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厄录》 第一章西湖楼外 “吁” 一匹乌黑大马停在楼外楼前,铁凌霜翻身下马,扔了块散碎银子给门前躬身牵马的小厮,淡淡瞥了他一眼,抬脚踏进门来,扫了眼空荡荡的大堂,眉头稍皱,旋即舒展开来,径自走到靠着墙边的桌子面前,手指轻轻一抹桌面,看着依旧干净的手指,坐了下来。 堂内的小厮也颇为机灵,张开笑脸,走了两步,正要再凑上前去。 “咣” 伸手将铁枪放在桌子上,铁凌霜微微侧头,看着那在远处顿住笑脸,逡巡不前的小厮,伸手一招,问到, “楼里有什么菜色不错?” 声音似珠落玉盘,清澈激昂,那小厮忙放下心思,整理好笑脸,上前两步,笑着说到, “好叫客官知道,咱们这楼外楼里,大江南北顶尖菜色都是齐全的,要说咱们店的招牌,那自然就是闷鹿尾,扒海参和溜蟹黄,还有” 仰着笑脸,正要细细说来,只见铁凌霜抬手打断,小厮赶紧咬住嘴巴,闭口不言。 伸手指了指挂在大堂墙上的各色菜名,铁凌霜张嘴说到, “第一排,那红色的,都来上一份。” 小厮转头看着墙上那早就烂熟于心的菜式,一十二个招牌菜,好家伙,这是要宴请贵客啊,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 “客官您几位?” 淡淡的盯着桌面,铁凌香面色不豫。掌柜走上前来,朝小厮喊了声, “赶紧吩咐厨子上菜,哪那么多废话!” 只见他大圆脸,油光满面,与一把山羊胡子很是不搭,眯着眼睛朝铁凌霜笑了笑,摆手打发小厮去后堂,躬身行了个礼,也不说话,慢悠悠的转到后堂去了。 眼见大堂静了下来,铁凌霜转看向窗外,湖水确实碧波荡漾,荷叶片片,接连不断,只是稍微有些枯黄斑点,寥寥无几的荷花都低着头,几艘小船也没精打采的飘来荡去。 再往远处看去,对面湖边摆着摊子卖着各色糕点和胭脂水粉的商家还是有的,稀疏的几个人影垂头丧气的路过,想来生意也是惨淡。 摇了摇头,果然,完全没有传闻中西湖歌舞几时休的奢靡景象,荒凉的不合常理,双手抱胸,闭着眼睛,仔细思量起来。 后厨,那胖嘟嘟的掌柜的正对着一身汗珠子满脸横肉更加胖大的厨子低声吼道, “牛大海!你他娘的要是敢往菜里掉一粒汗,老子今天活劈了你。” “嗤” 那厨子嗤笑一声,斜眼瞥了下面有惧色地掌柜,不屑地喊道, “我说老孙头,还是脱不掉书生胆子,小的跟针窟窿一样,到底来了什么神仙人物,把你吓成这样,衙门里官老爷来了咱们不是照样往锅里吐吗?你吐得也没比我少啊。” 被破锣嗓门掉了老底,孙掌柜吓得一缩头,转身拔出脑袋往灶门看了一眼,回头一脚蹬在厨子牛大海大腿上,咬牙切齿地小声说到, “收点声,妈的,皇宫里出来的,专门拔刀先斩后奏的那种,你小子不想活了?” 正在切墩的牛大海僵住了脸,眼珠子瞪的老大,后背又冒出一排汗,后退一步,抬手擦了下脑门上快要坠下来的冷汗,又罕见的洗了把手,朝掌柜的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难堪的笑脸,打起十二分精神,把从西域重金买来的驼峰尖切的薄似蝉翼。 伸着脑袋仔细听着大堂,没有什么动静,掌柜的松了口气,摇头叹息。 老孙头,孙耀祖,一出生就背上了读书做官的伟大使命,奈何与之乎者也缘分忒浅,考了四次连孙山是什么样都快画出来了。眼瞅着自己儿子都抱着经史子集上了学堂,咬了咬牙,狠了下心,收拾收拾祖产,盘算了大半年,开了这家酒店,背靠连绵青山,对面西湖美景,甚是好地方。 到底是读过几年书的人,重要之处难免吊书袋子,酒馆叫什么名字呢?脑中闪过一排排大字,或贤或圣,或王或霸,豪放的?婉约的?浪漫的?唉,给儿子取名也没这么难。 脚旁胖儿子抱着一本厚厚大书,摇晃着脑袋背道,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一拍大腿,抱起好似眉清目秀的儿子,狠狠的亲了两口,也不管儿子嫌弃的抹着脸蛋,仰天长叹,就叫楼外楼吧。 杭州城,西湖边,楼外楼酒馆,老掌柜颇有天分,苦心经营,几经周折,终于做成了声闻百里的大酒店。 厨子手艺很是要得,眼看小厮流水价的端上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品,铁凌香点了点头,颇为赞赏。 不敢怠慢贵客,招牌菜上完,小厮退到柜台边,偷眼瞅着那桌,掌柜的摇了摇头,站在柜台后伸手给他脑后一巴掌,又回头拎起一壶上等好酒,自己端着,走了上去。 “客官,这是本店珍藏的上等好酒,绍兴女儿红,本店赠送给客官品尝,不收银钱。” 看着一桌美食,食欲大开,正举筷要夹起一片油黄酥脆的煎驼峰,听见掌柜说话,铁凌香转头瞥了眼那“女儿红”三个大字,眼神微眯,半晌,老掌柜的笑的脸都快抽筋了,才摇了摇头, “不用,泡壶清茶就行了。” 也不理会那孙耀祖,夹起一块驼峰,仔细品味起来,果然不错,表皮酥脆,内里香软,鲜嫩润口,肥而不腻,搭配上楼外楼的特色酱汁,真是极品珍馐,不愧为美食八珍之一的煎驼峰。 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的孙掌柜没有灰心,不理会小厮的偷笑,放回女儿红,又拎出一小盒极品龙井茶,自己打了壶开水,翻出一套青瓷茶具,就在柜上,泡起茶来。 偷眼看向那大快朵颐的铁凌霜,一身蜀地锦绣,红底黑纹,裁剪的极为合身,更显得她高挑干练,外面罩着一层避尘黑纱衣,前胸后背隐隐闪过鳞光,好似蛟龙翻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错不了,自己还是有眼光的,锦衣卫,飞鱼服,虽然颜色和以前见过的有点区别,但感觉更威严些,想来是个权力大的。 抬手抹了抹头上的汗,就着柜台上的抹布擦掉,伸手摸摸了茶壶温度,还差点火候,又瞄了过去。 乌黑长发,随意的挽了个发髻,清爽利落。麦色皮肤,细腻如象牙,额头圆润光滑,一双羽眉如玉,凌空斜飞,细长瑞凤眼眸,开合间似月落秋水,让人莫敢仰视,孙掌柜看的心肝发颤,就凭这半张脸面,要是掌了权势,哪还有妖魔鬼怪的活路呀。 抹了把自己的老脸,听多了低眉顺目,贼眉鼠眼,陡然看见一根眉毛丝都盖过自己的人,不禁心丧若死。 斜起死鱼眼,再偷看过去,只见鼻若悬胆,珠圆玉润,鼻梁直贯天庭。不敢再瞧,这气势逼的人紧,等会总不能爬着过去送茶吧? 坚持了半晌,还是挡不住琢磨半辈子的以面相人之法,孙掌柜微微侧头,偷瞄过去,稍稍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阴狠刻毒的纤薄嘴唇,也不是浮夸放浪的宽厚大嘴。嫩菱角一般,水润透红,似是吃的高兴,嘴角微微上仰,嗯,不错,仰月唇,最是心善,还好与眉眼威势格格不入,不然自己真的要爬过去了。 察觉一丝目光徘徊在自己身上,铁凌霜停下筷子,拉下嘴角,孙掌柜只觉一丝寒意从脚底板冲到头发梢,身上都快起霜了,赶紧顺势端起茶盏,躬着腰,笑脸对着地板,小跑着走上前去, “客观,这是店里珍藏的西湖龙井,咱浙江省的名茶,都是要上贡朝廷给京里的达官显贵的,您来尝尝。” 说着自己动手给面前贵客倒了一杯,双手奉上。 望着面前的杯盘狼藉,铁凌霜满意的点了点头,接过胖掌柜手中的龙井茶,一股清香扑面,沁人心脾,茶色微黄泛青,清澈透亮,抿下一口,入口微苦,含之如玉,回味悠长,不愧是浙江名茶。 “店老板,贵店厨子手艺很是地道,这桌,多少两银子?” 嘴中发苦,喉咙酸涩,似含了一嘴的残次龙井渣子,孙掌柜心思急转,想了想面前的仰月唇,心中稍宽,带着期待,低声说到, “七十” “嗯。” “三十” “嗯?” “三,三两银子。” 心底叹气,这群狗官,什么面相的掌了权,都成一堆喝血吃肉的畜生,娘的三两银子还不够牛大海这牲口今天的伙食呢,算了,谁让人家是锦衣卫呢。 摇了摇头,轻笑一声,铁凌霜取出百两银票,放在桌子上,说到, “七十六两。” 啊?店老板心里一惊,抬起头来,看着那冷清凤目带着一丝笑意看着自己,忽然内心安定,挤出笑脸,抬手擦了擦汗,呵呵笑道, “让客观您见笑了。” 说罢,双手捧起银票,喊来小厮过去结账,自己也要拱手退下,却听到那人问道, “杭州城平常也是如此冷清吗?” 听到贵客问起,店老板顿住脚步,不禁稍稍直起腰,也不敢抬头,苦笑着说, “最近是冷清了些,一整个月不见一丁点雨水,本就旱的厉害,城里又出了几宗命案,人少了很多。” 微微颔首,铁凌霜皱着眉头, “那也不至于这么半天,一个人都没有光顾吧?” 叹了口气,店老板说到, “今儿是咱们杭州城里一群富商,请了个游方的老道士,据说是青城山下来的,要在钱塘江边做法请龙王,求雨还是斩妖咱也不知道,十里八乡的都跑到六合寺那边围着看,咱们西湖这边才冷清下来。” “嗯”淡淡的点了点头,铁凌霜伸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清茶,喝了一口。 “城里的命案是怎么回事?” 这可挠着孙掌柜的痒了,只见他清了清嗓子,稍微放开了声, “哎吆,贵客,好教您知道,咱们这杭州城,是招了妖了,城里三起命案,总共死了整整十口,都是被妖怪吸干脑髓啊,那个惨啊,还有位是咱们楼外楼的常客呢,出手也大方,唉,真是造了孽了。” 点了点头,轻轻抿了口茶,闭目片刻,睁开眼睛,眼见小厮走上来,捧着几张银票和几块碎银子,铁凌霜伸手接过银票,也不管那碎银子,算是打赏茶钱了,站起身来,拎起桌边横放的三尺铁枪,径直出了门。 牵过门口小厮手中递上来的马绳,翻身上马,抬头看了眼高悬的烈日,双腿一夹马腹, “驾” 一骑红尘,直奔钱塘江而去。 第二章六和塔前 楼外楼门口,三只脑袋伸的长长的,望着那驱马远去的人影,老鹅一样。 “掌柜的,这又凶又丑的女人真能吃,十二盘硬菜,愣是吃的一点不剩,真是个大饭桶,不会是妖怪吧?” “啪”一巴掌拍在嘴碎的小厮头上,扬起贼眉,圆睁鼠眼,老掌柜山羊胡子翘的老高,张嘴骂道, “嘴上不积德的畜生,人家小手指头捻死你,比捻死蚂蚁都爽利,滚过去收拾桌子去。” 那小厮看来时常挨骂,也不红脸,嘴歪眼斜的转身拎着抹布去伺候桌子起来。 旁边那牵马的小厮羡慕的说到, “掌柜的,她拎的那杆铁枪是真的吗?后腰上还挂着两个乌黑锃亮的大铁锤,那锤头碗口一样大,还有腰间那三尺多长的刀子,怎么这人卖兵器的?” “啪”又是一巴掌,老掌柜也懒得跟他废话,笨猪一只,抬腿踹了一脚,那小厮连滚带爬的躲到酒楼里去了。 又伸着头看了老一阵,孙掌柜落下脚跟,缩回脖子,一边朝大堂走去,一边摇头叹气, “唉,可惜了,这么年轻俊俏好面相的一个姑娘,被脸上两道刀疤毁了,什么世道!真是造孽吆。” 烈日当空,炎炎烧灼,草木都卷起叶子,低着头。 一番疾奔,身下的乌黑大马气喘吁吁,浑身汗出如浆,铁凌霜收紧缰绳,停下来,翻身下了马,从鞍下抽出一方厚纱布,擦了擦马的口鼻,又抹了抹那黑马脖颈肩背的汗珠,拍了拍马屁股,也不着急了,牵着它,慢悠悠的走着。 觉得空中水气渐浓,铁凌霜抬眼望去,隐约看见一条大江远远的横在前方,点点头,这就是以江潮闻名天下的钱塘江了。 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 每年中秋时节,钱塘江潮最盛,江两岸围满闻名而来的观潮人。那江潮似一条白线自天边而来,待得渐近,轰轰隆隆,如万钧雷霆震天似地吼叫,气势雄浑。及其临身,排山倒海,震撼激射,吞天沃日,蔚为壮观。 站在江边,望着颇为平静的钱塘江,铁凌霜不禁稍稍失望,掐指一算,原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侧头望去,江边远处,一座高塔矗立,沉稳厚重,雍容大气,隐隐有喧闹声传来,应该就是那六合塔,看来那就是店老板说的老道士作法所在了。 在和尚寺庙前请道士作法?嗤笑一声,这群出钱的人约莫对收了香油钱只知道敲木鱼的老和尚们也是颇为不满,故意添堵来了。铁凌霜微微一笑,牵着马,向六和塔走去。 人山人海,乱糟糟的,铁凌霜远远的看着,皱着眉毛,周边挤得水泄不通,张着大嘴伸着脑袋往里看的,大声打着招呼的,还有窃窃私语一脸神秘又莫名虔诚的。 摇了摇头,侧身看着远处紧闭的寺门,几个小沙弥趴在墙头远远的伸着脑袋偷看着,想来佛陀也是有火气的,干脆来个菩萨低眉,去他的六道泱泱。 翻身上马,眼界豁然开朗,只见簇拥的人群中,空出了十尺方圆的地方,紧紧挨着江边,中间摆了一个简易的道坛,地上散落着厚厚一层黄纸符咒。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一身青灰道袍,前八卦,后太极,清癯消瘦,月眉星目,颇有神仙风范,背着一把黄棕油亮的桃木七星法剑,正和身边几个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人拱手行礼。 许是价钱谈的够了,老道士点点头,抬头看着微微西斜但不减灼热的太阳,走到江边的道坛,袖口一扫,两颗蜡烛轰的一声熊熊燃烧起来,片刻才恢复正常烛火大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手指飞速掐弄着,一副仙风道骨。 这人山人海的,见道士显了神通,也忽然寂静下来,都秉着呼吸,盯着那老道。铁凌香把铁枪挂在马鞍上,双手抱胸,看着那道士,翘起嘴角。 眼瞅着众人脖子上都冒了汗,那几个肥头大耳的也不停的掏出清秀手绢,扯着嘴角,前胸后背的擦着,不讲究的还拧了拧手帕,哗啦啦的汗水好似下雨。这大价钱换来红颜知己亲手织绣的香帕也是遇人不淑。 蓦地,那道士睁开眼睛,好似有金光闪烁,只见他身形似鹤,倒踩北斗七星,一个苏秦背剑,七星剑捞在手中。左手掐着剑决,右手舞弄长剑,一招仙人指路,接着白鹤亮翅,轻灵飘逸,娴熟无比,口中兀自念叨,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嘟嘟囔囔的边舞边念叨了一通,眼看额头见汗,忽然一个魁星踢斗翻身站定,口中大喊, “急急如律令。” 左手掐着剑决遥遥指天,右手七星桃木剑正对着粼粼波光的钱塘江。只见他浑身颤抖,尤其是脑袋晃悠的更是洒脱,须发飘扬。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人听不懂的话,好似在和什么方外之物交流沟通。 约莫抖了盏茶时分,旁边那几个肥头大耳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大声喘气,围了一大圈民众也是一脸凝重。这一个月不见一滴雨,在杭州城那可是闻所未闻,再不下雨,耽误了收成,交不上租子,一家老小可以怎么办? 蓦地,那老道身体僵住,猛地睁开眼睛,身体踉踉跄跄的退后几步,重重咳嗽了两声,拿着七星宝剑当起了拐杖,拄着地,抚胸喘息。 良久,挺起腰身,扫视一圈,眼瞅着身边一群人泪眼汪汪的盯着自己,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稍显嘶哑的声音说到, “老夫已然知晓了。” 说罢,又深深吸了几口气,旁边等不及的富户连忙围了上来,那刚刚拧手绢的比较心切,嗓门大开,问道, “老神仙呐,怎么样了您给个准话呀?” 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那老神仙伸手安抚了下众人,说到, “老夫与这钱塘龙王谈了一刻钟,原来是这边山林中有旱魁出世。” 周围人轰的一下,慌乱了起来,眼瞅着一个面目憨厚的汉子信誓旦旦的说到, “我就说嘛,我就说嘛,这肯定有妖怪呀,那旱魁跑到那旱到哪,咱这杭州城里的杀人案,肯定都是这黑心的旱魁犯的案。” 身边的人也一脸恐慌又不住的点头应和,喧闹不止,都焦急的问那老神仙能不能出手降伏那旱魁,有几个人抢到前面去跪了下去,额头磕的一片青紫,只看的铁凌霜眉头紧皱,摇了摇头,正要策马离开,只听那老道士喊道, “乡亲们不要着急,虽然这旱魁凶狠,龙王不能腾空行云布雨,但老夫掐指算过,那天上武曲星君半月后会驾临咱们杭州城,到时候自然是要扫除这孽障。” 听着老道如此说来,众人齐齐大喜,眼看着就要眉飞色舞起来,那肥头大耳之人也是都双手奉上银票,老道士接过银票,眼睛笑开了花,扬声安慰道, “老夫就在二龙山脚下结庐静休,再过半个月要是没有下雨,乡亲们去把我那草庐一把火少了,老夫也会安然受罚。” 驱着马慢悠悠的走远的铁凌霜回身看了眼那被众人簇拥在中间仙气凛然的老道士,摇了摇头,老骗子一个,手脚挺利落,看来是个惯犯,嗤笑一声,策马远去。 闹了这么一阵,日已西斜,西边天空彩霞片片,六和寺外的人,也走了个干干净净,只有那简陋的道坛还傻乎乎的杵在哪里,散落一地的符纸偶尔扬起一角。 一个五大三粗一身悍气的和尚走出庙门,看样子是六合寺的护寺武僧,大踏步的走到那道坛前方三尺站定,双眼冒火的盯着这一片狼藉,长吸一口气,神龙摆尾,一腿将那道坛扫落江中,恰巧一个浪头过来,那道坛声都没出,下去见了龙王去了。 那武僧冷哼一声,扬起宽大僧衣,双袖一甩,满地黄符被劲风吹的七零八落,大半也飘入江中,什么青城山老神仙,也让你见识下金刚怒目。 铁凌霜牵着马,在已经关闭城门的杭州城里慢悠悠的逛着,手里抱着一包酥油饼,边走边吃,不理会身边行色匆匆不时斜着眼看自己路人,偶尔还塞一个给身后的马儿。 一人一马吃的畅快,只是越走人越少,抬眼看向天边,一轮弯月自东边天空升起,穿梭在稀疏的云间,稍稍有那么一丝苍茫云海的意境。 拍掉手中的残渣,停下身来,往身侧看去。 “杭州府衙”四个大字在月光下银勾铁画,凌厉刚猛,颇具精神,门前一边两个,站着四个带刀衙役,手握刀柄,一脸戒备的看着自己。 嘴角翘起,伸手从马背上抓过三尺铁枪,拍了拍黑马的脖子,转身走上前去。 “站住!” 一个衙役大喊,宽大腰刀半出刀鞘,另外三个也是手握刀柄,微微弓着腰,一副猛虎扑食的架势。 凤眼微眯,左手拎着铁枪,右手从腰间拿出一块腰牌,声音冷清,淡淡的说到, “去通报杭州知府。” 那衙役不敢松懈,手握着刀柄,上前一步,借着府衙内闪烁的烛火,只见那腰牌约莫三寸长两寸宽,通体暗黄发青,隐约有蛟龙闹海花纹,上面三个大字“锦衣卫”,心下大惊,正要凑上去细看。只见铁凌霜收回腰牌,顺手塞到腰间,冷冷的看着那衙役。 抬头看着铁凌霜那冰块似地目光,眼光瞥到她脸上两道刀疤,心下一寒,紧握着刀柄地手放开,退后一步,报了个拳,转身跑向后堂。 第三章锦衣夜行 府衙大堂,杭州知府柳之涣正在跳脚大骂,声音都快传出三里地了,门外两个侍卫对视一眼,缩了缩脑袋,一脸的小心翼翼。 柳之涣,字福福,家境贫寒,聪敏好学,坚韧刻苦。金榜题名高中进士之后,在国子监苦熬了七年,捞了一个八品县丞的官职,一步一个脚印,忽忽一十六年,做到了杭州知府。十六年,八品芝麻小官到正四品,说是祖坟冒了青烟,也差不太多。 柳大人声明在外,自然是一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名副其实,身边的人都知道,柳大人不爱发火。除了兢兢业业的处理公务,偶尔送些珍品字画给京里的大员,唯一的爱好就是养养浩然之气。 眼瞅着这届大考将至,杭州城一片繁华,考官也正好是自己的恩师大人,正要来个甲等考评,说不定一举迈入三品大员之列,也算是位极人臣,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接连不断的凶杀灭口案打破美梦,青云路摇摇欲坠,再破不了案别说升官,能平调已经是佛祖保佑了,乌纱不保也不是绝不可能。柳大人这养气功夫还是不到家,也不管忍了这几十年了,破罐子破摔吧。 “戚辰,本府当初看你粗中有细,拳脚功夫不错,在杭州城也有那么一两点名号,挡了那么多厚礼,把你小子放在捕头这个位子上。现在倒好,半个月,三户灭门,十条人命,现如今你还是一丁点线索都没有。” 对面那人张了张嘴,似是要抬头说话,柳之涣眼睛一蹬,那人又低下头来,闭着嘴,只有一脸愤懑。 “你听听,你听听,这外面都传疯了,说是有妖怪,哈哈,这朗朗乾坤,天下太平,就咱们杭州府出了妖怪,这不是打我的脸吗?啊?不是看你瞎眼的老娘的份上,本官今日就开革了你。” 仰着头大喊大叫的,正是那杭州知府柳之涣,五十岁出头,六尺多高,面容消瘦,三缕长须飘扬,现在气急败坏的,显得有些老气,可能最近吃睡不好,眼睛通红,血丝漫布,一身大红官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全没有了平日的丰神典雅,此时正指着对面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戚辰低着头,浑身肌肉将那捕头公服撑的紧紧的,二十七八岁,低着头也要有七尺多高,四方脸盘,额头宽大,虎目狮鼻,咬牙切齿,气喘如牛。 犯了错就要认罚。戚辰自知失职,只能将一腔恨意转向那杀人凶手,暗暗发誓,等你戚爷爷抓到你,一定要把你浑身骨头砸个稀碎,扔到钱塘江喂龙王,他奶奶的。 骂的累了,柳之涣伸手拎起桌子上的茶盏,灌了一口,顺了顺气,正要接着开骂,手指头都戳到那捕头戚辰的脑门上了,忽然响起了衙役声音。 “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手指头在戚辰宽大的脑门子上点了半天,柳之涣闭目深吸一口长气,整理了下胡须,淡淡的说到, “进来。” 来通报的衙役轻轻迈进门来,快步走到柳之涣面前,躬身低头,小声的说到, “有暗卫来访。” 眼见知府大人忽然面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手脚乱颤,喉咙咔咔响动,一口气就要上不来,戚辰赶忙踏步上前一把扶住,伸手搭在柳之涣后背,一股纯正的佛门内劲度了过去。 “咳咳。” 咳出一口们在胸口的老痰,喘了一会,睁开眼睛,见戚辰一脸焦急的看着自己,柳之涣翻了翻白眼,挣扎着直起身来,着急的对衙役喊道, “快,快请进来。” 那衙役躬身出了大堂,戚辰扶着还在颤抖的柳之涣,心中烦躁,眉头紧皱,这个时候,暗卫来做什么?传到京里了?怎么会这么快就要问罪了?不讲道理啊。 暗卫,地方官对锦衣卫的称呼,因其专司官员不法事,锦衣而阴行,如影如夜,似鬼似魅,又有皇权特许,先斩后奏,被官员私下里冠上暗字。 暗卫临门,如无常收魂,柳之涣心下凄凉,眼泪汪汪,满脸哀婉凄怨,一腔的壮志未酬,看来祖坟里开始冒黑烟,列祖列宗召唤自己了。 衙役恭敬的在前头引着路,到了大堂门口,自顾躬身退下。铁凌霜抬脚进门,走到那站着的两个人前,扫了眼一脸怒色的戚辰,和那面色惨白哆哆嗦嗦对着自己长了半天嘴没有声音挤出来的柳之涣,心下明了,对着大红官袍的柳之涣行了个礼,抬头张嘴说到, “柳大人,锦衣卫铁凌霜,专为杭州城杀人凶案而来,还请勿忧。” 正要张嘴告罪的柳之涣耳听此言,如获珠玉,眼睛一亮,养了几十年的浩然正气又回到身上,腰杆瞬间有了气力,推开还在皱眉的戚辰,伸手抚了抚胡须,清了清嗓子,拱了拱手, “杭州知府柳之涣,见过京城上官,之涣治下出了如此凶徒,无恶不作,至今未能伏法,是之涣之过,劳烦上官旅途劳顿,甚是羞愧,不过,上官是否可出示下官凭?” 回了精神,低头扫了扫铁凌霜身上装束似是极为少见,柳之涣心下迟疑,脑袋一转,客套了两句,娴熟的走到公文上来,边说边瞥了一眼身旁的戚辰,戚辰领悟,暗暗运气,手握腰间剑柄,戒备起来。 没理会他们俩小动作,点了点头,铁凌霜又从腰间掏出那块锦衣卫腰牌,伸手递给柳之涣。 柳之涣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腰牌,掌心大小,黄澄澄沉甸甸的,牌面上似是利刃雕刻的青龙闹海,刀工极佳,只见波浪翻腾,青龙狂舞,大气磅礴,苍凉古朴,中间三个锦衣卫大字,右下角两行小子,仔细凑近一看, “四海不禁,如朕亲临。” 皱了皱眉头,翻过来看去,只见铜牌背后雕刻着一只烈火中翻腾的凤凰,隐约间还有些金翅鸟的感觉,好似浴火玩闹,又似仰头唳天,看刀工,应该和正面青龙闹海出自一人。心下疑惑,瞅见右下角四个小字, “隐,铁凌霜。” 左下角两个小字。 “左,东。” 心下虽迟疑,手中不敢怠慢,忙双手奉还腰牌,眼见铁凌霜顺手接过,柳之涣似是随意的问道, “上官,不知是何官职,此腰牌和北镇抚司敕造的腰牌似乎不大一样?” 听的上司如此说,戚辰不禁圆睁虎目,杀气凛凛的盯着铁凌霜。凤目斜斜瞥了一眼戚辰腰间一长一短两柄钢剑,铁凌霜微微一笑, “柳大人自可去北镇抚司致公文垂询,锦衣卫腰牌,私造者什么下场,柳大人精通典律想必比我更请楚。” 脑中清明,柳之涣点点头,诛杀九族之罪,除了方孝孺前辈,其他人可没有几个能有这胆量,收回心思,扬起笑脸,说到, “上官莫要见怪,今日天色已晚,不如?” “不妨事,带我去殓房,将卷宗送到殓房即可,柳大人请自便。” 自己的地盘被下了逐客令,柳之涣养气功夫还是有些功底的,也不着恼,点了点头,踮脚拍着身边拉着脸的戚辰,笑着说到, “这是咱们杭州城的捕头戚辰,灵隐寺俗家弟子,戚辰,你带着上官去殓房,你舅舅应该还在那,上官有什么要求,你们照办即可。” 说罢,喊进来一个衙役,吩咐他把近日凶案卷宗送到殓房后,对着铁凌霜拱了拱手,自顾自的去了后堂书房,思来想去,放不下心来,还是写了一封书信,要去确认下这来人是否有冒充嫌疑。 大堂里,铁凌霜淡淡的盯着戚辰,戚辰扫了一眼她手里拎着的三尺铁枪,二尺长的枪身,黝黑深沉,应该是精铁铸就,通体透着斑驳的纹路,枪头一尺长,枪刃冷光凛冽,隐隐泛着红芒,似是饱饮鲜血。 侧头盯了眼铁凌霜腰间那三尺多的长刀,和二尺六寸的绣春刀制式区别很明显,不禁更是疑惑,看她后背微微露出一角的铁锤,戚辰暗自嘀咕,不会是卖兵器的吧? 摩挲着自己的剑柄,抬头看着铁凌霜,看她不过二十出头,长的挺漂亮,就是凶巴巴的,虎目扫过那两道刀疤,一道从左眼下一路划到左下颌,暗红深沉,狰狞丑陋,一道从右下巴划过那修长脖颈直接隐入衣下,惊险万分,这个人能活着,真是幸运。 “看够了?” 淡淡的声音传来,戚辰稍微尴尬,扫了下那凤目中闪过的寒光,扯了扯嘴角,心中压下可惜,不能失了身份,伸手随意行了个礼,冷哼一声,转身出了门,铁凌霜拉下嘴角,面沉如水,拎着铁枪跟在他身后。 殓房甚是偏远,两人一马兜兜转转的饶了一个大圈,终于在杭州城的西北角落停下,一个破旧衰败的院子,中间三个大房间,院子角落里一棵大槐树,要有三个才能合抱的过来,枝叶繁茂,月光下,更显得凄深幽冷。 一豆灯光传来,东边的那个房间稍小一些,隐隐传来饭菜酒香,看来有人居住,两人进了院子,铁凌霜正在四下打量,戚辰扬声喊道, “舅,我来啦。舅?亲舅?” 破锣大嗓门,吵得人头疼,铁凌霜拉着脸,眉头微蹙的瞥了他一眼,摇摇头,径自那东边的房间走去。 推门进去,只见房中摆了一个小桌子,两碟小菜,一壶老酒,桌子旁坐着一个面容只有四十出头的汉子,头发雪白,脸色更是白的吓人,眉毛黄黄的,妖怪一样。 那人正皱着眉头品着酒,看见铁凌霜推门进来,也没有反应,只是凝神盯着面前空洞处,含着一口老酒,挤眉弄眼了半晌,咕嘟一声下了肚,面容舒展,满意的点了点头。 睁开眼睛,就看见那紧跟着进来,愁眉苦脸的戚辰,声音稍微嘶哑,不耐烦的说到, “叫什么叫,大半夜的,吵了你老舅我喝酒。” 说罢,似是回过神来,看到还有人在,眨了眨眼,仰头仔细盯着铁凌霜,又看了自家外甥,咧嘴笑了笑, “行啊,你小子眼光可以啊,姑娘长的挺不错,没带酒吗?” 第四章脑髓俱空 眼见铁凌霜拎着的那铁枪枪尖寒光闪烁,戚辰后背冷汗直冒,大步跨过去,对着那一口酒下肚,脸泛桃红的亲舅喊道, “舅舅,这位是京城里来的上差大人,专门来查咱们杭州城的灭口凶案,不得无礼。” 一边说,一边背着铁凌霜朝着自己傻舅挤眉弄眼,手掌还在胸前比划着砍头姿势。 他舅舅好似明白了,点点头,又到了一杯酒,仰头干掉,站起身来,咧嘴一笑,抬手把自己亲外甥推到一边,又从上到下的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通,对着铁凌霜问道, “锦衣卫?” 翻了翻白眼,戚辰也不等铁凌霜动手,自己拎着二愣子似的舅舅,朝面寒似冰的铁凌霜点点头,闪身出了屋子。 铁凌霜低头看了眼铁枪枪尖,好似告诫似的,对自己摇了摇头,长出一口气,散了散寒意,转身跟了出去。 三人来到西侧房屋门口,戚辰放下亲舅,伸手推开房门,一股阴冷寒气扑面而来,冲散暑气,夹杂着浓浓尸臭,铁凌霜羽眉轻扬,好似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香味,不禁微微奇怪。 从腰间摸出火折子,点燃挂在墙上的油灯,戚辰抬手把油灯递给铁凌霜,又走到房间正中,点上一颗惨白的蜡烛,就着两点火光,只见屋子里白布蒙着,齐齐地躺了一排整整十具尸体。 已是子夜时分,蛐蛐蟋蟀地鸣叫声阵阵传来,望着这一排尸体,房间里冷意好像又重了些。 伸手掀开靠近门边身体身上盖的白布,一股尸臭铺面而来,似是毫无感觉,眉毛丝都没动一下,铁凌霜将油灯靠近,是一个肥胖中年男子,浑身青白,胸口一个巴掌大的淤青印记,嘴唇紫黑,眼窝深陷,脸上尸斑遍布,想来死了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微微吸气,尸臭中那股香味若隐若现,好像更浓了些,摸不着痕迹,铁凌霜暂时压下疑惑,伸手在男子脖颈、胸膛四肢或轻或重的按着,微微皱眉。 绕到那男子额头,将油灯靠的离头发更近一些,只看到那尸体百会穴处一个大洞,拳头大小,似是利刃凿开,手法颇为利落,接着烛光,看到那人脑袋空空,除了干枯血迹和悬着的两颗黑紫相间的大眼珠子,再无其他。 “脑壳是我打开的。” 那戚辰的舅舅看来应该是个仵作,站在铁凌霜背后,看着她对着狰狞尸体一脸淡然的细细查找,不禁暗赞,见铁凌霜直起腰身转头看向自己,接着说到, “这人送来的时候浑身找不到致命伤口,胸口像是重击,但不致死,我看他眼窝凹陷,摸了他头发间有血迹,猜想脑袋里的东西可能收到重击,碎成一滩,才沿着血迹刮开头发,只找到一个绿豆大小的孔。” 见铁凌霜似乎实在点头称赞自己,不禁咧嘴一笑, “我本来想从眼窝打开来看看,怕影响的苦主面容,才沿着孔凿开天灵,唉,没想到里面空空一片。” 一边说,一边走到旁边,伸手掀开那块白布,指着一个那个颇为丰腴的女尸说到这个也是一样。 铁凌霜跟着他,走到那女尸身边,戚辰凑了过来,说到, “这是夫妻俩,在杭州城做布匹生意,家境很是不错,六月十五日早晨小厮见店铺没有开门,去了苦主家里,才发现已经死去,我叔叔按照时间推算,大概是当天丑时毙命的,这些卷宗里都有记载。” 说着,对铁凌霜使了个眼色,指了指身边那具,明显小了很多的白布包,说到, “这个更加奇怪,你自己来看看。” 看着他好似一脸等着自己出丑的模样,铁凌霜拉了拉嘴角,伸手揭开那块白布。虽然有了心里准备,心下还是一惊,凤目微微睁大。 四尺出头,一具骷髅似的尸体,浑身干瘦,惨白凄冷,没有一丝血色,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胸口微微凹陷,想来是骨骼有碎裂,牙齿突出,鼻孔凹陷,眼眶一片黑洞洞的,低头仔细向里看去,也是空洞洞一片。 没有预想中的吓了一跳,戚辰不禁有些失望,淡淡的说, “这是那夫妇俩的儿子,十二岁,周围人都说,长得白白胖胖的,现在这,能有十斤就已经很不错了。” 不搭理一边感叹的戚辰,铁凌霜伸手在那骷髅似的尸体上轻轻按压,看身高和牙齿,年龄应该没错。走到额边,低头看去,这次没有大洞,百会穴上,只有一个绿豆大小,圆润光滑的小孔。伸出手指摸了一下,又收回手指,放到鼻端轻轻嗅着,果然,那股香味更浓了。 眉头微微皱起,两个大人没了脑子,小孩子成了干尸,浑身血肉精气荡然无存,戚辰的舅舅凑了过来,拿出两块巴掌大小的骨头碎片,看样子应该是那夫妇俩头上的骨头,说到, “这个小孔,一般人用粗细差不多的细小凶器,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刺进去。” 说着,值了指那夫妻俩, “他们俩个胳膊和腿上有瘀伤,像是从背后搂抱纠缠,胸口有重击痕迹,感觉像是用锤子砸了一通,人晕厥过去,再开了脑门。不过就算没有剧烈反抗,那样圆润的伤口一般的江湖高手也做不到,没听说有什么用这么细小兵器的高手啊?唉,想不通,总不能是妖怪吧?” “哪有什么妖怪!凶手肯定阴邪狠毒,故布疑阵,等我抓住他,非把他脑壳也开上几个窟窿。” 被整天胡乱说话的舅舅气的不轻,对着铁凌霜尴尬的笑了笑。铁凌霜眼光微闪,也不搭理他们俩,拎着油灯,一具一具的自己看去,三口,三口,这个一家四口,还是孪生双子,挨个看了一圈,都是一样,大人没了脑子,孩子成了干尸,除了脑袋上的小孔,没有明显的线索,不禁皱着眉头,拎着油灯走了回来。 “对了,等下。” 从角落里找出一块黑布,戚辰那亲舅在那肥胖男尸胳膊上擦了一把,然后摊开放到铁凌霜面前,只见黑布上点点白色粉尘,借着灯光,微微闪烁,还有阵阵香味传来。 “我当时穿着黑衣服,检查完都半夜了,在灯下才发现自己身上有这粉末,味道闻着不像是花香,之前没有闻到过。后面来的这两家,也都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点了点头,铁凌霜赞赏的看了他一眼, “不错,你叫什么名字?跟谁学的手艺?” “哈哈,我就刘俊逸,跟着咱们杭州城世代相传的孙老仵作学的手艺,不错吧,没有我发现不了的线索。” 戚辰的舅舅听到称赞,一张白脸高兴的都凑到一起了,枯黄的眉毛连抖,铁凌霜嘴角翘起,微微摇头。 “我舅舅叫刘一水,手艺确实是跟老仵作学的。” 一边的戚辰看不下去了,张嘴揭开老底,也不管瞪着小眼狠狠白着自己的亲舅,对着旁边还在仔细观看那黑布上荧白色粉末的铁凌霜问到, “这个粉末你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搭理戚辰,又走到哪肥胖男尸身边,在他胸口处,轻轻的按压着。被下了面子,戚辰眉毛皱起来,斜斜盯着铁凌霜,心头火起。 性格随意,嘴上没有把门的,刘一水听到外头有响动,伸手把睁着眼珠子生门气的戚辰推了出去,回身看着铁凌霜,耐不住的问道, “小姑娘胆气不错,看你这装束,还有脸上那疤,是上过战场吗?跟着咱们永乐皇帝出征过?” “叮” 枪尖顿地,眼瞅着那块青砖裂纹漫布,刘一水脑袋一缩,看着铁凌霜秋水冷冷,侧头打量自己,似乎是在寻找哪个地方下手比较痛快。龇牙嘿嘿一笑,悄悄地退到门边,转身朝东边厢房跑去,要喝杯老酒压压惊了。 嘴角微微翘起,铁凌霜将手中地黑布折好,放在那男尸头边。伸手拉上白布,将油灯吹灭,走了出去。 抱着一堆卷宗,戚辰气冲冲朝院子里走着,远远看见铁凌霜冷着脸关上殓房的门出来,拎着铁枪,似乎是要去东房找人理论,这架势估摸着是要用枪理论了。 不禁摇头叹气,我亲娘舅唉,您能不能靠点谱,嘴上找个门神看着呀,这一会不见,您又怎么招惹这冷冰冰的母老虎了,忙赶了上去,挡在门前,一副外甥拼命护舅的姿势,双手平伸,托着厚厚一摞卷宗,抬了抬下巴, “你要的卷宗。” 挑起眉毛看了一眼戚辰,铁凌霜伸手接过卷宗,单手托着,侧身进屋,两相交错,腰部微微一紧,肩膀横推了一下。 原本松了一口气的戚辰,正要转身,忽然感觉一股大力从身边涌来,厚重深沉,横撞在肩膀上,身子一晃,踉跄退了一步,忙气沉丹田,守住重心,虎目圆睁,眼中怒火喷出,转身进了门内。 一脸正经的刘一水,正盘坐在小桌子前,手里端着一杯酒,放在嘴边小口小口抿着,铁凌霜盘坐在他对面,把卷宗放在腿上,伸手翻开上面一卷,聚精会神地看着。 大踏步进来,气劲遍布全身,站在铁凌霜身后四尺,紧紧握住腰间剑柄,怒气冲冲地盯着铁凌霜地后背,张嘴就要邀战。 “老人家,以下犯上,袭击锦衣卫,该当何罪?” 淡淡地声音传来,铁凌霜头也不抬,悠悠地翻着卷宗。戚辰浓眉皱起,气势弱了些。 “我也不太清楚,估摸着最轻也是砍头吧,腰斩、车裂也不太过分。嗯?我不叫老人家!我叫刘一水,字俊逸,我这不是白头发,是羊白头,是病不是老!” 看着暴跳如雷的舅舅,手从剑柄上移开,戚辰叹了口气,随你们吧。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挂着钥匙的小木牌,扔到铁凌霜面前的卷宗上, “你驿馆的钥匙。舅,我回去睡觉了,少喝点酒,说错话被枪捅了我可救不活你。” 说罢,也不理他们俩个,转身出了房门,那垂头丧气的模样,估摸着今夜也睡不太安稳。 第五章胭脂武林 “苦主孙氏,讳福禄,祖籍山东曹州府,幼随其父迁杭州,居于杭州城西北武林坊团扇胡同丙二号,卒于壬辰永乐十年六月十五丑时初,年三十有九。 身高七尺一寸,体材胖大,右臀中,一寸玄黑胎印。尸身横卧居室正堂,脑髓俱空而亡,有细孔见于百会。四肢俱有青紫勒痕,掌指末端细微伤痕。胸口钝器重击,右胸侧断三根肋骨。 有白尘见于体表,幽香,未定。” “苦主妻孙杨氏,祖籍浙江省泰州府,洪武二十五年,嫁于孙氏福禄,卒于壬辰永乐十年六月十五日丑时初,年三十有六。 身高六尺三寸,体态丰腴。右臂内侧上,梅花胎印。尸身侧伏于孙氏旁,脑髓俱空而亡,死状同孙,左胸断肋骨四根,右胸断肋骨三根。幽香同。” “苦主子,孙氏祺祥,年十二,身高四尺四寸。无胎印。脑髓俱空,血肉干枯而亡,余状同其父母。” ... 卷宗上潦草字迹,时不时还有一两个错字,铁凌霜拧着眉毛翻了半天,终于看完,有点头晕,摇摇头,合上卷宗。 看了眼喝的正酣眼神迷离的刘一水,站起身来,将卷宗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卷宗放在这,我走了。” 说罢,也不管嘴里开始嘟嘟囔囔的刘一水,起身走了出去。 黑马无聊的围着大槐树慢悠悠的散着步,偶尔低头嚼一颗树下的小草,见铁凌霜从屋里出来,欢快的叫了一声,凑了上去。 伸手抓了抓黑马的鬃毛,顺便帮他挠了挠,牵着缰绳,一人一马迎着当空如眉新月,出了院子。 躺在驿馆床上,铁凌霜闭着眼睛,听着水塘边传来的阵阵蛙鸣,脑子里闪过那一排苦主,那头顶天灵的漆黑小洞,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摇了摇头,翻身抱着软被,睡了过去。 盛夏的夜晚真够短的,忙了一整天,刚躺下再睁开眼,就已经是天色大亮。 喝了十碗醇香甘甜的小磨豆浆,地道美味的蟹黄虾仁小笼包也吃了整整十笼。铁凌霜长出一口气,精神抖擞,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子上,不理会目瞪口呆的早点店老板,拎着铁枪,冷着脸吓退围观的食客,径自走到巷子里。 转出两条巷子,心情大好,抬眼望了下东边天空边缘,红彤彤的大太阳,离得好像挺远,清晨的杭州城还未散去深夜的一丝凉意,大街上人来人往的,熙熙攘攘,总算有了些热闹景象。 空气中香味渐浓,看着人群中挑着胭脂水粉的客商匆匆路过,眉头一挑,将铁枪一提,挂在腰间,和背后的铁锤头撞了两下,叮当乱响。 走到一个小摊前,伸手拿起一个脸盆大的莲蓬,惦了掂,抬手扔给卖水果的大娘一颗银瓜子,那大娘满脸欣喜,把刚刚被铁枪吓到的魂收回来,正要把这一篮子新鲜采摘的莲蓬都包起来。 朝大娘摇了摇头,伸手扣出一颗莲子,剥开莲衣,看着胖嘟嘟白嫩嫩的莲子,弯起嘴角,也不管莲心,整个塞到嘴里,慢慢品味起来。 水嫩清脆,带着沁人甜香,一丝苦意萦绕舌跟,反衬的舌尖甜味更甚。侧身看了眼笑脸大开盯着自己的朴实大娘, “大娘,今天胭脂水粉的味道,怎么这么浓?” 卖莲蓬的大娘知道今天鸿运当头,遇到了贵客,忙不迭地回到, “姑娘应该是外地来地,不知道咱们老杭城,每年的七月初,都是胭脂节。” 眼见铁凌霜微微点头,那大娘接着说到, “这大江南北的卖胭脂水粉的客商,半个月前都跑到了咱们这来,今天都聚在那武林坊那边呢,那香味熏得人头晕,你看着隔了半个城,咱们这还能闻到。” 铁凌霜低头剥莲子,心思转动,这胭脂水粉的客商半个月前都陆陆续续的来到杭州城,又恰巧这半个月内杭州城陆陆续续三户人家遇害,是巧合吗?凶手是不是隐藏在其间? 咽下一颗莲子,正好今天要去凶案现场查看,那六月十五遇害的孙福禄一家,就在武林坊,就先去那儿吧。 朝大娘道了声谢,瞥了眼街角,摇了摇头,跟着街上三三两两挑着胭脂水粉担子的客商,抱着莲蓬,边吃遍走,游玩一样,甚是自在。 杏花烟雨江南,虽说时下大旱,但千百年来,青山绿水,细雨微风,造就了江南女子似月如霜,眉目如画。 什么凶杀命案都挡不住爱美之心,武林坊大街上莺声燕语,花团紧凑,钗簪摇晃,迎着渐高的日头,粼粼闪闪,乱人心神。 端庄雍容的,应该是官家女眷。身边跟着一群梅兰竹菊,仙鹤似的走着,闻到醇厚的味道,看到温和的颜色,下巴不着痕迹的点点,自有小梅花小兰花上去,亲自挑选好,打了包,递给点头哈腰的小贩一张银票,恭敬地回到仙鹤身后,低头跟着。 小家碧玉,巧笑倩兮,三五成群。白皙柔荑,执笔舔墨般轻轻挑起一抹胭脂,在如雪皓腕上轻轻抹开,迎着旭日美目轻闪,转头对着闺中密友贴面耳语,两抹红霞飘过,似是谈起青梅竹马。 一袭轻纱,吝啬抹胸,举手投足,自带香风,七分似玉,三分如花,一丝火热,恰如红尘。烟花女子开朗的多,媚眼上黛,额间点黄,娴熟地朝脸颊上傅着粉,三寸香舌还不时轻舔唇边殷红,直把胭脂铺当成了梳妆台,瞥见小伙子面红耳赤,娇笑一声,火热更甚。 远处眼睛通红的还有一个,戚辰昨天连连受了一肚子的气,一整夜翻来覆去的没有睡好,早起稀里糊涂的填饱了肚子,本想去驿馆找铁凌霜看看有什么吩咐。 念头刚起,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忒没骨气了。杭城人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你一个凶巴巴的女子,多管闲事,看戚爷爷先破了案,狠狠扇你一巴掌。 不想走了一会,远远的撞见铁凌霜饿鬼似地一笼一笼包子下肚,嫌弃地撇了撇嘴,转身就要走开,眉头一转,来了兴趣,这样远远地一路跟着。 躲躲藏藏的跟到了武林坊,戚辰本以为铁凌霜是来案发地查看的,没想到她吃完莲子,顺手将莲蓬扔到一边,从腰间拔出铁枪,巡查似的大摇大摆的闯进了人群。 母老虎驾临,什么花花草草,鹦鹉仙鹤的,都远远的躲着,看着铁凌霜这个摊子边探头深深吸气,摇了摇头,又转到下个摊子,接着吸气摇头。 戚辰皱着眉头瞪大眼睛盯着,直看她转到街尾,眼珠子转的酸涩,眨了眨眼睛,再睁开来看,母老虎不见了踪影。 顾不得遮遮掩掩了,戚辰拨开香风,扶开弱柳,在耳边吴越软哝此起彼伏的低声咒骂中,来到街尾,伸长了脖子,瞪着泛红虎目,瞻前顾后,左顾右盼,咬了咬牙,侧身掠进右边巷子。 眼看前边巷子分叉,脚尖连点,掠了过去,侧身左看一眼杳无人烟,正要转头,忽觉身后劲风传来,破风声响,似有铜棍铁鞭直甩过来。 后背一凉,心下火起,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偷袭捕头,胆大包天,气煞人也。眼底金光闪过,也不躲开,转身抬手,虎爪屈起,就要抓向那偷袭的兵器。 一个略显秀气的拳头,麦色皮肤,隐隐泛青,自上而下,带着呜呜劲风,直砸而下。顾不上错愕,戚辰变爪为掌,屈膝上托,丹田气息急转,霸王扛鼎,直直迎了上去。 拳掌相接,一股巨力传来,似钱塘江潮,汹涌狂暴,戚辰掌心剧痛,腰部一颤,险些弯了下去,脚下青石碎裂,烟尘飘起。 内气狂涌而出,正要忍痛变掌为爪,抓住那拳头,让他也尝尝佛门金刚虎爪的厉害,不想那拳头劲力一放瞬间收回,再伸出来时,已经是狰狞鹰抓,劲风横压,对着自己的耳边,扫掠过来,看来是要抓烂耳朵,撕破脸皮。 打脸的鹰抓来了,戚辰鼻梁怒纹皱起,转身侧对那人,左手如提大刀,高高扬起,对着那鹰爪,狠狠劈下。右手自腰间钻出,灵蛇一般,直奔那人面门,攻防兼顾,定要立个高下。 只见那人脚尖轻点,右侧轻移一步,躲开面前拳头,右手鹰抓势头不减与戚辰大刀似的手掌相撞,“砰”,又是一股狂暴劲力传来,戚辰掌缘麻木,手腕嘎吱作响,扛不住劲气,躬身卸力,脚下后退一步,抬头就要说话。 劲风紧跟着传来,压的说不出话来,戚辰眼看那鹰抓变掌横推,直奔自己鼻子而来,把自己当成面团来了,要揉捏一番。戚辰闭住嘴咬紧牙,气海内力不再保留,倾力涌出,迎了上去,一肚子闷气吐不出来,甚是烦躁。 一只手掌,一个人,打出了火气,也不用招式,皆使散手,对拆对碰,带的烟尘翻滚。眼看着戚辰扛不住汹涌劲力,卜一接触,就踉跄后退,渐被逼到墙边,再也不矜持,一个乌龙摆尾,逼退那手掌一步。 转身瞬间,双手探往腰间,“锵”,一声清澈鸣叫,两道寒光闪过,那手掌主人飘然向后闪出三尺,抬眼看去。 戚辰微微屈膝,躬身紧握双剑,左短右长,左手短剑漆黑如墨,斜指地面,右手青白长剑,横在胸前,眼中金光闪烁,怒意汹涌,眼看就要扑上来。 挑起嘴角,铁凌霜左手短枪换到右手,枪尖闪烁,看着面前就要猛虎扑食的戚辰,凤目起霜,冷冷的说道, “跟踪锦衣卫,戚捕头,好大的胆子。” 第六章美人芍药 烟尘缓缓飘散,对面戚辰姿势未变,怒气还堵在胸口,听到铁凌霜又把锦衣卫挂在嘴边,嗤笑一声,扯起嘴角,眼神轻蔑扫了铁凌霜一眼,左手手腕一抖,黑剑反握,右手青白长剑直指铁凌霜眉心,对着她挑了挑眉毛,似是邀战。 凤眼微眯起,铁凌霜肩膀一抖,手中短枪带着呜呜风声,轻巧巧的扛在肩头,看着紧紧盯着自己的戚辰,淡淡声音传来, “杭州城的捕头,不去查案,反倒一路尾随于我。怪不得这大半个月,都没有找到一丝线索,鸡鸣狗盗,自然狼狈为奸。” 正自怒气冲冲,没成想听到自己先是成了无耻小人,与鸡狗同等,又莫名奇妙的成了凶案同犯,脸色一僵,稍微尴尬,手中双剑到底垂了下来。直起腰身,深吸一口气,扯着嘴笑到, “锦衣卫大人也是厉害,几十笼包子下肚,顺便喝了上百碗豆浆,还抢了一个雨伞大的莲蓬当零食,又逛了半天的胭脂巷子,您是奉旨下来游玩的吗?” 眯着眼睛盯着好似街头青皮无赖的戚辰,尖头短枪微微轻颤,拉下嘴角,一丝寒意渐渐爬上脸颊。戚辰也收起笑容,手中剑刃冷光闪烁。 两人静静的对峙着,劲气翻腾,一触即发,远处爬在树顶的知了好似看厌烦了,不甘寂寞的叫起来,唱起了战歌。 一声冷哼,吓得知了闭了嘴,铁凌霜转头就走,淡淡的声音传来, “再跟过来,我就试试你的公孙剑舞。” 皱着眉头看着铁凌霜消失在巷尾,松了一口气,收剑入鞘。龇牙咧嘴的揉着自己的手臂外侧,暗自悱恻,娘的,胳膊肯定紫了,这女人不会是妖怪吧,没有动内力,一身骨头似铁,力气大的吓人,怪不得是个饭桶。 空手放对被一只手逼的拔了剑,一个起手势被人看出传承,也是面子上过不去,戚辰转身骂骂咧咧的出了巷子,朝府衙走去。 团扇胡同丙二号,兜兜转转的小胡同里绕了半天,铁凌霜站在门前。大街上胭脂节的哄闹声依稀可闻,转头看着四周冷冷清清,家家房门紧闭,伸手揭开封条,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三进的院子,很是精致,苦主孙福禄布匹生意做得不错,家境很是富裕,抬眼一扫外院,地上散落几片枯黄树叶,墙角几盆干枯的花草,没有停留,直接进了内院。 站在内院正中,正方大门敞开,东西厢房紧闭,抬眼望向墙头,不远处楼台高驻,窈窕倩影似是衣着清凉的倚着栏杆,想必是附近的青楼妓馆了。 看了一会周边环境,琢磨着卷宗上的描述,铁凌霜不管东西厢房,朝正房迈步而去。 进了门,很是宽阔,抬眼望去,正堂墙上挂着一幅福禄满堂。眯眼细看,只见画中斑驳枯藤上,爬满葫芦藤,绿意盎然。两大一小三个金黄葫芦,圆润润,胖嘟嘟,参差的挂着,甚是可人。几朵葫芦花边,两只蝴蝶翩跹起舞,追逐嬉闹,喜气洋洋。葫芦架下,两三只喜鹊,低头寻找着地上稀疏青草中小虫子。 笔力圆润,用色活泼,意境鲜明,看着这副福禄满堂上淡淡一层灰尘,似蒙了一层黑纱,右上角还结了一个硕大蜘蛛网。想来房门大开,无人清扫,平白生出了一股衰败凉意,可惜了。 扫了眼左边,一个檀木花架,上层摆了一株牡丹,裁剪的甚是精致,像是嫦娥奔月,托着一朵牡丹花。铁凌霜微微颔首,着牡丹品种应该很是不错,虽早过了花期,花朵干枯泛黄,还能隐隐传来阵阵香味。叶子还倔强的泛着青,只是上面点点黄斑,看来也是命不久矣。 越过花架,左边墙上挂着两幅小画,画着小鹿和鸳鸯,下面横着一副软榻,也都是蒙着淡淡一层灰尘。 低头看着面前地上,两截门插散落着,颜色乌黑,黑檀木材质,最是坚硬。转向右边走去,眼睛微微张开,一片狼藉。 一个圆盘大桌,桌子中间一盏烛灯,散乱着几本账册,还有一个精致小巧的铜算盘翻了过来,趴在桌上。 透过灰尘,看见桌子边缘纵横着数道抓痕,铁凌霜眉头微微皱起,走过去伸手弹了一下桌子,声音清澈透亮,上等梨花木桌,坚硬似铁。 想到那孙福禄手指间的伤痕和撕裂的指甲,点了点头,连这梨花木桌都抓出了痕迹,必是痛苦不堪,剧烈挣扎。绕到桌子侧面,两个梨花木板凳碎了一地。 三条干枯木棍,一头系着红绳,横在地上,看样子,是衙役们放置的,这应该就是苦主的尸身所在了。 两条微微长一点的木棍横在桌子下面,走上前去,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又飘了出来,皱起眉毛,看了看三步之外,短了一点的木棍,头朝着里,那里也摆放着一个软榻,脚对着孙福禄夫妇,周边也稍显凌乱。 拄着铁枪,铁凌霜闭目推演。 深夜,孙福禄夫妇在正堂核对着店里的账册,凶手强力推门,门插断裂,孙福禄夫妇起身抬头,正要张嘴质问,那凶手抢上前来,重手法给他们每人当胸一锤,两人趴倒在地,胸腔淤血,口不能言,嘶哑挣扎。 小孩子正在软塌玩耍或者睡觉,惊吓之中,站起身来,要跑出去,或是来救父母,也被凶手当胸一锤打到在地。 那人从背后抱起孙福禄,手脚狠狠绞住他,勒的他胸骨断裂,气血涌上脑门,然后,然后。 铁枪顿了顿地,睁开眼睛,扫了一眼这案发之地,转身出了门,来到围墙边,仔仔细细的上下瞅着。 靠着耳房的东墙边一处墙瓦有松动痕迹,墙根下几点黄豆大小的碎土屑,铁凌霜眉间轻皱,这人力气大的非比寻常,怎么会有这么明显的疏漏。 出了大门,绕道墙外,只见东墙上,两处明显的鞋底摩擦痕迹,脚掌印记依稀可见,靠到近处,那股幽香又传了出来,而且明显浓了很多。 看脚掌大小,这个人不会很高,身手目前开来只是力气大,轻身功夫肯定不行。浑身香味的矮小蛮力之人? 找不到更加明确的线索,铁凌霜摇了摇头,抬头看向对面,隔壁家的围墙好像新加高了一些,微微扯起嘴角,转身走出巷子。 迎着午后烈日来到第二户人家,这一家是杭州城本地的一个富商,也是三口人,夫妻加上一个十岁儿子,在杭州城东北,离孙福禄一家大概三里地的距离,有些远。 凶手从西侧墙边翻过来,在东厢房将一家三口杀害。家里摆设更精致细腻些,铁凌霜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也没有发现和孙祺祥家有什么明显的区别。 临出门时,闻到花香,扬起眉毛,推开正堂大门,抬眼就看到了摆在茶案上的一株牡丹花,凤目中闪过一道亮光,走上前去。 这株牡丹矮了很多,主干弯曲下垂,修剪得别出心裁,似美人临水照镜。一朵干枯的花朵贴着花盆边缘,映着花盆里铺着的青色石子,仿佛西施浣纱。 关门出来,铁凌霜直奔杭州城西南方的第三个凶案现场,到了院子里,已经是夕阳西斜。院子中酒香四溢,跟着酒香中掺杂的一丝花香味来到耳房,果然正房东边的耳房,也就是案发所在,一株牡丹摆在书桌上。 扫了眼狼藉的小书房,铁凌霜伸手要去抱着这株如贵妃醉酒般横卧的牡丹,手伸到半空,脑子一转,又收手回去。 在耳房转了一圈,这一家四口,两个儿子,一对做酒水生意的夫妇,横七竖八的倒在耳房门口,铁凌霜凤目冷光闪烁,不再逡巡徘徊,迈出门口。 心中有了注意,在院子里疾步走过,侧身出门瞬间,瞄到西边院墙角落里的水井,远远看着布满干枯青苔的水井边,有一处斑驳的痕迹,不禁微微奇怪。 凑上前去,看了个清楚,蔓延在水井口的青苔,连日不见丁点雨水,上面的已经干枯发黄,一道两寸长的凹痕,横在中间,似乎是被东西狠狠挤压撞击后,出现的痕迹。 看了看斜在一旁的水桶,痕迹对不上。伸头看了眼水井,墙影遮住了日光,里面黑洞洞的,俩米多深的地方,一面死水如镜,里面一个道人影伸着头,默默的盯着自己。 拽了拽井边的麻绳,抬头四周扫视了一圈,转身对着井口,纵身跳了进去。 约莫过了半炷香,麻绳紧绷了一会,一道身影带着冰凉水珠从井口跃出,一个翻身,站在井边。 浑身湿透,曲线毕露,大腿修长结实,腰部纤瘦,胸前虽不至于波澜壮阔,但也是山峦起伏,滴着水的长发粘在脸上,垂到腰间,平添魅惑。 长出一口气,嘴角翘起,凤眼微扬,即使脸上刀疤狰狞,也颇有一股飒爽英气直逼人心。 太阳已经下山,天色渐暗,铁凌霜看着手掌里,一个镜子似地东西,碗口大小,轻哼一声,也不管浑身湿透,大步走了出去。 盛夏大暑,在巷子里绕了两圈,身上井水已经干透,铁凌霜拎着铁枪,看着远处一个面馆热火沸腾,嘴角翘起,走了过去。 老杭城地道的片川,面条筋道,小菜鲜美,汤汁浓香。铁凌霜凶神恶煞的闯了进来,吓得周边众人纷纷结账跑了出去,店老板本来苦着的脸被一块银子砸了之后,变成了温和的弥勒佛。 “来十碗面。” “好嘞。” 一边稀里糊涂的吃着面,另一只手翻看着桌子上那个东西。冰凉厚重,沉甸甸的,似圆实方,青铜八卦。 中间一道太极阴阳鱼,八角篆刻乾坤巽震坎离艮兑,翻过来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占据四角。 那白虎嘴边,一道焦黑印记,一寸长短,似是大火灼烧。翻过来,也有稍长的四道焦黑。铁凌霜嗤笑一声,喝了一口面汤,把空碗推了出去,身手拉过旁边的碗,又稀里糊涂的吃了起来。 第七章愿赌服输 新月升起,戚辰正在府衙大堂门口,对着自己的一帮捕快兄弟大声吩咐着什么,红光满面,壮志凌云。捕快们也此起彼伏的大声应和着。 斜眼看见铁凌霜好似吃饱了撑的,一脸凝重地大踏步朝自己走来。拉下了脸,朝兄弟们使了个眼色,一群兄弟也噤声不言,齐齐眼盯着铁凌霜。 手握着剑柄,不停的摩挲着,看着面前四尺地铁凌霜,铁凌霜扫了一眼他身边一排高矮胖瘦都有地捕快,想起自己也算求人办事,对着戚辰抬了抬手,算是抱了个拳,瞬间收手回腰, “戚捕头,我找到了线索,需要你带着捕快兄弟们合力追查。” 说完,静静地看着戚辰,等他的回复。 收了礼,自然要回礼,感觉自己还是很有分量的,戚辰下巴抬起,嘴角微微后拉,慢悠悠的抬手对着铁凌霜,规规矩矩的报了个拳,缓缓地放下双手,左手叉腰,右手握着长剑剑柄,朝着眉头渐渐蹙起的铁凌霜笑了笑, “铁大人,卑职也有线索,卑职身后这几个兄弟刚听了卑职的安排,正要去布置,我们人不多,铁大人您还请另寻他人吧” 说完,得意的朝一边龇牙咧嘴的兄弟们挑了挑眉毛,转身甩起膀子就要大步走开。 “叮” 枪尖点地,铁凌霜羽眉扬起,凛冽如剑,凤目带霜,盯着戚辰转过来的脸,冷冷的说道, “戚捕头,我命令你,带着你的手下,随我追查线索。” 长吸一口热气,戚辰转身撇下嘴,扫了一眼铁凌霜腰间的锦衣卫铜牌,抬起虎目对着铁凌霜, “铁大人,你虽然是上官,但刚接手案件就随意指手画脚,会不会太心急了?我找到了线索,现在正要去布置,不能因为你的胡乱命令,就带着兄弟们瞎忙活。” 不要生气,压着,压着。心底对自己轻声安慰着,深深吸气缓缓吐气,铁凌霜点了点头,放缓语气, “行,那咱们俩把各自的线索都说出来,谁的靠谱,就听谁的。怎样?” 直起腰杆,反倒赢得了面子,戚辰看着身边兄弟看自己的眼神更加崇拜,得意一笑,朝盯着自己眼神闪烁的铁凌霜,悠哉的点了点头。 还没张嘴说话,铁凌霜大步迈出说到随我来,就进了衙门。吃了闷亏,翻了翻白眼,对兄弟们使了个眼色,自己跟着铁凌霜迈进大门。 衙门偏房里,铁凌霜四处扫了一眼,对着跟着过来的戚辰抬了抬下巴, “戚捕头,说说你的线索。” 凭什么?我费心费力琢磨出来的线索,你这刚来的要是张嘴一句我想的也是这样,那我还有面子吗?戚辰也学的有模有样,对着铁凌霜抬了抬下巴, “卑职不敢,还是先听铁大人高见。” “叮”青砖碎裂,铁凌霜长出一口气,手中铁枪扬起,紧握枪尾,枪尖朝天,看着架势,应该是鞭锏的套路。 心底开心,哈哈一笑,抬手摇了摇,戚辰张嘴说到, “赌一把!谁输谁先说。” 扬眉怒目眼神扎着戚辰,看着他咧嘴大笑的样子,铁凌霜手中铁枪摇晃了几次,终究没有砸下,闭目调息下翻腾的血气,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怎么赌?” 娴熟的从怀中掏出三颗筛子,在手中把玩着,戚辰不顾又气的闭上眼睛调息的铁凌霜,说到, “点大者赢。” “好!”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也不用筛盅,戚辰左手五指伸直,微微合拢,做杯状,右手三颗筛子朝天一抛,左手开始飞速晃动起来,只见那三颗筛子落入左手,在他的手指间翻滚旋转。 摇头瞥着赌鬼似的戚辰,只见他手指颤抖间,金光闪烁,微微佛韵嗡嗡传出,闪过一丝赞赏。这佛门俗家弟子,竟然可以练的以身带韵,基本上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寺庙中,俗家弟子,只能修习最基础的佛门内功和手脚功夫,秘传绝学非剃度受戒之人,不可传授。微微点头,随及又摇了摇头,佛门功夫用来赌筛子,佛陀知道了,也会气升天的吧。 得意的扫了一眼铁凌霜,抬腿走到书案边,手腕一震,三只筛子跳出来,划出一条弧线,悄无声息的落到书案上,柔劲用的甚是巧妙。只见那三只筛子滴溜溜的转了半天,三声轻响传来。 “豹子,你输了。” 朝着面无表情的铁凌霜咧着大嘴嘿嘿直笑,戚辰如饮美酒,酣畅淋漓,这几天来受的闷气瞬间烟消云散,心中开阔,嘴角越咧越大。 轻蔑的瞥了一眼小人得志的戚辰,铁凌霜走上前去,左手抓起书案上那得意洋洋的三个六点,看我送你下地狱。随手一晃,拍在书案上,收回手,羽眉斜飞,凤目熠熠,光彩照人,对着戚辰,翘起嘴角, “说吧,你的线索是什么?” 被凤眼盯得老脸一红,转头看向书案,虎目变成了牛眼,要不是有眼眶扣着,估计也掉到了桌案上。 碎了一堆的筛子,偏偏每一点都朝着上面,三个二十一点多少来着?顾不上算了,被那密密麻麻的点子晃得眼晕,戚辰转头看着铁凌霜,吼道, “你不守规矩!” “别废话,赌场只论输赢,直接认输跟着我去查案,咱们就当没赌过。” 仰月红唇自带悠扬笑意,看着气的嘴唇发抖的戚辰,铁凌霜也是心下畅快。哆嗦了半天,戚辰悼念了一会跟着自己十多年的筛子,愿赌服输,心如死灰,一脸的淡然。点了点头,好像把刚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整了整衣襟,一本正经的说到, “我去殓房又翻看了会卷宗,这三家都是富贵人家,干尸还都是十岁左右的男孩子,而且凶案发生的地方都离青楼不远,所以我让兄弟们去收集下杭州城里,这样的人家还有多少,要安排人手保护起来。” 说完,毫无烟火的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缓缓调息起来。 没有搭理戚辰,铁凌霜点了点头,手指敲打着铁枪,静静的思索着。不错,都是富贵人家和男孩子,这个算是线索,但是范围太大了,只是保护很难护的周全。 都在青楼附近这个就比较靠谱了,今天去现场,是可以看到附近的青楼人家,自己没有在意,不想这人还不算太笨。想起那一抹幽香,心思微转,蓦地,眼睛一亮。 烟花女子偏爱摄人浓香,案发现场选青楼附近很可能就是要掩盖那丝香味,这么说案发时间选在胭脂节,也应该是提前计划好的。又想起那已经干枯的牡丹花,牡丹花期在四五月份,现在是七月份,这准备的时间最起码要超过三个月了。 调息良久,好不容易哀伤心情消减了一些,戚辰抬眼正好看见铁凌霜摇了摇头,顿时就拉下脸来,正要发怒,铁凌霜先开了口。 “不错,这个线索很重要,但是我们人手有限,杭州城那么多户人,只是男孩的人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青楼也有不少,就凭你外面那几个人,守不住的。” 白了铁凌霜一眼,没有搭理她,伸手一摊,意思很明确,该你了。没时间和他再勾心斗角,点了点头,铁凌霜说到, “死了的三户人家,每个家里都摆放了一盆牡丹花,品种一样,修剪也是同一个人的手笔,看起来是很名贵的牡丹。” 看着戚辰眼神一顿,面色稍微凝滞,接着说到, “找个机灵的兄弟,去凶案现场去看下三盆牡丹,不要搬动,然后去杭州城里有名气地花卉场打听,看看花是从哪来的,没有确定凶手前,不要惊动他们。” 摸着下巴,戚辰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又将头摇了摇, “富贵人家买几盆牡丹怎么了,杭州城买牡丹花地人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也算是线索?” 嗤笑一声,看着目光闪烁强装倔强的戚辰,铁凌霜没有搭理他,伸手从怀中掏出那个青铜八卦,放在桌子上, “第二个,西南范姓那家做酒水生意的,我来前几天被杀的,井口有新的撞击痕迹,也就是最近几天的痕迹,我跳下去,找到了这个。” 朝桌子上看去,见只是一个通体青黄,点点铜绣,乌黑斑驳的八卦印盘,戚辰扫了一眼,不耐烦的叹口气,转过头来,对着铁凌霜说道, “这个东西杭州城也有很多啊。很多人家迷信,觉得这个可以挡妖魔鬼怪,都挂在门口,放在正房、书房的,没什么奇怪地吧?这个又不能在人头顶开孔。” 伸手敲了敲那铜八卦,清脆作响,眼看戚辰转过头来看着八卦,铁凌霜指了指那背面白虎头顶一寸长的焦黑痕迹,又翻过来,让他看了看正面四条一指长的焦黑痕迹, “有香味,和尸体上那个香味一样,刚捞上来的时候,这些焦黑痕迹微微刺手,是新的。” 翻了翻白眼,戚辰嗤笑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耐心对自己解释的铁凌霜, “说清楚点。不是太明白。” 也懒得再生气,铁凌霜说到, “意识是,很可能那行凶的东西被这个铜八卦伤到,恼羞成怒,扔在了井里。” 摆了摆手,不想再听铁凌霜说下去,戚辰起身来,不耐烦的说道, “东西?鬼怪?哼,你贵为锦衣卫,身手也很不错,没想到也信这些。” 眼看铁凌霜要张嘴解释,摆了摆手, “牡丹花的事情,我会安排机灵的兄弟去查线索,至于其他神神怪怪乱七八糟的东西,想查你自己去查,那有什么妖怪?我佩服你一个人跳下井底去捞这东西,但是我不信鬼怪。” 说罢,转身朝门口走去,铁凌霜看着他的背影,皱了下眉头,闪掠过去,伸手拦住他,看着他的眼中的不耐烦,点点头,扬起那八卦正面,放到戚辰面前,手指点了点那四道焦黑印记,说到, “好,不管他是什么,这个东西,这个人,一只手掌,肯定有焦黑的烫伤痕迹,去查这样的人就行。可以吗?” 耐着心,哄小孩子似的说完,侧眼看去,只见戚辰面色呆滞,眼睛瞪得老大,伸手抓过那青铜八卦,手指摩挲着依然微微刺手的焦黑印记,能够感觉到,有细微灰尘随着手指滑动慢慢掉落,手指放在鼻端,青铜绣臭味道中夹杂着一股糊掉的烤肉串味道,还有一丝那苦主身上同样的香味。 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对着铁凌霜说到, “我今天遇到过一个人,他左手被烫伤了。” 第八章陋巷凶踪 心下大惊,铁凌霜扬起凤目,盯着戚辰, “谁?” 看着戚辰一脸震惊,带着三分迷茫,一分愤怒,一丝疑惑,好似没有听到自己说话,铁凌霜心下着急,眉头一皱,不禁铁枪一顿,又一块青砖碎裂。 听到声响,戚辰回过神来,瞥了眼地上碎裂地青砖地板,压下心中疑惑,也不解释,扫了一眼铁凌霜,转身掠出,铁凌霜也不再追问,闪身追了上去。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刮起一阵旋风,飞身出了衙门,门口的侍卫面面相觑,那一排捕快愣了一会,揉了揉眼睛,对视一眼, “不好了,大哥和这京里来的大人物打起来了,看样子落了下风,快赶上去帮衬着点。” 参差不齐的脚步声响起,也都跟着狂风,在后面远远的吃的灰尘。 绕了几条大路,戚辰偶尔飞身跳上屋顶横飘过巷,佛门内功中正纯和,戚捕头轻身功夫也很是了得,除了衣衫猎猎,没有其他声响。 跟在后面的铁凌霜不管那么多,每次点地都会有砖瓦碎裂,烟尘四散,家家油灯亮起,看来是要起身来捉拿梁上君子。 进了一条崎岖小巷,稀疏房屋黑影错落,一路走飞掠到底,在偏僻的角落里,一个茅草小屋静静的躲在那,周围也是参差荒草。 停下身来,戚辰凝神盯着那月光下有些冷清阴暗地茅草屋,缓缓吐着一口浊气。铁凌霜从后掠过来,站在戚辰身侧,瞥了下有些犹豫地戚辰,一丝若有若无地幽香飘来,心下了然,不管还在那迟疑地戚辰,大踏步走上前去,铁枪拎着手里,枪尖寒光闪烁。 好似是新做的木门,手工一般,门缝略大,一股甜香传来,铁凌霜皱了皱鼻梁,抬起铁枪就要破门而入,被身后地戚辰抓住胳膊。 转头看过去,戚辰看着她,摇了摇头,伸手推开木门。 月光下,紧贴门口右侧整理的摆放着几个篮子,一层棉布罩着,甜香更浓,再往里就是一片漆黑。 好似熟门熟路,戚辰抹黑走到门后,取出火折子,点亮一盏油灯,房间亮了起来。踏进门来,铁凌霜四处一扫,点了点头,还是比较干净清洁。 茅屋里阴凉了些,正对大门的墙边,一条长长的木案,上面拜着两盘糕点,是要孝敬那贴在墙上的玉皇大帝。 西边窗户下,一个炉灶,完全没有油烟痕迹,这里的人应该每天擦洗,炉灶边的木桌子,上层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四五个小罐,墙边还竖着个柳木案板。桌子下层堆放着三包面粉,还有几个略小的包裹,看来也是五谷杂粮, 看着戚辰拉着脸,拎着油灯再西侧转了一圈,又走到东边,东北角落里,一个简洁竹床,一个木枕,枕头边整整齐齐的叠着一方青灰棉被,好似杂粮馒头般。 走上前去,不管那心事重重的戚辰,铁凌霜伸手在竹床上一抹,翻手看来,点点白光在灯光下闪烁不停,阵阵香味传来。 怒从心起,转过来对着身后也盯着她手心的戚辰, “这人是谁?” 抬眼面无表情的看了看铁凌霜,戚辰将油灯放在床边的小案子上,长出一口气,低声说到, “老李头,一直在杭州城讨生活,做些糕点到集市上去卖,人,人很,很和善。” 说罢,抬起头,看着铁凌霜,摇摇头说到, “不会是他,他不会武功,就是个小老头,怎么会是他呢?” 没有时间搭理她,铁凌霜拉下脸,手伸过去, “我不管你和他有什么关系,你先说,今天在什么地方遇到的他,他哪里受了伤?” 眼神一凝,戚辰皱了下眉,说到, “今天咱们俩个打了之后,我出了巷子,去府衙路上,转弯的时候,撞到了他。” 挠了挠头,闭上眼睛,一边回忆着, “我见撞到的是他,忙着道歉,临走的时候看到他手掌白布裹着,随口问了一句,他说是做糕点的时候,不小心被热水烫到的。” 静静的看着闭目回忆的戚辰,铁凌霜看他眉心紧紧拧起,不时烦躁的皱起鼻梁,心下了然,没有打断他。 “不对,撞得很重,我当时走的很快,他只是微微晃了下,左手蒙着一层白棉布,掌心看不到,手指头是焦黑的,感觉烧的很重,不是烫伤。” “眼神不对,有躲闪,和平常看我的眼神差别很大,说话声还有点嘟囔,好像舌头肿了。” 睁开眼,好似平静了下来,戚辰看着铁凌霜,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那个铜镜,可以伤着他?” 眉毛微微挑起,铁凌霜看他眼中好似闪过怒气,摆摆手,摇了摇头, “这个先不管,现在可以确定,就算他不是凶手,也逃不掉关系。你是捕头,先办案。” 说罢,不管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道说什么的戚辰,侧头看了眼窗外,月光逐渐明亮,眉间轻蹙, “他平常,什么时候回来?” 还在纠结戚辰忽然转头,看着门边的篮子,心底一凉, “不好。人不在。” 铁凌霜微微眯起眼睛,心底急转,第一户人家,六月十五,第二户人家,六月二十一,第三户人家六月二十八,每隔五到六天,就有犯案一次,今天是七月初五。 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一眼戚辰, “他什么样子?” 不再迟疑,戚辰微微侧头, “六尺高,白,瘦,胡须花白,不到胸口,看着跟教书先生差不太多。经常穿青色衣服。” 点了点头,仓促间看来这脑袋不灵光的憨货也说不出什么花样, “找,不然明天又要有灭口案了。” 说罢,铁凌霜闪身出了门,一边飞掠,一边望向远处,霓虹闪闪的,大多是烟花酒肆,那股香味若有若无,不好追踪,只能这样漫无目的的跟着青楼走了。 脚顿了顿地,扫了一眼茅屋,压下心中痛惜,戚辰吹灭灯,也闪身出去。 刚出巷子,迎面撞上寻来的捕快兄弟,没有时间了,边跑边喊, “快去妓院边,找老孙头,找到了带回衙门,注意保护自己,快去。” 说罢,也不管气喘吁吁捕快,自己掠上房头,寻了家最近的青楼,掠了过去。 一句莫名奇妙的话,让人摸不到北,几个捕快抹了抹头上的汗, “妓院?老孙头?什么情况,大牛你知道吗?” 那粗壮的看来是叫大牛,一边喘,一边摇头,旁边一个古灵精瘦的脑子看来比较灵光, “别管了,不管是嫖妓还是什么的,老大说了,沿着妓院找老李头,看样子着急的很,散开吧,我去最东边,你们各自分开,咱们” 那瘦小的抬头望了一圈,说到, “咱们在东门集合,发现了老李头,用响镖。还有,注意安全,事情看来不简单。” 说完,对众人摆了摆手,转出了巷子,向喧闹处奔去。余下几人也深深喘了几口气,各自点了点头,四散开来。 一群人在杭州城里迎着月光,奔着青楼妓院乱转,戚辰在城里有名的红鸾阁周边转悠了一圈,掠过几家稍大的院子,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叹了口气,正要掠出,耳边衣衫破风声响起。 转头戒备起来,就看到铁凌霜翻身掠上墙头,扫视一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掠向远处。盯了一会,戚辰鼓起一口气,掠向一边。 那轮弯月渐渐掠至中天,杭州城东边的庆春门,几个人影扶着膝盖气喘如牛,一条巷子里面砰砰直响,众人习以为常,不多时,一个粗壮的身影踉跄转出,正是那大牛。 一步一颤的带着烟尘四飘起来,大牛走到近旁,瘫坐在地上,朝众人招了招手,上期不接下气,摇了摇头, “没,没有,呼,老大这是怎么了?老李头人挺和善的,把戚老大当亲儿子一般,就算是嫖回妓,也不犯法啊,这着急忙火的。” 众人都在喘气,懒得搭了他,那精瘦的捕快直起身来,抬眼看了看头顶上的弯弯冷月,一身热气好像散了点,皱了皱眉,说到, “回府衙,那里是城中,老大有什么联络,也能赶的上。” 拍了拍那瘫在地上的胖硕身影,伸手拉他起来,沿着路朝府衙走去,后边一群人唉声叹气,扶着腰,喘着粗气跟了上去。 停在冷清大街当中的,深深吸了吸气,铁凌霜闭目良久,睁开眼睛,迎着月光,眼中冷光一闪而过。 看了看不远处的的青楼,冷哼一声,好不容易抓住了那屡香味,没想到追到这边就被这浓浓腻腻的味道搅,弄的一点也无。 脚尖一点,掠上身边的墙头,附近都是三五进的大院子,看来是富人的聚集地界,收手从腰间拎出一个青铜熏球,龙眼大小,黑乎乎的。 摇了摇铜球,闭目听了一会,没有反应,叹了口气,塞回腰间。只能一户一户的翻找了。 正要掠下墙头,眼神一凝,沿着墙头飞快掠到墙角,脚尖一点,来到街对面,借着月光,一个浅浅的鞋印,在这户人家的侧门边。 凑上前去,那股香味又回来了,嘴角翘起,翻身进了院子。 双脚落地,抬眼一扫,轻吸一口气,不禁微微皱眉,一缕淡淡血腥味传来,心下怒气再也不压着,脚跟一顿,闪身飞上屋顶。 院内漆黑一片,厢房毫无动静,正房大门左边半开着,铁凌霜急掠两步,一个翻身到了门口,侧身进了正方,正要凝神看去,呜呜风声传来,似是有庞然大物扑来。 第九章口中怪舌 凤眼微睁,也不闪躲,鼻梁怒意隐现,腰部一抖,劲风乍起,左手握拳横扫而出,就要将那黑影砸飞。 卜一接触,只觉冰冷绵软,毫无生气,铁凌霜拳头变掌,托着那黑影一缠一松,卸掉劲力,将它靠门放下。 右手铁枪枪尾朝后轻轻一点,半扇雕花木门轰然碎裂,木屑四散。月光洒来,房内顿然亮了起来。 正堂地上趴着个人,体型纤瘦,头钗散乱,一身轻薄纱衣,毫无动静。 中间站着一道人影,两眼泛着嗜血红光,紧紧盯着铁凌霜,胳膊死死缠抱着一个高四尺左右的男童,下巴伏在男童头发里,喉咙咕咕响动,正在大口吞咽。 借着月光,只能看见那男童仰面朝天,面部紫黑,两眼煞白,瞪着屋顶,已经死去。随着大口大口的吞咽之声,男童脸上青紫渐褪,脸颊收紧,牙齿也逐渐暴露出来。 铁凌霜侧眼偷瞄门边黑影,心知也是死去多时,扫了一圈,看到那盆放在墙边的牡丹花,心中了然,收回心神,看着那还在大口吞咽的黑影,只见他身额脸点点荧光,那紧紧缠着男童的手臂,一边白布包起,一边干枯瘦硬,也是荧光闪闪。 冷冷盯着他,嘴角下拉,铁凌霜手中铁枪一顿,脚尖一点,横掠过去。枪尖直点那人影额间。 喝足了血,那黑影手脚放松,已经变成干尸的男童直直趴倒在地,摔在那趴在地上的人脚边,骨头撞击地面,咔咔作响。 那黑影收回带着血丝,纤细如蚯蚓般的奇怪舌头,面容狰狞如鬼,眼睛鼻子挤到一起,嘴唇殷红,苍白胡须上也是血迹斑斑,枯瘦矮小,一身青黑,看来正是那老李头。 只见老李头眼中血气不减,张嘴一笑,乌鸦般嘎嘎作响,听之让人浑身酸涩生寒,对着闪掠到面前的枪尖,一巴掌拍了下去。 心中冷笑,气血狂涌,枪尖一点寒光瞬间一闪,与手掌撞在一起。 “砰。” 枪身一抖,倒掠回来,铁凌霜掌心一颤,羽眉一扬,收枪回身,略微诧异的看向癫狂的老李头。 只见他抱着右手,弓着身子嘶声狂吼,右手掌心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狂涌,铁凌霜正要上前,看见那伤口边莹白光点逐渐变多,眨眼只见,血已经止住。 老李头嘶吼渐低,转头血红双眼死死盯着铁凌霜,龇牙呜呜威胁。 “哼” 最喜欢的就是威胁,铁凌霜嘴角一扬,欺身向前,铁枪自上而下,狠狠劈下。老李头嘶吼一声,双臂在头顶乱扫,和铁枪撞在一起。 凤目闪过不屑,铁凌霜手中劲力放开,只听咔咔连响,老李头两只前臂弯折,扭成了麻花,铁枪速度未减,狠狠砸在老李头肩膀上,只见他被重重拍在地上,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浑身抽搐,口中呜呜作响叫了半天,双腿挣扎着向门外爬去,铁凌霜也不再出手,拎着铁枪,一步一步跟在跟着在地上滚动,满身黑血的老李头来到院子中。 眼神闪烁,摩挲着手中铁枪,琢磨了一会,抬手一枪,狠狠扎进老李头大腿,枪尖透腿而出,死死钉在院内的青石地板上,松开手,起身站在一旁。 那老李头浑身颤抖,在地上左右摇摆,无奈双手碎裂,只能像被绑在木橛上的小狗一般,脑袋扬起,张嘴呜咽吼叫,嘴边乌黑血迹沥沥低下,甚是凄惨。 悠哉悠哉的望着被钉在地上的老李头,铁凌霜听到破风声响,侧头望去,只见东侧墙头黑影一闪,掠了下来。 身在半空,戚辰虎目泛着金光,看到被钉到石板上的老李头,脸上还血迹斑斑,不禁怒从心起,脸拉了下来。 落地面沉如水,走到老李头身边,戚辰伸手拔起铁枪,手腕一沉,眉毛微挑,似是微微诧异,抬手将铁枪向铁凌霜。 伸手接过,察觉到劲力带火,铁凌霜抬眼看着虎目怒瞪着自己的戚辰,侧头朝正堂抬了抬下巴。 透过破碎的正堂大门看了眼堂内,两道人影伏在地上,戚辰脸色一暗,看了眼趴在地上蹬着一条腿挣扎的老李头,心中凄凉,但怒气不减, “杀人偿命,一刀就行,也没有像这样你残忍虐待的。” 没有理会戚辰眼中怒气,铁凌霜摇摇头,说到, “他不能死,有些事情没有查请楚。” 深深吸了一口气,戚辰蹲下身,看着老李头,伸手将他翻了过来,看他脸上满是乌黑血迹,龇牙咧嘴的疼地直叫,两个手臂碎裂的不成样子,大腿上一个大洞不要命的流着血,抬头侧眼怒瞪铁凌霜, “就这样,还不能死?这样的伤,活不到天亮,你们锦衣卫看来都是这样办案的,难怪恶名昭著。” 撇了撇嘴,铁凌霜正要说话,眉头一凝,忽然闪身上前,掠到戚辰对面,手掌对着戚辰脸颊抓去,戚辰一愣,以为她恼羞成怒要动手,蹲着身子不好变通,只能右手拔出腰间短剑,对着她的手臂划过去。 “嗤” 一声轻响,乌黑短剑掠过,剑刃上一缕鲜血躺了下来,戚辰呆愣了一下,侧头看向铁凌霜停在自己耳边的手掌,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这是什么?” 手臂上衣服破裂,一道血迹沿着手腕滴到老李头衣襟上,铁凌霜眉毛抖也不抖,瞥了一眼满脸惊恐,呆坐在地上的戚辰,转头看着手中纤细如筷子,鲜红泛紫的舌头,那舌尖如针,浑身圆润坚韧,被自己拉的紧绷,不停抖动着。 扬了扬胳膊,扯的老李头喉咙呃呃惨叫,嗤笑一声, “舌头。” 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看着铁凌霜将那似是蜥蜴般的舌头挽了个蝴蝶一样的花,挂在老李头嘴边。渐渐回过神来,戚辰从腰后扯出一条金黄牛筋皮索,扔给铁凌霜。 伸手接过皮索,铁凌霜娴熟的将老李头绑成叫花鸡一般,抬腿踢到一边,才看了眼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冷冷的瞥了一眼凑到老李头身边,但也不敢靠的太近,就着月光打量着那舌头地戚辰,从腰间取出一方手巾,自顾自地包扎起来。 牙咬着手巾一角,和左手用力将将伤口绑住,抬头看到戚辰看着自己,一脸羞愧嘴张了张,低头说到, “我欠你一条命。” “哦,我现在要你的命,你给吗?” 看着戚辰抬起头,颇有些不知所措的盯着自己,铁凌霜嗤笑一声,也不搭理他,看了看那正堂,转身走了过去。 戚辰面红耳赤,自己纵横杭州多年,颇有侠义名号,没想到今天被这看不惯的女人救了一条性命,真是羞愧难当。 好不容易收回矫情,对着铁凌霜道谢,没想到自己的命送出去了,就真不是自己的了,真是舍不得,不得不舔着脸收回来。 纠结了半天,脚步声想起,看见铁凌霜走向正堂,松了口气,心中叹息,唉,以后对着他是抬不起头了。 也不跟上,戚辰站在三步外,看着怪物一样的老李头,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正要抬脚踏进门内的铁凌霜,耳中听到腰间叮叮两响,忽然顿珠脚步,转身朝戚辰掠去,口中大喊道, “小心,还有人在。” 一道黑影快地异乎寻常,从墙外闪出,一道长剑如霜,直刺戚辰眼睛。 听到铁凌霜示警,戚辰瞬间双剑出鞘,将老李头护在身后,眼中一点亮光闪过,就看见一个剑尖飞到面前一尺。 无暇多顾,左手黑剑扬起,如尾如扇,横扫剑尖,右手长剑下啄,点点寒星笼罩黑影半身,似颈下拜。公孙剑舞,起手式,顿首开屏。 眯眼看去,只见对面那人一身黑袍,面上也蒙着方黑布,只有两个眼睛漏在外面,扇着寒光,戚辰嘴角扯起,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 不想那人动作快地异乎寻常,长剑刚与戚辰的黑色短剑相交,紧接着弃剑不顾,俯身趴在地上,从戚辰脚边一晃而过,伸手抓住地上的老李头扔在背上,就要溜走。 黑色短剑磕飞长剑,戚辰刚扯了下嘴角,不想眼前人影一缕烟似的,顿身趴伏在地,从自己扎在空出的长剑下溜了过去,不禁心头惊怒。 腰部一带,转身弓步,长剑斜刺那人腿部,短剑脱手而出,直定他右肩。铁凌霜也赶了过来,枪尖呼啸破风,直奔那人脑门。 “叽哈哈” 尖利笑声传出,铁凌霜和戚辰眉头不由一皱,耳中发痒。只见那人也不起身,蜈蚣一般游荡,一闪又回到戚辰身后,直起身来,尖锐破风声想起,数道漆黑尖刺从长袍中突出,直刺戚辰后背。 命快要没了,背后凉意阵阵,戚辰眼泛金光,转身长剑一颤,金光阵阵,如点如抹,似勾似描,在身前画出道道寒光如牙,隐隐虎吼传来。公孙剑舞,画虎。 一阵叮叮乱想,闷哼一声,到底是仓促转身,被一道黑刺划伤手臂,踉跄后退。 被戚辰挡住身形,铁凌霜脚尖一点飞掠半空,短枪脱手而去,直刺那人面门,双手扣在腰上,拔出双锤,就等落地再战。 那人也不恋战,又是顿身下来,一道黑光闪过,顺着墙头翻了出去。铁凌霜刚一落地,又飞身而起,没时间管钉在地上地铁枪,直追那人而去。 长出一口冷气,电光火石之见,从铁凌霜示警,到她掠出墙头,消失踪迹,戚辰心脏狂跳,后背冷汗阵阵,这要是稍微反应慢那么一刻,自己身上就要多几个窟窿了。 摇了摇头,长吸一口气,拔出面前铁枪,又走过去拔出自己的黑剑,双剑收回剑鞘,拎着铁枪,飞身上墙,看见远处铁凌霜黑影闪过。从腰后摸出一个三寸长的圆镖,抬手朝天甩出,尖利声音响起。 也不等回应,直追上去。 第十章玉皇山下 停在镇海楼顶,戚辰拎着铁枪,看着大街尽头铁凌霜追着那黑衣人紧紧不放,侧眼看了自己胳膊上得伤口,摇了摇头,脚尖一点,飞掠过去。 杭州城南,山凤门,已经时子夜时分,大门紧闭,一片乌黑,一道黑影矮身似是趴伏在地上游走,迅捷无比,身上背着那黑血淋漓低声呜咽的老李头,直冲城门而去。 紧紧的跟在黑衣人身后三丈的铁凌霜,双手拎着对一尺七寸长,锤头如小瓜,凸起点点钝刺的镔铁博浪锤,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浑身气血沸腾,听着腰间时不时传来的叮叮声,凤目闪过寒光,脚下青石街道裂缝闪现,人猛的加速冲了上去。 眼看冲到那黑影背后一丈,正要再加速闪掠过去,那黑影听的身后风声响动,气势汹汹,突然加速爬动,贴到山凤门边的城墙上,如履平地,壁虎似的,飞速爬城墙顶上。 嘴角紧抿,鼻梁微微皱起,铁凌霜双手腰后一拧,将博浪锤挂起,脚尖墙上连点,人如鹰击长空,直至掠上城墙,抬眼一扫空无一人,鼻中香味消散,一个翻身,掠过城墙,直奔楼外荒草中。 月已西移,山黑林暗,铁凌霜浑然不觉,轻身落地后,听到腰间叮声响动,松了一口气,扫了眼身边草木,眼神一凝,朝着前方追了过去。 过了片刻,一道粗壮身影掠上城头,遥遥看着远出玉皇山头,再看了看城下乌黑一片,狠狠骂了一句,脚尖一点,跳了下去,沿着草丛中的踪迹,矮身追了上。 疾奔了一炷香时间,天空一团乌云飘过,林间本就稀疏的点点月光消失,顿时,眼前一片黑暗,戚辰伏下身来,气息散开,眼中金光闪烁,仔细地扫视着面前的地面。 还好,这凶暴的女人一路都在地上留下点点凹痕,真是幸运,沿着这点痕迹,追了上去,到了山脚下,远远看见一道黑影静静站着,看身形像是铁凌霜,但是不敢放下心来,左手放在腰间短剑剑柄上,慢慢的靠了过去。 老李头趴在地上毫无声息,和被他吸血的苦主一样,天灵大开,像是被生生撕开的,血流遍地,阵阵血腥味道传来,夹杂着那股幽香,颇为奇怪的是,还有一股似是黄鼬臭味萦绕。 乌云移开,月光洒下。铁凌霜双手抱胸,侧头看了眼身边的玉皇山,在月光下怪石嶙峋,漆黑山脊如长长的黑龙蜿蜒盘绕,怪不得曾经叫龙山。 耳边听到响动,双手收到腰后,转身凤目凝视过去,看着三丈外小心翼翼畏畏缩缩的戚辰,嗤笑一声。 又丢了一次人,听到这轻蔑笑声,戚辰老脸一红,还好深夜看不太清。拎着铁枪走到铁凌霜身侧,伸手将铁枪递给铁凌霜,低头看去。 虎目一凝,眼神带雾,戚辰也不管血腥和臭味,弯腰伸手就要去翻过老李头。 抬手拦住戚辰,看到他瞥向自己腰间双锤,鼻梁皱起,铁凌霜摇了摇头, “找东西包住头,回去验了尸体再说。” 瞥到戚辰手臂上的伤口,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戚辰心乱如麻,正要挣脱,铁凌霜铁枪枪头点了点他的胳膊,冷冷的说, “不想死就别动,不要运气。” 心下一慌,侧头看了眼已经不再流血的胳膊,眉头颤抖,还有点疼,忽然感觉浑身不对劲,难道有毒?这都跑了一路了,毒气早就攻心了,完了,我的雄心壮志,我那酒鬼舅舅,我家里的老娘,眼中潮湿更盛,眼看就要凝结为雨。 抓着戚辰手腕,闭目感受脉搏的铁凌霜,眉头一皱,感觉手中的胳膊抖的更厉害了,心中冷笑,索性把眉头紧紧皱着,感觉那胳膊颤抖了一阵,开始冒出冷汗,嘴角一拉,睁开眼睛,嫌弃的甩了甩手,朝一旁的草叶上抹了几把,转身看着眼中泛光的戚辰, “还好,公的,没毒。” 三魂七魄回到身上,戚辰收回眼泪,生硬的扯了扯嘴角,觉得一股燥热从背后沿着脖子爬上脸颊,自知脸红,低头从衣服下摆私下一大块布襟,蹲下身来,挡住月光,轻轻托起老李头的额头,小心的包了起来。 一番忙碌,心内又是悲伤,又是愤怒,还呆着一丝羞愧,站起身来,戚辰面色复杂,张了张嘴,忽然想到刚刚那句公的,侧头问道, “公的?什么意思?不是人?” 虽然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但这一夜见识了太多不可思议,戚辰言语间那股不耐烦荡然无存。 侧头看了眼盯着自己的戚辰,点了点头,没有再做解释。 眼睛瞪大,戚辰看了眼地上的老李头,喃喃的问道, “难怪看他身形奇怪的厉害,是什么东西?妖怪?鬼?” 感觉腹内饥饿,这追了一路,已经是丑时了,铁凌霜转过身来,看着戚辰, “别废话了,先带回殓房,今天天色已晚,明天验了尸体再说,只是稍微有点眉目了。” 看戚辰张嘴还要问,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提着枪,转身就走。 吃了个闭门羹,一肚子的疑问憋了回去,看着逐渐走远的铁凌霜,叹了口气,又朝那蒙着头的老李头看去,一股悲伤回到眼底,吸了吸鼻子,俯身将老李头背在背上,跟在铁凌霜背后,走了回去。 懒得再飞身上墙,站在山凤门下,看着掠上墙头消失不见的铁凌霜,戚辰叹了口气,喊开城门,朝着殓房走去,半路遇到听到响镖追出来,在那凶案现场徘徊的捕快兄弟们,简单吩咐下将苦主带回殓房,明天辰时在殓房集合。 不管身后一群和自己一样满腹疑问的捕快,拉着脸,自顾自的走开了。 被吵闹了一夜的杭城百姓,起了个大早,街头巷口,三五成群的大娘们正聚在一起骂骂咧咧的,旁边远远跑来几个熟人,一脸惶恐神秘的窃窃私语了一会,大娘们顿时变的脸色煞白。 原来昨天是那妖怪又作案了,这么说昨天夜里劈里啪啦从自家房顶上飞过,踩碎了自家瓦片的是妖怪啊。心里想着这骂出去的话是收不回来了,连忙摆摆手,回去关门闭户拜起了观音菩萨,街头为之一空。 腰后别着双锤,侧边挂着铁枪,另一侧还插着把长刀,铁凌霜怀抱着个荷叶做成的大包裹,里面塞满了葱包烩,沿着大街,旁若无人,边走边吃。 南宋岳飞冤死于风波亭中,杭州百姓甚是痛恨秦桧,面皮裹着小葱油条,放在烧红的铁板上,咬着牙用木板狠狠挤压。 面皮酥香如腆脸谄笑,小葱脆嫩似卖国脊梁,油条老软是叛主奴才。百姓齐齐张口大嚼誓要把秦桧粉身碎骨塞入腹中,不成想味道还不错,沾着甜酱更是美味无比,就这样,葱包烩一直流传至今。 吃完了奸臣,嗓子有点干了,铁凌霜抬头看刀街头一个藕粉摊子,抢上前去,一颗银瓜子,换了几大竹筒香甜藕粉下肚,长出一口气,看着卖藕粉的小伙离自己远远的,一脸的忍耐,铁凌霜心下畅快,不搭理他,站起身来,从腰间取下短枪,拎在手里,朝巷子走去。 殓房东边小房中,一夜酒醒的白头刘一水起身下床,正要去桌子上来口酒醒醒神,脚边一绊,摔了个嘴啃泥,鼻子鲜血长流,衬着雪白脸颊,甚是凄艳。 嘴中哎吆痛呼,挣扎爬了起来,看见自己的亲亲外甥躺在床下呼呼大睡,正要一脚撩臀,瞥见他身上血迹斑斑,右手胳膊还有一道长长伤口,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伸手拎着桌子上的老酒,对着伤口倾倒而下,一点也不保留,想来甚是疼爱珍惜外甥。 “啊!” 提枪踏进门来,铁凌霜就看见戚辰大叫着,挺腰一个乌龙绞柱,从地上高高跃起,脚后跟呜呜带风,甩在刘一水肩膀上,把这个亲舅踢的飞身而起,直朝自己撞来。 摇了摇头,想着还要靠着这白头仵作,铁凌霜伸手搭在刘一水背上,将他扶住,放开手,由着他捂着肩膀龇牙咧嘴的。 同样捂着肩膀的戚辰,嘶嘶的吸着冷气,手中微微湿润,闻到酒香,抬眼看着自家亲舅手里的酒瓶子,正要发火,看到旁边抱着肩膀一脸不耐烦的铁凌霜,回过神来,扭了扭脖子,拉着脸对着刘一水, “舅,洗把脸,醒醒神,我把老李头背到殓房了,还有昨天死的一家三口,都在正房。娘的,西房都满了。” 本来也咬牙切齿心下大喊不孝的刘一水听到这话,脸色也是一僵,瞪大眼睛看着朝自己点头的戚辰,又侧头看了眼身边的铁凌霜,问道, “老李头死了?凶手抓住了吗?” 没有搭理他,铁凌霜转身出了满是酒气的房子,朝正房走去。 戚辰走到刘一水身边,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亲舅,等会别吓尿了裤子。” 心知有异,刘一水扔下酒瓶子,也不再耽搁,打了桶冰凉井水,洗掉脸上血迹,又换了盆水,仔仔细细的清洗了手掌和胳膊,也不擦手,甩了几下,回到屋里包上头巾,外面罩了层藏青色无袖长袍,拎着一个油布包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第十一章玉蝶血蛛 进了正门,只见正对着大门,两大一小三具尸体,正要上前细看, “先看这个。” 冷清声音传来,侧头看去,只见正房靠东的窗户边,横着一个浑身黑褐血迹,腥臭扑鼻的尸体,趴在木板上,戚辰和铁凌霜站在尸体身边,刘一水眉头一皱, “老李头?” 点了点头,戚辰看身边的铁凌霜似是不耐的蹙了下眉头,朝刘一水说到, “亲舅,快点,先看嘴。” 心中疑问,刘一水走上前来,绕道老李头头边,低头一看,吓了一跳。只见老李头脑袋半开,好似给人掰开的青皮西瓜一样,里面不是鲜红,大片大片黢黑血迹,好似刚干了不久。 脑子还在,不过只有橘子大小,枯黄发红,上面也满满的糊了一层黑血,那橘子大小的脑仁上,一个黄豆大小的孔洞,好像肚脐眼。 入了神,刘一水心中的疑惑伤心都消失不见了,两手伸出,托着老李头两瓣瓜皮,微微用力,合上西瓜。 只见一个铜钱大小的洞在头顶正中,然后崎岖的伤疤从两边延伸开来,一条到了脑后玉枕,一条到了额头正中。 “有个尖利的东西插了进来,然后好像伸手指进来,生生掰开的,他娘的,老李头,你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死的这么吓人。” 听到刘一水的嘟囔,戚辰心下黯然,正要张嘴,身边的铁凌霜凑上前去,问到, “脑子上那个洞,你怎么看?” 侧头看了眼铁凌霜,刘一水放开双手,西瓜又裂开了,刘一水甩手清了清鼻子边的臭味,咦了一声,又深深吸了一口,习惯的想去挠头,忽然想起自己还在验尸,忍了下来,先不管味道,低头仔仔细细的盯着那橘子大的脑仁,看了半天,没有头绪,伸手轻轻点了点。 软趴趴,空荡荡的,转头问道, “什么时候死的?” “昨夜子时末。” 直起身来,刘一水伸手打开包裹,从里面取出一柄细长医刀,四寸来长,刀口锋利,俯身下去,沿着那小孔,一刀剖开那橘子脑仁。 “咦” 凑上前来的戚辰看到那小孔穿过脑仁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不禁叫了一声。 被打扰了心神,刘一水心里不爽,侧头白了一眼戚辰,不理会他尴尬挠头,沿着空洞继续割了下去。 只见那条空洞越来越细小,穿过脑仁,一路沿着老李头的鼻下软-肉,拐到舌根,那舌根生出一个紫色肉球,连着小孔。 收回医刀,刘一水朝两人使了个眼色,铁凌霜和戚辰心领神会,抬手轻轻将老李头翻过身来。 已经心里有数,没有太大反应,刘一水只是看了眼一脸青灰,斑斑黑紫血迹的面容,也没有在意那搭在嘴唇外面恶心奇怪的蝴蝶结,伸手掐住老刘头下颚,微微用力,老刘头嘴巴就大张开来。 伸手拉着那被铁凌霜挽成蝴蝶结的舌头,探头看去,只见这奇怪的细长舌头根部隐藏在老李头舌头下面。 看了一会,心下不甘,咬了咬牙,点头说了句得罪,拎起木板上的医刀,将老孙头的舌头从中剖开,一直到底,看了看那舌根连着那紫色肉球,叹了口气,转身朝身后伸着头看的两人点点头,说到, “看吧,脑子里应该有东西,一直连着这颗肉球,老李头看来就是这杀人吸血凶手,不过那东西趴在老李头脑袋上,吸这颗肉球。有人撕开他的脑袋,把那东西取走了。” 叹着气,也不管两人反应,转了出去,又仔仔细细的洗起手来,边洗边骂。 心下有底的铁凌霜看了眼那紫色肉球,又低头轻轻闻了闻,点了点头,直起身来,走到门口,闭着眼睛,皱眉思索着。 也顾不得伤心,戚辰凑上前去,轻轻捏了捏那已经软啪啪的怪舌,伸手拉了拉,看着随着自己扯动,跟着颤动的紫色肉球,蓦地鼻梁怒纹深深皱起,闭目深深吸了口气,将手中怪舌一把扯出来,带着老孙头脑袋晃了一晃,张嘴歪了歪脑袋。 大步走到闭目沉思的铁凌霜身边,伸手一杵,将那舌头拎在铁凌霜面前,大声说到, “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人给他下蛊虫?” 皱了下眉,铁凌霜睁开凤眼,眼中闪过迟疑,好似没有看到面前的舌头,转身对着戚辰,又看了眼凑上来的刘一水,点了点头, “下面听到的不准外传,不要追问,否则自会有锦衣卫临门。” 本就心下疑惑,眼看自己能听到机密,刘一水忙点了点头,看着兀自怒气冲冲,狠狠瞪着铁凌霜的外甥,上去踮脚对着他的脑后就是一巴掌,掰开他的手指头,将那怪舌取下, “不要动苦主尸身,这么大个,还是捕头,规矩都不懂,赶紧给锦衣卫大人赔个不是。” 说着,走了两步,将怪舌放在老李头耳边,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取下一块白布,盖了上去。 没有搭理默不作声,还是瞪着自己的戚辰,铁凌霜静静的说到, “他脑袋里放的是墨玉蝶蛹。” 说着,不管两个眼神迷茫的人,走到老李头那块白布旁,点了点木板,看两人转过来,接着说, “苗族巫山深处,这种蝴蝶浑身漆黑,吸食花蜜,翅膀张开两尺多宽。它的蝶蛹黄豆大小,深入地下,依附在树根上,一直吸取树木汁液七年,长到七寸长短,浑身漆黑,带着莹白-粉尘,精气充足,会破茧成蝶,又叫七年蝶。” “这么说是蛊虫巫术了?” 抹了抹下巴,刘一水听过一些民间怪事,联想起来,不禁张嘴说到,说完想起不能追问,赶忙捂住自己的嘴。 侧身看了刘一水一眼,嘴角微挑,点了点头, “放到人头部,也会潜伏下来,但是不会吸血,只是沉睡,还会分泌一种液体,会让人精神旺盛,直到干瘪死亡,那人也会跟着死亡。在苗疆深处,老巫师要是寿命将尽,也会用这种方法延长七年寿命。” 点了点头,戚辰不禁想起,五年前,老李头摔伤过一次,头上鲜血直流,没想到人躺了几天,扛了过来,还越来越精神,心中疑问,正要张嘴,铁凌霜抬手止住他, “牡丹花,枯荷牡丹,就是我昨天说的那牡丹花,花朵完全枯萎之后,会有奇特的香味产生。这种香味一点点就会唤醒蝶蛹,蝶蛹也会逐渐让人产生变异,然后会追逐着这种牡丹花香,香气越浓,就越让人疯狂。” 说着,朝老李头指了指, “就是这副怪摸样,力气很大,浑身香尘,嘴生怪舌,杀人吸血。咱们昨天没有仔细查看老刘头房间,那里应该又一丝花瓣香味在。” 听着这一通,戚辰怒气不减,但心下踏实很多,没有了空空荡荡的感觉,也不管锦衣卫会不会临门,张嘴问道, “是有人故意下蛊到老李头,是那个黑衣人吧,不过这是为什么?” 凤目斜斜瞥了一眼戚辰,铁凌霜嗤笑一声, “人?谁说昨天那个是人了。” 悚然一惊,戚辰浑身发冷,昨天那人蒙着脸,笑声怪诞,趴在地上跑的飞快,还有隐约间带着毛刺的尖刺,越想心越是下沉。 旁边咬着嘴巴的刘一水忍不住了, “妖怪?” 闭上凤眼,淡淡出了一口长气,点了点头,再睁开来,泛着寒霜, “蝉螟血蛛,拟化人形。” 摇了摇头,戚辰伸手拉住正要上前细问的舅舅,将他藏到身后,浑身戒备,盯着铁凌霜问道, “你是到底什么人?真的是锦衣卫?” 眯着凤眼,看了眼手放在剑柄上的戚辰,撇了撇嘴,静了一会,点了点头, “说了不要追问,不怕死可以去查。” “好了好了,大人您继续说,不要理这小子。” 在戚辰身后伸着脑袋,紧紧拉住他腰带的刘一水,咧嘴干笑了一下,不停的掐着外甥腰间。冷哼一声,戚辰收回剑柄上的手,朝铁凌霜生硬的点了点头。 “应该有两只,一公一母,昨晚那只伤你的是公的,要是母的,今天这里躺地也有你。” 瞥了眼自己的胳膊,戚辰毫不在意,刘一水却着实吓出了一身冷汗,提膝朝戚辰腿弯狠狠撞了一把,不想戚辰动也未动,刘一水反倒抽着冷气,揉着自己的膝盖。 瞥了他们俩一眼,铁凌霜接着说到, “蝉螟血蛛,母蜘蛛身带剧毒,没有解药,一刻钟必死,不过,生产之后,就会被小蜘蛛紧紧附在脑后,吸食而死。” 看着傻了眼的俩人,嘴角下拉, “那公蜘蛛应该是用吸足了人体精气的蝶蛹代替母蜘蛛,给小蜘蛛吸食。所以我们接下来的事情,就很明确了。” 说着枪尖点了点地,砰砰直响,看着回神看向自己的俩人, “墨玉蝶蛹,都是两只并生,那蜘蛛不会扔掉另外那一个,所以杭州城里,还有一个吸血的人在。” 说着下巴抬了抬,看着戚辰看向自己,问道, “牡丹花,谁带进城的要尽快查清,那几户人家还放着这种牡丹花,如果找不到线索,就找府衙要手令,把所有牡丹花烧了。今天一定要有个结果,不然我们人太少,守不住。” 看着点了点头戚辰,铁凌霜接着问道, “这老李头的头部应该受过伤,什么时候的事情?谁诊治的,你们知道吗?” 闭目回想一下,摇了摇头,戚辰说到, “五年前,老李头说是仰头摔在山里的石头边,醒了之后,就迷迷糊糊的走回来了,睡了好几天,才醒过来的。” 见戚辰身后的刘一水也摇了摇头,铁凌霜不禁心下烦躁,闭目思索片刻,睁开眼睛, “那老李头受伤前后一个月,不,三个月,杭州城还有谁头受过伤?有医馆可以查到吗?” 脸色尴尬,戚辰觉得自己甚是没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人家瞬间都想了这么多,正在拧着眉毛回想,身后传来哈哈一笑,刘一水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 “我知道,我以前跟着老仵作,就喜欢听这些事。” 看着自家外甥白眼翻着自己,又扫了眼凤眼闪过寒气的铁凌霜,赶紧收回笑脸, “城东门的张大爷,城西门的李大娘,城中王财主家的胖儿子,城南门郑瘸子,还有城北门的,城北门的” 说着愣了一下,脸色发白,浑身颤抖,朝着戚辰喊道, “不对,是我姐!你娘!姐啊!” 大喊一声,冲出屋子,戚辰脸色也是一白,跟着发起青来,浑身颤抖。才想起来,自家老娘以前眼前只是朦胧,还能看到东西晃动,不想五年前摔了一脚,好了之后就看不见了,不过精神好似确实好了很多,越想越是心冷,眼泪都掉了下来,也不管铁凌霜,大喊一声,飞了出去。 “娘!” 第十二章钱塘门内 杭州城西北,钱塘门外熙熙攘攘。出钱塘门,就是大昭庆寺,沿着西湖路边,又可直到灵隐。 从正月初一,直到年底,侍奉菩萨的虔诚香客们,三五结伴,在钱塘门外,买好了黄纸供香,一路烧了过去。若是逢初一十五,或是朝圣佛诞,那更是人满为患。 登上钱塘门,宝石山层峦叠嶂,极目远望隐约可见灵隐北高峰,门下就是平湖秋月,断桥残雪。北宋苏东坡甚爱,故有“墨不遮山,湖水如天”之语。 两道人影直冲钱塘门外,带着人仰马翻,后面还有一个头发煞白的人,远远的追着。戚辰三两步来到一个香摊前,拨开娇弱香客,冲着卖香大娘大声问道, “大娘,我娘她人呢?” 那卖香大娘整日吃多了香火,被打扰了生意,也不生气,眉开眼笑,颇有弥勒佛风范,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你娘今儿摆了会摊,说有些头晕,我就扶着她回去歇着去了,你赶紧”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已经没了人影,又笑眯眯的摇了摇头,继续做弥勒佛,招揽起了生意。 心下焦急如火,万般忧心,戚辰大白天也不守规矩了,横掠过几家房顶,钻到一个小巷子里,一路飞奔到巷尾,来到一个小院前,伸手推开篱笆木门,两三步跨到门前,再伸手时,却好似有千斤之重,怎么也推不过去。 站在戚辰身后,铁凌霜凤目冷冷,偶尔瞥一眼畏畏缩缩,嘴唇颤抖,伸手了几次都没有推开门的戚辰,也不催促。 转头打量一下小院子,虽简陋,打理的干净,房屋前小片的土地,也没有像其他人家一样种满小菜,空空荡荡的,一些杂物都靠墙角摆着,地面修理的平平整整,没有一点坑洼。仔细闻了闻,院子里只有淡淡檀香味道,嘴角挑起。 伸手推开还在对着门练劈空掌的戚辰,没想到把他推了个狗吃屎,摇了摇头,轻声推开门。 桌子竹凳都是贴墙放着,门墙边整整齐齐的摆了一列黄纸金香,再无杂物。房间里也是空荡的厉害,靠着西墙,一个松木小床,躺着一个五十出头的妇人。 好似听到动静,铁凌霜看见那妇人睁开眼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虽然上了年纪,眼角皱纹条条,依稀间依然可以看出,年轻的时候,也是标准的江南美人。 只见她睁开双眼,并未转头,只是盯着面前空荡,侧耳停了一阵门口动静,轻声喊道, “是小宝吗?” 从门外爬了起来,戚辰正担心那凶老虎的铁枪,疾步冲了进来,听到喊声,连忙深吸一口气,低头轻声说到, “是我,娘。” 言语虽有恐慌颤抖,但混没有平时大嗓门,温顺的厉害。铁凌霜站在屋里,侧眼看他一脸畏惧,虎目含光,戒备的盯着自己。 看着走上前去,弓着腰要扶着娘亲的戚辰,铁凌霜眼底流光闪动。 “小宝,你不去衙门公干,怎么回来啦?” 反应过来,戚辰看着铁凌霜忽然嘴角似乎阴笑着看向自己,这时候也没时间尴尬,低声说到, “我听说娘头晕,就赶着回来看看,娘你没事吧?” 只见她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往身边摸去,戚辰赶忙扶住她,下了床。铁凌霜心下了然,这妇人原来是有眼疾,看那小心翼翼扶着娘亲的戚辰,主意拿定,张嘴说道, “大娘你好。” 陡然听到铁凌霜开口,戚辰脸色顿然白了白,眼睛大睁狠狠瞪了一眼铁凌霜,焦急的看向扶着的亲娘。 他娘微微一惊,听到声音,望向铁凌霜站立的地方,眉头微微皱起,捏了捏戚辰的手,问道, “小宝,这位姑娘是?” 还在绞尽脑汁地戚辰张了张嘴,不知道撒什么谎话,铁凌霜微微一笑, “大娘,我是戚捕头的衙门里的同僚,跟师傅学过几年医术,听说大娘身体有恙,就跟过来看看。” 说罢,径自走到她身边,轻轻抓住她的手,瞥了一眼戚辰,闭目号起脉来。 “小宝,客人来了也不知道跟娘言语,也太不懂规矩了,赶紧去给客人倒杯水来。” 声音很是严厉,那正在着急担心的戚辰,好似很是畏惧亲娘这种语气,长了张嘴,手里摸着剑柄,朝老神在在的铁凌霜看了一眼,低声说到, “好。” 恋恋不舍的松开手,走到墙边,拎出来个茶盏,一边倒水,一边回头看着铁凌霜。 端着茶杯上来,正好看着睁开眼睛,仔细盯着自己娘亲眼睛额头扫来扫去的铁凌霜,小步挪上去,紧紧握着娘的手,朝铁凌霜颤声问道, “我娘没事的,对吗?” 没有搭理他,铁凌霜伸出另一只手摸向他娘的头部,戚辰大急,就要出手阻拦,被她凤目冷冷一瞪,又收了回来,只能忍者惶恐看她在娘的太阳穴,脑后玉枕轻轻按了按,正自紧张,只听她说到, “大娘今天有点中了暑气,要多通风,喝点盐茶。” 听到耳边女子声音年轻清澈,戚辰娘心下喜欢,轻声的说, “睡了这一会儿,好多了,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说着,还伸手摸到身边的傻儿子的胳膊,轻轻拍了拍,像是赞赏。 戚辰心下着急,也没时间和娘细细说这母老虎的行事作风,伸手将那杯端了许久的凉茶推到铁凌霜面前,轻声问道, “我娘,没事的对吧?” 侧头看了看他,铁凌霜轻轻放开自己的手,对着戚辰点了点头,轻声说到, “没事,只是大娘脑后玉枕有淤血,压的泣穴不通,目不能视。我医术不行,不能冒然出手。” 看着咬着嘴涕泪满脸的戚辰,铁凌霜撇了撇嘴,伸手推开那还杵在自己面前的茶盏。 听到身边声音有异,大娘皱眉问道, “小宝,怎么了?娘不是说了吗?看不见就看不见,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客人还在,怎么这么没有规矩。” 似是知道儿子在哭,那妇人摇了摇头,对着铁凌霜那边歉意一笑,伸手拉着戚辰的手,轻拍安慰。 “姐!我亲姐啊!” 远远的声音传来,戚辰赶紧抹了把脸,出了口长气,轻声说到, “娘,我去接下舅舅。” 说罢,对铁凌霜躬身行了个礼,大步冲了出去。 “这两个人今天怎么回事?都是火急火燎的,让姑娘见笑了。”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稍微静了片刻,戚辰娘亲眼虽不能目不能视,但心下清明,听声音就知道这女孩是冷清之人,想起自己的傻儿子,微微一叹,正要问问姑娘是否说好人家。 门外两个人,勾肩搭背,春风满面的进来, “姐,大宝来看你了。” 铁凌霜摇头失笑,这舅舅大宝,外甥小宝的吵闹的厉害,对着戚辰说到, “我去殓房等你们。” 说着,又转头对着大娘轻声说, “大娘,我先走了。” 说罢,不等他们说话,转身出了房门,走到门外,听到里面好似热闹了起来,大宝小宝声音遥遥传来,嘴角微微一笑,眼神微暖。愣了一下,又瞬间拉下嘴角,眼中也似有凄冷寒光闪过,踏步离开。 一边走,一边琢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基本已经清楚了,只要再找到另外一个蝶蛹,再抓到那一对蜘蛛,自己这次杭州府之行算是圆满,也可以打道回府了。 想起金陵,又拉下脸来,冷着眼睛走着几步,深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甩掉脑子里的不开心。 闻道花香,眼睛一睁,停下身来,侧头看了眼身边小院子墙头上爬出来蔫黄的蔷薇花,眉头又皱了起来。 墨玉蝶蛹,是苗疆深处之物,已经是极其稀少,这枯荷牡丹更是飘渺难寻之物,竟然一下出了四朵,这蝉螟血蛛必定修行渐高,灵智开启,竟然能够想到这种方法,不行,再要拖延下去,他要是功德圆满逃之夭夭,藏到深山老林里,过了雷劫,再化了人形,那想再抓住,是难如登天。 心中主意已定,铁凌霜大踏步走了一会,迈进殓房院子,院子里的大槐树下,站着几个捕快,龇牙咧嘴的捂着屁股。 “拜见京城上官。” 虽然屁股很疼,礼数还是要足备的,老大一身功夫厉害,又是军籍,能顶几句嘴,自己一群贱籍,可硬气不起来。 捕快办案,每过五日不能破案,就要依律杖型,看样子等会戚辰也逃不掉一顿板子,铁凌霜心下痛快,摆了摆手,想到屋里的老李头,问道, “那个卖糕点的和戚捕头什么关系?” 捕快们面面相觑,这老李头死相凄惨,吓人的厉害,自己一群人看到那木板上的舌头,喝的粥都吐了一地,怎么这母老虎顺势怀疑起老大来了?真不愧是锦衣卫,妈的。怒气上脸,大牛正要打抱不平,被身边的精瘦的一把拉住, “回禀上官,老李头早年是戚大哥邻居,十多年了,关系一直很好,不过戚大哥绝不是奸邪小人。” 点了点头,铁凌霜瞥了眼跟着自己扫过去就低下头来捕快众人,正要说话, 刘一水和戚辰说笑着迈进门来,戚辰看了他们一眼,皱了皱眉头,问道, “柳大人又生气了?” 看见众位兄弟点点头,戚辰怒气勃发,气了半天也没有办法,点了点头,说到, “戚大哥对不住兄弟们,等会自己去领板子,不能拉下。” 眼瞅着兄弟们龇牙咧嘴嘿嘿直笑的,不禁把那一丝愧疚也扔掉,瞄了眼旁边的铁凌霜,眼神闪了闪,说到, “兄弟们心里应该都有底了,先不要多问,今天一定抓住那凶手,那个,那个,嗯,让铁大人来说吧,兄弟们都听她的。” 第十三章梁上君子 略微差异的瞥了眼戚辰,铁凌霜抬头看着呆滞的捕快们,铁枪顿了顿地,看众人都转头看着自己, “苦主房内都有一颗花朵枯萎的牡丹,你们去查下这种枯荷牡丹的来路。” 铁凌霜对着那精瘦的捕快,看起来就只有他靠谱,郑重说到, “什么时候入城的,谁卖的,总共有几株,都是谁买走了,都要查清楚。” 说罢抬头看了眼刺眼的太阳,约莫巳时中, “未时末,一定要有结果。” 那精瘦捕快朝戚辰看了眼,戚辰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到, “铁猴,带兄弟赶快去,找到信息,立刻回报。” 那叫铁猴点了点头就要带着兄弟们离开,戚辰喊住他, “小心点,如果有人可疑,也先不要动手,找个兄弟盯着,先回我们再说。” “好的,大哥。” 看着一群人跑出大门,戚辰回头看着铁凌霜, “咱们要做什么?” 瞥了他一眼,铁凌霜侧头看着他身边地刘一水, “我们去追查老李头受伤前后三个月内,颈部以上受过伤的人。我们已经看破他们的行迹,如果这两天不能找到,那以后也不用找了。” 知道事情严重,没有时间再多思考,戚辰和刘一水都点了点头。 片刻后,戚辰和铁凌霜闪出院子,只有刘一水站在大槐树下,皱着黄眉望了半天,才长长叹了一口气,想起殓房里的酒伴,一丝悲伤爬上脸庞。 月渐盈,已至中天。 郑家大院里,正房房梁上,趴伏着一道黑影。实在不是做梁上君子的体型,大半都露到梁外,不过还好,高门大户,房梁也是老高。 房梁上,戚辰满身大汗。观赏了一遍又一遍的人间和谐场景,心经金刚经去邪法咒念了一遍又一遍,不禁暗骂起来, “郑老西果然不是个好东西,肥猪一样,竟然还有能这么好的体力,真是可惜了这续弦娇妻。” 郑老西,祖上贩卖私盐起家,据说他祖父和元末诚王张士诚有那么几分交情,不过还好胆气不够,没有跟着造反,只是在江浙一代靠着贩私盐,积累了不少家业。 富不过三代,到了郑老西这,吃喝嫖赌,债台高筑,眼看已经没落,只有这一套的大院子算是仅有的家底了。 年前这郑老西的原配病亡,还没出了七,就满面红光的跑到当铺将原配陪嫁的紫玉头面当了出去,接着就大红花轿的续了弦,围观的杭城百姓谩骂不止,但挡不住胖夫娇妻的兴致,将十岁出头的儿子扔在东厢房,日日春宵帐暖。 瞥了眼那墙边桌案上,一盆枯荷牡丹,苗条纤瘦,花朵微微侧头上仰起,似是昭君东望,戚辰不由得静下心来,凝神戒备。 今天中午,两人挨着个将当年头上受伤之人寻了个遍,并无收获,戚辰不禁大骂舅舅脑子缺斤少两,回去就打开看看,是不是也趴着虫子。铁凌霜也是气的紧皱眉头。不成想最后那个老头被戚辰压着摸了半天的脑袋,心里不忿。 有苦一起吃,骂骂咧咧的说到他当年摔破头的时候去城南门保安堂,那里一个暴脾气年轻伙计头上也有伤,说是在西湖边的林子采药的时候走着走着忽然脑后一疼,醒来摸摸只是出了血,就自己喝了两副汤药。 两人如获至宝,连忙放开那老头,直奔保安堂。 传说春秋时一位牧童,在西湖边雷锋山放牛,从一只黑鹰嘴中救下一条小白蛇,因此与白蛇结缘,与黑鹰结怨。 时光流转,山中岁月容易过,世上繁华已千年。那白蛇修仙得道,飞升前得南海观音指点,世间还有一方因缘未了。 白蛇化身的白娘子入西湖寻那牧童转世的许仙报还恩德,不成想断桥初见,道心顿乱,跌落红尘。 这世间哪有容易的姻缘,俊俏郎君与妩媚娇妻开了一家保安堂积德行善济世救人,不想却遇到了那黑鹰转世寻仇的法海禅师。 许仙被法海禅师骗进金山寺,白娘子焦心救夫,身化原型,引来涛涛江水漫天而来,钱塘沦为一片汪洋,虽救出许仙,却犯下天条,被压在雷锋山下,那法海手中金钵化作琉璃宝塔,永世镇压。留下谶言,直到西湖水干,雷锋塔倒,方能化解孽缘。 西湖水依然,雷峰塔依然,保安堂依然,只有那白娘子和许仙化作了脍炙人口的人妖情恋,在民间流传不息。 铁凌霜从喧闹的保安堂挤开众人,踏步出来,拎着一包清热去火的四神汤,最近皱眉太多,要多去去火。 拐到一边的巷子里,对着那等了半天的戚辰点了点头,说到, “不错,那个三十出头的伙计,说话大着舌头,身上有香味,耳后莹白-粉尘,另一只蝶蛹就在他身上。” 戚辰不禁大喜,拔出长剑就要冲出巷子,被铁凌霜一把拉住, “不能抓,我们没有那蜘蛛的踪迹,要用他来做鱼饵。” 皱着眉头看着铁凌霜,戚辰疑问的说到, “你不能取出来那个蝶蛹吗?才三十多岁,不救人吗?” 摇了摇头,铁凌霜冷着脸说, “蝶蛹放进去,他就只有七年的命了,强行取出,那蝶蛹察觉危险,会吐出臭腺,就是老孙头那一身臭味,人也活不了。” 看了眼脸色铁青的戚辰,自顾自的说到, “闻到枯荷牡丹那一刻,就已成变成了半人半妖,死定了。” 说完也不理戚辰,转身离开。 两人刚走到殓房院门口,正好遇到打探消息回来的那精瘦捕快铁猴,那铁猴赶紧走上前来,恭声说到, “大哥,铁大人,有消息了。” 摆了摆手,戚辰示意他不要废话,直接说。 “我们在城里最有名的溢香花房里,只是稍微一提,就有老花匠跟我们说了。” 抬头看两个人都皱着眉毛盯着自己,赶紧说到正题, “年初开春,有个脏兮兮的老头,满脸胡子,带着五盆花来的,说是五美人花,就摆在西湖芍药院门口,一千两一株,但只卖有缘人。一群富商去抢,前面四株正是那四位苦主买了,最后一株被南门的郑老西抢走了。” 没等戚辰开口称赞,铁凌霜点了点头,问道, “画像了吗?” 红着脸点了点头,那铁猴略微迟疑,从怀中掏出一方黄纸,展开来,递给铁凌霜。伸手接过,铁凌霜凝目细看,不禁微微叹气。 木炭灰线扭扭曲曲,勾画出一个上宽下窄蛇精似的脸庞,眼睛一只大一只小,下面两个黑黑大洞就算是鼻子了。 懒得再看下去,扔给身边脸上泛红的戚辰,朝头快塞到腋下的铁猴说到, “把那人带去衙门,找师爷去画,多画几张,去贴到各个门的告示墙上,你和其他人沿着街去查这个人。” 铁猴赶紧点头快步离开,铁凌霜撇着嘴,看了眼戚辰, “身为捕快,简画都不会,你这群兄弟都这么不务正业?” 这一天过去,虽说事情杂乱奇异,惊吓悲喜一波接着一波,但戚辰对她已然没有了半点火气,听到这样奚落自家兄弟,正了正脸,耐心解释到, “书都没读过,怎么可能会画,你在京城,见识的都是繁华,我们这样角落里的人,只能凑合着来。” 说话已经够温和的了,戚辰抬头看见铁凌霜脸忽然冷冰冰的,霜都快掉了下来。 微微奇怪,瞥见那冰脸上两道狰狞伤口,心底一沉,暗骂自己这张臭嘴,真不会说话,都是不靠谱的舅舅带偏的。正要张嘴道歉,铁凌霜声音冷冷传来。 “你去那郑老西家,藏到那枯荷牡丹房间里,我去跟踪那伙计。” 说完,也不理张嘴要说话的戚辰,转身离开。刘一水从殓房踉踉跄跄转出来,满身酒味,红脸如花,伸手要去拽自家外甥,戚辰无奈的扶住了他,把他拎到屋里床上,叹了口气,关门走了出去。 太阳刚下山,在郑宅周边胡乱填饱肚子的戚辰就闪身翻墙钻进了正房,看到墙边的牡丹花,放下心来,脚尖轻轻一点上了房梁。 先是看着这郑老西山珍海味的吃了一通,酒足饭饱,挥手赶走胖嘟嘟的儿子,和那娇俏新妻对视一眼,从袖内取出一个锦盒。 摇头叹气,戚辰看到那保安堂热-卖的龙精虎猛大力丸,心想难怪这变异的吸血怪物对小孩子是血肉脑袋全包了,对这种酒肉好色之徒只取那还算有点精气的脑子。 好不容易等到战况平息,掐指算了算,这已经是子夜时分,不禁对大力丸的功效很是赞叹,这保安堂老中医手艺果然地道,以后自己要是上了年纪,也可以买个几百颗备着。 眼瞅着两人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大声喘气,慢慢的越来越轻,不一会儿鼾声传来,戚辰气息微微散开,一丝心神留在门窗房顶上,也开始闭目调息。 约莫过了一个半个时辰,鼾声此起彼伏间,一丝落地声响传来。睁开眼睛,戚辰翻身落下,轻轻着地,掠到床头伸手点了床上两人穴道,拽过被子,盖住一片狼藉。 走到房屋正中,抽出双剑卧在手里,眯起一双虎眼,两道寒光冷冷的盯着门口。 “砰” 一声响过,硬木门插应声而碎,一股巨力冲撞,两侧大门撞在两边,碎了大半。碎木块打在身上,戚辰躲也不躲,右手长剑扬起,指着躬身进门的那道身影, “喂,下辈子,多积德。” 第十四章黄雀在后 那人弓着身子,一身黑色粗布短装,抬头看向戚辰,两眼瞪的铜铃一样,血丝漫步,面上青筋暴起,似地狱恶鬼,大张着嘴,一条一尺多长的舌头蛇一样的乱甩着,在屋内烛光映射下,阴森恐怖。 早有准备,心底还是砰的大跳了一下,戚辰后背渗出一丝冷汗,长吸一口气,稳定下心神。 “嗷” 那怪物已经被嗜血欲望撩拨的神智不清,散着红光的双眼盯着戚辰,抬起鼻子闻了闻,血气澎湃,纯正混元,比自己吸过的一对肉娃娃精气足多了,不禁大喜。咧开大嘴,伸长舌头,拳头狂舞着冲了上来。 嗤笑一声,戚辰倒持双剑,大踏步对冲而去,掠到那怪物面前,矮身一脚踹在他胸口,那半人半妖的怪物嗷了一声,倒飞出去,撞倒院中花盆,翻滚出去老远。 扭了扭脚,微微诧异,这硬的有些奇怪,力气也大的跟那母老虎差多,不禁咧了咧嘴。 大步踏出房门,摸出一个响镖,朝天甩去,看着那爬起身来,又是颠狂着对自己冲过来的怪物,不再留手。 左手黑剑隐入后背,右手长剑持平,猛冲上去,只见月光下,戚辰身形飘忽,如猿穿枝,疾如闪电,绕着那怪物,点点寒光闪出,猿击。 那怪物左扑右挡,毫无章法,不一会,浑身伤痕累累,黑血汩汩留下,脚下一片泥泞,手中动作渐渐迟缓,但口中兀自嘶吼不停。 眉头微微皱着,戚辰手下留情,剑刃只是入体一寸,并没有贯体而出,耳朵抖动,凝神听着周边动静。 周围嘈杂声逐渐响起,看来周边邻居有人起身来,准备查看动静。戚辰暗暗着急,饵都快淹死了,鱼还是没有钓到,这可如何是好。 皱着眉头,抬眼看着那在血泊中嘶吼的怪物,眼神一凝,剑随意动,直挑那长长怪舌,不管如何,先断了你的凶器。 眼看长剑就要削断怪舌头,身后忽然一缕凉意袭来,心中大喜,脚尖一点,整个人凌空翻身,左手黑剑贴着掌心转动如盘,对着身下横削过去,团扇。 果然,那黑影依然一身黑袍,脸上蒙着黑布,一双大眼睛突出眼眶,手提着两柄长剑,矮身似跪躺在地,长剑对着半空袭来的黑色剑扇劈砍过去。 抬手收回黑剑,戚辰翻身落地,哈哈一笑,脚尖一点,贴着地面,对着那据说是蜘蛛的妖怪急速掠去,弓步屈膝,矮下身来,右手长剑贴地横扫,侧弯腰身,左手短剑凌空下刺,直奔脑门。一股凛冽杀气凭空而生,公孙剑舞,醉酒沙场。 那蜘蛛怪感知厉害,两只枯瘦似鬼,只有三根手指的双掌紧握双剑,对着地面猛地刺去,借着这股反震之力,飞速的游荡,闪出寒光笼罩,转头就要奔向那血泊中的怪物。 意料之中的两人夹击并没有出现,戚辰不禁眉头微微皱起,心下起疑,手中并未停歇,翻身一滚,双脚急点,贴着地面,飞身上扬,追上正要靠近半妖伙计的黑衣蜘蛛,腰部扭动,内息疯狂运转,透体而出,手中青黑双剑似蛇似龙,带着如翻滚巨浪般杀气,直扑黑衣蜘蛛,公孙剑舞,龙游。 躲闪不及,那黑衣蜘蛛只能舞动双剑,黑袍中也伸出四支漆黑蛛爪,黑硬似铁,锋利尖锐,跟着长剑疯狂舞动,叮叮叮,与戚辰手中双剑碰撞不停。 戚辰嘴角扬起,冷喝一声,内力涌出,双剑上瞬间生出淡淡金光,震散对面长剑蛛爪,闪电般瞬间划在黑袍胸口,劲气狂涌,黑袍碎裂,布片飞舞,那蜘蛛怪也被击的踉跄后退。 听到身后钝风响起,也不回头,收身站定,长剑斜削后方,一闪而过,随即收回长剑,不管身后哀嚎声,侧身横飘三尺,看着面前的蜘蛛。 两只胳膊粗的黑长大腿刺着地面站定,两侧斜斜挂着两对纤细瘦长闪着尖锐寒光的对足,最上面是两个白色枯瘦手臂,腰部纤细,一个乌黑发亮的大肚子垂在身后,微微抖动着。 胸前几道斑驳剑痕,但未有血迹流出,看来这皮肤很是坚硬,抬头看去,那蒙着脸的黑布也飘散落下,戚辰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脸色惨白,两个鸡蛋大小乌黑凸起眼睛下,一边三个,整整齐齐的排列着三对铜钱大小闪着红色亮光的眼睛,狰狞恐怖,非人气息扑面而来。 两排红眼睛中间两个圆形孔洞,黄豆般大小,应该是鼻子吧。嘴巴像是人,但是大的厉害,一直咧到头两侧黑洞洞地耳孔下。漆黑嘴巴中,野兽似地森长白牙交错,咬着一个鲜红如血地大舌头。 “额” 胃部一阵翻腾,侧眼瞄了下身后,半妖伙计在黑血中翻滚着,刚被自己削掉的一条大腿横在血泊中,就这还顺眼了好多。 压下心中慌乱,戚辰深吸一口气,朝对面地蜘蛛扯嘴笑了笑,抬手长剑指着他, “哼,你好,杭州捕头戚辰,第一次见妖怪,也是有缘,你想怎么死?” 那蜘蛛怪一只大睛冷冷盯着戚辰,另一只看着那断腿伙计,小眼红光闪动,隐隐泛着嗜血,还有一丝焦急, “将此人交与我,不杀你。” 果然可以说话,只是声音尖锐刺耳,隐隐带着急速震颤,让人心神不宁。戚辰眉头微皱,点了点头,双剑相交,铿然作响。 “可以,拿命换吧。” 空旷地院子瞬间冷了下来,一人一怪都凝神对望着,只有那半妖伙计低声呜咽,眼看声音越来越低,挣扎地动作也缓了下来。 嘴角挑起,戚辰看着对面那小眼愈加闪烁的红光,气息鼓动,凝神待敌。 “吱~” 东厢房房门打开,一个胖胖的孩子,正是郑老西的胖儿子,一身里衣,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就要迈出房门。 “叽哈哈” 还没来得及慌乱,戚辰看那对面的蝉螟血蛛,血红舌头一阵抖动,尖利刺耳的笑声响起,整个身体伏下,一道黑光,直奔那胖孩子。 心下一急,不管地面上的半妖伙计,飞身追了上去,两道身影都急如闪电,对着胖孩子奔去。 一道黑影从前院闪出,掠过墙头,轻飘飘落在院中,站在血泊中低声呜咽的伙计身前三尺,又瘦又高,一身青灰,苍白头发,手中提着一柄长剑。 又是黑布蒙着脸,两只三角眼闪着凶光,看到那截断的大腿,眉头一皱,挤出深深针纹,一股煞气铺天盖地,院子里月光顿时暗了好多。 堪堪追上那蝉螟血蛛的戚辰瞥见又有人出现,大吃一惊,这就是母蜘蛛吗?长这样?不过没有心思迟疑,长剑一抖,剑刃极速旋转,似枪尖般,对着那蜘蛛硕大的肚子,直刺而去。 蝉螟血蛛不敢拿命来挡,闪身爬到一旁起身站定,戚辰也不再追,黑剑剑柄顺势一点那胖孩子脑门,见他裤裆湿着向后倒去,伸出左手一把搂在怀里,脚尖点地,掠到那蒙面人前。 看了眼面前的似乎是人的东西,又侧头瞄着那东厢门前咧嘴的蜘蛛,脑中转不过来,心里一边骂着不见人影的母老虎,一边问也不问,长剑顺势就劈了下去,先试试深浅。 只见那蒙面人眼神轻蔑,对着头上长剑丝毫不顾,不闪不躲,左手抬起放在胸前,瘦骨嶙峋地手指掐着剑决, “敕,蛇缚” 声音颇为嘶哑,带着浓浓戾气,戚辰微微奇怪间,忽觉身边水汽翻腾,还未反应过来,只觉身体瞬间收紧,似有长蛇巨蟒紧紧盘绕,肌肉骨骼嘎吱作响,扬起的胳膊上也被紧紧束缚,动弹不得。 低头看去,只见身上缠着一条胳膊粗细,水汽氤氲的,蛇?映着月光,波光粼粼,竟然是一条水气凝聚的蟒蛇,蛇身从自己的小腿一直缠缚到自己伸出去的右手,蛇头嘴巴大张,齿牙狰狞,在自己面前一尺,吐着透明蛇信,不断摆动。 感觉怀中胖娃娃面色发紫,气息不畅,只能奋力撑起胳膊,脑子如坠云里雾里,这是人吗?自己对面的是鬼怪还是神仙?还在发愣,只听冷哼一声, “区区粗俗武人,胆敢坏我大事,该死!” 说罢,掐着剑决的手指轻轻一摇晃,戚辰只觉身上猛地一紧,怀中孩子张嘴吐着舌头,面色紫黑,眼睛血丝漫步,无神的望着自己。 正自奋力撑开腰间紧紧缠缚的水蛇,只见面前蛇头微微后仰,做出攻击态势,然后瞬间奔着自己的脖颈,嘴巴大张,撕扯而来。 生死之间,万念俱灰,只能满腔怒气狠狠瞪着那疾冲过来的蛇头,就要大吼出声。 “敕,龙泉。” 冰冷清澈的声音传来,如同天籁,戚辰瞪大眼睛,看着一柄银白长剑自天而将,直直插在蟒蛇头上。 只觉浑身一松,长蛇瞬间消散,化作一摊淡淡水迹,撒落在地,那柄从天而降地长剑插在地上晃动一震,也消散不见。 抬头望去,戚辰之见一道熟悉地黑影跃在半空,左手掐着剑决,水平横在身侧,直指虚空,右手短枪高高扬起猛然劈下。 那蒙面人似是早有准备,未见动作,直直向后飘掠三尺,三角眼精光闪闪,望着飞身而下,转身面对自己的铁凌霜。 “原来是你。” 冷冷声音响起,铁凌霜直盯着对面的蒙面人,右手拎着铁枪,左手剑指向地,手掌间血迹斑斑,滴滴鲜血顺着指尖砸到地上,哒哒作响。 揭开束缚的戚辰,喘着粗气,看着身前的铁凌霜,见她手掌不断滴下鲜血,正要发问,忽然听到她的声音传来,忍不住问道, “你认识他?” 第十五章血剑牵机 没有回头,铁凌霜紧紧盯着那人手中拎着的长剑,剑鞘银白,映着月光闪闪发亮,一丝剑身露出,散着红光,殷殷如血,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隐卫追杀榜,地榜七十三,血剑牵机,杨布雨。” 对面那蒙面人仰天一笑,抬手扯掉脸上蒙着的黑巾,长长马脸,颧骨老高,鹰钩鼻子,嘴唇薄如刀片,再加上那一对三角眼,后面的戚辰点了点头,这肯定是个阴狠毒辣之人。 侧眼看了自己手中拎着的长剑,杨雨轻蔑的说道, “小小隐卫,还是凭着这把剑才认出我来,哈哈,我在六合寺前舞弄了许久,你不是也浑然不觉吗?” 拉下嘴角,铁凌霜风目眯起,两道寒光冷冷的盯着杨布雨得意的脸颊,心中也是一震,没想到这杨布雨易容的手段这么高超,自己确实没有认得出来那个在六合寺前的假道士竟然是他,鼻梁怒纹隐现,瞥了眼东厢门口的蝉螟血蛛,嘴角微微一扬, “血剑牵机,擅长练蛊制毒,从苗疆隐入中原,拜在北斗门下,弑师出逃二十余年,如今帮着蜘蛛养孩子,倒是菩萨心肠。” 言语刚落,那门口站着的蜘蛛灵智稍开,听到此话脸色也是一僵,转头望向杨布雨,眼神中已经有了点点迟疑。 心下一沉,杨布雨眼中凶光顿起,院子里瞬时冷了下来,戚辰退后一步,眼光盯着那蜘蛛,铁凌霜手中铁枪横在胸前,一触即发。 看见铁凌霜手中铁枪上斑驳玄妙的纹路,和那漆黑间散发着一缕红芒的枪头,杨布雨眉毛一扬,又瞥到她左手掐着剑决,不断滴落的鲜血,眼中一亮,大笑一声, “哈哈,我当是谁,铁铉的女儿,铁凌霜。投到杀父仇人永乐皇帝门下甘当走狗,你有脸面对着你手中的苍龙枪吗?” 心中一震,戚辰转头看向铁凌霜,原来她是铁铉的女儿。想到靖难之时,抛妻弃子,倔强奔往济南,死在城墙上父亲,戚辰眼底忽有泪光闪过。正在心神恍惚,看见铁凌霜左手搭在枪刃上,狠狠一抹。 那本来就鲜血淋漓的左手,瞬间血流如注,鲜血沿着枪刃流到枪身,在枪身纹路中蜿蜒流淌。 “敕,解。” 冷清的声音带着无边的恨意,戚辰一激灵,只见铁凌霜胸前短枪闪着淡淡的红光,嗡嗡颤抖中逐渐变长,四尺五尺六尺七尺,枪长七尺,堪堪停下,红光一闪而过,随机湮灭,一声清澈龙吟响起,枪尖上闪过苍龙虚影,微微震颤。 “哼,你内力尽废,靠着一身蛮力,封敕还要用血,遇上我,真是找死。” 三角眼吊起,杨布雨瞥见那门口蜘蛛一只眼睛依然不停的扫视着自己,心下愤怒,嘴中恶毒,就等大战一起,糊弄过去。 “嗷” 小院中狼啸声乍起,血剑杨布雨眼前一黑,只见枪影阵阵,如群狼奔袭,齿牙尽露,寒光闪闪,带着浓浓杀机,直奔自己胸腹而来,将军令,狼群。 出手不留情,铁凌霜一枪推出,如怒气宣泄,再不留手,一枪接着一枪,压了过去。 没时间再去思考,戚辰摇了摇头,甩去脑中烦乱,脚下一点,对着那蜘蛛横飘过去,也不再留手,佛门内功运起,这次却没有金光闪烁,一丝淡淡冷意聚在剑尖,似鬼似魅,剑身抖动,四团寒星如烟如雾,公孙剑舞,地狱式,魑魅魍魉。 那蜘蛛还在分心思索,忽然觉冷意袭来,慌乱间长剑黑爪乱舞,不成想卜一交接,长剑上瞬间凝气寒霜,阴冷刺骨,蜘蛛爪子上一痛,忙闪身退开。 柔劲一运,将昏睡的胖孩子扔进房间,伸手带上门,转身看着那爪子上滴着浓稠黄血的蜘蛛。哼,看来灵隐寺老方丈的绝学还是可以的,虽说没有传自己佛门绝学,但入佛前的绝学功夫,到底被自己软磨硬泡的学到了手。 看着似是不可置信的蜘蛛精,戚辰嘴角扬起,瞥向那血剑杨布雨。 只见他长剑已然出鞘,右手一抖,长剑劲气澎拜,如血浪翻滚,隐约闪烁着北斗七星光点,和铁凌霜的七尺长枪铿然相撞,似是卸掉沉猛枪劲,杨雨矮身退了一步。 忽然左手掐起剑决,眼光瞥向自己,嘴角阴阴一笑, “敕,蛇缚。” 心中一凉,戚辰闪身就要后退,心中大骂这阴险鸟人,眼前水汽一闪,熟悉的感觉传来,又是那条刚刚已经消失的水蛇,好像更粗了些,死命缠着自己。狠厉的声音传到耳中, “黑蛛,杀了他。” 瞪眼看去,戚辰看见那蜘蛛怪迟疑一瞬,眼中红光一闪,长剑飞起,直奔自己脑门,紧缚身体的水蛇那狰狞蛇头,也熟门熟路的对着自己的脖子冲来。 戚辰羞怒欲狂,无奈这种招式从来没见过,无从下手,眼看自己成了拖后腿的,不想求救,只能等死。 “哼” 铁凌霜冷哼一声,转身掠了过来,长枪带着呼呼风声和浓浓煞气,横扫而过,那蛇头被枪尖巨力扫成粉碎,又消失不见,戚辰也被劲风扫中脸颊,好似挨了一巴掌,右脸红了一片。 忍着脸上剧痛,眯眼看去,只见那蜘蛛双剑架起,挡住横扫而来的长枪,不想枪剑相交,剑身瞬间碎裂四散,长枪直直扫到蜘蛛怪胸口。 那蜘蛛怪倒飞出去,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墙面破了一个大洞,躺在外院的乱石堆里挣扎着,嘴里喷出大口浓黄液体,戚辰心中赞叹,真是暴力。 眼光瞥到那血剑杨雨抓起气息微弱只能轻声哼哼的半妖伙计,闪身掠走。 “快追,他跑了。” 话还在口,眼前人影一闪,只见铁凌霜倒拎着长枪,飞身追了出去。戚辰回过身来,看见那外院墙角的蜘蛛挣扎两下,也闪身爬出了院子,没时间顾着脸上一片红肿,直掠过去。 刚飞出墙头,看见自己一圈兄弟来到门外,正瞅着那贴在地上远去的黑影发愣,大喊, “去守着屋里的人,不要跟着我,铁猴,去柳大人那,要一队兵来守着。” 声音还在空旷院子里回荡,人已经追着那蜘蛛怪跑远。 刚走到门外的捕快们回过神来,面面相觑,铁猴脸色发青,朝众人大声喊道, “好好守着,刀拔出来,我去叫兵。” 说着,跑了出去,心中不安,戚大哥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危险,就不让兄弟们跟着,这次事情古怪的厉害,刚刚那爬出去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人,自己这一群兄弟去了怕是连送死的资格都没有,不禁心下焦急,死命的往衙门跑去。 蜘蛛怪爪子受了伤,胸口受了重击,甩不开紧紧尾随的戚辰,只能在小巷子里乱绕,一路从城南绕道城西,直奔墙头而去。 后面紧紧跟在它身后两丈的戚辰紧随而上,掠上城墙,看那黑影一闪不见,心中恼怒,这两天一直都再追,等会追上你了,让你试试阎罗殿。 眼看那黑影一路向西湖奔去,不敢耽搁,飞身掠下城墙,直追而去。 面前就是西湖,戚辰站在湖边喘息着,看着那在湖面上狂奔,踏水而行,还回头冲自己鬼笑的蜘蛛怪,破口大骂。 一边骂,还不停左右扫视,寻找着东西,眼看着那一条黑线越过三潭映月,跨湖而过,隐入林中,戚辰没有找到平日里深夜歌舞作乐的青楼花舟,急得一跺脚,沿着湖边飞奔起来。 在林中晃荡了一夜,眼看东边天空亮起,彩霞密布,戚辰大口喘着气,伸手拽了一把龙井茶叶子,就着叶子上的露水,嚼了几口,借着满嘴苦意,强提精神,扫视一圈。 大片大片的茶院子,团团簇簇,可能旱的太久了,颜色有些发深,注定卖不了好价钱,顾不上多想,边跑边吃,掠出茶院子,也吃了个半饱,苦的精神抖擞。 “咦” 看到一丝不寻常的踪迹,赶忙急速掠了过去,只见一块石头上,一滴粘稠弄黄的血迹宛然,大喜之下,手舞足蹈,终于有点痕迹了。 看着那蜘蛛怪血迹滴落的力度方向,直起身来,掠上树头,扫视了一圈,看着远远的一处山头,迎着曙光,两条山脊似两条蛟龙盘旋曲折,二龙山。 吐出一口龙井渣滓,飞奔过去,不时停下查看,果然又找到一滴血迹,点了点头,对着二龙山直奔而去。 二龙山脚下,枯黄杂草丛生,一人多高。紧靠着山,原有一个小小湖泊,似龙口吐珠,湖水碧绿,清澈甘甜。 现如今连日干旱,湖面只有丈许大小,浑浊不堪。湖水边一间小小的茅草屋,紧紧关着门。 低头看着地面上一滴黄色血迹旁边还有几滴黑色血迹,戚辰深吸一口气,平稳内息,从腰间拔出双剑,压低身形,慢慢的靠了过去。 正自凝神一步一步靠近,身后传来枯草响动,转身扬剑就要砍去,只见铁凌霜弓着身体,提枪在后面,看着自己,也是略微诧异。 看她也是气息微微散乱,戚辰张嘴就要说话。 “嘘” 抬起手指放在嘴边,铁凌霜指了指那茅草小屋,戚辰点了点头,转身轻轻靠过去。 刚刚靠近门口,准备伸手推门,铁凌霜伸手拉住他,铁枪伸出,在门上轻点,推开木门。 “门上有毒,苗族的蛇腹红。” 赶紧缩回手,侧头看了眼铁凌霜,心中好奇,这人年龄也不大,怎么什么都知道,真想知道她怎么长大的。 稍一愣神,铁凌霜抢先进了门,戚辰赶紧跟了进去,房间小的厉害,也没窗户,乌黑一片,只有一张木板铺在地上,上面垫着草席。 此地无银,铁凌霜嘴角冷笑,苍龙枪伸手轻轻挑开木板,轻轻放在一旁,一个黑洞水缸般大小,冷风阵阵缠着着腥臭味道传来。 沿着洞边看了一阵,铁凌霜点了点头, “你在上面等着,我自己下去。” 瞥了一眼戚辰,铁凌霜淡淡声音说过,就要纵深跳下,戚辰伸手拉住她,虎目泛着金光盯着她的冷清凤目,说到, “一起下去。” 第十六章碧落黄泉 凤目微微抬起,看了一眼脸色郑重地戚辰,铁凌霜点了点头,纵身跳了下洞去。 一丈深,铁凌霜双脚落地,长枪对着侧面一个四五尺高的洞中猛然刺出,感觉枪尖空荡荡地,稍微放心,钻了进去。 跟着跳下洞来,戚辰一到底部,顺手掏出怀中地火折子,吹了两口,看到铁凌霜在侧面洞中躬身前行,叹了一口气,这人胆子也太大了。 弯着身子在洞里半爬半走了一炷香时间,戚辰越走越是心虚,会不会被那妖怪挖了个无底洞,把两人封死在里面,正自忧心忡忡,要开口询问那前面一声不吭地铁凌霜,忽然见她停下脚步。 微微奇怪,伸出手中火折子,借着一丝微弱光亮看去,前方豁然开朗,一个两丈方圆的椭圆山洞,空空旷旷,什么也没有,一丝火光在对面一人多高的孔洞里闪烁着。 看着前方铁凌霜盯着对面火光一动不动,戚辰轻声问道。 “怎么了?” 回身看了他一眼,铁凌霜也不再闭口不言,枪尖一指那山洞中, “看” 很是听话,戚辰伸着脑袋左右看了一遍,没有看出什么异常,想到自己这几天一直在丢人,老脸又是一红。 摇了摇头,铁凌霜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山洞中扔了过去。 借着火光,只见那石块好似遇到了什么神兵利器,被从中割开散落下去,两块石头坠落过程中,好切菜般,又碎裂成好几块,落到地面上。 目瞪口呆,戚辰额头冷汗直冒,运起内功眯着眼睛仔细看去,只见两丈的空间内,密密麻麻闪着缕缕寒芒,两人刚刚要是冲了过去,现在都该成肉末了,吐出一口冷气,轻声问道, “又是你们那个敕令什么的?” 瞥了他一眼,铁凌霜摇了摇头, “蝉螟血蛛,公蜘蛛浑身似铁,母蜘蛛却弱了许多,但是蛛丝可以削金断玉,还有剧毒,沾上一丝就是等死。” 点了点头,看着皱眉的铁凌霜,手中火折子晃了晃, “用火呢?” “不行,毒烟碰到身体,也会中毒。” 这可怎么办,两人都到了这里了,被一堆蜘蛛丝弄得进退不得,不禁心中正自焦躁,铁凌霜回头对他说到, “退后一点。” 两个人齐齐退了三四步,戚辰正要张嘴询问,忽然看见她左手狠狠一攥,还未愈合的伤口瞬间又是鲜血淋漓, “敕,烈火焚烧,千锤万磨,厌倦黑暗剑匣,不甘壁上长鸣,出鞘,劈砍,斩杀,折断。临,剑舞。” 看着铁凌霜闭着眼睛掐着剑决念了这老长一段话,戚辰转头看向那空荡荡的山洞,眨了眨眼,正在奇怪什么动静都没有,忽然寒光一闪,一声清澈剑鸣传来,紧接着剑鸣声越来越多。 借着火光,只见山洞中寒光闪烁,冷气森森,无数剑刃凌空劈砍,叮叮当当撞击墙壁的声音连绵不绝,戚辰大为羡慕,这才是剑舞嘛,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长剑,蓦地索然无味。 过了片刻,声音逐渐停息下来。看着还在闭目等待的铁凌霜,戚辰张了张嘴,忍不住问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种招式我可从来没听人说过。修仙的吗?” 睁开凤眼,清澈透亮,火折子上一豆灯光,映在眼底,似漆黑深夜里的一团篝火闪动,荒凉寂静,冷冷盯着自己,戚辰皱着眉毛看着她,不觉得她现在会一枪戳死自己。 “没听过是好事,不要多问。” 抿着嘴,鼻孔喷出长气,戚辰心下烦躁,品了琼浆玉液,再喝村头浊酒,没有几分感悟,怎么咽得下去,自认心性不全,忍不住换个方法再问, “好,我就问一下,再被那蛇缠住,怎么办?” 撇了撇嘴角,眼中似乎带着笑意,铁凌霜盯着戚辰的脸,直到他通红着垂了下去,嗤笑一声, “别被缠住。” 嘴角翘起,看着戚辰恼羞成怒的抬头看着自己, “就当它是真的蛇,用刀砍,用内力瞬间震开,还有就是躲开。” 低头思索了一阵,戚辰还要再问,铁凌霜摆了摆手,转头轻轻朝山洞走去。 两个人在山洞中轻轻的走着,不敢带起一丝微风,小心翼翼地穿过空旷山洞,走进那个一人高的洞中,也是前车之鉴,不敢走的太快。 走了几十步,停了下来,眼前火光闪烁,一个巨大的山洞,大院子般,边上闪着灯火,正中的一块大石头,削砍成了一丈长的卧榻,上面铺满动物皮毛,那血剑牵机杨布雨,悠闲的坐在上面,嘴角挑起看着俩人。 石头卧榻前的地面上,一片狼藉,两具十岁左右的干枯尸体横在地上,看穿着是一般穷苦人家孩子。 那保安堂半妖伙计,和老孙头差不太多,脑壳裂开两半,五颜六色的涂了一地。 一公一母两个蜘蛛,一黑一白,肚皮翘起躺在地上,僵直的爪子朝着天,那黑蜘蛛脑袋被劈成两半,除了伤口光滑,和半妖伙计差不太多。白蜘蛛被吸成干尸模样,只剩下骨头了,好似刚死不久,还在轻轻抖动。 摇了摇头,戚辰叹息,坏事做尽,苍天不饶,这也算是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了。脑袋一转,正自起疑,忽然看见一只雪白的蜘蛛,身上一条条纤细的黑色纹路,那蛛身只有拳头大小,七八寸长的对足,两只小眼睛,血红渗人,一条微粗的黑线在眼睛下微笑着,嘴一样,中间一个小洞,不时吐出细长舌头。。 慢悠悠从母蜘蛛肚子里钻出来,还不见动作,就闪到了血剑杨布雨伸出去的手掌上来回爬动着,小洞中伸出纤细的舌头,舔着杨雨的手掌。 “鬼脸蜘蛛,你果然是在用他们炼蛊。” 铁凌霜冷冷的盯着那个兀自在血剑杨布雨手上爬来爬去的鬼蜘蛛,寒声说到。 那血剑杨布雨抬起三角眼,瞥了一眼铁凌霜和戚辰,哈哈笑道, “见识不错,手段不够,这鬼蜘蛛金水双生,我如虎添翼,你们一个佛家外门弟子,一个没有内力只靠一身蛮力的隐卫,能耐我何?” 冷冷的盯着杨布雨,铁凌霜还未张嘴,一旁的戚辰嗤笑一声, “嗳,三角眼,你要是真厉害,还靠着这玩意?听说你在什么追杀榜排了七十多名,丢不丢人,这不是状元,谁能记得住?” 铁凌霜侧头瞥了一眼戚辰,又看了那坐不住了,拎着剑站起身来的杨布雨,嘴角扬起,压低声音对着戚辰问到, “鬼脸蜘蛛,刀枪不入,浑身剧毒,迅捷无比,爪子间可以拉出细丝,你行吗?” 心中打鼓,这小蜘蛛真是集合了公母蜘蛛所有的阴狠,抬眼仔细看着那鬼脸蜘蛛,嘴上自然不能怂,狠狠点了点头, “没问题,我要劈了它。” 话音刚落,那蜘蛛消失不见,戚辰背后一凉,猛地向前冲了一步,双剑出鞘,转身对着从背后掠来的一团白光,短剑直刺,长剑劈砍。 那半空的鬼蜘蛛额头直对着黑剑剑尖冲来,叮的一声轻响,和黑剑相撞,顿在半空,紧接着就被长剑狠狠劈下,砸在地上,烟尘还未散去,一个翻身,又对着戚辰冲了过去。 微微点头,铁凌霜手中长枪扬起,不等那要张嘴奚落的杨布雨再说废话,微微一旋,枪尖闪过一抹白光,画出一朵梨花,脚尖一点地面,对着杨雨冲了过去。 那血剑牵机杨布雨冷哼一声,血红长剑出鞘,也是挽了个剑花,左手掐起剑指,就要张嘴。 铁凌霜嘴角扬起,眼神轻蔑,脚尖猛点地面,忽然加速,血气翻涌,枪尖一抖,一声虎啸回荡开来,接着就见舞动长枪如林,自上而下,划出道道闪光似虎爪下劈,带着巨大风压和阵阵虎吼,直奔杨布雨脖颈而去。将军令,虎贲。 张不开嘴,看你还能不能封敕。 虎爪袭来,带着腥风阵阵,杨布雨眼神一眯,紧咬牙关,再也张不开嘴,这要是心分二用,怎么死的估计都不知道。 不去硬接,翻身后掠,闪出枪尖范围,铁凌霜不管不顾,铁枪照样劈下,那石榻受不住虎爪劈砍,轰然碎成一堆,乱石闪着劲风,四处飞散开来。 正在拎着双剑竭力闪躲招架那疾如闪电浑身似铁一身剧毒的鬼脸蜘蛛,戚辰瞥见那乱石飞舞,心下大叹,听说她内息被废,这一身蛮力也算是惊世骇俗了,看来之前动手,还没用几分力道。暗自庆幸不已。 这一愣神,忽然看见那莹白鬼蜘蛛踏着半空中飞舞的石块,绕道自己头顶三尺,两只纤细对足探入嘴巴黑洞中,再张开,一缕尺长蛛丝紧绷拉扯,闪着寒光,对着自己切割而来。 打起精神,戚辰脸色一沉,虎眼闪过冷光,也不再闪躲,青白长剑自下而上掠过头顶,道道剑光似浪,如瀑布倒卷,巨浪滔天,对着那鬼脸蜘蛛撞击过去。 眼看那鬼脸蜘蛛只是一瞬间,两足间拉扯的蛛丝瞬间断开,身体被剑刃巨浪冲击,直朝半空飞去。 嘴角一扬,戚辰紧随其后,脚尖一点,闪掠到白光上方,内力涌出,手腕一震,黑色短剑轻轻一挥,似是轻轻破开水面,毫无烟火之气,一股阴冷绝望气息,随着剑尖激荡开来。公孙剑舞,地狱式,碧落黄泉。 青剑穷碧落,黑剑开黄泉,随着黑剑剑刃轻轻划过那还在半空翻滚的鬼蜘蛛背上。 “嗤” 一声轻响,那鬼蜘蛛倒飞出去,撞在石头地面,烟尘飞起。 拎着双剑,戚辰翻身落地,看着那趴在烟尘里一动不动的鬼蜘蛛,背上一道伤口汩汩的留着白色液体,咧嘴一笑。 瞥向铁凌霜,只见那血剑杨布雨正脚踏七星北斗,绕着铁凌霜,一柄血红长剑,招式玄妙,似夜空繁星点点,带着凶戾血气,与那带着阵阵龙鸣虎吼的苍龙枪不断撞击,刺耳巨响,看来势均力敌。 蓦地,只见杨布雨身形一颤,嘴角一丝血迹留下,瞥了一眼地面上的鬼蜘蛛,三角眼中闪过不可置信,杀意瞬间疯狂涌动,就要奔掠过来。 破绽露出,铁凌霜嘴角扬起,栖身向前,手中长枪撞开那顿了一瞬的长剑,直直拍在血剑杨布雨肩膀。 狂暴巨力,排山蹈海,杨布雨也如那鬼脸蜘蛛一般,倒飞出去,砰声撞在石壁上,嘴中喷出一口鲜血,委顿跌落在地上。 烟尘四散,铁凌霜就要提枪追上,那趴在地上的血剑牵机,身体微微颤抖着,阵阵阴戾笑声传出, “呵呵” 第十七章星火燎原 笑声嘶哑暗沉,铁凌霜眉头轻皱,脚下不停,就要冲上去。 忽然一道白光闪过,在山洞里来回穿梭,然后一闪,掠到爬起身来的杨布雨手上。 停下身形,铁凌霜看着面前横着的条条纤细蜘蛛丝,像网一样,将这个大洞,隔成两半。瞥了戚辰,点点头,两人暗自戒备。 “你们看到鬼脸蜘蛛的那一刻,就应该掉头就跑,现在,想跑也来不及了。” 头发散乱,一身青袍破碎不堪,杨布雨抹去嘴巴上的血迹,看着顿住身形的两人,放肆大笑起来。 两人眉头都皱了起来,戚辰看了看来时的山洞,火光下,也是条条亮光闪过,又隐去光辉,将洞口封了个严严实实。 冷冷的盯着杨布雨,铁凌霜嘴角拉下,不屑的说到。 “只要杀了你,就算中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摇了摇头,杨布雨嗤笑一声, “知道隐卫都是不怕死的,让你见识下,我多年的心血成果。” 说罢,舌尖一咬,一口鲜血喷在那手掌上的鬼脸蜘蛛上,白色的鬼脸蜘蛛瞬间变的血红,背上的伤口滋滋冒着眼,片刻就恢复如常。 伸出剑指,在那浑身鲜血淋漓的鬼脸蜘蛛的脸上轻轻一抹,那条像是蜘蛛嘴巴的粗-黑痕迹忽然蠕动不止,嗤嗤声响,黑线缓缓撕裂开来。 目瞪口呆的戚辰不知道有什么奇特之处,除了那鬼脸蜘蛛更丑了点。铁凌霜面色一凝,看着那鬼脸蜘蛛嘴巴不再是一个小洞,大张的漆黑大嘴,嘴巴里牙齿细密尖锐,细长的舌头蜿蜒盘起,隐约间像人的舌头一样。忽然觉得情况不妙。 “咯咯” 阴森恐怖的笑声传来,铁凌霜和戚辰齐齐盯着杨布雨的嘴,发现他抿着嘴,挑起嘴角,得意的望着自己,目光转到那鬼脸蜘蛛上,只见他嘴巴大张开,笑声不断传来。 手中握紧长枪,紧紧盯着那不断开合的漆黑嘴巴,铁凌霜对身后的戚辰轻轻说了声, “那张嘴可以封敕,金水双行都可以。拼命吧。” 还在发愣,戚辰听到铁凌霜的声音传来,背后冷汗直冒,握紧了手中双剑,看向那张嘴,只见它开合间,刺耳声音传出。 “敕,柔软,坚韧,阴狠,放肆,蜿蜒草间,盘踞乱石,鳞鳞黑甲,森森尖牙。临,金蛇狂舞。” 随着那鬼脸蜘蛛嘴巴闭上,铁凌霜和戚辰两人气势拔到顶尖,凝神感受周边动静。没有一丝水迹出现,难道这个血剑杨雨多年心血竟然变成废物?戚辰想到这种可能,不禁抬头看向那掐着剑决的杨布雨,见他嘴角挑起,自信十足,放肆的扫视着自己。 “咔” 一道轻微声音响起,两人齐齐盯着面前三尺的地面,一道裂缝闪现出来,声响不断,裂缝越来越大,猛地碎石四散,里面钻出一条粗大黑影,两眼闪着金光,直奔铁凌霜喉咙冲来。 手中长枪一旋,横扫过去,那黑影受得巨力,撞开蛛网,对着杨布雨倒飞而去。 “砰” 撞在墙上,铿然作响,那道黑长影子在地上扭曲两下,直起头颅,戚辰凝目看去,只见一条丈许长,大腿粗的黝黑蟒蛇,两眼金光闪闪,浑身漆黑,扭动间鳞片咔咔作响,竟然是一条铁蟒蛇。 心中虽然惊奇,但更多是不解,微微侧头看向铁凌霜,察觉身后动静,铁凌霜淡淡说到, “这是完整的敕令,蛇更强大,会持续一炷香时间,要么打碎,要么自动消失。简敕,只会持续两三个呼吸。” “哈哈,没时间教徒弟了,还是想好怎么活命吧。” 血剑杨布雨手拎着长剑,鬼脸蜘蛛闪掠,跳到一旁的石头上,嘴巴时开时合,那条粗大的金眼铁蛇吐出黑铁蛇信,紧紧盯着戚辰和铁凌霜。 甩了甩头,撇了撇嘴,戚辰内息运转,眼底金光一闪,轻声说到, “那三角眼交给你,其他的东西我来。” 说罢,双剑交错,冷冷的盯着那鬼脸蜘蛛和那条蜿蜒铁蟒。 回身看了眼戚辰,铁凌霜稍微诧异他第一次露出正经的表情,嘴角挑起,转头盯着杨雨,手中苍龙铁枪一扬, “地榜七十三,血剑牵机,杨布雨。今天以后,你可以从隐卫追杀榜,除名了。” 冷清声音说罢,也不待杨布雨长嘴,脚尖一点,铁枪面前狠狠一划,将被铁蛇撞散的蛛丝扯开,直冲过去。 嘴角嗤笑,杨布雨扬起手中长剑,掐着剑指,迎了上去。 山洞里鬼脸蜘蛛不停穿梭着,在周边拉出道道蛛丝,金眼铁蛇尾巴一摆动,对着铁凌霜冲去。 紧紧随着铁凌霜,不管杨布雨,眼神急速转动,在鬼脸蜘蛛,蜘蛛丝和金眼睛铁蟒蛇间来回扫动,看见铁凌霜对直冲她而去的铁蛇丝毫不顾,戚辰嘴角扯出笑意。 闪到铁凌霜身侧,手中双剑瞬间一闪,冷意蔓延,佛门内功气海升起,过胸口巨阙,一分为二,经腋下神阙,汇集于头顶天灵,似阎罗殿口,大开门户。 黑剑气息凶残狂暴,青白长剑阴冷决绝。双剑背后藏起,低头对着那大腿般粗细的金眼铁蛇直冲而去,堪堪相撞,两声凄厉剑鸣响起,一黑一白,两道寒光一闪而过,带动剑鸣似无常鬼哭,公孙剑舞,地狱式,黑白无常。 一个转身站定,不再去看那条已经碎裂消失的铁蛇,心中畅快,戚辰咧嘴大笑,对着那已经时一团红光,闪烁不定的鬼脸蜘蛛直冲而去。 左手掐着剑决,杨布雨右手血剑一震,内息狂涌,弑师偷学的北斗七星绝学流水般使出,与面前疾风骤雨般的枪尖不停碰撞,盯着铁凌霜的脸,杨布雨心中盘算,她没有内功护体,只要能纠缠一瞬,内息顺着长枪攻过去,就能瞬间震杀她。 设想,一向都是很完美的,待得枪剑相交,汹涌狂暴的劲力如山崩海啸般用来,血剑每每被长枪磕飞,短短一瞬时间,都没有。 见那鬼脸蜘蛛招出的铁蛇被斩碎消失,杨布雨心中嗤笑,斜眼看见鬼脸蜘蛛在丝线上快速攀爬,闪躲着戚辰的黑白双剑,咧嘴一笑,后退着避开铁凌霜的枪尖,杨布雨心中微动,左手剑决摇晃,只见那蛛丝上疾速闪掠的鬼脸蜘蛛咧开嘴, “敕,如蚊如蝇,铺天盖地,啃噬,残缺,凋零,死亡,甘甜青青褪尽,遍地白骨森森,临,群蝗过境。” 眉头一皱,听着像是一群蝗虫会跑出来,戚辰闪到铁凌霜身后,察觉到她手中长枪速度越来越快,但那鬼脸蜘蛛和血剑杨雨好像心意相通,疾风骤雨的攻击也切不断一丝联系。 吐出一口长气,凝神准备迎接一堆蝗虫,瞥向那鬼脸蜘蛛,发现它嘴巴还在不停张合,脸色一僵,转头看到杨布雨嘴角一丝冷笑。 “敕,轻盈,尖锐,浮动,迅捷,徜徉浪头,嬉戏波中,破开一团混沌,落入六道轮回,临,万蛛渡水。” “敕,我操。” 气急败坏,戚辰对着杨布雨破口大骂,于事无补,耳中听到嗡嗡声响动,一道寒光掠来,短剑顺手劈开,虎口被震的一麻,朝地上看去。 一只三寸长短的铁蝗虫,裂成两半,头部尖锐似钉,大腿上铁刺密布,两个翅膀边缘锋利尖锐,刀片一般,挣扎一瞬间,消失不见。 想到群蝗过境,身上寒毛炸起,凝神以待, “小心,脚下还有蜘蛛。” 耳边铁凌霜声音传来,戚辰心丧若死,没有时间反应,嗡嗡声传来,数道寒光掠过。 “叮叮当当” 双剑舞动不停,将一只只铁蝗虫劈成两半,嗡嗡声一直不停,寒光越来越多,戚辰不敢分神,青黑两团剑光闪烁不停。 “嘶” 脚踝一痛,戚辰眼光掠到下面,只见一道血线在脚踝闪现,两寸长的伤口咧开,脚下一抹水光闪动,一只拳头大小,浑身波光闪动的水蜘蛛掠过,撞到旁边的石头上消失不见。 鼻梁怒意涌现,一根筋的脾气上头,长剑点点寒光,对着脚下不停刺着,将掠过自己和铁凌霜的水蜘蛛一一穿透,黑剑舞弄成盘,飞撞而来的铁蝗虫都被削碎。 上下兼顾,气息转换仓促,呼吸渐渐紧促,戚辰面色开始发白,额头冷汗直冒,瞥向那在丝线上悠闲散步的鬼脸蜘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求你千万别再张嘴了。 “坚持一个呼吸。” 身后冷清声音传来,戚辰心神一震,手中剑光更加绵密。 看着那手里掐着剑决的杨布雨,铁凌霜眼底轻蔑一闪而过,抬手震开他手中血色长剑,深吸一口气,气血沸腾。 右手单手握枪,铁凌霜脚尖轻点,掠至半空,手中苍龙铁枪震颤摇摆,那枪尖画出道道亮光,迎着山洞里的火光,似是片片羽毛,又如龙鳞点点,鹰啼龙吼之声回荡洞中。 将军令,龙鹰。 似龙似鹰,龙头鹰爪,龙鹰振翅,向前一推,撕裂劲气铺天盖地。杨布雨深吸一口长气,手中血剑翻腾,画出北斗七星,隐隐又似一字长蛇,看来是北斗门的绝学,咬牙切齿迎了上来。 嘴角扬起,铁凌霜左手掐起剑决,掌心微微收紧,鲜血流出。冷清声音传来, “敕,离离原上,点点夜空,温暖,炽热,光明,闪耀,懵懂吞噬黑暗,希望破开混沌,” 看着脸色铁青,被长枪撞击的再也分不开心神的杨雨,铁凌霜凤目中,火光如瞳, “临,星火燎原。” 封敕结束,铁凌霜朝杨布雨轻蔑一笑。翻身落地,散去手中剑决,苍龙铁枪一顿,狠狠插在地上,腰后拎出那对镔铁博浪锤。冷喝一声,身体一震,气浪排空,虎啸龙吟之声激荡而出, “招架好,我要用力了。” 第十八章囚牛断缰 后背一阵发凉,手持双剑上挡下刺间,戚辰瞥了眼身后拎着两个铁锤,剽悍之气外泄的铁凌霜,这姑奶奶到现在还没用力?吹牛的吧。 正自腹诽,忽然眼前半空火光点点,脚边一热,忙轻点脚尖,退到铁凌霜身边,抬眼看去。 霎时间,半空火如繁星,流星般划出道道红光,冲向半空嗡嗡蝗群,火光掠过的蝗虫浑身一颤,叽叽叫着,浑身通红冒烟,挣扎着消失不见。 脚下一条火线,摇曳摆动,跳着舞,缓缓的对着周围蔓延过去,偶尔火光乍亮,道道红芒如波如扇,贴着地面冲击扩散而去,那水蜘蛛毫无灵智,傻乎乎的往前冲,遇到红芒,瞬间化作一道水汽,缓缓飘散。 心下正自赞叹,看到那半空中星星之火掠过,周围密密麻麻缠绕的蜘蛛丝闪了一瞬,冒出阵阵轻烟,眼瞅着肩上散落点点黑灰,脑门冷汗遍布, “我说,那蜘蛛丝不是有毒的吗?咱们现在算是中毒了吗?” “嗯。” 身后冷清声音平静传来,戚辰一阵眩晕,想来是毒气发作,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你这么厉害,自己就在洞外守着了,过个一年半载来给你收个尸,也算对得起铁铉大人和自己父亲了。 缕缕黑烟飘来,闭气也是无用,戚辰作死深深吸了一口气,豪放一笑, “额哈哈,我砍了蜘蛛,你砸碎了那三角眼,咱俩再比一场。” 说罢,也不理身后一头蛮力的傻女人,看着那落在地上,龇牙咧嘴看着自己的鬼脸蜘蛛,脸色铁青,嗷呜一声虎叫,拎起双剑,冲了过去,老子劈了你这罪魁祸首。 杨布雨三角眼闪来闪去,拎着血剑的手臂微微颤抖,内息运气,缓解着半个身子的麻木,看着拎着双锤的铁凌霜,正要掐起剑决, “苗族练蛊之法,确有鬼脸蜘蛛,吞吸满纯阳之气的蝶蛹,再食尽母体血肉,可成。但” 盯着杨布雨,见他听到自己说话,微微一顿,铁凌霜嘴角冷笑,接着说到, “鬼蛛开脸之法,苗疆历代蛊术中并无记载,说出来谁传授于你,饶你一命,锁在阴狱,不然,死。” “呵呵,呵呵” 仰天大笑,嘶哑阴戾,杨布雨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畏惧,深吸一口气,驱散心底杂念,轻蔑的看着了一眼铁凌霜。 手腕一抖血剑剑身大亮,剑迹飘忽,云雾飘散,一颗大星闪闪,北斗绝学,瑶光魂明。脚尖顿地,对着铁凌霜冲了过去,手掐剑决, “敕,双龙缚。” 两道水光一闪而出,化作两只水色琉璃的蛟龙,独角狰狞,龙鳞闪闪,一左一右,收紧身躯紧紧缠绕着铁凌霜。 好似浑然不觉,拎着双锤的铁凌霜对身上盘旋缠绕的两条水龙看也不看,淡淡的看着杨布雨扬着手中血剑携带瑶光大星闪烁而来。 眯起凤眼,蓦地,一声低沉牛吼回荡在山洞里,铁凌霜周身一道似是浑身缠着粗大绳索的青牛虚影浮现,身上两条蛟龙瞬间溃散,那青牛虚影身上绳索也是寸寸断裂。 闪了一闪,青牛虚影消失,铁凌霜浑身血气一震,脸色红光闪过,额头青筋乍现,随机又隐藏下来。 金翅真解,力解,一,囚牛断缰。 脚尖一点,铁凌霜手中双锤并起,腰部一扭,让开血剑,自左至右,携着沉闷如雷的轰隆巨响,对着身前的杨布雨横砸而去,移山。 躲闪不及,杨布雨扭身过来,血色长剑一封,剑指也搭在剑刃上,内力疯狂涌入双臂,挡住横推过来的铁锤。 “砰轰” 镔铁博浪锤,碗口大小的锤头与血剑轰然相撞,巨响如雷,戚辰背后一麻,看着面前的鬼脸蜘蛛动作好像迟缓一瞬,瞥眼看去。 只见那杨布雨口中喷出一口老血,直至飞出,撞上石壁,又是一口血喷出来,啪嗒摔在地上,挣扎着就要站起来。 背后冷汗直冒,戚辰摇了摇头,看来一会结束了,不用打了,直接认输等死就行了,毒死总比被砸碎要好很多。 心中放下很多,看着眼前动作好像迟疑了很多的鬼脸蜘蛛,戚辰也不再留手,反正都要死了,让你这怪物见识一下本捕头的绝学吧。 抬手长剑击飞扑过来的鬼脸蜘蛛,矮身蹲在地上,双剑插入石头,紧紧握着剑柄,内力涌出,开阎罗殿堂,直入十八地狱,黑剑鬼气森森,青白长剑正气浩然,睁开双眼,金光闪过,脑门正中亮光一闪,似有明月印记。 咚 心脏咚咚跳了五次,戚辰带着黑白双剑,瞬间消失,鬼气森森,凄厉哀嚎之声一响而过,又瞬间湮灭,一道光影掠过那在地上迅捷如风的鬼脸蜘蛛,闪身出现,戚辰半跪在地,双剑撑地大口喘息。 站起身来,转身看着呆呆定在地上的鬼脸蜘蛛,咧嘴大笑,公孙剑舞,地狱十王,第五阎魔。 那鬼脸蜘蛛一动不动,戚辰极其有耐心,喘息不停,紧紧盯着,慢慢的,鬼脸蜘蛛背上一道黑线随着戚辰的嘴角扬起,越咧越大。 五内俱焚,两臂骨头估计裂开了,杨布雨手中血剑材质不错,弯似新月,又弹了回来,两口血吐了出来,心中稍微清明一丝,抬眼看去,半空一道身影。 双锤举天,似是陨石坠落,带着蛮牛巨力,对着那半跪地上的杨布雨,轰然砸去。 眼神迟疑,没有时间张嘴,杨布雨翻身横起血剑,奋力招架。 嘴角嗤笑,铁凌霜放开劲力,双锤擂在血剑上,又是一声轰然巨响,夹杂着清脆金铁断裂之声,回荡在山洞里。 “噗” 受不住巨大力道,杨布雨在地上滑出,撞到后背石块上,一口血箭喷出,眼睛鼻子耳朵,七孔出血,模糊着眼睛看去,骨头寸断的手中嵌着只有剑柄的血剑。 还没来得及慌乱,心头又是一颤,转头凝目望去,只见戚辰身前,鬼脸蜘蛛裂成两半,在地上晃悠着,来不及心寒,嘴巴里一口黑血涌出,捂都捂不住。 劲风呼啸,杨布雨侧头望去,那拎着双锤的铁凌霜掠到身前,嘴角带着残忍笑意,凤眼寒光闪烁,双锤一左一右,看来是要将自己这脑壳当成西瓜来开了。 命最重要,听说阴狱比地狱好不到哪儿去,但只要活着,总还有机会,眼看就要双锤开瓜,也顾不上害怕,张嘴嘶喊, “我说!” 嘴角翘起,铁凌霜站定,停住双锤,对着杨雨轻蔑一笑,侧头看了看那站在已经是两半的鬼脸蜘蛛旁咧嘴看着自己的戚辰,点了点头。 左锤扛在肩上,铁凌霜右锤指着浑身破烂不堪,血迹密布,脸上也是开了酱油铺子的杨布雨,冷冷的说, “一次机会。” 嘴角抽了抽,杨布雨本来飘忽闪烁的三角眼瞬间呆滞一瞬,抬眼盯着铁凌霜,见她浑身血气沸腾,袅袅热气肉眼可见,眼神寒冷,肆无忌惮的透着凶戾杀意。 想起那阴毒蛇眼的主人,再自己身上刻了印又收了回去,杨布雨咧嘴狠笑,你们狗咬狗去吧,老子先活着再说,打定主意,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额” 刚张开嘴,一道红光闪过,杨布雨话到了嘴边,却再也说不出来。杀人者,人恒杀之。 只见一道血线出现在杨布雨脖颈上,他的项上人头缓缓滑下,掉在地上,咚咚滚了两下,仰面朝天,血红双眼呆愣愣瞪着石洞顶上。 羽眉竖起,鼻梁怒纹深陷,铁凌霜侧头望去,戚辰脸色青灰,拎着双剑飞掠而来,站在自己身边,也是一脸怒意。 那被戚辰劈成两半的鬼脸蜘蛛不知何时又恢复完全,颤颤巍巍爬上那杨布雨的头颅,扬起鬼脸对着二人,大嘴张开, “区区废物玉奴,也敢称我名讳,找死。” 鬼脸蜘蛛声音阴戾恐怖,戚辰提剑就要砍下,铁凌霜扬锤拦住他,看着那不停抖动的鬼脸蜘蛛冷笑一声, “藏头藏尾,无胆鼠辈。” “咯咯” 那鬼脸蜘蛛一声冷笑,侧头望了望那插在一边的铁枪, “苍龙泣血,咯咯,隐卫,铁凌霜。” 眉毛一扬,铁凌霜寒声说到, “看来你知道我,想必再问你也不会自曝姓名,滚吧,下次遇见,你也是血剑下场。” 那鬼脸蜘蛛像是被气着了,嘴巴张了张,哆哆嗦嗦的不知道说什么,半晌, “哼,口舌之快,老夫不和你一般见识,你的命我记下了,等着吧。” 话音刚落,那鬼脸蜘蛛浑身一抖,又裂成两半,从杨布雨那脑袋上摔落下来。 嘴角撇下,凤眼寒光冷意骤浓,戚辰呆呆地看着那鬼脸蜘蛛,又看了眼凶戾之气不减地铁凌霜,刚要说话,脑袋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蹲身跪在地上,剑拄着地,大口喘息着。 妈的,真的中毒了,全身发麻,面色青紫,嗓子渐渐抽紧,艰难的呼吸着,摇了摇脑袋,缓解一下。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竭尽全力抬起头,看着一脸嘴角挑起,凤眼笑意明媚的铁凌霜,心内凄凉,想起自家傻舅瞎母,一堆穷兄弟。 张了张嘴,正想求她看在自己拼命相护的份上,给他们安排个平稳一生的活法,一口气上不来,眼见又是一黑,趴在地上。 看着趴到在地不停抽搐的戚辰,铁凌霜嘴角翘起,轻笑一声,收起铁锤,蹲下身来,在杨布雨腰间摸索一震,掏出一个青色玉瓶,打开来闻了一闻,点点头。 倒出几颗,抬腿将戚辰提翻过来,掰开大嘴,将药丸扔了进去。也不管他能不能咽下去,站起身来,走到旁边,拔起铁枪。 眼神来来回回在山洞里扫视一阵,除了一堆的人妖尸体,没有找到什么特殊痕迹,叹了口气。 “咦” 走到杨布雨那没有头颅,歪在地上的身体前,胸前衣衫破碎,隐隐露出枯瘦见骨的胸膛,枪尖挑起一块碎布,只见左胸胸口,一个四四方方,筛子大小的黑色纹绣。 不对,不是纹身,像是烙铁烙印上去的,模模糊糊有着几道焦黑纹路,像是涂抹遮盖,中间一道印记黝黑,像虫,又像鸟,皱起眉头,仔仔细细的盯着看了半天,没有头绪。 站起身来,枪尖连抖,地榜七十三,血剑牵机,估计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死了之后,连衣服也被母老虎扒了个干干净净。 来来回回看了一圈,除了屁股上有一个巴掌大小长着丛丛黑毛的痣,再无其他痕迹,眉头一皱,一枪将这不雅裸尸扫到一旁。 闭目良久,才睁开眼睛,铁凌霜朝着面前的空荡,淡淡的问到, “这,就是玉奴?” 第十九章隐之又隐 天色昏暗,阴云密布,隐隐雷声传来。这杨布雨刚死,天就变了脸,想来钱塘龙王是将他当作了旱魁。 二龙山下,一只野猪死了,死的惨烈,也很干脆。 二百多斤的大野猪,被雷声搅-弄的烦躁不堪,在这小草屋边盘桓,不想遇到了从洞中钻传来的母老虎。 刚想哼哼威胁,铁锤飞来,一道魂魄悠悠,直奔九幽黄泉。 将肩头扛着的戚辰扔在地上,铁凌霜伸手拔出他那宝贝似的黑色短剑,片刻间,一缕炊烟,一个烤架,一头洗剥干净被串起来的野猪。 木棍劈里啪啦的爆响着,野猪浑身油光,滚滚热油不时滴落到火堆里,嗤嗤作响。浓浓肉香传来,铁枪插在身后地上,铁凌霜靠着铁枪,看着一旁趴在地上打呼的戚辰,嘴角微微翘起。 抬头看了眼雷声隆隆的天空,浓厚的黑云翻卷着,一层盖过一层,催城下压。铁凌霜眉头皱起,细细思量。 锦衣之下,隐之又隐,是为隐卫。 隐卫,天地玄黄。不涉朝政,不沾军权,藏于江湖之下,各有职责。 黄卫,道听,途说。人数众多,打探各地奇闻异事,汇集成册,每旬上报至总司,重大事务,立刻汇报。 玄卫,寻妖,赐牌。皆是擅追踪隐匿者,翻山越岭,寻找妖怪踪迹,记录其行为,不扰人间,不乱法纪,赐予妖牌。可化人形入人间,以大明臣民待之,畅通无阻。若凶残暴戾,伤人弑命,判定为魔,上报至地。 地卫,除魔。以天宫四灵所辖二十八星宿名之,每星分昼夜,两人一星,一明一暗,共五十六人。伤残病死,择选替补,从无缺漏,专司除魔。 天卫,只有四人,天之四灵,东方青龙为首,西方白虎次之,南方朱雀再次,北方玄武最末,管理各自所属地卫。另,寻玉奴、寻持玉人,碎玉。 天地玄黄之上,一正两副,三位统领。 隐卫大统领,黑衣僧人,病虎宰相,姚广孝。 右统领,总管白虎玄武隐卫事务。不过此人不太称职,多年不在其位。 左统领,总管青龙朱雀隐卫事务。鉴于大统领事务繁杂,右统领逃岗,现总领隐卫所有事务。 统领,还有一个职责,据说是,弑仙。 嗤笑一声,收回心思,翻出自己的腰牌,“隐,铁凌霜,左,东。”不属天地玄黄,自己只是那个人所谓的护卫,左统领的左,东南西北的东。 此次杭州城黄卫上报离奇凶案,似有魔踪,按理来说,应当是地卫出马,不想自己正在秦淮河畔大吃大喝,顺便教训一群浪荡子弟。 隐卫里唯一和自己关系较亲密的小哑巴,那个人贴身护卫的侍女,找到自己,屋里哇啦的比划了一通。 虽然奇怪,但是能有机会出金陵,那自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借着酒兴,敲断那群功勋世家子弟的双手,和一脸不忍的小哑巴告了别,牵过自己的小黑,一路冲出金陵。 以为是一个妖魔,没想到竟然见识了玉奴,可规矩森严,天卫以下,绝口不提玉奴之事。不禁心下烦乱。 “娘。” 趴在地上的戚辰醒了,睁眼看见昏暗中的摇曳火光,以为自己到了阎王殿堂,大喊一声,挣扎着爬了起来。 看见铁凌霜,一丝喜意上了眉头,这母老虎嘴挺硬,到底随着自己下来了。龇牙咧嘴的摸着腰-臀疼痛部位,看到了烤的油亮的野猪,闻到阵阵肉香,肚子一阵叫唤,迷迷糊糊的问道, “鬼也会饿?” 铁凌霜不去搭理他,收回腰牌,拎起黑剑戳了戳野猪,嗯,不错,表皮焦黄,内里劲道,已经熟了。抬手砍了一条猪后腿,不管还滴着的热油,张嘴大吃起来。 扫视一圈,戚辰发现自己还在二龙山脚下,那小木屋还在,天空雷声阵阵传来,似是人间。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刺痛后阵阵麻木,头还有点晕。不错,这是人的反应。 正自大喜,嘴歪眼斜的手舞足蹈,眼光一瞥,戚辰发现铁凌霜正再用一柄眼熟至极的黑剑来砍瓜切肉,手往腰间一探,不禁大怒,正要大骂,一道黑光直奔肩膀。 撇下嘴,抬手抓住剑柄,看着上面油光锃亮,心底怒火烧腾,卷起衣襟下摆,仔仔细细的擦了擦,回想起这一路事情,不禁消了火,看来又欠了她一条命。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戚辰长叹一口气,坐在野猪旁,运起内功,伸手就要撕下另外一条猪后腿。 冷意袭来,背后一凉,抬眼看去,铁凌霜嘴中撕扯一块猪腿肉,一只手拎着铁锤,凤目冷冷的撇着自己,杀意弥漫。 “又怎么啦?不就是一块肉吗?” 缩回手,戚辰皱着眉头对着铁凌霜喊了起来,什么人吗,这一大堆猪肉,起码二百斤,你一个人吃的完吗? 看着戚辰收回手擦了擦嘴边挡不住的口水,不知道是馋的,还是刚刚一巴掌扇的,铁凌霜凤目闪烁许久,咽下一口肉,收回铁锤,指了指靠近戚辰的那只猪前腿, “只有那只腿,你可以吃。” 扫视一眼,可能没掌握好火候,这野猪僵直对着自己的右前腿,焦黑一片,正要讨价还价,看对面人手又摸到了后腰,肚子咕咕传来,叹了口气,伸手缓缓撕下那条猪腿,看着它带起一大块猪胸软-肉,不禁嘿嘿一笑。 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一口咬掉那块肉,抬眼看见铁凌霜死死盯着自己,锤头并没有飞过来,戚辰放下心来,张嘴大嚼着,咽下一口肉,肚子不叫了,伸手揭开一块焦黑猪皮,扔到嘴里, “你,是专门抓妖的?” 铁凌霜斜斜盯了她一眼,也不说话,扔掉手中的骨头棒,撕下另外一条后退,继续大吃起来。 知道她是这种反应,戚辰也不生气,咬了一口烤的坚韧似铁的前腿猪皮,唉,这哪里有肉,凑合着吃吧。 过了一炷香时间,戚辰舔了舔手中的前腿骨头,都快把舌头舔出血来,看了眼闷头大吃的铁凌霜,面前的烤野猪,大半身子都成了骨头,百十斤肉下了肚子。 吃惊的咽了口唾沫,恋恋不舍的将手中的骨头棒扔在一边,赞叹不已, “你们的俸禄应该不低的吧?不然你早就饿死了。” “噗” 一块碎骨对着脑门飞来,劲风呜呜,戚辰慌忙间只能一个后仰,懒驴打滚,爬了起来。伸手指着铁凌霜,气的哆嗦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忽然间,感觉自己胳膊有点发麻,正要收回,却收不回来,想抬起另一只手要去拉回来,发现全身都麻了,只有眼睛能动,不由得闷声喊道, “呜呜,呜呜” 铁凌霜拔下两个猪耳朵,一边吃,一边看着戚辰,眼中笑意璀璨,两个猪耳朵下肚,抬手擦了擦嘴巴, “鬼脸蜘蛛的毒,解毒后,三天内,如果吃多了木炭粉,就会全身僵硬,慢慢等着吧,三个时辰就解开了。” 眼睛努力瞪大,戚辰嘴里呜呜作响。铁凌霜不去理睬他,狂风暴雨般将烤猪肉塞下肚子,站起身来,朝湖边走去,吃完饭自然是要洗手的。 云越来越低,雷声越来大,仿佛就在头顶,大风瞬间吹起,僵直站立的戚辰衣衫哗啦啦的随风飘扬着。 头顶一闪,一道闪电直劈而下,在戚辰呆滞的目光中,直接劈到那几尺外插在地上的铁枪,眼瞅着一团耀眼白光后,闪烁曲折的蓝紫弧光在铁枪上蔓延,又隐入地下消失不见。 两眼泛白,口吐白沫,耳中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母老虎气运真是太强了。 洗完了手,铁凌霜抬头看了眼玄墨般的天空,冷哼一声,走过来拔起铁枪,又看了看伸着一只手,仙人指路般的戚辰,一脚把他踹倒。 脚步声响起,冷清声音悠悠传来, “再见了,戚捕头。” “呜呜,呜呜” 又是一阵狂风,一道闪电劈在了小茅屋上,大火燃起,眨眼就要蔓延到戚辰身边,霎时间天河倾倒,倾盆大雨哗啦啦的下了下来,扑灭了火苗,远处的铁凌霜回头看了看,点点头,这人运气还可以。 一个月的干旱,满城的暑气,随着这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消失的一干二净。 凶杀大案,十数条人命,妖魔鬼怪,也随着这场大雨埋葬在了湖底。 铁凌霜回到驿馆时,大雨还在下着,清洗了一番,换上一身干爽衣服,做到书案前,提笔写了起来, “杭州城凶案始末, 壬辰永乐十年夏,杭州黄卫上报,有灭门惨案三起,男童血肉枯竭,脑髓皆无。 余受命,追查至底, 隐卫追杀榜,地榜,七十三,血剑牵机,杨布雨,为元凶。 其人以苗疆练蛊之法,捉墨玉蝶蛹,置于人脑,散枯荷牡丹,引中蛊之人吸脑饮血。 又阴养蝉螟血蛛,取初生幼蛛,吸蝶蛹,食母蛛之血肉,成鬼脸蜘蛛。 杨魔已毙命于二龙山下蜘蛛洞窟,可从追杀榜除名。 杨魔左胸有半寸见方黑印,隐现虫鸟之形。 其鬼脸蜘蛛有开脸之法,可张口封敕,为他人所授,待追查。 隐卫,左统领,东卫,铁凌霜。” 放下毛笔,吹干墨迹,折起房入桌边包裹中,伸了个懒腰,听着外面的狂风暴雨,想到那抬手指天的戚辰,嘴角翘起,跳上床铺,抱起软被,不多时,就进入了梦乡。 二龙山下,戚辰很冷。大雨刚起的时候,雨水还是温热的,暖暖的像是泡澡。劈里啪啦的下了两个多时辰,越来越冷,顺着二龙山淌下的雨水汇集到湖里,慢慢的,湖水涨到了身边。 还好,身体不能动,但内功还可以运起来,飘在湖面上,只要脸还是向上的,一时半刻的也淹死不了。就是手指头指着天有点危险,一雷劈下来,自己就真要去阎罗殿堂了。 一边心中大骂着那阴狠刻毒的母老虎,一边掐算着时间,快到三个时辰了,再过一炷香时间,自己就可以拎着剑去砍人了。 一阵狂风袭来,翻了个身,这,有点始料未及,打着旋坠入湖底的戚辰瞪着眼睛, “敕,我操。” 书翻一页,画开一角,欲知后事如何,请看《释厄录-永乐往事》第一部,花鸟鱼虫。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一章 玄二十三 “隐,玄,二十三。” 深夜,钟山脚下一道黑影飞速闪动着。二十三压着气息,想到自家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嘴角带着一丝暖笑,在林间穿梭着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在隐卫里,他叫二十三。本是个梁上君子,扬州地界的黑道上颇有名望,人送外号一溜烟。 不光轻功有几分水准,为了掩去身上生人气息,二十三每次盗窃前,先泡个凉水澡,然后在身上涂上祖上秘传的草粉,穿墙过户,人畜不知。 有次潜入一富户,趴在梁上,准备等主人熟睡后,盗些金银财宝玉石古玩之类的,供自己在扬州妓馆逍遥一段时间。 闭目调息良久,待万籁俱寂,刚要起身,忽见两道幽蓝光芒闪过,只见那肥猪一样的富商身边躺着的窈窕艳女,睁开眼睛,低声阴笑起来。 还好这些年走南闯北的见识多,奇门怪术也知道一二。二十三竭力压着气息,不敢正眼看,只用余光扫视着。 昏暗中,那凹凸有致的身体翻身下了床,回头看着着趴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肥猪,轻蔑一笑。 一豆烛光闪动,房间亮了起来,二十三动也不敢动,眼角也不敢看那玲珑娇躯,唯恐乱了气息。 可接着余光瞥到的场景,二十三赶紧收紧丹田,千万不能尿出来,背上的冷汗却控制不住,佛祖保佑吧。 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传说,山精鬼怪披上人皮,窃取阳气。可下面这东西浑身鳞甲,撕下一副人皮摊在桌子上细细观赏,时不时还伸出猩红长舌舔一舔人皮上似乎有些瑕疵的地方。 听多了妖魔鬼怪,还是第一次碰到,看样子是个四脚蛇怪?耳闻不如目睹,叶公好龙者众多,二十三也不免落了俗套,脐下三分控制不住,两腿间一丝尿味传出。 那浑身鳞甲,四爪尖利的妖怪仰起头,细小幽深的鼻孔,深深吸了两口气,还伸出舌头朝半空中舔了舔。两颗绿豆似的眼睛眯起,狰狞嘴角似乎笑了笑。 心知暴露,二十三不再隐藏,脚尖一点,飞身掠下,就要撞碎窗户逃命,身在半空,暗暗发誓,能活下去,以后再也不深夜出手了,换白天吧。 眼看窗户近在眼前,二十三心下大喜,只要撞破窗户到了外面,老子就是名副其实的一溜烟了。 腰间一紧,二十三低头看去,殷红舌头黏糊糊的,蛇一样卷在自己腰间,一股巨力袭来,二十三倒飞回去,撞在墙上,砰的一声,接着五内俱焚,喉头一甜。 床上的肥猪失了太多阳气,兀自趴着不醒,那四足蛇怪趴下身子,四爪着地,一步一步的悠悠爬向二十三。 二十三咽下口中的鲜血,换了个誓发,今天要是能活下来,就找个温柔如水的女人,结婚生子,好好过下半辈子。 闪烁着寒光的利爪扬起,生死一瞬间,门窗破碎,两道身影闪现出来。冰冷声音传来, “地,朱,鬼金羊,按律诛魔。” 接着就是一阵劈里啪啦,四脚蛇尸首分离,死的不能再死了。保住性命的二十三赶紧下跪,求爷爷告奶奶的讨饶饶命。不想却点住穴道,被捆上手脚塞进黑袋子,一路带到了金陵。 几年过去了,拿着优厚俸禄,做着胆战心惊又颇为上瘾的寻妖活计,二十三混的不错,还真是发现了几只妖怪,名次逐渐上升到二十三。 男人发过的誓要算话,虽然俸禄不低,也着实收了心思,戒掉逛青楼的毛病,穿上一身锦衣,二十三颇为人模狗样,真找到了个温润如水的老婆。 结了婚,生了女儿,二十三稳重了很多,今年又寻到一只妖怪,换来了两个月的休沐,放下心思,好好的陪着老婆女儿在金陵城里消遣。 双喜临门,媳妇肚子又有了动静,两人带着女儿,寺庙道坛的挨个拜了过去,栖霞寺据说皇家要做水陆道场,不让进。不过还好,南朝四百八十寺,金陵也坐落了不少。 这日来到钟山脚下的灵谷心寺,拜完了菩萨,带着女儿,在寺庙的院子里转悠着,不想一不小心,女儿摔了一跤,额头开了一个小口子,鲜血长流。 一番忙碌终于止住了血,媳妇担忧菩萨责怪,又拉着自己回去磕了几个响头,不想出来的时候,抬眼一扫。 荷花池边,刚刚女儿流在地上的一抹血迹不见了,四周没有打扫痕迹。寻妖寻成习惯了,二十三心下疑惑,脸上波澜不惊,安慰着怀里的小棉袄,扫了眼池边一朵摇曳不停的荷花,带着兀自忧心忡忡的老婆出了寺门。 深夜,二十三起身,点起一段安息沉香,放在房间角落里。换了一身夜行衣,涂上了草粉,又看了眼睡得更香了的大老婆小女儿,轻轻一笑,小心翼翼的带上门走了出去。 选了稍高的地方,远远的盯着灵谷心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了许久,二十三掐算了时间,这都趴了一个半时辰了,老婆怀了孩子,起夜勤了,看来是时间回去了。 刚要起身,只见远处寺庙前院里,两道光芒隐隐如雾,一抹金光一抹红光,闪烁摇曳,远远的看着像是在打架。 摸了摸腰间,没有响动,不禁皱了皱眉。寻妖不可急切,分善恶更要耐心,已经察觉有异,明天再来看看什么情况。二十三小心爬起身来,退了几步,沿着钟山,飞掠而去。 一路穿山越岭,远远的看见火光点点的孝陵,嘴角一抹暖意刚起,腰间叮叮两响,正自惊疑,后背一股巨力袭来,摔在乱石堆里。 浑身剧痛,撑不起身来,眼前阵阵昏沉,紧紧咬着嘴,竭尽全力的咽下满嘴鲜血,二十三挣扎了一会,翻过身来,一道身影站在身边,似是眼带笑意看着自己。 伸手哆哆嗦嗦摸向自己的腰间,抓住一个铜熏球, “玄,嗯,二十三,嗯,认定,嗯,为魔,灵” 断断续续,话还未说完,一抹金光闪过,二十三手中熏球碎裂四散,胸口又是一股巨力袭来,擦着地面撞到山脚下,躺在乱石堆里的二十三,满脸猩红下的嘴角带着一丝温暖笑意,再无声息。 那道黑影身上金光消散,瞥了一眼远处孝陵的点点火光,转身掠向山中。 已是初秋,凉意渐起,那躺在乱石堆里的二十三,满是鲜血的手边,散落着几片沾染着鲜血的黄色青铜碎片和白色碎片。 那白色碎片好像也饮了鲜血,有了灵识,开始不断颤抖,慢慢的在乱石间开始跳动起来,几块碎片跳着聚到了一起,拼凑成一只小鸟,只有白森森的骨头,翅膀扇了两下,颤颤巍巍的飞了起来。 那一寸长短,蜜蜂似地白色骨鸟,围着二十三转了两圈,一个加速,飞向城中。 白色骨鸟一路飞掠过孝陵,擦着宫城边飞过钟山的尾巴龙广山,龙广山似尾似金,又叫富贵山,躺在孝陵的明太祖朱元璋曾赐名“万岁山”。 在万岁山一掠而过,又有一座小山包,覆舟一样,是盛有大唐玄奘和尚顶骨舍利的小九华山,飞过小九华,前方是一片清净的寺院,正是鸡鸣寺。 