下自己的脑袋。 这或许已超出了朋友的范畴。 丁仁厚,田复有情有义,也难怪这两个人能够走到一起。 “无妨的,我可不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再说了,你方才又没有辱骂我,何必道歉?” “惭愧惭愧,我自诩饱读书籍,却没想到在度量方面,不及一少年!” 正又是挖苦道:“就你还有度量?顶多有饭量!” 田复怒了,似乎忘了刚才还在朝昭云道歉:“臭小鬼,又在胡说!看我怎么收拾你!” “哈哈哈!” 昭云禁不住乐了起来,丁与泉面面相觑,终是松了口气,也是跟着笑了起来,屋子里瞬间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打打闹闹之间,这顿饭也算是愉快的结束了,而时候已到了黄昏,窗外多了许多的黄,渐渐看不清太阳的颜色。 在泉与正收拾屋子的时候,昭云才将丁领到了一旁,说起了正事。 丁这才反应过来:“说起来狼主大人前来还没有与我说过,是为了什么而来?” “我记得我跟你们宫内的庖厨说过,我会抽取五个精英出来,赠与调味料秘方的吧?” 丁老实的点了点头,有些惋惜:“狼主大人是说过的,不过是从那五十个精英里面,与我们是不相干的。怎的说起此事?” 昭云温和的笑道:“我确实说过这句话,不过我在今日方才意识到,这样对于宫中的庖厨有失公允。” 丁一愣,旋即惊喜道:“狼主大人的意思是……” “从今日起,宫内的庖厨也在考察范围之内!” 丁欢呼一声,却惹来了泉的不满,嫌他炒到自己小儿子睡觉了。而田复则是静静的喝着茶,若有所思的看着二人。 “可是大人,为何要将此事告诉我?” “……因为,你便是我选中的第一人!” 此话一出,丁直接愣了,他似乎不敢相信昭云说的话,确定自己没有做梦后,惊愕的问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并没有什么出色的地方,狼主大人为何要选我?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昭云却摇了摇头:“丁,你不必质疑自己,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说你有这实力与德行,那你就有!” 丁还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似乎还有些荒乱。昭云有些疑惑:“丁,你为什么不高兴,反倒一副忐忑的模样?” “不是大人,我,我还有点没缓过神……”丁有点结巴,毕竟这反差太大,让他一时难以接受,“狼主大人是让我成为那五十人中的一个,还是……那五人中的一个?” “五人中的,你有资格知道我的秘方。” “不不不不,不行,绝对不行!”丁连连摇头,磕了药一般激动,“若是让宫里同行知道,他们肯定会劈死我的!” 昭云哑然:“你在担心这个?” “不,还有,还有就是……我不过是个庶人,没有资格去求得什么……” “什么没有资格!” 昭云没说话,一旁看戏的田复竟是看不下去,一掌拍在桌子上,吓醒了两个睡着的小孩。但他的面色依旧不变,径直走到丁的面前,道:“丁,大丈夫立于世,最忌讳的就是优柔寡断!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我听得出来,这是你蜕变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如果放弃这次机会,你确实可以安心度日,但却永远碌碌无为!谁说庶人就不能去改变?谁说庶人就一定要默默承受!”说到激动处,田复按住了他的肩膀,铿锵有力的说,“机会面前人人平等,不要以为这是你的谦让,你的对手只会嘲笑你的懦弱!” “……” 丁没有说话,而昭云已经经不住鼓起了掌。他着实想不到,一个没落的田氏贵族,竟然能对一个庶人说出如此的激昂陈词! 丁确实仁厚,可同时也优柔寡断;但是因为田复的存在,一席话语,给他一记强效的定心丸。 “我明白了!”丁坚定的点了点头,“老哥,这次我信你的!” 田复欣慰的笑了:“这就对了!” 昭云将手放在大腿上,枕着自己的脑袋:“你也不用担心你那些宫里的兄弟,这个东西虽然是秘方,但我给了你,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给他们。” “这……这怎么行?”丁的脸一下就变了,“这是狼主的心血,怎么能随便送给外人?” “……丁,我问你,庖厨的心血是什么?” 丁一愣,似乎条件反射的回答道:“便是历经困难做出的一道菜肴。” “菜肴是用来做什么的?” “吃的。” 昭云手指一点,微微一笑:“调味品的秘方说来似乎珍惜,可是在庖厨手中,终究只是入口的玩意儿;只有在那些贵族的手里,才会变成交易的媒介。” “贵族们看的是其中的利润,而你们庖厨看的是他能给多少人带来美味。只要你愿意信任那些人,便大可传授,即便其中有贪婪之徒用来牟暴利,那我也只能认了!” 田复惊奇一嘘,他着实难以想象,这句话是从这少年口中说出来的!难怪年纪轻轻便是一派门主,若是年长个二十来岁,自己说不定还能拜个师…… “呸!这小子刚才不都说了吗?拜师拜的不是年龄,是才学与德行!” 田复暗自嘟囔的时候,丁已经被昭云的言语感染的无以复加,似乎恰恰说中了他的心坎:“狼主大人之言,我一定谨记在心!” 昭云敲了敲地板,若有所思,忽道:“若是士族问你讨要……你当如何?” “绝不答应!”丁说的铿锵有力。 “……若如此,你有性命之忧。” “呃,为何?” 田复叹道:“你这小子是不知道,那些家伙为达目的是不择手段!你今日不交,明日不交,若是磨干净了他们的耐心,难保不齐他们会叫来杀手强取那什么秘方!” “死一个庶人,对他们而言根本不碍事。” 丁有些急了,看着自己忙碌的妻子与儿子,慌张道:“这可不行,我还有家人……要不,要不这秘方我不要了!” “你这小子着什么急?又不是没有办法!”昭云眼睛一转,计上心来,“宫内庖厨,你选出几十个信任的人出来,越多越好,与他们一起合作开调味料作坊,然后选择一个士族投靠就可以了。” 丁又不干了:“那这和直接给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臭小子,当然不一样!”昭云笑道,“你记着,必须是你选择士族,而不是士族选择你!这样你才有主动权去选择一个愿意真心与你合作的士族。我已经和孙家讨论弄好了,三日之后你可以去与他们商讨合作。” 丁依旧有些为难,不过昭云都这么说了,他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迟疑的点了点头。 “那好,时候也不早了,我得走了,去看看孙家那老东西帮我把东西点完没有……” “等一下!” 昭云起身要走,却不想田复忽然轻喝一声,吓得昭云重新坐了回去。后者气急,不由得骂道:“你这老顽童,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答应我一件事,我才放你走!” 田复说着,双手一伸,挡在昭云面前。昭云也是乐了,笑骂道:“你这老混蛋,要干什么?” 哪知他忽然变了脸,笑意十足:“嘿嘿嘿,咱也不说别了,来都来了,能不能考虑一下……把我也收了?” 第一零九章 老顽童田复 “收你为徒?”昭云上下打量了田复一番,嘲讽道,“你这老家伙,会做菜吗?” 田复理直气壮的说道:“不会!” “不会那还废话什么?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你学做菜干什么?走走走,我还有事儿呢!” 不过田复依旧不依不饶的阻在前面,道:“我可不管,你什么时候收我了,我才放你离开!” 昭云白了他一眼,坐了回去:“你这老家伙,我可不信你是单纯去学做菜的!说,你到底有何企图?” 田复憨厚的笑了起来,眼神中带着一抹淡淡的“阴险”:“那个,你们做菜每天不是又很多失败品吗?嘿嘿,我不能老麻烦老弟,这些失败品,我父子俩就帮你们收拾了……” 得,感情又是个蹭饭的! “前两日不是才让你们报名吗?怎么那个时候不进来?” 这次换田复白眼了:“你这话说的,看我这模样,我拿的出来那些东西吗?” 田复身上一身破的早已不成模样的麻布衣服,已数不清有多少的破洞,投过破洞尚且能看见里面的皮包骨。如此简陋的衣裳,不知他如何度过接下来的冬天。 再看一眼他的儿子,一身零碎的破布包裹全身,颜色五花八门,但至少还很暖和,不会未疾病所困扰。 这一看,昭云顿时起了恻隐之心,无奈叹道:“你可以跟我一起,但别吃剩饭了,小孩还在发育阶段,可不能吃差了——” “嘿嘿,多谢了,多谢了。” 田复嘿嘿笑着,连连作揖,但眼角却泛出一丝泪光,只是他足够坚强,没能让昭云看见。 他本是田齐家的远房亲戚,不受照应,过着与庶人无差的日子。后来他老来得子,本打算等自己儿子长大点后,带着他去临淄认亲,好歹可以赚取一点官名糊口。 可是万万没想到,一个暴雨连绵之夜,屋顶难以支撑其重,终是垮了下来,将他的发妻砸死,只有他护着儿子苟活了下来,却也身受重伤。 虽然后来有好心人帮忙,勉强活了下来,但他的肺部却受了疾,时常大喘,严重时甚至有窒息的感觉,他不敢保证自己能活到儿子长大。 可是丁家贫苦,本就有了两个儿子,自己不能再去增加他的负担,别人家又信不过,他陷入了为难。 直到今日,他认识了这个少年。虽然与之不熟悉,但他能无条件信任一个陌生的人,那自己又何尝不能信任他? 他愿意信任丁,那田复也愿意信任他。 