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寡妇,在大明养崽种田搞基建》 第1章 吃饭 天刚蒙蒙亮,衣裳打满补丁的农妇秦柳正准备出门。 “姑姑,你,你还会回来吗?” 身后传来小男孩怯生生的问话。 秦柳停下脚步转过身,血腥气尚未散尽的院子里,几间残存的茅草顶土屋前,五岁的小男孩赤脚踩结了寒霜的泥地上,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黄绿的鼻涕。 秦柳安慰小男孩道:“大郎,有外人在的时候,记得改口叫娘。娘去镇上看看就回来。你在家好好照顾爷爷和二郎。” 大郎乖巧地点点头,因为营养不良,芦柴棒似地身体上架着个大脑袋,看着让人揪心。 农妇扫视一下院子里的几间茅草屋,把破败欲坠的院门扶了扶,继续往街道上走去。 身后穷破潦倒、家徒四壁的茅草屋是她如今的安身立命之所,还有一个残废公公,一个便宜儿子,一个亲儿子要养。 家里的米缸空空如也,她得出门寻找活路。 破败的街道两边皆是被大火焚过的残垣断壁,空气里随风飘荡的灰烬无声地诉说几天前这里有怎样惨烈的大火。 街上偶尔有几个带着伤、面容呆滞麻木的行人路过,手里拿着从过了火的废墟里捡出来的还堪使用的物件,比如铁锹,锄头。 有个蓬头垢面的叫花子手里拿着半块黑黢黢的窝头,边走边狼吞虎咽,眼神防备地盯着靠近他的行人,生怕行人抢了他的窝头。 秦柳此时没有心思诅咒作恶多端、烧杀抢夺无恶不作的草原鞑子兵,因为她胃里就像有火在烧。叫花子手里的半个窝头馋得柳儿的肠胃剧烈绞动,痛得她不得不捂住了肚子。 实在是——太饿了! 她心慌乏力,脚步虚浮,把有些颤抖的手举到嘴边,想舔一舔,啃一啃。 越往前走,行人越来越多。有吆喝声传来:“官府开仓救济!过来领粥了!” 冷冽的空气中飘出了一股诱人的粥香,诱得她肠胃又是一阵绞动。 秦柳小小跑了几步,前面果然排着长队,各色衣裳打着补丁的人们拿着陶碗等待领取赈济粥。 她连忙转身往回跑。 得赶紧找个大碗过来领粥! 气喘吁吁地跑回院子,她倚在院门上喘了几口气,才挣扎着进屋取了几个陶碗。 看到一旁躺在东屋床上的残废公公李老汉,四五个月大嘤嘤哭的二郎,五岁的大郎,她说道:“爹你看着二郎,大郎跟我去领救济粥。” 李老汉浑浊的老眼里露出喜悦的光芒:“官府发放救济粥了?!快去快去!” 说着,还在李大郎的小屁股拍了了一巴掌,催促他快点儿。 一大一小母子俩排了小半个时辰,终于领到了两碗稀粥,小心翼翼地端着陶碗往回走。 李大郎吸溜了一下黄鼻涕,兴奋地说道:“姑姑,你真聪明,说家里还有残废的老人和刚会走路的小孩,盛粥的大叔就给咱们舀了两大勺锅底下米粒多的!” 秦柳眸色微沉。她毕竟是个大人了,怎么看不出那个盛粥壮汉对她姿容的惊艳。 她把头巾扯了扯,把面容更多地遮挡住。 “大郎,你忘了,在外要喊我娘,可别再记错了。” “哦,好。”大郎神情忧伤地低下了头。 他亲娘死了还没几天,他就得喊别人作娘了。这心里,真难过! 两大碗稀粥,一个人敞开了吃都吃不饱,何况一老一大一小三张嘴。二郎太小,喝不了粥。 即便如此,李老汉还是精明地作出了指示:“粥吃一半,留一半等下午吃。” 秦柳依言把剩下的粥放在灶台上用陶碗扣好,皱眉思索接下来的生计。官府的赈济粥只有半天供应,也就供应几天。饿肚子的问题,还是得自己解决。 前几天鞑子刚过来烧杀抢夺,镇上的居民不是被杀就是被抓走当奴隶了。 他们家因为位置偏僻,除了死了个人,被抢走过冬的粮食和几只羊,倒没其他大的损失。 至少几间茅草顶土屋还留着,不至于寒冬将至,一家子老幼病残无处栖身。 秦柳嘱咐大郎看好家,自己又出了门。 这回她手里攥着一块小银角子。 街上有个米铺还在开张,她得换点儿口粮。 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心思在这个苦寒的边关小镇把一家子的生计操持下来,奄奄一息的二郎才能活下去。 米铺此次受灾严重,门楼牌子都掉了,有被人打劫过的痕迹。不过能坚持营业,也算是良心商家。 米铺前有人抱怨:“米价怎么突然涨了那么多?!你们商家的心怎么这么黑!” 米铺老板尴尬解释:“实在对不住。只是我们米铺受灾严重,这粮食都是从京城紧急调运过来的,成本本来就高,还请各位乡亲担待,多多担待!” 秦柳立在一旁静观了一下,发现众人基本都是买个一斤、两斤的糙米。 她把手里的银角子放回了口袋,掏出个最小的银角子递给米铺老板,老板称了称,说可以买十斤糙米,五斤白米。 秦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五斤白米,量少没那么显眼,煮出来的粥又不至于太难以下咽。 她这两天靠喝水压根不下奶,二郎吃不饱,哭声都低低的没什么力气了,再这样下去二郎可就养不活了。 …… 抱着米回家的路上,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地质大学老师,居然穿越到了古代!醒过来的时候正被人追杀,脑袋受创剧痛,怀里还抱着个四五个月大的孩子! 忠心耿耿的嬷嬷带她弃了马车,走上了山间小路,又在村子里租了牛车,让她把身上的绸缎衣裳换成带补丁的粗布衣裳,往相反方向而去。半路上赶牛车的车夫起了歹意,意欲谋财害命,最后车夫与嬷嬷一同掉下悬崖摔死。 秦柳把车夫和嬷嬷埋了,从他们身上摸到了一些碎银子,几件鎏金首饰。 秦柳此时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境地有多糟糕! 从嬷嬷的只言片语之中,她大约知道了,自己穿来的这个身子,是大官家的小姐,与人私通生下了孩子,不容于家族,也被仇家惦记上,嬷嬷本想去陕西找她的一户姓杨的亲戚投奔。 至于娘家是什么大官,孩子的父亲是谁,想要投奔的亲戚又是谁,她一点儿都不知道! 怪只怪穿越过来时,原身的头部受到撞击,记忆受到影响。 秦柳望着四周的崇山峻岭,再看看怀里呼呼大睡的小婴儿,郁闷扶额。 在名誉大过天的古代,官宦人家女子与人私通只有一个结果:被家族沉塘。原身要去投奔亲戚,很可能是家族要杀她灭口以保全家族名声。 她怎么这么倒霉,穿越成这么一个倒霉身份? 不过,郁闷了一会儿,秦柳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在现代社会,未婚先孕的案例层出不穷,见怪不怪。 怀里的小婴儿白白胖胖糯米团儿似的十分可爱。眼睛圆溜溜、亮晶晶的,就像两颗明净透亮的黑宝石。 小婴儿挥着小胖手冲秦柳笑了几笑,秦柳就败下阵来,母爱泛滥,以至于胸前衣裳都湿了——自动溢出了奶水。 呃,这原身还是个亲自哺乳的娘。 秦柳以前是个背包客,吃得了苦,受得了累。再苦再难的环境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困难没有打倒她,反而更能激发她的生存斗志。 不就是未婚先孕、娘家不容,不就是有个小崽子需要养活么? 咱秦柳钻过深山老林,还会怕这点儿困难? 苍天不负有心人,在深一脚浅一脚走出大山后,秦柳遇到了一个放羊的农妇。她请求农妇卖些羊奶给她喂孩子。 农妇却问她有没有路引,户籍,是哪里人,夫家姓什么? 见秦柳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农妇还是好心把她带回了家:“官府下了令,不得收留无户籍身份之人,不过你一个妇道人家,还带个奶娃娃,俺便破例一回……” …… 买完米回家后,秦柳当即煮了一大锅黏稠的白米粥,让一家老小吃了个饱。 李老汉一边吸溜着烫嘴又香喷喷的米粥,一边暗暗感叹:这丫头是个心善的,没有扔下孩子一走了之。她一个年轻姑娘,卖身去大户人家当丫鬟,估计也比在这受苦受累强。只是,没那么会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没关系,老汉俺经验丰富,慢慢教她吧。 这白米粥多奢侈啊!换成糙米,一家人可以多吃好几天呢! 她有钱买米,看来是带了些身家的。 喝完了粥,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进进出出忙碌的秦柳,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叫吃人嘴短,这就是啊! 秦柳装作没看到李老汉慈祥却欲言又止的目光,去西屋给二郎喂了奶,才开始洗碗,擦洗灶台。 本就是搭伙过日子,各取所需,她更愿意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生活。目前她自己吃饱喝足给二郎喂奶是重中之重,糙米粥虽然饱肚子,可没什么营养,根本就下不了奶。 李老汉和李大郎瘦得皮包骨头。总不能我只给自己喝白米粥,给他们喝糙米粥吧? 经历了鞑子兵乱,李老汉家如今只剩下他一个断腿的残疾老人带着个五岁的孙子相依为命,靠着几间茅草顶土屋栖身。家徒四壁,米缸空空,若无人帮扶,这爷孙俩绝对熬不过这个冬天。 而她,带着亲生儿子隐姓埋名逃难路过此地,不仅缺身份,还缺落脚地。 几日前,李老汉的儿媳妇刘柳儿,在黄昏的河边,碰到了浑身泥泞又抱着小婴儿的秦柳,动了恻隐之心,把她们母子带回家安置在后院的柴房,还卖了她几碗羊奶。 秦柳总算喂饱了小婴儿。这几天风餐露宿,她吃不饱,也产不下多少奶水。 当天晚上,鞑子骑兵攻进沙堡子镇,烧杀抢夺,无恶不作,抢走了李家的粮食和几只羊,还一刀砍死了上前理论的刘柳儿。 第2章 拾柴 第二天,侥幸逃得性命的秦柳,给刘柳儿收尸下葬,又把李家院子里里外外的一片狼藉收拾整齐,给李老汉爷孙俩用剩下的一点麦麸煮了粥后,就要打算离去。 绝望之中的李老汉,好言相劝,留下了她。 “这天越来越冷,你们母子二人没个依仗在外行走,不是被人卖了害了,就是被鞑子兵抓到草原上去做奴隶。不如留下来,和俺们爷孙俩搭伙过日子。” 她抱着孩子有些心动,更多的是犹豫:“大叔,我没有户籍身份。” 李老汉露出了然的神情。 他早就看出,这小妇人姿容上等,谈吐不俗,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再不济,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婢女。 大明朝人人都有户籍。没有户籍的原因只有一个:她是逃亡出来的。 若是太平日子,李老汉肯定不会收留她,以免惹上官司牵累自己家。 可如今他们爷孙俩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寒冬将至,把这小妇人留下,是他们爷孙活命唯一的选择。 “这不打紧。我这儿媳妇娘家在外地,镇上的居民被鞑子抓的抓,杀的杀,十户怕也只能活下一户。你顶了她的身份过日子,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你这孩子,与我那夭折的二孙子年纪相仿,也一并被认作李家的孩子。过了这个冬天,你再决定是去是留。” “那你儿子?” 李老汉有些唏嘘:“我本来两个儿子,大儿子早几年就死了,大儿媳妇改了嫁。这是二儿子家。他去年也死在外地了。” 她略思忖,还是同意了。 刘柳儿于她有收留之恩。她留下来照顾她的家人,报答恩情,顺便也方便隐藏身份,两全其美。 自此,她摇身一变,成了沙堡子镇军户李老汉的二儿媳妇刘柳儿,有了李大郎、李二郎两个儿子,丈夫李旺死去快一年了。 …… 今时今日,秦柳喝了热粥,身上暖和得很,充满了力气,就开始对破败的屋子里外进行打扫了。 地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看来这原来的刘柳儿并不是个爱干净的。屋子里的被褥都发黑发腻,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秦柳把地扫干净,扫出来半簸箕拿去倒了,灶台、桌子、床头用湿抹布,擦去陈年的积灰。 气味腌臜的被褥床单拆下来洗干净,被子抱出去晒太阳,再用木棍使劲敲打敲打,把附着在上面的虫子灰尘敲下来。 她又烧了热水,把两个孩子洗刷干净。换上干净些的衣裳。 给李老汉也烧了热水,让他自己擦洗擦洗。 一天忙碌下来,秦柳累得精疲力尽,细嫩的双手也有些火辣辣地疼。 晚上睡下后,闻着被子散发的阳光味道,搂了熟睡的二郎,她迅速进入了梦乡,连个梦都没做。 第二天一大早,她被二郎的啼哭声吵醒了。 秦柳温柔地抱起二郎,替他把了尿。 把二郎放回被窝后,她亲了亲小家伙圆嘟嘟的小脸:“宝儿真乖,有尿尿都知道喊娘啦!” 小孩子吭哧吭哧的撒娇和咯咯的笑声,让这有些冷意的清晨都变得温馨了许多。 不管日子再怎么艰难,她是个母亲,总要坚持下去的。 她身上还有一些首饰和琐碎银子。 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过冬的木炭是不要指望了,她得弄些柴火回来烧炕,储备足过冬的粮食。 吃早饭时,李老汉也跟她想到一块去了:“柴火可以去山里捡,你一个女人家进山危险,就在山脚下捡一捡就好。” 秦柳依言,拿着李老汉闲暇时搓出的草绳就出门了。 到了山脚下,她才发现自己太乐观了。 镇里的居民家家都需要烧柴、为过冬储备足够的柴火,山脚下并没有多少树枝供她捡。 她一向又是细皮嫩肉,没怎么做过苦力活,把树上的枯枝掰下来这种看似简单的事,于她也很难办。 正发愁着,山里走出了几个汉子,挑着两大捆远比自己身体高大的柴火。 秦柳打算放弃自己拾柴这项工作。 她低头盘算了一下:自己的优势在于识字通文,这种体力活,真不是自己这具身体的专长。 她得扬长避短,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避免劣势。 心思既定,秦柳上前与一个挑柴的汉子打起了招呼:“大哥,这柴火,你们卖吗?” 汉子愣了愣,连忙答道:“卖!” 汉子长相憨厚,身体结实,挠了挠头,伸出三个手指头,又缩回一根手指头:“三文,不,两文铜钱一担,要的话,俺送到你家里。” 秦柳心想,这可真不贵。 不过她还是砍了价:“如果接下来五个月每天都给我家送一担柴火,价格可以优惠些吗?” 汉子喜出望外,说道:“若是碰巧猎到了些野味,就给你家送些。只是也说不好,不一定有。” 秦柳还是同意了,告知了汉子自家的地址,让他每天都送柴过来。 她手里的碎银子还有十两左右,另外还有几件首饰。 如今一两银子能换七百文钱,她相当于有七千文钱傍身。 五个月的柴火钱总共才花三百文钱,她还负担得起,又免了自己身体受苦受累,两全其美。 几个挑柴汉子边走边聊着天。 “两文钱一担柴,也太便宜了!” 憨厚汉子心情很好:“是便宜了点儿,可冬天也闲着没事,俺进山一个时辰就能捡回一担柴,不费事。两文钱能买一斤多糙米,可以给家里加一顿。日子就没那么难熬了。” 另一个汉子有些羡慕:“也是!这好事儿净让你赶上了!” “如今这世道,挣点钱太不容易!若是能进山捕个大家伙,咱们日子就宽裕了。” “大家伙风险太大,陈家二小子不就被在山里熊瞎子扑了,躺床上烂了两年才死。我去见了,哎呦,那叫一个臭……” …… 李老汉见秦柳两手空空地回了家,有些担心地问道:“怎么连一根柴都没捡到?遇到坏人了?” 秦柳很镇定:“我找了人帮忙,今天就有人送柴火过来。” 李老汉目光闪了闪不再说话,人没事就好。找人帮忙肯定要付钱或者拿东西交换的。他反正什么都没有,这丫头能出钱,就随她去。 只是她这样大手大脚、坐吃山空,恐怕也过不了几天好日子,就得喝西北风了。 年轻人阿,还是不会过日子。 第3章 烧炕 李老汉正坐在院子里太阳底下劈柴,把长短粗细不一的柴火劈成一尺来长,手指粗的棍子。大郎给李老汉手里递柴火,二郎躺在屋檐下的一个木制摇篮里,身上盖着被子,正睡得香甜。 秦柳愣了愣。 纵然生计艰难,他们这勉强凑到一起的一家人,还是在努力挣扎着,努力与艰苦的生活搏斗。 秦柳去做了午饭,依旧是粘稠的白米粥。除了从盐罐壁上使劲刮下来的一点儿盐巴,真是什么滋味儿都没有。 吃饭的时候秦柳神情就有些叹息。 光喝粥,肚子是饱了,可长期不吃盐,身上会没有力气。 不吃蔬菜和肉,没营养,还容易生病。 如今白米三文钱一斤,他们一天喝粥的话,需要消耗两斤白米,五个月,吃饭需要花费九百文钱,她的身家还足以支撑。 这穷乡僻壤缺医少药,严冬又将至,若是生了病,那就是大事。 她得想想法子。 吃过午饭,刷碗洗锅后,她把二郎哄睡着了,让大郎帮忙看着,自己还是出了门。 …… 秦柳去米铺买了米,又在杂货铺买了二两盐巴,二两菜籽油,杂货铺老板把她递过去的银角子称了三回,确认无误后,给她找了三十六文钱。 路边有人卖菜。 大白菜,两文钱一棵,路上的人走过路过,几乎无人问津。 家里有半大孩子或者能干媳妇的,都会去采摘野菜,谁会拿闲钱来买菜回家吃? 而且也太贵了!两文钱都可以买一斤多的米了,大白菜虽然也能塞肚子,可饿得快。 回到家中,送柴火来的憨厚汉子正立在院子中边劈柴边和李老汉聊天。 秦柳进屋把东西放下,给憨厚汉子付了两文铜钱。 李老汉温和地说:“这是马家大小子马昂,丫头,你唤声马大哥。他爹以前和俺一起给军队运过粮,都是军户出身。” 秦柳简单打了招呼,说声:“马大哥,晚上留下家里用饭吧。”就进屋做饭了。 她往锅里倒了点油,将洗净切好的白菜炒了,撒上盐巴,一碗炒白菜就出锅了。她又焖上了一锅白米饭。 出门再看的时候,马昂已经走了,劈好的柴火在院子墙角码得整整齐齐,被破坏的院子门也被修好了。 秦柳略感意外,也没多说什么,叫李老汉和大郎一起吃饭。 就着白菜吃白米饭,李大郎高兴地扒了两大碗,不停夸好吃。 李老汉闷声吃并不说话,可吃了半碗就放下了。说碗里剩下的半碗饭明天给他用开水泡泡当早饭。 秦柳也没有多劝他。老人们常有自己的生活经验,根深蒂固的观念,她无力改变,只能等他们自己想通。 晚饭后刷碗,冰凉的水冻得秦柳十指疼痛。 可她也只是瑟缩了一下,赶紧忙完家务,带着已经有些抽噎,哼哼唧唧要娘亲的二郎睡下了。 他们的床在西屋,下面是靠北墙的大炕,上面铺了一层麦草,再往上是一层硬邦邦的褥子。 十月的天气,这里已经有滴水成冰的寒冷了。 秦柳把二郎窝在自己怀里保暖,身上盖着不怎么暖和的被子,瑟瑟发抖了一晚上。 这样下去肯定不成,得买几床厚实的被褥,再置办几套冬衣。 还要把炕给烧起来。 可是,花钱她会,烧炕这种技术活,她完全不会。 第二天,秦柳就把这个难题抛了出来,请教李老汉。 李老汉一边吸溜着滚烫的热粥,一边露出慈祥的表情。他终于有用武之地了。成天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吃完了饭,我说给你听。” 吃了饭,他看秦柳烧了热水刷碗,又感觉有些肉痛:这丫头,真不会过日子。这一把柴火都精贵得很,她居然烧热水刷碗! 李老汉传授的烧炕经验很简单:“把麦杆、树根什么的塞到炕口里,拿茅草引火,用扇子狂扇。火烧大了,把坑口堵上。” 秦柳听了觉得很容易,就先去东屋开始忙活。 东屋是李老汉和李大郎的卧室,想来晚上他们也冷。 她依照李老汉的嘱咐,把许多柴火塞进了炕下,点燃引火的茅草,用破成一缕一缕的蒲扇猛扇。 一阵浓烟扑面而来,鼻子被烟熏得又酸又涩,像一把刀割肉般难受,眼睛压根就睁不开,眼泪横流。 秦柳也不知道好了没有,不敢再扇,索性用砖把炕口都堵上了。 她摸索着出了门,正想打点儿井水洗洗脸,就依稀看到门口有人挑着柴火进来。 “李叔,柴火俺给您送过来了!” 秦柳此时睁不开眼,只好打招呼:“马大哥,您来了,你稍等一下,我,我先洗把脸!” 屋子里传来了李老汉和大郎的咳嗽声,还有二郎的哇哇大哭声。 “哎!” 马昂放下柴火担子,见茅草屋里有浓烟飘出,便问:“这是怎么了?” “没事,我,我在烧炕!” 秦柳正在院子右前方的井台上投桶打井水,只是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马昂索性上前帮她打了一桶井水。秦柳把脸埋入井水中。沁凉的井水,让红肿的双眼舒服了许多。 她洗了洗手,把脸上抹了几把,终于能看清了。 大郎抱着二郎已经立到了院子里,李老汉双手各拿一个板凳,依靠板凳挪着身体,刚刚出了屋,空荡荡的裤腿拖在地上,显得尤为可怜。 秦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老汉见她傻站着,朝屋里努了努嘴:“快进去看看。” 秦柳不得不冒着浓烟又冲进了屋子里。 东屋里弥漫着浓烟,朦胧可见炕口前,马昂正蹲着,边咳嗽边用东西堵住炕口的缝隙。 马昂见她进来了,一边咳嗽一边喊道:“去,咳咳,用水活些泥拿过来!” 秦柳忙不迭应声而去,把自己刚洗过脸的井水泼在院子里的地上,用木棍戳了戳、搅了搅湿软的泥巴,挖了一坨又跑进东屋。 马昂把秦柳拿过来的湿泥巴把炕口的缝隙全部填严实,直到没有一丝烟雾逸出。他怕不够牢靠,又用柴火把剩下的泥全填进了缝隙里,压平压实。 第4章 穿衣 秦柳把东屋的窗户打开,浓烟从窗户逐渐散去。 马昂出门,秦柳已经打好了井水请他洗手洗脸。 马昂一边搓着手上的泥巴,一边说道:“烧炕最怕浓烟。得用干透的柴火放进炕里头。再说,现在大伙儿都把炕口改在屋外了,你们家怎么还是在屋里的?” 秦柳一脸懵,一旁的李老汉闷声不说话。 马昂看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唯一能干活的还是个懵懵的小寡妇,比自己妹妹看起来也大不了几岁,心里生出了一股恻隐之心。 “俺帮你们改改吧!” 秦柳的双眼立即亮了起来,随即又有点儿不好意思:“这,会不会耽误您的功夫?” 马昂答道:“不费什么事。” 他去西边土屋的北墙上看了看,用榔头敲出一个洞,又用刀把坑洞四周削平整。 随即去了屋子里头把坑口用石块、泥巴封了个严严实实。 前后也就花了一炷香的时间。 “东边的炕正烧着,这会儿砸坑口不合适,等过几天炕不热了,俺再来砸。” 他出门看到秦柳正抱着柴火往屋后走,想着索性送佛送到西,几下就替她把炕烧好,坑口封严实了。 秦柳不得不感叹,术业有专攻,这种事,自己就做不来! 她取了五文钱给马昂,其中两文钱是付他的柴火钱,另外三文钱是表达自己对马昂的谢意。 马昂愣了愣,还是收下钱走了。 李老汉心痛得直皱眉。 这丫头真不会过日子!又多花出去三文钱!邻里之间互相帮忙很正常,何必用钱答谢? 秦柳却没顾上去看李老汉的脸色,赶紧出门了。 冬天就要来了,她得赶紧给大人孩子准备过冬的厚衣裳。 李老汉和李大郎倒是各有一身棉袄棉裤,只是硬邦邦的又厚又重,还有一股怪味儿,也不知道穿过多少年。 她记得镇上有卖布料和棉花的店。 一匹棉布三百文,一斤棉花八十文。 她买了三匹棉布,十斤棉花,又买了针线,准备回家自己缝制衣裳。 她不得不感叹,穿衣这件事,成本可真是高! 秦柳的女工很好,当天就缝制了两床厚实的被褥。还给李老汉缝制出一件棉袄。 她有些惊喜:这原身虽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针线功夫倒是不差。 想想也是,古代的闺阁小姐,讲究的是琴棋书画、女红针黹,主持中馈,打理铺子。她虽没了原身的记忆,可这女红技能倒是继承了下来。 也不知道原身还有哪些技能? 晚上睡下后,秦柳不得不暗骂自己愚蠢——实在是太热了! 又是新烧的火炕,又是新缝的暖和被子,热得她压根就睡不着!二郎也烦躁地哼哼唧唧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她见到东屋的李老汉和大郎也蔫蔫儿的,更觉愧疚。 秦柳是个知错能改,行动力强的人,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看来被子缝太厚了,我今天改薄一点儿。” 李老汉目光闪过慈祥:“这事儿不急,你也别累坏了”。 这丫头虽然不会过日子,倒是个心肠好的,知道敬老爱老,先给他做了一件新棉袄。 说他不感动,那是假的。 比自己那两个死了的亲儿子还要孝顺! 白天除了做饭,她快速改出两床薄棉被,又给大郎和二郎各做了一身棉袄棉裤。 大郎的新衣服刚做好就穿上身了,兴奋得在院子又唱又跳,都想出门上街上转两圈,炫耀一下他的新衣服。 “娘,你好厉害哦!”大郎对秦柳的称呼也变得诚挚、热烈了许多。 毕竟他亲娘在世的时候,他也很少能喝上白米粥,新衣服,印象里仅有过一回。 马昂今天过来送柴的时候,说什么都不肯收钱:“昨天已经付过钱了,今天不能收!” 秦柳推辞不过,也只得作罢。她甚至感叹:古人淳朴,诚不我欺也。 第三天吃过早饭,李老汉目光闪了闪,说道:“二郎他娘,该买些麦种,把家里的地种上了。” 秦柳愣了:“家里还有地?” “在山里头有五亩地,远是远了点,可今年种上了,明年就有粮食吃,不至于饿肚子。大郎他娘,就是为了不让鞑子兵抢走麦种,才被杀了的呀!” 秦柳点头:“我来想办法。” 秦柳去了镇上的粮铺,打听麦种的价钱。 粮铺老板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衣衫干净的小媳妇,精明地微笑道:“一斤麦种三文钱,需要多少斤啊?得赶紧买了播种,过了季,种下也栽不活了。” 一般庄户人家,买麦种是大事,都是家里男人来操持。这个小媳妇自己来问,怕是男人已经没了。 秦柳犹豫了一下问道:“一亩地,需要多少斤麦种?” 粮铺老板老板看了看她瘦弱的小身板,好心提醒道:“一亩地需要三十斤到三十五斤麦种。只是,种地也需要力气,你这小娘子未必做得来,还是叫你男人来吧!” 沙堡子镇遭了兵灾,虽然有官府每天上午施一顿粥,可也就能勉强维持住大伙儿性命。最近来买粮食的民众都是囊中羞涩,也就买个一斤两斤的。 这位小媳妇已经来买过两次粮,每次都是买五斤,很容易被人盯上。 如果她一下子买几十斤麦种,又没有男人撑腰,他担心她被人打劫了。 秦柳一愣,还是转身回了家。她把粮铺老板的话告诉了李老汉。 李老汉也面色凝重,沉吟不语。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家里没个男人支撑,如果又露了财,被人盯上再遭了灾,他们就真活不下去了。 马昂送柴过来的时候,正看到李老汉与秦柳在院子里一个叹气,一个蹙眉。 秦柳递了两文钱给马昂,马昂却只拿了一文钱:“上次给过了,这次收一文就行。” 秦柳很不好意思,去屋里倒了碗热水端给马昂,让他喝了再走。 马昂也没客气,喝完热水,把碗放在井台边就走了。 李老汉赞许地看了看秦柳,又看到马昂背影要消失在院子外,还是出声喊住了他:“大侄子!” 马昂转身回来,露出憨厚的笑:“哎,李大叔,啥事儿?” 李老汉看了看马昂,又看了看秦柳,终究还是说道:“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不知道大侄子得不得闲?” “大叔您说。最近俺也闲着。” 李老汉说得缓慢:“你也看到了,俺家的光景。只有大郎他娘一个能干活。俺们在山里还有几亩地,到这会儿还没下种。” 第5章 种地 马昂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看着李老汉,浓眉蹙了蹙:“这天越来越冷,再不下种,今年秋种就赶不上了。” 秦柳已经把碗刷完放回屋里了,她听话听音,立即明白了李老汉的想法。 她立在一旁,等李老汉开口。 “大侄子,要不,您帮帮忙,你嫂子如今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们给你付工钱。” 马昂看了秦柳一眼,思索了一番说道:“大叔,俺家还有老娘、弟弟和妹妹,都是能干的。俺把他们都叫上,争取这几天把地给你种上,工钱您看着给,怎么样?” 他们马家只有两亩薄地,早就种完了。家里人都闲着,娘和妹妹在家织布,弟弟在外不是砍柴就是薅野菜。若是能挣上一笔外快,过冬的口粮也能有着落了。 这事于他们马家,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李老汉略沉吟便眼前一亮,他看了看秦柳,见她面带微笑,看来是肯出钱的,便一拍大腿道:“那咱们就说定了。” 马昂也不迟疑,站起身说道:“我这就去家里叫上俺娘他们过来。” 秦柳问李老汉:“这麦种还没买回来。” 李老汉摆摆手:“等马家兄弟来了,让他们去帮着买就好了。你留个心,当心他们耍心眼儿,缺斤少两。还有,俺们这儿的规矩,请人干活,中午要管一顿饭。你记得提前准备好,别做稀的,也别用白米。” 秦柳点头。心里暗暗思忖:这穷人过日子,真是处处得留心,精打细算,真是不容易。 不过,谁又容易了呢?上到天皇贵胄,下到黎民百姓,不过都是在自己的圈子里博一个好前程罢了。 这话突然从脑子冒了出来,把秦柳吓了一跳。 她甩甩脑袋,天皇贵胄和自己可没什么关系,好好做自己这个有身份的黎民百姓吧! 秦柳提前准备好钱财,又给二郎把了尿,嘱咐大郎照顾弟弟和爷爷。 她自己则快速去镇上买了几斤糙米回来。 李老汉说得对,一堆人吃白米,她现在也未必养得起,还是精打细算一些。 马昂领着家人带着农具赶过来的时候,秦柳已经焖好了一大锅糙米饭,还炒了一大碗白菜。 秦柳看着四十多岁的马大娘,十五六岁的马家二小子马跃,还有十四五岁的马家丫头凤姐儿,连忙笑着招呼他们吃饭:“正好饭做好了,先吃了午饭再去下地。” 马昂有些不好意思,这半晌午了啥活儿都没干呢,先吃人家的饭,有点儿说不过去。 马摸摸头道:“要不我和弟弟先去地里平整回来再吃……” 李老汉看着马昂憨厚,心里高兴了许多,说道:“大侄子,还得劳你跑一趟,帮我家大郎她娘去买麦种,她一个妇道人家,也背不动。” 马昂松了口气,爽快应允:“好嘞!跃哥儿一块去!” 山地一般离得远,走一趟来回要花不少时间,他刚才也就是客气客气。 秦柳和马家兄弟一边走一边说话:“一共五亩地,我听粮铺老板说,一亩地要三十斤到三十五斤种子。” 马昂点头,很快给出了建议:“最好是先买一亩地的种子,一会儿直接带过去。一来免得太显眼,二来也省得没种完来回搬。三来,最近粮食一天一个价,没准明天会便宜一点儿。” 到了粮铺拐角处,秦柳掏出一角银子递给马昂:“马大哥,劳烦你出面了。” 马昂没接银子,反而吩咐马跃去街头卖杂货的赵老板家借杆秤过来。 他把银子仔细称了重,让秦柳看清了准星,才接过银子去了粮铺。 秦柳不禁暗笑,这马昂长得憨厚,倒是个精细人,不吃亏,也不占人便宜。 马昂兄弟俩背了麦种回来,用秤称了称,把剩下的钱又都还给了秦柳。 “一共买了三十五斤麦种,让老板多送了一斤。找了七十五文钱,你点点。” 秦柳当着他的面仔细点了点,把钱收下了。 回到李家,李家院子里已经有些大变样,整洁了许多。马大娘正指使马凤姐打扫院子,甚至把缺了口的篱笆都给补上了。井台四周的泥地居然被李大娘用榔头夯实了一遍。 大郎见家里来了人,也高兴地跟在凤姐后边做小跟班。 吃饭的时候,秦柳给每人盛了一大碗白米和糙米混合煮成的糙米饭,水略多,可那是她第一回煮这样的饭没把握住水量。 马凤姐年纪小,边吃边乐,一双眼睛笑得像月牙儿:“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米饭了!” 众人皆是一滞。 马昂低头刨饭,心里塞得难受。是他没用,得罪了长官,被闲置在家,家里不仅多他一个大人吃饭,还找不到合适的营生,解决一家人的温饱问题。 家里仅有两亩薄地,一年满打满算产粮不到四百斤,压根养不活一大家子。 秦柳默默吃着,艰难下咽。古人诗句不由得浮上了心头:“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别人穿越到古代,都是王侯将相,宝马香车,她倒好,直接来了个贫下中农生活全体验! 不过,这样有点难度的生活考验,她倒是喜欢。 吃罢了饭,马大娘麻利地帮着秦柳收拾完灶台,一行人就出发去地里了。 马大娘感叹道:“你们家这次鞑子兵灾损失倒不大。我隔壁人家,连煮饭的锅都被鞑子抢跑了,下地的锄头也被带走。” 秦柳默然。李家损失不大的原因是大郎他娘的以命相抗。为了活命的口粮和生活生产器具、几只羊,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妇人与凶狠的鞑子兵抢夺理论,最后被斩杀在自家的院子里。她顶替了刘柳儿的身份,倒不好把这点说出来。 穷人为了赖以生存的几十斤麦种,就有胆量去与凶神恶煞的蒙古兵对抗,这是什么样的勇气与精神? 李家的地距离不近,有七八里远,地里荒草不少,还有不少石块和树根。 马家兄弟是种地好手,兄弟俩一个在前头拉犁,一个在后头扶犁,忙到天黑。 马大娘和马凤姐则在地里捡石块、扔树根。 “这树根也别浪费,捡回家晒晒,烧炕用是好料。” 等马家兄弟平整好一块地,马大娘就带着马凤姐和柳儿撒种子,又用土把种子盖上。 马大娘看着瘦弱娇柔的秦柳,还特地提醒她:“这埋种子不能深也不能浅了。深了来年钻不出土。浅了会被鸟儿啄吃了去,都是白忙活。” 秦柳虚心受教,很快就上手了。 待到天黑时,三亩多地已经翻土、平整完毕,这得益于前几天下过雨,地里还湿润着,翻整也容易。 马昂兄弟扛上农具又往镇上走,马昂对秦柳说道:“照这个进度,再有两天,就能全部种下了。若是过几天再下场雨,明年收成就妥当了。” 第6章 认字 秦柳奇怪问道:“小麦种下就不用管了吗?除草、施肥,浇水什么的不用做?” 马昂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说道:“嫂子倒是懂得多。俺们这个地方在关外,地势却不高,雨水不少。浇水倒不需要。至于除草施肥,你们家没人手,不必那样精耕细作。” 秦柳点点头,她还得照管家里人,二郎又小,压根顾及不到地里。请人干活又是开销,值当不值当还不好说。 回到家时,秦柳已经差点累瘫,好在李老汉已经做好了饭,两个孩子也都睡了。 早上出门前她挤了一些奶水留下,让李老汉热了给二郎喂着喝。 秦柳咬牙吃了半碗饭,把在东屋炕上睡着的二郎抱回西屋,连洗漱都没做就睡下了。 晚上居然做起了梦。 中秋佳节,祖父带着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月饼赏月。她小小的坐在母亲身旁,月饼有莲蓉口味的,还有咸蛋黄肉松馅、五仁馅的,味道极佳。月饼上精美的花纹图案,令她印象深刻。 大伯娘畏畏缩缩地提了一句:“我娘家哥哥上京了,想拜访您老人家。” 祖父面容板肃,冷哼一声:“他为官一方,身为知府不知未雨绸缪,提前上奏请支救济粮款平抑粮价赈灾,以至于所辖地区闹出了人吃人的命案,还有脸来拜访老夫?!” 大伯娘噤若寒蝉,眼泪汪汪地看了一眼大伯伯,没敢再说话。 赏完月,她牵着母亲的手回房,忍不住问母亲道:“祖父怎么这么严厉?大伯娘人那么好……” 大伯娘性情温婉,常给她很多好吃的点心,与母亲相处也很和睦,实在是个好人。 母亲只是说道:“你祖父性子刚正那是出了名的,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大伯娘家的哥哥这次考评不佳,怕是要遭贬黜。” 她当时听得半懂不懂,也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记得那晚月亮很美,月饼很好吃,祖父很凶,大伯娘很委屈,有个地方人吃人。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家院子外就有了人声。 秦柳立即穿衣起床,堂屋里,李老汉已经在灶前烧火煮饭。 院子外,马家几人扛着犁、锄头等,正等着秦柳一起出工。 秦柳连忙请他们进屋坐,马家几人却不肯,只站在寒意料峭的院子中。 秦柳无奈,赶紧接过李老汉舀好的稀饭,边吹边喝了,匆匆出门。 这回她依旧与马昂兄弟先去买麦种,再返回李家喂饱了二郎,与马大娘、马凤姐一同去地里。 马跃却缠着秦柳不停问问题:“嫂子,这粮铺老板找的钱数对吗?我怎么算来算去少了五文钱?” 秦柳一路上耐心给他解释,到了地里马跃依旧一头雾水。她便找了根棍子在地上写了几个字,把几钱银子,能换几文钱,麦种一共多少钱,应该找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 马跃摸了摸脑袋,心服口服后,像发现新大陆似地高兴喊了起来:“李嫂子,您会认字?教教我们好不好?!” 一旁的马昂、马大娘和马凤姐也都投来了羡慕和敬重的目光。 秦柳有些不好意思:“好说,好说。” 马大娘过来朝马跃后背就是一巴掌:“先干活!尽想那些有的没的!” 马跃跳到一边,辩解道:“娘!你可不知道,会认字,镇上那些铺子才收肯收去当伙计。就连咱哥,当初就是连名字都不会写,才被长官嫌弃!” 秦柳愣了愣,说道:“等种完了地,你有空到我家来,我教你便是。” 马大娘和马跃都喜出望外,马大娘又去扇了马跃脑袋一巴掌:“还不快谢谢你李家嫂子!” 马家四人接下来的时候更加干劲十足。秦柳到快中午的时候就回去,让二郎吃饱喝足再带上饭菜回地里,马家人除了坐在田埂上吃午饭,其他时候都一刻不停地在忙碌。 秦柳暗暗感慨:这马大娘家教好,一家子都是实诚人啊! 种地一共花了三天。 秦柳按照一人三十文的工钱,给马昂结算了两百七十文钱。 马昂手在衣服上擦了半天,还是不肯接,他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太多了。我娘和我妹,一人只算半个。第一天,也只能算半天……” 秦柳见他一家人衣衫褴褛,知他家穷困得紧,诚恳说道:“马大哥您别客气。这冬天快到了,您拿着钱给凤姐儿他们置办几身衣裳。我们李家日子艰难,以后还仰仗马大哥多帮衬帮衬呢。” 马昂终究还是接过了钱。现在他们家缺钱缺粮,冬天又快近了,多一文钱就多一份活命的机会,由不得他多客气。 秦柳算了一下这次种地的总投入。 五亩地,花费种子钱四百五十文钱,工钱两百七十文钱,一共是七百二十文钱。 到时候收割、脱粒估计还得请人帮忙,也算两百七十文钱的工钱。 将来一亩地算两百斤粮食收成,一共一千斤,按照三文钱一斤算,总共是三千文钱。 刨去花费,剩下两千零十文钱,也就是落下六百七十斤粮食,李老汉祖孙两人一天能摊上一斤粮食,也够他们养活自己了。 秦柳又盘点了一下手里剩下的碎银,叹了口气。钱可真不经花啊! 马跃对认字的兴趣提醒了秦柳,她不一定能在这里呆多久。为了报答李大郎他娘对自己的收留之恩,她可以教李大郎识字断数,将来即便去从军,有文化也能被长官多看一眼。 第二天一大早,马跃就来了李家,带来了四枚鸡蛋,还帮忙挑水劈柴,洗衣晾衣。 秦柳也不跟他客气,忙完家务,就在院子的泥地上用树枝教他认字写字。 马跃学得认真,就连才五岁的李大郎,也在一旁看得很认真,用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 马跃十分乖巧,快到午饭时间就溜回家了,估摸着李家吃完了午饭又过来,尽可能不给李家增添负担。 马跃还透露,他回家还把新学的字交给哥哥和妹妹。兄妹俩都学得很快。 秦柳对马家兄妹三人的好学和有分寸很有好感。马家兄妹估计怕是三人都过来,打扰到他们李家人吧? 晚上,秦柳拿两个鸡蛋做了个蛋花汤,撒上盐巴,滴上几滴清油,香得李大郎狂咽口水。 蛋花汤分成四碗,争取每只碗里蛋花数量差不多。 李老汉咂摸着嘴喝完香喷喷的蛋花汤,说道:“大郎他娘,剩下那两个鸡蛋你给我。” 两个鸡蛋而已,秦柳顺手就给了李老汉。 二十多天后,李大郎捧着两只刚孵化的小鸡崽来找秦柳:“娘,您看,这是新孵化出来的小鸡!” 小鸡的羽毛是淡黄色的,尖尖的小嘴光滑的像涂了一层蜡,漂亮极了。 秦柳轻轻抚摸了一下小鸡,心里柔柔软软的。纵然日子清苦,新生命的诞生总是一件喜悦的事。 大郎和二郎对这两只小鸡宝贝得很,经常逗他们玩耍。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天气越来越冷。 秦柳偶尔去镇上买米买菜,发现这个几成废墟的镇子其实位置很不错,即便天气越来越冷,来往过路的行人也有一些。 听说还有几队京城来的官兵过来巡逻过,把镇上逗留的无户籍人员都带走了。 从镇子上人的闲聊中,她慢慢知道了这个镇子的大概位置。 镇子名为沙堡子,在怀来卫的管辖之地,是京城通往九边重镇之一——宣府的必经之地。 五十多年前,朝廷在这附近用三合土筑起了东、中、西三座城堡。 东堡就是现如今的沙堡子。前不久东堡遭遇鞑子兵的毁灭性打击,道路也遭到破坏,过路的行人许多都绕道中、西城堡。不过东堡还是路最近的选择,一些着急赶时间又轻装简行的路人还是选择走沙堡子。 优越的地理位置,沙子堡重新焕发生机指日可待。 秦柳心思活泛了起来。 沙堡子如今百废待兴,地理位置又优越,若能做一些营生,或许能避免坐吃山空的境地? 下第二场大雪的时候,马跃给李家驮来了一大块肉。 “俺和哥哥上山打猎,刚好遇到一头傻狍子。俺娘说,嫂子一个人教俺们兄妹几个实在辛苦了,让俺给送过来。” 秦柳也没客气,当即招呼道:“这样吧,你去把你娘、你哥和凤姐儿都喊过来,晚上我们包饺子!” 第7章 抄书 之前买麦种的时候剩下了几斤麦子,李老汉把它磨成了面粉,还一直放着没吃呢。 家里有刚买的大白菜,做一顿大白菜肉馅饺子,也给大伙儿打个牙祭。 马跃高兴地应声回去了。 秦柳赶紧和面、切菜。剁肉这种需要力气的活儿,李老汉主动承担了。 等马家一家四口过来的时候,秦柳已经包了几个饺子了。 马家人多,全都加入包饺子的行列,秦柳就去灶上烧水,等饺子下锅。 香喷喷的肉馅儿饺子,众人吃得满面红光、眉开眼笑,气氛热烈得犹如过年。 李凤姐年纪小,心直口快,一边忙着吞嘴里有些烫的饺子,一边眯着眼睛说:“嫂子,您可是个大福星!自从俺哥遇上了您,俺们家才有米吃,现在都吃上了饺子!俺大哥学了几个字,去军营里另一个军官那里报到,人家说,既然认字,等过了年,就来任职吧!” 李凤姐端着碗,学人家军官粗声粗气说话,还翘手翘脚地原地走了几步,众人哄堂大笑。 马昂不好意思地瞪了马凤姐一眼。 秦柳反而笑了笑说道:“这是好事啊,马大哥,您要是有空,这段日子多过来,我再多教几个字,去军营了也好当差。” 马昂愣了愣,有些羞惭,还是点头应声了:“哎!” 马跃却说:“嫂子,您这包饺子的手艺真不赖!比镇上之前的饺子馆可强多了!您要是去开店,肯定大赚!” 秦柳挑眉:“镇上还有饺子馆?” “是啊,就是被鞑子兵放火给烧了,老板一家子全被抓到草原上去了,说是要给他们可汗包饺子去!” 秦柳心中一动,脸上却是苦笑:“我对开店可没什么经验。” 马跃眼珠转了转,兴奋说道:“没事,我之前也在那当过几天学徒,我可以帮您!” 秦柳试探着问:“这镇上,有人吃得起饺子吗?” 马跃说道:“咱们镇子在京城和宣府的中间,却不是大镇。一般大部队走那边的土木镇,那边路好。也有一些抄近路的过咱们沙堡子。他们路过此地,有的去驿站歇脚,有的要找饭店打尖。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再来碗汤,若是还能泡个馍,那可是做神仙都不换!有钱的主顾,还会要一盘羊肉。” 秦柳眼睛亮了亮,手持木柄长勺在锅里捞饺子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带着些许犹豫疑惑:“可是,肉怎么来,菜,还有面粉……还有店面,伙计,都是事,会不会有人来捣乱?” 马大娘贴心地接过了她手里的木柄长勺,一边笑着给大郎捞了几个饺子,一边说道:“这些有什么?马大娘俺在镇上活了几十年,认识的屠户、猎户、农户那么多,还弄不来原材料?伙计,马跃和凤姐儿,这不都是现成的?就是店面,得租个好地方。开店的本钱也尽量省省,一口锅,几张桌子椅子,再买几个碗。” 秦柳依旧下不了决心,说道:“要不这样,你们兄妹几个冬天没事儿就多来我家,我尽量多教你们认几个字。开店这事,我们再合计合计。” 马家兄妹几人全都猛点头,兴奋得很。 秦柳有些担心。她手里剩下的银钱不多,若不能看准了做个能赚钱的营生,那后边可就麻烦了。 李老汉坐在角落里,一脸慈祥又认真地听着他们讨论。时不时扶一扶刚学会坐的二郎,让大郎喝口面汤。 他的心里暖和又亮堂:这日子热热闹闹的,朝着红红火火有希望的方向奔去了。 …… 一转眼正月过去,进入了二月。 春节前,秦柳去买了纸笔,让字认得还不错的马昂学着写了几个字。 一开始马昂感觉手里的毛笔仿佛有千斤重,怎么都把握不好。可他见到秦柳轻飘飘地就把字写出来了,还小小巧巧漂亮至极,就憋了一股劲儿日夜勤练不辍。等春节后去了军营任职,他已经认识了几百个日常用字,会写两三百个字了。 马跃和凤姐儿年纪小,学得更快更好。只是练字方面没他们大哥那么勤奋,写得七大八歪,非常难看。 马昂刚去军营头一个月很忙,没回过家。 第二个月,就隔几天回家了一趟。不过,往李家跑的次数更多,主要是请教写字、认字。 秦柳索性买了千字文、百家姓等书送给他。每次来,先带着他学一遍。 原来给李家送柴的活儿落到了马跃身上。马跃照旧一天一趟柴,却不肯再收钱了。 秦柳不干,硬往他手里塞钱,他却梗着脖子跳着脚道:“李嫂子!俺哥去了军营,每个月还有饷银拿,家里少了一个人吃饭,日子没那么难了!嫂子,您教俺们兄妹几个认字,就是俺们一辈子的恩人,这钱您别给了,给就是臊俺!” 秦柳心里不得劲,于是说道:“你再去镇上看看,哪里适合开饺子店,咱们看看能不能真把店开起来!” 秦柳去买千字文的时候,看到杂货铺老板正在跟人理论,讨价还价抄一本书给多少钱。 听闻一百字居然能收五十文钱,她就立马动心了,上前毛遂自荐。 杂货铺老板狐疑地看了她几眼,当场拿出纸笔让她写几个字。 端正、秀丽的蝇头小楷从秦柳笔下一个个出现,风格古雅,行云流水。 杂货铺老板大喜,称赞不已:“姑娘这书法,真是不输大家啊!” 秦柳有些惭愧地笑了笑。穿越前,她的字是一等一地差,从小到大不知道挨了多少批评。她老妈对她的字有个非常中肯的评价:“我女儿的字写得跟鸡刨出来得一样!” 这手好字很显然是原身勤学苦练所得,倒是便宜了她。 杂货铺老板立即给了她纸笔和一本薄薄的样书,让她抄完拿过来结钱。 秦柳不过半天功夫就给杂货铺老板拿过去抄好的书了,字写得比样书还要好,而且一个错字没有,纸张也很节约,没有废纸。 老板很是满意,给她结了二百一十六文钱。又给她安排了一些抄书任务。 …… 秦柳激动地揣着这二百一十六文钱回家了。 走到半路,她又拐回了镇上,买了几斤肉、几斤面粉和白菜,回家又包了一顿饺子。 这是她来到这个古代世界后,最开心的时刻! 这二百一十六文钱,帮她打开了在这个世界谋生的大门! 从此以后,她也有了可以谋生的一技之长了! 不再是坐吃山空,不再是前途渺茫! 她实在没想到,抄书这么赚钱! 以她的手速,一天抄上一千字不在话下,这就是五百文钱,十天就是五千文钱,一个月就是1万五千文钱,按照这里七百文钱换一两银子的汇率,一个月就是二十一两银子,一年下来,她赚个两百两银子不在话下! 有这些银子,她还用种什么地?做什么饭?缝什么衣? 她请人做就是了,日子岂不过得悠哉? 第8章 饺子铺 秦柳兴奋地把抄书的收益告诉了李老汉。 李老汉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狠狠拍了几下李大郎的屁股,说道:“好好跟你娘学写字,将来也饿不死!” 秦柳几天功夫就把抄书任务完成了,给杂货铺老板交了差,领回两千文钱,又领回了新的纸笔和抄书任务。 过几天去交差的时候,杂货铺老板面色很为难,说是上次书还没卖完,暂时不要新抄书了。 不过他还是很痛快地把钱结给了秦柳。 他好心地提醒道:“姑娘,咱们镇子小,买书的都是过往的客商,需求有限,如果去京城,或者宣府,您这样的估计能更有前途。不过呢,京城钱好挣房租也贵,宣府呢,就是冷点儿,鞑子隔三岔五地来,各有各的不好……” 老板碎碎念着,秦柳却打了个寒战。 她对京城有着本能的恐惧。 内心有个声音提醒她:“不能,不能回京城!” 这份恐惧不来于她自己,看来是原身自带的。 也不知道原身在京城遭遇了怎样可怕的境遇,让她恐惧至厮,都刻进了血液骨骼里。 抄书大计的偃旗息鼓并没有让秦柳泄气。 天无绝人之路,她既然能找到抄书糊口的门路,也未必不能找到别的。 此时她还有点儿感谢老天爷,给了她一个这么优秀的原身。 不多时,马昂过来时和她分享了一个好消息。 “俺所属的是怀来卫,俺们百户的小舅子是咱们镇上驿站的驿丞。驿站有个对外的门面,原本也是租出去的。如今却空下了。正对着街道,位置极好,如果能租下那里开饺子店,俺看靠谱!” 秦柳有些犹豫:“那驿站肯租给我们吗?” 马昂一脸地自豪:“俺和我们百户提了提,他说,只要每个月请他吃顿肉馅饺子,这事儿就包在他身上!” 秦柳笑了:“这个能行!” 说干就干,马昂当即带着秦柳去看门面。 此时天气暖和了许多,又是大上午的,街上来往的行人比冬日里多了不少。 秦柳让马昂去问问店面的租金。 马昂很会来事,买了两条肉和两包点心,直接去了百户家里。 百户姓郑,是个三十多岁的豪爽汉子,直接就让驿丞何老四过来了。何驿丞这差事就是姐夫帮寻到的,哪有不答应之理?而且给了一个极低的租金:一个月两百文钱。 马昂喜出望外,当即给郑百户和何驿丞行了几个深深的揖礼。 郑百户豪爽地摆了摆手,呵呵笑道:“你我兄弟,客气什么?” 他有许多文书需要处理,可他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很是难办。之前有个识字的士兵,可惜年前鞑子兵来袭,那人战死了。如今有了马昂的帮忙,他的差事顺利多了。 不过,收服马昂死心塌地跟着自己,也是他需要思考的问题。当前马昂的租房需求正是合适的机会。 对于何驿丞而言,那店面闲着也是闲着,租金高了也是属于驿站的,自己若是装进口袋了,还容易被人说是贪污。拿来做人情再好不过。原来租出去的店面是个杂货铺,总是亏钱,每个月两百文钱都收不回来。 第二天,马昂请了半天假,去驿站签了租约,然后就让马跃与秦柳张罗去了。 店面面积也不算太大,前堂可以摆四五张长条桌子。厨房里灶台是砌好的,有柴火就能开火,后面还有个小院可以堆放柴火杂物。也有一口水井。二楼有个小小的隔间能住人。 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秦柳与马大娘等人把店铺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又去买了铁锅,大碗,桌椅板凳,谈了屠户、农家、粮铺等渠道,也就三天功夫,“马李家饺子铺”就开张了。 饺子铺的招牌是秦柳亲自写的,李老汉在一块大木板上凿出字。 第一天虽然客人不多,可驿站叫了两百个饺子,给差役们打牙祭,算是个大生意。 郑百户也带着小旗等十来人前来捧场。他们要给钱,秦柳死活都不肯收。郑百户也没多话,只是第二天让人送来一大块肉,算是抵了头一天的饭钱。 秦柳苦笑。这郑百户还真是会做人!不过,这也是好事。郑百户不爱贪占小便宜,马昂在军营的日子就好过许多。 当天晚上秦柳算了一下账,今天买了十斤肉,花了两百文钱,十斤面粉一共七十文钱,蔬菜花了三十文,总成本是三百文。 收入是一百五十文,倒还赔钱了。 好在饺子和肉面粉都有剩下的。 看来得精细地做好原材料采购管理,不然可真就要倒闭了。 打烊后,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李家,孩子们已经睡了,李老汉还等着她。 李老汉扯着苍老嘶哑的声音担心地问道:“今天咋样?” 听得出来,他也一直牵挂着饺子铺的成败。 秦柳愣了愣,说道:“还行,总算是开张了。二郎今天还算乖吧?” 二郎已经可以吃一些米糊糊了,白天倒不一定需要她一直都在。秦柳只用趁人少的间隙回家喂两次奶就行。 李老汉一个没了两条腿的残疾老头,一个人在家拉扯两个孩子,艰辛和劳累,并不比她少。 秦柳突然明白过来,这个饺子铺,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也是李老汉对未来生活的希望,以及马家兄妹几人对未来生活的期待。 她得再努力一些。 二郎睡得香喷喷的,她替他把尿,他也就是头一歪,眼睛都没睁开就顺利地嘘嘘了。 秦柳心里豁然开朗。 一回生二回熟。当初她刚带二郎,总是把握不住他嘘嘘的需求,床铺上少不了会有二郎画的地图。 也就磨合了一个多月,她就能精准把握二郎的需求。尿床这件事,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 其实今天来饺子铺问价格的人不少,听闻一盘饺子十文钱,很多人都摇头走了。 这个镇子虽然有过往行人,可大家的购买力有限。 与其只做饺子,不如卖面条、糙米粥,搭配着来。 第二天,秦柳在饺子铺门口架了一只炉子,炉子上的大瓮里熬着热气腾腾的糙米粥。 过往行人问价,只需一文钱一大碗,还附赠一小碟凉拌野菜。 当天光糙米粥就卖出去三百文钱。 店面太小坐不下,许多人就站在店外路边,一边吹气一边吸溜着热腾腾又粘稠的糙米粥,舒服得直眯眼。 粥里不光有糙米,还有大米,花生等,又暖胃又好喝,再有一撮盐津津的咸野菜啖嘴,既能抚慰辛苦,又能温暖身体。 晚上秦柳算了一下,这粥上头就净赚一百文钱! 不过,这是她没把几个人的工钱算进去,如果算进去,也就是刚刚打平了。 秦柳受到启发,就想到开发更多的单品。 窝头是不是可以搞一下?路人可以买了路上当干粮。 秦柳与马大娘一商量,马大娘有些纠结:“别的都好,只是那厨房太小了,又蒸窝头又煮饺子,怕周转不开。” 秦柳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可不可以在家里头一天蒸好,拿过去后放在炉子上热一下?” 第9章 生意兴隆 马大娘一拍手,兴奋道:“这主意好,俺来蒸!” 第二天,马大娘提前一个时辰回去,把提前泡好的粗粮和细粮捏成团,放在蒸笼上蒸好。 她没敢多做,按照秦柳说的,只蒸了三十个。 结果清早还没过完,三十个就卖光了。 一文钱两个窝头,这价格谁都动心。 路过的人,有钱没钱的都买两个当干粮。 一个月就在辛苦忙碌中度过了。 秦柳仔细结算了一下,刨除米面柴火等原材料成本,一个月净赚了三千文,刚好把她买桌椅板凳、锅、碗、勺子等物品的总投入包括进去了! 她激动得喜极而泣! 终于又找到一条谋生之道了! 不过,她也很快冷静了下来。 这条路成功的原因就是马家几人的倾情投入,任劳任怨。 若非如此,光凭她一人,也不可能把店开起来。 秦柳把马大娘、马跃、李凤姐等人叫到了一起,讨论一下收益分配问题。 在最开始开店的时候,他们都有意回避这个问题。 因为谁也没有把握,这个店能盈利。 若是亏本了,投入打水漂的风险全是秦柳在担着。 马昂虽然有了军饷,可一个月四钱银子,也就是两百八十文钱,勉强维持一家人温饱而已,要有钱开店,那估计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秦柳把饺子铺的投入、收入、等细算了一遍,总结道:“到现在,总花出去的钱与收回来的钱一样多,算是没亏没赚。不过呢,我们毕竟辛苦了一把,还是把银子分一分。” 秦柳按人头,把三千文分成了四份,一份七百五十文。 马大娘、马跃、马凤姐三双眼睛齐刷刷地放光。 一串整整齐齐的铜钱摆在自己眼前,看起来又美好又温顺,心脏激动得都要跳就来了! 马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串铜钱,仿佛呵护着美丽的小白兔,连串铜钱的麻绳都显得分外可爱。 他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这是自己的劳动成果,而且只是一个月的,这太振奋人心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个填不饱肚子,嘴里含块石头解饿的穷小子,今年此时,他不仅吃饱了饭,还有了钱赚! 这么多钱! 娶媳妇也不是问题了! 马跃激动得想跳起来,可马大娘按住了他。 马大娘很快镇定下来,她把众人面前的钱都归拢,堆到秦柳面前,表情严肃而认真地说:“丫头,这事您先别决定。等马昂回来,你们再商量一下。” 秦柳也没坚持,欣然接受了马大娘的提议。初始投入也是真金白银花出去的钱。她还指着把这钱早些挣回来呢。 她提前分钱,不过是表示自己的态度和诚意——与马家人按劳分配劳动成果。也是给马家人吃个定心丸:自己不是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人。 第二天,马昂专程请假过来了。 有一身军爷装扮的汉子站在一旁,饺子铺也没什么人敢捣乱。 趁人少的功夫,马昂把秦柳叫到店铺后的院子里,说了自己的观点:“第一,这头一个月赚的银子,是你的本钱,俺们不能要。第二,以后若是盈利了,俺们可以对半分,亏损了也是。不能我们马家占大头。” “可是,马大娘他们、马跃和凤姐都很辛苦……” 马昂并不让步:“谁不辛苦?李大叔在家带着两个孩子也很辛苦,孩子一天见不到娘也很辛苦。” 秦柳愣了愣,也没有坚持己见:“那好吧。是多是少就这样了,你们还请多担待吧。” 马昂说完也没有多留,从水井里打了几桶水到一旁洗碗的大木盆里就走了。 天气越来越暖和,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秦柳再三调整食谱,主打一个价格实惠、填饱肚子。 客人越来越多,新的问题也来了。 纵然她多买了好几个碗,还是架不住洗碗都洗不过来,屋外架了两口大锅熬粥,还是供不应求。 她有心在门外打一个水井、砌个大水池,让那些着急吃饭的人自己洗碗、取菜,来个自助模式,否则真是忙不过来了。 可这打井需要成本,还不低,若是回头这店面不租给他们,投入就打水漂了。 她一时下不了决心,只是和马大娘他们抱怨了几句。 马大娘提了个好建议:“打井的事,先往后放放。这刷碗的活儿,我倒是有个好提议。我们隔壁邻居家有个小孩子是个孤儿,爹娘都过世了,十一岁,他一个人有上顿没下顿的,不如让他来帮忙刷刷碗,咱们管他一天三餐饱饭。” 秦柳自然欣然应允。 小孩子叫栓柱,瘦得像猴,个头只有普通八九岁孩子高,脸色发黄,看得出来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可孩子勤劳能干,手脚麻利,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糊口机会,洗碗扫地擦桌子,跑腿买菜买面买肉,什么活儿都抢着干。 喝粥客人的增多,给饺子生意带来了很大的负面影响。 不过,吃得起饺子的客人,大多住得了驿站,也有一些人叫了饺子送到驿站房间。 第二个月,纯赚六千文钱。一半分给马家,一半她自己拿着。 秦柳实在没有想到,光做下层穷人的生意,也能有这么高的利! 镇上很快有新的粥铺包子铺出现,对她的生意形成了直接的竞争。 秦柳也没介意。那些新店虽然跟她学,粥碗和他们店的一样大,可粥稀了不少,也不会有花生、绿豆等增加口感的坚果在里面。 有经验的熟客,还是更愿意在他们店里消费。 反而因为这些店铺的分流,他们店的接待压力小了许多。 接下来几个月,是生意旺季,路上不仅多了不少来来往往的客商,甚至还有部分骑马去草原看风景观光的游客. 也有一些路过镇上的小队兵勇,不过那些人都是骑马路过,粮草有专人供应,和他们饺子铺倒是扯不上关系。 刚入六月,天气异常闷热,二郎蔫蔫儿的,食欲不振。李老汉有些懊悔地抱怨:“都怪老汉!前几天见孩子吃得好,就没忍住多给他喂了几口,怕是积了食……“ 秦柳宽慰道:“没什么大事,饿几顿也就好了。” 第10章 病倒 接下来几天,李老汉对二郎的喂养精细了许多。 令他意外的是,首先倒下的居然是秦柳。 这天按照以往的时间,秦柳该出屋吃早饭,把二郎交给他后出门去饺子铺忙碌才是。 可西屋的房门一直不开,倒是有二郎咿咿呀呀的说话声,却听不到秦柳柔声细语安抚二郎的声音。 李老汉让大郎去敲门,只听到秦柳含糊的应声,却久久没去开门。 李老汉不放心,还是砸开了门。 炕上二郎爬来爬去,正扶墙学走路,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秦柳却躺着不动,脸色潮红,盖着厚被子却还在发抖。 李老汉心里骇然:这是打摆子! 人传人,三个人中就会死一个! 略思忖了几瞬,李老汉就拿定了主意:“大郎,好好看着门,弟弟要是饿了,灶上有煮好的粥,你舀一碗喂给二郎!“ 李老汉自己用手抓着两个小板凳,艰难地挪动身体,往屋外而去。 大郎有些慌张:“爷爷,你去哪里?“ “你娘病了,俺得请大夫去!” 大郎太小,出门没准被拍花子拐走了,还是得他亲自去请大夫! 李老汉刚转出院子门,就看到道路尽头马跃正跑过来:“大叔,您怎么出来了?俺李嫂子呢?” 李老汉黝黑的面孔上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她病了,!马二侄子,快,快去帮俺请个大夫!” 马跃半信半疑,先进了李家去察看了一番。炕上还沉睡的秦柳面色潮红,额头滚烫。 马跃也不多呆,一溜烟似地跑了。 李老汉刚艰难地依靠两个小板凳挪回屋,就看到马跃一手拎着医药箱,另一手搀着镇上的钱大夫风风火火地进了院子。 钱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斯文人,对马跃几乎把他拖过来的行为十分不齿,眼神鄙夷,嘴里不停吐槽:“放肆!快松手,你这臭小子,实在有辱斯文!” 马跃把钱大夫拽进了西屋,才松开钱大夫,一边赔礼一边作揖:“对不住对不住,钱老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还请看看病人,实在是耽搁不得……” 钱大夫见马跃赔礼态度诚恳,满脸急切,脑门上挂着豆大的汗珠,也只得压下怒气,仔细给秦柳看闻望切。 “这位小娘子虽是劳累过度、寒邪入侵,导致高热的却是‘乳痈’,服用汤药是一方面,关键还是得及时疏通硬结,如若疏通不及时,化了脓,后果就严重了!” 马跃瞪大双眼,压根没听懂钱大夫的话。 钱大夫瞪了回去,双手虚握,抓向了自己胸前:“就是这里啊!要尽快排空淤积的乳汁,避免化脓!” 马跃终于明白了钱大夫的意思,小伙子小麦色的脸胀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钱大夫刷刷写好了药方,让他尽快抓药熬好给病人服下,还又重点嘱咐了一遍通乳的重要性。 马跃臊红了脸,看都不敢看炕上还在昏睡的秦柳,一阵风似的去抓药了。 不多时,马大娘一路小跑地到了李家,手上拎着几副药。她把药交给了李老汉,让他熬上,自己进了西屋就把门关上了。 屋子里很快响起了秦柳的痛呼和马大娘的宽慰声。 天黑之后,马凤姐和马昂来到了李家,进院子时正好看着马大娘抱着咿咿呀呀说话的二郎出门。马大娘正满脸宠溺地责备二郎:“你个臭小子,还不是你不好好吃饭,害得你娘生一场大病!” 二郎奶声奶气地拍手说道:“大大!” 马凤姐扑哧笑出了声。 马昂满脸严肃地扫视过了西屋亮着灯的窗户,问马大娘道:“娘,没什么事儿吧?”声音里透露着些许紧张。 马大娘叹了口气,回身望着西屋的窗户说道:“真是不容易啊!” 马大娘母子三人帮着李老汉把两个孩子和秦柳安歇下才离开。 回家的路上,马凤姐看了看沉默的母亲和大哥,没头没脑地提了一句:“今天,雷家二妞来铺子里寻我说话了。” 见二人都没言语,她胆子大了一点,继续说道:“据说雷老爷想把她嫁到宣府去,给一个大户做小。她哭着说不肯。还说她姐欠了咱们家恩情,她来还……” 雷老爷是镇上的富户,祖祖辈辈住在这里,家中本来殷实富足。去年鞑子把他家抢了个精光,杀了雷老爷的太太,把他的几个小妾都掳走了,又一把火烧了雷家宅院。 雷家大妞嫁到了宣府,雷老爷带着儿子女儿那一阵去大妞婆家做客,反而逃过了一劫。 马大娘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马昂,叹了口气说道:“雷家大妞和你的婚事,本是雷家老太爷感激你爹的救命恩情才定下的。 只是当年你爹得罪了长官,把家当都变卖了才凑齐被罚的军马钱。雷家老太爷和你爹都过世,咱们家没落,人家雷家瞧不起是情理之中。 如今俺们家开了铺子,镇上人都瞧得见,虽说不上富贵,也算落下了一个衣食无忧。 雷家二妞起了还恩的心思,也是人之常情。老大,你的意思呢? 你今年二十二岁了,老大不小,也该成个家了。” 马昂低声说道:“俺们军户向来低人一等。如今俺刚受了郑大人赏识,可还没当上官,哪来那个福气娶雷家的小姐?” 马凤姐撅嘴抱怨:“那你觉得哪样的适合你?”顺便还把路上的一个石子踢到了路边的小水沟里。 之前也有几个小姐妹来找马凤姐咬耳朵,话里话外都是她大哥马昂。马凤姐是个机灵的,哪里看不出来她们是什么意思? 不过就是看他们家这几个月开铺子生意红火,日子宽裕了不少,想毛遂自荐结亲。 马凤姐和大哥提过一两嘴,不过,连她自己都瞧不上那些嫌贫爱富的小姐妹,哪里肯让他们嫁进来做自己的嫂子?爹死后家里日子穷得揭不开锅时,那几个小姐妹可都跟她断了来往,路上遇见就当装作不认识她,生怕她提借钱的事。 不过,连镇上的雷家小姐都看上了大哥,凤姐还是觉得有些受宠若惊。雷家小姐,在沙堡子镇那可是高不可攀的人物。若非雷家去年遭了灾,如今需要和卫所多来往,哪里会看得上她大哥? 第11章 买地 马大娘是个开明的母亲,她和蔼地问道:“老大,有什么想法,跟娘说说。” 马昂低声道:“娘,您让俺想想。” 马大娘没再多说,换了个话题:“这李老汉是个有福气的,摊上个这么好的儿媳妇。” 马凤姐附和道:“就是。俺要是个男的,早就去她家提亲了!” 马昂嗤笑道:“你以为个个都像你这样的直肠子?那些讲究人家,兴守孝三年才能再嫁!” 马大娘和马凤姐的眼睛都亮了亮。 她们早就看出来了这李嫂子是个聪明能干的,人又仗义,手里还有本钱。虽然一拖三压力大了些,可他们马家刚好不缺人手。目前两家合作开店的关系有些松散,如果能通过结亲的方式把两家绑到一起,对他们马家来说只有利而无害。 马大娘又悄然换了话题:“李家山里那几亩地的麦子,也该收割了,老大你抽空去看看,咱们寻几个农闲的庄稼汉,去帮他们家把粮食收了!” 马昂点头:“山里气温低,麦子还得过几天才全熟,我和大壮和二柱他们都说过了。过几天就去帮他们收回来。” …… 秦柳在家歇了好几天。二郎的辛勤吸吮加上自己不停揉搓,胸口的小肿块总算没有酿成大祸患。 她也开始反思目前状况存在的问题。 饺子铺的生意兴隆虽然解决了马家的窘况和自己的坐吃山空,可代价也是巨大的——全部劳动力上阵,连残废的李老汉也担负起了照顾两个孩子的重任。 如今二郎正是学走路、最难带的时候,她不能累着自己,也累着李老汉、委屈孩子。 她盘点过手里的银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天,马昂带着几个汉子,赶了牛车把装进麻袋里的麦子和麦秆运到李家院子里,李老汉、大郎、抱着二郎的秦柳都迎到了院子里。 看着几十个麻袋被人运进自己东屋里码放得整整齐齐,麦秆也被堆到了后院里码成高高的垛子,李老汉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了这些麦子和麦秆,即便秦柳母子走了,他和大郎今年冬天也饿不死冻不死了。 秦柳趁大伙儿忙碌,赶紧去镇上买了个大西瓜回来给干活的众人解渴。 她要去给众人做午饭,马昂却喊住了她:“别忙活了,一会儿他们去铺子里吃就行。” 秦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还是应允了,只是熬了些绿豆粥。 昨天李老汉才提醒过她,地里的麦子该收了。她本来还在寻思去哪里找人帮忙好,今天麦子和麦秆都被人运了回了家。 说她不感激马昂那是不可能的。 帮忙的几人把院子收拾干净后,就赶着牛车走了,马昂反而留了下来。 秦柳给马昂端了一碗用井水沁温的绿豆粥和筷子,拿了两把椅子,两人都坐在屋子的廊下,打算商量些事。 马昂低头喝粥,正盘算如何开口,秦柳却说道:“马大哥,我看饺子铺门口的那块地一直没人动,烧坏了的房子也没人管,您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把那块地买下来?” 秦柳是个寡妇,年纪又轻,模样俊俏,自己办什么事很容易被人阻挠或者占便宜,找个有一身军服在身、人品又好的马昂帮忙再合适不过了。 马昂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秦柳,眼睛亮晶晶地说道:“你和俺想到一块去了。那块地俺打听了一下,有郑大人出面,五两银子就可以拿到手。只是要盖房子,买木材买瓦需要不少钱。” 秦柳睁大眼睛问道:“需要多少银子呢?” 马昂条理分明地说道:“你们家估计得建三间屋,一个厨房。木材、瓦片算下来,估计得八两银子。俺们家也是三间屋,一个厨房,也得八两银子。房子盖到铺子附近,家里孩子能照管得上,俺娘他们免得路上跑来跑去,也省事不少。” 秦柳沉吟后点头道:“是这个理。”她转身看了看身后有些裂痕的土坯墙,继续说道:“这些土坯墙经不住大雨,房子迟早得盖。只是,我寻思,更重要的是再盖个饺子铺。“ 马昂挑眉说道:“你的意思是隔壁再开个饺子铺?” 这个主意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两家挨得极近的店铺,还是同一家的,似乎没那么有必要。 秦柳却胸有成竹地说:“是。最近我也发现了,咱们铺子里粥和窝头卖得好,都是穷苦人过来买。只是有些身份的人路过咱们饺子铺,看了看就皱眉走了。怕是嫌咱们店面又小又人满为患。这几个月,饺子生意反而不怎么赚钱。我寻思,新开个饺子铺,装修好一点,或许额外赚上一笔。” 马昂略思忖便点头:“这事依你。” 马昂也没什么底气去置喙。他们马家这几个月手里攒了点银子,估计也就够他们把房子盖起来,没有余力去参与盖新的饺子铺。 秦柳见状,就进屋取了十两银子交给马昂:“马大哥,这事还得劳您多操持操持。我一个妇道人家,出门办事多有不便。” 马昂也没客气:“好嘞!俺先走了。” 秦柳又歇了两天才去铺子里。她惊喜地发现,铺子里的活儿轻松多了,也干净整洁了不少。 马大娘有些忐忑地跟她说道:“老来咱们这买粥的有两个实诚孩子,俺就说让他们帮咱们干活,一天管三顿饱饭。两个孩子说每天再给他们两碗粥,六个窝头,我就同意了。您看这能成吗?” 说一千道一万,这铺子还是秦柳的本金置办下的,她怎么说都是老板,没知会她就招人,马大娘心里有点儿不踏实。 秦柳高兴地对马大娘说道:“大娘,您可真是诸葛亮!这笔生意做得极划算!” 至少她不在的时候铺子里运转良好,反而比之前更干净些。他们饺子铺是小本生意,花不起大价钱雇人做伙计。如今的安排已经是极好了。 两个半大孩子都是十二三岁的样子,一个叫小三,一个叫小四,皮肤黑黑的,头发乱蓬蓬,身上的衣裳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是四只眼睛都黑漆漆亮晶晶的,一看就是聪明孩子。 第12章 置业 秦柳去买了粗布,给这两个孩子还有栓柱三个人都做了一身青色新衣裳,还嘱咐他们打烊后在灶上烧些热水把全身上下都洗干净。 马跃见状吐了吐舌头,对凤姐说道:“还好咱哥总提点俺们要爱干净……” 凤姐看了看天色,说道:“你跑一趟,把二郎抱过来,省得嫂子又病了。” 马跃哦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活就跑了。 不多时,马跃就抱着白白胖胖还笑嘻嘻、咿咿呀呀说个不停的二郎进了饺子铺。 二郎大概是头一回出门,兴奋得手舞足蹈。秦柳抱他上二楼的小隔间打算喂奶,二郎还不吃,小手伸向门外,还想出去看热闹。 秦柳哭笑不得,闹了半天才让二郎顺顺利利地吃了奶。她有些犹豫,是不是该给小家伙断奶了。 二郎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就指着门口“嗯嗯”说个不停。 马跃又抱上二郎准备送回李家,饺子铺里里外外的客人,不少赞叹道:“这孩子,长得可真好!”有的客人甚至挤眉弄眼逗起了二郎。 二郎笑嘻嘻地拍着手,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马跃高兴地对客人说道:“您老吃好喝好!”抱着二郎大步离去了。 马跃一天跑两趟去李家抱二郎来店里,极大地降低了秦柳再次胀奶的危险,二郎也得以出门放风,高兴地一见到马跃就兴奋得手舞足蹈。 这天饺子铺打烊后,马昂来了店里,让秦柳跟他去看看新买的地。 站在月光下的断壁残垣废墟里,马昂兴致勃勃地比划着房子的布局: “这里是俺们马家的三间屋子,隔壁紧挨着你们家的三间屋子。这里和这里是厨房 后边还留着空地,以后孩子大了住不下可以新盖房子。 这前面就盖你说的新饺子铺。水井在这里,门口地方大,夏天把桌子摆在门口也很方便……” 秦柳看着难抑兴奋的马昂,也觉得心情飞扬。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置业。以后即便是李老汉不认她做儿媳妇,她也有个栖身之所了。 纵然眼前还是一块乱糟糟的地方,可这里将会建设她的家园,属于她的房子和产业! 邻居还如此淳朴可靠! 这可比在现代世界置业容易多了! 不过,激动之余,秦柳还是对房屋的建设和排水等做了设计,与马昂仔细交流了好几次。 马昂对她说的上下水设施很感兴趣,却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这些排水管道估计得用铜质才不会生锈,造价可就高了。” 秦柳却不打算将就,她咬了咬牙:“高就高,这钱我出了!” 马昂惊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小妮子这么能花钱! 他还是提醒道:“咱们这不比关内,鞑子兵隔个十来年就来骚扰一回,咱们房子花太多钱,若是到时候被一把火烧了,就麻烦了。铜管太贵,实在是不合适。” 秦柳坚定地摇头:“我想想有没有好办法,只是这给排水不能变!” 铜管是贵,可若是能做出水泥,估计能省下不少铜管。她可受不了每天出门去倒夜香,也受不了晚上冻得瑟瑟发抖跑出屋去方便。 秦柳在现代社会是地质专业出身,也给水泥厂的建设出了不少可行性报告,对此倒是轻车熟路。可是为了盖个房子就去建个水泥厂,似乎太小题大做了。 可是,马昂告诉她,都用铜管的话,她的需求再用两百两银子也打不住。 秦柳沉默了。 第二天,她上镇子上杂货铺询问,附近有没有什么瓷窑? 杂货铺老板说道:“南边不远处的土木堡镇外有个瓷窑,我们卖的瓷器都是从那里进货。” 秦柳租了马跑了一趟瓷窑,与瓷窑老板简单聊了聊就回来了。 过了几天,瓷窑老板亲自上门找秦柳。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秦柳:“李娘子,你说的地方俺们果真找到了瓷土,还有煤矿!你怎么知道那里有瓷土的?” 秦柳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穿越过来的,之前做项目还去那里实地考察过吧?她只是淡淡说道:“我们饺子铺过往行人多,偶尔听人提了一嘴而已。” 瓷窑老板半信半疑,他还是接着说道:“李娘子,你提出的定制需求我们加紧赶制,这个月都给你做出来!只是,你说的工艺改进方法,可否详细告知?” 秦柳大喜!她也只是去碰碰运气,没想到这瓷窑老板倒是个实在人,果真去实地考察了。 那处矿藏的煤矿与瓷土数量不算多,可也够这家瓷窑用上几年了。 秦柳也不藏私,侃侃说道:“自古以来瓷窑多用柴火来烧制,温度不一致,成品率太低。如果换做用煤来烧制,结合风箱鼓风,温度能有保障,成品率会高很多。” 瓷窑老板沉吟,慢慢说道:“这煤炭烧窑,听说大名鼎鼎的钧窑这么干过。只是后来不知为什么停了。至于这鼓风箱,李娘子可知如何制作?” 秦柳有些无语,构造如此简单的风箱在这个世界难道都还没有普及? 她就在铺子前面的泥地上,捡了根树枝画了大致的造型,把原理讲给瓷窑老板听。 瓷窑老板是个聪明人,问了几个问题,很快就明白了,连声道谢告辞走了。 秦柳忙着店里的活计,还给马跃抱过来的二郎喂了奶。 然而,等她再出门,就发现瓷窑老板兴冲冲地抱着个木头箱子过来了,身后还跟着镇子上的木匠。 瓷窑老板赔着笑脸道:“李娘子,您这风箱我试了试,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您给看看?” 食客们一些爱看热闹的也凑过来围成一个圆圈。 秦柳把风箱对着门口熬粥的炉子口吹了吹,只有推的时候有风鼓出,风力有限,拉的时候没风。 她让木匠把风箱拆开,看了看说道:“这块隔板周围用动物毛皮包上一圈,起个隔绝空气的作用,那边的进风口,和这边一样调整一下。” 木匠依言很快做了改动。 重新钉好的风箱再试试,风力果然大了很多,而且来回推拉木杆,都有源源不断的风被吹进炉子,炉火旺了很多! 瓷窑老板兴奋不已,连声激动称赞:“好!好!好!” 第13章 血腥 木匠也很受启发,他挠挠头对秦柳说道:“李娘子,这个风箱,俺可以多造几个卖出去吗?” 这对秦柳又没什么损失,自然点头称是。 围观的看客议论纷纷。 “这小娘子真是心灵手巧,这么个简单的玩意儿,咱们可是怎么都想不到!“ “是心灵手巧,就是不会发财。这个东西要是造好了拿出去卖,也是一个生意!” 秦柳心中一动。 她怎么没有想到,拿现代社会的一些知识来古代卖钱呢?! 随即,她又很快泄气。 她是地质和化工双料硕士,可以结合地质矿藏开发化工产品,博士学位更是把煤化工专业研究到极致。 可是,当年她考察过的地质矿藏一些位于蒙古草原上,少量在山西以及其他省份。而如今这个形势,草原是草原蒙古人的天下,经常残杀汉人,是个危险之地。 她的这身技能,目前没有发挥的空间。 秦柳踏踏实实地规划着新饺子铺的布局和菜谱。 厨房的水槽和上下水管道都是瓷窑老板给她定制的,厕所里的水箱和蹲坑茅厕也是瓷器烧制而成,下水管道也是特地烧制的瓷器一截套管而成,管道连接处抹上了灰背用以密封防水。 下水管道最后通往了后院中的一个深坑。深坑连着城中的排水沟,设置了止逆阀。 日后每年请人清理几次深坑,就没什么问题了。 至于水塔中的储水不足,她也想了一个办法:前院里打了一口水井,若是水塔中储水不足,可以从水井抽取地下水用于日常生活。 这套设施最大的问题,在于冬天水塔中水会结冰。对于这个问题,她的解决方案是:水塔主体安置在大厨房的几个炉灶之间。炉灶的热烟和热气不停熏蒸水塔四壁,冬天即便结了冰,水塔中也会有水流出。 当特制的陶瓷水龙头里流出了水,秦柳别提有多高兴了! 在古代社会里,终于享受到了一把现代人的自来水! 纵然这套设备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她还是很开心。只要她用心,日子总会一天天变好。 …… 新饺子铺,秦柳起了个名字文雅的名字——燕子楼,四周的墙壁,她自己写了一些书法作品挂上,装饰得古朴典雅。 燕子楼的伙计,如今只她一人。 这天旧饺子铺打烊后,秦柳去把一袋面粉拿去放到燕子楼那边去,等着明天燕子楼开张。 思来想去,她还是打算把面粉藏到后边西屋的地窖里去。她发现了食材不看牢,时常有缺斤短两甚至整袋米面不翼而飞的时候。 八成是有毛贼盯上了他们铺子,就趁夜深人静好下手。 所以,他们的食材每天尽可能只买足当天够用的量,免得被坏人惦记上。即便有没用完的,也由马跃背回马家,第二天再背过来。 刚走进主屋,她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秦柳吓了一跳,掏出怀里的火折子吹亮,进西屋查看。 西屋砌好的炕上,有个浑身血腥的人正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未遂。 秦柳没敢进屋,扔下面粉就跑。 跑到街道上,也没见人追上来,她慢慢心定了一些。 或许是某个和她当年一样逃难的人暂时栖身在那里? 秦柳想了想,把准备带回家第二天当早饭的一盘饺子拿上,鼓起勇气又进了主屋。 她也没敢进西屋,只是站在门口哆哆嗦嗦地说道:“这有一盘饺子,我放门口了,你自己过来拿。养好身体自己走吧!” 说完,她见西屋里没什么动静,不敢进去观察,撒腿就跑。 刚走到前面的燕子楼里,却见马昂浑身是血地刚进屋。 秦柳吓了一大跳:“马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马昂表情木木的,神情有些呆滞,半天没有说话。 秦柳被他身上的血腥气熏得想吐,忍了半天才说道:“马大哥,这是怎么了?” 马昂声音低沉地说:“俺杀了人。” 秦柳吓得心脏停了一拍:“你杀了谁?” 这个世道可是讲究杀人偿命的!马昂不会要吃官司吧?! 马昂过了半晌,才声音沙哑地说:“杀了鞑子。俺的刀捅进他的身体,他瞪着眼睛看着俺,不敢相信被捅了,血喷了俺一身,可俺就是不敢松手!他双手来抓俺胳膊,抓了几次没抓上,最后在俺跟前断了气。” 秦柳木然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马昂这是杀人后自己内心也很崩溃,来找她倾诉寻找安慰了。 秦柳脑子飞快转了起来——她想到了李大郎的娘。 秦柳艰难地开了口:“马大哥,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大郎的亲娘,也不是李老汉的亲儿媳。我是个外来户,顶了大郎他娘的身份。” 马昂眼珠动了动。这件事几乎是个公开的秘密,镇上的老住户大多数知道。不过这个事也司空见惯。他的母亲马大娘、钱大夫的老婆也都是从外地逃荒过来的,顶了别人的身份生活在此,大家都是心照不宣。 他们这个地方情况特殊,人来人往,又经常经历鞑子兵袭击。能搬走的人早就去别的地方谋生存了,只有那些走不了的才会留在这里。大家也不会故意去揭别人的伤疤。 他不知道秦柳如今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秦柳继续说道:“大郎他娘,去年被鞑子兵砍死在自家院子里头。血流了一地。你杀了鞑子,是在做好事,帮大郎报了杀母之仇,也帮我给恩人报了仇。” 马昂心里踏实了许多。 秦柳见状,也不多说,拿了抹布打了水,帮马昂擦了擦脸和手上的血迹,又替他把身上的血污简单清洗擦拭了一下。 “你这身上,估计得回去洗个澡换身衣裳才能清理干净。” 马昂木然地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燕子楼。 秦柳见马昂一直跟着自己回了李家,心里微微感激。这夜里路黑,她一个人走夜路还是有些害怕的。 到了李家,她也没让马昂立即走,反而烧了热水,取了李老汉的一套衣裳让马昂洗了澡再走。 马昂洗了澡,把洗澡水倒了,屋子里收拾干净。 秦柳帮他把带血的衣裳用井水洗了。马昂就在一旁帮她打井水。 秦柳把衣裳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后才道:“马大哥,您今天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马昂点点头走了。 第14章 鞑子兵 第二天,秦柳先去了饺子铺,生意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只是人比往日少了一点。 秦柳去把燕子楼的门打开了。今日是开业第一天,可很是静悄悄,没什么人来道贺。 秦柳也能理解。郑百户他们刚打过一场硬仗,此时只怕都忙着救治伤员,哪里还顾得上来庆贺开业? 在饺子铺忙碌的小四却过来寻秦柳,眼泪巴巴欲言又止。 秦柳看着他黝黑的小脸,很有耐心地问他:“有什么事你就直说。” “李娘子,能不能去帮忙买些治病救人的伤药?”说着,小四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方子,方子上沾了许多污垢,似乎有些年头了。 因为她是李家的媳妇,人家都叫她李娘子。 秦柳此时店里无事,便同意了,立即去了钱大夫那里抓药。 钱大夫也没含糊,只是抓药时随口问道:“马家大侄子受伤了?这回鞑子兵猖狂,伤了不少人!” 秦柳含含糊糊地应了,抓完药就往回走。 小四借了燕子楼的厨房熬了药,也不避讳秦柳,直接把药端进了后边西屋里。 秦柳恍然大悟。昨天晚上西屋里那个血腥的人,看来是小四安排在这里的! 秦柳跟了进去,西屋门口的那盘饺子没人动。 炕上躺着个浑身血污的男人,已经昏迷不醒,服饰和衣裳却不像汉人。 小四想把汤药给男人灌进嘴里,却总是失败了。 秦柳见状,只好上前,扶起男人的头,捏着下巴,小心翼翼地一点点给他喂完了整碗药。 男人浑身高热,身上的伤已经被包扎过了。 喂完了药,秦柳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忐忑的小四和炕上的男人,自顾自走了。 她终于明白过来,小三和小四皮肤那么黑,是在塞外被草原上强烈的紫外线晒成的。 炕上的男人肤色与他们一致,看来也是塞外人。从他这一身的血腥来看,很可能是昨天与马昂那帮军队大战过的鞑子兵。 就是这个躺在自己后院的鞑子,杀了真正的秦柳,差点儿杀死了马昂! 或许不是此人杀的,但总之就是他们这群鞑子! 秦柳心情十分复杂和纠结。 按照这个世界的观念,那个鞑子与她分属两个阵营,她应该去报官,让官府决定那人的死活。 可是秦柳毕竟是个现代人,在内蒙没少出差公干和旅游玩耍,甚至有同学同事、合作伙伴是蒙族人。 在她心里,五十六个民族亲如一家,实在难以做出这种伤害同胞之事。 后院之人是否是鞑子还不清楚,可她若是轻易报了官,那人缺医少药,重伤不治倒是很有可能。 思来想去,秦柳还是决定按下心思,静观其变。 一天时光就这样忐忑不安地过去。 秦柳心思纠结极了。她感觉自己没去举报后院之人,就是背叛了郑百户他们,在帮助仇敌。 可若是去举报了,又会良心不安。 她只祈求那人赶紧离开,至于离开后会不会被人抓住,就不是她能把握的了。 然而,后院中的人不仅没离开,反而说上了胡话。 小四淌眼抹泪地跪在秦柳跟前磕头不止,求她去继续抓药。 秦柳无奈,也只有再去找钱大夫了。 日子这样慌乱无措地过了三天。第四天,马昂找上了门。 秦柳见到他仿佛见到了大救星,可欲言又止。 马昂闻到厨房飘出来的中药味,皱了皱眉,信步往后院而去。 秦柳慌乱失措地跟在后面。 马昂四处巡视了一遍,一无所获。 西屋的炕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个血点儿都没留下。 秦柳大大松了口气。 马昂却嗅了嗅。他闻到了一阵中药味。 看来确实有人在这住过。 他看了看突然松懈下来的秦柳,心里感觉怪怪的,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他沉默片刻,还是说道:“李嫂子,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救的。” 秦柳茫然点了点头。屋子里这个大麻烦大祸害走了,她总算是平安脱险了。 此时此刻,她倒庆幸自己没去报官。这人死不死的不好说,可他若是有同伙,日后找她来寻仇,她家的一老二小可没什么抵抗能力! 秦柳想了想说道:“我得把小三小四辞退了。他们是塞外人!” 马昂去厨房把中药渣都处理了,同时说道:“要辞退也不是这会儿。再说了,住在这的人,能活下来的,多多少少都跟草原有些联系。” 秦柳被这话惊住了。 “这么说,马家,李家,与草原上……” 马昂打断了她:“即便是那个小孤儿栓柱,他独自一人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没被草原人抓走?这事你烂在肚子里就好。” 秦柳点头:“好。” 不得不说,此时的马昂像是她在这个世界生存的领路人。 鞑子的凶狠,她早在去年躲在李家柴房里的时候,光听声音就领教得够够了。 当时她以为自己会命丧那里,谁知她居然活了下来,二郎也乖乖地吃奶,哭都没哭一声。 马昂今天的话,如同晴天霹雳,让秦柳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她与草原人可没什么联系。 她索性不守店了,把门一关匆匆回了李家。 路上行人比往日里少了许多,可秦柳只敢低头走路。回到家中,她抱着二郎坐在西屋的炕上,瑟瑟发抖了一会儿才冷静下来。 二郎高兴地在娘亲身上爬来爬去,嘴里咿咿呀呀说个不停,还往怀里拱。 秦柳轻拍了一下他的小屁股,柔声说道:“已经没有啦!”二郎前几天刚断奶,这会儿还想回味一下母乳的甘甜。二郎瘪瘪嘴想哭,秦柳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儿,二郎直接吭哧吭哧地哭了起来。 秦柳一边轻声细语哄着二郎,一边感叹:“还是做个小孩子好,撒娇哭都有人哄。哪里像做大人,吃不完的苦,受不完的累,担不完的惊,受不完的怕……” 她最后悔的是怎么来到了这毗邻草原的关外。若是去了南方或者西边,都不至于这样冒着随时被鞑子兵杀掉的生命危险。 时至今日,她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所有的钱财都砸在了买地盖房上,想去哪里都去不了! 中午的时候,马凤姐来了。 秦柳很诧异:“这会儿正是饺子铺的用餐高峰,你怎么来了?” 第15章 风声鹤唳 马凤姐一撅嘴,把鞋子脱了也上了炕,满脸的不高兴:“还不是因为最近闹鞑子兵闹得凶,城门关了,大伙儿都不敢出门,这几天铺子里的生意清淡得很……” 二郎一点儿都不认生,兴致勃勃地打量了马凤姐几眼就冲人家张开双手要抱。 凤姐笑道:“还是咱们二郎最好,每次都要姑姑抱!” 马凤姐边逗二郎边眉飞色舞地说:“嫂子,您听说了吧?俺哥这次因祸得福,受了他们千户大人的赏识!据说千户大人的命都是俺哥救的呢!看来离升官不远了!以后俺就真是二郎的亲姑姑啦!” 秦柳见她话说得不伦不类,脸色一沉就下了炕:“我去做午饭,你也在这吃点儿吧!” 马凤姐有些讪讪地跟着她,嘴里说道:“俺哥还没跟您说吗?他那个闷葫芦!嫂子,俺哥那人,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说话。可他心里怎么想的,俺却能猜个七七八八。镇上雷老爷家里的二小姐,他都不肯娶,心里是早就有人了……” 秦柳见她越说越不像话,挥舞着木柄长勺怒瞪了她一眼:“你个姑娘家家,背后嚼舌根,是什么道理?!快去帮我抱柴火进来!” 这种兵荒马乱的日子,谁还有什么花花心思?把买地盖房的钱挣回来,攒上一笔钱把一家老小带去南方安全的地方才是正经。 凤姐伸了伸舌头出去了,大郎早就先她一步跑着去抱了几根柴火回来。 秦柳一边揉面,一边真心夸大郎:“我家大郎真是好样的!” 大郎咧嘴一笑:“是爷爷教俺的。” 说罢,大郎又给大锅里添上了水,轻车熟路地坐下点火引柴烧水。 秦柳不得不感慨大郎的懂事,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大郎今年才六岁,白天里和残废的爷爷与一岁多的弟弟三个人在家,方便动弹的他就成了家里干活的主劳力了。 也得亏李老汉和大郎帮她照顾二郎,她才有精力和空闲去饺子铺忙碌。 吃完了饭,正洗碗擦灶台,马昂来了。 他扫视了一圈屋子里的李老汉、秦柳、凤姐还有两个孩子,面容略显严肃:“大叔,最近几天你们家人还是先别出门了。” 李老汉坐直了身子,倒吸一口冷气,语气里带着些许惊恐:“鞑子又来攻城了?” 马昂摇头:“从独石口那边来了一队鞑子兵,在咱们沙堡子外劫掠了一回,又去了一趟土木堡。那边被破坏得严重。咱们这边去年被劫过一回,今年倒是没进城。不过以防万一总是妥当些。” 李老汉瞅了瞅东屋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麦袋子,忧心忡忡。 马昂问道:“你家有地窖吗?藏地窖里去好些。” 李老汉郁闷地摇摇头。 现如今挖地窖也来不及了。 马昂安慰道:“鞑子今年不一定会进城,你们家位置又偏,也先别吓自己。” 李老汉略思忖后道:“独石口离咱们这也就不到三百里,鞑子兵脚程快,一天就能到咱这!他们还没回去?” 马昂语气沉重地说道:“怕是还没走。听说独石那边的关隘已经给堵死了。他们要回草原只能往西另找门路。据说已经往蔚州卫那边去了。” 李老汉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道:“这次来的,是右翼的人,还是达延汗的人?” 马昂摇头:“还不清楚。口音听着像是右翼的。” 秦柳竖着耳朵听他们聊天,见他们不再说话便问道:“达延汗和右翼,是什么关系?” 马昂解释道:“达延汗是蒙古现如今的大汗,关内人都称他‘小王子’,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右翼,是达延汗王庭西边的部落。” 秦柳奇道:“小王子?是那个七岁时娶了大自己二十多岁皇后的小王子?皇后好像叫什么满都海皇后?” 秦柳记得在现代时看电视,有这么一个小王子,不过细节她记不清了。 马昂点头:“是有这个说法。”他是听军营里的老兵闲聊时知道的。 秦柳沉吟,这个沙堡子镇穷乡僻壤,消息面也有限,好在不是在第一前线。北边的独石口镇才是直面蒙古草原部族的第一关隘。 不过鞑子兵一天功夫就能杀过来,住在这个镇上真没什么安全感。 …… 过了几天,风声鹤唳的沙堡子镇终于安全了。 城门重新开启,人们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微笑,平日里来往的主顾之间,更是多了几分真诚的笑容。 马昂因手刃了几个鞑子兵立了功,被正式任命为总旗。马家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当天甚至给前来吃饭喝粥的客人们统统免了单。 按照大明律,每百名屯军设百户一人,总旗二人。朝廷给总旗发放免租田五亩。 这表明,马家以后不靠饺子铺的生意,光种田也能养活一家子人了! 马昂本人更是激动万分。今时今日,他总算有了微不足道的功勋,也算跻身于武官行列。虽然只是最次等的总旗,也好过只是一名养不活自己的军丁。 这一切,有他个人的努力,更重要的是李家寡妇教会了他认字,他在心里是相当感激的。 他看了看燕子楼后盖了大半的房子,心里盘算怎样快些把房子盖好。 新房在九月终于完全盖好了。 除了李家和马家的各三间屋,两家的厨房和仓库,还在后院加盖了一排小房子,里面都砌了炕,门都朝北。 这是秦柳临时心血来潮起意添加的,理由也很充足:“若是店铺将来生意好了,招用的人手多了,也让伙计们有个落脚的地方。” 根本原因,还是怕有上回类似鞑子兵的事情发生。若是鞑子兵跑进家里,她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 最好的就是建立一排小房子,鞑子兵即便想藏匿养伤,去小房子好了,门还向着北边的街道,不会影响她的生活。 秦柳最满意的就是用瓷器烧制的暖气管道。 他们家在东边,马家在西边。 东边本来该建东厢房的地方,秦柳建了个连通的大房子,水塔、厨房、洗衣房、锅炉都在这里。锅炉烧好的热水,一部分通过瓷质管道去了南边的燕子楼,一部分去了北边的三间主屋。 屋子里有暖气,孩子们就不用穿着笨重的棉袄,又累又活动困难了。烧暖气就是费柴火。不过花这个钱让日子过得舒坦些,秦柳还是愿意付出的。 第16章 张大人的小姨子 瓷窑老板本来很为难,不想帮她做瓷质暖气管道,是秦柳给了他一个改良瓷土的方子,才让瓷窑老板改了主意。 李老汉则对房间里的瓷质淋浴喷头和地上的瓷质蹲坑愣了半天——他完全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干什么使的。 秦柳耐心地一一给李老汉介绍了用淋浴喷头怎么洗澡。蹲坑那里怎么解手、冲水。 李老汉发现拧动开关喷头就能出水,吓了一大跳。 再看到蹲坑旁边的墙上有个瓷质水箱,一按按钮水就自动冲洗了地上的瓷质蹲坑,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秦柳无奈笑笑。 她本来想弄个坐式马桶的。只是马桶构造有些复杂,她把握不准,还是设计了这个简单些的水箱加蹲坑。 双腿不便的李老汉,也只有勉为其难了。 洗澡的话,只要在东厢房的锅炉里放够柴火,淋浴喷头里就有热水流出。虽然不至于像现代社会那样无所顾忌地长期冲洗,简单洗个澡还是很方便的。 …… 房子盖好后,马家人和李家人很快就搬了进去,还举办了热热闹闹的乔迁新居仪式,除了马昂所在卫所的相熟官兵,连镇上相熟的人家也被邀请过来吃饭喝酒。 在这个一文钱都要精打细算的镇上,没人会拒绝饱餐一顿的宴请。 宴席上,一向清高的钱大夫都开起了玩笑:“我说马家大侄子,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说着,眼光瞄向了另一边不远处的忙着上菜的秦柳。 马昂憨厚地笑。 郑百户也起哄道:“别光说不练假把式!你不急,我看着都替你急!” 马昂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傻呵呵乐着,举起酒壶不停斟酒。 晚上收拾停当,马大娘叫了马昂,严肃地说道:“我说老大,你这亲事,怎么还没动静?我找媒婆上隔壁提亲去?” 马昂喝的有点儿多,脸色绯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娘,再等几个月,等她出了孝,俺也能再、再升一级。” 马大娘不以为然地嘟囔道:“她又不是真的李旺他媳妇,守什么孝?” 马昂却懂得多,想得长远:“这事儿看起来不大,可若是将来俺升了官,做了大官,容、容易被人攻击。她也不好受。不、不如把面子功夫做足了,旁人也没话好说。” 马大娘见儿子心里有计较,也不多说,看了看房间说道:“这东屋建得不错,隔壁就是她的屋。你好好住着吧。” 马昂这会儿醉得很,也没跟母亲多计较,倒头就睡。 睡得半夜迷迷糊糊,依稀听到有婴儿的啼哭声。 他连忙翻身坐起,穿好衣裳就出门往隔壁去了。 隔壁屋子里,西屋亮着灯,秦柳略显焦急的哄孩子声与婴儿尖利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 马昂在窗子外沉声问道:“怎么了?” 秦柳的声音急得都快哭了:“孩子晚上睡下就不太乖,这会儿发着烧还哭得这么厉害,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你快开门,咱们赶紧去找大夫!” 马昂抱起二郎,带着秦柳急匆匆地就出门去寻钱大夫了。 钱大夫诊断一番,开了药让秦柳在他家就熬上,又给二郎施了针。 “主要是受了风,又吃了冷的荤食肚子绞痛。吃了药再养几天就没事了。” 孩子病情总算平稳下来,沉沉睡去了。 等到折腾完毕往回走的时候,夜色沁寒,月上中天。路边草丛里虫儿吱吱鸣叫。 马昂抱着孩子,见秦柳跟在后面走得慢吞吞,怕她冷,就把自己身上披的褂子脱了下来让她披上。 秦柳一夜没合眼地照顾着二郎。 这个世道医术不发达,孩子夭折率很高,她得再谨慎一些。 …… 关外的冬天来得很早。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千户所的千户张大人把郑百户和马昂都叫了过去,却不是为了公事,而是在家设了酒桌,请两人吃饭。 马昂有些受宠若惊。郑百户也是严阵以待,进门前再三抻了抻衣领,清了清嗓子。他还不放心地拍了拍马昂的肩膀,嘱咐道:“一会儿跟着我就行,少说话,多表忠心!” 马昂站得笔直:“是!” 他们怀来卫一个五个千户所,一个千户所驻扎在沙堡子镇,千户张大人就是沙堡子镇一手遮天的霸王。 千户所下属十个百户,每个百户下边两个总旗。所以郑百户见到张大人也得严阵以待。只有把上级伺候好了,日子才会好过。 张大人是个腰身粗壮的中年汉子,蓄着短髯,笑眯眯地招呼他们上餐桌喝酒。 进进出出上菜的是个俏媚的小妇人,身姿婀娜,体态风骚,眉眼间颇具风情,还仔细打量了马昂一番。 马昂被小妇人看得都不敢抬头。 张大人却很自在地笑了笑,等小妇人下去后,低声问道:“二位觉得我这小姨子如何?” 马昂不敢说话,郑百户陪着笑脸道:“大人家的亲戚,那是一个字:绝!” 张大人哈哈大笑,特地问马昂:“我说小马,你觉得如何?” 马昂依旧低着头说道:“小人不敢多看,也不敢妄自评价。” 张大人笑道:“老郑之前说你老实憨厚,我还不信,如今这一看,还真是老实得像块木头!这女人啊,还是风骚的有味道。小马,你尚未娶妻,我把这小姨子嫁给你,你觉得如何?” 马昂大吃一惊,急得满头是汗,一时不敢说好也不敢说不好。 郑百户给他解围道:“大人,他老实惯了,脑子转不过弯来。这事太突然,您宽限两天,我回去和他说道说道。” 张大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行啊,那就看老郑的了。对了,空出来的那个百户职位,正等着人名往上推举呢,老郑你也顺便帮我想想,有什么合适的人选。来来,喝酒,喝酒!” 接下来的酒桌上,马昂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只有郑百户与张大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出了张大人家,郑百户就开始骂马昂:“你说说你,好端端的拖成这个样子!如今好大一只破鞋落你头上,你要还是不要?!” 马昂铁青着脸,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要!” 第17章 青年军官 郑百户气愤地揍了他一拳:“如今说不要,晚了!你没听见,张大人都打算拿百户之位来换人娶他小姨子了! 那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之前嫁了人,却和姐夫纠缠不清。最近死了丈夫,索性住到她姐姐家了! 张大人后院起火,好几次都是脸上带着伤出门! 现如今怕是终于受不了齐人之福了,要找个老实人把他小姨子嫁出去。你可别以为是娶了个福星,那可是个扫把星! 他挑中你,一是你老实,二是实在没人敢娶他那小姨子!” 马昂之前就听过张大人的花边消息。他那小姨子没嫁人之前就与他搞在了一起,还被他老婆宣扬了出去。后来他岳父不得不把小姨子嫁给了张大人手下的一个汪姓百户。 这汪百户每日当值就铁青着一张脸,背着张大人总是冷不丁吐口唾沫。前不久鞑子兵过来,汪百户被派出城追击,死在了鞑子兵刀下。 马昂如今被张大人挑出来当接盘侠,并不是什么好事。 谁知道他会不会是第二个早死的汪百户呢? 马昂呆愣愣地说道:“俺、俺今天就回去提亲去!” 郑百户拉住了他:“你且小心些,忤逆了张大人,你那小寡妇未必在镇上呆得下去!他可是咱们镇子上说一不二的活阎王!” 马昂不信邪,甩开郑百户自顾自往家走去。 刚走到燕子楼门口,就看到有兵丁在门口闹事。有两个兵丁正扭着秦柳的胳膊,秦柳的头巾被人扔在了地上。 一名尖嘴猴腮的鼠须中年兵丁手上拿着文书,比对着秦柳的面容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果真是刘良之女、李旺之妻——刘柳儿?怎么看着这年岁不大像?文书上写着刘柳儿二十三岁,小娘子看起来顶多也就十六七岁。” 马昂冲上前去想要理论,却被人挡住了。 鼠须中年兵丁傲慢地说:“哎哎,急什么?本官奉千户张大人来落实户籍人口,你一个小小的总旗,胆敢忤逆张大人不成?” 马昂又急又怒。他终于明白了,张大人出手有多狠辣! 上位者一出手,让你连回绝的余地都没有! 若是他不答应娶张大人的小姨子,李家小寡妇就要被当作身份不明人士被抓走。 马昂看着被人钳制住、满脸羞怒的秦柳,心里郁闷至极。 他紧紧握住了拳头,过了几瞬,又松开了拳头。 他换上一副笑脸对兵丁说道:“长官,您还不知道,俺今日刚与张大人喝了酒续齿,过不了几日便是大人的连襟。你又何苦为难俺的人?” 鼠须中年兵丁老神在在地笑笑:“果真如此?这刘柳儿又是你什么人?” 马昂正色说道:“俺马昂向来言出有信,一口唾沫一个钉儿!只要张大人不改主意,马昂便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说到这里,马昂又缓和了语气,拱拱手说道:“这秦柳是俺义兄的遗孀,在下照顾一二是情理之中,还请大人抬抬手,别为难一个妇道人家。” 鼠须中年兵丁挥了挥手,钳制秦柳的人松开了手。 鼠须中年兵丁说道:“那下官便回去了,马大人别忘了遣媒婆去张大人家提亲。” 秦柳呆了呆,奇怪问道:“提什么亲?” 此时天上正飘着雪花,路上也没什么行人,只有一队路过的骑兵缓缓而行。骑兵中有人被这边的纠纷吸引了,有几人还勒住马围观。 鼠须中年兵丁本来转身要走,见状又回头,得意洋洋地说道:“自然是我们千户张大人的小姨子,嫁给马昂马总旗的亲事了。我们张大人的小姨子,那可是个大美人儿,马大人好大的福气啊!恭喜恭喜!”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连毫不知情的秦柳都听出了其中的不妥。 可她见有人围观,还是打算先按下此事,等一会儿私下里再问马昂。 鼠须中年兵丁见她无话,带着手下自顾自离去。 秦柳也往燕子楼里走去,刚到门口,却听到有人大声问:“这燕子楼,做的什么生意?” 秦柳愣愣,朝问话之人方向看去,那人骑着马一身戎装,身上裹满了风雪,应该是个路过的兵丁,她答道:“是个食肆。卖饺子、面条、牛肉,客官可是要用饭?” 那名兵丁看了身边人一眼,说道:“正是,有劳了。” 秦柳回店自顾自忙碌去了。 最近好些天没营业,店里存储的食材并不多。 她也不假惺惺地去拿菜单问客人吃什么,而是自顾自做了起来。 因为都是做好的成品,她略煮煮就端了出来,正好看到客人刚拍完身上的雪,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进店有两个人,却只有一位坐了下来,另一位站立一旁,服侍着坐下的那人解了披风,摘去头盔。 秦柳把热腾腾的面条和饺子端到桌子跟前,正好看到坐下那人取了头盔,抬眼打量她。 四目相对,秦柳一下子看呆了,忘了把手上分量不轻的托盘放下。 坐下之人头戴网巾,脸侧还有被头盔压出的红痕,可相貌相当出众,五官立体分明,浓眉大眼,十分英武,十分俊伟。 看这做派和服饰,是个青年军官。 直到端着托盘的两只手有些发抖,坐下的青年军官顺手接下了她手中的托盘,秦柳才回过神。 青年军官漆黑深邃的目光扫过托盘里的食物,淡淡说道:“本官尚未点餐,为何就上了餐食?” 秦柳顿了顿恭敬回答:“民妇店铺生意清淡,也只有这些餐食可以供应。客官若是不嫌弃,还请慢用。” 说罢,她倒退两步,打算退下。 青年军官身后站立的仆从却说道:“慢着!你这店面陌生得很,这餐食里会不会有毒?你且自己尝试一番!” 秦柳有点儿吃惊。 这排场是不是有点儿大? 一般民众吃饭哪里用得着试毒?莫非这人是个大官? 她也不敢怠慢,自己去取了碗筷,把面条,饺子,还有四个小菜都一一尝了一遍。 青年军官见她一一试完,才慢条斯理地举筷用餐,动作斯文优雅,静悄无声。 秦柳暗暗赞叹。这青年军官的餐桌礼仪真是极好! 秦柳也没闲着,进厨房又做了一份食物出来,端给了青年军官身后站立的仆从。 第18章 燕子楼的开门红 仆从却示意她放在一边的桌子上,依旧站立不动。 秦柳看青年军官把所有食物都吃完,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人看着英伟又不失斯文,却有个令人震惊的巨胃。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等那人吃完,悄悄地把托盘收走了。 等她再转出厨房,发现那仆从坐了半边屁股快速地吃饭,那名青年军官正在翻一旁书架上的书。 一身戎装的身材英武挺拔,翻阅书籍又显得他儒雅斯文。在油灯的映衬下,腰间的佩剑影子映在了书架上,愈发显得英武非凡,让人油然生出一股景仰。 青年军官瞥了她一眼,淡淡问道:“这些书籍,从何而来?” 秦柳恭敬回答:“这是民妇闲暇之余自己抄写的,放在店中顺带销售。大人若有喜欢的,可带上几本。” 主要是杂货铺老板那里卖不出去那么多书,她闲着也是闲着,有空就抄抄书,放在自己店里销售也是顺手。 青年军官唇角勾起一丝谑笑:“你这店铺倒是奇葩。取名燕子楼,却是个食肆,还兼卖书籍。不伦不类。” 秦柳心里微微不爽,面上却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取名燕子楼有何不妥?还请大人赐教。” 青年军官挑眉:“你竟然不知唐朝著名舞伎关盼盼?” 秦柳睁大眼睛等他下文。 青年军官嗤笑了一声道:“关盼盼在其夫死后,移居燕子楼为其夫守节。白居易还曾为她写诗,被传为千古佳话。” 话音刚落,青年军官面色微变,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紧盯着秦柳。 秦柳被他看得发毛,眼神有些闪躲。 她心里更是吐槽不已:“唐朝的关盼盼关我屁事?这个鬼地方连燕子都少有,我只是希望燕子能来这里筑巢,帮我带来福气和好运,祝我生意兴隆而已!” 过了一会儿,店外有人禀告:“大人,该动身了!” 青年军官这才收回探究的目光,看了仆从一眼。 仆从取出一个银元宝,放到了秦柳手里:“这是饭钱。” 秦柳估摸着那银元宝得有五两重,连忙说道:“大人,这,这太多了!一顿饭,用不了这些钱!” 这顿饭也就两百文钱出头,他这给的也太多了。 青年军官忙着戴头盔,没搭理她。 秦柳又解释道:“要是没零钱,您下回给好了。这次先算了。” 青年军官披挂整齐,指了指旁边架子上的书:“除了饭钱,这些书的钱也一并算里头了。” 秦柳见他们不取书就出了门,连忙追了出去:“那些书怎么办?” 青年军官已经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净:“下回路过时来取!” 秦柳望着二人背影在漫天鹅毛大雪里消失,心情变好了点,回了店里。 书籍一向卖得贵,架子上那些书倒也值不了五两银子,她再抄几本补上就行。 她翻出一杆秤称了一下,这锭银元宝果然是五两重! 这燕子楼开业以来的第一单就这么大手笔,算得上开门红。 这有钱人的生意就是好做! 一个月只要有四五个这样的客人,她这燕子楼的生意就会超过饺子铺! 还不用像饺子铺那样辛苦劳累,是个极好的营生。 那人提的意见也很中肯。店铺的名字确实有些另类,门口又冷清没有一个客人,所以没人过来吃饭。 秦柳低头思索改进燕子楼生意的方法,冷不丁抬头才发现马昂来了。 秦柳尴尬地笑着道:“马大哥,您来了。” 马昂脸上不见喜色,全身笼罩着阴郁气息,自己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低头半天没有说话。 秦柳也不便多说,给马昂煮了一碗面,面上码了切成大片的酱牛肉。 马昂一言不发地把面吃完了。 秦柳感叹自己在现代社会时苦心钻研厨艺的功夫没有白费。 这酱牛肉要想做得软烂入味又能切成薄片,是需要不少技巧的,她试验了很多次才成功,颇有当年做化学实验写博士论文的架势。 秦柳见他吃得畅快,故作得意地说道:“这面味道还不错吧?汤头里我放了胡椒粉。我寻思,这天降大雪,有钱人要是路过此地,大概会想吃一些热乎的汤汤水水。这面看似清淡,味道却层次丰富。吃了面喝了汤,全身暖和了,继续赶路才舒畅。” 顿了顿,秦柳又道:“若是再整个铜锅子,涮上切得薄薄的羊肉,蘸着芝麻酱,想来也是人间美味。” 她脑中灵光一闪。铜锅涮肉是不是可以添加到燕子楼的菜谱里? 前世她吃过不少老北京铜锅涮肉,清水煮肉,鲜美甘甜,回味无穷,现在想想都舌侧生津。 秦柳回过神,却听到马昂说话了,声音有些低沉:“李嫂子,一会儿俺遣媒婆去张大人家提亲。过一阵子办喜宴,可能需要借你的店面……” 秦柳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道:“这个自然,咱们邻居,互相帮衬本是应该。” 话说盖房的时候,燕子楼占了临街的所有位置,李家和马家在燕子楼后面各占了一半的地,两家中间的院子都没有建围墙,只扎了短短一截篱笆算是区分开是两家。篱笆中间还空了一大段,方便两家人互相来往走动。 马昂吃完面就走了,秦柳见他看起来情绪低沉,也没敢问详细情况。 按理说,千户张大人也是镇子上最大的官了,能和上司的上司攀上亲戚,不是坏事才对,马昂怎么看着这么郁闷呢? 不过,这毕竟是人家私事,她也不好多问。 接下来几天,燕子楼依旧没有一个客人上门。秦柳对菜谱的诸多想法一个都没能落实。 她不得不着眼实际,考虑如何引客上门了。 她站在街对面观察了半天,发现骑马的客人路过时,会目光疑惑地打量几眼燕子楼,最后去了前面的驿站歇息用饭去了。 一些进不了驿站的,就继续往前走,寻找其他门口人来人往的食肆落脚打尖。 她看了看不远处门口排着长队,衣衫破旧的客人在饺子铺门口的雪地里端着热腾特冒热气的粥碗喝粥,心里慢慢有了些许想法。 第19章 雇伙计 因为冬天天冷,他们燕子楼里面又有暖气,为防止屋外的冷气进屋,大门一直是关着的。加上没客人进出、燕子楼的名字奇奇怪怪,过路的行人看了一眼不知道这个店是干啥的,自然会另选食肆。 秦柳很快做了调整。 一是给燕子楼大门口挂上了两个厚实的夹棉帘子挡住寒气,大门打开。 二是让饺子铺的一些客户去燕子楼里坐着就餐。 燕子楼里装饰清雅,暖和又干净,很多进来坐下的客人都有些忐忑。 花一文钱就能进这么高档的酒楼吃饭?这也太值了! 一些路过的行人见燕子楼门口有人端着碗人出出进进,也进来问卖什么饭,燕子楼的生意果真改善了不少。 只是生意改善之余,活计也变多了。光打扫厅堂、收拾碗筷擦桌子,就让秦柳忙得不可开交。 燕子楼主打中高档食肆,环境整洁干净是最基本要求。冬天里泥雪交加,许多客人鞋子上沾着雪进了店,雪水在店里温暖的环境中融化,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个个污脏的脚印。 及时清理地面成了一项繁重的任务。 秦柳一个人前堂后厨兼顾就有些忙不过来了。 她不得不去饺子铺把马凤姐叫过来帮忙。马凤姐忙了一天,最后一边捶着腰一边坐到椅子上建议:“李嫂子,要不您还是请两个伙计吧,这活儿俺吃不消!” 秦柳愣了愣还是点头道:“你说得是。”这燕子楼是她一个人的店,偶尔叫马凤姐帮忙可以,长期占用她的劳动力,却不合适。 马凤姐高兴地跳了起来:“真的?我待会儿就给你领人过来瞧瞧?” 秦柳见她这么热情,也不好推辞:“那就辛苦你了。” 马凤姐兴奋地摆了摆手就走了。 不多时,她领了两个两个衣衫破旧的男人进了店。 马凤姐微微得意地凑近秦柳耳边说道:“这两个人我看了好几天,在那些每天过来喝粥的客人里算是干净体面些的,而且好像也没地儿去,晚上就在街头的破房子里过夜。我问过他们了,管吃管住没工钱,他们愿意来干活。” 秦柳审视地打量眼前两个男人。 雇人她没什么意见,包吃住没工钱她也负担得起。只是她害怕再找进来像小三小四那样和鞑子兵有牵连的人。 两个男人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须发花白,看起来有五十岁左右,中等个子,穿着补丁棉袄但衣裳干净,头发梳得整齐,眼神和善,两只手袖在袖子里,身子因为寒冷有些瑟缩,可总体来说还算体面。 “大叔,您是哪里人?怎么来这了?家里可有什么人?” 大爷沉稳答道:“我是宣府人,家里老婆子去世了,只有一个闺女嫁到了京城,本想去京城投奔,盘缠却被人偷了。这天寒地冻的,掌柜若能收留几个月,老汉感激不尽!我什么活都能干。” 秦柳满意地点点头,把目光转向了旁边那个少年。少年身形清瘦,个子却高,一头乱发把脸遮住了一大半。身上的棉袄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皮肤黑黢黢的。 秦柳微微蹙眉,还是问道:“小哥你是哪里人?” 少年没说话,抬头锐利地看了秦柳一眼又低下头。 秦柳被看得后背发凉。 马凤姐在一旁补充道:“他应该是个哑巴,俺们都叫他小哑巴。在咱们饺子铺买粥有半个多月了,从来不说话,人挺老实的。李嫂子,俺看他年纪和我二哥也就差不多,挺可怜的,你收留收留他。” 秦柳腹诽:凤姐你是不是瞎?这人你说他可怜?刚才那目光仿佛就能杀人! 她认出来了——这少年就是前一阵子在她屋里养伤的鞑子兵! 奶奶的,这个死鞑子怎么还没走? 她马上做出了决定:“大叔,您怎么称呼?如果方便,今天就留下帮我干活吧。” 老头面露感激,当即行了一个揖礼:“老汉姓娄,名万忠,掌柜称呼我娄老头就行,多谢掌柜的收留!” 秦柳转身去库房给娄老头取伙计的服装,同时给马凤姐使了个眼色,让她把少年带走。 等秦柳转回燕子楼大堂,马凤姐和少年已经走了,大堂里只剩下一个佝偻着背、瑟缩站着的娄老头。 秦柳微微心软。无家可归的人,看起来就是有几分可怜。 秦柳给娄老头说了一下每天需要做的伙计,又把他领到后院的一排小房子面前:“这里的房子炕还没烧起来,你自己把炕烧热,柴火在那边你自己取,被褥我一会儿给你拿过来。” 娄老头唯唯诺诺,十分恭敬。 秦柳愣了愣,还是问道:“你肚子饿吗?饿的话前面厨房还有面,我给你煮一碗去?” 毕竟要做自己的伙计,她还是想尽量做一个厚道些的东家。一个尽心尽责的伙计和一个磨洋工的伙计,还是差别很大的。 娄老头为难地看了看空气冰冷的小房子,还是说道:“不劳烦掌柜的了,我先烧炕。” 秦柳见娄老头很有分寸,温和笑道:“大叔你先烧炕,我去煮面,你一会儿来前堂吃就行。” 当个好东家的最基本要求就是,让雇工吃饱穿暖。 这对秦柳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她乐得做个好人。 她把面条下进水花翻滚的锅里,取刀切了几片牛肉。 “为什么不要我?” 身后突兀传来的男人质问声吓得秦柳一声尖叫,转身举着菜刀惊恐地看着身后不远处的人——正是刚才那名少年,马凤姐口中的小哑巴。 “你,你怎么进来的?!”她惊魂未定地问少年。明明自己把前面的大门从里面闩上了的呀! 少年却没答她的话,一步一步慢慢走近,吓得秦柳手里举着的菜刀都有些哆嗦。 少年眼神锐利地盯着她,轻而易举地把她手里的菜刀夺了过去。 秦柳吓坏了,有些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她可不想看到自己被人挥刀砍死的场面。 “哐当!” 秦柳没等到手起刀落,睁眼朝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菜刀被扔在了案板上,还跳了跳,把刚切好的几片牛肉弄乱了。 秦柳艰难地咽下了口水,目光转向自己正前方的少年。 第20章 小哑巴 少年的脸依旧藏在乱发里看不清晰,可一双锐利的目光如同最机警敏锐的野兽。 被这双冷厉的眼睛盯上,秦柳感觉自己就是个猎物。 “为什么?!”少年的声音简短有力,带着催促和不耐烦。 秦柳吓得脱口而出:“你是鞑子,会杀人!” 少年带着阴戾气,阴恻恻说道:“你救过我,我不会杀你。不过,你若是总与我对着干,你家那老头和两个孩子,就不好说了……”声音还带着些许异域腔调。 秦柳双腿有些发软,都快哭了:“大爷,您高抬贵手,他们是残废和孩子,又没得罪过您……” “那你留下我。” 秦柳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你让我想想。” 少年周身气息更加冷厉,身形前倾,仿佛一头蓄势待发准备捕食的野狼。 秦柳身子往后躲,急忙说道:“留下你可以,得有条件!” “说!” “第一,你不能这个样子见人,客、客人会被吓跑!第二,你得打扮成中原人的样子,不能害了我!” “可以。” 话音刚落,大堂里传来了脚步声。 少年的身子刚站直,厨房门口出现了娄老头的身影,他依旧袖着手瑟缩着肩膀:“掌柜的,炕烧好了。” 秦柳惊魂未定地说道:“你你坐下等会儿,面马上就好。” 面已经煮得过头了,秦柳却没心思计较这个,连忙捞了面,哆哆嗦嗦颤抖着手淋上汤头,码好牛肉。她把碗放在托盘上要端出去,少年却端起了托盘走了出去。 “哐当!” 托盘被重重放在了桌子上,声音惊得厨房里的秦柳抖了抖。 真是留了个祸害在店里! 秦柳躲在厨房压根没敢出去。 她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抑制住颤抖把锅刷了。 过了一会儿,娄老头端着托盘进了厨房,秦柳想接过碗刷了,却被娄老头避开了:“掌柜的,使不得!” 娄老头自己就着水盆里的水刷了碗,却有些不熟练,不知道上哪里找水冲洗。 秦柳把瓷质水龙头的开关拧开,清水从水龙头流出来,娄老头吃惊不小。 他也没说什么,把碗筷放好,恭恭敬敬地说:“掌柜的,您先去休息,我把厅堂再擦擦。” 秦柳看到那个鞑子少年又出现在了厨房门口,心脏又是一紧,嘴巴发干地介绍道:“这、这是新伙计。今天先不忙了,明早起来后再干活吧。” 娄老头朝少年拱拱手,又对秦柳说道:“我那屋炕大,让小兄弟和我睡一屋吧,也省得烧两个炕,多费柴火。” 秦柳自然愿意,可她怕鞑子少年不愿意,心虚地看了一眼那少年,见他周身气息收敛,此时倒真像个落魄的乞丐,便道:“你们没意见的话,我也没意见。” 秦柳从库房娶了被褥让娄老头抱上,把二人带到后院的小屋门口,说道:“你们休息吧。” 娄老头欠了欠身子进了屋,鞑子少年却喊住了转身要走的秦柳:“有新衣裳吗?” 秦柳敢说没有吗? 她说:“我我去取。” 李老汉今年做了新棉袄棉裤还没舍得穿,她先拿给这鞑子,回头给李老汉再做新的好了。 秦柳把李老汉里里外外的衣裳鞋袜拿了一身,刚要出门看到鞑子少年已经转到了前头,进了东厢房。 秦柳跟了进去,鞑子少年已经开始脱衣服。 她忙把衣服放在一旁的凳子上,退出了东厢房。 听到里面有舀水的动静,秦柳想了想还是提醒道:“您要洗澡的话,屋里有淋浴的东西,还有澡豆,是热水。” 鞑子少年停住了舀水的动作,出了东厢房。 她担心鞑子就在东厢房洗浴,把地面弄得全是水,把她辛苦置办的许多东西泡坏了。 李老汉带着大郎二郎已经睡下了,秦柳没敢打扰他们,让鞑子少年进了自己的西屋淋浴间,还简单介绍了一下怎么使用。 她自己则去东厢房往锅炉里添了几把柴火,保证热水的供应。 鞑子少年洗完澡回了后院小屋,秦柳收拾了一番,把二郎抱回西屋,终于睡下了。 她好半天没睡着,暗自嗤笑自己的愚蠢和胆小。 目前是鞑子兵有求于自己,需要借助自己的店面掩护身份。自己只要不得罪他,应该就没什么事。 就像那个鞑子说的,自己还算救过他呢! 娄老头就一点儿都不怕那个鞑子,马凤姐也不怕,为啥自己就这么惧若豺狼? 还是当年大郎他娘的死把自己吓坏了。 那满地的鲜血,死不瞑目的大眼睛,被砍掉一半的头颅松松地连着身体…… 秦柳叹口气,打算小心应对,等这个鞑子呆腻了自己离开。 她这一屋子的老弱妇孺,实在得罪不起狠人。 第二天,秦柳按照往常的时间起床,给醒了的二郎穿戴好交给已经起床的李老汉和李大郎,正要去做早饭,却看到李老头端着一大托盘热气腾腾的馒头进屋了,身后的鞑子少年手里端着一锅冒热气的小米粥。 娄老头恭敬笑道:“掌柜的起床了,我把早饭做好了。” 秦柳惊叹这娄老头的勤快与主动,连忙把他们迎进了主屋。 秦柳帮着把食物摆在小桌子上,对着正要出门的娄老头和鞑子少年说道:“坐下一起吃吧。” 她自己则迅速去厨房做了两个凉菜——一个凉拌白菜,一个酱牛肉。伙计新来,菜得丰盛点儿。 把凉菜端进屋的时候,李老汉带着两个孩子,娄老头和鞑子少年都在吃馒头喝粥。 秦柳招呼大家吃菜:“光吃主食不健康,多吃些菜和肉。” 她把娄老头和鞑子介绍给了李老汉和大郎二郎:“这是娄大叔,这个是,呃,小哑巴,以后帮着店里。” 李老汉淳朴又和蔼地与娄老头和鞑子少年聊了几句。 娄老头有问必答,与李老汉相谈甚欢。鞑子少年倒真的像是个哑巴,一言不发,只是吃饭。 秦柳看鞑子少年此时坐在小板凳上气息平和地吃饭,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棉袄,愈发显得手长脚长,头发乱糟糟的遮住脸,心里微微放心了一些。 此时看起来,鞑子少年只是看起来和马跃差不多的农家少年,有些不修边幅。 大郎好奇地盯了鞑子少年几眼,还热情地给他递过去一个馒头。 鞑子少年居然冲大郎笑了笑,大郎羞涩地回了一个笑容。 二郎有样学样,也拿了一个馒头,蹒跚迈着小短腿过去把馒头递给了鞑子少年。 第21章 涮锅业务的暴利 鞑子少年接过二郎小胖手里拿的馒头,顺手把圆滚滚的二郎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秦柳吓得被馒头噎住,剧烈咳嗽了起来。 二郎拍着小手笑了起来:“娘,笨!娘,笨!”说完自己还学秦柳捂嘴咳嗽,奶声奶气的。 李老汉、娄老头、大郎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秦柳噎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看到鞑子少年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己一眼。 她郁闷地意识到,只有自己一个人害怕这个鞑子。 吃了饭,娄老头带着鞑子少年把碗筷收拾下去了。 秦柳闲下来,索性出门去街上采购食材,顺便买一些布和棉花,给两个新伙计各做一身合身的衣裳。 出门的时候,正看到娄老头带着鞑子少年在店里擦洗收拾,打扫卫生。 秦柳暗暗点头,这娄老头真是不错。 他们燕子楼一般临近中午才开门营业,上午一般就是准备食材,为营业做准备。 秦柳托人从宣府定制的铜制火锅已经拿到了。 秦柳准备了一些涮锅菜肴。只是已是冬日,没什么蔬菜供应。 秦柳买了一些干菌菇、木耳等。家里的的地窖里她存了一些白菜和萝卜,再买一些干腐竹和羊肉,就差不多了。 回到店里,她看到鞑子少年顶着一头桀骜不驯的乱发在打开店门,额头抽了几抽。 她还是忍不住说道:“你去把头发梳起来。” 鞑子少年没说话。 她把菜肴放到地窖里,来到东厢房正看到鞑子少年用水捋自己的头发,可惜头发似是很久未打理,根本就捋不通。 秦柳回房,拿了自己护发用的桂花油递给鞑子少年:“用这个抹一抹,再用梳子梳通,盘在头顶用簪子簪住就行。”还给了他一个簪发的木簪。 中午营业的时候,果然有客人听从推荐点了涮锅子。 客人是做布匹生意的,对涮锅赞不绝口:“最绝的就是这刀工!羊肉切得薄如蝉翼,口感极好!” 秦柳听了心情复杂。 店里的活儿她做了一个大致安排,大堂的接待客人和清洁工作她交给了娄老头。 老头为人和气,处事主动,最适合迎来送往。 她主要负责在厨房准备餐食。 鞑子少年居然把她一瓶的桂花油都用光了,头发是打理整齐了,可老远就能闻到他一头的桂花香气浓郁。 秦柳索性安排鞑子少年在东厢房干一些杂活儿,切肉、洗菜、刷碗等。 她没想到少年的刀法如此之好,把没冻成冰块的羊肉居然也能切成薄片! 涮火锅的连带效应很强,一个客人要了,另一个客人看见了也要。 秦柳只准备了四个铜锅,都供不应求了。 涮火锅的客单价可比饺子面条高多了,一桌子客户下来价格在五百文到一千文之间。 秦柳也慢慢回过味——这些客户都是在宣府做生意,打算回老家过年的客商。 一年的辛苦后,如今手里有了钱,回家冰天雪地的路上就不愿意委屈自己,用美食犒劳一下自己就顺理成章。 何况这家店的火锅味道确实不错,价格又公道实惠,食材量足,肉又新鲜。 一天的营业下来,秦柳盘点了一下,收入有六千多文,比起之前的一天撑死了不到两千文可要涨了好几倍! 秦柳大喜! 她迅速对涮锅产品线进行了优化和调整。 首先是店里备了酒,不少客人要酒,可惜她之前没想过这点,店里并无存货。 除了羊肉她还增加了牛肉、毛肚等菜品。 毛肚在现代社会是涮锅明星菜品,可在古代都是被抛弃的物品——它是牛的胃处理后制成的。 秦柳在现代社会是毛肚爱好者,很喜欢那爽脆的口感。 去屠夫那里买牛肉的时候索性就让屠夫把要丢弃的牛胃都卖给她。 屠夫没想到还有人要这个,乐得合不拢嘴。 毛肚的处理比较复杂,需要用热水烫一烫,把内表面的黑膜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后,切成大小合适的片,摆在瓷盘子里的碎冰块上,看着就高大上了起来。 瓷盘是她找瓷窑老板定制的款式,形状特别,边缘卷翘似花瓣,让人眼前一亮。 因为毛肚稀少,秦柳索性定了个高价——一盘也就摆了几片,卖到了五百文的高价。 一些喜好尝鲜的客户会点了尝尝,尝后赞不绝口。 第一天,毛肚就为秦柳带来三千文的收入! 秦柳只能感叹这个沙堡子镇消费能力有限,屠夫好几天才会杀一头牛,牛肚不能每天给她带来稳定可持续的收入。 一个月下来,燕子楼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秦柳盘点了一下,燕子楼纯赚了一百二十多两银子! 她兴奋得快跳起来! 这钱可比饺子铺好赚多了! 不过她也很快冷静下来。她从过往客商的闲聊中也知道了,因为鞑子兵的肆意破坏,他们不远处的土木堡损失惨重,驿站、客栈被烧毁了不少。 现在是冬天,又不便动工,许多行人就在这沙堡子镇休整。 若是土木堡那边工程建好了,她这店就未必这么赚钱了。 他们抱怨沙堡子镇没有像样的客栈,若是客栈能像驿站那样可以饮马,这旅途要方便得多。 秦柳听到此话灵机一动,很快去找了马昂:“马大哥,能否出面帮俺把街对面那块空地买下来?” 那块空地原来有人家和店铺,被鞑子放火烧了之后到现在还是一副黑黑的颓壁残垣。 马昂愣了愣就同意了。 他没想到,生意不温不火的燕子楼这么快就又给她赚了钱。 当初盖房的时候,买瓦差了钱,他们实在拿不出来,还是去找钱大夫借了一千文才周转开,他也知道了,盖房耗尽了她全部的积蓄。 这妮子还真是生财有道。 秦柳却明白,她服务的基本是过路的那些很有消费能力的富商客户,算是掐了个尖儿。 这些客户没有官身住不了驿站,冰天雪地又无处下榻,很容易进行报复性消费。 她如果在街对面建上客栈,把这些客户的住宿、饮马、餐饮需求一站式解决,没准赚得会更多。 马昂把地契递给秦柳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再过十天我要成亲,到时候借你的店办酒席。” 秦柳诚恳笑道:“那是自然。菜谱的话,我寻思这么安排……” 马昂请的客人多数是他们军营的将领兵士,秦柳的想法是每桌安排一个铜锅子涮肉,到时候买七只羊让屠夫处理好送过来。 第22章 马昂的婚宴 保准让客人吃饱喝足。 怀来与关内不同,附近山区多,养牛羊的牧户不少。只是能吃得起肉的人家太少,牛羊肉也不怎么卖的上价钱。羊肉加起来估计得九两银子,加上其他菜肴和酒,一顿宴席十三两银子差不多。 马昂吃了一惊。他们家现在可没攒下这么多钱,还要置办箱笼、家具…… 秦柳看出了他的为难,笑着说道:“酒宴您就交给我,至于银钱,以后饺子铺赚了钱再慢慢给就是。” 马家帮了她许多,现在饺子铺她完全甩手,可马家人每个月还给她分一半的红利,她自然要为马家的事多尽几分力。 马昂略思忖还是点了点头。 经过一个来月的深思熟虑,他理智地接受了这门亲事。 他就当是长官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而不是真的娶妻,这样就好接受了许多。 这次成亲毕竟是与千户张大人做连襟,务必要办得丰盛隆重才能让张大人放心,省得自己步了那汪百户的后尘,落了个早死的下场。 秦柳赚了钱,底气也足了许多,索性给娄老头和鞑子少年每个人发了一两银子作为报酬。 娄老头笑眯眯地收了,不停说着感谢的话。 鞑子少年却嗤之以鼻。 等秦柳下次再来东厢房端他切的羊肉卷时,他阴恻恻说道:“你很小气。” 秦柳一阵心虚。这涮锅业务的火爆,与这鞑子少年的极好刀工分不开。肉卷厚了就容易嚼不动,客户吃了体验会差很多。 鞑子少年最近表现得人畜无害,闲暇时与大郎二郎相处得很好,马凤姐有空就过来与他聊天说话,以逗他为乐。鞑子少年只是默默干着活,任由马凤姐天马行空地编排他。 秦柳都快忘了他还有冷厉可怕的一面,平时当着人的时候还和马凤姐一样叫他小哑巴。 秦柳想了想还是说道:“你想要多少?随你提。” 她不想得罪这个鞑子少年,惹火了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挣多少钱都白瞎。 鞑子少年轻蔑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切肉卷。 秦柳心里咯噔。 这个眼神,怎么让人感觉银子全给他都是侮辱他的意思? 她连忙往回找补:“当然了,店里生意火爆,与你功不可没,要不这样,我把店里的干股一半给你,亏了您也担着些。赚了对半分,你看如何?” 分股和分钱是不一样的。 分股,就会让这小哑巴有当家作主、为自己干的心态,觉得这个燕子楼也是他的产业。 有这种情分在里头,日后鞑子若是再来攻城,没准就能饶过她的燕子楼,不会付之一炬。 鞑子少年没有说话,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又恢复正常。 秦柳见他不说话,就当他默许,当即去称了七十两银子拿过来给鞑子少年。 她给出银子的时候肉痛至极,心里只是默念:“花钱买平安,花钱买平安!” 此时,她特别痛恨自己的欺软怕硬。 对于勤劳又踏实的娄老头,只是给了一两银子,对于这个来历不明还威胁过自己的鞑子,一下子就送出去一半的股份。 不过转念一想,原来说好的是只包吃住没工钱,如今她主动给了工钱,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 思来想去,她还是去找了娄老头:“大叔,咱们店生意兴隆,与您的辛苦分不开。我的意思,是把店里的一成股份给您,这是这个月的分红。” 她给了娄老头十四两银子,加上之前给的一两银子,娄老头这个月就拿了十五两银子。 这个收入,即便在宣府的铺子里,一个得力的伙计一年也就拿到这些。 娄老头眉笑眼开,没客气地把银子收了。 秦柳看得出来,娄老头这个笑容可比之前真诚多了。 出了门,秦柳郁闷地直砸墙。 她好端端的一个店铺主人,如今反倒成了分钱少的人。 自己怎么这么蠢呢? 怎么一下子就给了小哑巴五成股份? 给娄老头的股份从小哑巴那里出不好吗? 下次可不能这么沉不住气。 这给出去的可是真金白银啊! 吃晚饭的时候,秦柳郁闷得咽不下几口。 娄老头和小哑巴反而都吃得津津有味。 大郎与二郎与往常一样都喜欢绕着小哑巴找他玩耍。 小哑巴和他们倒是很好相处,见其他人还没吃完饭,在一旁和大郎二郎玩着把他们抛到空中又接住的游戏。 两个小家伙乐得又是尖叫又是笑个不停,屋子里溢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秦柳直摇头。 怎么只有自己怕这鞑子呢? …… 马昂的婚宴很快到来。提前好几天秦柳就开始忙碌了。 头一天把羊骨头酱煮好,这在现代社会是一道特色菜——羊蝎子。 菌菇、腐竹、木耳泡发好,白菜、萝卜洗好,等着第二天切片装盘。 羊肉提前放在屋外冻成硬邦邦的,一大早就起床,让小哑巴在她西屋切成薄片,切好了就赶紧拿出来放到气温冷一些的东厢房里。 主要是今天人多,切肉的工作量大。可她担心兵勇们有人会认出小哑巴的鞑子身份,只好让他把工作场所转移到了她住的西屋。门一关,来参加喜宴的客人也不好硬闯。 除了涮锅,她还准备了一些凉菜。 酱牛肉是招牌硬菜,另外还有拌凉皮,虎皮鸡爪、麻辣鸡丝,切片火腿、酸辣腌萝卜、小葱拌豆腐、凉拌绿豆芽、凉拌白菜丝,尽可能做到荤素搭配、五颜六色。 绿豆芽是她买了绿豆亲自制作的。在现代社会的时候疫情期间她也自己发过绿豆芽,结果不是烂根发霉就是发绿发苦,网上搜罗了攻略又试验了才终于成功。 发绿豆芽的关键三个步骤: 一是盛泡发后绿豆的容器必须能沥水,这个用竹筐可以解决。二是要盖上布,完全避光。三是早晚各交一次水。 秦柳一次就制作成功了。这让苦寒之地的塞外冬天多了一份蔬菜,秦柳为此还有点儿兴奋。 这个穷乡僻壤的镇子,她要搜罗齐食材可是大大费了一番心思。 火腿是她自己做的,麻辣咸香,滋味十足。 她极其佩服自己这一手的好厨艺。 没办法,穿越前在现代社会经历了连续几年的疫情,窝在家里又对美食非常向往,便学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她父亲是个三流的厨子,各种餐馆都打过工,电话和视频遥遥指导,也给她传授过不少经验。 她是理工科博士出身,生性严谨爱好钻研,对做菜方法认真钻研,养成了一手好厨艺。 没想到穿越过来倒是用上了。 早上一队身着整齐戎装的兵勇过来了,簇拥着骑马胸前戴大红花的马昂出了门,身后跟着四个轿夫抬着红艳艳的喜轿,还有人吹着唢呐、敲着锣,看起来热闹极了。 第23章 兄妹结拜 大郎牵着二郎也跑出门看热闹,倒是把娄老头急得不行,一边忙着干活一边留神着两个孩子,怕拍花子把孩子拐走了。 秦柳见状乐得直笑,感叹自己这一成股份花得真值! 正午过了没多久,迎亲的队伍就敲敲打打地过来了,千户张大人送亲都送到了马家门口。 沙堡子镇的最大官光临,燕子楼和马、李两家立即沸腾了,那些过来帮忙的士兵媳妇子们甚至都挤到门口伸着脖子去看。 张大人的风流名声早就传遍了整个镇子,大家都想看看他本人长啥模样。 秦柳则赶紧回了西屋,隔着门嘱咐里面的小哑巴千万不要出来。 一部分客人则被燕子楼里餐桌上摆得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馋得直流口水,只盼着赶紧开席。 马家正屋里,摆着喜烛香炉,地上铺了借来的红毯子。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在燕子楼外下了轿,通过西边的小院门进了马家院子,与马昂一同进了正屋。 鞭炮噼噼啪啪地响了一阵,司仪扯着嗓子开始唱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郑百户亲自担任司仪,很给马昂面子。 秦柳这时避在了东厢房,两个孩子在她身边趴在窗户上兴奋地看着满院子的客人和喧嚣震天的热闹。 他们有孝在身,这种红喜事不适合往上凑的。 这么热闹的娶亲场景,可不多见! 二郎才一岁半,人小腿短,不能像哥哥大郎那样爬上桌子在高处看,他小小的一个人趴在门缝上往外看,只能看到一堆腿,急得孩子哇哇直哭。 秦柳笑得不行,把二郎抱起来从窗户缝里往外瞧。 二郎很显然不满意,扯着嗓子哭两声看两眼,又哭两声看两眼。 等拜堂仪式完毕,郑百户导引着客人去燕子楼落座用餐。 秦柳这才打开东厢房的门,带着两个孩子出门去赶这趟热闹的尾巴。 二郎看到客人们都散开了,估计是觉得自己错过了大热闹,气愤得哭声更大了。 胸口挂着大红花、帽子上插着红花的马昂行完礼出了正屋,刚好看见秦柳抱着大哭不止的二郎,一手牵着睁着好奇大眼睛的大郎,笑着哄二郎。 他连忙走上几步问道:“这是怎么了?” 秦柳笑着解释:“没什么,就是小家伙觉得没赶上热闹,生气了。” 马昂略沉吟便上前接过了二郎,又拉上了大郎的小手,大步往马家堂屋走去。 秦柳觉得不妥,想喊住他,却被回头的马昂示意跟上。 院子里还有不少客人看着,秦柳也不好违拗他,跟着他去了马家堂屋。 马昂把孩子放下,自己跪在地上,又拉了秦柳跪下,朗声说道:“今日俺马昂,与刘家妹子结成异姓兄妹,有富同享,有难同当!”说罢,自己重重磕了一个头。 秦柳搞不懂马昂闹什么幺蛾子,可他今天是新郎,屋子里还有不少看人的客人,也不好驳他的面子,也跟着磕了一个头。 马昂磕完头便领着两个孩子去新房看热闹去了。 二郎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忙得看个不停,早就不哭了。 秦柳可不敢再跟过去凑热闹了,去了前面燕子楼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做的。 马昂为人靠谱,有他领着孩子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娄老头一个人带着马跃、马凤姐照看同时开宴的十多席,压力还是比较大的。毕竟店里的伙计、物品在哪里,还是娄老头和秦柳比较清楚。 张大人这种贵宾已经被请进去了包间。秦柳一桌桌看过去,把手里攥着的筷子给一些缺了餐具的桌子上添上。 马大娘亲自照看那两桌女眷。 燕子楼里热闹朝天。 众位宾客忙着推杯换盏、狼吞虎咽,一边不停称赞菜肴的美味。一些性子活泼的人划起了拳。 文雅的喊的是:一点点、哥俩好、三星照、四喜财、五魁首、六六顺、七个巧、八匹马、快喝酒、对元宝。 粗俗的喊的是“红嘟嘟的小嘴呀,”对方答一个“嫩滑滑的小手呀”,这个来一句:“白花花的大腿呀!”…… 围观的众人都大声起哄,气氛热闹非凡。 十多个铜锅沸腾着水涮肉和各种菜肴,厅堂里一片水汽氤氲。 又暖和又热闹又喜庆,众人脸上很快一片红光,全是喜气洋洋。 一些吃饱喝足的客人去墙边摸了摸手感温热的瓷质暖气片,还用手指敲了敲,听着略沉闷的清脆声,好奇地问道:“这是做什么的?” 一旁有人附和道:“还不止呢!厨房里也有奇怪东西!” 许多人开始对燕子楼里奇特的设备感兴趣,人人都挤去厨房摸一摸拧一下就出水的瓷质水龙头。有人用手试了试水,惊喜地说道:“还是热的!” 自动流出热水,这,这也太稀奇了! 厨房门口排起了长队,大家都等着去亲手试试一拧就开的瓷质水龙头,亲手摸一摸温热的水流。 秦柳见状,郁闷扶额,避去了东厢房。这里是她的大本营。她的锅炉、水塔都在东厢房里头,她得亲自在这里把守,可不能让人祸害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柳听到了东屋里传来了大郎急切地哭声,紧接着是二郎的哭声。 秦柳也顾不得看锅炉水塔了,连忙跑进东屋查看情况。 她可是知道大郎有多乖巧懂事,大郎都哭了,肯定是有什么事发生。 东厢房里果然乱糟糟的,李老汉倒在地上,炕上一男一女正搂在一起拧麻花。 李大郎和二郎都围着李老汉哭着,想把李老汉扶起来却没能成功。 秦柳扶了半天却未遂,李老汉直喊痛,看样子是伤着腰了。 秦柳看着炕上有些惊慌正在整理衣裳的一对狗男女,气得大喊:“快来帮忙呀!” 炕上的男人有七八分醉意,反应有点慢,还在忙着整腰带,西屋的门却猛地开了,小哑巴板着脸大步走了出来,把李老汉抱起来放到炕上,又把一旁呆愣的男人揪出去扔在了屋外地上。 屋外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客人。 马昂先一步跨了出来,急急问道:“怎么了?” 秦柳给李老汉盖上了被子后就赶忙出了屋。她害怕小哑巴的鞑子身份被人发现了。 被扔在地上的男人酒醒了大半,感觉大大丢了面子,反而叫嚣起来:“你给我站住!” 小哑巴本来想转身进屋,也只好停住脚步。 第24章 大官路过 秦柳正出门,与小哑巴打了个照面,她急急地向他使了个眼神让他稍安勿躁,便出了屋,脸上浮起笑容安抚那个身上沾了一些泥土的男人:“没事没事,误会而已。” “大人去前面继续喝酒吧!”她已经回过了神,刚才炕上与女人拧麻花的这个狗男人一身服装不同于普通士兵,明显是个百户,她可惹不起。 这时,千户张大人也走了过来,他笑着问道:“陈百户怎么这么着急,人家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也来凑热闹了?” 说着,还瞅了一眼秦柳,眼底闪过惊艳之色。 秦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头巾什么时候已经丢了,乌黑秀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烁着美丽的光芒。她这一年多营养均衡,底子又好,容色与那些还在生存线挣扎的普通媳妇女人压根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陈百户抻了抻衣襟,满面怒色的脸上气息平和了许多,他瞪着小哑巴的后背,怒哼了一声。 秦柳一看就知道,这位陈百户极好面子,一是怕与屋子里女人相好的事被众人抖搂出来,二是被人扔出屋,扔在了泥地上,太损颜面,需要找个台阶下。 她连忙上前行礼赔罪:“实在是我娘家小兄弟不懂事,孩子小又没见过世面,得罪了陈大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还请原谅则个。” 张大人多看了秦柳几眼,才拍着陈百户的肩膀笑道:“兄弟,给大哥几分面子,喝酒去!” 陈百户怒瞪了小哑巴几眼,才跟着张大人走了。 张大人边往前头的燕子楼走,还不忘回头看秦柳。 秦柳则拉着小哑巴,让他回了西屋,把门拴上才去了东屋看一老二小。 方才那个拧麻花的妇人正忐忑地站在东厢房里不知所措。 秦柳看都没看她,先去问李老汉怎么样。 两个一直哭的孩子,此时过来紧紧挨在秦柳身边,小声抽泣着。看样子被吓着了。 李老汉叹口气,沙哑的声音慈祥地嘱咐道:“是摔着腰了,老汉没用……养养就好……不用请大夫,别破费了……那个陈百户,最是记仇,你得小心应付,快,快把你头巾戴上!” 秦柳不争气地滴了一滴眼泪。 这个老汉,自己受了伤还记挂着替她省钱,真是够抠! 秦柳把头巾戴好,安抚了一下大郎和二郎,打算去燕子楼在坐席的钱大夫过来给李老汉看看。 镇上就这么一个大夫,钱大夫又一向人缘好,德高望重,谁家做席都会请他。 大家都想交好钱大夫,没准啥时候就能给自己续命呢。 临出门,秦柳还是去拉上立在东屋的妇人,笑着说道:“嫂子跟我去看看新娘子去?陈百户那里,还请帮忙美言几句,莫要记恨我们家。” 妇人脸色平稳了不少。这个小寡妇怕被人报复,自然不会把她的糗事说出去了。 两人去马家屋子里转了一圈,秦柳才拉着妇人的手去了燕子楼女宾席上。 她离去时隐约听到马大娘亲切地对妇人笑道:“赵娘子,你家赵百户今儿个都喝趴下了!” 秦柳打了个哆嗦。 这妇人看来是个百户之妻,居然跟另一个百户搞到了一起!这还真是够乱的! 不过别人家的风流韵事她可没功夫操心,她寻上了钱大夫,领他去屋里给李老汉看了看。 钱大夫摸了摸便清楚了:“没什么事,卧床养一个半月就成了。回头去我家拿些膏药给他贴上。”后边一句话是对秦柳说的。 秦柳自然应允。 钱大夫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暗暗点头。 李老汉这被褥簇新,屋子里收拾得整齐,桌子上摆着茶壶茶杯。李老汉身上的棉袄也是干净柔软。 这李老汉真是有福气,寡妇儿媳不仅能干,还很孝顺。 秦柳让两个孩子在炕上玩,还让大郎拿着书念给李老汉和二郎听,自己把钱大夫送去了燕子楼。 酒宴此时已经接近了尾声,马昂正把张大人等送到了燕子楼外。 张大人翻身上马,冲围观的众人抱拳行了行礼,满面得意之色。今天虽然是马昂娶妻,可出尽风头的反而是他张某! 张大人正要策马回家,却听到身后有一阵马蹄声传来,一小队骑兵中有人冲他喊道:“老张,好久不见!” 张大人回头,待看清来人时连忙下马,上前行礼谄媚笑道:“江大人!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马上之人手持马鞭,一身戎装,长相英武,他嗤笑道:“无恙倒是无恙,就是被折腾够呛!从你们这过路的鞑子兵狡猾得紧,跑我们蔚州去作威作福了一通,还没影儿了!这冰天雪地的,还得出来追击鞑子,晦气得紧!” 张大人连忙招呼他往燕子楼里面去:“江大人快请快请!今天是我妻妹嫁人的大喜日子,正在妹夫家喝喜酒,江大人既然来了,还请赏个脸喝杯喜酒再走!” 江大人看了看燕子楼里里外外的宾客,也没有拒绝,下了马随张大人往里走,指了指身后豪爽笑道:“我这队人马也没吃午饭,还请张大人帮着招待招待。” “好说好说!” 燕子楼的厅堂里大部分餐桌上人已经走了,只剩一片杯盘狼藉,倒没什么食物剩下,铜锅子里水还在翻腾着。空气里都是食物和酒气的香味,羊肉淡淡的膻味此时显得分外迷人,令人空荡冰冷的肠胃一阵蠕动。 张大人瞅空拉过马昂,小声嘱咐道:“快收拾包间安排宴席,这是蔚州卫的指挥佥事江彬江大人,正四品的大官!” 马昂面色紧张,连忙去寻秦柳了。 秦柳听马昂说来了大官,迅速行动:一边让娄老头带上马跃去收拾包间里的餐桌,让西屋的小哑巴继续切肉,她自己则亲手准备了一个铜锅。 好在准备的菜肴有富余的,很快装盘,等着送上桌子就行了。 娄老头和马跃等人把洗干净的杯盘碗碟送进了东厢房,却有些面色为难地说:“掌柜的,还是别让我去包间送菜了。” 秦柳愣了愣还是点头了。 她让马昂和马凤姐去做这事,自己则带着来帮忙的几个媳妇子去把厅堂里的餐桌收拾干净。 第25章 小女儿心思 铜火锅准备起来方便,洗干净放上炭再端上桌注入清水就行了。 肉片源源不断地送上餐桌,洗刷好的碗筷擦干水分也送上了餐桌。 至于其他的配菜,优先供应包间,包间外的几桌兵士只能尽可能供应。 毕竟家里虽然备了一些富余的菜肴,可也没有可供应二三十个人用餐的量。 秦柳还不得不安排娄老头上街紧急采购了一通,以免菜品供应不上。 马昂作为新郎官儿,虽然职级低微,少不得要进包间向江大人敬酒。 江大人大方地喝了他敬的酒,随口问了一句:“保国公府,跟马兄弟有什么关系吗?” 马昂愣了愣:“什么保国公府?” 江大人淡淡一笑,举杯喝酒,另换了话题。 马昂退下后,张大人小心翼翼地请教:“江大人说的可是曾经在京城提督军务的保国公府朱家?” 江大人眯着眼笑道:“正是,几年前保国公来宣府任总兵官统兵御敌,你应该也参与过。” 张大人脸上闪过一丝迷惑,有些惭愧地说道:“在下职级低微,连保国公他老人家的面都没见过。江大人怎么突然提起他了?他不是回京城好几年了吗?” 江大人不以为然地拍了拍张大人的肩膀,没再多说,只是张罗着喝酒。 酒足饭饱之后,天已暗沉,黄昏将至。 张大人把江大人送到了燕子楼门口,热情挽留他在沙堡子镇歇息。 江彬却打了个饱嗝儿摆摆手:“不能耽误追剿鞑子的时机,后会有期!” 张大人佩服江彬这种勇猛当先的态度,有些欲言又止。 江彬抬头看了看燕子楼的匾额,意味深长地说道:“大户人家难免有些隐私,咱们就当作不知道,反而大家都好!” 张大人更加云里雾里,目送江彬等一众人马绝尘而去。 张大人官职低微,千户是个正五品的武官,不过对于大名鼎鼎的保国公府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先帝孝宗时期,保国公府是第一实权勋贵。应该说,从先帝的先帝——宪宗时期,保国公府就煊赫至极。 当初战功赫赫的抚宁侯朱永被升为保国公,总督京城军务。 