已是寅时初,天色将明,鸡鸣寺一片寂静,那白色骨鸟绕到后院一片空地边,那里立着一个一人高的黝黑木头,两人才能合抱的过来。粗木上隐隐遍布拳头大小的黑洞。 白色骨鸟似是回光返照,忽然加速,冲进一个黑洞,在黑洞中并不减速,直冲而过。 没有撞的粉身碎骨,那黑洞深处连着一个两丈方圆的空间,中间一盏油灯,淡淡的烧着,一边墙上密布着几百个拳头大小的空洞,大半是空的,也有的里面盘卧着一两只白色骨鸟,蜷缩沉睡着,应该是个鸟巢。 另一边一张长桌子,一个角落里堆积着一层层的白纸,桌子中间上整齐的摆放着一张张空白纸张。 从屋子左上角空洞里冲了下来,落地不稳,撞的快要散了架,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扑棱了几下,跳上桌子,就近跳到了一张白纸上,白色骨鸟尖尖的嘴巴叮叮叮敲响不停,在白纸上或紧凑或疏离,啄一堆空点。 敲完之后,在白纸上头,竭力画出一条一寸长的横线,也是油尽灯枯,细小的骨腿颤了几颤,蹲身下来,垂下了头,咔咔声音响起,碎成了一堆白骨。 天边一抹亮色蔓延,鸡鸣寺里并没有养鸡,只有清澈的钟声响起。门扉敞开,几道光头人影慢慢悠悠,在鸡鸣寺里伸着懒腰,唉声叹气的,又要开始一天的苦修了。 鸡鸣寺后院地下,漆黑的地下室内一道灯光亮起,借着灯光看去,这地下空间极为宽广,这一丝灯光似乎在幽冥地狱摇曳,照不到尽头。 拎着那盏烛光的身影边走边引,将两侧墙上的油灯依次点起。 灯光亮起来,只见一条长长的走道,两边都是厚厚的铁门,门上刻着“玄”字,多数是紧锁着,只有几扇门没有上锁,看来里面有住着人或者东西。 走到尽头,是一层铁制楼梯,拐了到另一个黑洞洞的地方,那道身影熟门熟路,沿着楼梯一步步走了下去。 这是一片圆形的空间,极是宽广,靠着墙边,东南西北每一边七间大房子,上下两层,门上刻着图案,飞禽走兽极多,蝙蝠蚯蚓也有,中间一个大大的空旷院子,四个石桌子围城一圈,中间一个乌黑大石头,得有一间房子那么大。 这上面就比较清晰了,乌黑大石头东面刻着一条青龙,雕刻师傅的手艺看来很是不错,那龙似是在乌云里翻腾,东鳞西爪,汹涌澎湃,气势凌天。 西面刻着的一只白色老虎,吃的饱了,趴伏在石头上,悠悠的打着盹,只有微微眯起的一双虎眼,泄露着一丝凛冽杀机。 长颈凤形,长腿鹤形,展翅似鹰,一只朱雀刻画在南方石壁上,翱翔飞舞,浑身火焰滔天,映的那一片黑石上通红一片。 北方玄武,龟中蔵蛇,一只厚重乌龟,龟甲黄中泛青,斑驳沧桑,身上缠着一条狰狞巨蟒,仰天嘶吼。 隐卫总部,原来竟在这鸡鸣寺之下。那道身影四周扫了一圈,将墙边的灯火引燃之后,又转身出了门,继续沿着楼梯,向下走去。 空旷的黑暗中,一个小院子,推开门,院子里竟然花花草草的开的甚是鲜艳,前院里四个小房间,门上写着东南西北,南西北的门上灰尘遍布,似是好久未有打扫,只有东门看着颇为干净。那似乎苍老的身影并未停留,推开门,进了内院。 内院中站着一道身影,腰间一柄长刀,手中拎着一张白纸,上面点点凹痕。 那提灯的苍老身影走上前去,借着灯光看向那人,一般高矮,颇为瘦削,三十四五岁,鹰目剑眉,眉目间一股杀气。高挺鼻梁,嘴唇微薄,紧紧抿着。 那提着灯的苍老身影看到他手中拎着的白纸,眉头轻蹙,轻声问到, “张护卫,这是?” 回过神来,隐卫左统领贴身侍卫张铁,侧头看向老人,躬身行了一礼, “魏老,玄卫二十三,在钟山脚下,遇袭身亡。” 这提灯老人心下了然,叹了口气, “金陵城下他们还敢出手,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说罢,也不理张铁,将油灯挂在院子墙上,拎起一柄扫帚,开始扫起地来。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二章 君子阁中 天际那道曙光,慢慢的越过钟山,照耀在朝阳门上。皇城里的红墙碧瓦,也乘着初日,熠熠生辉。稍远处,清凉山郁郁葱葱,秦淮水波光粼粼。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正是在此,大明京城,应天府。 一千年七百前,楚威王吞并吴越,登临还叫石头城的清凉山,指点江山, “在此地建个城池吧。嗯,就叫金陵。” 忽忽百年,春秋五霸,战国七雄,皆成云烟,始皇帝一统天下,出巡至此,随行方士望钟山,恭谨禀报,此地有天子气,极盛。 秦始皇龙眉一皱,手中天子剑,剑柄微摇,于是乎开山凿水。凿空钟山山心,堵以金铁,又引秦淮之水冲刷,仍旧不放心,在钟山和石头城之间挖了一个乌龟一样的大水池,镇压龙气,改金陵为秣陵,秣者,牲口草料也,用心一目了然。 有没有用不可琢磨,后秦二世而亡。三国孙权在此建都,更名为建业,欲以此地为基石,吞蜀夺魏,建帝王大业。 以孙权为始,先后六个朝代于此建都,故金陵又被奉为六朝古都。可能是太信奉天子气、龙盘虎踞之说,安居金陵就自以为天下在手,这几个朝代换的很快,在昂贵青史中没占几行大字。 唐朝太宗李世民,改时已更名为建邺的金陵为白下城,意思很直白,朕没费一兵一卒,在此地白白收下带兵归顺的杜伏威,所以叫白下。是赞赏还是讽刺,不可捉摸。 后金陵又几经更名,江宁、升州,大宋的建康府,元朝的集庆路,直到大明太祖皇帝朱元璋攻下集庆,在此建国,定此地为京都,大手一挥,拔出宝剑,操着凤阳口音, “此地赐名应天,反对者斩。” 金陵成了应天,老应天人还是习惯叫金陵,毕竟祖祖辈辈跟着走马观花似的朝代叫了好多名字,都没有丢掉金陵。 虽然天子气之说虚无缥缈,可若是登临钟山,俯察金陵,龙盘虎踞之势一目了然,钟山桀骜蜿蜒为青龙,清凉山恭顺低伏为白虎,山川秀丽,气象宏伟,接滚滚长江之灵气,承巍巍华夏之精神,坐南朝北,遥控中原。金陵,不愧帝王之州。 天已大亮,金陵城里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寺庙众多,恰好是十五,虔诚的香客自然起了个大早,准备各个寺庙都拜个佛求个签,心里也好平安。 秦淮河畔,两岸的青楼妓馆,真真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可以此窥视当年阿房宫盛况。 忙活了一夜的烟花女子们,结对出门,到附近的酒楼大吃大喝,补好身体,准备回去养足精神,夜里再战。 一条街外,就是夫子庙,文人贤士的聚集之所,这些才子秀才,有些是睡了个囫囵觉,起来祭祭五脏庙,开始一天的诗词歌赋,还有些好像是刚从隔壁街过来的,两眼乌黑,腰膝酸软,走路还打着摆子,眼睛发光盯着肉包子,狼一样。 秦淮河畔,一条人影坐在奇芳阁内,狼吞虎咽,腰后双锤时不时撞的叮当乱响。 那日在杭州城,一觉睡醒没有看到拎着双剑的戚辰,铁凌霜颇为奇怪,难道给雷劈了,摇摇头,忘掉这个人。收拾行李,下楼去马厩里牵出两天不见的大黑马,低声安慰许久,待得它没了脾气,飞身上马,踏着暴雨冲刷后干净清爽的青石大街,一路出城,直奔金陵。 回来将简报扔在左统领桌子上之后,铁凌霜不想再住那黝黑沉闷的大黑笼子里,自己在三山街旁租了个小院子,住了两天见没人来赶走自己,放开身心,整天吃睡练功,过起了山中岁月。 今天起了个大早,腹内空空,穿上一身青灰常服,套上避尘纱衣,插上长刀,身后挂着双锤,手中拎着短枪,出了门。 谋天下之人,自然首先想到金陵军事地理,谋早点之人,最先想到的是金陵的美食。到了金陵,要是没有吃过秦淮八绝,肯定是骑马路过停也不停的那种。 在这里呆了几年,铁凌霜讨厌遇到的很多东西,但偏爱金陵的秦淮八绝。虽然只是左统领的护卫,但吃喝份属左统领,可去北镇抚司报销,铁凌霜自然不会便宜肚子。 每天清晨,都会跑过来,从河西头吃到河东头,从第一绝吃到第八绝,吃的不过瘾就再吃回去,一定要酣畅淋漓,方才尽兴。 两边的小吃店将此人当成了财神奶奶,虽说时常会砸碎房间内的桌椅板凳,好在都按例双倍赔偿。 今天,正坐在奇芳阁,短枪横在桌子上,一手鸭油酥烧饼,一手什锦菜包,品尝着这第四绝,准备吃完了,再去隔壁第三绝六凤居,喝他几碗豆腐花,顺便比较下店里葱油烧饼和这鸭油酥饼的口味区别。 “吆,这不是铁大饭桶吗?好些日子没见您,以为您死在哪儿呢呐。” 公鸭嗓门,语调轻浮放浪,言语极尽阴损刻毒,带着浓浓恨意,一句话说完,身边一群人跟着哄然大笑。 咽下酥饼,手里还抓着什锦包子,铁凌霜波澜不惊,咬了一口包子,转头向门外望去。 来了七八个人,都是二十岁出头,个个都是戎装,喊话的那人一双四白眼,朝天鼻子大嘴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身穿虎头吞金铠,头上还套着一个明显大了一号的将军盔,手中拎着一柄大关刀,摆好了架势,一脸的凝重。 身后一群人,也都身披铠甲,手中拎着长枪或者斧头,咬牙切齿的盯着铁凌霜。 包子吞下了肚,铁凌霜扔了颗银瓜子在桌子上,伸手拎起短枪,踏步出门,那一堆人齐齐退了三四步,来到大路中央。 短枪扛在肩上,铁凌霜轻蔑的瞥了他们一眼,淡淡的问道, “这次是断手还是断脚?” 一堆人脸上闪过一抹恐慌,但想起自己身份,又想到当年君子阁发生的事情,牙齿紧咬,那人大关刀一挥,摆了个关公夜读的架势,大声喊道, “这次轮到你断手断脚了!” 周边卖小吃的店主们,一点也不惊慌,看戏似的,一边张罗着生意,一边嘴角轻蔑的笑,看着那群映着日光,浑身铠甲枪尖闪烁刺眼的人。 仇恨这种感情和爱情类似,很是奇妙,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当年靖难之役,这群人的父祖辈随着当时的燕王一路破关斩将,耀武扬威。 不想在济南府,遇到了山东布政使,兵部尚书铁铉,铁凌霜的父亲。被打的丢盔弃甲的比比皆是,折戟沉沙掉了脑袋的也不再少数,就连当今永乐皇帝也差点中计身亡。 燕王朱棣功成名就,飞龙在天,成了九五之尊的永乐大帝,铁铉挂上逆臣的名头被凌迟处死,挫骨扬灰。这群人的父祖辈该封赏的封赏,该升官的升官,死了的也要追封。 每每茶余饭后,父祖辈忆往昔峥嵘岁月,说起靖难,说起济南铁铉,对着幼小的孩童咬牙切齿,大骂诅咒,于是仇恨就开始传递下去,在小孩子们心间,生了种子。 几年前,听说铁铉女儿刺杀重臣,被废了内息的,毁了容貌,就在这金陵城里当乞丐,长大了的小孩子们自是大喜,借着父祖辈手眼通天,终于在街头找到了那个浑身褴褛,一脸刀疤无缚鸡之力的女孩。 罔顾律法,扔掉道德,撇下修养,人与畜生无异,十四五岁的年龄,更是疯狂。无视那雏凤眼中浓浓恨意,一群人围到角落里,就要对铁凌霜拳脚相加,一道锦衣人影闪出,亮出腰牌,冷冷的说到, “不许动手。” 然后那人转身就走了。 功勋子弟知道锦衣卫的厉害,心中怒气滔天,但也变的缩手缩脚。不能动手?聪明的眼珠一转,知道底线在哪,既然不能动手,那应该也不能都脚,就直接动嘴吧。 从这天开始,这群畜生只要有了兴致,就找上门来,辱骂不止。这些武将子弟,自幼听多了粗话,骂起人来得心应手,从铁铉的祖宗十八倍开始数落,一直编排到将来的子子孙孙。 终于,十五岁的铁凌霜扶着墙,一步一步的走着,头也不回,咬碎银牙,合着鲜血吞下去,一路颤颤巍巍转到鸡鸣寺,那群武将弟子不敢在黑衣僧人下榻的门前放肆,兀自站在远处谩骂不休。 瘦弱身躯一路下到似是十八层地狱的地底深处, “我答应,做你的护卫。” 小院子里,一道人影在铁凌霜面前静静的站着,眼神温润,嘴角含着笑意,看着仰着头,咬牙切齿眼神压着阴狠杀意死死盯着自己的铁凌霜,丝毫不怀疑,她最想杀的人,肯定是自己。 那人点了点头。扔给铁凌霜一块铜牌,“隐,铁凌霜,左,东。”,看来早就预料到了。 一年后,铁凌霜整理好衣服,拎着自己父亲的苍龙泣血枪,嘴角挑起,推开院子的大门,就要踏出门去。 “不可杀人。” 耳边淡淡声音传来,铁凌霜顿住身躯,回头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抬头看着阁楼上的一豆灯光,眼神冷了下来,撇下嘴角,冷哼一声,咣当关上大门。 “呵呵。” 不是杀人就不杀人,铁凌霜打听好了,今天金陵城大半功勋子弟包了君子阁,要吟诗赏月。 去君子阁看好了地形,三层的楼,一个大门,一个后侧门,不远处,和城中有名的十二金钗青楼对望,据说十二金钗今晚也有聚会,和某位词曲大家弹琴论调,正好可以遥望君子阁。 转到城中,去药房买了一大包巴豆,此物最是清热祛毒,就是粗暴了些,常常伴随剧烈腹泻,将体内邪火倾倒而出。铁凌霜拎着巴豆,扛着铁枪,嘴角带着阴笑,吓得路上行人纷纷躲避。 天刚擦黑,铁凌霜闪进院子,找到酒窖,一酒缸一把巴豆,正正好好,一大包巴豆一点都不剩。 躺在楼顶上,计算着时辰,楼下酒香阵阵,一群功勋弟子不管有没有惹过铁凌霜的,都喝的满红耳赤,张口都是操干开头,哪有一丝吟诗赏月的优雅。 眼看月已正中,旁边的十二金钗里众位衣着清凉的窈窕淑女簇拥着一位面似银盘的俊朗才子,只见他遥指明月,出口成章,一群金钗面色羞红,媚眼生波。 嗤笑一声,翻身掠下楼去,走到院子中,搬起一座假山,堵住后门,又搬起另外一座,将茅厕砸塌。 一脚踢飞前来阻拦的小二哥。铁凌霜拎着铁枪,一步一步踩的木制台阶嘎吱作响,来到门前,抬脚踹碎紧闭的正门。 看着一群满脸通红,酒劲上头,醉眼朦胧,怒瞪着自己这个不速之客,铁凌霜短枪扛在肩上,抬起头,凤目火光闪耀,声音冷清猖狂, “今天,你们都要滚着出去。” 笑话,这群功勋子弟平日里在金陵城遛狗斗鸡,无恶不作,从来只有欺负别人的份,今天反倒被人压到头上来了,真是他奶奶的岂有此理。 那朝天鼻的纨绔抬起惺忪醉眼,扫了两眼铁凌霜,心下一喜,凑到最中间桌子上,嘀嘀咕咕了一通。 中间主桌上一道粗壮身影长身而起,仰天哈哈一笑,伸手就要去摸刀,不想今日出来喝酒,换了常服,没有带刀,索性拎起梨木座椅,走上前来, “你就是逆贼铁铉的女儿,还敢在金陵出现,我” 正要张嘴放肆,忽然腹中一阵绞痛伴随着咕咕鸣叫,脸上豆大的汗珠劈里啪啦的掉了下来,咬牙切齿的忍了半天,看着面前盯着自己嘴角扬起的铁凌霜,又回头看了眼皱眉看着自己的一群兄弟,正要发狠,绞痛更甚, “我先上个茅厕。” 说罢,也不理呆滞众人,扔下椅子,红着眼,就要冲出去。 铁枪横扫,那人飞起,身在半空,嘴中晦物倾泻而出,伴随着畅快巨响,裤裆里也成了泥水场。 一群纨绔正自一脸惊骇的捂着鼻子躲避,不想哎吆一声,依次弯下腰,紧紧捂着肚子。 从怀中掏出一方刚买的厚香帕,蒙住口鼻,只有一双凤眼悠扬,铁凌霜闪身而出,沉闷撞击声,伴随着骨头咔咔的碎裂声,哀吼嘶号声,还有阵阵出气巨响。君子阁中,一道道人影撞碎窗户,滚到了院子中。 据说,有位面似银盘的浪荡诗人曾经对友人叹息道, “那年,金陵十二钗紧伴左右,为兄我如入花团,正要等深夜挨个拜访,不想对面君子阁中臭气熏天,一楼到三楼飞出道道黄绿身影,手脚俱断,滚动前行,蛆虫一般。唉,佳人兴致全无,为兄我也只能暗淡收场。可悲,可叹,可恼!可恨!”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三章 铮铮铁铉 秦淮河大街上,一群纨绔子弟蜷缩在地上,痛苦哀号。没有给他们再张嘴的机会,铁凌霜虎入羊群,三尺铁枪左砸右扫,招式平平无奇,就是劲力狂暴,这些纨绔虽然也是武将世家,但好似逛多了青楼,空有一副架子,内里还不如贩夫走卒。 看着脚下咩咩叫的绵羊,老虎眉头轻皱,最近日子悠闲,自己很是欢喜,不想看见这群人,这次就敲断一条腿吧。 主意拿定,铁凌霜眉头一扬,眼中寒光闪烁,手随心动,铁枪轻挥,一只绵羊弓起身子,抱着大腿,痛哭哀号。 大街两侧的小吃店主们这几年见多了阵仗,丝毫不惊,撇了撇嘴,心里暗爽,看来有些日子要见不着这群败类了。 大踏步走到那挣扎着要爬走的朝天鼻身边,看着他滚到一旁的头盔,大关刀早就扔在一旁,铁凌霜轻蔑一笑,将铁枪挂在腰间,脚尖一挑,大关刀半空呜呜转了几圈落到手中。 轻轻掂量几下,点点头,不愧是关刀。嘴角扬起,腰部一晃,大关刀撕裂风声,划出一道寒光, “砰” 将军盔裂成两半,看着浑身哆嗦,眼睛瞪大,四白更露,嘴巴大张呼呼喘气的朝天鼻,铁凌霜眯着眼, “我父亲可以打的你们父祖丢盔弃甲,我是她女儿,自然也可以。打个商量,带着你们这群败类有多远滚多远,以后不要来烦我,不然今天我砍你一条腿。” 不愧是将领之后,功勋世家,可以败,可以丢命,不能丢阵,不吃威胁。满脸冷汗的朝天鼻哈哈一笑,给自己打气, “笑话,你一个逆臣之后,你那叛贼父亲被千刀万剐骨头都碎成渣滓灌在铁水里扔到臭水沟,就凭你也配和我商量,我呸。” 点了点头,铁凌霜直起腰,凤眼冷冷的盯着那兀自在地上辱骂不休的朝天鼻,回头看了眼远处皇城方向,嘴角抿起,深吸一口气,脚下砖石碎裂。 手一扬,大关刀呼的一声,带着一抹刺眼亮光,划了个半圆,直奔朝天鼻脖颈,不再留手,大不了亡命天涯。 周边围观的小吃店主们也惊的呆了,这断胳膊断腿的每年都会有几次,从来没出过人命啊,这财神奶奶今天怎么了,这么沉不住气,张嘴就要呼喊喝止,奈何刀光掠地太快,话还在肚子里,刀刃已经砍刀脖颈。 “当” 没有熟悉地一掠而过,接着人头滚滚,铁凌霜眼神一凝,只见一杆银枪下刺,枪头堪堪挡在朝天鼻脖颈边。 冷哼一声,看都不看来人,手中关刀再扬,不再奔着朝天鼻脖颈,只是高高举起,对着那张着大嘴的朝天鼻奋力下劈。 来人颇为了解铁凌霜,也不废话,长枪直刺,一抖一弹,撞开下劈的刀刃。 未等长刀砍在地上,铁凌霜顺着被磕开的刀刃上回传的力道,转身一扭,大刀呼呼了一个大圈,直奔朝天鼻腰部,斜扫腰斩而去。吓得周围小吃店主赶紧趴下身子,那朝天鼻早就翻着白眼,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知道铁凌霜气力狂暴,又借着自己的力道,不好抵挡,来人颇为聪明,长枪横扫,将朝天鼻拍飞撞到路边。 大关刀带着刺耳的声音在青石地面划出一道宽大裂缝,碎石乱飞,铁凌霜扔下大刀,从腰间拎出短枪,看着来人, “你也找死?” 来人收枪回身,扬起头来,看着怒气勃发质问自己的铁凌霜。只见他二十四五岁,七尺多高,一双桃花眼,未语含笑,两道剑眉,英姿勃发,鼻子高挺,嘴角带笑。也是一身戎装,甲胄斑驳,颜色颓废,想来官职应该不高。 摇了摇头,轻笑一声,那人看了眼被自己一枪拍醒趴在地上哆嗦的朝天鼻,嘴角笑意更浓,走上两步,拎起来,上上下下的帮他搭理一番,看着他神智渐渐回复,转身拾起被铁凌霜仍在地上的大关刀,塞在他手里,看了眼地上裂成两半的头盔,颇为伤心的弯下双眼, “文才老弟,令尊的头盔裂成两半,不过为兄知道城南有家铁匠铺子,老师傅手艺很是地道,或许能修补回来。” 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桃花眼,朝天鼻马文才冷哼一声,伸手推开他,转身狠狠瞪了一眼铁凌霜,弯腰捡起两块头盔,宝贝似地抱在怀里,拖着关刀,挨个扶起自己一群狐朋狗友,一群人一瘸一拐,蹦蹦跳跳的走到街尾, “铁大饭桶,你等着,老子有的是机会教训你!” 说完,也不看那动也不动的铁凌霜,一溜烟的跑了。 那人望着一路小跑带着一群纨绔蹦蹦跳跳的马文才,嘿嘿一笑,看着眼神冷冽盯着自己的铁凌霜,走上前去, “凌霜,好久不见。” 面无表情的盯着来人,半晌,侧头看了眼他手中的银枪,枪长七尺,一尺枪头,冷冽寒光,枪刃点点红斑似梅,六尺枪身,通体银白,鳞甲片片,似蛟似龙,雪蛟画眉。 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来,对着那人,铁凌霜冷冷的说, “我父亲的枪,还给我。” 来人脸色一僵,宝贝似地抱着长枪,退后两步,摇头晃脑的, “不行不行,这可是你父亲大人亲手给我的聘礼,我将来要娶你姐姐,没有这枪可不行。” 羽眉扬起,冷冷的盯着面前笑脸,手中苍龙泣血一震,面色带霜,就要出手。 一道小巧身影喘着气,从街尾跑来,迎头撞上那群蹦蹦跳跳嘶嘶吸着冷气的纨绔,忙低头绕开,跑了几步,仰头看见铁凌霜背影,心下大定,跑到近处,蹲在她脚边大口呼吸。 察觉脚边熟悉温热,铁凌霜侧头向下看去,一个娇俏瘦弱少女,一如当年内息摧毁,百脉俱废的自己,她仰起头,小脸苍白若雪,应是跑的急了,腮边微微泛着一抹红霞,纤纤秋娘眉,玲珑青杏眼,娇俏琼鼻,淡淡红唇。 看着自己看向她,那少女杏眼一眨,弯了起来,朝自己舒眉一笑,竟自有些妩媚。铁凌霜抬头瞪了一眼还在抱着银枪的那人,见他一脸谄笑知趣的转身就跑,摇了摇头,伸手捞起脚边少女, “小娅,有什么事吗?” 那叫小娅的少女站起身来,喘息良久,才深深的点了点头,两只雪白小手在胸前穿插似花,比出一个个手势,原来竟是有口疾,不能说话。 两人应该相处良久,铁凌霜看着小娅手臂舞弄良久,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人在哪?” 小娅伸手右手,小臂上举,放在脸庞右侧,指尖朝天。天南地北的北,铁凌霜点点头,北镇抚司。 看着还在小声喘息的小娅,铁凌霜伸手从怀中掏出钥匙,放在她手里, “我在三山街冰糖胡同里,租了个小院,走到底,朝南的那个门,你去看看,偷懒睡个觉,我先去北镇抚司。” 说罢,拍了拍她的脑袋,转身走开。那小娅看着手里的钥匙,眼睛弯起。 朝阳门内,皇宫城外,一座大殿矗立,即使炎炎烈日,望之仍遍体生寒。北镇抚司,以诏狱闻名天下。 帝皇自称曰朕,帝皇之命曰制,帝皇之令曰诏。王侯将相,六部九卿,及俸禄过两千石者,作奸犯科罔顾律法,不入刑部,不过大理寺,皇帝直接下诏令,锁入诏狱。这些人上之人,一朝掉入人间,投进诏狱,如入十八地狱,刀山油锅等着,不过一遍,难见天日,过了一遍,就真的入十八地狱了。 站在北镇抚司大门前,铁凌霜眼神冷冽,杀气森森,耳边似乎传来阵阵怒吼,民间传言的只言片语,闪现脑间。 “铁铉!跪下,拜见朕。” 那道身影昂然而立,冷冷看着叛贼盘踞龙座的燕王,仿佛再看一条小蛇。 小蛇气急败坏,手一招,割去铁铉鼻子耳朵,扔下油锅,炸的金黄,塞到他口中, “好不好吃?” 满脸鲜血,狰狞凄惨,铁铉眼中神光湛然,张口大嚼,仔细品味,吞入腹中, “忠臣孝子之肉,自然美味。” 小蛇气急败坏, “剐了他!” 铁铉被千刀万剐,只有一副骨头架子,扔在油锅里,依然直立。 “把这贱骨头按下,对着朕,跪拜。” 一群大汉闪身而出,戴上鹿皮手套,按着铁铉身骨,就要狠狠折起, “砰,砰” 油锅爆响,热油四溅,一群大汗成了卷尾怂狼,嗷嗷叫着闪躲一旁,小蛇燕王跳脚大骂, “挫骨扬灰,灌入铁汁,沉入死水,永世不得翻身!” 睁开眼睛,铁铉的女儿仰头看向那似阎罗殿口的大门,拎着铁枪,踏步而进。 进到门来,抬眼看到空旷院子中,一道消瘦身影,一身黑衣,腰间插着长刀,静静看着自己。隐卫左统领贴身护卫张铁,走狗一只。 冷哼一声,走上前去,铁凌霜看着走狗张铁,冷冷的问道, “人呢?” 知道自己是这种待遇,张铁波澜不惊,同样冷着脸,转身朝着右边一列小房间走去,铁凌霜在后面跟着。 推开一扇小门,守卫的两个小校尉躬身退下,这群人虽然不常来北镇抚司,但偶尔现身,指挥使大人也是客客气气降阶而迎,自己小小不入流的校尉,还是恭谨点好。 抬脚进门,殓房这种地方,不管什么季节,都脱不掉一丝阴冷凄凉,看到房子中间一张白布蒙着一个道寂静无声的身影,铁凌霜走上前去,伸手揭开白布。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四章 鸡鸣古寺 血腥味扑面而来,铁凌霜低头看去,躺着的人皮肤青黄枯萎,脸上血迹斑斑,铁青泛紫,嘴角带笑。看来收敛之人并未擦拭,防止漏掉线索。 伸手按了按他胸前,绵软无力,似是无骨,伸手掀开夜行衣,只见这人胸前,一个拳头大小的乌黑印记,紫黑血线挣扎着向外蔓延。 “玄,二十三,一妻一女,妻子刚有身孕,本在休沐。今天凌晨,被孝陵卫发现,死在钟山脚下,上报至北镇抚司。” 身边张铁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纸,知道铁凌霜不会伸手去接,放在二十三头边,朝门外走去, “隐卫没人了吗?我一个护卫,怎么都开始查案子了?” 顿住身躯,张铁回头看着那还在伸手在二十三胸口轻按的铁凌霜,嘴角一扬,又瞬间收了回去,轻咳一声, “统领的安排,他说杭州之行,你查案颇有水准,就交给你了。” 说着就要出门,走到门口,转过头来, “你何时回小院?” 抬起头来,扫了眼门口的一脸严肃的张铁,铁凌霜忽然没了查案心情,拉下脸来,声音有点闷, “他让你问的?” 抬脚出了门,张铁声音传来, “统领说不想回去就住外面,不要惹祸。” 嗤笑一声,不自觉的心情愉悦了很多,铁凌霜转头看着那折白纸,伸手打开,上面短短一横,下面几排小小黑点。 当头一横,横死之相。 第一排,一点为天,二点为地,三点为玄,四点为黄。 第二排,两点禁凑,隔开一段,又是三点。 第三排,一点为妖,二点为魔。 第四排,什么都没有。 “玄,二三,见魔,横死。缘由未知。” 折好白纸,放在二十三身边,伸手去摸胸前的衣物,察觉手指有异,挂起铁枪,伸手撕开衣服夹层,果然,里面有一张巴掌大的油黄软纸,纸张一角,也是血迹斑斑。 玄卫行事,历来按律而行,记录每旬活动范围,上报总处,以供追寻。摊开来看 七月十一,清凉寺礼佛。 七月十二,闲云观拜三清。 七月十三,观音山寺礼佛。 看着寥寥三段小字,掐指一算,今天七月十五,今日凌晨死的,遭遇重击,胸口全碎,内脏也是破裂不堪,是个高手。扶不起身,后背也是脊椎碎裂,极有可能是突袭。最近都在干什么,去了哪些地方,尤其是昨天做了什么,看起来是查案的关键。 眉头一皱,这二十三家住何处,具体死在何处,一概不知,张铁这厮,是逼自己下那大黑笼子。闭着眼睛生气良久,平复下心情,睁开眼睛,散去怒气。 伸手给二十三盖上白布,想起他家中的孕妻幼女,脸色木然,低头致礼,转身关上殓房门窗,出了门,院子空旷,地底隐隐哀号声传来,嘴角冷笑,抬腿出了北镇抚司。 已是初秋,天上飘过大团乌云,遮住烈日,一股凉意油然而生,铁凌霜皱着眉头阴着脸在路边走着,绕过皇城,沿着太平街,一路向鸡鸣寺走去。 四百八十寺之首,雄鸡唱晓,天下皆白,鸡鸣古寺。 传南梁武帝,曾投身于寺中,欲以帝王之驾,身修佛陀。朝政荒废,群龙无首,众大臣束手无策,只能以亿万重金贿赂慈悲佛祖,赎帝王之尊。 这买卖做的值得,寻常绑票劫人,不仅担着杀头的罪名,侥幸获偿,最多不过千金,现如今皇帝自送上门,老衲坐地收钱,贫僧瞬间变成巨豪佛祖,私下里吃的嘴角溢油,丝毫不知死之将至。 梁武帝礼佛至诚,以至短短南朝,寺庙林立,佛陀金身累累,皆是民膏鲜血铸就。朝夕之间,帝王霸业,尽成云烟,囚死荒阁,噫嘘唏。 物极盛则衰,南梁武帝之后,灭佛之势顿起,四百八十寺,多年铸就,眨眼成灰,至于其中的巨豪佛祖,大多也都重归了六道。 本朝靖难第一功臣,黑衣僧人姚广孝,助燕王成永乐之后,欲归隐山林。永乐大帝自然不允,命还俗,领太子少师,实担任宰相之责。 上朝披金罗紫,万人之上,下朝一身黑衣,枯坐鸡鸣古寺,静修参禅,真是一代奇人。 站在鸡鸣寺前,铁凌霜伸手推开寺门,颇为寂静。自姚广孝栖身寺中,鸡鸣寺众僧吃喝拿着皇家俸禄,也关门闭户,谢绝香客。 穿过怒目瞪眉举伞弹琵琶的天王殿,正值午间斋课,钟声敲响,听着钟声似乎比平常清澈好多,铁凌霜抬头看向右侧钟楼。 一座石台,两丈高,一只巨大铜钟,青黑泛黄,厚重古朴,沉稳纯澈。平常撞钟的粗大钟杵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小沙弥,好似在练铁头功,扬起光秃秃的小脑壳,狠狠砸向铜钟。 “咚~” 清澈悠扬,伴随着小声的“哎吆”,小沙弥捂着头,蹲在地上龇牙咧嘴了一阵,颇为苦恼的看着面前铜钟,站起身来,深吸两口气,脸上闪过凝重,又是一头撞去。 难怪钟声变了,嘴角扬起,铁凌霜穿过钟楼,绕过大悲殿堂和林林佛塔,抄了近路,推开一扇小门,来到后院。 大片的空地,长满荒草,一人高的粗大黑木立在院子边上。大院子角落里的荒草中,盘坐着四个一脸木然的人。 见到铁凌霜开门进来,眼皮也没有抬,只是微微抖动下耳朵,旋即又沉静下来。走到黑木边缘,一轻两重,反复敲了三次,铁凌霜收回手,淡淡的撇着黑木旁的地面。 片刻之后,耳中咔咔作响,地面烟尘四起,黑木旁的石板地面慢慢裂开,黑洞洞的,一条石头台阶直直通往一团混沌。 抬头扫视一圈,撇了撇嘴,铁凌霜拎着铁枪,下了台阶,刚走几步,头上地面慢慢合拢,霎时一片漆黑。 咒骂着这蠢笨的洞口,铁凌霜平静的随阶而下,一百零八阶,闭着眼睛也能走完,前面亮光升起,玄字层到了。 空无一人,只有淡淡的油烟味道,沿着昏暗通道一直着,停在一道铁门前。 “玄,二十三。” 门上铁锁落灰,厚厚一层,看来经年不用。也是,除非个别光棍沉闷特别不喜光明正大之人,没人愿意呆在这狭小笼子里。 一路下去,穿过地字层,没有理会趴在白虎桌案前睡觉的疯女人,来到最下层,推开院子大门,只有院子边,挂着一盏油灯,抬头没有见到阁楼内灯光,心下一喜。 走到内院,右侧一个大黑屋,门上刻着一几个指头大小的骨鸟,绕着一朵兰花,蜜蜂一样。隐卫卷宗室,兼骨鸟蜂窝。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前屋里,一排排的书架,一个个小方格内,摆满了纸张信笺,铁凌霜平常无事,也会和小娅一起,担当苦力,梳理这天南地北传递来的消息,连天地玄黄的人员更替也躲不掉,俨然成了隐卫的吏部郎中。 玄二十三的卷宗,只有这么轻飘飘的几张,铁凌霜拎着几张薄薄黄纸,走到角落里的小桌案边,点起油灯,一页页翻看过去。 “方一羽,扬州广陵人,祖上打猎为生,羽得扬州盗王传授技艺,穿墙过户,顺手牵羊,盗号一溜烟。永乐三年,地卫鬼金羊组灭魔偶遇,观其手脚轻便,伏梁而怪不知,送入隐卫。为玄字,一百七十八位。” “永乐四年,南方白水,寻得青鱼怪,判定为妖,赐牌,进玄一百四十三位。” “永乐六年,云南昆明,寻得血狼怪,判定为魔,侥幸逃脱,后上报,地卫尾火虎诛魔,进玄九十七位。” “永乐六年,与张氏女婚,后有一女。外居于清凉山乌龙潭,李村胡同二十三号。” “永乐八年,辽东长白山,寻得七叶参怪,判定为妖,赐牌,进玄四十九位。” “永乐十年,庐州蜀山,寻得双生凤仙花怪,判定为妖,赐牌,进玄二十三位。” 呼,长处一口气,点点头,铁凌霜颇为惊奇,以往玄卫,多是从锦衣卫缇骑里,挑选轻功不错又极擅长隐匿之人,流散各处,寻妖定怪,这二十三能从将近二百号得排位升到二十三位,想来也是有一技之长。 接着翻看了最近二十三上报的每旬踪迹,除了在家呆着,就是金陵寺庙道观乱逛,没有一点线索。 翻到最底,指尖熟悉感觉传来,眯眼看去,竟是两张银票,每张白底红边,蓝色花纹,花纹边小字密布,铁凌霜不去关注,只是看着中间三个大字“一千两”。 看来有人早就预料到自己回来调取二十三的资料,提前把银票放在下面了。想起二十三一妻一女,妻子好像还怀了身孕,铁凌霜知道,这两千两,不是最近给自己报销的膳食费用。 将银票塞入腰间荷包,起身将资料放回原处,吹灭油灯,关上门,仰头看向阁楼,依然未着灯火,心下开心,也不禁稍稍奇怪。 “统领刚被皇上招去,在皇宫。” 转头看去,张铁在卷宗房对面小屋外站着,看着自己淡淡的声音传来。 拉下嘴角,不去理他,推开小门出了内院,径直推开大门大步走了出去,颇有江湖不再见的意思。 那母老虎还趴在桌子上睡觉,铁凌霜撇了撇嘴,脚底板血气翻腾,一步十几个阶梯,一路冲出昏暗地狱,来到人间。 愉悦至极,不理会鸡鸣寺院子里几个枯坐的呆子,推开院门,脚步轻盈,路过钟楼的时候,看到那拿头撞钟的小沙弥盘坐在铜钟旁,脑门紫红,手中捧着包子,一边抹泪,一边大口大口的咬着包子,闻起来,像是韭菜豆腐馅的。 肚子咕咕叫起,收回心神,早晨没有吃饱,还不到平时一半的分量,忙活了一上午,眼看日头就要西斜,想起那朝天鼻马文才一干败类,扰了自己吃饭的兴致,不禁怒火烧腾,杀意滔天。 “女施主,杀意太盛,扰了小僧用斋。” 扬起羽眉,瞪起凤眼,手中铁枪一挥,铁凌霜抬头看着高台边,那抹着泪,一边吃包子,一边低头教训自己的小沙弥。 一双杀气四溢瑞凤眼,两只水汪汪稚嫩嫩弯弯新月眼,对视良久,铁凌霜扫了一眼小沙弥手中的包子,腹中饥饿更甚,压下抢夺包子的欲望,鸡鸣寺,那姚广孝狗贼的老巢,本姑娘才不会吃你们的东西。 狠狠瞪了一眼小沙弥,看他毫无惊吓,冷哼一声,走了出去。 鸡鸣寺背靠玄武湖,遥指清凉山。铁凌霜轻皱眉头,那二十三居住的黑龙潭就在清凉山脚下,这里一路直线过去,路过北门桥,那里的韭菜鸡蛋馅饺子和青椒拌牛肉味道也是一绝,虽说不再秦淮八绝之中,想来是因为没有靠着秦淮河吧。 咽了咽口水,铁凌霜脚下加力,对着饺子牛肉,冲了过去。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五章 乌龙潭边 相传,远古之时,有黑蛟作恶,肆意吞人,另有得道猛虎,千里逐黑蛟,除魔卫道。 一虎一蛟,一追一逃,那黑蛟急切间摆脱不得,一头扎进一方清潭,躲在潭底,死活不出。 猛虎绕着清潭转了几圈,无计可施,索性就在潭水边蹲伏,以身镇魔。 千万年过去,猛虎威势仍在,化作清凉山,清潭水变的幽深黑暗,人皆称黑龙潭。 清凉山下,黑龙潭边,一个小村子,住着百十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李村胡同二十三号,铁凌霜敞开心胸,吃完了饺子牛肉,舒爽无比,一路走来,站在二十三家外。 一个小院子,篱笆只到腰间。干净清爽的院子里,靠着边上几垄青菜,白墙青瓦三间正房,加上一个飘着炊烟的小厨房,寻常又温馨。 一个胖嘟嘟的小女孩,两三岁年龄,扎着冲天鬏,套着一个红底蓝绣的肚兜,绕着门前的小桌子轻快的转圈,眼睛弯成了月牙,洋溢欢笑。额头上一小块红黑伤疤,应该是最近磕在哪了。 铁凌霜在篱笆外看着,心情忽然有些凝滞,愣愣的看着那个小女孩,耳边传来的欢声笑语渐渐繁杂起来,转头看向身后。 恍惚间,一个小女孩围着院子里的石桌子欢笑着跑着,侧头看去,那个挺拔的身影,好似犯了错,变的弓腰塌背,一脸讨好的跟在仰头望天凤目飘扬的娘亲身后,口中小声的道着歉,抬头看见自己在看他,还做了个鬼脸。 “玥儿,慢点跑,昨天刚摔着,今天就不疼了?” 温婉的声音响起,过往烟消云散,被唤醒铁凌霜转头看去,厨房内走出一位年轻妇人,面容平常,一身粗布衣服,手中端着一盘青菜,放到桌子上,侧头看着女儿。 那小女孩听到娘亲轻喊,停住脚步,仰头看着她,嫩嫩的声音响起, “娘,爹爹说话不算话,说好今天陪玥儿,可一天都没看到他了。” 那女子轻轻眉头轻皱,也似乎有些担心,看着女儿一脸委屈的看着自己,轻轻一笑,两眼也弯成了月牙,平淡的面容忽然有了如水神韵, “别着急,爹爹这次要在家呆好久呢,一会就回来。” 说罢,将小女孩抱起,放在小板凳上,似是有所察觉,转身望向篱笆外,一个面容冷冷的女子,一身蒙蒙青黑,拎着一柄短枪,好看的眼睛带着一抹悲凄看着自己。 深吸一口气,铁凌霜冷下双眼,对着她点了点头,走上两步,抬手推开木门,来到那女子身边。 “锦衣卫铁凌霜,尊夫同僚,奉命,” 看着脚边仰头看着自己的小女孩,铁凌霜微微一笑, “奉命追查案件,尊夫已先行出发,托我来知会夫人。” 乡间女子,虽未读过诗书,人却不傻,自家夫君每次出行前,都会整理好包袱,低声安慰自己许久,才会恋恋不舍的离开,还回头喊着马上回来,有了女儿之后,更是一步三回头。 这次自己一觉睡醒,人不见了踪影,本就心下忧虑,此时见了铁凌霜,隐约觉得有大事发生。 那女子像是有些害怕,瞄了眼铁凌霜手中的铁枪,又低头看着自己女儿愣愣的盯着她脸上的伤疤,压下恐慌,点点头轻轻的说到, “姑娘,屋里说话吧,玥儿,你好好的吃,娘马上过来。” 说着,走到正堂里,铁凌霜抬眼一扫,和寻常农家并无区别,打理干净清爽,墙边挂着几个软草编成的蛐蛐,想来是给门外的小女孩玩乐的。还有一条尺长枯草比较奇怪,简单的挽了扣,长剑一样。 铁凌霜点点头,老猎户穿山越岭,为规避蛇虫,常常用狭长草叶挽成草剑,蛇虫自然退散,甚是灵验。 “姑娘,我夫君他,去哪儿了?” 铁凌霜看向她,见她一手捂着小腹,指尖颤抖,另外一只手拳头紧紧握着,压在胸口,眼中雾气隐约,期待又畏惧的看着自己。 不忍去看她,任你帝王将相雄心霸业,还是缠绵悱恻恩怨情仇,人死万事成空。 铁凌霜冷下脸,回头看了下那一边吃着饭,一边偷看自己的女孩,转过头来,伸手从荷包中掏出那两张银票,放到一边墙边几案上,静静的看着她,低声说到, “人在北镇抚司,遇袭身亡,我奉命追查凶手。夫人还请节哀。” 面前女人身体一瞬间委顿下来,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从那温柔月眼中流淌下来。 铁凌霜轻移动一步,挡住门外小女孩的目光,僵着脸,静静的看着地面,眼神闪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娘亲,你怎么哭了?” 小女孩抱着小碗,拎着小勺子,站在两人身边,仰头看着自己泪流满面捂着嘴抽泣的母亲。 两人悚然一惊,都回过神来,那女人赶紧抹了把脸,强笑一声,撑着站起身子,抱起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红着眼朝铁凌霜轻点了点头,朝屋外走去。 “娘,你搂的我疼。” 小女孩声音传来,那女子轻声安慰着。 良久,隔壁开门声响起,那女子擦了擦脸,走到正堂,看铁凌霜还在呆呆地站在那,带着鼻音,轻声问道, “姑娘,我能去把他带回来吗?” 木然地转头,铁凌霜看了她一会,眼神逐渐清明,点点头, “你去鸡鸣寺,跟大悲堂门口的扫地僧说是二十三的家人,北镇抚司会把他送回来。” 那女子点点头,两人又都沉默下来。 “姑娘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深吸一口气,铁凌霜甩下脑子烦乱,看着面前的女子, “他最近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吗?” 那女子眉头轻皱,眼神凝滞回想起来,良久,似是想到开心的事情,眼中波光流动,嘴角翘起来,似是看到身前铁凌霜,恍然回神,整个人忽然暗淡下来,嘴角笑意也凄凉起来,摇摇头, “没有,以前常出门,一回来就是跟我一起,在院子里种菜,摘瓜,陪着玥儿,这次我们就是去寺庙道观多一些,没有什么不一样,怎么就和别人结了仇了。” 铁凌霜点点头,想起二十三昨日行踪未定,接着问道, “昨日你们去了哪?” 那女子摇了摇头,低声说到, “我们,就是去了灵谷寺,去拜拜菩萨,女儿在里面摔了一跤,就没有在街上逛,回家里了,然后今天早晨一觉睡醒,人,” 说着,那女子眼泪就流了下来,铁凌霜心情烦乱,点点头,也不安慰,转身就要走出去,想起事情还没有头绪,耐下心, “你昨天夜里,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嗯,半夜里,我起身出去的时候,月亮就在正中。” 子时,也就是说,二十三子时之后出了门,然后清晨被孝陵卫发现,二十三是玄卫,入了隐卫,也没有再做过梁上君子,出去,极有可能就是寻妖,然后被妖怪发现了? “他最近夜里也出去过吗?” 看到对面女子摇摇头,铁凌霜轻轻点头,大步走了出去,临出门时,那女子轻声喊道, “姑娘。” 铁凌霜回头,微微奇怪,看那女子缓步走上前来,肿胀通红的眼睛,含着泪光, “我夫君,他,他有说什么吗?” 正要下意识摇头,看到她抚着小腹的手,愣了一会,点点头,看着她,轻声说到, “她让你好好养孩子,若是过的艰苦,就找个不错的人嫁了,别一个人。” 看着那女子凄婉的摇头失声,想到以后她一个人艰难度日,铁凌霜眼神闪动, “夫人,我在三山街冰糖胡同最里,如果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说罢,推开门走了出去,低着头走到胡同口,铁凌霜转头看去,那女子还在捂着嘴,愣愣的对着门口。 胸口怒火烧腾,堵得烦闷,铁凌霜寒着脸,拎着铁枪,沿着路走到黑龙潭边,见潭水边一块大石头碍眼的厉害,冷喝一声,手中铁枪扬起,风声乍作,铁枪带着劲风,划过一道寒光,砸在石头上, “轰” 看也不看那碎成一滩的乱石,一路走远,低沉的声音杀气凛凛传来, “此间事了,朱棣,姚广孝,大混蛋。你们等着。” 怒气上头,木然的跟着路走了老远的铁凌霜好不容易压下心头怒火,眼神回复清明,四周扫视一圈,一条青石大道上,人来马往的好不热闹。 抬头一看,原来沿着清凉山,一路走到了清凉门附近,回头看着远处清凉山的尾巴,摇摇头,生气果然会让人变成瞎子。 正要转身,再沿着路走回去,准备去孝陵卫看看二十三遇袭的地方,忽然看见一群农家汉字,抱着几个嗷嗷大哭的孩子,从清凉山另外一侧山脚下冲出来,直奔清凉门口的千金药铺。 微微奇怪,铁凌霜仰头看着隐约藏在薄云间的日头,微微西斜,时间还够,也朝千金药铺走了上去。 昔有药王孙思邈,著有《千金方》,取义人命重于千金。借着千金名头开的的药铺,看来生意很是不错。坐堂的胡子花白的大夫颇有药王风范,也不摆架子,走到一个孩子面前,伸手搭脉,另一只手轻轻的按压着孩子伤上的细密伤口。 抱着孩子的夯实农家汉子一脸惶急,大声说到, “大夫,我家孩子说,在清凉山脚下玩闹,忽然冲出来一堆一堆的蛇,您看看孩子这身上,咬的都是伤,会不会有毒啊?” 那大夫没有回应,只是专心的号脉辨伤,铁凌霜站在门口,扫视一眼,这几个孩子还在抽泣,一脸惶恐,身上都是单薄麻衣,大多打着补丁,衣服上血迹斑斑,露出的手脚上,密密麻麻的伤口,也都带着点点血迹。 走上前去,靠近门口的黝黑男孩也在一个农家汉子怀里,那人见铁凌霜一脸刀疤,身上背着挂着拎着兵器,一时间吓得也忘了怀里的孩子,呆愣愣的看着铁凌霜伸手在自己孩子手脚上密密麻麻细小伤口上指指点点。 不是毒蛇,伤口不深,长短深浅也有区别,纵横交错,多是并排划伤的痕迹,蛇咬的,不过这蛇有点多呀。这个季节在山上偶尔见几条蛇,也属正常,但基本不会有成群的蛇出现,事出反常即为妖,莫非和二十三的事有关系? 铁凌霜还在皱眉思索,那大夫睁开眼睛,轻轻的说到, “嗯,脉象虽有浮动,但惊吓所致,没有毒。就是这一身伤,有点多,不用喝药,回去用湿布擦拭掉周围血迹,防止蚊虫叮咬,饭要多吃点,补补血就行了。” 说罢,又接着去给另外一个孩子号脉,一众汉子都面带喜色。 “一堆一堆的蛇?在哪里?” 铁凌霜面前那抱着孩子的农家汉子回过身来,听到面前女侠发问,忙小声的说, “山北面,沿着山脚,走一里地,那有个小水塘,有个养蜂人在,就在他小屋子边不远。” 点了点头,铁凌霜转身走了出去。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六章 清凉山洞 崎岖山脚路,竹杖上下行。 山北侧并无大路,只有一条碎石小道。山脚路虽然崎岖,铁凌霜走的很快,也不用扶着竹杖,倒持铁枪,一路扫视着周围,确实瞄见了几条小蛇,颇有惊慌失措,蒙头乱转的样子。 心知有异,放缓速度,一边戒备的扫视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伸手弹了弹腰间的青铜熏球,没听见骨鸟有反应,不禁怀疑,自己这只骨鸟会不会是张铁故意给的废物。 暗骂一声,听到耳边嗡嗡声响起,几只蜜蜂掠过,抬眼望去,只见远处一间小茅屋,在一块大石头背阴处,周边密密麻麻的摆着数不清的黑木木箱子。 七八月份,清凉山上只有寥寥杂花,在这里放蜂采蜜,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人有问题。 时辰已经不多,还要赶去孝陵卫,铁凌霜一脚踢开撞到脚边石头上的一条菜花蛇,大步走过去,还没到茅屋前,紧闭的屋门打开,骂骂咧咧声音传来,里面钻出一条大汉。 光着上半身,大汗淋漓,一身悍肉,四方脸盘,太宽了,显得小眼睛粗眉毛塌鼻子都挤到中间了,十分别扭。 唯一还说的过去的,就是身上纹着一条黝黑大蟒,蛇头从肩膀背后绕出来,眼神血红,张着狰狞大嘴,仰天嘶吼。尾巴在腰上缠了一圈,不知道钻到哪去了。 那大汉手中拎着包东西,一股刺鼻雄黄味道夹杂着汗臭铺面而来,铁凌霜拉下脸,铁枪敲了敲身边的石头,当当作响。 那大汉这才发现身边站了个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汗液四溅,搂着胸口,看着铁凌霜,大声喊道, “你是人是鬼?” 这人手脚虚浮,空有一身傻肉,看来是脑子有问题才在这放蜂,懒得跟他废话,铁凌霜皱着眉头问道, “锦衣卫办案,这里刚刚有蛇群经过,是什么情况?” 听到铁凌霜说话,那大汗拍了拍胸口蟒蛇头,长出一口气,抹了抹头上汗珠,龇牙咧嘴的说到, “哎吆喂,我说姑娘,你可吓死我了。刚被一群蛇弄得手忙脚乱的。出门就看见你,还以为见鬼了呢。” 上下扫了一眼铁凌霜,才发现这人一身重兵器,不禁又是一哆嗦,看着她脸上伤疤纵横,眉毛扬起,眼神不善,想起她自报锦衣卫,那大汉赶紧回过神,低头颤着声音说到, “就刚刚,几大堆蛇,一团团的滚下来,多的人眼晕,从这块大石头那边草里面没头没脑的钻出来,吓得在这摘野莓的一群孩子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我的蜂也都吓的乱飞,眼看都一溜烟钻到那小水塘里了。” 顺着大汉手指,铁凌霜抬头看向不远处一个小水池子,只有几丈方圆,湖面波光粼粼,无风自动,看来水底藏了不少蛇,不时还有几只从水里钻出来,奔着远方迅速游荡而去。 那荒草间点点红芒稀疏,指尖大小,野草莓,清凉山下最多,酸甜可口,带着一缕酒味,最受孩子喜欢,看来那群孩子刚刚是在附近摘野草莓了。 回头看向小茅屋后,那块大石头,绕到石头边,一股腥味扑鼻而来,地面碎石上,散落着片片细小鳞甲,也遍布隐隐血迹。 不搭理那站在茅屋边一边撒着雄黄,一边偷瞄着自己的大汉,沿着碎石头,脚尖轻点,一路踏着两边凸起的石块,左晃右掠,走了约莫半里地。 腰间青铜熏球叮了一声,铁凌霜心下知晓,骨鸟,以人指甲为食,通灵聪慧,能感知妖气和杀气。骨鸟一点,妖气弥漫,骨鸟两点,魔气森森杀气凛冽。 山壁上底边有个黑洞,只有水桶口那么大,洞口边的碎石上满是碎成几断的蛇身,有些就挂在洞口边,猩红的肉丝还在不停的颤抖,蚊虫密布。 看着洞里面还不时钻出不到尺长的小蛇,这洞看来是个蛇窝。已经入秋,这些小蛇本该呆在洞里等着,等着叶子枯落下来,好好的睡一个冬天,现在离窝出逃,是何缘由? 走到洞口,看着一地蛇尸,伸手拎起一条蛇尾巴,伤口粗糙,巨力截断,不是刀枪,反而像是撕咬所至。 将蛇尾巴甩到一边,脚尖挑起一块石头,短枪一扫,石块带着呜呜劲风,砸向洞内,侧耳倾听,石块撞在洞内,叮叮当当声音远远传来,很深的洞,隔了一瞬,扑通一声,颇为空旷的落水声传来。 羽眉一扬,又是一块石头进洞,轻飘一步,掠到洞侧,握着铁枪手上青筋一闪,凤目寒气四溢,冷冷盯着洞口。 扑通声响起,隐隐水浪翻滚之声传来,腰间又是一声轻响,铁凌霜一边戒备,一边扫了眼地上蛇尸。 隐卫辨别妖魔,多以是否伤人为主,以是否伤及同类为辅。这里面似乎有个水潭,听着水浪翻滚之声,像是蛇蛟之类的庞然大物。 蛇以蛇为餐,是为王蛇,妖以妖为食,多半为魔。应该是个蛇妖,是否为魔还需仔细分辨。洞中之物从何而来,不会不晓得金陵城下能人众多,还敢如此放肆的泄露行踪,是原本就在洞窟还是何鸠占鹊巢,为何弑杀同类? 等了片刻,见洞口毫无动静,铁凌霜眉头皱起,铁枪一扫,又是一块石头进洞,这次竟然没有落水之声。 微微奇怪,不管三七二十一,手中铁枪连扫,呜呜破风声响,碗大的石头接连不断,流星般砸进洞中。 长处一口气,停下手来,闭目细听,再无落水之声。鼻梁怒意突显,打量了一下洞口大小,钻不进去,也不再干等着对峙。 手指拎起青铜熏球,轻轻旋开,一只骨鸟扇了扇小翅膀,摇头晃脑了一阵,仰头盯着铁凌霜, “小骨,回去通报一声,然后去孝陵找我。” 骨鸟轻轻啄了下铁凌霜手掌心,翅膀轻扇,蜜蜂一般悬在半空一瞬,划了个圈,迅捷无比,奔着鸡鸣寺,直飞而去。 搬过一块大石头,堵住洞口,看着光秃秃的石面,玩心突起,手腕抖动,枪尖连闪,在石头上刻画上几笔,嘴角扬起,转身离开。 洞口那块巨石呆愣愣的杵着,上面画了只乌龟,只有四个爪子一个尾巴伸在外面,那头,估计是缩进去了。不知道洞底的那东西,看到了心里会有什么想法。 回到茅屋前,那方脸大汉已经披上一件短衣,在蜂箱旁轻轻摆弄,不时打开看一下里面的情况,马马虎虎的,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站着一个人。 “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在这荒山野岭放养蜜蜂。” 又是吓了一哆嗦,那汉子手下没轻重,伸手戳到了箱子里面,被蜜蜂蛰了一下,想来被蛰的多了,只是皱着眉毛,轻轻的掐掉钉在手指头上的蜂尾巴,转头看着铁凌霜,嘿嘿一笑, “大人,您回来啦,小人放蜂是为了改命。” 眼神微闪,铁凌霜心下疑惑,这傻气外放的人,怎么会说出这么仙气四溢的话,冲他点了点下巴, “说清楚。” 那汉子挠了挠指尖瘙痒,低声说了一阵,前言不搭后语啰里啰唆的,不过铁凌霜算是听明白了。 此人姓王名龙,祖祖辈辈都是在秦淮河两岸讨生活,王龙十几岁就加入了秦淮河岸槽帮之内。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秦淮河两岸帮派林立,王龙加入的正是势力最大的两个帮派之一的黑龙帮。 这黑龙帮传闻乃是朱棣那叛贼的二子汉王朱高煦的小舅子暗中扶持,私下里做着贩卖私盐的买卖,兼着打听长江沿岸消息,人员众多。 黑龙帮老大,据说后背纹着九龙抬棺,狰狞阴森。帮里的得力的兄弟,身上都纹着黑蛟,余下的就只能纹蛇了,没有大功劳,不准生爪长角,一飞冲天。 这王龙看着高高大大,实则胆子忒小,最怕疼,龇牙咧嘴的撑过身上酷刑似的纹身,尤其是蛇尾巴钻到不能明言又特别敏感之处,更是咬牙抽泣。 黑龙帮和河对岸的同样势力庞大的长鲸帮,历来不对付,明争暗斗,在秦淮河底,不知道沉了多少白骨。 因为身材高大,每次武斗的时候,长鲸帮都以为王龙是一员悍将,很少有人出手,都怕成为他刀下亡魂。王龙也因此颇得意洋洋,自以为是福将一枚。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是鞋,两年前,据说两大帮助为了争夺万花楼里一个粉头,又是约定子时火并,这次面前的呆子好运没有了,对方一个伸手不错的舵主,直冲而来,给王龙的大腿狠狠来了一刀,他随机哀号着翻身落水。 好在没有致命,游水的本领尚在,逃了一条命的王龙大彻大悟,觉得不能再这么混下去,就瘸着腿去街头,恰好被一个一脸仙气的算命师傅拦住。 那师傅掐指一算,说王龙命本来不错,可惜这一身黑蛇,平白乱了气运,除了剥皮,没有他法。 脑门子都是冷汗,王龙气的跺脚后悔,心里大骂狗日的黑龙帮纹身老头,剥皮是剥不得,纹身用针,疼地就坚持不了,何况自己刚挨了一刀,知道滋味,连忙求神仙指点。 那神仙笑眯眯的点头,伸手一指猛虎低伏的清凉山,将猛虎逐蛟典故一说,你小子身上黑蛇开错了眼,你这黑眼珠子,看着就阴狠晦气,和你这一脸威风凛凛不搭。应该纹上红眼,杀气四溢,然后再去清凉山脚下住他两年,猛虎自然就会压制猖狂红眼黑蛇。 末了,来了句,黑龙潭不行,那原本就有条黑蛟,这一去,你就被吞了,找个有小水池的地方,住个一两年,养养蜜蜂啥的,蜜蜂是风,池塘里有水,风水都有了,气运自然会旺嘛。 那王龙拉着老师傅不让走,取出几年积蓄,让他帮着再开蛇眼,老师傅看在银票的份上,当然答应,选了个深夜子时,蒙着王龙的双眼,说开眼时人身上只能睁开一只眼,然后就帮他开了猩红蛇眼,见他疼的昏了过去,哈哈一笑,也没有留下谶言,扬长而去了。 睡醒之后,王龙看着胸前泛红蛇眼,黑蛇果然杀气四溢,自己精神也跟着振奋了许多,这下肯定能激怒那清凉猛虎山帮着压制凶蛇,自然欣喜万分。在清凉山脚下转悠了几圈,发现除了黑龙潭,就只有这个小水池子,心下主意拿定。 回去退了帮,挨了几棍子,领了遣散费用,就在这清凉山脚下,当起了养蜂匠人。 嘴角扬起,铁凌霜恍然大悟,轻笑声问道, “那老神棍收了你多少银子?” 那大汉皱眉苦恼一阵,唉声叹气的说, “攒了七八年,几十两银子都给了那老神仙了。” 摆了摆手,转身走开,铁凌霜走了几步,回过身来,看着那还在唉声叹气的大汉, “即刻带着你的蜜蜂搬往他处,过一段时间再回来。” 王龙自然连番摇头,也不敢大声,只是颇为惋惜的说到, “再过一天就住满两年了,可不能随意搬走,再说我这还有一大堆蜂呢,锦衣卫大人,您就行行好,抬手放过小人,小人后天,肯定就搬走,搬到钟山脚下去。” 摇了摇头,正要再说,想起已经通知总部,扫视一圈,抬手扔给他一块碎银子,转身就走, “去药店,买雄黄,现在就去药铺买,把屋子前后全部洒满雄黄,一点也不要漏掉,后天我来看看,你要是不走,我就砸了你的蜂房。” 王龙牙咬着银子,嘿嘿的笑应着,看着铁凌霜一闪不见了踪影,将手中银子高高一抛,有小心接住,踹到怀里,喜气洋洋的回屋去了。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七章 蛇眼玉奴 天子,皇天之子,秉承天地气运所生,自非庸俗常人可比。或生而异象,风雨相随,或额角峥嵘,面带神光,望之而生畏。 本朝太祖,开国皇帝朱元璋,原本是穷乡僻野中一顽皮放牛小童,据说出生时,老朱家院子里红光四溢,璀璨耀眼,直冲天际。 邻家以为失火,都拎着水桶脸盆冲进院子要救火,结果院子里阵阵异香扑鼻,如在仙界瑶池,耳中孩童放声大哭,似是龙吼凤鸣,众人皆目瞪口呆。 天子隐微时叫朱重八,也是朱八八的意思,这朱重八果然没有辜负一身天子气概,在元末乱世之中,从和尚做起,当过侍卫,做过将军,最后以恢复中华为已任,改名朱元璋。 朱者,诛也,元者,元朝也,璋者,剑形玉器也。朱元璋从此灭陈友谅,败张士诚,驱元朝破败朝廷至极北。改集庆为应天府,即位为皇,以《易经》第一卦乾卦卦解中“大明始终,六位时成”为训,定国号大明,年号洪武。 当了皇帝,治国平天下,自然是一等一的大事。不过,将来永久睡觉的地方,也要开始着手筹备了。 朱皇帝找了一大堆风水术士,天南地北的跑了一遍,选了很多地方,都不尽人意。忧愁苦闷的在皇宫里散着步,抬头看向钟山,眼睛一亮。 “朕觉得钟山不错,汝等什么看法?” 果然,听到生杀大权在握的皇帝似是漫不经心的问,一众风水大家对了个眼,齐齐大赞,果然天子的眼光,非我等俗人可比。 先秦始皇时,以金铁灌腹败钟山之气运,不想千年过去,术士望气,依然紫金之气蔓延,隐隐有龙腾之象,故钟山,又名紫金山。 朱皇上大手一挥,依山为陵,动用民工数十万人,历时数十年,终于建成孝陵,睡觉的地方做好了,朱皇帝也垂垂老矣,将皇位传给皇太孙朱允文,颤颤巍巍的说到,一定要让老朱家传承万世,完了两腿一蹬,归位去了。估计他也没预料到,建文皇帝刚即位,他那脑后反骨的四儿子朱棣就起兵造反去了。 铁凌霜站的远远的,对孝陵前的侍卫招了招手,见他们没有反应,拎起铁枪,枪尖对准孝陵,半空挥舞了几下。 果然,大不敬之罪引来了两个五大三粗的军中悍卒,手中拎着长枪,一脸怒意的走过来,张嘴就要定罪。 早就举起锦衣卫腰牌,铁凌霜冷着脸,把腰牌在他们脸前晃了几晃,见他们变得温顺了了些,才冷冷的问道, “今晨,有人遇袭死于孝陵旁,谁发现的,前头带路。” 对视一眼,一个略微有点将军肚的孝陵卫卒点点头, “是我们小队巡逻发现的,大人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走了大约七八百米,来到了二十三遇袭的地方,铁凌霜抬眼一扫,见脚下有几滴血迹,一边几米远的乱石上更是一大片血迹。 那大汉指着那大滩紫黑血迹, “就是在那躺着,一脸的血。” 摆摆手,那大汉知趣的抱拳行了个军礼,转身大步走开。 此地就在山脚下,铁凌霜转身回望,只要再走几步,绕过一个稍微突出的石头,孝陵一目了然。眉头微皱,走到那几滴血迹旁,看来二十三是在这里受了伏击,最终死在了那一堆乱石上。 看见几片眼熟的青铜熏球碎片,迎着晚霞闪着凄艳的光芒,铁凌霜蹲下身来,伸手捡起一片。 指甲大小的青铜碎片,上面还有丝丝血迹,表面没有丝毫凹陷痕迹,裂开边界颇为均匀,摩挲着边缘,铁凌霜遥望钟山,只见山脊如龙,斗折蛇行而上,两边都是荒草树木,郁郁森森,挡住了晚霞照射,树林中黑洞洞的。 高手,劲力圆融,将真气打进内部,由内而外,一举震碎熏球,想来里面的骨鸟也是四分五裂,幸亏骨鸟有短暂的还灵聚体本能,不过也难逃一死。 有这样身手的人,估计也不屑于躲躲藏藏,想来是一路悠哉悠哉的跟踪至此,见二十三到了人渐多之处,才出手击杀。 出手应该有两次,第一次背后击倒,第二次当面杀人,这是不是一个专业杀手,反倒像一位谦谦君子,先知会一声“我要杀你了”,再出手杀了你。 斯文畜生,暗骂一句,抬腿就要沿着小路走去,打算绕过钟山,去灵谷寺看看能不能查到一丝痕迹。耳边嗡嗡声响,骨鸟绕着铁凌霜飞了两圈,停在她肩膀。 停下脚步,铁凌霜伸手拎下骨鸟,轻声问道, “有什么消息吗?” 小骨鸟站在铁凌霜手心,先点了点头,又轻轻啄了两下铁凌霜,又飞起来,凌空画出一个“人”字。然后又轻轻落到铁凌霜掌心。 皱着眉头,拧开青铜绣球,骨鸟轻巧的飞进去,还知心的点了点熏球,提醒主人关门。 “找了个人配和我?这是谁的意思?是监视还是管教?” 侧头打量了一下已是一团大红的太阳,远远的挂在天边,眼看就要落入山下,铁凌霜心下愤怒,脸冷都快凝结成霜了,回头绕着钟山一路走去,准备快速调查完,回去问下走狗张铁,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沿着钟山小道一路走去,天色也越来越暗,沿途眯着凤眼仔细搜索,除了一些黄鼠狼到处窜动,几只凤尾蝶被惊动,杂乱的飞着,并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仰头看着山头,有条黝岸小道,直上山顶,由此而上,可直达钟山顶部头陀岭。摇摇头,现在不是去山顶看着皇城在脚下,抒发身心的时候,正要继续走,忽然转头,看向远方天空。 一道响箭带着划出红色尾巴直飞天际,在已经黑暗的天空中特别刺眼,锐利鸣叫声传来,隐卫箭讯,红色,魔踪现,看到的地卫天卫必须齐聚。 嘴角嗤笑一声,自己是护卫,不算天地玄黄,自然不需要去,转身走了两步,猛然回头,那个方向位置,正是清凉山,莫非? 咬了咬牙,眼中闪过怒意,拎着铁枪,直冲而去,也不管有没有路,一路疾奔跳跃,驱赶的山脚下躲躲藏藏的小动物们四处乱窜。 到了清凉山脚下,那个破旧的小茅屋旁,聚集了几道人影,铁凌霜一路奔来,远远的看见张铁举着火把,仔细地翻看着地上躺着地大汉,正是那养蜂的王龙。 奔到近旁,深吸一口气,就要低头去看,一声妩媚沙哑轻笑传来, “小霜儿,好久不见,姐姐想死你了。” 牙根很是酸涩,浑身不自在,不自觉地退了两步,抬眼望向那说话之人,翠绿云锦,散落的绣着几朵蔷薇花,身材丰腴,脸颊圆润,一双清澈大眼,泛着淡淡金色,眼角悠然韵味,盯着自己,一股威势若隐若现,鼻梁直直,丰盈有肉,嘴巴稍宽,微微挑起,俨然一只母老虎。 看着她手中拎着一柄似月弯刀,铁凌霜撇撇嘴,闷闷的回到, “铁凌霜见过白虎大人。” “哈哈哈” 那天卫白虎仰天霸气一笑,就要走上来,蹲在地上的张铁皱了皱眉,站起身来,扫视一圈,冷声说到, “胭脂,别闹了,跟我来,奎木狼,亢金龙,斗木獬,你们也跟来。” 说着,将手中火把扔给铁凌霜,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转身走到一边。 撇了撇嘴,举着火把,看几个人走到池塘边,切切私语起来。铁凌霜微微奇怪,这母老虎还就算了,奎木狼,亢金龙,斗木獬这三组,可以说是地卫里面战力顶尖的六个人,再加上虽然没见过出手,但凶性滔天的母老虎,一般妖魔见了,能逃出一丝渣,就算是佛祖保佑了。 看张铁瞥向自己,似是谨防自己偷听,铁凌霜冷哼一声,低头看向已经变成尸体的王龙。 肤色铁青,眼睛瞪得老大,惊恐的望着天,嘴巴也大张着,周边没有血迹,颇为奇怪,难道是吓死的? 绕道王龙头部,蹲下身来,伸手仔细的按压一番,还有些许热度,刚死不久,头骨没有碎裂,没有孔洞,也没有丝毫血迹。 正想将他翻过身来,眼睛一扫王龙胸前的黑蛇纹身,那本是黄豆大小的猩红蛇眼,一片焦黑。 将火把靠近,只见沿着蛇眼,隐隐黑色纹路蔓延了整个胸口,铁凌霜伸出手指,轻轻按压蛇眼,软中带硬,似玉似石,再沿着隐隐泛黑的纹路,轻轻按压,里面轻轻脆响,好似干枯碎裂开来。 “有个老神仙,帮我胸前的蛇眼开了红眼。” 想起王龙一脸自豪的拍着胸口,说起那老神仙,铁凌霜想起那在钱塘江边扮演老道的血剑牵机,想起他胸口那似虫似花的印记,不禁又低下头,仔细地去看那蛇眼。 米粒长短,窄窄的,猛地一看确实如蛇眼一般,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看出了端倪,是蛇眼,但更是一条盘起的细蛇,层层纹路细密紧致,在火光下,细小如发丝的鳞甲闪着微光,纤毫毕露,带着丝丝阴毒气息,真是好手艺。 玉奴。 又是玉奴,不过王龙这身上的印记,比那血剑牵机明显了很多,就是藏得巧妙,自己竟然没有发现,真是疏忽。 站起身来,看着小水塘边,张铁似乎在和白虎他们低声安排着什么,铁凌霜举着火把,手中铁枪紧握,脚下加速,朝下午发现的山洞掠去。 离得还有老远,就看到自己搬过去堵住洞口巨石滚在一边,那缩头乌龟如今冲出了洞口,铁凌霜脚下加速,翻身落在巨石旁,仔细查看一遍,只见缩头乌龟石头背面,一圈粘液丝丝,还未干涸。 轻嗅一下,腥味扑鼻,看着粘液遍布大小,洞口差不太多,水桶粗的的蛇,或者蛟。铁枪扫起一块石头砸进洞中,落水生扑通传来,空旷寂寥。有种直觉,这次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四周扫视一圈,腰间骨鸟没有丝毫动静,没有妖气,狠狠踹了一脚石块上的缩头乌龟,将它踢得翻了个身,转身掠了回去。 茅屋旁,其他人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张铁一人,手扶着刀柄,站在王龙身边,见到火光闪烁,转过身来,看着从石头后面转出的铁凌霜。 点了点头,张铁指了指地面上的尸体,轻声说到, “亢金龙组来到时,人就死在这,周围已经没有妖气了,这个案子,也是你来查,你的帮手,应该明天就到了。” 摇摇头,铁凌霜寒着脸,冷冷的说到, “我不需要帮手,你留着自己用吧,还有,什么是玉奴?” 见到话一出口,张铁眉头皱了起来,铁凌霜嗤笑一声, “不说,你们自己去查。” 说着,将火把扔到地上,拎着铁枪,沿着小路,向外走去。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八章 造魔负天 听着身后长出一口气,铁凌霜嘴角扬起,继续大步向前走去。 “持玉者。” 停下脚步,悠然转过身来,铁凌霜眉间轻蹙,看着张铁下巴点了点地上的王龙,示意自己靠近,撇了撇,走上前去。 只听张铁低声说到, “奉金,按笔,提剑,捉刀,持玉。知道是什么吗?” 我知道还问你?眉头竖起,铁凌霜不耐烦的看着张铁,冷冷的说到, “别废话,说重点。” 张铁握住腰间刀柄,一声轻响,长刀出鞘,刀长三尺,浑身黝黑,坑坑洼洼的,刀刃上也是处处缺损,和人一样,破刀一只。 见铁凌霜手中铁枪猛然握紧,身体微沉,凤目神光陡然璀璨,紧紧盯着自己。张铁轻笑一声,手臂扬起,刀尖向上,指了指漆黑如墨的夜空,眼神轻蔑, “这五种身份的人,是天上仙人在人间的傀儡。” 嗤笑一声,铁凌霜仰头望天,又看了看张铁破刀那依然寒光似星的刀尖,摇摇头, “没有仙人。” 眼见对面张铁点点头,铁凌霜心下怒火又起,满嘴谎言的走狗,自己果然没看错,不愧是那混蛋左统领的贴身护卫。 张铁嘴角扬起,轻声解释, “天上是没有,地上却有,而且,他们要造出属于自己的天宫。然后,带着天宫,飞到天上去,就成了真的仙人。” 也不待收回冷脸眉头紧皱的铁凌霜继续追问,娓娓道来,简洁明了的说完之后,看着呆愣的铁凌霜,收回长刀,转身将地上的火把捡起,插在王龙边的石头缝隙间, “检查好了,就回去,明天再查,我去通知北镇抚司来处理尸体。还有,你的帮手,是统领吩咐的,你自己去找他退回。” 说完脚尖一点,人不见了踪影。铁凌霜愣愣发呆了许久,仰头望着无尽夜空,内心翻腾震惊。 故老相传,在脚下十万八千里深处,九幽冥界,十殿阎罗,带着生死判官,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勾人魂魄,扔入十八泥梨耶地狱,六道里再做轮回。 同样,高高在上的云端,一道南天门,万里神仙境,朦胧神韵,氤氲灵气,龙飞凤舞,仙鹤齐鸣。 又有三清道祖,玉皇大帝,瑶池圣母,二郎神君,托塔天王,哪吒三太子等等诸将,携着诸天星君,十万天兵,俯视刍狗人间。 铁凌霜不信妖魔,直到入了隐卫,见到了过温文尔雅不输人间君子的妖,见到过狰狞嗜血残忍狠毒的魔,始信之。 对于神仙,一向嗤之于鼻,若是有神,哪里还会有靖难,若是有鬼,倒也还行,将来大仇得报,畅快一生,去那九幽地狱,也可不愧父母。 短短一刻钟,听着张铁半点感情也无的说完,铁凌霜内心巨浪久久不能平息。真是胆大妄为的神来之笔,没有天宫,就造一片天宫,带到天上,我自然就成了神仙。 奉金者,富商巨豪,万贯家财,拱手献出,供仙人凿山挖湖,网罗天下奇珍异兽,名花异草,收于山间。 按笔者,乱政之人,或为高官或为隐士,轻摇三寸舌,横竖手中笔,搅-弄朝政,令帝皇无暇他顾。 提剑者,乱军之人,武功高绝,多为江湖刺客,甚至有掌握军权的将军,只要是有军令搜山寻仙。或刺杀,或叛乱,闲暇之余,亦绞杀隐卫。 捉刀守山。捉刀之人,并不出山,只带领一群刀奴,守卫仙山,坐等寻仙之人上门,拎刀就砍。 持玉者,最是重要。 山在地上,不再云端,任你有搬山之力,蹈海之功,也无法将整座山负于肩上,日日背山遨游天际,那好像不是神仙,反倒成了奴隶。所以神仙,要寻找背山的奴隶。 妖魔精怪,可细分而论,花草树木有灵即为妖,飞禽走兽得道即为精,本无生命如桌椅板凳石头字画,若是机缘巧合,获得一丝神韵,即为怪。三者若道心凌乱,嗜血杀戮,不走善道,即为魔。 不管是妖魔精怪,修为一到,便会引下九重紫雷劫,过雷劫而不死,一身修为天翻地覆,又可化人形,亦可翱翔天际。 翱翔天际,多么美妙的能力,多么适合的能力,捉住他们,锁住妖筋,来为本仙人,背负起这万钧天宫吧。 想法是美妙的,可经九重雷劫而不死的妖怪,天下哪有几只,况且只要过了九重雷劫修为天翻地覆,遇到了能逃脱性命,已是极其幸运,走了狗屎运捉住一只还行,要捉起几十上百只,来驮山,那是白日做梦。 不愧是要立志成仙之人,数代相传,穷尽典籍,细细研究了妖魔精怪后,发现了一丝痕迹。弑杀同类,吞噬精血,作乱人间的魔,遇到九重紫雷劫,往往都会化成一堆飞灰,也算是天道轮回。 可有极少数魔,若吞得一丝过了九重雷劫的龙凤精血,引雷劫之时,就不再是九重紫雷劫,而是变成三重清雷劫。 三重清雷,不仅少了六道雷劫,每道威力也和紫雷劫不可同日而语。并且,过了三重清雷劫,也可化人,依然有飞翔能力,修为虽没有真正过九重紫雷劫的妖怪变化惊人,也会大大提升。 于是乎,想飞升的仙人就想方设法的去抓捕龙凤,锁在山中,抽取精血,制成龙血精玉或者凤血精玉,内中暗藏数滴精血,然后持玉人寻觅妖怪,以龙凤精血刻印在妖怪附近的人体内,引诱妖怪杀人吞食成魔。 手持龙血精玉之人,即为持玉人。持玉人选择玉奴,或以精血利诱,让习武人自以为获得精血,可大大提升修为,或蒙骗常人,刻画精血印记于身。引诱这些身怀精血之人靠近妖怪,日日以精血腐蚀附近妖怪道心,坐观其成魔。 这些仙人一代传一代,都行此道,这种成仙之路,造魔之举,不仅霍乱朝纲,且大干天和,传闻元末群雄并起,陈友谅和张士诚都有仙人做后背,进献无数,最终依然败于气运无匹的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甚怒,平定天下之后,于锦衣卫中,网罗五湖四海能人异士,以弑仙除魔为旨,创建隐卫。奉金,按笔,持剑之人抓住,诛九族。另寻玉奴,寻持玉者,碎玉。寻山推之,寻仙弑仙。 沈万三,胡惟庸,蓝玉之辈,分属是奉金按笔持剑之人,凄惨下场历历在目。不过持玉人隐藏深深,仙人更是虚无缥缈,连仙山都无迹可寻,铁凌霜不禁对仙人能力窥视一斑。 铁家家破人亡,拜燕王朱棣所赐,原本以为这位篡位的永乐皇帝是要昭告天下,彰显帝王气度,无论是人还是妖,只要守大明之法,即为大明之民,不想其中缘故竟是如此。 长出一口气,收回心神,铁凌霜第一次对隐卫这个身份,不是太过反感,报仇的路还要走很远,待自己这金翅真解练到极致,再去取了朱棣姚广孝和左统领这三个人狗头。 随机想到,自己这身功夫,都是左统领那混蛋传授,不禁又有些泄气,脸色阴沉了一阵,又是一声长叹。 震了震精神,借着火光,低头看了眼王龙,颇为惭愧的盯着他那空洞的双眼看了一会儿,伸手帮他闭上双眼。 出奇的没有心情吃饭,一路拐倒三山街冰糖胡同嘴里处,抬手摸了摸腰间钥匙,没有找到,心下烦躁,就要破门而入,院子里脚步声响起,颇为熟悉。 啊了一声,敲了敲脑门,忘了早晨将钥匙给了小娅。小门打开,端着油灯,小娅打着哈欠,看见铁凌霜,暖暖一笑。 进了门,竟然闻到了包子的味道,韭菜豆腐的,满满一大包,肚子又有些饿了,拍了拍小娅的肩膀,以示鼓励,将一身刀枪锤子取下,放在桌子边。 见小娅盯着那柄长刀,吐了吐舌头,铁凌霜微微一笑,出去简单洗漱了下,一边吃着包子,一边问道, “你今天睡了一天?” 小娅不停的点头,两只杏眼弯成了鸳鸯,看见一对小鸳鸯,铁凌霜轻声吩咐, “最近几天,要么就在这睡觉,要么回小笼子里不要出来,外面有条大蛇,还有个杀人犯,还没抓到,如果不知道是谁,就算敲门,也不要开,直到吗?” 小娅两只手又是蝴蝶般的穿插起来,看着颇为忧心的小娅,铁凌霜嘴角扬起,一口吃完一个包子, “别担心,一条小蛇而已,看我明天抓住他,给你顿一大锅蛇羹。” 脸色更加苍白了,小娅两个手不停的摇着,好似对蛇羹很是畏惧。铁凌霜点了点头,也是,水桶这么粗的蛇蛟之类的,也不好找锅去炖啊,还是烤着吃比较靠谱。 吃完了包子,拍了拍手,看见小娅利落的收着着桌子上的杂物,不禁摇摇头,这侍女都当成习惯了。 看着小娅瘦弱身躯,铁凌霜摇了摇头,据说她是被张铁那厮,在小河边捡到,带回那大黑笼子里当了侍女,当年自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两人差不多高矮,都是柔弱不堪的。 不过自己是被废了内息,小娅好像一直病怏怏的,这几年过去了,自己都快高出她两头了,看来是练血气功夫,确实会让人长的更快些。 正天南地北的胡想着,小娅擦完了桌子,趴在桌子上摇头晃脑的看着铁凌霜,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铁凌霜的肩膀,见她回过身来,两手一番蝴蝶飞舞,铁凌霜忽然脸色一沉。 看来张铁刚刚来过这里,自己怎么把这事情给忘了,这才想起来张铁临走前说到的话, “给你找了搭档,统领吩咐的。” 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吓的小娅咬着手指,铁凌霜愤然骂道, “大混蛋。”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九章 一纸调令 七月十六,清晨的金陵,上空乌云密布,阴暗昏沉,隐隐雷声传来。 朝阳门前,人来人往。一辆马车沿着大路,缓缓行来,吱吱呀呀响个不停,吵的周边行人捂着酸耳朵。 都斜着眼睛去看,心中暗骂,乡下人就是不懂规矩,一辆破马车,还敢走在大路中间,一看就不是我们金陵人,我们金陵人,依壁雕凿的。 只见一匹杂毛劣马,气喘吁吁的拖着一辆破旧小车,撑着车棚的四个角柱,隼子应该老旧虫蛀,整个车棚一步三晃,伴随着吱呀声,远远传出。 两个马车轮子,有一个好像还是新换上去的,一新一旧还就算了,两个轮子大小有点区别,那前头嘴角泛着白沫的杂毛马每走几步就要调整下方向,防止拐到一边去。 马车前面坐着一个彪形大汉,虎目狮鼻,腰间两柄剑一短一长。抬头看见面前明晃晃的“朝阳门”三个大字,咧了咧嘴,抹了把头上汗珠。 那大汉回头掀起帘子, “娘,舅,咱们到了。” 里面两人想来一路上被马车折磨的也是精疲力尽,轻哼了一声,也没有再说话。 放下帘子,那大汉看着宽阔雄伟的金陵城墙,手摩挲着剑柄,眼中得意羞怒交错着一闪而过, “母老虎,你戚爷爷来啦。” 正是那杭州府捕头戚辰。 却说那日沉到湖底,戚辰瞪着大眼珠子,控制不住的大口大口的吞咽着浑浊湖水。胳膊伸着,僵硬麻木的手指,戳着湖底淤泥,眼看着就要陷入进去。 心中一边大骂铁凌霜,一边奋力运转内息,窒息许久,白眼珠子上翻,眼瞅着就要被水呛死。一股清澈凉意从脊椎传来,瞬间遍布全身,手脚忽然胡乱挣扎起来。 大喜之下,不禁又连喝了两口水,顾不上再骂,挣扎着浮向水面,从湖面破水冲出,人在半空,大张虎嘴,深深吸气,拎出双剑,就要大骂。 “咔嚓” 头顶一道闪电掠过,劈到身边的二龙山顶,戚辰浑身过电,鸡皮疙瘩掉了一湖,一个翻身,一头扎湖边淤泥里,两柄宝贝似的剑也扔的老远。 趴了半晌,听着头顶雷生渐小,雨点砸在身上没有那么劲道,抬起一脸的乌黑,抹掉眼睛上糊着的淤泥,扫视了一眼天空,觉得乌云渐褪,长出一口气。 就着湖边的水洗了洗练脸,又颇为愧疚的捡起黑白双剑,仔仔细细的洗掉泥沙,插剑入鞘,直奔杭州城,准备去驿馆,找那母老虎大战三百回合,估计也是忘了那两柄大铁锤。 沿着泥泞小路跑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暗,从山凤门进了城,身上的淤泥也被依然未停的雨水冲刷了干净,刚走了两步,铁猴远远的跑来,见到戚辰完好无缺,不禁大喜,奔上前来, “戚大哥,你没事吧?” 咧了咧嘴,戚辰响起那葬身湖底的一堆人妖,心情稍稍放开,拍了拍铁猴的肩膀,哈哈一笑, “当然没事,妖,哦,那个凶手死了,可以结案了。” 说着,摆摆手,就要往前继续走,身边铁猴连忙拉住戚辰,大声的说道, “戚大哥,柳大人传话了,找到你,让你立刻去府衙。” 皱了皱眉头,戚辰心下疑惑,张嘴问道, “有什么事吗?” 摇摇头,铁猴颇为着急的小声说到, “脸色很不好,好像被吓到了,戚大哥,你还是赶紧去吧。” 抬头望了望远处驿馆方向,虎目怒意狠狠压下,点了点头,带着铁猴一路来到府衙,抬脚刚进大门,杭州知府柳之涣一脸焦急的迎了上来。 戚辰还未张嘴,就被柳大人拖着进了内堂,挥手赶走一旁的护卫,柳大人扫视了一圈,低声问道, “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一脸惊奇,这老头平常和自己说话总是冷着脸,最近半个月更是大吼大叫,怎么忽然变的如此温顺,看着那张稍显苍白委顿的老脸,点了点头, “二龙山脚下,真凶和帮手都已经伏法,不过,最近可能有周边村民上报失踪案,应该有两个孩子又死了,还有保安堂的一个伙计。” 柳之涣眼神一滞,长叹一口气,掐着胡子两眼盯着戚辰转了半晌,凑到近处,声音压的更低, “你没有开罪铁大人吧?” 这话本捕头就不喜欢听了,不说还好,一说起来胸口那股无名业火瞬间升腾三丈多高,压也压制不住,脸憋的通红,大声的喊道, “别跟我提那饭桶母老虎,我拼了命的去帮她,她反倒把我扔在湖底差点烧死,淹死,被雷劈死。一只大野猪,故意给了我一只烤焦了的猪前腿,我这就去砍了她。” 说着,转身拎出双剑,大步走出,就要去驿馆,不成想衣衫一紧,身后哎吆一声。戚辰回头看去,只见柳大人趴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拽着自己的衣衫下摆,口中痛呼。 赶紧收回双剑,伸手扶起哎吆不停的府衙大人,挠了挠脑门,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拽着戚辰不放手,气急败败坏的府衙大人抬腿狠狠踹了一脚戚辰,见他眉头皱都不皱,深吸一口大气,蚊子般的声音传来, “你个楞头青,别惹杀身之祸,听我的,赶紧回去睡觉,明天随我拜访铁大人。” 见戚辰虽一脸疑惑,还兀自不停的喘着粗气,柳之涣拍了拍他的胳膊,抹了抹头上冷汗。 原来,这柳之涣一封加急书信到了金陵,倒也没去北镇抚司问询,只是给了自己的挚友太子府的杨士奇大人,想着他是京官,在太子府门下,又被皇上赏识,应该知道点内情。 不想信件快马加鞭到了金陵,回信也很快,今日凌晨到的,言语更是干脆,寥寥几行字,杨大人切切叮嘱。 首先,烧毁这封回信,你的来信,为兄已经烧了。 其次,不要打听,不要追问,当成大爷,有命令就加紧执行,不可懈怠推诿。 再次,有此等人出手,你杭州凶杀案不管牵连多少人,都不会影响你的政绩,说不定还会升职,安下心来。 最后,如果将来不小心,犯了大罪,进了诏狱,受刑的时候,千万千万不要提和我说过这事,为兄这里拜谢了。 柳大人哆哆嗦嗦的看完,也不敢吩咐下人,自己钻进茅房,将杨大人回信一把火烧成了灰烬,扶着墙出了茅厕。 这看来比锦衣卫还要锦衣卫,自己无形间擦着天大的秘密走过,摸了摸脖子,项上人头还在,庆幸的喘着粗气。 不放心戚辰,没有放他回去,柳之涣命令戚辰在府衙呆了一夜,好酒好肉的招待,顺便找了几个高手侍卫看着他。 第二天一大早,柳大人带着戚辰,来到驿馆前,不想驿馆的差役回报,说那位大人一个时辰前,就已经骑马走了。 大松一口气,柳之涣颇为庆幸,看来自己也不用提心吊胆了,这些人看行事作风,不会拖泥带水,自己这乌纱帽,看来是保的住了。 握着腰间剑柄的戚辰好像也不太上火了,只是颇为寂寥的扫了眼空旷的驿馆,长叹一声,看来自己也只能是庸人一个,没机会看看这茫茫江湖下的另外一面。 连着两天拉着个脸,也不去点卯,在自己小屋子里面蒙头大睡,亲娘喊也不醒。柳之涣以为他气性未消,也不去管他。 不成想这日正在呼呼大睡,听到门口杂乱起来,起身推门看去,只见柳大人拎着一封书信,正在对自己扶着门站立的老娘躬身拜喜。 心下疑惑,能有什么喜事,竟然让四品大员半弯着腰给自己的老娘行礼,戚辰拍了拍睡得发胀的大脸,躬声问道, “卑职拜见柳大人,大人,有什么公务吗?” 柳之涣看着衣衫半敞,一脸迷糊的戚辰,心下赞叹,好一条威风凛凛的汉子,老夫果然是有眼光的,哈哈一笑,扬了扬手中书信,抢先走上前去,轻声说到, “今天一大早,北镇抚司来人,说你戚辰办事不错,已经调走了你的卷宗,让你去金陵任职,可以带着家人。本府这里恭喜了。” 柳之涣心下明了,定时那前几日下来的人看上了戚辰一身功夫,这一封信过来,将来眼前这彪形大汉,就不是自己能得罪的了的人物了。 微微一愣,戚辰也是摸不清楚头脑,伸手接过书信打开来看,不禁心下大喜。 “调令 杭州府戚辰,武艺高强,行事颇有章法,征至北镇抚司行事。 戚辰之舅,仵作刘氏一水,心思细腻,手艺精湛,征为北镇抚司殓师,随戚辰一并报道。 戚辰之母,刘氏,可随二人一同前往金陵。 十五日内持此调令至北镇抚司。” 纸张右下角,血红大印刻着“北镇抚司”四个大字,戚辰眼神锐利,大印角落见到一个小小“隐”字,欣喜若狂,也忘了报仇的事情,知道自己能够登堂入室,一观全豹。 举着信件,手舞足蹈,抱着茫然的老娘,放声长啸,惹的周围邻居一片咒骂。 过了半晌,压下激动心情,对着杭州知府柳之涣躬身行礼,大声感谢,柳之涣自然也是欣喜,自己简拔此人于草莽江湖,也算是此人的恩师,以后说不定又多了一条通天大道。 眼瞅着柳之涣引经据典,之乎者也的恭喜着,话里话外都透漏着苟富贵勿相忘的寓意,似乎是忘了眼前大汉可能学堂都没进过几次。 过了两天,去灵隐寺拜别老师傅,没有偷学到什么招式,被赶出了山门。宴请了周围邻居,收拾好行礼,好好的安慰下自己从小玩到大的一群兄弟,让他们有什么事,直接去金陵找自己,戚大哥还是你戚大哥。 带着傻舅老母,上了这破旧马车,在一群人的恭送下,晃晃悠悠的出了城,走了一会,见人渐稀少,回头望了眼杭州城,嘴角扬起,长出一口气,“驾”,车子更加晃悠了。 照顾着母亲体弱,加之前两天也一直在忙碌,走的慢了些,直到今天,才到了金陵城下。出示了官凭路引,问清楚了北镇抚司,原来过了门,右转就到了,不禁大喜。 小马车穿过朝阳门,晃悠了一会,停在北镇抚司门前。手中拎着信件,门卫自然领着三人到了里面。 刘一水就直接在北镇抚司任职,被一个侍卫领着去一排殓房指点了一番,给了钥匙,回来龇牙咧嘴的朝戚辰炫耀着。 戚辰呆不住了,怎么没人来领走自己啊,正不耐烦间,看见一个一脸冷意的鹰目男子,腰间悬着一柄长刀,走进门来,眯眼看着自己,戚辰双眼如被剑刺,一阵剧痛,浑身汗毛炸起,咬牙强提真气。 瞄了眼戚辰腰间的长短双剑,看着他见到自己进来后一身气势忽然凝滞一瞬,又猛然疯狂运转,精气神拔至顶尖,手握着剑柄,将身边两人护在身后,虎目戒备的盯着自己,张铁微微一笑, “你就是戚辰?” 盯着进门来的这个人,戚辰点了点头,抬手接住他扔过来的一把钥匙,只听他说到, “三山街冰糖胡同到底,门口朝北的小院,租好了,让你舅舅带着你母亲先去安置,你随我来。” 说罢,张铁转身出门,戚辰望着他身影消失在门口,大松一口气,狠狠喘息两口,转身看了眼挠着头的舅舅,和懵然不觉亲娘,朝自家舅舅扯了扯嘴,将钥匙递给他, “亲舅,你带着娘先去,地方听清楚了吧,我随他去报道。” 跟着张铁,两人一路来到鸡鸣寺,到了后院,张铁看身后的戚辰仍是一脸皆备,走到那漆黑原木前,也不着急伸手,转过身来,看着戚辰,轻声问道, “见过妖魔了?” 戚辰点点头,随着张铁的手指,才发觉院子角落里,竟然盘坐着四个人,不禁后背又出了一身冷汗,以为自己功夫不错,眼前这个人可能一招就能把自己秒了,就连着四个守门的,自己也不会是对手。 下到地底,一路知道了什么是天地玄黄,来到小院子里,张铁伸手掏出一本黝黑书籍,递给戚辰。 双手接过,低头看去,戚辰看着黑沉书面上三个森白大字,《地藏经》。不禁挠了挠脑门,这是要让自己跟外面寺庙里和尚一样,吃斋念佛?我可不是跑来当和尚的。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十章 佛道内门 见戚辰懵懂无知,摇了摇头,张铁轻声解释道, “你是俗家弟子,你灵隐寺的师傅,是没有将佛教上层功法传授于你。你练的是公孙剑舞,看来此人应是元末张定边将军的传人。” 张定边,元末大汉皇帝陈友谅的悍将,一身武艺超群绝伦,曾于鄱阳湖单枪匹马直冲本朝太祖朱元璋战船,威不可挡,所幸被当时大明第一猛将常遇春将军暗箭放倒,落入水中。 后天下大定,张将军解甲归田,据说遁入空门,收徒授艺。没想到灵隐寺当代方丈,竟然也曾是他的传人。 看着对面戚辰一脸疑惑,张铁摇摇头,轻声问道, “见过敕令了吧?” 眼见戚辰眼睛放光,一脸饥渴的点了点头,张铁似是想起什么,盯着戚辰手里的《地藏经》嘴角扬起,轻声说到, “中原江湖,门派林立,你既然知道了世间有妖魔,知道锦衣之下,仍有隐卫,也当知道,大门大派,也分内外。” 说着,打开自己的小门,点上油灯,招戚辰进门,屋子里倒很是宽敞,一张简洁小床,一个硬木书桌,桌子前两柄木椅。余下的就是是一道道堆满了书的木架,颇有纸香。 倒了两碗凉茶,颇为耐心的将隐秘事迹给戚辰讲了请楚。 中原武林,以心法而论,分为两大流派,道门和佛门。 道门,起自华夏大地,流传至今。 天地人三才一体为基,创立心法,讲究万物自然,修一身浩然之气,气成于内,发于外,感应气机,牵引万物。 门派众多,分支繁杂,如三才,四象,五行,六合,七星,八卦,九宫等等。这些门派,外门内功招式都属平常,弟子们也是,有的觉得功夫练得不错,就出去闯荡江湖,或者资质不够,内门师傅看不上。并不知道,还有内门之说。 内门师傅暗中观察外门子弟,择选极少数天资绝代之材,传授内门功法。 道家内门,内功不再存于只存气海,转而分三,一存于头顶百会,聚天之灵气,二存于脚底涌泉,接大地之阴髓,三存于气海,沟通天地,孕养己身。 而后各门各派独有运行功法,牵五行,动八卦,法天地万物,或生雷电巨石,或生烈火冰雪,异象阵阵,威力无匹。 又有玄妙的敕令,敕,临,封,令,收。真气由口而出,含天宪,聚天地气息,定形,赋灵,绘神。可迷惑,可束缚,可困锁,也可屈敌杀魔。 道家内门功法一路练去,可分三层境界。 一层浩然,入此境界,可以内息可发于外,附着全身,或为铠甲,或蔓延兵器,可令草木坚硬似铁,寻常刀剑化为神兵利器。今外门江湖绝顶高手所谓之芒,如刀芒剑芒,皆是初窥此境。 二层万象,一入此境,可感万物气息,造物拟形,指引气息,招式可幻化草树花木,飞禽走兽,或为山海,威力巨大。 三层君临,入此境界,可掌天机,超脱五行八卦,化繁为简,修阴阳二气,可控一方天地,入此天地,生死皆由不得已身。只是阴阳专修之法,寥寥无几,存世几本,皆是残缺,疑为古人故意损毁。 道无止境,再往后,就没有记载了,不过据传,远古之时,曾有大能,举手投足,天昏地暗,雷电相随,敕令一出,四海翻腾,五岳颠倒。 看着抱着佛门经书在胸,目瞪口呆的戚辰,张铁微微一笑,思虑片刻,抿了口凉茶,接着讲到佛门。 远古中土,并无佛门,佛教传自万里之外的西方天竺宝象国,自大汉朝开始,一道由古丝绸之路,越过漠漠瀚海,到达中土大地。一道坐着小船,乘着碧海巨浪,东渡至此。 道门讲究气机为引,性命双修。佛门也修气机,也修性命,只是气机性命尽藏于已身之中,不泄于外,都是为了成相。 万事万物,皆由心生,心之所想,相随之生,顿悟法相,一念成佛。精修己身,隔绝颠倒梦想,气生韵,心生相,成就佛陀法相。 一身内功不再以气海为基,而是散于全身,后观众佛陀相,择修适合自身的法门,任凭气息自然聚集于法门所指各穴道,而现法相。 佛门境界,要成了相,才分高低。 罗汉相,修佛陀驾下五百罗汉相,或威严,或狰狞,或慈善,或冷冽。只有一点,罗汉相成,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又有各自罗汉神通。 菩萨相,度无边众生,断无尽烦恼,学无量法门,成无上佛道,而成菩萨。菩萨相法门即是珍贵,为东西方各寺镇庙之宝,观音,地藏,文殊,普贤,药王为首,其余菩萨次之。 佛陀相,过去燃灯佛,现在如来佛,未来弥勒佛。由有相而至无相,似如常人。佛陀低眉,六道自行,生生不息。佛陀怒目,三千世界,恒河沙沸,万物噤声。 说到此处,顿了一顿,扫了眼戚辰,看他满脸憧憬,张铁嘴角微动,眼神恍惚,似是嗤笑,轻轻的说到, “不过,据传,在西方漫天诸佛中,也曾有声音,质疑佛,为佛不容,而成修罗。” 这一番大话说完,张铁也颇为口干舌燥,端起茶碗,抿了口水,见戚辰还在愣愣出神,指尖轻轻的敲了敲桌子,见他回过神来,宝贝似地抱着《地藏经》,看向自己地目光,不吝于生身父母,不禁摇头叹气。 左统领是怎么想的,这次自己就真看不懂了,放了那小丫头出去,又给她招了个傻乎乎的跟班,真把铁铉的女儿当成自己女儿来养了。 似是想到左统领的过去,张铁也愣了片刻, “那个,师傅,我能问个问题吗?” 回国神来,张铁看到戚辰站起身来,恭敬的对着自己,弓着身子,不禁失笑,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一入隐卫,没有师徒,不分高低贵贱,只有天地玄黄,职责不同而已,这个要记住了。我叫张铁,你喊我张护卫就行。” 见戚辰点头应是,才示意他问吧。戚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轻声的问道, “那妖怪的实力,是怎么分的?” 点了点头,张铁手指轻敲着桌面,思虑一会, “人有人修,妖有妖修。妖修比人要简单许多,比如蛇,有了道行,自然就能操纵水,得道的鸟,大多都可以操纵风,只是能力大小的区别而已。” 看到戚辰似是松了口气,张铁冷下脸色,郑重吩咐道, “过了雷劫的妖魔,就另当而论,有的重修身体,比如虎豹之类的,有些修五行,口吐大火,招引雷电的也不再少数,还有一些比较少见,可以制造幻境,乱人道种佛心,不可小觑。” 说了太多话,有些厌倦,皱了皱眉,站起身来,从昏暗书架上取出一本书,放到戚辰手边,说到, “这是《山海妖魔录》,你自己去看,以后遇到了,也好有个心里准备。” 戚辰自然大喜,忙不迭地躬身感谢,看着手里两本书,一本可以让自己功力大进,一本又可以让自己知识渊博。志得意满,戚辰嘴咧的老大,忽然响起什么,张嘴问道, “那母老虎,哦不,是铁凌霜,听说她没了内息,那她练得是什么?” 一不小心说出了心声,回过神来,见张铁并没有发火,戚辰不禁暗松一口气,果然,这凶女人得罪的人,比自己想象中要多得多。 盯着面前虚空,仔细考虑了下,张铁转头看向变的小心翼翼的戚辰,摇了摇头, “这个你要自己问她,我只能说,她修的功夫练到高深,你怀里地那本书练的不三不四的话,不要招惹她,会被砸碎的。” 看着脸上冷汗下来地戚辰,拍了拍他地肩膀,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一个青铜熏球,递给他,轻声说到, “你娘的眼睛,等大统领回来了,可以请他出手,或许有机会复明。” 拿着腰牌正在仔细看,正面和铁凌霜那块一样,都是青龙脑海,翻过背后来看,滔天火海依旧,只是没有了那只鸟,只有模糊人影盘坐在中间,似是低头念经。 左右几个小字,“隐,戚辰,左,西。” 正自腹诽,难道自己真的要出家为僧?这怎么可能,我还没娶媳妇呢。 耳中听到张铁的话,顿时把媳妇抛在了脑后,蹭的站起身来,一脸欣喜的看着张铁,泪花都泛了出来,抓耳挠腮的了半天,才不好意思的小声问道, “谁是大统领啊?” “本朝太子少师,姚广孝大人。就住在鸡鸣寺中,不过最近去了北京应天府,一时半刻,回不来。” 似乎将一个月的话说完了,张铁不再废话,端茶送客,将戚辰赶出了大黑笼子,在他临出门前,吩咐了句, “你先回小院子安顿好,然后去钟山灵谷心寺,或许能碰到铁凌霜。后面的事情问她吧。” 被赶了出来,戚辰丝毫没有生气,点头哈腰的看着张铁隐入了黑洞,两块大石又合了上来。 将两本书塞到怀里,青铜腰牌挂在腰间,霎时间底气十足,威风凛凛。 拎着熏球看了半天,敲了敲似乎是空心的,想起在铁凌霜腰间也见过,难道是隐卫统一分发的挂件?不管三七二十一,挂在腰间。 冲着四角的守护人各自鞠了一躬,转身出了后院,走到钟楼下,看到一个小和尚盘坐着,仰头问道, “嗨,小师傅,三山街冰糖胡同怎么走?” 脑门紫红的小和尚弯弯月眼清澈如水,看了眼戚辰,双手合十,摇头小声回到, “小僧不知,听说三山街在女菩萨多的地方。” 戚辰愣了一愣,女菩萨多,在金陵那自然是闻名天下的秦淮河畔了,脸上忽然色狼相闪过,咧着嘴对小和尚答谢,那小和尚低头开始念起经文来。 戚辰大步走出鸡鸣寺,随手拉住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问清了秦淮河在哪,两人会心嘿嘿一笑,作揖告别。 拍了拍胸口,志得意满,戚辰也不再矜持,朝着秦淮河边高楼一角,沿着一条直线,直奔而去。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十一章 并蒂双生 “灵谷禅林” 四个大字,立在庙前石碑上,大明开国皇帝亲题。放牛娃幼时都在山野间牵牛吃草,长大后做了讨饭和尚,直到做了将军后,才自学认字写书,登基后勤恳的批阅几十年奏章,书法渐渐自称一体,笔力浑厚,瘦硬通神,雄强无敌。 撇了撇嘴,抬腿迈进灵谷心寺大门,铁凌霜站在外院中,一条青石大道直通金刚殿,扫了一眼两个瞪大眼珠子一个拎着降魔杵一个拎着金刚剑的泥塑雕像,穿过殿堂来到念佛堂前的院子中。 抬眼望去,灵谷心寺念佛堂中,坐着一群光头,头皮青青,上面几个黑黑戒疤,百衲衣也是青青,活像一只只大青虫子。 对面盘坐着一个老禅师,身披红底金纹袈裟,头戴菩提莲花帽,须发皆白,一手翻着放在佛案上的经书,一手挂着念珠佛礼胸前,轻轻张嘴,浑厚声音响彻,似是金刚怒吼, “断疑生信,绝相超宗,顿忘人法解真空。般若味重重,四句融通,福泽叹无穷。” 下面一群青虫好像是听惯了这佛门狮子吼,一脸木然,连脸上的睡意都未能褪去。 老禅师右下手坐着一个年轻和尚,三十岁左右,白色百衲衣,耳垂厚大,额头隆起,下巴丰润,温眉善目,双手合礼,听到此句金刚赞,眼中似有璀璨神光。 微微一笑,那年轻和尚拿起面前小桌上的檀木槌,轻轻敲了一下面前泛着青光的黑色铜罄, “叮嗡~” 清亮透澈,远远传出,可宁神静心。没有去扰乱他们晨课,铁凌霜绕过院子中两人高的巨大香炉,一边扫视着,一边从念佛堂并列的天王殿中穿过,来到一个小院中。 两个圆圆大水池,中间夹着一条碎石小道,水池中荷叶片片,不时有一两只乌龟探头换气。 放缓速度,慢慢的踱着步,左边水池稍大,里面王八也多,一个踩着一个,轮流着换气,带起水波晃动,池面上的朵朵荷花也跟着摇曳不停。 瞥见左边水池正对着财神殿,铁凌霜嗤笑一声,转头看向右边稍小的水池,找了一会,只有靠近脚下的水边一两只乌龟小口地换着气,也不下潜,就在水面处静静地趴着。 抬目望去,小水池中也是荷叶片片,荷花只有两朵,远远贴着水池另一边。一根青青莲茎,直直往上,托着两朵水润透红晶莹剔透的荷花,似一双嫩白柔荑,竟然是罕见的并蒂双莲。 并蒂双生,同心同根,同福同生,殊为吉祥如意。正自点头欣赏,只间两朵荷花中,稍微小的一只无风自动,轻轻的朝着铁凌霜摇了摇花朵。 眉毛一扬,铁凌霜拎着铁枪,沿着池子边轻轻靠近,目光从荷叶间的缝隙中凝望那朵并蒂莲的水下,并没有发现乌龟王八,不禁心下微微戒备。 靠到两米远的地方,仔仔细细的盯着那朵隐隐传出灵气的并蒂莲上下打量,腰间的骨鸟竟然一点反应也无,正自凝眉, “阿弥陀佛。” 宏亮正大的声音传来,铁凌霜抬头看去,想来是下了晨课,那老禅师手指掐着念珠,自天王殿后门口走来,身后落了半步,那年轻的白衣和尚面带微笑,看着自己。 “施主,此莲在我灵谷心寺中盛开已有几百年之久,从未凋谢,日日佛韵熏陶,隐隐已有灵识。” 那老禅师面带佛笑,看着铁凌霜,扫了眼她腰间的铜牌,点头解说。铁凌霜听见他说话,眼神微闪,冷清声音问道, “灵谷内门?” 年轻的和尚脸色一变,眼神微凝,诧异的扫了铁凌霜一眼,老禅师面色不变,只是压低了狮子吼, “灵谷内门掌寺,外门长老,洪寂。这位是我内门弟子,普法。见过施主。” 铁凌霜点点头,心知那栖霞寺近来做水陆道场,金陵各寺方丈长老都去那念经去了,只留一位长老守寺,怪不得就见到一个有胡子的。 不再废话,铁凌霜心神从荷花上收回,淡淡的问道, “洪寂大师,前日有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三岁女儿,在贵寺礼佛,小女孩曾摔伤前额,不知贵司之中,可有人知晓?” 那洪寂大师白眉轻皱,侧头忘了眼身边的徒弟普法。那普法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微笑回到, “确有此事,七月十四辰时初,将近午斋时,那三位施主来本寺礼佛。” 说着,手指轻指脚下地面, “那小女孩摔倒在此处。” 铁凌霜低头看向脚边的碎石地面,仔仔细细的扫视良久,没有找到一丝血迹,打量着一眼池边那株莲花,感觉不到一丝嗜血魔气,眉头皱起,凝神不语。 良久,收回思绪,铁凌霜侧头看去,之间这稍小的水池对着的殿堂,茅屋一般,低矮破旧,门口半敞着,与并排那金光闪闪的财神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本来应该挂在门上的牌匾掉落在地上,在门边躺着,上面写着三个楷体大字“一念殿”,两边各有一个枯瘦掌印,一浅一深。 颇为新奇,这灵谷心寺得帝王题匾,香客络绎不绝,怎么会留着这么一个破败的茅屋在此碍眼。 似是看到铁凌霜眼中疑惑,那白衣僧人普法嘴角轻轻一笑,对着那破败茅屋深深一礼, “顿悟成佛,一念之间。此一念殿堂,乃我寺初代住持顿悟之地,仿佛西方如来身后的菩提圣树。故一直保留原样。” 似乎听出了些许自豪挑衅,瞥了眼面前的青头白虫,嘴角翘起,心中嗤笑,什么佛门,什么内门外门,还在名利场边缘转悠,真是一群连自己都骗的秃驴。 洪寂大师脸色也是一僵,侧头不悦的瞥了眼普法,那普法似是想到了什么,知道自己失了口,也低头不语。 铁凌霜抬腿走近一念殿,扫了眼殿中,只有一尊小小的泥塑菩萨,浑身金漆剥落,坑坑洼洼的,若不是体型宽厚肥圆,躺的姿势甚是悠哉,根本认不出是弥勒佛祖。 低头脚边的牌匾,掠过那方正颜体大字,仔仔细细的看着那两个掌印。 铁木所制牌匾,怪不得几百年过去,没有虫蛀,一道稍微浅的掌印,边缘圆润,纹理清晰,似是精心打磨刻印而成的,隐隐佛韵悠然。 另外一个掌印就颇有高手风范,掌印深深,焦黑深邃,周围丝丝裂纹蔓延,隐隐有焦黑痕迹,似是魔火焚烧。 盯着那稍深掌印仔细观察一会儿,瞥见身后跟来的两个和尚脸色都不太慈祥,铁凌霜压下心中疑惑,思索片刻,轻声问到, “贵寺之中,除了那朵并蒂双莲,是否还有其他灵物?” 此话问出,铁凌霜紧紧盯着面前两人眼睛。 那老和尚摇摇头,并未说话,年轻的普法和尚微笑摇头,轻声说到, “天地之物,飞禽走兽得开灵识已是万难,这花草树木想修得一丝灵识,更是罕有,施主面前这株并蒂莲,已是我寺庙至宝,并无其他。” 铁凌霜点点头,扫视一圈,又仰头扫视了院外远远几百米的地方,钟山山脚下一个小山坡,眼神微眯,就要向外走去, “施主,是否近来杀意渐起?” 顿住身行,转身看向洪寂老和尚,见他白须抖动,双眼似是悲悯,铁凌霜嗤笑一声,斜眼瞥了下那深深掌印,嘴角扬起,也不说话,看着面前两个和尚面色又是僵住,拎着铁枪,走了出去。 一念殿前,两道人影低下头,年轻的普法似面有不忿,气息不匀,眼中也闪过一道金光,正要说话,洪寂长出一口气,念了声佛号,狮子吼又响起,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普法,你近来渐进浮躁,若是看不破相,恐怕也会如祖师一般。” 看着面前普法低下头来,双手合十,静听师训,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象,则见如来。去吧,沿山修行,上下九次。” 耳中听到《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偈语,普法低头称是,脱下僧鞋,光着脚,口中默念着,沿着碎石小道,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看着爱徒身影消失,普法走到那株并蒂双莲前盘坐而下,收回狮子吼,低声默念,不再是《金刚经》,而是供人开悟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淡淡金黄气息由口而出,化作缕缕金雾,笼罩两朵莲花。 出了灵谷心寺,铁凌霜沿着山脚小路慢慢的走着,一路扫视着周围,不时低头看向脚下越来越远的寺庙。 走了一炷香时间,一路上并无特殊痕迹,来到小山坡坡顶,抬头看去,远远的钟山山顶,也似秃子一般,森森林木恰好到了脑壳下,山顶倒是一片油量光滑。 听说人体内肾气足,就会脱发,若是心忧烦躁,也会秃顶。不知道这钟山是紫金之气太盛,冲掉了山顶树木,还是胸口堵着金铁,烦闷不堪,也如和尚脑袋,光秃秃的。 嘴角带笑,铁凌霜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山脚下的灵谷心寺,佛堂殿阁,如小桌子一般,那群和尚,真的成了青虫,三三两两在桌子间爬动着。 正自心下欢喜,细微声响传来,侧头看向来路,一道白色身影,低头慢慢走上前来,赤脚光头,正是普法和尚。 铁凌霜凝目看去,只见他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微微收紧内扣,似是龙爪,放在胸前,隐隐金光凝聚爪心。 左手化掌下压,放在身侧,似按似抚,掌缘淡淡碎金气息,夹杂着黑色纹路。那普法也不抬头,一步一顿,口中低声念佛,走到铁凌霜身边,微微侧头瞄了一眼她手中拎着的铁枪,继续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罗汉双相,降蛇伏猫,看来你师傅很看好你。” 看着身边和尚身躯一紧,气息微微散乱,也不回头看自己,站立一瞬,平静气息,向着远处钟山山尖走去,铁凌霜冷冷一笑,甚是开心。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十二章 蜕鳞扛雷 四周扫视一圈地下,野草杂乱,此处视野开阔,最适合监视整个灵谷心寺,可并无草木折断低伏痕迹,那二十三难道并未在此地出现过? 扫了眼十丈开外那沿着平缓山路一路向上的普法和尚,只见那普法走过一丛乱石边,并未停留,铁凌霜眼睛一亮,待得那普法和尚渐渐走远,消失不见,又静静等了片刻,铁凌霜材缓步跟了上去,走向那堆乱石。 一个一丈方圆的凸起,乱石林立,杂草纷纷。此处也能看到灵谷寺全貌,只是杂草遮挡,稍微隐约了点,但此处更为隐蔽,且能明显观察山坡上下的动静。 眼神扫动间,只见乱石边缘一道细长青草,微微下弯,铁凌霜嘴角翘起,这二十三生于猎户家,做了寻妖的玄卫,还是习惯挽草为剑,驱虫避蛇。 看着那那株细草贴着根打了个结,带的整颗草都弯着身子,铁凌霜脸色冰寒,远远的看着脚下的灵谷心寺,看来玄机就在寺庙中,是人魔,还是妖魔? 并未在乱石间停留,转身又朝着山下走,准备再回寺庙中,仔细看看,是否能找到蛛丝马迹。 走到灵谷心寺大门前,忽然停下脚步,不禁大为后悔,刚刚不应当进寺的,打草惊蛇了,深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转身沿着山边小路,一路飞掠间,扫视着周围,准备去那清凉山下,晚间再来看看这灵谷心寺中到底有什么名堂。 抬眼看了眼昏暗天空,只是闷着,一点风也没有,已将近初秋,金陵白天还是一股散不去的闷热,浓浓水汽附着身上,甩脱不掉,只有夜里还算好点。 一边二十三,一边是那茅屋前死去的王龙,忽然觉得自己从杭州府回来后忙了好多,铁凌霜皱着眉毛轻轻飞掠,一边腹诽不止,肯定是那该死的左统领为了不让自己惹事,才这么使唤自己。 倒是没有直接奔往清凉山,铁凌霜掠过太平门,一路沿着覆舟似地小九华飞掠,远远的看到鸡鸣寺,停了下来。 站在半山腰,扫视山脚,郁郁草木间,一个篱笆围起来的大院子,中间孤零零的一个茅草屋。嘴角翘起,铁凌霜脚尖一点,飞掠过去。 离院子还有十几丈,此起彼伏的狗吠声响起,一条条大狗,或黑或黄,冲出茅草屋,对着飞掠而来的铁凌霜叫了起来。 猛然急冲一阵,一个翻身,落在院子中,冷哼一声,看着一群龇牙对着自己吼叫的大狗夹着尾巴冲回屋子,心情很是畅快。 门里唉声叹气走出来一个人,一身粗布麻衣,弯腰驼背的,毛发挺旺盛,满脸黄色胡须,隐隐发白,猛然一看,就是个农家老汉。 抬起厚重眼皮,看了眼铁凌霜,吸了吸颇为硕大的鼻子,回头看了眼屋子里夹着尾巴挤成一团的大狗,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只有你来我这,才会不守规矩,乱泄杀气。” 翘起嘴角,铁凌霜看着面前的麻衣老汉,铁枪点了点他衣袖中伸出的同样浓密苍黄毛发覆盖的大手, “老黄,未化人形,赖在这九华山脚下,不是看在你身上的妖牌,早就被赶金陵了。” 被敲了狗爪子,老黄也不生气,伸出长长舌头,仰天哈哈一笑,竟有汪汪的声音, “老夫不会幻形圆光术,总不能找个人皮披着吧,要是真披了,也不用干等着雷劫,你们顺手就料理了。” 这老态龙钟的老汉,竟然是一条未过雷劫的大黄狗,只听他汪汪大笑了一阵,缩回舌头,收起犬牙交错的大嘴,隐入毛发下, “说吧,你们有什么要老夫帮忙的?我可只有这鼻子还有点用。” 手中铁枪拎了起来,呼呼带风,看着老黄眼珠子跟着枪尖乱转,铁凌霜悠悠的叹气, “我最近搬出去了,租了个小院,想找只鼻子灵活的小狗看家,顺便帮我找条大蛇的踪迹。” 话还未说完,那老黄头一阵乱摇,退了两步,抬起狗爪子,对着铁凌霜摆了摆,叫到, “我这院子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只借不卖,借一天,十根大骨头棒,带肉的。” “好!” 很是干脆,铁凌霜抬手扔给老黄一张银票,推开他,自顾自的走进茅屋里,出奇的,没有什么腥臭味,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扫了一眼,看那挤成一堆的大狗,皱了皱眉,朝门外那还在盯着银票吸鼻子的老黄喊道, “老黄,你过来,大黄呢?挤哪去了?” 一百两的银票,等天黑了人看不清,自己可以去刘家卤味买它一堆肉骨头回来,汪汪兴奋中,听到铁凌霜喊,自然赶紧凑了过去。 老黄伸着舌头汪汪两声,那一群大狗不再挤在一起,并排蹲在地上,依然夹着尾巴,低着头,不敢瞄向铁凌霜。 “我说,你就不能收回杀气吗?” 看着一群同类吓成了这个样子,老黄摇头叹气,朝着铁凌霜抱怨。 没有理会老黄,铁凌霜走上几步,站在一只毛发油量金黄,头大如斗,雄壮威武似是狮子的大狗前,伸手拍了拍它低着着大头,满意的翘起嘴角。 看着那条大黄狗垂头丧气的跟着铁凌霜出了院子,老黄摇摇头,不知道被送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送回来?铁凌霜侧头看了眼身后的大黄狗,转身拍了拍它的头,眼中光芒闪烁,那大黄狗忙把头狠狠垂下。轻轻一笑,不再耽搁,朝山下掠去。 站在清凉山下那洞口前,铁凌霜看着身边伸着舌头大喘气的大黄,拍了拍他的脑袋,指着那画着缩头乌龟的石头上的粘液, “大黄,闻闻味道。” 嗅觉,狗的本能,养在狗妖院子里,大黄更是通灵,喘着粗气奔到那块石头前,对着那一圈已经干涸发黑的粘液仔仔细细的嗅了一阵。 转头朝着铁凌霜汪汪两声,在周围仔细搜索起来,大黄狗在那水桶口大小的洞口闻了一阵,又沿着碎石路一路找到小茅屋前。 慢悠悠的跟在大黄狗身后,铁凌霜看着头顶乌云,看样子一时半会的,应该还不会有雨,放下心来。 一人一狗,离开清凉山,贴着城墙附近的稀疏草丛,从清凉门,路过定淮门,一路找到了狮子山。 金陵内城之北,阅江楼内,狮岭雄观。正面仰视,俨然雄狮漫步,威严雄壮,悠然自得。侧面观望,似水边青螺,又如少女发髻,娇俏柔丽。 站在狮子山顶,目光掠过阅江楼,铁凌霜抬眼望去,浩浩大江,浪花滚滚,东流而逝。半空处隐隐闷雷,江面上水汽滔天,船影幢幢,似是大军擂鼓顺江而来,如临战阵,铁凌霜气血汹涌,蓬勃沸燃。 “汪汪” 正自气血沸腾间,听到大黄叫声响起,铁凌霜转头看去,只见大黄龇着牙的,从不远处奔跑而来。 “噗” 吐出一块小黑石头,大黄狗蹲在地上,也不害怕了,咧着嘴望着铁凌霜,似是在邀功。 铁凌霜低头凝目看去,两寸长,一寸宽,黝黑泛紫,两头尖尖,铁片一样。 伸手捡了起来,轻轻弹了一声,叮叮作响,不是石头,也不是铁片,上面微微腥味,嘴角扬起,这是大蛇鳞片。 松了一口气,这一路走来,铁凌霜不禁心下担忧,这妖魔要是趁着夜里遁入秦淮河游荡长江,就再难追寻。 蛇类妖怪,渡劫前,通常会褪去一身蛇皮鳞甲,以肉身硬抗雷劫,淬体重生。 若是寻常蛇妖,体内气血平和,会完整的褪下一身蛇皮,经九重紫雷劫不死,脱胎换骨,就是九天神龙。 可杀人弑族的蛇魔,体内气息狂暴,不能全身蜕皮,只能一块一块的蹭掉自己这一身鳞甲,然后再去硬接雷劫,经三重清雷劫,而成蛟。 经若雷劫到来,鳞甲不能尽褪,侥幸过了那三重雷劫,原本的鳞甲未褪之处,也会成为弱点。 看来这天空的阴沉,并非只是天气沉闷欲雨,这蛇魔的雷劫,快要来了,所以才没有遁入水中,只是在山石间游荡,想要尽快的褪去一身鳞甲。 眼中寒光闪动,眯起凤眼,看来你没有机会渡雷劫了。 伸手拍了拍被自己吓到的大黄狗, “做的不错,晚上给你买大骨棒!” 大黄狗龇了龇牙,伸着舌头,摇头晃脑的,不用铁凌霜吩咐,追着味道下了狮子山,看着大黄狗对着阅江楼边的城墙汪汪大叫,心知那蛇魔应该是趁夜翻过了内城墙。 抬头扫视一圈,阅江楼外面就是长江,北侧就是金陵外城,就是不知道那蛇魔是到了外城,还是直接下了长江。 难道入水了?不对,这一路只找到一块蛇蜕,看来还只是刚刚开始磨鳞蜕皮。没时间细细思索,铁凌霜手托着大狗,一路飞掠过城墙,来到城外长江前。 大黄狗难得领略腾云驾雾,落地抖了一阵,听到一声冷哼,赶忙振作精神,左右仔细搜索了一阵,对着铁凌霜摇摇头,又冲着城墙大叫两声。 没有理会周围一群码头搬运的货郎呆愣愣的盯着自己一人一狗,铁凌霜嘴角扬起,看来是出了金陵内城,不过并未下水,只是去了外城。应该往石头多,方便磨去一身鳞甲得的地方去了。 伸手拎着大黄狗,没看到它幽怨的眼神,又是贴着城墙飞掠而过,轻巧落下,将它放到地上,扫视一圈,看向外城西北。 只见一座大山,怪石嶙峋,绵延起伏十余里,山间草木林立,隐约间山体灰白,似是一条青白花纹巨蟒,幕府山。 看着脚边的大黄回过神来,停止颤抖,铁凌霜伸手一指, “大黄,冲。”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十三章 幕府山下 出了鸡鸣寺,一路冲到秦淮河畔,戚辰沿着河边,大摇大摆的走着,看着两边阁楼中衣着清凉的烟花女子,无精打采的倚着栏杆,打着哈欠,懒懒的伸出手绢,朝自己悠悠一晃。 不是慵懒,是真的困了,戚辰摇了摇头,看来各处的青楼都差不太多,夜幕落下,才是振奋精神的时候。 赏花还须分时节,正事在身,上任第一天,就传出在秦淮楼下流哈喇子,那真是没有脸混下去了。 一路打听,远远看到冰糖胡同入口,朝卖咸水鸭的大娘道了声谢,大踏步的冲进小胡同。 温香软玉装入怀中,戚辰还在诧异,就看见一道淡绿身影被自己撞得踉跄后退,坐在摔在地上。 小娅摔在地上,皱眉忍疼,扬起苍白小脸,扫了眼面前大汉,看他瞪着眼睛怪吓人的,忙低下头来,手撑着地,站起身来。 “不好意思,小姑娘,走的太急,你没事吧。” 挠着脑袋,戚辰上前一步,低头致歉。 小娅低头整理两下衣服,瞄了眼戚辰腰间的青铜腰牌,诧异的抬起头,打量了眼面前一脸横肉的大汉。 一双凶巴巴的眼睛,目光炯炯好似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小娅忙低下头,绕了过去,朝远处跑去。 转身看着那道娇弱绿影一路跑远,戚辰又挠了挠头,不可思议的嘀咕道, “这小姑娘,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真是奇怪。” 摇了摇头,沿着青石小道一路走到底。朝南的小院子门紧紧关着,上面还落了锁,院墙只到胸口,伸头看向院里,青砖红瓦,黄木雕窗,精致的三间小屋。院里还搭了一个小凉亭,凉亭边一排葡萄架,葡萄藤攀满架子,绿叶片片,生机盎然,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住。 转头看向朝北面,满意的点了点头,还不错,和南院构造一样,院子也是很小,地面平整,干净整洁,凉亭也有,可惜没有葡萄树。 伸手推开门,没有听到声音,颇为奇怪,看见正门半开着,走上前去,轻轻喊了声, “娘?舅?” “是小宝吗?” 亲娘声音传来,戚辰放下心来,大步走过去,推开门,只见娘坐在正堂的木椅上,手边一个空茶碗,旁边一个铁水壶。 “娘,我舅呢?” 戚辰娘微微一笑,说到, “他呀,闲不住,去逛街去了。小宝,你坐下,跟娘好好说说,你舅舅说你是来抓妖怪的,不是官差吗?怎么忽然就变成抓妖怪的道士了?” 戚辰怒上眉头,心里大骂舅舅,这妖魔鬼怪的事情要是吓了我娘可怎么办?这一路上说漏嘴了好几次,都被自己支支吾吾的绕开了话题。 不成想刚走了一会,就被舅舅戳开了老底,真是可恨,忙低下头,倒了碗茶,放在娘手里,轻声笑到, “别听舅舅胡说,他常常说些妖魔鬼怪的故事哄你开心,我就是来金陵当差的,和咱们杭州府一样,寻寻街,抓抓小偷,哪有妖怪。” 叹了口气,戚辰娘低声说到, “也不和你老李叔知会一声,就急匆匆的跑来了,以后回了杭城,看你怎么好意思去吃它的糕点。” 面色一暗,戚辰想起老李头,心下叹息,嘴中哈哈一笑, “娘,都说了,李叔那边忙,等咱们回去,我就拎着酒,去跟他赔罪。” 不敢多说,岔开话题,说了一些金陵乡土人物,搀扶着娘亲到了里屋,铺好床铺,让她安心躺下,这一路也是累着了,不一会,戚辰娘就沉沉睡去。 听到院子里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拧起眉毛,走出里屋,小心的关上门,掰的手指咔咔作响,朝院子走去。 刘一水抱着条奶黄小狗,笑容满面,摇摆着在院子里迈着小步,看到正堂人影闪动,外甥戚辰一脸不善的朝自己走来,心下一颤,就要大喊。 哪能给他机会,戚辰一掠而来,捂住他的嘴,低声喊道, “别喊,我娘睡着了。” 见刘一水知趣的点头,戚辰娴熟的用眼神威胁了一通,才放开手,看着舅舅抱着懵懂小狗退开几步,戚辰长叹一口气,低声说到, “亲舅,你怎么能把妖怪的事情讲给娘听。吓到她怎么办?” 不耐烦的白了眼外甥,嗤笑一声,刘一水抹了抹小狗的脑袋,朝屋里扬了扬下巴,小声的说到, “当年要不是我拼了命拦着,你娘早追着你爹一起去了济南府,你又不是不知道。放心,咱们戚刘家,没一个孬种,安心抓你的妖去吧,正好,我俸禄也不低,你娘也不用麻烦人家带着出去摆摊子了。” 沉着脸点了点头,戚辰甩了甩脑袋,扫了眼他怀中的奶黄小狗,见它正睁着乌黑眼珠,一脸怯怯的看着自己,奇怪地问道, “带条狗回来干嘛?哪买的?” 白了眼戚辰,低声骂了句不孝,刘一水说到, “我在北镇抚司,不能像以前在杭州府时不时的溜回来,你这估计也一整天看不到人影,我姐一人在家,多无聊,我买只小狗,陪她玩玩。” 挠挠头,干笑一声,戚辰掏出怀里的书,拎出那本稍厚的《山海妖魔录》,递给刘一水,说到, “舅,这里面都是真的妖怪,你先看,等有时间了,给我讲讲。” 看着刘一水颇为着急的伸手接过,戚辰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这本《地藏经》,犹豫了一下,还是踹到怀里,既稳妥,又可以随时翻看。 “你是不知道呀,夫子庙那边的街上,文具古玩,花鸟鱼虫的多的都数不清,我正想买两本书回来呢,抱着狗不方便,这下太好了,这可比那些书好看多了。” 看着刘一水一边嘀咕,戚辰摇摇头,小声说到, “我先去钟山找那母老虎,你在家陪着娘。” 说着就要起身出去,刘一水得意的看着他,问道, “你知道钟山在哪吗?” 白了一眼刘一水,戚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要嘴干嘛的,我问别人不就行了。” 刘一水小声猖狂一笑,抬手指了指远处,说道, “金陵所有山我都打听清楚了,街上那卖我小狗的老板,和我聊的来,说金陵四角有山,以玄武大湖为中心,南幕府,北紫金,西清凉,东栖霞,远远将军牛首山。中间小山更是多的数不清。” 颇为赞赏的用力拍了拍一脸自豪的舅舅,看着他龇牙咧嘴收回猖狂,戚辰嘿嘿一笑,转身出了院子。 紫金山就是钟山,北紫金,那就去北边去吧。任他耳力灵敏,估计也听不到舅舅刘一水闭着眼睛小声嘀咕, “紫金山,幕府山,哪个在北来着?” 一路疾奔,站在幕府山顶,戚辰很是忧郁。 都说钟山龙蟠,靠着玄武大湖,没听说钟山靠着长江的。站在山顶,望着一条大江东去,戚辰低头握着剑柄,摇摇头,长叹一口气,自己这是被舅舅拐到了幕府山了。 虽说此山临长江,山势连绵,怪石林立,若是晴朗天气,乘着晨曦或是夕阳,定是美不胜收,等娘眼睛好了,可以带着她来游玩一番。 但是眼下不是游玩的时候,知道世间有妖怪,一段时间不见,还真是怀念,恨不得立刻就能有妖怪窜到脸前,斗个你来我往的。 长处一口气,戚辰远远望了南方一个大湖,湖水如墨,龟壳一般,旁边一座高山,气势雄浑,看来那才是紫金山,狠狠骂了一句,卸掉胸口烦闷,转身下山。 一路飞掠,到半山腰时,隐隐约约听见咔咔的声音,戚辰微微皱眉,以为是松鼠啃食硬果子,可是掠了走了几丈,咔咔的声音越来越大,不由得凝神扫视。 青葱之下,遍布怪石。幕府山,山石白而怪,自古皆叫白石山,也叫石灰山。只因东晋中兴名臣王导在此设立幕府,后人为表尊敬,称此山为幕府山。 眼光掠过周边怪石,还不时掠上稍高的石头扫视一眼缝隙处,没有找到丝毫踪迹,看来不再此处,是回响。 循着咔咔声追寻到了山下,远远的看到一个一人高的大山洞,咔咔声响就是从此处传来。戚辰不敢大意,手握长剑剑柄,收紧气息,踏着脚下石块,弯腰慢慢的靠近,凝神细听。 离了三四丈远,只听山洞口风声呜呜,咔咔声爆响不停,还带着劈里啪啦的撞击声,带的浓浓水汽夹着血腥味道冲出洞口,远远散开。似是感觉有人靠近,里面声音戛然而止,肃杀气息淡淡飘散传开,似有庞然大物凝视洞口。 叮叮 腰间两声轻响,戚辰扫向腰间青铜熏球,微微奇怪,伸手拎起熏球,又是叮叮两声传来,好似颇为急促。 眉头皱起,轻轻后退两步,晃了晃手中熏球,里面好似有东西上下翻滚撞击了几下,正自疑惑,眼角亮光山洞,地下头来,发现脚边两块黑色铁片。 压下疑惑,把熏球塞到怀里,暂时不去琢磨,低头捡起两块铁片,触手冰凉,一面粗糙刺手,隐隐裂痕,好似重力拍打撞击,另外一面还有丝丝血迹。 放在鼻端,腥味扑鼻,悚然一惊,随即大喜。戚辰屏气凝神,扫视脚边石块,果然,这石块侧边和上面边明显被剐蹭了道道条痕,小石屑散乱,隐隐血迹。 想什么来什么,真是太幸运了,要是刚来就抓了只妖怪回去,那最是张脸了。收起应该是鳞甲的铁片放到怀中,双剑轻轻出鞘,踏着石块,对着那山口大洞,慢慢靠近。 斜靠在洞口,看着脚边又有几块碎石痕迹,周边散落着几块鳞甲,难道这东西发疯了吗?摇摇头,发疯即为魔,遇到本捕头,算你不走运。 在洞口呆了一炷香功夫,感觉洞内气息渐渐变淡,有消失的迹象,戚辰不再犹豫,抬脚踢起一块碗大石头,看着它飞入洞中,长剑横在胸前,短剑藏在身后,脚尖一点,跟着石块,冲进洞中。 “啪嗒” 入洞两丈,耳中一声轻响,知是飞起的石头撞到石壁摔下,内功运起,聚在眼睛,一双虎目泛着金光,借着洞口微弱光亮扫视。 前方一丈方圆的山洞,四边碎石遍布,血迹遍布,腥臭浓郁,带者一股阴寒气息。地上散落着一地黑色鳞甲,上下扫视一遍,没有想象中的大蛇大蟒,只是中间地面上,隐隐泛着波光,不知是血还是水。 收回短剑,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了两下,一抹火光亮起,这一丈方圆的山洞,中间脸盆大小片水面,微微晃动着。水面泛红,大片红色血水,不时还卷起小小漩涡。 脚尖一点,飞掠过去,长剑一颤,嗡的一声,带着一道亮光,直插如水。 长剑入水三尺,堪堪停下,戚辰手腕晃动,搅-弄一番,长剑左右磕碰到石壁,并没有刺到什么活物,微微泄气。 胆小鬼,钻入这个水洞逃走了?还是水洞下面还有大洞,可以藏匿身形?思虑良久,戚辰直起身来,举着火折子,拎着长剑四周打量山洞,看看还有没与其他洞口,正在凝神搜索,身后风声乍起。 “呜” 一道西瓜大的黑影从洞口直冲进来,戚辰浑身一紧,抬手长剑磕飞黑影,叮的一声,虎口一震,手腕颤动,眉毛一扬,还未反应过来,面前劲风呜呜袭来。 “嗷!” 道道枪影撕裂劲气袭来,如狼群奔袭,杀气四溢,依稀中好似听到过这种声音,狼牙已到面前,没时间细细思索,脚尖一点,掠至半空,抬手砸出火折子,右手长剑泛光,划出道道金色剑光似羽似刀,凌空飘散,自上而下,撞向狼牙,公孙剑舞,羽落。 长枪群狼撕碎火折子,霎时间洞内点点火光如星,接着枪剑相撞,汹涌劲气磕开长剑,戚辰眉毛一抖,借着星火一闪而逝瞥见来人,嘴角咧起。 随着长剑传来劲气凌空翻身,左手短剑拔出,拎着双剑,戚辰脚尖洞顶一点,对着长枪后的身影直冲而去。 “哼” 随着一声清澈冷哼,铁凌霜收手回长枪,想着自己手心又是一道伤口,拉下嘴角,看着半空掠来的身影,也不用招式,气血沸腾,长枪用了十二分力,横扫而去。 掠到半空的戚辰正想着公孙剑舞绝招,准备短剑气势雄浑,长剑阴狠刁钻,大大给这母老虎一个下马威,忽然劲风乍起,狂暴似火,从身侧直扫而来。 脑门冷汗冒出,一寸长一寸强果然没错,心下大骂,看着扫到肋下的枪尖,双剑交叉胸口,侧身格挡,内息也不再保留,全部涌向双臂。 “当” 枪剑相交,虎口巨震,臂膀酸麻,果然劲力狂暴,丝毫不留情面,戚辰倒射而去,半空堪堪一个翻身,脚掌踏在石壁上,脚下石壁咯吱作响,停了一瞬,落下身来。 正要大骂,面前枪尖忽然闪出,停在眉心三寸,戚辰闭住嘴,顺着枪尖掠过长枪,看着一双冷清凤目盯着自己。 “杭州府的戚大捕头,来金陵,寻仇?”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十四章 头陀岭上 “嘿嘿。” 干笑了一声,戚辰伸出短剑,要拨开眼前枪尖,不想铁凌霜手腕一抖,磕开短剑,枪尖又回到眉心。 “那个,铁大姑娘,我是来” 话还没说完,冲进来一只两眼幽兰光芒的大狗,汪汪叫着直扑而来,戚辰刚要扬起手中剑去挡开,眼前枪尖又近了两寸。 没办法,只能看着那大狗直撞胸口,一人一狗,撕咬在一起。 手忙脚乱一阵,好不容易甩开大狗,戚辰站起身来,看着持枪站在一边悠哉观战的铁凌霜,长叹一声,颇为无奈的说到, “这里应该有条大蛇,我跟踪鳞片到这里的。” 这就奇了怪了,这人和妖怪很有缘分,从杭州追蛇过来?铁凌霜皱着眉头,掏出火折子吹亮,上下打量了眼胸前衣衫破烂的戚辰,看他竟然踹了本书,不由的嗤笑一声,瞄到他腰上的青铜牌子和熏球,拉下脸来,抬头看见他一脸得意,冷冷的说到, “没看出来,戚捕头竟然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听到铁凌霜言语冰冷,戚辰龇牙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地上, “我也是接到调令过来的,先别生气,看看地上。” 肯定是左统领调这人过来的,看来他就是张铁说的帮手,有人一直跟踪自己到了杭州府?铁凌霜眼神寒光闪烁,这次回去就要好好问问,冷哼一声,低头看向地上。 “我在半山腰听到响声,追过来的,一直咔咔的响,在洞外呆了一会,进来什么都没有了,应该是沿着这个洞跑了。” 没理会身边喋喋不休的戚辰,铁凌霜轻皱眉头,地上满是鳞甲碎片,自己带着大黄狗也是一路追着气味的鳞甲碎片过来的,到了门口听到里面有响动,就直接冲进来了,没想到竟然是杭州府遇到的戚辰。 伸出长剑点点了中间的小水池,戚辰瞄了眼铁凌霜,看她脸色稍缓,轻声的说到, “这个底下不知道是还有大洞,还是通往其他地方。” 摇摇头,铁凌霜抬起头瞥了眼戚辰,喊上大黄,转身就走。 一人一狗出了山洞,戚辰从后面跟了出来,天色阴沉,但也比洞中好了很多,看着前面铁凌霜一言不发的朝着远处走去,看方向,是钟山。 也不着急拉关系,戚辰在后面慢悠悠的跟着,整了整衣服,将《地藏经》又往怀里塞了塞,还好没有被狗抓破,以后还是放在家里吧。 幕府山和钟山都在金陵外城,金陵城内城繁华似锦,人挤着人,外城就空旷了很多,连绵的小山坡,野草丛生,偶尔几户人家。 走了一路,也没有什么话,戚辰只是在铁凌霜身后一丈跟着,还不如她脚边的大黄狗。 前面又是一片小山坡,山脚下一个小酒家,木质简陋的两层小楼,在门前摆几个桌子,就算是雅座了。 门口挂个帘子,上面四个大字“红山酒家”。 走到一张桌子前,铁凌霜点了点桌子,里面一个憨厚朴实的汉子赶紧跑出来,点头哈腰的, “二十斤肉骨头,再来五碗肉丝面。” 抬手扔了块银子给那面色呆滞的汉子,看他满脸欢喜的转身进了屋子,铁凌霜回过头,看向跟过来坐在隔壁桌的戚辰。 个子虽然大,但是好在内力不错,吃饭无需像铁凌霜这样暴饮暴食,戚辰尴尬一笑,想着要给身边的饭桶留点颜面,站起身来,跑到里屋小声要了一大碗面,又回到桌子上。 看见铁凌霜面色不善的盯着自己,直了直腰身,哈哈一笑, “铁大姑娘,你把我扔在湖底,差点喝浑水撑死,这我还没生气呢,怎么一见了面,好像和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嘴角翘起,铁凌霜瞥了眼戚辰,眼神闪烁, “戚捕头,可想好了,你家里有舅舅母亲。” 言下之意很是明显,戚辰自是不傻,在杭州城当捕头,虽说也会遇到凶杀案件,但不外乎都是一些下老鼠药夺家财的,能遇到有几下功夫的就算摇筛子出了豹子。 那些三脚猫的功夫给自己提鞋也不配,自然不用担忧生死,不想铁凌霜入杭州,天地顿开一角,生死间徘徊了几次,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欣喜万分,耐不住的总想一探究竟。 难得正经起来,戚辰收起笑容,心神飘忽,虎眼泛光。半晌,抽出长剑,轻轻一弹,清澈的嗡嗡声回荡良久,从剑刃上转开目光,侧头看着铁凌霜, “曾听闻,当今永乐皇帝攻破京城,有山野樵夫饱餐一顿,投水而死。” 看着铁凌霜面色陡然铁青,浑身气血沸腾,眼神杀意弥漫,冷冷的盯着的桌面,那条大黄狗躲得老远,戚辰轻声说到, “家父当年不过杭州一卫戍校尉,靖难之役,私自离队,驰援铁铉大人,死在济南城,按律我们家应该都流放到边疆为奴,家父救过当年的府衙大人一命,这些年我们才能侥幸在杭州府苟延残喘。” “我那时不懂,也曾恨过父亲,近来才隐约觉得,这天地间,有一丝执念,有一缕精神,有一道正气,人要是对这着了迷,就是生死,也拉不回来。” “我不关心谁坐皇帝,我着迷的,就是手中这三尺长剑。如果剑下是妖魔鬼怪,自然是最好的。” 说罢,手腕一抖,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也不去看一身杀气的铁凌霜,朝着屋里大喊一声, “老板,我的面呢?赶紧的!” “来喽!” 憨厚的农家汉子,一手端着一大碗面,一手托着一大盘子肉骨头。先将肉骨头放在铁凌霜面前桌子上,又将大碗面放到戚辰桌子上。 弓着腰,小声的对铁凌霜说到, “客观稍等,您的面马上就端上来。” 稀里糊涂的吃着面,看到铁凌霜冷着脸盯着肉骨头,眼神闪烁,不知道想些什么,那大黄狗急地在一遍乱转,也不敢大叫,只是伸着舌头,哈喇子流了一地。 摇了摇头,咽下口中的面条,朝铁凌霜小声的问道, “稀奇了,你不饿吗?” 这自然是找死的问法,铁凌霜闭目深吸一口气,侧头瞥了眼戚辰,出奇的没有拎枪砸人,瞥了眼他腰间长剑,轻蔑嗤笑。 不管脸色涨红的戚辰,拎起一根骨头,递给在桌边摇头摆尾觊觎许久的大黄,看着它狼吞虎咽,嘴角翘起,自己也拎起一块肉骨头,大快朵颐起来。 吃的不如一条狗,又被刁钻的嘲笑了一通,再吃着碗里的面条,本来地道的香味忽然没了,味同嚼蜡。 吃完了面,找店家要了壶白开水,端着水碗,看着铁凌霜和那大黄狗一顿狼吞虎咽,解决掉堆成小山的肉骨头和那几大碗面,悠悠的品着店家赠送的花茶,戚辰耐不住的问道, “不去那个洞守着?” 茉莉香茶入腹,冲散油腻,看着大黄狗散着步消饱,铁凌霜心下阴郁散了不少,瞥了眼戚辰, “不用,那个是金陵的地下水道,《金陵志》上有记载,一条通往城外长江,一条通往钟山山腹,去钟山。” 龇着牙,心情大好,戚辰知道,这就算勉强让自己跟着她了,也不追问,愣了一会,伸手掏出怀里的青铜熏球,使劲摇了摇,听到里面叮当乱声响,问道, “在那洞口前的时候,这东西响了两下,怎么回事?” 冷冷的瞥了眼戚辰,虐待骨鸟者,鞭笞三十,真是岂有此理, “张铁那厮,没有告诉你?” 说着,伸手从腰间取出熏球,轻轻旋开暗门,里面骨鸟应该在睡觉,轻轻抬头看了眼铁凌霜,翅膀卷起,捂着小脑袋又睡了起来。 原来如此,戚辰也照着样子轻轻拨开熏球暗门,里面一道白光闪出,绕着戚辰飞了两圈,落在他头顶,小嘴不停的凿着,啄木鸟一般。 “《山海妖魔录》里禽部,鸟类,微支,第一页,就是骨鸟喂养之法,找他要一本,自然知道怎么用。哼,外行人就是麻烦。” 说着,站起身来,朝钟山走去。戚辰自然不会说自己已经收到书但扔给舅舅了,面上红光一闪而过,就当羞涩了。抓住头上骨鸟,放到青铜熏球里,点头赔罪,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子上,甚是寒酸。 作为跟班,就不要废话,两人一狗一路奔往钟山,途中路过玄武湖,戚辰远远的看到湖水荡漾,摇摆不停,禁不住问道, “那妖怪,不会游到长江,或者藏到这湖水里面?” 前面走着的铁凌霜摇摇头,想了想,还是将玄二十三和那王龙事情,快速的说了一遍,末了,肯定的说, “那个带者鳞甲的东西,应该是条蛇,快要过雷劫了,要磨掉一身蛇鳞,不会去长江,只会钻到钟山里,或者再回到那个洞里。至于这玄武湖,有个大蛤蟆,过了紫雷劫,其他小妖,都不会过来的。” 戚辰张着大嘴,蛤蟆一般,望着玄武湖,还真有过雷劫的妖怪,开了眼了,有机会一定要拜访下。 远远看着见孝陵,并未过去,沿着石头小路,一路上了头陀岭。 果然不愧是头陀岭,光秃秃的钟山脑壳,角落里几条长石散乱,横在一边,传言古时,钟山山顶曾有头陀寺,如今就只有这几块断裂石头,聊作怀古之用。 略微迟疑一番,戚辰看了眼身边低头盯着皇城的铁凌霜,见她身上又是杀气腾腾,摇摇头,也不打扰,四处远望起来。 西方山脚下,玄武湖似是被一团雾气笼罩,湖水漆黑如墨,湖面水汽蒸腾,翻滚似浪。 “嗯,果然像个王八,看着没咱们西湖顺眼。” 掠过玄武湖,极目远望,直接忽略幕府山,隐隐看到一条开阔大江,不知其几许宽广,这才收回小觑心情,点点头,果然不愧是扬子长江,横亘华夏大地,江水滔滔,渡风流人物无数,自然气势雄浑。 啧啧赞叹一会,走到另外一边,极目东望,远远一条大道人来人往,掠过外城仙鹤门,隐入葱葱林间,这蔓延深绿也罩着一缕水汽,仿佛仙境。 再远处,云雾遮挡,看不清晰,隐约也是一座山峰,那应该就是遍山枫林的栖霞仙山了。 收回目光,低头看去,东边山脚,林间闪出阁楼一角,心知那就是灵谷心寺,戚辰想到刚刚了解的玄卫二十三之死,摸了摸腰间剑柄,不再耽搁时间,走到低头沉思的铁凌霜身边, “我们接下来去灵谷心寺?还是在山里捉妖?” 收回心思,手中长枪一扬,遥遥下指,看着戚辰目光盯着枪尖,铁凌霜轻声说到, “那个山坳,沿着山路小道边,有个小山泉,泉边的洞口是连着那幕府山山洞的,你在泉边守着,不要进去。” 沿着枪尖,戚辰低头看去,头陀岭北侧,沿着山侧草木一路往下,山脚处猛然一低,随机又起一座小山坡,一大一小两山之间,隐约有小小一汪清泉。 点点头,戚辰拍了拍腰间长剑,就要转身下山,顿了一顿,问道, “那你呢?” 羽眉扬起,凤目闪烁寒光,铁凌霜嘴角微翘,拍了拍身边大黄,遥遥一指灵谷心寺,轻声喊了句, “去那边山林自己玩去。” 看着大黄汪汪两声,朝着东边灵谷心寺方向一路飞奔而去,铁凌霜转身从南侧掠下头驼岭,冷冷声音传来, “我去山腹,赶它出来!” 无语的看着那杀气四溢,隐入林间的身影,沦为守株待兔之人的戚辰深深一口气息,内息翻腾,虎目也是泛着寒光,朝着北侧山坳奔袭而去。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十五章 紫金山腹 古人说,古人说。 古人说的,时间一久,查证起来就万分困难。不光要遍阅典籍,互作比对,排除冗余,更要实地探寻,借着残垣断壁,沉沙折戟,来推敲验证。 古人说,秦始皇在钟山山腹堵上金铁,扰乱钟山气运。可也有传言,是楚威王在幕府山边,埋了大堆金银铁块,也是要乱这金陵龙气。 古往今来,摸金盗墓之辈,寸寸寻山,就连周边的酒鬼赌徒,穷的疯了,也会到山里四处摸索,可从来没有听过有捡到金子的,也许是闷声发了大财吧。 站在半山腰,踩着碎石,望着山下的孝陵,铁凌霜转身望向身边立着的一块两丈高的乌黑大石,四方端正,形似玉玺。 传言孝陵选在钟山之后,太祖皇帝驾下的一干风水术士,将钟山上上下下寻了个遍,找到两个洞口。 一个正是那山坳泉水边的黝黑石洞,一个就是在这山腰上的朝天之眼。 胡须飘扬,一脸仙风道骨的术士们争论良久,最后意见统一,都齐声说到,山坳边山洞,是山里自然水道,连接大江,如人之血脉,不可擅自堵截,否则会乱了气运。 龙椅上的朱皇帝抚须颔首。 那群人又信誓旦旦的禀报,那钟山山腰的朝天之眼,就是当年秦始皇凿山山洞,不光堵金铁乱气运,还大开洞口,散去紫金龙运,如伤人腰肾,阴狠毒辣。 朱皇帝浓眉一皱,摸了摸老龙腰,杀气腾腾,岂有此理, “挖出金铁,补充国库,堵住洞口,收回气运。” 有没有挖出金铁不知道,但洞口确实堵住了,这一块大石,据说耗费人力无数,死伤过百,从泰山之巅,一路运来钟山。 色泽玄黑,深沉厚重,正中心稍微斑驳,似有印记,铁凌霜凝目看去,碗口大小的四方阴刻,边上寥寥几笔,刻画着一只飞龙在天,似云端漫步,古朴传神,颇有春秋刀笔之意。 中间篆书雕刻,平稳舒展,沉着庄严,八个大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哪都忘不了彰显圣威,冷哼一声,铁凌霜走到一边,长枪顿插在地,伸手搭住一边,两脚踩着碎石,深吸一口气,凤目一凝,轻喝一声。力从地起,轻转腰身,脚下咔咔声响,碎石成灰。 “嚯嚯,嚯嚯” 沉闷声响起,那块似玺黑石缓缓转动,磨的下面石头咔咔作响,呼吸之间,离开山体两尺。 一阵阴风夹着水汽浓重的酸涩霉味从石头背面传出,铁凌霜退开几步,拔出铁枪,走到一边,四周扫视一圈,找了一个松树,折了一根干枯树杈,用火折子引燃。 一番忙活,大约过了盏茶时间,铁凌霜不再等待,拎着铁枪,走到石头背后,看着那个一人高,洞口青苔遍布的洞口,没有迟疑,闪身钻了进去。 潮气颇重,又沉闷湿热,铁凌霜皱着眉,沿着低沉山洞一路往下,好似颇为熟悉,一路走的很快,脚下并没有见到有鳞甲痕迹,血迹也是一丝也无。 眼神微微眯起,沿着崎岖黑暗山洞不知道下了多少米,脚边一凉,哗啦水声传来,铁凌霜低头看去,浅浅一层水迹,在脚边摇曳不停,颇为清澈。 已经下到了底部,铁凌霜举着火把,抬头看去,山腹空间不小,叮咚水响,山腹顶部潮湿不堪,潮汽凝聚,不时底下一两颗水滴。 看着山洞边石头棱角分明,有刀砍斧劈痕迹,看来古人说也并非空穴来风。 没有停下,握紧长枪,沿着浅水,一步步的向前走去,水渐渐变深,已经淹没脚面,铁凌霜微微皱眉,看着前面一个半人高的山洞,这个山洞就是直接通往那山坳里的那个洞口。 深吸一口气,忽然多了丝丝血腥,眉头一扬,盯着从哪山洞里流出的清水间一缕血迹,铁凌霜扬起嘴角,脚下加速,长枪当先,弯腰进了山洞。 走了几步,就觉得明显冷了一些。刚刚身后的山洞潮湿温热,这个山洞一进来,就是阵阵阴冷。 不时看着脚下水迹,里面的殷红越来越明显,水也越来越凉,好似深秋雨水,颇有刺骨之感,铁凌霜一边弯腰走着,一边思索不停。 蛇性虽然阴冷,但蛇血若温度过低,会自然陷入沉睡,未经过雷劫的蛇类,修行再高,到了冬天,依然要找个地方睡它一个冬天,直到惊蛰雷动,才会再次出来。 里面的这个东西,五行属水是必然,但隐约的阴寒,不知道是生来如此,还是吃过什么天才地宝,又或许是吞噬了王龙胸口那滴精血的特殊变化。 “哗啦” 前方一声水响传来,铁凌霜浑身一震,听到破风声响,点点寒光掠来。 冷哼一声,手臂一搅,枪头连闪, “叮叮叮” 连连点中前方闪掠而来的暗器,瞥见那暗器受力后猛然碎裂,细碎的透明的碎屑落入水中,竟然是冰块,蛇魔就在前方。 冷哼一声,忽然加速向前方冲去。 “哗啦啦” 又是一阵猛烈的哗啦声响,本来只到脚面的水面忽然升高,铁凌霜眯眼盯着前方,之间一股水势如浪,直接堵住这三四尺高的洞口,对着自己直冲而来。 嗤笑一声,雕虫小计,长枪一抖刚要冲过去,一阵刺骨寒意一闪而逝,脚下凝滞,铁凌霜停下身行,看着面前洞中奔袭而来的殷红水浪眨眼间变成了一块寒冰,将洞口堵的严严实实。 低头看向双脚,也是被冻在水中,寒意袭来,铁凌霜怒上心头,要是有内力在,岂会容这条不成气候的小蛇如此猖狂。 哼,没有内力,血气还在,脚下一震,冰块碎裂,盯着眼前的冰墙,隐隐听到低声阴笑响起又隐去。 “小水蛇,藏好你的妖筋!” 冷冷的喊了一句,铁凌霜压下愤怒,收回气息,躬身持枪,凝神盯着枪尖,手臂微微颤抖,枪身也跟着抖了起来。 呜呜风声响起,手臂舞动成一片灰影,长枪也是一片灰蒙蒙,只有枪尖一点寒光,动也不动,好似粗大的破城铁锥,厚重深沉,尖锐狰狞。 “喝” 一声清澈冷喝,朝着冰墙猛冲而去,隐隐大军震天嘶喊,将军令,摧城。 “轰” 一声巨响,碎屑四溅,面前冰墙轰然碎裂,枪尖直冲而入,劲气放开,一路破冰直上。 挤开身边越来越多的冰块,铁凌霜寒着脸,一步一冲,七步之后,感觉枪尖一轻,眼中冷光一闪,脚下一点,猛然冲出。 “哗啦啦” 冲出山洞,看着被自己带出来的细碎冰块在光滑冰面上滑动,撞到四周碎石上,叮当作响,铁凌霜收回长枪,眼神扫视一圈,这里是一个两丈方圆的山洞,石壁上血迹斑斑。 低头看向冰面,冰块浓浓血色,里面冻着鳞甲片片,冰面中间雨伞大小地方比较干净,白白一片,没有血迹,没有鳞甲,这应该就是和那幕府山下山洞连着的水道出口了。 长枪一顿,中间冰面破裂,汩汩清水流出,不是血水,铁凌霜侧头看着石壁上另外一个洞口,也被冰封着。 没脑子的小蛇,嗤笑一声,长枪一扬,破城锥再现,直冲而去。 山脚下,一处草木特别旺盛,围着一汪清泉,水面只有丈许大小,清澈透亮,一道身影蹲伏泉边草丛里,遮住身行,握着长短双剑,瞪大眼睛盯着那个洞口,一动不动。 泉边就是一个洞口,四五尺高,黑洞洞的,传出阵阵冷风,并没有水流出。洞边岩石上,细细流水顺着山边岩石汇集,绕过洞口,流到这泉水里。 泉水另外一侧几尺远,是一条山石小道,刚掠过来时,四周搜寻了一圈,没有找到血迹和鳞甲,戚辰压住想钻进洞内一查究竟的冲动,想起铁凌霜手下的功夫,不去担心。 不过这眼瞅着都盯了半个多时辰了,抬头看了眼天空,乌云还在,雷声依旧,就是越来越暗,估计已经申时末了,眼看就要天黑了,不会出问题了吧。 正自不耐,刚想站起身来,耳中听到脚步声,隐隐还有念经声音从身后传来,压低气息,侧头看去。 只见一个白袍的年轻僧人,沿着小路,在四五丈外,一步步走来。松了一口气,这人看着面带金光,祥和安宁,又有个大耳垂,明显一副高僧的样子。 眼看着那僧人光着脚,一步一顿,走到一丈外停了下来,对着伏在草丛的自己低头示意,戚辰尴尬的咧了咧嘴。 不愧是高僧,看来早就发现自己了,站起身来,拎着双剑低头抱拳,正要说话,只听低低声音传来, “救命~” 悚然一惊,戚辰脚尖一点,掠到洞口侧边,对着远处那僧人挥挥手,示意他走远一些,看到那僧人丝毫未动,颇为奇异放光的眼神盯着自己胸前扫了扫。 慌忙只见顾不得那么许多,戚辰侧耳向山洞中,仔细聆听。 “救命~” 男人的声音,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正自奇异,一只沾满鲜血的手,从吹着冷风的洞口地面上伸了出来。 有人重伤,看来那妖怪果然在洞中,不过也不敢轻举妄动,盯着那只手,见他颤抖的扣着洞边石块,用力的向外爬着。 一个浑身鲜血的瘦弱男子,身上竟然未着片缕,伤疤细碎,但密布全身,还好不是致命,头上也是鲜血淋漓,黑紫血迹片片,不知道有没有致命。 一边爬,仰头看了眼自己,又侧头看到了远处的白衣和尚,松了口气,浑身一软,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戚辰扫了一眼,看这个人手脚俱全,不像在杭州遇到的蜘蛛精那么恐怖,听说妖怪渡了雷劫才能完整化形,这应该是个人,不过光着身子,就有些奇怪了,轻声问道, “你是谁?” 只见那人喘息着,断断续续的说到, “我是城里的人,爬山掉进了这山洞,没想到,遇到一条大蛇,拼了命,才爬到这里,求壮士快救我,我家里定有重谢。” 言语还算清晰,点点头,戚辰扫了眼一丈外的年轻和尚,看他面泛神光,持在胸前手中也是金光闪闪,缓步走来。 短剑收入鞘中,伸手就要拉起这人, “且慢。” 听到喝止声,戚辰停下身行,看着走到面前三尺的年轻和尚,只见他低头对自己行了一礼,轻声说到, “施主,还请将此人交予小僧,带回灵谷心寺之中,好好疗伤。” 这自然是最好的,戚辰略微迟疑后,点点头,看着脚下重伤之人可能是受伤太重,也没有说话,低头抱拳,就要称赞我佛慈悲。 头刚低下,一声虎吼震天,在耳边炸响起来。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十六章 降龙伏虎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唐开元年间,有公孙大娘,善剑器舞,以西河剑舞,浑脱剑舞,名动天下,唐明皇也多次召其入宫中,观赏剑舞绝技。 后安史之乱,公孙大娘流落江湖,亲见盛世唐朝朝夕之间一片烽火狼烟。经颠沛流离,见沧海桑田,手中长剑扬起,以舞为武。 取花草鸟兽形,赋地狱万相意,传浩然精气神,终成公孙剑舞。几经辗转,传于后人,历代传人去繁补缺,逐渐完备。 成于乱世的公孙剑舞,保命功夫,也是首屈一指。 耳边劲风炸响,虎吼阵阵,浑身汗毛乍起,低着头的戚辰眼界瞥见一道黑影闪着金光直扫耳边。生死之间,也没机会细想,顺势蹲下身来,长剑斜扫,似西施临水洗衣,浣纱。只觉头顶劲风掠过,头皮生疼。 长剑扫空,脚尖一点,翻身后撤,长剑顺势上扬,斜扫而去,黑剑顺手拔出,抬头看去。只觉劲风扑面,眯起眼睛,只见那白衣和尚紧追而来,两眼泛着金色,左手虎爪带风,手上皮肤表面隐隐纹路似虎,金黄黝黑交错,挥动间阵阵吼声激荡。 见那和尚对横扫手掌的长剑丝毫不顾,戚辰眉头皱起,盯着长剑剑尖,直扫那只手掌,剑掌相交,如中金铁,铿然作响。 还未来得及惊奇,长剑瞬间弹回,一股凝实劲气顺着长剑直奔掌心,劲气汹涌,虎口瞬间爆裂开来,鲜血淋漓,那股劲气未停,沿着手太阴经,对着小臂直冲而来,所过之处,如猛虎撕咬,热油煎炸,剧痛难忍。 嘶嘶吸着冷气,戚辰脚尖连点,不停后撤,佛门内功气海升起,直奔右手,抵挡劲气,停下身来,抬头看着站在一丈外,嘴角微笑的白衣和尚,眉头皱起,寒声问到, “秃驴,偷袭你爷爷?” 白衣和尚普法,扫了一眼戚辰胸前,双手合十,低头一礼,呵呵一笑, “怀中经书交出,小僧会给施主留个全尸。” 低头一扫,戚辰看着自己被那大黄狗撕扯破烂的胸前,那本《地藏经》露出“地藏”两个森白大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更何况这和氏璧都露出了一大半。抬起头,戚辰看着面前的和尚,暗骂一句大黄狗,嘴角扯起,手中双剑一震, “你这样身手的秃驴,见了《地藏经》,问了也不问,就下杀手,金陵果然没有白来,老子运气不坏。” 低低一笑,普法放下胸前的佛礼,抬起双眼盯着戚辰,眼中金光一闪,带者一抹血色,气息逐渐攀升。 看着普法浑身金光一闪而过,背后隐隐出现两个虚影,都是高大粗壮,怒目扬眉,右边的虚影身上盘着一条暗金神龙,左边虚影的脚下伏着一头五彩斑斓猛虎。 降龙伏虎,这些年在灵隐寺见的多了,戚辰一眼认出,面前这白衣和尚身后虚影正是降龙罗汉和伏虎罗汉,眉毛一扬,眼中闪过亮光, “这,就是佛门法相?” 没有回答,普法身后两道虚影一闪而逝,戚辰正自戒备间,只见他眉心一点金光浮现,左右延申出两条细小纹路,一条纹路金色带者血色,一条纹路金色泛黑,沿着皮肤,眨眼间蔓延开来。 看着他裸漏的皮肤上玄秒纹路好似有生命一般,随着呼吸一明一暗,整个人变成了大花猫一般,还未出言讽刺,龙吟虎吼声响起,凝目细看。 只见一条通体猩红的血龙,胳膊粗细,鳞爪皆备,忽然闪现而出,缠在白衣和尚右臂上,狰狞龙头对着自己,阵阵低吼。 略微诧异一瞬,戚辰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张铁说所的罗汉法相的神通了吧,果然很是神异,扫到白衣和尚右手。 这次倒不是一只老虎,一只八尺长,浑身黝黑的降魔杵,散着淡淡黑气,粗大杵尖一道尖刺似是虎牙,寒光凛凛。 罗汉法相,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又有玄妙神通。 那白衣和尚看着手中降魔杵,好似些许不悦,戚辰咧了咧嘴,扫了眼右手,疼痛已经消散,虽说略微有些小伤,但不影响砍人。 冷下了脸,这秃驴气息太过凝实,只是一爪,自己右手就内外伤齐全了,要是缠斗下去,估计是凶多吉少,虎眼扫了周边,山高林密,逃跑应该不成问题,又瞥到那个山洞,难道那母老虎在里面和大蛇打了起来,怎么还不出来。 放下心思,扯了扯嘴,深吸一口气,既然见到了佛门法相,怎么说,也要尝试一下,戚辰紧握手中剑柄,内息翻腾,冷冷盯着前方。 起恶心,杀人弑命,抢占他物,盗匪一般,此类人等,当投入大活地狱,剜眼,砍去手脚,烧成焦炭。 咚咚, 胸口两下跳动,似投石入水般,扑通作响,两手聚合,青白长剑向下,黑色短剑向上,剑柄相接,擎在胸前,如握霸王枪。 “吁” 一声乌骓哀鸣,真气似汹涌大江,猎猎起风,戚辰脚尖一点,脚下石碎,人如一只奔马,双手握枪,奔那普法和尚冲去,黑色枪尖森森,直刺佛眼。 公孙剑舞,地狱十王,第二楚江。 那普法的罗汉法相,似是在观小孩玩闹,动也不动,中门大开,看着戚辰掠到面前一丈,猛然加速,闪到眼前,双剑化枪,短剑化做枪尖,刺向自己的右眼。 枪尖劲气厚重,眨眼就到眼前三寸,普法微微一笑,也不闪避,只是闭上佛眼。 “当~” 枪尖刺在眼皮,如敲巨钟,劲力反震,身体顿住,戚辰左手一颤,虎口破裂,一缕血线顺着手腕流下,两剑一体,右手也是劲力反震,原本破裂的虎口伤势更甚至,看着面前降龙伏虎一身的白衣和尚只是微微仰头,鼻孔对着自己。 面色未变,戚辰暗骂一声,好厚的脸皮。咬紧牙关,趁着佛陀闭眼,拆开长枪,微沉身躯,腰部一扭,身体侧旋。 右手长剑剑尖如星,划出一道森白寒光,直刺鼻孔,白虹。 短剑对着罗汉裆部,剑头闪烁,数到寒光如爪,划出锋锐鹰抓,朝裆部爪刺而去,鹰击。 这天下,没有不败的功夫。 普法嘴角翘起,睁开眼睛,动也不动,戚辰眉头一皱,忽然,那在普法胳膊上缠着的红龙一个闪身,一口咬住上刺的长剑,龙尾巴一扫,拍开下面短剑。 没有料到那红龙竟然可以如此,劲力也是如此狂暴。心下一惊,正要后退,耳边虎吼乍起,那普法左手降魔杵横扫而来。 从龙口狠狠拽回长剑,双剑交错封在身侧,挡住那横扫而来的漆黑降魔杵,瞥着那掠回盘踞在白衣和尚肩头的红龙。 “砰” 狂暴劲力传来,戚辰倒飞出去,双臂一阵剧痛,翻身单膝跪在地上,长剑拄着地,瞥见那他并未追上前来,侧头看向自己的双肩。 两道伤口,从肩胛划到胳膊上,四五寸长,狰狞撕裂。胸口剧痛,也有两道,稍浅了点,鲜血汩汩流下,虎爪挠伤一般。 双臂颤抖,鲜血顺着长短双剑流下,滴滴答答。 咧嘴笑了笑,挡住了降魔杵,挡不住跟着劲风闪现而出的宽大虎爪,看来法相确实妙用无穷。 戚辰不再作死,脑中急转,这和尚应该是从那山脚下的寺庙里出来的,那灵谷心寺方向看来是不能去了,万一被包圆了,真是要下地狱去了。 自己是钻入洞中,还是先跑? 眼神闪烁间,那普法的罗汉法相看着戚辰,摇头轻轻一笑, “逃不掉的,小龙” 声音刚起,只见他肩头那一只红龙,仰头一喊,清澈龙鸣响起,闪过一道红光,直奔戚辰而来。 汗毛炸起,戚辰不再拖延,侧身朝着山上飞奔而去,身后尖锐破风声动,眼光掠去,那白衣和尚丝毫未动,只是不屑的微笑着看向自己,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那条蛇一般的红色小龙掠至自己身边三尺,戚辰奋力长剑扫去,那小龙躲也未躲,长剑划过,似是遇到空气,没有任何阻挡,一掠而过。 呆愣间,那红龙一闪而过,撞在肋下,戚辰嘴角一缕血丝出现,身行一晃,就要咬牙奔出,双脚一紧,那红龙长蛇一般,顺着身体一晃而下,紧紧缚住戚辰双腿。 劈里啪啦半空一路撞的碎石乱飞,枝杈断裂,滚了回来,摔在地上,。 长短双剑散乱摔在身边,戚辰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心里大急,没想到这东西可以又虚又实,这次是真栽了。 耳边脚步响动,瞄了眼,看见那白衣和尚一步一步走来,戚辰挣扎着翻过身来,看着脚踝缠了两圈的红龙,用力挣扎,却似被精铁锁链锁住,丝毫挣扎不开。 脚边一双白皙佛脚,两脚纹路密布,戚辰停止挣扎,抬头看向那两只血意更甚的眼睛,见他也不废话,降魔杵扬起,带动低沉虎吼,就要奔自己头颅砸来, “慢着!” 大吼出生,戚辰看着那降魔杵顿在半空,也不再废话,大声喊道, “我还有一本《大日如来经》。” 果然,人心不足蛇吞象,菩萨法相已是绝顶,佛祖法相更能撩人心魂,那普法眼中洪光闪烁一阵,似在辨别真假,看着戚辰虔诚双目良久,低低声音传来, “大日如来,经书是厚是薄?” 额,我哪知道,急切间眼珠也不敢转动,扯了扯嘴角,大声喊到, “薄的!” 那普法眼中红光大涨,似是愤怒不堪,降魔杵又高高扬起,狠狠劈下。 脑门一黑,戚辰心丧若死,后悔不迭,看来是厚的。 “厚的!厚的!厚的!” 降魔杵丝毫未停,带者呜呜劲风,轰砸而来。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十七章 九幽烛龙 瞪大眼睛看着粗大的降魔杵带者虎吼阵阵,直砸而来,眼看就在头顶,片刻间就要头颅碎裂。降魔杵直砸忽然别成斜扫,贴着鼻子掠过,劲风传来,脸上一痛,两寸长的伤口出现在右脸颊上。 正自惊疑,戚辰忍着脸上的伤痛,朝白衣和尚看去,只见那白衣和尚手中拎着降魔杵,一扭身,对着身后横扫而去。 再看向他身后,戚辰浑身寒战。 一条水桶粗的血红大蛇,两丈多长,扬着脖子,一人高,竟然浑身无鳞,鲜红的蛇身上,布满寸许长的伤痕,排列紧密,蛇鳞一般,紫红鲜血还在汩汩流下。 这就是要找的那条蛇?这就是铁凌霜说的蜕鳞?哪冒出来的?是刚刚那个人?他妈的没渡劫也能完整化形?电光火石间,疑问闪过,戚辰看到那大蛇斗大的蛇头,也是鲜血淋漓,顶上还有几片片黑黑鳞片未能褪尽,大张着嘴,泛着寒光的长牙交错,带者血红长剑一般的殷红蛇信,直冲向白衣和尚脑袋。 普法手中降魔杵未停,直直扫向蛇头,那大蛇也不躲闪,微微侧头,用头顶接住降魔杵,找死一般。 “砰” 一声巨响,不愧是降龙伏虎罗汉法相,那降魔杵扫到蛇头上,只见那大蛇上半身横飞出去,两片被降魔杵敲碎鳞甲带者暗红鲜血飞散开来。 戚辰正自惊叹,只见那大蛇尾巴一摆,也如降魔杵一般,猛然破风而动,横扫中普法和尚腰间,罗汉法相虽力大无穷,但受得如此巨力,普法也如流星一般,砸向远处草丛。 脚上一松,戚辰低头看去,只见红龙瞬间虚无,闪出一道虚影,追向普法,闪到普法两丈之内,身形才逐渐凝实,看来这是他那降龙伏虎法相神通的范围。 翻身站起来,双剑捡起,握在手中,看向那条大蛇。 悠悠转了个身,大张蛇嘴,里面也是殷红一片,大股鲜血顺着狰狞嘴巴流下来,只见它仰天嘶吼一声,垂下斗大蛇头,两只血红蛇眼,盯着戚辰,蛇信抖动,一阵笑声传出, “哈哈” 声音嘶哑阴冷,让人心底生寒,那殷红蛇眼似乎闪过轻蔑,蛇头转头,盯着几丈外拎着降魔杵,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普法,大嘴开合, “你想要本座精血,本座,也想要你的!哈哈哈” 听到此言,普法脸色顿时阴沉起来,眼中杀意弥漫。 戚辰眉头一皱,又退后两步,瞥了眼脸如寒冰的普法,心下嘀咕,难道他也是妖怪?场面逐渐乱了起来,戚辰手中双剑紧握,对着大蛇喊道, “大长虫!洞里追你的人呢?” 猩红蛇眼冷冷瞥了眼戚辰,蛇头微转,扫了眼山洞,蛇眼红芒闪动片刻,抬头扫了眼天上的乌云,低沉的笑声传出, “嘿嘿,先饶你们一命,待本座过了雷劫,再来取你们狗命。” 蛇尾一扫,就要对远方掠去,戚辰心下着急,也不管那大蛇,对着洞口冲去,眼见洞口就在眼前,眼前红芒一闪,抬眼扫到那条红龙闪到面前三尺,尾巴横扫而来。 翻身闪开两步,看着悬在半空冷冷盯着自己的红龙,怒气冲天,瞥了眼那普法和尚,他看也不看自己,眼神红芒闪动,嘴巴张合,低低声音传出。 没有听到清说什么,戚辰心下疑惑,却见那大蛇身体一僵,停下身来,盯着普法,阴狠蛇眼扫动几下,低低声音传出, “没有欺瞒本座?” “不然小僧在寺中枯等,所为何事?” 普法微微一笑,散去眼中红芒,又是慈悲之相,淡淡的看着大蛇。 心下隐隐觉得不妙,戚辰正要闪身退开,面前红龙一闪,拦住去路,普法一步步走过来,站在戚辰面前五尺,那大蛇也转过身来,吐着蛇信,眯着蛇眼,盯着戚辰,粗大的身子盘踞在那一丈清泉中,霎时间泉水通红。 “本座帮你得到经书,你助本座得那并蒂双莲,” 看着普法微笑点头,戚辰心沉了下来,被包圆了,暗自叹息,在杭州府十几年,没有今天一天在阎罗殿门口闲逛的次数多,看来自己是要折在金陵了。 低头看着手中黑白双剑,咧嘴一笑,手腕一阵,双剑一震清澈鸣叫,扫了眼这左大蛇,右红龙,对着面前还站着的阴险秃驴,哈哈一笑,慷慨赴死,朗声说到, “秃驴,老子操你祖宗!” “敕,鳞,爪,角,牙,纳火为身,取暗为神,开眼煌煌苍天,瞑目九幽地狱,临,烛龙。” 随着骂声落下,身后山洞中冷清声音带者森森杀意响起,越来越大,面前红龙半空顿下身形,对面和尚面色忽然铁青一片,那巨蛇盘坐泉水池中,正对着洞口,也转头望向洞中,戚辰的嘴也是越咧越大,放声大笑。 洞中火光一闪,龙吟响彻,那大蛇身躯一颤,还没来得及退开,洞口一道火光如日冲出,直撞过去。 “轰” 一声巨响,大蛇倒飞而出,蛇头冒烟,半空中凄厉嘶吼不止,一路撞倒钟山草木碎石,绞成一团,挣扎嘶吼。只见半个蛇头焦黑一片,滋滋的冒着黑烟,还滴着油花。 戚辰大喜,正自赞叹,身边热气蒸腾,口舌忽然干枯,看向身边,一条长龙,大腿粗细,一丈多长,四爪着地,仰天龙鸣。 一身鳞甲,漆黑深沉,却不时闪出一缕火光,龙角狰狞,齿牙森森,两只幽蓝龙目,波动间炽热灼烧,目视之处,石头焦黑,草木枯萎燃烧。 身边一闪,铁凌霜拎着铁枪,冲出洞口,左手鲜血淋漓,扫视一眼,看到戚辰浑身破烂,血迹斑斑,脸上也是血红一片,微微皱眉,转头盯着普法,扫了一眼他身上的法相纹路,嗤笑一声。 “这笑面虎秃驴,暗下杀手,要抢我的《地藏经》,还和那条大蛇还串通了,说什么花的。” 吃了亏,见到家长,那是要告状的。铁凌霜听到戚辰说到《地藏经》,微微奇怪,扫了眼戚辰怀里那本黑书,颇为疑惑的上下扫了眼戚辰,很有看不上的他资质的意思。 扫到远处大蛇尾巴一扫,直朝山下冲去,铁凌霜冷声说到, “你去追,它跑不掉,我先砸碎这个小猫小蛇。” 点点头,抹了一把脸上鲜血,戚辰朝着普法大吼一声, “老子还操你祖宗!” 头也不回,朝着那大蛇追了过去。 铁凌霜冷下双眼,看着面前的普法,寒声问道, “七月十五日凌晨,孝陵,玄二十三,你杀的?” 眼中红光闪动,微微一笑,普法也不答话,身手一招,那顿在虚空的红龙闪现身上,缠着胳膊,普法低头看着手中降魔杵,眼中血气弥漫,盯着铁凌霜鲜血淋漓的左手, “内息全无,也敢在罗汉法相面前放肆。” 手中长枪一阵,铁凌霜对着普法冷冷一笑,左手剑指横点身边的九幽烛龙, “贪心不足,三脚猫的降龙伏虎,有什么能耐,哼。敕,收。” 那四处扫视的烛龙听到敕令,浑身一颤,体型渐渐缩小,待只有指头粗细,一闪卷到了铁凌霜长枪枪头,逐渐消失。 烛龙刚刚消失,那苍龙泣血枪一声清澈龙鸣,枪尖忽然火红,火光乍现,熊熊燃烧。 嗤笑一声,普法早就看出铁凌霜内息全无,也就是一身蛮力加上敕令而已,仗着法相刀枪不入,降魔杵一挥,呜呜风起,仰天对着的铁凌霜,猛然凝滞一瞬,道道杵影遍布,从头顶直直砸下,似是狂风乍起,竹林倾倒。 眼角轻蔑,这是佛门疯魔棍法里的竹海,铁凌霜丝毫不避,猛地加速,倒拖着的苍龙泣血猛地一抖,枪尖火光呼呼闪烁摇曳。 双手托着枪尾,腰身一扭,气血沸腾,苍龙泣血枪头画出一到红芒,呜呜劲风作响,龙鸣不止,朝着黑杵竹林横扫而去。 枪杵相交 “咚”的一声,竹林瞬间消失不见,降魔杵荡起,带着普法微微后仰,铁凌霜手中长枪也是呜呜倒掠回来,气力竟是旗鼓相当。 普法心中一惊,气息转动,止住后仰之势,降魔杵扬起,就要再砸下,一道身影矮身冲撞进来,冷冷凤目寒光闪烁,瞥着自己。 见到普法起手被破,铁凌霜心中嗤笑,“力解,一,囚牛断缰”,身上一道青牛光影随着浑身断裂的黝黑粗索一晃而散,手中长枪顿时轻飘飘的。 一道枪影如芒,直刺龙虎罗汉法相下巴, “当” 那普法脚尖离地,腾空而起,后仰着朝后摔去,下巴灼痛难忍,脑袋嗡嗡作响,隐约间听见虎吼豹嘶传来,瞪起看去, 只见铁凌霜长枪化作一团黑影,只有枪尖火光闪烁,勾画出一道道寒光闪烁的虚影,似虎似豹,又如剽悍战马,双眼火红,吼声震天,雄壮无敌,直冲而来。将军令,虎豹骑。 还在半空的普法刚要挣扎翻身,就被奔驰而来,化作虎豹铁骑的枪尖不断冲杀撕咬,枪尖每每与降龙伏虎法相相撞,普法身上点点焦黑,隐隐肉香传出,脑中嗡嗡作响,在半空中颠簸流离。 那红龙每次冲向铁凌霜,她都不管不顾,只是龙爪临身时,才一枪扫出,将那红龙远远拍飞,竟没有一次失手。 “喝” 一声冷呵,只见那普法法相落下,撞在一块大石头上,斜斜坐躺着,铁凌霜长枪狠狠拍下,火光似是龙头撕咬,枪头似是鹰嘴勾尖,直啄普法头顶天灵。 “叮” 那法相被打的晕头转向,来不及反应,被枪尖狠狠啄在头顶,天灵一片焦黑,滋滋声响,身上罗汉法纹一阵波动如水,金光闪闪,持续了几瞬,才渐渐平息。 只是两道殷红血液从鼻孔流下,受了内伤。 翻身后退,铁凌霜拎着铁枪,看着那挣扎着站起身来的普法,深吸一口气,冷冷说到, “修一个降龙还不知足,强行修炼伏虎,虚浮无用,只能吓唬吓唬门外汉。” 被讽刺了,已经不见踪影的戚辰自然不知,只是闷头拎着双剑,沿着草木断折痕迹直追而去,看方向,竟是灵谷心寺方向。 弹了弹腰间的青铜熏球,铁凌霜看着那正在竭力运气止住眩晕的普法,冷冷的说到, “隐,铁凌霜,左,东,钟山半腰,见灵谷心寺普法,修降龙伏虎法相,杀意如血,行为不善,惊动骨鸟,鸣响两次,判定为魔,人身成魔,拟列入追杀榜,约地榜六十名。” 说罢,手指拨开青铜熏球暗门,骨鸟飞出,远远的冲到天际,回头看了眼战场,朝鸡鸣寺直飞而去。 有苦说不出,普法内心愤怒,外伤虽痛,但没伤及根本,内伤只是稍微一点轻伤,不影响战力,可面前这女人说的没错。 自己入门时,只是小小孩童,被洪寂看中,选入内门,一路观佛像,对降龙和伏虎罗汉都有佛韵牵引,师傅告诫,只能修习一本。 忽忽二十年,终于修成完整的降龙法相,又对伏虎罗汉起了心思,跪求师傅良久,愿意抱着性命一试,这十年穷尽心血,那老虎一直只能化作灵识不全的降魔杵,还撕扯的降龙法相不如之前浑圆一体,能成法纹,却收不回来,真是气煞人也。 今天这《地藏经》是到不了手了,就算强行拼个两败俱伤,这人帮手也会加紧赶来,哼,便宜了那小子,只要等那并蒂连花过了雷劫,吃了她的藕根,必能功德圆满,看我怎么抢回来。 冷哼一声,浑身法相纹一阵波动,渐渐缩回,回到额间,一闪而逝,普法抹去鼻下殷红血迹,看着铁凌霜,仰天哈哈一笑, “哼,蛮力之人,等我功成,再来找你。” 说着,看着面前忽然脸上起霜的铁凌霜,就要转身掠走。身后冷冷声音传来, “并蒂双莲!” 看着顿住脚步的普法,铁凌霜嘴角扬起,眼中冷意却是更深, “今天你走不了,你果然打那朵莲花的主意,看来也是学者妖魔一般,吞噬灵物,入魔已深,今天你只要退出半步,灵谷心寺中那朵莲花就会化为飞灰。” 说完,扬起长枪指着灵谷心寺方向。普法心中震惊,起身就要奔向灵谷心寺,铁凌霜脚尖一点,拦住他的去路,冷冷的说到, “问你两个问题,如实回答,我转身就走,今天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我回去销了追杀令。” 普法眉毛扬起,似是不可置信,铁凌霜冷声问道, “玄二十三,是不是为你所杀?” 普法退后两步,见铁凌霜只是冷冷的盯着自己,并未追上,迟疑一瞬,点点头。 嘴角拉下,面色阴寒,看普法又退了几步,铁凌霜长枪一抖,枪尖在身边一片草叶上点点画画,末了枪尖轻轻一扫,那片树叶暗器一般,直直飞向普法。 微微迟疑,普法伸手夹住树叶,似是拈花一笑,不过低头一扫,脸色凝滞,铁青一片,丝毫没有笑意,只见树叶表面并未划破,只是轻轻按压,划痕颜色幽绿,在翠绿的树叶上,颇为清晰,几行簪花小字。 并非为了这一手巧劲功夫震撼,只见树叶上写着, 一,闭嘴,手写,否则死。 二,舌上花印,何时刻,谁刻的,姓名,长相,住址。 三,必须答,否则死。 紧紧抿住嘴唇,没想到面前的女子眼睛如此锐利,刚刚久违的哈哈一笑,竟然被她看到了隐藏了这么久,连师傅都没有发现的秘密。 抬头看去,只见铁凌霜倒持着长枪,凤眼死死盯着自己,大有一言不合,直接分生死的意思。 思虑片刻,普法点点头,又摇摇头,见铁凌霜眉毛一扬,就要飞身上来,指尖一缕真气凝聚,隐隐成针,在树叶后背画了几笔,抬手扔回。 铁凌霜伸手捏住那劲风呜呜,旋转切割的树叶,不管它在两个指间不停的旋转,只是盯着普法,见他面色始终没有变化,也没有瞬间死掉。 嘴角翘起,看来持玉者很可能是靠着声音和特定字词,来判定玉奴是否泄密。 低头看了看指尖慢慢停下的树叶,翻过来看,只有几个小字,不过是轻轻割破树叶表皮,并未伤了纹理,不禁嗤笑,死到临头,还变着法的一教高下,扫了一眼,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十一年前,云游道人,老头。 抬起头来,铁凌霜冷冷盯着普法,冷冷的问道, “看来,你是不想善了了?” 普法一脸微笑,佛光乍现,扫了一圈,没有发现花朵,伸手拈过一片树叶,指尖连抖,随即轻轻一推,树叶轻轻飘过来。 顺手接过,铁凌霜低头看去。 今年三月,五月,金陵城中,有背影相似之人,追至夫子庙,皆无果。 见铁凌霜低头看向树叶,凝眉思索,普法不再拖延,转身往钟山下掠去。 看着普法身行闪烁,转眼不见了踪影,铁凌霜冷冷看着他逃跑的方向,直到苍龙泣血枪尖火光逐渐暗淡,慢慢消散开来。 冷哼一声,托着铁枪,转身往灵谷心寺掠去。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十八章 灵谷青月 天色暗了下来,半空雷声越来越响,电光闪烁,狰狞奔走墨云之间。 华灯初上,金陵城里最亮堂的地方,自然就是那秦淮河畔,两岸红灯如火,照映之下,秦淮水也如一条鳞甲闪闪的火龙。 休息了一整个白天的烟花女子,懒身起床,梳洗迟迟,弄妆画眉,等着腰包隆起的富商巨豪,或者是私下里的玉面郎君。 大明皇城,灯光也是璀璨,一只骨鸟半空掠过皇城西墙,下面就是春和宫。 春和宫乃是大明皇太子朱高炽的居住之所,相较于隔壁一道墙之内的西六宫,灯光微暗,想来连这灯光,也要分君臣父子的。 骨鸟自然不认识什么皇太子,在春和宫上转了一圈,似是找到了一缕味道,贴着宫墙,直朝南面武英殿飞去。 洪武皇帝朱元璋,每逢朔望大朝会,都在奉天殿接受臣子贺拜,寻常时候,处理朝政,一般都要在华盖殿中。 作为他儿子,永乐皇帝朱棣,朔望大朝会,自然也是在奉天殿。 永乐帝生于战火,长于马背,十几岁时,就拎着长枪大刀,跟在徐达大将军和常遇春大将军这些一代名将南征北战,对颇为虚浮的华盖二字,实在看不上眼,对武英二字情有独钟,寻常处理政务,接见大臣,多在武英殿。 武英殿外,一团乌黑,没有一丝灯火,殿门大开,按律守门地内侍一个也无。 殿内更是漆黑如墨,本该映着灯光,金光闪闪的龙椅,也只有一抹隐约的影子,下面不远处站着两条黑影。 右边那道黑影看起来高大威武,腰上似乎悬着一柄宽厚大刀,低着头,恭谨地站着,身上渗着浓浓煞气,还有隐隐血腥味道。 隔了几步外,左边黑影矮一些,也瘦一些,左手垂在腰间,微微晃动,似乎把玩着什么,右手扶着长剑剑柄,一双眼睛在漆黑殿中泛着微光,温润如水,看着龙椅。 皇宫大内,配刀带剑,不是大内侍卫,就只有锦衣卫了。 “纪纲,查了?” 一道声音自龙椅上传来,低沉透彻,在空荡大殿内激荡不已,竟有金戈铁马之感。 永乐一朝,敢坐在龙椅之上的,只能是朱棣了。 右边那道高大身影听到声音,忙弯下腰身,低声回报, “禀皇上,金陵第一富商全金水,每年确有大笔资金不知所踪,文士之首许鹤去,与现六部不少官员交好,也多不着痕迹之下影响奏议。这些,锦衣卫都已查明。” 大殿内又没了声音,那龙椅上的黑影似乎沉睡下去,半晌,低沉声音传来, “继续监视,去吧。” 那叫纪纲的高大黑影躬身行了个礼,又对着左边黑影抱了抱拳,一路退到殿门外,才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龙椅上的永乐皇帝站起身来,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下了阶梯,走到那扶剑的身影前,淡淡的问到, “九先生,奉金按笔已现出形迹,那提剑持玉之人,可有线索?” 那黑影并未说话,微微侧头,右手从剑柄上移开,轻轻一招,一只骨鸟掠过殿门,停在他手上,似是叽叽喳喳的在鸣叫。 被冷落在一旁的朱棣出奇的没有动气,静静的看着。 那黑影点点头,轻轻抚摸了一下骨鸟,那骨鸟又化作一道白线,冲出武英殿,直奔灵谷心寺而去。 “线索来了,皇上,我去灵谷心寺一行,或许能见到仙人。” 说罢,拱了拱手,转身出了皇宫。 大明永乐一朝,能这样对皇帝说话的,除了黑衣僧人姚广孝,还不曾有过他人,此人头顶并未闪光,当不是姚广孝,不知又是哪路神仙。 永乐皇帝站在殿内,看着那道身影走出殿门,闪身不见了踪影,低沉一笑,杀气四溢, “呵呵,仙人。” 铁凌霜一路飞掠,到了灵谷心寺门口,只见寺庙大门紧闭,一片黯淡。抬眼望去,寺门左侧百米,火光闪耀。 脚尖轻点,掠上寺门,一个翻身,站在天王殿顶,并未停留,飞身上了金刚殿顶,眯着眼睛扫视一圈,没有丝毫人影,盯着小水池中那朵并蒂双莲花,只有隐隐佛韵,再无其他。 抬头望向寺庙左侧百米处,几团篝火,围着一方水塘,塘紫几丈方圆,水面如镜。水边站着两道人影,似是互相戒备,隔开老远,但都盯着水面。 “汪汪” 狗叫声传来,铁凌霜眯眼细看,只见那高大人影身后几米远,一条大狗对着水面,大声吼叫。 脚尖轻点,翻身掠了过去,衣衫猎猎,破风声响。 听到声响,大黄狗转身对着铁凌霜就要吼叫,忽然感觉到熟悉的杀气,赶紧伸出舌头,一副讨好狗脸。 戚辰早就看到铁凌霜,走上前来,抬手长剑一指水面,气急败坏的说到, “那大长虫躲在水底,不出来。” 点点头,铁凌霜扫了眼水面,借着火光,还能看到丝丝血线不时浮到水面。看向两丈外的一道人影,不再是佛陀盛装,一身灰色百纳衣,头皮青青,白须白眉,洪寂大师。 只见他须眉飘扬,双手合十,对着湖面,低声念经, “洪寂大师,你的徒弟早已入魔,你可知道?” 那洪寂停下念经,转头看着铁凌霜,又看着脸上怒意骤然浓烈的戚辰,口中唱起佛号, “老衲见到这位施主身上伤痕,就已猜到,度他三十年,未能化解燥性,一念成魔,阿弥陀佛。” 嗤笑一声,戚辰手中长剑一震,恨恨的说到, “老和尚,看在你没动手的情面上,我喊你一声老师傅,你养了个魔头,还只说是燥性,哼,等老子抓到他,就打开他脑壳,看看燥性是什么。” 除了嵩山少林寺,多数寺庙内门一般只有一两个人,一师一徒,弟子更如儿子,从幼小孩童养大,三十多年,不想竟是此种场面,饶是洪寂大师佛法深湛,此时也不禁悲上双眼。 没了底气,狮子吼也喊不出来,只是双手合十,低声的念着佛号,也不再辩驳。 斜斜瞥了眼怒气朝天的戚辰,铁凌霜冷冷的说, “功夫不到,就闭嘴。” 脸上闪过羞红,垂下长剑,戚辰干咳一声,讪讪的说到, “这不是第一天嘛,等我以后,拳打猛虎,脚踢蛟龙,敕令无敌,到时候咱们再比比。” 停下念经,洪寂大师颇为诧异的抬起头,目光古怪,扫了戚辰一眼,又低下来。 被看的莫名奇妙,戚辰挠了挠头,转头看向铁凌霜,看她也是嘴角翘起,颇为轻蔑的看着自己,不禁问道, “我说错了吗?”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看内息应该是佛门弟子,佛门功法只有法相,没有敕令。” 洪寂大师颇为诚实,看出来戚辰修的的佛门功法,轻声的解释到。 不搭理身边脸色垮下来的大傻子,铁凌霜盯着两丈外水面,血线越来越多,仰头看着头顶正上面的半空中,雷光闪烁间,一大团黑云隐隐泛紫,越来越低。 雷劫快到了,就在片刻间。心下疑惑,这蛇妖吞血杀人,气息狂暴阴冷,确定是魔,怎么雷云会泛着紫色呢?不应该只是一团乌黑吗? 紧紧盯着水面,铁凌霜脸色越来越冷,忽然长出一口气,转身看向洪寂大师, “这水塘有多深?” 摇了摇头,洪寂大师轻声说到, “不下十丈,施主万不可下去,在水中,除非佛祖亲临,否则没人是鱼妖蛇怪对手。” 冷着脸,铁凌霜瞥了眼水面,收回要跳下去的心思,眉头一皱, “寺庙里人呢?” 扫了眼水面,见依然平静,洪寂大师轻声说到, “老衲听到外面动静,感觉到妖气,已让他们全部躲入无梁殿中,不许出来。” 无梁殿,无梁无柱,无钉无木,全用砖瓦堆砌,供奉无量寿佛,又叫无量殿。 冷哼一声,想到一念殿前那朵双生并蒂莲花,铁凌霜寒声说到, “一念殿前那朵莲花,到底有什么奇异之处,我隐卫中人,被你弟子击杀,就是因为那朵花,事到如今,大师再要隐瞒,那就和你徒弟一起,列入隐卫追杀榜吧。” 长叹一声,洪寂大师盘坐下来,低头合十,轻轻的说了起来。 原来,灵谷心寺初建之时,首位内门掌寺,是青月大师,就是那在一念殿的牌匾上,留下那两道掌印之人。 青月大师天资绝代,先修降龙,后修伏虎,再修骑象。三位罗汉法相集于一身,威力无匹,为当时内江湖叱咤风云之人。 不想修成三法相之后,多年再无寸进,心下生出焦躁,为平复心境,外出游历山川大海,于南海观音象前,领悟佛法,修为再进,欢喜之余,想到降龙罗汉迦叶禅师拈花一笑,伸手摘下观音相坐下一朵并蒂莲花,带回寺中。 此并蒂莲,在南海已有灵识,移到了一念殿中,自生枝蔓藕根,每逢深夜,更是点点佛韵金光。 青月大师每日于莲花前参悟佛法,修为大进,不过,坏就坏在修为大进,青月大师已不满足罗汉相,四处搜寻菩萨相,佛陀相,一无所获之余,魔根已经深种。 那并蒂莲灵识初开,受青月大师影响,也渐渐生出魔像,两朵莲花,一朵生仍是醇厚佛韵,另一朵却渐渐散发着妖异红芒。 终于,青月大师发狂入魔,拆了一念殿,在牌匾上流下一佛一魔两道手印,离寺而去,后被发现,死于南海观音像下。 这株并蒂莲,就一直如此,传承下来,每一代内门掌寺,都渡佛韵,期待化解另一株莲花上的魔气。 并蒂莲灵智已高,每次都将魔气收纳于根部玉藕之中,直到深夜无人之时,才会现出魔相。 说罢,洪寂大师长长一叹,低声说到, “原本魔气已经逐渐消散,眼看就能重回清莲之身,不想这十年,魔气骤然浓烈,疏散不去,老衲每日诵经,都是无用。” 眼神闪烁,想到普法哈哈一笑时,舌面上的黄豆大小的殷红花瓣印记,铁凌霜点点头, “洪寂大师,那普法,是否也是近十年,逐渐焦躁起来的?” 听闻此言,洪寂皱起白眉,点点头, “不错,十年前,他练成降龙法相,本该佛性圆通,不想忽然一日,跪地求我将伏虎法相传授于他,老衲知道青月祖师之事,未敢传授。“ 说着,颇为后悔的低头叹息, “可耐不住他每日哀求,才允许他自行修炼,老衲只能时常让其上下钟山,磨练耐性,不想还是如此。阿弥陀佛。” 眯起眼睛,看着洪寂大师念经不止,铁凌霜轻轻的问道, “那普法,最近十年,是否言语少了很多?未曾大笑过?” 抬起头,不解的看了眼凤目中寒光闪烁的铁凌霜,洪寂大师思索片刻,低声问道 “施主此言何意?老衲觉得是他沉浸修行,才变了很多,我佛门中人自然不会似凡俗中人大喜大悲,不曾大笑这属常事吧?” 冷哼一声,铁凌霜正要讽刺这照本宣科的老顽固,头顶雷声炸响,身边汪汪狗叫声响起,只听戚辰大喊到, “动了,动了,水面动了。” 两人都是一惊,齐齐看向两丈外的水塘。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十九章 血莲黑蛇 那水塘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如沸水一般,波浪翻滚,血气扑面而来,夹着着阵阵冷风,阴寒刺骨。 戚辰和铁凌霜都凝神戒备间,耳边一声虎吼震天,两人侧头看去, 只见洪寂大师浑身金光阵阵,身后一道虚影,粗壮高大,筋肉虬结,怒目扬眉,身上血管暴起,胡须毛发,清晰可见,非那普法身后模糊的虚影可比。 那虚影脚边一只斑斓猛虎,黑黄条纹交错,斗大的头颅正中,一个“王”字,虎嘴大张,齿牙散着寒光,对着水面大声吼叫。 洪寂大师须发飘扬,双手合十,低念一声,阿弥陀佛。 只见那道虚影踏前一步,人虎化作一缕金光,掠进洪寂大师眉心,只见他眉心金光一闪,纤细玄妙罗汉法纹瞬间遍布洪寂全身,闪了两闪,又缓缓缩了回去,在洪寂眉心勾勒出一个筛子大小的猛虎纹路,淡淡的闪着金光。 洪寂伸手一招,一只斑斓猛虎闪现在身侧,低吼着扫了一眼水面,身体一抖,化作一根通体黝黑,斑驳细细金黄纹路的降魔杵,握在洪寂手中,兀自虎吼阵阵。 大黄早就吓夹着尾巴得躲了老远,戚辰目瞪口呆,铁凌霜点点头,这才是真正的罗汉法相,伏虎罗汉。 收回目光,铁凌霜盯着逐渐平息下来的水面,眉头轻轻皱起,正自怒气升腾间,水面中心一个小漩涡,哗啦啦转动间,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小心。” 洪寂大师刚出声提醒,水面一闪,密密麻麻的冰凌破水而出,尖锐破风声响,闪着寒光,对着三人直射而来。 “叮叮,叮叮,叮叮” 三人手中兵器舞动,将冰凌格挡开来,戚辰双剑舞弄成盘,弹抖刺撩间,只觉阵阵寒意透过双剑,侵入身体,冷入骨髓,不禁大怒。 看来要赶紧把怀里的经书好好修习起来,不然拖后腿是肯定的,被妖魔吞了,也属正常。 正自走神,眼光瞥到水面,只见那条大蛇不知何时,竟探出那斗大的蛇头,在水面三尺,盯着众人。 半面焦黑,连一只蛇眼都紧紧闭着,不知道是瞎了还是伤了,头顶几片黑鳞,蛇嘴微张,猩红的蛇信不时吐出。 水下冰凌不停的激射而出,大蛇看着舞动不停的三个人,蛇头扬起,望了眼灵谷寺方向,阴阴一笑,扑通一声,又潜了下去。 冰凌终于停了下来,戚辰浑身发冷,佛门内功正自运起,竭力散去寒气,看着铁凌霜阴寒着脸,盯着湖面,想着她没有内功,会不会受了内伤,牙齿着打颤正要发问。 “啊!” 一声凄厉喊声传来,三人微微侧头看向灵谷寺内,只见红光闪烁,血气森森,夹着一缕暗淡金光。 那喊声听着熟悉,好像就是普法的声音,只见洪寂一声大吼,直奔灵谷寺而去。 戚辰和铁凌霜还在盯着塘水,迟疑间,轰隆一声,巨浪翻腾,一股水浪如潮直扑二人,两人闪身后退间,只见那条大蛇冲出水面,直奔灵谷心寺冲去。 躲过水浪,二人转身朝着灵谷心寺飞掠而去,眼看着大蛇尾巴一扭,闪身飞起,掠过寺庙围墙,消失不见。 冷哼一声,铁凌霜脚下用力,飞身而起,掠上墙头,戚辰紧随其后,飞身上墙,低头看去,两人不禁都是一寒。 白日里氤氲佛韵的并蒂双莲,此刻大变样貌,那稍小的一朵,已经掉落,斜斜的躺在水池里,只剩一半,好像被猛兽咬了一大口。 另外一朵,花朵比白日里大了好几圈,脸盆一般,原本白嫩微微泛红的花瓣,片片殷红似血,闪着冷芒如刀,花蕊中,伸出数到细细透明长丝,一尺多长,舌头一般舞动着。 花朵下面,青色的藤曼,泛着紫色,上面尖刺密布,寒光闪闪,无数藤曼水中伸出,紧紧缠着一个人,不停收紧间,丝丝血迹被藤曼尖刺吸收,诡异阴冷。 