这些都是他的心里话,还没能说给昭云听。因为他还需要与昭云联络感情,否则别人为什么愿意帮助自己? 看着憨厚的老顽童,昭云无奈的耸了耸肩,问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走走走!”田复欣喜的笑着,便去抱自己的儿子。 昭云正准备起身离开,哪知这老家伙速度极快的跟在了身后。昭云都快崩溃了,嚎道:“你又要干什么?” “你不是收我为徒吗?那接下来我就跟你走了!” “你……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田复嘿嘿一笑:“我若是要脸,几个月前就饿死了!” “我特么……” 算了,跟不要脸的人讲道理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昭云只能无奈的告别丁一家,与这个跟屁虫一路回了行宫。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上虽然有点火把的光亮,但昭云已彻底看不见田复在哪里了。 “喂,跟上了吗?” “轰隆!” 话音刚落,已是一阵雷声响起,惊天动地,就连昭云也吓了一哆嗦。 不多时,雨下了下来,可依旧不见田复的踪影。昭云心有疑惑,连忙原路返回,终是在路边上找到了蹲在地上的田复。 田复惊惧的颤栗着,血管如恶魔般狰狞着、颤抖着,连手里的小孩都落在了地上。小孩憨憨的睡着,似乎并不知道天上那道雷声的可怕。 这模样着实吓着了昭云,连忙上前问候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只见田复攥紧了自己的胸口,面容狰狞的在地上打起了滚;他想要呼吸,但他的肺似乎并不允许他这么做,死死的封锁了他的器官,让他的每一丝呼吸都显得既为奢侈。 昭云完全不知所措,眼见行宫还有段距离,他只能一咬牙,一面将挣扎的田复背起来,一面抱起掉在地上的娃,深吸一口气,冷静道:“抓紧了……” 不知为何,似乎感觉到了一丝希望,田复挣扎的力量变得小了许多。 …… 昭云将速度提到极致,可等回到行宫的时候,也是三分钟过去了。 一开始他还担心田复支撑不住,可是看他还睁着铜铃大的眼睛死死支撑着,昭云方才松了口气。 睡得正香的子阳被叫起来还正不满呢,忽然看见一个窒息的病人,眼色瞬间变了,连忙将昭云赶出房去,取出针来,为田复针灸。 吃了个门头砖的昭云碰在了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可是看着怀中还睡的香的小孩,心中却又不是个滋味。 这老家伙碰见雷被吓成这样,这毛病多半都是因此引起的。虽然昭云不知道他的故事是什么样的,可是想起这家伙那有一抹小阴险的笑容,他的心理就不是滋味。 一个有如此疾病的人成天饱受性命之危,却将自己的笑容展露给别人……这是眼中多么大的勇气? 再看看怀中的小儿,成天看着自己的父亲被病痛折磨,茫然不懂事的他……会不会有感同身受的心痛? 要将他治好! 这是昭云的决心。 可是在古代的医疗设施下,别说能不能治好了,说不定连什么病都看不出来。就算子阳的师傅是传说中的扁鹊,说不定也束手无策…… 但,他至少要尝试努力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开了,一身是汗的子阳缓缓走了出来,好像刚刚经历生死关的不是田复,而是他。 子阳勉强擦了擦汗水,一本正经的说道:“我用针灸暂时将他的气给顺了出来,若不是你带回来的及时,恐怕他就没了这条命……不过我并不知道他的病苗在哪里,难保以后不会复发……” “我想救他!”昭云看着手里的小孩,“不说这是一条命,这小孩才这点岁数,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子阳微微一笑,似乎昭云的话与他不谋而合。 “我不敢确定师傅一定有办法,不过子容师兄的针灸技术是我十倍有余,也许他能有些办法。” 昭云握紧了拳头,虽说不敢确定能够救下田复,但是总比之后后悔要好! “明日我们便出发吧!”昭云道,“为了救条人命,时间等不起。” 但子阳却摇了摇头:“此人似乎不是第一次犯病,病情已经安定了下来,再等个三日也无所谓……你不是还有事情吗?” “可是拖着对病不好吧……” “昭兄,我是医工……你能不能信我一次?” 第一一零章 五名弟子 次日,似乎又是个明朗的早晨。 昨夜的暴雨并没有击溃门人的意志,相反,竟是更多的学徒涌了进来。单单昨日孙家的会计计算“学费”,便是一笔不错的资产。 这点钱齐王自然是看不上的,据说他今日想要亲临灶房观摩,也被田婴劝诫了。还是那句话,君子远庖厨。 可怜齐威王一介吃货,竟是连这等壮观的场面都看不见。 千人的队伍如往日一般站在了一起,等着他们的堂主去抽签决定顺序。不过这有序的场景中,却多出了那么一丝的另类。 苏秦也不知是得罪了谁,还是上辈子的欧皇到了这辈子全是非酋——他已经连续三日抽中最后一个!就连那田婴的家臣也忍不住给他点了个赞。 这手气,恐怕一辈子都抽不到ssr。 就在一群人正在咒骂苏秦的时候,昭云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人群之前。众人皆肃穆,立的笔直,等着昭云训话。 面对一千多人的壮观队伍,昭云站在最前面显得渺小了许多。不过此情此景,昭云便不由得想起起当年在学校时候的校领导:“同学们,我就简单讲两句,这个……(以下省略n字),所以大家要好好学习,将来报效祖国……” 等校领导说完,差不多也是两节课过去了。 如今自己居高临下的站在这里,似乎还是有许多的话想说,不过终究如鲠在喉,只是叫上了站在庖厨队伍中的丁。 如此举动,满场哗然,所有人都不知道昭云为什么会叫一个宫廷庖厨出来;而庖厨队伍更是躁动了起来,因为他们从来没听说过丁与昭云有过什么焦急。 丁有些忐忑,或者说紧张;他还从来没有站在这么多人面前过。不过若是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展露厨艺,他定然能从容对待。 昭云拍了拍丁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又朝人群中呼喝:“你们可认识他?” 人们面面相觑,谁会认识他? “不认识就对了,因为在昨日之前,我也不认识他!”看着众人各自惊愕的面庞,昭云从容一笑,“而从今日起,他便是门中首席精英庖厨!” “什么?” “凭什么?不是说好在五十人里面选的吗?” “不行!这不公允!” 台下的群众尚且没有说话,那五十个筛选出来的人反是坐不住了。他们一个个早就与那些士族说好了,一定会拔得头筹;这突然冒出来个不认识的,谁会认可? 听着那一阵阵杂乱的声音,台下的群众也不知该不该加入进来,不过昭云却冷冷一笑:“我确实说过我会在你们五十人中选,这是给你们鼓励;可我也从来没说过,不会在其他的人里面选!” “至于你们说不公允,你们要的是什么公允?在我这里,我的眼睛就是公允!若你们不服,大可离去,学费我原封不动的还给你们,这个机会,我会给在场的一千多人!” 看着那些精英庖厨逐渐变白的脸色,昭云话锋一转,朝所有人说道:“我之前与五十个精英庖厨说过,会从他们之中选取五人作为亲传弟子。很可惜,他们一个都没有通关;而今日,我会将这个机会给予你们一千五百人,以及宫内的一百余人!只要你们表现出众,都会进入我的眼中。” “我会用我的眼睛选出最出众的剩下四人,绝不会有任何人的干扰!所以你们平时怎么做,接下来的三日就怎么做,你们的一举一动我都会注意道,以上!” 说完,昭云条件反射的说了句以上,突然感觉有点不妥,连忙加了一句:“以上就是我今日想要说的话,若你们还有问题,可以找自己的堂主反应。” 说罢,昭云直接带着丁离开了,根本不看门人的反应,因为那些堂主和那个舵主的反应更加精彩。 明明说好了是那五十人,他们费尽心思拉拢,以为少说能拉个一人吧,不曾想昭云全部pass掉了,还将目标放在了剩下的近一千七百人身上! 这……这让他们怎么办?总不可能这一千七百人全部拉拢吧?就算财力允许,精力也不允许吧! 至死,他们都不明白昭云的选徒标准是什么,却也不敢怪他,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昭云单纯的看他们不顺眼罢了! “喂,你们听见刚才的话了吗?” “狼主说要亲传弟子……可是这亲传弟子有什么好处?” “切,这都不知道?那些精英庖厨这几天一直张杨,说他们成了亲传弟子,就可以拥有狼主自创的调味料秘方啊!” “真的?狼主可真是公平,竟然要在一千多人里面选出五个人来,不怕累着吗?” “我倒更关心评判的标准是什么,不知道我能不能选上……” 在一阵阵嘈杂的讨论声中,所有人与往常一样陆陆续续进了灶房,等候那些精英大厨的教学。 可是那些厨子哪里还有什么心情教学?有些人甚至发了疯的要找昭云理论,自然,被那些维护秩序的士兵给抬走了,至于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 孙哲的效率也是很高,当天下午便将几百个没钱却有天赋的人给找了来,扩张了美食门的人员;不过昭云并没有立刻让他做护法,毕竟这等职位,没有一个正规的仪式怎么行? …… 剩下的三日很快时间就过去了,在昭云仔细的观察下,终于选出了剩下的四名弟子。