其妻弟英国公张懋是勋贵之首,请册立太子这种大事都是英国公为首率领文武百官上奏折请旨。 先帝时期,继任保国公朱晖继续统领京城军务,是先帝孝宗皇帝的第一心腹大将。 张大人嗤笑着摇摇头。 他早就绝了升官的心思,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保国公府离自己八杆子都打不着,还是不做攀附权贵的白日梦了。 …… 客人们离去后,秦柳等人面临着工作量巨大的打扫卫生洗刷碗筷工作。 好在那些来帮忙的士兵媳妇等人发挥了大作用,天黑了一个时辰后,工作基本做完。厅堂的干净程度虽然达不到秦柳的要求,也算勉强能看过去了。 秦柳把准备好的肉、菜、馒头用油纸大致包好,让这些帮忙的士兵媳妇们一人拿了一份。 这些媳妇目光扫过油纸包里露出的生肉和馒头,眼睛里放着光亮,纷纷热情地道谢离去。 这些媳妇们路上边走边议论: “今天的辛苦和忙碌没有白白付出,这么大一块肉,回家可以给孩子们做顿好吃的打打牙祭了!” “这么大的白面馒头,俺自己家连过年都舍不得吃的,这个小寡妇居然大大方方地就送人了,真是阔气!” “真希望这马总旗多娶几次妻,俺们也能跟着沾沾光!” 媳妇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笑呵呵离去,秦柳把他们送到门口,才捶了捶发酸的后腰,打算回自己的西屋躺下歇歇。 这一天真把她累得够呛! 看到西屋门从外面拴上了,秦柳才大反应过来——居然把小哑巴一直锁在屋子里了! 好在他们地窖的入口就设在西屋,又有独立的卫生间,吃喝拉撒都能解决。 秦柳心虚地把西屋门栓刚拿开,就看到门被人猛地拉开,小哑巴全身冷意地出来了,绕过正屋往后院走去。 秦柳在回屋躺一躺还是去安抚一下小哑巴之间挣扎。 思虑再三之后,她还是一边捶着腰,一边往后院去了。 然而,令她惊讶的是,有个人比她还急切,兴冲冲地出了后院的小门,听着脚步声,正是进了住人的那间小屋。 秦柳凑在小屋的南窗下听了一会儿。 屋里是马凤姐兴奋的声音:“小哑巴,你今天好厉害!我好佩服你哟!” 小哑巴没说话。 “小哑巴,以前俺觉得俺大哥最厉害了。现在才知道,他也是个窝囊废!名声那么差的女人,他也往家里娶!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什么!” “小哑巴,你怎么不说话?我知道你会说话,你跟李嫂子说话,我都听到了!” “小哑巴,你住在这里冷不冷?你这被子倒是挺厚挺软的,看来李嫂子对你们不错……还给你们做了新衣裳……” “小哑巴,你怎么不理我?” 听着马凤姐一个人在屋子里兴高采烈地唱着独角戏,秦柳还是不厚道地咳嗽了几声。 小姑娘的情窦初开,她再迟钝也是听得出来的。 马凤姐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出了小屋,从小门走进了后院。 秦柳也没挪窝,招招手让马凤姐靠近,压低声音后问她:“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马凤姐一脸倔强地点点头,轻扬秀气的下巴:“那又怎么了?俺们这在草原上的人多的是,过得也不错!” 秦柳看出来了,这是少女对爱情的向往。 她清了清嗓子,下了一剂猛药:“听说鞑子的男人,十三四岁就成了亲娶了妻,妻子一般比自己还大上几岁。他看着十七八岁,没准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马凤姐瞪着大眼睛愣住了,全身站得僵直,过了一会儿她才咽了咽口水反驳道:“你、你胡说!” 秦柳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道:“你这个傻瓜……这小哑巴带孩子熟练程度不亚于我,不是家里弟弟妹妹多,就是早当爹了。” 马凤姐蔫了下来。 秦柳拉起她的手,边走边低声说:“走,回去早点歇着去!你哥回头升了官,你就是官家小姐,前程远大着呢!” 第26章 独角戏 秦柳与马凤姐在自己屋门口分了手,进屋先带两个孩子洗漱。 李老汉如今伤了腰,歇了半天虽然能在娄老头的帮助下可以下床解手,可实在没精力照顾两个孩子。 秦柳给李老汉盖好了被子,让娄老头陪着李老汉睡在东屋,自己把两个孩子都带到自己西屋去睡了。 秦柳对娄老头充满了感激之情。 事事想到自己前头,替自己照顾老人孩子,这份情义,多少钱都换不来。 大郎乖巧很快进入了梦乡。 二郎今天可能受的刺激太多太大,抽抽泣泣地揪着秦柳的衣襟,把整个小身子紧紧依偎着秦柳才慢慢睡着了。 即便这样,偶尔还惊醒一下。 秦柳心里软绵绵的,用胳膊腿把小家伙环绕起来,尽量让他觉得安全。 秦柳刚要睡着,却听到了女人断断续续的叫声,正是从隔壁传出来。 叫声太大,二郎被吵醒,气急败坏地嚎哭起来。 秦柳知道,人家马昂今天洞房花烛夜,夫妻敦伦在所难免,可这动静也实在太大了! 这还住着老人孩子,实在是难堪。 她耐着性子哄了半天孩子,二郎哭声渐小,又闭上眼睛,委屈地瘪着小嘴睡着了。 不多时女声又传了过来,把二郎又吓了一跳,委屈地嘤嘤直哭。大郎也开始扭动身体要醒。 秦柳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让大郎二郎挨在一起睡了,她自己披衣出了门。 来到院子里,她才惊住了。 月光如水,马家那边的院子里,站着马大娘、马凤姐、马跃,还有——马昂。 而马家东屋里的女人叫声还在继续。 秦柳感觉自己吃了个大瓜。 这新郎还站在院子里,新娘一个人在屋子里瞎叫个什么? 搞另类的行为艺术吗? 马昂只是面容复杂的看了秦柳一眼,继续呆立不动。 秦柳屋里大郎二郎先后都哭了起来,秦柳顾不上继续看热闹,连忙回屋,马大娘和马凤姐忙不迭地跟了过来:“大郎他娘/李嫂子,俺们来帮你!” 秦柳住的西屋立马热闹了起来。马大娘和马凤姐进了屋,已经坐在炕上嚎啕大哭的两个孩子也慢慢收了哭声。 马大娘上前柔声细语地安抚了孩子们,有些愧疚地说:“大郎她娘,晚上俺们能不能在你这借宿一宿?” 秦柳愣了愣还是点点头,去给二人找出被褥。 马大娘和马凤姐上了炕,竖起耳朵听了听院子里的脚步声和开门、关门声,终于叹了口气,放心了躺下了。 秦柳一边拍着大郎二郎,一边小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马大娘没好意思说话。 马凤姐心直口快,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还不是俺大哥,非不听劝,把那个破鞋给娶回来,可他不敢回屋睡觉。我二哥吓得也不敢回他西屋。他们俩就在院子里站着,俺和俺娘在厢房也睡不着。” 马大娘声音低沉:“这长官的人,哪敢乱碰?听动静,他们兄弟俩在西厢房睡下了。啥事儿明天再说吧!” 秦柳心情略略沉重。 即便在这穷乡僻壤,穷得叮当响的马家,对声誉有损的长官的小姨子也嗤之以鼻,娶回家了家人还骂她是破鞋。 她这个原身,是个未嫁而孕的闺阁败类,恐怕名声更差,更不容于世俗,所承受的压力也会更大。 好在她没有了原身的记忆,少了许多烦恼。 她最近对马昂这个新娘的过往也略有耳闻。 与亲姐姐共侍一夫确实道德败坏。最令人不齿的是,嫁了人还与姐夫藕断丝连,与丈夫过得鸡飞狗跳。 丈夫死了又与姐夫勾搭在了一起。 抛却道德的因素,用现代人的开放理论,可以说她是勇敢追求爱情,像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 可惜,她与安娜卡列尼娜一样,所托非人。 张大人并非良人,一不能给她名分,二不能护她周全,三番两次将她再嫁他人,这样自私的男人,哪里值得她在这里自轻自贱? 她今日的行为艺术,又是为何呢? 或许只是为了能有传闻传到她那远在镇子另一头的姐夫耳朵里? 秦柳至今未见过新娘,可已经觉得她可恨又可怜。 女人的叫声过了一会儿还是偃旗息鼓了。可能是独角戏唱起来还是有些索然无味,连个围观的看客都没有。 第二天一大早,娄老头依旧早早端了热气腾腾的早饭——馒头和两个凉菜,身后跟着端着粥锅的小哑巴进了正屋。 马大娘和马凤姐自觉地回他们李家去了。 马凤姐的抱怨声还从窗户外传进了秦柳耳朵里:“真是的,我大哥要是娶了李嫂子,这丰盛的早饭就有俺们的份了!” 秦柳摇摇头,这马凤姐总是不肯正视现实,迟早要吃亏。 平心而论,马凤姐长得不错,水灵灵的,正值青春妙龄,也有骄傲的资本。或许这就是她看不上镇子上其他青少年,非对这个来历不明的鞑子少年青睐的原因吧。 秦柳给两个孩子穿戴好,又看着大郎刷了牙,才带着他们走向堂屋的餐桌。 娄老头已经把给李老汉的饭食拿去了东屋,他也索性陪着李老汉在东屋一起吃。小餐桌旁只是坐着小哑巴。 秦柳打量了几眼小哑巴。 这个小伙子这一个多月以来营养均衡地吃好喝好,原来过于瘦削的身子正常了许多。乍眼看上去,狂野又不失俊朗,堪称行走的荷尔蒙,难怪马凤姐总是过去找他。 与以往不同,今日小哑巴阴沉着脸,看起来情绪不高。 秦柳认为是自己昨夜棒打鸳鸯,惹恼了这个小祖宗,也没敢多说话,只是给大郎、二郎都舀了粥,一边自己吃饭,一边给二郎喂几口。 她迅速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 厅堂里再认真仔细打扫一遍是必须的,这样才对得起燕子楼中高档饭店的定位。 买菜买肉,准备接待中午和下午的客人。还得去钱大夫那里取膏药。 两个孩子还得人照顾。 娄老头自告奋勇:“掌柜的,我留下来照顾老人和孩子吧。” 秦柳忙点头,这样再好不过了。 李老汉摔伤了腰,大小便需要人帮助,她一个年轻儿媳妇,伺候有些不方便。 第27章 色坯 打扫厅堂的事秦柳交给了小哑巴,她自己承担了上街采购的任务。 秦柳买了菜取了膏药回店,发现燕子楼的门虚掩着,有些奇怪:难道来客人了? 燕子楼的厅堂里,大剌剌坐着昨天的贵客张大人,身后还站着两个小兵,小哑巴正手扶拖把板着一张脸。 秦柳心里咯噔,连忙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上前行礼赔笑:“张大人真是贵客啊!马家新媳妇在后院里呢!” 你找你的小姨子,别来我的店呀,我这燕子楼又不是马家的产业。 张大人眯眼笑得和蔼:“今儿个来,是为了昨天的饭钱。” 秦柳连忙摆手,张大人身后的小兵给了她一锭银元宝,秦柳一看就知道是五两银子的,连忙拒绝:“大人,这使不得,使不得!” 张大人起身拿了小兵手里的银元宝,拉过秦柳的手放她手里,又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一个妇道人家,做个营生本就不容易,哪能占你的便宜?” 秦柳被他握着手,只感觉一阵恶寒:你这色坯分明是在占我手上便宜好不好?! 奶奶个熊的! 秦柳努力把手抽了出来,只感觉手上火辣辣地疼。她经常干活,原本细嫩的双手如今有些粗糙,可被张大人那布满厚茧的粗糙双手紧紧攥着,抽出来费劲还被摩擦得生痛。 她又往后倒退了几步:“张大人说笑了,昨天是马大哥娶妻,这饭钱他会结给我。” 张大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听说,最近保国公被解了兵权,赋闲在家了。” 秦柳茫然又警惕地看着他,又往后倒退了几步,没再说话。 张大人见状,看了看一旁面色阴沉的小哑巴,笑道:“你这兄弟,倒是长得有几分像鞑子。” 秦柳心里一沉,面上却不显:“咱们镇子上以前蒙汉混居,我家祖上或许有些蒙族人的血统,只是很多年过去,早就不知道了……” 元朝统治时期,这里靠近元大都,蒙汉混居在此很正常。 如今大明也不过建国一百多年,这里又靠近草原,有几个长相像蒙人的并不稀奇。 张大人靠近秦柳,弯下腰笑道:“小娘子说的是,这银子你拿着。别跟我客气。” 秦柳没再推辞,忐忑地接下了银子。 张大人也没多留,很快就走了。出门时还回头意味深长地冲秦柳笑笑。 秦柳被他看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小哑巴夺过了秦柳手里的银子,直接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 秦柳则赶紧去洗了洗手。对于小哑巴如此“糟践”银子的做法,她倒没有反对。 如今五两银子也就不过她大半天的营业收入,她无所谓。 她有些抱怨原身的容貌太好了。若是容貌普通一些,估计能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她到这个世界上一年多来第一回遇到对她不怀好意的人。 燕子楼里传来了娇媚的女声:“我姐夫呢?” 秦柳迎出去,一身红妆,体态风流的少妇从后门正往厅堂走,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身后跟着一脸尴尬的马昂。 马昂解释道:“这燕子楼是李家的,不是俺马家的……” 女人没找到姐夫,索性参观起燕子楼了。 这里装修风格清新淡雅,墙上挂着字,书架上摆着书,虽然有股淡淡羊肉的膻味,可也还算舒适大方,品味不错。 她有些遗憾地抱怨道:“还一直以为这是你们马家的呢!早知道不嫁过来了!” 看到刚从厨房出来的秦柳,女人斜眼瞅了几眼,一声冷笑后又自顾自去打量燕子楼了。 马昂难为情地向秦柳解释:“这是俺娘子,娘家姓曲,您叫她曲嫂子就是了。” 秦柳正被张大人恶心到难受,满肚子火气没处发,便冷冷说道:“马大哥,曲嫂子,我们店还没营业,想用餐,等会儿再过来吧!” 这是自己的店,花了自己好多心血,那个曲嫂子进来就像看她的东西一样打量,让她十分不爽。 马昂愣了愣,拉着曲嫂子的袖子赶紧走了。 他与秦柳打交道一年多了,还从没见过她态度如此冰冷生硬。 秦柳却没沉浸在负面情绪里太久,她很快调整了策略。 前堂待客的事还是让娄老头来做。她尽可能做一些后厨和照顾老人孩子的事。 至于照顾李老汉的三急需求,只能临时叫娄老头过来了。 她也明白到这个世界的残酷。 一个女人如果没有自保能力,拥有美貌对她并不是好事。 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彬彬有礼,以礼相待。 原身的悲惨遭遇不正说明了这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倒是过得风平浪静。 张大人又来了几次店里,都被娄老头恭恭敬敬地打发了。秦柳不得不感叹娄老头的手段高明。 小哑巴越来越沉郁,压抑着愤怒,都不怎么和大郎二郎玩耍了。两个孩子也很敏感,不再往小哑巴身边凑了。 这天天都黑了,娄老头为难地过来请示秦柳:“有一桌客人现在还不走,听话里的意思,想借咱们的店歇一宿。掌柜的您去看看?” 秦柳隔着包间门听了一会儿。 包间里坐正中的二十多岁络腮胡汉子被人尊称为刘六爷,他旁边跟他长相有些类似的被人称为刘七爷,均颇有几分江湖豪侠气概。 背对包间门口的一个阔膀汉子正义愤填膺地说道:“这官府太黑!去草原买马,二十两银子就能买到一匹上等马,卖给我们民众非得要四十五两!下等马也得三十八两!一倍地赚我们的钱!真是要官逼民反!” 刘六爷冷冷扫了一眼包间门口,说道:“胡说什么?朝廷不停圈占马场改为农田、皇庄,我们养马户徭役越来越重,马死了还得照价赔偿!我们兄弟此次从草原贩运边马,不为挣钱,只为给乡亲们减轻负担,行的是侠义之举!” 包间中另有人附和抱怨道:“人称‘江南之患粮为最,河北之患马为最’。我们霸州邻近京师,正是厂卫特务、官僚地主施虐的地方。刘瑾上台之后,横征暴敛,要养母马的人家每年得交一匹马驹! 可这母马一年最多生一匹马驹,如今草场不足,草料豆料供应不上,谁家能做到一年交一匹小马驹?交不上马驹的就得卖田产、鬻男女,补钱买高价马,真是苦不可言!实在是快没有活路了!” 第28章 狐皮 秦柳发现刘六爷目光锐利冰冷地盯着包间门口,知道是自己的偷听惹得人家不快,连忙敲门。 “进来!” 秦柳进包间后先是行礼道歉:“民妇是本店的掌柜,冒昧打扰是听闻伙计说众位客官想要借宿。方才无意听了各位的言语,大受震撼,不敬之处还请诸位原谅。” 秦柳的态度让刘六爷脸色缓和了不少,一个弱质女流,话又说在明面上,还不至于让人忌讳。 秦柳见状,又真诚地补充道:“众位老爷皆是人中豪杰,肯为普通民众伸屈呐喊,又体谅他们负担重,民妇大为感动。这沙堡子镇虽不比霸州有马政之害,可鞑子兵年年来犯,十室九空,去年被烧坏的房子还没人管呢。不一样的苦楚,一样的日子难熬。” 刘六爷之前就从这里路过,知道沙堡子镇的情况,叹息道:“边关苦寒之地,比我们霸州人日子只怕更难熬。掌柜的,你一个女流之辈能在这里站住脚跟实在不易,刘某敬你一杯!” 秦柳也不客气,接过刘六爷递过的酒杯豪爽地一饮而尽。 众位客人均鼓掌叫好。 秦柳已经悄悄扫视过这帮人,见他们个个骁勇,目露精光,堪称人中豪杰,知道他们不是普通的过路客商,很快就有了计较。 她放下酒杯就行礼说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今日能与各位豪杰相见,也是缘分。这顿酒席,就由民妇请客了。若是众位大哥不嫌弃,还请在我这店里留宿一宿。我这后院有一些小屋尚且空余。” 刘六爷等人面色一松,又有些踌躇。 有个八字胡汉子说道:“掌柜的豪爽!只是我们带了几十匹马,若是没个让马歇息的地方,也不方便。” 秦柳略沉吟后说道:“我且去问问,隔壁的驿站可否暂存马匹?” 刘六等人大喜。他站起来向秦柳鞠了个躬:“掌柜的大义,刘某先行谢过。” 秦柳不敢打保票,连忙摆手:“民妇只是尽力而为,未必能成功,诸位且稍等。” 驿站一向不对外,只接待来往官员。 不过凡事皆有人情可循。如今马昂成了千户张大人的连襟,驿丞会给马昂卖个面子也说不准。 秦柳去寻马昂。马昂这会儿也正好在家,听了秦柳的说法连忙点头:“我先去问问。” 秦柳想到上次给了马昂冷脸,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喊住了他:“马大哥也不要勉强,尽力而为就是了。” 马昂倒是底气十足:“我昨日刚升成了百户,想来驿丞会卖给我这个面子。” 秦柳愣了愣,官升一级看来带来的好处很多。 不多时马昂便转回来,说道:“驿丞仗义,说借驿站的马厩用没有问题。只是这草料豆料,还得马主人自己付钱买,不然他也不好交差。” 秦柳把这话拿去回了刘六爷等人,刘六爷大喜:“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掌柜的不知道,这天太冷,有马厩和没马厩差别太大了。马儿容易生病不说,消耗的豆料和草料也得翻倍。这一匹马每日要消耗豆料三升、草一束!” 秦柳微微吃惊——这马吃的可比人多多了!养马可比养人贵啊! 秦柳也不废话,让小哑巴和娄老头与李老汉在东屋挤一夜,把他们的小屋让给刘六爷他们,还给另一个小屋烧了炕。只是新烧的炕太冷,温度上来也得后半夜了。 她这里多余的被褥也有限。好在刘六爷等人也带了一些被褥、毛皮,凑合也能将就一夜。 小屋里也建了瓷质的冲水茅坑,秦柳还让娄老头给刘六爷等人演示了使用方法,让他们啧啧称奇了一阵子。 忙乱一通,秦柳回屋睡觉时,发现小哑巴很傲娇地在堂屋坐着,没去和李老汉、娄老头挤一个屋。 她摇摇头,取了自己屋里的最后一个多余的铺盖给了小哑巴。堂屋里也有暖气,并不怎么冷。 第二天天蒙蒙亮,刘六爷他们就起床悄悄出发了。娄老头去小屋收拾的时候,给秦柳拿过来一个包袱。 秦柳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是一件上好的狐狸皮毛,纯白色的狐狸毛根根分明,没有一丝杂色。 娄老头在一旁艳羡地说道:“这样一张狐皮,在宣府得卖一千两银子!在京城估计能卖上一千五百两!两张这样的狐狸皮可以做一件狐裘,能卖到三千五百两银子!” 秦柳大吃一惊:“这么贵?” 娄老头感叹道:“所以说,江湖人视钱财如粪土,只讲恩义豪情啊!” 秦柳觉得受之有愧,立即说道:“不行,我得还回去!” 她去隔壁的驿站借了马,往南边城门方向而去。 秦柳赶到时,刘六爷他们正在城门口的一个小店门口喝粥,等着城门开启。 秦柳看着简陋的小店里喝着糙米粥、吃着窝头的几人,心里有些感慨。 这些人真是弹性好大,昨天可以坐在高档的燕子楼里谈笑风生,今天也能在这街边陋店吃着粗陋的饭食。 送东西都是价值千两的顶级狐皮,实在是让人琢磨不透。 秦柳带着狐皮的到来让刘六爷等人哈哈大笑:“掌柜的豪爽又侠义心肠,何须与我们客气?” 秦柳诚恳说道:“这狐皮太过贵重,六爷若能卖了获得千两银钱,相助那些穷苦百姓,比赠给民妇要有用得多。” 刘六爷面有异色。 他是意外得到这个白狐皮,却不知道能值这么多钱。 只是觉得这燕子楼的女掌柜为人仗义,又不收他们银钱,特地留下狐皮表达谢意。 若是能价值千两银子,送给她确实有些过于贵重了。 刘六爷不是拘泥之人,当即接过了秦柳递来的白狐皮,交给刘七爷后拱手振声道:“掌柜的豪爽又仁义,还请留下姓名,日后刘某若再来此镇,必定备厚礼拜访。” 秦柳笑道:“民妇夫家姓李,娘家姓刘,闺名柳儿。六爷切莫客气,下次再过此镇时,民妇再款待一二。到时候我店对面的客栈估计就建起来了,住宿饮马都不在话下。” 第29章 隐忧 刘六爷面露钦佩之色:“如此边陲凶险之地,你一个妇道人家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我等堂堂七尺男儿也佩服至极。你我皆是姓刘,本是一家,今日仓促,来日刘某再路过之时,我们结拜成兄妹如何?” 秦柳不过是费了一点功夫和人情收留了他们一行人而已,得这些人如此高看,倒是有些意外。反正她已经有了一个义兄,再多也无所谓,自然欣然应允。 秦柳等城门开了,把刘六爷一行送出城才回转。 秦柳回家直接找上了李老汉:“爹,咱们种地、开店,为何不见官差过来催缴税收,摊派徭役?” 霸州的民众都快被苛政逼得造反了,她怎么一点儿都没感觉到苛政? 李老汉叹了口气:“以前俺们镇上也有官差催征税收、摊派徭役的。只是这些人总被鞑子兵砍死,慢慢的上边就不派人了。去年咱们镇子遭了大灾,收税也没意义,收不上来什么。估计熬过了春天,还没鞑子过来的话,就该有官差来收税了。” 秦柳有些忐忑:“这税收是咋收的?” 她有些担心自己再开个客栈,会被人盯上,苛捐杂税摊派到头上,最后落得个倾家荡产。 “咱们这里种地,民田一亩地收麦子三升3合5勺,开店的话,三十抽一。” 见秦柳一脸懵,李老汉补充道:“也就是一亩地差不多交一百斤粮食。” 秦柳差点惊掉了下巴! 这一亩地产量也就两百斤粮食,交税一百斤,剩下一百斤,可一亩地花的粮种就有三十到三十五斤! 也就是说,农民辛苦一年下来,粮食真正能留存给自己的才三成出头! 遇到个天旱地涝颗粒无收的,可不就得变卖田地、鬻儿卖女才能补足税款? 苛政猛于虎,古人诚不我欺! 秦柳想了想说道:“这种地看来也就能混个温饱。还是经商更赚钱一些。” 李老汉摇摇头:“经商谈何容易?以前俺跟着运军马去京城,商人的货物过关卡、进城门都要收税。合计下来,税赋也不低。反而是那些官宦人家,免了徭役和税赋,日子好过许多。有些人还特地把田产铺子挂在官宦人家名下,能少收些税。” 秦柳想想也是,这个年代货物运输成本高,时间慢、路上也容易有损耗,做生意其实成本也很高。 她正想着,却听到窗外传来了娄老头的一声咳嗽。 窗户边是马昂的新婚妻子曲太太的说话声:“唉哟,吓了人家一跳!” 娄老头恭敬说道:“太太进屋坐坐去,我家掌柜的在屋里呢。” 秦柳皱眉。这个曲太太鬼鬼祟祟来偷听他们谈话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秦柳现在后悔马李两家之间没有建一个结实又高的围墙了。 每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娄老头端着冒热气的白面馒头、两个凉菜,小哑巴端着小米粥进正屋,都能看到这个曲太太在马家院子里那个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这个曲太太一看就是个好吃懒做的,不是个省油的灯。 如今大冬天的,砌围墙不现实,也容易让马家人多想,秦柳只能按兵不动。 好在这几天那个张大人消停了,没再来燕子楼,不知道是软钉子碰得多了歇菜了,还是因为曲太太出门的次数增多了。 时间进入到腊月,过了腊月十五,过往的行人少了许多,燕子楼里的生意也慢慢清淡了下来。 不过,前半个月的火爆生意让她又大赚了一笔——半个月就赚了一百一十两银子! 令人警惕的是,街上也有类似的涮锅店出现了,只是装潢、位置都不比她的店铺位置好,生意有,但是冷清许多。 秦柳微微叹气。她明白,燕子楼的涮锅生意的暴利,估计持续不了多久了。 餐饮行业进入门槛低,模仿容易。 当初马昂的婚宴她大显手段,也让人学去了个七八成。只是她的暴利菜品——毛肚还是独家秘笈,别的店还没意识到去模仿。 实在是毛肚供应量太少,他们店也不是每天都有货,自然不会普及到婚宴这种大席面中去。 李家的日子越过越顺畅,马家却过得鸡飞狗跳。 那个曲太太把马家上下摸透之后,就开始发飙了。一开始在屋里骂人,过了几天就发展到站在院子里骂人了。 若是马家谁与李家人说过一句话,就能招来她一顿臭骂。 别的倒还罢了,骂人的时候还总是捎带着骂上李家人,说什么白眼狼,占尽了马家的便宜,若不是马昂当官,燕子楼的生意哪有那么太平云云。 秦柳理解她是看着李家日子好过心生嫉妒。 可她也很快明白过来,燕子楼开业以来没有遇到过来捣乱的,说没有沾马昂的光那也不现实。 思来想去,秦柳还是决定舍财买个安生。 她还是找了马昂:“马大哥,曲嫂子的话,我寻思着也有几分道理。这块地本来就是咱们两家合买的,房子也是一起盖的。如今燕子楼营业了没你们的分红,话说不过去。我想着,从这个月起,每个月给你们分一成的红利。” 盖房子的事,马昂和他的部队士兵出了大力,她还是很感激马昂的。平日里有个什么事让马昂代劳,他从不推辞。 马昂的脸臊得通红,满面羞愧:“妹子,这事是俺家的不对。你别这样,让俺心里难受。” 秦柳想了想说道:“要不这样,回头让凤姐来我店里帮忙,给你们一成的红利,这样全了咱们的邻里情义,也免得你们家再闹是非,如何?” 马昂坚持不肯,秦柳却也不让步,最后还是马昂败下阵来:“这样,街对面那块地你要建什么,俺来帮你操持,就当是这一成股份的对价。只是对面若是建成了,不能再给俺们股了。” 秦柳却笑道:“成。不过,若是到时候需要马跃帮忙去打理,就是我和他谈了,不关你的事。” 马昂眼圈红了。 秦柳的想法很通透。这个燕子楼的涮锅业务高盈利未必能长期持续,过了年利润估计会下降许多。 第30章 又分钱 到时候天气暖和娄老头和小哑巴可能都走了,不如让勤快又麻利的马凤姐过来帮忙,先给马家股份,全了两家的情义,到时候凤姐做事也会更加用心。 即便娄老头他们不走,等开了春新建了客栈,那边的工作量会更多更大。 这一年多的相处下来,她知道马跃是个靠谱的小伙子,到时候请马跃帮她,也能放心些。 她可不敢再瞎招外人了,再来个小哑巴这样她可受不了。 除夕当天,燕子楼营业了半天就关门了。 吃过了丰盛的年饭,秦柳就开始忙大事了——分钱。 这个月赚了一百七十两银子,一半给小哑巴,一成给娄老头,一成给马昂,自己留三成——也就是五十一两。 秦柳还是比较满意的。这两个月她合计纯赚到手一百两,刨去给马昂办酒宴的十五两银子、买街对面地皮的二十两银子,还剩七十两。 这开头,已经比去年这个时候强多了。 有这些钱,明年她的日子会过得很宽裕。 小哑巴拿了钱也不见怎么高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秦柳郁闷得又暗自砸墙——她一直觉得自己这个钱给得屈辱,给得欺软怕硬。 小哑巴每天也就切切肉,已经拿了一百五十五两银子,比她这个店主人多一倍! 她还管他吃管他喝,管他穿暖盖暖! 真是没天理了! 估计小哑巴亲娘待他都未必有自己好! 好吧,就当自己养了个费钱的鞑子儿子好了! 娄老头倒是淡淡笑了,看向秦柳的眼神充满了认可。这个眼神让秦柳觉得自己付出去的银子很值。 马昂站在院子里接了她的钱,眼神复杂痛苦。 秦柳没敢多看就回屋了。 她能理解,人越穷就越在乎自尊,这个钱是给到马家了,却伤害到了马昂的自尊。 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捏着鼻子娶了长官硬塞过来的女人,还被逼着变相讨要了恩人的股份。 马昂拿着这钱,直接就扔给了他的“娇妻”曲太太。 曲太太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喜出望外,拿秤称了四回才确信——十七两的白花银,骂了几句就到手了! 这银子可真好赚! 随即她又开始盘问马昂:“这是几成的红利?她沾了你的光才能开店,怎么能也得多给一些!” 马昂被她逼问不过,不耐烦地说道:“这是一成的红利!这还是看在过往的交情上才给的!如今你满意了?!” 曲太太愣住了。 马昂见状顿觉失言,连忙找由头避去了军营。 …… 秦柳、娄老头、小哑巴在沙堡子镇都没什么亲戚,过年也没啥人家好来往。 秦柳思虑再三,还是带着孩子和娄老头去钱大夫、郑百户、隔壁驿丞、粮铺老板、杂货铺、屠户那里走了走,带去了一些新年礼物。 他们在镇上来往的主要就是这些人家,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是主动热情一点儿好。 小哑巴身份敏感,她不敢带他出门。 大年初六,秦柳又开始打开燕子楼营业了——主要是街上路过的行人多了起来。 她得抓住冬天人多的机会好好再赚一把。让她气愤的是,小哑巴没那么老实了,隔三岔五偷偷溜出去,切肉的工作虽然没有耽误——他会提前多切几盘,可有时候肉品供应不上,秦柳还是很着急。 她自己上手,发现压根就做不到——不是厚了就是碎了,要像小哑巴那样每片肉卷薄厚一致、外形美观,实在很难。 她只好让娄老头试试。娄老头的切肉技艺比她强多了,不过比起小哑巴还是差了些许火候,有些客人会反应肉片有点儿难嚼动。 秦柳微微叹息,小哑巴的“燕子楼第一刀工”的名头是坐稳了。 正月初八晚上,出门回来的曲太太站在院子里公布了一件大喜讯——她怀孕了。 马家人都紧绷着脸,只有马大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恭喜了。” 马昂不在家,秦柳没敢继续看马家的热闹,躲进屋里。 如今大郎每天早晚被秦柳看着描红写字,二郎则被她教儿歌:“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转眼秋天到,移兰入暖房。朝朝频顾惜,夜夜不相忘。期待春花开,能将夙愿偿。满庭花簇簇,添得许多香。” 马老汉的腰伤养了一个来月,已经好了,偶尔出屋活动。 秦柳寻思,再攒一阵子钱,要不要去南方生活? 只是她也有些担心,河北人苦于马政,南方人苦于纳粮,她一个无亲无故的女人,若带着老人孩子举家搬迁,会不会半路被人打劫? 这事还得慎重。 初八到十七,是为期十天的上元节假期。店里生意忙碌了许多,只是客单价不高,许多客人只是点几个小菜来点饺子面条吃一吃,一顿饭也就百来文。 这天客人有点儿多,小哑巴又偷偷出门了,娄老头被她安排去街上临时采购,店里忙忙碌碌的就她一个。 在客人们的高谈阔论中,秦柳隐隐约约听到了李老汉凄厉的呼喊声。 她赶忙扔下手里的伙计,跑进了后院。 李老汉倒在堂屋的地上,脸上有伤,凄厉地喊道:“孩子,孩子被抓走了!” 秦柳心中咯噔,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她深吸一口气,定定神问道:“谁抓走的?”完全没留意到自己声音在颤抖。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鞑子兵出手了。 那队军队一直抓不到的鞑子兵,或许藏在了城里,看她家生意兴隆,或许是起了绑票的心思。 “穿着军服,让你去东街从西数第二户人家!让你一个人去!” 李老汉顿了顿说道:“你别自己去,去叫上马大侄子,还有娄老头!还有小哑巴!快,快!” 秦柳点点头,去屋里取了全部的银子,走出门又转回去给李老汉留下十两银子。 此去福祸难料,若是回不来,她得给李老汉留点儿应急的钱。 她去厨房拿了把菜刀揣在怀里,先去了还在营业的饺子铺,对马跃说道:“我家孩子被人抓走了,让我去东街从西数第二户人家,你去告诉你哥一声。” 马跃慌了神,立马喊了马大娘、马凤姐,交待一声就飞似的跑了。 第31章 独闯 饺子铺里里外外不少的客户听到了秦柳的话,顿时像油锅里溅入了水滴,噼噼啪啪热闹非凡议论纷纷。 “这是有人绑票了?” “得赶紧去报官,报官呀!” “这可怜见的,孤儿寡母有个营生,又遭了灾!” “活该,谁让她家店那么贵?!普通人谁吃得起?” “话不能这么说!这间店也是她家的,嫌贵吃这家不就得了?” …… 秦柳并未理会别人的议论,抹了抹脸,扶了扶怀里的菜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街去了。 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 可她知道,她身后无人可依,两个孩子却只有她可以指望。她是孩子的母亲,即便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闯一闯! 她尽可能冷静下来,回顾李老汉的话。 穿着军服! 那就不是鞑子。她稍稍放心了一点点。 这沙堡子镇,她有可能得罪的军官,一是那个与人私通被她撞见的陈百户,另一个就是镇上最大的官千户张大人了。 陈百户一个多月都没什么动静,不应该会绑她的孩子。 至于张大人,偃旗息鼓了好一阵,怎么突然发难了? 到了东街从西数第二户人家门口,秦柳看到两个站得笔直的士兵有些眼熟,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士兵恭敬把她领进了屋。 正屋里是一张长条案,案上摆着酒壶和小菜,张大人正惬意地自斟自饮。 秦柳没顾得上理会张大人——她听到了隔壁有孩子的嘤嘤低泣,心里微痛:两个小家伙是被吓着了吧,连哭都不敢大声哭了。 间或还有大郎安慰二郎的声音:“娘会来找我们的,弟弟别怕!” 秦柳微微放心了些许,定了定神说道:“张大人,您把民妇的两个孩子带到这来,有什么赐教还请明言。” 张大人自在地靠在椅背上,笑道:“李娘子,你是个聪明人,不妨猜猜,本官把你请到这里来,是为的什么?” 秦柳答道:“民妇人微言轻,身份低贱,能让人有所图的,不过只有一家燕子楼。张大人可是想要?” 张大人摆摆手谑笑道:“小娘子此言差矣。” 秦柳感觉嗓子发硬:“莫非,张大人不图财,而是图色?” 张大人往前欠了欠身子,似笑非笑道:“小娘子只说对了一半。” 秦柳瞳孔一缩,思虑一阵说道:“民妇一介残花败柳,又有孝在身,沾上民妇,只怕有损大人的名声。不如由民妇出面,去京城买个清倌儿回来侍奉大人,如此更为妥当?” 张大人微微动心,低垂眼皮含笑不语。 秦柳趁胜追击:“好歹我与曲太太也是邻居,她如今怀了您的骨肉,与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是被她知晓,也影响她养胎,耽误了大人您的子嗣,可是大事啊!” 张大人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懒洋洋地说道:“小娘子倒是好口才,都快把本官说动了。只是,这会儿还早着,小娘子不妨与本官好好聊聊,且看看后边的热闹。” 秦柳一阵心慌。 后边还有热闹?难道自己不是这个张大人的目标? 那还有谁? 马昂?——不应该啊,他是张大人的下属,要整他何须借自己做筏子? 是小哑巴!!! 秦柳如五雷轰顶。 她暗暗祈祷,小哑巴已经出城回了草原! 两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她对小哑巴仍然心怀警惕,可也希望他好好的、平安的离开。 一是别牵累到她,二是他虽然偶尔凶厉,可整体而言还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对她的孩子们尤其和蔼。 能对孩子露出真切的笑容陪他们玩耍的少年,能坏到哪里去呢? 张大人一步步靠近秦柳,秦柳立马紧张了起来,把小哑巴抛到脑后。 在张大人离她几步远时,秦柳指了指隔壁的房门,尴尬说道:“我去看看孩子们怎么样了?” 她走到门口,却怎么也打不开门,看来是从里面被闩上了。 张大人好整以暇地说道:“小娘子还是歇歇,一会儿让孩子看到了亲娘的不妥可不好。” 秦柳心情沉重,她强挤出笑容道:“张大人家应该也有孩子了吧?不知道公子小姐年庚几何?” 张大人蹙眉,有些不悦地看着她:“你在威胁本官?” 秦柳愣了,连忙摆手,谄媚笑道:“不是不是!民妇哪有那个胆子?只是希望张大人念在孩子幼小的份上,挂念一二……” 张大人也不再理她,回到长案前的椅子上继续喝酒。 秦柳摸了摸怀里的菜刀和银子,心中忐忑又焦急。 如今看来,这张大人不是冲她的店和她的人,小哑巴才是他的最终目标。 也不知道这个鞑子少年背后是什么势力,居然能让张大人故意拿自己和孩子做诱饵。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天色全黑的时候,张大人走到门口,朝门外皱眉望了望,有些不耐烦的意思。 他转头看向秦柳,略思忖后还是拿定了主意。 他上前一把抓住了秦柳的胳膊,笑道:“等了这半天,也累了吧?进屋去歇歇?” 秦柳吓出一身冷汗,被半拖着进了一旁的屋子,屋门此时虚掩,秦柳进去后,看到一个大汉,左右胳膊下各夹着大郎二郎,两个孩子都双目紧闭身子发软,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被掐死了。 秦柳声音凄厉地喊:“大郎二郎!”她另一只胳膊摸上了大郎的小腿,还热乎着,她微微放下一些心。 方才没听到孩子们的挣扎和剧烈哭喊,应该不是遭了毒手吧? 那张大人没有杀了他俩的理由啊! 张大人把她推到靠墙的床边,笑着说道:“如此良辰美景岂能辜负?小娘子,本官就不客气了。” 秦柳慌乱地掏出怀里藏着的菜刀,颤抖着双手举在胸前,厉声说道:“你别过来!” 张大人轻而易举地夺过他手里的菜刀,扔在了地上:“哟,还是个小辣椒,有意思。这样,” 张大人解下自己的腰带,把秦柳的两只手举过头顶绑到了一起。 又从她怀里摸摸,摸出了一包银子,他挑眉笑道:“你这小寡妇倒是生财有道,乖一点,日后这燕子楼还让你打理,每个月来伺候我几回就成。” 第32章 杀戮一 说着,他凑近秦柳耳边,色眯眯说道:“别怕。我这人别的不好说,床上功夫是一等一的好,享受过的女人都念念不忘。” 一双大手就来解秦柳的腰带。 秦柳气急,脚上用力踩张大人的脚。只是她坐着,力度有限,张大人笑了笑便把她的腰带抽开了。 秦柳郁闷地闭眼侧过头。 这杀千刀的古代! 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还要遭受霸王硬上弓! 一阵声响后,秦柳感觉有股热乎乎的东西喷了自己一脸。 她连忙转正脑袋查看——我的天! 张千户正满脸惊恐地摸着自己往外喷血的脖子,努力张嘴吸气,最终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他身后露出了小哑巴那张桀骜不驯又冷厉的脸! 秦柳惊呆了! 小哑巴警惕地踢了踢在地上抽搐的张千户,上前用刀割开了绑着秦柳双手的腰带。 秦柳这才发现,小哑巴手里有把微弯的短刃,寒光闪闪,还带着些许血迹。 就刚才她一闭眼的工夫,他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现身一刀结果了张千户?! 秦柳手上的束缚被解开,连忙把自己的腰带系好,把地上的银袋子和菜刀又揣进了怀里。 小哑巴瞅见她揣菜刀的动作,鄙夷地瞥了她一眼。 秦柳没敢发声,用手指了指门外。 两个孩子还在别人手里,她虽然被小哑巴救了临时脱险,可外面还有卫兵。 若是被人知道张千户被割喉,小哑巴和她都逃不过去。 小哑巴镇定地冲她点点头,猫着腰靠近房门。 门外传来了马昂的惊呼声:“不好了!鞑子兵杀进来了!快跑!” 屋外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是马昂的低声呼唤:“李嫂子!李嫂子!” 小哑巴打开一条门缝瞅了一眼,就和秦柳一起出去了,堂屋里马昂正一手拦腰搂着个孩子急切地四处张望。 秦柳上前接过二郎,一行几人迅速向屋外跑去。 院子外面传来了惨叫声,急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哑巴拦住几人,让他们又回了张千户尸体所在的那间房子,把房门紧紧关上。 小哑巴朝屋顶看了看,抱着二郎一跃而上房梁,用腰带把二郎捆在了房梁上。 秦柳已经摸过二郎鼻息正常,猜测他可能是中了什么迷药睡过去了。 房梁不大,大郎放上去有些够呛,小哑巴把他塞到床底,床底有不少鲜血,正是张千户刚流的,沾了大郎一身。 秦柳干呕了几下,就被小哑巴也塞到了床底下。 此时马昂守在房门口,已经与冲进房门的第一个人动上手了! 秦柳趴在床底下,看到房门口左右各站着小哑巴和马昂,进来一个汉子,一人应战,另一人补刀,手起刀落,砍瓜切菜一样。 秦柳呆愣愣地看着一个个汉子倒在了门口的血泊里,尸体累着尸体,门口很快被堵上了。 有箭矢射进来,被小哑巴和马昂避开了。 马昂身手比小哑巴差了很多,可也算敏捷矫健,一般是他应敌,小哑巴杀人,两人配合得默契,基本上是一刀致命。 秦柳脑子里闪过一个声音:她居然让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头给自己切了两个月的羊肉! 自己居然没被他给切了! 她双手合十祈祷感恩。 老天真是很眷顾她啊! 小哑巴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把大砍刀,大砍刀卷了刃后又从地上死人手里捡了一把剑。 门外的人也学聪明了,不再来送死,而是喊起了话。来人说的是蒙语,秦柳居然能听懂大半。 “巴尔斯博罗特,跟我们回去吧!你儿子衮必里克和俺答都等着你呢!躲在汉人的地方算什么?你打算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吗?!” 马昂皱眉看着小哑巴,小哑巴并不说话。 门外又传来了说话的声音:“达延汗的儿子居然是个孬种!躲起来算怎么回事?!只要你乖乖听话,亦不剌太师会饶你一命的!” 秦柳再愚钝也算是明白了! 给她当伙计切羊肉的小哑巴是蒙古大汗——达延汗的儿子! 一个王子给自己切了两个月的羊肉! 不过这个王子好像有些落魄——被蒙族人追杀到了这里。 这就是他躲在自己店里没回草原的原因? 秦柳看了看离自己不远、已经气绝身亡的张千户,他今天把自己当诱饵的最终目标,究竟小哑巴还是门外的蒙族人? 门外的蒙族人也不废话了,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巨大的箭矢射穿了房门射进墙上,没入墙里,只露出一截白色的尾羽在颤抖。 秦柳瑟缩了一下,想象那箭矢若是射入人体,将是怎样的大洞和透心凉。 门外之人也不傻,现在换的是长枪之人进攻,却被连枪带人拽了进来,手起刀落瞬间做了刀下鬼。 不多时,又有带火的箭矢射中房门,火势蔓延,很快把房门烧着了。 秦柳紧张地抬头看了看房梁。 她的亲生二郎还在房梁上呼呼大睡呢! 小哑巴一脚把着火的房门踹飞了。 外面传来了一阵惨叫的声音。 惨叫声中带着慌乱,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在院子里声响起。 秦柳却听清了,屋外院子里有沉着冷静的男人声音:“放箭!” 门外一片箭矢射中身体的闷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有些人慌不择路地往房间里躲,却被马昂和小哑巴利索干净地解决了。 这场屠杀持续了好一阵。 秦柳吓得一动不敢动,只看到小哑巴和马昂换了好几次兵刃——都卷刃了。 秦柳终于明白这里的墙修建如此结实的原因了:守在门口便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敌人火攻、强攻都不怕! 不得不说,这张千户选择这个地方有几分考虑在里头的,并不是个全然的草包和色中饿鬼。 只是可惜他没想到,小哑巴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出现割了他的喉。 想想也是,这么一个杀戮频生的边陲之地,他能坐稳千户之位多年没挂了,应该有几分本领。 秦柳也发现了,冲进门的人都穿着汉人的平民衣裳,估计是乔装成了汉人百姓,趁着正月里装作走亲戚的路人,前来擒获小哑巴。 好在之前小哑巴藏得很好,没有让人知道他就在自己店里。 第33章 杀戮二 不然这场杀戮若是放在自己店里,她辛苦筹建、布置的燕子楼估计就遭殃了,全家都得跟着倒大霉! 门外的惨叫声愈演愈烈,最后又慢慢变弱了。 秦柳看到一个身着重甲的明军将领杀进了房中。 小哑巴和马昂两个对付他一个,显得困难重重,只有招架之力。 明军将领动作大开大合,利落干脆又劲道十足,犹如天神下凡。马昂被砍得丢了兵刃,摔倒在地,被随即跟进门的明军士兵擒住,小哑巴与明军将领力战了二十多个回合,最终因为兵器断了和力竭被人拿剑抵住了喉咙。 即便这样,小哑巴的目光还是倔强和不服输。 大有“杀人不过头点地,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的无畏精神。 秦柳吓得一声惊呼! 进屋的士兵把小哑巴按住,又在屋子里搜寻了一遍,床底下的秦柳和还在昏睡的大郎被揪了出来。 那个勇猛的明军将领摘下了头盔,皱眉问秦柳:“小的呢?” 秦柳此时终于认出了男人——就是她的燕子楼开门红第一单生意的那个英俊军官。 秦柳微微松气,目光往房梁上扫了一眼。 英俊军官轻轻一跃上了房梁,房梁一阵抖动,落下了一层的灰。 等他落下时,手里已经抱着一个孩子——正是二郎。 院子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过很显然被人阻拦住了。 “朱将军!您怎么不等等我!钱某从京城一路追着您追到了这里,还请朱将军赏脸见上一面!” 抱着孩子的英俊军官脸色一沉,把孩子塞到秦柳怀里,却把她推倒在地,又把小哑巴推倒在地,用几个尸身把他们压住。 大郎也被压在了尸身下面。 秦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居然一声不吭地顺从了。 这人明明可以杀了小哑巴却没杀,明显不是要和他们做对。 英俊军官出了房门,与外边之人交涉了一阵。 结果就是屋外进来一个人,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后惊诧道:“哟,这不是这里的千户吗?怎么死了?” 英俊军官冷冷问道:“你一个锦衣卫,怎么认识边军?” 那人笑道:“在下不才,受刘公公赏识,在京城附近公干,有要务在身,和张大人已经打过两回交道了。唉!可惜了,一个千户,居然就这么死在了屋子里,还被人割了喉!大丈夫当驰骋疆场、马革裹尸,朱将军,您说是不是?” 英俊军官皱眉,语气有几分不耐烦:“钱宁,你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快滚!” 叫钱宁那人有几分脸上挂不住,气愤地说道:“你!” 却没敢继续说下去。 屋外又传来了脚步声和人声:“朱将军!朱将军!在下蔚州卫指挥佥事江彬拜见!追踪鞑子余孽到此!还请朱将军让在下进去看看!” 英俊军官冷冷喝道:“进来!” 江彬从满地尸体间隙里寻找下脚点,终于进了房间。 他迅速扫视房间一圈后倒吸一口凉气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张千户怎么死了?” 鲜血已经打湿了房间的地面。说这里是修罗场并不为过。 英俊军官指着一旁精神有些萎靡的马昂,淡淡说道:“你说!” 马昂言简意赅:“下官听闻鞑子兵来袭击张大人,赶来救援,张千户被杀,下官被鞑子堵在了房里……” 江彬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你一个小小的百户,倒是英勇了得!可惜不是我们蔚州卫的人!” 江彬已经瞅见了一旁一身飞鱼服面色不悦的钱宁,试探着问道:“众位都辛苦了,不如去驿站休息一下,这打扫战场的事,就交给这位本地的百户吧!” 英俊军官淡淡瞥了马昂一眼,先一步出房门走了。 随即钱宁、江彬等人也都离开了。 马昂听闻院子里没脚步声了,赶紧把秦柳和两个孩子从尸体堆下翻出来。 他自己出门仔细查看了一番,发现路上空空,偶尔有一两个兵丁把守巡逻,还是本地的兵勇,心里略略松气, 他让小哑巴带着秦柳和两个孩子回去。 他自己则要在这里清点人数,等待文官过来核实人数,确定功劳,还有兵勇过来打扫战场。 马昂不得不嘲笑本地兵勇的胆小和识时务,听闻鞑子兵杀过来,都作鸟兽散,谁也不想当个身先士卒、死而后已的倒霉鬼。 小哑巴抱着大郎,秦柳抱着二郎,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饶路回家了,走的后院小门,尽量不引人注目——四个人身上全是鲜血,实在是太吓人了。 秦柳和小哑巴直接把孩子抱进了淋浴间冲洗,这浑身的血腥气,实在令人作呕。 秦柳先替二郎洗刷干净,又替大郎洗刷干净,把他们放到炕上被子里,她发现小哑巴已经坐在淋浴间的小板凳上睡着了。 秦柳也没打扰他,去东厢房给锅炉下添了柴火,便去北边小屋取了小哑巴的衣裳,过来帮小哑巴清洗干净。 堂屋里坐着满面忧色却一眼不发的李老汉,秦柳只是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让他早些去休息。 秦柳替已经瘫软的小哑巴脱下衣裳,才发现他大腿上有道极深的口子,还在流血。 她简单替他冲洗了一下血迹,帮他擦干水分扶出屋子,找干净的布束紧伤口,替他盖好被子后急匆匆出门。 还没到门口,娄老头从屋外进来,皱眉问她:“这是要去哪里?”边说边打量她那一身血衣。 “小哑巴受伤了,还在流血,我得去找钱大夫!” “我这有上好的伤药,我去看看!” 娄老头拆开布,查看了伤口后道:“不要紧,没伤筋动骨,撒上伤药养一阵就好了。” 娄老头熟练地替小哑巴敷药,又替他包扎好。娄老头的药很神奇,敷上伤口立即止血了。 娄老头说道:“掌柜的你收拾收拾也早点休息吧,我守在外面,今天晚上应该没什么事。” 秦柳有了主心骨,点了点头,自己也去洗漱了一番,早早上床睡了。 一天的高度紧张,她也疲惫不堪。 第二天早上,秦柳是被娄老头喊吃饭的声音吵醒的。 两个孩子和小哑巴也被吵醒了。 秦柳看着两个孩子光溜溜地坐起了身子,赶紧找了衣服给孩子们穿上,小哑巴的衣服也扔给了他。 第34章 谁的冷肠 昨天太累,她实在没有精力再帮他们穿衣服了。 秦柳和孩子们穿戴整齐出了西屋,坐下吃早饭,过一会儿小哑巴才一瘸一拐地出屋了。他又穿上了李老汉那没舍得穿的新棉袄,显得愈发手长脚长。 秦柳看他一头乱发桀骜不驯地顶在头上,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馒头,哑着声音说道:“你抓紧时间养好伤,赶紧走吧!如果不回草原,就去南边。这里太危险了!盘缠我帮你解决!” 她说这话没有避着人。 娄老头是什么身份她还不知道,可他见自己一身血泊依旧镇定的样子,说明他不是一般人。 哪个良民会随身带着治刀伤的药? 至于李老汉和两个孩子,那是生死都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她也没必要回避。 小哑巴灿烂一笑:“我不走!” 秦柳微微一滞,有些没好气:“你不爱惜你自己,可也别连累了我们!” 小哑巴声音略微低沉:“不会了。他们人数也是有限的。” 秦柳见他心里有数,也不再多说。 人家昨天英勇善战,当了个屠掉几十人的冷面刽子手,救了她一家三口,她今天就轰人走,也太不讲人情了些。 燕子楼这天没开门营业。 昨天她把客人扔在店里,有些客人讲究的把饭钱放在了桌子上,不讲究的直接就离席而去。杯盘狼藉还摆在桌面上。 秦柳打算今天好好休整休整。 这日子本来平平淡淡的,谁能料到会有突如其来的一场杀戮? 秦柳心情有些沉重。 哪里才会有一方乐土,平平安安做生意,老老实实谋生存的人会有最基本的人身安全保障? 她如何才能拥有自保能力? 昨日对她图谋不轨的千户张大人死了,可若是明日来个李大人、后日来个王大人,又该如何应对? 她已经足够小心翼翼了,平日里尽可能用头巾遮住自己的面容,尽可能少地抛头露面。 昨天那个张大人死在了她面前,她居然没有太恐惧害怕,反而有种罪有应得的感觉。 后面那些人的被杀,她倒有些木然了。 秦柳一边与娄老头一起收拾厅堂,一边想着这些问题,终究还是一筹莫展。 接近正午的时候,马昂步履匆匆地过来找她:“住在隔壁驿站的几位大人要吃燕子楼的涮锅,上次那个江大人也在。” 秦柳看马昂满脸疲惫,眼睛里还有红血丝,知道他应该是昨天一夜没睡,立马点头答应了。 马昂好歹是个官身,有他护着,他们在这个镇子上的日子便会好过一点。 马昂若能结交上大官,升职晋级,他们也能更安全些。 秦柳让娄老头上街采购一些物品,自己则去找了小哑巴。 她看了看小哑巴受伤的那条腿,有些为难地提出让小哑巴继续切羊肉。 人家一个草原王子,她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还让他继续切肉,有点儿太过分了。 小哑巴被她看得有些羞涩,很爽快地答应了。 一行人带着物品菜肴来到隔壁的驿站。 那帮大人已经坐在了驿站宽敞的包间里觥筹交错,席面上摆满了菜肴,驿丞正满面谄媚、点头哈腰地奉承他们。 秦柳等人带着物品等在隔壁房间。 驿丞过一会儿进到秦柳他们这个房间,愣了愣问道:“怎么还不上菜?” 秦柳蹙眉看着袖着手一动不动的娄老头,一旁小哑巴正在悠哉悠哉地切肉。 马昂正进门,看秦柳等人不动,以为他们是害怕见长官,就主动提起铜锅送去了隔壁。 不一会儿,他进出多次,把菜品一一送去了隔壁包间。 驿丞不满地瞥过秦柳他们,又换上一副恭恭敬敬的笑容去了隔壁。 隔壁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来。 “……这是马百户,为人憨厚不善言辞,这隔壁的燕子楼也是他的产业,都是一样的老实……还请大人们谅解则个……”这是驿丞略带歉意的说话声。 “马百户,昨日那么多鞑子,都死在了你的手里,倒是个英雄,来,喝了这杯酒!”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秦柳听出来了,说话之人就是之前在他们店里吃过饭的英俊军官。 包间里另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谑笑说道:“说起英雄,朱大人才是真英雄啊! 当年先帝还在时,蒙古使臣嚣张,离开京城之时还掳了我朝官员家眷! 是朱将军一马当先,带着几个护卫就去拦截使臣几千人的队伍,硬生生把人救了下来! 先帝都称赞朱大人不愧是将门之后! 我义父如今夸起英勇善战之人,第一个提的就是朱大人!” 这番奉承的话说得诚恳。 那个英俊军官却道:“钱大人这话让人不明白。你说的义父,是钱能钱公公,还是刘瑾刘公公?” 声音懒洋洋之人面子上挂不住,带着怒气地说道:“你!” 另外一人连忙打圆场:“别人不知道,江某却是知道,钱大人是钱能公公的嗣子,由钱公公抚养长大,还袭了锦衣卫百户之职。 可若说事业飞黄腾达,还是得益于刘瑾刘公公的慧眼识珠。钱大人如今得升千户,他人必能更进一步!高官厚禄指日可待! 或许也能像刘马儿太监的侄子刘聚那样,得封爵位! 来来,为今日有幸遇见,江某满饮此杯!” 钱大人有了台阶下,咽下怒气,与江彬连碰杯几次后又道:“钱某离京前,得知了一个秘闻。还有望朱大人解解惑。” 朱大人淡淡说道:“还请钱大人坦言。” 钱大人说道:“听闻皇上春节前带了宠妃王氏去了冀州汤泉。 王氏能诗善书,才情横溢,写了一首诗。皇上大喜,命人把这首诗刻在了石壁之上。钱某专门去看了,诗曰: 塞外风霜冻异常,水池何事旷如汤。溶溶一脉流今古,不为人间洗冷肠。 钱某就是不明白,这冷肠,是谁的冷肠? 朱大人是皇上自小的伴读,情分与旁人不同,可否为钱某解惑?” 朱大人淡淡说道:“比起朱某,钱大人的义父刘瑾刘公公才是皇上的心腹,人称[站皇帝],钱大人与其舍近求远问我这个被贬黜之人,何不去问你的好义父?” 钱大人碰了个软钉子,这回没有生气,反而有耐心地解释道:“此事钱某还真问过义父,谁能料到他老人家居然勃然大怒,骂我不务正业,尽刺探皇家隐私。不得已,钱某才另辟蹊径,请教于朱大人。 听闻皇上待您比亲兄弟还亲……” 第35章 盘店 朱大人打断了他:“钱大人怕是要失望了,朱某远离京城多年,京城事务早已遥远得如同上辈子。只能无可奉告了。” 包间里的气氛又恢复到冰点。 隔壁包间里的秦柳想起来,这个钱大人昨天晚上就说了,他特地追这个朱大人追到这里,还真是很执着。 她打了个哈欠,只希望隔壁这桌席面早点结束。 仿佛是有人听到了她的心声,隔壁包间的宴席很快散了。 秦柳从门缝里偷偷瞅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英俊军官朱大人,此时穿着一身青色直缀,双手背在身后,一身的贵气优雅。 后面的人穿着一身飞鱼服,三十岁左右,长相算得上英武却多了几分邪魅,眼神飘忽狡黠。 再后面的是之前见过的江彬江大人,以及马昂和何驿丞。 不多时,马昂与何驿丞转了回来。 何驿丞当着秦柳等人的面,艳羡地看着马昂道:“马大人,您能得了朱大人的青眼,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呀!到时候,可别忘了我姐夫的提携之恩哪!” 马昂一头雾水:“此话怎讲?还请何大哥明言!” 何驿丞眼神扫过竖起耳朵听的秦柳等人,老神在在地说道:“方才那位朱大人,你们可知道是谁?” 马昂摇头。 何驿丞说道:“此人便是保国公的嫡长孙朱岳!” 见马昂依旧一脸懵,何驿丞摇摇头道:“总之,你只要知道,保国公是我们大明王朝勋贵里的头一份! 如今新皇登基已有几年,保国公府地位是不如以前,可那也是无法撼动的头等地位。尤其是在咱们宣府,保国公府才是真正的一言九鼎!” 马昂依旧似懂非懂,不过他谦虚地拱手行礼:“多谢何大哥赐教!” 何驿丞见他满脸的疲惫,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也别太拼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秦柳等人迅速收拾好物品,与马昂一同回去了。 马昂冲秦柳他们点点头,说道:“昨晚的事已经处理妥当了,你们放心,俺先歇会儿。”目光最后落在了小哑巴身上。 小哑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秦柳说道:“马大哥您快去!” 马昂去了马家的西厢房。 秦柳看着马昂背影消失。 昨天与马昂一同杀人的小哑巴累瘫在浴室,马昂却一直忙碌到现在,不知道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她又有些忧心忡忡地看了看小哑巴和娄老头,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了小哑巴身上。 小哑巴昨天差点死在了那个朱岳大人的刀下,娄老头明显对那个江彬大人尽量回避。 她这个掌柜的没啥本事,两个伙计却一个赛一个地能耐。 想想也是,若不是需要隐藏身份,他们怎么可能会来这个不给工钱的冷清饭馆打工? 以后还是不能贪小便宜,招一堆这些不一般的伙计。 秦柳亲自准备了午饭,还很丰盛——一家人吃的涮锅。 刚才那边驿站里,那些人只是聊天,压根就没怎么动涮锅,菜品都是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了。 秦柳把菜品又清洗了一遍,与李老汉、两个孩子和两个伙计大吃了一顿。 她自己吃得尤其投入,细细品味每一口菜的味道。 这意外说不准哪天就来了,她不能再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该吃吃该喝喝,免得临了死了还有遗憾。 她还拿了酒,与李老汉、娄老头、小哑巴等人痛饮了一回。 喝到醉眼迷离之时,她记得自己大着舌头酸唧唧地来了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李老汉和娄老头对视了一眼,有些担心的意思。 小哑巴却自顾自地喝酒,照旧一言不发,神采奕奕,只是眉尾眼角有些红艳艳的。 秦柳穿越过来一年多,这是第一回这么放纵自己。 以前在现代社会时安逸平稳的生活早已结束,她得习惯这种意外和明天不知哪个先来的日子。 她轻轻抚摩了一下二郎胖嘟嘟的小脸,又摸了摸大郎的小脑袋,有些恋恋不舍。 她上辈子是个大龄剩女,也没机会生个孩子,如今开局就有了两个娃,若是哪天挂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们俩了。 她看了一眼端坐的李老汉,低头又闷了一杯酒。 酒足饭饱,秦柳踉跄着就去西屋炕上躺下了,两个孩子在炕上玩耍打闹了一阵子,就一边一个挨她睡下了。 娄老头贤惠地把餐桌收拾干净。 半睡半醒之间,秦柳听到娄老头在屋外轻声喊道:“掌柜的,咱们店里来客人了!” 秦柳睡眼惺忪地赶紧起来,发现天已经全黑。 她给两个孩子按好被子,穿好衣服出门了。 小哑巴居然没回去休息,还坐在堂屋里拿着酒壶慢慢抿着酒。 秦柳直接去了燕子楼。 今天他们闭门未营业,上门来的客人没被会来事的娄老头打发,说明来者不是好应付的。她得亲自去看看情况。 秦柳进屋躲在架子后面小心观察了一会儿。 厅堂中点着一盏油灯,有两个人,一人一身青色直綴正现在书架前翻书,另一人站得笔直,守在门口,是个仆从。 看书那人居然是驿丞口中那个保国公府的嫡孙朱岳! 这可是她惹不起的主! 秦柳脑子飞快转了起来。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朱岳。他的面孔隐在黑暗里看不清,不过肢体闲适,看样子还算惬意。 秦柳端着笑现身了:“客官您来啦。您要的书我都打包好了,就等您来取。大叔,您快去库房把那个牛皮纸包裹起来的一摞书拿过来!”后面这句话是对娄老头说的。 朱岳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无妨,今天过来,是想和刘掌柜谈一个生意。” 秦柳心脏一抽,陪着笑道:“大人您说,民妇洗耳恭听。” 朱岳皱眉扫视了一眼燕子楼的装饰和屋顶,有些不满地说道:“本来还觉得这个店清雅安静,没想到短短几个月时间,已经腌囋得全是羊肉膻味了。” 他顿了顿,找把椅子坐了下来,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才道:“本官的意思,是把你这个店盘下来。刘掌柜意下如何?” 秦柳额头抽了抽。 这么一个大官,大明第一勋贵家的嫡长孙,不会看上她这个店几百两银子的营生了吧? 秦柳陪着笑问道:“大人打算怎么盘?” 朱岳眼睛眯了眯,循循善诱地问道:“刘掌柜是个什么想法?不妨先说说。” 秦柳眼珠一转,脑子飞快转了起来。 这不就是现代社会的资产并购吗? 第36章 二十大棒 她想到了在现代社会读研时,导师的公司要被上市公司收购时对方公司给出的收购价格和测算方式。 当时她被导师派去查看这里的合理性。她一个对财务一窍不通的人也不得不恶补了财务专业知识。 什么重置成本法、收益法等资产评估方法她倒是研究透了。 那个现金流折现法,可是把她绕晕了很久。 没想到今时今日,在这个古代社会倒是用上了这些东西。 秦柳谦虚地笑笑,去取了算盘和纸笔,煞有介事地边写边算起来: “我这个店最近两个月,一个月纯利润的一百四十七两,一个月一百七十两,取个平均,是一百五十八两半。 一年下来估计是一千九百零二两。按照未来经营五十年的目标,总收益是九万五千一百两银子。 大人是老客户,我给大人抹个零,九万五千两银子。” 秦柳边打着算盘边说出了自己出的价格。面容淡定,态度诚恳,尽量显得自己比较专业。 嗯,她就没必要和古人掰扯资金的时间价值和什么折现率了。 她自己都有点儿难以置信,这么多银子就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了! 九万五千两银子啊! 会不会堆成一座银山?! 桌对面坐着的朱岳正喝着娄老头端过来的茶水,一下子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咳嗽了半天。 秦柳连忙示意娄老头递干净的帕子让朱岳擦擦身上的水,尽量维持脸上的笑容不变。 朱岳收拾了一番,才挑眉斜睨着秦柳:“刘掌柜倒是好大的胃口!你这个店,我在一旁重建个一样的也用不了二十两银子!” 秦柳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了一番,见朱岳不是真的发怒,便赔着笑脸谄媚道: “大人!这镇上模仿民妇这店的也不是没有,只是生意比不上我这里而已。 我们一家老小的营生就指着这个店。若是没了店,还不得喝西北风?再说了,我漫天要价,大人您也可以坐地还钱不是?” 朱岳正了正色,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仆从。 仆从从怀里掏出三个金灿灿的元宝,放在了秦柳面前。 朱岳淡淡说道:“只有这些,多的也没有了。本官劝刘掌柜还是识时务些!” 秦柳目光扫过这几个金元宝,盘算着它的价值。 她拿起一个掂了掂,金元宝落手沉甸甸的,一个怕是得有二十两金子。 三个就是六十两金子,换成银子是六百两。 她眼角抽了抽,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善。 这狗男人长得人模狗样的,却是个抠门的铁公鸡! 还价也没有这么还的!连十分之一的出价都没有! 可她敢质疑么? 对方正眯着眼,目光冰冷地看着自己。 她担心一句话说错了,就得罪了眼前这个高贵的勋贵子弟。 她没权没势的,连千户张大人都惹不起,何况是这样的大人物? 她咽下心头的不甘,正要开口:“大人……” 后门处却传来了一个声音:“我不同意!” 秦柳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我的长生天咧,小哑巴这个祖宗怎么跑来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小哑巴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大剌剌地坐到了她旁边:“这个店有我一半的股份,我不同意!” 朱岳拿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又坐下,一双脚却翘到了桌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柳。 秦柳吓得赶紧拉了拉小哑巴的袖子。小哑巴不为所动。 朱岳见她不说话,打了个响指。 门外进来四个戎装大汉,有两人手持大棒,一人还端着个长条凳,另一个人手上拿着粗绳。 秦柳慌了,赶紧站起身安抚道:“大人,有话好好说,咱们犯不着动粗……” 小哑巴要站起身,被他附近的娄老头按住了肩膀。 小哑巴满面目怒容却动弹不得。 秦柳眼睁睁地看着小哑巴被按倒在长条凳上。 朱岳淡淡问道:“刘掌柜,你的意思呢?” 秦柳做了最后的挣扎:“大人,你这个价格也太低了,要不五千两银子,不!两千两!” 朱岳面无表情地轻悠悠说道:“二十。” 秦柳连忙去阻拦举起大棒的军汉,却无济于事,她轻飘飘就被人拉到了一旁。 秦柳求助地看向娄老头,娄老头只是面有不忍地别过了头。 听到大棒落在肉上的闷响,秦柳彻底慌了——可别打死了小哑巴! 她连忙说道:“就按大人您说的办!” 朱岳却没搭理她,等小哑巴被打完二十大棒才冷冷道:“从明天起,燕子楼闭门歇业,没我的吩咐,不可再开张!” 秦柳瞥过小哑巴已经被血浸湿了的臀部裤子,心里一阵难受,无可奈何地说道:“是。” 朱岳等人大剌剌离去。 秦柳和娄老头一起把小哑巴扶回了后院的小屋。 娄老头在小哑巴身上拍了几下,不能动弹的小哑巴突然能动了。 小哑巴不顾屁股上的伤,突然暴起一拳袭向娄老头! 秦柳呆了。 娄老头侧身一避,搂了炕上自己的被褥,跑到门口道:“掌柜的,我今儿个起睡隔壁屋!” 秦柳怒瞪娄老头:“你个吃里扒外的家伙!” 娄老头不好意思地嘻嘻一笑,手上翻出个小瓶子:“这是上好的金创药,麻烦掌柜给他敷敷……” 说罢扔过药就走了,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秦柳压抑住怒气。 没办法,娄老头那身手,她都看出来了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小哑巴在他手上就是个任人拿捏的水平。 枉她昨天还觉得小哑巴是个杀人如砍瓜切菜的杀神,昨天败在朱岳手上是因为他久战力竭。 今日看来,这娄老头才是隐藏的大拿!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秦柳没再继续想下去,把小哑巴扶着躺下,要给他解开裤子敷药。 小哑巴倔强地拒绝了。 秦柳理解他一个年轻人的自尊,有些没好气地说:“你就当我是你姐,或者是你娘!有什么不能看的?!” 昨天替累瘫的他清洗的时候,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 小哑巴抿着嘴唇,更不干了。 秦柳无可奈何地把药放在了炕边,说道:“那你自己敷吧。” 说完她出了门,却看到门边站着马凤姐,凤姐趁她没关门,一溜烟钻进了屋子。 秦柳摇摇头,自己回屋睡觉去了。 一晚上都睡不安稳,各种光怪陆离的梦,支离破碎,心情复杂而多变。 有欣喜,有悲伤,还有愤怒与屈辱。 第37章 娄老头的身份 其中有个模糊的片段,是她在水里快溺毙了,被人救出来后趴在地上呕了半天的水。 她有气无力地爬了起来,只看到面前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羞惭地转过身去。 她冷得一哆嗦,又蹲在地上搂住膀子瑟瑟发抖。 她的衣服并不厚,湿乎乎地粘在身上,让她身体线条毕现。 正当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有人大步走进来,解开自己的披风给她裹上,领着她回了她自己的住处。 她不记得那人的面容,却记得梦里那人衣服上精美的图案,有点儿眼熟。 第二天一大早她猛地爬起来,把梦忘到九霄云外,只想起来桌子上那三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金元宝。 还好,金元宝依旧老老实实地躺在燕子楼的餐桌上。 秦柳理智地把金元宝装到怀里。 实事求是地讲,那个面冷心黑的朱岳给的是一个良心价。 天气转暖后,吃涮锅的人会越来越少,开春后会有客商去宣府做生意,他们不再阔绰地点涮锅了,而是踏实地要了饺子面条小菜,一样能吃饱肚子,价格实惠许多。 燕子楼的高盈利模式不可持续。 不过,他这样强买强卖,还不由分说地把小哑巴打了二十大棒,让秦柳对他为数不多的好感荡然无存。 这种勋贵仗着自己有权有势,就处处高人一等,看中的东西就强抢! 其实和鞑子有什么分别? 她这个鞑子少年,至少知道知恩图报,救了她和孩子,是她的恩人,比什么色眯眯的张大人、颐指气使的朱大人之流强多了! 秦柳的心,头一回地向鞑子倾斜了。 鞑子也不全是坏人,也有小哑巴这样看着凶巴巴、其实对他们这一屋子老弱妇孺和善的。 她叹了一口气,想着寻个接下来的营生。 这个朱岳倒是奇葩,盘下她的店又不打算开张营业,这是图哪样? 若说是看中她店里的赚钱能力,倒还情有可原。可他压根就不在乎店面的赚钱能力,直接闭店,就令人匪夷所思了。 这人太奇怪了。还有那天非用尸体把自己几人压起来,莫非是怕人认出自己? 他认识自己? 秦柳前思后想,觉得他第一次来店里看自己时探究的眼神很有问题。 秦柳正在胡思乱想,听到后门那有声音,是娄老头起床做早饭。 她直接找上娄老头:“大叔,你认识昨天那朱大人?” 娄老头边给锅里添水边笑道:“是有几分缘分。老汉给他指点过几天拳脚功夫。” 那就是有师徒之缘了。 一个勋贵子弟的师父,应该好吃好喝地养在国公府里,怎么跑来她这破店里打工做伙计? 她满脸疑惑地上下打量一番娄老头,问道:“那您怎么会来这里?” 老头叹了一口气,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还不是那臭小子?老汉好歹也给他爷爷做过护卫,如今日子过得越来越回去了……” 秦柳更加疑惑了。 她上前接手了娄老头手里的活计,边把馒头放到蒸笼里边问:“那您之前和我说的家里事,都是编的?” 娄老头摆摆手:“这倒不是,老汉的老婆子八年前就过世了。闺女嫁在了京城,这也不假。” 秦柳见始终不得其法,还是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那位朱大人,认识我?” 娄老头面容复杂地看了看秦柳:“掌柜的就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秦柳摇摇头,她不能说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吧? “我脑子受过伤,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娄老头长长吁了一口气,仰头背着手道:“不记得也好。往后把日子好好过,对大家都好。” 说罢,娄老头自己走了,把秦柳一个人留在厨房凌乱。 她迫切地想知道,原身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秦柳顾不得做早饭,去寻了在燕子楼厅堂里打扫卫生的娄老头。 “大叔,您知道我是谁吗?我家在哪里?家里都有什么人?” 娄老头正在弯腰拖地,他直起身子眼神复杂地看着秦柳:“对于你家人,你已经死了。至于你是谁,不知道比知道更好。如今做个普普通通的小寡妇,日子不也过得挺好吗?还有冤大头傻呼呼送钱……” 说到后来,娄老头倚老卖老地捶捶腰,慢悠悠地继续拖地:“年轻人啊,就是看不开……” 秦柳感觉怪怪的,那个朱岳明明低价盘了自己的店,他怎么说他是傻呼呼送钱?还说他是冤大头? 秦柳被厨房的一阵溢锅声惊得转过了神,赶紧去厨房忙碌了。 她拿定主意,既然娄老头不说,她就直接找那个朱岳去。 她刚把米汤溢得四处都是的灶台擦拭干净,就听到后边院子里一声妇人的大声痛哭。 秦柳心脏一紧,还是把粥锅端离了灶台,去后院观瞧。 马家几人都不在,只有曲太太蹲着倚在半人高的栏杆上痛哭失声。 秦柳知道,她大概是知道自己的姐夫已经死了。 这是她最大也是唯一的靠山。 曾经不可一世的沙堡子镇活阎王说没就没了,这个在夫家作天作地,别人不敢言语一声的女人,也到了穷途末路。可怜了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本就是孽种,还没出生就没了亲爹。 想到此处,秦柳便想起了活泼可爱的二郎。 或许在别人眼里,二郎也是未婚生下的孽种。可在她看来,他是个聪明可爱的小宝贝,与其他孩子没什么区别。 她突然明白了娄老头说的“不记得也好”。娘家人以为自己死了,反而是个解脱。 出于对她腹中孩子的同情,秦柳还是走上前,扶起了瘫倒在地的曲太太。 她把曲太太扶进了房里床上躺下,扫视了一下新房内部的装饰,转身就要走。 这个房间与她的西屋布局基本一致,在她的建议下,北边隔出来的一小间也装了淋浴和冲水蹲坑。 炕上堆着丝绸大红喜被,屋子摆着精致的梳妆台,能照全身的铜镜——这些大概不是马昂能置办得起的。 曲太太却哭着喊住了她:“李嫂子,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帮我说句好话?在马家,您一句话,能顶我十句……” 秦柳无可奈何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是转身走了。 这个女人虽然悲痛,求生的本能还是让她迅速认清了现实。 第38章 小哑巴的一半股份 没了姐夫的支持,她在马家如何立足? 她对婆婆谈不上半分孝道,对丈夫没有守任何妇道,对小叔子和小姑子冷嘲热讽、骂骂咧咧可不少。 秦柳一直秉持的信条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她来到这个古代世界,从饿得想啃手指到如今有房有产业有伙计有家人有朋友,皆是自己一点点勤奋努力、待人真诚换来的。 这个曲太太年轻时就攀附自己的姐夫,得罪了娘家,得罪了姐姐,不容于世俗。看起来极其无脑。 如今靠山一倒,倒是立马理智在线,知道谋求生存了。 秦柳和娄老头一起端了早饭去自家主屋。西屋的大郎已经坐起来了正给自己穿衣服,还时不时把被子给淘气乱蹬腿的二郎拉着盖上,嘴里抱怨道:“弟弟不乖,该冻病了!” 秦柳赶忙过去给二郎把薄棉袄穿好,揉了揉他的小屁股,把二郎咯吱得咯咯笑个不停。 大郎很羡慕,见秦柳含笑看着她,也冲过来扑进秦柳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撒娇。 秦柳很惬意地搂着两个孩子又亲又揉,一副温情脉脉的场景。 秦柳微微叹气:有眼前这触手可得的温馨,还要什么自行车? 让孩子们和李老汉、娄老头吃上了饭,秦柳又拿了两个馒头,端上一大碗粥和一小碟凉菜,用托盘端上去了后面的小屋。 小屋的门虚掩,秦柳进去就看到小哑巴倔强又幽怨地把头别过去。 她把托盘摆到小哑巴枕头旁边,要揭开他身上的被子看看伤,却被小哑巴拒绝了。 她坐在了炕边,两条腿悬在空中晃晃悠悠。 听了听屋外没什么动静,她凑近小哑巴说道:“没了燕子楼怕什么?街对面的地我已经买下来了,等开了春就建个客栈。到时候我也给你股份。” 她想了想,伸出两个手指头,又再伸出一个手指头:“给你三成股份,怎么样?” 小哑巴的脸色果然缓和了许多,却依旧沉着脸:“不行!一半股份,一分都不能少!” 秦柳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落魄的草原王子。你好歹是个王子,居然对我一个破店这么虎视眈眈、锱铢必较。有必要那么小气么? 她想到小哑巴受的伤,受的累,还有忍的辱,对金钱的无所谓态度,忽然间又有些明白。 他更想要的,只是那份当家作主、受到认可的、得到尊重的感觉吧? 她念头一转,没有爽快答应,反而皱着眉头诉起了苦:“你也知道,要建客栈投入大,我本钱有限,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这话说得特别没诚意,昨天那三个金灿灿的大金元宝还在她怀里揣着呢! 小哑巴不说话,鄙夷地扔了两个袋子过来。 秦柳一看就知道是钱袋子,还是她之前给小哑巴的。 她用手掂了掂,银子还是原来那些,小哑巴几乎没动过。真是个单纯的娃! 秦柳抑制住唇角上扬,下炕要走。 小哑巴说道:“一半股份,一分都不能少!” “成!你先吃饭,一会儿我来拿碗。” 回到主屋,她没顾得上吃饭,先去西屋把身上的金银放下了。这一身的金银揣在身上一早上,真是甜蜜的负担。 吃过了早饭,秦柳马不停蹄地赶去了隔壁驿站。 她想见见那个朱岳,搞清楚自己和他究竟是个什么关系,他这云里雾里的操作,打的什么算盘? 然而,何驿丞告诉他,天刚亮朱大人一行就离开去了宣府。 秦柳不信,非要去朱岳下榻的房间看看。 何驿丞索性带她过去了。 见到只是一间很普通的人号房间,装修算得上简陋,秦柳很奇怪:“那个朱大人你说是头号勋贵之孙,怎么住这么个房间?” 秦柳知道,驿站房间从高到低大体上可以分为以下几个:天号、地号、人号、通铺、柴房和马圈。 天字号房间是最好的,也是给最尊贵的客人使用的,有点相当于现代社会的总统间;地字号房间是次一等的,有点相当于现代社会的商务套房;人字号房间是再次一等的,有点相当于现代社会的标准房间。 这样一个贵胄子弟,不住天字号房间,住个地字号房间总是应该的吧? 何驿丞无奈说道:“我们这个驿站建成也不过十余年,环境简陋,下榻此处的官员也有限,大多数人都在西边四十多里地外的鸡鸣驿住宿。 这位朱将军,出身高贵,品阶却只是个从五品的武略将军,按品阶住这个人号房间正是合适。” 秦柳挑眉,她知道何驿丞是个会来事的,定不会提出让朱岳住如此房间,怕还是那个朱岳自己原则性强,自己要求住这里? 回去的路上,秦柳心里疑惑渐散:这个朱岳如此有原则,大概不会与人私通,让人家小姐未婚先孕吧? 秦柳思虑再三,还是称了六十两银子,去寻上了坐在燕子楼厅堂里悠哉悠哉品小酒的娄老头。 大上午的就喝上了酒,娄老头这是要放飞自我呀! 秦柳端着恭敬把银子大大方方递到了娄老头面前:“大叔,这店铺生意火爆也有您的功劳,这盘店得来的银子,我想着也该给您分分。您点点。这往后,您是个什么打算?” 娄老头老神在在地喝了杯中酒,把银子往怀里一揣,不以为然地说:“还能怎样?自然是守着这个空空的店铺,每日给你们负责一日三餐喽!” 秦柳汗颜:“这是不是有点儿大材小用?这些事儿,我就能干。” 娄老头嗤笑:“你干不了。这后院不老实的小哑巴,你能收服?外边总想来偷东西的小毛贼,你能打发?” 秦柳无语。 感情这娄老头一直在给自己做免费保镖来着。 秦柳还是问出了难以启齿的问题:“二郎的亲爹是谁?” 娄老头面容立即变得严肃,硬邦邦说道:“不知道!” “不会是朱岳朱大人吧?” 娄老头把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冷冷看着秦柳,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他若是敢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不要说他爷爷他爹,老汉我就打断他的腿!” “那他的腿断过没有?” 第39章 苦觅生财之道 娄老头翻了个白眼:“没有!” 秦柳忍住笑,为上头有三重大山压着的朱岳大人默哀——想当纨绔子弟也没那个条件啊! 不过,随即她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这个朱岳没对她不轨过,却派了自己武艺高超的师父过来暗中保护自己,和原身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若说真想庇护自己这一家子,又何必让我们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沙堡子镇挣扎度日? 秦柳想不明白也索性不想了。 她如今又陷入了坐吃山空的境地。秦柳得想想其他出路。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后院那个悲痛惶恐的曲太太就是个例子。 她得在手里的银子花光之前寻找到新的出路和生财之道。 买地种粮食是最简单的方法。可是这个社会种麦子产量太低,交完税赋后,刨去种子,还不刨去人工,也就能余留三成左右,太不合算。 开店是个法子。可若是那个朱岳又故技重施,低价强买了她很赚钱的店铺又该如何? 她得想想其他出路。 她想到了那条价值千两银子的狐皮。 她可不是农牧业出身,养殖狐狸对她来说隔行如隔山,风险太大了。 她擅长的是地质地理、煤化工。只是这些事都是大投资的业务,现在她还在为长期生存发愁,顾不上那些事。 秦柳苦苦思索了好几天也未得其门。她甚至租了马,出了沙堡子镇在附近转悠了一阵。 四周崇山峻岭,平原地带并不多,要大规模种地也不现实。 秦柳想到了在现代社会时去草原游玩时,见过大片大片的玉米地。 玉米! 秦柳脑中灵光一闪而过。 她记得,玉米、土豆这些产量极高的农作物,并非中国本土所有,而是舶来物。 如今这里并没有这些农产品,可见此时此刻在大明玉米、土豆等尚未普及,她是不是可以去沿海看看,寻找一下海外舶来物里是否有这些东西? 或者可以先问问娄老头? 娄老头对她画出来的玉米和土豆一头雾水,最后总结道:“京城蛮夷混杂居住的地方不少,物华天宝、海外奇珍异宝也不少,或许有你说的这些东西。” 秦柳蔫了。 秦柳扶额长叹:“如何能找到一个挣钱的营生呀?!!!” 娄老头笑眯眯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这还不容易?贩马呀!来钱快,赚的多!” 秦柳翻了个白眼,兴致寥寥地说道:“您这样的有十来个去贩马还成,我这样嫩胳膊细腿的,还是算了。” 那个贩马的刘六爷刘七爷他们,个个骁勇豪杰,她可没这个本事,也没这样的人手。 娄老头不以为然地说道:“这几年我们大明与蒙古互市停摆,战马奇缺,不得不与西藏进行茶马互市。刘瑾苛政太猛,茶马互市搞得也不行。我们这宣府,也缺马很久了。 而他们蒙古,这几年缺盐少茶,日子也不好过。只是他们达延汗硬气,宁可派人来劫掠抢劫也不肯低头重开互市。 你这有小哑巴在草原上做纽带,宣府有朱岳找销路,大赚一笔岂不容易?” 秦柳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沉吟片刻没有说话。 小哑巴混得这么惨,肯定在草原上也不受待见,她跟他去草原贩马不是一个死? 赚钱重要,苟住性命却更重要。 小哑巴如今不肯回草原,她也不会非逼他回去。 不就是多养一张嘴? 秦柳抓紧时间给一家老小缝制了春装,一人两身,都是买的麻布、粗布,内衣用贵一些的细布,当然,也少不了娄老头和小哑巴的份。 令她意外的是,隔壁的曲太太居然开始早起做早饭了。 若不是马家厨房飘出来的烟太大,飘到了李家把秦柳呛醒,她都不知道。 自从燕子楼歇业,秦柳和娄老头等人愈发起得晚了。 反正白天也没什么事。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已经好久没见过马昂了。 秦柳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和两个孩子穿好衣裳,牵着孩子慌慌张张出了门,就看到马家厨房正在冒着滚滚浓烟,曲太太正拿着一个盆往厨房里冲。 住后院的娄老头和屁股上伤好了大半的小哑巴也都赶过来了,饺子铺里忙碌的马大娘、马跃和马凤姐也先后冲进了院子。 众人也没顾得上多说什么,赶紧拿盆舀水去灭火了。 火势迅速被扑灭,马家厨房里也全是水,还在灶上的蒸笼被烟熏得乌漆嘛黑。 马大娘涵养再好,此时也幽怨地瞪了站在院子里的曲太太一眼。 曲太太此时衣服湿了半身,脸上沾了不少烟灰,泪水涟涟,有些委屈又有些茫然无措。 马凤姐涵养没那么好,气急败坏地说道:“这下好,我和娘早起一个时辰起来做的窝头都被毁了!真是扫把星!” 曲太太捂着嘴呜呜哭出了声。 秦柳见状,连忙拉过马凤姐小声说道:“你别这么说!”好歹这曲太太是她名义上的嫂子,她当面辱骂,对她的名声也不好。 马凤姐却没体会到秦柳的好意,义愤填膺地说道:“你以为她是真心想好好过日子?不过是听说我哥去了宣府,被长官叫过去特训,前程远大着呢!她就是想卖好继续做官太太!” 曲太太连忙低声辩解道:“我…我只是想帮忙做早饭……”泪水把瓜子脸上的烟灰冲出两道痕迹,显得尤为可怜。 马凤姐并不饶人:“就你做出来的饭,跟猪食似的,谁耐烦吃?!” 马凤姐的目光扫过曲太太的腹部,还要说话,被秦柳猛拽了一把又瞪了一眼,还是住口了,反而鼓起了腮帮子。 马跃挠挠头:“厨房毁了,以后窝头上哪里蒸?” 秦柳笑道:“这还不容易?燕子楼的厨房闲着,正好拿来用。好歹我也是饺子铺的东家不是?” 马大娘和马跃脸上都浮起了尴尬的笑。 饺子铺这会儿也没开张,马大娘他们只是去先生火、熬粥。这回马大娘让马跃去饺子铺看着,她和马凤姐与秦柳一起去了燕子楼的厨房准备早饭。 娄老头和小哑巴就把孩子带回了主屋。这会儿厨房都是女人,他们过去也不方便。 马大娘和马大姐帮秦柳打下手,见秦柳利索又快速地烧锅煮粥、热馒头、准备凉菜,感慨万千。 第40章 筹建客栈 马凤姐一边烧火一边真诚地说道:“李嫂子,您要是俺嫂子该多好!” 秦柳拿着长柄木勺搅动粥锅的手顿了顿。 二郎生病、夜色沁寒的那个夜晚,她不是没有过心思。 只是事到如今,马昂成了亲,她也与他结拜成了兄妹。 那一日奔涌相救他们母子三人的情谊,哪里是区区男女之情可以描拟的? 秦柳对马凤姐缓缓说道:“凤姐儿,你还小。大人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你哥就是这样,有很多不得已。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再说了,” 秦柳对撅着嘴的马凤姐笑道:“我和马大哥结拜成了兄妹,和你也是姐妹了。马大娘不嫌弃的话认我当个干闺女,咱们就是一家人!” 秦柳转身看了看在案板边切白菜丝的马大娘,马大娘无奈地叹了口气,冲秦柳挤出了一个安慰的笑。 秦柳心里微酸。 马家人勤劳踏实,为人诚恳,对她也极为认可。若不是马家人的倾力帮助,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寡妇不可能这么容易在沙堡子镇站稳脚跟还置业做生意。 若不是那日马昂匆匆赶来与小哑巴一起奋力杀敌,她和孩子们此时已经怕是在黄泉相聚。 她和马家人,早已不是血亲胜似血亲。 早饭虽然是一起做的,终究还是分成了两份,一份端去了马家主屋,一份端去了李家主屋。 吃完了饭,秦柳把孩子交给李老汉和娄老头,带好头巾系上围裙去了饺子铺忙碌。 秦柳的加入,让马大娘和马跃、马凤姐脸上的笑容多了许多。 一天的辛苦下来,秦柳改变了对自己街对面客栈的布局设计。 她觉得自己要牺牲一些客栈房间,建立一个宽敞的专为中低端客户服务的食肆。 实在是饺子铺狭小而局促,这也导致了诸多不便,给马大娘他们经营增加了一些不必要的工作量和难度——比如刷碗只能去后边小院的室外,手指在冰凉的井水里冻得僵硬,柴火堆放在院子里,容易受潮,还要多次拿取。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拿着自己初步的方案去与马大娘他们商量。 马大娘和马凤姐听说能在温热的水龙头下洗碗,厨房宽大明亮,眼睛亮闪闪的。 秦柳又对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的马跃说道:“你把手里的伙计先放一放,有空去隔壁驿站,留意一下人家是怎么经营的。这旁边的客栈怎么建,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马跃兴奋得跳了起来,笑得嘴巴都要裂到后脑勺了:“哎!” 马跃是个机灵的小伙子,花了几天功夫仔仔细细把驿站摸了个透,还去不远处的土木堡镇,留意他们那尚能营业的一家客栈如何经营。 为了取得真经,他回来请示秦柳,说想去那家客栈应聘伙计,彻底摸清楚。 秦柳笑道:“能成。你顺便看看那的掌柜咋样,好的话,咱们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挖过来?” 怀着对新客栈和新食肆的期待,马家人和秦柳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充满激情。他们在地上、纸上研究怎么样的建设布局更加合理,又反复改进。 马跃把何驿丞请到了燕子楼好好喝一顿酒,请教他关于客栈经营的得失陷阱。 何驿丞夹了一筷子薄如蝉翼的涮羊肉,蘸上混了花生碎、熟芝麻、腐乳的芝麻酱,塞入口中后慢慢嚼动,舒服得眯了眯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就是这个味儿!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驿站的厨子,做出来的涮锅就不如你们的好。” 秦柳在一旁附和笑道:“也没什么,不就是肉切的薄一些,芝麻酱里加了腐乳搅匀,味道更加香浓而已。”她的燕子楼反正不能继续开业了,秘诀传授出去也无所谓。 何驿丞眼睛亮了亮:“难怪!你倒是心灵手巧!” 何驿丞得了秦柳的提点,也不藏掖:“这驿站和客栈经营起来大不相同。不过呢,一定得注意马匹的喂养和休息,尤其不能让马在你店里出事儿,出了事,一匹马要赔四十多两银子,谁受得了?这客栈还怎么开得下去?” 马跃双眼放光地狂点头:“是,您老接着说。” 何驿丞传授了不少养马的知识,说什么草的质量要好,没有被雨水淋泡。精料要保持干净无杂质,无发霉变质。马厩要每天清理,要备用一些常见的马伤药。 秦柳竖着耳朵听了半天。 这可真是隔行如隔山,光是喂马就有这么多讲究。之前倒是她盲目自大了,一无所知就想着开客栈,真是胆子大。 马跃等人千恩万谢地把何驿丞送出了门,马跃把有几分醉意的何驿丞扶去了隔壁驿站。 前来收拾餐桌的娄老头,等马家人走了后,笑着摇摇头说道:“掌柜的,何必这么麻烦?去贩马来钱快赚得多,最合适了。” 秦柳翻了个白眼回应他。 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贩马是赚钱,可那也得有本事去赚呀! …… 一转眼二月过去,进入了三月。 秦柳对客栈和食肆的规划和布局设计也基本完成,进入了采购建筑材料和准备施工阶段。 这次陶瓷制品的用量很大,秦柳还专门把瓷窑老板叫过来仔细沟通了一番。 有了朱岳给的那三个金元宝,秦柳财大气粗了许多,这次的陶瓷制品打算都付现钱。 瓷窑老板高兴得直搓手——这可是笔大生意! 他们瓷窑主要做低档瓷器,销路一直不太顺畅,主要覆盖周边的城镇。一般人家多数用的陶器,用得起瓷器的人家并不多。 娄老头可能是太闲了,三天两头地来烦秦柳:“掌柜的,贩马的事真的可以考虑考虑!” 秦柳回了他一个堂堂正正的白眼:“你要是能找来刘六爷、刘七爷那样一帮好汉,我便依你!” 娄老头瞪眼兴奋说道:“掌柜的你可得说话算数!” 秦柳自觉失言,不再看他,摆摆手把他轰走了。 她边算新建客栈和食肆的成本,一边抱怨:“吃我的喝我的,还算计我!哼!” 第41章 乞丐少年 秦柳在燕子楼包间里算账到深夜,伸伸懒腰正要回主屋休息,却听到厨房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以为是马大娘还在忙活,走进厨房一瞧,却是个浑身脏兮兮、瘦小孱弱、衣衫褴褛的乞丐在偷东西——正把案上的一块酱牛肉往怀里揣。 乞丐见秦柳出现,慌张想躲避,可无处可躲——唯一能出去的门被秦柳堵住了。 秦柳无奈扶额:这娄老头越来越不靠谱了,不是说有他在没有毛贼敢来么? 因为有娄老头和小哑巴在后院住着,她倒不怎么怕,反而指着灶上的蒸笼道:“里面的窝头应该还是热的,你再拿几个。” 乞丐被这样的神操作整不会了,愣在原地没敢动。 秦柳无所谓地离开厨房门口,在厅堂找了个把椅子坐下来:“也别拿太多了,撑坏了可不好。” 厨房传来蒸笼盖被打开又合上的声音,乞丐从厨房转出来,看了端坐的秦柳一眼,又从大门出去了。 秦柳蹙眉一直打量着乞丐。 从身形上看,乞丐也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赤脚蓬发,全身乌黑脏兮,手脚都长着冻疮还化了脓,一条腿走路还微瘸。比当初小哑巴的境地差许多。 秦柳微微叹气。 娄老头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了过来:“掌柜的心疼那块酱牛肉了?” 秦柳瞪了他一眼:“孩子都睡下了?你陪我走一趟?” 娄老头答应得畅快:“都睡下了,走嘞!” 三月初的关外夜晚,气温依旧冰寒,如水的月光更增添了几分寒意。 秦柳出门立即瑟缩了一下肩膀,接过娄老头递过来的厚棉袄披上,与他一同朝乞丐消失的方向走去。 越走四周越荒凉,入目之处皆是断垣残壁、荒草枯黄。 秦柳茫然。 娄老头顿住了脚步,往一个方向指了指,又把秦柳悄悄拉到半截土墙后。 顺着娄老头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一个半米高的直角土墙角落里,依稀坐着一大二小两个人,正兴高采烈地边吃边聊天。大的那个就是方才偷东西的乞丐少年。 一个小孩兴奋说道:“哇!有肉!赵哥哥你从哪里拿到的?”听声音稚嫩,也就六七岁的样子。 秦柳心想,带姓称呼对方,乞丐少年和这两个孩子还不是一家的。 乞丐少年道:“是好心人施舍的。你们快吃,吃饱了有力气,就能跟俺去关内了。” 另一个八岁左右小孩举起手中捧着的食物递到乞丐嘴边:“赵哥哥吃肉!” 乞丐少年笑道:“赵哥哥吃过了,你们吃吧。” 六岁小孩道:“赵哥哥,你好厉害!每天都能遇到好心人送你吃的。我们出去就遇不到好心人。” 乞丐少年道:“你们就别出去了。你们力气小,有人抢棉袄你都打不过。” 八岁小孩问道:“赵哥哥,你比我们大,为什么每天吃得比我们少?我和弟弟一人一天可以吃两个窝头,你只用吃一个窝头?” 乞丐少年道:“赵哥哥大,比较厉害,吃得就少。” 两个小孩眼睛发光:“我们也要快点长大,像赵哥哥一样厉害!” …… 秦柳把头微仰,靠在了身后冰冷的土墙上,克制住鼻头的酸意。 她为了自己一家人的生存和活命,一直尽力忽略城中还有这样一帮挣扎于生存线的人们。 她告诉自己,能力有限,只能顾好身边之人,不要多事,以免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灾祸。 古人有云:“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屋上霜?” 这套明哲保身、精致利己主义的信条,她本能地一直信奉,身体力行。 而那位瘸腿肮脏、从她店里偷东西的乞丐,却在这断壁残垣的废墟角落,身体力行地实践了古人另外的话:“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她是有产有业有银钱傍身,在沙堡子镇算是成功人士了。 她还是穿越过来的现代社会博士,高校教师,有文化有知识。 可道德上,她就比那个乞丐高大伟岸么? 并没有。 马昂能仅凭邻里之情,冒着忤逆长官、丢官弃职的风险去营救他们母子。 小哑巴凭着淡淡的雇佣关系,以身犯险,独闯千户张大人设下的陷阱,来救他们母子。 不远处的乞丐少年能把香喷喷的酱牛肉让给小弟弟们,把不多的活命窝头让给年纪小的弟弟们,自己每天就靠一个窝头维持生存…… 从人性的角度讲,他们谁不比她光辉伟大? 秦柳抹了抹眼角的湿凉,站起来走向墙角三人。 月光下,秦柳淡淡笑着:“我店里还有多一些的窝头,你们若是想天天吃,不如跟我走。” 乞丐少年警惕地站了起来,把自己瘦小的身子挡在了两个小孩身前:“别信!可能是拍花子!”话是嘱咐他身后两个小孩的。 秦柳微微一滞,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自己长得很有人贩子的特质么? 她看了看在自己身后瑟缩着肩膀袖着手的娄老头,无可奈何地对面前的孩子们说道:“我是城里马李饺子铺的掌柜,夫家姓李,娘家姓刘,还开了一家叫燕子楼的食肆。如今正在建新的客栈,需要人手。 我在镇上开店一年了,还未曾有人说我拐卖孩子。我家也有两个小孩,何须拐卖别人家的? 几位小哥若是肯来我这干活,工钱暂时没有,不过有屋住,管一天三顿饱饭,还有新衣裳和鞋袜。 若是不想干了,随时可以走人。 你们若是感兴趣,就来我店里寻我。赵哥哥你知道我的店在哪里。对了,这位老爷子也曾经和你们一样露宿街头,如今是我的伙计了。” 秦柳说完这话转身就走了。 回了家,她没直接就寝,而是去库房翻出多余的被褥,找了一间小屋和娄老头打扫了一番,把屋子收拾出能住人的状态,连炕口里都扔了几把柴火点燃了——这天气一天天变暖,现在烧炕看起来有点儿不理智。 回到了自己的西屋,秦柳发现小哑巴正坐在炕边,炕上躺着熟睡的大郎和二郎兄弟俩。 她摆摆手说道:“快回去睡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小哑巴本就话少,一言不发替她带上门走了。 第42章 绛雪斋落成 第二天一大早,乞丐少年带着两个小孩就在燕子楼门口敲门。 秦柳让娄老头带着几人先去给他们准备的小屋,自己就出门了。 她得去买点布和棉花,给这几人做衣服鞋子。 等他转回来,娄老头已经带着乞丐少年他们在燕子楼厅堂吃饭了,李老汉、大郎二郎、马跃他们吃早饭的地方也在这,只是没有曲太太。 用完饭,娄老头教导乞丐少年几人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洗刷干净,又让马跃等一会儿领他们去饺子铺帮忙。 秦柳见状笑笑,带着两个孩子回屋了——她要忙着赶针线活。 最近无所事事的李老汉和小哑巴她也安排了事情——纳鞋底。 纳鞋底是把动物皮、破布等用麻线缝合在一起。鞋底得够厚实够硬,没力气可干不了这个活儿。 秦柳看着坐在自己身边老实纳鞋底的小哑巴,心头微微心虚。 人家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头,出身高贵的草原王子,愣生生被她培养成了和妇女一起纳鞋底顺便带崽的乖宝宝,这场面若是被他当大汗的爹看到,会不会砍了自己? 大郎描完红,念完书,就去二郎耳边说了悄悄话。 二郎扑到秦柳怀里撒娇:“兰发吵,兰发吵!” 秦柳被他闹腾得针扎了自己的手,只得说:“你和哥哥好好玩,娘就给你们唱兰花草。” 秦柳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快速地把几套衣服做好。下午她把纳好的鞋底上缝上鞋邦子,一口气做了三双鞋子。 黄昏时分,她去饺子铺把乞丐少年几人叫回了李家,告诉他们怎么使用淋浴喷头,洗完澡的衣裳放在门口凳子上。 经过一天强度不低的忙碌和与大量客人打交道,乞丐少年的戒心完全放下了。 饺子铺里还有栓柱、小三小四等半大孩子在干活,掌柜的自己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怎么也不像是拍花子。 等他们洗完澡出来,秦柳给乞丐少年一瓶治冻疮的药,让他带着两个孩子去休息,明天起来再干活。 秦柳自己找了娄老头了解这三个孩子的基本情况。 “大的那个叫赵三儿,是霸州文安县人,小时候被人拐卖,自己偷偷逃了出来,却没有户籍身份又不认识路回不去,自己流浪谋生到现在。 小的那两个是他捡的,说是就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不想让他们无人可依,便照顾起了那两个。” 秦柳点点头说道:“过两天等他们恢复些,让赵三去找一些和他们境况差不多的,过来给我干活。街对面那块地也该开工了。” 这次建设工程,她打算用零工加郑百户那里的军役们相结合的方式来实现,多创造一些就业机会,让类似赵三儿这样的乞丐也能有个谋生的途径。 马昂人在宣府,也托人捎过几次信,嘱咐郑百户帮秦柳盖房。 马昂这明显得了宣府大官的器重,未来上升趋势明显,郑百户岂有不应之理? 而且李家小寡妇为人厚道,给来干活的兵丁们吃喝得比军营大锅饭强多了,白米饭或者大馒头,要么就是香喷喷的面条,还顿顿有肉,大伙儿也愿意给他们干活。 这样部队里的粮食能省点下来,让士兵带回家还能让家里人饱饱肚子。 他们这些兵丁农忙时耕地,闲时修城墙防御工事,剩余的时间才是操练和护城制敌。 战力拉垮,可干活起来却是好手,经验丰富。 三月在极端的忙碌中过去。 秦柳要当总指挥,又没有去年盖房时马昂这样的得力帮手,忙得焦头烂额,连小哑巴几次对她欲言又止都没来得及去问询清楚。 四月初二,新食肆开业,门口依旧摆着两只大锅熬着香喷喷的糙米粥,只是食客都能坐到宽敞的店内用餐了。 四月初八,阳光明媚,春风吹拂的上午,客栈终于初步完工,挂上了匾额。 匾额上书“绛雪斋”三个大字,门前右侧竖挂的旗子上书:“住店饮马用饭”六个大字。 匾额悬挂时,秦柳和马凤姐站在燕子楼门口指挥绛雪斋门口的马跃、郑百户等站在梯子上的人抬着匾额一会儿往左偏一点,一会儿往上抬一点,尽可能地美观端正。 一辆马车很不识时务地在路中间突然停下,挡住了秦柳和马凤姐的视线。 马凤姐抱怨道:“这什么人啊!真是的!有钱了不起吗?” 秦柳安抚地拍了拍马凤姐的手,笑着说道:“没准这里坐着的就是咱们新客栈的第一个主顾呢!先看看再说。” 马凤姐很听话地住口了,亲切地搂着秦柳胳膊,脑袋歪在秦柳肩膀上,等着那马车自行离去。 能坐得起马车的人都是有身份有地位之人,至少秦柳和马凤姐现在是坐不起。 不过有这么大的一个客栈,马凤姐认为未来马家发家致富不在话下。李嫂子已经说了,给他们马家两成股份,由二哥马跃来操持这个新客栈。赚钱赔钱大家一块儿担着。 马凤姐终于知道了,李嫂子说的是真的,即便她没成自己嫂子,和马家还真是亲似一家人。那种有力一处使、大家努力一起往前冲的劲头,才是最令人激动振奋的。 李嫂子就是有这种能力,知道应该做什么、不做什么。她脑子笨可手脚勤快,跟着李嫂子肯定吃不了亏。 马车里下来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青年,长身玉立,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客栈匾额良久。 墨色的发在头顶用一条青色发带扎着,垂下两截发带随风微微晃动,让人觉得这发带何其有幸,能相伴如此雅士君子。 马凤姐微微张大嘴巴,慢慢站直了身子。 那辆讨嫌的马车什么时候离开了她都没发现。 实在是那个青衫背影太出众了。 潇潇肃肃,爽朗清举。 巍巍青松,疏疏朗朗。 那个背影看起来文质彬彬,清爽干净,却仿佛惊艳了时光和岁月。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所谓光华夺目,辉光照人,便是如此了。 马凤姐看着周围挂匾额的人说说笑笑地离去了,街上稀稀疏疏的人来人往,时光流逝,只有那个青衫背影屹立不动。 第43章 杨用修的书法 她清了清嗓子,终于大声问道:“客官可是要住店?”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站在燕子楼门口。 青衫男子终于转过身来,看向马凤姐与秦柳二人。睛目如漆,黑光彩射。 隔着街道,马凤姐都能感受到那眼神里承载着经历了岁月咏唱的情绪——淡淡伤怀,几许寥落。 对视几瞬后,青衫男子隔着街道对马凤姐、秦柳二人躬身缓缓行礼,优雅大方。 “在下正要住店,请问可有空余房间?” 马凤姐睁大眼睛看呆了。青年男子年纪二十岁左右,面如冠玉,彬彬有礼,简直就是画上才有的仙子。只是这周身的气度已经说明,这是个极有故事又心胸高远之人。 秦柳见马凤姐哑火,捂嘴轻笑后道:“客官,这家燕子楼歇业有一段日子了。对面的绛雪斋正要开业,客官若是不急,不妨略等等,过半个时辰便能收拾妥当可以入住了。” 秦柳没料到这么快就有客人上门,房间还得让人去检查一趟,故有此说。 她让马凤姐先接待此人,自己马上去喊了马跃过来,又亲自去绛雪斋里验收一番。她上次骤然见到朱岳的时候也有发呆的糗经历,对马凤姐的反应十分同情。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能理解。 只是这样的花痴呆看他人实属冒犯,她自己已经尽可能地避免自己有这种行为了,回头私下再嘱咐一下凤姐儿。 秦柳将房间验收完毕,表示可以让客人入住之时,却看到马凤姐微微气喘地跑了过来:“嫂子,那个客官的问题俺和俺二哥解答不了,您过去给看看?” 秦柳点头连忙跟着她去了。 青衫男子正端坐在燕子楼的一个包间之中,注视着墙上的一幅字。 秦柳小心翼翼地问道:“客官,可是有什么不妥?” 青衫男子转头微笑,淡淡问道:“并无大事,在下只是想问,这副书法,姑娘从何得来?” 秦柳疑惑地冲墙上的字看了看,那是自己亲手题的一首诗,诗曰: “君来桂湖上,湖水生清风。 清风如君怀,洒然秋期同。 君去桂湖上,湖水映明月。 明月如怀君,怅然何时辍。 湖风向客清,湖月照人明。 别离俱有忆,风月重含情。 含情重含情,攀留桂之树。 珍重一枝才,留连千里句。 明年桂花开,君在雨花台。 陇禽传语去,江鲤寄书来。” 秦柳笑道:“这是民妇偶然习得,虽然不是什么名家大作,却朗朗上口,过目不忘。” 青衫男子说道:“姑娘文采斐然,用修佩服。在下愿献丑题字一副挂在此间,不知是否有幸?” 秦柳想着反正燕子楼已经被朱岳盘下了,也不对外营业,便道:“这是我们店的荣幸,马跃,快去准备笔墨纸砚。” 心里却有些鄙夷。 这人太把自己当根葱了。 这文人的坏处就是把自己的书法当个宝,走到哪里都想留下墨宝。 有点类似现代社会旅游景点四处可见的“某某某到此一游。” 看在银子的面子上,就满足一下这文士的虚荣心吧。 笔墨纸砚前一阵秦柳刚买过,本打算自己写一些书法挂到对面的客栈里,如今倒是便宜这个张狂文人了。 青衫男子提毫挥墨,写得却是古人之诗,只有短短六句:“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他写的是行楷,书写结构严谨,结字虚实适度,笔法瘦硬有力,有清健的骨力和透过纸背的力道。 秦柳笑着衷心点评道:“客官好书法!”比她写的那是好多了。 文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要了印泥,在落款处盖下印章。 秦柳这才留意到,落款的是:月溪杨用修。 秦柳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没有抓住。 此时马凤姐在包间外惊喜地说道:“我大哥回来了!” 秦柳愣了愣,忙让马跃引这位杨用修去对面的绛雪斋休息,她自己去后面寻马昂去了。 最近一个月她的开支大增,后院小屋里已经住满了打零工的无家可归之人,连绛雪斋那边新盖的大通铺也住满了人,以至于她不得不临时又加盖了好几间大通铺。 这么多人要吃饭穿衣,要有事情干才不会出乱子。 她的绛雪斋建成后,确实需要一些洒扫人员,但也容纳不了那么多人就业。她迫切需要寻找一个疏散闲置劳动力的出口。 马昂是个军官,又对沙堡子镇尤为熟悉,请他帮忙想想办法最合适不过了。 马昂正站在院子里马李家院子篱笆空挡处,看到秦柳出现后,脸上洋溢着很难得的喜悦神情。 秦柳也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脚步加快:“马大哥,你回来了!” 马昂迎上前几步,欣喜地说道:“俺,我这次从宣府回来,要升职了!说是先做咱这的从千户,等业务熟练了,再升正千户!” “真的吗?太好了!” 秦柳兴奋得差点儿跳起来! 这表明,在这个沙堡子镇,马昂将是最大的官儿,不会再有人像千户张大人那样会任意欺压他们了! 她刚建成的绛雪斋客栈,只要没有鞑子兵来放火,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马昂也激动得双眼放光,上前握住了秦柳激动得胡乱挥舞的胳膊。 娄老头从李家正屋出来,咳嗽了一声道:“掌柜的,二郎尿裤子了,您给换换?” 秦柳想了想说道:“你给他换去,没空就让小哑巴帮你。马大哥”,她边说边把马昂往燕子楼厅堂里引:“您先进来坐着喝杯茶,我还有其他事儿跟您商量。” 小哑巴最近一个多月从切肉王子化身成超级大奶妈,华丽丽又丝滑地完成了身份切换,帮她把大郎二郎带得很好,和孩子们玩得欢声笑语不亦乐乎。甚至还自己动手制作了弓箭,在后院教两个孩子射箭。 秦柳把劳动力过剩、还有驿站那边希望能多学习多参观的意思一一表达出来,马昂听得很认真,也很快给了反馈。 第44章 铁矿 他蹙眉沉吟后道:“咱们沙堡子镇附近的许多地荒掉了,反而我们兵丁粮食都不够吃,朝廷派来的饷银时常拖欠,数量还不足。 与其让他们闲着,不如组织他们开垦荒地,到时候地挂在我们千户所名下免得交租,一半的粮他们得,一半我归我们千户所,粮种、种地工具都是我们千户所出,你觉得如何?” 秦柳微微吃惊。马昂去了宣府回来后,整个人从里到外发生了质的飞跃。考虑问题的深度和层次大不相同,更具有大局观了。 她心服口服地道:“马大哥真是想得多看得远!” 马昂不好意思微笑,低头喝了口杯中微凉的茶水。刚才一直忙着说话,都忘喝了。 秦柳正说着驿站的事,却听到燕子楼门外传来了郑百户的大嗓门:“唉哟,这当大官了就摆起谱了!回来了都不看老哥我一眼!” 马昂连忙起身出门应付郑百户去了。再怎么的,他是已婚男人,与李家小寡妇虽然坦荡又是结拜兄妹,可被人撞见独处一室,也不合适。 秦柳去了后边主屋,看到小哑巴正拎着二郎刚换下来的尿湿裤子往东厢房走,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大郎、晃晃悠悠的二郎两个小尾巴。 秦柳上前接过了尿湿裤子,直接去东厢房水池里搓洗了。她再怎么大咧咧也不敢让蒙古大汗的亲儿子给自己娃洗尿裤,实在是怕无福消受。 小哑巴要是因此积了怨气在胸,若干年后大权在握后,要找自己这母子报仇,那还不得好好喝一壶? 边洗湿裤子,她边心虚地打量小哑巴的神色。最近她太忙,没怎么关注他。小哑巴也表现得极为安分。 小哑巴见她看向自己,认真问道:“贩马的事,你想清楚了?” 秦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你也看到了,这后面小屋住满了人,那边人只多不少,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和老人。我想着总得教他们些什么,让他们能够自力更生。我虽然有些身家,可也架不住坐吃山空,找个赚钱的门路积累第一桶金,也好将来做大生意。” 小哑巴面容变得严肃,靠近秦柳问道:“你想做什么大生意?” 秦柳看着他周身变得冷厉的气息,连忙解释道:“也没什么,就是挖挖煤,卖点钱。你也知道这柴火占地还不耐烧,却离不了,地底下那么多煤炭没得用堆在那里真是浪费。” 小哑巴周身的冷厉气息骤然一收。 他让两个孩子在东厢房自己玩耍,自己随意坐在了一旁的一把小椅子上。 “这比我们草原上可好多了。草原上只能烧牛粪、马粪、羊粪。树都极少。” 秦柳说道:“那是你们草原人不会利用。你们那广袤的草原下面,埋着好多煤矿铁矿稀土矿,利用好了金山银山都有了,哪里用得着死气白咧杀到关内抢穷苦人家的一口锅、一把锄头的?” 小哑巴摇头嗤笑道:“我们那里若是产铁,哪里需要来抢个锅?你们朝廷又不卖铁器给我们……” 说着他突然愣了,目光凌厉又不敢置信地盯着秦柳:“你说,我们草原上有铁矿?” 秦柳重新舀了清水冲洗搓洗好的尿裤子,一边随口说道:“那当然了。鄂尔多斯附近就有大铁矿……” 小哑巴突然站了起来,上前紧紧攥住秦柳湿漉漉的手腕,严肃地问秦柳:“你怎么知道的?!” 秦柳被他捏痛了手腕,挣扎了一下后说道:“我,我听铺子里来往的客人说的。” 小哑巴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可能!我在那住了十多年都没听说过!你们汉人怎么可能知道?” 秦柳愣了愣,她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的吧,那还不被人当成疯子。 她最终还是说道:“我从书里看到的,总成了吧?” 小哑巴眉头反而蹙得更紧,声音里压抑着情绪:“你到底是谁?!” 秦柳终于受不了了:“你快松手,你把我弄痛了!” 小哑巴松手了。 秦柳无可奈何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连二郎他爹是谁都不知道。你爱信不信。” 小哑巴和他们一起住了这么久,也早就知道了秦柳并非大郎生母、李老汉的原装儿媳。 只是他从前未曾问过秦柳的来历,就像秦柳从未问过他一样。 她叹气看了一旁边玩耍边有些担心地瞅着他俩的大郎,出了东厢房把洗好的裤子晾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她养小哑巴快半年了,这家伙都快把自己当成家里的一份子,可涉及到草原上的事宜,还是不经意露出冷厉杀意,可见是有多在乎,可见其实很想回去。 真是只养不熟的狼。 随他去吧。 他要想留下,她就继续养他。他若要离开,就随他自己去。 这样尽心尽责的超级大奶妈兼孩子射箭老师的双料人才,可不好找。 晚上睡觉躺下后,大郎有些忐忑地问:“娘,小哑巴哥哥是跟您吵架了吗?” 秦柳说道:“不是,他和你一样,有些事不懂就问娘。” 秦柳很快进入了梦乡,做起了甜甜的梦,甚至都笑出了声。 …… 梦里也是个阳光明媚的春天,繁花似锦,树影婆娑。 石桌旁边的石凳上,她和小胖子表哥笑得前仰后合,一旁的小男孩头上绾起两角发髻,发髻四周插满了鲜花,扯起嗓子哭得歇斯底里。 不一会儿大伯母和一位气质高雅的太太出了房门。大伯母无可奈何地笑着责备:“阿绛,广思,你们怎么欺负小用修呢?快去道歉,再过来给黄太太道歉。” 她和小胖子表哥笑嘻嘻地道歉作揖,又对黄太太眨巴眨巴眼睛说道:“伯母,您家孩子长得太好看了,簪上花比我更像小姑娘是不是?” 这是她百试不爽的卖萌绝招,从无失手。 黄太太也中招了,笑着拉过那个还嚎哭不止的簪花小男孩,温柔说道:“阿慎,妹妹是觉得你长得好看才给你簪花的。这是夸你。” 小男孩终于止了嚎哭,改为抽泣了,间或对她投来认可的目光。 第45章 出发 大伯母忙命人端来热腾腾的栗子糕,热情招待他们吃点心。 栗子糕是她的最爱,她嘴里包了两个,可还是慢了一步。小胖子表哥嘴里已经塞了三块,两个腮帮子高高鼓了起来,手上还抓着一块。 而刚止住哭的小男孩刚嚼完嘴里的那块栗子糕,伸手往碟子里去取,发现碟子里已经没有了,又张大嘴巴哭了起来,嘴里的湿乎乎的淡黄色栗子糕还没来得及完全咽下去,一部分随着口水滴落到衣服上…… 众人都哈哈大笑,她也笑痛了肚子,香甜的栗子糕咽不及还把自己呛着了。 …… 秦柳笑啊笑,笑得脸都抽筋了,嘴里仿佛都有栗子糕的甜糯味道。 只是身上有点冷。 她把身子蜷缩在一起。闭眼翻身去捞被子,顺便摸索确认一下二郎有没蹬被子。 然而,手摸了个空。被子和二郎全都没影了。 秦柳猛地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在西屋的炕上,而是——坐在了野地里! 身下的草地湿漉漉的还带着露水,天色蒙蒙亮,不远处有两匹马和一个人。秦柳一眼就认出了人——正是小哑巴。 她惊慌失措地爬了起来:“小哑巴,咱们这是怎么了?” 小哑巴很奇怪地看着她:“你不是说要去贩马?” “我是说要贩马,可这是个什么情况?”要贩马又不是要贩自己,怎么炕上睡得好好的一下子就来到了这荒山野岭的? 小哑巴有些不高兴,忙着梳理马匹鬃发,没搭理她。 秦柳急急地催促:“你快说话啊!这是哪儿啊?” “在去独石口的半路上。” 秦柳想了想后道:“不行,我得回去!”她上前要拉马的缰绳。 小哑巴拦住了她:“都出来了,回去干什么?” “老人和孩子都在家里,我什么都没安排,不能扔下就走吧?客栈刚开张,事情还多着呢!” “娄老头早安排好了。咱们等着他带人过来会合就行。” 秦柳出离怒了。 这娄老头真是太把自己当根葱了!吃我的喝我的还当我的家做我的主,掳我去草原贩马! 不过,她很快冷静了下来。 这娄老头有当葱的资本。他背靠保国公府,或许撺掇她去草原贩马,本就是保国公府的暗中授意。 可是,你们想贩马就自己去,找我一个寡妇农妇这叫个什么事? 再说了,她虽说会骑马,可那也就是个在景区花几十块钱遛一会儿养成的水平,偶尔借马代步短途可以,长途跋涉,她可做不来。 秦柳目光不善地看向小哑巴,骂人的话终究被她咽回了肚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问道:“是不是他威胁你了?让你非回草原?” 小哑巴愣了愣道:“没有,我也该回去了。” 秦柳低眉沉思。她搞不懂娄老头非要把她弄去草原贩马的目的是什么。 小哑巴主动想回草原,说明他认为目前草原对他而言是安全的。也没有利用她威胁小哑巴的必要。 再说了,她和小哑巴的交情也没到可以拿来威胁的地步。 秦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到山坡下的小路上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不多时,娄老头带着十多个看着就很骁勇的壮汉骑着马出现了。 娄老头老远就在山下开心地喊道:“掌柜的,可以出发啦!” 秦柳与小哑巴骑马下了山坡,把娄老头拉到一边问道:“你个老家伙搞什么鬼?我一个妇道人家去贩什么马?你们要去自己去好了!” 娄老头似笑非笑道:“掌柜的,您不是想发财吗?我们想去贩马却没本钱。您有哇!我们跟着您才能挣上大钱不是?” 秦柳压根不信他的鬼话:“你若要本钱的话……” 没等她说完,娄老头收了嬉皮笑脸,正色道:“此事势在必行,辛苦掌柜的了!” 秦柳愣了愣,没再执着于发泄情绪,问道:“家里老人孩子怎么安排的?还有客栈?” “赵三儿和那两个小兄弟我看了很久,能靠得住,家里先由他们照应着。客栈马跃能操持。再说了,马昂回来了,总不会不管老爷子和大郎二郎吧。” 秦柳默不作声,只好抖动缰绳跟随众人上路了。 她摸了摸自己马背上的一个褡裢,里面果然放着她积攒下来的银子。 除了那三个金元宝,还有小哑巴给他的一百多两银子。而她自己的银子,十两给了李老汉,六十两给了娄老头,剩下的日常买用也花得七七八八了。 盖客栈的钱主要还是花的小哑巴银子,前后花了四十多两。 总的盘算下来,她手上一共有七百两银子出头。按照二十两银子一匹马的成本,可以买三十五匹马,到时候转手卖掉,按四十两银子一匹测算,能纯赚七百两银子。 娄老头向她介绍过,一来一回,估计一个多月时间就够了。 这赚钱速度确实够快。 秦柳仰头朝天叹口气。 看在银子的份上。 罢了,既然有他做主导,自己就当来了个草原贩马旅游吧! 至于娄老头盘算的其他心思,她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秦柳边骑马边欣赏路两旁的山色风景。 这段路她略有印象。 穿越前,在现代社会的时候,她没少开车走这条路向北去赤城、大海坨、冰山梁方向露营去。 在北京城四十度高温难耐的时候,过了独石口的冰山梁上寒风瑟瑟,美丽冻人,是消暑的好去处。 出了拥堵的北京城,开车两个多小时便可抵达独石口。 如今是古代社会,自然不会有平坦又丝滑的柏油路可以纵横驰骋,只有山脚下不是太宽的陡峭石子路。秦柳估摸着这速度,如今不要说两个小时抵达,两天能抵达她就阿弥陀佛了。 太阳升上来,气温越来越高,阳光晒在皮肤上火辣辣的, 秦柳把头巾扯开,把脸和脖子都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小哑巴看了看她嗤笑道:“你倒是很有经验。” 秦柳答道:“那是!” 她以前可是吃过亏,被晒脱了一层皮,痛得半死不活的。最好的防晒手段就是物理隔离,用帽子、衣物遮挡住裸露在外的皮肤才是防晒第一要务。 第46章 梦中 山里静悄悄的,只有鸟叫声、虫鸣声,偶尔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如今四月初,正是山花烂漫的时候,一路向前倒是悠哉惬意。 他们这行人都很安静,说话一般是三两个人小声说一阵子,大喊大叫的几乎没有。 秦柳能理解他们的小心谨慎。 搁现代他们就是搞走私活动,被抓住了可是要判大刑的。 古代不知道怎么判? 秦柳策马上前询问娄老头。 娄老头想了想道:“太祖皇帝的女婿——驸马爷曾经私下贩卖茶叶被抓住,最后被太祖皇帝杀了。” 秦柳握着缰绳的手一紧。 你个死糟老头子坏得很! 秦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路,如今调转马头回家也来得及。 小哑巴却似笑非笑道:“皇帝要杀你,你就留在草原好了。以你的本事,活下去不成问题!” 秦柳握缰绳的手松了松。 也是,这四野空旷,被抓住的概率很低。 再说了有保国公府作为内应,算是民办掩护下的权贵走私,自己是他们保国公府的白手套! 秦柳仔细观察同行的那帮壮汉。 高矮胖瘦不一,可都是皮肤黝黑、身体强壮,一看就身手不弱。也不知道娄老头从哪里拉过来的。 一行人昼行夜宿,第二天天黑后终于靠近了独石口附近的长城。天完全黑后,他们给马蹄包上布,每人嘴里衔一根小木棍,寻了一处长城的缺口钻了出去。 一行人牵着马走出去几里地才翻身上马趁夜前进。 夜色寒冷,若不是娄老头给大家提前备了保暖的毛毡斗篷,只怕坚持不下来。 要命的是,出了长城后一路上全是焦黑一片,休息时马儿压根不能就地吃草补给。若不是他们每人都带了好几捆干草,只怕马儿都坚持不下去。 休息时娄老头说道:“为了防止蒙古骑兵来攻,长城附近四十里地都明军被放火烧荒变成不毛之地,这样马匹无法补给,蒙古骑兵叩关的难度大大增加。 我们坚持下去,等天亮时也差不多走出这烧荒之地了。” 秦柳努力瞪眼看四周的环境。这里是平原和山区交汇的丘陵地带,偶尔会路过河流,地形复杂,要彻底烧荒其实也不是易事。 不过,太过寒冷和疲劳让她已经无暇顾及其他,接过小哑巴递过来的酒囊猛喝了一大口,呛得眼泪直流,也终于暖和一点了。 领路人经验丰富,他们一路上除了必要的休息都是在紧急赶路,在天蒙蒙亮时,终于看到了青青草原。 娄老头下令找个河边的树林休息。 一天一夜的持续赶路,人和马都受不了。 他们快速地搭好帐篷,埋锅造饭。 过去三天他们吃的都是干粮和肉干,偶尔才会架锅煮点热汤喝喝。 秦柳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进帐篷睡觉了。 她一人一个帐篷,娄老头和小哑巴也是每人一个帐篷,布在她左右。 其他人是三四人共用一个帐篷,都是毛毡搭成的。 第一天在野外露营的时候,秦柳还有些害怕——这一堆男人就她一个女人。 这荒郊野地的,谋财害命、先奸后杀也不是不可能。 后来见娄老头和小哑巴把帐篷支到她左右,有拱卫安全的样子,她放心了些许。 秦柳把装银两的褡裢枕在头底下,很快进入了梦乡,全身的酸痛扰得她睡不安生。 她又做梦了。 …… 梦里都是小时候的事。 小胖子表哥广思和漂亮小男孩杨慎打架争最后一块糕点,总是找她来评理。 她流着口水想出一个馊主意——把糕点掰成两块,却一块大一块小,让他们俩选。 广思小胖子和杨慎自然又是一顿吵,谁都不让谁。 她就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大一点的那块她咬上一口。 广思和杨慎居然都点头同意了,眼巴巴地看着她——呃,实际上是在看她手里的糕点。 她得意地咬了一口,幸福地眯着眼睛嚼着香甜软糯的糕点。 广思小胖子大叫:“你怎么咬多了!这块又变小了!” 她刚想说:“我继续咬一口……” 却看到杨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过来,把她手里的现在大的那块糕点咬去了!手指都被他咬痛了! 广思小胖子见状也不示弱,抢过她咬过的那块一把塞进了嘴里。 她大哭,引来了一旁聊天的长辈。 最后,杨慎在长辈们“不许咬妹妹”的责备中哭了,还要给她道歉。 大伯母笑着摇头道:“这栗子本来过了季节,又不易储存,存货不多,每次只做一碟栗子糕,不成想倒惹得他们都打两架了,看来孩子们是真爱吃,下次一定要多做一些!” 她听了眼睛亮了亮,立马不哭了,旁边的哭包杨慎也收了眼泪,拉上她和广思小胖子一起又去玩了。 吃晚饭的时候,母亲把这个笑料讲给父亲听,父亲挑眉道:“你说的杨慎,是十九岁就中了进士的杨廷和家的孩子?” 母亲笑道:“正是。不过是小孩子闹着玩,你可别上纲上线。” 父亲一边接过母亲递过的湿帕子擦手一边笑道:“怎么会?最近太子要出阁读书了。皇上让父亲推荐太子讲官。你也知道他老人家当年就是任的太子讲官,又因品行端方、为人正直被太子敬重,皇上登基后他就入了内阁。这杨廷和素有善名,倒不失为一个好人选……” 母亲笑道:“一块糕点,硬生生让你扯到了太子讲官。” 父亲无奈摇摇头:“宰相门中无小事。这几年徐首辅身子每况愈下,内阁隐隐以父亲为首。你没发现,最近家里来往的亲眷变多了么?” 她一边听着父母说话一边洗手准备吃饭,压根不明白栗子糕怎么会和杨慎他爹扯上了关系。 …… 秦柳听到有人喊吃晚饭,就爬起来喝了热粥,又回帐篷里继续养精蓄锐了。 帐篷外的篝火旁人们倒是聊得热火朝天。 秦柳身上的酸痛还没缓过来,躺在帐篷里一边想心事,一边听着外面的人谈笑风生。 她突然会心一笑,茅塞顿开。 是了,绛雪斋门口的那个青衫男子,应该姓杨名慎字用修,是原身青梅竹马一块儿玩耍的小伙伴。 杨慎? 秦柳一个机灵。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第47章 小哑巴的回家之旅 朗朗上口的旋律词曲涌上心头。电视剧《三国演义》的片头曲《滚滚长江东逝水》在现代社会的中国几乎家喻户晓。可没几个人知道,这词曲的原作者,是被称为“大明三大才子之首”的杨慎。 秦柳之前特地了解过,说杨慎是大明王朝这段历史上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并不为过。 他一生中过状元,也曾被流放边疆,著作和诗歌无数,还是首辅之子。人生不可谓不辉煌。 这样一个大才子,居然是原身的青梅竹马? 秦柳突然觉得自己好荣幸,居然能见到青史留名的大才子! 她对原身的过去反而更好奇了——原身能与首辅之子是青梅竹马,身世肯定差不了,不知究竟是什么身份。 可惜没来得及去问问那位下榻在绛雪斋的杨慎公子。 等她贩马回来,那位杨公子怕是早走了。 想到此处,秦柳郁闷得又睡着了。 新的梦境袭来。 …… 她娘亲因难产过世了。她哭得肝肠寸断。 胖广思安慰她:“别哭了,我再也不和你抢糕点了。” 杨慎求她:“你把我头上插满花,我也不会生气了,你别哭好不好?”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指了指刚缠上裹脚布的两只脚哭着说:“疼……” 广思和杨慎互相看看,一个忙着把丫鬟婆子都支使出去,一个过来替她解开裹脚布,还帮她掩饰好,穿上鞋子看不出端倪。 她突然觉得没那么伤心了。 这两个死党虽然有时候很没风度,为了几块糕点大打出手,可真的是自己人——这种忤逆长辈的事情也敢做。 梦境兜兜转转,她有了继母。 她裹脚不成的事也最终闹大了,惊动了全家人。 祖父最后一锤定音:“我刘家女儿岂能效仿那些迂腐人家,学裹脚劣行取悦他人?不裹!” 继母眼神惊恐地看向父亲。 她也睁着大眼睛惊慌地看着父亲。 祖母说了,如果不从小裹成三寸金莲的小脚,她将来就嫁不到好人家。她还小想不到嫁人那么长远的事。可爹爹若是非要她裹脚,她也很难反抗到底。 父亲只是说道:“你祖父他经历七次大难不死,才有了如今的权势地位,心胸眼界自然不同于旁人,此事听他老人家的便是。” 她大大松了口气。 从此,刘阁老多了个大脚千金,长到年近及笄却无半个人家前来表达求娶订亲之意,沦为了闺阁笑柄。 继母安慰她说,无人求娶的头号原因是祖父铁面无私、不讲情面又年纪大了随时可能致仕。其次才是因为她脚大,那些官宦人家的贵夫人不会想要一个敢于违背世俗的姑娘做儿媳妇。 …… 半夜醒来,秦柳摸了摸自己纯天然无公害的大脚,觉得梦境太过荒诞离奇。 她知道,这些梦其实都是原身的回忆,一点点被触发向她展开。 这个身体的外形条件有多好她最清楚了,肤白貌美大长腿,丰胸翘臀,腰肢纤细,在女人中绝对是翘楚,居然没人求亲? 原因居然是她没有裹出三寸金莲的畸形小脚?! 真是太没天理了! 程朱理学盛行以后,封建社会中女性地位一降再降,从宋朝时小范围流行的女子裹脚行为在明朝逐渐成为风尚,也是三从四德的一个附属产品。 尤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族女子,若没有裹脚,则会被认为与平民女子乃至婢女丫鬟一样粗鄙不堪,上不得台面。 秦柳能理解。裹脚布束缚的不仅仅是小脚,而是女子的性格天性。 裹脚成功,说明这个姑娘很柔顺很能忍,在三从四德上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对于贵族而言,女人更多地是要顺从男人的意志,善于忍屈求全做个附属品。而疼痛异常又需要常年坚持的裹脚行为就成了检验女子德行的良好直尺,反而得了那些贵妇人们的青睐,越来越普及。 秦柳疑惑的是,那个小胖子胡广思和大才子杨慎,一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小伙伴,也没伸出援手向她提个亲? 她翻了个身,再也睡不着了。 原身娘家姓刘,小名阿绛,祖父是个刚正不阿的大官儿,官至内阁阁老,很有可能还做了内阁首辅,是皇帝的老师。 有这些线索,没准她能查到原身是哪家的女儿。 秦柳叹口气。 也怪她,这几年只是忙着赚钱生存,压根没关注这个时代的时政大事。要不然很快就能知道原身娘家了。 她也没着急,打算慢慢来。 经过一天一夜的躺倒休整,秦柳的身体恢复了不少。 天亮后吃早饭时,秦柳看着神采奕奕地忙碌收拾行李的众人,就有点儿不好意思。 她的体力太差了,尤其是骑马技术,十分有限。 小哑巴此时看着比在沙堡子镇时要兴致勃勃许多,眼睛深处有压抑不住的光芒。 秦柳一边喝着热腾腾的大米粥,一边笑打趣道:“你这是为回家感到高兴吗?” 小哑巴一边把帐篷卷起来绑到马背上一边笑道:“是啊!十多年了,第一次回家!” 秦柳差点把稀饭喷出来,她好奇问道:“你不是草原人吗?怎么是第一次回家?” 她去端了一碗粥过来给一直忙碌的小哑巴。不得不说,这小伙子真是勤快又能干,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是个王子。 小哑巴咧嘴小声笑道:“我很小就离开父母兄弟去了右翼,在那里被当作人质一直到现在。去年要杀我的那帮人,就是右翼要抓我回去的。” 他喝完了粥,眼神期待又忧虑地看着遥远的北方?:“这次回家,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我……” 秦柳接过小哑巴递过来的空碗,看他又转身忙碌起来,熟练又利索地替自己把物品整理好绑在马背上。 心里微微异样。 他是个王子,却也是个可怜的人质。 她有点儿理解小哑巴对金钱无所谓却非要她店铺股份的心情了。 从小远离家乡去做人质,他可能没什么东西是属于自己的。 自己无意中给了他燕子楼的一半股份,反而让他有种当家作主的感觉。 金黄色的晨曦照在小哑巴的身上,他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老长。 一行人昼行夜宿赶路,很少看到有人烟。 过了两三天,终于进入了丘陵起伏的草原地带。 第48章 塔勒日哈拉 这里地势平坦了许多。 娄老头看了看手中的羊皮地图,指着远处说道:“那里就是元上都遗址,成吉思汗的孙子忽必烈建立起都城的地方。” 秦柳挑眉。她记得这个地方,在现代社会叫正蓝旗,离北京城开车也就半天时间。 而他们从关外的怀来出发,骑马走了好几天才到这里……古代车马很慢,诚不我欺。 秦柳问道:“那这里是不是离多伦湖不远了?” 娄老头和小哑巴都诧异地看着她。 秦柳不好意思地笑笑:“多伦湖挺美的,那附近地下还有很多煤矿,实在是个好地方。” 娄老头率先恢复正常,指了指西边说道:“往西走一百五十里地,就是多伦诺尔了,抓紧赶路的话,一天也能将将赶到,只是去那里和我们的目的地不一致,掌柜的确定要去看看吗?” 秦柳愣了一下摇头:“我只是随口提一句而已。” 娄老头之前已经和她说过了,他们此行要去蒙古大汗王庭附近的察哈尔部买马,要一直往北走。若能得到王庭的许可,将来他们继续贩马就会容易许多。 秦柳担心这路上会不会遇到要杀他们的鞑子兵? 娄老头摇头笑道:“蒙古部落之间确实经常打来打去,蒙古兵又经常冲进关内打劫。可对于主动到草原上做生意的商队却会放过,还会尽量给予保障。大明朝廷已经禁止商队来草原经商,若是蒙古人再打劫,他们草原就会更缺东西了。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入关抢劫,也不过是为了抢一些生活物品而已。” 娄老头告诉她,这里都是蒙古王庭辖治的范围,只要别与本地牧民起冲突,安全性是有保障的。 娄老头追问:“掌柜的怎么对草原这么熟?还知道多伦?” 秦柳有些心虚:“书上看到的呗。让你平日里多看看书你还不以为然,现在露怯了吧?” 打蛇打七寸,娄老头没再说话。 小哑巴却问道:“你怎么知道那里有煤矿?” 秦柳搪塞道:“当然也是从书上看的了!”她能说自己是穿越的吗?! 小哑巴看她的眼神像看外星人,过了一会儿才恢复。 又走了一天,他们见到了此行的第一户人家。 孤零零的蒙古包,门口有牛羊吃草,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在忙碌。 小男孩头发蓬乱、衣服脏兮,脸上手上也是黑黢黢的,瞪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们这一行人。 小哑巴去跟小男孩用蒙语聊了一会儿。 原来,去年冬天之前他们所在的部落就搬走了,他们家因为只有祖母和小男孩相依为命,无力搬家,只好留了下来。 算是被部落遗弃的一家人。 小男孩的祖母生了病正在蒙古包里躺着,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小男孩一个人在操持。 秦柳看着懂事给他们端来了羊奶的小男孩,心里感慨万千。 她想起了家里的大郎。 小小年纪就要操持家务,在这个一望无垠的地方孤零零地生活,与冬天的寒冷对抗,还有可能要面对狼群等野兽。 他和祖母是怎么活下来的? 娄老头让队伍里跟随的大夫去给小男孩的祖母看了看,留下了一些药。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长期缺盐少茶导致的病症。” 祖母满面皱纹,精神萎靡虚弱,眼神涣散,嘴唇上长了不少口疮,身上的皮肤也看着不大对。 娄老头给这祖孙俩留下了一包盐和一块茶饼,一行人在这里进行简单休整就准备走了。 临行之时,小男孩却手捧着一块洁白的哈达,怯生生地出了蒙古包,走到了还没上马的秦柳面前。 秦柳蹲下身,让小男孩把哈达绕在自己脖子上。 她拥抱着小男孩,又亲了亲他的小脸。 小男孩稚嫩的声音说道:“塔勒日哈拉!” 秦柳眼神定了定。 塔勒日哈拉,在蒙语里是“谢谢”的意思。 牧民夏天有野菜和浆果可以补充维生素。草原上长达七个月的漫长冬天,牧民只有靠汉地的茶叶才能补充维生素维持健康。草原居民不仅要面临恶劣的生存环境,还要面临物资短缺导致的健康问题。 大明王朝闭关锁市,就是想因此对草原民族形成物资封锁,来个不战而屈人之兵吧? 殊不知,最先生病的不是那些强壮骁勇的蒙古骑兵,而是这些为生存而挣扎的老弱妇孺。 秦柳渐渐收了对鞑子兵的恐惧心理,慢慢有了些对草原牧民的同情。 又走了一天多,前方不远处远远地飘起了一阵白烟。 他们一行人迅速勒马围成一圈,娄老头快速发布命令,肃着脸严阵以待。 秦柳知道,可能是大规模蒙古骑兵来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渐行渐近的只是一群骏马,其中有一两个手持长长套马杆的蒙古男人骑马纵横马群中间。 群马奔腾,气势磅礴,马蹄声如雷声一样靠近又远去,排山倒海,势不可挡,十分震撼。 秦柳目送马群消失在天际,感叹这种豪迈气势也只有在草原上能看到了。 娄老头豪情万丈无法排解,扯开嗓子唱了一段没有任何歌词的曲儿。 悠扬磅礴的曲调与辽阔的草原初春景象相得益彰,众人皆在曲调中满怀豪情地策马奔腾。 壮哉,山河草原! 美哉,自由! 晚上点篝火做饭的时候,有人拉起了马头琴,扯起了嗓子唱着苍茫的曲调,仿佛他们也是一群草原放牧的牧民。 秦柳坐在篝火旁,接过小哑巴递过来的酒囊抿了一口感叹道:“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多美好!” 小哑巴看着篝火笑道:“自由都是有代价的。” 秦柳挑眉看他,等着他说下去。 小哑巴难得地话多了起来,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道:“草原上天高地阔,可以纵马驰骋。可也人烟稀少,生存艰难。你们汉人认为沙堡子镇生活艰苦,可相比草原,那就是温暖又安逸的天堂。天冷了可以躲在屋子里,还可以烧炕取暖。” 秦柳看着小哑巴说道:“其实你们也可以盖房子,烧炕取暖……” 小哑巴的讥嘲道:“烧什么?烧树枝吗?你看看,草原上能有几棵树?大家都烧炕取暖,不到一年,草原上就不会再有一棵树!” “所以,这就是你们草原人经常南下劫掠的原因?” 小哑巴反问道:“劫掠?!如果能够好好过日子,谁愿意冒着杀头的危险跨过长城去抢东西?抢粮食,抢女人,抢一口铁锅甚至一块铁锄头?!” 第49章 争执 秦柳也声音大了一些,争辩起来:“抢劫杀人就是不对!” 小哑巴冷笑道:“抢劫不对,你们汉人就对?我们草原人缺医少药,只希望能有块茶饼的时候,你们汉人不卖给我们茶饼,要任我们自生自灭。不去抢,我们真的就该活活看着家人病死饿死吗? 你们有天灾人祸的时候,官府会有救济。我们草原干旱,牛羊牧民都饿死的时候,你们汉人会卖粮食给我们吗?不会!” 秦柳睁着眼睛努力地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 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懒洋洋地说道:“汉人占据了一块好地方,物产丰富,能够自给自足。大明王朝设置九边重镇阻挡蒙古铁骑南下侵袭,也加强了对草原的经济封锁。 从太祖朱元璋时期开始,朝廷就对茶马进行专门管理,茶马贸易是控制与雪区、草原关系的重要举措。 你们草原汉子个个是好汉,老汉很是佩服。只是打仗你们能行,治国安民却太差。所以才让我们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从一个乞丐开局,凭一个要饭的破碗到最后夺了这大好的江山。 我朝弘治皇帝仁慈,开启了蒙汉互市,你们草原日子也好过了许多。 至于现如今的互市关闭,可是你们达延汗先挑起的争端,也怨不得我们汉人。” 小哑巴低头抿着嘴唇,往篝火堆里恶狠狠地扔了一截树枝,激起一阵火花与亮闪闪的烟灰。 娄老头不管他,自顾自拿起腰里别着的酒囊喝了一大口,说道:“这也难怪,黄金家族的荣耀过去也不过几百年,你们成吉思汗的子孙们想一统天下的雄心勃勃,也能理解。” 秦柳想到马昂第一次杀人时来找她时那一身的鲜血和茫然无措的状态,不免心中一阵难受,喃喃说道: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 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伸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众人都不再说话,默默看着篝火,只有马头琴的声音依旧宛转悠扬。 晚上睡下后,秦柳不出意外地又做起了梦。 …… 这回梦到她在继母的教导下打理中馈、管理仆役。 晚饭时,继母还特地当着父亲的面夸了她。 不得不说,继母还是个非常好的人,待她犹如己出。虽然相貌一般,可人品德行相当高洁。 父亲看着桌子上的几个菜式,皱眉后道:“如今草原鞑子常常侵犯九边,朝廷军队缺乏粮饷。父亲他力主减轻百姓负担,通过缩减宫廷费用、土木工程、裁减冗官等保证军饷供应。皇上那边已经答应了。我们家身为首辅,也该做好厉行节约的表率。今后每餐,桌子上的硬菜只用一道即可,这油焖大虾和烩羊肉,不要同时上了。” 继母愣了愣,安抚地看了她一眼,笑着辩驳道:“我们家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如今连晚餐略丰盛都不行了吗?你一日兵部差事忙碌,阿绛也正长身体,我在哺乳,成学要断奶也还得几个月,一个硬菜如何够营养?” 父亲面上有愧色一闪而过:“嫁我这个从五品的兵部车驾员外郎做继室是委屈了你。只是我们刘家寒门出身,我祖父只是乡里一个教谕。父亲他老人家得遇明君知人善任才官至首辅,更应当克己奉公,起到表率作用。” 继母瘪瘪嘴,幽幽说道:“近年以来,皇亲国戚用度太过奢华,光禄寺支费增数十倍,各处织造降出新样动千百匹,显灵朝天等宫泰山武当等处修斋设醮费用累千万两,太仓官银存积无几,不勾给边,而取入内府至四五十万两。宗藩贵戚求讨田土、占夺盐利动亦数十万计,这些银钱若能省下来运到边关做军饷,如何不行?岂是我们家这一两个菜能省出来的?” 父亲长叹一声:“父亲他是皇上在东宫时的讲官,又被皇上尊称为先生,君臣相知几十年,这些话如何没有上谏?只是皇上勤政了十来年,如今也倦怠了,喜好享乐和做老好人,又热衷于修斋设醮,连奏折都批阅地慢了许多,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希望这次父亲老调重弹,皇上他能听得进去吧! 事在人为,我们家总归还是要做出表率的。大家若都是只说不做,又如何能成事?” 继母边舀汤边道:“别人家有个做首辅的爹,儿子高官厚禄,哪像您,进士出身却没沾到半分的光。这么多年还是个从五品的小官儿,不得升迁。一说升迁便是举贤避亲。” 父亲笑道:“这话可说岔了。咱们一清大舅兄,那可是个能吏,父亲他老人家说他担任南京太常寺卿这种闲职屈才了,等明年考察完可升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牧守一方。那可是正三品的大官儿,实权!” 继母脸上的笑意止不住地溢了出来,嘴里却嫌弃道:“从正三品改任正三品,也不是多大升迁,只是从养老的闲职调任实权岗位,事儿反而更多更烦了,不是什么好差事!” 父亲哈哈大笑,斜睨着道:“你可是说真的?那我就去回了父亲,别调任了……” 继母笑着轻轻拍了父亲一巴掌:“瞧你……” …… 半夜醒转后,秦柳瞪着眼睛默默发了一会儿呆。 自己祖父是个首辅,还是个清正廉洁、举贤避亲的首辅。从人品德行来看,刘家家风清正,廉洁奉公,也并非是一定要小姐裹小脚的迂腐家庭。 这样的家庭,怎么会出了原身这也一个未婚先孕的叛逆另类,又如何会不接纳这走投无路的弱女婴儿呢? 这背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等回去了,她一定得问个明明白白。 第50章 逃婚王子 秦柳等人在草原上又走了两天,遇到了一队巡逻的骑兵。 秦柳、娄老头、小哑巴等人全都面色凝重,严阵以待。 若是遇到心狠手辣的招来一大队骑兵宰了他们,那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小哑巴与他们沟通了一番,终于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队骑兵留下二人,其余的回去了。 秦柳等人忐忑不安地继续赶路。 傍晚露营的时候,秦柳在篝火旁小声问小哑巴:“你的名字叫巴尔斯?” 小哑巴意外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巴尔斯博罗特,你懂蒙语?” 秦柳点点头:“会一点点。” 小哑巴严肃地看着她:“你究竟是谁?” 秦柳苦笑:“我也不知道。不过。或许这次回了沙堡子镇,我能问出来。”顿了顿,她又说道:“我娘家,好像是个大官儿。” 小哑巴对她的话不是很满意,不过也很快释然了。 “今天这些人,是你家的人吗?” 小哑巴神情放松地说道:“是察哈尔部的人。” 见秦柳一头雾水,他往火堆里扔了几根树枝后补充道: “我们蒙古一共分成六个大部落,左翼三个,包括察哈尔部、兀良哈部和喀尔喀部,察哈尔部由大汗亲自统领;右翼三个,包括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和永谢布部。由各个领主统领。” “从小我就被当作人质送到了土默特部,在我同母异父的姐姐和姐夫火筛手下生活。火筛你知道吗?” 秦柳摇摇头。 小哑巴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深沉而迷幻:“他是个英雄。他长得很高大英武,骁勇善战,勇武绝伦,好多次率兵打入你们关内,让你们明军抱头鼠窜。” 小哑巴与有荣焉地笑了笑,又继续说道:“他也是个魔鬼。我父母为了笼络他,把刚记事的我送到土默特部做质子。他既防范我,又想拉拢我,这些年……” 小哑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秦柳没有去追问这些年一个质子的苦涩与艰难。 秦柳问道:“你也有两个孩子?” “是。一个叫衮必里克,比二郎大一点,一个叫俺答,去年才出生。他们的母亲生俺答后没多久就死了,结果亦不剌太师想把他的女儿嫁给我,我不同意,就逃走了。” 居然是个逃婚王子! 秦柳笑道:“你这又是何苦?人家把女儿嫁给你,估计还会送上嫁妆,你又不吃亏。” 小哑巴摇摇头:“他们不过只是想要黄金家族的血脉。等他女儿生下孩子,我和衮必里克、俺答估计都活不了了。” 短短一句话,道尽质子的心酸和无奈。 秦柳手托着下巴,眼神崇拜地看着小哑巴:“我真的好荣幸,居然有个黄金家族的后代做伙伴!以后还请尊贵的王子殿下多多照应小人!” 她耍了个小心机,特地提伙伴而不是提伙计,希望小哑巴不要介意曾经为她切肉、带孩子的往事。 