那人头皮青青,浑身也泛着青光,看来莲花藤曼的尖刺有毒,奋力挣扎间,兀自大吼不停,正是普法。 此刻普法一身法相纹逐渐暗淡,朝着洪寂大喊, “师傅,救我!” 自己的徒弟,虽然入魔,那也是要救的,普法飞掠上前,水中数条藤曼猛然伸出,对着洪寂挥舞缠卷而去。 洪寂手中降魔杵挥舞不停,挥动见一只只虎爪飞掠而出,藤曼撕成几断,可水下藤曼似是无穷无尽,一根断了,瞬间两三根又钻了出来。 饶是洪寂心急似火,勇猛无比,也被挡住身行,只能不断闪躲后退。 扫了眼那盘踞在青石道上,一只独眼寒光闪烁的大蛇,铁凌霜手中长枪一震,龙吟声起,脚尖一点,对着大蛇,直冲过去。 身在半空,长枪扬起,似是偃月大刀,直劈蛇头,那大蛇阴阴一笑,尾巴一甩,闪身游荡到财神殿门口,看着铁凌霜一枪拍在青石路上,碎石四溅,转身看着自己,那大蛇嘿嘿一笑,大嘴张合, “本座雷劫已至,你还是乖乖站着,等本座过雷劫,这里所有的人,还有那朵花都是点心。哈哈” 凤眼眯起,铁凌霜冷冷一笑, “小水蛇,过了雷劫,也是一只独角废蛟。” 看着大蛇独眼忽然眯起,杀意冷冽,想到张铁说的造魔负天,铁凌霜对着他摇摇头,淡淡的说到, “你现在受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过了雷劫,你自会后悔没有早死。” 那大蛇独眼寒光闪烁,就要冲上, “啊!” 一声凄惨叫喊,夹着着无限恐惧,铁凌霜微微侧头,看向普法,只见他脸庞青紫,大张着嘴,喉咙里嘶吼声阵阵传出。 那莲花藤曼上的毒,好似可以让人麻痹,普法眼中惊恐,嗓子中咔咔作响,就是合不上嘴,只能睁睁的看着莲花似人头一般,慢慢靠近自己。 不知何时,那血红莲花已将浑身青紫的普法拉到近处。花瓣抖动,似是低头,花蕊中透明细丝探入普法嘴中,对着那蛇头上一缕花瓣印记直刺而入。 那洪寂心中急切,手中降魔杵舞动成一段黑影,随着武动,一只只老虎虚影闪现,尺爪张扬,虎吼阵阵,撕裂周身茎蔓,对着莲花直冲而去。 身边一闪,戚辰飞掠过来,看着那莲花似是亲吻般,和普法和尚嘴对着嘴,浑身一身恶寒,对着凤眼眯起的铁凌霜问道, “怎么办,现在先杀谁?” 这就是造魔,以龙凤精血,刻印人体,引妖怪杀人取精血而成魔。铁凌霜没有理会戚辰,转头盯着大蛇,冷冷的说到, “是不是很熟悉,你也是这样的吧,再说一次,现在死,比过了雷劫,要好。” 说完,也不管一头雾水的大蛇,对着戚辰点点头,说到, “砍了莲花。” 语音刚落,脚下一点,对着那池边莲花冲去,戚辰扫了眼大蛇,见他眼神闪烁,似是不解,没有冲过来打劫的意思,也是拎着双剑,紧紧跟着。 果不其然,水中又钻出数条闪着剑刺的藤曼,对着二人,挥甩而来。 长枪挥舞,扫断藤曼,看着连绵不绝藤曼从水中钻出来,铁凌霜闪身退开,顺便拉着戚辰的衣领,将他拽回。 好不容易站稳身行,戚辰正要发问,只见铁凌霜狠狠攥住左手,鲜血淋漓,戚辰不禁眼角一抽,怎么她手上伤口就没有愈合过,哪个王八蛋废了她内力,真是恶毒。 看着那透明丝线轻轻颤动,似是吮吸,缕缕鲜血泛着紫金,沿着丝线被莲花吞噬,普法嘶吼声越来越低,洪寂更是着急,兀自舞着降魔杵艰难前冲。 左手剑决掐起,铁凌霜正要封敕, “轰隆隆,咔喳!” 头顶黑云翻滚间,一道青白闪电,似一条白龙,张牙舞爪,带着赫赫天威,对着那大蛇头顶,直劈而下。 两人侧头看去,只见那大蛇丝毫不惧,得意的张嘴大笑,直冲向那道闪电。 只见粗壮闪电劈在蛇头,一闪而逝,一点也没有传说中天威赫赫的感觉。那大蛇呆在当场,戚辰也呆了,怎么这雷劫跟闹着玩似的,这就完了? 正要问向身边的铁凌霜,只见大蛇猛地一颤,浑身电光蔓延,闪电爬动间,血肉飞溅,财神殿前,顿时一片血海。 三重清雷,第一道,淬身。 原本应该三道淬身的九重紫雷,现在只有一道了,不过雷劫毕竟是雷劫,铁凌霜看着那啪嗒一声,摔在自己血海里,一点动静也没有的蛇魔,嘴角轻蔑,最好一雷劈死,省的浪费本姑娘力气。 看见大蛇无声无息,死了一般,戚辰拎着双剑,就要冲上前去,砍下大蛇头颅,伸手拉住要占便宜的戚辰,铁凌霜摇摇头, “雷劫开始,不能打断,不然还会生出三道,是劈在你头上的,这是天道,我们不要管了。” 也没有时间羞愧了,戚辰狠狠的瞪了眼大蛇,转头看向那朵荷花,只见普法面色青紫发灰,逐渐没了声息,皱眉问道, “这朵花怎么办?” 铁凌霜抬头看向天空,那团飘在大蛇头顶,电光闪烁的乌云边,竟然还有一团乌云,本来还微微泛着紫气的云团,现在也是乌黑一片,摇了摇头, “晚了,这朵花的雷劫,也来了。” 戚辰正要抬头去看,只见那朵血红荷花花蔓一阵抖动,将那普法扔向洪寂,那洪寂停下手中降魔杵,抱着普法踉跄后退到一念殿门口。 大师傅老泪纵横,抱着依然张着嘴的普法,只见他大张的嘴中,舌头中心一片枯黑,焦黑纹路一只蔓延到脸上喉咙,法相纹路一般,狰狞恐怖,好像轻微触碰一下,就会碎成一堆。 普法气息渐渐飘散,回光返照,双眼渐渐回神,看向白眉白须,满脸皱纹,老泪纵横地师傅,咧了咧嘴,孩童一样。 艰难地抬了抬手,拍了拍洪寂的胳膊,似是安慰,喉咙滚动两下,沙哑的喊了两声,听不出来是喊师,还是父。 像是力气用尽,瞥到身边牌匾一深一浅,一佛一魔两道掌印,扯了扯嘴,闭目死去。 摇了摇头,铁凌霜长枪拍了拍还在发呆的戚辰,两人走到一念殿门口,铁凌霜看到那莲花血光大盛,浑身枝蔓舞动,阵阵寒气溢出,想来那滴精血,是有寒冰气息。 这一蛇一莲,只凭着一滴精血,就能带者这样冰冷的气息,不知道精血本体要有多么强悍,可惜,竟然落到了仙人手中,沦为鱼肉。 抱着普法的洪寂低声呜咽,丝毫没有得道高僧应有的不悲不喜,铁凌霜淡淡的说到, “洪寂大师,令徒身死,是佛是魔,都已过去,请节哀。” 洪寂大师低头良久,站起身来,抱着普法走到一念殿中,将他靠着墙边平躺放下,抹了把泪,双手合十,闭目低声年了一段往生经,再睁开眼时,好似又是一代高僧。 转身出了门,伸手一招,地上的降魔杵掠回手中,对着铁凌霜低头拜谢, “多谢施主放过老衲徒儿,待雷劫过后,我来对伏这朵魔莲。” 点点头,铁凌霜对身边的戚辰说到, “你协助洪寂大师,那条小水蛇我来。” 戚辰自然不敢不从,走到洪寂大师身边,低头致意,手中双剑紧握。 轰隆隆,轰隆隆。 抬头看着两道闪电同时批下,一道对着那毫无动静的大蛇,一道对着那摇头摆尾的血莲花,心里恶狠狠的诅咒, “最好劈成灰,省的你爷爷动手。”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二十章 三重清雷 为何会有雷劫呢?这就要从长生说起。 自古至今,帝王将相,寻仙修道,苦苦求索长生之法,期望与天地同寿者,如过江之鲫。 卓有成效的,当属丹鼎一派。丹鼎,分为外丹和内丹。 外丹,顾名思义,体外之丹。取天地灵物,君臣佐使调配得当,扔入铜鼎,辅以文武二火。 或烧三十六天罡日,或烧七十二地煞日,更有甚者,炉火不断,以几十年光阴,成一炉丹药。 外丹成,烧丹之人欣喜若狂,祭拜三清道祖完毕,张嘴吞下。 当即驾鹤的不少,嘴歪眼斜的也有,腹泻者居多,最可悲的就是没有效果。 练内丹之人,对外丹嗤之以鼻,这群浮于表面,断章取义之人,活该被铅汞毒死。 一群炼气士撇着嘴,对着身前的弟子敦敦教诲,咱们内丹,以身为鼎,以阴阳二气铸就腹中金丹,金丹入腹,命不由天。 想来也是不管用的,古往今来,除了民间传言飞到天上之人,没听说过有不死的。 不过也不是没有效果,周身穴道,阴阳二气,五行八卦,内功修炼之法,皆是这群人以身为鼎的摸索成果。 可这与雷劫有何关系? 宇宙洪荒,不知其千万亿年,远古曾有巨兽似山,巨蛇似江,巨鸟展翼似云,皆成远古。 人,以娇弱之躯,开灵智,聚族群,刀耕火种,而至于霸。寿不过百年,可十年修行,胜过妖怪潜修百年,故人体,最适修道。 人有灵而开百窍,妖有筋却阻百脉。 妖筋,所有妖魔精怪,体内暗藏一条妖筋,与寻常肉筋不同,此筋或长或短,粗细有别,但十分怪异。 若是水属妖怪,此筋炽热焦灼;火属妖怪,此筋却阴冷刺骨。遇风属则凝滞,遇金属则脆弱,实在是无比欠揍。 抽出来扔掉不行吗?不行,修行重要,没有命重要,它是妖怪命脉,动之则伤,失之则死。 所以,妖修之法,在于聚庞大灵气入体,夺自然造化,引天地之雷,淬体重生,炼化妖筋。 炼化并非褪掉,是不再属性相斥,使之于体内属性相通,大大提升修炼速度。但妖筋依然是妖怪命脉,不可伤之。 引雷的想法是好的,也确实会引下雷劫。 第一层雷劫,淬体。 若是九重紫雷,则分三道,若是三重清雷,只有一道。 以九天之雷,轰碎筋骨血肉,以雷中庞大灵气,帮助过劫之妖,重塑妖身,可炼化妖筋,后可化作人形。 若妖怪修行太差,被轰杀成渣,那雷中灵气再多,也没法让它死而复生,全当妖怪作孽太多了吧。 好了,本妖已炼化妖筋,以后修行可一日千里,哈哈哈,天雷,你可以退下了。 咔嚓!一道天雷劈下,本天雷是你说退就能退的? 第二层雷劫,赋灵。 妖修之法,在于吞噬。吞噬,张口吞下就是,吞灵气,吞灵物,吞人,单纯却残忍,往往会造就魔头。 天有其道,妖身为人,六道之中兼具二道,当为其开灵智,再来三道。 赋灵之雷,只劈头颅,开一缝,渡一念,三开三渡,而有灵智为人。 而三重清雷又少两道,故魔,灵智不全,不改残暴嗜血之性。 别劈了,别劈了,我是灵智完整的人妖了!咔嚓! 第三层雷劫,问心。 既已为人,当知人生于世,行于世,却困于世,在于心。 问心,非是让你堪破心障,而是告诫,前方有障,汝且当心。 本雷善意提醒,再来三道。 此三道,直入心间,动苦楚心脉,知求不得,知爱别离,知怨憎会。 三重清雷只有一道求不得,更助长魔性。 呼~好了,本雷劫走了,你这个人妖,好自为之。 一滩烂肉冒了个泡,妈的,赶紧滚。 眼前就有一堆烂肉,长条形状,戚辰龇牙咧嘴的看着那条大蛇,果然作恶多端,被劈成了一条腊蛇肉。 铁凌霜和洪寂也都盯着那条蛇,铁凌霜皱着眉,摇摇头,已经过了第一重了,形体虽破,但气息尚存,且愈加澎湃,妖筋已化。 抬头望天,只见两团乌云翻滚,雷电奔走,猛然一顿,刺眼青白光芒闪起,又是两道天雷劈下,一道直劈大蛇,一道劈向那狂舞不止的血莲花。 轰!轰! 一道二重雷劫,大蛇本就黑血淋漓,焦黑的头颅忽然裂开,另外一道一重雷劫,直劈花-芯,血莲花摇摆跳舞的藤曼忽然一颤,全部枯黑冒烟。 后背一阵冷汗,看着这边白花花的脑壳,那边黑乎乎的莲花,戚辰拎着双剑,浑身发麻,还好自己是人,这辈子要多做善事,下辈子,千万不能落入妖道。 看着那大蛇的脑壳大开,安静了片刻,一阵蠕动,渐渐合上,铁凌霜轻叹一声,眉头皱起,照此形势,看来第三重雷劫,也奈何不了这大蛇。 转头看向血莲花,这血莲花本是并蒂双莲,自断已身一脉,本就修为受损,这第一道雷劫批下,大半都焦黑干枯,只有连着荷花的一道,还泛着点点青色。 不过龙凤精血,对妖怪来说,乃是绝顶之物。这两个妖怪,要是九重紫雷,根本不用自己出手,前三道淬体肯定是过不去的,这群仙人,还真是聪明。 侧头看了眼面色也是阴沉的洪寂大师,点点头,两人都是戒备起来,看来,今天是要一场恶战了。 咔咔 声音响起,三人侧头望向那焦黑一条,瘫软在血泊中的黑蛇头顶,两块焦黑蛇皮脱落,一抹红光一闪而过,一只粗壮独角,猛然突出,两尺长短,血红尖锐,上面弥漫幽蓝蛟龙花纹,血腥扑鼻,寒意四起。 又是几声咔咔连响,戚辰瞪大虎眼看去,只见黑蛇长长的身躯下,几块蛇皮参差脱落,脱落后的黝黑洞中,慢悠悠的伸出一只爪子,三根狰狞指爪,两前一后,鹰爪一般,瘦硬似刚,尖锐森然。 一,二,三,三只爪子次第伸出,一只独角。 转头看向身边嘴角轻蔑的铁凌霜,戚辰小声的问道, “这是龙?” 轻蔑一笑,铁凌霜瞥了一眼那独角三爪,摇摇头, “独角,两爪三爪,为蛟。双角,四爪五爪,为龙。蛇魔只能化蛟,成不了龙。” 说罢,转头不耐烦的看了眼戚辰, “再问废话,不要跟着我,回去看书去。” 嘿嘿一笑,自然回家要多麻烦舅舅传授自己,戚辰正要辩驳两句, 轰隆两声巨响,撕裂黑夜,又是两道天雷劈了下来。赶紧闭上嘴,看向那蛇魔。 轰 那第三道雷劫劈下,一道亮光忽闪,焦黑碎屑四散,只见一条独角三足的蛟龙,踞立在地,仰天长啸,暴虐嗜血。 浑身漆黑鳞甲,似铁似钢,隐隐泛着寒意,独角血红,独目也是散着红光,本来就狰狞的蛇牙,参差交错,突出嘴外,两条细长的龙须垂在嘴边,鲶鱼一样。 头顶几片稍微暗淡的鳞甲,看来是没有褪尽的鳞片,戚辰点点头,那里应该是弱点。 只见那蛟龙硕大的头颅下三尺,背后开了一个一尺长的大口子,隐隐血红间,不时闪出森白电光,铁凌霜眯着眼,那里就是这小水蛇的心胆之处,是七寸,也是妖筋暗藏之处。 嘴角扬起,眼中寒光乍现,抬头看了眼那黑蛟头顶上空的乌云翻滚,还未散开,皱了皱眉,侧头看向那朵血莲花。 血莲花二重雷劫直劈花-芯,好似一把快刀,直直将那朵脸盆大小的血红花朵剖开两半,那一根干枯的藤茎,指头粗细,连着两半挂在半空,花瓣颤抖间,带动的如两半头颅的花朵晃荡不停。 多数花草树木,未过雷劫前,如果没有修习圆光幻形,是说不出话来的,不过看那花瓣颤抖不停,若是有嘴,估计也要嘶吼惨叫不止吧。 手指轻轻敲着枪身,铁凌霜来回扫视着,看着那两半的血莲摇晃了一会,慢慢的合上花瓣,铁凌霜冷哼一声,抬头看见那黑蛟头顶黑云散开,不再等待,转头看了身后洪寂大师一眼,脚尖一点,掠到那黑蛟身前五尺。 也不动手,看着那黑蛟背上大口子一阵抖动,慢慢合到一起,那黑蛟血红独眼冷冷的盯着铁凌霜,狰狞嘴巴似乎笑了笑,一阵抖动,冲天而去。 铁凌霜寒着脸,仰头看见那条蛟龙一条灰影,在半空中辗转腾挪,疾速闪掠飞舞,阵阵畅快嘶吼传出,几个呼吸过去,尾巴一甩,转身掠到院子中,朝着铁凌霜哈哈一笑,缓缓缩小,烟雾升起。 浓浓烟雾中一道影子摇晃抖动,渐渐竟似人形,片刻之间,一道冷光斩开烟雾,踏步而出。 一身紫衣,蛇纹密布,瘦削似柳,皮肤惨白。薄唇似刀,扬起一角,一只狭长蛇眼,邪气凛然,另外一只焦黑干枯,更添阴狠,眉心一道细小紫蛇纹,周边几点略微粗糙的黑斑蔓延,隐入发间。 手中拎着两柄弯曲似蛇的黑剑,只有二尺来长,剑尖似蛇嘴大张,锋利阴寒,隐隐散着腥臭味道,竟然还生出了毒性,真是可恶的雷劫。 手中长枪一顿,插在地上,凤目扬起,双手一晃,从背后拎出双锤,看着面前化了人形的黑蛟,铁凌霜冷冷一笑, “这应该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飞了,死到临头,哼,都说蛟龙之属,力移山海,我来试试,你这条小水蛇,有几分道行。” 摇了摇头,戚辰看着拎起双锤的铁凌霜,唉声叹气,这铁家姑娘,怎么这么争抢好胜,有弱点不去追,反倒和一条蛟龙比起力气来了。 轰隆隆,咔嚓。 回过神来,想起天上还有一团劫云,抬头看去,之间一道闪电挣扎似龙,闪掠而下,不去劈那晃着盆大脑袋的血莲花朵,破开水面,直劈池底。 顺着那裂开的水面,之间一断玉藕,七寸来长,白玉无瑕,晶莹剔透,藕心中条条纤细紫红血液流淌波动,似是人体血脉,怪异无比。 那雷劫直劈而下,那小小玉藕也是直接破开两半,血液似是沸腾起来,滋滋的冒着烟,急速流转不停。 正自瞪大虎眼看着,肩膀被拍了一下,戚辰回过身来,看向身后洪寂大师。 洪寂大师低头行礼,轻声说到, “施主,还请站在老衲身后。” 抬起头来,看着一脸羞愧的戚辰,雪白胡须一抖,似是微笑,抬脚跨出,将戚辰撇在身后,拎着降魔杵,看着那雪莲花朵颤抖摇曳间,渐渐一团氤氲水汽笼罩小池塘。 洪寂大师眉心虎纹一闪,气息波动,狮子吼运起,响彻钟山脚下, “南无阿弥陀佛!” 一字一顿,似是铜钟响彻,那团水汽如遇狂风,波动飘散,洪寂大师身后的戚辰,正被那狮子吼震得牙根酸涩,而耳朵发痒,看到那团水雾飘散后的小池子,眼睛忽然瞪大。 拎着黑白双剑,干咳一声,清清嗓子,泛红虎目瞪着站在水里的那道人影,压下大嗓门,轻声问道, “姑娘,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二十一章 困虎碎笼 “呵呵” 亭亭立在水中的女子,通体水嫩泛红,荷花一般,温润长发滴着水,散落后背,两道淡淡小山眉,一双清澈鸳鸯眼,鼻似莲茎,挺直娇嫩,嘴如花瓣,水润透红。 脸颊两团云霞,嘴角翘起,轻声一笑,无边魅惑。 水声响动,那雪莲花化为的女子抬脚跨出水池,丝毫没有一丝不挂的尴尬,光芒闪动间,一身青色花裙遮住娇躯,眉心一亮,血红莲花花瓣纹浮现出来,右手握着一只九尺软鞭,青紫纹路交错,尖刺密布。 耳边一声虎吼,戚辰浑身一颤,回过神来,随即就被洪寂大师拉到身后,瞥了眼那女子,之间她眼睛弯起,对自己又是清纯一笑。 心神一阵恍惚,踉跄退了两步,戚辰狠狠咬起舌尖,疼痛刺激下,眼神回复清明,心中大喊,红粉骷髅,做起了佛门戒淫戒色的骷髅观。 红着脸,偷看了一眼铁凌霜,见她在和那黑蛟化身的男子对峙,丝毫不管这边,不禁松了口气。 果然,花妖成精,自带三分魅惑,戚辰手中双剑一震,看着面前的骷髅,佛门功法运起,眼底金光闪烁,凝神戒备,丝毫不敢放松。 “阿弥陀佛,你生于镇海观音驾下,长于灵谷心寺,没想到最后却成了嗜血魔花。” 言语悲戚,洪寂大师慈悲双目看着面前的雪莲魔化身的女子,手中降魔杵低垂,看来还想继续开悟。 “呵呵” 淡淡一笑,莲花女子瞥了眼随着池水晃动不停摇摆的那半朵莲花,眼神忽然阴狠,浑身血气漫步,转头盯着洪寂,声音冰冷,寒气四溢, “你们这群秃驴压制我几百年,如今死到临头,还想大谈佛法,来试试我手中长鞭吧。” 几百年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戚辰看着那女子面容忽然狰狞起来,心底寒意乍起,也不用做骷髅观了,心神无比坚定,手长剑横在胸前,死死盯着她手中长鞭。 “轰” 一声刺耳巨响,不亚于刚刚九天雷劫,戚辰眼角瞥见,铁凌霜双锤并起,砸在那蛟魔头顶,蛟魔手中一双黑蛇弯剑悠悠扬起,轻轻架在头顶,挡住那对镔铁博浪锤,颇为轻松。 凤眼眯起,铁凌霜气血一沸,手中加力,狠狠下压,锤剑相交处,刺耳嚯嚯声响起,火花闪现,看着面前嘴角翘起,蛇眼轻蔑,带者一丝笑意。 鼻梁怒意一闪,铁凌霜扬手收回双锤,冷哼一声,双锤一左一右,带者呜呜劲风,拍砸而去。 那蛟魔淡淡一笑,双剑竖在两侧,砰砰两声巨响,挡住双锤,打了声哈欠,似是厌倦了,猛吸一口气,一条水箭从口中喷出。 水箭一出口就变成一道冰箭,隐隐泛着紫色,尖利破风声响起,对着铁凌霜左眼奔去,果然,蛇最记仇。 眼中寒光闪烁,被一个小水蛇嘲讽了,正要再加气力,铁凌霜见到蛟魔吸气,心内一惊,就要撤锤,不想手腕还未动,一点寒芒已到眼前。 喝! 脚尖一点,猛然翻身,冰箭从脸上闪过,铁凌霜脚跟扬起,一脚蹬在蛇魔下巴,翻身站定。 抬眼看到那仰头飞起,朝着财神殿中撞去的蛟魔,嗤笑一声。 脚尖一点,飞掠过去,半空中身上一道青牛虚影碎缰消散,额头青筋闪现而出,体内鲜血冲击血管,铁凌霜按下一口气,缓解体内刺痛,凤眼寒光乍现。 蛟魔一箭吐出,正自阴笑,下巴一痛,整个人如坠云雾,也如冰箭一般,直射而出。 “砰” 头顶一痛,撞在了财神身上,金光闪闪,一脸福相的财神,手里捧着小山般的金元宝被撞得四散开来。 大吼一声,翻身跃起,头顶几片刺痛,肯定是那黑鳞未褪之处,黑蛟羞怒欲狂,正要冲出,眼前黑影一闪,头顶一黑,轰隆声响。 只见一只铁锤,钝角寒光闪烁,奔着头顶直砸而来,嗤笑一声,手中黑蛇双剑扬起,招架而去。 嘴角扬起,铁凌霜右手加力,铁锤撕裂,轰然砸下,金铁交击声炸响,劲风四溢。 “啊!” 正要轻蔑讽刺,手中双剑一沉,格挡不住原来轻飘飘的铁锤,正要加力,铁锤砸开双剑,直直砸在脑门,头顶黑血四溅射,一口老血喷出。 蛇魔一声嘶吼,铁凌霜丝毫不管,左手铁锤扇风,直奔蛟魔脸面,反应过来的蛇魔只觉耳边劲风呜呜,低声嘶吼一声,一身悍勇蛟龙之力提起,双剑架在脸侧。 “轰” 堪堪挡住铁锤,阴狠蛇眼血气沸腾,嘴巴滴着血,嘶哑冷笑间,财神殿中寒意顿生,只见他手中双剑寒气凝结,渐渐化霜,还慢慢变长。 铁凌霜手中阴寒之意袭来,闪身后退,那蛇魔并未追出,只是冷冷的盯着铁凌霜,嘶声喊道, “一只眼睛,头顶一锤,本座不会让你死的那么快。” 一声嗤笑,铁凌霜手中双锤一磕,铿然作响, “别数自己的伤了,等下,会更多。” 看来刚学会说话没有多久,斗不过这牙尖嘴利,言语极尽讽刺奚落的蛮力女子,蛟魔冷哼一声,低头看向手中双剑。 原本黝黑剑身,已经是一片雪白,隐隐泛着紫青气息,眨眼间,就已经变成了两柄四尺多长,寒意四射的宽大长剑,还在不断增厚中。 真气外敷,恰似道门第一重浩然境,这蛇魔的阴寒气息竟然也能做到,铁凌霜皱眉看着那一对四尺冰剑,看来还是那滴精血的作用,一般蛟龙,只能控水,万做不到此。 持玉者是谁,仙人是谁?如果出现在自己面前,打的过吗? 正自思索,只见那蛟魔身边水光一亮,一条黝黑长蛇,齿牙森森,闪现出来,铁凌霜凤目微眯,这不是万象境,只是那蛟魔的控水本能。 天生控水,因为那滴寒气精血,又有着类似道门浩然境神通,铁凌霜眼睛扫过那条黑蛇,隐隐察觉他身边水汽浓郁,凤目渐渐闪着寒光。 “咚” 左手铁锤坠落在地,把财神殿青石地板砸了个大坑,左手剑指竖在胸前, “敕,羽,足,喙,目,海底初飞天地开,当空朗照万物生,朱辉射散,青霞顿开,临,金乌。” 随着封敕结束,铁凌霜拎起脚边铁锤,淡淡盯着黑蛟。 一声低沉鸣叫,财神殿内顿时亮如白昼,一只三足金乌从虚空中闪现而出,顿时热气升腾。 只有一尺长短,浑身乌黑,金光三足,双目赤白,铁凌霜左手镔铁博浪锤伸出,三足金乌落在上面,转了两圈,盯着那只长蛇,嘎嘎乱叫。 侧头看向一念殿外,虎吼阵阵,打成一团的三个人,铁凌霜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铁锤指着那黑水所化长蛇,轻声说到, “小鸟,你的对手是他。” 金乌双翅一震,带的热浪翻腾,在铁凌霜头顶盘旋两圈,对着黑蛇直冲而去,身上羽毛激射而出,凭空闪出点点幽兰火焰。 那黑蛇不敢示弱,尾巴一甩,躲开火焰羽毛,蛇嘴大张,身边顿时浮现数到冰箭,对着三足金乌弹射而去,黑色随机跟在冰箭后面,直冲金乌而去。 速战速决,没有时间了,玉奴死了,雷劫过了,再拖下去,他们腾空而去,想再抓住,也要飞的起来才行。 双锤一震,脚尖一点,对着黑蛟飞掠过去,冲到他面前五尺,手掌猛地一转,两个铁锤飞速旋转起来,呜呜声响,对着他自下而上扫掠而来的寒冰重剑轰然砸去,蹈海。 轰轰,财神殿中巨响阵阵,烟尘水雾弥漫,乱成一团,看来今日过后,灵谷心寺要重建财神殿了。 拎着黑白双剑,竭尽全力格挡开激射而来的血红花瓣,戚辰虎目沉着,虽然帮不上大忙,但不能掉以轻心,丝毫机会都要抓住。 扫了眼铁凌霜那边,只见财神殿中乌烟瘴气,不见人影,只有阵阵火光巨响传来,摇头叹气,自己还不如一个内功都没有的人,真是丢人。 收回心神,看向那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血莲魔女手中九尺长鞭看似轻盈,舞弄的如彩练当空,凤舞九天,若不是劲气暴烈阴狠,还真以为这女子是在歌舞。 刚刚试着接了一道,虎口又裂开了,这过了雷劫的妖魔精怪,只是本体力量,就已经是如此霸道,更何况,她身边一朵血红莲花时隐时现,不时花瓣飘散四射。 这本就破旧的一念殿此刻已经是千疮百孔,也不用重修,推倒算了。 洪寂大师须发飘扬,手中降魔杵舞弄成一片竹林,封魔棍法使出,道道虎影,爪牙撕咬,随着吼声闪现而出,与那青紫长鞭铿然相撞。 嗯?黑剑扫开两朵花瓣,在外围跳来跳去躲避的戚辰眼神一凝。 这莲花一直只是右手挥舞不停,左手好像一直没有动过,瞥了眼小水池里面那朵半朵莲花,难道这个成了人形的血莲花,左边那手,也如那黑蛟未褪的鳞甲一样,也是弱点? 扫了眼洪寂大师,见他进不了那雪莲的身,降魔杵挥舞间,好似也瞥向那雪莲左手。应当错不了。 一个呼吸,那血红莲花就会闪现一次,花瓣三十七叶,片片似刀,刚刚闪现过。好吧,那就再搏命一次,试一试,反正今天见多了勾魂小鬼,还能活着,已经赚了几个时辰了。 杀父杀母,弑兄弟姐妹,出佛身血,坏佛身相,投入阿鼻地狱,抽筋擂骨,油炸拔舌,蒸头取脑。 咚 心脏一跳,瞥见那血莲魔女并没有发觉,放下心来,咚咚九响,恰好一个呼吸,雪莲花浮现,黑剑上扬横扫,撞飞一朵花瓣,青白长剑下劈斜掠,又削开两瓣。 拉开双剑,黑剑斜指夜空,白剑后刺大地,一上一下,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是为平等。 洪寂大师看出戚辰招式威势隐隐,眼神闪动,降魔杵奋力挥舞间,脸色突然涨红,喉咙滚动,眼睛一瞪,一声震天狮子吼对着那雪莲魔女直吼而出。 “嗷!” 伴随着口中鲜血喷出,狮吼声如同大锤,直撞而出,那九尺青紫长鞭和飞射而来的莲花花瓣猛然滞了一瞬。 一道黑影贴地横掠,借着这一瞬凝滞,脚尖一点,闪在雪莲花魔垂着的手臂身侧,上下双剑一颤,如蟹螯巨剪,猛然交叉,切割而去。 公孙剑舞,地狱十王,第九平等。 一抹紫色血花飞溅,两道透骨伤痕出现在雪莲女魔胳膊上,没有惨叫,血莲花眉头紧皱,咬牙切齿,杀意沸腾,转身盯着虎目圆瞪得戚辰,右手一顿,一条鞭影似是铁棍,带着凛冽杀意,直扫而去。 戚辰哈哈一笑,也不闪躲,气灌双臂,双剑格挡胸前,一股巨力拍到剑身,戚辰一口鲜血喷出,但大笑不止,翻身砸到水池里。 那雪莲女魔正要追上,一鞭拍死这个猖狂傻子,洪寂大师闪身挡在池边,降魔杵对着那条鲜血淋漓的胳膊横扫而去。 “轰!” 财神殿塌了。烟尘四射,一道身影冲破房顶翻身落在荷花池边,胳膊上纵横交错,伤痕累累,背后也是一道尺长剑伤,都没有鲜血流出,只有青紫发黑的伤口,似乎还结了冰霜。 戚辰爬出池子,抬眼看到铁凌霜拎着双锤,恶狠狠的盯着那倒塌的财神殿,对身上伤口不管不顾,不禁着急,走上前两步,轻声问道, “你没事吧?那条长虫呢?” 侧头冷冷瞥了眼戚辰,没有搭理他,冷哼一声,铁凌霜抬手擦掉嘴角血迹,看着那烟尘飘散后,站在废墟上的黑蛟。 戚辰也转头看去,只见他右手只剩下一个剑柄,长剑齐跟断去,左手重剑还有三尺,衣衫碎裂不堪,露出的身体上坑坑洼洼,青紫遍布,黑血淋漓。 金乌和那黑蛇都不见了踪影,看着那黑蛟独眼血气弥漫,嘴角咧起,双手又是寒气氤氲,眼看着又长剑又慢慢增长。 眼中寒光闪烁,瞥了一眼洪寂大师和那受了伤的雪莲女魔缠斗在了一起,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以你现在的功力,不到万不得已,见牛就行,不要见虎,更不能见龙。” “闭嘴吧,滚。” 脑中响起那混蛋平淡的声音,铁凌霜眯起凤眼,额头青筋乍现,嘴角一抹鲜血流下,眼中血丝漫布。 哗啦啦,哗啦啦,沉闷流水声响起,似是大江起潮,拍打岸边,那黑蛟独眼一凝,扫视一圈,定在铁凌霜身上,血行筋脉,竟然如水花翻滚?不要命了? 一道虚影浮现铁凌霜周围,条条黝黑粗壮铁柱,上面尖刺森然,纵横交错,绕成一个笼子,紧紧锁住,中间一头鲜血淋漓的凶猛老虎,对着笼子,一声震天巨吼, “吼” 一声震天巨响,铁笼顿时崩塌碎裂,一晃消散而去。 铁凌霜拎着锤子,浑身气血烧灼,雾气蒸腾,脸庞青筋密布,扯起嘴角,甚是狰狞。 脚尖一点,青石地板瞬间成灰,一道人影似是流星,直奔黑蛟。 原本清澈的声音,沙哑起来, “你要碎了。”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二十二章 提剑持玉 “世间,有万般不自由。” “生,老,病,死,名,利,恩,怨,情,仇。” “就像,就像牵制,束缚,牢笼,还有天罚。” “呵呵,别瞪着我,现在的你可杀不了我,我来教你,真解。” “不学?” “哦,铁铉的苍龙泣血在我书房,学了,一年之后,还给你。” “还不学?” “三年后,那对镔铁博浪锤,名叫鼎石,太祖赐给你父亲的,传闻是大汉张良寻名匠制作,也还给你。” “嗯?” “你娘留下的那柄刀?......呼,好吧,也可以取走,五年后。” “哈哈” “行,你可以随时来杀我,不过打坏了东西,要自己修好。” “听好了。” “真解之法,就是破除自身枷锁,看见真正的自己。当然,是顶尖的武学。” “你要一直走,在沼泽里,在荒漠里,在大山里,不停的走,不停的走。“ “甩开牵制,挣脱束缚,断掉缰绳,撞碎牢笼。” “你就会看到那堵墙,天罚之墙。” “退去?绕开?翻过去?还是,撞碎!” “虽然失去内息,但你本性炽热,坚韧刚强,金火双行。凶戾之气难掩,杀意如刀,视之刺痛。” “嗯,传闻西方佛祖驾下,曾有金翅大鹏,暴虐弑杀,和现在的你一样。你的真解,就叫金翅真解。” 暴虐弑杀,戾气冲天,横掠中的铁凌霜面色狰狞,额头青筋,恰是那金翅大鹏头顶血色王冠。 冷哼一声,铁凌霜双中双锤一震,看着一丈外的黑蛟,传闻金翅大鹏,以龙为食,你这条小水蛇,连做食物的资格都没有。 飞身上扬,左锤为鼎,垂在身后不屑去用,右锤为石,高高举天,钝刺闪过一抹血色,也如那洪寂大师的降魔杵般,隐隐虎吼,隐约宽大虎掌闪现,只是一抹虚影,但气劲凝实,撕裂风声,刺耳爆响。 金翅真解,困虎碎笼,裂地。 轰 拎着双剑的戚辰,看着铁凌霜如猛虎扑食般,抬手一个虎爪重锤劈下去,那黑蛟架起的两柄森寒重剑轰然碎裂,铁锤砸在头上,黑蛟还没来及的嘶吼,直直被砸入地上。 果然,那张铁前辈说的没错,会被砸碎的,看来不用担心她了,戚辰抹了抹额头冷汗,转头看向那朵雪莲花魔,眼神微微阴沉,竟然大变了模样。 半人半魔,上半身还是人的模样,下半身就不一样了,无数条青紫藤曼从裙下伸出,八爪鱼一般,挥舞不停,将洪寂大师紧紧困在一个绿色牢笼里。 看来虽然可以伤她,但是没有太大作用,心中暗恨,戚辰不再观望,入了隐卫第一战,不能当个观众。 花草树木,本属植物,植物怕火,虽然这朵花阴寒似冰,但只要火多了,想来自然也是有些作用的。 拎着双剑,闪过几条藤茎,戚辰闪身钻进了一念殿,瞥了一眼躺在门旁的普法,暗骂一声,扫视一圈,还好,本就是木制茅屋,窗台门板都可以作为引火之物。 躲在那破旧弥勒佛像身后,长剑连闪,学者远古之人,钻木取火,颇为娴熟,心里感激从小陪自己玩到大的舅舅,三下五除二,几柄熊熊燃烧的火把做好。 一念殿一扇木门,两个窗子消失了,戚辰收回黑剑,一手拎着长剑,躲在门口,闪躲着花瓣,手中火把不停,直至砸去。 真是丢人,横行杭州府多年,到了金陵反倒成了缩手缩脚的烧火匠,被火光照得脸红,戚辰看着那敲碎火把后,本能的闪开地上火星的血莲花魔,正自沾沾自喜,就要把手中火把也扔出去。 只见那小水池忽然无风起浪,一股水浪卷了上来,地上散落的火星瞬间扑灭,正要破口大骂,只见一念殿前,水光波动,一朵朵水莲花升起。 闯祸了,眼看洪寂大师降魔杵虎吼阵阵,舞弄的越来越急,身上僧袍也破败不堪,还好伏虎法相,浑身刀枪不入,不然可能也要被毒死。 急地找耳挠腮间,瞥见墙后的油缸,哈哈一笑, “大师傅,躲开点。” 一声喊玩,搬起油缸,猛地朝那血莲花魔面前地上扔了过去,看着油缸倾倒,泛黄的油花浮在水面蔓延飘荡,洪寂大师又是一口鲜血,随着狮子吼,冲开身边的藤曼,翻身闪到一念殿前。 也是被逼的失了佛心,哪管我佛慈悲,抢过戚辰还在举着的火把,抬手扔到了脚下。 壬辰年,水旺,这一蛇一莲,都是水行,火克水,轰。 大火滔天,佛祖不差钱,寻常人家都舍不得吃的最好的香油,还加了最易燃烧的香脂,一点火星,一念殿前,瞬成火海。 “啊!” 凄厉喊声响彻,一道火影冲天,那血莲花魔飞身而起,掠到半空,垂在身下的藤曼还在滋滋燃烧,浑身冰冷寒意蔓延,也扑不灭那藤曼火焰。 目眦具裂,仿佛刚刚杀气滔天的铁凌霜,火光一闪,血莲花直冲进左边水塘,一阵烟雾飘散,半晌,踩着挣扎的王八站在水面,看向那熊熊燃烧的火边。 一个秃驴,须发皆白,好似一脸悲悯,一个龇牙咧嘴好色可恶的大汉,站在一念殿门口。瞥了眼自己青色裙角一片焦黑,刚刚化身的左腿,也是焦黑一片。 凌空踏步,收回狰狞嘴脸,又是一副清纯若水,站在大火边,冷冷的说到, “老秃驴,你这一条命,今天我是” 话没说完,财神殿中猛然一声暴虐蛟吼,火光下,财神殿烟尘中,冲出一只狰狞蛟龙,浑身红紫鲜血,额头那根独角,中间折断开来,狰狞的龙牙,也大半碎裂,身上都是大块大块的伤疤,好似撕咬,血肉模糊。 显出真身,那黑蛟头也不回,朝着夜空,直冲而去。 “哼” 一声冷哼,一只铁锤飞出,直直砸向那黑蛟后脑。 “砰” 脑后重击,黑蛟鲜血溅射,嘴中大口大口鲜血喷出,牙齿又掉了几个,也不回头,摆尾就要直冲而上。 刚冲了一丈,身上一顿,尾巴一热,好似被拽住,回头看去,胆颤心惊。 伸手虎爪,扣住黑蛟那如扇尾巴,铁凌霜咧嘴一笑,扬手一甩,黑蛟划出一条扇面,直直拍在地上。 伸手接住半空落下的铁锤,飞掠上前,一脚踩中黑蛟七寸,脚下用力,直直在地上开了一个口子。 那黑蛟半折着,被踩进裂缝,剧痛难忍,还没嘶吼出声,又是一锤砸在头顶,咔咔声响起,黑血四射。 “听说蛟筋味道不错,你说是煮着好吃,还是烤着好吃?” 血气沸腾,浑身烟气袅袅,隐隐散着红芒,铁凌霜嘴角翘起,铁锤压在黑蛟头顶,看他只是吐着黑血,眼神散乱,想来也说不出话。 转头看向半空,瞥了一眼那瞪着大眼盯着自己的血莲花魔,咧嘴一笑,铁凌霜左锤扬起,指着她, “老老实实站着,不然你比他惨。” 听你的话才是真傻子,灵智已开,血莲花魔凌空退后,翻身就要飞起,身体一僵,停了下来。 动不了了,怎么回事?是那个疯女人的手段?半空重挣扎,体内气息一点也不听从自己的召唤,死水一般。 血莲花魔心下慌乱,转头看向铁凌霜,见她眼神奇异盯着自己,大声喊道, “你做了什么?我为何飞不起来?” 看着那在两丈高地半空重,挥舞挣扎,好似被挂起的竹鸟,乘风可以,想飞翔那是妄想。铁凌霜眉头皱起,眼神闪烁,扫视周边,暗自戒备起来。 没有找到丝毫踪迹,转头看着身下的黑蛟,看他渐渐回国神来,铁凌霜眼神微眯,寒光似剑,双锤并起,飞速转动,又是裂地,猛然轰去。 “嗡~” 锤下一只铜钟闪现,挡住双锤,飞速转动间,嗡嗡声响,玄妙字符若隐若现。 镔铁博浪锤刚砸到锤上,一股巨力反震而来,铁凌霜浑身一震,一口鲜血喷出,倒射而出,直至撞进一念殿中。 轰 一念殿也难逃此劫,本就破败,又被那莲花乱射,孔洞遍布,现在被铁凌霜一头撞进来,摇晃一瞬,轰然倒塌。 那黑蛟死中逃生,也不管头上金光闪现的大钟,翻身从地缝里拔出中间的身体,尾巴扫动,掠到空中,正要哈哈一笑,顺便凌空飞走。 嗯? 怎么回事?体内气息完全不听自己,死寂一片,三个蛟爪一阵拨弄,转头望向那同样在半空中挣扎的血莲花魔,独眼转动,心下一寒。 山洞前莫名其妙的来了一个身怀一滴龙血,蕴含庞大灵气,吸了精血,自己就接着就渡劫了,又想到那拎着双锤的疯女人说的死了比或者要好。 蓦地一声大吼,独目闪着寒光,对着周围大吼, “是谁?滚出来!滚出来!” 虎吼龙吟,夹着着深深恐惧的声音,在中山脚下回荡着。 钻出一念殿废墟,洪寂大师拎着降魔杵,四处扫射着,手中降魔杵阵阵低沉虎吼,没有查到形迹,回头盯着那还在旋转不停的青铜小钟。 只有三尺大小,暗黄发黑,表面纹路古朴,不似唐宋风格,颇有秦汉韵味。 道门第二重,万象境,气化万物,看着这铜钟凝实的样子,境界恐怕不低,万万不是对手,转头看间戚辰也从茅草中钻了出来。 戚辰被房梁压倒,挣扎着半天爬了起来,也不管浑身剧痛,忙咬牙抬起房梁,朝着下面大喊, “嗨,母老虎,你还活着吗?” 慌忙之下,嘴上也不把门,看来也是不管死活了。戚辰咬着牙扛起房梁,正要低头看下去, 一道身影撞飞梁顶,翻身站在那个铜钟前,拎着双锤,眼前阵阵发黑,铁凌霜狠狠摇了一下舌尖,看着那兀自旋转不停的三尺铜钟,冷冷一笑, “一群活在角落里的狂妄自大之辈,滚出来!” 话音落下片刻,没有动静,鼻梁怒纹骤然出现,扬起双锤,就要砸下。 冷意乍起,黑影一闪,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铁凌霜身侧,一点剑光似星,对着她扬起双锤后闪现而出肋下空门直刺而去。 铁凌霜羽眉一扬,瞥眼看去,一只手掌,手背上一缕细长伤疤,掌中细长银剑,手掌主人一身黑衣,蒙着面,只有双眼泛着一丝幽蓝。 冷哼一声,左锤一撇,砸向那柄纤细长剑,右锤劲风不止,直直砸向那块铜钟。 “嘿嘿” 阴阴一笑,那道黑影长剑一抖,绕过铁锤,在铁凌霜后背划出一道七寸长的裂口,鲜血汩汩流出。 眉头一颤,嘴里血丝漫步,外伤还好,没有内功护体,心脉已损,眼看右锤砸到铜钟上,这次倒没有反弹,那铜钟颤了一颤,似是卸掉劲力。 奈何不了一个铜钟,铁凌霜转身双锤砸向那道黑影,不想刚一转身。 “小心“ 狮子吼响起,洪寂大师闪身掠了上来,戚辰也紧随其后, 那铜钟猛然一颤抖,对着铁凌霜背后冲撞而去,铁凌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人飞了出去,直至撞碎了墙面,摔在了墙外。 “噗!” 凶性不减,铁凌霜红了眼,拎着双锤,压下脑中眩晕,狠狠吐出一口鲜血,看见一道白色影子微微一颤,闪现在铜钟附近,呵呵一笑,对着那道黑影点了点头。 那白色身影一出现,淡淡威势飘出,那道黑蛟和血莲花半空挣扎的动作忽然凝滞,张嘴欲吼,也吼不出声,似是天威压制,只有眼睛颤抖,眼神逐渐呆滞起来。 丝毫不管那黑蛟血莲,白色身影转身看向那墙头外的铁凌霜。 面容冷硬,与一身白衣很是不搭,想来应该是人皮-面具,只能看出两只蛇眼,细长阴狠,铁凌霜没有时间思索,凤目冷冷,盯着他的腰间。 一颗筛子大小的玉饰,似是滴水形状,颜色微黄,泛着一抹血色,底部细细纹路闪着微光,勾画出几个细小图案,有花瓣,也有似是蛇眼的盘蛇。 眼前阵阵发晕,看不清楚另外图案样子,咽下涌到嘴中鲜血,冷哼一声,抬腿迈进院内,不管闪身掠到身边的两人,对着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冷冷的说到, “持玉,提剑,两个仙奴!” 说罢,看着那两个人,双锤一震,强提气力,就要冲上去, “呵呵” 耳边熟悉又厌恶的轻笑声传来,一只温润手掌搭在肩上。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二十三章 钟离酒味 一锤拍出,就要砸碎肩上狗爪子,一股温和内息传来,铁凌霜也像那顿在空中的两只妖魔,动不了身。 恶狠狠的盯着身边的人,咬牙切齿,冷冷的说到, “放开我!” 老大被欺负了,有眼力见的戚辰自然不能放过那人,不管洪寂伸手欲拦,冲上前去,长剑一抖,直刺那人拍在铁凌霜肩头的胳膊。 “呵呵” 那人笑而不语,张铁闪现而出,伸手夹住长剑,摇头似是苦笑,轻声说到, “还不收剑。” 不敢放肆,知道自己冲犯了隐卫里的高官,赶紧收剑低头,跟着张铁,走到铁凌霜身后站定,偷眼去看那人。 七尺多高,匀称身材,云白粗布长衫,腰间挂了一个巴掌大小玉酒壶,温润白皙,泛着一抹金黄,淡淡酒香传出,桂花酒?怎么喝这么娘们的酒? 心下腹诽,眼睛扫到到另一边,那侧腰间一柄三尺长剑,剑鞘黝黑,剑柄也是黝黑,上面似有些许纹路,模糊不清,戚辰微微皱眉,扫了眼铁凌霜腰间长刀,心里嘀咕,这看着好像一对。 压下疑惑,微微抬头,正要细看,一双眼睛闯了进来。 从小就听舅舅翻来覆去的评说人的面相,从贼眉鼠眼蒜头鼻,柳叶弯眉樱桃口,一直说到龙睛凤目伏羲鼻。 完了,还拍拍自己的肩膀,点点头,说到,不错不错,小宝啊,你虎目狮鼻,一脸凶相,最好拎刀砍人,不然就要被砍,听舅舅的,你还是学武去吧,读什么圣贤书啊。 听的多了,自然也了解一二。 若人有一双细长凤目,微微上扬,那此人要是得掌权势,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威严隐隐;要是太凶,就跟旁边的母老虎一样,冷光闪烁,让人望之遍体生寒。 眼前这人,却是一双龙目,眼角圆润似珠,眼尾细长,黑白分明,流转波动间,近似三月春日,远如寒潭秋水,神光隐隐,泛着一丝笑意,看着自己。 龙虎相配,戚辰虎目瞪大,也忘了害怕了,抬眼看去,微微皱眉,和母老虎好像啊。 一双剑羽眉,比铁凌霜那斜飞上扬的眉毛温润了些,又微微似剑,慵懒中多了三分英气。 龙鼻丰盈,直入眉心,映着额角两侧微微凸起的龙角骨,仿古一块王冠,凛然生威。 鬓角几缕长发飘散,忽然带起一抹沧桑,温润嘴角扬起,对着戚辰点了点头。 回过神来,赶紧垂下虎头,暗自琢磨,此人肯定是世家子弟,看着就有着一种魏晋名士的悠然懒散,难道是个皇子? 不过这人好生奇怪,看起来三十多岁,又好似年龄更大,那一抹沧桑,没有几十年红尘颠簸,绝对没有这种感觉。 收回目光,也收回拍在铁凌霜肩头的左手,看惯了凤眼似剑无情切割,也不在意,那人转头看着一对似是黑白无常的提剑人和持玉人。 龙目波动,看着黑白无常身边一处,呵呵一笑, “寒夜星若画。” 声音如人,温润似水,听的人心窝暖暖的,特别想床,一阵困意袭来,戚辰压下想打出的呵欠,颇为不解,寒夜星若画?这是在背诗吗?正自疑惑,耳边再次传来水响, “五大仙派传承不绝,蓬莱仙宗三十七代之主,还是叫彭星莱?” 对着空气说了一通,好似渴了,拎起玉酒壶,大大灌了一口,一点也不温润了,酒鬼一个。 浓浓酒香散开,那黑白人影身边五尺,光影波动,一道身影闪现出来,脖颈面容模糊,似有水雾遮挡,双手也是云雾之中。 一身白衣,水云鹤栖图纹,那绿水彩云,黄鹤梧桐,好似活物,微微波动。 此人一出现,戚辰心底一股寒意升起,不似三九冰冷,反而像是幽幽地狱里的沉沉乌黑,直欲摄人魂魄,打了个寒战,睡意也没有了,戒备起来。 “隐卫左统领,钟离九,久闻大名。” 忽男忽女,忽幼忽老,时沙哑,时清朗,加上模糊面庞,找不到一丝痕迹。铁凌霜虽然不能动,但嘴还可以说话,正是怒气滔天,嗤笑一声, “成仙的人,都是这么藏头露尾不男不女?” 说罢,又看着那身上挂着玉的人,轻蔑一笑, “持玉人?狗奴一只。” 言语恶毒之人,往往最受憎恨,果不其然,仙人也是火气的,那持玉者不敢发火,只是低着头,蛇眼寒意闪动。 那看来叫彭星莱的仙人修行高了一点,一身水云鹤栖动也不动,朝着微笑喝酒的人嘶哑问到, “你们隐卫就这样没有规矩?” 一口酒下肚,浑身舒泰,那叫着奇怪名字的九先生哈哈一笑,放下酒壶,拎起腰间长剑,收回笑容,淡淡的说到, “关你屁事。” 看着那水鹤云栖服微微波动的仙人,不再废话, “正好持玉提剑都在,你们都留在这里吧。” 一语落下,空气猛然凝滞,九天雷响,清澈龙吟响彻钟山脚下,那九先生放手,长剑悬在眼前,双手负在身后,龙目电光闪烁,看着那彭星莱。 “哈哈哈” 仰天一笑,那人抬手一招,半空重的黑蛟血莲,眼神呆滞,丝毫不受控制,飞掠到他身前, “没有杀意,你们隐卫高手都离了京城,只有你们几个人,可不好活着出去。” “本仙飞升再即,凡间之人,好好等着吧。” 说完,伸手一挥,血莲化为原型,和黑蛟一般,眼中已无神识,一片呆滞的黑蛟和血莲腾空而起,那人站在血莲头顶,提剑持玉之人骑着黑蛟,朝空中游荡而去,果然仙人一样。 瞪着眼睛,铁凌霜看着天上那两道黑影转瞬消失不见,狠狠的看着隐卫左统领钟离九, “胆小鬼,放开我!” 没有理他,伸手抓住面前长剑,隐卫左统领信步迈出,好似闲逛,看着站在一念殿废墟中的洪寂大师,轻轻点头, “洪寂禅师,令徒之事,九已知晓,还请节哀。” 洪寂大师收回法相神通,降魔杵一晃消散不见,眉心猛虎纹路闪了一闪,也是消退下去,对着钟离九合十施礼, “阿弥陀佛,老衲教徒无方,施主不予追究,老衲深感惭愧。” 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过身来,沿着青石小道慢悠悠的散着步,看着水池里乌龟争先恐后的忽然爬到岸边,对着自己伸头摇摆的,微微一笑。 转头看向小水池里,那朵只剩一般的荷花,叹了口气,伸手一招,那朵荷花飞掠而起,飘到他手中,手指轻点了点荷花, “修行不易,既然仍有一丝灵识,就好好在这一念水池,继续修炼吧。” 手指间一丝水光闪过,那半朵荷花花瓣颤抖一阵,原本枯萎了许多的花瓣,饱满了一些,左统领微微一笑,手指一拨,那朵荷花轻轻飘到水池里,要晃两下,又沉寂下来。 好似回了家,扫视一圈,抬手一挥,那插在已经是废墟前的苍龙泣血枪掠到手中,看着手中的苍龙泣血,钟离九微微一笑,走到铁凌霜面前,见她双臂伤口纵横交错,嘴角血迹斑斑,一双冷凤眼,万道杀人剑,看了好几年,依然新鲜, “见到虎了?” 狠狠瞪着钟离九, “放开我!” 哈哈一笑,铁凌霜身上限制瞬间放开,刚想拎锤砸过去,面前混蛋手指轻弹,一缕劲风掠过,铁凌霜本就内外伤齐聚,眼前一黑,晕倒下去。 还未摔落,整个人停滞下来,慢慢飘起,浮在半空,飘到钟离九身后,像躺在水面上,上下微微起伏着。 见了这手神通,戚辰正自目瞪口呆,只见钟离九伸手一招,一只骨鸟飞掠而来,停在他肩头。 钟离九侧头看了一眼,又转头看着戚辰,微微一笑, “金陵城比之杭州府,如何?” 双手不知道放在哪,只能挠挠头,扯了扯嘴,小声说到, “妖怪多了些。” 哈哈一笑,钟离九好似见到了下酒好菜,仰头大喝了一口酒,拍了拍戚辰的肩膀,慢悠悠的走了出去。 一念殿前还闪着点点火光,洪寂大师看着众人身行消失,转头看着脚下的普法,低头合十,须眉颤抖,似是念经。 刚出灵谷心寺,一条大狗奔了过来,对着钟离九摇头摆尾,牙都快飞出来了,舌头伸得老长,一脸谄媚。 拍了拍大狗的头颅,看着张铁,轻声问道, “自隐卫创建,金陵二百里内的魔迹,总共有多少?” 张铁眉头轻皱,思索一瞬,点头回到, “按资料记载,总共放出妖牌三十二张,另有魔踪十七起,被我们除掉的有八个。” 点点头,慢悠悠向前走着,身后飘着铁凌霜,张铁紧跟在后面,戚辰和大狗一起,在身后五尺慢慢的跟着。 “其他整个省份,也不过如此,金陵一城,就如此之多,十一起,大明开国四十多年,再加上元末几十年乱世,或可有三十多起。” 小声的说着,转头看向张铁,轻轻问道, “三十多只精血之魔,你觉得能背的起多大的山?” 回头扫了一眼钟山,张铁摇摇头,轻声的说到, “没有几百只,别想挪动钟山,几十只,背起一块二十丈方圆的大石头,或许可以。” 说罢,微微摇头, “过了清雷劫,虽说功力大升,一般妖怪也不过佛门罗汉,道门浩然境的最高水准,即使有些会力气大的,但也不可能一直飞着,要轮番替换,还要猎捕妖怪喂食,没有五十只,绝不可能。” 轻轻一笑,钟离九侧身望了望钟山山顶, “二十丈,配得上仙人吗?” 抹着刀柄,张铁微微挑起嘴角,眼神寒光闪动。 三人转出山脚,来到大路上,钟离九停下身来,轻轻的说, “回去把金陵所有资料,魔踪,妖踪,山川地理,都放在我书房,让胭脂那边退远一些,还有,召朱雀回来。” 张铁点点头,钟离九转身看着身后的戚辰,看着他手中拎着一本经书,正在小心的甩着水,一脸的着急,微微摇头, “不用担心,真经岂惧水火,今天晚了,你先回去,明日下午申时,来鸡鸣寺中,有事情吩咐你们。” 戚辰正自弯腰点头,抬起头来,两人连带着那浮在半空的铁凌霜已经不见了踪影。 长出一口气,将还滴着水的《地藏经》塞到怀里,看着身边盯着自己的大黄狗,想伸手拍它的脑袋,不想被它扭头躲开了去,不禁暗骂一声,连金陵的狗也看不上自己,真是岂有此理。 转头望了望那黑乎乎的钟山,不愧是龙蟠,妖怪也太多了,狠狠骂了一句,转头朝着秦淮河走去。 大黄狗找不到主人了,只能慢悠悠的在戚辰后面跟着,一人一狗,渐渐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二十四章 青城山下 建文四年,六月初,夜将尽。 一辆马车,小跑在深山道上。 那匹枣红大马看来深通人性,马车前虽没有车夫扯着缰绳拎着鞭子,也依然稳健悠然的小步跑着。 马车里空间不大,一个人正好。现在却有两道身影,一大一小,颇有些局促。 男子面如寒霜,龙目冷冷,手中拎着一柄黝黑长刀,手指在刀柄摩挲间,侧头看着一个弱小身影,挤在马车一角,低声呜咽着。 八九岁的样子,一身翠绿衣衫,胸前绣着一只小鸟,额,可能小鸟吧,本应柔顺和畅的绣线,歪歪扭扭的,圈出一个胖胖的小鸡,似是初学绣花之人的大作。 脸蛋还未长开,带着一丝婴儿肥,应是哭的久了,脸上花猫似的,抬起那湿哒哒的袖口,抹了一把眼泪,细长眼睛,似是雏凤鸟儿,眼珠通红,狠狠瞪着那个人, “我要去找我爹娘,找我姐姐,放我下去。” 大龙小凤两眼相对,淡淡杀气溢出马车,枣红马大眼一瞪,哒哒声响,不再悠闲散步,猛冲了起来。 没有收到回应,小凤也不气馁,转身拨开车帘,正是夜尽挣扎,外面乌黑一片,小凤眼也不管快马疾驰,冷风阵阵,就要跳下马车。 “哼” 一声冷哼,小女孩转身回来,正襟危坐,一副贤良淑德,全身僵硬,控制不了,只有眼睛瞪着,斜着眼扫向那个男人,咬牙切齿,稚嫩声音响起, “又让我不能动,坏蛋妖怪,等我学好了武功,一定要杀了你。” 那男子点点头,也不答话,低头看着手中长刀,眼神闪烁。 枣红大马跑的急了,门帘风吹而动,一股凉风带着熟悉气息卷进车内,男子抬起头,透过门帘缝隙,一丝曙光升起,东边天空云霞漫天,殷红似血,一座大山烟雾飘腾,仙气袅袅。 青城山。 道教四大名山,龙虎,齐云,武当,青城。 青城山,有道教青城派,也分内门外门,山南为阳,山北为阴,青城外门在青城山南面,依山而建,楼阁高筑,隐隐呼喝声响,应是闻鸡起舞,正当晨练。 马车停在青城山脚,男子拎着小女孩下了车,将她丢在地上。小女孩爬起身来,狠狠的踹了男子一脚,结果撞得小脚丫生疼,泪花乱转,抿着嘴狠狠的瞪着他。 伸手拍了拍枣红马,将它身上缰绳解开,看着得了自由的马儿欢快一叫,隐入山林,男子嘴角一丝笑意。 山北侧的山石小道上,男子拎着长刀,慢悠悠的走着,身后几丈远,那个小女孩拄着一根树枝,瞪着眼睛,满身大汗,一步一抖,艰难的爬着,自然边爬边骂。 似乎很是熟悉青城山,男子一路行来,看到石道边小水池轻笑一声,弯下腰身,轻轻掬起一捧,喝几口泉水,看到小凉亭也走上前去,拍拍那斑驳的石柱,似是回忆,也是叹息。 丝毫不顾及身后的小女孩,这样走走停停,转过一块巨石,远远的看着一个山洞,在山脚边,一丈方圆的洞口上,刀砍斧劈,银勾铁画,四个大字, 青城山下。 眼中波光流转,前尘往事掠过心头,劲气随心,似雷动九宵,周边碎石滚动退散,哗啦声响,半空忽然阴暗昏沉,似是大劫将至。 良久,身后稚嫩骂声响起,一口长气吐出,侧头看了过去,两丈外,小花猫已经变成小灰猫,心中沧桑之意稍减弱,男子嘴角翘起。 破风声动,男子转身看去,两道身影,一胖一瘦,都是二十七八岁,浑身劲气凛然,闪出洞口,掠到男子身前一丈。 正要张嘴呵斥,看清来人,胖子一脸惊喜,赶忙收起剑来,就要冲上去,那瘦的也是目光复杂,但只是手中长剑垂下,伸手拦住胖子,声音冷冷, “大师兄,你自囚青城禁地,又私自出逃,如今擅闯山门,是何用意?” 男子轻轻一笑,看着二人,眼底一丝暖意,点点头,轻声问到, “师妹呢?” 话音未落,一道红影闪现而出,天地忽热,一柄火红长剑横在身前,冷冽声音响起, “钟离九,既出禁地,就不要再进山门,不要逼我出青城杀令,速速退开。” 青梅竹马再见已是刀兵,钟离九看着面前红衣女子,新月弯眉,灵动鹿眼,怒上琼鼻,忍在嘴角,十年未见,娇憨不褪,依然俏丽,只是眼角一丝细纹,掩下无边落寞。 钟离九回头看了眼身后艰难走到身边的小女孩,对着红衣女子温声说到, “我把她留下,还请师妹教导指点,若不成气,端茶倒水,砍柴做饭,活着就行。” 话一落下,身后一块小石头飞来,好似砸到后脑壳上,碎屑飘散,钟离九丝毫未动,见对面女子眼光波动,瞥向小灰猫。 也不再说话,看了眼山洞,钟离九躬身弯腰,对着山洞深深一拜,闪身不见了踪迹。 红衣女子本来怒气冲冲的脸庞忽然冷了下来,面色铁青,看着小女孩手里抓着石块,转来转去四处寻找那已经没了的身影,冷声问道, “你是杨羽卿的女儿?她和别人的女儿?” 转过头来,小女孩看着面前三个人,胖的像猪,瘦的像猴,这个红衣女人,倒像个凶狠的母老虎,想到他们师兄师妹的,看来是一窝老鼠,丝毫不畏, “你是那大坏蛋的师妹?” 坏蛋?红衣女子垂下手中长剑,那眼角那一丝细纹弯起,轻笑一声,抬头看着这满眼青翠。 低声叹息,确实是坏蛋啊。叛宗,囚禁,自毁十年,只因为那个女人的一丝消息,就破阵出山,确实是个坏蛋,可怎么就狠不下心忘不掉呢? 转身走向山洞,冷冷的声音传来, “带她进来。” 早已劳累不堪,小女孩趴在胖猪背上,昏昏沉沉,强忍着不睡,一行人沿着阴暗山洞上上下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一亮。 只见半山腰上,凿山为洞,砌石为墙,稀疏光亮透过石窗射下,藏在山腹间,一片青朗石院,几栋宽敞高楼。 每栋阁楼,门前一块石碑,分别刻印一个隶书大字,兵,气,象,道。 阁楼间几道人影闪过,看到红衣女子,微微躬身施礼,随即埋头书中。 佛道内门,一般的也就两三个人,能有五个人以上,就算是比较大的内门派了,像嵩山少林,内门弟子七八十人,已是绝顶。 这青城内门,扫眼看去,不过二十几个人,不过在众多道教内门中,已经是最高的四门之一了。 小女孩自然不知,强忍着睡意,推开胖猪,跳了下来,朝着那红衣女子大声喊道, “那大坏蛋呢?” 一缕劲风飘来,聒噪声瞬间消失,小女孩软倒在地,那红衣女子摇了摇头,也不回身,淡淡的说到, “小象,带她去洗漱。” 那大胖子点点头,转身抱着小女孩,走了几步,身后冷硬声音传来。 “以后,留在我房中。” 小女孩在这青城山中留了下来,端茶倒水,抄写典籍,砍柴烧饭,偷学武功,忽忽五年,不知不觉间,竟偷练成了青城内门《火凤决》和《百兵所向》。 青城内门,以五行气息为修行之道,金木水火土各有一门绝顶法决,火行即是《火凤决》,金行即是《百兵所向》。 这五种法决,非资质超凡者,不能领悟万一,小女孩自然不知,只是觉得抄起来颇废脑子,才选来偷练的。不过既然可能是练成了,那报仇的是事情也要提上日程了。 策划了缜密的出逃计划,要逃出青城山,刺杀燕王朱棣,黑衣宰相姚广孝,还有,大坏蛋钟离九。 出人意料,逃出青城山异常简单,偷走了兵楼里放在最上面的黝黑长剑,半路遇到了钓鱼的胖猪,这人好像武功全废了,丝毫没有一年前,追了自己两天两夜的激情,打着瞌睡,茫然不知。 到了金陵,藏在钟山山洞里,一边闭目调息,脑子思绪乱飞。 皇帝肯定是住在皇宫,高手众多,虽说第一个该杀,但情况不明,还是先拿个试试手吧。 姚广孝,老秃驴,在鸡鸣寺住,跟踪过几次,好像身上没有功夫,只是一个满脑子阴诡计谋的乱世之贼,就拿他先开刀吧。 睁开眼睛,盯着黝黑的山洞,眼中寒意闪烁,想到了那个拎着娘亲长刀的钟离九,皱着眉头,那可以让人定身的功夫,自己在青城山,对着小蛇小蛤蟆试验过几次,不是烧成了灰,就是被砍成了肉酱,看来应该是妖术。 不过这个人好像踪迹全无,自己在金陵半个多月,一点影子也没有查到,哼,阴险小人,自是不敢在有阳光的地方出现。 冷哼一声,起身钻出了山洞,明月当空,不适合刺杀,不过既然是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秃驴,还不用如此小心。 一路飞掠,远远躲在鸡鸣寺门口小巷子里,按下气息,眯着依然稚嫩的雏凤眼眸,盯着鸡鸣寺门口。 这逆贼秃驴姚广孝最近一段时间每日子时左右,都会从正阳门出,步行回到鸡鸣寺中,从大门口入,没有护卫,逆贼甚是猖狂,真是该死。 仰头看着已至中天的明月,耳边脚步声响起,均匀却微微凝滞,和常人一样,嗯,确实不会功夫,慢慢探出头,一道枯瘦却高大的身影慢慢走到鸡鸣寺门口。 真气流转,腰间长剑微微出鞘,杀意四散,正要闪身而出大喊逆贼顺便一剑削去头颅,寺门打开,一道身影迈了出来,站在那老秃驴身边。 腰间黑色长刀,极为眼熟,是娘亲的刀,另外一侧挂了个玉酒壶,仰头扫去,霎时怒火滔天,正是那个人,钟离九。 看着他们俩狼狈为奸,拱手施礼后低声说了一炷香时辰,然后钟离九转身离开,那老秃驴也推开门,进了鸡鸣寺。 杀老秃驴的事情也忘了,压低气息,小女孩远远的跟着钟离九身影,躲躲藏藏一路跟到了玄武湖畔。 料峭春寒,大半夜的逛湖?搞不清奸贼钟离九什么想法,小女孩偷看着他坐在湖边大石头上,望着翻腾湖水,伸手抚了抚手边参差野花,仰头看到当空明月,灌了一大口酒,哈哈一笑,朗朗声音传来, 小草太心急,夜忍春寒伤。 当空尘世月,盈缺不随意。 波弄似心喜,哪知剑刃霜。 涩涩浑浊酒,悠悠故人香。 说完,又是一大口酒灌下,放声大笑,欢喜至极。 小刺客生于书香世家,自是不傻,听到这平仄不分,韵律不齐的诗句,拉下嘴角,知道形迹暴露,也不再躲藏,从石头后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后,抬手一块石头劲风呜呜,砸在那张扬的后脑勺上,没有意外,又是隔空爆裂碎开, “转过身来,我们铁家的人,不会背后杀人。” 钟离九侧过身来,看向身后,那双凤眼越来越有故人韵味,酒劲上涌,醉眼朦胧,人也朦胧, “好久不见”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二十五章 寻妖铜碑 声音刚落,又是一块石头,劲风呜呜,直奔脑门。 接住石头,摇头一笑,顺手放在身边,看着豆蔻年华,长剑横在胸前,标准青城架势,钟离九微微颔首,盯着那柄黝黑长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黝黑长刀,低声一笑, “铁家的后人,也会偷?” 小刺客恨意不减,但好似也颇为羞愧,一丝红霞飞过,又迅速消散,感情复杂,只能冷哼一声, “借的,杀了你,再还回去。” 摇了摇头,钟离九长长叹息, “还学会骗了。” 恼羞成怒,三尺长剑出鞘,剑刃霜冷似当空皓月,剑身黝黑,斑驳似鳞,隐隐勾勒一道游龙纹路,剑尖直指钟离九眉心,小刺客脚尖一点,直冲而来。 笑意依然,盯着一尺外的剑尖,看着它顿在半空。小刺客咬牙切齿的催动内息,也刺不进来,好像这奸贼身边有一层无形气障。 内力涌动,道道细小火花似凤,从剑身闪现出来,萤火虫一般,在钟离九周身乱撞,只不过一到身前一尺,立刻消散而去。 抬手青点剑尖,小刺客如遇重击,翻身飞了出去,好在撞到了草木丰盛之处,倒是没有受伤。 看着那爬起身来,丝毫不知感恩的小刺客,钟离九收起玩笑心思,淡淡的问道, “报仇还是回青城?” “报仇!” 看着小刺客细长眼中恨意滔天,杀意浓烈似血,钟离九面色渐渐冷起,眼神闪动,最后寒光一过,斩断红尘烦乱,点点头, “好吧,接我一招,如果不死,来当我护卫,我教你这世间,最绝顶也是最适合你的武学。” “做梦!” “火凤,百兵,悟性尚可,耐性不够,我本以为再过五年才能见到你,既然你不回青城,那就看看,有没有运气在这世间活得下去。” 长身而起,负手而立,身后玄武湖水浪花翻腾间,道道细水飘至半空,波光晃动,形状分明起来。 刀枪剑戟,斧钺勾叉,鞭锏锤挝,镋棍槊棒,在那钟离九身后,密密麻麻不下百道,似将台点兵,万军恭侯。 百兵所向,以水造就,五行贯通,万象境最高境界,接下来就是君临天下了。 小女孩眼神一凝,抄的书多了,自然直到这是道门万象境,不过丝毫不畏,从那道道兵器上移开眼神,紧紧盯着钟离九。 “不退?” “不退!” 点点头,看着面前的小女孩,看着她手中长剑当空狠狠一划,手中剑决掐起,冷清稚嫩的声音响起, “敕,黑铁,青火,霜刃,燃血,沙场纵横掩日月,江边折戟惊龙王,凌烟吴钩,倚天万里,临,百兵” 叮叮 小女孩身后,也如钟离九一般,参差寒光映着当空皓月,寒刃森森,待饮仇人血。 虽然只能以封敕召唤百兵,且那身后兵器不断颤抖,不时掉落下一两柄,撞在石头上,叮叮作响,但小女孩丝毫不觉,只是盯着钟离九,目不转瞬。 微微颔首,钟离九看着小女孩身后的百兵,以弱对强,以百兵对百兵,接下来,就看谁的百兵,所向无敌了。 是夜,玄武湖畔,寒光闪耀,白水黑铁,百兵争锋。 弱小的身影浑身浴血,脸上刀疤狰狞,紧握双拳,颤颤巍巍的站着,杀气依旧,凶戾依然,只是眼前阵阵黑影,似地狱使者前来勾魂。 钟离九腰悬长刀,手拎长剑,淡淡的看着面前刺客, “我的提议,依然有效。” 转身离开,小女孩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再也支持不住,晃了一晃,倒在血泊中,轻声呢喃, “娘。” 暗夜悠长,远处两道身影,望着玄武湖畔,一道身影拎起腰间玉壶,仰头灌尽浊酒。 身边一个高大的光头,虎眼三角,轻笑一声,沙哑声音响起, “断了?” “嗯。” 身边酒醉身影情志不舒,似是低声嘟囔,转身走开。 那高大光头望着那血泊中的模糊黑影,摇摇头,也闪身消失不见,一句轻声念飘散原地, “不知能否见到扶摇九万里。” 皓月当空,玄武湖畔,弱小的身影无声无息,似是酣睡,嘴角微笑,应是梦回。 ...... 温暖如水,似儿时春光,大梦初醒,睁开眼睛。 房间昏暗空旷,身边一个小木案,上面摆着整齐的衣襟,还有一方羊肚毛巾,远处一个书桌,桌上一豆灯光孤独摇曳。 铁凌霜低头看去,一个熟悉的柏木大桶,满满一桶乌黑药水,坐躺在桶里,浓郁药香扑鼻而来。 烛光暗淡,随着铁凌霜惊醒,桶里水上道道细小波纹轻轻拍打着木桶。出神的望着水面,看着它渐渐平息下来,水面上的脸庞慢慢清晰起来。 左眼下一道刀疤,直划到下颌,右下巴一道,沿着脖颈划过肩膀,直到胳膊上。铁凌霜盯着脸上的疤痕,不悲不痛,愣愣出神。 “你内息全催,不可与对手过多纠缠,否则内劲袭身,必受重伤。” “只有将真解练到第三层见龙,纯以血浪生出劲气,隔绝内劲。” “或者,有一日恢复内息,当然这不可能,你就不要妄想了。” 良久,回过神来,皱着眉头,想起灵谷心寺中那血莲黑蛟,那似黑白无常的提剑持玉之人,那个面容模糊的仙人,狗贼钟离九出现,最后自己忽然晕倒。 怒上心头,铁凌霜血气沸腾间,只觉背后两道伤口还有微微刺痛,抬起胳膊,原本密密麻麻的伤口已经变成了细小疤痕,想来已经无甚大碍。 水花颤动,站起身来,看到一个瘦弱身影蹲在书桌阴影里睡觉,嘴角扬起。 跨出木桶,伸手拿起药桶旁的小木案上的羊肚毛巾,轻轻的擦拭着身上的药水。 被水花响声惊醒,书桌脚边的小娅抬起头,看见铁凌霜醒来,正要惊喜的站起身来,看到她后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虽然看了很多次,还是愣了愣神。 暗暗紫红,残酷狰狞,隐隐似是一对被剥去羽毛的翅膀,小娅心下黯然,再看那隐隐的小伤口多的数不清,两眼开始泪汪汪的。 朦胧中小娅看到铁凌霜微微侧身,身前也是刀疤宛然,那翅膀似地伤口从肋下绕道胸前腰腹,连大腿上也是逃不掉。 不过,女人的心情总是变化的很快,看到那天鹅长颈优雅,胸前娇柔挺拔,纤瘦腰身,翘臀圆润倔强,再加上一双修长玉腿,那一身疤痕反倒是火山烈玉上雕刻的张旭狂草,成了陪衬。小娅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伸手到到背后轻轻摸了摸,不禁开始伤悲起来。 “呵呵” 轻笑声传来,小娅抬起头,铁凌霜衣衫已经穿好,看着自己,嘴角翘起,随意擦了两下头发,也不挽发髻,简单的扎了一个马尾,任由依然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腰后,滴滴答答的。 赶紧站起身来,看着铁凌霜眼神肆意的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小娅脸上通红,两个手也不知道放在哪好,想到了什么,搅在胸前,蝴蝶飞舞。 铁凌霜看着她的手指摆弄不停,吃饭? 说到吃的,忽然感觉到腹内一阵空虚,赞赏的点了点头,铁凌霜走到桌子旁,将长刀双锤挂好,长枪也不敕封,拎在手中,感觉微微变轻,嘴唇翘起。 金翅真解,虽说一边练,一边怀疑,但还是比较让自己满意的,生死间徘徊之后,必有提升,看来以后要多和这些妖魔鬼怪神仙的打打交道。 “走,吃饭。” 推开木门,一条窄窄的走廊,右边是那钟离九那酒鬼藏酒的地方,紧闭着们,虽说隐约浓浓酒香传出,但铁凌霜自是看也不看。 左边一个大房间,上面挂着一个尺长的青铜牌子,上面罕见的用红墨写着三个隶书大字“青铜碑”,碑字同悲,泣血成碑,殊为不详。 里面一排排木架,里面堆放的不再是书,而是一个个巴掌大的青铜牌子。 木架颜色分明,天为云白,地为暗黄,玄为漆黑,黄为淡黄。 玄黄里面,每个格子,都堆满了青铜腰牌,这些牌子,是自己挂在腰间的牌子,更是那些或葬身于妖口,或死于提剑之人手中的玄黄隐卫。 地卫漆黑架子只有一个,里面也参差的摆着不少铜牌,历代地卫,只有老的动不了或重伤残缺,才有机会带着自己的腰牌,退出隐卫,这样的人铁凌霜不记得有超过三个。 摇摇头,走了几步,是一个小房间,天南海北已发现的妖魔精怪,尽在此间,正是隐卫“藏妖阁” 没有一点阁楼气概,同样是一排排架子,里面的铜牌不再是标准的锦衣卫制式铜牌,而是妖牌,雕刻成鸟兽花草之形,上面寥寥几笔,记录着何年何月,于何处发现,何种妖怪,何种属性。 青铜者为妖,红黑者为魔,木架以颜色分之,排列以地理。 眉头轻皱,铁凌霜拎着铁枪,走到红黑架子中,走到金陵格子旁,伸手拿过最上面两个牌子。 果然,一朵荷花铜雕,一条蛟龙铜雕,刻着一个“魔”字,荷花的还就算了,反正也没有交手,这蛟龙铜雕甚是可恶,头上那只独角还在,手指加力, “咔” 轻脆的声音传来,独角齐根断裂,看见那本来还凶巴巴的蛟龙忽然少了精气神,软趴趴的,小娅吐了吐舌头,不敢出声,生怕铁凌霜没消气,自己糟了池鱼之灾,只是静静站在一边等着。 顺手将两个牌子扔到格子里,铁凌霜心情稍微开朗,转身出了寻妖阁,走了两步,右手边一个木制阶梯,直通楼上,是那混蛋酒鬼的书房和卧室。 早晚会给你拆了,铁凌霜狠狠的推开面前的大门。 黑笼子最下面小院子里,灯火通明,四个角都挂着油灯,那打扫院子的老魏,一身粗布灰衣,灰色头发乱糟糟的,满脸的苍白胡须,只有一双大眼漏在外面,正拎着一个油灯,放在院子正中桌子上。 见到铁凌霜出来,老魏呵呵一笑,上前两步,低头躬身说到, “小姐,你醒啦?” 这老头挺奇怪,第一次见自己就喊小姐,不过看在他年老的份上,就不计较了,点点头,咽了口唾沫,盯着桌子上摆满了金陵美食,正要迈步上前,回过神来,扫了眼坐在桌子旁的人影,冷下脸。 钟离九龙目带笑,坐在桌子边,侧头看了铁凌霜一眼,轻轻的喝了杯酒。 张铁那厮,就是个跟屁虫,站在钟离九身后,目视前方空洞,僵尸一般。 闭住气,隔绝美食诱惑,拎着铁枪,大踏步走过,就要推开内院小门,耳边轻笑响起, “小娅买的,不吃可惜了。”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二十六章 五大仙宗 还是不免糟了池鱼之灾,蹲在桌子阴影里睡了一个大觉的小娅微微迷糊,抬起头,看着撒起谎来,眼睛也不眨一下的钟离九,看到一双温润眼睛好似带着隐隐威压看着自己。 这阵仗还是第一次见,看向钟离九身后的张铁,见他毫无反应,只能轻轻拉着铁凌霜的手,杏眼青涩真诚的看着她,肯定的点点头, 也是睡了一天饿了一天,这一桌子香味离得太近,没时间精力去抽丝剥茧查询是真是假,铁凌霜冷哼一声, “咣” 铁枪砸在桌子上,对着钟离九坐下,低头扫去,不禁对小娅点头赞赏,金陵美食,尽在此桌。 鸭油爆炒鸡脯,白中透红,似三月桃花,如少女腮边,异香扑鼻,又名曰美人肝。 松鼠鱼,酸酸甜甜,取上等鳜鱼,剃鳞除刺,油炸金黄,撞入酱汁,鲜嫩酥香。 这边一盘虾仁,形似凤尾,色泽艳丽,正是凤尾大虾,擦了擦口水,铁凌霜看着面前一大笼鲜黄蛋烧卖,浓香扑鼻,金陵四大名菜就在面前。 主菜有了,小吃不能少,转向右边,秦淮八绝,从第一绝开洋干丝到第八绝五香豆堆满了右边。 微微皱眉,菜是不少,但是主食不够啊,扫了扫左边,嘴角翘起,两大只盐水金陵鸭,一大盆炭烤火腿片,还有一锅酱肘子。 “够吗?” 对面声音传来,似是调笑,铁凌霜充耳不闻,拎起筷子,一只蛋烧卖下肚,也不再矜持下去,左右开弓,狼吞虎咽起来。 四下无声,见铁凌霜似是吃的渴了,在墙便站着的魏老自顾自跑到钟离九的酒窖中,搬出一小坛石榴酒,此酒最是香甜,魏老头拍开泥封,放在桌子上。 肉来即吃,酒来就喝,眼看着半坛子酒下肚,桌子上也只剩下一只盐水鸭和半锅酱肘子,钟离九只是小口小口的喝着桂花酒,微微一笑,也不说话。 “吱呀” 小院门推开,一条大汉伸头进来,正看到狼吞虎咽的铁凌霜,咧了咧嘴,扫到钟离九和张铁,赶紧收回嘴角,闪身进来,轻轻带上门,对着二人躬身施礼。 “来的正好,有事情吩咐你们两个。” 戚辰自然一脸肃然,恭敬的站在一边,瞥见日前撞到的小女孩,微微诧异,也不敢发问。 铁凌霜啃完了一只酱肘子,将骨头棒扔在桌子上,擦了擦嘴,抬头看着钟离九,冷声说到, “不做,灵谷心寺是拿我们俩当诱饵,天卫地卫的职责,我们为什么要去做?” 伸手指着酱肘子的大锅,做了个请的姿势,看铁凌霜动也不动,钟离九只能轻轻一笑,抬手让戚辰靠近一些,才淡淡的说到, “朝廷在筹备迁都,要迁到顺天,顺天应天,再加上一十三省,只靠着天地隐卫这六十个人,不够。” 看着铁凌霜好似消了气,拎起一只盐水鸭,啃了起来,钟离九嘴角翘起,灌了一口桂花酒,朝着懵懵懂懂的戚辰说到, “青龙带着一群人,在辽东大山中,朱雀在南疆周边,云南土司,两三年了,没有时间回来,玄武在西域哈密卫一带。” 一边细数着,玉壶中桂花酒已经喝完,就要伸手去拎那坛石榴酒,一只油手抓住铁枪,冷冷的盯着那只手。 老虎护食最是凶猛,六亲不顾,戚辰头冒着冷汗,用屁股都知道面前这男人应该是隐卫最大的头头之一,那封调令应该就是出自他的手笔,自己和这母老虎按理都是他的护卫,怎么现在好像铁凌霜反倒成了老大。 哈哈一笑,钟离九收回手掌,对魏老点点头,看他转身去酒窖搬酒,轻叹一声, “所以,这诺大的金陵城,只能仰仗铁大小姐了。” 言不由衷,斜斜瞥了眼钟离九,铁凌霜扔下手中鸭骨头,抱起酒坛灌了几口,眉头皱起,问道, “那母老虎呢?” 母老虎自然是真正的老虎,西方白虎,钟离九挑起眉毛,微微颔首, “胭脂有特殊任务,不在金陵。” 酒足饭饱,铁凌霜满意的点点头,接过小娅递上来的手帕,俨然隐卫大当家,擦完了嘴巴和手,又拎起苍龙泣血仔仔细细的擦着,抬眼看着安静似大家闺秀的戚辰,转头看着钟离九,眼中杀意顿生, “可以,有个条件。” “事情完了,允许你刺杀我一次,不限手段,不过不能在这个地方,到时候你挑选。” 展演一笑,温暖似春,钟离九抢先说了出来,看着铁凌霜满意的收回杀意,继续擦着铁枪,钟离九收回笑容,轻轻的点了点桌子,正要说话,铁凌霜抬手打断, “寒夜星若画,五大仙宗。” 苦笑一声,钟离九收手揉了揉脑门,好似颇为头疼,想绕靠话题,可知道面前人的性格,微微迟疑后,淡淡的说到, “蓬莱,瀛洲,方丈,岱舆,员峤。传说中的五大仙山,知道吧?” 本姑娘史书倒背如流,自然知道,也不管那挠着脑门的戚辰,横了一眼钟离九, “别废话。” “不要心急,这些,是以后你们,我们面对的最大敌人。” 传说上古,有五大仙山,海上飘着三座,蓬莱,瀛洲,方丈;海底沉着两座,岱舆,员峤。 这五座仙山,缥缈难寻,只在云霞明灭时,烟涛茫茫处,或可一见。 古来妄想成仙之辈,比比皆是,修内外金丹,寻天下仙山。最有名的当属秦始皇帝,倾国之力,觅方士,造龙舟,童男童女三千人,出海祭祀,寻找仙山,以求见仙人,得长生之术。 这些寻仙之人,门派众多,从有史料记载至今,有五大仙宗,一直流传下来。 说是五大仙宗,其实,只是五个人,这五个人一旦继承宗门,就会抛弃凡间一切,继承那从远古传承下来的五个名字。 代寒舆 袁夜峤 彭星莱 赢若洲 方画丈 这五个人,取五大仙山谐音,中间加上“寒夜星若画”中一字,而成姓名。 为什么会取“寒夜星若画”中一字,传说,是和阴阳二气的修炼法门有关,这个恐怕要捉到一个仙人问问才能清楚了解。 听完了解释,铁凌霜眉头轻皱,凝声问到, “每个仙人,都有自己的奉金,按笔,捉刀,提剑,持玉之人?” 微微颔首,不再多说,看着铁凌霜低头思索起来,钟离九也不着急,静静的等着。 戚辰虽然所知不多,但毕竟不是真傻,听到的消息加上这几天遇到的情形一比对关联,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由着他们俩思索了一阵,钟离九看向门内,似是责怪老魏,酒怎么还没送来,摇了摇头,轻声说到, “三件事情,你们两个去做。” 看到戚辰收回心神,狠狠挺直腰身,钟离九从怀中掏出三只青铜妖牌,放在桌子上。 “第一件,这三只是金陵城附近,已经探查到,收了妖牌,还没过雷劫的妖,本来是四只,小黄狗那就不用去了,你们去拜山吧。” 拜山,妖未渡雷劫前,心境不稳,赐牌时虽不作恶,未必后来不恶,所以玄卫也会时常翻山越岭,不定时的去妖怪的山头拜访,探查近况,又曰寻山。 戚辰凑上前来,站在铁凌霜身后,看着桌子上铜牌,一只牛,一只龟,一只鸡。雕刻的惟妙惟肖,上面隐隐有些许小字。 扫了眼三个青铜妖牌,铁凌霜眉头轻皱,还有两滴精血没有找到,自然要找有妖怪的地方种下精血,引诱成魔,点点头,冷声问道, “我们跑腿,你们在这黑笼子里睡觉?” 环视了一圈,钟离九似乎颇为诧异,铁凌霜从杭州府回来,似乎变得快言快语了些,嘴角扬起,摇摇头, “皇帝近日会出宫,需要随行护卫。” 说罢,看着铁凌霜轻轻抚着枪尖,淡淡龙鸣声响起,钟离九轻声一笑, “仙人最希望的就是天下大乱,混乱中,自然不需要太过隐晦,刺杀皇帝,应该是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堂堂隐卫左统领,也成了护卫,呵呵,你可要好好保护他,别让他死了,等我杀了你,就去杀他。” “嗯。” 不行不行,背后冷汗开始往裤脚流下了去了,戚辰也不敢擦,看着面前两个人闲聊似的探讨着屠龙术,好像他们俩就有深仇大恨,当今永乐皇帝排位还靠后了些,正自暗中琢磨,钟离九声音响起, “昨天那白衣人,是持玉人,腰间那小块黄玉,刻着四道印记,一只盘蛇,一片花瓣,一片羽毛,和一条鲤鱼。” 看着铁凌霜和戚辰紧紧盯着自己,钟离九嘴角扬起, “不错,那就是龙血精玉,是昆仑玉髓所制,那四个印记,本来应该事血红的,现在没了颜色,就是四滴精血都刻印到了人身上。” 铁凌霜低头沉思,那个只盘蛇,就是王龙胸口的蛇眼刻印,而那片花瓣,就是灵谷心寺普法嘴中的印记,现在还有两个,就是说,还有两滴精血和两只快要入魔的妖怪。 “第二件,就是找那滴羽毛精血的下落,这个如果寻山能找到,自然最好,如果找不到,等到雷劫,就有些晚了。” 摆了摆手,铁凌霜打断钟离九的声音,不耐烦的问道, “羽毛和鱼的精血都没找到,为什么只寻找羽毛精血?” 没有回答,钟离九看到魏老隔了这么久,才从房间里出来,拎着一小坛桂花酒,不禁摇摇头,伸手拎过酒坛,灌了一大口,酣畅淋漓之余,瞥见凤眼杀气四溢,也不在乎,放下酒坛子, “这就是第三件事,精血回收。” 看着迷茫的戚辰,和若有所思的铁凌霜,轻声解释了起来。 仙人造魔之举,以一滴精血中的庞大精气,引诱妖怪,乱其道心,使其成魔。 这世上有心志坚定之人,也有心志坚定之妖,有些妖怪,堪破魔障,只等九重紫雷劫,不会去想抄近道,只过那三重清雷,这种情况虽及其稀少,但会有。 一旦妖怪成不了魔,那滴种下精血,就要收回。这就是精血回收。 敲了敲桌子,钟离九眼中杀气飘出,只听他淡淡的说到, “龙凤精血一入人体,有八分精气在印记中,另一分侵入心脉,剩余一分遍布任督二脉。精血及其稀少,仙人不会浪费丝毫,取血必杀人。” 看着两个人皱眉思考,站起身来,钟离九拎着酒坛,走了一圈,一坛酒灌下去,将空酒坛抛给魏老,伸了个懒腰,敲了敲手边门框, “你们两个去看看外面那敲钟的小和尚,保护好他,这就是第三件事。” 说罢抬脚迈进小屋,看来是要酒后小睡片刻,贴身护卫张铁随后-进门,对着小娅摆摆手,将小门轻声关上。 戚辰还在发愣,铁凌霜冷哼一声,长身而起,拍了拍那望着张铁身影消失,颇为失落的小娅, “你去哪?” 小娅又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苦着脸,指了指上面,双手合十微微斜着放在耳边,铁凌霜点点头, “好吧,就去我那睡觉,走吧。” 两人一前以后出了小院子,戚辰才反应过来,对着魏老躬身一礼,赶忙追了出去。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二十七章 蒲牢畏鲸 斜阳正浓。 出了大黑笼子,铁凌霜抬头看到西边红日,知道自己美美睡了将近一天,嘴角翘起。也不等下面小步小步爬着台阶的小娅,推开小门,大步走到钟楼下。抬头看去,那个脑门青紫的小和尚还在,正盘坐在大钟前,双手合十,低头念经。 钟楼两丈高,巨石堆砌,久历风霜,石块边角圆钝,隐隐青灰。 沿着台阶一路往上,铁凌霜站在钟楼顶上,不着急去看那小和尚,扫了眼那口厚重铜钟,移开目光低头看去。 鸡鸣寺殿堂尽在眼下,四周遥望,背后玄武湖水荡漾,左边就是大明皇宫,远处紫金山麓,右边远远清凉山,正前方,就是熙熙攘攘的红尘金陵。 风光还不错,铁凌霜点点头收回目光,看向身后的小和尚。 只见他腿上放着一本经书,年龄不大,十岁出头,脑门一片青紫,月眼弯弯,清澈透亮,眉毛淡淡,也是弯弯,鼻子颇为秀气,女孩子一样,微抿着嘴,抬头自己。 铁凌霜也不说话,沿着他脑门上那片青紫往上看去,头顶天灵,一抹殷红。 拉下嘴角,铁凌霜上前两步,低头细看,果然,一只鲤鱼腾跃,似是龙门在前,在这小脑壳正中,只有玉米粒大小,仿佛是佛门戒疤。 那红鲤鱼也颇为精致,细小的鱼鳞,映着夕阳余晖,灿若火烧。 脚步声响起,铁凌霜回头看了眼正拾阶而上小娅和戚辰,转过头来,朝着那依然盯着自己的小和尚淡淡的问到,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和尚眨了眨眼,轻声的回到, “阿弥陀佛,小僧法号小蛙。” “啊?” 刚走到钟楼顶上的戚辰虎眼瞪得老大,看着小和尚禁不住的叫了一声,哪有叫这名字的和尚,反倒似农家孩子的小名,颇为亲切。 嗤笑一声,铁凌霜盯着五大三粗的小宝,又看了眼盘坐在地的小蛙,嘴角扬起, “你头顶的那颗鲤鱼印记,是何时刻印的?” 小蛙摇摇头,正要回答,看到喘息着爬上阶梯的小娅,脸上一红,低下头来,声音小的像虫子, “师傅说,十年前我被人留在鸡鸣寺门口时,头上已有印记。” 颇为惊奇,铁凌霜抬头看着一脸通红,喘息不停的小娅,又扫了眼脑壳低垂的小和尚,轻拍了拍小娅, “你认识这个小和尚?” 小娅好似颇为愤怒,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两只小手又是绣花似的一阵比画,完了双手叉腰,杏眼瞪起,狠狠的看着那颗小光头。 眉头蹙起,铁凌霜倒没有发笑,上下扫了眼小娅,又看了眼那低着头的小和尚,长枪枪尖点地,叮叮作响,看到小和尚抬头看着自己,颇为郑重地问到, “你师傅是谁?” “小僧师傅,法名道衍。” 戚辰颇为担心,上前一步,站在小和尚身边,盯着铁凌霜地枪尖,生怕她一不小心在这小和尚身上戳几个窟窿。 隐卫大统领姚广孝,太子少师姚广孝,黑衣僧人姚广孝,戚辰更是知道,这位当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姚广孝,佛门法名正是道衍。 出奇的没有太多杀气,铁凌霜只是点点头,然后看着兀自气呼呼的小娅,轻声一笑,拍了拍她,大声的安慰, “我和他师傅有血海深仇,你以后看到这个叫小蛙,对,就是小青蛙的小和尚,不用留手,他要是敢还手,我来帮你。” 小娅自然大喜,身后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攥起小拳头朝着小蛙比了比,看着他好似畏惧似地低头光头,两眼又弯成了小鸳鸯。 从小娅身上移开目光,铁凌霜收回心神,朝着小蛙,冷声问道, “这么说,你不知道,谁在你头上留下印记了?” 看着青紫脑门轻轻点了点头,铁凌霜冷下脸,看来追查持玉人,只能从那已经死去地普法口中提到地夫子庙着手,眼前这个小和尚,看来是不知道的。 闭目思索良久,想起精血回收,睁开双眼,四周扫视一圈,注目在巨大的青铜佛钟上,靠近两步,腰间一声轻响,铁凌霜眉头扬起。 钟楼顶上,两只粗壮木架,架起一道乌木横梁,挂着这口铜钟,六尺多高,通体青黑,隐隐泛着黄铜亮色,厚重古朴。 铜钟偏上的一圈,簪花小篆,雕刻着整整一部《阿弥陀经》,此经据说是净土三经之一,只要一心念之,必可往生净土。 这个铁凌霜自然嗤之以鼻,眼角轻蔑,看向下面,微微皱眉,铜面上纹路隐隐,一丝灵气似有似无,铜钟怪? 凝目看去,只见钟面上波浪翻腾,一只猛兽踏浪奔走,似是雄狮,却是浑身龙鳞,头生双角,大张其嘴,似是怒吼,又好像是畏惧大喊,仔细感受片刻,点点头,那道灵气是从这副纹路上散出来的。 “小师傅,那个敲钟的钟杵,怎么没有了?” 扫视了一圈,看到只有铜钟,没有敲钟的钟杵,戚辰耐不住了,轻声问了句。 小蛙和尚颇为羞愧,双手合十,低下头,小声说到, “是小僧偷了钟杵,藏了起来,师傅去顺天之前,说让我用头敲钟,直到还回钟杵。” 这就奇怪了,当和尚的偷钟杵,真是头一遭,难道是金子做的?戚辰抬眼看到铁凌霜也是皱眉疑惑,忙接着问道, “那你为什么要藏起钟杵?” 小蛙和尚抬头看见小娅一脸嫌弃的看着自己,正是看梁上君子的眼神,羞涩不堪,抬手抓了抓耳边,低下头,颇为苦恼的说, “小僧每次听到钟响,总会听到两个声音。” 说着抬起头来,指了指大铜钟, “这个大钟会大喊大叫,很害怕的感觉,那个敲钟的木杵,会喊嘴疼。所以小僧,才偷了那木杵,被师傅责罚。” 颇为不解,戚辰也是挠了挠耳边乱发,转头看向铁凌霜,铁凌霜没有理他,盯着那钟面沉思良久,朝着小和尚问道, “那个木杵,是不是和其他寺庙里的一样,上面雕刻着鲸鱼?” 小蛙和尚月眼微亮,朝着铁凌霜点点头。 嘴角扬起,铁凌霜微微一笑,原来如此,看来以后再见到玉奴血印,不能再想当然的限制思绪了,看到小和尚头顶的鲤鱼印记,还以为是一只鲤鱼精,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一条鲸鱼怪,一只敲钟的木鲸。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四子曰蒲牢。 据传说,这蒲牢生的雄壮无比,似虎似狮,龙爸爸自然甚是疼爱。可过了不久,龙爸爸就厌倦了,或者说,被吵的心烦了。 这四子蒲牢哪都好,就是喜欢大喊大叫的唱歌,且声音洪亮,一声喊起,海底万里,皆能听到。 这还了得,吵得没办法睡觉,龙爸爸尾巴一甩,将这四儿子蒲牢拍飞几万海里,顺便赠送了一个字,滚。 成了孤儿,蒲牢也不伤心,继续在海底飘来荡去,看到小鱼小虾,就喊,看到珊瑚珍珠,就叫,悠然自得。 可过了不久,海底就再也没有了蒲牢的踪影,他一直跑,边跑边大喊大叫,一直逃到了岸边,也不下海了,就在海岸上挖了个洞,当作巢穴,吃些顺着海水飘荡而来的小鱼小虾,勉强过活。 原因无它,蒲牢畏鲸。 大海深处,有鲸鲵,巨鲸似山,背如山脊,眼如湖泊,嘴巴一张,就能吸一片大海。 这蒲牢虽然雄壮,但最是畏惧大鲸,见之则避,不想前一段在海底游荡的时候遇到了鲸鱼群,吓得一路嘶喊,逃到了海岸上。 古人将蒲牢畏鲸一事记录于书简,流传下来,后有造钟大匠,铸造铜钟时,取蒲牢畏鲸之故,在铜钟上刻印蒲牢戏水纹,又以铁木为杵,裹上铜皮,雕上巨鲸,用来撞钟。 果然,原本就宏大的钟声,好似更是悠扬,铜钟一响,声传百里,钟匠大喜,将此法传于后世,故今多数铜钟,皆纹以蒲牢,杵以木鲸。 世人多求铜钟宏亮声远,不顾蒲牢是否害怕,不念鲸鱼是否嘴疼,连这群慈悲为怀的和尚,也汲汲富贵名声,真是讽刺。 低头看了眼小和尚,浑身无半点气息,应该没有修行内功,不过这缕灵识要比很多资质高绝之人要敏锐很多,铁凌霜轻声问到, “你没有练功?” 小蛙本自低头羞愧,听到此言,更是伤心,颇为失落的摇了摇头, “师傅说我悟性太高,练的早了不好,只能看,不能练。” 岂有此理,没见过这么猖狂的炫耀,戚辰当年拜师的时候,那灵隐寺老师傅给了个尚可的评语,你一个小和尚,竟然如此贬低众生,真是气煞人也。 抬手一指小和尚,戚辰正要发火,忽然想起来,这个小和尚是现在顶头老大的徒弟,不禁虚了三分,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鄙夷的看了眼戚辰,铁凌霜朝着小和尚冷笑一声,长枪拎起,枪头放在小和尚脖颈上,淡淡杀气溢出, “偷走的鲸杵在哪?” 收回手,戚辰大为着急,小娅也顾不上生气了,担心的看着小和尚,小拳紧攥,也不敢去拦铁凌霜。 最为镇定的,反倒是那小蛙和尚,只见他轻轻合上经书,双手合十,小声说到, “女施主并无杀意。” 冷哼一声,颇为赞赏的点了点头,铁凌霜收回长枪,看着戚辰说到, “你留下来,看着他,不要让他死了。” 说着转身走下钟楼,戚辰挠着脑门,小声问道, “这靠的那么近,不能送到下面吗?我想跟着你去拜山。” 停下身躯,不耐烦的叹了气,朝着戚辰冷声说到, “隐卫规矩,外人不可入地,地上的事情,除非有任务,否则不可插手。” 说罢,扫了眼他胸前鼓胀,应该还揣着那本《地藏经》,呵呵一笑,眉头挑起, “你可以让这个悟性太高的小蛙和尚指点一下,你怀中的和尚经。” 朝着小娅招了招手,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钟楼,朝鸡鸣寺外走去。 果真沦为了护卫,戚辰长叹一声,低头看着小和尚颇为清澈的双眼,盘坐下来,掏出《地藏经》,翻开一页,仔细研读起来,本天才天资卓越,自然不会请教这猖狂小和尚。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二十八章 夫子文庙 出了鸡鸣寺,倒是不着急去拜山,看着远处日已西沉,天色渐暗,铁凌霜带着小娅,慢悠悠的在金陵城里散起步来。 两人沿着裕民坊遍走边逛,看着小娅好似颇为欢喜,一路蹦蹦跳跳的,铁凌霜也是颇为感叹,难道那小和尚说的是真的? 确实挺奇怪,十四五岁的模样,几年都没变,脉象乱的不成体统,放在正常人身上早就埋在土里了,不过自己丝毫没有察觉,骨鸟一点反应也没有,连她自己好像也不知道。 摇了摇头,铁凌霜手中铁枪横扫,将一个借着醉酒乱撞的色狼拍飞出去,眼看着小娅捧着两只竹蝴蝶,跑到身边。 鼓起小嘴轻轻吹起,看着那两只颇为精巧蝴蝶翅膀轻轻扇动,好似在手中起舞,铁凌霜拍了拍她的脑袋, “是回去睡觉,还是陪我逛一下夫子庙?” 两个人一个在桶里,一个在桌角,都是睡了一整天,自然精神饱满,小娅眼睛大亮,点点头,自然是要陪着铁凌霜一起逛街。 治学还需拜夫子,上马不忘读春秋。 古人治学,需先祭拜孔夫子,金陵自东晋为始,于秦淮河畔建太学,又于太学之畔,立文庙,供奉孔夫子以及十二贤人。 文庙有了,太学学宫有了,再加上隔壁一座江南贡院,每科恩考聚集了天南地北的儒雅学子,风骚气息浓厚。 那些氏族大家都想一沾先贤风采,商贾豪绅附庸风雅自然不落人后,纷纷于文庙周围置地建房,团团围着文庙学宫和贡院。 琴棋书画,玉石古玩,花鸟鱼虫,再加上一条街外秦淮河畔的绿肥红瘦,满楼袖招。文商汇聚,纸包于金,正是五里夫子长街,六朝金粉之地。 看着身前小摊边,小娅拎着两只发钗,一只碧玉如蛇,一只红翡似凤,皱着蛾眉颇为苦恼,不知道买那个才好。 “两次追至夫子庙,失去踪迹。” 铁凌霜心中暗思索算着那普法和尚说的话,当时他并非必死之地,真假难辨,但目前只有这一丝踪迹在。 这左统领钟离九给自己的任务明显是要告诫自己不要管持玉人的事情,追追玉奴就行了。铁凌霜眼神闪动,冷笑一声,抬手扔给店主一块银子,结束了小娅的挣扎苦恼,两个一快儿买不就行了。 天色已暗,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就点上灯笼,挂在门口,屋子里也是点上明亮蜡烛。 看着细碎花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似是眨眼,屋内挂着的画卷也多了一层古老气息,铁凌霜兴致大发,走到一家门前,抬眼看去,“藏宝斋”,门两侧的柱子上刻着一副对联 山河湖海归藏处 花鸟鱼虫在此间 狗屁不通,山河湖海为大,怎么能做首联,被区区花鸟鱼虫压了下去,铁凌霜拎着铁枪,拍了拍想去隔壁挑选手串的小娅,当先进了门。 正对面大墙上,挂着一副堂画,果然配不上山河湖海,山是深山,草木寂寥,水是小溪,一道身影盘坐在溪水旁,似是参禅悟道。 下笔虽细腻,意境当是抄袭五代山水大师巨然和尚的《秋山问道图》,不过山石颇硬,草木过衰,那道人影仿佛在睡觉,毫无佛门道家的精气神韵,也不知道是谁的拙劣手笔。 左边看去,满目幽深,地面上一盆盆花草绿植,整整齐齐的摆放着,梅兰竹菊自然是少不了,不过相比中间的山水盆景,差了许多。 可惜绿植不能受太多烟火气,左边的灯光稍暗,隐隐能看到一些奇巧形状,有飞龙舞凤,有象奔麟走,也有一些似是人形,不外乎吟诗赏月,才子佳人的。 没有过去细察,抬头看去,盆景上面挂着一个个小笼子,蒙上了布帘,细微声音传出,当是鹦鹉八哥之类的鸟儿,几声稚嫩狗叫声隐隐传来,看来后院还养着小狗。 这不过寻常小店,坑蒙为主,铁凌霜兴致大减,正要转身出去,眼睛扫向右边,愣了下来。 左边蜡烛较亮,靠着墙的檀木架子上,笔墨纸砚,玉石古玩,摆的满满堂堂,铁凌霜对其他的丝毫不顾,走到中间一排,一个格子里摆放了两颗石头,一红一黑,红的是两朵大红花瓣的并蒂血莲花,黑的是一只张牙舞爪的蛟龙。 昨夜刚遇到这两只妖怪,今天逛街就恰好遇到了?铁凌霜微微握紧铁枪,暗字戒备,扫了一眼小店内外,凝目看向那两块石雕。 雕工极佳,和那逆贼钟离九有的一拼,只是这石雕颜色虽然勉强尚可,但石头材质低劣,当是聚宝山上那遍地的雨花石,一文钱可买一堆。 最可疑的就是,这两块石雕,刀口颇新,没有把玩的痕迹,当是最近新雕出来的,铁凌霜眼神眯起,看着身边小娅正在对着一块碧玉雕琢的仕女春睡像发呆,好似是看着她自己在睡觉,摇摇头,正想让她先去隔壁,身后脚步声传来。 “贵客眼力真是不错,这两个石雕的刀工,不是大师可雕不出来,咱们大明朝,有这种功底的,可没有几个。” 侧头望去,来人四十岁左右,文士打扮,一身儒雅白衣,手中拎着一柄折扇,可惜了,一张商人嘴脸,两抹奸猾胡须,这半商半文的,看着别扭,铁凌霜也不废话,伸手拿起那只蛟龙石雕, “你知道这块石头是谁雕的?” 那店主扫到铁凌霜腰间挂的锦衣卫腰牌和这一身兵器,赚钱的心思没了,连忙摇摇头, “贵客,这两块是小店昨天晚间收的,一个黑衣书生带着这两块石头,说是在聚宝山里捡到,虽然材质稍逊,但刀工绝佳,就十两银子收了下来,客观您要是想要” 话没说完,就被铁凌霜抬手打断,一张五十两银票扔了过去,铁凌霜看着喜上眉头的店老板,上下扫视几遍,问道, “那人是谁,长相如何,能画出来吗?” 咧着嘴将银票塞到袖内,店老板皱着稀疏眉毛,想了半天,摇摇头,小声说到, “只记得很瘦,天黑了过来的,不停的咳嗽,脸上罩着黑巾,就没有细看,收了这两块石雕就打发走了。哦对了,他捂着嘴的右手上好像有一道伤疤,细长的。” 眯眼看着店老板,见他神情不似做伪,点点头,昨夜那一只细长银剑闪现脑中,那握着长剑的手背上,也有一道细长伤疤,似是剑伤所致,想到此处,背后那道伤疤隐隐作痛,按下杀意,接着问道, “有问那人在聚宝山哪里捡到这两个石雕吗?” 店老板眯起财神眼,上下扫了一眼铁凌霜,微微迟疑,见她脸色一冷,手中铁枪一抖,店老板忙收回寻宝心思,小声说到 “这个我问了,他也没瞒着,说是在聚宝山上荒庙里的泉水旁。” 聚宝山上荒寺?元末战火纷飞,聚宝山上高座寺毁,荒废至今,里面据说有两个泉眼,涌出山中泉水,甚是甘冽。 点了点头,一边摩挲着手中石雕,思绪飞转,昨天黄昏时刻,正是自己遇到普法后,得到一丝持玉人线索之时,紧接着夫子庙这边,就出现了这两个玉雕,并蒂双莲,独角蛟龙,铁凌霜眼中寒意闪烁,嘴角翘起。 良久,收回心神,铁凌霜指了指小娅还在盯着看的那个仕女春睡玉雕,朝店老板问道, “那个什么价格?” “五百两。” “寒水杂玉,水花乱纹,长江边多不胜数,你确定五百两?” “额,呵呵,大人原来是行家,既如此小店免费赠予大人,还请大人时常来光顾。” 干咳一声,遇到了行家,店老板的漫天要价直接变成了一文不值,包好那尊七寸长的仕女春睡石雕,递给铁凌霜,看着她带着小女孩走出店门,店老板嘴巴咧了起来, “五十两银子,三块石头,今天算是开了小张,嘿嘿。” 正是山中顽石刀下瘦,藏入宝阁金不换。 踏出了店门,铁凌霜抬眼看到对面,小小门面,紧关着门,灯光下颇为破败,挂着一个小小牌匾,上书“花鸟虫鱼”,想来没有身后这间善经营,被抢走了生意,索性连门也不开了。 “对面这家老不死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迟早要关门。” 身后幸灾乐祸的声音传来,果然同行是冤家,铁凌霜微微摇头,怕小娅跟着身后这奸猾商人学怀了,带着她到了隔壁,挑起手链来。 两人逛了一大圈,直到都两只手都塞不下了,铁凌霜才带着气喘吁吁的小娅,朝三山街冰糖胡同走去。 两人进了冰糖胡同,一路走到底,小娅将一堆东西放在地上,掏出钥匙就要开门。 “汪汪,哇哇” 身后传来两声狗叫,一大一小,大的颇为熟悉,铁凌霜转身看向对面的院子,房间内亮着等,中间的大门半开着,里面冲出一条大黄狗。 正是自己在老黄狗妖那要来的大黄,眉头微皱,看那大黄在院子里对着自己龇牙咧嘴,大声喊叫,紧接着一条小黄奶狗,一尺不到,也从屋里冲了出来,对着自己哇呜不停。 “怎么啦?怎么啦?大黄小黄。” 刘一水拎着酒壶,从门内转出来,借着灯光看到墙头外凤目冷清的铁凌霜,顿时大喜,走上前来,打开院门,看着拎着大包小包的铁凌霜,哈哈一笑, “原来是铁大人,您就住在对面?” 小娅微微抬头,看向对面这个满头白发一身酒气的人,皱起鼻子,转身躲开去开门。铁凌霜一个眼神吓退要凑上来的大黄狗和小黄狗,看着刘一水酒葫上挂的牌子,淡淡的问到, “你在北镇抚司?” 刘一水点点头,左右扫了一圈,低声问道, “小宝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嗤笑一声,铁凌霜上下打量了眼满脸红光的刘一水,正要说话,看到戚辰母亲伏着门框侧耳倾听,摇摇头,这是全家都来金陵了,福祸不知,只能冷声说到, “他在执行公务,这几天应该都脱不开身,你还是请个丫鬟回来照顾大娘吧。” 说罢,也不理他,看到小娅打开门,铁凌霜朝大黄狗哼了一声,那大黄狗赶紧低着头,顺便咬了一个大包,钻进了门。 咣当关上大门,将那酒徒大宝和小黄狗关在门外。 刘一水唉声叹气,弯腰抱起吓得乱抖的小黄狗,回到院子里,戚辰娘听着弟弟脚步渐进,轻声问道, “大宝,我刚刚听到你和别人在说话,声音和杭州府到咱们家的姑娘很像,长的漂亮吗?” 嘿嘿一笑,刘一水侧头看向对面,灯光亮起,凑到姐姐身旁,压低声音, “姐啊,就是那姑娘,别提多漂亮了,可惜,肯定当不了你儿媳妇,别想了。哎哎!” 一句话没说完,耳朵上忽然一痛,从小被拧到大,刘一水自然不敢挣扎挣脱,耳边声音响起, “小宝怎么配不上这姑娘?不说实话,今天就睡在院子里!” 从小养到大,深知家姐脾性,再加上从来嘴上不知道吝啬,刘一水歪着头,将自家姐姐带到里面,关上门,嘶嘶吸着凉气,轻声的说, “姐,铁铉大人的女儿,长的能不漂亮嘛,小宝来金陵,就是跟着她抓妖的,这几天估计回不来。” 耳朵上手松开了,刘一水抬头看向忽然愣住的姐姐,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着急的说, “姐啊,你可千万别再伤心,都是我不好,我当初给小宝发誓绝不说出去的,姐?亲姐?” 戚刘氏转头对着刘一水,目不能视,心却清朗,微微一笑,伸手摸到小黄狗,眼中泪光欢喜, “这一代一代的。”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二十九章 八卦白龟 渐已入秋,加上前两天的昏昏沉沉,金陵明显凉了起来。 起了个大早,看到蜷缩在大床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就是醒不过来的小娅,叹了口气,铁凌霜抬手将被子扯到她身上。 洗漱完毕,看着东方天空越来越亮,挂好兵器,看了看手中的长枪,看来以后还是不敕封了,就这样拎着吧,虽说小伤口好的异常的快,但能少受伤就少受伤,父精-母血不可弃也,颇有夏侯将军风采。 看着大门口趴着睡觉的大黄狗,转身回屋,将一张银票放在书桌上,和小娅相处四五年,她自然直到这是给她和大黄狗的口粮。 走出院子,看到隔壁院子里还是一片安静,当然也不会去敲门,还是先去秦淮河边填饱肚子吧。 又是第一绝到第八绝来回了好几次,铁凌霜吃的畅快,最后拎着一大竹筒酒酿小圆子,一边喝着,一边朝金陵内城三山门走去。 三山门外莫愁湖,湖边柳如青烟,水上云雾似梦,碧波似酒,一筒酒酿圆子喝完,万事莫愁。 没有心思去欣赏这莫愁烟雨,铁凌霜从怀中掏出三个青铜妖牌,三个妖牌上小字隶书雕刻,虽然扁平工整,拙朴中见灵动飘逸,颇有汉唐风韵,不过自己偏爱篆书,自然看不上那钟离九的风格。 一只青铜乌龟,两寸方圆,龟壳上刻着两行小字, “白龟,坎艮双卦,金陵八卦洲七里角。永乐二年,玄三十四。” 顺便看另外两个,一只鸡,一头牛,上面分别刻着时间地点, “五彩云雉,火行,金陵道贯山顶。建文三年,玄七十三。” “青牛,水行,金陵牛首山脚隐龙洞。永乐三年,玄六十四。” 白龟远远的在金陵北面,已经过江,鸡行的云雉在紫金山东南的群山中,青牛怪在西南偏远的牛首山。 铁凌霜微微皱眉,怒气渐生,这也有点太偏了,一般人没有两三天,根本跑不下来,是故意要支开自己吗? 眼睛移到那五彩云雉上面,盯着那建文三年,眼神渐渐冰冷。 当下史书中,文案上,没有建文二字,被涂抹的一干二净,原建文三年,现在只是用洪武三十四年代替,也只有在那藏妖阁楼的青铜妖牌上,在那喜欢翻出青铜牌子雕琢不停的奸贼钟离九刀下,才能见到建文二字。 明太祖朱元璋,洪武三十年就躺进了孝陵,洪武三十四年,自然不是朱元璋从孝陵蹦出来,赖在龙椅上四年,只是他的儿子朱棣成为永乐后,抹去了建文帝朱允炆那四年天子时光,用洪武代替。 建文三年,这一年,自己还在济南府,虽然大军围城,但至少,还有家。 太过温暖,失去了,总觉得那是一场梦。 愣了好久,梦里醒来的铁凌霜仰头看着朗朗秋日,金陵呆的太久了,久到仇恨都变成了寻常事,和仇人朝夕相对,越是了解,越是动摇,越是茫然,什么时候能敌得过君临天下的境界。 自己要不要试试,离开隐卫,离开这里,去找找其他的世外高人,哪怕阴诡邪术,用余下的生命,去换半刻君临?或者,离开仅仅是害怕,害怕茫然中自己仇恨会渐渐淡了。 “杀!” 强提杀意,大喊一声,吓得莫愁湖边飘荡芦苇中藏起来的一对对野鸭子冲天而起又扎进湖中,铁凌霜长枪一扬,苍龙泣血铿锵龙吟。 凤目闪耀,心中杀气汹涌,铁凌霜嘴角扬起,转身朝着江东门飞掠而去。 过外城江东门,沿着江岸一直飞奔,远远的看见阅江楼,停了下来,看到江边码头上渐渐热闹起来,也不去找大船,飞身而起,掠上一艘无蓬小船,看着那粗布短衫,一身水迹的憨厚汉子呆呆地看着自己, “八卦洲七里角。” 说罢,抬手扔了一个银瓜子,也不管那船夫答不答应,盘坐下来,望着滚滚长江。 发了大财,船夫自然大喜,这般出手阔绰的,几年也遇不到一次,那憨厚壮实的汉子哈哈一笑, “坐稳了您。” 手中船橹晃起,小舟一番摇动,斜斜的朝着浪头奔去。 中原大地,两条大江横亘东流,涛涛黄河,滚滚长江。 长江起自西域唐古拉山,携西域祖龙灵气,过青海西藏,经四川云桂,一路蜿蜒盘旋,在金陵拐了个弯,洒下紫金龙气,接着就奔涌向大海。 盘坐在船头,似是水中仙人,铁凌霜丝毫不管随着浪头东摇西摆的小船,遥想公瑾当年,樯橹灰飞烟灭,凤目战意凛然。 从小时起,就和爱梳妆打扮的姐姐不同,缠着爹爹讲那春秋五霸,讲三十六计,讲魏蜀吴三国,稚嫩的声音大喊,爹爹,我要做花木兰! 看着一身戎装的爹爹放声长笑,小花木兰也神采飞扬。 偷入军营不知道多少次,趴在桌子下,听着排兵布阵,听到叛贼朱棣,直到有一天,听到了那句, “济南城将破,诸位兄弟,来日九泉相见,再饮。” “咩~扑通” 冰凉江水溅起,惊醒梦中铁凌霜,只见浪花翻腾间,一只一米多长的灰色影子在船头游荡,正自凝眉,身后的汉子大喜, “江豚,姑娘您快看,这是江豚,咱们扬子长江水里,最有灵性的鱼。” 回头看了眼惊喜异常的船夫,铁凌霜朝着那道影子看去,只见浪头再来,一只浑身灰白的大鱼破水而出,一米多长,浑身柔畅,两眼眯起,嘴巴咧开,像是开心大笑,对着自己叫了一声, “咩~” 嘴角扬起,这就是江豚?怎么叫的跟小羊羔一样。铁凌霜朝着船头不断乘浪飞跃的江豚挥了了挥手,江豚也回应起来,喷了一船头的水。 小舟江豚相处愉快,远远看见江边突出一角,纵横蔓延六七里,芦苇丛生,绿油油叶子的顶着一根根毛绒绒的白色芦苇,随风飘荡,这就是七里角了。 快到了岸边,那江豚咩叫了一声后,远远游开,船夫对大江两岸颇为熟悉,看着铁凌霜一个人去这等荒凉的地方,不禁稍微担心, “姑娘,这里七里角方圆十几里,都是芦苇,你来这里做什么?” 摇了摇头,抬手又扔给船夫一颗银瓜子,铁凌霜淡淡的说到, “在这里等我一个时辰,如果没回来,你自己走吧。” 说罢,脚尖一点,飞掠出去,那船夫忙着稳住翘起的小舟,再抬起头来看时,那道身影已经隐入芦苇荡,不见了踪影。 船夫只能摇摇头,将银子收入怀中,小舟抛锚靠岸,在船上侧躺着,轻轻的打起盹来。 铁凌霜一入芦苇荡,长枪轻轻拨开芦苇,就朝着前方直奔而去。 跑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停下身来,顺手拔下一片芦苇叶,将铁枪插在地上,将芦苇叶放在嘴边,轻吹了起来。 低沉声音响起,隐隐似春雷,沿着芦苇缝隙,跟着风声,远远传出,惊蛰令。 妖怪常居深山洞中,潜伏似龙,拜山之人,当似二月初二,惊雷声响,妖怪蛰伏中醒来,出洞相见,故为惊蛰令。 一段惊蛰令吹完,铁凌霜拔出铁枪,静静的站着,气血暗暗涌动,戒备起来。 “沙沙,沙沙。” 良久,腰间叮得一响,身后动静传来,当是有东西踩着沙子,慢悠悠的走过来,铁凌霜转身看向后方,响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前面芦苇破开,一只白色乌龟趴在一丈之外。 出奇的是,这只乌龟并没有想象中大如车盖,只有脸盆那么一点,通体纯白,龟甲上纹路泛着淡淡红色,两眼小眼,一点黑光,扬起头,看着铁凌霜,嘴巴张合间,闷闷的声音响起, “前几个月,不是有人来过了吗?” 点了点头,铁凌霜淡淡说到, “金陵城来了魔,你最近是否感觉到洞府周边出现庞大灵气?” 那乌龟慢慢的摇了摇头,两只眼睛似是不耐烦, “没有,还有事吗?老龟要回去睡觉了” 嘴角扬起,本就一肚子闷火的铁凌霜拎着铁枪,走到白龟面前蹲下身来,伸手拍了拍它的龟壳,轻声的说到, “好好修炼,等过了雷劫,我要找你试试,是你的龟壳硬,还是我身后的锤头硬。” 说完,抬手将白龟翻了个身,退了两步,抱着枪,悠悠的看着那朝天挣扎的乌龟,敢得罪本姑娘的妖,还没有出生呢。 看着那白鬼挣扎了一会也没有翻过身来,颇为气急的声音响起, “我要找九大人告状,你,你侮辱妖怪!” 说着,龟甲一亮,淡淡灵气升起,周边沙子缓缓波动,越来越大,白龟借着力,微微晃动,眼看就要翻过来。 铁凌霜微微点头,五行金木水火土,自己在青城山,修的是五行。还有众多门派,以武当为首,主修八卦,涵盖更广,风雷水火山泽,修行再高,就可体会乾坤天地。 龟甲壳本自就暗合九宫八卦,这白龟坎艮双卦,坎为水,艮为山,为石,为沙,自然可控沙子。 自然不去管它的威胁,你的九大人,又不是我的九大人,铁凌霜也不管那挣扎摇晃的白龟,脚尖一点,不见了踪影。 这个还是比较顺利,看这乌龟气息平和,没有魔相,道行还比较低,想过雷劫,估计还要几百年修行,铁凌霜一边闪掠,一边琢磨,接下来是去青牛那,然后绕一大圈,再去那东南方远远的群山里去找那只鸡。 眼神闪动,去牛首山,正好路过聚宝山,铁凌霜嘴角扬起,脚下加速,远远看见那艘小船还靠在岸边,一个翻身跃到船上,惊醒了那打盹的船夫,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到对岸去。” 横渡长江,回到了岸边,铁凌霜不再停留,沿着江边一路飞掠,惊起草丛小鸟无数。 沿着外城墙,一路掠过驯象门,安德门,人越来越多,远远看见凤台门,也不管隐卫规则中除非追魔,否则不可白日飞跃。 一声长啸,扶摇直上,将城门官的喝骂抛在脑后,一个翻身落在城内,顺手捡起一块晶莹石子,甩手扔出,看着那城门官捂着嘴仰头就倒,铁凌霜哈哈一笑,奔着远处的聚宝山,直冲而去。 凤台门城头一团乱时,金陵皇城外,两道身影慢悠悠的走着,一路来到正阳门前。 朝阳门之内,太平街以东,正是当今的金陵皇城,据传,是有通天彻地之才的刘伯温在应天仔细勘察定位后,选定的地方。 左青龙紫金钟山,右白虎清凉山,背靠玄武黑水湖,对面朱雀聚宝山,占天地灵气,遵古今礼法,而建大明皇城。 拎着酒壶,钟离九抬腿迈进正阳门,守门的将士不知道此人是何来路,按律询问,张铁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灿灿的令牌,上面刻着五爪金龙,龙口咬着一只血红令箭。 那将士悚然一惊,这令牌是大明龙令,如朕亲临,宫禁不止。当世只有三块,皇帝一块,太子一块,还有一块据说在姚广孝大人那,怎么这人? 不敢再阻拦,只能看着两人慢悠悠的朝着里面走去。 青石板道,官员上下朝,人来人往的,磨的锃亮,钟离九小口小口的喝着酒,张铁一脸木然的在身后慢慢跟着。 两人一路穿过洪武门,两边是朝廷六部办公场地,加上太常寺和宗人府,昨日皇帝下令,休沐一旬,这里忽然空荡荡的,只有冷冰冰的大门紧闭着。 来到外五龙桥,过了五个龙口吐珠桥,迈进奉天门,左边是太庙,现在里面只挂着一副明太祖画像,足够孤寡,还好旁边有一座历代帝王庙,挂着尧舜禹汤以来诸位帝王。 右边是社稷坛,社为土地,稷为五谷,社稷者,黎民百姓,国家也。这里也是专为祭祀所用,每逢大事,祭天祭地,祭社稷,就在此处,然后才能轮到太庙里祭祖宗。 再往前走,又看到五个龙头石桥,这就是内五门了,照样拎出大明龙令,过了奉天门,钟离九看着右边的文楼,微微一笑,左边一转,穿过武楼,来到武英殿前。 张铁对钟离九点点头,自顾站在殿门外闭目养神,钟离九迈进殿内,站着半刻,丝毫不见人影,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已经空了,不禁皱起眉毛, “给九先生搬一坛刘伶醉来。” 门外走来一人,颇为雄壮,五十多岁,一身云锦团龙袍,简单束发,插着一根玉龙发簪,微黑皮肤,长须及胸,一双帝皇眼,两道凌云眉,龙行虎步,风从威至,大明永乐皇帝,朱棣。 钟离九将玉壶挂在腰间,对着永乐帝微微低头,算是行礼参拜了。朱棣抬腿迈进武英殿,将一张折纸抛向钟离九,拾阶而上,坐在龙椅上,端着小太监递上来的茶盏,静静看着钟离九。 微微皱眉,钟离九打开纸张,低头看去,不禁头疼起来,只见上面寥寥几笔,画出一个拎着铁枪,背着锤子,挂者长刀的人影,墨迹尚新,想刚刚画完不久,下面几个小字: 辰时末,飞越凤台门,伤守门将,逃往聚宝山中。 “铁铉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那帮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功勋子弟不是断手就是断脚,刚刚锦衣卫上报,凤台门守将的门牙全掉了,哈哈,九先生,当初朕要是放了铁铉,今日是何种场面?” 轻轻叹了口气,将这锦衣卫专用的软纸折起,塞到袖中,钟离九躬身赔罪,直起身来,摇摇头,淡淡的说, “皇上若是战场寂寞,可去长城外纵马驰骋,不必寻古人晦气。” “哈哈哈” 武英殿中龙吟响彻,久久不歇,一个小太监抱着一小坛酒递给钟离九,钟离九伸手接过,灌了一大口。 不再是清冽香甜的桂花酒,入口如玉,温润醇香,下肚似剑,气冲天灵,一口酒下肚,脸颊两抹红晕似霞,自已醉了三分,果然不愧是一口睡三年的刘伶醉。 钟离九长处一口酒气,瞥了眼身边站立着,好像要来扶着自己的小太监,轻笑一声,对着龙椅上的朱棣凝眉问道, “一定要去?” 永乐帝眯起眼睛,拉下嘴角,天子威势和常年沙场点兵的杀气澎拜而出,小太监们夹着腿,低着头,动也不敢动。 半晌,龙椅上传来一声朗笑, “多年前,曾见九先生出手,惊为天人,颇为怀念。”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三十章 二泉争锋 传闻,南梁武帝时,有高僧在聚宝山上的高座寺顶设坛讲经,众僧云集,高僧讲经感动西天如来佛祖,天降莲花如雨,落满山中,化作五彩斑斓,绚丽璀璨的石子,故聚宝山,又称雨花台。 南梁武帝那个时代,和尚就算被吹到天上去,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到了元末,刀兵不断,高座寺毁于战火,直到洪武年间,也没能重建起来,就一直荒废下去了。 聚宝山山形似鹤,展翅欲翔,风水中属南火朱雀,遍山花石,大者如车,小如指尖,映着日光,粼闪夺目,整个山就好像一只浑身光耀的朱红雀鹤。 铁凌霜一路飞奔,远远看到聚宝山那左侧翅膀上,山石堆叠,人影幢幢,眉头微皱,想起这里受那燕王朱棣的圣旨,建大报恩寺,据说时为了感念太祖皇帝朱元璋和马皇后。 欲盖弥彰,粉饰罪恶,铁凌霜转身朝着右侧翅膀上飞掠而去,一边热闹新寺,一边荒凉废塔,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右侧人烟袅袅,铁凌霜自然放开了身行,脚尖点着石块,化作一道黑影,直冲山顶。 掠到一半,停了下来,朝右侧山腰上看去,隐隐残垣断壁,也不着急了,倒拎着铁枪,扫视着周围,慢慢的靠了过去。 站在破旧寺庙前,想来那木门早已腐朽成泥,只有一扇石壁大墙还竖着,上面隐隐刻画着几个字,模糊见辨析,应该是“咫尺天涯”。 佛门一贯善打机缘,让人摸不到头脑,跟街头的算命骗子差不太多,铁凌霜闪入门内,一路穿过横竖在脚下的乱石,听到前方叮咚水响,颇为空旷寂寥,抬头看去。 一片郁郁葱葱,一人多高的荆棘丛,似一张大网,笼罩着前方两丈方圆的地方,里面乌黑一片。 走上前去,只见横躺在地的石碑上刻着四个字,“永宁二泉”。 高座寺永宁泉,有两眼清泉,皆从山中涌出,泉水甘甜。爱喝酒的陆游大诗人有次醉酒之后,游荡至此,喝了几口解渴,盛赞之。 晕着脑袋琢磨了半天,看着左边一个泉眼,右边一个泉眼,嗯,好吧,叫二泉吧。真不知道是朴实无华,还是醉的太狠,忘掉了一肚子的诗词歌赋。 不着急进去,铁凌霜围着二泉周围转了两圈,没有发现还有其他石雕,又仔仔细细的看着了这堵的密密麻麻的荆棘丛,还好,下方有窄窄一人宽的小道,荆棘稍少,可容人侧身通过。 难道石雕放在这里面?铁凌霜想到夫子庙中恰如其分的巧合,不禁眉头紧皱,难道那普法逃走期间,暗中传递了消息?摇摇头,不太可能,按时间推算,他应该绕了一圈,跟在自己后面。 持玉,提剑。持玉人的功力自己摸不太准,想来应该是万象境水准,那提剑之人在自己背后划了一剑,当是道门一重浩然境的最高水平,内息冰冷似蛇,瞬间游荡至心脉。 想到这里,不禁拉下嘴角,这人极擅长刺杀,无声无息,只等破绽大露,才悄然出现,一击即退,绝不迁延。 摇了摇头,甩出念头,盯着这狭窄小道,剑决掐起,就想来一个敕临剑舞,砍碎这一丛荆棘,眼神寒光闪烁,杀气沸腾。 犹豫片刻,颇为不甘,杀人当对面砍头,又想到那两个莲花黑蛟石雕,收起剑指,嘴角轻蔑,长枪对着荆棘小道内点刺几下,见几根藤条断裂,朝身后扫视一圈,侧身钻进洞中。 荆棘喜水,又最耐干旱,纤细如指的藤条似铁,尖刺密布,铁凌霜侧着身子,长枪在前,摒弃凝神,朝着被遮挡的昏暗深沉的泉水口靠过去。 两口泛着微光的泉眼似是大缸,隔了三尺多元,泛着微微波澜,铁凌霜挤了进来,四处一扫,泉水周边反倒是只有几丛杂草。 抬眼向上看去,只见周边绵密的荆棘从在泉水半空纠缠环绕,一团乌黑似云,只有侧边,几缕光线传出,铁凌霜嘴角翘起,怎么可能有书生钻到这里捡石头。 看来,钟山脚下自己与那普法和尚的树叶上的交谈,很可能也在持玉人或者是仙人的眼底。 这是怎么回事?这种监视到底是什么手端?就算是君临佛陀境界,也只能在自己那一方小小天地中所向无敌,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神通。 还在思索间,眼睛扫向两面黑镜一般的潭水中间石头上,低矮杂草中,两块石头,三四寸,微微泛光,隐约一鱼一鸟形状,铁凌霜眼神转动,扫了眼四周荆棘似笼,杀气渐生。 丝毫没有察觉到生人气息,也没有杀意,铁凌霜缓步上前,扫了眼两口清泉,大小似乎可以藏人,长枪慢慢探入右边泉眼,只进一尺,枪头即碰到坚硬石块。 看来右边这口泉水,只有一尺多深,收回长枪,慢步走到两泉中间,照样长枪探入左边泉水,也不过二尺深,藏不了人。 既不来刺杀,那面前这两块石头,是引诱还是赤裸裸的嘲讽? 微微蹲下身来,铁凌霜微眯双眼,昏暗中,两块灰石,一个展翅欲飞,隐约似鹤,一个浑厚圆润,似巨鲸出水。 长枪微微探出,点了点那只鹤形石雕,叮的一声轻响,那鹤形石雕微微一晃,倒在石上,晃了两下,不再动弹。 枪尖侧面轻点那鲸鱼石雕, “咔咔” 没有像鹤形石雕一样摔倒,咔咔声响起,碎成一摊。 双眉一凝,正压下身躯准备细看,左侧泉眼水面一晃,一道细水似箭,直刺铁凌霜太阳穴,尖锐鸣叫响起,铁凌霜心中一惊,转身去看,水箭已到面前。 劲风呜呜,眼睛刺痛,刹那生死,一声冷喝,顿身仰头,那道水箭嗖的一声尖叫,贴着铁凌霜脸颊激射而过。 右脸颊一道血光浮现,铁凌霜腰身一挺,右手长枪直刺左侧泉水中,水面轰然炸开,直现水底青石,枪尖嵌入石中,并无半点刺客痕迹,怒火正自滔天,身后右侧泉眼三道水箭一闪而现,朝着后背激射而来。 顾不得再生气,背后劲风袭来,隐隐刺痛,铁凌霜长枪也不拔出,右手紧紧握着铁枪,脚尖斜点左边石面,整个人横飘而起,三道水箭从肋下一晃而过,射穿对面荆棘从,消失不见。 低矮空中的铁凌霜拔出插在石头铁枪,横扫右边泉水,一尺深的水面瞬间溅射而出,空无一物。 “嘶~” 一点冷芒从背后的荆棘顶上悄无声息刺出,半空中的铁凌霜扭腰转身,不顾左臂一痛,右臂猛然上掠,长枪如同大刀,将顶上繁密如车盖的荆棘丛直直剖开。 阳光一洒而来,眯着眼睛,铁凌霜刚一落地,脚尖一点,直冲而出,翻身掠出荆棘从,落在一块青石上,抬头看着一丈外的黑影。 一身黑衣,蒙着面,只有两只眼睛隐隐泛着一丝幽蓝光芒漏在外面,气息全无,杀气也无,右手拎着一柄细长银剑,手背上一条纤细伤疤,剑一缕鲜血,散着淡淡血腥味道。 瞥了眼左臂上咧开着一道三寸长的剑伤,鲜血长流,铁凌霜抬眼看着那道黑影,冷冷的说到, “提剑人。” 微微低头算是回答了,对面黑影人没有说话,只是两只幽蓝眼睛,盯着铁凌霜,似是戏谑。 嘴角微抿,尝到唇边一缕血意,铁凌霜眼神冰寒,轻声一笑,抬手抹去狠狠抹去右脸颊上血迹,右脸颧骨上一道一寸长的纤细伤痕显现出来。 也不再问,铁凌霜怒意升腾,脚尖一点,青石碎裂,倒拖着长枪,对着那黑衣提剑人疾冲而去。 一到六尺之内,手臂一阵,苍龙泣血化作青龙偃月,对着他大劈而下,左手剑决掐起,借着手掌上的殷红血, “敕,干将莫邪” 两道冷光一闪而出,两柄青铜剑,一柄微宽,刚猛厚重,一柄微瘦,古朴灵动,两尺长的剑身,寒光凌冽,一左一右,对着那道黑影,斜削而去。 头顶苍龙泣血似刀下劈,两边干将莫邪斜削封死,铁凌霜手中加力,长枪劲风呜呜,眼看就砸到黑衣人头顶,铁凌霜紧紧盯着那两只幽蓝眼睛,丝毫没有放松。 “当,叮叮” 一抹青黑光芒闪现,提剑人浑身阴狠气息骤然浓郁,青灰气息透体而出,化作一条胳膊粗细的蟒蛇,缠在黑衣人身上。 蟒蛇头部一摆,磕开头顶劈下枪尖,那干将莫邪两道长剑削在蟒蛇身上,如遇重击,倒射而出,撞在石头上,转瞬消失不见。 抬手收回长枪,铁凌霜看向那条青灰蟒蛇,气息凝练,灵动阴狠,只见它微微一颤,身体水一般波动几下,缓缓缩小至手指粗细,依然很长,游荡附着在那柄细长银剑上。 不像那黑蛟,只是凝聚寒气,长剑变重,这黑衣的青灰气息及有灵性,绕着长剑转动盘旋,慢慢消失,原本二尺七寸的长剑猛然伸出一尺多长的灵动蛇头,嘴巴大张,两只长长毒牙,杀气四射,吐着蛇信,阴绝狠厉。 道门第一重,浩然,浩然附灵境。 若是初入浩然境,真气外放,只能隐约看到淡淡气息附着在人身上,手中兵器上,这是浩然初境,又叫浩然旭日境。 待得境界再进,自头顶百汇,至丹田气海,至脚底涌泉,一条真气充沛似江河大海,真气外放,可幻化甲胄头盔,气聚于剑,可生出三尺剑芒,威风凛凛,这是浩然沧溟境。 这个境界,是隐卫地卫的最低标准,未到沧溟,只能回去修炼,等到了此境,再来吧。 道门境界,讲究沟通天地,浩然境界臻至圆满,真气灵性通透,仿佛活物,再搭配上各自独有的功法招式,威力无穷,这一层圆满境界,就叫浩然附灵境。 再往下,堪破心境,获天地神韵,化灵动浩瀚的真气长河为体内一条真龙,就踏入那万象境界了。 心思闪动,铁凌霜嘴角扬起,眼中战意沸然,刺杀钟离九,每次还未近身,都被拍飞到一旁,隐卫里又不许私斗,一直不知道自己具体是何水平。 这些天碰到的罗汉双相和蛟魔,也都是水分颇大,空有一身虚浮蛮力,难得遇到一个浩然附灵境的对手,还是个刺客,招式肯定阴狠刁钻,最能验证修为。 “哼,你千万不要跑!” 还拜什么山,朝着那提剑人深切叮嘱一声,手中长枪横在胸前,欺身而上,掠到他身前四尺,微微用力,长枪对着他提着蛇剑的胳膊横扫而去。 淡淡的看着长枪横扫而来,提剑人动也不动,剑决掐起,沙哑声音响起, “敕,右,虎盾。” 羽眉一样,铁凌霜手中长枪猛然加速,堪堪拍到,只见那人右侧胳膊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砸在地上,一面厚重盾牌,盾面刻印狰狞虎头,似仰头大吼。 当 长枪扫中盾牌,似暮鼓晨钟,响声震天,铁凌霜正要正要撤回长枪,声音紧接着传来, “敕,右,虎撕。” 手中一滞,铁凌霜扫向那只虎盾,只见那只虎头原本吼叫大张的嘴巴不知何时突出,狠狠咬住苍龙泣血枪头,正向加力回撤,一声低沉轻笑,提剑黑衣人长剑当胸刺来。 虎盾竟颇为沉重,手中加力,只是微微一晃,铁凌霜冷哼一声,不退反进,也不拽回长枪,握着枪身,横推过去,脚下一顿,猛然上扬,架住长剑。 看着那蛇头一扭,奔着自己握着枪的撕咬过来,手中猛然一旋,虚握着枪身,苍龙泣血枪身飞速旋转起来,那咬住长枪的虎盾顿时碎裂,消失不见。 随后猛然后撤,闪过蛇头撕咬,铁凌霜双手握枪,朝着那提剑黑衣人肋下横扫而去。 幽蓝眼神一瞪,看着对面扬起的嘴角,提剑人杀气凝滞一瞬,身上灰影一闪,衣衫上笼罩着薄薄一层青灰气息,隐隐似甲。 只见他躬身让过铁枪,脚尖一点,飞身上前,长剑斜刺铁凌霜颈部,攀附剑尖的蛇口大张,对着铁凌霜的眼睛奔去。 猛然顿住,铁凌霜横飘一步,让开剑尖蛇头攻击,铁枪回掠,扫向那人头颅。 “外门内门,其实各有所长。” “外门,重招式,心法;内门,重气息,重神韵。” “只有聪慧且专注的人,入了内门,才不会丢掉外门。” “你现在没有内息了,就从力气练起,至于招式,把你偷学的三脚猫功夫都忘了,先练白打,白打过关了,再学你父亲铁铉的将军令。” 白打,不用招式,近身短打,全凭临场应对。电光火石间,长枪蛇剑你来我往,两人辗转腾挪,都奈何不了对方。 两人越来越近,长枪七尺,近身殊为不容,可铁凌霜反其道行之,提剑黑衣蛇剑吞吐刺削,都被她险之又险的避开。 叮 只见提剑人顿身下来,长剑上挑,铁凌霜枪身下压,格住长剑。 那长剑剑身顿亮,沿着枪身猛然一扫,对着铁凌霜右手手指削砍而来,内息沿着枪身攀附冲击,那蛇头摇摆不停,隐隐笼罩铁凌霜胸腹。 冷哼一声,猛然放手后撤一步,抬腿踹飞长枪,枪身直撞那提剑人头颅,铁凌霜身行一稳,随即左手剑决掐起, “敕,奔狼。” 提剑人身后黑影一闪,一条铁狼凭空出现,浑身漆黑,狼牙交错,毛发炸起,对着他的后背,猛冲而去。 前后夹击,又是蹲着身子,提剑人长剑一抖,铁枪倒飞回去,随即凌空翻身,剑光吞吐,嗤嗤声响,那匹铁狼瞬间被削碎成泥。 铁凌霜抬手接过苍龙泣血,看着那翻身站定的提剑人,冷冷的说到, “六合敕令,齐云山,武夷山,只有这两个山门是六合派系,你藏不了身份的。”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三十一章 真经地藏 “嘿嘿” 低沉笑声传来,那黑衣人手中长剑一抖,长蛇渐渐消散,看着铁凌霜, “丑女人,等着下次刺杀吧。” 话音未落,对面人影疾冲而来,长枪龙吟阵阵,直奔自己蒙着的嘴巴。 脸色铁青,铁凌霜听到丑女人三字,脚下青石碎裂,手中泣血长枪一震,锋锐杀气似剑,铿锵龙吟,将军令,斗牛。 宝剑出匣,气冲斗牛。 脚尖一点,提剑人凌空而起, “敕,上,铁索。” 看着铁凌霜身边石头猛然碎裂,冲出数道铁锁,缠在她身上,提价人呵呵一笑,眼神轻蔑,转身飞速往山下奔去。 “喝” 铁索刚缠到身上,铁凌霜气血沸腾,青牛断缰虚影一闪而逝,震碎铁索,咬牙切齿,凤目火光闪耀,朝着那道黑影,直追而去,杀气冲天,惊起山间群鸟。 “当,哎吆。” 午间斋课,戚辰看着小蛙和尚用头狠狠的砸了三次铜钟,疼地捂着小脑袋蹲在地上吸了半天的凉气,摇头叹气。 戚辰昨夜就陪着小蛙在柴房的枯草中睡了一夜,命令是保护,那就寸步不离。 一个和尚端着两盘包子走了上来,一盘放在小蛙身边,一盘放在戚辰身边,双手合十礼拜之后,也不说话,下了钟楼。 一边吃着包子,一边低头看向手中的《地藏经》,昨天傍晚看到第二页,翻来覆去的想了一夜,今天又看了一个上午,现在还在第二页。 却说昨天,借着夕阳余晖,戚辰掏出怀中经书,扫了眼三个森白大字,《地藏经》,翻开第一页,八个小字: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句话听过无数次,正是地藏菩萨名言,戚辰点点头,顺手翻到第二页,左边纸上,中间几行小字: 入森罗地狱,至无间, 出六道轮回,上须弥, 如来寂灭后,众生畏, 弥勒未成时,我为佛。 看向右边,一张图占满整个页面,图上面一个隐约身影,手持佛杖,身边跟着一只像是狮子的猛兽,那猛兽圆圆的大肚子,身上花纹隐隐。正跟着那道身影走下阶梯,阶梯只有三层,越来越宽,尽头是一片乌黑,乌黑中一朵金莲含苞待放。 摇了摇头,左边那几行字,也是简单直白,下了十八层地狱到了无间地狱,跳出六道轮回,上佛教须弥山,如来佛祖死后,天下人都很害怕,弥勒没有修成佛前,我就是佛祖。 初看那副图时,一目了然,戚辰自然知道这肯定是地藏王菩萨,带着一只大猫,走下阶梯,细细数来,阶梯总共十八层,那就是下十八层地狱,下面这一团黑暗,难道是无间地狱?可是无间地狱那朵莲花又是什么意思? 暗字嘀咕着,下意识就要翻到下一页,忽然一阵头晕眼花,就要一头摔到钟楼下,还好耳边一声阿弥陀佛,将自己唤醒。 回过神来的戚辰全身上下摸了一遍,暗暗运气,觉得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侧头看了眼身边小蛙和尚,见他眨着眼睛看着自己,皱了皱眉,低头就要翻到下一页。 忽然又是一阵头晕眼花,耳边轻声阿弥陀佛传来,正是小蛙的声音,气息忽定,戚辰擦了擦头上冒出的冷汗,合上手中的《地藏经》,大口的喘着气,耳边小小声音传来, “阿弥陀佛,这是《地藏王菩萨真经》,观地藏王菩萨相,生出地藏佛韵后,才能接着看修行法门,否则,轻则头晕目眩,重则气海凝滞,修行再无寸进,再严重,那就气海爆裂,武功全废,这是师傅说的。” 翻身而起,也不管《地藏真经》摔落在石板上,戚辰拔出长剑,暗暗运气,抬手舞动了两下,觉得内息如常,才长出一口气,收回长剑,再看向躺着地上那本经书的时候,满是畏惧。 还好这两天一直在生死间游荡,没有时间看,不然指不定就已经成了废人一个了。迟疑了良久,才小心弯腰捡起来,看着这本似是毒药的经书,果然这世上没有天降大运,苦笑一声,盘坐在小蛙对面,眉头皱起,轻声问道, “小蛙师傅,道衍师傅说过地藏佛韵是什么吗?” 小蛙眨了眨眼,摇摇头, 很不甘心,戚辰皱着眉头盯着小蛙上下扫了两眼,想起他悟性可能还不错,又问到, “那你知道什么是地藏佛韵吗?” 小光头又是摇了摇,看见戚辰面色灰败,小蛙轻轻的说, “小僧只能说佛韵是什么,要是说了地藏佛韵,那就是小僧的地藏佛韵,不是施主的地藏佛韵。” 这话也听的多,灵隐寺老和尚,也经常说,招式就是这样,你练出来是你的,我手把手教出来的,是我的。 触类旁通,戚辰颇为了解,点点头,忙着催促。小蛙双手合十,看着戚辰,抬手指着身后的铜钟,说到, “这个铜钟就是佛,钟声就是佛韵。” 说完,看着一脸迷糊的戚辰,又小声说到, “咱们鸡鸣寺的铜钟和栖霞寺的铜钟,大小不一样,敲起来钟声就不一样,菩萨不一样,佛韵也不一样。” 脑子正是一团浆糊的戚辰听到后面这句,眼前一亮,想起了张铁说过的佛教内门“气生韵,心声相,观佛陀法相,选择适合修行的佛陀法门”若有所悟。 看着面前一双眼睛纯净透彻,似两只清澈月牙,静静的盯着自己,戚辰看向那座铜钟,铜钟是佛,钟声是佛韵,有钟才有钟声。 气生韵,心生相。这句话应该反过来说,心生了相,气才会有佛韵,看来这一身内息,要生出地藏韵味,就要心中先成地藏佛了。 原本以为,佛陀法相是要去地藏菩萨殿里去看那金光闪闪的佛像,没想到书中这张图,才是地藏王菩萨的法相,果然不愧是《地藏经》真经。 朝小蛙双手合十,低头行礼,算是感谢,只见他伸手指了指鸡鸣寺中角落里一座大殿, “那里是地藏王菩萨殿,里面有地狱万象,夜里看最是能通达人心,你可以趁着半夜去看看。” 咧了嘴,戚辰伸手拍了拍小和尚的光头,大赞到, “劝人半夜下地狱,这主意不错,小蛙师傅,你以后长大了,千万别学坏。” 看着他颇为羞涩的低下头,戚辰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将《地藏经》郑重的揣到怀里,看着西边天空只有一抹暗淡红霞,天色已黑,摸了摸肚子, “该敲钟吃饭啦,吃完了饭,咱们一起去逛地狱。” 豆腐青菜,戚辰吃的香甜,吃完斋饭,跟着小蛙和尚,沿着青石小道,一路转往鸡鸣寺后面走去。 鸡鸣寺占地极广,佛殿林立,从天王殿,罗汉堂,大悲堂,到无量殿,观音殿,还有众多佛塔碑林,没有两三天时间,观不了全貌。 在这里长大,鸡鸣寺就是家,戚辰看着小蛙低头念经,看也不看,带着自己穿过一道道大殿,不禁感叹。 看着他光亮的头顶那一抹红印,结合这几天了解到的一些信息,看来以后寻找这样的人,顺便砍杀一些魔,就应该是自己的职责了。 “小蛙师傅,你没有戒疤?” 放缓脚步,小蛙回头看了一眼戚辰,双手合十, “师傅说,燃指,烧疤,不过以身体之痛,宣誓入佛,类似魔道,所以没有给小僧行入佛礼。” 一言一行,莫不是高僧风范,戚辰微微皱眉,看着似是少年老成的小蛙,忽然觉得可能悟性太高,也不是太过让人欣喜的事情,不禁疑惑,小声问道, “道衍大师,是不是特别严肃,武功是不是特别高?如来佛祖境界?” 摇摇头,小蛙弯眼一笑,显出孩童稚气, “师傅最喜欢背后说人坏话。” 看着好似目瞪口呆的戚辰,接着说到, “师傅虽也修佛,但也修道,还钻研诸子百家,阴阳风水,至于会不会武功,小僧觉得应该会吧。” 两人小声的背后说着别人坏话,来到地藏菩萨殿前。 一般的佛殿,佛祖当中而座,宏亮正大,金身璀璨,最少也要七八尺高,即使在殿门外,也是一目了然。 这地藏菩萨殿,反倒出奇,幽冷孤癖,在鸡鸣寺一角,门口昏暗一片,两三丈深的大殿空空荡荡,似阎罗殿口,颇有些阴森恐怖。 大殿深处一尊等人大小的佛像,金身袈裟,安坐金莲,在昏暗的佛灯下,低眉垂目,慈悲祥和。 不用小蛙再去解说,戚辰看着大殿地面和左右墙壁上大片大片的图案,面目狰狞的小鬼和地狱里嘶号的魂魄,用料晦涩,黑红为主,画工写意,极尽凄惨狰狞,颇为入神。 “鸡鸣寺中没有十八层地狱,只有八大热狱,八大寒狱和孤独地狱。” “眼不能视,耳不能闻,鼻不能嗅,舌不知味,身无所感,意念顿止,魂魄离身,而入地狱。” 戚辰看着门边对着自己低声开悟解释的小蛙,也不再大大咧咧,解下腰中双剑,放在门口,拍了拍小蛙的小脑袋,深吸一口长气。 少年时期,父严母慈,还有嘻嘻哈哈顽童似地舅舅,整天带着自己玩闹,很是幸福。 一匹快马,深夜中奔出家门,母亲看到床头一封书信,气喘吁吁的追去,惊醒的自己也赶忙跑着追出去,只看到舅舅跪在地上死死抱着母亲,不让她走。 看着日渐消瘦的母亲,自己和舅舅变着法的让她有一丝微笑,为了不看别人的白眼,拼了命的练武,三九三伏,闻鸡起舞,这还是那个马马虎虎的自己吗? 过往种种,都是人间,吐出最后一口红尘气,不悲不喜,抬脚迈进地狱黄泉。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三十二章 隐龙湖边 第一层,拔舌地狱。 侮辱诽谤他人,说三道四,搬弄是非,死后,坠入此狱,锁在石柱上,撬开臭嘴,拉出舌头,慢慢拔长,直到丝丝裂开,鲜血长流,呜咽讨饶,最后断裂,然后剁成肉泥,喂给猪狗。 一个应该坠入拔舌地狱的小鬼,正在飞速的逃跑着。 铁凌霜脸色铁青,更像地狱恶鬼,倒拎着长枪,风驰电掣,远远的追着那只小鬼,一路飞掠下了聚宝山。 远远的又是凤台门,凤台门上,那守将拔出腰间长剑,捂着嘴,大喊大叫,只是大着舌头,漏风明显, “都给我看纸细了,寨有人灰跃城门,直接种手,尸活无论!” 一众守城士兵手中长枪紧紧握着,脸色严肃,如临大敌,又似是竭力忍笑。 “呼” 黑影一闪而上,从众人头顶掠过,回过神来,众人忙提枪看去,只见那道黑影丝毫不停,翻身飞出城墙,落到城下。 “后面还有一个,咒死她,咒死她,给我放!” 身后守门将凄厉大喊,众人忙回身低头看去,只见城下一道人影,脚尖在城墙上连点,碎石飘散,破风而上。忙拎起长枪,或扫或刺,就要将她挡在城下。 “滚!” 掠到城头,铁枪横扫,挡路的长枪断裂,那堆人也摔成一堆,只有那个捂着嘴的守门将,躲在一旁气急败坏的挥着剑,对着那冲到城外人影破口大骂。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隔了四五丈远,奔着林深草密之处冲去。 抬眼一看前面一座大山,波澜起伏,绵延数里,山腰有座雕像,隐约观音模样,将军山,南宋岳飞大败金兀术于此,收复时为建康的金陵城。 铁凌霜看着前方忽然一片竹林,那道黑影闪身钻进竹林,冷喝一声,骤然加速,瞬息只见也冲入竹林中,丝毫未停。 竹林似海,又值初秋,片片枯黄竹叶辗转飘落,铁凌霜正在疾奔,眼看两人距离只有三丈,面前破风声陡然传来,两片竹叶似刀,一左一右,已到眼前一尺。 冷哼一声,沉下身来,闪过两道竹叶,眼角余光看去,那道黑影在前面闪身拐到一块大石后,消失不见。 不拔出你的舌头喂狗,本姑娘誓不为人,铁凌霜身影一闪,掠向大石,低头扫去,半点人影也无,抬头看去,只见竹林尽头,一道身影渺渺,朝将军山上飞掠而去。 将军山百米高,眼见那提剑人已到半山腰,铁凌霜眼中寒芒闪烁,脚下并不停歇,追着那道身影,朝着山顶奔去。 站在将军山顶,铁凌霜凤眼压着怒火,四处扫射,果然没有了踪迹,低头看向山腰,两泓泉水,仿佛聚宝山的永宁二泉,不过这两个泉水大了好多,观音日月泉。 半山腰,依壁雕琢着一座观音像,手托日月,正对着下面的日月泉,传言南宋末年,此处战火纷飞,死尸累累,瘟疫横行,观世音菩萨显圣此山,山体中流出两道泉水,人饮之,百病不生。 山顶上,铁凌霜喘息良久,方才按下胸中杀意,凤眼眯起,只要一直追查下去,迟早会有再次刀兵相见的一天,而且此人身份已经泄露,六合门人,就算不是齐云山和武夷山内门的人,也脱不掉干系。 遥望前方一座大山,端重沉厚,淡烟笼罩,似是卧佛,更如牛头,两道山峰,一东一西,似牛角对峙,造化神通,浑然天成,古人盛赞此天阙牛首也,故名牛首山。 远远的望见牛首山北侧脚下,一道小小湖泊,铁凌霜伸手掏出青铜妖牌,翻开那只牛, “青牛,水行,金陵牛首山脚隐龙洞。” 点点头,牛首山北侧一条山脊低伏,为牛首山支脉隐龙山,山脚下的隐龙湖边一个幽深石洞,就是隐龙洞了。 将妖牌收入怀中,仰头看着头顶高悬的太阳,掐算着时间,要是赶得快一些,今天看来可以将三只妖怪寻完,要加紧找到那只羽毛妖怪,想到那二泉边的石雕,像是鹤形,不知是否故意误导,不管了,等拜完山,再去雨花台捡回来,仔细追寻。 上山下山,又飞跑了一路,铁凌霜站在牛首山脚下的隐龙湖边,看着清澈碧绿的湖水,身边欢笑声传来,几个顽童在湖边两个大石头上玩耍,两颗石头中间,有一丈宽的地方,水草茂密。 隐龙洞由来已久,传言里面住着一头水龙,为牛首山的守山神,谁也没有见过,不过这个湖里,若有小孩子不慎掉入水中,多半正好踩到一块会动的大石头,然后就飘到岸边。 那水草茂密-处,水面下一丈,有个宽大洞口,就是传说中的隐龙洞。 走到湖边,掬起湖水,洗了把脸,将脸上血迹擦洗干净,伤口微微刺痛,看着水面波动间,脸上两道狰狞的伤疤,右脸上面一道一寸长的新伤。 女为悦己者容,这些年只有刀兵仇人,长什么样子也不太重要了。半响,搅乱水花,轻轻一笑,还好,这伤口要是在姐姐脸上,估计她会整天蒙着脸不见人吧。 撕下一块衣襟,绑住胳膊上的伤口,看着几个顽童结伴远去,应该是回家吃饭去了,铁凌霜不禁感觉一阵腹饿,跑了半天,是该找点东西吃一下,四周看了看,没有什么酒家,叹了口气。 一叶芦苇,一令惊蛰。 盘坐在大石头上面,铁凌霜盯着眼前的水面,果然,惊蛰令吹完不久,地底隐隐牛吼传来,水面一阵波动,一只庞大黑影慢慢浮了上来。 一只大水牛,浑身青黑,要有将近二丈长,头颅像是个大水缸,眼睛好似两只海碗,粗-黑弯曲的牛角弯刀一样,上面还挂着一缕水草,飘在水面,牛眼瞪着铁凌霜,嘴巴开合,沉厚的声音响起, “有何事?” 看着声音一出,水面震颤不止。看来这只水牛的道行很高了,而且只是声音颤动,就能牵动这么一大片水面,如果操纵水来,肯定得心应手,铁凌霜点点头, “此处附近,是否发现精气庞大的人,或者妖?” 大青牛碗大的牛眼眨了眨, “你来之前一缕阴寒杀气飞过,算是吗?” 猛然起身,手中铁枪紧握,铁凌霜冷冷的问道, “你感知到了?他去哪了?” “我感知到他,他似乎也感知到我了,在这里停顿了一瞬,就转身向东边林子跑去了。” 随着牛头转动,铁凌霜看向湖水东边方向,一片枫林,微微泛红,铁凌霜就要飞身而起,眼神一闪,停下身来,看着那硕大牛眼, “你附近有其他洞的话,最近一段时间,先去避一避,金陵有魔迹,手段残忍。” 硕大的牛头点了点,看着飞身而去的铁凌霜,叹了一口牛气,慢慢的潜了下去。 枫林以栖霞山最佳,待得秋日正浓,满山红叶,灿烂芳华。牛首山这脚下,只有小小一片,遍山青葱中,似是红花一朵。铁凌霜冲进枫林,缓下身来,一边四处扫视前行,一边疑惑。 下山之后,立刻就走不就行了,而且从其他方向下山,更加容易摆脱,何必特意跑到树木稀少的湖边露出形迹?好似是故意吸引自己?这种刺杀手段也太低劣了吧。 林间稍暗,铁凌霜走了百米左右,眼看前方绿色渐深,马上就要穿过枫林,扫过边界一颗枫树干,停下身来。 隔了十几米远,就看到那颗枫树树干一人高的地方,棕黄未黑的树皮被利刃砍削掉了一片,露出里面白色木芯。 想起“庞涓死于此树下”的典故,铁凌霜嗤笑一声,闪掠到近处,抬头看去,果然,白色木芯上刻有三行小字,纤细尖锐,狰狞似蛇,正是那柄银剑手笔。 小和尚,奸商人,谁先死? 悚然一惊,铁凌霜转身就飞掠而起,一边疾速飞奔,一边打开腰间青铜熏球,对着在身边飞舞的骨鸟大声的喊道, “回去,让魏老头上去,保护好小和尚。” 看着那骨鸟一条直线飞往金陵城方向,铁凌霜也朝着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日头已经西斜,铁凌霜一路未停,飞奔到夫子庙时,一闯到大街上,就看到一堆人围在昨天自己进去买了三块石头的店门前,铁凌霜眼中杀气四溢,脸色铁青,这帮人真是毫无人性,罪恶至极。 翻身闪掠进人群,门口两个衙役悚然一惊,就要拔出腰刀,铁凌霜亮出腰牌,扫了一眼门前那副对联,首联的山河湖海还在,下联花鸟虫鱼四个字,也如牛首山脚下那棵枫树一样,被齐齐削去,只剩下光秃秃的木芯。 没时间思考太多,闪身进门,只见两个锦衣卫站在门里,店老板坐在那副堂画下椅子上,两眼眯着,微微长嘴,已经没了气息,身边一头白发的刘一水皱着眉看着他。 抬头看见铁凌霜进来,刘一水正要说话,铁凌霜抬手止住, “好好查,我等下来找你。” 说完,铁凌霜闪身冲出夫子庙,朝着鸡鸣寺奔去。 民间一直流传的十八层地狱,颇为直观,但不够准确,地狱不以层来区分,只用时间长短和地狱刑罚轻重来分。 入第一层拔舌地狱,会在接下来一百三十五亿年中,不断地拔去舌头,喂给狗,长出舌头,再慢慢拔去。 入第二层剪刀地狱,一百三十五亿年要翻两番,变成五百四十亿年,用剪刀慢慢剪去十指,长出,再剪去。 由此类推,直到罪大恶极,扔入无间地狱,一片混沌,声音光亮感觉什么都没有,也没有时间,只有无尽地黑暗孤独。 回忆起昨日一步一步,短短三丈距离,走了一个时辰,最后盘坐在那地藏王菩萨身边,望着前方一片昏沉黑暗,似在无间,戚辰忽然心有所感,淡淡金色气息溢出。 盘做了许久,金色气息越来越浓,又忽然变淡消失不见,然后丝丝灰黑气息浮现在身侧,戚辰略微迟疑,从入定中回过身来。 站起身,也不太着急去思考,对着身边地地藏王菩萨躬身一拜,又踏出地狱,回到人间。 昨夜下了地狱,又回到人间,今天感觉良好,戚辰一边吃着包子,一边捧着《地藏经》,仔仔细细的看着那副地藏菩萨下阶梯的图。 原本应该是十八层阶梯,今天再看的时候,只有三层大阶梯了,颇为奇怪,这菩萨经怎么如此奇异,挠了挠脑门,对着小蛙问道, “小蛙,你看着阶梯有几层啊?” 两人挤了一夜,突然亲近好多,小蛙侧头看了眼,说到, “三层。” 看到挠着头的戚辰,似是知道他为何发问,小蛙略微思索,点点头, “菩萨经的刻印,一般都是由修成之人佛韵书写的,借心而显现,外人一般都说十八地狱,鸡鸣寺中是按照唐朝以前的注书,只分三大地狱,寒,热,孤,所以我看到的是三层。” 恍然大悟,难怪昨天夜里自己的直属上司说真经不惧水火,原来是这样的,自己原本听惯了十八地狱,昨天看到的是十八层,下了鸡鸣寺的三大地狱,今天果然就变了。 微微颔首,也不觉得少了很多层就亏了好多,闭目调息,开始回忆昨天的三大地狱,良久,睁开眼睛,再看上去,果然阶梯还是三层,只不过每一层上面隐隐现出了一些地狱惨像。 摸索到了一丝修行之道,不禁大喜,看向那只大猫,远远的肚子上花纹也清晰起来,隐隐是手掌结印形状,正准备细看,小蛙声音传来, “施,哦,戚,戚大哥。” 咧开嘴,看着好似不习惯的小蛙,昨天从地狱出来,两人挤在柴房,戚辰软磨硬泡逼着小蛙喊自己戚大哥,小蛙都没有理睬,没想到现在忽然喊出来了,正要称赞,只听小蛙说到, “把经书收到怀中,不要抬头,小僧有事要和你说。” 眉毛皱起,戚辰虽然一副大大咧咧,但也粗中有细,点点头,合上手中经书,塞入怀中,看着小蛙问道, “怎么啦?” 弯了弯眼睛,小蛙说到, “戚大哥,有一道杀气,在不远的地方,指着小僧的后背。” 虎眼一瞪,压住抬头扫视的想法,果然,会有人来取回精血,戚辰头未抬起,看着淡定的小蛙,仔细感觉一阵后,没有发现踪迹,眼角扫了扫小蛙背后,那几座佛殿,皱了皱眉,轻声问道, “能感觉到在哪座殿里吗?” 摇了摇头,小蛙正要说话,忽然一愣,月眼光华一闪, “来了。”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三十三章 奇门遁甲 话音一落,戚辰右臂一伸,将小蛙扯在怀中。左手正要拔出短剑,一道寒光,直奔咽喉袭来。 慌忙中只能顺势翻身滚向一旁,两人本来就在钟楼边缘坐着,这猛然翻身,戚辰顿觉身下空虚,已经在半空中,就要落下去。 半空中抽出短剑,斜眼看去,一道蒙面黑影,闪现在铜钟边,眯着眼睛,幽蓝光芒闪烁,似是轻蔑一笑,脚尖一点,冲了过来,手中长剑细长,寒光点点,自上而下,将自己两人笼罩下来。 见过这人,昨夜灵谷心寺中,在那母老虎背后划了一道伤疤,戚辰眼神闪烁,手中不停,短剑挥动,不再是淡淡金光,一丝灰色气息溢出。 电光火石间,戚辰丝毫不觉,手腕连闪,勾勒寒光,剑气纵横,似甲似盾,公孙剑舞,金鳞。 现在看来应该是灰鳞,不过飞速坠落的戚辰没时间考虑,两剑叮叮相撞,本就在半空,无处卸力,戚辰只觉阴狠巨力随着短剑,直冲下来,虎口旧伤又裂了开来。 坠落更快,也不敢翻身,将小蛙紧紧抱着,咬紧牙关。 “砰” 背脊撞在青石地板,闷哼一声,丝毫不敢停留,翻身爬起,脚尖一点,对着小院冲了过去,那里有四个守护者,这是一线生机。 一前一后,追逐而起,飞掠过大悲堂,空无一人,还好其他和尚都在斋房用斋中。穿过大悲堂,掠到塔林中,丝毫不敢停留,远远看见小院门,戚辰心下大喜。 背后破风声响起,知道那黑衣人追了上来,脚下加力,丝毫不敢回头。 “敕,前,碎刃” 正在疾奔,戚辰听到身后声音响起,又是敕令,心思通透,脚尖一点,横飘三尺,侧头看向身后黑影,已在一丈之内。 身前破风声响,回头看去,只见前方十几到寒光闪掠而来,瞥了眼刚刚站的方向,寒光更多,三寸长的飞刀,密密麻麻。 抬手黑剑转动如盘,隔开面前碎刃飞刀,身行微微凝滞,觉得背后阴冷寒意直刺颈后,抱着小蛙,屈身就地一滚,黑剑顺势横扫那人脚踝。 “呵呵” 耳边声音飘来,那人脚尖一点,横飘而起,凌空下刺。戚辰还未起身,剑尖已到面前一尺,戚辰伸手推开小蛙,看着他向前滚去,内气狂涌,抬手黑剑挑开长剑,大喊, “快去小院子里!” 右手拍在石板上,翻身长剑出鞘,听到身后跑步声响起,咧嘴一笑,长剑横扫,逼退那要冲上去的黑衣人一步。 也不废话,顺势欺身追上,长剑回掠,直刺黑衣人面门,黑剑上扬,对着他胸腹挑刺而去。 眼光一闪,戚辰只见那黑衣人连退三步,收剑看着自己,只见他下巴微抬,低沉笑声响起, “呵呵,后面。” 眉头挑起,谨防有诈,后退两步,戚辰微微侧身,瞥向后面,霎时浑身一颤,心急如焚,也不管黑衣人,转身朝着前方奔去。 小蛙向前跑着,眼看离院门只有两丈,忽然停下身来,看着前方。 小院门前白影一闪,一道身影闪现出来,手拎长剑,脸庞生硬,一双蛇眼,泛着冷冽杀意,狠狠盯着自己。 只见那白衣人手指微动,面前一柄长剑凭空而生,就要对着小蛙直刺而去。 戚辰目眦具裂,心急如焚,脚下加速,忽然一道黑影冲出院子,闪现再那人身前,抬手夹住那柄长剑,手指用力,长剑寸寸崩裂。 一身粗布黑衣,头发凌乱,胡须苍白,正是那魏老头,戚辰大松一口气,脚下不停,冲到小蛙身边。 低头看着他,看小蛙仰头看着自己,弯眼一笑,戚辰双剑一震,将他护在身后,不管对峙的那两个人,回头看那黑衣人依然站在原处,抱剑在怀,颇为悠闲。 魏老头看着面前的白衣人,眼神下移,看到他腰间的龙血精玉,杀意如刀,低沉愤怒的声音响起, “这么张扬,仙山要飞了?” “呵呵” 那持玉白衣人轻声一笑,越过魏老头,瞥了眼盯着自己的小蛙,眼中杀意顿生, “今天这小和尚要死,你一只癞蛤蟆,拦不住的。” “今天他死不了!” 一道声音凭空出现,浩瀚杀气充斥塔林,一道雄壮身影从天而降。 “砰” 落在小蛙身侧,烟尘四起,戚辰不明所以,抬手就要拉着小蛙就要退后,手刚扬起,胸前一痛,只见那人抬腿踹到他胸膛,戚辰倒飞而去,撞在一座佛塔上,一口鲜血喷出,挣扎着站起来,看向那人。 九尺多高,筋肉虬结,雄壮威武,一双豹眼,闪烁似星,钢针似地胡子,浑身杀气四溢,凛冽似刀,拎着一柄宽厚大刀。 看着面前小蛙仰头看着自己,那人咧嘴一笑,伸手将他抱起,放在自己宽大的肩膀上,转身看着那白衣人,声似洪钟, “持玉,你放肆!宗主只说带回,你竟敢下杀手!” 看着面前白衣人眼神陡然阴狠,魏老头飘身而退,掠到那大汉身前, “捉刀竟也出来了?” 那大汉看着他,摇摇头, “老蛤蟆,我们两个在,你护不住这小娃娃,退开。” 魏老头抬头看着坐在他肩膀上的小蛙,见他颇有些不知所措,朝他点点头,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气,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话音一落,一道水光闪现,在两人周围飞速旋转,片刻间,大水似幕,幽蓝深沉,将两人罩在里面。 一路狂奔,铁凌霜飞身掠进鸡鸣寺,站在天王殿顶,看到钟楼上只有一个大钟,那两人踪影全无,抬头看到远处小院旁,一道蓝绿光芒,水汽滔天,脚下加速,冲了过去。 飞掠过大悲堂,在塔林穿梭着,看着前方那提剑持玉站在一边,戚辰嘴角流血,拎着双剑,都盯着那个那道水幕。 是老魏的手段,里面是谁? 正自疑问,只见一道刀光破开水幕,冲天而起,一道雄壮身影冲出,肩膀上扛着小蛙和尚,朝寺外冲去。 那持玉人眼神闪烁,冷哼一声,闪掠而出,提剑人朝铁凌霜嘿嘿一笑,也紧随其后。 眼看小蛙被掳走,铁凌霜和戚辰都是脚下着急,飞速冲出追上去,水花落下,魏老头显出身行, “不要追了。” 看着两人没有一个听自己的,还是直直冲向寺外,叹了口气,果然扫地的不受重视,手一扬,两道水光似索,将两人团团缠住,扯到身旁。 看着一脸愤恨自责的戚辰和杀气四溢的铁凌霜,两人都怒瞪着自己,魏老头摇摇头,轻声的说到, “持玉,捉刀,提剑,两个万象,一个浩然附灵,就算加上院里的四个,也拦不住。” 看着两人不再挣扎,收回水索,铁凌霜看着老魏,想着他对自己一只毕恭毕敬,压下火气,戚辰心如火烧,面色铁青,泛着一丝灰色,连声喊到, “那小蛙怎么办?不救了吗?” 魏老头摇摇头,抬手朝他胸腹间点了两指,看他气息平稳下来,脸上一丝青灰散去,轻声说到, “这次统领算漏了一点,小和尚不是精血回收,看来那仙人找到传人了,呵呵,竟然是玉奴,还是大统领的弟子。” 铁凌霜一愣,想到小蛙的灵性,眼睛眯起, “你是说,这个蓬莱仙宗的彭星莱,选了小蛙做下一代仙人?” 反应了过来,擦了把嘴角血迹,戚辰也点点头,喊道, “对对,那个拎着刀的,说只是带回,是那白衣服的要杀小蛙。” 眉头皱起,铁凌霜看着魏老头,只见他点点头, “一般仙宗传人,持玉的可能最大,但也只是可能,最终都是仙人说了算。看刚刚持玉和捉刀的态度,应该是了。” 手中铁枪顿地,铁凌霜低头沉思一会,忽然抬头,看着魏老头, “刚刚那人是捉刀?” 看见他点点头,铁凌霜问道, “捉刀不离山,那仙山看来就在金陵附近,左统领那笨蛋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魏老头叹了口气,轻声解释起来。 仙人,最低也是君临境界,要是修佛,也是佛陀境界。 到了这种境界,体内会生出一道气息,或阴或阳,这就是道门阴阳气息,佛门称之为须弥。可是阴阳二气修行之法,存世的都是残缺不全。 而仙人,不仅有完善的阴阳气息修炼之法,最重要的就是掌握着远古道门的遁甲之术。 奇门遁甲,包含太乙,奇门,六壬,称为三式。 太乙为天,主神,主敕令。天发杀机,斗转星移,传说太乙敕令一出,天昏地暗。 奇门为地,主遁,主阵法。地发杀机,龙蛇起陆,隐下杀机,则顽石一块,飘渺难寻。 六壬为人,主命,主气息。人发杀机,天翻地覆,六壬为源,源分天地,天阳地阴。六壬,就是阴阳二气的修炼之法。 仙山周边,都有奇门遁甲之术,尤其是入口,即使到达万象境界,不入阵,也很难发现,常人进去,更是丝毫不觉。 所以,要搜山只有三种办法, 一是大军搜山,全靠人多,一个挤着一个,一寸寸的搜索,发现一丝异常,就上报,再由天卫以上出马,实地勘察。 二就是君临境或佛陀境的人,到山中,靠着体内一丝阴阳气息,去感知,感知仙人,感知身边一丝奇异之处。 这两种方法,第一种,不仅耗费军力国力,而且提剑也会现身刺杀领军大将,若非不得已,是不会用的。 第二种,人太少,这世上达到这两种绝顶境界的,即使加上仙人,也只是双手之数,每个都是繁琐事务缠身,也很难实行。 所以,寻找仙人,只能从提剑、捉刀、持玉、奉金和按笔入手,最常用的就是寻玉奴,再找持玉人。 越听越焦急,戚辰想到小蛙那清澈月眼,和那白衣持玉人的阴狠杀意,心急如焚,自责不已。 摩挲着枪身,铁凌霜看着魏老头, “隐卫,找到过仙山吗?” 魏老头脸色一暗,接着点了点头, “左统领在南海之畔,找到过。” 看铁凌霜正要再问,抬手止住,眼中闪过一抹悲凄, “你来前一年,那一战,咱们隐卫一半的人都去了南海,左统领重伤,四个侍卫,就活了张铁。天卫死了一个,残了一个,地卫死了七个,仙人跑了,只有空荡荡的山头一座。” 淡淡一两句话,几个数字,似是看到夕阳下的铁血沙场,戚辰浑身战栗,汗毛乍起,自己来到金陵,见到的都是深不可测的人,没想到这群人遇到仙人,竟也这么惨烈。 看到铁凌霜脸色阴沉不定,魏老头低声说到, “这事,你就别问左统领了。” 抬眼看着须发苍白脸上带着一丝请求的魏老头,铁凌霜冷哼一声,半晌,才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问道, “仙人,只有持玉捉刀几个奴才,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战力?” 摇摇头,魏老苦笑一声, “君临佛陀境界,完整的阴阳气息,手段是很难想象的,加上那个仙人手下三个万象的提剑捉刀持玉,一群刀奴,还有就是,一百多只沦为傀儡的魔。” 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铁凌霜沉默一阵,听到耳边嗡嗡响声,将青铜熏球打开,看着骨鸟飞进去,对着魏老说到, “这里的信息,你传给他知道,还有,查一下六合门人中,三代之内,右手上有一条细长伤疤的,我去追那滴羽毛精血的下落。” “我也去!” 侧头看了眼戚辰,见他胸前一个大脚印子,嘴角血迹,一双眼睛瞪的老大,气息浮躁,喘息急促,点点头, “平稳下气息,我们时间不多。” 说罢,转身就走,戚辰收回双剑,长处一口气,朝魏老躬身抱拳,转身跟了上去。 看着他们俩离开,魏老叹了口气,伸手一招,一只蟾蜍闪现在手中,肉包子大小,浑身青黄,瞪着眼睛看着他,双颊鼓起, “你去汇报,就说捉刀出现了,可以确定了。” 咕咕一叫,那蟾蜍了下去,一跃三丈,几瞬之后,消失不见。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三十四章 花鸟鱼虫 夫子庙街上,冷清了好多,藏宝阁门口,本来围着的人也没有了,只有两个侍卫守在门外,铁凌霜带着一头雾水的戚辰走进店里,看到刘一水正摇头叹气,戚辰眉头扬起, “舅?你怎么在这?” “你舅我是仵作,这有了命案,当然要在了。” 不管他们两个,铁凌霜阴着脸走上前去,看着那还坐在椅子上的店主。 还是一副文人打扮,眼神微眯,嘴巴半张,带着一丝笑意,右手握着扇子,扇子张开贴着肚子,左手压在扇面上,手里攥着一块石头。 青灰石头,雕着一只仙鹤,那仙鹤垂着头,抱着脑袋,似乎在睡觉。 眼中寒光闪烁,这个石雕,四寸长短,怎么看都是上午在聚宝山上二泉旁的石雕,铁凌霜想起那一双幽蓝眼睛,手中铁枪顿地,转头看着凑上来的刘一水, “怎么死的?” 叹了口气,刘一水走到那店主对面,蹲下身来,手指着他那微张的嘴吧, “应该是细长的剑,在他要长嘴说话的时候,瞬间刺进去。” 说着,直起身来,指了指那店主脖颈后, “直接从里面切断脊柱骨,人立时就动不了了,然后慢慢死去。剑没有从后面出来,血也很少,都流到喉管里,这是个高手。” 收回手,盯着店主那已经渐渐泛青的脸, “我的小黄狗还是前两天在他这买的,人挺会说话的,怎么就死了呢,唉。” 围在一边的戚辰挠了挠脑门,朝身边的铁凌霜问到, “是那个拎着剑的人?” 点点头,铁凌霜四处扫了眼,其他地方没有丝毫凌乱踪迹,走到门外,看着左手边的那半幅对联。 花鸟鱼虫在此间,花鸟鱼虫没了,只剩下面的“在此间”三个字。 那提剑之人为什么要来杀这个店老板?就因为他走漏了消息? 不对,这个消息明显是他们放出的讯号,让自己追查到聚宝山的,不可能因为这个动杀手,也不会是因为金钱之类的,这些人不会在意那几十两。 再说,杀人即可,和这花鸟虫鱼四字,又有什么关系? 眉头轻皱,铁凌霜琢磨着花鸟鱼虫四个字,集市中,贩卖小猫小狗,鹦鹉黄雀,金鱼乌龟,再加上花花草草,通常都称为花鸟虫鱼。 《古字拆解》中,花指花草树木,鸟是会飞的,鱼是水里游的,虫是地上爬的,花鸟鱼虫基本上就是世间万物了。 眼光扫到那店老板手中的鹤形石雕,眼中光芒闪烁,回想起最近金陵城遇到的妖魔。 红莲是花,黑蛟是虫,如果青鹤为鸟,鲸鱼是鱼,是这样吗?花鸟虫鱼。 如果是这样,那和这人有何关系?有必要杀人吗?只是想激怒自己? “一个做买卖的,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么招人恨!直接下杀手了。” 里面声音传来,铁凌霜压下心中疑问,走进门内,戚辰正四处扫视,刘一水在右边一边看着架子上的玉石古玩,一边摇头感叹。 见到铁凌霜进来,戚辰收回目光,走上前来轻声问道, “这里和另外一滴血有关系?” 走到那店老板身边,看着他手中那仙鹤石雕,摇摇头, “或许是那提剑随意杀戮,干扰我们追踪那只滴精血下落,这里的线索,可用的,就是这手中石雕,和那花鸟鱼虫四个字上面。” 两人正说着,外面冲进来一个人,锦衣卫装束,气喘吁吁,抱着一本卷宗,铁凌霜抬头看去,只见他跑到刘一水身边,将卷宗递给他。 刘一水顺手接过,也不打开,将那卷宗递给铁凌霜, “看到你来,知道事情不简单,我让这位兄弟去应天府衙将这个店主的卷宗取回来了。” 嘴角扬起,铁凌霜接过卷宗,颇为赞赏的说到, “不错,比你外甥靠谱多了。” 一边的戚辰扬眉瞪眼,也不去看铁凌霜,只是狠狠盯着自己眉开眼笑的舅舅,就要发火,忽然想起被抢走地小蛙,脸色不停变换,红绿参半,最后只能低头忍了下来,虎眼怒意不减,杀气浓郁。 夫子庙贡院街甲四十七号,藏宝阁,永乐元年建,房主郑氏三观,店主周氏云鹤。售玉石古玩,花卉鸟雀。 郑三观,祖籍应天府,生于洪武三年,父祖贩马起家,为贡院街甲三十四至甲七十六号商铺房主。居于乌衣巷甲六宅。郑氏之妹,为麒麟门守将孙挺之妻。 周云鹤,祖籍江苏淮安,生于洪武元年,原配沈氏早亡,无子女。 应考至金陵,三第不中,从商,永乐二年,租贡院街甲四十七号,改为藏宝阁。 翻过下面一页页商税缴纳记录,铁凌霜合上卷宗,转身交给还在低头生气地戚辰,闭目沉思起来。 信息很少,没有什么可用的,看不出仇怨,也找不到丝毫和仙人相关的信息,那店主郑三观和麒麟门守将孙挺,看来也没有必要再去追问。 睁开眼睛,铁凌霜指着那周云鹤,朝刘一水说到, “把的衣服脱掉,查看他身上印记,头发里面也要查。” 抬头看着铁凌霜,戚辰眉头皱起,合上卷宗,和刘一水一起,将这周云鹤搬下椅子。 死了大约两个时辰,身体已经开始僵硬,躺在地上的周云鹤双脚翘起,戚辰正要下手去扒去他的衣服,门口一人要闯进来,大喊大叫,被侍卫拦在外面。 三人朝门外看去,只见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肥头大耳,脸色血红,衣衫凌乱,一脸焦急愤怒, “让我进去,我是房主!我是房主!” 铁凌霜示意让他进来,侍卫收回手,那人冲了进来,酒臭四溢开来,看到躺在地上,两脚翘起的周云鹤,气急败坏, “他妈的,你个混蛋怎么能死在我房里,我这以后还怎么租出去!” 皱着眉头看着这浑身酒气的人破口大骂,手中铁枪顿地,地板碎裂,烟尘飘散,冷冷的盯着他, “你是郑三观?” “我的地板,你,你” 那肥头大耳的郑三观伸出胖手指着铁凌霜,你了半天,上下扫了一眼,又看着她身边凑上来一位大汉,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手指颤了半天,恨恨收回,兀自言语不善的喊道, “我是郑三观,我妹夫是将军,这是我的房子,你们是什么人?” 腰间一声轻响,铁凌霜眉头一扬,转头看了眼戚辰,看着他低头摸向腰间的青铜熏球,嘴角扬起,眯着眼睛打量一下面前的人,抬指着那个板凳, “去那里坐下,老实回答问话,否则你妹夫是当今皇上,也救不了你。” 一语落下,门内两个锦衣卫面面相觑,看了眼铁凌霜,虽说咱们锦衣卫自洪武年间就是赫赫威名,但再大的权力也都是皇帝给的,没见过这么猖狂的同僚。 祖上好几辈都混在金陵城里的郑三观也是目瞪口呆,正想咬牙说两句硬气话,戚辰摇摇头,拉着他将他按在那椅子上。 郑三观低头正好看到周云鹤渐渐铁青的脸,浑身肥肉一颤,就要站起来,戚辰手上用力,嘴中安慰, “胖兄弟,别惹这位,否则谁都救不了你。” 铁枪顿地,又是一块青花地板碎裂,铁凌霜看着老实许多的郑三观, “你家在哪?” 挣脱不得,看着身边五大三粗的戚辰,秒到他腰间青铜腰牌,锦衣卫三个大字直入人心,背后冷汗直冒,酒意稍解,不愧是金陵皇城下的富户,郑三观慌乱一阵,也不再挣扎, “乌衣巷。” 微微点头,铁凌霜看着他额头满是汗珠,一身酒臭,皱眉问道, “乌衣巷距此处不过一条街道,事情出了这么久,你是从何处过来的?” 擦了把头上汗珠,郑三观咽了口唾沫,小声回到, “紫气楼。” 见铁凌霜眯起凤眼,颇为不耐,戚辰晃了晃郑三观, “说仔细点,紫气楼在哪?和谁一起?” 两人一个威胁一个狗腿子,刘一水在旁边乐呵呵的看着,问了一刻钟,看着那郑三观说的口干舌燥,终于有了脉络。 祖传贩卖马匹,郑家起家极快,这一代郑家独女又嫁给了一个六品都卫,搭上了军马路子的,家业眼看越来越大,打上了马群的主意。 钟山脚下的御用马场,平广开阔,水草丰盛,可奔腾万马,所以又叫马群。 今日是在马群附近的紫气楼宴请妹夫和仙鹤门守将,就是要想将自己的马匹卖到御用马场。 仙鹤门守将程开山,属于五军营,是当今永乐皇帝从北京顺天带过来的老下属,在顺天府给当今的皇帝看过家门,官职虽然不高,但很有一些关系。 饭吃到一半,家里家丁小声禀报说街上的铺子出了命案,也是见过些场面,面不改色的陪着妹夫和程开山吃喝完毕,将他俩送到紫气楼对面的青楼里,才着急忙活的往这边赶。 嗤笑一声,铁凌霜看着肥头大耳的程开山,没看出来,这人还颇有些心思手段,示意戚辰将他放开,朝着刘一水说到, “带着他到后院,检查一下他身上,头顶,嘴中,脚下,看看有没有特殊印记。” 看着刘一水笑呵呵的拉着一脸僵硬的郑三观,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两句,郑三观眉毛抖了抖,瞥了眼铁凌霜,才不情愿的站起来,跟着刘一水拐到后面。 示意门口的两个锦衣卫抬着周云鹤也去了后院,两人走到那一堆花草中,戚辰低声问道, “刚刚那小鸟响一声,是什么情况?” “轻响一声,有妖气。” 眉毛一皱,戚辰紧紧握着剑柄,朝后院方向看了一眼,小声的说, “这个胖子是妖怪?那我舅不就危险了吗?” 说着就要跑往后院,铁凌霜伸手拉住他,摇了摇头, “他不是妖,气息很淡,看来是接触过。” “那我们怎么查?去他们家?” 点点头,想到那副对联,对着戚辰说到, “两件事,一个是沿着正好冒出来的郑三观这条线,去查妖怪下落,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那滴精血附近的妖怪。” 看着戚辰在低头沉思,铁凌霜接着说到, “还有一件事,就是门口那副对联,少了花鸟鱼虫四个字,这条线要查,但目前没有线索,我们回黑笼子里再查资料。” 点了点头,戚辰拍了拍腰间长剑, “哼,这些人心中没有善恶,不管是不是选定的仙人传人,小蛙在他们那,生死难料。”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三十五章 乌衣巷中 三国时,孙权定都金陵,石头城卫戍军居于秦淮河畔小巷中,因戍军皆身着乌黑玄衣,故此巷又称乌衣巷。 三国一统于魏,后曹魏天下为司马氏所窃,定都洛阳,是为西晋。 八王之乱后,西晋国运日衰,为匈奴所灭,司马皇室南渡,于金陵建都,是为东晋。 东晋中兴名臣,首推王导,王导之后,当属谢安。无此二人,无百年东晋。 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王谢两家自衣冠南渡后,居于乌衣巷中,两族人才辈出,如王导,王敦,王羲之和王献之,如谢安,谢玄,谢灵运和谢眺,还有位女诗人谢道韫。 世人皆称之为“乌衣郎”,官则权倾朝野,文则独领风骚。盛极魏晋,绵延五代十国,古之士族,无出谢王两家之右者。 几百年后的唐朝,一位官员结束了贬谪生涯,奉旨回调洛阳。 路过金陵,暂做歇息,在秦淮河畔游玩半日,下了朱雀桥,来到乌衣巷中,残垣断壁,燕雀乱飞,迎着迟暮夕阳,颇有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之感。 想到自己半生浮沉,宦海飘零,忍住眼泪,灌了一大口酒,拍了拍身边的石壁,惊起一群飞鸟,低声吟到,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朝代更迭,士族兴亡,过眼云烟,一首《金陵怀古》,道尽沧海桑田。 朱雀桥上,戚辰哪知道什么沧海桑田,搂着那郑三观的脖子,也不管他那一身酒臭,一边走,一边低声问询着金陵哪家青楼里姑娘最是温润。 拎着苍龙泣血,铁凌霜盯着前面两人很快熟悉起来,交谈声也越来越大,不时阵阵低笑传来,忍住想要将他们俩拍到秦淮河里的念头,脸色铁青。 郑三观家业虽大,但金陵城中,寸土寸金,在这闻名青史的乌衣巷中,也只能抢到一块三进的小院子。 三人来到郑家小院,前院影壁上雕刻着四君子花,梅兰竹菊,颇为细腻,院子里摆放着精修细裁的松柏绿植,中间摆放着一个大水缸,里面开着一朵淡红睡莲。 商人一道,等同军阵,见机行事,最是重要,锦衣卫的大名,世人皆知,避之不及,可既然避不掉,那就打好关系。 郑三观弯着腰,将两人请进内院,喊来夫人去泡最上等铁观音,戚辰自是拉着郑三观闲聊,偶尔咨询一两句那周云鹤的事情。 站在院中,铁凌霜凝眉细看,内院中摆设不多,青石小道,几盆常见花草。 东西厢房,规格一般,但窗门都是上等的黄檀香木,不仅坚韧,且幽香阵阵,宁神安心。正房用的是红木,色泽醇厚,严肃大气。 铁凌霜微微颔首,都说富贵三代,穿衣吃饭,这郑三观肥头大耳,满身油腻,一看就是暴富之人,可这居住之所,颇为讲究,很有书香门第之感。 腰间骨鸟丝毫没有动静,铁凌霜不敢放松,前后细细察看着,不放过任何踪迹。 妖魔精怪,精容易察觉,妖、怪最难发觉。 不管虎豹还是鸡狗修练成的精,本身都是活物,活物最难隐藏痕迹,灵识一开,气息即散。 花草树木修炼成的妖,本身也是活物,但关键在于一个藏字,灵识一隐,很难察觉。 怪更是奇特,桌椅板凳,路边石头,墙上字画,本是死物,最善藏,不在面前,不聚精神,万难察觉。就如鸡鸣寺那座铜钟,那敲钟的鲸杵,自己这几年都没有发觉。 但妖、怪也有缺点,多不能动,只能静静呆着,直到体内灵气充足,快要渡劫,才能活动,过了雷劫,才能幻形化人。 前期后后将小院和房间内外查了一遍,铁凌霜接过郑家夫人小心翼翼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不错,是最上等的铁观音,茶水翠绿似湖,清香似兰,醇正铁骨,神气观音。 “宅子不错,郑三观,你刚刚说近日不曾外出,只有今天出去了?” 听到铁凌霜问询,郑三观忙点头回到, “这位大人,金陵夏季又热又闷,我们就都在家里窝着了,最近天气转凉,我才选了今天出去了一趟,没想到遇到这事。” 将茶盏放下,铁凌霜点点头,从荷包里掏出一张银票,交给郑三观, “那周云鹤看来是孤身一人,你托人帮他料理后事,赚了一个好名声,应该能抵得过一些损失吧。” 眼前一亮,郑三观咧开大嘴,双手将银票挡开,忙不迭地赞到, “大人心善,不用您出银子,我自来操办,肯定让全金陵都知道,哈哈” 纯正的奸商,铁凌霜摇摇头,收回银票,拎着铁枪出了郑家大门,戚辰忙灌下茶水,和郑三观约好闲了一起喝酒赏花,追了出去。 追上朱雀桥,看铁凌霜抱着铁枪在桥正中看着秦淮河里飘荡地花船,戚辰龇牙一笑,轻声说到, “据那郑胖子说,周云鹤为人油滑,嘴巴不饶人,经常去同行店里拆台,尤其是对面的那家小店。” 花鸟鱼虫? 对面那家紧闭着门的小店,就叫“花鸟鱼虫”,铁凌霜想到那副对联,难道是同行之人雇人行凶正好雇到了提剑之人?有这么巧吗? 如果不是巧合,那对面小店里的人,和仙人也脱不掉干系,铁凌霜转头看着戚辰, “那家小店,什么时候开的?店主什么样子?” 挠了挠头,戚辰闭目回想到, “那郑胖子说,是个老头,十年前云南来的,胡子都雪白了,一副文士脸,整天眯着眼,干什么都是风轻云淡的。不过最近好像说是回乡省亲去了,一直没开张。” 睁开眼睛,看见铁凌霜闭目思索良久,也不说话,戚辰只能低头望着一艘艘花船,听着里面传出阵阵娇媚软笑。 “去紫气楼” 耳边声音响起,戚辰回过身来,就看到铁凌霜衣衫飘飘,当众飞掠而去,叹了气,这人也太不把规矩当回事了吧。 两人马不停蹄,直奔钟山,绕过钟山,远远的看到灵谷心寺,并未停下,一路飞奔,来到东侧山脚下。 隐隐马嘶传来,两人站在一个小高坡上,看向前方,东侧山脚一直到外城墙,圈起来一片宽广草场。 举目望去,成群结队的各色骏马在马场里低头吃草,靠近城墙的地方,圈起来几个小栅栏,隐隐呼喝声传来,人影闪动,烈马扬蹄,正在驯马。 戚辰沿着外城墙回身向南看去,远处一个城门口,人来人往,应该是仙鹤门,再往远处,还有一道城墙,就是麒麟门。 这两个门的守将,麒麟门的刘挺,是那郑三观的妹夫,仙鹤门的程开山,是今天宴请的贵客。 “那里” 看着铁凌霜还在望着马群,戚辰出声提醒,铁凌霜转身跟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仙鹤门和麒麟门中间,有一片热闹场地,两座阁楼最是明显,那里就是紫气楼。 点了点头,两人掠下小坡,对着紫云阁奔去。 到了紫气楼下,戚辰侧头看了眼对面的阁楼,美人倚栏,香风阵阵,是郑胖子说的“暖玉阁”。 收回目光,随着铁凌霜迈进紫气楼中,大堂里闹哄哄的,酒气熏天。 此处已是外城,又在两道城门之间,前来喝酒的,多是一身戎装,大堂内的众人正在大喊说笑着灌酒,见到铁凌霜出现在门口,忽然都没了声音。 猛然握住腰间长剑,戚辰颇有些不知所措,铁凌霜扫了这群人一眼,眼角轻蔑,也不搭理,四处扫视着。 小二着急忙活的跑到前来,扬起笑脸, “客观里面请。” 腰间叮声一响,戚辰看着铁凌霜盯着小二,知道事情有了眉目,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朝小二喊道, “带我们去楼上。” 在这里见多了拎刀带枪的人,小二也不含糊,引着两人上了楼,自然是看不到这两人看在背后盯着自己,眼中光芒闪烁。 到了楼上,那小二正要领着两人去就近的雅间,还没张嘴,铁凌霜抬手扔给他一个银瓜子,冷声问道, “程开山和刘挺,守城门的,今天在哪个房间?” 那小二接住赏钱,眉开眼笑,带着二人一路上了三楼,三楼只有左右两个大房间,一个紫气,一个东来。 小二引着二人来到东来阁,铁凌霜点点头,朝他说到, “你们店里顶尖的菜,都上来,还有,给他来一份青菜面。” 那小二面色古怪的看了眼一脸无语的戚辰,见他没有说话,自然躬身称是下了楼。 叹了口气,戚辰看着铁凌霜,伸手拎出腰间的青铜熏球,说到, “楼下小二靠近的时候,想了一声,进了这个房间,又响了一声,怎么回事?” 铁凌霜坐了下来,苍龙泣血靠着桌子放下,闭目思索了一阵,抬头看着戚辰,嘴角扬起, “你去对面楼里,逛一圈,每个房间都要走一遍,看看骨鸟有没有响动。哼,这是命令。” 一脸尴尬的戚辰忽然咧嘴一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伸手掏出腰牌,指了指上面的字, “你是东,我是西,谁说你能命令我了,我还没结婚就逛青楼,以后怎么娶媳妇。” 嗤笑一声,铁凌霜鄙夷的看着戚辰,颇为不耐的说到, “你去对面,骨鸟响了,就说明那两个门的守将最是可疑,很有可能就是玉奴,如果没响,等下要好好查下这个小二。” 低头想了半刻,戚辰故作矜持的站起身来,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容,看了不看铁凌霜,抬脚出了门,噔噔生响,颇为着急的下了楼。 约莫盏茶时分,噔噔噔的声音响起,戚辰冲了进来,一身香风,脖子上还有些许胭脂印记,一脸尴尬,但头点个不停, “响了响了,两个房间,就是他们俩今天进的房间,一进去就响了。” 点了点头,也不去嘲讽戚辰,铁凌霜手指轻敲桌面。 气息泄露,沾染到了人身上,要么是这两天有妖怪路过,要么就是妖怪就在城门附近。 眉头轻皱,这样也说不清,今天事情太多,捉刀出现了,就说明仙山在附近,而且很有可能就要飞到天上去,有必要等这一个妖怪吗? 一只两只的,想来也不会影响仙山起飞,还是必须要这只妖怪? 噔噔声音响起,人未至,香味已至,铁凌霜放下心思,准备填报肚子之后,再做考量。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三十六章 雪蛟画眉 金陵,内城,外郭。 太祖皇帝朱元璋攻占集庆改名应天后,秉着“高筑墙,广积梁”的念头,带着文臣武将勘察金陵地理,完了一拍大腿,开始筑造金陵城墙。 东起朝阳门,朝南沿着正阳门、聚宝门,一路到达西面长江边的清凉门,沿着长江定淮门、神策门,贴着玄武湖的边,建了太平门,兜兜转转,回到了朝阳门。 说起来简单,从建造开始,一直到皇帝须发皆白,历时三十年,动用民工数十万,砖石几亿块,方才竣工。 四丈高,底部宽达三丈,箭垛炮台林立,城墙上可放马驰骋,巍峨雄壮,固若金汤。 老朱大喜,带着一群龙子龙孙上了钟山,看着脚下金陵城,颇为自豪, “小子们,看看咱这院子咋样?大不?” 小子们自然躬身称赞,家里的老四朱棣一身悍气,撇着嘴东西扫了一眼,看着脚下的钟山, “老头子,我要是在这山上架两门石炮,您睡觉的地方,一炮就轰没了。” 老朱浑身一颤,低头看去,果然,城墙再高,也没山高,钟山下面,就是自己睡觉办公的皇城,这距离,上早朝的时候要是真开上几炮,大明朝王公大臣就都跑不了了。 没办法,老朱吸着冷气,四周扫荡良久,狠狠一跺脚,再建! 原来的金陵城是个小小的圆圈,老朱手指一划,围着这个小圈,把钟山包裹进去,建了一个大圈。 大圈东起麒麟门,南至夹岗门,西到江东门,北面观音门,是为金陵外郭,里面的小圈,就被称作内城。 这下好了,老朱再临钟山,看着这内城外郭,想着这里几十万守军兵马,都是全国各地征集来的精锐部足,大为安心,拍了拍皇孙朱允炆的肩膀,自己下山去孝陵睡觉去了。 老四的大炮迟了几年,但终究还是来了,站在麒麟门上,铁凌霜回望着金陵内城,像是个黑铁笼子,把皇城宫城都包裹进去,确实固若金汤,怎么这么快就败了呢? 如果再坚持几个月,金陵城在前,济南府在后,首尾夹击,两相牵制,就算是拖也能把朱棣拖到身败名裂。 长叹一口气,铁凌霜收回心神,望着麒麟门下,人来车往,川流不息,门外两个石麒麟,一左一右,双足踞地,一身龙鳞,额角峥嵘,一脸祥和,目视远方。 “上官,我也要脱衣服?” 嘴角扬起,铁凌霜回望着城楼,大门虚掩,里面雄壮又颇显焦躁的声音传来。 两人在紫云楼中填饱肚子,当然一个山珍海味,一个青菜白面,一路来到麒麟门。 麒麟门守将刘挺,正是那郑三观的妹夫,生的五大三粗,满身横肉,不过见到锦衣卫的腰牌,也赶紧收回一身兵痞气。 一靠近刘挺,铁凌霜和戚辰听到腰间铜球轻响,对视一眼,也不着急,将这麒麟门上上下下查了个遍,连楼下的两个石麒麟也没有放过,找不到丝毫踪迹,才关起门来,让戚辰挨个检查守兵身上是否有印记。 现在里面就只剩下刘挺在门楼里了,金陵城里都是悍卒,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扒光衣服被看了个遍,出来的士兵也都波澜不惊。 刘挺就比较羞涩了,主要是因为屁股上的胎记太过配不上自己的身板,捂着屁股,大声的抗议着,戚辰咧开大嘴,嘿嘿一笑, “刘兄弟,门外那母老虎要是冲进来,那是不看活人的,肯定问也不问先砸碎了再扒衣服。” 刀山火海里都不皱眉的汉子,面色难堪,咬压骂了一句,一边卸甲一边斜着戚辰, “这是查什么案子?连军中兄弟都不信?” 戚辰摇摇头,拍了拍腰间长剑,长叹一声,故作悲伤的说到, “说了你可别外传,皇城里进了刺客,差点伤了咱们皇上,据说身上有块疤,这不是命令下来了嘛,今天抓不到,明天你就看不到兄弟我了。” 牛眼一蹬,也不多问,知道是绝密,刘挺脱衣服的速度快了很多,刷刷的扒了个干干静静,一身黑毛,狗熊一般。 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的查看了一番,戚辰看到他左边屁股上有块暗沉胎记,铜钱大小,牡丹花一般,颇为精致,凑到近处,正想伸手戳一戳,刘挺赶紧套上裤子,一脸紫红,大喊到, “好了吗?” 戚辰指了指他的靴子,刘挺冷哼一声甩掉靴子,坐在椅子上,扬起双脚,不耐烦的到, “什么刺客不穿衣服刺杀?” 没有搭理他,捏着鼻子脚底板看了一圈,才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兄弟,你屁股上的花,逛青楼的时候,很受欢迎吧。” 说罢,不管他一脸涨红,哈哈一笑,出了门。 看见铁凌霜皱着眉头盯着自己,戚辰赶紧闭上嘴巴摇了摇头,铁凌霜脸色一沉,也不再说话,两人齐齐盯着远处的仙鹤门。 相传,曾有仙鹤从九天而落,坠于金陵,后化作一座小山,山形似鹤,振翅欲飞,后人名此山曰仙鹤山。 外郭的仙鹤门旁,一座小山,东西两峰似翼,正中山脊似仙鹤仰身欲起,正是仙鹤山。 两人沿着城墙,一直走到仙鹤门时,已是夕阳西下,离门楼两丈远,腰间就叮了一声,两人正自扬眉,就听到震天的呼噜声从门楼内传出,颇有开山之势。 “金陵城守将还能睡觉?” 瞥眼小声嘀咕的戚辰,铁凌霜冷笑一声, “逆贼朱棣治军最严,再加上锦衣卫遍布,这个人,迟早要被砍掉脑袋。” 戚辰正要说话,从门里钻出一个人,手中拎着一柄银枪,听到脚步声响,侧头看到铁凌霜,桃花眼一弯,迎了上来, “凌霜,你怎么来啦?” 侧头看了眼凤眼寒光闪烁的铁凌霜,戚辰打量了眼面前的人,颇为俊俏娘们,还有双桃花眼,肯定是个花心之人。 瞄到他手中的银枪,六尺银白枪身,斑驳似鳞,枪头寒光冷冽,枪刃上散落着几点红斑,像滴滴鲜血,有似点点梅花。 又瞄了眼铁凌霜手中的乌黑铁枪和她腰间的长刀,不禁暗暗称奇,左统领的黑色配剑和这母老虎腰间的黑刀看来是一对,面前这个小白脸的银白长枪和她手中的铁枪看起来也是一对,莫非此人是? 戚辰还在嘀咕,面前劲风闪过,只见铁凌霜脚尖一点,冲上前去,手中铁枪奔着那人的肩膀直刺过去。 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那人脚步一转,斜斜一飘,掠到戚辰身侧,朝着他嘿嘿一笑,躲着铁凌霜。 看着铁凌霜丝毫没有停手,转身铁枪横扫而来,戚辰心底大骂二人,闪到一边,不想身后的这人脚下功夫很是不错,亦步亦趋,如影随形,摆脱不掉。 没办法,只能上窜下跳,躲着铁凌霜长枪,眼看周边卫兵都围了过来,戚辰翻身闪到远处,也不管跟着躲在身后的那人,看着长枪直刺过来,对着铁凌霜大喊, “停!停!查案!查案!” 满头大汗,戚辰看着苍龙泣血停在胸口,捏着枪尖,退后两步,铁凌霜眼神冰寒,看戚辰身后那人,冷声说到, “秦扶苏!雪蛟画眉还给我。” 