他确实没有作假,这四个人从二十到四十不等,有两名士族子弟,有一个庶人,还有一个家里是富商,不过因为对商人的限制,他普通的与庶人无二。 当他们四个得知成为昭云的亲传弟子之后,无一不是惊喜万分;这四个人昭云都是细细打探过的,虽然做菜有优劣之分,但是品德都是有目共睹的。 既然有了亲传弟子,那名字也要统一;扁鹊都是给自己的徒弟取了“子”什么的名字,就连孔门十哲里面也有七个“子”什么的,虽然是字,但至少整齐划一啊! 因此,自己的五个徒弟被昭云依此改名为子台、子岸,子鲤,子疏以及子合。至于取名的由来……绝对不是因为看见灶台上的案板、鲤鱼、蔬菜以及盐盒子的缘故。 对于改名,丁与那庶人、富商之子绝无异议,因为他们本来就只有个名字,改个名字反而更高大上了一点;而另外两个来自崔家以及陆家的似乎有点微词,因为姓氏是让他们骄傲的存在,若让他们改了名,还不如杀了来的痛快! 不过当昭云说在宗门内如此称呼,在外面可以用原本的名字后,他们的微词便彻底没有了。 但成了亲传弟子,并不代表可以直接获得调味料的秘方。昭云让各个士族的家老来做评判人,将五个调味料的秘方一起保管,要等五个人测验通关之后,方可传授。 顺便一提,孙哲已经被正式拜为护法,为美食门中的第二人,昭云勉强信任他,故而这次的测验将由他来把控。 士族们虽然不满孙家在自己脑袋上,可是面对安排他们也无可奈何,这样就防止了士族们偷看配方的嫌疑;因为孙哲作为忠厚的长者,得人所求,是绝对言出必行的。 至于测试结果,昭云不得而知,因为他马上就要走了;距离嬴驷定下的三月要求,他只剩下不到一月,若是再不抓紧,恐怕真的会“失期当斩”了! 等他下次回来,会有什么惊喜或是惊吓……等待着他? 第一一一章 医门意外 琴瑟和鸣,是青空下难以掩盖的美景;泉水击筑,百鸟吟笙,刷拉拉的绿叶如编罄一般陪衬,究竟是人入景中,还是景入心中? “我从未想过,你会奏瑟。” 邹忌手中琴弦刚刚落罢,孙伯灵的瑟也是止住了吟唱。后者重新拿起羽扇,悠悠道:“若只会看书,不亦庸哉,只明博弈,不亦愚哉?” 邹忌呵呵一笑,道:“近清泉而触凡事,不亦俗哉?” 孙伯灵似乎露出了不快之色,辩解般说道:“吾乃效仿师傅!” 邹忌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却忽然说道:“昨日得到确实消息,他启程回洛阳了。” “別与我说他!”孙伯灵面无表情,但太阳穴上的青筋却暴露了他的愤怒,“堂堂兵家子弟,竟自成一派,成立什么……美食门?简直胡闹!” 邹忌尴尬的笑了笑:“其实……是我建议大王,资助他成立门人的。” 孙伯灵愣了,满脸不解的看着邹忌:“为什么?你知道我选一个徒弟有多难吗?你还这样作梗,是不是嫌我活的太长了?” 望着咄咄紧逼的孙伯灵,邹忌连忙劝慰:“别那么激动嘛,我还比你年长几岁,你这样逼我,成何体统?” “我不管,你今日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孙伯灵一置气,脑袋一偏,不看邹忌;邹忌苦笑一声,怎的这位兵家大成者,如一个小孩一样? “那是因为你没吃过昭云做的菜,那味道我至今都无法忘记,大王更是打算将他用为庖官……”想起昭云美味的菜肴,邹忌就要暗暗流口水,恨不得顿顿都吃他做的饭,“我看大王想要将他强留在此处,方才出此主意;不然他可能连东阿城都走不出去!” 孙伯灵的火气这才慢慢消下来,半信半疑的问道:“真有那么好吃?” 邹忌苦笑道:“你说呢?大王原定四日前返回临淄,却活生生拖到了昨日!临走之前还从东阿行宫里强掳了一百个东阿庖厨走,专门给他做饭!” 然后邹忌又将自己吃过的美食描述的天花乱坠,让孙伯灵仿佛身临其境,看着那一道道香喷喷的菜肴,却无法吃到,不由得怒火中烧。 “够了!别再与我说这些了!等那混球下次来的时候,我再收拾他!” 邹忌却会心一笑,以他对孙伯灵的了解,这家伙只是害怕待会儿口水出来了不好说话罢了。 “……说起来,这家伙还劝诫大王东联秦国,断交楚国?” 邹忌没想到孙伯灵转的这么快,但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我当时不在东阿,没能劝诫大王;等我到了的时候,大事已成,不可朝令夕改啊。” 孙伯灵沉思片刻,问道:“我不懂外交之事,依你来看,这对于我齐国是好是坏?” “坏,这是毋庸置疑的!”邹忌严肃的说道,“大王若结交秦国,必与关东诸侯交恶,此一也;再者,虽说结秦断楚,却并未与楚国断绝联系,不得秦国信任,还被楚国猜忌,此二也。恐数十年内,我齐国有亡国之忧!” 孙伯灵冷冷道:“大王老迈昏聩,为人蛊惑在所难免;可田婴并非无能之辈,怎的没看出此事来?” “与关东诸侯结交,则无法扩张齐国之地,恐来日无法与秦抗衡,此田婴所虑。因此,在昭云的言语蛊惑下,他也成了支持与秦国结交的一派。” “……邹忌啊,你说我到底是交了个徒弟,还是交了个对手?” 看着孙伯灵懊恼的模样,邹忌哭笑不得:“怎的?后悔了?” 孙伯灵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最后直接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但我,倒是对他更感兴趣了!” “一个纵横三家的年轻英才……不,是鬼才;若让他辅佐一代雄才君王,那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 对于自己的未来,昭云仍旧处在懵懂的未知之中,因为他现在似乎就置身于别人的未来中,做了不知多少的事情。 多到,让他自己都忘了,他还只是个发育早熟的十二岁少年。 回到洛阳已快到了岁末,看来这咸阳是注定失期了,因此昭云也不着急,反正到时候说齐王热情的想要留下自己,被自己拒绝了,应该就没事了…… 应该吧? 洛阳依旧繁华,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变得不同。他美食家的名声如今还在齐国内部传播,至于能不能名扬天下,只能看自己门人够不够给力了。 苏秦回了赵国,他说他还要潜心学习,迟早打败昭云;不过在这之前,他带走了两个做饭能干的门人。 无敌显得很激动,自从离开东阿城开始他便一直这样,与离开洛阳时的六神无主截然不同。昭云知道,这是因为他马上就能见到秦佚的缘故。 其实在东阿城的时候,昭云就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影,也不知这厮天天跑哪里鬼混去了……不会去逛齐国特产女闾了吧? 但那地方可是个吸金窟窿,就自己给他的那点钱,够花? 一行人外带一个病人,缓缓的朝城内走去,途中子阳手里的婴孩不知哭了多少次,引得众人侧目,看他手忙脚乱的模样,还以为是人贩子! 要是在秦国,他早就被拦下询问了,可是这里是洛阳,路人们根本不理会他。 到了秦越人宅邸附近,似乎是闻到了药草的味道,小孩终于不哭不闹了。 不过与往日不同的是,已到了中午时分,秦越人宅邸门口却门可罗雀,后院大门紧闭,往日火爆不再。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子阳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往日就算师傅生病,也会让子豹师兄代理病症,可今日一人也没有,发生了什么? “子越,快开门!” 房门都快被子阳敲破了,却也不见人来开门;子阳又强推房门,发现房门好像被从里面堵住了。 无敌有些紧张,朝昭云问道:“老大,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昭云抽了他一嘴巴,骂道:“别乌鸦嘴,房门被里面堵住,他们肯定都在房子里!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不敢开门罢了。” 不过此事确实诡异,明明听见了子阳的叩门声他们也不来开门,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进去看看,你们小心一点!” 话音刚落,昭云一个跃步上了屋檐,不过还没站定,就被眼前的一幕吓着了——屋内的瓦片碎了一地,所有能砸的木制用品没一个完好,七零八落碎在地上,就连炼药的炉子,都被无情的都丢在一个角落里。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昭云反应,只听一阵怒吼:“贼子,你们还敢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一壮汉不知抬着什么东西,哇呀呀的叫着,不等看清昭云的面孔,已是将手中物什朝昭云丢去…… 第一一二章 复杂的医患关系 当子越将那一包东西丢出去之后,他才发现越上屋檐原来是昭云。 他想要收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快躲开!” 然而他的话出口之时,那包东西已经到了昭云面前;就在子越以为昭云会被巨力打下去的时候,一点光亮从麻布包的中央刺出。 “原来是剥下来的麦皮。” 昭云还在想什么东西居然这么重时,已是一群人从屋内跑了出来,秦越人的徒弟都在此处,包括常年在外采药的虢太子。 “昭贤弟!” 子明焦急的跑了过来,还一面指责子越:“我就说不要急,你这家伙偏偏要去收拾别人,差点出了事!” 子游悠悠道:“师兄,明明是你让子越去的。” 