小哑巴微微一笑,举起酒囊喝了口酒没再说话,应该是接受了她的马屁。 秦柳暗自笑笑。 千穿万穿唯有马屁不穿。单纯的小哑巴还是很好糊弄的。 希望接下来的行程一切顺利。 又过了几天,一队几十人的蒙古骑兵过来把他们团团围住,骑着马带领他们直接往蒙古王庭而去。 秦柳一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接下来的行程就是最关键的,是生是死,就看到王庭对他们是个什么态度了。 她看到小哑巴也紧绷着一张脸,目光深沉而坚毅,就更紧张了。 一行人被裹挟着前进了几日,终于在一片蒙古包处停了下来,小哑巴被人带走了。 秦柳打量着这处规模不小、错落分布的蒙古包,忐忑地问娄老头:“这里就是蒙古王庭吗?” 娄老头早就眯着眼睛四处打量了一番,他摇头道:“这片蒙古包没有哪个前面插着苏鲁锭,不会有王帐。再说了,” 娄老头笑着说道:“将近三十年前,我们明军的王越、汪直带着两万骑兵翻过阴山直捣蒙古王庭,当年的达延汗还是个小娃娃,蒙古王庭损失惨重……现如今肯定学乖了,哪能让我们轻易知道王庭在哪儿……” 秦柳郁闷地直瞪眼! 你个死老头,在人家蒙古人的地盘提人家达延汗的糗事,是嫌死得不够快么?! 这老头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她调转话题问道:“苏鲁锭是什么?” “苏鲁锭在蒙语里是长矛的意思,这是成吉思汗的武器,也是王旗的象征。” 娄老头见看守他们的蒙古士兵懒懒散散地站在一边,索性拉着秦柳坐在了草地上,一副打算长聊的架势。 “你可知现如今的蒙古大汗——达延汗是什么人?” 秦柳摇摇头。 “达延汗名叫巴图孟克,两岁的时候丧父,母亲被抢走了,他自己成为遗孤。后来蒙古的满都鲁大汗死了,又没有子嗣,他成了黄金家族唯一的后裔。 满都鲁的遗妻满都海皇后,就把自己嫁给了这个才六岁的小孩,把他扶上了汗位,人称达延汗。 满都海皇后当时已经三十岁,为了维护蒙古的稳定,保住黄金家族的世传,把自己嫁给了年仅六岁的巴图孟克,是个令人称奇的奇女子。 她率领骑兵出征的时候,达延汗年纪幼小,满都海就把他装在一个箭囊里挎在身上保护。” 讲到此处,娄老头十分感慨地眺望远方天空。秦柳也被娄老头讲述的故事深深吸引。 她敬佩地赞叹道:“满都海皇后真是个女英雄!” “是啊。达延汗即为‘普天之汗’。满都海和达延汗,都是以统一蒙古,恢复大元江山为目标的。达延汗亲政十多年来,一直以征服蒙古右翼为己任,为此,不惜派出自己的儿子去做人质。小哑巴此次逃回来,表示右翼和达延汗的冲突已经到了明面儿上。” 秦柳瞪着娄老头说道:“这种时候,达延汗怕是会对右翼动手,我们过来凑热闹,不就是送死?” 娄老头笑着道:“怎么会?蒙古王庭和右翼都不服对方,战争一触即发。开战前,肯定都要厉兵秣马,做好准备。我们过来,不正好是雪中送炭?” (本章完) 第51章 满都海皇后 秦柳一眼不错地盯着娄老头:“所以,你们保国公府就把我这个寡妇推出来做炮灰?” 娄老头连忙笑着摆手:“不是。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秦柳才不信,娄老头武功再高也不会嫌命长主动来草原涉险。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天一大早,秦柳被带到了一个气派的蒙古包前,蒙古包四周有不少全副武装的蒙古士兵戍守。 她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的三个金元宝,深深地吸了口气。 此行结局如何,就看今日了。 也不知她要面见的是哪位蒙古大佬。 不多时,她看到有人带着小哑巴走了过来。小哑巴对在这里见到她有些意外,冲她点了点头,眼神有些安抚的意思。 秦柳对小哑巴的新装束多看了几眼。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蒙古袍,一头桀骜不驯的乱发用一根两指宽的黑色发带齐额束住,龙行虎步,瘦弱高挑的身材不失英气矫健。 秦柳未免暗暗叹息。就这也一个光芒四射的草原王子,居然曾褪去了所有光芒,在她的小店里窝了好几个月。 不多时,气派的蒙古包内就传来了说话声。 有个苍老的女声说道:“巴尔斯博罗特,不要怪你的父汗。不要说他,我作为母亲都对你很失望。你的名字,是钢铁老虎的意思,可是你就如同一个懦夫,先是躲在火筛的手下苟延残喘,接下来又逃跑,拒绝了亦不剌太师递过来的橄榄枝。你太让我们黄金家族丢脸了!” 秦柳心里塞塞的,为小哑巴感到难过。 他九死一生终于逃离了囚禁他的右翼,回到了父母身边,迎接他的居然是这样一番话语! 他再怎样,也不过是个才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帐中说话的苍老女人,估计就是小哑巴的母亲——蒙古的女英雄满都海皇后了。 小哑巴的回答很诚恳:“我的逃跑行为虽然懦弱,可只有这样,才能给我的两个儿子带来一条生路。母亲,我已经是个父亲,不想让我的孩子死于非命。” 苍老女人继续说道:“你是个男人,要生儿子,可以要多少有多少。可是黄金家族的姓氏却不能被玷污!” 小哑巴辩驳道:“是,我可以有无数个孩子。可衮必里克和俺答只有我这个父亲!他们的母亲已经没了。如果我不再为他们考虑,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苍老女人声音带着怒气:“火筛是他们的舅舅,自然会保护他们!” “火筛受了重伤,自己能活几年都不清楚。否则,亦不剌太师怎么敢如此嚣张?!” 苍老女人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后,她又道:“既然如此,你怎么又和汉人搞在了一起?门外那个汉人女人,是个什么身份?” 小哑巴答道:“她只是普通的汉族平民,来草原想贩马赚点钱谋生而已。没什么特别的身份。” 苍老女人冷笑:“普通的汉人女人敢大剌剌地深入草原贩马?”她紧接着高声喝道:“来人,召阿黑麻过来!” 蒙古包外侍立的卫兵领命而去。 蒙古包中的苍老女人说道:“汉人的事,阿黑麻最清楚。由他来判断最合适。” 蒙古包外的秦柳抬头看看蓝蓝的天空上刺眼的太阳。 她托小哑巴的福,居然有幸等候在了满都海皇后的蒙古包外?! 她对自己的身份倒不怎么担心。她确实就是个挣扎在生存线的穷苦小寡妇啊! 她只希望,小哑巴能得到他家人、族人的接纳,她能平平安安贩马回家。 阿弥陀佛! 秦柳闭目祈祷,不多时便听到了匆忙的脚步声。 跟随卫兵而来的是一个蒙古中年汉子,身穿一袭华贵褐色云纹蒙古袍,头戴圆顶阔檐圆帽,额前还留着一撮齐刘海。阔脸盘,一双小小的三角眼里精光乍现。 中年汉子经过秦柳时,停住了脚步。他目光疑惑地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最后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进了蒙古包。 “下官阿黑麻拜见满都海皇后!”蒙古包里传来了中年男人浑厚的嗓音。 “免礼。阿黑麻,你多次担任使臣去大明朝贡,对明朝的了解,我们草原上没有人能比得过你。蒙古包外面那个女人,你可知道她是什么来历?” 中年男人笑道:“回皇后,她是明朝兵部尚书刘大夏的孙女儿!” “此话当真?!” 蒙古包中先后传来了两声惊呼声。听声音,一个是满都海皇后的,一个是小哑巴的。 蒙古包外的秦柳也吓了一大跳! 她前几天刚想起来自己祖父是内阁首辅,祖父名字居然叫刘大夏,还是个兵部尚书? 她迷惑地定了定神,仔细搜索脑子中关于刘大夏的记忆,却一无所获。 秦柳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到了蒙古包中传来一声女人呼喝,蒙古包外的卫兵立即把秦柳团团围住,刀剑出鞘,一根长矛直抵秦柳的喉咙! 秦柳看着离自己喉头不过一寸距离的茅尖,吓得一动不敢动,冷汗涟涟! 她脑中只闪过一句话:“今日我命休矣!” 是啊,她是明朝兵部尚书的孙女儿,却乔装以贩马为名来到蒙古王庭,不是为了刺探情报是为了什么? 蒙古人怎么可能会放她活着回去? 秦柳这次没有闭上眼睛,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眺望头顶的蓝天白云。 死在这蓝天白云阳光明媚之下,也算坦荡。 然而,蒙古卫兵并没有立即杀死她,而是一直保持随时可以杀她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是搞什么鬼? 秦柳定了定神,竖起耳朵听蒙古包里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有类似窃窃私语的沙沙声。 秦柳觉得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就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在等待死亡到来的时刻。漫长又恐怖,极其难挨。 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秦柳并不感到可耻。自己本就是个胆小鬼,向来怕死怕得要命。 没有吓得尿裤子,自己已经很勇敢了。 不知道过了几个世纪,蒙古包里终于有了新的动静——有人出来了。 出来的是那个叫阿黑麻的中年蒙古汉子。 (本章完) 第52章 不要金银 中年汉子阿黑麻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几眼全身僵直一动不敢动、脸上挂满泪水的秦柳,似笑非笑地问道:“刘小姐,还记得我吗?” 秦柳反问:“我应该认识你吗?” 阿黑麻笑得肆意张扬:“你们汉人的记性原来这么差啊?!还记得几年前,我从北京城外抢走了你,要把你带到草原上给我们可汗做奴隶的事吗?” 秦柳没想到原身还有这个经历! 她这会儿能否认吗? 她只得实话实说:“我……我不记得了。” 阿黑麻见她嘴硬,叹了口气说道:“也罢,这对你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不承认也没关系。那个把你抢回去的少年将军是谁?” 秦柳更不知道了。 她的脑子里猛地记起来沙堡子镇驿站的包间中,锦衣卫钱宁的话:“当年先帝还在时,蒙古使臣嚣张,离开京城之时还掳了我朝官员家眷!是朱将军一马当先,带着几个护卫就去拦截使臣几千人的队伍,硬生生把人救了下来!先帝都称赞朱大人不愧是将门之后!” 秦柳脱口而出:“他可是名门之后!” 阿黑麻挑眉,却没有再追问,反而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几年不见,刘小姐倒是自己跑到草原上来了!你来草原,来我们王庭,想干什么?!” 秦柳毫不停顿地答道:“当然是贩马了!” “贩马怎么是你过来?!” 秦柳理直气壮地反驳:“蒙古与大明的互市停摆,大明缺马已久,贩马对朝廷有益利润又丰厚,我为何不能来?!” “那你打算买多少匹马?带了多少的银子?” 秦柳顿了顿才道:“这就要看,你们大汗和皇后,想卖给我们多少了。” 秦柳知道,此事上升到了蒙古王庭层面,她怀里那点金银能够买得起的三四十匹马就完全不够看了。 此事有娄老头在背后张罗兜底,她不如先摸摸蒙古这边的态度。 “可有什么信物?” 秦柳愣住了。她哪里有什么信物? 她看了看还抵着她喉咙的长矛,又看了看阿黑麻。 阿黑麻一挥手,指着秦柳的长矛和刀剑都收了起来。 秦柳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三个大金元宝:“这是定金。” 阿黑麻接过金元宝仔细看了看,便转身回了蒙古包。 秦柳悄悄松了口气。 这三个金元宝的底部,都有一个“朱”字凹痕,应该是保国公府的专属印记。也不知道这个算不算信物? 秦柳忐忑不安地想着,不多时,阿黑麻出来,做出了一个“有请”的姿势。 秦柳顺着他的指引,怯生生地进了蒙古包。 蒙古包里并不大,地上铺着华丽的地毯,正前方高座上坐着一位身材微微发福的老年女性,年纪六十左右。她下首侧方站着小哑巴。 老年女性一身白色蒙古袍,上面用金线绣了云纹,华贵大方。头上戴着圆形高冠,冠上缀有各种宝石,冠沿着耳朵垂下长长的珍珠流苏,愈发衬托得女人高贵。 秦柳心里猜测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满都海皇后了,上前学着蒙古人的样子行了跪拜礼:“民妇刘氏拜见尊贵的皇后和令人敬仰的女英雄!” 上座的满都海皇后冷冷打量了一番秦柳:“平身。你一个女人敢于深入草原,也算是女中豪杰了。” 秦柳缓缓起身,心里又松了口气。这个开场白还不算差。 “多谢尊贵皇后的夸赞!” 满都海皇后把一旁桌子上摆着的三个金元宝轻轻拂到了地上:“你想来贩马,光这些金子可不成。我要的是实物。” “还请皇后说出您的要求。” 满都海皇后说得平稳而清晰:“我要你们拿盐,铁器,茶叶来换我们的马。” 秦柳倒吸一口凉气。 她要的,都是大明王朝官方专营的物资! 她可没有能力去搞到这些东西! 秦柳定了定神,尽可能镇定地回答道:“这些具体内容,可以与和我一起来的伙伴们商谈。还有,希望巴尔斯博罗特王子能作为王庭的代表,与我们一起商谈合作细节。” 满都海皇后见秦柳没有一口回绝,眼神亮了亮,说道:“可以,阿黑麻,你协助巴尔斯博罗特王子与汉人谈生意。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秦柳恭敬行了谢礼退下。 有卫兵领了她往她和娄老头一行人扎营的地方而去。 秦柳尽量脚步匆匆,她得赶紧找到娄老头,把今天情况要跟这个老家伙好好沟通一番! 我的长生天啊! 谁能料到居然会见到大名鼎鼎的蒙古女英雄——满都海皇后! 那可是蒙古版的武则天啊! 秦柳还没走到地方,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快速靠近。 她刚转身,发现正是小哑巴快速奔跑过来,到了她跟前还有些微微地喘气。 秦柳笑道:“尊敬的巴尔斯博罗特王子,很荣幸能见到您。” 小哑巴眼神意味不明地深深看了她一眼,只是轻轻说了几个字:“塔勒日哈拉。” 秦柳眼神深邃地笑了笑。 这是小哑巴第一回对她说谢谢。 她刚才之所以提出要小哑巴做王庭的谈判代表,就是看他刚回来,被父母先后斥责,很难在蒙古王庭站稳脚跟。 这次生意若是做不成,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有小哑巴与他们相处过一阵的情分,或许关键时刻能保住他们的性命也未可知。 可若是做成了,有助于小哑巴在王庭中得到认可。 总而言之,有小哑巴从中斡旋,肯定要好很多。 秦柳眨了眨眼睛笑道:“塔勒日哈拉。我们本来就是朋友,不是吗?” 小哑巴笑了笑,目送她远去。 …… 娄老头听到秦柳说的“盐、铁器、茶叶”换马,只是说了句“我的乖乖”,便低头沉默不语了。 过了一会儿,娄老头才像还魂似地说道:“这茶叶可以,盐也能想想办法。这铁器万万不行。且不说蒙古人买了铁器锻造成武器对付我们,就连我们汉人自己,谁没事敢去碰铁器?那不是妥妥地落一个造反的罪名?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秦柳哭丧着脸说道:“这话你怎么不早说?我也好当时就回绝了呀!” 娄老头说道:“这样,他们肯定还会来谈细节,我们再和他们沟通。” (本章完) 第53章 两万匹马 当天下午,小哑巴和阿黑麻便找秦柳商谈细节了。 秦柳拉上了娄老头,娄老头拉上了队伍里一个偏瘦弱些的八字胡汉子。 双方坐在一张大桌子两边,正式开始了商谈。 阿黑麻盯着秦柳道:“你们想要买多少匹马?” 秦柳转头看娄老头。 娄老头转头看八字胡汉子。 八字胡汉子老神在在地问道:“你们能卖多少?”居然是一口纯正的蒙语。 秦柳感叹:娄老头你手下真是人才济济呀!这个八字胡汉子沿途十分低调,秦柳并没有怎么关注过他,没想到还能参与谈判。 阿黑麻伸出两根手指。 秦柳与娄老头、八字胡汉子互相交换了眼神。 秦柳做了个口型:“两百匹?” 娄老头摇摇头,轻轻说道:“估计会是两千匹。” 八字胡汉子点点头又摸了摸自己那两撇小胡子问阿黑麻:“两千匹?” 阿黑麻冷笑:“两万匹!” 秦柳直接目瞪口呆! 娄老头也不淡定了,反而是八字胡汉子端得住,低垂眼皮,老神在在地继续摸小胡子。 秦柳目光求助似地头投向娄老头。 娄老头则满怀期待地看着八字胡汉子。 对面的阿黑麻也看出来了谁是正主,他也不看其他人,目光径直落在了八字胡汉子身上。 八字胡汉子气定神闲地问道:“价格呢?” 阿黑麻说道:“茶叶呢,七十斤换一匹下等马,盐呢,一百四十斤换一匹下等马,铁器,熟铁四百斤换一匹下等马。” 秦柳这回把凉气深深地吸到了尾椎骨! 我的长生天! 八字胡汉子一口回绝道:“不可能!七十斤茶叶换一匹中等马,这是一百多年前、洪武年间的老黄历了!如今辽东、西南、西北茶马互市,五十斤茶叶换一匹中等马是定例! 食盐,在我们大明一百斤盐值三十两银子,一百四十斤那就是四十二两银子,足可以买到一匹上等马!我们把盐运到边关还要有损耗,这个价格我们吃了大亏! 至于熟铁,普通人家买几把菜刀尚可。量若是超过三百斤,就会被朝廷盯上,要彻查是不是有意谋反。熟铁一斤都没有,生铁也不行!” 秦柳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八字胡汉子。 阿黑麻并不是省油的灯,他猛拍桌子怒喝道:“不行也得行!这铁老子要定了!而且,必须用五成的铁、四成的茶、一成的盐来支付马的价格!” 说完,他恶狠狠地扫视了秦柳等人一番,挥了挥手,帐篷外冲进来几名刀剑出鞘的蒙古卫兵,那刀就架在秦柳等人的脖子上。 大有不答应就要当场斩杀他们的意思。 秦柳这会儿倒是不慌了。 她看看对面端坐,蹙着眉的小哑巴,一言不发。 娄老头和八字胡汉子也都没有作声,一动不动。 阿黑麻见状,也只好让卫兵们把刀收了起来:“你们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阿黑麻甩了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留下秦柳等人面面相觑。 娄老头和八字胡汉子也走了。 秦柳正想走,却被小哑巴喊住了:“你不是说,我们草原上有很多铁矿和煤矿?” 秦柳点点头:“就咱们上次差点儿路过的多伦,那里有煤矿又有铁矿。在阴山北边的白云鄂博,那里也有很大的铁矿山。” 小哑巴沉吟一会儿后道:“我们草原人民以前也会炼铁的。只是时间久了,慢慢失传了。” 秦柳疑惑地看着小哑巴:“你的意思是?” “铁器这一项,如果能说服我父汗母后,让草原上拥有自己的炼铁工艺和匠人,估计会更有吸引力。” 这谈何容易? 秦柳目光黯淡了下来。 小哑巴却目光炯炯:“这个,我去试试!” 秦柳自然不会反对。 小哑巴又道:“明天是我们草原上的敖包节,下午和晚上会有集会活动,到时候我尽量让你再见一见我母亲,把这些事沟通清楚。” 秦柳真诚地点点头。 这铁器在大明可是要命的营生,他们不可能弄来。 这点一定得先说清楚。 小哑巴提的建议很好,既能解决蒙古王庭的需求,又能给商谈降低阻力。 难处就是挖矿、炼铁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长期投资和积累。 和小哑巴分开以后,秦柳陷入了郁闷的状态。 两万匹马啊! 按照四十两银子一匹的价格,保国公府要出八十万两银子来买! 即便减半,那也得四十万两真金白银! 即便是明朝第一勋贵,怕也没能力一口气吃下那么多匹马! 这生意,相当不好做啊! 她当成宝贝的三个金元宝,被满都海皇后瞧不上地拂到地上,想想都令人痛心。 自己这真金白银要打水漂了么? …… 第二天是草原人民的敖包节,小哑巴晚上就托人给秦柳等人捎来了蒙族服装。 秦柳看着做工精致华丽的蒙古女袍,再看看自己身上的一身青布衣裳,暗暗叹了口气。 穿越来这个世界一年多了,她终于要穿上一会好衣裳了。在沙子堡镇的时候,她是能穿多土穿多土,一方面经济实力有限,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安全起见,尽量降低别人对自己美貌的垂涎可能。 敖包节祭祀没女人什么事,主要是男人参与。 敖包一般均建于地势较高的山丘之上。多用石块堆积而成,也有的用柳条围筑,中填沙土。一般呈圆包状或圆顶方形基座。上插若干幡杆或树枝,上挂各色经旗或绸布条。包内有的放置五谷,有的放置弓箭,有的埋入佛像。敖包的大小、数量不一。 先献上哈达和供祭品,再由喇嘛诵经祈祷,众人跪拜,然后往敖包上添加石块或以柳条进行修补,并悬挂新的经幡、五色绸布条等。最后参加祭祀仪式的人都要围绕敖包从左向右转三圈,祈求降福,保佑人畜两旺,并将带来的牛奶、酒、奶油、点心、糖块等祭品撒向敖包,然后在敖包正前方叩拜,将带来的石头添加在敖包上,并用柳条、哈达、彩旗等将敖包装饰一新。 祭典仪式结束后,会举行传统的赛马、射箭、投布鲁、摔跤、唱歌、跳舞等文体活动。有的青年男女则偷偷从人群中溜出,登山游玩,倾诉衷肠,谈情说爱,相约再见的时日。 (本章完) 第54章 乌鲁斯 秦柳等人临时来草原,还未被接纳,也只好换上小哑巴让人送来的蒙族服装,尽可能地入乡随俗。 赛马活动开始的时候,秦柳等人围在临时圈出来的赛道周围,看到一位蒙族青年赤着上身,一只脚站在一匹骏马上,另一只脚站在另一匹骏马上,两匹骏马并头行驶,男子手持一根高大的铁矛,矛部分是个圆圈,垂下了许多流苏。 娄老头激动地说:“看,那就是苏鲁锭!达延汗也来了!” 秦柳没怎么留意苏鲁锭,而是多看了那位勇猛的蒙族青年几眼。 不得不说,那个青年与小哑巴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似乎略年长些,眉宇间看着更加自信张扬。 全场观众都被蒙族青年娴熟的驭马技巧和高贵英武的气度所折服,纷纷爆发出尖叫和口哨,甚至有人喊了起来:“乌鲁斯博罗特!乌鲁斯博罗特!” 喊声越来越响亮高亢,参与呼喊的人越来越多,大有席卷全场之势。 娄老头感叹道:“这位应该就是达延汗的次子了!” 秦柳奇怪:“一个次子怎么呼声这么高?不怕被达延汗忌惮吗?” 娄老头笑道:“听说达延汗的长子死了,与次子是双胞胎兄弟。只是长子也留下了子嗣。今天如此高的呼声,或许是在为争夺储君之位做准备。蒙古的习俗,一般是长子继承衣钵,不知道达延汗如何处理。” 秦柳说道:“这草原民族的汗位继承也是这么竞争激烈!” 娄老头正要说话,却听到人群又轰动了起来,众人都伸长脖子望向了入场处。 秦柳他们的位置比较偏僻,只透过人群看到众人簇拥着一位身穿黄金盔甲的男人骑马缓缓入场。 男人一边策马慢行,一边挥手向众人示意。 众人齐声高呼:“达延汗!达延汗!” 原来这人就是达延汗,真是年轻! 秦柳暗暗感叹,这达延汗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居然有了小哑巴这样的好大儿! 秦柳正看着热闹,娄老头却拉着她指着远方说道:“快看,达延汗身后的侍卫怀里抱着个孩子!” 秦柳眯着眼睛看过去,终于看清了,那孩子也就三四岁的样子,是个小男孩。 娄老头笑道:“看起来,达延汗的意思很明显了,这储君之位属于他的长孙。” 秦柳道:“达延汗这么年轻,选择一个小孩做储君对他最有利。等他老了,这个小孩也就长大了。” 娄老头笑着摇摇头:“我们大明的皇上最幸福,一个兄弟姐妹都没有,完全没人跟他抢皇位。” 秦柳没答话,看着达延汗缓缓策马上了高台,发布一通演说后便宣布聚会开始。 接下来的环节是围观的各个部族献歌舞。 马头琴的音乐和鼓点四起,有赤着上身的蒙古壮汉跳着勇猛有力的舞蹈,也有婀娜苗条的草原少女抖动着胳膊和腰肢,跳着有力又不失柔美的舞蹈。 每个部族的表演时间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随着音乐和舞蹈不断靠近,秦柳有点慌了,她问娄老头:“不会咱们也要表演吧?” 娄老头略沉吟便道:“不怕,来了我唱歌,老许头拉马头琴,你们跳舞,舞蹈就这几个动作就行!” 娄老头突击让众人彩排了几遍,乱七八糟的表演总算能看入眼了。 秦柳有种临时被抓包跳广场舞的感觉。 等场上众人目光都投到他们这边的时候,秦柳等人卖力地表演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蒙古舞的抖胳膊抖肩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秦柳等人的表演不伦不类,引起了全场观众的哄笑。 表演结束,娄老头尴尬地笑道:“也算不错,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出风头。” 把出洋相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娄老头也算是个奇葩了。 秦柳等人暴汗,好在赛马比赛马上开始了,观众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走了。 秦柳终于知道,“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别人”这句话的含义了。 她正盘算着小哑巴说的引荐她再去见满都海皇后的事,却发现一行人过来了。 一个锦衣华服、头戴高冠的蒙古族少女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看着秦柳笑问:“你就是那个来贩马的明朝兵部尚书千金?” 秦柳犹疑地点点头,眼神无意间瞥见娄老头眼神奇怪地看着她。 她没来得及顾娄老头,礼貌性地问蒙族少女:“请问您是?” 蒙族少女骄傲地说道:“我是图鲁勒图公主,达延汗唯一的女儿,也是巴尔斯博罗特的双胞胎姐姐。” 是小哑巴的姐姐! 秦柳恭恭敬敬地再次行了大礼。 图鲁勒图公主却亲自把她扶了起来,亲切地笑道:“巴尔斯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再说了,当初我父汗非要把我嫁给兀良哈部族的老领主,若不是你们大明向兀良哈施压,我恐怕已经成为一个可怜的寡妇了,哪里能与心爱的男子结成夫妇?” 图鲁勒图公主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青年。 秦柳顺着公主的目光看去,青年英俊高大,眉目含笑,与公主很是般配,两人站在一起犹如一对璧人。 秦柳不得不佩服图鲁勒图公主的大胆和直抒胸臆,果然是草原民族! 正在这时,又有几人走了过来。 最前面的是个赤着上身的青年,后面簇拥着几人,其中就有小哑巴。 秦柳见到小哑巴,眼睛亮了亮,小哑巴只是镇定地冲她微微颔首。 秦柳心里微微郁闷。 同样是王子,赤身青年就明亮得像一轮太阳。 而小哑巴只能泯然众人,毫不显眼。 赤着上身的青年似笑非笑地打量了秦柳等人一番,笑道:“这位就是巴尔斯的朋友?” 秦柳看着这位青年身上匀称的肌肉和宽肩细腰,咽了咽口水道:“民妇刘氏拜见王子!” 不得不说,这位赤身青年就是行走的荷尔蒙,他呵出的每一口气肾上腺素浓度得在90%以上! 赤身青年用汉语说道:“巴儿斯的汉人朋友,还真是不错!”说着,便要走到秦柳面前。 图鲁勒图公主挡在了秦柳面前,说道:“乌鲁斯,他们是巴尔斯的朋友,请尊重他们!” 被称为乌鲁斯的赤身青年挑眉,转身挑衅地看着小哑巴:“你我兄弟十多年没见,也很久没摔过跤了,今天比试比试?” (本章完) 第55章 骨肉兄弟 小哑巴站了出来:“我也正有此意。” 秦柳却有点儿紧张地看着他二人。 不得不说,乌鲁斯比小哑巴强壮许多,个头更高大,气势也更吓人。 相比乌鲁斯,小哑巴就像一个稚嫩的绿豆芽,两个人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 众人围绕乌鲁斯和小哑巴形成了一个圆圈,有好事者已经敲起了令人热血沸腾的鼓点。 秦柳小声说道:“小哑巴,注意安全!”小哑巴离她并不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乌鲁斯已经弯腰做出了进攻的姿势。 小哑巴也弯下腰,目光犀利地盯着乌鲁斯。 乌鲁斯率先出手,粗壮的胳膊往小哑巴脖颈上揽去。 小哑巴一侧身一偏头,以“四两拨千斤”的架势轻松化解了乌鲁斯的进攻。 乌鲁斯孔武有力,小哑巴灵动敏捷,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几十个回合。 秦柳的心却越揪越紧。 这兄弟二人长得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乌鲁斯走的是蒙古壮汉路线,一个人就像高大的肌肉山,眼神凶猛,看着就让人心生惧意。 小哑巴却走的瘦弱路线,不知道是因为去年受了重伤,还是因为小时候在火筛那里受过虐待,整个人偏瘦小,脸上还带有几分少年人的纯真和坚毅,让人不自觉地就生出几分怜惜。 乌鲁斯的身体优势很明显,最终胜出是必然的,秦柳只希望乌鲁斯手下留情,别伤了小哑巴。 摔跤比赛终于结束了。 乌鲁斯不出意外地胜利了,围观的众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秦柳和图鲁勒图公主却围到了小哑巴身边,急切地问道:“你没事吧?”一个说的汉语,一个说的蒙语。 小哑巴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露出会心的笑容,与正微笑看他的乌鲁斯拥抱在了一起。 秦柳见到这副兄弟情深的样子,暗自嗤笑摇头。 人家可是血浓于水的骨肉兄弟,自己一个外族人,这瞎操的哪份子心? 图鲁勒图公主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小哑巴和乌鲁斯。她幽幽说了一句:“我记岔了。从小就欺负巴尔斯的是大哥图鲁。还好他死得早!” 乌鲁斯哈哈大笑:“你这话被父汗听到了,又得挨一顿斥责!” 图鲁勒图公主翻了个白眼:“斥责我也要说!当初就是图鲁出的鬼点子,非要把我嫁给兀良哈的老头子!母亲反对都没有用!” 乌鲁斯笑着看一旁的驸马:“父汗也只是为了咱们蒙古的大一统着想而已。不过,明显只有喀尔喀部的达尔罕才配得上我唯一的妹妹。” 秦柳这才知道,图鲁勒图公主虽然没嫁兀良哈的老头子,却也嫁给了喀尔喀部落的人。 看来身为大汗子女,联姻势在必行。 热闹的敖包节聚会依旧在继续,只是到散场也没见到满都海皇后召见秦柳。 第二天开始,八字胡汉子又开始了和阿黑麻唇枪舌剑的谈判。 秦柳这回知道,八字胡汉子名叫崔士伟,举人出身,对军用物资采购和谈判相当擅长。每次谈判,娄老头和秦柳都只是无聊地坐在一旁喝奶茶,只有崔士伟与阿黑麻争得脸红脖子粗。 小哑巴这几天不知道去哪里了,反而一直没露面。 崔士伟砍价也很有技巧,从历史典故,到王朝命脉、百姓生计、草原民族长治久安挨个说起,讲得头头是道,让阿黑麻常常哑口无言,吹胡子瞪眼气得不行。 到最后,贩马价格初步定在了一匹上等马可以换五十五斤茶叶,四十七斤盐的水平。 至于铁器,他闭口不提,提就是门儿都没有。 阿黑麻终究还是咬牙初步同意了这个价格方案,只是原先的两万匹马降到了一万匹,分几次交付。 秦柳眯着眼睛喝茶,心里暗骂崔士伟老奸巨猾。 茶叶的价格有其他地方茶马互市价格可以参考,弹性不是很大。可这以盐贩马,门道就大了去了。 崔士伟是按照一斤盐三百文的零售价格算的,又按照七百文换一两银子来计算,算下来,一匹上等马的价格是二十两银子。 可盐若是搞大规模批发,价格必然会比一斤三百文更加优惠。 而且在明朝南方的富庶地区,银子更受欢迎,一两银子可以换到八百文甚至一千文,这里外里,蒙古这边倒是亏大了。 按照极端情况——一斤食盐批发价二百五十文,又按一两银子兑换一千文来计算,一匹上等马也就是不到十二两银子的价格。 算下来明显是草原人吃亏。 不过,秦柳也没打算把这一点挑破。 她的那三个金元宝就这样没了,她可没心情帮草原人讨公道。 又过了几天,小哑巴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急切地把秦柳拉到一旁,眼睛熠熠生辉,小声地说道:“真的找到了煤矿和铁矿!就在你说的多伦!” 秦柳这才明白,小哑巴这些天忙着找矿去了。 秦柳笑道:“光找到还不够,还得去学学汉人的开采和冶炼技术。要把这些资深的匠人花力气请到草原上可不容易呢!” 小哑巴只是胸有成竹地点点头:“是!” 又过了几天,秦柳等人终于可以起身折返了。 小哑巴与阿黑麻与他们一起走,还带了三十匹上等马作为样马,让秦柳等人带回汉地去。 秦柳不禁暗笑,这蒙古人其实挺精,三十匹上等马刚好价值与她那三个金元宝价值相等,没眯她的金元宝,也不吃亏。 秦柳只盼着回到沙堡子镇,这三十匹马能按照四十两银子一匹的价格卖出去,也不枉她吃苦受累、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天。 一行人昼行夜宿走了十多天,斥候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队骑兵出现。 阿黑麻等人也紧张起来,纷纷利剑出鞘,强弓在手,随时准备作战。 秦柳猜测,莫不是遇到蒙古右翼的骑兵了? 想到那帮前仆后继被小哑巴和马昂合伙砍杀的蒙古右翼士兵,秦柳全身一阵恶寒。 不会又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吧? 她眯着眼睛眺望远方的树林,阳光下,偶尔会有一一个刺眼的闪光闪过。 秦柳低头沉思,心里咯噔。这闪光,不是武器就是盔甲折射过来的阳光! 阿黑麻很镇定地派出斥候前去查探。 (本章完) 第56章 别怕 不多时斥候回报:“前面的军队是明军!” 这回轮娄老头和秦柳、崔士伟等人面面相觑了。 娄老头皱眉沉吟一会儿,还是策马离开了大部队:“我先去看看!” 秦柳等人忐忑不安地等了大半天,才见到娄老头狼狈地回来了,脸上有伤,面色难看。 众人都围上去询问情况。 娄老头什么都没说,反而走到秦柳面前说道:“掌柜的,还是麻烦您走一趟吧!” 秦柳吓得往回缩了缩。 你个见过世面的老精怪都搞不定,我一个土包子妇道人家能担什么事? “不去!” 娄老头却没管她,在她马背上狠狠拍了一下,马儿吃痛,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秦柳一下子没防备,身子后仰,差点摔下马背去! 身边却有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秦柳惊魂未定地坐正了身子紧紧抓住缰绳,才有功夫对她一旁也骑着马的人说道:“你疯了?快回去!” 来人正是小哑巴。 对面是明军队伍,他一个草原王子过去一岂不是羊入虎口? 小哑巴冲她灿然一笑:“没事,我跟你一起去,别怕。” 那笑容太过刺眼,一下子晃得秦柳眼睛酸痛,鼻子酸胀。 她没再说话,两人一起策马慢悠悠向明军埋伏的树林前进。 还没进入树林中秦柳就听到奇怪的声音。 她听出来了,那是弓弦绷紧时发出的响声。 看来已经有不少利箭瞄准他们了。 秦柳低头打量了一下身上的蒙古长袍,暗自后悔怎么没有换上自己的青布农妇衣裳?! 要是被明军当成蒙族人射杀了,岂不是离了个大谱? 自己名义上的丈夫是个军余,自己算是个军嫂,被明军射杀,有这样的道理吗? 秦柳内心一边吐槽我,一边慢吞吞往前磨蹭。 树林里传来厉喝:“下马,走过来!” 秦柳和小哑巴依言照做。 两人刚走进树林便被人捆了,嘴里塞了破布,眼睛也被蒙上,还被绑上了马背。 秦柳只感到自己随着马儿的奔跑在颠簸起伏,不知方向。 她趴在马背上,很快就被颠晕了,沉沉睡去。 等她迷迷糊糊醒来,已经是深夜,天气冷得瑟瑟发抖,她被解下马背,又被人灌了一通类似奶的东西。 秦柳哆哆嗦嗦说道:“我要小解,小解!” 不让人解手,很痛苦的哇! 她被人拉着走了一阵,那人解开了她手上的绑绳,便走开几步没再管她了。 秦柳犹豫了一会儿,听到身边没什么其他声响,还是窸窸窣窣地解开裤子痛痛快快地放水。 她系好了腰带,正要解开蒙着眼睛的布条,就被人一把拉着拽走了。 她挣扎了几下,一无用处,禁锢她的手力气更大了。 她又被绑在了马背上,身上还裹着一层毯子,有人往她嘴里塞了几块肉干。 她呜呜地想说话,却听到有人低低地说话:“安静点,坚持几天就好了!” 秦柳脑子里却仿佛被炸裂了一般,嘭地一声响。 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陌生是因为声音有些沙哑,很显然其主人也很疲惫。 熟悉则是,一来,这句话她好像什么时候听过;二来,声音的主人她认识——正是那个强买了她燕子楼的朱岳! 秦柳又惊又喜! 她正想着回汉地了怎么去找朱岳呢,却没想到在草原上就遇见了他! 她卖力地又呜呜了几声,却无济于事,马儿很快又跑了起来。 秦柳暗自骂娘! 奶奶的,日夜兼程赶路不休息,你们糙汉子是铁打的能撑住,我一个女人家撑不住啊! 朱大人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然而,她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娄老头去过树林,应该是见过朱岳,把情况向他汇报过了。 得,她还是老实点儿,服从命令吧! 一连昼夜不停奔赴了好几天,秦柳已经像个破布袋子,连站都站不稳了,全身更是哪里都痛。 她只知道耳边慢慢有了人声、嘈杂声,又变得安静下来。 有人摸了摸她的额头,沉声道:“带她回府,让大夫候着。” 另一声音抗议:“大少爷,这不好吧?老爷那里……” “老爷在京城,你不听我的,就回京城。”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被扔进了一张柔软的床铺,她动都没动,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听到有人说话:“没什么大碍,应该就是疲劳过度引起风寒发热,喝药休息几天就无碍了。” “有劳了。” 有苦涩的药汁流进嘴巴,她没抗拒,张嘴大口大口咽了。 身上的酸痛袭来,与浓浓的睡意纠缠在一起,嘴里全是苦涩的中药味道。 她又做梦了。 …… 梦里也是被捆绑着急行军,也是被灌入苦涩的汤药。她委屈地想哭,却还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梦境兜兜转转,碎片化的场景很多。 有一个场景却反复出现。 她与人合乘一骑,站在高高的山坡上远眺落日余晖。 残阳如血映红了半边天。 她心跳如鼓,鼓起勇气抬头看向身后的男子。 夕阳的光芒太盛,她没看清男子的面容,却被吻住了嘴唇。 那是什么感觉? 是颤抖的,是心慌的,是甜蜜的,带有飞蛾扑火般的无畏,还有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 秦柳猛然惊醒了过来。 她全身被汗水浸透,胸口起伏不定,大口喘着粗气。 她摸了摸眼角,眼角居然全是泪痕。 她惊魂未定地拿被子裹住了自己,回顾着这个光怪陆离的梦。 或许,这不是梦,而是原身的记忆。 爱而不得,情难自禁? 秦柳起来转悠了一圈,发现自己住的这个卧室装修精美,外边起居室的炕上还躺着一个小丫头。 小丫头见她起来了,连忙慌张问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秦柳愣了愣:“我浑身汗湿透了,可有热水洗澡?” 小丫头想了想,为难地点了点头,出门忙碌去了。 不多时,秦柳坐在大浴桶里沐浴,心里吐槽不止。 这哪里有自己的淋浴设施好用? 唉,有热水洗澡就不错了,比草原上的环境至少强多了,就别挑了。 洗完澡,秦柳穿上小丫头拿来的衣服,还是拉着哈欠打个不停的小丫头聊起了天。 “你叫什么名字?这是哪里?” “奴婢叫小桃,这里是宣府的保国公府别院。” 秦柳微微惊喜。居然到了宣府了! 她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们的朱岳朱大人可在家?我有急事找他。” 小丫头为难地看了看屋外乌漆嘛黑的天,还是说道:“姑娘,这会儿才三更天儿,我们大少爷去草原巡逻了一个来月,早累坏了,不歇个三五怕是见不了人。您先安生住这里,等我们少爷得空了自然会见您。” (本章完) 第57章 以后缺钱找我 秦柳讪讪收回了目光。 这个叫小桃的小丫头,就差把“你很不懂事”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秦柳并不放弃,大有不撞南墙不罢休的势头,她热情地坐在炕边,招呼着小桃:“小桃,你们家大少爷好相处吗?” 小桃抑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地说道:“我家大少爷,是我们家世子爷唯一的儿子,也是国公爷最疼爱的嫡长孙。 虽然说年过二十了还没娶妻,可那是我家大少爷宁缺毋滥!世子爷为了逼他娶妻,鞭子都抽断了好几根!他硬是不松口! 外边有人污蔑说我家大少爷是个断袖,我才不信!从没见他把不干净的男人往家里领! 不过,” 小桃顿了顿,目光不善地扫过听得津津有味的秦柳,说道:“我家大少爷那是天之骄子,将来要继承国公府爵位,不是什么人都能肖想得了的。那个定西侯府的小姐都追到宣府了,我家大少爷都不理不睬,普通人家的姑娘,就不要做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了。” 秦柳觉得这个小桃是个妙人,却没有再纠缠下去。 还是再补一觉,明天早上再去找朱大人好了。也不知道小哑巴现在怎么样了? 不过,那个朱岳之前就有的是机会杀他,应该不会现在动手吧? 杀了达延汗的儿子,达延汗势必会率军来报仇。他应该不会这么傻给自己拉仇恨。 第二天天光大亮,秦柳吃过小桃端过来的早饭漱了口,才让小桃领着他去见朱岳。 秦柳边走边打量周围环境。 这是一片修葺良好的院落,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点儿都不像关外苦寒之地。 到了一个牌匾上写着“青松居”的院子跟前,小桃的脚步轻盈谨慎了许多。 门口守门的是两个才总角的小厮,眉清目秀的,替她们打开了院门。 跨过高高的门槛,秦柳便看到正屋东边临窗而立的男子侧面如画,正与屋里人说着什么。 阳光照在男子侧脸上,显得分外柔和温暖。 男子也迅速看了过来,很快结束了谈话。 屋子里有两个中年男人出来,都是商人模样打扮,边走还边蹙眉说道:“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大的量,不好搞啊!唉!” “没办法,我们也只能尽力了!” 秦柳看着商人出门,转身再看去,发现临窗而立的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面色平静。 她连忙跟着小桃进屋。 男子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刘掌柜倒是恢复得快。” 秦柳尴尬笑笑:“朱大人,我的伙计还好吧?您可别伤了他……” 朱岳眸色微沉:“刘掌柜倒是大方,一个伙计又给股份又关心备至,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秦柳心里咯噔,脸上陪着笑道:“是什么人?还不是帮着宣府解决缺马困境的大功臣?!这回……” 秦柳眼神睃了睃一旁站着的小桃。 朱岳挥手让小桃退下,有小厮进来上茶后自觉退下,还把门带上了。 秦柳声音变低了许多:“这次蒙古汗庭打算卖一万匹马给我们,价格也很合理。朱大人……” 朱岳喝了口茶,脸色却板了起来:“你一个女人,掺合这些事情做什么?!六百两银子还不够你安生度日的?真是胆大包天!” 秦柳骤然挨了一通骂,脸上有点挂不住,脸色变了几变,还是忍耐着解释道:“还真不够!大人给的那点儿银子,本来我的燕子楼几个月就赚回来了。可偏偏大人容不下! 我们镇上穷苦人很多,我得有本钱做个营生,让他们都有事做有饭吃! 这不,您师父娄大叔说贩马利高,这就去了……” 朱岳面无表情地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去一旁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这里有一千两。怎么也够你挥霍一阵子了。以后缺钱,找我就行,别再想着去冒险赚钱了。” 秦柳没想到他会有这个操作。 她愣愣地接过盒子,打开看到里面的一沓银票,一百两一张,一共十张。 她心里感觉怪怪的,脸上浮起了尴尬的笑容:“大人是我什么人?这钱民妇不敢拿……” 男人深邃的目光直视她的眼睛:“你认为是什么人?” 秦柳心虚地挪开视线,过了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是我孩子他爹?” 朱岳刚坐下喝茶,听到这话惊得一口茶水吐了出来。 他眸色晦暗不明地看了秦柳一眼,见她认真地盯着他看,还是认真地回了一句:“不是。”声音低沉。 秦柳觉得自己可真不要脸,见到个长得好的男人就问是不是自己娃他爹。 真是糗大了。 她想了想,还是问道:“请问朱大人,我朝可有一位姓刘的阁老?” 朱岳鄂然地盯着她,半天都没挪开视线。 秦柳疑惑不解。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朱大人为何如此震惊?” 朱岳慢慢垂下眼眸,过了一会儿站起来,领着秦柳去了隔壁间。 隔壁是个书房,架子上整整齐齐摆满了书,书桌旁有个大瓷缸,缸里插着许多卷轴。 朱岳从架子上的一个上了锁的小柜子里取出一副画,挂在了一旁的画架上。 秦柳被他的一通操作整得一头雾水。 她凑近画作看了看,画作名称《谢府春宴图》,落款日期是弘治十八年三月。 画上有亭台楼阁,湖水小桥。 一旁是几个男子凭栏说笑,另一旁占了画作大半个篇幅的,是一个水榭里,有一群青年男女正在吟诗作赋,地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投壶和箭矢。 她疑惑地看了看朱岳,朱岳淡淡说道:“弘治年间,有三位阁老最为众人所称道。‘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 朱岳找了把椅子坐下,自顾自说了起来:“李公,便是如今的内阁首辅李东阳。也是文坛领袖,诗画俱佳。谢公是谢迁阁老,状元出身,浙江余姚人,妻子出身苏州徐家。” 秦柳竖着耳朵静待下文。 朱岳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刘公断,说的是洛阳的刘健刘公。刘阁老寒门出身,入阁十九年,任首辅八年,崇儒兴学,注重实务,居官敢言,诚实正直,刚正不阿。三年前,也就是正德元年十月,他与谢阁老坚持要诛杀刘瑾等八名宦官,世称‘八虎’,皇上未从。刘阁老与谢阁老以致仕胁迫,皇上反而答应了他们的致仕。” (本章完) 第58章 刘家人 秦柳的脸上不知不觉流下了泪水。 她轻轻拭去眼泪:“这刘阁老与八名宦官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诛杀他们?” 朱岳的声音有些沉重:“明面儿上的说法是,这八名宦官诱导皇上享乐,不理朝政,祸国殃民。实际上的原因,却不为外人所知。不过,刘阁老唯一的孙女儿,定亲给了谢阁老的次子,弘治十八年的探花郎谢丕。谢阁老与刘阁老同气连枝,也是非诛杀八虎不可,反而是李东阳阁老,未置可否。” “皇上登基不过一载有余,根基未稳,一下子去了两位先帝托孤大臣,朝政从此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把持,苛政频出,天下大乱,人心惶惶。前不久,致仕还乡的刘阁老被削职为民,还险些身陷囹圄,被李东阳等一众旧臣营救,才只是被夺除其一切官职勋封、诰敕及受赐玉带服色等,落了个平安。” 秦柳想到了梦里的父母亲,轻轻问道:“刘家其他人呢?他们都还好吧?” 朱岳沉默了一会儿,才艰难地开了口,声音沙哑沉重:“正德二年秋天,刘阁老的长子刘来,次子刘东,长孙刘成恩,全部罹难。死因不详。” 朱岳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缓缓说道:“传闻是在京城外遭了匪灾,三个朝廷命官全都死于非命。” 秦柳再也站立不住,瘫软在地。泪水控制不住地奔涌而出,心脏痛得抽搐在一起。 秦柳明白,这种痛苦不属于她,而属于原身。 秦柳自己只觉得一腔愤懑在胸,怒不可遏。 她睁大眼睛瞪着朱岳:“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刘阁老家清廉刚正,一直想尽心竭力做好百官表率,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老天为何如此不公?! 朱岳上前把秦柳扶到椅子上坐下,又递给她一块手帕,等她擦干了眼泪后,把画架挪到她面前,慢慢解释起来。 “这水榭正中提笔作诗的男子,便是谢阁老次子谢丕,当年的新科探花郎。谢家父子容貌俱佳,风流倜傥,美名在外。那谢丕早早过继给了叔叔家作为嗣子,家中只有一个嗣母,若能嫁给他为妻,确实是个好选择。 这副画,画的就是当年殿试结束后,谢家举行春日赏花宴,为谢丕挑选亲事的场景。” 秦柳不知道他扯这么多废话做什么,只是尽可能平复心绪,等待他的下文。 朱岳指了指画中水榭旁倚着栏杆露出半个脸庞的少女说道:“这位,便是刘阁老家的孙女,刘雪绛。” 秦柳看了看那个少女,眉目画得清晰精致,比画作中其他人着墨要多得多,可见作画之人对其十分用心。 这个少女与自己面容有几分相像。 她知道,这就是自己这个身体的原身了——刘健阁老之孙女刘雪绛。 秦柳说道:“这画中女子全都认真努力地吟诗书写,为何偏偏她面容懒散,连个笔都没拿一支?” 或许是为了活跃略沉重的气氛,朱岳嘴角勾起一抹笑:“这刘小姐最是与众不同,天生一副大脚,被贵夫人们嫌弃得厉害。她自己也不以为意,压根就没想博得探花郎的青睐,在这角落躲懒呢!” “不过,她这副懒散模样,倒是被这边阁楼里的人看了个清清楚楚。那边的正主谢丕也是个耳聪目明之辈,题了一首诗:此日山中仅此家,孤亭长与伴梅花。美人只隔西江水,独倚斜阳数暮鸦。” 秦柳目光转向了画幅左侧的阁楼中。 阁楼中临栏杆站了三个男子。 最后面的那人个子高挑,一身张扬的飞鱼服饰,神色清淡。秦柳却认出来了,这人就是朱岳本人。 另外两个少年,个子一般高,一人衣着华贵,面容青涩稚嫩却带着张扬;另一人身着青衫,长身玉立,气质清雅。 秦柳暗想:原来朱岳还曾当过锦衣卫。 她的手却指向了两位少年:“这两位是谁?” “这位青衫少年,是少年成名的才子,如今内阁阁老杨廷和的长子杨慎。这位,是当时的太子殿下,如今的皇上。” 秦柳看着朱岳:“这和刘家人罹难,有何关系?” 朱岳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或许有关系,或许没有关系。谁知道呢?”背在背后的手,紧紧攥成一个拳头。 “不过,以我们保国公府在京城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影响力,都查不出来刘家人罹难的背后原因,幕后之人是谁,只怕一个巴掌也能猜得出来。” 秦柳说道:“你说清楚些。” 朱岳反而不说了:“你如今是沙堡子镇的一个小寡妇,刘阁老家的事和你没什么关系。这些事有我。” 秦柳心里怪怪的。 这个朱岳和她非亲非故,却对她的事情乃至她家的事大包大揽,有要一力承担的意思。 她低头复盘了一下刚才的大量信息,手不知不觉地抚在了肚子上。 二郎是正德二年三四月份生的,由此推测,怀孕时间大概是正德元年六七月份,到十月份的时候正是显怀或者摸出孕脉的时候。 刘家与谢家此时突然对八名宦官发难,非要置其于死地! 莫非,未婚先孕生下的二郎,是? 秦柳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不远处的朱岳。 朱岳正皱眉看着她轻抚腹部的动作,表情严肃地陷入沉思。 秦柳嗫嚅了一下嘴唇,还是没有把自己的疑惑说出来。她搞不清自己和朱岳,乃至保国公府有什么关系,并不敢什么话都乱说。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问道:“民妇得蒙大人多次照拂,心内感念。不知保国公府和刘家有什么渊源?” 朱岳愣了愣,嘴角勾出一抹苦涩道:“保国公府是弘治朝最有实权的第一勋贵,提督京城军务。刘阁老是先帝东宫时的老师,也是先帝最信任依赖的文臣。朱家和刘家,没有任何渊源,也不敢有。” 秦柳眼神微微黯淡。 也是,手握重兵的勋贵与首辅家若是有什么渊源,那造反岂不是轻而易举? 这种情况下,皇帝如何睡得着觉? 可是,朱岳却对自己再三帮扶。不是因为两家有什么渊源,那是为了什么? (本章完) 第59章 买衣服 她的脑中突然闪现过夕阳如血下山坡上男女的那个吻。 她没看清男人的面容,此时却轻易勾起,莫非那个男人就是朱岳? 首辅家的孙女儿刘雪绛,被蒙古使臣阿黑麻掳走,又被保国公府的嫡长孙朱岳救了回来,两人暗生情愫,一吻定情? 所以那个吻背后的感觉才如此复杂,甜蜜又心慌,既像飞蛾扑火,又有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秦柳缓缓抬眸,眼神复杂地看着朱岳。 朱月眼睛正深邃地看着她,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得不说,这个男子外形非常优秀,身材高挑俊美,五官立体分明,气质英武又不失清贵文雅,是大多数女孩子梦中情郎的模样。 身份更是高贵,是大明第一勋贵——保国公府的未来继承人。 秦柳缓缓闭上眼睛。 这样一个优秀的男子,连她这个冷静理智的女博士多看几眼都忍不住脸红心跳,何况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有情人不能结成眷属,所以这位朱岳大人年过二十了还不娶妻? 秦柳知道,这个世道,男子正常的成亲年龄是十六七岁。 门外传来了小厮的禀报声:“大少爷,定西侯蒋家四小姐又过来了。” 朱岳冷冷说道:“不要放她进来。” 小厮声音有些惶恐:“可是,老爷说了,要让蒋小姐住在我们家……” “老爷来了,你再听他的话也不迟。如今可是我在这当家。” “是。” 被小厮一番打扰,秦柳很快醒过神。 “朱大人,刘家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倒是草原上那一万匹马的生意耽误不得。还有,阿黑麻他们带了三十匹样马,我的三个金元宝却被满都海皇后收了,那马算是我买的,若是倒手挣了钱,还请大人把银子给我……” 朱岳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番,嘴角勾起一丝谑笑:“刘掌柜还真是对挣钱之事念念不忘。也罢,马卖了银子会给你。走吧!” 朱岳率先出了门。 秦柳跟在他身后,一头雾水地问:“我们要去哪里?” 或许是被她的话取悦了,朱岳的表情有几分神采飞扬:“你这身衣裳不合身。带你去买几身新的去。还有,你既然喜欢做生意,不如在这宣府开店。” 秦柳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与小桃的衣服有几分相像,看来是保国公府婢女的服饰。她穿在身上略紧,身体线条全被勾勒出来,虽不难看,却少了几分端庄,多了几分婀娜妖娆。 秦柳从谏如流。 买衣服是女人的最爱,开店做生意又是她擅长的,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两人乘着一辆马车出了门。 秦柳打量着马车里精致的刺绣靠枕还有讲究的栅格上摆放着温热的茶水和点心,心里暗暗感叹:“这第一勋贵人家就是不一样,讲究!” 马车到了地方,朱岳却没有急着张罗下车,等过了一会儿有小厮来禀报:“大少爷,锦绣坊里已经清空了。” 朱岳拿起马车里一个帏帽递给秦柳,自己先行下车了。 秦柳戴上帏帽下了车,与朱岳一前一后进了门面装修豪华气派的店铺。 店铺里只有一位中年妇人在笑盈盈地等候。 妇人面容精致,衣着时尚而考究,她微微欠着身子问道:“大人带着夫人过来,真是我们锦绣坊的荣幸。不知道夫人喜欢什么样的款式?” 秦柳第一回来这种地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尤其是被人当作是朱岳的夫人,更是觉得难堪。 她就是一个穷军户家的小寡妇哇! 朱岳神色淡定,语气随意:“你们这有什么现成的时兴款式,拿几套过来看看。” 说完,他顺着妇人导引,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惬意地喝起了茶。 秦柳哭笑不得。 妇人很快命小丫头捧来了几套衣裳。 朱月只是看了看她:“去试试。” 秦柳目光落在那流光溢彩的衣服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她跟随指引去房间里换了衣裳,帮助她更衣的小丫头还熟练地帮她换了发髻,戴上了他们店里的首饰。 不多时,秦柳出来,有些忐忑地站在能照全身的西洋镜前观看这一身的打扮。 镜子里的她上身穿着对襟月白色羽纱上裳,下身着软银轻罗百合裙,玉簪螺髻,淡雅脱俗,美若仙子。 她正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发呆,看到镜子旁照出了朱岳的身影。 朱月身着月白色细布直缀,腰里松松系着青色宫绦,与她衣裳相配,相貌更是登对。 妇人在一旁热情地笑道:“大人与夫人真是郎才女貌,才子佳人,珠联璧合,羡煞旁人……” 秦柳有些尴尬,指了另一套衣服:“我去试试这套。”落荒而逃了。 秦柳试了几套衣服,看着顺眼的有套小了,有套大了,合身的有三套。 朱岳全买了,小了的和大了的那套让店铺定做,做好了再送过去。 妇人喜出望外,迅速算好了价钱,把账单递给朱岳。 朱岳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随意说道:“去保国公府别院领银子去就是。” 妇人喜滋滋套近乎:“是正前街的保国公府别院?话说那里好几年没贵人过来做衣服了……” 朱岳皱眉,秦柳却接过账单看了一下,我的天! 五套衣服加首饰一共八百两银子! 这这太烧钱了! 秦柳蹙眉道:“不,不,我不要了!这也太贵了!” 秦柳指着账单中的一项:“尤其是这个簪子,就要三百五十两!这不行!我不买了!” 朱岳说道:“也罢,簪子我那有更好的。其他的拿上。走吧。” 朱岳转身就走了,留下秦柳原地凌乱。 她咬咬牙,什么都没拿也跟着走了。 回去的马车上,朱岳端坐正位,秦柳如坐针毡地坐在侧面,偶尔瞥一眼朱岳。 她实在太尴尬了。 诚然,她猜到了原身与朱岳之间有过男女之情,可她与朱岳并没有! 充其量算有点好感,程度也很有限。 毕竟朱岳于草原几千人队伍中救的是原身刘雪绛小姐,又不是她。 所谓无功不受禄,她要坦然接受朱岳向她砸银子,有点儿困难。 她一向独立自强,从不依附别人。 如今突然冲出来一个男人,又给银子又给买衣裳首饰,大有要包养她的势头,她实在是太不习惯了! (本章完) 第60章 碧玉簪 她缺男人吗? 扪心自问,还是缺的。 可因为缺,就要接受别人对她的示好吗? 这不是她的处事风格。 可是,她又没什么实力去把朱岳的这份人情还回去。 秦柳难受得紧,面色变换不定,被正襟危坐的朱岳看在了眼里。 他有些不解。 不是说女人都喜欢衣裳首饰吗? 自己母亲和妹妹一进衣裳铺子首饰铺子就出不来了,每次买完东西都喜滋滋兴高采烈,她怎么看着这么惴惴不安? 回到保国公府别院时天已经黑了。 朱岳看看天说道:“明天再去看店铺。你跟我来。” 秦柳接过朱岳递过来的精致盒子时,只觉得极其熟悉。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晶莹剔透的碧玉簪。 朱岳话说得很随意:“这是我亲手雕琢的,你收好了。” 亲手雕琢? 这琢玉可不容易。她那里还有一支琢得很丑的玉簪呢! 她疑惑地抬头看向朱岳。 朱岳不自在地转开了视线。 “我还有事,你先回去休息吧。晚饭自己用就行。” 朱岳转过身,忙着去整理一旁书架上的书。 秦柳看着整整齐齐的书架,心里腹诽:这么整齐的书架你还要整理,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 秦柳也没多想,拿上盒子就告辞了。 她觉得这个盒子和里面的玉簪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见过。 只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秦柳回到自己的住处便恍然大悟了:原身应该见过这个盒子和碧玉簪! 秦柳拿起碧玉簪仔细打量了一番。 玉簪通体绿色,却是渐变色,簪头有深绿色的部分被雕成了绿叶,淡绿色的部分被雕成花朵。花朵层层叠叠,美轮美奂。簪身是淡绿色。 整体来看,簪子做工精致,样子美观大方,适合年轻女子佩戴。 很显然,朱岳雕这个玉簪花了不少心思。 秦柳实在没想到,他看起来很英武的一个男子,居然也有这样细腻的心思。 可惜这份心思不是对自己,而是对原身的。 秦柳用了饭早早就洗漱睡下了。 不出意外她又做起了梦。 …… 梦里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盒子里躺着一支碧玉簪。不远处一个小厮说道:“这是我家大少爷亲手雕的,他说请姑娘放心。” 梦里的自己心思纠结。 有欣喜也有厌烦,还有无可奈何的委屈。 她很快回了家,把盒子连碧玉簪藏了起来。 下次要出门的时候,她却鬼使神差地把盒子又带在了身上。 或许,她是想见到本人,把簪子还回去? 场景变换,日子兜兜转转,到了春节前。 她心烦意乱地出门准备年节礼,却被一个小姐堵在了笔墨铺子里:“刘姑娘,烦请您跟我去看看吧!我哥他,他都快被我爹打死了!” 她吓了一大跳,问清楚才知道,这个小姐是保国公府的千金,朱岳的亲妹妹。 朱岳本来在锦衣卫任职,后来去了居庸关戍守。 临近年关不知道怎么突然回京了,又被其父毒打了一顿。 她心慌意乱地踉踉跄跄跟着朱小姐去了保国公府,隔着帐子看到了在床上趴着的朱岳,脸色苍白,神情虚弱,很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朱小姐陪在她身边,门口却是朱夫人,门外还有朱岳的父亲冷着脸一言不发。 她颤抖着手,艰难地问出了口:“朱大人,您这又是何苦?” 朱岳看着她淡淡笑了,一字一句说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她潸然泪下,终究还是说道: “矢志不渝自然值得珍惜,可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却是傻。我祖父虽然年纪大了,随时可能会致仕,可他的学生遍布天下。哪怕他致仕了,我们刘家依旧是文臣中不可小觑的势力。” “保国公他老人家,自从新皇登基便被派去宣府灭虏。半年多来未建寸功反而挨了不少弹劾。老人家的苦心,朱大人何苦要浪费?此时若传出保国公府与首辅家联姻的消息,对两家岂不都是灭顶之灾?” 说罢,她也不多留,掏出怀里揣的盒子递给了一旁的朱小姐:“此物贵重,雪绛不能收受。” 出了门,她顿了顿,向一旁的保国公世子行礼。 此时却听到屋里有个少年人变声期的公鸭嗓说道:“既然是贵重之物,平川还是收好了,不要轻易示人。” 她心里咯噔。平川是朱岳的字。 她依稀记得屋子里有个屏风,屏风后刚才一直有人? 春节后,京城就传出了刘谢两阁老家联姻的消息。 文人造反,十年不成。两个阁老家的联姻,并不怎么令人忌惮。 …… 秦柳悠悠醒过来,盯着黑漆漆的帐子顶发呆。 如今成熟稳重的朱岳将军,还有这么愣头青的时候? 算起来,那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这段男女爱而不得的感情,有点儿像梁山伯与祝英台。 只是刘雪绛此祝英台理智得多,牺牲了爱情,成全了两个家族。 秦柳翻身侧躺。 没想到原身刘雪绛小姐,小小年纪这么理智,这么看得开。 秦柳嗤笑了一声。 刘雪绛小姐并不是她。 她可以替他们惋惜,替他们赞叹,却不能轻易代入。 毕竟,她是现代人秦柳,有着沙堡子镇寡妇刘柳儿这个身份,并不是可怜又可敬的刘雪绛小姐。 爱情不是面包,不是粮食,也不是可以遮风避雨的屋檐。 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还有沙堡子镇众多的贫苦大众要操心衣食。 她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别人的爱情故事里。 朱岳能让娄老头带她去草原贩马,对她的安全其实并没有太看重,所谓感情,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第二天一大早,秦柳就起床向朱岳辞行:“我该回沙堡子镇了。我家两个孩子和老人也不知道是否安好。” 朱岳愣了愣,还是点头:“也好。至于开铺子的地方,我先帮你看着,等你下回过来再定做什么营生。” “那就多谢朱大人了。” 不多时,马车准备妥当,秦柳乘马车出了保国公府别院大门。 刚出门拐过街角,保国公府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这是锦绣坊送过来的衣裳,大少爷让刘掌柜带上。” 秦柳笑道:“那就多谢朱大人了。” 马车刚要启动,街上却冲过来浩浩荡荡的几匹骏马,往保国公府别院而去。 (本章完) 第61章 回家 秦柳掀开马车车帘的一个小角,看到骑马之人领头的一身张扬的飞鱼服——是锦衣卫! 秦柳的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锦衣卫这么浩浩荡荡的阵势冲保国公府别院而去,是为了什么? …… 马车启动往宣府城外东南方向而去。一百多里地的路程,走了两天。 到了燕子楼门口,秦柳下车让马车夫离去了。 她自己拎着行李包袱从侧边的小门进入了院子。 秦柳打量了自己一身美丽的新衣裳,有些忐忑,不知道孩子们会不会认不出自己? 此时天色已经接近傍晚,院子里的石铺地面上刚洒过水,一层水汽弥漫。 靠墙的屋檐下,一排小板凳上坐着一群孩子,从高到矮,非常整齐。 最末尾的孩子小小的,也就两岁左右。 秦柳认出来了,那就是自己的二郎。 大郎正抱着一本书,面朝孩子们,嘴里大声念叨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念一句,靠墙的孩子们就跟着大声重复一遍。 秦柳惊呆了! 大郎小小年纪,就开始教别人读书了! 她瞅着大郎翻书的间隙,轻轻喊了一声:“大郎,二郎!” 大郎转身,惊喜地把书一扔就冲他扑过来:“娘!娘!你终于回来了!” 大郎抱着她一边哽咽着一边说道:“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秦柳慈爱地摸了摸大郎毛茸茸的小脑袋:“傻孩子,怎么会?娘怎么会不要你们?” 她眼神朝二郎看过去。 二郎只是还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呆愣愣地看着她,并没有要扑上来的意思。 反而周围那些秦柳不认识的孩子围到了她身边,好奇地打量起了她。 有胆子大的,甚至伸手摸了摸秦柳身上的银罗百合流仙裙。 一个脏兮兮的掌印就在裙子上出现了。 秦柳无语,她挤出孩子堆,打算把肩上背的大包袱放进屋子里。 见她直接进了屋子,屋檐下的二郎突然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秦柳赶忙放下包袱出门去搂二郎。 二郎已经哭得稀里哗啦,涕泪横流,还不时瘪瘪嘴,显得极其委屈。 秦柳连亲带搂,哄了好半天才让二郎止了大哭,变成小声抽噎。 秦柳看着小家伙一抽一抽的,心里别提多难过了。 小家伙这是想她想得很了,又见她没有去抱他,反而自顾自走了,心里难过呢! 秦柳流着眼泪亲着二郎:“宝宝乖,是娘不好,娘不该走了那么久……” 李老汉两只手各抓着一个小板凳,艰难地把自己挪出了屋子。 秦柳含着泪笑着打招呼:“爹,我回来了。” 李老汉抹了抹脸,嘴角情不自禁地裂开,露出发黄的牙齿,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像盛开的菊花:“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秦柳看到隔壁马家的屋里出来个大肚子孕妇,看了看李家屋门口便匆忙出门了。 不多时,系着围裙的马大娘、马凤姐、还有一身伙计打扮的马跃都跑进了院子。 他们脸上都是喜出望外的表情:“回来了!可算是回来了!” 马大娘激动得拍了好几次掌,马凤姐上前亲昵地搂着秦柳的胳膊,又拉起她的衣襟,惊喜地大叫:“天哪,这是什么衣服?怎么这么好看?!” 马跃只是站在那里傻笑。 秦柳再次热泪盈眶。 这就是回家的感觉! 这里就是她的家! 秦柳最先喊了马大娘:“大娘,您瘦了。可别把身子熬坏了。” 她又转头看向眼睛发亮的马凤姐:“这衣服在宣府做的,下次咱们去宣府的话,也给你做一身!” 马凤姐高兴地跳了起来:“真的?嫂子你可不许骗我?!” 马大娘过来故作生气地拧马凤姐的耳朵:“说什么浑话呢?!” 秦柳又对马跃笑道:“你好像又长高了,店里生意怎么样?没把客人吓跑吧?” 马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我记了帐,一会儿拿过来给您看看!” 马大娘先转过神,她笑着说道:“柳儿刚回来也累了,你们别吵她。咱们赶紧做晚饭去……店里的活儿先放一放,晚饭一定得丰盛,去,记得把你哥叫回来!” 秦柳看着马大娘指挥这个指挥那个,一会儿院子里的人被她指挥得都各忙各的去了,只有李老汉、紧挨着秦柳坐着的大郎、坐在秦柳腿上的二郎还在屋檐下。 南边燕子楼的厨房里传来了忙碌的声音,一会儿烟囱里就飘出了炊烟。 这声音伴随着夕阳的余晖,交织出一幅美妙动人又极具烟火气息的画卷。 秦柳眯着眼睛,微微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鼻尖萦绕着的是二郎头顶奶香奶香的味道。 心里慢慢浮现一首诗: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晚饭大家都在燕子楼吃的,马昂也回来了,马昂的太太——挺着大孕肚的曲太太也来了。 桌子上菜肴丰盛,马大娘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手艺都是跟柳儿学的,学了个半不像,你们多体谅!” 秦柳给两个小脸蛋上沾满了饭粒还在卖力地用勺子挖饭往嘴里送的二郎擦了擦脸,又给大郎碗里夹了个鸡腿,笑道:“我尝着倒挺好,这道炖鸡比我做得清淡,鸡汤鲜美的味道一下子就出来了。你看大郎都喝了三碗了!” 马大娘眼睛发亮:“你说的是真的?他们这帮没眼力见儿的,总说我做的不如你做得好!” 马昂只是笑呵呵吃饭,偶尔给李老汉夹个菜。 曲太太坐在末尾座上,低头夹着胳膊只敢动自己面前的那一个两个菜。 秦柳见状,朝马昂使了使眼色,笑道:“曲太太怀着孩子也辛苦,把这个鸡腿给她吃了,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呢!” 马昂把鸡腿夹给了曲太太,还顺便给她盛了碗鸡汤。 曲太太抹了抹眼角,低头吃饭,把鸡汤喝了,鸡腿吃了。 马跃不停从厨房到餐桌跑来跑去,一会儿拿碗,一会儿拿筷子拿汤勺,忙得不亦乐乎。 马凤姐不服地瞅了瞅末尾的曲太太,一边吃饭一边问道:“李嫂子,咱们什么时候去宣府开店去?” (本章完) 第62章 马跃马凤姐的亲事 秦柳愣了愣。她想起了朱岳说等她回宣府看店的事。 她要回宣府吗? 她想了想说道:“这事再说。宣府城大,人多热闹,竞争也激烈。咱们如果没人罩着,生意怕也不好做,咱们从长计议。不过,等年底了,咱们去宣府做新衣服去,怎么样?!” 说到最后,她眼睛发亮地看着马凤姐。 马凤姐差点跳起来了:“真的?李嫂子你可得说话算话!” “算话!大伙儿辛苦一年了,犒劳犒劳不应该吗?不仅是你,大娘,马跃都做新衣裳去!” 马跃说道:“嫂子您可别惯着她!我还不知道她,这是想嫁人了,就想着花钱做新衣裳穿,好钓个金龟婿!也不看看自己是谁?!” 秦柳笑道:“马跃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啊!咱凤姐儿是谁?那可是马千户马大人的嫡亲妹子!妥妥的官家小姐,不是好人家的好小伙子,咱们真就瞧不上!那话怎么说来着,风物长宜放眼量!你自己的亲事也该留意留意了。让你哥帮你好好寻摸寻摸。” 马跃嗤道:“我哥哪认识什么好人家的姑娘?他认识的全都是大头兵!认识的姑娘还没我多!” 马昂冲马跃脑袋上来了一巴掌:“胡咧咧什么呢?还不好好吃饭!” 马跃不服气地低头刨饭。 秦柳也笑笑吃饭不提。 这马跃和马凤姐年纪大了,婚事得有个章程。 若是一年前,马大娘能帮着这兄妹俩在镇上找到合适的亲事。 可如今,马昂如坐了火箭一般升职加官,马跃马凤姐兄妹一是会读书认字,二是参与了客栈经营,迎来送往,见识和眼界早已不是区区的村中小伙姑娘,镇上的一般人家孩子估计很难瞧得上。 他们的亲事还真是得花些心思。 马昂的婚姻已经不幸,这对兄妹的婚姻不能再草率了。 吃完饭,秦柳让马跃和马凤姐收拾碗筷和厨房,她自己留了李老汉、马大娘、马昂开起了会。 曲太太很有眼力劲儿地避去了厨房。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挨着秦柳一本正经地参会。 秦柳压低了声音:“大娘,马大哥,马跃和凤姐儿的亲事,你们有什么想法没有?” 马大娘叹了口气:“我问过他们。马跃倒还好,说要找个模样齐整、心灵手巧的。凤姐儿这孩子心比天高,要么说要找小哑巴那样的,或者说找前一阵子住在客栈的杨公子那样的,把我吓得心肝儿都疼!” 秦柳额头抽了抽。 马凤姐这眼光还真不是一般的高,也不是一般的好! 小哑巴是草原王子,杨慎杨公子那可是大明第一才子,首辅之子,未来的状元郎! 有这两个人做标杆,上哪里给她找合适的夫婿去? 秦柳小声道:“小哑巴有妻子。至于杨公子,那来头大着,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肖想得起的。” 马大娘附和道:“谁说不是呢?那杨公子的小厮说了,他家公子已经娶了妻,孩子都生了,只是夭折了。他们公子这才来关外散心……” 秦柳心里咯噔了一下。看来马家人还真是对那个杨公子动了心思。 她想了想,转头对马昂说道:“马大哥,您在宣府认识的人,或者卫所认识的人家里,有没有比较看好的?” 马昂认真思索了半天,还是摇头道:“目前还没发现有什么合适的。有不错的都成了家。” 秦柳说道:“也不急在这一时,慢慢留意着吧。” 马昂接过了话头:“小哑巴,还有娄老头,都去哪里了?” 秦柳道:“小哑巴如今在宣府,估计还得忙一阵才会回草原。娄老头还在草原上呢!” 她是昼夜不停行军才急匆匆赶到宣府的,娄老头是正常速度,要赶回长城内怎么也得再加个七八天。 再说了,有阿黑麻他们跟着,他能不能回长城内还两说。 马昂微微诧异。他不知道秦柳一个女人怎么独自从草原上回来的,他张嘴想问,秦柳却岔开了话题。 她不想说自己是被朱岳强行绑回来的。 她和朱岳的奇葩关系,她并不想被别人知道。 “那个杨公子,还在店里住着吗?” “没有,半个月前就回关内去了。说过一阵子再过来。” 秦柳只是随口问问。她如今倒不是非得见杨慎问明自己的家庭状况了。 马大娘提出了新的问题:“客栈和食肆里干活的小伙计们,都说想读书认字。马跃给他们教了几个字,可教得不好……” 秦柳点点头:“这事儿我来想想办法。马大哥,咱们沙堡子镇没有教书先生。镇上能不能给拨块土地,盖个学堂,咱们再请个先生?” 马昂看了看桌边众人,笑道:“我这几天刚这么想着,你倒是先说出来了!” 秦柳眯着眼笑道:“这说明英雄所见略同!” 众人皆哈哈大笑,屋子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马跃出来拆台了:“这还不一样!我哥只是想,等他铁了心要做,估计得等到明年去!” 马昂辩解道:“这不是卫所里事情多,忙不过来……” 一众人你一言我一嘴地说着话,李老汉眯着眼笑着,认真听着各人发言。 两个孩子都靠着秦柳,打起了哈欠,二郎索性躺倒在了秦柳怀里,把秦柳的新衣服揉得皱皱巴巴的。 马昂说道:“天色不早了,大家都回去,早点儿睡吧!” 马跃上前抱了大郎,马昂背了李大叔,把孩子和李老汉送到李家才走。 马昂临出李家大门时,秦柳叫住了他:“马大哥,您人头熟,宣府也去过,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哪里有轮椅卖的?就是有自己转动轮子,椅子就会移动的那种。这是银票,有的话您帮我买一个回来。” 马昂很快明白了,他扭头看了看东屋炕上的李老汉,点点头说道:“我先打听打听,有合适的就给买一个。” 秦柳递给他一张纸:“这是银票,你先拿着,不够了我再拿。” 马昂接过银票,借着屋子里刚点上的油灯看了看面额,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两?!这么多!” 秦柳点点头。 马昂没有多说,拿上银票走了。这妮子,还真是生财有道! 如果说,他之前对她还有几份男女之情,现在则多了好几分的敬重和钦佩。 小哑巴那样一个杀神,居然窝在她店里切羊肉,帮她带孩子。 这个小寡妇的魔力太特别了! (本章完) 第63章 玩泥巴 秦柳睡了个极其香甜的长觉,没再做过梦。 这里,这张大炕才是她的家啊! 第二天一大早,马跃就给秦柳送来了客栈和食肆的账本。 秦柳看着记得乱七八糟的账本,额头直抽抽。 这账就是一本流水账,倒是简单易懂,就是杂项极多,看的人头皮发麻。买草、买肉、买米、买豆子、买花生等都记在了上面。 秦柳先没顾着理账,而是先多花时间陪陪两个孩子。尤其是大郎,如今已经满六岁快七岁了,正是学习知识、启蒙的关键时刻,她要看看这一个月她不在,孩子的学习有没有退步。 大郎的字倒是日日都有练,只是算术还是太差。 秦柳看到他在“6加6”后面写“11”的时候,内心是有些崩溃的。 没错,她给大郎教的就是阿拉伯数字。 她去掰了一堆小木棍,让大郎先数出六个,大郎轻松完成了。 她又让大郎数出六个,大郎继续顺利完成。 她把两堆小木棍拨到一起,问大郎:“你再数数,一共多少根?” 大郎数了一遍,眼睛闪着亮光大声说道:“十二根!” 她笑着摸摸大郎的头:“大郎真棒!你再看看,七根小木棍加七根小木棍,一共是多少根?” 大郎很认真地数木棍去了。 她再看看二郎,二郎正拿着把小木剑这砍砍,那砍砍,玩得不亦乐乎,当然,砍在秦柳身上的次数最多。好在秦柳今天穿的是原来的粗布衣服,要是在宣府买的那些精致衣裳,这会儿怕都已经被弄毁了。 秦柳无奈。这木剑还是小哑巴做的,小哑巴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 秦柳带着精力充沛的二郎去后院的阴凉处玩泥巴。这时候已经是五月下旬,正是天气炎热的时候,阳光毒辣。 二郎拿着小木剑在泥巴里戳来戳去,嫌不过瘾把木剑扔到一边,撅着小屁股用手活起泥巴来了。 不一会儿脸上、身上就糊满了泥巴。 秦柳也不介意,自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看着二郎玩耍,享受岁月静好。 “你就让孩子玩这个?” 突然出现的男声把秦柳吓了一跳。 她转过头,发现东边的屋荫处立着一个带斗笠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的男人。 她眯了眯眼睛,尽量低头去看斗笠下的男人面孔。 男人走近,斗笠下露出一张五官立体英俊的脸庞。 果不其然! 朱岳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秦柳尬笑:“朱大人,您怎么有空过来?这大老远的……” 朱岳把手背在身后,很闲适自在地说道:“有一些话要当面嘱咐你。” 秦柳竖着耳朵听。 “贩马的事惊动了上头,京城最近会有很多去人去宣府。你记住,尽可能不要出门,不要露面。如果有必要,” 朱岳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你去草原上呆一阵。” 说罢,他眼神严肃地看着秦柳。 秦柳感觉嘴里发苦——自己的身份忌讳到了这个地步么? 这个朱岳日夜不停骑马赶路把自己从草原带回了宣府,这才几天,又要自己去草原呆一阵? 这不是白费力气? 她点点头,去把还在泥巴地里奋战的二郎抱了起来,对朱岳说道:“如果我走了,麻烦朱大人帮忙照顾我这一家子。” 二郎玩得正在兴头上,骤然被打扰,挥手蹬腿地反抗,吭哧哼哼,还要去地上玩泥巴。 秦柳被他的泥巴小手打到,糊了一脸的泥,头发上也沾了不少。 秦柳没顾得上这些,只是认真地看着朱岳。 朱岳被二郎的淘气逗笑了。 他伸手捏了捏二郎胖乎乎的小脸,淡淡微笑:“好。” 说罢,他仔细打量了一番二郎的面容,似乎想从里面找出些什么。 秦柳抓紧问小哑巴的下落:“我那个伙计现在在哪里?朱大人要不把他放了?” “放不了。” 秦柳大吃一惊:“为什么?” 不会是小哑巴受伤了吧?! “他在草原上就逃走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不过,如果他回来了倒是好事,你身边多一个高手,我也放心些。” 这话说的,人家小哑巴是达延汗的儿子,正儿八经的草原王子,又不是自己的保镖…… 不过秦柳没和朱岳争执这个,如今小哑巴下落不明,她反而有些忧心。 “娄大叔他们回来了吗?” 朱岳淡淡说道:“他擅自把你带去草原,置你于险地,还需在草原上落实马匹事务将功抵过,暂时回不来了。” 秦柳愣了一下,原来这娄老头这么大胆! 看来自己的草原之行朱岳开始并不知情。 不知怎么,她突然觉得朱岳亲切了许多。 朱岳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怎么没穿新衣服?” 秦柳尴尬地笑笑:“带孩子太费衣裳,怕弄脏了。”她看了看身上被二郎糊上的泥巴印。 “弄脏了再做就是了。” 再做可要花银子的哇! 秦柳没说话。 朱岳也没有多留,很快就走了,看起来还很赶时间。 秦柳看着他衣裳下摆上沾的厚厚一层灰尘和被灰尘蒙得看不出来颜色的靴子,知道他是骑马过来。 宣府到这里一百五十里路,一路骑马过来其实也挺辛苦。 只为了这几句话,他就自己跑一趟,还是在前一阵刚经历昼夜不停急行军后,这朱岳,还真是铁打的汉子! 秦柳让二郎继续玩泥巴,自己却盘算起最近需要抓紧处理的事情。 她得尽快把客栈的优缺点梳理出来,让客栈业务尽可能快地走上正轨。 晚上让孩子睡下后,秦柳挑灯夜战,把客栈和食肆帐目整理出来了。 食肆整体上盈利大幅下降,只赚了一两零四百文。 客栈倒是收益不错,一共收入九十七两银子。 因为服务人员都是附近找的半大流浪孩子,只管食宿不给工钱,利润倒是很高,有六十两。 这个利润比起燕子楼巅峰时期差多了。 秦柳低头沉吟。 如今是夏季,来往过路的行人很多,所以他们店才新开,入住率也还算不错。 只是主要是住店收入,餐饮收入不到十分之一,这让秦柳有些遗憾。 按她的规划,民以食为天,餐饮收入应该更多些才是。 (本章完) 第64章 分红 客栈的餐饮如今是马大娘在负责,主要做面条、饺子等,偶尔会有炒菜,也是从秦柳这学的。 秦柳昨天晚上吃过马大娘做的饭,也只能说味道马马虎虎过得去。 以马大娘的厨艺,要想把客栈的餐饮业务发扬光大有点儿困难。 秦柳不免又想起了火锅业务。 这个只要按比例调好蘸料,味道就不会太差。 至于切肉的问题,她也只能慢慢寻摸刀工好的伙计了。 唉,刀工好人又安分的小哑巴,还真是令人怀念呀! 秦柳又看了一眼账单上的交税一项,微微叹气。 过去这个月交税居然交了二十三两! 食肆那边不怎么盈利的根本原因就是交税了。 食肆本来就是面对低端客户,主打一个薄利多销,对精细化管理要求很高。若是原材料管理一个不慎,便有可能要亏损。 如今从税率来看,压根不是李老汉说的三十抽一,而是达到了25%的税率! 秦柳蹙眉,不知道为何这税收不是按照朝廷定的税率收取。 第二天一大早,秦柳就找马跃询问情况。 马跃愁眉苦脸道:“您走后没多久,镇上就来了税吏,还有好几拨。您说的三十抽一只是其中一项。抓鞑子要收,修城墙要收,修路要收,咱们这还是看俺哥是从千户的面子上少收了。 听说,京城要求各地镇守太监要交银子到皇宫,镇守太监们就想方设法地各处搜刮。 咱们去年没人来收税,是因为鞑子把税吏宰了,没人敢过来收税。 如今太平些,收税的就又来了。” 秦柳无奈。 马跃却道:“李嫂子,您还是把燕子楼的招牌拆了,他们上回就想收税,被我糊弄过去了,下次来,可就不一定能糊弄过去了。” 秦柳愣了一下:“燕子楼已经歇业了,也要交税?” 马跃挠了挠头:“他们才不管歇业不歇业,只要能刮出油水,哪管那些?” 马跃顿了顿,试探着问道:“要不,您把绛雪斋和燕子楼记到我哥名下?可以少交些税。” 秦柳诧异:“还能这样?” 马跃点点头:“自古以来官官相护,我哥如今也算是沙堡子镇最大的官儿,他们怎么也会看几分薄面。” 秦柳沉吟片刻后道:“这事能成,你今天就去办吧!” 马跃应声而去。 马昂中午却过来了。 他有些踌躇:“这些都是你的店,记到我名下……” 秦柳连忙解释道:“主要是想借马大哥的名声少交些税,你要是不愿意,那还是算了。” 马昂面容平静,眼睛却亮晶晶地:“怎么会不愿意?你,你太见外了。” 秦柳顺便提起了私塾的事:“我想着,就在隔壁的街上买块地建个私塾,从宣府或者京城请个先生过来,先生的束脩我们客栈出了,镇子上的孩子但凡想学的都可以过来上学,你看如何?” 马昂说道:“一个私塾先生一年束脩也要十几两银子,咱们店可撑得住?” 秦柳笑道:“一年十几两还是撑得住的,如果是一个月十几两怕是撑不住。” 马昂也笑了:“我刚任从千户,那些百户们还不怎么服气。如果镇上多个私塾,他们的孩子能过来上学,那些人会好管很多。 还有,上次说的开荒地,他们也很积极,有些人已经组织自己的兵丁去开荒了,大伙儿都想能多条发财路。” 秦柳奇怪:“开荒官府不管吗?” “本来是要管的。以前我们卫所都有屯田,我们军户不打仗的时候就种地,自给自足,朝廷不用派发军饷粮草。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屯田越来越少,都划到私人名下,又因为这几年鞑子兵灾多,种地的不是被杀了就是被带到草原上,地反而很多抛荒了。 我们军户也越来越少。有能耐和门路的逃去了外地,留下的穷得娶不起媳妇,也养不活孩子……” 秦柳插话道:“媳妇都娶不起?” 马昂说道:“可不是?以前朝廷还有佥妻制度,就是朝廷出钱帮兵丁娶妻。后来肚子都吃不饱,更不要说这个了。” “那朝廷不反对私开荒地吧?” “怎么会反对?不花朝廷一分钱就能把兵丁肚子填饱,这种好事,宣府的大人们还是看得明白的。 再说了,咱们这块情况特殊,荒地多得益于鞑子。关内没有鞑子骚扰杀戮,很少有地抛荒,也算咱们靠近草原的一个福利……” 这话说得太讽刺了。 秦柳实在无力吐槽:“这朝廷,怎么这么垃圾?” 马昂轻轻摇摇头,没再说话。 秦柳不懂政治,也说不出别的。 秦柳又找来马跃,把红利分给了马跃。 马跃拿着白花花的十二两银子,激动得热泪盈眶。 过去一个月,秦柳撂挑子,客栈全凭他一个人当家作主,什么事都是自己拿主意,他害怕可又不得不硬起头皮尽力而为。 其中的艰辛只有自己知道。 他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而已! 而努力带来的回报也很大,李嫂子毫不吝啬地把钱分了,让他觉得自己的付出有被看到,被认可。 这种被尊重的感觉太好了! 不过,激动之余,马跃还是理智地说:“李嫂子,客栈的投入还没收回来呢,哪能现在就分钱?” 秦柳笑眯眯说道:“下个月再开始收回投入。” 马跃也没有坚持,压抑住激动说道:“好嘞!” 他对李嫂子有百分百的信任,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秦柳对于马跃提出的摘掉燕子楼招牌的事并没有落实。 燕子楼积累了她许多心血,她对它很有感情,不是那么容易就割舍掉的。 再说了,如今燕子楼算是朱岳的产业,朱岳没发话,她也不好擅自摘牌子。 秦柳记着朱岳的吩咐,没有去客栈抛头露面视察,而是不停找马跃马大娘了解客栈的经营状况。 客栈有三间大通铺,每间通铺最多可以睡二十个人。每人一晚收二十文钱。 镇上还有十文钱一晚的客栈,只是不像她这里可以提供热水淋浴。 (本章完) 第65章 小哑巴回来了 出门右转就是便宜的食肆,因此大通铺最火爆,每晚爆满。 其次是人字号房间,两百文一晚上,入住率就没那么高了。三十个房间,只有二十个左右会有入住,基本上住的都是有些讲究的过往客商,不肯与走夫贩卒挤通铺,舍得花钱住好一点的房间。 而且绛雪斋有马厩,对马匹的管理和服务很到位,草料和豆料质量都很好,还不多收钱,只是要个成本价,让这些客商放心了不少。 只是客栈的餐饮马马虎虎,有些遗憾。 地字号房间这一个多月只有一个客户入住——大才子杨慎,住了大半个月后走了。 秦柳如今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倒没那么着急找杨慎,虽然有儿时的情谊,可毕竟时过境迁。 她与马大娘连续研究了好几天,提供了一套可以标准化操作的菜谱:涮锅+饺子+牛肉面。 炒菜难度较大,她反而建议马大娘只提供四样拿手的,把选择范围压缩,尽量精益求精。 这样或许能提高客人的餐饮满意度,也能创新。 饺子和牛肉面是给那些勤俭的客商准备的,炒菜给略讲究的客户服务,涮锅子则是高赢利点。 涮肉的切肉工艺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也只好由马大娘自己顶上了。 新食肆那边,目前几乎全交给了栓柱主持。马大娘许诺他,要是干得好,年底想办法给他买块地皮,将来让他盖房。 地皮吸引力不大,盖房的吸引力还是蛮大的,栓柱虽小,可也知道若有新房娶媳妇就容易些。 他跟着马家人才吃饱了饭有衣穿,倒也干得勤勤恳恳。 马大娘说小三小四一直很安分,如今在新食肆一个负责内厨一个负责外堂,配合默契。 秦柳不知道小三小四和小哑巴是什么关系,回头她还得问问小哑巴。 小哑巴去哪里了? 秦柳想到这个就有些忧心忡忡。 若不是因为陪她一起,小哑巴也不会被明军抓住,以至于现在下落不明。 马凤姐如今跟着马跃做帮手,客栈里的卫生验收,房间打扫,都是她带着半大孩子们完成。 马凤姐对孩子们尤其强调要手脚干净,不能偷窃客户财物。 孩子们对她这个泼辣漂亮的姑娘很信服。 忙碌了几天,秦柳终于清闲了一些。 说实话,绛雪斋有点像当初的马李饺子铺,由她开头,后面的运营都交给了马家人。 而分给马家的利润比例却少了。 秦柳想了想,找上马大娘说道:“这客栈里的餐饮业务主要是您负责,这利润单算,全归您吧。” 马大娘激动得热泪盈眶,却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地方是你的,客户也是客栈的……” “可是我自己没有参与实际工作中……” 秦柳想到客栈的股份里,小哑巴占一半,马跃占二成,自己才三成,再分股给马大娘也不大可行。 所以她才考虑把餐饮业务拿出来单算。 马大娘犹豫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说道:“要不,这餐饮生意的利,像饺子铺一样,咱们对半分?” 秦柳愣了愣,还是同意了。 餐饮业务若做得好,利润不比客栈低。 至于怎么往好做,见识有限的马大娘自然没什么好点子,还得靠她操心。 马大娘也放心了不少。她感觉这李家寡妇就是个指路明灯,说什么做什么头头是道,有她指点,她心里才踏实。 银钱挣多少才是够? 如今和两年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相比,他们马家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她很知足,并不贪心。 至于马凤姐,秦柳没给她做特别的安排。他们马家人是一家,应该由他们自己去合理分配。 日子清闲下来,秦柳穿上了宣府买的新衣服。 这是一套纱质衣裙,上衣是浅绿色交衽窄袖衣裳,白色的里衬,做工精致,微微修身。下身是两层纱裙,是粉绿色的微蓬蓬形状,腰带是白色的镶嵌了几颗珍珠。 这套衣服清爽飘逸,正适合炎热的夏天穿。 这天上午,秦柳正穿着新衣服把刚洗完的衣裳搭到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却听到了孩子们惊喜的欢呼声。 秦柳循声望去,通往后院的甬道口,立着一个浑身脏兮、头发蓬乱的人。 那人一双如狼一样闪亮犀利的眼睛正看着她。 秦柳像孩子们一样惊喜地叫了起来:“小哑巴!你回来了!” 秦柳连忙上前,拽着小哑巴转圈上下瞅了一遍:“你没受伤吧?这脚上的鞋子怎么磨破了,脚趾头都露出来了。正好我刚给你做好了一双新鞋……” 小哑巴任她拉着,原来犀利的眼神变得温和平静,全身也像突然卸去了力气,变得软绵绵懒洋洋的。 秦柳见状问道:“你吃饭了没?我给你煮饺子去?” 小哑巴点点头,一手拉着大郎,另一手拉着二郎跟着秦柳去了前面的燕子楼。 燕子楼里的桌椅很多都搬去了新食肆,厅堂里空荡了不少。 早饭后,秦柳已经活好了面,调了韭菜肉馅,等着中午包饺子呢,小哑巴正好赶上了。 秦柳手脚麻利,一边添柴烧水,另一边自己包饺子,还偶尔去厨房门口看看被两个孩子围着的小哑巴。 小哑巴这一身狼狈,很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秦柳微微愧疚。 饺子很快煮好,秦柳煮了两大盘,端出来放桌子上,还细心地调了个姜醋汁蘸料。 刚煮出来的饺子有些烫,吃得小哑巴满头大汗。秦柳取了大蒲扇,一边替小哑巴扇着,一边给饺子扇几下降温。 吃了饭,秦柳没顾得上洗碗,让小哑巴先去洗个澡,她自己去了小哑巴以前住的小屋取他的衣服。 衣服取来放在西屋的淋浴间前,秦柳又去把煮开的热水用井水沁凉,打算一会儿让小哑巴喝了解渴。 正忙着,燕子楼的大门处传来了震天的砸门声。 秦柳让两个孩子去找在东屋的李老汉,自己去燕子楼应门。 从门缝往外看,门外是一个凶神恶煞的差役,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持木棍的差役。 秦柳心中咯噔。 可门外的人已经很不耐烦:“快开门,再不开我就踹门了!” 秦柳不得不打开大门。 (本章完) 第66章 水火棍的厉害 几个差役推开秦柳,不由分说地闯进燕子楼四处寻找了一番。 “哟呵,还说停业了,这不还在营业吗?桌子上的碗筷还没收拾呢!” 秦柳陪着笑脸:“各位官爷,我们这个店早就歇业了,如今只是自己家吃饭。” 差役大剌剌地找把椅子坐了下来,不屑地说:“你说歇业就歇业?骗鬼呢!上头大人说了,你们这种奸商最会藏财逃税。瞧你这一身衣裳,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怎么,欠的税以为逃得过去还是怎的?” 秦柳无语了。 奶奶的,税吏终于上门了。 她没有跟税吏打交道的经验,想了想还是说道:“大人,您是不知道这是谁的店吧?咱们沙堡子镇上新上任的千户马大人您知道吧?” 差役无所谓地剔着指甲缝:“马大人,不就是对面客栈的主子吗?怎么了,一个从千户,官能大过我们宣府镇守太监?” 秦柳心中一凛。 她脑子快速转了起来。 她老神在在地笑道:“镇守太监,咱不认识。不过,我们马大人可是受了保国公府的青睐,这家店……” 秦柳故意说一半留一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差役果然收了不可一世的狂傲,表情变得严肃认真:“既然如此,我们先去确认一下。如果你说的有假,这水火棍的厉害,你可要尝尝了!走!” 秦柳送走了几人,长长吁了口气,又把桌子上的碗筷收了洗刷干净,去东厢房端了沁凉的温水往西屋走去。 西屋的淋浴间里水还在哗哗流着,秦柳又回东厢房去往锅炉里添了几根柴火。 她盯着炉膛里的火焰发呆。 不得不说,做一个平民其实也很不容易。 熬过了饥饿寒冷,有了房屋栖身,产业生存,还要面临凶神恶煞的税吏。 即便她这个店已经歇业,厅堂里只有两张大桌子,税吏还是不肯放过她。 交税是公民应尽的义务,可若是这样被强逼交税,性质又完全不同。 这感觉,反而像是被黑社会逼着交保护费,憋屈得很。 秦柳或许是最近日子过得太顺了,猛地被人恶狠狠警告一通,心里很憋闷。 秦柳正胡思乱想着,大郎二郎过来了:“娘,小哑巴哥哥怎么洗澡洗了那么长?你快去看看吧,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秦柳愣了一下,刚才小哑巴确实看着疲惫不堪,莫非是吃完饭立即洗澡,低血糖晕倒了吧? 秦柳赶紧去到西屋,走到淋浴间门口问了两声没人回应。她正要敲门,门打开了。 小哑巴只穿着一条裤子,光着膀子,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秦柳伸出手,关切地问道:“你没什么事吧?” 小哑巴愣了一下,身子晃了晃,秦柳连忙扶住了他,把他扶到炕上躺下,又取了被单给小哑巴盖上,拿了帕子替他擦头发上的水。 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问:“小哑巴哥哥,你没事吧?你累不累?” 二郎还趴到小哑巴脸旁吧唧亲了一口,大郎则一会儿替小哑巴揉揉腿,一会儿替他揉揉胳膊。二郎跟着有样学样。 秦柳说道:“行了,你们俩别打扰他了,让他好好歇着,大郎,去把桌上的温水端过来给你小哑巴哥哥喝。” 大郎哦了一声还没来得及下炕,二郎迈着小短腿跑得飞快,蹬蹬蹬爬下炕,晃晃悠悠地抢先把水杯端了过来。他走得小心翼翼又带着急切,一些水洒到了自己身上。 小哑巴侧身看着二郎笨拙的样子,脸上表情放松又开心。他接过杯子喝完水,吧唧亲了二郎一口,又揉了揉二郎毛茸茸的小脑袋。 秦柳接过杯子放下,笑道:“你看,两个孩子待你比我还亲。” 话音未落,小哑巴拽了一下她,秦柳一个没站稳,歪坐在了炕边,离躺着的小哑巴很近。 正在这时,屋门口传来了一声惊呼:“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秦柳看去,居然是满脸震惊的马凤姐。 秦柳有点慌乱地站了起来:“没,没什么,小哑巴刚回来,累了歇会儿……” 马凤姐一脸的不信,眼眶红红地瞪了瞪他们,倔强地转身去了院子里。 秦柳马上跟了过去。 马凤姐站在院子里的大太阳底下,转身质问秦柳,一手还指着西屋窗户:“李嫂子,你和小哑巴都这样了,你把我哥当什么?!” 秦柳呆了呆,连忙解释:“我和你哥没什么。他有家室,你可不要胡说!” 秦柳顿了顿,话语软了下来:“小哑巴刚回来,都快累倒了。我是他的掌柜,照顾一下是本分。你怎么就上纲上线冤枉好人了?我一个寡妇,门前是非本来就多,你要也落井下石,我还活不活了?!” 马凤姐半信半疑地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秦柳斩钉截铁说道:“自然是真的。” 马凤姐上下打量一番秦柳,犹疑地问:“那你怎么打扮这么好看,不是给他看的?” 秦柳无奈:“我又不知道他今天回来!再说了,我买了新衣服,还不让人穿了?!” 秦柳顿了顿说道:“我那还有一套崭新的衣裳没上过身,应该衬你,你来试试?” 马凤姐的气立马消了不少,推辞的话带着几分迟疑:“真的?这不好吧?” 秦柳拉着马凤姐进屋:“这有什么不好的?你跟我来。” 马凤姐又进了西屋。 平躺在炕上的小哑巴只是看了她一眼,神态自若地把二郎举到半空中,二郎高兴地又尖叫又笑,大郎在一旁吵吵:“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秦柳边从衣柜里拿衣服边道:“你们两个别吵着你们小哑巴哥哥,一人再玩一回就不能玩了,乖乖躺下,陪你们小哑巴哥哥睡会儿吧!” 秦柳拿了衣服就拉走了马凤姐,去了马家的西屋。 如今马大娘和马凤姐住马家的西屋。 秦柳帮着马凤姐换上新衣裳,又帮她重新梳了头发,不由得感叹:“这衣裳穿上,真好看!” 说实在话,把这衣裳送出去秦柳内心是舍不得的。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套衣服了,都舍不得穿。 衣裳上衣是浅紫色绸缎,袖子是白绸,微喇叭袖,下裙是银灰色的流仙纱裙,把女性的柔美婉约发挥得淋漓尽致。 泼辣丰满的马凤姐在这套衣裙的衬托下,立马有了淑女气质。 (本章完) 第67章 脸红了 她穿戴好便兴冲冲往外跑:“我去问问小哑巴好看不好看。” 跑到李家西屋门口,炕上的一大二小都睡下了,小哑巴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马凤姐有些讪讪地,对跟在她后面慢悠悠进来忍着笑的秦柳道:“嫂子,您先忙,我先去客栈忙去了。” 秦柳点点头笑着看马凤姐离去,自己去给还在东屋的李老汉倒了杯水。 随后,她取了针线和大蒲扇,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西屋的炕边,一边做着针线一边给炕上的三个家伙驱赶蚊虫。 屋子外只有知了长长短短的鸣叫。 秦柳的心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踏实下来。 有了小哑巴在,那些税吏想要欺负她怕也不容易。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小哑巴熟睡的面孔。 不得不说,小哑巴是个极具少年气的小伙子,脸上有时会带着一些未经世事的纯真,就比如现在睡着的时候。 身材消瘦,却一身的健美肌肉,肩宽腰细,配上他桀骜不驯的气质,让刚才扶了他一把的她都有些微微脸红。 她这样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小寡妇,穿越过来好几年,头一回可耻地脸红了。 马凤姐的出现,迅速把她的理智拉了回来。 为了收买马凤姐,她不得不送出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套衣服。 唉,这脸红的代价不可谓不大。 以后还是不能乱垂涎美色。 秦柳看着两个本来装睡的孩子也真的睡着了,就带上了西屋门,去厨房忙碌了起来。 中午的时候,西屋的三人依旧熟睡,秦柳煮了饺子端去给李老汉,李老汉却摆摆手,说等大家一块吃。 秦柳便去把小哑巴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 衣服上沾了不少灰尘,还有暗红色的污渍。 更令她心惊的是,上衣还有不少鲜红的血迹! 秦柳呆了呆。 她想起来,刚才光着膀子的小哑巴身上没有伤痕,莫非这鲜血是沾上的? 她回头得问问他。 日头西斜,秦柳终于听到了西屋的嬉笑打闹声。 她站在门外笑道:“太阳都要落山啦!该起来吃饭喽!” 秦柳没再管他们,去厨房炒了好几个菜,又煮了饺子当主食,还拿了酒。 饭菜端去主屋,小哑巴已经穿戴整齐,带着两个穿戴好的孩子坐在餐桌上了。李老汉也坐在了主位。 秦柳把饭菜摆好,又给李老汉和小哑巴斟上酒。 小哑巴不爱说话,只是向李老汉敬了几回酒。 敬完李老汉,小哑巴又向秦柳敬酒,秦柳愣了愣,也给自己斟上酒喝了。 和一个多月之前的无数个吃饭时间相比,桌子上只是少了个娄老头。 秦柳心情有些惬意。 扪心自问,有武力保护的时候,她的安全感更强。 正吃着,马凤姐又来了。 秦柳热情地招呼她:“一块吃吧!” 马凤姐也不客气,找了个小板凳就坐在了桌子边。 秦柳拿来了碗筷递给她。 马凤姐眉飞色舞地对小哑巴说道:“你知道吗?镇上的税吏被人宰了!就今天大白天地在街上。关键是,还不知道是什么人动的手!” 秦柳惊得筷子掉在了地上。 小哑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秦柳连忙捡起筷子,擦了擦低头吃饭。 小哑巴特别长的洗澡时间,衣服上新鲜的血迹…… 这家伙就是个杀神,洗个澡的功夫就去杀了税吏?! 秦柳慌乱地吃了饭,都没顾上给二郎大郎夹菜。还好李老汉不停留意照顾这两个小家伙。 马凤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主要是缠着小哑巴,偶尔会打趣几句大郎二郎。 赵三儿过来喊马凤姐,说客栈那边马跃正找她呢,马凤姐才不情愿地起身离开了,临走前还悠悠地说了一句:“李嫂子,我真羡慕您,什么都不用干就有漂亮衣服穿!” 秦柳呆了呆。 刚才我忙着进进出出擦桌子刷碗给你们倒水端茶,就这么被抹杀了吗? 她也没有跟这个小丫头片子计较。 小丫头是心仪小哑巴,把自己当成情敌了。 秦柳无奈扶额。 她磨磨蹭蹭地在厨房忙活了半天,回了院子,小哑巴和两个孩子还在玩着呢。 小哑巴正教他们射箭。 “这黑灯瞎火的别学了,让你们小哑巴哥哥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大郎率先反对:“我们不困!睡了一天了。” 二郎附和:“不困!” 小哑巴说道:“晚上练习,更能培养射手直觉。” 秦柳并不知道小哑巴的射箭水平如何,反驳道:“怎么可能?” 小哑巴也不多说,去主屋桌子上取了个苹果,让秦柳站好,把苹果放在了她头上。 秦柳茫然。 小哑巴走到院子里最远处,反手随意搭箭射出。 苹果中箭掉落在地,秦柳吓得惊叫出声。他奶奶的,小哑巴这个疯子刚才拿箭射自己! 她尖叫着骂道:“你个变态!疯子!你拿箭射我!” 小哑巴一脸自信地笑着走近,捡起地上被箭穿过的苹果擦了擦咬一口:“不会射到你。” 秦柳才不信他,怒不可遏地抬手打落了他手里的苹果,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屋。 秦柳有些后怕地手微微颤抖,安排大郎描红。 小哑巴带着笑慢悠悠进屋,看到大郎写的功课,呆了呆。 “这是什么?” 小哑巴指着大郎写的阿拉伯算式“1+1=2”,满脸惊诧地问秦柳。 秦柳心里咯噔。 她只是见大郎在数学上比较笨,汉字的数字又笔画太多,便教了大郎用阿拉伯数字学加减。 没想到被小哑巴察觉了。 她若无其事地说:“不就是算数?” 小哑巴是蒙族人,对汉人的文化不一定那么清楚,她自认为可以糊弄过去。 小哑巴没再说话。 月上中天,大郎二郎终于打起了哈欠,秦柳已经撑着脑袋倚着小炕桌打了好几个盹了。 她拉过与小哑巴玩得尖叫不动了的二郎,又喊过大郎去浴室,随口对小哑巴说道:“你快回去休息吧,你的被褥床单我都拆洗过了。” 等她带着孩子们沐浴完,小哑巴已经走了。 秦柳哄着两个孩子睡下,自己却睡不着了。 她对税吏的死有些担心,又对小哑巴黑夜中拿箭射自己的行为耿耿于怀。 她往后院走去。 还没走到小哑巴所住小屋的窗户下,就听到了屋子里马凤姐的声音——小屋南边的窗户正大开着。 (本章完) 第68章 马凤姐的恼羞成怒 秦柳暗自嗤笑:这小哑巴可真受欢迎啊! 马凤姐的话很扎心:“小哑巴,你怎么一直都不理我?刚才你还和李嫂子他们有说有笑的。她一个寡妇,你在她屋子里呆到这么晚,就不怕别人说闲话吗?哎……哎……你干嘛推我?我自己走行不行?小哑巴,我穿这衣裳好看吗?他们都说好看,这是李嫂子送我的,一看就值不少钱,也不知道什么人送给她的……哎呦!小哑巴,你都把我推倒了!你怎这么坏!哼!你不喜欢我也要说!李嫂子在宣府肯定有相好,送她回来的马车可气派了!” 秦柳等在后院门口,看着马凤姐气愤地打开后院门,还踢了门几脚。 秦柳庆幸自己前一阵子把小屋里住的人都安排到了客栈那边,要不然这场笑话被人看到,她的脸可就丢大了。 “凤姐儿,你发什么脾气呢?” 凤姐翻了个白眼,终究还是压下怒气说道:“李嫂子,小哑巴这么没礼貌,你怎么还留着他?” “他是我的伙计,又没犯过什么错,为什么不留他?” 马凤姐噎了噎,还是梗着脖子问道:“你一个寡妇人家,就不知道瓜田李下要避嫌吗?” 秦柳笑道:“你倒说说,我要避什么嫌?” “你们孤男寡女,又带孩子又做功课,就像一家人,你让别人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可他是我的伙计,帮我带孩子天经地义。以前也这样,不见你说什么,怎么今儿个这么大惊小怪了?娄大叔之前也帮我带孩子,还帮我照顾老爷子呢,你怎么不说什么?” 马凤姐气呼呼地说:“我说不过你。可是你这样,真过分!” “是我过分还是你过分?小哑巴不理你,你就要让我赶他走。现在虽然天气暖和冻不死他,可他无家可归饥一餐饱一餐的,你就满意了?” “行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小心眼儿。你们都是大好人,这总行了吧?!” 马凤姐也不管秦柳了,气鼓鼓地直接往前走。 秦柳拦住了她,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凤姐儿,剃头担子一头热是没什么好结果的。总得你情我愿才好是不是?你看看你亲嫂子,就没吸取点儿教训吗?”最后一句话是低声说的,还是怕马家东屋里大着肚子的曲太太听到了。 马凤姐终于蔫了,眼神黯淡:“是。” 秦柳看着马凤姐转过马家西边的过道进了前院,才出了后院门去找小哑巴。 小哑巴小屋的门虚掩着,秦柳先敲了敲,见没人应就推门而入。 刚进去,还没适应屋子里的黑暗,她就听到门被猛地关上了,自己被人推着抵在了门上,两只手被按着固定在门上。 她倒没怎么害怕。 小哑巴的呼吸在她耳边响起,声音低沉:“你是谁?” 秦柳低低地尬笑:“兵部尚书刘大夏的孙女儿……” 小哑巴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撒谎!” “那你可知道,大明以前有个首辅叫刘健,他也有个孙女儿……” 把她挤压在门上的力度轻了些许。 秦柳却轻轻说道:“其实,我也不是她。我是个鬼魂,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哑巴明显顿了顿,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秦柳戏谑地看着小哑巴。穿越这种离奇的事,一般人未必能够接受。他不会认为她疯了吧? 慢慢地,秦柳有些害怕了。 小哑巴并没有松开她,反而目光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的眼睛,两人挨得极近,呼吸交缠。 她几乎可以听到小哑巴怦怦有力的心跳声。 气氛立马变得暧昧起来。 秦柳不自在地挣扎了一下,小哑巴还是放开了她。 “那个税吏,是你杀的?” “嗯。” 秦柳大惊,却依旧压低声音:“为什么?他又没得罪过你!” 小哑巴如果是一个看人不顺眼就杀的魔头,她还真的容不下他了。 “他威胁你。” 秦柳心里突然酸酸涩涩的。 她有些狼狈地说道:“你休息吧,我走了。” 小哑巴却拉住了她的手。 秦柳顿了顿,还是挣开了,替小哑巴带上门,回了西屋。 两个孩子睡得香甜,秦柳躺下,却头一回失眠了。 穿越过来一年多,她一直忙着生存、挣钱、活命,虽然经常做梦,却从未失眠过。 穿越前,她是个大龄剩女,也谈过恋爱。 男朋友是同学,读研时认识,两个人一直不温不火地处着。也说不上有多爱,只是觉得身边人都谈恋爱了,自己单着太不符合潮流太奇葩。 男朋友毕业后并未读博,直接参加工作。 生活的压力迅速扑面而来。 八千块钱一个月的工资,与北京城十几万一平的房价相辉映,让年轻人迅速失去了奋斗的希望。 男朋友家在南方小镇上,父母只是开了个普通的小超市,家里没多少积蓄。 她家里更是普通,父亲是个工作不稳定的三流厨子,母亲是家庭主妇。送她上大学已经花光了家里的积蓄。 在北京城买不起房,高达五千块钱一个月的房租,让男朋友日益消沉和绝望。 秦柳读博后,一直忙着做实验为写论文做准备。等男朋友与她说分手的时候,她才知道他都经历了什么。 “我喜欢上别人了,她是个北京姑娘,家里四套房子。我们结婚的婚房就在三环边上,一百五十多平,价值一千五百万……” 秦柳听着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挣到的天文数字,冷静理智地接受了分手事实:“祝你们幸福。” 之后,她更加努力地投入到学业之中,最后博士毕业顺利留校,也申请到了郊区限价房,用东拼西凑借来的钱付了首付,从此在北京有了一个自己的小窝。 她这样一个专心于工作、没什么情趣和靓丽外表的高校女教师,又是个大龄女博士,在婚恋市场上非常不受欢迎。 穿越前,她依旧孑身一人。 有个段子说:世界上有三种人,男人,女人,女博士。 而她,就是那个倒霉且悲催的女博士,游离在男人、女人之外的第三种人。 穿越过来,居然有人对她动心?! 因为税吏威胁她,就去把税吏宰了? 这个想法让秦柳觉得不可思议。 (本章完) 第69章 贪念 诚然,帅气英武、出身高贵的朱岳对她很好,可那好是针对原身刘雪绛小姐的,她一直觉得受之有愧。 小哑巴却不一样。 小哑巴是她的伙计,他们认识时都很落魄很普通。 小哑巴并不认识刘雪绛小姐,只认识她这个穿越过来的小寡妇——又怂又胆小,还很抠很爱钱财;苦哈哈像老狗一样努力干活,辛勤劳动,生怕哪一天饿死冻死。 可这又能怎么样呢? 原身复杂的背景,就像一座大山压得秦柳喘不过气,她自己的麻烦还多着呢,哪有什么精力去想花花心思? 秦柳驱赶走自己内心那不合时宜的想法,强迫自己睡着。 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要往后放放。 再说了,达延汗的亲儿子,她哪里敢有什么歪心思? …… 第二天一大早,秦柳早早起床做了早饭,伺候一家人吃喝完,就去了街对面的绛雪斋客栈。 她特地穿着宽大又老土的粗布衣裳,头上还带着个遮住脸的斗笠,尽可能不引人注目。 她没有挨个房间去巡视,直接去了库房。库房比较大,还设置了办公桌,专门为她算账做计划使用。 马跃本来在客栈前厅,见秦柳过来,不停跑一趟问她有什么吩咐。 秦柳笑笑,只是说要过来看看。她半开玩笑地说:“凤姐儿说我整天什么都不干,我也得来出一份力不是?” 马跃脸色变了,他点了点头慌乱离去。临出门时还是转过身,咬牙说道:“李嫂子,凤姐她胡言乱语,你不要信她。” 秦柳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 马跃却去而复返,像下了决心似的认真承诺道:“李嫂子,您放心,这客栈我一分钱都不会贪,帐目一定清楚明白,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秦柳诧异地抬头看着马跃:“干嘛说这个?我又没有不信你。” 马跃索性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昨天晚上,凤姐儿说,我可以把客栈的钱自己收了,给你报账只报一半……说实话,我想了大半夜,不是没动过心……可是,可是……” 马跃没可是出什么来,秦柳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上身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马跃见状有些慌张,连忙表决心:“李嫂子,是我不对起了贪念,您罚我吧!” 秦柳淡淡一笑:“马跃,我怎么罚你?” 马跃惭愧又诚恳地说:“怎么罚都成!” 秦柳脸上的笑容缓缓收了,面无表情地道:“好。你去把你哥,你娘还有你妹妹都叫上,今天晚上咱们在燕子楼开个会,把这个事儿了结。” 秦柳也没心情继续呆在客栈了,匆匆回了家。 小哑巴正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练习射箭,见她回来还冲她笑了笑。 秦柳心里舒服多了,去找了纸笔开始算起了帐。 这个客栈她买地花了二十两银子,盖客栈花了四十多两银子,一共算六十两银子。 既然马家人觊觎店里的盈利,她索性按成本卖给马家好了。 她如今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升米恩斗米仇”,她让马家人没花一分钱参与了她客栈的经营管理和利益分成,结果他们想着贪她的钱? 秦柳气得浑身发抖,同时也冷静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充分放权却没有提供相应的监督手段,一旦被人背叛,将是莫大的损失。 她不是第一次吃这种亏。 马跃原本是多么淳朴的小伙子,居然在利益的诱惑下思考了一夜。 马凤姐本来是多么开朗的小姑娘,如今在恋爱失利的情况下,居然出了诱惑马跃贪污的昏招。 如果和马家人终究是要走上分道扬镳的道路,她倒愿意长痛不如短痛,早些做好切割,还能维护面子上的和睦相处。 她给了马家人大半天的时间去思考,也是希望他们能拿出诚意,最终维护好邻里关系。 秦柳甚至想好了,等草原上马匹的事情解决妥当,她就带着一家老小去关内,去南方生活,远离这个苦寒穷苦的边陲之地。想来朱岳派人护送她一程总是没有问题的。 客栈如果能脱手交给马家,对大家都好。 秦柳阴晴不定地想了半天,直到小哑巴来提醒她该做午饭了,她才匆忙收起了手里的纸笔,去了厨房。 小哑巴带着两个孩子也进了厨房帮忙。 二郎和大郎围着厨房角落里的米桶玩得不亦乐乎,把小手埋进大米里埋起来哈哈大笑。 小哑巴的话多了许多:“你做的牛肉很好,比草原上都好。” 秦柳心情好了不少:“你们草原上的牛肉干做得很好。据说成吉思汗当年派大军西征,一路打到了欧洲,士兵们就是马上一边挂着肉干,一边挂着马奶。马奶发酵就变成了马奶酒……” 小哑巴一边往碗里打鸡蛋一边说道:“牛肉干也只有那些最勇敢的勇士才能吃到。普通的牧民,吃不起肉干。” 秦柳奇怪:“那他们吃什么?” “夏天他们几乎只喝奶,冬天没有奶,就把小米放在水里煮,做得很稀,不是吃只能喝。每个人早晨喝一两杯,一整个白天就不再吃东西;直到晚上才吃一点肉,喝点肉汤。如果有老死、病死的牛马羊,就全部做成肉干。这样到了冬天,牧群没有奶水了,就吃肉干和小米粥。 只有贵族才经常吃肉,普通的牧民要到过年才能吃上肉而且是几户人家共杀一只羊,每户分一点肉。” “那你呢?” “我小时候和父母住在一起的时候,天天有肉吃。六岁去了火筛那里后,寄住在普通牧民家里,每天吃喝得和他们一样。” 秦柳心里酸酸软软的,似乎看到了年幼的小哑巴过着每天吃不饱的苦日子。 “难怪你那么瘦,那你现在多吃一点,把小时候缺的补回来。” 小哑巴笑了笑,接过了秦柳递过来的筷子,按照秦柳教导的法子打起了鸡蛋:“也不是总那么惨。我姐姐好歹是火筛的妻子,火筛出征的时候,她会来看我,有时候会带点儿好吃的。她还悄悄给我安排了一个厉害的师父,一个月来指导我一次,说满都海皇后的儿子不应该是个废物。” (本章完) 第70章 卖店 “以后你怎么打算的?” “我父亲现在有九个儿子一个女儿。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就在这里。” 秦柳正切菜的手顿了顿,她认真地看着小哑巴:“我们这一家子过一阵可能要去南方,你在这里……” 小哑巴灿然一笑,认真盯着秦柳的眼睛:“你们去哪里?一起去。” 秦柳被他的笑晃得一个恍惚,还是说道:“你不是还有两个孩子在草原上……” 小哑巴皱了皱眉,还是说道:“等过一阵子时机成熟,他们两个也大一些,我把他们带过来。衮必里克比二郎大一岁,应该能玩到一起。” 秦柳连忙低下头,假装忙着切菜,差点切到了手。 她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还拖着个残废公公。这个草原王子打算放弃在草原上经营势力,带着两个孩子,以鳏夫的身份和自己这一家人住一起…… 啊这…… 她要养这么一大家子,压力有点儿大好不好? 可身边的小哑巴真的好有吸引力,她居然有些激动和兴奋! 她想到了昨天摸到小哑巴那富有弹性还带着些许水汽的胳膊,那块块分明的腹肌,结实的胸肌,那一头又粗又硬、桀骜不驯的黑发湿湿地在自己手里任帕子揉搓,偏偏是带着些许纯真的面孔…… 还有那衣服上的鲜血,那句“他威胁你”…… 尤其是现在,他只是筷子撞着碗打着鸡蛋液,秦柳觉得他帅极了。 不是说草原上的男人都很大男子主义,他又会带孩子又陪自己做饭…… 秦柳深深吸了一口气,赶紧换了话题:“晚上要和马家人开会,你这次别冲动,好不好?” 小哑巴唇角勾起一丝微笑:“我听你的。” 晚上的会议还是在燕子楼的厅堂里开的,只是桌子上空空如也,没有热腾腾的饭菜,甚至连清水都没有一杯。 秦柳带着李老汉、小哑巴还有两个孩子早早地坐到桌子的一边。 另一边的空位置是留给马家人的。 大郎二郎坐不住,很快就跑到一边玩去了。 马家人姗姗来迟,马大娘、马跃和马凤姐一起过来,马昂最后到,却命两个士兵抬了个轮椅到燕子楼里。 等马昂过来坐下,秦柳才微微一笑:“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是有件事想商量一下。” 马昂面容严肃,挨个扫视了马大娘、马跃和马凤姐,才淡淡说道:“李嫂子,你说。” 秦柳随口说道:“今天马跃和我说,昨天晚上他没睡着,想着要不要眯了客栈的银子。我寻思,与其大家日后不好相处,不如现在就把事情处理妥当了。” 她顿了顿,扫视过马家人,接着说道:“这个绛雪斋客栈,我买地花了二十两银子,盖房子花了四十多两,取个整,一共是六十两。之前给了马跃两成股份,剩下八成股份算四十八两银子。你们给我四十八两银子,这客栈以后就是你们马家的了。” 马昂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却依旧面色平静。 马大娘目光亮了亮,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马跃羞愧地欲言又止。 马凤姐听了先是一惊,随即又沉下面孔,瘪嘴说道:“要这么多钱?!第一个月的利润就有六十两,你拿了四十八两!本钱早赚回去了!” 秦柳放在桌子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她笑道:“不能这么算。这利润,有一半是小哑巴的,我自己只占了三成。可这投入的银子全都是我个人掏的腰包。” 倒不是她非要这四十八两银子,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太好说话,让马家人觉得得势了就能随便欺负自己。 她很庆幸有小哑巴坐在自己身边,不然她一个小寡妇拖着残疾老人和两个孩子,哪有什么底气与如今的马家人谈判? 小哑巴却道:“我不同意!” 秦柳侧头看他,鼓励他说下去。 小哑巴扫了一眼燕子楼的屋顶后道:“这个燕子楼,建起来花了二十两银子,却卖了六百两银子。如今建客栈花了六十两银子,怎么也得值一千八百两银子。” 秦柳忍住笑,轻轻扯了扯小哑巴的袖子。 这么多银子,马家也拿不出来呀! 小哑巴冷冷看着她:“你的三成股便宜卖我不反对,我的五成股份,必须按照这个价格卖。九百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 马凤姐气得跳了起来:“你们抢钱呢!谁有一千八百两银子的话,会来买这个破店?去京城买店不行吗?!” 秦柳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一共九张,每张一百两银票,她把九百两的银票拍到小哑巴面前:“这是九百两,你收好了,你的股份,我买了!” 小哑巴却气得侧过身,反手把银票推了回来:“我的股,你要的话,一分钱都不用出,他们要,得拿九百两银子买!” 马凤姐瞪大眼睛:“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如今在官府登记的客栈,可是记在我大哥名下,这个燕子楼也是!你们可是什么都没有!” 秦柳微微叹气:“好了,还是按之前说的,四十八两银子,客栈就是你们马家的了。如果现在没钱也没关系,两个月之内给我就成。” 不要说两个月,一个月这银子就赚回来了,这相当于是把客栈白送给马家。 她转头看向一直不说话的马昂:“马大哥,您的意思呢?” 马昂掏出一张银票推给秦柳:“这是之前买轮椅的银子,还给你。” 秦柳看到银票依旧是她给马昂的那张,奇怪地问道:“马大哥,这是?”她的眼神睃了睃厅堂的的崭新轮椅。 马昂沉声说道:“一会儿详细跟你说。” 他转头挨个看了马家人一遍:“我的意思,客栈还是李嫂子的。娘、马跃、凤姐儿都从客栈滚出来。你们还真是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马跃眼睛红红的,脸上都暴出青筋道:“大哥!俺不是!俺什么都不要,我给李嫂子当牛做马一辈子也愿意!是嫂子让俺一个吃石子儿解饿的穷小子成了体面的掌柜,俺不,俺就要跟着李嫂子!” 马跃什么也不说了,推开椅子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膝盖落地都砸出了响声。 秦柳慌忙起身去扶马跃,马跃却怎么也不肯起来,哭得歇斯底里:“俺不是人,俺动了歪念头!俺被白花花的银子迷了心!” (本章完) 第71章 轮椅 秦柳眼圈也红了,她骂道:“马跃你给我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地跪父母,你别让我瞧不起你!” 马跃大哭着道:“李嫂子就是俺的恩人,俺不跪天也不跪地,就跪您!” “你想折我的寿就继续跪着!” 马跃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还是站起来了,站得笔直,目视前方,红红的眼睛里目光坚毅。 秦柳暗暗点头。 马跃在心智被迷惑动摇的时候,能及时悬崖勒马,信念更加坚定,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她看向马凤姐。 马凤姐很不服气,她嚷嚷道:“你们一个个都觉得她好,你们知道吗?她有相好的在宣府!送她回来的马车可气派了!她的新衣服,没有一百两银子可下不来!” 一直默不作声的李老汉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沙哑的声音带着怒气:“我们李家的儿媳妇清清白白,谁都别想给她泼脏水!马大侄子,你妹子胡言乱语,也该管教了!” 李老汉虽然残疾,却是李家的家长,秦柳、马昂又一向尊敬他,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马昂脸色铁青:“凤姐儿,你再胡言乱语一句,我就把你嫁到山里去!” 凤姐儿吓得花容失色,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哥?!你是我亲哥吗?山里人就没一个活得长的,又穷又吃不饱,你是咒我早死?我还是你妹子吗?娘,您看哥哥多偏心!” 马大娘此时已经醒过神,她冷冷瞪了马凤姐一眼,语气有些重:“你哥的话,俺赞成!” 马大娘愧疚地对秦柳说道:“闺女,是我们马家人不懂事。还是大娘我教子无方,教出这几个混账东西!就按马昂说的,这客栈本来就是你的,我们都出来,继续开马李饺子铺去,咱们还是五五分账,啊?您看在大娘的老脸上,不生气了,成不?” 马凤姐不服气地垂下了头。 秦柳扶着马大娘重新坐下,自己也回到了座位上:“既然大家都不同意我的方案,那就先算了。我的店也离不开马跃,还是按照原来的股份继续干下去吧。” 马昂斩钉截铁地说道:“不成,不能总占李嫂子的便宜没够!” 马跃也说:“我不要股份!” 秦柳却正色道:“那可不成!我没那么多时间去客栈打理,马跃做得不错,离了他我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马跃愣了愣:“那您让赵三儿来管账,每笔银子进出让他都记好,省得以后说不清。” 秦柳自然同意。 马昂起身宣布会议结束,各回各家,他把李老汉背到轮椅上,亲自示范了轮椅的使用方法,又推着轮椅把李老汉送回了李家西屋。 秦柳看着藤条编织的座椅和靠背,精桐打造的框架和轮子,还有精美的花纹,额头直抽抽。 这轮椅一看就非凡品,造价肯定不菲,一百两银子都未必能拿下来。 秦柳把马昂送到院子里,小哑巴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去西屋了。 她为难地开口:“马大哥,这轮椅一共多少钱?我付给您……” 马昂眼神复杂地看着李家西屋的窗户,里面的灯亮了,小哑巴和大郎二郎的身影印在了窗户上:“我没花钱,是朱大人给我的。” “啊?您是说朱岳?” 马昂把目光转移到秦柳身上,声音低沉:“是。” “他怎么知道我要买轮椅?” “我带着钱去宣府的店里挑,有人把我领到了保国公府别院,朱大人就让人给了我这个轮椅。” 秦柳耸了耸肩,平静地哦了一声。 马昂眼底有掩饰不住的震惊。 秦柳目光闪了闪:“马大哥,您早点休息吧。” 秦柳对朱岳给她整个轮椅倒没多意外。 实事求是地讲,朱岳上次给她一千两银子,她觉得自己拿得理直气壮。 她替朝廷谈下一万匹马的大单,直接交易没有中间商,自己就这么一点儿中介费也太低了些! 一万匹马,成本价就是二十万两银子,按照撮合交易的中介方收取5个点的中介费,那也是一万两银子。 即便是一个百分点的中介费也就是两千两银子。 朱岳只给了她一千两,还是太抠了。 看在交易还没完成的份上,她忍了。 再加上上次与朱岳的沟通,她甚至感觉,朱岳会为她做的事还有很多,一个轮椅算得了什么? 马昂迈着沉重的脚步回了马家西厢房。 他没有洗漱直接躺在炕上,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前两天在宣府的事又浮现在了眼前。 他被人领着到了保国公府别院的一个书房前,书房前排着队等候的人尤其多,都排成了长队。 他排在队伍末尾稍稍等了一会儿,就听到“总兵大人”、“文大人”、“陈公公”一堆的称呼。 他们说的话更令人惊悚:“文大人贵为兵部左侍郎兼左副都御史,怎么也来这一个从五品的武略将军门前低声下气地等候?” “哼,白总兵心知肚明,又何苦讥笑本官?陈公公,您镇守宣府也有几年了,与白总兵是老搭档,经常见他这样来谒拜一个从五品的小将军吗?” “哼哼,咱家不知道拜的是从五品的小将军。咱家只知道,皇上如今全副心神都在宣府,这朱大人又是皇上昔日的伴读,官职虽小,实权却大……” 马昂心惊胆战。 也就是说,宣府军务方面的三个顶级大佬都在等着朱大人的接见! 马昂也就等了一会儿,书房里出了了几个人,白总兵拱手笑道:“梁公公,您不是奉旨镇守大同,怎么来我们宣府了?” 那名被称为梁公公的叹气道:“大同三番五次被鞑子袭扰,士兵缺马压根没法和鞑子兵对抗,不得不来啊!白总兵,您可别跟我争,这次马匹得先紧着我们大同才行!” 白总兵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哈哈:“大同难,我们宣府也难呐。回见,回见!” 有人来引马昂进去,白总兵等人在背后的议论也传入了马昂的耳朵:“一个小小的千户,怎么还排我们前头啊?这朱大人能不能分清轻重啊?” “听说朱大人有龙阳之好,兴趣特殊也未可知,咱们再等等吧!” 马昂哭笑不得,进屋看到朱大人正在一个鱼缸前闲适地喂鱼食。 (本章完) 第72章 朱大人 朱大人头都没抬就问道:“这轮椅,是她托你买的?” 马昂一头雾水:“轮椅是小人隔壁李家的寡妇刘氏托小人买的。小人,小人不知道她与大人认识……” 朱大人一声嗤笑:“何止是认识。以后她缺什么,你派人告诉我一声就行,走驿站的加急渠道。” 马昂惊得嘴巴都合不上。驿站的加急渠道,只有紧急军情才能用,这朱大人一句话,便能把民用消息用军用渠道传递了吗? 朱大人见没回音,终于抬头看他了:“我离得远,照顾不及,马大人还请替朱某留心一二,莫让人欺负了她。过一阵子她要出长城,还请马大人选几个得力的心腹,亲自护送一程。” 马昂连忙抱拳行礼:“是!下官遵命!” 朱大人微微摆了摆手,目光明亮而犀利:“不必多礼。沙堡子镇的千户之职我给你留着。你只要记着,千万要护着她和她那一家子。” 马昂又行礼称是,随即就被人领下去了。 他特地在门外略磨蹭了一会儿,看那白总兵、陈公公、文大人几个人纷纷整理了衣衫,正了正官帽,清了清嗓子,一副紧张等候召见的模样,像极了当初还是总旗的他在千户张大人门口局促不安的样子。 他又转回头,看了看那高大巍峨、飞檐翘壁的书房,对这仅仅从五品的朱大人,还有他如此重视的李家小寡妇重新审视起来。 离开保国公府别院时,保国公府的小厮给他拿了一些妇人婴儿用的物品,说是给马昂家人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马昂心惊胆颤。 这是朱大人的敲打吗?提醒自己是有家室的人,不要对隔壁的小寡妇有什么非分之想? 回沙堡子镇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李家小寡妇。 她识字,见识非凡,为人善良又勤恳踏实,他甚至为她倾倒,很想娶她。 可她什么时候与大明第一勋贵保国公府嫡长孙朱岳大人扯上了关系,还是如此非同一般的关系? 她究竟是谁? 马跃洗完澡出来,看见大哥发呆,还是过来安慰他道:“哥,这事儿是凤姐不懂事儿。我决定了,从明天起,不让她去客栈干活了。您别担心,以后我不会让李嫂子失望的。” 马昂低沉地说:“老二,记住你这句话,千万别忘了。” 马跃点点头。 …… 秦柳有些头大。实际上,客栈的问题并没有解决,只是被马跃的赤诚弥补或者掩盖了。 她的管理手段太粗犷太凌乱了。 她没有在大公司工作过,也没有去那些大户人家学过御下之术,只好自己摸着石头过河。 过了两天,马跃很不好意思地来禀报秦柳:“没有凤姐儿的耳提面命,打扫卫生的那帮孩子里,出了偷东西的。您看这事儿怎么处理?” “你觉得呢?” “把他撵走了事。” 秦柳道:“你让我想想。” 秦柳思虑片刻后,让马跃把客栈里干活的小伙计全都集中到了一起,她亲自过去训话。 这帮孩子年纪都不大,从十岁到十五岁的都有,脚穿布鞋,身穿统一的绛雪斋伙计制服,看着倒还算齐整。 秦柳把他们一个个看了一遍,终于开口说道:“做伙计好吗?” 孩子们的回答稀稀拉拉。有答好也有答不好的,多数人没说话。 秦柳说道:“我身边的马跃马掌柜,两年前,还在山上砍柴,饿得吃石子儿,先前当马李饺子铺的伙计,如今当上了绛雪斋的掌柜。上个月,分红就分了十二两银子。” 秦柳顿了顿,观察孩子们的反应。 孩子们果然震惊了,有些甚至开始交头接耳。 “你们是想像马掌柜一样,过上光明正大的好日子,还是和那个偷东西的孩子一样,被赶出去,重新流落街头?” “我们绛雪斋客栈,还要开分店,下一个店面正打算在宣府选址。将来掌柜大伙计,就从你们这些人里选。” “做得好的,升职加薪甚至拿股分红,做得不好,就要被辞退。该怎么做,选择权在于你们。” “从今天起,我们店将有十条店规,各位要牢记在心,时刻抽查背诵。背不出来一次,扣一分,背不出来十次扣十分,十分扣完,被辞退。” 秦柳让马跃宣读了十条店规,不许偷窃、打架斗殴等,还有连坐条款,两人一个班次,互相监督,若同班次之人偷窃,未举报也要被连坐辞退。 同时,还把伙计分成五个等次,除了最低级的小伙计没有工钱,其他的四等伙计每个月都有工钱。 伙计升等,让掌柜的来考核,掌柜的从态度、人品、办事能力等各个方面加以核定后,最终做出决定。 这次会议开完,各位小伙计脸上的神色明显积极了许多。 努力工作,还有机会成为掌柜的! 而且老板说了,过一阵子会有私塾先生给大家教授文化知识,这种稀缺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不仅店里现有的小伙计们积极性高了,前来主动求职应聘的人也多了起来,那个因偷东西被赶出去的小伙计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在绛雪斋门口不停磕头,恳求再入店当伙计。 马跃怎么肯答应这事? 他给这个小孩指了一条路——给客栈提供清理下水道服务。 从干净体面的伙计工作到有味道又低贱的掏粪工,这个孩子懊悔不已。 秦柳让客栈的财务管理变成收支两条线,银钱与记账人员分开由不同的人担任。 这样会增加一些管理成本,却有利于稳定发展。 这些事牵扯了秦柳的一些精力,可她更吃惊的是,马昂请了人,把马李两家之间筑起了高高的围墙,连后院也筑了围墙,把后院院门绕开,留给了李家。 马昂此举意图明显——马李本是两家人,一定要谨守这个分寸。 秦柳心里有些难受。 当初孩子被人抓走时,她唯一能想到寻求帮助的便是马家人马昂,两家的生分,内心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不过,她并未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太久——镇子上关于税吏之死的传闻越来越多了。 有人说税吏是被交不上税的民众杀死的,有人说税吏是被那些被玷污妇人的丈夫杀死的,甚至还有人说税吏是被恶鬼收走了。 宣府那边派来了专人查明此事。马昂为这事也忙碌了一通。 (本章完) 第73章 税吏谁杀的 更让秦柳郁闷的是,马凤姐居然专门绕进他们李家院子,对晾衣服的她和教孩子射箭的小哑巴说道:“我知道税吏是谁杀的!” 目光紧紧盯着小哑巴。 秦柳慌了,她明显感觉到小哑巴全身冷意骤起。 她连忙上前挽着马凤姐的胳膊强笑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走,嫂子新煮了绿豆汤,还做了糕点,你来尝尝?” 小哑巴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若是他突然把马凤姐宰了,那怎么对得起马昂? 凤姐坐在燕子楼宽大的厅堂里,喝着温温的绿豆汤,吃着松软香甜的糕点,再看着坐在她面前,目光复杂又温柔的李嫂子,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她和李嫂子本来好得像亲姐妹、亲姑嫂,如今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她还是趴在桌子上哭了个痛快。 秦柳坐到她身边,轻抚她的后背,缓缓说道:“可是这糕点不好吃?这个叫蛋糕,很不容易做。 要把蛋清打发成雪白雪白的泡沫,面粉和油还有蛋黄、牛奶也要搅拌均匀。 这可是个力气活,我做不来,小哑巴却做得很好。搅拌均匀后,还要放到炉子里烤半个时辰,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我试了好几次,才成功了这一回,倒是你有口福,大郎二郎都还没尝过呢。” 马凤姐听着秦柳温柔的絮叨,慢慢止住了哭泣,终于问道:“李嫂子,明明我比你先认识小哑巴,是我让他来你店里干活,让他不至于流落街头的,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他为什么那么听你的话?” 秦柳有点儿头大。 她想了想还是说道:“小哑巴是个很懂得知恩图报的人。我让他吃饱饭,有屋住,给他做了全身上上下下的衣裳,他就听我的话,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对他有恩,他应该也是记得的。可你如果要凭这点子恩情让他喜欢你,要娶你,怕是不容易。就连我,恐怕也做不到。 真正喜欢一个人,是要帮助他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马凤姐似懂非懂:“可是,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能帮他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这就是你要考虑的问题了。再说了,天下好男儿多得是,又不是只有一个小哑巴,你又何苦这么执着?” 马凤姐气愤地说:“我就是不甘心!我凤姐儿有才有貌,哥哥又是千户,他一个流浪的乞丐,凭什么看不上我!” 原来是为了自尊心! 秦柳忍住笑,想了想说道:“凤姐儿,你成天闲在家里也不是事,要不,在原来饺子铺的那个店面里开个书店,你自己抄书卖。若是认识了来买书的小哥,像杨公子那样的文人,岂不是比小哑巴强百倍?” 马凤姐不同于普通的贫家姑娘,她在社会底层挣扎过,却和家人一起通过奋斗实现了发家致富,内心正是自信心爆棚的时候,一般普通的男子已经入不了她的眼了。 与其这样,不如让她抄抄书明白事理,再去碰碰钉子,可能会对自己有个清晰的认知,到时候再寻婆家,也能有个好归宿。 马凤姐倒是听进去了秦柳的话,拿着秦柳给的样书,回家照着抄书了。 没几天,原来马李饺子铺的店面,开了一间小小的书店。马凤姐每日打扮得漂漂亮亮地一边守店,一边抄写书籍。 秦柳偶尔会穿上宽大的粗布衣裳戴上斗笠出门买菜买肉,瞅见了书店里的马凤姐又好笑又有些担心。 确实有人去书店转悠,也偶尔会有一些文人。可这关外军镇,哪里会有太多的文人雅士?即便有,也多数是胡子一大把的中老年男人,哪里入得了马凤姐的眼? 她感觉自己出了个昏招。 这天,马跃亲自过来请秦柳:“李嫂子,前一阵住在客栈的杨公子又来了,还说要见您。” 一旁带孩子的小哑巴突然说:“我和你一起去。” 秦柳点点头,让坐在轮椅上转悠的李老汉看着两个孩子,自己和马跃、小哑巴一起去了绛雪斋客栈。 杨公子依旧住着上次住过的地字号商务套房,房间自从他走后一直空着,日日打扫。 到了房门口,看到双手交叉在腹前、恭敬站立的小厮,秦柳不知道怎么有些紧张。 她把斗笠递给了马跃,又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清了清嗓子,终于敲门了。 “进来。”房间里的声音清越温和。 小厮打开了门,秦柳进屋,小哑巴要进却被小厮拦住了。小哑巴直接推了小厮一个踉跄,二话不说就跟着秦柳进了屋。 秦柳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看向屋子里长身玉立的青衫男子:“杨公子……” 杨慎平静地看了小哑巴一眼,语气温和:“刘姑娘请坐,用修带了一些茶点,只是想请姑娘品尝一二。” 杨公子指了指一旁的茶桌,上面摆了小炉子咕嘟冒着水汽,另外摆了两只杯子,一碟子点心。 淡黄色的点心椭圆形状,与梦中出现过多次的栗子糕别无二致。 秦柳眼圈微红,顺着杨公子的示意坐了下来,取了一块点心放入嘴中慢慢品尝。 栗子糕的香甜软糯在唇舌间绽放,往事如一幅幅画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三个小孩子在凉亭里一起没心没肺地玩闹大笑,还有抢不到栗子糕时的气愤哭泣,一声声童声稚气的用修哥哥、坏广思、阿绛在耳边响起…… 秦柳泪流满面。 坐在她对面的杨公子情绪也变得激动,他站起来,眼眶湿润,声音颤抖:“阿绛,你是阿绛!” 秦柳站起身,泪眼婆娑地与杨公子抱头痛哭。 “用修哥哥!” “你没死,我就知道你没死!” 两人哭了一阵,还是分开了。杨用修问道:“阿绛,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刘家说你突然病故了,叔父他们怎么……” 秦柳无力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连你我也不认识,我也是后来慢慢才想起来的。” 对于杨慎杨用修的记忆是原身的,可这记忆就像与秦柳融为了一体,她骤然间情绪爆发,痛哭不能自已。 此时此刻,秦柳觉得自己就是原身刘雪绛,不再是那个孤独的学习机器秦柳。 杨慎湿润的眼睛如黑宝石一样熠熠发光:“不要紧,我们一点点总能查出来。” (本章完) 第74章 杀良冒功案 两人重新坐下,杨慎看了看一旁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的小哑巴,有些欲言又止。 秦柳见状道:“他是我的伙计,救过我的性命,值得信赖。有什么话,用修哥哥还请直言无妨。” “你还记得什么?” “只记得你和广思,其他的,想不起来多少……” 杨慎微微沉吟,说道:“你可还记得当年的‘宁远备御都指挥使张天祥杀良冒功案’?” 秦柳一头雾水地摇摇头。 杨慎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一遍:“弘治十六年正月,朝廷收到辽东巡抚都御史张鼐、都督佥事杨玉、监军宦官朱秀三人的联名捷报。报称去年十二月份泰宁卫的一伙流寇,袭击并抢劫了建州女真朝贡使团。宁远备御都指挥使张天祥率众斩杀三十八名贼寇,并追回全部贡品。” 秦柳静静听着,这些她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两个月后,辽东监察御史王献臣却向朝廷举报——张天祥是“杀良冒功”。王献臣称,是张天祥的家丁偷袭了建州女真使团,张天祥却以此为借口袭击了泰宁卫的一个蒙古部落,‘杀获老幼百余人’。” “孝宗收到弹劾后立即委任大理寺左少卿吴一贯和锦衣卫指挥佥事杨玉,前往辽东调查此事。这两人经过五个月的调查,给出了另一个版本。 确实有流寇袭击建州女真使团,但是张天祥率众出击却被流寇击败。张天祥惧怕朝廷降罪丢官,于是在其祖父张斌的建议下,袭杀了泰宁卫的一个小部落,用这些无辜百姓顶替流寇上报军功。 而张天祥的前任小舅子杨茂是宁远指挥使,因为和张天祥一直不睦,并且也觊觎张天祥的位置。于是杨茂父子就把事情修改一番,向王献臣告了密。 吴一贯和杨玉认为,虽然杨茂父子在事实上对张天祥有诬陷,诬告其偷袭建州女真使团,但是张天祥“杀良冒功”证据确凿,因此他们上奏孝宗建议判决: 首犯张斌,斩决;从犯张天祥,绞;杨茂父子诬告,绞。 孝宗皇帝却没有直接批复这道奏疏,只是谕令将一干人犯押回京师听候发落。这一等就差不多是一年的时间,期间张天祥因病死于狱中。” 秦柳半懂不懂地听着杨慎扯了一堆没关系的话,眼睁睁看着一旁的小哑巴无聊地打了一个哈欠。 杨慎却话头一转:“弘治十七年六月,孝宗皇帝突然传召内阁刘健、李东阳、谢迁等大学士,称张天祥案是大案而且审理不明,还需要详查。 三位阁老和孝宗皇帝爆发了冲突,脾气素来极好的孝宗皇帝发了怒,谢迁阁老坚持还是赶快判决结案比较好。刘健和阁老和稀泥,称案子是大理寺和都察院在负责,如果案情不清,还是先由他们继续审理为好。” 秦柳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虽然这事和刘雪绛的祖父有关,可与她并没什么关系。 “这事,引发了皇帝与内阁的一次激烈冲突。内阁不同意孝宗皇帝重审此案的旨意。孝宗皇帝却铁了心要重审冤案,说‘此乃大狱,虽千人亦须来,若事不明白,边将谁肯效死?’十一月此案在午门由孝宗皇帝亲自审理,果然为冤案。” 秦柳终于点点头:“这话说得不错,孝宗皇帝倒不是昏庸之辈。” 杨慎却笑了:“你可知道,谁人把这个冤案捅到孝宗皇帝面前的?” 秦柳摇摇头。 “是你啊,阿绛!” 秦柳瞪大了眼睛,啊这! 这原身的记忆也太不靠谱了,这件事她完全不知道! “此话怎讲?” “这事应该是有人知道刘阁老刚正不阿的名声在外,所以特地向你们刘府投了冤案的状贴,被你拿到了。你却神通广大,通过锦衣卫和太子把这事直接捅到了御前。” 秦柳很诧异:“为何我不把这案子直接报给我祖父?” 原身刘雪绛的祖父刘健是当朝内阁首辅,文官中的领头羊,为什么她不给祖父反而交给锦衣卫和太子?她又是怎么认识锦衣卫和太子的? 杨慎看了一眼一旁认真听着的小哑巴,还是说道:“你应该报给了你祖父。他老人家却不好出面,暗地里安排锦衣卫和太子那边拿到了状贴。” 秦柳更吃惊了:“他是内阁首辅,为何不好出面重申冤案?” 杨慎微微叹气:“土木堡之变以来,朝廷文官越来越做大,在弘治朝已经形成了很庞大的一股势力。即便是内阁首辅,要想完全驾驭这股势力,也不容易。可官官相护何时了?害群之马总该被清理,让皇帝来做这件事更名正言顺,也符合文臣们保全自身的中庸之道。” “此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此事由你而起,孝宗皇帝想嘉奖你,却不得其法,最后暗示刘阁老为家中子孙请求荫恩。刘阁老只是为长孙刘成恩请入国子监读书,孝宗皇帝直接给他封了个中书舍人。成恩兄你可还记得?是你堂哥。” 秦柳竭力思索,刘成恩,刘成恩? 脑子却突然闪过一幅画面: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身中箭矢浑身血污,身后是一片火海,含泪对她笑道:“阿绛你快走,见了祖父记得说一声,我刘成恩没丢刘家人的脸!” 青年男子猛地抽打被布绑着眼睛的马匹,马儿吃痛狂奔,带着马车一路向前,带着马车上的她和孩子、嬷嬷逃离了火海。 