秦扶苏看着手中的银枪,面色顿时温柔起来,藏在身后,看着铁凌霜,温声说到, “命不给,枪也不给。” 看着铁凌霜就要发怒,戚辰赶紧上前两步,小声的说到, “查案吧,小蛙重要,回头我帮你抢那杆枪。” 冷着脸盯着那一双桃花眼的秦扶苏,铁凌霜收回铁枪,举起腰牌,对着他喊道, “锦衣卫查案,去把里面的人喊起来!” 看着那扬起的青铜腰牌,秦扶苏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将军喝酒太多,我都喊了半个时辰了,都没醒,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抬手止住要发火的铁凌霜,暗叹此姑娘心魔深种,实在不适合和皇帝手下的人打交道,戚辰小声说到, “睡着了更好查,扒光就行了。我来查,你周边看看有没有可疑的。” 连哄带骗的将铁凌霜支开,看着她城楼周边查看一遍,沿着石梯向楼下走去,摇了摇头,看着身边的秦扶苏,又开始了扒衣服了。 满身肥头的程开山睡得正酣,今天先是在紫气楼大吃了一顿,又去暖玉阁活动了许久,回到城楼上后,借着涌上来的酒意闷头大睡起来。 在顺天城的时候,就是燕王朱棣的门卫,到了金陵城,还是看大门的,不过变成了仙鹤门守将,不入流到六品都尉,走了天大的气运,程开山不禁志得意满,放开了肉,任由一身精干变成了脑满肠肥,醉生梦死起来。 大梦中的程开山自然不知道被扒了个干干静静,一身肥油上颇有些刀疤,看来以前也是一员沙场悍将。 看着戚辰颇为娴熟的将自己顶头上司扒了干净,秦扶苏摇了摇头,捡起地上的衣衫套上,披上甲胄,看着他腰间晃动的腰牌,轻声问到, “隐,戚辰,左,东,你叫戚辰?凌霜的同僚?” 戚辰正仔细查看着平躺似死尸的程开山,侧头看了眼秦扶苏,反问到, “你们两个的枪,是一对?” 提上裤子,狠狠勒了一把腰带,秦扶苏伸手抓住靠在墙边的长枪,看着枪头点点血红似梅,嘴角扬起。 苍龙泣血,雪蛟画眉,本来就是一对,是铁铉叔父的枪,这柄雪蛟画眉,是聘礼,若无靖难,自己本该迎娶铁凌霜的姐姐,那个一起长大的女孩,可是。 看着秦扶苏盯着那柄银枪露出回忆表情,戚辰在铁凌霜脸上看到过很多次,大概知道两人之间应该有些故事,张了张嘴,迟疑一会,还是没有追问,低头仔细查看起来。 人若酒醉沉睡,浑身绵软无力,戚辰看着床上这一摊起码三百斤的肥肉,摇头叹息,头发里没有,身上每个肥肉褶子都翻了一遍,也没有印记,只能将他那两双军靴脱下,捏着鼻子查看起来。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三十七章 血羽成灰 下了城楼,铁凌霜仔细看着城门左右,连颗石块也不放过,一边不停敲打,一边凝神感应,听着腰间的骨鸟时不时轻响,眉头紧紧皱起。 穿过阴暗昏沉的,来到城门外,抬头看着远处夕阳下似是一只大灰鹅的仙鹤山,想起那鹤形石雕,难道真是是只仙鹤妖? 瞥了眼仙鹤门口的石雕,看来是和麒麟门学着来,城门右侧,有座三尺高的石台,上面青铜雕塑着三只仙鹤,黄灿灿的,闪着一抹紫红。 一只铜鹤似在低头弄水,身边那只仰头唳天,吵得另外一只振翅欲飞。 腰间又是叮的一响,铁凌霜烦躁的点点熏球, “小骨,睡觉,感觉到它就在我身边再敲。” 听着熏球里面一声浅浅低鸣像是轻哼,嘴角扬起,铁凌霜铁枪伸出,轻轻敲了几只铜鹤,空洞的咚咚声响,看来是空心的。 摇摇头,空心铜鹤,丝毫灵气都没有,但是这仙鹤门附近那股妖气,淡淡的,但确实有,那种缠绕在身体周边,微微凝滞的感觉。 天地灵气本是稀薄,妖怪之体,吞噬灵气,而至于体内灵气磅礴若海,稍微散出一丝,就似微风拂面,再多一些,就如同大雨将至前的闷热凝滞,如果带着罕见的燥热或是阴冷,那就是魔了。 身边感受到的这缕气息,微微凝滞,又带着些许狂躁,这是妖怪入魔的征兆,看来另外那滴精血,很可能就在附近的人身上。 抬头看着城门上,“仙鹤门”三个青石大字,和麒麟门那方正颜体大相径庭,平和自然,俊美灵秀,如行云流水,仙气十足,颇有王右军神韵。 据说,此石是从对面仙鹤山中间山峰顶上一块似是仙鹤的巨石移来,削砍成方,又寻书法大家仿王羲之行书雕刻而成。 三个字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仙”字飘逸灵动,“鹤”字真如仙鹤展翅,翱翔青天。 正自点头赞赏,一道人影冲出城门,掠到铁凌霜身边,正是戚辰,只见他虎眼大瞪,紧紧握着剑柄,扫了眼周边,低声急促的说到, “有印记,在脚底。” 话音刚略,就见铁凌霜翻身而起,直直飞跃上城楼。 房间里酒臭脚臭夹杂着,熏得人眼睛发酸,铁凌霜丝毫不觉,程开山兀自大睡,身上只凌乱的套着内衬衣襟,随着鼾声,一身肥肉乱颤。 一脚踢开那蹲在那床尾盯着那两只臭脚的秦扶苏,铁凌霜低头看去。 一片精致羽毛,纤毫必至,殷红似血,在右脚正中的涌泉穴上,小指甲大小,好似朱砂痣一颗,可惜在这臭男人脚下。 爬起来站在一边的秦扶苏看着铁凌霜盯着那颗红色印记眼中寒意闪烁,上前两步,轻声问到, “你们找的就是这个?一个小印记?” 没有搭理一脸迷惑的秦扶苏,铁凌霜眼中寒光闪烁,言语,动作都可能会通过这个这颗红色印记被监视到,不过凭借此人来追踪持玉者,目前也是唯一的方法了。 戚辰从外面冲进来,走到铁凌霜身边,低声问道, “怎么办?要拎桶水把他浇醒吗?” 看着床上鼾声不停的程开山,铁凌霜思虑片刻,点点头,对着那秦扶苏冷冷的说到, “出去拎桶凉水。” 戚辰龇牙咧嘴的看着那秦扶苏迟疑了一瞬,走出门口,扫了眼铁凌霜手中的长枪,斟酌半天,不禁小心翼翼的问道, “故人?” 斗转星移,天地变换,小男孩的家里成了永乐臣子,姐姐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自己也非懵懂顽童,被锁在这金陵挣扎,山河依旧,人是故人。 如饮凉水,浑身一激灵,戚辰看着铁凌霜微微侧身,嘴角扬起危险地弧度,两道寒光似剑,马上就要动手的预兆。 “戚大捕头,得了《地藏经》,想来武功大涨,话也多了起来。” “嘿嘿,还好,还好,额,对了,这人身上有印记,是不是说明附近肯定有妖怪?” 冷哼一声,看着他慢慢后退到七尺之外,铁凌霜转头看向程开山脚底的玉奴印记,人还活着印记还在,那妖怪肯定会来,抓住妖怪,那持玉人提剑人想来也会如上一次那般,露出痕迹。 一桶凉水蒙头淋下,郑三观大喊一声,坐起来,瞄着眼前几个模糊身影,狠狠擦了把脸上的凉水,胖脸左顾右盼,瞥见秦扶苏手里拎着木桶,翻身而起,指着他大骂起来, “好你个秦扶苏,你家那见风使舵的老头子,上下打点了一遍,才将你塞到我手下做个副将,你他妈的才来几天?就敢往老子头上泼水!” 看着秦扶苏低头不语,还要再骂,脖子上多了一柄长枪,冰冷沉重。 满不在乎的侧头看了眼脖子上的枪头,程开山转身看着铁凌霜,眼神张扬,看到那两道刀疤,眼神一亮,嗤笑一声, “原来是你,铁骨头的女儿。” 长枪猛然下压,程开山眼睛一蹬,就要抗住肩上巨力,可惜昔日英勇不再,砰的跪在地上,膝盖鲜血长流,奋力挺起肥胖腰身,抬头看着铁凌霜,咬压吼道, “不要以为有人罩着,就似无忌惮,叛贼终究是叛贼。” 横眉冷眼,逼退想走上前来的秦扶苏,盯着一身肥肉,眼神猖狂的程开山,指了指腰间铜牌,看着他眼神盯了上去,寒声说到, “朱棣杀一个醉酒的守门将,也不会皱眉头,程开山,你死定了。” 军中条例,值守之人酒醉,离岗,逃逸,可就地斩杀。 程开山渐渐清醒,想起本朝皇帝治军极严,自己虽说是老部下,但也只是个看门的,一刀下来,想来也不需要迟疑。 看着他脸上青红交替,铁凌霜冷冷一笑, “我这个叛贼,在你死之前,有话要问你。你脚上的印记谁刻的?” 眼睛忽然瞪的老大,闪了两闪,旋即安定下来,抬手用力拨开铁枪,撑着床沿站起身来,轻蔑的看着铁凌霜,扯起嘴角, “皇上要杀我,那也是我该死,跟你这叛贼也没什么关系。” 也不披甲,转身走了出去,门外骂声响起, “都他妈的一群废物,老子在里面被人把枪架在脖子上,你们都聋了吗?” 听着门外劈里啪啦的声音响起,耳光响亮,铁凌霜看着那还在低头的秦扶苏,淡淡的说到, “雪蛟画眉还给铁家,你和我姐的婚事到此为止,军中就会用你,凭着你的功夫,还用在这种废物手下?” 说罢,铁枪一震,眼神寒光冷冽,硬的不行,就再硬点,抬腿就要出去, “啊!!” 外面凄厉的叫喊声传来,腰间熏球两声轻响,铁凌霜脚尖一点冲了出去,戚辰和那秦扶苏紧随其后。 猖狂的胖子躺在城墙上的大石板上,浑身颤抖,一身肥肉乱哆嗦,牙齿紧咬,喉咙咯吱作响, “都退后,戒备!” 看着铁凌霜冲了上去查看地上颤抖不停的程开山,跟在后面冲出的来的秦扶苏大喊,众守卫兵本来目瞪口呆,听到武艺超群的副将大喊,忙聚到一起,五人一组,长枪对外,戒备起来。 俯身下来,看着浑身僵硬不停抖动的程开山,只见他脸色铁青,眼睛瞪得老大,铁凌霜伸手摸向他得脖子,脉搏急促若马蹄疾奔,只是虚浮亢奋,渐渐低沉,将死之人。 “他的手!” 身后戚辰快步奔了过来,出声提醒,铁凌霜低头看见程开山双臂僵直再身侧,双手紧握,只有右手食指直直伸着,指着小腿。 光着脚出来的程开山双脚脚尖收紧,也是僵硬颤抖,两人忙闪掠到他脚底,不禁齐齐瞪大眼睛。 原本殷红的羽毛印记,现在变成了一片黑灰,和前两次相同,沿着印记,焦黑的纹路隐再皮下。 看着脚趾抽动越来越慢,铁凌霜对着程开山喊道, “是谁?刚刚是谁?” 程开山脸色青灰,抖索不停,喉咙咔咔作响,蓦地低吼一声,眼中神采一闪,嘶哑声音传来, “和,和,” 和?和谁?皱着眉,铁凌霜不明所以,看着他气息将歇, “谁在你身上刻的印记?” 出气渐多,不见入气,程开山紧握的拳头磕了两下石面,声音渐低, “花鸟,鱼,鱼,额” 一口长气既出,程开山面色青色减退,一片灰白,两眼凝滞,浑身稍稍一颤,没了气息。 站起身来,铁凌霜长枪一颤,四处扫视,天色已黑,万物寂静,城门上闪着点点火把,城外一片漆黑,转身看向那几组持枪戒备,眼中具是惶恐的士兵,冷声问道, “刚刚什么情况?谁看到了?” 看到众人都摇了摇头,秦扶苏指着那个脸颊肿起,右脸一个殷红巴掌印记的卫兵, “李毅山,你说。” 那士兵直起身来,长枪一顿,看着秦扶苏,大声回到, “属下什么也没有看到,将军刚打了属下一巴掌,接着就大叫一声倒在地上了。” 说完又躬身戒备起来。 走上前去,看着双眼无神望着幽暗天空的程开山,叹了口气,躬身行了一礼,直起身来看着扫视不停的铁凌霜,低声问道, “什么情况?我查过你的腰牌,锦衣卫里没有你们这样的,你们在查什么?” 铁凌霜自顾自的盯着程开山脚底那焦黑印记,长枪点了点石板,叮当作响,低头看着脚下石面,石头?石头怪? 看着双剑出鞘,四处戒备的戚辰,示意他退到一边,长枪不停的敲打着周边石面,声音都是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腰间不停轻响,妖气未散,玉奴已死,可以确定有魔,可是魔在哪?不是石头难道是空气化魔? 越敲越是心烦,好不容易发现一个玉奴,转眼就死了,看情况正是被吸走那一滴精血所致。 和?和什么?花鸟鱼?花鸟鱼虫? 下午那副对联首联上的花鸟虫鱼被削掉,对面还有一间花鸟鱼虫店铺,再加上其他铺子里也有古玩花鸟之类的,夫子庙整条街上,都可以称的上花鸟鱼虫市场了。 “怎么样?腰间这小鸟不停的响。” 戚辰轻声问了起来,铁凌霜抬头看着天空,没有明显的乌云痕迹,拆了整个仙鹤门?摇了摇头,恨恨的说到, “没有,应该跑了,天色已黑,我们回去,带着大黄狗,过来闻味道。接着再去夫子庙,去查查所有花鸟鱼虫店铺。” 转身就要走开,想到了什么,看着秦扶苏,指着地上的程开山问到, “这个人什么时候调到仙鹤门的?” 略一思索,秦扶苏立刻回到, “永乐初年就开始了。” “内城外城的各门守将,短则一年,长则三年,必作更换,他怎么可能十年只守一个门?” “凌霜,你可以去吏部兵部调取档案,确实如此。” 点点头,铁凌霜轻声说到, “今天的事情,你们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会有人来告诫你们的,程开山已死,你们可以向上面汇报了,还有,注意戒备。” 看着两人转身走开,秦扶苏眼神闪烁良久,抬手招来一个士族,低声吩咐下去,不多时,马蹄声响起,朝着内城奔去。 想了想,又招过来两个,一个朝着麒麟门,一个朝着另外一边的姚坊门,去通知那边的守将。 看着躺在石头上转瞬生死的程开山,长叹一声,手中雪蛟画眉猛然顿地,看着众人, “继续戒备。” “是!”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三十八章 仙鹤门中 天上一丝月光也被乌云遮挡,愈加阴暗。仙鹤门后的小巷子口,两道黑影静静站立,盯着仙鹤门城头。 “不是回去牵狗吗?都在这站了半个时辰了。” “闭嘴。” 三十六计之欲擒故纵都领悟不到,真是笨蛋。 两人下了城楼,走了一炷香功夫,铁凌霜抬手止住戚辰,转身朝仙鹤门奔去,一头雾水的戚辰也不多问,紧紧跟着她掠到城门附近小巷子口,收回气息,立着不动。 城楼上点点火光闪烁,不时有小队兵士来回巡逻的身影,戚辰看的眼睛发酸,正要再问,就听见身边潜伏的母老虎轻叹一声,走出巷子,朝远方走去。 连忙追了上去,两人慢慢走着,戚辰回头看着仙鹤门,低声问道, “要不要回去牵大黄狗?” 边走边想,铁凌霜抬头看着夜色越来越黑暗昏沉,若有所思,看了眼身边的戚辰, “你觉得那片羽毛,会是什么妖怪?” 看着他挠头开始思考,催促到, “不要多想,最先想到的是什么,直接说。” “肯定是鸟啊,老鹰,秃鹫,仙鹤,就算是麻雀也行。” 摇了摇头,铁凌霜疑问的到, “一瞬间功夫,没有任何破风声,人就死了,也没人看到,他光着脚站在石头上,如果不是鸟,会是什么?” 摸了摸下巴,戚辰也不多想,直接说到, “虫子,比如说蜈蚣,蝎子,毛毛虫,不小心踩到了,再有就是石头变成了妖怪。” 铁凌霜点点头,遍走边琢磨,耳边戚辰小声嘀咕, “虫子还比较靠谱,石头成精的肯定不多吧,不过也听我舅说过,书生画龙,点上眼睛龙就飞走了,不知道刻在石头上的会不会也一样。” 话音未落,身边劲风传来,铁凌霜转身对着仙鹤门直奔而去,戚辰颇为迷茫,只能咬压追了过去。 看着铁凌霜在前方三丈疾奔,快到城门下时浑身青光牛影一闪而过,又是她常用提升力量的招式,戚辰浑身一凛,双剑出鞘,知道铁凌霜可能确定了妖怪是什么。 “喝” 沿着城墙飞身掠上城楼,半空中一抹血光带着冷清声音传来, “敕,寻觅溪边,玩闹林中,小小,追逐,幽幽,飞舞,摇曳江中火,明灭满天星,临,流萤。” 飞跃城楼,铁凌霜人在半空,封敕结束,翻身坠落中,手中苍龙泣血阵阵低吟,眼中寒光闪烁,盯着仙鹤门三个大字中那展翅欲飞的“鹤”字,一道枪影划破长空,撕裂劲气,直直刺去。 “轰!” 城门上碎石四溅,仙鹤门三个大字,只剩下残缺不全的仙门两字,中间显现出来一尺多深的乌黑大洞。 铁凌霜落到城门下,对着楼上喊道, “注意脚下!” 看着半空点点巴掌大的白色火光带着一丝绿意闪现出来,似七月流萤铺天盖地,霎时间如繁星满天,仙鹤门上亮如白昼。 城门上正在四处巡视的秦扶苏听到铁凌霜的声音响起时,手中长枪随即一震,低声喊道, “戒备!” 刚喊完,就看到一道身影从头顶掠过,随后轰隆声响起,正自凝眉,身后破风声响起,回头看去,只见一人手拎着双剑闪掠过来,正是戚辰,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一左一右站在城门两侧,低头扫视着脚边石面。 仙鹤门上的侍卫抬头望着满天火光,嘴巴长的老大,不过还好,记得命令,紧握着长枪,盯着脚下,扫视不停。 站在城下,手中铁枪阵颤不止,铁凌霜盯着仙鹤门城墙,借着满天流萤,眼神锋利似刀,扫视着一块块青石。 “那里!” 城门上军士大喊,秦扶苏转头看向他长枪指着的石面。 原本厚重坚韧的石块表面,一缕波动似水,淡淡冰寒气息飘散而出,荡漾一瞬,忽然凝滞, “退后!” 大喊一声,秦扶苏抢上前去,雪蛟画眉横扫,柔劲将士兵甩到后面,面前尖锐破风声响,石面猛然碎裂,点点石块化作细长石刃,爆射而来。 秦扶苏眼中寒光一闪,雪蛟画眉一震,狂风炸起,银白枪身似蛇似柳,在狂风暴雨下癫狂摇摆,梨花枪阵,柳怒。 二十年梨花枪,天下无敌手。 北宋名将杨业,创杨家枪,传于其子,后至南宋末年,杨家传人杨再兴身死,杨家血脉只余一女杨妙真,尽得杨家枪真传。 杨妙真山河飘零中四处辗转,于春夜观梨花飞舞似枪尖闪闪,以杨家枪为基,融汇六合神枪,霸王枪,岳家枪,独创梨花枪阵,军阵无敌。 杨秒真嫁于李全,传杨家枪于李家。 秦扶苏之母,本家姓李。 叮叮,叮叮 石刃崩碎,烟尘四散,秦扶苏看着那块石面,就要飞身上去,身边黑影一闪,铁凌霜翻身而上,秦扶苏停下身来,戚辰也闪掠到身侧,三人盯着那块石面。 “什么东西?” 戚辰话音刚落,三人只觉脚下猛然一震,就要翻身后退, “嗖” 一道黑影从石头中直冲而出,飞向天空,鹤唳之声响彻,秦扶苏手中长枪一抖,险些摔落下去。 仙鹤门上,满天火光似星,繁星中,飞舞盘旋着一只仙鹤,两只翅膀扇动不止,只有寻常仙鹤大小,展翅只有一米大小,不过浑身青白似石,翅膀挥动间,碎石点点落下,砸在城上,咔咔作响。 “嘶” 吸了一口冷气,戚辰看着身边瞪大眼睛呆愣愣的秦扶苏,咧嘴一笑,也是忘了自己第一次看到妖怪时的窘迫,看着铁凌霜,小声的说到, “石鹤?那个石头字成妖怪了?” 点了点头,铁凌霜仰头看着半空中鸣响不止的石鹤,原来羽毛印记指的是鹤,那程开山口中的“和”也是指“鹤”字化成的石鹤,看来他知道那个字就是妖怪。 “怎么办?他会飞。” 听到戚辰询问,铁凌霜微微摇了摇头,听到城下声音杂乱起来,长枪拍了拍还在发呆的秦扶苏, “让士兵都进屋,通知下面的人,都躲起来。” 回过神来,秦扶苏吞了一大口气,目光凝重,回头对着那群目瞪口呆的士兵低声喊道, “都进去。李毅山,你带一队兵,下去让他们都回去,就说军令,不准出门。” 看着士兵都哆哆嗦嗦进了屋子,一队兵士跑下了楼,头顶上那只石鹤还在盘旋不止,不时一两声尖锐鹤唳响彻。 看着那只盘旋不止的石鹤,仰望天空中,只是昏沉,并无雷声,铁凌霜嘴角扬起, “离渡劫还需要几天,这只鹤应该既能操纵石块,又可以操纵风,八卦艮巽双行,至于其他的,暂时不知。” 手中长剑轻吟,戚辰看着天上盘旋不止的石鹤轻声问道, “它在干什么,不飞走?” 那只石鹤在半空翅膀挥舞间,细碎石屑闪现,扑灭一朵朵流萤飞火,划出一道道越来越圆的圈,铁凌霜摇摇头, “它在学者飞。” 伸手打开腰间青铜熏球,骨鸟飞出,停在铁凌霜手上,铁凌霜对戚辰说到, “把你的骨鸟也放出来。” 戚辰取出熏球,将骨鸟放出,那只骨鸟飞到铁凌霜手上,两只小小骨鸟轻声鸣叫似在打招呼。 “小骨,你飞上去,远远的盯着它,不要靠近。” 骨鸟通灵,千米之内,都有感应, 那只小骨鸟直飞半空,戚辰也不追问,铁凌霜将另外一只骨鸟放在肩头,看着一直盯着半空的秦扶苏,眉头微皱,长枪拍了拍他, “我们把它抓住。” 身边两人还未反应过来,铁凌霜剑指掐起,冷喝出声, “敕,黑铁,青火,霜刃,燃血,沙场纵横掩日月,江边折戟惊龙王,凌烟吴钩,倚天万里,临,百兵” 一如当年玄武湖畔,仙鹤门上,刀枪剑戟林立,寒光凛冽,铁凌霜剑指遥遥一指天空石鹤,身后一道冷光鸣响,一柄长枪飞越而出,对着石鹤直冲而去。 一声凄厉鹤鸣,浓烈妖气一闪,半空中风声大作,吹的四周火光摇曳闪动,石鹤周围闪现出密密麻麻的一尺长的青石刀刃,那柄长枪刚接近石鹤三丈,就被激射而出的石刃撞飞, “当” 看着一丈外,从半空中掉落下来,插在石块上的铁枪,铁凌霜冷哼一声,掌心收紧,一缕鲜血滴落, “敕,百兵所向。” 身后猛然一冷,戚辰和秦扶苏回身看去,只见身后悬着的一柄柄刀剑兵刃猛然震颤不止, “嗖” 一柄长剑似星,当先飞去,后面兵刃紧随着冲出,如千军万马冲锋敌阵,对着半空中的石鹤,冲杀而去。 插在地上的长枪嗡嗡不止,猛然一颤,从石块中拔出枪尖,呼的一声飞旋,枪尖对准石鹤,向上疾射,铁凌霜脚尖一点,飞掠而去,抓住枪尾,竟随着长枪飞向空中。 “真不要命了。” 手中双剑焦躁,戚辰看着向半空中冲去的铁凌霜,急的抓耳挠腮,朝着身边秦扶苏问道, “你有什么飞天招式吗?” 摇了摇头,同样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冲天而去的铁凌霜,秦扶苏压制住心底的震惊,难道她一直在做的,就是抓妖怪? 仰望半空,只见铁凌霜抓着长枪,掠过周边百兵和青石乱刃叮当乱撞,堪堪冲到石鹤一丈之内。 那石鹤看到铁凌霜直冲过来,一声狂暴鹤唳嘶鸣,两只青石翅膀一扇,数道石刃凭空闪现,奔着铁凌霜疾射过来。 凤目闪耀,铁凌霜手中猛然加力,左手中抓着的长枪倒飞而回,借着这股力道,凭空升高一丈,半空腰身扭转,当空飞舞。 劲风乍响,右手苍龙泣血斜劈而下,移山倒海之力聚在枪尖,寒光偃月,更似大锤,对着那闪避不及的石鹤那细长脖子直拍而下。 “砰!” 石鹤哑了嗓子,飞速对着下面的城墙撞去, “拦住他!” 半空中跟着落下的铁凌霜大喊,戚辰和秦扶苏猛然一惊,这石鹤要是贴着石头,想来跟游水也差不太多,两人脚尖一点,对着坠落而下的石头冲去。 两人一左一右,对着那直坠而下的石鹤,直冲而去,那石鹤一路似流星,将要坠地,翅膀一阵扑棱,在城墙上一丈的地方堪堪挺住,翅膀一扫,密密麻麻的石刃闪现而出,对着冲到附近的二人疾射而来。 “我挡你冲” 戚辰大喊一声,飞身上前,双剑舞弄成盘,将笼罩二人的石刃格挡开来。 脚边黑影一闪,秦扶苏矮身似蛇,贴地而过,雪蛟画眉枪尾一磕,飞身而起,如蛟龙出水,手中长枪对着石鹤腹部直刺,枪尖狰狞,寒光闪闪,似龙口撕咬,梨花枪阵,龙牙。 石鹤翅膀一扇,忽然腾空三尺,躲开腹下龙牙,但扇动的翅膀没有躲开,龙牙无情,对着石鹤右翼撕裂而去。 “叮” 枪尖如划大石,凝滞刺耳,碎石屑落下,石头翅膀一道深深划痕显现,石鹤一声哀鸣,双翅猛阵,就要再飞,半空一道黑影,手中铁枪沉重,双手握枪,一前一后,如托巨弓,长枪如箭,对准石鹤背脊,将军令,龙舌。 传说吕布辕门射戟,所用弓箭,弓背为龙脊所造,弓弦为龙筋所绞,箭如龙舌,可破七重重甲。 铁凌霜嘴角扬起,寒光一闪,枪如龙舌,脱手而出,对着半空挣扎的石鹤,疾射而去。 “嗤,砰” 苍龙泣血一穿而过,伴随着哀鸣声响,将那石鹤死死钉在城上。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三十九章 薪火相传 “呜,呜” 长剑拍了拍那趴再地上的仙鹤,看着它无力的叫了两声,戚辰眉头皱起, “它不会钻到石头里?” 摇摇头,铁凌霜伸手拔出苍龙泣血,看着串在上面烤鸡似的石鹤,轻蔑嗤笑, “鸟类妖怪,双翅一线,头尾一线,纵横之处,即为妖筋,它妖筋重伤,跑不了。” 学到了新知识,戚辰点头表示受教,扫了眼意气风发的铁凌霜,叹息道, “你也太不要命了,我看你还是抓条蛟龙当坐骑,以后也可以飞了。” 眼前一亮,铁凌霜点点头,觉得此言甚是有理,也不说话,看着枪尖上的石鹤,冷声问道, “会说话?” 串在铁枪上,朝不保夕,石鹤奋力抬起头看了眼铁凌霜,察觉到身边杀意浓烈,微微摇了摇头, “不会说话,用你的尖嘴写字,会吗?” 扬了扬细长脖子,浑身无力,一身气息凝滞,这是妖筋重伤的后果,颇为后悔,早飞走就好了,点了点鹤头, “就划在石头上,我说,你写,要是说谎,” 对着戚辰和秦扶苏淡淡说到, “让你们砍,就直接砍掉它的头。” 戚辰咧嘴一笑,短剑收回,伸手弹了弹长剑,叮嗡作响,秦扶苏皱着眉头看着那只石鹤,看了眼山大王似地铁凌霜,轻声问道, “你跟着那个喝酒的,就是天天抓妖怪?” 冷哼一声,也不答话,长枪狠狠刺在地上,啪嗒一声,石鹤贴着地面趴着,如伏断头台上, “楼上的人知道你是妖怪,这件事,你知道吗?” 石鹤点了点头,一旁铁凌霜嘴角扬起,面色忽冷, “写字,谁让你点头了?” 额,戚辰摇头叹息,这女人疯了,要是入魔,肯定滥杀无辜,罪大恶极。秦扶苏倒是轻声一笑,颇为怀念。 铁家有二女,凝眉静思,凌霜傲雪。 大女儿铁.凝眉,最是温和沉静,如春日细雨,只一点比较奇怪,嗜睡,每天只有三四个时辰的清醒时间。 二女儿铁凌霜,打遍济南府顽童,孩子王一样,整日停歇不下来。 每次秦扶苏去铁家拜访,和铁.凝眉谈诗论词或者只是看着她趴再书桌边沉睡的时候,调皮捣蛋,拆台讽刺的都是牙尖嘴利的铁凌霜。 嗤嗤声响,回过神来,秦扶苏看着趴再石头上,鹤头转动,尖利鹤喙在石头上写写画画,写了“知道”二字。 看行文,颇有书圣风采,果然不愧是字变成的妖怪。 轻笑一声,铁凌霜点点头,抬腿点了点它, “你怎么知道的?” 石鹤嘴尖在石头上滑动几笔, “老祖说的。” “谁是老祖?” “把我从山中带出来的老神仙,告诉我等我渡劫了,要带我去仙宫。” 戚辰看着凝眉思索的铁凌霜,长剑敲了敲那石鹤的头颅,一番审问,三人总算知道了来龙去脉。 仙鹤山中间山峰的顶部,一块大石,隐约似鹤,每日迎着晨曦,吸取一丝东来紫气,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少年,终于有了一丝灵智。 灵智虽开,可这只石鹤自然不能像天上飞来飞去的仙鹤一般,只能按下羡慕,潜心修炼,期待有朝一日能化形。 直到有一天,一个老先生来到他身边,拍着石头啧啧称赞,指着远方的正在建造的城楼,说到, “削成大石块,做那仙鹤门楼,我来寻找一滴龙凤精血与你,可让你十年内,度过雷劫,倒时候,老夫带你去仙宫,愿意吗?” 就这样,耐不住寂寞的风雨岁月,又被那龙凤精血吸引,大石鹤忍者千刀万剐变成了大石块,刻上仙鹤门三字。 令它惊喜的是,刚搬过来没有多久,就有一股庞大精纯的灵气出现在身边,看来老神仙果然没有蒙骗自己,于是就将精气凝聚在鹤字当中,隐匿气息,加紧修炼起来。 彼时修行不够,直到这两天,体内气息充沛,可稍微活动片刻,恰巧这楼上那人今天出现,正准备等晚上吸血后遁走,可惜遇到了铁凌霜。 仙鹤门上,点点流萤闪烁几下,慢慢变小,城门上暗了下来,只有门楼内暗淡灯光传来。 “老神仙?什么样子?” 看着听凌霜静静思索,戚辰耐不住了,朝着石鹤敲了敲宝剑,这石鹤看着面前划的秘密麻麻的石头,眨了眨鹤眼,无辜的盯着戚辰。 铁凌霜拔出长枪,换了个石块,就要刺进去, “小心!” 铁凌霜背后城头上,黑影闪现而出,一道银光,剑尖似是长蛇,摇摆之间,已到铁凌霜后背。 铁凌霜听到秦扶苏大喊,手中长枪朝着背后猛然横扫而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戚辰看见道黑影,霎时间认出正是鸡鸣寺刺杀之人,飞身上前,长剑怒鸣,秦扶苏也冲上前去,手中雪蛟画眉对着长剑格挡斜挑而去。 “敕,左,右,虎遁。” 两道黑影从天而降,砰的撞在城上石头,隔开两人。 铁凌霜长枪一扫而过,枪头一轻,猛然转身,只见那道黑影手中拎着石鹤,淡淡灰气化作锁链,紧紧束缚着它。 站在城头石垛上,低沉一笑,轻蔑的扫了三人一眼,翻身坠下城楼。 “追!” 差点一头撞在铁盾上的戚辰话还在口中,只见铁凌霜飞跃而下,对着那道黑影紧追而去,冷冷杀气传来, “看你这次能跑哪去!” 戚辰飞身下了城墙,随后听到身后衣衫破风声响动,知道秦扶苏也追了上来,四个人,一逃三追,奔着远处的仙鹤山疾掠。 ...... “师傅,有妖怪吗?” 小蛙仰头看着盘坐在地静静看经的师傅,只见他毫无反应,只是聚精会神的盯着那书本。 半晌,老和尚伸手翻过一页,哗啦一声纸响,侧头看着四五岁的小蛙,胖墩一样,肉嘟嘟的小脸,点点头, “嗯。” “哦。” 一阵沉默后,小蛙不放心的小声问道, “师傅,妖怪吃人吗?” 老和尚三角虎眼微微眯起,嘴角一丝笑意,似是领悟到经书大道,点点头,闷声说到, “吃,最喜吃胖孩子。” 胖小蛙波澜不惊,只是每顿三个菜包悄悄变成了两个,那一碗白米粥不好浪费,只能忍着喝了下去,饭后还多走一会儿。 山洞内,已经瘦了很多的小蛙静静的盘坐着,山洞顶部和侧边,嵌着几十颗大如鹅卵的夜明珠,映的宽阔的山洞亮如白昼。 这里空荡荡的,方圆四五十丈,内侧整整齐齐的削切痕迹,好似石头成了豆腐,被大刀生生挖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洞。 底部好似世外桃源,中间一汪小小湖泊,里面时不时跃出一两尾鲤鱼,水波晃动间,水边几朵云烟芦苇摇曳摆动。 云烟芦苇,只因苇叶宽大似湛蓝天空,顶上一团芦苇花暖白似云,飘渺似烟,故名云烟芦苇,千金难换。 湖边几方怪石,颜色各异,青白紫红,还有一颗乌黑似铁,雕刻的似虎似龙,又有如子牙垂钓者,参差排列,围着湖面隐隐成阵。 稍远的地方,篱笆围起,一方小院,淡淡药香传出,小片小片的药圃围着小院子,院子里只有一座宽大阁楼,七层之高,堪堪触着洞顶,似要伸手摘星。 阁楼整体汉玉堆砌,翡翠做瓦,金银做铃,紫檀为梁,典雅端庄,奢华靡费。 底层入口正中挂着一块牌匾,横竖挥洒,点撇飘摇,勾捺随意,三个仙气四溢大字,真君阁。 小蛙盘坐在阁楼下,看着面前一个葫芦形铜炉,只有三尺高矮,阵阵热气铺面而来,下面大的葫芦肚子里青白火光闪耀,透过纤细葫芦腰,炙烤着上面的小葫芦肚。 “你在看什么?” 身边沙哑声音响起,小蛙侧头看去,那个老头,哦,不,老施主,干枯瘦弱的身躯挂着一副绣着仙鹤和云朵的衣服,走动起来,飘荡好似风吹大旗。 看着他皱纹遍布脸上颈部淡灰斑痕点点片片,枯瘦似鸡爪的手指上也有很多,老态毕露,漂荡过来的淡淡气息阴沉危险,夹着丝丝灰暗病老。 小蛙盯着他依然黑白分明的一双明亮眼睛,几丝枯黄长眉垂在眼角,点点头, “看火。” 老头低沉一笑,在那青铜葫芦边盘坐下来,伸出一根枯黄手指,指着那团青火, “这团火,已燃七十九年七月又十三天,为何不灭?” 小蛙微微伸头,盯着那团火下一根焦黑木块,只有半尺长,但烈火熊熊已有半天,丝毫不见有变弱之势,双手合十,轻声说到, “有柴。” 老头点点头,看着一本正经的小和尚,眼睛微眯,耳中噼啪声响起,略微回神,从袖内掏出一块赤红木块,镇纸一般,手指轻轻一弹,当当作响,似敲洪钟。 看着小和尚略微奇异的盯着自己手里的木块,老头也不解释,将木块轻轻塞到葫芦肚中。 烈火炙烤,那木块丝毫没有燃烧迹象,小蛙盯着木块,老头盯着小蛙,这样安静了一炷香时间。 劈里 一道裂缝在那块紫红木头上显现出来,一股淡淡青烟飘散,只听轰的一声,紫红木头瞬间变黑,那团青火猛然一颤,剧烈燃烧起来。 “这块木头,叫薪石。” “铜山之中,必有金石,极少数金石之内,又会有赤色石头,坚硬无比,凡火不侵,是为薪石,只有青白之火炙烤,方化为木,这小小一块,可武火燃一天。” 老头轻描淡写的介绍了了两句,看着眼神微亮的小蛙,轻声问道, “小和尚,你可知薪火相传,是何意?” 小蛙眉头微皱,年龄还小,见识不多,但书读了不少,本是心思通透之人,光头低了下来,轻声的说, “老人家,我已经有师傅了。”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四十章 道贯山顶 紫金山东南七八里,穿过茂密丛林,就是一大片山坡。山不高,只有百米上下,可多不胜数,绵延几十里,山上枝蔓横生,蛇虫遍布,罕有人迹。 铁凌霜穿梭在阴暗林间,眼中散着淡淡光芒,手中长枪不时轻挥,拍飞冲过来的蛇虫,肩膀上那只骨鸟偶尔低鸣一声。 看着前方那道黑影时隐时现,拎着那石鹤狂奔,铁凌霜微微皱眉。 刚飞下仙鹤门,一路追着那提剑人到了仙鹤山中,借着飞在半空的小骨不停传讯,万幸没有失去踪迹。 不管身后两人,铁凌霜一路追出仙鹤山,来到一大片树林中,借着仙鹤山的名头,还有这片林子整日雾气氤氲,常有仙鹤栖息,故称仙林。 仙林东北处,就是栖霞仙山,难道是去那里? 念头刚起,肩头一声低鸣,轻轻啄了自己一下,东,不对,不是栖霞。 碎石响动传来,铁凌霜飞掠中回头看去,远远两道黑影朝着自己追来,摇了摇头,脚下加速,追着提剑人一路远去。 看见前面黑影一闪又没了,戚辰心里大骂,脚尖一点,掠上树枝,灵识散开,虎目泛光,扫了一会,又飞身落下,转向东边。 飞奔了一阵,心下烦躁,看着身边拎着银枪的秦扶苏,低声问到, “兄弟,你和这母老虎认识多久啦?” 瞥了眼戚辰,觉得他气息微微急促,秦扶苏摇了摇头, “你身上有轻伤,气息不稳,不要说话。” 想起那从天而降雄壮似狮虎的大汉抗走小蛙,戚辰虎目圆瞪,喘息更急,秦扶苏见他丝毫不听劝告,轻笑一声, “你们都是抓妖怪的?” 点了点头,见秦扶苏眉头皱起还要再问,戚辰连忙摇了摇头, “别问了,我们应该有规矩不准外传的,不过兄弟,你功夫可以啊。” 两人时不时聊一两句,追着前方铁凌霜隐约的身影,掠过紫金钟山,奔了约莫六七里,翻过层层小山坡,来到一座山顶,看见铁凌霜身上停滞下来,站在山顶一颗大树上,盯着远方。 盯着远处那道黑影一路飞冲下山,朝着一座险峻山峰冲上去,铁凌霜静静看着,也不着急去追。身边风声响动,两道身影掠了上来, “追丢了?!” 急促大嗓门响起,戚辰看着铁凌霜,焦急万分, 摇摇头,长枪指着那道山峰,两人皱眉看去,山顶一片乌黑的也看不清楚,正自迷迷糊糊中, “嗷!” 一声暴虐嚎叫响起,两人抬头看去,只见山顶半空一道长长灰影在游荡不停,嘶号不止。 铁凌霜看着那道灰影,朝身边两人淡淡的说到, “前面是道贯山,天上飞的,是前两天刚过雷劫的黑蛟,看来除了那提剑人,还有人在,应该是那个白衣服的持玉人。” “故意引咱们过来的?” 嘴角扬起,眼中杀意肆虐,轻蔑一笑,扫了眼身边两人,铁凌霜当先冲下山去, “准备拼命吧。” 道贯山,山形似柱,异常陡峭,在这一片低矮群山中,显得颇为突兀,山不过百米,可万难攀援。 三人轻身功夫不错,戚辰和秦扶苏不断躲着上面落下来的碎石,身形似猿,踏着石壁上的微微凸起,朝山顶冲去。 铁凌霜没了内息,一身功夫俱在一身血气中,所过之处碎石簌簌落下,也不管下面两人,见三丈之后,就是山顶,铁枪一顿,点在一块大石上,人如飞鹰,扶摇冲天而起,翻身站在山顶。 没有预料中的剑光袭来,铁凌霜凝眉看去,只见颇为平荡的山顶不远处凸起一块两丈高的石头,石下有一个三尺高的漆黑洞口。 道观山顶,五彩云雉,正是自己原本要拜山的最后一只妖怪,他们还要抓没有过雷劫的妖怪?铁凌霜抬头看了眼盘旋在半空的黑蛟,冷哼一声,拎着苍龙泣血,朝那块巨石走去。 那提剑人拎着那石鹤,站在洞边,两只眼睛泛着幽蓝,看着拎着铁枪大步走来的铁凌霜,低沉声音响起, “找死?” 枪头在石头上划出点点火花,铁凌霜停也不停,走到提剑人身前五尺站定,长枪顿地, “要死的是你。” 两人眼睛都盯着对方,周边气息阴沉危险,提剑人手中长剑微微颤动间,阵阵低鸣伴响起,一触即发。 脚边石洞中隐约火光闪过,伴随着凄厉鸣叫传来,铁凌霜眉头一扬,长枪平伸,猛然一震,对着提剑人胸口绞刺而去。 道门第一重,浩然附灵境,披甲,真气化形,霸王着甲。 提剑人浑身暗淡光芒一闪,一层隐隐青灰光芒瞬间覆盖全身,紧紧贴着,似云似雾,隐隐成甲。 “叮” 和上次聚宝山腰两人你来我往不同,提剑人动也不动,任由长枪刺在自己胸口,看着低头看着停在自己胸前枪尖,朝铁凌霜轻蔑一笑,眼中蓝光一闪。 道门第一重,浩然沧溟境,秋水,真气化水,覆剑而起。 长剑一颤,青气蔓延,寒光暴涨,凭空直涨三尺,嗤的一声,刺入石中,盯着面前收枪回身的铁凌霜,只看到了沸然战意。 三尺剑芒似深秋潭水,雪白耀眼,冰冷彻骨,缓缓波动间,慢慢缩短,一丝灰意蔓延,化作一尺多长的青灰蛇头,盘踞在剑头,摇摆晃动间,蛇信吞吐,齿牙狰狞。 道门第一重,浩然附灵境,灵动,真气附灵,好似活物。 “你们两个,不要插手,盯着这个洞口。” 听到身后风声响动,铁凌霜头也不回,吩咐完了,也不管身后本来准备一拥而上的戚辰和秦扶苏,双手持枪,微躬腰身。 持剑人左手一扬,将那只似是昏沉睡去的石鹤扔到半空,那道黑蛟一晃飞掠而下,衔着石鹤,在几人头顶摇晃而过,带起一震狂风。 风声乍响,眼前一亮,剑光来袭,四点寒星似鬼,上下左右,笼罩胸口额头双肩,蛇头吞吐直奔喉咙。 果然,连剑招也是六合套路,对方位特别注重,到底是齐云山,还是武夷山来人? 冷喝一声,见招拆招,铁凌霜手中苍龙泣血直刺,猛然阵颤,枪身似蛇,摆动如浪,枪尖吞吐,如布军阵,人身如车,龙枪如兵,左军,右军,左广,右广,中军,将军令,荆尸。 楚国有兵,名曰王卒,王卒有阵,名曰荆尸。 叮叮 两人枪剑交接,金铁之声顿响,势均力敌,铁凌霜一招而过,不再等着剑招来袭,当先一枪。 大浪淘沙之声响起,枪身如舟,枪尖似血,龙吟鸣响中,隐隐浪花翻涌,暗暗嘶吼鸣叫,道道寒芒带着血甲寒光,直冲提剑人,将军令,越甲。 苦心人,天不负,三千越甲可吞吴。 看着杀性又起的铁凌霜,戚辰和秦扶苏大眼瞪小眼,秦扶苏看着手中长枪如龙的铁凌霜,摇头叹息,要是铁铉叔父还在,哪里会让他的女儿战场冲杀。 今天这下半天真是过的充实无比,见了一个石鹤妖怪,还没有缓过身来,头顶那条龙一样的妖怪浑身散发着杀气肆虐,看来也不是善茬。 盯着铁凌霜看了片刻,只见两人辗转腾挪间,枪剑交击声响彻山顶,连绵不绝,好似半斤八两,秦扶苏看着那一道长剑凭空生出的一尺蛇头,微微皱眉。 “洞里有火光。” 正自琢磨为何剑尖会有蛇头,身边戚辰声音响起,秦扶苏看向那个三尺大小的洞口,只容一个人钻进去,淡淡火光闪动,伴随着若有若无的鸡鸣声。 难道这里面有只野鸡? 两人正摸不着头脑间,一声虎吼响彻道贯山顶,伴随着浪击河岸之声,铁凌霜身边黑笼血虎虚影一闪而过,烟气顿生,额头青筋乍起,双眼泛红,手中长枪上挑。 提剑人抬手长剑横架,巨力袭来,眉头一皱,翻身而起,卸去力道。 铁凌霜紧随其后,矮身追上,长枪舞弄成圆,如漆黑地洞,笼罩提剑人脚下,阵颤摆动间,枪尖似风,撕扯拖拽,枪洞内杀气四起,将军令,陷阵。 身下寒意凛冽,隐隐拉扯着自己坠如枪阵,要是掉进去,凭着这股力道,即使一身真气甲胄,恐怕很难全身而退,堪堪落下,提剑人手中长剑反向旋转不休,也如铁凌霜铁枪一般,画出一方银白洞口,似天开一洞,仙气袅袅,杀气凛然。 咚! 一黑一白,两个洞口轰然相撞,一声巨响,长枪倒飞,拖拽着铁凌霜朝着山崖撞去,那提剑人也被长剑带着斜斜飞向半空。 眼看着铁凌霜朝着山崖追去,戚辰秦扶苏也不管那个洞口,两人飞身冲了上去,脚步刚迈,就见铁凌霜已到悬崖边上。 正自要焦急大喊出声,铁凌霜翻身一枪,苍龙泣血狠狠刺如石中一尺,整个人抓铁枪凌空盘旋一圈,才卸下力道,落下身来。 虎口破裂已经是平常事,看着鲜血顺着铁枪滑动而下,体内筋脉微微刺痛,比上次好了许多,深深吸了一口气,铁凌霜心中黯然。 废了内息,从最初站都站不稳,到恢复到常人一般,用了半年,半年之后,能枪挑百斤石锁,又过了三年,才可以见牛。 最近两年整日练习不辍,却很难再有进境,其他的时间就是在黑笼子里整理卷宗,不然就是在这金陵城里大吃大喝。 没想到自己即使勉强困虎碎笼,血气如浪,也只能和道门一重附灵境勉强你来我往,那即使将来开了三层,见到了龙,又能如何? 戚辰冲上前来,看着铁凌霜手掌出血,脸色阴冷,低头不语,小声问道, “你没事吧?” 摇摇头,铁凌霜看着那飞身落下的提剑人,一口炙热气息吐出,略微嘶哑的声音响起, “剑气洞天,你是齐云山的人。” 低沉笑声传来,提剑人缓步走上前来, “知道了又如何?你下的了道贯山顶?” 抬头看了眼天上飞翔的黑蛟,又瞥了下寂静下来的洞口,铁凌霜点点头,嘴角扬起, “听说齐云山内门弟子入魔,都会锁在龙王洞底,任由其自生自灭,不知你呆了多久?” 杀气骤然浓烈似雾,提剑人幽蓝双眼血气暴涨,握着长剑的手抖了一阵,声音不在低沉,放肆暴戾, “敕,左铜,右铁,两山崩碎,狼扑于前,饿虎在后,脚下荆棘似剑,天上羽落如刀,临,愁云峡。” 齐云山北五十里,有两山耸立,山间有谷,名曰愁云峡。铁草成群,虎狼环伺,秃鹫盘旋,生人勿近。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四十一章 修罗掩月 “退开。” 一声喊过,铁凌霜飞身而上,疾奔冲刺中,剑指斜下, “敕,青黑,盘旋,赤锦,绞杀,石壁空腾飞,屈身枉绕柱,一夕鳞开化真龙,三重天内任翻腾,临,铁蟠龙。” 长枪斜飞,对着磕开削砍过来的长剑,两人又混战在一起。 “我们也上!” 再观战就成了废物了,对不起手中双剑,戚辰朝着秦扶苏喊了一声,拎起剑朝前方冲去,秦扶苏手中银枪一阵,也冲了过去。 “慢” 刚奔了两步,秦扶苏抬手拉住戚辰,两人止住身行,戚辰正要回头,脚下一震晃动,忙沉下气息,盯着脚下。 咔咔 爆响不绝,只见数到裂缝自前方交战处两人脚下显现出来,轰!两块巨石猛然突起三丈多高,似是峡谷山涧,夹着两人,乱石坠落。 正自惊疑间,狼嚎虎吼声响起,两团黑影一闪而现,前狼后虎,浑身青黑似石,低沉嘶吼着,朝铁凌霜撕咬而去。 虎吼狼嚎间,头顶鹰啼响起,一只丈许长的金雕,翅膀挥动间,道道金羽似刀,携着尖利风声,切割而下。 看着那瞬间成了修罗场的战场,也顾不得目瞪口呆,两人飞掠上前,枪见磕开碎石间,脚下又是乱石声响,杂乱荆棘野草,黝黑似铁,边缘闪着锋利白光,尖锐似剑,猛然自两人脚下冲出。 “他妈的,早知道学道家敕令了。” 避开上边乱石羽刀,下面闪躲着荆棘铁草,戚辰又是焦急担心,又是羡慕嫉妒,佛门没有敕令,真是大失所望。 一声清澈龙吟响起,蟠龙碎壁而出,左边那道巨石轰然碎裂,一条黑红交间的长龙冲出,鳞甲浑身鳞甲铿锵有声,放声长啸。 秦扶苏看着那条水桶粗细,两角似剑的铁龙绕着两人盘旋翻滚,将那狼虎拍飞出去,碎石乱飞,抬头看了眼头顶鸣叫不止的金雕, “你去帮她,我上去。” 脚尖一点,飞掠上左边巨石,躲闪着不停坠落的乱石,掠上顶部,看着头顶两丈的巨雕,脚下石碎裂,飞身而起。 雪蛟画眉乱舞,银光满天,枪尖摇曳似火,拍开疾射而来的雕羽飞刀,银亮枪身猛然一凝,只有枪尖红芒隐隐似山,一团火光冲天,直刺金雕胸口,梨花枪阵,火焰山。 戚辰抬头看这冲天而起的秦扶苏,暗骂一声,双剑扬起,对着被那条铁龙拍飞冲向自己的老虎,淡淡灰气飘散,凌厉剑气汹涌而出。 铁凌霜对身边声响充耳不闻,枪尖闪烁吞吐,对着提剑人眼睛嘴巴点刺不停,身边铁蟠龙将两人紧紧围着,尺爪挥舞,拍飞身边乱羽碎石。 提剑人长剑挥舞,隔开枪尖,眼神飘忽转动,扫过那三道身影,轻蔑一笑, “现在跑还来的急。” 凤眼杀意如血,长枪猛然收回,双手握着中断,转动如盘,脱手而出,对着提剑人横切而去。 双手一晃,镔铁博浪锤卧在手中,欺身向前,左锤猛然砸向提剑人头颅,右锤紧随其后。 提剑人长剑挑飞盘旋而来的长枪,头顶呜呜风响,脸上一黑,剑身上扬,浑身青气蔓延,横架而起。 咚! 架住铁锤,剑身一颤即稳,见到铁凌霜并未及时撤回铁锤,内劲翻腾,剑尖长蛇卷住锤柄,一股内息攀附而上,就要冲上。 咚! 右锤紧随而上,狠狠砸在左锤上,狂暴劲气瞬间炸开,盘踞在锤柄上的青灰长蛇瞬间被震开,双锤劲力叠加,长剑猛然下沉一尺。 提剑人眼中幽蓝光芒猛然一亮,挺身就要挑开双锤,下腹一痛,巨力袭来,整个人气息乱了一瞬,倒飞而出,只能瞥见铁凌霜嘴角挑起,畅快一笑,飞身追上。 道门第一重圆满,竟然被一个没有内力只凭借一身蛮力的女人踹了一脚,真是岂有此理,翻身落地,抬脚踹飞身边盘旋飞龙。 瞥见敕令召唤出来的愁云涧只剩了一颗大石,那两个人站在洞口一边,一个打量着洞口,一个拎着枪看着自己。 眉头一皱,长剑颤抖间,剑尖那条长蛇猛然明亮,绕着剑身盘旋而起,接着长剑横扫,挑开接连而至的锤头,那条灰蛇猛然射出。 铁凌霜左手单锤一出,接着就像故技重施,瞥见那条青灰蛇头猛然脱离长剑奔着自己脖颈撕咬冲来,脚下轻转,瞬间侧移三尺,躲开长蛇,右手不停,又轰砸而下。 “小心!” 那条离开剑身,三尺长的灰蛇似有灵性,半空止住身行,转身对着铁凌霜脑后飞扑。 耳边大喊响起,还未转身,只听呼的一声响,一道银光闪现在身后。 “砰” 银枪钉在地上,秦扶苏紧随而上,抬手拔起长枪,背对着铁凌霜,横扫而出,拍飞冲过来的真气长蛇。 铁凌霜眼睛眯起,看着对面撤剑后退的提剑人,见他也略微诧异,心下一紧,此人还未到万象,长蛇虽勉强冲出,应当即刻消散,怎么折返了? 猛然回头朝着站在那洞口的戚辰喊道, “躲开!” 戚辰拎着双剑,正在打量着洞口,隐隐觉得里面悄无声息间淡淡危险韵味飘出,愣神间看着刚冲上去的秦扶苏,就听到大喊声响起。 洞口边猛然一颤,一声轻脆铃声响起,戚辰浑身一激灵,躬身如大虾,猛然弹射后退。 一道青藤胳膊般粗细,几个巴掌大小的铃铛挂在藤条上,猛然从洞口·爆射而出,对着戚辰蜿蜒游荡冲来。 疾速后退间,气息飘荡,感知到藤条上气息澎湃似海,凝实如铁,飞掠而来,似大枪点头,丝毫不敢大意,长剑直刺而出。 藤条似是灵物,轻轻一抖,铃声响起,拍在剑身,戚辰只觉得一股狂暴劲力砸在剑上,万斤巨力袭身,长剑险些脱手而出。 胸口一闷,身形缓了下来,被这股力撕扯的左右摇摆,踉跄后退间,瞥见洞口白影一闪,一道人影站立,青藤丝毫不停,似铜鞭横扫而来。 呼 破风声响,头顶黑影掠过,戚辰后退间抬头看去,一声冷喝,铁凌霜半空中飞掠而来,双锤如流星陨石坠落,轰然砸下。 轰 铁凌霜倒飞而起,翻身落在戚辰身边,手中鲜血淋漓,双眼凤威赫赫,死死盯着站在洞边的那道身影。 看来也不是埋伏,此人并未如前两次出现带着面具,四十多岁,一双阴狠细长蛇眼,鼻尖似刀,嘴唇只有一线,更添刻毒,整个人就如一条细长毒蛇。 腰间悬着长剑,那青藤挂着铃铛蜿蜒盘绕在他身边,摇摆不停,手里拎着一只三尺多长,浑身火红,尾巴五彩的雉鸡,气息只有断断续续的一丝,若有若无。 瞥了眼抛下提剑人飞掠到身边的秦扶苏,盯着持玉人,嘴角扬起,冷冷的说到, “持玉人沦落到捉鸡人,有何感想?” 小和尚被捉刀人抢走,很大可能就是替代此人成为仙人的接班人,这些人出手,只为了一只石鹤,和一只没过雷劫也为成魔的雉鸡,所为何来? 持玉人面色陡然阴狠,心下大恨,身边青藤似感知到主人心意铃声大作,嗡嗡似铜钟,道道金色光晕闪烁,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你们先去阴曹地府等着!” 话音一落,道观山顶猛然一窒,内息似青藤陡然一抖,三道铃铛脱离而出,化作三只旋转不停的半人高铜钟,钟声大作,浑厚清澈不掩锋锐杀意,在身边盘旋不休。 道门第二重,万象境,气化万物。看来此人金木双行,那根青藤和上面的铃铛,就是气息汇集功法加持而成的万象法器。 “怎么办?” 身边戚辰声音低低传来,铁凌霜盯着那三只铜钟,眼神闪烁,一入万象境,可凝聚万物,只是属性有别,功法有别,偏好有别,故万象法器有别。 此人金木双行,可以火克之,勉强以火海拖延片刻,眼神闪动间,手掌狠狠一攥,刚刚被青藤反震的虎口流出汩汩鲜血, “敕,三界,九天,” “哗啦” 声音刚出,三道细长藤条从三人脚下冲出,碎石乱飞,还未来得及脱身,藤条柔韧似蛇,坚硬如铁,瞬间将三人双腿紧紧缠在地上。 嗡! 钟声大作,持玉人嘴角挑起,嘶嘶一笑,三道铜钟闪着金光对着铁凌霜三人冲撞而去。 “我操!” 长剑刚敲了敲藤条,抬头就看见一只铜钟对着自己脑门飞来,戚辰破口大骂,秦扶苏脚下加力,也未能挣脱,铁凌霜眼中冷意浓郁,双锤扬起,就要轰碎脚下山石。 “罗睺” 冷峻声音响起,一道刀光闪现而出,原本就黯淡的道贯山顶好似突然失去了所有颜色,所有光芒都被那抹刀光牵引,混沌漆黑。 那道刀光掠过三只铜钟,钟声乍响,咚当一声,倒飞回去,一道身影闪现在三人身边,长刀脚下大地轻轻一划。 咔咔 三人身上一松,连忙挣脱藤条,脚下微微晃动,之间一条裂缝三丈多长,慢慢裂开,好似要将道贯山一分为二。 戚辰看着那道身影,心下大喜,消瘦冷峻,拎着一柄残缺长刀,隐卫,张铁。 “阿修罗,遮日掩月。你一个护卫,也能练到如此境界。” 长刀一震,张铁冷着脸,话也不说,猛然一刀斜飞冲天,一条纤细黑线直奔天上盘旋的黑蛟。 “哼!” 持玉人脚尖一点,冲天而起,青藤上闪掠出两只铜钟,追着那道黑光而去,提剑人身形一转,抬手抓住青藤,随着持玉人朝着黑蛟冲去。 淡淡雷鸣响起,张铁消失在原处,闪现在半空,离持玉人只有三尺,长刀刀身猛然漆黑,对着持玉人右肩横扫。 一声冷哼,持玉人长剑出鞘,剑光璀璨,挡住漆黑长刀,张铁左手一掌后掠,拍飞身后横扫过来的青藤,收手回胸,食指朝天,四指内收,横推而出,直击持玉人胸口。 眼看一掌推过,漫天掌影横七竖八推压而来,隐隐龙吼雷鸣,阿修罗,不端正印。 持玉人嘴角扯起,放开五彩云雉,剑指在胸,真气聚集,一缕寒芒在指尖明暗闪烁,对着正中间掌印点刺而去。 “呵” 一声轻呵飘出,张铁脚尖一点身后青藤,撕扯的它凌乱摆动,脚下雷鸣响动,漫天掌影顿消,身形一转,拎着那只五彩云雉闪了两闪,回到道贯山顶。 电光火石间,众人还未反应,只见此人来去如电,鬼魅难测,持玉人竟然吃了个亏。 锵一声,长刀回鞘,将五彩云雉放在两眼闪光的戚辰怀里,看了眼秦扶苏,对着斜眼瞥着自己的铁凌霜说到, “后面的事情,不用查了。”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四十二章 凤翔峰上 “为什么?” 只见持玉人飞冲上天,骑着那黑蛟在半空中盘旋一周,连句狠话也没放,转瞬西去,铁凌霜收回双锤,捡起苍龙泣血,看着一脸冷峻的张铁,冷声问到。 两人向来不太对付,张铁不搭理她,看着一旁的秦扶苏, “秦公子,此间事,不要外传。” 秦扶苏拎着银枪,桃花眼泛着冷光,盯着张铁,此人自己跟踪那带着玉酒壶之人时,也见过多次,今天见到他这身手,看来早就知道自己跟踪。 一边铁凌霜怒气滔天,走上前来两步,正对着张铁, “你们找到仙山了?” 张铁淡淡的点了点头。 抱着五彩云雉不知所措的戚辰眼睛猛然瞪大,走上前来,焦急的说到, “小蛙被他们抓走了,找到了吗?” “暂时不用担心,小和尚灵性剔透,千年难得一遇,再说,他是大统领的徒弟,即使是仙人要下杀手,也得掂量一下。” 张铁安抚住戚辰,察觉到身边杀意渐浓,侧头看到狠狠盯着自己的铁凌霜,伸手掏出一个乌黑泛紫的小盒子,递给铁凌霜。 铁凌霜横飘一步躲过,只是拉着脸,张铁摇摇头,将盒子放在戚辰抱着的五彩云雉身上,冷声说到, “统领吩咐,你们两个就呆在金陵城内,不许擅自行动,原因在盒子里。” 冷哼一声,铁凌霜拎着铁枪,转身掠下道贯山顶,消失在黑暗中。 “你们到底是何人?” 张铁回头淡淡的瞥了一眼紧握长枪的秦扶苏, “秦公子,有朝一日你入隐卫,再来问吧。” 说罢,看着秦扶苏脸色犹豫起来,张铁也不说话,转身往山边走去, “师傅,这只鸡怎么办?” “叫我张护卫,它妖筋已损,你带回去养着,好了它自然会飞走。” 声音远远传来,人已不见了踪迹。 这群人,真是能少说话就少说话,戚辰抱着火红大鸡,低头看着它双目紧闭,浑身轻微颤抖,气息难以捉摸,不禁唉声叹气起来。 抱怨了半天,只有阵阵凉风袭来,戚辰回身瞅见眼神闪烁的秦扶苏,看他下定决心似地摇摇头,应该是拒绝了张铁的提议,暗叹可惜,不知如何规劝,只能喊道, “秦兄弟,咱们也走吧。” 两道身影掠下道贯山顶,朝着金陵城奔去。 栖霞山。 山间一片漆黑,只有山脚下的栖霞寺中,灯火通明,人影晃动间,诵经声穿过佛堂殿宇,远远传出。 栖霞山主峰高约百丈,似凤舞天际,故名曰凤翔峰,凤翔峰上三茅宫,乃是道家宫殿。 传说汉代有茅家三兄弟,父母早亡,茅家老大在山中砍柴采药,换做米粮,将两个幼弟抚养成人。 两个弟弟长大后读书考举,历经浮沉后,做了大官,回乡省亲,要带着为父为母的大哥哥去京城享受荣华富贵。 茅家老大看着两个披金戴紫却比自己苍老许多的弟弟,摇摇头,轻声说到,功名利禄,绫罗绸缎,都是在险恶官场中勾心斗角而来,不如自己在山间餐风饮露逍遥自在。 两个弟弟回思宦海浮沉,如履薄冰,真是步步杀机,饱读诗书的脑子一抽,连忙叹息大哥说的不错,不如咱们兄弟三人一起修道吧。 于是兄弟三人就在山间治病救人,修炼金丹,寻仙问道,成立了三茅道派。 三茅教在汉朝盛极一时,三茅宫遍布华夏南北,可惜南梁时期,佛教盛行,三茅教渐至衰落。 栖霞山凤翔峰顶的这座三茅宫,殿阁虽在,人却少的可怜,灯光也只有两三点,飘荡在山顶,鬼火一般,和栖霞山下脚下的正举办水陆道场的栖霞仙寺一比,更显凄凉。 张铁一路飞掠到三茅宫中,来到三茅真君殿内,抬眼看去,三道泥塑雕像,中间那道粗布衣衫,鹤发童颜,面容祥和,手中拎着一颗药草,身边两道雕塑颇为清癯,一卷书生意气。 此刻张铁没心思去观摩那三道雕像,只见真君像前盘坐着两道身影,正是朱棣和钟离九,浓烈酒气铺面而来。 果然近墨者黑,左统领是酒鬼自己知道,除了睡觉时间,都是以酒作水,一刻都离不开,此刻永乐皇帝朱棣也变成了酒鬼一只,抱着一个乌黑大酒罐子喝个不停。 看见皇帝酒兴正浓,张铁躬身行了一礼他也没有看到,钟离九微微点头,张铁走到钟离九身边,轻声说到, “羽毛精血已被吞噬,是仙鹤门头鹤字所画石鹤,已到栖霞山中,入口在桃花湖中。” 仰头灌了一口桂花酒,晃了晃手中酒壶,已经空了,钟离九拎起身边放着的大酒罐子,微微倾斜,一道酒线似玉,清冽中隐隐一抹暖黄,汩汩声响,灌入酒壶中。 浓浓酒香带着桂花香味飘散而出,钟离九眉头微蹙,盯着那道酒线,看着壶中渐满,轻笑一声, “她怎么说?” 拉下了脸,张铁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接锁玉盒,不过有骨鸟跟着我,即使找不到仙人踪迹,只要知道我们的方位,她也能追查过来。” 钟离九放下酒坛,轻嗅壶中酒香,轻笑一声, “由着她吧。” 永乐皇帝喝成了酒鬼,当的一声放下酒缸,须发颤动不停,闭目回味,心满意足,半晌,长出一口酒气,睁开眼睛,光华闪耀, “唉!早知道当个逍遥仙人,比皇帝舒服多了,喝酒也没有奴才管着。” 钟离九看着对面的永乐皇帝,摇了摇头, “战功赫赫的燕王,又适逢建文皇帝削藩,牢中可没有酒。” 燕王朱棣猛然站起身来,一脚踹翻酒坛,那酒坛撞在三茅真君座下,砰的碎了一地,酒气漫天,杀意骤然而起,殿内呜呜风起,边上烛光摇曳似鬼。 戟指三茅真君里的茅家老大,放声大笑, “本王可不是任人宰割的齐王,代王,也不学湘王一把火将王府连人烧的干干静静,本王十四岁就拎着刀跟着常遇春大将军南征北战,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怎么会跪地受死!” “父皇,我是你第四个儿子,你传皇位给大哥,我就认他作主,大哥死了,他死了!你看都不看我,把我们这些儿子赶的远远的,为那个扁脑袋朱允炆守家门!他凭什么!” “小兔崽子,只知道读圣贤书,连这应天府都没有出去过,刚上位,龙椅都没有坐稳,就被一群乱臣贼子怂恿着着急削藩,削藩!老子削你娘的藩!” 不管身边发了疯的皇帝,钟离九看了眼一地美酒,惋惜的叹了口气,拎起酒壶灌了起来。 张铁面无表情,看着钟离九一句话就将皇帝惹的气急败坏,心下暗暗叹息,哪天仙人没了,隐卫里又是一群绝顶高手,皇帝要是起了杀心,多半是被左统领气的。 癫狂过后,朱棣好不容易压下心中杀意,转身看着悠哉悠哉品着酒的钟离九,心头火又烧了起来,皱眉沉声说到, “九先生,朕有令,不得提建文二字,为何你隐卫妖阁中,还有此二字,还是你亲手所刻,你要抗旨吗?” 果然,想什么来什么,张铁挺直身躯,眼神空洞的盯着地面,不言不语,钟离九擦了擦嘴,摇晃着站起身来,朝着怒气勃发的永乐皇帝淡淡的说到, “皇帝文治武功,已是绝顶,秦皇汉武也不过如此,史书会有铭记。” 朱棣脸色一暗,沉默半晌,点点头,叹息道, “不错,史书记得朕的功绩,也不会漏掉靖难,也不会说朕是顺位登基,妈的,要不要也来次焚书坑儒?” “诛十族。” 满腔怒气卡在胸口,不吐不快又吐不出来,永乐皇帝恶狠狠的瞪着面色平淡的钟离九,龙威翻腾了半天,最后只能盘坐在蒲团上,拎过那摊桂花酒,灌了一大口, “啧啧,这么娘们的酒!唉,你要是朕的臣子,朕现在就让人把你拉出午门去砍了。” 钟离九深鞠一躬,恭敬地说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朱棣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见钟离九盘坐下来,犹豫一瞬,又冷下了脸, “九先生每次见朕,都是点头即止,只有那小姑娘惹了祸,才会给朕躬身行礼,说说看,这一礼,有何用意?” 淡淡一笑,钟离九轻声说到, “有两件事情,还请皇上允准。” 拍了拍怀中酒坛,听着里面咚咚空饷,看来余酒不多,朱棣眉角扬起,看着渐渐端正起来的钟离九, “何事?” “皇上一定要亲眼见仙山,此刻仙山就在这栖霞山中,待那只石鹤渡劫之雷劈下,就是仙山现身之时。” 永乐皇帝龙眉一扬,面色不悦, “九先生是要朕现在退开?” 钟离九轻笑一声,摇摇头, “既然当初没能劝阻,此刻大军对峙,九可不会蛊惑皇帝当逃兵。” 仰天长笑,永乐皇帝顿时神采飞扬,豪气冲天,抬手抚去胡须上酒水, “九先生不妨直说。” 轻笑一声,钟离九低头恭声说到, “仙山一出,大战即起,届时皇上身边有纪纲统领在,铁凌霜若是冒犯,还请皇上手下留情。” 嗤笑一声,缕了缕胡须,朱棣盯着低头不起的钟离九,摇了摇头, “她要刺杀朕,朕还要手下留情?九先生,你走遍天下,可曾听过这般道理?” 看着依然低头不起的钟离九,朱棣淡淡的问道, “老和尚看好她,你也是,可她是铁铉的女儿,杀父之仇在,要是隐卫以后有此人统领,朕的后人,如何心安?” 察觉淡淡杀气,钟离九直起腰身看着永乐皇帝,摇了摇头, “后面的路只有她自己走,谁看好也没用,天纵之才到处都是,她能不能活下来,都还不知道。” “老和尚说她不是短命相。” 叹了口气,钟离九看着面前认真无比的皇帝,皱了皱眉头, “皇帝也信这种说法?” 朱棣点了点头,一脸自豪, “蓝玉曾找望气士观过朕气象,说是浑身紫金龙气,帝王之相,你看,朕现在不是皇帝吗?” 轻笑一声,钟离九点点头,斟酌片刻,没想到什么办法说辞,只能摇了摇头, “到时候让张铁也护卫皇上,如此可行?” 看着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张铁,朱棣摇头大笑, “九先生且安心,铁家那小姑娘,朕早想会会她,你们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这次一定要抓个仙人回来。” “谢皇上。” “说吧,另一件事呢?” 沉默片刻,钟离九站起身来,深深一拜,轻声说到, “金陵事了,九要去云南寻仙踪,或许会见到一个人,若其入魔,九不会收下留情,还请皇帝勿怪。” 嗯?朱棣眉头皱起,云南?入魔?勿怪?此人是谁?朝廷大员,沐家?还是哪个皇子? “此人是谁?” “建文皇帝。”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四十三章 齐云林怯 秦淮河,三山街,冰糖胡同。 夜色正浓,四下一片漆黑,一条大黄狗老老实实的趴在凉亭边,抬起眼睛,泛着绿光,盯着盘坐在凉亭里的那道身影。 铁凌霜闭目调息,细微的声音响起,似山泉冲刷石壁,低沉哗哗的响动间,汹涌热气透体而出。 “没了内息,你能够依仗的只有一身血气,所以,控制血气,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 “道门佛家,靠的都是一身内息,或内或外,你就把经脉中流淌的血,做为真气,依然练青城心法。” “血中也含有些许灵气,可封敕,效果当然会差一些。” “不过这门功夫有个坏处,你的食量会变大,对,你可能会变成饭桶。” 响声渐渐低沉,热起消散,铁凌霜睁开双眼,血丝漫布,呼吸间消退下去,黑白分明,闪着寒光。 嗡嗡声响起,铁凌霜抬手一招,一只骨鸟落在手心,在她手掌心低鸣两声,开始低头小嘴轻啄。 铁凌霜将骨鸟收入青铜熏球,冷笑一声,嘴角扬起,栖霞山。 竟然在这金陵附近,真是灯下黑,栖霞山据此,不过十里,片刻即至,不过,也不必着急,看他们又是抢石鹤,又是野鸡,看来还没有万事俱备。 难怪那母老虎带着三组地卫顶尖战力消失了,看来那钟离九早就有安排。 钟离九此人,虽说罪大恶极混蛋无比,但极擅算计,既然找到仙山,那肯定已经安排好了,就这几日,必有一场大战。 仙人自己不是对手,万象境的持玉捉刀之人,也会有张铁和那只母老虎去应付,一堆妖怪就留给地卫,只是那提剑人几次三番的刺杀,哼,本姑娘一定要亲手宰了他。 隐卫里现在只有那魏老头在大黑笼子里,想来也不会拦着自己,一句轻飘飘的告诫,能有什么作用。 “我都成老妈子了,又是大黄狗,又是老母鸡的,这鸡怎么这么重!” 大嗓门响起,戚辰骂骂咧咧的在冰糖胡同里走着,气喘吁吁的抱着依然昏睡不醒的五彩云雉,一路走到底,正要喊亲舅开门,一道身影从背后闪掠过来。 “闭嘴。” 吓了一跳,还好是熟悉的声音,戚辰皱着眉头看着铁凌霜,望见对面院子里两道幽蓝光芒眨巴不停,扯了扯嘴,小声问道, “你在对面住?” 没有理他,铁凌霜看着戚辰怀里的五彩云雉,伸手在它脖子背脊轻按一阵,点了点头, “伤势很重,不过还好,那持玉没有断了它的妖筋。” 压低声音,戚辰小声问道, “那人那么厉害,抓这只野鸡干什么?” 铁凌霜盯着那身上闪着淡淡红光的云雉皱着眉头思索一阵,淡淡的说到, “扛起大山的魔物,应该也要吃东西的。” 人行百里,不吃食无以为继,更何况背着万斤大山漂浮云端,那扛山之魔自然要进食。 “魔还要吃妖怪?这,这些混蛋!他们要累死了山会不会掉下来?” “呵呵,你这脑子怎么练成这身功夫的?仙山即使飞起来,他们也会不停的去造魔,然后飞到天上去当奴隶。” 心底暗骂片刻,戚辰伸手从怀中掏出那只巴掌大的盒子,递给铁凌霜。 锁玉盒,看这颜色,是主盒,隐卫重宝,里面锁着一个巴掌大小的薄薄铜片,据说在万里之外,对着锁玉子盒里的铜片上刻上字,主盒上也会显现出来。 天卫手里都有一个锁玉子盒,主盒一直在钟离九手中,现在随意的给自己,是什么意思? 铁凌霜静静的看着那只锁玉盒,直到戚辰手掌发颤,小声的催起来, “铁大姑娘,赶紧接着呀,这老母鸡也太沉了” “你先收着。” 叹了口气,戚辰赶紧踹回怀中,双手抱着这只比石头还重的雉鸡,想到张铁临走前吩咐的不让二人出金陵,不甘心的问到, “仙山都找到了,咱们两个就干等着?” 嗤笑一声,铁凌霜摇头说到, “不着急,有些事情我要查请楚,明天去鸡鸣寺,带着盒子。” 说完翻身掠回院子,推开挤上前来的大黄狗,轻轻打开房门,睡觉去了。 抱着老母鸡的戚辰唉声叹气了一阵,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只能飞身翻过院墙,朝屋内走去。 一夜凉风吹过,天色大亮。 刘一水挠着脑门,呆愣愣的盯着门口卧着睡觉的那只浑身火红尾巴五彩的雉鸡,看着小黄狗在它身边转悠不停,也不敢靠的太近。 戚辰嘿嘿一笑,正要说话,看见对面铁凌霜带着那一身淡绿如水的小姑娘锁门走了出去,忙拍了拍舅舅,追了上去。 铁凌霜带着小娅吃了一遍秦淮早点,小娅食欲颇好,不过一碗豆花一个包子下肚,已经饱了,戚辰囊中羞涩,只能随便买了两个烧饼,远远的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来到鸡鸣寺,下来大黑笼子,小娅娴熟的拎起院子旁的小扫帚,打开张铁的小房门,打扫起来。 铁凌霜推开小门,沿着阶梯一路走向钟离九书房,戚辰小心翼翼做贼似的在后面跟着,心中忐忑。 阁楼二层,左边书房,右边寝室,铁凌霜推开书房虚掩的木门,点亮几根蜡烛,房间顿时亮了起来。 戚辰伸出脑袋打量了下书房,当中一个长长的桌子,两米多长,桌子两边整整齐齐堆满了纸张。 中间空出来两尺大小的空间,放着一小骡折叠整齐的卷宗,上面还压着一只青石镇纸。 靠着四周墙壁的架子上,堆满了书籍,戚辰叹了口气,果然是书房,除了木头,都是书了,但还不放心,看着前面的铁凌霜,小声问道, “咱们擅自闯进来,不太好吧?” “不错,戚大捕头,你就在门口等着吧。” 铁凌霜将烛台放在桌子上,伸手拿开那只镇纸,手指飞动,哗啦啦纸响,快速的翻看着卷宗,一目十行。 果然,金陵三百里内,所有妖怪的资料尽在卷宗之内,有永乐年间,有建文年间,也有洪武初年的,那时候朱元璋刚登基为帝,距此已有四十多年。 下面泛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一些民间传言,快速翻动间,看到一抹红色,停下手来,仔细看去, “元惠宗元年,扬子江金陵段,有凶鳄滔天,翻江倒海,吞食舟船,天降九道紫雷,劈入大江,江水如血,后踪迹全无,人言天罚。” 一道红圈圈住这段,铁凌霜眉头皱起,略微思量,既然是凶鳄,那肯定已经入魔,竟能扛的起九道紫雷,修为肯定极高,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过了雷劫。 入魔的妖怪,在紫雷劫下多数成灰,但也有极少数也能扛过雷劫,浑身散着紫黑气息,凶戾无比,远古皆称为凶兽。 这元惠宗是元朝最后一任皇帝,惠宗元年至此已有六七十年,这混蛋钟离九会不会太过小心了? 撇了撇嘴,继续翻过,后面再无红圈,将这厚厚一叠卷宗放在一旁,看着下面一本泛黄书籍,《金陵地理考》。 上面记录着金陵每一座山坡的名字、形状、山间药草禽兽、于此山发生过何事,铁凌霜没有再去细看,直接找到栖霞山那一页。 不去关注那一张小图下密密麻麻的文字介绍,直接看到底部一行红色隶书小字: 此山三峰,主峰为凤,左龙右虎,山体雄厚,青石坚韧,适宜布阵。惜未早察,吾之过。 你当然有错,就在眼皮底下,都没有看到,真是笨蛋,铁凌霜冷哼一声,将书本扔在一旁,看着手里仅剩的两片巴掌大小的纸张,一张殷红如血,一张崭新明亮。 扫向那张新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不要弄乱卷宗。 攥成一团扔到一边,好似从来没看到过,铁凌霜看向那张殷红纸张,上面几行黑字: 蓬莱仙宗,三十七代,彭星莱,出身不知,约一百三十岁,早年在南疆,疑被驱赶,遁迹中原。 奉金,全金水,金陵第一富商。 按笔,许鹤去,金陵文士,未曾科第。 提剑,林怯,齐云宗宗主林无涯外室之子,暗杀同父之兄失败,后锁入龙洞,传言已死。 捉刀,乌里巴齐,黄金家族后人,有一女重病,为当代彭星莱救治,手下有刀奴不下九人。 持玉,杜慕,隐卫追杀榜天榜十七,血藤暗铃,苗疆人,隐于夫子庙甲四十八号店铺中,疑和南疆之仙有勾结,待查。 奉金按笔两道墨迹已旧,应是早就确定了身份,下面提剑捉刀持玉墨迹尚新,当是近日书写。 铁凌霜看着手中红纸黑字,脸色阴沉,只是几天前在灵谷心寺匆匆一见,再加上前两天在鸡鸣寺捉刀又露出行迹,钟离九这么快就能确定三人身份,难道他练成了佛门他心通? 摇了摇头,钟离九修行的法门是青城心法,属于道家,并没有佛门气息,看来应该是君临境的感知再加上这天南地北的黄卫消息网。 压下心中焦躁,仔细的盯着提剑人的介绍,两道杀意透目而出,直要穿透纸张,提剑林怯,齐云宗宗主林无涯之子。 齐云宗宗主林无涯正值壮年,一身修行具已达到万象巅峰之境,比青城山当代之主,也就是那个常常责罚自己的人要高出一线。 齐云锁龙洞传言凶险无比,锁入其中,没有万象境界,想活着出来根本是痴心妄想,这提剑林怯只有浩然境,不知道是怎么跑出来的。 铁凌霜呵呵冷笑,放下手中纸签,瞥见门口探着头的戚辰, “把盒子拿来。” 犹豫了一下,戚辰从怀中掏出那只浑身乌黑,隐隐细不可查的紫色纹路蔓延的盒子,大步走到桌子前,轻轻放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还是站在门口。 “你倒是守规矩。” 听见身后奚落,戚辰咧了咧嘴,回头看着把玩着盒子的铁凌霜,端正起脸庞, “我只是尊重左统领。” “哼!” 将锁玉盒放在桌上,铁凌霜阴着脸拿起那块麒麟镇纸,一尺长短,一寸多厚,表面线条粗犷,纵横随意,颇有秦刀风韵,勾勒出一只麒麟踏云。 铁凌霜手指轻弹麒麟脑袋,一轻一重反复三次,然后将镇纸放在桌子上。 咔咔,咔咔 戚辰伸着脑袋,看见那块镇纸轻颤两下,两条贴的紧紧的裂缝显现出来,片刻间,那镇纸从上至下,裂成三半。 正要责怪铁凌霜下手太重,就看她伸手拿起中间那片薄薄似叶的石片,对着那紫黑盒子的钥匙孔插了进去。 原来是钥匙,如此奇巧的隐藏手段这母老虎都知道,戚辰不禁暗字嘀咕,怎么回事? 明显可以看出来,左统领对铁凌霜放纵的不合常理,此人也好像被惯坏了,颇不把规矩放在心中,他俩面相颇有些相似,难道是流落江湖的女儿? 随即摇了摇头,暗自赔罪,铁铉大人,真对不起,后辈无心,万莫怪罪,阿弥陀佛。 嘿嘿,戚辰不自觉地笑出生来,随即闭住嘴,看见铁凌霜小心翼翼地推着那块石片, 石片推进小半,滴答一声轻响,铁凌霜嘴角扬起,慢慢抽出石片,伸手轻轻打开了盒子。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四十四章 洛钟西响 史载,西汉武帝时,未央宫前铜钟无故鸣响。 汉武帝心想或是上天预警,招来算命术士王朔,此人通晓阴阳,极擅相面,曾一句话让李广终生无缘封侯,汉武帝深为信重。 王朔缕着胡子掐算一阵,点头回道,这是上天预警,天下或再起刀兵。 汉武帝阴着脸,挥手赶走王朔,让内官取来大汉疆域图,一边听着鸣响不停的钟声,一边琢磨着哪个混蛋又来找抽了。 铜钟响了三日三夜,眼看汉武帝眼珠子通红,看谁都像要造反的样子,众大臣都夹着腿,跟着担惊受怕了几天。 见众人都受够了罪,东方朔嘿嘿一笑,进言道, “山为母,铜为子,母病及子。近日必有山崩,母体肤有痛,子心声感应,随之悲鸣。” 武帝不信,众位大臣也都鄙夷,忽有南郡太守上报,南郡有山,近日来摇晃不止,崩塌二十余里。 武帝大慰,放下心来,众大臣也齐齐送了一口气,至于王朔,估计面色铁青的厉害。 铜山西崩,洛钟东应。 东方朔并无鬼神莫测之术,通晓天地至理而已。 铁凌霜打开锁玉盒,只有一片薄薄的铜纸,嵌在一片软木中,赤红泛紫,似是一片树叶,隐隐又像石块,浑然天成。 此片铜纸,即是铜山,是钟离九那厮寻铜山之心造就。铜山为母,还有四片小的,颜色黄中泛青,隐约铜钟形状,是为洛钟,洛钟为子,分别在四个天卫手中。 铜山洛钟极其脆弱,力量若未圆润通透,触之则碎。若以圆融之力在铜山上写下字迹,那四片洛钟上也会显出痕迹,虽相隔万里,亦可。 母病及子,子病亦可犯母,在洛钟上刻下痕迹,此片铜山,也会跟着显现出来。 铜山洛钟,专为天卫重大事务或者危机时刻通传消息,每传一则,须过十日,字迹方会变淡消失。 铁凌霜低头看去,这片铜山上几行小字,还颇为清晰,当先四个隶书小字,清晰明朗,是那钟离九手迹, 朱雀,速归。 四个字之下,字迹陡然变, 是 西南大山三座,皆有凶兽,护卫其后龙陵阴山,三闯不可入,地卫有伤损。 贵州红崖上有天书,似建文帝手迹。 昆明曾现蒙面女,魔气浓郁,交手无果,遁迹无形。 其左手背正中,一寸孔雀红印。 隐,朱雀。 嗯?正在当门神的戚辰只觉汹涌杀气直击后背,忙翻身就地一滚,双剑出鞘,回身看着书房内,恍惚间只见一只浑身火焰滔天的血红大鸟,似鹰似雕,煞气漫天。 胆战心惊下,忙收摄心神,定睛看去,大鸟影踪全无,只有铁凌霜站在书案前,劲力透体而出,纸张乱飞,那放在书案上的几朵烛火呼呼摇摆,片刻间熄灭,阁楼内霎时漆黑下来。 “喂!你怎么了?” 里面悄无声息,戚辰虎目泛着微光,只能看到一道黑影呆呆地站着,两道血红双眼,一身凌乱杀意,正想走上前去,身边闪出一道黑影,伸手拦住, “没事,我们先下去。” 正是魏老,他伸手止住戚辰,微微眯起眼睛,凝重地盯着铁凌霜,见她浑身只有凌乱杀意,好似松了一口气,带着戚辰下了楼。 两人呆在院子里,戚辰不时抬头看着楼上一片漆黑,听到里面低低声音传来,似低笑,又似呜咽,心下诧异,摸不着头脑。 小娅也从张铁小屋内转出来,疑惑的盯着楼上,魏老拎起一壶凉茶,抿着一口,摇头叹息。 这黑暗的书房里,拎着铁铉苍龙泣血枪的铁凌霜,强装倔强的铁凌霜捂着眼睛,低声笑着,笑的像哭泣。 “眉毛,你手上那印记是鸟吗?看着胖胖的,像只鹌鹑。” “书读了吗?” “眉毛,我要溜出去一会,你别和娘说。” “又去打架?” “眉毛,读书绣花好没有意思,你看娘都不会,咱俩还是去武庙看戏吧?” “......” “眉毛,你怎么又睡着了?” 最后一次和眉毛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记得她紧紧搂着自己,还有满城的嘶喊,还有漫天的火海。 那时济南城一片火海,熊熊燃烧的铁家宅院,在刀光剑影下,化作一片废墟,然后眉毛抱着自己,藏在墙角。 恍惚中,火海里几道身影飘忽,两道很熟悉,是父亲和母亲,还有一道,很可恶,是打伤过父亲的钟离九,还有几道身影看不清楚,只能听见金铁交击之声。 自己正要挣脱眉毛,忽然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就在去青城山的马车里了。 在青城山,就听到父母身亡的消息,多次出逃都被捉回,后来到了隐卫,也曾多方查询,这么些年过去,也没有查到一丝眉毛的消息。 多少次自己都在想,铁家,会不会只有自己了?为什么只有自己去了青城山?自己是不是奸贼钟离九养起来的小狗小猫?只是被当成金陵城里的笑料? 十年了,在这苍茫世间,靠着仇怨,执着的像个傻子,麻木的好似呆子,狰狞成了疯子。 十年了,终于有了一丝消息,你还活着呀眉毛?你肯定还活着,你千万要活着,我不想再孤单无依。 十年了,铁凌霜在这大黑笼子深处,似是在九幽地狱遇到了父母,开心的像个孩子,呜咽的像个孩子。 姐姐,铁.凝眉,妹妹,铁凌霜。 呜咽声传来,看着小门口那绿衣女孩眼睛通红,泪花乱转,抽泣不停,戚辰一时也分不清是楼上的声音还是她的声音,见到魏老面容萧索,低声叹息,不禁又挠了挠头。 从见到铁凌霜至今,不过二十几天的功夫,嚣张跋扈是常态,动起手来更是疯狂似恶鬼,从来没见过一丝软弱,难不成有什么大事? 一人见云卷,三人听风雨。 良久,楼上渐渐悄无声息,楼下戚辰和魏老对了一眼,又齐齐把目光看向正在抹眼睛的小娅。 魏老走到小娅身边,低声吩咐两句,小娅点点头,正要朝阁楼上跑去。 “轰” 二层书房窗子破碎,一道身影冲出,朝院外掠去。 摇了摇头,老魏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抬手轻指,一道碧绿水光凭空而升,化作一道锁链,团团罩住铁凌霜的身形, “小姐,不要着急。” 铁链消散,被拖拽回院子的铁凌霜怒气汹汹,手中铁枪阵阵低沉鸣响,冷冷的看着面色平静的魏老。 左手忽觉冰凉,铁凌霜侧头看去,见小娅双手轻握着自己,低头站在自己身边,勉强压下心中愤怒。 戚辰手足无措,这才刚来几天就碰到造反的了,把顶头老大的书房都砸了个大洞,手足无措,只能朝着魏老躬身抱拳,胡言乱语, “有话好说,千万别动手。” 魏老摇了摇头,看着铁凌霜,伸手指着二楼窗口大洞, “统领传讯回来,不要着急去云南,等他抓到持玉人回来,由你审问,此人信息要是查清楚了,或许离凝眉小姐,就更近了。” 眼神闪烁,铁凌霜疑惑的看着老魏,见他面色庄严,朝自己轻轻点头,不似作伪,伸手拍了拍小娅脑袋,飞身又钻进了书房。 楼下三人大眼瞪着小眼,见楼上烛光亮起,魏老送了一口气,对着小娅轻轻点头。 噔噔轻响,桌子旁的铁凌霜正弯腰捡起那张红纸,侧头看向门口,只见小娅探出脑袋,怯怯的看着自己,眼睛通红一片,轻声一笑,抬手招她进来。 小娅大喜,忙跑到书桌前,两只小手挥舞不停,又在脸上虚抹了两把,弯起眼睛看着铁凌霜。 “敢嘲笑我?” 作势横起眉毛,到底是心情激荡,完全没有平日的阴冷杀气,小娅捂嘴偷笑,铁凌霜也轻笑了起来。 “哈哈” 两道笑声,清澈如铃,欢喜畅快,在黑笼子里飘荡不已。 笑了一阵,多年积郁之气卸去一丝,伸手拍了拍小娅脑袋,铁凌霜渐渐收回心神,按下冲出笼子的激动,低头看向持玉人信息, 持玉,杜慕,隐卫追杀榜天榜十七,血藤暗铃,苗疆人,隐于夫子庙甲四十八号店铺中,疑与南疆之仙有勾结,待查。 南疆之仙?这持玉人来自南疆,投到那叫彭星莱的仙人手下,还和南疆那边的仙人有勾结? 难道凝眉和仙人有来往?合作还是,奴隶? 夫子庙甲四十八号店铺,按照钟离九的性格,应该早去查看过,不过这桌子上一堆卷宗并未提及,要么是没有查到什么信息,要么是等着自己去查找,以自己这十年的经历,八成是有东西放在那十八号店铺中。 压下心中烦躁,折起字条,放入荷包中,又看向桌子上那片铜山上字迹。 字迹尚新,当是最近两天的传信,内容也简洁,钟离九召回远在南疆的朱雀,朱雀回复近日状况。 姐姐铁.凝眉左手手背正中,有一只粉红的孔雀状印记,铜钱大小,精巧细致,惟妙惟肖,这天下或有位置相同的,但形状相同的,肯定没有。 魔气浓郁?这是怎么回事?她入魔了? 不过和朱雀交手竟然能遁走,这个有待琢磨,姐姐从来不喜刀兵,琴棋书画,插花煮茶倒是偏爱,最爱睡觉,怎么会练起武来,还能和朱雀交手? 想起自己的遭遇,铁凌霜脸色骤然阴沉,看来这十年,她过的也不怎么样,心中火起,烦闷难忍。 心思疾转,盘算起来,昆明城,云南布政使司军政大城,城外的就是万里苍莽大山,金陵至昆明,几千公里,一人三马,全速赶路需要半月之久。 从钟山脚下马场偷个十几匹千里马,日夜兼程睡在马背上,或许能十日内赶到。 先去夫子庙店铺里查询到信息,再去偷马,然后直奔昆明,金陵这堆乱事,就让钟离九自己算计去吧,他人在栖霞还想着用持玉人的消息把自己禁锢在金陵城,做梦去吧! 心中主意打定,身上一紧,一双小手拉着自己衣襟,见小娅瞪着红通通大眼不舍的盯着自己,好似直透心底,铁凌霜轻轻一笑,拍了拍她的小手, “你先去睡觉,我以后回来带你走。” 不去看她瞬间打转的泪珠,拎着枪就准备出去,门口身影闪动,老魏站在门口,身后戚辰伸着脑袋, “老魏,你一定要拦着我?” 摇了摇头,魏老长叹一声, “这么多年,凝眉小姐方才有消息,我是不会拦着你的。” 铁凌霜疑惑的看着老魏,这老头本体是一只大蛤蟆,经常睡在玄武湖底。 奇怪的是他从见到自己第一面,就很恭敬,好似很熟悉自己,现在看来他很有可能也认识姐姐,不禁轻声问道, “你见过小时候的我和凝眉?” 魏老头捋了捋蓬松的胡须,大眼睛闪过一抹回忆,半响,似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浑身一激灵,抹了抹额头冷汗,朝盯着自己的铁凌霜哈哈一笑, “当年在济南府,若不是大小姐,我大概早就被你煮了。” 嗯?济南府?煮蛤蟆?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四十五章 螟蛉尸蛊 济南府铁家的大院子里,有一方小小水池,荷叶片片,莲花朵朵,鱼儿成群,甚是一方小天地。 就是这片水池边,一个碗大的洞口,每逢入夜或是大雨,就有咕呱呱的声音远远传出,吵着小女孩没心思睡觉。 终于有一天,被吵了一夜的小女孩,等着早晨父母出门而去,气急败坏的拎着小铲子,将这洞挖了个底朝天,找到了一只海碗大的蛤蟆。 看到那盘在一汪清水里,浑身暗黄,点点黑斑的大蛤蟆,小女孩大喜,口水横流,拎着一条后腿就跑到厨房里,就要炖一锅田鸡粥。 可怜灵智未开的魏老蛤蟆差点被当成田鸡给炖了,幸好睡醒了的铁.凝眉来到厨房,看到了正在拿着竹刷子不停往大蛤蟆嘴里捅的铁凌霜,走上前来, “霜儿,你要做什么?” “煮粥,田鸡粥,不给你喝。” ...... “不对,霜儿。” “怎么啦?” “这是,蛤蟆。” “啪” 小女孩抬手将癞蛤蟆扔了出去,又赶紧洗了洗手,看着那摔在地上抽搐的大蛤蟆,撇了撇嘴,就要踹上一脚,被小手轻轻拉住, “它吃蚊虫的,咱们家荷花池周边都没有小虫子,肯定是它的功劳。” 将半条命都没了的魏老蛤蟆按在洞底,又胡乱的将挖出来的土填了上去,末了铁凌霜还在上面又蹦又跳的压实泥巴。 听到魏老笑着说完,戚辰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看着好似稍有羞愧的铁凌霜,摇头叹息,果然天性如此。 小娅也弯起眼睛,捂着小嘴,看着低头轻笑的铁凌霜。 感叹了一会,铁凌霜看着满脸苍白胡须,轻声问道, “你当初应该没有打开灵智,这才十几年,怎么能过了紫雷劫?还来到了这里?” 魏老摇了摇头, “我本开不了灵智,即将老死,后来得了机缘,才一路来到金陵。” 见他说的含糊,铁凌霜也不再追问,躬身行了一礼,不知道是赔罪还是感激,魏老哈哈一笑, “不要太过着急,安心去查,凝眉小姐是心善之人,福泽肯定深厚。” 撇了撇嘴,她是心善,我差点将你煮了,肯定就是心恶之人了,铁凌霜轻哼一声,出了院子,小娅和戚辰赶紧追了上去,小院子里响起苍老笑声。 日头正中。 三人慢吞吞的走在秦淮河畔,小娅不放心,生怕铁凌霜出金陵,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气喘吁吁的在后面跟着,铁凌霜虽然心下着急,也不得不放慢脚步。 铁凌霜一路上思索不停,假如纸条上信息是真的,持玉人本身是南疆人,蓬莱仙宗的彭星莱是被人从南疆赶出来,那能赶他出来的应该也是仙人,看来这些自以为是的仙人之间,也是有争斗的。 现在想来,隐卫在金陵城这边的安排肯定已经就绪,钟离九那厮肯定是想通过持玉人这条线,找到南疆仙人的信息。 想到这,铁凌霜不禁皱起眉头,钟离九此人,原是青城内门之人,据说是背叛宗门,他为什么会入隐卫?为什么对仙人紧追不舍?还有,为什么要与铁家有关联? 脸色逐渐变黑,铁凌霜忽然停下脚步,眉头紧紧皱起,如果凝眉和南疆的仙人有关系,可能还入了魔,如果找到了,钟离九要下杀手,怎么办?就算不下杀手,如果像自己一样,被锁在这金陵城中,又要怎么办? 半响,铁凌霜仰头看着南方天空,长出一口气,青城五年,金陵五年,看来是时间走了,查到信息就走,离开这金陵城,天下很大,自己既然从内功全废能坚持到现在,那肯定还有方法,还有机缘能让自己到达巅峰境界。 戚辰看着铁凌霜脸色从阴沉不定恢复到坚忍平静,大概猜到她心中想法,瞄了眼身边气喘吁吁的小娅,小声的问到, “你真的要走?” 伸手拉住站在身后的小娅,铁凌霜看着她脸上通红一片,忐忑的看着自己,轻轻的说到, “以后会回来的,朱棣、老秃驴还有那酒鬼都在金陵,我找到姐姐就回来找你。” 看着小女孩眼珠通红的垂下脑袋,戚辰唉声叹气,在鸡鸣寺就听的明明白白,这母老虎上面还有一个叫铁.凝眉的姐姐,怪不得又哭又笑的。想来她这十年并无任何姐姐消息,如今忽然得到一丝痕迹,肯定是要追查下去,谁都拦不住的,不过这一走,可没那么容易再回来了。 夫子庙四十八号,小门紧闭,匾额上书:花鸟鱼虫。 戚辰回头看着对面那大门同样紧闭,还贴着封条的藏宝阁,惊奇的低喊, “就在对面,这也太巧了吧?” 确实很巧,铁凌霜看到夫子庙甲四十八号之时,就已经察觉到,夫子庙这里的商铺单数在路一侧,双数在另一侧,四十七与四十八是门对门。上次被提剑人杀死的藏宝阁老板周云鹤,就是在对面甲四十七号。 那藏宝阁下联的“花鸟鱼虫”四个字与这家店铺的名字相同,而且周云鹤经常奚落这间花鸟鱼虫店铺的老板,想起持玉人那双阴狠蛇眼,此种人睚眦必报,如今仙山可能万事具备,临走之前,顺手杀了这周云鹤? 那提剑动手削去了“花鸟鱼虫”四个字,自己当时对这家小店铺虽稍有怀疑,但并未多追查,那钟离九能这么快确定持玉人身份,想来是追着这条线索查到了这里,真是一点线索都不放过。 现在想来自己这几天在金陵城又是找莲花,又是追黑蛟,多半只是被放出去的小老鼠,撕开天地一角,钟离九那厮早就贴着缝隙钻了进去查的一清二楚了。 铁凌霜冷哼一声,抬手轻拍门板,咔一声轻响,里面门插断裂,轻轻推开门,淡淡尘土夹杂着淡淡香味扑面而来。 拉着小娅退开两步,皱着眉头轻嗅,那股淡淡香味,闻起来令人神清气爽,微微发冷,身体也无不适,看来无毒。 戚辰抬手挥开鼻端灰尘,小声问道, “用不用喊郑三观过来?” 摇了摇头,这持玉人是道门万象境,如此境界要是有心藏于民间,不用动任何心思这些不会功夫的人也别想找到一丝痕迹。 待烟尘飘散下来,铁凌霜当先踏进门来,房间空荡荡的,四周货架上空无一物,房间正中摆着老旧梨花桌台,后门也是颇为老旧,紧紧闭着。 老旧的梨花木枯黄发红,条条细小裂缝黝黑如疤,桌面上摆着放平铺着一张画,一角放着砚台和毛笔,还有一角整整齐齐的堆放着几本枯黄书籍。 四周看了下,没有明显的痕迹,三人走到桌子前,铁凌霜低头看去,桌面上纸张摊开,墨迹飞扬,勾勒出云海翻滚,云端飘荡着一座巍峨大山,上面赫然刻印着“蓬莱”二字。 大山顶上一座高塔,最高层内隐约几道身影,仙气袅袅,似在畅饮美酒,塔下几条蛟龙辗转腾挪,数只凤凰摇头摆尾,皆是一副谄媚形态,堂堂九天龙凤竟成了陪笑舞女。 真是一群混蛋,铁凌霜阴着脸,钟离九那厮已将这仙人信息查明,大战就在眼前,自己将要远去云南,错过这场大战,现在想想,颇有些不甘心。 戚辰一脸迷糊的看了看桌面上字画,也是没有读过几天书,对这些琴棋书画笔墨纸砚的实在兴趣不大,对铁凌霜小声说到, “你们在这找,我去后院看看。” 见铁凌霜只是凝神的盯着那幅图,理都不理自己,摇了摇头,自顾自的走到一旁,推开小门,去查后院去了。 盯着图画看了一会,纸是旧纸,墨迹是新的,就是最近几天画的,还能闻到一股冷清的墨香,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的信息。 铁凌霜看着桌角几本书,伸手打开一本,每页上面只有几行稀疏小字,记录着小店中日常售卖记录。飞速翻阅着,遇到浓重黑墨圈起来的地方,也是只是微微停留,不到半刻,放下账册,闭目思索。 那被特意圈起来的地方,总共有三个人名,全金水,许鹤去,程开山。 全金水是奉金,许鹤去是按笔,这两个人和花鸟鱼虫的店主持玉杜慕,都在蓬莱仙宗手下,那全金水来的次数很多,十天半月都会光顾一次,每次都有会购买一两幅画,花费很多,少则几千两,多则几万两,就是不知道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许鹤去也经常光顾这家小店,想来是清贫文人,比全金水吝啬了好多,都是几文钱的记录,寒酸的厉害,应该只是前来传递消息。 最后这个就比较奇怪了,死在仙鹤门上的程开山,隶属五军营,也算是那朱棣的亲军,十年来都在驻守仙鹤门。 城门就是皇帝的家门,历来都只会派遣亲信给自己守家门,为了防止这些守门将培养自己的势力,还按时轮换,短则一年,长不过三年,一个人基本不会十年只驻守一个城门,这样才会最大可能保卫皇城的安全。 这程开山连续做十年仙鹤门的守将,逆贼朱棣常年刀兵,又是大明开国名将亲手培养,不会不清楚其中的风险,如此放任自流本太不合常理了。 而且这程开山身为玉奴,也明确知道身边有妖怪,大约是被持玉人蛊惑,并不知道脚下的妖怪攻成之日,就是自己丧命之时。 不过他为何与其他两个玉奴不同,持玉人并未对其隐藏身份,而且昨日在那仙鹤门上,一问起脚底印记之事,他本来已经软下来的态度明显又强硬了起来,这就更奇怪了。 皇帝很少插手隐卫的具体事宜,也不会去关注这些多半必死得玉奴,朱棣放任程开山,或许和仙人的事情并没有关系,程开山看来只是一颗棋子,而且控制这颗棋子的人,应该不是朱棣。 冷笑一声,铁凌霜面色鄙夷,这人大概也姓朱,哼,随你们朱家怎么乱吧,龙椅只有一座,争来争去,逃不过山河破碎。 “看看这东西。” 微微侧头,戚辰从后门进来,皱着眉头托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琉璃球,那琉璃球浑身泛着绿光,浓郁香味飘散过来,闻着让人浑身发冷。 铁凌霜悚然一惊,俯身扫视一眼桌上的画,之间墨迹中隐隐散着绿光,伸手拉着小娅退后两步,飞身上前,一枪挑起琉璃球。 琉璃球停留在枪刃上纹丝不动,铁凌霜松了一口气,上下打量了眼戚辰,看着他一脸茫然的盯着自己,冷笑一声, “要是见了血,你现在应该变成一滩绿水了。” 戚辰浑身汗毛乍起,额头冒出冷汗,也不敢擦,瞥了眼自己的右手,这几天经常被震裂掌心,还好结起了疤,没有血流出,感情自己又在阎罗殿门口逛了一圈。 “去用水冲手,不要出血。” 戚辰转身就要回后院,想了想,朝着铁凌霜尴尬一笑,冲了出去。 前途多难,此人在隐卫里,不被妖怪吞了,八成也要毒死,铁凌霜摇了摇头,枪尖伸出,轻轻将琉璃球放在桌面上,小娅绕着桌子跑到她身后,探头盯着那颗琉璃球。 “你在这,不要靠近那颗球,我去后面看看。” 拍了拍小娅,铁凌霜转身走向后门,一个空旷小院,旁边一个矮小房间,没有窗户,敞开着小门。 铁凌霜走进去,香味浓郁,房间内暗淡无光,墙壁涂抹的一片乌黑,小屋中间竖着一个半人高石柱,大腿粗细,中间微微凹陷,铁凌霜微微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甩着手上水迹,离了桌子老远,打量着那颗琉璃球,看见铁凌霜进来,戚辰走上前两步,心有余悸地问道, “这是什么?” “不要动桌子上的笔墨纸砚,应该都有毒。” 铁凌霜盯着那个拳头大小的球,这个可不是用沙土烧制的琉璃,而是树脂凝固,形成的琥珀,本身应该是透明微黄,现在却微微散发着绿芒。 走到桌子边,闭住气息,不去闻这股冷香,眯起细长凤眼仔细打量,隐约看到琉璃中细细的纹路,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点点头,果然不愧是南疆出来的,这是螟蛉尸蛊。 螟蛉,极其细微,肉眼不可见,朝生夕死。南疆有巫师,以阴桃树脂掺入尸油,养螟蛉而成螟蛉尸蛊,母蛊只有一只,可长至一寸大小,其余皆是雄蛊,不惧水火,浑身荧绿,剧毒无比,体泛冷香如麝,所过之处,人畜皆成一片绿水。 和骨鸟类似,螟蛉尸蛊也可以传递消息,若以尸油行文作画,数以亿万计的雄蛊附于其表,这群螟蛉就会记住样子,可飞往万里之外的母蛊身旁,只需要一张涂满鲜血的纸张,螟蛉尸蛊就能附在上面,显示出书画模样。 这颗球中已无螟蛉,那些荧绿光芒只是螟蛉体表的细微粉尘,看来这些螟蛉都已经被放了出去,铁凌霜摇摇头,长枪伸出,将玻璃球拨到一边,仔细的盯着桌子上那幅画。 只要是水墨沾染的地方,皆有隐隐绿芒,看来这幅画的墨水里,掺杂了南疆巫师常用的尸油,吸引了螟蛉攀附在上面,留下了这些绿色粉尘,那这幅画就是持玉杜慕要传递的信息了。 戚辰摇摇头,自己这是跑到隐卫找死来了,说不定哪天没死在刀剑下,被一只小虫子咬死了,见铁凌霜一直顶着那幅图,不禁抱怨道, “这老虎一样的云彩里有什么信息吗?” 嗯?铁凌霜直起身来,退后两步看去,果然,云海翻腾,隐约是一只猛虎下山,猛虎背上,背着一座大山,蓬莱。 心下明了,再退后几步,眯起眼睛去看,原本以为散乱的墨迹愈加清晰,稍微浓重的似是条条虎纹了。 不过站在几步外,每条虎纹也长短有别,形状各异,有的像是一条蛟龙,有的似是狐狸,还有莲花、树叶、老鼠和蜈蚣模样,越看越是心惊,仔细数了数,虎纹三十二道,每到形状都不同,而下方老虎头颅中间那道“王”字,竟然隐隐似是一只仙鹤模样。 这一身虎皮上绘制的,看来应该就是那要扛起来蓬莱仙山的妖魔了吧?!三十二只妖魔,再加上额头那一只仙鹤,总共三十三只,都藏在这一副画中,作为消息传递了出去,这持玉人是要显出这座仙山吗? 据说仙山在栖霞山,栖霞山左龙右虎,虎山,看来这蓬莱,应该藏在虎山。铁凌霜微微颔首,这一副画,隐隐将仙山位置和妖魔都描绘了清清楚楚,果然不愧是南疆出身的持玉人,除了一身道行,奇门诡道也是非常精通。 不过,他为什么要献出这仙山?是因为那彭星莱选了小和尚做继承人?还是他投到彭星莱门来,原本就准备如此?看来问题出在南疆。 铁凌霜正要走上前去,忽然瞥见那张纸左上角的空白处,也闪着细细的绿光,走上前两步,绿光顿时不见,皱着眉头慢慢后退,直到退到墙便,还只是隐约模样。 铁凌霜对戚辰喊道, “把大门关上。” 戚辰点点头,跑去关了大门,走到铁凌霜身侧,也眯着眼睛去看那画,果然,发现了纸上荧荧绿光,也看到画面左上角几行小字,眯起眼睛,艰难分辨了出来: 葛兄欲得此山,需以孔雀女交换。 戚辰挠了挠脑门,小声嘀咕到, “孔雀女?” 声音刚出,身边澎拜杀意直冲而来。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四十六章 千佛岩壁 花以梅为傲,群芳皆妒,只因岁寒而发,争百花之先,独天下而开春。 树以枫为神,当萧瑟之秋,草枯木黄,衰败凄凉,仍能奋起剩勇,燃一抹不屈血红。 斗柄西指,万物肃杀,天下皆秋,栖霞漫山红透。 栖霞山,本名摄山,山间遍布人参、茯苓、甘草,颇具养生摄神之效,山脚农户常常采药煮汤,皆高寿。 南朝时,有隐士,名为明僧绍,在摄山建栖霞精舍,研读经书,闭修参禅。 有一日,明僧绍梦中见摄山西岩壁上佛光乍现,隐隐似灵山,立下宏愿,依壁雕琢三圣佛像。 这一凿,就是一生,待其将死,将栖霞精舍赠予志同道合的法度禅师。 法度禅师将栖霞精舍扩建成寺,名为“栖霞寺”,广招佛子,接着依壁凿像,历时数十年,终成。 三圣者,阿弥陀佛,南海观音,大势至菩萨。 三圣像既成,屡现神异佛光,南北皆知,众位虔诚礼佛之士,不远万里,前来瞻仰,栖霞寺从此名动天下,摄山也逐渐被称为栖霞山。 从南朝起,经隋、唐、宋元,西壁岩上雕琢不止,佛像参差如画,悬立于壁,小者盈尺,大者三四丈,世人皆称千佛岩。 千佛岩下,站着两道身影,一道粗壮高大,腰间挂着长短两柄剑,正是戚辰,正仰头盯着一道三尺多高的地藏菩萨像微微点头。 身边一丈,铁凌霜面色冷清,低头看着四丈高的无量寿佛脚趾旁那道一尺不到的飞鸟。 似鹏似鹰,尺爪狰狞似铁,浑身火焰滔天,凶杀之气蔓延,迦楼罗,金翅大鹏鸟,以龙为食,却为佛祖坐骑。 佛教观音三十二相中,即有迦楼罗相,中原以为恶,故不常现于佛像中,即使在这千佛岩上,也只是小小一只,还没有这无量寿佛脚趾头大。 两人呆了良久,眼看云气浓郁,隐约间日已西斜,戚辰侧头看着铁凌霜,禁不住笑了出来。 “闭嘴。” “哈哈哈” 眼看长枪横扫而来,戚辰翻身退后,也不出剑,只是摆着双手赔罪。 “我就是觉得,左统领算准了你会来的,哈哈。” 戚辰摇头感叹,看着怒火朝天的铁凌霜,赶忙又退了老远。 却说,两人出了夫子庙的花鸟鱼虫,铁凌霜气冲冲的朝紫金山走去,就要去偷御马,或者说去抢。 戚辰着急忙活的跟在后面,劝也劝不住,小娅眼含泪花,气喘吁吁的追着,眼看是拦不住。 没想走了几百米,铁凌霜一枪砸碎一块青石地板,吓得路人远远避开,怪物似的盯着一脸狰狞疤痕的铁凌霜。 确定持玉人和南疆那边姓葛的人有勾结,而且姐姐是他们的目标,那南疆,是一定要去的,而且越早越好。 可是目前除了这个持玉人杜慕,隐卫并无太多线索,南疆的消息,要朱雀回来后,才能了解的清楚。而且钟离九给魏老蛤蟆传信,抓到持玉,任凭自己审问,真是莫大的诱惑。 都说要有大智慧大勇力,才能堪破天地,跻身君临境,此人对自己处处心机,阴险狡诈,竟也能到此境界,真是天地不仁,早晚被酒毒死。 为什么? 当年攻济南,朱棣撤走大军,直奔金陵,就是他独自一人拖住了父亲。 济南城破,在铁家宅院,火海中挥动刀兵的也有他。 为什么他一肚子的多阴谋诡计,一身道行,要用在铁家,要用在自己身上,为什么? 再次觉得被侮辱的铁凌霜怒气滔天,就要不管不顾挣脱牵制,准备独自去云南,找到姐姐,和她一起练成内江湖第一第二再回金陵厮杀。 满腔愤恨的走了这一会儿,到底不是满脑子冲杀的莽汉,现在只有一丝没头没尾的信息,找起来难如登天,要是见到那只绿毛朱雀询问一番,再抓到持玉人,审问出来信息,确实会比没头苍蝇似地乱撞会快很多,不过他让自己在这金陵城老实等着,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转身安慰了一番小娅,保证自己暂时不走了,小娅盯着铁凌霜的眼睛看了好久,确定不是欺瞒自己,才高兴起来。 看着小女孩蹦蹦跳跳的朝三山街跑去,戚辰轻声问道, “咱们去栖霞山?” 铁凌霜斜斜撇了一眼咧起嘴角的戚辰,看来此人还不是太傻,点点头,两人直奔栖霞而来。 栖霞仙山,似火云漫天,中间一道火光飞舞,展翅似凤,九天长鸣,正是凤翔峰。 左山蜿蜒,如一条长龙,故名龙山。右山雄壮,似猛虎下山,名为虎山。 凤翔峰得龙虎二山回护,背靠浩浩长江,仙气氤氲,灵气极盛。 二人草木间疾驰,戚辰远远望着这一片火红大山,正感叹间,听到草木轻折声响,瞬间收回心神。 “站住!” 前方草木间忽然站起数道身影,一身精纲铠甲,脸上也罩着乌黑面甲,身背长枪,腰挎宽刀,铁弓拉满,锋锐箭头闪着一丝危险蓝光,齐齐对着二人。 铠甲纯黑,右护肩血红,都刻印着一只兽头,那兽头一脸鳞甲,独角如刀,眼神阴险凶戾,微微挑起的嘴角,隐隐齿牙交错。 五军营,睚眦卫,精锐中的精锐,皆是军中悍卒,以一挡十。 抬手止住要拔出双剑的戚辰,铁凌霜伸手拎出铜牌,扔给中间那个眼神冷厉的睚眦卫。 铁凌霜扫视远处,左右五十米远,也有黑影隐约藏于茂密草间,看来这栖霞山周围,都被围了起来。 那人伸手接过铜牌,指着戚辰,戚辰自然学的有模有样,将令牌扔了过去。 皇帝有令,睚眦卫轻甲重甲全部出动,十人一组,包围栖霞山,不允许任何人兽出入,如有反抗,不论是什么,可就地斩杀。持有“隐”字锦衣卫牌,可放行。 那人检查完毕,将令牌又扔了回来,微微点头,两人飞掠而起,朝着栖霞寺冲去。 又遇到两组睚眦轻甲卫,一丝不苟的检查完腰牌,二人才到了山脚下的栖霞寺,看来里里外外,围了三圈。 栖霞寺也外围满了睚眦重甲兵,念经声远远传出,钟罄音不时响起,丝毫没有因为门外被重重包围有丝毫焦躁惊惧。 看来里面都是一群高僧,对这重兵围寺毫无反应,果然不愧是水陆法会,这都快半个月了,还没结束。 两人远远在栖霞寺外站了一会,铁凌霜阴沉着脸,盯着那大雄宝殿一角。 按照那副画中的信息,仙山应该在虎山上,没有必要去这一群老和尚的寺庙中,想来朱棣很可能也在寺庙中,所以才有重兵守护。 “皇上要是在这里面,左统领肯定也在,不要进去了吧?” 白白挨了一对冷冷眼镖,知道自己多管了闲事,戚辰觉得自己成了老妈子,摇头叹气,只能跟着那道身影飞掠向上。 两人正向沿着山石一路往上,封了山,丝毫没有人影,两人也没有游览兴致,一路掠过清澈见底的明镜湖,来到虎山凌云栈道。 “千佛岩。” 淡淡声音传来,铁凌霜猛然一震,停下身形,脸色阴沉不定,戚辰也听到了声音,吓了一跳,差点飞出栈道摔落山崖。 “我还以为跟屁虫只有一个?” 低沉声音压着愤怒远远传出,铁凌霜看着远处千佛岩,透过枫叶间隙,只能隐隐看到一座大佛,想来是那四丈多高的无量寿佛。 刚入隐卫几天,没守住小蛙,本就是失职,现在又不听上令,就被顶头上司抓了个当场,戚辰扯了扯嘴角,果然功夫不够,这跟屁虫当的实在活该。 一前一后来到千佛岩,只见钟离九静静的站在在那尊无量寿佛脚边,盯着石壁,面色平静,平常的一身酒气也消失不见,手里拎着那柄黑剑。 “我姐姐的信息,你知道多少?” “只是印记相同,可不一定是铁.凝眉。” “她为什么会有魔气?” “人身入魔,你也不是没见过。” “你要杀她?” “有这种想法。” “你敢!” “这世上我不敢的事情,恐怕没有。” 完全没了之前的眼底温暖嘴角轻笑,戚辰站在一边偷看着,只见钟离九面无表情,铁凌霜脸色铁青,长枪震颤,龙鸣低沉,眼看动手。 “境界不够,就少说狠话。” “要是连嘴都是奴隶,心也差不多了。” 钟离九看着的口中兀自倔强铁凌霜,微微颔首,轻笑一声,戚辰只觉天气顿暖,暗暗松了一口气, “退回去,还是听我的安排?” 铁凌霜眼中怒火滔天,伸手取下腰间青铜腰牌,扔给钟离九。 “我要离开隐卫,去找我姐姐,不准你插手任何事情。” 手中铜牌冰冷,盯着上面那只滔天火海里翻腾的鸟儿,钟离九冷声说到, “我若不插手,就真的是魔了。” “那是也我们铁家自己的事情。” “你们铁家?哼!她若没有入魔,我不插手,入了魔,我可以留她一命,只锁在阴狱。” 阴狱,阴崖地狱,在那九幽地底,寒铁火铜构建的魔窟,比十八层地狱也好不到哪去,只见魔物进去,只听到凄惨嘶喊,从来没见过能出来的。 铁凌霜低沉一笑,身上一道青光牛影闪过,紧接着怒浪排崖,虎吼声响起,随着虎影轰然碎裂,魔相尽露,声音嘶哑, “你是谁?我铁家与你,到底有何仇怨?” 钟离九眉头微挑,看着面前血红双眼,听着血响如浪,微微皱眉,瞥见戚辰焦急的张了张,伸着手好像要来拦着,面色陡然一寒, “滚!” 声出如雷,在栖霞山间纵横激荡,戚辰面色一变,以为钟离九是在说自己,正要张嘴解释,只听头顶一声惨叫,一道身影从千佛岩顶落下。 “啪嗒” 摔在了地上,一身黑衣,腰胯长刀,满脸鲜血,口中乌黑血块喷出,内脏已碎,眼睛瞪大,渐渐没了光彩,挣扎两下,随即悄无声息。 戚辰闪身退了两步,抽出双剑,看见钟离九对自己点头示意,忙走上前去,伸手放在脖颈,脉搏已失,人死了。 快速的在前胸后被触摸一番,骨头碎裂了大半,内脏也都碎了,不过戚辰跟着舅舅验过尸体,知道在坠落前就已经碎了内脏,骨头是摔碎的。 喝气成雷,一语定人生死,这是听都没听过的境界,不过没有时间感叹,伸手在身上一番摸索,感觉手指有异,从他袖口取出一块筛子大小的温润黄玉。 上面刻着几道水滴般大小的印记,戚辰眉头一皱,赶紧擦干血迹走上前去,递给钟离九。 铁凌霜瞥向那块在钟离九手掌上空漂浮着的玉配,底部四道印记,不是羽毛花瓣,也没有细蛇和鲤鱼。 一片枫叶,一只壁虎,一只狐狸,一条蜈蚣。 想起持玉人腰间那块桃核大小的玉佩,和这块玉佩形状类似,也有刻印,这么说这个也是专门承载龙凤精血的昆仑玉髓。 玉佩顽皮的上下跳动几下,铁凌霜抬头看去,只见钟离九嘴角翘起,盯着自己,冷哼一声,铁凌霜收回一身气血沸腾,转身看着地上那人。 钟离九盯着面前玉佩,轻笑一声, “彭星莱,以你的修为,没有必要用这种送命的偷听手段吧。”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四十七章 蓬莱石舟 “呵呵,钟离九,你在我仙山徘徊良久,是要拜入我蓬莱门下吗?” 苍老声音传来,这次倒没有隐藏,听着就行将就木,戚辰瞪大眼睛,盯着那块玉配,铁凌霜也转过身来,眉头微蹙。 这是仙人的传讯方式?昆仑玉髓应该也没有这种功能吧? “老人家,再不飞,没有机会了。” 钟离九淡淡声音传出,戚辰嘴巴咧开,看来这两人都学过怎么捅人心窝子,怎么让人生气,怎么来。 果然不愧是传说中的仙人,玉佩那边平静如常,寂静一片。 等了两个呼吸,还没有说话声传出,钟离九哈哈一笑, “被赶出南疆,躲在金陵城,感觉如何?” “听闻南海之畔,隐卫也死了不少。” 嘶哑得意的声音从玉佩中传来,钟离九收回笑脸,面色渐渐阴沉,眼光看似温润,脚下青石却丝丝裂缝闪现,转瞬成粉,千佛岩上咔咔生响,道道裂缝闪现,越来越大。 南海一战,隐卫战力损失小半,三个护卫身死,前任的朱雀阵亡白虎残了,地卫更是损失惨重,还是被那仙人逃了,钟离九眯起双眼,盯着面前玉佩,淡淡声音飘散, “看来你还是要兵解。” “呵呵,区区左统领,拦不住本宗。” 苍老声音落下,玉佩咔咔碎裂成灰,在钟离九面前悬浮一阵,波动似水,凝滞一刻,猛然爆开。 “哼!” 一声轻哼,戚辰和铁凌霜只觉眼前骤然一亮,青白电光交织成网,紧紧罩着那一团晶莹玉粉。 一丝凉意袭来,戚辰只觉浑身一颤,面前陡然黯淡下去,再看向那团电网,只见里面莹白变成了一片漆黑混沌。 阴,暗,冷,戚辰一口凉气呵出,眼看化成雪花飘落,扫了眼周围,千佛岩上,竟然结了片片寒霜。 铁凌霜面色一变,觉得寒意袭身,本能的奋起气血,只听哗哗水响,身上顿时多了一丝暖意,脚尖轻点,拉着戚辰衣领后退两丈。 吱吱 道道细微电光如剑,奔走如龙,冲入混沌之中,看着那骤然缩小,转瞬消失不见的青白光球,戚辰大松一口气。 一块玉石都这么难应付,这打起来,自己上去会不会就是找死?戚辰正暗自忐忑,耳边声音响起, “这就是阴阳气息?” 钟离九轻笑一声,缓步上前,晃了晃手中的铜牌, “退出隐卫,就无权过问。” 铁凌霜面色铁青,转身就走。 嗯? 一如当年青城山下小马车中,铁凌霜转过身来,身体挺直,愤恨难当,左手张狂伸出,似讨债恶鬼。 钟离九将铜牌放在铁凌霜手中,看着她想扔了却抓的更紧,长嘴要骂也骂不出来,这次连说话也不行了,只有一双凤眼如刀。 “铁.凝眉的事情,你自己去查,现在,你听我安排。” “同意的话,眨两下眼。” ...... 不自觉地退远了一些,戚辰抬头看着四丈高的无量寿佛,竭力把自己催眠成一只猪。 到底是没眨眼,恢复了自由,铁凌霜抬手砸出铜牌,手中长枪横扫,钟离九闪身飘退两丈。 手指轻弹,铜牌倒飞到铁凌霜面前,看她咬牙切齿的冲过来,只能伸手指了指半空,铁凌霜顿住身行,抬头看到半空稀薄云气,钟离九轻笑说到, “提剑交给你,不必顾及齐云宗。” 也不管她同不同意,钟离九转头看着戚辰, “你刚入隐卫,但底子不错,大战一起,你跟着地卫除刀奴,如果妖魔被放出来,就除魔,虽是临阵磨刀,但闯过去了,好处更大。” “是。” “跟屁虫。” 钟离九看着不再冲上来的铁凌霜,面色郑重, “你不要见龙,血气还是不够,强行见龙,活不了。可以用青城兵决,杀了他,我不要活的。” 看到铁凌霜丝毫不放在心上,还有一副偏偏要解开试试的表情,钟离九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无量寿佛脚趾旁边小小的迦楼罗雕像, “金翅真解,还有第四层,龙之后,就是它了,要你自己领悟。” “有一天见到了它,就来杀我吧。” “叮当” 声音还在,铜牌摔落在地上,人已不见了踪迹。 金翅真解。 力解,一,囚牛断缰。解开血行束缚,血如沸水,有九牛之力,可破大山。 力解,二,困虎碎笼。血似大江,汹涌澎湃,九牛二虎之力,可翻江倒海。 力解,三,孽龙顿锁。据说,浑身气劲自生,激荡云海,可开天。 见龙之后,想来只能勉强可以和万象境和菩萨境的人交手,没想到龙之后,还有一层,不知真假,最好是真的。 眼看铁凌霜对老大消失不理不睬,只是盯着那小小的迦楼罗沉思不止,戚辰摇了摇头。 前两次见这隐卫左统领,还以为他境界虽高,但性格平和,没想到刚刚陡然气呵如雷,杀伐果断,对敌丝毫不留手,看来另有一番阎王模样。 而且也是看出来了,两人之间的仇怨,估摸着也是和当年靖难之事有关。不过此人言语犀利起来,也和身边母老虎没什么两样。 禁不住轻笑出声,果然惹怒山间猛虎,忙虔诚认错。 “咱们就在这等?” 躲了老远的戚辰轻声问道。 铁凌霜叹了口气,总不能天天生气,不利于修行,看了眼脚边的青铜腰牌,又拉下了脸,阴沉了片刻,抬头看着被丝丝薄云遮掩的日头。 刚刚上山的时候,还是在晴空万里,钟离九这走了之后,忽然间就多了一丝云气,眼看着渐渐浓郁起来。 远处无云,就只有栖霞山这顶上,凭空生云,虽然淡淡一片,但微微泛青,这是雷劫云,渐渐凝聚,目前还没有看到一丝紫色,是清雷劫。 难道是那只石鹤? 石洞里,真君阁顶层,盘坐着一道苍老干枯的身影,白发黄须,眼睛微闭,满是褐斑的手中摩挲着一块血红中泛着一丝森蓝的玉石。 半响,轻咳一声,睁开双眼,闪过一抹璀璨光华,深吸一口气,身影逐渐变淡,消失不见。 真君阁底,盘坐着一个光头小和尚,也是这几天不用拿头砸钟,脑门明亮起来,只有隐隐一丝红肿。 小蛙正盯着那葫芦肚里那道青白火焰,嘴中也没有停着,正小口小口的啃着一块烤红薯,甜香四溢,小和尚吃的甚是开心。 一边吃着,还不时伸手翻弄着摆在那只青铜葫芦旁的几个大红薯,面色平静,纯真质朴,一副悠然自得。 身边那道苍老的身影慢慢浮现出来,看着小和尚把好像把这里当成了山下的红薯地,摇了摇头, “小和尚,他们要攻山了,看来你师傅不来救你了。” 小蛙咽下最后一口红薯,将地上小片小片的红薯皮归拢到一起,合起乌黑小手, “红薯很好吃,小僧要谢谢那个大胡子施主。” 答非所问,一点也不尊师重道,蓬莱仙宗当代宗主彭星莱叹了口气。 自己年寿将尽,即便苟延残喘,也只能再活十年。如果一切顺畅,飘荡在九天之上,做这天地间第一个仙人,那蓬莱仙宗,和自己这第三十七代彭星莱,就是开创仙史第一人了。 说不定,高高在上的的云端深处,真有典籍中记载的长生不老药,到时候,与天地同寿,再回南疆复仇,也不会是痴心妄想。 即使不行,只要再撑过十年,那真君炉里的丹药出炉,自己寿命会再延长几年,或许有机会突破这君临境的限制,再上一层。 可惜,原本天下大乱,在这栖霞山中倒是颇为自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自己的升仙大业,没想到蹦出来一个姓朱的,区区三十年就平定了乱世,还在这金陵定了都。 更没想到,隐卫里来了个钟离九,这东西视仙人为仇雌,南海一战,坏了仙门员峤夜宗几百年大业,自己的蓬莱仙宗在这最后关头,还是被隐卫发现了踪迹,真是仙途多难,琢磨了一会,彭星莱轻蔑一笑, “好,我带你去见他。” 在这炉子边呆了好几天的小蛙点点头,跟着彭星莱,走出篱笆小院。 石洞底部这一片宽广约莫三四丈的大石块,边缘也被削砍,离山壁有两丈宽。站在边缘,小蛙伸头看着下面,三丈多深,左右看了看,轻声问道, “这是石舟吗?” 彭星莱白的发黄的眉毛轻轻抖了两下,哈哈大笑, “不错,蓬莱石舟。” “是要到那条大江里面去吗?” 大江?彭星莱哈哈一笑,也不答话,带着小和尚,沿着阶梯,一路下到石船。 站在底上,小蛙仰头看着,只见每隔两三丈,都有锁链,从大船石壁上侧伸出来。锁链黝黑深沉,闪着斑驳紫红光芒,沿着这石头大船的侧壁,锁着一个个嵌在石壁中的铁笼子。 小蛙退后几步,靠着石壁,踮起脚,仰着小光头看向那一丈大小的铁笼子,根根黑紫铁柱粗若臂膀,纵横交错。 借着石壁上夜明珠散发的柔和光芒,小蛙清澈月眼微微一凝,秉住了呼吸,早就被师傅告知,这世上有妖怪,在鸡鸣寺也模模糊糊的感知到蒲牢和鲸鱼,现在算是第一次见到了实实在在的妖怪,一只大狐狸,老虎一样大的狐狸。 只见那只狐狸静静地趴着,浑身火红,只是颜色黯淡无光,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透过那丝缝隙,只能看到一抹呆滞,也感觉不到一丝鲜活气息。 彭星莱仰头缕着胡须,微微颔首,似颇为自豪,转身看向小和尚。 小蛙低头合十,默念了一会,抬起头来,清澈月眼盯着彭星莱, “我不做你的徒弟。” 彭星莱丝毫没有意外,摇摇头, “我收徒弟,可没打算问他的意见。” 狐狸,蜈蚣,黑蛟,竟然还有一只火红树叶的枫树,都是一副凝滞模样,每个妖怪身上都缠绕着细细的锁链。 彭星莱带着小蛙路过几个黑笼子,来到一扇开着的石门前,抬腿迈了进去。嵌在石壁里的大黑笼子,在里面也看的一清二楚,每个笼子都有一道小门,门上都上了黝黑铁锁。 那一道道粗壮的锁链在石壁顶上汇集,好像钻到了石壁顶部。小蛙微微凝眉,学着戚辰的样子挠了挠明亮的脑袋,自己在上面没有看到有什么锁链,看这方位应该伸到了那一方小湖里。 石舟内部被掏的空空荡荡,空间很大,靠着墙边,还堆放着很多铁笼子,笼子里或盘或卧着很多庞大的身影,牛羊猪马,豺狼虎豹都有,虽然有淡淡灵气,但个个都气息萎靡,仿佛受了重伤。 几道黑衣蒙面的手拎长刀的身影在笼子边不停的徘徊,不时伸出长刀敲一下笼子,笼子里的东西也畏惧的更加低伏。 “宗主。” 雄壮声音响起,小蛙侧头看去,只见左侧一方长长石桌,石桌上一个稍微小一点的黑紫铁笼,笼子里锁着一只浑身青白的仙鹤,桌子周边三道身影,齐齐站起来。 白衣持玉,面无表情,黑衣提剑,蒙面低头,只有刚刚大喊一声的捉刀人,敞着胸口,咧着大嘴,盯着小蛙。 “多谢施主红薯。” 小蛙低头行礼,捉刀人乌里巴齐哈哈大笑一声,走上前来,蹲下身子,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轻声喊道, “乌里巴齐,参见少宗主。” 小蛙也恢复孩子身份,颇为手足无措,伸手要去扶起乌里巴齐。 似是看出小蛙破绽,彭星莱嘴角挑起。仙灵之体,心思剔透,神气逼人,又好恶明显,对一丝恩惠都记在心中,这样的稚子,若破碎心障,踏入道统,必百转千折而不回。 瞥见白衣人目光闪烁,彭星莱面色寒了下来,淡淡危险气息飘散,走上前去,沙哑声音响起, “杜慕,你说本宗为何选小和尚?” 持玉杜慕微微低头,轻声说到, “宗主知道我是南疆巫族后人。” 冷哼一声,彭星莱轻蔑一笑, “你第一天入我门下,我就知道你是巫族之人。” 看着持玉低头不语,彭星莱摇摇头, “本宗这蓬莱仙山,可不是为了给你复仇用的。” 持玉杜慕低下头来,面色阴冷,手中长剑微紧,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放松下来,不再言语,彭星莱冷冷的盯着他, “你跟着本宗十余年,此间妖物,半数都是你寻来的,本宗不追究你想献出仙山的罪责。” “大战将起,待蓬莱飞升,你自行离去,你与蓬莱仙缘就到此为止,我的仇怨,我的传人会拾起,你的,你自己来。” 持玉杜慕狠狠的低下头,蛇眼带着一抹不甘闪烁一瞬,最后只能低声回到, “是。”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四十八章 叠浪山间 石洞里,小蛙静静的看着那只从笼子里放出来,软软的趴在地上的石鹤。 寻常仙鹤大小,没有一身黑白羽毛和血红鹤顶,浑身乌青,好像青石雕刻而成,,紧紧闭着一双鹤眼。 现在这只石鹤只能趴着,时不时低鸣一声,因为背上一个大洞,似是长枪狠狠捅穿,要是真的仙鹤,应该早就奔赴黄泉了。 “没了内息的小丫头,竟然能练到这个地步,不愧是钟离九亲手调教。” 彭星莱摇头叹息着,掏出怀中那颗血红玉配,手指间淡淡黑气飘散而出,带着隐隐混沌吸力。 纤细如发的血丝在从玉佩表面攀爬不止,缓缓飘向半空,又纠缠攀援到了一起,淡淡冷意飘散,不多时,就凝聚成了黄豆大小的一滴,浑圆血红。 那滴血液漂浮在半空,缓缓转动间,周边片片雪花凝聚,也不落下,只是绕着那滴鲜血飞舞不停。 “龙血?” 点点头,彭星莱看着小蛙,颇为满意, “看来道衍那和尚,教了你很多东西,很好。” 寒龙之血,这是自己费尽千辛万苦,不惜重伤,才从南疆带出来的。 想到南疆,彭星莱眼中寒光闪动,仇人到底没有活过自己,不过他的弟子也非常人,自己当年赌输一局,这仇,多半要靠自己弟子来报了。 原本觉得持玉不错,不管是资质还是那抹对南疆的仇怨,可惜他等不及,还好这鸡鸣寺小和尚如此聪颖,又是典籍中推崇的仙灵之体,做这万古以来最出采的仙人,也不是不可以,十年,够了。 手指轻弹,那滴龙血轻轻飘入石鹤背上大洞中,手指间黑气蔓延,闪过一团青灰粉尘,似是石粉,随着那滴鲜血隐入洞间。 呼吸之间,石鹤背后枪洞慢慢变小,渐渐消失不见,石鹤身上一股气息缓缓提升,从最初的微弱,慢慢变成充沛,渐渐的又汹涌似海。 气海翻腾间那双鹤眼猛然睁开,血红一片,狂乱气息带着澎拜杀气激荡不止。 呵呵一笑,彭星莱随手一挥,石鹤消失不见,小蛙微微一愣,正要转头搜寻,只听头顶石洞中阵阵尖锐鹤唳传来。 彭星莱负起双手,扫视一圈,老态全无,声音冷冷, “杜慕,你拖住张铁即可。” “是。” “林怯,你扰乱战阵。” “是。” “乌里巴齐,你护卫仙山,等我号令。” “是。” 看着低头合十的小和尚,彭星莱嘶哑一笑, “待得仙山升起,就凭借钟离九一人,任其能翱翔九天,也休想坏我蓬莱仙山。哈哈” 凤翔峰顶,三茅宫前。 永乐皇帝朱棣看来兴致颇为浓郁,将一副桌子搬在山崖边,桌子上放了一大坛酒,桌边摆还了两个未开封的大坛子,大刀金马的坐着,好似在点将台上。 远处天色明亮,只有栖霞山顶,乌云渐浓,由灰及黑,朱棣居高临下,远远看着虎山上空那团黑云隐隐电光闪烁,沉闷雷生阵阵,啧啧感叹, “雷不会劈到这边吧?” 钟离九轻笑一声, “不会。” 看见皇帝抱起酒坛子,狠狠灌了一口,他身边站着一个雄壮汉子,拎着一柄宽厚大刀,一双狼眼,虎背雄腰,上前一步,就要张嘴说话。 “你是锦衣卫指挥使,不是老太监,想管老子,去那边,把自己阉了再说。” 头也没回,朱棣伸手指着三茅宫外墙角一块大石头。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锦衣卫的老大,脸色顿时呆滞,自然不愿给自己重要部位一刀,只能后退一步,低头的站着。 “九先生,你说仙山在虎山山腹,这劫雷,能劈开山石?” 钟离九站着山边,望着那道雷劫云,淡淡的说到, “天机不可泄,天机亦不可掩,渡劫是气息牵引,铜铁引不走,山海拦不住,倒不会山崩地裂,只是山开一线而已。” 朱棣微微点头,口中酒水不停,正要再问,破风声响起,几道身影飘闪,出现在钟离九身后,对着皇帝躬身一礼,随即起身,沉静无语。 朱棣面色不悦的盯着一身大红大绿的天卫白虎,又看着她身后几个面色冷峻的面庞,轻声一笑, “胭脂,你许久没有回宫了。” 栖霞虎山,似猛虎下山,老虎屁股对着凤翔峰,头颅衔着山脚的栖霞寺,虎背中段,有座小山。 小山高仅百尺,山势平缓,林林红枫,枫树下遍布药草,最为奇特的就是山石层叠如浪,又叫叠浪山。 叠浪山顶,雷劫云漆黑如墨,道道电光奔走间,沉闷雷生响彻山间,似军鼓大擂。 脚下栖霞寺,原本持续要有一个月的水陆道场,现只过了半个月。 为雷生所扰,诵经堂中,一群头皮光滑,胡须雪白的僧人也渐渐停下念经声,侧头望向殿外,只看到道道雄壮黑影。 重甲睚眦卫,里外三层,将栖霞寺包围的密不透风,禁绝任何人外出,只能呆在诵经堂。 栖霞寺老住持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疑惑,低头又念起经来,果然不愧是一群得道高僧,有人开了头,一众大师也渐渐抛开杂念,诵起经来,阵阵佛韵飘散。 叠浪山脚,红叶绿草围着一汪湖水,湖水幽深,一团碧绿,似地开一眸,又如桃花一瓣,故名桃花湖。 桃花湖畔,一座凉亭中,铁凌霜拎着苍龙泣血,盯着头顶黑云,沉默不语,耳边感叹声传来, “这才来几天,就见了这么多妖怪,金陵真是了不得。” 瞥了眼身边紧紧握着剑柄,两眼放光,啧啧感叹的戚辰,铁凌霜冷冷的说到, “隐卫资料中,刀奴一般都是浩然境,罗汉相,高低不同,但都以身侍刀,近乎魔道,不可轻视。” 戚辰哈哈一笑, “我轻视谁啊,到了金陵,谁都能拎刀砍我了,不过,还是多谢铁大姑娘指点。”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入怀,掏出一块青铜腰牌递给铁凌霜。 看着上面那只火海里翻腾的金翅大鹏,原来,早在给腰牌的时候,钟离九那厮早就给自己定好了路。 伸了半天胳膊,只看到铁凌霜阴沉着脸,戚辰叹了口气, “铁大姑娘,哦,应该是铁二姑娘,我觉得,你去了云南,有这个牌子,也会方便好多。” 这倒是不错,锦衣卫会听从命令,玄卫黄卫的消息也可以随时查阅,不过如果钟离九要是找到了姐姐,凭着他现在的道行,想做什么,自己又能拦的住吗? 虽说在千佛岩下,他说了不插手姐姐的事情,但依然不能让人放心,没有实力境界,任何承诺,都似天边闲云,风吹即散。 犹豫了一刻,铁凌霜还是伸手接过妖牌,看着抿嘴忍笑的戚辰,凤眼微眯,却没有杀气,淡淡的说到, “左统领戚护卫,说不定以后,咱们要刀兵相见了。” 戚辰哈哈一笑, “到时候,还请铁二小姐锤下留情。” 看见铁凌霜嘴角挑起,戚辰忘乎所以,想到那昨晚秦扶苏,脑袋一转,轻声问道, “要不要告诉秦兄弟?” 秦兄弟?铁凌霜眉头一皱,想起当年济南城中,想起雪蛟画眉,最后只有漫天火海,怒气顿生, “闭嘴。” “轰!” 一道闪亮雷光直劈虎山山腰,一道青烟升起,叠浪山顶,一道裂缝直直碎裂,一丝凄厉鸣叫声透过细微缝隙穿出,在山间回荡。 在杭州府二龙山下险些被雷劈,又在钟山脚下见过了三重清雷,戚辰自觉见过大世面,如今再看山顶的漫天雷光,波澜不惊。 似是想到了什么,不解的问道, “这应该是那只被你重伤的石鹤吧?” 见铁凌霜只是盯着山头,禁不住心中的疑问,走上前一步,满脑子疑问倒了出来, “感觉他们要飞起来,只要妖怪多就行,还差这一只?还偏偏在自己的老窝由着它渡劫,左统领会不会被仙人骗了?仙山不在这里?” 铁凌霜心中也在思索不停,这石鹤重伤,原本短时间内应该引不来雷劫,应该是用了什么天才地宝。不过身边这傻大个说的有道理,有必要等这一只石鹤吗? 望着叠浪山,山石层层堆叠,如条条锁链,缓缓收紧,山脚要有五十丈宽广,山顶也要三四十丈,像个木盆,扣在地上。 随着这道清雷劈下,山体似是痛苦至极,通体似有光晕波动,山石簌簌掉落,树枝断裂,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咦?湖水。” 听到戚辰大喊,铁凌霜低头看去,只见桃花湖水泛起道道波澜,奇怪是的是,湖水中间一丈方圆,水面平稳似镜,铁凌霜翻身掠上亭子顶部。 五角形状,边缘清晰,周边水花翻滚间,混乱气息传来,炽热如火,沉稳如石,坚硬似金,生机盎然如木,柔韧和善似水。 “轰!” 头顶又是一道劫雷劈下,铁凌霜死死盯着那方水面,随着雷入山中,那道水面边缘轻轻一颤,随即平稳下来,带动中间水面泛起细微波澜,转瞬又消失不见。 五行阵法,这就是魏老头说的奇门遁甲中的阵法,还是第一次见?看来是笼罩了整个叠浪山,这个地方,或许是入口,也可能是阵眼。 应该是被天雷扰乱了气息,才波动起来,带着山间和湖水有异相,既然遁阵在此,那仙山肯定也在此处,不需怀疑。 “咱们要不要退后一些?要是那妖怪都从这里面冲出来怎么办?” 亭子底下戚辰也反应了过来,略微焦急的朝亭子上喊道,铁凌霜盯着那片湖水摇摇头,冷冷一笑, “你还是担心刀奴吧,不到鱼死网破,这些妖怪,应该也只能在山底下压着!” 亭子下的戚辰暗暗自嘀咕,这左统领人出来一瞬,就消失不见,万一这里面仙人冲了出来,也一个字把自己喷死,那可怎么办? 正自忧心间,半空翻腾的黑云猛然一窒,好似天地寂静下来,只有湖水飘荡不止,一个呼吸之后,一道雷光撕裂宁静, “轰!” 凤翔峰顶,胭脂面色冷峻,拎着一柄弯刀,站在一旁低头不语,似是刚刚生了一场大气。 永乐皇帝诗性大发,把漫天雷云当成了下酒小菜,三道白雷劈落,一坛老酒下肚,逸兴湍飞,壮怀激烈,拍着大腿,吟哦有声, 瀚海观冷月,山巅听雷龙。 青云登仙路,红染栖霞枫。 一首诗罢,声音还在山野间徘徊,朱棣侧头看着钟离九,好似在等他点评,钟离九遥望着远处湖面,手指摸索着剑柄,正在想着是奚落还是赞赏,一道声音山间飘荡而来, “呵呵,做皇帝还行,做诗文,末流。” 声音苍老,却平稳至极,点评的极为认真,钟离九轻轻一笑,也不说话。 朱棣剑眉扬起,仰天长笑, “哈哈哈,多谢蓬莱宗主赞赏,朕有三问,还请宗主释疑!” “请。” “可曾骑鹤九重天?” “有。” “可见云海南天门?” “不曾。” 永乐帝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淡淡的问到, “可愿人间做仙人?” 虎山山背,叠浪山间,乱石震颤,湖水翻腾,地鸣如龙。 碎石从山间滚落,枫树崩坍,血红乱飞,青石山体摇晃,刺耳轰鸣间,山顶一声嘶吼。 两丈庞大的龙头,房屋一般,两只一丈长的青灰龙角尖利似枪,嘴巴大张,剑齿参差,仰天长啸,龙鸣响彻。 龙头一摆,叠浪山层层颤动,乱石飞溅,道道裂纹纵横,切割出一块块丈许巨石,沉重磨响声起,一块连着一块,汇集成一条长龙盘踞。 天地为阵,山化青龙,龙头双角间,一道身影缓缓浮现,负手而立,须发飘扬,衣衫猎猎,微微仰头,看着凤翔峰顶, “不愿。” 桌上酒已尽,永乐皇帝看着山下昂首嘶喊的长龙, “可惜了,一部活青史,就是不愿在人间。你们去吧。”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四十九章 大战起兮 一条青石长龙蜿蜒盘旋在山脚,将方圆三十多丈,形似巨舟似的大石护在其中。 石舟侧壁,道道漆黑似窗的铁笼里, 狐狸,老虎,蜈蚣,枫树......猴子,野猪,莲花,黑蛟...... 一只只都是本体,漂浮而起,顶着头上的笼壁,声嘶力吼,凶戾气息混沌迷乱,激荡漂浮。 随着漫山嘶吼,石舟从最初的纹丝不动,开始微微颤抖,碎石如雨落下,摇晃一阵,开始离开大地,缓缓升起。 石舟上的那小小一汪清澈湖水,荷叶飘荡,芦苇摇晃,五颗形状各异的大石头,环绕着湖边,淡淡灵气波动,似是护卫着小湖。 青石似龙,白石似虎,火红的石头似凤,黑石似龟,还有一颗石头遍体暗黄,似是一条仰天嘶吼的长蛇。 上古《山海经》中,天卷载有天之四灵,以东南西北将苍天分为四块,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后有《淮南疏注》,以金木水火土五行,重分苍天为五,青龙,白虎,火凤,玄龟,黄龙,名为天宫五神兽。 一丈大小颜色乌黑的椭圆石座托起每颗天宫神兽,条条紫黑纹路从每个石头底伸出,攀岩似锁,沿着石座蔓延到湖边,隐入湖水中。 每个石头边都站着一道黑衣人,皆是手提长刀,目光阴沉中带着一抹血红,还有两三道黑影长刀出鞘,在湖边徘徊巡视。 汉白玉堆砌的真君阁下,青铜丹炉燃着青火,旁边站着四道身影,雄壮威武,白衣似雪,黑衫蒙面,还有一个小和尚,左顾右畔,看个不停。 石舟前方稍微扬起,似是船头,船头侧壁,一块青灰石壁被掏空,镶嵌着一大块碧绿如水的昆仑玉,上面雕刻着两个一人高的大字,蓬莱。 两丈大小的昆仑玉中,一只灰色仙鹤似是翱翔其中,又好像愤怒挣扎,道道青灰气息如线从仙鹤体内溢出,沿着玉石波动似雾,缓缓渗入石间。 随着仙鹤挣扎越是剧烈,青灰丝线溢出越是迅捷,身体缓缓缩小,石舟似地蓬莱仙山越来越轻,下面扛起石舟的妖魔嘶吼声越来越小,仙山的上升速度越来越快,呼吸间就飞起三十多丈高。 龙头上立着两道身影,钟离九站在彭星莱身边,轻轻摇了摇手中酒壶,看着前方蓬莱二字下,那慢慢消失不见的石鹤,摇了摇头,淡淡的说到, “打碎灵智,魂魄入山石,以风属托起天地,宗主这蓬莱仙山轻了不少,想必早就等着这只石鹤了吧?” 须发飘摇,满脸老斑,彭星莱抚着胡须望着稳步上升的蓬莱石舟微微颔首, “苦寻七十年,可惜只有一只兼具艮巽双卦。” 嗤笑一声,钟离九轻声问道, “准备好兵解了吗?” 彭星莱转身看着钟离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抽筋去骨,灭灵碎神,仍能重生,你这一身精血,正好续我蓬莱仙山传承。” 钟离九侧头看着两道身影在石龙身上纵跃,轻轻一笑,望向虎山不远处一道山峰险峻陡峭,似剑插天际,中开一线,如剑气开天,正是栖霞开天岩。 手中长剑拎起,脚下一顿,身下龙首寸寸崩裂,劲气蔓延,庞大龙身顿时也破碎,乱石飞溅,人化黑影一线,直直掠向开天岩,蓬莱仙宗宗主彭星莱侧头看着数到身影闪掠到石舟上,冷哼一声,人也冲天而起,朝开天岩掠去。 “刷,刷” 人影闪烁,真君阁下,一身碧绿绣着几朵蔷薇花的天卫白虎和一身玄衣面色冷峻的张铁闪现而出,正对着捉刀乌里巴齐,持玉人杜慕。 地卫奎木狼,地卫亢金龙,地卫斗木獬。一组两人,五男一女,特地被钟离九从南北调回,现在闪现在湖边乱石间,刀兵出鞘,对着石头边面色冷峻的刀奴。 刀奴十人,被钟离九一字杀一人,现在还有九人,此刻九道身影守着湖边几块石头,长刀出鞘,眼神凶悍,看着走上来的六人。 “你!” 山边传来声音,铁凌霜身影翻身而上,阴沉着脸,身后骂声传来,戚辰攀着锁链,手中加力,飞身而上,翻身站定,虎目圆瞪,手中双剑出鞘,长剑直指铁凌霜, “敢把我当垫脚石!” 铁凌霜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大踏步走向白衣服的杜慕,长枪扫开篱笆,踏着彭星莱珍重百倍的药圃,走上前去,就要说话。 “锵郎” 一声清澈鸣响,张铁长刀出鞘,黑气蔓延,长刀瞬间乌黑一片,杀气纵横,直刺持玉杜慕。 杜慕脚尖一点,飞身后掠,手中长剑出鞘,耀眼光华闪现,如提火炬,挑开面前黑刀,气海翻腾,身边青藤金铃闪现而出,对着张铁扫去。 看着两人半空中闪电交手,转瞬间落下石舟,铁凌霜怒气冲冲,瞥了眼身边穿的好似一朵花似地白虎胭脂。 对面铁塔似地乌里巴齐,看着天卫白虎泛着微微金光的虎眼,哈哈一笑, “咱们这也算是宿命吧?” 铁木真传人,黄金家族地后人,乌里巴齐,看着面前战意滔天的女人,天卫白虎,正是朱棣的女儿,胭脂公主,朱青鸾。 生母身份低下,又早亡,年幼的胭脂公主很是受了一番苦楚,对父亲朱棣更是横眉冷眼,不过道衍和尚对其青睐有佳,指点其修行。 因朱青鸾一双虎眼,气势雄浑,又偏爱绿草红花,如猛虎细嗅蔷薇,故抛弃了原来的永成公主之名,自称胭脂,朱棣管不住,也打不过,索性遂了她的意,任她在隐卫里闹腾。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子孙统治华夏百年,被凤阳山沟里的放牛顽童朱重八远远的赶走,恢复中华,现在成吉思汗的后人乌里巴齐和朱重八的孙女对峙着,确实有些宿命。 胭脂看了眼小和尚,嘴角扬起,弯刀出鞘,抬手扔飞刀鞘,飞跃而起,双手握刀,猛然劈下, “老娘看不上你。” 看到小蛙和尚,戚辰远远的跑过来,见他看见自己眉开眼笑,低头合十,也是放下心来,正要冲上前去,就被扔过来的刀鞘砸在头上,还没骂出声,就见一道身影弯刀下劈,丝毫没有把旁边的小和尚放在眼中,赶忙喊道, “住手!” 小蛙倒是平静异常,乌里巴齐哈哈一笑,蹲身抱着小和尚,形似猎豹,猛然后退,冲天而起,掠上高塔顶层,长刀轻挥,似是破开屏障,抬手将小蛙放在里面,伸手拍了拍他的脑门,转过身来,冷下了脸。 草原的汉子,一诺千金,女儿和这小和尚差不多年龄,现在应在草原上骑着小马奔跑吧。乌里巴齐咧嘴一笑,宽厚长刀出鞘,飞身而起,身上红光闪动,长刀隐隐汇聚成狼牙,对着冲上来的胭脂劈下。 刀兵起,戚辰正要冲上去,面前长枪横拦,铁凌霜看着面前的提剑人,淡淡的说到, “小和尚没事,你去湖边,别靠近那座塔,有阵法锁着。” 戚辰面色一变,气息散出,果然一靠近这座真君阁的白玉高塔就被弹回,这大概又是什么阵法。 仰头看着塔顶两道身影飘忽,又是虎吼又是狼嚎,气息惨烈,戚辰暗叹金陵的女人,真是凶巴巴的,压下心中焦急,摇摇头,转身飞掠过篱笆,掠向小湖边。 铁凌霜长枪一横,看着面前的提剑人, “这次逃到哪?” 提剑人眼中幽蓝光芒闪动,眼睛眯起,似是开心一笑,看着长枪横起的铁凌霜, “看情况。” 身后刀兵声渐起,铁凌霜不再废话,长枪顿插在地,身后双锤拎起,青牛血虎光影一闪而过,脚下一顿,直冲向前。 左上右下,双锤夹杂而去,铁凌霜嘴角扬起,筋脉刺痛感越来越小,这鼎石双锤用的也越来越顺畅,血行如浪,左锤朝天似山,巍峨厚重,右锤下行如水,浪拍石崖,将军令,背嵬。 岳家背嵬军,所向无敌,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提剑林怯冷哼一声,横飘三尺,躲开铁锤,正要闪身而上,头顶一黑,锤如黑云砸下,腹部劲气也来袭,来不及疑惑,林怯脚点轻点,飞身后退间,手中长剑横扫,内息翻滚,剑气秋水,凭空生出三尺白光,横扫铁凌霜脖颈。 铁凌霜身行一窒,顿住身行,闪过剑气,飞身翻起,掠至半空,闪过右锤顺势拍向林怯的脑袋。 眼中幽蓝光芒闪烁,林怯侧身飞旋而起,剑气洞天,一团银光如盘,朝天而起,对着铁凌霜绞杀而去。 铁凌霜身在半空,见到剑气洞天,瞥见林怯眼中嘲弄,冷哼一声,眼中一抹红光闪过,双锤横起,似雄鹰振翅,血浪翻腾,隐隐虎吼透体而出,双锤并起,对着剑气洞天中心,轰然砸去,将军令,飞虎。 刺耳鸣响传来,戚辰抬剑架住长刀,透过对面默不作声地刀奴身侧,侧身瞥向铁凌霜,只见她单膝撑地,双锤拄地,似是受伤。 心下着急,戚辰短剑竭力挑开对面长刀,前踏一步长剑飞起,划向对面刀奴脖颈。 一面着急,心中也思索不停,对面这刀奴一身铜皮铁骨,气劲沉厚,带着一丝狂暴,感觉和前些天在紫金山上遇到的那个普法和尚气劲差不多,不过动作稍微生硬死板,感觉似是僵死之人。 不过《地藏经》还真是不得了,只是看了两页,第三页一直没有翻过去,这几天也感知到内息带出来的一丝变了,不再是淡淡金色,而是一层黑灰。 虽然自己还没来得及细细感触,但刀剑相撞间,虽觉得反震力量仍然强悍,但尚能勉励支撑,看来这佛门菩萨相真经果然是非同小可。 瞥见铁凌霜站起身来,应是无恙,放下心来,手中长短双剑波澜起伏,逼退刀奴三步,正自欣喜,面前刀光闪烁,又是凶悍刀气袭来。 戚辰暗骂一声,脚下气息凝聚,身行飘忽,剑气陡然浓郁,点点剑光闪烁,围着刀奴,在这湖边乱石间,你来我往。 左臂一道三寸长的剑伤,鲜血汩汩留下,铁凌霜抬眼看着面前的提剑林怯,只见他胸口青灰气息凝聚的甲胄微微凹陷,身上似有淡淡血腥传出,轻蔑一笑, “林怯,齐云宗宗主的私生子,不在锁龙洞好好呆着,跑到金陵送死。” 提剑林怯抬手轻扫胸口,似掸去胸前灰尘,泛着一丝幽蓝的眼睛凶气蔓延, “呵呵,铁凌霜,不去杀了当朝皇帝,反而做狗?” 古人说,不修已身,勿言他人。俗话就是,你自己都管不好,还好意思说我? 铁凌霜面色阴沉,眼中杀意肆虐,一入隐卫,多方辖制,自己尚可时常告诫自己,是学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学大将军韩信忍辱负重,只等将来手刃仇敌。 可他人这悠悠之口,管束不住,刀剑诛身,言语诛心,自己看来是被钟离九那厮气的忘了修心,常逞口舌之快,倒时时反过来被揭伤疤,看来以后杀人,还是直接动刀吧。 看着铁凌霜眼中狂乱渐渐平静,只是周身浪花翻腾之声愈加汹涌,低沉虎吼阵阵,提剑林怯低沉笑声传来,长剑指了指远处开天岩上混沌黑气阴寒蔓延,电光闪烁, “听闻钟离九在青城弑师叛宗,你这认贼作父之人在他手下,果然物以类聚,同流合污。” 铁凌霜眼神闪烁,钟离九叛宗之事自己隐约知道,可弑师之事,从来不知,在青城山中,也从来没有人提起钟离九,这正是可疑之处。 不过钟离九是何人,有何经历,自己丝毫不关心,不管他是谁,最终必将死于自己刀下,铁凌霜冷冷一笑, “蓝眼鬼,待我杀了你,定要将你嘴巴割开!” 见他还要张嘴,铁凌霜脚尖一点,飞身而上,林怯嘿嘿一笑,不再招架,气息缩回,闪身飞退,掠过高塔,从这半空中的翻身坠落,声音传来, “丑女人!” 岂有此理!追在他身后的铁凌霜浑身凶戾之气猛然一震,右锤飞掠而去,砸向半空中的那道身影。 翻身长剑横扫,挑飞博浪锤,借着这股巨力飞速砸向地面,堪堪落地,翻身站稳,看着看空中铁凌霜疾速坠下,林怯闪身钻入林中,对着凤翔峰奔去。 落在地上,身侧砰的一声,博浪锤坠落在地,将一块石头砸的粉碎,铁凌霜飞身拎起铁锤,瞥了眼桃花湖上两道身影上下翻飞,浪花四溅,正是张铁那厮和持玉杜慕,冷哼一声,对着前方身影冲去。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五十章 流光星陨 古人甚苦。 上古,人聚十而成群,百而成族,蜷于山洞,年过三十,即是高寿。 山间有猛兽,腹饥之人,凿石成刀,猎于山间,或为兽食,或食兽肉。山脚有草,秋草结籽,老弱之人,遍尝草木,毒死盈野,而知五谷。 天降白雷,劈于古木,山起大火,大火过后,兽成焦炭。大火之后,翻检焦炭,挖肉食之,滋味不是滴血之肉可比,食之更少生病痛,由此而知火。大火之后,来年草旺,五谷更丰,更由此奉火为神。 刀耕火种,族群渐大,年寿渐长,而成万物之首,然恒忧惧死亡,由此而寻长生仙道。 华夏中土,道教源远流长,苛求飞升天际,脱去肉身凡胎,为九重天上永寿之仙,即是五大仙宗。 五大仙宗之外,知长生无妄,练气只为轻身,修心只为去妄,而有当今四大道门,四大道门之下,其余山头也有道门林立,甚至还有居于荒野的野狐禅门。 青城内门,居于四川青城山,四十二年前,彼时青城掌门,老来得女,大喜,正自欢庆宴饮,忽见霞光漫天。 青城内门掌门,追着光芒,在山脚水边,见一男童,似是刚出生,被遗弃在此,小猫似的,浑身赤裸,气息微弱。 俯身细查,只觉男童筋脉尽断,后背一身一条狰狞伤疤从脑后玉枕沿着脊椎直至尾骨,似被人生生抽去脊梁。 掌门摇头叹息,即使自己以的修为受此重伤,也只能苟延残喘了,更何况这一孱弱童子,本着道门慈悲,将孩童带入山门。 过了六日,药石下肚,孩童仍昏迷不醒,气息更低若有若无,掌门知道,此孩童怕是将死,自己也无能为力,正自摇头叹息,忽然天昏地暗,雷鸣震天, “咳咳” 孩童惊醒,睁开眼眸,不哭不闹,只是一片茫然,掌门大喜,缕着胡须,赞叹道, “汉朝将军钟离权,位列八仙,初生下来,六日六夜不哭不闹,闭目睡觉,直至第七日,方才睁开眼睛,放口大笑,你,就以钟离为姓吧。” “今日二月初二,正是惊蛰雷响,苍龙抬头,嗯,钟离龙不好听,还犯了忌讳,龙为阳,阳数之极,为九,就叫钟离九。” 钟离九,做了二十年青城弟子,后叛宗,其后十年,自囚于青城禁地,后破阵而出,不知所踪,据传有弑师之行。 外人不知究竟,青城内门闭口不言,钟离九自己,更不会说,只是变得酒不再离身。 时值初秋,开天岩顶,漫天乌黑雪花,钟离九长剑顿插在地,掩去一身雷光,任由雪花飘落。 绵软乌黑的雪花似是刀剑,落至山石上,山石随即碎裂成粉,可一旦靠近钟离九周身三尺,瞬间消融不见。 拎起腰间酒壶,仰头畅饮一番,钟离九隔着天开一线,看着对面岩顶的彭星莱,淡淡的说到, “如果珍惜自己十年寿命,今天这蓬莱仙山,是飞不上去了。” 彭星莱叹了口气,看着对面悠悠品酒的钟离九,风华正茂,一副神仙模样,心生感概, “方画丈真是该死,竟放走你这般人物。” 钟离九低头系好腰间酒壶,轻声一笑, “宗主谬赞,寒夜星若画,你蓬莱仙宗为星宗,不出六壬阴星,宗主今天只能束手就擒。” 伸手空中虚握,一直漆黑长剑剑身闪烁点点璀璨星光凭空而生,彭星莱伸手握住长剑,彭星莱侧头看了眼缓缓飘荡的蓬莱,嘴角扬起, “一个左统领,一个天卫,隐卫真是觉得本宗老了,这么看不上我蓬莱仙宗?!” 话音一落,长剑直指钟离九,漫天雪花更急,开天岩顶一片漆黑,枯瘦手指掐起剑决, “敕,遥遥十万里,汉河天际悬,摇晃九州畏,倾倒鬼神惊,一夕震怒星如雨,万条银光动天地,临,流光星陨。” 一音既落,彭星莱浑身气息猛然一弱,随即猛然攀升至巅峰,一身水鹤云栖银光璀璨,似繁星点点,放开手中幽蓝长剑,任凭他浑身飞舞。 奇门遁甲,六壬属气,一入君临境界,体内自生阴阳气息,阳气火热明黄,阴气冰寒暗黑,搭配以六壬阴阳气息修行方法,或修炼至刚至阳,或至柔至阴,或阴阳双修,习练至绝顶,自开天地。 蓬莱星宗,六壬阴星。 彭星莱一口真气入腹,双眼陡然漆黑,正中一点银光似星,鬼魅邪阴,枯瘦手掌一丝阴寒黑气带着细碎银光,转瞬间弥漫全身,手中长剑星光更甚,似手持银河,身影消失,闪现在钟离九身后一丈,长剑轻颤,一只乌黑巨爪似鬼,奔向彭星莱身侧,带着细碎星光,破开钟离九身边三尺屏障,直抓脊梁。 钟离九嘴角扬起,浑身青光一颤,一只庞大青牛凝实若真,笼附身体,浑身紧缚精钢搅缠的粗绳。转身抬手,青牛随着转身,头颅一扬,一只粗壮牛角撞上那只碎星鬼手,一声沉闷牛吼响彻山间。 正在追着前方提剑林怯的铁凌霜听到熟悉牛吼,朝开天岩顶看去,漫天飞舞的黑色雪花间,一头青牛,正是囚牛断缰虚影,不过凝实若真,钟离九身影隐现其间,那青牛正奋力扬角。 两人使出,截然不同,不知道是境界差异,还是这厮藏私,铁凌霜暗字悱恻,十成十是钟离九藏了私,冷哼一声,扭头不去看牛,手中博浪锤紧握,骤然加速。 青牛一角挑开彭星莱的鬼爪,鬼手和青牛随即溃散消失,彭星莱嗤笑一声,抬头望天。沉闷轰鸣声响,天际陡然火光乍现,似天地崩塌,密密麻麻的大石如车,通红似火,朝着开天岩顶,轰然砸来。 “嗷!” 虎吼响起,一方漆黑牢笼罩住钟离九,血虎在其中翻腾嘶吼,流星陨落轰炸下来,开天岩顶霎时乱石飞溅,四起尘烟,人影不分。 战成一团的众人微微停滞,望着那天际无数流星坠落,划出道道黑烟,天色顿暗,似末日降临,开天岩顶已是一片狼藉,想必金陵中人,都能看到。 “好!哈哈” 幸灾乐祸之人,正在凤翔凤顶端坐着,伸手拎起桌角一坛美酒,酒坛子上贴着三个锋芒毕露的大字,“剑南春”。 四川有山,名为剑山,剑山之南,有传世酒窖,秋以五谷投入其中,来年春自成美酒,酒色清冽湖,粼闪间剑光摇曳,美酒入腹,酒气如剑,直冲天灵,顿开毛塞,八十老翁饮之,腹中豪气亦可开胸胆,焕发青春热血,是为剑南春。 拍开泥封,仰天豪饮,看着天劫流星陨落,开天岩顶瞬间崩塌大半,朱棣摇头叹息, “胸中剑气三千里,可恨此身非游侠。” 一语过后,唉声叹气,满目萧瑟,朱棣身后一丈,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手拎着一柄大刀,目光左右扫视,丝毫未在开天岩顶停留。 天际流星丝毫未停,轰砸在山上,爆响巨响不停,锦衣卫纪纲耳朵忽地一抖,前掠两步守在朱棣身后,轻声说到, “陛下,有两人飞掠而来,须臾即至。” 放下手中酒坛,眉间微凝,手指轻轻敲了两次桌面,方才长出一口酒气,摇了摇头,挥手让纪纲退后。 纪纲点了点头,也不敢退的太远,后退了一小步,手掌摩挲着刀柄,冷冷的看着前方。 “敕,下,铁滑车” 敕令一下,一道黑影飞冲而起,翻身站在山边,转身看见一道人影正抱起酒坛大口畅饮,只是撇了眼自己,连道正眼都没有。 瞬间辨明两人此人身份,林怯手中长剑微颤,历来刺客之巅,当是荆轲,图穷匕见,惊天一刺,始皇帝也只能绕柱而走,全无九五之尊风度。 想到自己也能与荆轲一较屠龙之术,林怯眼中幽蓝光芒波动一瞬随后平静,扫了眼高大雄壮的纪纲,只看到一双狼眼,毫无感情,淡淡的盯着自己。 纪纲,锦衣卫指挥使,手中血债累累,是大明朝野王侯将相六部九卿都畏之如虎之人,林怯自然也清楚明白,不过自从吃人血肉爬出齐云锁龙洞,这凡尘俗世再无可以让自己畏惧之人,幽蓝眼神闪烁,心中盘算起来。 放下酒坛,朱棣看也不堪林怯,只是看着山崖,等着另外一个人。 “当!” 铁凌霜正飞速上掠,看到那身影一闪不见,怒气滔天,脚尖点在石角,飞身而起,头顶一道轰鸣坠下,黝黑铁柱,大树般粗,闪烁着狰狞尖刺,砸落下来,铁滑车。 战场之中,重甲盾阵,最是无敌,箭雨不能破,刀斧冲不开,只能用悍不畏死之牛马披上重甲,蒙着眼睛,点燃尾巴,拖着如此沉重的铁滑车,撞开盾阵。 可惜长枪戳在那块飞起来的大石头上,没法学着高宠枪挑滑车,铁凌霜一声轻喝,左锤猛然上击当的一声震天巨响,铁滑车冲天而起,飞至半空,力道耗尽,恰好对着朱棣头顶砸了下来。 山壁间,铁凌霜冷哼一声,飞身掠上山顶,侧身双锤横砸,林怯长剑一格,借着巨力飘然后退,铁凌霜正要飞身追上,眼角一瞥,身行猛然凝滞下来,双目陡然血红,杀气冲天。 开天岩上,满天碎石陡然一窒,飞速旋转间,化作一道道青黑的刀剑枪戟,正是青城山百兵所向,朝着空中仍然坠落不止的流星陨石冲去。 “呵呵,不知道大明朝永乐皇帝,能否活着下山。” 半空中碎石坠落,烟尘飘散,钟离九看着山边呵呵轻笑的彭星莱,眉头微挑,看向凤翔峰上,淡淡的说到, “宗主修仙修傻了?可曾见过自陷险境的皇帝?” 话音刚落,耳朵一颤,回身看向桃花湖,只见水面猛然阵颤,湖水霎时间殷红如血,凶戾煞气冲天,正在湖上激斗的张铁察觉脚下异样,就要飞身而起。 持玉杜慕嘴角挑起,青藤陡然变黑,挂在上面六个铃铛瞬间血红一片,飞闪至张铁头顶,飞速旋转间,陡然变大,阵阵血腥扑鼻,一只接着一只对着张铁头顶砸下。 脚下一股血浪涌起,一张狰狞巨嘴,披着黑黄相间的鳞甲,根根齿牙似是刀枪,闪着尖锐寒光,对着张铁撕咬而来。 南海一战,钟离九护卫四去其三,张铁能活下来,靠着可不是虚无缥缈的运气。 冷哼一声,手中黑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黑光,直直钉向持玉人脖颈,周身淡薄黑气闪着丝丝金光蔓延。 左手横托而上,施无畏印,右手直插而下,施触地印,浑身紫黑光芒萦绕,周身一道虚影闪现,面现愤恨,手掩日月,脚踏须弥山尖,阿修罗,罗睺相。 轰 六个血色铜钟轰然碎裂,一只三四丈长,浑身黑紫鳞甲的巨鳄携着殷红煞气冲天而起,带着满天血浪飞溅。 一道身影倒飞而出,转身飘落在凉亭顶上,挺直身躯,嘴角一抹血迹,伸手一招,黑刀飞掠回到手中。 那只巨鳄丝毫未作停留,尾巴一摆,在山间游荡,乱石飞射,凶鳄嘴巴大张,朝着凤翔峰顶冲杀而去,转瞬间,就已经冲到山脚下。 朱棣微微点头,纪纲长刀出鞘,横扫敲飞那要砸在当今皇帝头顶的铁滑车,对着朱棣微微躬身,纪纲冷冷看了眼铁凌霜,飞身而起,朝着冲过来的巨鳄一刀砸下,气息爆裂,带着山腰巨石乱飞,一人一鳄,一上一下,朝凤翔峰底部砸去。 开天岩顶,看着面无表情的钟离九,彭星莱哈哈一笑, “现在呢?”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五十一章 勇绝鱼肠 最畏惧的是谁?是父亲吧? 大荒年里亲眼看到父母兄弟饿死的放牛娃,为了活下去端着破碗到处乞讨的和尚,乱兵之中一刀一刀砍杀出来的将军,乱世之中一步一个血印走上皇位,大明的开国皇帝,父亲朱元璋,不,皇帝朱元璋。 君臣父子,先是君臣,然后,父子。 大哥是太子,我是燕王,只是燕王。 有想过当太子吗? 想过,以前经常想,每次念头一起,皇帝朱元璋随后走进脑海,高高在上俯视下来,冰冷眼神告诫,君臣! 每次都吓出一身冷汗,算了,不想了,此生当个逍遥王爷吧。 大哥死了,太子没了,时隔多年,君臣二字再次松动起来,而且,这次是疯狂的松动。虔诚的低着头,压下满怀激动,等来的只有三个字,皇太孙。 以后,皇太孙就是君,你燕王,就是臣。 胸中不平,妄念即生,妄念一动,心似魔猿,意如疯马,再难平静,可这君臣二字,就是冰冷牢笼,紧紧锁着心意,任它不甘的嘶吼挣扎。 “规矩。” 耳边低沉虎吼传来,燕王朱棣看着那盘坐在空荡大殿正中一身黑衣的和尚,那里本该请来一座两丈高的如来佛祖,现在倒好,老和尚占了如来的位置,挑起虎眼一角,颇为满意的翻看着那本自己苦苦为他寻来的《渡厄真经》。 一个和尚,一边念着佛号,一边翻看着道家真经,真是不明白,为何第一次见面,自己没有一刀砍死他。 似是察觉到杀意,老和尚转头看着燕王,光滑头顶,宽大额头凸起,三条皱纹深深似虎,恰巧又是一双虎眼,眼角一垂,眉心一吊,就是三角,声音沉闷如雷, “律法,君臣,道德,父子,都是规矩。” “燕王之所以是燕王,是守着规矩。” “燕王之所以不杀和尚,就是心底深处,想找准时机,破一次规矩,然后,呵呵,再去守规矩。” 燕王朱棣暗叹,好个妖怪似地和尚,想到应天府的皇太孙,随即冷下了脸,伸手抚了抚腰间剑柄, “何时破规矩?” 老和尚低沉一笑, “兵出北京城,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一路上遇到的,都是会用命,去守规矩的人。” “后世史书上,也会记着你朱棣,是无君无父的叛贼,叛贼!” “你要当叛贼?” 铿锵一声,重剑出鞘,叛贼朱棣大步走到老和尚身边,砖石碎裂,长剑插在老和尚面前,耳边声音似从九幽地狱传来,阴狠决绝, “何时破规矩?” 依然波澜不惊,老和尚伸手弹了弹剑刃,叮叮直响,点头赞叹,果然好剑,看着面前双目如火,放下手中《渡厄真经》,双手合十,一脸慈悲, “等他,拔出剑的时候。” 叛贼朱棣嘴角挑起,又猛然冷下, “他,要是不拔剑呢?” “那你一生,都只能是臣。” 从此,燕王朱棣求神拜佛,暗暗祈祷着,拔剑吧,拔剑吧,乖侄子,拔出你手中的天子剑,来,四叔伸着脖子呢。 终于,洪武已去,建文刚立,也是朱棣多年求神拜佛有了回报,意气风发的建文皇帝,刚坐上龙椅,就迫不及待的拔出了剑,对准了自己的叔叔们,削藩! 天知道,藩王四叔高兴成了什么样子,在猪圈里装疯,吃猪屎的时候,都能咧着嘴,哈哈哈。 长剑出鞘,大兵出城,已是叛贼。 铁铉,瞿能,盛庸,平安,黄子澄,齐泰,景清,方孝孺,武将文臣,都守着君臣,都守着规矩,那就别怪我这个叛贼了。 投降,或者守着你们的规矩去死吧! 破了一次规矩,成了九五至尊,燕王朱棣志得意满,轻抚胡须,看着铁铉的女儿,铁凌霜。 想手刃自己这个叛贼死的人很多,能走到面前的,还就只有这一个,朱棣看着面前一双猩红凤眼,见她手中两只镔铁博浪锤,后背陡然一冷,似是看到了洪武皇帝,寒下了脸。 铁铉其人,俊朗风雅,颇有古君子之风,然性情刚决,太祖皇帝初见,知其文武双全,即赐字曰“鼎石”,铁铉,铁鼎石,随后又将皇家武库中收藏的镔铁博浪锤以鼎石名之,赐于他,深为看重。 自己尚为燕王时,见过铁铉一面,当年只觉此人端正方圆,一副文臣气派,并未放在心上,不想险些在济南府折戟沉沙,现在想来,父皇的眼光一如既往的老辣。 想起济南府数次死里逃生,朱棣眼角一抽,杀气四溢,盯着走上来的铁凌霜,目光阴沉,低沉声音响起, “铁铉,铁凌霜?” 铁凌霜一步一顿,走到朱棣身前五步,冷喝道, “叛贼,朱棣!” 千金之躯,坐不垂堂。 铁凌霜只在五步之外,手中拎着沉重铁锤,一锤下来,血流五步,天下缟素,哪里还有什么九五之尊? 永乐皇帝丝毫不担忧生死,只是冷着脸,淡淡的问到, “你要用太祖皇帝御赐的鼎石,为铁铉报仇?” 可惜父亲苍龙泣血不在手边,腰间长刀被钟离九封印拔不出来,铁凌霜手中双锤一震, “你叛逆弑君,死在此锤下,正是天道轮回。” 血行如浪,拍打在凤翔峰上,十年欢笑,十年屈身,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元凶首恶就在面前,铁凌霜手臂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气血更沸,双锤扬起。 “九先生曾跟朕说过,你破不开心中的规矩,动不了我分毫。” 朱棣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感觉,收起一身杀气,手指轻轻敲着桌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铁凌霜。 又是钟离九?铁凌霜微微侧头瞄了眼狼烟一片的开天岩顶,冷哼一声,双锤一震,就要砸下。 尖锐破风声响起,一道寒芒如星,直刺朱棣颈间。 虽常年征战沙场,朱棣也只是寻常武夫,对上内江湖道门的浩然境,一个照面都不用,可以驾崩了,但朱棣只是嗤笑一声,只是盯着铁凌霜猩红翻滚的细长凤眼。 “滚!” 一声怒喝,铁凌霜猛然转身,虎吼震天,凶悍劲气透体而出,山巅狂风乍起,左锤飞出,砸开长剑,右锤跟着飞出,直奔林怯胸口。 林怯手臂一颤,收回长剑,眉头扬起,脚尖一点闪掠斜斜退开一丈,闪过双锤。 鼎石双锤一前一后,砸在三茅宫石墙上,轰隆声响,乱石飞溅,三茅宫宽石壁轰然倒塌。 瞥了眼铁凌霜腰间长刀,林怯阴阴一笑,眼神鄙夷, “呵呵,看你迟迟不下了手,我忍不住帮你一把。” 铁凌霜死死的盯着他,一口长气吐出,浑身血气骤然平静,冷冷一笑, “敢抢我要杀的人,哼,齐云青城,向来不和,恰好我也要杀你,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铁凌霜指尖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剑指在胸,鲜血滴落,冷清声音响彻山巅, “敕,赤堇之锡,耶水之铜,三千雷击起魂魄,九重天仙铸神灵,勇毅,绝云,一去,不归,临,鱼肠。” 朱棣盯着铁凌霜虚握的右手,嘴角挑起,真不愧是铁铉的女儿。 传闻欧冶子,取赤堇山之铁锡,耶溪水底的金铜,于泰山之巅,开坛祭神,铸造神剑五柄,湛卢、纯钧、胜邪、巨阙和鱼肠。 五剑出炉之日,九天之上,群仙赞叹,降下神雷,道道如龙,连劈三日三夜,赋予每剑各自神气。 鱼肠剑,一去不归,刺客之剑,勇绝之剑,专著刺王僚,要离刺庆忌,荆轲刺秦皇,都是用此鱼肠剑。 果然,一道亮光刺眼,朱棣眯起眼睛,看着铁凌霜手中的鱼肠剑,剑长不足二尺,剑宽只有一寸,明亮似水,细细血红纹路勾勒出片片逆鳞,剑刃处却乌黑似墨,飘散着淡淡黑气。 铁凌霜看着手中鱼肠剑,冷冷瞥了眼身后的朱棣,下一个死的就是你,脚尖一点,身影顿消。 林怯手中长剑一抖,剑尖一尺灰蛇暴起,转身朝着身后撕咬而去。 “叮” 铁凌霜显出身行,手中鱼肠横削剑尖,两剑相交,一声轻响,一道亮光如星,飞掠而坠落于地。 林怯脸色大变,只觉得手中长剑顿时一轻,瞥见剑尖少了两寸,地上躺着那两寸剑尖,还未来得及退却,寒星点点,已到面前一尺。 脚下疾点,林怯飘身后退,气息翻滚如浪,一身青灰甲胄覆于衣衫,铁凌霜冷冷一笑,手中剑招不变,脚下轻飘,步履玄妙,仙气袅袅,紧紧追着林怯,手中鱼肠剑一抖,两道寒芒斜掠。 “嘶” 铁凌霜停下身行,冷冷的看着踉跄后退的林怯,只见他胸前鲜血淋漓,一道七寸长的伤口从胸口斜挑到左肩头,脸上也是血迹斑斑。 林怯手捂着左眼,吸着冷气,嘴角抽搐,嘶嘶吸着冷气,右眼血丝漫步,狠狠瞪着铁凌霜, “唤剑敕令,青城仙履,青城派,真是该死!” 完整的青城唤剑敕令,乃是兵楼重典,青城仙履,又是青城绝顶身法,铁凌霜拉下嘴角,想起青城山上那经常使唤自己抄书砍柴的母老虎,面色顿冷,飞身而起。 剑藏于臂,一身杀气隐去,身行游鱼,飘荡遨游,凤目微眯,紧紧盯着林怯,转瞬间掠至林怯身侧三尺,鱼肠闪烁如星,直刺林怯右眼。 林怯长剑断去两寸,知道鱼肠锋锐,手中长剑虽也是精铁所造,但于千古名剑想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而且那鱼肠剑周身飘散的黑气,竟然可以破开剑身和自身覆盖的真气覆甲,正好补全了这人内息全无。 一招大意,伤了左眼,凶中怒火滔天,心思急转,霎时间拿定注意,飘身后退间,长剑避开剑刃,挑向鱼肠剑身,双剑相交,凝聚剑尖的气劲猛然炸裂,鱼肠荡起,铁凌霜身行凝滞一瞬。 “敕,车裂。” 敕令一下,林怯不再后退,欺身向前,身行似云,飘忽不定,手中长剑闪烁,道道剑刃似网,笼罩铁凌霜前后左右,剑尖盘踞的长蛇随着挥舞飞刺而出,随即内息翻滚,又闪现而出,盘踞在剑刃上。 就要飞身而起,铁凌霜忽觉周身布满剑光,似是牢笼,将自己封锁在这尺寸之地,这是齐云山六合剑网。 尺寸之地,辗转腾挪,灵动似鱼,手中鱼肠挥舞,将一条条牢笼间飞射穿梭的青灰蛇影切开,鱼肠挥舞之处,剑刃牢笼辙退避一尺,并不相交,铁凌霜眉头扬起,就要飞身冲出。 骏马嘶鸣声响起,一条铁锁凭空而生,闪烁着森森尖刺,紧紧缠着铁凌霜右手,铁索尽头一匹浑身乌黑铁马,马尾即是铁索,铁马奋力前奔,铁链绷直,尖刺入体,鲜血霎时间顺着手腕留下。 右手扬起,拖拽的铁马悲鸣后退,四只铁蹄在石面上划出道道白线,铁凌霜冷哼一声,就要加力,又是四道铁索凭空而生,缠住脖颈、双腿和另外一只手臂。 古有严苛刑罚,以绳索紧缚犯人四肢头颅,五部战车齐力拖拽,人即四分五裂,是为车裂,又名五马分尸。 有幸得受此刑之人,多名垂千古,如变法之商鞅,汉初开国功臣彭越,如唐末悍将李存孝。 五马奋力长嘶,锁链绷直,手脚脖颈鲜血顺着铁索滴落,铁凌霜身行微凝,怒气滔天,巨力涌出,身体猛然一震,五匹铁马倒飞而来,耳边林怯猖狂笑声响起,周身六合剑网袭来,生死须臾之间。 当当 身后生响传来,林怯侧头看去,只见永乐皇帝朱棣侧躺在座椅上,拎着酒坛子,望着这边,手指无聊的轻敲桌面。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五十二章 盘古开天 心神一分,六合剑网一顿,稍显凌乱。 “喝” 一声冷喝,鱼肠转动如盘,脱手而出,在铁凌霜周身旋转一周,切断铁索,鱼肠飞掠到身前,铁凌霜伸手捉住。 林怯分心一瞬,顿觉不好,手中剑网愈加绵密,剑指在胸,冷喝一声, “敕,铁棺。” 手中鱼肠飞舞,剑气纵横,破开剑网,又是两点剑光散落在地,见林怯飞身退开,铁凌霜羽眉扬起,凤目光华一闪,飞身而起,疾冲上去,身在半空,陡然一黑。 半空六块黝黑厚铁,上下左右,猛然合拢,化作一方铁棺,将铁凌霜困在其中。 林怯哈哈一笑,返身而上,长剑灵蛇顿化剑气秋水,只余二尺的长剑剑尖三尺白芒璀璨,五尺长剑横扫,白芒闪过,将面前铁棺一分为二,林怯阴阴一笑,长剑扬起,就要竖劈而下,大卸八块。 面前铁棺上半陡然炸开,硕大铁块直拍过来,手中长剑闪烁,铁块顿时碎裂消失,没有见到人影,心下陡然一寒,暗叫不好,屈身就地一滚,脚下加力,飞跃而起,朝着前方猛冲而去,正要转身,腰腹一痛,一道黑芒透体而出,带着点点血花,直直钉在石上,直至没柄。 气息顿散,林怯全身一晃,丝毫不敢停留,咬压朝着山崖飞掠而去,就要翻身跳下,身后破风声传来,林怯奋起气息,长剑后掠。 手臂刚动,一只鹰爪扣在手腕,正要奋力股起内息冲击,只觉扣住手腕鹰爪似铁,猛然收紧,腕骨顿时碎裂不堪,还在强撑,后背狂暴巨力袭来,一掌狠狠拍在背上,满嘴鲜血喷出,冲开乌黑面罩,林怯浑身一软,摔在山崖边上。 伸出手背抹了抹脖颈上血迹,铁凌霜嗤笑一声,抬腿扫在还趴在地上微微挣扎蠕动的林怯腰间,半空中鲜血飘散,林怯高高飞起,朝凤翔峰下砸去。 转身走了两步,伸手拔出地上鱼肠,剑刃寒光冷冽,似是饮血尚未酣畅,铁凌霜走到桌案前,冷冷盯着当今永乐皇帝。 朱棣啧啧赞叹, “开天岩上,是神仙争斗,这凤翔峰顶,生死之间,眉头都不动一下,真是神勇帅才。” “你想怎么死?” 哈哈一笑,朱棣伸手指着那方蓬莱石舟塔顶上两道身影, “胭脂是我大明公主,是朕的女儿,怎么听说你对她并无恶意?” 铁凌霜冷冷的盯着朱棣, “我不会诛十族。” 永乐皇帝冷了脸,看来诛十族这恶名,要随自己千古了。 初次见面,甚是不悦,看不出一丝仇恨消解之念,永乐皇帝拎起桌角那坛未开封的剑南春,伸手拍开泥封, “答应了九先生不为难你,还特地带了两坛好酒,看来只能朕自己喝了。” 铁凌霜脸色顿冷,手中鱼肠阵阵低鸣,看着叛贼朱棣仰头灌酒,抬手甩出,鱼肠化作一道黑光,直奔他脖颈。 开天岩顶,乱石纷飞。 仰头看着流星陨落与百兵所向在半空撞击不止,丝毫没有摔落的迹象,瞥见凤翔凤上,只余两道身影一站一座,似在问道,钟离九摇头轻笑,对着面色铁青的彭星莱淡淡说到, “提剑废了,你要是只用这些勾心斗角的末流伎俩,舍不得一身道行,今日过后,再无蓬莱。” 话音落下,浑身雷光乍起,蔓延山顶,开天岩顶竖起一道冰冷石柱,一道白光似练,盘绕石柱闪烁不停,呼吸间化作一条白龙,被数只血红斑驳铁锥刺在铜柱上,血锥长枪一般,枪锥身上探出道道殷红铁索,将白龙紧紧缠锁在石柱上。 龙头下三尺,一道璀璨鳞片,应是逆鳞所在,紧紧钉了一只血锥,玄妙血红印记蔓延到白龙身上,不知是鲜血还是禁制,四只龙爪和龙腹龙尾,也各钉了一枝。 紧闭的龙目猛然睁开,眼若琉璃,泛着五彩神光,嘴巴开合间,鲜血滴落,仰头嘶吼,龙鸣响彻云间,浑身锁链寸寸断裂,那钉在身上丈许长的血锥长枪倒飞而出,身后冰冷石柱轰然崩塌。 白龙仰天长啸,极尽欢喜,周身琉璃光芒闪烁间,龙身慢慢变淡,钟离九显出身行,一双龙目泛着细微金光,气息攀升不止。 那插在山石间的长剑一声凤鸣九天不止,燃起熊熊烈火,火光如凤,颤鸣不止,长剑一抖,飞掠到钟离九手中。 钟离九抬手轻抚剑刃周边幽然飞舞的灵动飞凤,察觉手指一丝温热,轻轻一笑,眼色温柔, “随我弑仙。” 手指一动,掐起剑决,青紫雷光闪烁,不用封敕,道道电光如枪,朝着彭星莱冲去,钟离九随之飞身而上。 彭星莱低头叹气,扬起头来,手中长剑顿时消散,化作一团黑雾,银光碎星点点,笼罩周身,隐隐勾勒出一道两丈高的雄壮仙人。 紫雷长枪未到那雄壮仙影三尺之内,当即溃散,钟离九随之掠到,左手手臂紫电蔓延,以臂为剑,指尖即是剑尖,横扫那无形无影的三尺屏障。 三尺,中原道门,破碎心障,触摸周身天地至理,开辟身前三尺,这三尺,就叫天道樊笼,是保护,更是天道限制。 浩然曰气,万象唯心,君临是道。 内江湖道门,浩然境以气为引,待修为渐高,气息充沛若海,就会触碰到己身第一个关口,身障。 何为身障? 十月怀胎,生于母,食五谷,越二十年,成七尺之体,血肉为身,须发于外,筋骨在内,病则弱,伤则痛,老则死。 道门真气再过浩瀚,都只能藏在这一身之中,即使浩然境巅峰,气息也只能依附体表一寸,再出即散,是为身障。 万象境界,气息可以牵引万物,幻化万物,萦绕于身外,全在于堪破身障,如何堪破?需打开心眼。 如何开心眼? 上古炼气之初,炼气士步步摸索,创出道门浩然境,到达浩然巅峰,竟有五百年,再无寸进。 后有一人,生有目疾,不能见物,每每听到常人所说黑夜白天,花红柳绿,黯然心伤,目盲之人,不知何为黑白,何为红绿。 此人有向道之心,却因为目盲,为各大门派所拒,父母亡后,只能流落街头巷尾,说书逗唱,世道艰难,乱世中挣扎,渐渐沦落至乞讨为生。 一年寒冬,讨要不到饭食,饥肠辘辘,身冷心更冷,万念俱灰,放下手中打狗棍,跌跌撞撞,走在一片白雪中,最终倒地。 生死须臾间,几十年黯淡人生掠过心头,脑中一片清明,心眼顿开。胸口一丝温热,就是血红,飒飒西北寒风,就是白刃,身下三尺冰雪,就是黑棺。 此人于冰雪中悟道,破开身障,打开心眼,万物颜色借心而显。以身为丹田,周身万物,化为己身体肤,与天地一体,博得一命,自立门户,修行十年,破浩然境,一举迈入道门万象境。 心开一眼,破除身障,气息灵动如龙,体内乾坤体外天地融为一体,牵引万物。 欲入万象,必开心眼,白发苍苍仍然困在浩然境者数不胜数,七岁顽童伸手一招水火皆动的书中也有记载。 待得开却心眼,融汇天地,迈入万象境,修行至万象巅峰,心性圆满,近乎于道,体表自生三尺屏障,隔绝万物,即是天道樊笼,又叫道门不愿尸。 此障非道不可破。 雷枪遇障轰然碎裂,钟离九左臂雷光闪烁,化作青紫电剑,一剑横空而去,破开彭星莱周身三尺屏障,右手长剑引凤,火凤飞舞,直刺彭星莱周身那两丈黑影。 “叮!” 长剑刺在那道氤氲黑影体表,入体一寸,再无寸进,火凤蔓延,火光青白,与那波动黑气熊熊灼烧,吱吱生响。 彭星莱在黑影笼罩中,手中剑决指天,一口鲜血喷出,周色血色浓郁,面色骤然铁青,嘶哑声音传来, “敕令,宇宙鸿蒙,酣睡十万八千载,眼张怒生,一斧横空天地开,手托阳明,脚踏阴浊,此身化作山与海,撑起人间九万里。君临,盘古。” 奇门遁甲,三式之天,太乙,化神敕令,盘古降世。 彭星莱太乙敕令一出,栖霞山群山皆摇,天际一道玄黄气柱,滚滚暗黄气息,隐带玄黑,倾泻而下,汇聚在那道虚影中。 手中长剑震颤不止,一声火凤哀鸣,破不开那道气柱,好似反被其伤,声音悲切,钟离九冷哼一声,飘身退开一丈。 澎湃玄黄气入体,虚影渐渐凝实,一丈七尺高,浑身暗黄似土,披着兽皮,裸漏在外的皮肤上刻画山岳湖海,周身环绕漆黑锁链,手中擎着一柄开天石斧,乌黑厚重,斧刃两侧分别刻印着一头蛟龙,龙首蛇身。 钟离九眉间蹙起,盯着面前太乙化神敕令加身,化成远古古神盘古的彭星莱,以土为身,以星石为斧,周身黑色锁链,正是阴气所化。 传说盘古为应龙所生,真身为龙首蛇身,天地鸿蒙间,沉睡十万八千年,开天成神,眼化日月,身化山岳,血脉为江河。 天际玄黄气柱灌注不停,盘古神像气息愈加凝实,须臾间,天际浓郁黑黄气息变淡,气柱缓缓虚幻,彭星莱身化盘古,睁开双目,两道乌黑神光射出如剑,直刺而出,钟离九长剑一颤,左右两点, 叮叮 清澈声音响彻,手中长剑震颤不止,钟离九看着那两道黑芒闪入石间,两道黝黑石洞深不见底,正自凝眉,山顶狂风炸响。 盘古身影一闪而逝,钟离九长剑猛然架起,一柄巨斧直劈在剑刃,巨力如山,气息阴寒似森罗地狱。 气劲炸开,钟离九脚下青石承受不住这汹涌劲力,碎成粉末,双脚直直碎开岩石,洞穿山体,砸入山脚。 蓬莱石舟上混战场面陡然一凝,随即隐卫身影更加疯狂舞动起来。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五十三章 九天真龙 凤翔峰顶。 朱棣拎起那坛剑南春,仰头狠狠灌了一口,长出一口酒气,侧头看着站在山崖边拎着鱼肠古剑狠狠盯着开天岩的铁凌霜,哈哈一笑, “盘古才这么点高?看来也就是一个虚假神相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斜斜瞥着朱棣,想到刚刚鱼肠飞出,眼看血溅三尺,狗贼朱棣周身闪现一道圆润佛光,直接弹开了鱼肠古剑,铁凌霜低头看着掌中的轻巧鱼肠,羽眉扬起,压下胸中怒意,低沉的说到, “佛门他身通,若非如此,你也只敢缩在皇城里。” 他身通,佛门六神通之一,可以掌控别人身体,甚至是隔空渡气,让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有一己身道行。 朱棣提着酒坛站起身来,走到山崖边,仰头灌酒,烈酒顺着两侧溪流而下,衣襟顿湿,一坛酒下肚,浪费了大半,抬手将酒罐抛落山崖, “刺杀王驾,这次朕可以不追究,下次,自然会有锦衣卫找你。” 锦衣卫?铁凌霜嗤笑一声,抬腿踢落一块大石,看着它向山脚下的纪纲和那头凶鳄坠落,手中鱼肠微微轻吟,缓缓飘散,铁凌霜握着腰间长刀刀鞘, “一个老秃驴,一个钟离九,两个君临境的护卫,你别得意,等我入了君临,你第二个死。” 君临,天下炼气士绝顶境界,当世之人,五大仙人俱都是此境界,隐卫里有三个,皆是统领,隐卫阴狱里锁着一个,还有两个,都是逍遥散人,这天下也只有十人而已。 永乐皇帝见铁凌霜脸上愤怒一闪而过,瞬间平静下来,不禁丝毫没有颓废,那双眼睛反而战意隐隐,仿佛如果一剑杀了自己,反而会失落,不禁轻笑, “没能杀朕,还如此平静,这有点出乎意料,这样朕就放心了,排在九先生后面,不丢人。” 没有答话,铁凌霜周身顿时气息凌乱,竭力想要大喊,却喊不出来,确实太平静了,平静的让自己迷茫。 钟离九要杀,可是在金陵五年,每次对战不是被一巴掌拍飞,就是任凭自己怎么枪锤挥舞,都颇不开那可恶的三尺樊笼,直到累到昏厥。 一年如此,三年如此,五年还是如此,这些年除了越来越能平静面对这些人,自己这些年还学会了什么? 甩了甩脑袋,里面杂乱无章,模糊不轻的情景一一闪掠而过,有儿时春光,有那漫天大火,有青城后山的山洞,还有那小院子下里,一场一场可笑的对决。 为何见到这叛贼朱棣没能手刃他,自己还能如此平静?本来想象中歇斯底里的仇恨呢?在哪里?是没有力量,自然而然地选择隐忍,还是怯懦? “哈哈哈,得见九天神龙,不虚此行!” 铁凌霜长长一口浊气呼出,压下心中烦躁,阴沉双目遥遥盯着那坍塌大半的开天岩。半空中的流光星陨石与青城百兵冲撞之势渐渐变缓,只有开天岩底山中不时传来沉闷雷响,阵阵紫电溢出山脚,所过之处,山巅掉落的碎石触之即碎,看来钟离九还没有被一斧头砍死。 龙? 难道是刚刚那条被锁链拴着,天罚加身的白龙,金翅真解的第三解,孽龙顿锁。 眉头微皱,铁凌霜眼角瞥见朱棣一脸赞叹,疑云顿起,面前就是古神盘古,传闻中开天之人,这逆贼丝毫不放在眼中,反而对那条龙兴致颇大,难道就是因为是犯上作乱抢来的真龙天子之位? 一双帝皇眼,洞察人心,朱棣侧头看见铁凌霜面色鄙夷,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自不会去解释,只是仰天长笑。 “轰!”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铿锵龙鸣响彻,开天岩底,冲出一条神龙,腹下五爪,四丈多长,踏云飞起,浑身雪白如练,胸口一片血色逆鳞,龙目威严,金光闪烁,两只银白龙角蔓延点点金光。 五爪身龙尾巴一甩冲到山顶,龙口张合间,丝丝紫火溢出,龙身紧随而上,齿牙间紫雷漫步,一口咬向横扫而来破开紫炎的盘古石斧。 龙身绞缠,锋利爪牙锋锐似剑,绕着彭星莱的盘古神像,撕扯而去。 手中鱼肠微微一颤,慢慢消失不见,铁凌霜丝毫不觉,只是盯着那条五爪长龙,这不是气息所化,不是山石堆砌,也不是敕令召唤,难道? “不愧是九先生。” 身边刺耳声音响起,铁凌霜心下已然明了,四爪天龙,五爪神龙,这九天之下,神仙确实没有,可妖魔精怪,多不胜数,龙,自己今天算是见到了,妖怪钟离九。 看见那开天岩顶,随着巨人盘古和五爪金龙交手,本就碎裂不堪的山峰乱石飞溅间轰然倒塌,五十丈高的开天岩,只余十来丈高,道道气息溅射,将周边山坡震碎。 身边叛贼啧啧赞叹,铁凌霜心中黯淡,脸色铁青,不管是九天神龙也好,还是那太乙敕令召唤出来的盘古神象也好,举手投足间,气息飘荡,周身顿成齑粉,自己这样的身手,上去就是找死。 浩然,万象,君临。 要想插手这样的战斗,只有踏足万象,臻至圆满,开却身边三尺的道门樊笼,方能苟延残喘,若想你来我往,只有同入君临境界了。 甩了甩头,压下焦躁,低头看了眼凤翔峰下,一只巨鳄和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站成一团,看这气息澎拜,也都是万象境界,这条凶鳄,应该就是钟离九在资料上圈起来的那条七十年前过了紫雷劫的鳄鱼,果然被他料到了。 不过这只鳄鱼浑身鳞甲黯淡,想来是太过老了,又或者是被那彭星莱禁锢,气息凶戾杂乱,只知道凭借肉身,想来不是下面那个杀人魔纪纲的对手。 抬头望向那浮在半空三十丈高的蓬莱石舟上,那坐白塔顶上,天卫白虎和乌里巴齐动作缓慢,偶尔出刀,一闪之间,错位而过,然后又静静的对峙,这两个人莫非是商量好了,做做样子? 桃花湖边,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闪烁,是张铁和那持玉杜慕,张铁那厮修炼的是修罗道,本属佛门,据说他身世凄惨,被钟离九那厮从锦衣卫中选中,做了他的走狗侍卫,赐予《阿修罗经》,进境神速。 看那持玉杜慕黑藤血钟环绕,仍被张铁逼的步步退散,铁凌霜心思闪烁,看来杜慕不是张铁对手,不过此人要逃,想来张铁也很难拦住,就不用提外面的睚眦卫了。 千万不能让他逃了,南疆的消息只有朱雀和此人最是清楚,而且此人明显是要和别人以姐姐做交易,铁凌霜转身掠到三茅宫前一片乱石中,翻开碎石,拎着两柄铁锤,就要飞身而下。 “嗡!嗡!” 一缕冰蓝光芒乍现,铁凌霜凝神看去,之间蓬莱石舟中间那片本来波澜起伏的湖水瞬间凝结成了一块寒冰,寒气四溢,远远看去,镜子一般。 守在湖边的地卫见此异相,只觉湖面阵阵寒意袭来,手中刀剑震颤不止,闪身退开两步。 戚辰被仅剩的一个刀奴逼到悬崖边,心下暗骂,这一群地卫,看来身手很是不弱,很快就解决了那其他的刀奴,可只是守着湖边那几块破石头,盯着一池湖水,也不来帮自己一把。 心中愤怒,手下加狠,长剑挑开长刀,近身侧肩全力撞向那名刀奴,砰的一声闷响,戚辰肩膀嘎吱作响,咬压忍住剧痛,定住身行,看向那踉跄后退一步,扬起上身,马上就要稳住身行的刀奴。 岂能让你再猖狂?脚下一点,戚辰飞身翻起,掠至刀奴头顶,胸口转瞬间咚咚巨响十次。 一缕血线鼻孔流下,虎目圆瞪,咬牙压下胸口血气,气开阎罗殿门,周身黑气飘散,恶鬼嘶吼之声传来。 手中双剑,飞速旋转,黑灰气息蔓延剑身,隐隐似是两只黑枪剑刺,伸脚侧踹,压下刀奴欲扬起的长刀,趁着身形未乱,两剑脱手而出,一左一右,血光乍现,直直刺入刀奴双耳。 公孙剑舞,地狱十王,第十轮转。 看着刀奴翻身倒下,戚辰龇牙一笑,满嘴血气,翻身摔在地上,呼呼喘息,正要得意一笑,忽觉背部一阵,冰冷寒气袭来。 压下胸口剧痛,戚辰忙翻身而起,从那还在不断轻抖的刀奴身上拔出双剑,掠到近处一个地卫身影旁,看见众人都盯着湖水,也跟着低头凝目看去,心下一寒,闪身退了一步。 只见原本波纹阵阵的湖水已经凝结成一块琉璃寒冰,这块寒冰中,一道三尺长的血红光影蛇一样游动在寒冰间,随着这道光影游动,脚下妖魔嘶吼声骤然疯狂起来。 戚辰走上一步,侧头望着身边一个冷脸汉子,见他手中拎着两柄短枪,枪尖鲜血淋漓,滴答不停,一身气息汹涌,轻声问道, “这是什么?” 那人转头打量眼戚辰,咧了咧嘴角,也不说话,戚辰虎眼一瞪,这以后都是同僚了,怎么都学母老虎,冷着张脸。 正要抱怨,一道雄壮身影轰然砸在冰面上,凝目看去,此人正是踹了自己一脚的捉刀乌里巴齐,双剑扬起,正要冲出,身边闪出一道身影,戚辰侧头看去, 浑身悍勇杀气,一双虎眼泛着金芒,手中西域弯刀凛冽寒光,身材丰腴,面颊圆润,嘴角挑起,又是一只母老虎,自己这是落在老虎窝了,不禁叹息不已。 捉刀乌里巴齐翻身站起,这位黄金家族的后人,拄着四尺宽厚大刀,拍了拍胸口灰尘,看来那里被踹了一脚,也是愤怒异常,眼睛瞪得老大,对着天卫白虎吼道, “说了只比兵刃,你为何暗中出脚?” 胭脂仰天大笑, “只是用刀和你问了一次道,何时说过只比兵刃,你自己脑子痴呆,还要污蔑我?” 乌里巴齐哑口无言,两人在楼顶只是刀来刀往,自己见这女人只是出刀,并未动万象神通,也就随着只是动刀,你来我往得甚是和谐,没想到刚刚身行互换,转身的时候,被这母老虎一脚踹在胸口,直撞到这里。 胸中怒气难以宣泄,我草原的儿郎,向来不喜欢阴谋诡计,没想到被这女人阴了一脚,中原人,就是刁钻阴狠。 乌里巴齐拎起宽厚大刀,一身浑厚气息渐渐拔升,正要含怒出手,开天岩上一声沉厚吼生传来,带着些许焦躁。 眼中光芒闪烁片刻,想到当年承诺,乌里巴齐最终狠下心来,气息渐渐浓厚,一只血色苍狼在刀刃上嘶吼不停,周边隐卫众人都皆备起来。 乌里巴齐脸色阴沉,扬起大刀,狠狠顿插在脚下,刀身入冰面一尺,冰面咔咔作响,裂缝沿着长刀纵横蔓延,转瞬间,布满整个冰面。 戚辰瞪着眼睛盯着冰面中那道游离不定的血色光影,见它忽然疯狂挣扎起来,红光似血水,波动间好似伸出爪牙,蛟龙一般,一股懵懂暴虐的气息攀升,随着这道气息,冰层咔吱生响,碎裂更甚。 随着冰面裂纹攀岩,湖边那五个石像底部,紫黑纹路慢慢变淡,石像也摇晃不停,咔咔生响,表面显出道道裂纹。 脚下石舟猛然一顿,那被困在笼子里的魔物疯狂挣扎,在笼子里上下冲撞,嘶吼不停,带着整个蓬莱仙岛摇晃不止。 胭脂白虎面色铁青,瞥了眼开天岩顶那道和五爪神龙缠斗在一起的盘古神像,扬起手中弯刀,指着乌里巴齐,愤怒的吼道, “乌里巴齐,你是要放出这一山妖魔吗?” 乌里巴齐一双豹眼盯着湖面,脸色阴沉不定,声音低沉, “朱家的天下,又不是孛儿只斤的天下,你们还是退去,不然这几十只妖魔一出,就算是你们出手,也拦不住这金陵大乱。” 冷冷盯着乌里巴齐,见他只是阴沉着脸盯着冰面,胭脂转头对着地卫, “你们几个,去守着湖边石头,用内力封住,不要让石头碎开。” “是!” 地卫身影连闪,掠到那湖边五块石头旁边,手掌搭在石头上,内力汹涌而出,石像身上逐渐裂开的缝隙顿时止住,只是还在细微的颤抖,低沉的生响不时传出。 湖面冰层震动,周边碎石乱飞,戚辰见几人在石头旁忙碌,自己无所事事,不禁看向身边母老虎,轻声问道, “我做什么?” 转头看着戚辰一双虎眼,和自己眼睛挺像,一山不容二虎,白虎胭脂哼哼一笑,出声赶走他, “去楼下守着小蛙,不要进去,有阵法,你破不了。” 戚辰点点头,绕道一边,躲开对面湖边那个捉刀大汉,飞身掠到真君阁下,正要仰头喊小蛙,身后轰隆声响,寒气顿盛,忙转身看去。 一只青绿的大鸟,好似从天而降,浑身散着凛冽寒气,蹲伏在那块寒冰之上,翅膀忽闪两下,原本裂开湖面再次冰封起来,那湖边颤抖不停的五块石头也被寒冰蔓延,冻了起来。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五十四章 不死无天 浑身青绿的大鸟直起身躯,仰天长鸣,翅膀抖动间,慢慢缩小,化作人形。 皮肤惨白,双眼细长,眼珠绿油油的,一头乱糟糟的绿色头发,身上也披了一道绿油油的衣衫。 “绿毛鸟,都快打完了,你才到!” 喘息不止的天卫朱雀回头看了眼瞪着自己胭脂,咧嘴一笑, “我飞了几天几夜,都没敢歇着,哪能偷懒。” 一声冷哼,胭脂走到他身边, “你在这镇着下面寒龙血魄。” 说罢,看着乌里巴齐,冷冷的说到, “你一诺千金,却助纣为虐,我给你机会,转身离去,终身不履中原,不涉妖魔事,我保证事后不会有人追究你,否则” “否则,又能如何?” 不能如何,只有杀伐,西放主金,金者,兵戈之事也,西方白虎,本是杀神,主征战。 胭脂手中弯刀扬起,血腥气铺面而来,杀伐气息浓烈狂暴,一只银白猛虎闪现身侧,两丈长的身上,遍布道道黑色条纹,冰冷生硬,虎步轻移,一双金色虎眼淡淡盯着乌里巴齐。 乌里巴齐咧开大嘴,仰天长啸,脚下石块碎裂,钻出一只只粗壮青藤枝蔓,扭曲蜿蜒间,化作一只只青色野狼,朝着那只白虎阵阵低吼。 “否则,就死!” 