昭云跳下屋檐,众人忙围了上来,见他无事,方才松了口气。 子豹开门将子阳与无敌放了进来,而一旁的子越则连忙将马车牵入院子内,关上了大门。 “这……这是怎么回事?”看着一片狼藉的院子,子阳懵了,不解的看着子豹,“师兄,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家里被抢劫了?” 子豹面色严肃,眼中血丝密布,似乎已是许多天没睡好觉了。师兄弟们或多或少都有些疲惫,年纪最小的子游更是多了两个黑眼圈。 “比抢劫稍微好一点……”子豹缓缓道,“与以前一样,还是那些患者家属的缘故。” 子阳的脸色瞬间变了,很明显,他完全知道这些家属的可怕。 以前在齐国,他初次领略了家属们的疯狂。那时是一个先天心脏有问题的小孩,已是病入膏肓,秦越人全力抢救,只是延了些许寿命,那小孩苟活三年后依旧去世了。 其实秦越人并不赞同救治小孩的,因为他知道这个病并非是他能治好的,延续寿命只是徒增小孩痛苦,有些时候早些解脱或许是好事。 很难想象这种话是从一位医生的口中说出,可是医生对于生命的逝去也是极其无奈。若是可以,他定会千方百计的救治那个小孩。 可是小孩的家属并不买账,认为是秦越人不作为,砸了他的招牌,而齐国贵族对于秦越人又颇为忌惮,并不帮助他,直接迫使秦越人离开临淄,去了其他的地方。 在赵国他们也遇上了类似的情况,那次更为危险,家属竟是拿了菜刀来,若不是士兵来得及时,恐怕这一行人皆是断胳膊断腿了。 昭云面色渐沉,作为一名兽医,他极其理解这些医生的无奈,对于那些医闹也是颇为无奈:“那这次是怎么回事?可是你们医死了哪个病人?” 子明对于昭云的说法似乎不满,道:“师傅手中从未医死过人,这次是因为患者是个老人,本就残烛之年变得耳聋眼瞎,却怪罪师傅施针有问题,这几日天天在晚上投石敲打砖瓦,让我等睡不着觉,也没法开门做生意……” 子阳眼睛瞪得如铜铃,惊愕道:“这不是完全在无理取闹吗?师傅如何,可受了伤?” “争执时那人抓住了师傅的手腕,受了点轻伤;若非师傅养生工作好,骨骼坚硬,早就断了。只是如今暂时无法把脉施针了。” 众人无奈的摇了摇头,子明似是苦中作乐,玩笑道:“现在这种情况,似乎也就只有子容能淡然处之了;方才我还看见他在角落里看书呢……有时候我还真佩服他这种没心没肺的。” 不过大家的心情很郁闷,并没有人接他的茬;无敌却看不懂情况,见秦佚不在,有些焦急,愣头愣脑的问:“秦佚呢?他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 子阳这时也发现秦佚不见,亦是焦急询问;子明等人看了眼子豹,后者叹了口气,悠悠道:“……那日亏的师妹在,事情才没有闹大,却没想到那些人怀恨在心,竟带刀偷袭,将师妹砍伤……师傅现在就在旁边,好在没什么大碍。” “什么!” 无敌慌了,已不理会众人,慌不择路的跑了进去;这群大老爷们儿还不知道无敌为什么如此关心自己的师妹呢。 昭云瞳孔骤缩,他这次是真的怒了:“畜牲!无理取闹也就罢了,居然偷袭一个女人!还动刀动枪,目无王法,何其可怒!” 最让昭云气愤的是什么?是这些医者不能拿起杀人刀去反抗!就连刚才子越丢出去的包裹也是柔软的麦皮,若是换作石头,还不将他们砸的七荤八素的? 医生这个词汇,有时候反倒成了包袱。你谁告诉你医生就是万能的?那一个个因为暴动患者丧失鲜活生命的医生,才是最令人惋惜的! 穷尽七年努力,救治病人还吃力不讨好,迟早有一日,这世界不会有人再愿意接手这个工作。 强忍着怒气,昭云问道:“那些人每天都来?” “基本都晚上来,而且人特别多,少时二十多个,多的时候五十多个。” 子阳问道:“那老爷子是什么身份?怎么会有这么多帮手?” “只是个普通人罢了,但是他有十一个子女,三十几个孙子,加上叔表亲,可能有几百号人……” “……难怪如此嚣张。” 昭云虽然愤怒,可是面对一些平民,他总不能动刀动枪吧?这样他和那些暴徒有什么区别? 虽然他很想以暴制暴,可是这没有任何意义;但面对冲动的患者家属,劝说他们也不会听进去…… 怎么办?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因为就算是现在,除了警察,没人敢对这些医闹下手,而且警察也只能用扰乱治安罪名关个十天半月,出来该咋样还是咋样。 “现不说这个糟心事了……”子阳忽然道,“我们的车里还有一个病患,既然师傅暂时无法看诊,那就让子容先看看吧。” 子豹轻咦一声:“怎么,子阳,还有你治不了的病?” 子阳无奈的瞥了他一眼,骂道:“我又不是师傅,这是病患后天的肺部疾病,我只能勉强针灸一下让病情不扩大,可是无法根治,只能来看看子容有什么办法。” “那人我看过了,是外伤导致的肺损伤,针灸是治不好的。” 子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众人呢的身后,难得一脸严肃的模样:“而且他已经年过四旬,肺部开始老化,可能窒息的情况会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久……” 子术问道:“若是手术可否……” “这是不可能的!”子豹打断道,“外伤导致的肺部损伤,即便是师傅,手术也无法根除,恐怕他也只能吊着一条命,残喘几年罢了……” 看着师兄弟们对田复的病症讨论,昭云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这个人是在他的面前倒下的,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他是真的很想将他治好。 可是当今世上神医的弟子都这么说,他能有什么办法? 生命,真的就如此脆弱? 第一一三章 何以致契阔 秦越人静静的闭着眼睛,用着没有受伤的左手勉强为秦佚把脉,眉头忽翘,终是松了口气。 “那一刀没能伤到心脉,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这几天你好好静养,莫要躁动,我再去与你开两个方子……” 秦佚坐在榻上,一本正经的说道:“诺,师傅!” 秦越人苦笑一声:“叫我一声义父,便这么难吗?” 秦佚没有说话,低下了脑袋,面对这个几乎已是自己父亲的人,她更愿意称呼其为师,似乎他是个合格的老师,却并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随着一声轻叹,秦越人离开了房间,就在秦佚准备睡下的时候,房门忽然响了。 “谁?” 秦佚立刻警惕了起来,因为这几天变数太多,谁也说不清什么。 “我,我……是我。”屋外的无敌弱弱的应道。 秦佚一愣,似乎在回忆这是谁的声音;好在他并没有忘记那个傻大个,清笑了一声:“贸然想进女生的闺房,是不是太失礼了?” 无敌尴尬的挠了挠脑袋,隔着门问道:“你的伤不要紧吧?” “怎么,你想趁机欺负回来不成?”秦佚玩笑般说道,忽然轻嘶一声,手臂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无敌耳朵极尖,忙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风吹进来,有点冷。” 秦佚是个很倔强的女孩,倔强到他认为自己并不需要男人的保护,更不愿意在男人面前表现出孱弱的一面。 无敌闻言笑了笑:“这样啊,我帮你把窗户关上;你放心,我绝对不看你!” 说着,他缓缓的靠在窗户边上,而秦佚则觉得这家伙想趁机偷窥,便小心翼翼的走到窗子下面,随时准备戳他的两个黑眼睛。 但令他感到诧异的是,无敌还真的做到了——他真的只是将窗户关上,连房子里都没能看一眼。 秦佚愣了,看着窗外那道模糊的剪影,一种异样的感觉弥散在心中,却又不忘挖苦道:“你这糟黑子,本小姐如花似玉的漂亮姑娘,你还真不看?天下居然有你这么老实的男人?” 无敌挠了挠头,怎么自己不看这位姑奶奶,她还是生气了? 女人的心真是不可揣摩。 见屋外静了下来,秦佚似是不甘寂寞,又道:“闷葫芦,怎么不说话了?跟本小姐说话有这么费劲吗?” “不是,我以为你生气了,不敢说话……” 秦佚鼓了鼓腮帮子,她是那么易怒的女孩吗?简直太小看他了! “哼,不说话算了,快走快走!” 无敌以为这女娃真的生气了,无辜的挠了挠脑袋,道:“我,我在齐国给你买了礼物,本来想亲手给你的,结果你受伤了……放窗台上了,你记得拿啊!” 说罢,那道剪影便缓缓离开了,秦佚心道这厮定然在屋外守候,想看那一抹春光,自己才不上当呢! “什么礼物,一定是想伺机报复!”她执意如此认为。 过了不知多久,屋外忽然响起了子明的声音:“师妹,伤怎么样了?师兄给你换药来了。” 秦佚眼珠子一转,心道子明师兄来的正是时候,正好将那黑色鬼给收拾了! “师妹……诶,你窗子怎么关上了,还有个盒子?” 盒子? “师兄,屋外没人?” 子明茫然四顾,苦笑一声:“师妹你魔障了不成?这屋外现在就师兄一个人,哪里还有人?……我看看这盒子里是什么。” “哇!!师兄快住手!” 秦佚忽然跑向窗户,猛然一推,却没想到窗户直接砸在了子明脸上,将后者打的瘫软在地上,晕厥了过去。 “呃……师兄,这真不怪我,是你要先看我东西来着!” 秦佚无辜的敲了敲脑袋,吐了吐舌头略显俏皮;小心翼翼的从他手中取过那并不显眼的盒子,然后朝院子里大喊:“子游,子明师兄晕倒了!”说罢,迅速将窗户关上。 “嗒嗒嗒——” 一长串急促的跑步声忽然传来,最小的子游看着躺在地上晕厥过去的子明,忽然诡谲一笑,朝屋内问道:“师姐,师兄怎么晕倒了?” 