秦柳抑制住双手的颤抖:“我堂哥他,他死了?” 杨慎沉痛地点点头:“我当时在四川,不清楚情况。回京后才知道,正德元年九月,你就病逝了,没多久你祖父致仕;你伯父刘来、父亲刘东、堂兄刘成恩都死在了正德二年九月。” 秦柳握紧了拳头,却也很快恢复了理智:“这事和杀良冒功案,有什么联系?” 杨慎面容严肃地摇摇头:“或许有联系,或许没有联系。我父亲是东宫太子讲官,我也与太子交好。可此事之后,我父亲被文臣们打压孤立,连你祖父都不与他来往……只是,” 杨慎顿了顿:“那制造冤案的御史王献臣,被撸官回乡后,却大肆挥霍造了个‘拙政园’,冠甲苏吴。” (本章完) 第75章 张公公 秦柳不敢相信地问道:“你是说,我们刘家动了文官势力集团的利益,被容不下……” 杨慎摇摇头:“我也只是猜测。你们刘家出身寒门,与江南势力虽有来往可关系松散,被集中火力打压也是大有可能。何况新帝登基后年少气盛,对托孤老臣又打压又疏远,刘家势力被削弱,反而趁机被人端了窝…… 和刘阁老同时致仕回家的谢迁阁老,却一点事都没有,和儿子探花郎谢丕造了两座园林。” 秦柳呆呆地默不作声。 朱岳可能也知道些什么,可他选择了闭口不谈,只让她安心做一个操心琐事的李家小寡妇。 从小一起玩耍长大的杨慎,却又把她拉进了波云诡谲的朝堂争斗之中。 杨慎发话了:“阿绛,我来往京城,发现这几年在京城周边搜寻年轻女人和小孩的锦衣卫络绎不绝。不知道会不会和你有关系。你还是要小心谨慎,不要暴露了身份。” 秦柳回过神,郑重点点头:“如今我只是个小寡妇,也是这个客栈的幕后主人……” 秦柳话还没说完,房间外传来了说话声:“杨公子,好久不见,咱家来访也不见么?” 杨慎面色大变,迅速起身让秦柳和小哑巴避进了里间,还把栗子糕和秦柳的茶杯也端了进去。 在里间坐下,秦柳陷入了沉思。 是因为当初的杀良冒功案被重审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所以他们刘家当官的男人们一起罹难? 刘雪绛啊刘雪绛,你是为家族带来灾难的罪人? 秦柳内心说不出的沉痛。 揭露冤案,为被冤枉之人伸冤,不是天经地义吗?像孝宗皇帝说的,“若事不明白,边将谁肯效死?” 伸张正义的人居然要付出惨痛代价? 这是个什么荒唐的世道?! 还有没有天理了?! 秦柳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了握。她转头看一旁的小哑巴,小哑巴担心又安慰地看着她。 秦柳心里舒服了一些:再怎么,自己身边还有一帮可以信赖的朋友互相支持,没什么好怕的。 外间的谈话声慢慢传入了耳朵。 杨慎说道:“张公公,好久不见,您贵人事忙,怎么也来到这关外蛮荒之地了?” 一个略尖利的中年男子声音说道:“杨公子,你与皇上在东宫时便交情深厚,如今为何反而不来往了?皇上还时常念叨着您呢。” 杨慎说道:“张公公说笑了,用修一介无用文人,去年会试落第,哪里敢与天子为友?” 张公公摆摆手:“灯花烧了试卷这种拙劣的手段,也只有刘瑾、焦芳那帮坏心眼子的奸佞做得出来! 凭杨公子的文采,高中状元不在话下。 咱家听说,去年会试刘瑾给阅卷官强塞了名单,依附刘瑾一党的五十多人全部高中。” 杨慎诧异挑眉,摇头嗤笑道:“有‘站皇帝’在朝,哪里会有我杨慎出头之日?” 张公公叹气道:“天下苦刘瑾久矣。咱家当年在御前与刘瑾打了一架,虽然未失圣心,可越来越被刘瑾容不下。 杨公子,你父亲如今回了内阁,当年你我也有一些交情,也算同气连枝,还请杨公子绸缪一二,为我们博取些许生机呀!” 杨慎抱拳行礼,语气铿锵:“家父早就说,若不是张公公在皇上面前提及他,他还在南京任闲职呢! 不仅他老人家,杨慎少时也多次得张公公帮助,此恩铭记于内,必不能忘。” 张公公点点头:“杨公子可还记得当年借人参的旧事?” 杨慎笑道:“自然记得,此事得亏张公公周旋……” 杨慎话还没说完,张公公说道:“皇上也一直记得这事,说用罕见的百年人参救治鞑子性命,也只有阿绛姑娘干得出来……” 杨慎脸色一变,眸色变得深沉,不再多言,他把不准张公公的意图。 张公公目光闪了闪,试探似地说道:“杨公子,你可知道,皇上大婚至今已经三年,膝下一个子嗣都无,是何缘故?” 杨慎唇角微微一勾:“宫帏秘事,在下一个无用书生,如何能知道?” 张公公却压低了声音:“咱家听闻,皇后夏氏以及几位妃子,至今仍是童贞之身……” 杨慎大惊,不敢置信地看向张公公:“您是说,您是说,皇上他不行?” 张公公摆摆手,否认道:“皇上如今也不过才十八岁,正是青春年少精力旺盛,日日在豹房习武斗兽发泄精力,怎么可能不行? 咱家听闻,皇上他曾说过‘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杨慎呆了呆,又正了正神色:“市井间不断有皇上夜闯百姓家逼令女子作陪的传闻,张公公这岂不是在说笑?” 张公公脸色沉了下来:“那不过是中伤皇上和我们内臣的谣言而已。 皇上心结未解,寻人未果,已经叱骂过刘瑾多次。伊人已逝,杨公子却与伊人青梅竹马,想来总有些许旧日情谊或者旧物件儿。 若能借此筹谋一番,扳倒刘瑾或许能有机会。杨公子也不想一辈子中不了进士吧?” 杨慎面色震惊又严肃,沉默不语。 张公公也不催他,自顾自斟了茶水。 过了一盏茶功夫,杨慎还没说话,屋外却传来了喧闹声:“杨举子,摆什么大谱啊?不过见上一面,有什么好怕的?” 杨慎蹙眉,看了看一旁的张公公,张公公沉吟后微微颔首,杨慎便扬声道:“进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一身锦袍的十五六岁少年,身后跟着几名健仆,面容稍显稚嫩却神色倨傲,行动间处处流露纨绔子弟的张扬和不可一世。 少年目光扫过张公公和杨慎,挑眉笑道:“御用监太监张永和杨阁老的长子在这关外密会,是在图谋什么大事?想来刘瑾会很有兴趣?” 杨慎怒斥:“张宗说,你少血口喷人!我一个落魄举子在外游历,能有什么图谋?” 张公公却老神在在地说道:“寿宁侯世子来这关外边镇,又是为何?” 叫张宗说的纨绔少年哈哈大笑了几声后道:“老张爽快,我也不藏着掖着。这次换马的茶叶,一半用我们张家的,此事便揭过不提!” (本章完) 第76章 一起去草原 张公公诧异笑道:“什么马什么茶叶,咱家怎么就听不懂?杨公子,这寿宁侯世子在说什么?” 杨慎冷笑道:“在下倒是不知道,寿宁侯府如今也有茶叶买卖了,以前怎么从未听说?” 张公公皮笑肉不笑道:“或许是寿宁侯世子新娶了夏皇后的妹妹,嫁妆里带了几万斤茶叶也未可知?” 杨慎认真说道:“既然如此,在下少不得要腆着脸讨几斤茶叶尝尝了,不知道世子爷给不给这个面子?” 张宗说冷笑:“你们少装聋作哑,也罢,你们不得圣宠也未必做得了主,老子去宣府找朱岳去!” 张宗说拂袖而去。 杨慎瞅着门口冷哼:“禄蠹之辈,国之蛀虫!” 张公公淡淡笑道:“杨公子何须担忧?这一路上道路崎岖险阻,你我也只好祈祷寿宁侯世子一路平安了。” 他顿了顿后道:“杨公子,方才所言之事还请细细思量,咱家静候佳音。” 杨慎起身送张公公出门:“此事且容在下从长计议,张公公慢走不送。” 张公公走了之后,杨慎站着沉思了片刻,才回到了里间。 秦柳面容复杂地看着杨慎问道:“方才那位张公公是何许人?那位寿宁侯世子又是何人?” 这个寿宁侯世子张宗说的名字,她总觉得有些熟悉,在哪里听到过。 “张公公姓张名永,是皇上还在东宫时的内侍之一,刘瑾的党羽,当初‘八虎’成员之一,弓马娴熟,颇有勇力,皇上常赞其为‘壮士张’。 现在身兼数职,还督着京城十二团营和总管神机营。 如今看来,他与刘瑾已经成了水火不容的局面。 寿宁侯是当今太后娘娘的亲弟弟,寿宁侯世子张宗说是寿宁侯的嫡长子。” “刘瑾又是何许人也?” “刘瑾是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八虎’之首,在外廷以大学士焦芳为爪牙,大肆迫害曾反对他的朝臣。 你祖父前一阵子差点被他陷害下狱,你舅舅杨一清,也被他陷害丢了官。” 杨慎眸色变得深沉:“阿绛,你尽快随我离开这此地,途径此地来往宣府之人不少,近来达官权贵尤其多,你在此处太不安全。” 秦柳上次就听到朱岳说类似的话,又听到了那寿宁侯世子张宗说强横插手贩马之事,故意问道:“为何有这么多权贵要去宣府?” “早在弘治年间,草原与朝廷的互市就停摆了,如今宣府突然与草原谈妥了贩马大单,利益不小,谁都想过来分一杯羹。” 秦柳愕然。 自己和小哑巴、娄老头这些人才是无意中谈妥贩马大单的关键人物好不好?怎么来分羹的是他们? 看来这真是个权贵横行、无法无天的世道。 杨慎表情严肃而认真:“阿绛,你去收拾一下,明早一早我们就离开这里!” 秦柳愣了愣,她问道:“离了这,要去哪里?” 杨慎略沉吟后道:“这几年我多次出入京城,路上盘查岗哨甚多,一路并不好走。 若是从草原借道往西,再从陕西南下入蜀,到我老家新都,或许能避人耳目,平安到达。” 秦柳心中一凛,还有些意外和感动。 自己的身份已经忌讳到了这个地步,需要从草原借道才能安全? 她看了看一旁的小哑巴,小哑巴微微摇头,很明显表示反对。 秦柳知道,草原往西去就是右翼势力的地盘。 秦柳见过那帮右翼鞑子的凶神恶煞,杨慎提出的这个路线怕是不好走。 不过,杨慎这番带自己避险的情谊倒是令人感动。不愧是小时候一起打过架、抢过糕点的小伙伴! 秦柳并不认为自己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朱岳说有必要的话让她去草原。现在应该还没到要走的时候。 她采用了迂回之术:“此事且容我想想,我家上有老下有小,不好安排。” 杨慎眼神微微黯淡:“好,只是切勿拖得太久。日久生变,只怕更不好办。” 秦柳调转了话题:“您能不能帮这个镇子推荐一个私塾先生,镇子上正要建私塾,先生却还没有头绪……” 杨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我写信问问朋友。此处虽是关外苦寒之地,却没见到刘瑾党羽横行,想来一些得罪了刘瑾的士子愿意来此避祸。” 秦柳带着小哑巴,一路上避着人回了李家。 今天收到的信息量有些大,她还得再消化消化。 目前来看,想要害死祖父的“站皇帝”刘瑾,应该就是害得他们刘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自己刚穿越过来所经历的杀戮,应该也和刘瑾有关。 她想到上次千户张大人死去那天,锦衣卫钱宁到来,朱岳连忙把自己藏到尸体堆里。 钱宁是刘瑾的义子,所以朱岳对他充满敌意和警惕,又让自己关掉了燕子楼。 秦柳无奈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唉,仇家都找上门了,自己还傻呼呼地一无所知,真是笨死了! 说起来,这事还得怪朱岳,不把事情跟自己讲个明白。 小哑巴表情严肃地问秦柳:“你要跟他走吗?” 秦柳愣了愣:“这事我没想好。朱岳说让我过一阵子去草原……” “那我们回草原吧。” “我爹和大郎二郎他们怎么办?” “带上他们一起走。” “这……不行。” 秦柳坚定地否决了小哑巴的提议。 残疾老头和两个太小的孩子要偷偷越过明长城去往草原,太不靠谱了。 这一路的辛苦她可是亲自体验过的,老人孩子未必能撑得过去。 小哑巴并不放弃:“长城以内会难一点。到了草原上,咱们赶到王庭,总有我们的一席之地。我现在就去准备,明天就走!” 秦柳有些犹豫:“要不我们去关内?或许还容易一点?” 小哑巴坐在炕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你没听出来吗?有人在找你,可能一入关你就会被抓走,你想和你家人一样死掉?” 秦柳看着小哑巴全身散发出冷意,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她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好!” 小哑巴全身的冷意骤然一收,嘴角微微上扬:“你把家里收拾一下,我去准备马匹干粮帐篷,等我回来。” 秦柳掏出了银票递给他:“好,我等你,你自己小心!这是银票,你拿上。” 小哑巴灿然一笑:“不用这些。” 秦柳把家里的细软带上,又包了一家老小的衣裳被褥,收拾了三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准备路上使用。 (本章完) 第77章 再出发 她想了想,还是找了李老汉,给他塞了一张一百两银子的银票和一些碎银子。这次是举家搬迁,和上次去贩马还有所不同,她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李老汉有些诧异地看她收拾东西,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自己也坐着轮椅忙来忙去,把自己的几件衣裳挽了个包袱,眼神居然还带着几分激动。 秦柳暗自觉得好笑。断了腿的老爷子这些年估计都没怎么出过家门,看来对出远门也有点儿期待? 大郎好奇地问:“娘,我们要出远门吗?” 秦柳摸了摸他的头,又把努力挤到大郎和秦柳之间的二郎抱了起来亲一口道:“是,你们长这么大了也没出过远门,想不想去?” “想去!” “想去!” 两个孩子还真是单纯,连去哪里都不知道,就兴奋得手舞足蹈,差点儿跳起来了。 “那一路上吃苦受累的时候,可不许哭鼻子哟!” 大郎拍了拍胸脯:“我肯定不哭!我都是男子汉了!” 二郎奶声奶气地说:“我也不哭,我也系男几汉!” 秦柳笑得不行:“好,你们都是男子汉,真乖!” 有孩子们的插科打诨,本来艰难又忧心的未来旅程,反而有了几分令人向往。 秦柳写了一封给杨慎的信,放在了燕子楼里的餐桌上,马跃过来应该会拿到信,到时候由他转交杨慎好了。 理智上讲,杨慎一介书生,在旅程安全方面,她觉得有武功和奔袭经历的朱岳和小哑巴会更能给人以保障。 再说了,杨慎虽然是个举子,他父亲却入了内阁,若因为自己连累了他或者他家,又何苦来哉? 天色黄昏之时,小哑巴还没回来,马昂却来了。 他面容端肃:“李嫂子,朱大人那边来消息了,晚上我送您去草原!” 秦柳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草原?” 马昂愣了愣:“我们?还有谁?” 秦柳朝东屋努了努嘴:“我们都去。” “不行!老人和孩子都不能去,太危险了。这一路上缺医少药的,二郎那么小,生了病可怎么办?绝对不行!只能带上小哑巴!” “那他们怎么办?” “我来想办法,朱大人也会有安排,你放心!” “为什么这么着急,突然要我去草原?” “朱大人没明说,只是他说今天晚上必须走,我都安排好了。” 秦柳纠结地看着自己收拾出来的一大堆衣物被褥,又看了看东屋围着李老汉玩耍的两个孩子,心里又焦急又不舍。 马昂说得对,自己带着老人孩子还有这么一大包衣裳和被褥,太显眼了,脚程也快不起来,只怕还没出长城就会被巡逻的士兵抓起来。 那帮寻人的主要是想抓自己,与他们应该无关。 秦柳多看了几眼正拿着小木剑和大郎对打的二郎,心里有些犹豫。 马昂说得有道理,二郎太小,若是跟自己一路急行军去草原,只怕要折腾病了。 亥时小哑巴回来了,听了马昂的一番说辞,还是同意了他和秦柳立即动身去草原的安排。 临走的时候,孩子们已经睡着了,李老汉面容有些复杂,淡定地嘱咐了几句:“没事,你们自己注意安全就好,孩子们有我呢!” 马昂安慰道:“我送他们出了长城就回来,李大叔您放心,家里事我担着。” 马昂安排的很到位,每人安排了两匹马,日夜兼程,几天功夫就把他们送出了长城外的烧荒地带。 如今接近五月底,烧荒地带也长出了不少鲜嫩的绿草,倒不怕马儿没草吃了。 马昂带着几个护送的士兵往回折返,秦柳与小哑巴两人四匹马向北而去。 不知是因为草原上天高地广无人烟,还是因为在沙堡子镇被杨慎吓的,秦柳身体很疲惫,心情却非常放松。 草原她走过一趟,汗庭正是以她的名义与大明朝廷建立了贩马交易,此时此刻交易还在进行中,草原上的人没有任何理由伤害她。 不过,天有不测风云,正当小哑巴和她打算找个地方休整一下时,晴朗的草原风云突变,黑云席卷而来,天色瞬间变得阴沉,一副要下大暴雨的节奏。 小哑巴反应迅速,立即下马解下毛毡开始搭帐篷。 帐篷搭在一个背风的山坡上,秦柳手忙脚乱地帮忙,等寒风瑟瑟卷着雨滴扑过来时,一个帐篷也就将将搭好。 秦柳和小哑巴挤在小小的帐篷里,偶尔掀开门帘观看外面的瓢泼大雨、水雾迷蒙。马儿倒是乖得很,站在帐篷边上自由自在地吃草,似乎暴风雨并不是多大的事。 小哑巴把最后一块干燥的毛毡披在了秦柳身上。 不得不说,暴风雨一来,气温骤然下降,躲在帐篷里都很冷。 秦柳看了看小哑巴身上单薄还有些被雨滴打湿的短褐衣,把毛毡拉开一角,给他也搭在了肩上。两人肩并肩坐在狭小的帐篷里,透过帐篷缝看外面的雨中草原景象。 小哑巴心情很好,难得地话多了起来:“在草原上,我最喜欢下雨了。” 秦柳打了个哈欠:“下雨有什么好的?又湿又冷。” “下雨的时候,就可以像现在这样躲在小帐篷里,有一个自己的小世界,没有人打扰,自由自在。” “不下雨也可以躲在小帐篷里呀?” “不下雨的时候要干活,事情很多。放羊,放牛,放马。” “放羊不就是让羊自己吃草,很难吗?”又不用给羊喂,有什么难的? 小哑巴点点头:“一个人要放几千只羊,很辛苦的。得不停走来走去,提防有狼来偷袭羊群。到了晚上更麻烦。尤其是狼害严重的时候,整夜都别想睡觉,要提着灯围羊群转,跟狗一块扯嗓子叫喊一夜。” 秦柳认真地看着小哑巴:“你还要下夜看着羊?” “小时候经常下夜。下夜是我们草原女人和孩子的活儿,男人一般都不干。我们草原的女人,晚上要下夜,白天家务繁重,挤奶、接羔、剪毛、熟皮子、缝制衣服,一年到头缺觉,大都多病短寿,有孩子帮衬一下,会好一点儿。” 秦柳把小哑巴另一边肩膀上滑下去的毛毡给他拉好,鼓励他继续讲下去。 (本章完) 第78章 小哑巴口中的牧民生活 小哑巴眼中闪烁着温暖和怀念:“火筛当时把我寄养在一户牧民家里,女主人叫额伯凯。 你知道她有多厉害吗?晚上狼跳进羊圈里咬死了羊,她居然用手死命拽着一只大狼的尾巴,想把狼从挤得密不透风的羊群里拽出来!” 本来困意阵阵的秦柳立即清醒了许多,听小哑巴接着讲下去。 在生活中有很多无名的英雄,做着英勇的事迹,却不为人知。 想来这个额伯凯就是用她的勇敢和无畏、野蛮和英武给小哑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树立了草原妇女英勇美丽的形象。 “那只狼从头到尾得有一个成年男人那么长,狼只要转身便能咬死她,可她居然一点儿都不害怕!” “然后呢?” “那只狼很聪明,上半身被吓傻了的绵羊挤得动弹不得,尾巴又被额伯凯死命拽着痛得直叫唤,它就不往前挤了,往后倒退几步,转身要咬额伯凯! 我当时刚从蒙古包里冲出来,吓得一动不敢动,想帮忙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额伯凯叫我别过去,她自己往后跳了一大步,又把狼的尾巴拉直了,把狼往狗那边拉。 我们的羊圈只用栅栏和牛车围了挡风的半圈,狼群在另一边牵制狗群的主力,靠这只狼把羊群往东边赶。额伯凯偏不让狼前进半步。 我把羊往前赶,傻羊们挤在一起把狼的上半身又挤得喘不过气,额伯凯突然大喊一声,拼尽全力,像掰木杆似的把狼尾巴掰断了! 狼痛得惨叫,爪子松动,额伯凯就把它从羊群里又拽了出去,我上去一个大马棒把狼的牙齿打断了,狼痛得倒在地上,杀狼狗这个时候正好赶了过来,一口咬住了狼喉咙,狼挣扎的好一阵才死。” 徒手斗狼! 秦柳吓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她有些害怕地往帐篷外望了望:“草原上狼很多吗?这会儿会不会有狼来吃我们?” 小哑巴嗤笑道:“狼害怕人,只有在冬天找不到东西吃的时候才去找人的麻烦,现在草原上兔子、旱獭、黄羊正是肥美的时候,狼顾不上来找我们。” 秦柳放松了不少,把膝盖屈起来,手枕着膝盖,脑袋枕在手上,等着小哑巴继续讲草原上的生活:“养几千只羊还吃不饱饭,你们草原人的日子也太苦了。” “羊又不属于牧民自己,要上交给首领,由他们安排支配。 不过,放牛的活计就很舒服了,”小哑巴很照顾唯一听众的感受,兴致勃勃地讲了下去:“草原上的人说‘牛倌牛倌,给个县官都不换’。牛群早出晚归,自己认草又人家,牛倌的闲散时间就很多。” 秦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为什么养羊又养牛?都养羊不行吗?或者都养牛。” “蒙古包没有牛,日子就没法过了。驾车、搬家、挤奶、储干粪、剥牛皮、吃牛肉、做皮活儿,这些事儿都离不开牛……牛羊马,家家户户都必须得有,缺一不可……” 秦柳在小哑巴的车轱辘话里睡着了。连续几天的不眠不休赶路她现在实在是撑不住。 天快黑的时候小哑巴把她叫醒了,说了句“雨停了,我们在这休息一晚上再走。” 秦柳只顾得上应一声便倒头就睡。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醒了,她坐起来,发现小哑巴还睁着眼睛,眼底下一大片的黑眼圈。 秦柳有些惭愧:“你一晚上都没睡?” 两人四马在野外住宿还是很危险的,小哑巴估计守了一整夜。上次他们去草原,每天晚上会安排人轮流守夜,秦柳是个女人,没被排到守夜的班次中。 小哑巴咧嘴一笑:“没事。” 秦柳说道:“你睡会儿吧,我来守着。” 小哑巴依言闭眼睡下了。狼一般是昼伏夜出,这会儿天快亮了,反而安全。 秦柳听着小哑巴发出微微的鼾声,才意识到,自己和小哑巴孤男寡女一个帐篷呆了一晚上。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出了帐篷又把帐篷门拉严实,自己在四周散步。 四匹马依旧老老实实地自己啃草。 经过雨水的滋润,草原上突然冒出了许多野花,有黄色的,紫色的、粉红色的,还有蓝色的。 秦柳兴致勃勃地四处转悠,顺便摘了一些野花。 她本来还想捡一些树枝回去生火煮点热粥,可树枝都被雨水打湿了,生火会全是烟,她还是放弃了。 太阳逐渐升上来,气温很快升高,皮肤有些灼烫感。 秦柳心中一动,还是捡了一些枯枝放在太阳底下晾晒。 令她惊喜的是,居然在草丛里找到了一些口蘑,白白地圆滚滚,看着就可爱极了。 日上中天的时候,秦柳用毛毡和树枝给自己撑了一块荫凉,又把帐篷门掀开,省得睡着的小哑巴热中暑了。 她自己开始准备起了午饭。 这几天连续赶路,都是吃肉干干粮,渴了喝几口皮囊里灌的清水,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她找了一条小河把口蘑清洗了一遍,又取了马背上带地铁锅舀了河水准备烧水煮饭。 秦柳厨艺虽然不错,可荒郊野岭的缺乏材料也只能因地制宜了。 她取了马背上带着的一些大米淘洗干净煮起了大米粥。口蘑也用小刀切成一片一片地扔进去一块熬煮。 秦柳拍了拍脑门,出门匆忙居然忘了带盐。 不过这难不倒她。这次带的干粮中,牛肉干偏咸,她把牛肉干撕成一缕一缕又切短扔进粥锅里一起熬煮。 蘑菇牛肉粥的香气很快散发出去。 小哑巴不知道是被香醒的还是被热醒的,揉着惺忪的睡眼出了帐篷。 秦柳盛了一碗粥递给他:“你倒是鼻子尖,再迟出来一会儿,我可就把这么香的粥喝光啦!” 小哑巴没顾上接粥碗,反而用手比划了一个人脑袋那么大的圆球笑道:“那你得先有个这么大胃!” 秦柳大笑。 实事求是地讲,在大太阳底下喝热粥,是有些热的。头顶毛毡撑起的那一片荫凉不足以抵挡草地上湿气的蒸腾。 好在偶尔有微风过来送来阵阵清凉。 喝完了粥,小哑巴没再回去补觉,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树林:“我们把东西搬过去,晚上在那休息,明天早上再赶路吧。” (本章完) 第79章 孤男寡女 秦柳虽然有露营的经验,这个时代草原上的生活经验却不如小哑巴丰富,自然听他的。 有树木的冠盖遮挡烈日,日子果然舒服了许多。 小哑巴搭了帐篷,却在帐篷外的林荫地上铺了块毡子,惬意地平躺在上面休息。 秦柳见他没睡着,便问道:“昨天你讲到哪里了?继续讲下去?” 小哑巴眯了眯眼睛,拍了拍他旁边的毡子,示意秦柳也过来像他一样躺下。 秦柳照做。身边触手可及的是嫩草鲜花,头顶是树叶婆娑的白桦树冠盖亭亭,再往上是湛蓝湛蓝没有一丝云彩的蓝天,这日子,真是很惬意。 “昨天讲到了放牛。其实草原上最厉害的是马倌。” “我知道,套马杆对不对?” 小哑巴淡淡笑道:“对,马倌的工作危险又辛苦,不过,在牧民中的地位最高,是最骄傲的职业。” 小哑巴侃侃而谈,有时候用汉话讲,有时候又切换到蒙语,讲得引人入胜、丝丝入扣。 马倌要给人换马、给马打鬃、打药、验马、驯生马子离不开套马杆。好的马倌都有一身的套马绝技,使用一根长长的桦木制套马杆,骑马飞奔瞅准时机,一个甩扣便将马头套住,最后通过拖拽将马儿制服。 “你会套马吗?” 小哑巴侧头看她,眼睛亮晶晶地:“当然会,还会驯马。”他指了指秦柳骑的两匹马,“这两匹马太差了,过一阵有机会,我给你驯一匹野马,让你见识见识!” 秦柳捂嘴笑道:“那我可不敢骑!我胆子小……” 她的话音未落,小哑巴却翻了个身压在了她身上,细长又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异常炙热的眼神直视到她心底,粗重的呼吸声与秦柳自己的呼吸声纠缠在了一起。 秦柳骤然“唔”地一声尖叫,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双手本能地撑在了小哑巴和自己之间。 她如水的眼眸中闪过一阵惊愕和慌乱,嘴里低声喊道:“小哑巴,你要干什么?!”声音颤抖又带着几分破碎。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小哑巴要干什么? 孤男寡女,荒郊野外,空无一人。 年轻男女之间最本能原始的性吸引,大半年的朝夕相处,一起共过生死,赴过远方,讨论过对未来的构想和安排。 一切都水到渠成。 可是…… 她复杂迷离的身世,那个与她关系不明却大包大揽的朱岳…… 秦柳慌乱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像美丽的蝴蝶一样在扑翅翻飞。 秦柳感到软软的唇印在了自己的眼皮上,小哑巴长长又压抑的叹气声在耳边响起,他翻身躺了回去。 秦柳吓得一动不敢动,眼睛都不敢睁开,心脏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她没听到任何声响,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林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秦柳艰难地翻身侧躺,后背朝向小哑巴那边,手覆上自己的脸,掩盖自己羞红的脸庞。 我的长生天! 差一点儿就…… 她感觉小哑巴就是一只在狼和羊之间随意切换的物种。 有时候是温顺乖巧的绵羊,让人都心疼他的乖巧听话;有时候却化身野狼,狠厉善战,狡黠冷峻。 就连刚才的情不自禁,他都收放自如,反而让秦柳觉得不上不下,不知所以。 他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她慢慢平缓心情,居然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太阳西下,树林里洒满了金色的阳光。 秦柳连忙坐起来,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上了毡毯,小哑巴正在给马儿梳理鬃毛。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取了锅、大米和没吃完的口蘑去河边清洗。得趁天黑之前把饭做好吃完,天一黑,草原上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见。 秦柳生火做饭,小哑巴拾来了一大堆枯树枝。 秦柳笑道:“做饭用不了那么多柴火。” “晚上烧上篝火,狼群就不敢靠近了。” 秦柳有些紧张地往树林深处看了看:“你不是说现在狼不咬人的吗?” 小哑巴朝变得幽暗的树林深处看了看:“凡事没有绝对,以防万一总是要好一点。” 秦柳心里踏实了许多。她还担心小哑巴以为自己在拒绝他,恼羞成怒不再搭理她。 这广袤无人的草原,如果小哑巴把她一个人扔下,她估计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她估计小哑巴大概率不会这么做。 毕竟两个人一直以来相处得都很友好不是? 吃过了饭,秦柳去河边把锅碗洗刷干净,回来时小哑巴已经生了一堆大大的篝火,还去一匹马上取了一副马镫子放进帐篷里。 “你拿马镫子做什么?” “以防万一。” 天全黑下来以后,气温骤降,秦柳冷得瑟瑟发抖,正要进帐篷,却发现小哑巴已经先一步钻进帐篷了。 他今天又只搭了一个帐篷。 秦柳站着犹豫了几秒,还是跟在小哑巴后面钻进了帐篷。 等她把帐篷门整理好,小哑巴已经躺下盖好毡毯了。 秦柳这回学乖了,不敢再让小哑巴给她讲草原上的故事,自己侧躺下把毡毯盖好。 可能因为下午补过一觉,她久久难以入眠。 背后的小哑巴一动都没有动过。呼吸轻细绵长,也不像睡着的样子。 帐篷外的篝火依旧在熊熊燃烧,照得帐篷里亮堂堂的。 秦柳咬了咬舌尖,抑制住自己的心猿意马,让自己把思绪转到那日杨慎讲的那些事情上。 这些天只顾着赶路,她倒没有好好消化那些大事。 杀良冒功案,刘雪绛居然能把状贴捅给锦衣卫和太子,看来她认识锦衣卫,或许还认识太子? 还有那个寿宁侯世子张宗说,她怎么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 杀良冒功案的主角——都指挥使张天祥,那应该是正二品的武官,官职很高了。这么大的官也会被人诬陷冤死在狱中,靠皇帝与阁老们一次又一次的争吵斗争才获得了重审的机会,大明王朝的吏治已经糜烂如斯了吗? 那清廉刚正的首辅刘健大人,那么多年的以身作则、以私奉公,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连他自己都不敢站出来把案子揭开重审,而是借助皇帝的御口金言、与阁臣力争,他到底在怕什么? (本章完) 第80章 搏狼 最令人讽刺的是,被冤枉的张天祥死在了狱中,而制造冤案的王献臣却能回乡营建被后世称为“苏州第一园林”的拙政园。 这是另一种的“荣枯咫尺异,惆怅难自述”。 秦柳又不免嘲笑自己。 躺在这广袤草原上的漆黑荒野里,却在思量大明王朝政治中心的波云诡谲,这是多么大的讽刺和杞人忧天。 说起来,还是草原牧民更加淳朴。 身旁血统高贵的黄金家族嫡子,达延汗和女英雄满都海皇后的亲生儿子,都能躺在简易的帐篷里安然度日,每日饮食简单而朴素。 秦柳心思百转,终于不敌瞌睡,沉沉睡去。 半睡半醒之间,她听到了悠长又极有穿透力的动物嚎叫声:“嗷呜……”令人毛骨悚然。 秦柳顿时睡意全无,立即坐了起来,不由自主地靠近还躺着的小哑巴。 小哑巴并没睡着,淡定地坐了起来,镇定说道:“别怕,只是狼在嚎叫。” 这还能别怕? 听着声音狼离他们并不远。 秦柳眼睛里闪过恐惧,说话声音却不敢太大:“狼不会过来吃了我们吧?” 小哑巴淡淡微笑:“没事,我们有篝火,狼不敢靠近的。” 小哑巴嘴上这么说,却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动静。 秦柳看着小哑巴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的表情认真而专注,透过帐篷的光亮把他的脸照得光影陆离。 她突然意识到,小哑巴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自己再这么害怕,会不会给他很大的压力? 小哑巴听了一会儿动静后,转头看到突然镇定了许多的秦柳,把之前放进帐篷的两个大马镫递给了她:“要是害怕,把这两个撞在一起敲响。狼特别怕听到铁器敲击声,会吓得逃走的。” 秦柳茫然地接过马镫,刚要说什么,却看到小哑巴突然起身蹿了出去。 秦柳透过掀开的帐蓬门,看到不远处的马匹正在不安地跳动,一边尥蹶子和左闪右躲,一边呼号长嘶。 马尾附近,正有一只大狼在跃跃欲试,追咬着马。 小哑巴几步跃到了狼身后,手中寒光一闪,短刃就要插入狼腹! 然而,大狼也狡黠异常,未曾转身就意识到危险,尽力往前一跃,狼牙就要咬穿马身侧肋后面最薄的肚皮。 这是对狼对马都极其凶险的姿势。 大狼体型又大又重,只要它咬破马腹,凭着自身的重力拖拽便能把马儿开膛破肚。 当然,此举对狼也极具危险,挂在马的侧腹上如同挂上了死亡架,马一旦跑起来,狼的下半身会被甩到马的后腿侧下方,受惊的马为了甩掉狼,会发疯地用后踢蹬踢狼的下半身,一旦踢中,狼必然骨断皮开,肚破肠流。 只有那些体重大、牙齿尖利的狼可以不用借助拖拽力,仅凭利齿和自身重力就可以撕开马肚、落地保命。 千钧一发之际,秦柳把手中两个马镫一阵疯狂对砸。 “铛!铛!” 金属敲击的清脆声音划破了夜空,震耳欲聋,像刺耳裂胆的利剑射向大狼。 这种自然界不存在的金属声响,比惊雷更可怕,也比草原狼畏惧的捕兽钢夹声音更具有恐吓力。 大狼吓得倒背耳朵,缩起脖子掉转方向要往树林里奔逃。 就这么一瞬间,小哑巴已经再跃起,手中利刃寒光闪过,准确地插进了狼的心脏。 狼痛得空中一个转身,狼头转回咬向小哑巴,小哑巴另一只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大棒,迎着狼鼻狠命一击。 大狼惨嚎一声,落地挣扎了几下便抽搐起来,过了一会儿终于没了动静。 秦柳手里的马镫依旧砸个不停,双眼直瞪着小哑巴和狼的方向。 小哑巴此时转身回望,隔着篝火,秦柳看到他脸上有一道清晰的鲜血。小哑巴冲着秦柳笑了,笑容纯真,可脸上的鲜血又增添了几分狰狞。 秦柳扔了马镫,起身跑到小哑巴身边,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刚才吓死我了!” 她尽可能让自己显得镇定,可眼泪不由自主地奔涌而出。 小哑巴抬起袖子把自己脸上的血擦了擦,又替秦柳把脸上的泪水擦了,笑得很灿烂:“没事!” 袖子上没干的血糊到了秦柳脸上,她的脸反而越来越脏了,秦柳闻到血腥味想干呕。 小哑巴嗤嗤笑了起来。 本要逃走的马又跑了回来。 秦柳朝漆黑一片的树林深处看了看,什么都看不到。 可马的去而复返,说明不远处的黑暗中有令它害怕的东西,回到这明亮又温暖的篝火附近才是保命之道。 秦柳发愁地问道:“这下可怎么办?” 她上辈子加这辈子,第一回见到真实的人与狼搏斗啊! 小哑巴收了笑容,表情微微沉重:“狼一般都是群体活动,其他的狼被马镫……” 他的话音未落,眼神陡然变得冷厉,把秦柳往侧边猛推,自己缩身下蹲,又猛地站了起来。 秦柳被突然推倒,摔得七荤八素,她强撑着精神转头看去。 我的长生天咧! 小哑巴正头顶着一只狼快速向一棵树干撞去! 秦柳顾不上许多,手脚并用迅速爬起来,去把插在地上狼腹中的短刃拔了出来,冲小哑巴跑去。 小哑巴并没功夫接过她手里的短刃,他的两只手高顶着狼的两只前爪,头顶着狼的脖子,身体紧紧把狼抵在树干上,在与狼进行力量的较量。 秦柳急得浑身颤抖,不知道该怎么办。 狼的下颌被小哑巴死死地顶着,脑袋贴着树干不能动弹,也不能低头咬他,只能拼命挣扎,一旦挣脱,面对赤手空拳的小哑巴,狼的赢面要大很多。 小哑巴大喊:“割喉!割喉!” 秦柳高举短刃,看了看被小哑巴挤在树干上的狼脖子,咬牙狠狠地把短刃插了进去! 利刃割破狼皮,迅速插入狼脖,鲜血溅了秦柳一头一脸。可她顾不得这些,拼劲力气把短刃插到底,又死命绞动了一圈。 狼垂死剧烈挣扎,两条后爪蹬起来把小哑巴的裤腿撕破,空气中狼的垂死哀嚎、布帛皮革撕裂的声音,马匹惊恐地长嘶声交织在一起。 (本章完) 第81章 醍醐灌顶 秦柳拔出短刃,再次插入狼脖,绞动,又拔出插入绞动,重复动作不知道多少回。 她如同杀红了眼的野兽,只知道重复最机械、最本能的动作。 狼脖子被树干和小哑巴挤压,容她操作的空间并不大,她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刀刃不是插入树干,就是插入小哑巴的脑袋了。 不知过了多久,狼不再动弹,小哑巴终于松手,狼尸软软地跌到了地上。 狼脖处流下的鲜血已经把小哑巴浇了个“醍醐灌顶”,鲜血顺着小哑巴桀骜不驯的头发下淌,迷了他的眼睛,流进了他的脖子,打湿了他的衣裳,直接给他来了个“血的洗礼”。 小哑巴抬起袖子擦去额头、眼睛处的鲜血,冲一旁已经脱力瘫软的秦柳笑了笑:“你很勇敢。” 看他如同从地狱归来的血人,连雪白的牙齿上都染上了血,秦柳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也是!” 小哑巴喘了几口粗气,去帐篷里取来了两个大马镫,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秦柳被他拖到篝火边,身上裹了毡毯。 秦柳呆呆地望着篝火,时而又警惕地抬眸打量四周的黑暗。 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草原的生存环境有多恶劣。 黑黢黢的树林里,广袤的原野上,不知道还有多少只狼对他们虎视眈眈。 他们杀了两只,可若是附近有狼群,群狼一起上,他们能狼口逃生吗? 答案很显然是否定的。 可是,有了篝火和铛铛作响的马镫敲击声,狼群没有再来进犯他们。 草原的广袤无垠孕育了无数个物种,草原狼便是这其中的佼佼者,猎马伤人,没什么不敢干的。 然而,比草原狼更敏捷聪慧的就是人类。 草原牧民几千年来与草原狼进行过无数回的生死搏斗,刀剑利器的可怕,捕兽钢夹瞬间夹断狼腿的狠厉,早已刻进了一代代草原狼的骨子里。 铁器的铮鸣犹如死神的丧钟,让狼群早已肝胆俱裂,不敢再上前。 她看看身边浑身是血的小哑巴,崇拜之情油然而生。 若不是小哑巴刚才迅速把她推开又顶住狼,只怕她已经被狼咬断了脖子。 也只有在草原这么艰苦的环境中,才会孕育出小哑巴这样冷静又敏锐的蒙古男人,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殊死搏斗中,培养出蒙古妇女的英勇无畏。 她又有些庆幸——没有带断腿的李老汉和孩子们来草原上。 想来,熟知草原凶险的小哑巴,当初做出要带老人和孩子来草原的决定时,该有多冒险! 她看了看小哑巴腿上被狼爪撕破的裤子,问道:“你受伤了?” 小哑巴淡淡说道:“没有,这个裤子宽大而且缝了牛皮,就是防止被野兽抓伤。” 小哑巴估计是有些脱力,敲了一会儿马镫才缓过来,又去拖过来一匹狼,拿起短刃现场剥皮。 小哑巴动作熟练快速,不多时一张完好无损的狼皮被剥了下来,狼肉被他丢在一旁。 小哑巴说道:“明天把这只狼的狼皮挂在我们马上,其他的狼就不敢再来进犯我们了。” 秦柳吃惊地看着这位草原王子——他怎么什么都会? 她问的却是另外的话题:“狼肉不好吃吗?” 这么多狼肉浪费了是不是有些可惜? 小哑巴用奇怪的眼神看看她,说道:“我们草原人死去后,不是像你们汉人一样埋到土里,而是扔到荒野让狼吃掉。狼吃得越快越干净,说明死去的人罪孽越轻,越早地去了腾格里。这头狼或许吃过人,你确定要吃狼肉?” 秦柳撇撇嘴:“不用了……”反正他们食物带得足够。 两人守着篝火一夜未眠,大马镫的铛铛敲击声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收拾好物品骑马出发了。 只有两个人的户外露营还是太过危险。 秦柳有些奇怪小哑巴之前从明军手上逃脱后,一个人是怎么在草原上生存下来的。 中午他们在一条河边休整,小哑巴看了看不太深的河水,脱了上衣打算去河里洗澡,秦柳喊住了他:“还是去了娄老头他们的营地后再洗吧,这野外的水很冰冷也不怎么干净。” 如果为了洗干净把自己冻病了可不值当。 小哑巴嗤笑:“我们草原人都是这么洗的,不会有什么问题。” 秦柳见状还是避开了。小哑巴却再没下水,洗了脸和上身还是穿好衣服跟了上来,还不停闻自己身上的异味。 秦柳找了一块布帮他把头发裹住。他的发间全是干涸的血渍,头发结成一缕一缕地还带着血腥味儿。 脸和脖子倒是已经洗干净了,身上的衣服早上也换了干净的。 血渍的味道会引来一些蚊虫,小哑巴已经被蚊虫骚扰得很不耐烦了。 头发被布包住隔绝了血腥味,蚊虫果然少了许多。 两人紧赶慢赶,又走了几天中终于到了娄老头和阿黑麻他们扎营的驻地。 娄老头似乎事先得到过消息,已经搭好了圆圆的蒙古包让秦柳住。 蒙古包里的东西有汉人的,也有牧民生活里常用的。 秦柳见帐篷里有一大桶水,连忙烧了水给自己来了个全身擦洗。 草原环境艰苦水源稀缺,泡澡是不可能的,淋浴更是痴心妄想。秦柳借助不多的水洗了头发和身子,尽可能利用好每一滴水。 清洗干净换上干净衣裳,秦柳终于感觉活了过来。 她不得不感叹娄老头的细心,连澡豆都替她预备了。 秦柳出了蒙古包时正是正午艳阳高照,让太阳晒干头发就是当前最佳选择了。 秦柳在营地里简单转了一圈,发现营地里蒙古包不少,整体分成了两大阵营。 南边的蒙古包群是汉人的,有不少英武矫健穿着汉人平民服装的汉子,可从他们坚毅的眼神和冷静沉着的气质,秦柳看得出来,这是一帮训练有素的明军士兵。 北边的蒙古包是草原人的,进出和巡逻的都是佩刀的魁梧蒙古汉子。 两个阵营中间,有三个蒙古包一字排开。 秦柳好奇地向这三个蒙古包走去。 中间蒙古包外守着手持长矛的蒙古汉子和汉人汉子,他们见到秦柳都没有阻拦她靠近。 秦柳在蒙古包外听了一会儿,里面正吵得不可开交。 阿黑麻的声音尤其愤怒高亢:“太过分了!必须用茶叶和盐,其他的都不行!” (本章完) 第82章 长生天的使者 崔士伟的声音沉着淡定:“你们要那么多茶叶和盐也用不完,用一部分布匹代替茶叶和盐不是正好?布匹也是你们牧民生活必需品呀!” 阿黑麻直接骂开了:“你们汉人太狡猾了!先是答应有铁器,如今没了铁,茶叶和盐量也少了,太阴险,太善变!” 蒙古包里安静了几瞬,阿黑麻又道:“巴尔斯,你不会是被汉人的好日子软化了骨头吧?你们黄金家族的傲气到哪里去了?这么不公平的交易你都不反对?!” 小哑巴的声音十分冷峻:“牧民们缺布匹是个不争的事实。用一部分布匹代替用不完的茶叶不是坏事。” 娄老头和起了稀泥:“就是。茶叶从南方运到北方也要一两个月,还要采茶制茶,都需要时间。你们要的量太大,市面上茶叶价格已经翻了一倍,对你们,对我们都不合算。 不如今年用一部分的布匹代替茶叶,明年,啊不,秋天我们再交易一次,到时候你们的马也养得膘肥体壮,我们的茶叶也准备就绪,对大家都好……” 阿黑麻站起身扔下一句话:“不行就是不行!”随即甩袖出了蒙古包。 阿黑麻看着不远处青青草地上站着的美人,愣了愣神。 美人穿着一身白衣白裙,一头青丝披散着,莹莹的小脸白得发光。阳光照耀在衣裳和头发上,折射出了如梦似幻的光泽,让人觉得这位美人应是天仙下凡。 阿黑麻仰头感叹地举起了双手:“我的腾格里,是您显灵了吗?这位仙子是您派来的使者吗?” 小哑巴、娄老头、崔士伟等人也先后出了蒙古包,听到阿黑麻如此矫情的感叹,都笑了起来。 娄老头笑道:“阿黑麻,我们刘掌柜给你们草原带来紧缺的茶叶和盐,当然是长生天派来的使者。” 蒙古人信奉腾格里,翻译成汉语就是长生天的意思。 美人正是秦柳,她笑得合不拢嘴,这阵彩虹屁吹得十分受用。 这套衣裳是宣府锦绣坊给她特地定制的衣服之一,面料白色,却掺了金线银线织就,有着特殊又美丽的暗纹,高贵又优雅。没想到朱岳派人把衣服送到了这里。 秦柳认为现在很安全,就按照自己的喜好穿衣打扮。 娄老头和崔士伟引着秦柳回了汉人蒙古包。 秦柳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小哑巴和阿黑麻分开一东一西走开了,阿黑麻身后跟着好几位蒙古汉子,小哑巴只是孤身一人。 娄老头把最近的情况向秦柳介绍了一番。 一万匹马,对应的茶叶和盐数量太多太大,短期内集齐运到草原有些困难,所以朱岳那边已经给了指示,要把一部分的茶叶和盐用布匹等其他草原牧民生活所需的物品代替。 至于草原那边需要的更多茶叶和盐,可以通过秋天乃至明年的交易进行。 崔士伟皱眉稀疏的眉毛,摸了摸八字胡说道:“一万匹马可以换五十多万斤茶叶,即便是二十五万斤,也足以够他们用一阵。太多了他们存储搬运都是问题,又何必这么死脑筋?” 娄老头目光微闪:“看来他们并不想长期换物资,想一次买够几年的量!” 秦柳心中一凛。 莫非达延汗有和明朝继续对抗乃至用兵的打算? 秦柳见过沙堡子镇经历战火屠戮后的一片废墟惨状,对战争有着本能的厌恶。 崔士伟见状,八字胡抖了抖:“刘掌柜,您和巴尔斯王子关系甚好,不如去劝劝,由他出面向达延汗或者满都海皇后请示,成功的机会更大!” 秦柳略沉吟便同意了。若能保证年年交易,草原人民的必需品有了来源,战争的可能性要大大降低。 秦柳当即就往蒙古人营地而去,娄老头安排了两个护卫跟着她。 秦柳诧异地发现,小哑巴的蒙古包居然在最西边,孤零零的,附近一个蒙古护卫都没有。 秦柳的心情微微沉重。 小哑巴在蒙古汗庭还真是不受待见。 身为质子去了右翼十余年,受尽苦难屈辱,回家了还被边缘化被疏远,达延汗却没有给予他应有的补偿和尊重。 进了小哑巴的蒙古包,她更失望了。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小筐干牛粪,一口铁锅,还有一托盘冷掉的食物。 小哑巴正坐着生火做饭。 见秦柳进来,他笑道:“吃过午饭吗?来尝尝我的手艺。” 秦柳心情突然就放松下来了。 小哑巴放过羊放过牛放过马,经历过食不果腹,底层牧民的生活他体验得够够的,对生活的要求并不高。没有簇拥的护卫,凡事亲力亲为,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也是他能坦然放下王子身份,愿意在沙子堡镇住下的原因吧! 小哑巴做饭的动作很熟练,往铁锅里扔一小块黄油,倒入小米翻炒片刻,小米的香味便飘散开来。 他又把托盘上的牛奶倒入锅中搅拌,从一块纸包的长方形茶饼上刮了一些褐色的茶末放进一个干净的小布袋子,布袋子在锅里煮了一阵便捞了出来放到一边。 紧接着他往锅里撒了一些盐,又把托盘里的手把肉切了一些放到锅里煮。 秦柳奇怪地问道:“茶叶只用煮这么一会儿吗?” “煮久了会苦,煮一会儿就行了。” 锅里沸腾后,小哑巴给秦柳舀了一碗小米奶茶泡煮手把肉。碗是一只不大的银碗,做工精致,还有一些雕花图案。 秦柳尝了尝,奶茶咸鲜香浓,手把肉有嚼劲又没有膻味,鲜美十足,是很美味的一顿蒙餐。 秦柳把一碗食物吃完就饱了,舒服地揉了揉肚子。 “真好吃啊!你居然这么会做饭!” 小哑巴接过秦柳用过的碗给自己盛了一碗:“那当然,自己经常做就练出来了。” 秦柳挑眉:“你不是说家务都是蒙古女人做吗?” “那是普通的牧民家。我长大一些后,有了自己的蒙古包又没有自己的奴隶,只好自己做饭了。” 秦柳想问问他什么时候成的亲,终究还是换了话题:“你这里怎么只有一个碗?” 筷子倒有几双。 小哑巴喝了一口奶茶后道:“我们蒙古人对食物和餐具的卫生要求很高,每个人从小就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碗,即便去亲戚家做客,也是自己带碗去。” 秦柳很不好意思地睁大了眼睛,手轻掩嘴:“那我刚才不是用了你的碗,真是不好意思!” (本章完) 第83章 好战分子 小哑巴细长的眼睛亮晶晶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皮继续吃饭:“我不嫌弃你。” 秦柳看到小哑巴的耳朵变得粉粉的,在黑色的头巾衬托下格外显眼。 自己居然无意间用了人家的终身专用碗…… 她有些尴尬,起身在蒙古包里转了转。 这里连个水桶都没有,更不要说有水了。 她想到自己阻拦了小哑巴的下河洗澡,便道:“我那里有干木槿叶,你一会儿过来,我帮你洗头吧。” 小哑巴欣然应允。 秦柳也没有多留,先回自己的蒙古包打算烧水。 蒙古包水桶里的水并不多,秦柳和自己的护卫之一提了一下,对方便二话不说直接给她拎过来两大桶水。 水刚烧开,小哑巴便过来了,还带着一包衣服。 秦柳让小哑巴把蒙古包里唯一的一把椅子搬到外面草地上,让小哑巴仰面朝天,头颅后仰,她用兑好的温水替他打湿头发,把早已浸泡的干木槿叶搓洗出粘粘的精华用水稀释,抹在小哑巴早就打结的硬发上。 硬发很快变得顺滑柔软。 木槿叶子是非常好的洗发水物品,秦柳已经使用过多回。皂荚也可以用来洗头,只是气味刺鼻,她不爱用。 市面上还有一些专门的洗发产品卖,只是造价就贵了,秦柳经过再三对比,更喜欢用木槿叶,这次出门还带了一些。 附近走动的人见青年男女在太阳底下洗头,有些不好意思靠近,连秦柳的那两个护卫都远远走开,偶尔瞥过来一眼。 秦柳化身托尼老师,用适中的力度替小哑巴抓挠头皮,一边轻轻说道:“要开矿得有火药。芒硝,硫磺,都是中药,又是制作黑火药的原材料。与其光要茶叶和盐,不如再要一些布匹和中药,粮食也可以要啊。” 小哑巴本来闭着眼睛惬意躺着,听闻此话,眼睛骤然睁开,过了几瞬又缓缓闭上。 小哑巴头发上的血污冲洗了好几遍才总算干净了。 热水还剩了不少,秦柳便让他进蒙古包去自己擦洗沐浴。 蒙古包里有个屏风,秦柳替他兑好了水便要出去。 小哑巴却喊住了她,表情严肃而认真:“你会制作火药?” 秦柳挑眉:“一磺二硝三木炭,古书上都记载的方子,民间的鞭炮用的就是用这个,你们草原上不知道吗?” 好歹蒙古人也统治了汉人江山将近一百年,这个都没学去? 小哑巴摇头:“我们草原上没有放鞭炮的习俗。” 秦柳叹息。 蒙古铁骑很厉害,能一路杀到欧洲去,铁木真时期曾建立了地球上最辽阔的帝国,却固步自封,在科技和先进生产力上不予重视,最终又缩回了草原,过着艰苦的游牧生活。 秦柳正要出门,屏风另一边的小哑巴说道:“当年你们大明的太宗皇帝攻打瓦剌,就用了红衣大炮,威力巨大。有了钢铁和火药,我们草原上是不是可以有自己的红衣大炮?” 秦柳胆战心惊,一股凉意从尾椎骨升起,一直升到天灵盖。 刚才如同温顺的绵羊一般的小哑巴也是个好战分子?! 秦柳定了定神,冷冷说道:“钢铁和火药不仅仅可以制造红衣大炮,更重要的是能挖出煤炭生火取暖,制作水泥来盖房子,你们牧民就不用大冬天地挨冻了。” 秦柳说完就出了蒙古包,在大太阳底下漫无目的地走着。 蓝天白云晴空万里,阳光明媚,绿草如茵,天地间一片安宁祥和。 可那帮草原人的心中,只有战争,只有杀戮。 秦柳的心沉到谷底,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彻骨寒冷。 她突然意识到,对小哑巴的印象全是自己主观的臆想和猜测。 小哑巴刚出现在她面前时的冷厉可怕,已经被她忘到九霄云外。 她无力地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真是个傻子! 黄金家族的后裔,忍辱负重不过是手段,争权夺利、征战天下才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基因。 她怎么就会傻乎乎地认为小哑巴是只小绵羊呢? 女人啊,愚蠢就是你的致命弱点! 秦柳缓缓走出营地,登上了附近的一个山坡。 山坡东边是成片错落有序的蒙古包营地,再东边有一片湛蓝的湖泊。 山坡西边远眺是起伏连绵的山脉,平缓开阔,绿草地像青翠的地毯一样柔软干净。可惜并没有牛羊点缀其间。 夕阳余晖把草原镀成金黄色的时候,小哑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边,沉默无语。 秦柳主动打破了僵局:“咱们一路上过来都没有看到牧民放牧,为什么呢?” “牧民放牧要根据季节变动,每个月搬家都是常事。这里靠南,气候暖和,地势低洼,是很好的冬季草场。现在是夏季,牧民们要赶着牛羊先去高山上吃鲜嫩的青草,等白毛风吹起来,把草场都淹没的时候,就是搬家到这里的时候了。” 秦柳没有说话。 小哑巴却像打开了话匣子:“草原上的白毛风,发起疯来能把牛羊吹上天,一个晚上就会把蒙古包和牲畜都埋到雪里头。 如果不能在白毛风埋了草场前把牛羊赶到冬季草场,牛羊只有饿死一条路。牛羊没办法活路,人也就没了活路。” 小哑巴指了指远处的山坳:“你看那里,风会很大,白毛风站不住脚,都被吹到山后去了。这南边的草露在外面,牲畜就饿不死。” “那山后的雪,有几丈深,是个巨大的雪窝,不管是牛羊牲畜还是黄羊野狼骑兵勇士,落进去就是一个死。当年常遇春徐达北征,不少队伍全军覆没在这种雪窝里。” 秦柳侧仰头瞪着小哑巴。 她坐在草地上,小哑巴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细长的眼睛带着英气,偶尔抬手指指远处的山脉,颇有指点江山的英雄气概。 秦柳恍然大悟。 小哑巴对军事谋略如数家珍,很显然受过相关的军事训练,又哪里会是个落魄潦倒的质子? 自己之前太蠢太想当然了,居然会对他有种特别的怜惜之情。 她懊恼地站了起来,往山坡下走去。 (本章完) 第84章 丫鬟小桃 小哑巴在背后说道:“这草原是我们蒙古人的天下,汉人要来肆虐,也要看我们答应不答应。” 秦柳鬼使神差地回头看,小哑巴也正好转头看她,一脸平静,目光深沉自然。 秦柳心中一凛。 这是她不认识的小哑巴。 ——不,这不是小哑巴,这是巴尔斯博罗特王子,黄金家族的后代。 秦柳加快脚步回了营地,以后连续几天不再出门,基本在床上窝着,不修边幅。 饮食有娄老头带着护卫送过来,生活倒是平淡至极。 秦柳的内心却一片荒凉。 何处有一方净土? 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普通人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可以谋求温饱,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过着幸福的日子。 她所求的并不多,仅此而已,可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小哑巴也曾再来找过她,只是都被门口的护卫拦在了外面。 秦柳不想再见他。 他有他的路要走,要凭借战功、凭借杀戮证明他的英雄气概,他的血脉骄傲。 她可以不阻拦,却无法站在一旁为他鼓掌喝彩。 秦柳的颓废日子并没有过上几天,能治她的人就来了。 一个娇娇软软、委委屈屈的小姑娘进了蒙古包向她行曲膝礼时,秦柳还是吓了一跳。 “小桃,你怎么会在这里?!” 居然是上回在宣府保国公府别院时伺候过她的婢女小桃! 小桃眼圈红了:“姑娘,我家大少爷让奴婢过来侍奉您。” 秦柳呆了呆忙道:“不用不用,你回去吧!” 小桃看起来很委屈,莫不是被朱岳逼过来的? 她哪里敢使唤这样委屈不情愿的婢女? 这是侵犯人权呀这。 小桃反而泫然欲泣,竭力争取:“姑娘放心,奴婢能吃得了苦,求姑娘不要赶奴婢走!大少爷说了,要是呆不住,就送我回京城!” 秦柳奇怪地道:“回京城不挺好的吗?”比在草原,还有边陲军镇宣府强吧? 小桃悲切地含泪摇头:“保国公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看中了奴婢,想把奴婢嫁给她的烂赌儿子,奴婢爹娘花了好大精力才求了大少爷把奴婢调到宣府,小桃说什么也不会回京城!” 原来是为了反抗被压迫的婚姻,小桃宁愿来草原上受苦。 秦柳暗暗点头,却笑着转了话题:“你家大少爷多大,怎么还是个少爷?” 秦柳觉得叫少爷的应该是个可爱的小宝宝,最多就是个青涩的十来岁少年。 而朱岳看起来成熟稳重,应该也有二十多岁了,还被人叫做大少爷,实在有点儿不伦不类。 小桃胀红了脸,嗫嚅了一下嘴唇还是说道:我家大……少爷,今年二十三了。世子爷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大,大少爷又不肯娶妻。国公爷的其他儿子也都分家离府了,如今国公府里还没有更小的下一代出生……所以……” 也就是说朱岳要晋级为“爷”、“老爷”得靠他自己的子嗣帮他升级了。可他还是个大龄光棍。莫非等他五六十岁胡子一大把了,丫鬟小厮还叫他大少爷? 秦柳想着就觉得很搞笑。 秦柳托着腮,八卦地看着小桃:“小桃你长得这么水灵,你家大少爷就没动过心?” 小桃的脸更红了,头也低了下去:“大少爷是正人君子,不曾对小桃多看一眼。” 秦柳斜睨看着她:“真的?” 这小丫头情绪都写在脸上,她倒很喜欢逗她。 她看看小桃像火烧云一样的脸庞,还是没忍心问出那句“那你呢?” 小桃抓住了这个机会赶紧说道:“大少爷说,姑娘要是醒着,去西边的山上,他在那等你……” 秦柳愣了一下就一骨碌爬起来,着急忙慌地找衣服穿,心里暗暗埋冤:这小桃真是个不着调的,这么大的事居然不第一个说,她还要问沙堡子镇上孩子和老人的近况呢! 秦柳穿上了一身锦绣坊做的新衣裳,临出门还是回来换了一身农妇的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挽了个纂儿,真正的荆钗布裙。 朱岳就在秦柳上次散步去过的那个山坡上,只是他站得略低,而且是靠近西侧的山坡,东边营地的人不会看到他。 朱岳穿着一袭青色直缀,头发用一根看不出什么材质的簪子盘在头顶,鬓发微微散乱,正在极目远眺。看起来像个路过此地欣赏风景的客商,依旧丰神俊朗。 秦柳从山坡顶上缓缓向他走近,朱岳听着脚步声转头回看,微微笑着,等她到了跟前才道:“你倒是节俭。” 秦柳打量了自己的衣裳一眼,话题单枪直入:“朱大人,我家的老人和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他们都很好。那个叫赵三儿的是个实在人,老爷子和大孩子被照顾得很好。” 秦柳正要问二郎,朱岳说道:“小的那个绝对安全,你放心好了。” 秦柳见他胸有成竹,也只好把喉咙口的话咽了下去:“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朱岳脸色微微凝重,又随即释然:“刘掌柜做了这么大的一单生意,总该有几分耐心,把生意敲定下来才好想回去的事,是不是?” 秦柳没有说话。草原风景是好,可看多了也会腻,还是和孩子们在一起的琐碎日子温馨又安心。 朱岳挑眉笑道:“这次的三十匹样马我要带回宣府。你的本钱和赚的银子一共一千二百两银子,是回宣府了再给你,还是最近给你?” 秦柳立即把郁闷的心情抛到九霄云外,她双眼放光地伸出双手:“现在现在!有劳朱大人了!” 朱岳却微微蹙眉:“今天没有。不过,你若是好好表现,我倒是可以帮你去催催。” 秦柳抓耳挠腮:“什么叫好好表现?” 她脑子里浮现的是千户张大人在她耳边说“乖一点,日后这燕子楼就还让你打理,每个月过来伺候我几回就成。” 莫非朱岳和张大人是一个意思? 她的脸刷地红了,心里咒骂起来:色鬼,禽兽,道貌岸然,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还没骂完,朱岳说道:“听说你厨艺不错?” 秦柳愣住了,为自己的龌龊心思感到羞愧。 自己怎么就想歪了? 糗大了! 好在天色渐暗,应该没被人看出来。 她连忙狗腿地说道:“厨艺我还有几分本领。大人想吃什么?” (本章完) 第85章 做晚饭 朱岳眺望远方正在西垂的落日,淡淡说道:“随你。” 秦柳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远处的山坳,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大人,您若是冬天来草原,千万要注意避开类似那边的山坳,据说背后是大雪窝,马进马死,人进人亡……” 朱岳诧异地转头看她,目光意味不明。 秦柳却没有回视。她不懂军事兵法,只是小哑巴前不久随口说了一句,她回去后思前想后,总觉得有件重要的事要做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这会儿倒是突然想起来了。朱岳上次领兵深入草原,好在是夏天,若是冬天中了蒙古兵的圈套,不用敌人杀他,陷入雪窝直接冻成冰人。 直到太阳完全落山,暮霭沉沉,朱岳才道:“走吧。” 秦柳小心翼翼地走下山坡,一边盘算着一会儿做些什么。 中午护卫送来的饭菜有一道炒野韭菜,不知道有没有剩下的野韭菜,做个韭菜肉馅饺子最合适了。 蒙餐她不会做,草原上缺少各种调料和食材,她也做不出什么花儿来,不如返璞归真。 她直接去找了娄老头,娄老头带她去做饭的蒙古包看了看,还真有剩下的野韭菜。 她又取了一些羊肉和面粉,准备动手做饭。 娄老头努了努嘴,让她回自己的蒙古包,还体贴地帮她把食材带了过去。 秦柳自己的蒙古包里,大少爷朱岳正大剌剌地坐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小桃姑娘在沏茶,恭恭敬敬地把茶杯放在了唯一的一张桌子上,桌子正在朱岳面前。 秦柳额头抽了抽,和娄老头把食材放上了桌子,离朱岳的茶杯并不远——这场景是有几分尴尬的。 这感觉,就像是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混在了一起,十分不搭。 秦柳尴尬的把切菜的砧板、羊肉和菜刀放在茶杯旁边,自己去舀水洗韭菜了。 小桃有些不知所措地伸了伸手,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是个大丫鬟,只做一些精细活儿,做不来这些粗活。 可自己要伺候的姑娘都忙活上了,她一个婢女却袖手旁观,太不合适了。 小桃紧紧跟在秦柳后面,看她麻利地忙碌,又委屈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柳麻利地指示正要遁去的娄老头:“大叔,您帮我把肉剁了吧。” 娄老头嘿嘿笑笑,不一会儿功夫砧板就“噔噔噔”快速响了起来,桌子上的茶杯也清脆地“”快速跳动。 至于茶水有没有泼端坐的朱岳一身,就不是蹲地上洗菜的秦柳所能知道的了。 她把野韭菜摘洗了几遍,把最后一遍洗菜水倒在蒙古包外,回来时羊肉糜已经非常剁得细腻光滑,秦柳感叹道:“朱大人,您看燕子楼的伙计这刀工不错吧?” 话是对朱岳说的。 她看出来了,娄老头和朱岳之间有股矛盾没有化解——这对“师徒”之间的关系很奇怪。 朱岳完全没有尊师重道的态度,脸色还略臭,而娄老头则有些心虚回避的态度在里面。 再加上之前娄老头脸上的伤,秦柳有充分理由怀疑娄老头的话有水分——他很可能不是朱岳的拳脚功夫老师! 娄老头剁完肉馅就想遁,秦柳却不等朱岳答话又喊住了他:“大叔,您刀工好,顺便把这韭菜帮我切了吧!” 说罢,她的目光扫过朱岳,落到了娄老头的身上。 娄老头缩着肩站在帐篷门口,一手刚撩开帐篷的门帘,一脸尬笑:“老汉我还有事,你们先忙,先忙,小桃,你跟我来。” 朱岳发话了:“娄师侄,做伙计就该有个做伙计的样子。本师叔的话你也不听,刘掌柜的话你还不听……”声音清冷至极。 哟呵! 秦柳停住和面粉的手,侧头竖起耳朵,拉开一副旁观大瓜的架势。 娄老头听到朱岳的话,讪讪地放下门帘,转身回到桌子前,摆好洗干净的野韭菜,提起菜刀运气,一顿操作猛如虎,看似切菜,却仿佛在表演精湛的武技,还带着些许愤怒和杀气。 秦柳瞪大眼睛,一边吃惊地呲牙咧嘴,一边心痛地呲牙咧嘴。 这娄老头的刀工花活真多,切个野韭菜而已,怎么菜还飞到了半空中,怎么菜刀晃来晃去地没了影儿? 那刀歪一点会不会砍到娄老头右前方端坐的朱岳大人? 那朱大人胆子可真大,菜刀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是,怎么桌子上地上落了这么多野韭菜?! 娄老头你为老不尊耍帅也就罢了,浪费蔬菜很可耻的好不好?! 这草原上蔬菜可比肉还稀缺! 秦柳不怕娄老头的杀气,可终究还是没敢把这话喊出来,等娄老头耍完菜刀后,才示意一旁呆呆的小桃去把桌子上、地上散落的野韭菜捡起来拿水再清洗干净。 小桃目光终于从娄老头和朱岳身上摘了下来,捡完野韭菜后发表了她的抗议:“这落在地上的已经脏了,不能吃了吧?” 秦柳瞅到那边娄老头和朱岳正在进行眼神对战,连忙对小桃说道:“落在地上算什么?它还长在地上呢!去洗了再切碎,和肉馅放到一起。” 秦柳麻利地活完面,把正拿着菜刀闭着眼睛想切野韭菜的小桃扒拉到一边,又支使娄老头:“去把盐帮我拿过来。” 娄老头终于收回目光,默不作声地去拿了盐。 秦柳一边搅拌馅料一边指挥又呆立的小桃:“去往炉子里添点柴。” 小桃应声而去,蹲在炉子前又快哭了:“姑娘,这里没有柴火……” 秦柳朝她一旁的一筐东西努努嘴:“那筐干牛粪不就是?把它塞进炉膛就行。” 小桃伸手入筐,像被针扎了似地又缩回了手,如此三四回,终究还是放弃:“姑娘,姑娘,奴婢做不到!这是粪啊!” 秦柳挑眉叹气:“你还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粪怎么了?草原上的牧民天天烧粪煮饭,羊粪牛粪马粪,还说用粪烧火煮完的饭特别香!你要是不想用手抓,用旁边的火钳夹就行了。” 小桃没再说什么,倒是用火钳夹住干牛粪塞进炉膛了。 秦柳敏锐地察觉到朱岳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哈! 这朱门贵户的公子和丫鬟都一样地娇气。 (本章完) 第86章 贵与贱 秦柳故意说道:“这草原上树很少,有限的木材要用来搭蒙古包、制套马杆还有各种器具,烧火取暖的材料只能因地制宜。 这牛羊粪听起来令人倒胃,却是牧民生活日日所需,你们这些富贵人家估计难以理解。” 娄老头在一旁带着赞成和嘲笑地嗤笑了一声。 秦柳明白,娄老头是在赞成自己,嘲笑锦衣玉食的朱岳和小桃。 她其实刚来的时候也不能理解,可过了几天就习惯了。干燥的牛粪烧起来并没有奇怪的味道,她觉得也还好。 日常琐碎的生活,对人的同化和影响还是巨大的。 饺子煮完出锅,秦柳热情地邀请朱岳、娄老头、小桃一起吃。 朱岳坐在原地不动,吃得优雅斯文;娄老头和秦柳站着端碗吃得不亦乐乎,小桃则是眼泪汪汪地端着碗,看似在小口吃饺子,实则只啃了一点点的饺子皮,像咽毒药一样。 朱岳只吃了几个饺子便住筷了。 秦柳略诧异,她可是清晰地记得朱岳头一回去燕子楼吃饭时那令她震惊的食量。 她当时做了两个人的饭菜,居然让他一个人吃光了。 如今仅仅够三个人用餐的饺子,四个人吃还剩了几个。 秦柳压着笑,把碗筷收拾后拿去刷了。 娄给秦柳帮忙,小桃去烧了一壶茶奉给她家大少爷。 秦柳忙活完,朱岳已经背着手站在蒙古包外了。 他转头看到猫着腰向外打量的秦柳,说道:“你披件衣裳,跟我来。” 秦柳披了一件厚实的粗布棉袍,跟着朱岳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营地。 说实话,草地并不平整,地上坑坑洼洼,有不少洞坑,不小心可能就崴了脚。又是寒气幽幽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出了营地可能还会有狼,秦柳并不觉得夜晚散步有什么美妙。 尤其是这个爱摆谱的朱岳大人那样地阳春白雪,愈发衬托得她和娄老头粗俗鄙陋,压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朱岳走得很慢,还时不时扶一把陷到坑里的秦柳。 秦柳本来想问:“怎么不见你陷坑里?”终究却还是选择了闭嘴。 这一顿兵荒马乱的晚饭,如同一把照妖镜,把每个人的身份地位、心气骄傲照了个清清楚楚。 也把朱岳与她之间的鸿沟照得清晰无比,广若浩瀚的银河。 一直走到湖水旁,朱岳终于驻足了。 他仰头眺望了一会儿天空中的璀璨的星斗,终于转头看向了秦柳。 “阿绛可读过庄子?” 啊? 这黑灯瞎火地要来场古文考试吗? 秦柳搜肠刮肚,还是挤出一句话:“略读过。” 朱岳谈兴很好:“少年时读书,先生讲过《庄子》的秋水篇。当时半懂不懂,如今却突然懂了。” 秦柳乐得引话头:“愿闻其详。” “秋水篇里有个河伯与北海若的对话。河伯是黄河水神。秋天百川灌入黄河,黄河水宽浪大,河伯欣喜不已,以为天下一切美景全都聚集在自己这里。 河伯顺着水流向东而去,来到北海边,看到一望无际的北海,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浅陋。 他对北海的水神北海若感叹说道:‘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 意思是说,听过很多大道理,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便是我这样的人了。若不是今天我来到你的面前,见识到你的广阔无边,恐怕将永远被有学识的人讥笑。” 秦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提这个,试探着问道:“这个就是‘望洋兴叹’的典故吧,朱大人此言何意?” 朱岳继续说道:“河伯问北海若,如何区分事物的贵贱?又怎么来区分他们的大小?” 秦柳洗耳恭听。 “北海若说,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 从本质上来看,事物之间并无贵贱。 可从事物本身的角度来看,就有了贵贱之分,都以自己为贵,别物为贱。 而以世俗的观念来看,贵贱并不在于事物的本身。” 秦柳终于明白朱岳兜个大圈子是想说什么了。 她一本正经地说道:“所以,今晚烧火的牛粪,和朱大人您从本质上来看并无贵贱之分。 可在朱大人或者牛粪的眼里,就有了高低贵贱之分;朱大人觉得自己高贵牛粪低贱,而牛粪觉得它自己高贵、朱大人低贱。 而从世俗的观念看,贵贱并不在于牛粪和朱大人自己,而在于他们能为世俗民众带来什么样的利益,是这个意思吗?” 朱岳挑了挑眉,哑然失笑:“你非要这么对比,倒也说得过去。” 秦柳忍住笑,这个朱岳涵养倒是不错。 她继续说道:“不过,在我看来,朱大人能深入草原,为大明王朝谋求利益,也给蒙古草原上的牧民带来了赖以生存的盐和茶叶,其高尚伟大之处,比日日为牧民们生火取暖的牛粪也不会小了。” 朱岳道:“大和小都是相对的。从大的一面去看,万物都有其大。从小的一面去看,万物又都有其小,天地可以小得如同稊米,毫末也可以大若山丘。低贱的牛粪利用好了也有伟大的一面。” 他顿了顿,又缓缓道:“我们保国公府,贵为大明第一勋贵,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难容于帝王家,落得个满门抄斩、抄家流放的境地。 贵和贱,也难说得紧,有时候就在一线之间。 你们刘家是十多年的首辅之家,曾经的刘家千金大小姐多么傲慢骄矜,粪土怒斥多少王侯公子,如今却甘与牛粪为伍,持羹做饭,荆钗布裙淡然自若。 沧海桑田,世事变幻,谁又能说得清呢?” 秦柳额头抽了抽。 刘雪绛小姐是正儿八经的千金大小姐没错儿,自己却只是个穿越过来的冒牌货,不具有可比性啊! 我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寡妇,得您老人家援手才挣了些银两身家…… 秦柳并没把这番话说出来。朱岳怀着对刘雪绛小姐的特殊感情对她加以照拂,她一来是原身的延续,二来也确实需要他的这份照拂。 小哑巴她曾经以为或许是个依靠,可上次意识到他的野心之后,她还是很难违背本心再去靠近他。 人生的路都是一段一段的,没有谁会陪谁走完一辈子,她短暂地利用一下朱岳,却也给他们保国公府谋取了大利益和财富,互惠互利不是吗? 秦柳声音有些低沉:“纵然世事变幻,有些事情却不会改变。比如说,” (本章完) 第87章 千斤芒硝 “父母之爱子,兄弟姐妹之情,同袍同泽之谊,赤子匍匐入井而人皆有之的恻隐之心。” 秦柳知道,首辅是文官之首,保国公府是勋贵之首,朱岳见到自己如今的境遇,难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天色太黑,朱岳的面容看不清,秦柳只听到他笑问:“你还读过《孟子》?” 秦柳没读过《孟子》,却知道“赤子匍匐入井”的典故。 她猜想刘雪绛小姐身为首辅之孙女,父亲又是进士出身,读过《孟子》也没什么奇怪,便道:“偶尔听过一两句而已。” 身后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朱岳转身回望。 秦柳也回头看去,心情有些下沉——来人手拎一盏气死风灯,长手长脚,动作矫健敏捷,正是有几天不见的小哑巴。 微弱的灯光在黑夜中随着步伐走动摇摇晃晃,几缕微光偶尔照在小哑巴清瘦的脸庞上,秦柳似乎看到了他唇角勾出的一丝讥嘲。 不知怎么,她突然有点紧张。 秦柳把握紧的拳头松开,抢先开口道:“巴尔斯博罗特王子,这大晚上的,有什么事吗?” 身边的朱岳诧异问她:“你会蒙语?什么时候学的?” 秦柳有些尴尬:“我不记得了……学得不地道……” 她刚才说了小哑巴那么长的名字,嘴巴一秃噜就顺口说上了蒙语。 她狂朝朱岳使眼色,眼角都有些抽筋——人家那么大的一个草原王子在你面前,你不应该先礼节性地寒暄一番吗? 什么勋贵子弟,这会儿傲慢很不利于贩马交易的进行好不好? 朱岳很快领会到她的意图,冲着小哑巴抱拳微笑:“阁下居然是蒙古王子,上次失礼了,还请勿怪。”说的居然也是一口流利的蒙语。 秦柳眼角狂跳!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好不好?上次把人家的屁股都打烂了…… 秦柳不用看都知道小哑巴的面色不好看,空气冷得像有冰雪拂过。 小哑巴的声音冰冷而生硬:“天气很冷,湖边可能有狼过来,快回去吧。” 这会儿气温确实很低,三人先后回了营地。 朱岳的帐篷离秦柳并不远,把她送到她的帐篷门口就走了,小哑巴等朱岳走后,把自己手里的气死风灯递给了秦柳。 秦柳不肯要。 小哑巴不由分说地把灯塞到她手里,说道:“晚上外出,拿上灯,狼就不会扑过来。” 秦柳拎着灯进了帐篷,丫鬟小桃正坐在椅子上打盹。 她奇怪问道:“小桃,你怎么不去睡觉?” 小桃立马醒了,揉揉眼睛:“我要伺候姑娘的,睡在这里就行。” 秦柳无可奈何地磨了磨后槽牙。 朱岳哪里是送个丫鬟来照顾自己,分明是送了个姑奶奶来让自己伺候啊! 苍天啊大地啊,明天就把这个小姑奶奶给我请走吧! 秦柳不情愿地把温暖舒适的大床分给了小桃一半,还给她拿了一条暖和的毡毯当作被子。 洗漱睡下后,秦柳半天睡不着。 这个朱岳武力值超群,居然是个老庄粉丝? 庄子崇尚自由逍遥,他一个明朝第一勋贵嫡孙,几乎站在食物链的顶端,一个讲究身先士卒军令如山的将军,骨子里却能看透高低贵贱的分别? 倒还真是个奇葩。 第二天一大早,秦柳起床后看到小桃眼底两个青黑的大眼圈,内心居然莫名愧疚——感觉是自己无意中欺负了柔弱可怜的小白花。 她思虑半天,也没找出来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莫非是把毛毡递给她的时候力度大了些? 这叫什么事儿? 秦柳吃了护卫端来的早饭就迅速出了蒙古包,她得赶紧找到朱岳,把伺候不起的娇滴滴丫鬟小桃退货。 然而,不仅没见到朱岳,连娄老头,崔士伟也一块没了影。 秦柳想了想往营地最中间的三个谈判蒙古包走去。 果不其然,老远就看到那三个蒙古包周围全副武装的卫兵戍守,压根不让人靠近。 不过蒙古包里偶尔爆发出激烈的吵架声,还是能分辨出来。 到了后半夜,谈判蒙古包里的众人才散了。 秦柳披着厚棉袄,打着哈欠守在朱岳的下榻的蒙古包外。 朱岳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看到秦柳时眼睛有些发亮:“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秦柳也不客气:“朱大人,小桃姑娘娇生惯养,这草原上日子艰苦,哪是她受得了的?您还是把她带回宣府吧!” 朱岳有些意外,顿了顿说道:“小桃是我祖母房里的小丫鬟,她兄长为我立过功求到我面前,我才调了她到宣府。你是个千金小姐能受得了草原之苦,她一个丫鬟还受不了?你好生调教调教,且留着用吧。” 秦柳伸出自己因为长期劳动变得粗糙的双手,不悦地说道:“什么千金小姐?我不过是个穷苦人家的寡妇人家,十个手指头都蓄着长指甲的丫鬟可伺候不起。 调教就更不会了,朱大人,您别难为我了,我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就只为这个,您好歹可怜可怜我……” 话音未落,崔士伟过来了,急急地说道:“朱大人,那芒硝和硫磺,要那么多,不能答应啊!” 秦柳脸色大变,也顾不上小桃了,问道:“他们要了多少芒硝?” 朱岳看了崔士伟一眼,淡淡说道:“进来说。” 进了蒙古包,朱岳低声说道:“一千斤。你知道这事?” 秦柳呆了呆,这小哑巴的胃口可真不小。 她有些惭愧地说:“是我和他说了黑火药的事,本来想着他们可以用来开矿的……谁知道还有什么红衣大炮的事……” 朱岳的眼睛里有难以掩饰的震惊。 一旁的崔士伟瞪了瞪秦柳:“刘掌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您虽与巴尔斯王子交好,可也不能什么话都说啊!” 朱岳已经恢复了常态,他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红衣大炮又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他们也不会根据你的一句话就心血来潮要制黑火药,怕是之前就图谋很久了。” 秦柳听了他特意安抚的话,心里更不是滋味儿。 宣府是抵挡蒙古铁骑南下的扼喉关口。若是蒙古铁骑想要南下,第一站便是攻破宣府。 朱岳戍守在宣府,若是他在红衣大炮下丧生,让她情何以堪? (本章完) 第88章 先杀了我 朱岳见秦柳与崔士伟都面色凝重,淡淡道:“蒙古军队的优势在于他的骑兵快如闪电,红衣大炮极其笨重,制造起来代价高昂,我们大明造炮都有些吃力,何况他们穷苦的草原汗庭?不要杞人忧天了。” 崔士伟的八字胡抖了抖,皱着眉头说道:“话是如此,我们也要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这个自然。” 崔士伟没再多说,先一步退下。 朱岳却喊住了他,面容严肃地嘱咐道:“崔先生,方才的话还请烂在肚子里,刘掌柜是我的人,我不希望听到关于她的不利传闻。” 崔士伟微微叹气:“世子爷早就嘱咐过在下,大人还请放心。” 秦柳忐忑地看着朱岳,感觉自己闯了个大祸。 朱岳脸色阴晴不定地沉吟片刻,才回过神,笑着打趣道:“蒙古汗庭曾经统治我们大明江山近百年,难道不曾积累下一个火药配方?你何须把责任硬往自己身上揽?” 秦柳摇摇头:“我说过这话,让小哑巴提出要一些芒硝和硫磺,责无旁贷。” 朱岳也不纠缠这个话题了,索性说道:“你若不困,不如来尝尝我的沏茶手艺。” 这后半夜的,秦柳怎么不困?只是这事没解决,她心中不安,还是留了下来。 朱岳烧水洗杯沏茶。专用的金属小茶炉,精致的银丝炭,精美的银质茶杯和茶壶,无不体现出他生活的精致与品位。 秦柳穿越前也有一套精致的户外煮茶设备,可与朱岳的这些装备相比,还是少了几分精致与高雅。 她不免有些自惭形秽。 两人默默喝了三杯茶,她还是告辞了。 …… 第二天秦柳起床的时候,小桃捧了一个盒子给她:“大少爷临走前让我转交给您……” 朱岳已经走了? 秦柳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她感觉自己闯下了一个泼天大祸。 秦柳迅速起床出门,气冲冲地去找小哑巴,小桃也跟上了她。 小哑巴正在蒙古包前练习射箭,见她来了也没什么反应,射箭的动作带着阴戾气。 秦柳突然有点儿底气不足。小哑巴可是拿箭射过她的。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了:“巴尔斯博罗特,你,你要那么多芒硝做什么?想打到大明去,把李老汉,大郎二郎他们都宰了吗?!” 她越说越气愤,后边的话带着质问的语气。 小哑巴的弓箭果然转向了她。 秦柳吓得一动不敢动。 小哑巴突然把箭尖朝上,箭矢射出。 秦柳轻轻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 “啊!” 秦柳听到自己身后的小桃突然一声尖叫,连忙回头看。 我的长生天! 一支箭矢正插在小桃发髻上的一个纯金分心上,发髻散乱,小桃吓得花容失色,瘫软地坐在了地上。 秦柳连忙上前安抚小桃,替她把分心上的箭矢拔了下来,转身去找小哑巴理论。 她刚把箭矢举到小哑巴面前,小哑巴就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秦柳的手动弹不得。 秦柳脸上青筋暴露,怒瞪小哑巴:“我真是看错了你,你还真是个刽子手!” 小哑巴脸上一片冰冷:“所以,你们大明宁可交易不成,也不愿卖芒硝和硫磺给我们?” 秦柳愣了愣,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 小哑巴的唇角勾出几分戾气:“你和朱岳,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柳并不输气势:“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小哑巴松开了握住秦柳手腕的手,却弯弓搭箭,瞄准了还瘫坐在地上的小桃。 秦柳大喊:“你疯了?!” 自己赶紧挡在小哑巴的弓箭之前。 箭尖离她的胸口也就几寸,小哑巴只要一松手,箭矢便会当胸刺中她的身体。 “你若要屠杀大明无辜的平民,就先杀了我吧!” 她和小哑巴四目冷厉对视,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柳听到脚步离开的声音,才再次睁开眼睛。小哑巴已经转身离去,身后不远处的小桃呜呜哭了起来。 秦柳并没有劫后余生的感觉,心里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方才小哑巴眼睛里的不甘和愤怒,还有浓郁的幽怨,她看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的日子,崔士伟与阿黑麻再次进行了几次谈判和磋商,双方终于达成了一致:茶叶与盐,布匹与中药材、粮食换取蒙古马匹,还有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物品。 只是,中药材里没有芒硝和硫磺,一两都没有。 秦柳经常与小桃一起出蒙古包散步,偶尔还去蒙古人在北边的营地晃悠,不过,她再也没见过小哑巴。 交易方案确定,剩下的就是物品交割了。 一万匹马要运到蒙明边境,十几万斤茶叶、盐还有布匹、粮食等其他物品也要运到草原,营地变得越来越热闹。 带着第一批马群到来的,是达延汗的二儿子乌鲁斯王子。 秦柳与娄老头和崔士伟以明面上的交易对手方接待了乌鲁斯王子,双方举行了一场丰盛的欢迎盛宴。 乌鲁斯高坐在北边,他身旁的案上坐着阿黑麻,另一边案上坐着一位身着锦袍的蒙族小姑娘。 秦柳等人坐南朝北,频频举杯示意。 酒过三巡,乌鲁斯心情畅快又略带遗憾地说:“不知道巴尔斯去了哪里。我们汗庭最美艳的花朵其其格都来了,也不见他来迎接。” 阿黑麻道:“巴尔斯王子突然离开,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目光意味不明地转向秦柳:“或许刘掌柜知道。” 秦柳磨了磨后槽牙。她意识到,当初在蒙古包门口亲手给小哑巴洗头的后果显现了。 谁都认为她和小哑巴的关系不一般。 这也怪她,来草原之后,尤其是脱离被狼吃掉的危险后,她太过随心所欲。 锦袍的蒙古小姑娘其其格深深看了秦柳几眼,让秦柳心里有些发毛。 一旁替秦柳斟酒的小桃在她耳边说道:“那位小姐对您有敌意。” 秦柳暗自苦笑。 自从上次她拦住了小哑巴的箭,小桃突然对她热情主动了许多,也真诚了不少,倒有几分主仆的样子了。 秦柳对小桃的态度无所谓。 无论是娄老头,小哑巴还是小桃,与她都不过是短暂相处的缘分。 一起相处时,她就尽可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秦柳问了小桃在宣府的月例银子还有其他福利待遇,表示自己会给她提供同样的待遇。 小桃摇头:“大少爷说了,我的月例银子府里会继续发放的。” (本章完) 第89章 驯马 秦柳却坚持自己的做法:“你若是不要我的月例银子,还是跟着运茶叶过来的队伍直接回宣府吧!” 小哑巴和娄老头对她不同,就是从她大方分红开始的。 小桃不得不接了秦柳的银子,做事更加主动用心了,烧牛粪取暖、煮茶的事也做得顺手,还把秦柳换下的衣裳拿到湖边去清洗,十根长长的指甲也剪短了。 只是湖边她洗衣服的行为引起了蒙古人的强烈不满,认为她污染了水源。 秦柳没办法,只好让两名护卫多跑几次,打了几桶水到蒙古包门口让小桃洗衣服。 秦柳闲来无事,托人找了一本《庄子》来看。 这日,她百无聊赖地一边看书一边晒刚洗完的头发,营地里乱糟糟地热闹起来,众人都纷纷出了营地查看。 小桃去看了一番回来兴奋地说:“姑娘,说是那边突然来了一群野马,跑得贼快,那帮蒙古人都高兴地骑马追去了!” 秦柳见过群马奔腾的壮观景象,倒没有去看热闹的心思,反而看书看得津津有味。 小桃好奇地问她:“姑娘看什么看得这么认真?” 秦柳解释道:“这书上讲得是孔子周游时被人围困,他不害怕反而不停弹琴。他的弟子仲由问,师父你为什么还有心情弹琴? 孔子说,我讨厌贫穷却始终摆脱不掉,是命运所致;我想事业通达却未遂,是时机不对;尧舜时天下无穷人,并非因为他们都才智过人;桀、纣的时代,天下没有一个通达的人,并非因为他们都才智低下。 这都是时运所造成的。 在水里活动而不躲避蛟龙的,是渔夫的勇敢; 在陆上活动而不躲避犀牛老虎的,是猎人的勇敢; 剑交错地横于眼前而视死如归,是壮烈之士的勇敢。 懂得困厄潦倒乃是命中注定,知道顺利通达乃是时运造成,面临大难而不畏惧的,这就是圣人的勇敢。仲由啊,你还是安然处之吧! 我命中注定要受制啊! 结果过了几天,围困孔子的人自己散开了,说是他们认错了人。” 小桃一头雾水,很显然没听懂。 秦柳叹了口气。这个故事讲的是孔子临危时“弦歌不辍”,这庄子之道,还就真是一个宗旨——躺平。 何须杞人忧天,事物有自己的规律,淡然处之自然会船到桥头自然直。 秦柳却知道,事情走向并不是这样的。 她说了芒硝硫磺之事后,朱岳突然撕毁已经达成一致的交易方案,拒绝提供任何芒硝硫磺。 这样的做法,一方面可以解除明军的隐患,另一方面,也是让她心安。 也不知道朱岳返回宣府的路途中,会不会遭到蒙古人的报复。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自己负重前行而已。 秦柳摸了摸朱岳走前给她留下的盒子,里面躺着十二张银票,每张一百两。 实际上,秦柳更喜欢大金元宝,那令人着迷的手感和重量,处处彰显财富的迷人魅力,比这几张轻飘飘的纸可强多了。 秦柳微微叹气。 如果说,朱岳之前对她的示好与帮助,是为了刘雪绛小姐,那这次的交易谈判波折,则完完全全是因为她。 毕竟那次奇葩的饺子晚餐上,她委婉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她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底层劳动者,每日与牛粪为伍,与高贵的朱岳将军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朱岳的那番高低贵贱言论,是对她一番揭露身份阶级行为的驳斥与反击。 第二天娄老头过来了,十分感慨:“我向来就觉得那小子是个深藏不露的,果然如此。一个人把一千多匹的野马群赶了过来,这怎么可能?!肯定是有人帮他,最后让他一个人出面!” 秦柳一头雾水:“你说的是谁?” 娄老头哼了几声:“当然是小哑巴那臭小子了!” 秦柳沉默了。 她和小哑巴现在的关系太过微妙,她尽可能不去提他。 娄老头还意犹未尽:“是一群品相极好的野马啊!蒙古人驯马有得忙喽。驯完了卖给我们,全是上等马。转手卖去内地,一匹马卖个几百两银子不在话下!” 接下来的日子,营地里十分热闹,有忙着去看人驯马的,有被野马摔断了腿被抬回来痛呼治疗的。 小桃清闲,也去看了几场驯马,回来啧啧赞叹:“那帮蒙古人可真够野的!那么烈的马,一个纵身就上去了……还有,那个拿箭射我的蒙古王子,真是太帅了!被马颠下去,又从马肚子下钻到另一边跃上了马背!” 秦柳被她聒噪得很烦躁,又看到个驯马被踢成重伤,刚抬回营地就死了的蒙古人,还是按捺不住,急匆匆往驯马场跑去。 驯马场有十几处,四周都围有木栅栏。 有个驯马场周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围观群众还不同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感叹。 秦柳挤到栅栏边上,看到驯马场中间仅有一人一黑马,黑马正抬起前蹄仰头长厮,它的前蹄下的地上躺着一个浑身脏污的汉子。 眼看马前蹄就要落下踩到汉子身上,众人皆发出惊恐的惊呼声。 秦柳也紧张地捂住了嘴。 地上那人正是小哑巴! “快起来!快起来!”秦柳高声呼喊,声音都有些尖利。 她喊的是汉语,与周围围观群众的蒙语大不相同。 地上的汉子挣扎想起身,似乎哪里受了伤终究起身未遂,最后一个侧滚,在马前蹄落下来的瞬间逃脱了马蹄的死亡袭击。 汉子明显脱力,在马疾冲撞到他之前跃出了木栅栏,好在围观群众提前让开,给了他跃出去的空间。 汉子落在地上后躺了半天。 围观的群众议论纷纷: “这匹马太烈了,已经踢死了四五个经验丰富的驯马师,这人能死里逃生,真是不容易!” “巴尔斯王子真是条汉子!这是第五回尝试了。乌鲁斯王子那骑术多棒,第一回就叫这马给踢伤了。” “可不是,以前咱们谁知道巴尔斯王子?这回他算是大出风头了。” “你没看到吗?喀尔喀部首领的小女儿其其格对巴尔斯王子越来越热情,每次巴尔斯王子驯马,她都来看,还嘘寒问暖……” 秦柳听着蒙古人的你言我语,挤到人群中,看到一身锦袍的其其格正蹲在地上,细心地替小哑巴擦拭脸上的脏污,看起来很温馨美好。 秦柳看到小哑巴穿过人群看向她的犀利眼神,吓了一跳,连忙隐到人群后。 直到小哑巴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翻身骑马离去,她才随散开的围观群众返回了营地。 (本章完) 第90章 糖衣炮弹 庞大的野马群也不敌蒙古汉子们的勇猛,纷纷被驯化,被套上了辔头。 钉马掌这件事蒙古人打算让交易后的汉人自己去做——理由也很充分,他们草原上缺铁器。 没被驯化的马只剩下一匹,孤零零地被圈在驯马场里,耀武扬威地跑来跑去。 不久,明朝送物资的人到来,蒙古人和汉人都忙着清点物资和交割,连小桃都去看热闹了。不得不说,汉人的地盘就是好,物华天宝,各种物品琳琅满目。不过,大宗物品还是蒙古人最需要的茶叶和盐,还有粮食药材布匹。 秦柳看完物资无所事事,散步到驯马场附近,老远就看到栅栏里那头孤单的黑野马。 驯马热潮过去,众人对这匹无法被驯化的野马已经失去了热情,连草料都没什么人投喂。 秦柳手上拿着两只红苹果——是今天刚到的物资,她这个名义上的汉人老板自然得到了品相极佳的果子。 秦柳把一枚苹果拿在手里,冲还在驯马场另一边的野马晃了晃。 野马见状,快速提速冲了过来,在靠近栅栏时突然驻足,将将停在了秦柳面前。 秦柳被吓了一跳,却壮着胆子巍然不动。有栅栏的保护,黑野马并不能把她怎么样。 相反地,她被黑野马的风采折服了。 野马那在阳光下闪耀着美丽光泽的肌肤、随风飘舞的鬃毛,真是太飒太美了! 这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野马,旺盛的生命力,优美的体型、狂野不羁的个性具有独特的魅力。 她双眼亮晶晶地把苹果举到马头前。 野马往后退了一步,审视地打量了一番秦柳。 秦柳笑了笑,把苹果放嘴里咬了一口,又递向野马。 野马见状往前两步,叼走了她手里的苹果后又退到驯马场中央。 野马吃完苹果后又看向秦柳。 秦柳举起手里的另一只苹果晃了晃。 野马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近,又叼走了秦柳手里的苹果。 这次它没有走开。 秦柳壮着胆子,摸了摸野马的头,见它没有躲避,又伸手捋了捋它的鬃毛。 鬃毛粗粗硬硬的,秦柳突然想起了小哑巴那桀骜不驯的头发。 她心中微酸,犹豫良久,终究壮胆在野马的额间轻轻一吻。 秦柳回去后,第二天准备了一袋子红苹果,打算带去给野马吃。 苹果有些沉,她吭哧吭哧带去驯马场,却看到有人正在尝试驯服野马。 秦柳有些尴尬——来人正是小哑巴。 小哑巴并不能靠近野马,见她过来,索性出了围栏向她走来。 秦柳微笑打招呼:“巴尔斯博罗特王子,整个营地上都流传着您的英名,大家都说您是长生天保佑的英雄。” 小哑巴唇角勾出一缕讥嘲:“他们还说你是长生天派来的使者。” 秦柳尴尬笑笑,那是阿黑麻的胡说八道而已,不过这种神化过程有助于她在蒙古人中获得威信,有利于交易的顺利进行,她也不会刻意去反驳。 小哑巴仔细看了看她,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受伤?” 秦柳说道:“你行动灵活,手全脚全,还能来驯马,自然没受什么伤。” 小哑巴拉起秦柳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这里受了伤,很严重。” 秦柳大吃一惊,像被灼伤似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她忙拿出一枚苹果递给小哑巴:“这匹马喜欢吃苹果,你试着喂喂它。” 秦柳自己举起一枚苹果晃了晃,野马果然走了过来。 秦柳自己咬了一口苹果,把苹果递到野马面前。 野马轻车熟路地把苹果吃了。 小哑巴微微诧异,学着秦柳的做法咬了一口苹果,也把苹果递出去。 野马吃完嘴里的苹果,伸过脖子叼过小哑巴手里的苹果,却尽量呆在秦柳面前。 秦柳有些得意,亲热地捋了捋马鬃毛,又亲了亲马额。以前小哑巴告诉过她,和马之间的感情也是要靠相处的,动物也有灵性。 她想通过这些没有威胁的动作让野马慢慢习惯她,接受她。 她就是想试试,不战而屈人之兵,用温和的手段驯服这匹野马能不能成功。 小哑巴很意外:“这匹马一直不让人靠近,居然和你这么亲切,真是……” 秦柳又拿出一枚苹果递到马嘴边:“是吗?可能还是我的糖衣炮弹比较管用。” 小哑巴说道:“真的很管用吗?你也冲我使使?” 秦柳愣了一下,指了指地上的袋子:“这里全是,要吃你自己拿。” 小哑巴没动。 秦柳没搭理他,等野马吃完了苹果再取时,顺手多拿了一枚扔给小哑巴。 她自己也拿了一枚苹果咬了起来。 新上市的苹果味道极佳,酸酸甜甜口感清脆,咬一口甜蜜的汁水在口腔里四溅。 两人一马静静吃着苹果,马吃得快,一会儿就得喂一个。 袋子里的苹果吃完了,小哑巴取出一个马辔头递给秦柳:“你试试,能不能给它套上?” 秦柳犹豫地接过辔头,先套在了自己头上,冲野马笑着晃了晃脑袋。 野马见状,愉快地打了个响鼻,似乎很开心。 秦柳见状,把辔头递到马面前:“你要试试吗?” 野马有些抗拒地仰了仰头颅,终究还是把头凑到了秦柳面前。 小哑巴很吃惊,指导秦柳把辔头带好。 他问:“你要不要试着骑一骑?” 秦柳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她向来贪生怕死,驯马这种危险活动可不适合她。 秦柳想了想问道:“这匹马可以卖给我吗?” 小哑巴哑然失笑:“它本来就是你的。” 秦柳讶然。 “我说过要送你一匹驯服的野马,只是它还没被驯化。这是整个野马群里最好的那匹,最纯正的儿马子。” “什么是儿马子?” 小哑巴的目光炯炯有神:“就是最厉害的公马,狼群袭了,它能领导马群与狼战斗,天不怕地不怕。” 秦柳立即来了兴趣:“有了它,在野外就不用怕狼了?” “是。狼多的时候,它能驮着你冲出包围圈,狼少的时候,它自己就能对付狼。” 秦柳很兴奋,这样不仅能当坐骑还能当保镖的马还真没听说过! 她有些遗憾地拍拍马头:“可惜我不会驯马,什么时候能骑着它去遛遛就好了!” (本章完) 第91章 黑旋风 第91章黑旋风 上次与小哑巴在树林遇到狼群偷袭着实把秦柳吓得不行,已经很久没有骑马出去遛了。 小哑巴说道:“明天你过来试试,别忘了带苹果。” 秦柳却问道:“这会儿正是双方货物交割的关键时刻,你不用去忙吗?” “有乌鲁斯在,我不在反而好一些。” 秦柳不解:“这次贩马交易,你可是汗庭的指定的总负责人,出了问题你要担责的。” 小哑巴略眯了眯眼,意味深长地说:“乌鲁斯他想当大汗,我没那个打算。我只想回到汗庭,让父汗把多伦给我当封地。你到时候过来教我们怎么挖煤,怎么样?” 秦柳笑道:“我可不会挖煤。你花大价钱去大明请人就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你过来帮我卖煤,你算账算得那么好,我肯定不会亏钱。” “那我贪了你的钱怎么办?” 小哑巴目光似笑非笑,看的秦柳心里直发毛。 “那你最好都贪了去,我也是你的……” 秦柳落荒而逃。 从上次满弓的箭矢离她胸口不远,到今天的骚话连篇,小哑巴就像吃错了药,彻头彻尾换了一个人。 秦柳一边往营地走一边气急败坏地提醒自己:冷静,冷静!千万别中糖衣炮弹! 我还就不信了! 我堂堂一个灭情绝爱的大龄剩女,游离于男人、女人之外的第三种人——女博士,对朱岳那种优质男都能做到毫不动心的灭绝师太,居然被你一个毛头小伙撩的春心荡漾! 这太没天理了! 秦柳回到蒙古包,背了一段《庄子》才慢慢平复心绪。 这个小哑巴真是个妖孽!可狼可羊,自由切换,自己总是不经意间打破她的心中藩篱,为他做许多事。 她上次就犯傻提了什么黑火药,建议他向明廷要芒硝和硫磺,差点酿成大祸。 今时今日,她不能再由着性子来了。 秦柳突然想到朱岳会不会知道她和小哑巴之间的事? 他看起来毫不在意,是对自己,或者说对刘雪绛小姐并没有那种要独占的男女之情? 想到此处,秦柳大大松了一口气。 朱岳对她的示好,不带限制条件,反而让她觉得放松。 除了那几套锦绣坊的衣服,她和朱岳之间的来往多数伴随着交换,乃是互利互惠的关系,她也更加心安理得。 而对于小哑巴,两人独处过一阵子,相处起来总是掺杂了太多私人情绪,有许多不理性的因素在里头。 第二天,秦柳并没有去驯马场。 一连过了三天,她才又抱了一袋子苹果去驯马场。再不去,她怕自己和野马建立的微薄感情要被遗忘了。 老远就看到小哑巴骑着野马耀武扬威,人和马都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看来他已经成功驯服它了。 见秦柳过来,小哑巴丝毫没有被人放鸽子的怒气,反而兴冲冲地说:“你要不要试试?” 秦柳有些犹豫,终究还是壮着胆子点了点头。 秦柳今天穿的是一条白色的蒙古长袍,底下穿的一条白色的膝裤,黑色的皮靴。长袍是乌鲁斯来的时候送给她的,很适合骑马穿。 这件白色蒙古长袍也代表了汗庭对她的认可。 要知道,蒙古人最崇尚白色,送她白色蒙古长袍,代表汗庭接纳了她这个汉人作为朋友。 小哑巴给野马嘴里塞了一枚苹果,把秦柳轻轻一托就托上了马背。 秦柳头一次坐没有马鞍和马镫的马,心里有些紧张。 小哑巴牵着缰绳,时不时给马喂一枚苹果,还很自豪地笑道:“我就用你的方法,这几天把它驯服了!” 秦柳附身摸了摸鬃毛,说道:“它的鬃毛都打结了,是不是可以去湖边给它梳洗一下?” 小哑巴说道:“好,我打开栅栏门,你牵好缰绳,注意安全。” 出了围栏,野马就有些兴奋,有些要狂奔的跃跃欲试。 秦柳慌了,赶紧喊道:“小哑巴,快!快!” 只见离她不远的小哑巴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纵身跃上马,拉住缰绳制住了马的起步势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苹果塞到马嘴里,又对身前的秦柳说道:“你抓好,我们要跑起来了!” 秦柳很慌。缰绳在小哑巴手里,又没有马鞍和马镫,她能靠什么地方借力? 她紧紧靠着身后的小哑巴,双手后抓住小哑巴的衣服,尽量让自己保持平衡。 野马的速度和颠簸程度不是普通马所能比的。 秦柳只觉得自己被颠得七荤八素,魂魄似乎都要从天灵盖里钻出去。 时刻担心自己跌下马摔死,心情保持高度紧张,高高低低的山坡草地树木被抛在身后,他们最终登上了山顶。 马停下来的时候,秦柳才感觉飘离头顶的魂魄终于缩回了身体。 她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还揉了揉后背。 小哑巴也不知道在怀里揣了多少苹果,一路上她硌得慌,后背还被撞出了不少淤青。 嘎吱。 秦柳郁闷地转头想抱怨,却被人吻住了唇。 秦柳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魂魄又出窍了。 她感觉自己飘在半空中,看着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女在忘我地亲吻。 不知过了多久,小哑巴才松开了秦柳。 主要是野马开始走了,他得腾出精力来控马。 勒住缰绳让马又停下后,小哑巴在轻轻喘气的秦柳耳边说道:“你给它起个名字,以后一喊名字,它就来了。” “什么名字都可以吗?” “都可以。” “那,我叫它小哑巴,也行吗?” “还是换一个吧。” “不换,还是这个好。” “那你试试。” “小哑巴,小哑巴,小哑巴……” 山顶上响起来无数声小哑巴。 太阳偏西,两人一马终于下了山,来到湖泊边给野马梳洗。 最终,野马有了两个名字,一个叫黑旋风,一个叫小哑巴。 秦柳看着小哑巴熟练地给黑旋风打理鬃毛,梳洗马身,突然有点儿害羞。 她可是给小哑巴也“打理鬃毛,梳洗马身”过的。 两人眉目对视间,好像有风云雷电闪过。 小哑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秦柳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像喝醉了酒,忘记了烦恼和忧愁,整个人仿佛拥有了一层光。 (本章完) 第92章 二郎不是二郎 两人眉目对视间,好像有风云雷电闪过。 小哑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秦柳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像喝醉了酒,忘记了烦恼和忧愁,整个人仿佛拥有了一层光。 这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身体轻盈,目光婉转,脚底下的石子都想踢一踢,让它飞扬起来,划出一个优美的线条落入那清澈干净的湖里。 这就是飘飘 称号之所以叫做称号,无疑便是得到了众人的认可,只有得到众人认可的称号,才是一位真正荣誉的称号强者。。 赤焰持续在燃烧,周围其他的刺毒巨蚁也遭了秧,最后,连带着巢穴都一起给烧没了。 江云的青帝大手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击轰在那狐首人身的妖族强者身上。 “慌慌张张的,出了什么事儿?”这大当家的皱了皱眉,一脸的不耐烦。 那拥有圣体的强者,只要努力修炼,拥有合适的功法和充足的资源,基本上都可以毫无悬念的进阶成为五阶巨头。那拥有圣体的强者进阶六阶大能的概率也远比其他强者要多得多。 站在公子出对面的俊美公子,厉眼鹰鼻,五官深刻,赫然是齐太子。 “那是幻形袋,是可以根据口袋里的东西随意改变形状的。”杜康一边躲着火狐在晃动身体时不经意间甩过来的尾巴,一边还在低头翻着自己的包袱,想找到一个更适合项灵的灵器。 她靠着马车,马车颠了一会儿,她又觉得挺困的,还挺不舒服的。 两头四级魔兽中箭发狂在自己的带队的魔兽军团中四下斩杀,又把那一支临时派出来的队伍搅成一片混乱。 她懒洋洋地赖在白羽尘怀里,像是一只晒着太阳的无比餍足的猫。 万年之前,四大超神兽乃是诸神天域的守护兽,守护着这一方天地的和平。 “对,他是骗你的,我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白羽尘的语气那叫一个十足的微妙。 也正因那时的艰难,才造就了这样的身手,哪怕不是从前的身体,如今,她却是更加得心应手。 夜未央明知江才情是在关心他,却还这样说,让江才情更生气。他一挥衣袖,起身走到窗前,不再理会夜未央。 庄伏楼一直在旁看着两人,此时插口,抱拳道:“霍夫人,霍兄弟,打扰多时,我先告辞了。”说完,急匆匆地离开了。他来这里本就是为了劳桑心,既然劳桑心离开了,他自然就不会留在这里。 等到唐茵的怒吼声落下后,刘萌萌已经跑出了近百米远的距离,留下她和林毅面面而视,尴尬不已。 见四人已渐渐走远,孟传情屏息悄然跟了上去,他想看看,这夜未央究竟在耍什么鬼把戏。 当初秦阿姨为了让他忘记这一切,几乎是花光了所有的钱,才找到了一位愿意并且有能力替他消除记忆的人给他做了一次深度催眠。 因为太用力,嘴唇已经被咬破;脸上的伤疤因为太过于努力的忍耐,渐渐被撕扯开了,血珠儿一颗一颗的排队挤了出来。 虽然能耐住性子,可每次与沈采苡沟通的机会,四皇子都很是珍惜,这日接到沈采苡信件,四皇子以为她是要讨论前几日送她的游记上事情,但看完却发现,沈采苡说的是正事。 当墨林森的迎亲队伍来夏家接亲的时候,看到穿着婚纱的夏婉的那一刻,墨林森眼睛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惊艳。 第93章 麻烦缠身的朱大人 秦柳细细品味了马昂的话,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的意思,这是朱岳干的?” “应该和他脱不了关系。” 秦柳尽量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 朱岳把自己支到草原上,又把二郎来了个掉包,到底是为什么? 自己和二郎的身份都忌讳到了这个地步吗? 二郎不过是个两岁小孩子…… 秦柳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回了蒙古包收拾行李,又找上了娄老头:“我要去宣府找朱岳,你帮我安排一下。” 娄老头有些意外,却没有反对:“我现在去办。” 那天的奇葩饺子晚餐把他和秦柳的心理距离拉近了不少。他觉得高高在上的朱岳有些不识好歹,一直很接地气的秦柳让他反而有种亲闺女的感觉,比那个绣花枕头的丫鬟小桃强多了。 秦柳和娄老头的异动很快让小哑巴察觉了。 他找到秦柳和娄老头自告奋勇:“我带她回宣府,娄大叔还要负责这边后续物资的交换和运输,离开了会有很多麻烦。” 娄老头的目光闪过一丝为难。 他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每一批新物资的到达和交割,他要负责总协调,离开几天确实会很难办。 秦柳便道:“娄大叔您安排两个可以对接上朱岳的人就行。” 娄老头安排了两个名字分别叫丁鹏,许鉴的护卫随行,说是保国公府的老人,朱岳的心腹。 如今从宣府、独石口往草原上运送物资的队伍络绎不绝,沿途还建了几个简陋的补给休息站,路上安全倒是能有保障。 身手不错的小哑巴随行她更不会拒绝,有他在相当于多了一张保命王牌。 一个时辰后,四人八马的轻骑就闪电一样出发了。 这次贩马交易娄老头参与其中,来了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给他们这帮深入草原谈成交易的人全都换上了一等一的好马。 蒙古马个子相对矮小,可耐力非常强,适合长途奔袭,补给也很方便,沿途停下吃草就行。 几人除了让马匹休息吃草都是在昼夜不停地赶路,三天后就赶到了宣府。 护卫丁鹏先进城对接,秦柳等人混在一支运马过来的队伍中慢悠悠进入长城关隘。 城门口有全副武装的士兵仔细检查身份凭证,甚至还会搜身。 秦柳紧张地看了看小哑巴。她怀里有一把小哑巴临出发前给她的小匕首,小哑巴靴子里也插着短刃。 他们的身份凭证是娄老头给办好的,倒是没什么问题。 临到检查口,一队全身甲胄的士兵冲出城门,直接带走了秦柳、小哑巴、许鉴还有其他几位等着检查的人。 秦柳、小哑巴、许鉴被关进一辆马车,晃晃悠悠最后进了一栋宅院。 秦柳、小哑巴被带入一个小房间。 房间地上摆着许多小孩子玩具,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正坐在地毯上拿着小木剑百无聊赖地砍来砍去,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正在一旁哄着:“小少爷,你这个九连环很好玩的,你试试?” 小男孩拿着木剑冲九连环一阵敲击。 秦柳走近弯腰,轻轻喊道:“二郎?” 小男孩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秦柳一眼,又拿起木剑敲一个不倒翁。 秦柳心里酸楚。小家伙骤然离开熟悉的环境和人,性格大变了么? 她上前逗小男孩:“二郎,我是娘,我是娘啊!” 小男孩还是没什么反应。 秦柳转头看看小哑巴,让他试试,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小男孩终于哇地大哭了起来,委屈不已。 小哑巴想抱他,却被他挣扎开,他自己爬起来扑到秦柳怀里哭了个昏天黑地。 秦柳一边搂着二郎轻拍,一边轻吻安抚他,心里却在暗自咒骂始作俑者。 这朱岳也太不靠谱了!突然把孩子换了个环境,身边又没有个认识的大人,想来孩子内心应该是很恐惧崩溃的。 他倒还算知趣,没有拦着自己和孩子见面。 她因记挂着孩子,一路上没怎么休息连夜赶路,疲惫不堪,骤然放松下来,困意立马袭来。 二郎大哭过一阵,也很疲惫,小手紧紧抓着秦柳的衣襟,脸上还挂着泪珠一抽一抽就要睡着了。 一旁的小厮很机灵:“太太要不带着小少爷去里屋床上歇个午晌?”秦柳点点头,看向一旁的小哑巴。 小厮对小哑巴道:“这位公子,隔壁也有房间可以休息,您请跟我来。” 秦柳打量了一下房间内部,这里装修上档次,与她上次下榻的房间有几分相似。 临窗一个大炕,炕桌上摆着茶杯茶壶还有点心。 地上铺着地毯,地毯上摆了不少玩具,不倒翁,拨浪鼓,九连环,金算盘,多彩布球,布做的花老虎,全都做工精致,色彩鲜艳,一看就是上等人家才置办得起的东西。 小哑巴看到秦柳抱着二郎去里屋床上躺下才放心,他却没跟小厮走,在外间的大炕上休息了一下。 一行人睡到天黑时分才醒,小厮端来饭菜让他们饱餐了一顿,恭敬说道:“晚上安排几位出城返回草原,还请各位稍作准备。” 秦柳精神了几分:“朱岳大人呢?这是保国公府别院吗?” “回太太,保国公府别院在和咱们这院子在不同街上,不过后院和这里只隔了一块小树林。朱大人最近麻烦缠身,没功夫过来了。” 秦柳目光闪了一下问道:“他有什么麻烦?” 小厮有些难堪地说道:“定西侯府的小姐来宣府有一阵子了,前一阵定西侯过世也没回京奔丧,说是怀孕了,还是朱大人的,刚好有贵人来了宣府,正忙着断案呢。” 我的天,真是个劲爆大瓜! 朱岳搞大了人家小姐的肚子,如今要承担喜当爹的责任? 还是勋贵弟子会玩。好端端的不娶妻却要乱搞,真是不知所以。 秦柳津津有味地吃完了晚饭,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哄着二郎打包了几件心仪的玩具就坐等安排出发了。 秦柳心思转了转,又觉得事态有些奇怪。记得上次来宣府时,确实有个什么侯府小姐要见朱岳,朱岳连家门都没让人进,可见并不怎么喜欢,这喜当爹有些蹊跷。(本章完) 第94章 求婚 到了后半夜,二郎都睡着了,小厮才过来领了三人出门,坐马车出门,又换车,上了一辆四周和顶上堆着大包裹的马车,包裹中间的车厢里设施齐全,有被褥枕头可坐可卧,还有茶炉炭火清水。小哑巴当车夫赶车,摇摇晃晃地就跟着其他外观类似的马车出了长城。 小哑巴敲了敲大包裹,又闻了闻味道,说包裹里是茶饼,估计是运到草原上做交易的。 乘车虽然颠簸,可比骑马强多了,走走歇歇,速度不像骑马那么快,饮食有专人负责送过来。 那个陪二郎玩耍的小厮也跟了过来,说他的名字叫青石,以后专门照顾二郎。 在马车里闷了两三天,这辆马车就脱离了大部队,把多数包裹转移到其他车上,变成了一辆轻便的马车,速度快了许多,路上也能自由下车休息了。 这对二郎尤其重要,他一个才两岁的小孩子在车上呆得时间长了就开始吵闹,下车走几步笑嘻嘻地跑一跑,再小胖手摘几朵小花送给阿娘,玩耍够了上车才老实。 有一天路过一个湖泊,小哑巴饮马,秦柳带着二郎在湖边玩耍,往水里丢石头,玩得不亦乐乎,小哑巴甚至站到浅水里,脱了二郎的鞋袜,让他的小胖脚沾一沾清澈的湖水。 二郎高兴得又叫又笑,兴奋不已,临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抱着小哑巴的脖子不肯下来。 秦柳看到小哑巴和二郎纯真的笑容,有些恍然若梦的感觉——他们这个样子,太像出来玩耍的一家三口了。 晚上他们一般歇在临时补给站,睡在马车里。 草原上的夜晚非常寒冷,小哑巴也会进马车睡觉。 秦柳一开始还担心小哑巴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很警惕地刻意保持距离。 小哑巴很坦荡,除了偶尔帮她和二郎盖好毡毯,没有任何特别的行为。 这让秦柳倒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思想太过龌龊。人家鞍前马后地奔波毫无怨言,自己却把人给想歪了。 一路走走停停,到达营地的前一天夜里,小哑巴还是按捺不住了。 二郎睡着后,他低声说道:“过几天最后一批货物交割完毕,就该返回汗庭了。你和二郎跟我一起回去,我去请求母后同意我们成亲,好不好?” 秦柳整个人是懵的。 上辈子加这辈子,这是头一回有人向自己求婚。 她有些不知所措,好在夜色够黑,睡在二郎另一边的小哑巴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小哑巴也没再说话,静静等着她的答复。 她很激动,又有些委屈。 穿越前电视剧里的浪漫求婚,都是盛大烟花,鲜花簇拥,闪亮亮的钻戒加男士单膝跪地眼神真诚。 而到了自己,居然是在这黑灯瞎火的荒郊野外,像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一样平平淡淡。 最最最关键的是,她真的想嫁给小哑巴,和他一起在草原上做个牧民吗? 这里环境太艰苦,她和孩子能撑得下去吗? 小哑巴见她半天不说话,知道她心有犹豫,于是说道:“这次我弄来许多野马,父汗应该会有奖赏。到时候可能会分一些部落民众给我。我想以后咱们定居在多伦湖那里,盖房子开矿,铁器每个牧民家里都需要,咱们就用开出来的铁矿石换取生活物资,和在沙堡子镇相比,除了冷一点,也不差什么。” 也就是说变游牧为定居生活。 秦柳想到了红衣大炮,开口问道:“你不是想造红衣大炮吗?” 小哑巴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不喜欢和明军打仗,我不会去造的。再说了,也不是我想造就能造得出来的。” 秦柳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郁闷的话题,问道:“你的两个孩子,怎么办?” 小哑巴心脏彷佛漏跳了一拍。他连忙定定神,认真说道:“我父汗过一阵子应该会派使者去右翼,我到时候去把孩子们接过来。你是介意他们吗?” 秦柳说道:“不是。”她已经有大郎二郎两个儿子了,再多两个也没什么,反正都是一群羊要养。 秦柳翻了个身,背朝小哑巴那边:“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还要跟我成亲?” 小哑巴长长的手伸过来,摸索着找到秦柳的手紧紧握住:“你是大郎二郎的母亲,是沙堡子镇的刘掌柜,是李家的寡妇,是明朝首辅刘大人家的雪绛小姐。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对我来说,你是那个生病时喂我吃药,帮我缝制衣裳鞋袜,尊重我,爱护我,比我母亲对我还好的女人。” 秦柳没想到自己在小哑巴心中是这样一个保姆式的形象。 她有些受伤:“以后别的女人在你生病时照顾你,帮你缝制衣裳鞋袜,对你很好,你也要娶她?” 小哑巴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本能地回答道:“怎么会?”一时口拙,说不出更多的话。 秦柳等了一阵,见他没再说话,便翻身过来,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巴尔斯王子,你是达延汗和满都海皇后的儿子,回到汗庭,你大概率会迎娶一位部落领主的女儿为妻,为你自己,也为达延汗王权的稳固添砖加瓦。而我,是大明王朝的人,在大明都没有立足之地,在草原上只会给你带来拖累。如果能得你护佑,在草原上安稳度日我便心满意足了,别的,我不敢也不能奢求。” 说完,她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小哑巴却再次紧紧抓住了她的手,不容她抽回,语气坚定而急切:“不,不是这样的!” 睡在两人中间的二郎被吵到了,不耐烦地扭了扭身子。 两人都没再说话。 秦柳暗暗感慨,小哑巴还真是个嘴笨的,完全不会哄女人。 不过,她心里还是很感激小哑巴的。有人向自己求婚,说明自己还是很优秀。何况求婚者小哑巴本就是一个很出色的小伙子。 他看重的不是外表身份,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和互相付出。 第二天上午几人就回到了营地。最开心的就是二郎了,新奇的蒙古包,来来往往的行人,堆积如山的货物,让他的两只眼睛忙得都看不过来。 小厮青石没跟他们一起走,骑马先行一步,早就在营地等候他们了。(本章完) 第95章 二郎的父亲是谁? 青石已经见过娄老头,有了住处,他积极地揽下了照顾二郎的差事。 不过秦柳对他不熟,还是喊了小桃,让小桃与青石一起带二郎。 走路还不太稳当的两岁好奇宝宝二郎,就开始了他走门串户的历程。 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带回了三只狗崽崽、两只兔宝宝,还有一只小狼崽。 更令秦柳奇怪的是,是小哑巴抱着已经睡着的二郎回来的,小桃和青石手里都牵着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各种小动物。 小桃一边帮秦柳给二郎脱衣服盖被子,一边轻轻笑道:“小少爷太可爱了,见了谁都笑嘻嘻去打招呼,你看,别人送的礼物收都收不过来。” 秦柳叹息着笑道:“蒙古人和汉人来这里的都是壮汉,几乎都没带家属。突然见到一个小宝宝,思念起自家的孩子,自然会有几分怜惜之情。” 小哑巴是不是因为思念他自己在右翼的孩子,所以对二郎这么好呢? 安顿好二郎,秦柳让小桃守着二郎,让青石回去休息。 出了蒙古包,她看到小哑巴还没走,便问道:“你怎么和二郎在一起?” 小哑巴怎么说也是这次交易的明面上负责人,离开了几天,应该有不少事情忙才对,怎么又带上孩子了? 小哑巴眼睛亮晶晶地:“我带他去蒙古人那边转了一圈,也见了乌鲁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把我们的事和乌鲁斯说了,他很赞成。” 秦柳愣了愣说道:“乌鲁斯也就比你大一两岁,你若娶了我,得不到蒙古部落的支持,相当于绝了自己争夺汗位继承权的路。乌鲁斯对汗位虎视眈眈,自然乐见其成。你也是达延汗的儿子,也有继承汗位的权利。” 小哑巴语气平和地说道:“我放过羊,也放过马,几千只傻羊在草原上要照顾他们不被狼吃掉,不让他们掉队,很累很孤单。 大汗很有权势,可他其实也就是一个放着更大羊群的羊倌,只会更累更孤单。 我只想和自己喜欢的女人一起过平淡的日子。” 秦柳笑得不行:“达延汗要是知道你把他比作羊倌,会不会抽你一顿?” 小哑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以前我最崇拜的是我们草原上赫赫有名的英雄火筛,他就像个天神。后来他受了重伤,躺在床上起不来,部落里的人就不服管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每个人的能力和生命都是有限的,我很庆幸遇到了你,不想和你分开。” 月亮升起来,如水的月光洒在身上草地上。小哑巴语气平淡真诚,秦柳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上辈子,她权衡利弊,计较得失,未曾踏入过婚姻的殿堂。 这辈子虽然顶着个寡妇身份,可实际上也没结过婚。 眼前的男人虽是个王子,可是落魄潦倒,除了几匹马都没什么自己的财产,还有远在敌方阵营的两个儿子要养。 可他的话语如此直白,眼神如此真诚。 她又有什么呢? 秦柳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恢复理智:“你回去休息吧,这些事太遥远。” 小哑巴仿佛受到了鼓励,兴奋地挠了挠头:“那,你等着我!” 秦柳目光复杂地看着小哑巴带着喜悦离去。 等这里的交易结束,她和二郎等人要么随小哑巴他们去蒙古汗庭,要么回沙堡子镇,并无第三条路。 只是现在回沙堡子镇合适吗? 她们孤儿寡母,在这茫茫草原上很难生存下来。 …… 过了两天,大明的最后一批物资运到,也带来了两个特殊的客人——杨慎和马凤姐。 秦柳没想到他们俩居然结伴来了草原。 马凤姐对秦柳的一身蒙古袍打扮很是吃惊。 物资交接时人来人往,不少蒙古人对秦柳问好,秦柳用蒙语热情地回应。 没办法,这几天营地里传遍了她的传说,都说她是腾格里的使者,为草原带来幸福和温暖。 蒙古人对她的态度更加热忱和尊敬。 秦柳明白,交易的顺利完成,对乌鲁斯和巴尔斯都是一个造福广大牧民的大功德,神化自己,也是确定乌鲁斯和巴尔斯功劳的一个手段。 另外,这对巴尔斯以后迎娶自己,也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台阶——造福于牧民的腾格里使者嫁给王子,自然是众望所归。 她突然意识到,小哑巴巴尔斯比她想象得要聪明多了。 马凤姐看到秦柳在这里如此受欢迎,还会说一口流利的蒙古语,惊得眼睛圆溜溜的。 她终于意识到,秦柳的世界并不局限在小小的沙堡子镇,也不局限在宣府,甚至不局限在大明。 杨慎见到秦柳后并不意外,反而表情很严肃,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秦柳不想让他们知道二郎在这里,便领他们去了专门的蒙古包休息。 杨慎却不肯去蒙古包,邀请秦柳去附近的山坡上说话。 秦柳依言,与他一同登上了营地西边的山坡顶,杨慎安排跟着自己的两个小厮一边一个,远远地看着路上和草丛间是否有人,又自己观察了一番四周空旷的原野,才开了口。 “阿绛,你与皇上可有来往?” 秦柳愣了愣:“我不记得了。我认识皇上吗?” “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便认识了。有我在的时候,便见过几回。” 秦柳摇摇头:“我完全不记得。” 杨慎蹙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二郎的父亲是谁?” 秦柳继续摇头:“我不知道。” 杨慎的表情更加严肃,深呼吸后慢慢问道:“二郎,会不会是皇上的孩子?” 秦柳惊呆了。 她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你何出此言?” 杨慎轻轻叹气说道:“我收到你留下的信后,与绛雪斋的马掌柜沟通了一番,以燕子楼作为书院,开卷教学了一阵子。也见到了你家的李老爷、李大郎和李二郎。二郎的眼睛细长上挑,与当今皇上一般无二。” 这就武断下结论二郎是个龙种,也太草率了吧? 又或许杨慎看到的二郎是掉包后的假二郎呢? 秦柳大大松了一口气:“这世上眼睛相像的人多了去,用修哥哥何必吓唬人。下次有人说二郎的鼻子像老天爷,难道我让二郎认老天爷做爹去?” 杨慎脸上的表情依旧严肃:“阿绛,此事并非戏言。” (本章完) 第96章 杨慎的求亲未遂 秦柳见他煞有介事,也认真说道:“用修哥哥,你得拿出一个站得住的理由出来,我也好相信不是?全天下眼睛细长眼角上挑的人多了去了……” 杨慎沉吟一会儿后说道:“当初我离京之前,心里便有个疑影儿。” 秦柳见他并未打消疑虑,便鼓励道:“你且说说看。” 杨慎缓缓说道:“弘治十七年,我的恩师李东阳家举办三月三的春日宴,为他的嗣子李兆蕃相看。 那应该是你与太子的第一次碰面,只是他化名寿宁侯世子李宗说,还特地对你言语挤兑,说什么刘首辅家号称寒门清贵,女眷的首饰却价值不菲,最后被众人群起而攻之,落荒而逃。” 秦柳好奇插嘴问道:“对呀,为什么刘家寒门清贵,女眷的首饰价值不菲呢?” 杨慎眼神奇怪又带着怜悯,似乎在说真是个可怜的傻丫头:“你外祖父家是江西彭氏,先后出了彭时、彭华两位阁臣,家中富足,你母亲的陪嫁丰厚,多数都到了你这里。” 秦柳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您继续讲。” “我父亲是东宫讲官,我自小声名在外,早就与太子相识,当时就很奇怪他为何偏偏针对你。 后来,你救的一个鞑子没了踪影,又留了消息让你去找他。 我陪你去京西的礼拜街寻鞑子,遇到蒙古强人包围过来,有些危险,我去寻了正在附近办事的锦衣卫来救援。 当时,太子正以张宗说的身份在锦衣卫任职,有了第二次碰面。这次太子还是对你出言不逊,我只当他小孩子心性。这个鞑子也是他抓去审讯的。 后来我听说这个鞑子是个细作,带回了达延汗要与朵颜卫头目和亲结盟的消息,得亏这个消息传达得及时,朝廷向朵颜卫施加压力,最后朵颜卫向朝廷屈服,与达延汗的和亲结盟事宜作罢。” 秦柳想到了小哑巴的双胞胎姐姐图鲁勒图公主说的嫁给兀良哈首领未遂之事,便问道:“这朵颜卫和兀良哈是什么关系?” “兀良哈是靠近辽东的三个蒙古部落,一直向大明称臣,分成三个土卫所,分别是泰宁卫、朵颜卫、福余卫。朵颜卫是兀良哈三卫中势力最大的。” 秦柳恍然大悟:朵颜卫其实就是兀良哈的实力代表。 这就对上了,难怪图鲁勒图公主说要感谢自己让她避免嫁给老头子,这还真是自己的功劳。 杨慎继续讲道:“再后来,是弘治十八年三月谢迁阁老家的春日宴上,谢阁老的次子谢丕年纪二十三了高中当年的探花郎,还未订亲,你也去了春日宴。 当时我与太子还有保国公府的朱岳在阁楼上正好看到你坐在水榭的栏杆边上发呆。满水榭的小姐,他偏偏又针对你品头论足,说什么这满水榭女子对英俊潇洒的探花郎没有兴趣的,只有你一人,怕是你早就心有所属了。” 杨慎顿了顿,继续说道:“当时我与他争辩了一番,让他不要信口开河,污了姑娘家的名声。他却说,阿绛小姐连小脚都不裹,岂会是惧怕名声有污的迂腐之辈? 我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回府便请求父亲去刘府提亲。只是提亲未遂,父亲反而突然说十年前给我定了一门娃娃亲,是个已故多年礼部主事的女儿,让我闭门读书,不要心有旁骛。” 秦柳睁大了眼睛,杨慎这话信息量太大了,她有点儿不敢相信。 杨慎见状,面容痛楚地解释道:“当时我连举人都未曾中,坊间传闻谢探花要成刘首辅家的孙女婿,我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怪只怪我们杨家朝中势力小,我个人空有才名在外却无功名……” 秦柳有些兴奋地问了出来:“用修哥哥,你是说,你曾经想要娶我为妻?” 杨慎悲伤地看着她:“阿绛,这些年我从未忘记过你。” 秦柳看到杨慎双眸中强忍的晶莹泪珠,也红了眼眶:“可惜我当年并不知道,还为没有人来提亲伤心难过。心里想着,用修哥哥和广思表哥都是坏人,一起玩耍一起长大,见我没人要也不伸手拉一把。难道就因为没缠小脚,要终老闺中,丢尽刘家人的脸面……” 杨慎擦了擦眼角,笑道:“广思回了陇西老家便再没了消息,我们三人当时当初分别时许下的诺言到现在还都没实现呢。” 秦柳回想起记忆中三个小孩子一起玩耍打闹的温馨场面,心头涌出一股遗憾。 三人没心没肺的小伙伴各自都有自己的人生旅程,不知道爱吃又聪明的广思是不是过得最好? 杨慎很快调整好情绪,把话题拉了回来:“后来,我再未听到你的消息,直到正德元年十月你祖父刘阁老致仕,谢迁阁老致仕,我才知道,你已经被称病逝了。” 秦柳也恢复了平静,她略思忖一番便道:“这些事,并不能判定,二郎便是龙种。” 杨慎赞同道:“是不能。可这时间线上太过巧合。正德元年七月皇上大婚,十月你病逝,刘阁老和谢阁老坚决要诛杀八虎,相当于要斩断皇上的左膀右臂。最后八虎得胜,谢阁老以及他们老家余姚的官员全部被罢官不予重用,刘瑾三番五次对你们刘家落井下石。张公公前一阵子又那样怂恿我。” 杨慎突然话题一转:“二郎是几月的生日?” 秦柳说道:“应该是正德二年的三四月份。” 杨慎掐指算了算:“那受孕应该在正德元年的六七月份。如此便说得通了。” 秦柳一头雾水:“如何说得通?” 杨慎沉重地说:“张公公说,皇上曾说‘但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皇上七月大婚,八月又纳了两位妃子,却都不曾近身。这锦衣卫经年累月地四下寻人……” 秦柳沉吟了一会儿坚定地摇头:“如果真如你所说,二郎是龙种,皇上又怎么会任由我和二郎漂泊在外,朝不保夕?” 杨慎说道:“皇上登基后这几年朝局动荡,他自己也落了个喜好玩乐的坏名声,各方势力博弈,唯一的龙嗣容易成为被争夺的对象……” 秦柳心情有些沉重,自己刚穿越过来时经历的那些杀戮,记忆中堂哥刘成恩的满身血污和四周的一片火海…… (本章完) 第97章 背后的势力 她还是心有侥幸地说:“或许,是有那么一个女子是皇上心仪之人,只是并非是我,二郎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杨慎却道:“或许事实真相如此。可如果万一二郎是龙种,你可想过自己的下场?” 秦柳心中一个咯噔。 杨慎继续说道:“刘阁老担任阁臣近二十年,朝中文官多数是他的门生故旧,就连我父亲,也被视作刘阁老的门生曾被调离到南京。两宫太后、皇上不会坐视皇子有如此强大的母家。二郎若被迎回宫中,大明朝的天下恐怕没有你的立锥之地!” 秦柳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心直冲天灵盖,脸色发白,有些站立不住。杨慎赶紧伸手扶住了她。 难怪朱岳要自己躲到草原上来!难怪他要把二郎掉包! 他一定知道实情! 秦柳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缓缓说道:“保国公府的朱岳,在这里头扮演了什么角色?” 杨慎愣了愣,思索片刻才道:“保国公府是弘治朝最受重用的第一勋贵,朱岳自幼是皇上的伴读,又比皇上大了五岁,犹如兄长一般,与皇上感情非常深厚,经常同进同出。当年礼拜街寻鞑子时,便是朱岳出手把你从鞑子手里救了下来。 只不过,皇上登基后第一个月,便调了保国公去宣府灭虏,朱岳也去了边关戍守,除了述职没回过京城。去年底保国公也被彻底解了兵权。看起来,朱岳很难参与到这些事里。” 秦柳冷笑道:“你猜我为何来了草原?就是他让我过来避难。他知道的,比你我多得多!” 杨慎冷静分析了一番,说道:“他有这个动机。保国公虽被解了兵权,可他毕竟统领京城军务多年,若有皇子在手,改天换日也不是没可能。” 秦柳想说“二郎也在草原”,可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二郎的身份如果真是如此敏感,少一个人知道便多一份安全。 秦柳问道:“来找我和二郎的那些人,都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杨慎说道:“那些人明面上打着锦衣卫的旗号,背后是什么势力大约也能猜得出来,目的不外乎三个。” “第一方势力大概是皇太后张氏和寿宁侯府,弘治十七年闹出了郑旺案,说太子不是张皇后亲生,乃是郑旺之女——乾清宫的一个宫女所生。弘治十七年底,弘治帝亲自身审讯了此案,杀了一些相关人员,却只是囚禁了案主郑旺,最后还把他放了。正德二年,郑旺又出来喊冤,说自己是皇上的亲外公,最后被宫里下旨砍了头。 若皇上不是张氏的亲生骨肉,母子离心在所难免。皇上搬离皇宫、住到豹房就解释得通,皇上不碰皇后夏氏也就说得通了!夏皇后的妹妹可是嫁给了寿宁侯世子。” 秦柳想了半天才捋通:“你的意思是,皇上不是张太后的亲生骨肉?” 杨慎点头:“很有可能是这样。弘治帝的祖母太皇太后周氏死在了弘治十七年三月,当年五月,就闹出了周氏弟弟庆云侯周寿家,与寿宁侯张鹤龄家,因为争夺田地奴仆打架斗殴的丑闻。弘治帝拉偏架帮了大舅子张家,结果很快就闹出了郑旺案。 弘治帝由太皇太后周氏抚养长大,对周氏言听计从,张皇后正位东宫却多年无所出,郑旺之女或许就是周氏的手笔。” 秦柳被绕得脑仁都疼了起来。连忙拉回了话题:“那皇太后张氏,和二郎又有什么关系?” 杨慎又像看傻子一样看她:“皇上年纪大了不容易控制,若换上个刚几岁的孩子当皇帝,岂不是更容易把持朝局?张太后或许就打的这个算盘!” “没有文官的支持,改天换日行得通吗?” “这恐怕就是当初为何非逼走刘阁老和谢阁老的原因了。如今的内阁首辅李东阳的夫人是成国公之女,与皇室关系亲厚,或许早就倒向了张太后。” 杨慎顿了顿又道:“我与李东阳阁老虽有师生之谊,可我父亲是你祖父推荐到东宫任职的,我们杨家早就打上了刘健一党的烙印。可怜皇上当年手段稚嫩,一下子少了两位股肱重臣,不得不扶持刘瑾出来与李东阳和太后一党对抗。” 秦柳心中一动:“这么说,你同情皇上?” 杨慎摇头:“我与皇上也曾有过几年君子之交,他虽性子跳脱喜好玩乐,却不是坏人,很是聪慧通透。只是被娇宠着长大,行事有些张扬。” 秦柳默了默,又拉回了话题:“你说的另外两个势力,又是什么?” 杨慎道:“第二个势力,便是庆云侯周寿一家。他们受张家打压,在宫中的势力还未完全被灭,扶持小皇子作为自己的代言人也很有可能。不过他们如今势力较弱,可能性反而最小。” “第三个势力,便是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了。刘瑾这些年拼命敛财,主要还是为了给皇上巩固势力。若是改天换日了,迎接他的必定是灭顶之灾。所以最不希望小皇子回宫的便是刘瑾。” 秦柳奇怪道:“我祖父他们,就不会参与其中吗?还有保国公府呢?” 杨慎坚定摇头:“若是你祖父愿意参与到皇子争夺中,当年就不会对外宣称你病逝了,直接逼皇上承认这个皇子岂不更妥当? 刘阁老是先帝托孤重臣,又一向刚正不阿,势必会以辅佐规劝皇上为己任,绝不会为了权势作出搅乱朝纲、祸害朝廷的奸臣行为。这是我们儒家弟子一向秉承的忠君爱国信念。” 秦柳心中有些感动。每个人都有自己坚持的东西,刘雪绛的祖父刘健,以首辅之尊,宁可失去权势地位也不会做一个谋权篡朝的佞臣。 “至于保国公府,他们势力被削弱,看不出有什么意图。” 两人站在山顶上一直聊到了夜幕降临,也没得出什么确切的结论。 两人还想继续探讨,小哑巴过来了。杨慎小厮想拦住他却未遂。 眼看两人便要打起来,秦柳喊道:“住手,是自己人。” 杨慎也挥挥手让小厮放行。 小哑巴上到山顶,目光不善地看了一眼杨慎后道:“该吃晚饭了……” (本章完) 第98章 你抱抱我 秦柳怕他说出二郎,连忙接过话头:“是,我马上就来。用修哥哥,你连日赶路也累了,先去歇一歇,明天我们再继续聊。” 说罢,她就与小哑巴先一步下山了。 小哑巴对她的如此急切有些不悦,可也没说什么,反而故意拉起了秦柳的手。秦柳挣脱开,又被他把手握住了。 山坡上的杨慎看着两人亲昵地一同离去,眼神黯淡。 一旁的小厮轻声劝道:“大公子,家里的太太捎信过来了,您今天写回信?” 杨慎脸上慢慢爬上了冷意:“今天的事若是再传回去,你就回新都吧。” 小厮的头低了下去。新都是杨慎老家,这是大公子对自己动了怒,要赶自己走啊! 杨慎上次在沙堡子镇住下了不走,结果过了一阵子叔父亲自过来把他带回了京城,原来是身边的小厮往京城家里传了信。这让杨慎大为恼火。 这次好容易又出了京,他不肯再被小厮坏了事。 纵然他已娶妻,与阿绛没了可能,可他也想尽自己最大努力给予她帮助,以弥补当年的无能为力。 …… 秦柳去了小哑巴的帐篷。 小厮青石正带着二郎在帐篷门口逗小狗崽和小狼崽,二郎稚嫩欢乐的笑声在暮色里分外可爱。 进了帐篷,秦柳发现小哑巴的帐篷里已经大变样了。 地上铺的是美丽整洁的地毯,桌椅家具齐全,还雕漆描金,与她上次来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不由得改了口:“巴尔斯王子,您这里……” 话还没说完,一个年轻漂亮的侍女穿着干净的蒙古袍端着一托盘食物进来放到餐桌上,又恭敬行礼退下了。 她愣了半天终于把话说完整了:“真是大变样了。”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男人是个草原王子,不再是她的伙计小哑巴了。 巴尔斯请她坐下吃饭。 青石带着二郎洗手洗脸,让二郎坐到秦柳身边便出去了。 秦柳看到青石一身的蒙古袍,挑挑眉——这孩子倒是很能入乡随俗。 托盘里热气腾腾的食物是蒙汉混合,有手把肉,奶茶,也有一碟炒青菜,一碟包子。 二郎一天没见秦柳了,先窝到她怀里滚了几滚,才坐在秦柳腿上打算吃饭。 巴尔斯见状,把二郎抱过去,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给他拿了个包子。 二郎乖乖坐在巴尔斯怀里吃包子,两个人还真像一对父子。 秦柳看着桌子对面的巴尔斯和二郎,感慨万千。 巴尔斯和二郎都是细长眼睛,眼角上挑,可她从未觉得两人长相相像过。 二郎眼睛细长却也大,萌里萌气的。 巴尔斯是典型的蒙古人细长眼,单眼皮,看起来让人觉得有点危险,也增添了几分桀骜的魅力。 一顿饭吃完,秦柳只喝了一杯奶茶,她什么都吃不下。 巴尔斯眸色深沉,语气不善:“那个用修,又要带你走吗?” 秦柳愣了一下,摇头道:“不是。” 侍女进来把食物收拾走,又端来了一壶清茶。 秦柳诧异:“你都喝上汉人的茶了?”蒙古人一向不是喝奶茶的吗? 巴尔斯笑了笑:“你应该喜欢。” 秦柳目光闪烁后,还是把难以启齿的话问了出来:“巴尔斯,你是男人,你告诉我,如果喜欢一个女人,会让她没结婚就怀孕吗?” 巴尔斯呆了呆,涨红了黝黑的脸庞,羞涩地说道:“不,不会。” 秦柳见状,心里舒服了不少,问道:“为什么?你们男人不是很喜欢那个吗?” 巴尔斯仿佛被定住了身体,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喜欢她,碰一下都需要鼓起勇气,不敢有别的……” 秦柳看着对面羞红脸尴尬的巴尔斯,心想她的小哑巴又回来了。 她坐到巴尔斯旁边,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怦怦的心跳,问道:“这样呢?” 小哑巴身体僵直,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秦柳看他眼神发直,脸上写满了窘迫,有些挫败感。 他这哪里是喜欢自己,明明是抗拒好吧? 若不是与他相处了这么久,又与他亲吻过,秦柳一定认为小哑巴是块木头,要么就是讨厌自己。 她亲了亲他的唇角,终于卸下了心防:“我很害怕,你抱抱我。” 秦柳把脸埋在巴尔斯怀里,眼泪打湿了衣襟。此时此刻,她只敢相信他,只能依赖他。 巴尔斯把她紧搂在怀里。 …… 夜色深沉,巴尔斯把秦柳送回了她自己的帐篷,已经睡着的二郎反而留在了巴尔斯那里。 秦柳瘫在床上,清醒又疲惫。 她特地在巴尔斯那里磨蹭了很久,两人抱抱亲亲,可巴尔斯只是止步于此,她有意无意间碰到他的腿,他都故意后缩躲避开了,反而红了脸。 秦柳感觉自己是个调戏纯情少男的女流氓。 可巴尔斯哪里是什么纯情少男,他儿子都有两个了,一个少年鳏夫,血气方刚的年纪,明明被自己撩拨得不行,却不越雷池一步。 秦柳心里有数了:若是杨慎的猜测是真的,二郎的生父与刘雪绛小姐不可能是两情相悦、情根深种。 两个人的结合,二郎的出生,背后又是怎样的阴谋诡计和污秽不堪? 手握重兵的保国公不能与权倾朝野的首辅家联姻,根基不稳的皇帝就敢让首辅的孙女儿怀孕么? 但凡皇帝有点儿脑子,他就不会这么做。 刘雪绛小姐心仪朱岳,订亲对象却是谢探花,她若脑子没坏,也不会去怀上龙种——后果太严重了: 皇帝忌讳强大的皇子母家,势必会打压刘首辅家。 秦柳吓得一股脑坐了起来。 如今刘家家破人亡,祖父刘健差点下狱,不正是被打压的结果吗? 秦柳抱着胳膊瑟瑟发抖。 她意识到一个严峻的现实问题——大明没有她的立锥之地。 二郎在某些人眼里,是通往权势的香饽饽,而她,则是绊脚石。 秦柳尽可能让自己镇定下来,平复心情缓缓入睡。 …… 她做起了轻松的美梦。 柳叶婆娑,雨后的凉亭里凉风习习,她抑扬顿挫地念着: “君来桂湖上,湖水生清风。 清风如君怀,洒然秋期同。 君去桂湖上,湖水映明月。 明月如怀君,怅然何时辍。 ……” 一旁的微胖少年不满地打断了她:“用修太不讲道理!这诗写的是送胡孝思,孝思是我堂兄,比用修大了八岁,两人又只见过一面,他有什么好怀念的? 他这首诗只寄给你,却不寄给我,实在是瞧不起我……”(本章完) 第99章 心有明月 她安抚道:“用修哥哥知道我们住在一个府里,日日得见,又何必花两份银钱寄信?寄给我不就是也寄给了你?” 微胖少年却依旧不依不饶:“你看看他,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避嫌,这样的诗明明寄给我才更妥当……” 说到此处,微胖少年回过神,正了正神色问道:“阿绛,你和用修,不会私下定情了吧?!” 她翻了个白眼:“杨用修来咱们家,哪次不是咱们三个一起玩的?你说这话,是要害我?!再说了,用修哥哥若是能来我家提亲,我还求之不得呢!你可不知道,外面那些人家都笑话我大脚没人要……” 微胖少年连忙解释和调转话题:“我,我怎么会害你?用修他母亲去世,在老家守孝三年也快满了,估计不久就要回京。可惜我要回老家,与他遇不上。也不知道他琵琶练得怎么样了。” 她扑哧笑了:“用修当初打赌输了,你觉得他真的会去学琵琶吗?不是说守孝期间不能动丝竹吗?” 微胖少年也笑了:“用修长得俊,若真会弹琵琶,也太女气了……” 微胖少年目光闪了闪,收起笑容后小心翼翼地问道:“阿绛,这次我回老家考举人,若是中了……中了” 她睁大眼睛鼓励他说下去。 微胖少年鼓起勇气终于说道:“中了请父母来提亲,你可愿意?” 她眨眨眼睛,认真问道:“你什么时候会中举,什么时候来提亲?若是你到五十岁才中举,那可怎么办?” 微胖少年急了,解释道:“我努力,争取明年中举,到时候来提亲,你可愿意嫁我?” 她想了想慎重点头:“你若明年来提亲,我等着你。若是没来,我就得去相亲了。我母亲说该给我留意了……” 微胖少年喜得跳了起来:“真的?你说真的?!” 她嘻嘻笑了:“广思表哥,大舅母人好,又看着我长大,必定待我和善。我母亲说了,嫁人首要看婆婆,你可一定要中举!” 微胖少年兴奋得满面通红,可身后一声严厉斥责犹如晴天霹雳:“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刘家门楣高,又岂是我们胡家高攀得起的?你个臭小子,无才无德,碌碌无为,不容于同年,不容于官场,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真是不知廉耻,不知死活!” 微胖少年广思吓得缩肩而立,她也讪讪站起来行礼:“大舅舅。” 这是大伯母的亲哥哥,刚被免了官,最近一肚子气,见谁都要发泄一通,方才这样不伦不类的话,骂的是广思,却连他自己也骂上了。 “大哥,您何苦吓唬孩子?”跟过来的大伯伯语重心长地安抚大舅舅,“阿绛和广思一起长大,两人又合得来,我们大人早就看好他们,你又何必……” 大舅舅声音反而更冷:“你们刘家门楣高,我们胡家实力不够,哪敢高攀?!” 大伯伯安慰道:“这是什么话?你我相交多年,何曾见我怠慢过您?” 大舅舅一片讥嘲:“哼!怠慢?你们明面儿上做得好,背地里呢? 我在台州做知府,当地富豪大户占了多数田地矿产,普通民众无田可种,无法谋生,不是打家劫舍便是去海上做了海盗。 洪灾过后,我向富商大户施压,让他们出粮出钱赈灾,上头却弹劾我赈灾不力闹出了命案。 你们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哪里知道那些大户人家粮食多得吃不完烂在了仓库,穷苦人家饿得要靠打家劫舍才能活命?! 比天灾更严重的是人祸,你们不去均贫富,让百姓安居乐业,却说我不作为?! 我为官多年,一直佩服刘阁老两袖清风,刚正不阿,自己也尽量效仿,不曾收受他人一财一物。而弹劾我的那位大人家财万贯,都是贪污受贿所得,你们不去罢他的官,却来免我的职?哪有这样的道理? 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那些忠君爱国为民请命的大道理,都是冠冕堂皇骗人的鬼话吗?!” 大舅舅的铿锵斥责如同划破美好画卷的一把利刃,让空气瞬间凝固。 “贤侄,你这是对老夫不满?”一个温和威严的老人说话了,正沿着小路走向凉亭。 大舅舅收了浑身的戾气,跪下行礼:“晦庵公在上,晚辈言语冲撞,还请海涵。” 老人正是刘雪绛的祖父刘健,当朝首辅,号晦庵,人称晦庵公。 刘健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多礼,淡淡说道:“老夫虽在内阁十多年,可能力有限,力有不逮。 这些年大明王朝平安富庶,然而富人越来越富,穷人却越来越穷,本该推动改革。 可自从太子抱恙半载后,皇上荒废了政务,老夫尽力而为,终究难以扭转局面。 贤侄此次被免官,还是受了老夫的牵连。请旨停修庙宇、削减内廷用度,罢黜冗官的奏折是老夫上奏的,那些被断了利益的人报复不到老夫头上,自然就打击你这个刘家的姻亲。 做官不仅要清廉有所作为,更要注意爱惜羽毛,不给他人攻击的机会,才能立于不倒之地。 这次也是给你一个教训。 以后若是再出来为官,一定要更谨慎,保护好自己的同时再做事,你可明白了?” 大舅舅沉声答道:“晚辈受教了。只是,晦庵公,如此风气一开,清廉自守、认真办事的人得不到升迁,那些贪污受贿、沆瀣一气的官员反而步步高升,这天下岂不要大乱?这世道还如何清明?!” 刘健稳稳说道:“心有明月,自然处处清辉。若是大环境如此,那就要学会融入他们,成为他们,打倒他们。” 大舅舅愣在原地,默默不语,很显然觉得难以接受,却又无法反驳。 刘健目光扫过一旁鹌鹑似的胡广思和刘雪绛,微笑道:“孩子们的事,既然他们都说好了,不妨就这么办,明年我们刘家等着好消息。” 大舅舅回过神,连忙拉着胡广思下跪致谢。 刘雪绛心里略踏实了些许,这样半卖半送的,看来祖父也担心她嫁不出去啊! 然而,第二年过去了,胡家没有来人提亲。 第三年,母亲开始带着她四处参加各种宴会,正式拉开了相亲大戏。 …… 秦柳缓缓醒转,居然还有个前情。(本章完) 第100章 托孤 这刘雪绛小姐年纪不大,情路还真够坎坷的。 从没了音讯的表哥胡广思,到突然冒出娃娃亲的杨慎,又到被父亲打得起不来床的朱岳,还有那个她名义上的未婚夫探花郎谢丕,越来越优秀,却个个与她无缘。 那个隐在云雾中的二郎生父,与她又是怎样的关系? 秦柳实在没想到,自己这个灭情绝爱的大龄剩女兼女博士,居然会穿越到一个如此复杂的女人身上。 或许是沾了刘雪绛的光,她这样的一个情爱绝缘体,居然也有了小哑巴这样一个又狼又羊的追求者。 秦柳很清醒,其他人都是刘雪绛的故交,只有落魄的小哑巴,才是与她从沙堡子镇的贫困微末中一步步走来,相知相伴的好朋友,还有马家人,李家人,这些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朋友。 她既是刘雪绛,又不是刘雪绛。 如果可能,她倒是愿意与刘雪绛的过往一刀两断,好好地过着她一个李家寡妇的平淡人生。 然而,并没有如果。 她既然继承了刘雪绛小姐如此优秀的外表、出色的各种技能还有那么可爱的一个儿子,那就有义务好好地帮她处理好各种事情。 所以,有时候,她又得是刘雪绛。 …… 第二天一大早,秦柳就去找了马凤姐。 马凤姐被引到蒙古包里后,并不能随意外出走动,尤其是离得不远的热闹营地,她根本无法踏进半步。 门口的护卫告诉她,只有一些特定人员,才能在营地里自由活动。 而马凤姐就眼睁睁地看着一袭蒙古袍的李家嫂子从营地里出来,一路上不停有人向她恭敬行礼。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传说中已经死了的李旺是不是投靠了蒙古人当了大官,以至于李嫂子跟着水涨船高变得越来越尊贵。 李嫂子找马凤姐只是简单寒暄了两句就直奔主题:“凤姐儿,我想拜托你两件事。” 马凤姐疑惑地点点头:“您说。” “第一,帮我把沙堡子镇的私塾办起来,教大郎好好读书认字。第二,隔三岔五帮我去看看老爷子和孩子,缺衣少米的,你帮忙置办一下。作为报酬,我把客栈的两成股份送给你,剩下的那一成股份每个月的红利,就用来赡养老爷子和孩子。” 马凤姐瞪大了眼睛:“这……这合适吗?