那只白虎震天一吼,朝着青灰狼群,虎扑而上,胭脂飞身闪掠,弯刀如月,挥舞间,身边浮现道道森白弯刃如月,转动如盘,朝着乌里巴齐飞掠而去。 “你出去打!” 天卫朱雀察觉脚下冰块又开始嘎吱生响,朝着胭脂大吼,这人要是发起疯来,不知道是帮忙还是帮倒忙。 看着她不管不顾于乌里巴齐撞在一起,气劲炸裂,乱刃飞溅,摇了摇头,周身气息蔓延,飘散似火,阴寒似冰,食指朝天,四指内扣,双手合并,佛门不动明王印。 寒气渐渐凝结,转瞬间化作不动尊菩萨,身泛琉璃光采,俯身低眉,双掌印在湖面,道道森白火焰飘蔓延,覆盖整个湖面,火焰过处,丝丝幽蓝光芒渗入整个冰块中,追逐着那道三尺红芒。 “你们去里面,妖魔要是封不住,你们就合力快速解决!不要让他们有时间跑出去。” “是!” 六个地卫闪身掠下石面,钻进山体内部。 开天岩顶,钟离九所化五爪神龙,将盘古神象按在一堆乱石间,龙口大张,一道琉璃紫火,闪烁着电光喷涌而出,紫火直射盘古头颅。 盘古神象奋力挣扎,甩不开禁锢着自己四肢的龙爪,震天一吼,浑身锁链射出黝黑短剑,对着神龙绞刺而去,剑刃撞上龙鳞,如金铁交击,鲜血四溅。 五爪神龙口中紫火不停,龙爪死死按着彭星莱所化盘古神相,两人一路压碎岩石,直到山底,龙口张合,紫火消散,盘古神像头颅片片焦黑。 头脸焦黑的盘古神像,睁开眼睛,一片乌黑,又是两柄漆黑长剑从眼中骤然激射而出,龙头扬起,闪过长剑,口中紫火闪烁,狰狞雷响,就要喷出。 一道斧光撕裂山体,飞斧闪烁而来,斧刃两道青黑蛟龙光影闪掠而出,直直切在龙身后背,两道血光乍见,钟离九所化五爪神龙撞碎山体,倒飞出去。 盘古神象挣扎着站起身来,手掌一招,石斧掠回手中,脚尖一点,冲碎重重山岩,飞身而起。 飞至人再半空,身后龙鸣嘶吼,神龙转瞬追上,龙尾一甩,狠狠拍下,那盘古神相流星陨落一般,狠狠撞入下方桃花湖中,激起水浪飞扬。 湖面正和张铁激战的杜慕瞥见彭星莱撞入水中,眼中挣扎一瞬,咬压飞身就要退开,身行刚动,龙尾即至。 五爪神龙背后两道三尺多长狰狞伤口,隐约可见紫金骨骼,伤口蔓延着阴寒黑气,好似烈火一般,炙烤的血肉吱吱作响。 被一尾巴拍飞,持玉杜慕口喷鲜血,飞入山间,张铁瞥见神龙背后伤口,狠狠点头,朝着杜慕疾追而去。 踏浪而立,钟离九所化五爪神龙龙目似火,紧紧盯着湖面,蓦地飞身而起,掠至湖边凉亭,盘踞而立。 一道斧光撕开水面,冲天而去,接着又是数道冲出,对着凉亭上盘踞的钟离九切割而去,龙身正要飞扬而起,亭下数道漆黑锁链冲出,锁住蛟龙尾巴,黑气蔓延,吱吱生响,紧接着猛然收紧,凉亭碎裂成灰,神龙被拽入湖中。 湖面轰然炸裂,盘古神相飞掠而起,身在半空,缠绕在身上的铁索阴气陡然浓郁,冲入桃花湖中,湖面霎时漆黑一片,气息蔓延,周边青草红枫顿时枯萎碎裂,化作尘土,飘散落地。 青黑石斧脱手而出,在湖面盘旋飞舞,道道青黑蛟龙冲出斧刃,钻入湖中,湖底沉闷炸响,带起血浪翻滚。 翻身站在湖边,神相一滩死水似地双目紧紧桃花湖面,漆黑湖水远远看去,好似冥界九幽黄泉,半响,盘古神相一声轻咳,眼中黑光波动一阵,伸手召回石斧。 道道黑水翻滚上来,锁链破水而出,在神相周身盘旋护卫,桃花湖面浪花波动不停,良久才慢慢平静下来,盘古神像微微放松心神,正要抚胸喘息。 一道黑光从开天岩乱石间飞掠而来,钉在盘古神相身后两丈,正是钟离九那黑色佩剑,清澈声音冲破湖水, “真龙决,夏,不死” 凤鸣响彻九天,天地忽热。 桃花胡畔,一缕红火冲出湖面,高悬天际,似炎炎骄阳,接着就从天际坠落,如金乌落地,撞入黑剑,黑剑通体陡然炽热通红,一缕幽蓝火焰摇曳似凤,绕着黑剑盘旋飞舞。 那缕幽蓝光芒射出霞光万道,丝丝火线笼罩住盘古神相,与盘古周身锁链上飘荡的阴气相撞,翻滚波动。 盘古神象飞身越起,火红长剑随之离开地面,始终悬浮在他身后两丈,凤鸣不止,幽兰火焰丝丝溢出,将他团团围住。 石斧挥舞,切断火线,盘随着阵阵凤鸣,幽蓝火线断即重生,一声冷哼,彭星莱周身阴寒铁索脱身而出,疯狂旋转,劲风乍起,隐隐成龙卷,将那柄火红长剑困在其中。 圈成牢笼的黝黑铁索,阴寒气息四射,火红如日的长剑被困在其中,随着周身凤鸣飞舞,幽蓝丝线飘出,与阴寒气息相撞,沉闷爆鸣声带着漫天雾气飘散开来。 周身火焰闪烁片刻,即被浓黄气息吞掉,彭星莱所化盘古神相冷冷一笑, “凭这区区不死火阵还想杀我?” “呵呵” 九幽地底,一阵嘶哑笑声传来,汹涌深沉魔气冲天而起,天地忽暗,半空的石舟上嘶吼的魔物嗅到危险味道,声音渐低,蓬莱仙山也缓缓下降, “魔龙决,北,无天。” 北者,背也,背道而驰,背叛,无规无矩,无法无天。 开天岩顶。 没有理会山脚下传来的凶鳄嘶吼,朱棣转头找了找,发现酒已喝完,不禁有些焦躁,压下胸中酒剑气概,抚须长叹, “本来还以为只能见真龙,没想到还看到了魔龙,可惜酒太少了。” 果然叛贼遇到叛贼,惺惺相惜,铁凌霜拎着双锤,眯起凤眼看着那道直冲天际的昏暗狂乱的魔气,不禁皱起眉头。 何为魔? 以常人论之,不尊礼法,不修道德,行事狂悖,伤人损命,祸乱天下,是为魔,就比如身边的叛贼朱棣。 江湖修行者,若是修身不修心,放任自流,最终至无可制约,气息逆行成刺,搅动浑身穴道,让人狂乱爆体而亡。 若是内江湖浩然万象境之人,或可于真气逆行中侥幸逃过一劫,狂乱真气纠缠,如天地混沌未开,引得本不该是此境界的阴阳气息入体,看似招式更加凌厉,实则竭泽而渔,与阴鬼同舞,空耗阳寿。 且这一缕控制不住的阴阳气息多盘踞于眉心之间,掌控心神,牵动气息,搅乱血脉,面色或痴呆,或狂乱,或死寂一片,眼中血意难消,周身气息狂乱,多数可一眼即知。 人间有人间律法,妖怪也有血脉禁制。 妖怪灵智未开之时,心思至纯,以血脉为重,同类之妖,争斗不少,甚少杀伐。 一旦吞食同类血脉,顿生天罚,会为天地灵气所弃,寻常吞噬灵气之法再难使修为寸进,只能不断吞噬同类和灵气庞大的妖物来提升修为,直至雷劫降临。 龙凤为妖魔之长,万妖之主,传说天地妖怪,都是龙凤衍生而来,故,若龙凤于精血中留下禁制,若非其所愿,吞食其精血,妖即入魔。 眼中寒光闪烁,铁凌霜手中双锤微凝,龙凤本身入魔之事,翻遍典籍,亦只有寥寥几笔,俱下场凄惨。 而且典籍中亦有记载,君临入魔必死,为妄图超脱天道之罚,为什么钟离九这厮没死? 这钟离九以五爪真龙之身入魔,还大摇大摆的任凭魔气冲天而去,身边的叛贼朱棣知道,那隐卫中人大概也早就知道,为什么以抓魔为旨的隐卫,还能允许他的存在?还这么,这么尊敬他? 而且这酒鬼整天一副欠打的笑脸,浑身气息平静,那他到底是有怎么样的诀窍,才能逃得一丝生机,以君临境掌控一身魔气? 刺耳鸣响声自桃花湖面传来,一道血光闪现,铁凌霜收回心神,紧紧盯着那片天地。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五十五章 凡尘名字 北,无天。 一团殷红光芒自桃花湖底,漂浮上来,悬在湖面,血光摇曳,好似一把大伞,道道漆黑裂缝狰狞飞散,撕裂空气,刺耳的声音响起,晦涩沉郁。 盘古神相头顶微动,敏锐察觉到那一团血光随着己身摇动而动,和身后那柄长剑一样,气息已锁。 冷喝一声,手中石斧阵阵低鸣,一道青蛟闪现而出,直冲过去,蛟龙虚影一靠近,瞬间就被血红光影周边的漆黑裂痕搅成粉碎。 桃花湖水炸裂开来,一条黑龙直冲天而起,浑身浴血,密布尺长伤痕,半空中龙爪一招,那团红光闪现手中,爆裂声响,龙爪鲜血横流,竟也控制不住为其所伤。 血光一阵扭曲,化作一柄血红长枪,条条漆黑裂缝似是蛟龙,绕着长枪嘶吼不停,龙爪紧握长枪,不管鳞甲破碎爆裂,龙尾一甩,直冲彭星莱,冲至近处,龙身猛然一顿,长枪阵阵低吼,脱手而出。 随着长枪出手,黑龙浑身气势一松,鳞甲顿暗,渐渐退化变白,光芒闪动间,龙身退散,浑身淋漓鲜血的钟离九显出身行。 长枪化出一道黑红血光直奔神相而来,气息混乱迷惑,血腥狂暴,彭星莱冷哼一声,手中石斧脱手而出,与飞掠而至的黑枪轰然相撞。 枪斧相交。 石斧悲鸣声响,斧刃裂纹遍布,轰然炸裂,两条青蛟虚影凝实似真,自碎刃中冲出,掠过长枪,直冲半空飘下的钟离九。 长枪气势不减,已到盘古神相身前三尺,冷喝一声,盘古神相两只大手忽然璀璨似星,一把抓住面前长枪。 手掌阴气蔓延,指掌间弥漫淡淡碎金如石,冲撞入一片血红中,气劲炸裂,盘古神相嘶吼不止,一步一顿,山野摇晃,后退七步,止住身影,双目圆瞪,看着半空飘落而下,两只手紧紧握着两条青蛟的钟离九。 青色蛟龙在手掌间挣扎,嘶吼间周身细小凌乱刀刃射出,片刻间,掌心血流似河。 钟离九深深喘息,丝丝青紫电光化作牢笼,电光闪烁,与蛟龙周身溅射出的青色刀刃相撞,低沉爆响不停, 看着青蛟在手中消失不见,钟离九剑指在胸,指尖黑气涌动,血红长枪猛然一颤,力道顿增,看着周身摇晃,暗黄气息翻滚浪带着阴沉碎金绞杀向那柄长枪的彭星莱,钟离九嘴角挑起, “老人家,还有几载阳寿?” 彭星莱所化盘古神像面色阴沉,粗壮手掌被长枪上挣扎的阴气气息冲撞,片片暗黄气息消散,渐渐显出枯瘦手掌。 以浩然万象境入魔,体内可吸引君临境才能修行出来的一丝阴阳气息,钟离九这厮,竟然以君临境入魔,这次窃取的,又会是什么?天道之上的境界? 胆大包天,君临入魔必死,他又是怎么逃得一丝生机的? 盘古神像身行渐渐缩小,周身暗黄气息不断涌入双掌,以自己一身真气与血红长枪相撞,那长枪周身道道细微幽深裂缝挣扎似蛇,自己真气与之一撞,就消散不见,好似被生生吞噬。 嗯?这是什么,只有漫天血气,既不是身后火凤身上的纯阳之气,也不是阴气,这就是超脱君临之上的境界吗? 竭力相持间,身后火红长剑凤鸣声渐渐低沉,那困住着长剑的锁链猛然一紧,凤鸣嘶哑,火焰消散,彭星莱低沉一笑,锁链囚笼顿松,漆黑锁链从盘古神像身后飞掠过来,张牙舞爪,紧紧缠缚着那道黑枪。 金铁交击声顿时响彻,铁索绞缠下,血枪鸣叫不止,铁索上飘散下来细碎铁屑,落入地面,霎时消散不见,那殷红血枪也在鸣响声中,渐渐变细变短。 肉眼刻间,周身锁链不断化为碎屑飘散而落,渐渐只剩一丈长短,那血枪也只余七寸,匕首一样,漫天猩红魔气消散了大半。 彭星莱周身盘古神像也尽数褪去,周身仅余稀薄气息的彭星莱看着还在掐着剑决的钟离九,嘶哑一笑, “看来你不满足残缺不全的阴阳修炼之法,强行入魔提升功力,君临入魔,生死由不得你!” 锁链顿时收紧,困成一球,紧紧锁住那手掌长短的血色匕首,彭星莱放开手掌,深深喘息片刻,看着湖面上钟离九,指尖闪烁淡淡星光。 钟离九微微垂下剑指,盯着彭星莱指尖微光,不屑的说到, “春秋时,你们五大仙宗收揽天下道典,焚尽阴阳修炼之法,大肆捕杀道门中人,怎么?是觉得这天太拥挤?” 回头看了眼蓬莱石舟,彭星莱脸色阴沉,听到钟离九此言,嗤笑一声, “凡尘俗子,妄想与我远古星宗一较高下!” “呵呵,哈哈哈” 似是听到天下第一大笑话,钟离九低声笑了起来,片刻后,变成了张狂大笑,鬓边长发飘扬,龙目神光熠熠,俯视着干枯瘦弱的仙人, “彭星莱,你还记起你凡间的名字吗?” 脸色顿时阴沉,彭星莱指尖星光飘摇间,数到光芒如线,激射而出,直奔钟离九。 钟离九剑指一顿,冷喝一声, “燃” 锁链中那抹血红凝滞一瞬,骤然间血气沸腾间,化作鸡蛋大小的莹白光团,表面波动似水,好似生出无穷引力,瞬间撕扯着周身锁链迅速消融,随后猛然收缩至指尖大小,接着就轰然炸开。 “轰!” 汹涌劲气炸裂,冲散数道星光,两人紧跟着倒飞而出,撞向山间。 钟离九就要斜斜撞入山脚碎石间,右手伸出,剑指对着那还飘在彭星莱身后的黑剑遥遥一引, “敕,不死。” 黑剑猛然一颤,剑身顿时火红如日,一声清澈鸣凤鸣响起,斜斜洞穿彭星莱胸口,向钟离九疾速飞来。 抬手接住长剑,炽热长剑停在掌心,淡淡温热气息飘散而来,钟离九哈哈一笑,跟着手中长剑一起,撞入山脚乱石中,碎石飞扬。 天地似乎凝滞,蓬莱石舟上天卫白虎和乌里巴齐的身影一闪错开,都挺下手来,侧头望着下方。 桃花湖畔,立着一道枯瘦身影,气息飘散,彭星莱显出身行,低头看了看胸前一道焦黑痕迹,叹了口气,一双星眼颇为落寞,负起双手,仰头看着空中缓缓下落的蓬莱。 咳咳 一串咳嗽声传来,夹杂着碎石响动,钟离九挣扎着站起身来,一手捂着肩膀,刚刚那里一道逃过爆破的星光穿透而过。 看着持剑在手的钟离九,蓬莱仙宗最后一代宗主彭星莱眉头微皱, “你心中藏着魔气,即使侥幸逃过天地逆斩,到最后,又如何自处?” 轻抚手中长剑,炽热退散,伸手一招,开天岩底,黝黑剑鞘飞掠过来,钟离九伸手接住,手中长剑入鞘,钟离九微微躬身行礼,淡淡的说到, “不劳宗主担忧,九自有去处。” 淡淡一笑,彭星莱转身踏空而行,一路走到石舟侧壁石门间,一个黑衣老僧站在门口,身后几道人影闪动。 头顶光滑,额间方骨似印,皱纹深深,似是印上文字,又好似虎额大王,两只三角虎眼,似是沉睡方醒,但难掩杀伐之气,手指瘦硬如钢,食指轻摇,一串念珠忽忽的转着圈, “抢我的笨徒儿?” 连病虎姚广孝都来了,自己这么久还懵然不知,盯着那泛着淡淡金光的瞳孔,彭星莱叹了口气,也不搭理他,瞥了眼石舟侧壁那接连被冰封起来的笼子,朝上面走去。 蓬莱石州颤抖摇晃不止,随着一只只笼子被朱雀蔓延而下的寒气冰封起来,开始摇晃着下坠。 大事已定,没有伤亡,胭脂站在石舟边缘,抚摸着身边白虎,看见那个叫彭星莱的枯瘦老头走了上来,就要拎刀冲上去。 上次南海之战,自己还是地卫,被恶意分到辽东大山中找人参娃娃,错过大战,记恨了左统领多年。 此次终于赶得上,不过感觉这仙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几个人模狗样的部下一点用也顶不上,那南海之战是怎么死伤惨重的,莫非这是个假仙人? 黑衣和尚紧随着迈步而上,微微摇头止住胭脂动作,对老和尚颇为尊敬,胭脂收回弯刀,拍了拍身边老虎头,那只白虎仰头嗷呜一声,消散不见。 看着那道苍老身影慢慢行至真君阁下,初生牛犊不怕虎,戚辰瞪着大眼就要抬手出剑,胭脂飞身而来,抓住戚辰的胳膊,趁着他还为反应过来,抬手甩到了石舟下面。 真是个憨货,胭脂摇了摇头,盯着走到身边的彭星莱,气息消散,面色青灰,满脸的老人斑显得更加深沉,胸口那道焦黑伤痕。 这道伤原本若是在君临境盛年之时,应该不算致命。阴阳气息在体,可生白肉,就算心脏破碎,一口真气在腹,也能活下去。 不过现在看来,这老头原本就应该是寿命将尽,现在还残存的一缕气息可以用来苟延残喘,可再无登仙之力。 “朱家的子孙,生的还真是不错。” 彭星莱看着微风凛凛的胭脂,摇头苦笑,伸手划开真君阁外禁制,光影一闪,小蛙和尚闪现出来,抬头看见老和尚,顿时大喜,正要说话,瞥见面前彭星莱胸口那道焦黑痕迹,清澈眼睛微微一凝,随即双手合十,低声念起经来。 清脆声音传出,佛法无边,醇正宁静,彭星莱盘坐下来,漫长人生一掠而过,最后只剩下崖山之下,茫茫波涛,血浪滚滚,层层尸体如浪中,和这小和尚大小差不多的自己,就要沉入海底,一道身影从天而来,好似神仙。 静静的听了一会《往生咒》,彭星莱轻轻一笑,抬手轻指小蛙眉心,手指间淡淡光芒闪烁,丝丝碎金掠入小蛙体内。 一个呼吸间,小蛙闭起双眼,好似头昏脑胀,天旋地转,软软摔倒。彭星莱接住小蛙,将他轻轻放在地上,遥遥望着天尽头。 “怎么,不守着你们仙门规矩了?” 仙门规矩第一则,即便灭宗,也不可外泄传承。 彭星莱望着姚广孝,轻轻一笑,指了指地上熟睡的小蛙, “他是我的弟子。” “不是下一代彭星莱?” 蓬莱星宗彭星莱,看着面前黑皮老虎,淡淡的问到, “你姚广孝是生下来就要做乱世之臣的吗?” 以臣民之身,一身翻天蹈海之能,怂恿燕王造反,一手促成靖难,扰乱大明盛世,乱世之臣姚广孝。 胭脂面色大怒,父王朱棣天性凉薄,只是专心着造反大业,母亲死后,在燕王府就是老和尚把自己带大的,为师为父二十多年,师傅受辱,徒弟报仇。 胭脂手腕一顿,弯刀就要出鞘,老和尚微微挑起虎眼,对着胭脂微微摇头,也不说话,只是淡淡的看着彭星莱。 抬头看着昏暗天空,彭星莱眼神明亮似星, “为什么要做仙人?九天之上到底有什么?你老和尚写的《逃虚集》里藏着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只要小和尚一步一步走下去,不断地追问,有一天仰头看着天空,总会找到自己的路。” “即便不叫彭星莱,他也会放下自己凡间的名字,这不是规矩,是发自心底的传承。” “小秃驴,你拦不住。” 见姚广孝只是淡淡的望着自己,那双三角虎眼中隐隐一抹金光,彭星莱哈哈一笑, “且放过往在红尘,看我一气上太清。”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五十六章 南宋末宗 寒气飘散,石舟堪堪落地,舟面已经冰封起来的小湖里,那道红芒好似被放开了禁制,剧烈挣扎,冰面清脆爆响,一道道裂缝又显现出来。 随着裂缝不断扩大,原本沿着湖面一直攀岩到铁索上的被封起来的一道道铁笼子里的妖魔也癫狂嘶吼起来,一时间,蓬莱摇晃,冰屑四散。 朱雀丝毫不敢分神,浑身真气波动如浪,身侧那道琉璃不动尊身上蓝色气息更甚,道道幽蓝寒气随着手掌钻入冰下。 真君阁下,蓬莱仙宗第一百三十七代宗主,蓬莱仙宗最后一代宗主,彭星莱,低头盘坐,悄无声息。 乌里巴齐看着已经死去的彭星莱,低头不语。 草原儿郎恣意驰骋,本不在乎生死,但女儿一出生,乌里巴齐忽然收起一身雄心壮志,就想着活到白发苍苍,看着怀中的小女娃成家立业,快乐一生。 可女儿孱弱无比,族中巫医直言活不过三载,妻子悲痛欲绝,乌里巴齐只能抱着小女儿求遍天下名医,皆束手无措。 就是这个老人,亲自找到自己,出手救治自己女儿性命,代价就是自己给蓬莱仙宗做一世刀奴。 虽然知道来着非善,但乌里巴齐丝毫没有犹豫,一诺既许,也不再分善恶,再说,草原也不讲善恶,只有胜负生死,这次看来自己这边是输了。 “乌里巴齐,你入蓬莱仙宗十年,如今蓬莱仙宗传承已断,你就在我隐卫阴狱十年,再回草原吧。” 乌里巴齐浓眉扬起,看着提剑走来的钟离九, “早就听宗主说钟离先生是一代真龙,可即使如此,也没有资格在内江湖,在这隐世之下,立规矩吧?” 胭脂弯刀扬起,一双虎眼冒火,冷冷的说到, “那就按照你们草原的规矩,败者死。” “哈哈哈” 雄浑笑声传来,乌里巴齐抬头看去,只见一道人影,浓厚长须及胸,身穿青灰常服,背着手,好似把这里当成了菜园子,缓缓踱步,左顾右盼。 姚广孝站在真菌阁下,对微微永乐皇帝躬身行礼,然后转身推开真君阁白玉石门,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一路逛花园似的走到真君阁下,朱棣看着铁塔似的乌里巴齐,抚须赞叹, “很不错,有你先祖铁木真的风采,不过,在大明土地,在这金陵城,你不守大明律法?” 铁木真的后代,见到当朝永乐皇帝,收起一身江湖气,黄金家族的血液里尊贵让他挺直腰身,收起长刀,朝着永乐皇帝拱手施礼,声音尊敬,但绝不低下, “孛儿只斤·乌里巴齐,见过大明皇帝。” 永乐皇帝微微点头,指了指彭星莱,淡淡说到,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廷也有朝廷的律法,他要飞上天去,只要不以江湖规矩乱我大明律法,朕自然不会去管。你既然是从犯,自该有你的处罚。” 乌里巴齐脸色阴沉不定,眼中闪过点点寒光,好似要动手,胭脂冷哼一声,弯刀一震,就要飞掠而上,钟离九抬手拦住,轻咳一声,朝永乐皇帝点头示意,对乌里巴齐说到, “三个月,三个月后,自己来隐卫阴狱,这三个月你随意。” 看见乌里巴齐眼睛一亮面色犹豫起来,永乐皇帝嘴角挑起,伸手拍了拍乌里巴齐雄壮的肩膀,哈哈一笑,迈进真君阁中。 钟离九对胭脂点点头,向湖边走去,刚走两步,就看见铁凌霜拎着长枪冷脸走了过来,不禁叹了口气, “我现在没功夫和你过招。” 也不和他废话,铁凌霜不再压着怒火,大声喊道, “你说了,持玉全权由我审理,现在他跑了,你要怎么说?” 浓重血气飘散而来,钟离九一身鲜血,与铁凌霜擦身而过,淡淡声音传来, “他已经重伤,由张铁追着,逃不掉。” 走到小湖边,钟离九低头看着那再冰层中像蛇游离不定的三尺红光,眼中闪过一抹悲凄,对那还在竭力维持的朱雀点点头,朱雀大松一口气,撤去双掌,飞身掠到钟离九身边,着急的问道, “统领,你的伤?” 身后脚步生响,钟离九轻笑一声, “还好,勉强能和铁大姑娘打成平手,死不了。” 朱雀细长眼睛眯起,转身看着怒气冲冲走上来铁凌霜,仰头哈哈一笑,满头绿毛飞舞。 铁凌霜倒没有动手,只是盯着一头绿毛朱雀,张口问道, “你什么时候,在哪遇到我姐姐的?” 姐姐?朱雀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钟离九转身对着他到, “孔雀印记的信息,等会回去把你知道的都跟她说了,现在先办正事,你去下面把笼子冻起来。” 朱雀眼睛一亮,回过神过来,颇为奇异的盯着扬起眉毛的铁凌霜,随即点头称是,闪身消失不见。 铁凌霜冷冷的瞥着钟离九, “我现在就要知道!” 钟离九摇了摇头,淡淡声音传来, “你躲开点。” 说完手指轻弹,一道劲气炸裂,直接破开冰面。冰层中本就竭尽全力挣扎的那道红光顿时摆脱禁制,气息狂暴凶戾,毫武理智,嘶吼间乱冰飞溅。 铁凌霜长枪拍开一块碎冰,看着那道红芒露出体型,浑身血红,似是一道水流,翻动间血红身躯闪着点点幽蓝光芒,阵阵阴寒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 钟离九左手虎爪,拖在胸前,五个指尖闪烁细微光芒,金木水火土五行气息溢出,随着光芒闪烁,条条细线在手掌心纵横交错,编制成一个两寸大小的五角牢笼。 五行困龙,五行真气化成牢笼,可困真龙。 知道面前这人真身是一条龙,果然是妖怪一只,看来自己小时候并没说说错,不过用这青城山的五行困龙是要困住他自己吗?铁凌霜眯起眼睛,讽刺道, “青城山的五行困龙,你是要困住自己吗?” 钟离九笑而不语,右手并起剑指,指尖一道温润水光蔓延,化作条条锁链,笼罩着整个湖面,铁凌霜站在他身侧三步,看着钟离九随着那道精血挣扎嘶吼微微颤抖的手指,长枪枪尖轻吟,淡淡的说到, “我现在动手,即使杀不了你,应该也能伤你一分吧?” 侧头看着铁凌霜凤眼扬起,斜斜瞥着自己,钟离九淡淡的说到, “这世上,最愚蠢的,就是自以为是。” 岂有此理,此人身受重伤是毋庸置疑的,现在身边只有自己,还敢大方厥词,不过想起始终颇不开他身边三尺,恶狠狠的揣摩一阵,还是放下了心思,看着那三尺红芒,心中思索不停。 “这是真龙之血,里面蕴含灵气充足,持玉人手里的玉佩,就是将这龙血刻印到昆仑玉髓中做成。未过雷劫的妖怪,只要吞下一滴而成魔,遇到这只真龙本身,就自然会被压制,基本上没有出手的能力的。” 铁凌霜想起石舟下妖魔眼神呆滞,心下起疑,淡淡的问道, “只是压制?为什么可以控制他们?” 钟离九没有回答,看着三尺血光挣扎的越来越剧烈,丝毫没有一丝温顺的意图,轻喝到, “你我本是同宗,你肉身已失,仅剩精血,若还有一丝灵智,就安静下来,我自会寻一去处,让你好好修养。” 那道真龙之血凝聚的三尺红芒看来已经丝毫灵智也无,再锁链牢笼间冲撞挣扎,带动的石舟内被锁住的妖怪也嘶吼呐喊起来,一时间整个蓬莱石舟都摇晃不停,细碎裂纹闪现,碎石不停落下。 真君阁里,正在一层翻看着一本枯黄书籍的姚广孝伸手扶住身侧的永乐皇帝,摇了摇头,沉闷声音从真君阁中传来, “它灵智已被打散,已经是乱魔之血,直接收了。” 脸色阴沉不定的钟离九听到姚广孝的声音,眼神挣扎一瞬,冷了下来,指尖飘出一缕血色带着细碎电弧,转瞬间,笼罩整个湖面的水锁骤然血红,缠绕着青紫电光,点点细碎电光如剑,冲进三尺红芒中,片刻间,凄厉吼叫响起。 随着剑光临身,那道红芒碎成一堆,飘荡在半空,点点幽蓝光芒飘散而出,与电光化作的长剑相接,转瞬消失不见。 约莫一炷香时分,阴冷幽蓝光芒不在,电光慢慢散去,锁链也渐渐褪去凄厉血红,恢复清澈琉璃模样,那一堆红芒慢慢凝聚成拳头大小的血球,表面波纹如龙,旋转间,周身雪花淡淡飘散,寒冷,却没有了幽蓝阴沉气息。 钟离九右手剑指轻摇,水锁链慢慢收拢变细,缓缓将那血球拖到面前,叹了口气,左手拖着五行困龙锁伸上前去。 气息翻滚,一股引力拖拽,那血球微微颤动,挣扎一瞬随即平静下来,化作一道血线如酒,灌注到牢笼之中,冰寒气息也被那真气牢笼隔绝,渐渐消失不见。 真君阁里,环望着白玉墙壁雕琢的精美异常,阁楼一层并没有其他奢华器皿,只是满满一层藏书,有石块上刻印的,有写在木板竹简上,也有刻画在一片片枯黄叶子上的。文字古朴传神,不似当朝,也不似秦汉,想来颇为久远。 永乐帝稍微失望的叹了口气, “从外面看雕栏玉柱,还以为里面极尽奢华,没想到只是一些古老藏书,还不如堆满黄金,也好让咱大明国库充盈一些。” 呵呵一笑,姚广孝放下手中的大片叶子,上面刻印的字符弯曲似虫,应是从天竺宝象国传过来的贝叶经,看着唉声叹气的朱棣, “这些书文都是千百年前的绝本,珍贵程度比之《永乐大典》也不遑多让,皇上还是找些名臣宿儒来细细梳理。” 老和尚的眼光,朱棣从来都不会怀疑,点了点头,当先向二楼走去,丝毫不担忧有陷阱,身后有老和尚,君临境,又身具佛门六神通,在他身边,不是君临境,根本伤不了分毫。 天色已黑,真君阁内壁上,也镶嵌着夜光明珠,借着温润白光,两人走马观花,一路向上,其他几层也不外乎都是藏着一些书典,闻着淡淡书香,大明皇帝不禁有些厌烦,气急败坏的冲到最上最上一层,不禁冷下脸来。 真君阁顶层,只有一丈方圆,临着窗边,一方蒲团,蒲团两侧的墙上,一边挂着一柄长剑,剑鞘青灰似石,看起来颇不起眼,另外一册一方老旧桌面,上面只有一个一尺大小的檀木盒。 这,这也太简陋了,修仙之人,真是清贫,看来只能将这真君阁拆了,卖掉外面的玉石墙壁,不知道够不够一省税收。 姚广孝迈步而上,看见挂在墙上的那柄长剑,眼神微微一凝,走到近旁,仔细看去,剑鞘青灰,斑驳纹路刻画成一座大山,大山连绵似龙,绵延到剑柄,陡然凸起一座巍峨山峰。 手持大山?姚广孝心下明了,伸手取下长剑,托在手掌,仔仔细细查看一番,轻轻点头,手握剑柄,微微用力,剑身露出一截,淡淡青光蔓延而出,手中长剑忽然沉重。 手腕微微一沉,脚下清脆裂响传来,温润玉石铺作的石面竟然裂开一缝,姚广孝眯起虎眼,低沉一笑,合起长剑。 身侧朱棣正自打量那桌面上的木盒,正要伸手打开,听到脚下声响,回头去看,就见到一向都是拉着脸的姚广孝手拎着那柄青灰长剑颇为喜悦,不禁也盯着, “老和尚,这柄剑是什么宝物吗?” 托着长剑走到朱棣身前,姚广孝点点头, “大秦统一六国,始皇帝嬴政命李斯以和氏璧造传国玉玺,玉玺辗转流落,至本朝建文将皇宫一场大火后,消失无踪。” 靖难之役,绕开济南,直奔京城,大军围城下,自己那个皇帝侄子最后一把大火将皇城付之一炬,随后传国玉玺和人一起失踪。 现在所用的玉玺,乃是请了名匠按照传国玉玺的样式重新雕刻而成,模样一样,字迹一样,都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心里总不是滋味。 名不正,言不顺。 朱棣拉下了脸,淡淡盯着姚广孝手中长剑,不悦的说到, “朕那侄子不知所踪,自秦朝传承的玉玺也消失不见,莫非这柄剑能让朕找到玉玺?” 两人一路走来多年,姚广孝知道皇帝心病,轻轻摇头, “这是天子剑,泰阿。” 秦始皇佩剑两柄,敕令为天子剑,一柄工布,随始皇帝下葬,另外一柄泰阿,挂在咸阳宫中,两剑一玺,俱被列为帝王象征。 传国玉玺至靖难消失无踪,而传世下来的泰阿剑,至南宋灭国,崖山海战中随着陆秀夫背着少帝赵昺投入茫茫波涛消失不见。 元朝曾派遣数万擅水之人在崖山下的滚滚波涛中寻找多年,挖出沙石无数,都没能找到踪迹,不想却在此处。 “哈哈哈” 朱棣仰天大笑,今日刚见过虚幻出来的鱼肠剑,没想到能在这蓬莱仙山中找到真正的泰阿天子剑,果真不虚此行,传国玉玺不在,有天子剑在侧,也可补全天子威仪。 伸手取过长剑,正要伸手拔出,却被姚广孝伸出搭住,摇了摇头,目光随着姚广孝手指轻点,看向白玉石面那道裂缝, “训诫之剑,泰阿即是大山,剑气极重,长剑出鞘,没有万钧巨力,拖不起这九鼎中原。放置宫中即可,挂在腰上也行,出鞘就算了,除非皇帝想爬着走路。” 没有理会皱起眉头的朱棣,姚广孝走到桌面前,伸手打开,见到天子剑时,心中已有一丝猜测,此刻见到盒中物件,印证心底想法,不禁微微叹息。 “龙袍?” 不拔就不拔,剑存在的意义比拔出来更大,朱棣放下遗憾,志得意满的拎着天子剑,回头看向盒子。 里面叠的整整齐齐的一件衣服,玄黑做底,银线做边,描绘出闲云升腾,丝丝金线穿梭,绣成一只威严龙头。 龙袍看起来很小,应该时小孩子所穿,而且颜色样式不是本朝明黄为底的银龙,也不是前朝大元时期张牙舞爪之龙,这看起来应该宋朝龙袍。 姚广孝点点头, “看来,蓬莱仙宗的末代宗主,应该姓赵。” 赵钱孙李的赵,赵匡胤的赵。 身为帝王,对历代君王自然比常人更为熟悉,天子剑在侧,龙袍在盒中,朱棣微微沉思,南宋北宋一十八位帝王掠过心头,幼帝赵昺。 元将张弘范于广东崖山与南宋水军大战,败之,陆秀夫背负年仅八岁的幼帝赵昺投海,自此,国祚绵延三百一十九年的大宋王朝就此而终。 崖山海战距此一百三十年,元军搜索十年,并未找到宋帝尸骸,这真君阁下的老头,据说也一百三十岁左右,可以对的上。 朱棣打量了几眼盒子中的龙袍,摇头轻笑, “这赵昺于宋朝为末宗,于传承几千年的蓬莱仙宗,也是末宗,看来冥冥之中,真有命数。” 一道身影猎猎,飞掠至蓬莱石舟上,正是张铁,手中拎着一身血衣气息悠悠的持玉杜慕,走到小湖边,抬手将持玉扔在脚边,对着钟离九低声说到, “废了气海,人还有一丝气息。” 钟离九点点头,看着身边按捺不住周身杀气的铁凌霜,脚尖伸出,踢了踢持玉杜慕, “你和戚辰带他回阴狱,生死不论,能问出什么来,就看你自己的本领了。”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五十七章 阴崖地狱 蓬莱石舟侧面的道道牢笼已经被冰封起来,朱雀和胭脂正指挥着地卫,将一个个牢笼从石洞中拖出。 没了那团真龙之血,铁索上点点紫红光芒也随着消散,胭脂手中弯刀闪烁,将一道道铁索横切而断,大笼子里,一只只妖魔或面目狰狞或张牙舞爪,都被这幽蓝寒冰封住,动也不能动。 三十二个大冰块,排列在石舟下方,钟离九站在石舟边缘,轻轻咳了两声,身边张铁剑眉紧皱,看着周身气息起伏不定的钟离九,轻声问道, “统领,你的伤?” 钟离九摇了摇头, “都是外伤,还好入魔不久,若他是壮年,身边的人又是他亲手培养起来的,这次即使胜了,伤亡也不再少数。” 经南海之战,张铁知道钟离九所言不虚,这蓬莱仙宗,原本仙宗应该在云南南疆大山中,早年被仙门寒宗夺了传承,赶出云南,藏在这金陵城中。 奉金执笔一向都是手无缚鸡之力,这蓬莱的持玉捉刀二人,还未到万象境圆满,提剑还只是浩然境,此次带来的地卫人数虽少,但都是经历百战,是五十六名地卫中的绝顶之人,能没有伤损,真是幸运。 远处爆响传来,张铁微微侧头看向凤翔峰下,一道血气氤氲的刀光直冲天际,那只凶鳄的嘶吼声顿时低沉下来。 看着那道血光,张铁眼中精光闪烁,迟疑一番,又回头望了望真君阁,上前一步,低声说到, “纪统领的刀气中,血色渐浓,属下担心” 纪纲,锦衣卫指挥使,曾求见姚广孝,请求指点,姚广孝心思通神,知道此人应该已经是向永乐皇帝恳求后,才跑到自己这里,所以没有拒绝,只是带他下了黑笼子,打开钟离九的小书房,任其挑选一门功法修炼。 好巧不巧,那么多的绝顶功法不选,就挑中了一本《八荒玄血》,以血气破败八荒,凋零六合,极为霸道,故以军旅武人之身,修习至万象境。 可霸道之后,自有代价,张铁颇为担心,钟离九却摇了摇头, “无妨,他既已经入道,后面的路只有自己走。” 说着,微微一顿,叹了口气, “当朝皇上是千古一帝,这么多内江湖高手,有朝一日,仙山没了,若想给他们一个圆满结局,一定要谨记,隐卫不涉朝政。” 拍了拍张铁的肩膀,钟离九转身走向真君阁,已经入秋,凉风阵阵,石舟上片片冰霜,可小和尚丝毫不觉,躺在盘坐着的彭星莱身旁,面色红润,呼吸平缓,看来熟睡正酣。 姚广孝和朱棣从真君阁中走出,钟离九看到朱棣手中拎着的长剑,眼中一亮,随即轻声恭喜道, “恭喜皇上得天子剑。” 朱棣仰天大笑,天子长剑在手,心中顿时安宁大半,若是再寻道传国玉玺,就万事俱备了,想起那夜凤翔峰顶之言,朱棣四处一扫,几步那还在燃着的铜葫芦淡淡药香传来,石舟边只有张铁,不禁放下心来,轻声说到, “九先生去南疆前,还请入宫一叙。” 钟离九点头领命,托起手中的寒龙真血, “龙血已无灵智,还请大统领定夺,如何处理?” 盯着五行困龙锁中那团浑圆龙血,姚广孝摇了摇头,见身边永乐皇帝垂涎三尺,不禁冷声说到, “龙血狂暴,不可入药,皇上若是想早点进天寿山,这就喝了吧。” 皇帝登基则建陵,千古皆是如此,燕王朱棣久居北地,陵墓也选在了北方,也是寻找良久,在顺天城附近的昌平县北,黄龙山下,寻得风水宝地,依山而建陵,改黄龙山为天寿山。 皇驾不崩,不入帝陵,让我进天寿山,这不是咒着本皇早死吗?寻常臣子敢这样劝谏,早就被朕扒了皮,也就是你老和尚,朱棣铁青着脸,冷哼一声,拎着长剑朝那青铜葫芦走去,这飘出来的药香不错,可凝神静气。 得罪了当朝皇上,姚广孝只是低沉一笑,弯腰抱起地上的小蛙,轻声说到, “灵智虽无,但隐隐凶气还在,想来是被这彭星莱禁制已久,放在大悲堂吧,待温养一阵,再做计较,这血与那小哑巴体质不合,不能用,就是不知道被这小顽童藏起来的鲸杵,有没有这气运了。” 说着,看了看气息不定的钟离九,挑起虎眼一角, “你这次虽未重伤,但修为也损耗不少,南疆之行,还需谨慎。” 南疆之仙,多年前能赶走同为仙人的彭星莱,彼时两人都应该是壮年,现在已过七八十年,若是那人也是老朽,自然会轻松一些,若是新一代,那仙人应正值壮年,就不是这彭星莱可以相比的,南疆之行,看来要甚之又甚了。 钟离九轻轻点头,看了眼姚广孝怀中的小蛙,见他呼吸虽平缓,但随着一呼一吸,面上金光一明一暗,体内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与彭星莱颇为相似,不禁微微皱眉。 姚广孝叹了口气, “他灵气太盛,如今又得了星宗传承,以后的路如何,我也说不准。” 修行一道,资质平庸者按图索骥,虽说进境有限,但总没有破障入魔之忧,有两种人最为危险。 一是小和尚这样天资绝代之人,寻常修行者一生都触碰不到的修行障碍,这样的人若是修行起来,一个接着一个的去破,稍有偏差,修行即走入魔道,即便到了修行尽头的君临佛陀境,也会不停的去寻找下一个境界,能守住一丝心智,极为艰难。 一种就是红尘颠簸之人,此类人多身世凄惨,能在刀山血海中滚爬出来,已与魔类似,能行于世间,多靠着心中一丝执念,并无正邪之分,行正道即为正,行邪道即为魔。 若还有人,即天资卓越,又红尘颠簸,那此人就太过危险了。 想到此处,颇为头疼,姚广孝看着沉思不语的钟离九,淡淡的说到, “凤翔峰顶,铁铉的女儿出了剑,看似平静,但气息繁乱,她第一个关口也快到了,能不能过去,过去之后又作何选择,都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你,也要做好准备。” 抱着小蛙走到那青铜葫芦边,淡淡药香飘来,站在一旁消气的朱棣看着姚广孝绕着那青铜炉轻嗅不停,不禁问道, “老和尚,你也想炼仙丹?” 哼,外行人,姚广孝轻轻摇了摇头,这炼丹炉里面飘散出来的一缕味道告诉自己,这绝对不是外行人铅汞烧炼出来的剧毒丹丸,生机盎然灵气醇厚,这可以算作道家外丹里上品了。 内江湖的炼气士看不上练外丹的人,对这外丹修炼之术也是嗤之以鼻,可这三百六十行,行行自有可取之处。 外丹的炼制,可并入医道上,君臣佐使若是调配的得当,也是救命良药,这炉子里的丹药,应该是珍品,可以好好研究下, “这里面的丹药很不错,可惜火候未到,让人般到鸡鸣寺中,不要让火熄了。” 说着飘身下了石舟,周身气息飘荡,三十多个丈许方圆被冰封起来的大笼子慢慢飘荡而起,姚广孝眼中金光湛然,踏步而起,迈入昏暗夜空,抱着小和尚,朝鸡鸣寺缓步行去。 一声长啸声起,浑身血气蔓延的纪纲扛着着长刀,长刀上插着一个硕大的鳄鱼头颅,飞身上了石舟,看见皇帝,忙甩去刀上头颅,一身气息压了下去,收刀回鞘,躬身报到, “禀皇上,睚眦卫已经收紧,锦衣卫正在栖霞寺待命。” 手中天子剑轻轻摇晃,一身威视蓬勃,朱棣点点头, “命锦衣卫将阁中藏书搬迁至文渊阁中,将此铜炉搬迁至鸡鸣寺中,勿要让火熄灭了,然后拆此楼,碎此山。” “是。” “彭星莱也是人中豪杰,着人选一墓地,按王侯规格下葬,墓碑就刻上,嗯,彭星莱。” “是。” “传龙辇吧,朕要回宫。” “是。” 纪纲躬身退去,跃下石舟,自取传达圣旨,朱棣转过身来,朝钟离九喊道, “九先生,明日,朕在武英殿设酒宴,刘伶美酒,恭候先生。” 酒瘾犯了,钟离九摸着腰间酒壶轻声一笑,走上前来,微微躬身,轻声说道, “九恭送皇上。” 几道身影闪烁上来,抬着这一方轻辇,轻轻躬身,朱棣躺在龙辇上,那几道身影站起身来,脚下轻飘,落下石舟,朱棣回头看着石舟前头那方碧玉上的蓬莱二字,哈哈一笑,声音渐远。 鸡鸣寺,小院子中。 原本盘坐在枯草中的四道身影站起来,都齐齐盯着院子中间的一个大洞,洞口方圆四五丈,极为宽阔,约莫十丈深,侧边一片乌黑,只有底部,阵阵隐隐火红光芒,阵阵凄厉惨叫声夹杂着狰狞嘶吼声随着闪烁红芒传了上来。 大洞底部,方圆三十丈的宽广空间,没有丝毫水汽,大洞侧壁,每隔两丈都有火红铜柱支撑着,粗若树的铜柱灿烂若金,阵阵热起扑面而来。 戚辰看着面前铜柱边,离的有三尺远,就觉得热气阵阵,铜柱仿佛被熊熊大火炙烤的通红一片,可奇怪的是,这么空洞的地方,除了一颗颗铜柱撑着,并无丝毫火焰。 周边并无刑具,只有墙上挂着一条条胳膊粗的锁链,短的有三五尺,长的估计约有三五丈,刚开始戚辰还以为只是锁住犯人妖怪用的,现在在这算是火海地狱里呆了一会,总算知道怎么用了。 耳边沉闷嘶吼声响起,鼻子边阵阵焦黑肉香传来,戚辰皱着眉头转过身来,看着铁凌霜脚下挣扎不停地持玉人,早已没了当初一身白衣飘飘地神仙模样。 脸色青紫,两眼乌黑红肿,一口的白牙没了,肿了老大,只有黑紫一片,周身周身血迹染红了地面,不过随即被这熊熊热气炙烤的一片紫黑。 现在他横横躺在地面上,呈五马分尸的样子,身上紧紧缠缚着几道锁链,每条锁链缠在附近铜柱上,热起汹涌,连着铜柱的锁链也渐渐通红似火,缓缓地朝着持玉人蔓延。 铁凌霜没有带着长枪,腰间长刀也消失不见,只有腰后挂着的双锤,指尖鲜血淋漓,这次就不是自己的血了。周身血浪滔天,拍岸声响,一双凤目迎着满目通红,带着涌动着一丝嗜血疯狂。 戚辰看着周身戾气地铁凌霜摇头叹气,虽说书读的不多,但好歹有个好读书地舅舅,时常讲一些故事,面前这和传说中纣王地炮烙之刑也差不了太多。 身为隐卫,都是内江湖之人,江湖自然有江湖地规矩,杀人不过头点地,没有这样动刑的,见铁凌霜甩了甩手上鲜血,就要再上,戚辰伸手拦住她。 铁凌霜转身狠狠的盯着戚辰,原本散乱无处安放的杀气陡然凝聚,长枪大刀一般,直刺戚辰。 额头热汗变成了冷汗,准备好的道德文章忽然也想不起来了,张了张嘴,戚辰干咳一声,擦了把抬头冷汗,低声说到, “看来你不懂审问之道,还是让我来吧。” 劝谏的变成了狗腿子,戚辰叹了口气,腰中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切断那道缠缚在持玉人脖子上的铁索,看着那肿成猪头一样的大脸粗口喘气,低下身来,轻声劝到, “看得出来你有大仇,听说你是南疆人,又跑到中原来,想来是学书中的大将军,大将军?” “韩信。” 身后冷冷声音传来,戚辰尴尬一笑,点了点头, “想来是学书中的韩信大将军,准备学好了功夫再回去报仇是吧?” 彩云之南,茫茫大山,又叫南疆,南疆之人轻易不离故土,生于大山,长于大山,死于大山。 戚辰个头虽大,脾气也爆,悟性却不低,否则以佛门外室弟子,岂能将一身功夫修行到极处。 这持玉人资料自己多少知道一些,而南疆习俗也多亏舅舅早年教学,身后这母老虎关心则乱,一味的体罚实非审问之道,戚辰看着持玉人喘息稍定,正竭尽全力的要睁开肿成一团的大眼。 轻轻一笑,长剑又是一阵抖动,将剩余几条锁链也切断开来,戚辰眯起虎眼,盯着那肿胀缝隙中散出来的一丝光芒,裂开大嘴,真诚一笑, “你都练到这么高的功夫,还要藏在夫子庙里,画图要献山,想来对方也是仙人,是吧?” 说到仙人,持玉人猛然眼睛猛然瞪大,目眦具裂,丝丝鲜血顺着眼线流出,狰狞至极,和身后的母老虎类似,戚辰叹了口气, “你气海已废,现在全身都骨头也没有个囫囵的,报不了仇了。别急,别急,你想啊,我们隐卫是干什么的,就是专门找仙人的,你就在这地狱里好好活着,等哪天我们下来告诉你,云南的仙人没了,你看可好?” 看着持玉猛然僵硬,又缓缓放松下来,铁凌霜缓缓调息,压下心中激动,瞥了眼戚辰,看来这人还是有用的。 戚辰安抚一顿持玉,站起身来,朝铁凌霜嘿嘿一笑, “你问吧,别动手。” 铁凌霜拉下了脸,伸手推开戚辰,好不容易耐住性子,询问了起来。 站在一边的戚辰听着两人一个冷冷问询,一个挣扎半天,才突出只言片语,只是听了一会,就觉得满身冷汗,手中长剑微抖,就担心铁凌霜要一锤砸下,正自忧心间,头顶忽然有响声传来。 戚辰转头正要查看,一道身影飘落,老和尚姚广孝缓步行来,身后漂浮着一个个大牢笼,冰块遇热消融,点点水迹滴落在地面,霎时间雾气蒸腾。 姚广孝看着两人侧头看着自己,一双懵懂虎眼,一双血红凤眼,摇了摇头,走到大殿中间,林立的火红铜柱绕着一片椭圆黑石。 脚尖轻点三次,声音空洞,随即咔咔声响,三丈大小的黑石裂成两片,陷落下去。 火气更盛,热浪滚滚,从大洞中涌出,姚广孝正要飘身落下,转头看了眼戚辰,招招手, “你这一双虎眼很不错,来,随我下来。” 面前之人面色凶猛似虎,又是和尚,应该就是大统领姚广孝,戚辰脑子还在发呆,身子随即飘起,啊了一声,就随着姚广孝落入下面。 阴崖地狱,共有三层,一层空荡,二层赤金火铜,三层阴海寒铁,无论是妖魔还是人魔,一旦锁进二三层,再难出来。 站在第二层,热气汹涌热起似火,炙烤不停,戚辰额头汗水刚刚渗出,就被炙烤的干干静静,只余下一片盐迹,不得不运气内功,下到阎罗地狱,来扛起这周身烈火。 跟着老和尚,走在两丈宽的青石路上,左右都是儿臂粗细的火铜构建的丈许方圆的牢笼,大半都是空着的,可偶尔也能看见一个个盘坐在笼子中央,或盘坐人影,这面容枯槁,气息渺渺,或趴伏着一只只妖怪,气息低沉。 姚广孝挥手打碎身后一个个铁笼子,将里面的妖怪一只只投入那通红的牢笼中,戚辰看了他将这几十只妖怪都锁在里面,挠了挠头,满腹问题也不敢问。 转头看着戚辰,两双虎眼相对,姚广孝淡淡地说到, “这一层,关的都是入了魔的妖,或是被评定为魔的内江湖之人,下一层以你的修为下去,内息都会被冻起来,里面都是万象境以上的人。” “你觉得隐卫,需要牢狱吗?” 人间牢狱,是惩罚人间作奸犯科之人,可是妖怪的规矩,由谁定,由谁来执行,这个自己不知道了,戚辰皱着眉头,看了看两边大火烧地狱似地牢笼,摇了摇头,轻声问道, “已经入了魔,还可以回头吗?” 姚广孝赞赏的点了点头,朝着那个椭圆入口走去,声音低沉, “心即是性,见性成佛。” 两人慢慢的走到一层,见铁凌霜扔下持玉人,和钟离九静静的对峙着,姚广孝丝毫不管,径自走开,戚辰走到近处,站在张铁附近,收紧气息,看着两人。 “要么现在就走,要么安心等待几天,随我一道,去云南。” 甩了甩手掌上的血迹,铁凌霜转身就走,行至洞口,身后淡淡的声音飘来,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去了,也是添乱。” 第一卷 花鸟鱼虫 第五十八章 山有扶苏 “啪!啪!” 指头粗的荆条,伴随着急促的喘息,狠狠挥落。 跪在地上的身影挺直腰背,眼看着衣襟上渗出点点血迹,眉头一丝未抖,只是静静看着面前一道道灵位。 “让你辞!让你辞!” “身不修!家不齐!你还辞!” “我上下打点,腿跪肿,头磕紫,做了一遍一遍的狗!” “就为了给你,求了一份差事,你说辞就辞了!辞了!” “该断的不断!” 这人一身酒气,四十五六岁,身体干瘦,面色枯槁,额头皱纹遍布,苦闷双眼怒火朝天,忧愁嘴角咬牙切齿,一边怒骂,一边不停的挥着荆条。 “啪!啪!” 声音远远传出,祠堂大门外的几个娇俏丫鬟紧紧攥着手绢,两眼泪汪汪的,伸长了发髻,偷看着门缝。 老爷又打公子了,公子书读好,武功也好,还那么俊俏,老爷是怎么了?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还有没有天理了?要是夫人还在,他敢吗? “呼,呼” 打的累了,那人半弯着腰,拄着膝,张大了嘴狠狠喘息一会,扬起荆条,就要再抽。 看见那背后片片的暗红血迹透过衣襟慢慢渗出,手抖了抖,扬了几次,终究没有抽下去。 那人蹙起眉头,看着儿子只是挺直着腰,静静的盯着面前灵位,额间皱纹慢慢凌乱起来。 林立的牌位暗黑深沉,暗红正楷,描绘着一个个名字,在烛光下时不时闪过一道道血色微光,像是头颅上的眼睛,冷冷的盯着自己。 被先祖们盯着心里发慌,那人扔掉手中的荆条,砰嗵一声跪了下来,对着列祖列宗砰砰砰的磕了起了响头。 为臣不忠, 为子不孝, 为友不义, 为父,也无能。 跪伏良久,才慢慢直起腰来,紫红着脑门,看着身侧的儿子,沉默良久,轻声问道, “扶苏。” “你,是不是,也在责怪为父?” 满身伤痕,一直不言不语的秦扶苏眼中光华闪动,转身看着父亲。 当年那个文采飞扬,俊美无比的父亲,现在一脸沧桑,嘴角颤抖,满眼愧疚,带着些许闪躲。 弯起桃花眼,安慰一笑,秦扶苏俯身下拜,温声说到, “秦氏一族,一百三十七口,李氏一族,八十九口,都是父亲救的。” “儿子从未埋怨过父亲,父亲也不要再为当年抉择心生愧疚,伤了身体。” 跪伏在地的秦扶苏听到身边阵阵呜咽声起,眼中也渐渐潮湿。 济南城破之前,父亲秦松桥出城投降,做了史书中遗臭万年之人,从此带着两族二百多口人,在这金陵城受尽白眼,也无颜再回济南府。 外人白眼尚能理解,家族里的人受多了白眼,也渐渐的生起怨恨,冷嘲热讽起来,无可奈何之下,父亲只能带着母亲和自己远远的躲在这金陵一角,忧愁苦闷的活着。 母亲性子刚强,本就愧疚难当,又受了族内讥讽,没多久也一病不起,药石无救,撒手西去,只有父子两人,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默然无语。 起身看着长袖遮面低声啜泣的父亲,秦扶苏静静的等着。 十年苦闷,心中死结,被儿子一语道破,秦松桥泪如雨下,呜咽不止。 枉读圣贤书,背烂了正气歌,济南围城之时,也想过引颈成一快,青史刻两笔,搏得一个忠义之称。 可看着半大的儿子,想着秦李两家这二百多口,犹豫良久,还是在最后关头,做了小人。 愧对挚友铁铉,朝中满是白眼,亲人也反目相讥,秦松桥心中酸楚愧疚,只能寄于杯中烈酒,混沌度日。 良久,泪湿满襟,秦松桥拾起下摆,狠狠的抹了一把脸。 自己做了叛臣贼子,为人不齿,虽说被永乐帝封了个六品小官,朝会都是背靠着大门口喝冷风,自知终生再难寸进,只能将一腔期望放在儿子身上。 看着面前的儿子,俊美风采,文质彬彬,又有一身好武艺,可惜担着自己这个叛徒之后的名头,再加上始终不肯放下手中那柄铁铉的银枪,人见人避。 文人清流是别想了,动动笔就能把你写的想死,只能从军了。 好不容易打点上下,腰弯的都快断了,替他捞了个小小差事,期望他以后在军队里一步步走上去。 这才一个月不到,今天酒醒了,看见他只是在床上躺着发呆,好奇问了声,没想到只有轻飘飘一句我官辞了。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秦松桥长叹一声,眼看儿子无心为官,将来肯定无缘治国,平天下更是遥不可及,这身修了也无用,只能从齐家开始了。 “能跟父亲说说,辞了官职,要做什么吗?” 低头一礼,秦扶苏轻轻的说到, “儿子想出去看看大好河山。” 得,齐家还没张口,人就要跑,胸口又是一阵烦闷,看着对面儿子嘴角翘起,秦松桥强忍着没有拉下脸, “咱们家还有些积蓄,你就算逍遥一生也行。不过,你今年二十五岁了,是不是?” “是,二十五了。” 祠堂里一片沉寂,门外一阵凉风吹过,差点被装傻的儿子气的跳了起来,秦松桥耐着性子,看着秦扶苏, “为父是说,是不是,先成个家?” 秦扶苏眼睛眯起,沉默的望着地面,秦松桥咬了咬牙,轻声说到, “十年了,别等了。” 儿子对女人从来不假辞色,秦松桥心里清楚明白,就是因为那柄银枪。 当年自己夫人,将秦家祖传下来的紫玉鸾佩作为聘礼,放在那小姑娘手掌心。铁铉也将他的祖传双枪中的雪蛟画眉作为回礼,亲手交到儿子手上。 儿子三天两头跑到铁府中,说是看自己小媳妇,彼时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眼看就是一对神仙眷侣。 奈何天下大变,奈何铁铉公一身铁骨羞煞自己。 济南城破,火海滔天,小姑娘十年音讯全无,多半香消玉殒。 儿子表面随和,但心思重,主意也拿的定,万事从来不说出口,可认准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眼看着推了一桩桩婚事,在这祠堂里跪了不知道多少次,就是静静的跪着,任凭荆条加身,只有一脸平静。 十年来父子二人第一次把话说开,试着去安抚对方,儿子倒是把自己心结解开了,自己作父亲的,也只能忍着痛,要抽去他胸口的那根刺。 “别等了,十年了。” “父亲愧对铁家,每次见了霜姑娘,都远远躲着,头都不敢抬。” “等父亲到了下面,去给你铁叔父赔罪,任打任罚。” “可你还年轻,还有大好前程,听父亲的。” “别等了。” 秦扶苏端正起脸色,看着对面也忽然正襟危坐颇为紧张的父亲,恭敬的回到, “不等了。” “真的?” “真的。” 大喜之下,秦松桥喜形于色,跳起来,手指摩挲着开始盘算起来, “王家的女儿不错,李家的也好,周家的那个据说知书达理温文尔雅,明天父亲就去找最好的媒人,多给些礼钱,肯定给你娶一房贤妻。” 跪坐在地的秦扶苏叹了口气,看着着急上火的父亲,轻喊了一声, “父亲。” “怎么,你要反悔?大丈夫一言既出,怎可” “不是,疼。” 吹胡子瞪眼的秦松桥忽然满脸羞愧,绕道秦扶苏背后,看着整个后背都血红一片,愧疚的说到, “为父下手重了,为父有错,这就给你取金疮药来。” 秦扶苏摇了摇头, “父亲这次下手太重,金疮药不行,孩儿要去城南的药铺里找老师傅贴上膏药,否则会伤了筋骨。” 儿子得早年母家传授杨家梨花枪阵,武艺高强,精通内外伤势,秦松桥一阵愧疚,又是担忧,这都要成家了,伤了筋骨可不行,赶忙就要喊人雇轿子。 “父亲,无需如此,孩儿身体尚能支撑,骑马慢走即可。” 说罢,秦扶苏对着父亲恭敬三拜,起身走了出去,留着秦松桥在祠堂里唏嘘长叹。 院子后门,秦扶苏拎着银枪,牵着一匹白马走了出来,转出了巷子,回身看了眼秦家宅院,轻声一笑,将雪蛟画眉挂好,翻身上马。 白马慢跑着,一路出了南边聚宝门,回身看着金陵内城墙,哈哈一笑,望着遥远的西南方向。 却说半月前,在仙鹤门上听一群人闲聊的时候,不知怎么,聊到身上印记了,大家又是说在头发里,又是说在屁股上,只有秦扶苏呆愣愣的,不言不语。 他在济南府认识一个女孩,叫铁·凝眉,是自己的未婚妻,她左手手背上,右一块红色印记,像只。 “我说一个,我年前在昆明城喝酒的时候,遇到过一个蒙面女人,那身段,啧啧” “就她那手,葱白一样,嘿嘿,左手背上还有个印记,红红的,像只,像只孔雀。” 身边刚从云南调回金陵的兵痞子声音传来,不吝于九天雷响,秦扶苏揪着他脖子追问一番,只得到一丝消息。 黑衣,蒙面,身上有香味,应该很年轻。 这已经够了,从那时起,秦扶苏就开始算计着,偷偷的辞去官职,不行偷跑也可以。 没想到顶头上司程开山突然间就死在了仙鹤门上,犹豫了好久,没有将这消息透露给女孩的妹妹。 昨天去找仙鹤门新来的将领请辞,没想到顺利的异常,直接就以玩忽职守罪被赶回了家。 挨了一顿鞭子,解开父亲多年心结,顺便光明正大的溜了出来,哈哈,万事具备,只是相隔万里。 “不等了,这就去找你。” “驾。” 白马银枪,迎着灿烂红日,如凤晚霞,朝着南云之下,飞奔而去。 第一部-花鸟鱼虫,完结。 请看《释厄录-永乐往事》第二部-豺狼虎豹。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一章 大江东去 唐古拉,藏语即是高,很高很高,雄鹰都飞不过的高。 在这雄鹰都飞不过的唐古拉山脉下,万条溪流汇集,交织成一片宽阔二三十丈的大水,东流而去。 这片大水,就叫长江。 江水滔滔,过青海,入川蜀,经云贵,越两湖,绕庐州,穿金陵而过,浩浩荡荡,冲出湖口,直奔大海。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昔年魏武帝败袁绍,厉兵秣马,携带大军八十万,渡江而来,欲灭孙吴,平定汉末乱世,可惜遇到了周公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败于大江,终魏武帝一生,再也未能见天下一统。 东海王苻坚曾吹嘘我有百万大军,投鞭可断长江,不顾众臣反对,强渡而击东晋,为谢玄东府强兵击败,落魄而归,最终也变成了江水里浪花一朵。 君子之水,养育君子,长江之水,清澈明亮,也如周公瑾,风姿典雅,文质彬彬,即使大浪滔天,也好似魏晋名士酒醉后挥洒激昂,全然不见半分狼狈。 “八月长江万里晴,千帆一道带风轻。哈哈” 长江水上,一个颇有魏晋名士之风的浪荡君子,斜斜躺在青藤软椅上,软椅横在船头,椅边散落着十几个乌黑的大酒坛子,酒气熏天,也带着桂花香味飘散。 只是寻常商船,颇为老旧,宽不过两丈,长也只有五丈,虽是逆流而上,但船行甚急,钟离九躺在船头,抱着个大酒坛子,喝的醉眼朦胧。 秋高气爽,带着飒飒凉风,拂面而过,酒意微醒,挣扎着坐起身来,晃了晃手中酒坛,又已饮尽,抬手将酒坛扔在船头,叹了口气,看了眼站在身后的张铁, “再搬酒。” 收回在江面两岸扫视的目光,张铁面无表情的扫了眼一地酒坛,低头说到, “没了。” 嗯?这么快?眉头一拧,钟离九站起来,打量了脚下一堆空坛子,摇了摇头,看向天边,彩霞似火,托着一团红日,已是薄暮时分。 凉风阵阵,吹醒酒鬼梦,钟离九看着身边不住后退的小船上渔夫诧异的盯着自己的船,哈哈一笑,转身看去,只看到一道长枪插在船尾甲板上,旁边横放着一柄黝黑长刀。 小娅裹着厚厚棉被蹲在长枪旁,不时伸头看下船尾,只看到波浪翻滚,不禁有些失望,愤恨的回身瞪了眼船头那道白衣身影,只看到仰天大笑。 “到哪了?” 听到钟离九问询,张铁躬身答到, “前方三十里,是赤壁战场。” 已到赤壁,钟离九微微颔首,看来速度还不慢,拍了拍张铁的肩膀,说到, “今晚停靠赤壁。” “是。” 咚咚咚,一道身影从甲板里钻出,五大三粗,怒气满面,咬牙切齿,正是戚辰,抬头看见钟离九打量着他,忙收回龇出来的牙,挠了挠头, “见过统领。” 钟离九眉头扬起,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轻笑问道, “看到第几页了?” 戚辰颇为羞赧的小声回到, “还在第三页。” 钟离九微微颔首, “地狱下去容易,上来却难,你入内江湖稍晚,不过早年磨砺消去些许急躁,这很好。” 戚辰正要谦逊两句,身后闪出一道身影,大红长袍,绣着两片硕大的芭蕉叶,迎着夕阳,灿烂刺眼,手里拎着厚厚一沓银票,虎目金光闪闪,鼻梁挺直圆润,仰天大笑,甚是猖狂, “金陵城里敢和姑奶奶比摇筛子人,还没生出来呢。” 戚辰垂下脑袋,看来是将身上银钱输了个干干净净,钟离九摇摇头,踢开脚下酒坛,朝船尾走去,张铁随即跟上。 正要紧紧跟上,被天卫白虎,大明朝的胭脂公主伸手拉住,戚辰看着她伸手将银票在自己面前甩弄,眼神放肆的打量着自己腰间双剑,低沉笑声传来, “小戚子,压上你这两柄剑,咱们接着赌如何?” 一手捂着自己腰间黑白双剑,一手挠了挠脑门,虽说一入隐卫不分高低贵贱,但面前人总是大明公主,寻常放肆的话自然不能再说,戚辰想到她那娴熟的赌技,八成是仗着修为高出了老千,心下愤恨不已。 却说大战转天,恰巧发放俸禄,双手颤抖,捧着这吓人的二百两,寻常三品大员一年的俸禄也不没有这么高,不过他们私下田产商铺收入自然不止这么多,可即使如此,戚辰依然觉得这会不会太高了。 自己在杭州府一年的俸禄不过才几两纹银,吃饭都不够,不过随即想到,自己现在整日都在生死边缘晃荡,说不定哪天被妖怪吞了,再看手中这二百两也就不算什么了,暗骂一声没有见识,手也不抖了。 领了俸禄,回到了家,得意的朝自己舅舅亲娘炫耀了一番,气的舅舅吹胡子瞪眼,末了,将一百八十两都给了他,自己留了二十两,顺便告诉他,自己要跟着顶头上司去云南一阵子,估计一个月都回不来。 刘一水把钱塞进自己腰包,高兴的龇牙咧嘴的,拍了拍自己外甥的肩膀,满口子的催促到, “快走吧,快走吧,家里就交给你老舅我了。” 安慰了会颇为担心的娘亲,将她伏到里屋修习,轻轻带上门,拉着还在得意洋洋的舅舅走到小院里,轻声的说到, “姚广孝大人过几天会给娘来看看眼睛,你这几天可千万别喝的烂醉,得罪了他,一口气给你喷死。” 刘一水白了白眼,没见过这么不孝的外甥,一脚踹了上去,不耐烦的喊道, “走吧,走吧,你舅我又不傻。” “别忘了对面大黄狗。” 冲出院子,看见对面小院里一条大黄狗对自己张牙舞爪的嚎叫,又朝着舅舅大喊一声,跑出了胡同。 从金陵阅江楼边的码头上了这艘小船,沿着长江,逆行而上,虽是逆行,但小船风驰电掣,一路吓退千帆,不过五日功夫,就已经到了湖广境内。 船上只有六个人,三男三女,左统领和侍卫张铁,张铁的小侍女小娅,自己,还有两个母老虎。 左统领从金陵带出来的桂花酒堆满了半个船舱,可耐不住拿酒当水来喝,眼看着就搬了个干干净净。 今天修行完了,正要上甲板,身边这母老虎从隔壁船舱中转出来,无聊的打着哈欠,一手晃动着几颗筛子,一手掏出大把银票,拉着自己一定要赌上两把过过瘾。 回想自己的本命筛子自从在杭州被另一只母老虎拍碎后,就再也没机会一展神技,尤其是那一沓银票看起来怎么说也要几千两,霎时间,以小博大的赌徒心理发作,耐不住掌心发痒,在船舱里赌了个浑天暗地。 赌场无父子,赌场想来也无君臣,二十两对几千两,没过一炷香功夫,戚辰赢的盆满钵满,面前堆着七千多两银票,看来金陵果然没有白来,在杭州府清贫了二十多年,此刻瞬间成了土豪。 面前只剩下一张百两银票,对面母老虎面色却平淡如水,朝着面泛红光,意气风发的戚辰阴恻恻一笑。 筛子不听话了,要大就来小,要小就放大,刚到手还没捂热的银票,眼看着一张张又到了对面,眼看着面前银票慢慢变薄,只剩下最后二十两,这是自己的俸禄。 输的眼红脖子粗的戚辰瞪大虎眼,鼻孔大张,咬牙切齿的又压上自己二十两俸禄,果然,往往赌徒舍弃所有的最后一搏都会已失败告终。 输二十两和输了几千两,那感觉是很不一样的,赌徒戚辰跳起来,身上乱摸,看能不能再找出来点碎银子,可是穷了二十几年,还真是一无所有。 摸了半天,也没有翻出来一个铜板,通红着眼珠子,看着对面张狂的母老虎眼神放肆的打量着自己腰间双剑,一副兴致昂然,戚辰悚然一惊,渐渐回复心神,暗骂了一句老千,转身就上了甲板。 没有理会母老虎纠缠,戚辰走到船尾,站在张铁身后,瞥了眼那捅破甲板,直直钉在船尾的长枪,不禁额头冒起冷汗,看来铁凌霜内息全催,能练到这个地步,全是用命拼出来的。 船尾底部,波涛汹涌之下,一条身影紧紧闭住呼吸,双手撑着船尾底部木板,血气行于脉,双腿摇摆似鱼,激起水面下暗流涌动,水面浪花翻滚,小船如乘大风,疾行如剑,一路飞驰,惊骇的两边小舟退散躲避。 “据朱雀所言,那手掌有孔雀印记之人,一身修为不再他之下,以你这一身道行,去了是添乱?” “南疆十万里大山,民风剽悍,巫师遍布,豺狼虎豹不计其数,他们也没心思像蓬莱仙宗这样偷偷摸摸,你是要找个人保护你?” “你本身气力不足,打碎牢笼见到血虎的时机太早,空有一身虚浮血浪,只是在强行鼓动气血,而非原本血浪自生。” “所以,你是要自己偷马去彩云之下,还是跟着我,沿着长江逆流而上,这一路上,你还是要把命扔掉,让你做什么,就做。” 腰后镔铁双锤沉如巨石,脚腕上连着两只粗大的铁索,铁索深深,垂到碧波之下,看不到尽头。 咬牙嘶吼一声,铁凌霜脚掌波动似浪,水中长长铁索也摇摆似蛇,看着就要钻出水面,但铁索尽头,好似有重物拖拽,随即又深深垂入水底。 胸中一口气将尽,猛然奋起血气,铁凌霜拨水而起,钻出水面,大口大口的喘息,抹去脸上江水,就看到小娅惊喜的朝自己摆动着小手。 铁凌霜正要扬手示意,瞥见一颗头颅伸出,眯着双眼看着自己,猛然冷下了脸,恰巧脚上铁索拖拽,顺势钻入江水中,当起了老黄牛,咬压推着小船,向前疾驰。 “统领,这样修行会不会在小霜儿体内,积下暗伤,毕竟她没有内息。” 常人之躯,可搬重货百斤,若强行负重,或可称一时血气之勇,但内里五脏已伤,淤血汇聚会聚,有损寿数,故有量力而行之语。 炼气士修行,皆是按部就班,一点点的提升功力,铁凌霜内力已废,只有一身蛮力,虽说经常会有药草沐浴,但这种强行提升力量的修炼,在炼气士的眼中,多半已经算是魔道,魔道伤身。 转身看着走上前来的胭脂,见她眉头轻皱,钟离九轻轻点头, “寻常炼气士身体有损,有内功循环往复,修复暗伤。可她不行,她现在有了内息,不仅会限制她的发展,更会让她走上魔道,这个想来不久后,你见到她姐姐,就会清楚的。” 铁.凝眉?胭脂拧着眉头思索了一阵,还是没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耐烦的撇了撇嘴, “你和那老和尚都是这么话里有话,什么都不说清楚,还是右统领说话直白。” “哈哈哈” 钟离九仰天大笑,掐指算了算,说到, “大概年前,右统领就要回来了,顺利的话,咱们回去的时候,你就可以找他讨教了。” 轻轻敲了敲船舷,钟离九朝着翻滚的浪花淡淡说道, “一炷香后,停止修行,船停在岸边。” 话音刚落,水下蛟龙弄浪,船身猛然一震,摇晃起来。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二章 赤壁滩头 “诸位看官,且说赤壁一场大火直冲天际,似是天降金乌,烧的这江水鼎沸,烧的这曹魏八十三万大军葬身在这滚滚江水之下。” “那魏武帝曹孟德逃得一命,只带得几百刀手一路丢盔弃甲跑到华容道,正是人困马乏众心惶惶之时,只听一声炮响,前方涌出一队人马。” “当先一人,美髯飘扬,一双丹凤杀人眼,两道卧蚕提剑眉,手中青龙刀,胯下赤兔马!正是昭烈皇帝玄德公的结义二弟,大将关云长!” “好!好!好!” 长江岸边,赤壁古战场,早已没了一千多年前一场大火后的红水滔滔,浮尸遍野。 如今赤壁战场边上,一个小小码头,两侧酒肆林立,摇曳烛光下人来人往,哄闹声远远传出,正是烟火人间。 紧紧靠着码头的一个小酒馆,颇为简陋,门外挂着一副羊皮酒招,凉风吹来,酒招飘扬,上面写了两个大字“杜康”。 杜康酒馆里里外外,围满了短衫的汉子,一脸风霜,皮肤黝黑,手臂粗壮,都是常年在浪头讨生活的渔家,一群人都轰然叫好,目光炯炯地盯着大堂中间的老头。 老头一身青衫,面容清瘦,放下手中茶盏,拎起桌边戒尺,一副夫子气派,想来是经常摩挲,那柄乌黑戒尺油光锃亮,老夫子戒尺轻巧手心,慢悠悠地转了一个小圈,微微一笑,接着说到, “那魏武帝面色惨淡,环顾了一周,身边将领皆是一身血迹,满面悲凉,不禁苦笑哀叹,看着面前威武将,散去胸中英雄气,扬声喊道,云长公别来无恙。” 酒馆一角,钟离九靠着座椅,端起粗瓷酒碗,微微闭目,轻轻地晃着脑袋,悠然自得,听那老夫子说到妙处,仰头饮尽杜康老酒,击节长叹。 张铁依然挎着长刀,一双鹰眼毫武感情地扫视着周边人群,戚辰正襟危坐,也学者留意周边的每个人。 铁凌霜坐在最里边,闷头大吃,长江赤壁,鱼米之乡,别的不多,就是鱼多,小店里菜食也多以鱼为主。 一寸长的乌黑小鱼,只有每年春季才能捉到,故名春鱼,沾上一层薄面,油炸最是美味,调做汤羹,更是鲜香。 两尺长的老鲈鱼,褪去鳞片,清蒸之后,撒满红糖腌制的暗红姜丝,又叫火烧赤壁,就这一会,铁凌霜已经吃了七八条了,还好银子给的够。 小娅坐在铁凌霜身边,拎起小筷子,不断地夹起小块小块地金黄肉糕放到铁凌霜面前。 相传战国时,楚王喜吃鱼,每餐无鱼不欢,可鱼肉有刺,每次吃鱼被刺扎了舌头喉咙,就斩杀一堆厨师,有位厨师却安安稳稳地给楚王做了一辈子鱼,就是凭借这赤壁鱼糕。 杀鱼去鳞,剃去鱼刺,拌入切的细如发丝的猪羊肉,再搅两颗鸡蛋,蒸成鱼糕,软糯鲜香,入口即化,千古美味。 这家小酒馆中厨子看来对吃食一道颇有研究,没有用蒸地,改用小火香油慢煎成金黄鱼糕,既有鱼糕之香软,又有层层酥脆,更添风味。 也是喝了一天的长江水,推着小船行了百十里路,铁凌霜饥肠辘辘,来者不拒,一口鱼糕,一口火烧赤壁,再灌一口春鱼羹,店家流水似地端上一条条大鱼,一盘盘鱼糕。 直到那说书老夫子戒尺轻敲桌面,喊了声“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这里里外外围着的众人意犹未尽的散去,铁凌霜才放下筷子。 仰头灌了一碗莲子羹,接过小娅递过来的手帕,抹了抹嘴,看着身边胭脂白虎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自己,拉下嘴角转过头去。 钟离九转头跟张铁低声两句,张铁点点头,走到那老夫子身边,从怀中掏出一锭明光闪闪的银子,双手奉上。 老夫子想来也第一次收到这么大个的银子,赶忙放下戒尺,躬身答谢,常年在江边讨生活,见过天南地北的人物,老夫子早就看出这一桌人气质不凡,快步走上前来,朝着钟离九微微躬身, “乡间陋野之人,拜见各位大人。” 钟离九淡淡一笑,轻声问道, “先生今日所说赤壁之战,似与正史相差颇大,不过心思机巧,见解深刻,言语精妙处,更是绝伦超群,造诣极深,不知是哪位大家之笔?” 丝毫没有觉得被冒犯,老夫子一脸钦佩, “大人明鉴,学生早年家贫,游荡扬州府时,拜湖海散人为师,先师曾著有《隋唐两朝志》《三国通俗演义》,《三遂平妖传》等通俗讲书,学生最为推崇《三国》故多以此开讲。” 钟离九眼前一亮,轻声问道, “湖海散人?莫非是洪武年间江浙一代的罗本罗贯中先生?” 老夫子躬身一拜,点头称是,钟离九叹息道, “早就听闻民间有传言,贯中先生擅以史为纲,见微知著,文章纵横捭阖,英雄气息激荡,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可有书稿借我一观?” 这就有些孟浪了,本朝刊印书册,以四书五经儒家经典为主,再则是其余史书正典,像此类通俗演义不入正史,一向为文坛大家不喜,只在乡间流传。 若要刊印,需花费大把银钱给商家,还多被拒之门外,且这些人多半穷困潦倒,故传世书稿大多都是买些便宜笔墨自己抄写,珍而重之,即使亲朋好友想要一观,也多难如登天,钟离九这样初见之下这明目张胆的讨要实非君子之风。 张铁稍微诧异的打量了一眼面色稍有迟疑的老夫子,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不禁收回心思,铁凌霜轻蔑的撇了一眼兴致勃勃的钟离九,张嘴讽刺道, “古人曾言,文章是为了承载上天赐予的道理传于子孙后辈,擅自借与他人,可称为不孝。” “哈哈哈” 钟离九仰天大笑,站起身来,朝着面色尴尬的老夫子拱手做礼,笑着说到, “让先生为难,是我失礼了。” 老夫子本只是稍作迟疑,此刻忽然被铁凌霜冠上一柄不孝的帽子,正自尴尬,此时听了歉意,不禁暗叹自己小肚鸡肠,满含歉意的说到, “让大人见笑了,家师传书于我等弟子之时,曾言若能有尺寸之地,当建一院,藏万卷书,供给天下学子传阅。可惜吾辈皆穷迫潦倒,我家中有两套书册,一为先师手稿,纸张过旧,恐触之即碎,一为我这些年誊录之作,大人且稍待片刻,我去取书来。” 轻声劝住老夫子,钟离九走到柜台,朝那胖嘟嘟的掌柜轻言一阵,不一会钟离九拎着两坛酒和一包鱼糕,对张铁说到, “此家杜康酒很不错,他们稍后会把存酒都搬到船上,你们不用等我,先回船上。” 说罢提了提酒罐,对着老夫子轻笑说到, “愿公借我藏书目,时送一鸱开锁鱼。” 宋朝时,民间藏书极丰盛,读书人若想借阅书籍,大多都会拎着一坛酒,一尾鲜鱼为礼,作为打开书房的钥匙,而且还只能看,不能带走。 老夫子哈哈一笑,自去前头引路,两人沿着碎石小路轻声说笑,不多时,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小船上,几个小厮正朝不远处码头上的小船上搬着大酒坛子,铁凌霜盘坐在船头,闭目调息,小娅打着哈欠蹲在她后面。 连续好几天在水底推船,这么多年习惯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修炼方法,虽然极为疲惫,但大吃一顿过后,稍稍恢复了点体力。 江水轻轻拍打船舷,带的小船轻轻摇晃,铁凌霜轻缓的呼吸着,自从出了江水,一直急促的心跳随着轻轻吐纳,渐渐平稳,越来越慢,体内气血也不再狂暴,缓缓流动,安抚着周身酸痛。 原本金翅真解,只需气血一震,心脏剧烈搏动,鼓动着气血翻滚如浪,冲刷几条血脉而过,即可生出异相,力大无穷,但浑身剧痛,只有撑住血液挣扎要撕裂身体的感觉,才能勉强掌控那股力量。 血流奔涌,所过之处但凡有痛感,即为受伤。若是内息还在,内视已身,就可以看到,从心脏开始,到周身血脉,都是细小的撕裂伤,若是一般人,即使有内息,估计人也早就废了。 自己身体伤痕恢复速度很快,幼年的时候倒没有注意,在青城山若是偷练剑法不小心伤到自己,细小的伤口多半隔日就只有浅浅一道痕迹。 后来玄武湖畔,内息被废,浑身是伤,之后伤口的愈合速度就慢了,不过相教于寻常炼气士,还是要迅速很多。 以身体的回复速度去强行修复血脉剧烈波动带来的内伤,这金翅真解,还真是适合自己的功夫,不过若是内息还在,想来早就能见到孽龙了吧。 九天真龙若违犯天道,则称孽龙,自有天罚,想起开天岩顶的汹涌魔气,铁凌霜睁开眼睛,看着面前波澜起伏的江水。 真龙之身,四爪天龙,为鱼跃龙门,蛇过雷劫所化而成,五爪神龙并非如此。 天地灵气极重之所,千年孕育,会自生一卵,再过千年温养,颇壳而出,即成灵兽之身。为龙则五爪为神龙,为凤则七彩为灵凤,为走兽则披鳞甲生额角为麒麟,也有灵气特别,化作鲲鹏,玄龟等形体,生而万象,可化人形,是为神兽。 同样,天地晦气杂集之处,亦可生出凶兽。神兽凶兽,势成水火,见之必战,至死方休。 可钟离九既然是神龙之身,为天地灵气孕育,本该逍遥世间,现在身在隐卫,对仙人之流穷追猛赶还算正常,不惜天罚妄自入魔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和仙人一较高下?而且他为何会学艺青城?为何要叛宗自囚?又为插手靖难? 轻轻皱起羽眉,铁凌霜想起初到青城山时,那个名字,杨羽卿。 杨羽卿?青城山上的红衣老虎,曾经在初见的时候,喊过这个名字,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当时又饿又累也没有多想,但后来隐约间猜到,杨羽卿应该是和自己有关系,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娘亲。 可娘亲并不叫杨羽卿,据说娘亲以前曾重伤过,难道钟离九和娘亲之前就有仇怨,还才插手靖难,一直绵延到下一代,到了自己这了吗? 听到身边哈欠声越来越大,铁凌霜回过神来,轻轻叹气,摇了摇身边小娅, “你先下去睡觉,我还要修炼好久。” 小娅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轻轻点头,又朝着岸边小路上瞄了两眼,偷偷比划了几下。 铁凌霜被小娅气的笑了起来,满腔怒气疑问消散开来,作势要狠狠拍她的脑袋,看着她捂着脑袋,躲到一旁,只能轻轻摇了摇头,说到, “听你的,我不搭理他。”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三章 独尊儒术 天道尚左。 左为天为文,右为地为武,经天纬地道德博闻曰文,威彊敌德克定祸乱曰武。 自古而来的皇帝,能被后人尊上文皇帝的谥号,躺在陵墓里也能笑醒,也算不虚帝王一生。 朱棣登上皇帝大位后,想到自己守土拓疆,沙场纵横几十年,龙驭归天后封个武皇帝绰绰有余,不禁武皇帝之上的文皇帝有了想法。 这一想就开始头疼了。 当初不顾老和尚的阻拦,杀了方孝孺,又诛其九族,这方孝孺是儒家种子,文臣清流的领袖人物,门生故吏众多,都梗着脖子不愿在永乐朝出仕,着实气坏了永乐皇帝。 又是威逼,又是利诱,都是冷冷白眼,岂有此理,好言好语你们不听,既然如此,那就看看是你们书生的脖子硬,还是朕手中的刀快,又是一排排人头落地。 上至高王母,下至玄孙,为九族,加上一众门生故交,为十,诛十族。千余颗人头落地,流放者万余,亘古未有,断绝千古文脉,后患无穷。 这细细想来,别说文皇帝了,看来武皇帝也是妄想,要是一个不慎,说不定还会被冠上恶谥,怙威肆行曰丑,杀戮无辜曰厉,逆天虐民曰扛。 眼前飘过一个个罪恶至极的谥号,饶是朱棣久经沙场,也是忍不住双手发抖,转身向闭目养神的老和尚求教。 “修书。” 老和尚扔下两个字,又继续闭目参禅了。 被冷漠对待的永乐皇帝丝毫没有发怒,心思顿开,喜上眉梢。 “不错,修书。” 朝代会有更迭,文章却是千古事,守着天地道德规矩的文人有,可只想着在青史上挂个名的文人也遍地都是,这些人论才学不输他人,能逃过诛十族,想来机变也是无双。 朱棣仰天大笑,朕既然已经得罪一批文人,也能以修书聚拢起另外一批,朕要修一本震绝古今的旷世奇书,凭着这本书,再聚养文脉。 诏令收集天下藏书,老和尚你任监修,解缙主持编纂,余下编辑、校订、录写、绘画、圈点凡两千八百余人,历时四年,终成《永乐大典》。 汇聚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万古珍籍尽在《永乐大典》,彰显大明国威,造福华夏万代。 《永乐大典》一成,高高存放于文渊阁中,朱棣再也不担心恶谥了,一门心思都放在开土拓疆上面。 天朗气清,新月纤细如眉,照临大江,冷光粼粼,锐利如刀。 赤壁岸头,江中点点渔火已熄,盘坐在船头的铁凌霜从脑中团团乱麻中清醒过来,回望着那条小路尽头。 铁凌霜知晓,钟离九这厮虽任隐卫左统领,本就是个粗鲁武人,偏偏要附庸风雅。闲暇时,却总是差遣他的狗腿子张铁时不时的从皇宫中抱着一本本书回到书房,正是《永乐大典》中藏录的书籍。 一边喝酒,一边看书,酒酣处提笔行书,下笔处剑气凛冽,写出的诗文经常不讲平仄,乱七八糟,浪费纸张。 和小娅在一起整理隐卫消息的铁凌霜自然不会放过机会多方讽刺,钟离九多半也是哈哈一笑,之后的修行,铁凌霜自然觉得肩上扛起的石头重了很多,更是心中怒骂。 今晚在小酒馆中只是听了这说书人几句篡改史书的瞎编乱造,就追着别人要书看,真是斯文扫地。 正自腹诽,巷子尽头钟离九缓步走出,左手中拎着一个小包,右手搭在剑柄上,一边走,一边低头思索,不时轻轻点头。 一路来到岸边,见铁凌霜冷脸盯着自己,钟离九抬手打了个招呼,自然换来一个后脑勺,脚尖轻点,掠至船上,走到船舷边的矮桌子旁坐了下来,打开小包,竟是一副文房四宝。 船舱口轻微声响,张铁走上前来,钟离九吩咐到, “不用守着,你去下面,《地藏经》修炼风险很大,你去看着,让胭脂别打扰他。” 张铁点点头,回到船舱里,给闭目盘坐周身黑气蔓延的戚辰做起护卫来了。 “不入正史的末流,你倒当成珍宝,厚着脸皮也要看。” 船上一片昏暗,钟离九也不用烛光,就着清冷月光,研开了墨,提笔就要去写,等待了许久的冷清讽刺声传来。 手腕稍稍一顿,伸手抚了抚风中扬起一角的白纸,看着那双凤眼中的两点如霜寒星,钟离九点点头, “他要是不同意,我还准备偷偷跟着他,也做一次梁上君子。” 书香门第,父亲铁铉在济南府的才子中也是翘楚人物,作为女儿的铁凌霜虽然幼年顽劣,但书确实读了不少,武功比不过,道理不能输,铁凌霜面色鄙夷,站起身来,负起双手,颇有乃父风格, “赤壁之战,周瑜胜曹操,阻其帝王大业,按照那老头的说法,这本该是周瑜的功劳,反倒全部被刚出茅庐的诸葛亮头上。写书之人移花接木,篡改史书,你要做梁上君子,和他也算是物以类聚。” 书写极快,呼吸间,已经写满了半张纸,纤细笔尖勾划,一个个簪花小字,蚊子般大小,排列的整整齐齐,钟离九稍作停顿,笔尖舔墨,轻声说到, “正史是正史,就好比规矩,自有他的风骨,野史是野史,跳出藩篱,也别有一番天地。” 说罢转头看向铁凌霜,铁凌霜轻蔑一笑, “史官叙史,不掺感情,不加推论,就是谨防已身见解稍有偏驳后世传之辙谬以千里。这些乡间传书,多是以虚浮文采吸引读者,更肆意揣测,不乏浪荡之语,故称之为野史,不入流。” 果然不愧昔年牙尖嘴利之名,想来两人不是第一次辩驳,钟离九借着兴致下笔不停,不多时,就写完一张,轻轻吹干墨迹,将它放在一旁,看着船头仰头望月藐视天下的铁凌霜,哑然失笑,手中书写不停, “先秦时,百家争鸣,儒家,纵横家,道家,兵家法家等等,各有书作,见解不同,而分流派。此书立意深远,风骨文采俱佳,只是稍改细枝末节,阐述独到见解,你就以不入流评价,在我看来,此类书籍后世当渐渐分以流派,你如今评价为不入流,不仅偏驳,更是狭隘。” 我小心眼?握着长刀,铁凌霜狠狠上前一步,舟船摇晃,声音扬起, “流派是见解不同,横看成岭侧成峰,你说是岭,我说是峰,算不得曲解,可那老夫子所言的赤壁之战,当属篡改,不仅不入流,还应当禁之,若以此为偏驳,你脑子才有问题。” 钟离九轻轻一笑,也不抬头,伸手指了指船下大江, “百川汇流而成江,江河汇入大海,大海宽广,不知尽头。这条长江清澈见底,隔壁有条黄龙,浑浊不堪,大海可有分辨哪条清澈,哪条浑浊?” 隔壁的黄龙,自然黄河,铁凌霜一时间低头思索起来,钟离九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接着说到, “不管经史子集,还是你口中不入流的书籍,我们都以文宗概括之,文宗似海,海纳百川,若只许一家之言,余者皆以偏私论之,这不正是狭隘吗?” 铁凌霜本自冷着脸,听到此处,立时反击, “按照你的说法,那何来抑黜百家,独尊儒术。” 仰头一笑,钟离九看着铁凌霜, “百家争鸣,皆因先秦时中原大地数国并起,一墙之隔,则有多种言论,待天下归于秦,万物一统,书同文,车同轨,厘定尺度,铸造铜钱,剩下的就是一统思想了,可惜始皇帝残暴,焚百家之言,坑杀儒生方士。” 钟离九轻敲桌面,淡淡的说到, “统一思想,不是把那些有冲突的思想都焚烧杀掉,是要找到一种能包容天下人的思想,帝王,将相,街边小贩,乞讨之人,都能够兼容认可,这才有了后世以儒为尊。” “法家严苛过甚,兵家适用于乱,道家无为生懒,至于和儒家争夺天下的墨家,就是因为容不下,最终惨败。” “儒家倡导仁政,仁者,二人也,要能容纳下其他人的思想,所以,它才能会被推崇千余年。” 被自己的话堵住了嘴,铁凌霜心下烦乱,冷哼一声,走到船头盘坐下来,静静调息,想来偃旗息鼓了,钟离九也专心写作,不再打扰。 生于天地,真龙之身,钟离九自有过目不忘之能,这罗贯中著述极多,写隋唐,写大宋,也写三国,真正称得上是著作等身的人物,可惜现在只在江浙一代稍有名声,不知后人会如何评价。 小茅屋中就着老酒飞速翻阅一遍,众多书文已记在心中,可惜纸张太少,手中所写的是《三国志通俗演义》,这本书行文卓绝,想来是此人大成之作,其他书文只能等到了云南,闲暇时刻再作誊录了。 夜冷则长,已入八月,待得天上弯月变作浑圆玉盘,就是八月十五,当是中秋团圆之时。 小船上,一人闭目养神,一人行书不止,直到月上中天,钟离九放下手中细笔,看着桌上厚厚一叠纸张,满意一笑。 抽出一张白纸,毛笔舔足了墨,一笔一划,平和工正,圆润通透,两个隶书大字“三国”,放下手中毛笔,志得意满,啧啧赞叹。 伸手挥动,江岸边一根麻草飞掠到手中,指尖轻剖,条条纤细麻线剥离,紧接着热气涌动中,微微捻起麻线,不多时,一条坚韧麻绳已经做好。 缝衣纳鞋一般,颇为娴熟的用麻绳轻轻串起纸张侧边,待得一条麻绳用完,恰好将这本《三国》做好,钟离九拍了拍手中新做好的书籍,不禁叹息道, “若是有一天没了天上仙人,在这茶馆酒肆做个说书人,也是极好的。” 话还未说完,就看见铁凌霜身子不动,转过头来,标准的鹰视狼顾之相,倒不是阴狠狼眼,只是一双细长凤目,冷冷的盯着自己。 得意之下失了言语,钟离九哈哈一笑, “不好意思,忘了还要在铁大姑娘刀下逃过一命再说。” “你可以逃,也可以说书,最后的一刀,终归躲不掉。” 两人当前的境界差别如云泥,自然也不用躲,钟离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中三国, “一刀就一刀,到时候烦请用快刀,省的我疼地骂出来。” 铁凌霜恨恨的转过头,摩挲着腰间长刀,见不到金翅真解的孽龙,拔不出长刀,想来自己要是再进一步,就能拔出手中长刀,到时候就算是万象境,也能够一搏。 若是再进一步,就能和身后这厮一教高下了,届时不仅家恨,自己身上脸上的疤痕,还有被废掉的内息,岂能是区区一刀?当是千刀万剐! 也是刚刚沉思良久,大概琢磨出来今天是落入了圈套,从说第一句话,就已经入坑,这时又被勾起怒火,铁凌霜挑了挑眉毛,回头冷冷的问道, “所以,你今天借着这本破书,要和我说的就是独尊儒术?” 正就着江水清洗砚台毛笔,听到身后询问,钟离九轻轻一笑,将笔砚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桌子上,盘坐下来,点了点头,询问到, “你今天从江水中出来后,用了多久平复了血气浮动?” 转到了修炼上,铁凌霜低眉沉思,腰间绑着双锤,脚上绑着两条十丈长的铁索,铁索尽头垂着两只铁牛,每一只都有千斤重。 今日自红日初升到日沉西山,自己整整在水里游荡六个时辰,上来吃饭到如今,调息了约三个时辰,才渐渐平复,这样一想,脸色不禁阴沉起来。 “身负重物,行于大水,片刻休息不得,稍微放松,就会被铁牛扯入水底,这样的修炼,就是让你不断地碰触身体地极限,若是寻常人浩然境,就算有内息,也扛不住,第一天的时候,大概已经淹死了。” “你能坚持五天,出乎我的意料,但是还不够,你的力量需要达到,即使推着小船,带着双锤,双脚轻轻一摆,也能带起锁链尽头的铁牛浮动至水面,到了这一步就力量的修行可以停止了,这也是现在你身体的极限。” 钟离九叹了口气,淡淡的说到, “到了这一步,真正的问题来了,你修行半日,剩下的半日却平复不了气血,整个人始终在一种亢奋的状态,亢龙有悔,盈不可久。到那时调息已经安抚不了气血,即使以你的恢复速度,也挡不住身体伤损枯竭。这就是极限尽头的考验。” 既然是考验而非死地,那必然有破解之道,没有被危言耸听唬住,铁凌霜撇了撇嘴,长刀伸出,敲了敲甲板, “这和独尊儒术,有什么关系?” 见钟离九轻轻咳了两声,正是一副准备长篇大论的样子,铁凌霜不禁扬起眉头, “别废话,直接说重点。” “哈哈哈。” 钟离九放下手中三国,轻轻敲了敲桌面,郑重地说到, “国家之大,书有百家,道理千万,儒家包容统一,驾驭万道,而成文宗之首。咱们修行者,当属武宗,武宗的上层,也需要一种境界感悟,去主宰杂乱心灵,去驾驭狂暴力量。” “从古至今,任何一脉传承下来的功法,到了顶尖,都是性命双修,心即是性。” “道门浩然境,需开心眼,而至万象。佛门修相,罗汉重韵,菩萨修心,佛陀见神。咱们这一脉的真解,牛虎之后,就会遇到的第一个关口,叫做力毁,也需要以心破之,而后驭之。” “你满腹仇恨,不仅无用,反而会拉扯的你心思烦乱,偏离道统。” 铁凌霜长身而起,背对着那轮弯月,紧紧握着长刀,脸色阴沉,眯起双眼,盯着钟离九,一字一句的说到, “你要我放下仇恨?” 钟离九嗤笑一声,斜斜瞥了眼气血渐沸的铁凌霜,冷声道, “若有人伤我至亲,我必刀剑相报。” 哼,铁凌霜转过身去,走到船头,调息一会,压下胸中气血,想到身后这人生于天地,哪有什么至亲,就要张嘴讽刺,不想身后声音传来, “我虽生于天地,落入人世间,也有四十年。” 佛门他心通?这厮什么时候学会了老秃驴的功夫?难怪不管是打架还是辩论,从来没有赢过,铁凌霜冷哼一声,淡淡的问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两人兴致都不高,钟离九站起身来,拎着那本《三国》走进船舱,嘴唇微动,聚气成线,低沉声音传来, “仇恨可以是动力,但绝不能主宰心灵。这一点你自己去领悟。” “力的尽头,需要更为强大的心灵制约,过不去力毁这一关,见不到真龙。届时即使你侥幸能存活,我也懒得动手,自己去阴狱吧。”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四章 三峡夔门 过赤壁,船行二百里,至岳阳洞庭湖,昔年汉王陈友谅和太祖皇帝在洞庭湖大战,败军中被乱箭射死,从此天下再无人可称太祖敌手,大明即定。 钟离九本想在此休息一日,去闻名天下的岳阳楼喝一天酒,顺便观赏一下八百里云梦洞庭,铁凌霜自然不会让他如意,日头刚起,就跳下了水,推着小船一路前行。 过两日,江上舟船渐至于无,船两岸渐至荒凉,山峰愈陡,虎吼猿啼之声渐频,江水愈急,成奔涌之势,船行顿缓,已到荆州江陵。 冲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白帝城至江陵,两岸悬崖绝壁,绵延三百余里,崖下江水湍急似箭,尤以三处峡口最为险峻,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世人皆称之为三峡。 南北朝时,北魏郦道元曾在《水经疏注》中盛赞三峡急水,虽乘虚御风,不可及也。 一缕晨曦划破混沌,在江水尽头燃起一团红霞,盘坐在船尾的铁凌霜睁开双眼,望着殷红朝云间,旭日升起,借着这东来紫气,深深吞下一口气息,又缓缓吐出。 果然,钟离九那厮说的不错,静静盘坐一夜,才勉强平复气血,若是如此修行下去,周身气血一直蓬勃沸腾,平息不了,想来离精血枯竭也没有多远了。 可惜,即使这几天一直奋力破水,铁索尽头的两只铁牛始终只能在水面下一丈拉扯,浮不上去,就是不知道前方急水之后,能否更上一层。 “前方五十里,就是西陵峡,一入西陵,百里之内,暗流汹涌,礁石遍布,咱们还是弃舟走山路吧。” 身后淡淡的声音响起,铁凌霜冷笑一声,站起身来,也不回头, “这么低劣的激将法,也是从那本破书里面学来的吗?” 身后轻笑中,脚步声响起,铁凌霜回头看去,只见众人都从船舱中钻了出来,戚辰朝铁凌霜咧了咧嘴,看来一路上修行大有所得。 挑起眉角,铁凌霜轻蔑一笑,找机会看来要和他试一试手了,小娅跑了过来,铁凌霜伸出胳膊,竭力控制这力气,轻轻拍了拍她肩头。 两人相处五年,铁凌霜最初对她冷眼相待,没想到今日能形影不离,昨日钻出水面,气血波动间,控制不住力道,差点伤了她,此时举手投足,都需牵动心神。 小娅弯起杏眼,轻轻摇了摇头,铁凌霜叹了口气,遥遥望了眼远处一片汹涌白水,上有大浪,下有暗流礁石,正是修行好去处。 转身盘坐在下来,拾起挂在船尾的铁索,紧紧套在脚腕,摘下长刀塞到蹲在身边的小娅怀中,对她轻声说到, “你去船舱睡觉,别掉水里了。” 深吸一口气,飞身撞入水中,小娅抱着乌黑长刀,伸头向船尾看了一阵,直到浪花飞溅,船身摇晃,才狠狠瞥了眼钟离九,朝船舱走去。 “唉,可惜铁家与我朱家仇怨是解不开了,若是我父皇居龙座,以铁铉之能,封侯拜将是迟早的事情,小霜儿是他的女儿,哪里用的如此拼上命的修炼。” 钟离九回身看着盯着水面叹息的胭脂,摇了摇头,轻声一笑, “时势造英雄,没有靖难,铁铉若想闻名天下,还要再晚三十年,再说,没有靖难,你我今天,绝不可能站在这里。” 胭脂面色沉郁,深知此言不虚。 最初,铁铉只是山东参政,从三品的官员,算不得封疆大吏,虽说政绩不错,可惜太年轻,最起码还要十年历练,才能入京,在那权力漩涡中挣扎几十年,或许能名垂青史。 若无靖难,谁也不知道就是这样一个文臣,可以收拢败兵,在济南府对抗势如破竹的燕王大军,几乎将三十六计用了个遍,硬生生守住了济南城,还差点取走了自己父皇的人头,真是乱世出豪杰。 不过若无靖难,那就只有削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身为侄子的君,要身为叔叔的臣子去死,那也不得不死。 自己虽对父皇心有芥蒂,但也不愿意一道圣旨下来,要么圈禁,要么入牢笼,要么自杀,自杀的,还多带着妻儿老小,周王、代王、齐王、湘王这些叔叔就是如此,若自己的父皇真的死了,自己又将何去何从,此时还能立在此处吗? 成王败寇,胭脂冷冷一笑,还是江湖好,凭着一身道行,即使大难临头,也能奋力一搏,生死就交给手中的刀吧。 晃动前行的船身猛然一颤,船尾涌起巨浪,推动着小船朝着前方飞速前行起来。 胭脂轻抚腰间弯刀,望着船后十丈左右的水面,两团乌黑影迹在水面下一丈摆动不停,挣扎着要向上浮动。 转身走向船头,看见戚辰正在船头遥望着前方滚滚而来的白水,胭脂嘿嘿一笑,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样?现在还觉得自己的《地藏经》修习的不错?” 长江起自唐古拉,自西向东,一路行来江水滔滔,过云南虎跳峡,水似顿缓,平稳千里,自瞿塘峡入口夔门起,河道收紧,两侧险峰下沟壑深深,水流顿急,一直过巫峡,至西陵峡,若是夏季雨水多时,大水奔腾,直欲撼碎龙门。 此时虽已入秋,但依旧澎拜震天,脚下舟行甚急,比之前两日,更是有些疯狂,丝毫不节约体力,戚辰沉下内息,稳住脚跟,瞥了眼身边好好的公主不当,却要拎刀砍人的母老虎,郑重的问到, “她这一身功夫,都是这样练的?” 胭脂眉头扬起,看着心有余悸的戚辰,仰天一笑, “怎么样?第一次见到小霜儿的时候,是不是没机会还手?” 这,这自然不是,戚辰扯了扯嘴,躲开一步,两人说话间,船身晃动稍缓,但速度明显升高,船如乘风,一路破浪而行。 铁凌霜身在船尾,不再压着平复了一夜的气血,血液奔涌间,耳边雷鸣声响,这不是九天之雷,只是体内血液似浪,拍击血脉之声。 奋力摆动双腿,脚上拉扯的锁链越来越重,看来水势越来越急,铁凌霜冷哼一声,一口咬住要从嘴边溜过的小鱼,咀嚼两下,就着江水吞入腹中。 船行已过荆州,戚辰盘坐在船头,眯着虎眼盯着一个个浪头拍过来。九幽下就是地狱,人间也有地狱,正好趁此修行,也打消身边母老虎的呱噪。 又行了几十余里,两岸山峰陡然变窄,崖壁奇石突出,犹如一只只灯笼,灯笼上好似刻画着飞禽走兽,神仙人物,壁间更有条条细水飞流而下,水汽浓郁,天地忽暗。 “前方就是灯影峡谷,一入灯影,前方三百里,就是奇绝三峡。” 钟离九话音刚落,船身一震,忽然慢了下来。铁凌霜钻出水面,喘息两下,狠狠吸了一口气,对着船尾伸出的头颅大喊一声,滚,又潜入水中。 大水若锤,不愧三峡,身在水中,铁凌霜顿觉水面冲击而来,似是大锤,一波接着一波,速度慢了许多,脚上铁链绷直,那两只铁牛好似再奋力撕扯着自己后退,只能一边推着船,一边思索破解之道。 灯影峡谷五十里,小船浮在浪头,颠簸前行了一阵,一股大浪涌来,船身猛然一扬,船头高高翘起。 修行中的戚辰赶紧从地狱中爬出来,伸手搭载船头,虎目瞪大,朝船尾看去,那三人倒好,一副悠然自得,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感觉。 胭脂摇了摇头,听到船舱中轻呼声,闪身钻入船舱。钟离九打量着山崖间的奇石,轻轻一笑。 身在水下,铁凌霜嘴角扬起,浪头袭来,心脏猛然膨胀,一身气血凝聚在胸口,细微刺痛传来,铁凌霜静静等着。 又是一浪袭来,铁凌霜闷喝一声,猛然收缩心脏,汇集的血液霎那间奔行于脉,周身狰狞血管暴起,乌青似鬼,一股气劲自生,冲散水浪,船身轰然落下,飞速前冲而去,身后遥遥铁索尽头,露出铁牛一角。 以周身气血一合一张,凭空生出气劲,破开大水,已经触摸到力量尽头的诀窍,看来这滔天大水,也拦不住她,接下来,就不知道她能不能收拢心神,以心驭身了。 果然,峡谷间波浪不停冲击,却再也不能迫退小船,浪有缓急轻重,刚开始还有些生疏,但十里之后,铁凌霜周身血气随之鼓动,越加娴熟。 长江水中,一日千里,只能是乘风踏浪,顺流而下。若想逆流而上过这三峡,即使拉船纤夫的耗尽了力气,一日也难行十里,大水之季,更是难如登天。 冲过灯影峡谷,就进入了暗流丛生,暗礁遍布的水域,已掌控气血的铁凌霜丝毫不停,血气遍布周身,小股劲气时时炸裂,冲散撕扯乱流,身后铁牛浮动至水面次数越加频繁,偶尔劲力蔓延至下,铁链横扫乱挥,砸碎水下暗礁。 小船冲出西陵峡时,烈日已高悬中空,船后浪间,铁牛浮浮沉沉,看来功成就在今日。 一鼓作气,再而衰,乘着对周身气血感悟,铁凌霜一路横冲直撞,闯入巫峡,在迂回曲折的巫峡中行舟半日,过巫山小三峡,已入巴蜀境内,至夕阳西垂,闯过瞿塘峡,前方就是夔门。 巴蜀之地,剑门第一险,青城第一幽,峨眉天下秀,夔门天下雄。 南山青白,名为盐山,北山火红,名为赤甲,两道大山,似水火二神,拔地而起,对峙大江两岸,恰如门神,故称夔门,为天下第一雄。 夔门势高,势如大锁,扼大江,起巨浪,直欲开天,江水至此,碧浪翻滚间,似蛟龙腾转,冲天而起,腾空数丈,又倾斜而下,如龙归大海。 前方震天巨响,凭空三丈高的浪头横在大江之上,就是夔门,小船停在水面,不进不退,只是随着浪涌,上下起伏。胭脂走出舱口,小娅捂着脑袋跟在后面,手里抱着长刀,望了眼前方从天坠落地大水,丝毫不惊,转身跑向船尾。 船尾无浪花翻腾,也无人影,小娅伸着小脑袋船尾找了一圈,禁不住焦急的用手拍了拍船舷,水下依然毫武反应,正要鼓起勇气去找钟离九。 咚!咚!咚! 船下似有大鼓,低沉鼓声传来,船下暗流涌动,从前方奔涌而来的浪花触之即退,船身五丈内,波浪渐息,只有鼓声阵颤时,细水如丝,在水面跳跃翻腾。 铁凌霜悬在船底一丈下,一动不动,皮肤青冷,睁开双眼,静静的望着漆黑如墨的水底。 咚! 胸口一震,放开周身血气,铁凌霜全身紫红,炽热如火烧,眼中也是血红一片,只有两点漆黑瞳孔陡然收缩如剑尖,周身大水凭空退却一尺。 一息之后,大水才渐渐涌来,随着脚下铁索牵扯,铁凌霜缓缓下沉,直至隐入黑暗。 小船周边渐渐沉寂如死水,钟离九从船舱中走出,手中拎着一个小包裹。 力到尽头,九牛二虎化真龙,可这一条真龙,能否被驾驭,又以何种心境驾驭,这就不是我能为你做的选择了。 看着前方被阻拦许久的巨浪朝着小船奔涌而来,钟离九轻声吟到, “龙当游九天。” 话音刚落,船身一震,飞跃而起,船底一条水龙腾跃,负这小船,龙身摆动,身下就是夔门下的滔天大水。 小船乘着水龙,云游峡谷,凌空十余丈,一路飞跃过水流滔天处,才轰然坠落,在水面又一路破浪,堪堪行了十余丈,才堪堪停下。 戚辰这一路似腾云驾雾,胆战心惊的蹲着马步,一身气息沉到脚底涌泉,狠狠吸附在小船甲板,一路求神拜佛,就怕水下母老虎控不住力道,砸碎了小船。 小娅出奇的没有畏惧,好似颇为怀念这种云端腾翔的感觉,两只杏眼微微懵懂,似在回忆,直到小船落入水中,才转身望着身后大水,仍有些许茫然。 钟离九对张铁轻轻点头,飞身而起,落在南岸盐山山峰顶。 “喝!” 又是一道水龙冲天,龙头里站着一道人影,俯视小船并无钟离九身影,抬头看去,冷哼一声,破水而出,扯着铁索上两只铁牛,踏在赤甲山石上,还未用力,山石顿碎,人直冲山巅,半空中腰身一扭,左脚铁牛横扫钟离九。 一只千斤,石碾大小的铁牛,横冲而来,钟离九也未打开身边三尺樊笼,伸手握拳,横扫铁牛。 人间凡铁,在两人汹涌劲气下,寸寸崩裂,劲气不绝,那十丈长的铁索,也碎成一堆。 铁凌霜转身一摆,右腿一震,脚腕铁索震碎,铁索尽头铁牛飞冲而出。 钟离九变拳为掌,搭住铁牛,轻轻一转,那黝黑深沉挟着铁凌霜狂暴劲气的铁牛忽然温顺,在钟离九手掌中轻轻一跳,随后温顺蹲伏在盐山山顶,一丝灰尘也未溅起。 看着对面人影翻身落在赤甲山巅,呼吸间,血气一收一紧,皮肤一会青白一会紫红,脚下不时扬起碎石粉末,钟离九点了点头,扬声笑到, “这次也算是刺杀吧?” 铁凌霜紧紧咬着牙关,大水之下,与奔涌大浪和撕扯暗流对抗,劲气尚能散去,可一出大水,力气渐渐无可制约,现在呼吸间,脚下山石碎裂成粉,眼前也是明灭闪烁,正是眼睛血气消散不掉的征兆。 耳中嗡嗡巨响间,听清对面人的说话,还未张嘴,一丝血气涌入喉咙间。 钟离九轻轻一笑,伸手一招,山崖下小娅飞身而起,落在赤甲山巅,离铁凌霜身边一丈,船尾那道长枪也飞冲上了,插在她身边山石上,接着钟离九手中包裹飞出,挂在长枪枪头。 “气血控制不住,伤人伤已,从此刻起,你一个人去南疆,至于能否控制气血,看你运数。” “你在隐卫五年,只和小娅亲近,现在算是暂别,也可能是永别,若有机会,南疆再见。”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五章 南云之下 唐初,南诏王遣使拜唐王。 王曰:尊使从何而来? 使曰:南云之下。 南云之下,即是云南。 南云之下,十万里大山,青葱幽深,百千道河流,奔腾不息,飞禽走兽随处可见,妖魔精怪各踞山头仰天嘶吼,再加上遍地毒虫,瘴气缭绕,生人勿近,上古时,叫做南疆。 上古已是上古,而今云南,依然十万里,但已经有一座大城,矗立其中,震慑诸邪,聚百族之人,垦荒耕田,已是一片繁华景象。 这座大城,就是滇都城,因前元朝时,在此设昆明千户所,又叫昆明城。 无黔宁王府,无大明昆明城。 黔宁王,生于元末乱世,刚学会走路,就开始了乞讨为生,本姓已无从可知,后来,遇到了一个同是讨饭的和尚。 也许是漫漫讨饭路太过孤寂,年轻和尚看着五六岁的小乞丐,像是看到了年幼时的自己,微微一笑,说到, “我叫朱重八,没老婆,更没有儿子,咱俩有缘,你就做我的儿子吧。” “嗯。” “以后,你就叫朱英。” “嗯。” 一父一子,沿途讨饭不停,一直讨到了农民起义军中。 朱英,还没有刀长的时候,就帮着父亲磨刀披甲,比刀长的时候,就拎着刀,跟着父亲冲锋陷阵。 辛酸寒苦,刀山血海,一路走来,直到父亲成了皇帝,儿子朱英也成了当世名将。 身为皇帝的朱元璋已有儿子朱标,朱英是义子,又为当世名将,屡遭文臣非议,朱元璋不得不拉着朱英的手,叹息道, “儿子,你我父子多年,情谊不变,以后也不会变,你还喊我叫父亲,但你不能再姓朱了。” 朱英嚎啕大哭,跪地不起, “儿子沐浴父亲恩德,得以在乱世中存活,万世不敢忘。” 饶是朱元璋杀伐果断,也不禁泪湿双目, “好吧,以后,你就姓沐,叫沐英。” 从此,沐英平吐蕃,驱元败军过贺兰山,平定云南,后镇守之,加固昆明城,统领闻名天下的火龙卫,自创火枪战阵,妖魔亦不敢侵扰。 修水,屯田,挖盐,办学,不过十余年,昆明城已是一片繁华,武可定乱世,文能开盛世,太祖亦盛赞之,封西平侯。 可惜天妒英才,义母马皇后病逝,这位和父亲一样对自己视如己出的母亲去世,沐英悲痛欲绝,呕血不止,从此身体衰弱。 强撑了几年,又听闻从小带大的弟弟太子朱标去世,沐英再遭重创,不久就撒手西去。 太祖甚为悲痛,亲迎沐英灵柩至应天,谥昭靖,享太庙,追封黔宁王,沐氏一族,从此永镇大明南疆。 黔宁王府,就在昆明城中的大湖之畔,相较于京城里那些雕梁画栋,王府颇为平常,只具规格,并无任何奢华装饰。 王府后院是一片荔枝林,翠绿青葱中点点红芒,带着淡淡香甜荔枝果香飘散,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响起,在荔枝林间穿梭,寻找着虫儿。 林深处,一个篱笆院子,围起几间简陋竹屋。 滇南四季如春,钟离九一身薄薄春衫,正坐在院子里,面前桌子上堆满了卷宗,借着大好日头,翻看着这几年,朱雀在滇南深山里查到的蛛丝马迹。 看着卷宗如山,钟离九埋头其间,一边看,一边皱眉思索,时不时拎起酒壶,狠狠灌下一口。 颇为奇怪,朱雀在昆明城三年,竟然没有找到一个玉奴,自然不是他偷懒耍滑,资料中可以看到,昆明城里每旬失踪和死亡记录,朱雀都会按时查阅核对,这也是找不到玉奴不得不一条一条人命的去核对追查。 眉头渐渐蹙起,没有仙山的具体信息,也没有找到一个玉奴,哪来这么多扛起仙山的妖魔? 不过,从资料中可以看出,这南疆的仙人一直在猎捕妖怪,不管是否为魔,都逃不过,隐卫撒到大山里的玄卫都有回报,已经收了妖牌的妖怪数量这几年急剧变少,而且很多初具灵智的妖怪,还未来得及赐妖牌,就消失不见了。 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了,繁乱中一片张狂,没有化形的妖怪只能躲在昆明城附近的山头上,还有的,已经离开山林,逃出了云南。 放下卷宗,拎起腰间玉酒壶,就要借酒消愁,这才发觉酒壶已空,回身朝着一扇小门喊道, “上酒。” 喊过之后,躺在座椅上,闭起眼睛,轻轻揉着眉间。等待许久,没有闻到酒香,不禁有些焦躁,就要再喊。 “咣!” 一小坛酒狠狠砸在桌上,震的几本卷宗落在地上,钟离九抬起眼睛,就看见小娅拉着脸,学者铁凌霜的架势眯起眼睛,冷漠的盯着自己。 自己这左统领,越来越让人厌烦了,连侍卫的侍女都敢摆脸色了,真是岂有此理。钟离九气闷一笑,伸手拎起那坛酒,掀开泥封,一股沁人酒香扑面而来,忧愁顿解。 仰头灌了半坛,呼出一口酒气,钟离九放下酒坛,对着冷面小娅轻轻一笑, “要是发闷,就去外面逛逛。” 小娅一改柔弱,抬起两只小手,用力的摆了几个手势,最后紧紧握着拳头,圆圆大眼泛着泪花,瞪着钟离九。 钟离九摇了摇头, “我不会去找她,她要是过了关口,过几天自会过来找你,要是过不了,你就把她忘了。” 看着小娅抹着眼泪,跑回小屋,小院子又安静下来,钟离九指尖轻敲酒坛,香甜荔枝酒香随着叮叮声响飘散。 这才是第一个关口,若是过不了,那不仅仇报不了,以后也会面临无休无止地追杀,从生下来,就是你的命运,铁凌霜。 沉默了一会,钟离九回过神来,打量了眼小酒坛子,看来是最小号的,刚刚一大口,已经灌下去了大半,现在只得轻轻喝了一口,把剩余的酒都灌进了自己的酒壶中,又翻起了卷宗。 一直到林间渐暗,烟雾飘起,钟离九合上最后一本卷宗,抬起头,对着身边早已回来的两个人问到, “小雀,你见过龙陵阴山?” 天卫朱雀,一身翠绿,和这满园荔枝颇为相称,本体是一只冰火寒雀,过了九重紫雷劫,永乐初年,进入隐卫。 金陵大战后,为防妖魔仙人趁虚而入,带着六位地卫,走陆路加速返回云南,此刻听到钟离九问询,走上前一步,恭声回到, “属下数次要飞跃西南边陲,查看详情,半空中总会被尸鸦群所阻,本想绕过去,从后方查看,也摆脱不掉,本属地卫中最擅长隐匿的轸水蚓几次潜藏,行不到半途,都会有刀奴出现,上一次还受了重伤。” 南火朱雀,下辖制七对地卫,井、鬼、柳、星、张、翼、轸。轸水蚓,一明一暗,是朱雀下最擅长隐匿的一对,竟然连山都看不到,就被阻拦,看来面对仙人手端,是很难藏住气息。 钟离九站起身来,慢慢的踱着步,据《上古山海经》中记载,南疆正中有山,传说是龙墓,一水一火,两条长龙尸骨盘旋纠缠,化作一座大山,被唤作龙陵阴山,不过从来也只是听说,没人见过。 按照当今地理推算,应该位于云南西南边界处,没想到以朱雀的道行,也靠近不了,看来只有自己去了,不过,现在还不是时机。 走到桌旁,沉思片刻,拎起一本卷宗,嘱咐道, “奉金,按笔,在昆明城无踪迹,留两个玄卫追查,其他的玄卫撤出,在昆明城周边巡查。” “是。” 翻开卷宗,打开两页,指了指上面的记录,轻声问道, “捉刀不会轻易出山,也没有玉奴踪迹,自然很难找到持玉人,这有些奇怪。不过,你确定卷宗上这个人是提剑?” 朱雀心知肚明,早就知道会有此一问,但还是禁不住看了眼身边的胭脂,然后直起腰身,朝钟离九点了点头,肯定的说到, “属下确定,两年前,他杀了护卫卷宗的星日马组,搬到此处后,他又来过一次,我们交过手,我背后一剑,他肩上也钉了三根冰羽,伤可以造假,但他的气息错不了。” 见钟离九又沉默下来,胭脂被朱雀看了一眼,知道和自己脱不掉关系,撇了撇嘴,走上前去,伸手抢过钟离九手中卷宗,扫了一眼那一行字: 提剑人,韦渡河,云南都司,指挥同知。 胭脂挑了挑眉头,对着朱雀嗤笑道, “指挥同知,小小的从二品武官,用得着这么神秘兮兮,看你们两个的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心烦,你们担心涉及朝政,我不担心,这去取他的脑袋来。” 扔下卷宗转身就要走,被朱雀伸手拦住,不耐烦的回身,只见朱雀伸手指了指“渡河”两个字,胭脂正自不明所以,朱雀轻轻的说到, “香象渡河。” “香象渡河怎么啦?不就是发情的大” 正不满的抱怨,胭脂忽然顿了一下,旋即黑着脸色问道, “是当代少林禅寺的六大菩萨法相之一的香象菩萨法相?” 大象发情,耳后鬓角散出异香,吸引异性,谓之香象。此时的大象,比寻常时期力气大数倍,若于平地狂奔起来,地动山摇,横渡水中,亦可截断大江。 西方佛法,以此香象渡河,创有一门《香象经》,可修得香象菩萨法相,举手投足,有龙象之力,更有无穷神通。 不过胭脂在意的倒不是菩萨法相,哪本经书都说自己的神通无敌,其实不过也就是一门稍微好一点的修行法决,关键是少林禅寺。 隐卫天卫地卫统领全算上,不过六十几人,这样的数量,在内江湖,已经是登峰造极。可少林寺少室山上的外门弟子何止万人,俗家弟子更是无数,而太室山上,是内门弟子,多达百余人。 以一个宗门,称雄内外江湖,合道门四大内门之力都不是对手,但可气的是,少林禅寺有两条规矩。 第一,少林禅寺不允许内门弟子擅自出山。 内门弟子若想出山,需闯少林龙门阵,一共三关,第一关十八罗汉,第二关四大菩萨,第三关,则是要在内掌门手下撑过一炷香时间。不是天资绝代又有一身神通之人,在第一关就会骨断筋折,更别提后面两关了。 即使侥幸出山的少林弟子,也会严守第二条规矩,少林禅寺弟子,要以寻妖除魔为已任,无论善恶,见之必诛。 这就和其他寺庙山门迥然不同,丝毫不讲佛法慈悲了,不过据说是从隋唐年间开始有此律令,是何原因已无从追查。 隐卫中人,有道门,有佛门,也有修炼成精的妖怪,自然被少林禅寺厌恶,出山的弟子也记着规矩,不仅不会加入隐卫,还偶有摩擦。 南海之战后,隐卫损伤过大,钟离九亲上太室山,拜访少林掌门,想说通少林禅寺允许出山弟子加入隐卫,胭脂也有幸跟随,没想到被那迂腐和尚直接拒绝,而且看出来钟离九本身为龙,若不是师傅姚广孝随后赶到,双方差点就动了手。 看见胭脂黑了脸,钟离九摇头苦笑,随即对朱雀说到, “你现在说话也藏着掩着了,一个出山的少林弟子,不足为虑,主要是这个。” 说着,伸手指着那个“韦”字,看见胭脂一脸迷糊的盯着,不知所以,钟离九叹了口气, “你的哥哥,汉王朱高煦,有两个正妃,其中一个是韦妃。这位身怀香象菩萨法相的韦渡河,正是他的弟弟。” 身在皇家,更能深刻体会男尊女卑,想到那个从小就耀武扬威的哥哥,胭脂脸色更黑了,冷冷的说道, “没看出来,我们朱家,也有想当仙人的。” 钟离九摇头轻笑,摆了摆手, “不要妄自推断,祸乱朝纲,本就是仙人的手法,嫁祸的可能性很大,这个韦渡河很有可能是借着这层身份,不怕被我们查出踪迹,才明目张胆的和朱雀交手。” “若是这个韦渡河被我们抓了,一路查下去,按照你父皇的性格,即使没有证据,也会怀疑到汉王头上,到时候,咱们隐卫倒是成了祸乱朝政的罪人了。” 话说到此,虽未点明,胭脂也明白了过来,捉贼捉双,抓奸抓双,要是没有两人勾连的证据,抓了,反而会越来越乱。 此人是二品武官,手下有军队,处理不好,云南很可能再起战乱。更严重的是,涉及皇家,处理稍有不妥,父皇很可能会对隐卫心生不满。 思考了一会,胭脂想不到办法,不禁恨恨的问道, “他杀我隐卫中人,咱们就这样由着他?” 钟离九冷笑一声, “不要追查他和朝中的关系,只查行踪,时机成熟,直接杀了。” 听到此,胭脂和朱雀对视一眼,两人不约嘿嘿了起来。钟离九轻咳一声,打断朱雀和胭脂的笑声, “张铁带着戚辰去城周边巡察妖怪踪迹,本该回来了,可能是遇到麻烦,你们两个去和他们汇合,我去找拜访一下黔国公。” “是。” 胭脂正要掠走,想到了什么,迟疑一刻,还是向钟离九问道, “统领,小霜儿,有消息吗?”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六章 龙落红崖 晒甲山顶,葬龙洞中。 铁凌霜静静的盘坐在阴冷的洞底,随着胸口剧烈起伏,面色一白一红,好似变脸大戏,沉闷的响声自体内传来。 咚,咚。 伴随着响声,身下暗红的山石漂荡起阵阵红色灰尘,好似血魔。 洞口飘进来阵阵肉香,铁凌霜腹内咕咕叫声传来,睁开眼睛,血红一片,两缕血线随着眼角滑下,铁凌霜轻轻抬起手,擦拭掉血迹,叹了口气, “饿死了。” 胃酸上涌,带着喉咙间阵阵血气袭来,铁凌霜摇了摇头,从来没有过这种饥饿的感觉。这些年虽说屡遭变故,但不管是在青城山,还是在金陵城,从来没有忍饥挨饿过,这次,整整饿了三天了。 过了三峡,在夔门被赶下了船,铁凌霜丝毫没有意外,甚至还有些窃喜,因为自己从那持玉人杜慕的口中得到的消息,就是姐姐曾经在这座山里出现过,所以隔开老远,安慰了一番小娅,保证自己会活下去,然后去云南找她,就直奔晒甲山而来。 其实刚从水里跳出来,就开始饿了,没有内息,一路上耗尽体力,气血沸腾,若不是偶尔还能在水下遇到小鱼,早就饿的没力气了。 跑了一段路,钻进了深山,想找只老虎烤来充饥,恰巧碰到了一只野狼。狼瘦也是肉,铁凌霜飞掠上去,就要一枪拍死野狼,没想到,一枪过后,野狼砰的一声爆炸开来,变成了漫天血雨。 呆滞了一瞬,铁凌霜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长枪的手,手掌颜色随着那要撕裂胸口的心跳声瞬间间充血紫红,随即又消退。 虽然饿着肚子,身体撕裂感阵阵传来,但是这种修为暴涨的感觉,还是让铁凌霜欣喜异常,这些年一步一步走来,离顶点又近了一步。 可是这一路上的豺狼虎豹遭殃了,即使铁凌霜竭尽全力压低气息,但铁枪即使是轻轻点出,无论是什么活着的东西,都是瞬间爆开。制约不住力量,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气闷之余,铁凌霜肚子也越来越饿,就这样一路奔到了晒甲山。 贵州红崖,晒甲山,山形似龟,光秃秃的,整座山石,都是一片暗红,如血如霞,若是朗朗晴空,远远看去,就好似一只大乌龟浮出水面,晒着龟甲。 山脚下石壁上,有玄妙印记,似文似画,不是刀砍斧劈,也不像精雕细琢,浑然天成,世人称之为红崖天书。 当年诸葛武侯七擒孟获,军营就驻扎在此山脚下,故有史家推断,那天书为诸葛武侯传世之言。不过是与不是,不太重要了,因为天书文字非篆非隶,不是近代的飞白和瘦金,也不像外族文字,鬼画符一样,让人难以推测琢磨。 从白帝城一路飞奔而来的铁凌霜不管那么多,山脚下那满壁的鬼画符看也没看,直冲山顶,找了这里。 晒甲山顶,有一块三丈方圆的凹陷坑洞,坑洞十丈多深,洞底阴暗昏沉,丝丝冷意传出。 传言晒甲山本是青石,山林间草木极其旺盛,忽有一日,狂风起,天降暴雨,九重天血光如海,有九天真龙悲鸣长嘶,坠落于此,龙血洒遍青山,山石顿红,那条长龙生生砸出这个大洞,后哀鸣十日,死于洞中,故此洞叫做葬龙洞。 铁凌霜盘坐在葬龙洞底,隐隐一股冰凉气息自殷红如血的山石间传出,让压制不住的气血,稍稍平息。 轻轻睁开眼睛,也可能是眼中细微血管破裂,两缕细微血线顺着眼角留下,眼前微微模糊,铁凌霜又调息片刻,才抬头看着面前石壁上,刻着的两列字。 左边一列,“也曾云端晒鳞甲,不意落在此洞中。”端正楷体,颇为应景,好似叹息曾经落在此洞中的九天真龙。 铁凌霜只看了一眼,目光就掠了过去,只是盯着右边那列出神, “且放龙魂归海去,凡人最可见红尘。” 对仗一般,好似在劝解叹息那人放开心胸,前路漫漫,不妨换种心情或者身份去走走看看。 两句短词,左边端正楷体,右边柔畅行书,风格迥异,都刻在着葬龙洞底的石壁上,看着字迹中沧桑印迹,应是久经风雨,不过边缘依稀锐利,当是高手持剑所为。 盯着那右边那列行书开头的的“且”字,好像写错了,中间本应该两横,现在多了一横。抬手抹了抹眼角滑下来的淡淡血迹,铁凌霜轻轻一笑, “凝眉,你都逃着命,还不忘吟诗作词。” 幼年时,铁家二姐妹按照父亲铁铉指点,临摹碑帖,一天一百个大字,一百个小字,若是完不成,或者字迹潦草,多半是要手心挨板子的。 姐姐凝眉性格沉稳,一天也大多都在沉睡,但只要睡醒了,就会坐在小桌案上,一笔一划的写着,隔壁的小桌子,大多时候都是空荡荡的,自然是妹妹凌霜又溜出去玩闹了。 铁凌霜性格跳脱,对枯坐案头老头一样拎笔写字实在无感,每次都是偷溜出去玩到日落西山,想起来晚上的戒尺敲在手心很疼,才急匆匆偷跑回去。 这边姐姐铁.凝眉多半已经写好一百个大字,一百个小字,趴再桌案边睡觉,经常也会有一个叫秦扶苏的男孩坐在一边乐呵呵的轻笑,铁凌霜自然是一边着急的写着字,一边和秦扶苏相互斗嘴。 汉隶唐楷,端正平直,横如汹涌大江,竖似巍峨高山,最是能养浩然精气神,故小孩子临摹字帖,多是隶书楷书,尤其楷书为最,一边习书,一边养神。 姐姐铁.凝眉按照父亲教导,一路汉隶唐楷临摹下去,已经渐渐能临摹行书,可铁凌霜手板挨了不少,字迹依然根骨未定,眼红着姐姐手下流水般的行书,索性逆流而上,暗中临摹隶书楷书的祖宗秦朝篆书,就想着一日和姐姐一教高下,顺便让爹爹打她的手板。 在这葬龙洞底,那行行书颇为稚嫩,转折还有凝滞,依稀是姐姐手笔,尤其第一个“且”字,原本只有两个短横,现在多了一横。 起初是姐妹两人闹别扭,姐姐练字恰好练到了“霜”字,指着那个霜字角落里那小小的“目”字,说妹妹凌霜肚子里邪门歪道很多,两横不够,每次都是多加一横。 小时候练字,最能养成习惯。后来姐姐写成习惯了,凡是“目”字,“且”字,都会多加一横,连写自己铁.凝眉的“眉”字,也是如此。大水冲了龙王庙,连她自己的名字也拖累了,没少和铁凌霜一起挨爹爹的手板。 儿时笑闹依然在耳边,火热的手掌心也好似刚挨过戒尺,胸口热血好似是在生闷气,不理那个拿着戒尺的父亲,铁凌霜回忆着笑,笑声渐大,冲出葬龙洞,欢呼雀跃,悲喜交加。 良久,心思激昂,气血澎湃,眼角血迹不住留下,浑身青紫似鬼的铁凌霜才缓缓停下笑声,伸手放在胸口,咚咚如重锤擂鼓的心跳下,一丝暖意升腾,嘴角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铁凌霜也不去压制,抹了把脸颊,盯着两行字迹。 姐姐这行行书之上,还有一行,绝非她的笔迹,看的出来,颇有正楷功底,但下笔处好似心思凝滞,横竖转折间,颇有迟钝之感。 再看那满腹哀怨的诗文,又是云端晒鳞,又是坠落,再想起前一段时间朱雀传回来的信息,看来这行字,很有可能就是建文皇帝的手笔。 彼时皇城大火,建文帝失踪,好似龙坠九天,那行诗看起来是写这葬龙洞,更多的是在叹息自己的处境吧。 这就奇怪了,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而且都跑到了着晒甲山的葬龙洞中,两人一个皇帝,一个小女孩,都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会有这种高手刻印下来的痕迹? 这两行字刻印的痕迹,深浅相同,边缘锋锐的感觉也如出一辙,应该是同一个人的剑痕。 当初济南城破,铁家一片火海,火海中几道身影飘忽,现在想来应该是战成了一团。自己和姐姐本来藏在墙角,然后自己就忽然昏厥,再次睁开眼睛就被钟离九带到青城,那时的姐姐,难道和建文皇帝在一起?同行的还有个用剑的高手,就是不知道是保护,还是监视控制? 一想到敌人,心中焦躁,气血再也控制不住,全身血液膨胀,暗流丛生,撕扯的浑身剧痛,铁凌霜不得不放下心思,静静的等着气血稍缓。 那厮说的不错,力量的尽头,靠着一腔血气只会火上浇油,现在自己只要稍稍放开心神,就控制不住,这一路奔来,也没有一丝办法。 这几天一路飞奔,枪下血雨,也让铁凌霜明白了,为何金翅真解的第一个障碍叫做力毁? 在真正纯粹力量的碾压下,没有丝毫生机,无论是山石,大树,野狼还是人,在自己苍龙泣血枪下,都难存形体,统统爆裂开来,毁天灭地,生机不存,就叫力毁。 很难想象,只靠着血液的一收一放,就能带动的起如此可怕的力量。可惜控制不住,毁灭外物,也毁灭已身,铁凌霜抬起手掌,凝神看着手背上,随着心跳,细微的撕裂伤口显现出来,溢出一丝血迹,随即又消失不见。 一边受伤,一边修复,还好自己的身体确实有异常之处,浑身剧痛,想来身体内部也是伤痕累累,这一路上不知道吐了多少血,但依然能活着,真是不可思议。 但也只是活着,再强大的恢复能力,在这种由内而外的破坏下也难以持久,现在这种情况,真的是半只脚入了魔道,另外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了。 要是过不了这一关,要么就是胡乱冲撞,血气上脑,变成只知道杀戮嗜血的魔头,最后身体爆裂而亡,要么就等着全身血液就这样一丝丝溢出干枯而亡。 还有一条道路,就是那厮说的,找到一条道路,领悟心境,用这种境界,去驾驭体内气血,让它在需要狂暴的时候狂暴,需要平和的时候平和,张弛有道,才能长久,才能稳步提升。 铁凌霜嗤笑一声,站起身来,什么境界感悟,现在不重要,流血一时半刻还死不了,自己快饿死了,不禁抬头看向昏暗天空。 恰巧,洞口腥风起,伸出一个硕大头颅,毛茸茸的,条条黑纹,在头颅额间交织成一个“王”字,竟然是一只凶猛老虎。 不过此时的老虎小猫似的,头颅刚伸出,忙收了回去,过了一会,没有见到大枪砸来,才又小心翼翼地伸虎头出来,宽大虎口张合,齿牙狰狞,声音却低沉温顺, “烤好了。” 铁凌霜挑起嘴角,上前一步,想伸手去触碰石壁上那行行书,伸到半途,看着自己地手掌一片紫红,寂静了一会,也没有消散下去,摇了摇头,收回了手。 血气随心动,此刻心静不下来,血气难以压制,铁凌霜脚跟轻轻一颤,人即飞冲而上,翻身落在山顶,看着躲在一旁的那只温顺老虎,轻轻一笑。 阵阵肉香飘来,一团篝火上,横着一只硕大的黄牛,肉色金黄,油滴坠落在篝火上,滋滋生响。 肚子里咕咕作响,铁凌霜大步走上前去,深深喘息一阵,看着手掌间青紫消散,一片苍白,才慢慢伸出手去,轻轻撕下一块巴掌大的牛肉,闪电点般塞入嘴中。 牛肉入口,铁凌霜咀嚼两下,随即吞入腹中,浓郁肉香压下胸间血气, 待得气血稍平,又拎起一块牛肉,就这样,原本转瞬间就能吞入腹中的一只烤牛,这次吃了半个时辰,篝火上还剩下一半牛肉,铁凌霜不满的摇了摇头,这吃的也太浪费时间了,转头看着那只老虎,轻轻招了招手, “大老虎,过来,说说,那个黑衣人为什么追杀你?”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七章 巫蛊南疆 牛肉烤的外焦里嫩,铁凌霜啧啧赞叹,不禁对这头浑身都是疤痕的老虎另眼相看。 狂奔入贵州地界,一路躲开人群,只走荒凉处,临近晒甲山时,遇到一个黑衣人追逐这只虎妖。 本就饿的满心怒火的铁凌霜还未说话,那黑衣人抬手就是一刀砍了过来。铁凌霜瞬间炸了,本就压不住的怒火直冲天际,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闯进来,找死。 铁凌霜问也不问,长枪脱手而出,黑衣人还未来得及惊骇,苍龙泣血枪穿胸而过,血雨飘散间,人直接下了地狱。 这只虎妖见那追了自己一路的黑衣人被面前这个满身凶悍杀气比妖怪还妖怪的女子一枪戳死,吓得也不敢跑了,慢慢走上前来,向铁凌霜拜谢救命之恩。 压下想要烤了这只老虎的念头,铁凌霜厌恶的扫了眼那一片异常腥臭的血迹,心思微转,阴险一笑,拔出没入石中的长枪,指着远处的野牛群,对着老虎喊道, “看你已经有些道行,帮我烤一只牛,我吃好了,你就可以走,不然,哼哼。” 君子性非异也,擅假于物也。既然控制不住力量,暂时就控制一个人或者一只老虎,帮自己做饭,这也算是驾驭力量了吧。 见铁凌霜已经解决掉半只牛,还是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躲在一旁的老虎看的虎目大瞪,这是人吗?比自己胃口都大。 正自惊叹,听到铁凌霜问询,躲在一边的大老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过一命,赶忙走到篝火另一边,老老实实的趴下,虎头微转,看着自己满身伤口,尤其是侧腹排列的整整齐齐的三道尺长抓痕,还好没有开膛破肚。 透过点点火星,老虎看着盘坐另一边,一双血红眼睛盯着肉的暴力女人,并没有杀意,不禁松了一口气,看来今天自己这条命,估计是保住了,虎口微张,声音恭顺, “小妖是从南疆一路逃出来的,这些黑衣人专门抓妖怪。” 半头牛下肚,化作精纯气息,体内气血翻腾更甚,铁凌霜也不压制,任由它胡乱冲撞,只把自己当成毫无痛感,只是需要时时擦拭眼角和鼻下划过的血水。 听到虎妖张嘴回话,铁凌霜微微点头,追问道, “这些?” 老虎点了点头,说到, “不错,他们三人一组,专门在南疆好些山头游荡,遇到像我这样稍微有点灵智的,都会抓走,我有个道友,是只猴子,前几天为了让我逃走,也被他们抓了。” 人妖同行,这很奇怪,不像是仙人的路子,铁凌霜擦了擦眼角,追问道, “知道他们是谁吗?” 虎妖略微迟疑一瞬,硕大的虎头来回转了两圈,没有看到丝毫踪迹,才点了点头,说到, “他们阴山的守山人,穿着黑色衣服,有时也会跟着一只干瘦的老鼠,应该是鼠绘山的人。” 看见对面铁凌霜眉头皱起,似是很不耐烦,拎在手里的牛肉也瞬间爆裂开来,肉末飞溅,老虎浑身一颤,赶紧低声的解释了起来。 南疆,青山连绵不见尽头,毒虫遍野,妖兽横行,又整日笼罩瘴气,自古而来,即使是炼气士,也不愿在此长留。 可即使是这样的穷山恶水,也会养育自己的子民,他们生于大山,与毒虫为伍,与野兽作伴,剽悍骁勇又隐忍决绝,守护着大山,这就是南疆巫蛊族。 巫蛊族,分为两族,巫族和蛊族,巫族擅长和妖兽为伍,据说可以借用妖兽的力量,两者搭配,威力无穷,变化莫测,蛊族则擅长炼蛊制毒,与毒虫为伍,两族轮流守护位于大山深处的南疆祭坛。 他们十人一族,百人成群,守护者各自栖息的大山,有冲突,也有联合,古时也曾有大勇力者统一过大山,不过很快就分崩离析,最终也是一直一小撮一小撮人分散的活着。 不过自千年以前,有一个自称蓬莱仙人的修行者,带着一众妖怪,闯到巫蛊族人的祭坛中,占据了祭坛,对于反抗的巫蛊族人,一概屠杀。 巫蛊族祭坛,就在龙陵阴山山顶,这蓬莱仙人占据了龙陵阴山,要求巫蛊族每个小族群每年要进贡一只妖怪,否则屠群。 成为奴隶的巫蛊族人,在一颗一颗掉落的人头下,有人低下头颅,有人反抗不息,就这样持续了千年,人也越来越少,直到八十年前,另外一个仙人到了祭坛中。 一场夺山大战,几乎将整个龙陵阴山夷为平地,盘踞在巫蛊族祭坛近千年的蓬莱仙人被赶出了南疆,而巫蛊族人并没有欢喜感恩,一个残忍霸道的奴隶主被赶走,又来了一个血腥无比的。 将剩余的巫蛊族人抽取女人婴孩,剩余的精壮男子分成三份,分别由这个也自称的仙人带来的人统领,安排在龙陵阴山周边的三座山上,鼠绘山,傀虎山,蝎狼山。 每座山头,都要按时进献妖魔至龙陵阴山,原本一个族群一年要捕捉一只妖怪,现在每座山一年要献上三十只,如果不够,也没关系,缺了几只,就要把那些被锁在阴山山脚里的孩子女人拎出来几个,跟着妖魔一起,投入阴山山底,再无音讯。 这在三座山上的巫蛊族人,为了大山的血脉能够传承下去,俯身下去,甘为奴隶,也不再反抗,为那龙陵阴山上的仙人捕捉妖魔,无所不用其极,南疆原本随处可见的妖怪也渐渐稀少,有些隐匿的更深,更多的是拼着命要逃出南疆。 苍茫大山,茂密林间,在仙人脚下,竟连蚂蚁也不如,铁凌霜听着老虎说完,面前的牛肉也吃不下去了。 自己此次来南疆,只是为了寻找姐姐,其他的事情本来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大致了解了南疆仙人信息,凭空生出一腔怒火,这种仗着无上修行把人当作蝼蚁,和那整日把自己当作奴隶的钟离九那厮有何区别? 同仇敌慨,铁凌霜气息压制不住,眼角鲜血流淌不停,身下红石碎裂,扬起阵阵烟尘,那团篝火也被吹的火星乱撞。 那老虎不知道自己哪句说的不对,好似惹得这人生了气,正自心惊胆战,只听到长长一声叹息。 仙人的事情,自然有隐卫去处理,钟离九那厮此次来南疆,想必有一场大战,自己只是来寻找姐姐的,铁凌霜阴沉着脸思虑一会,冷清声音响起, “新的仙人来了后,那巫蛊族人,就再也没有反抗过?” 老虎应该在南疆生存许久,对情形颇为了解,略微一想,随即低头回到, “二十年前,上一任仙人应该是老死了,新的仙人接手了整个龙陵阴山,当时的巫族族长和蛊族族长,不知因何,被诛杀,他们的儿子,一个据说逃到了中原,另外一个,竟然被新的仙人看中,一直留在身边,当了狗腿子。” 想起那被锁在阴狱里的持玉杜慕,铁凌霜忍住内心激动,轻轻的问道, “这两人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逃走的那个是蛊族族长的儿子,据说姓杜,叫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留在新的仙人身边的这个,是巫族族长地儿子,姓葛,叫葛青山。” 嘴角扬起,没想到这么好的运气,在这只老虎口中,也听到了这个名字,盯着面前趴伏在地的老虎,见他咬压切齿,怒气勃发,丝毫不像作伪,铁凌霜轻笑一声,点了点头,说到, “据你所说,巫族本来应该和你们妖兽关系不错,你这么生气,是因为这千年的捕杀吗?” 老虎听到铁凌霜此问,一双虎眼闪过一抹悲凄,轻轻摇了摇虎头, “我们都是被大山养大的,仙人占据此地千年,妖怪死的多,巫蛊族死的更多,要说仇怨,都可以算在仙人头上。但是我们南疆,可以做一时奴隶,绝不允许背叛。” 一地风水,养一地人杰,此言不虚。铁凌霜不禁对面前小猫似地老虎刮目相看,一人一虎略微沉寂了一会,想到持玉杜慕说过,葛青山不属于提剑捉刀持玉,也不是奉金按笔,而是在仙人手下,专门负责搜人,特殊的人,铁凌霜眉头扬起,问道, “这个葛青山,在仙人手下,主要做什么?” 老虎轻轻摇头,说到,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好像并没有对我们妖怪动过手,好像在不停的找人。” 果然,事属机密,那持玉杜慕在自己手下骨骼全碎,又被戚辰说通,但也只是说葛青山是再找身上有特殊印记的人,至于为什么要找,为什么会找到姐姐,就不知道了。 可能持玉还有所隐瞒,但再追问,也不再说话,如果再动手,基本上就是死人一个了,临出金陵,铁凌霜又下过阴崖地狱,还是一无所获,想要动手,却被钟离九拦着,除了空放狠话,并无他法。 回过神来,见对面老虎轻轻抬起头颅,朝着空气中轻轻嗅着,摇头晃脑一阵,好似没有找到危险的气息,才放下心来。 铁凌霜拎起一块牛肉,吞入口中,言语不清的问到, “你逃出南疆,准备去哪?” 背井离乡,不管是人是妖,想来兴致都不会太高,听到铁凌霜询问,老虎整张虎脸都垮了下来,想到面前人枪下的血雨,害怕自己一个疏忽,惹怒了此人,小心的回到, “找个大山,离人远远的,安心修炼,等雷劫。” 铁凌霜微微点头,说到, “好,你走吧,去中原,不要伤人性命,否则,落到我手中,我可比那仙人,好不了多少。” 老虎咧开虎嘴,正要道谢,铁凌霜站起身来,转身看着山崖,淡淡的说到, “看在你们也都是为了族人的份上,现在退开,饶你们不死。” 趴着的老虎猛然一惊,四足踞地,浑身毛发陡然炸起,云从龙,风从虎,晒甲山顶狂风吹起,篝火扬起漫天火星,死死的盯着铁凌霜身前的山崖。 静谧了几个呼吸,两道黑影夹着淡淡尸臭翻身而上,长刀出鞘。 两人都是干瘦见骨,青灰脸颊,眼珠枯黄发红,好似病入膏肓,和铁凌霜那血丝漫步眼睛差不了太多,挑起眼角看了看那只老虎,又把阴狠眼神转到铁凌霜身上。 铁凌霜抬手擦了擦眼角,暗骂一声,这刚吃的肉,都变成血流出来了,听到身后低沉吼叫随着沉重呼吸传出,带的山巅腥风阵阵,不禁回头,冷冷的说道, “你可以走了。” 看到那细长血红的眼睛,一阵冷意从尾巴直传到大脑袋,老虎不敢迟疑,四周扫了一圈,没有见到那传说中的老鼠,看来这组人是没有带着老鼠的,不禁放下心来,对着铁凌霜点了点头,转身跑下大山。 两个人正要飞身拦住,铁凌霜身影一闪,截住两人,那俩黑衣人止住身影,淡淡腥臭飘了过来,铁凌霜皱了皱眉,盯着两人红黄浑浊的眼睛说到, “你们脏腑重伤,身上尸臭,和那个人已经死了的人类似,现在退去,还能活几个月。” 两人也不说话,打量了面色一会青紫,一会冷白的铁凌霜,咧了咧嘴,好似嘲笑,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若说离死最近的,还是你自己。 “呵呵” 铁凌霜低沉一笑,这些年在生死边缘不知道徘徊了多少次,每次都能活下来,修为也更进一步。 这几天一直狂奔,心里也没有停下思索,本想着今夜接着这葬龙洞里的冰凉气息镇压下,好好领悟,既然你们撞上来,就别怪我了。 三人静静对峙,铁凌霜一副悠然,扫了扫周边,那老虎已经跑到山脚,转身不见了踪影,光秃秃的山顶上,也没有了其他气息。 “喝!” 见铁凌霜正自走神,一道黑影飞身而起,带着一阵腥臭风来,长刀高高扬起,对着铁凌霜大刀劈下,另外一道身影飘身后退,从山崖一跃而下,就要去追那只老虎。 铁凌霜伸手要去取身后双锤,手刚扬起,霎时间放下心思,一声冷哼,人随即消失不见。 轰隆一声巨响,山巅摇晃,碎石簌簌落下,那人一刀下去,刚刚反应过来铁凌霜消失不见,转身朝山崖掠去,就要跳下山崖,铁凌霜从翻身而上,看着他瞪大的眼睛,嘴角挑起,满是鲜血的右手对着他手中长刀轻轻一拍,随即闪身掠至老远。 那人身行顿时凝滞下来,好像被点了穴道,一瞬过后,他手中精铁长刀一声轻响,猛然碎裂成细碎铁块,还未落地,那人七窍陡然出血,闷哼一声,爆裂开来,漫天血雨。 “咳咳。” 躲开老远的铁凌霜抚胸轻咳,伴随着咳嗽,嘴角一缕鲜血溢出,眼角的血泪更是汹涌,厌恶的看了看自己右手的血迹,猩红发黑,铁凌霜抬起左手,擦了擦嘴角血迹。 篝火渐熄,上面的牛肉还在滋滋响着,铁凌霜看着那血雨飘扬而下,落在烤牛肉上,留下点点黑斑,不禁怒火朝天。 这已经是最小的气力了,跳下去的那个,现在已经成了崖壁上的一团污血,早知道这个就一脚踢下去了,没想到只是轻轻两拳,饭不能再吃了,自己气血也再次剧烈浮动起来。 生了一阵闷气,眼看压不住,铁凌霜恨恨的盯了一眼那块牛肉,飞身跳入葬龙洞中,盯着那行行书看了一会,轻轻一笑,盘坐下来,静静调息。 已经黑夜,也许是刚刚有老虎跑过,晒甲山周边异常的安静,只有山顶一丝篝火明灭。 山脚下一个老鼠洞中,一直枯瘦异常的老鼠,双眼如豆,闪烁着血红光芒,紫黑的细长的舌头伸出,舔了舔鼻间,似有轻轻阴笑传出。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八章 豺鼠绘梦 跑!快跑! 暖暖余晖下,一道翠绿的身影正在小巷子里奔跑着,衣衫迎风而起,整个人就好像一只轻盈小鸟,穿梭在柳叶间。 八九岁大,顶着羊角一般的发髻,应是跑的着急,略微松动,在头顶晃悠不停。一张小脸灰溜溜的,只有那双眼睛,细细长长,清澈透亮。 铁凌霜急匆匆的跑着,一边晃了晃小脑袋,怎么了?自己好像是偷偷的溜出来玩,玩的累了,在小河边的柳树下打了个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个不愿想起的梦,梦里满是铁与血。 果然,睡的太久,人就会变傻,小铁凌霜狠狠的摇了摇脑袋,四周看去,熟悉的巷子,熟悉的人,王婆婆的山楂饼,李老头的羊肉汤,还有那一排排红彤彤的林檎子,香气扑鼻。 不行,不行,铁凌霜擦了擦嘴角口水,低头看了眼同样灰溜溜的手心,再晚了,就要挨手板了,快跑! 穿过两条巷子,拐倒大街上,一边跑着,转头看到对面,一个大门,上面挂着两个清瘦大字“秦府”。 又松了一口气,刚刚真的是在做梦,铁凌霜不再胡思乱想,一路飞奔到大街尽头,看见自家门前的石狮子,三步并作两步,飞跃了而上。 “嘘” 拦住门房里要伸手招呼孙爷爷,看他乐呵呵的笑了起来,铁凌霜蹑手蹑脚的走过前院,伸出小脑袋在内院门口小心翼翼地观察一阵,左边厢房关着门,右边厢房也关着,正堂大门也关着。 没有见到爹爹娘亲的人影,铁凌霜正松了口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失望,压不住的怀念,好像一定要见到,才会安心。 伸出灰灰的小爪子,挠了挠发髻,铁凌霜微微一愣后,又摇了摇头,跑到小院中间,就着青瓷大鱼缸洗了把脸,吓得那群五颜六色的金鱼都躲在缸底,铁凌霜嘿嘿一笑,朝着后院小书房跑去。 “你看,这个字这样写,会不会更有神韵。” 离姐妹俩的小书房老远,就听到那讨厌的声音,铁凌霜撇了撇嘴,冷哼一声,昂头挺胸,学者爹爹的样子,大踏步迈进书房,负着手,居高临下的看着屋里的两个人。 白底长衫,边角青灰,简单朴素,白皙脸颊,玉盘似的,一双桃花眼,微微弯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轻轻挑起。正盘坐在小书案边,手中拎着一杆毛笔,轻轻勾画,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哼,秦家的公子,秦扶苏,才十四岁,屡次擅闯女孩子书房,真是浪荡,书上都说最是负心读书郎,姐姐要是嫁给他,早晚整天抹泪。 “霜儿,你又跑哪玩了?” 声音平和柔畅,似叮咚泉水,如三月春光。果然,声如其人,书案里,端坐着一个如画女孩。 豆蔻年华,发尾如燕,垂在颈边,脸蛋刚刚长开,还未褪去青涩。 不愧是两姐妹,女孩也是一双凤眼,微微上扬,比妹妹那张扬的眼角温润了许多,也好似大梦初醒,眼眸如湖,水汽氤氲,宁静慵懒,湖水之畔,纤眉含翠,如雾如山。 见铁凌霜大步奔上前来,青草夹着细微尘土气息铺面而来,女孩微微皱起眉头,嗔怪的瞪了眼妹妹, “又去河边了?” 看见姐姐故作生气,铁凌霜知道她不喜自己一身泥土味道,不由得嘿嘿一笑,绕道书桌一边,就要扑上前去,狠狠抱住姐姐。 一只娇嫩红润的手掌伸出,手背上一只孔雀,殷红如胭脂,惟妙惟肖,正自振翅,就要扬羽开屏,粉红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一摞纸张。 铁凌霜瞬间想起了,一百个大字,好像只写了一个,一百个小字,一个也没写,不禁苦了脸。 “呵呵。” 嘲笑声传来,铁凌霜瞬间好似炸了毛的小鸡,眉头高高扬起,稚嫩凤目凛然生威,斜斜瞥着秦扶苏,看着他那双桃花眼盯着姐姐手背上那只孔雀,铁凌霜不禁冷哼一声, “眉毛,我昨天看到若若那小丫头跟在他后面,哥哥哥哥的交个不停,干脆你把你这夫君让给他吧。” 小女孩童言无忌,铁.凝眉却是大女孩了,脸颊闪过一丝羞红,就要作势去训斥铁凌霜,可转念一想,妹妹今晚这顿手板好似躲不掉了,自己就不在她雪上添寒霜了,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秦扶苏。 一时没有忍住笑,眼看自己就要被姐妹俩赶走,秦扶苏颇有君子之风,不悲不怒,轻轻一笑,放下手中毛笔,将那张纸推了到铁.凝眉手边,又故作矜持的眺望了眼窗外,看见日落西山,暗夜将至,对着铁.凝眉点了点头,轻声说到, “天色已晚,我明天再来。” 然后站起身来,对着正要张嘴铁凌霜深深一礼,恭敬的说到, “祝凌霜小妹今晚,手,虽疼不肿。” 不等铁凌霜发怒,秦扶苏哈哈一笑,飞身冲出书房,笑声渐渐远去。 静静的等铁凌霜发了好大一顿火,听着她把自己的未婚夫从里到外描绘的如恶鬼一般,铁.凝眉轻轻一笑,又点了点自己写好的大字,铁凌霜才如梦初醒,赶紧跳到自己的小书案前,抓起毛笔,胡乱的写了起来。 看着对面妹妹下笔愈发急速,一个个奇丑无比的大字,似醉汉爬山,歪歪扭扭,踉踉跄跄,铁.凝眉摇头叹气,低头看着秦扶苏留下的纸上那个大字,行云流水,柔顺和畅,不禁嘴角轻扬,眉。 夜已至,书房小小烛光下,铁凌霜还在奋笔疾书,前面院子里灯光亮起,好似喧闹了起来,额间都出了汗,正要再快些,一声朗笑传来,紧接着,两道身影迈步而来。 铁凌霜抬头看去,忽然没有了挨手板的担心,愣愣出神。 葬龙洞底,铁凌霜静静盘坐着,全身放松,面色如常,只是眼角鲜血如泪,汩汩流下,气息低沉,嘴角轻轻扬起,好似美梦中。 葬龙洞口,趴伏着一只干枯老鼠,巴掌长短,瘦的只有骨头,一身青灰老皮,干枯起皱,乍看之下,好似一根腐朽树枝。 老鼠头颅稍微大一些,毒蛇一样,明显的三角,一样的满是皱纹,两只眼睛很大,突出眼眶,一片血红,死死盯着洞底,飘荡着阴诡气息。 《山海妖魔录》有载,豺鼠,形似鼠,瘦如柴,食活人肝,雄则青灰眼红,雌则血红眼白,擅追踪,擅绘梦以迷人心智,雌鼠尤甚。 豺鼠绘梦,豺鼠擅长于人沉睡时,侵入人心,绘梦如画,人于梦中坠入画卷,似幻似真,待得人心深入画卷,再起狰狞。 只见两点红芒一阵闪烁过后,那只豺鼠身体颤抖一阵,两缕妖异蓝光陡然闪现,直射洞底,印在铁凌霜眉心。 铁凌霜本自恢复如常的气血波澜又起,胸口猛然一震,不再是已经习惯如常的汹涌浪花,海底.火山发怒,血如巨浪海啸,滔天而来。 一口鲜血如剑喷射出,浑身骤然青紫,裂出丝丝伤口,鲜血渗出,不一会,铁凌霜浑身浴血,葬龙洞底血迹如湖,可铁凌霜紧闭着眼睛,双拳狠狠握着,不愿醒来。 火,大火。 温暖的小院里,大火滔天,小书房已经倒塌,姐妹俩临摹了多年的纸张和那油亮光滑的戒尺,都随着大火化为灰烬,凌乱飘转。 后院角落里,姐姐铁.凝眉紧紧抱着铁凌霜,两个女孩缩在大水缸后面,烈焰爆响中,炽热气息烧灼,两人的头发都枯黄卷起。 大火中几道身影如电,闪烁间刀剑交击声如九天雷动,轰隆巨响,震慑的火焰飞舞,凌厉剑气四射而出,划过院墙,掠向远处。 院墙轰然倒坍,一道火影倒飞而出,一路撞得房倒屋塌,埋在一片废墟中,姐妹俩还没来得及惊骇,一道清澈凤鸣携着无穷怒意冲天而起,那道火影远处废墟里冲出,翻落在姐妹俩身前。 浑身飘荡着火焰,长发凌空飞舞,手中长刀也是一片火红,那人背对着姐妹俩,盯着院子火焰里的几道人影,身上的气息微微凝滞一瞬,带着一丝决绝,飞速攀升,长刀也渐渐炽热如日。 铁凌霜愣愣的盯着那道身影,犹豫了一瞬,轻轻喊道, “娘?” 藏在火焰的身影身躯轻颤,狠下心来不去看向身后,害怕一眼之后,就没有勇气再冲上去,手中长刀一声轻吟,人刀合一,化作一只火凤,冲入火中。 “娘!” 喊叫声并未阻拦住那道身影,铁家大院里,火海依旧,在姐姐怀里的铁凌霜挣扎大喊,就要挣脱。 两道身影天际而落,直直砸在姐妹俩身边,一道黑衣黑衫,转身过来,狭长邪魅双眼漆黑如墨,一条条小蛇从衣袖口间冲出,转瞬间就将姐妹俩围住。 另外一道藏青衣衫,白发飘扬,拄着一根木杖,老态隆中,只是看着面前大火。 双手如翅,将妹妹牢牢护身后,小女孩面色惨白,但凤目盯着那黑衣人的漆黑眼睛,压住心间惧意,铁.凝眉冷冷的问道, “你是谁?” 黑衣人盯着小女孩看了一会,看到她手背上那枚孔雀印记,才轻轻一笑,移开目光,正要去看铁凌霜。 “烬!” 凤鸣再起,响彻九天,火海中那道身影长刀顿插在地,狼烟四起的济南城中,所有的火苗好似受到召唤,都朝着铁家宅院中那道蹲伏在地的人影聚集而去。 狼烟顿熄,滔天火海散去,只余下轻轻一道火苗绕着已经是废墟的宅院,几道人影显出身行,有三道挣扎飞离中间那道人影,刚到火苗边,就被凭空生出的火凤撞回废墟。 几次冲击,都被火凤拦下,不禁对着中间难道身影破口大骂,但也畏惧至极,丝毫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的站在火苗边缘,鼓动气息,要做拼死一搏。 那道蹲伏在地的身影双手握着刀柄,闭起双眼,脸颊上一丝裂缝闪现,飘落点点灰烬,裂缝中丝丝青白火光闪烁。 她身前站着两道身影,一个手持乌黑长枪,一个拎着三尺长剑,都低头不语,像是保护,又似在做着告别。 藏在姐姐身后的铁凌霜脑中一片混乱,望着废墟中娘亲的身影,抱着脑袋大声嘶喊,痛哭流涕。 南疆昆明城,黔宁王府,荔枝园中。 钟离九正盘坐在院中闭目调息,气息微微流转,调理着栖霞大战留下的暗伤。右手手心忽然一颤,一丝火热传来,钟离九眉心皱起,睁开眼睛。 低头看去,心下一沉,只见一抹淡淡红印,看起来仿佛一只大鸟,似凤似鹰,双目如电,喙如枪尖,利爪如刀,铺满整个掌心。 印记渐渐的从粉红,变作赤红,掌心也变得滚烫起来,盯着那愈发清晰印记,眼看着羽毛纹理都显现出来,钟离九面色越来越沉, “要入魔了?”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九章 金鹏碎梦 葬龙洞口。 那只豺鼠两只眼睛放着幽兰光芒,紧紧盯着洞底的铁凌霜。 血气撕裂肌肤,裸露在外的手背脸颊上,道道寸长伤口鲜血溢出,七窍出血,凄厉如厉鬼,铁凌霜双目紧闭,死死咬着牙关,就是醒不过来,或许也不愿醒来。 人血能有几何? 眼看铁凌霜鲜血顺着衣衫流到石面上,缓缓渗入,洞底一片暗红,铁凌霜气虽足,血已不足,胸口起伏急促,如敲山鼓。鲜血直下,面色已逐渐青白,正是失血过多,精血羸弱,再流下去,怕是要失血而死。 豺鼠浑身青皮颤抖,眼中蓝光闪烁间,嘴角也有丝丝黑血流出,也是竭尽全力。 人有五脏,肝脏五行属木,神魂栖息之所,血亦藏于肝,故肝气,最能主人喜怒,牵动气血。 豺鼠绘梦,也分高下。 雄鼠只能牵动人心,让人沉湎往事,以心底最暖之美梦引人深入,再以最畏惧伤心之事乱人神魄,搅动肝血,让人形神俱废,发狂而死,而此时,肝尚热,血正沸,神魄未离,豺鼠最喜。 雌鼠不同,豺鼠雄鼠浑身恶臭,雌鼠浑身血红,眼睛冷白,身具异香,也食人肝血,却最喜食人心头血。 雌鼠绘梦比雄鼠更是高超,通幽入神,暖如仙界瑶池,冷似森罗地狱,人若坠下,难逃画卷,必心碎而死。 眼看铁凌霜脸色铁青,血气衰微,身上伤口还在,已逐渐无鲜血可流,喘息虽急,但气息衰微,不久后就要肝肠寸断而死,洞口那只豺鼠聚精会神,眼中蓝光正要再盛。 洞底一片混沌中,铁凌霜浑身一震,仰天长啸,原本被钟离九留在脸上的两道疤痕猛然闪现金芒,如刻如画,前胸后背的衣衫下,也有细碎光芒闪出,明灭间,一只大鹏虚影浑身闪烁金光,带着汹涌戾气冲天而起,一路冲出洞口,扶摇九天而去。 铁凌霜猛然睁开眼睛,两道金光如同大枪直直冲散眉心一抹幽蓝,摧枯拉朽,撞到呆愣一瞬的豺鼠眼中。 “叽叽!” 豺鼠血红双眼瞬间爆裂开来,紫黑鲜血四溅,在洞口挣扎翻滚,尖利惨叫声远远传出。 洞底,铁凌霜浑身金光闪烁几次渐渐隐去,飘荡在洞中的几片金色羽毛也慢慢消散,心力交瘁,铁凌霜轻轻闭上眼睛,昏倒在地。 昆明城中,钟离九看着手掌间的大鸟也缓缓消散下去,闭目感受一阵,微微苦笑,摇了摇头,接着调息起来。 ...... 红日初升,天下大白。 躺在干涸血迹中的铁凌霜猛然睁开眼,翻身而起,正要低头看向脚下,细碎血痂掉落,簌簌声响。 铁凌霜诧异的盯着自己的手掌,覆盖着一层暗红血痂,昨夜流出的血迹已经干枯,附在身上,随着衣衫晃动,不停的落下。 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脖颈,想到昨夜大梦,铁凌霜眉头紧锁,昨夜正自梳理血气,思索破解之道,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做梦了,也更像是回忆,尤其是梦的最后,看到了以前没有印象的事情。 想到那最后那化为灰烬的身影,胸口猛然一震,沉重心跳响起,身上细碎血痂掉落更急,铁凌霜一手捂着胸口,眼睛死死盯着另一只手。 怎么回事?血液好像粘稠沉重很多,收缩间皮肤也只是微微泛红,并没有之前青紫的样子,难道突破了? 焦躁的挠了挠头,闭上眼睛细细体会一番,铁凌霜摇了摇头,眼中并没有惊喜和失望,只有淡淡疑问,确定了一件事情,没有突破。 昨夜本来正在一条条梳理体内不受控制又繁杂的力量,刚找到点头绪,不知怎就睡了过去。现在看来只是血液变的粘稠沉重了,可能梦中情绪不稳,导致失血过多。 不自觉地激动,愤怒,犹豫时,血气的收放控制不住的胡乱冲撞,还有那藏在血流间的细小漩涡,本来是为了抵挡长江水底暗流,没想到一路上习惯了,血液流动间渐渐自生暗流。 虽然没了内息,但血气不分,气息如水,血液本来就是水,各种劲力在心脏一收一放间,也如真气一样,或沉重,或绵软,或锋利,或隐晦,繁杂不堪。 现在要做的突破,就是以身为大军,做自己的心神作为军中主帅,将这些又是桀骜,又是阴损的劲力管束起来,如同臂指,该平和的时候,就休养生息,打仗的时候再披甲执锐,纵横驰骋,不能由着他们胡乱冲撞造反。 钟离九那厮说,想要约束这样的力量,需要一种心灵境界去约束管控,铁凌霜听的出来,血气血气,以气带血,心思又可以牵动气息,如果控制不住心思,就难以控制血脉起伏。 按照他的说法,大约就是让自己管好自己的脾性,报仇可以,杀人可以,但要静下心来去修炼,等到了君临境,再把仇恨搬出来,是千刀万剐,还是车裂,随着自己喜欢。 可人有秉性,更有际遇,二十年颠簸人生后的自己,他说改自己就要改?学庙里的老和尚,也来个顿悟?然后放下手中的刀枪? 铁凌霜冷冷一笑,甩去脑中想法,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现在的问题好像又多了一个,这几日里大江博浪,好不容易达到了自己能勉强坚持的顶点,摸到了金翅真解的第一个关口力毁,可不知怎么睡了一觉,又倒退回去了? 伸手紧紧握着拳头,气血汇聚,拳头一片鲜红,低沉爆响声起,带动的衣衫猎猎,铁凌霜感受一番,扬起嘴角,看来力道并未降低。 收回气血,铁凌霜摇头一笑,虽然暂时还未清楚是什么原因,目前看来并不需要担心,既然未到尽头,那不妨再进一步,正好趁着这段时间,静下心来梳理下,到底要如何,才能让自己心境更上一层。 “叽叽。” 头顶细微声音传来,铁凌霜拔出插在洞底的长枪,又盯着那行“且放龙魂归海去,凡人最可见红尘。”看了一会,微微一笑, “我会找到你的,眉毛。” 铁凌霜翻身落在洞顶,转身就看见昨天那只老虎静静的趴再悬崖边,望着自己,虎脸恭敬温顺,伸出一只宽大虎爪,爪下按着一只血迹斑斑的老鼠,正在叽叽惨叫。 走上前去,盯着那只干枯老鼠,气息若有若无,惨叫也渐渐低沉,铁凌霜看着它爆裂后只剩下血红一片的眼眶,轻声问道, “这是豺鼠?” 那只大老虎听到问询,赶紧垂下脑袋,温顺的回到, “是的,大人,这就是鼠绘山的豺鼠。” 大人?铁凌霜扬起羽毛,诧异的看了眼老虎,疑问到, “不是让你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浑身冷汗都下来了,老虎头垂的更低,本来昨夜已经跑了老远,但是一想自己结伴修行的猴子道友被抓,又不要命的逃了一路,眼看就要被抓,这人救了自己一命,而且明显看的出来,她正在突破边缘,自己就这样跑,也太丢虎脸了,所以偷偷跑回来,只是在山下呆一夜,算是守着,没想到看到了那只冲天而起的金翅大鹏鸟,还好昨天没有得罪她。 老虎迟疑一阵,回到, “小妖逃出南疆时,腹部被这只豺鼠爪了一把,这一路都没看见,以为它没跟着,昨天跑了之后,始终放心不下,就回来看看了。” 铁凌霜轻轻一笑,瞄了眼虎爪下那只豺鼠,冷哼一声,看了下自己身上凌乱血痂,问到, “这哪有水塘?” 老虎站起身来,抬起虎爪指了指山脚下一片密林, “那片林子中,向东走一会,有一个小湖。” 铁凌霜看了眼山脚下那片林子,点了点头,朝着老虎说到, “这只老鼠交给你了,你再去帮我烤一只牛来,把那一半扔了。” 老虎看着飞跃而下的铁凌霜,伸出虎爪翻了翻挣扎了一夜快要断气的豺鼠,虎嘴咧开,一虎掌拍碎,然后开心的低吼一声,朝着远方牛群奔去。 一方小湖里,铁凌霜一头扎进湖底,血痂遇水溶开,化作丝丝血线,飘荡在湖中,铁凌霜一路游到湖底,略微失望。 湖太浅了,这点压力对修炼丝毫没有作用,只能胡乱在脸上抹了抹,擦掉血迹,又在水底游了一会,才浮到水面,盘坐在浅水处的石头上,静静思索起来。 那只豺鼠浑身青灰,应该时雄鼠,据说雄豺鼠会引人入梦,但都是勾起做梦人自己的回忆,并不能虚构,只有雌鼠才能随意写梦。 这就奇怪了,钟离九那厮带着自己上青城之前,自己记得很清楚,一片大火中,确实是姐姐抱着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晕了过去。 昨夜梦中,却并非如此,姐姐是被那从天而降的两个人掳走了,自己是被钟离九那厮化作一条白龙带走后才昏厥醒来,这些在以前自己并没有印象。 父亲并没有走,而是守在了铁家那团废墟里,废墟上那团火凤牢笼里化作一团灰烬的人,是娘亲。 这是真的吗? 铁凌霜愣愣的盯着湖对岸的密林,日渐高升,那本来在林间树叶上的露水化作氤氲水汽缓缓升起,随着徐来清风,渐渐消散而去,如梦幻人生。 有些事一直挂在心头,比如愤怒,仇恨,还有那高高在上的君临,比如朱棣,老秃驴,还有钟离九。 但心底深处,始终有些不敢碰触的迷茫,比如爹爹最后想和自己说些什么?从未修行过的娘亲为什么会又一把刀?姐姐又在何处找着自己? 说起来真的要感谢那只老鼠,能让自己又片刻时间,可以再回到那间小书房,让自己可以再回到济南城,回到铁家,哪怕一天也行。 怅惘许久,林间飞鸟传林,叽叽喳喳的叫声传来,铁凌霜轻笑一声,低头看向水面,不禁轻咦一声。 水面如镜,映出自己一脸刀疤,不过有些奇怪,脸上刀疤很深,原本一直都是暗红发黑,伤口上也凹凸不平,不过现在看来,依然是狰狞,但好像不黑了,只是带着深深血红。 铁凌霜轻轻摸了摸左眼下那条疤痕,手指间也没有了粗糙的感觉,好似变得平滑了许多,低头靠近水面仔细盯着看了一会,确实颜色浅了一些。 怎么回事? 怎么洞里一觉睡醒,血变沉了,伤口变的平滑了,变了这么多?不会是葬龙洞里有什么宝贝,比如说龙血?还是冥冥之中,爹爹娘亲在护佑自己? 要不要再睡一夜? 铁凌霜站起身来,伸了个久违的懒腰,看着晒甲山顶飘起灰烟,轻轻一笑,走到岸边,拎起铁枪,打了一套将军令,待得身上渐干,收枪回身,朝着山顶奔去。 既然气血还未到极点,收摄力量也就没有那么艰难,铁凌霜坐在篝火旁,伸手拽过一条牛腿,一边吃,一边看着趴在对面的老虎, “你要回南疆?” 老虎轻轻点头,说到, “本来想去中原的,但昨天也想明白了,我们南疆,不管是人也好,是妖也罢,离大山远了,总是放心不下,我准备跑到昆明城边找个山洞躲起来。” 扔掉手中的大骨棒,铁凌霜赞赏的看了老虎一眼,说到, “也好,你对南疆熟悉,我正好去南疆找人,你就跟着我,运气好的话,能活下去。” 当然,也是要帮着烤牛肉的。 一路跟着暴力高手,老虎自然大喜,忙站起来,连声道谢。 看着铁凌霜狼吞虎咽,老虎吞了一大口口水,迟疑了一会,小声说到, “我回南疆,一方面是报答大人您的恩情,还有个消息,可能对大人有一点用。” 嗯?铁凌霜拎着一只牛前腿,疑惑的看了眼老虎,示意他继续说。老虎点了点头, “小妖以前是在玉龙雪山不远处的一处山洞里修炼的,这一段时间,玉龙雪山洞底有灵气外泄,我们周边的小妖都有感应,雪山可能会有神兽出世。”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十章 百鸟朝凤 “神兽出世?” 钟离九在荔枝林里散着步,身边跟着张铁和戚辰,张铁还是冷着脸,戚辰落后两步,右脸颊通红,肿了老高,不时嘶嘶的吸着冷气。 听到钟离九问询,张铁点了点头,回到, “我们在昆明城外不远的蜈蚣岭上,找到了藏在那里的妖怪,有几十只,其中一个有妖牌,没有确认,只是说最近几天,玉龙雪山方向,隐隐传来召唤的感觉,其他妖怪也是这样说。” 伸手摘下一枚红彤彤的荔枝,放在鼻端轻轻嗅了一会,甜香中夹着一丝酒味,钟离九停下脚步,轻声问道, “那些妖怪不愿意入城?” “是的,他们说入城的妖怪不久就会消失不见,所以勿论我们怎么劝说,都不出蜈蚣山,胭脂留下守着,朱雀听到神兽的消息,去玉龙雪山查看去了。” 神兽凶兽即将出世时,气息不稳,偶尔会泄露一丝出来,方圆百里内的妖怪,都会生出感应,若是神兽,一般妖怪都会心生向往,忍不住的想去朝拜护卫,可如果是凶兽,那妖怪也可能感知凶险戾气,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不过既然隐卫能收到消息,那南疆盘踞将近百年的仙人,很可能也收到了消息,钟离九轻轻一笑,说到, “神兽出世,生而万象,没有多么神奇,只是境界,刚出生的几年,还是会比较比较弱小。” “不管是神兽凶兽,南疆的仙门应该也不会放过机会,我们正好趁着这次机会,看一下他们到底都有什么手段!” 戚辰捂着脸,缓解脸和牙的肿痛,此刻听到钟离九如是说,硕大眼睛眨了眨,猜出了左统领用意,隐卫很有可能是要借着这个消息,试探一下仙人的手下到底是什么水准,还有接下来如何安排。 看来抢神兽的时候,闹得越大越好,正好最近修炼的不错,领悟出来一些招式心法,到时候可以一展身手,戚辰嘿嘿一笑,扯的脸颊一疼,又吸了一口冷气。 钟离九转过身来,看着戚辰捂着脸,哈哈大笑, “在隐卫里,要记着,胭脂,心月狐姐妹,还有铁凌霜,遇到了能躲着多远就躲多远。” 看来这四个人,就是隐卫里四头母老虎了,戚辰尴尬一笑,满面羞愧,自己脸上这一巴掌,就是母老虎之一的天卫白虎扇的,丝毫不留情面,感觉牙齿根都松动了。 真是暴力女人,不就是在蜈蚣山小声嘀咕了一句“脾气真大,以后谁敢娶。”还没说完最后一个字,就被一巴掌拍到山崖下。 抬手将荔枝抛给戚辰,算是他脸上受伤后的安抚,好似想到了什么,对着戚辰吩咐道, “城里应该不太安全,你去找小娅,把她带回来。” 戚辰不敢耽搁,点了点头,飞身朝外面跑去,钟离九走到一颗荔枝树下,盘坐下来,将地上落叶收拢到一旁,捡起一根枯枝,在勾画起来。 ...... 堪舆风水之术,大兴于明。 黔宁王沐英准备改建昆明城时,当时公认天下堪舆第一人的刘基刘伯温,已去世,只好找了天下第二人,汪湛海。 祖传堪舆之术,汪湛海在民间极具盛名,听闻沐英拜请,要以残破的昆明古城为基,重建昆明城,这可是名垂千古的大事,汪湛海大喜,忙推脱手上繁杂事务,跟着沐英一路跑到了云南。 两人一个当世名将,着眼处皆在攻守兼备,一个风水大家,在山势起伏间寻找生生不息。历时七年,建成滇都昆明城。 按照《古易经》中八门阵法,开休生伤杜景惊死,在八个方向,修造城门。 八门阵法,开休生景为阳门,主吉,伤杜惊死为阴,主凶。传说西蜀丞相诸葛孔明当年困住东吴陆逊十万精兵的阵法,就是以八门阵法为基,演变而成的八阵图。 黔宁王沐英,在新建成的昆明城每个城门上,藏十门火炮,并配有一队千人火龙卫,身背火枪,巡逻不息,护卫城门。 大城盘踞南疆,其形似龟,枪炮似是火龙怒吼,南疆虽妖魔横行,但妖魔多惧火枪,万枪齐发下,即使是君临境界,也很难全身而退,故仅仅十年,昆明城内,已是一片繁华。 而今昆明东南的护国门,为八门生门,生生不息为生,是昆明城中人气最旺的地方,茶馆酒楼遍布,城里最大的青楼朝凤阁也在护国门西侧正中,楼下街弄边小商小贩更是摩肩接踵。 朝凤阁边,小娅被汹涌人群挤开,蹲在朝凤阁边的小酒馆旁,仰头看着朝凤阁顶楼,听着里面传出的丝丝琴声,不禁悲伤起来。 小娅不明白,为什么面前一群衣冠楚楚之人的表情那么恐怖,高高扬着头,像一只只鸭子,大张着嘴吧,脸色涨红,气息粗鲁,两只眼睛像是恶狼,盯着朝凤阁顶。 和铁凌霜一样,小娅也不喜欢那阴沉灰暗的大黑笼子,从睁开眼睛,就不会说话,只是跟着那个话语很少的人,学者吃饭,学者洗漱,除了端茶倒水,什么也不会。 直到又一个女孩下到了大黑笼子里,小娅才有了一丝依靠,被推开又忍不住走上去,被冷眼盯着即使眼泪簌簌流下也忍不住想离她近一些。 小娅不懂也不去想,只是想靠的近一些,只是觉的在那冰冷的大笼子里,那个女孩就像一团火,只是看着她,就觉得自己暖暖的。 小娅不想在荔枝林里在焦急的等下去,她要去找铁凌霜,钟离九没看出来小女孩的决心,只是笑着吩咐她,别忘了回来吃饭。 出了黔宁王府,看到一张张陌生的脸庞,小娅畏惧了,这才想起来,这里不是金陵,霎时间想回去,但是想起钟离九那张变得可恶的笑脸,不禁学着铁凌霜冷哼一声,转身朝着太阳的方向走去,那里最暖。 一路走到东南护国门,想要出城,被两个护卫兵拦着问询一阵,小娅的手语他们不懂,只是看着小女孩柔柔弱弱,没人陪同,更也没有出城手令,冷着脸把她赶走。 又是心酸,又是饥饿,小娅迷迷糊糊的在路边站了许久,不知道要怎么才能翻过这道城门,正在彷徨间,耳中就听到琴声,心里顿时就暖暖的,刚想走进两步,就被一群人挤到了一旁。 琴声悠扬若羽,乘风而起,若即若离,即使周边人声鼎沸,也能飘到心间。小娅自然不知道,这首琴曲,叫做《凤求凰》,更不知道,弹奏琴曲的人,是朝凤阁第一琴师,羊玄羽。 金陵第一琴师苏子卿,曾携带祖传滴水琴遍访四海琴师,名为以琴会友,实则分个高下,一路打败大江南北的琴师十八名,偶闻昆明城朝凤阁内,有名琴师,琴技无双,就找上门来,要一较高下,羊玄羽欣然应允。 据传,那日朝凤阁上,苏子卿以一曲《汉宫秋月》,让朝凤阁中一众围观人等潸然泪下,眼看就要拔得头筹,不想闺楼内轻纱罩面的羊玄羽,指尖轻动,琴声如羽,唤来百鸟朝凤,朝凤阁上空群鸟云集。 败于《凤求凰》的苏子卿,不惜以家传滴水琴为媒,想求见羊玄羽,被婉拒,在昆明城内一片哄笑中落魄离开。真是天下大笑话,即使是昆明城中纨绔无比的沐王府大公子要求见羊玄羽,也是铩羽而归,何况你这个败军之将。 昔日,司马相如作《凤求凰》,琴挑卓文君,被传千古佳话,最是受才子佳人推崇,故青楼才女,多擅此曲,但能以此曲迎来百鸟朝凤之人,当世只有羊玄羽一人。 凤栖梧桐,拜求凰驾,直言男女事,热情奔放又痴缠旖旎,也难怪引的小娅心中暖意升腾,不自觉的想靠近。 小娅身后的酒馆中,秦扶苏坐在一角,满面风尘,一身白衣上也是点点泥斑,那柄从来不离身的长枪不见了踪迹,嘴角一丝青肿,脸颊上也好似有细微伤痕,但一双桃花眼却是笑意璀璨,轻轻晃着碗中浊酒,一饮而尽,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长身而起。 走到门口,看着朝凤楼轻轻一笑,弯腰拍了拍小娅。 小娅猛然一惊,转头看向秦扶苏,杏眼微微一愣,自己在金陵见过这人,只记得铁凌霜很讨厌他,不由得退开两步,双拳紧窝,瞪着秦扶苏。 “凌霜也在昆明城?我正想拜见,烦请姑娘引路。” 小娅又退开两步,盯着笑意就要溢出双眼的秦扶苏,没有察觉到丝毫恶意,稍稍放松,双手摆动了一会。 秦扶苏自然不懂手语,看了一会,没有领悟意图,左右扫视一圈,也没有看到铁凌霜的影子,不禁小声问道, “凌霜呢?” 这不问还好,一问起来,小娅杏眼中顿时水雾凝聚,不多时就汹涌而下,秦扶苏眼神一凝,脸色阴沉下来,走上前去,轻声问道, “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小娅丝毫不闻,又蹲了下来,呜咽不停,秦扶苏没有办法,只得站在一边守着,前面乌烟瘴气,一群衣冠楚楚之人色狼一般都要往青楼里冲,被两个大汉拦在门外,只能在楼下听琴。 秦扶苏摇了摇头,正要扶起小雅,一条大汉冲了过来,大嗓门喊起, “秦兄弟!?” 戚辰红肿着脸走上前来,两只虎眼笑意盈盈,上下打量着秦扶苏,也许是两个人脸上都有伤,颇为惺惺相惜,秦扶苏也是大喜,赶忙迎了上去。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十一章 十面埋伏 “戚兄,你的脸?” “秦兄,你这脸?” 两人虎眼对桃花,盯着彼此脸上异口同声。 男人脸上地伤,想来都是各有缘由,一问出口,两张脸都各有尴尬,最后只能一个挠了挠头,一个干咳两声,就算是回应了。 尴尬过后,秦扶苏率先问询了起来, “戚兄,凌霜在哪?” 戚辰面色一顿,侧头看了眼秦扶苏身后蹲着抹泪的小娅,迟疑一瞬,凑上前一步,小声的说到, “她半路下船了,修炼到了突破关口,要是顺利,估计马上就到了。” 传承几百年的杨家枪法和杨妙真的梨花枪阵虽实战凌厉,但秦扶苏只是寻常武人,若论内息,也是一般的凝神聚气的功法,自然还未曾遇到过修炼关口。不过上次仙鹤门上一面之后,就知道戚辰是大大咧咧之人,难得露出这么凝重的表情,追问到, “不顺利呢?” 一路行舟中的山崩海啸,船下那悍气十足的母老虎丝毫没有畏惧退缩,又想起钟离九始终平静安然,戚辰咧嘴一笑,拍了拍秦扶苏的肩膀,也不说话,走上前两步,蹲了下来,朝着面前抹着眼睛的小娅轻声说到, “那个,小娅姑娘,统领让你回去,外面可能不安全。” 小娅狠狠的抹了把脸,站起来,又朝着护国门走去,戚辰挠了挠脑门,朝秦扶苏摆了摆手,喊了声秦兄稍等,就赶忙追上去。 《凤求凰》尾声即至,可能是未倾尽心力,朝凤阁顶,只有一只小黄雀在小窗边扇着翅膀叽叽喳喳的叫着。 秦扶苏仰头看着那只小黄雀,它好似是被阁楼里的彩凤拒绝,每次扑到窗口,都被那玲珑雕窗挡着,急切间不得入,只能焦躁的乱撞。 “噔!” 缠绵悱恻之意还未散去,楼下拥挤的人群还沉浸在《凤求凰》的余韵中,阁楼琴声骤变,杀意凛然,那只小黄雀一声尖叫,猛然冲向远处。 琴声入心,秦扶苏面色猛然一沉,余光扫视到两条人影从楼下小巷中转出来,朝护国门快步走去,前方两三丈就是跟在那小姑娘身边的戚辰。 刚想出声提醒,人群中外围闪过两道人影,眨眼就到秦扶苏面前,宽厚长剑出鞘,两道寒光闪现,一道直奔眉心,一道斜削腰腹。 剑尖后,两道身影,一身常服,都是面色微黑,握着剑尖的手掌上,青筋暴起,刻印着一头猛虎纹路,腰间各有一柄短刀。秦扶苏心下一怒,又是这群人,自从自己出现在南疆,就一直拦着自己。 寒光凛冽,势气厚重,带动的风声呜呜,秦扶苏没有心思和他们纠缠,闪身退入小酒馆中,两柄宽剑力道更猛,紧紧追来,秦扶苏飞速闪退间,抬腿踢飞一方破旧木桌。 两道人影也不闪躲,长剑劈砍,霎时间木屑纷飞,小酒馆中顿时乱作一团,酒馆内零散的买醉人还未反应过来,秦扶苏一声冷喝,力灌双腿,双臂护在头顶,冲天而起。 戚辰跟在小娅身后,可惜嘴巴拙钝,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劝慰,也不能用强,只能挠着乱糟糟的头发,小娅直直走到路边,朝着护国门的守门卫士走去,戚辰正要伸手拉住她,心下猛然一警醒,这些时日的修行成果颇为显著,身后隐隐两道杀意似是地狱小鬼,眼看就要贴附上来,戚辰右手瞬间落在腰间长剑剑柄,左手疾伸,拉住小娅,转身长剑出鞘。 戚辰看着面前走上来的两道身影,还未说话,耳中就听到一声冷喝,爆响乍起,刚走出来的小酒馆中顿时一片凌乱,秦扶苏高高飞起,斜斜瞥了眼端坐在朝凤阁顶中那道弹琴的身影,嘴角扬起,也不迟疑,对着远处戚辰大喊, “小心他们的刀!” 朝凤阁下一片大乱,人影冲撞四散,但楼上琴声也急切起来,秦扶苏几个闪烁,翻身落在戚辰身边,两人将小娅护在身后,望着渐渐围上来的四道人影。 两柄长刀,两个重剑,四道身影围了上来,秦扶苏瞥了眼戚辰,低声说到, “两个用剑的,是追我的,那两个用刀的,好像是奔着你和这个小姑娘来的。小心他们的短刀。” 瞥了眼几人腰间一尺多长的短刀,戚辰略微诧异,打量了一番,四人都是微黑面庞,眼眶深凹,眼神浑浊,气息粗沉,左边两人手中长刀狭长纤细,应该中原苗.刀,右边两人,手中重剑,巴掌那么宽,是军中铁剑。 四人看长相虽有差别,但一眼看出,就是南疆之人,四个人一步步走上前来,戚辰冷声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两名手持苗.刀的人抬手指了指两人身后的小娅,低声喊道, “交出这个小女孩。” 戚辰眉头挑起,将一脸迷糊的小娅护在身后,看着面前几人,嘿嘿一笑,今天要是换那个母老虎在这里,你们这句话出口,下一秒就该变成肉泥了吧。 上次丢了小和尚,这次要是丢了这个小女孩,即使统领不责备,铁凌霜要是回来了,估计那双大铁锤也会招呼自己。 抬手擦了擦额头冷汗,戚辰笑着说, “你们真是走了大运,不用死成一堆泥。” 话音刚落,持刀两人猛然前冲,双手紧握着长刀,低头似牛,刀尖微扬似角,直直冲来,正是苗.刀术中的奔牛掩月。 另外两人深深横飘两步,朝着秦扶苏冲了过来。 “你守着她!” 见秦扶苏手中并无长枪,戚辰伸出将小娅推到秦扶苏身旁,踏步而上,短剑出鞘,气息暴起,双剑黑气蔓延,察觉体内真气畅快运转,戚辰哈哈一笑,闪身似雀,钻到飞速袭来的苗.刀刀刃下,长剑斜斜一扫,轻轻架起长刀,右手短剑横扫二人胸腹。 持刀两人飞身而退,半途中短刀出鞘,火光乍现,站定身躯,狠狠的瞪着戚辰。 戚辰也不追击,脚尖轻点,人翻身后退,半空中斜刺冲向秦扶苏两人脑后,那两人冲到半途,脑后忽然一凉,忙矮身蹲下,翻滚侧躺退后,躲开脑后剑气,站起身来,拔出腰间短刀,也狠狠瞪着戚辰。 秦扶苏眉头一挑,前一次相见,见过戚辰出剑,剑法确实不错,不过身法远远没有今天迅捷,怎么不过十日不见,身影变换间,动作变得如此顺畅快捷。 此刻并没有机会深思,秦扶苏将小娅护在身后,身后脚步声响,两个守门的军士此刻冲了过来,手持长枪,背着火枪,朝着门口刀剑出鞘的几人喊道, “住手!护国门下,谁敢私斗!” 随着喊声,一列轻甲兵从护国门内冲出,手持长枪,背着火枪,走上前来,当先一人满脸横肉,络腮胡须,手持火遂枪,点燃火枪引线,枪口朝天,一声爆响,飘过一阵刺鼻烟雾,吓的小娅一激灵,退到戚辰身边,颇为畏惧的盯着那柄火枪。 络腮胡须一枪放过,身后一小队火龙卫扇形列阵完毕,半跪在地,手中火枪持平,对着护国门下秦扶苏等人。 戚辰没有转头,盯着几人手中的短刀,听到身后声音,伸手从腰间取出铜牌,递给秦扶苏,秦扶苏接过腰牌,拉着小娅,走到络腮胡身边,将铜牌递了上去。 这是什么刀?刀长不到二尺,可没有丝毫钢铁之躯,那两手持宽剑的人手中的短刀透明似水,微微波动,似是一条纤细水流,另外两个人,手中像是握着一团火炬。 四人丝毫不畏在南疆闻名天下的火龙卫,一人面色一颤,眼中血意浓郁,手中水剑轻颤,周边空气顿湿,护国门下,忽然下起细雨。 火枪最是畏惧潮湿,细雨落下,丝丝烟尘飘起,火枪中火药顿湿,那络腮胡本来正盯着手中铜牌上的“锦衣卫”三个字琢磨不停,此刻陡然雨水落下,略微诧异的瞄了眼几丈外丝毫雨滴也没有,不禁脸色一沉,对着火龙卫喊道, “收枪,用大枪。” “是!” 火龙卫纪律严明,再加上经年战场驰骋,能活下来,手下人命滚滚,对面前玄之又玄的事情丝毫没有畏惧,此刻听到将军命令,暴喊一声,背上火枪,平端大枪,对着面前战场。 接过腰牌,秦扶苏看着面前大汉,丝毫没有金陵城那群富家子弟的样子,不禁心生钦佩,微微点头,说到, “这位将军,是否可以将手中长枪借我一刻钟。” 络腮胡须是护卫护国门的门将石虎,曾随着沐英之子,当代黔宁王府的主人黔国公沐晟征战南疆,自然是武艺精熟之辈,扫了眼秦扶苏双手,白皙细长好似女人,不过双手虎口一圈,有浅浅一层灰茧。 这是个枪术高手,络腮胡咧嘴一笑,将手中铁枪顿在地上,点了点头,转头对着身后火龙卫喊道, “围起来,不要让他们逃掉!” 秦扶苏伸手搭在面前铁枪枪身,心中顿时大安,如饮美酒,朝着络腮胡感激一笑,手腕轻颤,长枪应声而起,当空舞动两下,看着琴声传来的朝凤阁得意一笑,心情激动下,略有所感,侧头望着远处一个小酒馆中,两道人影,一坐一站,坐着的那个人影正放下手中酒碗,朝着自己微微点头。 这次也不用担心身后的小姑娘了,秦扶苏轻轻一笑,走到戚辰身边, “火是你的,水是我的。” 戚辰侧头看着秦扶苏手中铁枪,哈哈一笑,当先冲了上去。 远处小酒馆中,张铁看着护国门下的战场中纵横的水火,轻声问道, “以命换气,是仙门手端?” 放下手中酒碗,钟离九摇了摇头, “不像,应该是巫族的术法。” 张铁微微点头,扫视一眼朝凤阁下乱成一团,轻声问道, “韦渡河会过来?” 钟离九眉头挑起,轻轻灌了一口酒, “或许吧。” 朝凤阁顶,琴声凌厉起来,杀气四溢,已过点将,排阵,走队,接下来正是十面埋伏。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十二章 琵琶舞狮 细雨持续了一息不到,转瞬停下,火龙卫一队队从城楼下来,驱散围观众人,将护国门下团团围住,火燧枪持平,都盯着场中翻腾的几道身影。 两个手持狭长苗.刀的人一前一后夹击戚辰,另外一只手中持着摇曳飘舞的火焰刀,随着挥舞,火焰刀烧灼不停,场中热气阵阵,那两人人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粗沉。 戚辰身影迅捷,手中青白长剑见招拆招,虽然前后夹击,但没有丝毫慌乱,虎眼战意凛然,周身淡淡灰黑气息飘散间,左手短剑溢出丝丝寒气,在剑尖汇聚成一朵蒙蒙黑莲。 民间传言,人间作恶,地狱还债。森罗地狱共有十八层,拔舌断指,刀山火海,直至无间,一层比之一层严酷残忍,直到冤孽消散,再转生为人。 大唐以前,十八地狱之说,还未盛行,彼时地狱之说,沿袭的是天竺宝象国在佛经中描述的三大地狱,以纵横分之,纵为大热地狱,下辖八小地狱,横为大寒地狱,下亦辖八小地狱。纵横交接之处,另开一狱,为孤独。 大寒地狱,又名大红莲地狱。 何为红莲?扒光衣服,身处大寒地狱中,脚踏冰棘,寒风吹雪如刀,最初浑身颤抖,冻疮遍布,一个一个小地狱走下去,直到精疲力尽倒在寒冰中,皮肤青紫,崩裂开来,由内而外,血肉翻开成花,如妖艳红莲,最后碎裂成块,每块血肉骨头又裂如红莲,如此无尽,直至与大寒地狱融为一体,如此即是大红莲。 戚辰虽未领略过大寒地狱的风采,但佛门修行之道,多在于心神,心在地狱,人即在地狱。这一段时间,盘膝下来,心神往下,多栖息在大寒地狱,一步一片血莲,已走很远。 此刻黑剑气息如莲,寒气四溢,与前后两人手中火焰短刀不时交接,刀剑相撞,剑尖莲花闪烁间,寒热交接,对面火焰刀溢出丝丝白烟,夹着丝丝腥风,扑面而来。 几天没有动手,此刻出手以一敌二,还觉得颇为游刃有余,比之在杭州府进境颇多,戚辰大喜,直欲狂呼大喊,得意忘形下,心神稍分,身行微微一凝滞。 围攻两人自然不会放过机会,齐齐一声低沉嘶吼,手中火焰刀骤然伸长一尺,双刀转动如盘,尖利刀刃藏在熊熊烈火之后,两只大火盘,一前一后,朝着戚辰切割而来。 岂有此理,戚辰冷哼一声,灰黑气息丝丝如线,飘荡在身体周围飘散,远远望去,似是一只雄狮,盘踞而立,正欲扑食。 长剑直插身后,摇摆似尾,好似棍棒大枪,横扫直摆,气势雄浑,短剑轻盈飘逸,黏在手掌,随着戚辰手腕灵活摆动,玲珑似球,带着剑尖的黑莲飘舞。公孙剑舞,舞狮。 双剑撞上火盘,戚辰内息倾斜而出,雄狮怒吼,两人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戚辰甩开身后那人,雄狮飞扑,飞身而起,长剑护在身后,短剑莲花愈加漆黑,莲花花瓣微微颤抖,恰如雄狮龇出獠牙。 “招式还未出,莲花若齿,不错,这是大寒地狱下的紧牙地狱,我的眼光还行吧?” 大寒地狱第三小狱,紧牙地狱,冰寒一片中,冷风似欲,自心底而生,吹动不停,人体五脏骨骼,被寒冷侵蚀,不能言语,只能浑身颤抖,紧闭牙关。 张铁正皱眉看着朝凤阁楼顶,听到钟离九问询,瞄了一眼场中那团黑雾,微微点头, “统领的眼光,自然是很好的。” 听到这不咸不淡的附和,钟离九轻声一笑,端起酒碗轻轻摇晃,, “公孙剑舞,出自安史之乱中的唐朝,有地狱万象之意,和《地藏经》颇有契合之处,说起来这《地藏经》和你的《阿修罗经》也有类似的地方。” 张铁一边点头,一边四周扫视,并没有看到这南疆仙门提剑韦渡河的人影,不禁小声打断到, “统领,韦渡河还没有出来的迹象,不过这朝凤阁上,有个两个高手。” “三个。” 张铁剑眉一扬,握着刀鞘的手掌一紧,自己修习的是《阿修罗经》,而且已经快到了菩萨相的无相境界,感知最是灵敏,竟然只察觉到二个,那另外一个,如果不是君临佛陀境,就是快到了。 南疆仙人?还是内江湖前十的高手?是谁? 没有打扰张铁思索,钟离九望着场中长枪挥舞的秦扶苏,皱眉思索着。 “喝!” 秦扶苏眉头紧紧锁住,手中铁枪横扫,磕开两柄重剑,正要欺身追上,两条水线似蛇,一左一右,对着腰腹和肋下撕咬而来。 自从仙鹤门头见过那只石鹤,秦扶苏察觉世上当有妖怪,更有自己未见过的事物,深究下去或许会见到更加奇幻的事情,更加厉害的人。若不是心中还有大事未决,肯定要去鸡鸣寺拜访一下那个腰间挂着白玉酒壶的钟离先生。 初入昆明,就被一队人追逐捕杀,这些人身手还行,手下全不留情,悍不畏死,还有就是腰间细水短刀阴狠灵动,几次在林间被围捕,险象环生,都幸运的逃了出去,此时只有两个人,心下略微盘算,不再留手。 正好楼上是以琴声演奏的《十面埋伏》,琴声过柔,当以琵琶弹奏最为适合,手中铁枪一晃,枪势顿变,抛却花枪打发,直来直往,一股沙场铁血气息骤然而起,站在小娅身边的络腮胡石虎大眼一瞪,屏住了呼吸。 手握枪尾,枪尖如线,横挥而出,勾勒出四条森白长线,如琵琶长弦,逼开两人,脚下青石碎裂,一股旋转劲气由脚至腰,传至手掌,长枪飞旋中,隐隐似乐,沉重晦涩,枪尖前拨后挑,似娇俏手指在弹动琵琶,人飞身而上,枪尖震开重剑,挑碎水蛇,朝着两人喉咙奔去。梨花枪阵,血琵琶。 可惜不是雪蛟画眉,没有殷红血光,秦扶苏冷冷一笑,人如一线,长枪破开水剑,血花顿现,一人捂着喉咙翻身倒地,手中微微一凝,长枪杀气顿缓,横拍在另外一人颈间,那人受到重击,瞬间昏厥,人飞撞而出,手中水剑随即消散不见,只余剑柄。 半空中撞到一到黑影,那黑影手中火剑也忽闪两次,随即湮灭,秦扶苏收枪在身,朝戚辰看去。 看来两人心思都差不太多,戚辰哈哈一笑,杀一人留一人,若是能审问出来一些问题,或许能从南疆繁琐的消息中的打开一线。 看着戚辰身上黑雾渐渐散去,走到那两个人身边俯身观察,秦扶苏轻轻点头,转身朝着络腮胡须走去。 “这位兄弟好俊的枪法,要不要到我火龙卫来?” 嗓门老大,自然是石虎,接过手中铁枪,上下打量着秦扶苏,军中兄弟,无论是将军还是小兵,大多都要凭借手中刀枪说话,个人武力一向是进阶之路。听到石虎招揽,秦扶苏哈哈一笑,将手中铁枪递了上去,轻声婉拒, “多谢将军的铁枪,扶苏尚有俗务,将来定有机会和将军一起驰骋沙场。” 石虎伸手接过铁枪,惋惜的点了点头,看着身边安安静静的小姑娘,浓眉挑起,轻声问道, “你们这是?” 一边的戚辰走上前来,嘿嘿一笑,对着石虎点点头,说到, “家里小姑娘淘气,一定要去外面大山里找老虎,看看是什么样的,大人不放心,让我们来找。” 这自然是胡拎的,石虎能领一队火龙卫,自然不傻,这些人或许就是国公爷前两天告诫的,不要惹,不要管,听命令就行,只要他们不造反,想怎么着由着他们。 一边的小娅不高兴了,斜斜瞥着戚辰,说我是小孩子还就算了,我是要去找霜姐姐,你竟敢说我去找老虎,这不是骂她是母老虎吗? 瞪了戚辰一眼,转身就朝着护国门走去,外面就是一条碎石大道,只要沿着走,或许能碰到霜姐姐,一气上头,谁也不理,挥手就要赶走围起来的火龙卫。 戚辰挠了挠脑门,赶忙追上前去,被晾在一旁的石虎干咳一声,大喊到, “收队,回城上。” “是!” 一声爆吼,围在门边的层层收起火枪,正要依次离开,马蹄轻响起,一道温和声音跟着传来, “慢着。” 石虎眼神阴沉下来,抬头看着不远处的朝凤楼下,一匹枣红马缓步踏出,身后跟着一队黑衣卫士,手中都拎着乌黑大刀。 行至火龙卫前,枣红马丝毫不减速,火龙卫昂然而立,一动不动,眼看就要冲撞上来,石虎冷哼一声,喊道, “请韦将军进来。” 两侧火龙卫齐齐退后三步,让开一条大道,面无表情的看着马上之人。 