不知为何,秦佚突然想笑,但他却憋着那股气道:“师兄头太铁了,直接撞窗户上了。” “正好,我的新药需要一个人来试试,都是外伤药,看看疗效。” 秦佚掩嘴偷笑:“不要玩的太过火了哦!” “放心师姐,我有分寸。” 子明从子游入门起便一直欺负他,虽然大家都知道子明最疼爱的就是子游,不过子游却很不满意子明的压榨,经常想方设法捉弄子明。 如今子明晕厥了过去,正好将他捆起来,让他试试凉药、热药以及用了全身痒痒的外敷药。 想着子明苏醒过来崩溃的模样,秦佚就着实想笑。 “看看这糟黑子给我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秦佚迫不及待的打开那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木匣子,里面一块红布包裹,精细的放着两块成色尚可的玉镯子。 镯子静静的安置在柔软的丝麻上,单单那红色的丝绢价值便不会太低。秦佚打开窗户,这白色温润的玉镯子在夕阳下散发着一阵翠绿的光芒,与她柔顺的脸蛋极其相衬。 “这双跳脱……得不少钱吧?”秦佚低声呢喃着,他似乎不喜,却也不怒。 一双跳脱的含义,只要是个战国女子,都会明白。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若要定情,男子都会送一双跳脱给自己所喜欢的女子,女子也会给予相应的答复。 “这黑厮,看上去愣头愣脑的,怎么还会懂这些?”或许是夕阳的温润,照得秦佚的脸泛出一丝绯红,“这黑炭头还没有被我欺负够,想要被欺负一辈子不成?”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对那黑鬼产生的好感,或许是因为他被欺负后还一脸憨笑,又或许是因为他孜孜不倦的请教自己那些基础的医学常识。 无敌是个很天真,或者说恨纯真的人,他的纯真并非小女孩的那种可爱劲,而是人出生之后的那种天然。 他不会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但与他在一起久了,你会发现自己即便是阴暗的内心,也会变得逐渐开朗起来。 但这种纯真的人,发起怒来同样也很可怕。 “可是啊……”秦佚话锋忽转,眼中闪过一抹惋惜,“在我完成我的目标之前,我可不能嫁给任何人的……” 夕阳渐渐落了下去,难以入眠的夜晚,就要来了。 第一一四章 医闹是一种病 暮色将临,似乎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对于秦越人一家,似乎只是噩梦的开始。 台是尚三儿子的第七子,如今刚过十八,是个存在感并不强烈的普通人。而今日被长辈拉着来秦越人这里捣乱,他还是及其不愿意的。 虽然他很年轻,也从未读过书,但是他知道秦越人是洛阳城极具盛名的神医,为穷苦老人治病分文不取,为人所赞扬,就连他都颇为敬佩,甚至有拜在他门下的意愿。 不过据说秦越人收徒条件极其苛刻,需得忍常人所不能忍;他自觉自己没有这等毅力,所以便放弃了。 但无论怎么说,他是真的不想与这位贤人交恶。 “台,你在想什么?”七叔蒿见侄儿心不在焉,嚷嚷了一声,随即丢了块石头给他,“待会儿丢的时候用力一点,要是能砸到人,叔回头带你去吃腊汁肉!” 台看着手里碗一般大小的石头,不由得心惊,这石头砸到人会死的吧! “叔,别吧……要是砸死人了,会被抓的!”台很害怕,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手是用来杀人的。 蒿冰冷一笑:“那些人不是自称神医吗?我砸死他一个,有能耐他医活啊!哼——把老爹给弄得失了明,看我不把他们弄得鸡犬不宁!” “叔!神医也不可能将必死之人救活的啊!更何况阿翁早就看不清了,这怎么能怪扁鹊神医?” “台儿,怎么与你叔说话的?”台的父亲敬面色难看的走了过来,“你阿翁是在他这里失明的,他若不给我们合理的解释,我便让他医馆开不下去!” 台看着外面几十号表亲,有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但他们的脸上并不是愤怒,而是一阵阵嘲笑;他们并不是因为父亲或者阿翁失明来讨要说法的,单纯只是觉得一群一声被他们追着打好玩罢了! 何其悲哉! 见时机似乎差不多了,敬高呼一声:“家族的亲友们,拿起你们手中的武器,去拷问医中败类——为什么治瞎我阿爹的眼睛!” “哦!” 一群人激动的高呼一声,皆是从地上捡起大小不一的碎石头朝屋内丢去;顿时,噼里啪啦的声音铺散开来,或落在瓦上,或落在地上,又或落在炼药炉上,怎一个大珠小珠落玉盘! 可是这并没有任何的诗意,屋内的众人并没有睡下,似乎早知道这场灾难的来临,昭云也算是明白他们为什么一个个都是黑眼圈了。 “你有啥办法没有?”子越似是恳求的看着昭云,他们实在是太想睡觉了,“师妹还需要静养,他们这样,师妹的伤怎么也好不了!” 昭云苦笑的看着众人,道:“你们问我?要是换我以前的暴脾气,肯定早提着剑冲出去见血了!” 众人白了他一眼,心道你不过是个小毛孩罢了,以前还能早到多久以前?皆是不信。只有子阳对于昭云的暴脾气深信不疑,因为他是亲眼看见的。 子术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贸然动刀兵终究是不好的。若是医馆门口见了血,以后谁还愿意相信医者?” 昭云耸了耸肩:“所以啊,外面那些人现在还活着。” 众人根本没有把他的玩笑放在心上,只想着这些人快点离去,他们好休息。这时无敌忽然弱弱的问道:“那个,秦佚是不是需要静养?” 子明看了这个汉子一眼,知道他耿直单纯,忽然想要戏弄他一下:“就是啊,师妹需得静养,若是你能将这些赶走,她定然会感激于你,然后以身相许。” 子豹面色渐沉:“师弟……过分了!你怎么能胡乱为师妹的终身大事作主?” 可是无敌完全听进去了,竟是有些激动:“此话当真?” “我可与师傅说媒。”子明心道反正都说道这份上了,他还不信这黑厮真有办法! 众人面面相觑,心道师兄就算喜欢开玩笑,这玩笑未免也太大了点吧? 得到确切答复的无敌欣喜若狂,扭头就朝昭云寻求帮助:“老大,快帮帮我,帮帮我!” “……无敌,你这是在给我发难啊!”昭云轻叹一声,但若是成全无敌,他确实应该想想办法,只希望到时候子明不要反悔才是。 昭云思虑了一番,一招手:“与我来吧!” 无敌连忙跟上,余下的师兄弟们互相看了看,却没有跟上去;且不说不知道昭云的计划是什么,就算知道,外面的石头雨他们也不敢随便走动。 二人出了门,淅淅沥沥的石头雨扑天而来,恰好又有一个石头扑面而来,若不是昭云反应迅速,只怕鼻梁骨已经被打断了。 不过无敌就比较惨了,本来皮肤就黑,被两块小石头砸中眼睛,显得更黑了。 可无敌心里只记挂着秦佚,哪里还管这些?待的二人到了门口,便忙问道:“老大,你有啥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医闹是种病,神经病!你能指望神经病听你的话?” “唔……老大,什么叫神经病?” “……没功夫给你解释,本来我是不打算这样的,谁叫你这家伙迷了心窍?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打!” 这个字无敌听得清清楚楚,登时就慌了:“不行啊老大,他们说了不能打架……” 昭云嘴角一扬,冷笑道:“医生也是人,被欺负了岂会不想报复?我听说每次医闹都是秦佚出手,可见他们并不是真正排斥以暴制暴的手段。” “那……会杀人吗?” 昭云却坚定的摇了摇头:“杀人是绝对不行的!只要动手把他们吓跑就行。” “可是对面人那么多,我们就俩……”无敌弱弱的比出了两个手指头,“如果老大你要杀这些人,我信你的能力,可是吓跑……恐怕不行吧?” 昭云白了他一眼:“怎么不行?你瞧不起你老大的能力?我可告诉你,秦佚是不会喜欢一个懦夫的!” 听到这话的无敌瞬间士气大增,激动的一击双掌:“好!老大你说啥,我都听你的!” …… 屋外的台举着手中的石头不知所措,他方才已经丢了一块进去敷衍自己的父亲,可是看着表亲们一个个接二连三的丢石头,他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迟早有一天,他们会遭报应的——他如此坚信着。 “诶,门开了?” 忽然的疑惑声将台的内心给拉了回来,他错愕地看着门口,心道这种攻势下,这些医生还敢出来? 敬冷冷道:“哼,我倒看看今日他们有什么说辞!” 可是面对这种情况,所有人的攻势并没有停下,台急了:“阿爹,快叫他们别打了!” “等他们给我一个合理答复后,我才不打!”敬近乎狰狞的笑着。 然而房门大开,走出来的却是两个陌生的身影;一个年轻少年,一个健硕黑鬼,都不像是医生。就在众人不知道这二人是干什么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少年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片刻后便是最前面的一人倒下,捂着自己脆弱的肚子挣扎着;无声无息,又是数人依此倒下,连人影都没能看清。 等他们反应过来,最后面的那个黑鬼哇呀呀的挥舞过来,光那身板与气势足以让人为惧三分。可是敬根本不理会,继续让人丢石头砸无敌。 “原来你是首领?”