我大哥不会同意的!” “我同意了,他反对也没用。这是我写好的字据,你收好。你是个言而有信的好姑娘,一定能说到做到,对不对?” 秦柳认真看着马凤姐的眼睛。 马凤姐举起手,又有些泄气地放了下来,目光如炬地说道:“除非鞑子过来把客栈烧了我一分钱都没有,不然,我吃什么穿什么,一定让李大叔和大郎吃什么穿什么!” 秦柳点点头:“我过一阵子会回去看看,到时候咱们再具体说一说客栈怎么改进。” 马凤姐是个火爆性子,什么都在明面儿上,不是个说一套做一套的人。把李老汉和大郎托付给她,秦柳还是比较放心的。 至于什么时候回沙堡子镇,秦柳就是在画大饼了。 等她在草原上安定下来,像小哑巴说的那样住上房子,开了矿,衣食丰足,再考虑把老人和大郎接过来。 没准到时候大郎长大了,也不肯来这苦寒之地呢。 马凤姐目光闪了闪:“李嫂子,小哑巴呢?他是不是也在这里?” 秦柳笑道:“是,他是达延汗的儿子,你要是想见他,可以问问蒙古那边的人。” 马凤姐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道:“您早就知道他是蒙古大汗的儿子,是不是?” 秦柳摇摇头:“我也是后来知道的。你先歇着,我还有事先走了。” 马凤姐眼睁睁看着秦柳离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柳去寻了杨慎,又来到了昨天谈话的山坡上。 这里四下空旷,视野开阔,不容易被人偷听谈话内容。 “用修哥哥,假如二郎就是那人的孩子,你可是有什么打算?” 杨慎瞳孔微缩。他边思忖边道:“如今刘瑾当朝弄权,深得皇上宠幸。若是……若是能借二郎返宫之事扳倒刘瑾,还你们刘家一个公道,可以一谋。” 秦柳坚定地说道:“对不起,用修哥哥。二郎是我的儿子,我不能让他去冒险。任何有关他的计策,我都不同意。他这辈子,可以没有荣华富贵,我只想让他远离阴谋诡计,快快乐乐地活着。” 以刘首辅权倾朝野的实力,都不能保全他们母子的安全,秦柳并不认为二郎返回宫中会有什么好下场。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怎样都是过一辈子,她情愿二郎做一个平安的普通人,而不是在荣华富贵里朝不保夕、日夜提心吊胆的可怜虫。 杨慎微微震惊地看着秦柳,面有愧色:“是我莽撞了。” 秦柳真诚地看着杨慎,一字一句清晰说道:“用修哥哥这样的大才子都不能科举入仕,想来这世道已经糜乱不堪,有待拨乱反正。阿绛本当助一臂之力。只是我贪生怕死,又想保全孩子,还请用修哥哥细细思量谋划,时机合适时我必然相助。” 杨慎感慨万千,看了看山下不远处的营地:“你打算以后就住在这里?” 秦柳摇摇头:“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只是现在怕是回不去大明了。我家老爷子和大郎还在沙堡子镇,用修哥哥若是路过那里,还请照拂一二,免得孤儿老弱无依无靠。” “用修必定尽心竭力。用修也会常驻沙堡子镇,若是想要联系阿绛,应该如何做?” “你去宣府找朱岳,他会有办法联系到我。” 杨慎有些意外:“你和朱岳很熟?” 秦柳摇头:“没有,不过,他对我比较熟。” 杨慎目光微沉,顿了顿,还是说道:“好。我推测,刘瑾这会儿正在宣府。” 秦柳诧异:“为什么这么说?” “我离开沙堡子镇时,有很长一个队伍在镇子外打猎,踩坏了地里的庄稼,和千户所的人发生了冲突。据说后来和解赔钱了,领头人夸赞马千户,说他垦荒屯田做得好,值得全国去推广,还让一个面白无须姓刘的人从宣府回去后就落实。” 秦柳心中咯噔。 (本章完) 第101章 去汗庭 她想到朱岳突然遇到的麻烦,把她和二郎连夜送出宣府…… 形势迫切到了如此境地么? 秦柳也不再多说,连忙与杨慎告别,去寻巴尔斯了。 巴尔斯正在指挥拆帐篷装车,见到她眼睛明亮地说:“我们今天就走,返回汗庭!” 秦柳看了看周围依旧巍然不动的其他蒙古人帐篷:“这样好吗?你提前离营,会不会被达延汗治罪?” “乌鲁斯会负责后面的事宜,他们脚程快,过几天也就跟上来了。阿绛,我想早点向母亲说清楚,早一天娶你。” 秦柳看着整个人像在发光的巴尔斯,说不出话来。 巴尔斯催促她道:“去吧,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我们过一会儿就走。” 秦柳回去收拾好自己的细软——主要是银票和一些衣裳首饰。小桃见状,立马出了蒙古包去找娄老头。 过了一会儿秦柳刚收拾好,就看到小桃和娄老头一人背着个包袱站在蒙古包外,一副随时打算跟她走的架势。 秦柳有些诧异:“娄大叔,您还要负责这里的事儿呢,这是要去哪里?” “掌柜的,老汉是你的伙计,你去哪儿,老汉就去哪儿。这的最后一批物资也交割完了,剩下的就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不关老汉的事儿了!” “那崔士伟他们那里……” “他们是世子爷的人,自然要找他们的主子去。” 见秦柳有些茫然,娄老头笑眯眯地补充道:“世子爷就是朱岳他亲爹。若不是世子爷下定决心去草原贩马,老汉也不敢带您过来呀!” 秦柳呆了呆。 朱岳他爹非要自己去草原上,是怕自己给他的独苗儿子招去灾祸吧?这老头倒是个妙人。 想到朱岳长途跋涉日夜奔袭带她回宣府,她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朱岳。 这小伙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也就是在夹缝里谋生存,能坚持这么多年不娶妻,也就是最大的任性了吧。 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喜欢上了刘雪绛小姐,落得个孤单结局。 巴尔斯他们动作很快,已经收拾出几辆勒勒车,只等出发了。 二郎从一辆勒勒车的里伸出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兴奋喊着:“阿娘,去汗庭,去汗庭!” 秦柳扶额。 勒勒车有些像马车,只是轮子特别大,全部由木头制成,一个铁器也无。 秦柳见帮忙的都是一些粗壮的汉子,奇怪地问巴尔斯:“你的漂亮侍女呢?” 巴尔斯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有些失望地说:“她们是乌鲁斯的侍女,没什么用,我退回去了。” 秦柳故意问道:“怎么会没用呢?缝制衣袜,铺床叠被,嘘寒问暖都能干,你怎么舍得?” 巴尔斯又高兴了起来:“你在吃醋?” “我才没有!” 巴尔斯把她抱了起来,放进坐着二郎的那辆勒勒车,骑马挥鞭向北出发。 拉着勒勒车的是一匹匹马,为了防止车队走散,马的辔头与前面一辆勒勒车还用绳子相连。这样只用一个人赶着最前面的车,就能带着整队勒勒车平稳前进。 草原上并没有路,大大的车轮能够有效地避免陷到坑里。 秦柳从勒勒车里伸出头四处观望,巴尔斯骑着马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到车队后面,管着整队勒勒车的平稳前进。车队里还有其他四个骑马的壮硕蒙古人,看起来是护送他们沿途安全的。 身后老远处有六匹马,马上骑着三个人,分别是娄老头、小桃、青石。 看来巴尔斯不希望他们跟随,这三人还非要跟上来。 秦柳不得不佩服朱岳的御人之术。草原生活那么艰苦,这三个人有脑子的话就知道回宣府去是最好的出路。 能舍弃安稳的定居生活,跟他们走向草原深处的未知,代价不可谓不大。 勒勒车的行走速度并不快,比骑马可慢多了。 好在现在是夏天,草原上气候凉爽宜人,满目翠绿,一路上很放松。 晚上睡觉的时候,秦柳和二郎两人一个帐篷,巴尔斯自己一个帐篷,其他四个蒙古人也搭了两个帐篷。 这天坐在篝火旁,秦柳小声问巴尔斯:“你要是骑着马,早就赶到汗庭了。带着我们母子两个累赘,不觉得麻烦吗?” 巴尔斯伸手摸了摸二郎胖嘟嘟的小圆脸,目光恬静而温暖:“那样速度是快,可是我就一无所有了。如今带着你们,我就是个有家的男人。” 秦柳问道:“你在右翼的家……” 巴尔斯目光微微深沉,往篝火里扔了几根树枝:“我成亲的时候,才十三岁,妻子是火筛最小的妹妹宝敦,她已经十八岁了。她喜欢的人是土默特部的神射手撒兀儿。我成了亲,就有了自己的蒙古包,一个人住,管着她的嫁妆——三千只羊,两百头牛和一百匹马。” “后来撒兀儿的妻子死了,他又再娶。宝敦才彻底死了心,回来了。再后来,我有了儿子,可我知道,宝敦并不喜欢我这个她一向瞧不起的小孩子。只有儿子才是我的家人。直到宝敦死了,我逃去了沙子堡镇。” 巴尔斯顿了顿,抬手轻轻摸了摸认真听他说话的秦柳脸庞,温柔笑道:“你总是这样,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认真听,我一动你就害怕,却对我那么好……” 秦柳想,当初我是真害怕,不敢对你不好呀! 巴尔斯伸出长长的胳膊,把她和二郎都抱进怀里:“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牛羊,搭上蒙古包,再盖上房子,建水塔,让你每天都能洗澡……” 秦柳心里酸酸软软的,他居然还记挂着自己喜欢淋浴喜欢洗澡。 “咱们把娄大叔一起带上吧。让他给你指导一下功夫,青石帮我们带二郎,小桃帮着做家务,以后你的两个孩子来了,也让青石一起带。还有,以后如果挖了煤,看看能不能卖给汉人,换一些东西回来。” 秦柳现在很期待多伦这个地方。在那里,她将建立她和巴尔斯的家园,一同打造属于他们的美好未来。 希望满都海皇后能同意巴尔斯娶她。 秦柳有些忧心忡忡。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她和二郎何去何从呢? 如果不能嫁给巴尔斯,她带着孩子能在环境艰苦的草原上生活下来吗? (本章完) 第102章 那达慕大会 一路缓慢赶路,秦柳最欣慰的是二郎身体很好,一点儿都没生病。 一路晃晃悠悠走了半个月,乌鲁斯带着大部队赶了上来,又离开他们往前而去。 巴尔斯依旧不接受后面跟随的娄老头等人。 这天傍晚,他们在一条河边正要扎营休息,远处山坡上突然出现了一匹马。 马上的人银盔银甲,站在高高的天边,威风凛凛,犹如天神下凡。 秦柳远远看着,眼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湿润了。 她让巴尔斯帮她看好二郎,别让他掉到河里去,自己向天边走去。 巴尔斯眯着眼睛不善地看着天边,还是让她去了。 山坡看着不远,走过去却花了很久,秦柳走得气喘吁吁。那一人一马并没有往前走一步,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秦柳终于爬上了山顶,喘着粗气说道:“朱大人,您骑马走几步,就能省得我这么辛苦,何必一直不动呢?” 马上的人没有说话,翻身下了马,摘下了头盔。 夕阳金色的光芒照到他的侧脸上,秦柳看到一张憔悴又消瘦的脸上胡子拉碴,眸光黯淡。 秦柳讪讪笑了笑:“又是昼夜奔波,没有休息?” 朱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声音沙哑地问道:“你考虑好了,要嫁给他?” 秦柳收了笑容,认真回复道:“是。我带着二郎在草原上活不下去,巴尔斯对我很好。不过,汗庭未必会同意他娶我。” 朱岳沉默良久,终于说道:“汗庭会同意的。娄老头他们你带着,必要的时候能保命。” 秦柳没有说话。 朱岳戴上头盔,上马要走。 秦柳还是喊住了他:“你知道二郎的父亲是谁,为什么不告诉我?” 朱岳没有说话,一抖缰绳策马离去。 秦柳看着一人一马消失在天际,只觉得这人相当愚蠢。 从宣府赶到这里,骑马不眠不休估计也得走六七天,只为说这几句废话? 长得一表人才,内里却是个草包。 …… 又走了两天,达延汗的卫兵前来迎接他们。 有使者表示,宣巴尔斯王子急速前去觐见达延汗。 巴尔斯却拒绝了,表示要和秦柳母子一同到达汗庭,他还让娄老头等人跟上来,照顾秦柳母子。 秦柳看着连日骑马奔波,雪白的小脸已经被晒黑不少的小桃,很是感慨。 无论世事怎么变迁,有些东西还是不会变的。 热闹的草原上彩旗招展,人群聚集,载歌载舞,秦柳有些愣怔。 前来迎接他们的阿黑麻笑吟吟地介绍:“这是我们草原上一年一度的那达慕大会,今年因为和大明的交易物资充足,办得更加隆重。巴尔斯王子和刘掌柜请跟我来,达延汗和满都海皇后正等着你们呢!” 空旷的草原上围着一圈圈的人和马,一些射箭、骑马、摔跤的场地都已经搭建好,就等着达延汗宣布那达慕正式开始了。 从场地入口处,红色的地毯一直通向正北向的高台,高台周围有全副甲胄的卫兵戍守,整整齐齐、亮闪闪的长矛尖上反射出来的阳光非常耀眼。 高台上两个座位,高坐着一男一女,慢慢走近,可以看到男人年过三巡,带着圆顶阔檐帽,蓄着短髯,身着金色甲胄,威严而高贵。女人一身红色华服,头戴高冠,微微发福,年约六旬,正是满都海皇后。 从面相上看,两人更像是母子而不是夫妻。 高台下两边聚集着许多人,秦柳认识其中神采飞扬的乌鲁斯王子,满面笑容的图鲁勒图公主和他的丈夫,还有眼神不善打量她的其其格。 秦柳很想问问巴尔斯,为什么乌鲁斯身边没有站着他的妻子呢? 只是此时并不适合交头接耳,她只好按下不提。 巴尔斯走在最前面,秦柳随后,其次是抱着二郎的娄老头、小桃和青石。 走到高台下,秦柳止步了,巴尔斯却拉起了她的手,一同走上高台。 秦柳心情紧张,瞥过高高上坐的达延汗和满都海皇后严肃的面容。 巴尔斯与她一同行礼。 “尊敬的大汗与可敦,巴尔斯博罗特请求你们同意我娶身边这位美丽的女人为妻。” 可敦在蒙语里就是皇后或者大妃的意思。 达延汗没有说话,脸色冷峻。 满都海皇后发话了:“她是谁,来自哪里?” 巴尔斯答道:“她是腾格里的使者,为我们草原人民带来了茶叶盐巴,粮食布匹和药材。” 满都海皇后看向达延汗,达延汗没有继续话题,反而说道:“巴尔斯博罗特,既然回来了,见识一下你很久没有见过的那达慕吧。” 达延汗站起来,大声宣布那达慕大会开始。 全场静候的人们齐声高呼:“腾格里!腾格里!”声音浩瀚直冲云霄,令人心神振奋。 腾格里意为长生天,是蒙古牧民信仰的最高神。 秦柳微微侧头打量身边的巴尔斯,巴尔斯目视前方,神色坚毅,正在竭力振臂高呼,脸上的青筋都暴露出来了:“腾格里!腾格里!” 这是秦柳所不认识的巴尔斯,高大伟岸又英俊,是最勇猛的勇士,充满了男性魅力。 此时此刻,巴尔斯终于找回对自己身份的认同感吧? 接下来的就是摔跤、赛马、射箭、套马、下蒙古棋等项目的陆续开展了,达延汗与满都海皇后先后离场,巴尔斯被达延汗带走,满都海皇后在附近的蒙古包里单独召见了秦柳。 “你是谁?来自哪里?” “尊敬的皇后,我来自大明,姓刘名柳儿。” “你有儿子,有过丈夫?” “是。” “巴尔斯是尊贵的王子,他的妻子应该是部落首领的女儿。而不是大明的人。” 秦柳不卑不亢地平静回复:“尊敬的皇后,巴尔斯已经长大了。应该娶什么样的女人作为妻子,他自己最清楚。他会效仿尊贵的皇后您,像您当年一样做出明智的选择。而且,大明也曾经是蒙古可汗统治的疆土,大明和蒙古,本质上是一家人,又分什么彼此呢?” 满都海皇后瞳孔微缩,目光凝重地重新审视眼前态度谦恭的汉族女人。 她没有意识到,眼前年轻的女人居然拥有如此广阔的胸怀。 这些年,她为收拢四分五裂的草原部落尽心竭力,牺牲了爱情,牺牲了青春,也与大明朝廷开展了互市,草原人民生活安居乐业。 (本章完) 第103章 博克大赛 达延汗亲政以后,征服右翼的雄心暴涨。 九年前突然出征右翼,移帐于鄂尔多斯,未向明朝派出贡使,明廷误以为入掠,遂于次年分兵五路突袭鄂尔多斯,夺走牲畜千余。 达延汗以十万骑反击固原、宁夏等地,明朝与蒙古的贡市关系渐次中断,又开始了长期的战争。 今时今日,眼前的女人又带来了大明王朝与蒙古关系的实质性缓和,断供已久的茶叶和盐巴得到供应,布匹、粮食和药材源源不断地运到草原深处,早已怨声如潮的左翼三大部落的大小领主、陷入生存绝望中的普通牧民对汗庭的尊敬和归顺之心达到了新高。 她是最大的功臣。 满都海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深邃,扬声说道:“来人,把我当年参加那达慕大会所穿的锦袍赐给腾格里的使者。” 侍女很快捧来托盘,放着白色滚着天蓝色芽边的锦袍,还有一顶装饰了许多宝石、珍珠的蒙古华冠。 侍女引秦柳下去换衣服。 换好衣服出了蒙古包,图鲁勒图公主已经在等候。 图鲁勒图公主目露惊艳地看着秦柳:“难怪他们说你是腾格里的使者,果然像天上的仙子!” 图鲁勒图公主带着秦柳边走边聊:“那达慕持续五天,白天是摔跤、射箭、赛马、套马等活动,晚上有篝火晚会,男人女人还会斗舞。你会跳舞吗?不会的话我教你!” 秦柳却对图鲁勒图公主说道:“我的孩子还有朋友还需要安顿……” 图鲁勒图公主笑着说道:“我母亲已经为你们安排了休息的蒙古包,放心好了,你看,那就是你的孩子和朋友,正看博克看得高兴呢?” 博克是蒙古语摔跤的意思。 图鲁勒图公主边走边看边介绍。 那些蒙古的壮汉全都赤露前胸,膀大腰圆,后背上穿着皮制的坎肩,镶嵌铜钉或者银钉,有的甚至绘有蒙古文字。 壮汉腰间围有蓝红黄三色绸布制成的宽腰带,下身穿着非常肥大的“班泽勒”也就是摔跤裤,脚上穿着马靴。 博克手们入场的场景非常震撼。他们都唱着雄浑高亢的摔跤歌,跳着气势磅礴的狮子舞,在歌声中跳跃着入场。 有些壮汉脖子上围着婴儿手臂粗的布项圈,项圈垂下了许多五彩的长布条。 秦柳好奇地问道:“那个项圈是什么?怎么有些人有有些人没有?” 图鲁勒图公主笑道:“那是得过冠军的勇士才会有的‘将嘎’,象征着荣誉,获得的冠军次数越多,五彩布条就越多。” 秦柳看着那些满身肥肉乱颤,一跳一跳的蒙古壮汉,有点儿肝颤。 就她这瘦弱的小身板,估计那些壮汉随手一推就得倒地。 秦柳终于走到了娄老头和二郎面前。 二郎见了秦柳甜甜地喊了一声娘,便被附近的幼儿博克吸引走了目光,眼睛瞪得大大地看得目不转睛,小手兴奋地握成了拳头。 秦柳跟着看过去,只见一帮也就五六岁的小男孩也身着皮坎肩下着肥大的摔跤裤,左右晃着一跳一跳,做博克前的热身动作。 有的孩子胖的全身是肉,有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胳膊像芦柴棒,肋骨都根根清晰,可每个人脸上洋溢的笑容都那么真诚快乐,非常有感染力。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一边笑,一边伸出舌头做鬼脸,看得人不禁也笑了起来。 秦柳看到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小男孩,不免想起了小哑巴。他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瘦弱? 她内心涌出一阵心疼。 这里的小男孩,肥胖的只有寥寥几个,瘦得皮包骨的反而是多数。 秦柳正看着这帮小博克手们跳狮子舞,却听到了激烈的鼓点突然响起。 众人都朝正式的博克场地看去,又一帮博克壮汉出场了。 这些人明显身份地位高很多,肥大的摔跤裤前面缝制着皮革和精美的图案。 随着这些人走到场地中心,秦柳也认出来几个熟面孔——乌鲁斯、巴尔斯都在里面。 裸露的前胸和腹部很容易看出来乌鲁斯非常壮硕,看似浑圆的腰身扭动间肌肉明显——居然都是肌肉! 而巴尔斯看着瘦弱挺拔,胸肌腹肌不像其他人那样鼓突,却也块块分明。 秦柳咽了咽口水。 她不怎么喜欢一身腱子肉的肌肉男,反而更喜欢巴尔斯这样线条流畅型的。 她突然想起了在沙堡子镇那次扶刚洗完澡的巴尔斯,当时她多想伸手摸摸他的腹肌啊! 可惜时到如今,巴尔斯都当众向达延汗请求赐婚了,她都还没来得及摸一摸。 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摸到。 搏克比赛很快就开始了第一轮的淘汰赛。 搏克选手们两两一对,不分体重身高,采用一跤定胜负的原则。全赛场的博克手不下一千名,场面十分热烈。 围着赛场席地而坐的观众不断发出助威呐喊声、为胜利者的欢呼声、为落败者的鼓掌声和欢笑声,此起彼伏,令人赞叹。 巴尔斯似乎发现了秦柳他们在这边,特意走到靠近他们这边的场地。 图鲁勒图公主带着侍女正在为自己的丈夫高声呐喊,而秦柳、娄老头、二郎、小桃还有青石等人都大声喊着“巴尔斯!巴尔斯!” 巴尔斯的对手是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庞然巨汉,壮得像大象。 秦柳暗骂这壮汉真是心眼子多,特地挑场上看起来属于瘦弱那一类的巴尔斯做对手,明显就是仗着自己体型高大欺负人! 上次乌鲁斯就是凭借体能优势赢了巴尔斯的。 然而,不一会儿秦柳就瞪大了眼睛! 也就三五个回合,壮汉不知道怎么倒在地上了!巴尔斯热情地伸手拉起了壮汉,十分友好和蔼。 壮汉也是一脸地心服口服,表情还带着些许懵圈。可能他自己都没想清楚是怎么摔倒的。 娄老头在一旁啧啧称赞:“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秦柳问他:“这是你教的?” 娄老头老神在在地说:“也不算,不过是点拨了一下如何四两拨千斤,他就一下子融会贯通了。” 秦柳不懂武功,也只有听娄老头胡吹了。 粗犷的比赛风格,干练的比赛规则,不一会儿,落败的博克手就退出赛场,场上只剩下了一半的博克手。 巴尔斯冲秦柳他们挥了挥手。 (本章完) 第104章 博克冠军 很快新一轮淘汰赛开始,难度也越来越大。 图鲁勒图公主的丈夫在三十二进十六的选拔赛中被淘汰出局,不过图鲁勒图公主已经激动得蹦蹦跳跳、热泪盈眶了,与向她走过来的丈夫拥抱在一起,连声称赞其为英雄。 秦柳满脸肃穆地看着依旧留在赛场中的巴尔斯,为他捏了把汗。 能从超过千人规模的博克比赛中进入前十六,巴尔斯已经很厉害了。 剩下的十六人中,他是最瘦的那个,对手越来越强,下一轮他应该就会被淘汰。 乌鲁斯和巴尔斯兄弟二人心有灵犀,都刻意避开对方。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乌鲁斯在八进四的比赛中落败,而巴尔斯居然进了前四! 秦柳看着赛场上仅剩的四名博克手,觉得太不可思议。 那三位博克手脖子上都挂着五彩将嘎,五彩绸布都快把将嘎缠满了。这些代表过往荣誉的五彩绸布,充分说明了这些博克手有多难缠。 而巴尔斯脖子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巴尔斯体型偏瘦,个子却高。博克比赛讲究的是上身发力,博克手们可以绊腿,但不可以抱腿。 四进二的半决赛前,娄老头大声喊着巴尔斯的名字,在他过来后,又朝他耳朵喊了一大堆话。 现场声音嘈杂热闹,秦柳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但看到小哑巴明亮了不少的眼睛,就知道娄老头又在搞事情——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高手之间的对决,成败往往就在一瞬间。力大者凭力,小巧者借巧,赛场如同战场,战场上,敌对双方是不会按照体重级别去厮杀拼命的。 半决赛开始,秦柳捂着嘴,看着巴尔斯被对手一个掀翻在地。 然而,巴尔斯居然巧妙地逃脱,灵巧地翻身脚落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对手撂倒。 一向淡定的娄老头也忍不住高声呼喊:“绝!” 巴尔斯居然成功地在一刹那反败为胜! 休息中,巴尔斯又过来了。秦柳不敢置信地问道:“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我都没看清。” 巴尔斯谦虚地笑了一下:“娄大叔说我的对手左侧腰部有伤,不敢发力,我瞅准机会攻他弱点,居然被我蒙对了。” 娄老头又在巴尔斯耳边絮絮叨叨起来,还不停指向场中另一名对手。 秦柳竖着耳朵仔细倾听。 “这个汉子几乎找不出什么弱点,你可得小心谨慎了。他也看出来灵巧是你的优势,必定会以绝对的力量,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你打败。这反而是你的机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可以用用。” 巴尔斯愣了愣,没听明白。 娄老头急急地补充道:“就是用他自己的力量打败他自己,注意不要硬刚,你们体格相差太悬殊了!” 巴尔斯点点头。 秦柳只嘱咐了一句:“胜败无所谓,安全第一,别受伤了!” 秦柳看他明显缓慢了不少的步伐,有些着急——巴尔斯战斗到现在,已经很疲惫了。 秦柳抱怨道:“这比赛休息时间太短了,没恢复过来去比赛,哪能发挥出好水平?” 娄老头反驳:“赛场如战场,战场上厮杀的时候,敌人会等你休息好了再杀过来吗?你太想当然了!巴尔斯是个可造之才,老汉决定了,要收他为徒,传授他师门绝技!” 秦柳嗤道:“你打得过朱岳吗?” 娄老头有些不服气地说:“单打独斗还真就打得过,上次若不是他仗着人多,老汉也不可能落了下风。” 秦柳忍住笑奉承道:“那你就好好教巴尔斯,让他越来越强大,替你把朱岳打趴下!” 娄老头很受用地笑了:“这倒是个法子。” 正说着,乌鲁斯过来了,他目露精光地打量了一番娄老头,见娄老头只是抱着孩子缩着肩膀讪笑,乌鲁斯说道:“你们汉人有句话,真人不露相,说的就是你吧?” 前一阵子贩马交易中,乌鲁斯与娄老头没少打交道,当时只觉得他是个圆滑精明的老头,没想到这老头还是个武道高手,几个点拨还就把他的手下败将送进了决赛! 秦柳挡在了娄老头面前,笑道:“乌鲁斯王子说笑了,他就是个伙计,胡说八道惯了,上次还被人打得鼻青脸肿,阿黑麻最清楚,你去一问就知道了。” 乌鲁斯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秦柳:“你的伙计,还真不一般!” 秦柳腹诽:那是,咱的伙计要王子有王子,要高手有高手! 博克决赛开始了。不同于其他场比赛的快速高效,这场对决时间拉得很长,双方身上都是一层汗水,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片银光。 巴尔斯的进攻少,防守更多。 对方是个年过三旬的彪形大汉,脖子和腰身都很粗壮,身高也比巴尔斯更高,脸上表情憨厚认真。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巴尔斯的落败是必然的。 两个人的体格对比,就像恶虎扑食小绵羊,悬殊过大。 彪形大汉几次把巴尔斯抱起来要摔倒在地,却被巴尔斯灵活挣脱,安全落地——只要膝盖以上的部位不碰触地面,就不算输。 秦柳明显看到巴尔斯的胳膊因为对抗都已经发红,部分地方已经流血了。 她越来越紧张。 对她来说,胜负没那么重要,安全别受伤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巴尔斯很显然不这么想,他依旧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扭转劣势。 微风拂起,彪形大汉正了正脖子上的将嘎。将嘎上的一条长布带被风吹了起来,眯了彪形大汉的眼睛。 彪形大汉不得不闭眼,一只手甚至伸到脸上抹了抹。 就这一刹那,巴尔斯迅速出手,去拽彪形大汉。 可彪形大汉也不是吃素的,他伸腿来绊巴尔斯。一腿受力,一手捂眼,重心不稳,时不我待! 巴尔斯一拉一拽,又以自身为饵亲自扑入彪形大汉怀中,双方身体倾斜就要摔倒在地。 彪形大汉显然很有经验,落地前一个扭身,就要将巴尔斯压在地上。 巴尔斯却灵活得像猴子,拽着彪形大汉的胳膊借力,一个腾跃转身向上,最终实现了对方先落地,他后落地的局面,两人落地间隔非常短。 巴尔斯赢得了博克大赛的最终冠军! 秦柳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裁判宣布了冠军之后,巴尔斯与彪形大汉拥抱了一下,又击拳以示友好。 (本章完) 第105章 怀抱美人的博克冠军 巴尔斯过来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柳。 秦柳掏出手帕帮他擦了擦满脸的汗水和沾上的草屑泥土,欣喜又带着些许嗔怪说道:“你这又是何必?累得满头大汗,还出尽了风头,回头不少人不服气来找你单挑,你可怎么办?” 巴尔斯喘着气哈哈大笑,指着远处的奖品区:“你看那里,冠军的奖品是十头骆驼。我想赢了把它们当聘礼送给你。以后咱们家就有骆驼了!” 泪水瞬间溢满了秦柳的眼眶,她却笑得很灿烂。 是啊,他们要在草原上从一穷二白开始筹建自己的家园,巴尔斯已经开始往家里攒骆驼了。 她什么都没有,只有在以物易物为主的草原上毫无用处的银票。 巴尔斯见秦柳又哭又笑的,隔着赛场的围栏就搂住她吻了过来。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轻轻一吻,可在场的众人纷纷惊呼尖叫,图鲁勒图公主的尖叫声尤为明显,气氛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众人纷纷高呼:“巴尔斯!巴尔斯!” 巴尔斯见状,突然又全身灌满力量,把秦柳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上,沿着围栏全场转了一圈,与无数只伸出来的手击掌。 “巴尔斯!巴尔斯!”的喊声如同浪潮一样,一浪高过一浪,席卷了全场。 秦柳不得不佩服这家伙有一把憨力气。 巴尔斯王子——怀抱美人的博克冠军,这样的美名让巴尔斯迅速变得家喻户晓,成为一个传奇中的人物。 事实上,在娱乐生活十分贫瘠的牧民生活中,花边新闻和爱情故事的受欢迎程度远比博克冠军更高,毕竟博克冠军年年有,可抱着美人满场公开秀恩爱的博克冠军几十年也不见得有一个。 赛场上关于巴尔斯王子的大名和英雄事迹也被广泛传播: “就是那个被送去右翼当质子的王子?那么瘦弱却赢得了博克冠军?太厉害了!可见事在人为,只要努力,就没有打不倒的对手!” “黄金家族的辉煌看来又要回来了!这么多年,这可是第一回有黄金家族的人赢得博克冠军!巴尔斯会不会是铁木真再世?我们蒙古人要摆脱窝囊受欺负的境地了吗?!” “巴尔斯王子喜欢的女人是那个腾格里的使者,就是使者给我们带来了茶叶和盐巴,还有粮食和药材布匹!巴尔斯王子如果娶了腾格里使者,这些东西是不是年年都会有了?这是大好事,大好事啊!” “腾格里保佑!让巴尔斯王子一定要娶了腾格里的使者!腾格里保佑!” …… 达延汗很快听到了这些传得沸沸扬扬的舆论,气得勃然大怒:“我们黄金家族的血脉,怎么可以娶一个汉人作为妻子?还是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不行,这绝对不行!” 一旁的满都海皇后脸色微沉,神情不悦:“当年我嫁给大汗的时候,也是个寡妇。大汗是很嫌弃我的身份吗?” 达延汗回过神,自知失言:“不是,您别介意。我只是不同意巴尔斯随便娶一个女人。他应该娶部落首领的女儿,尤其是亦不剌太师的女儿,为我们统一右翼做出努力。” 满都海皇后说道:“尊敬的大汗,除了巴尔斯,我们还有五个儿子,都可以去娶亦不剌太师的女儿。可能给我们草原带来茶叶和盐,粮食布匹药材的使者,只有这么一位。” 达延汗目光闪了闪,有些不甘心地坐回了宝座。 满都海皇后继续劝慰道:“巴尔斯在右翼十多年,据说过得不怎么样。我们欠他一个美好的童年,现在补偿给他一份他期待的婚姻,这不过分吧?” 达延汗气愤地拍了拍桌子:“咱们虽然还有五个儿子,可是对右翼熟悉,在那里长大的只有他!由他出面去软化、去收服右翼最合适不过!” “我看未必。乌鲁斯的小动作,大汗你也心里清楚。你们父子俩别苗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儿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与其把他放在身边,天天窝里斗,不如让他去右翼娶了亦不剌太师的女儿。 乌鲁斯如今是最大的王子,亦不剌或许想期待他的女儿能当上皇后,他的孙子是未来的大汗,这门亲事对我们收服右翼,应该很有帮助。” 达延汗目光微沉,低垂眼睑沉思。 满都海皇后继续补刀:“你的宠妃苏密尔哈敦今晚就要生孩子了,大汗还是先多关注将要诞生的黄金家族子嗣吧,他可是亦思马因太师的外孙,马虎不得。” 达延汗脸色慢慢变得阴沉。 满都海皇后见达延汗知道轻重,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缓缓说道:“亦思马因太师,亦不剌太师,这些拥有实权的异姓太师都是阻止我们黄金家族统一蒙古的重要阻力,大汗要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谁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 赛场上人们高喊“巴尔斯”名字的热浪,让乌鲁斯王子内心的嫉妒也一浪赛过一浪。 在汗庭毫无根基的弟弟巴尔斯仅凭赢得了博克冠军和一个女人,就俘获了广大牧民的心,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人物,声望都快能赶得上他了! 不行,不能任由他做大,成为自己继承汗位的威胁! 看着远处还在抱着女人奔跑、与众人一一击掌的巴尔斯,乌鲁斯眯着眼睛,磨着后槽牙细细思量起来。 …… 巴尔斯沿着围栏跑了一圈,最终还是力竭躺在了地上。 日上中天,到了午饭时间,围观的众人渐渐散去,二郎从围栏的缝隙里钻进赛场,趴下身子冲巴尔斯脸上吧唧吧唧亲了两下。他嘴里也奶声奶气地喊着“八二西!八二西!” 小家伙如今说话还口齿不清晰。 秦柳抱过二郎,笑着纠正道:“是巴尔斯,不是八二西!” 二郎说道:“不系八二西,系小哑巴,小哑巴!”还一边拍着手翘着腿,十分高兴。 巴尔斯和秦柳都笑了。 小哑巴这个称呼已经属于过去,存在于他们温馨又平静的沙堡子镇生活回忆中。 吃过午饭巴尔斯洗了个澡休息去了,二郎也打着哈欠和巴尔斯一起睡午觉。 秦柳则被图鲁勒图公主叫走了,她目含赞赏地对秦柳说道:“晚上的篝火晚会,你可要面临挑战了。现在抓紧准备一下也来得及。” 秦柳一头雾水:“什么挑战?” (本章完) 第106章 篝火晚会的较量 图鲁勒图公主眯了眯眼睛说道:“巴尔斯赢得了博克冠军,又做成了与明朝的贩马交易,不知道会有多少部落领主想把女儿嫁给他。 今天晚上的篝火晚会上,那些领主女儿们一定会尽可能贬损你,你可要稳住了,不要丢了巴尔斯的脸。” 秦柳奇怪地问道:“她们会怎么贬损我?” “女人们的手段,自然就是一些唱歌、跳舞,还有对腾格里对草原的热爱。 你如果真的是腾格里的使者,怎么不会跳我们蒙古舞,唱我们蒙古歌呢? 如果你不会唱不会跳,就说明不是腾格里的使者,是大明朝的奸细,一旦被剥夺了腾格里使者这个神化烙印,巴尔斯就不可能娶你。 而你,就会成为众人唾骂的汉族女人,可以被任何蒙古男人当奴隶蹂躏。这其中的轻重,你可明白了?” 秦柳惊呆了,她没想到一个那达慕的篝火晚会,水都这么深! 她首先选择了逃避:“我可以不去篝火晚会吗?” 图鲁勒图公主细长的眼睛又眯了起来:“你想当个懦夫逃避?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腾格里的使者是英勇无畏的,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秦柳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你为什么要帮我?” 图鲁勒图公主嗤笑一声:“巴尔斯是我的亲弟弟,从小和我一起吃奶睡觉,一起吃饭穿衣,我是姐姐,本该照顾他。可他去了右翼那么多年,我什么都做不了。如今,就当是对他的补偿吧。” 秦柳有些感动。 图鲁勒图公主见状,便细心教导起秦柳蒙古舞和蒙古歌曲的特点。 秦柳从图鲁勒图公主的几次示范中,很快发现了蒙古舞的特点——抖肩和仿马步,看起来容易,入门其实很难。 而蒙古歌曲相对就熟悉许多,穿越前,秦柳可是会唱不少草原歌曲,悠扬美丽,荡气回肠。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秦柳就跟着图鲁勒图公主认真学习蒙古歌曲和蒙古舞,天黑的时候,已经蒙古舞已经学得有模有样了,蒙古歌曲也能唱上几段。 图鲁勒图公主最后再检查了一遍,终于悄悄松了口气,说道:“走,吃饱了上战场!” 秦柳看着前面走得英姿飒爽的图鲁勒图公主,真是哭笑不得。 她不敢掉以轻心,吃饱喝足后穿上满都海皇后赐下的盛装,与图鲁勒图公主一同来到篝火晚会现场。 两人的到来,为现场的气氛带来了新的高潮。 有些人甚至喊了起来:“腾格里!腾格里!” 首先站出来发起攻击的是秦柳熟悉的其其格。 图鲁勒图公主稍稍放心了一些:“其其格是我的小姑子,她一直想嫁一个王子。她的姐姐嫁给了乌鲁斯,其其格被乌鲁斯劝动了,对巴尔斯有意思。你只要能在歌舞上不输阵势,我来想办法搞定她。” 秦柳点点头。她暗暗感叹,达延汗对左翼喀尔喀部的收服,采取的是密密麻麻的联姻政策呀。 唯一的女儿嫁给了喀尔喀部嫡长子,二儿子娶了喀尔喀部首领的女儿,还要有儿子要娶喀尔喀部首领的小女儿。这是把喀尔喀部后代的血脉与黄金家族牢牢绑在一起,生出的可爱孩子不是叫你外公就是叫爷爷,看着孩子们可爱的小脸儿,谁还生得出反叛之心? 好在达延汗的儿子也密密麻麻的很多,并不非得巴尔斯来娶其其格。 其其格穿着一身火红的盛装,头戴镶嵌着宝石和珍珠的高冠,美仑美奂,像夜晚里火红绽放的鲜花。 秦柳的蒙古袍采用的是纯白色布料镶嵌蓝芽边,把草原牧民最崇拜的两个颜色穿在的身上,着装就很符合“腾格里使者”的称号。 光她落落大方地一露面,就收获了一大波好感。 这位腾格里使者,一定是脚踩白云,从湛蓝无际的天空来到我们身边,把福报带给我们穷苦的牧民! 其其格挑衅的话说得很高亢:“刘掌柜,听说你是个大明王朝的客栈老板,一个汉人商人有什么资格成为腾格里的使者?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不是大明王朝的奸细?” 秦柳面对挑衅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 她是谁? 她是大学教师啊!每天上课,要面临不少同学的当堂挑衅和质问。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曾委屈地哭了。后来她请教过有经验的老教授,学习辩论和演讲技巧,与人辩论,当众演讲对她都不在话下了。 秦柳走到篝火下的高台上,目光从容而镇定,面带微笑地环顾全场人员。 不错,这是眼神的较量——演讲的技巧之一,便是用从容而镇定又温和的眼神扫视全场每一个人,让每一个观众都觉得你在看他鼓励他认可他,有被关注到,这是成功的第一步。 秦柳终于开口了:“是的,我是大明王朝的客栈老板,姓刘,是个寡妇,曾经饿得想啃自己的手指头。可能你们有人也有这个经验。”秦柳笑着举起了手指,惹得众人都笑了。 秦柳话题一转:“可是,我忍住了。凭着这双手,我种地、卖粥,卖饺子,卖面条,卖火锅,挣到了钱,盖起了客栈,有本钱来草原贩马,也给大伙儿带来了大明王朝的茶叶盐巴粮食布匹和药材。 我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瘦弱无能,凭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做到这些。你们这些勇敢的草原人,每一个人都比我优秀,也一定可以凭借着自己的双手,打拼出幸福美好的未来!”秦柳后边的语气加重了一些,有些振奋人心。 许多草原人被她话语中的真诚打动了。是啊,她这样一个瘦弱的女人能横跨长城带来大明的大量物资,做到我们蒙古铁骑都做不到的事,我们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秦柳凭着自己的励志经历鼓励了在场的草原人,尤其是那些整天就知道放羊的年轻人,她为他们打开了另一块天空的大门,那里充满了多姿多彩,只要相信自己,只要努力不放弃,就一定可以获得美好的未来。 秦柳略停顿了一下,就开始了第二轮洗脑演讲。 这个演讲的主题就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马丁路德金的著名演讲“我有一个梦”,现代世界每隔四年就会举办一次的全球盛会“奥运会”的主题从来就是和平,她耳濡目染,也学了几分精髓。 (本章完) 第107章 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成吉思汗是全天下人的英雄,大明也曾是蒙古的疆土,蒙古人和汉人本来就是一家人。长城阻隔了大明和蒙古的道路,却阻挡不住我们享有同一片天空,每一片白云。腾格里是蒙古人的腾格里,也是大明人的腾格里。 我是腾格里的使者,不仅仅为大明,也会为草原带来福报。 你们每一个人,也都可以成为腾格里的使者,为自己,为家人,为朋友带来无穷无尽的福报!” 众人沉默无语。是啊,长城那边富饶的土地,琳琅满目的货物,也曾是我们蒙古人的,那时候大家并不分什么彼此。 秦柳开始了第三轮洗脑演讲: “乡亲们,你们如果去了长城内的沙堡子镇,有什么困难记得去绛雪斋客栈寻求帮助。我们英勇的巴尔斯王子,就曾经在那里休息养伤,如今是客栈最大的股东。” 她要让这些蒙古人知道,去了长城那边并不是只有靠杀戮抢劫破坏才能获得贫瘠可怜的物品,通过和平的方式也能解决问题,绛雪斋客栈是蒙古王子的产业,他们可以信任依赖。 有人笑着喊道:“我们拎着刀杀过去,你们也帮助我们吗?” 秦柳笑道:“当然可以。当初巴尔斯王子治病的药是我给他亲自喂的。不过,前提是你们不要放火烧了客栈,不然,我们想帮忙也没能力帮。而且,巴尔斯王子帮我们杀死了大明王朝凶狠剥削人的税吏,是我们客栈的恩人。” 秦柳知道,这些牧民并不是天生的嗜杀者,也不过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冒着生命危险越过长城去抢一些生活必需品。 牧民们纷纷议论起来,现场闹哄哄的。 有大胆的人问道:“我想要个铁锹,你们可以提供吗?” 秦柳微笑:“当然可以。在汉人的店铺里,用钱就可以买到铁锹。你们如果没有钱,可以拿着动物皮毛、马匹牛羊去客栈里换银子,或者说你们想要什么东西,让客栈的人帮你找齐。” 紧接着,“我想要个铁锅”、“我想要把刀”、“我想要个强弓”等的喊声络绎不绝此起彼伏,秦柳一一耐心答复。 这篝火晚会,都差点儿成大型直播带货现场了。 秦柳意识到,草原牧民十分缺乏铁器作为生活日用品。 开铁矿炼铁制造生活用品,在草原上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啊! 她有点儿兴奋,却听到其其格喊道:“你说你是腾格里的使者,那会跳专属于腾格里的舞蹈吗?会唱属于腾格里的歌谣吗?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冒牌货?” 秦柳微笑反问:“其其格,你又怎么证明我是冒牌货?” 其其格噎了一下,喊道:“你如果不会跳我们蒙古人的舞蹈,不会唱我们蒙古人的歌谣,又怎么可能是腾格里派过来的使者?我们供奉了腾格里那么多年,它绝不会派一个不懂我们的使者过来!” 秦柳把她逼得更进一步:“也就是说,如果我会跳蒙古舞蹈,会唱蒙古歌谣,便是腾格里的使者了?” 其其格愣了愣,完全没意识到这个陷阱:“是的!你就证明一下你自己吧!” 秦柳淡定地叫上了图鲁勒图公主和她的几个侍女,马头琴的悠扬琴音响起,秦柳抖动胳膊肩膀载歌载舞了一会儿,便集中精力开始唱歌。 她穿越前,曾经参加过学校里的合唱团,对美声唱法很是熟悉,也曾唱过蒙古歌曲,声音尤其有穿透力。 “父亲曾经形容草原的清香,让他在天涯海角也从不能相忘。母亲总爱描摹那大河浩荡,奔流在蒙古高原我遥远的家乡……” 响亮悠扬的蒙古歌声在篝火晚会上空飘荡,引起众人的共鸣,大家也都纷纷开口,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篝火晚会又变成了大型演唱会现场,每个人都是主角,都深情地又热烈地参与其中。 现场众人都尽力歌唱:“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篝火晚会的气氛达到高潮,每个人都载歌载舞,又兴奋又感动。没人再管那个讨厌的其其格了。 这么美丽、温暖又亲切的腾格里使者,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图鲁勒图公主用崇拜的眼神看向秦柳。这个汉族女人,真是太会蛊惑人心了。 秦柳羞涩地收下了图鲁勒图公主的崇拜目光。 咳咳,这些都是她以前与学生们斗智斗勇中积累下的战斗经验啊,不过顺手用了过来而已。 热闹的人群中,有人缓步而行,抱着孩子站在了秦柳面前——正是抱着二郎的巴尔斯。 巴尔斯的目光深情又炙热,还带着些许崇拜和赞赏。 秦柳回应着他的目光,笑吟吟地问道:“我的博克冠军,你休息好了?准备好参加热闹的篝火晚会了吗?” 巴尔斯大笑,把睁着大眼睛四处看、小手乱拍的二郎顶在肩膀上,也随众人一起跳起了舞。 “我也是高原的孩子啊,心里有一首歌,歌中有我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 夜深人静,篝火晚会结束,二郎在回蒙古包的路上就睡着了。 巴尔斯补了一下午的睡眠,这会儿精力充沛,陪着秦柳安顿。 秦柳把今天穿过的白色蒙古袍脱下来打算洗干净。 可惜,水源离得有一段距离,靠巴尔斯去湖边提了两桶水才将将清洗干净。 秦柳抱怨道:“要是有井,从井里取水就好了。” 巴尔斯笑道:“我们牧民居无定所,打井成本高,大家都只是逐水而居,没什么人打井。冬天白毛风一来,下的雪就是洁净的水源,不需要井。” 秦柳来了精神:“湖里的水容易受到污染,反而不一定有地下水干净。如果能解决水源问题,你们牧民没准迁徙的次数可以少一些,给马儿、羊儿也可以饮用。” 巴尔斯挑眉:“你会打井?” 秦柳沉吟了一会儿道:“之前盖房子的时候请人打井见过怎么操作,没准我们可以试试?” 巴尔斯很支持她:“好,明天早上我们就来试试。” 秦柳洗好衣服晾好,实在没什么事干了,还打起了哈欠,又说了一会儿打井需要的工具物品,巴尔斯才恋恋不舍地回了自己的蒙古包,走得一步三回头。 第二天天蒙蒙亮,秦柳就起床了,她想研究一下打井的位置。 (本章完) 第108章 打井 巴尔斯居然已经守在了蒙古包外,还带来了铁锹、木板等物品。 巴尔斯指着蒙古包前面的地面:“我看在这打井就不错,在沙堡子镇,井也是打在屋前的。” 秦柳点点头。都是草地,看不出来什么分别。 两人正说着,却看到老远有人骑马过来,有的是男女合乘一骑,两人有说有笑,身后牵着的一匹马上还有露营常用的毡包等物品。 秦柳奇怪:“这些人一大早的,从哪里来?” 巴尔斯有些尴尬,他指了指远处高高的山上:“那里晚上会有情人们一起去露营,每年的那达慕都是这样,敖包会上也有。” 秦柳见巴尔斯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沉了许多,知道勾起了他不愉快的回忆,也就没有再说。 巴尔斯反而有些气愤地把手里的铁锹一扔:“当年,我也曾看到宝敦和她的情人从山上一起骑着马下来。” 秦柳同情这个被妻子戴了绿帽子的男人,想了想问道:“你是生气她这样对你吗?你爱她?” 巴尔斯想了想摇摇头,直接坐在了地上,情绪有些沮丧:“她从没有把我当过丈夫看。和我生孩子,也是迫于火筛的压力。我曾经想把她当作自己的家人,可惜……” 秦柳能理解宝敦的选择,英武的情人和毛头小孩的丈夫之间,她肯定会选择比自己大、名声在外的情人。 巴尔斯这桩悲剧的婚姻,不过是火筛硬塞给他的。可怜他一个孤苦伶仃当质子的孩子,还曾把想宝敦当作家人看待,渴望得到家庭的温暖。 秦柳上前捧起了巴尔斯的手,温柔地看着他:“宝敦有再多的错,都已经死了。你又何必用过去的痛苦惩罚自己?你这么优秀,你的妻子一定会爱你,珍惜你,给你一个温馨的家。” 巴尔斯抬起有些悲伤的眼眸,把秦柳紧紧拥入怀里。 这个女人,还不是自己的妻子,就能给予自己家的温暖和快乐,抚慰他过去的伤痛,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巴尔斯很快调整了情绪,和秦柳一起商量打井的事。 长城内打井,用砖或者石头把井周四壁砌上一圈。可这草原上没有砖,石头也很少。 巴尔斯的解决方案是用钉在一起的木板固定井壁四周,避免水井内塌方。 秦柳只能同意了。在这物资贫瘠的草原上,只能因地制宜了。 他们热闹的打井活动迅速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蒙古人。有些人自告奋勇地来帮忙,还有人帮着去山上砍树取来木材。 也就半天功夫,井已经挖了三丈深,井下的泥浆也被挖起了很多桶。 井底被垫上了好几层木板,井四周也钉了三层木板加以固定,井上也是用木板围了个井沿。 那达慕大会上的各项比赛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下午空闲的时候,巴尔斯和秦柳也去围观了。 巴尔斯替秦柳报名了女子射箭,秦柳自然不会,第一轮便被刷了下来。 可参与活动就有奖品,她得了一小包酸奶条,开心到不行。 等太阳落山的时候,井里已经有清澈的井水了。 围观的人们用桶打了井水上来,清澈干净,水温微凉,秦柳舀了一瓢井水喝了一口,点点头:“凉爽清冽,甘甜可口。” 众人都试着尝了尝,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这井水比湖水干净清澈呀!” “就是,不带杂味,清爽甘甜,还不用跑很远去挑水,又方便又干净。” “咱们得学学怎么打井,回去了也打口井,平时用水就方便多了。” 秦柳静静听着他们的讨论,心想你们这是没见过自来水呢。 来请教怎么挖井的人越来越多,秦柳和巴尔斯不得不又挖了一口井做示范。 一直忙到天黑后很久,举着火把问东问西的人们才逐渐散去。 娄老头目光意味不明地摇摇头:“打井技术在中原早在周朝就有,怎么草原人现在还不会?” 秦柳疑惑不解:“不应该呀,成吉思汗的大军征战小半个地球,不可能不会打井呀?” 娄老头说道:“我们明军军队里打井、修建茅房都有专门士兵负责,蒙古兵不至于不知道。或许只是年代久远,又觉得没有必要,没在牧民中推广开。” 巴尔斯接过话头:“打井的材料难以凑齐,打完井过几个月就要搬家,第二年搬回来井又脏了需要清洗,太麻烦,慢慢的就没人这么做了。什么是地球?” 秦柳怔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一个没留意,居然说出了现代词语。 她想了想说道:“我们住的地方在一个圆形的球上,这个球就是地球。” 巴尔斯若有所思地看着秦柳。 秦柳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正要提议回去休息,图鲁勒图公主却来了。 “昨天晚上,父汗的宠妃苏密尔生下了一个儿子,可是今天早上就死了。苏密尔请求让萨满巫师为孩子召回魂魄,父汗同意了。 可是萨满巫师提出要用三百个孩子为小王子陪葬,苏密尔哭闹,亦思马因太师压迫,父汗反对,萨满巫师说至少也得要一百名孩子烧死陪葬,说这才证明黄金家族血脉的金贵,父汗同意了。” 巴尔斯、秦柳和娄老头都大吃一惊。 一百名小孩为一个刚出生就夭折的孩子陪葬,这也太骇人听闻了! 图鲁勒图公主目光殷殷地看向秦柳:“我们都知道这件事太血腥,可父汗铁了心要证明他的铁腕,母亲也劝不动,你是腾格里的使者,或许你能代表腾格里,去驳斥那满口胡言的萨满巫师。” 秦柳蹙眉。 巴尔斯问道:“以往死了王子,都要用活人陪葬吗?” 图鲁勒图公主摇头:“也先太师时期,黄金家族的后裔差点被屠杀殆尽,异姓部落首领实际统治草原,谁会安排活人给黄金家族陪葬?父亲是黄金家族的唯一后裔,如今有了众多儿子,开始强调黄金家族血脉的重要性了。” 巴尔斯追问:“大哥图鲁去世的时候,有用活人陪葬吗?” 图鲁勒图公主还是摇头:“图鲁是去兀良哈质问他们反悔结盟后,回汗庭的路上不小心掉进了结了冰的湖泊里冻死的,父亲什么都没说。兀良哈心知有愧,这些年一直很安分,对父亲的汗命也尽量遵从。”(本章完) 第109章 百儿殉葬 巴尔斯总结道:“也就是说,这次要活人陪葬,是临时起意的了。我们草原人少,女人们工作负担重,孩子生得不多,生下来后能养活的更少,每一个孩子都是家里的宝贝。一百个殉葬的孩子,对应的就是一百个愤怒的家庭。这个萨满巫师,不是为了给黄金家族祈福,是在给黄金家族培养仇敌。” 图鲁勒图公主眸色深沉地说道:“这些要殉葬的孩子是亦思马因太师派人去找的。我让人打听了,他从每个部落寻找那些没了家人的孤儿,虽然不会让孩子的父母愤怒,可那是得罪了一个个部落,大家都不知道下一次要殉葬的会不会是自己家的孩子。” 巴尔斯面容变得严肃:“这是亦思马因太师针对我们黄金家族的一次阴谋。我们要小心应对,把这件事处理好。我去找乌鲁斯还有其他兄弟们,图鲁勒图,你去找母亲。阿绛,你早点休息,等着我回来。” 秦柳看着匆匆而去的巴尔斯和图鲁勒图公主,心里感慨万千。 这对双胞胎姐弟还真是聪明又正直,政治嗅觉敏锐,处理问题条理分明又果断。 最关键的是,巴尔斯并没有一有问题就把自己推出去。 她这个“腾格里的使者”称号是由阿黑麻起的头,图鲁勒图公主协助坐实,却依旧水分很大。并不一定能担什么事。 …… 第二天秦柳没什么事,基本上就是去看那达慕大会的各种比赛项目,去交易会现场看售卖的货物,也买了不少东西。女子博克比赛,女子骑马比赛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从那些议论纷纷的观众口中,秦柳知道,“百儿殉葬”事件已经变成了人人皆知的丑闻,而“草原打井”事件又是众人纷纷传颂、争相学习模仿的好事。 丑闻与好事同时在牧民中流传,众人对黄金家族的评价也变得越来越复杂。 “黄金家族还是不错的,这次给我们解决了茶叶和盐巴、粮食布匹药材等问题,不愧是铁木真的后代。”这是保汗党的心声。 “什么啊,如果不是达延汗一意孤行与大明断了互市,我们的日子至于过得那么穷,连一个铁锹都买不到?以前满都海皇后执政的时候,日子可比现在舒服多了。什么黄金家族,不过是拿我们普通人不当人的暴君!”这是倒汗党的呐喊。 “也不能一棒子都打死,我们且看看腾格里对这件事什么看法?如果能得到腾格里的保佑,黄金家族一定是我们草原人民的守护家族。”这是中立派的摇摆不定。 秦柳知道了,“百儿殉葬”事件处理不好,对汗庭的统治会带来不可估量的灾难。即便是她这个掺了水分的“腾格里使者”,也不能袖手旁观。 秦柳返回蒙古包,听说今天前来井边学习观摩的牧民络绎不绝,不少人还带了礼物过来,有小羊羔,小牛犊什么的,还有牛肉干、奶豆腐等牧民们日常生活中的食品。 秦柳心里有些愧疚,她没为牧民们特地做过什么事情,却得到了他们的爱戴,还把他们贫瘠生活中的有限物资送给她。 秦柳去寻巴尔斯,却得知巴尔斯还没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巴尔斯来找秦柳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殉葬的事有什么进展了吗?” “亦思马因太师行动迅速,昨天已经找好了一百名孩子,今天会按照萨满巫师的做法开展火殉。” 秦柳瞪大眼睛,火殉! “是要把孩子们活活烧死?” “是的。你放心,乌鲁斯和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他一直在请求父汗收回成命,我和兄弟们会去现场阻止火殉,表明我们的坚决态度。” 秦柳语气坚定:“我也要去。” 巴尔斯握了握她的手,眼神温和地安抚她:“现场可能会很混乱危险,你在这里呆着,不要过去。我们不会让事情发生的。” 秦柳心里唯一的顾虑也都散去,她表情严肃地再次声明:“不行,我要去。我是腾格里的使者,有权代表腾格里说话。我来反对萨满巫师,才是最光明正大的!” 巴尔斯犹豫了一下:“那你跟在我身后,不要到牧民中去,今天说不定会有流血冲突。” 秦柳点头:“好。” 娄老头要跟秦柳去,却被秦柳拒绝了:“你在家帮我看好二郎,就能让我们没有后顾之忧。” 娄老头没有继续坚持。 秦柳跟着巴尔斯迅速去了火殉现场。 火殉现场在那达慕会场北边的一块空地上,空地上修建了一个高大的祭坛,祭坛正中凹陷下去,正燃烧着熊熊大火。 萨满巫师已经披挂整齐,跟着他的助手们站在祭坛上等待。 祭坛四个角各有一个大木笼。 一百名小孩分别被囚禁在四个大木笼里,年纪都在三到七岁之间,瘦小的身体,褴褛的衣衫,手脚都是脏兮兮的,脸上挂着鼻涕,黑溜溜又无辜的大眼睛,看得人一阵心酸。 祭坛下用围栏隔离出一圈空地,围栏外已经挤满了围观的牧民,有些牧民在下跪祷告,口中振振有词,有些牧民面露恐惧,惶恐不安地与身边的同伴说着什么,有些牧民满面愤怒,嘴里咒骂不已。 巴尔斯紧紧握着秦柳的手,把她护在自己身旁,生怕她被人群冲撞到了。 有一队彪悍的蒙古壮汉过来,与巴尔斯打起了招呼。 巴尔斯松手去与人击掌,一个错眼,发现秦柳不见了。 秦柳一袭白衣,挤过人群钻入围栏,靠近一个一个大木笼看过去。 孩子们都很安静,有几个年纪小的瘪嘴想哭,却生生忍着,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慌和恐惧。 “塔勒日哈拉。” 身后的大木笼有个孩子怯生生说了一句。 已经走过去的秦柳转身回头,朝声音方向看去。 那是个六七岁的孩子,秦柳认出来了,几个月前她第一次去汗庭的时候,路过一个孤零零的蒙古包,这个孩子还在和奶奶相依为命。 他们送了孩子家茶饼和盐巴,孩子给她送了一条洁白的哈达。 秦柳问道:“是你,你奶奶呢?” 小孩的声音稚气中带着悲伤:“她死了。”(本章完) 第110章 萨满巫师 这个孩子在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也死了。所以他就要成为殉葬恶习的牺牲品,成为政治阴谋的牺牲品? 秦柳的目光从小孩脸上转开,向其他孩子脸上一个个看去。 个个都是稚嫩无辜的小脸庞,充满希冀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她是个救世主。 秦柳双手紧紧抓住了大木笼的木栏杆。 “你是谁?快走开!” 萨满巫师的助手过来轰秦柳,秦柳并没有离开。 周围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巫师助手们得好好维护秩序。 萨满巫师看了看天色,开始跳舞招魂了。 巫师是个中年男人,头戴铜盔或裹着黑布的铁丝帽,盔前有长长串珠挡帘,用于遮眼,帽子四周带有不少长长的流苏,跳舞时流苏不停抖动。身上的衣服挂满了长长的流苏和铃铛。 巫师手持神鼓,不断敲响。那变幻莫测、简朴粗犷而又充满野性的音响,拥有慑人魂魄的魅力和威力。 巫师的手向祭坛正中的烈火中一挥,火焰顿时腾空升起几丈高,仿佛要把天空烧穿。 围观的牧民发出了惊恐的感叹声——巫师拥有神力,可以操控火焰! 然而,有人很不识趣,打破了巫师神化自身的表演。围观的群众里有个衣衫褴褛的蒙古汉子高声喊道:“放了我的、儿子!放了我儿子!” 巫师助手把汉子带到了祭坛上,让他跪在巫师面前。 巫师绕着男人跳了三圈舞,终于停了下来,用冷幽幽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蒙古汉子古铜肤色,身材瘦小,长相憨厚,脸上带着恐惧祈求道:“我是察哈尔部部落的一个羊倌,求求你放了我的儿子!我可以献上我的全部财产!” 巫师轻蔑地瞅了蒙古汉子一眼,挥了挥手,又跳起舞来。 过了一会儿巫师停了下来,一副宣告腾格里谕示的样子:“腾格里不需要你的财产,需要你的侍奉。” 四个助手上前,把蒙古汉子抬起来,直接把他扔进了祭坛中心的熊熊大火中。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众人都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被烈火焚身的蒙古汉子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大木笼里的孩子们都被吓哭了,全场哀嚎此起彼伏。 围观群众反而安静了许多,谁都不敢再大声抱怨,谁知道自己会不会是那个被扔进烈火中的倒霉鬼? 巫师一边跳舞,一边冷笑着观察众人的反应,把冰冷的目光投向了还在大木笼前的秦柳。 秦柳被巫师的残忍手段惊呆了,站在大木笼前一动不动。 巫师手一挥,刚才那四个助手冲秦柳走过来。 秦柳心中咯噔:奶奶个熊的,二话不说就要烧死老娘吗?这巫师也太tm残忍了! 巴尔斯带着一些人手迅速围过来,把这些萨满巫师的助手隔离开。 秦柳认出来,帮助巴尔斯的人里,就有不少前两天博克比赛中巴尔斯的手下败将。他们面容严肃,目光不善地盯着巫师和他的助手们。 秦柳心里踏实多了。有这些人的武力加持,今天的安全性有一些保障了。 有几人靠近祭坛,想把那个可怜惨叫浑身是火的蒙古汉子救出祭坛中心。 可中心凹陷下去很深,火焰熊熊燃烧,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人心有不忍,搭弓射箭,射死了还在惨叫的蒙古汉子。 秦柳在巴尔斯等人的护送下,上了祭坛。她伸手向祭坛中的火焰一挥,火焰也冲天腾起,还是五彩的颜色,很迷幻,比刚才萨满巫师召唤的火焰可帅气了不少。 围观的众人发出了赞叹声! 秦柳见状,又做出一套神化手势,口中振振有词,再朝祭坛挥了挥,祭坛中又冒出了七彩烟雾,冲天而去,久久不散。 如果有人离她很近,估计能听到她口里念的是:“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可惜,她念得小,身边又没人,只有她自己听得到自己随便说的几句。 围观的众人有人带头吆喝:“这才是腾格里显灵!这位腾格里使者拥有神力!” 不少人跪下叩头。 秦柳转身,高声质问巫师:“你这个邪恶的巫师,随意草菅人命,谁给你的权力?” 巫师抬了抬手指,一旁有助手打开一道诏书示众。 巫师得意洋洋地说道:“本座奉达延汗的王命,为黄金家族刚诞生不久的王子招魂。你又是什么人,敢来这里捣乱?” 围观的群众里有人发出愤怒的呼喊:“为刚出生就死去的婴儿招魂,就要烧死一百个无辜的孩子,达延汗,你太让人失望了!” “达延汗,快出来!你的儿子是儿子,别人的儿子就不是儿子了吗?!” “黄金家族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带领我们走向辉煌荣耀的家族了!不再值得我们的尊敬!” …… 秦柳听出来了,这些呼喊几乎一边倒地把矛头对准了达延汗。 气氛烘托到位,萨满巫师伸手一挥,要助手们去把囚禁孩子的大木笼抬到熊熊燃烧的篝火附近。 巴尔斯带来的壮汉们把萨满巫师的助手们隔在了木笼之外。 萨满巫师声音清冷又充满了威胁:“你们要造反吗?本座这是奉腾格里的指示,达延汗的王命,为黄金家族的后裔招魂祈福!” 秦柳声音清脆响亮地回复:“腾格里的指示?我是腾格里的使者,它给我的指示,是放了这些孩子,让他们健康快乐成长!” 秦柳多年演讲讲课,早就练就了腹式发声法,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吐字清晰,稳当当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耳中,立即赢得了围观群众的拥护。 萨满巫师转身正视秦柳:“你是腾格里的使者?有什么证据?” 相反,萨满巫师声音阴森可怖,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很显然是常年靠操控人们的恐惧来获得地位和尊重。 秦柳反问:“你说你奉腾格里的指示,又有什么证据?” 萨满巫师轻蔑地说:“我是草原上唯一一个能沟通腾格里的巫师……” 秦柳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你若能够沟通腾格里,为什么不能给大家带来茶叶和盐巴,布匹粮食和药材?这些都是我——腾格里的使者带来的。” 第111章 期待救兵 秦柳伸手向天,闭眼沉吟片刻后,又面无表情地说:“腾格里告诉我,是你在世间招摇撞骗,才导致腾格里愤怒,贫穷、灾难和不幸降临在草原上。腾格里想要你去天上接受惩罚!” 萨满巫师身子一僵,充满警惕地看着秦柳。 她居然学自己刚才的招数,要直接置自己于死地! “你撒谎,你才是骗子!腾格里要你和这些孩子一起给王子陪葬!” 秦柳冷笑:“陪葬?不是说招魂吗?一百个孩子的死去才能召回王子的魂魄,腾格里是草原的守护神,他怎么可能这么残忍对待自己的子民?” 萨满巫师不与她纠缠腾格里的指示,而是切中了这次火殉事件的最终目标:“是达延汗下令火殉的。腾格里的指示你要歪曲,达延汗的命令,你也敢违抗吗?” 巴尔斯王子站出来义振严辞地驳斥道:“达延汗向来爱戴子民,绝不会下达如此残暴的命令! 我是达延汗的儿子——巴尔斯博罗特王子,达延汗和满都海皇后的第三子。 达延汗幼年丧父,沦为孤儿,吃尽了苦头。是善良的牧民的帮助才让他活了下来。他心心念念一直记挂着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牧民,记挂那些失去了亲人的老人孩子,想为我们蒙古的强大和昌盛贡献自己的青春和力量。 而你这个邪恶的巫师,打着达延汗的旗号招摇撞骗、败坏他的名声,是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做的?!” 萨满巫师并没有怯场,他环顾了一下围观的群众,收到一些手势后心定了下来,镇定说道:“王子就可以违抗达延汗的王命了吗?来人,开始火殉!” 看来萨满巫师是铁了心要把“百儿火殉”事件做成事实了。 此时此刻,打嘴炮已经没用,就看谁的拳头硬,谁准备的武力更多更充分。 秦柳的心提了起来。 巴尔斯在汗庭没有根基,今天能有这些和他博克过的壮汉来助威已经是不易,要是萨满巫师背后有那个亦思马因太师暗中派来的士兵助阵,今天这些孩子可能就真的要被烧死了! 秦柳看到周围围观的群众,开始呐喊:“善良的牧民们,睁开眼睛看看吧!邪恶的巫师要烧死无辜的孩子。今天烧死的是别人家的孩子,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家的孩子遭毒手? 腾格里不会坐视这样的悲剧发生。他在呼唤你们伸出援手,帮助这些孩子逃脱魔掌!” 秦柳说完,两手同时向后挥洒,一些粉末悄无声息地洒到了祭坛火池中。祭坛中的火焰越来越小。 秦柳一边做出各种类似祭祀召唤的手势,一边不停变换方向,往祭坛中心的火池挥洒粉末。 很快,祭坛火池的火焰熄灭了。 而与此同时,围观人群发生了骚乱,一些人要穿过围栏冲四个大木笼而去,另一些人则拉住了这些人:“不许对无辜的孩子行凶!” “你放手,我是去救出孩子!” “撒谎,你手里拿着刀,你和坏巫师是一伙儿的!” 一些人已经打了起来。 有些人已经冲过了围栏,向大木笼冲过去,可那些守护在大木笼四周周围的博克壮汉们压根不让他们靠近大木笼。 有些真是出于善心想拯救孩子的人,和博克壮汉们一同守在大木笼四周,防止真正的坏人来袭击。 还有一些人直接把火把扔向大木笼,想直接把木笼点燃,把孩子们烧死。 好在有这些博克壮汉们的英勇守护,大木笼都安然无恙。 场面实在混乱,巴尔斯护送着秦柳到了一个大木笼旁,把她挡在自己的身后。 不停有人向大木笼冲过来,秦柳有博克壮汉和巴尔斯的守护,暂时安全。 大概过了一顿饭的功夫,远处有全副武装的骑兵过来,博克壮汉们有人低呼:“不好!是亦思马因的人过来了!” 赤手空拳的博克壮汉,对上全副武装、手持锋利长矛的骑兵还是没什么胜算的。 巴尔斯跃上大木笼向远方眺望,焦急地等待着援兵的到来。 秦柳急切地问道:“没有援兵过来吗?” 巴尔斯疑惑地说:“乌鲁斯说过会派士兵过来援助的,怎么还没来?” 正当骑兵要冲过围观的人群,朝祭坛走来时,远处天边又有一阵烟雾腾起,一阵激烈的马蹄声如同战鼓一般响起,越来越近。 有人高声喊道:“满都海皇后的命令,全都住手,否则格杀勿论!” 先前来的一队骑兵依旧持着长矛冲向了祭坛。 一阵箭雨射来,那些骑兵倒在了祭坛前的空地上。 秦柳一阵后怕:妈呀,再射远一些,我们这些人就要变成刺猬了! 箭雨震慑住了第一波的骑兵,围观的群众也开始作鸟兽散,尽可能远离战场。 士兵们控制住全场后,图鲁勒图公主和她全副武装的丈夫策马上前,高声宣布:“全都住手,等待达延汗的命令!” 巴尔斯和秦柳都松了口气。 图鲁勒图公主他们再来晚一会儿,没准他们就要成为刀下鬼了! 秦柳看着自己挡身前满身汗水的巴尔斯,觉得他帅极了。 巴尔斯紧抿薄唇,脸上的表情更加冷峻。 今天的形势变化太快,若不是图鲁勒图公主带着人来,他们很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 亦思马因的人不一定敢明目张胆杀死他这个王子,可身后心爱的女人,身边这些被他劝说而来助阵的博克壮汉,就未必有机会活下来。 乌鲁斯啊我的哥哥,你就这样容不下我吗? 过了一个多时辰,达延汗、满都海皇后带着卫兵赶到了现场,而周围围观的群众也越来越多。 亦思马因太师也被达延汗召来了现场。 达延汗当众亲自宣布:“火殉百儿为王子招魂的诏书是为假冒,萨满巫师妖言惑众,手段残暴,被判活埋!” 萨满巫师被人制住,不服气地大喊:“诏书是真的,上面有达延汗的王印!” 达延汗说道:“王印几个月前被人盗走,最近偷王印之人被擒获,王印虽被追回,却没有继续使用。你这个诏书上的是被盗王印留下的印鉴,你和偷盗王印之人是一伙的。” 第112章 抚养孤儿 萨满巫师没想到还有这事,目光绝望地看向亦思马因太师,哭求道:“太师,太师,我是听了您的吩咐才说要火殉三百个孩子的呀!您救救我,您救救我!” 亦思马因太师面色阴沉,不发一语,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花白的胡子因为他狠咬腮帮子的动作微微抖动。 所谓兵不厌诈,他被狡猾的达延汗耍了。 女儿刚生出的王子莫名其妙死去,悲伤的达延汗答应了女儿的招魂请求,也下了诏书,却在王印上做了文章,把自己饶了进去。 达延汗问亦思马因太师:“太师有什么话说?” 亦思马因太师面无表情地问道:“就凭一个邪恶巫师的片面之词,大汗就要给你忠诚的拥护者治罪吗?我绝不屈服!” 达延汗让人带了盗取王印的罪犯上来,当众审问:“你只要指认出指使你偷盗王印之人,本汗饶恕你的死罪。” 罪犯看了亦思马因太师一眼,轻蔑地对达延汗说道:“没有人指使我。达延汗,你虽是大汗,不能为牧民们带来幸福和荣耀,减少穷困、灾难和疾病,怎么能令人信服?你的霸权统治,该走到尽头了!” 达延汗冷冷看着无畏的罪犯,命人把他和萨满巫师,以及萨满巫师的助手们一起活埋了。 达延汗又发表了一通高谈阔论安抚人心,当众释放了一百名无辜的孩子。 秦柳木然地看着达延汗和满都海皇后带着护卫亲兵队伍离去,亦思马因太师等人也颓丧地离开了,围观的群众慢慢散去。一些还有亲人的孩子被领走,现场最后只剩下了三十多个无人问津的孩子,不知所措地呆立原地。 巴尔斯和他带来的那些博克壮汉,也被达延汗召走了。 秦柳看着满地的孩子,去对她认识的那个死了奶奶的孩子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有地方可去吗?” “我叫巴特尔,不知道要去哪里。” 秦柳说道:“实在没地方去的话,跟我走吧。” 秦柳说完,转身去寻到自己的马黑旋风,准备返回蒙古包。 巴特尔左看看右看看,还是跟上了秦柳。 其他不知道去哪里的小孩,也跟着巴特尔走了起来。 秦柳往前走了一百步左右,发现大部分孩子都跟上了自己,原地只剩下三个只有两三岁左右,愣呆呆的小孩子。 秦柳微微叹气,转身回去,把这三个小孩抱上了自己的马,带着他们返回了蒙古包。 小孩子们走路慢,秦柳陪着他们慢悠悠走着,走回蒙古包时已经饥肠辘辘。 娄老头、青石和小桃看到她带了几十个小孩回家,都愣了愣,却什么都没说,麻利地去准备午饭了。 一边吃饭,一边看着这些狼吞虎咽小家伙,秦柳觉得头大。 这些孩子应该怎么办? 没有人领走的话,难道她要开一个幼儿园? 吃过饭,娄老头热情地张罗着再盖一个蒙古包,秦柳让小桃忙着烧水给这些孩子洗个澡。 她自己则去寻图鲁勒图公主了。 她要为这些孩子寻找一些好人家加以收养。图鲁勒图公主并不在她的蒙古包,秦柳有些泄气,索性去还在开展的交易场所去买了一些布匹和动物皮毛。这个交易市场不认银票,不过对银子还是认的。 给这些衣不蔽体,赤着脚的孩子制作一些衣服和鞋子是当务之急。 穿上新衣裳,再洗漱干净,这些孩子能够找到领养人家的概率应该会大大增加吧? 秦柳召集了一些附近悠闲的蒙古女人,请求她他们做一些针线活儿,帮孩子们缝制衣裳。 善良的蒙古女人们热情地同意了,拿着秦柳买回来的布料在孩子们身上比划了一阵,各自忙碌去了。 天黑前,孩子们倒是一人得了一身簇新衣裳。虽然阵脚粗鄙,可总算是摆脱了衣不蔽体。 秦柳不得不感叹人多力量大,光凭她自己,可忙不过来。 也就是她前几天示范打井方法,被这些蒙古女人熟知和接纳,她的请求几乎得到了大部分人的热情回应。 如今一下子收养了三十来个没人要的孤儿,秦柳的善良和大方更让这些蒙古女人钦佩。 天黑大家都入睡后,巴尔斯终于来了。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秦柳蒙古包里打地铺睡着的几个孩子,有些意外:“怎么这么多孩子?” 秦柳把他拉到了蒙古包外说话,怕吵醒了孩子们:“还不止呢,那边两个蒙古包都是,三十多个没人管没人要的孩子,总不能就扔在那里吧?你要不请示一下满都海皇后,看看怎么安置他们?” 秦柳郁闷地撅起了嘴。身为乞丐的少年赵三儿都能幼人之幼,她是腾格里的使者,怎么能不闻不问呢? 巴尔斯见她难得地露出些许小女儿神态,心头一荡。 “除非那些实在没有孩子的家庭,不会有人想要收留这么小的孩子。”不仅不能干活,还要人花精力去照顾。 “那怎么办?我们怎么养活他们?”秦柳有些发愁,来到汗庭,他们只有带来的几辆勒勒车,还有几匹马,嗷嗷待哺的三只狗崽子和一只小狼崽,两只小兔子还没到汗庭就已经死了。 搏克冠军的奖品十头骆驼他们也还没领回来,主要是没人照顾。 如今又有这些孩子,她眼下最缺乏的就是人手了。 “我来想办法。”巴尔斯上下打量了一番秦柳,见她眼神清明,神色恬静,心里有些愧疚,“今天吓坏了吧?是我太没用了……” 秦柳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笑吟吟说道:“我们英勇的博克冠军都没用的话,还有谁有用呢?” 巴尔斯握住了她往回缩的小手,吻上了她的掌心。 她的手十指纤纤很漂亮,只是常年累月的劳动,手指和掌心都有一层薄茧。 巴尔斯心头微酸,这个女人总是脚踏实地做事,像一个太阳把温暖和光明照耀给周围的人。 在沙堡子镇,他是个默默无闻的伙计,能为她做的十分有限。如今回了汗庭,自己还是空有一个王子身份,并不能给她提供足够的保护。 掌心传来的柔软与温暖的呵气让秦柳心头一暖,心里冷静理智的壳子突然裂开了条缝。 她情不自禁地环搂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肩上。 第113章 再求婚 如果说上次见过杨慎以后,与巴尔斯关系的突飞猛进是她有意而为之,是为了给自己和二郎在草原生存找个靠山,那此时此刻,巴尔斯已经彻底进到了她心里。 图鲁勒图公主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人紧紧依偎,巴尔斯轻轻抚着秦柳的后背,亲吻着她的秀发。 “草原辽阔,最不缺的就是安静去处。想要过二人世界,巴尔斯你该努努力才是。” 图鲁勒图公主意味深长地打趣着他们,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唇角噙着笑,心里却在感叹巴尔斯的不成熟,希望今天的危机能拉回他的理智。 秦柳有些不好意思地挣脱了巴尔斯的怀抱,巴尔斯却握住了她的手,大大方方地面对自己的双胞胎姐姐。 “这么晚了,姐姐来有什么事?” 图鲁勒图公主没有说话,反而看了看秦柳。秦柳要回避,却被巴尔斯拽住了手走不掉。 秦柳暗自感叹:这傻孩子,你姐姐明显有话要私下和你讲啊! 图鲁勒图公主,一边斟酌措辞,一边仔细看他二人的神色。 “巴尔斯,今天上午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没有自己的士兵,做什么事都会受人掣肘,甚至还会有生命危险。 你刚回汗庭,快速拥有自己士兵的方式就是父汗赐予封地,并和封地上的领主联姻。” 图鲁勒图公主是个女人,自己拥有幸福的爱情婚姻,当然也希望巴尔斯也能幸福。 可今天上午若不是她说服丈夫带兵及时赶来,情况会恶劣到什么程度尚未可知。 她不得不接受丈夫的观点,来劝说巴尔斯理智地找个领主女儿结婚。 作为一个想要有所作为的王子,获得并巩固强大的军权才是最重要的,再喜欢这个汉人寡妇,当个情人就行了。 秦柳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升起,游遍全身迅速上升到大脑,把她这几天的顺遂和受牧民们欢迎所带来的希望击碎。 她的脑海变得清明理智了许多,刚要开口说话,却感觉到巴尔斯握着她手的力道明显大了许多,已经把她捏痛了。 巴尔斯周身骤然散发出的冷意更是令她吃惊。 “图鲁勒图,你知道我的选择,不要再说这种话。” 图鲁勒图公主见巴尔斯目光冰冷地看着自己,只觉得他还年轻,一时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便把目光看向了秦柳。 若是这个汉人寡妇能够认清现实,出面劝说巴尔斯,对她和巴尔斯都是好事。 巴尔斯拥有足够的实力才能保护她和她儿子,她照旧拥有巴尔斯的爱情,除了一个王子正妻的身份,并不会少什么。 图鲁勒图公主不知道她一个明朝兵部尚书的千金为什么要跑到草原上嫁给巴尔斯,在温暖富饶的大明生活不好吗? 真的就是为了爱情吗? 巴尔斯向右前方跨出一步,把秦柳挡在身后。 “她是我的女人,不要再打她的主意。” 巴尔斯的语气充满了冰冷的警告意味。 秦柳伸手扯了扯巴尔斯的袖子 图鲁勒图公主对他充满了善意,今晚劝导的话语也是为了他着想,他这样态度生硬冰冷,岂不令她伤心? 巴尔斯不为所动。 图鲁勒图公主讪讪地翻了个白眼。 真是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了。 “你这么固执,就等着迎接父汗和母亲的怒火吧,她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图鲁勒图公主带着怒气离开了。 巴尔斯看着图鲁勒图公主背影消失不见,才转身看向身后的秦柳。 月光如水,照得女人眼角水光幽幽,巴尔斯心里突然就踏实下来了。 他不害怕父母的愤怒和咒骂,也不怕未来生活的艰辛和困阻。 他只害怕她轻易放弃,害怕自己始终是孤独一人,就像那些在左翼的无数个孤寂日日夜夜。 巴尔斯轻轻吻去了她眼角的泪水,嘱咐她早点休息便离开了。 秦柳躺下后,久久难以入眠。 穿越前,前男友为了三环边价值一千五百万的婚房冷静理智地与她分手,她甚至连情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在现实面前,爱情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巴尔斯落魄潦倒,除了个王子头衔什么都没有。却能安贫乐道,被现实打脸后依旧想与同样落魄潦倒的自己一起生活。 这份坚持很不理智,可她就是很喜欢。 …… 第二天午后,秦柳正张罗着给孩子们做鞋子,三十多双鞋子做起来工作量很大。 那达慕结束后,附近住着的一些牧民忙着拆蒙古包回家,帮手少了许多。 巴尔斯骑着马过来,兴冲冲地拉起秦柳就走。 秦柳一头雾水地被他推上黑旋风,两人骑马向南,到了一座石头高山脚下,巴尔斯才下马,带着秦柳一路攀爬向上。 秦柳体力比巴尔斯差多了,手脚并用,气喘吁吁地爬半天才山顶。 此时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天地间都是绚丽的暖色柔光。 微风轻轻吹拂着秦柳鬓边散落的秀发。爬山出了一身透汗,她此时心情非常畅快。 巴尔斯指着南方,神采飞扬:“父汗已经把多伦赐给我了。封我为千户,我们以后就有人手来开矿了!” “真的?太好了!” “父汗和母亲同意了我们的婚事,等我从右翼把两个孩子带回来,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秦柳呆住了,她不敢相信。 这么容易? 怎么可能? 那达慕第一天,巴尔斯当众请求赐婚的时候,达延汗的脸色可不怎么好看。 巴尔斯面色紧张地看着秦柳。 草原上的生活艰苦,在最好的季节——夏天都不如沙堡子镇安逸,她若不是在大明呆不下去,不会跟自己跑草原上来的。 秦柳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正了正脸色,微板着脸:“别人求婚都是有戒指鲜花的,你可是什么都没有……” 说完,微翘着嘴看向远方,时不时瞥一眼巴尔斯。 巴尔斯挠了挠头,眼神闪过疑惑,有些拿不准她的意思。 说是拒绝吧,她的眼神明明带着些许幽怨和期盼。 说是同意吧,可她又说自己什么都没有…… 巴尔斯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个土黄色玉扳指,材质很一般,色泽浑浊,花纹暗沉。 只是射箭时能用它勾拉弓弦,这是他在右翼的时候用一只羊跟别人换的。 用这个当戒指成不成? 他试探地把玉扳指递到秦柳面前。 第114章 我怕你怀孕 秦柳嘴角上翘、眉目含笑地接过了玉扳指。虽然没有钻戒,好歹有个替代品不是? 她正想让巴尔斯帮她带上,巴尔斯却跑开了,四处寻找,终于在一处石头缝里找到了一株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的蓝色小花。 他把蓝色小花连根拔起,带着新鲜的泥土递到了秦柳面前。 秦柳看着眼前的蓝色小花,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她眼眶湿润。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思乡了。 前世来草原玩耍的时候,她自己也采过这迷人的蓝色小花。 小小的花朵非常单薄,却有长长的茎杆支撑,蓝幽幽的颜色无论是在石头缝里,还是在绿草地上都是那样地出类拔萃,引人注目。 这种小花从来都是孤独生长,隔很大一段距离才能见到一株。 可人们见过她的倩影后就会念念不忘,后悔没有去采摘亲近。 若是采摘在手,又会后悔自己孟浪,让她不再傲立风中茁壮生长。 巴尔斯静静等待着秦柳的答复。 秦柳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踮起脚尖,粉唇凑近他耳边,吹气如兰:“晚上我们在这露营,我告诉你。” 巴尔斯的脸刷地红了,一下子红到耳根。 那达慕大会期间以及前后,情人们成双结对地外出露营、共度良宵,是大会期间的一大亮点。 他甚至还看到过姐姐图鲁勒图公主和她的夫君从山上返回。 可他并不敢直接去邀秦柳。 这次他凭着得到父母许可婚事的喜悦带了她来远离人群的这里,不是没有一起露营的想法。 可这话被她说出来,还是太振奋人心。 巴尔斯在山上找了找,寻到一处很特别的石洞。 石洞上方有孔,下面中空,在靠近一侧的下方又有孔穿石而过。 两个空洞都是仅可容一身进出。内里却不小,有差不多半个蒙古包大小的空间。 石洞里非常干净,有雨水冲刷的痕迹,却没有鸟儿居住筑巢的污痕。 或许是因为草原上雨水多,这个石洞经常有雨水冲刷流淌,鸟巢无法在这里扎根。 这倒是个绝佳的避风场所,在天黑后气温骤降的草原上是个很好的去处。 巴尔斯把山上一些空了的鸟巢整个断进石洞,有了这些树枝,就可以生个篝火提高石洞里的气温。 石洞头顶有孔,烟可以散出去,新鲜空气可以进来,风却不大。 他把篝火升起来,要去山下的马匹身上取毡毯和食物,秦柳拉住了他。 “天黑了,爬上爬下的太危险,别去取了。” 巴尔斯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外袍脱了给秦柳披上:“你饿吗?不要紧的,这点山路对我不算什么。” “你别走,我害怕。” 秦柳温温柔柔的话在石洞里被反射回来,仿佛敲在心上,振聋发聩。 巴尔斯不再坚持下山,蹲下身子为小小的篝火堆添了几根树枝。 山上的鸟巢树枝并不多,应该是某种曾栖身于此的猛禽衔上山的,他得省着点用,不然后半夜会太冷。 他竖着耳朵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大脑一片空白。 秦柳把巴尔斯的外袍铺在干净平整的石壁上,解了自己的外袍打算当被子。 巴尔斯只穿着一套贴身的内衣蹲在火堆前,看着宽肩细腰翘臀长腿,十分养眼。 那内衣还是她亲手做的,用的细软棉布,针脚并不密实,胜在合身舒适。 火焰的光芒摇曳生姿地把他的影子投在了石洞壁上,显得他异常高大。 秦柳心生幽怨:这个家伙,那个火堆有那么好看吗?都不肯过来。 她语气轻轻柔柔地:“我冷……” 巴尔斯连忙转过身看向她。 秦柳缩成一团,坐在地上铺开的袍子上,她的外袍脱下来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水汪汪的大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他。 巴尔斯不知道该怎么办,把上身最后一件上衣脱下来递给她。 秦柳没有伸手去接,她的手都裹在袍子里。 巴尔斯脸色微红,揭开她身上裹的袍子,要把自己脱下来的上衣替她披上。 袍子揭开的一瞬间,巴尔斯眼睛直了。 他的美丽掌柜只着一个粉紫色的肚兜,雪白粉嫩的肩膀明晃晃闯入他的眼帘,几乎晃瞎了他的眼。 巴尔斯感觉热血嘭地冲上天灵盖,发出一阵滋滋的声音——他的灵魂又出窍了。 鼻腔涌现一股热流。 秦柳看着巴尔斯呆呆地把视线转向别处,鼻子处却流下两道血迹,原本紧张的情绪突然放松下来。 这个家伙枉自是生了两个儿子的鳏夫,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怎么这样不中用? 她伸手把身子僵直的巴尔斯拉坐在自己身边。 身上裹着的袍子随着她的动作悉数跌落在地上。 巴尔斯被眼前景象晃得又是一阵头脑空白灵魂出窍。 直到身体触碰到她凉凉又柔软细腻的胳膊,巴尔斯才终于回过神。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带着厚茧的手伸过去,揽上了只有一个细细带子的纤细腰肢。 …… 石洞里的篝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的,那件淡紫色的肚兜被扔到了袍子外面的石地上。 石洞里温暖如春。 巴尔斯微微喘息着,在她耳边轻声问:“阿绛,喜欢吗?” 秦柳缓缓睁开睫毛扑朔的眼睛,眼神迷离。 她的声音幽幽,微不可闻:“我不是阿绛。” 巴尔斯露出了然的眼神,吻了吻她的鼻尖:“柳儿。” 秦柳露出由衷的笑容,轻轻叹息。 “我是秦柳,你别忘了。” “柳儿,秦柳。” …… 秦柳有些失望。没想到巴尔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之人,居然这样踌躇不前。 纵然各种亲吻也能表达爱意,可哪里比得上狂风骤雨的酣畅淋漓? 可他似乎有所顾忌。 这更惹得秦柳欲罢不能。 她有些生气地推倒他,却被巴尔斯制止了。 “别这样……我怕你怀孕……” 秦柳的理智被拉了回来。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她现在如果怀孕,居无定所,迁徙跋涉的艰辛未必能够承受。 巴尔斯见她停住了动作,坐起来温柔地搂住她,亲了亲她的鬓发:“宝敦就是死在了生孩子上,我不想你有危险。” 秦柳心里感觉怪怪的,有幽怨有酸涩,更多地是一股温暖的热流在流淌。 这个家伙,考虑的问题比自己长远多了。(本章完) 第115章 最好的兴奋剂 她软软地倚在巴尔斯怀里感叹,终于摸到他的腹肌了。 摸完她的脸都红了。 巴尔斯的双眼骤然像狼一样发亮,在黑暗中闪烁着噬人的幽光。 一阵令人胆战心寒的狼嚎突然从洞外传来。 忙碌的两个人立即停住了动作,竖着耳朵倾听洞外的动静。 一阵高亢的雄枭声破空而来,直达日月。 远在山底的马匹连续长嘶,听起来暴躁不安。 秦柳连忙坐了起来,着急穿衣服。 “不要紧,咱们的马都是狂野的儿马子,不会怕狼。你先在这里等着。” 巴尔斯行动迅速,穿上靴子,身上围了件衣服就矫健地出洞了。 秦柳担心巴尔斯的安全,也顾不得穿鞋了,披上巴尔斯的内衣就站起来,两腿却一软,整个人跌倒在地。 洞外不远处传来了密集的狼嚎、雄枭高亢激越的鸣叫,甚至有激烈的搏斗厮杀声。 秦柳的心提到嗓子眼,赶紧摸出靴子里的匕首,手脚并用爬出了孔洞。 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东方的朝阳正要跳出地平线。 洞口不远的地面上,一片狼藉。 地上躺着两只巨大的鹰隼,翅膀展开比一个成年男人还长不少,羽毛撕碎落的一地。 一只鹰隼还没有死透,挣扎着想振翅欲飞,却终究还是失败,倒在地上垂死挣扎。 三只狼有两只狼肚破肠流,软软的肠子内脏都被扯了出来,一部分肠子还缠在鹰隼的爪子上。 另外一只狼还在与巴尔斯搏斗。巴尔斯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扯碎,他手里的短刃插进了狼的心脏。 他的胸口被狼爪挠过,有几道长长的血痕。 垂死挣扎的狼倒地还不甘心,狼头朝巴尔斯狠狠咬去。 秦柳惊恐地喊:“巴尔斯!” 巴尔斯闪身避过狼的垂死一搏,伸手去拔狼腹上的短刃,却未遂,狼忍痛躲开身体,狼头又扑咬向巴尔斯。狼爪四个方向攻击,切断巴尔斯躲开的去路。 狼的凶狠和顽强可见一斑,即便心脏中刀倒地,依旧拼尽全力跃起厮杀。 狼的这个全力进攻打了巴尔斯一个措手不及。 他身后是悬崖,后退只有死路一条,往上是天空,可他又不会飞。 秦柳把自己手里的短刃扔过去! 赤手空拳的巴尔斯无所依仗,纵身上跃接过扔过来的匕首,反手一划,离他近在咫尺的狼脖飙出一道血线,鲜血溅了巴尔斯一身。 狼爪在触及巴尔斯身体的那一刻,身体突然一软,跌落到地上。 秦柳悄悄松了口气。 此时朝阳的金色光线照了过来,全身赤裸的巴尔斯身上道道血痕交织,宛若穿了一件红色网状罩甲。 秦柳缓缓靠近巴尔斯,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举起来替他擦拭身上的伤口和血迹。 巴尔斯嘴边勾起邪魅一笑,目光几欲噬人。 他扯开她半遮半掩的衣服扔在地上,一把抱起了秦柳。 …… 天色黄昏的时候,巴尔斯与秦柳合乘一骑,终于慢悠悠地回了蒙古包。 巴尔斯搂着身前软绵绵闭目休息的秦柳,时不时亲亲她的鬓发。 黑旋风偶尔兴奋走得快一点,秦柳便蹙眉低哼,似乎不太舒服。 巴尔斯有些后悔自己太过放肆。 杀戮和鲜血是最好的兴奋剂,他被催发得兴奋过头。 他没想到会秦柳这么热烈奔放地回应他。 今天他才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享受到男女之间极致的浪漫和快乐。 他把秦柳往怀里搂了搂。馨香的气味冲入鼻腔,他心头又一阵火热。 女人和女人差别还真大,简直天壤之别。 他之前的妻子宝敦是个丰满泼辣的美人,对他却一直颐指气使,冷眼相待。 两人的结合是在火筛的压力下不得不进行的现实之举。 说实话,宝敦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他还是很激动和珍惜。可惜,并没有换来真心,只有多次尊严被践踏。 巴尔斯又亲了亲秦柳的额头,动作更添了几分小心与呵护。 …… 秦柳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奇幻的梦。 梦里她在草原上采到蓝幽幽的小蓝花,送到鼻尖轻嗅,并没有什么香味。 环境兜兜转转,有人送给她蓝幽幽的小蓝花,薄唇轻勾,眼角含笑…… “姑娘,姑娘,满都海皇后召您觐见!”小桃略带急切的声音吵醒了她,秦柳慌乱起床穿衣,喝了小桃端过来的羊奶随侍从而去。 骑马时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酸胀难忍,全身有一种极致疲惫后的畅快淋漓。 她不得不暗骂巴尔斯是一头凶恶的野狼,把自己撕碎拆骨入腹。 满都海皇后对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赏赐了一些物品,还有一百户牧民跟着她。 牧民中的男丁上马就是战士,下马就是羊倌牛倌马倌,还有会养骆驼的人。 女人和孩子老人都是放牧干活的好手。 秦柳谢恩后就出来了。 她看看湛蓝的天空,心情非常复杂。 昨晚的梦太不可思议,太令她难堪了。 梦里送她蓝幽幽的小蓝花之人,居然是朱岳,两个人鬼使神差地吻在了一起,随即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 她记得男人赤露的肩膀白皙又消瘦,左胸靠近肩头的地方还有一个酒盅大小的伤疤。 秦柳很惭愧。 明明那些疯狂的事是她与巴尔斯刚经历过,可梦里闪出的脸居然是朱岳!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刘雪绛小姐之前曾与朱岳赴过巫山,还是她心思龌龊,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对朱岳起了特别的心思? 而现实中的朱岳,对她一向彬彬有礼,连肢体接触都没有过,她怎么会有这样凌乱的梦? 梦中的自己意乱情迷却疼痛异常,应该是初经人事。 如果这个梦是刘雪绛小姐的记忆,那基本可以确定,刘雪绛的第一个男人是朱岳。 可他说自己不是二郎的父亲。 那就是说,刘雪绛除了朱岳,还有别的男人! 一个已经订婚的千金小姐,私生活荒唐到了这个地步?! 在大明王朝礼教森严的社会里,这个千金小姐该是怎样的胆大妄为?! 难怪不容于家族! 不知怎么,秦柳对刘雪绛产生了些许鄙夷。 秦柳按捺住纷乱的思绪回到了住处。 有了满都海皇后赐予的一百户牧民,她这三十多个孩子终于有劳动力可以帮她一起养了。 不过,接下来的现实问题也摆到了眼前。 从这里去多伦路途不近,如今正值夏季,是迁徙的好时候,她要和巴尔斯一起带着众人尽快到那里。 因为有大量的牛羊牲畜,这次迁徙的速度不会快,没准要走一个多月才能到地方。 第116章 青涩的巴尔斯 秦柳正在思考多伦的生活规划,在蒙古包里拿纸笔写写画画,巴尔斯过来了。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秦柳。 她并不看他,可娇嫩的脸蛋明显比平时红润,就像一朵被肥料滋养过的鲜花,含苞待放,娇艳欲滴。 他把手里小心翼翼护着的一包东西递给了秦柳。 “这是什么?” 秦柳见他煞有介事,接过东西时也慎重了几分。 “昨天那两只杀狼的鹰隼,你知道是什么吗?” “难不成还是神鹰?”秦柳一想到当时的情景,就有些气闷。 “猜对了,是万鹰之神海东青!” 巴尔斯双眸熠熠发光,据说每十万只鹰里才会出一只海东青,他们居然一下子遇到了两只,这运气真的是太奇葩。 “我去石洞找了找,找回了这个,”巴尔斯把一个浅紫色的布料塞进了秦柳手心,眼里深邃的异样目光让秦柳腿心打了个哆嗦。 秦柳的脸刷得羞红了。 巴尔斯心神一荡,可他不敢表露出来,正色说道: “顺便也在山上看了看,发现咱们住的那个石洞,离那两只海东青的巢穴不远,几只狼嗅着我们的味道上了山,却不想遇到两只刚回巢的海东青,死于非命。 反倒是这一窝鸟蛋成无主的了。” “你是说,这是一窝海东青的鸟蛋?” 巴尔斯点点头。 “我在巢里看到海东青的鸟羽,应该是他们下的蛋。咱们把这一窝蛋孵化后就有六只海东青幼鸟了。” “我这里有狗崽,狼崽,三十多个孩子,如今连鸟蛋都来了。我看过一阵子就可以开个动物园了。” 秦柳如今收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可能帮助她在草原上平安生存的东西并不多,反而这些要牵扯她不少精力。 “这海东青的幼鸟我们训练好了,将来能成一个优秀的保镖,也能成为探路放哨的好先锋。” “好吧,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多伦?”秦柳无可奈何地看着巴尔斯,“到多伦估计这些蛋也该孵化出来了。” 她找了一个小筐,里面铺上了柔软的羊皮,把鸟蛋小心翼翼地一个个放进去,又把小筐放到自己床上枕头旁边。 “满都海皇后赐了一百户牧民给我我,可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这该如何安顿他们?” 秦柳水汪汪的眼睛认真看着巴尔斯。 巴尔斯眼睛从宽大柔软的床上转到秦柳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上前一把抱起秦柳,原地旋转了一圈。 “啊!”蒙古包门口传来了小桃的惊呼声,她刚进门又马上慌乱退了出去。 秦柳被抱了一个猝不及防,吓得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又被小桃大惊小怪,脸上有些挂不住,脑羞成怒地挣扎,又气恨地踩了一下巴尔斯的脚,用力把他推开。 巴尔斯痛得跳了跳脚,呲牙咧嘴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看了看秦柳的神色,斟酌着词语:“我们最近就出发去多伦,让那一百户牧民慢慢走好了。去了先看看在哪里盖房子,你觉得如何?” 秦柳见状,气消了不少。 “好,趁现在天气暖和早出发,没准赶在冬天前能盖出第一批房子。” 前天是她故意主动勾搭巴尔斯,两个人终于生米煮成熟饭。 可是,他们毕竟还没结婚,她并不习惯巴尔斯太黏自己,尤其是当着别人的面秀恩爱。 之前两个人没有实质性关系,秀秀恩爱她还觉得没有什么。 如今这种情况,她反而害怕别人会指指点点说闲话。 …… 一个月过去,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赶到了多伦。 巴尔斯别提多后悔了。 明明和秦柳的关系更进一步了,可最近她却有意无意地躲着自己,有人在的时候对自己非常冷淡,让巴尔斯的心如同被油煎过。 这天两人一起探出了煤矿、粘土矿和铁矿,都可以露天开采,难度大大降低。 秦柳心情很好:“把这些浅表的粘土制成粉末,再加水反复和炼,制成土坯砖,再用煤炭放到砖窑里烧制十来天,就可以制成盖房子用的砖了。” 巴尔斯拿着手里红褐色的铁矿石若有所思。 这样的石头,怎样会变成钢铁? 秦柳随口说道:“炼铁不是那么容易的,得去大明寻精通钢铁冶炼的工匠们过来。好在这里有焦煤和铁矿,建个钢铁冶炼加工基地,不缺资源,只缺人和技术。” “我看铁匠们不是把铁器烧红不断锤炼敲打这样锻造铁器的?”巴尔斯见过草原上的铁匠打铁,没见过其他的炼铁生产工艺。 “那是比较传统的块状炼铁法,温度不够,不能把铁烧成铁水。难度很大,产量又低。” 秦柳看着有些失望的巴尔斯,上前挽了他的胳膊,轻轻地笑:“等把房子建起来了,我们去大明找一下,看看能不能请一些炼铁工匠过来,怎么样?” 巴尔斯眼里闪过一丝温柔和愧疚。 草原上生活艰苦单调,他能给她的实在有限,需要什么东西还得去大明找。 他伸手在秦柳胳膊上按了按,语气柔和:“你如今身份在大明太敏感,不要去冒险了,我去一趟就行。” 秦柳冷了他一个月,见他稳重了许多,看到自己不像之前那样目光炙热得像要吃人,也终于放开了一些。 她上前环住巴尔斯的腰,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轻一吻。 巴尔斯内心狂跳。 这是那次荒唐之后,秦柳第一次对他表示亲昵。 可他不敢放肆,双手僵直地垂在身侧。 若是又一个不好惹恼了她,一个月不理自己,痛苦的还不是自己? 秦柳见他又囧又克制,更加放心,把他的手托起来让他搂着自己的腰。 不得不说,巴尔斯还是太青涩了,虽然也成过亲生过孩子,在哄女人上还很不成熟。 可她就喜欢这样的巴尔斯,尤其是喜欢看他想靠近自己又刻意压抑的样子。 巴尔斯轻轻长舒一口气,吻在她眼皮上。 他发现了,秦柳喜欢掌握主动权,他越克制,她反而越主动;相反,自己主动了,她反而会越来越冷淡,越避越远。 女人啊,真是奇怪的动物。 不过,谁让自己喜欢她呢,一切就按照她喜欢的来就好了。 第117章 阿巴海济农 制作红砖的日子非常忙碌,草原上的汉子们都有一把子力气,可做这种手工活有些生疏。 砖的整个生产过程中,有两道工序占用的时间比较长。 一个是晾晒,土坯做好后,需要堆放整齐进行风干,这个过程不能用太阳暴晒,只能自然风干,所需时间较长。 另一道工序就是烧制,将风干好的砖毛坯装入砖窑中,使用煤炭煅烧,这个过程从装填到熄火开窑需要半个月。 秦柳先安排人挖取地表以下一米多深的高纯度黄色粘土。 粘土集中堆放在一个平整的圆形坑里面,放入适量的水,渗透充分,然后牵上牛在土坑里来回踩踏,直到黄土与水分充分结合,具有足够粘性,能够塑形为准,踩踏揉土过程大概需要一天时间。 第二天,待揉好的黄土收水后,将黄土收拢成堆,制作生砖。 传统手工制砖,一次只能制作两块砖。 秦柳因为有牧民家的大量牛马作为劳动力,把制砖工具进行了升级改造。 她让会木工的牧民制作了好几个大型木格子板,一共一百块空格。 揉好的粘土装入木格板中,填平,又盖上大木板,拉过牛马在大木板上踩一阵,然后再填充粘土夯实,刮去多余的粘土,继续用牛马踩踏压实。 脱模后把砖坯码好,盖上毛毡等待风干。 这期间就安排人手去挖煤,盖好砖窑。 等砖窑和煤炭准备好,砖也风干得差不多了。 这时可以考虑装窑了。 装窑是个需要人手配合的工序,对砖坯的摆放位置还有要求。 堆放时要求横竖混合搭配,相隔一定的距离要留有通风的缝隙,缝隙之间用煤炭填充,一定数量的砖瓦搭配一定数量的煤炭,要保证煤炭可以将砖瓦烧透。 秦柳第一次用原始土窑烧砖,也只有试探着来了。 装窑一次需要一整天的时间。 好在有巴尔斯这个博克冠军的王子亲手带头,牧民汉子们也都兴高采烈的跟着王子和王子的未婚妻一起忙碌,期待着他们带领自己走向新生活。 装窑完成后要将窑门、天窗、地窗密封,窑门要修成灶台的样子,里面有火塘,有观察窗。 前两天用低温文火缓慢加热,防止升温过快发生裂口。 第三天温度达到一定高度后,开始加旺火煅烧,并通过观察窗查看颜色变化,这样连续高温煅烧三天后就不用添加煤炭了。 烧制到第七天后用泥浆把天窗、地窗和窑门封死,把窑顶水槽中装满水,用铁钎从水槽里往窑内扦插,让水槽里的水缓慢流入窑内,达到在无氧条件下降温的效果。 待窑内冷却结束,即可打开窑门将烧制好的砖瓦取出。 窑门尚未打开,有一大队人马来了多伦——是带着一千铁骑打算前往右翼的乌鲁斯王子。 乌鲁斯看到依旧泛绿的草原地皮被挖开,露出来里面黑色的泥土、黄土、砂石、煤矿,皱了皱眉,对来迎接他的巴尔斯和秦柳有些嗤之以鼻。 他挥舞着马鞭,对巴尔斯打趣道:“你就打算听这个汉族女人的,把咱们草原几千年的放牧日子抛弃?把我们赖以为生的草场挖成个样子,你不怕遭到腾格里的报应?” 巴尔斯面色变冷:“乌鲁斯,她是我的未婚妻,应该得到你应有的尊重。你来这里做什么?” 乌鲁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 乌鲁斯身边的一个护卫得意洋洋地说道:“大汗亲口敕封我们王子为右翼三万户济农,尊称为‘阿巴海’。 我们阿巴海济农正要前往右翼去统领土默特、阿谢布和鄂尔多斯部落。” 秦柳知道,济农在蒙语里是亲王的意思。巴尔斯之前告诉过她,济农制是原来蒙古统治的传统,济农一般由大汗的嫡长子担任。 这就坐实了乌鲁斯将来继承汗位的可能性。 巴尔斯脸色刷得阴沉下来,他蹙眉缓缓扫过不远处的乌鲁斯一种精兵,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乌鲁斯,亦不剌太师他们不是绵羊。我当初只是不肯娶他的女儿,就被追杀千里。 你要去当他们的首领,他怎么可能会乖乖听话?” 乌鲁斯微欠上身伏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他马前的巴尔斯,嘴角勾出一抹讥嘲。 “亦不剌太师的女儿,多少人想求娶都求不到,也只有你这个小傻子不肯要,要娶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寡妇。” 巴尔斯见乌鲁斯完全没听进去自己的话,有些焦急:“你的这些士兵人数有些少,去了右翼要注意安全,别让护卫远离自己!” 乌鲁斯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上次的萨满巫师事件,他答应过巴尔斯派出亲兵去现场维护秩序,然而最终还是食言了。 巴尔斯不计前嫌,反而依旧关心自己的安危,他不可能不感动。 如今尘埃落定,巴尔斯只是一个小小的千户,衣服上还粘了不少泥巴灰尘,一副普通匠人的模样,哪有半分王子的贵气和体面? 而他是阿巴海济农,未来的汗位继承人,他对巴尔斯的防范之心也随之消失。 乌鲁斯下马拍了拍巴尔斯有些消瘦的肩膀,又与他拥抱了一下。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右翼,把你两个孩子接回来?” 巴尔斯回头看了看不远处还在冒烟的砖窑,犹豫一下说道:“我这边还有事,等忙完了我过去。” 秦柳是汉人,又是个女人,她出头来带领牧民干活,未必有人肯听她的。 有他这个王子和博克冠军在,能弹压那些不服管的刺儿头。 乌鲁斯心里舒坦了不少。 他这个弟弟没有唯女人之命是从,还算有救。 他也没有多留,当即就带着士兵继续赶路了。 秦柳也感觉微微愧疚。 巴尔斯为了儿子不肯娶亦不剌太师的女儿,对孩子可见很有感情。 如今没有跟着乌鲁斯去右翼接儿子,还是为了这边正在进行中的盖房大业。 盖房子这事,起因还是自己,她得加快速度,早点把盖房大事完成。 砖窑在冷却,秦柳又带着人投入水泥的制作。 第118章 定居式放牧 水泥的三个最主要原料——石灰石、黏土和铁矿,已经找到了,将石灰石和黏土一起磨成生料。是个费力气的活儿。 秦柳的做法就是利用牛马拉动转动的石质碾磨,把石灰石、黏土等磨碎。 接下来把生料煅烧至部分或全部熔融,称为熟料。 最后把熟料和铁粉或铁矿渣同磨就得到水泥了。 制作碾磨工具是个费劲的工艺。 秦柳不得不感叹,一切从头开始,真是太难了。 她的未来构想是炼铁成功后用铸铁平台来实现破碎和碾磨。 十天后,终于制作出来第一批水泥。 秦柳试了试。 掺水和好的水泥,掺合小石子后砌成半人高的墙。 过了几天,墙居然坚固得像大明朝修建的长城! 目睹了这堵墙怎样建成的牧民们惊掉了下巴。 砖窑开窑的时候,娄老头从沙堡子镇回来了,带回了几个泥瓦工匠。 秦柳看着那几个不是老就是小的泥瓦匠,额头直抽抽。 “你就不能找几个壮年的泥瓦匠吗?” 娄老头依旧袖着手缩着肩膀:“掌柜的,壮年的汉子都有家室,谁肯来咱这苦寒之地?这几个手艺挺好的,您放心用!” 秦柳无法,也之能这样了。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砖窑里的砖居然出来的是青砖! 这令她喜出望外。 砖窑未开窑之前,是青砖还是红砖就像赌博。 只有那些经验极其丰富的工匠,才能把握好注水降温的效果,大概率获得青砖。 红砖算是半成品,虽然也能用,可不像青砖那样坚固耐用。 青砖、水泥、工匠齐聚,盖房大业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至于下水管道、瓷质水龙头、等物品,秦柳有些犯愁。 这些她的本意是把沙堡子镇附近那家和她合作良好的瓷窑老板请到多伦帮她制造,可惜娄老头去请时,人家压根不肯来。 又要自己亲自制作一个瓷窑吗? 秦柳只觉得疲惫不堪。 草原上没有什么工业配套,什么东西她都得自己做,真的很辛苦。 好在这帮牧民里有不少很好奇很有学习热情的,尤其是那些十来岁的小伙子,对于秦柳带来的新奇东西非常感兴趣,他们是最有动力的追随者。 秦柳毫不藏私,出制砖、制水泥的工艺全部传授,还让他们参与制作过程。 对那些热情很高的少年,她提拔了几个,让他们分别负责制砖和制水泥。 秦柳灵机一动。 制作瓷器的专业技术人才,她是不是也可以就地培养? 秦柳记得一处瓷土矿的位置。 她带了两个牧民少年,跟他们讲了制作瓷窑、制作瓷坯的原理和配方,以及几个釉料配方。 让他们自己去尝试制瓷。 她实在是忙不过来了。 这两个牧民少年很聪明,利用之前制作水泥的碾磨设备把瓷土磨成粉,根据秦柳的配方制作瓷坯、釉料。 又学习砖窑的结构,用青砖和水泥搭建了一个小瓷窑。 第一批瓷器烧制出来的时候,秦柳真是激动坏了。 这表明,她仅仅做技术指导,也可以培养出专业人才! 有了瓷器的加入,盖房工程如虎添翼。 第一个带自来水的砖瓦屋建成后,牧民们全都过来参观。 热腾腾的大炕,厨房里自动出水的水龙头,淋浴喷头,下水道和蹲坑,让牧民们大开眼界。 而砖砌成挡风又挡狼的羊圈,里面还有可以放出水饮羊的饮水槽,让牧民们纷纷发出感叹:“这羊圈能带走就好了!” 一些有忧患意识的老牧民找巴尔斯商量了起来。 “这房子是好,我们冬天能过好。可是,牲口们怎么办?我们牧民要逐水草而居,一直住在这个地方,草吃完了,牛羊不就饿死了?” 对这个问题,巴尔斯早就想过了。 “如果愿意,我们可以把养肥的肉羊卖给大明的人,换回些粮食。留下一些羊羔和怀孕的母羊,这样草料可以减掉大半,结合人工打草回来堆垛,能解决部分问题。” 对于部分偏远的草场,就只能采用分散居住的方法了。 可若是能靠着王子和他的汉人未婚妻居住,谁又肯离群索居、苦哈哈地放羊呢? 用肉羊与大明换取粮食的事,秦柳已经委托娄老头去探过沙堡子镇的消息,得到了马昂和马跃两兄弟的认可。 而娄老头与独石口镇的守关明军也达成了一致,用一部分肉羊换取部分粮食和其他物品价格也很公道。 这让跟随巴尔斯他们的牧民喜出望外。 娄老头甚至从大明带回来一些铁器——特地制作的收割牧草工具。 这个工具由勒肋车改造而成,两个大木轮中间是一根有特殊结构的铁制轴承,轴承转动带动链接呢一套刀具转动,自动横向切割。 使用时,牧民只用坐在勒肋车上驱赶牛或者马匹前进,刀具横向割草,一割一大片,快速还不伤草根。 这比牧民手动割草速度快多了。 割完草晒几天,就有由勒肋车改造的搂草机来把晒干的牧草归拢成一长条状的堆。 最后是由勒肋车改造的打捆机,过来把堆成一长条的牧草收拢压实成一个草垛子,堆在地上,等人回头把草垛子用勒肋车搬运回住处。 机械化的生产工具改进,虽然动力依旧是传统的牛马,可生产效率大大提高。 冬天来了,牛羊生活在暖和些的圈里,没那么寒冷,草料消耗也少些。 牧民们以前也想过打草垛,可人力成本太高,很难实现。 这个做法,能在白毛风到来之前,把干枯的牧草收回来,堆积成山等待冬天给牲畜使用,是非常大的进步。 多伦的牧民、跟随秦柳过来的一百户牧民对巴尔斯和秦柳的敬仰程度达到了一个新高度。 崭新结实的房子,地下挖不完、可以用来取暖的煤炭,地下井水,堆积的草垛,不用跑过来跑过去的牛羊,形成了新的放牧模式——定居式放牧。 …… 一晃忙碌的两个多月过去,牧民们纷纷住进了暖和宽敞的砖瓦屋,牲畜们住进了可以遮风挡雪的房子,草原上的第一阵白毛风也来了。 虽然目前房屋建造的数量有限,每家人只分到了一到两间屋子,可相比蒙古包,已经足够宽敞了。 与大明用肉羊换粮的交易进行得十分顺利。 第119章 离别 牧民们家基本都堆满了足以安全过冬的粮食。 各家草场上堆着巨大的草垛,就等慢慢运回来喂牲口了。 冬天天气冷,挖煤还能继续,烧窑、制砖、盖房等活动就都得暂停了,众人的空闲时光变得多了起来。 目前新建成的住房有限,还不能做到在室内制作砖坯、瓷坯。 巴尔斯是王子,分配到了两间屋子,一间卧室一间起居室。 隔壁邻居就是秦柳。 秦柳也是两间屋子,她和小桃二郎住一间,娄老头和青石住一间。 人一闲下来就爱生事,牧民里喝醉酒打架的事慢慢多了起来。 而巴尔斯对去处理那些醉汉之间的纠纷毫无兴趣,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秦柳身上。 上次在山上与秦柳的疯狂沉沦常常在梦里重现。 隔壁就住着又香又软的美人儿,还是自己的未婚妻。可她待自己忽冷忽热,若即若离。 每个夜晚,巴尔斯都是在秦柳那里磨蹭到二郎睡着了,秦柳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屋外推自己,才不情愿地回了自己卧室。 巴尔斯的床是秦柳帮他铺的,暖和芬芳的被子让巴尔斯更加觉得长夜漫漫、孤枕难眠。 睡到半夜,他愤然坐了起来。 这香喷喷的未婚妻就在隔壁却只能看不能吃,太煎熬了! 不行! 得赶紧结婚! 巴尔斯摒除脑子中繁杂的思绪,开始细细思量筹谋。 当初达延汗同意他和秦柳结婚的前提条件,是要巴尔斯去右翼把两个孩子接回来亲自抚养。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一点儿都不过分。 巴尔斯盘算了一下,从这里到右翼火筛的土默特部落大概一千里地左右。他带几匹快马几天也就赶到了。 只是两个孩子小,返程不会那么快。而且火筛那边会不会痛快放人还不好说。 不过,再难周旋,一个月的功夫,他怎么也该带着孩子回来了。 到时候就可以举办婚礼,每天晚上与秦柳光明正大地睡一个被窝。 想到此处,巴尔斯感觉身体某个地方硬得生疼。 必须立即马上,去右翼接回孩子! 第二天一大早,巴尔斯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去和秦柳说了要去右翼的事。 秦柳愣了半天。 她清楚,因为有巴尔斯这个王子的鼎力支持,牧民们才会听从她的安排,参与到与以往传统生活截然不同的生产建设中去。 尤其是巴尔斯那有时看向自己几欲噬人的炙热目光,因为克制而偶尔流露的幽怨,还有时而握住自己的手轻轻摩挲的亲昵,总是让她心颤。 她不懂巴尔斯的心思吗?她自己不想与巴尔斯重温鸾梦吗? 怎么可能不想? 可她是受人尊敬的腾格里使者,他是这片土地的领主——巴尔斯王子。 她不想落下个轻浮放荡的名声。 巴尔斯早些去接回孩子,他们早日结婚,是解决当下窘境的关键一步。 她没有理由反对。 可这些日子和巴尔斯的同出同进、并肩合作,她早已习惯了巴尔斯的陪伴。 巴尔斯要离开,她感觉心里好像被挖出去一块,非常难受。 巴尔斯离开前一夜,秦柳扔下所有手头的事,专心帮他准备物品。 “这几件是小桃跟着蒙古妇人做的孩子冬天衣裳。回来路上降温的话,给孩子们穿上。 这些毛皮都是上次满都海皇后赏赐的,品相极好。 这三只雏鹰已经长出了翅膀,你把他们带上,训练他们探路、传递消息。” 秦柳把带过来的东西一件件给巴尔斯看。 “这个墨狐皮大氅,你带上,我今天赶做出来的,路上注意别被风吹病了。” 巴尔斯只是站在一旁,目光深邃地看着秦柳忙来忙去。 秦柳顿了顿,水汪汪的大眼睛幽怨地瞥了巴尔斯一眼。 “去了右翼,记得注意安全,一定要活着。” “还有,不许和漂亮女人说话,更不许带女人回来。” 巴尔斯的手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双眸闪过一阵异样的光彩,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一丝谑笑,却不敢太明显。 他就知道,自己一旦保持克制,这个家伙感觉安全了,就会主动向自己扑过来。 果然,秦柳抖开墨狐大氅,给他披在肩上,手却伸进了他衣服里。 巴尔斯身子打了个哆嗦,眼睛里翻滚着惊涛巨浪,双手垂在身侧依旧没有动。 秦柳看看他的眼睛,嘴角微翘,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和得意。 她就喜欢看到想化身为狼的巴尔斯在自己面前伪装成小绵羊。 她解开巴尔斯的腰带,把他的衣裳一件件脱了下来,只剩最外面一件墨狐大氅。 屋子里已经烧了暖气,气温很暖和。 披着大氅的巴尔斯已经热出一身汗。 秦柳知道,这大氅下的男子身躯多有吸引力。 她没敢解大氅,把巴尔斯的手扶上了自己的腰带。 …… 第二天秦柳醒来的时候,巴尔斯已经走了。 秦柳有点恨他。 一晚上的热火朝天,他却始终不肯再像上次那样疯狂,带自己飞上天空。 这就像吃一颗夹心糖果,周边的甜甜外皮舔舐干净,就要轮到品尝中间最美味的夹心,他却只是轻轻舔了几下就停在那里。 秦柳觉得这是巴尔斯存心报复她,就是要让她不上不下,念念不忘。 这家伙,就是最狡猾的狼! 让她一直盼着等着他回来,等他回来带自己一起吃最美味的糖果夹心。 秦柳平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双眼出神地望着头顶的屋顶。 她是第一次留宿在巴尔斯这里,睡他睡过的床,身上脸上唇上都是他留下的气息。 她却前所未有地思念他。 接下来的几天,秦柳仿佛被卸掉主心骨,整个人立即颓废下来。 原先她像打鸡血似的投入各种建设活动,如今对这些全都失去兴趣。 巴尔斯当初送给她的玉扳指被她翻出来成天戴在手上转来转去。 可恨的巴尔斯,说他最多一个月就会回来。 可带着幽怨想念他的一个月,真的很难熬好不好? 等他回来了,一定要狠狠咬他一口! 第120章 大氅上的绣花 小桃忍着笑,翻出几块白狐皮。 “姑娘给王子做了墨狐大氅,也该给自己做一件白狐大氅。这么好的皮毛,锁在箱子里太可惜了。” 秦柳想到当初贩马的刘六刘七送给她的那块白狐皮,来了精神,起床翻看起狐皮。 不得不说,满都海皇后对她真是不错,这些白狐皮毛色光滑水润,纯白的颜色不含一根杂毛,品相极好,比刘六当初送她的那块狐皮还要大。 关键是几块狐皮都是一样的品相,这就极其难得了。 给巴尔斯做大氅的那些墨狐皮也是极好的品相。 这是满都海皇后对自己的奖赏? 秦柳心情好了不少。 她让小桃找来织锦面料和绸缎里衬,打算给自己做一件狐皮大氅。 小桃忙着给她打下手,见秦柳把狐皮里外都缝上了布面,捂嘴轻笑。 “姑娘这心思旁人真是看不懂,居然把这么好看的皮毛用织锦盖住,仿佛锦衣夜行。 小桃也只见过我们家大少爷有这样一件奇怪的大氅。” 秦柳手顿了顿,不动声色地说:“你家大少爷多金贵的人,低调奢华也不稀奇。” “倒也不是。狐皮大氅是我家大小姐给大少爷做的,寻几块一样的狐皮,花光了大小姐的体己。 大少爷只是感叹她太过破费,一次都没穿过。” 那个很奇怪的春梦突然涌现在秦柳脑海里。 她突然觉得心烦气躁,好一会儿才宁神静气,专心把大氅缝制好。 秦柳觉得大氅里外都是白色的太过素净,在衣角的位置信手绣上了巴尔斯送给她的小蓝花。 蓝幽幽的花朵,绿莹莹的茎叶,让纯白色的大氅增色不少。 小桃把缝制好的大氅叠好,打算放到箱笼里,她目光瞥过衣角的花朵,粉嫩的小脸上浮起好奇的神色。 “真是巧了,我家大少爷那件大氅的衣角,也绣了这样的花。这是什么花?倒少见这样的颜色。” 秦柳瞳孔一缩。她认真打量了一番小桃,见她面容真诚不似作伪,试探着问道:“这是草原上才有的花,你家大小姐去过草原?” 小桃摇头:“我家大小姐自幼长在京城,连宣府都没去过,怎么会来过草原?就连我,来草原几个月了,也没见过这种花。” 秦柳的心沉了下去。 刘雪绛去过草原。 自己很轻车熟路地就做好了大氅,连绣花都不需要提前布局规划,仿佛做过一般熟捻。 刘雪绛给朱岳做过大氅? 可小桃为什么说他们保国公府的大小姐——朱岳的妹妹给朱岳做的? 这些事如同一团乱麻,让秦柳的脑子乱糟糟的。 她晃了晃脑袋,嗤笑不已。 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是刘雪绛小姐的旧事,而自己很快要和巴尔斯结婚了,要在草原上生活。 大明的旧事,就当云烟一样忘掉好了。 …… 一个多月过去,巴尔斯杳无音讯。 天气越来越冷,秦柳坐不住了。 她让娄老头、青石、小桃等人照顾好二郎,自己要带几个牧民去右翼找巴尔斯。 娄老头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服从了安排,还细心地给秦柳挑出了十名牧民汉子作为护卫,带她去右翼找巴尔斯。 娄老头挑选护卫的方式很特别。 给巴尔斯挑选人手的时候,选择的是那些爱挑事儿的刺儿头,而给秦柳挑选的都是身手好又机敏踏实之人。 秦柳明白娄老头的用意。 那些爱挑事的刺儿头留在多伦,巴尔斯不在,反而容易出问题。 而跟巴尔斯去右翼,那些人没准还能觉得有大显身手的机会。 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女人,身边的人踏实机敏才最重要。 秦柳把剩下的三只雏鹰也带在了身边。有什么紧急情况,这些雏鹰能先一步飞回多伦报信。 秦柳骑着黑旋风,还另外带了三匹备用的马上路了。 同行的护卫牧民也都带了三匹马。 草原上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 极寒的气温,让本来就人迹罕见的草原上看不到什么牛羊和动物。 一行人几乎武装到牙齿。 眼睛因为要看路,又要防止患雪盲症,秦柳在出发前便与小桃和几个蒙古妇女制作了一些黑纱眼罩,虽不像现代社会的墨镜那样既挡风又挡光,也能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 按照巴尔斯之前告知的路线,他们向西南方向行五百里地左右会靠近宣府,从宣府再往西行五百里就是右翼土默特部的驻地。 秦柳体力不像蒙古汉子那样好,为了防止摔下马,把自己的腿绑在了马鞍上。 这些马儿的补充草料就靠从积雪下啃食枯草和草根,这也是蒙古马最大的优势——无论多么恶劣的环境,它都能设法生存,耐力还出奇地好。 这就像——就像她的巴尔斯。 秦柳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困难没有及时回来。可他是自己的未婚夫,她有责任和义务去寻他。 这是这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莽莽蒙古高原如同浩瀚无垠的大海,她要寻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真是困难极了。 谁知道游牧的土默特部会搬到哪里去了呢? 她能找到她的未婚夫吗? 一行人快马加鞭,几天功夫就赶到了宣府附近。 他们小心翼翼地远离宣府地界的明长城。 谁知道会不会有哪队明军出来巡逻,把他们抓起来可就麻烦了。 就在秦柳等人以为已经远离宣府、足够安全时,前方目力所及之处,出现了一队骑兵,盔明甲亮,杀气腾腾。 秦柳等人丝毫不停顿地向北边疾驰。 在这个地方拦路的能是什么好人? 不是明军就是右翼的蒙古骑兵,此时逃跑是最佳策略。 他们十一人的马匹都是优中选优的骏马,而且刚换过马不久,逃过一劫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然而,令秦柳失望又焦躁的是,那队骑兵对他们紧追不舍,一直追到了天黑。 蒙古马耐力强也禁不住这样的持续狂奔,秦柳又没有练就马上换马的功夫,那几名护卫她的蒙古汉子也不可能把她一个人扔下,终究还是被骑兵们越追越近。 夜幕降临,草原上伸手不见五指,秦柳不敢再跑了。 “阿绛!” 第121章 朱岳的条件 骑兵中领头之人的一声呼喝,让秦柳勒马呆在了原地。 “朱大人,您没命地追我做什么?”秦柳尴尬地打着招呼。 来人不是别人,而是有一阵子不见的朱岳。 无论刘雪绛小姐和朱岳有过怎样的瓜葛,对秦柳而言,朱岳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她已经是巴尔斯的女人,也是巴尔斯的未婚妻子。 “一边说话。”朱岳的声音一片严肃冰冷,让秦柳的心情反而舒服了许多。 秦柳顺从地跟着朱岳,策马走了一段距离。 “你不要去右翼,现在那里太危险。”朱岳言简意赅。 天色太黑,朱岳全副武装裹得很严实,完全看不到表情。不过他声音里依旧一片严肃,还带着些许命令的意味。 秦柳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人掐住了,声音急切而尖利:“不行!巴尔斯在右翼,我得去找他!” 果然,她的直觉没错,巴尔斯这么久杳无音讯,一定是遇险了。 朱岳默了默,才带着怒气低喝:“右翼是什么地方我比你清楚,你去了只是送死!” 秦柳深吸了几口气,尽量镇定情绪。 “我的未婚夫在右翼被困,我不能坐视不管。我是左翼牧民都知道的腾格里使者,与右翼又没有过节,他们没有杀我的理由。” 她尽量软和语气:“朱大人,谢谢你的好意提醒。只是,出发前我就猜到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这一趟我必须去。” 因为知道危险,所以她没有多带护卫。 若是他们被杀或者被囚禁,多伦那些牧民受到的打击会小一些。 她甚至交待了娄老头,如果自己一个月内没回来,让他带着小桃青石和二郎去大明生活。 没有巴尔斯的庇护,他们几个外族人想在多伦立足,困难重重。 朱月没有说话。 空气比冰还冷。 黑夜如同一把利刃,直插人的心底。 过了好一会儿,朱岳才开口,声音异常沙哑:“我可以帮你救他。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二郎以后我来管,你不得插手。” “你要拿二郎做什么,追逐名利权势吗?他只是个孩子!” 朱岳冷笑:“名利权势?这些东西我们保国公府从来不缺。二郎不仅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侄辈。作为大伯,我有义务照顾好他。” 秦柳倒吸一口凉气。她的声音冷幽得仿佛从地底钻出来:“你早就知道二郎他生父是谁,对不对?” 朱岳的声音低沉了许多。 “不是。” 秦柳想到那个有朱岳的奇异春梦,心中酸涩难忍,瞬间泪流满面。 “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泣,幽怨和绝望。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 或许是质问朱岳明明不能娶她,却要和她共赴巫山。如今却扛着大伯的身份要照顾她的二郎。 这是件多么讽刺的事啊! 朱岳的声音有些慌乱,他有点结巴:“我,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过得好……” 秦柳愣了愣,她瞬间明白了朱岳所指的是他要管二郎这件事,而不是更早的与她亲密之事。 希望自己过得好,所以要接手管自己的儿子二郎,所以要插手蒙古汗庭与右翼的矛盾,帮她营救巴尔斯? 秦柳刚想开口拒绝,却听到朱岳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二郎,护卫他像护卫自己的生命一样。” 秦柳冷笑:“你不知道有人在找他和我吗?锦衣卫都冲到你家去了,你拿什么去保护他?” 朱岳声音恢复了冷静理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我会让他加入朱家族谱,保国公世子的次子,这个身份足以让他光明正大地生活在京城,做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秦柳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离自己不远的那个黑漆漆影子。 朱岳这是要把二郎认作自己的弟弟?! 这家伙是疯了吗? 他不怕引火烧了他们保国公府? 他们保国公府富贵已极,正在抽身远离漩涡,又何苦再搅进来? 秦柳开口拒绝:“不用!二郎已经把我们刘家拉下了深渊,又何苦再搭上你们一个保国公府?朱大人,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后会有期。” 朱岳没再说话,看着秦柳策马在黑暗中渐行渐远。 秦柳寻到了护卫自己的那十名蒙古汉子,却有些哭笑不得。 那些蒙古汉子已经和朱岳带过来的骑兵找了一个背风的山脚烤起了火搭起了帐篷,火上的铁锅里正热气腾腾地煮着肉汤,肉汤里还熬上了大米,米和肉的香味在寒冷的夜色中显得分外诱人。 明军骑兵和蒙古汉子有人在聊天,蒙语掺杂汉语来回切换得丝滑流畅,有两人甚至在拼酒。 明军和蒙古人不应该是仇敌么? 怎么像朋友一样聊天和拼酒了? 秦柳呆愣愣地下了马,有人过来把她的马牵走了。 一个明军递过来一碗刚盛出来、热气腾腾的肉米粥。 秦柳接过碗,在篝火边的雪地里顺势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有一人离她不远坐了下来,摘下头盔也接过一碗肉米粥,正是刚才与她聊天的朱岳。 朱岳喝了几口热粥,用熟练的蒙语对秦柳说道:“宣府之前是明蒙互市的重镇,大明士兵与蒙古人来往甚多,私下也有不少做贸易的。那位巴图,” 朱岳指着正在拼酒的蒙古汉子,“他父亲以前总带着他到宣府卖羊。那个是陈强,他以前在市场维护秩序,与巴图父子没少打交道。” 秦柳见他如数家珍,便指了另一个蒙古汉子:“他呢?” 朱岳淡定说道:“牧仁是个耿直的汉子,他老婆是从宣府抢过去的,不过他对老婆很好,还经常给岳父家送羊,是个实在人。” 秦柳讶然,把她的其他八名护卫一一指了指,朱岳说得流畅,还居然都是真的,甚至还说了一些秦柳不知道的隐私事。 秦柳心里感觉怪怪的。 她的护卫,朱岳比她还清楚底细。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朱岳道:“我的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 朱岳脸色黯淡了下来。 他摘自腰间别着的酒囊,抿了几口酒,才对着篝火仿佛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当初,是我的疏忽,以后不会了。” 第122章 火筛 秦柳听着这几句几不可闻的话,心里很是疑惑。 他这几句话带着愧疚,是因为当初无媒无聘就与刘雪绛共赴巫山,还是因为刘雪绛与他人怀孕生子他无所作为所致? 秦柳看了看隔着距离坐在雪地里的朱岳,觉得他的英俊侧影看起来有些萧索,还是没有追问下去。 她换了个话题:“朱大人年纪不小了,上次听闻有侯府小姐找上了门,如今可是定了婚期?到时候我若还活着,定要送上一份厚礼。” 朱岳嗤笑,扭头看她,眼神却带着几分凄凉:“刘姑娘怕是没这个机会了。姑娘他日与意中人大婚,朱某必然奉上厚礼。” 秦柳没有答话,把手里快凉了的粥低头喝完了。 是啊,自己和巴尔斯若能平安回到多伦,必然会成亲。 刘雪绛和朱岳的过往都是从前了。 帐篷都已经搭好,众人纷纷回帐篷就寝。 第二天一大早,秦柳等人起来吃了一顿热饭就上路了,朱岳没再说什么,只是目送他们远去。 秦柳走得硬气,内心却在狂叫:“快说帮我去救巴尔斯,快说帮我去救巴尔斯!” 然而,她都走出一百多里地了,也没见有人再追上来,跟她提什么条件,愿帮她去救巴尔斯。 秦柳勒住马,命令大家就地休整,自己无可奈何地看看天空。 天空瓦蓝瓦蓝的,只有三只雏鹰在盘旋,连朵云彩都没有。 秦柳郁闷地低下头。 朱岳说得对,她对右翼的了解仅限于巴尔斯对她的讲述,去了几乎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可朱岳的条件她无法答应。 她不可能出卖自己的孩子去救自己的未婚夫。 倘若万一,她和巴尔斯平安回到多伦,回头再把大郎和李老汉接到多伦,他们就是幸福的一家子。 倘若她和巴尔斯回不去,想来朱岳也不会任由二郎漂泊无依。 大郎和李老汉有绛雪斋的那一成股份撑着,有马家人的偶尔帮衬,应该也能平安度日。 一阵凌冽的罡风盘旋,吹起地上的散雪飞旋,犹如雪之精灵在翩翩起舞。 秦柳摘下别在马上的酒囊猛灌一口酒,呛得眼泪直流。 “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穿越过来一直过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难得有如此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经历。 上次这样,她是怀揣菜刀和银两,只能求助于马家人,单枪匹马地去闯千户张大人设下的陷阱。 今时今日,她有十名护卫随行,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可以打动右翼那帮连达延汗都不服的蒙古领主。 可是,她能不去吗? 巴尔斯每次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 能力虽有限,却一直不离不弃,宁愿抛弃他的草原王子身份也要与她一起生活。 巴尔斯虽是王子,却打小远离父母,又不是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达延汗子嗣众多,并没有怎么看重他这个不养在跟前的儿子。 能把他放在心上的,只有自己和图鲁勒图公主。 秦柳给汗庭的满都海皇后和喀尔喀部的图鲁勒图公主都派了信使说明情况,希望他们能派人向右翼施加压力,援救巴尔斯。 希望等她赶到右翼的时候,这些援兵能及时出现吧! 又赶了几天的路,秦柳的雏鹰们终于发挥了作用——六只从小一起养大的雏鹰一起在天空盘旋,最后纷纷落在了秦柳面前,乖巧地站立一排,伸着脖子等着秦柳的夸赞和奖励。 秦柳取出准备好的肉条一一喂给雏鹰们,一边亲昵地叫着他们的名字。 最大的那只名字叫“小哑巴”,她打算等长大了让巴尔斯带着这只鹰。 第二只,她取名“秦柳”,算是对她在现代生活的一种缅怀。 第三只,叫“大郎”,第四只名字叫“衮必里克”,第五只叫二郎,第六只叫做俺答。 这些雏鹰的羽毛是白色的,只有在羽翼边缘镶了一圈灰色边,看起来高贵美丽。 秦柳的心情谈不上多好。 能在这里遇上巴尔斯带走的三只雏鹰,说明巴尔斯离这里并不远。 秦柳安排护卫们原地休整,目光炯炯地一一扫视过各个护卫。 其中一个其貌不扬的汉子乌勒吉自告奋勇:“尊敬的哈敦,请让我去探路吧,我姐姐嫁到了土默特部,经常来右翼探亲。” 秦柳微微脸红,好在她的脸被遮挡得严实,别人也看不出来。 一般王子的正妻也被人尊称“哈敦”,可她与巴尔斯还没有结婚,这些人已经把她当成了“哈敦”,秦柳有些受之有愧。 不过现在并不是纠缠这些细节的时候。 秦柳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好的,乌勒吉,辛苦你了。安全第一,如果被人发现了或者被抓,也不要反抗,活命是第一要务。如果他们要找我,就让他们来好了。” 乌勒吉愣了愣,激动地拍拍胸脯:“哈敦请放心!” 秦柳感慨万千地看着乌勒吉策马离去。 她不得不感叹蒙古人的淳朴。 她只是嘱咐勒乌勒吉几句保全自己的话,反而惹得他生出了几分“士为知己者死”的英雄气概。 她的巴尔斯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她不过是给他提供了一阵子的衣食钱财,他居然就敢只身闯千户张大人设下的陷阱。 天黑之前,乌勒吉回来了,还带来了火筛的手下。 秦柳等人被连夜带去了土默特部。 秦柳被带进了一座大了许多的蒙古包,地毯干净精美,绘有美丽的图案。 蒙古包正中坐着一位赤面颀伟、魁梧骁勇的中年蒙古男人,年过四旬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两肩垂下两个环形发辫,一身石青色蒙古袍用缀着宝石的腰带松松系着。 男人旁边站着一位锦衣华服、头戴高冠的女人,年纪看起来也是四十多岁。 男人面色隐隐泛青,似乎身体有隐疾。可久居上位者的威压自然流露,令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轻上几分,生怕惹怒了这位不怒自威的强者。 那一双犹如鹰隼般犀利的眼睛,看过来时尤其令人胆战心惊。 第123章 敕勒川 秦柳猜测,这就是巴尔斯既佩服又畏惧的火筛了。 “尊敬的火筛塔布囊、伊锡克公主,我是腾格里的使者刘柳儿,也是巴尔斯的未婚妻。”秦柳恭敬地上前行礼。 塔布囊是尊称,指同成吉思汗后裔结婚者的称号,相当于汉人称呼中的驸马爷。 伊锡克公主是巴尔斯的同母异父姐姐,是满都海皇后和她第一任丈夫满都鲁汗生的女儿,也是火筛的妻子。 男人并未说话,目光深邃带着审视上下打量了一番秦柳,才缓缓开口。 “你就是帮助汗庭和大明重开互市的那个女人?” 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富有磁性。 秦柳有些汗颜。 “谈不上。互市明面上还是停摆。 民妇只是想用自己的本钱去草原上贩三四十匹马回大明贩卖,谁知道阴差阳错居然促成了一万匹马的大交易。民妇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还是汗庭和大明各取所需,打了一个私下贸易的旗号而已。” 火筛淡淡嗤笑:“你倒是聪明,没有回到狡猾的汉人那里被卸磨杀驴。说吧,你来我们土默特部想干什么?” 秦柳暗暗叫苦。不会火筛也希望自己帮他撮合与大明王朝的交易吧? 那也得她能活着回去,厚着脸皮去找朱岳攀交情才行。 秦柳脑中突然闪过一阵亮光,计上心来。 “尊敬的火筛塔布囊,民妇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把巴尔斯和他的两个孩子带回多伦,二是,促进土默特部乃至右翼与大明的和谈与贸易。” 火筛似笑非笑地与他身旁的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拍了拍女人扶在他椅背上的手。女人脸上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容,意味深长地看向秦柳,说出的话却不大好听。 “衮必里克和俺答是好孩子,火筛和我以亲子相待,岂是你说带走就带走的?” 那就是说衮必里克和俺答在这里并没有吃什么苦了。 秦柳悄悄松了口气。 “衮必里克和俺答能得到亲姑姑和亲舅舅的厚待,是他们的福气。 只是,达延汗和满都海皇后对这两个孙子也是思念至极,他们是汉庭和土默特部的血脉纽带,应该受到大家的重视和喜爱。 想来,两个孩子也会想看到土默特部和汉庭的进一步联姻。” 秦柳这纯粹就是画大饼,信口开河。 谁料到,火筛和伊锡克公主脸色迅速沉了下来,挥挥手让侍从把她带了下去。 秦柳被带到一个环境尚可的蒙古包安歇,伺候她的是一位年轻漂亮的蒙古姑娘,态度恭敬。 秦柳猜测是自己说了什么话戳中了火筛夫妇的痛处,才被突然赶了出来。 她试探着与蒙古侍女攀谈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回哈敦,我叫图雅。” “你们火筛塔布囊,有几个孩子?” 图雅态度恭敬地有问必答:“我们塔布囊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给了鄂尔多斯部领主满都赉阿固勒呼的儿子。两个儿子,都已经魂归腾格里了。” 秦柳恍然大悟。 火筛没有儿子,后继无人,所以想培养巴尔斯的儿子继承自己的部落,给自己养老送终? 秦柳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这算是什么事儿? 这对衮必里克和俺答倒不是坏事,可巴尔斯会同意吗?他人又在哪里? 秦柳直接问了图雅。 图雅只摇头:“奴婢最近没见过巴尔斯王子。” “那乌鲁斯王子呢?就是阿巴海济农,他来过土默特部吗?” 图雅点点头:“阿巴海济农在这住了一阵子,又去了永谢布和鄂尔多斯部。” 秦柳问道“鄂尔多斯部和永谢布离这里有多远呢?” “永谢布离得不远,往西不到三百里。鄂尔多斯部离得远,得再往西走五百里。 不过,十二月初一是冬日大集会,也是拜祭成吉思汗陵的日子,阿巴海济农通知各部首领齐聚成吉思汗陵举行祭祀仪式,想来哈敦要见巴尔斯王子,能在大集会上见到。” “这冬日大集会和成吉思汗陵祭祀,是每年都有吗?” “冬日大集会每年都有,成吉思汗祭祀一般分平日祭、月祭和季祭,都有固定的日期。专项祭奠一年举行六十多次。” 秦柳有些郁闷自己的口无遮拦,惹得火筛与伊锡克公主不快。 满都海皇后这么能生,伊锡克公主膝下子嗣却这么少,实在令人没想到。 说起来,这还得怪巴尔斯,他向她讲得比较多的是在右翼的艰苦生活,倾倒情绪的时候更多,介绍右翼情况的时候反而少。 估计他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来右翼吧? 秦柳忧心忡忡地想着那个消瘦的少年。 接下来几天,秦柳一直被软禁在蒙古包里。 秦柳多次求见火筛和伊锡克公主,皆未获得许可。 无奈之下,秦柳请求图雅转告,她想去见阿巴海济农,也就是巴尔斯的二哥乌鲁斯。 如今他是名义上的右翼之主,在整个蒙古草原上的地位仅次于达延汗,如果有他的帮助和支持,找到巴尔斯的可能性要大上许多。 火筛居然同意了,不仅释放了秦柳和她的十名护卫,还派了土默特部的骑兵护送她去黄河河套平原。 秦柳把名为“衮必里克”和“俺答”的两只雏鹰留了下来,说是送给衮必里克和俺答的礼物。 秦柳的队伍离开土默特部向西而行,走了半天左右,一骑单人追上了他们。 火筛的骑兵们对此人十分尊敬。 那人包裹得十分严实,除了从身形上能看出是个男人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 秦柳按下心中疑惑,马不停蹄地赶向河套平原。十二月初一的日子越来越近,若是不能多赶些路,他们怕是要错过大集会的日子了。 若能在大集会之前见到乌鲁斯,请求他帮着寻找巴尔斯,并由他协助,把巴尔斯的两个孩子带回多伦或许不是难事。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秦柳心情有些激动。 她远远地看到了阴山。 阴山北边的白云鄂博,那可是个大矿区。巴尔斯心心念念的铁矿在这里储量非常丰富。这可是在现代社会享誉世界的“稀土之都”啊! 穿越前,秦柳可没少到这里来出差。 第124章 暗潮汹涌 秦柳对于白云鄂博矿区只有流口水的份儿。 相比白云鄂博这只巨鲸,多伦那就是个小虾米。 好在这只小虾米能让她和巴尔斯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 秦柳咽了咽口水,抑制住内心的贪念——自己要得不多,能和巴尔斯在多伦过着平淡幸福的日子,把几个孩子养大,这辈子就够了。 她的巴尔斯啊,独一无二的巴尔斯。 那个消瘦高挑却有无限魅力的少年;那个既能在她身边替她慢慢纳着鞋底,也能冷漠手刃几十人的少年;那个想把她生吞活剥,却又能生生克制欲望,在她面前扮演温顺小绵羊的少年。 她实在是太想他了。 如果能平安回到多伦,她一定要好好珍惜两人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不留下任何一个遗憾。 河套是指黄河“几”字弯和其周边流域。 河套平原一般分为宁夏青铜峡至石嘴山之间的银川平原,又称“西套”,和内蒙古部分的“东套”。 有时“河套平原”被用于仅指东套,和银川平原并列。 东套又分为巴彦高勒与西山咀之间的巴彦淖尔平原,又称“后套”,和包头、呼和浩特和喇嘛湾之间的土默川平原(即敕勒川)的“前套”。有时河套平原称河套—土默川平原。 自古就有谚语:“黄河百害,唯富一套”,所谓一套是指东套。 河套一带,地势平坦,土壤肥沃,但降水量稀少,因此远自秦汉时代起,居民已在这里开凿沟渠,引黄河河水灌溉,农业十分发达,素有“塞外江南”、“塞上粮仓”之称。 大明王朝建国以来,多次对河套地区进行搜套军事行动,蒙古人虽然在此定居、种植,却不得安生,多次被明军打得落花流水。 如今,成吉思汗陵——八白室就在河套平原上,说明这里此时是蒙古的实际控制地区。 …… 秦柳在十二月初一之前顺利赶到目的地,也见到了乌鲁斯,现如今的阿巴海济农。 乌鲁斯热情地设宴款待秦柳,对她请求寻找巴尔斯、把巴尔斯两个孩子带回多伦的请求并不意外。 他举杯邀秦柳,热情洋溢地说道:“巴尔斯真是好福气!这样的冰天雪地,有女人千里迢迢不顾危险地来寻他!来,本济农敬佩你这样的女人,请满饮此杯!” 秦柳抵挡不住乌鲁斯的盛情,满饮了杯中酒后还是锲而不舍地追问:“济农最近可曾见过巴尔斯?” 乌鲁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放心,本济农定会还你一个安然无恙的巴尔斯。你们结婚的时候,不要忘了给我发请帖,我一定要去喝喜酒!” 秦柳有些热泪盈眶。 这是她头一回亲耳听到黄金家族的人赞成她和巴尔斯的婚事。 能得到乌鲁斯的认可,秦柳觉得很荣幸。 她镇定下来后仔细思量乌鲁斯的话中话,有些明白了。 看来乌鲁斯知道巴尔斯去了哪里。又或者说,巴尔斯受乌鲁斯的派遣去秘密做一些事情? 秦柳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想法。 朱岳的话瞬间涌上了心头。 “你不要去右翼,现在那里太危险了。” 巴尔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吗? 秦柳脸色发白地直愣愣盯着乌鲁斯。 乌鲁斯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亲切地说:“明天是大集会的日子,本济农要去拜谒成吉思汗陵寝。你是个女人,不能进去八百室,就在外边等着吧,到时候就能见到巴尔斯了。” 秦柳将信将疑。 不过乌鲁斯说得诚意十足,并不似作伪,秦柳也别无他法,只有等到明天大集会上看看情况。 晚上休息的时候,秦柳吩咐跟着自己的十个护卫把食物、清水准备充足,随时做好跑路的准备。 第二天天蒙蒙亮,秦柳等人就等在了八白宫外。 八白宫是祭祀成吉思汗及其眷属和圣物的八顶白色宫帐。 宫帐外建有一圈护栏和一个气派的大门。大门口有卫兵戍守,只有得到许可的人才能进入大门去祭祀成吉思汗。 一波波人骑马过来,地面上新鲜的白雪被马蹄踏成了污雪,马粪马尿气味刺鼻。 各种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领被人簇拥着,等在八白宫大门门外。 不少领主一边跺脚一边抱怨天气的寒冷,祭祀的太过兴师动众,怨气冲天。 秦柳终于明白了朱岳所说的危险是什么意思了。 从那些大小领主提起黄金家族、达延汗、济农的不屑语气中就可以看出,突然空降到右翼的阿巴海济农非常不得人心。 本就不服于汗庭的右翼各领主,最近被乌鲁斯多次折腾,已经到了要爆发的临界点了。 今天的成吉思汗陵祭祀,一个处理不好,便会引发大祸患。 秦柳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往乌鲁斯住处的方向望了望。远处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这样的大日子,他怎么这么托大,让这么多领主在冰天雪地里等他? 乌鲁斯刚来右翼不久,正是争取人心的时候,怎么可以这样呢? 再说了,巴尔斯怎么还没出现? 乌勒吉在一旁向秦柳介绍道:“那边是永谢布的亦不剌太师,那个是鄂尔多斯部的太师。” 乌勒吉皱了皱眉,盯着远处一个看起来暴怒不已的中年蒙古男子说道:“奇怪,这个赤赫巴兽是火筛下属的小领主,一向跟着火筛为汉庭效命,怎么今天这么反常?” 秦柳心里涌起不好的感觉,她半信半疑,还是问出口。 “你是说,这个赤赫巴兽是达延汗的人?” 乌勒吉犹疑地说道:“应该是。 当年火筛东至辽东,西至宁夏征战无数,这个赤赫巴兽一直是最勇猛的先锋,为达延汗控制左翼、收服右翼各领主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怎么会当众咒骂达延汗和刚到任不久的阿巴海济农呢? 这不是在挑拨右翼领主明着反叛汗庭吗?” 秦柳皱眉:“右翼这么不服汗庭,达延汗以前怎么不管?” “怎么管? 都是草原部落,要让右翼的异姓领主彻底臣服,就得打仗,用拳头说话。 可左翼那些领主,早就厌倦了打来打去。自己损兵折将,打输了财产全是人家的,打赢了,也得听达延汗的号令进行财产和牧场分配。 还不如现在这样苟着保存实力。” 看来达延汗之前要攻打右翼并没有群众基础。 巴图在一旁不屑地嗤道:“亦赫巴兽再蹦跶也没用。除非右翼势力得了失心疯,把阿巴海济农和他的一千卫兵全杀了!” 秦柳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巴图说了几句,秦柳却没听清,因为一阵响亮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众人的吵嚷声也越来越大。 