头顶光滑似镜,面容温和敦厚,似朴实农家子弟,又如大殿坐佛,只是一身鲜艳红衣颇为刺眼,手中拎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几只蛟龙大象围着一朵殷红花朵似在争抢,一双象眼柔和似水,眼眸金光闪烁,瞥了眼躺在地上的几人,翻身下马,走上前来,对躬身下拜的石虎淡淡的问到, “石虎,这几人在城门下私斗,你为何不加阻拦,还要放他们离去?” 石虎低头看着地面,瞥了眼躺在地上那几人,面无表情的回到, “回韦将军,是他们当街行凶,这两位兄弟并无不妥之处。” 云南都司,指挥同知,少林寺出山弟子韦渡河轻轻一笑,瞄了眼戚辰和秦扶苏,然后看了眼站在戚辰身后两步的小娅,冷冷一笑, “有无不妥,要先审问了再说。” 见到光头,戚辰大约猜出此人身份,就是这几天统领一直谈论的南疆仙门手下的提剑人韦渡河,戚辰本想暂时混过,此刻见此人不依不挠,瞬间火起。 虎眼一瞪,戚辰走上前去,将石虎搀起,拍了拍他的肩膀,从秦扶苏手中接过腰牌,举起来,咧开大嘴,对着韦渡河笑到, “见过大人,锦衣卫督察案件,还请大人回避。” 韦渡河看也不看,轻轻转了一圈,淡淡的说到, “此处云南是汉王封地,锦衣卫在此行事,也要看着汉王眼色,你们当街大闹,两条人命,还是随我到府中问个清楚。” 汉王是谁戚辰大约知道,虽没有听说锦衣卫做事要向汉王看眼色,但此刻也不争辩,呵呵一笑,收回腰牌,点了点头,说到, “可以,我随大人前去。” 说罢转身朝小娅喊道, “你随秦兄弟回去,改天再看老虎。” 说着对着韦渡河拱了拱手,示意他前头引路。 韦渡河嘴角挑起,颇为赞赏的打量了眼戚辰,轻轻摇了摇头,指了指地上躺着的几人,又盯着站在一旁的小娅, “你要去,他们要去,这个小姑娘,也要去。” 戚辰大怒,怎么这一段时间遇到的和尚都这么让人厌恶,正要长嘴,眼前红影前踏一步,低沉象鸣响起,汹涌劲风袭来,他身后的刀卫闪掠而出,将躺在地上的几人围了起来。 戚辰后退一步,朝秦扶苏点点头,秦扶苏闪身飞到小娅身边,戚辰冷喝到, “大人要干预锦衣卫办案?” 韦渡河一步一顿,场中烟尘四散,戚辰内息疯狂运转,也不再后退,双剑出鞘,冷冷盯着韦渡河,身上黑气瞬间蔓延,雄狮嘶吼响起。 抬手拦住张铁,钟离九眼中笑意璀璨,说到, “不急。” 韦渡河行走间,异香顿起,淡淡红雾飘散,周边火龙卫本自皆备,此刻闻到香味,精神骤然恍惚,脑中浮想连篇,精神恍惚。 戚辰凝神对敌,此刻红雾袭来,迷茫一刻,瞬间清醒,佛门静心去淫的骷髅观顿时运起,心中大骂,他妈的,要是丢了身后小姑娘,这辈子估计都别想结婚了。顶住面前汹涌劲气,长剑一震,就要飞冲而上。 “嗷呜!” 一声虎吼阵颤,腥风四作,护国门上,闪出一道身影,对着韦渡河飞冲而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十三章 龙首象牙 “啪” 长弦断裂,朝凤阁顶琴声骤息。 那道人影身在在半空,放声长啸,凌云破空,枪舞如云,变幻莫测,气息鼓荡间狂风肆虐,枪影乌云盖顶,毁城灭地,对着一身红衣的韦渡河那光滑头顶狂拍而下。 “将军令!燕云。” 韦渡河嗤笑一声,眼中金光一闪,身边飘渺红雾顿时凝聚成一只雄壮威武的大象虚影,象嘶不止,粗壮象鼻横扫乱挥,气势如虹,冲开头顶乌云。 铁凌霜倒飞而起,又是一声虎吼,一只斑斓猛虎从护国门中冲出,飞跃至场中,收住身行,本来凶光阵阵的大眼左右扫了一眼,收回凶气,朝着小娅慢慢走去。 护国门旁,远处围观的人群陡然听到虎吼,又见一只大老虎窜了今来,霎时间一片慌乱,四散奔走。 层层围起的火龙卫看着场中老虎,惊疑一瞬,火枪举起,就要齐齐发射。 “慢!” 石虎举手止住火龙卫,摇了摇头,祖上世世代代都是南疆边界处的猎户,石虎听过也见过许多精怪,看着那只老虎好似吃饱了,悠悠的朝小姑娘走去,没有龇牙露齿的凶气,当是无碍。 戚辰和秦扶苏也是吓了一大跳,忙掠到小娅附近皆备,都齐齐盯着那只老虎,只有小娅看着半空的铁凌霜,伸手推开挡住目光的戚辰,兴高采烈的朝着她挥动小手,又蹦又跳,杏眼弯成了月牙。 铁凌霜人在半空,手掌微微颤抖,化解阵阵疼痛,凤眼紧紧盯着下面那只红象,红雾翻滚间,隐隐金光在大象表面浮现,勾勒处片片花纹,再加上这一缕萦绕挥散不去的异香,这是香象菩萨法相的座驾,天竺青象。 力到尽头,铁凌霜飞速坠落,双手握枪,枪尖直直对着大象那水缸大小的头颅,气血凝聚在胸,一身劲气收缩不发。 抬头看着头顶就要落下的身影,韦渡河眼神轻蔑,拇指轻颤,血红大象仰起头颅,一声沉重象鸣,两只血红象牙如两只大枪,朝天而起。 眼看就快要落到象牙尖刺上,铁凌霜屏气凝神,紧紧盯着那血红象牙,一声冷喝,闷雷声自体内传出,气血遍布全身,周身顿时紫红一片,手中苍龙泣血一声清澈龙吟,枪身陡然虚幻,消失不见,红象头顶顿时一片漆黑昏沉。 昏暗中,冲出一只狰狞龙头,两只龙角狰狞若画戟,直撞大象长牙,龙口内青白长牙,对着那大象头颅撕咬而去,将军令,龙首。 龙鸣象嘶间,劲力冲撞似大浪滔天,地上碎石四射,周边火龙卫忙屈身护头,碎石装在轻甲上,啪啪作响。 戚辰将小娅护在身后,手中长剑连挥,敲开凌乱石块,护国门下烟尘漫天,那守城将军石虎手中铁枪也挥舞不止,诧异的盯着铁凌霜,怎么这群人里,连女人都是这么暴力? 大象头顶铁凌霜手中长枪化龙撕咬不停,站在红象虚影中的韦渡河拉下嘴角,早有听闻,铁铉的女儿,在隐卫中,一身内息全废,但是被钟离九亲手调教,有那么一身蛮力,没想到竟敢对自己菩萨相出手,真不知死活!心中冷哼,一股内息浮在身侧,化作象牙长锥,从大象体内爆射而出。 轰! 狂风吹过,铁凌霜翻身落下,手中铁枪轰鸣不止,紧握着铁枪的手掌鲜血淋漓,兀自被铁枪带动的整条手臂都慌抖不停。 深深喘息,周身青紫渐渐消散,铁凌霜羽眉扬起,难得和菩萨相交手,凤眼战意不止,越过身前人影,盯着那个红衣飘摇的和尚。 “韦将军,少林一别,许久不见。” 烟尘飘散,钟离九站在铁凌霜身前,轻晃着腰间酒壶。韦渡河收起气息,周身红雾飘散,飘扬不止的红衣也渐渐平息,眼中狠厉一闪而过,恢复敦厚菩萨面容,哈哈一笑, “原来是钟离先生,太室山上,多谢先生指教。” 当年拜访少林太室山,和那老和尚交起了手,这韦渡河当时还只是罗汉相,修的骑相罗汉,是护法十八罗汉中一人,少林的罗汉护山阵确实领略了一番,没想到此人出山后修成了香象菩萨法相,还跑到南疆当起了提剑。 看着韦渡河一身大红,钟离九轻声调笑道, “韦将军出了山门,倒是豪放许多。” 眼看打不起来,铁凌霜好似看猴,眼神放肆挑衅的上下扫着韦渡河,嗤笑一声,骂了句“妖僧”,擦了擦手掌鲜血,转身朝小娅走去。 韦渡河手中长剑一紧,低沉一笑,对钟离九冷冷的问到, “先生既然亲自出面,本将自然不敢不给面子,不过,隐卫当街行凶,如此放肆,丝毫不顾汉王脸面,也不顾大明律法,钟离先生就不怕有一天,没有隐卫了吗?” 自古帝王,多对游侠刺客这等江湖中人深恶痛绝,因其多不顾及礼法,心中只有自己的善恶和手中刀剑,细细数来,。 隐卫中人,多是内江湖之人,也自然会被帝王顾忌。前朝洪武二十年,曾有隐卫中人插手朝中事务,太祖本想取缔,但因大明初定,山林间妖魔繁多,故压下此事。 本朝永乐中,隐卫能有如今安稳局面,一方是三大统领,有两个都是永乐深信不疑之人,连女儿也是天卫之一的白虎。再则就是钟离九任左统领,一再告诫天卫地卫,无论善恶,若非任务,绝不可插手军政党争,才渐渐消解永乐皇帝担忧。 韦渡河眼神温润柔和,一副菩萨慈悲,但现在看来更像是幸灾乐祸,丝毫不加掩饰,钟离九嘴角挑起, “韦将军还是多担忧自己吧,凭着香象渡河,还上不去九重天。再说,少林门规森严,你虽是出山弟子,但若有行为不端,少林寺中执法长老,或许也不会放过你。” 自身事,自家知。身为少林弟子,本该降妖除魔,却与妖魔一道,还要上那九重天,若是少林寺知晓,难免不会出手收回自己这一身功力。不过,若是有一天,大事即定,即使上不去九重天,那少林寺之人也不敢对自己放肆。 场中寂静一片,韦渡河眼神闪烁几次,冷哼一声,翻身上马,瞥见朝凤阁楼上没有丝毫动静,不禁心下怒起,转头看着远处冷眼瞥着自己铁凌霜,韦渡河慈悲一笑,对着钟离九挑起嘴角, “钟离先生,下此再会。走。” 枣红马当前踏出,那群黑衣大刀卫士紧随马后,一路小跑朝着城中奔去。 人影渐渐远,钟离九走到那躺在地上的几道人影身边,那两个本来还自重伤的人也停止了呼吸,轻轻叹了口气,俯下身来,细细观察起来。 见那道红影不见了踪迹,铁凌霜收回目光,拍了拍小娅脑袋,见她弯着红肿眼睛围着自己前后轻盈的打着转,好似再看有没有丢了什么东西,铁凌霜心中一暖,轻笑出声, “别找了,什么都没丢。” 说着招来那头见到钟离九出现忽然温顺低伏小猫似的老虎,伸手拉住小娅,两人走上前去,铁凌霜拍了拍老虎硕大的脑袋, “记着,不要伤她,其他人你随意。” 刚凑上前来就要打招呼的戚辰翻了翻白眼,刚刚见到铁凌霜从城上飞身下来还高兴了一会,没想到这时候成了虎口下随意的人物,到口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投给老虎一个你要倒霉了的眼神,转身走到钟离九护卫起来。 好不容易安抚好小娅,见她不再围着自己打转,转而小心翼翼的去摸老虎脑袋,铁凌霜略微诧异的瞥了眼秦扶苏,眉头一皱,冷声问到, “秦扶苏,你为什么在这里?雪蛟画眉呢?” 秦扶苏没有去看铁凌霜,只是抬头盯着不远处的朝凤阁楼顶,那里一片寂静,琴声自从铁凌霜出现后就骤然停止。 此刻听到铁凌霜追问那柄长枪下落,秦扶苏脸色顿时尴尬起来,摇摇头,不好意思的弯起了桃花眼, “被人抢走了。” 铁凌霜瞬间面色阴沉下来,手中苍龙泣血一顿,长枪探出,枪尖停在秦扶苏颈间, “谁?” 秦扶苏迟疑一瞬,也没有察觉朝凤阁顶有什么动静,不禁有些失落,铁凌霜长枪一颤,推进一寸,枪尖紧紧贴着秦扶苏脖颈,正要再追问,一缕劲风撞开长枪,钟离九缓步走来,伸手夹住暴刺而来的长枪,感受一番劲力,微微点头,又摇了摇头,弹开长枪,见她又要冲上前来, “想知道铁.凝眉的信息,就安静会。” 说罢不再去管她,转身对盯着自己的石虎点了点头, “这几位凶手已死,后面麻烦石将军了。” “不敢。” ...... 人群渐渐散去,钟离九领着一群人走在前面,小娅拉着一脸阴沉的铁凌霜走在最后,身边跟着那只温顺老虎,走到哪人群都哄叫着躲开。 慢慢行至朝凤阁下,张铁从门口走来,低声回禀道, “上不去顶楼,不过,这里的掌柜说今晚有朝凤阁第一琴师羊玄羽的琴会,在昆明湖畔的阙月台上。” 钟离九轻轻一笑,身后铁凌霜讽刺声音飘来, “抓仙人抓到青楼,统领大人好风采。” 秦扶苏面色尴尬,正要琢磨怎么劝说铁凌霜声音小点,最好不要说话,钟离九回头正好看到,朝着秦扶苏轻轻一笑, “秦公子,回去再说,不然这朝凤阁估计要被拆了。” 朝凤阁顶,两道人影闭目守在门前,淡淡檀香从窗格中溢出,一个胡须花白头发乱糟糟的老头抱着一柄长剑,一双浑浊眼睛望着慢慢走远的一行人,转过身来,朝着内屋盘坐在琴前的人影淡淡的说到, “不知道这钟离九,只是隐卫,还是朱棣的走狗。今晚的琴会,就不要去了吧?” 闺房内寂静无声,老头轻轻叹气,摇了摇头。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十四章 孔雀凝眉 荔枝园的小院中,戚辰和秦扶苏正在房檐下攀谈,钟离九和张铁不见了踪迹,那只虎妖蹲在桌边轻轻的打着盹,铁凌霜坐在书案前翻看着一堆一堆的卷宗。 小娅拎着一个小竹篮在林中轻快的跑着,不时停下来,踮起脚尖,伸手摘下几颗殷红荔枝放在篮子里,不多时,就拎着满满一篮子。 气喘吁吁的停在小桌子前,小娅将小篮子放下,拿起一颗荔枝轻轻拨开,果肉雪白,带着浓郁甜香。 埋头书海间的铁凌霜抬起头来,看着小娅双手举着荔枝,轻轻一笑,伸手接过,放到嘴里,眯起眼睛细细品味。 荔枝果肉似雪,入口即化,清澈甜浆顺着喉咙直入心间,奔跑一路的疲惫瞬间消散了许多,铁凌霜微微颔首,难怪那苏东坡对荔枝如此推崇,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之语。 小娅弯起眼睛,笑成了一朵海棠花,面色通红,喘息急促,铁凌霜摇了摇头,白天精力消耗过甚或者阴雨连绵,面前的小女孩总会在睡梦间挣扎,无声呐喊,浑身冷汗淋漓,和她相处极久,铁凌霜自然知道,不由得吩咐道, “这些就够了,你休息一会,不然今晚又要做噩梦了。” 听话的点了点头,小娅走到铁凌霜身侧,拎起一个荔枝又拨了起来。 一边吃着荔枝,一边翻看着资料,铁凌霜翻动极快,看来这些资料是仔细整理过的,大致分成了三份,一份是南疆的地理图,一份是山林间的妖怪资料,还有一份是一张白纸,上面画了许多个小圈,里面有的填了名字,有的还只是空白一片。 南疆地理这份还好,一目了然,小山连绵不断,一个个小山坡皆有名字,又是卧牛山,又是狮子群山,大多都是根据山形命名,两个大红圈圈主几座山峰。 铁凌霜低头看着东南角的那个大圈,圈主了四座山峰,铁凌霜盯着看了一会,轻哼一声,伸手接过一只荔枝,塞到嘴中,拍了拍脚的老虎, “这是不是你说的那几座山。” 老虎猛然一激灵,站起身来,抖了抖身躯,扬起虎头盯着铁凌霜伸手指着的那几座山,中间一座写着龙陵阴山,龙陵山阴周边被一堆小山包围,有三座山被明确标记出来,鼠绘山,傀虎山,蝎狼山。三座山势成三角,拱卫龙陵阴山。 硕大虎眼带着一丝畏惧和愤怒,盯着那三座山一刻,随即点了点硕大的头颅。 铁凌霜从那红圈上移开目光,伸手划到上面西北处的那个小红圈上,问道, “你说的,这里要有神兽出世?” 虎眼瞄了一下,只见红圈中心写着“玉龙雪山”眼神一亮,微微点头,然后伸出宽大虎掌,锋利的指尖点了点玉龙雪山边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坡,虎妖低声说到, “这个小山,就是我和猴子道友修行的地方,叫小桃山,山上都是桃树,离玉龙山只隔了两座小山坡,所以我和猴子感受到了,没想到不久后就有一队一队的人出现,开始封山,我们藏了几天,还是没逃过追捕。” 铁凌霜微微颔首,或许是感受到老虎身上散出来的淡淡悲意,小娅伸手挑了一颗比较小一点的荔枝,也不剥壳,递到老虎嘴边。 轻笑着摇了摇头,铁凌霜不去管小娅和老虎,转头看向那一厚厚叠的妖怪资料。 这就比较奇怪,都只是模糊标记,只注明妖怪,并未提及具体在山中何处,而且许多妖怪都已经打上红叉。 铁凌霜根据地图上的红叉,将一只只妖怪的详细资料左右分开,不多时,左边没有打上标记的妖怪还有四十多份,而右边高高的一摞,约有二百多份。 果然不愧是南疆,已经探查到的妖怪竟要有将近三百只,不过,按照隐卫规则,玄卫探查妖怪,要标注明确修行场所,而且如果妖怪打上红色叉号标记,就代表的妖怪消失无踪,可能是逃走,但最大可能就是死亡或者被别人捉走。 这就比较奇怪了,这资料中并没有标注任何玉奴的消息,难道这南疆仙人,只抓妖怪,不管是否为魔?这又是为什么?只是给扛起仙山的妖怪做食物吗? 琢磨了一会,找不到头绪,也没有看到和姐姐鐡凝眉的丝毫消息,略微烦躁,伸手将妖魔消息放到一边,拎出那张白纸。 小圈子密密麻麻,有的填写了名字,有的还只是空白,但隐隐分成了三份,最下方一个大圈,里面写着“隐卫”两字,下面挂着一堆空白的小圈圈,有大有小,看来应该是隐卫这边的人力安排,自然不会赋予纸上。 上面的左边一个大圈,赫然写着“寒宗”,铁凌霜眼神闪烁,按照寒夜星若画之说,这南疆的仙门,应该就是杜慕口中说的那抢了原本南疆蓬莱仙宗传承的岱舆仙宗,宗主就是以岱舆仙山为名的代寒舆。 仙宗周边围着四个小圈,里面分别写着,奉金,按笔,捉刀,持玉,并未注明人名,若非是为了保密,就应该是还未查明身份。 还有两个稍微大一点的小圈,左边一个里面标注着“提剑,韦渡河,香象菩萨法相。”传说香象菩萨法相修炼到极点,运起内息,身上青雾飘荡,紫金佛韵为纹,异象扑鼻,闻之另人悟道。这韦渡河一身红雾,引人心思烦乱,趋向邪道,这又是什么路数? 铁凌霜冷笑一声,看向另外一个小圈,眼神骤然一冷,气息控制不住,呼吸渐粗,血气剧烈波动,体内闷雷隐隐。 身边小娅微微一愣,停下剥荔枝,伸出小手拉了拉铁凌霜衣角,铁凌霜被惊醒,闭目调息片刻,睁开眼睛,对小娅安慰一笑,伸手捻起那枚荔枝,放到嘴中,连着壳子嚼起,咔咔作响。 “猎舍人,葛青山。” 终于又见到了这个名字,葛青山。要找到姐姐,此人至关重要,不过这个猎舍人?这又是什么? 看着一条细线,直接将葛青山与右边一个大圈连在一起,铁凌霜皱眉看着大圈中的人名,“建文帝,朱允炆。” 羽眉扬起,正要细看,一声轻笑传来,铁凌霜抬头看去,只见篱笆外钟离九缓步行来,手中拎着一坛老酒,隐隐酒香传来,伸手推开篱笆小门,走了进来,铁凌霜皱起眉头,盯着钟离九, “现在该说了吧?” 将酒坛放在桌边,在小娅不情愿的撇嘴中,钟离九伸手抓了几个荔枝,伸手招过来戚辰和秦扶苏,钟离九边剥着荔枝,边看着秦扶苏嘴角青紫,轻声说到, “秦公子,你说吧。” 秦扶苏本就是心思通透之人,此次南疆之行,辞去军中职务就顺利的异常,到了南疆几次险种获生,特别是危险来临时,总会发觉明显迹象,隐隐就知有人在帮着自己,在护国门下见到钟离九时,已然明了。 秦扶苏点了点头,对铁凌霜轻声说到, “我在仙鹤门上听到同僚说在护国门下的小酒馆中,见到一年轻女子手背,有孔雀痕迹,就辞去军职,来到了南疆。” 见铁凌霜一双冷眼盯着自己,秦扶苏解释道, “最初是想告诉你,但是担忧风声走漏,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独身前来。” 铁凌霜收回冷眼,难得点头赞叹道, “不错,锦衣卫都是永乐走狗,难保他们不会抢先一步。” 转到一旁的钟离九哈哈一笑,摇了摇头,蹲下身来,将手中荔枝递给趴伏在地的老虎,那老虎简直变成了老鼠,激动的浑身颤抖,两只虎爪捧着荔枝,小声的道, “谢大人赏赐。” 一股怒气直上心头,铁凌霜抬腿踹了一脚老虎, “什么出息,他不过是一条小水蛇,哪里算是大人。” 老虎被踹的身子一趔趄,捧着荔枝躲到一旁,虎尾微摇,似是讨好。 没办法,妖兽最重血脉,见到钟离九,就觉得自己那可怜的气息被压制的丝毫动弹不了,只有在得到神兽面前,才会如此,此人一双龙目,额头微微隆起隐隐成龙角之势,肯定是一只九天真龙。九天真龙面前,自己一只刚开灵智的小老虎,丝毫抬不起凶气。 至于另外一只,虽然是人,但是想起那只冲天而去的金翅大鹏鸟,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总之这一路行来,深刻感觉到,这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人物。 “你接着说。” 看着嚣张的铁凌霜,秦扶苏微微诧异,瞄了眼戚辰,看着他也是一副无语的样子,看来这种情况应该是常见的,秦扶苏压下疑问,点点头, “我在那个小酒馆周边查问了三天,没有见到丝毫踪迹,然后就有人说,在城外的山林里打猎时,遇到过手掌上有孔雀印记的女孩在小湖边弹琴,我当时着急没有怀疑,一路奔往他说的地方,然后就被一队手持重剑的黑衣人埋伏,被一直追往大山深处。” 这肯定是被埋伏了,看来那个指引这笨蛋去城外小湖边的人和那些黑衣人应该都是一队人,不过,这些人现身阻拦,自然不可能看秦扶苏不顺眼,此人油嘴滑舌,最擅长和人打好关系,而且此次来南疆,应该不会节外生枝,这些人阻拦,恰恰说明秦扶苏在追查的,那个手掌上有孔雀印记的人,是在受人指使,隐藏着什么。 果然,秦扶苏接着说到, “我最初迷惑一瞬,随即意识到是有人阻拦我追查下去,但是他们一队八个人,身手还行,但是腰间短刀很奇怪,好像是水做的,措手不及,受了点伤,躲了一路。” 打量一眼秦扶苏,脸上细微擦伤,嘴角一大块青肿,身上也是点点泥斑划痕,铁凌霜冷笑起来, “这么说,雪蛟画眉也是被他们抢走的了?” 这么一问,秦扶苏倒是没有了尴尬,摇了摇头,眼中也凝重起来,略带迟疑的说到, “不是,抢走雪蛟画眉的不是人,是一只孔雀。” 见铁凌霜冷冷的盯着自己,秦扶苏抬手轻轻摸了抹嘴角青肿,略微刺痛,咧起嘴角,肯定的说到, “我觉得那孔雀,就是凝眉。”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十五章 精血化气 好似知道铁凌霜又要暴起,钟离九气息稍稍放开,直接禁锢住她。 咚!咚! 皱着眉头看着坐在桌案前的铁凌霜体内闷雷炸响,面色陡然青紫,一双眼睛骤然血红一片,两缕鲜血顺着眼角流下,可惜并无丝毫劲气外泄,只能僵尸一般坐在木椅上,一动不动。 伸手止住要走上前来的秦扶苏,不理会双拳紧握要冲上来的小娅,钟离九淡淡的望着铁凌霜那双血凤眼眸,慢悠悠的剥着荔枝。 只有一双眼珠能动,铁凌霜狠狠瞪着钟离九,喉咙间咔咔响动,就是说不出话,两人静静对峙,看见钟离九挑衅似的将剥好荔枝放到口中,铁凌霜收起一身气血,闭起双眼。血气藏于胸口,面上无一丝血色,一缕神识全部放在胸口。 修行一脉,不论是道门还是佛门,多凭借一身内息,像铁凌霜这样只靠着一身血气的,若不是同样废了内息不得不走蛮力路线,多半是穷的叮当响一身资质也是平平,不得不自己找本破烂拳经自命名为大力金刚掌之类的绝世武学自己瞎练,修炼到了能一拳打死野猪,就自诩能称霸某某城镇,在江湖中实属垫底。 炼气士一脉,即使是外江湖,感知到第一缕内息后,稍加修行,即可身轻如燕,寻常武功招式也能凭空生出劲气,威力骤然上涨。 不管是佛门还是道门,修炼出内息后,第一道门槛,被称为内视。 何为内视?收起心神,随着一缕真气游动,可遍视周身,如将体内八百穴道作于画上,真气如目,一目了然,被称为内视。 说起来玄之又玄,人体内又没有眼睛,内息也没有眼睛,怎么会有内视之说?其实很简单,如《卖油翁》中名言:此亦无它,唯手熟而。 箭术高手日复一日的射箭,直到闭上眼睛,也能感触到手中弓弩是几石,弓弦是牛筋还是蛇筋,长箭是竹箭还是铁箭,风从哪边吹来,弓弦一响,箭能飞出多远,入木几分。此亦无它,唯手熟而。 内视也是如此,人体内无眼,当心神专注于气息,运行于穴道间百次千次万次,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好似内息长了一双眼睛,可以清楚的看到体内经脉。 所以第一关内视,就是考究炼气士的专注与勤奋。 内视一开,体内细微变化都如同在眼中,阻则开之,伤则愈之,弱则强之,强则更强,从此可步步高升,直到下一个门槛,心眼。内视观内,心眼观外。 铁凌霜被废掉内息后,全身穴位也被钟离九长剑上附着的内劲炸开,自然再无当初好不容易修炼出来的内视能力。 可内视,在于专注勤奋,且并不局限于内息。 体内血液不同于内息,由不得心神操控,心脏搏动一次,胸口一收一放,血液遍流全身,如此无尽,人得以存活于世,直到心力衰竭,人也将死。 囚牛断缰,困虎碎笼,皆是强行鼓动气血,心脏搏动迅捷强力,而劲力剧增,但都未能操控心脏搏动。 这一路修行,虽还未突破到金翅真解第三层,但铁凌霜渐渐能够控制心脏搏动,前面几天行舟,后来又在山林里狂奔了一路,愈加娴熟,当年内视的感觉,越来越熟悉。 此刻闭上双眼,平静心神,胸口模糊的景象一点点清晰。 好久不见! 铁凌霜内视之眼望着自己的心脏,膨胀的如一颗小西瓜大小,强韧的肌肉被里面的汹涌劲力压迫的薄薄一层,殷红如荔枝,表面爬满鼓涨青紫的纤细血丝,不时还渗出点点暗红血滴,狰狞恐怖。 心神转向内,七窍玲珑,暗红血液疾如飞电,在心窍间穿梭不止,劲力澎拜,不断挤压着心脏内壁,血浪深处,隐隐闷雷声传出。 扫视一圈,一缕神识转向心脉深处,暗红血脉汇集若海,飞速旋转间,漩涡中间一颗鲜艳殷红的血球,表面平静似湖,每过一息,就阵颤一次,闷雷声就是从此处传出。随着那颗血球震颤,心窍间的血液海转动更加剧烈。 铁凌霜冷哼一声,心神平复一瞬,睁开眼睛,淡淡的平时前方荔枝林,钟离九一边剥着荔枝,一边盯着铁凌霜那毫无感情的眼眸深处。 咔,湖面碎裂,一缕凌厉杀气打破眼眸平静,雷声轰隆响起,心窍间那颗殷红血球炸开,绕着血球旋转的暗红血海陡然凝滞一瞬,逆流激射而出,沿着周身血脉,霎时间遍及全身,铁凌霜周身猛然紫黑,原本被禁锢的纹丝不动地手指,轻轻一颤。 铁凌霜面色变换不停,手指颤动也越来越剧烈,钟离九微微颔首,看着站在一旁手掌绞在胸口眼中一片焦急的小娅,轻轻一笑, “不错,可以内视了,还能撼动牢笼一分,不过,铁家大小姐,能不能先收回杀气?吓到小娅了。” 血液翻涌渐渐平息,铁凌霜面色渐渐恢复平常,手指轻颤,轻吐一口气息,抬手擦去眼角血迹,面无表情的看着钟离九, “钟离九,再用你的妖术禁锢我,我拆了你的黑笼子。” 说完,铁凌霜站起身来,转身看着秦扶苏, “你是眼瞎了,还是人傻了?” 见铁凌霜平静下来,气息稍稍萎靡,秦扶苏扫了一眼悠闲地剥着荔枝的钟离九,叹了口气,说到, “那只孔雀,气息混乱,很,残忍暴虐,那一组八人小队,被她转瞬间杀的一干二净,没有一个完整的尸体,唉,然后。” 秦扶苏叹了口气,指了指嘴角的青肿,卷起衣袖,左臂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伤疤暗红,好似是被锋利虎爪抓伤,又指了指后背,想来背后也有伤痕, “然后又追杀我,我丝毫不是对手,但是她好像认出了我的招式,出手抢走了雪蛟画眉,并没有下杀手。我不知道还有其他解释,只是觉得她最后抢走雪蛟画眉,身上的凶气开始平静下来,很熟悉。” “更为可疑的,是那孔雀脖颈间,有一枚玉佩。” 见铁凌霜迟疑一瞬,扬起眉头,秦扶苏点了点头, “不错,我们家祖传的那枚紫玉鸾佩。” 秦扶苏放下衣袖,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也知道这样很奇怪,要是没有上次仙鹤门上见到那只石鹤,可能也不会这样想,不过既然你都是和妖怪打交道,或许会知道原因。” 铁凌霜面色沉郁,眼神不停的闪烁,戚辰听了一会,事情脉络了解的一清二楚,诧异了一会,忽然虎目一瞪,凑上前来,手搭在长剑上,忐忑的说到, “会不会和杭州府那长舌头的人一样,南疆不是有人炼蛊制毒吗?他们或许不仅可以让人长舌头,还可以让人变成妖怪?” 铁凌霜猛然一惊,伸手搭在一旁长枪上,侧头盯着戚辰,见他连忙退后两步,长剑微微出鞘,铁凌霜嗤笑一声,转身盯着钟离九, “南疆有这样的巫术吗?” 钟离九把玩着手中的荔枝,摇了摇头, “南疆巫蛊术中暂时并没有这种邪恶之术,当然也不排除,有我们不知道的术法,比如今天那几个人。” 从袖口掏出两枚七八寸长的黝黑铁片放在桌案上,血迹斑斑,铁凌霜低头看去,铁片约莫一寸厚,像是一块镇纸,上面零散的伸出些许尖刺,那些暗红血迹沿着尖刺蔓延。 “这是,那些追杀我的人短刀的刀柄?” 钟离九朝着秦扶苏点了点头,伸手拎起那一枚刀柄铁片,说到, “精血化气,这刀柄里刻印着细微阵法,你们看,这些尖刺排列成火焰的形状,而且尖刺顶上,有细细的孔洞。” 秦扶苏伸手接过刀柄,果然那刀柄上的细微铁刺排列的隐隐似是一团火焰,火焰顶端,正好刻印着那一抹烈火痕迹,而且铁刺顶端,确实有着空洞,好像是尖牙,吮吸鲜血。 “南疆巫术,可以和猛兽妖怪配合,损耗精血,借用一刻他们的力量,那时候,人,会有一定情况的兽化,如果借用的是猛虎的力量,那人身上也会短暂的生出毛发,就像老虎纹路,但不能完全化身,否则会发狂至死。” “这两枚刀柄,是将巫术融合着中原阵法,即使是不是炼气士,不是巫师,手握刀柄,精血流入剑柄中,也可以化作各种属性的刀剑。” “不过,巫术会大大的损耗人体精气血气,所以南疆的巫师一般都不能长寿,这些人,更是生死就在几个月之间。” 铁凌霜伸手抢过那柄火焰刀柄,狠狠握住,手掌刺痛感传来,小院子中,火光顿时大亮,炽热朝天,一道三尺长的妖艳火焰在铁凌霜手中熊熊燃烧。 钟离九拉下了脸,手指轻挥动,刀柄从铁凌霜手中飞出,半空旋转间,火焰渐渐散去,最后只有个光突突的刀柄飞向远方,钟离九抬手掷出桌上另外一个刀柄,两个刀柄轻巧一撞,随即化作一团烂铁,不知道落在哪里。 “轻易获得力量的术法,最是消磨人心智。” 铁凌霜抹了抹手中鲜血,破不耐烦的瞥了眼钟离九,冷着脸问道, “我才不稀罕这种邪门歪道,不过你说我姐姐,也修炼了巫术?用损耗精血的法门提升力量?还能化作孔雀?” 钟离九眼神闪烁,不禁轻声一笑,摇了摇头, “或许不是,《山海妖魔录》中,也有一种凶兽,可以将一分妖血注入人体,时间久了,那人也会变得半人半妖,心情平静时,就是人形,心思混乱杀气溢出之时,就会化身妖魔,杀戮无辜。” 原本还在担忧鐡凝眉修炼了耗损生命邪术的秦扶苏精神一震,就要追问,铁凌霜却缓缓摇头, “你说的是九婴,书中记载,九婴本体是一只饕餮幼兽,因吞噬九只恶龙,生出九只龙头,但是它的血只会让人变成大蛇,并不能让人变成孔雀。” 钟离九点了点头,止住要追问下去的铁凌霜, “事实如何,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不过有了刀柄这条线索,你们就可以追查下去,总比一丝线索也没有更好,不是吗?” 说着,伸手拉出那张画满圆圈的白纸,招呼秦扶苏和戚辰围在桌边,轻轻的说到, “南疆情势暂时还不明朗,捉妖怪找仙人的事情,我来做,你们三个,就专门去查鐡凝眉的信息,只是你们查到的信息,需要向我汇报。” 铁凌霜丝毫不打算遵守,一脸轻蔑,显然自有打算,钟离九叹了口气,伸手指着那白纸右上角, “鐡凝眉,很可能和建文帝朱允炆在一起。” 果然如此,铁凌霜站起身来,正对着钟离九,凤眼冷冷盯着他, “我父亲,当年就是守着皇室正统的建文帝,才在济南府坚守,最后还被你们杀掉!现在是永乐十年,朱棣抢来的天下,十年,早已平定的天下!为什么你们还要追着一个丢掉国家的人,一定要赶尽杀绝?” 钟离九见一旁的秦扶苏和戚辰脸上都有犹豫,伸手拍了拍秦扶苏的肩膀, “秦公子还不是隐卫中人,所以并不知道,隐卫不插手国家军政,只追妖魔和仙人。” “此次,来南疆之前,我与皇帝有过交谈,若建文皇帝没有插手妖魔事,只是被禁锢或者威胁,我会出手保证他安全,如果他和南疆的仙人搅到一起,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显然不相信这种冠冕堂皇之词,铁凌霜冷冷一笑, “只要查到他的踪迹,不管是否和妖魔相关,自然会有锦衣卫接手,是吧!” 看着面色冷峻的铁凌霜,还有他身后面色稍有迟疑的秦扶苏和戚辰,钟离九合上手中白纸,冷下脸来, “铁凌霜,不管你再如何和我讨论天地正统勾心斗角赶尽杀绝的话题,如今南疆,能够保证他安全的,只有我。” 说罢也不管他们,缓缓折起纸张,淡淡的吩咐道, “你们会遇到高手,尤其是那韦渡河,他是仙宗提剑人,身边的黑衣刀卫中,还有一只度过紫雷劫的凶兽,可能会时时刺杀,这些危机自己解决。至于能查什么,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说着,本来冷着脸的钟离九轻轻一笑,看着铁凌霜说到, “或许,你的运气不错,最起码,鐡凝眉在哪,秦公子应该是知道的吧。”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十六章 无阙不立 滇都昆明,莽莽群山环绕,溪流潺潺,在山间寻找低洼之处,一路曲折如蛇,汇入滇池昆明湖,湖水明镜,清澈如眸,皎洁如珠。 滇池形似鲤鱼,鱼头朝南,鱼尾在北,摇头奋尾,欲越龙门,再加上湖水如珠,周边群山迤逦似龙,阴阳风水中,是群龙夺珠之相,大兴之地,也难怪湖畔的昆明城得天独厚,兴盛繁荣。 昆明城西北,有一段约百丈长的城墙,用南疆深山内的百年巨木制成的宽大栅栏,硬生生将那滇池北侧那如鱼尾的一段湖水截住,纳入昆明城中,这自然是那天下第二风水相师汪湛海的手段。 昆明风水,一阴一阳,城为山为阳,湖为水为阴,虽说这一山一湖就像先天太极图中的阴阳双鱼,可这活水似鱼,不过百年,必越龙门化作一条长龙而去,届时,水势会陡然变疾,势气如刀,好好的阴气就会变成煞气,昆明城也将逐渐衰败,必将再起刀兵。 当初讨论建造城时,沐英和汪湛海,还有一个监造昆明城的大匠,在湖边讨论。沐英皱着眉头听汪湛海说完这一段,不得不躬身请教到, “大师可有良策?” 汪湛海捋了捋稀疏胡须,愁眉苦脸的说到, “鱼跃龙门,一身气力都在尾巴,老夫思虑良久,只有将这滇池的尾巴纳入昆明城中,用栏杆截住水流,充作城墙,略微减缓这只鱼的跃门之势,才能生生不息。要是完全截断,就是一条死鱼了,长此以往,气势也会衰竭。” 沐英一拍身边石头站起身来,岂有此理,构建城池,河流穿城而过是常见之事,但也只是在城墙下开水道,用精铁铸造栏杆,铁刺密布,深入水底,谨防敌军从水道进攻。 不过,这些河流最宽不过七八丈,这滇池的尾巴,最窄处也要有百丈宽,哪里有工匠能做百丈长的栅栏,再说,就算有这样的栏杆,敌军进攻,怎么防御?用船?那也不行,敌人要是用大船,一轮冲击,栏杆就会轰然倒塌。 身为一城之将,首重攻防,如果城墙挡不住敌人,那还讲什么生生不息。两人推敲许久,都觉得虽然耗费颇大,但还是要构建两道城墙,一道绵密的铁栏杆用于减缓水流,一道石城用于防守。 不想这时,呆在一旁听了老久的监造大匠走上前来,不耐烦的说到, “如果有一千根三人合抱粗的老树,可以做一道百丈长的鲁班墙,平常时,升起相隔圆木,可作为栅栏,稍稍减缓水流,若是战时,降下圆木,又可变作比石头还要坚硬难功的城墙。” 鲁班墙,巨木所制,机关操控,深山巨木,高五丈,宽五尺,阴干之后,热油浸泡一年,再熏烤一年,坚硬似石,水火不侵。紧密排列后,入水底泥沙中一丈,中设机关,可操控间隔的圆木升降,升起来下面好似齿牙交错,可做减缓水流的栏杆,降下去又完整一体,又是战时城墙,圆木上只要有两列火龙卫,和普通城墙并无差别。 此等一举两得之事,正好可解此难题。没机会赞叹古人智慧,沐英当即下令,派出两只火龙卫,护卫着一干工匠,将城池附近的大树砍伐殆尽,凑了两千根,做了两排紧紧靠着的鲁班墙,木头升起,下面湖水荡漾,木头降下,上面宽约一丈,平整可奔马,每根巨木顶端,可立两名卫士,与寻常城墙无异。 鲁班墙右侧,是昆明城正北门,在八门遁甲中属于惊门,鱼惊则摇尾跃起,且八卦中,惊门属泽,泽为水,泽卦为缺,破损之意,这鲁班墙立于水中,升为缺,降下之后,又截断鱼尾,亦为缺,都暗合八卦之意,故北门又叫阙月门。 阙月门外,沿着滇池外侧前行二里,一座青石小山,叫做奔月山,高不过百米,山势陡峭,形似嫦娥,只有一条青石小道可至山顶,山顶却甚为平坦,山崖处一块三丈方圆的白玉石,一半突出山崖,成奔月之势,名为阙月台。 城中纨绔子弟和浪荡诗人耐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城中风景,时不时的都要溜出来,领略一下山林风光,奔月山阙月台自然是极好的去处,离昆明城不远,山上景色秀丽,俊俏才子携着红楼佳人在此吟诗作词,鼓瑟吹笙,纵情高歌,潇洒若仙人。 不过虽说离城池不过千米,但昆明城边野兽横行,妖怪也时常光临,一个不小心,红粉佳人被虎狼叼走,或者被妖怪抓去当了娘子,乐极生悲了可如何是好? 幸好,纨绔子弟中,有一位沐家子弟。 沐英为黔宁王,沐英之后,当代黔宁王府的主人沐晟为黔国公,黔国公沐晟,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沐斌。 沐斌,年方十八,身负纨绔之名,已有五年矣。此人虽年幼,但据说十三岁起,就开始青楼酒楼赌场轮番着逛,花钱大手大脚,从不赊欠,也无势强凌弱之行,这纨绔之名,着实背的有些冤枉,不过坏就坏在讲排场,或者说不得不讲排场。 每次出行,身后总是跟着父亲黔国公特意安排的一队五十人的火龙卫,每个都是一脸严肃,手持长枪火枪,站着都吓人,不知不觉间,就有了纨绔名号。 沐斌也深恶痛绝,曾甩开火龙卫,溜出昆明城,在南疆乱林间晃荡了三天,被找到的时候,正在和一头花豹搏斗,身上皮开肉绽,眼看就要归西,幸好身后寻找而来的火龙卫火枪响了。 自从出了一次昆明城,狭小的黔宁王府再也管不住沐斌,每个月都要溜出去几次,黔国公沐晟深觉欲望如大水,可疏不可堵,于是和这个纨绔儿子约定,每个月只准出去三次,只能在城池附近的山中,每次都要带着二百个火龙卫,不然,敲断你的狗腿。 二百个火龙卫,火枪齐射,绝大多数妖魔鬼怪都要下去见阎王,即使是万象境的凶兽,也可坚持一刻,昆明城中大军可瞬息抵达,安全应该无忧。 有了这种排场,城中不甘寂寞又畏惧深山虎狼的才子佳人都争着求见,青楼妓馆的红娘更是络绎不绝的敲后门拜访,期望沐斌出行时可以带上自己。 沐斌被惹得心烦,不得不好好的琢磨一番,跟大家约定,每月初十,在奔月山阙月台举行集会,琴棋书画轮着来,届时大家都可以去,二百个火龙卫保驾护航,如此才皆大欢喜。 上个月是画会,本月初十就在今晚,当是琴会,又加上从来没有出过朝凤阁的昆明第一琴师羊玄羽也要参会,城中其他纨绔更是整装待发,届时奔月山顶必然人潮汹涌。 ...... 日已西沉,被钟离九劲风弹晕,在小院子里睡了一下午的铁凌霜一觉醒来,看着身边睡成一团小猫似地小娅,狠狠压下怒气,梳洗一番,拎着铁枪就朝着朝凤阁奔去。 得知第一琴师羊玄羽早早就出发去了奔月山,铁凌霜忍者要砸碎朝凤阁的念头,长枪敲了敲朝凤阁那青石台阶,冷冷一笑,转身朝着阙月门走去。 “把我铁家的枪丢了,还好意思朝我借枪。” 身后跟着戚辰和秦扶苏,两人年龄相当,有过几次共同应敌,又在小院子中聊了一下午妖怪的事情,很快就勾肩搭背,熟的不能再熟。 三人走了一路,快到了阙月门下,秦扶苏看见戚辰手掌搭在剑柄上,铁凌霜更是手拎苍龙泣血,身后挂鼎石双锤,腰间还有一柄长刀,只有自己两手空空,好似游玩,不禁朝铁凌霜借起了兵器。 和战场袍泽不同,江湖第一大忌,兵器离身。混江湖的都是靠着手里的功夫,借兵器如借命。 铁凌霜摩梭着手中苍龙泣血,这是自己父亲的枪,握着铁枪,就好像父亲一直陪伴着自己。身后的鼎石双锤,是大名开国皇帝御赐的镔铁博浪锤,是铁家本该享有的荣誉,而腰间的长刀,是母亲的佩刀。 走着走着,铁凌霜忽然有些悲哀,小时候,总幻想着在父母庇佑下,什么都不担心,开开心心的过每一天,欢乐一世。济南十年,青城五年,金陵五年,到了今天这样一副样子,没了内息,毁了容貌,满腹仇恨,活成了一只刺猬,容不下别人一两句话,这还是最初的自己吗? 可要是放下手中长枪,把那两柄名双锤扔到湖水里,解开腰间长刀,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也没有名利束缚,自己,还能做什么,还算是人吗? 穿过阙月门,铁凌霜回收望着城门上那个“阙”字。 阙为残缺,如已身零落孤独,如残破废身,有累累疤痕。 阙为标志,如大道之上,立有一门,为阙,如深深宫中,突起一楼,曰阙,以人身为阙,当为精神。 父亲曾说,人,无阙不立,不经困难,难立精神。铁凌霜微微点头,父亲说的,肯定是有道理的,看来自己还要走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心情忽然开朗很多,铁凌霜听到身后你言我语其乐融融的戚辰和秦扶苏,厌烦一瞥,脚下加快。 “戚兄,那里。” 顺着秦扶苏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路边一颗合抱粗的枣树,已是八月,繁密叶子间,颗颗翠绿小枣还未染红,应尚青涩,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入嘴。 戚辰心领神会,脚尖一点,飞身掠上枣树,短剑出鞘,斜斜削断一根粗细适中的树枝,翻身落地,枣树枝干随之坠落,戚辰短剑连闪,将几根横生的小枝削去,最后收剑回鞘,将手中七尺长,微黄泛红的枣木枪抛给秦扶苏,嘴中喊道, “只能这一次,自从遇见了你们两个,我这剑都快变成烧火棍了。” 秦扶苏伸手接过木枪,握在手中,微微潮湿,一端斜斜削了一个尖刺,就当是枪尖了,轻轻转了两圈,抖了一个枪花,熟悉手感传来,不禁想起小时候练枪用过的白蜡枪杆,满意的点了点头,听到戚辰抱怨,不禁哈哈一笑, “多谢戚兄,手里有枪,顿时安心好多。” 天色渐渐暗,三人行至奔月山下,铁凌霜仰头望去,只见突出一岩上,一道白衣飘散,铁凌霜深深吐纳,一口气息下去,平息心中激动,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戚辰盯着铁凌霜脚下青石偶尔裂开的缝隙,摇了摇头,小声的说到, “小心点,今晚她可能要发飙了。” 结果回头看到秦扶苏也是闭目调息良久,才缓缓睁开双眼,戚辰不禁摸了摸腰间剑柄,今晚这什么琴会是不好过了。 一路上行,山顶喧闹声逐渐清晰,丝竹阵阵,慷慨高歌夹着莺声燕语,犬吠鹰啼声也不时传来。 好似近乡情更怯,铁凌霜越走越慢,每走一步,脚下青石都崩裂出道道裂纹,长枪更是一步一顿,在山石间凿出一个个孔洞。 噔!噔! 山顶渐渐嘈杂声渐渐平息,两个应着琴声舞剑的人停下身行扬起眉头,才子佳人也捂着耳朵面色不悦,盘踞昆明城的纨绔们都诧异的望着脚下猎犬和手掌上的猎鹰,好似遇到了庞然大物,猎犬低伏躲在身侧,猎鹰纷纷扬翅要飞向远处,安抚下鹰犬,一群人都齐齐盯着山顶小道入口。 噔! 铁凌霜迈步而上,倒持铁枪,淡淡的扫了一圈,掠过场中两个舞剑人,目光停在阙月台上那道白衣身影,静静看了一会,摇了摇头, “琴,弹得不怎么样。”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十七章 阙月台上 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 乐为大乐,共有六曲,上古乐舞《云门大卷》专为祭祀皇天,帝尧作《咸池》祭后土,舜有《大韶》祭四方神灵,禹有《大夏》祭山川,周有《大濩》《大武》祭祖先。 击兽鼓,撞铜钟,敲玉罄,吹石埙,低沉嘶喊,气发于心,扬于口,浑厚纯澈,苍凉激昂,天地共鸣,震慑心灵,为大乐。 孔夫子听大乐,评为四字,尽善尽美。 从此大乐纳入儒家君子学业中,可惜战国凌乱,秦末暴动,即至天下归于汉,大乐遗失殆尽,仅余《大濩》《大武》。 失者已矣。天下大定,乐门得以大兴,不再只是禁锢于深宫,转而走入民间,小曲,歌舞,百戏,琴操,燕乐,宫调,蓬勃发展起来。 乐器也不再局限于兽皮做成的大鼓石头雕琢的玉罄,音乐大家苦苦琢磨,也不乏海外来客引进,中土大地出现了胡,琴、萧、笛子,筝,琵琶,箜篌等乐器,多有管弦,皆以丝竹概括而称之。 丝竹之声,以琴为最。 琴有七弦,法天上七星,有七调,宫商角徵羽文武,可弹三音,泛音空旷豁达似天朗气清,散音沉稳纯和似大地厚重,按音缠绵迤逦如红尘人间。 伏羲调琴,引天地人三才神灵注入琴弦,清朗,醇厚,含蓄,恰如古之君子。 一柄古琴,一壶美酒,一柄长剑,琴边红袖添香,江湖自有逍遥。 当然,附庸风雅的纨绔子弟大多关注的是弹琴的美人指,秦楼楚馆中的娇俏美人,大多都有一手好琴艺,素手轻调,丝竹之声勾挑心火,引下天雷,自然财源滚滚入红楼。 奔月山顶,二三十丈的空间,山石青白,一片平坦,并未有人工雕琢痕迹。山崖边环绕着一队火龙卫,个个都手拎火枪,举着火把,山顶一片灯火通明。 赶上来的戚辰站在铁凌霜身后,眯着眼看去,阙月台上盘坐着一个白衣女子,轻纱遮面,离得老远,看不太清楚,只是身影颇为苗条美妙。 身边两个人都静静的站着,身上散出淡淡的危险气息,戚辰咧了嘴,扫了眼场中,山崖边护卫的火龙卫身后,纨绔弟子衣衫华丽,三五成堆的扎着,肩上扛着鹰,脚下趴着猎犬,周边清理出小片小片的空间,架起烤架,自有家奴烤着兔子獐子,还有野鸡小鹿。 浓郁香味飘来,戚辰不禁咽下口水,目光移到一边。纨绔子弟内层里一圈,每隔几步都摆放着一个长长木案,左侧空空荡荡,都没有入座,好像再等着什么人。 戚辰转头看向另一次,不禁心下火热起来。另外一侧七八个桌案上,都摆放着一道道长琴,对这丝竹之声了解不多的戚辰,直接越过长琴,看起了琴边佳人。 滇南四季如春,这几位红粉佳人更是春衫薄透,既有浓妆,也有淡抹,三千青丝间的银簪映着火光轻轻闪烁,轻纱下肤若凝脂,明亮如月,一双双灵动眼眸,娇俏杏眼,纤纤柳目,温润桃眸,勾人狐眼,轻轻眨动间带着一丝懵懂的春水荡漾。 “咳咳” 被口水呛了一下,戚辰禁不住咳嗽起来,面色涨红,忙运起内息,调理一番,不去看佳人掩口轻笑,心中默念一群骷髅,尴尬的瞄向身侧,发现两人都没有理自己,不禁收起尴尬。暗骂了起来,果然不愧是纨绔子弟,天天对着温润春光,我也想当纨绔。 一语萧瑟后,没有回应,铁凌霜看也不看周围一圈人,挑起嘴角,迈步向前。 山顶最中,一大堆木炭,微风吹过,明暗交替,阵阵热力涌出,旁边站着两个劲装身影,手中长剑架起,一个矮身蹲下单手托腮长剑上挑正是海底捞月,另外一个单腿抬起正要摇晃身躯横扫长剑准备来一招阳关三叠,不过此时都呆在原地回头看着走来的铁凌霜。 “砰!” 猛然踏步,脚下山石阵颤,两个花拳绣腿的舞剑人身行不稳,哎呀一声摇摆着倒向两侧,铁凌霜面目表情的穿过两人,一路走到阙月台前。 昆明城第一琴师,羊玄羽静静的盘坐着,纤细温润的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一身云锦白衣,带着轻纱幕离,看不清面容,隐约一双如水眼眸,平静的看着铁凌霜。 铁凌霜双目如剑,狠狠的盯着轻纱之下,寻找着一丝熟悉的痕迹。 秦扶苏这厮说,逃出升天后,这几日他一直在小酒馆周边盘桓,想继续引出黑衣人,准备沿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 两日前深夜,那朝凤阁楼顶,飞出一道黑色身影,隐约是女人,他跟踪着一路出城,半途跟丢,沿着痕迹寻找整夜一无所得,不想天色将明时,那道黑影又从头顶掠过,一身鲜血,气息混乱,和当初那只孔雀如初一辙。 秦扶苏这两日也了解的清楚,朝凤阁顶楼,只有一个女人,就是羊玄羽,以琴声扬名,曾打败前来挑战的诸多琴师,被誉为昆明第一琴师。 此人未曾露过面,前来挑战的琴师也只是在阁楼外设琴座,这羊玄羽只是在阁楼内挥指弹琴败之。 也曾有纨绔想要硬闯闺房要一睹芳华,都会被闪身出来的一个老头挥手赶下,黔宁王府的沐斌小公爷也曾拜访,铩羽而归,从此才没有擅闯之事。 不过若有其他青楼里的琴娘上门讨教,羊玄羽也不吝赐教,直言琴之优劣,弹琴手法技巧其不足之处,并传授如何训练指力又不伤手指,如何平息心境等等。得其传授技艺大增得众位琴娘虽未见过其人面目,不过猜测其极其美丽,皆言其声如琴。 “妹妹。” “是来听琴的?” 果然,其声如琴,宁静清冷,如空山鸟语,在奔月山顶轻响,带动她手指间琴弦轻颤,低沉琴声传出,一众纨绔都露出神往面容。 妹妹?铁凌霜拉下嘴角,盯着她按在琴弦上的左手,青葱玉指,指尖淡淡一抹红润,仿佛桃花,肤若羊脂,可惜手背上并无孔雀印记。 紧紧握着长枪,铁凌霜并未焦躁发怒,冷哼一声,走向左边第一个桌案,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铁凌霜就大咧咧得坐了下来。 戚辰也大步走到她身后站着,秦扶苏拎着枣木枪,对着羊玄羽轻轻点头示意,慢悠悠的走到铁凌霜身边,嘴角扬起。 铁凌霜这一坐,纨绔子弟都回过身来,面面相觑,对面几位衣衫轻薄的琴娘也瞪大了眼睛,身后一个穿着紫红华服的瘦削男子,一双狗眼,满脸憔悴,肩膀上扑腾的猎鹰险些将他带的人仰马翻,明显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此刻晃晃悠悠的走到桌案边,大声喊道, “你们是吃了豹子胆了吗,这里是沐小公爷的位置,还不快让开。” 轻蔑的瞥了眼他的狗腿,手腕缓缓下压,刺耳晦涩声音响起,长枪一寸一寸插入青石中,铁凌霜淡淡的问道, “你是沐小公爷?” 身侧的秦扶苏忍不住笑出声了,戚辰或许不知,但秦扶苏在金陵十年,自然知道,金陵那群纨绔子弟这几年来,断手断脚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满脸青肿那是最轻的了,都是被铁凌霜出手调教的。这人要是知道她的身手脾性,估计连话也说不出来。 那削瘦男子面色一冷,瞬间火起,在这昆明城,除了沐家和汉王府的人,哪一个见到自己不是点头哈腰的,你算什么东西,他身后家奴也站起身来,手握在刀柄上,就等男子一声令下。 “沐小公爷来啦。” 那条青石小路口,一个人大喊出声,削手男子哼哼一笑,幸灾乐祸的甩了甩衣袖,走到一边,准备仔细欣赏接下来的场面。 脑袋光滑,手拎长剑,一身大红的韦渡河当先迈出,身后跟着两个黑衣蒙面人,一个双手空空,一个手中拎着一柄暗红长剑,那帮人微微一惊,随即躬身喊道, “见过韦将军。” 声音未消,一声郎笑传来,沐斌飞步越上,停下身行,微微喘息,赞叹道, “韦将军脚力太快了,可观拍马也赶不上。” 沐斌,字可观,年方十八。 铁凌霜侧头瞄去,只见他衣衫破烂,好似是猛兽撕咬,身上好似还有细微血迹,腰间挂着一柄无鞘铁剑,宽大厚重,应该没有开锋,上面也是血迹斑斑。 七尺多高,身材瘦削,不过手指骨节明显突出,这是常年练硬功夫,日夜打磨才会有的骨相,和身后这个风吹即倒的纨绔不是一类人。 两道凌云剑眉,眼似仙鹤,鼻梁高挺,铁凌霜微微颔首,长的还行,听说黔宁王沐英面容也很俊朗,看来这人应该是他的孙子。 不过眉宇间还有一丝稚嫩未脱,面色微红,气息虽喘,心跳却未剧烈搏动,大半是装出来,这个小兔崽子,恐怕不知道韦渡河手底下的功夫。 铁凌霜正品评沐斌面相,只见他看向自己,微微一愣,咧嘴笑了起来,随即当先引路,和韦渡河走到铁凌霜旁边的桌案前,拱手做礼,笑着说到, “韦将军请上座。” 上座?第一为上,轮到第二也算上座? 韦渡河看着笑颜如花的沐斌,呵呵一笑,转身看着铁凌霜,瞄了眼他身后手掌搭在剑柄上的戚辰和拎着一根木棍的秦扶苏,淡淡的说到, “哪来的小丫头片子,一点规矩都没有,家里有大人吗?” 身后幸灾乐祸的笑声响起,一旁沐斌眼神一凝,扫了过去,那红衣男子忙憋住笑,退到一旁,丝毫不再敢出声。 铁凌霜面容冷冷,一丝血红爬上眼睛,缓缓站起身来,凤眼眯起,杀气如剑,盯着韦渡河那颗光头,低沉一笑, “上一个提着剑的杂碎,被我踢到栖霞山下,摔成了肉酱,秃驴,你记好,别说你是王妃的弟弟,就算你是朱棣的儿子,离开南疆前,我肯定会用这把刀。” 轻轻握住腰间长刀刀柄,铁凌霜一字一顿, “砍下你的头!” 山顶一片寂静,劲风呜呜,吹的火焰摇动,铁凌霜一手紧握长刀,又伸手搭在长枪上,全身气血收在胸口,戚辰和秦扶苏也浑身皆备,盯着韦渡河身后的两个人。 一旁的沐斌傻了眼,听说今天护国门下有场大战,一个满脸刀疤的女人和韦渡河过了几招,沐斌当时正在山林里抓豹子,错过了这场大战,大为惋惜。着急忙火的从山林里窜出来就要等应付完今晚琴会就好好找一找这位女英雄,没想到迎头碰上韦渡河,要和自己一起来琴会。 刚上山顶,一眼就看出这个占了自己座的女子自己正是手下禀报之人,不成想只是稍微试探一下,瞬息之间两边深仇已经结下,看起来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眼看刀兵就要出鞘,沐斌心下着急,虽说云南是汉王封地,这韦渡河也仗着是汉王妃的弟弟时常和父亲起争执,阳奉阴违的事情不少,喊打喊杀可从来没有,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劝解,正自束手无策。 “噔~” 手指轻挑,伴随着清澈琴声,羊玄羽轻声说到, “听说韦将军是少林子弟,出家人也执着次序?” 韦渡河冷哼一声,转身走到对面,对着那身着绯红纱衣的琴娘轻轻一礼。不需多言,琴娘自知是下九流中人,在昆明城里二号人物眼里,蚂蚁也算不上,温顺的抱起桌上古琴,矮身一礼,退到一旁。 韦渡河走到桌边,斜斜看着羊玄羽,冷冷的说到, “佛门要是不讲究座次,那何来的佛祖?” 说着盘坐下来,看着铁凌霜轻蔑一笑, “铁铉的女儿,你要是死了,你们铁家的血脉,可能就断了吧?” 周边众人猛然一惊,都齐齐盯着铁凌霜,沐斌呆滞一瞬,忍不住打量了起来,铁凌霜不再说话,瞥了眼沐斌,一丝杀气让他惊醒过来不再看着自己,随即也盘坐下来,侧头看着羊玄羽,好似再等她回答。 羊玄羽微微转头,伸手招了招那个抱着大琴躲在一边的女孩, “芸儿,来,评评你的琴。” 沐斌也干咳一声,朝着大家拱了拱手,哈哈一笑, “让大家久等了,我在林子里耽误了片刻,还好没有错过,难得玄羽姑娘第一次来阙月台评琴,大家不要错过了机会。”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十八章 灵犀春雷 “不错,此琴凤形,古檀木所制,琴头如山,琴颈温婉,肩如美人,琴腰柔畅,尾如长凤,嗯,足尖裹着犀角,雕刻如叶。” 羊玄羽轻轻托着那张通体暗黄的长琴,言语平静,娓娓道来,不时微微颔首。 原本略微平静的山顶逐渐热闹起来,三俩扎堆,一边品着美酒,吃着烤肉,一边窃窃私语,多数目光还是不断扫过铁凌霜。 铁凌霜斜斜瞥着羊玄羽,见她只是说琴,没有一丝分神,眉头微微皱起,朝身后的秦扶苏看了一眼。 秦扶苏好似有十成把握,丝毫没有怀疑,只是嘴角一丝苦笑,从上了山顶到现在,她为什么看都不看自己。 羊玄羽轻轻推开桌案上自己的琴,将手中长琴放下,手指轻挥,宫商角徵羽文武七弦一扫而过,琴弦颤动,温润琴音好似从人心底响起,山顶嘈杂声瞬间湮灭下去,都盯着阙月台,羊玄羽点头赞叹, “形如凤栖梧桐,声如温玉,直入心间,这柄琴,是唐代师家传下来的灵犀琴,是吗?” 跪坐在羊玄羽身侧的芸儿,是昆明城暖玉楼里的名妓,一身琴艺也是首屈一指,听到问询,微微点头,面颊微红。 “听说师家幼子师长青最近抱着一把古琴天天呆在暖玉楼中,原来是睡在芸儿姑娘暖阁中了。” “哈哈” 一个纨绔可能是喝酒太快,已然醉醺醺的了,此刻放声大喊,众人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那右侧一众琴娘也掩口轻笑。 芸儿看起来年龄不大,脸色尚薄,此刻被公然调侃,面如火烧,眼睛雾气凝聚,掩面羞愧起来。 羊玄羽轻轻一笑,低声安慰起来, “听闻师长青琴术极高,能将此灵犀琴赠与你,自然是和你心有灵犀。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姐姐恭喜你了。” 评一琴,弹一曲。安慰好芸儿,羊玄羽轻轻侧身,坐到一侧。落入风尘,万般不由身,芸儿很快收回羞涩之心,轻轻擦了擦脸颊,小声道谢后,坐到桌案前,弹奏起来。 琴声暖似耳边私语,如林间双鸟,穿叶追逐,欢喜雀跃,声至半途,好似是恶鸟驱逐,琴声骤然危急,片刻之后,渐渐哀怨缠绵,恨意难掩又有无限期待,仿佛有情双燕,天隔一方,再难相见。 对靡靡之声没有兴致,也不用去看众人陶醉脸色,尤其是身后的秦扶苏,眼看就要入迷,铁凌霜摇了摇头,睡了一下午,还未吃饭,闻到身后阵阵肉香,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身旁的桌案边,沐斌心神始终没有放在琴声上,侧头瞄着铁凌霜,眼神不断在铁凌霜脸上徘徊,最后盯着她脸颊上道疤痕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怒火朝天,那个王八蛋忍心在这么漂亮的脸上划上刀痕。 不过随即想到,自己母亲是南海人,那里有一种黑珍珠粉,据说经常涂抹可以消除疤痕,不禁又咧开嘴。 幻想着铁凌霜脸上若无疤痕,肯定是倾国倾城绝代风华之人,沐斌不由得心潮澎湃,不过随后又苦了脸,忧心忡忡起来。 朝中大臣,哪怕是皇家公主自己想娶也不是难事,可她是铁铉的女儿,父亲在府中和自己讲起靖难,言语虽然平淡,但可以听出来,父亲对铁铉领兵作战的能力极为推崇,对他的风骨更是钦佩,但如今毕竟是永乐天下,父亲是永乐臣子,如果自己要娶铁铉的女儿,为了整个沐家,父亲敲断自己四肢绝对不会有一丝犹豫,怎么办? 沐斌身后的侍卫看着自家公子短短片刻,脸色换了三样,心下赞叹,不愧是小公爷,这琴声软绵如此,小公爷也可以听的如此入神,看来老爷的教导终于出效果了。 两人正驴唇不对马嘴的神不思蜀间,沐斌见铁凌霜回头看了眼后面的烤鹿,这才想起佳人面前一片空空,连忙站起身来,整理一下破烂衣衫,一把抢过那只烤鹿,又从自己桌案上拎起一壶美酒,酒肉恭敬奉上,沐斌潇洒一笑,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做起了正人君子起来。 阙月台上一直静静听琴的羊玄羽看到这一幕,眼眸微抬,嘴角微微扬起,不过随即就收回了笑容,因为,所有人都开始盯着铁凌霜了。 果然,铁凌霜身后的戚辰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只见她伸手拽过一只鹿腿,狠狠撕下一块焦黄肉块,张口大嚼,狼吞虎咽,嘴角流油,毫无规矩。 一旁的沐斌倒是笑意盈盈的盯着铁凌霜,豪门公卿,穿衣吃饭睡觉连去茅房也要守着规矩,记得吃的最畅快的一次,就是在豹子口下逃过一命,接着就将它烤了,那时自己也是这样吃的。 嘴巴越咧越大,沐斌猛然惊醒,不行不行,不能再看,灌了一大口酒,拎起桌子上一直烤野兔,一边吃一边思索起来,回去要好好和父亲旁敲侧击一下,看看有没有机会。 只有一身红衣的韦渡河闭目盘坐,一丝气息也无,好像不是来听琴,而是来这里参禅悟道起来。他身后两道身影皆是面容冷峻,毫无感情的双眼微微眯起,平视前方。 一曲《双飞燕》终了,本该赢得满堂喝彩,但琴声消散,山顶只是一片寂静。 芸儿丝毫没有羞愧悲伤,双手按住琴弦,诧异的盯着铁凌霜,见她吃的畅快,自己肚子也微微作响,不禁有些向往,耳边轻笑响起, “不要学她,你要是这样吃饭,会把师公子吓跑的。” 芸儿温婉一笑,点了点头,轻声说到, “羽姐姐,真想有一天,我也可以像她这样,畅快的活着,不用看别人脸色。” 畅快?或许吧。羊玄羽沉默一会儿,抬起双眼,见铁凌霜在众人惊叹中风卷残云般的吃掉大半烤鹿,此刻正在埋头一只鹿后腿中,摇了摇头,伸手按住抱起灵犀琴起身芸儿, “灵犀琴很重,你就坐我身边。” 说着伸手一挑桌案上自己的琴弦,声如铜钟,振聋发聩,众人心神一惊,不由得从毫无规矩的铁凌霜身上移开目光,看向阙月台。 羊玄羽轻轻点头,淡淡的说到, “灵犀琴已鉴赏结束,下面请摘星楼的紫姑娘上阙月台。听闻紫姑娘最近得了一架春雷琴,正好可以让大家一揽风采。” 一个纤薄紫纱的姑娘,娇俏伶俐,尤其一双柳叶眼,细长如剑,颇有一股英气。正兴高采烈的抱起一家白色中微微泛青黑纹路的琴走上前去。 下面静静盘坐的韦渡河睁开眼,正前方是大啃鹿腿的铁凌霜,嗤笑一声, “看来这次琴会,是被毫无吃相的人坏了气氛,惹得大家没了兴致,不过这等人,我们可以就当他们是蝼蚁,不需多废心神。” 铁凌霜丝毫未理睬,右侧琴娘脸上都凝滞一瞬,随即又是笑意吟吟,若说蝼蚁,在这盛世之下,沦为青楼卖笑卖艺卖身的人,才是真正的蝼蚁。 羊玄羽伸手接过那一身紫衣的紫姑娘捧着的春雷琴,轻轻托在手中,专注的观看起来,奔月山顶一片寂静。 眼看自己一言之后,一丝附和之声也无,韦渡河眉头一皱,光头上闪过一丝火光,手掌摩梭着剑柄,轻轻一笑,转头看向羊玄羽, “玄羽姑娘,自古琴剑不分家,只有琴声未免太过枯燥,听说每届琴会都有人剑舞相和,我仰慕已久,此次前来正好带着两位剑术好手,怎么此次却没了剑舞?” 羊玄羽停住目光,转头看了眼缩在一角两位舞剑师,也不说话,又盯着手中春雷琴看了起来。 寻常琴会,怎么没有见你来过,这次忽然而至,不知道你韦渡河今天是要闹出什么名堂,沐斌剑眉扬起,瞥了眼韦渡河身后两个人。 一个面容雄壮,双手空空,另外一人,尖嘴猴腮,好似老鼠,手中拎着一把暗红长剑,这两人都闭目调息,好像之前未曾见过,不由放下手中酒杯,站起身来,朝着挑起眉头的韦渡河哈哈一笑, “不错,琴心还须配剑胆,今天玄羽姑娘评琴,来的都是琴中大家,手中琴也是当世重宝,寻常舞剑,未免拖累了琴声,韦将军既然想看,可观自当亲自下场,请着两位剑师不吝赐教。” 说着,抽出腰间那未开锋的厚重铁剑,对羊玄羽轻轻一礼, “玄羽姑娘,请评春雷琴。” 韦渡河看着铁凌霜,轻蔑一笑,不再说话。围观众人也齐齐盯着铁凌霜,眼神闪烁,好似在等着她说话,见铁凌霜只是张口大嚼,丝毫不理会身外之物,不由得开始轻蔑起来。 “此琴春雷。春雷琴,需以雷击后的古木制造,尤以二月初二,东方天空,青龙抬头之日的雷击木最佳。” 羊玄羽将春雷琴竖起,盯着那白色琴身上丝丝灰黑痕迹微微颔首, “色泽纯白如玉,香气清冽,这是超过三百年的银杉,此树极高,枝繁叶茂,古时传说林间精怪多喜栖息在此树上,故多引雷下击,这些青黑细纹隐约似电,微微焦黑气息传出,确实是雷击木。” 秦扶苏略微诧异的看着羊玄羽,见她不过观赏片刻就将那琴材质说的一清二楚,这不是浸淫几十年老琴师断然没有这种眼光,是何人教的她? 羊玄羽轻轻放下春雷琴,手指轻挥动,琴声骤然响起,声音空旷,隐隐雷声从天际传来,好似春雨降至。 赞叹的点了点头,羊玄羽朝着紫姑娘微微颔首, “不错,这是初春之雷,这柄琴,与十大名琴中的春雷相比,也不遑多让,紫姑娘,请弹一曲。” 紫姑娘大喜,放下心来,这琴是一位相熟的恩客从地洞中挖出来的,那人不识货,被自己的暖暖闺房迷住了心窍,将琴赠与自己,没想到竟然如此珍贵。 羊玄羽退开,与那芸儿并排坐在阙月台一侧,下面就是山崖,秦扶苏张嘴想要提醒,微微刺痛,抬手摸了摸还未消肿的嘴角,压下心思,看着沐斌走到场中火堆旁,手里拎着那柄宽大铁剑,走到场中。 韦渡河轻轻颔首,身后那道拎着暗红长剑的人走出来,韦渡河嘴唇微微张合,一丝声音传到那人耳中, “下暗手,让他再逍遥十天。” 那人呆滞的点了点头,走到场中,对着沐斌低头一礼,抬起头来,沐斌微微一惊,只见他的眼神迷惑混沌,好似不知身之所在,长剑出鞘,剑身发青,斑驳着纹路刻画出一只血色老鼠。 沐斌消散心中疑惑,对着他微微点头,重剑扬起,两人剑尖微微一碰,行过剑礼,齐齐退后三步,对峙起来。 难得见沐小公爷下场,山顶纨绔都哄闹起来,一群琴师也是美目轻眨,盯着沐斌的身影。 喧闹声渐停歇,紫衣姑娘跪坐下来,也对众人一礼,指尖轻挑,就要挥弦。 “咣当!” 铁凌霜抬手扔下手中骨棒,砸在桌子上,众人都停下手来转头望去,只见她拎起酒壶一口长气灌下,掏出手帕,仔仔细细的擦了擦手掌嘴巴,酒足饭饱,手掌发痒。 抬头看了看那只长剑,铁凌霜敲了敲桌子,铿然作响,回头对戚辰说到, “把你长剑借我用下。” 戚辰虎目瞪大,浓眉扬起,暗暗冷哼,借给你还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样子,捂着剑鞘走上前去,对着沐斌拱手一礼,双剑出鞘,正对着那人,咧嘴一笑, “我来和你舞剑。” 那人眼睛微微一凝,瞥见韦渡河残忍一笑,随即点了点头,手掌一紧,剑身猛然一亮,那只老鼠浑身更是血红。 沐斌呆在场中一头雾水,转头看向铁凌霜,只见她对自己挥了挥手, “小毛孩子,不想死就回来。”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十九章 泰山龙蛇 一轮明月升起,月光皎洁,惜乎有缺。 奔月山顶,火光摇曳,琴声明快如雨,温润欢快,低沉如雷,却生机勃勃,正是《春晓吟》。 梦醒初春,推窗看去,轻雷细雨,万物萌生,本应和平,光明,喜悦,只是叮叮当当的刀剑交击声响彻山巅,冲散琴声,颇为不合时宜。 山顶众人目瞪口呆,愣愣的望着场中两道身影翻飞,剑光闪烁,阵阵凌厉劲气扑面而来。 撕破了面具,戚辰和那手持红鼠长剑之人应和着最初的慵懒琴声你来我往两招一过,不约而同地向着对方要害刺去,剑势霎时凌厉,随后双方快攻快打,招招阴狠致命。 长剑疾挥,一只血色老鼠虚影,枯瘦如柴,迅捷如电,从那柄长剑上疾速冲出,落到地面,随即弹射而起,对着戚辰撕咬而来。 周边人都目瞪口袋,还有一位琴娘捂着嘴尖叫起来,沐斌更是瞪大了眼睛。 军中.功夫,首重射箭,其次驭马,再次长枪,大刀长剑排在最后,都是基础扎实地硬功夫,没有任何花哨。原因无他,泱泱大军,兵听将令,将听帅令,令行禁止,攻城掠地,是计谋和军阵的对决,虽说军中重武,但个人武功高低,在万箭齐发下,实难力挽狂澜。 自小对潇洒江湖很是向往,也修习着气息吞纳功夫,沐斌自觉一身功夫在昆明城内也能排得上名号,看着场中两人,沐斌摇了摇头,真打起来,估计两招就要送命了。 沐斌不由的看向铁凌霜,那用双剑的大汉一直站在她身后,难道她的功夫要比那人还要高?这可怎么办?即使能娶回家,惹她生气了岂不是很麻烦? 场中戚辰可没时间胡思乱想,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对面拎着长剑飞身上来尖嘴猴腮之人,余光扫视着几道朝自己疾速冲过来的鼠影。 此人剑招颇为高明,只是稍稍生硬,可那剑刃上掠出红鼠虚影比较麻烦。不能削砍,只要砍到那只老鼠,老鼠随即就会消失,然后自己的精神会恍惚一瞬,好似坠入梦中,还好最近一段时间在大寒地狱里受尽苦难,瞬间反应过来,才没有被掠来的长剑削到。 几道道鼠影在身后追逐,戚辰闪躲间咧嘴一笑,还好,鼠影只能持续一息,要是无穷无尽,那可就惨了。 不再躲闪,甩开身后老鼠,气息顿起波澜,周身黑气蔓延,一朵莲花闪现在黑剑顶端,双剑倒持,戚辰身影陡然矮下,腰弓似猫,疾冲而上,见那人不闪不避,嘴角挑起,脚尖一点,飞跃而起。 对面尖嘴猴腮之人冷哼一声,长剑竖在胸前,一身杂乱气息猛然平静,眼看戚辰冲到面前,身后追着几道鼠影,眼神眯起,手腕猛然一颤,长剑悠悠在面前画了一只圆圈,剑圈内剑光凛冽,密密麻麻,如同一只刺猬,拦在戚辰面前。 望着个剑圈,铁凌霜眼神微微一凝,这个剑圈和齐云山的剑气洞天类似,但是那林林剑光有的凌厉阳刚有的,隐晦阴柔的也有,这是武当山的两仪轮。 瞥了眼戚辰身后追着的那几只鼠影,铁凌霜嘴角挑起,豺鼠,这人看剑法应该是武当山的弟子,而且还很有造诣,只是身上气息混乱,眼神痴呆,应该是深陷梦境。 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人身为武当弟子,修习的应该是武当太和功,太和功光明正大,驱邪去妄,能让这样的人深陷梦境,那豺鼠应该是一只雌鼠,按照钟离九那厮所说,这韦渡河身边有一只凶兽,如果是只雌鼠的话,那它应该渡过了紫雷劫,可化人形。 不过豺鼠绘梦,只能在附近,或许在这山间的的某个洞里,或许化作人形就在这一群人中,或许并未化形,本体就藏在韦渡河身边。 眼神在那人身上扫视一阵,没有找到丝毫痕迹,铁凌霜转而看向韦渡河,发现他只是淡淡的瞥着自己,一脸菩萨慈悲,铁凌霜直接掠过他看向他身后雄壮之人,微微摇头,这是个男人。只能将眼光在周边众人身上扫视起来。 戚辰身形冲到半空,淡淡盯着面前剑圈,眼底深出一两朵黑莲缓缓旋转,手中长剑剑身上也闪现黑气蔓延,勾勒出小朵小朵的莲花,戚辰猛然一扭腰身,整个人飞速旋转起来,双剑一短一长,长剑在外,旋转如莲,短剑收放在内,飘忽如梦,摇曳如火。 叮叮叮 借着猛冲之势,长剑如同破城锥,猛然破开两仪剑轮,对面那人剑招顿乱,身影被撞散,戚辰丝毫没有停手的打算,内圈短剑如火,猛然爆发,对着那人头颅爆刺而去。犹如莲花绽放后,莲心火烧。 公孙剑舞,火莲。 几道红色鼠影追上,撞入戚辰后背,戚辰眼中一片混沌,但手中剑招丝毫未有停滞,短剑莲火直冲而去。 低声惊呼响起,周边看的目不转睛地众人不由的倒吸冷气,阙月台上紫姑娘也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一曲弹到大半的《春晓吟》琴音稍乱。 “心入琴间,打打杀杀的事情,交给他们。” 听到耳边低声提醒,紫衣姑娘轻轻点头,略微平静心神,手指间节奏顿时回复,琴声如常,生机勃勃,正是大地回青,春雷阵阵。 生死一瞬,那人眼中血色陡然浓郁,身上气息如水,道门浩然境沧溟境,真气覆甲,雄浑气息化作青色衣甲覆盖全身,随后全身又是一道红色巨鼠虚影闪过,气息激荡间,与黑莲心火装在一起,轰隆一声,场中劲气四射,吹荡的那堆木炭上火星飞舞。 两人倒飞而出,戚辰身在半空,睁开眼睛,混乱已过,又恢复镇定,翻身落在地上,戚辰看着对面那人半空中身体僵直一瞬,随即也弓身落在地上。 滴答,滴答 鲜血滴落在青石上,一丝血腥味道飘散,戚辰抬头看去,只见一边一道两寸长的浅浅剑痕,正好印在那人脸颊两侧,鲜血渗出,沿着下巴缓缓滴落。 “你这个样子,更像一只老鼠了。” 戚辰轻轻一笑,跟着铁凌霜久了,讽刺水平大涨,看着对面那人,见他两只眼眸迷乱一瞬,剑尖血红起来,握着长剑的手掌好似渗出许多鲜血,剑身逐渐被真气覆盖,三尺青剑尖端陡然伸长三尺,殷红如血,上面轻轻蠕动,一只只豺鼠纹路凸显出来。 这是?戚辰盯着他手中长剑,看见他剑柄渗出的鲜血,心思一转,大约猜得到,这柄剑,应该和左统领毁掉那两个剑柄类似,也是有巫术和阵法打造的。 他妈的,怎么都是用这种阴损的破烂货,没有一个真正会巫术的人让自己开开眼界吗? 正在骂街,汹涌剑气陡然袭来,对面真气秋水化作的六尺长剑来袭,剑气初起繁杂,逐渐清晰,两道青灰剑气一条盘曲似蛇,灵动阴狠,一道剑气殷红如血,气势如龙,武当山,龙蛇。 两道剑气龙舌盘旋纠缠间,一只只血红豺鼠从中冲出,不再只是虚影,巴掌大小全身波澜阵阵,好似是鲜血构成,随着豺鼠越来越多,那尖嘴舞剑之人面色也逐渐青白。 一只血鼠飞冲而来,戚辰抬手长剑敲飞,手腕一震,长剑倒掠而回,那道血鼠也叽叽一角,随即化作一片血迹,散落在青石上。 戚辰眼中又是一瞬迷糊,好像梦到了青楼,赶紧晃了晃脑袋,脸色阴沉下来,这一堆老鼠看来不仅能让人心思混沌,而且是气血幻化而成,不再是虚影,不能硬抗了。 可惜那《地藏经》中那只肥肥胖胖似是大狮子身上的几道手印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看来暂时还没有领悟佛门神通,戚辰叹了口气,轻轻调息,宁静心神,手中双剑挥舞不停,敲飞一只只老鼠。 但对面龙蛇剑气中,好似藏着老鼠窝,一只只老鼠冲了出来,吱吱叫个不停,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戚辰刚要抬手,龙蛇交会,一阴一阳,一红一青,面前两道剑气一凝,绞杀而来。 哼,戚辰气开阎罗,胸口剧震,双剑一震放在胸前,长剑直至天际,短剑横在下方,气沉凝渊,厚重如山,身边浓重黑气飘渺如雾,隐隐成莲。 咚咚,胸口眨眼间狂震七次。 剑气袭杀而至,周边鼠群也汹涌扑来,戚辰猛然睁开眼睛,莲花深处,一抹金光闪过,戚辰一声嘶吼,似雄狮咆哮,真气入剑,长剑一颤,轻轻勾画,迤逦秀丽,似山间绿树,短剑厚重如石,轻轻挥出,如大山崩塌,倾倒砸下。 公孙剑舞,第七泰山。 龙蛇剑气翻腾纠缠,绞刺冲杀,黑雾如莲,莲花瓣开,击碎鼠群,花瓣之中,双剑勾勒出黑山绿树,山石碎裂绿树飞溅,与龙蛇冲撞在一起,劲气四射,狂风大作,吹荡的山顶衣衫猎猎,呼呼火相,众人惊呼间,忙稳定身形。 此时场中众人再也不敢小看铁凌霜一群人,这样的对决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人如果对自己心有杀意,不管自己时王公子弟还是官宦人家,估计都逃不过一命,额头冒出冷汗,也都把眼光看向韦渡河。 此人身为将军,也是少林弟子,整天光着头,还穿一身大红衣服,如果不是汉王妃的弟弟,早就被众人嘲笑了,现在看来这个人在手下功夫也该也不会低。 沐斌本来看的心潮澎拜,瞥了眼韦渡河手中长剑,不禁垂下双眼,不对不对,最近事情都不太对劲,家里后院从两年前来了一群人,父亲从来就没有让家里人再进过院子,就当荒废了,本来就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不过最近出奇的又告诫自己不让进去。 这韦渡河也不对,平常出现也是一身红衣,但很少佩剑,而且还来到今天琴会,堪起来就是奔着这三个人来的,而且。 沐斌转头看向阙月台边平静如水静静坐着的羊玄羽,这个人也不对,本来每次聚会都会有邀请,可从来都是拒绝,这次很快就答应了。 这种种,种种,都也太反常了,不行,等下回去,一定要告诉父亲,昆明城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轰。 又一阵大风从场中炸起,众人忙扬起衣袖遮挡,夹杂着娇.叫。 戚辰猛然贴着地面倒飞而出,堪堪撞入火炭中,咬压低喝一声,短剑刺入火堆,火星四射,翻身落在火堆一侧,急促喘息着,瞥了眼右手小臂,上面一道三寸长的剑伤。 站直身躯,戚辰收剑回鞘,走回铁凌霜身后,咧着嘴看向踉跄站定的那人,只见他身上气息消散,除了脸上两道伤痕,再无其他,面色冷白似鬼,握着长剑的手颤抖不停。 “感觉他活不久了。” 铁凌霜回头看着龇牙咧嘴的戚辰,微微点头,手中长枪轻轻一颤,说到, “看来你进境不错,有时间切磋一下。” 戚辰赶紧收回笑脸,瞥了眼她身后两只铁锤,摇了摇头, “现在就算了,等我练成了绝招再找你讨教。” 秦扶苏望着对面韦渡河,只见他面容平静,眯起桃花眼,盯着那尖嘴之人的耳朵,只见两缕血线从缓缓渗出,那人好像丝毫不知道,不禁皱起眉头,轻轻说到, “那人内脏重伤,耳朵有黑血渗出来,确实活不了多久,不过,接下来要怎么办?” 琴声袅袅,已到尽头,人群寂静一阵,私语声渐渐响起,都上下打量着铁凌霜三人,火热眼光中带着一丝畏惧。 阙月台上,紫姑娘抱起春雷琴,对羊玄羽点头答谢,轻轻的走下石台,羊玄羽声音响起, “剑舞琴声,本应相互应和,两位出手太过凌厉,与琴不和,接下来大家还是静听琴曲吧。韦将军,沐公子,还有这位妹妹,意下如何?” 铁凌霜嗤笑一声,并不说话,沐斌从沉思中回过身来,下意识看向韦渡河。 “呵呵” 韦渡河缓缓起身,拎起长剑, “《春晓吟》太过平和,若是琴声杀伐,剑招自然应该凌厉,玄羽姑娘可否弹奏一曲《秦王破阵乐》,本将想和这叛臣之女,剑舞一番。” 场中寂静下来,大家都齐齐盯着铁凌霜,秦扶苏看向羊玄羽,只见她幕离轻摇,悄无声息,不禁上前一步,就要说话。 铁凌霜轻蔑一笑,面无表情的从伸手拎出腰后双锤,手腕轻摇,盯着镔铁锤尖轻轻一笑,将两只铁锤轻轻放在桌案上,矮矮桌面立时嘎吱作响,摇摇晃晃起来。 指尖轻挑,一缕鲜血滴落,站起身来,手掌虚握,淡淡声音响起, “敕,赤堇之溪,耶水之铜,三千雷击起魂魄,九重天仙铸神灵,至坚,至重,残缺,不全,临,巨阙。”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二十章 秦王破阵 唐武德年间。 天兴皇帝刘武周威逼关中,大破齐王李元吉、裴寂,席卷山西,唐举国皆惊,高祖李渊惊慌失措,欲弃河东之地。 李渊二子,秦王李世民,临危受命,携大唐玄甲,过龙门,渡黄河,屯兵柏壁,与刘武周手下大将宋金刚鏖战两月,大胜。 收服尉迟敬德,杀宋金刚,围追堵截,刘武周丢盔弃甲,败逃匈奴后身死。 李唐一族,偏爱大乐,高祖李渊擅音律,其子李世民军阵无敌,音律亦无双。此战之后,李世民携一众音律大家,作《破阵乐》以志。 后李世民玄武之变后,登基为帝,重编此乐,以军舞伴之,壮志凌云,沙场铁血,气势雄浑,惊天动地。 奔月山顶,一片寂静,韦渡河轻轻踱步,走到场中,对铁凌霜说到, “呵呵,唐太宗作《秦王破阵乐》,逐杀叛贼,不知道你这铁家叛贼余孽,能在我剑下走几招?” 铁凌霜手中拎着一柄暗青发黑的长剑,剑长四尺,剑宽七寸,厚约两寸,剑身古朴厚重,剑刃迟钝,还有点点残破,好似猛烈碰撞导致的碎裂缺口,长剑上一层蒙蒙青光笼罩。 迈步上前,长剑触地,山石碎裂成粉,铿然作响,铁凌霜单手拖着巨阙缓步上前,走到红衣飞舞的韦渡河对面,羽眉扬起,打量着韦渡河的光头, “狗腿子,听闻汉王朱高煦常以秦王李世民自比,请问,大明的玄武门在哪?谁是要被杀掉的李建成?” 山顶众多纨绔子弟,本来正盯着铁凌霜手中忽然冒出来的长剑啧啧赞叹,陡听此言,面色剧变,三三两两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恐惧,也顾不上看着商定热闹,不禁瞄了瞄那上山的青石小道,眼神闪烁,就想着直奔逃走。 这些人多半是昆明勋贵,对大明当前局势深为了解,当朝永乐帝现有三子,大儿子太子朱高炽,二儿子汉王朱高煦,三儿子赵王朱高燧。 大儿子朱高炽虽身为太子,但年少时患过大病,虽说勉强活了下来,但一条腿有损,行走不便,且肥胖似猪,眼看就是短命之相,所以不少文臣武将都将眼光瞄向了二皇子汉王朱高煦。 朱高煦据说十分英武,而且性情刚决,随着朱棣南征北战,排兵布阵,杀伤冲锋都不再话下,曾立汗马功劳,朱棣甚为喜爱。更为难得的是,朱高煦对皇帝位置的觊觎,基本已经到了司马昭之心的地步。 最初,眼瞅着大哥病恹恹的,胖成了大象,走路都要人搀着,还要走两步歇一步,父皇永乐春秋正盛,朱高煦自然开开心心的等着,老大死了,太子之位正好落在自己头上,万事大吉。 可是等着这几年,父皇白发越来越多,大哥那一口气吊着,怎么都死不了,朱高煦焦急之下,也渐渐约束不住行事,造反之心昭然若揭。 老朱家擅长造反,朱元璋造元朝的反,朱棣造侄子的反,轮到朱高煦自己了,便想造哥哥的反,欲成大事者,先找偶像。 翻遍古今奇书,终于找到了一个,既是家里排行老二,大哥也是太子,造反成功,顺利登上皇位的人,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 “都说李世民长的很有英雄气概,你们看我和他很像吧?” 宴饮之时,朱高煦举杯自夸,一副傲然语气,手下之下自然连声应和。 造反这种事情,藏在心中即可,不到最后关头,不可言之于外,像朱高煦这样在众人之前大喊出来的,实属罕见,不知道是把握十足,还是人傻了点。 铁凌霜最初听到这句话时,脑子中瞬间闪过一句话,“这人傻了”。此时听到朱高煦王妃的弟弟拿秦王说事,立时反击了回去。 韦渡河面色轻蔑,扫视一圈人惊惧的眼神,暗骂愚蠢。此事天下皆知,龙座上的永乐皇帝手下锦衣卫遍布,自然也会知晓,但连一句训斥的口谕也没有,那就说明皇帝心中,或许对当今的太子能否活到他驾崩,也没有多大的把握。汉王看似得意忘形之下失语,不过是试探,试探皇帝,试探众臣而已。你们怕是没有见到汉王此语出后,未见责罚,许多军中将领和朝中大臣都登门拜访吗? 众纨绔担忧乱传谣言,会被锦衣卫追责,万一连累家里被砍了头,那就是家族罪人了,都想拔腿而逃。 一旁的沐斌也怒目扬眉的瞪着铁凌霜,沐家受皇恩,爷爷沐英是太祖皇帝的养子,从小就教导沐家要永远忠诚朱家,永世为朱家守卫西南门户。 虽说汉王之语,在他的封地昆明亦有传闻,但父亲再三告诫,不是龙椅上的皇帝,妄图谈论皇家传承,多是取死之道,你小子要是敢胡言乱语,老子直接劈了你。 此时见铁凌霜公然说出,知道她是铁铉的女儿,沐斌心中即愤怒,又惋惜担忧,眼神闪烁一瞬,还是站起身来,微微躬身,声音低沉, “铁,姑娘,还请不要妄议皇家之事,否则,” 铁凌霜微微侧身,手中长剑轻轻点地,那长剑身上覆盖的淡淡青光好似凌厉无匹,铁凌霜丝毫劲气未露,剑下青石瞬间裂开,剑尖两侧石块铿然作响,好像要逃离剑尖,瞬间变成一堆粉末,四散开来。 “否则?你要怎样。” 被那双傲气冲天略微带着嘲笑的凤眼盯着,平常雷厉风行的沐斌陡然变的有些唯唯诺诺,额头一层轻薄细汗冒出,嘴巴张了又张,就是想不好要说什么。 铁凌霜嘴角扬起,转过身来,目光越过韦渡河那光亮的脑袋,看向阙月台上静静盘坐的羊玄羽,眼神微冷,淡淡的说到, “弹你的琴。” 幕离之下,羊玄羽沉默不语,一双水润双眼透过那层轻纱,望着铁凌霜,两人对峙片刻,羊玄羽轻轻叹气,朝着身边芸儿低声说话,只见芸儿伸手抱着大琴,坐到了羊玄羽身后。 羊玄羽轻抚桃红指尖,随后轻轻搭在琴弦上。 《秦王破阵乐》,以大鼓擂之,配以管弦,众人持戈为舞,形似战阵,首尾交互,往来刺击,共有四阵,初阵鱼龙,次阵大风,后阵逐虎,最后一阵,名为凯旋,又曰勒马。 羊玄羽指尖一凝,轻轻一挑武弦,铜钟鸣响之声顿起,振聋发聩,那张看似普通木琴,武弦颤抖不停间,钟声如浪,急促如鼓。 鱼龙战鼓聚兵将,大战将至。 一琴在手,可拟万般乐器,铜钟大鼓,玉罄铁萧,正是羊玄羽的琴上绝技,众人惊叹间,铁凌霜低头看着手中巨阙。 青城唤剑敕令,共有十剑,每柄剑都有各自剑招。虽然金翅真解还未突破至第三层,枯燥的修行向来都不是突破的最好路径,强敌就在对面,对决菩萨相的修行者,生死之间,才能更清楚的感触屏障,这个韦渡河,就当自己迈向更强路上的垫脚石吧。打败他,杀了他,自己就会更强,离顶尖更进一步! “喝!” 耳中钟声如鼓,强敌在前,铁凌霜冷呵一声,巨阙如长枪大戟,当空直刺,剑身那层青气好似一团流水,猛然回荡到剑柄,随后沿着剑身,疾速向剑尖冲去。 铁凌霜被带的手腕一颤,嘴角扬起,果然如此,巨阙无锋,却自带重风,重风似风似水,也似真气,随着挥动,在剑身徘徊激荡,挥动越急,重风越重,也越锋利。 “叮” 一声轻响,韦渡河左手握剑,并未出鞘,剑鞘紧紧贴着小臂,挡住巨阙剑尖,那团重风冲至剑尖好似大锤,奋然撞向韦渡河小臂,韦渡河轻蔑一笑,手腕一震,重水沿着剑尖倒撞向剑柄,铁凌霜噔噔噔,退却三步,稳下身躯。 韦渡河一脸风轻云淡,红衣也未起丝毫波澜, “就凭着青城的巨阙剑,也想撼动佛门香象,真是笑话。” 《香象菩萨经》是佛门中力道排行顶尖的经书,不过正和我意,铁凌霜稳下身躯,血液骤然凝聚,巨阙轻轻颤抖,巨阙剑决曾言,重剑出手最忌停滞,应和耳边如鼓琴音,放开胸口气血,体内闷雷声响起,血浪澎拜冲出,铁凌霜闪身消失。 叮叮叮 一条灰色影绕着韦渡河,巨阙剑挥舞如刀与韦渡河手中长剑剑鞘撞击不停,大剑带起阵阵狂风,可与剑鞘交接,只是轻轻一响,韦渡河始终站在原地,慢慢转着圈,不时扬起手臂,好似见到老友。 戚辰紧紧握着剑柄,皱着眉头望着韦渡河,铁凌霜的狂暴劲力他是深有体会,此刻见到这封魔似的乱挥,心有余悸,但这个和尚只是轻轻挥手就挡住,到了此刻还未出剑,看来这菩萨经果然非同小可。 秦扶苏盯着场中看了一阵,转头望向阙月台上,玉手轻挥如蝶,皎洁如雪,为什么没有那一抹孔雀印记,她难道不是鐡凝眉?而且自己三人此次前来,只是为了找羊玄羽问个清楚,怎么一直脾气不怎么样的铁凌霜到了山顶,却并未表露出一丝焦躁,也没有上去询问的念头,她到底怎么想的? 快!快!再快!这个重量还没到自己极限。 铁凌霜气血收放越来越快,面色渐渐血红,手中巨阙越来越重,挥舞间,破风声渐渐锐利,巨阙重风,剑虽无缝,风为锋,挥舞快一分,重一分,亦锋利一分。 随着手中长剑越来越沉,铁凌霜低声嘶吼,一如三峡大水重压之下,气血控制不住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而且鼓动的劲力,也比水底要强悍许多,铁凌霜嘴角挑起,看着面色不再风轻云淡的韦渡河,身形猛然一凝,随即又如飓风过境,带着滚滚气浪,飞冲而去,手中巨阙已然大变模样。 四尺长剑,剑尖伸长一尺,浓郁如盛夏绿叶,隐隐泛黑,翻滚间如深邃大海,原本七八寸宽的厚重剑身两侧,伸出两寸淡淡青气,纤薄锐利,映着火光,刺目如镜。 巨阙乘风决,青城山唤剑敕令,十剑十决,巨阙及其沉重,若想生刃,需乘大风,去挥舞,去碰撞,乘着劲力,越来越快,直到变成飓风,生出双刃。而后,以人御剑,以剑带人,剑随劲气,人随剑气,乘风而起。 传言,欧冶子泰山之巅造剑五柄,三柄长剑,湛卢、纯钧,巨阙,两柄短剑,胜邪、鱼肠。剑为凶器,此五剑,亦为三长两短之语由来。 湛卢,纯钧,鱼肠出炉后,欧冶子疑惑的看着插在剑炉里的两柄剑,一柄妖异血红,魔气森森,剑长一分,邪气盛一分。还有一柄重剑,为抵挡邪气,胜邪每长一分,重剑就厚重一分,增长一分。 眼看一柄魔气愈猖獗,一柄越来越重,两相争斗不息,剑炉毁灭在即,欧冶子只能忍痛,祈求上天折断胜邪,果然,天降神雷,劈断红剑,另外一柄重剑随即停止生长。 红色残剑,以厌胜之法,压制魔气,取名胜邪。而另外一柄重剑,大巧不工,携带青风正气,因其与胜邪冲撞处剑刃略有残缺,取名巨阙。 手中巨阙已然沉重至极,锋锐至极,俨然道门秋水,铁凌霜冲至半途,双手握剑,手背青紫,暴起的血管黝黑似墨,对着韦渡河头顶猛然劈去,锐利刀刃破开空气,尖锐鸣响似箭破长空,刺耳鸣响。 韦渡河伸手搭在剑柄上,身上飘出淡淡红色雾气,手腕一颤,长剑出鞘,一道白光如象牙,清澈激昂的大象嘶鸣响起,劲气如恒河大水当空,斜斜架起。 轰! 重剑携带大风,与韦渡河悬在头顶的白剑相撞,劲气炸裂,狂风骤起,两人身边那团炭火猛然碎裂成灰,火星飞射,如萤火漫天。 围观众人被劲风吹的摇摇晃晃,不由的低下腰背,竭力稳固身躯,周边有娇俏琴娘身上轻纱被高高吹起,惊声尖叫,随即有仰慕之人伸手搂到怀中。 沐斌顾不得惊叹,伸手挥开扑面而来的火星,低喝道, “大家避开些,火龙卫,护卫众人。” “是!” 举着火把的火龙卫都是军中悍将,虽也惊诧,但听到沐斌命令,都齐齐走上到内圈,将众人挡在身后,做了人墙。 阙月台上,羊玄羽白衣飘扬,幕离扬起,露出光洁如玉的下巴,手指挥动不停,不再是沉重庄严的鱼龙大鼓,手指侧挑,应和着山顶劲风,琴音猎猎,如风卷云门。 大战焦灼,风气,云涌。 铁凌霜紧紧盯着重剑风刃下横空的白色长剑,冷白如寒玉,三尺长剑也如象牙一般,浑圆如棍,并无剑刃,只是顶端尖刺凛冽。 双剑交击,雄浑狂暴劲气反震而来,手中巨阙猛然荡起,随着这股力道,铁凌霜脚跟轻旋,重剑如风,剑势浑圆而下,侧身斜挑,剑刃对着韦渡河腰腹,由下斜上,分明是要将他拦腰截断。 韦渡河冷哼一声,横空长剑下掠而去,如大象低头,象牙如枪,扫开巨阙。 劲力反震,巨阙速度更疾,铁凌霜身随剑起,凌空翻身,巨阙如锤,如流星坠落,携带锐利剑锋,狠狠砸向韦渡河头颅。 韦渡河浑身红雾骤然浓郁,凝聚成象,身处其中,雪白象牙长剑也带着淡淡血红,长剑朝着巨阙横扫而去。 碰! 万斤巨力汇聚剑尖炸开,铁凌霜凌空斜飞出去,韦渡河身躯一颤,脚下青石碎裂,眼光陡然凶狠,周身红雾猛然浓郁似水,蓬勃而出,一只血红大象奋蹄扬鼻,两只蒲扇似地大耳朵疯狂扑闪,山顶异象飘散,血红长牙朝天,对着半空中身行凌乱的铁凌霜嘶吼长鸣。 本自惊异的众人闻到异象,面色骤然泛起桃红,尤其是那几个衣衫轻薄的琴娘,双眼泛起温润水花,痴痴的盯着那只大象。 象蹄落地,青石碎裂飞溅,山巅摇晃,本来闻到异象心神慌乱的众人都回过神来,矮下身躯,紧紧盯着那只血象,只见它雄壮身躯一阵波澜,猛然收缩,瞬间回到韦渡河体内,只有他手中那柄长剑仍是殷红如血,血纹翻滚如大江,一道血红大象印记显现在韦渡河额头,双眼金黄,神光湛然,眨眼间,佛光逼人,众人不敢目视。 菩萨相,香象菩萨法相。 韦渡河轻轻抬头,月光下,一道身影被巨阙剑带动的凌乱如风,正向着更高处飞去,韦渡河扬起嘴角,手中血牙长剑微摇,静静等着她坠落。 戚辰屏气凝神,和身边秦扶苏对视一眼,暗暗皆备。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二十一章 兔不至底 阙月台上。 羊玄羽身影不动,手指舞动琴弦,琴声如狂,席卷山头,如操纵万里大风,冲杀肆虐,丝毫未受场中大战影响。 半空中,巨阙倒飞而出,劲气过重,剑身如狂风颠簸翻腾,铁凌霜身形凌乱,手掌紧紧握着巨阙。身在飓风中,若不能掌控大风,必将为其所乱。 没想到以现在气血全沸的状况下全力一击,也只是让他拔出手中长剑,还这样倒飞而出。看来,过不了金翅真解力毁这一关,自己和这样的人还有着很难逾越的差距,不过,到底什么是力毁,又要如何破开这个关口? 铁凌霜微微失落一瞬,随即低吼一声,眼角一丝血迹飘落,巨阙猛然一颤,不再乱舞,乘着劲气旋转如轮,铁凌霜在剑轮中翻转不停。 重剑如轮,升至高处,猛然停滞,铁凌霜浑身一道血光,伴随着丝丝鲜血飘散,暴虐虎吼响起,半空中血色浓郁,一只狰狞猛虎炸碎牢笼,铁凌霜身影冲出,携巨阙直冲而下。 琴声猛然一震,羊玄羽轻轻吐纳,手指在七弦上一会儿过,大风骤歇,指尖一根一根琴弦挑过,声音不断拔高,似是催促,又像追逐,秦王破阵,第三阵,逐虎。 此刻山顶众人已经呆滞下来,沐斌紧紧握着铁剑,心下赞叹,又是惋惜,早知道有这么狂暴的功夫,怎么说也要狠狠下功夫去拜师学艺,听说隔壁川蜀又青城派峨眉派,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这样的功夫。 戚辰仰头盯着铁凌霜,长剑微微出鞘,秦扶苏却打量着那个身材雄壮之人,如果真起冲突,只能拜托铁凌霜拖住韦渡河,自己和戚辰要拦住他带来的两人,不知道能否坚持一刻。 战场中铁凌霜眼前已经看不清楚,闭起双眼,一丝心神内视体内,以这种状态强行真解,见到猛虎,体内瞬间破损不堪。 心脏表面细微撕裂伤口密布,渗出点点鲜血,好似铜镜表面丝丝裂纹,血行两仪大脉,所过之处,撕裂出道道伤口。 剧痛之下,铁凌霜轻轻睁开眼睛,一片深红,鲜血迷糊双眼,看不清楚身影,只能凭着对气息的敏感,对着身前那道气息猛扑而去,手中巨阙急剧颤抖,幅度渐大,剑刃青风凝聚成一只猛虎,放声长啸,青城剑决,虎啸。 随着青虎长啸,劲气扑面,韦渡河嘴角嗤笑,手中血剑扬起,横在身前,左手四指曲起,食指上扬,作灵象印,轻轻搭在血红剑身,迎着咆哮而来的猛虎,缓缓推出。 气息翻滚,带动血剑,真气如血,血如长河,凝聚成一只尺长血红兔子,欢喜雀跃,从剑身冲出,朝着青虎冲去。 香象经,不至底印。 天竺《优婆塞戒经》有云,三兽渡河,一兔,一马,一象,兔浮于河面,马或至河底,或不至底,唯有大象,脚踏河底而过。 若以渡过长河到达彼岸为领悟佛法真谛,三兽皆可渡河,但如来曾言,兔浮于河面,只为渡河,虚有其形。马浮浮沉沉,好似人欲,或得道行,转瞬即失。唯有大象,厚重若山,截河而过成真佛。 香象尊者领悟此言,而创《香象经》,并未抛却兔马,取其神意,为《香象经》入门二印,以为借鉴。 不至底印,取义兔不至底,轻盈若风。 血兔只有一尺长短,轻盈若风,不带丝毫劲气,直冲青虎,两相交接,瞬间从张牙舞爪的青虎爪下掠过,四肢轻点石面,飞跃而起,对着铁凌霜胸腹撞去。 铁凌霜巨阙长剑化作的猛虎扑空,人随剑身,脚尖轻点,飞掠而起,闪过血兔,巨阙攻势不停,青虎对着韦渡河撕咬而去。 韦渡河嗤笑一声,手中血剑一颤,剑尖涌出厚重又阴沉的死气又绵延着一丝温暖,韦渡河猛然前踏一步,血剑纵横毫无章法,舞动如枯枝乱刺,又如林林象牙,爆射而出,死气漫布,少林剑法,象墓。 象有墓,即至老死,老象脱离队伍,甩开追踪的超狼虎豹,独自走如象墓,里面横着一只又一只雪白象骨,凄冷惨白,根根象牙,竖起如林。 铁凌霜面前一冷,血气弥漫的双眼只觉得面前道道长枪如林突刺而来,手中巨阙青虎丝毫不停,猛然冲出,带着阵阵虎啸与象墓撞在一起。 当当当 劲气凌乱,象墓乱剑阴冷死气和那莫名温暖气息随着每次碰撞直逼近心间,铁凌霜心思骤然烦乱,气血也跟着杂乱不受控制起来,铁凌霜正自咬牙保持剑势不乱,忽然眉头一挑。 那只血兔虚影被铁凌霜闪过,飞掠至半空,凌空一踏,忽然转身朝着她的后背撞去。 铁凌霜瞬间反应过来,强行稳定心神,青虎猛然冲撞过去,就等着与象牙相撞乘着反震力道再向后掠去。 不想韦渡河轻轻一笑,剑招顿时圆滑,血剑轻描轻划,速度极快,贴着铁凌霜的剑刃,就是不与她相交,待其收回重剑,随即长剑又紧贴了上去,似是贴在后背甩不掉又摸不着狗皮膏药,实在让人心烦。 修行者一途,武功高一寸,就是另外一个境界,快一点,就是不同的结果。这些年只有刺杀钟离九才有的无力感骤然涌上心头,再加上萦绕在胸口杂乱气息,又是阴冷死气,又是火热黄明,铁凌霜血气混乱,心里更是暴怒,剑招骤然凌乱,青虎顿消。 眼看铁凌霜身后血兔就要冲撞而至,但她被韦渡河牵制的脱不开身,戚辰和秦扶苏对视一眼,就要猛然冲上。 “吼!” 一声雄浑虎吼凭空炸响,两人身影一窒,转头看去,指尖羊玄羽指尖挥动,一手紧紧按住琴尾,一手猛挥琴弦,虎吼生从琴弦间冲出,戚辰眯眼看去,只觉一道猛虎虚影直冲而出,直奔铁凌霜而去。 这是什么? 戚辰和秦扶苏还在呆愣间,那道虚影直接撞入铁凌霜身体,随后消失不见。 嗯?萦绕心头的阴冷火热的混乱之感觉陡然消失不见,铁凌霜沸腾气血陡然平息,来不及疑惑,胸口一收一放,霎那间血行全身。 身影猛然一侧,右手巨阙不再执着与血剑比拼速度,内收而回,手臂晃动间,圈成浑圆一团,周边青光缭绕,尖锐锋利,势力沉重若山,如一团明月,对着韦渡河头颅猛冲,青城剑决,龙吐珠。 左手虚握成拳,曲起手肘,露出肋下空虚,果然那血兔或许稍有灵智,可凌空而行,此刻见到铁凌霜空门大露,直奔肋下撞来。 轰! 巨阙成圆,与韦渡河冷着脸挥动而来的长剑装在一起,血兔恰好冲撞而来,铁凌霜侧翻而出,闪身躲过血兔,不等其又要飞走,五指成爪,扣住它的喉咙。 没有内息护持,铁凌霜掌心裂开,鲜血淋漓,但面容平静,闪身飞掠在地,猛然合拢拳头,雪兔瞬间爆裂开来,随即身行一颤,人瞬间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已到韦渡河身后。 没有任何花俏,巨阙直刺韦渡河脑后,韦渡河侧头狠狠撇了一眼还在弹琴的羊玄羽,冷哼一声,额间大象纹路一闪,身行也消失不见,一柄血剑忽然从虚空中出现,直刺铁凌霜后颈,人接着闪现而出,就站在铁凌霜身后。 双方对打已到此时,即使周边不甚明了的人也看出,铁凌霜并非是韦渡河对手,沐斌脸色铁青,紧紧盯着战场,一边担忧着,一边盘算不止。 韦渡河此人,四年前来到昆明,官职是指挥同知,手掌一直军队,论影响只在父亲之下。和父亲在兵事上一直争执不断,但只是官场之争,从来未露个人武力手端,以他今天表露的功夫,若是起杀心,那整个黔宁王府,片刻之间,就会死伤殆尽。 可他为什么会选在今天出手,这几个不曾在昆明城出现的人,到底是谁?属于何方势力?眼神闪烁间,沐斌眉头也紧紧锁起。 铁凌霜颈后一冷,被依样画瓢,眉头一挑,脚下青石碎裂,人又消失,闪现在韦渡河身后,巨阙扬起,就要刺出,韦渡河冷冷一笑,比速度?随即人又消失。 嘴角扬起,没有枯等血剑来袭,在韦渡河人影消散时,铁凌霜转身长剑横扫而出。 咚! 虚空中血红剑尖刚闪出一段,正对着铁凌霜颈下,猛然察觉巨阙横扫,随即血剑收回,斜斜架起,堪堪挡住巨阙。 一声冷喝,铁凌霜瞪起血红眼睛,双手握剑,横推而去,剑刃波澜不止,与冲撞而来的内息相互抵触,双手虎口.爆裂开来,内息冲击攀附手掌直冲手臂,道道寸许裂纹出现,血滴飞溅,但铁凌霜劲力不止,巨阙猛然加力,横扫而出。 剑身一轻,韦渡河显出身影倒飞出去,铁凌霜脚尖一点,人腾空而起,巨阙脱手而出,盘旋如畔,一扫而过,迎面撞向韦渡河。 飞至半空的韦渡河面容狰狞,暴虐凶戾之气顿起,伸手抓住巨阙剑刃,翻身落到地上,胸口起伏,没了菩萨面容,两只眼睛血红一片,狠狠盯着铁凌霜。 不能乘风的巨阙剑刃和青色剑尖缓缓收回,化作一层淡淡青气游荡在剑身上,韦渡河抓着剑身的左手手背,一缕血迹一缕鲜血流下,顺着剑身滴落在地。 “今天终于懂了一个道理,笨蛋,武功也可以练的不错。” 琴声欢快,大胜而归,勒马封疆,凯旋而归。 铁凌霜双手淋漓,眼角两缕血迹,看来颇为凄惨,不过一双血丝未散的凤眼明亮刺眼,嘴角高高扬起,伸手搭在腰间长刀上,看着韦渡河,轻蔑又放肆。 韦渡河脸色铁青,他带来的两名护卫眼看就要走上前去,被他冷眼止住,瞥了眼自己左臂一道寸许长的伤痕,猛然放生大笑。 山顶气息忽然凝滞又燥热如大雨将至,周边一群人都盯着仰天长笑的的韦渡河,大概也都清楚,待笑声停歇,可能就是一轮狂风暴雨癫狂而下,不禁为铁凌霜担心起来。 笑声还在山间回荡,韦渡河将手中巨阙狠狠顿插在青石上,赞赏的盯着铁凌霜,不住的点头, “很好!很好!不愧是铁铉的女儿,竟能伤我!看来我是小瞧你了。” 铁凌霜嗤笑一声,淡淡的说到, “气急败坏的人,都会这样安慰自己。” 韦渡河眼神冷了下来,拍了拍巨阙剑柄,拎着血色长剑缓步走上来,额头大象纹路忽闪两次,血红渐渐变作金黄,气息节节攀升,随着他脚掌落下,山顶颤抖不停。 眼看几步之后,就要走到铁凌霜面前,阙月台上,琴声渐渐停歇,羊玄羽淡淡的声音响起, “韦将军,《破阵乐》已经结束,剑舞也到此为止吧。” 韦渡河冲而不闻,嗤笑一声,迈步而上,铁凌霜持刀在手,并未出鞘,微微弓身,身行似豹,冷冷盯着韦渡河额间金象。 眼看大战就要继续,众人正在面面相觑,沐斌站起身来,拱手就要说话。 轰!轰!轰! 众人都是一惊,沐斌更是跳了起来,回身望着不远处的昆明城,只见远远一处城头,火光冲天,浓烟四起,轰隆的响声正是火炮轰击,不时还有火枪爆响。 “是护国门!火龙卫,都回城!韦将军,还请回城。” 沐斌一声喊过,也不管场中对峙,抓起桌上长剑,飞速朝着山下掠去,韦渡河身行也陡然凝滞,望向那火光耀眼处,隐隐几道庞大身影,虎吼狼嚎之声传来,脸色铁青下来,冷冷瞥了眼铁凌霜,喊道, “走!” 人闪身消失不见。 众位纨绔家中多有军职,此刻陡然见到昆明城有乱,都跟着朝山下飞奔,几位琴娘抱着大琴,随着几位浪荡公子也朝着山下奔去。 转眼间,山顶空空荡荡,只有羊玄羽盘坐在阙月台上,身后坐着一脸惊惧的芸儿,戚辰和秦扶苏站在一旁,遥遥望着昆明城。 铁凌霜转头看着戚辰和秦扶苏,冷冷的喊道, “你们都下去。” 秦扶苏转头看着羊玄羽,见她只是静静坐着,还在迟疑,身边戚辰拉着他小声说到, “秦兄弟,让她们先谈,你们这不还没结婚呢。” 一语未了,只觉两道杀人剑气直击过来,戚辰不敢去看铁凌霜,拉着秦扶苏,两人沿着小路走了一段台阶,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再走就偷听不到了。 “芸儿,你也下去。” 羊玄羽对着身后小姑娘吩咐一声,芸儿听话的点了点头,抱着琴跑着下去,下了一段台阶,眼看前面两个人堵住了路,犹豫一瞬,还是走上前去,静静站在两人身后不远。 奔月山顶,只有两个人。 一个白衣如月,静静盘坐,一个手臂鲜血淋漓,脸上也是血迹斑斑,冷着脸盯着白衣人。 山顶无风,头顶悬着残月,寂静良久,直到插在青石间的巨阙剑身一颤消失不见,一道声音冷冷, “你也变丑了?”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二十二章 再见已死 暖暖春日,济南城铁家宅院,小书房中。 铁凌霜伏在桌案前,艰难的握着毛笔,一笔一划的写着大字,遇到顿折处,眉头微皱,丝丝的吸着冷气。 一个大字写完,疼的满头大汗,看着白纸上那个歪歪扭扭地丑字,愤恨地扔下毛笔,摊开掌心,红肿一片,不过抬头看向对面,不禁嘿嘿笑了起来。 刚刚溜出去玩闹,不想回来迎头撞上了和秦家婶婶结伴出去在城中乱逛的娘亲。满脸灰尘,发髻散乱的铁凌霜被秦家婶婶拉着一阵夸赞,娘亲笑容也是灿烂,只是两只细长眼睛下闪烁着莫名光芒,铁凌霜记得,爹爹也最是惧怕娘亲这种眼睛。 有礼有节的告别了秦家婶婶和娘亲,转身离去时,瞥见娘亲悄悄竖起三根手指对着自己摇了摇,铁凌霜瞬间苦了脸。 小书房内,有一杆戒尺,黝黑油量,肯定是经常使用。 已经做完了每日功课的鐡凝眉正在读着书,见铁凌霜垂头丧气的走回小书房,微微皱眉,随即轻声问道, “多少?” 铁凌霜闷闷的看了姐姐一眼,走到书架前,熟练的伸手摸出那柄戒尺,走到书房角落里,伸开右手,咬压狠狠挥落, “啪,啪,啪”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鐡凝眉摇了摇头了,看来是三十戒尺。 不敢漏掉一个,也不敢不用力气,三十戒尺打完,铁凌霜掌心青紫一片,肿了老高,叹了口气,将戒尺放回原处,回头一看,不禁大生闷气。 眉毛又睡着了。 轻轻伏在桌案上,和她平常一样,宁静如水,温润如玉。 姐姐也太奇怪了,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只要是瞌睡虫来了,前一刻还好好的,即使是吃着饭,洗着澡,也会瞬间入睡。好几次都躺在澡盆里,睡得小猪一样,也不怕被淹,可不知道为什么,爹爹娘亲好像更喜欢她,不然为什么那根戒尺为什么老打自己。 掌心肿胀.疼痛,嫉妒心发作的铁凌霜忽然促狭一笑,悄悄的移步过去,伸手戳了戳鐡凝眉的脸颊,嘿嘿一笑,看着她那长长的睫毛,忽然又不开心了。 秦家婶婶就说过,姐姐是标准的温润美人,至于小霜儿嘛,更是不得了,这双眼睛,如果生在男儿身上,肯定是封侯拜相的人。 轻哼一声,铁凌霜撇了撇嘴,别以为我不懂,这分明就是不好看的意思,歪起脑袋,凑近了看去,只见姐姐脸颊下压着的书上写到,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哼,又是《诗经》,不是美人,就是美少年,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铁凌霜咬牙切齿,瞥见旁边毛笔,恶上心头,拎起毛笔,不顾手掌间疼痛,十分专注的在姐姐脸上一笔一划的写了下来。 眉上两点,鼻梁上三横一竖,鼻下一横,再来一撇,一捺。 放下毛笔,铁凌霜端详着自己的大作,啧啧赞叹, “好大一只美人啊。” 天知道那晚铁凌霜手掌肿到了什么程度,姐姐也气的好几天没有理睬铁凌霜,不过铁凌霜也确定了两件事情。 一,爹爹娘亲确实更喜欢姐姐。 二,姐姐看似风轻云淡,其实特别爱美。 ...... 奔月山顶。 竹编成笠,围上轻纱,即成幕离,可挡风沙,可遮容颜,幕离之下,即使美到倾国倾城,也只能任由浪荡子弟揣测。 羊玄羽静静的坐着,清澈如水的眼睛,透过薄薄轻纱,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铁凌霜,看着她眼角斑驳的血迹。 还未干涸的血迹下,一道伤疤,从左眼下直直划到左下颌,伤疤暗红,肯定伤的很深,像是用刀狠狠剖开,好似要挖出里面的东西。 另外一道也是如此,从右下颌划下,险之又险的躲开了颈间血脉,一路划过长颈,隐入衣间。 “怎么,我变丑了你就不认识了?” 铁凌霜扭了扭脖子,像是缓解肩背酸痛,带动的颈间伤疤好似蜈蚣爬行,冷笑一声,长刀插回腰间,在手臂两侧衣襟上,擦了擦手掌手背的血迹,走到桌案前,拎起双锤挂在身后,伸手拔出长枪,走到阙月台下,看着幕离后那双眼睛,淡淡的说到, “听说你能变成一只孔雀,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刚刚那道琴虎虚影好像验证了一点,和隐卫朱雀交过手的,就是你。” “你第一次遇到秦扶苏,或许是偶然,但第二次出去,好像是故意引着他,想要吓走他。是吗?” 幕离之下,毫无回应,铁凌霜也不去理睬, “从一开始,你就不自觉地老是显露左手,好像是要告诉我你没有印记,你不该像那秃驴一样,笨的可笑。” 羊玄羽轻轻拨弄长琴,清澈琴声传出,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一会,轻轻摇头, “你的剑都被他抢了,有什么可自豪的?” 铁凌霜点点头,毫无羞愧,反而信心十足, “下次,就不一样了。” “你的师父,就是这样教你的?下次?” 铁凌霜忽然冷下了脸, “我没有师父。” 两人都寂静下来,羊玄羽看着铁凌霜怒气上涌,呼吸急促,紧紧闭着双眼,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好似在竭力压制着什么,琴声淡淡,好似春水,轻轻拍岸,像是安慰。 十年不见,没想到是这种情景,铁凌霜满腹的话到了嘴边,好似被那层薄薄幕离挡住,张不开嘴。 说什么呢? 你还记得爹爹娘亲吗?你还记得起济南铁家吗? 你还记得那个小书房吗?你还记得那场大火吗? 你就不想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早已没了儿时懵懂,一路荆棘,回首尽是铁血,抛却天真烂漫,打碎美梦,十年造就的铁石心肠,让自己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良久铁凌霜睁开眼睛,淡淡的问道, “你知道我会来,想和我说什么?” 按住琴弦,飘荡如烟云的琴声顿时止住,羊玄羽收起长琴,站起身来,将琴背在身上,对铁凌霜轻轻点头, “想见你一面,做个告别。” 铁凌霜冷下了脸,手中长枪顿地,青石碎裂,看来今夜之后,着奔月山顶,就要满是坑洞了。 “我来不是听你说这句话的,把幕离拿开。” 羊玄羽轻轻迈上一步,微微摇头,温润笑意深处,带着一丝安宁,悲哀的安宁, “今天以后,鐡凝眉,已死。” 铁凌霜眯起凤眼,手中长枪一震,直刺而出,枪尖对着幕离斜挑而去。 羊玄羽叹了口气,抬起左手,拇指扣住食指,余下三指形如凤尾,竖在胸前,铁凌霜眼神一凝,这是?佛门说法印? 正自疑惑,羊玄羽伸手推出,对着枪尖,并无丝毫劲气,似小孩玩闹,食指轻弹枪刃。 “叮!” 一声轻响,铁凌霜手中苍龙泣血高高荡起,羽眉一扬,怒气骤升,长枪后仰之势顿时止住,长枪大劈,劲风呜呜。 羊玄羽手势不变,曲指轻弹,铁凌霜掌心剧痛,铁枪倒飞而出,直直钉在山崖边,铁凌霜咬牙定住身行,翻身单膝跪地,嘴角一丝血迹留下,低沉笑声响起,越笑越大。 良久,笑声渐渐停歇,铁凌霜愤怒的声音响起, “我一直,一直以为你!” 我一直以为你,死了。 双眼如血,铁凌霜低头看着青黑石块,狠狠喘息,再抬起头时,眼中满是软弱与疲惫, “我一直以为,铁家只有我了,鐡凝眉,你也不要我了?” 台阶下,戚辰和秦扶苏本来正准备听到姐妹倾诉,或抱头大哭或欢笑洋溢,不想陡然听到劲风呜呜,听了一阵,秦扶苏再也耐不住,飞身冲上山顶。 不想刚冲出来,一道黑影飞掠,铁凌霜倒飞而出,朝着飞掠上来的秦扶苏直直撞来,秦扶苏剑眉扬起,伸手搭在铁凌霜后背,强劲力道不停,直接带的秦扶苏步履踉跄,一脚踏空,朝着山崖坠落。 跟在后面的戚辰见状,忙飞身冲上,秦扶苏木棍扬起,戚辰飞身抓住,一声低喝,抓住长枪,劲气不息,戚辰也是身影剧颤,咔咔声响起,枣木棍上也是裂纹密布。 身后尖叫声响起,戚辰回头看去,只见那个背着琴的小姑娘惊慌之下大喊,正要用力拉回他们,眼角白影闪动,阙月台上,羊玄羽飞身而来,还在半空,玉手轻挥,身上彩光乍现,身后一只孔雀虚影飞出,凌空冲来。 戚辰馒头雾水,不明所以,但危机时刻,右手紧紧抓着快要断裂的枣木长枪,下面挂着秦扶苏和铁凌霜,现在只能伸出左手去拔短剑,眼看那道虚影冲来,就要持剑刺去。 身后一道狂风袭来,三人凌空飘起,落在一边。狂风吹散大鸟,戚辰身前一阵波澜,钟离九迈步而出,手中紫电萦绕,抬手挥出,漫天电光笼罩,如同牢笼,将羊玄羽困在其中。 钟离九伸手搭在剑柄,收起一身电光,双眼中依然乌云翻滚,盯着羊玄羽身边缓缓浮现而出的那人。 一头乱发,如同杂乱鸡毛,满脸皱纹,遍布老斑,怀里抱着一只长剑,一双鹰目,凌厉无比,伸手轻拍,笼罩羊玄羽身边的紫电牢笼瞬间崩塌,消散不见。 回头看了看躺在青石上,双目紧闭,悄无声息的铁凌霜,钟离九看着羊玄羽叹息的摇了摇头,随即对着那个老头淡淡的说到, “隐卫,前左统领,现隐卫追杀榜,天榜第七,琴剑,羊玄墨。请问,建文帝在何处?”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二十三章 一人万人 建文皇帝,朱允炆,败者的名字,禁忌的名字。 永乐皇帝,朱棣,胜者的名字,千古不朽的名字。 一个身居皇位,名正言顺,手下百万大军,文臣武将无数,坐拥天下。 一个北地燕王,盘踞顺天,手下兵少而精,挡着北方草原的狼群,遥望着中原大地,磨牙吮血,就等着杀人如麻。 史书无数次告诉我们,一个谦谦君子遇到了地痞流氓,大约是要吃亏的。燕王朱棣所过之处,尸骨遍野,一路冲到京城,看到了火光冲天,皇城烧了起来。 建文败了,他输掉了天下。 死了吗?最好是这样,再隆重的葬礼都行,只要他死了,我朱棣的江山,没有后患。 扑灭大火,翻检烧焦的尸体,一具一具的拖出来,摆满了整个大殿,让自己带来的人仔细辨认,最终得到一个结果,人不见了,还有,传国玉玺也不见了。 朱棣大怒,立刻下令封锁应天,令手下领一军,掘地三尺,搜索金陵,又遣一队军马出城,搜索金陵方圆百里,如果抓到,务必带回来玉玺还有,尸体。 大军搜索三月,已经绵延到金陵周围五百里,直到朱棣回过神来,确定自己已经坐稳了皇位,尸体还是没有找到。 一个败了的皇帝,如果还活着,逃过了自己的追捕,他会怎么办? 羞愤自杀?如此最好,大家都省事了。 逃到海外,隐姓埋名,平淡一生?这样也行,朕甚至可以派遣护卫给你,只要你甘愿平淡。 还有一种可能,也是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现在还不成器的侄子,经历大败,卧薪尝胆,有朝一日,卷土重来,举起传国玉玺,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到了那时,自己或者自己的儿子,孙子,就有可能成为败者! 不行!一定要找到他! 一路沿着大海,遥遥远去,去西方的西方,去海外,去寻找他的踪迹,顺便,把我永乐盛世的光辉传扬出去。 再有一路,选取精干的锦衣卫,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人群中,在各个府衙城镇中,偷偷摸摸的追寻着一丝一丝的痕迹。 胡源节,就是这群人锦衣卫的统领。 胡源节,此人年幼的时候,在十里八乡都,小有名气,主要是因为,生下来,就满头白发,和戚辰的舅舅刘一水一样。不过奇怪的是,过了几个月,他的头发,慢慢变成了黑色,只有额前一角,还是银白。 此人能被永乐皇帝选中,做此事关王朝兴衰的大事,想来必有过人之处。 天已大亮。 黔宁王府中门大开,门前两只硕大威武的石狮子,石狮子侧边,各有一排军马,不时从门中冲出一个传令兵,插着红翎,跨上一匹快马,朝着远处城门飞速奔去。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太阳高高悬在正中,直到马匹用尽,大门中走出一道红色人影,光头,铁青着脸,拎着长剑,走了几步,回头看着大门上那几个金光闪闪的“黔宁王府”冷冷一笑,朝着远处走去。 两个家丁模样的人走到门口,关上大门,打开侧面的小门。 一入勋贵,住宅墓地,车马座轿,都要按照规格,超过规格,称为逾制,达不到规格,也是逾制。 大门后面,影壁上雕刻着狻猊逐兽图,狻猊形似雄狮,龙生九子之一,据传言是九天真龙和狮子生下的孩子,勇猛无比,武将世家最是推崇。 影壁之后,前院颇为宽广,青石大道,两边草地上,散布着几个石台,有几个家丁在修剪着石台上那看起来就是一般的花卉。 穿过前院,正院极深,每侧都有七座厢房,大道走到底,一座正房,也只有这里,算得上雕梁画栋。 两层楼阁,三丈多高,一层红檀正门,雕刻着飞禽走兽,正房周围,围满了一圈重甲兵,手拎着宽厚大刀,门口两个,更是身高九尺满脸横肉无比雄壮。 女眷家丁想去后院,都会绕的老远,贴着墙往走。正房议军事,无关人等退避三舍,擅自靠近,可作奸细论,杀无赦。 沐斌站在门口左侧,还是那副破烂衣衫,可能是一夜没睡,面色稍有困倦,但一双眼睛还是炯炯有神,耳朵竖起,竭力想听到里面的声音。 等了一段时间,不再有声响传出,沐斌不由的歪着身躯,伸长脖子,眼看就要伸到门内。门口大汉伸出硕大巴掌,按着沐斌的脸,将他推到一边。 沐斌扬眉怒目,指着那的大汉,嘴巴张和,无声的威胁,大汉看也不看他,目视前方空洞,嘴角挑起,军令如山,你小子要是跳了进去,公爷一个不高兴,砍了我的脑袋,我不是亏了? 两人一个骂,一个无视,对峙许久,直到门内传出一道清癯声音, “你们都退下吧。” “是!” 一声爆吼,围在正房周围的士兵次序离开,沐斌咧着嘴,得意洋洋,小声的说到, “石头哥,晚上找你拼酒。” 那大汉点点头,小声吩咐道, “事情不对,别惹公爷生气。” 接着摆摆手,朝前院走去。没人再拦着,沐斌如同脱去了紧箍咒,窜进了门里,大喊到, “父亲,听说攻城的是妖” 一句话没喊完,呆愣了下来。 黔国公沐晟,四十岁左右,三缕长须,俊朗丰雅,端坐正堂,身边桌子放着一叠信笺,手里茶盏刚到嘴边,正准备喝口凉茶,皱起眉头盯着猴子一样上窜下跳的沐斌,拉下了脸。 大堂左侧木椅上,坐着一个消瘦的中年人,一身土灰衣,皮肤红黑,似是经常暴晒,面容平常,满脸风霜之色,扔到地里,和经常劳作的农家并无不同,只有额头缕银白长发颇为耀眼,此刻正低头沉思。 右侧酒香四溢,钟离九轻轻晃着白玉酒壶,上下打量着沐斌,颇为赞赏的点了点头,对沐晟笑到, “听闻沐兄年轻时,也常钻进深山中,与虎豹角力,如今看来,令郎也颇有沐兄当年风采。” 眼看儿子不知羞耻,挑起眉头双眼疑惑的看着自己,很有大感兴趣的样子,沐晟苦笑一声,放下茶盏,看着他身上破烂的衣衫,摇了摇头, “还不快过来,见过钟离先生和胡源节大人。” 沐斌尴尬一笑,随即恭敬地朝着钟离九和胡源节行礼,胡源节还在低眉沉思,此刻只是稍微点了点头,钟离九受了礼节,轻轻颔首,笑着问沐斌, “一人敌和万人敌,有何不同?” 这话一问,沐斌瞬间苦了脸。 公侯之家,立长立嫡,沐晟原本有个哥哥,继承了黔宁王家业,可惜重病缠身,并未留下后代,就撒手西去。 沐晟接过传承,现有二子,老大自然是昆明城纨绔之首的沐斌,老二尚小,还在襁褓之中。 沐斌虽说在外有纨绔之名,但昆明城功勋家里当家作主的眼睛都亮着呢,这小子身为嫡长子,和年轻时的沐晟没什么区别,看似胡闹,实则精明,也有将门血气,将来的黔宁王府,大概也就是他来当家作主了。 嫡长子就是家里的门面,上门拜访的人,多是沐晟的知交好友和同僚,看到沐斌,都会上来询问一二,出题考教,既是历练,也是教导。 这就苦了沐斌了,父亲友人颇多,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国计民生,排兵布阵,诗词歌赋都有,问来问去的,都当起了自己的老师。 最可恨的就是这些人按辈分,都算长辈,无论如何是不能生气,不论褒贬只能笑脸应对,私下里一边腹诽抱怨一边埋头苦读。 这个人从来没见过,满身酒气,一点也不讲规矩,怎么也忽然冒出来对自己问这问那的,真是烦啊。 “钟离先生出题,你就好好回答,愣着干什么。” 父亲不满的声音传来,沐斌强震精神,扬起笑脸对钟离九躬身一礼,也未起身,思绪飞转起来。 项羽从项梁学剑,曾言,剑敌一人,不足学,学万人敌。 一人敌者,血气之勇,刀剑纵横两人之间,不过流血五步,赢得片刻侠名。 万人敌者,通地理天文,知阵法变幻,身居帅台,排兵布阵,操百万大军,如通臂指,攻城略地,无坚不摧,一将功成,脚下万骨。 此问,好似在问,江湖侠客和兵家,区别在何? 身处将门,沐斌自然知晓,要学万人敌的西楚霸王,败给了真正万人敌的韩信,在史书上只留下勇力无双的一人敌之名。 不过,沐斌倒先没有用心思考这个问题,故作认真思索地样子,眼神瞥向一边。 右侧额顶那一缕白发之人,父亲说他是胡源节,头顶一缕白发,看来没错,据说此人领着一群锦衣卫,四处追查建文皇帝下落,此时为何会在府中。 左边这位钟离先生,更为奇怪,钟离是复姓,满朝之中,上至一品,下至九品,复姓之人就只有几个,三品以上更是稀少,绝无钟离姓氏,此刻这位陌生的钟离先生却在黔宁王府,还能拿早年的事情调笑父亲,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情。 而父亲更加奇怪,直接说出了胡源节的名字,是告诫,但是只说了钟离姓氏,并未说名字,像是担心自己感兴趣,追查下去。 耳边轻笑响起,好像还有父亲不满的低声冷哼,沐斌赶紧收回心神,仔细思索起来。 祖父沐英,为洪武皇帝养子,在乱世中存活下来,一直到了统兵大将,自然是兵家,所以自己所学的,是万人敌。 而提问的钟离先生,一副慵懒,并无武人铁血之气,好似纨绔子弟,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看起来就是潇洒的江湖中人,是一人敌。 难道此人是借着这个问题,实际是想和父亲一教高下,为江湖中人正名? 得胜心起,霎时间所学兵书掠过心头,《孙子》《吴子》《太白阴经》《司马法》掠过心头,静谧一刻,沐斌扬起嘴角,随即又收了回去,抬头看向父亲。 只见他面容平淡,轻轻的抿着茶水,好似丝毫不关心,而这位钟离先生,好似带着一丝坏笑,等着自己,沐斌轻咳一声,恭敬地回到, “回钟离前辈,一人敌与万人敌,并无不同。” 眼角撇到父亲好似不满的摇着头,沐斌心下忐忑,钟离九却哈哈一笑,轻轻点头,追问道, “说说,为何这样想?” 沐斌收回纨绔心态,恭敬地回到, “一人敌者,人身为帅,拳脚刀剑如臂,招式或缓或急,有虚有实,万人敌者,身居帅营,为头脑,兵卒为手脚,操纵万军,犹如手臂,对决阵前,军阵变幻攻伐,也好似两人过招,虚实之间见分晓。所以并无不同。” 说完,沐斌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钟离九和胡源节深深一礼,走到沐晟身侧站定,静静等教诲。 沐晟点了点头,抿了口茶水,并不说话,胡源节还是一副万事不关己身的低着头,钟离九站起身来,叹了口气,朝着沐晟说到, “看来南疆百年之内,再无忧虑。沐兄,令郎若在江湖中,也可叱咤风云。” 深知钟离九的底细,沐晟知道此人绝不会讲场面虚词,心下也是十分欣慰,看着龇牙咧嘴的沐斌苦笑一声, “心性未定,行事毛躁,都是摘取书上文字,盗窃先贤的道理,当不得钟离先生称赞。” 钟离九正要说话,忽然眉头一皱,手心隐隐热气传来,摇头叹气,点头说到, “沐兄,胡兄,我先回后院。” 话音未落,人随即消失不见。 沐斌瞪大了眼睛,这一天奇怪的事情的也太多了吧,先是奔月山顶那场大战,接着是护国门被攻,再有就是眼前这两人,一个胡源节,一个闪身消失的钟离先生,昆明,真要出大事了? “沐公爷,下官也走了。” 胡源节站起身来,朝着沐晟恭敬行了官礼,随后双手揣到袖口中,标准的农民样子,慢悠悠的晃荡了出去。 诺大的正堂,只有父子两人,沐晟端起茶盏,静静的品着早已凉却的茶水,沐斌胡思乱想一阵,稳定了下心神,梳理下思绪,回身小声的问道, “父亲,听说攻城的,是一群妖怪?” 沐晟放下茶盏,轻轻点头。 妖怪?在中原大地或者稀少,但是在南疆,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不少人都目睹过,而且南疆巫族之人现在虽然少见,但军中也有几个巫族中人,见过他们的巫术,能让人力量速度瞬间提升很多,就是之后要虚弱好久。 有妖怪并未有什么奇怪的之处,但是城墙上火炮火龙卫密布,群妖攻城的事情,还是第一次。 沐斌张了张嘴,正要追问伤亡情况,看了眼身边桌案上,堆着的那一叠纸张,色泽暗黄,对中折起,正是军中传信,上面隐隐有血迹,沐斌心下一摒,伸手要去拆看,耳边一声冷哼,随即缩手回来,讪讪一笑, “那胡源节来昆明是要做什么?” “不该问的不要问。” 回头看了眼桌案上那几封信笺,沐晟眉心皱起,站起身来,在房间内轻轻的踱步,沐斌眼光跟着父亲转来转去,也是饿了一夜,不由得有些发晕,不耐烦的叹了口气,忽然眉头一扬, “父亲,这位钟离先生是谁?怎么忽然就不见了,妖怪吗?还在咱们家后院住?” 止住脚步,见儿子一脸兴致盎然,沐晟心思微转,微微点头,抬手止住沐斌的追问,缕了缕长须,沉思良久,郑重地说到, “你先去休息,晚些时候可以去拜访,但是他离开南疆后,我需要你忘了这件事,忘了他们的存在,能做到吗?”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二十四章 虎纹魔蜥 荔枝园里,药香扑鼻,血气也扑鼻。 院子西侧的木屋前,一排小火炉,正熬煮着小罐小罐的药草,戚辰掀开一个陶瓷药罐,潮热水雾带着浓浓药香扑面而来,戚辰摇了摇头,轻声说到, “还要熬一会,加点柴。” 趴再火炉旁的大老虎点了点硕大头颅,转身走到一边,咬起几块木柴,放在火炉边,戚辰拎起药罐,随手捡起一块,扔到火炉中,轻轻放下药罐,低吼声传来,不禁朝着身侧看去。 秦扶苏手里拎着一块布条,上面铺满药粉,正仰着头包扎着一只大猩猩的脑袋,应该是伤口疼痛,大猩猩咧开嘴唇,獠牙大张,低声嘶吼,却没有丝毫恶意。 早已没了刚回来时的目瞪口呆,秦扶苏望着身边围着的一圈妖怪,大猩猩,黑山羊,白头翁鸟,河狸子...十几只妖怪,将小院子挤的满满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痕。 不过还好,包扎的时候,他们虽然会疼痛的喊出来,但没有攻击的意图,眼中痛苦夹杂着仇恨畏惧,已经和人一样,开了灵智不再只知道生存与杀戮。 包扎好大猩猩,秦扶苏拍了拍他雄壮的胸口,大猩猩也握着黑黝黝的大手,朝着秦扶苏胸口轻轻一锤,秦扶苏心下稍暖,回望着东侧一小间竹屋。 竹屋门窗紧紧关着,小娅站在窗前,伸着小脑袋寻找着窗帘间的缝隙,满脸焦急,红肿的眼睛泛着水花,伸出小手想要轻敲窗口,犹豫片刻,还是收回了手,慢慢蹲在窗沿下,弱小又无助。 秦扶苏脸色暗淡,好不容易见了一面,没想到是如今这样的结果。自己还没来得及说话,铁凌霜更是重伤昏迷在山顶,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可能醒了,但房间内一直悄无声息。 怎么会这样呢?按照当时凌霜倒飞出去的劲力,这明显是下了狠手,为什么?在济南府他们两个虽然吵吵闹闹,但想来都是儿时暖暖温馨,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羊玄羽?羊玄墨?看来她的名字,是这个羊玄墨改的,是自愿的还是被逼迫的?难道抛弃了鐡凝眉的名字,连所有的过去,都要一并扔掉吗? 满腹疑惑,一脸失落,秦扶苏摇了摇头,仰望着昏暗的天空,还有阵阵黑烟飘过来,这应该是昨夜护国门的大火,据说是一群妖怪攻城,护国门损伤惨重,烧了三条大街,朝凤阁也毁于一旦。 响起那年济南城那滔天的火焰,秦扶苏心中一冷,昆明城要乱了吗?战乱再起,又要有多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秦兄,药熬好了。” 戚辰端着两碗草药走上前来,放到大猩猩手中,将另外一个小碗放到地上,那里趴伏着一只穿山甲,身上鳞片暗淡,腹部包裹起来,渗出丝丝血迹。 收回心神,秦扶苏点了点头,走到那一排火炉旁,端起两碗草药,戚辰见他面色不佳,想来也是心事重重,回身看了眼那东侧那紧闭的房门,低声安慰道, “秦兄放心,只要咱们追下去,总能查清楚缘由的。” 秦扶苏轻轻点头,原本以为漫无目的的等待,当年在金陵见到铁凌霜的时候已经欣喜,现在又有了鐡凝眉的踪迹,那勿论如何,是不能松手的。 “不过,秦兄,这位姑娘可比屋子里那个还要厉害,等找回来了,你应付的了吗?” 听到戚辰促狭地调笑,秦扶苏摇头苦笑,也是,这么多年不见,怎么变得功夫这么高,不过,琴弹得确实不错。 戚辰见秦扶苏心情稍解,也是低声一笑,端着药碗,绕开着趴了一堆地妖怪,走到一边篱笆旁。 胭脂脸色稍有苍白,正盘坐在篱笆墙边,闭目调息,右臂露出,小臂上一排细密的血洞,即使洒满了金创药,血迹还在不断的渗出,流到手肘,滴落在身侧草地上。 “你的药。” 戚辰手里端着小碗,顿下身来,仔仔细细的看着胭脂那白皙胳膊上的狰狞的伤口,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洞口很深,隐隐看到白骨,手臂下也有一排,这应该是被一只嘴巴宽大,牙齿细密深长的东西给狠狠咬了一口。 盯着那伤口血液不断渗出,冲散药粉,从手肘缓缓滴落,戚辰皱起眉头,从她拂晓带着一群妖怪回来到现在,血一直没有停下,这可不行。 “没见过女人的胳膊?” 手腕一抖,洒出几滴药水,被烫的抖了抖眉头,侧头看着胭脂,见她睁开眼睛,瞳孔周围闪着金色的光芒,面色略有苍白,但精神还好,戚辰伸手递上药碗,苦笑道, “我的牙还疼着呢,可不想再挨一巴掌。” 伸手接过药碗,闻了闻药草香味,温暖醇和,补血益气,疏通经络的,胭脂点头赞赏, “不错,没看出来,你还会这些。” 也不去解释都是舅舅培养的功劳,戚辰得意一笑, “还好王府里药材名贵药材多,差人送到门口的人参鹿茸都有两箱,快喝了吧,你这伤口是怎么回事?” 喝酒似的仰头灌下药汤,口味不怎么样,胭脂皱了皱眉头,盯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叹了口气,没想到被四脚蛇咬了一口,中了毒,伤口一直再流血。 “吱呀~” 钟离九闪身出现在门口,伸手推开小门,那一群妖怪都停下喝药,气息低伏,恭敬地低着头,钟离九轻轻挥手,扫了眼那紧闭的房门,略微放心,走到胭脂身旁,看着那渗出地血迹,叹了口气, “南疆虎蜥的毒,短时间止不住的,你不是火属,要疼一下了。” 南疆虎蜥,又叫虎纹魔蜥,不同于一般只有巴掌大小的蜥蜴,最大可涨到七八尺长,鳄鱼一样,周身鳞甲上条条斑纹似虎,嘴宽似盆,口内布满细密的黑牙,有毒。 并非是让人七步必死的剧毒,毒性颇为奇特,一入体内,伤口血流不止,即使强力包扎堵住鲜血,但若毒性未清,不出三天,人体内也会慢慢腐烂出血,直至血流干净,无药可解,一般的炼气士见之必躲。 胭脂一脸怒气的盯着那一群妖怪,见他们都羞愧的低下头来,满腔怒气也发泄不出来,早就跟你们说不安全,就是不愿意跟着我过来,一定要等着别人攻过来,真是一群蠢蛋。 恨恨的点了点头,闭起了眼睛,钟离九对戚辰微微示意,随即走到胭脂身后,盘坐下来,伸手搭在她后背。 戚辰手掌紧握剑柄,在一旁戒备,耳中一声轻哼,只间胭脂浑然骤然火红,额头青筋凸起,细密汗纹渗出,呼吸急促起来,牙关紧咬,浑身都在轻微微的颤抖。 体内烈火焚烧,吱吱声不断传来,似是烤焦的味道从胭脂身上传出,戚辰眯起眼睛,盯着胭脂额头上的汗珠,一抹血色中,带着些许细微的黑色颗粒,灰尘一样。 虎蜥的毒,其实是小的不能再小的虫子,寄生在它那宽大的口中,一旦虎蜥撕咬猎物,小虫子随即进入猎物体内,瞬间遍布全身,吐出毒液,腐蚀人体血肉,除非血液流干或者烈火焚烧,否则无解。 大滴大滴的汗珠落下,胳膊上鲜血汩汩溜出,夹杂着小团小团焦黑血块,胭脂身体颤抖愈加剧烈,戚辰盯着胭脂胳膊上的血迹,之间焦黑血块越来越小,越来越少,不禁松了口气。 “额” 电光一闪而过,胭脂胳膊上霎时冒起一阵黑烟,伤口一片焦黑,鲜血顿时止住,胭脂低喊一声,随即睁开眼睛,大口喘息起来。 拎来一壶满满茶水,戚辰捡起胭脂脚边药碗,倒了一碗,直接放到胭脂面前,胭脂也没精力再调侃他,接过来大口灌了下去,然后扔掉瓷碗,抢过茶壶,仰头就灌。 “呼” 将茶壶扔到一旁,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息,瞥见自己胳膊上一排焦黑痕迹,胭脂回头对钟离九抱怨到, “不会留疤吧。” 自古女子皆爱美,钟离九站起身来,没好气的说到, “一个凶兽,一个万象圆满,还好张铁及时赶到,不然,你这次就回不来了。” 胭脂叹了口气,想到当下情形,不禁愁眉不展,问到, “接下来怎么办?” 看着那一群身上带着伤的妖怪,钟离九皱着眉头说到, “朱雀从玉龙雪山回来,现在和张铁一起在护国门上,等他们回来再说,咱们人力不够,青龙在辽东肯定赶不回来,临来时,我把玄武从哈密调回了金陵,短时间也赶不到,而且这代寒舆也不会给我们机会召集人手的。你调理一下气息,把南疆地卫都召回来,玄卫黄卫也召回来,现在再放他们在外面,就是活靶子。” 今夜事起仓促,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看来南疆寒门仙宗的代寒舆是要给隐卫来个下马威,此宗盘踞南疆将尽百年,不是躲在金陵小山里的那彭星莱可比。 胭脂点了点头,察觉身上满是油腻,对一旁噤若寒蝉的戚辰喊道, “去烧洗澡水去。” “哈?不烧。” 钟离九不再搭理他们,走到东侧房屋门口,从窗口跑来的小娅伸开双手,护住身后的木门,母鸡似的,炸起一身羽毛,和钟离九对峙着。 万事不顺,先是护国门被一群妖怪攻击,蜈蚣山里,闯进去一队人,带队的是一人一兽,捉去了十几只妖怪,胭脂差点重伤,从玉龙山回来的朱雀身上也带着伤,现在连进门都要被拦着,钟离九压下心中烦乱,对小娅说到, “她气息不稳,你感觉不到吗?” 小娅自然感觉到了,小屋子里面烦乱模糊的感情,冰冷似铁,阴暗悲伤,好似要沉入昏暗的大海,不明所以的小娅自然把这些都归咎在面前之人的身上,狠狠的摇了摇头,目光坚毅,敌对。 钟离九被气的笑了,抬脚迈出,人消失不见。 房间里,铁凌霜盘坐在床边,淡淡的盯着前方,好似沉浸在思索中,凤目不再寒冷,也没有温暖,毫无波澜。 钟离九出现在房中,微微眯起双眼,掌心阵阵热力传来,不用看也知道,那枚金翅大鹏印记又显现出来,气血不会成魔,唯有心思杂乱,才生异象,看情况短时间劝不了,还是先让你睡一觉吧。 钟离九伸出胳膊,双指并起,朝铁凌霜眉心点去。 “你当年,” 手指顿在半空,铁凌霜看着前方空荡的墙面,平淡的声音传出, “为什么要带走我?”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二十五掌 琴心剑罚 房间外,正焦急的推着门的小娅听到铁凌霜的声音响起,没有平常面对钟离九时的暴躁如火,不禁一愣,支起耳朵,偷听起来。 收回剑指,钟离九沉默下来,不自觉地把手移到腰间酒壶,酒瘾发作,手指颤动一瞬,摇头轻笑,并不回答铁凌霜的问题,反问到, “当初孔雀印记的消息锁在铜山洛钟盒内,再给你一次机会,打开吗?” 人最怕的是什么?疾病,残缺,死亡,还是被遗忘? 眼神微微泛起波澜,就在不久前,在昏暗的书房中,那片薄薄的铜山上,寥寥几行小字:昆明曾现蒙面女,左手背上,有一寸红色印记,形似孔雀。 当初看到的时候,自己是那么欣喜若狂,还带着一丝,羞愧。 我以为,你死了,我曾经亲手把你扔到昏暗的角落里,试着用死亡去保持着你一如既往的安静美好,试着将你遗忘。 如果当初没有打开那个小盒子,会不会和以前一样,你一直是十年前的你,那个被我忘掉的你? 最初下了大黑笼子,第一次整理天南地北汇聚而来的消息,铁凌霜也曾惊叹过消息的详细,偷偷翻阅过堆积如山的卷宗,查找过好似从世间消失的姐姐。 日复一日的一无所得,渐渐地,渐渐地,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地低语着撕扯着,放弃吧,别做梦了,铁家只有你一个人了。 不知道哪一天开始,铁凌霜放弃了。好似带着亲手将姐姐从世间抹去羞愧,从此以后,铁凌霜再也没有查找过。 会不会有一天,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君临佛陀,也忽然放弃了仇恨,然后羞愧的躲得远远的,躲到深山里,躲到不是大明得疆土,逃到遥远的海外,将过去忘的一干二净,会不会,更好一些? 铁凌霜轻抚左肩,随着手指轻按,一丝疼痛好似闪电,沿着肩胛直接蔓延到胸口,随着胸口起伏,遍布全身,像是细小的绣花针,随着心跳,在肌肤深处一轻一重不停的扎刺着,疼痛着,麻痒着。 早已习惯了撕心裂腹的疼痛,铁凌霜放开心神,没有忍耐,轻轻闭上双眼,静静的感触着阵阵麻痒慢慢汇聚到头顶,像是琴声,在脑海中不停的回荡,阵阵眩晕传来,气血控制不住的随着琴声,涌起淡淡的暖意,直到琴声钻到了眉心深处,缓缓消散。 心神稍稍放松,隐约一抹胀痛从眉心传来,一道亮光如同长剑,好似藏在脑海深处,猛然跃出,狠狠穿透眉心逃之夭夭。 剧痛瞬间遍布全身,身体陡然僵直,紧紧闭起双眼,还未来得及忍耐,眉心深处道道亮光闪起,似万道霞光,又好似怨恨毒剑,从全身绞刺而出,身体表面好似钻出了一个个孔洞,被绞碎身体的剧痛,瞬间占据了整个身体。 满腔鲜血不受控制,争抢从伤口中奔涌而出,直到血流散尽,只有空荡荡的皮囊一副,千疮百孔。 “这是羊玄墨的,琴心剑罚。” 琴心如剑,印于血脉,气血过处,万剑穿身,痛不可止,消磨精神,溃散意志,扛不下去,最后只有呆若的木偶的行尸一具。 琴心剑罚,这是你对我放弃的你惩罚吗? 铁凌霜轻轻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没有千疮百孔,也没有渗出一丝鲜血,气血波动如常,没有泛起丝毫波澜,若非还没散去的疼痛冲击着脑海,带起阵阵眩晕,眼前也泛起阵阵乌云,好似刚刚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需要我把你肩上的气息散掉吗?” 既然是鐡凝眉印在自己肩上的一掌,那就和其他人没有关系,我自己会找她问清楚! 看向钟离九挑起的嘴角,铁凌霜习惯的冷下了脸来,淡淡的说到, “我在红崖的葬龙洞中,曾陷入豺鼠梦中。” 钟离九脸色一变,眯起双眼,难怪几天前手掌心上的印记火热挣扎,原本还以为她思索破解之道没有头绪导致心思烦乱,牵动了身体里残余的一丝大鹏神韵,没想到是遇到了豺鼠。 见到钟离九面色迟疑,铁凌霜心下了然, “铁家废墟中,你带走了我,鐡凝眉被一个袖口里藏的都是蛇的人带走,还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他们是谁?和前隐卫左统领羊玄墨有什么关系?” 果然记忆是抹不去的,总会在不经意间,遇到某个场景,碰见某个人,或者做起一个梦,所有的事情都会再次的浮现出来。 钟离九敷衍一笑,斟酌用词,淡淡的说到, “那两个人,老的是上一代的寒宗代寒舆,那个袖口藏蛇的年轻人,就是本代寒门宗主,当然,还是叫代寒舆。他们俩和羊玄墨没有关系。” “不对!” 铁凌霜声音忽然扬起,满腔怒气无法发泄,只能转换目标,倾倒在活该之人身上, “葬龙洞底,有两行诗,既然朱雀有推测,还传信给你,那他肯定看过诗文的拓印痕迹,也肯定会给你看!前朝建文皇帝的手迹,还有鐡凝眉的字迹,我不会弄错,他们俩为什么会在那里留下印记,还有剑痕。” 受了无妄之灾,也算是自找苦吃,钟离九倒没有发火,点头说道, “这就是为何,我会考虑建文帝会和仙人可能有关系。” 在房间内缓缓地踱着步,钟离九一边思索,一边问到, “皇城大火,重兵围城,建文帝消失无踪,他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逃得过重重围捕?” 铁凌霜脸色阴沉,焦躁思索一阵,冷声说到, “羊玄墨?” 点点头,拧开酒壶,浓郁桂花酒香溢满小小的房间,轻轻灌了一口,钟离九淡淡的说到, “把你带到青城山后,我就到了隐卫中,前代的大统领右统领曾在靖难中刺杀朱棣,死在道衍大师手下,前左统领羊玄墨消失不见,皇帝也随之消失,这是最有可能的推断。” 轻轻叹了口气,钟离九面色也是沉郁下来。 永乐登基,答应道衍加入隐卫,并做左统领,自然有自己的原因,但是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追查建文帝下落。 钟离九摇头拒绝,面见朱棣,搬出老旧的隐卫规矩,直说隐卫不涉朝政,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不能破,也不该破。 朱棣自然怒火朝天,不过思虑良久,还是点头答应,收回了诏令,另派胡源节带着一群锦衣卫悄悄地追寻。 没想到,兜兜转转地十年,在南疆大山中,竟然又有了建文皇帝的消息,同时还时还冒出了鐡凝眉的消息。 “藏到南疆深山中,确实是不错的选择,目前最乐观的推断,就是建文皇帝逃到南疆时,恰巧遇到了这两个代寒舆,和鐡凝眉。” 虽然不忿,但这也是最合理的说法,铁凌霜微微点头,钟离九思绪未停,接着说到, “前日护国楼旁的朝凤阁中,羊玄墨就在,你昨天鐡凝眉挨了一掌昏厥后,羊玄墨出现在奔月山顶,他现在是初入君临的境界。” “离开隐卫时,他还只是万象巅峰,那时的他绝对不是寒宗两个的宗主的对手,不可能把你姐姐抢过来的,但现在偏偏却守在你姐姐身边。” “不管是受控于寒宗,还是和他们有着交易,总的来说,就是同流合污。” 铁凌霜面如寒冰,一入南疆,杂乱的消息自己还没有梳理清楚明了,措手不及迎面扑来,直到昨天一掌拍来,才把自己打醒,十年过去,自己不再是从前的自己,她应该比自己过的,好不了多少。 不过,不管是和仙人合作,还是沦为了傀儡,这些都不重要,总觉得自己漏掉了最重要的事情,静静思索一阵,铁凌霜摇了摇头, “我有个问题,一直没有弄清楚。” 伸出双手,来回翻看着,昨日手背掌心震裂开的伤口已经愈合,只有浅浅的淡红印记,铁凌霜伸出指尖,在掌心狠狠一划,一道伤口横贯左手掌心,两寸长的伤口,血流甚急,沿着掌缘滴落,砸到地上,滴答作响。 刺痛传来,和脑中还未散去的痛楚相比,丝毫无感,铁凌霜眉头也未皱,只是盯着那汩汩流出的鲜血。 果然,只是不过一瞬,血流顿时变缓,不过几个呼吸,就已经停滞下来, “内息未废时,这样的伤口,不过半日,就会消失,即使是现在,也愈合的特别快。” 没有自豪炫耀,铁凌霜不解的盯着伤口, “我每天只要两个时辰的睡眠,哪怕是闭目调息,就可以精神一天,从小就是,很不合常理。鐡凝眉正好和我相反,她大多时间都在睡觉,安静的异常,” “秦扶苏说,鐡凝眉现在会变成一只嗜杀的孔雀,你前日又说巫术,又扯上《山海妖魔录》中的九婴,就想着岔开话题。” “豺鼠绘梦,我记起来后,才知道我娘原来也会功夫,她用的是青城山《火凤决》,我也才知道鐡凝眉是被云南的仙宗带走。” “阴狱里,杜慕说,葛青山在南疆到处寻找身上有特殊印记的人,这样的人,竟然能让杜慕用一座仙山去交换,现在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铁凌霜冷冷一笑,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钟离九,声音低沉愤怒, “鐡凝眉到底怎么了!我们铁家和你们青城,仙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门口外,小娅一动不动,似是被屋内传出的怒气吓到,院子里一群身上有伤的妖怪更是噤若寒蝉。 胭脂静静的调息着,听到身旁脚步响动,斜起眼睛看着想靠上前去的戚辰,又瞥了眼走到茅屋门前,默不作声地秦扶苏,摇了摇头,又继续调息起来。 轻轻晃着酒壶,似是沉浸在回忆中,房间内静谧了半晌,钟离九长出一口酒气,转身看着铁凌霜,伸出右手,炽热火气散出,掌心一只大鹏鸟,不再是淡淡地虚影,应和着铁凌霜翻滚的气息,火红羽毛一明一暗,一双眼睛闪烁着淡淡紫金光芒。 “这个,是你的印记。”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二十六章 荔枝园中 已是黄昏。 小院里子里陆陆续续的掠回几道黑影,院子窄小,不多时就拥挤起来。 西侧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的妖怪挤成一团,紧紧贴着篱笆竹院,眼看着小院子晃晃悠悠的,篱笆都快要被挤散。 秦扶苏站立在一旁,没有了失望苦涩,好似忘掉了昨天奔月山顶的事情,脸色虽凝重,但满含笑意。又是两道身影飞掠到院子中,秦扶苏转头看向东侧。 东侧站着一道道黑影,面容或雄壮,或冷峻,还有几道娇俏的身影,各自点点头,见到相熟的人,眼中闪过一抹欣慰,没有重伤,都还活着。 黑衣人越来越多,约有二十人,安静下来之后,都默不作声的站着,压下心中的激动,看着东侧的竹屋,等着里面的人发话。 人群里有从金陵带过来的奎木狼,亢金龙,斗木獬三组,都是是地卫中顶尖的战力。 奎木狼组,兄弟两人,一个雄壮,一个瘦削,是泰山下道门三星宗的传人,两人修为快要突破到万象境界,是西方白虎座下星宿之首,战力无双,悍勇阴狠。 亢金龙组一男一女,是从辽东大山东方青龙手下借过来的,斗木獬组是北方玄武座下星宿之首,都和奎木狼组一样,快要迈入万象境界。 余下的黑衣人是朱雀手下,南火朱雀,悬立于南方天际,手下七组地卫,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 七组人,两年前护卫隐卫卷宗的星日马组被偷袭而死,朱雀根据一丝痕迹追查许久,终于在前一段时间查到了韦渡河身上,引到乱山中大战一场,各有伤损后退去。七组人现在回来了六组,新的星日马组还在大山中往回赶。 虽然安静,但大家眼神交接,都压制不住一抹激动。前一段时间听说左统领在金陵拆了栖霞山,杀了蓬莱宗宗主,断了蓬莱仙宗的传承,这是自大明隐卫设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从此五大仙宗不再,只有四大仙宗,真是振奋人心。 上次这样召集人手,还是南海之战前,人群里有两个参加过南海之战,见过左统领出手,也领略过君临佛陀境界的人发起狂来是什么样子,这次看情形又是大战将起,都压下沸腾的气血,等待着钟离九吩咐。 钟离九静静站在东侧竹屋中,背对着门口,好似在低头盘算着什么,戚辰护卫在门口,胭脂推开西侧房门,应该是洗了个澡,疗伤后的满身油腻不在,一身大红,容光焕发,虎眼亮光璀璨,嘴角扬起,不住的点头,朝着一脸冷峻的戚辰喊道, “小戚子,水烧的不错,你干脆入宫去吧,肯定能混到太监总管。” 众人都把目光转到了竹门侧那脸色忽然大红,面色尴尬的戚辰身上,小院子里静谧了一瞬,轰然大笑起来。 戚辰羞愤欲狂,紧紧握着剑柄,侧头狠狠的瞥着胭脂,听多了出水芙蓉,忘了出水的老虎都要抖抖身上的水珠。 扛不住胭脂公主威逼利诱,以三千两银子的价格烧了一桶洗澡水,丢尽了杭州府戚家的脸面,没想到此时被当众吆喝出来,这以后在隐卫怎么混的下去! 被那双出浴后得意洋洋的虎眼看的心慌,戚辰转头无视面前龇牙咧嘴的地卫,暗自咬牙切齿起来,一定要拿出当年闻鸡起舞的劲头,将怀中《地藏经》修炼到绝顶,打掉你们的大门牙。至于地藏经下压着的厚厚一叠银票,自然是将来娶老婆专用的。 胭脂哈哈一笑,风情万种,走上前来,正要说话,劲风响动,四道身影闪现在院子中,身上血气浓重,众人都收回笑声,眼神凝重的盯着三人。 天卫朱雀,身上满是鲜血,已经看不出原本绿色的衣襟和头发,气息平静,只有一双眼睛阴寒愤怒,直欲择人而嗜。 伸手搀扶着一个胖胖的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面色圆润,但隐隐发青,双目紧闭,嘴角鲜血汩汩留下,身体不住的颤抖,眼看就要软倒下去。 女孩另外一侧,张铁搀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也是满身的鲜血,后背两道长长的伤口,深可见骨,气息散乱低沉,但一双眼血红焦急的盯着那个女孩。 两年前星日马组被偷袭身亡,如今这一男一女,是新的星日马组,一父一女。 钟离九闪掠而出,微微眯起双眼,左手伸手搭在女孩额头,右手轻扣男人手腕,温润气息透体而出,气息霎时间游遍两人全身。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钟离九放开男人手掌,微微点头,张铁扶着那人走到房檐下,左手边那女孩身体也不再颤抖,一声轻咳,呕出一口黑血,面色不再铁青,睁开眼睛,看见钟离九,疑惑一瞬,开心一笑, “属下多谢左统领。” 钟离九收回手掌,轻笑摇头, “你父亲外伤较重,没有危险。你任脉重伤,短期内不能再动内息,否则有损道行。” 女孩面色瞬间垮了下来,十分羞愧失望,朱雀轻轻搀扶着她走到他父亲身边,回身走到钟离九身边,恨恨的说到, “收到危机传讯,我赶过去,是一只血狼凶兽,还有一个人带队埋伏在后面,不知道是持玉还是捉刀,也是和尚,无量菩萨相,就等着我们去救,还好铁兄跟着我。” 钟离九点点头,见屋檐下星日马父女羞愧的低下头来,安慰道, “无须自责,我们面对的,是南疆千年的积孕还有寒宗百年的经营,能活着回来,就是最好的。” 胖胖的女孩紧咬着牙关,狠狠的点头,她身旁的粗壮汉子见到女儿无恙,松了一口气。两人收到胭脂的召集传讯,就脱离大山,赶回昆明城,好不容易躲开昆明城外成群成群的尸鸦,在城外二十里的山谷中遇到的埋伏,甩脱不掉,就发出了危急箭讯,没想到自己父女二人只是钓鱼的饵食,要不是朱雀身后也埋伏着张铁,不但自己会变成血狼腹中餐,还要连累朱雀大人,真是羞愧。 一只骨鸟飞冲而下,胭脂伸手接过,只见那只骨鸟叽叽喳喳一阵,胭脂面色低沉,走上前来, “玄卫三十七人,回来二十八个,黄卫一百二十九人,多在城中,大山里的分散出去的十七个人,都没有回应。” 众人听到,面色猛然一惊,还未开战,只是寻妖玄卫和查访记录信息的黄卫就这么惨重的损伤,那大战一起,不知道又是什么情形,都紧紧锁起了眉头。 戚辰听的浑身发麻,怒气朝天,紧紧握着剑柄,那群妖怪旁的秦扶苏脸色也陡然凝重,转头望向外面的荔枝林,没有找到铁凌霜的身影,不禁焦急起来。 转身扫视着一圈地卫,钟离九伸手握住剑柄,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传出, “这次,是岱舆仙宗,现在,还只是敲山震虎之举,接下来,就要真正的刀兵相见了,还请诸位助我。” “是!” 喊声震天,荔枝林里藏起来的鸟儿收到惊吓,齐齐飞起,冲天而去,乌压压的一大片。 钟离九轻轻点头,说到, “各位赶回来路上都知道,昆明外围四十里处,已经被尸鸦围了起来,他们不会攻城,我们也不允许他们攻城。” “接下来,两个地方,神兽即将出世的玉龙雪山,一个是寒宗传承之地龙陵阴山,他们肯定会在那里列好阵型等着我们,我们也无论如何,要把战场引到这两个地方。” “是!” 声浪激荡,荔枝林间,没了鸟儿,落叶簌簌而下,飘零辗转落在地上。 荔枝园一角,铁凌霜靠着一颗荔枝树静静的盘坐着,一片荔枝叶飘落在她头顶,她丝毫不觉,只是闭起双眼,好似在调息。 蹲在她身旁悄无声息的小娅眨了眨眼,伸出手掌,小心翼翼地捻起她头顶那片落叶,就要轻轻地放在地上,睁开眼睛,见小娅捏着那片枯叶,朝自己温婉一笑,眼睛弯成了两只月牙,心底暖意流动,铁凌霜轻声问道, “小娅?” 轻轻歪着脑袋,两只杏眼一眨一眨,等着铁凌霜问询。 “我要是变成了妖怪,你害怕吗?” 小娅刚刚在门前偷听了许久,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轻轻摇了摇头,回头撇了一眼远处一片闹哄哄的,轻移一步,凑上前来,两只小手轻轻舞动。 左手作游蛇状,轻轻摆动,右手屈指成了一只白嫩嫩的鹰爪,在铁凌霜满意的眼神中,狠狠扑向左手,好似苍鹰扑蛇,右手爪住了左手,作厮打状,当然最后右手战胜,左手软趴趴的垂在身侧。 铁凌霜得意一笑,轻轻拍了拍小娅发髻,站起身来,伸出左手,盯着掌心那道血红的伤痕,原本深可见骨的划伤,丝丝麻痒传来,想来伤口正在愈合,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已经这样了,铁凌霜长长叹了一口气, “金翅,大鹏。” 眼神渐渐恍惚,钟离九的声音好似从耳边传来, “这,是你的印记。” 两只眼睛金光闪烁,浑身血红,火羽为翅,尺爪尖利,纤毫毕至,惟妙惟肖,随着翅膀挥舞,悬浮在钟离九掌心,紫雷电光笼罩成一个小小的笼子,将它锁在里面,气息声音都隔绝开来。 眯起双眼仔细的打量着那只比骨鸟稍微大一些的金翅小鸟在紫电牢笼里挣扎,铁凌霜嗤笑一声,低头看着自己两个手背,除了细微的伤疤痕迹,再无其他,身上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印记,不禁拉下了脸, “不要装神弄鬼。” 没有预想中的惊奇,愤怒,钟离九不禁失笑,看来见多了妖怪,也是不错的事情。 手掌移到面前,看着里面在电光中胡乱冲撞的小小鸟儿,感受着狂暴嗜血后那缕熟悉的气息,钟离九眼中闪着莫名的光芒, “三千年以上,都可以称为上古。五大仙宗,按时间推算,应该都是在七千到八千年前创立,蓬莱仙宗传承一百三七代,南疆岱舆传承一百零三代,瀛洲传承八十七代,员峤不知,但是你知道,方丈仙宗,传承了多少代吗?” 果然不愧是仙人,传承八千年,都在百代左右,难怪见到的仙人都是垂垂老朽,弱不禁风的样子,不过这和铁家有什么关系,铁凌霜不耐烦说到, “不知道。” “四十七代。从未断绝。” 电光似网,拖拽着金翅小鸟引入掌间,化作一道纹路闪了一闪,消散不见。 铁凌霜皱起眉头,即使按照七千年去算,四十七代,就算是五十代,一代将近一百七十岁,如果算上那些英年早逝的,或许有人活到二三百岁。 这可能吗?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二十七章 血藏于舍 唐初,太宗李世民曾有令,年过七十者,州府养之,赠米肉筹帛,罪不入狱,子侄代之。 意思直白明确颇为不讲道理,只要是活过了七十岁,国家养着,发米发肉,给钱给衣服,即使犯了罪,也不用去牢狱呆着,家里面的子侄代替受罚即可。 为何会对年过七十者宽缓至此? 原因无它,七十岁,古稀之年,古稀古稀,自古皆稀,能活到七十之人,着实太少了,在十里八乡,能有一个白首之人,都可称为是大吉祥的事情。 战国年间,年过十三,即可入军营,一场大战,十步不存一,连年征战,遍地幼骨,何其悲哉。 至汉朝,天下稍定,安居乐业,人寿方长,可即使如此,民间罕有白发苍苍之人。当今大明盛世,在繁华的金陵城中,年逾古稀之人也不多见,四十岁即是长寿,年过五十,可称老夫。 抛却饥饿,疾病,战乱,即使供养充足,人寿难以过百,想来也是天道如此。 孔夫子蹲在桥头,望着东流之水,也曾感叹,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忧惧死亡,又不可遏止的走向死亡,自古皆然。 炼气士一边餐风饮露辟谷悟道,一边大把大把的吃着金丹,还修着内功,像蓬莱仙宗宗主那样,活到一百三十多岁的,也算是登峰造极。 世间没有长生之人,也没有长生的妖怪,可妖怪的寿命,却远远比人要长。 若是未开灵智,一般飞禽走兽,短则数年,长则几十年,即使是民间被传为长寿的乌龟王八,也不过七八十年的寿命。 花草树木,比较奇特,扎根深土,衍生不断,按理当是不死之物,可惜没有灵智,只能称之为僵,一把柴刀,一苗野火,眨眼成灰。 得天道垂怜,飞禽走兽开启灵智,寿命顿长,可活千百岁,或老死,或于老死之前,渡过雷劫,寿命再延。 追寻长生之道的炼气士,自然会把长生的主意打到这群妖怪上,远古曾有捉妖之人无数,抽筋扒皮,吃脑饮血,更有疯狂者,将妖怪与己身缝为一体,期望可以借着妖兽神异之处,延长寿命。 可惜,只要精血下肚入身,这些人最终不是当场爆体而亡,就是狂乱成魔,气血逆行,癫狂至死,也难得善终,久而久之,就很少再有人走这条道路。 但是,凡事,都有但是。 五大仙宗之一,方丈仙宗,立派于七千三百年前,第七代方丈仙宗宗主,是南疆巫族后人,身怀祖传巫术。 南疆巫族,依山而活,山上有妖兽,巫族之人即畏且敬,奉为神明,长此以往,以数代之人,捕猎供养之,妖兽也掩去杀意,庇护山下巫族,人兽相得,和睦相处。 据传言,巫族之人,若遇危难,祈求上天,祭拜山上神明,手舞足蹈,口里屋里哇啦的喊一通谁都听不懂的话,然后力量顿时大增,浑身光芒隐隐,好似供养的山神附体。南疆之外,人见之,以为疯魔,或曰蛮兽上身,故多称南疆土族之人为南蛮。 其实没有神异之处,什么祈求神明,什么手舞足蹈,都是掩饰,巫族之人,只是在手脚狂挥大喊大叫中,偷偷的饮下一滴妖兽精血。 妖兽接受巫族之人后,会取出几滴精血赠予他们,当作供养的回报,只需要一滴,就可让服用之人,拥有己身一分神通。若是老虎,则力大无穷,若是飞鸟,则身轻若羽。 借着这片刻间的变化,或杀敌,或逃命。只是此法虽然可帮人一时,却难帮人一世,且有无穷后患。 妖兽几百年修行,一滴精血,即可蕴含大量精气,还有一丝已身血脉,妖兽血脉和人身血脉断断不能相容,前有人喝血吃肉爆体而亡,巫族之人,虽不会爆体入魔,也是以身体严重受损的代价,获得片刻力量,故巫族服用妖兽精血之人,多不能长寿。 可仙人不愧是仙人,这方丈仙山第七代宗主,更是精才绝艳之人,出身巫族,不禁有了疑问:为何修为深厚的炼气士饮下妖兽鲜血多爆体而亡,而以蛮力修炼为主的巫族人,只是损伤寿命,却不会发疯入魔? 抓着这一丝疑问,一路追寻,第七代方丈仙宗宗主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越是和妖兽相处融洽的巫族之人,服用精血时,所受损伤越小,甚至还有人生下来就和妖兽住在一起,情同父子兄弟,再服用精血,竟然毫无损伤,甚至还能长寿。 第七代方画丈欣喜若狂,随后不禁伤心下来,自己年龄已长,即使再找一只妖兽来天天睡在一起想来培养感情也是来不及了,再说高高再上的仙人,怎么能和这种注定要扛起大山的奴隶睡在一起。 眼珠一转,不禁想到了解决之道,还有一种人,极其稀少,他们不喝兽血,但生来就长久陪伴着妖兽血脉,而且妖兽血脉对他们丝毫没有抗拒,圆融一体,他们的血应该不会让人狂暴,也能延长寿命。 这种人,就是人和妖兽结合,生下的孩子。 妖开灵智,过雷劫,化作人形,迈入人世间。既然已经为人,难免坠入相思红尘,和人相恋。白蛇传,青丘狐,海螺女,美人鱼,一个个人妖恋背后,藏着难以隐去的杀机。 人与妖合,本就难为世俗相容,多被棒打鸳鸯,留下一篇一篇残缺凄美的爱情故事,即使逃离人世,躲到偏远的山林里,这一人一妖,也很难传承后代,毕竟,血脉不同。 很难,但也有,故极其稀少。 “等等!” 耐着性子听着钟离九的长篇大论,本来就对自己和姐姐身体奇特之处有疑问,听到这里,再回想起来自己确实不像济南府的那些又笨又呆孩子,娘亲的来历确实有不可琢磨之处,铁凌霜虽然隐隐觉得不妙,但越脸色也越来越黑,猛然一排床沿,从床上一跃而下,拎起竖在床头的长枪,冷冷的盯着钟离九, “你才是妖怪!” 钟离九说的口干舌燥,仰头就要灌一口酒,这才察觉腰间酒壶已经空了,也不去管怒气冲天地铁凌霜,伸手打开小门。 门口三个人正在偷听,戚辰和秦扶苏站的远了些,都竖起耳朵,戚辰吃惊地长大了嘴,秦扶苏却皱着眉头仔细的思索着。 秦家世代都在济南府,铁铉叔父却不是,据娘亲说,他是科考之后,被调到济南府任职,据说来的路上时候,在海边遇到了一个重伤昏迷的女子,一并带到济南府,后来才结为连理。 此刻见到门忽然打开,都忽然惊醒,和戚辰对视一眼,稍稍尴尬,这头听的实在是太过无礼。 小娅耳朵贴在门上,也听的入了神,不想门一打开,顺势撞向屋里,钟离九伸手扶住她,瞄了瞄其他两个偷听的人,无奈的摇了摇头,将酒壶塞到小娅那不知所措的小手中, “去西屋,灌一壶酒,等下记得敲门。” 伸手关上小门,听到外面轻巧焦急的脚步声响起,钟离九看着跃跃欲试,就要飞冲上来的铁凌霜,略微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门外, “小娅和你一样。” 跑向西屋忙着去灌酒然后回来偷听的小娅茫然不知,铁凌霜却不再固执无知的愤怒,眼神闪烁间,收回怒气,缓缓收回长枪。 前次在鸡鸣寺中,那灵性惊人的小娃和尚就看出,小娅身体血脉隐隐像是妖怪,此时钟离九直接点明,铁凌霜阴沉着脸,也是压低声音, “她为什么这么弱?” 钟离九轻轻一笑, “所以,不要打断我,正说到要紧处。” 焦急的脚步声响起,停在门前,急促的敲着门,钟离九伸手接过酒壶,随即又关上门,也没有责怪他们的偷听。抿了一下口酒水,润了润嗓子,接着说了起来。 这样的血脉融合,生下来的孩子,她们身体中传承着妖兽血脉,会潜伏下来,一般和常人无异,有的身体上会有特殊的印记,或花或草,或鸟或兽,形状精巧,一目了然,也有藏得更深,连印记也没有。 第七代方画丈搜罗天下,抓住了几个人与妖兽结合的后代,禁锢起来,然后就是放血。 此人谨慎异常,没有着急的自己喝下去,先是在周边乡野间查询到几个垂老将死之人,趁着他们沉睡,捏着嘴巴给他们灌了下去,然后藏在阴暗角落里暗暗观察着。没有神奇的事情发生,不出一年,那几个人纷纷驾鹤西去。 虽大失所望,但并不死心的方画丈一边搜索着人与妖兽结合地后代,抢过来将他们囚禁,一边不停的放血,然后在老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情况下,给他们灌下去。 几十年的偷偷摸摸,直到方画丈自己也是垂垂老矣,还是一无所得,并没有奇迹出现。方画丈失望之余,不禁哀叹,看来这样的血脉,对炼气士延长寿命,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些被囚禁地人中,有一个人疯了,或者说入魔了。 这也难怪,囚禁在尺寸之地,不知身在何处,还经常被放血,这样生不如死,奴隶似地活着,难见天日,也不知道哪天鲜血流干,然后,就有一个人疯了。 那些潜伏在他血脉深处地兽性撕扯着他的身体,冲击着他的灵魂,让他变成了一个嗜杀的妖魔,身上渐渐涌出毛发,牙齿曝出,和野兽类似,疯狂混乱,必将暴死。 原本大失所望的方画丈就要任其死亡,但思虑一番后,反而竭尽全力,以自己的通天道行,保下他一命,那人存活下来后,渐渐恢复如常。 然后再像往常一样放了一碗血,灌给了一个快要死去的老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被灌下去的老头不知不觉的,活了下来,多活了七年。 “你是说,必须要入魔之后,再回复如常,这样的血才能延长人的寿命?” 钟离九轻轻点头, “人畏惧妖怪,只是畏惧其形,人才是万物灵长,灵智非妖魔可比,故人与妖的后代,妖怪的血脉一直潜藏在深处,只有缕过生死关头,才能清晰的感触到,然后入魔,然后活下来,之后,才真正的融为一体。” 铁凌霜转过身去,对着空荡荡墙壁问道, “所以,她是屡过生死关头,才入的魔?” 没有想到铁凌霜会先问这个问题,钟离九迟疑一瞬,轻轻的点了点头,安静的品着酒。 原来如此,这么说她变成了疯狂嗜杀的孔雀,并非是南疆巫族妖术,而是要经历无数次的生死之战,激发起血脉深处的传承,那这样说,她这十年,果然过的不像她看起来那样的平静。 气息不再激荡,慢慢平息下来,铁凌霜扬起羽眉, “入魔之后,都能活下来?” 门外三人也听到要紧处,秦扶苏不禁走上前两步,站在房檐下,凝神静听。 小房间内,在铁凌霜渐渐铁青的脸色中,钟离九摇了摇头,放下酒壶, “若一生平坦,你们会和常人一样的生老病死,或许更聪慧,或许精力稍微旺盛,也可能有其他的表现,但大多并无不同之处。” “可一旦入魔,绝大多数都发狂至死,很难活得下来。” 门外轻声响动,好像有人要推门而入,铁凌霜却冷静的异常,朝门外低喝, “秦扶苏,你滚远点!” 脚步声瞬间僵硬,铁凌霜正对着钟离九, “奔月山顶,她手背的印记消失不见,并无魔相,是已经平息了吗?” 钟离九摇摇头,掐指轻算,淡淡的说到, “三天一大乱,两天一小乱,按照时间推算,若不是羊玄墨带走了她,昨夜奔月山顶,不出半个时辰,她就要露出魔像了。会持续到两三个时辰,不比你肩头的琴心剑罚好受,所以嗜杀。” 小门外,秦扶苏面色焦急,不错,自己遇到她三次,基本都是间隔两三天,这么说昨夜她也经历了一次生死,坚持下来了吗? 铁凌霜轻抚肩头,熟悉的痛感再次袭来,少了很多心底的不解与迷茫,却更为清晰,忍过剧痛,正要追问,钟离九声音响起, “这次不用担心,那羊玄墨的剑气琴音是当世绝顶,可静气凝神,对入魔最是有效。如果建文帝在仙人手中,那羊玄墨呆在鐡凝眉身边,大约也是仙人的安排。” 听到门外好似松了一口气,铁凌霜却摇了摇头, “这次?” “不错,看她的气息,大约五日内,会再次入魔,直到纹路再次浮现出来,和初生时一样,才算真正的渡过劫难。” “危险吗?” “你说呢,这次就不是剑气琴音能够安抚的了,需要她自己坚持下去,也需要有人全力护持。当年那个人,可是方画丈倾尽全力才保全下来的。” 五日?铁凌霜低头盘算着时间,微微点头,平静的问道, “这么说,是可以保全的?” 见钟离九点了点头,铁凌霜松了口气,随即冷冷的说到, “我要你保鐡凝眉,你想要什么,直接说罢。” 这,这可是头一遭,钟离九呵呵一笑, “现在说这个,为时过早。隐卫可没有人手给你们办理私事,你们能救她出来再说,到时候我自会开条件的。” 铁凌霜点点头, “好。” 两个人第一次新平气和的达成交易,钟离九心情大好,看着脸色铁青转过身去的铁凌霜,不禁感叹多年培养终于有了成效,哈哈一笑,接着说到, “那一代方画丈,整整活了二百七十三岁,据记载,他抽干了九个人的血脉,当然,那九个人随即死去!这个方法,也传承了下来,是方丈仙宗的绝密。当然,现在看来,这南疆岱舆仙宗,也琢磨出了点味道。” “第七代方画丈,给这样入魔之后又恢复如常地人,取了一个特别的名字,叫做血舍。” “呵呵,你可以理解为,就是一个血袋子,一个专门储藏着血的奴隶。” 血舍,舍者,房屋之解,人身为舍,血藏于舍,人就是藏着血的屋子!铁凌霜冷哼一声,转过身来, “所以,葛青山,猎舍人,就是专门抓他们的?” 钟离九摇摇头,郑重地提示到, “不是他们,是你们。” 铁凌霜嗤笑一声,什么国仇家恨都背在身上,最后面临的,必将是君临佛陀境界地人物,也不在乎有多了一条必须要变强地缘由,眼神转向小竹门,轻声问道, “她呢?” 钟离九回头看着小门,微微苦笑, “抽了,看伤损,应该也是方丈仙宗的手笔,不过她母体的血脉特别,所以才活了下来。” 两人又沉默下来,铁凌霜忽然眉头一扬,怒气朝天, “不对,鐡凝眉手背是一只孔雀,你手里的那个是一只鹏鸟,这两个怎么会不一样!”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二十八章 卵胎湿化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出生于世间,共有四种形态,卵胎湿化,此即佛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 卵生者众多,多见于飞禽,如鹰雀。胎生最为常见,如人,如多数走兽。湿生为借水即生,如蚊虫,螟蛉,如草木。化生比较奇特,也比较神异。 不存于世间之物,聚无量业火,承天地气息,借万物众生情之所寄而生,为化生。如九天之神,如九幽之鬼,如神兽,如凶兽。 说起玉皇大帝,或威严,或雍容,自然虔诚。一说起阎罗王,或幽暗,或狰狞,皆战战兢兢。虽不存在,但每个人心中都有形象,此即为人心中化生出的神鬼。神鬼只寄存于人心间,可天地化生出的神兽凶兽,却实实在在的存在。 一般的妖魔精怪,或属卵生胎生,或属于湿生。这样的妖兽,传承下来的血脉,自然有迹可循,老虎生老虎,猴子生猴子,绝不会出现老虎生出猴子之事。 神兽凶兽,却是天地气息汇聚所化,千年修得灵智,千年孕育身体,后破壳而出,似是卵生,也似胎生,又如湿生,实为天地化生。本体有的是九天真龙,有的是七彩灵凤,也有狂暴嗜血如穷奇,饕餮。 神兽凶兽生于天地,血脉无迹可循,他们的后代就难以捉摸,并不仅仅依随着本体形态,老龙生出乌龟,凤凰生出麻雀,也属正常。 “你母亲,生于峨嵋山,本体是一只七彩灵凤。” 《山海妖魔录》神兽篇有载,远古有鸟,生于天地,名曰凤凰,雄为凤,雌为凰,其状如鸡,七采而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周朝时,有凤鸣于岐山,文王遂生。凤凰,仁义之鸟,道德之鸟,身或至纯如火,或湛蓝若水,或具七彩,非梧不栖,是神兽也。 七彩灵凤,浑身赤红,尾有七彩,展翅如云,翱于九天,光芒万丈,如日中天。可控水火风雷金铁山石,其音清凛,鸣之如琴。 钟离九眼神朦胧,看着呆愣出神的铁凌霜,又像是沉浸在回忆中,两人沉寂良久,连小小的房屋外也跟着沉寂下来。 最终,一声低叹,掩藏下无数过往,回过神来的钟离九轻轻灌了一口酒, “神兽传承,只有血脉,形体根据秉性而来,所以,鐡凝眉血脉深处是温顺安静的孔雀,兼具风水二行,而你是金翅鸟,金火双行。” 铁凌霜依然静静地站着,嘴角像是微笑。 小时候,也曾听爹爹打趣娘亲,说她是大风刮来的媳妇,上天撮合的姻缘,现在想起来,仿佛还在昨天。 和门外的小娅很像,娘亲也没有之前的记忆,她是在重伤昏倒在海边,被爹爹捡到的,除了满身伤痕,身边只有一把长刀,没有记忆,不知过往。 印象中的她和别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比如说秦家婶婶,比如济南府其他官眷夫人,喜欢逛街,喜欢炫耀自家孩子,喜欢绣花,虽然一直绣不好,歪歪扭扭的,凤凰都能绣成胖胖的小鸡。 只不过,从来没有见她拎起过那柄刀。 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铁凌霜猛地抬头,抬手打断钟离九的自言自语,一丝疑惑万分期待的问道, “凤凰涅槃?” 神兽凤凰,遇重伤将死,可召集万火,焚尽身躯,只存有一丝神识,飘荡到天地灵气聚集之所,再度重生,称为涅槃。 前几天贵州红崖晒甲山顶,在豺鼠梦中曾见到被抹去的回忆,在济南铁家的宅院上,她全身布满裂纹,最后化为灰烬,虽然是《火凤决》中的万火归藏,也不正是凤凰涅槃吗?如果是真的,那岂不是说,娘还活着? 随即而来的淡漠声音又打碎了铁凌霜的希望, “凤凰涅槃重生,只能一次,她很久之前就用过了。” 还未凝聚起来的情绪被冰冷长剑横扫而段,骤然杂乱起来,铁凌霜焦躁的在小房间里转着圈,气息也渐渐凌乱起来。 过去太长,触之则乱,今天已经说了太多了,越来越乱,眼看收束不了,钟离九指尖轻颤,一缕气息撞入铁凌霜眉心。 立时止住身影,一缕劲气如电,自眉心而起,缓缓蔓延,细微刺痛麻痒所过之处,气血顿时平静,横眉扫了钟离九一眼,铁凌霜闭上眼睛,不得不静静调息。 站在一旁的钟离九皱眉思索一番,淡淡的说到, “昨天,护国门一群妖怪冲击城门,燃起大火,烧了周边三条街道,朝凤阁没了,你姐姐也消失不见,这大约是南疆的仙人给隐卫的一个警告,也会是他们行动的开端。” “大战将起,龙陵阴山还是如同迷雾一般,不知道仙山是什么样的,更不知道藏着什么秘密,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栖霞那小小虎山的蓬莱仙宗可比的。” “根据目前的消息,万象境和菩萨相,加上凶兽,大约十个,基本上是我们战力的两三倍,以你现在的修行,还未见到真龙,是很难带鐡凝眉回来的。” “不过你运气不错,云龙雪山神兽出世,他们的精力必然也会分散,是隐卫的机会,也是你的机会。你这算是私人事情,你们三个,我不会给你其他人,就你们三个,能不能找到鐡凝眉,并把它带回来,看你们的能耐了。” 气息游遍全身,血气渐渐平息,铁凌霜睁开眼睛, “你认识我娘?” 钟离九冷着脸,摇了摇头, “我说完了,上一辈的恩怨,和你们无关。” 说着愣了下来,只见铁凌霜伸着手,类似每月要几千两银票的餐食费用, “那只金翅鹏鸟是我娘传承给我的,还给我。” 钟离九嗤笑一声,轻轻敲了敲门门,伸手打开,门外三个人都呆呆地站着,回身对着铁凌霜摆了摆手, “你出去吧,这是我的房间,至于血脉,你有能力的话,自己来抢,没有能力,就是我的。” ...... 荔枝园中,小院子里的不时传来躬身回应的声音,大概是钟离九正在对天卫地卫安排着什么。 远处荔枝林下,铁凌霜带着小娅散着步,慢慢的梳理着不久前从钟离九口中得到信息,可能是见多了妖怪,猛然得知自己半身血脉传承自妖怪中的神兽,铁凌霜并无太大的反应。 人有善恶,妖也有,长的或许不同,大约也是只披上不同的皮肤,做着相同的事情,想着想着,铁凌霜不禁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甩开脑中烦乱。 现在可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执着这个事情,钟离九那厮说过,五天之内,鐡凝眉身上的气血必将暴起逆行,再度混乱入魔,而且,应该是最为凶险的一次。她必须坚持下来,直到回复神智,手背上再度如以前一样,显现出来孔雀印记,才是平安渡过。 按照昨夜在奔月山顶,只是三次交锋,鐡凝眉轻轻挥手,自己竭尽全力,还是不堪一击,看来她的境界,应该是万象境,既然师从羊玄墨,那绝招应该也是琴剑功夫。 不行,以自己的修行道行,对她有一丝影响或许可以,但是如果她发起狂来,自己也是无能为力,即使她能平复下来,恢复如常,那将来,有葛青山类似的猎舍人出手,自己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反而会是拖累。 大概就像是那年大火中,满是畏惧挤在角落里的是自己,反而是一向安静的她,虽然弱小,但仍然固执的将自己护在身后。 停住脚步,铁凌霜紧紧握着腰间的刀柄,自己需要力量,需要变强,去守护,管他什么妖魔鬼怪,什么提剑捉刀,什么仙人,还有新蹦出来的猎舍人,都要在自己刀下退避三舍! 看来,最紧急的事情,就是要突破力毁的障碍,见到金翅真解第三层的真龙,才能在这莽莽南疆,不像一只蚍蜉。 至于仇恨,朱棣还是要杀,姚广孝也躲不掉,至于钟离九那厮,抢过属于自己的血脉后,本该千刀万剐的他,自己或许可以少砍他一刀。 隐隐热力传来,铁凌霜眉头一皱,拎起长刀仔细打量起来。 刀柄刀鞘浑然一体,黝黑深沉,像是一只斑驳的铁棍。早年在青城山抄写经书砍柴烧饭之余,就是在那山洞里乱逛。 青城兵楼里收藏着五湖四海的神兵利器,专为修习《百兵所向》之用,修炼有成的人出山前,也可以取走一柄,作为行走江湖的手中依仗。 兵楼最上层,斜斜的竖着一把剑,一把黝黑的剑,黑剑身侧,空着一个檀木剑架,那里原本应该还有一柄利器相应。 最上面的肯定是最好的,当年自己虽是出逃,但自觉也是修炼有成,自然挑选了最好的那把剑,不过现在看来,那柄剑的旁边的架子上,应该摆放的就是自己手中的长刀,娘的刀。 “上一辈的恩怨?” 铁凌霜摩挲着长刀,轻轻蹙起眉心,上一辈?自己的父亲母亲,和这个钟离九,到底有何种恩怨? “噔,噔噔。” 敲门声传来,一重两轻,被打乱思绪的铁凌霜不禁怒气升腾,举目望去,不远处,有方衰朽的木门,敲门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铁凌霜环望一周,原来自己已经走到了荔枝园的墙边,在出去,就是着黔宁王府的前院了。 噔噔的敲门声不急不躁,一重两轻,重是提醒,轻是询问,看来敲门的人颇有教养,不过,这里是黔宁王府,自从隐卫进来之后,几近荒废,外院中人应该从来没有进来过,谁在敲门?黔宁王沐晟? 铁凌霜侧头看见站在身边的小娅好似被惊吓的躲在自己身后,不禁扬起眉头,大步走上前去,伸手拉开了小门。 一张恭敬温和堪称标准的笑脸,正是洗漱一番,换了干净衣衫的沐斌,见到开门的是铁凌霜,不禁大喜,规矩也守不住了, “铁姑娘!你也在这里?” 铁凌霜冷下了脸,伸手关上了门。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二十九章 初生牛犊 “走,咱们回去。” 转身拉着小娅,两人朝着小院子走去。 刚刚洗澡的时候还想着等会拜访完住在自家后院里的钟离先生,就去护国门看看那里的情形,顺便在大街上打听一下昨晚在本月山顶遇到的铁家姑娘住在哪。 此刻遇到了她,真是意外之喜,沐斌正喜笑颜开,没想到在自家后院门口直接吃了个闭门羹,岂有此理,顺手就要推开小门,忽然想起了父亲的告诫,若是钟离先生不见你,就不要打扰他。 看父亲的语气,如果自己擅闯,打断腿估计不会,但一顿军鞭是少不了了,沐斌在小门口焦躁地晃来晃去。 手里拎着两个刚刚砍下来的竹筒,粗若大腿,沉甸甸的,翠绿如玉,还透着水汽,随着沐斌脚步啪嗒啪嗒地撞来撞去,眼睛一亮,沐斌伸手拍了额头, “对啊,还没见到钟离先生呢,又不是他不见我。” 脑门一转,心思顿开,沐斌整了整衣衫,又敲了敲门,等了一息没有回应,咧嘴一笑,伸手推开自家后院地小门。 伸头看了一圈,没有见到铁凌霜人影,稍稍有些失望,但也不急,荔枝园里常年不见人影,落叶颇多,沐斌沿着被铁凌霜踩碎的落叶痕迹朝林深处追去。 小院子中,已经到了尾声,钟离九轻声说道, “具体就这样,你们分两组,一组在护国门,一组在阙月门,不要分散,等朱雀和胭脂给你们传讯,就各自出城。” “是!” “你们去吧。” 破风声响起,眨眼间小院子空了大半,朱雀白虎还在,张铁不见了踪迹,秦扶苏和戚辰站在那群妖怪旁,地卫只余下站在房檐下的星日马组。 这一父一女,父亲名叫何伯,女儿叫何大力,出身道门野狐禅门。中原道门佛宗,大山大宗,小山小宗,没有基业只能在山间野地里晃荡的,即是野狐禅门,多是家传功夫,不入流派之中。 星日马组的父女一直游荡江湖,说唱度日,顺便降妖除魔,虽有一身不俗的道行,但没有商人头脑,只能漂泊游荡。 两年前,这来俩人讨生活讨到金陵,盘缠用尽,不得不在街头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时候,被出门喝酒的钟离九看中,招入隐卫中,恰好那时南疆星日马组遇袭身亡,这父女俩便自告奋勇,来到南疆。 此刻父亲受了极重的外伤,女孩更是任脉寸寸撕裂,任督二脉,乃炼气士体内两条长龙,若是损伤,轻则武功全废,如铁凌霜一般,重则当即死去。还好钟离九一身道行绝顶,无上内息临身,暂时止住女孩伤势。 见到众人都有任务,唯独父女俩人身上带着伤,竟然变成了观望者,胖乎乎的女孩何大力挣脱父亲手掌,走上前来,不甘心地问道, “左统领,我们的任务呢?” 钟离九转身看着面色还是冷白的何大力,点点头,指着被胭脂从蜈蚣山里带出来的一群妖怪, “当然有,如果我们都离开昆明城,这个小院子里的卷宗,还有他们的安危,就要靠你们两个守着了,现在,就去小屋子里安心养伤。” 何大力垂头丧气,不甘心的正要再争取,院子外脚步声响起,铁凌霜带着小娅推门而入,对其他人看也不看,拍了拍小娅,轻声说了句, “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还未等小娅反应过来,转身飞掠而出,身影在荔枝树间闪了两闪,消失不见。 秦扶苏和戚辰对视一眼,都看向钟离九,钟离九走到他们俩身旁,从怀中掏出一本枯黄书册,递到秦扶苏手中, “你们两个跟着她,秦公子,如果遇到鐡凝眉,切记不可冲动,她身边除了羊玄墨,大约还有一个人跟着。” 戚辰瞥了眼秦扶苏手中的书册,并没有文字,只是枯黄的纸上,一道纤细的闪电纹路,幽蓝泛紫,斗折蛇行,似剑似枪,想来应该也是武功秘笈。 没有机会细看,两人点头称是,秦扶苏收书在胸,对钟离九躬身一礼,飞身出了院墙,朝着铁凌霜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胭脂站在一侧,走上到怅然若失的小娅身边,朝钟离九轻声问道, “统领,他们三个一个万象都没有,就这样出去,能行吗?” 钟离九呵呵一笑, “南疆寒宗,龙陵阴山,鼠绘山,傀虎山,蝎狼山,提剑持玉捉刀,还有至少三只过了紫雷劫的凶兽,再加上一个葛青山。这样的战力,已经是我们的两三倍了,就算他们三个都是万象,也不好说。” 胭脂轻抚腰间弯刀,眼中寒芒尽漏,不禁疑问道, “那你还放他们出去,在这守卷宗不就行了吗?” 