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耳边炸裂开来,敬听得心悸,慌张倒下,这才躲过了昭云的一拳。 昭云反倒做出无奈的模样:“我又没想杀你,接我一拳怎么了?” 敬大惊,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少年竟有这等身手!难道那些医生这些天一直闭门不出,是在等他的援军吗? 看来要实行b计划了…… 敬躺在地上,如同撒娇的小孩滚动了起来:“来人啊!医工打人了!” 第一一五章 不若归去 夜间的这句高呼,直接把昭云给气笑了。 特么这种“xx打人了”的话居然还有先例? 什么“交警打人了”,“城管打人了”,这种事情他不知看见过多少次,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吼“医生打人了”! 打你怎么的?等你生病了还不是贱兮兮的跑过来看病? 就在敬以为这招会起到良好效果,让这两人知难而退的时候,昭云一巴掌下去,他直接懵了。 “谁告诉你我们是医工的?” “我今天就打你了,怎么着吧!” “没教养的东西,就准你们打医工,不准医工打你们?” 昭云每说一句,就是一巴掌招呼道敬的脸上,后者直接被打蒙圈了。 而后面的无敌张牙舞爪,靠着自己的一身蛮力推到了好几个人,那里还有人敢丢石头?要么就是落荒而逃,要么就是忍着剧痛躺在地上呜呼叫着。 “别打了!别打了!” 台慌张的跑到昭云面前,当着自己的父亲,深鞠一躬:“实在抱歉,我阿爹只是为了给阿翁讨要说法迷了心窍,其实大家都不愿意将事情闹到这种地步的!” 昭云眼睛一扬,他原以为这一家人都是医闹,没想到还是有几个明事理的。 他看了眼不甘心的敬,道:“尊翁老迈昏聩,本就耳聋眼瞎,为何如今要怪罪到医工身上来?” “屁!要不是他们施针出了问题,我阿爹怎么会失明?”敬怒火中烧,尤其是对自己儿子的屈服,“这些天他们不敢出来,就说明他们心里有鬼!有能耐你让他们出来和我解释!” 昭云道:“事情我听说过了,明明是你阿爹别有病根,却羞于启齿隐瞒了事实,导致医工施针错了方向;你们不自己反思,怎的反怪起医工来了?” 可是敬根本听不进去,依旧不依不饶:“你简直是在胡说!我阿爹这是他隐私,医工明显能够诊断出来,他没能诊断出来,就是庸医!” “我特么……” 昭云作势就要打,却忽然被一股力量扯住了右手,原来是子豹一行走了出来。方才他们见石头雨停下了,便立刻走出来,看见眼前这一幕。 看着满地狼藉,虽然他们很想摇头,但不得不说确实很爽,就是待会儿要处理伤口有点麻烦。 另一面,他们着实惊诧于昭云以及无敌的力气,虽然说他们很想认为无敌出力最多,但是一个被师妹天天追着打的人,怎么可能有这等超乎常理的力气? 纵然他们不愿意相信,可是这一切确实都是昭云一手酿造的。 敬看着这些终于出屋子的医工,冷笑道:“哟,你们这些庸医终于舍得出来了?” 子阳道:“这位家属,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一些事情。医者讲究望闻问切,若是什么都能把脉把出来,还问什么?在不同的病症下可能会有相同的脉象,你若是隐瞒了病情,也会导致医工的误诊。” 可惜敬并不懂医术,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是在为庸医辩解:“少于我胡诌!这事儿没完!告诉你,今天有人帮你们,明天我们还来,后天还来!迟早有一天,我耗死你们!” “阿爹!” 敬一巴掌抽在台的脸上:“滚!你这吃里爬外的孬种!……所有人听着,走!” 这些亲属或多或少承受大小不一的伤势,渐渐的离开了此处。屋内外皆是狼藉,好端端的一个屋子,又被砸的不成人样了。 “……或许,这地方真的待不下去了。”子豹沉吟片刻,幽幽说道。 子明等人低下了脑袋,但他们并没有怪罪昭云,毕竟就算没有他,这些人还是会不依不饶的纠缠下去,说不定到时候那老爷子寿终正寝,也会被他们说成是他们的过错。 难怪许多医生都敬重黄飞鸿,毕竟在他这里是不可能有人敢医闹的。 “先进屋吧……” 众人的兴致并不高,可是无敌明显看不懂气氛,兴致勃勃的朝子明走去:“大哥,你说好的跟我说媒,现在可作数?” “……滚!” …… 屋内的烛火下,秦越人独自闭目沉思,直到他的徒弟闯入他的宅邸。 “回来了?”他不痛不痒的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不敢答应,只有昭云是外人,出头道:“秦先生,在下莽撞,将那些医闹赶走了,虽然动用了些许手段……” “我都知道了!”秦越人终是叹了口气,却也没有怪他,“面对这些人,我们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或许我也该感谢你,至少佚儿能够睡个好觉了。” “师傅……”子豹忽然道,“这样下去长久不是办法,不如……我们去蜀地吧,或许还可以救治些许人。” 昭云一愣,朝子豹投出感激的目光,没想到他们还记着此事。 “蜀地啊……”秦越人望着窗外的明月,似乎在考虑此事。 昭云忙道:“秦先生不必忧虑,我们部落所在的蜀地中部并无瘴气,且有许多的珍贵药材;虽然有高山,但有一条官道,先生不必担心车马无法通过的事情!” “……容我考虑一下吧。” 秦越人其实更想去魏国大梁,但是去蜀地也确实是一个选择。子越虽然现在勉强学会了馒头的做法,但是浪费了他多的麦子,这让他很不满意。 子阳见师傅已经动摇,连忙道:“师傅,其实昭兄在齐国建立了一个门派,名叫美食门……” “美食门?”听到这话,秦越人瞬间有了兴趣,“你都说说,有哪些美食?” “嘿嘿,若先生想要知道,随我走个几日,在下定然一个个做与先生!” “你小子……” 可是秦越人听了确实嘴馋,他这辈子除了医术,就喜欢个吃;而昭云恰好又核对他的胃口,这让他如何不动心? 反正洛阳也待不下去了,去蜀地散散心又何妨? “也罢,收拾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出发,前往咸阳!” …… 次日,敬睡得很死,直到太阳过了半才苏醒过来。 刚一醒过来,便感觉全身一热,一股中气凝聚在胸口,忽然喷薄而出。 “阿嚏!” 伤寒了? 这个喷嚏一出来,立马吓得敬两腿发软,得了伤寒者无一不死,可他还没活够,还不想死! “台!快请医工来!” 不过片刻,敬家旁边的医工带着药箱子来了,可是刚刚看了敬一眼,便连忙捂着鼻子,掉头就走。 台急了:“医工,为何不看?” 医工态度很不友好:“还看什么?伤寒了,等死吧!” “不行啊医工!”敬说话已是带着哭腔,“您是神医,肯定是有办法的吧?” 医工无奈的叹了口气:“我能有什么办法?伤寒是绝症,我治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 医工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说了出来:“除非你去找扁鹊,这东西可能只有他有办法治疗了。” “找他?”听到那个名字,敬的脸色直接变了,“我才不去找他!宁死不去!” “你想去也不行了,今早扁鹊已经离了洛阳,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 敬只是装腔作势一下,心道扁鹊是医生,就算自己医闹,岂有不治的道理?可是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想不到扁鹊会在今日离开! 台更是不敢相信:“您说扁鹊先生走了?” “对啊!”医工做出极其无奈的模样,“也不知是哪里的暴徒,天天晚上丢石头去砸扁鹊老先生家,声音大得城东传到城西,我都睡不好觉!这下好了,把老先生逼走了,以后洛阳城的急诊谁给治?” 一面说着,医工已是缓缓离开,只留下一阵叹息。 可惜,太可惜了! “阿爹……” 台面色复杂的看着自己的老爹,可是敬的脸色已变成土色。 他错了,错的特别离谱! 但他还不想死啊! 只可惜扁鹊一行人早已离了洛阳不知多远,对于这个亡魂,似乎已无暇顾及了…… 第一一六章 田氏托孤 “我与你说,东阿城那东平湖你没去实在是太可惜了!到了正午之时,齐,魏楚三国商船往来密集,湖面上也不知百艘千艘!” 田复乐呵呵的躺在牛车上,与昭云、子容、子阳等人讲述着东平的美景;他的儿子侧躺在一旁甜甜睡着。 这是个很乖的小孩,并没有因为牛车怪异的味道以及颠簸而哭闹。 “还有湖上的那些山包,一个个青葱翠绿,美不胜收!若是给船家多点钱,他们还可以带你去山包上看看呢!” 田复一人夸夸其谈,而剩下所有人都是他的听众,静静听着他对家乡的描述。 即便他笑得很开心,可所有人心里都有一种沉痛之意,除了一直用自己研究着穴位,早不食人间烟火的子容。 刚才秦越人亲自与他把过脉了,他的肺部疾病不是医药针灸可以治疗的,到了雷雨天气他都会呼吸困难,说不准哪一日便会命丧黄泉。 作为病患,他有资格知晓这一切;可令人诧异的是,田复知晓此事后并不如他们想像般激动,反是兴致勃勃的与他们聊起了天。 与昭云第一次见到他一样,他依旧是那般乐观。 见众人闷头不说话,田复也不尴尬,自说自话的问道:“我们是去咸阳吗?咸阳好啊,听说秦国法律最为公正,我还从未见识过呢!还有函谷关,听说是天下雄关,据黄河之险要,阻九国诸侯……” 田复又是巴拉巴拉说个不停,说的子术都烦了,骂道:“你这家伙,知不知道你随时随地都有生命危险?