第125章 造反 一队人马嚣张地从天边奔腾而来,马蹄声震耳欲聋。骑马之人全都甲明盔亮,武装整齐,手上的金属长矛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光芒。 领头之人英武矫健,全副盔甲在身,手持长矛,仿佛阅兵一般骄傲地向两边看向他的众人示意,正是乌鲁斯王子。 秦柳暗暗感叹:这乌鲁斯的性格真是足够张扬!他这出场的气派不亚于达延汗了。 秦柳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或许正是因为乌鲁斯王子的嚣张和对汗位的垂涎,达延汗才把这个野心勃勃、又背靠喀尔喀部的嫡长子派到右翼,避免与自己窝里斗? 巴尔斯曾经说过,乌鲁斯的妻子是左翼喀尔喀部落领主的大女儿,图鲁勒图公主的大姑姐,可惜生孩子时难产死掉了,孩子也没活下来。 秦柳突然打了一个寒战。 所谓父子亲情,在权势利益面前,也不过尔尔。 好在巴尔斯没什么大志气,只想守着个小小的多伦和自己平安度日,这才是达延汗轻易放巴尔斯和自己去多伦的根本原因吧? 乌鲁斯路过秦柳等人的时候,含笑向她点头示意。 秦柳心中微暖。 纵然当初萨满巫师事件中,乌鲁斯没有按照承诺及时派兵,又让她和巴尔斯丧命于冲突中的嫌疑,可最近乌鲁斯对她释放了足够的善意。 如果能和这位名义上控制着半个草原的济农搞好关系,对没有野心的她和巴尔斯并不是什么坏事。 她和巴尔斯将来生的孩子,也有个厉害的大伯伯指望依靠不是? 乌鲁斯王子带着亲兵卫队率先进入了八白宫大门。 乌鲁斯应该是把他的千人护卫队都带来了,身后的队伍浩浩荡荡。 然而,戍守八白宫大门的武将在乌鲁斯王子带着二三十人进门后,便拦住了其他还未进门的护卫。 “成吉思汗陵是圣地,不能进太多人!还请各位等在门外!” 乌鲁斯王子的护卫骑兵哪里听他的?推搡着就要硬闯。 早就在冰天雪地里等得不耐烦的大小领主们彻底愤怒了。 “你们这帮左翼的蛮子,成吉思汗陵岂能是你们可以纵马驰骋的?!即便我们亦不剌太师,也得下马步行进去!” “黄金家族的子孙带头亵渎自己的祖先,别人还怎么尊重?这事儿还是阿巴海济农带的头!” “他们左翼的人就比我们右翼高人一等吗?今天骑马进入陵寝,明天是不是就要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撒尿了?” 义愤填膺的群众愤怒的喊声、咒骂声直冲云霄。 秦柳害怕地缩了缩肩膀。 此时右翼领主的神经似乎敏感到了极点,任何一件小事情都会被放大,变成群体性事件。 已经进入大门的乌鲁斯王子面色不悦地策马而回,猛甩手中马鞭,抽得拦人的守门将士皮开肉绽。 他眼神带着杀气地一个个扫视过那些满脸怒色的大小领主,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毕竟,乌鲁斯王子的马鞭太可怕,谁也不想当第二个倒霉鬼。 乌鲁斯王子面色凝重地下了命令:“五十名亲卫随我进去,其余卫兵在大门外守候!各位领主,每人只限带两名卫兵步行进入!” 乌鲁斯王子安排了自己的卫兵戍守大门,才策马再次进去。 待乌鲁斯王子的卫兵散开后,各位大大小小的领主才整理了衣裳,甩着衣袖,带着些许不忿走进大门。 秦柳认真留意了一下。 大小领主有两百多人,加上他们带的卫兵,一共有六七百人。 乌鲁斯王子带进去的五十名卫兵,人数还是有点少啊。若是在里面发生了武力冲突,乌鲁斯王子能否平安出来,并不好说。 亦不剌太师和鄂尔多斯部的领主一直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看着众人,捱到最后一刻才进入大门。 秦柳心里涌出不好的预感,她看了看身边的巴图。 巴图点点头,上前去和守门的将士沟通了一下,得到准许进去了。 秦柳深深吸口气,让这掺杂了马尿骚味的冷咧空气平复一下自己紧张到怦怦乱跳的心。 巴尔斯此时此刻都没有出现,她反而觉得是件好事。 她此时只有一个念头:这场祭祀平平安安地结束,乌鲁斯王子安全无恙,把她和巴尔斯以及巴尔斯的两个孩子送出右翼。 秦柳甚至想过,她应该远离此处,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可这前后左右都是右翼的地盘,她又能避到哪里去? 这里至少还有乌鲁斯的一千精兵,对她怀有善意。 秦柳无可奈何地抬头看天,默默诵念:长生天啊,你一定要保佑巴尔斯和我平安回到多伦啊! 长生天没有回答她。 秦柳焦急地看着安静的八白宫大门口处。 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大,会发生什么事。 日到正午的时候,巴图匆忙出来了,随后就听到八白宫里面一片吵嚷之声,一队乌鲁斯王子的护卫精兵迅速冲入大门,随即大门被紧紧关上。 秦柳赶紧上前问一脸慌张的巴图。 “发生什么事了?” “快走,快走,要出大事!乌鲁斯王子的护卫通知我的让你赶紧离开这里!” 秦柳也不多说,赶紧翻身上马背带自己的十个护卫和火筛派给她的护卫离开了。 一行人狂奔出去几十里地,马都吐白沫了,秦柳等人才停了下来。 “巴图,你快说,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巴图满脸不可思议:“那个木赫巴兽,进了八白宫后,出言不逊,多次故意激怒乌鲁斯王子。乌鲁斯王子忍无可忍,把他杀了!” 秦柳瞪大眼睛:“然后呢?” “然后,那些领主们就炸窝了,说他刚来就如此嚣张跋扈,草菅人命,以后岂不是要把他们屠杀殆尽? 不如今天就反了! 他们右翼的各位领主自在惯了,不需要有个主子! 我见势不妙,就想开溜,乌鲁斯王子的一个护卫找到我,让您迅速离开那里!” 秦柳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升起,直冲脑门。 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对乌鲁斯本来没太多好感。 可或许是因为巴尔斯与他是兄弟,他最近又对自己善意满满,秦柳情感大戏并不希望乌鲁斯出事。 第126章 乌鲁斯之死 秦柳朝八白宫的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手下这总共也不到二十个的人手,犹豫不决。 情感上,她觉得自己应该去八白宫支援乌鲁斯王子。 可理智上,她明白,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她这点儿人手,去了就是杯水车薪,只有当炮灰的份儿。 巴图把秦柳的犹豫和焦急都看在了眼里,他催促道:“哈敦,我们走吧,您是腾格里的使者,一般牧民不会为难您的,回到多伦就好了。” 哈敦,腾格里的使者,这两个词像鼓一样敲打着秦柳的耳膜。 她若想真的融入草原民族,应该在这左右翼对立的关键时刻脱逃吗? 巴图见她眸色有异,又补充道:“乌鲁斯王子的一千护卫精兵,都是从左翼各领主家中挑选的嫡系优秀儿郎,本来想到右翼捞些油水的。 这些人如果陨落在右翼,左翼那些领主对右翼的仇恨会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达延汗要对右翼用兵就水到渠成了!” 秦柳细细咀嚼巴图的话,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心头慢慢形成。 乌鲁斯王子和这一千精兵,就是达延汗处心积虑派过来的炮灰。 只有这些人死在了右翼,达延汗才好号召左翼势力,怀着血仇对右翼进行征伐,实现他统一蒙古草原的宏图大业! 秦柳的血液都快被冻成冰了,只感到了彻头彻尾的寒意。 什么父子亲情,在权势争夺,利益欲望面前,都不不值一提! 这才是草原民族刻进骨子里的狼性! 秦柳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策马准备远离漩涡。 然而,走了几步她又停了下来。 她想起了又狼又羊的巴尔斯。 巴尔斯的温柔和对亲情的重视和渴望她是知道的。 她是巴尔斯未来的哈敦,乌鲁斯王子的弟媳妇,她是腾格里的使者,给草原人民带来希望和幸福的使者! 大难就在眼前,她能临阵脱逃吗?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李清照的这首诗突然从脑中冒了出来。 赵三儿那衣衫褴褛的模样突然出现在眼前。 秦柳终于下定了决心。 “乌勒吉,巴图,你们前去八白宫探寻情况,及时回报。 其他人跟我走,去八白宫附近视局势再做行动!” 从多伦带来的十名护卫立即服从命令,可火筛派来的人,却有着犹豫不决。 秦柳没管他们,还是策马往八白宫方向赶。火筛的那帮人还是稀稀拉拉地跟了上来。 他们甚至用蒙语咒骂这个汉人女人的愚蠢。男人们打仗,女人去掺合什么? 她以为自己是满都海皇后吗?! 走到半路,八白宫方向传来天崩地裂般的轰隆巨响! 秦柳感觉呼吸都停了一拍。身下的骏马黑旋风一个扬蹄长嘶止住了脚步。 其他人的马匹也受惊不小,都止住了前进的步伐。 秦柳心慌得一匹。 她在现代的战争电影电视剧里见过这种阵仗——这种可怕的声音,是大炮才会发挥出的威力! 巴尔斯曾经提到过的红衣大炮,草原上已经有了?! 又一声巨响袭来,秦柳被震得气血翻涌,耳鸣不已。 这次的炮弹明显离他们进了许多! 秦柳看到远处一群人骑着马仓惶逃窜,其中甚至有亦不剌太师和他的随从们。 秦柳心想:八白宫里面的众人已经散了? 不知道乌鲁斯他们怎么样了? 秦柳再二,也不会傻到这个时候还往大炮射程里冲,她带着众人往后撤退了十多里,等待事态发展。 然而,一直等待的第三声巨响没再发生。 秦柳看到原来逃窜的蒙古人,有折返往八白宫方向去的,也壮着胆子往前去。 此时,跟着她的只有多伦来的十名护卫。 火筛派来的人,不肯再跟着她去送死。 秦柳能理解他们,反而对多伦跟来的十名护卫有些愧疚。 她能给予他们的并不多,而这些人一直不离不弃、忠心耿耿地跟随她上刀山下火海,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八白宫门外已经是修罗场。 两个巨大的深坑还冒着雾气,很显然那两记炮火打在了这两处。 深坑里有马匹的垂死的哀鸣声。坑边有散落的兵器,破碎的衣服碎片还有帽子、穿着衣服的手、丢了鞋子的脚。 鲜血把污雪染上了殷红色。 雪地里躺满了服饰各异的尸体,有的胸口插着长矛,有人尚未死透,发出一声声呻吟。 一个全身甲胄的士兵仰面倒地,大眼睛直愣愣瞪着天空,早已没了呼吸,身下的白雪一片赤红。 他是被人割了喉。 秦柳被满地的尸体和断肢刺激得想呕吐。 她没敢多停留,带人冲进了八白宫大门。 此时此刻,已经顾不得女人不能进入八白宫的禁令了。 八白宫大门里已经血流成河。 天气太过寒冷,血液被冻成冰,仿佛地上铺了红色的地毯。 秦柳一个个地打量那些全副甲胄的士兵,希望能找出里面有没有乌鲁斯。 直到走到最深处的一个白色宫帐附近,秦柳才听到了说话声。 年轻男子哭泣的声音带着痛苦和懊悔:“乌鲁斯,对不起,我来晚了!” 秦柳喜出望外——这是巴尔斯的声音! 他还活着! 秦柳急匆匆奔入宫帐。 里面只有几个浑身散发着杀气的半大孩子。宫帐地上躺满了尸体,巴尔斯正蹲在地上,怀抱着一个全身甲胄的将领——正是面色青白、嘴唇青乌的乌鲁斯。 乌鲁斯虚弱地看了一眼满面急切的秦柳,羡慕地笑道:“我真羡慕你,有这样爱你的女人……” 巴尔斯泪流满面,下巴挨着乌鲁斯的额头,声音悲痛而激动:“乌鲁斯!你要坚持下去,等你好起来,也去找一个爱你的好女人,一定可以的!” “没用的。下一个就是你了,你好好……保重……” 乌鲁斯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柳发现乌鲁斯身下有一大滩鲜血,他的一只膀子不见了,伤口处汩汩冒血。 巴尔斯用衣服拼命按压住乌鲁斯的伤口,然而并没什么用——乌鲁斯失血过多又中毒,生命正在极速流逝。 巴尔斯哭得涕泪纵横。 秦柳心里酸酸的。 缺爱的孩子,对亲情会更加看重。 即便乌鲁斯曾经放他鸽子陷他于危险境地,他还是大度地原谅了他,继续以兄弟之情待他。 第127章 巴尔斯的不耐烦 秦柳擦了擦眼泪,听到宫帐外急匆匆的脚步越来越近,连忙上前说道:“巴尔斯,有人来了,我们快走!” 巴尔斯沉痛地抱起乌鲁斯的尸身,与秦柳一同出了宫帐。 宫帐外,把他们团团围住的,是亦不剌太师为首的一群蒙古士兵。 亦不剌太师见到巴尔斯有些意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巴尔斯,你居然知道回来!你若是早些娶了我女儿,又怎么会闹出今天这些事?!” 巴尔斯满面寒霜,哭过的眼睛里射出几欲杀人的寒光。 “乌鲁斯诚心求娶你的女儿,你为什么不同意?他没有子嗣,你们永谢布的后代将来拥有半个草原,你为什么不满足?” 亦不剌太师冷笑:“他诚心求娶的可不只是我的女儿,右翼大大小小的部落,谁没有听说过他要娶众多女人的传闻?他是想把我们右翼的女人都变成他的财产,贪得无厌!” “这样只讲利益,没有感情的人,如何能做得了我们右翼之主?” “巴尔斯,事已至此,也不必多说。你若是实相,不如投靠我,继续当我们永谢布的上门女婿,高举大旗攻回左翼,我们扶持你当蒙古大汗!” 巴尔斯的声音冷得像能割伤人的利刃:“亦不剌,你杀了我的哥哥,好好留着你的人头,等我来取!” 亦不剌太师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换上来一副狰狞的表情:“想走出八白宫,做梦!” 亦不剌太师稳而有力地一挥手,一队长矛兵上前,要将巴尔斯秦柳等人刺个透心凉! 秦柳此时倒没多想什么,今日和巴尔斯死在一起,也算鹣鲽情深了吧? “住手!”包围圈外传来来一个冷厉的男子声音。 “亦不剌,你想和整个土默特部为敌吗?” 男子身着一身皮甲,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缓缓走近,声音铿锵有力。 亦不剌太师冷笑,让士兵让开一条道:“怎么,火筛如此不中用了? 都要派自己的贴身保镖来单身闯关救人? 火筛如今是个不能骑马的废人,又没有儿子,土默特部迟早会投靠我们永谢布,你少在这装大尾巴狼吓人!” 男子依旧胸有成竹:“看来你已经把土默特部视作囊中之物了。不知道鄂尔多斯部的领主们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连夜杀去你们永谢布? 还有,这个女人,是大明王朝正在寻找的重要人物,你敢动她,不用别人动手,大明的骑兵便会去抄了你的老窝!” 秦柳心中一惊:我靠,这个火筛的贴身保镖怎么什么都知道?! 亦不剌太师的脸迅速阴沉下来。 他可以得罪火筛,可如果同时得罪了火筛、鄂尔多斯部、达延汗还有大明王朝,他绝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亦不剌的眼睛阴骘地转来转去,终究还是磨了磨牙,挥手让士兵们退后。 巴尔斯低头抱着乌鲁斯的尸身大步离开,秦柳等人紧跟其后。 巴尔斯抱着乌鲁斯的尸体骑马向南,一直到天快黑,才停了下来,把乌鲁斯放在了一个有针茅草露出雪地的地面上。 紧紧跟着的一个半大孩子递过来一截乌鲁斯的断臂。 巴尔斯动手给乌鲁斯解衣服。 他把乌鲁斯脱了个精光,只剩一条下裤,巴尔斯抬头瞥了一眼秦柳。 秦柳立马反应过来,背过身远离此处。 她想起来巴尔斯和她说过蒙古人的天葬传统——把逝者的尸体除去衣物放置在狼群出没之地,等待狼的啃食。 尸体被啃食得越快,说明逝者越早地回归了腾格里的怀抱,是有福报的象征。 不得不说,这种简约的丧葬习俗虽然血腥,却经济实惠,符合蒙古人艰苦的生活状态。 天色越来越黑。 秦柳默默伫立在冰天雪地中,不知道等了多久,才听到巴尔斯向她走过来。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秦柳一眼不错地看着巴尔斯。 他的神情阴郁,全身上下都被血染红了。 秦柳发现,巴尔斯经常处于这种近似野兽的狼狈状态。 “你带着人先回多伦,我还有事,要过一阵子才回去。”巴尔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有一种疲惫至极的虚脱感。 “现在右翼太危险了,你跟我一起走吧……” “听话!别添乱!”秦柳话音未落,就听到了巴尔斯带着命令式的低喝,声音里充斥着些许不耐烦。 秦柳瞬间觉得委屈极了,眼泪忍了很久才被憋回去。 她视死如归地千里迢迢来寻他,寻到他人了,却挨了他的骂! 自己就这样下贱吗? 她又不是天生的受气包,凭什么?! 秦柳不再说话,翻身上马向南策马而去。 跟随她的十名护卫也纷纷跟了上去。 那帮火筛派过来的人却留在了原地。 火筛的贴身保镖阴阳怪气地对巴尔斯说道:“南边再走一阵就是沙漠,那个汉人女人不认识路,闯进沙漠了怕是要吃亏。” 巴尔斯疲惫地轻轻叹气,还是翻身上马跟了过去。 秦柳一边策马奔腾,一边凄凉地想着:“我还是回到大明吧。草原上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她不信大明王朝布下天罗地网,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就像杨慎说的,她可以向西沿着草原,从陕西、甘肃等地绕道回到大明,经蜀地去云贵等西南边陲之地。 到时候请求朱岳帮忙把大郎二郎李老汉等人送到南方,一家人团聚,岂不乐哉? 干嘛非得死乞白赖地非要留在草原上? 拿定主意,秦柳直接调转马头,向西南方向疾驰。 又跑了一阵子,秦柳终于恢复了平静,停下来让护卫们寻找露营的地方。 今天是初一,连月亮都没有,赶夜路非常危险,她不能再意气用事。 秦柳朝背后看了看。 她还是希望巴尔斯能追上来,说几句软话,两个人重归于好的。 然而,等他们都架上了锅,煮上了肉汤,也没见到巴尔斯的影子。 秦柳心里非常难受。 纵然他的哥哥刚去世他很难过伤心,他就可以这样无视自己吗? 和他的血脉至亲相比,自己不过是个外人而已。 秦柳很想像个小女孩一样趴在枕头上痛哭流涕,可现实环境不允许。 四周的冰天雪地,天寒地冻,让她必须节省没一分精力心神,尽可能在这环境恶劣的草原生活下去。 第128章 受伤 秦柳给巴图和牧仁安排了别的任务——让他们去宣府告诉朱岳自己的打算。 至于巴尔斯,既然他有他要忙碌的事,还是不分神了。 等他有闲暇回到多伦发现自己不见了的时候,恐怕得在一两个月以后吧? 如果巴尔斯能追过去,她也愿意重新接纳他,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日子。 可如果他都不在意自己的去留,还有什么留恋不舍的必要呢? 秦柳吃喝完就进了帐篷入睡。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色依旧黑着,已经被人捆住手脚,嘴里塞了东西。她甚至不知道来抓她的是什么人。 不过从身上的膻味来判断,这些人是草原人。 草原人有谁是非杀她不可的? 秦柳想不到。 最多就是那个亦不剌太师。 秦柳被套进袋子装上了马背,晃晃悠悠地走了起来。 从白天照进袋子的日光判断,秦柳估计他们是在向南走。 往南是要去什么地方? 鄂尔多斯部? 永谢布? 还是大明? 秦柳突然精神起来。 去鄂尔多斯部或者永谢布,她自有脱身之策。 首先说自己是腾格里使者,其次牵线他们和朱岳做贸易,她不信右翼的人舍得杀她。 再不行,她提出去白云鄂博开矿,或者她随手指出几个地下煤矿,还不得把这帮穷得一匹的蒙古人高兴坏? 又或者,指导他们去南方沿海寻找玉米土豆等高产量农作物。 像她这样的宝藏女人,也就是巴尔斯不肯珍惜! 哼,都不来追自己,任由自己被人抓走,这样的未婚夫也真是够了! 秦柳并不知道,巴尔斯一直向南追,与她错开了方向,一直追到沙漠边缘都没有见到她的影子。 饶是巴尔斯体魄强健,也经不住连续多日的奔波劳累,终于体力不支瘫软在地。 跟随他的那几名半大孩子也只好就地扎营,让巴尔斯好好休息一晚。 秦柳担心的是被送回大明。 从杨慎的话语和朱岳的反应来看,回到大明落到朝廷手里,她绝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秦柳不禁腹诽起刘雪绛的祖父刘健起来。 什么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居然这么弱鸡,两个儿子长孙死了,孙女流落在外九死一生,自己也差点儿铃铛入狱,没见他有半点儿反抗措施! 他是名不副实,还是压根就没有反抗的心思? 论理来说,能做十几年阁老不倒,又经历过七次大难不死,刘健应该城府深不可测才是,怎么会名不副实地稳坐首辅之位多年? 还是说,他压根就没打算反抗皇权乃至刘瑾对他们刘家的欺压? 秦柳在袋子里扭了扭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这帮人可能见她手无缚鸡之力,捆都没捆她就直接装了袋子,倒免得她多受皮肉之苦了。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秦柳感觉又饿又冷晕死过去的时候,突然响起了刀剑碰撞的打斗声。 秦柳心里慌得一匹。 所谓刀剑无眼,她动又不能动,跑又不能跑的,会不会被乱剑砍死? 秦柳想了想,轻声呼唤:“小哑巴,小哑巴!” 小哑巴一是巴尔斯之前的绰号,二是她的坐骑黑旋风的另一个名字。 不管是巴尔斯还是黑旋风,听到呼唤应该会想办法救她的吧? 别的不说,黑旋风那个是个聪明又勇猛的儿马子,带着驮她的这匹马逃跑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果然,不多一会儿驮她的马就开始小跑起来,越跑越快。 秦柳被颠得七荤八素、魂魄出窍,直接晕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能冻死人的后半夜了。 秦柳感觉到自己被人圈在怀里,信马由缰地漫无目的走着。关键身后之人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怎么的,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秦柳连忙勒住马,转身查看。 身后之人一身蒙古人打扮,后背却插着箭矢。秦柳摘下他掩面的布巾,凑近仔细辨认,倒吸一口凉气。 是朱岳! 朱岳的武力值有多强悍她亲眼见过,杀人不眨眼的巴尔斯和马昂两个人都不是他一个人的对手! 他不会中箭死了吧?! 秦柳试了试朱岳的口鼻,还有微弱的气息。 秦柳四顾了一番,四周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寒风在呼啸。脚底下是松软的沙子。 不能在这里等死,得想个办法! 除了这匹马,一旁还跟着她的坐骑黑旋风。 秦柳牵着马扶着倒在马背上的朱岳,往回走了一段。 她记得刚醒过来的时候,马儿正在下坡。这会儿去山坡背风处扎营,才能避免被冻死。 过了一阵子,秦柳终于感觉到了寒风小了许多,她取下马背上携带的毛毡等物品,快速搭起了简易帐篷。 她把朱岳拖进简易帐篷,撕开他后背的衣服,用衣服裹着吹着一个火折子查看他背上的伤口。 箭矢插的并不深,只是带着毒,朱岳后背的伤口处鼓起来呈现青黑色。 她取出匕首,割开朱岳的伤口取出箭矢,又挤出黑血。直到血液呈现鲜红色,她才停手。 秦柳从朱岳身上、马背上一阵翻找,找出了贴了个“解百毒”的药瓶,一半倒进朱岳嘴里,一般撒在了他后背的伤口上,又撕了自己内衣把朱岳的伤口紧紧包扎起来。 这个药娄老头也给她准备过,特地强调过解毒作用,只是她的药瓶睡觉时取下来枕在头下,醒过来就被抓,东西也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秦柳一夜没合眼,不时给朱岳喂点水,或者灌点酒。 她不懂医术,在照顾受伤的病人方面也没有什么经验,把她觉得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祈祷长生天保佑朱岳吉人天相。 天快亮的时候,朱岳发起了烧。 秦柳心急如焚。 怎么办呢?不能在这沙漠里等死吧? 秦柳当机立断,摇醒昏迷的朱岳,把他连扶带推扶上了马背,又把他绑在马背上,收拾完露营的装备,才策马前行。 今天天气阴沉沉的,天仿佛要塌下来一样,四周一片黄沙,没有任何可以辨明方向的参照物。 为了走得容易些,秦柳顺着风吹的方向前进。 朱岳的马是一匹奇骏的白马,秦柳的马是千里挑一的黑旋风,都是好马。 可惜,沙漠里一根草都没有,两匹马一直饿着肚子,走路也谈不上多快。 等到天快黑的时候,秦柳悄悄松了一口气——他们已经离开了沙漠地带,进入了戈壁荒野,放眼望去,白雪与沙土、戈壁掺杂在一起,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地往下飘。 第129章 发烧 秦柳找了一处背风的雪地,从厚达两三米的积雪里挖了一个洞,又在雪洞里搭了个简易帐篷,把朱岳搬进帐篷里。 马背上携带的东西她也全部搬进了帐篷。 秦柳这回没有留两匹马,而是扬鞭把他们赶走了。 只有让他们去寻找有枯草或者草根的地方吃饱肚子,这两匹马才能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生存下来,没准还能带来救援之人。 朱岳此时全身烫得吓人,并不适合在极寒的冬夜赶路——她担心他死在了路上。 秦柳心里有点儿埋怨朱岳。 你一个戍守在宣府的军官,跑到草原来送命,不是太蠢了吗? 如今还要连累我冻死在这荒山野岭的雪窝里。 真是我欠你的! 朱岳的脸呈现不正常的红色,嘴唇干裂破皮,很显然缺水。 水囊里的水已经冻住了。酒是不能给高烧的朱岳喝的。 秦柳只好捧了一堆新雪,塞了一点进朱岳嘴里。 雪化成水,沿着朱岳的嘴角流了出来。 秦柳咒骂了一句,自己口中含雪,等雪化成水了,再一点点喂到朱岳嘴里。 一些水要流出来,秦柳不得不自己把水添着喝干净。 这里没有可以取暖生火的柴火和牛粪马粪,珍贵的热量极其难得。 她两天两夜未进水米,也处于崩溃边缘。 年轻男女之间互相嘴对嘴喂水这种听起来很香艳的事,在秦柳这里没有引起任何感触。 因为天气足够冷,雪早把她的嘴冻得木木的没有任何知觉。 秦柳重复地化雪喂水,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感觉自己混了个水饱,朱岳的嘴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干了。 是时候补充能量了。 朱岳的马背上带有肉干还有干烙饼。 秦柳把冻得硬邦邦的烙饼撕成小块,和雪咬成糜一点点给朱岳喂了下去。 边咬烙饼秦柳边想,这么恶心的事,朱岳醒了估计得吐个天昏地暗吧? 想到这里,她心情反而有些好起来。 给朱岳喂了小半张饼,她自己也啃了一些烙饼和肉干,秦柳终于消停了。 现在除了朱岳这高烧不退,她也没别的事可做了。 纵然有雪洞和帐篷双层防寒,帐篷里依旧冷得有如冰窖。 秦柳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盖在朱岳身上,喃喃说道:“朱大人,您千万要挺住,我还有话要问你呢!” 朱岳依旧昏迷,高烧得开始打颤了。 秦柳把他身上的大氅揭开,想给他降温,又怕冻坏了他。 思来想去,她打算冷热互补,自己钻进了朱岳身上盖的几层厚衣裳里,用自己快冻僵的身体给朱岳降温。 不得不说,发烧的朱岳是个极好的暖炉。 等她自己暖和过来,她又咬咬牙,钻出盖的厚厚的衣裳去挨冻。 很快冻得浑身快没知觉,又钻到衣裳堆里去取暖。 如此不知道多少次,秦柳自己也精疲力竭,挨着火炉一样的朱岳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热醒了,全身上下都是汗。 四周依旧黑黑的,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秦柳摸了摸身边的朱岳,他的体温下降了不少,身上也有一层薄汗——看来退烧了。 秦柳悄悄松了口气,把朱岳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挪开,穿上衣服,窸窸窣窣出了帐篷。 秦柳愣了愣。 这戈壁上的雪也太大了! 昨天挖的雪窝,有一个一米多高的敞口,如今居然全被雪盖上了! 如果她晚一点醒,是不是他们要被活活闷死在这雪底下? 秦柳连忙手脚并用地挖出一个透气的孔洞。 所幸雪刚下下来,还很松软,用手刨就很容易刨开。 秦柳气喘吁吁地回到帐篷里。 “朱大人,朱大人,您醒了吗?” 朱岳呻吟了一声算是回答,应该还是神志不清。 秦柳清点了一下食物,应该够两个人撑个十天左右。 如今大雪把他们埋在了下面,如果十天后没有人马来救他们,他们如今没有了马,估计是死路一条。 若是食物省着点吃,两个人撑上二十天,会不会生存几率大很多? 朱岳那匹马若是能回到宣府去搬救兵,二十天来回怎么也足够了。 只希望朱岳的身体不要恶化,能撑过这艰苦的二十天。 秦柳一点儿都没有指望巴尔斯会来救自己。 他自己也还要注意躲避永谢布和鄂尔多斯部的追杀,还要办自己的事,哪有空来管给他添麻烦的自己? 也就这个愚蠢的朱岳,自己说右翼如今很危险,却也搅了进来,真是个没脑子的! 他只是大明王朝的勋贵之孙好不好,在这草原上又能算哪根葱? 达延汗的次子都被杀了,你个区区勋贵之孙,死了又能如何? 秦柳一边腹诽,一边把快冻僵的身体藏进了衣裳堆里。 草原上天寒地冻,大家都里三层外三层穿的多,脱下来堆起来像座小山。 秦柳这回却不敢离朱岳太近了。 他烧虽说没完全退下来,可不能再被自己这冰冷的身子给激得加重了。 秦柳离朱岳隔了半尺远,刚躺好,却感到有只强壮的胳膊把自己一揽,随即一个热腾腾的怀抱把全身冰凉的自己包围。 秦柳舒服一声哼哼,又赶紧闭嘴。 她如今是巴尔斯的未婚妻,与朱岳共处一个帐篷贴身而卧已是不妥,倘若再表现出几分逾越之举,岂不是要被人看成淫娃荡妇? 秦柳眼观鼻、鼻观心地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朱岳和自己的呼吸声。 秦柳躺得手都麻了,轻轻挪动身体翻了个身。 挪动间,秦柳不禁暴汗…… 秦柳赶紧挪开了身子,身后的朱岳也是一声痛呼。 他也在向后挪开身体,却不小心牵扯到伤口。 秦柳不好意思地爬了起来,关切问道:“朱大人,您没事吧?您背上的伤……我不会治伤,箭拔不出来,伤口切得大了些,您多包涵……” 朱岳没有说话,只是呼吸明显粗重了不少。 秦柳伸手摸了摸朱岳的脑门,沾了一手的汗水。 啊这…… “朱大人,您没事吧?” 朱岳过了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无妨……”从声音可以听出来,他在强忍着痛楚。 秦柳无可奈何地拍了拍脑门。 这事也不能全赖自己。 (本章完) 第130章 质问 谁让你朱岳都这个时候了还乱起什么色心?! 可这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秦柳不好意思再躺下,窸窸窣窣取了袍子穿上,摸出藏在两件大氅之间的水囊。 水囊里只有一部分冰化成了水。 秦柳无可奈何地说道:“朱大人,实在抱歉,这里连根柴火,甚至连块牛粪都没有,只有凉水,您别嫌弃。” 她再胆大,也不好意思用嘴含热了水,喂给清醒着的朱岳。 朱岳没有说话。 秦柳把水囊小心地送到朱岳嘴边,他勉强喝了两口。 秦柳取出冻得硬邦邦的烙饼,撕成特别小的小块,送到朱岳嘴边。 朱岳只含了一小块便不再张口。 秦柳无可奈何地叹气。 这样的干烙饼,她一个健康的人都无法下咽,何况是朱岳这样重伤刚醒的人? “如果能生个火,煮点热水把饼泡软,您或许还能多吃点儿。” “火……折……”朱岳艰难又虚弱地挤出两个字。 秦柳眼睛一亮! 是哦! 她和朱岳都随身带了不少火折子,加起来有十来根。 一天用一根,也能撑十天! 秦柳从朱岳的行李中找出一个银碗把水囊里的少量水倒进去,又把刚才撕碎的烙饼小块扔进去泡一会儿,才打开火折子,对着银碗底部加热。 烫手是难以避免的,秦柳用手套握住银碗的边缘,另一只手握着火折子,生怕一个不小心火折子掉进衣裳堆里。 等碗里的水略略烫嘴,她就赶紧捂灭了火折子,把银碗里的热汤泡饼递到朱岳嘴边。 这个时候要是有个勺子就好了。 没有合适的器皿,给侧躺又清醒的朱岳喂食,比给昏迷的他喂食还要困难。 秦柳抓耳挠腮很是为难。 她可没那个胆子继续嘴对嘴,即便朱岳不觉得恶心,她也觉得恶心啊! 上次是为了救命,这回可不是! 朱岳看出了她的为难,示意秦柳扶自己坐起来。 秦柳无奈,只好把碗放好,用“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吃奶劲把朱岳扶着坐起来,又把盖着的大氅给他披好。 朱岳应该是痛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紧咬牙关。 秦柳没给他太多时间反应,把还热着的银碗汤饼送到朱岳面前。 朱岳微皱眉头,还是坚持把大半碗吃完了。 不得不说,朱岳即便落魄到如此地步,吃饭也吃得那么优雅,引得秦柳瞪大眼睛一眼不错地看他吃饭。 蓬乱的头发,立体分明的脸庞上挂满了汗珠,压抑着痛楚的面容显得更加英俊。 线条优美的下颌线随着他小口吞咽的动作,与修长的脖颈、分明的勾结形成一幅惊心动魄的侧面剪影。 真是个“美强惨”的完美演绎者。 秦柳的心猛跳了一下。 朱岳目光看过来的时候,秦柳连忙挪开了视线。 秦柳松了口气,扶着朱岳重新躺好、盖严实,自己把剩下那小半碗已经凉透的汤饼吃完。 这种极限时刻,浪费粮食就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秦柳给朱岳的伤口用酒清洗,重新撒上了金疮药。刚受伤的伤口很容易感染化脓,及时消毒和敷药十分重要。 烈酒擦伤朱岳的伤口,他只是一开始的时候轻颤了一下,一声不吭。 秦柳暗暗佩服朱岳的忍耐能力。 烈酒擦拭伤口的刺激性有多大,有多疼,她可是知道的,那痛楚不亚于钝刀子割肉。 两人躲在雪洞里,本就光线昏暗,秦柳并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只是尽可能地节省每一份热量,每一份粮食,确保通气口没有被大雪堵住。 约莫第三天的时候,秦柳出了雪洞,发现太阳出来了。最表层的雪在阳光的照耀下化成水又结成冰,形成了一层厚实的冰壳子。 朱岳已经退烧,偶尔能起来走动。 秦柳大大松气——有些讲究的朱岳就可以自行解决解手问题了,不用她绞尽脑汁贴身服侍。 经过几天的相处,大家都熟悉了不少,晚上冷得要死的时候,搂着互相取暖已经是见惯不惊了。 秦柳很自然地把小手塞到朱岳腋下取暖——可一旦想到这人是朱岳而不是巴尔斯,多多少少会让她有些尴尬。 这天醒过来。 她缩回了放在朱岳腰间的手,尽量让语气变得不带感情:“朱大人,我不是可以任人欺凌的刘雪绛小姐,而是巴尔斯王子的未婚妻,不会再与你有苟且之事,还请自重。” 随着朱岳的伤势日益好转,两人被困在这处雪窝无法动弹,若不早些划清界限 她有点心虚地看着朱岳离自己并不远的脸。 朱岳闭着眼睛,脸上有一丝尴尬闪过,尽可能地往后挪了挪身子。 “唐突姑娘了。只是刘小姐,何故说一个‘再’字?”朱岳终于说话了,声音不高,道歉的诚意十足。只是他的眼睛睁开认真看着秦柳。 秦柳有些尴尬。 她想了几瞬还是说道:“我虽不曾恢复全部记忆,可有些场景还是会在脑中浮现。当初让刘小姐未婚就失去贞洁的,不是大人您吗?” 朱岳眼中有不容置疑的错愕,脸色一片苍白。 秦柳以为他不想承认,刚想出言质问,却听到朱岳试探着问道:“你确定?” 秦柳有些鄙视朱岳。无论装得多么彬彬有礼道貌岸然,无媒无聘夺了人家未婚姑娘的清白,在礼教森严的大明朝,总是不道德的事。 她和巴尔斯两人共赴巫山,也是在达延汗同意了他们的婚事前提下才发生的。 “我还能拿此事污蔑你不成?有没有做过,朱大人心里没数吗?”秦柳有些气愤,敢做不敢当,朱岳再怎么装清高贵气,也不过是个伪君子。 朱岳缓缓深吸气,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道:“只怕让刘小姐失望了。朱岳自小练的是童子功,一年前才将将练成。若是未练成前不能守身净性,自身将受到严重反噬,轻则武功尽失,重则经脉寸断卧床难治。” 这回轮到秦柳愕然了。 (本章完) 第131章 钱去了哪里? “朱大人此话当真?”她半信半疑,梦中那疼痛又欢愉的颠鸾倒凤,明明闪现过朱岳的脸。 如果朱岳没做过这事,她的梦里怎么会出现他的脸? 秦柳疑惑地回顾着那个荒唐的梦。 对了,他的左胸靠近肩膀的地方应该有个酒盅大小的伤疤! 为了验证自己没有说谎,秦柳二话不说就开始剥朱岳的衣服。 朱岳任她行动,面容专注而镇定。 秦柳看到朱岳胸口有两道长长的刀疤,可左胸靠近肩膀的地方并没有一个酒盅大小的伤疤。 秦柳匪夷所思地喃喃自语:“怎么可能?这里明明应该有个疤的!” 秦柳在朱岳的左胸上指了指。 朱岳闭了闭眼,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皇上十岁时遭过内侍刺杀,伤口就是在这个位置。” “你是说,夺走了刘雪绛小姐贞洁的,是当今皇上?” “是。他是二郎的亲生父亲。”朱岳的话音不高,却仿佛暮鼓晨钟敲在了秦柳心上。 “你早就知道这个是不是?你在这里头又扮演了什么角色?”秦柳秦柳尽量保持冷静,嘴角勾起一丝讥嘲。 秦柳觉得眼下的情形很有讽刺意味。 青年男女,相距不过咫尺而卧,亲密犹如寻常人家夫妻,却在说着撇清关系的话。 关键是,朱岳和刘雪绛曾经互相爱慕,也曾一吻定情,私赠玉簪以定终身。 他怎么可以平静对待自己爱慕的女孩被别人染指,最后落得个未婚先孕、被追杀逃命的境地? 如果自己是刘雪绛小姐,此时此刻该有多痛心? “我不知道。”朱岳的声音几不可闻,却沉重得让人仿佛喘不过气。 呵! 推脱得倒干净。 不知为何,秦柳对朱岳有一股怨气。 说起来,这股怨气其实没什么来由。 朱岳和刘雪绛小姐的前情,实际上早在刘雪绛小姐把碧玉簪当面还回去的时候已经了断。 而自己穿越过来后,和朱岳的多次纠葛,在上次拒绝他的条件后,也已经告一段落。 如今他重伤之下和自己陷入孤立等死的绝境,实在是不作就不会死的多余之举! 秦柳甚至在想,若不是朱岳出现,自己会不会在右翼的蒙古包里吃着蒙餐喝着奶茶呢! 躲在雪洞下的漫长时光实在无聊,秦柳换了个话题。 “为何我们刘家败得如此彻底?我祖父、伯父他们没有能力反抗刘瑾吗?” “刘瑾,并不是你们刘家的仇敌。”朱岳的语气变轻松了不少,想来之前的话题令他十分郁闷。 “此话怎讲?” 秦柳有些吃惊,之前在宣府和朱岳谈及此事,以及后来与杨慎沟通此事,她得出的印象就是,刘瑾是害得他们她伯父、父亲、大堂哥死去的罪魁祸首,也是害得她流亡到草原上的幕后黑手。 “我离京多年,对朝堂大事关注得少。上次贩马交易,皇上亲自来到宣府与我连日彻夜长谈,我才知道,皇上登基后形势糟糕到了怎样的地步。” 秦柳竖着耳朵等待下文。 “弘治皇帝大行后没几天,达延汗趁机入寇大同宣府。大同宣府守军惨败,阵亡数千人,创造了自从土木堡之变以来对蒙古作战最惨重的失利,史称‘虞台岭之败’。” “总兵官张俊奏报虏众日增,恐兵力不支,请发京军策应,我祖父奉命带着神枪铳炮、京营官军前往宣府征剿虏贼。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参与到实际战争里。斩虏首一级者给银三十两,斩首五级以上为首者升署所镇抚。” 秦柳算了算,四年前,朱岳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居然跟着祖父上了前线。 “上了战场,我才知道自己所学太过浅薄,什么身份地位并不能保护自己,只有手里的枪,胯下的马,先一步砍杀敌人,才能苟活下来。” “我杀了不少虏兵,自己也受了重伤,被转移到居庸关一边养伤一边戍守。” “可这时候,我才明白,童子功练得再好,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我甚至在想,若是就此死了,除了我父母妹妹,还会有谁真的记得我?那些明哲保身、顾及家族的禁锢,于我又有何意义?” “趁着闲暇,我雕了那支碧玉簪,让小厮送给阿绛。” 朱岳低声嗤笑,“可惜,这些事没能瞒过我爹。阿绛也被妹妹请回我家,当面把碧玉簪还了回来。” 秦柳有点同情朱岳,回忆这些旧事估计就像揭他伤疤。 “当时,皇上正好来微服床前看望我这个伴读,阿绛的话被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皇上上次在宣府说,他当时存了成全我们二人的心思。只是他刚刚亲政,很多事身不由己,说了也不算。大到边军军饷不足、军户逃亡者众他却无能为力,小到做一件龙袍都要被文官驳斥回来,说花费众多、太过奢侈。” 秦柳在沙堡子镇呆过,知道边军有多穷,饷银不到位那是常事。她奇怪地问道:“他说的确有其事?边军穷困,内地的民众也在喊穷,皇上说他穷得做不了一件龙袍,那这些年的国泰民安,出产的财富都去了哪里?” 朱岳赞赏地看了秦柳一眼,一个聪明的交谈者,总是能抓住最核心、最关键的问题。 “这个问题,当年弘治帝也曾问过兵部尚书刘大夏。刘尚书说,太祖皇帝之时,民间出一文钱,朝廷就得一文钱用;如今从民间取钱数倍于当年,但实际进入朝廷的钱不过十分之二三。” “那这些钱去了哪里?” “刘尚书说是都进了镇守太监的口袋。” 秦柳瘪瘪嘴:“这话说得,好像文武百官就清廉得不会贪污一样!” 朱岳愉快地笑了笑。 “你可知道弘治五年的‘开中变法’?” 秦柳摇头。 “太祖皇帝以来,我朝实行‘纳粮开中’之策。边关守军一是靠开发屯田实现自给自足,二是通过向民间商人发放盐引,商人运粮到边关,用粮食换取盐引,来满足军队所需。 只是军屯和盐政推行了一百多年,贪污滋生,大量军屯田地被边关将领吞成私田,盐引也被权贵们钻了空子,成了牟利的工具。 虞台岭之败的根源,就是边军饷银不足,战斗力拉跨所致。连肚子都吃不饱,谁肯给朝廷卖命?!” (本章完) 第132章 真相 “户部尚书叶淇提出纳银领取盐引的办法,被孝宗皇帝批准,这就是‘开中折色’。从此,商人不再需要往边境运粮,只需要缴纳银两,就可以做食盐生意了。这个方法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一年之内,国库增收白银百万两。 可是,这是个功在当代祸在千秋的坏办法。 改革‘开中法’的本意是解决边关粮食紧缺的问题,结果改来改去,变成了户部发大财,商人很高兴,边关的粮食问题却没人管了。 户部拨银买粮运输,层层吃回扣,真正到边关的粮食越来越少。商人们也懒得在边关雇人种地,边关经济萧条,物价腾贵。朝廷每年往边关拨付的银两越来越多,而边军们的粮食储备越来越少,越来越穷困。” 秦柳有些明白了:“这个户部尚书叶淇为什么要提这么一个愚蠢的改革方案?为什么这个方案还落实推行了?” “叶淇本人据说是个清官,可他的家族却与徽商多有通婚,此举对他们叶家有利而无害。” “那弘治皇帝,我祖父他们呢?他们也看不清这其中的关窍吗?” “当时内阁首辅是徐溥,他与叶淇同是江南官员,对开中变法大力支持。至于弘治帝和你祖父是否洞悉其中关窍,我就不得而知了。或许知晓,也只能权衡后做出选择。” 秦柳艰难地开口:“你的意思是说,大明王朝产生的财富,都流到官商结合的家族联盟手里了?” “正是。就连我们保国公府,你们刘首辅家,也不能例外,都是食利阶层。” 秦柳张口反驳:“我们刘家一向清廉,不是你说的……” 朱岳打断了她:“刘家清廉,可你外祖父江西彭家呢?你继母的兄长杨一清大人家呢?还有与你们刘家阵营一致的杨廷和杨家呢?” 秦柳说不出话来,她没有关于这些的记忆。 “还有,你祖父替你定的夫婿谢丕探花郎,是谢迁阁老的次子。谢家是江浙利益集团的代表,谢迁阁老的夫人徐氏,出自弘治时期徐溥徐首辅家族。” 秦柳彻底震惊,内心冰凉无比。 官员勾结,利益共享,形成完整的利益输送链条,刘健也不可能抽身在外。 可是,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亮光,浮现祖父说的那句话:“融入他们,成为他们,打倒他们……” 她心里慢慢暖和起来。 在这个人人趋利的时代,还是有人坚持理想和信念,为打造一个更合理、更公平、更安全美好的世界而努力。 比如那个乞丐赵三儿,比如此时尚不明朗的祖父刘健。 秦柳正想着,朱岳自顾自继续继续讲了起来。 “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留意起了你。 或许是当初把你抓到诏狱吓唬的时候,或许是把你推到蓟州汤泉里的时候。 不过,他也知道,九五至尊绝无可能娶首辅之女。” 秦柳暗想:呵,就像你这实权勋贵之孙不能娶首辅之女一样。 “后来,你与谢探花订了亲,我回到宣府继续任职。 皇上说那谢探花二十出头尚未娶妻,乃是有个情投意合的表妹。那表妹还曾当街拦你的轿子。 他少年心性,索性让内监出面,让谢丕纳了那表妹。” 秦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谢阁老能听内监的?” 这是什么破皇帝,给刘雪绛的未婚夫塞小老婆! “谢家还没反应,太皇太后王氏却把你请进了皇宫。” “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是宪宗皇帝的皇后,当今皇上的奶奶。 正德元年,宫里给皇上选后立妃,一后二妃的名额全让张太后家把持着,太皇太后一怒之下,就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 “所以?” 朱岳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沉重,难以启齿,:“你在宫里住了几个月,也在拖延与谢家的亲事。被人下药,与皇上……后来就出宫生下了二郎,刘家对外宣称你病逝。” 秦柳全身血液都快凝固了。 朱岳绕这么一大圈,终于把当年的真相说出来了。 朱岳的声音沉痛而懊悔:“此事虽非我参与,却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若非我自私贸然送出碧玉簪,也不会被人知晓你我…… 若非皇上有意成全,多次关注,也不会被人知晓他对你的情意。 你也不会落得如此狼狈。” 别的不说,她若嫁给探花郎谢丕,也不过是遭遇妻妾之争,日子会平安许多,哪像现在,朝不保夕。 秦柳过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平静。 她对那个连面目印象都没有的少年皇帝一无所知。 不过,话题总还是饶不开他。 “二郎的生父,对二郎如何打算?” “他筹建豹房,本想把你母子二人接去好生保护的,只是出了差错,害得你刘家家破人亡,你和孩子也不知所踪。 他虽已经登基四五年,可毕竟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手段心机比不得宫内外那些老奸巨猾的权谋高手。 只怕是有心无力。 你可想回京,去紫禁城?” 秦柳干脆地摇头。 朱岳继续缓缓说道:“我的意思,把二郎养在我们保国公府,保国公世子的次子,不会惹人注意,又会很安全。 日后时机成熟想返回皇宫也可,一辈子做个逍遥的勋贵子弟也可,总好过在这苦寒的草原上熬日子,你觉得如何?” “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皇上并不知道二郎在哪里,我也不曾提过。这事,总要以你的意见为主。” 秦柳内心涌起一阵暖流。 朱岳解决问题的手段比她高明许多。 但这样就得面临母子分离的局面,她不能接受。 秦柳有些沮丧:“我知道,我不是个好母亲,把孩子扔在多伦。 可是你要知道,巴尔斯若是回不去,我和二郎在草原上就站不住脚跟,还得回到大明,颠沛流离……” 说着,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诚然,她对巴尔斯的感情是有,可来右翼寻找巴尔斯,却是她不得不下的一个赌注——赌她在巴尔斯乃至黄金家族、草原牧民心中树立一个有情有义未婚妻形象,为她和二郎未来的安身立命打造更稳固的基础。 她不知道这么冷的天,躲在多伦温暖坚固的砖屋里更安全更舒适吗? 朱岳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跟我走。我们隐姓埋名一起去南方。” 秦柳湿润的眼睛闪过一丝异彩。 温暖安逸的南方啊! 多么令人向往。 (本章完) 第133章 巴尔斯的未来 秦柳擦干眼泪,还是诚恳说道:“多谢朱大人的一番好意。只是我是巴尔斯王子的未婚妻,怎能撇下他远走高飞? 我只愿朱大人早日释怀过去,娶妻生子,幸福一生。” 朱岳近在眼前的双眸陡然变得深不见底,漆黑的眼珠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他猛然把秦柳紧紧抱住,勒得她快喘不过气。 秦柳的脖子贴着朱岳的脸,感觉到些许湿意。 朱岳这样的硬汉,割开伤口拔箭没有哼一声;用酒给他擦拭伤口,痛得满身是汗也没掉过一滴泪。 与自己窝在这雪洞里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却因为自己的真心祝福而流泪了? 秦柳脑子转了半天,也明白了朱岳的意思。 他是为他自己的无能为力,两次与爱情失之交臂而难过吧? 第一次是刘雪绛当着他父母妹妹,屏风后面皇帝的面晓之以理,退回碧玉簪拒绝他的心意。 如今是自己坚定地要嫁给巴尔斯。 如果朱岳此时发疯强行要了她,她也是有心理准备的。 孤男寡女,身处幽暗孤寂的雪窝深处好几日,说没发生什么,别人也不会信。 然而,朱岳并没有进一步动作。 秦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故作轻松地说:“朱大人,如果我说,我不是刘雪绛小姐,您会不会好受一点?” 朱岳果然松开了她,湿润深邃的眼睛定定看着她,并不说话。 “前年逃离京城的时候,刘雪绛小姐就已经香消玉殒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进到她的身体里,却没有她关于以前的记忆。所以,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过往。”秦柳不好意思地笑笑。 “总之,斯人已逝,朱大人人品出众,美好无双,应该往前看。” 良久,朱岳只是亲上她的眼睛,叹息中有句微不可闻的话:“你若只是沙堡子镇的小寡妇,该多好……” 接下来的几天,朱岳的伤逐渐好转,和秦柳一直相安无事。 反而因为话说开,大家更加释然和亲密。 …… 两人被营救出来是在一个黑夜。一帮包裹严实的人突然闯入雪洞。 朱岳挥动武器差点捅死一个人,才有人喊道:“朱大人,末将救援来迟!”讲的是汉话。 雪橇车拉着疾驰,最后进入长城南边的一个气派住宅。 秦柳除了因多日饥饿导致的绵软无力,并没有其他问题。 朱岳状况没那么好,他的伤还算恢复得马马虎虎,可体内的余毒未清,让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远远看着朱岳房间外来来往往的大夫仆人,秦柳把自己房门的缝关严实。 秦柳不得不感叹,背靠大树果然好乘凉,朱岳尊贵的身份在这里,出入长城就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便利。 反倒是她,有刘雪绛——前首辅孙女这个华丽马甲,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反而像过街老鼠一样四处逃窜。 吃饭沐浴睡觉全流程走下来,一天功夫也就过去了。 秦柳向送饭仆从打听朱岳近况。 “额不知道。”仆从一口地道的陕北腔。 “那这是在宣府吗?” “哒似延绥。”仆从其貌不扬,态度谦恭却言简意赅,多余的字一个也不说。 秦柳勉强听懂了。 延绥在陕西境内,是大明王朝的九边重镇之一,在大同西边。 秦柳想到刚穿越过来时,嬷嬷提到过去陕西投奔亲戚。可惜自己不知道应该投奔谁。 如今身处陕西,是不是可以从陕西入蜀,借道去南方? 若能带上二郎一起走,是不是就能获得一片生存空间? 巴尔斯会不会跟自己去南方? 秦柳思绪纷乱,却还是抓住了最要紧的一条问仆从:“可否让我去看看朱岳?” 这里的生活虽然安逸,可她并没有什么自由,连出房门都不被允许。 仆从愣了愣:“额问哈其。” 秦柳焦躁地等待了半天,终于有人来了。 秦柳见到面前威严的中年男子,按捺住惊讶,规矩地行了女子福礼:“民妇刘氏见过保国公世子爷。” 保国公世子爷姓朱名麒,年过四旬,披着一件黑色大氅,身材魁梧,面容威严,鬓发光鲜,额头上隐隐约约透着几分英气。 不得不说,朱岳继承了父母外表的优点,比其父外表更加出众。 不得不说,朱岳真是有个好父亲。 当年朱岳犯二送碧玉簪给刘雪绛,父亲及时打得他下不来床。 前一阵子朱麒让娄老头拐自己去草原贩马,省得给朱岳招灾。 如今又从戈壁滩上的深雪窝里救出等死的朱岳和自己。 这一番拳拳爱子之心,真是令人感动。 若是刘雪绛的父亲刘东还活着,也会千里奔赴救儿吗? 秦柳一边感慨地想着,一边淡然接受朱麒的打量目光。 秦柳上着宝蓝色素面对襟窄袖棉袄,下着石青色素面马面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纂儿,十分低调整齐。 朱麒见她面容镇定而恭敬,躬身垂目持晚辈礼,暗暗点头。 “刘姑娘,你可知如今长城内外的形势?” 秦柳诚恳请教:“还请世子爷不吝赐教。” “草原上,右翼领主们杀了达延汗的次子乌鲁斯博罗特,也屠了他的大部分卫兵。如今达延汗和左翼领主们怒火滔天,正在组织对右翼的大规模进攻。你与巴尔斯博罗特的婚事,恐怕难以继续下去了。” 秦柳心中咯噔,她抬起难掩震惊的眼眸看向朱麒:“世子爷,此话怎讲?” 朱麒面容凝重,话语铿锵有力:“巴尔斯王子是达延汗现存的长子,继承汗位的可能性最大。他的妻子不可能是个汉人。” 秦柳脑中闪过了多伦新建的瓦房,闪过了她一直向往的温暖南方,心中好像突然破了一个洞。 “草原上右翼和左翼的战争,没个几年也不可能消停,这对我们大明来说不是坏事。”朱麒的语气带着些许振奋。 蒙古人自相残杀,大明王朝的北方边境便能安稳一阵。 秦柳想到朱岳在雪洞里和她讲过的刘瑾变法,接过了话头。 “如此一来,大明趁机重新丈量土地,恢复军队屯田,休养生息厉兵秣马,大明军队重新恢复战力就有了窗口期。” 朱麒赞许地看着秦柳。 不愧是首辅家的嫡孙女,闻弦音而知雅意,眼界和胸怀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所能比拟的。 (本章完) 第134章 初见 “不错。军屯和开中法的拨乱反正,正当其时。 说回我们大明,刘瑾这几年使出铁腕查盘,揭露出不少贪污腐败事实,军屯土地被侵占的达到六七成! 军屯若能改革到位,我们大明铁骑重新踏上蒙古王庭指日可待。” 秦柳心中再次咯噔,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朱麒是个军人,驱除鞑虏、封狼居胥自然是他的梦想。 可秦柳参加过汗庭的那达慕,与众多淳朴的牧民一起欢笑跳舞过。她并不希望明军跑去汗庭肆虐。 朱麒敏锐地察觉到秦柳的异样,不动声色地调转了话题。 “刘瑾近来又出了两个新政,一是令寡妇尽嫁,二是丧不葬者焚之。你如今身份是沙堡子镇李家的寡妇,再嫁是必行之举。刘姑娘,可想过自己的去处?” 秦柳眸光黯淡:“民妇无依无靠,只想安分度日。若能得世子爷协助,送民妇和家人去南方,民妇感激不尽。” 朱麒沉吟。 “我曾派人去洛阳问你祖父,他老人家的意思,巩昌府秦安县有一户胡姓姻亲,有个叫广思的秀才,因冬日苦读,取暖的炭气伤了身子,至今仍未娶妻。 刘姑娘若能嫁过去,远离京城漩涡,也能落得个平安终老。” 朱麒边说边观察秦柳的反应,见她只是略略惊讶,就继续往下说: “至于那个孩子,老夫的意思,是认作我们朱家子嗣。 刘阁老也只是长叹,未做反对。 若是刘姑娘不反对,也算是成全了我们对朱家对宪宗、孝宗皇帝的知遇之恩。” 秦柳没想到,朱岳那个疯狂的想法,朱麒居然也会同意! 刘雪绛的祖父也居然默许! 她略思忖还是拒绝了:“多谢世子爷的一番好意。只是二郎他是我的孩子,我总归还是要带在身边教导,才能尽到做母亲的责任。” 朱麒也没有坚持。 “孩子如今在宣府,这天寒地冻,倒不方便过来。等刘姑娘安顿下来,老夫再遣人送孩子过去团聚。 只是这巩昌府秦安县胡家的婚事,还请刘姑娘早做定议。” 秦柳低头:“此事难度有三。 一是民妇与巴尔斯王子已有婚约在身,不好再嫁他人。 二是胡家是否愿娶我这个不祥之人也是未知数。 三是民妇身份敏感,只怕会给他人带去灾祸。” 朱麒见她没有一口回绝,便是有回还的余地,沉吟片刻道:“延绥是边关重镇,刘姑娘长期在此多有不妥,不如先行去甘肃天水,等局势进一步明朗再做打算?” “那就有劳世子爷了。” 秦柳不是得陇望蜀之人,朱麒与她非亲非故毫无瓜葛,若不是帮朱岳清理隐患,才不会管她的破事。 她只能尽可能听话,少麻烦朱麒了。 甘肃远离京城,实乃边陲之地,或许在那里,她和二郎能平安度日,巴尔斯若是脱险了,也能过去找他们。 朱麒行动迅速,第二天便安排好行程,派人来请秦柳出发去巩昌府秦安县。 秦柳不曾见到朱岳,猜测朱麒也不高兴她再和朱岳见面,便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封信,请人代为转交朱岳。 信中只有十张银票,每张一百两。 秦柳把自己的大部分身家都还给了朱岳。 或许这点银子对财大气粗的保国公府不算什么,可她能心安不少——算是为朱岳养病所支付的医药费吧。 马车缓缓启动。 秦柳坐在烧了暖炉的马车里,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那截细竹筒。 竹筒里装着她的贴身细软——两支玉簪,两张银票。 本来那十张银票也是装在这里的,她摩挲了半天碧玉簪,还是没舍得把它还给朱岳。 此去山高路远,此生未必会再相见,留着当一个念想吧。 延绥到巩昌府秦安县超过一千五百里,沿途主要经过荒芜人烟的戈壁,以避人耳目。 马车几乎昼夜不停,马匹和车夫沿途更换。 秦柳装扮成一个中年富商,裹得严严实实,眼睛都看不清。一路上除了大小解下马车,其余时间都窝在马车里不见人。 一路的颠簸昏昏欲睡,似睡非睡。 秦柳的脑子里迷迷糊糊,却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许多画面。 其中印象深刻的有个盛夏的午后,天气炎热,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着。而她热得小脸红扑扑,与杨慎骑着马在树荫下看着眼前难得一见的热闹——京城两大皇亲国戚家打架,闹事的家仆佃农满山遍野,把窄窄的乡间道路挡了好大一截。 杨慎幸灾乐祸地摇着折扇:“这太皇太后周氏的百日孝还没满呢,张皇后的娘家人就按捺不住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是嫌不够给皇帝丢脸?” “庆云侯周家从宪宗时期富贵泼天持续到如今,寿宁侯张家自然眼馋。如今太皇太后大行,张家人自然认为,该轮到他们张家说一不二了。”刘雪绛一身男装打扮,点评得头头是道。 太皇太后周氏是宪宗的生母,弘治帝的祖母。弘治帝年幼丧母,在祖母周氏的清宁宫里得周氏护佑才得以平安长大。弘治帝也足够孝顺,给予周家多年尊贵和体面。 “也不知道会是哪个倒霉鬼被派来处理这场纠纷。这事可不好处理,顺天府府尹都不敢露面。”杨慎伸长脖子远眺。 远处一阵灰尘飞起老高,很显然有一大队骑兵正在靠近。 闹事的家仆佃农很快被人带走,连看热闹的杨慎和刘雪绛都被强制带去附近的帐篷里问话。 审问刘雪绛的是一个白衣银甲的年轻将军,乌发盘在头顶,一圈褐色发带束住额头碎发,也吸纳了往下滴的汗水。 立体分明的五官,微微蹙着的剑眉,犹如天神下凡,十分英武,十分俊伟。 只是年轻将军满面含霜,一个眼神扫过来令人不寒而栗。 刘雪绛心想,若这眼神温暖和煦,便是大多数闺阁女子梦中的情郎吧。 青年将军低头握笔看着眼前的文件,语气冷淡地审问:“姓名,年龄,家住哪里,何方人士,为何在此。” “在下姓刘名雪绛,年纪十四,家住榆钱胡同刘府,洛阳人士,路过此地。” 男子挑眉看了她一眼,质问的声音带着阴戾气:“路过?为何不速速离去,在这有何居心?!” 刘雪绛愣了:“我能有何居心?看皇亲国戚打架寻乐子算不算?” 第135章 诏狱 男子被她逗笑了,清了清嗓子后又板脸严肃说道:“天家威严,岂容平民放肆!” 刘雪绛并不服气,梗着脖子反驳道:“打架的又不是我,我怎么放肆了?难道要我捂着眼睛,还要大声喊着:‘你们好好打架,我不会看的!’这样才算正常?” 她一身男装,说话便比着女装时大胆放肆了许多,尤其是上面坐的是个假正经大帅哥。 男子见她痞里痞气的,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还挑衅地看着自己,便不再说话,起身出去了。 不多时,杨慎进了营帐,笑道:“没受到冲撞吧?咱们走吧。只怕过几天朝堂上有场好大的热闹瞧!” 刘雪绛见他强忍着笑,没好气地说:“还不是你非要看热闹,要不咱们哪里还能来场军营一日游?” 杨慎终于不忍了,捧腹仰天大笑了一通。 少年郎意气风发的笑声响彻整个营地。 营地外还在推搡、辱骂的一众人都愣了一瞬,又接着继续。 …… 画面兜兜转转,又是到了京郊田庄外,一身男装打扮的刘雪绛被人团团围住。 人群中转出两人。 一人便是之前那个英俊的年轻将军,白衣甲,宛若天神。据杨慎说这人是保国公府的嫡孙朱岳,太子的伴读,实权勋贵里首屈一指的文武全才,前程远大。 另一人则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寿宁侯世子张宗说! 刘雪绛有些牙疼。 几个月前在李东阳阁老家的赏花会上,她曾经伶牙俐齿地奚落过这个一身大富大贵打扮的纨绔子弟。如今狭路相逢,他不会是来找回场子的吧? 果不其然,张宗说以她私通鞑虏间谍为由,把她和侍女碧云带回了诏狱。 诏狱的地下黑牢臭不可闻,阴森可怖。刘雪绛与碧云已经被取掉了嘴里的臭布,却更加觉得难以忍受了。 痛苦的时光过起来尤其漫长。 似乎过了一整年那么久,刘雪绛才被带到了一间干净些的囚室。 囚室没有窗户黑漆漆的,只靠一个不断燃烧的大火盆照明。可刺骨的寒意还是不断侵袭过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血腥气比黑牢里的腥臊气好忍受一点儿。 囚室里摆满了各种可怕的刑具,不少刑具上还沾着凝固的血渍。隔壁还有犯人惨不忍睹的惨叫声不停传来。偶尔还有一阵皮肉被烧焦烤糊的声音飘过来。 刘雪绛被推着坐到一把刑凳上。 此时此刻,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 她只有一个想法:那个张宗说绝对是个疯子!百分之百! 没过多久,“疯子”张宗说进来了,身着张扬的飞鱼服,一副气定神闲、志得意满的样子。 他一脚踏在刑凳旁边的横梁上,上半身凑近刘雪绛,仔细打量了一番,又用手里的皮鞭慢慢托起刘雪绛的下巴,似笑非笑道:“刘小姐,这诏狱用刑室的滋味儿,怎么样?” 刘雪绛此时小脸雪白,头发蓬乱,全身上下沾了不少污垢。 她知道,若是说一些求饶的话,或许能逃过一劫。 可是,她是诚实正直、刚正不阿刘阁老的嫡亲孙女,要向这个纨绔子弟、为非作歹的皇亲国戚低头认错吗? 若是软了一次骨头,尝到了甜头,以后便不断地软下骨头,低声求饶,以至于失去为人的脊梁。 心念至此,她的眼睛中迸发出一股强烈的光芒,目光炯炯地直视张宗说,声音缓慢而坚定:“你若想屈打成招,尽管试试,看我会不会皱一下眉头。我若死了,自有天下人为我伸冤鸣屈!” 张宗说愣了愣,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他恼羞成怒地说道:“好!和你祖父一样有风骨!我倒要看看,刘小姐这风骨能撑到几时?!来人!” 张宗说一挥手,有人进来,要给刘雪绛上刑具。 刘雪绛的双手、双腿、头颅很快被固定住。 白衣银甲的朱岳走了进来,仿佛带进来一道清新亮丽的光。他抱拳行礼道:“大人,使不得!” 张宗说摆了摆手制止他说下去,只是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把腿跷起来放在一旁的刑具上,目光阴沉地盯着刘雪绛。 刘雪绛看到行刑人从火盆里取出一个烧得通体赤红的火钳,逐渐靠近自己。 火钳炙热的温度烫的人皮肤发紧,她垂在腮边的头发都被烧焦了,传来一股焦糊味。 刘雪绛闭上眼睛,缓缓说了几句话。 张宗说面色浮现一股讥笑,把行刑人叫了过去,得意地问:“她刚才说什么?” 行刑人不太确定地说:“好像说的是什么人杰,鬼雄,项羽,不肯过江东……” 张宗说猛地坐正了身子,眼底震惊,又把身子微微前倾,疑惑地问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行刑人称是。 张宗说眼底闪过一丝邪恶和阴冷,一把夺过了行刑人手里的火钳,一摇一晃地靠近了刘雪绛。 刘雪绛见他走近,反而慢慢笑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虽为弱女子,能把你这少年渣滓拉下马,免得祸害他人,也算值了!” 她看到张宗说双眼赤红,一张脸上青筋突曝,面容凶恶得像年画上的恶魔,显然已经被激怒。 她也不再多说,索性微微抬起头,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微微上翘。 仿佛迎接的不是令人痛不欲生的酷刑,而是在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炙热地火钳停在脸庞附近,头发被烤焦的味道再次袭来。 只是想象中可怕的炙烧疼痛感并没有传来。 反而有重物坠地的声音。一阵脚步声逐渐远去。 刘雪绛缓缓睁开了眼睛,刑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位白衣银甲的将军,面色阴沉地盯着她,还皱着眉头。 自己脚底下不远处,依旧滚烫的火钳正在地上。 刘雪绛笑了笑,说道:“怎么,朱将军,怜香惜玉了?” 朱岳上前替她解开了束缚她的刑具,深深看了她一眼,也自顾自走了。 刘雪绛自然不会傻到去把他们叫回来。 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以逸待劳,让家人把这事发挥出最大的作用,让无法无天的皇亲国戚尝尝文臣之家的怒火。 第136章 秦安县 朱岳倒是个正常人。那个张宗说,脾气暴躁,透着几分邪性,虽然才是个半大孩子,已经是胆大包天。 她倒要看看,如今之计,他打算如何收场? 刘雪绛的适应能力极强。经过了刚才的一番威胁,此时隔壁的惨叫和皮肉烧焦味,她已经习惯了。 她尽可能地苦中作乐,哼上了小曲儿,尽可能想一些美好的事物。 朱岳再进来的时候,正看她坐在刑凳上一边抠着指缝里的污泥,一边哼着歌儿,一双腿还不停地晃来晃去。 似乎她不是在可怕的锦衣卫诏狱,而是在春日的水边踏青赏景。 “刘小姐,走吧。” “要带我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刘雪绛跟着朱岳一路前行,出了诏狱大门,天已经黑了。借着诏狱门口熊熊燃烧的火盆,可以看到等在门口、面容急切的父亲刘东。 她才意识到,自己被放出来了。这么容易? 刘雪绛却不干了,转身往诏狱里头走。 朱岳伸胳膊拦住了她:“刘小姐,请回吧。” 刘雪绛推了推他的胳膊,发现推不动,便理直气壮地说道:“就这么把我放了?不给个说法怎么能行?那我吃的苦可不就白吃了?!哪有那么容易!” 朱岳纹丝不动:“皇上亲自下旨,天气炎热,命两法司及锦衣卫将见监罪囚笞罪无干证者释之。刘小姐属于无干证者,在释放的范围,你不能占着诏狱,耽误我们办公。” 刘雪绛冷笑:“什么叫无干证?你们这分明是诽谤!意图给首辅大人栽赃!此事不能轻易揭过!” 她见朱岳的胳膊依旧挡在自己面前,怎么都推不动,索性银牙一张,咬在了那着了白色窄袖的胳膊上。 朱岳胳膊依旧不动,只是皱眉道:“男女授受不亲,刘小姐此举,不合礼数。” 我命都差点儿没了还要讲礼数? 刘雪绛蛾眉倒竖,刚想开口反驳,却被走近的父亲刘东拉住了:“阿绛,稍安勿躁,你祖父他老人家正在宫里当面请罪。” 刘雪绛愣了愣:“祖父有什么罪?” “治家不严,纵容家眷女扮男装。” 刘雪绛睁大了眼睛,终究她还是低声说道:“如果这个都不让,那我们还要不要活了?为什么那些皇亲国戚可以为非作歹侵占民田,我一个闺阁姑娘,穿个男装就是祖父的罪过?” 刘东目光暗沉,对朱岳说道:“朱大人,多谢遣人报信,此恩刘家铭记于心。” 朱岳只是拱手目送刘东和刘雪绛离去。 …… 秦柳缓缓睁眼。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时光荏苒世事变迁,如今仍然不肯过江东的,只有朱岳一人。 他有任性的底气——显赫的家世不需要他为家族争光;祖父、父亲健在让他有时间和精力去任性。 即便在戈壁滩的漫天雪窝里重伤等死,也有父亲奔赴千里相救。 倘若他处于巴尔斯的位置,会怎么做呢? 会扔下一切,来寻找自己吗? 秦柳尽可能不去想巴尔斯。似乎这样,巴尔斯就依然平平安安,就在往多伦赶的路上,不是那个不耐烦让自己回多伦的冷面王子。 到了巩昌府秦安县,她应该怎么办? 秦柳没有太过害怕。 当初情况那样艰难,在沙堡子镇她都活了下来,如今有保国公府的支持,有祖父刘健的指点,她不信自己在巩昌府闯不出一番田地。 巩昌府有什么矿藏特产?或者经营美食饭铺? 秦柳脑子飞快旋转起来。 …… 巩昌府属陕西布政使司,古时称为陇西郡,天水郡或者秦州府。 秦安县相传为人文始祖伏羲、女娲诞生之地,自古以来为关陇咽喉、交通要道、陇东南历史文化名城。三国时街亭之战就发生在秦安县境内。 秦柳到达秦安县时,已经临近除夕。 朱麒派来的人已经在当地赁了一间宅子,打扫一新,雇好几个仆人,进屋便有热汤饭侍奉。 秦柳用饭后沐浴一番,一洗风尘,便把自己埋进床铺呼呼大睡一通。 连续十多日的车马劳顿,她早已疲惫不堪。 昏睡一天一夜之后,秦柳听到仆人在屋外语重心长地请示:“姑娘,胡家夫人过来拜访,姑娘还是起来应酬一二。” 秦柳睡眼惺忪地起床,门外的仆从窸窸窣窣进屋侍奉。 来者是个三旬妇人,容长脸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打了洗脸水、带着漱口盐和牙刷牙杯,眉眼恭顺,动作娴熟,进退有据。 一看就是大家族出来的仆人。 秦柳自己不免也带了几分慎重。 对镜梳妆的时候,秦柳从镜子里看出妇人眼中偶尔闪过的感慨之色。 她先不忙梳妆,转身问道:“请问大嫂怎么称呼?我见你总有几分亲切。” 妇人红了眼眶,哽咽地说:“姑娘,不记得墨染了么?我是大太太屋里的丫鬟墨染啊。 当年姑娘最喜欢吃奴婢做的栗子糕,常与广思表少爷抢得打架。” 秦柳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这是她穿越过来后,除了最开始没多久就死了的嬷嬷外,第一个遇到的刘家人。 虽然她不记得,可依然本能地感觉亲切。 妇人见状,连忙擦了擦眼泪,笑道:“奴婢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惹得姑娘伤心? 奴婢有福气,如今和我家男人都被指过来伺候姑娘,必定尽心尽力,不让姑娘再受委屈。” 秦柳破涕而笑:“墨染姐姐,我不记得过去的许多事。您嫁到哪里?家中都有什么人?怎么来的这里?” 墨染是个能干的,一边手上不停帮秦柳挽头发,一边条理分明地说道:“奴婢一家都是大太太的陪房,当年随大太太嫁去了咸阳,后来又随大老爷去了京城。后来大太太的娘家母亲病重,奴婢随父亲回秦安县,代大太太尽孝,之后就一直留在了秦安县,嫁给胡家管家的小儿子。” “这外头等着见您的,是大太太娘家的嫂子方夫人。您可还记得方夫人?当初胡大人去江南任职,方夫人带着广思表少爷在咱们刘家没少住。方夫人为人和善,待我们姑娘就像亲闺女。” 第137章 胡家人 秦柳捋了半天,终于捋清楚了。 刘雪绛的大伯父刘来,妻子胡氏,生了堂哥刘成恩。胡氏在刘家被称为大太太,是胖子表哥胡广思的姑姑。 门外等着见自己的,就是胡广思的母亲方夫人,曾经差点成了刘雪绛婆婆的和善妇人。 秦柳眸色有些犹豫。她没有关于这个方夫人的印象,不知道一会儿该如何应付。 身后的墨染看穿了秦柳的心思,笑道:“奴婢听闻姑娘已经嫁了人,夫家姓李,有两个孩子。姑娘且大方去应付方夫人,且听她怎么说,凡事有墨染呢。” 秦柳点点头,打量了一下镜中的自己。 上身石青色的对襟褂子镶了一圈白色风毛,下身是石青色八幅湘裙,头上的纂儿用个银簪挽住,耳垂上带的是一副小小的银耳环。 全身上下十分素净,很符合她这个寡妇人设。 秦柳对于嫁给胡广思并没有什么想法。她的眼前重任一是活下来,二是把二郎接到身边,三是等待巴尔斯那边的消息。 对于主动登门拜访的方夫人,她也只有静观其变了。 秦柳跟着墨染转到前面待客的正屋,却看到正屋大门敞开,下人正端着炭盆往屋外走,正屋里站着三人,面目一时倒看不清。 秦柳走进屋,正好听到中年妇人的絮絮叨叨。 “这碳火气最是害人!我家广思,多好的孩子,就是被这碳火气害得中不了举!千万要开窗通风……” 屋外头是晴朗的天儿,乍一进屋,眼睛需要适应黑暗,秦柳还没看清屋中几人,便听到几声惊呼。 “阿绛!” “阿绛!” “阿绛姐姐!” “民妇来得迟了,还请方夫人、公子小姐莫要见怪。”秦柳一边寒暄,一边慢慢打量屋中众人。 屋中三人皆站着,领头的是个年近五旬的妇人,上身着深蓝交衽褂子,下着青布罗裙,只是带着银质钗环,看打扮也是寡居,应该就是那位方夫人了。 方夫人左下首站着一个年纪二十左右眉清目秀的公子,以及一个年纪十四五岁的花季少女。 公子身着一身宝蓝色直缀,腰里系着宫绦,眼睛亮闪闪地看着秦柳,都不带眨眼。 花季少女服饰活泼一些,鹅黄色对襟窄袖袄镶了一圈白色风毛,下身着一条湖蓝色织金马面裙,头上双丫髻显得她尤其俏皮可爱。 见秦柳看过来,花季少女扯了扯公子的衣袖,小声说道:“哥哥,不能失礼。” 公子连忙收回目光,玉面羞红,躬身行礼时多了几分局促忸怩。 方夫人直接上前握了秦柳的手,盈泪于睫:“一晃六年过去,沧海桑田物是人非,阿绛如今都不认识我们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大舅母啊,阿绛!” 方夫人说着说着,悲从中来,竟然无法抑制地哭起来。 秦柳心里一片酸软,红着眼眶把方夫人扶到椅子上,缓缓安抚道:“大舅母,阿绛脑子受过伤,许多事情不记得,还请大舅母见谅。这些年,家里一切可还好?” 方夫人忍住哭泣,擦了擦眼泪后道:“当年你大舅舅带着我们一家人离京返回秦安老家,专心辅导广思功课,争取让广思下场中举。谁能料到,冬夜苦读,你广思表哥和大舅舅都被炭气所伤。广思落得个呆傻,你大舅舅没撑住,春天没过完就走了。” 方夫人刚说完,又泪如雨下。 秦柳终于明白,当年胖子表哥胡广思没来刘家提亲的原因。 想来胡广思因为冬日烧炭取暖导致一氧化碳中毒,脑子有些不大好使,又因为丧父,没可能中举,便无脸来刘家提亲。 秦柳想到梦中那个质问祖父刘健官场不公的耿直文士,感慨万千。 这位胡大舅舅是有理想有追求的清廉官员,却在权势斗争中落得个罢官下场,回乡教子却早亡。 秦柳把目光转向一旁的年轻公子,怀疑地问道:“这是广思表哥?怎么和印象中不大一样?” 年轻公子的白色面皮胀得通红,结结巴巴挤出几句话:“阿绛,以,以后,我不抢你的栗子糕!我,我会做,做给你吃!” 秦柳扑哧而笑。 方夫人也收了泪,带着鼻音笑道:“这孩子,一直念念不忘他的阿绛表妹。我跟他说过,阿绛表妹早嫁人了,他从来听不进去……” 秦柳松了口气,笑道:“广思表哥倒是出落得一表人才,与小时候大不相同了。” 一旁的花季少女眼睛笑得像两个月牙儿:“以前我哥个子没长起来,人又爱吃长得胖,就像个皮球。现如今个子长高了,人也瘦了不少,倒是更显精神了。” 秦柳眨眨眼睛,努力在记忆里搜索眼前小姑娘的信息。 花季少女却自我介绍道:“阿绛姐姐,我是沉玉,当年离开京城的时候,你送我的禁步我还带着呢,你看。” 沉玉托起裙间的一块羊脂玉禁步,禁步下的流苏挽了两个漂亮的蝴蝶,非常新颖脱俗。 秦柳笑着点点头,这个沉玉小姐性子活泼,自己送她禁步很有可能是规劝她要安静淑娴一点。 “大舅母,广思表哥,沉玉表妹,不如留在我这里用个午膳,我们也叙叙旧。” 方夫人笑着摇摇头,拉过她的手道:“你如今一个人在这,过年太冷清。今日是除夕,不如随我们去胡家一同过年,也图个热闹喜庆。” 秦柳为难却坚定地拒绝了。 “大舅母,我初来乍到,又是个寡妇人家,岂有上别人家过年的道理?不如明日大年初一,我去府上拜年,顺便向大舅母讨些糕饼吃,大舅母可不许小气。” 方夫人红红的眼睛笑得眯成缝:“不小气,一定不小气!” 几人又是一番寒暄契阔,方夫人看看日头,还是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边往外走边再三叮咛,让秦柳明日早些过来拜年,她有许多体己话儿要说。 秦柳一一应下。 一旁的墨染机灵,去包了一些生肉、糕点作为回礼让方夫人带回去。 秦柳把他们送到门外,见方夫人、沉玉都上轿子走了,胡广思在轿子旁跟着转过街角没了影,才回了屋。 第138章 除夕 秦柳有些感慨应酬的累人。 穿越前她一个人独居京城,没什么亲戚来往,连同学都来往得很少。 如今突然有一门热情的亲戚需要应酬,她还真是不习惯。 秦柳接过墨染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暖暖身子,向墨染打听胡广思的事:“这广思表哥看起来倒很正常,为何大舅母话里话外说他呆傻?” 在敞开门没任何取暖设备的屋子里呆了大半个时辰,秦柳快被冻僵了。 墨染叹气:“自从胡大老爷去世,胡家日子日益艰难。广思少爷说不上呆傻,只是不如以前那样脑子灵光。 他见家里做吃山空,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就自告奋勇去县里帮知县大人做些抄写文书的工作,赚取一些俸禄贴补家用。 广思少爷字写得好,又对大明律倒背如流,知县大人一高兴,让他做了刑名师爷。自那以后,我们秦安县就没出过冤案。 方夫人那么说,主要还是想先自曝其短。胡家如今没落得厉害,如何配得上刘家女儿?这怕才是方夫人的心病。” 秦柳低头慢慢刮着茶杯盖。 方夫人其实多虑了。 广思表哥如今的身份地位,在秦安县也是高人一等的存在,挑个什么样的媳妇不行? 她如今有巴尔斯,并没有另嫁他人的打算。 只是如今巴尔斯杳无音讯,她倒不好把这事说出来。 若是有一天巴尔斯明确表示不会娶她,她再考虑另嫁的事。 墨染大致介绍了一下宅子里的下人。 宅子连秦柳一共六个人,墨染是贴身伺候她的嬷嬷,墨染的老公姓丁名季诚,是这边宅子的管家,大小采买人情往来都是他在负责。灶上一个婆子负责吃食热水,还有两个壮年的护院,身手不错,平时没事就管着内外的洒扫工作。 “送姑娘来的那人,留下了一千两银子,说是姑娘的日常起居费用,若是快用完会有人送新的银子过来。稍后我把近来的账目拿来给姑娘过目。” 秦柳心里有些不得劲。 她把自己的大部分身家都留给了朱岳,朱麒派来的人却直接留下来一千两银子,算是把她的银子还了回来。 朱麒的意思很明显——我儿子朱岳最好不要再和你有什么牵扯。 秦柳暗自苦笑。 想把皇帝的儿子记到自己家做子嗣,又觊觎皇帝上过的女人,朱岳你还真是不作就不会死。 你老爹为了救你只怕把头发都愁白了不少。 秦柳百无聊赖地吃过年夜饭,又孤孤单单地窝在炕上守夜。 墨染本想陪着她,可她早早把墨染轰回去了。人家中年夫妻也有子女,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过除夕正当时。 秦柳无比怀念去年这个时候的除夕。 当时她有李老汉这个慈祥的公公,有大郎二郎两个活泼可爱又懂事的儿子,还有小哑巴、娄老头两个听话的伙计,有房子有产业又有银子傍身,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如今她有什么? 孤苦伶仃守着这个冷慌慌的屋子,还是赁来的! 她在多伦建成的瓦屋,她养的雏鹰,养的狗和羊还有骆驼、小狼崽,都被她撇下了。 还有她那又狼又羊,狂野不羁的男人巴尔斯。 她实在太想他了。 她很后悔当初在多伦的时候没有抓住机会两人多亲热,哪怕怀孕生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那样她和巴尔斯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他即便成为汗位的第一继承人,也不可能抛下自己。 不过,那样是不是就代表巴尔斯必须娶别的领主女儿来稳固势力? 她能接受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吗? 秦柳的心隐隐作痛。 她的巴尔斯啊。 那个清晨的阳光下,在石头山顶上把她欺负得死去活来的家伙。 那个不掩饰自己的热情和喜爱,赤裸站在阳光下,笑得恣意畅快,宛如太阳神一般的家伙。 她怎么忘得掉他,她怎么能接受和别的女人共同分享那样美好的他? 她的巴尔斯并不完美。 能力弱小,不善权谋,身为王子却在草原上没有忠于自己的大势力。 可他如此真实热情真诚。 他的喜欢和讨厌向来表现在脸上,不用费心去猜测他的内心弯绕。 如果说,穿越前的男友是她的已报废爱情试金石,朱岳是刘雪绛小姐远在天边的白月光,那巴尔斯就是俘虏了她全身心的爱神本身。 秦柳拥着被子躺在炕上,任由泪水打湿枕头。 明年的这个时候,她又在哪里,和谁一起过除夕呢? …… 第二天一大早,秦柳吃罢早饭,便穿戴整齐,乘租来的轿子出门去胡家拜访。 令秦柳大感意外的是,胡家非常热闹,宾客盈门。 秦柳被引到衣香鬓影的待客花厅,听着众位妇人的环佩叮当,终于明白了胡家的地位超凡。 胡广思上面还有两个亲姐姐。 大姐姐的夫君如今是宁夏副总兵杨英,从二品的武官。大姐姐和夫君带着几个孩子回秦安县过除夕,今天正好过来拜年,说是明天一大早,大姐夫就要返回宁夏驻地。 二姐姐嫁去西安,夫君是个读书人,会试中了同进士,最近外放到西北任县令,也带着孩子回娘家拜年呢。 这样的亲戚阵容,让秦安县县令和夫人一大早也赶过来拜年,大人孩子热热闹闹地济济一堂。 秦柳被胡广思的大姐和二姐拉到一旁小屋子里闲聊。 胡广思的大姐闺名胡香玉,是其夫君杨英的继室,年纪三旬左右,面上挂着浅浅的微笑,一双锐利的眼睛却闪烁着精明。 二姐胡春玉,人生得和气,慈眉善目,倒是没什么存在感。 胡香玉对秦柳笑道:“我家老爷前一阵子向我们宁夏的游击将军仇钺推荐了广思,春节后不久,广思将要去玉泉营军中效力,阿绛姑娘可曾去玉泉营?” 秦柳摇头。 “阿绛可以去看看。玉泉营在贺兰山东麓。话说这个仇钺,也是得了您杨家舅舅杨一清的提拔才升为游击将军。听闻我们家与杨家是拐着弯的姻亲,当下就让广思去他那里报到去!说是玉泉营正缺能写会算、思路清晰的钱粮师爷。” 秦柳试探地问道:“广思表哥是刑名师爷出身,去做钱粮师爷,合适吗?” 第139章 广思表哥 胡香玉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军中识字之人少之又少,再说有我家老爷帮衬,广思他上手起来必定很快。得到提拔重用那是迟早的事!” 秦柳赞同地笑笑,低头喝茶。 胡香玉的意思她明白,就是想提携科举无缘的亲弟弟,让他去军中效力,日后有个好前程。 秦柳暗自苦笑,自己这已有蒙古未婚夫的事又不能大张旗鼓地说出来,现如今坐在胡家作客,实在是太过尴尬。 秦柳找了个去官房的由头遁了出去,却不想在半路上遇到了胡广思本人。 广思结结巴巴、抓耳挠腮了半天,终于忸怩地表明来意:“阿绛可愿去宁夏受苦?玉泉营荒凉苦寒,你若不愿去,我便推了大姐夫寻的新差事。” 秦柳温和地看着广思,轻声问道:“广思表哥可愿去玉泉营军中效力?” 广思激动地拍了拍胸口:“大丈夫当身先士卒、为国效力,马革裹尸而还,身死而后已,岂有不愿之理?” 秦柳捂嘴笑道:“表哥有如此志向当真是大丈夫,只是你若身死而后已,大舅母怕是要伤心死了!” 广思不好意思地挠头微笑。 “阿绛不要伤心,阿绛要高兴,天天开心!” 秦柳眼眶不禁湿了。 不得不说,若不是她与巴尔斯已经定亲,广思表哥是个不错的结婚人选。 他羞涩、紧张又真诚的眼神透露出,这个小伙时隔六年依旧把她放在心上,对待她紧张又慎重。 他的母亲、姐妹都很好相处,未曾对她的寡妇身份有过半点质疑,反而一副怕她瞧不起胡家的紧张兮兮状态。 她若嫁过来,自然不会受什么苦,日子安逸平和,相夫教子平安终老是没什么问题的。 秦柳不知道祖父刘健和胡家人说过什么,胡家上上下下几乎已经把她当作儿媳妇来看了。 这让秦柳感觉压力山大。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诚恳说道:“广思表哥,玉泉营处在前线,蒙古骑兵时常侵扰,您若去了玉泉营,安全如何保障?此事还应慎之又慎。最好能寻个兼顾安全的安稳职务,免得大舅母担心,也免得未来的表嫂担心。” 这算不算委婉暗示,自己不大可能嫁给广思呢? 可惜,广思并没听懂她的未尽之意,反而羞涩地挠挠头,憨憨笑着。 “阿绛说得对,我去找姐夫说去!” 广思行礼后倒退几步走了,不小心还撞到一旁的栏杆上。 秦柳笑着摇头。 广思表哥看起来没那么聪明,可却总能让人心情很好,心里生出许多柔软纯真,就像回到了童年的美好时光。 秦柳在胡家消磨了一阵子,正要找方夫人道别,却被方夫人拉进了内室,一副畅谈心里话的架势。 方夫人为难地看了秦柳半晌,终于犹豫着开了口。 “阿绛,我们秦安县处在这偏僻的边远陇西,远不如江南水乡富足安逸。 我们胡家现如今落魄,若不是有隔壁大房的孝思前年高中进士,在京城已经没什么人记得我们秦安胡家了。 晦庵公前不久捎话过来,说是请妾身在这陇西为他落魄守寡的孙女找户安稳人家,这才让妾身又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若是唐突了阿绛,阿绛不要怪罪我这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浅薄妇人,啊?” 秦柳见方夫人态度诚恳,还是打算告知实情:“多谢大舅母的一番好意。 只是俗话说,初嫁由父,再嫁由己。如今虽然有朝廷旨意令寡妇再嫁,可阿绛已有婚约在身,就等着未婚夫择期迎娶。 辜负了您和广思表哥的一番心意,还请大舅母原谅。” 方夫人眸光黯淡,长叹一声:“还是妾身痴心妄想了。”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强撑起笑容:“大舅母有一件事恳请阿绛。还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广思,这些年,别的事他都无所谓,只惦记去京城向刘家提亲。我们也曾试过另为他说媒,都被他寻死觅活地拒绝。 说句丢人现眼的话,妾身也曾不吃不喝以死相逼,他那傻孩子也不劝我,只是守在我身边也不吃不喝。 妾身膝下只有这一根独苗,实在不忍老胡家断了后…… 妾身也不是要强人所难,只是想着阿绛若能抽空开解开解广思,让他别那么死心眼,妾身也就知足了。” 秦柳心中涌起一阵愧疚和感动。 当初是刘雪绛小姐亲口让胡广思上门提亲的,如今世事变迁,胡广思却守着一个再也不可能实现的诺言不肯娶妻。 “大舅母放心,阿绛一定尽力劝劝广思表哥。” 秦柳还是先行告辞回家。胡家人的热情她消受不起,受之有愧。 第二天,胡广思登门拜年,带来了不少年节礼品特产。别的倒都还好,其中一盘用炉火煨着、依旧热气腾腾的栗子糕,让秦柳感慨万千。 她留下正准备离开的胡广思一起喝茶品尝点心。 与除夕日重逢时的激动与扭捏,昨日的忐忑与羞涩不同,今日的胡广思安静了许多,全身上下笼罩着一层悲伤,眼睛下面也是一层青黑眼圈。 秦柳明白,胡广思应该是已经知道自己有未婚夫,婉言谢绝了胡家的亲事。 “广思表哥,这栗子糕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啊。” “是啊,这些年我学会了做栗子糕,一直想亲手做给你尝尝。”胡广思声音低沉,带着遗憾和落寞,即便坐下,身体也有些僵直和局促。 “广思表哥,我知道,其实你不喜欢吃甜食,却一直喜欢跟我抢糕点吃,还把自己吃得胖乎乎。” 胡广思的眼眸中闪过温柔和缅怀,身体放松了许多,靠在了椅背上。 “我从记事起就寄养在你们刘家。刘家的家仆都很有素养,从来不曾因为我是寄居的少爷冷眼区别对待。反而对我一向和颜悦色,我要新式样的砚台,承恩表哥也要新式样的砚台,仆人会先把砚台递给我。” 胡广思侃侃而谈,仿佛回到了自己家里。 “我本来不觉得什么。可父亲有一回进京述职,骂我不懂事没眼色,看不清自己的身份,总妄想和首辅家的孙子平起平坐。” 第140章 他哪里呆傻? “自那以后,我看刘家人,总是提心吊胆,想搞清楚你们有没有背后说我是陇西来的穷小子,当面对我好,背地里骂我贬损我。” “我还特地抢你最爱吃的栗子糕,就想看看年纪最小、最没有心机的你会不会像成恩表哥那样,也是什么都让着我。没想到你因为栗子糕哭得歇斯底里,为了抢糕点还跟我打起来,扯我头发,骂我坏广思。” “我们一起被罚站,一起被罚不许吃午饭。墨染姐姐偷偷送来糕点让我们填肚子,却被大姑父发现,要罚我们打手板。” 胡广思脸上浮现淡淡的笑,眼角却有泪光闪烁。 “我大声喊,糕点是我一个人吃光的,阿绛妹妹一口都没吃!大姑父痛打我的手板,放过了你。结果你揪着我的衣服哭得震天响,比我哭得还惨……” 秦柳擦擦眼角的泪水,破涕而笑。 “阿绛,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怕刘家人会背后瞧不起我。后来杨用修来和我们一起玩,咱们俩总是一起欺负他。” 胡广思的话如同一个个开关按钮,激活了秦柳心中许多画面。 一幅幅童年美好生活片段浮现在眼前。 秦柳笑着插嘴:“就是你们两个坏家伙,经常帮我解开裹脚布。后来我继母嫁过来,见到我的脚长那么大慌得不行,把事情捅到祖父那里去,我才逃过一劫。也因此,害得我许多年都没人要。” 胡广思没有说话,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眼睛静静地看着她,里面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悲伤。 他曾经是最有可能迎娶阿绛的人,可惜命运捉弄,意外发生,自己也变得呆傻无缘科举,一生注定碌碌无为。 这个不曾嫌他胖、不曾嫌他家穷、殷切盼着自己前去提亲的小姑娘,如今静静坐在自己面前,带着泪光温柔地看着自己。 可他却不可能再拥有她。 连幻想的可能都没有。 有什么事比这个更令人悲伤呢? 秦柳把劝胡广思娶妻生子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广思表哥,你可曾读过《庄子》的秋水篇?里面有段对话,讨论的是贵与贱、大与小。 从本质上来看,事物之间并无贵贱。 可从事物本身的角度来看,就有了贵贱之分,都以自己为贵,别物为贱。 而以世俗的观念来看,贵贱并不在于事物的本身。 大小也是一样。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以前,我是尊贵的首辅嫡孙女,刘家的千金大小姐;你是寄人篱下的穷小子。现如今我是一户穷苦军户人家的小寡妇,随便一个官吏都能欺负到我头上。 我们刘家家破人亡,我祖父差点儿锒铛入狱,沦为阶下囚。 而广思表哥您是知县大人的左膀右臂,也是副总兵大人的小舅子。这贵与贱,大与小,随着世易时移,难说得紧。 古诗有云: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胡广思抹了抹脸,眼里的悲伤渐渐散去,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而坚毅。 “阿绛,我想去玉泉营军中任职。” 秦柳坐直了身子,瞪大眼睛,声音陡然高了八度:“这事你可得仔细考虑,不可儿戏!你肩不能挑受不能扛的,若是来了蒙古骑兵撒野,你跑都跑不动,岂不是去送死?!” 胡广思高兴地笑了起来。 “我自小便期待当个将军冲锋陷阵,如今能去军队任职,也算得偿所愿,你应该为我高兴才是!” 秦柳气呼呼地说道:“不行,你不能去!我去找大舅母,让她把你捆起来!” 秦柳说着站起身就要往门外走。 胡广思乐得不行,跟在她身后笑道:“我总算找到不娶你的好处啦!没人能管我!” 胡广思把胳膊屈起来横在身前,两条腿也膝盖朝外弯着走路,活像一只神气的大螃蟹。他得意洋洋地走了几步,冲秦柳挤挤眼睛就走了。 仿佛方才那个悲伤难抑的小伙子一眨眼就变成了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秦柳哭笑不得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 她很怀疑方夫人话语的真实性——胡广思看起来又聪明又正常,哪里有半分呆傻的样子? …… 接下来的日子,秦柳仔细分析了秦安县的人流结构、资源禀赋。她若是要带孩子在这里生活下去,就不能坐吃山空、无所事事,得弄个营生,把日子红红火火地过起来。 秦安县是位于黄土高原上的贫困小县,人口不多,山多地少,出了西北都没人知道大明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在这样的穷困地区,胡家居然能连续两代出进士,也算是祖坟冒青烟。 秦柳考察几天情况后,郁闷地歇菜。 秦安县城的地理位置甚至都比不上沙堡子镇,没什么来往的客商和过路行人,开店做生意是不要指望了。 坐吃山空、混吃等死、百无聊赖、度日如年这些词语是秦柳现如今生活状态的真实写照。 她羞愧地发现,自己还是个劳苦命,根本闲不下来,闲下来就全身难受。 在多伦的忙碌日子如今回忆起来多美好啊! 身边有孩子和未婚夫的陪伴,每天睁开眼睛就有忙不完的事情,还得合理规划每一项业务的合理进度,以保证在冬天到来之前有足够的瓦屋供牧民们居住。 与田地斗,与人斗,与时间斗,连呼吸都在争分夺秒,生命显得如此充实和厚重。 而现在呢? 自己如同一个深闺怨妇,窝在温暖的宅子里衣食无忧伤风悲秋,真是逊爆了。 秦柳知道,这是祖父为自己精心挑选的避风港,又有保国公府众人的刻意加固,在这里的生活安稳得可以一眼望到头。 可经历过前几年的辛苦和颠沛流离,这种安稳却枯燥的生活让秦柳感到窒息。 秦柳还是尽力忍耐。 等开春后二郎过来,或许生活就会大不相同。到时候也会有巴尔斯的进一步消息。 …… 日子一晃进入二月,一封信的到来让秦柳再也坐不住。 心是已经去玉泉营任职的胡广思捎过来的,他只是提到:“用修欲来玉泉营相聚,阿绛来否?”(本章完) 第141章 丁季诚 墨染拦住急匆匆收拾行李的秦柳,苦口婆心劝阻道:“姑娘,姑娘,玉泉营那个地方苦寒至极,据说挖出来的井,井水都又苦又涩,无法饮用,只有一口井的水勉强能喝,所以才被称为玉泉营……实在不适合女人家去住……” 秦柳避开墨染继续收拾物品:“谁说我一定要去玉泉营了?去那附近找个安稳的城镇或者县城居住不是一样?墨染姐姐,你看着我和广思、用修一起玩耍长大的,如今用修哥哥千里迢迢赶去玉泉营,我岂能嫌苦不赶过去?此行不必你们跟着,我自己去便可。” 此言一出,墨染倒不好再拦了,否则便是因为自己害怕吃苦阻拦主子外出。 墨染长叹一声,出去寻自己的丈夫商量对策。 第二天秦柳已经坐上马车出发,除了做饭的婆子留下看门,其余几人全都跟随秦柳出发前往玉泉营方向。管家丁季诚更是先行一步,骑马前往玉泉营附近寻找可以下榻落脚之处。 秦柳不得不感叹大户人家的世仆真是训练有素,做事颇有章法,积极性也很高。 她也只是过年包了个红包,又按时给这些仆人发放月例银子,家里的事,居然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账目也清晰明了真实可信。 秦柳可是开店做过生意的,最擅长锱铢必较,去市场上转一圈便知道粮油米面各种货物的价格,账目上若是造假,她一眼便能看出来。 秦柳不知道的是,能在家法严谨、家风清廉高洁的刘家生存下来的仆从,内心都会有一股骄傲,纵然忙碌的都是蝇营狗苟日常琐事,心中都还有一段气节。 马车昼行夜宿行驶了几天,到了庆阳府安化县。管家丁季诚在安化赁了宅子,已经到打扫干净,秦柳等人直接入住即可。 看着宅子里新买的锅盖和锅碗瓢盆,秦柳心里感觉怪怪的,她随手拿起一个茶杯问道:“这安化县,离玉泉营还有多远?” 丁季诚面色为难地说道:“还有八百里地。” 秦柳目光冰冷地看向丁季诚。 这个丁管家好大的胆子!自己明明说的是去玉泉营,他却擅作主张把自己安置在这安化县! 这才多久,就开始做自己的主了? 丁季诚只感觉嗓子发干。他半躬身子,诚惶诚恐地解释:“姑娘,往北七百里还有灵州,只是那里乃是边境苦寒之地,姑娘是千金之体,不宜涉险。即便要与旧友团聚,也可选择在这安全得多的安化县。” 秦柳手指一松,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不管,明日启程赶赴灵州!” “不可啊姑娘!”丁季诚急行几步跪在秦柳面前,挡住她的去路,大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气势。 秦柳气急败坏地喊道:“王五,李六,来把他拖下去!” 王五李六是她的两个护卫,倒是听秦柳的吩咐进屋,可却犹豫不决,不确定该不该对丁季诚动手。 跪着的丁季诚转头骂道:“你们愣着做什么?姑娘的话都敢不听?!” 王五李六郁地把丁季诚扭送出屋。 秦柳哭笑不得地看着这场闹剧,这丁季诚倒是个奇葩! 过了一会儿,在灶上忙碌的墨染进屋劝慰秦柳:“姑娘可别为我家那头犟驴生气。他就是认死理儿,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早些年,跟着成恩大爷做过几年小厮,认了几个字,就当自己是根葱。晚上我回去骂他,明儿保准过来给姑娘磕头认错!” 大爷指的是刘雪绛的大堂哥刘成恩。能跟刘健的嫡长孙做小厮,这丁季诚必定有过人之处。 秦柳心里的郁气消散不少。 秦柳扑哧笑了。 “感情这丁管家是个怕老婆的?” 墨染尴尬笑道:“不怕姑娘笑话,我家这犟驴小事上能让着我,可若是大事,主意拿得比谁都定! 当年胡家太太病重,大太太心急如焚,想派人回秦安县照顾,旁人都往后躲,生怕摊到自己身上。 成恩大爷当时要准备乡试,都打算放弃乡试,去秦安代母尽孝。是我家这个犟驴叩头拼命拦着大爷,说他去替大爷走一趟,必定尽心竭力侍奉老太太。结果回了秦安,他就再没提过回京城的事。” 秦柳好奇:“为何他不再回京城?” “胡家老太太缠绵病榻数年,遣医问药都得人操心,胡家舅老爷在外做官,家中无人主事,离不开他。成恩大爷考完乡试就去秦安探亲,也需要他张罗。再说了,他走了,成恩大爷身边自有新的小厮补上,他回京城也是多余。” “怎么会是多余呢?” 墨染没再说话,只是把屋子里收拾妥当,又去灶上准备饭食去了。 秦柳却明白自己最后那句问话有些多余。 首辅嫡长孙身边小厮的位置,不知道多少人想削尖脑袋顶上去,竞争必定激烈无比。丁季诚倒是看得开。 想起堂兄刘成恩,秦柳的内心隐隐作痛。 青年男子冒着性命危险护送堂妹刘雪绛冲出火海,这才有了秦柳的穿越。 这种舍己为人的炙热情怀,让秦柳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堂兄充满了敬仰与崇拜。 斯人已逝,秦柳对成恩堂兄昔日的小厮也多了几分容忍和大度。 第二天一大早,丁季诚阴沉着脸进来向秦柳磕头认错。 秦柳却摆摆手,请丁季诚起来:“丁管家,你所言甚是。灵州靠近草原边境,要危险许多,我还是不过去了。请您帮着捎封信给广思表哥,就说我人在安化,他若有闲暇来安化小聚。” 丁季诚喜出望外:“姑娘英明!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这安化县有什么特色?” “安化县是庆阳府的治所,安化王的王府也在县城里,素有“陇东粮仓”之称。草原人常侵袭灵州附近的花马池,来安化肆虐的倒不多,也算一个安稳所在。” 秦柳好奇:“花马池是什么地方?” “花马池是陕西都司境内最大池盐产地,食盐固定销行于陕北和关中,甚至达汉中府各州县、宁夏以及陇东陇西。天顺年以来,那里的食盐换回不少矫健的西夏马。草原鞑子缺盐的时候,就常来花马池侵袭。” 盐湖! 那可是个宝藏所在! 秦柳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本章完) 第142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 不过,她倒是理智在线。 大明王朝的矿藏管理严格,并不是说她知道哪里有矿便能私自开采的。 说起来,草原人民还是淳朴许多,他们在多伦开矿开得多容易! 秦柳没忘正事,捎去玉泉营的信里问及杨用修何时到来。 丁季诚办事妥当,四天后便拿了胡广思的回信过来。 秦柳大吃一惊,不敢相信地问:“不是说这里与玉泉营有八百多里地?怎么这几天就有回信了?” 丁季诚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骄傲:“我们刘家祖籍洛阳,却是在陕西起家。晦庵公的门生故旧在陕西、陇东、陇西任职的为数不少,舅爷杨一清又曾在陕西管马政多年,利用军驿传信,不是什么难事。” 秦柳终于明白当初刚穿越过来,嬷嬷非要带她去陕西的原因了。 看来西北才是刘家势力的根据地。她在陕西这几个月以来,没有任何对于她身份质疑的声音。 胡广思的回信寥寥数语,只是说杨慎正在赶过来的路上。等杨慎到了,他也会请假赶到安化与他们团聚。 秦柳把心提到嗓子口,日日期盼杨慎的到来。 她不敢擅自去打听二郎和巴尔斯,以及远在沙堡子镇的李老汉和大郎的近况,只有盼着杨慎能给她带来最新消息。 她能不激动么? “君来桂湖上,湖水生清风。 清风如君怀,洒然秋期同。 君去桂湖上,湖水映明月。 明月如怀君,怅然何时辍……” 度日如年地过了几天,秦柳都快绝望时,终于看到了门口站立的风尘仆仆几人。 秦柳顾不得什么讲什么男女大防,乳燕投林般去与满身风沙的胡广思、杨慎拥抱。 墨染在后面感慨笑道:“姑娘,该请两位公子先洗漱一番再说话。” 杨慎亲切地向墨染行礼:“墨染姐姐!” “好,好,杨公子,洗澡水和换洗衣裳都准备好了,广思少爷,这边请,这边请!” 丁季诚已经在这边新请了个灶上婆子,做得一手地道陕西臊子面。 等杨慎和胡广思擦干头发上的水,穿戴整齐出门时,丰盛的饭菜加热汤面已经摆上桌。 杨慎和胡广思不客气地上桌,先是一碗热气腾腾、香喷喷、飘着一层韭菜碎的臊子面下肚,身心和五脏都暖和起来,两人才拉着一旁忙着上面上菜的秦柳坐下,推杯换盏,打算畅谈畅饮。 几杯酒下肚,秦柳的脸颊像着了火一样热辣辣,她不停向杨慎使眼色。杨慎看了一眼胡广思,欲言又止。 胡广思喝完杯中酒,借口更衣离开了房间。 秦柳迫不及待地地问道:“用修哥哥,你可知道我家二郎近况?还有草原上的巴尔斯王子最近如何了?朱岳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杨慎目光深沉,等她问完问题,才缓缓作答。 “二郎,在沙堡子镇李家好生呆着。李家老爷和李大郎身体康健无恙。 只是有个娄姓老头带着几人和孩子来过沙堡子镇李家,后来又不知所踪。 朱岳据说返回京城养病去了,具体是什么病还没打听出来。 巴尔斯就是你那个蒙古伙计?” 秦柳没有否认,坦荡回复:“他是我的未婚夫。” 杨慎目光中闪过一丝痛楚,自斟一杯酒饮完,才继续说道:“巴尔斯,曾到沙堡子镇寻你。还问我是否知道你的行踪。他,可能还去了京城寻你。” 秦柳听出来杨慎的声音低沉了许多。纠结再三,她还是说道: “用修哥哥,巴尔斯他是达延汗的儿子,曾经流落到沙堡子镇躲藏追杀,阴差阳错成了我的伙计。也是他,帮我在草原站住脚跟,没被凶狠的蒙古人杀死。达延汗应允了我们的婚事,阿绛希望用修哥哥能祝福我们。” 杨慎的眼睛一直看着桌面,过了一会儿才调整好情绪,面带微笑地看着秦柳:“阿绛,用修祝你们婚姻幸福,白头到老。”说着还举起酒杯庆祝。 秦柳与他碰杯满饮。 杨慎和胡广思是刘雪绛的发小,也是她充分信任之人。 纵然少年时这二人对她有过情窦初开,可她还是希望他们能放下过去往前看。 杨慎不必说,他已经娶妻生子,很显然过去已经翻篇。 她最放心不下的反而是胡广思。他一根筋似地不肯娶妻,和那个蠢朱岳一样,让人又生气又无可奈何。 “用修哥哥,巴尔斯可知道我在这里?” “你如果想让他知道,我可以传个信给他。” 秦柳沉默一会儿后,抬头看杨慎:“麻烦你帮我传个信,他是否还打算娶我?若他回答是,就告诉他我在这里。” 杨慎慎重点头应允,表情轻松了许多。 他听得出来,这个草原王子要娶阿绛,面临的阻力也不会小。 这让他那颗被求不得折磨经年的心,得到了些许抚慰。 两人没再聊这些,胡广思也终于回来,气氛又变得轻松热闹。 胡广思借着几分醉意笑问:“用修,你的琵琶练得如何?可否给我们演练一曲?” 杨慎气定神闲地抖了抖袖子:“君子一诺千金,用修当年敢应允,自然会认真去学。只是阿绛这里可有好琵琶?品相不佳的琵琶我可不弹!” 两人都看向秦柳。 秦柳赶紧把口中饮了一半的酒咽下:“琵琶我这现在没有,马上着人去置办就是了。用修你可别吹牛,要是像弹棉花,广思得写首诗骂他!” 胡广思大叫:“阿绛就你偷懒!你当初答应了我们什么来着?” 秦柳笑眯眯地托着下巴,带着几分醉意得意洋洋:“我不记得了。” “用修,你说,你说!” 杨用修也有了几分酒意,白皙的双颊浮上两抹酡红:“我也忘了。” 胡广思却举杯在屋子里豪迈地走了起来:“我记得,我记得!” 他仰脖饮尽杯中酒,嘴里却吟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会须一饮三百杯!三百杯,哈哈哈!” 胡广思仰头大笑不止。 墨染进屋见状道:“哟,广思少爷喝醉了,先回房休息吧,明儿个再痛饮不迟。杨公子,您奔波劳顿,也早些回房休息吧。” 三个昔年小伙伴带着重逢的喜悦和感慨各自安歇。 第143章 隐患 秦柳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 杨慎跋涉两千多里从沙堡子镇赶到这西北的安化只为与广思和自己相聚。 自己却不曾关怀他这沿途是否安全顺利,只顾打听家人和未婚夫的近况,实在是冷血。 即便杨慎已有家室自己应该避嫌,可作为朋友,自己也该询问几句才对! 秦柳啊秦柳,你太不会做人了! 秦柳陡然一惊! 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对刘雪绛的代入感越来越强,有时不知不觉中把自己和她混淆。 这让秦柳有些无奈和消沉。 她不愿扮演那个特立独行的千金小姐刘雪绛。 她更愿意做独一无二的秦柳。 不过,刘雪绛这些珍贵的昔日好友,她已经当成了自己的朋友。 秦柳有些害怕,她担心自己会越来越沉溺于活在刘雪绛的世界里,逐渐忘记了自我。 第二天一大早,秦柳早早起床,等在杨慎门外。 丁季诚给杨慎送洗脸水的时候,向她请安,惊扰了屋里的杨慎。 杨慎很快出门,询问秦柳有什么事寻他。 秦柳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用修哥哥,昨夜你们说的我曾许诺了什么?用修哥哥可否明言?” 杨慎略为难了一下还是说道:“当年你只是说,待我们学有所成后,允诺我们一个条件。” “哦。” 相当于许了个空头支票呗。 秦柳正要说话,胡广思走过来了,已经穿戴整齐要出门的样子:“广思有些事务要办,今日须得出门,用修阿绛等着我回来再聚。” 杨慎挑眉,看看秦柳道:“正好我也想出门逛逛,阿绛可愿同去?” 秦柳来安化这几天还没出过门,略思忖便应允——她要考察一下在这安化县城有没有长期居住的可能。 秦柳其实没怎么逛过街,除了沙堡子镇和秦安县县城,其他繁华一些的地方没怎么去过。 在宣府虽然也逛过街,可那是在朱岳的陪同下直奔做衣服的锦绣坊,算不得逛。 秦柳乘了租来的轿子,杨慎和胡广思骑马,三人一同出了门。墨染步行跟在轿子旁。 秦柳在轿子中暗暗叹息,也不知道朱岳恢复得如何了。 安化县城虽是一府治所所在,可比起偏僻安逸的秦安县城也没有繁华太多。 广思要去巡抚衙门办事,杨慎和秦柳便在衙门口对面的茶肆里喝茶等他。 茶博士见杨慎和秦柳有小厮、仆妇跟随,又不是本地口音,殷勤地上前招呼:“老爷、太太可要尝尝我们宁夏特产——苦荞茶?本店的苦荞茶口感甜美,滋味香美,贵人若是喜欢,可以当作特产带些回乡送礼待客。” 杨慎和秦柳有些尴尬——看来这茶博士把他们当作夫妻了。 秦柳毕竟开过店做过生意,与人打交道的技巧娴熟,很快反应过来,接过茶博士的话题:“什么是苦荞茶?你先上一壶来尝尝。” 茶博士颇善察言观色,笑着去捧了一壶茶上来,没再喊老爷太太,给杨慎和秦柳斟上。 “苦荞是我们西北特产,生长昼夜温差较大的地方,不同于传统的茶叶茶,其实是一种粮食茶。” 秦柳略品尝就知道了,这和现代社会的大麦茶类似,喝起来先是微苦,随后是麦香和焦香味,回味甘甜,口齿留香。 杨慎只是端起茶杯略碰嘴唇,一直蹙眉望着窗外街道上的情景。 秦柳顺他目光看去,只见有几个妇人带着孩子在巡抚衙门口呼天抢地哭诉,几个持水火棍的差役在衙门门口不耐烦地推搡驱赶。 茶博士见状,热情介绍道:“自从去年安大人上任以来,这情形每天都有,两位贵人怕是初来乍到,还没习惯。” 杨慎挑眉。 “这巡抚衙门乃是庄严肃穆之地,为何每天这么多人来闹事?” “贵人您有所不知。这安大人去年上任后新官三把火,第一把火便烧向军用屯田。咱们宁夏军屯田地十有六七都已经变成了将领们的私产,要把吃到嘴的肥肉吐出来哪有那么容易? 安大人施行铁腕,抓了几个将领论罪,要他们家人把屯田交出来。这些将领的家眷岂会愿意?泼辣些的便带着孩子仆从来巡抚衙门口闹事。 安大人气不过,还曾把几个闹得凶的抓起来打了二十棍,可惜没起到什么作用。” 杨慎嘴角勾起一丝讥嘲:“这安大人倒也不顾脸面。” 茶博士忙接过话题:“安大人手段还算平缓。那新来的大理寺少卿周度大人,才是真正的铁腕!贵人您请喝茶。” 茶博士眼巴巴地看着杨慎喝了一大口茶,露出讶然神态,才眉开眼笑继续说话。 “小人也只是听茶客们议论,说这周度大人为了奉承什么刘瑾,迎合虚报,伪增屯田数百顷,悉令出租。 甚至以五十亩为一顷,多征亩银向刘瑾行贿,戍将卫卒愤怒不已,也曾来巡抚衙门声诉。 奈何安大人不管,只命他们交出名下所占田地。” 杨慎重重地把茶杯顿在桌上,把秦柳吓了一跳。 “这样胡乱治理,岂不是要出乱子?真是庸才!蠢材!” 秦柳安抚目光无辜的茶博士道:“你这苦荞茶不错,我要买些送人,墨染,你去与茶博士商议价格和斤两。” 她又冲杨慎微微一笑。 “用修哥哥也太书生意气了些。这宁夏地处西北,山高皇帝远,又民风剽悍,这些地方官员若不拿出些铁腕手段,怕是震慑不住手下那些人,你又何须为此置气?” 杨慎反而更气闷,语气激昂。 “正因为民风剽悍,处事手段才不能简单粗暴,得想出行之有效的万全之策才能避免后患!” 秦柳并不服气,“有什么万全之策,能让你抢占别人田产,别人还不跟你拼命?!真是书生意气!” 秦柳喝了口茶,“你若是那安大人,你又当如何做?” 杨慎脸色微沉,眉头紧蹙,目光盯着茶杯细细思量起来。 秦柳也不打断他,只是静静喝茶等着。 大明王朝建立已有百年。各地军队屯田被历代将领军官用手段变成自己私产,推说是因军户减少、田地抛荒即可。 这些事她在沙堡子镇已经经历过。 对于这些将领来说,军人地位低,饷银常常发不到位,朝廷不管,还不让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凭本事拿到手的屯田,让我们吐出去哪有那么容易? 第144章 桃叶双鬟小 在戈壁滩雪洞里的那些天,朱岳和她讲过刘瑾变法的积极意义,并给予了较高的评价。 大明王朝运行了一百多年,原本良好的制度经过多年贪污腐蚀,已经破败不堪。弘治朝被人称颂的三贤阁老“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并未给王朝带来改革的生机。 军队战斗力低下、社会贫富差距越来越大,财富集中到官绅和地主手里,普通的民众、穷苦的士兵、军户反而越来越难以生存。 而朝廷每年要支付大量的年例银到各边镇,财政压力巨大。 刘瑾出身贫寒,被皇上重用后敢于得罪官绅阶级,盘点各边镇年例银的使用情况、重新丈量军屯田地、审计盐政收支情况,得罪了一大批人。 有了朱岳的引导,秦柳跳出了原来的固有印象,对那名虽不认识但可能追杀自己的当朝权宦有着复杂的心情。 有魄力改革的人,能得善终的极少。 历史上著名的“商鞅变法”,让秦国成为战国霸主,可商鞅本人却被当权者五马分尸。 刘瑾任命的这些官员若是闹出了大乱子,只怕最后还得刘瑾背黑锅。 反过来,秦柳对印象中的刘健感情更为复杂。 从个人品行道德来看,刘健应该没得说,可称得上官员楷模,文士模范。 可他权倾朝野时,真的看不到王朝弊端吗?为什么没考虑进行相应改革,或者采取手段阻止时局朝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可能还是太过爱惜羽毛,善于明哲保身。 直到胡广思办完事出来,杨慎还在低头苦苦思索。 秦柳和胡广思见状,也不打扰他,自顾自交流起来。 胡广思兴冲冲说道:“你猜我在巡抚衙门遇到谁了?与安化王府交好的一名叫何锦的千户!他听闻我是仇将军的幕僚,便邀请我去安化王府做客,态度热情至极!阿绛,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秦柳白了他一眼,“你一个小小的幕僚,结交藩王有何居心?与其去结交这边镇的藩王,不如好好奉承我们杨大才子,让他写几首诗称赞你们玉泉营,没准反而能让你们玉泉营名扬天下!” 胡广思憨憨笑着,并不反驳。 杨慎已经回过神,他打趣道:“阿绛还是这样伶牙俐齿。” 秦柳与胡广思都笑看杨慎,目光炯炯。 杨慎一口饮尽杯中茶,豪气捋了捋袖子,“不就是作诗?来!” 他目光闪烁后便慢慢吟颂。 “一片残山并剩水,年年虎斗龙争。 秦宫汉苑晋家营,川源流恨血,毛发凛威灵。 白发诗人闲驻马,感时怀古伤情。 战场田地好宽平,前人将不去,留与后人耕。” 胡广思拍案叫绝:“好个‘前人将不去,留与后人耕!’小二,上酒,我们痛饮一大杯!” 秦柳笑道:“诗是好诗,可这只是个茶肆,要喝酒你却找错了地方。” 胡广思并不恼,提起茶壶给众人皆倒上茶水,笑吟吟道:“以茶代酒,也是一样风流。” 秦柳微微叹气。 “说什么留与后人耕。世人是贪心不足,总想着子孙后代万万年。殊不知,自古以来,王朝最长也长不过三百年。什么功名富贵,转头都是一场空。” 杨慎淡淡说道:“即便是转头一场空,可努力过与没有努力过,心境自然不同。人生在世不过几十载,总要不负光阴,才不枉此生。” 秦柳目光了然。 杨慎自幼才名在外,如今年过二十却依旧是个举子,内心总归有许多不平。他父亲可是十九岁的进士! 对比之下,女人就没有这些名利的拖累。 胡广思见气氛有些压抑,便笑道:“历史兴亡总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太过遥远。用修不如以琵琶为题,另赋一首诗,也抚慰抚慰我们这些西北人的心胸。” 杨慎自信挑眉,片刻便有了应对。 “回窗映华表,连环系锦绦。 桃叶双鬟小,枫香一调高。 牛羊上青冢,狐兔没黄蒿。 留宾芳夜促,且欲醉蒲桃。” 秦柳不会写诗,只能崇拜地看着杨慎。 而胡广思沉吟一会儿后面容疑惑地问道:“用修真乃用典高手。这桃叶我知道,是东晋诗人王献之的爱妾。可这枫香又是何意?这青冢我明白,可这黄蒿又是用了何典?” 秦柳打断他:“等等,桃叶是个人名?” 胡广思鄙夷地看着秦柳,“南京的桃叶渡和扬州的二十四桥自古以来都是千古佳话,阿绛你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杨慎温和接过话头:“王献之爱慕桃叶,她往来于秦淮两岸时,王献之放心不下,常常都亲自在渡口迎送,并为之作《桃叶歌》。存有四首。” “桃叶映红花,无风自婀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 “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待橹。风波了无常,没命江南渡。” 秦柳听闻“风波了无常,没命江南渡”,便知是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没再继续问下去,反而问道:“那枫香又是什么典故?” “枫香调为古乐之琵琶调,及下拨,声如雷,其妙入神。这也是我学习琵琶时才知道的。” “那青冢呢?” “青冢乃是昭君墓。”杨慎语气淡淡的,却深深看了秦柳一眼。 秦柳立即明白了他的所指。 王昭君出塞和亲匈奴,而她与巴尔斯订婚,犹如古之王昭君。 王昭君和亲匈奴为匈奴与汉朝和平做出了杰出贡献,可她本人远赴异乡,死后牛羊啃食墓上荒草,个中艰难苦涩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秦柳低头喝茶。她与巴尔斯的订婚到不了和亲的层面,虽有现实的压力促使,可内里还是有真感情存在的,与昭君出塞并不相同。 至于死后坟上有没有狐兔牛羊,她并不在乎。 “黄蒿作何指呢?” “杜甫有诗云,黄蒿古城云不开,白狐跳梁黄狐立,这里只是引用而已。” 胡广思不得不感叹:“用修真乃博学广记之才,广思佩服至极!” 秦柳笑着摇头:“你们文人就是改不了互相吹捧的坏毛病!今天不是说出来买琵琶?且问问茶博士,哪里有琵琶卖?” 第145章 人人得而诛之 因墨染买了不少苦荞茶,茶博士很是热情,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带着众人去了卖乐器的店铺。 杨慎找了几把琵琶试听音色,却总是不太满意。 秦柳见他娴熟地缠上琵琶指甲,修长的手指在琵琶弦上熟练拨弄,拉着胡广思大惊小叫:“他真的会!他真的会!” 胡广思抚掌大笑:“用修果然是诚信君子!” 杨慎被他俩弄得下不来台,索性不试了。 店家见状,以为他是对拿出来的琵琶质量不满意,赶忙说道:“客官,我这店里还有几把珍品没摆出来,烦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取来。” 杨慎不愿被其他人知道自己会弹琵琶,便道:“还请店家挑选一把上品送过来。”留下了秦柳家的地址。 一行人又找了间酒楼吃了本地的特色菜才返回秦柳家。 门口已经等了两拨人。 一拨是乐器行店家拿着他说的珍品过来售卖。 另一拨人身着明军将领服饰,领头人看服色应该是个千户之类的武官。 胡广思去招待武将,杨慎则领了乐器行店家进屋查看琵琶。 秦柳尽量避免见到各种官员,于是跟着杨慎去看他怎么选琵琶。 谁知道,杨慎看了一眼琵琶,便拿了十五两银子让店家走了。 秦柳吃惊:“一把琵琶这么贵?!” 杨慎一边调弦一边说道:“如今市面上的行情,一把普通琵琶价格在三两到五两银子,质量好一些的在七两到十两。” “这把琵琶琴身也是用枫木制作,从这纹理来看,木头年限不会短,敲起来铿锵有力,很有穿透感。琴面用的是少见的犀牛皮,琴柄用象牙制成,琴身上的雕刻和烧制也很精致。” 杨慎的手指轻轻拂过琵琶身上的篆刻,“从这印记来看,这琵琶是由名家李大师亲手所制,出于尊敬也该给出溢价。” 秦柳哑然失笑,“所谓隔行如隔山,今日倒是开眼界了。等广思会完客,再有请杨大师为我等俗人演奏一曲。” “那我得好好演练演练,免得被你们笑话。” 一直等到天黑,晚饭时分,胡广思的客人才离开。 胡广思忧心忡忡地来寻杨慎和秦柳。 杨慎秦柳与他说话,他也是一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模样。 秦柳见状,端正脸色问胡广思:“方才那人,可是说了什么坏事?” 胡广思任职的玉泉营在八百里外,他初来乍到,若是被人敲诈或者恐吓,还真是有些难办。不过他的大姐夫好歹事宁夏副总兵,真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去。 胡广思蹙眉坐在椅子上,沉吟一会儿才道:“我感觉,这里怕是要出什么事。” 杨慎也脸色变得凝重,“别着急,你慢慢说。” “今天来寻我的是驻守在安化的一个千户姓何名锦,与安化王关系亲厚,他的妹妹是安化王的一个小妾。” “他与我讲了半天如今世道如何乱,刘瑾当权导致民不聊生,将士和家属怨声震天。我稍微附和了几句,他便当我是知己,让我回去后劝劝我们仇将军和下面的将领。” 杨慎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他让你劝说什么?” “也没说什么,只是说刘瑾当权引起祸端,应该人人得而诛之……” 杨慎慢慢深吸气:“你打算如何做?” 胡广思摸摸脑袋,表情憨憨:“我与那何锦又不熟……而且我们玉泉营新建营不久,屯田也没有多少……那边都是盐碱地,没什么屯田的空间。” 杨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点点头,“如此甚好,你回玉泉营了先静观其变,不要声张。” 胡广思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这事我要不要和我姐夫通个气?” 秦柳这时候再傻,也知道杨慎在担心什么了。她不得不佩服杨慎的政治嗅觉敏锐。 秦柳接口道:“这事我去和你姐姐说一声更为妥当。一般人会瞒上不瞒下,你姐夫身居高位,没准还被瞒在鼓里。那何锦千户可能不知道你与副总兵家的亲戚关系,才出言拉拢你。” 几人此时也没了调笑的心思,匆匆吃了晚饭,各自回房安歇。 杨慎房间的灯彻夜亮着,他提笔写了几封信,又在灯上点着烧了。 第二天一大早,胡广思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就出门告辞回玉泉营,秦柳则让墨染亲自带了她的一封信和一些点心去寻胡广思大姐身边的贴身嬷嬷。 杨慎写了几封信,让丁季诚通过军用渠道迅速传递去京城。 秦柳见状,问杨慎:“你不怕打草惊蛇?” 杨慎语气淡淡:“不过是几首诗,送去给我老师李东阳点评一二,可没一封信写给我家里。世人都知道,我父亲与李阁老可不和睦。” 秦柳不得不感叹,文人的肠子弯弯绕太多了,还是巴尔斯这种草原单纯小伙她才hold得住。 墨染回来的时候拎了几盒点心,传了胡广思大姐的回话“放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丁季诚日日出门买菜,带回来的消息也是一切正常。 秦柳和杨慎也慢慢放下警惕——或许是他们多想了呢。 秦柳则暗自抱怨自己对历史没怎么关注过。如果能提前预知一些事情,没准能投机取巧,占得先机呢! 她随即又嗤笑摇头。所谓得陇望蜀就是指自己这样的吧! 日子一晃来到三月底,春光明媚,院子里的玉兰花盛开。 杨慎饶有兴致地搬出了琵琶,打算演奏一曲。 秦柳趁着上午日头好,新洗了头要出门晒干头发,见杨慎身着一身青衫坐在花树下挑拨琴弦,笑道:“这琵琶买了也有一个来月,杨公子终于有兴致拨弄?” 杨慎手指轻揉慢捻,口中缓缓吟。 一股真名士自风流的气度油然而生。 秦柳不得不羡慕杨慎妻子,能得如此才华横溢的如珠似玉郎君,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昨夜寒蛩不住鸣。 惊回千里梦,已三更。 起来独自绕阶行。 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 旧山松竹老,阻归程。 欲将心事付瑶琴。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秦柳没有说话。 和文人打交道有些累。 她最近闲来无事,恶补了不少文化诗词知识,明白这诗是岳飞所写,意在表述精忠报国之意。 可此时此刻,她头发散乱地看杨慎在花树下弹琵琶,纵然青天白日阳光明媚,可总有几分暧昧在流淌。 第146章 洛阳的鞭子 秦柳觉得有些惭愧。 杨慎明明神情专注地弹琵琶,看都没看自己。 还是自己心思龌龊,见人家长得帅动了歪心思。 这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他们没怎么出门,基本都是在谈论诗词歌赋、朝政时局、童年趣事,有时还争吵不休。 秦柳支持朱岳灌输给自己的观点,认为刘瑾改革正当时,应该予以支持。 杨慎却大骂刘瑾乃祸国阉宦,人人得而诛之。 两人一度吵得不可开交,好几天谁都不理谁,路过也当没看见似地板着脸,更像小孩子相处。 可墨染端上来好吃的糕点叫两人一起吃饭,他们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重新和好了。 秦柳笑得不行,这种观点不一致还能做朋友,也只有他们了。 她感觉杨慎像自己的男闺蜜,可以畅所欲言、轻松自在,不用担心对方鄙视自己从而不跟自己来往。 杨慎其实并没有专心地弹琵琶,弹错了好几处。 他的心尖儿都在颤抖。 阿绛那么妖孽又不顾形象地披头散发站在明媚春光下款款看着他,让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优秀、最出类拔萃的男人。 这种突如其来的陶醉让他仿佛喝了八坛子葡萄酒一样醺醺然。 这种连梦中都敢有的情景就这样突然出现在眼前,让他都不敢相信。 原来,西北的春天如此美丽醉人! 一声高亢嘹亮的枭声破空而来。 秦柳震惊地抬头望向空中。 一只巨大的鹰隼盘旋而落,在秦柳头顶不远处又一声高亢鸣叫后飞走了。 秦柳激动得浑身颤抖。 那白色的羽毛,灰边的巨大翅膀,分明是一只海东青! 是不是她养的那六只中的一只?! 秦柳眼见鹰隼消失,提起裙子就往后院马厩跑去! 墨染呆了呆跟了上去。她见秦柳披头散发却熟练至极地翻身上马就要出门,连忙拔下自己挽发的银簪递给秦柳:“姑娘,姑娘,把头发拢拢!” 秦柳笑吟吟地接过银簪放入怀里,却顺手摘了后院桃花树上的一截桃花枝把头发挽成一个髻,策马消失不见。 丁季诚带着两个护卫连忙也骑马跟了上去。 秦柳一直骑马出了安化城往东而去。 这些海东青本来跟着她的,后来她与巴尔斯置气后纵马离开,就没再见过他们。 这次海东青飞来,还离她那么近,一定是巴尔斯来了! 她要去迎接他,迎接自己日思夜想的未婚夫! 直到日上中天,秦柳才再次看到了天空中盘旋的鹰隼。 她兴冲冲策马登上一个小山坡。 远处依旧一片枯黄的山野之间,一条土黄色道路蜿蜒其中。路上有稀稀寥寥的来往行人。 其中一团烟尘越来越近,似乎奔涌而来。 秦柳极目眺望,烟尘中似乎有一人带着两匹马正奔腾而来。 她看不清那是不是巴尔斯,于是用手拢在嘴边高声呼喊:“巴尔斯,巴尔斯!” 那团烟尘顿了顿,之后速度更快地向秦柳方向奔来。 秦柳激动得热泪盈眶,用袖子擦擦脸后就快速骑马跑下山坡。 两人四马终于在枯黄的叶草地上重逢。 巴尔斯一身汉人的商人打扮,衣裳略大还满是灰尘,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他那黝黑却不失英俊的脸上疲惫与欣喜掺杂在一起,细长的眼睛明亮又湿润。 秦柳与他对视几眼后便匆忙下马,与巴尔斯紧紧拥吻在一起。 两人顺势倒在了草地上,为了避免被吃草的马儿踩到,还抱在一起顺着山坡往下滚了滚。 秦柳亲了一阵还是受不了巴尔斯身上的怪味:“怎么这么臭?” 巴尔斯不好意思地笑笑:“光顾着赶路,这几天没洗澡……” 又是土又是汗的,秦柳忙拉起了巴尔斯,“前面不远处就有个客栈,你先去洗洗。” 一个先字再配上一个宛若水波的眼神,巴尔斯感觉自己都快化了,哪有不同意的? 客栈在安化城外不远处,主要服务于过往客商,这会儿正是生意清淡的时候。 秦柳嘱咐跟来的丁季诚等人去买几身里里外外的男子衣服,回家去取她亲手做的一些男子内衣中衣,还有订一些上好的席面送过来,便进屋帮着巴尔斯洗澡了。 巴尔斯或许是长途急奔后突然放松,疲惫至极,坐在。浴桶一旁的小凳子上半天起不来。 秦柳心里走酸又软,帮他脱了衣服,又用湿毛巾把他脸上、脖子上的灰尘擦掉,才扶他进了浴桶。 巴尔斯疲惫地靠着浴桶沿闭目休息。 “你背上的这些伤哪里来的?” 刚才脱衣服的时候秦柳就发现了这些伤痕,虽说都是皮外伤,不严重,可结的痂都还没掉,形成的时间应该不长。 是在路上遇到响马盗了? “洛阳,你家里人,抽的鞭子。” 秦柳惊掉下巴! “你跑洛阳去做什么?!” “找你。没找到,收到杨慎的信,就送了聘礼。” 巴尔斯半闭着眼睛,似睡似醒地举手比了比:“这么大的羊,金子做的,一百只,牛,一百只,马,一百匹,聘礼。” 秦柳愣了半天,才擦掉夺眶而出的眼泪,带着鼻音埋怨道:“送聘礼是尊重他们,他们怎么还打你了?!” 巴尔斯听出来秦柳的异样,睁开眼睛,用手温柔地帮她擦干眼泪:“没事。几鞭子而已。他们不肯要,我非要送,就挨了打。几鞭子换到这么大一个美人,我赚翻了,哈哈!” 秦柳把浴桶里的水撩到巴尔斯脸上和头上:“你个傻瓜,你个大傻瓜!” 那么多金子铸的牛羊马,得花多少钱! 她一直和刘家没什么来往,提都没提,他大可不必如此费事! 可她却抑制不住地感动和伤心。 有人如此慎重地对待她,奔赴两千多里向她走来,去她娘家下聘礼,别人不收也要赖着人收! 她好喜欢! 她不再是那个被一千五百万婚房撬走墙角的失败女人了! 秦柳帮巴尔斯沐浴完,丁季诚就带了新衣服和席面过来。 巴尔斯只是喝了几碗粥便去床上倒头就睡,手却握着秦柳的手不松开。 秦柳依着巴尔斯。 她的巴尔斯不像杨慎那样干净脱俗,不像朱岳那样英武贵气,也不像广思那样和气有亲和力。 他还经常不是一身血就是一身土脏兮兮狼狈不堪,可她总是压抑不住地喜欢他。 第147章 小别胜新婚 秦柳等巴尔斯睡熟发出轻轻的鼾声,才去嘱咐丁季诚等人回家休息,并说自己过几天再回。 如今杨慎住在家中,她与巴尔斯尚未成亲,可她又想与巴尔斯亲密,住在客栈里反而更合适些,免得被人嘲笑。 丁季诚很显然也明白她的意思,略思忖便道:“不如在这附近租个小院子?” 秦柳微讶后便明白了丁季诚的意思,点头同意。 客栈人来人往人多眼杂,他们住在这里有些打眼。 第二天巴尔斯醒过来的时候,正听到门口秦柳和丁季诚小声商量:“才十两银子?那就买了吧。收拾妥当了我们就搬过去。” 巴尔斯坐起来,丁季诚已经离去。 “什么十两银子?” “你怎么起来了?说是一个三进的大宅院才卖十两银子,我就索性让丁管家买下来,收拾好了咱们就搬过去。你再歇会儿,早饭一会儿就来。” 巴尔斯把秦柳拥入怀中,亲了亲她的鬓角。 昨天晚上他累得只顾睡觉,身上酸痛难忍醒来的时候,是秦柳在帮他按摩揉捏,虽然力气偏小不那么到位,可也让他心里软软绵绵的。 他也是有人疼有人爱的啊! 几个月以来的担心和忧愁,疲惫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都得到了补偿和回报。 “在这买宅院做什么?过几天我们去你一直想去的南方,安顿好后就把老人和孩子们接过去。” 秦柳不敢置信地瞪眼看着巴尔斯。 “你,你不回草原了?” “回草原做什么?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你说真的?” “不信我吗?” “不是。乌鲁斯死了,你是达延汗现存的长子,是汗位的第一继承人。” “你很在乎这个吗?我大哥的儿子是大汗最想扶持的继承人。四弟也长大了。反而是我,从小长在右翼,与大汗和母亲还有左翼大小领主都不亲。我不在,反而更好。” 秦柳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不想当大汗吗?你们男人最喜欢权势。” 巴尔斯把秦柳抱起来轻轻放到床上,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我当羊倌早当够了,我只喜欢你。” 密密麻麻的吻压过来,秦柳喘不过气,很快沦陷。 …… 巴尔斯不愧是年轻人,昨天累得比狗还惨,睡得比猪死。 休息了一晚,今天一大早就生龙活虎,元气满满。 巴尔斯笑着揉了揉瘫软的秦柳,要去开门接小二送上门的早饭,秦柳却不肯撒手,软绵绵地倚在他怀里睡了个回笼觉。 午饭送到房间,两人好好吃了一顿。 下午丁季诚过来请示可以搬去宅子的时候,秦柳尴尬不已。 她强装镇定地让丁季诚走了,回来却羞涩地埋怨巴尔斯:“你也不知道收敛些?我这面子上怎么过得去?还以后怎么做人?” 巴尔斯笑吟吟地反驳:“是这床质量不好,一动就吱呀乱响,可怪不得我!还是稳稳当当的大炕好!” 上次在多伦,一整夜的闹腾,什么声响都没有! 秦柳不理他,粉面含春地假装生气。 巴尔斯咬着她的耳垂轻轻说道:“咱们这几天就把婚礼办了,以后就不怕别人笑话了。” 秦柳心里仿佛开了花,却嘴硬,“这怎么好?父母孩子都不知道,这样也太仓促了些……” “那得拖到什么时候?”巴尔斯有点不太乐意。 秦柳手指在巴尔斯胸口画着圈儿,声音幽幽地仿佛都不是自己的,“反正除了婚礼,你也不缺什么。” 巴尔斯嘴角上扬,搂住秦柳柔软的腰肢。 …… 丁季诚办事妥当,新宅子里物品准备得齐全。就近请了个厨娘,做饭手艺说不上多好,也马马虎虎过得去。 秦柳和巴尔斯小别胜新婚,日子过得没有白天黑夜,完全顾不上饭菜味道这件事,在原来宅子里的杨慎也被忘到了脑后。 杨慎见到丁季诚淡定地进进出出地搬运物品,心里自然明白了几分。 换作他是那个叫巴尔斯的小伙子,也会克服千难万阻来与这样美好的未婚妻相聚。 可惜,他早早就没了这个资格。 那天的阳光如此明媚,春风和煦,玉兰花如此洁白,乌发披垂的她那样圣洁美丽。 而他精心练习了许久的琵琶曲,还没正式演奏就没了听众。 可他甚至没有资格表露出来自己的失落和难过,没有立场去阻拦她义无反顾的奔赴。 小厮贴心地呈上了家书。 “公子,家里奶奶捎了信过来。” 杨慎消沉地接过信,一目三行地看完便扔到一边,心情更加郁闷。 妻子的信向来千篇一律,只是嘱咐他不要荒废学业,为下次会试做好准备。 成亲多年,多次出门在外,她不曾多问一句他是否吃饱穿暖,不曾为他捎过一件亲手做的衣衫,来信更像是例行公事。 而那个早已与他没了可能的阿绛,却经常手边放着一件正在缝制的衣衫,看样式还是男款。 他也曾奢望过那衣衫是为自己而做。 虽然私相授受不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仪道德,可他就是如此迫切地期待着。 可惜,丁管家把那些缝制好的衣衫拿走后就没再拿回来了。 如果阿绛成为自己的妻子,那些衣衫应该就是为自己缝制的了吧? 杨慎取出一枚放在雕花木盒中的羊脂玉禁步,目光复杂地慢慢端详。 禁步下的流苏结着两只栩栩如生的蝴蝶,非常新颖两眼,也表明这禁步的主人曾是个年轻女子。 这枚禁步,是他当年在李东阳家的赏花会上赢来的,别人并不知道这枚禁步的原来主人是谁,连禁步的原主人都不记得它。 只有他依旧珍视,仿佛珍视那段曾经付出真情却终究爱而不得的感情。 …… 秦柳的好日子并没有过上几天。 丁季诚某天出门进城采买,却面色凝重地回来了。 “姑娘,安化县城城门关了,不许人进出。” 秦柳正在和巴尔斯喝茶聊天,吓得站了起来:“这大上午的,关什么城门?!” “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守城士兵凶神恶煞,不许人靠近城门,否则乱箭射死!” 难道是杨慎那个猜想应验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第148章 心虚 巴尔斯站起来轻轻揽着她的肩:“别怕,我们在城外,骑马离开这里很容易。” 秦柳紧张地拉住巴尔斯的袖子,“不能就这么走!杨慎还在城里,还有墨染他们,我们得想个法子保全他们!” 巴尔斯轻轻拍拍她的背,像安抚小孩一样。 秦柳心事重重地来回踱步,丁季诚低垂的目光中闪过一抹温暖。 这个大小姐虽然不守妇道,可有几分义气。 杨慎这个阁老之子也就罢了,自己的老婆不过是个仆妇,也被她放在心上。 秦柳很快坐下,拿定主意让丁季诚对外传递消息。 “丁管家,可以传递消息出去吗?玉泉营、灵州,陕西都司和行都司都要传过去消息,还有京城,洛阳!” 丁季诚眼神微黯:“安化城的驿站怕是用不了,附近有多少驿站还能正常使用尚未可知,我马上去安排。这消息怎么说?” 秦柳略沉吟:“就说安化城城门突然关闭,原因不明。” 谎报军情的后果也很严重,可若能提早向周边发出通知示警,事态发展可能会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丁季诚大步流星地去了。 巴尔斯也没闲着,迅速去准备好远行的装备和行囊。 他回来时还看到秦柳忧心忡忡地垂首呆坐,便蹲在秦柳面前体贴地问道: “是担心消息传不出去吗?京城和洛阳,可以用海东青送信,那边我都留了人。” 秦柳眼睛一亮,“你怎么做到的?” “之前和你说了,我放羊的时候很孤单,有一回捡到一个快死的小孩,便养活了他。结果他带了一堆小孩过来。” “反正那些羊是宝敦的,我给他们喝羊奶,教他们功夫和骑马,他们就听我的话,帮我做事,就像沙堡子镇的小三、小四他们,在京城和洛阳我都留了人。” 秦柳温柔地抚摸巴尔斯桀骜的头发和皮肤有些粗糙的脸颊,看着他真诚的眼睛,感慨万千。 这个家伙,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养活了一大帮孩子。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巴尔斯这样情有独钟了。 他此时的眼神纯净得像个孩子,令她忍不住轻轻吻在他的眼皮上。 “那就传信过去。京城的消息,送去保国公府。” 巴尔斯听到保国公府几个字,身子微微一僵,搂着他的秦柳也感觉到了。 她感觉嘴里微微发苦。 这些天,她和巴尔斯分别讲述了上次分开后各自的遭遇。 她却对雪洞里和朱岳的相处一带而过,巴尔斯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这反而成了两个人都刻意回避的禁忌话题。 巴尔斯认为是自己的责任才导致柔弱的秦柳陷入绝境。 朱岳和秦柳的关系他本来就有所怀疑。在他看来,朱岳舍命上草原营救秦柳,已经不是简单的男女爱慕关系可以解释的了。 秦柳的刻意回避和心虚表明,并非朱岳一厢情愿。 可秦柳对他巴尔斯的感情又是如此热烈,她冒着生命危险去右翼只为寻找没了消息的自己! 巴尔斯对朱岳有强烈的醋意,却强忍着不敢表露出来。 若不是朱岳,他的未婚妻,他的心上人秦柳恐怕已经冻死在沙漠或者戈壁滩深处了! 说到底,还是他这个未婚夫没用又愚蠢。 若不是他当时沉浸在乌鲁斯死去的悲伤情绪里,没注意对秦柳的态度,也不至于导致她天黑离去,最后被抓遇险。 秦柳对他浓烈的爱意,真诚的温柔,全方位的接纳又让他迅速从自责里走出来。 巴尔斯从未体验过这种独特而奇妙的感觉。 这个世界上有人如此迷恋自己,愿意为自己无条件地付出,让他觉得自己就像稀世珍宝一样。 巴尔斯出生的时候,父母已经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他并不怎么受宠爱,因为长得瘦弱还不如双胞胎姐姐,他一直仿佛一个小透明。 去了右翼,多年艰难的底层牧民苦日子打消了他的任何幻想。 妻子宝敦的表现更让他对婚姻生活也彻底失望,两个有血缘关系又嗷嗷待哺的儿子反而成了他人生唯一的意义。 秦柳的出现让他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来有人会给他做衣服鞋袜,给他金钱股份,认同他,关心他,爱护他。 她看起来并不比自己大,却撑起稚嫩柔弱的肩膀替他遮风挡雨。 她用她的热情温柔让他成为最勇猛无畏的男人。 他是她的英雄,也是她柔弱翅膀下护佑的一个小孩。 她是他的天使,他的妻子,他的爱人,他的一切。 秦柳的纤长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插进了巴尔斯浓密粗硬的头发里。 巴尔斯心尖微颤,惬意地闭上眼睛,甚至发出一声轻轻的低叹。 她的这种行为不带任何情欲,却仿佛是另一种形式地与他合二为一——内心的高度融合与灵魂的契合。 巴尔斯把头枕在秦柳的膝盖上,享受这样亲密又温柔的和谐状态。 秦柳轻声问道:“多伦的那些牧民,房子住得还好吗?” “挺好的。每天暖暖和和的,生病的人和牲畜少多了。母羊们产的奶水也多了很多。” “以前,冬天羊群只能舔着雪解渴。” “现在有温暖清澈的井水,人和牲畜日子都好过了许多。有了明朝换来的粮食,大家也都吃饱了肚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他们都在念你的好,期盼着你早些回多伦,带他们继续勤劳致富。” 秦柳脸上不由得浮现出笑容。她的辛苦劳动总算没有白费。 “那些孤儿呢?他们现在是谁在照顾?” “你给牧民们发粮食和茶叶奖励,他们都抢着来照顾孤儿,生怕他们饿着了冻着了。有其他人监督,上次我看时,倒没什么人使坏。” “唉。巴尔斯,我一看到那些可怜的孩子,就想到你小时候在右翼受苦的日子,总想着对他们好一点。如果时光能前溯,我想回到十几年前,让小时候的你吃饱穿暖,有人能爱。” 巴尔斯的内心如同一汪春水,软绵绵的。 他起身把秦柳抱了起来,转身往卧室里走。 “现在对我好一点,也是一样的……” 他亲吻着秦柳粉红的脸颊和水润的双唇,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第149章 爱对了人 秦柳感受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巴尔斯。 温柔又深情,与平日的激情四射、热血沸腾完全不一样。 他们就像两条相濡以沫的鱼儿,所想表达的,正是那种长长久久的温柔与缠绵。 不用太多的话语,从对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温柔的抚摸里,都能感受到浓浓又绵密的爱意。 秦柳不禁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种爱意,她上辈子并没有体验过。 爱对了人,传说中那种心意相通,心心相印、灵魂深处的共振与和谐才会真的存在。 巴尔斯温柔地在她耳边说道:“你别担心。去了南方,我也会抽空回草原,照顾那些孩子,还有那些牧民。” “嗯……” “老爷子和大郎,以后也接到南方去。” “嗯……” “咱们多生几个孩子。女儿长得像你,又漂亮又温柔。” “嗯……” “儿子们我来教导,打架骑马干活都是好手。” “嗯……” “我什么都听你的,都是你的。” “巴尔斯,我爱你……唔……” …… 天黑的时候,丁季诚脸色凝重地回来了。 “姑娘,附近一百里内的驿站都被控制,不许出也不许进。您委托的事,小人一件都没办成。” “不过,我派人往延安府鄜州送了信,还有附近其他州县也派了人手出去,希望能起到警醒作用。” 秦柳点头,好奇问道:“辛苦了,丁管家,你哪里来的人手?” 丁季诚面色微微羞红。 “当年杨一清杨舅爷在陕西督管马政,小人曾经本着近水楼台先得月,从草原贩马过来。又把花马池的池盐运到内地贩卖,因此养了一些人手。” 秦柳微微吃惊。 丁季诚不过是堂哥刘成恩的一名前小厮,都能仗着朝廷地方大员的关系,从事贩马、走私盐的勾当了? 这还是家风清廉的刘健首辅家。其他官员家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事,得多到什么地步去? 不过,此时此刻,她倒无法去谴责丁季诚。 若非他养了一些私人势力,这种紧急时刻,像她这样手里一个人都没有,只能坐着干等。 秦柳去书房翻出地图,仔细查阅起来。 她的细长手指找到安化,随后沿地图向上向北看去。 北去七八百里,便是草原大漠。 安化城若是谋反,与草原蒙古人串通一气,开门揖盗,可怜的将是宁夏、甘肃还有陕西的百姓们。 玉泉营与灵州,正好卡在安化与草原大漠之间。 若能快马加鞭把安化城的异状送去玉泉营和灵州,严密防范蒙古人的异动,或许能消弭一场大灾祸! 秦柳低垂眼皮细细思索。 一旁的巴尔斯却握住了她的手指。 “你在玉泉营和灵州有认识的人?我派人送信过去。” 秦柳看着巴尔斯的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巴尔斯也是蒙古人,这种关键时刻,他值得信赖吗? 虽然他们俩互相深爱对方,可属于不同国家、不同阵营的立场此时也很明显。 巴尔斯亮晶晶的眼神骤然黯淡下来。 “达延汗此时正在厉兵秣马,打算杀去右翼给乌鲁斯报仇,顺便实现他统一草原各个部落的雄心。” “右翼的人忙着应战,大概率没工夫顾及大明的事。” “再说了,能来这里的蒙古人,也只能是右翼骑兵,我与他们有杀兄之仇,不会帮他们。” 秦柳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她一把搂住巴尔斯的腰。 “是我不对,不该总是猜疑你。” 巴尔斯亲了亲她的头发,长叹一声。 “其实你猜疑得对。” “我刚才还在想,若是蒙古汗庭和右翼没有血仇深恨,此时合力进攻大明才是最好时机。” 秦柳抬头看巴尔斯细长却明亮的眼睛,俏皮地眨眼笑道:“看来我倒是大明朝的功臣,把一个这么有野心的蒙古王子给拐跑了,给边境带来了多少安宁!” 巴尔斯笑着推开她:“快去写信,别再耽误了!” …… 巴尔斯拿着秦柳写的信刚离开,丁季诚带着一身寒意回来了,声音低沉而激动。 “姑娘,昨日安化王朱寘鐇设宴诱杀地方官员起事。” “总兵官姜汉、镇守太监李增等,在宴席上被何锦、周昂杀死。” “巡抚安惟学、大理寺少卿周东辞未赴宴,千户丁广等袭杀安惟学、周东于公署。 “安化王等随即焚官府,释囚徒,此时安化县城内,四处都是火海,一片狼藉哀嚎!” 秦柳全身变得冰凉! 杨慎你个乌鸦嘴,真的让你猜中了! “咱们家里怎么样?!杨英副总兵,他们家怎么样?!” 宁夏总兵官姜汉被杀,不知道副总兵杨英怎么样?他可是胡孝思的姐夫啊! “杨公子机敏,提前带着众人躲了起来,现如今藏在灶上婆子家里,在平民住宅区,倒还算安全。” “杨英副总兵和游击将军仇钺昨天之前申请领兵出御蒙古,倒都不在城里。” “不过杨副总兵的家眷都落入了安化王手里,生死未知,杨夫人和孩子们也不知道被关到了哪里。” 秦柳的喉咙仿佛被人掐住了。 打蛇打七寸。 杨英除非是个冷血之人,面对家人被人拿住要挟,他会如何选择?投降叛军? 还是牺牲家人性命,保全自己忠义的名声? 秦柳虽是个历史盲,可她也知道,这次叛乱的结局一定是失败。 她一个几百年后的现代人,只知道明武宗朱厚照当了十好几年的皇帝,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时代有哪个藩王造反成功的! 杨英啊杨英,可别押错了赌注! 可也别牺牲了家小! 秦柳双手合十,口中祈祷八方神佛保佑胡香玉他们全家平安。 “丁管家,我们可以怎么做,才能把这场叛乱消弭于无形?” 丁季诚挺直了腰背,眼睛微眯,沉吟一会儿后道。 “如今之计,上策就是兵贵神速,擒贼擒王,把主导叛乱的贼首一举击杀!” “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过,还请把你的人手悉数调动,充分观察安化城内情况,必要时我们再行动!” “是!” 秦柳现在最头疼的问题,就是手上没有自己可用的人手。 第150章 灶上婆子 今日凑巧,丁季诚和巴尔斯都有自己的人,而且可以供她差遣。 可日后呢?要像在沙漠、在戈壁滩上那样等死吗? 秦柳一夜没睡,一方面等着巴尔斯回来,另一方面也等着丁季诚的消息。 反观家里睡的最香的是本地人的灶上婆子。 秦柳给她预支了三个月的月例银子,让她先回家安顿一下家里。 婆子被塞外风沙吹得黝黑粗糙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异神色。 她忙不迭地行礼回家了,秦柳索性让她把厨房那块昨天买的肉带回家去,还拎上一袋麦子。 婆子千恩万谢,嘴里念叨个不停地走了。 秦柳本就擅长做饭,此时安化城如同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遭殃的多是普通百姓。 如果真的要生灵涂炭,秦柳认为,婆子可能更希望和家人呆在一起共度难关。 快中午的时候,丁季诚和巴尔斯都回来了。 这个大宅子现如今只有他们三个人。 保护秦柳的那两个护卫,之前被秦柳安排在城里租住的宅子里——她并不想自己和巴尔斯未婚就共同起居的事被太多人知道。 秦柳亲自烧了午饭,与丁季诚和巴尔斯边吃边聊。 丁季诚吃得又快又急,带来的消息却令人振奋。 “已经与杨公子他们取得了联系。城里也不是所有军官都倒向安化王他们,有一些人还在蛰伏,等待合适时机,有人带头反击,” “杨公子在安化的消息没有走漏出去,不过,他也认识一些文武官员,暗中联络了起来,就等平叛大军到来,来个里应外合。” 首辅之子,名扬天下的大才子,果然不同凡响。 秦柳眼神明亮地对丁季诚说道:“你嘱咐他安全第一,千万别暴露了身份,被人拿捏住!” 