摇了摇头,钟离九抬头看着远处三人消失的方向, “戚辰久在公门,会听命令,剩下两个,拦着也没用,不如放他们自己出去,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们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意外收获?通过左统领刚刚的解释,南疆情形大致已经明朗,除了龙陵阴山和建文皇帝的情形不知,另外三座小山,每座山上,一人一凶兽。 自己一行人来昆明,凳子还未暖热,昆明城竟然被一群妖怪攻击,守着蜈蚣山的自己和去玉龙雪山探查的朱雀都遇到了袭击,明显的对已方安排一清二楚。如此的下马威,好像是在警告,让隐卫不要轻举妄动,真是猖狂。 以隐卫在南疆的人手,左统领再加上朱雀张铁和自己,如果双方列明阵型来对攻对打,肯定会损伤惨重,必将失败。 不擅用脑,想了一会也没有想清楚左统领这样安排是要怎么破开局面,不禁头晕眼花,想来手上伤势对自己还是有影响的,胭脂摇了摇头,拉着小娅走到一边,就要盘坐下来,好好调息一番,听到枯叶声响,转头看去。 沐斌站在门口,望着那挤在篱笆墙边的一群妖怪,也忘了敲门,目瞪口呆。 “原来是沐公子,请进。” 回过神来,看见钟离九一脸笑意,沐斌收起心中惊诧,走进小院,对钟离九深深一礼,不再有玩世不恭的模样,恭敬地说到, “黔宁王府,沐斌,见过钟离前辈。” 钟离九哈哈一笑, “沐公子像是在提醒我这里是你家后院吧?” 在自家后院喊出了黔宁王府的名号,再加上此情此景,确实有暗示别人鸠占鹊巢的意思,沐斌面色顿时尴尬起来,忙躬身赔礼。 闻到酒醇竹香,钟离九眼光自然移到了沐斌手里拎着的竹筒上,常年锻炼颇有眼色的沐斌忙举起竹筒, “这是云南特产的竹筒酒,听父亲说钟离前辈甚爱美酒,可观特意带来请先生品鉴。” 南疆因四季如春,风调雨顺,产巨毛竹,高可至七八丈,粗如房梁。巨毛竹竹笋既嫩且粗,春雨之前,钻细孔,注入米浆,待雨后,竹笋拔地而起,一夜之间可涨至三丈高,每节竹可有一尺长。 米浆存于竹筒,以筒为罐,酿成美酒,竹子年份愈久,酒香越是醇厚,还带着竹子清香,是南疆历年上贡给皇室专用的。 不过,费时费力从南疆运到金陵时,大多竹筒酒已经失去了最初竹香,只有刚刚从竹子上砍下来的竹筒酒,最是美味。 这两筒酒,是沐斌临来前特地从自家竹圆中砍下来的,正是竹香扑鼻的时候,钟离九是酒中恶鬼,自然不会矜持,拎起一个竹筒,微微轻摇,里面清澈的水响传来,指尖轻削,竹筒顿缺一角,清冽酒香夹着沁人心脾,竹香若熏,让人精神焕发,钟离九不禁满意的点点头,仰头大灌起来。 沐英是洪武皇帝的养子,沐家也算是皇亲国戚,身为大明公主的胭脂打量着沐斌,此人按照辈分,和自己同辈,看年龄,比自己小了很多,能进这个院子,想来也是黔国公沐晟的安排。 胭脂看着钟离九冷落在一旁地沐斌,见他一双清澈眼睛左顾右盼,不时掠过身边的小娅,好似在寻找着什么,颇有才子久等不见佳人的急切,开心一笑,走前一步, “你是沐斌?” 一身大红,额头圆润,虎眼明亮威严,眼眸泛着淡淡的金光,沐斌眼神一亮,霎时意识到此人应该就是皇室中行径奇特的永成公主,心中虽有疑惑,手下不停,将另一个竹筒放在一旁小桌上,就要大礼参拜。 胭脂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咱们本是一家,按辈分,你该喊我姐姐,动不动就磕头烦不烦?” 皇家谦辞,臣子要是不知好歹的放肆,那真是取死之道,沐斌收回礼节,但也不敢顺着阶梯往上爬,恭敬一礼, “沐斌见过永成公主。” “嗯。” 胭脂轻轻点头, “能到后院,这是你父亲对你的认可,不过,我看你眼神飘忽,晃来晃去的,你是找铁凌霜吗?” 沐斌正准备聆听教诲,被说破心思,沐斌不禁干咳一声,也不掩饰,尴尬的说到, “昨天在奔月山顶,得罪了铁姑娘,还没来得及赔礼。” 胭脂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沐斌,直看得他额头冒汗,坏笑的点着头,也不说破, “铁姑娘刚走,估计这几天你是赔不成礼了。” ...... 护国门下,一片残破,残垣断壁,焦炭灰烟,还有阵阵悲号之声传来。 站在已是一片废墟的朝凤阁下,铁凌霜望着不远处的城楼,城头上也是一片焦黑,一个粗壮的身影正带队不停的来回巡逻,不时还在放声大骂,正是护国门的守将石虎。 趁着铁凌霜发呆,秦扶苏和戚辰在废墟中不停的翻检着, “秦兄弟,没有啊,会不会被别人带走了?” 秦扶苏叹了口气,看来雪蛟画眉是被别人带走了,双手空空,很是烦躁,只能对戚辰点了点头,两人掠出废墟,走到铁凌霜身边,秦扶苏皱眉问道, “凌霜,我们是要去玉龙雪山?” 戚辰一头雾水,不明所以,铁凌霜侧头瞥着秦扶苏,微微点头,看来他还不算太笨。 鐡凝眉毫无踪迹,但十有八九在龙陵阴山,以三个人的能力,擅闯有仙人护持的龙陵阴山,基本就是找死,别到时候自己反倒也成了俘虏,想要得到,就要握住关键。 神兽之血,是仙人造魔的必备,虽说南疆没有玉奴痕迹,但看他们四处搜罗妖怪的举动,肯定不会放过着玉龙雪山里的神兽。 如果能把神兽抢在自己手中,那能牵动大局的,必有自己。 手中长枪一震,淡淡龙鸣响起,铁凌霜冷哼一声,将苍龙泣血抛给秦扶苏, “借你五天,这个再丢了,你就回金陵吧。” 秦扶苏伸手接过,见戚辰瞪大了一眼,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轻轻一笑,点了点头,两人飞掠而起,追着前方的铁凌霜。 三人翻身掠过城头,在城门上巡逻兵戒备的眼神中,消失在茂密丛林中。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三十章 地火开眼 成千上万的乌鸦,带着浓重的腥臭味,铺天盖地,朝着远方密林中三道黑影追逐而去。 穿梭在林间,烦躁的抹了把脸上的紫黑血迹,凑到鼻间闻了闻,一股恶臭扑面,禁不住干呕一声,低声骂道, “什么狗屁尸鸦,你们见过这么臭的东西吗?” 秦扶苏也没了笑脸,浑身遍布血迹,一样的恶臭熏天,剑眉高高挑起,眉心挤出了一条深深针纹,脚下加力,身行飞速前掠,一边闪躲着横生枝蔓,一边回头看去。 巴掌大小的乌鸦,两只小眼漆黑如墨,通体血红,翅膀扇动间,疾如闪电,成千上万只凑成了一朵暗红血云,紧紧跟在三人身后的头顶上。 “我说铁二姑娘,转了一个大圈,把这群臭乌鸦都吸引过来,甩不掉了咋办?” 从护国门冲出后,刚行了三十几里,就遇到了这群乌鸦,乌压压的悬在半空中,还有些压低身行,穿梭在林间。 低伏在山顶,三人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会,秦扶苏感叹道, “钟离先生果然没有说错,这群乌鸦,在昆明三四十里处把城封了,看着情形,昆明城的消息,很难传到金陵的。” 一旁戚辰也是点了点头,这次遇到的仙人绝非金陵栖霞山里那老头可比,只是打个招呼,就将昆明城封了。 即使消息传的出去,要从外地调遣大军进来,没有三四个月的功夫,那是进不来的,昆明城,若是真的群妖攻城,只能靠着沐家的火龙卫和统领带来的隐卫了。 “铁二姑娘,咱们走错路了吧,去玉龙山,应该从北边的阙月门出,怎么咱们从护国门出来了?” 铁凌霜手中没了长枪,习惯去摸了摸腰后双锤,淡淡的说到, “星日马组在护国门外二十里处遇到袭击,一个无量菩萨,是佛门功夫,八成和提剑那秃驴有关联,还有一只血狼怪,我是来看看,如果遇到了,身后会不会窜出来一些人。” 戚辰看着前面那群黑压压的乌鸦,挠了挠脑门, “刚刚那个小山坳里,确实有打斗的痕迹,也有血迹,但他们的人应该也是退开了,既然找不到什么明显线索,要我看还是退回去,从阙月门出去吧?” 秦扶苏却回过味了,回身看着身后处的深绿树林,疑惑的问道, “你是说,钟离先生会派人尾随着我们?” 冷笑一声,铁凌霜不屑的说到, “钟离先生?哼,你们两个,都是一本破秘籍都被收买了,没有一点骨气!” 丝毫不管两人面色尴尬,铁凌霜站起身来,拎出双锤,在戚辰和秦扶苏目瞪口袋的眼神中,双锤一震,仰天长啸,丝毫不掩杀意,清澈声音激荡而出,响彻山间。 果然,远处的乌鸦群听到动静,寂静了一瞬,凄厉的嘎嘎声响瞬间密集起来,振翅云集,血雾漫天,对着三人藏身的山头疾冲而来。 “把我当鱼饵,那我自然要搅浑这滩水,看看有多少只王八!” 声音一落,铁凌霜飞身跃起,对着山脚下一团乌云冲了过去。秦扶苏反应过来,长枪一震,紧随铁凌霜冲去。 趴再地上的戚辰撑着站起身来,摇了摇头,拔出双剑,暗骂到, “遇见你们,老子起码要折寿百年。” 就这样,三人哪里乌鸦多冲到哪里,兜兜转转,绕了昆明城大半个圈,带着他们朝着玉龙雪山方向一路冲去。 这群乌鸦,是《山海妖魔录》中的尸鸦。 寻常乌鸦捕虫吃蛙,偶尔食腐肉,尸鸦生于乌鸦,又略微不同,乌鸦孵蛋于腐败尸骨中,借腐尸温热,破壳而出。 生尔浴血,只吃腐肉,毫无鲜活气息,专门追着热气捕杀猎物,却不着急进食,等猎物腐败后,才会群扑而上。 每一群尸鸦,必有一只尸鸦王,展翅似鹰,深通人性,可为人驱使。 也不知道这一路冲散了几群尸鸦,身后戚辰抱怨声传来,铁凌霜回身看着身后尸鸦群后,漂浮着几只体型巨大的乌鸦,冷冷一笑,眼看天色将暗,抬头看着前方左侧两座稍高的山峰,夹着一条幽深山谷,脚步一转,飞身冲入山谷中。 山谷狭小,三人闪身而入,身后疾冲的尸鸦群收刹不住,霹雳巴拉撞在两侧山石上,腥臭味道瞬间布满山间。 “嘎嘎” 尸鸦群后,几只尸鸦王大叫两声,疾冲不止的的尸鸦群,阵型骤变,都朝着中间挤去,化作一条血蛇,一头扎进峡谷,追逐着三人。 听到身后动静,铁凌霜嘴角挑起, “你们两个,从山顶绕回去,等我解决了身后尸鸦群,后面那几只大的交给你们。” 被紧追了一路,戚辰早就耐不住了,和秦扶苏一对眼,飞身而起,紧贴着山壁间,朝山顶纵跃而去。 铁凌霜收起双锤,手掌轻轻一抹,血迹乍现,身后尸鸦群闻到血腥味,瞬间沸腾起来,长长血蛇速度骤增,堪堪追到铁凌霜身后一丈。 腥臭弥漫,翅膀挥动带起的呜呜生生夹杂着暗沉凄厉的乱叫就在背后,铁凌霜回头盯着近在咫尺的尸鸦,眼看入山谷已经二十丈深,冷冷一笑, “敕,奔涌如水,潜藏如龙,幽暗,不屈,火热,愤怒,久困深渊不知岁,且睁一眸观人间,临,地火开眼。” 敕令完结,铁凌霜瞬间止住身躯,扎根山石,双锤舞动成盘,硬生生截住山谷间的尸鸦血蛇,冲到前头的一只只尸鸦瞬间爆碎,腥血四溅,沉闷撞击声在山谷间回响。 鸦群陡然遇阻,刚刚钻入峡谷间的那几只尸鸦王因势而变,又是几声喊叫,尸鸦群波澜一瞬,从中分出一支,就要从峡谷半空绕去。 还未出钻出峡谷,一声低沉闷响,似大地吐息,两山颤抖,火光顿现,犹如长刀,直裂天际。 正在山顶奔掠的戚辰和秦扶苏脚底猛然震,周身一热,眼角骤然燃起一抹明亮光芒,夺目刺来,两人忙闪开几步,眯眼看去。 地火冲天而起,如火山爆发瞬间塞满整个山谷,璀璨如霞,灼灼燃烧的火红中心,明黄如日,夹杂着暗红岩浆,汹涌炙热气息如刀,刮过身体,刺痛灼热。 正朝着铁凌霜奔去的尸鸦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惊吓,被这冲天地火一瞬间盖过,声音还卡在口中,翅膀羽毛已经焦黑成灰,余下光秃秃的身体还未坠落,就被大火烤成焦炭,随着劲气被冲到半空,焦臭味道铺面而来。 躲得慢了些,额边一缕头发刚刚吱呀一声烤成焦炭,被冲到半空成了焦炭的尸鸦夹杂着遇冷凝结成块的岩浆石块砸落下来。戚辰来不及大骂,瞥见前方两个硕大的尸鸦踉跄躲在一旁,身上处处焦黑,嘎嘎惨叫着,正振翅欲逃。 脚下一顿,人如一线,疾冲如闪电,甩开坠落下来的焦炭石块,飞身而起,形似巨鹰,长剑如羽,短剑如爪,半空中身影一翻,两颗鸦头瞬间离身,喊叫声戛然而止。 没时间得瑟炫耀,仰头望着半空中焦炭如雨,身行一落,戚辰闪身躲在一块大石后面,缩身如鼠,抱着头颅,听着身边劈里啪啦的砸落如雨的声音,破口大骂, “这不是谋杀吗!啊?” 可惜,声音也如老鼠,淹没在熊熊烈火间。趴伏了大约三五个呼吸,身边虽然还是热气蒸腾,但已经没有了焦炭坠落,戚辰长出一口气,伸出脑袋,见山谷间的烈火已经熄灭,看向山谷对面,秦扶苏也拎着长枪,从一个缝隙间钻了出来,走到山谷边缘,心有余悸的低头看去。 原本草木丛生的青葱峡谷一片焦黑,被炙烤的融为岩浆的山壁石头软如糖浆,沿着缝隙缓缓留下,不时干枯裂开,露出里面丝丝火红。 峡谷最低处,裂开了一道长长石缝,如人眼眸,地底深处火红的岩浆流动如水,炽热妖艳如地狱。 远处峡谷间,站着一道身影,浑身焦黑污血,双眼明亮也如火,悠闲的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两人闪掠到铁凌霜身边,戚辰耐不住了,瞪着大眼,满是怒气, “铁凌霜!你还有什么敕令比较残暴先说清楚,要是被妖怪咬死,那是我活该,你这地下的火浆子都蹦出来了,还要我们绕回去?你不该跟我们说要躲得远远的吗?” 秦扶苏虽然没有说话,但看面色也是心有戚戚,小时候都是顽童,胡闹口角也伤不了别人,现在这就有点过分了。 兴致正浓,根本没有把身边两人放在心上,看着热力消散渐渐凝结乌黑的地缝,好似大地合上眼眸,铁凌霜微微颔首,淡淡的说到, “这还只是一般的敕令,连这都躲不过,给他们塞牙缝的资格都没有。” 拉住就要再做计较的戚辰,秦扶苏无奈的说到, “凌霜,下此要发火,还是提前跟我们说一下,嗯嗯,这群尸鸦跟着咱们半天,他们不可能一丝消息也没有,接下来我们是先潜伏下来,还是直奔玉龙山?” 三人已经奔出一百多里,想来玉龙雪山距离此处还有百里多,若是脚下不停,深夜可至,不过,前方未明,刻意搅乱或许可以,一味莽撞却不行,铁凌霜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腥臭,皱了皱眉, “找个有水的地方,休息三个时辰,接下来潜行过去。” ...... 夜幕降临,山间一片沉寂。 汹涌热气还未散尽的峡谷间一片寂静,往日里此起彼伏的虫鸣声也消失不见。 “咔咔,咔咔” 山崖顶上轻响传来,伸出一个宽大的头颅,鳞甲黄绿参半,好似虎皮,两只眼睛血红一片,嘴巴微长开,森白长牙交错,细若竹筷,尖锐如针,正是虎纹魔蜥。 那只虎蜥,缓缓爬下,在峡谷间游荡一震,盘踞在铁凌霜三人不久前站在的地方,轻嗅不停。 “找到了吗?” 上顶沙哑的声音传来,一个黑影站在山崖边,整个人罩着一只宽大的黑斗篷,左右伸手,冷白如冰的手掌上趴着一只三寸来长的黝黑壁虎。 壁虎不时轻吐舌头,纤细的舌尖火红如岩浆,丝丝黄绿的粘液流下,顺着黑影的深白手背滴落到到石头上,好似卤水点豆腐,山石顿时冒出阵阵轻烟,显现出一颗颗坑洞。 “找到了,要追上去吗?” 鸭子一般,生硬冰冷的声音传出,不是从峡谷间的虎纹魔蜥口中传来,竟然是黑影左手上那只小小壁虎。 那到黑影轻轻摇头,远远望着北方,玉龙雪山的方向。 “不用,远远跟着。” 离峡谷四十里左右,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坡下,燃着一团篝火,肉香传来,烤着两只山羊,铁凌霜闭目盘坐在一旁。 沿着山脚碎石走过两三里,转过一处山坳,叮咚水响,两个人影躺在山脚下一汪清泉间。 “唉!” 一声长叹,戚辰看着对面闭目盘坐在水中秦扶苏, “秦兄弟,你说你怎么就只抓了两只山羊回来呢?“ 秦扶苏睁开眼睛,不解的说到, “戚兄,你太过担忧了,凌霜还不至于把两只都吃了吧?” 戚辰心下不然,你是不知道母老虎惊天的饭量,从水中钻出,三两下穿上衣服, “我再去抓一只回来,不然咱们今晚要饿着肚子了。”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三十一章 玉龙雪山 钟灵毓秀之所,孕华物,养天宝,出人杰。 长江茫茫,从唐古拉山下一路平静祥和,江水流至南疆,为两道大山所阻,河道陡然狭窄,最窄处的江心有巨石凸起,拦在水中,水势忽怒。 传闻,有猛虎从大江左岸飞跃而起,落在江心突起的巨石上,随后再跃,横飞长江,故此处称此处为虎跳峡。 虎跳峡左,是哈巴雪山,山脚陡峭险绝,好似花茎,山顶却平坦和缓,如绽放之花。右侧山高万仞,雪花覆顶,群峰蜿蜒,如一条长龙腾空弄云,故叫玉龙雪山。 千年之前,曾有风水大师临虎跳峡,望着长江之水,赞叹道, “江水本静若处子,过虎跳峡,忽焦躁狂怒。古人言,玉如君子,无故不可去身。想来这浩然大江,在此处丢了美玉,才会怒不可止。千百年之后,南疆必出人杰。” 大明天下,若论南疆人杰,当属沐英,平南疆,建滇南昆明,造福万代。他大概就是捡起了那块美玉之人。 可若捡起美玉的,不是人呢? 玉龙雪山脚下,低伏着连绵小山,林林总总,不下几十座,拱卫着雪山,似是群兽见龙,俯身而拜。 一座小山,高不过百丈,山形圆润,似是玉兔,清秀宜人。山上满是一丈多高的桃树,青葱翠绿间夹着淡淡粉红,似是一簇簇花团,可惜节气不对,没有遍山桃花,只有一个个硕大的红润桃子挂在树上,好似灯笼。 站在桃树下,轻轻拍了拍悬在身边的一只海碗大小桃子,粉红若春风美人,香甜扑鼻。铁凌霜不住点头,半路上遇到的那只大老虎倒是挺会挑地方,这玉龙雪山脚下,竟然还有如此生机旺盛的地方,不用调息,就觉得浑身通泰,连平常拳头大小的桃子,都大了好几倍。 可能是昨夜没有吃饱,戚辰埋头在一个大桃子间,吃的满脸汁水。 “嗯,不错,秦兄弟,这桃子真甜。” 秦扶苏也在啧啧赞叹,不过并没有将心思放在大桃子上,望着前方的玉龙雪山。 山脚处,一人高的灌木林立,夹杂着红黄花朵,莺雀乱飞,稍高一些的地方,稀薄雾气随风飘荡,云雾间,一株株十数丈高的参天云杉,直立昂扬于石间,可以见到几只云雉飞舞,也有不少狐兔山羊,在悠闲的散着步。 山势渐至高处,隐约可见草木树木逐渐稀少,露出了深绿乌黑的山石,与顶出一片雪白相互辉映,仰头望去,好似两条巨龙,一黑一白,腾飞空中,似是嬉闹,更像依偎。 “凌霜,情形不对,钟离先生说玉龙山他们的人在埋伏,朱雀先生靠近都遇到人阻拦,可你看那那兔子山羊,还有这山脚的小鸟,都不慌不乱,不像是有问题。” 铁凌霜皱着眉头,不耐烦的道, “秦扶苏,你能不能别这个先生那个先死的,既然是埋伏,以他们修为,要是藏起身来,不惊动鸟雀,是很正常的事情,再说,那要出生的神兽,或许不在山脚,自然没有必要在此埋伏。” 吃完大桃,戚辰随手扔掉拳头大小的桃核,抹了抹嘴,随口问道, “神兽出世,会不会就像是盖房子选墓地一样,也是要找个风水宝地的吧?” 铁凌霜仰头望着玉龙雪山,淡淡的说到, “神兽应天地气韵所生,自然会选在风水独特的地方,你那不务正业的舅舅既然教过你不少风水,你来看看,咱们要去哪找?” 难得听到铁凌霜垂询自己地意见,虽然什么阴阳风水自己一点也不懂,戚辰还是装模做样地负起双手,仰望雪山不住颔首,好似深有感触,终于在铁凌霜要发火的时候,遥遥一指玉龙雪山山顶, “秦兄弟,你看,这座玉龙雪山啊,不是一条龙,上面雪,像是一条白龙,雪下面的青黑山石,正好像一条黑龙。依我看,这肯定是一公一母,这神兽就是他们俩的孩子,不过,秦兄弟,你知道龙的孩子是从哪生出来的吗?” 秦扶苏一脸尴尬,虽说这些年也历经颠簸,但一直都是官宦子弟,不像戚辰是从小混在民间,俚语俗话张嘴就来,正担心铁凌霜要拎起双锤,不想铁凌霜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虽然是胡扯,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玉龙雪山顶部确实像是两条水蛇,蛇若有孕,要么就在肚子里,要么就去蛇尾去找。” 戚辰大喜,不以为耻,嘴咧开老大,心思顿时急促转动,走上前来,又出了个主意, “咱们偷偷上山,遇到他们那边那种拎着水刀火刀的人,他们落单了肯定不是咱们对手,不要杀,抓住给咱们带路。如果实在找不到,不都说神兽出世,妖怪会去参拜吗?这山这么大,难免会有漏网的妖怪,咱们想办法捉一个,跟着它不就行了吗?” 铁凌霜颇为惊奇的转身看着喜笑颜开的戚辰,伸手敲了敲身边悬着的大桃子, “这桃子看来像是汉武帝吃的蟠桃,还能让傻子变聪明?” 秦扶苏轻笑一声,气的戚辰吹胡子瞪眼,铁凌霜嘴角扬起,一马当先,朝玉龙山掠去。 三人一路在山间纵跃,毫不掩藏身行,掠过潮湿的山脚,穿过闷热的林林云杉,破开薄雾,草木渐稀,山风忽凉,好似深秋。 冷意袭来,山间叽叽喳喳的鸟声也骤然停歇,铁凌霜耳朵一抖,压住想要伸往腰后的双手,脚尖一点,飞身闪到一块巨石上,定住身行,转身看往山下。 戚辰和秦扶苏虽不明所以,也收住气息,闪身掠到铁凌霜身后。秦扶苏倒持铁枪,回望着脚下云杉林里丝丝雾气飘荡,微微皱眉,转头低声问道, “怎么了?” 铁凌霜没有回应,闭起双眼,极力压低气息,起伏的血脉骤然平静,听着山间响动。 秦扶苏也反应了过来,眯起眼睛盯着下面的茂密林子,看不到丝毫动静,不禁低声说到, “静的有些奇怪。” 没有听到丝毫响动,铁凌霜轻呼一口气,遇冷凝结为雾,化作一道寒气如剑,直直刺向前方。 这几日天朗气清,山间云雾稀薄,在这玉龙雪山半腰,领略不全脚踏云雾揽苍茫的意境,一路冲来,只有林间莺飞草长,一副生机勃勃,没有丝毫人影,也没有半点危险气息。 奇怪,刚刚在林间窜梭的时候,还能惊起野猫小兔,还有藏在密林间的小鸟,怎么一出林子,一丝声音也没有了?身后跟着人? 戚辰瞄了一阵,也没发觉异常,侧着脑袋瞄着山上,山石青黑,看起来又冷又硬,稀疏的杂草低伏在山石缝隙里,一路崎岖往上千米,渐渐有小块小块的雪白覆盖,再往上,湛然天空下,奇峰林立,玉龙十三峰,一片皑皑,果然雄奇。 见铁凌霜睁开眼睛,戚辰伸手指着一道险峻山峰,小声问道, “铁二姑娘,咱们是要去中间那道山峰吗?” 传说上古时,哈巴和玉龙,本是两位亲兄弟,都生的雄壮无比,护卫着浩瀚南疆。南方天空有恶神,时常骚扰吞食人兽,兄弟俩轮流着与恶神搏斗,不想恶神擅用诡计,有一次,趁着玉龙沉睡,化作其模样,一剑将哈巴的头颅砍掉。等真的玉龙醒来,只见自己的兄弟哈巴已经身首异处,不禁大为恼怒,身化玉龙雪山,突起十三座山峰,道道如剑,直插天际,日日夜夜对着空中恶神,使其不敢再乱南疆。 雪山十三峰,终年积雪覆盖,好似森寒剑锋,陡峭险绝,西起苍鹰扑天峰,东至玉柱擎天峰,三人正在中间第七座的青林剑峰下。 戚辰手指地,是最西侧的苍鹰扑天峰,山峰如尾如翼,似苍鹰扑天,好似是玉龙尾巴,想来戚辰是觉得自己去尾巴处找龙蛋的主意不错,一眼就看向了那道山峰。 铁凌霜眉头皱起,正要说话,上方不远处的乱石间忽然传来叫骂声,忙伸手一挥,三人翻身掠下巨石,藏住身行,偷眼朝着上方看去。 “快找!啪!” 喝骂皮鞭声夹杂着惨叫声远远传来,远处青黑大石间,窜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猴子,一尺来高,尾巴却有两尺长,寸长的浑金毛发闪闪发光,上蹿下跳的甚是活跃,可惜就是脖颈间,一道乌黑铁链紧紧拴着,任它上下闹腾,嘶喊痛呼,都挣脱不得。 身后皮鞭掠过,狠狠抽在小猴子背上,青石后,转出三道身影,一身黑衣,个个面色红中泛黑,面无表情,腰间配着两尺不到的短刀,刀鞘乌黑。 走在前头那个,手里拽着铁链子,另外一只手里,拎着一只皮鞭,手腕微抖,皮鞭划出道道虚影,劈头盖脸的抽在那只小猴子身上。 路见不平,戚辰虎目一瞪,怒气骤生,就要起身,腰间青铜熏球一声轻响,随即定住心神,有妖怪啊。 “哎吆,你们这些龟孙子,敢打你山神爷爷!” 那金色猴子疼地浑身发颤,倒地乱滚间,口吐人言,大骂出声。 铁凌霜轻轻点了点腰间的熏球,安抚下里面的小小骨鸟,斜了一眼要张嘴说话的戚辰喝秦扶苏,压着气息,盯着那三人一猴。 只见中间那个黑衣人盯着在乱世上来回翻滚的猴子,呆滞的眼神种闪过一丝恨意,下手不停,一边抽着一边大喊道,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些兽奴,生下来就是抓你们这些妖怪山神的吗?哼!要不是你们这些妖怪,我们用得着这样不人不鬼的活着吗?” 越喊越怒,下手越是狠毒,啪啪的声音响起,那猴子翻滚间,金黄的毛发上,渐渐渗出血迹,但嘴里丝毫不让,大喊道, “就是你们这身奴气,把南疆大山的脸都给丢光了,一群龟孙子,老子要是活下去,一个个咬死你们。” 眼看这一人一猴吵了起来,没完没了的,那左侧黑衣人伸手拦住中间那人,摇了摇头,看着地上的猴子,冷声说到, “不想被我大哥抽成肉泥,就赶紧爬起来,帮我们找到神兽,说不定他们会放了你!” 听到此言,远处山石下藏着的三人大喜,原来仙人还没有找到神兽,也用这种让妖怪去寻找的方法。 戚辰更是龇牙咧嘴,连连暗叹自己聪慧过人,瞅了瞅身边的铁凌霜,低声问到, “要上吗?” 铁凌霜盯着那三人沉思一瞬,点点头, “动手要快,留活口。”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三十二章 金丝火猴 辽东曾有山客,在大山深处历经艰辛,终有所获,狂喜了大半天,直到天色渐暗,才压下心中激动,生了一堆篝火,准备好好休整一夜,明日返程。 夜宿荒山,只有一缕野火飘荡,大喜之后的空荡莫名袭来,眼看深山老林,幽僻荒凉,孤苦无依,不由得感叹人世颠簸红尘劳苦,左右一看,反正也没人,放声大哭,也不怕召来虎狼。 正鬼哭狼嚎间,忽有灵猴窜出,温言相劝,句句引经据典,都是先贤至理名言,劝的山客胸中豪气万丈,顿觉前途远大,翻出老酒,拉着猴子就要结拜。 一人一猴大醉一场,那山客清晨醒来,发现自己藏在胸口好不容易寻来的一根千年老山参消失不见,顿时气的跳脚,对着崇山峻岭大骂出口。 猴性如人,最是通灵。 即使未开灵智的猴子,也可模仿常人的动作形态,惟妙惟肖,开了灵智,那更是聪慧异常,不过天性诙谐,擅长偷盗,多数也未脱凶狠之性,故多为人厌。 玉龙山青林峰下,被鞭子抽的浑身剧痛正在满地打滚的金毛猴子正要倔强大骂,忽然浑身汗毛炸起,缩身成了一团,只有两只眼睛瞪的圆溜溜的。 那三个黑衣人还未反应过来,破风声袭来,铁凌霜当先而至,也没有拎起双锤,气血澎拜而出,浑身劲风炸响,右手紧握成拳,压制着力道,对着中间那人当头砸去。 事起仓促,那人匆忙间也来不及拔出兵器,只能双手匆忙架起,交错在头顶,低喝一声,硬硬扛起。 “砰” 短促沉闷的响声,夹杂着清脆的骨头碎裂声,那人两只臂膀剧痛钻心,就要长嘴大喊,铁凌霜右手顺势成爪,紧紧扣住他的喉咙,人顺势下压,直接将他按倒在青石上。 身边也是两声闷哼,秦扶苏长枪枪尖紧紧抵着右侧之人胸口,戚辰长剑架在左边那人脖颈上,咧开大嘴看着他,眼中寒芒闪动,威胁不言而喻。 那猴子脖颈间铁链一松,眼珠一转,随即翻身而起,后退猛然一蹬,冲向半空,就要溜走,不想猴在半空,脖子间一股巨力撕扯的猴眼泛白,舌头伸出。 “哼!” 左手扯着铁链猛然一拉,那尺长的猴子瞬间倒飞而回,铁凌霜一把锁住他的小脑袋,爪如钢铁,杀意毫不掩饰,那猴子甚为精灵,察觉头顶冰冷手指好似钢铁,稍稍收紧,自己就要脑浆迸裂,也不挣扎,爪子尾巴都低垂下来,十分老实,就是一双猴眼斜斜地看着铁凌霜三人,咕噜噜乱转。 铁凌霜打量了眼三人腰间的黝黑刀柄,上面凸起点点尖刺,和钟离九那厮上次捡到的差不太多,不禁挑起嘴角,朝戚辰使了个眼色,戚辰点了点头,压着自己剑下的人蹲伏下来,轻声的说到, “兄弟,等会问你什么,你回什么,要是不回答或是大喊,我保管你的头会滚到山脚,那里可有一群野狼等着呢。” 冷剑架在脖子上,那人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稚气未脱,但胆气十足,面色不变,只是稍稍侧头,看着铁凌霜锁喉手下的大哥面色涨紫,眼看就要憋死,嘴角抽了抽,小声说到, “放了我大哥,不然我什么都不会说。” 戚辰眉头挑了挑,大眼睛瞪着铁凌霜,铁凌霜倒是一副悠闲模样,看着自己手下之人,直到他面色由紫转黑,浑身开始抽搐颤抖,才稍松了松手指。 那人躺在石头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眼前阵阵晕黑,戚辰轻笑一声,朝铁凌霜点点头。 “龙陵阴山,鼠绘山,蝎狼山,傀虎山,你们是哪座山的?” 听到铁凌霜问询,戚辰剑下那人瞪大了眼睛,迟疑一瞬,戚辰手腕一抖,一缕鲜血从那人颈间流下,那人眉头一抖,正要张嘴,那躺在地上的黑衣人喘匀了气,嘶哑着嗓子喊道, “闭嘴!你想让娘死吗?!” 转过血丝漫步的眼睛恶狼一般盯着铁凌霜, “要杀就杀,休想从我们口中问出一句话。” 左右两边的人听到他说话后,面色猛然一颤,随即紧紧闭上了嘴,戚辰转头望着铁凌霜,一旁的秦扶苏面色迟疑欲言又止,铁凌霜眯起风眼,淡淡的看着他,冷哼一声,缓缓收回手掌, “有骨气,但既然你们被捉,以仙人的手断,和你们有关联的大概都逃不过一劫,回不回答,结果没什么两样。你说是吧?” 躺在地上那人也反应过来,连带着戚辰和秦扶苏控住的两个人,都目眦具裂,浑身劲气蓬勃,不顾刀兵加身,眼看就要反抗。 铁凌霜丝毫不管,看着躺在地上那人,嗤笑一声, “我只问一个问题,不回答,你连身边这两个兄弟,都要没了。” 没等那人回答,也不顾身边戚辰和秦扶苏脸色阴沉下来,铁凌霜盯着那人,冷冷的问道, “你们山里,有没有见过一个身穿白衣的蒙面姑娘?或许会弹琴,或许没有蒙着面,她的左手背上,曾经有一块红色的孔雀印记,有没有?” 不用回答了,三个人皆是面色一顿,犹豫起来,铁凌霜心下已知,看来鐡凝眉确实在仙山出现过,其他三座山不管在哪一座,最终都是端坐在龙陵阴山中的人决定的。 铁凌霜扬起嘴角,指尖一甩,敲在他太阳穴上,那人眼睛一翻,晕了过去。戚辰和秦扶苏学的有模有样,一个倒转剑柄,一个长枪横拍,三人齐刷刷的躺在一起。 人晕了,神兽的消息虽然一点也没有,但最想知道的消息知道了,铁凌霜也不着急,拎着猴子放在面前,盯着他乱转的猴眼,轻轻一笑, “都说猴妖奸诈,小猴子,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吗?” 那浑身金毛的猴子猴眼闪烁,爪子挠了挠肚子,想摇头发现摇不动,只能讨好一笑, “不知道。” 铁凌霜翘起一根手指敲了敲他的脑袋, “你是不是最近刚被抓的?” 猴子不明所以得眨了眨眼,算是回应。铁凌霜轻哼一声,朝着山下点了点下巴, “你和一只老虎是不是在那边的小桃山修炼?” 这下不仅猴子瞪大了眼睛,戚辰虎眼也瞪得老大,小声问道, “就是你带到院子里那只大老虎?” “老虎!你们见到老虎了?他逃出去了?” 那只猴子忽然焦躁起来,浑身摇晃,大喊大叫,铁凌霜松开双手,任由他摔在地上,那猴子也不想着逃跑了,又蹦又跳的追问着,铁凌霜被吵的心烦, “不想把人引过来就闭嘴!” 原来,铁凌霜在贵州红崖山顶遇到的那只老虎曾说过,他是和一只小猴子在玉龙雪山附近的小桃山结伴修炼,十几天前,察觉到身边玉龙雪山散出一瞬的神异波动。 按捺不住血脉深处隐隐传来的召唤,躲在小桃山山洞深处的这一猴一虎刚钻出准备去山上查看,迎头碰上了南疆仙宗那阴魂不散的黑衣兽奴。 两组六个人身边跟着一只豺鼠,眼看着刀唰唰的拔了出来,这可是大祸临头,结伴修炼多年,心思通透,猴子立马跃到老虎背上,两兽转头就逃。 这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抓妖捉兽,还带着一只擅长追踪的豺鼠,一路围追堵截,猴子眼看逃脱不掉,从老虎背上一跃而起,勉强用自己的微末道行拦住几人一刻,才让老虎逃了出去。 蹲在地上的金毛猴子老实了很多,铁凌霜打量着一下他那金灿灿的毛发上渗出的点点血迹,点点头, “《山海妖魔录》中说猿猴最是类人,但多学恶,猿类凶狠,猴类奸诈,金丝火猴更是其中翘楚,这就奇怪了,说说,你为何会帮那只大猫逃命?” 那猴子听闻此言,尴尬起来,挠了挠脑袋,不答反问,小声道, “我虎弟弟真的逃了出去?你们没有骗我?” 一旁的戚辰哈哈一笑,蹲下来伸手要去摸摸猴子圆溜溜的脑袋,不像被他龇起獠牙低吼一声,吓得缩回了手,不免暗骂狼心狗肺,骂骂咧咧的道, “被咱们铁二姑娘救了一命,在昆明城里活得好着呢,天天念叨一只猴子,没想到是你。” 秦扶苏得知了鐡凝眉的消息,心情也稍稍放开了一些,站在一旁,环顾着周围,对铁凌霜小声说到,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还是找个安全所在,再作计较。” 铁凌霜瞥了眼地上躺着的三个人,点了点头,对戚辰说到, “这三个人就留在这,也算是给他们打个招呼,你带着这只猴子,不要让他们跑了,咱们走!先上青林峰顶。” 戚辰拾起那拴在猴子脖颈间黝黑暗沉的铁链子,没等猴子反映过来,就把把他拽到了背上,不顾他挣扎叫骂,三人一路就近往青林峰林顶上跃去。 没想到猴性甚烈,这一路上都在和戚辰对骂,戚辰压着火气,一边低声回骂着,一边不着痕迹的问来问去,把南疆几座山的具体情形,了解了七七八八。 三人一路往上,积雪渐厚,秦扶苏冲在前面,一边开路,一边警界的扫视着周围,铁凌霜听着猴子说出来的一些信息即使钟离九的资料中也只是大概提及,这个猴子怎么知道了解的这么详细?不禁插嘴打断到, “你不过被抓了几天,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躺着戚辰背上的猴子两只猴爪攀住自己脖颈间的铁链,喘着粗气,怒气冲冲的喊到, “我说这位凶巴巴的姑娘,能不能让你这傻乎乎的手下先把你山神爷爷放下来,我都快被这憨货勒死啦!” 铁凌霜也不答话,戚辰和猴子叫骂了一路,火气正大,此刻纵跃时,更加大力度,丝毫不理睬猴子。 嘶哑嗓子挣扎了一番的猴子见没人理睬自己,只能喘着粗气, “本山神被抓起来后,直接就被那群混蛋捆成了一团,送到阴山祭坛下呆了几天,自然了解的清楚,我们一群七十多个山神,再加上十几个女人,眼看就要被送进那一个阴森森的山洞中,没想到老子被选了出来,原封不动的送到了这玉龙雪山脚下,这才知道原来是要为他们寻找神兽大人,他妈的!” 眼看说到了重点,铁凌霜正要再问,奔在前头的秦扶苏停下脚步,铁凌霜和戚辰跟着停下,秦扶苏指着被白雪覆盖下的山峰侧边一大块积雪滑落,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山洞, “看起来不像有人,要不要进去歇一会?好好盘问?” 铁凌霜扫视一圈,再上几十丈就是山顶,此处一片白雪茫茫,空气稀薄,呜呜风声不停,似是九幽恶鬼哭泣,带的人从外到内,都是冷嗖嗖的。 还好自己一身气血能控制,这种程度的冷意还不足为虑,眼看周边不像是有人埋伏的迹象,点点头,三人接连冲进了山洞中。 一入山洞,冷意顿消,昏暗的山洞深处涌出阵阵潮热湿气,铁凌霜稍稍诧异一瞬,也不没有深思,转身拎起戚辰背上的猴子,将他扔在地上,那猴子被勒着脖子带了一路,没精力怒骂,正躺在地上呼呼的大喘着气,铁凌霜居高临下的盯着他, “把你知道的说清楚,我会放你去昆明城,找那只老虎。”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三十三章 阴山兽奴 八十年前。 岱舆寒宗仙门宗主代寒舆,带着自己的手下一群捉刀提剑持玉闯入南疆,和原本盘踞在龙陵阴山的蓬莱仙宗大战一场,彭星莱惨败而逃,躲到了金陵栖霞山中,再也难成气候。 蓬莱仙宗在南疆时,南疆各族还分散在大山里,每年向蓬莱仙宗进献一只妖怪,就可以安稳渡过,交不上来,蓬莱仙宗也不会手软,会派下手下将族群众人聚在一起,精壮之人分拨至附近各族,老幼抛之不理,反抗者一概格杀。 南疆大山巫蛊族中,或是背靠山神的巫术,或是操控毒虫毒蛇的蛊术,不乏有勇力之人,虽然和仙人相比,那些微末道行不值一提,但带着族宗精壮拼了性命去捉妖捕怪,更有甚者去攻打附近的族群,去捉他们供奉的山神,每年或许能交上去一只,让整个族群能再活下个一年。 但此时,南疆已渐渐凌乱,艰难度日之下,人心挣扎煎熬,再无往日风采。 蓬莱仙宗被赶走后,原本以为逃出苦海南疆各族之人还未来得及欢喜,占据了南疆的代寒舆,变本加厉,堪称血腥无比。 捉走了所剩不多的山神,将分散在南疆大山里的各族人都锁在了龙陵阴山脚下的一个大山凹里。年过四十之人,一律杀之。把女人和小孩子锁在山坳中,年过十五的男子分成了三组,每组千余人,分别赶到了拱卫龙陵阴山的鼠绘山,傀虎山和蝎狼山中,为仙人带来的几个高手管辖,作为捕兽之奴,每座山每年要上缴三十只妖兽。 这些兽奴按年龄,分为两种。 十五至二十五岁之人,身上只佩戴一柄无刃短刀,只有黝黑刀柄,刀柄上剑刺密布,嗜吸人血,通过刀柄中的微妙阵法,化精血为刃,或为水火,或为风雷,阴险诡谲。 二十五以上之人,历经十年失血,体内精气羸弱,只有一副空架子,不过经十年历练,手下也颇有功夫,可带寻常刀剑,腰间佩戴的刀柄,只有以命相搏之时,用之。 兽奴一般三十就是长寿了,能活到四十以上的基本没有,像铁凌霜在晒甲山山顶遇到的那两个,都是在生死边缘,没有几个月的寿命。 而兽奴捕杀妖怪,皆悍不畏死,只是因为自己的亲人,都被锁在阴山脚下的山坳中,每座山每年三十只妖怪的任务若是完不成,缺了几只,就要从被锁住的那些亲人中拉出几个,随着被锁住的妖怪,运到龙陵阴山山底的一个大黑洞中,从此再无音讯。 盘坐在山洞力,挥了挥缠绵在面前的浓重湿气,铁凌霜盯着蹲在对面颇为老实的猴子,皱眉的问道, “按照你说的,一般兽奴一般都活不过三十岁,那新来的仙人盘踞南疆八十年,早在几十年前,他们就应该死的干干净净,为何现在还有?” 问及了痛处,金毛猴子一时间也收了声音,默不作声,打量了铁凌霜三人,猴眼转了转,小声的问道, “你们不是南疆人,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铁凌霜握住腰间刀柄,淡淡的说到, “找人,顺便杀人。要是大功告成,以后你还可以做你的山神,这样回答,你满意吗?” 山神啊。 猴子眼神朦胧,一百多年前,自己还是一只刚开灵智的猴子,就在这小桃山,那时候这座山里有两只老虎,是小桃山的山神,庇护着山脚下一个小小的巫族族群,也庇护着自己,在前任仙人的统治下,勉强还能活的下去。 那两只老虎生了个呆头呆脑的小老虎,正自其乐融融,没想到新的仙人占据了南疆,前来捉山神的人遇到了两只老虎疯狂的反抗。 小桃山山洞深处,有一条早就挖通到相邻的小山的密道,小猴子带着当时还未开灵智小老虎沿着这条密道逃了出去。 没想到小小一个桃山竟能藏三只妖怪,两只老虎被抓后,也就没人钻到山洞里仔细寻找,小猴子才逃过了一劫,带着老虎在这小桃山躲藏度日。 如今的南疆早已没了两只大老虎口中千年以前和睦相处的风光,山神庇护不了自己的族人,人成了兽奴到处捉着本应该守护他们的山神,人兽自相残杀死伤殆尽,多少小族都消散成云烟,些许幸运的也都逃到了昆明城中,逃到了南疆之外,早已忘却了自己的来自何处。 猴子看着面前三人,看得出来,这三人不是南疆人,虽然身手不错,但和自己在龙陵阴山见过的几个人相比,气息还差了很多,摇头似是苦笑,闷闷的说到, “本来这些我们这些逃命在外的山神,也都不知道山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只知道进去就出不来,这次我被捉到里面,呆了几天,都看得清楚明白。” “南疆的女人被锁在阴山旁的山洞里,外面的兽奴捉到了一只妖怪,可以回去和自己的家人呆三天。若是生了孩子,男孩养到十五岁,就是新的兽奴,女孩子长大了,锁在阴山,也只是生孩子的奴隶而已。” “唉,不过才八十年,本来还万人的南疆巫蛊族,现在加一起,也不过两千多人,要是再这样下去,二十年,就要绝种了,南疆没有山神了,也没有古老的巫蛊族人了。” 山神为兽,男做兽奴,女生兽奴。 看着那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埋头腹间的小猴子,蹲在一旁的秦扶苏和戚辰被惊的浑身发麻,戚辰暗骂一声,拍了拍腰间的长剑,对铁凌霜小声叹息道, “本来入了隐卫,有时候还琢磨,这仙人只想着飞到天上去,要是不伤天害理,咱们是捉还是不捉,现在看来,人要是有了当仙人的执念,甩脱不掉,早晚成魔,金陵的那个什么彭星莱,还有南疆的这个代寒舆,什么妖魔精怪都是他们的玩物,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魔鬼,真的是畜生,没有一点人性!该杀!” 秦扶苏虽然没有说话,但一双剑眉也是高高扬起,轻抚着枪尖,看向面色冷清的铁凌霜。 默不作声低眉垂目了一刻,铁凌霜声音响起,没有丝毫波澜, “杀仙人的事情,自然有钟离九会做,咱们可以做的,就是让他们乱起来,让他们兼顾不了龙陵阴山、玉龙雪山和昆明城,一旦他们漏出破绽,那厮不会错过,不用我们费心。” 伸手敲了敲缩成一团的猴子,铁凌霜问道, “你在龙陵阴山,还见到什么了?” 看来眼前这几人确实不是仙人的手下,正在琢磨钟离九是谁,猴子脑袋被敲得生疼,龇起獠牙,对上了铁凌霜眯起来凤眼,压下怒气,不耐烦的说到, “本山神在那大山坳里被关了在铁笼子里没几天,除了看到外面被跟我们一样被锁起来的女人小孩,就被他们压着往我们阴山祭坛底的一个大黑山洞里。就没有见过其他的了。” 大黑山洞?这就奇怪了,隐卫寻玉奴,捉持玉,找仙人,在南疆却连一个玉奴都没有找到,按照不管是老虎还是这只猴子,都说过被送到阴山的妖怪再也没有出来过,这寒门代寒舆,到底是打着什么主意? “不过,山洞门口,侧边凿空了一个小山洞,大铁门里面锁着一个人!” 听到猴子嘀咕,铁凌霜挑了挑眉头, “什么样的人?男的女的?” 小猴子眯着双眼,也颇为疑惑的说到, “不是我们南疆人,三四十岁的样子,白白静静的,就是读书人的样子,被锁着好像也不着急,装模做样的读着书,他那房间里,好像也堆了很多书。哎!” 忽然小猴子跳了起来,吓了戚辰一跳,只见那小猴子指着铁凌霜, “你们刚刚在山腰不是问有没有一个蒙面的白衣姑娘吗?有!有!有个姑娘,就七八天前,看起来很年轻,蒙着个面,还背着琴,给那人送饭,两人说了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姑娘就走了。” 此话一出,真是意外之喜,铁凌霜和秦扶苏再也静不下来,一把抓过小猴子,铁凌霜羽眉扬起,凤眼着急喷火,想起猴妖奸诈,不禁大声问道, “你没骗我?” 眼看猴子被铁凌霜手掌扼住脖子,眼睛都翻了白,秦扶苏一手扣住她的手腕, “快放手,快放手,凌霜,他快断气啦!” 猴命多舛,最近几天接连在鬼门关转了次,没想到逃过了阴山大黑山洞,险些被这个女人掐死。 戚辰和秦扶苏联手把铁凌霜手指掰开,好不容易从鹰爪中逃了一条命的金毛猴子,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喘着粗气地大发怒气,翻身跳了起来拍了拍光秃秃红彤彤的屁股,指着狠狠盯着自己的铁凌霜, “你山神爷爷当然没有假话!你看你个丑八怪,还想杀你爷爷,老子咬死你!” 越说越怒,那猴子正向扑上去,被戚辰一把捂住它嘴巴,扯到一旁,压低声音劝到, “赶紧闭嘴,不想活啦,惹怒了这母老虎,杀你还真不比杀鸡难,啊!” 戚辰惨叫一声,一把把猴子扔到洞外,眼看着他一头扎在雪堆里面,还兀自叫骂不休,低头看着自己手掌心,血迹斑斑,想来被猴子咬了一口。 眼看山洞里外乱的不成样子,秦扶苏冷着脸松开扣住铁凌霜的手,站起身来,到门口恭敬地把那在扎雪堆里面挣扎地猴子拎了回来,鞠躬不止,连声道歉安抚。 还好没看出来这只猴子有要逃走地想法,估计逃出去到了外面,也很难躲过仙人手段,秦扶苏压下心中焦躁,转身看着铁凌霜, “凌霜,大事当前,不要由着你的性子胡来。” 铁凌霜脸色铁青,盯着着蹲在自己面前浑身金毛炸起兀自龇起獠牙低声的猴子,冷声说到, “猴妖最是奸诈,刚刚我们在山腰审问那三人,露了言语,被他拿过来用,不过是想逃过一命!” 被当面怀疑侮辱,猴子狂怒不止,大喊到, “你个丑八怪胡说,我看的一清二楚,那背着琴姑娘对着锁着那人又跪又拜的,就是说话听不清,怎么就骗你了。” “怎么可能!我铁家的人,怎么会对阴山里的人跪拜,你还敢胡言乱语!” 见一人一猴又吵了起来,秦扶苏朝戚辰使了个眼色,拉着怒气冲冲的铁凌霜往山洞里走了几步,小声的说到, “如果,那个人是建文皇帝呢?” 被朱棣夺了江山时建文皇帝约莫二十五六岁,离开京城十年,按照年龄算,也是三十多岁,年龄对的上,想起贵州红崖葬龙洞中的两行诗词,看来他们两个,是认识的。 铁凌霜一把甩开秦扶苏,回头盯着那兀自恶狠狠的猴子,见它怒气朝天,两只眼睛血红一片,身边翻腾着细微的炽热气息,应该不是作假,冷哼一声,闭目思索一会,怒气渐平,心思也跟着清澈起来。 如果是那羊玄墨当年带着建文逃走,难道真的像是钟离九推测的,遇到了代寒舆,皇帝沦为阶下囚,羊玄墨也成了仙人走狗? 有可能,按照这样的情形,前代建文皇帝大约是被囚禁起来,不过他没了皇帝的身份,手下也没有兵将,很难在当今大明掀起什么风浪,那代寒舆是想拿他作什么?想拿他威胁朱棣那厮?还是只是为了牵制羊玄墨? “要不要把这里的情形告诉钟离先生?” 铁凌霜收回心神,淡淡瞥了眼秦扶苏,迟疑一瞬,还是点了点头,南疆形势杂乱,闷头乱撞或许能打开一角,但要对着仙人,即使现在自己能破开金翅真解的力毁,到了第三层,也不是对手。 走到洞口,伸手拨开腰间青铜熏球,白色骨鸟冲出,停在铁凌霜手指上,轻轻鸣叫, “小骨,我们刚说的,你都听到了?” 寸许长的白色骨鸟翅膀扇了扇,点了点头, “那你就回去告诉钟离九,记得飞高一点。” 眼看着骨鸟冲天而去,铁凌霜转身看着金毛猴子,淡淡的说到, “带我们找神兽。” 金毛猴子朝着地上呸了一声,猖狂的喊道, “可以,跟你山神爷爷赔礼道歉,对着这玉龙山喊三声,说自己是个丑八怪,我勉强答应你!” 嗤笑一声,铁凌霜从腰后拎出双锤,扭了扭脖子,咔咔乱响, “带不带?”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三十四章 冰糖葫芦 玉龙雪山正南五百里,昆明城西南四百里处,尸鸦群遮天蔽日,绕着方圆三四十里的群山,团团的转着圈,丝毫不知停歇。 尸鸦绕过的群山中,有三座山颇为突出。 正北方一座,山形似虎,踞立在周边起伏的小山坡中,山高百丈,遍山青黑,没有半点草木,似是一只乌黑大老虎,正是傀虎山。 顺着尸鸦群飞去,傀虎山西南二十多里,一片平坦的密林中,凸起数十座不过十丈高的小山坡,聚在一起,好似扇面,是蝎狼山,血红的大石头间满是杂草。山坡虽低矮,但也颇为陡峭,像是一只只野狼,又像是刚从母蝎子腹部爬出的小蝎子。 蝎狼山正东二三十里处,鼠绘山像一只蹲伏在地的老鼠,鼠背正中好似生了一个大疮,凹陷似湖,里面数不清的动物残骸,暗红血肉中夹杂杂乱横生的凄冷白骨,甚是狰狞。山体渗出道道殷红顺着山石缝隙汇聚在尖锐的鼠嘴处,流入一方小湖,团团乌黑血红从湖底翻滚涌起,蚊虫密布,恶臭熏天。 绕着三座山飞了一圈的尸鸦群中,有些好似累了,嘎嘎的叫唤着,离开大群,一头扎进山脚处那恶臭的血湖中,在水中畅饮一阵,扑腾着翅膀,扬起阵阵血雨,冲天而起,又汇入这飞转不停的尸鸦群中。 鼠绘山背上的那满是尸体的大洞边缘,站着一群半大孩子,个个都眼神呆滞,手里拎着短刀,一个稍微壮硕的孩子从身后被一只只被捆绑成团的野兽中拎来一只惨叫不停的山羊,一刀捅穿,不顾它挣扎嘶喊,直接扔到山洞中。 山羊砸在血水中翻滚的动物残骸上,刚咩咩的叫了两声,身下三尺方圆的血水好似沸腾起来,钻出一只只两三寸长的血红尸鸦,羽翼还未丰满,小尸鸦一哄而上,对着那山羊又咬又爪,转瞬间,那只山羊浑身遍布抓痕孔洞,溜出汩汩鲜血,旋即死去。 那群半大的孩子下手不停,即使身上被喷满了鲜血,也没有丝毫犹豫,一只只小兔子,大野猪,野马,野驴被扔到了山坑中。 看着血坑中爬到动物尸身上的一只只尸鸦,那个壮硕的孩子将手中滴着血的短刀在胳膊上擦了擦,对身后十几个孩子说了声, “走,回山。” 鼠绘山脚下的小湖,本是地涌清泉,养育过一代一代的南疆豪杰,此刻被这浑浊污血侵染,已然是臭水沟一样。 一群人下到小湖旁,紧跟在壮硕孩子身后一个只有八九岁大孩子应该是身上喷多了血,也不管湖中污血成团,弯腰就着肮脏血水就要洗手,那壮硕孩子伸手把他拉了起来,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转身对着湖边两个腰佩短刀手里还拎着长鞭的黑衣人,木然的说到, “三十只,这一次的任务完成了。” 没有等到回应,好似也不会有回应,那壮硕孩子带着一群人,沿着湖边涌出的血水,走向密林中。 守在鼠绘山下的两个黑衣人盯着远去的孩子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悲凄,他们也是这样过来的。 八九岁到十三四岁的男孩子,本该一脸灵动在青葱山间肆无忌惮的奔跑,现在沦为了痴呆的屠户,手拎短刀杀猪杀羊,放起血来一丝犹豫也没有,这样的南疆,还有尽头吗? 一群孩子沿着污水,穿过一道道低矮的山坡,途中遇到几组黑衣人,也只是生硬的点点头,没有半分交谈。 沿着一路低伏的山路走了四五里,脚边从鼠绘山下一直流过来的泉水也渐渐没了血色腥臭,变得清澈起来,映着日头,闪着细微鳞光,竟还有小小鱼儿游荡其间。 又穿过一道低矮山坡,泉水汇入到山脚处的一方潭中,潭水清冽,那壮硕的孩子走到水边,那里摆放着十几个木桶,想来早就准备好了。 像是怕自身血迹污染了那清澈如镜的潭水,这群孩子一人拎着一桶清水走到远处,扒光了衣服小心清洗着身上,身上洗干净了,才把衣服按倒桶里,仔细地洗掉血迹,拧去血水,也不等晾干,直接套在身上。最后,才用那桶中早已浑浊不堪的血水,随意的冲洗了下短刀上的血迹,然后挂在腰上。 暖暖日头穿过稀薄运气,照射在他们身上,没了浑身血迹,这群孩子仿佛有了些许鲜活气息,本该属于他们的稚气显现了出来。 “虎子哥,你说山外面的大城真的有糖葫芦吗?” 只有八九岁,就是刚刚想在血水里洗手的那个孩子,此刻仰着脸,喉咙滚动着,极为嘴馋,朝身边壮硕的孩子问去。 壮硕的孩子,名叫虎子,是这群孩子的领头,像这样成群的孩子,还有很多组,每组每个月可以出去十天,要捕杀三十只猎物,扔到鼠绘山的血坑里,用于孵化尸鸦。再长大一些,猎捕的就不是这些野兽,而是开了灵智的妖怪了。 这一次,他们在乱山里潜伏了十天,茹毛饮血,还好没有伤损,也完成这次任务,不用承受鞭刑。现在,可以回家了,前方,就是家。 这座山之后,就没有山了,也没有草了。抬眼望去,青白山石好似被刀劈斧砍成一块一块,铺成平坦宽阔的广场,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里是上古南疆的祭坛,方圆十余里,每一块青石都是巫蛊族人一块一块打磨堆砌而成,中间围着龙陵阴山,传说中是两只巨龙盘旋绞缠坠地,化成了一座险峻山峰,山石青红参半,张牙舞爪,欲冲向天际,重回九天。 可惜,八十年前,两个仙人一场大战,身为巫蛊祭坛的龙陵阴山也如千年奴压下南疆人本就摇摇欲坠残缺不全的脊梁精神,崩碎成渣。 千年奴隶,八十年猪狗不如,糖葫芦这种东西,想也别想! 虎子侧头冷冷的盯着身边仰头看着自己的那孩子, “没有。” 不去管身边一群满脸憧憬的孩子脸色忽然呆滞下来,虎子冷着脸朝着平坦广场的中心走去,那里既是南疆祭坛,也是家,被囚禁的家。 虎子当前走着,那一群孩子失落了一会,闷不做声的追了上去。一群人沿着这平坦的青石直直的走了七八里路,来到一片废墟前。 原本凌落散乱在青石板道上的阴山碎石,据说被那有通天之力的仙人随手一挥,就滚落到了周边山林中,这里,只余下一丈多高的祭坛废墟,占据方圆一里,冷硬的山石被生生截断,左青右红,好似太极阴阳图,对半分开。 这群孩子刚靠近阴山祭坛,那废墟中忽然闪出几道身影,腰间挂着二尺短刀,黝黑刀柄上尖刺密布,对着虎子低声的喊道, “不要命了,赶快回去!” 也是被糖葫芦气的怒气上头,一路朝着祭坛直冲过来,虎子听到低喝,这才回过神来,紧紧握着自己腰间的刀柄,盯着对面几人腰间的刀柄看了两眼,冷哼一声,转身朝着祭坛废墟旁的处的大坑洞中走去。 大坑若盆,十几丈深,紧紧的贴着龙陵阴山的废墟,当年盘踞南疆的彭星莱带着手下与入侵而来的仙宗寒门代寒舆一场大战,龙陵阴山寸寸崩塌。不敌代寒舆,手下也被屠戮殆尽,为延续蓬莱仙宗,彭星莱不惜催动大阵,在这阴山脚下炸出一个大洞,趁着场面凌乱,带着一团寒龙之血逃出升天,远远离开南疆,躲到了金陵城中。 眼看蓬莱仙宗传承已经零落,再也难成气候,前代代寒舆也不屑再去追捕,趁着元末天下大乱,铁血治理南疆,捉山神,囚禁南疆巫蛊族人在这个大坑洞中,捣弄着自己的升仙大业。 走到大坑边缘,一条两侧头顶都被精铁栏杆紧密封住的小路显现出来,像是监狱,一路通往往盆底。 一群人一路往下,山壁间被凿满了半人高的洞口,里面漆黑黯淡,黝黑铁门拦在洞前,上面还挂着青铜大锁,斑驳着黄绿铜锈。 行走在这好似蜂巢的山坑里,这群孩子都悄无声息,沿着铁栏杆圈起的石道一路走到底,拐进了山壁间一个大铁笼子中,两个黑衣人守在门口,还有两个黑衣人,守着另外一边敞开的铁门旁。 伸手解下腰间短刀放在铁笼子边上,虎子双手举过头顶,一个黑衣人走上前来,在他身上四处摸索一番,没有发现任何夹藏起来的细小金铁之物,点了点头,伸手要去拍虎子的脑门。扭头躲过那黑衣人伸出来的手,虎子拉着脸,径自穿过铁笼子另外一侧的铁门,走了出去。 站在大坑洞底,虎子仰头看着暗淡的天空,那悬在天空的日头照射下来的阳光好似也被这好大坑吞下,坑洞里一片阴暗荒凉。 正前方,就是龙陵阴山的山根,被当时一场爆炸炸了出来,不过看起来坚硬无比,也是一半青黑,一半血红,山根最深处,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好似长大了嘴巴的毒蛇,正欲择人而嗜。 洞口右侧,凿出来一个大大的山洞,里面被密布的精铁栏杆一层层的加固,锁着一只只气息凌乱身形低伏的妖怪。听说,以前他们都应该是南疆的山神,自己应该供奉他们,而他们也应该守护者自己。不过看他们这样趴再洞里的样子,连他们自己都是阶下之囚,谈何保护? 是惧怕那残暴无度的仙人?和那个黑洞洞进去就出不来的洞口?还只是怕那只在洞口散步的豹子? 一丈长的金钱豹,浑身金黄的毛发,铜钱斑纹原本应该是漆黑如墨,可这只豹子确实是一片银白,连带着两只豹眼也闪烁着银白光芒。没有铁链锁着,也没有黑衣人看着,自从自己出生,就见它在洞口徘徊,听说他的主人,是一个南疆人,一个叛徒! 从那只豹子身上移开愤怒喷火的目光,虎子看着洞口左侧一个稍微小一些的山洞,里面也是被钢铁牢笼,端坐着一个身着青灰衣衫的读书人,看年龄,比自己的父亲还要大一些,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被锁在这里?会不会到了四十岁,也被杀掉? 身后传来催促声,虎子回过神来,沿着山壁侧面的陡峭山路一路往上,走到半山腰一个洞口前,轻声的喊道, “娘,我回来了。” 小洞中传来的铁链哗啦啦的响声,不多时,洞口铁栏杆中,伸出一只白的发冷的胳膊,干枯瘦弱,一眼可以看见皮肤下的青筋,手中攥着一个两寸长的铁片,颤抖着去打开铜锁,不知是饿了还是病了,那铁片颤抖间,找不到锁芯,只撞的铜锁叮叮乱响。 伸手接过钥匙,轻轻打开铜锁,拉开小门,矮身钻到了洞里,艰难的转过身来,关上铁门合上铜锁,正要将钥匙递给娘亲,身后清脆的笑声传来。 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也是皮肤惨白,干枯瘦弱的身上只裹着破烂的麻布,只有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和这个牢笼格格不入。好几天没有见到哥哥,此时冲到了门口,一把抱住他,口中欢声喊叫不停。 难得露出笑容,虎子轻轻把妹妹抱在怀中,盘坐在铁门前,一边轻晃着她,一边望着对面阴山山根底处的那个山洞。 良久,怀中的小女孩手里紧紧攥着那钥匙片沉沉睡去,这是她仅有的玩具。 虎子没有回头,对着面前的铁杠轻声问道, “娘?” “嗯?” 黑乎乎的山洞里,传来了低低的回应声,被锁在这山洞里三十多年,精气羸弱,洞中女子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清楚。 虎子眉头微微颤抖,眼神闪烁片刻,还是低声问道, “娘,你想吃冰糖葫芦吗?” 小山洞里,顿时寂静下来,虎子心中后悔不已,自从超过七岁,自己每个月还能有几天走到牢笼外面,可娘和其他的女人一样,铁链缠在腰间,被紧紧锁在在这山洞中,从来没有见过天日,自己没忍住说出来的冰糖葫芦也只是在提醒她,提醒我们,都是奴隶。 虎子正要转头认错,不想昏暗的洞中,娘亲低笑声传来, “想。”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三十五章 山心如玉 “轻一点,你要勒死我啊!” 暴躁的吼声传来,一猴当前,脖颈间拴着铁索,戚辰牵着猴子,身后跟着秦扶苏,铁凌霜脸色铁青跟在最后,都低伏着身子,在昏暗狭窄的山洞里艰难前行。 “你不会爬慢一点!又跑又跳的,我是弯着腰的,勒死你也活该!” 和猴子对骂着,戚辰咬牙弓起腰挤过一段狭窄,没好气的说到, “要是让我知道你带着我们乱逛,不用锤头,我敲开你脑壳,听说猴脑子淋上热油,最是美味。” 身后秦扶苏笑着摇头,自出济南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就是挤在这低矮山洞间,略为阴暗,潮热阵阵袭来,压抑的很不舒服。 却说刚刚在洞口,被铁凌霜拎着铁锤威胁,这猴子空有嘴犟,拳头大小的猴头对上碗口般的锤头,什么山神爷爷都变成了孙子,飘忽着猴眼瞄了瞄洞外,心里嘀咕不停。 这次一共有三十只山神妖怪被挑选出来,雪山十三峰,每座山峰上都有两组在寻找那神兽出世的地方,余下的四组在山脚乱转着圈。 听说带队的是傀虎山和蝎狼山的老大,一个随身带着大虎蜥,一个身边跟着火狼,前两天听说有人闯进来,还被赶了出去,以自己的微末道行要是能逃出去,那是开玩笑。 见猴子瞄向洞外,好似在打量着逃跑路线,铁凌霜二话不说,闪身堵在洞口,两只铁锤在手里转悠着,上下瞄着猴子, “回去后,我会告诉那只老虎你已经死了,死相很惨。” 好吧,就不要想着逃了,不过金毛猴子双手抱胸,一屁股坐在山石上,毫不在乎的说到, “我们南疆一千年也就出一个神兽大人,我要是要带着你们找到它,这和叛徒有什么两样?” 擦了擦掌中鲜血,戚辰骂骂咧咧的说到, “什么妖魔鬼怪到了仙人手里,都是奴隶,我们可不会这样,要不然你那老虎兄弟为什么还好好的活着?赶紧起来,别充大爷,这里哪个人要杀你都只是一口气的功夫。” 好似被说的意动,猴子不抱胸了,站起身来,眼珠转了转,还是摇了摇头,负起双手老神在在的解释了起来。 神兽生于天地藏于地卵,未出世前,地卵藏匿极为巧妙,除非是修行到极高处的人驾临,在山间仔细勘察,否则很难找到踪迹。 如今它即将出世,地卵胎动,难免会泄露出一丝气息。 虽说是一丝气息,寻常妖怪潜修百年也不一定能够吸收这么多灵气,现在这些气息都飘荡在玉龙山周围,算是遮盖,也是掩饰,即使感知灵敏的妖怪,也只能循着气息浓郁处去追寻,和瞎子摸大象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次他们派出了两个手下都带着过了紫雷劫的凶兽,还带着一大堆人在周边搜寻,当然你山神爷爷刚刚也是带着另外三个憨货乱逛,估摸着其他山神也是差不多,反正是个死,都不会用心的去搜寻,现在即使心甘情愿的为你们带路,也是多半找不到。 得意洋洋的说完,瞥了面色凝重三人一眼,猴子咧嘴一笑, “真要你山神爷爷带路?” 戚辰瞄了眼铁凌霜,见她盯着猴子似在斟酌他言语真假,一旁的秦扶苏却点点头, “需要。” 见两人一猴都盯着自己,秦扶苏眉头微皱,仔细推敲道, “仙人虽然没有亲自来,却派遣了两名带着凶兽的手下还有这么一大群人,这个是他手下几乎一半的战力,说明这只神兽对他很重要。” “他需要神兽却又不亲自过来,大约是忌惮钟离先生趁虚而入直接毁了他阴山老巢,钟离先生不过来应该也是担忧自己出了昆明城,代寒舆那边不知道又会闹出什么群妖攻城的事情。所以他们俩相互牵制着。” “还有一个比较好的消息就是,羊玄墨。” 见铁凌霜眉头扬起,双目如电的刺过来,秦扶苏眯起双眼,淡淡说到, “钟离先生曾说,那羊玄墨初入君临境,若是代寒舆真的能控制羊玄墨,大可以放他出来,以他的修为,想来会比我们更快的找到神兽,现在只派自己信得过的手下,想来他和羊玄墨之间只是利益牵扯或者是威胁,绝非铁桶一块,羊玄墨要是得了神兽,或许就有了和代寒舆讨价还价的本钱。” 旁边的戚辰听的眼睛转着圈,一头雾水,铁凌霜却没有反驳,秦扶苏趁热打铁, “如果我们能比他们更早的找到神兽,甚至抢过来神兽,不仅钟离先生这边占据主动,那我们或许能和羊玄墨坐下来谈谈,问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凝眉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确实,不管如何,既然是众人哄抢之物,把握在手里,必定能占据先机!铁凌霜点点头,转头盯着那只猴子,虽未说话,但眼神中威胁已不言而喻。 金毛猴子环顾身边三双眼睛,有威胁,有请求,也有幸灾乐祸,不由的叹了口气,转头往着山洞深处走去。 戚辰一把扯住它脖子间的链子,瞪着眼睛的喊道, “你往洞里钻干什么。想跑?” 猴子不耐烦抓着脖颈间的铁链, “你山神爷爷在这活了一百多年,玉龙山哪个山峰老子不知道?这里每座山峰都有山洞,都连在一起,最近神兽大人散出的气息冲开了常年积雪,里面的比灵气外面浓郁多了,一群蠢货,快放开我!” 自然是不会放开铁链,就这样拽着猴子,三人一路穿过几道狭窄山洞,果然山腹中心四通八达,都是低矮的山洞连在一起,像是人体血脉。 举凡钟灵毓秀之山,体内多有山洞纵横,用于宣泄蓬勃地气。 按阴阳风水中论,地气即是龙脉,气化龙形,藏于地底,起则为山峦,伏则为峡谷,至吉地则停而蛰眠。 地龙睡觉,也是需要呼吸的,这些山洞就好似地气口鼻,要是没有,就是死山一座,早晚闷的地气发怒,来个大翻滚,那就是山崩地裂,大火喷发。 挤过这一段山洞,洞口忽然宽广了许多,戚辰瘫坐在是洞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后面紧跟着钻出来的秦扶苏和秦扶苏体型偏瘦,倒没有戚辰那么狼狈,秦扶苏挺起腰身四处打量,铁凌霜却皱着眉头回望着来时的山洞。 刚开始铁凌霜还抱有怀疑,觉得这猴子是带着自己乱逛,没想到这一路往下,越走这横七竖八的山洞是越来越多,有时狭小,有时是宽广,但身边潮热湿气间夹杂的些许灵气确实越来越是浓郁。 不过有一点颇为奇怪,原本昏暗的洞中,越走越是通透明亮,好似整个山壁渐渐散着一股光芒,不用火把也能穿行其间。 铁凌霜眯起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肩膀侧处些许淡淡莹绿的光芒,秦扶苏肩背上也有,戚辰身上更是到处都是。 再看向石壁,也闪着细微绿光,铁凌霜伸手轻轻一抹,山石颇为粗糙,指尖沾染着滑腻细碎的荧荧粉末,闻起来并没有什么味道。 “嘁,没见识,玉龙山洞里本来就是这样,越往下走越是明亮,等会下去之后你们就知道了。” 懒得搭理猖狂猴子,铁凌霜皱着眉头朝着半空中轻轻抓了一把,好似在感受飘荡在山洞间的稀疏灵气,淡淡的问道, “走了一个多时辰了,按方向是朝着北方龙尾处的苍鹰扑天峰?你确定是在那里?” 金丝毛猴立马摇了摇头, “早就跟你们说了,是带着你们找灵气最浓郁的地方,神兽大人在不在那里,我可不知道。” 见铁凌霜眉头又要竖起,瘫坐在地上的戚辰却没心没肺的笑了笑,扯了扯手中锁链, “你这叛徒是当定了,神兽不生在风水最好的地方,难道生在其他地方?肯定是藏的巧妙。” “嘘。” 正要再说,铁凌霜忽然轻喊一声紧贴石壁,手臂一挥,秦扶苏见状赶忙也收住气息紧紧贴在一旁,戚辰也反映过来,伸手一扯,一把堵住猴子的嘴巴,将他勒在胸口,蹲伏在地看向刚爬过来的山洞。 铁凌霜手搭在腰后铁锤上侧头瞄着,静悄悄的没有一丝生响,只有石壁上淡淡的光芒,好似随着大山的呼吸轻轻闪动。 等了一阵,戚辰没有见到丝毫异常,那猴子被闷住口鼻,眼看喘不上气,就咬一口咬上去, “咔,咔咔。” 好似尖利爪牙敲击在石头上的声音隐约响起,那猴子也不挣扎了,瞪大猴眼,朝着刚刚爬过来的狭窄山洞看去。 咔咔,咔咔,哗啦啦。声音越来越清晰,三人一猴都屏住呼吸,铁凌霜伸手扣住双锤,随即皱着眉头,山洞狭窄,使弄不开这样的武器。 咔,只见四五丈外的山壁侧边,伸出来一只毛茸茸爪子,指尖乌黑明亮,尖锐狰狞,铁凌霜暗暗运起内息,看来马上要短兵交接了。 “砰!” 沉闷的钝击声在山洞间响起,那爪子的主人一个跟斗翻了出来,撞在山壁侧边,随即怒喝声响起, “快找!刚刚好像听到里面有声音,别被他们抢了先!” 洞口侧边伸出来一个头颅,面色发青,眼神黄绿,正是南疆兽奴的模样,左右扫视着,还好三人已经穿过最狭窄的一段,现在贴在洞侧,勉强藏得下身形。 那人看了一阵,没有找到人影,对着趴再洞里一只胖乎乎的妖怪喊道, “别装死,快说,往哪走?” 慢悠悠的爬起身来,圆溜溜的胸背皆是雪白毛发,上面隐隐血迹,四肢却是乌黑,圆溜溜的大脑袋,两只黑乎乎眼圈中一双明亮眼睛,抖抖了耳朵,扬起鼻子在山洞中轻嗅起来。 南疆猫熊,其形如熊,毛发似猫,身行笨重,齿牙尖利,喜食竹子,也偶有闯入民家,舔舐铁锅上的咸盐,因其体型过重,多压碎铁锅,人多以为其以铁为食,称为食铁兽。 铁凌霜面色霎时冷了下来,猫熊嗅觉最是灵敏,这山洞重灵气从下往上涌,三人算是站在上风头,又隔的这么近,多半是要暴露了。 眼神闪烁片刻,铁凌霜渐渐低伏身行,身如灵猫,准备先发制人,不想戚辰胸前的猴子却朝铁凌霜摆了摆猴爪,竭力晃着小脑袋,眼睛都快眨瞎了。 按兵不动? 铁凌霜偷眼看去,只见那猫熊扬起胖乎乎的脑袋,左右不停的嗅着,好像是闻到了三人身上的味道,微微一愣,三人也跟着紧张起来。 没想到那猫熊伸出宽厚的舌头,舔了舔鼻子,好似咧嘴笑了笑,伸出爪子指了指相反的方向,也不等侧面洞口那人反应,慢吞吞爬了起来,脖颈间铁链哗啦啦的响,晃荡着肥硕的身躯,扯着那人往远处爬去。 眼看着远处侧壁石洞中陆陆续续钻出三道黑衣人影,跟着那猫熊跑向另外一边,声音也越来越小,三人齐齐送了一口气。 拨开戚辰手掌,猴子呼呼的喘着粗气,爬起身来,一边朝着山洞深处跳去,一边得意的回头看着三人,小声的骂骂咧咧, “我们南疆的山神,到底都是一大家,比你们这些看着像人的东西好多了。” 戚辰大松了一口气,看来南疆的妖怪确实挺仗义的,不过既然其他巡查的人发现了山洞,像这样再吵闹应该是不行了,回头和二人对视一眼,跟着金毛猴子一路往下钻去。 越往下走,越是山洞越是宽敞,湿气反而越来越少,不过热气不减,渐有汹涌之势,三人额头都渗出了细微汗迹。 山壁间的荧光越来越亮,偶尔还能看到些许翠绿的小石块镶嵌在侧壁上,戚辰抹了把头上的汗珠,伸手敲了敲身侧一块巴掌大小的荧绿石块, “这不会是玉吧?值钱吗?” 前头猴子抱着铁链一蹦一跳的带着路,听到这么没见识的话,回头小声讽刺道, “更大的还在下面呢,没出息。” 转过一个拐角,光芒骤然亮,戚辰伸头看去只见深处,一片碧绿,已经看不到寻常石块的踪迹,石洞好似被在一块巨大的玉石上钻出的小孔。碧绿的小孔尽头,随着闪烁的红黄光芒,汹涌热气一波一波涌来。 环视一圈,铁凌霜不禁点了点头,没想到玉龙雪山深处竟然是有这么大块的玉石,果然不负名字里的玉字,看这样子,大概下到了山心底部,就是不知道,那神兽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铁凌霜当先一步,行走在这一片被碧绿侵染的山石间,石头冰凉,可洞中的热气渐重,额间的散落而下的几缕头发在炙烤下微微卷起。 走到山洞尽头,铁凌霜刚伸头向下看了一眼,忙缩身回来,退后两步,对身后还在慢吞吞观望着玉石的两人挥挥手,身行低伏下来。 戚辰和秦扶苏对视一眼,忙一把扯抓起猴子,蹑手蹑脚的走到铁凌霜身侧,小声问道, “怎么了?” 铁凌霜压低声音,淡淡的说到, “一棵树,一个和尚,一匹狼。”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三十六章 离火修心 玉龙雪山最北一座山峰,山形似尾,又如双剑交击,势如鹰击长空,故名苍鹰扑天峰。 扑天峰峰顶常年积雪,深可达数米,大约是地气翻滚,藏在山底的灼热气息一路炙烤着山体,积雪融化,小者如房屋,大的或有十几丈方圆,缓缓滑落掉入山间,露出雪下黑黝黝的山石。 当此之时,山脚处被砸落下来的雪块惊起的鸟雀猫狐都四散奔走,却有一个黑衣人,一路往山顶走去,视头顶雪块为无物,在黑石间闲庭漫步,把玩着手掌上三寸长的黑色壁虎。 “大黑到哪了?” 左右无人,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山间,无人回应,那人也不着急,脚尖一点,身似一块乌云,飘荡到侧边的两丈处的一块大石头上,恰巧一大块积雪砸在他刚刚走过来的地方,好似烟火,轰然炸开,银花漫天。 盘踞在那人手背上,好似纹身一样地黑色壁虎悠闲地摇着尾巴,嘴巴张合间,口吐人言, “已经到了地底,跟在他们三个身后。” 黑衣人摇头低笑一声, “还真能藏在那?” 那壁虎未见动作,身行一闪,掠到黑衣人肩头,扬起黑黝黝地脑袋,乐呵呵地说到, “没时间管神兽出世了,你还是担忧自己的生死吧。” 黑衣人冷冷一笑,伸手掀开头上的斗篷,面容干枯死鬼,森白幽冷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好似地狱幽魂,条条黑线犹如细蛇,从脖颈一路爬满了脸上,两只眼睛一片血红,转头盯着身后积雪上立着的一道白衣人影,咧开大嘴,牙齿枯黄,口中一片紫黑, “忍不住了?不管你那锁在阴山里的皇帝了?” 身背长琴,倒持银枪,没了幕离,一头长发也未盘发髻,随意散在肩上,随风飘荡,眉心一点殷红,两道淡眉如秀丽小山,时凤眼眸,眼角温润如湖,并无张扬之意,果然眉目如画。红唇轻启,其声如琴, “司天傀,离开此山,去告诉你的宗主,时间到了,我自会回阴山。” “呵呵” 笑声干枯沙哑,名叫司天傀的黑衣人摇了摇头, “宗主最新的命令,让我守山寻兽,我要是擅离职守,那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手中长枪轻吟,眼角缓缓挑起,轻笑声伴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远远传出, “既如此,那凝眉就要讨还一下,当年被你阴蛊嗜体的债了。” 轰隆,山巅摇晃,雪花飘散,苍鹰扑天峰半侧积雪再也扛不住汹涌热力,一整块坠往山下划去,雪山崩塌,雪海铺天盖地砸向山脚下静静对峙的两人。 ...... 山外雪崩,山心处还是一片寂静,趴在洞口边缘,戚辰伸长脖子瞪大了眼,顶着汹涌热气,呆愣愣的盯着山洞下方那颗大树。 这山心一团碧绿包裹中,一个十丈方圆的大洞,椭圆似蛋,三人就趴在这圆圆蛋壳侧边顶部的一个缺口前。 蛋壳底部,一方漆黑如墨的潭水,微微泛着波澜。潭水中央,一颗三人合抱的碧玉大树直直冲到顶部,和这山洞融为一体。 从来只听说过参天大树,没有见过参天玉树的,这颗几丈高的大树还真是玉做的,通透碧绿,枝节横生,但没有一片叶子,伸满整个洞中的枝干都是光秃秃的。 山洞底部那黑黝黝的潭水泛着微微波澜,边缘处的一方玉石上,盘坐着一个光头和尚,三缕灰白长须,藏青百衲衣,微微低着头,双手虚合,掌心处金色光芒似是细砂,慢慢汇聚成一条三寸长的金黄小鱼。 那小鱼尾巴一摆,挣脱了和尚掌心,跃入下方黑潭中。潭水好似颇为沉重,那尾金鱼在水面上奋力向下挤了一会,才勉强破开水面,消失不见。 戚辰拧了拧浓眉,瞥向那光头和尚身侧三尺,一只苍狼,狮子一般大小,浑身泛着凶戾煞气,灰色长毛,爪牙尖利火红,两只眼睛也泛着汹涌火光在洞内四处扫视着。 眼看那狼抬头向几人蹲伏的地方看来,戚辰赶紧缩回脑袋,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声音压得蚊子般, “在护国门外的峡谷里打伤咱们人的,应该就是这秃驴和那只火狼了吧?” 朱雀座下星日马组,女儿何大力被重伤任脉,险些被废掉半身武功,父亲何伯身后两道伤疤好似是被野兽狠抓了一把,伤口还有焦黑,看来就是这一僧一狼下的手。 铁凌霜轻轻点头,这两个能重伤地卫,和朱雀张铁过招身上也没有留下伤损,看来这和尚应该就是那身负无量菩萨相的人,而那只苍狼,看身上黑魔煞气浮动波澜,明显是已经过了九重紫雷劫的魔物,应该属于凶兽,最重要的,是这两个东西,随便拉出来一个,三人一起上,应该也不是对手,接下来怎么办? “不对呀,除了那只狼,没有见到半点火星,怎么这么热?” 一旁的秦扶苏擦了擦脖颈下的汗水,颇为疑惑的嘀咕起来。这么一问,旁边的两人也是皱起了眉头,都盯着那老实的蹲在一边,战战兢兢的金毛猴子。 那猴子也不说话,伸手指了指洞外,三人转头看去,都不禁瞪大了眼睛。 大洞中间那颗玉树身上光芒渐渐明亮,扎根在潭水中的树根好似产生了庞大的引力,黑潭水好似活物,条条纤细黑水沿着树身缓慢的向上爬去。 不到一刻钟时间,那颗玉树就被薄薄的一层黑水覆盖,铁凌霜眯眼看去,下方的潭水水面下沉了不到一寸,好似是大树在喝水。 还没有来得及深思,只见那覆盖在玉树表面的黑水缓缓变淡,玉石表面好像有细微的孔洞,那些黑水慢慢深入倒树芯中,原本翠绿的大树,变得乌黑深沉起来。 “呼!” 火光乍现,一团通红火焰,脸盆大小,悬挂在三人不远处的一根枝蔓上,好像结在树枝上的桃子,火光扭曲变幻间,化作一只两尺长短的火蛇,在空中缓缓游荡着。 这就是神兽?这也太巧了吧? 戚辰还没来的及张嘴,一团团火光接连闪现出来,不过瞬息功夫,玉树颜色越来越淡,又变为了最初通透碧绿的模样,那悬在枝蔓间的一团团火光,也变成了一只只动物形状,或是猫狗,或是虎狼,都是火焰之体。 这?什么情况?这么多神兽?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得出对方眼底深处的疑惑,这时候蹲在一边的猴子小声的说到, “每天都是这样,就是最近多了很多,以前,只有两只,斗来斗去的,最后都化成了灰。” 果然,随着猴子的声音落下,那空中漂浮的几十只火焰化作的动物已然列明阵型,一声杂乱低吼后,捉对撕杀了起来,小蛇对上大猫,狼狗对上水牛。一对对好像天生大仇,鼓足了气拼了命,想要将对方咬死撕碎。 眼看那只火蛇斗不过大猫,被一口咬成两截,那两截蛇尸好似枯叶,飘转坠落中轰的一声消失不见,一股燥热之气汹涌而来,洞中大热。 那只得胜的大猫也没有停滞,左右瞄了一眼,见苍鹰爪子一只狐狸爆裂开来,化作了一波热气,舔了舔火热猫爪,朝着那只苍鹰飞扑而去。 赶尽缩回脑袋,躲过扑面而来的热气,戚辰低声骂道, “这破树是闲的发闷吗?自己跟自己打着玩?” 铁凌霜盯着那一只只火焰野兽落败后化作一股热气,沿着这马蜂窝一般的孔洞朝着远处冲去,微微点头, “这是离火修心。果然不愧是神兽。” 寻常妖怪,初开灵智,也只有七八岁孩子大小,要潜修多年,不断观摩人的言行,去模仿学习,等雷劫降下,筋化开,心开窍,神存念,化作人形后,才能脱去野兽本能。 神兽生于天地,多在深山老林人烟渺渺之处,如何生而为人?只能靠着天地造化神通,去模仿天地混沌初开时,人兽争夺,去推演成败,去体悟抉择,最后初生之时,即有上智,聪慧过人。 一只只火兽爆裂开来,最后只剩下一只狮子和一只水牛样的火兽还在不停的撕咬着,秦扶苏小声问道, “凌霜,你说这就是神兽?” 轻蔑的瞥了眼秦扶苏,外行人,一点见识都没有,旁边那个一脸迷糊的更是混蛋,发到手里的书也不会去看,铁凌霜摇摇头, “不是,这是兽灵在推演人性,是在修心,不用乱跑了,神兽就在附近,应该是是个火属的,那秃驴的手中跳出去的小鱼,应该就是钻到这黑水之下去寻找。” 原来如此,戚辰和秦扶苏恍然大悟,这神兽也太过神奇了吧,还未出世就能这样修炼,难怪一出生,就有万象境界,原来早在娘胎里面的时候,就开始修心破障了。 那悬浮在半空中的狮子水牛的战争也有了结果,水牛被狮子利爪攀附在身上,狰狞大口死死咬住了水牛喉咙,那只水牛拼了命的挣扎冲撞了半刻,想来是耗尽了精力,砰的一声炸裂开来,化作了一阵热浪。 得了胜的狮子浑身火焰沸腾,仰天畅快大吼一声,慢悠悠的在半空踱着步,身上的火焰也慢慢收了回去,好像收起了骄纵之心,不过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奖赏,那狮子刚抬起爪子伸出舌头就要舔舐一番,熟悉声音传来,砰! “额。” 摇了摇头,体会不到这神兽是怎么想的,戚辰小声问道, “接下来咱们怎么办?打不过下面这两个。” 铁凌霜眯着眼睛盯着那再原地消失的狮子,眼角瞥向那黑潭边闭起双眼毫无反应的和尚。 昆明城里的提剑韦渡河,是少林禅寺弟子,香象渡河法相,下面这个和尚,一身平和,内息如恒河金砂,已经是菩萨相的至高境界,据说身负无量菩萨法相,这是凑巧吗?两大菩萨法相,少林禅寺能脱的了干系? 见铁凌霜没有回应,秦扶苏盘算片刻,低声的说到, “如果神兽真的在附近,只有引开下面那个和尚和那匹狼,才能好好勘察。” 然后打量了附近,点了点头, “还好这里孔洞多,虽然他们道行高,在这种地形,大概也很难施展开,你说呢?凌霜。” 话虽如此,但一个菩萨相,一个等同于菩萨相的凶兽,如果真的去引开他们,那也是九死一生的事情,铁凌霜瞥了眼眼珠骨碌碌转的戚辰,见他戒备的盯着自己,不禁挑起嘴角,对戚辰点点头。 戚辰自然摇了摇头,找死这种事情,怎么说也不能你说让我去我就去,铁凌霜眯起眼睛,就要说话,忽然瞪起眼睛,一身气血骤然拔至顶尖,浑身雷鸣浪吼,双锤并起对着身后三尺处的石壁轰然砸去。 戚辰和秦扶苏面面相觑,这是干什么!? 没有预想中的山石崩塌,双锤快要砸到石壁,那块玉石忽然一阵波澜,一只浑身黄绿参半老虎一样的东西显出身影,正是南疆虎纹魔蜥,尾巴带风,斜扫双锤。 轰! 锤尾相撞,那只虎纹魔蜥四只利爪紧紧扣住石壁向后滑了一丈,铁凌霜倒飞而起,连带着戚辰和秦扶苏三人直接冲出洞口,撞向那颗玉树。 那呆愣在地的猴子看见那虎纹魔蜥,也不学人说话了,着急的叽叽一叫,直接窜倒树上,一边跑,一边喊, “快跑!这他妈毒四脚。” 倒飞在半空的铁凌霜翻身站在树枝上,对着下面闭目修习的和尚大喊一声, “秃驴!” 猖狂声音在空空的山洞里回荡,那只火狼听到动静,早就踞立而起,抬起头来,两只火眼狠狠盯着三人,那盘坐着的和尚丝毫不觉,只是微微闭眼,好似睡着了。 铁凌霜喊完之后,对着仓皇定住身行的戚辰和秦扶苏淡淡的说到, “好了,你们俩去引开这个狗和四脚蛇,我来细细察看,多谢了。” 这个多谢,怎么听都有送行的意思,戚辰瞪大了虎眼,眼看火狼飞身而起,在树枝间穿梭,马上就要扑过来,就要大骂。 铁凌霜冷哼一声,飞身朝着那盘坐在地的和尚冲去。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三十七章 无量魔相 过了今天,可能会瘦很多! 戚辰浑身衣衫破烂,肩背处满是刮擦伤痕,血迹斑斑,额头大滴大滴的汗珠甩落,正咬压闷叫,不顾剧痛,就要把自己拔出来。 深深吐气,收紧腰间,挤过狭窄山洞,可多年马步练力,腰部以下太过雄壮,还是死死卡在这小小的洞口。 慢了一步,被堵在洞外,那猴子浑身毛发炸起,急地又蹦又跳,不住的瞄着后面,眼看着嘶吼声就在身后,山洞间明暗交替,庞然大物俨然就要奔袭而至,可面前只有一个臭烘烘的大屁股,还有两只粗撞大腿岔开,顶着侧边的山壁,拼了命的用力。 呼! 远处洞口火光乍现,一只斗大的狰狞狼头猛然冲出,双目熊熊火焰燃烧,低伏着身行,在山洞间匍匐而动。 狼身太过雄壮,大狮子一般,在这狭窄山洞间,爬行的也颇为缓慢,一双喷或狼眼盯着几丈外的猴子,一声嘶吼,嘴中一团大火猛然喷出,对着猴子猛冲过来。 大火袭来,心火也直冲而上,猴子龇起獠牙,转身对着身后大屁股挂着的两腿间一脚撩去。 “啊!” 剧痛之下,好似真的瘦了很多,戚辰不自觉的大吼一声拔出双腿,随即缩成一团,咕噜噜地朝着山洞下面滚去。 大火冲至身后,那猴子搜的一声跳过洞口,心急用力太甚跳的太高,小脑袋撞到了顶上的突出的大石头,来不及转向,也惨叫着向下冲去。 一人一猴撞成一团,堪堪躲过在头顶一冲而过的大火,那猴子捂着脑袋,顾不得迁延,一骨碌爬起身来,大喊到, “还趴着干什么,憨货!快跑,快跑,它化成人形,咱们都逃不掉!” 虽是大难当头,但男人至关重要之处受了重击,戚辰抖成了一团,本来的满身热汗都变成了冷汗,哆嗦着手指,一把抓住在迈过自己头顶要溜走猴子, “老子还没娶媳妇呢!你他妈!嗯?” 正要怒骂,身后一热,戚辰翻身而起,左手腰间一探,短剑出鞘,半空中一只浑身冒火的蝎子,一尺多长,正伸出尖利的尾螯,对着戚辰脑门直刺而来。 大难当前,也顾不得心中惊诧裆下剧痛,手中短剑一抖,当空扫去,叮的一声,那只蝎子倒飞回去,短剑闪过一道火光,剑刃处两寸大小的地方瞬间通红一片,热气蔓延,紧握剑柄的掌心灼痛难忍,戚辰忍着没有放开短剑,朝着山洞处看去。 那追了一路的凶煞火狼不见了,化作了一个火红乱发身躯干瘦的东西,脸上斑驳这道道幽蓝纹路,蹲在山洞一侧,咧着大嘴,还是一嘴狼牙,身上火光明亮间,一只只火蝎从身上冒出,在洞壁上攀爬着。 妖怪入魔,狂乱残暴,凭着一身吞噬而来的灵气硬扛紫雷劫后,多神智混乱,嗜杀无度,百年甚至千年的兽形修炼,已经习惯了爪牙撕杀,除非特殊情形,不常化为人形。 当下就是特殊情形,眼看山洞狭窄,身材颇为雄壮的火狼挤不过来,不得不化作人形,也不着急穿过来,老神在在的盯着躬身在地的戚辰,舌头伸出半尺来长,打理着自己的一嘴狼牙,一副肉在口中的镇定。 戚辰没时间细看他,眼神扫视着在洞壁间成群的火蝎,叹了口气,按照这些日的了解,过了紫雷劫的凶兽,已经仿佛道门万象境,这大约就像是道门万象境界的气息幻物神通。 左手掌心剧烈灼痛,右手猴子在撕咬挣扎,看样子自己这媳妇八成是娶不了了,放开猴子由着他去逃命,戚辰咬着牙挥动短剑,对着山壁间飞速围过来的蝎子冲去。 “快跑,再绕一会穿出山洞,有个水湖,这玩意怕水!” 猴子挺有意气,头也不回的往山洞深处冲去,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声。 眼看不远处蹲在洞口那满嘴獠牙的狼人脸忽然拉了下来,攀附在洞口的手掌猛然收紧,山石碎裂成粉,戚辰哈哈一笑,脚掌一转,缩成一团,转身朝着山洞深处那通红的猴屁股追去。 ...... 铁凌霜气血炸起,双锤如雷,朝着盘坐念经的和尚轰然砸去,堪堪砸到头顶一尺,那和尚周身佛韵响起,如暮鼓晨钟,光明正大,含着慈悲之意,在这一片碧玉洞里悠然响起。 他盘坐的玉石表面流光溢彩,似是五彩祥云,轻轻托起闭目念经的和尚,只见虚合的双手间,一抹青白光芒扭曲,化作一枝青莲,莲茎湛青莲叶翠绿,莲花大如铜镜,温润纯白,遮住头顶。 势若开天的鼎石双锤轰然砸在那悬在和尚头顶的莲花花瓣上,似是一阵微风吹过,那莲花轻轻摇晃一瞬,万钧重力被卸掉,悄无声息。 双锤好似陷进了棉花团中,又是毫无作用,狂锤了半刻的铁凌霜奋力翻身而退,闪到一处低矮枝蔓上站定,暗暗平复气血,凤眼眯起盯着那老神在在的和尚。 佛门修相,七分资质,三分造化。 少林禅寺新收的弟子入门,每日清粥小米萝卜白菜,锁在大殿里的整整百天,不用念经,也不用练功,日日对着万千佛相,而每至入夜,就会有老师傅在殿外偷看,看看这些小沙弥会睡在哪尊佛像下面,谓之接引入相,又曰因缘。 睡满了百天,打开殿门,睡在门口的扫地出去,没有福缘。睡在罗汉下的就修罗汉相,菩萨下的修菩萨相,能酣睡在如来佛祖驾下的,少林禅寺传承千年,从来未有。 一出大殿,被各自的师父领走,接过武学秘籍,小沙弥们大概不知道,自己此生大约就定了。 罗汉相修定、持、戒。 定心,持念,戒妄。 定心而灵脉动,周身八百穴道,按照秘籍指引,有一处闪着隐隐佛光,谓之佛心舍利,牵引着万千内息尽力涌向那处佛心,佛韵出窍,身侧隐隐现出罗汉虚影,而那处穴道就是今后修炼的根基。 持念而佛韵生花,内息化作条条印记自佛心舍利而出,遍及全身,汇聚于眉心印堂,此穴位在佛门中谓之须弥山尖,凡人一身精气神都在此处,而后全身金刚不坏。 戒妄而知收束,知放而不知收,内息耗损剧烈,不可持久,需平静心气,将遍身佛韵收束至须弥山尖,生罗汉纹于眉心,神通顿生。 罗汉重韵,罗汉相之上,菩萨相掌佛门印决,修心中三毒,嗔、痴、贪。一毒一层境界,历经怖畏,生灭,慈悲,而至无相。 怖畏,修嗔。嗔则恨,恨则离,离则独。观人间纷乱见众生万相而远之,离一切虚妄,超脱于众生之上,深坠于红尘之下。或飘飘出尘,或幽幽孤僻,藏于周身的佛门真气,化作菩萨怖畏相,众生皆畏。 生灭,修痴。沧海桑田浮云苍狗万物生灭,由生而灭,灭而后生,生死循环间生生不息为痴。内息炽热光明如生,冰寒幽暗如灭,又生生不息,是为生灭。 嗔痴之后,为贪。佛门以普渡众生为念,既是慈悲,也是大贪。如此大贪,偏执又坚持,更是慈悲,已脱去生灭相,为大慈悲相。 遍历心中贪嗔痴三毒,渐渐脱去有相,臻至圆满而至无相。至于无相之上的佛陀本相,那就不是靠着一本秘籍可以修来的神通了。 钟离九那厮说过,天下禅宗,少林重因缘,却死守规矩,一本秘籍定人一生,就算是迷迷糊糊睡在罗汉佛像下的人后来发现资质绝佳,也不可再妄图去修菩萨相,若是被少林禅寺戒律院发现偷着修习,轻则锁在达摩洞中直至老死,重则废去一身道行,生死天定。 确实是无量菩萨相,右手金刚剑,左手持青白佛莲,看着他手中淡淡消散的莲花,铁凌霜冷声说到, “隐卫中有记载,二十年前,少林寺戒律院两名长老,普叶和普渡,为争太室山少林禅寺内院掌门之位动起手来,普渡大师修药师菩萨相,而普叶本修的是金刚罗汉相,比试中竟然使出无量菩萨相,虽最后仍是落败,但打破少林三阵,逃离太室山。” 见那老和尚毫无动静,铁凌霜手中铁锤轻轻转着圈,嗤笑一声, “果然不愧是少林禅寺,一个香象渡河,一个无量菩萨,贪嗔痴修的真好,都跑到南疆给仙人当起了看门狗,那韦渡河是提剑,普叶大师,你是什么?捉刀还是持玉?” 闻得此言,那一直枯坐的和尚灰白的眉头微微一颤,睁开眼眸,眼底的金光两朵金莲缓缓消散,看着站在玉树枝上的铁凌霜,颇有慈悲相,平和枯老的声音响起, “阿弥陀佛,当初是说当持玉,但是寒舆施主又说不需要造魔,所以这持玉当的有些冤枉,无事可做,现在只守着狼山,静修参禅。” 没有料到能有回应,还如此平静,有问即答,说的如此详细,铁凌霜脸上不屑,心中却有疑惑,不需要造魔?这是为何? 正要追问这恬不知耻的和尚,只见他伸手一招,身边乌黑潭水水面翻滚间,一条金黄小鱼从湖中艰难的钻了出来,原本三寸长的鱼身,鱼腹好像被锋利之物洞穿,但丝毫没有影响它一跃而起,跳到和尚手心。 那金鱼在和尚手中蹦蹦跳跳一阵,化作了一堆金砂消失不见。铁凌霜眉心紧促,这是生灭境,没用印决,佛门真气也可化作活物,和道门万象境异曲同工,用的如此娴熟,不是韦渡河那刚刚修成的香象菩萨相可比,自己当下决计不是对手,不过那尾金鱼身上的小洞是怎么回事?谁在攻击他?神兽? 抬起头看见铁凌霜眼神闪烁的打量着周边玉壁上一个个洞口,老和尚眉头微蹙,似是想起了自己落败而逃的往事,面色渐渐阴沉起来, “想逃?呵呵,小姑娘,逃吧,老衲藏在心中的魔,快要出来了。” 那老和尚抬起手指着侧壁一个稍大的洞口,本来泛着淡淡金光的眼眸深处,一抹血色悄悄爬上眼睑,刚刚还平和的气息渐渐翻滚,涌出阵阵阴寒狂乱气息,眉心一点黑光萦绕,周身一道虚影缓缓浮现出来,没有了庄严佛像,面现愤恨,俯视人间,左手血红的金刚剑,右手拎着一朵黑气氤氲的莲花,脚下踏着玉石表面也翻滚着乌黑云气。 无量无尽,无量菩萨法相,现在应该是魔像。那虚影渐渐收拢至老和尚眉心,他的左手浮现出一柄红黑相间的长剑,右手掌心悬浮着朵黑莲,嘴角缓缓咧开,已然是恶魔。 铁凌霜冷哼一声,胸中血气翻腾间雷鸣炸响,双锤一震,在那魔像尽露老和尚血红双目中,翻身朝着脚下黑水一锤砸去。 水面沉重似是铁沙,但扛不住铁凌霜的狂暴劲气,炸出一个丈许深的大坑,眼看水面瞬息就要合拢,身后也响起劲风,铁凌霜飞身钻入水底。 瞬间合拢的水重如铁,铁凌霜似被埋在铁水中,来不及抱怨,体内气血疯狂涌出,挣扎着翻过身来,双锤架在胸口,咬压死死撑着。 果然,一道黑色剑气,凝实若真,转瞬间切开水面,直直在劈在锤柄上。 境界相差何止万里,铁凌霜手掌一颤,骨头咔咔作响,掌心连带着小臂皮肤爆裂开来,再也握不住双锤,任由它撞在胸口,一口鲜血喷出,顺着这股劲气,直直往黑水深处坠去。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三十八章 天阙地渊 天有弱水,横于西方,鸿毛不浮,飞鸟不过,水轻之极。 地有龙涎,隐于山底,聚土之灵,负万钧山,水重之极。 龙涎,细如沙粒,重比铅铁,聚之如水,其色可分五彩,民间传言之太极土,即为龙涎。此物乃后土之灵,阴阳汇聚风水极佳之所,千万年孕育,或有一捧。 自古以来,风水术士皆以此物断定龙脉生气最浓郁之处,龙涎现身之处,可葬帝王。 一头扎进这龙涎聚成的黑潭,随即又被现出魔像的无量菩萨法相随手一击,铁凌霜顺着劲气破开背后黑砂水,瞬间下沉三丈,周身重压袭来,胸间肋骨咔咔作响,挤压的一身气血都涌上额顶,血液霎时在耳边悲吼雷鸣起来。 嗯? 铁凌霜正自咬压坚持,身体左侧的潭水猛然一松,身边大亮,黑水裂开三尺,暴躁嘶吼声猛然冲来,铁凌霜刚自庆幸,就被右侧的重水推着要翻滚出去。 这肯定是头上那和尚狂乱劈砍下来的无量剑气,自己双锤只能砸开一丈,没想到这老和尚剑气能劈砍四五丈深,远远不是对手。还好潭水只是张开一瞬,随即闭合,铁凌霜不再耽搁,转身奋力拨水,一路朝着更下方游去。 龙涎极重,聚集似水,凝若山石,周身重压之下,鲜血顺着手掌伤口汩汩流出,铁凌霜不顾掌心裂开,忍着剧痛在这幽暗漆黑的水下用尽全力挣扎拨动了一息,又艰难往下潜了了三丈左右,再也冲不下去。 身下龙涎黑砂隐隐透着热气,波动间似水,但凝滞沉重如山,任凭铁凌霜再如何划动,再也拨不开。 不过还好,头顶也没有劲气再传过来,铁凌霜稍稍放心,艰难调整身躯,盘坐在这一片漆黑混沌中,心下甚是鄙夷,什么少林无量菩萨,什么心魔要出来了,见到地龙涎也不敢下来,缩头乌龟一只。 《山川经》有云,龙涎,上承巨山,下接火浆,在龙之口。 地气倾泻之时,如大龙吐息,龙涎波动似水,地气收束时,如饕餮吞噬,大张其口,龙涎底部生出无穷吸引力,一路撕扯的其中之人往地底岩浆坠去,看来头顶和尚被书中记载唬住了。 这老和尚本是罗汉相,偷着修习无量菩萨相,当年为争少林内掌门之位,以无量菩萨相败给了药师菩萨,想来那时候就心魔已深种,否则绝不可能来到南疆仙人门下,此刻他心魔骤起,魔相尽露,怕是一时半刻还消停不下来。 龙涎似水非水,沉重无比,此刻铁凌霜好似被挤在山石中,上下左右前后的重压之下,体内鲜血奔涌,都从手掌心被震开的伤口中冲去,铁凌霜只能紧握拳头,收束血脉。 前一段时间,也不过是在长江大水之下一两米,下潜最深处是在夔门,下过十丈深的水底,如今在这龙涎砂水之中,只下了七八丈深,就再也难以往下游去,果然不愧是沉重龙涎。 身处混沌重压之下,一口气息即将耗尽,体内气血被压制的直冲头顶,铁凌霜紧闭双眼,收摄心神,朝着体筋脉内视而去。 手掌紧紧握拳,掌心已经不流血了,四周巨力挤压,手臂胳膊间本来通畅的血脉现在被压的紧紧闭了起来,一身血脉都被涌在胸腹间,五脏移位,膨胀了几倍大的心脏被挤的紧紧贴在肋骨上,剧烈鸣响着。 铁凌霜咬压鼓气,强撑着对抗,眼看气息即将耗尽,心脏跳动剧烈,周身气血找不到出路,只能朝着头顶冲去。 寻常时候只是细微的血流冲过耳脉,就如同擂鼓,现在浑身气血都冲到头颅,脑中轰隆隆的,好似天雷霹雳,一口气息快要耗尽,再加上耳中巨响,铁凌霜不得不收回心神,思索下一步要如何去走。 刚刚见到那尾金鱼身上的小孔似是被外力破开,一时冲动,钻入这龙涎黑潭之下,原本是想着躲开头上的和尚,一路往下去看看是否能找到藏在下面的神兽地卵,没想到被卡在了这个地方,上不来也下不去。 咔咔 细碎生响传来,腰间微微刺痛,铁凌霜心神一动,看来是挂着的青桐熏球被压碎了,还好听了秦扶苏的,放小骨鸟回去传信,要不然它此刻八成要被压成碎片。 艰难的伸开着手掌,朝着身下微微波动的沙石用力压去,只沉下一寸,再用力时,掌心细砂浮动间,手掌不由自主地随着一起一浮,如同按在沉睡的巨龙背上,再难以下去半寸。 下方死路,上有疯和尚,口中一缕气息将要耗尽,铁凌霜坚持不住,挣扎着站起身来,心跳越来越快,冲到头颅的血气找不到出口,一路胡乱冲撞,铁凌霜只觉得头大如斗,胀痛难忍,看来再不出去,很可能就要爆裂开来,伸出就要拨开头顶砂水往上冲去。 嗯? 浑身一松,胀痛啥事减轻了许多,铁凌霜轻哼一声,身形停滞下来,原本在头上胡乱冲撞的血气好像找到了出路,都朝着眉心涌去,难道那里有伤口? 两眉中心,印堂穴,佛门称之为须弥山尖,道门称为天阙地渊,是炼器士一身精气神汇聚之所。 不再挣扎,铁凌霜又盘坐下来,内视已身,只见全身气血挤压在胸腹,一路沿着血脉往上,过颈间两条大脉,爬上面颊颈后,绕着繁杂如网血管而过,都涌向在印堂穴上,而这小小印堂好似深渊,殷红的血液源源不断地冲了进去,好似泥牛入海,一丝波澜也没有。 没有伤口,这是怎么回事? 凝聚心神,铁凌霜紧紧盯着印堂穴,那小小地穴道渐渐清晰起来,只见条条纤细如牛毛的血管密密麻麻好似蜘蛛网,一圈一圈盘旋环绕成一只狭长的眼睛状,竖在眉心,好似天开一眼。 血液冲进去之后,好似被重重挤压成细小一丝,就如真气一般,藏于气海只有毫厘,一出气海瞬间充塞全身,这? “任脉二十四穴,督脉二十八穴,任脉督脉,就如人体内的两条大龙,上乘武功,都要依二脉而行,而这两条大脉,交汇在额间印堂,为双龙抢夺之珠,是人第三只眼睛。” “你一身气息已废,只余这印堂一处,不是不想废,要是废了,你就真的废了。” “当然,这一处没有丝毫作用,没了内息,你要是想变的强大起来,只能凭着一身血气,练最粗浅的功夫,现在嘛,就从力气活开始做起,打扫院子去吧。” 想起当初刚下大黑笼子,浑身没有半分气力,拎着一柄铁扫帚在那小院子里扫来扫去,耳边还有钟离九那厮的调笑声。 现在想来却是不对,天开一阙,地陷一渊,印堂穴既被称为天阙,又被称之为地渊。 天阙的意思不好琢磨,天上宫阙,是为天阙,但阙字亦有残破的意思,天上的缺口? 地渊就很好理解了,地开一洞,深不见底,是为地渊,如此理解和那个阙字还对应的上。而且看着这一身气血涌到此处,果真像是到了深渊中,这地渊的名称,还真是适合。 难道说,印堂穴,不禁可以容纳气息,也可以藏匿一身精血?这难道就是突破金翅真解中力毁的关键? 按下心思,不再硬扛,放松身形,任凭周身重水挤压,咔咔,肋骨断裂的声音传来,铁凌霜眉头皱也不皱,凭着万斤巨力,挤压着一身血液涌往眉心地渊。 若是有人观看,就能见到铁凌霜颈部以下,再无一丝血色,四肢被挤压的干枯起来,腹部紧紧贴着脊梁,五脏都被挤到了肋下,面色也是冷白,紧紧闭着双眼,只有眉心好似开了一只暗红深沉的眼睛,血色渐渐浓郁。 心跳愈来愈缓,铁凌霜一丝心神牵引,将藏在胸腹的气血源源不断的带到眉心,还好最近一段时间的修炼,对血气掌控愈加娴熟,本来只受心跳控制的血气现在逐渐控制的得心应手。随着一身精血不断涌入,竖在印堂穴上的那只眼睛红色越来越深沉厚重。 不过,凡人血脉有十,失一分体虚,失三分有性命之忧,失了五七分那想活都是难事。现在九分血气都涌在眉心,只余下一分守在心脉,心脏收缩的只有小小一团,已经看不到搏动,铁凌霜那缕精神也渐渐涣散,只能强撑着放在眉心。 勉强维持着神识等待了半刻,那全身气血涌往眉心勾勒而成的血目,只是深红暗沉,隐隐紫黑,血液只进不出,并没有如心脏一般搏动,也没有任何异状出现。 控制着心神从眉心移开,盯着盘踞在胸间的最后一分血迹,铁凌霜心下已定,不再留手,牵引着那缕血脉往眉心冲去,向死而生。 那一缕血脉如纤细的小蛇,冲向眉心,铁凌霜心跳隧停,无穷的黑暗笼罩,掩埋在这深沉龙涎之下的铁凌霜浑身冷白似是死尸,咔咔生响不断传来,胸口肋骨扛不住重压,不断崩裂。 仅剩的那丝心神再也坚持不住,慢慢消散间,好似有鹰啼声自九天而来,直冲而下。 盘坐在龙涎黑砂深处神智消散的铁凌霜不会发现,她干枯成骨的身上正溢出淡淡色光芒,脸上两道狰狞疤痕好似被金砂沾染,明暗闪烁着,而眉心那竖着的那只眼睛,在最后一缕气血钻入后,一抹泛着金色的血红光芒骤然升起。 ...... 昆明城,黔宁王府,中门大开。 外院一片忙碌,下人们正在急匆匆的洒扫庭院,修剪花草,内院却颇为安静,左右厢房的门都紧闭着,只有正房房门敞开着。 只有沐斌衣衫整齐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外,变成了守门侍卫,手掌紧紧握着剑柄,支起耳朵偷听着房间内的声音,面色凝重。 门内两道身影,黔国公沐晟端坐在椅上,将一块巴掌大小的黝黑木片递给一旁的钟离九,苦笑摇头, “果然是仙人,如此行事。” 接过木片,半寸来厚,入手温润如玉,是极品的黑檀木,钟离九轻笑一声,低头看向上几行烫金小字: 黔国公沐晟大鉴: 居南疆多年,久慕足下,今日午时三刻,亲至贵府拜访。 仙门寒宗,代寒舆。 上下翻看着木片,钟离九摇了摇头, “午时三刻,这个时间,可没有久慕足下的意思。” 大奸大恶之人,枭首腰斩车裂,都要在选在午时三刻,只因此时阳气极盛,阴气荡然无存,自然不会化作鬼魅再投胎转世危害世间,是极大的惩罚,无异于投到无间地狱永不超生。 沐晟倒没有放在心上,沐家一身富贵,都是刀枪里挣来的,岂惧生死?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钟离兄,需要请胡源节大人过来吗?” 听到沐晟问询,钟离九沉默片刻,还是微微颔首, “涉及建文皇帝,胡源节在场更好。” 当今天下,沾染上建文二字,基本上就是在刀刃上行走,越是位高权重,越是危险,还是请皇帝的亲信来见证一下比较稳妥。 沐晟点了点头,对着门外喊道, “可观,去隔壁宅院去请胡大人过来。” 在门外偷听的沐斌领到父亲吩咐,忙应了声是,朝着院外冲去。 “嗯?” 将木片放在桌案上,钟离九翻看着右手掌心,那只大鹏虚影又闪现出来,不再是上一次的血红,反而闪烁着淡淡的金黄。 钟离九呵呵一笑,伸手拎出腰间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对一旁的沐晟说到, “沐兄,今天这亏,代寒舆吃定了。”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三十九章 缺而弃之 踏,踏,踏。 漆黑冰寒深处,传来孤独的脚步声。 一缕幽魂行走在这黑暗中,好似踩在幽冥黄泉,脚下的黄泉之水中传来阵阵绝望气息,好似伸出无数只冰寒的手掌,疯狂狰狞,想要拖拽着那缕幽魂坠入深渊。 据说,溺毙于水中,魂魄被九幽黄泉禁锢为奴,只能游荡在水底而成水猴子,非鬼非兽,需寻一替身,将其活活拖入水中溺毙,才能再入六道,如此循环不休,民间也称水猴子为替死鬼。 不知走了多久,铁凌霜烦躁的停下脚步,没有心思去管那攀着脚掌的手爪,四周望去,一片漆黑,这里就是黄泉? 恢复神智后,就出现在这混沌之中,茫然的走了许久,没有重压而来的龙涎,没有见到勾魂的黑白无常,也没有到阎罗殿堂去看看此生罪恶,更没有一丝光亮。 难道这就是十八地狱最底的无间地狱?自己成了罪大恶极之人? “阎罗王!出来!” 出来!出来!愤怒的声音激荡回应,铁凌霜眉头高高扬起,有回音,那就是有边际,为什么自己走了这么久,感觉还是在原地踏步! “无常鬼!小判官!出来!出来!” 应和着空旷的呐喊,脚下撕扯更加疯狂,铁凌霜大怒脚步猛然一顿,翻身一拳砸在脚下。 轰! 冰冷的水滴漫天飞溅,脚下波澜不止,那撕扯不停的鬼手好像也被这一拳吓退,躲到了水底深处,铁凌霜愤怒之下,一头撞向脚下。 咚! 黄泉之水变成了顽皮的孩子,瞬间变成了山石,铁凌霜额头撞到了一片坚硬,头疼欲裂,人倒飞而起,翻身落在了一片波澜之上。 左手捂着额头,一丝温热在手掌间蔓延,在这孤独冰寒中,竟如此亲切。 孤独会让人发狂。 “哈哈哈!啊!” 张牙舞爪,仰天长啸,铁凌霜疯狂的用拳头捶打着脚下大水,用头颅撞着脚下山石,浑身温热.淋漓,好似浴血,在这一片暗黑中大吼大喊, “爹爹!我来了,快来找我啊!我来啦!” “娘!霜儿来啦!快来找我!快来啊!” “你们都不要我了吗?都不要我了!是吗!” 任她癫狂疯魔,深渊只有残忍的寂静。 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止,铁凌霜躺在冰冷水面上,听着自己的怒吼声回荡间慢慢平息,那藏在水底的水鬼们好似看够了张狂的软弱,慢慢漂浮到水面,伸出冰冷爪子,攀住手腕,撕扯头发,拉着脚踝,齐齐用力,拖拽着铁凌霜向水面下缓缓陷去,黑暗中,好似有大功告成的阴笑传来。 铁凌霜一动不动,任凭冰冷漫过耳迹,淹没脖颈,随着周身攀扯的冰冷手掌往下坠去,黄泉水带着这冰冷阴寒,眼看就快要漫至嘴边,铁凌霜朝着面前空荡低声喊道, “眉毛,救我。” “呵呵。” 人生最后一丝不甘的祈求被无情嘲笑,铁凌霜好似听到了熟悉厌恶的声音,猛然瞪大双眼,骤然升起的万丈怒气化作周身气劲,瞬间将身下阴邪小鬼震的魂飞魄散,翻身而起,狠狠的向着四周黑暗中扫视着, “钟离九!滚出来!” 应和铁凌霜愤怒的吼叫,第一缕温暖光芒,生在这黑暗中。 一点金光悬在不远处的半空中,驱散深渊孤独,照亮这昏暗大海,凄厉惨叫声此起彼伏,藏于海底的阴邪小鬼惨叫着化为飞灰。 铁凌霜盯着那一动不动光芒,眼角不断在周边扫视,没有任何身影,朝着身后看去,除了自己的影子在这波澜的水面上起伏摇曳,再无它物。 愤恨地转过头,正要发火,那抹光芒动了。 就像吐丝的春蚕,一缕纤细地炽热红芒从中钻出,绕着那点金光缓缓地旋转着,勾勒出一丝丝火红痕迹,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像是在林间穿梭地鸟儿,一层层蚕茧一样的红丝包裹着中间那点金光。 “眼睛?” 铁凌霜踏步向前,走到那只眼睛前,火红的细线勾勒出一只寸长的眼睛,跟随着深处那点光芒一闪一闪,调皮的盯着铁凌霜。 又装神弄鬼! 见铁凌霜伸手来抓自己,那只眼睛玩起了捉迷藏,迅捷的躲避着手掌,铁凌霜挥手越来越快,眼睛也眯成了两只利剑,喷出火热怒气,眼看就要火山爆发。 啪 四周顿时黯淡下来,看着手掌缝隙间散出的淡淡红芒,好似握着一只温热的小虫子,在手中无力的挣扎着,铁凌霜嗤笑一声,扬起嘴角。 嗯?在掌心挣扎了一瞬地小虫子忽然不动了,难道是装死?等了一会,手掌缝隙间地红光越来越暗,还是没有反应,真死了? 正要松开查看,忽然一阵炽热从掌心传来,灼烧直透心间,铁凌霜眉头刚刚扬起,掌心一声轻脆炸响,那只眼睛碎成粉末,逃出掌心,带着细碎红黄光芒直冲天际,随着一声清澈地啼叫,汇聚成一只血红的大鹏虚影,两只金光眼睛,沉寂一瞬,对着铁凌霜眉心直冲而来。 盘坐在玉龙雪山龙涎深处的铁凌霜眉心印堂穴那只血红的眼睛瞬间燃烧起来,火红好似地底岩浆,随着热力汹涌,渐渐闪烁着金黄如日的光芒。 咚! 沉闷雷声在眉心炸响,好似火山喷发,眉心火热红印记猛然一亮,霎时间湮灭不见,藏在眉心深处炽热如岩浆的血液喷发出来,转瞬间霎遍及全身,被周边黝黑沉重挤压的干枯身体骤然冲盈,生出无穷劲气,将周边黑暗猛然推开一尺。 一声冷喝,陡然睁开双眼,眼底两抹璀璨金光一闪而逝,铁凌霜低头扫视着身上闪出的淡淡红光,手背上原本青色的血脉微微凸起,火红闪亮,炽热如火,好似岩浆,奔涌间带着凝实沉重又狂暴的炽热劲力。轻轻抬起掌心,原本在龙涎下动动手指都艰难无比,现在随手一挥,就能破开这沉重黑砂。 铁凌霜闭上双眼,心思微动,精神内视,牵引着血气往眉心涌去,果然,眉心之下,一寸长的眼睛,被密密麻麻的纤细血管环绕,就好似刚刚在黄泉中看到那只,中心一点金光,生出无穷吸力,好似深渊,将气血藏在其中。 血藏于地渊,身上劲气渐渐削弱,四周龙涎跟着涌了过来,铁凌霜心神放在那抹点金光上,轰鸣声响起,浑身劲气涌出,又将龙涎轻轻推开。 “呵呵” 铁凌霜轻轻一笑,原来如此,力毁,毁者,缺也,弃也,因缺而弃之。 人身血脉生于父母,受控于心,心脏有损,力顿消散。炼气士不重修身而修气,皆因血脉一收一发皆控于心脏,即使自己前一段时间可以控制心脏起伏,但若不是有着本身血脉的因素,早就浑身血液破损炸开了。 内息的修炼却大大不同,人身穴道也是似无似有,细小肉眼不可见之,宏大可存一身精气,就好似无底深渊。 力毁,并不是毁灭,而是抛弃身体本能操控气血收放的心脏,转而像是炼气士一般,将精血当作气息来练,存于穴道之中。 眉心印堂,是一身精气神所在,带着自身本能的属性,自己是金火双行,金遇火则融,恰似血脉,所以奔涌之血,好似是道门真气,收放间自带炽热锐利,生出劲气。 悟通关节,铁凌霜心情大好,站起身来,伸手握住腰间的长刀,右手搭在刀柄,轻轻用力,纹丝不动,力气渐渐加大,直到血脉暴起火红炽热如岩浆,浑身劲气炸响,还是纹丝不动。 铁凌霜暗骂一声,放开刀柄,也不再执着,估计要等到金翅真解见到孽龙,劲气再上一个台阶,才能破开钟离九那厮的封印将此刀拔出。 仰头向上看去,铁凌霜眉头微皱,不知道刚刚沉睡了多久,上面那发疯的老和尚不知道还在不在,要不要上去试试手? 想了一会,摇了摇头,盯着脚下龙涎黑砂一起一伏,好似地龙呼吸,铁凌霜翻身奋力拨开沙海,朝着下面游去。 好似回到了长江大水之下,操控着眉心血脉收放,破开大水,游荡了一炷香时间,操纵的越来越得心应手,就是这一片昏暗中,除了渐渐涌来的热气,还是一无所得。 原本只是些许温热的龙涎也越来越重,本来能推开一尺,现在跟着沙海一路向下,现在只能推开一寸,眼看就要贴到身上来,而且越来越热,黑色的砂水开始隐隐透出红芒,快到地底岩浆了,即使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大约还是承受不住的。 铁凌霜不再往下游去,在周边拨弄乱撞的搜索一阵,毫无所得,不禁失去耐心,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头顶游去。 叮!叮! 好似是玉罄敲击,轻脆悦耳的声音传来,铁凌霜耳朵一抖,什么东西? 没有犹豫,辨明了方位,铁凌霜破开龙涎一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游去,越来越清晰,但压力也跟着变重,铁凌霜被周边炽热的龙涎映的浑身通红。 劲气渐渐的不能再推开龙涎,手掌拨弄时碰触到火红的砂石,灼痛刺心,不行,不能再游了,快到地底岩浆了。 阵阵热气挤压而来,铁凌霜手掌渐渐灼痛难忍,转身就要朝着上方游去,砰,脚掌好似撞在一块大石头上,并没有炽热的感觉,反而是丝丝冰凉。 铁凌霜眉头挑起,低头看着脚边满眼火红间,一抹绿芒闪现出来,顺着光芒拨开沙海,伸手触摸在玉璧之上。 光滑冰凉,暖白间隐隐有着一丝温润绿芒,这个看起来比头顶那个绿油油的山洞光芒要温润一些,是材质上佳的极品玉石,难道是那颗大树的树根?不过,即使如此,它为什么能抗住的如此高热? 叮!叮! 耳边声响传来,还没来的惊诧,铁凌霜脚下一空,落进了一片空荡之中。浑身紧绷,凌空翻身,落在了平坦的洞底,铁凌霜抬头打量着地形,稍稍放心。 这是一片粗撞遒劲的玉石树根包裹的世界,一道道合抱粗壮的翠绿树根盘旋纵横,团团的围成了四五丈方圆的椭圆树洞,气息祥和温润。 但很是奇怪,树根虽多,但并不是严密,透过层层树根尖的宽大缝隙,可以看到外面浮动黑红相间的龙涎沙海,这龙涎为什么进不来?自己怎么掉进来的? 叮!叮! 铁凌霜转身看去,一个西瓜大小玉石斜斜的躺在平坦的洞底一角,莹白如雪,椭圆如卵,表面爬满纤细如发丝的血红印记,恰似血脉。 玉石上空三尺翻腾着两柄铁锤,正是自己的鼎石,落到龙涎之中,受了那老和尚一击,双锤散落在黑沙中,没想落到了此处,不过,铁凌霜嘴角挑起,悠闲的望着那颗玉石。 只见悬在半空的两只铁锤轻轻浮动,好像悬浮飘在水上,那如卵玉石表面猛然一亮,冲出一道白光,撞在一柄铁锤上面。 铁锤被高高弹起到半空中,紧接着坠落下来,砸在蛋壳上,叮的一声轻脆生响,那玉石好似坚硬无比,只是轻轻一晃,铁锤并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丝毫印记,弹落在了一旁。又是一道白光冲出,撞另外一柄锤上,高高抛起,重重落下,响声轻脆,毫无作用。 落在洞底的两柄铁锤寂静了一瞬,被无形的力道牵引,又摇摇晃晃的漂浮到哪玉石头顶三尺。 铁凌霜冷笑一声,这枚玉石,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神兽地卵,这里面的东西看来急不可耐,想要自己敲开这地卵。 盯着地卵,抱手在怀,淡淡的说到, “不要白费力气,时间到了,自然会破,你自己砸不碎的。” 像是没有听到铁凌霜说话,那枚地卵身上光芒连闪,双锤次第抛起,接连砸在上面,叮叮当当响彻不觉,好似在这地底洞中奏起了声乐。 叮叮 又是两声响过,那落在一边的锤子抖动一瞬,也飘不起来,地卵好似用尽了力气,不再挣扎,莹白光芒一起一伏,好似深深喘息。 铁凌霜冷笑一声,走了过去,就要捡起附近的锤子,忽然眉头一抖,闪身掠到一旁,只见地卵光芒大盛,一抹白光好似长枪,又如牛角,对着自己直冲而来,叮的一声撞在周边玉石树根上。 想起老和尚放出得那尾金鱼身上的小洞,铁凌霜拉下了脸,淡淡的说到, “这是我的。” 地卵不管那么多,亮起浑身白光,那身上纤细的红色印记也是一明一暗,身上闪现出一只只白色尖刺,好似刺猬豪猪,也不刺出,都齐齐对着铁凌霜。 铁凌霜拉下了脸,什么神兽,离火修心修的就是这样的无赖品性? 那地卵周身的白光微微摇晃,稚嫩的声音传出,吐字还不清晰,仿佛是刚会说话,学着铁凌霜的声音,冷冷的,淡淡的, “这,是,我,的。”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四十章 困蛊为心 玉龙雪山,苍鹰扑天峰下,蓝月湖边。 雪山十三峰,与苍鹰扑天峰相邻的一道山峰叫做金戈峰,山峰险峻雄奇,一侧山壁似是刀刃微微弯曲,故名金戈。 两峰之间一道峡谷横在玉龙雪山背上,寻常时节,两峰积雪消融,化作潺潺雪水流入峡谷中化作一汪小湖,清澈见底的湖水映着湛蓝天空,好似悬在半空中的月亮,所以叫蓝月湖。 地热上涌再加上不断炸响的劲气,将两侧山峰上的积雪震荡成了雪崩,当下的蓝月湖,看不到了湖水,已被漫天崩塌的大雪堵了个严严实实。 “噔~” 一声琴弦阵颤,似黄钟大吕,伴随着凛冽狂狮怒吼,在已经塞满大雪的蓝月湖中咆哮,雪花炸裂,一道小小的黑点倒飞而出,撞在扑天峰上,直接破开山石,撞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碎雪漫天中,一道隐约的白衣身影左手紧紧扣着背上的长琴琴弦,右手抓住一杆银色长枪的枪尾,长枪化圆,道道水蓝光芒萦绕在枪尖,波动似水,朝着对面黑衣人影轻点而去。 黑衣人两眼猩红好似鬼火,上半身衣衫破碎,胸口一个铜钱大小的血红壁虎印记,周边一道一道漆黑阴沉的黑线好似牢笼,将这只壁虎困在胸口巴掌大小的地方。黑线沿着胸口蔓延,黑衣人干瘦冷白的上半身爬满黑线,一直蔓延到脖颈额脸,狰狞恐怖。 那只血红壁虎在他胸口方寸大小的地方不断挣扎冲撞,但丝毫冲不出黑线牢笼,反而带着他一身黑气蔓延,在周身凝聚成一只两三丈长形似鳄鱼的庞然大物,一张大嘴满是细密的尖刺,两丈多长的尾巴好似蛟龙,摇头摆尾,对着长枪直冲过去。 咚!咚!咚! 长枪与这黑雾大鳄每次交击,震天巨响,劲气四射,都阵颤的山巅摇晃,积雪与碎石齐飞。 “咯,咯” 干枯生硬的笑声响起,笼罩在黑雾中的那人嘴巴大张,内里漆黑一片,满嘴的枯黄牙齿,盯着对面面色平淡的白衣人, “鐡凝眉,就凭你这不伦不类的功夫,还伤不了我。” 飘然退后两丈,鐡凝眉右手长枪作剑,在空中轻轻的点着,随着枪尖点下,点点淡蓝水光悬浮在她面前,左手也轻轻拨动背后琴弦。 琴声在山谷间响起,辗转似水,蜿蜒似蛇,她面前的的水光一阵波动,化作一只只浑身幽蓝的粗撞蟒蛇,在空中盘旋一阵,吐着蛇信,对着那道鳄鱼虚影游荡而去。 “司天傀,你困蛊在心,是取死之道。” 听到这平静如水的声音,笼罩在黑雾中的司天傀咧开大嘴低头看了眼胸口那只壁虎印记,好似感知到周边有群蟒袭来,那只壁虎挣扎的更加剧烈,周身黑雾波动翻滚,那道似鳄似蛟虚影也狂躁的仰天嘶喊,司天傀冷冷一笑, “灵蛇克守宫?嘁,跟我比玩毒!” 古南疆人,取万千毒虫投入一瓮,任凭其撕杀吞噬,最后活下来的一只,才可称之为蛊虫,此即是毒虫炼蛊之法。 炼着炼着,就发现了规律,有五种毒虫,大多都能在撕杀中存活下来成为蛊虫,南疆蛊族称之为五毒。 五毒者,蝎子、毒蛇、壁虎、蜈蚣、蟾蜍。 五毒相生相克,毒蛇克壁虎。 守宫即是壁虎,浑身细小灰色肉鳞,尤以脚掌间为甚,可攀爬与壁间,迅捷如虎。 若喂之以朱砂,壁虎脚掌间灰色的肉鳞会渐渐泛起一抹红色,待肉鳞通体变红,取出阴干,捣碎成粉,涂抹于未经房事女子手腕正中内关穴上。一经涂抹,即成红痣,不与男子行房事,终老不脱。古时候皇宫大内之中,皇帝多用此法约束后宫众女,故壁虎又称为守宫。 司天傀本是中原之人,在内江湖一个小道门中,天资卓越,是有望可争夺掌门之位的人选,不想被同门师兄暗算,伤及心脉,之后修炼一直受限于道门浩然境。 不过此人也是心性坚韧,翻阅宗门典籍,终于找到一条言语不详的记载,只说南疆蛊术众或有心脉修复之法。 这一丝信息对于不甘浩然境的司天傀来说,无异于最后一根稻草,司天傀遂逃离宗门一路来到南疆。 在南疆大山间搜寻多日,罕见有人迹,只有一座座荒山野岭,司天傀并没有放弃,一路追寻到龙陵阴山,投到了岱舆仙宗门下。 恰好那时南疆蛊族之人有叛乱之相,当时的代寒舆诛杀当时蛊族的族长,而蛊族族长之子杜慕逃离南疆,蛊族众多典籍都存在阴山之中尽归司天傀。 于茫茫众法中苦苦寻找,终于找到了一条道路,困蛊为心。 困蛊为心,心脉有损不可修复后,抛弃心脉,以蛊虫代替心脉,蛊虫不死,心脉不断,且蛊虫一身阴毒邪狠之气可尽归人身。 司天傀以南疆炼蛊之法,炼制出大大小小数万只蛊虫,又让这么多蛊虫捉对撕杀,最后存活下来两只小壁虎一只大壁虎。 两只小壁虎一只浑身漆黑剧毒无比,一只遍体血红悍勇绝伦,另外一只大壁虎即是南疆虎纹魔蜥,力大无穷,浑身坚硬似铁,口中还有细小毒虫。 这三只的蛊虫,被司天傀选取,以困蛊为心之法代替了自己的心脉,果然一举突破至道门万象境,虽然有很大代价,但和得到力量相比,值得。 多年浸淫于南疆蛊术,见对面女子以灵蛇克守宫这种寻常毒物的相克之法来对付自己,司天傀嗤笑不已。 这次宗主吩咐,一定要带回天生神兽,否则就要抽取自己这三只壁虎的精血作为替代。 可面前这人不能杀,宗主留有重用。司天傀眼神闪烁不止,既然不能杀,那就打伤带回去,要是让她坏了自己任务,自己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眼见众多幽蓝水蛇在半空中绕着自己周身黑雾形成的虚影盘旋撕咬不止,司天傀不再迟疑,上面打成这个样子,山中那疯和尚都不出来看看,大约是出了事情。 “小黑!” 司天傀一声爆喝,那被铁凌霜琴音狮吼撞飞到山间的漆黑壁虎猛然化作一点黑线,撞开围堵着的蛇群,穿破黑雾掠到司天傀身上,直接攀爬到他张开的嘴巴中,一闪不见了踪迹。 被困在司天傀胸口的红色壁虎印记猛然一颤,更加剧烈的挣扎起来,在司天傀胸口胡乱冲撞,几乎看不见踪迹,只有一抹红影,不过那只红影穿梭间,一只黝黑泛着一丝黄绿色的壁虎虚影也慢慢浮现出来,摇头摆尾了一瞬,也在司天傀胸口冲撞了起来。 “噗!” 一口黑血喷出,司天傀眼中红芒更甚,身上弥漫的黑雾渐渐凝实,化作了一只三丈长的怪物,闪身攀附到了山壁上。 鐡凝眉平静的望着那只怪物,只见它浑身凸起拳头大小的肉鳞,疙疙瘩瘩的闪着黑光,两丈长的尾巴上尾巴末端一只石碾大小的黄绿肉球,上面凸起根根尺长毒刺,不时滴落一丝毒涎,滑落在山壁间,浓烟升起,恶臭扑鼻。 “嘎嘎!” 狰狞似鳄鱼的漆黑大嘴中,獠牙密布,仰天一叫,山间刮起一股腥风,碎石乱飞,那只庞大的壁虎怪物瞬间消失不见。 是困蛊为心还是被边做了蛊虫? 静静的站在积雪上,感触不到任何踪迹,鐡凝眉微微眯起细长眼睛,环顾着四周,除了山壁间簌簌坠落的碎石和雪花,没有任何踪迹。手指挑着背后长琴琴弦轻轻一拨,一声清澈琴音在山谷间回荡,鐡凝眉轻轻闭起双眼,听着琴音回响。 忽然,睁开双眼,右手雪蛟画眉一震,脱手而出,朝着面前空荡处直射而去,人随即盘坐下来,身后长琴闪现在膝上,双手食指重重一拨琴弦,大江奔涌之声顿时响彻山间,清澈激流在身后奔涌,分出道道细流如蛟如龙,盘旋环绕在鐡凝眉身边。 当! 爆射而出的雪蛟画眉被半空中忽然闪现出来的巨大尾锤扫过,一声巨响,速度更疾,化作一条银线,朝着盘坐在地的鐡凝眉眉心倒射而回。 手指轻挑,琴声柔畅和顺,悬浮在身边水龙中的一道当头赢了上去,水龙大张其口,一口咬住倒射的银枪,顺着劲道半空猛然转了半圈,尾巴一甩,嘴中衔着长枪朝着鐡凝眉左侧三丈的空荡直奔而去。 琴声未停,悬在鐡凝眉身边的道道水流化作随着琴声,或化蛟龙,或化长剑,对着她左侧疾速冲去。 尾锤黄绿影迹也未断绝,在半空中时隐时现,荡开长枪,砸碎水龙,绕着鐡凝眉飘闪间,离她越来越近,已到一丈之内。 鐡凝眉面色平静如水,琴声嘈切错杂,如珠落玉盘,飘荡在半空中的点点水迹转瞬间化作飞禽走兽,刀枪剑戟,对着身体周边不多撕咬绞刺。 “噗!” 腥臭味道骤然浓郁,一道黄绿大锤当空出现,对着下方一丈的鐡凝眉当空砸去,一路破开层层刀剑阻拦,堪堪砸到鐡凝眉头顶三尺。 “噔!” 鐡凝眉双手猛然按住琴弦,琴声骤然停歇,但周边水迹却没有停止,都飞奔而回,聚成一道一尺厚的水幕,顶住压下的黄绿大锤,但大锤间渗出浓浓腥臭,好似可以腐蚀万物,一路似火烧,渗入水间,破开水幕,眼看就要砸在鐡凝眉头上。 掌心被琴弦割破,道道血迹浮现出来,鐡凝眉眉心一颤,闪过出一抹幽蓝光芒,左手背红色印记闪现一瞬随即湮灭,背后骤然浮现出一对闪着璀璨蓝光的翅膀,暴虐疯狂的劲气冲天而起,撞开头顶大锤。 轰! 司天傀化成的怪物闪现出身影,倒飞而去,撞在山壁间,碎石乱飞,翻身落在雪堆里,摇头摆尾的甩开浑身雪迹,血红双目盯着闭目盘坐的鐡凝眉,她身后两只幽蓝翅膀缓缓扇动间,气息愈加凌乱暴虐。 “你本该三天后入魔,如果现在妄自逆血入渊,必死!” 盘坐在雪中的鐡凝眉睁开眼睛,原本清澈如水的眼眸中血气浓郁,眉心那抹幽蓝光芒更胜,轻启朱唇,声音也变得并寒彻骨, “退不退?” 那怪物迟疑一瞬,尾锤轻轻摆动,正要说话,忽然一声惨叫响起。 “啊!” 微微侧这硕大的头颅朝洞口看去,两人战场左侧,苍鹰扑天峰底,一个黝黑的洞口中,闪着淡淡红芒,凄厉焦躁的惨叫声就是从其中传出。 尾锤轻轻摆动,那怪物还自疑惑,忽然,洞口嗖的一声冲出一团黑影,好似尾巴着了火,焦急惨叫中,一头扎进雪堆中。 紧随其后,一个浑身焦黑破烂的高大身影破口大骂着冲了出来,浑身冒着黑烟,也是一头撞在雪堆中。 淡淡雷鸣响起,鐡凝眉眼神一颤,转头看向右侧,那里也有一个洞口,堵在洞口的积雪轰然炸开,一道闪着紫电的黑色长枪当先冲出,身后跟着一道白衣人影,握着枪尾的手掌好似也有点点焦黑灼伤。 那人翻身落在雪地上,转身长枪持平对着山洞口,浑身电光大盛,也伴随着阵阵焦黑气息涌出。 呵呵。 小小的蓝月湖上,群英荟萃,只少了一双铁锤。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四十一章 秦家蒙学 一缕精神牵引着内息沿着经脉,弯弯曲曲的画着图,周身响起淡淡雷声,偶尔闪过一弧电光,滋滋作响时在身上留下点点焦黑,秦扶苏眉头微抖,眼中泛着一抹紫色雷光,长枪平端,紧紧盯着自己冲出来的洞口。 眼看体内的气息勾画的图案渐渐完整,雷声愈加急促,身上的电光越来越多,攀扯到手中苍龙泣血枪上,一路蔓延到枪尖,在枪尖前三寸凝聚成一团紫色雷光。 被钟离九一本秘籍中奇妙的功夫吸引,入了神的秦扶苏灵识如雷,冲出洞口平息一瞬后,如雷电般蔓延。 察觉到了撞入在自己身后雪堆里的戚辰和猴子,眼神更加凝重。 察觉到了几丈外一只浑身疙瘩的怪物,眉头微微一抖。 电光蔓延的更远,心中猛然一颤,浑身雷光霎时间消散,秦扶苏猛然转头看去。 鐡凝眉静静盘坐在积雪上。 和铁凌霜的莽撞、戚辰的大大咧咧不同,秦扶苏是个平静专注的人,是谋而后定的人,也是坚忍的人。 秦家世居济南,书香传家,家族谱系可以一直追溯到唐初,是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护国公秦叔宝旁系分支。 父亲秦松桥喜欢诗文弄画,是标准的文人清流,如果说人生中有什么和诗书大相径庭,大概就是娶了喜欢舞刀弄枪的母亲。 母亲本家姓李,先祖叫李全,是金朝红袄军的统领。 金末蒙古犯山东,李全父母兄长具亡,揭竿而起,和杨家将传人杨安儿一起,创建红袄军,依附南宋,在乱世间挣扎存活,娶了杨安儿之妹,二十年梨花枪,天下无敌手的杨妙真。 其后数年,李全、杨安儿相继兵败身死,杨妙真带着李家一丝血脉遁巨山林,梨花枪阵传于李家。 秦扶苏小时候见母亲舞刀弄枪跟着比划,被舅舅发现,觉得资质极佳,将杨李二家的梨花枪阵传于秦扶苏,秦扶苏也练习不辍,很有进境。 不过,对于那时的秦扶苏来说,这世上最美好的事情,不是爹爹的诗书,不是母家的长枪,而是铁叔叔家那个爱睡觉的女孩,鐡凝眉。 秦家是山东的士族大家,自有蒙学。 蒙学,开蒙之学,小孩子五岁到十岁间,灵识开散,对周边的所有事物都有疑问、求知、畏惧,是最适合培养一身品性的时候。 秦家蒙学,一个小小的学管,专门为自家同脉子弟开设,专由族中饱学之士传授《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开蒙读物,穿插着民间德孝故事,教出了不少俊才,很受山东士族推崇。 就是在秦家小小的蒙学馆中,秦扶苏遇到了那个经常课上到一半忽然就趴再书桌上睡觉的小女孩。 铁铉任山东参政时,公务繁忙,没有时间教导孩子,听说秦家有蒙学馆,就登门拜访,希望将家里两个顽劣孩子放在秦家蒙学馆中。 参政是从三品,隶属布政使司,是朝廷下放到地方主管民生的大员,秦家自然欣然应允,就这样,铁铉口中两个顽劣孩子,就到了秦家蒙学馆中,秦铁两家也慢慢熟悉起来。 小小的蒙学馆中,多了两个顽劣孩子,一个名不副实,叫鐡凝眉,一个名副其实,叫铁凌霜。 秦家支系庞杂,孩子众多,再加上秦扶苏母亲李家的孩子,蒙学馆中挤满了人,有稚嫩的争吵纠纷,总体来说还算融洽。 现在忽然多了两个姓铁的,秦李家的小孩子瞬间抱成了团,以秦扶苏为老大,不自觉地开始排外。 就这样,第一天,两个小女孩挤在小小地角落里的破旧桌子边。 感情之始,如果平淡普通,那最终多也平淡普通,比如点头之交,很有可能最终不过也是点头而已。 对立的两个人,最激烈地冲突下,反而有可能绽放最绚烂的花朵,生出最难以忘却地感情,或恨或爱。 在秦扶苏带头的小孩子们对面,七岁的鐡凝眉带着五岁的铁凌霜,开始了学习世间的旅程。 最初是沉默的对峙,毕竟诗书传家,小孩子没有阴谋诡计的心思,也还没学会挑起争端的手端,只是通过眼神和不自主的行为表露出明显的想要远远推开的情绪。 而鐡凝眉只是静静的坐在角落里,小小的桌子上挤着两副笔墨纸砚,静静的听着上面老师傅的教诲,对一双双不时偷看过来的稚嫩又讨厌的眼神不去理睬。 打破沉默的,自然是铁凌霜。 虽然只有五岁,但在家里一刻都停歇不下来的铁凌霜本就对和姐姐挤在最角落里一张小桌子边大怒不已,又被一群厌烦的眼睛盯了一个时辰,那双细长眼睛把偷看过来的眼神挨个瞪了回去。 凭什么他们一人一个宽大的桌子,而自己和姐姐只能挤在这个小小的破桌子边?岂有此理! 在老夫子喊了一声今天的课业结束负者双手走出了学塾之后,铁凌霜一拍桌子,直接走到第一排,指着坐在中间的两个位置上两个胖乎乎的小孩子,猖狂的喊到,明天她和姐姐要坐在这里。 然后没有任何意外,和本就抱团排外的两个小胖墩打了起来,也没有任何意外,武力好似悬殊巨大,很快,在两道稚嫩的哭声中,小铁凌霜头髻散乱的赢了,也吓得周围一群要围上来的小孩子退到一边,盯着他们的老大秦扶苏。 坐在一旁的秦扶苏见铁凌霜瞪着自己跃跃欲试,自负诗书传家的秦扶苏自然不会和小女孩在拳头上分个胜负,站起身来走到了最后一排,学者大人的模样,拱手一礼,就铁凌霜的无礼行为,和鐡凝眉开始了人生第一次说话, “令妹先动手打人,实在无礼。” 鐡凝眉有条不紊的收拾着自己桌子上的笔墨纸砚,放在小小的背囊中,抬起清澈平静的眼睛看了眼秦扶苏,也不说话。 一拳打在空出的秦扶苏忽然觉得胸口空空荡荡,也端不住了架子,着急的追问起来, “你不觉她做错了吗?” “不觉得。” 眉目如诗如画,声音如玉如罄又好似山间细流,可惜胜负心强的小孩子不懂欣赏。 秦扶苏瞪大了眼睛,自幼父亲就教导,只有莽夫才会以力为先,武功只是守身之用,解决纷争的手段还是通过道理的辩驳,赢了道理,才是至善之道。 皱起眉头苦苦搜寻自己学来的一丝微末道理,攻击到, “先贤曾言,上者伐谋,中者伐交,下者伐兵。令妹不顾礼节,直接伐兵,和强盗无异。” 看着一语过后得意洋洋的秦扶苏,小鐡凝眉摇摇头, “用眼睛瞪着,是算伐谋,还是伐交?” 秦扶苏哑口无言,尴尬的红了脸,自己这群人大概瞪了人家姐妹俩一个时辰,这算是啥?谋也不是,交也不是,只是,只是不知所措的要推开。 就在秦扶苏面色涨红,着急的思索着狡辩之道的时候,他面前的小女孩,忽然闭上了双眼,侧身趴在了桌子上,秦扶苏不自觉退后了一步。 生病了?还是表面平静,实际在偷偷生闷气,气晕了? 先贤也说过,心地要善良。秦扶苏点点头,走上前来查看,正要伸手要去拍一拍她的时候。 前面紧握拳头和一群胖孩子对峙的铁凌霜看到姐姐趴在桌子上,用力挥开人群,跑到小书桌边,咬牙背起鐡凝眉,抓起书桌上的小背囊,朝着外面一步一步走去。 应该是败了的秦扶苏,愣愣的站在原地,第一次没有了孩子头头的骄傲,看着那趴在铁凌霜背上,好像是沉睡了的小小身影,一边疑惑着,一边琢磨着下次怎么赢过来。 第一天之后,铁凌霜用拳头了第一排的座位,姐妹俩做到了第一排中间,鐡凝眉右边是自己的妹妹,左边是秦李两家的孩子头秦扶苏。 不服输的秦扶苏不放过任何机会和身边小女孩辩驳道理,文字,书画,琴棋。 熟悉了她平静的温言细语,熟悉了她毫无预兆的睡下,在铁凌霜逃学出跑的时候,也无数次背着小女孩回到她的家。 直到两个人都出了蒙学,留下铁凌霜在秦家学管一家独大,争论还未停止,但心中早就没有了对立。 不知不觉间,男孩子的嘴边有了稀疏的绒毛,不知道在哪一年的春雨之后,杏花之畔,忽然发觉身边一直平静的和自己说话小女孩是那样的芳华灿烂,那样的不可替代。 然后就是母亲和铁家叔母闺房密谈之后,将秦家祖传的紫鸾玉佩,放在小女孩的手掌心,看着她罕见的羞红了脸,颈间挂着那飞扬的紫色鸾鸟,秦扶苏也心花怒放地接过铁叔父手中的一杆银白长枪。 雪蛟画眉,鐡凝眉的眉。 然后,然后就是靖难,打碎了一切有条不紊的然后。 大明天下,三十年的太平,因一人心有不甘,顿时天地翻覆,靖难改变了很多人的一生,其中就有秦扶苏。 大军围城吼声震天,繁华的济南城在石箭漫天之下,处处残垣断壁,家家都有痛哭,秦扶苏曾偷偷的爬上城头,看见外面野兽一般的大军,也看见过跃马持枪的铁叔父。 父亲也没有了魏晋名士的优雅平淡,渐渐的变得犹豫焦躁,常常望着远处血迹斑斑的城墙叹息,好像也有畏惧。 困苦的抉择,卑微的活着还是铁骨铮铮的死去? 父亲做了抉择,那之后,就是两个破裂的家庭和再也没有音讯的女孩。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四十二章 雀扇探海 十年之后,追着那丝飘渺的消息,秦扶苏来到南疆。 还在漫无边际的一家一家酒馆询问不到信息而失落的时候,忽然碰到了一个人凑过来告诉自己,见过那个有印记的女孩,经常在城外一个山坳里弹琴。 大喜之下,问清楚了地方,二话不说,就冲了到了南疆密林里,然后就莫名其妙的被一群黑衣人追杀。 侥幸逃脱后,在密林奔窜躲避着,自然也意识到是落入了圈套,但自己身上并没有能让他们眼红的银子,最珍贵的就是手中的长枪和自己这一条命,那些人出手狠辣,看来是奔着自己这条命来的。 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眼看就要被围上,秦扶苏准备拼死一搏时,一只展翅三丈浑身幽蓝光芒璀璨耀眼的孔雀从天空中浑然砸落在身后的人群中,杀意凌乱狂暴,转瞬间人群化成了漫天血肉。 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震惊的迟疑了一瞬,那浑身浴血的孔雀杀光了黑衣人,依然杀性不止,转瞬间袭杀而至。 翅膀挥舞间,凌厉劲气如刀,两只脚爪似是铁钩弯刀,自己只坚持了一招不到,翅膀磕飞了铁枪,自己身上也是伤痕累累,眼看就要丧命。 不想那只孔雀两只钢爪把自己按在地上,猩红的双眼打量自己,又看了看被震落在一边的长枪,凌乱的气息慢慢凝滞。 秦扶苏依稀间,看见孔雀脖颈那鲜血淋漓的羽毛间,挂着一枚眼熟之极的紫色玉佩,紫玉鸾佩。 还未张嘴,孔雀抓起雪蛟画眉,破空而去,只留下躺在乱石间呆滞了的秦扶苏。 为什么紫鸾玉佩会在一直孔雀胸口,难道那只孔雀伤了凝眉,抢了她的玉佩? 不顾身上重伤,秦扶苏一路追着血迹,直到天色昏暗的时候,又绕回了昆明城护国门附近,失去了踪迹。 就这样一直寻寻觅觅,加上养伤,几天后的深夜,徘徊在昆明城护国门边的小酒馆旁,察觉到又有两个黑衣人好似在街角偷瞄着自己。 秦扶苏霎时间认出来这些人衣服,还有身上那淡淡呆滞暮死之气,和之前追杀自己的人如出一辙。 心里禁不住的疑问,为什么到了南疆才几天,这群人对自己一直追逐不休?难道是因为那只挂着属于鐡凝眉玉佩的孔雀? 正自疑惑,身边的朝凤阁顶楼飞出一个黑色身影,气息压抑忍耐,隐隐和那只孔雀很像,没有任何犹豫,秦扶苏飞身追了上去。 可能是察觉背后有人跟踪,那身影在林间穿梭一阵,身形陡然变疾,眨眼间就消失了踪迹。秦扶苏在乱山间搜寻了一通,眼看天色将明,就要失望而返时,那个身影在半空中一掠而过,浓厚的血腥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随后去追,果然在护国门旁附近又失去了踪迹,不过秦扶苏已经知道她是从朝凤阁出来,所以就一直在朝凤阁周边打听,终于知道,嘲讽阁顶楼,只有一个叫羊玄羽的琴师,再无其他女子。 羊玄羽?是你吗,凝眉?如果是你,这又是为何?孔雀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最近一次,也是最靠近你的一次,就是奔月山顶,幕离遮面,容颜隐隐,只听到如琴之声,看到一袭白衣长袖下的灵动玉指。 原本以为,你和妹妹凌霜相见之后,交谈之后,自己可以和你畅叙离别之思,再不济,只是静静的坐在你身旁,你也肯定也会如以前一样静静的坐着,然后不知何时,会忽然睡倒,然后我再背着你,回到,回到哪里呢? 济南府?金陵城秦家?还是去没有其他人的地方,一个远远的有山有水也有一座小茅屋,行吗? 山峰顶的传来铿锵兵戈之声打乱了秦扶苏的苦恼,下手竟然也似毫不留情,直接就要将凌霜打飞险些坠崖,那一刻自己真的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借用了鐡凝眉的身份,在掀风弄浪! 还有一个抱着剑的白发老头,不知道是同伴,还是敌人。钟离先生和那白发老头好像在无声的交谈,不知道说着什么,只能看见那老头的面色挣扎,数次摇头,应该是没有谈定条件。 然后自己还没张嘴喊出,那个老头带着你就瞬间消失了。 失落的随着钟离先生回到的小院子中,站在门外,偷听到了详细的信息,也确定了自己一直不解的事情。 原来如此,铁家叔母身为灵凤,你有半身凤血化作了孔雀,即将入魔,生死还不可预知。 不过,真的是你,凝眉。 蓝月湖上,秦扶苏望着那静静盘坐在雪上的鐡凝眉。 十年未见真容,佳人容貌依稀是当年当年最好的模样,还是娇俏秀气的琼鼻,还是淡淡温润的嘴唇,长发飘扬,比当年多了一丝潇洒。 好似没有看到鐡凝眉身后浮现而出那双轻轻颤抖的翅膀,也没有看到微微上扬的凤眼中那抹不去的狂暴杀意,哪里依然还是如清晨湖水一样,氤氲云气。 真好,她身边的是雪蛟画眉,她是鐡凝眉,都回来了。 十年心中苦困瞬间湮灭,秦扶苏朝着盘坐的那道白衣身影,开心一笑,喊道, “凝眉,你变漂亮了。” 一语喊完,忘掉了山洞里马上就要冲出来的狂暴虎纹魔蜥,没有在意对面洞中火光隐隐,也压根没有在乎在只丑八怪,秦扶苏对着鐡凝眉跑了过去,好像当年每次这样冲入铁家大门。 盘坐在地的鐡凝眉面无表情,那挣扎撕扯着要爬满眼中的血色渐渐退散,身后轻轻扇动着的蓝色双翼羽毛渐渐飘忽虚无,搭载琴弦上鲜血淋漓的手指还在犹豫,要不要? 忽然,鐡凝眉眼神一凝,本已经退却的血色陡然浓郁,周身蓝光大亮,人忽然消失不见。 冲到半途的秦扶苏看见那架长琴忽然摔落在地上,好似极重,咚地一声,直接砸破雪面,啥事间消失不见,人还在懵懂。 忽然面前蓝光一闪,鐡凝眉闪现而出,眼中血气氤氲,和秦扶苏面对着面,呼吸可闻,秦扶苏刚咧嘴一笑,铁凌眉轻挥翅膀,秦扶苏整个人瞬间倒飞出去。 空中骤然空中腥臭无比,无数硕大黄绿大锤当空连闪,带动地山间轰轰隆隆炸响,和鐡凝眉伸手闪现而出地翅膀连连相撞,在蓝月雪水湖面上炸开一个又一个大洞。 鐡凝眉的翅膀和大锤每次碰撞,眼中红芒越来越盛,眉心蓝色印记闪烁不止,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其中冲出。 “火狼!帮我拖延她片刻!” 秦扶苏倒飞间,忽然听到半空中传来暴躁的吼声,随即见到一道一只半人半狼的妖怪从洞中冲出,抬起一双狼眼,瞄了瞄场中漫天飞舞的锤影,对着不远处雪堆里浑身焦黑咬压挣扎的一人一猴嗤笑一声,慢悠悠的踱着,走向中间气息越来越混乱的鐡凝眉。 心中大急,秦扶苏一头撞入雪堆和那里挣扎着地戚辰和猴子撞成了一堆,随即翻身而起,没时间再想着自己卿卿我我,对着浑身大部都是焦黑在呼呼的喘着粗气地戚辰大喝一声, “戚兄,帮我!” 戚辰跟着猴子一路在山间纵横乱撞,身上被几只火蝎子攀附而上,还好最近修行有成,否则早就成了干枯黑灰了。 此刻戚辰正回过身来,二中听到秦扶苏焦急地大喊,虎眼眨了两眨,翻身呕出一口黑血,胸口的气息顺畅了好多。 低头看了看脚边半身的毛都被烧的焦黑在叽叽惨叫的猴子,摇了摇头,也是叫骂了一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它死,弯腰捡起猴子,塞到怀中。 铁凌眉挥动双翅与漫天锤影对撞间浑身暴乱气息越来越浓烈,血红双眼瞥了下那只半人半狼的怪物踱步而来,渐渐化成了一只狮子大小浑身泛着火光的巨狼,眉心蓝光闪烁更家剧烈。 戚辰看着背后凭空生出双翅的鐡凝眉,抬手擦了把嘴,朝秦扶苏咧开大嘴 “你夫人?” 虽然只是交换过定婚信物,只能说将来是夫人,但秦扶苏没有疑问,点了点头,戚辰深深呼出一口气, “你说吧,怎么帮,今天兄弟把命交给你了。” 秦扶苏盯着那只火狼,眼神闪烁片刻,想到半空中冒出来的那句拖延片刻,剑眉扬起,轻声说到, “火狼,咱们三个合力杀了它。然后再去找那只怪物,我身后那只虎蜥应该跑出来了,要小心。” 仿佛应和着秦扶苏的话,两人心中皆是一颤,忽然对着对方一掌推出。 戚辰和秦扶苏双掌交接,劲力炸开,两人分别倒射向两边的山石间,半空中凌空翻身,果然那只虎纹魔蜥不知何时已经从山洞中钻了出来,还藏在两人背后不愿的雪中,此刻忽然从雪地冲出。 还好两人察觉脚下异动,两人半空中一对眼,一个双剑出鞘黑气蔓延成莲花,一个气息画图于体内浑身雷鸣,紫电攀附在长枪上,都对准那冲到半空中的虎纹魔蜥。 脚尖在山石一点,两人身形骤然朝着虎蜥冲去,本来能贴附在物体表表面随之变形的虎纹魔蜥身在半空,无处可以依附。 眼看双剑一枪袭杀而至,丝毫不着急,它本属蛊虫,道行或者没有万象,但一身铜皮铁骨,没有万象菩萨境根本伤不了自己半分。 “嘴是弱点!” 跟着着虎蜥纠缠了一路,大概也知道,他每次攻击的时候,都会紧紧闭着嘴巴,直到让过招式后,才会大张其嘴。 半空中秦扶苏一声喝气之后,凌空翻身,手中紫电蔓延的苍龙泣血微微一颤,用起了自己梨花枪阵的招式。 紫电黑枪一颤,隐隐闪出三道长枪虚影,粗壮暴虐,好似天下落下一道三股钢叉,摇曳间和紫色暴躁的电光陡然不同的阴寒气息油然而生,这不是内息生出的异象,而是招式带出的煞气,对着半空中虎纹魔蜥脖颈后长枪脱手而出,那三道粗撞的长枪虚影齐齐刺在虎蜥脖颈。 梨花枪阵,八母枪,夜叉探海。 砰! 夜叉三股大枪砸在脖颈,虽然铜皮铁骨没有丝毫伤痕,但力气沉重,虎纹魔蜥紧闭的嘴巴张开一丝。 于此同时,隔壁那漫天巨锤陡然消失,那只浑身漆黑肉疙瘩的怪物献出身形,攀附在岩壁上,躲开飞速追来的鐡凝眉,大张其嘴,对着虎纹魔蜥冲去。 秦扶苏创造的一丝机会,戚辰不会放过,不管那冲过来虎纹魔蜥蜴,短剑收在身后,青白长剑黑气蔓延,摇摆间似是喜鹊雀尾翼,又好似侍女在面前打开一张折扇轻轻舞动。 借着《地藏经》修出来的凝实佛门真气,隐隐间长剑剑身上越来越重的黑色气息控制不住,又是似轻实重,戚辰手中长剑斜飞,一道黑色折扇印记带着一声凄厉鸣叫从剑刃上凌空而出,盘旋着钻入那虎纹魔蜥嘴巴张开的一丝缝隙中。 公孙剑舞,雀扇。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四十三章 天心画雷 雀扇黑光一闪而过,没入虎纹魔蜥的嘴中,它身形凝滞下来。 没机会为那张乌黑大嘴中溅射而出的一丝猩红血迹欣喜,劲风如刀,铺面而来,浑身疙瘩的怪物携带者腥臭飓风扑面而至,戚辰咧嘴一笑,长剑奋力横扫那撞在虎蜥脖颈上弹射而来的长枪。 当! 戚辰倒射而回,苍龙泣血枪受到剑刃劲气,也掠向半空中的秦扶苏,秦扶苏伸手握住,借着传来的力道,也向后飘闪而去。 司天傀困蛊为心所化的庞大蜥蜴状的怪物冲在半空,大张其嘴,一口吞下那半空中凝滞住的虎纹魔蜥,当空猛然转身,磨盘大小布满黄绿尖刺的尾锤一甩,带着呜咽劲风砸向还未飘远的秦扶苏。 虽然知道以这怪物刚刚大锤漫天的力道,自己的反抗是螳臂当车,但身为蚍蜉,也要奋力挣扎。 秦扶苏手掌一紧,身上电光骤亮,当空横扫,长枪对着砸向自己胸腹的狰狞大锤撞去,就要等着枪锤相撞勉强借力遁走,眼前忽然蓝光一闪,清冷香风瞬间袭来。 温热掌心轻轻搭在肩上,一缕缕冰凉滑过颈间,秦扶苏转头看向身边,美人如玉,长发飘扬飞舞,肌肤如霜,眉目如诗,只是眼角道道红芒翻滚浓郁。 鐡凝眉放在秦扶苏肩头的左手掌心劲气待发,就要将秦扶苏震退,不想手背一热,被紧紧握住,眉间轻颤,隐隐勾勒处的幽蓝孔雀印记顿时凌乱,眼看大锤砸来,右手轻挥,身后右翅带着尖利劲风,带着隐隐剑芒与大锤轰然相撞。 那吞了虎纹魔蜥的怪物忽然收起全身劲气,顺着逆袭而来的力道缩身成球,撞入蓝月湖积雪中,沿着自己撞出的大洞,一路到底,再无声息。 鐡凝眉带着黏在自己手掌上的秦扶苏凌空飞退三丈,翅膀一扇稳住身形,翻身落下。 好多游侠传记中,娇媚柔弱的美少女身陷入险境,身边或是食肉的狰狞猛虎,或是取色的无赖流氓,还有劫财的土匪山贼,此时绝对会有一个面如冠玉英勇无敌的美男子纵身而出,大喊一声我乃英雄,驱散奸邪,最后抱得美人归,最后当然是成为人间一段佳话。 英雄救美这事,秦扶苏也幻想过无数次,尤其是冲出金陵城白马银枪驰骋在官道上时,畅想着自己在南疆苦苦追寻,终于在一个险恶无比的山涧间,心上人前狼后虎,正是传说中的险境,自己当然跃马持枪,凌空飞至,杀狼屠虎,然后两人骑着白马,回程的路上尽诉衷肠。 在秦扶苏的以前的记忆中,鐡凝眉虽不至于娇弱,但也一直是温润平静之人,只有轻轻伏在桌面的时候,才有一丝书中娇弱的意境,没想到一入南疆,几番挣扎下伤痕累累,自己反倒成了娇柔之人。 “呵呵” 落在雪地上,鐡凝眉抬眼看着远处奔袭而来的焰火巨狼,耳边传来轻笑声,被紧紧抓住的手掌劲气一闪,就要震开。 察觉手中劲气袭来,秦扶苏笑容更甚,收起一身功力,紧紧抓住,本就被那玄妙内功生出雷光烧灼的点点焦黑的手掌心顿时闪现一抹殷红。 为爱自残的人,自然是要遭天谴的。 “你们两个别磨磨唧唧啦!” 果然,半空中吼生如雷,直刺二人耳中。 两人前方不远,火光大盛中,戚辰倒飞而回,身上泛着焦黑气息,不知道内息还是烧焦的,怒火冲天,半空中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大骂出口。 原本躲开半空扑杀过来的怪物,见秦扶苏被鐡凝眉所救,而那只怪物消失在雪洞中,戚辰正自松了一口气,看见远处火狼奔袭而至,想到刚刚和秦扶苏商定的先打火狼,自己当先冲了过去,还以为后面两人会紧随而上,没想到只有孤零零的自己。 正自心中暗骂,看见冲过来的火狼身上火光大盛,就想要收身后退,不妨火狼身边闪出一只大了许多的火焰蝎子,狼狗般大小,直飞过来,撞到戚辰倒飞而回。 秦扶苏面色尴尬,颇有恋恋不舍之意的收回被气劲侵袭的鲜血淋漓的手掌,内息再起波澜,沿着气海勾画出一道道痕迹,体内雷鸣响起,身上有泛起电光,转身对静静望着火狼鐡凝眉温声说到, “凌霜还在山底,那个有老和尚。先杀火狼,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们一起面对。” 说完,又伸手拍了拍肩膀上的温热手掌,对着那周身三丈被炽热烈火包裹的巨狼当先冲去,周身电光大盛,紫电攀附着长枪,挣扎如龙牙狰狞,枪出如龙。 天心画雷正法。 北宋年间,抚州临川县闹妖,县城东部小土山中有蜈蚣妖,每逢初一十五,山顶辙有红光闪烁,人畜遇之,皆成皮囊,也有修士进山抓妖,皆有去无返。 临川有一县吏,名曰绕处士,字洞天。其人执法严明,审判公正,且擅长作画,以龙麒狮虎为最。 有一日酣睡间,雷声轰隆,北极雷神入梦,对其大喊到:汝刑事有法,上达天心,特命我赠汝《画雷》之法降妖除魔,待功成,可列仙班,名动天下。 绕洞天梦醒,并未放在心上,第二日作画,随着笔尖游走,忽觉体内也似有毛笔在轻轻勾画,待纸上虎成,体内那杆毛笔也随之停下。 正自疑惑,饶洞天面前墨迹未干的老虎身上忽现漫天雷光,伴随着震天虎吼,一只雷虎猛然跃出纸张,破窗而去,不过半刻,叼回一只丈许长的血红蜈蚣,正是东山之妖。 饶洞天知前日之梦非是臆想,由此辞去官职,创立教派,因天帝入心,教派名为天心教,而画雷之法,就是《天心画雷正法》。 天心教隶属道教,盛极一时,一直传承至百年前,据传言,其宗门被群妖入侵,传承毁灭殆尽,只有些许外门弟子幸免遇难,天心派早已不复当年光彩,而天心门中至宝《天心画雷正法》也随之遗失。 这些秦扶苏当然不知,只是知道按照秘籍中一道道的图画痕迹跟着运行体内真气,浑身可生出雷光,至于更高层次的,以现在的内息,完全画不出来。 鐡凝眉手掌轻握,感觉掌心一丝温热滑腻,低头看着手背上,一片雪白中斑斑血迹,似是梅花,巧之又巧的画出一只殷红的孔雀印记。 轻轻闭上眼眸,再睁开时,眼中血色已经褪尽,眉心隐约闪烁的幽蓝孔雀印记随着翅膀也缓缓消失,鐡凝眉转头看了眼金戈峰下的山洞,收身盘坐而下。 手掌一招,长琴从雪中冲出,飞至膝上,手指轻挥,金戈铁马之声骤然响起,身边水流潺潺,汇聚一只只跃马持枪水影,众马嘶鸣,跟着秦扶苏,朝着那闪烁着炽热火光的火狼冲去。 此刻的火狼,周身焰火已然大变。 九重紫雷劫一过,妖怪不仅可化作人形,一身修为也天翻地覆,和道门万象境佛门菩萨相相比也不遑多让,但和天生的凶兽神兽不同,过雷劫而成的凶兽有个缺点,他们不能修炼人间功法,只能靠着本能控风火雷电能力和肉身。 一身修为平和的妖怪,渡过九重紫雷劫,受雷劫而化去妖筋,开启灵智,知红尘中苦,可成跻身神兽之列,为龙凤之属,和天生的神兽只是血脉的差异,能力并无太大差别。 可魔物就不同,若是吞过一丝龙凤精血,因龙凤精血占据主位,他们招引而至的是三重清雷,虽可化妖筋,可开灵智,但修为并未有天翻地覆的提升。 若是没有吞噬过龙凤精血,只靠着一身蛮横气息招引而至的九重紫雷劫,他们并非是渡过紫雷劫,而是靠着凶悍的肉身和本身的能力去打碎雷劫,和寻常妖怪渡过雷劫的本意有着天差地别。 一个是接受雷劫淬体炼神,一个是拒绝而打碎。这是妖和魔对待紫雷劫的两种最根本上的区别。 这样侥幸冲过紫雷劫的凶兽,只能靠着自己凶悍的肉身和与生俱来操控或水或火的能力,可以更凝实狂暴,就机巧来说,很难和人间功法万象变化相比。 面前的火狼,四肢粗撞的狼爪踞立在地,两只狼烟炽热明黄中带着一抹暗红好似岩浆,浑身灰色的毛发闪烁着红芒,齿牙交错的狼嘴大张,似是火山口,熊熊烈火不断涌出,环绕在周身,化作一只三丈庞大的火焰巨蝎,两只丈许庞大的巨鳌,边缘闪烁着锋利的淡蓝光芒,身后蝎尾更是像颗粗撞的大树,尾巴那节弯钩一样的尖刺,更是通体幽蓝,阴狠疯狂气息夹杂着炽热狂暴充斥山间,带动的水汽漫天翻滚。 众所周知,凡间之火,紫火最上,蓝火下之,黄白之火再下,红火最末。这只巨蝎,周身红火还算一般,但从双螯和尾针的蓝火可以看出,修为已经极其深厚,待得浑身泛紫,即使道门万象和佛门菩萨相前来,也很难全身而退。 见到秦扶苏冲了上去,身边跟着一队白水化作的铁甲枪兵,戚辰喘着粗气,也奋起双剑,身上黑气再盛,如水一般,朝着手中涌去,两朵莲花在剑尖一闪显现出来,显然娴熟很多。 自从修炼《地藏经》以来,见到阎王的次数也多的数不过来,戚辰心中后悔不已,暗骂自己,早知道带着娘亲舅舅就在杭州无忧无虑的活着多好。 转身对着远处盘坐的鐡凝眉大喊到, “弟妹!给我也来点帮手!” 也不管有没有回应,身形连闪,掠到翘起嘴角的秦扶苏不远处,身形似虎,倒持双剑,周身气息再盛,黑雾翻滚,隐隐似是一只壮硕雄狮,头生独角,一声虎吼,朝着那只摇摆着幽蓝尾刺的火焰巨蝎冲去。 《地藏经》有文,菩萨身畔,有兽,角如獬豸,耳如犬,头如虎,身如狮,名为谛听。 谛听者,公正如法,忠孝似犬,勇猛似虎,智慧如狮。 见谛听,殊大吉祥。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四十四掌 力印填海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陆放翁僵卧孤村,尚思为国,有风雨大作诗篇,曾有此语,后有琴曲大家感怀不已,作《风雨吟》壮之。 风雨琴音在山间响起,在熊熊烈火下,骤然泛起荒凉寂寥的冰寒之感。 道道清流围绕着盘坐在地的鐡凝眉,在她斑驳血迹如枝头梅花的手指挥动间,水光波澜浮动间化作一只只扛着长枪大刀的骑兵,分作两队,奔驰到戚辰和秦扶苏身后,冲向那只挥螯摇尾的火狼巨蝎。 秦扶苏嘴角高高扬起,再也拦不住心中欢快,裂开了嘴,看着身侧浑身黑气蔓延低头狂冲的戚辰,心中暖意升腾,浑身雷光雀跃。 苍龙泣血紫电环绕,秦扶苏狂奔间脚下雪花炸裂,道道旋转劲气传至手臂,手中长枪呜呜旋转,顶尖一抹电光尖利刺眼,缠绕在长枪身上的电光沿着枪身飞速旋转,如伞如锥。 秦扶苏身形骤然加速,似是一股狂风,带着手中紫电,紧紧贴着地面,所过之处周边积雪炸开,眼见火焰巨蟹高高扬起轰砸下来的蓝火巨螯,身形骤然上扬,也跟着长枪旋转似黑压压的狂风,枪尖带着雷声轰鸣,对着蝎螯下稍显纤细的关节处旋刺而去。 梨花枪阵,旋风扫雪。 身后的白水甲兵冲撞的势头更盛秦扶苏,骏马扬蹄长嘶,挺起长枪,接连冲杀而至,带起滚滚沙场铁血。 秦扶苏在靖难济南被围时,最是钦佩铁铉,早有志疆场,此刻好似像是领兵大将,身后重兵云集,随着自己冲杀,心中铿锵,手中电光更是桀骜,雷声更是炸响震天。 另外一侧,戚辰身形似虎,左扑右跃间,蔓延在身上的黑气愈加浓郁,地藏王菩萨驾下谛听身形越来越凸显出来。 戚辰奔跑间眼中越来越是兴奋,体内佛门真气奔涌如龙,丝毫没有被身上伤势限制,眼见面前处火焰巨蝎另外一只巨螯对自己横扫而来,大张着螯剪,就要把自己拦腰截断。 和秦扶苏不同,戚辰嗷呜一声虎吼,高高跃起,左手扬起,短剑咬在嘴中,右手长剑横在胸前,左手平摊手掌,按在长剑剑身,食指拇指环扣长剑,余下三指平伸,凌空翻身,一身黑气滚滚如浪,波动间,缓缓聚在长剑上。 原本浮动在剑尖的黑色雾莲消失不见,变作黝黑如墨的剑身上晦涩沉重的山石跌落响起,噗通噗通似巨石入水,双臂颤抖,扣住长剑的两指鲜血长流,戚辰咬压大喝一声,长剑横空,对着身下的巨螯奋力下压。 谛听九印,力印,填海印。 谛听身具九气。力气、财气、朝气、运气、福气、锐气、骨气、灵气、神气。一气可成一印。 财气还行,不久前帮人烧了洗澡水,赚了三千两银子,就当修成了,力气一印,今天就试一试吧。 只见剑身上缕缕黑气溢出,汇聚成三尺高的山石,悬浮在长剑之下,颤颤巍巍,山石飘忽,形神好似渐渐溃散,戚辰额头冷汗直冒,脸色发青,显然力用至极处,咬压怒吼一声,山石波澜不在,漆黑浑沌,沉重无比,对着下方巨螯猛推下去。 咚! 秦扶苏长枪紫电带起的飓风点刺到那只砸下来的巨螯上,电光吱吱作响,冲撞的巨螯高高扬起。 另外一侧,戚辰手下填海印狠狠压在火蝎另外一只巨螯上,那只透体火红边缘幽蓝炽热的火螯受住巨力,浑身火光一颤,深深陷入下方积雪中。 他们俩身后金戈铁马韩不畏死,带着一往无前的狂暴劲力冲撞直直冲入烈火间,劲气翻腾见,化作丝丝雾气,也不断压制的那只火狼巨蝎子周身火焰飘忽。 双螯一个被扬起,一个被按下,金戈铁马直冲而来,压制着火焰,那巨蝎中的巨狼龇起狼牙,好似奸笑。 蝎子不仅仅有螯,还有尾刺,它两丈长的尾巴摇摆似蛇,尖端那只斗大的幽蓝尾刺轻轻一摇,对着低头咬压的戚辰背后,猛然刺去。 盘坐在远处的鐡凝眉尾指轻挑羽弦,羽调为风,风萧萧兮易水寒。 狂风乍起,寒气骤生,悬浮在铁凌霜身边的水流汇聚成一只皎白水龙,一声嘶吼,化作一只浑身幽蓝寒晶的冰龙,三丈多长,尾巴一甩,直冲如巨树一般的蝎尾。 哐! 一声巨响,那寒龙冰晶长牙一口咬住斗大的尾针,丝毫不管自己的龙头被穿刺而过,烟气四生中,身躯陡然盘旋绞住蝎尾巴,将它死死按入雪中。 盘踞在蝎腹中浑身灰白毛发的火狼阴狠眼神一闪,那火蝎背后忽然咧开一道大缝,浑身火焰化作无数只一尺大小的蝎子,猛然朝着戚辰和秦扶苏冲去,那只火狼四爪一阵,冲天而起,对着盘坐的鐡凝眉疾冲而去。 鐡凝眉似是丝毫未有察觉,平静的望着那奔袭而来的狰狞狼爪,琴声不停,那盘踞在积雪间的寒龙左摇右摆的冲撞,将火蝎子驱散拍飞。 秦扶苏身上雷光再现,长枪震开身边火蝎,转身朝着那只本城一条银线冲撞而去,戚辰一个乌龙绞柱,从雪堆里翻身而起,双剑叮叮当当敲飞围过来的火蝎子。 今天应该是糟了火劫了,看来地藏经也该修修大热地狱了,不然以后再遇到火,又是觉得酷热难当。 不过现在没有时间管这些,戚辰瞄了一眼远处那个积雪上被砸出来的黑洞,见里面没有丝毫动静,转身跟着秦扶苏朝巨狼奔去。 手指挥动,琴声袅袅,眼看巨狼掠至面前三尺,狼爪高高挥起,黝黑尖利的指尖泛着一抹紫光,锋利尖锐的灼热之气如刀,鐡凝眉双手轻轻按上琴弦,轻轻闭上双眼,殷红眉心周边骤然浮现一抹幽蓝的孔雀印记。 盘坐在地的也不再是白衣飘飘的鐡凝眉,璀璨刺目的幽蓝光团中,一声尖利暴虐的鸣叫声冲天而起。 《孔雀明王经》有载,神鸟凤凰有两子,一为孔雀,二为大鹏,皆嗜杀,大鹏尤甚。 如来修炼于雪山之巅,刚修成佛陀金身本相,正自心中欢喜,头顶忽然传来凶杀戾气,如来扬头去看,天地顿黑,于一片漆黑浑沌中眨了眨眼,琢磨了半天,自己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吞到肚子里去了。 可佛陀本相非同小可,破开这一片浑沌,翻身冲出,看着那背后破了个大洞浑身浴血的孔雀,依然凶戾之气漫天,朝着自己冲杀而来。 如来本欲杀之,但佛心慈悲,放下心中杀意,渡其成佛,因佛陀金身从孔雀腹中冲出,故如来封其为佛母孔雀大明王。 盘坐在地的鐡凝眉逆血如渊,周身气血一并冲入眉心地渊,勾勒出孔雀印记,转瞬间又轰然炸开,浑身生羽,生出翅膀尾翼,化作了三丈大小,浑身幽蓝冰寒的孔雀,双眼血红,杀意漫天。 展翅如云,尾有蓝绿翠羽,丝丝金线穿插羽间环绕成眼眸状,金灿灿若铜钱,开屏如湛蓝天空铺天盖地,尾翼上一颗颗金色眼眸如九天金乌,璀璨如日。 那只火狼冲至近处,忽觉心中寒意刺骨,浑身灰白毛发炸起,一口幽蓝大火对着面前似是闭目养神大孔雀喷出,收摄尺爪,转身脚下积雪炸裂,冲天而起,踏空而奔,比刚刚疾冲之时,更为急促。 双目睁开,猩红漫天,但却没有混乱迷乱,平静如湖,那只孔雀修长的脖颈微微转动,瞥了眼远处奔袭而来的秦扶苏,额顶几缕扬起的黑色顶羽微微颤抖,再转过头来,整个人已消失不见。 那半空狂奔而逃的火狼一声嘶吼,脚下火光顿现,身形更急,整个身躯几乎消失,朝着远处疾射而去。 冲到半途停下来的戚辰和秦扶苏踉踉跄跄的止住身形,戚辰望着远处的那抹银光抹了把额头冷汗,这是被刚刚鐡凝眉所化孔雀浑身凶杀之意吓出来的。 “我说秦兄,这铁家大姑娘人呢?飞走了?” 秦扶苏没有说话,抬头望着远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蕴含着浓郁的担忧,手掌紧紧握着长枪,这样的凝眉他以前见过,不过钟离先生说过,她应该五天后再度入魔。按时间推算,还应该有三天时间,她这样提前入魔,危险吗? 远处忽然响起尖利鸣响,天地顿暗。 那闷头狂奔的巨狼前处,无数幽蓝风刃凭空而生,丝毫不敢耽搁,猛然顿住身躯,眼看跑不了,一声凄厉狼嚎,狼爪挥舞间,在面前画出道道火网。 在龙陵阴山曾见过面前之人入魔,狂暴嗜杀,若是平静之时,她还不是自己对手,但魔心一动,化作孔雀本尊,自己就不再是对手了。 火狼心中大骂那缩在地底的司天傀,不是只拖延一刻吗?怎么这么久还没有钻出来? 没有时间再抱怨,面前幽蓝泛紫的火网迎头撞上那漫天风刃,轰然碎裂,那巨狼眼看跑不了,凶兽本性暴露无遗,周身火焰再起,狼嚎间大火漫天,尺爪也没有停歇,挣扎撕扯而去。 秦扶苏和戚辰战立在蓝月湖上,望着传出天空中阵阵爆鸣,光芒璀璨,狼嚎雀鸣之声阵阵袭来,秦扶苏手中长枪一颤,对戚辰喊道, “戚兄,你在这守着,我去看看。” 说着就要跑向那片战场,戚辰刚要说话,忽然一声凄厉哀嚎传出,还未奔出几步的秦扶苏面前火光一闪,带着低沉哀鸣。 那只巨狼浑身浴血,掠过两人,直直撞入金戈峰底,山石蹦碎,砸出了黝黑大洞,一道蓝光紧接着冲撞而来,直接钻入大洞,碎石乱飞,血光飞溅。 呆愣愣的望着那黑黝黝的大洞,里面的传出劲气繁杂凌厉,要是进去八成是死无葬身之地,两人对望一眼,还是点了点头,准备进去看看什么情况。 轰! 又是一声震天巨响,两人转头望去,苍鹰扑天峰底,戚辰钻出的那个大洞中,铜钟炸响,佛韵悠然,一抹黑色身影撞碎山石,怀中抱着一个西瓜大小的莹白玉石,直直撞入对面的漆黑大洞中。 一抹血红剑光当空追逐,随着那道身影没入一片浑沌中。 “阿弥陀佛!” 暮鼓晨钟狮子吼,随着这声巨吼,一个光头身影冲出山洞,手中长剑血红,身边漂浮着一朵漆黑莲花,竖掌在胸,看着对面的漆黑大洞,嘴角狰狞,面如厉鬼,仰天张狂大笑。 “普渡老儿,继续逃啊!”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四十五章 执玺为挚 挚。 其音同执,其意也由来于执。 拜访友人,手中所执之礼品,为挚,以示诚恳,故挚字,也渐渐有了诚恳之意。 黔宁王府大门口,沐斌那双颇有仙气的鹤眼,眼珠子瞪着浑圆,黑白分明,盯着门口台阶下那个人,或者说,盯着他手中的挚。 《周礼》曰,禽作六挚,帝王执皮帛,卿执羔羊,大夫执雁,士执雉鸟,庶人执鹅,工商执鸡。 按古礼,来访之人要根据自己地身份,想着是拎着羊羔去还是拎着鸡鹅去,还不能拎着活物,要死的,寓意为“为君致死”,以示至诚。 当然,今时非古,来黔宁王府这样和皇家关系亲密的武侯之家拜访之人,礼盒里放的不是材质绝佳玉石,就是稀罕药材,也不乏金丝铠甲神兵利器,个个都是价值万金。 这些年见过各式各样的珍贵稀罕之物,沐斌自觉再见到什么样的礼品,也不会觉得惊奇了,但见到面前之人手里拎着的那东西,还是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艰难地从他手中移开目光,打量着此人。 黑衣罩体,衣衫上条条纤细的银色纹路摇曳似水,映着洒下的温润日光,好似周身银白的细蛇,攀爬在身上,凭空生出一股阴诡气息。 心底泛出微微冷意,抬头看去,此人面容应该俊朗,好似也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不过沐斌总是控制不住的盯着他那双眼睛,并没有多在意他的年龄。 寻常人的眼睛,怎么说都能在瞳孔周围找到一丝眼白,可面前这个人,细长如柳叶的眼眸一片漆黑,阴寒如墨,里面好似许多许多漆黑的小蛇在挣扎翻滚,不时扬起一道道细小波纹。 沐斌强忍着心中不适,移开目光,再去恭敬地打量他那手中把玩着的那个挚,心里大叫,果然不愧是什么仙人,带来的见面礼,就是不一般。 战国时。 楚人卞和于荆山脚下劳作,身体乏累,躺于山石间休憩,忽有一梦,见天有龙凤,绕着身边小山鸣叫不止,随后次第落于山间消失不见。 龙凤不落无宝之地。 卞和梦醒,拎着锄头就奔向梦中龙凤所落之处,翻捡许久,直至日落西山,才抱着一块顽石回到家中。 从此,悲剧来了。 卞和抱着那块顽石,说绝世重宝,献于当时楚国的君主楚历王。 楚历王听人献了一块石头,寻来辨玉名家,大家一致认定,此乃顽石一块,觉得被戏弄的楚历王大怒,砍卞和左脚。 后楚武王登基,已经成了跛子的卞和再献那块顽石,楚武王本也知道此事,见下跪缺失了左脚的卞和甚为诚恳,心内不禁也泛起了嘀咕,难道真是宝贝? 又找来一大群辨玉名家,耗时良久,都觉得是顽石,武王不死心,又寻来大力之人,刀砍斧劈,那顽石竟未有一丝破损,除了硬一些,别无它长,终于再次确定是垫茅厕的臭石头,劳碌了许久的楚武王也是怒火滔天,砍卞和右脚。 因一梦一石,双脚俱被砍掉,卞和抱着那块顽石,日日爬到荆山脚下,痛哭流涕,眼泪哭干,就哭血水,人闻之既叹其蠢,又悯其悲。 及至武王崩,楚文王即位,卞和膝行至殿下,再献顽石。 说来也是奇异,卞和刚颤颤巍巍的捧出那块顽石,咔咔轻响,那块顽石裂成两半,露出其中嵌着的一块璧玉,华光漫天,龙凤之灵冲天而起,在楚王宫殿内飞腾鸣叫。 待异象隐去,众人看去,只见那块美玉色泽醇润,似人君美德,握之厚重如山,似九鼎中原,果然是传世之宝。 美玉无瑕,见贤而出,又藏有龙凤之灵,因其为卞和所献,故名为“和氏璧”。 后楚赵联姻,和氏璧入赵国,赵国献于秦国,至始皇帝一统天下,命李斯寻琢玉名匠,以和氏璧为材,雕琢而成玺,端正四方,寓意为四方天地,五龙绞缠于其上,四五为九,九五之尊,印底以秦篆文刻印八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君王得之则“受命于天”,失之则“气数穷尽”,遂成传国玉玺。 其后朝代更迭,传国玉玺则随之辗转流落,及至大明朝,燕王朱棣靖难大军临金陵城下,皇宫内一把大火,玉玺随建文皇帝消失不见。 没想到,今天在这南疆昆明城中,在自家黔宁王府门下,在这个据说是仙人的手中,作为挚礼,轻抛重落,砸在他掌心,砰砰直响,沐斌那颗心脏,也随之狂跳。 儿子没见识,还是太年轻,黔国公沐晟可不能和他一样,从那块玉玺上移开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息,轻轻走下台阶,须发微扬,微微整理下衣衫,以示恭敬,对着黑衣之人拱手做礼, “沐府沐晟,恭迎寒门之主临寒舍。” 南疆岱舆仙宗,第一百零三代之主,代寒舆,面色雪白,俊俏似美人,一个人站在黔宁王府门下,接住手中顽石,那双奇异的黑色眼睛开合间,波澜不见,看着面前的沐府主人,拱手回礼,也毕恭毕敬, “冒昧打搅,还请黔国公勿怪。” 说着收起礼节,看向台阶之上,见钟离九仰头灌酒,丝毫不顾礼节,不禁笑意灿烂, “青城山初见,已有二十三年,济南府一别,也有十年,钟离兄长风采依旧,寒舆甚是欣慰。” 美酒入腹,浑身舒坦,眼神也跟着朦胧起来,钟离九在这沐王府门下四处扫了一眼,最终将眼睛定在代寒舆那双漆黑双目之上,叹了口气, “代寒舆,是吗?” 没有丝毫犹豫,代寒舆眼中波澜起伏,微笑颔首,钟离九也喷出一口酒气,点了点头,转身向大门内走去。 沐晟眉头轻挑,没想到这二人竟并非初见,之前好似也打过不少交道,不过此时此地并非说话之地,轻侧身躯, “请。” 代寒舆面含微笑,打量了眼站在台阶上还盯着自己手中玉玺的沐斌,又看着站在另外一侧额间一缕白发好似闭目养神的胡源节,手指轻挑,将掌中玉玺轻轻抛出。 眼看那温润纯黄中泛着一抹血色的传国玉玺划出一道轻巧弧线悠悠的朝自己砸过来,沐斌怔了一瞬,忽然瞪大眼睛,奋起全身功力,也是十多年的苦练,一息的手忙脚乱后,终于险之又险的接住了那块顽石。 举案齐眉,双手恭敬地捧着在面前,颤抖不止,好似捧着万钧江山,阵阵心火焦躁地气息喷在玉玺表面,泛起薄薄一层雾气又随即又蒸腾消失,玉玺好似一双眼睛,随着沐斌地喘息明暗交替着,好像能看到人心底深处的欲望。 代寒舆呵呵一笑,对沐晟点了点头,拾阶而上。 沐晟看着盘踞在儿子手中的传国玉玺,摇了摇头,此物非祥,在儿子手上托了这片刻,不知道龙椅上的永乐皇帝知道了,会不会想到歪处,瞥了眼一旁还在站着睡觉的胡源节,心内苦笑,叹了口气,引着代寒舆朝正堂走去。 双手收捧着传国玉玺,胸口咚咚炸响,沐斌看着那方玉玺上盘旋搅成一团的龙头,口干舌燥了片刻,颤颤巍巍的转过头去,对一旁的胡源节小声喊道, “胡,胡大人,胡叔,这,这,这个?” 胡源节双手插在袖内,缩了缩脖子,一副寒冬时节受了寒意的样子,抬起双眼,嘴角好似挑了挑,声音也憨厚似老农,闷闷的说到, “沐姓本是太祖皇帝赐下的,你捧着,不算僭越,走吧,咱们去会会这位寒门宗主。” 说也奇怪,堂堂寒夜星若画的寒宗,岱舆仙宗的宗主,好似真的是寒门子弟,一入王府大院,没有了一门之主的稳重沉着,左观又看,啧啧赞叹,颇有心心向往之意。 跟在他身边的沐晟心下疑惑不已,但脸上也未有表露,只是随之轻声介绍,两人到了内院,代寒舆那双漆黑眼眸扫了眼空荡的大院,两侧厢房紧壁,没有一丝人影,静悄悄,脸上稍稍露出愧疚之意, “已近中秋,本该是团圆热闹之时,寒舆突然到访,倒是惊扰了,还请沐公勿怪。” 引了这一路,沐晟不自觉地打量着身边好似寻常人家子弟的寒门之主,此人行为虽不在预料之中,但一身修为要杀自己这样的寻常武人,吹口气就行了,若是没有钟离九在,屠杀自己沐府一大家,想来也挥挥手那般简单。 沐晟放下心中一丝忧虑,引着他到了大堂内,转身对着身跟着的沐斌轻声说道, “将大印请到桌上,你去烧些茶水,拎两壶好酒来。” 听到父亲安排,沐斌连忙捧着传国玉玺,小步慢走至堂内,恭恭敬敬的将它放在正堂的桌案上,大松了一口气,转身看见钟离九坐在左侧,轻轻晃着酒壶,打量着自己。 代寒舆正对着钟离九,坐在右侧,微微眯起眼神,盯着钟离九,那一身寒门之主的气息好像也渐渐的回到了身上,阴邪冰寒的气息滚滚而来,整个大堂都好像包裹在寒冰里,周边还有无数毒蛇吐着殷红蛇信,死死盯着。 沐斌背后汗毛乍起,对两人恭谨一拜,跨出门去,当烧水的小厮去了。 正房议正事,大家都落了坐,沐晟作为一家之主,自然坐在主位上,胡源节坐在钟离九身侧,抱着手掌缩起脑袋闭上眼上又睡起来觉来,沐晟看了眼手边那方传国玉玺,轻咳一声,对着众人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对着代寒舆拱了拱手, “寒舆宗主此来,意欲何为?” 沐晟一语之后,没人回应,整个大堂都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房内几人都是万千心思在心中,面前山崩海裂,也会沉着应对之人,也都没有着急,这样悄无声息的了一会,代寒舆收回盯着钟离九的目光,一身气息也随着收回体内,看向沐晟手边那方玉玺,好似想起了开心的事情,嘴角扬起, “燕王五万悍卒,起兵出京,历时四年,而有永乐。” 此言一出,居于主位的沐晟脸色一僵,心下隐隐觉得不妙,果然,代寒舆轻轻一笑,看着沐晟,眼中波光莫名温润, “若今日,沐府成灰,建文帝归,以滇南这五万火龙卫士,大约多久,可再临金陵?”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四十六章 黑暗牢狱 午时三刻。 雪山之上,正是红日当空。 可惜,高出不胜寒,站的实在不是地方,被苍鹰扑天峰和金戈峰夹着,正好将日头遮的严严实实。 戚辰喘着粗气,盯着面前不远处的疯和尚,背后几片烧焦的皮肤灼痛感还未散去,被山间的寒风吹临,如同细针攒刺,疼痛难忍,伴随着心底冷意阵阵袭来。 半吊子的功夫,戚辰自有自知之名,从拿到《地藏经》到现在,掰着手指头算,也才半个月多,虽说自觉很有进境,但一遇到真正的高手,顿时就知已身不足。 刚刚借着身边流水化作的兵马勉强扛了一下火蝎巨螯,现在内息还在震荡不已,被那个狼崽子追着在山底一路逃命还就算了,那怪物的大锤自己也远远不是对手,更别提面前这个和尚。 浑身巅乱魔气下无尽的佛门真气,吸气沉重似沙海入体,呼出到气息也掺杂着阵阵黑气,仿佛细小莲花,飘浮在面前,颤抖片刻,才消散而去。 这是《地藏经》中所载的佛莲生灭,属于菩提三境中的生灭境圆满才有的异象,自己这样刚入门,什么境界都算不上的,上去就是找死。 眼看那和尚手中乱挥的血红长剑,边缘血色流动似沙,身边一直凌乱漂浮的那朵黑莲也有意无意的想向自己这边盘旋,戚辰拉着身边闪着电光的秦扶苏就要后退,耳边低低声音传来, “别动。” 秦扶苏心思较细,看出这和尚正在神思混乱间,这样的人看起来狂乱,但对周边的任何异动都比寻常时刻都会敏感,一丝异常都可能招来疯狂的攻击。 没有消去一身微弱电光,秦扶苏从癫狂和尚身上移开目光,瞄向那个黑洞,刚刚从洞中撞出来的那个身影明显就是铁凌霜,怀里好像还抱着一块莹白玉石,不过她一撞入洞中,劲气四射碎石乱飞的山洞,忽然间平静下来,没有一丝声响。 难道她受了重伤?还有那追着她的那道剑气,好像也被巨嘴似地山洞吞噬,一丝波澜也没有泛起,最重要的是,凝眉怎么也没有声音了? 戚辰也反应过来,眼睛瞪着那疯癫的和尚,嘴巴也不张,细微声音透过牙缝钻出来, “这个肯定打不过,秦兄,现在怎么办?” 秦扶苏面无表情,心下正焦急的思索着,忽然,耳后传来了低低的笑声, “呵呵,现在,你们都要死了。” 两人瞬间挺直腰背,瞪大了眼睛,都想起了砸入这雪湖深处的,还有一个好似会隐身的大怪物,现在声音就在身后咫尺之间,后有猛虎,前有恶狼,正是书中娇弱女子必陷的险境,齐齐大喝一声,脚下积雪炸开,往两边闪掠飘去。 一动就是祸事。 可能是秦扶苏身上的电光太过刺眼,那洞口疯狂大吼的和尚猛然转头看向秦扶苏,浑身飘悬的黑气静了一瞬,人影顿时消失不见,再次出现,就是秦扶苏面前三尺,口中疯狂大吼,佛门狮子吼炸响山脚,直扑秦扶苏面庞,手中血剑好似大斧,当头劈砍而下。 身在半空,面前一黑,紧接着狮子怒吼带着疯狂劲气扑面而来,秦扶苏被巨响震得眼前模糊耳中剧痛,只能紧咬牙关,手中长枪电光骤然明亮,横在头顶,硬扛而起。 戚辰比较幸运,没有遇到老和尚,闪身飘退间,转身后看去,司天傀已经大变模样,不是那恶心的怪物模样,也不再是那浑身黑色斑纹印记的黄牙之人。 上半身依然赤裸,冷白似冰,没有了黑纹,胸口也没有任何异常,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微微咧开的嘴角,也有一丝唇红齿白,依稀应是当年最意气风发的道门子弟。身边三尺,环绕着三团时隐时现的气息,两团小的,一红一黑,还有一团黄绿参半三尺多长。 三团气息隐藏时一丝气息也感觉不到,好似凭空消失在空气中,显身时,静谧又奸邪的阴沉气息扑面而来。 戚辰不明所以,这看起来大约是佛门神通,又像是道门万象,就是气息和自己遇到的胭脂张铁他们差异很大,但此刻没有时间翻书了,只见那团细小红光,好似一只短镖,一声尖利鸣叫,直射戚辰咽喉。 体内气息转瞬间涌至手上,双剑气息泛滥,黑雾翻滚,但境界差别巨大,戚辰刚要抬起双剑,那道红芒已经到了颈下七寸。 心中还来不及惊骇,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红芒,圆锐似梭,好似一只壁虎,四肢并起,尾巴直直的伸在后面,尖尖的嘴巴微微张开,尖锐似针的舌头突出一寸,猩红恶臭扑面而来。 他妈的,这次真的要去阎罗殿了,眼看死之将至,戚辰狠狠闭上眼睛,就等着喉咙一痛,心里大喊,我的老娘,我那舅舅,我真是不孝! 果然,脖子一凉,接着耳边一声轻响, “叮~” 嗯?叮? 这难道就是无常鬼前来勾魂的提醒,脖子又是一紧,随后觉得自己腾云驾雾起来,戚辰睁开眼睛,只见自己飞速的向后撞去,眼前一片大红。 山风猎猎,吹荡的红衣飘飘,如火如霞。 天卫白虎手持弯刀,一双清澈虎眼金光湛然,看着那道红光掠回司天傀身侧,又绕着他飞速旋转起来,嘴角扬起危险的弧度,头也不会,对身后闪烁出现的几道黑影冷声喊道, “你们离远一些!” 黑衣人领头的两个,一个高大雄壮,手拎着两柄短枪,一个消瘦冷冽,手中拎着一柄狭细长刀,正是隐卫西方白虎座下奎木狼兄弟二人,听到胭脂吩咐,那雄壮之人点了点头,对身后六人一挥手,黑影飘闪,掠向那被巨狼撞出的大洞周围。 戚辰自然也反应了过来,大喜之下翻身站稳,就要凑上去拜谢救命之恩,不想那雄壮之人掠到他身边时,似是怕胭脂听到,压低声音好意的向戚辰喊了一声, “不想死在白虎大人刀下就跑远些。” 嗯,戚辰呆滞了一瞬,上次栖霞山大战虽也见过胭脂出手,但也并未有什么惨烈的事情,怎么看着身边这奎木狼好似畏惧如虎。 不过别人的善意,在情况不明之下,还是接受为妙,戚辰瞄向另外一边,看见张铁长刀出鞘,斜斜架住那柄长剑,手掌也和那老和尚的佛掌印在一起,面容平淡,好似低低的说了什么,身后也逃过一劫的秦扶苏点点头,向那个大洞周边奔去。 张铁左手长刀轻颤,架着的血红长剑晦涩鸣响间被震开一尺,两人印在一起的掌心间黑气涌动,那身具无量菩萨相的普叶大师好像瞬间回复神智,不再癫狂,但一身气息更加凝实。 脚尖一点,飞身而起,从上而下,手掌间气息旋转如大河漩涡,水浪阵阵,带动的丝丝金砂真气沉在掌心深处,凝聚成一只暗沉金光的硕大掌印,竟有光明正大之意,中指挺直,四指微收,对着张铁迎头推下。 净琉璃世界,药师菩萨座下八大菩萨,无量尊菩萨有言:恒河无底,似人间欢欲无尽,需以无量佛道化作恒河之沙,使信徒知无尽轻浮欲望之中,也有沉重佛法。 无量菩萨,须弥无尽意,沉砂印。 沉砂如佛,修罗非佛,质疑佛。 张铁面色冷冷,左手长刀收在身后,漫步周身的气息缩回体内,右手虚握成拳,拳心中空些许光芒露出,冰冷幽寒如月清辉,但大部都被手掌紧紧锁住,好似手中握着月亮,对着头顶那道手印直直迎上。 阿修罗,罗睺,障月印。 两印交接,两人俱是轻轻一颤,随即悄无声息的僵持下来,两峰之间沉寂了一刻,猛然一声轰隆巨响,随后冷清光芒挥洒下来,在这雪山峰下,平添冷意。 那普叶疯和尚身体倒射向苍鹰扑天峰,张铁身体微微一沉,随即脚下雷鸣声响,人冲天而起,追着普叶而去,半空中长刀猛然漆黑。 “敕,纷乱荒莽,蜿蜒遮天,锁猛兽,敛恶鬼,荆棘满地狱,血腥遍幽冥,临,黑暗牢狱。” 戚辰大张嘴巴,仰头看着张铁与那疯和尚沿着山壁闪电交接,金黑光芒交替闪现,正自心声敬佩,忽然那道远处的红衣身影封敕的声音远远传来。 身边秦扶苏也在转头看着漆黑山洞,听到声音也不禁朝那边看去,自然没有关注到身边跟着的奎木狼兄弟额头冒出冷汗。 封刺结束,胭脂看着对着远处面色阴沉的司天傀,上次护着一群不知死活的妖怪,胳膊被这家伙的四脚蛇咬了一口,此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手中弯刀扬起, “今天,你和你的四脚蛇,休想活着回去。” 瞥了眼戚辰和其秦扶苏身边的山洞,刚刚气息波动,感知到了一股神异气息,应该是神兽,这次要是带不回去,自己这一条命,也是悬在线上,没有办法,只能硬拼了,眉头挑起,司天傀嗤笑一声, “手下败将,放马过来吧。” 不提败字还好,这一提,胭脂面色阴沉如铁,左手剑指,一身气息涌往指尖,待的一缕精血飘荡到身侧,转瞬间化作一只浑身雪白道道血红条纹的老虎,两丈多长,喉咙间低声嘶吼,杀伐气息扑面而来。 随着这只老虎出现,被大雪封住的蓝月湖骤然一颤,天地顿黯,万条漆黑生硬的精铁荆棘冲破积雪,带着点点红芒,如长蛇蜈蚣一般,或直或曲,盘旋交错,眨眼间将两峰之间小小的峡谷堵了个严严实实。 戚辰额头冒着冷汗,看着伸到自己面前一尺的那跟黑刺,粗若儿臂,两边生满了两寸多长的殷红尖刺,冷硬尖锐。 再透过这密密麻麻一层一层的荆棘林间隙,看向胭脂站的地方,她和司天傀被围在中间三四丈大小的地方,荆棘好似稀疏一些,看来胭脂白虎是专门不给司天傀逃走的机会,自己做了一个牢笼,把两人都困在其中。 “叮叮” 伸出短剑轻轻敲了敲面前的荆棘,果然,响声轻脆,是山中铁精,自己现在的功力,没有神兵利器,想砍出来一个小坑那都是妄想,戚辰叹了口气,朝身边问道, “隐卫里就没有正常女人?” 侧头没看到人,戚辰不禁转头看去,之间那一排人都退了两大步,贴着黑洞的边缘站着,连秦扶苏也是,只有自己呆愣愣的站在最前面。 戚辰不禁暗骂一声,转身走到黑洞边,不理会那高壮之人钦佩的打量着自己,见秦扶苏凝神往黑洞底部看去,戚辰这才想起了洞里还有一只巨狼妖怪,不禁也伸着头看去。 黑洞洞,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幽暗昏沉的洞底,铁凌霜半蹲在碎石里,气息平静,左手抱着那闪着微微荧光的石头,右手紧紧扣在一只孔雀脖颈,一双凤眼眯起,冷冷的望着那双血红的眼睛。 那只孔雀也蹲伏在地上,右翅好像受了重伤,一道长长的划痕,深可见骨,鲜血淋漓,缩在身侧,左翅羽翎如刀,爪痕宛然,也是血迹斑斑,直直插在躺在乱世中一只浑身血迹的灰狼胸口,那狼好像已经没了气息,动也不动。 一人一鸟这样静静的对峙着,铁凌霜怀里的那块白玉石头也好似收到了惊吓,光芒隐下,山洞渐渐暗了起来。 黑暗中,冷清的声音响起, “变回去!”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四十七章 姐妹相携 姊妹相携心正苦,不见路人唯见土。 唐安史之乱中,遍地战乱,瘟疫肆行,青壮皆被强征入军,有两个农家少女在田里翻弄土地。 未出嫁的少女,不可抛头露面,否则难以说给好人家,可家里除了老弱病床的母亲,实在没有其他人了,为了维持生计,两姐妹只能用布襟把脸蒙起来,弯腰低头,只是对着黄土地,辛勤劳作,相携相依,在颠簸乱世中挣扎求存。 都说历经患难,情谊更深,可济南府铁家这一姊一妹,丝毫没有年少时的温馨和睦。 相隔十年,初见之下,就在奔月山顶大动干戈,姐姐给了妹妹一掌,还要将其打落山下。