还在这里与我们聊天,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田复的笑容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似乎想笑,又似乎是忧郁。 “生而为人,岂有不死之理?不过早死晚死罢了!若非这孩子,当年那场暴雨下,我也是该死的……” “我是齐国田氏之后,但两代以前,血脉便已稀疏,到了我这里已是彻底没落,只剩下一栋不大不小的房子罢了……” “半年前的某一天,东阿下起了暴雨,而我们家因为房梁年久失修,坍塌了下来;她为了保护孩子……去了,而我也被木桩刺入胸口,如一个将死之人。” “苟活到现在,我还有何怨言?可唯一让我放心不下的便是这孩子……”说着,他温柔的看着自己熟睡的孩子,“我不知道我能将他拉扯到多大,可我不愿意麻烦丁,他已有两个儿子……” 听着田复述说自己的故事,没有人再说话;虽然在这世道上哪家哪户都有难事,可是悲伤的故事,终究令人动容。 “所以你赖着我根本不是为了吃剩饭,而是为了找人抚养你的儿子?” 田复点了点头,可昭云颇为不解:“你无论找谁也比找我好啊!为什么赖上我?要是这么回去,别人还以为这是我私生子呢!” “哈哈哈哈!”田复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方才那种压抑的气氛荡然无存,“你年纪轻轻便有此等作为,且为人公正坦率,我觉得我儿子跟着你,定然会有一番作为!” “……你哪里来的自信?” 子明挖苦道:“跟着他不靠谱,还不如跟我们一起学医术……” “子明,你失礼了!” 子豹轻喝一声,子明只能吐吐舌头,又缩了回去;刚才他说话确实欠妥,这不是间接咒别人会死了吗? 田复只是笑笑,并不责怪:“诸位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并不希望我的儿子学习医术……并非是我轻视医术,只是我觉得诸位累死累活救死扶伤,却终究有人冷嘲热讽……我并不希望我的儿子过这种生活。” 这下换子豹等人脸色不好看了,救死扶伤是他们的天职,纵然饱受非议又如何?只要看那些治好的人满足笑了,那他们的付出便是值得的! 这个俗人终究不会懂他们。 昭云看着渐渐剑拔弩张的两方,连忙出场打圆场,询问田复道:“你不让学医,难不成让他与我学习庖厨不成?” “医者颠沛流离,若非秦神医这等,连吃饭都吃不起。做个庖厨,至少饿不了肚子,说不定能和伊尹一样,名垂青史呢!” 昭云苦笑一声,这理想可真浅薄啊! “若是让你选,你希望你儿子学什么?” “若让我选啊……”田复渐渐沉思了起来,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在这之前,他并没有资格去想这些。 父子俩能活下来便是奢望,如何还敢望向日后做什么?就算是个扫大街的或者更夫,他也只能认了。 但若是真给他一个机会…… “兵法吧!”田复笑道,“我希望他能够拯救这支离破碎的天下,让所有人不会像我们父子一样,过着食不果腹的生活。” 久久不言的子容忽然抬起了脑袋,面色沉重:“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还会带给更多的人苦难?更多的人没有家庭,更多的人没有父母,吃不饱饭,甚至饿死,病死……” “呃,木头说话了?” “说了和医学无关的话……” “骗人的吧?”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子容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说话,而且是如此正经!在他们印象中,这是屈指可数的! 田复看了眼才二十多岁的子容,笑道:“今日分裂,明日分裂,会有更多的苦难;今日分裂,明日统一,纵然今日的苦难会更多,但明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不想打仗,不想死人!” 子豹等人再次震惊了,因为他们从子容的眼角看见了一丝水花。 往日受再重的伤,他也从未落泪,为何会在今日…… 田复轻叹了一声:“你这孩子,家里是受了战火的吧?可是战争并非是你说不打便不打的;只要华夏一日不统一,这仗便会一直打下去,便会有更多的难民、饥民……这是你想看见的?” 子容本就不善辩论,只说了两句便还不了嘴。但嘴里还是默默念着:“我就是不想打仗,有错吗?” “其实我也不赞成学兵的……”昭云正色道,“兵与医乃是相悖的,兵者,杀得越多越好,医者,需要救助的越少越好。若你真要你儿子学习兵法,将来难免会变成嗜杀之人……” “嗜杀是人的本性,并非因为是否学习兵法而改变;若他真是嗜杀之人,你便替我阻止他,让他不要碰兵法,以免更多的人死于非命;若他有匡扶济民之志,请你不要推辞……” 田复这是铁了心要将儿子塞给昭云,可是嗜杀不嗜杀,小孩阶段怎么看得出来?难道看他虐不虐待小动物? 若是等到发现的时候,他的兵法已经大成了,那不是晚了? 田复不再说话,望着牛车外滚滚黄河,却流露出一抹遗憾。 “函谷关……还远吗?” 第一一七章 重回函关 函谷关的城墙下人流不息,无论哪国人都须得交出身份证明,若是没有,指不定会吃多少顿牢饭。 杨百将一如既往的指挥着手下检查着过往的行人,这对于他们而言,这一日不过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一天罢了。 “今日情况如何?” 一道声音的出现让杨百将悚然一惊,连忙朝身后行礼:“千将,您怎么来了?” 王河望着过往的行人,轻叹道:“不来不行啊,咸阳来了个重要人物,我若不亲自来,只怕他会以为我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何事?”杨百将不解的看着他。 “你还记得两个月前的那个人吗?” “那个人?” 看着这木头脑袋,王河不由得摇了摇头:“你这记性怎么这么差?两个月前,城墙,养惇!” “养……哦!想起来了,千将你说的是那个……” “嘘!”王河连忙做噤声手势,低声道,“莫要忘了,当日我们与他说好了要保密我等不查之事,你休要漏了嘴!” 杨百将连忙闭嘴,一面点头一面问道:“可是千将,怎么提起他来了?” 王河道:“咸阳来的那个人就在函谷关住下了,说什么时候他回来了,便带他回咸阳,一刻也不能耽搁……啧,还说他要是误了期限,这个月不回来,大王定会收拾他!” 想起两个月前那个带给他们震惊的少年,杨百将便喘不过气来。只是如今已到了十二月末梢,还有明日便是一月了,他能赶回来吗? “记着,那人回来了,立刻通报我误了时辰,军法伺候!” “诺!” 王河吩咐之后,转头便走,留下杨百将一人擦着冷汗,吩咐手下道:“严加排查,若有二十岁以下之人路过,立刻汇报!” …… 然而每日路过函谷关的少年岂止数百?若每一个都要汇报,岂不累死自己? 果然,仅仅一上午的时间,便有两百少年进入关卡,忙的杨百将焦头烂额,可是却没有一人是昭云,直接把杨百将弄得崩溃了。 最后不得已,他还是只能亲自站在关口,看着这些忙碌的行人,希望能够看见两张熟面孔。 直到正午时分,三辆牛车缓缓驶入了函谷关。 牛车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交通工具,杨百将也并未放在心上,因为昭云只有一辆牛车,这三辆为伍的,绝对不是昭云。 士兵们一如既往的挡在前面,与最前面的车夫道:“从何处来,共有几人,所谓何往,可有验传?” 车夫没有说话,而最前面的秦越人缓缓走了出来,与那士兵行礼道:“我乃秦越人,自洛阳而来,欲往咸阳的。至于验传……并没有。” 那士兵的脸色直接变了:“若无验传,需得与我们走一趟,验明身份之后方可放行!” 秦越人面露难色:“可否通融一下?我急着前往咸阳,若是误了今日,恐怕会有麻烦。” “不可!此乃秦律,非我所制;如若不从,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霎时,那些士兵的脸色变了,手持长戈长矛指着秦越人,面露不善:“请配合!” 杨百将见这边起了争执,便过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百将!”士兵立马站的端正,“这人自称秦越人,欲往咸阳却无验传,我等依照规矩带其检查身份,可他却说今日定要到咸阳,不愿配合。” 杨百将倒是不怒,与秦越人见礼后道:“老先生是外地人,不知我秦国法律不敢加罪,但还请明白我等的难处。” 秦越人眼睛虚眯,问道:“敢问这位百将,这验明身份,需得几日?” “需得三五日。” 他摇了摇头:“不可,我车中有一人需得在今日赶往咸阳,若是误了时期,恐有麻烦。” 杨百将也不愿意对一个老人用强的,只能松口道:“那人可是秦人?” “他说是的。” “既然是秦人,定有验传,检查之后便可离去。但您若要前往咸阳,需得与我等先走一趟。” 秦越人终是点了点头,正欲朝后车呼喝,却听得第三辆牛车中忽然传来一道惊叫的声音:“这就是函谷关吗?果然是天下雄关啊!旁边那边是河,果然险要……” 这笑声传来,让秦越人有点尴尬:“不好意思,我这车里有个病人,情绪有点不稳定,看见什么都大惊小怪的。” 说罢,也不等杨百将说话,秦越人便朝后车喊道:“昭云,快出来验身份!” 昭云? 杨百将挠了挠头,为啥感觉这名字如此熟悉? 然而牛车上的门帘一开,他便惊住了。 “是你!” …… 魏冉躺在营中的地铺上,心里有点忐忑。 前些时日上朝,秦王批评了昭云不守时日,若是一月没能回来,误了伐蜀的时辰,他便是大秦的罪臣! 这话听得魏冉心惊,明明前些时日秦王才口头表扬了昭云一番,说他联齐制楚,乃秦国功臣,怎么这个功臣这么不值价? “这厮是不打算回来了吗?” 魏冉很急,虽说迟到几日只是罚款、鞭笞,但若被秦王记下了,恐怕一辈子都难以有出头之日。魏冉与昭云关系不浅,他并不愿意这家伙一生碌碌无为。 否则他也不会放下手中的公务,跑到函谷关来等人。 “中尉,人来了!” 王河马不停蹄的赶来,带着杨百将与昭云一路;昭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便被带到了魏冉的边上。 魏冉看着昭云,昭云看着魏冉,大眼瞪小眼,谁都忍着没笑。 “你这厮还舍得回来?”魏冉骂道,“再晚个两天,秦王还以为你投敌卖国了!” “事情有变嘛,我怎么知道中途出了这么多麻烦?”昭云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笑道,“没想到你还亲自来接我,我倒挺感动的。” 魏冉白了他一眼,说了句当初昭云与他说的话:“我不好龙阳!” 这二人互损,看的王河与杨百将手足无措,好不容易找了个插嘴的机会:“中尉大人,与昭云同行的还有十几个人,是否扣留下来验明身份?” 魏冉眉宇微挑,问昭云道:“这些人是谁?” “神医扁鹊和他的徒弟,听说过吗?” “扁,扁鹊?”魏冉愕然,这名字他不可能没听说过,“你怎么还和神医联系上了?” 昭云昂首道:“我花重金请来,麻烦他为我部落人民已病的。” “重金……”魏冉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那里来的钱?如果我没记错,你身上的钱应该刚刚够你的路费吧?” “学着点,并不是什么事情都必须用钱的!”昭云神秘笑道。 魏冉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这才站起来一本正经的说道:“他们可以不用核实身份了,不过昭云,你今日必须与我赶到咸阳,不然大王发怒,可不是你我受得了的!” 昭云不解:“不是还没到时间吗?秦王发什么怒?” “你对君王根本不了解……”魏冉轻叹一声,“他给你三个月,你就得两个半月回来,否则你压着时间回来,他会觉得你对他毫无敬畏!也就是说……你已经迟到了十日。” “我靠!这能怪我不成?我为大秦流过血,他不能这样对我!” 魏冉笑道:“你若是在咸阳宫敢这么说,我就服你!没时间解释了,快点与我赶去咸阳,至于扁鹊一行,就让他们慢慢过来吧!” 昭云一脸幽怨,心道怎么能这样? “……你能保我不死吗?” 魏冉笑道:“你若能贿赂我,我便想办法保你!” 王河二人愕然,心道要不要赶紧离开啊?这中尉大人堂而皇之的在这里索要贿赂,太大胆了吧! 昭云看他一脸奸笑,知道这家伙肯定不是要什么重金酬谢的,至少自己能够承受,便问道:“你要什么?” “一两浊酒,”魏冉道,“你我两清,以后不准再用这事儿要挟我!” 第一一八章 归来 日暮之下,咸阳城笼罩着一片圣洁的光芒,好似东方的一座黄金城,冉冉屹立于群山之中。在渭水的反射下,如寸土寸金,着实美丽。 嬴驷站在高台上,一如俯瞰众生的主宰,睥睨这天下的一切,与西方的残阳一样,他是东方的帝王。 “今夕何夕?” 他并没有回过头去,身后的樗里疾便回答道:“回王上,更元元年十二月三十。” 似是玩味的笑着,嬴驷又道:“十二月三十……既然如此,那明日便是更元元年一月了吧?” “正是。” “……误期,当责!” 樗里疾迟疑了一会儿,缓缓道:“王上,昭云既然有功于我大秦,何不功过相抵?虽然误期一日只是鞭笞与罚款,可是落在朝臣的脸上,终究不好看……” “之前齐国使者来朝,我很高兴,因为昭云立了一大功!可是张仪不让我赏他……为什么?因为他自作主张,坏了我秦国的军略大事!若是这种人还要赏,那以后秦国的朝臣岂不都自作主张,那这大秦究竟我是王,还是你们是王?” 樗里疾忙低首道:“大王息怒。” 嬴驷却摇了摇头:“我并没有发怒——但贤弟,与之同理,商鞅当年徙木立信,好不容易让秦人信任我秦法;若今日因为昭云这外乡人坏了章程,日后秦法可还有任何的威严?” “惭愧,王上所虑甚多,臣不及!” “哈哈哈哈!”这一句话直接把嬴驷逗乐了,“疾啊疾,我这大秦若说智谋,谁人敢出你之右?我知道你是在乎那臭小子,放心,只要你帮他把罚款交了,我恫吓他一下,便免了他误期之罪!” 樗里疾一喜,忙行礼道:“王上英明!不过臣下已命魏冉前往函谷关,相信不日便有他的消息!” “伐蜀之事不急这一两日,主要是与他长点记性!”嬴驷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道:“疾,你说昭云与魏冉二人,究竟谁将来才算是我大秦的栋梁?” 樗里疾一愣,心道嬴驷怎么突然说起此事来了?但在他心中,自然昭云更强一筹,便道:“王上,依臣下来看,昭云小魏冉十岁便年轻有为,为我大秦谋巴蜀,联东齐,长此以往,定然会有更多的建树!依我来看,他便是我大秦将来的栋梁!” “……这便是你的看法吗?呵呵,果然,与张仪……” 樗里疾心一紧,难道自己和张仪说的不一样? “……与张仪,想的一模一样!” 呃…… 樗里疾愣了,怎么在这件事情上,自己和张仪竟处在了同样的角度? 可是看嬴驷的模样,他似乎并不满意,樗里疾不解,试探性的问道:“王上可是……认为魏冉为我大秦栋梁?” 嬴驷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话题,说起了二人的脾性:“疾,昭云年幼不知天高地厚,身居高位不知谦卑,长此以往必为大患!再者,此人好空论而不干实事,你们看他似乎功勋卓著,但在我眼中……稀松平常!” “反观魏冉,虽为外戚,却从最底层做起,脚踏实地,方才有今日的位置。再者,我听说他秉烛夜,通宵达旦,极爱学习自己所不知,单单这等学习能力……昭云没有,因为他觉得自己脑袋很满了,不必再学了!” 樗里疾静静听着,突然发现嬴驷剖析的颇有道理。他们只在乎到昭云的一番言论所带来的益处,却从未发现这不过是空论,没有达到实际目的时,终究只是一纸空文。 说他居高位不知谦卑,这句话也没有错;你看谁敢在三国君王面前当面辱骂其中一个大王的?更遑论直接把别人骂死? 他太自以为是,这似乎是他作为穿越者的本能;他觉得自己所知领先这些古人两千年,所以心中不知敬畏! 不知敬畏,迟早要吃亏! 经过嬴驷这么一点拨,对比二人,似乎魏冉更容易肩挑起大任! “可若是如此,将来昭云的地位……” 嬴驷摇了摇头:“他还年轻,还有许多的可能;或许他能意识到这一点渐渐改变,又或许他只能一生碌碌无为;又或者……他会变得很恐怖,一个人的傲慢,往往是因为他有傲慢的资本……” “原来如此,君上所观甚远,臣下不及!” 看着樗里疾的眼神,嬴驷笑道:“疾,论智谋,我或许不如你;论口舌,我或许不如张仪;可若是比看人,你二人都不会是我的对手!” 三十几岁的嬴驷眼神颇为老辣,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练习的。 “呵呵,大王善察,方才有我大秦今日之威啊!”樗里疾也不忘这个时候拍一句马屁。 这句马屁恰到好处,不肉麻也不油腻,深得嬴驷喜欢。他笑了笑,道:“太阳下山了,留下来吃饭吧?” “诺。” 与君王吃饭这种事情是臣子的荣幸,更何况嬴驷与他本是一家人,樗里疾断无拒绝的道理。 仅仅片刻,宴席便上来;二人酒至半酣,忽听得有人来报:“王上,中尉魏冉领大夫昭云在宫外求见!” “哦?” 此话一出,嬴驷与樗里疾直接愣了,但不过片刻,嬴驷便大笑:“哈哈哈!这小子可真会选时间,偏生在最后一日回来!来人,再备两桌酒宴!” 樗里疾亦是拱手笑道:“看来王上今日想要从臣下这里拿罚款扩充国库,怕是没戏咯!” “你这点钱,寡人还不放在眼里!等破了巴蜀,那蜀中的人口与粮食,于寡人而言才是最重要的财富!” 二人说话间,内侍已经领着魏冉与昭云走上了大殿;未等嬴驷问话,昭云便已经单膝跪地,谢罪道:“在下惶恐,让大王久候如此时日,实乃死罪!” 嬴驷原以为昭云会很得意自己最后一日赶上了,却没想到这家伙还知道认错,孺子可教,至少自己吐到嘴唇边上的责骂只能默默吞下。 “三月之期,一日未多,一日未少,何罪之有?起来吧!” “谢大王!” 昭云缓缓起身,嬴驷又朝魏冉道:“往来函谷关,你当是累了,正好我已命人设下酒宴,有何言语,边吃边聊。” 魏冉可比昭云老师多了,连忙行礼道:“臣下不敢!” “无妨,今日在此的都不是外人,就当一家人聊聊天……昭云你也别走,孤还要与你说说造纸这事呢!” 二人不敢推辞,只得坐下;而嬴驷也确实只字不问昭云出关之后的事情,与他所说都是关于造纸的。 昭云惊奇的发现,原来秦国在两个月前已经开始规模性产纸;单单这等效率便不是其他国家可比拟的。只怕不出半年,等纸张彻底打开销路,源源不断的资金便会流入咸阳。 但不知为何,嬴驷却没有提起讨伐蜀国的事情。 昭云有点坐不住了,趁着空隙忙问道:“王上准备何日起兵入蜀?” 嬴驷放下了筷子,道:“入蜀必过南郑,南郑乃楚国领土,若破之,必须分兵抵御来自庸地的楚国援军;可若是如此,恐入蜀兵力不够,故而孤颇为两难,虽说甘茂有计,但庸地之兵并非文弱之徒,不敢掉以轻心啊。” “或许……还会筹备一段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