巴尔斯只是冲秦柳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从这里到玉泉营和灵州七八百里,也不是这一天功夫便能有回音的。 晚上安歇后,秦柳突然想起来,问巴尔斯:“你那可有银子使?我这里有。” 巴尔斯嗤嗤笑了。 “你真像个爱操心的花母鸡。当初送去你家的聘礼,你猜我哪里来的金子?” “哪里来的?难不成是抢的?” 巴尔斯点点头。 秦柳暴走:“你疯了?!这是大明!你不怕……” 秦柳猛然想起自己声音有些大,又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不怕被官府抓住了?!你再厉害,也抵不住人多,这可不是草原,杀人越货抢劫没人管!” 巴尔斯把紧张兮兮的秦柳抱起来,猛亲了一口才得意洋洋地说道。 “我又不是傻子。我抢的人,是能抢、该抢,抢了还不能去官府报案的贪官污吏!” “一个致仕回乡的知府,我就抢到了五万两银子的银票!全拿去换成黄金,聘礼就全都有了。” 秦柳愣住了。 一个知府光随行携带的银票就有五万两银子! 贪污之数应该远不止这个数! 大明王朝的官吏俸禄低那是出了名的,这些银子的来源,只可能是贪污。 她一个穿越过来的人,辛辛苦苦累死累活,冒着生命危险,在朱岳的帮助下,也就赚了千把两银子。 还是当官来钱快啊! 连她都动了财迷之心,想去做官。 她心里突然灵机一动。 “你抢的,是文官?” “对啊,一个知府。” 秦柳心里明白了。 大明王朝文官权力大,来钱渠道多,又熟读史书,知道历史上造反的人多数没什么好下场,应该不会跟着参加叛乱。 反而是那些被刘瑾新政搞得丢田卖地,损失财产的武将们是这轮叛乱里最坚定的拥护者。 可是,那些吃不饱,拿不足饷银的普通士兵会缺心眼地跟着武将们起兵造反吗? 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现在吃不饱,可还活得下去。饷银不足,可还有得拿。 秦柳突然信心增强了不少。 这场安化王叛乱,坚定的拥护者只有那些被刘瑾新政逼迫下,失去之前所侵占的军屯田地的军官们,没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势必会是一场闹剧,最后潦草收场。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第二天一大早,秦柳便让丁季诚去打听那些底层士兵对安化王叛乱的想法。 很快丁季诚来回话了,脸上也多了些笑容。 “姑娘,那些士兵们都懒洋洋的,以应付差事为主。不管谁当皇帝,对他们都影响不大。安化王这几天忙着造反,之前答应过的补发饷银也没了下文,士兵们都怨气大着呢!” 秦柳心中大喜! 巴尔斯也带回了传信的海东青。 “玉泉营来的消息,让把最近安化城的近况一一报告过去!游击将军仇钺和副总兵杨英如今正在灵州,整兵赶往安化。” 大军行驶的速度并不快,灵州到这里七八百里,到来还有好几天。 秦柳这里成了一个临时信息中转站,安化城内的消息不时通过守城兵卒等特殊渠道传递出来,然后被海东青送到灵州方向。 这天天色渐黑,秦柳正在盘算大军什么时候赶到安化城,却听到有人敲门。 原来是已经回家多日的灶上婆子来了。 她的话口音很重,秦柳在她焦急的比划和连拉带拽中才意识到:这老婆子是要她赶紧走! 秦柳眼神犹豫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巴尔斯。 丁季诚出去了还没回来。 巴尔斯目光闪烁后,居然点头:“我们跟她走。” 婆子大大松气,连忙前面引路。 秦柳和巴尔斯跟着婆子七拐八扭,最后到了一处偏僻靠山的民居。 秦柳见婆子熟练至极地开门入院,明白这是她的家,屋里还住着婆子的儿子媳妇、孙子等人。 婆子收拾了一个干净房间让他们住下,才说清了缘由。 原来婆子邻居有一户是军户,曾把孩子托在他家照看。 最近那个军户回来看孩子,听说了婆子的主顾,犹豫了半天才道:“官府注意到城外一幢三进宅院,以为有奸细藏身,正准备抓捕。出城时有人击杀安化王,城门紧急关闭才作罢。我是趁机偷偷溜回来看看孩子。” 秦柳哭笑不得。 自己当初发善心多送了一块肉和一袋麦子,居然让这个大字都不识一个的普通农村老婆子,冒着得罪叛军的风险,去把自己救出来,藏在她家里! 这是怎样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她不怕引火烧身吗? 第151章 酒后 秦柳踏踏实实地在婆子家住了几天。 巴尔斯或许是换了个环境,兴致颇高,几乎夜夜与秦柳嬉笑玩乐到天明。 秦柳被折腾得白天昏昏欲睡,一时倒不怎么去想大军平叛的大事。 现如今,也没什么她能做的了。 日子一晃十来天过去。 婆子家后山的树郁郁葱葱,巴尔斯拉着秦柳进山采蘑菇,打猎,顺便游玩一番。 秦柳脸红扑扑地傍晚时分才回了婆子家。 这巴尔斯太妖孽,最近无师自通地会了很多花样,老是缠着秦柳尝鲜。 巴尔斯似乎总想重温当年在草原深处石头山上两人第一次的疯狂,对带秦柳进山兴致勃勃。 她害羞有心拒绝,反而惹得他更加情动。 还说什么,她害羞的时候就是最美丽动人的时候。 秦柳会拒绝他吗? 当然不会。 和心爱的人儿在一起,这是多么天经地义的事啊! 她毕竟内里是个现代人的灵魂。 她的巴尔斯看起来瘦得像细狗,实际上力气很大,身上全是肌肉,摸起来手感极好,贴着睡觉也很舒服。 人生在世青春能有几年?她才不要白白浪费,一定要抓住每一个能充分享受的时间,让她的巴尔斯体会到,她有多爱他。 令秦柳羞愧的是,她与巴尔斯一前一后地进了婆子家院子,院子里站着胡子拉碴的胡广思和形容憔悴的杨慎。 一看他们外观,就知道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 他们居然没休息,直接就过来寻她了? 而她,脸上与巴尔斯亲昵调笑的羞涩都尚未散去——算是被两个发小抓了个现行。 秦柳尴尬地上前与胡广思和杨慎打招呼。 胡广思倒还好,上前一把抓住秦柳胳膊,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一番,见她面色红润、衣衫整洁,便大大松了口气。 杨慎反而目光幽怨地瞥了一眼秦柳后面的巴尔斯,垂目不语,脸上的表情带着微微痛楚。 他是成过亲的人。 自己心中的女神面色潮红,目光迷离,、腰肢柔软、面带微笑地与男人回来。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男人不娶她,先与她有了男女之实,真是野蛮人!丝毫不顾及她的名声! 她怎么能这样自甘堕落? 真是令人生气! 秦柳一边心虚地跟胡广思说话,目光一边瞥向杨慎。 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感觉自己就像做了错事的坏孩子,被家人抓包! 杨慎见她不打自招,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他大吼一声:“阿绛!快跟上来!” 说罢,他也不管其他人,自顾自大步走了。 秦柳与胡广思面面相觑,终究还是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临走时还眼神示意,安抚了一下巴尔斯。 巴尔斯内心也很恼火。 自己的未婚妻,这个杨慎怎么看起来比自己跟她还亲? 这个杨慎怎么这么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小白脸! 别以为自己长得白净好看就能抢别人老婆! 杨慎带着秦柳等人进了城,回到秦柳原来租住的宅子。 巴尔斯也跟了过来,却被杨慎强制要求,与秦柳分开住。 吃完晚饭,秦柳没敢先去找巴尔斯,而是寻胡广思杨慎,询问他们最近的经历。 杨慎拿着个酒壶和酒杯慢慢自斟自饮,并不说话,有一股真名士自风流的意气。 胡广思倒是和气地对秦柳有问必答。 “用修被安化王抓住。安化王逼他投降,反而被用修骂了一通,用古今造反失败的例子和下场狠狠教训,安化王被吓得脸色铁青,卧床几天才缓过来。” 秦柳看着神色阴郁的杨慎,心中一个大大的佩服。 胡广思的话虽短,可这其中生死一线的凶险,也只有杨慎独自一人知道个中滋味了。 秦柳取来酒杯,与杨慎面对面而坐,斟满两杯酒后高高举起自己那杯,只为敬杨慎。 杨慎自然会给她面子,碰杯后满饮而尽,也把满腹心事一并咽下。 他之前幻想过很多次与秦柳洞房花烛夜喝交杯酒的情景。 没想到,两人单独碰杯,却是这种情况下。 好在,当时秦柳并不在城里,没有落到安化王手里。 安化王也不知道,秦柳对他的重要性。 否则,安化王以秦柳的性命要挟,他或许就投降了。 劫后余生,他只想与这个心爱的女人呆在一起。尽管不能拥有她,能听到她说话,能看到她忙来忙去,他也能知足。 他多想,她那活泼可爱,撒娇俏皮的眼神只冲自己。 他多想,她能娇嗔地埋怨自己,嫌弃自己这样嫌弃自己那样。 他多想,她能安安静静地坐着或者站着,听他弹完一首完整的琵琶曲,把他多年来对她的爱慕、思念一一倾诉。 可是。 他是有妻有子的人。 她是有未婚夫的人。 他们之间隔着沟沟壑壑、浩瀚银河。 有什么事比这个更令人痛心呢? 她就坐在自己对面,素手放在桌子上,触手可及。 可她又与他相隔万里,怎么努力也不能相聚。 杨慎用手扶着额头,一副喝醉体力不支的模样。 实际上把眼里的湿润都藏在了眼皮底下。 秦柳有些紧张地问道:“可是喝醉了?用修哥哥早点休息去吧!” 秦柳过来要扶杨慎,却被胡广思拉开:“我来我来。” 秦柳便去灶上熬了醒酒汤,捧到杨慎房门口。 胡广思已经安顿下杨慎,回屋休息去了。 秦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醒酒汤送了进去。 屋子里只点着一盏豆大油灯,床上的情形模糊不清。 秦柳凑近,发现杨慎衣衫未解,身上盖着被子,额头上是一层的汗。 她摇头责怪胡广思的粗心大意。 照顾人真是不行啊! 她叹了口气,还是把被子揭开,替杨慎宽去外裳,脱去鞋袜,盖好被子。 桌子上的醒酒汤已经凉了一些。 秦柳还是端过来,一勺一勺喂到杨慎嘴里。 偶尔流下嘴角的汤汁,被她用帕子细心及时的擦去。 喂完醒酒汤,她又去打来热水,拧好热帕子,替杨慎擦了脸、手,甚至洗了脚。 杨慎全程清醒,却装作醉得人事不知。 这个傻丫头! 真是一点儿也不避讳男女授受不亲。 他成亲数载,妻子从未这样温柔体贴地替自己喂药、洗漱。 他的妻子,对他只有客气的敬意,偶尔胆怯中会流露几分不安。 这种发自内心的关切从未有过。 (本章完) 第152章 离别 他能理解。 妻子年纪小,更在乎怎么侍奉婆婆,并不知道怎么去温柔体贴地关心人。 毕竟在新婚之夜前,他们都没怎么见过,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自己这个青梅竹马却不同。 她清楚自己的需求。 自己微微蹙眉,她便拧了热帕子来给自己擦脸。 甚至把耳后、脖颈后这些容易出汗又敏感的部位也擦了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是个女人吗? 与其他男人不能过多接触吗? 她收拾好帕子,准备离开了。 以后,她不可能再与自己有这么亲密的时候了。 杨慎绝望地想,心中一股巨大的勇气突然爆发。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把她拉进自己的怀抱。 又一个翻身把秦柳压在了身下。 秦柳眼神惊慌,却没有出声,也没有挣扎。 只是目光闪烁地看着杨慎,欲言又止。 她在等他恢复理智。 他是杨慎啊,多么聪明的大才子,她不能成为他的污点。 杨慎没有等来她的拒绝,索性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 秦柳瞪大眼睛,一动都没敢动。 事态的变化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杨慎,向来是个君子啊! 没有等到秦柳的半点回应,杨慎还是很失望的。 他无力地抬起头,看到秦柳那双无辜茫然的大眼睛,颓然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 他幻想过与她亲密的样子。 可绝不是眼前这副景象。 她甚至没有任何拒绝的表示。 秦柳幽幽问道。 “用修哥哥,你很喜欢我的,是不是?” “阿绛也曾盼着你早点来家里提亲。” “她也曾想嫁给你。” “只是,之前的那个阿绛已经死了。” “如今的我,想去南方生活,你能抛下一切,带我去吗?” 杨慎抬起头,一双湿润的眼睛漆黑不见底,却显得熠熠发亮。 “好。” 秦柳心往下一沉。 “你的家小妻儿,父母亲族,你的科举前程,你通通不要了吗?” 杨慎苦笑着坐了起来。 “我是祖父的嫡长孙,自幼被寄予厚望。一直由祖父亲自教导。” “我打小不曾和同龄孩子玩过,直到在刘阁老家遇到你和广思。” “你们又淘气又欺负我,我却很喜欢。原来小孩子们是这么玩的。” “我日日都盼着母亲能带我去刘家做客,这样就能和你们玩了。即便你把我打扮成一个小姑娘,我也不介意。” “和你们在一起,不会被人要求这样那样。可以没心没肺地笑,我可以彻底地做我自己。” “后来我母亲、祖母先后病故,我随父亲回四川老家寿孝,却常常梦到与你和广思一起玩耍。” “再后来,我回到京城,你我都长大了,到了要说亲的年纪。” 杨慎从书桌里取出一个雕花盒子,盒子里的羊脂玉禁步在油灯的照耀下发出温润的光芒。 “这是在李东阳阁老家的赏花会上,你拿来做彩头的随身物品。” “我当时费了一番心思才拿到手……” 杨慎把禁步放到秦柳手上,目光深沉而激动。 “当年求亲不成,我遂了家中心意,娶妻生子,专心科举。” “可是,谁又曾把我心中真正的所思所想放在心上过?!” “我只后悔,当初不曾坚持到底。” “今时今日,我才明白,人生苦短,光阴荏苒。” “若是我明日就死了,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没有再勇敢一点,没能与阿绛你在一起!” 秦柳看着手中的禁步没什么感觉,倒是那流苏上的两个灵动蝴蝶惟妙惟肖,令人惊叹。 如今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首辅孙女,而是一个漂泊无依的寡妇。 而他杨慎,如今是首辅之子,纵然一时科举不顺,可也不至于就要抛下所有,跟她远走高飞吧! 何况,自己已经有了未婚夫。 “杨慎,你知道的,我未婚夫……” 杨慎没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你们长不了。” “你和他,不是一类人。” “达延汗野心勃勃,能牺牲一个儿子去挑起左右翼的冲突,怎么会接受一个汉人女人作为自己现存长子的儿媳妇呢?” “阿绛,你跟着他,没有前途。” 秦柳连忙反驳:“不,不是这样的!” 她后悔刚才一直照顾杨慎的情绪,没有干脆地拒绝他,反而让他觉得自己有机会。 杨慎胸有成竹地看着她。 “最近安化城出现了不少乔装改扮的蒙古人,与他应该脱不了关系。” 秦柳一惊,赶紧冲出房间寻找巴尔斯。 她的内心有如一团乱麻。 因为心有愧疚,今天她错得厉害,结果在错误的路上走得更远! 巴尔斯的房间安排在前院,秦柳找过去时,巴尔斯正在收拾东西。 “我要离开一阵子,你先在这里好好呆着,等我回来。” 秦柳有些慌张:“你要去哪里?” 巴尔斯情绪有些低沉。 “达延汗对右翼的战争失败了。我得去支援。” 秦柳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一个人,回去能起多少作用?” 巴尔斯摸了摸她的脸,目光意味深长:“这不好说。或许,比一支铁骑要强。” “等我忙完,就会回来找你。” “如果我没回来,你就找个人嫁了。” 秦柳气不打一处来:“巴尔斯,你把我当什么?!” 巴尔斯嘴角勾出一丝淡淡的讥嘲。 秦柳见状,态度软下来,柔声说道:“他们只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像兄弟一样。你知道,我连家人都不能相见……” 巴尔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秦柳身边有两个虎视眈眈的年轻人,他又要出远门。 倘若有什么事情发生,他很可能又要孤独一人。 秦柳想到杨慎刚才的逾矩,心里有些忐忑,不由说道:“你要回草原?我跟你一起回去!” 虽然草原正在经历战乱,并不安全,可好不容易得来的爱情,她不想轻易放手。 巴尔斯眼睛里闪过一阵亮光,笑容不禁爬上他的脸庞。他把秦柳揽进怀里,亲吻她的秀发,却微微蹙眉。 她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巴尔斯内心一股怒气直冲脑门。 终究,他还是压抑住愤怒,尽可能平和地说:“我不回草原,还是去南方。只是要很快地跑很多地方,你会撑不住。” “那,我就跟在你后面慢慢走。或者约定好一个地方,我等着你。” (本章完) 第154章 巴尔斯与火炮 魁梧汉子目光微沉:“这事,怕由不得夫人了。” 秦柳不得不在土匪山寨里住几天。 寨子里不少人来打听安化城的消息。 墨染和丁季诚汇报,留在寨子里的士兵,多数无处可去,又记挂家里不敢走远。 秦柳心情有些郁闷。 她想起马昂当官之前的那些日子。 虽然穷苦,可每天都觉得很有奔头。 寨子里那些看起来憨厚的士兵,就像一个个曾经的马昂,让秦柳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 秦柳刷刷修书几封,终究还是叹气。 草原人没几个认识字的。 可她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谋反是杀头的大罪,很可能还要诛九族。 这天夜里秦柳睡得很不安生,醒过来的时候外面一片吵闹之声。 秦柳和墨染睡在一间屋,很快被涌进来的明军绑了起来。秦柳贴身携带的小竹筒安然无恙地熬过土匪劫道,却没熬过明军搜身——被人拿走了。 里面有秦柳珍藏的两百两银子还有两只玉簪。秦柳想抢夺回来,终究还是在明军凶神恶煞的威胁下未遂。 银子是秦柳预备将来在南方落脚时置业用的,两只玉簪,羊白脂玉的那只长得丑也就罢了,碧玉簪是朱岳送的。 当初离开延绥的时候,她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把碧玉簪物归原主,此时却十分后悔。早知道会被人抢走,不如那个时候还给朱岳。 可她真的想还回去吗? 秦柳还没就这个问题纠结多久,就看到两个人走过来,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 来人正是杨慎和胡广思。 …… 一个多月后,秦柳郁闷地站在长江边上的浔阳码头,茫然四顾。 安化城一别后,巴尔斯杳无音讯,反倒是杨慎一直跟着她到了这里。 他们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起那天晚上的逾矩,秦柳甚至多次婉拒杨慎跟着自己。 可不管是胡广思还是杨慎,都一致坚持必须由杨慎陪着她南行,否则路上再遇到什么危险,他们会懊悔终生。 秦柳本来想到西安后与巴尔斯汇合,之后拒绝杨慎的同行理由更加充足。 然而,巴尔斯却未曾留下半点音讯,踪迹全无。 秦柳纠结一阵之后,还是决定先南下寻找合适的落脚点,之后再设法与巴尔斯团聚,制订把老人孩子接过来的可行方案。 “吉安府人杰地灵,英才辈出,从唐代开始,科举进士已达上千名。落脚吉安,子孙后代读书进学科举有同乡帮衬,会容易很多。” 杨慎语重心长地劝诫。 阿绛执拗,一直想去南边沿海地区居住。她哪里知道,南边有海风肆虐,还会有海外贼寇侵袭,哪里有这种人文气息浓郁的地方生活舒适? 可惜自从上次他酒后失态,阿绛尽量与他保持距离,他说的话,她也不会完全听进去。 杨慎心中隐隐作痛。两人终究还是生分了。 可他并不后悔。 这些日子的千里相随,舟车劳顿担任护花使者,他甘之如饴。 然而,阿绛的疏离与客气,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又使他黯然神伤。 他杨慎,难道还不如一个野性难驯的草原蛮子吗? “你的外祖家彭氏,祖籍就在吉安府。现如今吉安府庐陵县的县令乃是王守仁,我的同门师兄,有他们的照拂,在吉安的日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秦柳对刘雪绛的外祖家完全没有印象,但是对王守仁的鼎鼎大名还是如雷贯耳的。 “那就依杨公子所言。” 王守仁,本名王云,号阳明,明朝杰出的思想家、文学家、军事家、教育家,心学集大成者。 杨慎彻底颓丧。 一句杨公子,犹如一道鸿沟,把两人之间的关系越推越远。 …… 秦柳在庐陵县买了一座三进的大宅院,还带有一个湖水环绕的大花园,又买了几亩水田。 当然买田地的银子都是由丁季诚支付,秦柳现在是身无分文。 将新买的宅院内外收拾妥帖,秦柳便想尽快赶回沙堡镇。这么长时间没有巴尔斯的消息,她心里很不踏实。 杨慎到庐陵后,读书会友,十分忙碌。 秦柳也没有打扰杨慎,只是留下一封书信,带着丁季诚、墨染等人提前动身。 一行人刚走出几十里地,杨慎便带着仆从追了上来,气急败坏地问道:“阿绛这是要与我绝交?北上之路千里迢迢,你一个弱女子孤身前往,有多凶险你可知晓?!” 秦柳感动于杨慎的执着,却还是说道:“这一路千里相送,杨公子仁至义尽,阿绛焉能不知?只是使君已有妇,罗敷亦有夫。阿绛一介民妇,名声有损也无所谓。杨公子才名远扬,却不能不顾及这男女有别。” 杨慎扬声道:“你我之间光明磊落,又何须顾忌旁人诋毁?古有赵匡胤千里送京娘,我杨慎如何不能护送你北上?” 秦柳见杨慎眉宇间一片坦荡,之前的抑郁惆怅之气一扫而空,也放下心来。她一个平庸的寡妇,又要搬家到外地,并不担心世人对她的评价,只是担心会给杨慎造成不好的影响。 加上杨慎之前一直郁郁寡欢,她心有愧疚,有意逃避。 今天看来,杨慎已经走出“求不得”的阴霾,一路有他护送自然更好。 …… 此时,人在开封府的巴尔斯与阿黑麻正在谈话。 “连寻了多处铁器作坊,只有这处肯冒险为我们制作炮管。只是这炮管笨重,重达千斤,制成后要运回草原可不容易。”巴尔斯无可奈何地说。 这几个月他在大明四处走访,只是为了能造炮。 在明太祖时代,瓦剌太师马哈木曾经从明军手上截获过几门红衣大炮,并且藏到了阴山山脉里。 去年冬天右翼作乱,巴尔斯正是奉了乌鲁斯之命,去大明寻找适合红衣大炮用的火药。 只是巴尔斯找回来火药,却面临另一个大问题——几十年过去,这些红衣大炮锈迹斑斑,已经不能使用。 当初成吉思汗陵寝外的那些炮坑,就是其中一门红衣大炮勉强发挥出来的威力。 今年春天,愤怒的达延汗带着左翼蒙古兵对右翼发起了袭击,可惜被右翼击败,自己也差点被杀身亡。 吃了败仗的达延汗意识到,如果没有大杀器在手,他们这帮远道而来的左翼骑兵,不会是以逸待劳、熟悉地形的右翼骑兵的对手。(本章完) 第153章 劫匪 “那也行,我安排几个人给你,你一路慢慢走,看看喜欢什么地方,咱们以后就在那里定居。” “还有,那个杨慎,我不喜欢他。” 巴尔斯还是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秦柳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他已有妻室,我不是宝敦,我只是你的,一直都只是你的。” 巴尔斯心情好了些许。 “我明天早上就走,你路上慢慢走,先去西安,我们用海东青随时联系。” 秦柳看看天色,便道:“那你还能睡一会儿,抓紧时间先养精蓄锐。” 巴尔斯眼睛深邃得可怕,抱起秦柳。 …… 天蒙蒙亮的时候,巴尔斯就走了。 秦柳把他送到院子外,等他背影消失不见才揉着后腰回自己房间。 这个臭巴尔斯,像饿狼一样,害得她一直哭了大半夜。 腰感觉都不是自己的。 她觉得巴尔斯分明是在惩罚自己。 两个人白天在山上玩了一天,晚上又还能继续充满激情,他怎么不知道疲倦? 即便他是头不知疲倦的牛,自己也是块会被耕坏的田呀! 秦柳躲在被窝里睡回笼觉,满脑子却都是脸红心跳的画面。 她感觉自己有时候是他的女王,有时候又是他的奴隶,在他手心随意切换角色。 可是,她居然很迷恋! 秦柳猛地坐了起来。 这些几天躲在婆子家的日子里,有些局促和小心,可她没有想起任何其他,每天只与巴尔斯在一起,过着极其简单纯粹的生活。 她突然意识到,生活不应该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吗? 是她自己把日子过复杂了。 不行! 她得去找巴尔斯,她得去南方寻找合适的定居地,早日把孩子老人接到南方,过起安稳平凡的日子。 然后再生几个可爱的孩子,有她和巴尔斯血脉的孩子…… 秦柳对未来生活充满了憧憬和期待。 …… 马车奔驰在去往长安的路上时,秦柳还有点儿恍惚。 她的心血来潮居然没被丁季诚阻挠,很快安排出行马车和护卫随行。 墨染和丁季诚夫妇照旧随行。 胡广思一大早去了军营,她没来得及告别,只留下一封信。 而杨慎,她则是有意避开。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杨慎。 安化离西安有五百多里地,巴尔斯骑马脚程快,一两天便能到达,可秦柳坐马车得走上好几天。 很快,秦柳发现自己想当然了。 路上并不怎么安全。 仇钺抓获安化王平定叛乱,可跟着安化王造反的何锦、丁广等将领先前已经率军向铜川、西安等进军。 仇钺假借安化王之名召一众叛将回城。 可众叛将知道安化王被擒、安化城陷落,四散逃命。 一些胆大妄为之徒索性落草为寇占山为王,打劫过路行人。 秦柳这小队伍,孤零零的一辆马车、三个骑马之人跟随,是打劫的极佳对象。 一群骑马蒙面之人从山林间呼啸而出,包围住秦柳等人。 丁季诚勒住有些受惊的马,观察一番后抱拳喊道:“李大人,别来无恙?” 一众蒙面人面面相觑。这离安化城不远处打劫的后果很明显——蒙着脸都能被人认出来。 一个瓮声瓮气的彪形大汉吼道:“你是谁?说的什么李大人?” “在下是安化城一名普通百姓,护送我家姑娘去西安城。在城门口与带兵巡逻的李大人曾有数面之缘。” “李大人,这是去往西安必经之地,平叛大军不日就将打来,非是久留之地啊!” 彪形大汉气急败坏地怒吼:“少聒噪!速速下马受降,交出财货马匹,饶你不死!” 秦柳坐在马车里,从车窗后的帘缝里向外观瞧,心里立即明白几分。 这些劫匪,一些人身上穿的还是明军服饰。 看来就是落草为寇的叛军。 这些人只抢劫财货,不害人性命,倒是还有几分底线。 她心念转动,计上心来,扬声说道:“李大人,英雄不问出处。如今草原上达延汗正缺人手,李大人率众前去投靠,岂不强过被困此地?” 秦柳的一番话让一众蒙面人目光变得复杂。 他们之前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出路。 只是他们本是安化城的驻军,少与蒙古人打交道。 贸然前去投靠,很容易成为炮灰。 “少啰嗦,快下马车受降!” 秦柳与墨染磨磨蹭蹭地下了马车,她直接冲貌似头领的魁梧汉子方向说道:“大人。如今草原上汗庭和左翼正在作战。此时若能为汗庭征服右翼出一份力,又何须担心以后没有容身之地?” “各位的家眷,或许也能被接到草原上团圆。” “大人和众位官兵若是愿意,民妇愿休书几封,向满都海皇后引荐诸位。” 魁梧汉子目光不善地打量她一番:“你是什么人?何须如此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岂不更便利?” 秦柳愣了愣,正色答道:“我是腾格里的使者,达延汗第三子的未婚妻,我还有事,暂时不回草原。” 魁梧汉子本来只想抢财货,饶被劫之人性命,此时却不想放秦柳等人离开了,略带客气地把他们请回土匪山寨。 秦柳有点郁闷。 不过,她之前一直为自己没有人手可用而发愁,此时遇到一帮不得不落草为寇的正规军,也存了把他们召为己用的想法。 至于军饷粮草,她还没想得那么长远。 魁梧汉子摆上酒席招待秦柳等人。 他听出了秦柳话里的机会。 若是以往草原上的太平时期,他们这帮人去草原投奔汗庭,不脱一层皮很难被接纳。 可若是这种汗庭和右翼作战的关键时刻,倒不失为一个好时机。 若是能立下战功,在草原上就能扎下根。 若是不能,抽身而退,另找其他能容身之处,也比死守这里,迟早被平叛大军剿灭的好。 眼前这名自称刘氏的女人,居然是达延汗的未来儿媳妇? 她明明是个汉人啊! 酒席上,魁梧汉子话里话外都在试探秦柳。 秦柳便道:“大人若是不信,派人去草原左翼,尤其宣府独石口东北方向的多伦打听一下,便知真假。那里的牧民,没有人不知道民妇和我未婚夫的。” 魁梧汉子目光闪烁一阵后道:“那就劳烦夫人在这里小住几天,等传回消息……” 秦柳蹙眉:“我还有事,不能在此地多耽搁,还请大人见谅。”(本章完) 第155章 刘健与竹筒 达延汗不仅派阿黑麻去明朝想办法购买红衣大炮,甚至也把有意离开草原的巴尔斯安排了同样的任务,甚至许诺巴尔斯,若能成功带回红衣大炮,他便是可汗之位的继承人。 巴尔斯对可汗之位并不感兴趣。可是,他意识到,左右翼如今已经撕破脸,若不能迅速决出胜负,草原将陷入无休止的战乱之中。 倒霉的是那些本就生活艰难的普通牧民。 不知道又有多少孩子变成孤儿。 他是成吉思汗的后代,拥有黄金家族的血脉。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成为战争的炮灰。 为达延汗寻找新的红衣大炮,就成了他目前最紧要的任务。 至于心爱的未婚妻,这些日子他不停派出海东青还有他手下的那些小少年,可惜半点都没有带回她的消息。 巴尔斯忧心忡忡,但他还是分得清轻重——先搞到红衣大炮结束草原战争,再去寻找未婚妻。 大明王朝对铁器管制非常严格,红衣大炮这种高精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更是严密监管,有关信息一般人都接触不到。 巴尔斯只得根据草原上那几门生锈的红衣大炮样式,请人定制。 即便这样,寻了很久,许诺高价,才有一家铁器作坊同意试试。 阿黑麻的想法更简单直接:“与其在这里造炮管,容易被人发现,不如把能造的工匠抓到草原上去,在草原上给我们现造。” 这倒是个办法。反正有马哈木时代的那些老旧红衣大炮实物,仿制的难度应该会低上许多。 巴尔斯与阿黑麻就抓获铁匠去草原的任务进行了热烈的讨论,尽可能制订快速可行的行动方案。 …… 洛阳城,前首辅刘健宅邸。 白发苍苍的刘健正坐在躺椅上,腿上盖着毛毯,聚精会神地听着三子刘杰的汇报。 他感慨万千地看着自己这个硕果仅存的儿子。长子和次子都很有出息,做了官,可惜早早就没了。 这个读书不成的小儿子,反而能承欢膝下,帮他打理各种事务。 “安化王朱寘鐇谋反,是除去刘瑾的大好机会。应宁按您的吩咐,年初就向李东阳投诚,这次平叛安化,李东阳果然向皇上举荐了应宁。” “皇上命应宁总制军务,与总兵官神英平叛,并命中官张永担任督军。应宁以前的部将仇钺是个人才,只用了十八天,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就已经平叛,逮捕朱寘鐇。” “这张永与刘瑾已经势同水火,由他来向皇上告状,扳倒刘瑾,事情便能成功一大半。” 应宁是杨一清的字。杨一清是刘健次子刘东的大舅兄,刘雪绛继母的哥哥,也是刘健麾下的一员得力大员。 刘健摆摆手:“还不够。” 刘杰不解:“父亲何故如此说?安化王谋反的檄文里已经明确提出‘清君侧、诛刘瑾’的口号,这还打不倒刘瑾吗?” 刘健闭着眼睛,缓缓说道:“这几年来,刘瑾主持朝政,横刀阔斧地改革,裁撤冗官,抑制恩荫,清丈土地,改革军屯。虽然搞得天下人心浮动,民怨沸腾,可削减了朝廷支出,把腐败糜烂的朝政,治出一番新气象。” 刘健长叹一声:“刘瑾虽是宦官,却敢为天下先,做到了老夫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只是他性子急躁,手段频出,下药太猛,若再不急刹车,只怕要出大乱子。” “安化王,宁夏那么偏僻、穷困地方的王爷都敢造反,只怕这天下大乱再即啊!” “刘瑾,是时候被推下去了。” 刘杰迷惑不解:“父亲对那刘瑾为何如此高的评价?大哥、二哥的离世,与这阉贼脱不了干系。阿绛天涯沦落,也是他埋下的祸根……” “一码归一码。论私,刘瑾与我有杀子灭孙之仇。当年,若不是他派人绞杀阿绛母子,你两个哥哥,还有成恩,也不会惨死。可是,于朝廷,于皇上,于大明王朝的江山社稷,他有拨乱反正的功劳。只是,好事做过了头,便成了坏事。” 刘杰有些有犹豫:“如此说来,若皇上对刘瑾念着几分旧情,不肯重手打压,那如何是好?” 刘健骤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乍现“此事由不得他胡闹。新政得罪了文武百官、皇室宗亲。若不把刘瑾推出去当替罪羊。死的就是他!老夫岂能眼睁睁看着他自取灭亡,辜负了先帝的临终嘱托?” “把阿绛随身携带的那两枚玉簪取来!” 刘杰从书桌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竹筒,递给刘健。 刘健打开竹筒,看了看里面塞得紧紧的几张银票和两只玉簪,又递回给刘杰。 “把这个送到京城,必要时派上大用处。” 刘杰小心接过竹筒,却有些怀疑:“这个能有用吗?那刘瑾毕竟侍奉皇上多年,情谊深厚。” “情谊再深,欺上瞒下,杀妻灭子之仇,皇上如何能容他?” 刘健顿了顿,又重新闭上了眼睛,轻轻说了两个字:“去吧。” …… 此时,紫禁城中,人称“站皇帝”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打了个大喷嚏。 他惶恐不安地左右四顾,想找出诅咒他、想陷害他的人。 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有眼前地上匍匐着的一个小小锦衣卫千户,钱宁。 自从安化王朱寘鐇叛逆的消息传来,刘瑾心里就经常很恐慌,总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想要把自己绑住、绞杀。 他想反抗,却无从下手。 刘瑾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定定神。 思前想后,他觉得,只要把皇上心里始终惦记的大事解决,无论别人怎么给他泼脏水、诋毁,皇上一定会保自己! 茶水微凉,刘瑾气愤地把茶杯扔在钱宁身上。 “废物,咱家要你有何用!不过是一个年轻妇人和孩子,快三年了,你连个线索都没找到!” 钱宁被茶杯砸中额头,又被茶水连带茶叶泼了一脸,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赶紧哭着求饶:“义父息怒,义父息怒!小人之前不清楚那妇人是前首辅家的孙女刘雪绛,未能有的放矢……不过,自从去年义父亲自指点之后,小人也查出来一些线索,只要假以时日,找到人也只是时间问题!” 刘瑾大喜,连忙说道:“哦?你且详细说说。”(本章完) 第156章 刘瑾 钱宁目光微闪后道:“小人曾对洛阳的刘健家密切监视,未曾找到什么线索……” 刘瑾脸上浮现一丝不耐烦。 钱宁赶忙切入重点:“但是,杨慎公子曾是刘雪绛小姐的幼时密友,这几年来杨慎的行踪小人查得仔细。他曾在京郊怀来一处小镇常驻,还担任那里的教书先生,令人奇怪。今年春节后,他又去了宁夏安化,后转道去了江西庐陵。据探子回报,与杨慎同行的有一位年轻妇人,还在庐陵买了田地宅院。” 刘瑾瞳孔一缩,连忙问道:“可有那妇人的画像?” “有。义父请看。”钱宁忙从袖中抽出一副卷轴,摊开递给刘瑾。 刘瑾看了看画中女子,哈哈大笑。 “甚妙,甚妙!你且速速派人,去把这女子平安护送到京城!千万不要出任何差池!” 钱宁连忙称是。 刘瑾眼珠转了转,又问道:“这妇人随身可带着个小孩?不到三岁的样子?” “不曾见妇人带着小孩。” “那你可打听过这妇人这些年的行踪和去向?” 钱宁功课做得很足:“回义父。那妇人是怀来卫沙堡镇李军户家的一名年轻寡妇,姓刘名柳儿,有两个儿子,一个七岁,一个不到三岁。家里还有一个双腿残废的公公。” “那刘寡妇在沙堡镇开了家客栈,叫绛雪斋,皇上和义父您去年还曾路过那里。” 刘瑾回忆了一会儿后恍然大悟。 他哑然失笑:“难怪皇上当年对那客栈里的村姑念念不忘,还差点带回京……一啄一饮,皆有定数。” 钱宁继续补充道:“去年宣府那一万匹马的交易,就是以这刘寡妇的名义去谈的。” 刘瑾大吃一惊,他猛地站了起来:“怎么可能?!” 随即,他双目怒瞪,猛地拍了拍桌子:“大胆!我说那朱岳怎么推三阻四,不让那做成马匹交易的功臣面圣!” “这个朱岳!他好大的胆子!” “来人,去把朱岳给咱家找过来!” 钱宁见刘瑾在盛怒之中,连忙禀报:“义父,那朱岳今年一直在家养病,据说卧床不起,命不久矣。为了延续香火,保国公世子朱麒领了个外室子回家,要延续香火,世子夫人在家里哭闹着要上吊,告状都告到太皇太后那里去了。” 刘瑾听闻此言,慢慢镇定下来,坐回到座位上,沉吟一会儿后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随即,他眼中精光闪过,看向钱宁:“你务必把那刘寡妇火速平安送到京城。还有,她在怀来的两个孩子,也一并带来!此事若是办成,我定向皇上亲自举荐你。” 钱宁大喜,跪下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儿子遵命!儿子必不辜负义父提携之恩!” 钱宁退下后,刘瑾又阴沉着脸静坐沉思半天,才调整好表情,出门往紫禁城西北角的豹房而去。 经过层层守卫,刘瑾才来到一间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房间外。 司设监太监马永成正等在门口,见刘瑾到来立马眉开眼笑地过来行礼请安。 “刘公公,您怎么过来了?” 刘瑾皮笑肉不笑地扫了马永成一眼,马永成半弯的腰更低了。 “怎么,咱家来向皇上禀报重要军情,还来不得?” 马永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扬起巴掌给自己掌嘴,还一边谄媚拍着马屁。 “奴婢是想着刘公公您日理万机,平日里这个时候不得闲过来……” “少废话,皇上可在里头?” 马永成换成了一副愁眉苦脸。 “在是在,只是皇上今日心情不好,奴婢们不敢进去伺候。” 刘瑾见状,便清清嗓子,整理衣袖,靠近门口轻轻叩门,随即柔和着嗓音说道:“奴婢刘瑾,来给皇上请安。” “进来。”屋里传来一声清越的少年声音。 房门缓缓打开,房间正中是一张书案,书案后端坐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身高腿长,面若冠玉,一身赭红色龙袍,细长的眼眸,眼角上挑,正是大明朝如今的皇帝,人称正德帝。 正德帝缓缓把手中的画卷卷起,用明黄色鎏金细绳系好,又用手指捏了捏眉头,才缓缓看向行礼的刘瑾。 “老刘,安化那边,可有新的军报?”正德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走到书案旁,抬手左右扭了扭腰,应是伏案太久,颈椎和腰肌劳损太过之故。 “回禀皇上,在杨一清和张永到达安化之前,驻守宁夏的游击将军仇钺就已经平息了安化城,活捉安化王,前后只用了十八天。” 刘瑾很愿意把名不见经传的仇钺推出来,这样向来和他不对付的张永就是白忙活一通,没什么功劳可以领了。 正德帝略显诧异,嗤笑一声。 “我大明的边军,还真是能人辈出。” “传旨张永,等安化那边叛乱彻底平息,余党全部抓获,再回京奏报。” “是。” 刘瑾看了看正德帝略显阴郁的脸色,循循善诱。 “皇上,您这长期伏案批阅奏章,于龙体有损。还是要劳逸结合,时常骑马游猎,搏击练武活动活动筋骨,于身体更为有益。” “是啊。朕也有些日子没活动活动筋骨了。对了,保国公府的朱岳,身子好些了吗?若是好些了,让他进宫陪朕走几招。” 刘瑾心里一紧,面色却陪着小心。 “回皇上,朱岳将军自从年初从宣府回京,就一直缠绵病榻。据说保国公世子担心后继无人,把一个外室子抱回了府,保国公府如今乱作一团,世子夫人整日里哭闹。朱岳将军的病,反而更重了。如今听说正在闹着什么定亲冲喜。” 正德帝微微叹息。 “上次朕去看他,当年丰神俊朗、能徒手搏虎的勇士,如今形销骨立,骨瘦如柴,实在不忍看。你且命人送去些名贵药材,让他安心将养。” 刘瑾低头称是,犹豫半晌,还是把有关刘雪绛的消息咽回了肚子里。 “雪绛姑娘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正德帝却主动问了出来。 第157章 二郎遇难 几年时光过去。当年的遗憾一直在心头,犹如一个巨大的缺口。 “回皇上,奴婢正命人全力寻找,或许,或许最近就有消息了。” 正德帝却火气冒了上来,气冲冲地快速走回龙椅。 “或许,或许!都三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等了快三年!你还是拿这种话搪塞朕!” “当年若不是你派兵不及时,他们母子岂能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刘瑾,你太让朕失望了!” 刘瑾吓得一个哆嗦,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奴婢无能,请皇上恕罪!” 刘瑾抬头往上偷瞄了一眼,见正德帝满脸怒气,正咬牙切齿,赶紧补充道:“皇上,最近锦衣卫千户钱宁正往怀来寻找,应该很快会有确切的消息传来!” 正德帝刚拿起桌上的笔洗要摔出去,听闻此言,反而像被定住了身子。 半晌,他才无力地松开手,坐回龙椅上。 “此事也不着急,慢慢查。”不知怎么,他突然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 若是传来的是不好的消息,他该如何应对? 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他还能幻想他们母子在一个安稳的地方平平安安度日,内心不至于那么愧疚见熬。 …… 秦柳与杨慎一路顺利地到了沙堡子镇。 进入自家院子,看到满院的锦衣卫严阵以待时,她有一种不真实感。 这是我的家? 是不是我走错了? 直到人群背后转出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秦柳才慢慢回过神。 这人,是那个锦衣卫千户,钱宁! 杨慎闪身挡在了秦柳身前:“你们要干什么?!” 钱宁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一番杨慎:“杨阁老的长子,名扬天下的大才子,果然气度不凡。” “只是锦衣卫办案,奉皇上旨意捉拿有关人等,还请杨公子回避回避。” “敢问大人如何称呼?”杨慎剑眉微蹙,并未移动身体,反而挺直了脊背。 “在下锦衣卫千户钱宁,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公公是钱某义父。”钱宁懒洋洋地把玩着手中的绣春刀刀穗。 今日见到了这位刘寡妇本尊,大功一件近在眼前。 这里离京城不过几日路程,一旦返京禀报刘瑾,自己的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他难抑兴奋地搓搓手。 转头看向杨慎身后的刘寡妇。 不得不说,这个一身素服的女子倒是好相貌,皮肤白皙,面容姣好,身材婀娜,这种时刻居然面容镇定,处变不惊。 “来人,护送李刘氏上车!”钱宁轻轻一挥手。 “等等!”秦柳终于说话了。 “钱大人,也不急在这一时,请容民妇回家看看老人孩子怎么样。” “你家老人身子康健,正在屋里。孩子嘛,大的也在屋里,小的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 秦柳喉头一紧,抬脚往前走。 将他们团团围住的锦衣卫在钱宁的指示下,让出一条路,让秦柳能进屋查看。 果不其然,李老哈和李大郎正战战兢兢地坐在炕上,眼神复杂又惊喜地看向秦柳。 秦柳几步上前跪在了炕下。 “爹,大郎!”秦柳忍不住涕泪横流。 一年未见,李老汉肉眼可见地苍老了许多,李大郎也长高了好大一截。 李老汉黝黑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泪水,声音嘶哑:“二郎他……” “我知道,我知道,爹!”秦柳一把握住李老汉的手。 “爹,大郎,你们在家好好呆着,有空了我回来看你们。”秦柳也没有多说,给李老汉磕了三个头,又摸了摸李大郎的头,出门走了。 李大郎一直追出了院子,哭喊着道:“娘,娘!” 秦柳被锦衣卫簇拥着上了马车,朝李大郎挥挥手。 秦柳情绪还算稳定,在大明朝境内晃悠了大半年,如今才被抓住,她都觉得很奇葩。 杨慎贵为阁老之子,也只是一路保护自己,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如果说遗憾,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和巴尔斯见一面,两人好好道别。 …… 令钱宁大吃一惊的是,他们这一路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居然在居庸关前受到了阻挠。 更令他吃惊的是,明明早走了一天、护送刘寡妇二儿子的马车居然就在居庸关外,在他面前着火燃烧。 马车里甚至传来几声尖利的幼儿哭喊声。 等一众人扑灭火、救出马车中幼儿时,幼儿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秦柳慌乱无措地冲进人群,把这个全身熏得乌漆嘛黑的孩子抱在怀里,不敢置信地喊道:“二郎,醒醒,二郎,快醒醒!” 幼儿只是坚持了一天左右功夫就过世了。 秦柳给幼儿擦洗干净身体,换上新衣衫,抱着孩子如失了魂一般一言不发。 钱宁又惊又怒! 这是怎么回事? 是谁下的黑手?! 钱宁再蠢,现在也明白过来,这个孩子,就是皇上目前唯一的龙嗣! 是谁这么胆大妄为,在居庸关的一众守军面前烧死了皇子?! 更令钱宁恐惧的是,那个刘寡妇,看他的目光就像看杀子仇人。 他敢把这样的刘寡妇带进京献给皇上吗? 那岂不是交上一枚催命符? 不行,他得想想对策。 钱宁带着刘寡妇,还有杨慎在居庸关外蹉跎了几日。 他并不知道,京城中,已经展开了一场针对刘瑾的猎杀行动。 …… 八月十五日,奉旨去安化平乱的宦官张永准备进京献俘。 刘瑾让张永缓期再献俘,因为八月十五日是刘瑾兄长都督同知刘景祥的葬礼。 张永却坚持提前献俘,得到了正德帝的支持。 献俘后,正德帝置酒慰劳张永,刘瑾等都在一旁侍候。晚上,刘瑾走了,张永抓紧时机,赶快拿出已准备好的奏疏,奏刘瑾忘恩负义,并列举了他十七条大罪。又拿出上面开列着刘瑾罪行的诛讨刘瑾的檄文,说宁夏官员曾将此上报,但被刘瑾扣下了。 当时正德帝已经微醉,低着头说:“刘瑾辜负了我。” 张永立即说:“这是大事,必须马上处理,不可拖拉。” 八虎中一些与刘瑾有矛盾的人亦同声附和,于是正德帝立即命逮捕刘瑾,把他关在菜厂,并分别派遣官校查封他在宫内外的住宅。 次日,正德帝把张永的奏疏出示内阁,下令降刘瑾为奉御,发放到凤阳。 刘瑾力图挽回败局,于是给正德帝上白帖,哀诉自己赤身被绑,乞赐给一二件敝衣盖体。 正德帝心软了,立刻下令给刘瑾百件旧衣服。 第158章 旧事 张永大惊,便极力怂恿正德帝亲自去抄刘瑾的家。在刘瑾家,正德帝亲见搜出的皇帝印、穿宫牌、龙袍及衣甲武器等等违禁品,还发现刘瑾常拿在手的扇里,藏有两把锋利的匕首,这才勃然大怒,立刻下令把刘瑾关到诏狱。 各有关部门会审刘瑾后,将之凌迟处死。 而经刘瑾改变了的法制,被全部恢复过来。 …… 刘瑾服刑时,有三名行刑手轮流行刑,按照大明律法,凌迟者须剐3357刀,一刀剐下一薄片肉,刀刀不得触及要害。 三日之内,犯人血肉模糊,渐渐不成人形,但不得咽气。因为是公开行刑,围观者甚众,其中很多是携钱而围观。 凌迟之刑执行的第一天,豹房之中的正德帝面色沉郁地抚摸着手里的小竹筒,取出里面的两只玉簪轻轻摩挲。 他的嘴角轻轻抽动,眼睛微红。额上的青筋因用力而暴起。 他这时终于回过神。 从刘瑾家中搜出的这两枚玉簪,才是使他最终失控,对刘瑾痛下杀手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己还是太稚嫩了。 这帮老奸巨猾的混蛋,凌迟了一个刘瑾,立下了一座丰碑——谁敢再帮皇帝对抗文官集团,就要想好和刘瑾一样的悲惨下场! 这场旷达几年的斗争,他这个皇帝输得彻彻底底。 他失去了唯一的子嗣。 失去了心爱的女人。 也失去了忠心耿耿卖命、替自己对抗文官集团的马前卒。 这个羊脂玉的玉簪,就是出于他手。 当年阴差阳错,他与太皇太后特意留在宫中的刘雪绛有了亲密关系。 清醒的时候,他惶恐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雪绛不愧是比他大一岁的阁老之女,并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反而忍着眼泪很快回过神,轻声吩咐他爬窗逃走。 事后,回过神来的他趁没人的时候找刘雪绛,表达了想要负责的态度。 刘雪绛却坚定地拒绝了他。 “皇上大婚在即,不要再节外生枝了。此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大家都不要再提起。” 他当时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并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么棘手的事。 太后名义上是他亲生母亲,可实际上待自己并不亲厚,不可能与她商量这件事。 太皇太后,呵呵,没准这桩丑事就是她策划的! 正德帝不愧疚吗? 怎么可能? 他知道刘雪绛和朱岳的两情相悦,也曾想按下心中对刘雪绛的爱慕,待时机成熟后成全他们二人。 当初刘雪绛在朱岳床前还碧玉簪的时候,他可是在屏风后听的明明白白! 太皇太后把刘雪绛拘在宫里,他反而有些小兴奋,时常借着要撮合刘雪绛和朱岳的名头去见刘雪绛。 太皇太后赏了刘雪绛许多白狐皮,自己就撺掇她给朱岳做一件狐皮斗篷,帮她寻来各种布料,还帮她送去了保国公府。 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时光啊。 他知道,自己是皇帝,不可能把首辅的孙女纳入后宫的。那样,大明朝岂不是也要出一个霍光? 这样一个又聪明又有个性的姑娘,他只能远远看着,把那份浓厚的钦慕埋在心底。 少年人,谁的心上不曾有一抹闪亮的白月光? 然而,一番醉酒的阴差阳错,白月光的清白却被自己彻底毁掉了。 他其实不太记得那时的细节。只记得怀里的姑娘很热,很主动。现在他也明白过来,能把媚药下给太皇太后的客人,又把这个尊贵的客人送给自己这个皇帝,宫里也没几个人有这个实力。 这场彻头彻尾的阴谋,因为刘雪绛的隐忍和不动声色,当时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他的大婚如期进行,第二个月又封了两位妃子。 新婚燕尔,他却对美貌的一后二妃毫无兴趣。 刘雪绛依旧住在太皇太后宫中,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那个被自己玷污了的白月光身上。 她已经没了处子之身,出宫后如何嫁人?她家里人能否容得下她? 不行! 自己是个男人,要承担起男人该负的责任! 然而等两妃位份一确定,刘雪绛就离宫回家了。 正德帝懊悔不已! 自己为什么要等? 为什么不立即给她封个位份? 不还是害怕她那当了十多年阁老、权倾朝野的祖父吗? 而她的未婚夫,还是次辅谢迁的儿子,上次殿试的探花郎,人人称赞的美男子。 等她回了家,事情的主动权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还没等正德帝想好万全之策。 刘雪绛病故的消息就突然传来。 正德帝如遭雷击。 那个面对诏狱酷刑,还咬紧牙关嘴硬,说什么“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耀眼少女,就这样香消玉殒了么?! 那个被他失手推进温泉池子里,红着眼眶生闷气的倔强小丫头,真的死了么? 那个警惕地接受了他的建议,纠结再三给朱岳缝狐皮斗篷的大胆小姐,真的没了吗? 她那本来一片锦绣的前程,就这样被自己毁掉了?! 然而,正当正德帝伤心欲绝的时候,三位先帝托孤重臣一起向他发难了。 矛头直指自己身边得到重用的八个太监,非要诛杀他们不可。 才登基一年多的他,见到三位阁老同时发难,也慌了。 尤其是对上首辅刘健那双怒其不争的眼眸,他愧恨难当。 不得不说,与刘雪绛不轨事的发生,身边这八个得宠的宦官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们是自己身边最亲信的人,自己对刘雪绛那难以言说的爱慕心思,也只有他们清楚。 他不得不同意三位阁老的意见,打算把“八虎”发往南京闲住。 然而,刘健坚定地非诛杀八虎不可。 刘瑾知道生死一线,连夜聚拢八虎,拉着正德帝的衣襟痛哭。 还道出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刘雪绛小姐没死,被养在了京郊的农庄里,貌似还怀有身孕。 正德帝惊得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第159章 旧事2 失而复得的喜悦涌上了心头。 刘瑾趁机献策:“不如同意刘阁老致仕,之后雪绛姑娘若是进宫,便没什么阻碍了。” 一夜的反复思考推算,正德帝最终采纳了刘瑾的意见。 刘健和谢迁均被同意致仕,与三阁老同气连声地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岳被派往南京闲住。 刘瑾被任命为新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人称内相。 而三阁老中的李东阳,被正德帝留了下来,这样安排,朝廷大事就还能按部就班地推进,不会出大乱子。 在春节后的正月里,他终于知道了刘雪绛所住农庄的位置。 冰天雪地的京郊,结了冰的湖面环绕着湖心小岛。 小岛上只有寥寥几间茅草屋。 心爱的姑娘,怀着孩子,就这在这么艰苦的地方? 正德帝迫不及待地踏上冰面,朝湖心的茅草屋奔去。 然而,冰面并不结实,他不慎掉入冰窟。 被随从手忙脚乱地打捞起来,抬进茅草屋时,快冻僵的他终于见到了阔别数月、始终挂在心头的姑娘。 她一身朴素衣衫,头发挽成妇人样式,小腹隆起,面容惊恐又急切地吩咐下人烧热水准备沐浴。 他很快泡上了热水澡,之后又窝在带有她馨香的被窝里休息。 她只是静静坐在自己身旁,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自己尝了尝才递给自己。 他裹着被子喝完姜汤,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话:“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拿出那枚才是半成品的羊脂玉簪,小心翼翼地递给她。 琢玉难度很大,他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处理政务,想办法怎么安置她,虽然失败了几次,也只是匆匆琢出这么丑的一枚玉簪。 好歹是自己的一片心意。 面对诏狱可怕刑具都没掉眼泪的刘雪绛,轻轻抚着孕肚,红了眼眶。 呆了半晌,她终究还是接过了那么丑的羊脂玉簪。 他的心情熨帖得无以复加。 她终于接受了自己?! 他兴奋得快要飞上天! 比自己登基那天的心情还要高兴,还要快乐! 朱岳,我的好兄弟,对不起,她已经是我的女人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伴着一些痛苦。 他很快发起了烧。刘雪绛握着自己的手,一边给自己覆毛巾,一边焦急地催促人去请大夫。 这荒郊野岭的寒冷深夜,大夫赶过来也要半天。 他却很心疼。 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女,受了自己的荼毒才住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荒凉地方。 他拉着她的手,借着发烧的迷糊,把心里所有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从第一次在李东阳阁老家中见到她时的留意,以后数次见面时刻意的刁难与使坏,到宫中相处时的挂羊头卖狗肉。 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面对心仪姑娘时的多次故意挑衅,不过是想引起她的注意而已。 她只是目光温柔地安抚自己,不时替自己换毛巾降温,说她不介意过去那些事,知道他不是个坏孩子。 他终于意识到,她并不只是一个怀了他子嗣的女子,还像一个母亲,温声细语地抚慰生病的他。 他从未体验过的母爱,在这一刻得到了弥补。 他在这湖心岛茅屋住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她看着自己退烧,逐渐好转,心情也从紧张焦急逐渐放松。 他却越来越开心。 她终究还是关心自己的。 他也向她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等豹房建造好,朕把你接回宫里,咱们不必理会宫里那些人和破事,过自己的日子就好。” 他的父皇能守着皇后过一辈子,他为什么不可以守着心爱的女人过一辈子呢? 虽然他已经有了皇后,不能给她最尊贵的名分。 可他能把自己的一颗真心,全部的爱意都献给她。 她再次红了眼眶。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低着头垂泪,修长的脖颈宛若天鹅一样美丽。 然而,等他安排好一切,来接她和孩子的时候,变故突起。 一场大火把茅屋烧成灰烬。遍地的死尸,从庄稼地里朝他射来的冷箭,被急匆匆赶过来的刘东替他挡住了。 刘东啊,这个中年人,自己儿子的外公,嘴唇青黑地死在了自己怀里。 临死前,他只来得及抓住自己的袖子,不甘心地说了两个字:“雪绛……” 父亲的爱子之心啊。 父皇临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对自己不放心,艰难地撑起病体,向刘首辅等人殷切托孤。 他的心情如同父皇去世那天一样,悲痛得难以复加。 在这一天,他失去了心爱的女人和唯一的儿子。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看看这个据说长得很像自己的孩子。他才三四个月大啊! 刘家失去了两个做官的儿子,一个被先帝荫恩了中书舍人的长孙。 如果说,这个世界,他最对不起的人,只有这位他应该尊称一声师祖的刘健,前首辅大人了。 好在茅草屋灰烬中,并没找到那支特别的羊脂玉簪,也没有找到母子二人的尸首。 调查说有马车曾离开此处。 他有理由相信,他的女人和孩子还活在这个世上! …… 一别经年,他终于又重见这枚羊脂玉簪,却因为一时激动,被人钻了空子,杀了深受重用的刘瑾! 做了皇帝又能如何,连自己的情绪、爱憎都能被人利用得死死的! 正德帝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竹筒里那枚碧玉簪,他也很快认了出来。 这是朱岳当初被刘雪绛退回去的定情信物。 这两只簪子居然被装到了一个古朴的竹筒里?! 这是雪绛的竹筒? 她见过朱岳?! 她,还活着? 可她不肯回来见自己。 全国寻她的锦衣卫,她只要见到一个,便能搭上线,与自己建立联系。 她是恨自己,害死了她的家人? 正德帝觉得前所未有的疲累。 …… 秦柳进京的时候,正是刘瑾凌迟之刑的第二天。 居庸关外惶恐不安的钱宁早就被人绑了带进京城,作为刘瑾的同党只等着刑部审判。 杨慎带着秦柳直接去了凌迟刘瑾的现场。 围观凌迟的群众议论纷纷。 “听说这刘阉昨天割了一天的肉都没死,还喝了一碗粥。” “今天还有气!老天有眼,一定要让他受尽苦楚再死!” 第160章 刘瑾之死 秦柳下了马车,挤到人群前方,目光炯炯,带着愤怒和怜悯看着全身已经没有一块好肉的刘瑾。 他花白的头发散乱,看着十分凄惨。 杨慎义愤填膺问道:“刘瑾,睁开眼看看,向你索命的正主来了!你害死了她的儿子,她的父亲、伯伯、堂兄,就不该道一声歉吗?” 刘瑾缓缓睁开眼睛,半天才看清离他最近的女人。 他浑浊的双眼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光亮,仰天大笑:“哈哈,皇上,奴婢没有辜负您,奴婢没有辜负您啊!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监督行刑的宦官立即惊恐地回宫禀报,而行刑的侩子手也接到最新命令,给刘瑾嘴里塞上核桃,又一刀将其致命。 秦柳眼睁睁看着刘瑾咽气,心情激动,眼泪溢满了眼眶。 就像她眼睁睁看着那个三岁小孩在自己怀里咽气一样。 她当然知道,这个不是自己亲生的二郎。可若不是朱岳提前一年施了调包计,死在自己怀里的就是自己的亲生二郎了。 再说了,这个可怜的孩子长得圆润可爱,乖乖巧巧,为什么会惨遭毒手? 刘瑾,刘瑾! 不是你派锦衣卫苦苦相逼,他会死去吗? 刘瑾,是你害死了他! 朱岳说你是个人才,于社稷有功。 可是,这功勋要踩着这么小的无辜孩子建立? 刘瑾,今日你的凌迟,咎由自取! …… 秦柳和杨慎很快被人带进宫,进了西苑的豹房。 秦柳一直低着头,今日进宫,在她意料之中。 有内侍唱诺:“皇上驾到。” 秦柳与杨慎都跪下行礼。 一阵脚步声和衣料摩挲声后,秦柳惊讶地发现,自己跪着的姿态已经很低了,还有人比她姿态更低。 她低垂看向地面的眼眸里,突然闯入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身白色中衣,汗水浸透后背,还有汗水从发间往额上淌。 他不顾形象地四肢趴在地上,侧头从下往上看秦柳的脸。 面若冠玉的脸上眼眸细长,眼角上挑却有些泛红。 薄薄的嘴唇唇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激动,悲伤,还有委屈。 秦柳有些吃惊地与他四目相对。 这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刘雪绛那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有些许片段闪过。 诏狱里拿着赤红铁钳向她走来的可恶少年张宗说,温泉池边把她推下水的可恶少年张宗说,京西山寺里偶遇,对她冷嘲热讽、阴魂不散的可恶少年张宗说。 眼前的男子比记忆中的脸庞略成熟了几岁。 可这样不顾形象趴在地上看人的奇葩举动,也只有那个可恶的张宗说能做出来! 她刚想开口,却听到杨慎说道:“草民拜见皇上!” 这不是少年张勇说,而是正德皇帝,朱购销,传说中二郎的父亲。 趴在地上的年轻男子随意摆摆手:“免礼,平身。” 说着,他伸手把秦柳扶了起来,深深看了她几眼,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皇上,这样于礼不合!”杨慎在一旁严厉斥责。 一旁内侍们有点慌,皆是手足无措。 秦柳拼尽全力,才从男人带着汗味的怀抱里挣脱,又连忙跪下,高声说道:“民妇有怨要塑,请皇上主持公道!” 年轻男子无奈嗤笑,也跪在了秦柳面前。 “你说,朕都受着。” 杨慎等人大惊! 皇上也太不着调了! 堂堂天子,跪一个女人?! “民妇李刘氏,状告锦衣卫千户钱宁,强掳民妇与儿子李二郎,导致二郎被火焚致死!杀子之仇,还请皇上还民妇一个公道!” 正德帝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朕的儿子,死了?!” 他都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子,他就没了? 秦柳瞪着正德帝,泪流满面。 “五天前,就在居庸关在的马车上,马车着火,大夫说他吸入太多浓烟,不治身亡。他才三岁出头啊皇上!一个孩子,身上能有什么罪孽?要遭这样的毒手?” 纵然那个孩子不是她亲生的二郎,她也要替他讨一个公道。 正德帝颓然地后坐在自己腿上,仰起头,尽量维护一个男人不轻易落泪的尊严。 这个曾经大着肚子温柔照顾了他三天的女子,眼神里充满着陌生感,对他再无半分情意,只有疏离。 自己和她之间的血脉牵绊,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死了吗? 他常偷偷观看臣子家进宫的小孩子,想象自己的儿子到了身边后,自己应该如何去抱,如何去相处。 他实在没有与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 可是,他都没见过他,没抱过他,他就死了吗? 皇家的孩子,果然生存艰难。 泪眼婆娑的秦柳,从正德帝身上看到一个年轻父亲失去孩子的悲痛,有些愣怔。 一旁呆站的杨慎也有些愣。 他想起自己那个还没满两岁的儿子。 儿子出生后,他并没有多大为人父的感觉。 妻子也很乖巧地从不把孩子往他面前抱烦他。 如果自己的儿子没了,自己会这么难过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正德帝终于调整好情绪,从地上爬了起来。 “李刘氏远道而来辛苦了,还是先稍稍休息。鸣怨之事,朕自有主张。” 随即,正德帝脚步略踉跄地离开了。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事情。 他正在为中计怒杀刘瑾黯然伤神时,有内侍来报,有位长相酷似刘雪绛的女子在看刘瑾行刑,一旁还有杨慎公子陪同。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初从刘瑾家里找到那个竹筒,和几年的玉簪时,他怒火攻心,恨刘瑾欺骗了自己! 刘雪绛承诺过会贴身携带的簪子在刘瑾家中,说明刘瑾早就知道她死了,这些年一直拿个虚假的谎言哄着自己! 更有甚者,害死刘雪绛和刘家人的幕后黑手,就有他刘瑾! 你个混账奴才!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以为朕是小孩心性,没有逆鳞? 刘雪绛就是朕的逆鳞! 盛怒之下,正德帝命人速给刘瑾判罪,处以重刑! 等他从悲痛和愤怒中醒悟过来,刘瑾已经上了行刑台! 那帮平日里磨蹭的文官们,在处决刘瑾这件事上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连让他后悔的功夫都没有。 而他的刘雪绛如今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正德帝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被人耍了。 他甚至心灰意冷地想,这里头,是不是也有刘雪绛的一份功劳? 是自己,把她一个风光的千金小姐,变成了未婚先孕、不得不假死掩盖丑闻的闺阁败类。 她美好的人生,终究是毁在了自己手里。 (本章完) 第161章 正德帝的愤怒 终究,自己亏欠她许多。 秦柳在豹房住下,直到天黑,才有人来传她。 跟随内侍来到一个大殿,里面已经有两人围桌而坐,饭菜香味和美酒都香味四溢。 秦柳开过饭店,一闻便知,这酒乃是百年醇酿的极品秋露白,产自齐鲁,十分珍稀难得。 身着赭色龙袍的颀长少年天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看着款款走来的秦柳,似笑非笑道:“故人重逢,感觉如何?” 他对面的另一人马上起身,掀袍下跪,朗声道:“朱岳犯欺君之罪,请皇上重罚!” 秦柳刚好走到他身边,瞳孔一缩,也要跪下行礼。 这请罪的不是别人,而是已经半年多未见的朱岳。只是方才一瞥,她看得出来,朱岳瘦了很多,原本英武俊伟的脸庞,此时不仅泛着不健康的苍白,还微微凹陷下去。 这是他受伤至今还未痊愈吗? 秦柳还未跪倒,便被正德帝一把扶住,并不让她跪下去。 秦柳纤纤弱质,哪里比得上眼前这个孔武有力的少年天子? 正德帝并不让朱岳起身,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讥嘲:“欺君?你且说说,你是如何欺的君?” 朱岳伏在地上,并不说话,以往挺拔的身姿,此时显得如此瑟缩。 正德帝双手背在身后,往大殿正中走了几步,仿佛自言自语,眼里流露出几分凄然和悲痛:“四年了,朕日日夜不能寐,饱受良心折磨。愧对挚友,愧对为国事操劳大半辈子的刘阁老,也愧对她和孩子……” “那夜夜的锥心之痛,你可曾体会过半分?!” 正德帝突然转身,眼眶泛红,额头青筋暴露,手指着秦柳愤然道:“而你,明明知道她还活着,却不肯透露半点消息,让朕一直受这煎心之苦!” “朕把你当作好兄弟,好哥哥,你又把我当作什么?!” “夺你心上人的恶魔?” “无耻下流,手段卑劣,强人所难的昏君?” 大殿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半晌,正德帝才整理好激动的情绪,平静说道:“是。从诏狱开始,阿绛就入了朕的梦。可知晓了你们两情相悦后,朕想过要成全你们。” “所以,朕才削保国公的兵权,纵容太皇太后把阿绛留在宫中。只想着她能晚些成亲,赶得上退掉谢家的婚事,你来娶她。” “她一个安分守礼的姑娘家,在朕的唆使下,才鼓起勇气私相授受,给你亲手缝制狐皮大氅,担心你在边关受寒受冻。还向朕索要了蒙古语老师,日夜勤奋学习蒙古语,只怕与你没有共同语言。” “可你呢,大氅送出去几个月,杳无音讯。你又做了什么?” “你如何对得起她这一番深情?!” 秦柳感觉心脏猛地抽痛。 或许当初在这皇宫之中,刘雪绛那夜夜煎熬的心,也是如此痛楚吧? 或许,她也会悔恨自己不该放纵感情,亲手缝制了那件狐皮大氅。那件寄托了年轻少女对爱情向往和追求的大氅。 伏在地上的朱岳依旧一动不动。 正德帝自顾自继续说话:“是,朕也有错。不该让别人看出来自己对阿绛的心思。这才让人有了可趁之机。” “可是,朕并不后悔!” 正德帝张开双手,指着四周的建筑:“这个坚固的豹房,就是朕为她打造!只属于我们两个!” “你不能给她的,朕来给她!” “可是,你却把她藏起来,不让朕找到他,为什么?为什么?!” 正德帝越说越愤怒,双目赤红,全身贯力地走来走去,像被激怒的猛兽:“刘瑾之死,是不是也有你的功劳?!” “你们就见不得朕身边有能用的人?见不得朕有自己的爱好?” 正德帝愤怒地指向秦柳:“就连她,你们也拿来利用,让朕误杀了刘瑾!” 朱岳终于抬起头,目光镇定地直视正德帝:“皇上,雪绛小姐不是个物件儿,她的未来,得问她自己的意见。” “微臣把她的行踪告诉皇上,皇上就能护住她吗?” “居庸关外烧死的那个孩子,还说明不了问题吗?” “皇上,您连自己的子嗣都保不住,何况一个女人?” “她现在是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可是明天呢?下个月呢?明年呢?” “她是变成一堆白骨,还是依旧活蹦乱跳,您能打包票?” “您去过她开的客栈,路过她住过的镇子,可是您就是找不到她。” “皇上,该睁开眼看看的人是您!” “微臣不敢奢求能与雪绛姑娘结成连理,只愿她平安喜乐,安度一生。” 正德帝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若是真的能护住她,就不会让她落得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皇帝又如何? 也不过是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朱岳又道:“不错,刘瑾之死,朱岳也曾出一份小力。如今刘瑾惹得天怒人怨,若不杀他以平民愤,各地暴动此起彼伏,只怕大祸将至!刘瑾当初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挺身而出为皇上与群臣相斗,就该想到会有这样身死献祭的一天!” “如果有一天,皇上需要微臣的一颗头颅,微沉也毫不吝惜!” 正德帝无奈地大笑起来,转身离去。 秦柳立马跪地大喊:“皇上,民妇之子死于锦衣卫千户钱宁之手,还望皇上将恶人绳之以法,为民妇伸冤!” 正德帝的背影停顿,终究还是没有回头,肩膀耷拉着离去。 秦柳见状,去把还跪在地上的朱岳扶了起来,目光殷切地看着他,嘴唇蠕动,欲言又止。 朱岳淡淡微笑:“前几日,我家幼弟刚加入族谱,记载我母亲名下,由我母亲亲自抚养,姓朱名岗,小名二郎,有机会,刘小姐可见上一见。” 秦柳目光询问地看向朱岳。 朱岳只是冲她点点头,眼神肯定。 秦柳一时间五内杂陈,悲从中来。 亲生二郎有了保国公府嫡次子这个身份的掩护,倒是能得安全。 只是,他们母子何时才能再团圆? 居庸关外那个被烧死的冒牌二郎,让秦柳怒火中烧,却无能为力。此时若揭开二郎的真正身世,只会把他推向死亡。 更让秦柳悲痛的是,那个顶替二郎的孩子,就这样无辜丧命。 朱岳缓缓问道:“刘小姐,未来如何打算?” (本章完) 第162章 太皇太后 “回朱大人,民妇的未婚夫还在草原上。” 朱岳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轻轻说道:“朱某祝刘小姐得偿所愿。” 秦柳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她扯了扯嘴角:“民妇也望朱大人好好保重身体,平安康泰。” …… 第二天一大早,秦柳就被人从床上叫醒。 “刘姑娘,太皇太后召您觐见。” 我靠,这什么大神,这么快就找上了自己? 秦柳定了定神,洗漱时想好了对策。 太皇太后头戴燕居冠,身穿翟衣,高高上坐,气派威严,年约六旬左右。 “民妇李刘氏,拜见太皇太后娘娘。”秦柳依据侍从的提示行跪拜大礼。 “李刘氏?”太皇太后语气轻飘飘的,有些难以置信,“堂下所贵何人?哪里人氏?” “民妇刘柳儿,父亲是农户刘良,亡夫姓李名旺,是怀来卫沙堡子镇的一名军户。” “刘柳儿,寡妇?”太皇太后冷嗤一声,“一个军户家的寡妇,都住到豹房里去了,这成何体统?” 太皇太后身边一个嬷嬷笑着奉承:“许是下边的人会错了圣意,办砸了差事充数,也是有的。” 太皇太后面露不悦:“皇上一人之安危,系天下万民,身边之人岂能如此毫无章法?李刘氏,从今日起,你就留在哀家这里,不得四处走动!” 秦柳心中咯噔。 刘雪绛就是被太皇太后留在宫里,才中了毒手,和正德帝发生了不该发的男女之事。 如今太皇太后故技重施,莫非又要走老路? 她可对皇宫没有半分好感。 她还要去找巴尔斯,与他成亲呢! 秦柳略思忖便道:“启禀太皇太后,民妇进宫,只为无辜枉死的幼子伸冤!锦衣卫千户钱宁,掳走民妇幼子,又致使他丧身于大火之中,此仇此怨不共戴天,民妇愿肝脑涂地,只为报仇雪恨!” 太皇太后瞳孔一缩,带着黄金镶玉护甲的手紧紧抓住身旁嬷嬷的手,把嬷嬷的手都抠出口子。 嬷嬷冷声嗤道:“大胆民妇,在娘娘面前说话毫无忌讳!还不掌嘴!” “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打朕的人!”殿外传家来一道冷冷的青年男子声音。 嬷嬷立马下跪磕头:“奴婢给皇上请安。” 来人略欠了欠身,淡淡瞥过嬷嬷一眼:“许嬷嬷,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规矩还是一点都不懂。朕豹房中的人,你也敢动?来人,把许嬷嬷带去慎刑司,依律责罚!” “皇祖母,这许嬷嬷为老不尊,轻慢张狂,孙儿以为她在您老人家身边,反而会扰了您的清修。还是把她放出宫去。” 太皇太后脸色铁青:“皇上,这会儿正是早朝,你怎么来哀家宫里了?” “圣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后宫不宁,孙儿哪有心思在前朝?这位李刘氏涉及刘瑾逆党,孙儿将其带走了,还请皇祖母好生安歇。” 秦柳跟着正德帝回了豹房。 屏退侍从后,秦柳不得不对上正德帝那双目光意味不明的眼眸。 不得不说,这眼睛眼角上挑,与二郎一模一样。 秦柳心中一阵恍惚。 她的脑海中,没有什么关于皇帝的记忆。或许是太过痛苦,太过悲伤,刘雪绛特意封存了相关的回忆。 只是,正德帝眼里的温柔和伤感让她颇不自在。 对她而言,这位年轻天子只是个陌生人,会给她带来厄运和麻烦的人。 过了半晌,正德帝才哑着嗓音开口:“阿绛……” 他打开一个抽屉,取出里面的好几个螺钿盒子,一一递给秦柳。 秦柳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一支玉簪,材质上乘极佳,雕工精湛,美轮美奂。 “这些年,朕有空便雕了这些,希望能有一天给你,把那支只雕了一半的簪子换回来。” “阿绛,朕从未忘记过你。” “朕记得,当年草屋一别,朕说,等着朕。你说好。” 秦柳一惊,立马下跪:“皇上,您认错人了。民妇是寡妇李刘氏,幼子被奸人所害,民妇只求皇上为民妇伸冤!” 正德帝怔怔看着秦柳,神情带着哀伤:“你不肯再原谅朕了吗?” 秦柳低头不说话。 她不曾有过怨恨,何谈原谅? 她只想为死去的那个孩子申冤,只想去找到巴尔斯,两个人去南方隐居。 想了想,秦柳跪地道:“启禀皇上,民妇与达延汗的第三子已有婚约,还请皇上准民妇离京前往草原寻找未婚夫!” 正德帝愣在原地,如坠冰窟。 “阿绛,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已经是朕的女人了,我们有孩子……” 秦柳打断了他:“皇上,昔日种种,皆如过眼云烟。刘雪绛已经死了。民妇是沙堡子镇的寡妇李刘氏。” “或许,您认为站在您面前的还是这个人。可是,她的内里已经完全变了。她不认识您,不记得所有与您有关的过往!” “在她这里,她已经获得新生。” “皇上,您富有天下,又何必与一个穷苦的寡妇过不去呢?” 正德帝喃喃说道:“不,这不可能!朕亏欠你们母子的,亏欠你父兄的,还没有好好弥补,你怎么可以说她死了?!” 正德帝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阿绛,你放心,我会像我父皇一样,不,我会比他做得更好!我再也不看别的女子,一辈子只守着你!我们一起在这个坚固安全的豹房里生活,没人能再纵火伤你!” “阿绛,你不要说绝情的话,从十三岁见到你,我的心里眼里都是你,从未再有过别人!” “那些皇后、妃子,朕碰都没碰过!你要信朕!” “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的,我们身后一堆儿子女儿,让杨慎来做他们的老师,好不好?” 秦柳的两个胳膊被正德帝抓得发痛,她用力挣扎,终于挣脱束缚,气怒地喊道: “然后呢?然后等着孩子被人害死?等着哪一天突然死于非命?” “皇上,这么多年了,您没能找出当年追杀我的幕后凶手。” “即便我留在这里,就一定安然无恙吗?” “你一定要我把命交给你,才满意了吗?!” 第163章 满都海皇后之死 正德帝目色赤红,说不出话来。 阔别多年,生死未知,如今相聚,却并不能相守。 还有什么比这更悲伤的事呢? …… 几天以后,正德帝带着秦柳来到京西的一个寺院。高耸的佛塔中供奉着一个灵位:刘东之灵位。 秦柳心中一痛,跪下祭拜。 刘雪绛的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可是,她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去为他报仇。 她要跪求身边这位年轻的天子,请他为父亲报仇吗? 正德帝看着灵位,淡淡说道:“当年在京郊茅屋附近,是刘大人替朕挡了毒箭,救了朕的性命。” 秦柳震惊地猛转头看向正德帝。 年轻的天子神情凝重低沉:“自父皇去世后,朕又感受到一回长辈的关爱。阿绛,刘大人生前最后的嘱托,就是让朕善待你……” 正德帝长长吁出一口气:“你走吧!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朕会把朱岳重新派到宣府,命他组建私兵护卫你的安全。刘大人的仇,你当年遭受的磨难,二郎的死,朕会一一讨回公道!” 秦柳微怔。站起身后,她倾听了一下四周的动静,确定无人后,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保国公新添了一位小孙子,小名也叫二郎。还望皇上顾念一二。” 这回轮到正德帝震惊了。他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瞪着秦柳。 秦柳坦然地回看他:“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想来皇上也是一样。” …… 秦柳当天就乘坐马车悄悄离开了京城,一路向北出了居庸关。 她掀起马车帘子,久久眺望京城方向。 她那懂事又听话的二郎,还记得自己这个母亲吗? 保国公府的日子,他能适应吗? 皇帝知道了他的身份,会不会给他带去灾祸? 秦柳在沙堡子镇略停留了一阵就往草原而去。 李老汉和李大郎安然无恙,隔壁马昂家的人已经搬去了宣府,原因是马昂升了职,被调任宣府。 好在沙堡子镇新任千户和马昂相熟,对李老汉以及绛雪斋客栈都多有照顾,没为难过。 出了独石口,向东北行了一两天便到了多伦。 多伦的房屋依旧完好,只是男人们都不在家。 牧民们看到秦柳平安归来,都非常兴奋和热情,纷纷送来了羊奶、炸油果子还有牛羊肉等。 秦柳看着属于自己和巴尔斯的那几间房子空空荡荡落满了灰尘,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曾经炉火红旺、水汽蒸腾的温暖房间,如今人去楼空,只剩萧瑟。 牧民们带来了关于巴尔斯的消息:“王子带着男人们去和右翼打仗了,哈敦您安排过来的汉人也被王子带走了。有关战争的具体进展,得去汗庭才知道。” 秦柳在多伦呆了一天,还是动身往汗庭的方向而去。 上次右翼还没打起来,她去那里都差点没了命,现在可不敢傻乎乎地往西去。 好在一路上蒙古骑兵也不算少,一番沟通,倒是很容易到了王庭所在地。 满都海皇后亲自接见了秦柳。 对于这个汉人未来儿媳妇,她的感情非常复杂。 这个女人确实为明庭和草原带来了和平,还有大量的重要物资。这也是达延汗能有底气与右翼开战的根本原因。 可是,巴尔斯作为现存的嫡长子,要娶一个汉人女子作为哈敦,必定会遭到一众部落首领的非议。 这次与右翼对战,巴尔斯充分展现了他卓越的才能。 是他的统筹有方,才让已经锈烂损毁的红衣大炮重新复活,给予右翼领主们迎头痛击。 经历此战,巴尔斯的声望和人气将会达到一个巅峰,成为不容置疑的汗位继承人。 那么,关键的哈敦之位,就必然会成为各部族争夺的目标。 一个汉人女子,在这样的局面下毫无优势。 即便她与巴尔斯再相爱,即便她是腾格里的使者,她也必须为大部族首领的女儿们让位。 重回汗庭,秦柳也有一种心里不踏实的感觉。 她觉得似乎未来并不可靠,有一些东西好像要从她手心挣脱,离她远去。 这种直觉很快得到应验。 秦柳刚到王庭的第二天,亦思马因太师发动政变,血洗王庭,满都海皇后身受重伤。 若不是科尔沁部的领主乌讷博罗特及时赶到,把亦思马因太师的人马杀了个措手不及,只怕王庭要在一夕之间覆灭。 因为秦柳的汉人身份,护送她前来的护卫队长丝毫不掩饰自己明军的身份,秦柳侥幸获得平安。 草原内斗之际,得罪明朝官方很显然不是理智的选择,亦思马因和乌讷博罗特都很能拎清。 满都海皇后把秦柳召唤到病床前。 令秦柳吃惊的,须发花白、年过六旬的科尔沁部领主乌讷博罗特,正在满都海皇后床前温柔地念着求婚的情书。 满都海皇后虚弱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温柔,带着笑意含情脉脉地看着乌讷博罗特。 她没有理一旁的秦柳,而是轻轻问乌讷博罗特:“当年我拒绝你的求婚,毅然嫁给了一个才六岁的孩子,你不恨我吗?” 乌讷博罗特眼眶湿润,哽咽着道:“我怎么会恨您呢?在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倾慕您。可等您守了寡,我才有机会向您求婚。为了蒙古的大业,为了草原的安宁,您舍弃了男女私情,奉献了自己的一生。这样伟大的女子,是我一生所爱。” 满都海皇后笑得很灿烂,仿佛她又变成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在勒勒车旁忐忑不安地等待情郎过来幽会。她用尽力气举起手臂,轻柔地抚摸乌讷博罗特苍老的脸庞。 “下辈子,乌讷博罗特,下辈子我嫁给你,下辈子,换我来守护你。” 秦柳在一旁也热泪盈眶。 满都海皇后用自己传奇的一生,谱写了一首伟大的女性赞歌。她舍弃青梅竹马的爱情,只为了自己心中的大业。 满都海皇后终于看向秦柳,第一次露出慈祥的目光。 “好孩子,爱情并不是生活的全部。有很多事,比爱情更重要。你,明白吗?” 秦柳忍不住上前握住了满都海皇后的手:“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尊敬的哈敦,我明白您的意思。” 满都海轻轻拍了拍秦柳的手,最后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不要怪巴尔斯。”(本章完) 第164章 巴尔斯的婚礼 达延汗率军凯旋的时候,活埋了亦思马因太师一家,连他的宠妃——亦思马因太师之女也未幸免遇难。 草原人民为满都海皇后举办了盛大而隆重的葬礼。 秦柳则远远瞅见了人群之中,站在达延汗身旁的巴尔斯。 几个月不见,巴尔斯黑了,也壮了,眼神更加凌厉,看向人群时,带着些许噬人的气息。 他已经从一个帮她切羊肉、纳鞋底的狂野少年,变成了一名骁勇善战的蒙古战士。 一连几天,秦柳并未见到巴尔斯。 他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在达延汗身边处理各种军政事务。 这天,达延汗亲自召见秦柳。 奢华的王帐内,气氛肃穆威严。 秦柳心想,或许是战争的余威未散,又或许是满都海皇后之死的悲痛尚在,达延汗情绪不佳,召见自己所为何事呢? 达延汗高坐在上,身边站着腰间跨刀、一袭锦袍的巴尔斯。 巴尔斯满面严肃,看向秦柳的眼神也是一片肃然,完全没有他们私下在一起时的温柔与和煦。 秦柳心中咯噔。 这是怎么回事? 达延汗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巴尔斯,掷地有声:“巴尔斯,本汗并不是在跟你商量。如果你不答应娶右翼三大部族首领的女儿,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巴尔斯脊背挺得像山一样直,声音冷峻而清冽:“父汗,你也同时杀了儿子吧!” 达延汗大怒,左右看了一番,顺手抄起案上的一个器皿就朝巴尔斯砸过来。 巴尔斯不躲不闪,被砸中额头,流出一些血。 “父汗,您有很多个儿子,他们都可以娶首领的女儿,并不缺我一个!” “可他们都想把女儿嫁给你!为了汗庭的团结,你必须同意这门婚事。至于这个汉人女人,你可以让她成为你宠爱的女人,但绝不能成为正妻!” 巴尔斯目光微凝,没有继续反对达延汗的话。 秦柳看着这父子俩的博弈,没有说话。 和巴尔斯去南方定居,终究成了泡影。 更可笑的是,她要成为巴尔斯的小老婆,与很多女人一起分享他。 秦柳的心一阵刺痛。 而且,他们丝毫不打算征求她的意见。 秦柳觉得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她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副样子? 最初想来草原生活,只是因为在大明没有容身之地,才选择了依靠巴尔斯,和二郎在这里能活下去。 如今,二郎被朱岳安排的好好的,有了正德帝的许诺,她有什么必要非留在草原呢? 趁达延汗与巴尔斯讨论婚礼日期的间隙,秦柳终于开口了。 “尊敬的达延汗,尊敬的巴尔斯王子,民妇是来向你们道别的。” 巴尔斯瞳孔一缩,他靠近秦柳,低声说道:“秦柳,你别着急。” 秦柳微笑看着他,心脏却抽成一团:“我是汉人,没有留在草原上的必要。我在大明的江南已经置办好了宅院……” 巴尔斯一把抓住秦柳的手,没控住力道,把她都抓痛了:“不行,你不能走!你是我的未婚妻,你不能走!” 秦柳看向上座的达延汗,嘴角勾起一抹讥嘲:“巴尔斯王子,你是汗庭的希望,未来的可汗不可能拥有一位汉人妻子。” 纵然巴尔斯从未迷恋过权势,可刚刚经历战火的草原,需要他这个在右翼生活过的王子去抚平伤痛,为普通牧民带来安定和福祉。 “而我,也并不希望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达延汗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和厌恶。 这个汉人女人太自以为是了。 自古以来,有权势的男人怎么可能只拥有一个女人? 巴尔斯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他能扔下千疮百孔的草原,与秦柳去大明的南方隐居吗? 至少现在不可以。 火筛已经表达归顺的诚意,永谢布的亦不剌太师和鄂尔多斯部的满都赉阿固勒呼都向西逃窜,随时会卷土重来。 当务之急就是安定闽民心,收拢永谢布和鄂尔多斯部的牧民,让亦不剌太师和满都赉阿固勒呼失去群众基础。 联姻就是最有效的手段。 而右翼的民众和领主,只认他这个在右翼长大的王子。 达延汗抛出了杀手锏:“巴尔斯,娶了右翼三位新领主的女儿之后,你就是右翼济农,统管右翼全部事宜。整个草原的未来,都扛在你的肩上。你是黄金家族的后代,成吉思汗的子孙,不要为先辈丢脸。” “这个汉人女人,她如果愿意留下来辅佐你,本汗自然欢迎。她如果想要离开草原,本汗也会让她平安离开。” “可是,她如果要破坏与右翼的联姻,就不要怪本汗容不下她!” 巴尔斯细长的眼睛里闪过痛苦和纠结,握住秦柳的手松了紧,紧了松。 …… 巴尔斯的婚礼安排在半个月后,为的是等各位新娘赶到汗庭。 达延汗并不放秦柳离开。他担心巴尔斯脑子犯抽,会悄悄与秦柳一起走。 只要等巴尔斯娶妻之事尘埃落定,这个碍事的汉人女人,滚得越远越好。 巴尔斯亲自来秦柳的帐篷里劝导过多次,希望她能接受事实,成为他的侧妃之一。 秦柳淡淡笑着,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如果我不爱你,你有多少个女人都与我无关。可是,你在我心里,我不能接受和别的女人一起分享你。即便我成了你的侧妃,也不会快乐。巴尔斯,我们相爱过,我已经很知足。” 此时此景,和穿越前何其相似? 男友为了三环边的新房,抛弃她娶了富家女。 现如今,巴尔斯为了草原的和平安定,不得不娶右翼领主们的女儿。 她一个大明前首辅的女儿,大明皇帝的心上人,要委身给草原王子做妾吗? 这件事的答案显而易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婚礼当日,秦柳并没有去现场观礼。她还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素质。 马头琴悠扬的曲调却远远飘到了她的蒙古包里。 秦柳还是翻出了去年在多伦时就做好的新娘蒙古袍,把自己穿戴一新,装饰完美。 她静静地坐在蒙古包里。 她的内心,其实有一丝渴望。如果巴尔斯今夜过来,愿意带她走,她就义无反顾地跟他走。 第165章 归来 马头琴悠扬的琴声响彻整夜,蒙古人的篝火狂欢通宵达旦。 天蒙蒙亮时,秦柳终于死心。她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终于熄灭了。 秦柳沐浴着晨曦骑马离开。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天尽头远远的山坡上,有一人骑着马屹立不动。 秦柳骑马靠近,才看清,那在清晨艳阳下熠熠发光的银盔银甲,是那样的熟悉。 来人正是朱岳。 这一年多的时光,仿佛是一个梦,又或者是一个轮回。 当初,她不得不去草原深处避难,也间接地接受了巴尔斯。 是朱岳在这里送她离开。 今时今日,她狼狈地只身离开草原,还是朱岳在这里等她归来。 这个男人,从未向她索取过什么,却一直在给予,一直在守护。 朱岳见到她时无悲无喜,脸庞依旧消瘦,可在一身盔甲的衬托下,依然俊美英武,有如天神下凡。 两人一路纵马驰骋,等到把身后的护卫都扔下一段距离,朱岳才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秦柳眺望北方已经消失不见的蒙古汗庭,抑制住眼泪的夺眶而出。 自始至终,巴尔斯从未追过来。 “我先回沙堡子镇,把李老哈和大郎带到江西庐陵县。我在那里买了房子。” 朱岳眸光黯淡,良久才道:“江西局势安定,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我会走兵部调令,调往江西任职。” 秦柳讶然转头看朱岳。 “朱大人,您身份尊贵,前程远大,何苦去安稳的内地耗日子?” “您家人,对您可是寄予厚望。” 朱岳嗤笑:“我们保国公府富贵已极,百尺竿头若是再进一步,或许就是自取灭亡。不如安分守己、废物窝囊一些,更切实际。” “怎么,刘掌柜也是慕强好富贵之流?” 秦柳接过话头,“那是自然。民妇一介女流,也就能做些买卖营生。若是再遇到朱大人这样强行买店之人,岂不是头疼,自然是想找个靠山的。” 朱岳见秦柳心情好了一些,便笑道:“你若再开店,我占三成股份,如何?” “那得看朱大人出多少本钱了。本钱太少,可值不了三成股份的。” “刘掌柜也别太贪,若是狮子大开口,朱某也没那个身家。” 秦柳莞尔一笑,随即,又悲上心头。 当年朱岳棍棒威胁下买店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可惜,那个为她撑腰的不羁少年,终究还是走散了。 或许是为了让秦柳好好散心,返回大明的沿途,他们走得很慢,更像是在旅游观光。 朱岳会在滴水成冰的后半夜把秦柳喊起来,带她去山顶上看日出。 也会在枯草遍地的金黄草原上,与她一起远眺日落缓缓滑下地平线。 秋天,本就是萧瑟悲伤的季节。 秋天叠加着情伤,秦柳感觉人生一片灰暗。 她抑郁了。 她身边没了孩子,没了活泼可爱的小动物们,也没了亲密无间的爱人。 朱岳自己也情绪时常低落,经常只是静静看着她发呆。 在第一场大雪飘洒而下的时候,秦柳终于回到沙堡子镇。 自家的院子门口,站着几个兵丁。 秦柳心里咯噔。 进入院中,又有几个凶神恶煞的蒙古人正在与明军兵丁对峙。 秦柳心里更加不好了,她走进堂屋,才发现堂屋里李老汉满面颓然,一旁坐着阔别已久的马昂,还有前不久都不曾道别的——巴尔斯。 秦柳心里一阵难受。巴尔斯这个忙碌的新郎官儿,一口气娶了四个新娘的右翼济农,怎么来这里了? 李老汉眼神复杂地看着秦柳,红了眼眶:“二郎他娘,大郎走了!” 秦柳感觉像遭遇晴天霹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什么叫大郎走了?他死了?” 马昂连忙站起来安抚道:“不是死了,他是跟赵三儿他们去了关内,应该去了赵三儿的老家霸州。我已经安排人去追了,你别担心。” 秦柳大松一口气。 最近她失去的太多,已经禁不住什么打击。 巴尔斯起身抓着秦柳的胳膊,把她带到院子里,不容置疑地对她道:“跟我走。我们回多伦。” 秦柳笑得花枝乱颤,一直笑弯了腰:“跟你回去?你的那几个娇妻怎么办?” 巴尔斯眼睛眯成一条缝,闪过冰冷的光芒:“他们住在右翼,和我们不相干。我每年去几个月巡视就是了。” 秦柳见他紧皱眉头,表情严肃,也站直了身子,仔细打量起巴尔斯。 不过几个月没见,这个男人已经带了一身的威严和杀气。 经历过战争和杀戮的洗礼,那个要和她一起组建家庭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杀伐果断的上位者。 他冷漠,威严,又背负着责任和荣耀,早已不是乖乖纳鞋底的不羁少年。 他成长了,而她却还在原地踏步。 “不,我不会跟你回去。” 巴尔斯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把她抓痛了。 “为什么?我的妻子,只有你,不会有别人。我向你发誓。” 秦柳踮起脚尖,轻轻摸了摸巴尔斯的头发。 他那头桀骜不驯的头发,如今被阔檐帽盖住,只留少量发尾在外。 巴尔斯紧盯着她,等着她的答复。 “你曾经说过,我不喜欢红衣大炮,你就不会造。可是,我听说,打败右翼的,正是红衣大炮。是伟大的巴尔斯济农,从大明找来工匠锻造出来的。” “巴尔斯,我说得对吗?” 巴尔斯目光略黯淡,又立即斗志昂扬:“世异时移,如果没有红衣大炮,汗庭必输无疑。草原又将陷入分裂和内乱,父汗决不会让我跟你走,我们不会有安稳日子过。” “是啊,事情总是在变化的。巴尔斯,我已经不想和你在一起了。你走吧。” “你跟我一起走。” “我不走。” 巴尔斯指着堂屋,目光冰冷地说道:“你不走,我就杀了他。” 秦柳浑身哆嗦了一下。 这才是真正的巴尔斯,第一回见就把她吓得够呛的巴尔斯。 秦柳挺起腰杆,平静地对巴尔斯说道:“那就麻烦你把刀磨锋利些,把我也一起砍了。”(本章完) 第165章 成亲 巴尔斯难以置信地看着秦柳:“你宁愿死,也不肯跟我在一起吗?” 秦柳没有答他的话,反而说道:“你是蒙古人,我是汉人,本来就势不两立。我不喜欢草原的冷,也吃不惯草原上的食物。如今二郎死了,大郎走了,我有什么理由必须留在草原上?巴尔斯,你是个男人,就一刀砍了我,干净利索地回草原当你的大济农去!” 铮! 巴尔斯手里的宝剑出鞘,剑尖直指秦柳胸口。“跟我走!” 秦柳微笑着往前走一步,高耸的胸脯抵上巴尔斯的剑尖,巴尔斯吓得一缩手,瞳孔微缩。 这个女人的美丽和温柔他最清楚,她的每一寸肌肤他都爱不释手,哪里舍得真的对她刀戈相向。 可是,没有她的生活,又有什么乐趣呢?只剩下没完没了的责任。 巴尔斯想把秦柳扛起来走人,我把你绑到草原上,绑到多伦。 然而,他刚往前踏出一步,就看到院门口朱岳英武的身影,以及他身后全副武装的甲胄士兵。 他带来的蒙古人不多,想全身而退本就不容易,何况还带着个不情愿的女人。 若是刀剑无眼,伤了秦柳,他又怎么舍得? 巴尔斯眼底闪过一阵恨意,还是带着他的人从后院撤走了。 临走前,回望他曾经住过的小屋,巴尔斯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在这个穷困、狭窄的小屋里,在这个不算宽敞的院落里,他度过了人生中短暂却平静温暖的日子,遇到了让自己心动、想要共度一生的女人。 他们都是那样落魄不堪,可互相扶持,生活过得平淡又有滋有味。 倘若时光能倒转,他依旧想回到那间小屋做个普通的切肉小伙计,在漆黑的夜晚盼望他的美丽掌柜向他走来。 巴尔斯走得干脆,像带走了秦柳的脊柱骨。 她一下子瘫软在地。 巴尔斯的到来,还是令她心情振奋,可他的离开,依旧令她痛彻心扉。 在这个世界上,连续两辈子,她唯一全身心托付,想要共度一生的男人,只有巴尔斯。 相拥的时候有多甜蜜,离别的时候就有多痛苦。 她知道,这一别,她就彻底失去了巴尔斯,她的爱人。 以后,她去往南方,他们再见的机会就少之又少。 大明再怎么大方,也不可能任由未来的草原可汗在大明境内自由来回,深入腹地。 马昂把秦柳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个女人,一年未见,气色变差了许多,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他把她要扶到她以前住的西屋,她却拒绝了,非要坐在堂屋里,强撑精神和自己寒暄。 马昂没有坚持,那久未住人的西屋遍布灰尘,进屋了也没法躺下。 这个女人居然问他过得怎么样,家里是否一切安好。 自己能过得怎么样? 这些年,自己对她的心意,她难道不知道吗? 他不愿搭理她,不愿看到她为另一个男人难过。 她可曾为自己难过过半分? 自己为了她,娶了那个恬不知耻的女人。可她呢,居然当着自己的面,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 她就不能等一等自己吗? 权势滔天的朱岳也就罢了,他马昂,无论身份地位还是样貌谈吐,他都比不上,他输得心服口服。 可是小哑巴,他一个靠着女人过日子的小屁孩,她居然和他好上了! 就算他是蒙古王子,可他还是娶了别的女人,和自己一样,给不了她名分。 她居然为他伤心成这样! 你把我这些年的感情置于何地? 马昂沉着脸,没理会秦柳那些表面的寒暄话,大步走出堂屋。 朱岳等人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院子里空荡荡的他挥了挥手,让他带来的人自去县地方休息。 马昂看着蓝蓝的天空,深呼吸了几次,又转身回屋,取了抹布,一点一点地打扫起西屋卫生。 这间屋子是他们一起设计建造的。 他曾经的设想是,将来和秦柳一起住这间屋子,自己的屋子让马跃住。 李家老小的未来,他都扛到肩上。 可是,如今这个地步,他们还有未来吗? 堂屋里,李老汉已经默默回自己东屋了,只留下一个发呆的秦柳。 马昂收拾好西屋,又从衣柜中取出干净的被褥被子铺好。这个衣柜,还是他和秦柳商量过,最后由他拍板,打个五门衣柜,理由是秦柳是个女人,就应该有个大衣柜,装很多自己喜欢的衣服。 等他升了职,他去扯几块花布,让这个美丽又勤劳的女人穿上鲜艳的衣服。 马昂把呆滞的秦柳扶到西屋,却紧紧抱住了她。 头一回,他对她的情感如此外露。 如今,他已经是正四品的武官,也算高官厚禄,那个曲氏自己想不开上了吊,他鳏夫一个,配寡妇非常合适。 秦柳任由马昂抱着,她也伸手搂住了他,尽力汲取他怀里的那一丝温暖。 马昂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后,第一个有好感的男子。 她曾经畅想过,他们在这里结婚,乃至生子。 可是,又如何呢? 他还不是照样娶了别人。 秦柳自暴自弃地踮起脚尖,吻上了马昂的唇。 马昂愣住了。 青天白日,鳏夫寡妇,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他索性抱起秦柳,用脚关上西屋门,两人一起上了炕。 …… 等到天黑的时候,马昂才起床穿衣服,轻轻吻了吻秦柳有些红肿的小嘴。 “我去做饭,你先歇着。” 当天晚上,马昂留宿这里,还和秦柳敲定了第二天成亲拜堂的事。 他本是沙堡子镇土生土长的人,在这里又做过几年千户,人脉熟,办起事来事半功倍。 镇上的乡亲们,多数知道他们的旧事,几年前还曾经打趣过他们,成亲不过就是请客摆喜酒。 以后,她就是马昂之妻,和任何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秦柳头上顶着红盖头,在村民们热闹的起哄中、在喧嚣的鞭炮声中夫妻对拜的时候,心里酸楚无比。 上一次马昂娶妻,她和两个孩子是旁观者,二郎还因为没看成热闹气得大哭大闹。 如今她自己和马昂成亲,两个孩子却天各一方,都不能来参加她的婚礼。 几年的时光,仿佛就像是做了一个梦。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这里。 提醒她今非昨日的,乃是李家和马家院子之间那堵高高的围墙。(本章完) 第166章 她要给马昂生孩子,生好几个,一家人幸幸福福地生活在一起。 马昂有自己的兵丁帮忙,又在镇子上人头熟,两人的婚宴来了许多相亲,酒桌摆满了整个院子。 驻守沙堡子镇的千户姓郑,是马昂以前的上司和恩人郑百户。 郑大人带着几分真性情,红了眼眶给马昂敬酒:“喝了这杯酒,接下来的酒,兄弟我都替你喝 沈溪看起来被投闲置散,好像什么事都不理会,但其实他这边要做的事情非常多,这还不算兼顾云柳手里的情报系统,光是一项跟地方商贾联络,就足够让沈溪头疼。 “好……”虽然何甜的心里还是很怕,但是她听到肖阳这么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一种安全感在自己全身萦绕。 反正他们自认行得端坐得正,又有皇上的御旨,自然不怕别人议论。 河间郡王跪了这半天,双腿都麻了,脸色也开始微微泛白。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叫一声苦。如果不是高力士扶他起来,只怕圣人都不知道他已经痛苦到了这个地步。 或许是王敞也感受到沈溪在这件事上属于“被迫”,主要来自于张太后以及谢迁等人的压力,猜想沈溪可能是为了维持朝廷的稳定,才不得已跟皇帝提出宽赦张氏兄弟的建议,所以王敞对沈溪非常理解。 白骨精的膝盖撞在夏雨的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脚下地板顿时破碎。 “天色已晚,陛下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便传授你莲藕化身的锻造之法!”夏雨说道。 在历史上,芬兰的外长在2月12日才去斯德哥尔摩,通过瑞典向苏联谈和。而苏军攻下维堡又是3月份才发生的事。 张太后本以为当着她的面,沈溪会打圆场,却没想到沈溪居然直接提出张氏兄弟有问题。 似乎想到了什么很美妙的事情,他放声大笑起来,摸了摸裤裆,那里已然翘了起来。 天虹宇宙国屯河星域幽兰星,一支舰队兴奋地在幽兰星安全登陆了,九艘战列舰没有任何阻挡地,停靠在了幽兰星的太空港。 “七公主,也是齐云宗的人,我们怎么没有想到?天华妃居然打了七公主?”这些人可都知道天华妃的脾气,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玉家最有权势的人。 “我们华夏以前有过这方面的研究吗?我是说,他们的战甲……到底是什么材质?我们有过金属方向的研究吗?先前我以为他们只有那种奇怪的战机,现在看来,他们的研发能力超出了我们的想象!”马师长惊声说道。 上一人在古代的宣流行来冰冷的铁星,花了五十年的时间,最后一人就不持久化的票走了。 这些圣焰是为了压制林玄的帝袍,林玄的帝袍散发的帝气在消散,轮回之门被重新轰碎,林玄带来的唯一神则,统统都被斩灭。 故而他心中很苦闷,但却埋在心中不说,对她也是如此,她虽然着急,但却也无计可施。 一身伤疤还没事的人终究没几个,受伤之后体力衰竭,这是人之天性,不可避免,虽然有孙信留下的符药,可是也得将养一些时日。 镇妖塔的存在就是收集大量的妖魂,它们的作用只是为了保持系统的存在。 这个大大人,就是玄仙钱铭,大大的圆筒状的东西,就是一个单筒望远镜,因为钱铭可不敢跟不怕雷电的蒙星一样,用仙力直接观看渡劫。 第167章 秦柳一路平安地到了霸州,一路上未遇到强盗也没有官府设卡阻拦。 她心中慢慢有了一个猜测。应该有人在暗中保护她。虽然不知道来者何人,但这丝毫不显踪迹却能保她一路安然无恙的本事,绝非一般人。 这是谁的手笔呢? 马昂之前派出的兵卒都已经探听清楚,赵三儿家在霸州文安县,正是如今反叛民众作乱的 谭紫萧看到那面玉符上,果然清晰的显现出莫紫宸的面容来。虽然莫紫宸在来到桐城的时候,将面容略做改变,但并没有刻意的用易容之术。熟悉她的人,自然一眼就认得出来。 “……是她在故弄玄虚吗……可是她做事一向谨慎、计划周全……”巽影依旧不知道森川佳子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自从将所有事情与沐凡交代清楚,蛮横子便专心研制起所需要的药材。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看着!”杜瑶却担心陆飞是在敷衍自己,哪里肯离开病房? 莫紫宸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看上面的记载,自己所知道的地域,居然还不及“昆吾”这片大陆的十分之一,而昆吾大陆,在九州之中,居然还算不上大的。 这丹方的名字是几个古篆,莫紫宸并不认识,她只看到下面所写的丹方功效,不禁大为惊讶。 雨将三个水团合而为一,又为了不妨碍到他人,就让水团依附在墙上,自己则是继续去散步了。 “闭嘴!”左手写寂寞是真的不耐烦了,他和奶水告急也不熟,只是在公会yy叫人时,拉来临时组队的。 “既然如此,我们可不可以通过宇智波雪来和晓组织建立同盟关系?”黑莲提议道。 众人连声称好,在针叶谷中找了一块宽敞的平地安排酒宴。在村上几位老爷爷的布置下,这家搬来了桌子,那家端来了凳子,东家带来了美酒,西家携来了菜肴。 “嘿!这怎么能一样!我可是你大嫂!”王明兰瞪大了眼睛,不相信苏乔乔会这么说。 他一个月的工资是168,粮食补贴是三十斤,外加一些粮票和布票。 秦一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正一脸得意的东方月儿,只感觉心中有着一万个草泥马奔腾而过。 看,这个男人就是这样,表面上不动声色,但谁都看不透他真正在想些什么。 双方一旦出手,仅仅是生出的余威,都远不是他们能够抵抗的存在了。 怜风反应过来了,陈不易之前说过要渡劫破劫,这都不是道教中的修行劫难吗。 他似是在忙着事情,等了一会儿,装着不经意打量一下四处,便是去了店的后堂。 “凯莎,你几次三番的出手,未免不公平吧?”,陈不易很是生气的说道。 坐下,敬礼这种简单的指令,只要多教几遍,能学会还是比较正常的。 直到后来,他亲自去调查一番,才知道那事儿,跟苏乔乔没有关系。 而那些痛其实夏过只能感受到一半,他的更多力气,用在克制林晟身上,从夏过受到第一拳的攻击,林晟就要从夏过身体里出来了。 屋外的寒风怒号声可怕吓人,随着夜越来越深,气温也越来越低。月季没有睡着,她缩着身子用棉被包裹住自己,双脚搭在火星红烫的火盆旁考她白天弄湿了的鞋子。 叶闻风穿着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双手悠闲地插进裤子口袋里。 第168章 赵鐩 赵鐩夫妇则对秦柳孤身一人深入如今极不安定的文安县表示了极度的敬佩和惊讶。 赵太太对赵鐩笑嗔道:“你常说妇道人家如何如何,你看看,这大郎的娘亲,是个不输男子的巾帼英雄呢!” 赵鐩敬佩道:“刘太太真乃神人也!赵某佩服。” 秦柳摸了摸大郎的小脑袋,感慨道:“两位过誉了。民妇焉能不怕?只是为母则刚,即便刀山火海,我也要走这一遭的。” 大郎仰着小脸看着秦柳,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之前秦柳和小哑巴离开沙堡子镇的时候,他确实有被抛弃的感觉。自己、爷爷还有弟弟二郎都被母亲抛弃了。 后来,二郎突然被换了个人,大郎又害怕又疑惑,他担心自己哪一天也会突然被人抓走,有个假小孩来顶替自己的身份。 和赵三儿等人的沟通,能稍稍缓解他内心的恐惧。后来赵三儿计划回乡寻亲,他就萌发了大胆的想法——走出沙堡子镇看看。 或许走出镇子,他就能找到真正的二郎,能找到娘亲。 如今娘亲大老远到这里寻自己,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激动人心的呢? 他一直是娘亲的儿子啊! 秦柳把大郎往怀里搂了搂,说道:“多谢赵先生和赵太太这些日子对大郎的照顾。民妇改日再登门道谢,今日且先带大郎回去。” 赵鐩有些意外:“听闻各地的泼皮无赖不少正往文安县城去,刘太太带着孩子上路,岂不危险?” 秦柳笑着摇头:“民妇一路走来,未曾遇到什么歹人,若能趁这时早些离开这里,也不是坏事。若是走得迟了,怕是会有麻烦。” 赵三儿听闻此言,突然说道:“哥哥嫂子,我与刘掌柜一同回怀来去!” 众人皆是一惊,赵三儿反而眼睛亮了亮,略沉吟便道:“大哥,要不然你也带着嫂子和兰芝一同去怀来?那边虽然有鞑子兵来犯,可比现如今的文安县还是要安全不少。” 赵鐩听闻此言,目光闪了闪没有说话,有些意动。 赵太太睁大眼睛看着夫君,等他拿主意。 秦柳见状便道:“赵先生放心,去了怀来不必担心住处。还有,沙堡子镇本就缺教书先生,赵先生若能在那里任职,想来衣食无忧是没有问题的。” 巴尔斯当了大济农,有自己住在沙堡子镇,他应该会约束蒙古人,不来沙堡子镇烧杀抢掠。 相比之下,关外的怀来反而比关内的文安县更安全。 赵鐩依旧拿不定主意,秦柳笑道:“我夫君马昂如今是宣府的正四品武官,有他罩着,有人想欺负我们,也得掂掂胆子。” 赵鐩十分意外地打量了一番秦柳,终于拿定了主意:“娘子,快去收拾包裹,我们今天就走!” 这么乱的世道,这个女人敢只身来文安县,难怪如此有底气。 居然是高官之妻! 只是她没个仆人护卫什么的,实在奇怪,完全不像那些被人前呼后拥的达官贵人家的主母。 赵并非普通的乡下人,而是在顺天府府学读过书的文人学士,见识非一般的凡夫俗子能比,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秦柳安然无恙走到这里全凭运气。 她身后一定有武力在保护她。 跟着她走,路上的安全就有保障了。 李大郎听说了秦柳的话,脸上表情怪怪的。 他知道隔壁的马大伯伯死了娘子,还升职做了高官,一家人从沙堡子镇搬走了,搬到了大城宣府。 可自己娘亲怎么突然成了他的妻子的? 娘亲,娘亲不是跟小哑巴走了吗? 他本来以为,娘亲和小哑巴走了会生好多小孩,就不要他和二郎了。 没想到娘亲回来了,还嫁给了威风凛凛的马大伯伯,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消息了! 赵三儿则期盼着早日回绛雪斋任职,别的不说,马掌柜说只要再历练历练,就让他当绛雪斋的掌柜! 这可是大荣耀啊! 如果不是被母亲的丧事和叛乱阻挠,他早就带着大郎回沙堡子镇去了。 赵太太忙不迭地去收拾东西,赵则忙着去赶马车,秦柳见状,也不急在一时出发。人多点,路上有伴也没那么害怕了。 赵家除了赵一家三口,赵三儿,还有看门的那个老仆。 一行人让妇孺坐上马车,老仆和赵三儿赶马车,赵骑上秦柳骑过来的马,便出发了。 赵对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心里有底:“我们这会儿出发,天黑也走不出文安县。北边三十里地外有座山,山上有我的一个旧友隐居,我们晚上去他那里歇歇,明日再继续赶路。” 众人自然应允。 天色依旧阴沉,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粒,行路不能速度太快,不然车轮打滑,马车冲出并不宽的官道就麻烦了。 一路上并不见行人。 赵鐩心里也有些忐忑,不过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临近黄昏时,从身后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响。 赵鐩心道不好,连忙让老仆赶着马车拐上一条小道,先行躲避一阵。 文安县几乎家家户户都养了马,也被马政拖累得苦不堪言。这次文安县叛军起义,根由就是由马政苛刻、官逼民反造成的。传言叛军攻克县衙之后,便夺取了大量的待上缴军用马匹。 如今敢纵马驰骋在路上的,不是像秦柳这种胆大妄为之人,便是叛军了。 无论来者何人,他都不能把家人置于险地。 三十六计走为上。他先躲避一二,等后面那帮人走了就安全了。 然而,如今时至冬日,小道两旁的树木叶子落尽,一辆马车再怎么躲避,也被人发现了行踪。 不多时,便有骑马之人往小道上追来。 赵鐩心中一惊,连忙命大家下马车,找地方躲藏。 往前不远处有条河,河边的芦苇丛比人还高,是个便于隐藏身形的去处。 一行人在赵鐩的指挥下往芦苇丛中寻找躲避之处。 秦柳经过安化县的叛乱,走南闯北,心理素质异常强大,又生得一双大脚,行动麻利,很快带着大郎找了一处靠近河边的芦苇丛躲藏好。 而赵太太是个传统的小家碧玉,是秀才之女,一双三寸金莲颤颤巍巍,哪里迈得动步子? 加上她年纪轻,身段儿苗条,老远便被人瞧见了行踪,往芦苇丛中她的藏身之处寻找过来。 (本章完) 第169章 芦苇丛大战 河滩泥巴和石头混杂,马匹过不来,来人便弃了马,大摇大摆地冲赵太太而去。嘴里还流里流气地说着:“小娘子,何必躲藏?出来陪大爷玩玩。大爷我如今可是在文安县衙当值,县令见了咱都得磕头……跟了大爷,少不了你的福气……哎哟!” 赵鐩是个真汉子,拉着妻子女儿躲在芦苇丛中,见来人紧追不放,也只有奋起反抗,先发制人,一拳偷袭,还在芦苇丛里搜寻小娘子身影的来人便被击倒。 赵鐩愣了愣,自己的虽然有几分拳脚功夫,但也好像没这么厉害啊! 案上的几个骑马人见状俱是一惊,互相对视了一眼,便抽出腰中武器,一起向芦苇丛中摸过来。 “什么人?快出来!” 赵鐩无奈现身。 “赵先生,你不好好在家呆着,跑这荒郊野岭来做什么?”来人中有一人认识赵鐩,冷言问道。 “能做什么?不过是担心曾经得罪了人被报复,想连夜逃跑。赵鐩,你可还认得我?”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汉子恶狠狠说道。 “李癞子,你烧成了灰,赵某也还认得你!”赵鐩挺直腰背,怒瞪李癞子:“当年你欺负镇上的陈寡妇,青天白日上人家家里欲行奸淫之事,是赵某同乡亲们将你这个泼皮无赖绳之以法交给县衙!” “哼,你记得就好!如今我李癞子投了军,是刘将军旗下的得力助手,今日便是我李癞子报仇雪恨的时候!”李癞子说着,挥舞着大砍刀就冲赵鐩而去。 赵鐩赤手空拳,一个人要对付四个带着武器的壮汉,并讨不了什么好。 他打边逃,想把这伙歹人引到远方,给妻女家人争取逃跑的机会。 然而,之前被他一拳打倒的那人已经站起身,找到如惊弓之鸟的赵太太,把她扑倒在地上,就欲当场行不轨之事。 赵三儿早就偷偷摸摸靠近那人,趁其不备用绳子死死勒住那人脖子。 秦柳见状,赶紧现身帮忙,从怀里掏出一把防身匕首,径直捅入那人心口。 惨叫声吸引了那四个追赵鐩远去的歹人,他们迅速折返回来。 秦柳和赵三儿、老仆赶紧带着李大郎、赵太太和赵兰芝往岸上跑。 赵鐩见那四人不追自己,也掉转头回追。 血性汉子岂能扔下妻女只自己逃命? 赵鐩追上第一人,只挥一拳,就见那人扑通倒下。 赵鐩愣了愣,没顾上其他,继续去追其他人。 结果只要他碰上谁,谁就应声而倒。 余下二人吓坏了,这赵鐩是天生神功啊! 他们哪里还顾得上去欺负年轻妇人,赶紧逃命要紧!一溜烟似的跑远了。 赵鐩与人一般追逐搏斗,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休息,顺便也去查看了一下离他最近那人的尸体。 那人胸口有个坑,正在咕咕冒血。 赵鐩吓了一大跳。 自己的功夫自家清楚。虽然学了几手拳脚功夫防身,可决计没有这样一拳把人打出个坑的本事! 这是怎么回事? 他惊恐地朝芦苇丛深处看了看。 这里隐藏着什么高手吗? 赵鐩刚缓过劲,想招呼众人沿着河边逃走,却惊在原地。 小道靠近官道的方向,来了一队士兵,少说也有好几百人,个个扛着兵器,衣衫却杂乱无章,很显然就是那些杀了县令的叛军主力! 带着一群老弱妇孺在坏事做尽的叛军主力面前逃走,赵鐩认为自己还没那个本事,索性就不反抗了。 叛军杀气腾腾的将他们团团围住。 赵鐩绝望地对妻女说道:“娘子,兰芝,下辈子,咱们还做一家人!” 话音刚落,却听到不远处的秦柳惊喜地喊道:“刘大哥!刘大哥,您可还记得我?” 叛军头领策马上前,仔细辨认了一番,疑惑地问道:“你是?” “我是沙堡子朕燕子楼的掌柜刘氏!”秦柳急忙伸手比划着:“狐皮!那年冬天,价值千两的狐皮!你可还记得?” 叛军头领长长哦了一声,长满络腮胡的脸上露出喜悦之情:“巾帼英雄刘掌柜!你怎么来文安县了?” 秦柳大大松了一口气,赶紧上前牵着叛军首领的马套近乎:“民妇的儿子前一阵子来大柳树镇拜访友人,一直未回家。民妇不放心,便寻了过来。” 叛军头领大感意外,佩服地说道:“妹子果真不是一般人!如今文安县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只有往外逃的,却没有敢进来的。你真是胆色过人,不愧是我刘六想结拜的义妹!” 叛军头领正是当年贩马路过沙堡子镇,被秦柳收留过一晚的绿林好汉刘六。 刘六下马,打量了一番几人,还有河滩上躺着的几具尸体,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又是谁?胆敢打杀义军!” 秦柳刚想接话,却听到赵鐩冷笑道:“好一个呆强盗,连赵疯子都不认识么?” 刘六素来敬仰有胆气的豪侠之士,听了此话不但不以为忤,反而肃然起敬,说道:“贪官污吏,满布中外,我等被逼无奈,没奈何才做此买卖。今得先生到此,若肯相助,指示一切,我情愿奉令承教。” 刘六造反也是被逼无奈,如今虽占了文安县城,心里也是慌乱无措。手底下的人皆是亡命之徒,或者是在各自村镇无法活下去的泼皮无赖。 如今有县衙的存粮可以度日,可若是官军来剿,如何应对? 没一个手下能答得上来。 造反这一个多月来,手下的人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无恶不作,他自己都看不过去,却不知道该不该处理。 处理吧,失了人心,手底下人越加越少,更是自取灭亡。 如今他骑虎难下,也只得去打听有识之士,看能不能帮他指点迷津。 赵疯子赵的名头他以前就听过,本来前途大好的青年,因为辱骂刘瑾被夺去了功名,在家以教书为生。 若能得他指点,想来可能能闯出一条生路。 他本来今天就是带人来寻赵,可没想到到他家时已经人去楼空。 若不是查看到他家炉膛温热,想来人未走远,他也不会大张旗鼓地追过来。 (本章完) 第170章 刘六刘七起义的根由 若能得赵疯子帮助,反了这天下,也未必不能闯出一番事业! 当年明太祖朱元璋可是要饭出身,自己响马盗出身,并不比他差! 赵虽是条汉子,也并非二愣子不懂回圜,如今家人老小落入叛军之手,若不能虚与委蛇,恐怕今日就是一家人的死期。 他索性不说话。 刘六见状,也并不急躁,让人在附近找了一间屋子,一边烤火一边与秦柳、赵等闲聊起来。 “我刘宠与弟弟刘晨并非生来坏人。早年间,谁人不夸我们兄弟为人任侠好义,骁勇善骑射?沦为响马盗,还不是官逼民反的缘故?” “这些年朝廷马政严苛,俵马制度专门坑压我们普通民众,偏偏滩涂草场皆被达官贵人占据,养马人家无草料豆料,如何养得好马?” “交不出马,就得卖房卖地奉上银钱补上。可一匹军马,在成化年间顶多十九两银子,如今官府却要价四十两银子,这岂不是活活要逼死人?” “我们兄弟与齐彦名齐兄弟不忍乡亲们被逼倾家荡产,只好铤而走险,去草原贩马来霸州私卖。如此一来,动了那些贪官污吏的利益,便将我们诬陷成响马盗,我们家属均遭到迫害。” “好男儿岂能眼睁睁看着父母妻子惨遭毒手?!杀了那些贪官污吏,为家人报仇才是我们铁铮铮汉子的血性!”刘六怒瞪着赤红的双目大声咆哮着,内心压抑多日的情感此刻终于倾泻出来。 赵鐩冷声质问:“你的父母妻子是家人,别人的父母妻子就不是亲人了?你纵容手下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无恶不作,与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分别?!” “你自诩任侠好义,你的侠肝义胆都去了哪里?都用来为难普通百姓,普通乡亲了吗?!这就是你贩马的初衷?!” 刘六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却心服口服,他痛苦地揪住头发,随后又猛然起身,突然单膝跪在地上,面容真诚,双目赤红:“赵先生,刘某惭愧!还请先生以大义为重,教我刘宠!” 自古以来造反之人,除非成功,否则没有一个好下场。 他刘六烂命一条,可手底下这么多人,该如何安置?他得想个万全之策。 赵鐩瞳孔一缩。他连忙弹跳起身,目光谨慎地扫视一圈刘六的手下。他们有的恃勇怒目,有的吊儿郎当站得歪歪斜斜,有的竖起耳朵倾听他们谈话内容,有的则双目茫然,不知前途在何方。 这支几百人的乌合之众,也就能打家劫舍,砍杀普通百姓,遇到正规军只怕是死路一条。 “赵先生,如今刘瑾虽死,可刘瑾的苛政还在持续,贪官杀之不尽,普通百姓哪里有安生立命之所?安化王造反虽然失败,保不齐别的地方还有人造反起义。” “我刘六烂命一条,却也想妄称英雄好汉,为普通百姓向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请命!苛政不除,百姓难安!” 刘六的话语深深打动了赵鐩。 当年读书之时,他也曾与同窗好友挥斥方遒,痛砭时政,只恨自己未能身居高位,为万民谋福祉。 如今功名虽然被夺,可年少时的热情依旧在。 秦柳看着激动的刘六和面色阴晴不定的赵鐩,心中突然明亮起来。 她记得历史上正德年间有一场席卷多省的农民起义,便是由这刘六挑起的?! 赵鐩突然转身看向秦柳,诚心恳请道:“刘太太,可否帮助赵某照顾妻儿家小?” 秦柳愣了愣:“啊?” 赵鐩目光微微暗沉:“刘公所言甚是。只是赵鐩有妻儿牵绊,不敢全身投入大业。若能得蒙照顾妻儿,许她们片瓦容身之处,赵某感激不尽!” 秦柳略思忖便点头:“赵先生放心。” 秦柳知道,收留叛军家属也是要被连坐的。她的丈夫马昂如今是大官儿,更是会被拖累。 不过,她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有广袤的草原,草原上还有个巴尔斯大济农,有他们建立的多伦基地,几名妇孺而已,送到草原上托巴尔斯照料,应该不成什么问题。 她和巴尔斯虽然分手,可这个小小的请求,他应该不会拒绝。再说了,巴尔斯也认识赵三儿,老熟人的交情,他也会卖几分薄面。 不过,赵一个文人,本可以安心地过自己的小日子,有必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加入造反队伍吗? 自古以来,造反成功的人少之又少,多数都成了历史的炮灰。 秦柳是穿越来的人,知道大明帝国气运未绝,造反只有死路一条。 她忍不住劝荐道:“刘大哥,赵先生,刘瑾已经伏诛,天下安定应该指日可待,又何必这样一意孤行呢?” 刘六坚定地摇头:“非也。刘瑾虽已伏诛,俵马制却没有丝毫变化。朝廷反而变本加厉派遣酷吏前来镇压催征,民众活不下去了才跟着我们造反。” 赵目光微闪,没在说话。 他还有妻女,并非活不下去,没必要非得跟着造反的。 正在这时,属下有人来报:“交县杨虎、仲善良率五百人来投军!” 刘六心神一振,兴奋得连连大笑几声,忙道:“快快有情,快快有请!” 刘六手下如今聚集了六百来号人,有人来投自然是好事,说明想要造反的人为数不少。 伙伴的力量,让他胆气丛生! 杨虎与刘六是熟人,见面先亲热地拍了拍肩膀,一行人连声大笑。 刘六手下早就在村子里农户让出房子,杀鸡宰猪,设宴款待杨虎等人。 村里的农户们敢怒不敢言,只好在这些造反好汉的逼迫下献出家里要过冬的存粮,满足数千人的吃喝需求。 小村子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容纳数千人难度极大,杨虎便让人把队伍带到隔壁村子安歇。 夜幕缓缓降临,远处村庄有火把升起来,还有妇人尖锐凄厉的哭喊声。 这边村子里,也间或传来老幼妇孺的啼哭。 赵听到这些普通民众压抑的哭声,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终于,他下定决心,对秦柳道:“刘太太,赵某的妻女就托付给您了!我赵决定投奔刘英雄!” “哈哈,有赵先生加入,我辈必定如虎添翼!”窗外传来一个豪爽的中年男子声音。(本章完) 第171章 杨虎 说着,刘六和杨虎先后进屋。 方才刘六另外设宴款待杨虎,也沟通的目前的窘况,还顺带说了正在招揽赵之事。 杨虎长得虎背熊腰,目如铜铃,年过三旬,一脸虬髯,目光扫过赵和屋中众人,又豪爽地挥手道:“赵先生,您的亲眷也不必去别的地方,与赵某家小处一块即可,安全绝对有保障!” 赵与秦柳皆是瞳孔一缩。 这杨虎场面话说得好,实际上是要软禁赵的家眷,这样就不怕他逃命或者有不作为的想法了! 这人可比刘六狠许多! 赵略沉吟,还是发话道:“如此也可,只是这刘太太是关外人,她来此地寻子,赵某感激异常,不如让她们母子二人自行离去。” 刘六因为和秦柳曾是旧相识,对放她走没什么疑问。 可杨虎不同,他眯了眯眼,仔细打量一番秦柳,疑惑地问道:“如今文安县以及周边并不安全,刘太太只身一人,如何来的此地?” 秦柳心里咯噔,暗道不好。 大郎见状便很自豪地说:“我继父可是大官!比千户大人还厉害!一路上的官差肯定不敢阻拦我娘!” 秦柳想制止大郎,已经来不及了。 杨虎面色大变,往后退了一步,连刘六也是大吃一惊。 秦柳头痛不已。 若他们以为自己是朝廷派来的细作,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造反不是请客吃饭,是真要人命的。 秦柳无奈,也只好说道:“各位英雄,民妇是怀来卫军户李老汉的儿媳,丈夫几年前过世,自己在沙堡子镇开了间客栈。上个月刚嫁给邻居家的鳏夫,也是军户出身,穷的吃上顿没下顿,这两年运气好转,升了官……各位若是想要投诚,民妇愿去说项说项。” 杨虎冷笑:“投诚?哼!” “你个无知的妇人!一千多号人,去投诚,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不过是去九边流放戍守,一辈子低人一等!子孙后代世世代代服军役,累死累活一生!” “砍头不过碗大个疤!杨虎全家都反了,不留一条退路!” 杨虎拔出手中的剑,看到刘六脸色大变,赵上前挡在秦柳面前,还是犹豫了一下:“官太太又如何?如今落到我们手里,也只好受受委屈了!” 秦柳见这杨虎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也不再多说。 赵道:“刘英雄,杨英雄,你们既然是因为不满官府压迫太过揭竿而起,就应该立好规矩,不扰民侵民,不滥杀无辜,方能获得民众尊敬,前来投奔之人才会越来越多。” “赵某今日冷眼旁观,两位英雄的队伍缺少约束,若是失了民心,只怕走不了多远!” 杨虎和刘六都一惊。 他们仗着人多势众,走到哪里如同蝗虫过境,结果就是老百姓躲的躲藏的藏,那些被玷污了清白的媳妇子们,家人还有来闹拼命的。 现如今,确实有很多问题。 赵是这里远近闻名的读书人,又被刘瑾陷害丢了功名,和他们也算是同样不被主流社会接纳的人。 若能得他指点,或许真能闯出一番名堂出来。 杨虎与刘六恭恭敬敬地吧赵请出去设宴款待,请教出路。 秦柳等人挨着墙角,胡乱凑合了一晚上。 第二天,秦柳和赵太太等女眷小孩被安排上坐马车,往交县方向而去。 …… 京城豹房,正德帝听闻刘雪绛被霸州叛军俘虏,气得摔了茶杯。 “来人,命杨一清速来见驾!” 杨一清是刘家的姻亲,由他来想办法剿灭叛军,才能保全刘雪绛安然无恙! 杨一清其貌不扬,在陕西任职多年,当初平定安化王叛乱的就是他提拔的将领仇钺。 不过,杨一清没在北直隶任过职,他向正德帝推荐了另一人——马中赐。 马中赐是北直隶交城人,成化年间进士,曾官拜兵部右侍郎,是刘健的门生。后来被刘瑾贬黜入狱。 刘瑾伏法,马中赐又被起复,巡抚大同。 正德帝再三思忖,还是不放心,又召了举人杨慎,耳提面命叮嘱了半天,才终于下旨,升马中赐为都察院右都御史,提督军务进剿刘六、刘七义军。 内阁阁老杨廷和在家怒不可遏,立即上表请求面圣。 之前刘瑾弄权,杨慎被灯芯烧坏试卷,名落孙山。 如今他杨廷和入了内阁,岂会再让这种可笑的事情再发生。 长子杨慎太不着调!这几年家也不回,四处闲逛,关键还与一个寡妇纠缠不清,千里往返,也不怕有碍声誉! 好在知道这事的人都守口如瓶,目前还没传出什么不好的流言。 可一个举子,去正在经历叛乱的霸州,岂不是胡闹? 过了年便是会试、殿试,他不好好在家温书备考,去那险地做什么?! 正德帝干脆地拒绝了杨廷和面圣的请求。 他当然知道这个昔日东宫老师要说什么。 只是此事交给别人去办,他不放心。杨慎与刘雪绛私交甚好,由他出面去亲自营救,他才放心。 至于朱岳,正德帝思前想后还是没有打算调他回来。一来如今草原上达延汗统一了右翼,正是雄心勃勃的时候,若是此时率兵南下,大同、宣府离京城不远的地方最可能被突袭。 朱岳在宣府任职多年,在草原也安排了诸多探子,宣府这个时候还离不开他。 另外,自己的亲儿子朱岗养在保国公府,他也不想让保国公府进入大众视线,朱岗身份被人挖出来。 安安静静的保国公府,最好被认为失掉圣心圣宠的保国公府,方是保存之道。 远在宣府的马昂心急如焚,向上头请假要去霸州寻妻,却被上司勒令全力戒备,以待蒙古兵随时袭击。 马昂无奈,思前想后,还是前去保国公府别院求见朱岳。 朱岳没有见他,只是传话,让他安心忠于职守即可,秦柳的安危自有安排。 马昂听了这些有些敷衍的话,心一狠,牙一咬,直接挂印离去,往霸州而去。 马昂赶到霸州时已经接近年关。 多年从军的生涯,让马昂在野外适应的能力很强,一番打听之后,摸到了秦柳住着的村寨。 172 章 马昂寻妻 马昂见到秦柳的时候,内心是非常震惊的。 这个女人,不到两个月,怎么在这边开矿了?! 秦柳见到马昂也很震惊。 他一个边军将领,怎么来这农民起义的根据地了?! 是来剿灭叛军的还是被抓过来的? 马昂一身穷苦农民打扮,挑着担柴,像极了他们当初第一次见面时。 秦柳一身农妇打扮,也像当初打算上山砍柴时。 可是。 一旁的杨虎夫人——崔英笑道:“刘娘子,这是你夫君?长得一表人才啊!” 马昂长相称其量也就是个端正,只是腰板挺直,气质沉稳,一看就值得信赖,让人心生好感。 马昂心里一沉。 自己还以为行踪隐瞒得好,原来对方已经掌握了自己的身份。 秦柳很开心地拉着马昂去了自己住的房子。里面有新装修过的痕迹,建好了水塔,水龙头,淋浴设施。 秦柳兴奋地向马昂介绍这些东西都是怎么来的:“我没想到,关内产业配套比关外好这么多!” “就这套陶瓷,我下了订单,他们几天功夫就做好了!” “这个台子,你看,是用水泥筑的!水泥你知道吗?当初咱们建房子的时候,我就想弄水泥,可是没有产业配套,做起来太难……” “在多伦我尝试过……多伦更麻烦,所有的东西都得自己想办法做,我都快愁出白头发了!” “你不知道,北直隶的很多工匠曾在京城做工,许多东西要做好卖到京城,或者乘船卖到江南去,手工业很是发达!” 马昂见秦柳兴奋得两眼发光,一时神情复杂,哭笑不得。 他还担心她被困在这里会遭遇不好的事,没想到她混的风生水起。 这个女人,好像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马昂不停点头含笑附和秦柳的滔滔不绝。是不是说道:“真的吗?” “原来是这样!” “哇塞!” 秦柳讲了一阵子才有点不好意思地停下来,她脸色微红地问道:“你怎么来了这里?一路上可还安全?” 马昂能来这里,想来也是担着生命危险的,她非常感动又有点尴尬。 她和马昂相处的时候不长,感情也谈不上有多深厚,比起让她牵挂又心痛过的巴尔斯,感情要淡薄许多。 她当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嫁给了马昂,之后两个人平稳地生活了一个多月,除了每晚的亲密之外,其实交心的时候很少。 马昂是个偏木呐的性子,不像巴尔斯那样危险又性感,不善言辞,两个人一年多没见,又互相有心结想回避,其实都避免聊得太深。 秦柳这些日子呆在这里很开心,唯一觉得愧疚的就是马昂。 如果自己没有冲动嫁给他就好了。 自己在这里帮着叛军大炼钢铁,生产了大量的武器,朝廷官军肯定恨死了自己。 这样肯定会连累马昂。 他自己足够努力,又加上运气好,这几年像坐了火箭一样升职加薪,当上了大官,却一不小心娶了个反贼娘子,也真是够倒霉的。 马昂把自己一路经历大致讲了一下,没提自己挂印离职的事,一来不愿秦柳担心;二来,男人若是没有个一官半职,总觉得矮人一头,他不想让秦柳看不上自己。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忙着准备晚饭,大郎回来了。 大郎去村里的学堂,担任一个教人识字读书的小先生,每天早出晚归,积极性特别高。 大郎一见到马昂,连忙激动地上前行礼,却不知道该喊马昂什么。 马昂大手揉了揉大郎的小脑袋,把他抱了起来,扛在肩上转了几圈,然后问道:“怎么,不肯改口叫爹?” 大郎兴奋地喊:“爹!” 在大郎的世界里,马昂简直就是偶像,是最值得尊敬和仰慕的男人。尤其是一身官服上身,威风凛凛。 之前和自己家开往也不少。 如今成了自己继父,大郎没有丝毫的不满。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晚饭。 秦柳包了饺子,大郎吃得满脸幸福,开心得直眯眼:“要是爷爷、二郎他们在这里就好了!” 秦柳眼神微微黯淡,有点心里难过。 她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见到二郎呢! 马昂则想到最初在李家老屋一起吃的那顿肉饺子。 那也是寒冬腊月,他和弟弟一起猎到的狍子,在秦柳的手下变成美味佳肴。 他和弟弟妹妹的人生也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那时起,他对眼前的女人就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却幸运地终究成为夫妻。 无论是草原未来可汗,还是大明第一勋贵家的嫡孙,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 他不像那些人含着金汤匙出生,曾经穷得叮当响,没有什么前途。 如今却事业爱情双丰收,马昂觉得人生已经够圆满了。 他丧妻之后,给他提亲的媒婆差点踩破了门槛,不发官宦人家的小姐。 可是他没一个看得上的。 明明他已经知道她跟巴尔斯走了,心里曾经觉得和她再也不可能。 可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自己心中那抹曾经的白月光。 小别胜新婚,晚上两人好好温存了一番。 秦柳在昏昏欲睡的马昂耳边轻轻说道:“我们和离吧。” 马昂含糊地应声:“嗯。” 随即猛然惊醒,腾地坐起来,严厉地问道:“你说什么?!” 秦柳也连忙坐了起来,把被子往马昂肩膀上拢,生怕他冻感冒了。 虽然屋子里经过改造有暖气,可毕竟漏风,气温并没升上来。 马昂把她抱在怀里,先狠狠亲了一通,才不高兴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秦柳窝在他怀里说道:“我如今离开这里可能性很小。即便我肯走,杨虎他们断然不肯放我。担上个女反贼的名声,牵累你,岂不是罪过?” “我想来想去,还是我们和离,或者你修妻,对你更好。” 马昂气呼呼地超秦柳臀上重重拍了一下:“你想太多了。我已经挂印辞官了。” 他把脸埋在秦柳的颈窝,低声说道:“马跃他们有客栈的营生,已经挣了不少银子,几辈子都花不完。我如今是有家室的人,官职虽然重要,可没有妻子家人重要。” 他微微一声叹息:“你若实在喜欢这里,我也陪着你住在这里。” “不行!”秦柳立即反驳:“谋反是杀头的大罪,诛九族的,会牵累你母亲、弟妹……”(本章完) 第173章 “那要不然,你跟我回怀来。” 秦柳没有说话。 “如果他们放我走,我就走。” “不过,我感觉,在这里才有我的用武之地。” “这里的百姓,本来日子都还能过,像咱们最开始在沙堡子镇。可是这些年官府压迫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日子才过不下去了。” “他们已经造了反,若是没有人支持他 可是,她看到西边那一团黑色的乌云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仿佛一团死亡之神飞升而来,逐渐地,竟然要将整个夜空彻底笼罩。 陈潇此刻也是点头,下一刻就手掌一震,拿出了几个丹药瓷瓶,开始不停的吞吃起丹药来,瞬间就吃了上千颗的天灵丹。 待他离开之后,李东和张雪玲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那二楼的王公子正用一双阴冷的目光望着他们,二人分明是被他记恨上了。 火柱之内,一滴异常鲜红的血滴正缓缓蠕动着,随着血滴的蠕动,火柱所发出的高温也时高时低,极其神奇。 看到卢采曦此时如此哀伤心死的样子,秋燕的心里是高兴的,只是不敢表露出来。 从纳戒中掏出几株药草直接揉搓成渣,将药汁一股脑的涂抹在伤口处,剧烈的疼痛使得萧炎一阵疵牙裂嘴,呼了一口气,萧炎一把将有些破烂的黑衫撕下,略显瘦弱的身躯显露出来。 听到这个陌生中带着许些熟悉的名字,萧炎不由得微微一惊,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顿时有些恍然大悟。 孙齐天进入妖圣的成圣大典,也在黑山大战结束半年后,开始在花果山隆重举行,不过身为主人公的孙齐天,此时却正在为另一件事发愁。 “什么?”宸王装作很认真的样子问道。其实心底里,却是有些窃喜,觉得成功蒙混过去。 两具活力的躯体发现诱惑的光芒,宁水月危险眯眼,自知失态了,却不忍放手,只想压得更深。 龙野点点头,随意一挥,顺便再度将赵泰的人手臂给拧碎了,在他的惊呼下,将他扔给了溟古天域的一座浮台之上,几乎是刹那,无数人扑了上去,险些将这赵泰给吃了。 “由此出发,我等全速飞遁,可要半月之余,不知道友之事,是否紧要,不妨一说,我等也尽些绵薄之力。”涵紫月想报答救命之恩,于是问天佑要办什么事。 看了一眼世界喊了一声闭嘴,便是不再去理会,转而联系心中的萨菲罗斯让她把这种状态消除了,毕竟这个模样走出去的话一定会吓到不少人。 与之对应的是,空中的每一个点都会在地面上倒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点与之对应。 看到诸葛上明不高兴,夏侯千军只能灰溜溜的跑去干活了,深怕又被安上一项什么罪名。 见祖龙直接这般称呼姬天,玄诚子等人暗暗皱眉,姬天微微摇了摇头,将祖龙介绍给众人,众人心中骇然,这才知道这尊气息深不可测的神龙竟是传说中的祖龙。 【黑色玫瑰】是个极为隐秘的组织,那人所说的分部,显然是明面上的机构。 后面的押送车上,带着镌刻着封印真元法阵镣铐的宗子晋,诧异地看着闻人美乔身形似电般地冲了出去,随着那道身影消息在岔路里,不由得回过头惊愕地看着一旁的龙组军官道。 杨聪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说起来他现在还真算是阶下囚,只是桃园3杰们对他太好了,接下来他再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他望向了刘德。 第174章 经过刘瑾这些年的清洗,如今朝中文官势力大致可以分为四波。 一波是首辅李东阳。因为当初与刘瑾勾结,刘健谢迁致仕后,李东阳留了下来,被认为是文官中的叛徒,受到许多文官的口诛笔伐。如今刘瑾倒台,李东阳也遭遇了重大的职业危机,多次请求致仕。 第二波是正德帝扶持的偏向自己的亲信文官。为首者就是如今 岳福华临死前的话,再加上他本人也曾到过军中,这一切的证据表明,哥哥应当就被关在军中某处。可几日下来,她几乎找遍了所有地方,也查不到半点消息。 看到两大国结成同盟的新闻后,盘坐在某片山林当中,肆意吸纳四周天地间那些死难者留下的精血和魂魄能量的天冥,只是冷冷笑了一下,他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更不会害怕。 再一次看到拉布拉多,兔爷还以为又有了逃出生天的希望,朝着周游就加速跑了过来。 胤禛板着脸,清宴被两个兄长宠爱,在未结婚前,赛托和鄂硕护在她的身边,胤禛想要靠近,兄弟二人时极少给胤禛机会的。 半个时辰后,太子从东宫出了门。刚出门,便遇到了前来拜访的三皇子马戬。 “成,听你的!”话音未落,他忽然出手,只听到一声撕裂的声音,一支箭和着血肉,被拔了出来。 能够见证一位漫画界的大才成名,能够帮助一本前世的神作漫画再现于世,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是在刑侦岗位上发挥她最大的天赋,还是在警犬基地和他一起出各种任务。 有人提议,尽管自己看不到天空中发生的情况,永恒集团那些武者,还是异口同声的,满带尊崇的,大叫着给天冥加油叫好,声音直接响彻这片区域,传出去好远。 “哥,韩医生来a市了,我今天和子萱出去就是为了接韩医生的。”厉封爵放下那杯甜的发腻的咖啡,给自己民到了一杯水,狠狠的灌了一大口,才开口对厉封辰说。 当然,对于杜横江这样的天之骄子来讲,四倍的增幅差距,仍旧不是任何问题。 紫太极不敢相信地看着阳噬月,这御妖天场他们用了多少年才拿下来的,人家用一年的时间就可以收取他的成果。 悟空只是想让玉帝在众神将面前亲口承认,当年他是诬陷的,他不想背着那冤屈之名。 子木对自己的风水术极为自信,这个风水阵虽不是他独创,但却是属于黄阶风水阵,就算你也会这个风水阵,也不可能在短时间渗透这个风水阵。 这时候的子云早已打探好了这个地方人们的习俗与穿着,发现这里星球语言也与黑曜星上一样,所以子云还是以炼丹大师严云子的形象出现的。 凌云听到声音才发现身旁有人,能够做到这般悄无声息,修为境界绝对高他很多。这让他心中不由想到境界越高修为越强者才是主角。 如果刘慈一直能为它提供“不一样的食物”,银狼甚至可以赋予她永久居住权。 那是个十分英俊挺拔的年轻人,穿着白色的骑士服,金制的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但当他们看到天空之出现的仿佛巨人头颅般的虚影后,不少人直接被吓得面无人色,连武器都握不住了。 透支了体力使用了神技周空拳,欧楚阳此时已经没有了半点内气可用,面对着这如潮水般涌来的两派大军,他只能摇头一笑,闭目不视,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第175章 朱夫人的复仇 你只知道抱着死去多年的李兆先牌位哭诉,对你亲女儿的死却不闻不问! 那孔家,杀了你的女儿,你就能撒手不管吗?! 你若不管,我来管! 朱夫人当即乘马车离府,来到京郊一处农家宅院。 宅院的地下室,坐着一个精神萎靡、脸上有一些烧伤痕迹的年轻人,年纪在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朱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年轻人,目光冰冷,神色傲然:“刘成恩,你可还想救你的妹妹?” 年轻人瞳孔一缩,薄薄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目光紧盯着朱夫人,等待她的下文。 朱夫人也不卖关子:“你妹妹如今在霸州,土匪窝子里。朝廷大军不日便要前去围剿。” “你若想要救她,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刘成恩声音低沉:“什么条件?” 朱夫人目光迸发出仇恨的光芒,咬牙切齿地恶狠狠道:“带着叛军杀到山东曲阜,屠了孔府满门!” 刘成恩身子变得僵硬。 多年学习儒家经典,他知道屠了孔府会对天下读书人造成多大的影响。 他刘成恩会成为天下人唾骂的败类。 可是,刘成恩已经死了。 他如今不过是被囚禁在这里的一个死人而已。 朱夫人见状,冷笑道:“也罢。我找别人。不过,你就别怪老身把你妹妹勾引皇帝,怀上龙种的丑闻昭告天下!” “如此一来,你们刘家在读书人心中树立的清廉刚正形象,将荡然无存,天下读书人都将以你们刘家为耻!” 刘成恩低头没说话。 朱夫人也不多劝,起身就要走。 刘成恩见状,起身问道:“为什么要屠孔府?” 朱夫人都没有回头,腰板站得笔直:“能为什么?不过是做母亲的,想要为女儿讨一个公道罢了。” “你若是愿意,就去问问衍圣公孔闻韶,为什么非要害死我的女儿?!他休了她都可以,为什么偏要害死她?!” “好。”刘成恩掷地有声。 这件事,他若不干,保不齐会有别人替朱夫人出手。 不如自己来做,省得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蹉跎年华。 阿绛啊阿绛,你真的还活着吗? …… 半个月后,霸州的地界上,来了一名身穿直缀、头戴笠帽的年轻人,脸上还有烧伤疤痕。 来人姓刘名惠,说是要去投奔昔日友人赵鐩。 赵鐩如今受到刘六、杨虎等人的重用,制定了行之有效的军纪,让起义军队伍的纪律得到良好控制。 不仅老百姓们对起义军的态度日益好转,连起义军中人,自己的向心力也日益增强。 他们这些起义军士兵,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都是爹生娘养,有家有室的。一般老百姓被起义军欺负,他们内部人员很多自己就义愤填膺。 毕竟,几千年的礼义廉耻教化,奸淫妇女协会抢夺普通百姓财产,内心还是会愧疚不安的。 这样一来,他们就会对自己所从事起义事业的正当性产生怀疑,有了怀疑,向心力方面自然要打折扣。 甚至有些人已经在考虑等冬天过去后逃往南方隐姓埋名生活。 赵的整饬军规行为很快打消了他们的疑虑。 赵对整体队伍素质和思想教育的进步还是很满意的。 刘六刘七兄弟还有杨虎也很快意识到军规的魅力。 他们本来是一帮乌合之众,如今有了专门的军规培训,还有适当的演武训练,战斗力得到进一步加强。 所谓知识就是力量,古人诚不我欺。 …… 赵鐩听闻有一名叫做刘惠的老友拜访,疑惑地沉吟片刻后便喜出望外,直接骑马迎了出去。 两人见面后便先一阵拥抱。 “昔日京城一别,没想到还有再见的机会,赵兄,别来无恙。”刘惠微笑着看着这个曾经的好友。 赵鐩则满心激动,双目含泪:“兄弟,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当年赵鐩在顺天府学读书,与曾经在此读书的刘成恩交好,时常来往。 刘家虽是首辅,可刘成恩衣饰清贫,行为低调,赵鐩家境也是一般般,赵鐩一度认为刘成恩是穷苦翰林之子。 没想到,后来他居然被恩荫了中书舍人,赵鐩这才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 只是谁能想到刘家突然树倒猢狲散,刘成恩也死在了意外之中。 赵鐩为此义愤填膺,大放厥词,在府学和各种文士聚会中大肆斥骂刘瑾同党,才被刘瑾陷害,剥夺了功名,被赶回家乡。 生死之别,岁月沧田,昔日挥斥方遒、想在官场有一番作为的二人重逢在这起义军的土地上,俱是感慨万千。 赵鐩要设酒宴款待刘成恩,刘成恩拦住了他:“赵兄,如今我化名刘惠,来此处有两件要事。有位姓刘名柳儿的女子,本是怀来人氏,如今在这霸州,还望赵兄帮忙找寻找寻。” 赵鐩爽快地大笑:“此事好说,好说。我家娘子正和这刘氏在一处。第二件事,也请刘兄一并说出来。” 刘惠沉吟,盯着赵鐩认真说道:“第二件事,就是我要加入起义军,还请赵兄帮忙引荐。” 赵鐩压制住面色的异常,低声道:“刘兄,可开不得玩笑!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刘惠一把握住赵鐩的手腕:“兄弟,我没开玩笑。” “你知道我家的状况。如今,害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焦芳还在老家安稳度日,刘某岂能任他逍遥法外?!” “还请赵兄帮忙,给刘某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赵鐩瞳孔一缩。杀父之仇,毁家之恨,不共戴天。 这刘兄加入叛军的心可比自己坚定多了! 赵鐩应承下来,很快把刘惠举荐给了刘六刘七还有杨虎等人。 在赵鐩身上刘六刘七还有杨虎已经认识到人才的魅力,对赵鐩推荐过来的刘惠也热烈欢迎,设下酒宴款待。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互相试探中,刘六、杨虎等人越来越惊奇! 这个刘惠真是深藏不露! 对天下大势如数家珍,对用兵事务信手拈来,讲得头头是道。 刘惠家学渊源,加上本来就对用兵之道很感兴趣,作为首辅嫡长孙,他的知识储备自然不是府学生员赵鐩所能比拟的。 第176章 起义军的发展壮大 刘惠为起义军的发展壮大提出了明确的行动方案。 “只蜗居于霸州,没有天险可依。若是朝廷派军来攻,无法坚守,不如向东往山东而去。山东有山脉作为天然屏障,易守难攻,又向来是富饶的产粮之地,足够我军支撑一段时日。” 刘惠的侃侃而谈让刘六刘七兄弟还有杨虎等人双眼冒光。 他们虽然如今人数过千,可与土匪也没什么太大区别,力量太过薄弱,粮食供应也屡屡成为问题,急需一条可行之有效的发展路径。 “若我们能取得一步步胜利,打出‘建国扶贤’的称号,想来愿意投奔的人会越来越多。” 刘惠的加入让起义军如虎添翼。自三月起,起义军连下河北博野、饶阳、南宫等州县,继入山东,攻克日照、曲阜、泰安等二十余州县。明军一路溃逃。广大贫苦农民乐于供给义军粮草器杖。起义军杀地主官僚,焚毁官,劫取兵库,释放狱囚。 曲阜的孔府被抢劫一空,又遭火焚烧。衍圣公孔闻韶连夜奔逃,却在半路被人挡住了去路:“孔闻韶,有人要我留你狗命问话!” 孔闻韶慌得一比,身子颤抖,体似筛糠:“英雄……英雄饶命……” “你的妻子,李氏,因何亡故?” 孔闻韶呆了呆:“她,她,她……小产,出血过多,不治身亡……太医都来诊治过了的……” 孔闻韶语无伦次地辩解:“她不听人劝,非要带病回京,刚到京城便体力不支……死讯都是李家传给我的,我怎么知道她为何死得那么早?” 来人没再多说,而是手起刀落,断了孔闻韶的命根子。 话已带到,刘惠自然不愿杀了孔闻韶脏了自己的手。 相反,孔闻韶和他没什么仇恨,他还要留着他膈应李东阳。 几年过去,他可不信当年的纵火案背后没有李东阳的影子。杀父杀叔之仇,不共戴天。 …… 正德帝面沉如水地走向皇后夏氏寝宫。 他实在是心情糟透。 那个与他有过一夕之欢的女子,不仅把自己嫁给了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军官,还带着辞官的丈夫在反贼老家开心地种田、开矿、修路,一副要把霸州打造成叛军基地的架势! 自己派人前去带她离开,却被她拒绝了! 她是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在她眼里自己是什么? 一个用完就抛的物件儿? 你这样冷心冷肺,我也不必再心心念念牵挂。 皇后本是个绝色佳人,被朕冷落多日,镇日哭哭啼啼,朕就从她开始,纵情花丛! 皇后夏氏与正德帝年纪相仿,如今都是近二十岁的人,出落得花容月貌。 她今日很难得地没有继续以泪洗面,反而笑语晏晏地把正德帝迎了进去。 正德帝心中的气闷消散了不少。 他是天子,天底下的美人,他只要想,还不是想多少要多少。他不好好享受一番,岂不是辜负了外界对自己泼的那些脏水。 他大剌剌坐下,正想着要不要拉着皇后直接办事,却见宫女儿捧着茶上来了。 他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皇后见状,强撑着笑容道:“皇上,这是新选进来的宫女儿,臣妾用着还算顺手,皇上您看如何?” 正德帝彻底没了应付皇后的心思。 这个宫女儿,与刘雪绛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他冷笑道:“皇后,你倒是很会揣摩朕的心思。” 皇后吓得瞳孔一缩,解释道:“这是……母后她老人家的意思……” 正德帝起身往外走,抛下冷冷一句话:“皇后真是好心思。” 走出皇后寝宫,他很快冷静下来。 是啊,如今阳春三月,猫儿狗儿都发着情呢,何况自己一个年轻的大好青年。 可是这后宫之中步步陷阱。 那个酷似刘雪绛的宫女,自己若是临幸了,势必会整出一个皇子。 自己这个已经成年、又叛逆的年轻帝王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正德帝冷峻着脸眺望天空,深深吸气。 自始至终,生了皇子却从未借此来谋求名誉地位的,只有前首辅刘健一家。 而刘雪绛虽然生了自己的儿子,却巴不得和自己撇清关系。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他们的一片苦心。 起义军的事业却进展得如火如荼。 义军兵分两路,东路由刘六、刘七、齐彦名统领,活动于山东地区;西路由杨虎等人统领,活动于河南地区。五月,东路起义军由山东入河南,进湖广转趋江西,又挥师北上,直抵霸州。西路杨虎一支由南而北,六月进山西,又东入河北,直抵文安,八月,两军会攻霸州,威胁京师。 正德帝终于下旨撤换了马中锡,改派兵部右侍郎陆完提督军务,统领边兵和京营官军阻击起义军。此后,刘六一支冲破包围,东入山东乐安(今山东广饶),杨虎所部则转入山东东昌地区,分兵牵制敌人。 马中锡接受正德帝的秘旨,一直以招安抚顺为主,避免引起大规模的战斗,对刘雪绛三番五次地招降和劫掠,均告失败。 八月,陆完兼右佥都御史,统京营、宣府、延绥军讨之。行及涿州,忽传义军进逼京师,命还军入卫。直到副总兵许泰、游击郤永等败杨虎等于霸州,义军南走,京师始解严。 九月,两支起义军又先后攻围河北沧州,阻截明朝漕运。 十月,杨虎一支经天津、景州、枣强等地,进入大名府),东向山东,攻城略地,与刘六军声势相倚,威震山东,然后转入安徽,但杨虎在安徽亳州义门渡河立际,遭明军袭击牺牲,所部由刘惠、赵燧统领,转入河南,继续战斗。 刘六部南下山东,连克阳谷、寿张、沂水、曲阜等十县,攻打青州、兖州、沂州等明藩封地,继而转攻济宁,烧毁明漕运粮船一千二百艘。旋由济宁北进,转战于北起霸州,南至河南汤阴的广大地区。 正德七年正月,义军再次深入近京霸州地区。 此时,刘惠、赵燧一支转战于安徽、河南等地。他们推举刘惠为奉天征国大元帅,赵燧为副元帅,立五军,列二十八营,委署都督、指挥等官,拥有步骑十三万众,打出“直捣幽燕之地”,“重开混沌之天”的旗帜,还申明军纪,不妄杀平民。 (本章完) 第177章 兵败的下场 起义军在河南连下不少州县,并于泌阳火烧伙同刘瑾作恶多端的前阁臣焦芳之家,兵锋直抵湖广襄阳等府县。 正德七年二月,明政府加派右都御史彭泽提督军务,增调大同等处边兵和湖广士兵,采取四面堵截,督兵跟进的战术,追击河南起义军。五月,刘惠在河南南召同明军接战之际中箭牺牲,赵燧也在武昌被俘,后被处死于京城。 秦柳所处的霸州根据地,也被明军攻克。崔英率众突围逃走,而马昂和秦柳等人则留了下来。 为了救秦柳和马昂的性命,崔英把他们一家三口都绑了起来。这样,他们是被义军抓获的俘虏,而不是甘心为义军卖命、干活的反贼。 秦柳被关进了诏狱。 秦柳想起梦中的那次在诏狱的经历,恍若隔世。 刘雪绛当初被抓入诏狱,是被人坑了,被还是太子的正德帝坑的。 而她则完全是咎由自取。 可她后悔吗? 不。 随着起义军的南征北战,土豆的种子和玉米的种子被广泛传播出去。 粮食的丰收,会让这个矛盾日益尖锐的大明社会,迎来新一轮生机。 面对锦衣卫审讯的时候,她毫无惧色,反而眼角带笑,神情温和。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一年多来在种田、挖煤、大炼钢铁的时候,她早就考虑过自己的结局,也和马昂商讨过这个结局。 甚至和大郎也探讨过。 大郎啊,她还是有些愧疚的,小小的孩子,还没有怎么享受过人生,就要被连累得砍头了。 她让人送大郎去草原,也不知道他们一路上是否顺利,有没有平安到达多伦? 她炼出的钢铁,被打造成马镫、刀、剑、盔甲,让起义军有了武器装备,不至于拿着木制棍棒与朝廷官兵战斗。 她大力推广的土豆玉米,让起义军不再为粮草发愁。 她并不认为起义军的造反是大逆不道。 相反军纪严明的起义军,只是正对达官贵人、官绅富豪进行定向打击和劫掠,而对那些官声颇好、清正廉明的官员则会秋毫无犯、饶其性命。 这些原本种地养马的起义军,不过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普通百姓们而已。 若不是那些锦衣玉食的大官们的极力压迫,没了活路,谁愿意舍弃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逸生活,走上那把脑袋挂在腰带上、刀口舔血的不归路? …… 京城之中,脸色阴晴不定、在自家书房里跺来跺去的李东阳阁老心情非常沉重。 他已经知道了那个女人是谁。 她怎么还活着呢? 她若活着翻了身,刘家或许还会东山再起,不能,绝不能让刘家再起来! 一定要把她反贼的身份钉死钉牢,让刘家也不敢轻举妄动! 李东阳发出了一连串的命令,书房里人来人往,人头攒动,进进出出。 而京城之中另一处的宅院之中,杨慎也心神俱丧,六神无主。 他已经知道了秦柳被关进诏狱的消息。 诏狱的酷刑天下闻名,哪怕死了,那帮狱吏也能从死人嘴里套出话来。 她给起义军推广种植的庄稼种子是自己给她带过去的。 她若交代了,自己也会被牵连,包括自己的父亲杨廷和,只怕阁老职位也保不住。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 这些天,杨府平平静静,没有任何人要来抓他。 可是,他能心安理得吗? 不能。 她不应该把自己供出去,获得一个减免刑罚的机会吗? 这个傻女人! 自己苦练多年的琵琶技艺,只为圆儿时所做的一个承诺。而如今,她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听到了。 夜色如水,明月高悬。 杨慎眺望了一下月亮,当即换了一身装束。 头上梳着两个童子才绾的两角发髻,穿着半臂单纱,背着琵琶,来到长安街上。他带着一壶酒,还也不反对认识他的文人围观,席地坐于西长安街上,唱着自己创作的小词,弹拨到天明。 众人皆是啧啧称奇。 “年少有为、去年及第的少年郎,阁老之子,这是发什么疯?” “这琵琶曲弹得是好听。就是能换个地儿就好了。坐在诏狱院墙外弹琵琶,慎得慌!” “状元郎就是胆子大,这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弹起琵琶也照样有模有样,更添俊逸优雅!” 李东阳上早朝时经过长安街,听到了琵琶声,便派人询问,得到回答说这是修撰杨公子。 李东阳为之下车。杨慎举起一杯酒敬李东阳:“上朝还尚早,我愿意为先生再弹一曲。” 弹完之后,宫中夜烛都已熄灭。李先入朝,杨慎也跟着穿着朝服进朝。 今天的早朝,重点就是讨论对起义军一众犯人的处置。 而这处置的结果,要结合众人的口供、证物,先行定罪。 民妇刘柳儿的罪状,就要在今日揭晓了。 早朝时,正德帝并没有出现,而是让太监蒋贵传旨: “直隶山东河南江西四川等处顷年盗起残害地方,皆因贼首数人紏合徒众。中间多是良民畏避粮差被其胁从。 朝廷命将出兵,又再三降旨,榜谕许其解散自首俱宥其死,仍令有司存恤。 今各路官军将贼首蓝五、鄢老人、赵风子、陈翰、李茂赏、勉儿等俱生擒,凌迟。 汪澄二、胡雪二、刘三、杨虎、邢老虎、刘六等俱剿杀。 刘七、齐彦名锉尸枭首示众。 其窝藏交通之人如王钦、王五等俱凌迟处斩。 已敕各处镇巡三司官晓谕军民: 为恶者自取其死,为善者得保身家。 犹恐府州县卫所官不能用心抚恤,领军官失事惧罪杀降报功,使人心惊疑不安,又令兵部严行各官解散,投首者令依前旨免其粮差三年,田地被侵者追还,原主无牛具种子者措置给之,失事官量情轻减,不许妄杀,务使人人为善,同享太平,朝廷屈法伸恩如此,其四川残贼廖麻子一党昏迷不省,已别遣将督兵剿杀。除廖麻子不赦,其余解散自归一体宽恤,惟既散之后不改前非、仍复为盗者,所在擒执重治不宥。中外有司通行榜谕知之。” 杨慎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遍,没有那个熟悉的名字,没有那个熟悉的名字! 第178章 不肯过江东 一直被关在诏狱的秦柳并不知道这场持续了两年的农民起义已经被朝廷盖棺定论。 这些日子,她一直很淡定地应付不同人对她的审讯。 她终于获得了内心的平静。 无论在哪里,无论在何处,利用她擅长的知识进行发明创造,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她觉得幸福快乐。 她能为此乐此不疲,宵衣旰食。 而涉及权利斗争,勾心斗角的事务,则是她厌倦和想逃避的。 她也曾经走过大江南北,曾经衣食无忧、悠闲度日,可那种生活反而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并不能乐在其中。 她也曾追求爱情,希望能与巴尔斯长厢厮守。可身份和背景的巨大差异,他们从一开始,就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最终,他们也只有分道扬镳。 与其去追求虚无缥缈的爱情,她宁愿选择与更接地气、身份背景更接近的马昂相伴。 这样恣意洒脱地活了一年多,反而是她来这个世界后,活得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只是太对不起马昂。 自己连累从军官变成反贼,全家都要被斩首。 如果有下辈子,她要全心全意地好好对待马昂,感谢他的不离不弃,誓死追随。 秦柳微笑着看面前的审讯官,平静说道:“我能说的都说过了。该怎么定罪,你们就怎么定。随你们吧。” “你就没有什么要补充的?”那人脸隐藏在黑暗中,问道。 秦柳略思忖,“如果有,也只有一首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问话人身后的黑暗几,走出一面沉如水的年轻人,皱眉严肃地看着秦柳。 来人一身金线黑衣,龙袍在幽暗的灯光下熠熠发光,正是正德帝。 他勾唇冷笑:“都这个时候了,还这么嘴硬。” 秦柳没有说话。 他们上次分别的时候,她说自己要去草原嫁人,结果转眼就嫁给了一个大明男人,还带着老公帮反贼做事,企图掀翻皇帝的政权。 眼前冷漠高贵的皇帝,再念旧情,恐怕也想剁了自己。 正德帝并不打算放过她,继续说道:“怎么,不为自己求条活路?” 秦柳摇摇头。 “那你丈夫呢?不想救他一命?”正德帝的面容依旧带笑,只是笑容有些扭曲变形。 “这件事,我们已经沟通过。这辈子,是我欠他的。如果有下辈子,我当牛做马来还他。”秦柳平静地答复。 “那朕呢?!”正德帝声音提高了八度,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秦柳抬眼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自始至终,我并不欠你什么。” 正德帝情绪激动地上前抓住秦柳的两只胳膊,厉声质问道:“那当初,在湖心岛的茅草屋,你答应过朕,等着朕接你,这些话都不算数了?!” 秦柳被抓得吃痛,瑟缩了一下。正德帝连忙放开了手。 秦柳终于把内心的话说了出来:“皇上,湖心岛的刘雪绛早就死在了大火里。如今的我,不记得什么湖心岛,更不记得曾经说过的话。甚至关于您,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记忆。” “坐在您面前的,只是沙堡子镇的农妇刘氏。” “我记得杨慎,记得父母亲,记得很多快乐美好的事情。” “可是,那些悲痛不堪的往事,早就烟消云散,什么都不记得了。” “您也可以把它们忘掉。” 正德帝绝望地看着秦柳。 她对他,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意。所以她能毫不犹豫地嫁人。草原王子嫁不了,她就转身选个男人随随便便地嫁了。 甚至跑去给反贼做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了把她救下来,花了多少的心思和力气,与那帮老奸巨猾的权臣做了多少斗争和妥协? 她却在劝自己放下过去?! 这个没良心的女人! 这些年的牵挂和思念,都喂给了狗! 正德帝仿佛突然被人抽走了精气神,失魂落魄地走出诏狱。 她依旧是那个她。 天不怕地不怕,一身反骨,倔强固执。 纵然风雨漂泊多年,依旧如同霜雪中傲然屹立的寒梅,独自芬芳。 而他,只能远远地欣赏,连靠近都没有资格。 这些年的勾心斗角,争权夺势,正德帝已经从一个稚嫩的少年皇帝,已经成长为一名心机深沉的成熟政治家。 他并不怕与权臣们打擂台。 他更害怕的是,内心深处,除了权势之外,没有什么值得保护和寄托的东西。 这个只和他有过一次亲密关系的女人,寄托了他对爱情最美好的幻想和寄托。 可她如一只无情的花蝴蝶一样飞走了,把他们共同的孩子留在京城里,活在他的羽翼之下。 她还会和别人生儿育女,把自己这个曾经的情人抛之脑后,不闻不问。 她真是好狠的心。 正德帝并非得不到就要毁掉的刚愎自用者。 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他最终还是对秦柳做出了安排。 马昂被升职,派往大同任职。 理由是马昂在杨虎的霸州根据地做卧底,为朝廷剿灭叛军提供了有力的情报,功勋卓著。 秦柳因为只是从事平民所做的生产、制造活动,未曾杀人放火,够不上谋逆,被无罪释放。 最哭笑不得的是马昂。 虽然有朝廷官军悄悄联系过他,要求提供一些叛军信息,可他知道的本就有限,若能提供的信息少之又少,怎么能算得上功劳呢? 这种理由被升职,实在太过奇葩。 不过,这次叛军被平定,边军起了很大作用,升官进爵的边军将领一大把,他马昂并不显眼。 也有不少这样做卧底被升官的人。 马昂带着秦柳回了沙堡子镇。 李老汉已经不见踪影,他的轮椅也不见了。老汉的炕上,放着一根羽毛。 秦柳拿起羽毛仔细端详,认出这应该是那几只海东青身上的羽毛。 是巴尔斯来把李老汉接走了? 也不知道老爷子能不能适应草原上的艰苦生活。 劫后余生,秦柳对生死已经看淡了许多。 既然老天不打算收她,她就没必要再顾忌太多,太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了。 (本章完) 第179章 刘惠 山西的煤矿蕴藏量全国名列前茅,只是长城以内的煤矿绝大多数都是有主之地。秦柳跟随马昂来到大同,首先便把目光瞄向了长城北边的一座煤矿。 对于如今的她而言,放弃了对死亡的恐惧,绝了对爱情的渴望,不再执着于与孩子和家人一起,唯一能寄托的就是自己擅长的事业了。 不过,此时,她还没有什么胆子去长城外筹备开矿。 马昂虽然被委派到大同,职级还升了半级,可却任的是个闲职。再加上,他初来乍到,在大同毫无根基,不管做什么都小心翼翼,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马大娘、马跃和马凤姐还都在宣府。 马跃在宣府新开了一家客栈,生意不错,忙得热火朝天。也娶了妻。 马凤姐则嫁了人,一个千户的儿子。 秦柳彻底闲了下来。 京城的消息也陆续传入她耳中。 四月份的时候,保国公朱晖已经死了。保国公朱晖临死前上奏,爵位袭自父亲,赏浮于功,请求夺去公爵。 最后,正德帝让保国公世子朱麒袭了抚宁侯爵位,把保国公府进一步雪藏。 秦柳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她没有见过保国公本人。可这个老政治家的激流勇退,善于审时度势的长远眼光,着实让她钦佩。 权臣容易一时风头无两,可登高易跌重,一朝被人拉下马,能全身而退的少之又少。 被万人唾骂的刘瑾就是个典型的反面教材。 保国公府虽然退了,皇帝身边却出现了两个盛极一时的权臣。 一个是秦柳之前在皇帝面前告过状的钱宁。 正德帝并不是无脑的愣头青,秦柳的告状,并未让他杀了钱宁。 反而因为秦柳的出现,正德帝对盛怒之下凌迟刘瑾的愧疚达到了极致。 这种愧疚心理,加上要扶持刘瑾党羽的表态需要,他反而愈发宠幸钱宁。 甚至有传闻,正德帝在豹房时,常醉枕着钱宁睡觉。百官等着上朝,到下午还不见正德帝起来,暗中刺探钱宁,钱宁一来,则知道圣驾将要出来了。 另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晋宠臣,则是蔚州卫指挥佥事江彬。刘六、刘七起义爆发,京城军队不能控制,朝廷就调边军入内。就在这时,江彬以大同游击的身份领边兵前来镇压。 起义被镇压后,江彬带兵路过京师,通过贿赂钱宁,得到正德帝召见。 正德帝争强好胜,一次与老虎搏击,被老虎逼到角落里。钱宁见此情形,吓得在一旁瑟瑟发抖,江彬这时却奋不顾身,冲上前去营救。从此,正德帝对江彬更是另眼相看。 为了扩大自己的势力,江彬在正德帝面前盛赞边军骁勇,请求与京军互调操练。大臣们纷纷上疏阻止,但正德帝完全听信江彬,下令调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军士入京,号称“外四家军”,由江彬统辖。 江彬在京中没有靠山,只有死死抱住正德帝这个大腿,成为京中与钱宁齐名的新晋宠臣。 有了钱宁执掌锦衣卫,江彬执掌外四家军,正德帝的统治分外稳固。 …… 一年前,在安徽过黄河渡口的时候,起义军领袖杨虎中埋伏,溺水而死。其妻崔氏率起一支人马征战中原沙场,即为“杨寡妇”。 刘惠继而率军挺进,大败副总兵白玉军,攻陷了沈丘=,杀了都指挥王保,活捉了都指挥潘冲,又攻陷了鹿邑。斯时,中原这支义军为适应内外变化的形势,进行了组织调整: 刘惠被推奉为奉天征讨大元帅,赵鐩为副元帅,小张永前军管后四军,刘资左军,马五右军、邢老虎中军,陈翰为侍谋军国元帅长史,甯龙为侍谋军国元帅副史,将所率军队,按天上二十八宿星座,分编为二十八营,各营设置都督,共有兵十三万。 河南义军自推刘惠)为奉天征讨大元帅,赵鐩为副元帅后,军队的编制经过改组,战斗力大大增强了。 遵赵鐩的主张,积极争取知识分子参加义军行列,共同反抗明王朝的封建统治“凡士大夫家授令箭一支,挂兰衫于门前,部卒俱不敢入”、“城破,邑诸生家有悬巾在门者免”。 赵鐩为牵制官军,改变了战略战术:一是分股行动,使敌左支右绌顾此失彼;二是行动上灵活多变;三是改变过去扰民作风,提出“毋淫掠,毋妄杀”的口号,并“移檄府县官吏师儒,毋走避,迎者安堵。” 正德七年二月,朝廷对镇压起义军做了重新部署:命都御史彭泽、咸宁伯仇钺镇压刘惠,赵鐩率领在河南的一支义军;委陆完镇压刘六、刘七、齐彦名率领进入山东的一支义军和负责畿辅的防务。 胡广思作为仇钺的师爷,随军去追剿刘惠。 三月,赵鐩围均州破沁阳。曾围均州五日,因马文升家在均州,不肯使其遭战争的破坏,放弃了,转攻沁阳。 在围均州时,明廷遣人携招抚榜说服刘惠赵鐩,鐩看罢,挥毫在招抚榜上具奏道:“今群奸在朝舞弄神器,浊乱海内,诛戮谏臣,屏弃元老,举动若此,未有不亡国者。乞陛下睿谋独断,袅群奸之首以谢天下,即枭臣之首以谢群奸!” 令来使带回复命。破沁阳焦芳逃匿,见其家第富丽堂皇是劳数郡人建造,怒火中烧,挖开内藏大量黄金的地窖分给当地居民百姓。把焦芳家的祖坟掘开,将尸骨掺杂上牛马骨一起烧掉。搜捉不到焦芳父子,于是将芳衣冠披在院里一棵树上,鐩拔剑砍树说:“吾为天下诛此贼!”接着军士乱砍。最后将庭院一炬焚之。 仇钺不愧是镇压了安化王之乱的骁勇之辈,多年与鞑子作战的边军部队战斗力绝非内地各地驻军所能比拟。 刘惠和赵鐩毕竟是书生出身,虽有学问,练兵、用兵哪里及得上这些久经沙场的边军?几次被追击,死伤溃逃无数。 四月,为适应战局形势,再分两支:刘惠与赵鐩的弟弟赵镭、赵镐率万余人北上商城;赵鐩路遇其徒张通率领的数千人汇合在一起,军力大增,经风阳连陷泗县、宿州、睢宁、定远。(本章完) 第180章 胡广思的悲伤 彭泽与仇钺也相应改变了战略:命神周追赵鐩;时源,金辅追刘惠,姚信追贾勉儿。不久,勉儿与赵鐩合在一起,神周、姚信追之。在明军前堵后截的围剿下,义军连战连败。在宿州受挫退到湖北应山时,已达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赵鐩剃发为僧,改名怀忠,怀揣度牒,于闰五月披袈裟潜逃江夏。后来在江夏县皈村店,为明军军士赵诚俘获,押解北京就义。临刑叹曰:“吾不能手刃焦芳父子以谢天下,死有余恨!” 赵鐩死后,刘惠见大势已去,自尽而死;刘资、邢本道、杨寡妇等首领也先后被俘,押解北京处死。 刘惠之死,秦柳完全不知道。 刘惠在霸州见秦柳时,只是远远看了几眼,并未上前与秦柳相认。 在秦柳看来,刘惠,只是个名字,厉害的起义军领袖而已。 可胡广思不同。 作为跟着上前线的师爷,起义军领袖的尸身他自然会接触到。 那张脸虽然多年未见,虽然有着烧伤的痕迹,可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这是曾手把手教他写字的嫡亲表哥啊,就像他的亲哥哥看着他长大! 在刘家多年,无论是刘成恩还是刘雪绛,一直都把他当作亲兄弟看待。他如何能接受这个现实? 可他能表现出来认识反贼领袖刘惠吗? 一旦他的真实身份被人翻了出来,刘家要被牵连诛九族。 他不仅不能把悲伤表现出来,还要装作不认识他,还要尽快把刘惠的尸身烧毁下葬。 曾经的天之骄子,首辅之孙,京城文士圈子里人人争相攀附的清贵公子,到如今的反贼头目,奉天征讨大元帅,也不过是区区数年时光。 装作若无其事地忙完重要事务,胡广思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任由眼泪淌下,让悲伤在黑夜里尽情释放。 这个傻表哥啊,为什么要去参加起义军呢? 既然活下来了,为什么不去投靠亲戚,隐姓埋名先活着? 发泄完心中的悲痛,他又能理解。 作为读了多年圣贤书的孔门弟子,他知道儒家的经典有多冠冕堂皇。开口闭口圣人曰,而那些熟读圣贤书的文官们大都干着自私自利、借公肥私的勾当。 若不是这些年官员们压榨得太厉害,又何至于闹出这持续了两三年的农民起义? 也正是因为读了圣贤书,刘惠他们起义军所经之处,不扰民,不害好官,只对那些作恶多端的富户恶霸、贪官污吏进行清洗。 打的是起义军的旗号,做的却是劫富济贫、整顿吏治的勾当。 既然朝廷升降官吏的体制僵化、被那些善于钻营之辈渗透,就让爷手里的刀来做一次大清洗! 他还是那个心有正气的表哥啊! 跟着军队回转的时候,胡广思还是没忍住,抽空请假去埋葬刘惠尸骨的地方祭奠。 他区区一个师爷,没有功名在身,也不在乎什么升迁。 只是祭奠而已,大不了丢了职务,回家赋闲。 祭奠完返回的时候,看到路上一个熟悉的人影,胡广思心中咯噔。 那人不是别人,而是曾经刘成恩的贴身小厮,刘雪绛的管家,丁季诚。 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胡广思凌乱了。 …… 大同在宣府西边三四百里的地方,乘坐马车几天功夫就到。 不过,马昂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居然没带着秦柳去见马大娘、马跃等家人。 当年绛雪斋客栈分钱的事,大家闹得有些不愉快。尤其是妹妹凤姐儿,对秦柳有股说不出来的敌意。 马昂不想秦柳为难,索性把家人和妻子进行物理隔离。 大同作为九边重镇,驻军不少,军属和为驻军服务的军户、军余人家很多。 在弘治年间,大同也是边疆贡市的商贸重镇,商业也比较发达。 这些年明朝与草原断了边贸,不过依旧有那些胆大的将领会做些走私的买卖,只是比较隐蔽而已。 这些年来,作为京师左翼的大同镇频频遭到袭扰,除却专门操持火器的神机营驻扎大同镇城外,还整顿并扩充兵马,使之“马至万五千,精卒数万,大同兵遂为天下最”。在余子俊的主持下,以边墙、营堡、城寨、墩台的结合,首度构筑了大同镇大小边两道立体长城防御体系。 马昂每天早出晚归,秦柳也没张罗着开店做生意,而是成天在一张纸上划来划去,戳戳点点,有时候还唉声叹气。 马昂见状,有些哭笑不得:“为什么事发愁呢?” “还不是这些煤矿,就在长城外边不远,可惜了……”那些都是银子啊,不能挖出来利用,真是太可惜了。 马昂愣了愣,“你可是缺银子使?我捎信给马跃,让他借点银子。”他之前攒的私房钱都交给了秦柳,这些年怕是已经用完了。 秦柳摇头:“倒也不是。”她不是爱慕虚荣的人,马昂的俸禄,他们俩过日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大同这边的房子是租的,屋子里只有炕取暖。上厕所、洗澡都不方便,还不如在沙堡子镇自己盖的房子。 以前有家要养,秦柳不得不铆足了劲儿想方设法开店挣钱。 如今有人靠,可以做个混吃等死的米虫,她就不愿意再去为几两碎银费脑挣钱了。 马昂眼神复杂地看了秦柳一眼。 他们虽然做夫妻也有好几年,可经历了那么多事,其实很多话还是会刻意回避,不愿去触碰对方心中的隐痛。 按理说,他们这个年纪,该要个孩子了。 可是,前两年在起义军的大后方,有今天没明天,生孩子,那就是对孩子不负责。 他们二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提这事,在特殊日子,秦柳还会回避房事,避免怀孕。 如今生活刚安稳一些,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事提上日程。 或许有了孩子,两个人的心都能安定下来,不再那样没着没落的。 晚上睡下后,马昂把这事和秦柳提了一句。 秦柳却很久没有说话,最后说道:“要不,给你纳个妾吧?” 马昂呆住了。 “这和纳妾有什么关系?” 该怎么说呢? 秦柳不想把二郎的身世告诉马昂。这事知道反而不如不知道好。 (本章完) 第181章 见婆婆 二郎若是能一辈子做个抚宁侯府的次子倒也罢了。若是有其他造化,她作为生母与他人再生了孩子,将置二郎于何地? 她是个母亲,不能陪在孩子身边养育他长大,总得为他做点什么。 当初她脑子一时冲动和马昂成了亲,事后不是没有后悔过。 马昂就像是溺水时能抓住的一根稻草。 他这样的男人,二十多岁就担任了从三品的指挥同知,前途无量,值得更好的女人。 更令她愧疚的是,马昂愿意抛下官职,抛下老母亲和弟弟妹妹,义无反顾地去霸州找她。 倘若换一个位置,她能为马昂做到这些吗,就像当初曾为巴尔斯所做的那样? 秦柳给不出答案。 她的心早已支离破碎。 马昂的陪伴能让她感觉温暖,可也就是这样。 秦柳尽量让自己忙碌,免得闲下来胡思乱想,心里更是烦闷。 可家里毕竟只有两个人,做衣服,做鞋子,做饭,除了这些,也没有太多的事。 …… 大同的冬天很冷。 因为纳妾的事,马昂和秦柳之间的关系首次出现了裂痕。 马昂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秦柳的态度冷淡了许多,对房事的热衷明显大幅下降。若是秦柳不主动,他甚至不会有什么表示。 秦柳有些奇怪。 不就是提出纳妾吗? 三妻四妾不是男人向往的生活吗?他怎么还闹上脾气了? 不过,马昂的这个态度,她倒是有点高兴。 夫妻俩之间若再插进个妾室,确实会很尴尬。 可若没有,马昂膝下没了子嗣,岂不是害了他? 即便马昂不在乎,马大娘能不在乎? 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再说,没个孩子,别人私下会嚼舌根,男人面子上也挂不住。 马昂的刻意冷淡,并没有坚持多久。 秦柳是过来人,并不会使小性子,你冷着我,我也冷着你。 而是更加温柔体贴。 马昂晚上一般不在军营留宿,除非轮到他值夜,他每天晚上都会住家里。他带着一身寒气回家,必然会有人上前帮他宽下外衣,手里再塞上杯热茶暖暖身子。 饭菜也是尽可能地满足他的口味。 他爱吃肉,家里餐桌上就顿顿有硬菜。今天红烧肘子,明天焖羊肉,后天炖鸡,大后天红烧肉。 色泽红亮的肘子肉摇晃晃地夹在馒头里,鲜美的酱汁滴落到馒头上,咬一口美得人直眯眼。 马昂不得不松开裤腰带大快朵颐。 饭后再来杯山楂熬的汤消食解腻,日子过得真是神仙都不换。 他们武官每天免不了要操练,即便冬天,也会一身的汗。 睡前秦柳总是把大浴桶里灌上热水,让他舒舒服服地泡个澡解乏。 再有个温柔的人儿在身后搓背,马昂心里被水汽熏得痒痒的,想继续板着脸,又端不下去。 纠结再三,还是把小心看他脸色的秦柳一把拉进了浴桶里。 等两人从浴房出来,水都快凉了。 第二天早上,马昂起床出门,秦柳头一回没起来送他。实在是没力气了。 或许是因为她的刻意奉承起了作用,马昂的热情前所未有的高涨。 或许是心中的伤痛经过几年时光已经平复,她的感受也与以往大有不同。 日久生情,这句话还真是至理名言。 马昂出门没多久又回转,给她买了热腾腾的豆沙包子当早饭,亲眼看她吃完两个,又用手指抹去她嘴角沾着的碎屑才再次离开。 听着院门的吱呀关上,秦柳低垂眼眸,看着手里还没吃完的两个豆沙包子,蝴蝶般的睫毛扑腾翻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腊月二十三,马昂晚上回来的时候,神情有些犹豫,半天才开口道:“我娘说要来大同过年,说已经上路了,这几天就到……” 自古婆婆哪有不难为儿媳妇的?他有点担心秦柳会不高兴。 “那马跃,凤姐儿他们会来吗?咱们这个房子有点儿小,怕是得挤挤。”他们租的这个院子只有一进,正房三间,还有东西两个厢房。 秦柳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觉得见马大娘有点儿难为情。 毕竟自己当初可是跟巴尔斯走了的,如今嫁给了马昂。 在这个世道的观念里,只怕要落个轻浮的名声。 “他们不来,只我娘一个,说是几年不见,也想儿子了。还给你做了几身新衣裳。” 秦柳有点儿愧疚。这些日子,她闲着一般是给马昂做衣服,倒是没想过给宣府的马大娘做一身。 也不知道在草原的李老汉和大郎有没有新衣穿,住得习惯不习惯。 马昂见秦柳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低落,便安慰道:“我娘一向对你赞不绝口,你放心好了,她不会说什么的。” 秦柳低着头,沮丧说道:“娘说什么,我是晚辈,受着就是了。只是不知道大郎他们在草原上会不会太冷,日子过不过得下去……” 这话马昂无法回答,也只好拍了拍她的肩。 马大娘到的时候正下大雪,马车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大包小包地从马车上取下一堆。 秦柳也不含糊,等把马大娘迎到屋里,直接跪下磕了三个头,奉上热腾腾的茶杯。 马大娘笑吟吟地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把秦柳赶紧从地上拉了起来:“地上凉,意思到了就行,别总跪着。” 这几年马大娘也学会了养尊处优,不再忙着自己下厨了,宣府那边雇了两个小丫头帮自己下厨,效果还算不错。 几年光景下来,她也养出了些许富态,一身绸缎衣上衬得她喜气洋洋,像个地主家的富太太。 说起来,自从遇了秦柳,他们马家的日子才一天天好起来,马大娘对秦柳的感情还是很深厚的。 婆媳二人相处得很融洽。 等过了大年初一,马大娘终于提出了她此行的目的。 “二郎他娘,马跃他媳妇肚子已经怀上了老二了,你们也成亲有几年了,怎么还没个动静?我在宣府那边找了知名的大夫,开了几副药……” 秦柳哭笑不得。 婆婆果然是来催生的! 秦柳低头羞涩道:“娘,这事是我不中用。前些年亏了身子,一直怀不上。药也吃了好几个方子,都没什么作用。” “您要是着急抱孙子,咱要不给马昂纳个妾……” 第182章 大同被围 马大娘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嗨,这事儿不急。是老婆子我心急了。夫妻两个只要往一出去,早晚总会有……” “娘,我们成亲也有两年了,要有早就有了。只怕是我不成。我年纪轻,没什么经验,看人不准。不如趁您在这里,好好给寻摸个好人家的闺女,给纳回来,趁他年轻,多生几个……” 马大娘见秦柳说得真诚坦荡,不像是拈酸吃醋的样子,也只得叹口气附和道:“这家里有个孩子才有人气……” 之后,马大娘没再提这茬,不过也住下不走了。 马昂毕竟是个从三品的武官,过年期间来家里拜年的同僚下属也有几个。马大娘和他们的家眷来往了几回,慢慢也走出去,去参加官眷家的聚会。 秦柳偶尔跟着她出门几趟,更多地是在家做针线——做李大郎、李老汉的衣裳,甚至还有给二郎的。 只是这些衣裳,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送出去,只能锁在柜子里当作寄托。 让她去找朱岳,她绝对没有那个勇气。 当初朱岳明明就在沙堡子镇,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嫁给了马昂。 她和朱岳,这辈子绝对不可能。 朱岳父亲朱麒的态度很明显,只要她不去招惹朱岳,他会帮她把二郎照顾好。 这些年的雪中送炭,说她对朱岳不动心,没有感情,那是不可能的。 她只愿朱岳早日娶得娇妻,一生幸福美满。 马大娘的频繁外出交际,成效显著。 很快就有官太太家表示,有亲戚家的清白姑娘,可以给人做妾,还让马大娘见过本人了。 马大娘回来探秦柳的口风,秦柳只是笑道:“这是好事,只是人选得挑好,你和马昂说说去,总得他自己满意了才行。” 马大娘兴冲冲地等马昂回家,拉着他去房里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结果是马昂面沉如水地出了房门,晚饭都没吃,扔下一句“我回军营了”就走了。 马大娘和秦柳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马大娘并没有泄气。 她来这也有几个月了,大儿子和儿媳妇夜里的动静她也留心听了不少,年轻人热火朝天的夜生活,让她这个老婆子听了都面红耳热。 这更坚定了她给大儿子纳妾的心。 这样几乎夜夜不落,几个月都没怀上,怕真是大儿媳妇身体有问题。 她又不肯去看大夫喝药,只有纳妾一条路了。 至于儿子身体会不会有什么问题,马大娘本能地忽略了这个问题。老二马跃已经生了孩子,老大也肯定没问题。 他们老马家,还没听说过谁生不了孩子。 马昂的去而复返让军营里的同僚和下属们议论纷纷。 马大人最是顾家,不跟他们去喝花酒,逛楼子,平日里基本都回家歇着,怎么今天不值夜,却回军营来了? 听说马大人的母亲在张罗给他纳妾,怕是家里后院起火了吧? 马大娘对马昂的并不是毫无办法。 他现在甩脸子,只是没见过人,自己抹不过面。 等见到姑娘本人,或许就会改主意。 这天马昂回家,看到家里来了客人,正要避出去,却被亲娘拉着一个年轻羞答答的姑娘家说要见见。 马昂见那姑娘羞红的脸颊,母亲带笑的面容,很快明白过来。 他找了个由头赶紧出门。 这情形他太熟悉了。 当年曲氏死了之后,母亲也往家里带过不少年轻姑娘,给他挑选继妻。后来他没看上一个,反而给马跃挑了门亲事。 如今他娶了妻,老戏码又上演,这回是给他纳妾。 马昂也是醉了。他更气的是秦柳。她这个正头娘子大大方方地给老公纳妾,这份大度,很显然就是对自己无所谓! 马昂心灰意冷地在军营住了一个多月。 他要充分表现出自己的不满。否则,他们把自己当什么了?她把自己当什么了? 转眼春暖花开,进入三月。 鞑子兵兵临城下,围住大同连月不退。 大同总兵请旨调宣府、延绥的官兵前来支援。宣府则奏报免调,以备本镇警急,山西则缓兵自卫,互分彼此,免得被鞑子兵钻了空子,责任扯不清。 马昂这回是真的无法离开军营了。 五月,五万鞑子兵兵临大同城下。 兵部商议拨十五万两银子买马,以备大同、宣府紧急调用,很快得到皇帝批准。 去年年底刚拨了七万两买马银,如今又是十五万两,买马真是费银子。而这些银子加起来,也不过能买五千多匹马。 没多久,又两万余骑鞑子兵从马头山进入大同境内,大同境内再次告急。 大军来袭,军报如雪花一样往京城飞去,从大同、延绥、宣府全线警戒。 大家都知道,两年前的草原左右翼大战之后,安静了些许日子的草原又恢复了元气,开始再次扰边。 马大娘被紧急军情一吓,加上马昂不着家,也不再张罗纳妾的事,只是成天唉声叹气。 端午节过后,天气越来越热,大同地处边关,也有几天夜里闷热难当。 秦柳这天正摇着蒲扇纳凉,却猛地转头看向房门口。 月光如水,房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秦柳呆在原地,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高瘦的身影,只一眼,她便能认出来。 可那又能怎样呢? 人影没有说话,上前拿了块帕子捂在她鼻子上。 秦柳挣扎,却逃不开对方强劲有力的臂膀,很快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马背上,双手穿过身前人的腰被绑在一起。天上月亮消失不见,雨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秦柳低声道:“巴尔斯,你疯了?!快放我下去!” 巴尔斯沉默不语,一抽马鞭,马儿走得更快。 秦柳看过去,绵绵延延身前身后都是骑兵,看装束是蒙古人。 “你把我放下去。你这样,是回不去草原的!” 秦柳对着巴尔斯的耳朵大喊。 这个蠢货,亲自深入大同城来掳她! 若是朝廷官军得到消息,来个截杀,草原可汗继承人被俘,又将如何? 达延汗有那么多儿子,如今右翼安定,他应该不会为了一个冲动的儿子向明廷妥协。 他只会成为被牺牲的棋子。 这个傻子! 大同的官军又不是朱岳,会放他一马,那些等着建功立业的好战者可不少!(本章完) 第183章 冲动的巴尔斯 巴尔斯听着秦柳那急切的话语,心里又暖又软。 这个女人,被掳了还在关心自己。 他确实拥有很多名妻子,长得还都不错。 右翼各部在他悉心的安抚和示威下,又重新恢复宁静与和平。战争的创伤逐渐被抚平。 可是,这几年来他过得如同行尸走肉,内心空荡荡。 去年来到草原的大郎和李老汉,让他内心又充满希望。 他的掌柜是不是也会回到草原,重新回到自己的怀抱? 然而,他只收到了秦柳和马昂夫妇住在大同城的消息。 秦柳居家当个主妇,做饭洗衣,伺候又升了官的马昂早出晚归。 巴尔斯彻底不淡定了。 这本该属于他的幸福,被马昂给偷走了! 他们甚至摆了酒席成亲拜了堂! 好吧,他也和别人举办过婚礼,扯平了,他不计较。 如今她又坐在了自己身旁,等出了大同回到草原,他们一定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雨越下越大,前面的马匹却不动了。 巴尔斯策马穿过人群才发现,来时的路,已经被山石阻挡,马匹无法穿行。 巴尔斯只得下令大家下马清理山石。 山石清理起来非常困难,雨越下越大,巴尔斯只得放弃这条路,往东而去。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到达长城边上的一个缺口,顺利地越过长城,向北而去。 快要走出烧荒地的时候,一队明军出现了。 此时已经在草原上,地广人稀,丘陵起伏,策马分开逃走即可。 然而,追击的明军只咬着秦柳和巴尔斯合乘的那骑,其他人压根不管。 二人同乘,又走了一夜,早已马困人乏,不多时,便被明军团团围住。 秦柳还是认出了隐在人群后面的朱岳。一身甲胄,看不清面容。 秦柳心中涌起一阵希望。如果是别的明军将领,巴尔斯势必会被俘虏。可朱岳若肯放他一马,巴尔斯就可能会逃出生天,只是带上她就不可能了。 纵然巴尔斯来掳她令人无语,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涌起一阵热流。 那些年,两人付出过的真情都不是假的。 巴尔斯肯冒着生命危险亲自到大同掳自己,这个情分在这里,她并不奢求更多。 只是,她又有什么脸面去求朱岳呢? 朱岳与她,一个好像是天上的云,一个像是瓶中的水,遥遥相望,无法触及。 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全在于她的自私自利和理智抉择。 从她嫁给马昂时起,朱岳就再也没出现过。 这个时候相见,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巴尔斯半点没有投降的意思,反而有一战到底、死而后已的决心。明军也不急躁,不慌不忙地掏出大网,把二人网住,拽下马来。 秦柳手上的绳索终于被人割开。她对巴尔斯小声说道:“你自己逃走吧……不要管我,我不会跟你走的。” 巴尔斯被人用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却挑眉瞥了一眼远处的朱岳,勾唇冷笑道:“是为他?你才不跟我走?” 秦柳呆了呆,马上反驳道:“你胡说什么?!如今我已嫁,你已娶,我们早就翻篇了,你又何苦跑这一趟?!” 巴尔斯目光灼灼地盯着秦柳,声音带着命令,还有一丝祈求:“跟我走!你忘了咱们的多伦吗?忘了我们的那些孩子们,我们的海东青,还有我们的马!” 秦柳心头一颤。 那些在多伦忙得没日没夜建设新家园的忙碌日子瞬间回到心头。 那些日子,她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却心里暖和充实,感觉前途一片光明。 如今的日子,也很安稳平淡,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的,可能就是那种蓬勃向上的感觉吧! 巴尔斯见她眼神闪烁不定,闪过对多伦的缅怀之情,心中生出巨大的希冀! 当年他错失在草原上拦下她的机会,如今又到了草原上,他无论如何不会再放她离开! 哪怕绑,也要把她绑在自己身边。 如今有大郎和李老汉,就差个二郎,当初在沙堡子镇的安逸生活就可以重复了。 他在外面可以是杀伐果断的大济农,在家里,只愿做个被人关心爱护的男人。 他和那些部族首领女儿的婚姻,本就是政治联姻,他连自己的两个儿子都不敢交他们抚养,怎么敢交心? 巴尔斯和秦柳都被抓回了宣府。 朱岳没有现身,只是让人送秦柳去大同。 秦柳却不肯走。 她不知道巴尔斯会遇到什么,可若是他身陷险境,她如何能安心离开? 人的付出一般有惯性。 对于巴尔斯,她向来是那个付出多一些的人。就像对孩子,对那些需要自己照顾的人一样。 巴尔斯和她虽然不能成为夫妻,可两个人之间的纠缠和关系,并不是一句话便能彻底斩断的。 她得保证巴尔斯彻底安全了,才敢放心离去。 若是朱岳不肯放人,若是宣府军方不肯放人,她会豁出去,去求高高在上的正德帝。 思虑再三,她还是厚起脸皮求见朱岳。 朱岳晾了她几天,还是在书房接见了她。 依旧是上次那间书房,外间的书桌后,朱岳冷淡而疏离,头都没抬,只问她有什么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还带着几分不奈烦。 秦柳发现,朱岳还是那么瘦,双颊微微凹陷,胡子拉碴,显得老态而憔悴。 她愣了半天,还是开门见山:“朱大人,我恳请您,放了巴尔斯。” 朱岳没搭理她,写完字才放下手中的笔,嘴角勾起一抹讥嘲:“马太太好大的口气。军国大事,在你嘴里如同儿戏。率五万铁骑围困大同的主帅,我若轻易放了,对大明的将领士兵如何交待?!” 秦柳噎住了,半晌才节节巴巴说道:“他……他……他应该只是威慑……主要目标还是我……” 朱岳站起身,冷哼一声:“威慑?你以为五万铁骑犯边,真的只是威慑?” “马太太,你是朝廷将领的家眷,还请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错投了阵营!” 秦柳从没见过这么冷漠的朱岳,心情复杂,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朱岳说得对,从阵营来说,这次是她和巴尔斯彻底划清界线的好机会。 可她愿意就这样划清界线吗?(本章完) 第184章 转机 朱岳并没有和她多聊,很快把她打发出去。 秦柳不知道怎么,心里反而好受一点。 她亏欠朱岳的,数都数不过来,这辈子是还不了了。只能寄希望于下辈子。 如果说,她是为巴尔斯经常付出的人,那么朱岳,就是不断为她付出的人。 秦柳并没有枯坐,而是出门访友去了。 马跃和马凤姐在宣府,她作为嫂子去看望他们,天经地义。 朱岳派的人见她去亲戚家,也就没说什么,挺秦柳的安排回去了。 马跃对秦柳的突然到来有些意外,倒没说什么。 最近鞑子来犯,宣府戒严,城门关闭,并没有大同那边的消息。 秦柳只问马跃可有小三、小四的消息。 马跃点头,小四在沙堡子镇,小三却跟着他来宣府开店,帮着他负责客栈的餐食,做得不错。 秦柳让马跃带她赶紧去见小四。 小四见到秦柳,反而比较淡定,见她神色焦急不安,安慰道:“掌柜的没事,济农他老人家吉人自有天相,很快就会转危为安。” 秦柳一头雾水。 小四并不避讳秦柳,大方说道:“前几年贩马,济农他与这边的许多官军都认识,这些年私下来往不少。朝廷的边军,压根就不想他这位大济农有什么事儿。” “这次边军来犯,进出长城就有了由头,货物和马匹来往顺理成章。对大家都好。” 秦柳这回是听懂了,彻底无语。 感情表面上是战争,私底下全都是生意! 她倒是白操心了! 既然是生意,他干嘛又来掳自己?! 好端端地做完自己的生意回草原不就得了?! 秦柳索性在马跃开的客栈住了几天静静心。 马跃邀请她回家里去住,她却不肯。 本质来说,若不是有具体的事情,她不愿搞什么人际来往。 她的故事和经历太多太复杂,尽量少见人才是最合适的。 而且,她被巴尔斯掳了过来,身上什么都没带,见到马跃的妻子和孩子也没见面礼,空着手总归是不好。 令人意外的是,秦柳夜里就发起了高烧。 这些日子的奔波与忙碌,加上夜里淋雨,她早就是强弩之末。 秦柳全身难受,身上每寸地方都在痛。浑浑噩噩,仿佛身处冰天雪地,只感觉寒冷异常,犹如回到了当年的雪窟。 朦胧中,她感觉自己像被人拽起来。她想睁眼看看是谁,眼皮却好像有千斤重,根本睁不开。 依稀中,她似乎又听到了巴尔斯的声音。 她问道:“小哑巴,是你吗?” 却没有得到答复。 迷迷糊糊地喝下苦涩的药汤,她又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不冷了,口鼻中全是呛人的烟味。 她终于睁开眼睛,看到一片火光中,巴尔斯正在与人打架。 她正要爬起来,却看到巴尔斯寡不敌众,被人制住,绑了带出去。 最后离开的那人,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坐起身的秦柳,大步离开,还把门仔细关好。 秦柳认出了此人。 他是达延汗身边最得力的护卫。 达延汗的护卫绑走了巴尔斯,把自己扔在了大火里。 秦柳看着眼前貌似是个药铺的地方,惨笑了一下。 纵然她一直想摆脱刘雪绛这个身份,想以秦柳的个性活在这个世上,终究还是和刘雪绛一样,逃脱不了被烧死的命运。 与权势沾染在一起的爱情,从来就没什么好下场。 刘雪绛一样,她秦柳也一样。 草原上未来的可汗,大明的帝王,带给她的并不是什么荣耀和尊贵,而是危险和死亡。 刘雪绛临死的时候,有她哥哥刘成恩救她出火场,她呢? 她秦柳穿越过来数年,一无所有,死在此处,也罢了。 浓烟弥漫,她呛得直流眼泪,咳嗽不止,喉咙痛得要命。 秦柳正要躺下等死,却看到火焰之中,有个身披湿被的人闯了进来,二话不说把她抱起来闯出去。 火焰已经烧上了屋顶,房梁不断倒下,砸在这人背上,砸得他一声闷哼。 秦柳这才听出来,来人不是别人,而是前几日刚对她态度冷淡的朱岳。 秦柳的眼睛和喉咙都被烟火熏得发红发肿,流泪不止,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的生活已经过得一团糟,为什么还有人不愿放弃她? 还是这个她亏欠许多的人? 冲出火海后,有人往他们身上泼水,把舔上衣角的火苗浇灭。 朱岳把秦柳放下来,急切地问道:“你还好吗?” 秦柳说不出话,只是猛点头。 死里逃生,好得不能再好了。 朱岳点点头,拉着她要大步离开:“这火来得蹊跷,快离开此地!” 秦柳跟着他,刚走出几步,却没发现侧面方向,一支箭正射过来! 朱岳不愧是军中将领,比秦柳敏锐许多,迅速拉着她蹲下,找掩体躲起来,还尽量用自己的身躯挡住秦柳。 等两人躲在马车后面时,秦柳才发现,朱岳后背已经中了一箭。 不是吧? 又来?!秦柳尽可能镇定情绪,仔细观察朱岳的伤口。因为朱岳穿着皮甲,箭矢入肉不深,可流出的血液却发黑。 又是毒箭! 秦柳大喊:“巴尔斯,巴尔斯,解药,解药!” 这毒箭明显是冲她来的,八成是达延汗想杀了自己斩草除根,省得巴尔斯总是做傻事。 巴尔斯作为达延汗的继承人,他若能及时找来解药,朱岳可能还有救。 秦柳的嗓子嘶哑得很,她用尽全部的力气,不停喊着解药,巴尔斯,解药,巴尔斯。 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拿了解药瓶子过来,给朱岳又是内服又是外敷,还把他的箭取了出来。 又有人把她和朱岳用马车带走了。 秦柳浑浑噩噩地一直守在朱岳床前。她什么都做不了,可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她的些许愧疚之情。 她的每一次涉险,都有这个不求回报的男人力挽狂澜,不惜献上他自己的生命。 她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他如此的守护? 她如何能报答他的付出和守护? 她告诉过他,自己并不是刘雪绛,他却依旧坚持如一,这份从一至终,她又如何配得上? 秦柳一直记着朱岳父亲的嘱托,尽量远离朱岳。 可此时此刻,她看近在咫尺、昏迷不醒的朱岳,只想着,若是朱岳死了,她又何必继续活在世上? 第185章 明心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了一千五百万的房子移情别恋,选择他人。 这世间,总有那些愚蠢的傻子,坚守初心,矢志不渝。 反而是自己,每次因为生存和境况,如浮萍一样漂泊,慌乱中选择一个自己认为对的人抓住。 到如今,人未老去,心已沧桑。 此时此刻,她再想用理智去否认,再想认为,朱岳是属于已经死去的刘雪绛,却再也骗不了自己。 纵然朱岳是因为刘雪绛才对自己如此特别,可她还是不可救药地爱上朱岳。 这种压抑许久、她从来不敢也不想承认的感情,一旦被确认,立即如同滔滔洪水一般把她淹没。 她与朱岳的接触并不算多,甚至还没有杨慎相处得久。 可或许,从他在燕子楼中第一回见到他时开始,他就深深刻进了自己心中。 这是一种天然的男女之间的欣赏与渴望,与身份地位其他无关。 反而是因为身份地位的差距,她一直在提醒自己理智,与朱岳保持距离。 此时此刻,她已为人妻,早已没了向他人表达爱意的资格。 可是没有旁人的时候,独自面对昏迷不醒的朱岳,她还是选择了紧紧握住他那冰凉的手。 朱岳的手并不光滑柔软,反而可能因为常年练习刀剑,有一层厚厚的茧子。 秦柳慢慢抚摸他掌心的每一条纹路,任由眼泪滴落。 她从未为他做过什么。 他也从未对自己提出什么要求,除了在雪窝的那次,说要一起去南方。 那温暖安定的南方啊,是一个美丽的梦,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 等门口传来脚步声的时候,秦柳才松开手,把朱岳的手放进被子里。 她要起身离开,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朱岳紧紧握住了。 秦柳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 半个月后,鞑子兵退去,宣府、大同的戒严取消。 马昂来到宣府,要接秦柳回大同。 朱岳已经康复可以下床活动。因为解药服用及时也对症,箭伤这次对他的毒害有限。 从他醒来后第三天,秦柳就离开了原来的保国公府别院、如今的抚宁侯府别院,住进了马跃开的客栈。 她再客栈并没什么事可做,只是镇日发呆。 她走过来的每一步,每次选择的分岔口,都是在当时境况下所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就连当初冲动嫁给马昂,也是在当时的心境和理智抉择下的产物。 即便朱岳再好,她也不敢有嫁给他的心思。而经历过与巴尔斯的婚变,两辈子以来积攒的恨嫁心里,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马昂。 马昂是个好夫君,有情有义,对她很好,还很顾家。 她原本可以好好和他过一辈子的。 如果没有这次变故。 如果没有把最后那一层理智撕破,露出里面最鲜红赤裸的本心。 她还可以自欺欺人地过日子。 如今,她如何面对马昂? 马昂见秦柳呆愣愣的,说了许多宽慰的话。他心情极其复杂。 大同城兵临城下时,他昼夜值岗,不能回家。 没想到,偌大的大同城,只有他家遭了鞑子兵的洗劫,钱财一分不少,老婆被人掳走了。 马昂马上意识到这是谁的杰作。 巴尔斯,曾经燕子楼的小伙计,如今拥有整个蒙古右翼势力的大济农,这次五万鞑子骑兵的领袖,他居然还对她贼心不死! 马昂又愤怒又难过,内心充满了挫败感。 秦柳对他是不错,堪称模范妻子。可她一直不肯生孩子,让他们俩始终不能像真正的一家人,血脉相连。 如今又有巴尔斯声势浩大的抢人,他护不住她,实在是让人憋闷。 马跃和马凤姐两家人也终于过来了。 马凤姐早就窝了一肚子火。听说这个大嫂在宣府住了很久,却一直不肯见马跃和自己家人,真是摆了大谱! 马凤姐当着秦柳的面,阴阳怪气地说道:“大哥,你不知道吧?大嫂她路子广着呢!那抚宁侯府的小厮隔三差五过来寻她!看来是入了贵人的眼!” 马昂眼神复杂地看向木然的秦柳,让她给个合理的解释,免得这事被越描越黑。 秦柳木然道:“朱岳他受伤了,还中了毒,都是因为我……”说着,眼眶湿润起来。 朱岳的所做所为,就像在她心口剜了一个大洞,让她感觉自己四处漏风,魂不守舍。 即便面对相处了几年的夫君马昂,她也无法淡定。 马凤姐嗫嚅了一下嘴唇,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秦柳送她的那套衣服,她后来还穿去了锦绣坊。结果老板对她热情百倍,把她当成保国公府的贵人。 她这才知道,那套衣服是煊赫的保国公府买去了的。 这个小寡妇,能力是有,可抢走了巴尔斯,居然和保国公府还有牵扯! 可她最后还是嫁给了自己大哥。 就像一只破鞋,在外面转了一圈,没人要又塞给自己大哥。 大哥也是,成亲的时候,都不叫他们,自顾自在沙堡子镇老家就办了婚宴,把娘和二哥还有我都不放在眼里! 结婚几年了,她都不曾来看自己这个曾经的邻居和好姐妹,比陌生人还疏远! 这让她如何不气?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一大家子人吃过饭后,马昂还是和秦柳回了客栈。 二十多天的消失,他想过她会遭到的各种对待。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面对鞑子铁骑的无奈,他能理解。 看着秦柳呆滞茫然的样子,他只是宽慰道:“都过去了,没事了。咱们回大同,好好过日子去。” 秦柳茫然地看着他,双眼又像透过他看向别处。 是啊,她该回大同好好过日子去。 她能做什么呢?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任由心口的大洞漏风。 大同和宣府相隔几百里,又是独立的边陲重镇。 她一走,很难再有朱岳的任何消息。 好吧,这样也好。 回到大同后,马昂发现秦柳的精神状态很不好。 她不再忙着做饭、收拾屋子,做针线活儿,而是镇日发呆。 有时候天黑回到家,家里冷冷清清,灶上冰凉,没有半丝烟火气。 马大娘唉声叹气。儿媳妇像变了个人,不再孝顺她,每天家务全包了。 第186章 煤矿与炼铁 秦柳沉浸在对过去的懊悔中。 许多次,朱岳对她表达过情意的。 送碧玉簪,买衣服,去草原见她。 只是她一直在逃避。 她倘若没有逃避,而是勇敢地选择和他站在一起面对各种困难,是不是他们早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不会有巴尔斯,也不会有马昂。 她或许能日夜守着二郎,不会像现在这样膝下空虚。 马昂并未放任秦柳的情绪低落。 他动用关系和银钱,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了一条即将废弃的煤矿,让秦柳去经营。 买煤矿让马昂的银钱立马见底,还欠下不少外债,生活捉襟见肘,每日的柴薪和米面钱都得数着过。 马大娘镇日唉声叹气,看向秦柳的目光像带着刀子。 这个女人,以前落魄的时候是看着好,又勤劳又有头脑。 现如今看她怎么看都不顺眼。 不孝顺婆婆,不能生养,还不给丈夫纳妾。实在配不上她那当了从三品武官的儿子! 别的女人都旺夫。她倒好,把马昂的钱财挥霍一空,家里越来越穷,还欠下了巨额外债! 秦柳心理素质再强大,也有些扛不住,不得不避了出去。 她在大同并无亲友,只得选择去好好经营这座煤矿。 煤矿经过几十年的无序开采,已经没什么潜力可挖。 作为女子,依据传统她不能下矿,只能委托别人对煤矿的地下情况进行详细的描绘。 秦柳看着已经挖好的地下矿道图纸,却精神一振。 这座煤矿的地下矿道,早就越过了长城,挖到长城以北区域了。 而且,根据她的印象,矿道再向北挖一阵子,就是一个巨大的新煤矿,附近不远处还有铁矿! 这个惊人的发现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要知道,长城以北的土地,是鞑子和大明的交战之地,极其危险,一般大明老百姓不会去那一块谋生。 可走地下矿道就不一样。 只要保密工作做的好,鞑子兵不知道,那就是无本的买卖。 那可是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啊! 再说了,有了煤矿就可以搞煤化工,生产出各种工业用品出来! 秦柳的热情一下子被点燃了。 只是挖煤也需要启动资金。煤矿上的矿工们倒是现成的,只是前老板已经很久没给他们发工钱了。要想把他们指使起来,还得一笔启动资金。 秦柳垂头丧气地想办法如何筹备银钱的时候,马昂终于松了口气。 他不打算再帮她。 让她为俗世的银钱忙碌操心,显得更有烟火气,而不是任由她在精神的世界里内耗。 秦柳向马昂求助无用,便写信给宣府的马跃借钱。 马跃马跃早就得了马昂的嘱托,只推脱无钱可借。 倒是马凤姐,说是宣府的一个绸缎庄老板有意出钱,但需占股,要占三成股份。 秦柳愣了愣,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了。 当初巴尔斯婚礼后,她离开草原时,朱岳就说过要占她三成股份。 秦柳也终于想开。这个所谓的绸缎庄老板背后的主任,她大概能猜得到。 自始至终,也并非只是她不够勇敢。 每个人都有俗世的身份和条条框框限制。 刘雪绛如是,朱岳亦如是,她秦柳也一样。 朱岳当然也可以选择一个女人,今天决定成亲,明天大摆筵席,昭告世人,像马昂一样。 但这个女人绝对不能是刘雪绛。 他当然可以选择抛弃身份,像巴尔斯那样强行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秦柳去南方生活,甚至带上二郎一起。 然而,这样就行了吗? 只不过是更大麻烦的开始而已。 命运早在冥冥中把各种东西标好了价码,要获得某些东西,就得拿其他东西来换。 除了你特别想要的那样,其实有很多替代品可以选择。 秦柳是理智的人,很早就开始选择替代者,比如巴尔斯,比如马昂,积极地融入生活。 而朱岳却是坚定的理想主义者。他并不试图打破条条框框走出去。而是坚定地承担自己该有的职责。 只是在某些可以自主抉择的小范围内,他坚定地坚守自己的理想。 有了初始启动资金,秦柳开始没日没夜地忙碌。 煤矿源源不断地被挖出来,不过销量并不是很好。 大同煤矿多,附近人家的烧火取暖都可以用煤解决。 煤炭外运的话,以这个时代的道路交通,成本极高,压根就不赚钱。 无可奈何之下,秦柳开始考虑顺带开取铁矿,以煤炼铁。 铁器的需求可比煤炭多多了。 高炉炼铁可不是小工程。 首先得选煤制作焦炭。 把煤矿中采集的煤炭经过破碎、筛分等工艺处理,去除其中的杂质和灰分,提高煤炭的纯度。 接下来,经过预处理的煤炭,送入焦炉。 焦炉是焦炭制作的核心设备,通常采用高炉炼焦法。在焦炉中,煤炭经过干馏反应,通过高温加热使其分解产生焦炭和其他副产品。 这个过程中,煤炭中的挥发分和气体被释放出来,而固定碳则形成焦炭。 铁矿石采选出来后,也得经过碾磨筛选,处理成铁矿粉。 在这个没有大型工业机械和电力的年代,光靠人工做成这些,难度极大。 大同的工业设施比草原上强得多,但秦柳要建成高炉,炼制钢铁,成本也是极大,没有几年的准备工作,很难完成。 …… 京城中,首辅李东阳早在年初就被皇帝允许致仕。 顺利致仕回家,说明李东阳平安落地。自从刘瑾伏诛后,李东阳几乎隔一阵子就上折子祈求致仕,非常识时务。 正德帝对李东阳的态度非常复杂。 当年京郊的那场大火,这些年,他并没有查到多少实际的证据。 可些许明明暗暗的线索,指向了首辅李东阳,甚至还有致仕的阁老焦芳。 焦芳是个出身贫寒的北方官员,深受南方官员拉帮结派和结党之苦。 所以当初刘健和谢迁逼宫之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与刘瑾站在一起。 焦芳在仕林中名声烂极,可他一直在为正德帝做事,为打击弘治朝一来沆瀣一气的文官集团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李东阳作为老的文官集团势力和新的皇权势力之间的调和剂,在其中发挥了应有的贡献。 可是,焦芳和李东阳,就是导致当年那场大火的背后主谋。 第187章 理智与感情 理智与感情的抉择,让正德帝一直无法很好地正视李东阳。 他当然可以凭借一些由头把李东阳打落尘埃。 可若是如此做,以后还有人会站出来为他卖命吗? 当初他的冲冠一怒,凌迟了刘瑾,吓退了多少投靠皇帝的人? 他若是仗剑走天下的游侠,当然可以任凭个人情感好恶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计较后果。 可是,他是坐拥天下的帝王,要与利益已经结成一块铁板的权贵集团做斗争,就不得不牺牲。 正德帝再次去西山给刘东的父亲上香的时候,心里默默诵念的,就是这样的话。 他只能寄托于刘东能理解自己,原谅自己。 而刘雪绛,早已走出了自己的人生道路。无论是和草原王子的纠葛,还是参与刘六刘七的农民起义,她用她独一无二的选择淌出不一样的人生,那个任性、毫无顾忌的人生。 正德帝也终于从过去的情绪中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 然而,此时他才发现,那些自己可以完全掌控的女人,都没能生下孩子。 经过信任御医的诊治,他不得不确信,自己丧失了生育能力。 或许是因为幼年遭受过毒害,或许是因为京郊的那次坠入冰窟,他的身体虽然还算健康,却不再有诞育后代的能力。 这个发现让他犹如遭受晴天霹雳。 也就是说,养在抚宁侯府的二郎,朱岗,是自己唯一的子嗣。 正德帝不敢把二郎带入皇宫,在宫外找了个由头见到了这个孩子。 那和自己一无二致的上挑眼角,让他丝毫不怀疑二郎就是自己的血脉。 可是要把二郎带回宫中相认吗? 倘若真的如此做,就得为二郎找一个身份合适的生母。在正德元年,大婚前曾经和自己有过交集的宫女中选一个。 正德帝还在悄悄地做着这些事,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很快就觉察到了他的诉求。 还没等他把人选确定,便有人迫不及待地争抢出手了。 正德九年正月,乾清宫大火,烧死在此任职的宫女太监无数。 正德帝哪里不明白这背后的根由? 他在豹房远眺这烧了整整一夜的大火,不得不嗤笑道:“好一棚大烟火也。” 自此,正德帝彻底绝了把二郎接回宫中、继承帝祚的心思。 这个皇帝,看起来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也是最身不由己之人。 他只有这一缕血脉,只要能保全他平安喜乐就好了,至于皇位,谁爱当谁当去! 为了安抚民心,乾清宫火灾后,正德帝还下旨罪己: 朕恭承天命嗣守祖宗成业,夙夜孜孜,勉图治理,乃者乾清宫灾,朕心惊惶,莫知攸措,殆以敬天事神之礼有未能尽,祖宗列圣之法有未能守,用舍或有未当,刑赏或有未公,征歛太重有伤民财,工役繁兴有劳民力,谗谀并进而直言不闻,贿赂公行而政体乖谬,奸贪弄法而职业多未能修,抚剿失宜而盗贼尚未见息,有一于此,皆足以伤致灾。 静言思之,悔悟方切,尔文武群臣受朕委任,义均休戚,其各洗心改过痛加修省,事关朕躬及时政,关失军民利病,宜直言无隐,庶俾朕有所警惧,以答上天仁爱谴告之意。 文臣们奏折像雪花一样飞向乾清宫。内阁杨廷和、梁储、费宏上奏折自劾。 乾清宫焚毁,建造又是一大笔银钱支出。 太仆寺少卿赵经以工部郎中身份监督乾清宫工程,吞没库金数十万。赵经死后,钱宁假装派遣校尉去治丧,逼迫赵经的妻子扶梓出殡,他的其他姬妾、家藏财物全被钱宁占有。 京中形势稳定,正德帝不再满足于稳坐京城了。 他的目光转向了边镇。 …… 正德十一年,已经九岁的抚宁侯次子朱岗,在娄老头的陪同下去了宣府。 九岁的孩子,处于懂事又不懂事的懵懂年纪,在京城里诱惑太多。即便是抚宁侯朱麒,也不能保证能不让某些心怀叵测之人影响他的心智。 思来想去,朱麒还是决定把朱岗送往宣府朱岳那里接受教育和培训。 只有真正见识过生活的残酷,才能学会珍惜,不至于被人牵着鼻子走。 这天,秦柳正在新开的客栈里看账本,却不想迎面走来一大一小两个客人。 她并未抬头,只是招呼道:“来客人了。” 这几年卖煤赚钱有限,她不得不又瞅上老本行——开客栈。 大同和宣府之间的交通来往不少,她在官道边上开个客栈,挣钱速度可比挖煤快多了。 有马昂这个从三品武官的背景,拿地、建店什么的都不是什么大事。 因为有绛雪斋客栈的成功案例,她索性复刻了一下大同马跃所开的绛雪斋客栈,客栈需要的人员一部分还可以从马跃那里聘过来。 新开的客栈人气没那么旺,生意需要慢慢积累。目前账面上还是浮亏。 “掌柜的。”来人只是和煦地喊了一声。 秦柳的手却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她不敢置信,半晌才抬起头。 眼前两鬓斑白的老头,袖手缩肩,穿着半新不旧的细布棉袄,就是她燕子楼曾经的老伙计娄老头。 秦柳目光迅速从娄老头身上转向到娄老头身边的少年身上。 少年看着八九岁的年纪,皮肤白皙,眼角微微上挑,一身绸缎衣裳,双眼明亮,好奇地打量着客栈的装饰。 “这里,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少年好奇地问身边的娄老头。 眼泪瞬间模糊了秦柳的双眼。她询问地看向娄老头加以求证。 娄老头只是冲她微笑,点了一下头。 秦柳霎时间泣不成声。 当年为了寻找音信全无的巴尔斯,她毅然离开了多伦,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孩子。 一别多年,孩子重新站在自己面前,她却认不出来了。 少年被秦柳的情绪失控吓着了,拉着娄老头要走:“要不,我们换间客栈吧,住驿站也行。”他没什么职务在身,住驿站就是得有损抚宁侯府的声誉,对于现如今低调至极的抚宁侯府,他也并不想多生事端。 若是有人因此借机弹劾抚宁侯,那可就不好了。 娄老头却笑道:“掌柜的,不接待我们吗?” 第188章 母子再见 秦柳擦了擦眼泪笑道:“接待,接待。” 别人都可以不接待,自己的儿子怎么可以不接待? 娄老头点的是两间地字号房间,要的餐食也很简单,让随便做点什么上就是。 这能随便做吗? 秦柳亲自动手。 热气腾腾的羊肉饺子,自己卤的酱牛肉,一大碗黄澄澄的小米粥,凉拌萝卜,凉拌野菜。 这些是当年在沙堡子镇住着的时候,燕子楼营业时,李家人每天的日常餐食。 当时只道是寻常。 如今,当初一个桌上吃饭的人天各一方。 少年尝了尝饺子,眼睛发亮,良好的饮食规矩却让他没有急着开口说话。 用了饭漱了口,他才对秦柳夸赞道:“掌柜的手艺不错,这饺子味道很好,与我家的桃嬷嬷做得有点像。” 娄老头笑呵呵解释道:“掌柜的,没想到吧?小桃那丫头,如今成了桃嬷嬷了!是二少爷身边的管事嬷嬷。” 少年呆住了,疑惑地不停打量秦柳,小声询问娄老头:“娄爷爷,这位是?” 娄老头感慨道:“少爷,这位是大少爷的朋友,和娄老头有几分交情,你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少年很有礼,起身行礼道:“朱岗拜见太太。” 秦柳一身妇人装扮,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少爷有礼了。”秦柳忍住眼泪还礼道。 秦柳并没有急着收拾碗筷离开,而是与娄老头聊了许多。 都是关于朱岗这些年的生活。 “二少爷聪明伶俐,抚宁侯府里上上下下都很喜欢。侯爷和夫人待二少爷那真是没得说。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这不,担心二少爷在京城被人带坏了,特地让老头领着他来边关历练历练,见识见识风土人情。” 朱岗只是在一旁默默观察着秦柳,并不插话。 小时候的事,他并不记得多少。 只是从桃嬷嬷和娄爷爷的只言片语中,还有父母偶尔的眼神和对话中,他早就明白,自己小时候并不出生在抚宁侯府。 眼前的妇人看着好亲切,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很慈爱,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 秦柳终究还是离去。 身份的相隔在那里,她不能贸然相认,让孩子对自己的新身份产生疑惑,有引出新的事。 如今大家各自安好,这就够了。 客栈又有新客人来要住店。 一个公鸭嗓的十四五岁少年进门就冲秦柳傻笑。 秦柳愣愣很快认出来了。 这是她的大郎! 在草原上生活了几年的大郎! 她忙把他拽进卧房。 当年在霸州的事虽然已经过去,可若是有人非要抓着旧事不放,也得喝一壶。 大郎很懂事,把他和李老汉这几年在草原上的生活很快就讲清楚了。 “我们住在多伦,房子和咱们在沙堡子镇的差不多。就是几年没见娘,怪想的。” “大济农夏天的时候就来我们多伦住着,所以也没什么人敢欺负我们,日子过得好着呢!” “你看,这个叫土豆,我们多伦也能中,还有玉米。” “要是娘和二郎能跟我去多伦就好了。” 秦柳更关心大郎怎么入的长城。 大郎压低声音说道:“草原又要和这边贩马了。我把马匹送到,索性跟他们进长城看看。反正来往的脚夫多得很。” “那大济农呢?” “不知道,他这会儿应该在右翼吧。” 此时才刚入二月,草原上还很寒冷,出门的人并不多。 大郎算是跟着先头队伍来的。 秦柳倒不担心巴尔斯。 一个没有野心的继承人,对达延汗是最好的助力。 也正因为这样,达延汗才动了杀心,当年药铺纵火、射毒箭,不过是想斩草除根,免得巴尔斯总是为自己犯错误。 在稳定右翼方面,他还找不出一个比巴尔斯更好的人选。 第二天要离店的时候,大郎与娄老头打了个照面,紧接着看到了后面的朱岗。 他不可思议地喊道:“娄爷爷,二郎!” 娄老头笑眯眯道:“大郎啊,都长这么高啦。差点没认出来。” 朱岗一头雾水地看着李大郎:“娄爷爷,这是谁啊?” “我是你大哥啊,你不记得我了?二郎,你见过娘了吗?娘就在这个客栈里!” 李大郎情绪非常激动。 草原上的生活很自由散漫,天高云阔,让他的性格也变得开朗热情,见到阔别多年的亲人激动万分。 弟弟当年被人掳走,让他心里难过了好一阵子。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居然又见到他了! 李大郎没少带二郎,对他的长相和生活习惯非常熟悉。 秦柳离开沙堡子镇的时候,二郎每天的洗漱睡觉,都是大郎亲自动手,对二郎的感情也异常深厚。 尤其是二郎那双眼角上挑的眼睛,非常特别,一眼便能认出来。 朱岗疑惑地看着眼前比自己高不少的少年。 大哥? 自己大哥朱岳明明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不是眼前这个才十多岁的少年呀。 每年过年前后大哥朱岳就回回京城,朱岗对朱岳的长相还是很清楚的。 大郎见朱岗一脸防备地看着自己,挠挠头后眼睛一亮,说道:“你还记得兰花草吗?”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大郎哼起小时候秦柳给他们唱的催眠曲。这是二郎小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听的曲子。 秦柳走后,是大郎唱着兰花草哄他入睡。 后来到了多伦,有时候是秦柳哄他入睡,有时候是娄老头或者丫环小桃,但都会哼兰花草哄他睡觉。 朱岗微微震惊。 这个曲调他太熟悉了。 这个少年,怎么知道兰花草?! 娄老头见状,咳嗽了一下:“要不,我们现回房间聊?” 这客栈大堂,有其他人来往,人多口杂的,不大好。 虽然这会儿客栈新开,客人不多,但还是低调些好。 李大郎眉开眼笑地前面领路。 “我们去找娘,娘要是知道你还活着,得高兴坏了!” 李大郎拉着朱岗的手,往秦柳日常办公的地方而去。 “你不知道吧?娘嫁给了咱家隔壁的马伯伯,咱们见到了马伯伯得改口叫爹了。”(本章完) 第189章 真相 朱岗心神大震,他跟着李大郎再次见到了秦柳。 李大郎热情地和秦柳说话。 秦柳笑吟吟又慈爱地看着李大郎,时而眉目含笑地看他。 那亲切的眼神,让朱岗心神大乱。 这个妇人容貌秀丽,鼻子嘴巴和自己长得很像。 她的小拇指和自己一样,都有些微微弯曲。 而自己,和父亲抚宁侯朱麒还有母亲抚宁侯夫人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她是真是自己的母亲? 在抚宁侯府,有时候他也听到过下人们的悄悄话,说他是从外面抱回来的。 这个女人和抚宁侯朱麒生下了自己? 朱岗心神俱震,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错愕。 秦柳并没有打算和二郎相认。 她微笑着三言两语就否定了大郎的话。 “这位是抚宁侯府的公子,不是咱们的二郎。二郎早在几年前就亡故了。你认错人了。” 她并不想二郎的身份被人翻出来。 李大郎很显然没那么好打发,他难以置信地拉了拉娄老头的袖子。 “娘,您看,这是娄爷爷呀!二郎我小时候带过很久,他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出来。你看,” 李大郎去拨开朱岗左额头往上一点的头发,指着疤说道:“这是有一回睡觉我没看好,二郎从炕上摔了下去,留下的一道疤。当时流了好多血!” “这疤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不可能有错!” 秦柳眼眶含泪地抚了抚李大郎的背,对娄老头使了个眼色,又道:“大郎。这是抚宁侯府的朱公子,不是我们的二郎,你记住了。” 娄老头也笑着接话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大郎还记得老头,真是不容易。好孩子,好好听你娘的话。” 李大郎这才张了张嘴,没再多说。 朱岗在娄老头的陪同下,在大同游玩了几天又返回了宣府。 李大郎也过几天就悄悄回了草原。 等巴尔斯来多伦的时候,李大郎心事重重地找上了他。 在李大郎眼里,除了爷爷李老汉,娘亲还有弟弟二郎,最亲的人就是教自己弓箭的巴尔斯了。 只是他以前没想到,是家里切肉伙计的小哑巴,居然是达延汗的儿子,未来的可汗。 他对父亲没什么印象,反而对小哑巴有种父亲的亲切感。 只是他没想到,娘亲嫁给了隔壁的马大伯。 巴尔斯听完李大郎的描述紧皱眉头。 二郎的身份,他曾经有过怀疑,却不像现在这样令他疑窦丛生。 二郎的父亲是谁? 他以前没有细想,也没有去追问秦柳。 在他看来,秦柳是他的妻子,大郎和二郎都将是他的孩子。他会承担起照顾他们的责任。 现如今看来,二郎的身份还真是不一般。 为了二郎的身份,秦柳宁可选择不与亲儿子相认! 抚宁侯府的公子。 抚宁侯朱麒,朱岳的父亲,是二郎的生父? 如果这样,为何秦柳对朱岳没有反感,反而有些许令他嫉妒的好感和暧昧? 朱岳宁可自己受伤也要替秦柳挡箭,冒着大火冲进燃烧的药铺救秦柳,他可是亲眼目睹的。 巴尔斯的脑袋乱得像一团麻。 他不得不加强对大名的暗探,对抚宁侯府的消息加以重点搜集。 消息也很快令他更加烦躁。 按照二郎的年纪,他是正德元年夏天怀孕的,可正德元年夏天,抚宁侯远在宣府带兵! 如果说二郎是朱岳的儿子,那朱岳为什么不把二郎认作自己的孩子,反而认成自己的弟弟? 太蹊跷了! …… 朱岗返回宣府的时候忧心忡忡。 这些日子的思来想去,他对自己的身世越来越疑惑。 他多次旁敲侧击地问娄老头。 娄老头只是眼神复杂地说道:“孩子,你是抚宁侯府的二公子,这个身份你千万不要忘了。” 朱岗心神不宁地多次想找朱岳问清楚,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下去。 虽然朱岳是他兄长,可朱岳长期在宣府,与他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两个人并不是那种无话不说、亲密无间的兄弟。 这天,朱岗去找朱岳。 朱岳刚好在会客厅待客。 小厮便让朱岗在书房里稍等片刻。 百无聊赖,朱岗把抽屉里一卷半开的画拿出来看了看。 画上画着一名低眉浅笑的妇人,正是前不久见过的客栈老板,那位李大郎说是自己娘的女人,刘氏。 朱岗额头直跳。 他把抽屉里的其他画作也一一打开观瞧。 每幅画,主角都是刘氏。 有她骑马的画作,也有她坐在屋荫下,看着面前小孩童玩泥巴的画作。 哥哥和刘氏很熟很熟? 朱岳返回书房的时候,朱岗还坐在书桌后,看到眼前摊开的诸多画作,震惊得说不出话。 朱岳立即板了脸,过来把摊开的画作一幅幅卷好束好,重新放回抽屉,甚至严厉地斥责道:“不可以乱翻别人的东西!” “大哥,这个画上的女人,是不是我的生母?” 朱岳还在放画的手顿住了。 他缓和了声音,低声道:“那是以前的事。现如今,你的母亲是抚宁侯夫人,你是抚宁侯府的嫡次子,未来的抚宁侯继承人。” “那我爹是谁?” 朱岗并没有认为抚宁侯朱麒是自己的父亲。乃至朱岳,和自己都长得不像。 朱岳缓缓深吸气。 孩子大了,就会主动去寻找自己的身世。 如果没处理好,这些年对他的关心和保护,反而会让他产生怨念。 他得正视这个问题了。 …… 过了几天,在大同任职的指挥同知马昂突然被免除职务,回京等待任命,家小一同前往。 马昂带着秦柳和马大娘经大同去往京城。 马凤姐听闻哥嫂和母亲要去京城,喜出望外,吵着也要去京城。 这不是什么大事,马昂就同意了。宣府与京城也就几天的行程,来往并不费事。 一家人到了京城,租了个宅院住了下来。 才住了两天,便有客人来访。来的是抚宁侯。 马昂慎重接待,还让秦柳准备茶水和宴席待客。 会客室里已经有几位客人,马昂连忙上前行礼:“贵客来访,马昂不曾远迎,失礼了。” 站在会客室正中背着手正打量中堂画作的是个青年男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清浚,一双细长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举手投足间有股难以言说的贵气,还有睥睨天下的气势。 一旁身子微微前倾的中年男子蓄着短髯,须发有些微微发白,面容陪着淡淡的微笑。 中年男子身旁站着一个九岁左右的少年,眼睛也是细长,眼角微微上挑。 第190章 相认 那么贵气的青年男子自称是镇国公朱寿。 中年男子自称是抚宁侯朱麒,身边的少‘’年是他的次子朱岗。 马昂一头雾水。抚宁侯他听说过,镇国公朱寿?他当官多年怎么没听说过? 而且这人面容有些熟悉,他很快想起来了,前几年在沙堡子镇踩坏了地里庄稼的贵公子好像就是他! 马昂不敢怠慢,打起十二分精神应酬。 不多时,到了午饭时分,抚宁侯热情地提议留下吃饭。 一桌四人客客气气地吃饭喝酒,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抚宁侯朱麒便说不胜酒力,让马昂带他先去歇息。 镇国公却指着桌子上的一道烩鱼道:“这鱼做得不错,不如叫厨子出来见见。” 马昂微愣。今天的餐食都是秦柳准备的,这是要让秦柳出来见客? 这不合规矩啊? 马昂犹豫地回到后堂,和秦柳说了这事。 秦柳笑道:“那还不好办,让樱莺去应付一趟不就行了。” 樱莺是马大娘看了很久后买回来的一个丫头,姓杜,一直想塞给马昂做妾,只是还没有被收房。 镇国公朱寿见马昂带了个面生的丫头出来,说是自己的妻室杜氏做的菜,脸色刷得变得阴沉。 一旁本来陪笑坐着的抚宁侯吓得立即起身躬身而立。 抚宁侯顿了顿后还是道:“马大人,还是请你家夫人出来叙话。” 秦柳在后堂磨磨蹭蹭,终究还是躲不过,来到设宴的房间。 阜宁和马昂等人已经离去,房间里只有“镇国公朱寿”,还有抚宁侯的次子朱岗。 秦柳不含糊地跪地行礼:“民妇刘氏拜见皇上。” 镇国公朱寿就是正德帝。 一旁端坐的朱岗连忙起身,一起跪下行礼。 他之前没有面圣过,并不知道这位看着亲切的青年就是皇帝。 所谓镇国公是他给自己封的一个称号,他的小名就叫寿儿,所以给自己起了另外一个名字——朱寿。 “平身。孩子的身世,你也该给他说清楚了。” 正德帝看着身旁与自己长得很像的朱岗,神情复杂地说道。 这辈子自己只有这一点骨肉血脉,令他十分感慨。 当年的往事,那些曾经心头的意难平,一下子都涌了出来。 秦柳说道:“皇上,民妇脑子受过伤,以前的事不记得了。只记得醒来后抱着孩子到沙子堡镇的事。” 正德帝面色深沉地说道:“那朕就详细讲清楚。” “眼前这位马夫人,其实是前首辅刘健刘大人的嫡孙女,刘雪绛。” “当年太皇太后留刘雪绛小姐在宫中小住。却不想,阴差阳错,朕与刘小姐……有了肌肤之亲。” “之后,刘小姐不顾闺誉受损,在京郊农庄毅然将孩子生了下来。刘家为了声誉,对外宣称刘小姐病故。” “后来,朕命人营造豹房,想把母子二人接进宫抚养。” “却不料还没等到落实,刘小姐和孩子遭遇袭杀。他们所住的京郊农庄被人引燃。” “朕听闻消息赶了过去,已经迟了,还遭到埋伏歹人的袭击。刘小姐的父亲,兵部车驾员外郎刘东为了救朕,遇刺身亡。” “刘小姐的伯父和堂兄,两个堂堂的朝廷命官,也同一天遭受毒手丧了命。” 才九岁的朱岗手不停颤抖。 “刘小姐和孩子,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朕多年命人全国各地查找,却音信全无,以为他们已经被人害了。” “直到权宦刘瑾伏诛,她才又走到朕面前。” “这些年,她带着孩子在沙堡子镇生活,顶了个寡妇的身份,成了李家的媳妇,还有一个残废的公爹,两个孩子,李大郎和李二郎。” “想要寻回李二郎的人不少。有了皇帝血脉,只要被认回身份,上了皇家玉碟,有人就可以把朕推下去,扶年幼的小皇子即位。” “等皇子长到二十岁左右,有了自己的主见,又可以被踢下去,换一个年幼的皇子上来继承帝祚。” “为了朕的安全,也为了二郎的安全。抚宁侯与刘家终究还是想出来这个折中的想法。” “让李二郎加入抚宁侯朱家的族谱,成为抚宁侯朱麒的第二个儿子,姓朱名岗。” “这就是你的身世,孩子。” “你可想认祖归宗,未来君临天下?”正德帝沉声问道。 “不要!”秦柳含着泪望向朱岗,“孩子。做父母的,只想让孩子一辈子过得平安喜乐,不要有那么沉重的责任背负!” 朱岗整个人都是懵的。 自己不过是个九岁的小孩子,怎么能承受这么震惊的消息? 自己居然是皇帝的儿子?! 正德帝的心肠再硬,也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朱岗的小脑袋。 孩子都九岁了,他才第一回和孩子面对面说话。 而他自己的生母郑氏,他甚至都没有什么印象。 这就是帝王的悲哀,血脉亲情,都是被人算计利用的筹码。 所谓皇帝,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正德帝并没有催着呆呆的朱岗表态,而是把他和秦柳都带回了宫。 九年了。 当初孩子还没生的时候,他就期待着把他们接回宫中,在他精心打造、安全至极的豹房里生活。 时至今日,才终于得偿所愿。 虽然孩子母亲已经嫁为人妇,也并不是他所期待的一家人幸福团圆。 离开前,抚宁侯还是慎重提示了一句:“皇上,这刘夫人是有夫之妇,还有……” 正德帝挑眉,“有夫之妇又如何?”他略思忖,“那个马同知的妹妹不也在这宅子里吗?把她一同带回宫。要是有人说嘴,就往她身上引好了。” 至于朱岗,他采取了更谨慎的策略。 他又收了一群义子,都赐姓朱,朱岗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位,他还留了几个年纪小的住在离豹房不远的义子府。 没过几天,朝中大臣们的奏折就像雪花一样飞了过来。 都是弹劾正德帝把有夫之妇,闲住将官马昂的妹妹马姬带入宫中多日的消息。据说那马姬还怀孕了。 此举会有干扰皇室血脉的嫌疑。 连内阁阁老都撑不住压力,上奏折劝诫正德帝了。 正德帝对这些奏折嗤之以鼻。 自他登基以来,各种挨骂的奏折可没断过,他早已习以为常。 反而是年幼的朱岗听到这些义愤填膺。 第191章 回忆 这些日子他被正德帝带在身边,对皇帝的日常起居有了个大概的认识。 他只得出一个结论:皇帝的工作可真不好当! 每天天还没亮就要早起去上朝,应付一套繁复的礼仪,并不怎么议事,都是做些扯皮吵架的事。 等回到豹房,就是没完没了地批阅奏章,甚至召见大臣议事。 有空闲的时候,正德帝便在豹房的大操场上开始操演军队。 正德帝与朱岗的相处了几天,不禁想到了父亲在世时对自己的淳淳教导。 父亲对自己发自肺腑的父爱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 正德帝意气风发,自己也可以当个好父亲的! 不过,他不会像父亲那样墨守成规,非要把儿子按在皇帝的位子上。 如果孩子喜欢,他可以让他去做个镇守边疆的大将! 秦柳在豹房心情忐忑地住着,居然慢慢想起来那些被刘雪绛刻意遗忘的回忆。 那个令她整个人生发生巨大改变的情景,终于回想了起来。 事情如同正德帝说的一样。 刘雪绛喝了一碗茶,却意外烦躁闷热,意乱情迷,被人安排在一处陌生的宫殿休息。 偶然路过此处的少年皇帝,药物作用下的情难自禁,以及清醒后他们难以置信的愕然。 还是大一岁的刘雪绛迅速反应过来,擦干眼泪后镇定地让正德帝悄悄离开。 皇帝大婚在即,她也有婚约在身,未婚夫还是阁老之子,去年的探花郎,若是传出丑闻,对谁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这件事,就当作没有发生过吧! 她不觉得委屈难过吗? 怎么会不觉得? 可是,自幼被教导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让她只能默默咽下不甘。 事情若是闹大,对皇家,对刘家,都将是巨大的打击。 令她没想到的是,回过神的正德皇帝,又找机会见她,承诺会对她负责到底,让她等着他。 看着眼前比自己高一个头,却面容稚嫩、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少年天子,刘雪绛只当他是在说孩子话。 保国公府不敢娶首辅家的孙女,皇帝就敢娶吗? 等到皇帝大婚结束,第二个月又册封了两位妃子,太皇太后终于松口,让刘雪绛回家。 这个时候,刘雪绛已经发现了不妥。 她的月事已经快两个月没有音讯了。 等她把这件事悄悄告诉母亲,又请了可靠的医生把脉诊断。 刘家人才知道了这个晴天霹雳。 刘雪绛想过等待自己的会是一条白绫。 没想到,家里对外宣称自己病故,却把自己悄悄带到京郊的农庄养了起来。 未婚先孕的丑事,前途未卜的忐忑,让刘雪绛镇日惶恐不安。直到腹部微微隆起,有了第一次胎动。 那可是自己的骨肉,自己的孩子啊。 无论前途如何,她都要平安把它生下来,保护它平安长大,给它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那些关于嫁人的消息,那些关于爱情的期盼,全都被她埋进了心底。 甚至对于孩子父亲的印象,也都被她刻意遗忘。 这个初见时嚣张跋扈的少年,把她抓进诏狱差点上刑的少年,这个曾经把她推入温泉,差点让她溺毙的少年,她曾经恨之入骨。 直到后来知道了他的太子身份、皇帝身份。 直到他诚意满满地撮合她和朱岳,劝她给朱岳亲自动手做个大氅,还帮她送给朱岳。 她对他的印象终于改观了,反而有些感激。 如果有皇帝的鼎力支持,她和朱岳,或许真的能有个好结果。 后来,他甚至找来会蒙古语的老师,教她蒙古语,她还是有些意外。 这个嚣张跋扈的少年皇帝,居然会讲一口流利的蒙古语。 他虽然比自己还小,可心思成熟,学识渊博,许多事讲起来娓娓道来又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并非人云亦云之辈。 最难得的,是有一颗正直、善良的心,想要为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做出一番事业。 等她挺着高耸的肚子,看到那个少年天子从农庄茅屋外的湖面冰窟窿爬出来时,她是懵的。 她是个被命运遗弃了的人。 这个高贵的少年皇帝,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看到少年被冻得乌青的嘴唇,忍不住颤抖的身体,还有见到她时那种难以掩饰的喜悦,她没有感动吗? 看到少年躺在炕上发高烧说胡话,还拉着她的手说要对她和孩子负责,她不感动吗? 看到退烧后,嘴唇爆皮,虚弱离去的少年频频回头,嘱咐她安心养胎,等豹房建好后接她进宫,她不感动吗? 孩子顺利降生,长到三四个月大,少年皇帝派来的内侍隔三岔五传递消息,说等盛夏过去几天,便接她和孩子进宫。 就在她满心希望地哄着孩子时,变故陡生。 茅屋夜里被大火吞噬,四周的刀剑撞击、呼喝惨叫声,让她不敢相信地美梦终于变成了泡影。 匆匆赶来的大堂哥刘成恩让她乘坐自己来时的马车,在护卫的保护下迅速离开。 受惊的马儿不敢迈步,大堂哥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马的眼睛,马车才终于冲出火海。 …… 正德十二年,正德帝一行浩浩荡荡来到宣府,营建“镇国府”。并为自己更名朱寿,后来自己又加封为“镇国公”,令兵部存档,户部发饷。 宣府,是北边重要的军镇,也是抵御蒙古军队入侵的第一道防线。 正德帝在内心里仰慕太祖朱元璋和成祖朱棣的武功,盼望着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立下赫赫军功。 而且,在宣府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再也不用听大臣们喋喋不休的劝谏。他下令大臣一律不许来宣府,只有豹房的亲随可以随时出入。 在宣府,身边侍奉的都是他信任的人,与朱岗的相处就会自在很多。 在外人看来,这是皇帝对抚宁侯府的恩宠。朱岳是正德帝少时的伴读,如今他的弟弟朱岗也跟着入了皇帝的眼。 马昂在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变故中,也慢慢咂出些滋味。 自己这些年的官场平步青云、安然无恙,并不是祖宗保佑。 而是自己沾染了不该沾染的人。 他不知道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 第192章 应州之战 回到宣府后不久,秦柳便提出返回大同府家中。 正德帝略犹豫了一下,并没有阻拦。 这些日子,有了孩子作为纽带,他们的相处比较融洽。 让他那早已死心的感情,又有隐隐抬头的趋势。 那个敢于破除陈规陋习的大脚千金,那个腹有诗书、又有正义感的首辅孙女,那个粪土王侯,却知道顾全大局镇定女人。 那个不畏生死,给起义军炼铁种粮的女人。 那个总是说什么“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女人。 她如此特别,如此大逆不道。 却又如此地令人震撼。 可她是有夫之妇。 秦柳回到大同家中后,与忐忑不安的马大娘和马昂终于团聚了。 因为有孕的马凤姐被带进宫,马昂承受了猛烈的奏折攻击,把马大娘差点吓出了心脏病。 好在马凤姐被人悄悄平安送回宣府家中,才让他们稍稍松了一口气。 马凤姐的婆家也听到了些许消息。 可他们敢难为马凤姐吗? 那可怎么敢?反而小心翼翼地把她供了起来。 没过多久,镇国公朱寿来大同视察,还顺便去了一趟延绥视察边防。 这件事的成功,让他也颇为自豪。 当年太爷爷英宗皇帝就是因为要视察边军,在土木堡遇袭,被掳去了草原,大明王朝迎来第一次重大危机,直接改变了整个朝堂政局。 自此后,文官集团彻底掌握了大明的政权。 英宗皇帝复辟以后,多连续多年的白色恐怖,都没能把这股势力打压下去。 宪宗皇帝即位以后,利用文官集团打压外戚孙家,又把文官势力给扶植了起来。 直到汪直大红大紫,把文官集团杀得人心惶惶,才让政局得到一定的平衡。 自己的父亲弘治皇帝登基后,政权全被文官集团掌控了。 弘治皇帝寄希望于自己的老师,内阁首辅刘健能冲在前面,把文官集团的贪腐和官官相护打压下去。 可是刘健虽然是寒门出身,虽然他有公正廉明的品德,却没有敢为天下先的魄力和勇气。 他不像刘瑾那样被逼到角落奋力反抗,一直在皇权和文官集团之间进行弥补和调和。 这些年残酷的政治斗争,文官集团对他骂声一片,却不得不慢慢让渡出权力。 他也终于能以皇帝之尊巡视边镇。 这些,他感谢钱宁、江彬这些没有退路的保皇党,更感谢在边关经营多年的朱岳。 若不是有朱岳和抚宁侯府的保驾护航,谁知道他会不会像英宗皇帝那样,被人在路上伏击? 他甚至感激刘六刘七那些起义军,让他练出战力不错的军队。 …… 达延汗被近来的消息惊得说不出话来。 大明皇帝来宣府、大同延绥巡边? 此时已经完成统一蒙古草原大业的达延汗雄心勃勃,兴奋得直搓手。 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在他心中成型。 正德十二年十月,达延汗亲率五万铁骑进犯大同。大同总兵王勋急了,他连夜派人告诉正德帝,希望皇帝大人回京避难。 不料,正德帝不但不走,还命令王勋集结部队,北上主动迎敌。 正德帝这下王勋十分踌躇,因为兵力薄弱,能守住就不错了,更别说主动出击了。 可是,君命难违,王勋还是无奈地出发了。 不光是王勋,就连江彬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他提出了反对意见。 正德帝不顾大臣劝阻继续他的部署: “辽东参将萧滓,宣府游击将军时春,率军驻守聚落堡、天城。 延绥参将杭雄,副总兵朱峦、游击将军周政,驻守阳和、平虏、威武等地,以上部队务必于十日内集结完毕,随时听候调遣!违令者重罚” 此刻,那个嬉戏玩闹的青年天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久经沙场、沉稳镇定的指挥官。 百里之外的达延汗似乎感到了什么,他突然下令大军改道,急转向南,向王勋的部队前进。 得知这一变化,正德帝也相应作出了部署调整: “辽东参将萧滓,宣府游击将军时春,离开驻地,火速支援王勋。 副总兵朱峦、游击将军周政即日出发,尾随鞑靼军,不得擅自作战。 宣府总兵朱振,参将左钦即刻出兵,驻守阳和,不得出战。违令者重罚。” 江彬提出异议:陛下这样的兵力还是不够。 但正德帝并未理睬。 正德十二年十月,甲辰。战争在山西应州打响,应州之战正式开始。 王勋兵力不够,但辽东参将萧滓、宣府游击将军时春的及时支援给了他,他命令全军决一死战,坚持大部队的到来。 同时,为迷惑敌人,拖延时间,战斗一开始,他就下令猛冲,这种亡命打法的确迷惑了达延汗,他错误地认为对手就是明军的精锐主力,而且人数众多,于是,他没敢和王勋拼命,而是下令以守代攻。 双方激战了一整天,等到了黄昏,达延汗突然发现,自己被王勋给迷惑了。 达延汗十分愤怒,他下令全军出动,把明军包围了起来。 不过此刻已是夜晚,考虑到安全用兵,他命令军队等天亮看得见时再进攻。 第二天一早,天上下起了大雾,五米之外根本看不见东西。 王勋借这个机会,从包围圈的缝隙中钻了出来,溜进了应州城内。 但是等大雾散开,王勋莫名其妙地发现他身边多了一群人。 原来,负责跟踪任务的副总兵朱峦,由于大雾看不见,居然不明不白地也进了应州城里。 明军力量反而越来越强。 达延汗终于失去耐性,下令攻城。 可是还没等他准备好,明军居然再次主动出击,达延汗只有无奈地迎战。 原来,附近的明军接到皇帝的调令,相继前来增援,王勋再次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他故伎重演,下令主动出击,前后夹击蒙古军。 不过他们的对手是五万精锐的蒙古骑兵。 达延汗是优秀的军事人才,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作出了准确的判断:敌军虽然得到增援,但兵力还是不足。 他冷静地下令,部队分成两部,分头作战,并保持一定距离,防止两支明军合流。 王勋这次再也无法坚持下去了,最后他们被分割包围。 正德帝叫来江彬,下令集合部队,出发增援王勋。 第193章 达延汗之死 江彬疑惑地望着朱厚照说:哪还有兵? 正德帝说出了答案:“我之前命令张永、魏彬、张忠率军前来作战,他们现已经到达。” 江彬终于明白前几天正德帝到底在等什么了。 丁未,正德帝亲率大军,自阳和出发,向应州挺进。 包围圈内的王勋似乎已经绝望了,因为从哪方面来看,都不可能再有人来增援他了。 天亮了,蒙古军再次发动冲锋,王勋率部抵抗,但还是抵挡不住进攻。 就在这一刻,正德帝终于赶到了,他没有作任何的休息,当机立断地命令大军向蒙古军冲击,蒙古军促不及防,全线撤退,三支大军就此汇合。 达延汗不敢轻敌,暗中集结主力,准备和这位“威武大将军”决一死战。 第二天,仍然是大雾弥漫,可见度极低。 蒙古大军布好阵型,准备最后的冲击。 等大雾散开,正德帝惊奇的发现,对面的明军早已列阵整齐,正虎视眈眈的等待着他。 正德帝拔出配剑,大喊了一声:“冲锋!” 战斗开始了。 面对明军的突然冲锋,达延汗也拼了命,所有蒙古骑兵像潮水一样冲了出去,双方近十万人在应州城外展开了殊死拼杀。 事实证明,正德帝绝对是个优秀的军事指挥官,在战场上,他始终保持镇定,来回狂奔为手下打气。 还多次冲到交火线上和敌人直接对砍。 在他这种无畏的精神鼓舞下,明军士气大振,始终占据着战场的主动权。 面对着越战越勇的明军,蒙古军队开始顶不住了。 到了下午,达延汗实在撑不住了。 无奈之下只有下令:“退兵!” 应州之战就此结束。 退兵之后,恼羞成怒的达延汗越想越不对。 他迅速下了一系列的命令。 秦柳在大同家里好好呆着,马昂因为被免了职,也在家赋闲,鞑子兵围城并未对他有什么影响。 然而夜里,一队蒙面人悄无声息闯入宅中,在绝对的人数差距下,马昂的反抗并没起到多大作用。 正德帝派给秦柳的暗卫也悉数被杀。 蒙面人把他和秦柳都捆了个结结实实,连夜带出了大同城。 在一处与明军战斗骑兵的掩护下,马昂和秦柳被带出了长城,带到了达延汗大帐中。 达延汗目光冰冷地质问被捆得像粽子似的秦柳:“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女人,几次差点死在他手里。 也让他那老实在经营右翼的儿子几次冲动侵犯大明,他实在厌恶至极。 可巴尔斯前一阵对秦柳的调查还是没有逃过达延汗的耳目。 他也很好奇,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背景? “大明皇帝,和你是什么关系?” “你那个小儿子,又是谁的孩子?” 达延汗一个一个地问问题,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不用秦柳答话,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想就在他脑中成型了。 他不禁臭骂了一声。 大明皇帝唯一的儿子,曾经在草原上,就在自己不远处! 他居然就那么放他走了?! 巨大的愤怒把达延汗淹没。 这个女人可真是个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不仅勾引了大明皇帝,还勾引了自己的儿子! 气急败坏的达延汗怒不可遏地在营帐里大步走来走去,考虑如何处理秦柳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找明朝皇帝索要巨额财富? 还是索性杀了她? 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推搡声。 达延汗非常愤怒,是谁胆子这么大敢擅闯中军大营?! 巴尔斯带着护卫正在营帐外,正要闯帐。 巴尔斯没想到,达延汗会趁自己在多伦的时候,擅自调动右翼的骑兵。 是以一听到消息,他就带着护卫队往大同这边赶过来了。 在这的骑兵,一半是右翼骑兵,另一半是左翼达延汗直属的军队。 而左翼直属军队因为与明军作战中受损严重,如今伤病、残兵比较多。 巴尔斯的亲兵与达延汗的亲兵直接起了冲突。 达延汗瞳孔一缩,勃然大怒。 这个逆子,为了一个大明女人,居然都忤逆起老子了! 达延汗怒不可遏地拔出腰中佩剑,冲地上的秦柳砍去。 他今天就要看看,这个女人死了,他还能弑父? 达延汗的剑举到空中,正要刺下去,一只长箭尖啸着射中了达延汗的脖子。 被捆在地上的马昂弹跳而起,撞开了达延汗手中的长剑。 营帐中达延汗的亲兵们立即上前护住达延汗。 这些变故陡生,他们的反应都慢了一拍,反而让刺杀达延汗的奸细得了手。 一个死忠于达延汗的护卫大喝:“大济农,大汗受伤了!” 此言一出,顿时人心惶惶。 达延汗若是出了意外,草原很可能会为了汗位争夺,又陷入新一轮的内斗中。 巴尔斯一愣,立即让自己的亲兵把可汗营帐团团围住。 忠于达延汗的护卫们也不好说什么。 巴尔斯是大济农,拥有整个右翼,是寄予厚望的未来可汗。 达延汗脖子流血不止,大概是活不了了,他们没有必要冒险在这个紧要关头得罪巴尔斯。 巴尔斯把把现场的兵卒全部控制起来,同时命令自己最信任的一队亲兵,把秦柳和马昂送到长城附近。 在这个危急时刻,秦柳等人留在草原,很容易被当成靶子攻击,被人起哄,杀掉给达延汗陪葬都是大有可能。 巴尔斯也连夜拿到了刺客的审讯证词。 那是名在达延汗身边兢兢业业做了二十多年护卫的老亲兵,被大明收买,许诺在温暖的南方给他的家人一个安稳富足的生活。 潜伏了那么久,他本来没打算对达延汗出手。 可是,自从几年前秦柳在药铺遇险后,他就接到了特殊指令,若是有人威胁到秦柳的安全,就杀了他,不计后果。 巴尔斯脑海里立即浮现了朱岳的脸。 朱岳这些年在宣府一直没有升官,看起来非常不起眼,平平无奇,能力平庸。 可是与大明多次打交道,还有建立了庞大的谍网之后,巴尔斯才发现,朱岳才是大明三大军镇宣府、大同、延绥的压舱石。 因为他的布局,巴尔斯轻松地把铁匠带回了草原,重新铸造出红衣大炮。 可那些红衣大炮使用过几次后,便炸膛自毁。 倘若再重新铸造,成本极高,会把本就贫穷的草原拖入更严重的财政危机。 第194章 幕后的大佬 他有时候指使边军和草原走私贸易,贩马贩物资,边军赚得盘满钵满,饷银和战俘也有了,明军的战斗力也上来了。 大同和延绥的总兵们跟着宣府尝到了甜头,也不会反对。 那些想跳过宣府自己和草原直接走私的明军官兵,很快就被清理出去。要么被闲住,要么通过明升暗降的方式调往内地。 巴尔斯知道,朱岳是大明皇帝在边关最厉害的一把刀。 不露光芒,可一旦出手,就是绝杀。 他的谍报网络渗透到草原各个部落,自己身边很可能也有不少的大明间谍。 除了秦柳,那个没有成家的抚宁侯世子几乎没有缺点。 可是,巴尔斯并不想利用秦柳这个缺点。 明军很少来草原主动扫荡,都是草原骑兵去长城侵犯明朝边镇。 自幼吃够了苦的巴尔斯,更渴望平静安宁的生活,而对打打杀杀恢复黄金家族的荣耀没有太大的兴趣。 黄金家族的荣耀,是建立在像火筛这样的英雄汉子在战争中受伤,躺在床上形同废人的基础上。 而对于普通的牧民家庭,男主人若是去参战,女人和孩子就要面对沉重的家务劳动,狼群的进攻,乃至白毛风的生命威胁。 他希望能在草原上建造出很多个像多伦一样的世外桃源。 草原牧民能够过上安居乐业的定居生活,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无忧无虑地生活,丰衣足食。 而不是只知道南下抢劫明朝普通人家的锅碗瓢盆甚至过冬的口粮。 然而,巴尔斯想当然了。 他秘密隐藏达延汗病重身亡的消息,带领军队返回草原深处,登上可汗之位。 然而,汗庭对他的质疑却不绝于耳。 其中,质疑声最大的就是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弟弟阿尔苏王子。 阿尔苏以已经亡故的达延汗长子图鲁博罗特有儿子博迪存在为由,以嫡长子继承制为借口,开始挑战巴尔斯的权威。 巴尔斯明白,这是明庭在背后搞的鬼。 因为一个秦柳,父亲达延汗和自己离心离德。 如今因为汗位和自己的权益,手段稚嫩的阿尔苏居然想到了借博迪绊倒自己。 关键达延汗的死因还存疑,许多左翼部落首领对巴尔斯这个新可汗并不是很臣服。 巴尔斯以为可以像在右翼那样对左翼进行治理,可是他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右翼上次经过红衣大炮的威胁,许多年轻的劳动力死的死,伤的伤。尤其是各种大小部落首领,死了不少。 另外一部分被亦不剌太师等人带去了更西边的青海。 新长成的一代,经过他的洗脑和培训,对巴尔斯的忠诚度很高。 加上他尝试用秦柳在多伦落实的那一套定居式放牧方式,在河套平原进行推广,让很多年轻人大开眼界,很积极地投入到新生活方式的生产建设中去。 而左翼情况则完全不同。 左翼的领主们经过达延汗和满都海皇后多年亲自的耳提面命和教导,以黄金家族的荣耀、草原民族的辉煌为目标。 他们更看重精神上的虚无享受和归属感,而不是去着手解决底层牧民的贫困现实。 那次秦柳带来的上次与大明重启贩马破冰之旅,若不是名望颇高的满都海皇后一力推进,都未必能落实下去。 巴尔斯被草原的内斗陷入焦头烂额之中。 两年后,巴尔斯让出汗位,让博迪即位成了新可汗。 而他自己则继续担任右翼的大济农,带着右翼的牧民们在河套平原落实半定居半放牧式的生活。 河套平原是整个蒙古草原最富饶和水源充沛的宝地,黄河两岸开垦出大片的农田,一年一熟的土豆和玉米让草原牧民实现了吃饱肚子的简单愿望。 巴尔斯的长子衮必里克和次子俺答逐渐长大,在他的亲自教导下,逐步成长。 巴尔斯的众多妻子们也给他生了不少儿子,除了长子和次子,他还有五个儿子。除了早逝的第七子,其他的都长大成年,成为各个部落的首领。 长子衮必里克后来继承了巴尔斯的大济农职务,成为右翼的实际掌舵人,与可汗左翼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巴尔斯的次子俺答,具有非常优秀的军事才能,成为在草原和大明都声明赫赫的俺答汗。 在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衮必里克死后,俺答成为右翼三万户实际上的领袖。 他向南屡屡入塞犯明,并于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包围北京,制造庚戌之变。 向北、向西击败敌对的兀良哈万户及瓦剌等部,并占领青海,向东迫使蒙古宗主大汗打来孙(达赉逊)东迁辽河套,在此过程中取得索多汗、司徒汗、土谢图彻辰汗、格根汗等汗号。 俺答一直谋求与明朝“通贡”与互市,但在嘉靖年间未获准许。 隆庆年间,以其孙把汉那吉投明事件为契机,与明朝达成隆庆和议,并在隆庆五年(1571年)受封“顺义王”,开创了明蒙友好往来的新局面。 万历三年(1575年)建成漠南第一座城市库库河屯(呼和浩特),明廷赐名归化城。 万历六年(1578年)赴青海仰华寺会晤藏传佛教格鲁派领袖索南嘉措,皈依藏传佛教,并赠予索南嘉措“圣识一切瓦齐尔达喇达赖喇嘛”的称号,使藏传佛教开始在蒙古广为传播。 至于巴尔斯,在他让出可汗之位后,有人传说他死于内斗。 …… 应州大捷让正德帝意气风发,兴奋异常,战斗过程中,他甚至亲自手刃一名敌兵。 可是,当大同城内秦柳失踪的消息传来,他便率领护卫急速赶往大同。 消息再度传来,闲住将官马昂和其妻子平安返回大同,并无大恙。 他才悄悄松了口气,去太原的代王府参加代王举办的宴饮。 当代王府的歌姬献曲一首后,正德帝苦笑不已。 那名据说是一名乐工妻子的刘氏女,长相与刘雪绛有七八分相似。 自己的喜好,已经这么昭然若揭了么? 正德帝把刘氏女带走了。 坊间传闻,刘氏女大见宠幸,正德帝的饮食起居必与偕左右。有人触上怒,刘氏女阴求之,輙一笑而解。 正德十四年,太皇太后薨逝,正德帝不得不返京治丧。 第195章 刘家人 众人都知道宣府的镇国公府多了一位深得圣宠的刘夫人,却不知道,抚宁侯嫡次子朱岗身边多了一位姓刘的嬷嬷。 秦柳行踪开始成谜。 就连她的夫君马昂都不知道她近况如何。 秦柳只是偶尔给他捎信,让他打理好大同的煤矿和铁矿,等她回来再扩大生产。 秦柳对目前的生活还算满意,又有些身不由己。 抚宁侯朱麒,早在正德十二年九月就被任命为两广总兵官去上任了。 这可是个超级大肥缺。 大明王朝多年以来一直实行海禁政策,朝廷官船的出海往返都是从广东市舶司进出。 而广东和广西广袤的海岸线,若有私船要下海走私,就会受到两广总兵官的严厉监督。 近年来,海外贸易日益频繁,民间走私船只不少。 这些走私船只为了能平安往返,少不了要花钱打点。 抚宁侯什么都不干,便有日进斗金的进账。 博得了正德帝信任的抚宁侯,留一半自用,另一半上交给正德帝的小金库,实现了闷声发大财。 他发财记得拉上正德帝,两广其他的官员也没少发财,倒是十分地安稳。 正德帝没想到,两广的收益这么大,便把虎视眈眈的目光望向了富饶的江南。 江南的海岸线可不比两广短。 在此之前,他多次巡视巡视九边,把边军积累多年的顽疾一一清除。 有安化那里粗暴解决屯田的教训,正德帝把沙堡子镇乃至宣府的开垦荒地新增屯田,引入玉米和土豆等耐寒高产农作物等措施,引到边军屯田中,解决了边军粮饷短缺的问题,为大明王朝北部防线的十余年安全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正德帝带着秦柳、朱岗去了一趟洛阳。 年近九旬的前首辅刘健还身体健康地活着。 如果说正德帝对谁心有愧疚最多,那一定是刘家人。 当初年过七旬的首辅每天耳提面命地劝导他要勤学要上进,要开经筵。 他基本上左耳朵进又耳朵出。 后来有了刘雪绛的事,刘健与谢迁等人一起以致仕威胁要皇帝诛杀八虎。 正德帝答应了刘健和谢迁的致仕,心中就没有愧疚吗? 这场斗争的导火索,还是自己的那场被人算计。 至于后来刘瑾等人对刘健一步更进一步的迫害,则引起了他的大怒。 刘瑾的解释,才让他把怀疑的目光转向到新首辅刘东阳身上。 而刘东对自己的救命之恩,则把正德帝牢牢地钉在了愧疚的柱子上。 当初太皇太后把刘雪绛留在宫中,他没有机会放她出宫吗? 当然是有的。 只是他怎么愿意? 他挂羊头卖狗肉,打着撮合刘雪绛和朱岳的旗号,光明正大地接近刘雪绛。 其实是在暗地里刷自己的好感度。 史书上的斑驳血迹早就告诉他,作为皇帝,他不能迎娶首辅的嫡孙女。 可这种不能,反而更加激发了他内心的渴望。 作为皇帝,他居然还有得不到的女人?! 所以,那场被算计,就没有自己的故意纵容吗? 只是,他没想到,之后会引发这么一大连串的事。 而承受灾难的人,不是他,是柔弱的刘雪绛和已经致仕放权的刘家人。 而他,欠刘家人一个道歉。 刘健以身体抱恙为由,并没有亲自拜见正德帝。 他当初不过是翰林院一名不起眼的翰林,成为弘治皇帝的老师之后,才慢慢崭露头角。 弘治皇帝对他信任异常,朝中大事托付他多年,经常召刘健单独议事。 几十年的君臣相知,他就没有对那个脾气温和又勤政皇帝的师生感情么? 爱屋及乌。 当年正德帝还是东宫太子,生病卧床不起,弘治帝几个月无心朝政,他这个首辅,就不心疼这对情义深厚的父子吗? 弘治帝临终握着刘健的手托孤,这个年过七旬的老头子,就没有感动吗? 是以他兢兢业业地辅佐正德帝登基、辅政。 然而,他没有想到,已经和谢家探花郎订亲的自己嫡孙女,会被人算计到这个份上。 他的坚决以致仕危险要诛杀刘瑾八虎,就是把选择权交给了皇帝。 老臣和老臣的孙女儿之间,你总得选一个。 作为筹谋多年的老政治家,他若真的要报仇和杀八虎,只能靠致仕这种毫无杀伤力的手段吗?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撤退,会导致两个儿子和长孙的过世。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只有亲自经历过才知道。 若非刘健年轻时经历太过坎坷,经历过七次大难不死,他未必坚持得过来。 秦柳则对这个记忆中的刘雪绛祖父有些尊敬和害怕。 尊敬来自于刘雪绛的记忆,害怕则担心这位人老成精的政治家会看穿,自己并不是他的正牌儿媳妇。 好在没有和刘健面对面。 然而,另一个人的出现,让秦柳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她熟悉又觉得亲切的胡广思表哥。 胡广思找她谈话时,并没有避开正德帝和朱岗。 “阿绛,成恩表哥原来当年并没死,”胡广思面容深沉而悲痛,“他活下来了,还加入了起义军。据说,他还去过霸州,去过你住的那个村子。” “成恩表哥加入了起义军,就是大名鼎鼎的刘惠,因为他和赵鐩的努力,起义军才不骚扰平民。滥杀无辜的杨虎也战死了。” 秦柳心神大震。 “刘六刘七起义好几年,可遭受荼毒的普通老百姓并不多。” “根源就是成恩表哥以自己为棋,舍身入局。” “成恩表哥和赵鐩,是真正的英雄。” “因为起义军的奋力反抗,朝廷才对河北俵马制度进行了改革,降低和减轻百姓们所承担的税赋和压力。” 正德帝眼里有掩饰不住的震惊。 首辅的孙子和孙女都去加入了反抗朝廷的起义军! 刘老爷子,对自己的恨意如此深厚了吗?! 可是,他留下了自己的血脉,没有任由他在逃难过程中凋零。 虽然这背后抚宁侯府出力甚大,可他并不认为,这里面没有刘家的努力。 刘健的避而不见,让正德帝寻求内心救赎的想法成了空。 他反而更把秦柳当作可以宽恕自己的救命稻草。 第196章 宁王叛乱 正德十三年七月初二日,正德帝以辽东、宣府、大同、延绥、陕西、宁夏、甘肃等边关多事为由,下旨“特命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率六军往征”。 大臣们纷纷上奏坚决谏阻,但终究阻拦不住他的出巡。 在传达上面这封圣旨的三天之后,又一道谕旨送到了兵部。 敕谕说:“总督军务威武大将朱寿亲统六师,剿除虏寇,迅扫腥膻,安民保众,雄威远播,边境肃清,神功圣武,宜加显爵,以报其劳。今特加威武大将军、公爵、俸禄,仍谕吏、户二部知之。” 正德帝自己给自己加“大将军、总兵官”官衔,还自封为公爵,更要吏、户二部给自己发俸禄。 后来俸禄定为岁支禄米5000石,在后军都督府带俸。 正德十四年,正德帝又给“朱寿”加太师衔,并要求“朱寿”前往南北两直隶、山东泰安州等处尊奉圣像供献香帛,祈福安民。 大学士杨廷和等百官对这种荒唐行为再次劝谏,正德帝不听。 正德帝通晓藏语,也学藏传佛教,精通佛教经典和梵语,能亲自披僧衣与藏僧诵经演法。 更曾大兴土木建造寺院,宠信重用星吉班丹,罗竹班卓、喇嘛乩竹,三竹拾刺等藏僧,闻第七世噶玛巴确扎嘉措有预言“将来转世,会时教法会分成两派”,黑帽系言说“天子正德皇帝与御身之化现同时,即尊者第八代之诞生,与天子之登狮子座同时。 正德帝遂冠黑帽云:‘朕乃噶玛巴也’”。 正德帝为自己加封“大庆法王西觉道圆明自在大定丰盛佛”,命礼部为之铸造金印,兼给诰命,并以皇帝和大庆法王的双重名义签署诏诰敕令。 噶举派内部也积极呼应宣扬此神话。 正德帝学过回回文,阿拉伯名字叫作沙吉敖烂,为波斯语“少年王”或突厥语“勇敢的国王”之意。 并以“大明国皇帝苏丹·苏莱曼·汗”的身份出现在阿拉伯各国的正德朝出口瓷器上,宣示着他的权威。 正德帝学习蒙古语,并取名“忽必列”。 还让宫人制造蒙古毛帽、皮裘、裙、袜,与身边太监都穿着,以“鞑子”相称,终日策马奔驰,甚至整个晚上都不回宫。 北方的安定,让正德帝终于抽出精力,把目光投向了南方。 浙江钱塘发生命案,死者身中五刀,刀刀致命,钱塘县令断定此人系自杀身亡。 在上报刑部后,刑部认为案理不通,驳回重审。 事后,杭州府重审后仍以自杀身亡上报,刑部再次驳回并报送大理寺,此案遂上达天听,进入皇帝的视野。正德帝,了解案情后勃然大怒:“岂有身中五刀自毙者?欲将朕比晋惠乎?” 于是严旨彻查杭州知府及钱塘县令,最终查明凶手乃钱塘县令妻侄也。 一件明眼人都可以看出蹊跷的命案,需要皇帝决策才能打回重审,可见江南的吏治,已经糜烂到了什么地步。 朱厚照打算整顿江南官场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正德十四年六月,远在江西南昌的宁王朱宸濠起兵造反了。 六月十三日,朱宸濠生日,江西巡抚孙燧,巡按御史王金,江西三司官及公差主事马思聪、金山,及广西参政季敩等入府庆贺,宁王殿下不动声色的设宴款待。 次日,孙燧等官员再次入府答谢宴请。 朱宸濠借机令数百带甲持刀侍卫将他们包围起来。 朱宸濠声称有太后密旨到,指出在位的正德帝来自民间,非是朱家血脉。正德帝受人蒙蔽,以至于“我祖宗不血食者今十有四年”,太后得知真相后大为惊怒,秘密召他入京拨乱反正。 平时帮朱宸濠说好话的孙燧,在关键时刻总算没有辜负朝廷,站出来厉声质问朱宸濠,表示太后有旨,他身为巡抚大臣理当与闻,要求他出示密诏。 当朝太后张氏乃正德帝生母,怎么可能给宁王这种打自己脸的东西。按察司副使许逵的反应更是激烈,恼羞成怒的朱宸濠下令将他处死。 早就被腐蚀的地方官们,在屠刀的刺激下,纷纷纳头便拜,口称万岁。 宜春王朱拱樤、瑞昌王朱栱栟等宗室相率听命。 眼见事情顺遂,朱宸濠豪气顿生,打算就此称帝,改元顺德。 不过,这被他的两大谋士致仕御史李士实、举人刘养正以“起事之初,未可急遽”劝阻。决定以“大明己卯”为纪年,待攻克南京后再称帝。 随即朱宸濠派人四出征兵,并向南直隶、浙江、广东等地传檄,要求各地响应自己。 起事之后,朱宸濠在南昌大肆封官拜将。 任命闵廿四、闵廿八、凌十一、吴十三、万贤一、万贤二、熊十四、熊十七、杨清、范凤为都指挥等官,与宁藩承奉涂钦等领兵出征。 十六日,叛军攻破南康府。 十七日,攻陷九江,东出长江的口子打开。 二十七日,叛军兵临南京上游的重镇安庆府,将其团团围困。 短短十余日间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可谓是势如破竹,也揭示了江南的明军战斗力已疲弱不堪。 看似形势一片大好之下,朱宸濠迎来了他的命中克星:王守仁。 王守仁时任南赣巡抚,事变之前正奉命前往福建勘事,因朱宸濠生辰临近,作为江西地方官有庆贺的义务,故选择乘船取道南昌入闽。 结果因为中途遭遇大风侵袭,无法准时赶到南昌给宁王贺寿。 行至丰城县时,当地知县顾佖向他告变。 王守仁大骇,更清楚自己是对方欲除之而后快的重要目标,遂弃船转乘小艇掩藏踪迹,回转赣州。 令追之而不得的朱宸濠徒呼奈何。 六月十八日,王守仁与吉安知府伍文定宣布起兵讨逆,并移檄远近各地。 王守仁在江西素有声望,副使罗循、罗钦德,郎中曾直,御史张鳌山、周鲁,评事罗侨,同知郭祥鹏等闻讯纷纷响应。 致仕都御史王懋中,更是不顾儿子王敏被朱宸濠扣留并被授予官职,自己身处嫌疑之地,前来效力。 第197章 正德之死 朱宸濠在南昌等着王守仁来攻,等到七月初还没有动静,便率军北上。 然而,在安庆城下,朱宸濠的叛军队伍很快被教导做人。整整十八天的围攻,除了不断地损兵折将,什么战果都没取得。 七月十五日,朱宸濠望着依然坚挺的安庆城,再瞧瞧已经散去不少的军队,只得下令撤军返回南昌。回师途中物议纷纷,离队者几半。 此时,南赣的王阳明已经整合好手底下的杂牌军后,挥师北上,七月二十日,攻下南昌城。 二十三日,朱宸濠率军抵达为南昌城北三四十里的樵舍,当夜南昌知府郑瓛乘机逃回,将叛军内情告知驻扎在左近的吉安知府伍文定。 伍文定率部连夜挺进,袁州知府徐琏、瑞州通判胡尧元等纷纷跟上。 二十六日黎明,伍文定利用募集的四十艘船,借助风势,从下游发动火攻,明军随之杀入。 遭受水陆夹击的叛军,仓促之间根本无法抵御,被明军杀得溃不成军。 正在召集其群臣开会的朱宸濠,眼见火势冲天,连自己的副舟都被焚毁,自知大势已去,遂换船出逃,结果被万安知县所获。 随军行动的宁藩宗室,及李士实、刘养正、王纶等皆就擒。 宁王妃娄氏投水自尽。 宁王朱宸濠之乱,从起事至失败,仅仅历时42天,可谓是其兴也勃,其亡也忽。】他本人在败亡的当日被废为庶人,次年十二月,在通州被赐死。 可以说朱宸濠在这次叛乱中,除了留下一地骂名,什么都没获得,反倒是成就了王阳明善战之名。 七月十三日,朝廷接到南京守备参赞等官的奏报,才知晓朱宸濠已经起兵谋反。 就在朝臣对此议论纷纷之时,正德帝见猎心喜,提出要御驾亲征,不出意外的遭到几乎全体朝臣的反对。 皇帝不能亲征,将军总可以领兵征讨了吧。 于是乎镇国公朱寿紧急上线。 在群臣的反对下,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朱大将军,领受皇命领军征讨逆藩。 正德帝亲征,命张永率边兵两千人为前锋。 但大军未到,而提督南赣汀漳军务的副都御史王守仁已经擒获朱宸濠,正把他押送京师。 张永在途中拦住了王守仁,让他把朱宸濠放到鄱阳湖。 王守仁不答应,亲自到杭州见张永,张永不肯相见。 王守仁叱开了守门者,直闯入内,大呼“我是王守仁,来和你商议公事,为什么不见?” 张永被他的气势镇住,只好走出来。 王守仁于是对张永说:“江西已经遭战乱,损失很大,大部队到来,恐怕会出乱子。” 张永这才说道:“我来只是为了保护皇上,并非要抢功。” 并指着囚着朱宸濠的槛车说:“这要归我。” 王守仁立即把槛车给了他,并和张永一同返江西。 这时太监张忠等已经到了南昌,正在以追查朱宸濠余党为名,大肆骚扰地方。 张永到后安抚了地方,盘查了仓库,搜得了朱宸濠和吏部尚书陆完勾结的罪证,并催张忠和自己一同回京。 正德十四年八月二十二日,朱厚照率领大军从北京出发。 按惯例出师是不能带内眷的,正德帝和他宠爱的刘娘娘相约在潞河会面。刘娘娘相赠一簪,以为信物。 孰料正德帝纵马过卢沟桥时把簪子颠掉了,遂按兵不行,大索三日不得。 军至临清,依约派中使去接刘娘娘,但刘娘娘不见信簪,辞谢说:“不见簪,不信,不敢赴。” 正德帝见美人心切,没有办法,便独自乘舸昼夜兼行,亲自迎接美人。 正德十四年十二月,正德帝到了扬州府。 江南的一众官员如临大敌。 史书把正德帝的南巡描述为寻花问柳之旅。 太监吴经至扬选民居壮丽者改为提督府,将驻跸焉。经矫上意,刷处女寡妇,民间汹汹,有女者一夕皆适人,乘夜争门逃匿不可禁。 知府蒋瑶诣经恳免。 太监吴经大怒道:“汝小官敢尔汝头顾欲斫邪?” 瑶不为动,慢慢说道:“小官苟逆上意,自分必死,但百姓者朝廷之百姓,倘激生他变,恐将来责有所归。” 太监吴经大怒离去。 太监吴经密觇知寡妇及娼者家,夜半忽遣骑卒数人开城门,传呼驾至,令通衢燃炬光如白日。 太监吴经遍入其家捽诸妇以出,有匿者破垣毁屋必得乃已无一脱者。 哭声震动远近,寻以诸妇分送尼寺寄住。 有二人愤恚不食死。 知府蒋瑶为具棺殓之。 自是诸妇家皆以金赎乃得归,贫者悉收入总督府。 为了把正德帝这尊大佛请回京城,内阁阁老梁储蒋冕等力劝正德帝回京,并以正月南郊祭祀为由想把正德帝劝回来。 正德帝哪里听劝?只说要在南京举行祭祀。 正德帝在江南一呆八个多月,对江南情况摸透之后,才返程回京。 回程路上,武宗游镇江,登金山,自瓜洲过长江。 正德十五年九月,经清江浦,正德帝见水上风景优美,鱼翔浅底,顿起渔夫之兴,便自驾小船捕鱼玩耍。 结果,提网时见鱼多,正德帝大乐,尽力拖拉,使船体失去平衡,他本人也跌落水中。 正德帝在北京长大,不懂游水,入水后手忙脚乱,一阵乱扑腾,亲侍们虽然把他救起,但水呛入肺,加之惶恐惊悸,身体便每况愈下了。 也可能他是受惊之后,加上秋日着凉,引发了肺炎。 正德十六年正月,武宗一行才回到北京。 正月十四日,正德帝仍旧强撑,在南郊主持大祀礼。 行初献礼时,武宗皇帝下拜天地,忽然口吐鲜血,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大礼不得不终止。 三月十四日,武正德帝已处于弥留状态,他对司礼监太监说:“朕疾不可为矣。其以朕意达皇太后,天下事重,与阁臣审处之。前事皆由朕误,非汝曹所能预也。”言毕崩驾于豹房,时年三十一岁。 皇太后张氏与首辅杨廷和稳定京中局势,因正德帝无子继位,按照“兄终弟及”的祖训,时年14岁的兴王世子朱厚熜承统,年号嘉靖。 第198章 秦柳 自从应州之战后,秦柳基本上以嬷嬷身份,在抚宁侯府的二公子朱岗身边照料教导。 作为母亲,她实在不想儿子登上那个危险至极的至尊之位。 但是,朱岗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有自己的主见,这些事,也并不是以大人的意志转移的。 这件事还取决于正德帝的态度。 正德帝有机会的时候,尽可能把朱岗带在身边教导。可是,在去过洛阳之后,他对待朱岗的态度有所转变。 他用了七八年的时间,才真正实现大权在握。 即便如此,也还是受到了诸多阻挠和生命威胁。 而他引以为豪的应州大捷,在众多文官那里,却推脱没有史官跟随,所述战事在史书上却只有寥寥数语。 应州大捷后,正德帝回到北京,曾经搞了一次很隆重的回城兼阅兵仪式。 仪式一结束,他就迫不及待地找到首辅杨廷和,激动地对的老师杨廷和说自己亲手消灭了一个蒙古军官,杨廷和立马跪下去祝贺皇帝取得的成绩。 然而,不久之后,京城里开始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应州之战失败了,皇帝不厚道,吹牛撒谎。” 几天后,当东厂汇报此事时,正德帝沉默了许久,半晌才下诏,自己十天辍朝,表示要休息休息。 正德帝就是要用这种消极怠工的方式来报复大臣。 自此之后,他不打算再让朱岗认回皇子身份。 做个不需要背负责任的闲散贵公子,畅游天下,应该比时刻在刀尖上行走,与一帮老精怪斗智斗勇,更自由自在吧。 朱岗是个孩子,却很有自己的主见。 一开始,他对秦柳的想法是有些排斥的。 可是,身边逐渐多起来的刺客杀手,让他慢慢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直到他一直敬仰爱戴的娄爷爷为了保护他,身受重伤亡故,他才明白秦柳担忧背后的真正含义。 他现如今身份未明,已经如此多灾多难,若是哪一天身份明朗了,又该面临什么样的劫难? 少年终于认识到现实的残酷。 在跟着正德帝四处巡边,见过各层官吏的各怀鬼胎之后,他更是对成日勾心斗角的生活厌倦至极。 对朱岗而言,大哥朱岳那样沉稳成熟低调,却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能力,更让他敬佩敬仰。 正德十四年,朱岗与秦柳跟着正德帝回到了京城。 马昂给秦柳捎来一封信,里面是一张和离书。 秦柳惊愕伤心之余,又有些理解。 如今她的生活,已经处于身不由己的状态了。 若是哪一天朱岗的身份被人揭出来,对马家绝不是什么好事。 正德帝御驾亲征之际,也把秦柳和朱岗等人悄悄带去南方。 如今朱麒任两广总兵已有两年,成效颇巨,让朱岗和秦柳去广西,更为安全。 秦柳到达两广地区后并没有闲下来。 这里的工业和商贸基础比边镇强得多,又有海岸线,可以做海外贸易。 她如同鱼儿入了大海一般游刃有余。 无论是挖煤还是大炼钢铁,都得到了朱麒的大力支持。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朱麒镇守两广,算是当地的土皇帝,在广西的深山老林里寻找银矿。 正德帝驾崩的噩耗传来,朱麒、秦柳朱岗等人皆是大吃一惊。 朱厚熜登基继承大统之后,马昂等人被关进都察院等着治罪。 正德帝的嫡母与正德帝多年不和,甚至都不考虑给正德帝过继一个儿子,让正德帝有后人可以祭祀。 确定了朱厚熜为未来皇帝之后,她和娘家人首要做的事就是打压正德帝时的权臣江彬等人,把可能会与正德帝子嗣有关的相关人员全部抓获。 不过,对于马家人的审问一无所获。 因为就连马昂,都不知道二郎的身份和去向。 嘉靖元年二月,针对抚宁侯的攻击也开始了。 两广查盘御史郭楠劾总兵官抚宁侯朱麒贪懦宜黜。 兵部议以广西方用兵,麒未可易。所劾事情行广西巡按御史勘实以闻上。 是其议命麒与总镇等官同心协谋督兵剿贼,称朝廷使过之意。 抚宁侯府不愧是经营了多年的老牌势力,即便张太后有扶立新帝之功,想动摇其地位,也是不能够。 有朱麒这棵大树不倒,秦柳和朱岗的安全就有保证。 嘉靖元年四月,兵部核奏,征剿广西古田县蛮贼获功官军桂林中卫都指挥佥事冯琚等得旨各升赏有差。 总兵官抚宁侯朱麒、太监王堂、傅伦、都御史萧翀、副总兵张祐前已加禄升级,其子侄叙荫俱照例查革。 嘉靖元年八月甲戌朔,巡按广西御史张钺劾镇守两广总兵官抚宁侯朱麒贪懦不职,依凭逆瑾余党朱瀛夤,缘差遣及镇守两广即奏带瀛冒官,舍纵其掊克事皆取决亟宜罢斥,仍治其罪。 兵部议革麒任,嘉靖帝责令自陈,而以瀛等下巡按御史按问。 嘉靖元年十二月,巡按广东御史涂敬劾奏两广总兵官抚宁侯朱麒听信奸党朱瀛黩货害人之罪。 兵部覆请徵还究治。 嘉靖帝表示瀛已下吏,候其核实然后处分,朱麒仍留镇待命。 嘉靖三年三月,两广贼平总督巡抚都御史张鼎、镇守总兵官抚宁侯朱麒各赐敕奖励。 嘉靖四年七月,思恩府叛贼刘召平凡擒斩贼首从一千七十九人,获牛马器械甚众。 镇守总兵官抚宁侯朱麒以捷闻,并上参将李璋等供状。 嘉靖帝诏降敕奖励朱麒仍与镇守太监郑润提督军务,侍郎盛应期俱赐银四十两、纻丝四表里,巡按御史谢汝仪二十五两、二表里,奏摙人升俸一级,赏绮衣一袭,新钞一千贯,余功罪令兵部议闻。 嘉靖六年正月,论平岑猛功,总兵官抚宁侯朱麒加太子太保,荫子一人俱锦衣卫百户。 嘉靖八年11月,嘉靖帝命抚宁侯朱麒管理红盔将军,直宿卫,很快又命抚宁侯朱麒佥书右军都督府事。 嘉靖十二年十二月,嘉靖帝命抚宁侯朱麒充总兵官镇守湖广地方。 嘉靖十三年三月,嘉靖帝命掌中军都督府事太子太保抚宁侯朱麒守备南京,仍掌南京中军都督府事。 嘉靖十四年八月,南京守备掌中军都督府事抚宁侯朱麒以病乞休,嘉靖帝许之。 第199章 朱岳 嘉靖十六年七月,抚宁侯朱麒病故,御赐赐抚宁侯朱麒祭葬如例赠太傅谥武庄。 嘉靖十七年四月,朱岳袭了抚宁侯爵位。 嘉靖二十一年四月,嘉靖帝命抚宁侯朱岳佥书中军都督府事。 嘉靖二十五年正月,命抚宁侯朱岳充听征摠兵官提督西官厅。 东西两官厅为正德年间所设的军事配置。正德年间选官军于东官厅操练。正德八年再选京营十二团营精锐及勇士四卫军于两官厅操练。各设总兵、参将统领。 后西官厅改名威武团练营。 嘉靖三十四年正月,命抚宁侯朱岳守备南京仍掌南京中军都督府事。 嘉靖三十六年九月,以盗越南京城劫上元县狱罢抚宁侯朱岳守备 嘉靖四十二年二月,命抚宁侯朱岳掌左军都督府 嘉靖四十五年二月,抚宁侯朱岳闲住,以考选拾遗被论故也。 隆庆二年七月,命抚宁侯朱岳弟朱岗袭爵。 隆庆三年十二月,命抚宁侯朱岗佥书前卫都督府事。 隆庆五年五月,以左军都督府逸出系囚,夺经历蔡迎恩俸一月,下守狱百户王实等法司问。掌府事抚宁侯朱岗上自劾,隆庆帝特宥之。 万历年间,抚宁侯朱岗不再担任实际职务,只给派遣祭祀皇陵这样的虚职。 万历十八年九月,抚宁侯朱岗去世,享年八十三岁。 …… 朱岳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 他出生时,曾祖父朱永还活着,保国公府是大明王朝第一勋贵,圣宠多年不衰,从成化年间一直到弘治年间,俱是皇帝忠心耿耿的左膀右臂。 父亲朱麒因与弘治帝交好,为了支持弘治帝在爱情上的坚贞,朱麒也一直未纳妾,与他风流多情的祖父朱晖形成鲜明对比。 朱岳打小就是太子朱厚照的伴读。 本该是骄奢淫逸的纨绔,却受到曾祖父和祖父的严格教导,在好玩活泼的朱厚照面前以稳重可靠的形象为人处事。 保国公府的未来爵位继承人,自然是众多贵族小姐的爱慕对象。 因为长相俊伟英武,主动投怀送抱,各种制造偶遇机会的表姐表妹不计其数。 朱岳被祖父和父亲教导,个人婚事不是儿戏,需要谨慎对待。 他也一直循规蹈矩。 直到弘治十七年夏天,在京郊遇到那个看热闹、女扮男装、笑语嫣然的姑娘。 皇亲国戚打架,普通民众一般都躲得远远的,那姑娘与少年成名的才子杨慎一起大剌剌看热闹,还一边摇着折扇一边点评,很显然身份不一般。 京中贵女他见过不少,倒不认识这位。 等他亲自找她问话时,她像带刺的玫瑰,说话毫不顾忌,却惹得他忍俊不禁。 他并不坚持,打听一番后知道他是首辅刘健家的嫡小姐。 难怪。 刘健家的女眷一向不爱出来走动,以“慎独、不结党、清正廉明”作为家族的形象。 大明第一勋贵之家,与皇亲国戚、武将之家来往甚多,文官之家来往也不算少,可却不敢与内阁阁老等文臣走得太近。 否则,被皇帝疑心,吃不了兜着走。 只是,他没想到,太子朱厚照也认识这个刘家千金,还很不对付,把她抓进了诏狱,用阴森可怖的刑具吓唬。 小姑娘明明很害怕,却苍白着面孔,说什么“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明明她说几句软话就能过去的事,她偏偏表现得像个刺儿头,像个骄傲又高贵的公主。 再见到她,是在兵部尚书刘大夏家的花会上。 打扮一新的小姑娘,却故意提起裙子,露出一双大脚,把自己母亲气得直喘气。 在礼拜街的一个贫民聚集的地下室,这个小丫头又以身犯险,与鞑子接触,真是不知道危险为何物。 她是不是压根没当自己是个女娇娥? 这些也就罢了。 直到张天祥案被昭雪后,弘治帝在京郊山寺以寿宁侯的身份见了这个小丫头,又邀请她去皇家汤泉。 太子朱厚照以寿宁侯世子的身份又与这个小丫头产生了冲突。 一时失手,把她推进了温泉池子。 看着出了池子后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不知所措的小丫头,他不可抑制地产生了怜香惜玉的心,脱下自己的大氅,护着小丫头回了她下榻之处。 他并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 或许是从第一次在京郊树下见到她时,或许是他与自己争论,让自己没憋住笑时。 又或许是这次汤泉之行。 第二年蒙古使臣在京郊作恶,掳了一位权贵家的小姐。 他听闻那位小姐是刘雪绛时,便冲动地带人一直追到了草原,智取加奋力拼搏,终于把携带了不少财货的蒙古人打了个落花流水,把刘小姐抢了回来。 英雄救美让两个人终于敞开心扉,互相表达爱意。 两个明知道很难有结果的年轻男女,一起坠入了爱河。 可是,命运多舛,她终究拒绝了自己的心意,被家人许配给谢阁老家的次子,玉树临风的探花郎。 可是,她却死了。 等他回京打听到她家的变故之后,有关她的消息如同一个谜。 等那年在路过沙堡子镇,再次偶遇的时候,他没想到,她居然表现得一点儿都不认识自己。 命运好像和他开了一个玩笑。 他悄悄命人打听她的事,才拼凑出一个不算太完整的真相。 可是,他能大张旗鼓地去把她护在羽翼下吗? 他要把她的行踪告诉皇帝,让她回到那个随时出现危险的皇宫吗? 答案是否定的。 他知道,有了皇帝的插足,他与她要想有个好结局,比登天还难。 可他还是难以抑制地去保护她,尽可能让她生活得稳定安逸。 父亲的插手,直接把她请去了草原,来个釜底抽薪,避免自己陷入皇帝和刘氏女的关系中去。 可是付出的感情,真的有那么容易收回吗? 自己和她相处并不多,少的可怜的几次相处,也尽可能扮演一个普通的朋友角色。 可是,每一次的相处,都会让心中那团从未满足的欲望更加强烈,那段未曾拥有的爱情越陷越深。 她却很理智。 又一次,很理智。 她要嫁给达延汗的儿子,跟一个落魄的草原王子走。 好吧。 自己没有保护她的实力,只好成全她。 可是,她还是离开了草原。 自己内心深处那股未曾熄灭的火苗又开始燃烧。 或许,我们真的可以有个结果? 可是,理智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家族的反对,对皇帝的顾忌,双方都不敢,也不相信他们会有未来。 她转头就嫁给了毫不知情的马昂。 自己的心在痛,可理智告诉自己,应该祝福她。 许多年过去,她和皇帝的孩子长大了,事情终于需要去面对。 她以嬷嬷的身份陪在了朱岗身边,可以与自己经常见面。 从第一次见到她,到两个人身份迥异地住在同一座府邸里,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可是,他后悔过吗? 从未。 (全文完) 第200章 后记 因为作者写作技巧不够成熟,本写到后来,作者想强行结束,所以很多事情都是匆匆交待,或者直接砍掉了。 关于本书的人物,这里做一下总结。 1.女主。 女主是一个三位一体的复杂人物。 她包括了三个女性角色: (1)首辅孙女刘雪绛的身体和部分记忆, (2)寡妇刘柳儿的身份地位, (3)现代人秦柳的灵魂和三观。 刘雪绛是生活在贵族规矩里的不规矩人。 她在“慎独”的刘家里可以做到多年不出门,却敢于不缠小脚,挑战陈规陋习。 她会为与她无关的辽东张天祥冤案出力,为救鞑子探子借百年人参,深入礼拜街险地,拥有正直善良的三观。 刘柳儿是在社会底层挣扎的劳动女性。她身份低微,为了一口活命口粮敢去找鞑子理论身亡。 秦柳为了在底层挣扎,和那家人相互合作,终于实现了小范围的财富自由。 却也引来了与刘雪绛相关的诸多人员。 朱岳、杨慎、正德帝、胡广思,这些都是刘雪绛的爱慕者。 而马昂和巴尔斯是属于秦柳这个现代灵魂和刘柳儿这个底层妇女身份的感情纠葛对象。 秦柳是个很现实的人。 在现代社会的感情受挫经历,让她在面对感情时很谨慎,一直在用理智去评估做选择。 本文不是双洁文,本作者也从来不写双洁文。 2.男性角色 (1)朱岳 朱岳笔墨不多,一开始就定好了他与女主并不能走到一起。 不过,个人认为他依旧是天选男主。 纵然因为现实原因,女主秦柳一直不肯承认和面对,她其实和朱岳的感情契合与精神世界契合是最一致的。 两个人的感情,更像是“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有一种相爱,未必是相守。 朱岳的做法,更多是成全。 朱岳本人,有过年少时的冲动,但更是默默承担起了肩负的责任,为北境的安定和和平一直在尽自己的努力,为女主的安稳生活尽自己的努力。 燃烧自己,照亮他人。 他唯一的任性,就是一直坚持多年不娶妻。 (2)巴尔斯 巴尔斯虽是男配,却是作者最喜欢的角色。 他敢爱敢恨,不贪恋权势,更渴望家庭的温暖和幸福。 然而,就是他这种性格,反而被达延汗看中,比较放心,从而加以利用。 他的热情与直白,直接让秦柳放弃心防,被他俘获芳心。 曾经有人为了北京三环的房子放弃了她。 而草原王子,为了她宁可放弃王子的身份,跟她去南方定居。 虽然最终未能成功落实,可他们为爱情所做的努力,总是让人感动。 (3)马昂 马昂是个憨厚、文化程度不高的踏实男人。 他为了秦柳的安全宁可选择牺牲自己的婚姻,为了寻找秦柳宁可放弃官位,是一个没话说的好丈夫。 他很聪明,总能及时抓住秦柳的情绪波动和解决问题的办法。 如果秦柳只是那个小寡妇,没有刘雪绛这层身份,或许他们能在沙堡子镇过着很有烟火气的生活。 这生活不说别的,一定是幸福的。 马昂全家关进都察院后,被发配到广西,抚宁侯的地盘上。 对于秦柳嫁给马昂这个情节安排,一开始并没有设计,直到写到那一段,剧情走向,自然而然地就出现了。 虽然有人会不喜欢,但我还是觉得不改了。 (4)杨慎 刘雪绛对杨慎是有好感的,加上有儿时的青梅竹马情宜,几乎是不设防的。 而秦柳,对这种感情毫无防备,很快就代入进去了。 英俊多才的书生,契而不舍的精神,打算放下一切的决心,秦柳没有动心吗? 至少是有好感的。 只是她把握住了一个度。 作为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大才子,杨慎未来的人生道路早已被家族定好。 即便杨慎个人想要放弃仕途,他家族的人绝不能允许。 无论如何,秦柳和他绝无可能。 所以,能够有一段同行的缘分,已是足够。 关于杨慎的故事,本来构思了很多,后来还是不想写了。 杨慎的发妻亡胡后,娶了一个迷恋他、非他不嫁的才女黄娥。 历史上人人都说这二人情投意合、感情深厚,个人却不这么认为,反而觉得这是对怨偶。 (5)正德帝、胡广思 这是属于刘雪绛的情债,秦柳几乎不参与。 可二郎的身份,却让秦柳的后半生过得身不由己。 好在有朱岳和抚宁侯府的大力保护,文官集团里有刘健门生和故旧的支持,一辈子安然无恙。 (6)关于男人之间的友情 其实本书想写朱岳和正德帝、杨慎和正德帝之间的友情,终究还是漏掉了。 个人认为,他们之间的友情是相当牢固的。 正德帝,也并非史书所描述,是个好色淫荡、喜好玩乐之人。 他能在荆棘密布中杀出一条血路,他能安然巡边,做到从英宗皇帝以来四位皇帝都不敢做之事,其能力和个人魅力是不可小觑的。 而他的死亡,应该是动了江南利益集团的蛋糕。 刘健在听闻正德帝下江南后,曾经痛心疾首地说了一句:“我终究还是辜负了先帝的嘱托啊!” 江南利益集团势力的庞大,刘健不可能不清楚。 他的痛心疾首,更多的是对没能阻拦正德帝与江南利益集团的正面对抗,知道正德帝必将面临失败的结局。 嘉靖帝登基后,杨一清在杨廷和倒台后复出,为嘉靖帝效力,刘健不肯见杨一清,认为杨一清带了个坏头。 刘健个人从情感上,对弘治帝乃至正德帝,应该都是很有感情的。 用杨慎的一首词结束本书。 西江月·道德三皇五帝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五霸七雄闹春秋,秦汉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普通人不过是盛世之牛马,乱世之炮灰。 翻看晦涩难懂的史书,满篇所言,都是两个字:“吃人”。 为了撰写本书,本作者查阅了大量的资料。花了很多精力和心血。 后来成绩不好,热情消退,后面的文章写起来很痛苦,花费的心思也少多了。 写作是件苦差事,基本上都是为爱发电。 所以作者就按自己的心意写,各位将就看吧,不喜欢弃文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