如今在这金戈峰底的山洞中,妹妹铁凌霜紧紧扣住姐姐鐡凝眉化为那只孔雀的脖颈,冷言威胁。 这,什么世道? 知道妹妹铁凌霜是吃不得亏得人物,大约是记恨着肩头一掌,那只孔雀身上幽蓝光芒闪动颤抖,眼中血色波澜翻滚,似是极为痛苦,但一丝生响也没有发出,慢慢的身上翎羽褪尽,化作人形模样。 一身白衣,长发散落,眉目如画,面色雪白,嘴角还带着一丝殷红的鲜血,紧紧闭着眼睛,眉心蓝光扭曲一阵,渐渐消散,露出眉心一抹殷红,右臂从肩头到手腕,一道长长剑痕,深可见骨,鲜血淋漓而下,滴落在石面上,哒哒作响,左手臂上也满是鲜血,不过大多应该不是自己的。 睁开眼睛,肉眼可见,那攀爬在眼中的狰狞血丝如潮水般褪去,清澈如水,看着那双火光明灭的眼睛。 “你不是说,已经死了吗?” 面前人压着怒火的发问,鐡凝眉也不管扼住自己脖颈的手掌,静静的和她对峙着,看着那双眼睛火光越来越盛,就是没有言语。 “哒哒,哒哒。” 清澈悦耳,像是山间一缕细流,沿着石间的缝隙斗折爬行到了尽头,只能贴着边缘,不甘落下。 “说话!” 暴躁的人是没有耐心的,好似被鐡凝眉左臂下哒哒的滴血声搅的心烦,对面人忽然焦躁起来,咬着牙,对着鐡凝眉低喊。 鐡凝眉面无表情,目光转到她怀中抱着的那块光芒愈加黯淡的石头上,察觉到里面的东西似乎蜷缩成了一团, “我需要这个东西。” 哦? 你?需要的是,这个!东西。 铁凌霜低头看着自己揽在怀里的石头,它没有了洞底张狂的模样,被自己拎起双锤教训一顿后,光芒一直温润似水,别提有多老实了。 现在因为鐡凝眉一句话,好似更加老实,老实的有些畏惧,一丝光芒也没有了。 都说神兽孕于天地,生而万象,但初生的时候,还会比较弱小,通常都会在山野间长大成人后,修为才会圆满,这时方会遁入世间。 看来它已经学会怎么面对强大了。 但是,它接下来要学会的,可能叫做嫉妒。 悠悠地点了点头,铁凌霜收回扼在鐡凝眉脖间的手掌,拍了拍怀中的玉石,像是拍西瓜一样,啪啪作响。 可能是这个西瓜响声空洞,里面八成已经坏死,铁凌霜忽然面现厌恶,抬手将坏西瓜扔到身后一片碎石中,听着它撞在山石间孤零零地哀鸣, “想要?自己动手来抢。” 铁凌霜站起身来,拦在洞口,面色铁青,眉心万流汇聚,隐隐发红,像是一只眼睛,身上气息也平静似海,负手在背,居高临下的望着蹲伏在地的鐡凝眉。 当世还活着的人中,最了解铁凌霜的,大约只有两人,一个是正在黔宁王府和代寒舆对面坐着的钟离九,一个就是姐姐鐡凝眉了。 随性而活,自由烂漫,济南府的孩子王,和温静娴雅没有一丝关联,除了颇为忧虑母亲管教,丝毫不知畏惧为何物。 父亲曾说过,凌霜是天性难掩之人,对喜欢的一刻也不会放手,对不喜欢的看见就心烦,再加上这样的无拘无束,若是不学者动心忍性,以后怕是没人敢娶了。 可天性之人,也善妒嫉。 想起当年自己和秦扶苏订亲之时,站在一旁拉着小脸,冷冷瞥着秦扶苏妹妹,仿佛就是现在的眼神,鐡凝眉也站起身来,两姐妹身高仿佛,一个冷冽漆黑,一个微凉雪白,试着用劝慰的语气, “我需要它,换出阴山里的一个人。” 铁凌霜冷哼一声, “我说了,想要,自己来抢。” 正在气头上时,什么道理都是听不进去的,鐡凝眉耐心的说到, “他是父亲当年拼命也要辅佐的,皇帝。” 铁凌霜微微侧头,看着鐡凝眉还如当年,静静的和自己诉说道理,不骄不躁,心底怒火更胜,脸色更是铁青, “父亲,已经死了,死在北镇抚司牢狱底!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铁凌霜上前一步,紧紧抓着鐡凝眉胸前的衣服,将她扯到面前,两人面目相对,呼吸可闻,可只有铁凌霜急促的喘息声,鐡凝眉还是寂静像一团死水。 没有从那团死水中找到任何波澜,哪怕是一丝,铁凌霜呼吸霎时间平静下来,禁不住嗤笑一声,伸手推开她, “我会给父亲报仇,不一定要走他走的路。” 石洞里又寂静下来,洞外好似大战正酣,虎吼震天,劲气挥洒,夹杂着晦涩的碰撞声,传入洞底,激荡徘徊,也好似是有呼喊的声音传了下来,但姐妹俩都静静的站着,好似对峙。 良久,鐡凝眉的声音响起, “靖难中,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该有个结果,我不想看到父亲辅佐的人,只是被锁在牢笼中。” “那被你作为交换的神兽又算什么?无妄之灾?” 缩在乱石中坏西瓜好似从铁凌霜冰冷的回应中感觉到了一丝暖意,闪烁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来。 “我自有安排,不会让它落入代寒舆手中。” “那你呢?” 如果钟离九那厮说的不错,按时间算,应该还有三天,她会再次入魔,生死一瞬,就算侥幸活下去,也会被作为仙人延长寿命的血袋子,抽去一身精血,最后还是死。 洞底又安静了下来,铁凌霜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又冲天而起,对着面前低垂下来的面孔大喊, “我来南疆,不是为了仙人!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建文!更不是为了让他们都有个结果!我是为了你!” “眉毛!你回答我!你呢?!” “轰!” 铁凌霜大发怒火,鐡凝眉低头不语时,她们两身边躺着早就没了声息的巨狼轰然炸开,血雨漫天。 鐡凝眉反应比铁凌霜还是快了一丝,横飘一步将还在大喊大叫的铁凌霜挡在身后,右手剑指下水汽萦绕,数道琉璃水箭悬在身侧。 只见那猩红血雨间,一只闪烁着粼粼银光的细蛇,只有一尺多长,盘踞在已经烂成一堆的狼尸中,大张其嘴,乌黑一片,一口吞下那头巨狼的鲜红的心脏,那是妖兽一身精血所在。 好像这小小的细蛇体内藏着一个无底大洞,椰子大小的心脏一入蛇嘴,顿时消失不见,鐡凝眉手边的水箭也伴随着尖利响声,朝着那只银蛇攒射而去。 那条细蛇身形似点,化作一抹银光,灵巧的躲开爆射而来的水箭,在乱石间游走似电,朝着那块包裹着神兽的白色玉石兽卵奔去。 铁凌霜随即也反应了过来,一把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鐡凝眉,眉心骤然火红,炽热气息充斥山洞,人影一闪,朝着那兽卵疾冲而去,身边白影飘闪,追着那条银色小蛇,手中水箭不停,在小蛇前方布下天罗地网。 那条银色小蛇全身好像没有一丝气息,但速度瞬乎似光,在铁凌霜闪到那块兽卵前时,又张开了大嘴,一口吞下刚乍起一抹尖刺的兽卵,尾巴一甩,朝着洞外疾速游去,还有低低声音远远传来, “鐡凝眉,我回去你若不在,你的皇帝,也该进山洞了!” “轰隆!” 冲的太猛,力量还不是纯熟,没有收摄住力道,估计也不想收力道,铁凌霜一拳砸在乱石中,山洞摇晃颤抖,碎石如蝗。 一旁的鐡凝眉听到那小蛇嘴中的声音,眉心杀意涌动,没有任何迟疑,紧紧追着那条银光,身形飘忽,后背又闪出两只翅膀,扇碎山石,速度更疾, “站住!” 眼看身前之人头也不回,铁凌霜体内精血汇聚到眉心,浑身闪烁着红光,像是一团炽热火焰,一路往洞口奔去。 金戈峰下的大洞外,颇为雄壮的奎木狼手中双枪紧握,盯着那面前荆棘牢狱中劲气翻腾的两个人和一只老虎。 佛道双修,自佛道传入中土,黑衣僧人姚广孝是千余年来,中原大地唯一一个将两种根基迥异的心法融汇贯通的人物,身为他的弟子,天卫白虎,大明朝的胭脂公主传承了其一身道门修为,也是当世内江湖屈指可数的人物。 手中弯刀明亮如月,随着红衣飘忽,道道劲气凝聚成一轮轮弯月,在狭窄的黑暗牢狱中狂乱四射,好似长了眼睛,险之又险的避开杂乱横生的荆棘林,朝着司天傀盘旋掠去。 司天傀面色不变,左飘右闪,躲着那一道道冷冽冰寒又带着无穷杀伐气息的月光寒刃,可那些弯月好似通灵,并没有撞向四周密密麻麻的荆棘林,随着自己闪避,也跟着变换身形。 眼看跟着自己的月刃越来越多,司天傀冷哼一声,周身三个光团疯狂旋转起来,与临身的月刃碰撞不休。 周身劲气接连不断的炸响,司天傀面色逐渐阴沉起来,那些刀刃看起来锋利异常,也确实锋利异常,但一与自己的气息相接,一旦砍斫受阻,随即轰然炸开,劲气激荡,比削砍更是疯狂。 手中弯刀挥舞不停,眼看月刃就要塞满狭窄的牢笼,胭脂嘴角挑起,一声冷喝,飞身冲了上去,那在她身后踱步的那只血红斑纹的白虎,仰天一吼,口中血气氤氲,黑暗牢狱中,寒风四起,好似响起了千军万马冲杀疆场的声音,随即跟着胭脂向前虎扑而去。 西方白虎星,自古皆是凶星和战星,眼看荆棘牢狱中,自家老大好似占了上风,奎木狼兄弟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戚辰一边瞄着荆棘林中的响动,一边朝着背后的黑洞看去,秦扶苏更是按捺不住,不顾戚辰阻拦,手中长枪闪烁着细微电光,朝着洞内走了两丈多深。 “秦兄,小心点,还是等她们俩出来吧?” 听到戚辰不放心的声音,秦扶苏回头示意无碍,继续向前走去,这两个人一入洞底,就再无声息,可能是出了事情,怎么能在洞口再枯等下去? 秦扶苏心中急切,借着枪身电光,脚下加速,刚冲了三丈多深,眉头忽然挑起,只见漆黑的洞底,一抹银光似是流星,朝着自己眉心飞掠而来,身后隐隐跟着一道蓝色身影。 “吱吱!” 刹那间的功夫,秦扶苏手中电光摇曳,勉强看清楚情形,心中疑惑,手中长枪不停,大喊一声,对着那道银光绞刺而去。 “嗖!” 枪尖堪堪与其交接,隐约看出是一只蛇形物体,没想到那道银光甚是灵敏,凌空一闪,从自己身侧疾速冲过。 后面眼看鐡凝眉身后双翼破风而来,秦扶苏来不及思索,顿时收枪趴下,对着洞口大喊, “戚兄!拦住它!” 洞口几个地卫本就是常年在生死边缘晃荡,比戚辰和秦扶苏感知更为灵敏,听到吼生,啥时候劲气四射,刀兵出鞘,对着飞射而来的银光或挥或刺,戚辰反倒连剑都没有拔出来就被撞到了一旁。 可惜,那条银蛇灵活至极,躲开洞口蜘蛛网一般的拦截,沿着荆棘林的边缘,一路朝着山下冲去。 “嗖!” 狂风扑面,鐡凝眉面色冷冷,眉心紧蹙,着急万分,从洞口一冲而出,追着那道银光而去。 “滚开!” 众人刚止住身形,铁凌霜带着汹涌热气冲出洞口,对荆棘林看也不看,脚下积雪蒸腾如烟,朝山下奔去。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四十八章 白虎归位 “奎木狼,你们带人去追!不要靠近阴山!” “是!” 气劲炸响,胭脂冷静的声音传出,黑暗牢狱外望着铁凌霜一溜烟追往山下的地卫们听到安排,一声冷喝,也朝着玉龙雪山下追去。 司天傀周身只有一道三尺长短的光团在疯狂旋转,与不断削砍而来的月刃碰撞不休,两只手掌,一左一右悬浮着两道尺长的狭长的尖刺,左红右黑,阴冷的气息奸邪,直直对着虎扑而来的胭脂,口中也不停歇,讽刺了起来, “呵呵,自己送死还就算了,还带着一群。” 胭脂冷冷瞥着司天傀光着的上半身,面露鄙夷,浑身没有二两肉的玩意,扫到他掌心那跟峨眉刺一样的东西,眼底金波流动,凝重起来。 道门浩然三重境界, 一重旭日,真气覆甲; 二重沧溟,剑起秋水; 三重附灵,气息生灵。 待得附灵境圆满,一身真气下起脚底涌泉,中接气海,上至额顶百汇,贯通任督二脉,灵动如龙,就会遇到道门身障后的又一个关口,道门心眼。 心开太虚眼,万象入吾眸。 心眼一开,周边气息不再纳入身体后才可感触,睁眼看去,金木水火土风雷山泽,五行八卦自有其色,以道门心法,沟通天地,再根据已身所修之功法,凝聚万物,而至万象境。 和佛门菩萨相的菩提三境类似,中原道门万象,也有三境。 一境风云。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 体内气息如风,体外灵气如云,以体内之风,牵动体外灵气,风云变幻,可化万物,即是风云境,鐡凝眉琴音所化蛟龙刀剑,就是此等境界。 风云万象,这也是万象境的由来。 二境本命。 风云变幻,也如过眼云烟,战时风起,战后云歇,失之于繁。 本命境,即是化繁为简,以一身功法,修得本命灵物,或为龙虎,或为刀剑,甚至是人形,用则现身,不用则藏之于气海,时时孕养。 如杜慕之暗藤血铃,如胭脂之本命白虎灵兽。 本命灵物和修行者心思相通,如同手足,是万象境界一身精气神韵所化,仿佛是神兽凶兽,再搭配上修行者特有的攻击技法,如两人合击,威力倍翻。 三境烂柯。 风云境,本命境,精力大多放之于气息之上,三境回归本源,专修心神,以庄周梦蝶之法,幻梦人生,眨眼间或已体悟千百年光阴,内沉寂心境,外感悟天道,似是与仙人对弈山中,梦醒而尘世皆成烂柯。 此时风险最高,人生幻灭,魔种丛生,情爱欲舍,纷至沓来,道门入魔之人,多在此境。 三境界之后,气息浑然天成,体内隐隐萌生一丝阴阳气息,接引天道,可开却身边三尺樊笼。 古时,有大修为者曾言,三尺樊笼,为凡人斩却体内三尸,即将升至仙界的征兆,三尸不愿远离人身,在身边游走,而成樊笼,斩一尸,长一尺,三尸三尺,故称三尺樊笼为道门不愿尸。 樊笼之后,就是君临境界了。 胭脂盯着司天傀手中两柄尖刺和他身边盘旋如蛇的那道光团,和此人在昆明城外不远处的蜈蚣山里短兵交接,一边护着那群妖怪,一边与之交锋,不想身边石头忽然活了过来,咬了自己一口。 不过此人行迹一露,左统领一番思索后,又翻略了不少资料,推定眼前之人,是浙江雁荡山中内江湖雁荡门的失踪弟子司天傀。 据说司天傀是雁荡门三个内门弟子中年龄最小也是资质最高的人物,入门不过十年,就已经修炼至道门浩然境顶尖,眼看就要突破浩然而至万象,不想却被同门大师兄妒忌,借比试之名,暗中下手,将其心脉震碎,后此人消失不见。 三年前,雁荡内门灭门。 人各有际遇,心境也多随际遇变幻,眼前之人,若是一生顺畅,可能此时已是雁荡门之主,说不定会也会有弟子入隐卫中。 如今他毁了心脉,被同门所弃,转而投入仙人门下,如今在这黑暗牢狱中和自己相对,真是天道无常。 此人心脉已损,气息冰冷若死尸,狂暴如魔鬼,周边环绕的与其说是气息,倒不如说是以一身精血饲养的蛊虫,且蛊虫与其气息融为一体,时隐时现,恰似万象本命神通,但竭泽而渔,若是精血枯竭,转瞬就会被那蛊虫反噬的爆体而亡。 交战之中,最忌走神。 胭脂这么一走神,气息微微凝滞,对面司天傀随即察觉,手中一黑一红两道一尺长短的尖刺消失不见。 于此同时,他脚尖一点,身形飘忽,闪过横生的荆棘,右手剑指,指尖一抹阴沉血色,凝聚成剑,对着胭脂眉心直刺而去。 “嗷呜!” 一声震天虎吼,胭脂身侧那只老虎凌空而起,虎掌踏着荆棘林,叮叮声响如金铁交击,半空一折,虎爪扇风,漆黑刀刃随着劲风对司天傀腰腹掠去,身形不停,虎口大张,齿牙暴起,对着他的头颅一口咬下。 胭脂回过神来,锐风刺来,脑后玉枕和肋下微微刺痛,心眼一开,什么偷袭隐身都是无用之道,只见一抹红光直奔脑后,一道黑光从身后绕到右侧,疯狂旋转着,对自己右肋之下悄无声息的刺来,而眉心三寸,剑尖也瞬忽而至。 暗骂自己一声多愁善感,胭脂嘴角挑起,气息猛然收回,那本已冲到司天傀身侧的老虎翻身躲向一侧角落。 本命灵物不管为谁所伤,炼气士心神也会跟着受损。 胭脂收气回身,不去管身边危机,眼中金光大涨,气息随着杀伐之意瞬间收回气海,空气顿时宁静,只有飞冲而来的司天傀和即将临身的两根蛊虫尖刺。 “喝!” 一声清澈冷喝,嘴角滑下一抹血迹,晦涩沉重的金铁交击声从胭脂体内传出,霎时间,一层血光紧紧贴着胭脂身体,肃杀悲凉的气息激荡的周边荆棘林咯吱作响。 冲到胭脂身旁的司天傀浑身不自觉一紧,这是危机降临的本能反应,虽不明所以,但没有后退,右手血剑猛然前刺,左手一把抓住身侧飞转的道气团,内息疯狂灌注其中,化作一抹青黄相间的盾牌,挡在自己身前。 “将星归位,金铁劫!” 嗖嗖!司天傀刚听到声音,还未反映过来,眼前猛然一暗,尖刺穿过身体,带的血肉翻滚淋漓的声音直入耳中,刹那之间,握着盾牌的手掌一麻,随即浑身剧痛,一声闷叫,司天傀缩身退回到荆棘林边缘。 低头看去,自己手中握着的那虎纹魔蜥化作的青黄气盾微微颤抖着,似是发出哀鸣声,上面已是千疮百孔,铜钱大小的空洞,似是被铁枪穿透。 而自己身上,也左半侧的身上,从腿到腰腹胸口,满是密密麻麻的伤口,暗红的血迹汩汩流出,还夹着刺鼻的腥臭味,浅的也有一寸,深的直接贯穿手臂胸口,隐隐看见伤口里紫红的血肉随着自己呼吸翻滚,司天傀压下浑身剧痛,抬头看去。 胭脂浑身被漆黑冰冷的尖刺贯穿,那些尖锐寒冷似是枪尖的黑铁似乎是从她身体里钻出,带着一丝血红,狰狞的像是一只暴起的海胆,她面色冷白,丝毫未受嘴角血迹的影响,一双虎目泛着璀璨金光。 呵呵轻笑间,周身突出的三尺尖刺缓缓缩回体内,体表蔓延的那层血光波澜一阵,也消散不见,胭脂嘴角扬起,眼神轻蔑,手中弯刀扬起。 白虎星主凶杀,主战争,古来领兵大将,都被民间传言是白虎星转世。 一将功成万骨枯,哪个白虎星转世的大将脚下,都是累累白骨,杀人者人恒杀之,这些将领的下场也多凄惨残酷,刀砍斧劈,万箭穿身,遭金铁之劫,白虎亡而归天位,是为金铁劫。 虽不是真的金铁穿身而过,但也差不太多,胭脂面色惨白,体内气息颤抖翻滚,剧痛阵阵袭来。 但隐卫中好似确实没有正常的女人,似是对疼痛颇为上瘾,胭脂轻轻一口长气入气海,似是饱食一餐,面现回味,妖艳红唇轻启,舔了舔嘴角血迹,对半身浴血瞄着周边荆棘牢笼的司天傀灿烂一笑, “我都归位了,你还想活着?” 说着瞥了一眼躲在脚落里的那只大老虎,一副怒其不争。 临阵脱逃,八成要被斩首,那老虎不等胭脂下令,气势一往无前,带着腥风血雨,朝着司天傀猛扑而去,胭脂手中弯刀一闪,不给司天傀回气的时间,红衣如血如云,飘荡而去。 轰!轰! 山脚黑暗牢狱中,虎吼劲风,夹杂着金铁崩碎之声,爆响不绝,远远传出,震荡的雪山周边飞禽走兽都缩在漆黑山洞里,抱头护脑,颤抖不停。 良久, 金戈峰与苍鹰扑天峰下,已经没有了荆棘牢笼,处处深坑大洞,点点血迹渗入积雪,消散开来,好似绣成一朵寒梅。 寒梅边缘,站着一道红衣人影,面色不屑的盯着脚下横躺着的司天傀,伸手抹了抹嘴角血迹,带动的背后一道尺长的杂乱抓伤又撕裂开来。 胭脂轻咳一声,手中弯刀一颤,就要削去那本来就没了声息的脑袋,身后劲风响动,不禁转头去看。 张铁身上也有点点血迹,但气息比胭脂平稳了许多,左手拎着一个满脸血迹气息悠悠的老和尚,正是那发疯入魔的普叶。 伸手将老和尚扔在地上,看了眼胭脂背后的伤口,好似被利爪挠伤,抓破衣衫,雪白肌肤上,撕裂了一寸宽的伤口,血肉之下,隐隐白骨,鲜血汩汩,不禁皱眉说到, “来的时候跟你说,拖住就行,等我解决这疯和尚,再联手,他跑不掉的。我们人手不足,不能随意受伤!” 胭脂不耐烦扫了他一眼,满不在乎, “张护卫,本座是天卫,你没资格管我,不过你也太没见识了,这也叫伤?” 不理会冷着脸的张铁,抬腿踢了踢重伤昏迷的老和尚, “留着这老和尚干嘛,直接杀了省事。” 张铁没有搭理她,走到她身后,指尖轻点,封住她伤口周边穴道,扫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什么灵丹妙药,只能叹口气,拎起普叶, “回去,分两路,你将这和尚带入城内,顺便养伤,我去追他们。” 看着前方掠远的张铁,胭脂不甘心的冷哼一声,手中弯刀轻挥,月刃纷飞,身侧司天傀血肉四射间,人也化作一道红云,追着张铁往东方而去。 喧闹了半天的玉龙雪山,渐渐沉寂下来。 冷风呜呜,血腥漫天。 蓝月湖上,那一片大红梅血色中,一抹银光扭曲盘旋,化作一条银蛇,和铁凌霜追着的那条如出一辙,在那堆血迹间不停的穿梭,大口大口的吞噬着沾满了鲜血的积雪。 不一会,血迹消失,那条小蛇好像吃的饱了,在转了个小圈,化作一抹银芒,朝着龙陵阴山的方向飞奔而去。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四十九章 拒收其礼 滇南昆明至金陵城。 三千里路。 五万火龙卫,兵出滇南昆明,一路披荆斩棘钻出山林,攻贵州,战长沙,过湖广二省,取庐州,再兵行百里,可至金陵城下。 好吧,就算是后备充足,吃喝不成问题,一路上的对手皆望风而降,每日疾行百里,不要命的赶,也要一个月的行军。 如此看来倒不如直接绕玉龙雪山,从虎跳峡下长江,如果军船充足,路无阻碍,也没有被大水掀翻,沿着长江顺流而下,一日千里,这或许几日之内,能望见金陵城头。 有什么用呢?整天做白日梦也不成啊。 永乐皇帝朱棣是谁? 马背上长大,十几岁起,就南征北战,师从太祖皇帝手下最耀眼的将领徐达、常遇春。他的对手是长城外凶悍狡诈的成吉思汗的子孙,战场上,什么刀枪箭雨阴谋诡计,都是他无数次面对并被他凶狠憾碎的。 相比较皇帝这个位置,他最先也最得意的就是一军统帅之位,当世名将之首,非朱棣莫属。 北京顺天府到金陵应天府。 一千多里。 即使是当世名将之首的朱棣,兵出顺天,一千多里的行军,走了整整四年。 大战十余场,多次身陷险境,在济南城中了铁铉计谋,险些大门压的粉碎,险之又险,无数次死里逃生,压上燕王府上下百余口还有手下五万大军的性命,才换来黄袍加身。 黔宁王沐晟缕着胡须,对什么沐府成灰的一概没放在心上,认真想了许久,才悠悠的朝代寒舆点点头,认真的答道, “若我沐府成灰,韦渡河将军稳定火龙卫军心,再由孝愍帝领之,佐以当世名将,大约十五载,可至金陵城下。” 慈惠爱亲曰孝,在国遭忧曰愍。 孝愍皇帝,建文帝皇城大火失踪后,被驸马梅殷私下谥孝愍,朱棣不喜,使人溺杀梅殷,然并未夺孝愍之谥,永乐朝人私下皆称建文皇帝朱允炆为孝愍皇帝。 建文是年号,孝愍是谥号,死人才有的称号,沐晟如此称呼之,应该是无心的吧。 不过,沐府真的成灰,这些随着沐晟征战沙场十几年的火龙卫的军心,昆明第二号人物韦渡河能否稳得住,这,就不得而知了。 “呵呵呵~” 大约“十五年”这几个字是下酒好菜,钟离九轻笑出声,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发觉已经空了,正好看到门口站立着面色凝重的沐斌。 手端着茶盏热水,还挂着两个绿油油的大竹筒,正是刚刚削砍下来的竹酒,应该是听到“沐府成灰”几字,被玉玺搅.弄的杂乱心神都扔在了一边,眯起眼睛盯着端正在右侧嘴角挑起一抹寒意的寒门之主。 钟离九伸手轻招,沐斌走上前来,恭敬地将竹筒酒递给钟离九,小心翼翼地给胡源节倒了一杯热茶,绝品地雪山银毫,然后冷着脸走到对面,给代寒舆斟茶倒水。虽说你要拆我家,但我们几世公侯,规矩不能坏。 美酒带着青青竹香下到腹中,钟离九看着站在沐晟身边脸色铁青地沐斌,轻摇手中碧绿中透着氤氲水汽的竹筒,听着里面清澈酒响, “若是枯坐十年,就能学出来万人敌,那这世上名将也就太多了,是吧?可观贤侄。” 为将有五德,亦有五危,也有九变,书中写的道理明明白白,可谁要是觉得读通了兵书披上战袍就成了当世名将,那也不用提醒他,傻子就让他一直傻下去,等到战场大刀临身前,或许傻子还没想想明白,为什么身为名将的自己怎么就输了呢? 此言深得沐斌之心,不禁朝钟离九狠狠的点了点头,冷冷的瞥着代寒舆。 代寒舆却丝毫没有外行人丢人的感觉,端起手边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许是茶水太烫,朝沐斌看去,看到那瞪着圆圆的两只大眼,呵呵一笑,指尖轻点。 那一直安安静静盘踞在桌上的传国玉玺轻轻一颤,随即晃晃悠悠的升到半空中,慢慢的飘飞在钟离九和代寒舆之间,滴溜溜的转着圈。 “卧薪尝胆,卷土重来,天下大乱,为何他朱棣可以,朱允炆就不行?” 其色醇厚,琥珀泛金,端正四方,边缘有纹如鼎,古朴苍凉,沉重悠远,螭龙交缠于其上,似是依偎又如争抢,洒下玄黄之血,泛起一抹血色。 “建文当年玉玺在怀,一样丢了江山,永乐皇帝,没有玉玺,一样稳坐龙台,天下朝贺,这九五之尊,可不是一块顽石说了算的。” 应和着钟离九淡淡的声音,两人中间的传国玉玺好似不满被轻视,溢出淡淡寒气,转的越来越快,风雷之声渐起,道道纤细银光摇曳似蛇,张牙舞爪的,好似一只凭空被砍去的枯老头颅,带动的满头银发杂乱飘扬,对着钟离九缓缓压逼而去。 轻吹茶水,热气消散了许多,嗅着杯中茶香,雪山银豪,色泽银亮,纤细如发,入水不发,飘荡如鱼,茶香幽冷,入腹如一线寒冰,代寒舆对着钟离九轻轻颔首, “坐上去了,不一定坐的稳,非顺位,也失了正统之宝,不仕永乐朝的文臣武将数不胜数,诛十族也没能砍完,借着这传国玉玺,振臂一呼,天下未尝不会景从。” 钟离九不以为然,嗤笑摇头, “人摔倒了,不一定都爬得起来。” 随着声音,玉玺越来越近,钟离九身上飘出一抹淡淡气息,在面前一阵波澜翻滚,化作一只尺许长短的白色蛟龙,在沐斌呆愣愣的目光中,围着银蛇萦绕的玉玺飞舞飘扬,口中淡淡云气飘出,化作顽皮的剪刀模样,好似真的把那银光当成了头发,咔咔生响中,玉玺旋转的速度缓慢了下来,也渐渐秃了。 一边喝酒,一边指着玉玺一角的闪过的金色, “王莽篡汉,逼入长乐宫中抢夺玉玺,太后怒掷于地,传国玉玺裂开一角,据传,玉玺坠地时,龙凤之灵自碎裂之处冲天而去。王莽虽已赤金补之,世上风水大家皆知玉玺灵性尽失,已当不起九州之位。” 此时,玉玺已不再旋转,周边仍有丝丝银光飘荡,与白色蛟龙口中的剪刀文质彬彬的你来我往,钟离九看着大印下方的几个篆字, “得之受命于天,失之气数穷尽,玉玺气数早已穷尽而不自知,建文失去皇位,不亚于从天际摔落九幽,他要是爬不起来,你身边为奴,为了皇家尊严,杀之最好。若是爬起来了却要你沆瀣一气,妄图再想搅乱风云,我也可判其为魔,见之必诛。” 沐晟父子都诧异的盯着面色平淡的钟离九,连一直缩头午睡的胡源节也睁开眼睛,转头看了他一眼,低哼一声,又缩其脑袋睡起了大觉。 代寒舆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的转着手指,那半空中的玉玺,也随着他的手指缓缓地旋转着, “气数虽有穷尽,人欲却无穷,只要建文还在,朱棣躺在龙椅上,大约也睡不太安稳吧?” 此话也不假,且不说三千里外的永乐皇帝是否在做恶梦,此刻黔宁王府坐在钟离九身边的胡源节就是朱棣噩梦的产物。 若是确定建文死了,胡源节也不用整天流窜各州各县,翻山越岭,一丝信息就奔往偏僻的地方去搜寻翻找,好好的书香世家,现在扔到石头里,如果不是头上那缕白发,都看不出来是个人。 “所以,若想皇帝睡得安稳,不管爬的起来,爬不起来,建文帝,随你处置吧。” 好似体谅胡源节奔波劳碌,干脆成人之美,钟离九声音带着丝丝冷意,不再是寻常温和模样,那条绕着玉玺飞舞的白龙也厌倦了与头发杂乱的银蛇纠缠,尾巴一甩,拍在玉玺那绞缠在一起的龙头上。 拒收其礼。 端坐在主位的沐晟眼角微微一抖,建文削藩而至燕王反叛,沐家远在南云之下,没有掺和进去,为了沐家满门,沐晟也像乌龟似的昆明城,缩起了脑袋。 对于登基为帝的永乐皇帝,和众人一样,恭敬的上了贺表,称其为帝,但心底深处,沐晟对自己所作所为,深为不齿,但天下大位已定,还是朱家的江山,只是换了个人,侄子换成了叔叔,而已。 代寒舆此来,又是拎出玉玺,又是扬言要灭了沐府,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仙人不好好修仙,也对皇位起了心思? 莫非他缺的是时间? 沐晟转头看着钟离九,见他手中竹筒酒轻轻摇晃,酒香四溢,面色冷冷,一丝波澜也没有。 据传闻,当年永乐皇帝在济南被铁铉拖住大军,最后从黑衣僧人姚广孝之议,绕开济南府,直奔金陵,铁铉自然领兵出城追逐。 姚广孝请人去了一趟青城山,不知道传了什么消息,此人破山而出,以一人之力,拖住铁铉大军,燕王遂无后顾之忧,直破金陵,然后转身再围济南,铁铉败亡,天下遂定。 永乐登基,此人也有一分功绩,不把建文之命放在心上,想来也在情理之中。 沐晟心下叹息,要是依着钟离九之意,无异于将建文帝贬低的一无是处,拱手送于代寒舆,生死任之,断其生路。 确实,对于永乐一朝绝大多数人来说,建文帝死了,或许会更好。 那被小白龙一尾巴甩飞的玉玺在代寒舆指尖滴溜溜的转着圈,果然落地凤凰不如鸡,不再金銮殿内,什么和氏璧,什么传国玉玺,也就是顽石一块。 “钟离兄长已非当年模样,寒舆既有失望,也不胜欢喜。” 说着指尖轻挑,玉玺悠悠的旋转着,又飞回到了桌上,啪嗒一声,将还在发愣着的沐斌震醒。 代寒舆长身而起,对着沐晟一礼, “打扰沐公,寒舆这就走了,挚礼还请放心收下。” 转身看着钟离九,笑着说到, “请兄长送我一送。” ...... 大堂内静悄悄的,沐斌偷瞄了眼父亲,见他面色阴沉的盯着那方玉玺,嘴巴长了张,但很少见到父亲这种脸色,还是紧紧闭起嘴巴。 钟离九拎着一桶竹酒在前面走着,代寒舆负起双手,走在钟离九身侧,朝着门外走去, “当年我随父母,拜访青城山,兄长帮扶之意,寒舆时时挂念,未敢忘却。” 缓步走着,钟离九声音冰冷, “你都已经叫代寒舆了,还有父母?” “呵呵,仙人的规矩,自然有仙人来定。” “你十年前济南府掳走鐡凝眉,两年前星日马组身亡,如今,我刚到南疆,就率妖攻城,军民死伤五百多人,玄卫死九人,黄位十七人,我看不出恩从何来。” 两人似多年未见的老友,沿着宽大石道,一路走往门外,钟离九停在黔宁王府大门下,看着黔宁王府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满头银发乱糟糟的,脸上皱纹遍布,一双鹰眼,怀里抱着长剑,正是前隐卫左统领羊羽墨。 他身边站着一身大红,一根头发也没有的韦渡河,面容温和,端正方圆,手拎着一把血红长剑,一双眼睛阴晴不定。 韦渡河气息微浮动,肩膀上趴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白色老鼠,两只血红的眼睛四处扫视不停,浑身泛起红雾,隐约凝成蝴蝶模样,时隐时现。 钟离九身边劲风一闪,朱雀闪身而出,站在钟离九身后,气息稍有凌乱,就要说话,被钟离九抬手止住。 代寒舆却一步一步的下着台阶,也不回头, “杨羽卿当年重伤我一次,我抢走她的女儿,和兄长无关,她的命现在是我的。” 站在台阶下,伸手一招,那只趴在韦渡河肩膀上的老鼠身形一轻,掠到他手上,一溜烟闪到肩膀,血红的眼睛灵动似蛇,在钟离九身上扫视不停。 转身看着站在大门正中的钟离九,代寒舆轻轻一礼, “我此来,一是见兄长一面,看看能否见到过去之人,寒舆略有失望,看来你我都非二十三年前之人。” “二是以朱允炆之命,以阴山二千巫蛊族妇孺,昆明城五万火龙卫,还有城中二十万条生命,提醒兄长。” “三日之内,你不退出南疆,他们,都要死。”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五十章 天有不时 “敕,百步丹梯。” 被劲风吹过的摇晃不停的树林中,随着一声冷喝,铁凌霜飞身冲出,狠狠盯着前方二十丈背后双翅挥动破风前行的身影。 随着敕令落下,铁凌霜踏空而行,身形顿疾,只见她落脚之处,淡淡青芒闪现,隐约漂浮着一道尺长的青石板道,随着脚掌抬起,旋即炸开如云雾,铁凌霜身形顿疾,随后青石板道出现在另一只凌空踏步的脚下。 青城山内门绝顶身法,青城仙履,其中有百步丹梯,据说臻至圆满,可无需敕令,在空中漫游,如踏石阶,如今看来,铁凌霜还是差了些许火候。 不过此时没有时间再苦修数年,十年未见,一见身上受伤,二见心里受伤,那道身影就在前方飞驰,借着青城百步丹梯,铁凌霜凌空疾行数十步,追到鐡凝眉身后七八丈。 “站住!” 一声大喊,气息微乱,转瞬又被拉开两丈,前面羽翼尖锐的破风声响传来,人却丝毫没有回头,铁凌霜怒火中烧,剑指抬到胸前,就要再来个敕令拦下她。 前面的人似乎也有感应,身躯一抖,忽然转向左边,随后振奋翅膀,追着那山林中窜梭的一抹银光,人化一线。 铁凌霜闷哼一声,收回剑指,脚尖侧点右侧虚空,随着脚下青烟炸开,人也随着转向,不禁把喷火的双眼转向那缕逃窜的银芒。 小小一条蛇,竟然耽误我的事情,找死! 铁凌霜收回心思,眯起凤眼,不再看前方的身影,专注的在茂林林间窜梭的那条小蛇,琢磨着各种捕蛇秘籍。 “咔咔,啪啪” 繁密林叶在脚下,被劲风压迫的枝叶折断,乱叶纷飞,拍打向树干。 脚下丹梯虚浮,想来百步已过,铁凌霜也不在勉力维持在半空中,瞄了一眼前方,那条小蛇前进的方向百丈外草木渐稀,是一个小小的山坳,山坳底部,有一泓小小湖泊,穿过山坳另一侧的小山谷,就是更为连绵的小山,丛林更密,可放心逃之夭夭了。 铁凌霜冷冷一笑,一头扎进林中。 一缕心血存于胸口,九分全纳入地渊,铁凌霜只躲开粗撞山石大树,对横生的枝蔓也不理睬,眉心血气越来越盛,猩红似眼。 那只血眼忽然一颤,边缘五六条纤细血线分流而出,两道蜿蜒向上盘踞在头顶天灵,又有两道从脖颈前一闪隐入臂膀,余下两道绕过颈后,沿着脊背两侧一路直冲脚底。 沉闷牛吼声从铁凌霜体内传出,周身泛起淡淡青色气息,凝实若真,随着铁凌霜眉心颤抖跳动如心,一道青牛浮现在铁凌霜周身,浑身青光,雄壮筋肉暴起,身体周边缠满了儿臂粗细的黝黑铁索,两角血红深沉似似是弯刀,随着她一路冲撞,碎石断枝乱飞,如山中野猪。 金翅真解,力解,囚牛断缰。 气血运行实在畅快,再也没有之前撕裂身体的感觉,周边青牛之影也仿佛不久前叠浪山间钟离九那厮唤出的青牛凝实,铁凌霜心中得意,一声大喊,面前一空。 已冲出杂乱密林,前方十几丈的杂草间,尺许长的小蛇犹如电光,穿行如梭,身后几丈远的低空中,白衣如仙,蓝翅挥动,紧紧追着。 鐡凝眉眼中血光弥漫,眼看前方峡谷一过,就是更为繁杂的密林,这条小蛇就再难追逐,心中略微急躁,双翅一收,俯冲而下。 双手虚弹空中,琴声凭空而生,尖利而桀骜,道道两尺长的鹰隼虚影在鐡凝眉身侧浮现出来,羽喙如刀,跟着鐡凝眉一起,如利箭一般,笼罩那条银蛇身边四五丈空间。 那条小蛇吞了狼心兽卵,一路狂奔,此刻被逼近,眼看尺爪临身,顷刻间便会凌乱撕碎,也没有着急惊慌,身躯一顿,疾冲三丈,躲开鹰群。 轰! 鹰隼虚影一往无前,带着尖利劲风,前仆后继的撞在乱石间,尘烟四起,鐡凝眉翅膀一闪,驱散烟尘,身形紧紧贴着石面,贴着小蛇尾后,只在丈许之间。 “哞!” 身后沉闷急促的响声传来,蛮牛乱撞,碎石四散,铁凌霜狂奔中,指尖一缕血丝飘散,冷喝出声, “敕,擒火猞猁。” 正在奔袭快至湖边的小蛇正要窜进前方几丈远外的小潭水面,借水急行,湖面忽然一红,一只暗红大猫凭空闪现在水面。 三尺长短,似豹似猫,两耳尖尖,奔腾在水面一尺,宽大的爪掌下,按着一团炽热火云,刚一出现,两只火红大眼直接盯到了那在潭边一跃而起的银光上。 猞猁似猫,灵动凶猛,最喜以蛇为食,这尺许长光溜溜的东西正是一条小蛇,正是冤家路窄。 “呀呜。” 一声猫叫,脚下火云一颤,对着那条银蛇飞扑而去。 那小蛇凌空摆尾,倒射而回,身后琴声再起,风刃切割而来,前后被堵,正要往左侧飞窜,鐡凝眉身形一闪,堵在左侧,手指弹挥不停,道道锋利气劲如刀,将它身后左侧堵了个严严实实。 围军必缺。 留一线生机,泻去其破釜沉舟之志,亦可引君入瓮。 那条小蛇三面被围,本能之下,朝着右侧闪掠,不想瓮内自有蛮荒巨兽。 铁凌霜一声怒喝,青牛随着周身锁缠的精铁黑索轰然炸裂,凶气滔天,闪身堵在右侧,伸手一抓,掌中鲜血淋漓,道道纤纤精铁细线勾勒五角牢笼,悬浮在铁凌霜手心,中间一团炽热火光,炙烤的笼子灿烂金黄。 “五行困龙。” 五行倒算不上,没有钟离九真龙之身五行俱全,铁凌霜只有金火双行,但不愧是在青城山抄了那么多书,学的惟妙惟肖。 一窜而出的小蛇察觉危险,瞬间辨明虚实,身上银光乍亮,尾巴一甩,虚空中清澈鞭响,身如利箭,直冲火猞猁。 那火猞猁简敕召唤,神形虽备,积韵差了半分,体内火属不足,难以抗住强力冲击,可扰乱,不可杀敌。 银色小蛇身化利箭,对它挥舞而来的尺爪视而不见,昂头直直冲进它齿牙大张的嘴巴中。 噗! 银光洞穿火猞猁头颅,火光一闪,火猞猁随即砰的一声消散开来,小蛇一冲而过,身形稍稍凝滞,但已冲出包围,正要闷头疾冲,离开这是非之地,不想面前一蓝,鐡凝眉闪到它前方,左翅一拍而下。 啪的一声,甚是清脆,一抹银光倒掠而回,在铁凌霜冷笑之中,撞在她手中的五行困龙上,已经入瓮。 没有理会那在手掌中左冲右撞的嘶嘶惨叫的小蛇,铁凌霜得意洋洋,抬头看着面前之人, “这次,你” 话刚出口,潭水上一翅膀拍飞小蛇的鐡凝眉当空转身,指尖轻颤,身下潭水随之流转,化作一条蛟龙,鳞光一闪,岸边咫尺的铁凌霜顿时浑身僵硬,被这一条水桶粗细的水蛟紧紧缠住。 鐡凝眉身后双翅一颤,缓缓消散,踏水而行,白衣飘飘,惊鸿游龙,颇有洛神风韵,望着里面咬牙切齿的铁凌霜,温婉一笑, “霜儿,再” 这世间,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都要天时地利人和。 此时,人不和,本就犯忌,地利或许是有,最重要的天时不佳。 鐡凝眉也是话到了一半,眉心忽然一颤,没有任何预兆,身如杨柳,矮身低伏在水面,气息悠悠。 大约,是睡着了。 居心叵测者,多自食恶果。 没了主人,盘踞在铁凌霜周身的水龙也没了神韵,害怕她事后算账,化作一滩清水,混入潭水之中,逃之夭夭了。 “哼!” 得了自由,铁凌霜站在潭水边,面色铁青的盯着趴在水面上的鐡凝眉,长发散乱,铺在水面上,再加上一身白衣,犹如水鬼。 铁凌霜心里暗骂不停,眼看那女鬼就要沉入水下,铁凌霜冷哼一声,不情愿的移着脚步,伸手捞起浑身湿透的鐡凝眉。 似是想起了儿时洗浴,手中之人也曾洗着洗着双眼一闭,趴再水盆里,睡得的像一只鱼。 “还跑不跑?” 空旷的山谷中,没有丝毫人声回应,只有那还在铁凌霜掌心困龙阵中左右冲撞的小小银蛇,似是不甘被困在小小牢笼中,挣扎反抗。 和当年小小学堂中一般,铁凌霜将水鬼扔在肩上,任由她挂在自己背上,微微弯腰,水鬼如雪双手垂在自己胸前。 耳边传来轻轻的呼吸声,淡淡暖意撩着脸颊,气息相通,心与心印,铁凌霜气血奔涌,身上渐热,丝丝雾气从两人身上溢出,飘荡徘徊,恍若仙人。 也是跑了一路,此刻抓住了小蛇,也抓住了姐姐,许多年没有疲惫感翻滚袭来,铁凌霜也不再跑了,背着铁凌霜走到一块大石边,慢慢的坐了下来。 天际红日西访,彩云如画,飘洒游荡,一会像是追逐的不休的小狗,一会像是胖胖的羊群,随着铁凌霜的轻笑声,又变成了得意洋洋的鸟儿。 “眉毛。” “你知道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咱们还能像现在这样。” “像在秦家的小学塾中。” “像在,咱们家,小书房里。” “十年了。” 随着轻声呢喃,石边之人,思入风云,天地顿变。 那飘荡在天边中的云彩,也随着莫名的狂风,撕扯的如碎裂的镜子,如漫天大火焚烧,如狼烟之下的济南府。 ...... 天色渐暗,西放大火黯淡下去,潭水边也渐生冷意,只有两个身影,一黑一白,相依相偎。 衣衫猎猎,破风声响,秦扶苏拎着铁枪当先冲出,身后黑影闪动,正是胭脂带来的几名地卫,戚辰反倒气喘吁吁的跟在最后面。 一冲到小山谷中,看到趴伏在铁凌霜背上的白衣身影,秦扶苏脚下更疾,身上雷鸣,脚下电光,闪到铁凌霜身边一丈,被那双凤眼逼停,只能定住身躯。 “凌霜,凝眉她?” 眼看众人中走了上来,铁凌霜不去搭理手足无措的秦扶苏,看着手掌中的困龙阵,转头对着水潭边闪现出的一道黑影冷冷说到, “张铁。” “封了鐡凝眉的穴道,不准她动用一丝内息。”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五十一章 画地为牢 夜冷清辉。 幽静的潭水中映着一轮明月,好似浑圆。 两团篝火摇曳在潭水边,篝火上都搭着烤架,走了霉运的两只山羊和一只野猪被烤的金黄,阵阵肉香飘散。 奎木狼兄弟带着几名地卫聚在左边,戚辰可能知道如果呆在右边,是抢不到肉吃的,腆着脸挤到这一团中,盯着山羊的大腿,口水横流。 奎木狼兄弟俩中那个身材雄壮的,估计饭量不小,看着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的戚辰,心中大急, “戚辰是吧?我们这都挤了六个人了,这两只干瘦老羊还不够呢,你那边浑身是肉的野猪不去吃,还来抢我们的?” 进山需拜山,入水拜码头。 看来这群人里,这个奎木狼是个领头的,两人身材差不太多,都是虎背熊腰,想来爱好也差不太多,戚辰眼珠一转,面色忽然猥琐起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兄弟我在金陵城了逛了几圈,淘了一本绝密的美人图,从妹喜妲己到西施贵妃,身上那个纱,薄的呀,” 声音越来越低,那奎木狼最初一脸不在乎,慢慢的脸色端正,但眼中闪过丝丝火热,几句化一过,又开始连连点头,低声淫笑了起来。 撕杀为生的男人之间,或许不带衣服的话题最好打开场面,余下几个皆是一脸鄙夷,但明显已经不太关注羊肉了。 不多时,一堆黑衣大汉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句的渐有火热朝天之势,戚辰撕咬着羊腿,志得意满,不时应和点头,一边大嚼着,一边朝左边望去。 两丈外的篝火,就冷清了好多,一只金毛的猴子,半身焦黑,不过精神尚好,蹲在火堆边,娴熟的翻弄着烤猪,不时轻嗅,似在琢磨着烤肉的火候。 张铁静静的盘坐在篝火边,掌心丝丝黑气飘散,托着一个精铁细线圈成的牢笼,笼子缝隙间闪着细微银光,那条小蛇盘踞在笼子中心,扬起蛇头,吐着细长蛇信和张铁对立着。 那丝丝黑气透过铁笼缝隙,化作细长尖刺,轻轻触碰那条小蛇,小蛇也毫不畏惧,一口一口的咬着那黑气,吞入腹中。 他身后不远处,柔软绵草铺的厚厚的,鐡凝眉安安静静的的躺在其间,气息平平,正在酣睡。 铁凌霜盘坐在她身侧,闭目调息,气息也是悠悠,嘴角挑起,想来十分欢快。 不远处,秦扶苏面色焦躁,不停的转着小圈,时不时停下身来,盯着鐡凝眉平静若水的睡颜,想凑上前去,又怕惹恼了铁凌霜,最后咬了咬牙,走到铁凌霜身边三尺,整理衣衫头发,恭敬一礼, “凌霜,你去吃点东西,我守着凝眉吧?” 人间至宝,多藏匿至深,寻宝的勇士披星戴月披荆斩棘,满身伤痕的到达之后,大多都会发现,还有守宝凶兽在。 此时,铁凌霜就是那守宝的凶兽。 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什么情在相逢终有,大约只能在天各一方时,对着天涯明月才不得不吟出的诗句。 如今佳人在侧,可望却不可及,秦扶苏一点也没了寻常安稳模样,焦躁的像是一只猴子,不得不弯下腰来,和猛兽伐谋。 铁凌霜一改阎王模样,面色平平,眼睛也不睁,颇有当家作主的派头, “男女授受不亲,秦公子还是走远些,你们秦家诗书传家,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规矩? 秦扶苏心下苦笑,秦李两家的大人小孩,全济南府见过你的人都知道,铁家的二女儿要是知道什么是规矩,那狗都要笑出后牙了。 此时见铁凌霜拿规矩说事,知道她护食的厉害,或许还有些迁怒秦家,秦扶苏自然不会面露迟疑,连连点头, “自然是要守规矩的,万事都听凌霜小妹安排。” 懂规矩就好,家主微微颔首,似是十分满意,肉香紧接着就飘了过来,也是生死间挣扎了一天,饿的厉害。 铁凌霜收起当家派头,睁开眼睛,铁血如法,没有丝毫感情,走到秦扶苏身旁,抢过他手中的苍龙泣血。 “嗤嗤,嗤嗤” 碎石乱飞,枪尖沿着鐡凝眉躺着的草地,画了个一丈方圆的大圈子,完了长枪顿插在地,枪尖嗡嗡的颤抖着,瞥了眼秦扶苏。不用说话,他自然知道用意何在。 画地为牢。 古仁德之士,遵礼守法,若是犯了错,执法者只需沿着他站立的地方画个小圈,请放心吧,天罚雷劈洪水猛兽来袭,他也不会离开,直到执法者再抹去小圈,点头说刑罚已结,才会行礼离开,估计回到家还要写几篇反省的文章。 画地为牢倒不如说画心为牢,牢里的人心中有法,画牢之人也相信牢里的人会守着律法。 蹲在牢门口,秦扶苏望着脚下的浅浅沟壑,轻声苦笑,虽在牢外,但沟壑似法,锁着里面的人,也锁着外面的自己,真不知道是该感激执法者铁凌霜相信自己,还是应该大骂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嘁~我们猴子,看见喜欢的母猴,从来都是直接扑上去的,按倒了再说,一条白线都害怕,真不是男人!” 一边的猴子想来身上的伤已无大碍,猪肉烤的金黄,看见对自己一直还算恭敬地秦扶苏被一条小坑拦住了脚步,嘴巴也管不住了,不禁激将起来。 久在山林,灵智虽足,眼色却实在不怎么样,猴子话音刚落,眼前一黑,面门遭受重击,当空飞起,惨叫声撕裂夜空,也打破潭水平静,砸入水中。 铁凌霜冷哼一声,坐在篝火旁,伸手撕下一只烤猪腿,大口撕咬起来。嗯,不错,表皮酥脆,内里劲道,火候十足,看来那大老虎的手艺是这只猴子手把手调教的。 “丑八怪!老子咬死你!” 那猴子从月光摇曳的潭水中一冲而出,半空中甩掉一身水珠,浑身散着淡淡的红光,张牙舞爪的朝铁凌霜飞冲过来。 左手撕扯着烤猪腿,右手伸手抓住那金毛猴子扑过来的小脑袋,随手一抡,又将它砸在水里。 眼看烤猪大半都已成了骨头,只有一个大猪头,滋滋的滴着油花,那猴子被一次次摔进水潭里,头晕眼花了起来,不禁偃旗息鼓,在潭水边趴了一会,颤颤巍巍的爬了起来,走到篝火一侧,喘着粗气瞪着铁凌霜。 铁凌霜扔掉手中的骨头棒,就要去揪那金黄的猪耳朵,不成想那猴子猛然窜起来,猴嘴大张,咔咔,一边一个,将两只猪耳朵上咬了大大的缺口,满口流油的瞪着铁凌霜,甚是挑衅。 眼看铁凌霜眼睛眯起,杀气四溢,一旁盘坐的张铁摇了摇头,将手中铁笼子扔给铁凌霜, “我取不出来。” ...... 满手油腻,翻看着自己手里的精细铁笼。 奇了怪了,就是一条小蛇,嘴巴可以张的很大,吞下去一个狼心,一个西瓜大小的深深玉卵,好似吞下去就不见了,除了跑的快了一些,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这是什么东西?《山海妖魔录》里没有这样的蛇类记载。” 听到铁凌霜问询,张铁心里也有疑惑,盯着这条小蛇翻看了也要一个多时辰,没有察觉到什么气息,好像它根本就不存在,但是确实是有着实体,不然这小小的牢笼也困不住它。 看着那趴在小笼子里颇为安静的小蛇,张铁摇了摇头, “或许是蛊虫,具体是什么,等统领来了说吧。” “哼,没了你的统领,你也是一问三不知。” 张铁修养极深,也不和铁凌霜一般见识,不过面色却不太好,这笼子里的小蛇,看似体弱,但无论自己的真气如何凌厉坚韧,都刺之不穿,还被它张口吞噬,好似饱餐,反而是那细小的铁笼,本该没有多结实,但这条小蛇却没有冲出,真不知道是估计被抓,还是真的冲不出来。 想了一会没有任何头绪,张铁不禁闭起眼来,驱散心中杂乱,开始细细盘算。 南疆仙人代寒舆正值壮年,一身修为不用想,肯定也是君临佛陀境界,但是现在手段是什么,还不可琢磨。从这条蛇可以看出,凌厉或许算不上,阴邪是肯定的。 此次听从统领安排,雪山之行,远远的跟着铁凌霜三人,做一次黄雀,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还颇为顺利。 仙人手下死了一匹狼,死了一个困了三只蛊虫在胸口的司天傀,还重伤了一个疯和尚,如今应该被胭脂带回了滇南城。 司天傀和逃出少林的疯和尚普叶应该是阴山周边傀虎山、蝎狼山的仙人手下,如此看来仙人算是断了半个臂膀。 虽说算是初战小捷,胭脂身上虽有伤,大约不会影响其战力,但和上次在金陵城中不同,张铁心里一丝底气也没有。 这种感觉,就像是几年前南海之战,本来觉着一切顺利,步步为营,一路势如破竹冲开层层阻碍,第一次见到了仙人,但忽然之间,群魔乱舞,胜负逆转。 隐卫死伤惨重,天卫一死一残,地卫死了七个,左统领四个护卫,其他三个都重伤身亡,若不是左统领入了魔,挡住了员峤夜宗的宗主和他的手下,大约去了南海的隐卫们,都回不来了。 那次大战,左统领入魔的后遗之患过了一年才隐隐压了下去,上次栖霞山中左统领入魔,还好只是一瞬,如果此次情况不顺,入魔时间太久,那就真的会出大事的。 按照目前的消息,仙人代寒舆身边,应该还有三人。 羊玄墨,前隐卫左统领,初入君临境。 葛青山,没人见过面目,也不知道他得修为。 韦渡河,出入菩萨境,手中掌控昆明城内一万大军,他身边应该有一只没有见过踪迹的凶兽豺鼠。 按照此次南疆的隐卫人手再加上城内的五万火龙卫,大约可以对的上,但为什么心底总有一丝不安挥散不去? 张铁心境不稳,气息浮动,不由得睁开眼睛,回头看着依然平静的躺在绵草堆里白色身影,眉心渐渐皱起,大约确定了,这次心中不能平静缘由,就是此人。 佛门修心,修罗质疑佛祖,更要在心境上下功夫,《阿修罗经》着意于心神,寻常人练之,多数会走入魔道,张铁性情坚忍,一路修行,破了菩提三境,迈入圆满的无相境,一丝气机更是灵敏。 身边之人,名为铁凌霜,铁铉二女儿,脾气暴躁嘴巴刁钻,不过此人虽然跋扈,但气息心思都放在脸上,要是想做杀人,也不会藏着掩着,大约会直接敲门告诉你,我要杀你。 躺那里的,叫做鐡凝眉,铁铉大女儿,随前隐卫左统领羊玄墨再南疆仙人手下十年,在玉龙雪山上也能感知的到,性情冷静,从行为看不像恶人,但为什么此刻再看她,总觉得不安? “你想做什么!” 也许是被张铁不小心泄露出来的一丝杀意惊醒,铁凌霜面色忽然冷了下来,伸手握住腰间刀柄,另一只手扔掉小小铁笼,放到了腰后的铁锤上,眉心也忽然殷红起来。 这一声低喝,惊醒了周边之人,地卫们都停下说笑,转头看着这边,戚辰眉头蹙起,站在牢笼边的秦扶苏不解的看着铁凌霜,至于那只猴子,一溜烟的躲了老远,颇为幸灾乐祸的盯着铁凌霜。 张铁盯着铁凌霜的眉心,不带一丝感情的说到, “她的修为是万象境风云境,但身上有一丝危险气息,捉摸不透,善恶,也不知。” 铁凌霜站起身来,长刀连鞘拔出,指着张铁,冷冷的说到, “所以!你想杀她?” 一旁的秦扶苏听的明白,伸手搭在苍龙泣血枪上,也不管画地为牢了,闪身退到鐡凝眉身边,对着张铁遥遥下拜,口中喊道, “张先生,有何顾虑,还请明言,请勿动手。” 吃亏就亏在不善言谈,或者说不想解释,张铁看着面前刀鞘,又瞄了眼那边躬身弯腰的秦扶苏,摇了摇头,闭目调息起来。 眼看铁凌霜手中长刀轻颤,眉心越来越红,马上就要发火,张铁却是一副不搭不理的样子,另外一团篝火旁的地卫和戚辰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住手吧。” 伴随着轻声叹息,秦扶苏身边一道身影闪现出来,酒香飘散,也不管众人,矮下身来,指尖气息飘荡,朝着鐡凝眉眉心点去。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五十二章 阴山洞底 钟离九闪身而出,面色似是不预,没有任何言语,指尖直接点在鐡凝眉印堂穴上,气息不同于火属的霸道炽热,温暖似初春旭日,透体而出,转瞬间遍及鐡凝眉全身。 软草堆上,沉睡未醒的鐡凝眉遇到这股内息,本来雪白如月的肌肤好似忽然泛起一抹金黄,周身更是泛起淡淡金色雾气。 见到飘荡在鐡凝眉身边的金黄气息,钟离九本就拉着的脸色更是沉郁。 站在一旁的秦扶苏反应了过来,手伸了一半,眼中金光一闪,低头朝鐡凝眉看去,愣了下来,不禁缩回了手,小心的问道, “钟离先生,凝眉她,没事吧?” 长刀带着乌黑的刀鞘悬在钟离九头顶三尺,轻声吟响,铁凌霜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按在刀鞘中段,侧身把身体重量全都压在刀上,眉心血红,边缘纤细血线挣扎如蛇,体内传来阵阵沉闷虎吼。 “钟离九,滚开!” 唉,真是屡教不改,烦人的丫头,当时拼命抢过来的是这个安安静静睡觉的就好了。 任由头顶悬刀,钟离九收回手指,长袖轻轻挥,身后无礼之人被震得踉跄退开,身前云气飘散,见鐡凝眉脸上的金黄颜色慢慢散去,终于验证了自己心里的猜想,转身对着咬牙切齿又冲上来的铁凌霜,低叹了一声, “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先听哪个?” 铁凌霜冲了过来,这次倒是没有长刀砸下,一把推开拦路的钟离九,伏下身来,一手扣住姐姐手腕,一手搭在她颈间。 脉搏如常,只是稍微低沉,这是被封住了筋脉才有的情况,皮肤冰凉,但还好,渐渐在升温,目前看来,应该没有问题。 秦扶苏看到铁凌霜松了口气,也跟着放下心来,想到钟离九的话语,心中又忐忑起来,低声的问道, “钟离先生,什么消息?好消息是什么?坏消息又是什么?” 破风声传来,天卫朱雀带着四名地卫闪身出现在潭水边,对站起身来的钟离九点了点头,随即走到篝火旁坐了下来,静静的调息起来。 “好消息是,三天后,她会依然会入魔,代寒舆无论花费多大的代价,肯定会让她活着。” 铁凌霜又不放心的细心勘察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危险之处,看见姐姐面色恢复如常,站起身来,将姐姐护在身后,警惕又疑惑的盯着钟离九。 秦扶苏心中也是疑惑,荔枝园子里就曾偷听到,为了长生,那代寒舆肯定会让鐡凝眉活着,旧事重提,难道有什么特别的玄机? 看到两人眼中疑惑,钟离九也不绕弯子,面色稍冷, “坏消息。” “她,大约就是那要飞起来的仙山本体。” ...... 龙陵阴山。 上古时期,双龙坠于此地,扎根如树,蜿蜒绞缠欲返天际,化作一座百丈险峰。 南疆巫蛊族人以妖兽为山神,对妖兽之首的龙凤最是虔诚,历经十几代人,削山为砖,将龙陵阴山周边沟壑填平,供奉着阴山,四时八节,香火不断,每逢灾丰年,更是祭祀不断,甚至以人为祭。 如今的龙陵阴山没了险峰,但青石仍在,大块大块的青石削砍的平平整整,铺满了方圆十里,坦荡通畅。 被傀虎山,蝎狼山和鼠绘山围着,周边也环绕着乌压压的尸鸦群,龙陵阴山中心的南疆古祭坛,一片幽深寂静。 一团红芒行走在这青石之上,飘忽似蝶,游荡似火,在这漆黑祭坛处,像是地狱小鬼,平白带起阵阵阴风。 红芒映射下,三道身影,漫行在青石上。 “多谢宗主开解。” 平和沉稳的声音响起,说话之人一身大红,头顶光滑,戒疤宛然,正是少林出山弟子,云南指挥同知韦渡河。 他的左边,南疆仙门寒宗宗主代寒舆悠闲的走着,嘴角带着温润笑意,肩上蹲伏那只巴掌白色豺鼠,两只眼睛血气弥漫,这团红芒正是在它的身边漂浮不定。 代寒舆左侧三尺,前隐卫左统领羊玄墨两只苍老鹰眼眯起,里面寒芒隐隐,直盯着前方昏暗空洞,对身边事物丝毫不放在心上。 此刻韦渡河气息平静,没有了在沐王府门前的波澜起伏,眼神也熠熠生辉,手中紧握长剑,好似前途也如脚下的路一般坦荡。 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韦渡河抛下二品官职,也不管自己身为汉王正妃的弟弟,这样叛逃会给自己的家族和汉王朱高煦带来什么影响,安心跟着仙人来到这一片莽荒之中。 “嘿嘿,早就跟你说,不要怀疑宗主的能力,还挂念着你看到的高官厚禄,真是愚蠢。” 声音尖利,好似心狭女人,从代寒舆肩膀上那只豺鼠嘴中传出。 豺鼠绘梦,雌鼠尤甚,这只豺鼠浑身雪白,两只眼睛血红,周身漂浮的红光似雾似蝶,已经过了九重紫雷劫,即使万象菩萨相的人,若是心神稍微懈怠,遇到这样的豺鼠,大概也很难逃出它所绘的梦境。 “柴梦大人说的是,渡河知错。” 韦渡河低头认错,那只被称作柴梦的豺鼠大笑出声,身边的红芒更胜,化作一只只寸许大小的血红蝴蝶,在它周身蹁跹飞舞,美妙又诡异。 三人正在走着,前方不远处就是只有丈许高的残垣的祭坛遗迹,一道银芒紧紧贴着地面从后面悄无声息的奔袭而来,随着代寒舆手掌伸出,一条银色小蛇闪现在它的手中。 见到这条小蛇,一旁的韦渡河眼神一凝,头垂的更低,本来坚定似铁的眼神深处,开始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代寒舆丝毫不觉,脚下不停,那条小蛇随着他手掌轻轻转动攀爬不止,好似成了一串佛珠,在老和尚轻轻掐算中,抛掉往日罪恶。 果然,罪恶之体散去,那条小蛇身上光芒闪烁一阵,渐渐虚无,化作一道气息,隐入代寒舆掌心,最后只有一团殷红的血液悬在半空中。 一条人命,三只蛊虫,不甘心被削砍成泥,那团拳头大小的鲜血表面波浪翻滚,里面好像困着恶灵,在不停的冲撞弄浪,阵阵凄厉尖锐的嘶吼声伴随着浪花传来。 站在祭坛边的深坑边缘,韦渡河稍微平定心神,低头看去,大坑幽暗昏沉,周边没有一丝光亮,只有底部,一豆灯光传来,冷冷黑牢中,一个身影端坐在那点烛光旁,身影绰绰,手中翻看着书册,人也在不时的点头。 韦渡河眼中泛起鄙夷,嘴角也是轻蔑,眼光掠过牢笼中的那道身影,牢笼旁边,一个更加漆黑的洞口,即使在这本就昏暗的大洞里,也异常的明显,就像是影子上不小心又泼了一团墨水。 后背冷汗刚要出来,身边一空,韦渡河定了定神,发觉只有自己还站在这大洞边缘,代寒舆和羊玄墨都已经闪身出现在了那漆黑的洞口,也只能跟着飞掠而起,下到这十几丈深的底处。 “你们休息去吧,小梦,把它们带过来。” 代寒舆对身后两人吩咐之后,他肩膀上那只豺鼠红芒一闪,来到洞口右侧的另一个牢笼门口,里面气息低沉繁杂,还带着呜呜低吼的声音,锁着几十只南疆的山神,中原的妖怪。 本该以龙凤精血为引,过三重清雷为魔的妖怪,在南疆仙人手下,不知为何,根本见不到龙凤精血的影子,连玉奴也没有见过,真是稀奇。 不过山神们是不会思考这些问题,他们只知道,一旦被抓住,塞到着龙陵阴山中,就再也出不去了。 那只豺鼠身上飘出一只只血红的蝴蝶,穿过牢笼,分散飞出,次第印在山神眉心。本就被过了紫雷劫的凶兽气息压制的头都抬不起来的山神们血蝶入身,畏惧不甘的眼神呆滞了一瞬,忽然开心起来。 这只老虎咧着嘴,那边水牛摇摆着尾巴,还有两只黑山羊欢快的蹦蹦跳跳,众生皆大欢喜,一扫沉闷苦寂,本来寂静的山坑里,顿时就热闹了起来。 始作俑者也很欢快,身上又飘出一只蝴蝶,化作钥匙模样,对着牢门口的大锁一阵叮叮当当,吱呀一声,牢门大开。 小豺鼠在前头大摇大摆的走着,扭动间颇有半老徐娘的风韵,带着一群深陷梦中的妖怪,钻进黑洞中。 洞口外两道身影都看不上对方,一个是前建文皇帝手下隐卫,一个在永乐皇帝朝中做官,细细算起来,说是血海深仇都不为过。 羊玄墨抱着剑,走到左边泛着灯光的牢笼门口,静静守在门口,韦渡河虽是仙人手下,阴山却还没有来过,锁在这里的人,只是听说,从未见过,心中不禁一动,想走到牢笼门口,呈呈口舌之快,随即寒意袭来。 两道凌厉的目光似是长枪大戟,直刺心间,韦渡河一声闷喝,体内佛门真气激荡,香象嘶鸣,眉心佛印闪烁,伸手握住剑柄,盯着守在牢笼门口的羊玄墨。 佛门菩萨境遇到道门君临境,虽然还只是初入君临,但对决起来,是没有丝毫胜算的,面前之人死守着被抢了皇位的皇帝,真是迂腐,难怪被仙人玩弄于掌心,韦渡河好似忘了自己也是别人掌中之物,嗤笑一声,转身走开。 阴山深处。 代寒舆拾阶而下,洞内一片漆黑,脚下石阶倒是平稳,如此盘旋往下约有百米,淡淡青红交替的光亮闪动着,带起炽热冰寒两股迥异的气息扑面而来。 手掌中那团翻滚的血液察觉到危险,剧烈翻滚起来,挣扎间,分作三团,嘶吼间隐约还是壁虎模样,可惜区区蛊虫,怎么可能是仙人对手,只能在代寒舆掌心茫然冲撞。 下到石阶尽头,面前忽然空旷起来,宽大的石台边,趴伏着一只丈许长的豹子,双眼亮如闪电,金黄毛发,银色斑点,守着石台中间一个黑色大缸。 见到代寒舆,那只花豹直起身来,豹嘴张合, “宗主,你回来啦。” “嗯,青山呢?” 豹子爪子抬起,指着前方,正要说话,一道从前方冲出,闪身出现在石台上,拄着膝,气喘吁吁,摇头喊道, “大哥,不行,没有神兽血,平衡不了红龙凶气的话,别想着升天了。” 声音轻脆稚嫩,好似顽童,喘息了一阵,直起身来,只有四五尺高,衣衫破碎,但气息却狂暴似火,凶狠如豹,长的也像是一只小豹子,皮肤古铜似铁,泛着油量光泽,圆头似瓜,圆眼似铃,瞪着代寒舆手中那团安静下来的血团,摇了摇头, “不行,司天傀的蛊血也没用,只能神兽。” 代寒舆不理睬他,伸手将那团精血抛到他面前,走到台阶边缘,朝着前方望去,青红交替的光芒中,一座大山盘踞在地底。 不愧是龙陵阴山,看来远古的传说,还是有一定的依据的。 也许是传承了葬在此处的真龙气息,下方山石如鳞,青灰火红交替,大山就像是两条石龙,一层一层,盘旋堆叠,占据了方圆百丈空间,隆起十几丈高。 青红两条长龙一路争抢到山顶,突起两只狰狞龙头,龙角峥嵘如刀,齿牙大张,冷冷对峙,争抢着山顶中心突起的一方白色石台。 石台丈许方圆,像是一块玉玺,矗立在两只龙头中间,对着青石龙口的左边,白石上好似镶嵌着一只野兽状的青石,闪着隐隐光芒,右边倒是没有。 “嗷!” 右边那只红龙的好似正值劣势,大张的龙口中,传来阵阵嘶吼,虽然是山石为身,但好似活物,带动的大山颤抖,鳞甲碎裂,碎石霍霍坠落,道道黑血从落石处汩汩流出。 代寒舆回头看着身边托着那团精血的葛青山,嘴角高高挑起, “神兽已经到手了,马上就会被人乖乖的送到我手中,你不用多管,稳定红龙即可。” 葛青山挠了挠披散乱发,不明所以,但对身边的人好似深信不疑,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石台中间的那个黑色大缸前,伸手掀开石盖,将它随意的扔在脚边。 葛青山刚要伸手去大缸中捞,豺鼠柴梦从石门窜了出来,一跃趴到大缸边缘,对着身后兴高采烈的大喊。 “好了,我们快到仙界了。” 一只大水牛,当前从石门冲出,哞哞喊叫着走到大缸旁,葛青山咧开大嘴,竟然面泛童真,伸出在大缸中抓起一个闪着金灿灿光芒的虫子,一寸来长,好似蚕茧,轻轻扭动着身体,随即被葛青山一把塞到了张大的牛口中。 那只大水牛茫然不觉,一口吞下了那只金蚕,好似真的成了仙,兴奋的大吼一声,冲出.台阶,一路横冲直撞,奔跃到山顶,看也不看,一头撞进了红龙口中,随即凝滞下来。 梦醒已在龙口,可惜没有机会再转身,那只大水牛浑身颤抖,正要大声嘶喊, “砰!” 一声爆响,血光乍现,水牛随即炸裂成一团血雾。 血雾并未飘散,反而随着中心那抹金灿灿的光点缓缓旋转,慢慢的凝聚成一只血球,悬浮在半空中,随着红龙一声嘶吼,被它吸入漆黑口中。 大水牛的爆炸声响,并未能唤醒那些入梦的山神,它们吞了那金灿灿的虫卵,一只接着一只,在红龙口中化作一团团包裹着虫卵的精血,成为了美食。 精血入体,那只嘶吼不停的红龙身上碎裂的鳞甲处,肉眼刻间的,不再流血,咔咔声响中,好似开始结痂,长出山石血肉。 眼看着最后一只兔子精血也消失在红龙口中,葛青山又从大缸中捞出一颗虫卵,扔到手中那团精血中,接着随手一挥,司天傀体内的三只蛊虫精血化作一抹红线撞入了龙口黑洞中。 那只红龙吃的饱了,气息渐渐平静下来,周身红芒也渐渐平息,那红色山石的龙身之上,点点金光闪烁,好似晒鳞。 葛青山咧嘴一笑,转头朝代寒舆问道, “大哥,你确定神兽会乖乖跑到你手中?”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五十三章 金蚕母蛊 用毒炼蛊之术,铁凌霜了解的很多。 内息未废时,在青城山端茶倒水砍柴烧饭之余,抄写过一些炼毒制药的书册,其中更有《青城药典》,记录着各种天下奇毒,比如天机门的灯火摇曳,百草堂的草灰蛇线,蜀中唐门的寂静之岭,又名不要说话,简称闭嘴。 铁凌霜嗤之以鼻,杀人当拎刀对砍,血花飞溅处,一颗头颅冲天而去,才能酣畅淋漓,用毒,下乘中的下乘。 当年逃出青城,在玄武湖畔不知死活的和钟离九打了一场,内息被废,在金陵城被那些纨绔子弟恶言相向的时候,也翻出过脑袋里曾经记着的那些毒药知识,准备开始修炼毒道,不过最后总是被那厌恶的声音扰乱, “来当我护卫,我教你天下最绝顶也最适合你的功夫。” “我的提议,依然有效。” 最终,还是放弃了当天下第一毒王,下到了鸡鸣寺的黑笼子深处,这才有如今一身蛮力。 不过,抄写过的书册,书中的毒蛊之术,却并未忘掉,所以也知道南疆三大奇蛊: 金蚕,化石,子母。 ...... 脚边老老实实的趴着安静如狗的小猴子,钟离九盘坐在篝火边,望着火堆上那个已经快被烤成黑炭的猪头,手中拿着那个小小铁笼子,望着里面的吐着蛇信的银色小蛇,眉心轻皱。 怪不得这代寒舆大大方方的带着见面礼到昆明城中拜见,以几十万人的性命为要挟,感知到他身上的气息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不详之感,如今见到鐡凝眉,更是验证了心里的猜测。 鐡凝眉依然在安静的沉睡,对周边情形一无所知,身为妹妹的铁凌霜对什么胡言乱语都不放在心上,盘坐着鐡凝眉身边,左刀右锤,眼神寒冷如剑,盯着钟离九的后背,身边一丈生人勿进。 眼看靠近不了,秦扶苏转了几圈,压不下心中焦躁,走到篝火旁,也顾不得礼节,对钟离九着急的问道, “钟离先生,你说的凝眉身上有金蚕蛊是什么情况?” 钟离九收回心神,对秦扶苏轻轻点头,略微安慰, “不要着急,她还不是必死之地。” 轻挥手让他坐下,钟离九手中气息微微波澜,热气汹涌,好似被大火炙烤,那只铁笼子渐渐泛起红色,不多时就融化为一团铁水悬在掌心,那条小蛇脱去牢笼,身边仍有丝丝火气环绕成圈,不过也并未想着逃脱,盘成了小小一圈,安心的呆在新的牢笼中,扬起蛇头,嘴巴张合,传出代寒舆的声音, “钟离兄长,既然再见,那算是宣战吗?” 听到这声音,那本来见了钟离九,一收张狂本性,趴伏在他脚边的小猴子浑身金毛乍开,猴眼瞪的浑圆,眼中凶光阵阵,但惊惧更多,盯着那条小蛇,也扫向钟离九。 站在钟离九身边的张铁面无表情,戚辰和秦扶苏都瞪大了眼睛,大概是被那声兄长吓到了,连周边一群地卫也都扬起了眉头。 “你就是代寒舆?” 钟离九还未说话,冰冷却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铁凌霜推开拦住路的戚辰,走到那条小蛇身边,随着声音飘落,手中长刀破风,刀鞘竟毫无阻碍地破开了新的火笼,甩在那小蛇头上。 钟离九掌心气息飘散,那条银蛇也变得迟钝了好多,和刚刚的猴子类似,眼前一黑,化作一抹畅快银光,干脆地撞进了潭水中。 “啪!” 秋风微起,吹皱一池春水。 “哈哈~” 寂静的山谷,在一群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钟离九畅快大笑,朗朗清澈,在这南疆莽荒之中,如同他面前的忽然熊熊烧起的篝火,破开漆黑混沌,无限欢快。 本来面色凝重的朱雀和一群地卫,听到钟离九的笑声,忽然轻松了起来。 仙人之于隐卫,那是死敌,虽只有区区五个,但一身道行通天彻地,举手投足称翻江倒海亦不为过,单打独斗,在隐卫中,除了三大统领,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 仙人手下捉刀提剑持玉多数跻身万象菩萨境,地卫遇上,大多难道一劫,天卫遇到,也是胜负难料,自永乐朝始,十年时间,六十名地卫,四名天卫,基本上换了一半的人。 虽说因各种原因进入隐卫,自下鸡鸣寺后院,领了自己的妖牌那一刻起,也将头颅挂在腰间,面对豺狼虎豹,都不会有一丝畏惧,但面对仙人,仍是从心底控制不住的畏惧,并非畏惧死亡,只是不甘一身道行挡不住别人随手一挥,畏惧的是天差地别,是死的像是一只蚊虫。 这世上,有一种人,说是莽撞也行,说是无知也可,甚至是笨,但他们生来就不知道何为畏惧,没有规矩,没有天地,或许能锁住他们的,只有自己在意的东西,就如同铁凌霜。 对付这样的人,就要从她在意的东西入手。 不愧是仙人手段,也有仙人脾性,那条小蛇被当中打了脸,慢悠悠的从水中漂浮上来,扭动尾巴,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微波澜,游荡到潭水边,也不说话,嘴巴缓缓张开,越张越大,口中一片乌黑,像是漆黑井口。 “啪嗒” 一颗黯淡无光的石头被吐了出来,砸在潭水边,晃了两下,慢慢平息,石头中心开始泛起微弱的白光,表面纤细的红线急剧起伏,好似在深深喘息。 那条小蛇吐出神兽玉卵后,尾巴一甩,盘踞在玉石上,看着钟离九, “呵呵,钟离兄长,我还真是幸运,还好当时抢走的是姐姐,要是抢的是这个祸害,或许我的仙山,早就被拆了。” 此言不虚,钟离九深为认同,禁不住点了点头,一旁铁凌霜盯着那条银蛇,冷声问道, “你就是当年那个吐出一堆蛇的混蛋?” 豺鼠绘梦后,铁凌霜也渐渐记起,当年济南大火,铁家宅院中人影翻飞,刀兵声爆响不绝,最后从天而降的两个人,一老一小,那小的随手一挥,袖口中钻出一条条蛇将自己和姐姐围住。 南疆仙人代寒舆,听说老的已经死了,那当年那个年轻人,很大可能就是现在的代寒舆了吧。 本来是通天道行,气化灵蛇,被铁凌霜一喊,那条小蛇忽然感觉周边看过来的眼光都变了,畏惧或许有,但更多的是恶心。 戚辰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忍不住喉咙翻滚,看来是对蛇从人口中钻出来深恶痛绝,眼看场面渐不受自己控制,那条小蛇无视钟离九扬起的嘴角,看着铁凌霜, “本来,这颗兽卵,应该躺在那里的鐡凝眉带到我阴山之中。你这一巴掌,又让我想起了往事,现在我要你和鐡凝眉一起,抱着这颗兽卵,来我阴山。” “做你的春秋大梦!你洗干净等着,等我砸碎了你的山,肯定要一刀一刀把你砍碎。” “呵呵,是吗?看看你身后再说吧。” 小山谷中闪过一抹刺眼金光,原本还在沉睡再草堆上的鐡凝眉不知道何时站来起来,依然紧紧闭着双眼,但周身金光闪闪,身上不断涌出金色雾气,一层层,翻滚波动,渐渐隐去鐡凝眉的身影,整个人好似被金黄色的蚕茧包裹起来。 “不要过去。” 钟离九指尖轻颤,将冲过去的铁凌霜和秦扶苏扯到身边,直接禁锢住他们两个,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转身对那群拎起刀剑气息拔至顶尖的地卫轻声吩咐到, “你们退开些,金蚕剧毒。” 瞥了眼石头上静静盘着又好似得意洋洋的银蛇,钟离九冷哼一声,盯着前方那团包裹住鐡凝眉的金色蚕茧。 南疆金蚕蛊。 蛊族之人炼蛊,万千毒虫投入一瓮中,任其自相残杀,一般毒虫撕杀后,存活下来的蛊虫还会保持原有的状态,是蛇就是蛇,是蜈蚣还是蜈蚣。 有极少数情况,活下来的那个虫子会浑身泛起金光,被金色雾气包裹如蚕,随即陷入沉睡,一般会沉睡三至五年,才会如蚕蛹一般,破茧而出。 届时,不管它本体是什么,都会化为一只寸许长的金蚕,浑身暗金,刀枪不入,剧毒无比,堪称蛊中之王。 金色雾气渐渐凝实,光芒慢慢飘散,一只浑身暗金的蚕茧立在乱石上,已经看不到鐡凝眉的身影,嗤嗤声响传来,那只蚕茧脚下碎石泛起阵阵青烟,化作一堆飞灰,风吹即碎。 被他禁锢住的铁凌霜已不是吴下阿蒙,眉心深红中泛着氤氲金色气息,体内虎吼阵阵,不断挣扎着要破开周身的无形牢笼。 “发火解决不了事情,仔细看。” 盯着那颗蚕茧,钟离九并未有丝毫动作,大约是在等待着什么,秦扶苏按捺下焦躁,忧心忡忡的盯着那个金色蚕茧,铁凌霜依然在挣扎不止,眼中血气弥漫,狠狠的转过头,盯着那条小蛇,嘶哑着声音, “咱俩最好还有其他私仇,千刀万剐的时候,我会让你活到最后!” 钟离九摇了摇头,指着那颗蚕茧,淡淡的说到, “看前面。” “钟离九!你也是!” 要不要,就让她到阴山中?这样大约省了以后很多麻烦事? 妹妹不知天高地厚的威胁着一人一蛇,姐姐已经大变了模样,原本暗金色的蚕茧颜色逐渐变浅,渐渐透明起来,不过几个呼吸,就看得的清里面依然闭目沉睡的鐡凝眉。 那本来包裹着她的蚕茧晶莹剔透,莹亮如玉,随着她的呼吸,光芒闪烁,最奇异的,就是一条银色小蛇,在玉石的顶部,正在沉睡的鐡凝眉的头顶,盘踞成小小一团,缓缓旋转着,好像也在酣睡中。 “银蛇子蛊。” 钟离九盯着那团小蛇,淡淡的声音打破平静,那如玉石般的蚕茧轻轻颤动间,好似响起了细微轻脆的撕裂声,肉眼可见,两对晶莹剔透的翅膀,如同蝉翼,丈许多长,从鐡凝眉蚕茧背后伸出,轻轻颤抖扇动着。 “唉~” 金蚕母蛊,要练成此蛊,需万千金蚕嗜体,食其血肉,又臣服于其血肉,成就她金蚕母蛊之身。 这是金蚕蛊再加上子母蛊的练就之法,若是一般蛊虫,或许可以,但金蚕蛊毒性至深,又残忍狂暴,从来没有人练成过,没想到,在鐡凝眉身上成功了。 以鐡凝眉为母蛊,控万千金蚕蛊,待其入魔,因半身妖血,必定会引下九重紫雷劫,若鐡凝眉渡劫成功,她身为金蚕母蛊,那些和她心思相通的子蛊也会附带着母蛊踏空而行的神通。 如果再搭配上其他蛊术,比如说化石蛊,每一只金蚕,就是一只只妖怪石头,也可飞升,如此就可不用玉奴,这是目前最为可能的推测了。 而且这金蚕母蛊中,还盘踞这一只银蛇子蛊,此银蛇非是蛊虫,而是代寒舆气化银蛇,以他一身道行,这条银蛇相较于蛊虫,更是阴损,无形无相,隐于人体内,搜寻不到,非死不可离体。 以鐡凝眉控制着金蚕蛊,又用这气化银蛇为子蛊控制着鐡凝眉,一环接着一环,怎么办?如何破? 听到钟离九轻叹,那盘踞在玉石上的小蛇呵呵一笑,似是很得意自己的大作, “钟离兄长,怎么样?” 炫耀足了,那环绕着鐡凝眉周身莹白如玉的金蚕母蛊光芒一闪,消失不见,鐡凝眉身体一颤,就要摔倒,钟离九放开了限制,铁凌霜飞身冲了上去,扶住了她。 钟离九转身望着那条银色小蛇,嗤笑一声,眼中寒光飘散,声音阴冷似铁, “不怎么样,杀了她,你的算盘就落空了。” “钟离九!你” 背后狂暴愤怒的声音喊了一半,戛然而至,随后轻柔的声音传来,似是大梦初醒,慵懒宁静, “凝眉,见过钟离先生。”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五十四章 两个条件 钟离九对盘踞在兽卵上的银蛇淡淡的说到, “吐出狼心,回去准备好,三天后凌晨时分,我会拜访阴山。” 看着几丈外站稳身躯的鐡凝眉,银蛇摇了摇头,阴恻恻的说到, “见面礼已经给了,再说,兄长现在可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我要她们姐妹俩带着” “嗤!” 话音未完,钟离九手指悠悠点出,山谷间寒光凛冽,三尺青锋凭空而生,如破绸帛,洞穿神兽玉卵上摇头摆尾的小蛇头颅。 负手而立,那柄寒刃悬在面前三尺,看着剑尖上挂着那条小蛇,钟离九眉头渐渐挑起,一直温润的眼睛也眯了起来,小小的山谷中空气好像凝固起来, “小黑眼,我说了,准备好。” 温声带着寒意,悬在半空的长剑也好似大锯,轻轻搁扯着,剑光摇曳,嗤嗤生响,那条小蛇好似被定在砧板,动了不能动,被闪着青光的剑刃从头到尾慢慢剖成两半。 蛇皮银光闪烁,内里却是一团乌黑,空洞洞的,随着尖细的尾巴嗤的一声被割开,小蛇成了两片蛇肉,周边黑气翻滚间,一只还滴着黑血的猩红狼心悬在半空两片蛇肉中间。 哼! 钟离九冷哼一声,长剑横扫,将两片蛇肉拍飞到半空中,轰然炸开,接着山谷中寒光凛冽,那颗腥臭的狼心被切成肉末,随后长剑化作一团幽蓝泛紫的火焰,一口吞下狼肉,血肉焦臭的味道四散飘扬起来。 “啪啪~” 周边戚辰和秦扶苏还有那群地卫都惊呆了,愣愣的看着在火中翻滚的焦肉,那只猴子本来还在怀疑钟离九和仙人有什么瓜葛,此时放心下来,露出了本性,两只小猴爪雀跃,在头顶拍个不停。 看见钟离九收起一身杀气,恭敬地抱着毛茸茸的爪子在胸口,小声的问到, “龙大人,我能给你当小弟吗?我还有个兄弟,是只小老虎,很听话的。” “狗腿子!” 好好一副认主的场面被破坏,金毛猴子大怒,转头看向铁凌霜,两只猴眼冒火。 铁凌霜拎着小瓜大的铁锤,另外一只手握着刀柄,脸狠狠转向右边,正是钟离九方向,左边一丈远,是姐姐鐡凝眉,还有走到她身边伸手要扶着她的秦扶苏。 钟离九转过身来,看着一身白衣微微屈身,低头行礼的鐡凝眉,又看着离她丈远脸拉下来的铁凌霜,轻声笑道, “凝眉姑娘,要是不跟你家这个无法无天的妹妹认个错,她这脸。马上就要掉地上了。” 确实,奔月山上一掌,玉龙雪山又追了一路到这,睡觉的时候还能安静的呆着,姐妹看起来和谐无比,如今双方都清醒过来,情况就不一样了。 见到鐡凝眉醒了过来,本来扶着她的铁凌霜瞬间就冷下了脸,一把推开她,走到丈外,给自己画了一条无形的牢笼。 看着好似顽童时,姐妹俩闹了别扭,坐在书桌边扭着脸不理自己的铁凌霜,鐡凝眉温柔一笑,山谷间好似都暖了起来。 这十年,妹妹对姐姐一无所知,可姐姐却非如此。 在阴山呆了七年,金蚕阴蛊万虫噬体后,代寒舆不知道是关心自己的金蚕母蛊还是另有用意,会不时的传出点点信息给锁在小牢笼里挣扎的鐡凝眉。 知道妹妹在青城山端茶倒水,知道她跑到了金陵城,被毁了容貌废了内息,也知道,下手的人叫钟离九,是当初铁家废墟之上那个一身伤痕也要拼命从仙人中抢走自己姐妹的人,或者是龙。 三年前,终于炼成了金蚕母蛊,可以走出阴山,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永乐之下的昆明城,在朝凤阁顶楼枯坐了三年,也终于在几天前,见到了自己记忆深处的两个人。 可惜。 “钟离先生,这些年多谢你护着霜儿,凝眉这里拜谢了。” 鐡凝眉收回笑意,并未有上前给妹妹道歉认错,说出来的话反而气炸了铁凌霜。 转过头来,双眼喷火,面如恶鬼,手中铁锤撕裂空气,带着呜呜风声,直接砸向钟离九,长刀指着鐡凝眉,欺身向前, “你说什么!她废了我内功,我脸上疤都是他划的,你还谢他,你还是不是鐡凝眉?你给仙人当奴隶当久了,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眼看长刀就要砸下来,还在回味心上人笑容的秦扶苏反应过来,闪身拦了上来,双手握着刀鞘,被铁凌霜蛮横力量冲撞的踉跄着后退,口中喊叫不停。 “哎哎,凌霜,别动手,别动手,你们姐妹平心静气的聊!” “秦扶苏,你滚开!我们铁家事,和你们秦家没有关系!” 伸手接住锤头,钟离九回望了一眼看戏一样的地卫,摇了摇头,看着静立在原地低垂下眼帘的鐡凝眉,出声打破前方一团纷乱, “铁凌霜,你面前就是金蚕母蛊,入魔渡劫后,可以带着一整座金蚕化成的大山在空中飘荡,如果让她活着,据我对这个南疆仙人的了解,整个昆明城,可能都会化成一堆飞灰。” 杀一人而救千万人,杀还是不杀? 这对铁凌霜来说不是难题,将呆愣下来的秦扶苏一刀拍开,冷笑一声,转身眉心殷红如血,密密麻麻的纤细血线穿梭脸上,瞬间隐入肌肤之下,身上泛起汹涌热气,逐渐火红起来,阵阵铿锵龙鸣从体内传出,身边红黑光芒隐隐,将脚下碎石哗啦啦的推开。 铁凌霜眼神却平静异常,挑起危险的弧度,右手紧握刀柄,咯吱作响中,一抹炽热白光从刀柄处前方闪了出来, “那太好了,我们就不去昆明了,直接飞去金陵城,上次蓬莱仙山没飞起来,这次的岱舆仙山,让坐在龙椅上的朱棣好好见识一下。” 此言一出,瞥见站在篝火边的钟离九面色发冷沉寂下来,朱雀眼中犹豫一瞬,对着身后地卫伸手一挥。 朱雀带来的四名地卫和玉龙雪山胭脂带来的六名地卫没有任何犹豫,身影闪动,将铁凌霜姐妹围在中间,刀兵出鞘,气息凝重如山,眼眉低垂,就等着吩咐。 隐卫守则第一条,依附仙山者,杀无赦。 虽说入隐卫才半个多月,但这条规则还是知道的,戚辰大急,将脚边幸灾乐祸的猴子一脚踹开,张嘴要给这个一直看不惯的母老虎求情,张铁倒是平静的异常,对戚辰轻轻摇头,让他闭了嘴巴。 好似没有看到这些围在身边的地卫,铁凌霜盯着钟离九,手中长刀出鞘三寸,身边越来越热,身上龙鸣声也愈加狂躁。 “霜儿不知轻重,也不知过往,钟离先生还请不要生气,不过钟离先生也知道,我现在还不能死。” 鐡凝眉轻轻搭在鐡凝眉肩上,对身边爬起来的秦扶苏轻轻点头,两人十年未曾说话,不过此刻一个眼神,秦扶苏瞬间领悟,咬牙拉着铁凌霜将她托拽到身后,然后忙着给围在周边的一群地卫弯腰赔礼。 当年三人在济南城里结伴踏青游玩,铁凌霜和其他孩子起了冲突,把他们打的哇哇大哭拉来了父母撑场面,忙着道歉的自然就是秦扶苏了。 这事做起来顺风顺手,莫名的熟悉也心甘情愿,只是眉头紧皱,心里不断地往下沉,什么叫现在还不能死?最后呢? 钟离九脸上冷意缓缓消散,对鐡凝眉点点头, “金蚕蛊生命力极强,你虽为蛊母,若此刻烟消云散,金蚕蛊也能挣扎着活几个月,飞到天上去,或许不太可能,但跑到昆明城中,足够了。” 然后看着被秦扶苏拉着,还愤恨盯着自己地铁凌霜,冷声教训道, “你刚刚地话,在隐卫,就是反叛,在你们铁家,是不孝,我现在不跟你计较,等这次事了,你自己去阴狱寒牢,冻一个月,好好反省。” “你做梦!” 铁凌霜虽然愤怒异常,但眼中余光扫到姐姐,见她并未反驳,心头也不禁疑惑起来,什么叫不知过往?又凭什么是你钟离九把不孝的名头挂在我头上? “所以,凝眉希望钟离先生解开我身上的限制,我要带着这颗兽卵,回到阴山。” 铁凌霜甩开脑中的凌乱问题,挣开秦扶苏的拉扯,走到鐡凝眉身边, “不行,你不能回去,我还没有出气呢。” “呵呵” 钟离九挥散众人,走到姐妹俩身旁,无是虎视眈眈的铁凌霜,对鐡凝眉轻轻颔首, “你可以回去,不过有两个条件。” 鐡凝眉轻轻拍了拍铁凌霜,安慰下她又澎拜而起的杀气,至于后面也焦躁的秦扶苏,现在是没时间管他, “钟离先生请说。” “第一,牢笼锁着的建文帝,不要管他了。” 抬手止住要说话的鐡凝眉,钟离九摇了摇头, “你们三个在南疆十年,不用想,就知道,也是相依为命,但是这个人,要舍去。不管他蜕变成何种模样,是善是恶,还是成了圣人,对羊玄墨有恩的他还活着,我们此行就多了一个君临境的对手,我临阴山,第一个杀他。” 见身边气息渐渐凝滞,钟离九轻声一笑, “第二,铁二姑娘功力大涨,对我来说是个祸害,呵呵,正好仙人也让她去,你这次带着她去阴山吧。” 两个条件一出,山谷中静悄悄的,一丝声音也没有,只有铁凌霜忽然没了愤怒面相,什么都不担心了,点了点头,就要去抱那神兽玉卵。 被众人冷在一旁的兽卵本来察觉已经安全了许多,渐渐恢复了莹白光泽,此刻见到铁凌霜走过来,稚嫩的声音带着焦躁响了起来, “我,不,去。”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五十五章 向死而生 秋日火红,高高升起,在这四季如春南疆的天空上,熏熏暖暖,好似美梦。 一出隐卫天地宽,更何况是在这十万大山,铁凌霜行走在莽莽青山潺潺细流间,不自觉地开心起来。 这边是圆圆红红的像个烧饼,是黄栌树叶,那边的枫香叶尖尖的像个粽子,好像还飘过来阵阵清香,连脚边狗尾巴草上趴着的小虫子看着都好像大笑的瓜子仁。 两看不相厌,唯有山与海。 此处山是连绵,绿叶成海,在这山海之中,再看前面抱着一块大石头的白衣身影,也烦躁不起来了。 就这样,在南疆活下去,没有大明,没有建文,也没有永乐,自然也不需要恩怨情仇,就在这里一生也很不错。 说做就做,铁凌霜看中了远处一片山脚下的绵绵青草,脚下加速,刮起一阵大风,掠过鐡凝眉,吹荡的她白衣飞舞好似蝴蝶,一头扎进那片青草中。 躺在青棉被上,又好像回到了幼时,跳上刚刚弹好又晒得暖暖的棉被,或是木枷敲得软软的麦杆,铁凌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皱起眉头,腰下两个大锤,膈的忒不舒服,伸手拽出,左边一个砸到远处小溪中,右边一个撞碎山石,消失在一片烟尘中,什么鼎石,名利而已。 至于腰间的长刀,这个不能扔,取下来,放在床头,据说神兵利器放在枕边,可防止小鬼入梦。 好了,完事大吉,可以睡觉了。 抱着玉石兽卵的鐡凝眉也没有整理被吹乱的衣衫长发,缓步走到那大棉被上,将那块安静许多的神兽玉卵放在一边。 鐡凝眉坐了下来,看着身边闭目好似酣睡的妹妹,那双和铁凌霜一样却温润柔和许多的凤眼中泛起氤氲雾气。 十年飘零,浮沉生死,归来还是少年,真好。 山间扬起清风,暖暖的吹拂过来,像是棉被,躺着装睡的人好像伸手拽过被子,将鐡凝眉一把拽过,抱在怀中。 “眉毛?” “嗯。” “还记得爹爹娘亲吗?” “嗯。” “还记得我吗?” “嗯。” “那就好。” 声音越来越低,渐不可闻,这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远处潺潺溪流,微风拂过树叶沙沙的相合声,和轻轻的呼吸声。 ...... 众人在山谷间休整了一整夜,当然不包括那一对半夜就离去的姐妹。 姐妹俩在大山间梦中交谈的时候,小小的山谷间,却气氛凝滞沉重。 秦扶苏盘坐在碎石间,苍龙泣血枪横在膝上,平静的可怕,一呼一吸时间的长短都好似相同,只有在身上不停闪过的电光带起的滋滋生响,仿佛在散发着深沉的压抑与炽烈的狂躁。 放走了身为金蚕母蛊的姐姐,又附带着把妹妹也赠给仙人,不说咬牙狠狠压下心中焦躁的秦扶苏,连没心没肺的戚辰也是一夜辗转反侧。 这是什么情况,放走姐姐还能够理解,毕竟她身上还有仙人真气化作的蛇蛊,被仙人操控着,留在身边也没有益处,还不能杀,额。 想到此处,不禁歉意的看向身旁的秦扶苏,戚辰叹了口气,想不到什么安慰的语言,还是不要长嘴了吧。 戚辰摇了摇头,坐的远了些,心思没有停下。 姐姐带着妹妹走了,不对,应该是妹妹带着姐姐走了,虽然铁凌霜此人嘴中喊着要带着仙山去金陵,戚辰自然知道,大约是她怒不可止之下的放肆之言。 自从知道鐡凝眉的信息,戚辰就看的出来,这对姐妹性格虽迥异,几次相见也颇不愉快,但那种血与肉间的眷恋之情,再加上铁家现在只有她们两个,这种感受不是外人能妄自揣测的。 从左统领说出的只言片语就可以听出,身为姐姐的鐡凝眉被仙人炼成了蛊虫,又是什么金蚕噬体,又是什么仙山本体,不用细想就知道,肯定是在生死见徘徊过无数次,见到阎王殿的次数估计自己连她的零头都没有。 受仙人如此折磨,身为妹妹的铁凌霜或许会带着变成一座毒山的姐姐去金陵,这种可能性很大,但在这之前,就算拼死,也会从仙人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如果铁凌霜和那叫代寒舆的仙人道行差不太多,单打独斗,死的肯定是代寒舆,千刀万剐,碎成肉末给狗舔去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一点也戚辰毫不怀疑,从本就张狂到了南疆更是混乱疯狂的母老虎身上可以看出。 可是,就这只老虎现在的修为,看奔袭速度,好像又提升了许多,但和传说中万象佛陀境的人比起来,肯定不是对手,现在让她和姐姐一起去阴山,这不是送她们去死吗? 再说,万一这母老虎真的为了姐姐依附了仙人,那这一增一减,本就人数不足的隐卫再去阴山,岂不是雪上加霜? 这不,连一旁的天卫朱雀也耐不住了,回头看了眼盘坐一圈的地卫,走到站在潭水边静静沉思的钟离九身后,低头问道, “统领,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钟离九收回思绪,回头看着眼朱雀,似是一眼看出他心中疑惑,对朱雀点点头,放开气息,闭目感触一会,没有发觉丝毫异常,才睁开眼睛, “不要着急,在此休整。” 钟离九走到地卫前,见他们都要站起来,挥手示意不用,盘坐下来,轻声的说到, “岱舆仙山,一百零三代之主,代寒舆,本名柏子期,三十九岁,随其父母在青城山上呆过一年,当时喊我师兄。” 见奎木狼他们眼中疑惑消解,但仍有些许担忧,钟离九自然知道他们为何担忧,眼中恍惚一瞬,随即沉静下来, “大家不用担心,我是隐卫。他既然成了仙人,那与我,与我们,就是死敌。” “是。” “统领节哀。” 若论会说话,戚辰在公门当捕头,可以说油滑十足,和手下,和街坊邻里相处的十分和谐,可就是有个缺点,平常见到顶头上司,就变得憨厚耿直紧张起来。 站在钟离九身后的张铁无奈的扫了眼戚辰,自知说错话了的戚辰也挠了挠脑门,伸手拨开凑上来要嘲笑自己的猴子,对周围看傻子一般的眼神毫不羞耻,向钟离九低声说到, “对不起,统领。” 钟离九哈哈一笑,拍了拍戚辰的肩膀,也没有否认,叹了口气, “说的没错,确实如此。柏子期,是江南柏家人,祖上也曾有内江湖中人,和青城山有几分交情,不过这交情,看来也到此为止了。” 钟离九不再细说详情,对众人解释当前的情况。 “代寒舆,资质极佳,修为不再我之下,根据目前的资料,还有小猴子提供的消息,他的手下,应该还有四个,一只豺鼠,一只花豹,都是凶兽,葛青山和韦渡河。” 山谷内气息浮动,钟离九也不约束,任由他们一个两个的都开始压不住身上的气息波澜,对身边喊到, “朱雀。” 朱雀站起身来,他身边的地卫也都跟着站起身来,沉下气息,静等吩咐。 “你带着地卫兄弟,拖住这些人,胭脂办完事后,会带着其他地卫帮你。” “是!” 四个万象菩萨境的人,以一个朱雀和十个地卫,再加上现在没有看到人的天卫白虎,这基本上就是拿命再去拼了,但都齐齐应是,没有丝毫犹豫,因为他们都知道,最危险的,肯定不是这四个。 “铁家大女儿鐡凝眉,若是渡过雷劫,修为会有提升,但还是摆脱不掉仙人控制,最麻烦的是她可以操控仙山,带有剧毒的仙山,至于她,你们都不用管,尽量把战场拉开,离她远一些。” 众人虽然不解,但都还是低头应是。 钟离九看见盘坐在一旁,睁开眼睛的秦扶苏,点了点头, “秦公子,铁家儿女,生下来,命运就是如此,只有向死,才能新生,你若要一路跟随,也要把命,拴在腰上。” 秦扶苏没有犹豫,伸手握住手中长枪,站起身来,低头说到, “钟离先生,不,统领,有任何安排,还请直言,扶苏现在是你的手下。” 南海之后,钟离九四位护卫,只活了张铁,现在一个脑后长了反骨又脾气暴躁的铁凌霜不算,戚辰算是一个,现在再加上秦扶苏,隐约又有了当年的感觉。 钟离九轻笑着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和戚辰,跟着地卫一起行动。鐡凝眉,你不是对手,也要离她远一些,我请了人,专门对付她。” 早就耐不住的戚辰大声称是,秦扶苏也点头称是,随后还是忍不住的想问具体情况,钟离九止住他, “不用担心,我保证她会活着。” 虽然对钟离九了解的不多,最初在金陵城也曾跟踪过几次,但自从荔枝园中偷听到钟离九说处铁凌霜身份地时候,秦扶苏不自觉地对此人极为信任,他相信,钟离先生或许会将铁家两个姐妹置于险境,但却绝对不会拿她们的命开玩笑。 “张铁,前隐卫左统领,羊玄墨,他若执迷不误,你,拖住他。” “是。” 以《阿修罗经》无相境,对上初入君临,虽说是初入,但是境界差了一分,就是天差地别,否则这整个天下君临佛陀境的人,也不会只有那么几个。 无视一群地卫眼中闪烁光华,倾佩又带着一抹悲意,好似送行的眼神,张铁没有丝毫犹豫,面色也没有任何变化,手握刀柄,轻轻低头应是。 “那个,统领,母,铁凌霜呢?” 跟在母老虎手下混了几天,戚辰不能忘恩负义,目送了一会张师傅,见他闭起眼睛不理自己,回过神来,不禁想起了铁凌霜,小声的问了起来。 “哈哈哈!” 钟离九仰天一笑,长袖一挥,一道气息撞入潭水中,看着翻滚而起的浪花,颇为得意的说到, “随她。” ...... 红日已到西方。 十年未能睡的如此酣畅淋漓,铁凌霜迷糊醒神中,不禁将怀中的被子踹的七零八落。 终于睁开眼睛,确定梦醒后,梦中人仍在,就是头发凌乱了许多,沾满了草叶,没有了知书达理气息,真好。 姐妹俩双眼相对。 “你不是金蚕噬体吗?怎么没变丑?” 女孩子嘛,嘴巴上或许不在意,心里最关注的,还是容颜。 伸出纤指,在铁凌霜脸上疤痕上轻轻滑过,沿着她左边那道暗红伤疤,慢慢滑到眼下,指腹间传来些许温热水迹,鐡凝眉轻声安慰, “以后,这里会变成一朵花,霜儿,你会更漂亮的。” “骗人。” 听着带着些许鼻音的质疑,鐡凝眉手指间水迹越擦越多,青草棉被虽好,但是上面的灰尘也多,此刻黑灰遇水,越擦越花,铁凌霜变成了一只小花猫。 “真的。” “真的?” “真的。” 脸上长花是个什么模样?略微平复心情的小花猫是不会多想的,伸手往脸上抹了两把,花猫更花,但神采飞扬,一骨碌翻起身来,踢了踢脚边的玉石头, “走,去阴山。” 随着她站起来的鐡凝眉却没有她那般没心没肺,略带歉意的盯着神兽玉卵看了一会,抬起头来,看着妹妹铁凌霜,眼中已经没了柔和,平静依然,决绝依然, “霜儿,以后,你” “以后!” 铁凌霜冷哼一声,打断鐡凝眉,脚尖一挑,横在棉被上的长刀高高飞起,像是一只冲天凤凰,在空中旋转飞扬,呼呼风声,铿锵鹤唳。 “十年都没有死!以后,也不会死,铁家的女儿,向死而生!” “走!去阴山。”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五十六章 先生那厮 乌鸦食血肉,孵卵于尸骨,生出的小乌鸦整日浴于腐肉,毫无鲜活气息,浑身血腥奸邪,恶臭熏天。 尸鸦漫天而飞,遮蔽天日,绕着三座小山,傀虎、蝎狼、鼠绘和其中的龙陵阴山,远远望去,像是一座血山,恐怖狰狞。 此时,这座大山裂开了。 走在鐡凝眉身侧,铁凌霜面无表情的打量着面前本来成群穿行的尸鸦好似遇到了洪水猛兽,嘎嘎尖叫着退避向两侧,不乏被后面冲过来的尸鸦那尖利爪牙刺穿撕碎的,一时间腥臭味更浓。 “不错呀,蛊王之王。你说,我是不是也可以养个虫子,我觉得唐门的闭嘴就不错,以后看谁不顺眼,就喂给谁,让他好好的闭上嘴巴。” 身为金蚕蛊母,一丝气息对于寻常的毒物正是克星,尸鸦自然慌忙回避,鐡凝眉手中托着神兽玉卵,听到身边啧啧赞叹的铁凌霜,摇头轻笑, “走吧,过着这尸鸦群,就到阴山了。” 说着当先朝着前走去,铁凌霜踏着脚下凌乱尸鸦碎羽,听到细微的咯吱咔嚓生响,兴致更浓,那里尸鸦尸体多,就踩哪里,兴致昂扬。 前方鐡凝眉听到身后的声音,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像个下雨天专往水坑里跳的妹妹,轻轻眯起了眼睛,声音稍冷, “霜儿,你不修心,最终会入魔的。” 铁凌霜停下欢闹,看着污血染红的脚底,颇为不在意,看鐡凝眉端起架子教训自己,不禁冷笑道, “钟离九那厮也入了魔,不也没人能管他,还不是因为他是君临境,没人管得了。” 那厮,本意是男姓仆人,主喊仆为厮,居高而临下,也有凌下之势,故厮字也不乏轻视侮辱。 鐡凝眉摇摇头,转身走向前方,看来是不想和将来的魔头对面,但劝慰声却没有停止, “南疆莽荒,十万大山,豺狼虎豹,毒虫横行,本就是律法难以约束的地方,人活在这里,能管住自己的,只有自己的心。” 被教训的铁凌霜冷着脸跟着姐姐向前走着,也没有了践踏尸骨的兴趣,可前面的敦敦教诲还是未停, “看来,钟离先生是看出了你身上的魔性难掩,反其道行之,要你在这阴山中,放出心中的魔,难怪会让你跟着我。” 先生,字面之意,先出生之物,如父如兄。且,学之道达者为先。于是乎,先生多饱含尊敬之意。 岂有此理,我称那厮,你称先生。铁凌霜冲到鐡凝眉身边,一把扯住她, “鐡凝眉!当年偷着跑上城头,你不是没见过钟离九这厮!拦住爹爹的大军,还有,朱棣那厮!得了这皇帝之位,都是因为钟离九那厮,还有个光头老厮,这三个厮,谁都可以称为先生,唯独我们俩,必须称为那厮!” 鐡凝眉身形未乱,任由铁凌霜拉着她的胳膊,慢慢的朝着前方走去,好似会回想到当年三人在妹妹的带领下一同偷跑上城头,青梅竹马和妹妹都挤在身边,城下却是一人对万人的血色战场。 走了许久,鐡凝眉一声轻叹,甩下心中遗憾,看着还在瞪着眼睛扯着自己的铁凌霜,颇为认同的轻嗯点头,但是也微微蹙起眉头,不解的问她, “若是有一个人,你一开始恨不得杀了他,但最后你发现开始慢慢尊敬他,仇恨有,敬也有,那你要怎么称呼他?” 这个问题不难,铁凌霜没有深思,点头说到, “先生那厮。” 好吧,书可能读过不少,但还是没有摆脱无术之名,鐡凝眉轻笑着,看着慢慢脸上渐渐泛起寒霜的铁凌霜,感觉手上拉扯的力道也渐渐变大,知道铁凌霜反应了过来,一边奋力向前走着,一边轻声说到, “君临佛陀境入魔,或许是惹怒了虚无缥缈的天道,若没有无上毅力和坚定心智,是扛不过天地逆斩惩罚的,还有,他护你十年,钟离先生,是值得尊敬的人。” “那厮!” “不是先生那厮?” “那厮!” 不想听到的声音,不想听到的道理入耳,从来都是左进右出,好似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带着铁凌霜一路穿过尸鸦群,走在平坦的祭坛广场上,离那祭坛残垣越来越近。 两人闹了别扭,鐡凝眉远远的在前头走着,铁凌霜手握着刀柄,铁青着脸在后面跟着,眼中杀意森森,咬牙切齿欲择人而噬,口中还低声叫骂,听来听去,不过那厮二字。 如果这个时候,能有个人蹦出来给她出气,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哈哈哈~” 临近祭坛旁的深坑,破风声响起,红影一闪,紧接着就是放肆的大笑,一点也不掩轻蔑, “宗主果然没有料错,你不禁带着神兽玉卵回来,还带着自己的妹妹,哈哈~,你们铁家,看来只有铁铉那个死人,还算是有骨头的人物。” 鐡凝眉面无表情,抱着微微闪光的石头,手掌轻拍安慰,对飞掠而上的韦渡河视而不见,从他面前走过,沿着那围满铁栏杆的山道一路向地坑深处走去。 也是姐姐的教诲稍微放在心上,虽然正值心怒手痒,但铁凌霜还是没有直接冲上来,反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走到韦渡河面前三尺站定,挑起凤眼,看着他油亮光滑头顶的那几颗戒吧,淡淡的说到, “手下败将,你有三种死法,死之前,想听听吗?” 韦渡河面色骤冷,瞄了瞄自己左手小臂,那里衣衫之下,有一道浅浅伤痕,正是在奔月山顶被面前之人诡计所伤,手中长剑轻摇,冷哼一声, “若不是你那六亲不认,现在还把你送到阴山的黑心姐姐帮忙,你早就败了,还恬不知耻的说我是手下败将,呵呵,不过我倒想听听,哪三种死法?” 铁凌霜眼神平淡冰冷,看死人一样, “第一种死法,昆明城内的沐王府会上报给逆贼朱棣,说你韦渡河为奸人掠走,虽奋力反抗,但重伤不治,死在南疆乱山,状甚凄惨。” “呵呵,你们韦家,是氏族大家,你姐姐还是汉王朱高煦的正妃,朱棣收到沐王府的折子,会痛心疾首,给你加官进爵,说不定,还会有谥号。毕竟君有君谥,臣有臣谥嘛~” 韦渡河越听脸上越黑,虽说在少林苦修多年,但对朝中局势甚为关心,也深知官场之道,否则不会做到二品官职。自己若是身死,那沐晟说不定会痛苦流涕的上折子给皇帝,其后皇上大约还真会如此处理。 铁凌霜罕见的喋喋不休,扬起嘴角,口中不停, “第二种死法,钟离九那厮!会有密报给朱棣,当然,说不定是喝醉了酒后随口之言,说你韦渡河抛去高官厚禄,想飞到天上当神仙。依附仙山,按隐卫规则第一条,杀无赦。所以,你是死在仙山脚下。” “朱棣听到后,咬压切齿,但还是会给你第一种死法的排场,但是暗中会把汉王喊上,在密室里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教训,应该不会打脸,但肯定很疼,汉王势必会迁怒于你那正妃姐姐,她或许会失宠。” 面前飘起淡淡红雾,带着低沉的象鸣,铁凌霜丝毫不觉,随手乱挥,好像要赶走讨厌苍蝇,盯着劲气翻滚的韦渡河,悠悠的等着他动手。 韦渡河回头看着已经走到深处只剩一抹白影的鐡凝眉,残忍一笑,手中长剑一震,气息翻滚更剧,嘶哑着声音,狠狠盯着铁凌霜, “看来功夫是有突破,底气也跟着硬了起来,哼,第三种呢?” 铁凌霜点了点头,冷起凤眼,上前一步,眉心渐渐泛起血色,身边气息激荡,冲散面前红雾,右手放开刀柄,竖直成掌,对着韦渡河的光头缓缓推去, “我铁凌霜,杀你韦渡河,于掌下!” 随着最后一个字,铁凌霜一声冷喝,栖身向前,推到一半的右掌忽然变爪,斜扫喉咙,左手并指成剑,下刺韦渡河气海。 空手放对? 本就怒气冲天地韦渡河冷笑一声,右手一顿,长剑带鞘,脱手而出,直接插在脚边山石上,紧握双拳,左臂横挥,挡住鹰爪,右拳下砸,撞开剑指,气息狂暴沉重,冲撞的铁凌霜退后一步。 身为少林十八罗汉,自幼从罗汉掌,佛陀拳,一直练到骑象罗汉,再到香象菩萨相,少林武学根基扎实,韦渡河见内息全无的铁凌霜竟然空手攻来,冷笑一声,飞身追上,带动的身后红雾翻滚, “天下武功,出自少林,你找死!” 双手十指张开,胸前挥动狂舞,虚空乱抓,铜钟轰鸣声响,一抹红云带着纵横如线的紫金之色,好似佛门袈裟当空舞动,韦渡河脚尖一点,凌空带着红云,对着铁凌霜劈头砸笼而去。 佛门小如意,伏魔袈裟。 外门功夫,佛门称之为小如意,内门诸相,是为大欢喜。 铁凌霜轻蔑一笑,手里缺未有停歇,矮身后仰,左手虚握成拳如擎巨弓,右手剑指紧紧收拢在身侧,如搭羽箭,气血全部收拢在眉心,殷红如眼,引而不发。 红光中带着紫气,袈裟当空掠至,气息竟光明正大,不愧是伏魔,堪堪已至头顶三尺。 “嗡~” 弓弦声响起,铁凌霜眉心霎那血红消散,右手炽热,通红似铁,一抹尖锐杀意自右手剑指指尖生出,铁凌霜脚下石屑纷飞,右指如金铁剑尖,化身长箭,对着袈裟正中突刺而去,袈裟之后,就是韦渡河喉咙。 不是什么绝技,练过几下功夫的,都知道,这是标准的后羿射日,或者是李广射虎,光着屁股的小孩子都知道。 招式相同,威力却天差地别,杀意更是凝成一线,银针刺绣,点可破面,任凭你什么袈裟,都挡不住。 针未至,杀意袭来,韦渡河喉咙一紧,眉头扬起,刚刚一交手,就感知的到铁凌霜身手非同前几日山顶之见,此刻见到普普通通的后羿射日,面色难堪起来。 不是挡不住,这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自己或许可以将这袈裟盖在铁凌霜身上,伏了这魔兽,但魔兽独角也会刺破袈裟,穿透自己的喉咙。 不要命的打法,只有境界之差可破。 交战之中,脸面不重要,活着才是最终目的,袈裟飘散,韦渡河侧身让过铁凌霜的剑指长箭,闪到铁凌霜身后,身形交错之时,屈肘砸向铁凌霜后脑。 “一般人,交战时,气势,最为重要。招式身法,或阴损,或繁杂,或玄妙,但只要对方气势一输,就只有两条路了,挣扎,或者逃跑。” 一招让之前还不是对手的韦渡河收招退却,铁凌霜正自欢喜,那厮声音又回荡在脑中,脑后也有沉重破风如大锥撞城而来,不禁大怒,身形顿时飘忽,缩身对着闪到韦渡河对面。 身上虎吼龙鸣,气血炸裂如火,左手飘舞,黑影晃动飞扬,带动风声如鬼魅嘶,对着韦渡河脸上抓去,右手凝滞如山,沉重万钧,直击胸腹。 青城,山鬼。 口中也是暴怒大喊, “你才是一般人!”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五十七章 紫薇山鬼 青城山中鬼,轩辕丈人山。 传说古时,青城山在阴阳交界之处,山中幽静冷清至极,每至深夜,鬼火漫山,惨叫嘶嚎,时人皆畏之。 后轩辕黄帝遍游中原,领略五岳雄奇后,至青城山。 五岳俊朗雄奇为浩瀚男儿,青城秀丽清幽如婉约女子,轩辕皇帝甚喜青城之幽,然于深夜见百鬼夜行,侵扰筹边山民,不禁大怒,飞至夜空,剑指青城山,口含天宪,以五岳之神魂,敕令青城为五岳丈人山。 丈人者,妻之父也。 既想娶妻,那必要讨好丈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至于五个光棍大山,就只有展示自己沉重万钧的神魄了。 果然,面前之人暴躁怒喊,接着鹰抓狂挥,撕裂割扯,风声呜呜,如青城山鬼,但这都是掩饰,最为危险的是袭向胸腹这一拳,力道似万钧大山,拳未至,劲气先至,胸腹已被沉重劲风冲撞的隐隐刺痛。 韦渡河有些糊涂,面前疯子大喊的一般人是什么意思?还有,几天不见,面前没有内息之人为什么力道提升了一大截,没见过这样的不合常理的突破。 不过,也没有时间去想,一招失了先机,再缩手缩脚,那就真的如这面前疯子大喊的一般人了。 眉心隐约闪过红色纹路,并未动用香象菩萨法相,既然你要空手分个胜负,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少林功夫! 韦渡河气沉丹田,脚掌紧扣脚下青石,屈身扎马,双手成掌,收在要侧,身上忽然响起来咯咯吱吱的晦涩响声,如推石磨,一声闷喝,双掌斜举,如托巨石头,力从腰起,从上至下,对着铁凌霜奔袭而来的双手掼摔而去。 少林小如意,大摔碑手。 以硬碰硬,再抢先机。 并未收手,铁凌霜抓向韦渡河的鬼手被大摔碑手如举起石碑轰砸下来的劲道冲散,鬼哭狼嚎之声顿时湮灭,大摔碑手劲力攻势不停,一鼓作气,对着下面快袭击到胸腹的拳头斜斜砸下。 左手被撞的剧痛,但铁凌霜眉头抖也不抖,若是以前,没有内息,被这样劲气冲袭,掌心胳膊肯定已经鲜血淋漓,但此刻只是劲力冲击带来的剧痛,但自从血归地渊,再行于血脉,凭空血液奔涌时生出气劲,好比内息,再也没有那种和人对阵一沾即退的缩手缩脚。 铁凌霜不退反进,气势一往无前,猛冲而上,左手借着被劲气冲撞,横拉伸向身后,摇摆似蛇,一边散去劲力,一边缓解疼痛,右拳借着疾冲的速度,带着万钧巨力,与好似砸落下来石碑的双掌轰然相撞。 “砰!” 深坑边缘,惊天震响,劲气翻滚,烟尘遍布,遮住两人身形,碎石飞溅而下,带着霍霍风声砸向坑洞深处。 鐡凝眉抱着神兽玉卵,一路低头看着台阶,缓缓下行,来到坑洞深处,朝砸落到脚边的碎石看了,嘴角微微扬起,眼中却闪烁着轻蔑的寒芒。 哗啦,哗啦。 铁链声轻响,鐡凝眉抬头看向山壁侧边,如牢笼般的山洞口,隔着精铁牢门,有几张脸颊小心翼翼地贴在铁栏杠上,向深坑边缘瞄着。 有的面色干瘦枯黄,依稀是女子容貌,有的是七八岁的孩子,眼中带着疑惑与畏惧,但没有多久,被身后的手掌拉回一片黑暗。 还有些年龄稍大的,比如那个稍微壮硕点的虎子,是这群小孩子的头头,鐡凝眉记得他,记得他的眼神,平静深处隐藏的不屈,就像十万大山。 虎子左手把听到声响跑过来看的妹妹藏在身后,右手紧紧握住栏杆,脸颊狠狠挤在门上,侧头朝传来巨响的地方看去。 只能看到一抹烟尘,再也没有其他,但虎子不死心,喘着粗气,挤的铁门哗啦声响,被粗糙生锈的铁门磨的皮肤破裂,渗出血迹,他好像丝毫不觉,眼睛瞪得老大,里面都是血丝,好似岩浆,闪烁着火光。 从来没有在这里听到过打斗的声音,在这祭坛边的地牢,除了那些山神妖怪被压下来的时候,能听到两声低沉似鬼的吼叫,其他时候,都是死气沉沉,尤其是这几年。 是谁?是他们的敌人来了吗?是要杀了这仙人吗?我们族人要自由了吗?我娘有救了吗? 还是,又一个仙人? “哥哥,疼。” 身后妹妹呼痛声传来,虎子猛然惊醒,刚刚把妹妹护在身后,心神激荡下,控制不住气力,弄疼了她,虎子忙收回心神,松开背后的妹妹,破烂的衣袖在脸上胡乱的抹了两把,但没有回头,轻声的喊道, “小云,到娘身边去。” 小女孩看来十分听话,虽然不解,但还是听哥哥的吩咐,走到山洞的一片乌黑里,那里睡着娘亲。 听哥哥说娘亲是发烧了,身上好烫,还颤抖不停,小女孩把自己缩成一团,钻到娘亲干瘦又温暖炽热的怀里。 娘亲好像有所察觉,小女孩只觉得自己被搂的紧紧的,耳边急促浮燥的喘息声中,依稀能听到娘亲低声呢喃, “冰糖,葫芦。” 自从前日虎子说起了冰糖葫芦,山洞里枯瘦的女子半夜就开始发起烧来,虎子又是愧疚,又是束手无措,不能告诉其他人,否则娘亲就会被拉出去,送到地底深处,就,再也见不到了。 但自己被锁着,又出不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娘亲身上越来越烫,声音越来越低,只是念叨着冰糖葫芦。 虎子自责的低声闷哭,他知道,不是传说中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是娘亲从来没有过的自由,像是被放出的恶魔,在慢慢的杀死她。 咣当!山壁间一声铿锵震响,虎子双手紧紧推着山壁间的铁门,手中铁锈如血,簌簌落下,掌心也被刺颇,鲜血顺着手腕渗到衣袖,生死不顾,仰头对着深坑上那飘散的烟尘大喊, “不管是谁!一定赢啊!” 稚嫩清澈,掩不下愤怒与不屈,在这阴沉昏暗似地狱之口中,直冲九霄,激荡云海,好似南疆神灵。 滴答,滴答。 地狱之口的乱石间,传来轻响。 一只拳头停在韦渡河胸前三寸,颤抖不停,鲜血如溪,沿着拳头滴答滴答砸在石块间。 韦渡河双手摔碑轰砸后,拳头溅出血迹,但是震颤一下后,依然朝着自己胸腹撞来,只能变爪紧紧扣着拳头后的手臂,奋起全身内息,顺着指爪对着手臂奔涌冲撞,如山如海。 “破开力毁,寻常初入万象菩萨相之人,只凭借力道,绝非对手。真解若能见龙,那,嗯,自己体会去吧。” 那厮,没有说错。 铁凌霜眉心血红,血气滚滚,涌向右臂,血液横流中,与那冲撞而来的内息迎头撞上,一波接着一波,把它拦在右臂之下,丝毫攻不过来。 听到深坑处传来的呐喊,凤眼神采奕奕,看着对面眉心闪烁血红象纹的,铁凌霜挑起嘴角,眉心血纹如丝,发散而去,隐入全身。 猛虎怒吼传出,身边气息涌动,黑森森的铁牢中,一只浑身鲜血的猛虎张狂大吼,伸出牢笼的那只虎爪,力道一震,再进两寸,堪堪撞到韦渡河胸腹。 身上象鸣巨响,拳头未至,气息如刀,已经压的胸口剧痛,以一身香象之力,还扛不住此人力道,韦渡河眼睛猛地睁圆,眉心血纹闪过一抹金光,奋力抓住面前胳膊。 不料,双手猛然一空。 一声长啸,伴随着周身铁笼炸碎,虎身消散,铁凌霜被紧紧扣住的手如灵蛇,瞬间缩回,趁着韦渡河力道放空,双拳如擂大鼓,化作滚木雷石,对着那光秃秃的脑壳轰然砸下。 都是外门招式,一招后羿射日,以银针刺绣破了伏魔袈裟,二招山鬼对摔碑,力道硬扛,虽说受了皮外之伤,但挡住他要抢占先机的心思,铁凌霜心内畅快,打起来也不再讲究招式。 “狗屁天下武功出少林!” 杀人先诛心,耳边恶语传来,韦渡河怒气升腾,也被打出了火气,只凭借一身力道,双臂舞动在头顶,带着阵阵巨响,与铁凌霜拳头碰撞不休。 拳臂交接,只觉的铁凌霜劲力如同一桶狂暴火药,卜一交接,就轰然炸开,自己苦修数十年功力再加上香象之力,竟然节节败退,踉跄后退间,脚下碎石飞溅。 心如鹰击长空,拳如流星坠落。 虽说体内内息全无,但从此再也不用担心被内息袭伤,且力能压香象,铁凌霜越打越是畅快,看着眼前笨蛋还是以少林外门招式应对,招式玄妙,力道沉重,但就是扛不住自己的王八拳,铁凌霜嘴角高高扬起。 眼看韦渡河已经退到坑洞边缘,铁凌霜双臂猛然收回,气息也骤然从放肆变为平静端正,如端坐金銮,帝气十足,仙气袅袅,化拳为虎爪,虚托在胸口,如捧玉玺,指尖摇曳,如火如星,眼睛微微眯起,趁着韦渡河回气功夫,一声轻喝,缓缓对着韦渡河头顶天灵砸扣而下。 青城,紫薇法。 天上紫微星,人间帝王座。 青城为紫薇大帝居住之所,上统诸星,中驭万法,下治酆都,诸天之主,如人间帝王,紫薇法,又名天地印,如帝王盖下玉玺,万事已定,功则赏,罪则罚。 韦渡河气息翻滚,心中狂怒,受伤倒是没有,就是靠着一身招式力道,竟然压不住这个黄毛丑丫头,火气上头,内息涌上双手,从下腹托起,对着头顶的紫薇大印硬硬抗住。 啪! 爪掌交接,没有震天巨响,只有轻响,好似孩童玩闹的拍掌声。 无风无声,只有冰冷手掌,如同律法,一身翻山蹈海之力化作寂静无声的律法,任凭下面是截江而过的香象奋力扛起,还是轻轻压下。 咯吱咯吱 脚下碎石成粉,身上也传来阵阵酸涩声响,律法无情,扛不住力道,韦渡河面色通红,眼中血气遍布,眉心殷红象纹路忽然金光灿灿,周身飘散的红雾也化作一片金皇,面现愤恨,菩萨相临。 目眦具裂,嘶吼声中,双臂高高扬起,掀翻天道律法,一声暴喝,就要飞身而上。 “砰!” 借着被掀飞的力道,铁凌霜飞身而起,身如灵燕,左脚一挑,踢中韦渡河下颌,响声轻脆又沉闷。 韦渡河下巴剧痛,脑中轰鸣,脚跟离地,身体高高扬起,还在挣扎,铁凌霜脚下未停,双腿并起,凌空飞踹,脚掌狠狠踹在韦渡河脸上。 “砰!” 人如虹影,韦渡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直线,撞入山底乱石中,阴山中也忽然平静下来。 鐡凝眉抱着玉石兽卵,站在阴山底那个漆黑洞口左侧的牢笼前,安静如水,淡淡的看着面前不远处乱石中的韦渡河,身边是抱着长剑闭目睡觉的羊玄墨。 锁在山洞中的巫蛊族人,被虎子一声怒吼声喊醒,都紧紧贴在铁栏杆上,看着山顶侧两道身影翻飞,此刻一道身影轰然砸下,大家都不禁瞪大眼睛,盯着山根处的乱石中那道红衣身影,眼中不知是畏惧还是期待。 “我要杀了你!” 碎石间凝滞的气息忽然,伴随着悠然佛韵,一股疯狂气息跟着暴怒大喊,韦渡河浑身气息一阵,羞怒交加,乱石纷飞,翻身站起,手中掐起佛门印决,就要飞身冲上,却忽然凝滞下来。 山顶边缘,铁凌霜手拎着那柄被韦渡河钉在乱石间的长剑,君高凌下,毫不掩饰侮辱之意,伸手拔出长剑,将剑鞘仍入坑中。 剑身圆润,无锋有尖,像是一只被鲜血染红的象牙,铁凌霜手指轻敲血红的剑身,叮叮作响,看着山底处的光头,冷笑一声,双手握住剑身中间,蛮力运起。 “咔咔,噔~” 没有内息支撑,这柄只能算是利器,却当不起神兵的长剑,挣扎了一瞬,伴随着清澈声响,干脆的断成了两半,被铁凌霜扔了下去。 手掌搭在刀柄,凤眼轻蔑无比,声音张扬无比,对着深坑处的韦渡河灿烂一笑, “来啊!”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五十八章 取我头颅 剑,不是不可以断的。 寻常铸剑师父,手下断掉的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是江湖中人,手中的剑,就不是随意能折断的东西了。 剑为身之展,是为手足,尤其对于内江湖中人,身边兵刃,大多都陪伴一生,剑与招合,剑与心印,剑就是人。 断剑即杀人。 铁凌霜随手将断了的血红象牙扔下深坑,听着它撞在山石间,叮当乱响,清澈通透,好似玉罄声响,笑意更浓。 两截象牙跳跃在山石间,最终砸到山底,啪嗒一声,无力的滚动了两下,随即静悄悄的,毫无声息。 盯着躺在不远处的那截剑尖,好似象墓中,伴随着大象最后一声低鸣,无力摔落在地上的象牙,韦渡河原本狰狞面色忽然平静下来,只有眉心金光闪烁不停。 沉寂幽暗的地坑深处,忽然泛起阵阵清香,伴随着低沉梵音,闻之可令人清净平淡,听之心内平和安然。 韦渡河身上缭绕的金光慢慢收拢到眉心,瞬息之间,金光不再,只有铜钱大小的暗金大象印在眉心,扬起前足,朝天仰鼻,似有无限欢喜。 右手虚握,一只泛着淡淡红芒的长剑闪现在掌心,剑身圆润,波动如琉璃,依稀是那柄血红长剑模样。 伸出左手,一抹盈盈青绿光芒在掌心翻腾弄浪,好似蛟龙闹海,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似是无限草原上,万象奔驰,震天动地。 光芒消散,一只青色小象,双眼血红一片,两只大耳朵上遍布着紫金纹路,扬起长鼻,对着山顶处的铁凌霜奋力嘶吼。 贤劫十六尊之一,香象菩萨法相,香者,遍满无碍,象者,行足大力。香气即为佛法,香气遍及之处,即为有佛! 霎那间,汹涌气息凝若实质,带着阵阵清香与无穷杀意,对着山顶铁凌霜疾冲而去。 乘着这扑面而来的劲风,铁凌霜衣衫飘扬,长发飞舞,手中刀柄轻摇,看着山脚下那散发恶臭的光头,面露轻蔑,嗤笑一声,竟然散去眉心殷红气血,对着那漆黑幽暗的洞口冷冷的说到, “南疆的仙人,再不出来,你的看门狗,就要疯了。” 杀人,韦渡河自然是要杀的,但铁凌霜不傻,有君临境的仙人在,即使能拼个你死我活,最后长刀砍头的瞬间,肯定也会被拦下,自己需要的是一击必杀,当下,不必徒然浪费气力。 山谷间一片寂静,要冲上来的韦渡河眼中愤恨恼怒,但还是停下身躯,转头望向身侧漆黑的山洞。 石壁上的牢笼间,一双双或是枯黄,或是木然的眼睛,都藏不住那一抹从未有过的期待,仰着头,愣愣的盯着铁凌霜身影。 “呵呵~,不愧是杨羽卿的女儿。” 耳边轻笑声传来,铁凌霜手中长刀一紧,随即放松下来,转身看着身边闪现出的一道银黑色光影。 一身黑袍,银纹如蛇,年龄不大,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面色冷白,阴诡之人,纤薄嘴唇,刻薄之人,鼻尖如刀,毒辣之人,再加上这双全是漆黑的眼睛,呃~ 铁凌霜厌烦恶心的摇摇头,退开两步, “长成你这样,就算脑门上刻着好人,也不会有人相信。” 很奇怪的现象,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连她眼角的皱纹,都好像凤尾,带着温润笑意,但当你厌恶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就算是貌似潘安,也好似路边狗屎一坨。 南疆仙人代寒舆,除了眼中生来就是一片莫名漆黑,面容颇为俊朗清秀,要是在魏晋时节,驾着羊车进城,只要眯起眼睛来,未尝不会引得佳人围观追逐,或可与卫玠争先。 可惜遇到了铁凌霜。 既然是仙人,那应该就不会在执着于面容,代寒舆微微眯起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眼中波纹流转,转头瞥了眼山底抱着玉石兽卵的鐡凝眉,刻薄嘴唇扬起,露出几颗白牙, “杨羽卿也是这样说,所以,我把她的女儿,也就是你的姐姐,炼成了蛊虫。” 父债子偿,母债大概是要女儿来偿。 娘亲,以前叫杨羽卿,生在峨嵋山,是一只七彩灵凤,不过这些都是钟离九那厮所言,可信度实在太低。 面前之人,铁凌霜见过,在铁家的一片火海中随着一个手持枯杖的老头从天而降,他依稀还是当年模样,就是这衣服上的纤细蛇纹,那时没有,可能是换了衣服穿。 铁凌霜冷笑一声,挥手驱散狗屎臭味,走到代寒舆身前一尺,凤眼如刀,杀意似剑,盯着那两团漆黑深处的点点寒星,点点头, “果然咱们还有其他仇怨,我也是杨羽卿的女儿,这仇,我接着,你也别想着跑,最后千刀万剐的时候,一定要喊出来。” “哈哈哈~” 见过不知死活之人,没见过死到临头,还能如此猖狂之人,看来钟离兄长这些年,大约也不不好过,代寒舆感同身受,仰头长笑。 被耳边尖利的笑声吵得心烦,铁凌霜右手鹰爪疾伸,出乎意料,直接扣住了代寒舆喉咙,掌中如同握住一团寒冰,面前之人笑意未停,冰冷幽寒之意透过铁凌霜手掌直冲心脉。 “吼!” 一声龙鸣怒吼,铁凌霜周身气血泛起,身上一片火红,炽热烧灼,身边后隐隐浮现一只黝黑粗壮的斑驳铁柱,如山中巨树,上面隐隐缠缠绕着猩红的龙蛇蟒身,气息挣扎狂暴,魔气森森。 炽热如岩浆的气血奔涌到右臂,对着那缕阴冷寒气围追堵截,可惜,寒气如蛇,一路冲破重重阻碍,丝毫未有停滞,像是一条小蛇,游遍铁凌霜全身。 随着这缕寒气盘踞在身,任凭铁凌霜气血翻滚,身后虚影渐渐消散而去,身上也开始渐渐泛起寒气,寒气凝霜结冰,一层接着一层,三尺厚的冰块深处,禁锢着扬眉怒目的铁凌霜。 晶莹剔透的冰块中,那缕寒气从铁凌霜体内散出,化作一只银色小蛇,游荡穿梭不停,肉眼可见,随着小蛇游荡,冰块还在渐渐增厚。 “哼!你为鱼肉,我为刀俎。哪里来的野狗!也敢乱叫。” 喉咙依然被化作寒冰的手掌紧紧扣着,但代寒舆眼中寒意翻滚,对着面前的冰块冷笑一声,身影轰然散成一堆银色小蛇,随即在三尺外凝聚攀爬,银黑光芒波动间,又化作了代寒舆模样,慢悠悠的凌空踏落,淡淡的声音飘来。 “我可没有钟离九那么迂腐,守着当年一丝情谊,竟然养起了别人的女儿,滑天下之大稽,你就好好在冰块里想想一个时辰,想清楚我为何让你来?又会在何时让你去死!” 身在半空,凌空虚踏,脚下似有阶梯,一步一步朝着坑底走去,走了半途,代寒舆忽然停下脚步,扫了一眼山壁间的巫蛊族人,眼光所即之处,众人都畏惧的低下头来,身上也泛起了失望死气,比寻常时,更加佝偻谦恭。 只有一双眼睛,好似烈火,没有看到那高高在上的仙人,脸上鲜血淋漓,还紧紧贴在那铁笼之上,瞪着那在夕阳下,闪烁着晶莹亮光的冰块。 她出手了,打落了仙人的狗,还伸手掐住了仙人的脖子,是仙人的敌人,像是一团太阳,血红的太阳,但那是希望。 虎子咬牙切齿,口中满是鲜血,看着冰块中定住身影的铁凌霜,心中不停的大喊:不要死,要赢!一定要赢! 代寒舆盯着那双眼睛,冷冷一笑,再过两天,你们就不是奴隶了,只是仙山的血肉而已,慢慢走下虚无阶梯,来到面无表情的鐡凝眉面前。 “怎么样?见到妹妹如此,还能冷静?” 感觉到怀中玉卵轻轻颤抖,鐡凝眉手掌轻抚,平静的看着代寒舆, “她身上的精血已被取出,你若是想要,去找钟离先生去取,若是要杀,也不用多费手脚,否则,拆你岱舆仙山之人,大约也就是她了。” “你是仙山,她拆仙山,自相残杀?哈哈,我喜欢。” 代寒舆眼睛扫向鐡凝眉手中的玉卵,光芒隐去,顽石一块,好像还在畏惧颤抖,伸手就要搭在上面。 鐡凝眉后退一步,淡淡的望着代寒舆, “它大约会在我入魔时出生,金蚕蛊我会种下,但我会一只带着它,不会给你。” 说罢,对着身侧铁笼里静静的坐在书桌旁看着自己的那道人影轻轻躬身,然后对着闭目睡觉的羊玄墨也轻轻一拜,回身看着代寒舆,那双凤眼微微眯起,眼角的弧度依稀是铁凌霜那样,声音忽然冰冷, “师傅,我若放开手中玉卵,你务必直接出手,取我头颅!” 羊玄墨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白衣如雪的鐡凝眉,尖利鹰眼中闪过一抹遗憾,转身对着铁笼深深一拜,被锁在铁笼十年的朱允炆早已不是皇帝,也只是仙人用来牵制别人的奴隶,放开手中书册,起身站在昏暗中,温和平淡又饱含歉意的声音响起, “羊叔叔,不用管我,咱们三个在此十年,都是为我所累,如今都葬在的南疆,我们也结伴去黄泉一游吧。” 清澈剑鸣声响,山坑底闪过一抹寒光,羊玄墨也不再说话,苍老的双眼合上,手中长剑静静的指着鐡凝眉颈后,剑尖轻轻颤抖。 以鐡凝眉养金蚕母蛊化身仙山,以朱允炆牵制羊玄墨,十年间一直有条不紊。 没想到钟离九现身南疆,还有杨羽卿小女儿也来到阴山,瞬间就没了这十年幽禁的奴隶模样,个个都不把生死当成了事情。 代寒舆漆黑双眼淡淡望着和自己对峙的鐡凝眉,嘴角不禁扬起, “钟离九,真是不得了。” “看来,我这次还是不要留手,杀死他算了,让他去那九幽黄泉,也算成全了他的心意。”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五十九章 恶狼疯狼 咔咔,咔咔 被冰封的铁凌霜冷静的异常,闭起双眼,打开内视,气血收入地渊,放散全身,收放迅捷无比,硬生生抗住不断挤压而来的冰层。 隐约察觉到身外有一道阴寒气息游荡不停,带着冰冷之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这是什么?好像是一条蛇,是那条银蛇吗? 竟然带着这种寒气,这么说,所有的蛇,只有这狗屎仙人想,也可以散出这样的气息,甚至是火,是刀,随意杀死别人,杀死它身边的人,从体内操控或者杀死它寄生的人吗? 怎么破?怎么能在仙人死前或是死后,安全的取出姐姐身体中那条毒蛇? 嗯?下面深坑处好似有人气息波澜,好似要打起来。 铁凌霜睁开眼睛,眼角瞥向深坑,透过冰层,依稀看见有一柄长剑,指着姐姐。 “轰隆!” 深坑之上,天上乌云骤然升起,闷雷生响,轰轰隆隆,狂暴肆虐的铿锵龙鸣,挣扎狂怒。 伴随着连续爆响的咔咔生响,那越来越厚,已经成了一大块的冰坨子上,裂纹密布,尽管那只小蛇还在不停的飞窜,身上寒气不断溢出,修补那些裂出的缝隙,但挡不住不断溢出的黑红气息与癫狂杀意。 一道漆黑铁柱,血迹斑斑,嶙峋如石,好似天降神罚,猛然砸在深坑边缘的冰块边,碎石纷飞中,铁柱上殷红气息纠缠翻滚。 随着铁凌霜在冰层里疯狂的冲撞挣扎,化作一条血红巨龙,龙鳞如血,两只紫红龙角尖锐似枪,齿牙乌黑似铁,仰天嘶吼。 吱吱,滋滋 电光乍起,跳跳细碎电光,串成一条条银色锁链,将那只血龙紧紧缠缚在铁柱上,银光闪烁间,龙鳞炸裂,鲜血飞溅,好似天罚,任它翻滚怒吼。 金翅真解,力解,罪龙顿锁。 锁没有顿开,但是已经足够了。 冰块中,铁凌霜浑身火红,熊熊燃烧似是烈火,眼中血红一片,伸手洞穿面前冰层,抓住面前那只游窜不停的小蛇,冰寒交错,水雾骤起。 “喝!” 一声冷喝,冰块炸开,浓浓水雾中铁凌霜像是一团烈火,飞身冲出,半空中手掌的小蛇还在不停挣扎,但这个好似特别坚韧,任凭铁凌霜手掌如何加力,都好像握着一块寒冰,丝毫不能让它烟消云散。 伸手甩开那条小蛇,铁凌霜翻身落在洞底,那山顶锁着血龙的铁柱子也随着铁凌霜一闪,紧随她身后,那条血龙龙口大张,对着鐡凝眉身后的羊玄墨怒吼出声。 血红双眼盯着羊玄墨,光芒闪动,闪身一把拉过鐡凝眉,将她护在身后,看着颈前的冰寒剑尖,铁凌霜伸手搭在刀柄上,血红双眼看着面前睁开眼睛的羊玄墨, “滚!” 羊玄墨拉下嘴角,撇了眼一旁笑意吟吟的观看这一片乱场面的代寒舆,长剑一抖,收回剑鞘,走到牢笼旁站定,又睡起觉来。 “哈哈~果然是疯子。” “黑眼圈,你也给我滚!” 喧宾夺主,非铁凌霜莫属,被恶骂的代寒舆自然不会被她抢了风头,看着鐡凝眉抱在怀中的那枚玉卵,对着一旁的显出香象菩萨法相的韦渡河招招手,转身朝着洞中走去, “鐡凝眉,两天之后,自己下来,还有,管好你这不知死活的妹妹。” 铁凌霜盯着那消失在黑洞里的人影,眼中血红渐渐飘散,身后的电锁罪龙也慢慢虚无,转身看着鐡凝眉, “你要死了,我杀了秦扶苏。” 秦扶苏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小命大概已经不属于自己了,铁凌霜不管鐡凝眉眼中泛起波澜,走到铁笼前,打量着里面的人,嗤笑一声, “你还活着干什么,死了多干净。” ...... 建文帝败了,消失无踪。 民间传言可能会各种各样,比如趁着大火,被忠臣良所救,根据爷爷也就是太祖皇帝朱元璋遗留下的密旨指点,顺着皇宫密道,逃出升天,顿悟人生如梦如幻,落发为僧,隐居深山静修参禅。 又或者,建文帝早就已经烧死在大火中,只是永乐皇帝不愿担上亲手杀死侄子的罪名,才对外宣称,建文帝遁迹无影了。 因为民间有传言,皇宫大火,朱棣进了皇城后,曾经指着一块黑黢黢的焦炭说,这块骨头有点扁,我那至亲侄子的后脑勺也是扁的,这个就是他。 额,您踏入宫门,就已经是皇上了,您金口玉言,想怎说就怎么说吧。 后世史书大约会如此记载:宫禁火起,帝失踪迹。 毕竟,青史很贵,记不得败者。 真的败了的人,当时面对的是什么情况?朱棣不知道,姚广孝也不知道,就更不用说那些只信传言的人了,当世,只有一个人,很清楚的知道,那就是败者自己。 朱允炆很清楚的记得,自己身穿龙袍,头戴金龙冠,手拎着帝王剑,站在高高的文华阁顶,身后还跟着看似镇定无比的小太监。 遥遥望着黑压压的大军从金川门一冲而入,虎贲狼逐,刀兵闪烁着冰冷寒光,所过之处,鲜血染的那青石街道紫红的发黑。 身后颤抖声传来,阁楼下也渐渐骚乱起来,看来他们被城外的大军擂鼓,被那越来越清晰的嘶喊声吓得没了魂。 朱允炆嗤笑,没了种的玩意,也配站在皇帝身后? “滚吧!” 一声冷喝,自己还是皇帝,那口中之言,依然如天宪临。 领了帝王口谕的小太监,忙回身朝着阁楼下滚去,真的是滚,本就战战兢兢,不出意外的一脚踏空,朱允炆听着身后咣当哎吆的痛呼,竟然畅快无比。 小太监的凌乱痛呼像是一颗火苗,引燃了宫禁众人早就按捺不住的恐惧之火,阁楼下一声绝望的大叫,随即尖叫四起。 清秀的小太监,娇媚的小宫女,在恐惧之下,就像是一只只疯狗,疯狂的攀扯着围墙,想要窜出这高高的宫墙。 “一入宫门深似海啊,你们是没有机会看见自己的萧郎了。” 阁楼顶上,帝王依然沉着,还兴致勃勃地吟诗作赋起来。 “咣!咣!咣!” 沉重闷雷般的撞击声响起,帝王从诗文中回过神来,看着皇宫大门随着震天巨响不停的震颤摇摆,隔了老远,依然可以从门缝中看到那满脸鲜血,龇开獠牙的面孔。 “四叔。” 朱允炆畏惧了,看着那张恶狼一样的面孔,禁不住的想起了心底深处最为畏惧的长辈,四叔。 四叔姓朱,名为朱棣,是爷爷朱元璋第四个儿子,是已故父亲皇太子朱标的弟弟,是一个战功卓著的大将,是一个坐拥燕地的藩王,手下精兵强将如云,四叔,也是狼一样的人。 隐忍,凶狠,露出獠牙,必要有结果,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握着帝王剑的手掌青筋暴起,控制不住的颤抖,朱允炆禁不住伸出另一只手,握着那持剑颤抖的手腕,可两只颤抖的手掌带动的浑身都抖成了筛子。 忽然朱允炆想起了自己唯一的依靠,转过头颅,满含热泪的望着钟山,望着钟山脚下的孝陵,跪伏下去,那里躺着开创大明天下的爷爷,洪武皇帝,朱元璋。 “皇爷爷!你睁开眼!看看你开创的大明天下,被你的狼儿子,我的四叔,一手撕碎,一手撕碎!” “他是一匹狼!一匹恶狼,皇爷爷,孙儿求求你,帮我赶走他。” “呜呜~” “皇爷爷,你看看我,帮帮我,我害怕。” 阁楼上,已经没有了帝王,只有一个小小的孩童,被恶狼环伺,身临绝境,无依无靠,只能哀求那早已化作枯骨的长辈。 寻求依靠这种感情,等在世上久了,就会明白,如果你成不了别人的依靠,那就休想奢望自己也能有依靠。 毕竟,是你,先拔出了剑,斩断了那丝依靠。 且,帝王,自古皆称孤寡,本就是无依无靠,万事求已之人。 朱允炆,你早就败了,你在温暖的书房里,名师宿儒敦敦教诲圣人治国道理的时候,你就应该反问,为什么他们只是圣人,不是帝王? 你更想不到,那个时候,你那狼一样的四叔,正跃马驰骋在冰寒雪地的塞外,两只眼睛也像狼一样,盯着远处那群逃窜的黑影,打量着从哪里下口比较好。 书和刀之争,没有任何意外! “喝!” 一声爆喝,没有了孩童的影子,阁楼顶上,站起来一个面如恶鬼的人,求不到依靠,也只有把自己变成狼,一匹疯了的狼。 疯狼拎着帝王剑,一步一步走下楼台,对身边的疯狗视而不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朕的皇宫,这是朕的大明,朕得不到,也不会留给你,恶狼!” 不知走到了哪,面前依稀冲上来一个娇柔急切的面孔,帝王剑出鞘,一抹红霞扑在脸上,疯狼低头望着倒在自己旁的人。 凤冠霞衣铺在地上,安静的像是沉睡,雪白的颈间一张咧开的大嘴,汩汩的喷出殷红温热的血液,像曾经龙榻上的温存。 她姓马,曾经是太孙妃,曾经是自己的皇后,给自己生了两个儿子,现在是已经死了的皇后,死在自己手下。 被那沁入心间的血红遮住了眼,耳边凄厉畏惧的喊声像是魔鬼在耳边低语, 杀吧~杀吧~反正他们都会死~ 再回过神来,帝王剑砍在御案上,早已卷起的剑刃满是鲜血,已经醒了的朱允炆也浑身浴血,都是最亲近人的血,皇后,妃子,昭仪,还有大儿子。 那些曾经学过的圣人之言也回到了心间,兄友弟恭,夫妻和顺,父慈子孝...... 朱允炆捂着脸,痛哭出声,热泪冲散血迹,却洗不掉罪恶。 举着火把,引燃帷帐窗帘,面前大火熊熊,所有一切,黄的,红的,都在大火下,卷曲干枯,变成了黑的。 朱允炆不敢看身后的血流成河,只等着蔓延过来的火焰,也把自己烧成黢黑焦炭,好像那样,就没有了罪与罚。 “皇上!臣来晚了!”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六十章 虎头将军 半张烧焦的脸颊。 像是被狠狠的按着在通红的烙铁上,凄厉嘶喊和腥臭黑烟飘起时,左边的嘴唇,鼻子,额头,脸,都化作了焦炭,干枯丑陋,焦黑如鬼,和另外半张脸比起来,更是显得狰狞。 只有那双眼睛,安然平淡,满含歉意的看着铁凌霜,原兵部尚书铁铉的小女儿。 “朱叔叔,霜儿野惯了,您别在意。” 牢门外,铁凌霜义愤填膺,看着这个早已经不是皇帝的朱允炆,原来,爹爹拼了性命要辅佐的,只是这样的一个人。 手无缚鸡之力,满嘴仁义道德,败给叛贼朱棣,当了十年南疆囚徒,只是牵制别人的工具,这样的人,曾经也能代表着人间最高的权力和正气吗? “哼!我是野惯了,但只要我活着,谁也别想让我做奴隶!” 瞥了眼一旁低头给牢笼里的奴隶道歉的鐡凝眉,铁凌霜面色铁青,越看越烦,转身走开,不能和奴隶呆在一起,奴气会传染的。 心有所感,铁凌霜抬头看向对面山壁间的一个山洞,其他山洞的铁门边已经没有了身影,只有那个洞口,血迹斑斑的手掌紧紧握着铁栏牢门,脸上也是鲜血淋漓,但是那双眼睛,燃烧似火的眼睛,还在盯着自己。 这个,不是奴隶该有的眼神。 王八看绿豆,越看越对眼,直到铁凌霜沿着陡峭狭窄的山道走到铁门前,虎子还在看着铁凌霜。 “咣当!” 铁门砸落在坑洞底,铁凌霜对这虎子挥了挥手, “让让。” 鸠占鹊巢,不过如此,靠着冰凉石壁坐躺在洞口,毫无淑女风范,虎子知趣的退到后面,看着这个斑鸠。 生于山洞,长在乱山,过了七岁,就跟着其他孩子们一块,靠着一柄废铁刀,去捕杀那些在山间欢快奔跃的猪马牛羊,虎子没有外面的人,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 “哥哥,她是谁?” 铁门的声响惊醒了钻在母亲怀里的小女孩,急匆匆地跑过来,藏在虎子身后,小心翼翼地伸出小脑袋,清澈稚嫩的眼睛带着畏惧,看着拦在在家门口闭目养神的铁凌霜。 虎子还在想着怎么和妹妹解释,忽然小女孩看着空荡荡的洞口,焦急起来,挥着手中紧紧攥着的小铁片,带着哭声, “哥哥,门开着,他们会不会把咱们抓到那个黑洞中,连娘亲也被抓去。” 睁开眼睛,见小女孩泪眼盈盈抱着手里摩梭的光滑透亮小刀一样的铁片,身上还不停的颤抖,铁凌霜转头望着山底那早已经是碎裂四散牢门,眉头挑起,心下大约已经猜到了什么。 看来,这仙人代寒舆是不需要花费心思去管理这些最终肯定会死掉的巫蛊族人,门锁着,钥匙给到他们,只需要订一条必死的规矩吓住他们,其他的就交给畏惧吧。 铁凌霜冷冷一笑,眼神掠过兄妹俩,看向山洞深处的幽暗,依稀可以听到急促的喘息和轻声的呢喃声,轻声问道, “你娘,是不是病了?” 扑通,虎子翻身跪在地上,眼中泪花团团的打着转,紧接着的就是砰砰的砸头声,额头鲜血淋漓中,对铁凌霜喊道, “姐姐,求你救救我娘,她得了风寒,一直在起烧,额头很烫。” 这一声姐姐喊得铁凌霜心内舒爽,做了二十年的铁家小女儿,在青城山只是端茶倒水的丫头,隐卫里也是连品级都没有的那厮护卫,如今忽然有了新身份,铁凌霜心下大喜,脸上也冷不下来,故作矜持的摆了摆手,走到黑暗中,凝目去看,脸色陡然冰寒下来。 冰冷的石头上,躺着一个人,这还是人吗? 小小一块布片,只遮住腰腹,苍白泛青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细弱的青筋遍布。孕育了一对儿女,本该丰满的胸部,现在干瘪收缩,紧紧贴在胸膛,根根肋骨清晰可数,依稀看以看到左肋下方的骨头随着心跳在急促的跳动。 铁凌霜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在杭州府时,那被吸成的干尸,面前这个女子,除了还活着,和那头顶被开了一个小洞的干尸,没有什么区别。 被那破败的小布片遮住的腰腹,一条胳膊粗的铁索伸出,沉重的铁索躺在石头上,好似一条长长的黑蛇,一头扎进石头中。 “过了七岁,女孩就要缠上锁链,不死,嗯,不死就不会解开。” 虎子看到铁凌霜盯着铁索,不禁低下头来,咬压切齿的低声解释。 铁凌霜点点头,伸手揭开破布,女子那紧紧贴在脊梁上的干瘪小腹一圈,竟然生出了厚厚老茧,周边还有些许焦黑的斑点,那好像是腐烂后不得不用火烫出来的疤痕。 咔咔 铁凌霜手中加力,铁链断成两截,被铁凌霜轻轻抽出,重重甩在一边,挥手打断要说话的虎子, “把你衣服脱掉,等会你娘出汗后,给她擦干。” 铁凌霜盘坐下来,伸手轻轻的托起女子的左脚,拇指轻轻的在她脚心的涌泉穴轻轻的按压着。 涌泉,肾精第一穴,据《经络穴解》中描述,人之精气之本,藏于肾,如火热之水,而涌泉穴部按压后,引动肾精热水遍游全身,让人身体出汗,可坚固本源,祛除寒气。 没有任何迟疑,虎子闭上嘴巴,一把脱掉上身破破烂烂的布块,紧接着就要解开裤子,铁凌霜手中按压不停,但眼神忽然变冷, “你要是脱裤子,就可以直接跳下去了。” 男女之防,在这牢笼里长大的孩子不太请楚,但铁家二小姐可是书香门第,见到如此不讲礼节之人,下意识地就想拔刀。 虎子手掌凝滞,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没有多问,蹲在母亲身旁,不时把手放在她额头,小心的感受着温度。 果然,铁家二小姐的医理还是有点造诣的,按完左脚按右脚,大约一炷香时间,女子身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再小声念叨,呼吸声也渐渐平稳下来,只是还是很低。 看着虎子用手中的破布片擦完了这干枯女子身上的汗,又把衣服垫在娘亲背后,铁凌霜点点头, “好了,接下来,咱们去找些干枯的稻草,铺在石头上,石头太冷,这样你娘还是撑不住的。正好,我也饿了,咱们去抓只老虎烤来吃。” 虎子迟疑了一瞬,朝着洞口瞄了一眼,小声的说到, “没有命令,我们不能随意外出,否则。” 铁凌霜没有反驳,转身朝洞外走去,声音悠悠传来, “你娘,你和你妹妹,是现在死还是两天后死,你自己选。” ...... 月光如盘,洒下清辉。 铁凌霜扛着一只大水牛,虎子光着膀子,身后扛着厚厚的绵草,两个人站在密密麻麻的尸鸦群外,虎子指着不远处的小山, “姐姐,那就是老鼠山,这里所有的血乌鸦,都是在那里生出来的。” 到底是选择了现在死,虎子安慰了妹妹,让她好好的陪着娘亲,等会回来给她带烤老虎肉吃,看着最听话的妹妹留着口水窝在娘亲怀里,虎子跟着铁凌霜走出了山坑。 这一路上,铁凌霜也从虎子口中,把阴山中巫蛊族人的情况了解清楚,和那只管不住嘴的猴子说的差不太多。 女生兽奴,小兽奴捕杀猎物养尸鸦,大兽奴嘛,就是自己遇到的那些黑衣人,逮捕妖怪,直接送入那个洞中。 至于洞中有什么,这些巫蛊族人,见过的,都没有再出来过。 铁凌霜没有说话,带着虎子一路走上鼠绘山顶,借着月光,鼠绘山腹重腥臭脓血翻滚,带着累累白骨上鲜血淋漓,不时还有稚嫩又凄厉的小尸鸦声响起。 “以血养鸦,以蛊控人,以人控山。哼!” “南疆代寒舆,读读《罗织经》去混朝堂还行,在这插满刀剑的江湖中,用阴诡计谋,取死之道!” 虎子自然没有听过什么《罗织经》,也不知道什么是朝堂,什么是江湖,只觉得插满刀剑这几个字,散发出来的铁与血的气息,和这个刚认的姐姐很贴合。 见铁凌霜转身下山,虎子狠狠地朝着鼠绘山背上那大坑里吐了一口口水,平常的时候可不敢,但现在出奇的大胆,这估计就是跟着恶人涨恶心吧。 跑到铁凌霜身边,正要请求这新认得姐姐传授绝世武功的虎子还没长嘴,就看见铁凌霜剑指在胸,指尖鲜血淋漓,两只眼睛泛着熊熊火光,冰冷的声音响起, “敕,青铜铸鼎,阴阳为炭,凌霄宝殿降神火,阎罗地狱鬼吹风,不屈,不灭,愤怒,焚尽,临,天地炉。” 封刺结束,铁凌霜得意的看了虎子一眼,像是幼时和小伙伴炫耀自己刚找了一个很直很长可以当枪来用的树枝,虎子正在迷惑,忽然天地大亮,仰头看去。 一片青色的火焰,像漂浮再天空中的花朵,带着汹涌热浪,划过天际,坠落下来,跟着那一大团火焰,虎子转过身来再看,鼠绘山已经大变了模样。 红,原本青黑的山石已经是通红一片,像是被烧红的钢铁,咔蹦爆响中,裂出道道深纹,好似火鼎,隐约可以看到刚刚从天坠落的清火在其中烈烈翻滚,似有鬼吹,熊熊燃烧,如有神助。 那些在血水中挣扎的小尸鸦,声都没有来得及出,就直接化为了飞灰,而血水,也被那冲撞不停的大火烤成灰黑,随即一层层的干枯卷起,碎成齑粉。 嘎嘎!盘旋飞舞的尸鸦群见到自己的老巢被毁,那些个头偏大的尸鸦王一声声焦躁的下着命令,让自己麾下的尸鸦用血肉之躯,扑灭炉鼎中的大火。 可惜,凡物之躯,怎挡神火,一只只洪流一般,前仆后继,皆在冲入的瞬间,化作了幽幽魂魄。 天地为炉,烧灼罪恶。 虎子大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自己七年来投下无数只猎物的小山,现在竟然成了阎罗王的大门,尽情收割着那些腥臭邪恶的小鬼。 “姐姐,你可以教我武功吗?” “可以。” 铁凌霜没有回头,扛着大牛向前走着,颇为开心的回答了虎子,虎子自然大喜,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一片地狱,转头追赶上铁凌霜,仰头问道, “先学什么?” “不怕死。” “嗯,我不怕死。” “那就好,我告诉你,打人一定要打头!把你所有的力气都用上,对着他的头脸招呼。” “好。” ...... 很多年以后,昆明城内有位将军,是沐斌沐国公的手下的得力干将,人都称之虎将军。 据说,此人武艺超群,战场上从不畏死,哪里敌人多,就冲往哪里,每每都是打头阵,而且手中粗撞的大铁锤,也都是对别人的头颅招呼,一锤下去,敌人肝胆具裂,头颅也跟着粉碎,所以他私底下还有一个名号, 头将军。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六十一章 汝当勉励 黎明。 一条长长的黑影,带着点点火光,行走在南疆的山谷间。 借着火光可以看见,个个坚毅雄壮带着铁血面庞,身披铠甲,背着长枪,抱着火燧枪,腰间两个碗大的皮囊,黝黑发亮,跟着前方的脚步,一步步迈往前方。 南疆,云南,沐家,火龙卫。 战场之上,弓箭为王。韧木烧热,曲而为弓,索以牛筋为弦,箭者,铜铁为尖,竹木为杆,鹰雕为羽。 军阵对峙,弓如霹雳弦惊,箭似流星一线,万箭齐发之下,遮天蔽日,如飞蝗漫天,百步之内,寸草不生,什么白袍银枪勇力无双,全都变成一堆血刺猬。 在战场上,个人逞勇斗狠的横冲直撞,大多都逃不过乱箭穿身的下场。 那就有人开始想了,怎么才能让箭射的更远,穿透力更强,杀伤力更强,能破开皮甲,破开铁甲,破开钢甲呢? 然后,火药出现了。 硫磺合硝石,并蜜烧之,可起爆火,人畜沾之,皆成黑炭,这就是火药。 最初之时,火药只是用于逢年过节燃放的烟花爆竹,作驱赶年兽之用的嬉戏之物,可这种附带着巨大杀伤力的粉末,自然而然的被兵家纳入的眼中。 兵家主战,战场之上,从来都是以自己的最小伤亡给对方的军队带来最大的打击为主要目的,至于其后的圣人之道,那是赢了战争,才配谈论的。 把火药绑在箭头,引燃后射出,中箭之人,或被烧成黑炭,或被炸的面目全非; 把火药塞进黄铜浇筑的空心大桶中,里面塞满铁渣、铁球,用火引燃,一声惊天震响,对面千米外,房倒屋塌,人碎成粉,这是火炮; 把火炮的大桶缩小,一个人可以轻易举起,然后填塞入精心调配的可以快速引燃的火药颗粒,压实,最后再塞上小小的铁球铁渣,一声爆响,硝烟飘散,百米之外,人甲皆被洞穿,腹破肠流,哀嚎而死,这就是火燧枪。 战争,从来都是最大的罪恶,所有的运筹帷幄,所有的聪明才智,都掩盖不了流血漂橹的战场下,那挣扎嘶吼的亡魂们。 火燧枪出世后,因耗费颇大,在军中只是小股精锐才会持有,有时甚至皇家被当作赏赐之物,供奉在武将家的宗祠里。 一直到大明朝,在云南沐家手中,才真正的形成战阵,五万火龙卫,三队排列,火枪次第击发,如火龙怒吼,丝毫不停,云烟飘散幽魂荡起时,战场大势已定。 这群火龙卫的统领,黔国公沐晟走在最前方,腰间配着长剑,手中也拎着一把火燧枪,身上的装束和后面的火龙卫没有区别,就是铠甲更凶猛了一些。 “父亲,咱们走了快一天了,是不是让将士们歇息片刻?” 跟在沐晟身边的沐斌,手中举着火把,转头看向身后的兵士,见他们气息略微急促,脸上也溢出汗水,但没有人抬手去擦,只是盯着前方的火把,他们收到的命令,就是跟着自己手中的火,一直走。 “这里没有父亲,只有将军。” 沐晟的声音响起,没有训斥,也没有感情,就像是他平常在大帐里,对着那些领兵的将领平平淡淡的吩咐,平静却不容置疑。 “是!将军。” 沐斌正了正脸色,抛弃身上那厮纨绔气息,恭敬的喊了起来。 大军继续穿行,无声无息,东方天空逐渐升起一抹红光,是太阳缓缓升起,身后的大军也都走出了山谷,来到平坦的地方,这个时候,沐晟才停下脚步,对沐斌平淡的吩咐到, “停止行进,原地歇息两个时辰。” 沐斌领了将领,熄灭手中火把,转身对身后高高扬起胳膊,左右平行挥舞两次,那长长的火龙卫大兵见到火把熄灭,就已经停下脚步,此刻看到了沐斌的手势,原地盘坐下来,齐齐松了口气,取出带着水和干粮,吃喝起来。 沐斌也盘坐下来,灌了两口水,盯着手中的水囊,若有所思。 从来打仗,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种只带着三天干粮,还在南疆大山里的行军,已经犯了军中大忌,是破釜沉舟的路子。 破釜沉舟,当是绝境。 自从那个眼中全是漆黑的家伙从沐王府出去之后,父亲和胡源节还有那位住在自家后院的钟离九先生聚在一起小声的说了几句之后,钟离先生就消失了。 父亲坐在大堂内,面无表情的思虑了一阵,随即就吩咐了下去,城里五万火龙卫,分出三万,随他出城。 另外两万,分成两队,各一万,一队在城墙巡逻,刀兵出鞘,火枪压上火药,随时可以击发。 另外一队,入军营,接管灵象卫,因云南指挥同知韦渡河大人被奸人掳走,他手下的一万灵象卫悍卒军心不稳,为保证昆明城安定,这一组万人火龙卫就是监视他们,如有异动,直接击杀,不需留手。 本来,按照父亲的吩咐,自己应该是领着一万人的火龙卫在城墙上巡楼,但是听到父亲安排那随他出征的火龙卫只需要带着三天干粮,沐斌说什么都不愿意在城墙上巡逻,一定要跟着父亲。 而沐晟,盯着很少反抗自己将令的儿子,出奇的点了点头, “也好,长在温室里细心呵护,是成不了将帅的,这次,你就随我。” “是!” 为什么?只是一个人,到沐王府拜访了一次,扔下一颗玉玺,说了两句狠话,让父亲竟然做出如此的决定? 沐斌两口水下肚,嗓子温润,就要张嘴去问父亲,到底要往何处行军,目的何在,但话还没有,站在一旁的沐晟似有所感,侧头瞥了眼沐斌。 好吧,虽然父子相处颇为协调,但军中有军中的规矩,穿上铠甲,手握兵符,只有军规,令行禁止,不该你问的,就不要问。 现在自己只是父亲的护卫,是没资格探讨军中大事,沐斌知趣的闭上了嘴巴,转头看向后面,那些盘坐下来吃好了干粮的火龙卫,都是常年跟着父亲的,虽然不说,应该也都知道此行必是险境,但出奇的平静,没有任何交谈,吃完了,就闭目盘坐,开始睡起觉来。 沐斌不无钦佩的仰望着身边的父亲,这种能让几万人不问为何就跟着玩命的能力,看来自己还是需要多学啊。 眼角光影山洞,从钦佩中回过身来,看着抱手在山谷间缓缓踱步的胡源节,一身灰色长袍,面容黝黑似是老农,额间一缕白发,气息平静,没有丝毫急促。 难道他是这些年翻山越岭到处寻找建文帝踪迹练出来的悠长气息?还是说,他也和钟离先生一样,是个高手? 胡源节不会回答他,在这略微平坦的地方左右观看了一阵,像是在欣赏风景,不住的颔首,过了一会,才回身走到沐晟身旁,低声说到, “看来钟离九的担心是真的,走了这一路,已经遇到了好几颗会动的石头了,沐国公,这次咱们的对手,可能是石头化作的千军万马,我们只能祈祷,没有毒。” 沐晟点点头,昨日密谈的时候,钟离九曾经说过,南疆的仙人代寒舆,不能以常理论之,他是被别人以养蛊之法养大的,而且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族人,而他的父母,大约也是被他杀死。 这样的人,踏入仙道,如果一心升天,昆明城反而不需要有太多的担心,可若是他的面色平静,气息深处确实狂乱无比,这是入魔发疯的前兆,他的心中绝对不仅是飞到天上,很可能会操纵者仙山、蛊虫到城中肆意杀戮。 所以,需要围住仙山,最起码挡住他奔往昆明城的路,杀掉任何一个从地面上冲向昆明城的东西,至于天上的,交给钟离九他们吧。 回望着跟了自己十年的部下,沐晟眼中压下一抹愧疚,又转头望了望身边仰头灌水的儿子,沐晟也盘坐下来,嘴角罕见的露出笑意, “听永成公主说,你去后院,好像不是去拜见钟离先生,而是专门去找铁铉小女儿的?” “咳咳。” 被凉水呛到,沐斌一口水喷出,然后低头猛咳。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息,脸颊憋的通红,眼中也是溢满泪花,抬头看着被自己一口水喷的满脸都是水花的父亲,心中烦乱如麻,脸上也跟着着急羞愧起来。 大战之前,若要奋力求生,要先给希望。 激将法掠上心头,好像是想起了永乐皇帝曾经给汉王朱高煦那句“世子体弱,汝当勉励之”,沐晟眼中露出老狐狸般奸猾的笑意, “父亲不拦着你。” 看到沐斌忽然亮起星星一般灿烂的眼神嘴巴也渐渐咧开,沐晟一声低哼,收回笑容,郑重地说到, “但是,要活着回去。” ...... 阴山山壁。 一只大水牛下肚,铁凌霜浑身舒坦,坐躺在虎子牢笼洞口,借着渐渐明亮的阳光,看着那牢笼外的那道身影,鸡窝头的羊玄墨,前隐卫左统领。 果然,左统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那厮,一个这给代寒舆当奴隶的老头,竟然敢拿剑指着姐姐,都该千刀万剐,。 牢笼里面,也有两道,一道是鐡凝眉,另外一个,就是曾经的建文皇帝,现在是半面焦黑的朱允炆,用来牵制别人的奴隶。 姐姐好似在牢笼深处生起了火,好像是在做饭,而朱允炆坐在书桌前,翻看着手中的书册,不时还拎起旁边的毛笔,写写画画,一副悠然自得,苦中作乐。 铁凌霜没有生气。 昨天夜里,带着虎子在这地坑深处搭起了烤架,当着这群奴隶的面把那头水牛烤的金黄的时候,虎子见刚认的又传授自己打架之道的姐姐冷眼盯着牢笼里人,小声的禀报到, “姐姐,我从小,就是听着那穿白衣服人的惨叫长大的。” 铁凌霜手中枯木尽碎,转头看向虎子,虎子看到了那压在凤眼深处的疯狂,更是不敢隐瞒, “那时候我还小,五六岁,忘了从那天开始,他们三个就下来了,然后这个穿白衣服的人,那时候应该也不大,每次被一个蒙在黑斗篷里面的人带到那黑洞里,然后就是惨叫,吓得我都睡不着,每回都浑身鲜血的被扔在牢笼里,那个脸上被烧焦了的人在照顾她。” 若成金蚕母蛊,必万蛊噬体而不死,如此重复万次,才能让金蚕臣服。 小小的蛊虫成千万上,啃噬身体,咀嚼血肉,又突出毒素,腐蚀骨头,腐蚀心灵。 炼蛊制毒的书中没有关于这种疼痛的描写,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无人炼成。 日头高起,驱散阴影,照射在地坑深处,牢笼里也明快起来。 铁凌霜看着姐姐在端上两盘冒着热气的青菜,还有一碗白米粥,放在当年皇帝的书桌上,然后点了点头,转身端着自己碗,打开牢门,盘坐在铁笼前。 吹了吹冒着热起的小碗,仰头看着前方山壁间一只腿悬在洞外晃悠的铁凌霜,温婉一笑,灿烂芳华。 “他们都要死,眉毛。”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六十二章 该做的事 阴山之上,本是阳光普照,可没过多久,片片乌云汇集,隐隐雷声,天色也渐渐黯淡。 铁凌霜仰头看着半空中还在不断积聚的云彩,又瞥了眼静静盘坐在牢门口抱着那块神兽玉卵的鐡凝眉,手中刀柄轻摇,转身对着身边的虎子轻声道, “我吩咐你的都记下了?” 虎子依然稚嫩的眼中坚毅决绝,狠狠的点头, “记下了,姐姐。” “好,你现在就守着你娘和妹妹,等那群人来了,你就开始行动。” 不给虎子磕头道谢的机会,铁凌霜翻身从石壁间跃下,踱步到鐡凝眉面前,盘坐下来,姐妹俩双眼相对,铁凌霜皱着眉头指了指上面的乌云, “头上这劫云,隐隐泛着紫气,九重紫雷劫,是劈你的?” 凡妖兽渡劫,除却那吞噬一滴龙凤精血化身为魔的妖兽需过三重清雷,均要过九重紫雷劫。 人妖相合所生之子,是半妖之体,如今妖血沸腾,随着修为逐步提升,与人血争夺躯体,即化魔相,需过九重雷劫,平复血脉之争后,方能平稳安然。 一重淬体,二重附灵,三重问心。 每重三道紫雷,威力远超三重清雷,故少有能渡过九重紫雷劫而化人形之精怪妖兽。 但畏惧,并不能阻挡雷劫的降临,修为到达一定程度,自然而然的就会引来天道窥视,从而降下劫雷,是考验还是惩罚,就看你过不过的去了。 鐡凝眉倒没有太多的忧虑,练成金蚕母蛊之后,这三年来,半身妖兽之血渐渐沸腾,争夺躯体化身孔雀也越来越频繁,最开始是十几天一次,到了现在,基本上是两三天,这一次,不论成功与否,都是最后一次了。 伸手左手,看着手背正中,一抹印记血色越来越浓,周身皮肤也渐渐泛起了刺痒之感,看来再过几个时辰,劫雷就要落下来了。 “霜儿,我若渡过雷劫,也肯定会被体内的蛇蛊控制,到时候如果攻击你,你不需要留手,我和你来阴山之前,已经拜托钟离先生,让他也不必管我生死。” 鐡凝眉轻拍着妹妹的手安慰着,铁凌霜自信满满,瞄了眼漆黑的山洞,不耐烦的甩开手, “行了,就见了三面,说来说去都是死活的话题,烦不烦,你就安心渡劫,等到这黑眼圈混蛋死了,有什么想说的再说。” 说着伸手给了那安静的呆在鐡凝眉怀里那颗兽卵一巴掌,问道, “说句话,不然我再拎着锤头砸你。” 这还未出生的神兽说来也是悲剧,本来应该老老实实的呆在玉龙雪山洞底,等着这外面奇异地玉石卵自己破裂,可是遇到了铁凌霜,还不知死活地攻击了铁凌霜。 恰巧铁凌霜那时刚有所突破,兴起之下,躲开那冲撞而来的气息,捡起双锤一顿狂轰滥炸,状若疯魔。 倒是没有砸碎蛋壳,但是里面据说是天地神韵所化的神兽也被吓的不轻,老老实实的被铁凌霜带了出来,看来是平常离火修心修的还是不够,没见过人间真正的妖魔。 见兽卵光芒隐隐没有反应,铁凌霜伸手就要去身后拎出铁锤,虽然在山脚青棉被上开心睡觉的时候扔的不知所踪,但这对镔铁博浪锤是父亲遗物,最后睡醒了,还是要翻找回来的。 “别闹了,我种下了金蚕蛊,它马上就要出世了。” 随着鐡凝眉提醒,铁凌霜跟着她的指尖看了看那隐藏在玉卵正中的血纹下,泛着一抹金光色彩的印记,像是一只胖胖的小虫子,安安静静的趴着。 抬头看见鐡凝眉面有愧色,铁凌霜罕有的皱起了眉头,轻声问道, “它要是活了下来,会不会恨我们两个?” 这二十年,心里都是去记恨别人,觉得什么钟离九朱棣姚广孝都是乱臣贼子叛逆小人,至于那些已经死在她手下的妖魔鬼怪和依附仙山狗奴才的恨意,铁凌霜不会在乎。 可手中玉卵,是一个懵懂的生命,气息温和,隐隐似天地正道,带浩然之气,虽还未出生,但灵智已开,被自己带出,又被姐姐种下了蛊虫。 不管姐妹俩这种行为用心如何,不论结果如何,已与恶人等同。最终里面生出来的神兽难免会对姐妹二人生出恨意,待它成熟之后,不知道又会怎样抉择。 在姐妹俩私语后的沉默中,两人手下玉卵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泛出荧荧白光,那玉卵上纤细的血纹,也好似有着血液在流动,伴随着淡淡温热,也传出了低低的声音,很轻,稚嫩,却坚定, “恨。” 姐姐自然愧疚难当,身为妹妹的铁凌霜好似忽然松了口气,轻声一笑,拍了拍它, “好,你要是不恨,我反而会心中有愧,也会看不起你,所有的恨都记在我身上,等你长大了,来找我报仇,我叫铁凌霜,铁铉的铁,凌云的凌,寒霜的霜,记住了吗?” 玉卵上光芒越来越亮,也渐渐炽热起来,像是思索了一会,那荧白光芒闪了两闪,好似点头,声音传出, “记,住,了。” 铁凌霜满意的点点头,抢过这个未来的仇人抱住,站起身来,对鐡凝眉说到, “走吧,它快要出世了,我们下去,看看这代寒舆打的什么主意,要怎么杀我。” 瞄了眼放下书本站来身来看向自己的朱允炆,还有一旁闭目只知道睡觉的羊玄墨,铁凌霜转身朝着黑暗的洞口走去。 鐡凝眉转过身来,跪伏在地,对着牢笼里的朱允炆深深一拜, “朱叔叔,凝眉拜谢这些年您的照顾,请您一定要活下去,去看看不一样的红尘。” 朱允炆看着面前的女孩,不再平淡,眼中波光流转,热泪盈眶。 金陵皇城中,自己一头撞向火海,被赶来的羊玄墨带着离开了京城,一路逃窜,半途中遇到了带着这个女孩的南疆仙人师徒,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心如死灰。 随后才知道,原来,这个女孩,是自己的兵部尚书铁铉的女儿,看她这样,那铁尚书大约也已经被杀了吧。 家国破碎,龙坠云巅,自己满手亲人血腥,还带着忠臣良将家破人亡。被锁在牢笼里的朱允炆,多少次想着一头撞死,再也不转世为人,生生世世沦为畜生去偿还自己的罪孽。 就是面前这个平静的女孩,一次次凄厉悲惨的呐喊,一次次鲜血淋漓的被扔在自己面前,又一次次从血腥中睁开眼睛,还是那样平静温和,满怀希望。 如果不是这个女孩,不是她眼中的光,自己,早就死了吧? 已经不是皇帝的朱允炆慢慢低下身躯,跪伏在地,对着那鐡凝眉回拜下来,声音呜咽, “铁家的血脉,不会断绝,凝眉,朱叔叔很喜欢你做的饭,你以后一定要好好活着,去喜欢你喜欢的人,去结婚,去生一堆和你一样的孩子,开开心心的过完一生。” 寂静的深坑中,已经没有了姐妹俩的身影,被脑中飘过的几十年人生牵扯在地上的朱允炆慢慢的站起身来,挥袖擦干脸上的泪痕,一声冷喝。 没有恶狼,也没有疯狼,只有坚定不移,好似九五之尊,转头看着提剑恭候在门口的羊玄墨,轻声吩咐道, “隐卫左统领,羊玄墨。” “属下在。” “做隐卫该做的事情。” “是。” ...... 借着怀中兽卵越来越亮的光芒,铁凌霜走在前头,一路盘旋往下,打量着身前身后的漆黑压抑,又皱着眉头看侧壁上青红相间的石头,忍不住奚落起来, “眉毛。” “嗯?” “我看到这种昏昏沉沉藏在地底下的这个洞那个洞的,我就觉得,这人肯定不成气候,我要是当仙人,直接找最高最大的山,在上面插满旗子,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的人,此山是我开。” 鐡凝眉失笑,看着身边丝毫没有刀悬在颈之感,强盗一样的铁凌霜,不禁问道, “听说隐卫总部在鸡鸣寺地底,你这些年是怎么忍下去的?” 这个山人自有妙计,铁凌霜脸色一黑之后,旋即开朗起来,眉飞色舞的炫耀道, “我那床底下,堆满了木头小人,上面被我用针戳的都是洞,有光头老厮的,有朱棣那厮的,最多的,还是钟离九那厮的,最少也要有一千个。” 扎小人,民间传言,若是记恨某人,可用纸或草,扎成人样,写上那人姓名和生辰八字,用鞋底拍打,或用铁钉穿刺,那人气运顿衰,疾厄缠身。 想来钟离九九天真龙之身,即使气运缠身,这些年过的也肯定不太痛快,说不定身上时时还有刺痛。 不过,扎小人多出于深闺妇人之手,心怀阴毒又束手无策,只能寄寓以缥缈无形的巫师之术,想来以内息全废对阵君临天下,这也是无计可施的阴损路子,鐡凝眉摇摇头,看着妹妹脸上的疤痕,轻轻的说到, “我渡劫时,你要仔细看着,我是风水双行,气息平静,化身也是孔雀相,引下的劫雷虽然惊天动地,以我的修为也不一定渡的过去,但是你是金火双行,本就狂暴,你不修心境,现出的是又是偏近于魔的金翅大鹏相,若是有一天,你取回了你另一半血脉,那劫雷也就跟着来了,比我的,肯定要残酷许多。” 耳边听着姐姐教诲,铁凌霜关注的可不是九重紫雷劫,想起钟离九手心那飞舞盘旋又冲撞不出去的小小金翅,闷闷的说到, “我又打不过那厮。” “如果有一天,打的过了,要杀了钟离先生吗?” “杀,肯定要杀。” 铁凌霜咬牙切齿的念叨着,穿过最深处那闪着青红光芒的石门,鐡凝眉也停下要说出的话,面前石台上站着几道身影,都望着前方的仙山。 南疆仙人代寒舆负手而立,肩膀上趴着一只浑身雪白的豺鼠,身边飘舞着几篇蝴蝶,好似枯叶飞舞。 代寒舆身边,立着只有四尺多高浑身精干的人,气息凝滞沉重,正是葛青山,他脚边还趴着一只金毛银斑的豹子,浑身凶气隐隐。 至于那个传闻被奸人掳走的韦渡河,站在代寒舆身后一步,低头伫立。 几人听到声响,都转过身来,看向姐妹两人。 “吆,姐姐长的这么漂亮,怎么妹妹是个丑八怪?” 女声,尖利刻薄,正是那趴在代寒舆豺鼠,铁凌霜嘴角扬起,看着她身上虽白但是皱起的老鼠皮, “身上都是褶子的老女妖,听说老鼠能生,怎么你的儿子孙子没见几个?。” 果然,女人或者雌性的对立,先从样貌开始,再到身材,之后年龄,最后或许还会波及家人,现在这一句话骂全了。 论牙尖嘴利,估计这几个人兽绑到一块,也不是铁凌霜对手,不管那身边血蝴蝶狂乱起来的豺鼠,轻蔑的盯着韦渡河, “秃驴,丢下大好前程,也只能站在仙人身后,连他身边这个半残废矮子脚边的黄狗都不如,心里是不是后悔的在吐血?” “砰!” 吐血的倒不是韦渡河,大战还未至,眼看铁凌霜两句话把自己的手下得罪光了,惹的他们军心不稳凶性大起,代寒舆皱起眉头随手一挥,一道银光闪烁,带着汹涌劲气,直接拍在铁凌霜身上。 铁凌霜虽然勉强抬起胳膊挡在胸前,还是承受不住狂暴的劲力,飞身撞在了身后的石壁上,青红碎石纷飞,人也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咳咳,呸。” 挣扎着爬起身来,铁凌霜擦了擦嘴角血迹,挥手挡开掠到身边的鐡凝眉,闭目内视忽然杂乱起的血脉忽,眉心蹙起,那里渐渐浮现出一抹银色印记,纤细盘旋,缠绕成一只小小银蛇,散出淡淡的温热气息。 鐡凝眉盯着铁凌霜眉心那道蛇形印记,抱着玉卵的手掌微微一颤,随即镇定下来,扫过笑意吟吟盯着姐妹俩的几个人,也牙尖嘴利起来, “代寒舆,你被前代仙人养蛊之法养大,吞食族人,又嗜杀父母,肯定也知道,自古而来,养蛊的蛊师,大多都是被自己蛊虫反噬而死的吧?” “毕竟,是你杀了前代代寒舆,不是吗?”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六十三章 法兽獬豸 一青一红,两条石龙,盘踞在这方圆百丈的阴山深处,粗若长河,蜿蜒纠缠中,两只三丈大小房屋一样的龙头在山顶对峙起来。 龙口大张,齿牙暴起,里面漆黑混沌,散出汩汩腥臭阴寒之意,带着隐隐吸力,对着山顶那块丈许方圆的石台,色泽通透,端正大方,好似玉玺,又如明珠,双龙抢珠之相。 铁凌霜气息微促,眉心一条纤细的银蛇印记,嘴角还有一抹血迹,正站在左边那条青龙空中,眯起眼睛向里面观望。 看了一阵,没有看出什么名堂,回过身来,看着正对的龙口那方形似巨大兽卵的椭圆石台,石头白中泛黄,触手温润,是极品的昆仑玉髓,就是仙人用来刻印龙凤精血专用的玉石。 这么大一块昆仑玉髓,应该是世间罕有,不过铁凌霜只是盯着石头中那只微微泛着蓝色的蛇形物体。 陷入玉石表面下三寸,大概只有三尺长,鳞甲皆备,张牙舞爪,可惜就是眼睛紧紧闭着,那张开的龙口,正对着身后那大张的石龙大口,还不断的散出冰寒气息。 “这是一条带有冰寒属性的龙,在晒甲山葬龙洞里,刚出生不久,就被前代代寒舆带到了此处,打散了神识,刻印在这玉髓当中,用于压制平衡左边青色石龙的凶气,它体内,也有金蚕蛊。” 晒甲山葬龙洞中,曾有朱允炆和鐡凝眉留下的几行诗文,铁凌霜也根据朱雀传出的消息去过那龙洞中,确实有股冰寒之意。 铁凌霜听到姐姐的解释,伸手轻触石面,感受着淡淡冷意,又扬起身来看了看对面那个红龙大嘴,感受着明显比身后青龙要暴躁许多的气息,嗤笑一声, “看来什么龙落红崖的传言大概都是乱说的,不过葬龙洞内确实有龙,你和那姓朱的还是真有风度,都被扔到洞里了,还有兴致吟诗作词。” 盘坐在玉石上,鐡凝眉看着铁凌霜眉心那条蛇形印记,摇头轻笑, “可能是和你在一起太久了,也渐渐的变的心大起来,霜儿,你知道你眉心的印记是什么吗?” 铁凌霜伸手轻抚眉心,闭目感受一阵,只感受到淡淡的温热气息,控制着全身血液汇入眉心地渊,收放之间,并无任何凝滞迟钝之感,体内除了刚刚扛不住劲气带来的伤损之外,也没有其他伤痕,只能对着姐姐摇摇头。 看见妹妹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鐡凝眉微微苦笑,指了指地洞周边。 随着鐡凝眉的指尖,铁凌霜望着青红交接的山洞侧壁,闪烁着纤细的银光,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将阴山洞底这方圆百丈多的空间笼罩在内,已经没有了仙人和他手下的踪迹,只有姐妹两个,两条石龙盘旋成的大山,还有一枚光芒越来越亮的神兽玉卵。 鐡凝眉轻抚着怀中光芒愈亮,也变得越来越热的玉卵,低垂下脸颊,眼中温和平淡而决绝, “你体内的气息是带着一抹君临境界先天阳气种子,而我身上是带着阴气的蛇蛊,阴阳相遇,必有一战。” “我渡过雷劫后,会被脑中的蛇蛊控制,神思混乱,被阴气牵引,会追着你撕杀,现在我们又都被锁在这个牢笼里,就像是石台上那个养蛊大石瓮,咱们姐妹两个,或许只有一个,能活着从这里出去。” 铁凌霜伸手握住刀柄,仰头扫视着那藏在山洞缝隙里的细微银光,最后转头看着下方石台上那个黝黑似是大缸的石瓮,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你这些年,是不是经常被锁在那个石瓮里,金蚕噬体?” “嗯。” 听到身后轻轻的回答,铁凌霜转身挑起眉头,眼中水光映着那玉卵光芒竟神采奕奕,战意大起, “我在青城五年,在钟离九那厮手下五年,学地是爹爹的将军令,偷学的青城功夫,还有金翅真解,你在南疆仙人牢笼十年,身为金蚕母蛊,又会前隐卫左统领羊玄墨的琴剑,那咱们姐妹俩就看看,是谁的进步更大,谁都不许放水,我现在的毛笔字,可比你强多了。” “霜儿,你啊,还是这么争抢好胜。” 幼年学字时光掠过心头,想起那暖暖阳光穿透窗棂洒到的小书桌,还有铁凌霜那经常肿起来的掌心,鐡凝眉忍不住瞄到她放在刀柄上那只手,禁不住扬起嘴角。 姐姐嘴角那抹难得戏谑和嘲讽的笑意好似细针,刺的铁凌霜手背发痒,掌心好似也好像肿了起来,铁凌霜冷哼一声,眯起双眼,狠狠压下当年没有胜绩的羞愧,转移话题, “不过,这个代寒舆,把咱们两个当成蛊虫,到底咱们家有什么仇怨?” 鐡凝眉收起笑容,微微蹙起眉头,把自己了解到的一些信息告诉了铁凌霜。 江南柏家柏子期,被仙人以养蛊之法养大,自从娘胎里时,就细心呵护,直到成长为人,最终江南柏家,一夜之间,遭灭门之祸,血腥满院,人都被啃成了骨头,只剩下柏子期和他父母三人。 随后他的父母就带着柏子期到了青城山内门,说是修炼,应该是为了治病,或者说,为了取出体内的蛊虫吧。 “从他偶尔疯癫时的只言片语中可以听出,他随着父母在青城山呆过一年,最后他的父母莫名惨死,当时在青城山的娘亲,应该重伤了他,之后他就消失了。” 大凡仙人,选取接班之人,必先观其是否有求仙之心,而心又是否坚定。 仙道渺渺,非意志坚定之人不可,否则又何以放心将传承几千年仙门托付于他,故选取的接班之人,多身世坎坷,厌弃红尘而追逐红尘之上,远离人世而成仙。 当然也不排除,身世坎坷并非命运,只是仙人充当了命运之手,让他命运坎坷,让他厌倦人世,那仙人创造出来的接班人,可能追逐的是那看似高高在上的天道,心,却早已经坠入了九幽地狱。 铁凌霜听到鐡凝眉的话,微微颔首,难怪眉毛会说是这代寒舆杀死了上一个代寒舆,狗咬狗一嘴毛,他们自相残杀本就是应该,可惜没有同归于尽,否则就省了这么多麻烦事了。 不过铁凌霜并未在意仙人的信息,只是听到姐姐说起娘亲,想到钟离九那厮说过,娘亲应该出生在峨嵋山,是一只七彩灵凤,可为什么会跑到青城山?不应该在峨眉派吗? 咔咔 正要追问,那只被铁凌霜从玉龙雪山带出,又被姐妹两人一路带到这阴山地底的神兽玉卵浑身光芒一闪,猛然收缩回来,只有玉石表面的殷红印记越来越热,隐隐传出的咔咔生响,好似也有细微的裂缝沿着那纤细的红线显现出来。 “啪。” 铁凌霜思绪被打断,禁不住一巴掌拍到了玉卵上面,没好气的说到, “带了你一路,终于直到钻出蛋壳了,胆小鬼。” 乘着长江大水的氤氲灵气,又在雄奇秀丽的玉龙雪山下孕育千年,好不容易化身神兽,藏在玉卵中,就等着有朝一日出世后领略世间风采。 可惜,命运多舛,还在蛋壳内就被铺天盖地的锤头教育了一番,知道了畏惧,这一路奔波,偷偷的感触着外面的世界,又了解到了很多阴邪奸诈,当然,罪魁祸首,应该就是外面这对姐妹了。 咔咔,咔咔 玉卵上传出的破裂声越来越密集,从那些细微裂缝中散出淡淡炽热气息,端正平和,又带着些许倔强生硬,带着玉卵表面也越来越烫,慢慢泛起了火红的光芒。 鐡凝眉抱着玉卵轻轻越下石台,看着右侧那只嘴巴大张,好似还传出阵阵暴躁龙鸣的红龙大嘴,将手中玉卵放在脚边,盘坐下来,低声安抚着,好像是在道歉。 铁凌霜自然不会放过这千年难得一遇的神兽出世场面,也闪掠过来,紧紧贴着姐姐,蹲在一旁,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好似回到了童年,两个姐妹一块盯着草叶上鸣叫的小虫子。 “吼吼!” 欢快的吼声在阴山洞底响起,铁凌霜转头看去,空旷的洞中道道猛兽虚影,泛着荧荧白光,有狼有虎,有狮有豹,还有大象,犀牛,惟妙惟肖,在这阴暗昏沉的地方,凌空奔跑追逐,划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白影,不住点头。 “书中记载,神兽出世,若是走兽形状,会有万兽虚影降临,拜服恭贺,看来这胆小鬼应该是个野兽。” 真龙临,则蛇蛟鱼龟参见,凤至则百鸟朝拜,走兽之体,万兽齐贺。 鐡凝眉也回头盯着那在虚空中徜徉奔跑的百兽虚影,看了一会,凝神在那虚影身后一条条纵横的白线虚影上。 直,所有的野兽只会在自己那条线上往返的奔来奔去,交接之处,更是闪出点点炽热的红芒,好似在这洞底深处,搭建起白玉架子,要构建一坐玉石仙界。 那沿着殷红血线的裂缝越来越多,遍及玉卵周身,气息不断溢出,身边越来越热,兽影也越来越多,这本来空旷的山洞也被一条条白线穿插塞满,连姐妹二人身边,也不时跑过一只只狮子老虎。 看着铁凌霜淘气的伸手要挡住眼前要冲撞过去的一只老虎虚影,可惜那只老虎从她手掌间一穿而过,丝毫没有停滞的奔向白线尽头后又直直转过身体返身冲了过来,鐡凝眉松了口气,小声的说到, “太好了,我本来还担心它受我们影响,会变得邪恶,看来现在只需要担心,它将来会不会找你复仇了。” 铁凌霜不解的看着姐姐,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放心下来,正要问询,众兽齐齐嘶吼一声,声音震颤,青红巨龙身上碎石霍霍落下,铁凌霜身边那条条白线光芒一闪,对着姐妹俩身边的那颗裂纹遍布的玉卵冲撞而去。 眼前光芒越来越亮,纯白刺眼,好似太阳,铁凌霜不禁眯起双眼,凝目看去,只见那团耀眼白光中,蜷伏着一道小小的身影,看不清楚形状,正要勉力再看,光芒大盛,照耀的洞力璀璨一片,铁凌霜只来得及握住身边姐姐的手腕,紧紧闭上双眼。 光影重重,强光刺闪后,道道琉璃光影在脑海里冲撞翻腾好似云海,铁凌霜只能静静调息,等着眼中光影缓缓飘散。 “咩~”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一声稚嫩的羊叫声,铁凌霜正自奇怪,难道说自己从山洞中抱出来的,竟然只是一只小羊羔,这也算是神兽? 正自鄙夷,小腿忽然一痛,跟着心脏猛然抽搐起来,好似被火热的尖刺冲撞了一下,重倒是不重,就是炽热烧灼直入心间,好似地狱业火,焚烧曾经的罪恶。 愤怒的睁开眼睛,眼前光影缓缓飘散间,看清了面前那只羊羔。 还真是羊羔,不到一尺高,四只小短腿,抬起前蹄,轻轻的点着脚下青石,似在蓄力,浑身黝黑柔软的毛发,两只羊眼瞪的浑圆,一片温润纯白,带着记恨,狠狠的盯着铁凌霜。 就是头顶正中,突起了一只两寸长的羊角,通红如东升旭日,灿烂如荒野之火,嗯,稚嫩如菱角,可吃。 那只可笑的小角之下,两眼之间,一点金光印记,隐隐似是一只小虫子,这应该就是凝眉重下的金蚕印记了吧? “大者如牛,小者如羊,浑身黝黑,双目如玉,知善恶,辨忠奸,分曲直,清平公正,掌人间律法,这是法兽,獬豸。” 好似听懂了鐡凝眉的言语,那只小羊盯着恶气汹涌的铁凌霜,奋力一跃,那只小角火光一闪又撞在了铁凌霜小腿上。 “啪!” 直入心间的焦灼刺痛感又让铁凌霜心脏一抽,怒从心起,一巴掌扇在小羊羔头上,果然刚出生的神兽,是没有什么力量的,就好像初生的婴儿,扛不住铁凌霜的蛮力,一头撞在身边的昆仑玉髓上面。 “不是约定了吗?等你长大了再来报仇,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无礼之人哪里都有,铁凌霜一把抓过那撞得头晕脑胀的小羊羔,拎着它背后的毛发,瞪着它的眼睛,羽眉扬起,不讲道理的问道。 生于天地,纵横如法,直来直往,驱人间罪恶的法兽獬豸,好似想起了不久前的约定,心下似有不甘,可现在四蹄悬空,无处借力,只好万千心思藏在心中,点了点羊头,声音稚嫩真诚, “我错了。”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铁凌霜伸手把小羊羔甩给一旁鐡凝眉,现在可没有时间再跟它置气,瞥了眼鐡凝眉左右那闪烁不停的红色印记, “交给你了,我在石台守着你,过了雷劫,咱们分个胜负。钟离九那厮,应该快到了。” 说着转身朝着下方石台走去,鐡凝眉抱着在怀中挣扎不停的羊羔,看着铁凌霜一路走下山去,走到那石台旁的大瓮边,一脚踹碎石瓮,然后转身盘坐下来,长刀横在膝上,低头好像水汽了大觉。 鐡凝眉静谧了半刻,收回眼神,低头安抚着怀中挣扎不停的小羊羔,不知道说了什么,那羊羔慢慢不再挣扎,安静下来,跳下怀抱,静静的趴伏在红龙口中,对着那深沉的黑洞,好似也睡起了大觉。 白影一闪,铁凌眉盘坐在那昆仑玉髓上,身上渐渐涌出翎羽,抬头看着石洞顶部,轻声又坚定的安慰着自己或是他人, “铁家血脉,不会断绝。” 轰隆巨响,碎石遍布中,山开一线,一条紫电化作的粗壮长龙,带着狰狞嘶吼,对着那道白影疾冲而去。 九重紫雷劫,第一重,第一道,淬体。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六十四章 雷动战起 戚辰见过一次雷劫。 那是在金陵城中钟山脚下的灵谷心寺,第二次面对妖魔精怪,一条大蛇和一朵莲花,三重清雷,双雷齐至。 当时只记得劫雷撕天而来的炸响,钟山脚下回荡不绝的轰鸣,好似天要翻覆地起龙蛇,最后就只剩下一滩焦黑烂掉的蛇肉,还有那从氤氲雾气中踏出的不着片缕又火热的身躯。 活了下来,偶尔想起,倒是美事一桩。 可现在不行了,站在阴山深坑边缘,面色泛紫的戚辰嘴角抽搐着,屏住呼吸,仰头看着就悬在头顶的劫云,九重紫雷劫。 笼罩整个阴山方圆十几里,一层一层浓重的乌云,紫中泛黑,像是血色海浪,翻滚压迫着,缓缓地逼近众人头顶。 细小的青白电弧,密密麻麻的攀爬在乌云之间,滋滋细响中,边缘闪烁着一抹鲜艳血红,带起一股焦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戚辰闻到这股味道,好似面前咫尺就是九天雷神正对着自己不屑的冷哼,带着沉重不可抗拒的威严,控制不住的想低伏下身来,只有紧紧握着剑柄,屏住呼吸,才能勉强直起脊梁。 那些本就被铁凌霜毁了老巢杂乱飞舞的尸鸦现在更是远远的挣扎退开,只有几只好似被天劫吓傻,呆愣愣的朝着那电光密布的紫黑云彩里冲去,没有任何意外,化作一道青烟,尸骨无存。 “我那仙逝的父亲大人,您最好不要是妖怪,儿子不想被雷劈。” 戚辰在心里默默的祈祷着,把眼光瞄向身边的秦扶苏,这一看不得了,虎目圆瞪,眼中金光涣散,头发猛然炸起,后背额头冷汗哗啦啦的流了下来,不自觉的想要远远的跑开。 秦扶苏身上有电,身侧杵在地上的苍龙泣血枪上也攀爬着似蛟似龙的电光,竟然还爬到了枪尖上,摇头摆尾张牙舞爪的好像对着头顶的紫云挑衅,连那一双盯着头顶劫云的桃花眼,也好像要喷出电光。 都说雷电这种东西,是互相吸引的,大电吞小电,闪电劈精铁,身边这两条齐聚了,戚辰生硬的咧了咧嘴,就想转身夺路而逃,心下刚动,忽然想起了,雷电好像也喜欢追着会动的东西,又狠狠掐着大腿,让自己停下身来。 娘的,不挣扎了,生死,就看天意吧。 不过,这他娘头上的九重紫雷劫不就是天意吗?说来说去的,什么是天意? 没人回答戚辰脑中的疑问。 钟离九站在坑洞边缘,张铁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站在他左侧身后,死尸一般,右边站着的是天卫朱雀,一头绿毛飞舞,一身绿衣飘扬,他们身后,站着戚辰秦扶苏和奎木狼领头的十名地卫。 朱雀是冰火寒雀,本体只是在林间穿梭找着小虫子野果吃的小麻雀,扛过了饥饿寒热,躲过了蛇吞猫抓,也无数次从鹰爪下死里逃生,在深山老林里苦修五百多年,终于在十多年前,引来了自己的九重紫雷劫。 淬体,赋灵,问心。 每当朱雀想起那时已经成了一堆飞灰的自己,天上的紫雷还是化作最畏惧的大蛇飞鹰一头扎下,朱雀还是禁不住的心中大骂:天道个屁! 钟离九从头顶的雷劫上移开目光,低头看着石壁间那一个个洞口里的人贴在铁门上,像是被刚刚的雷声所惊,盯着那头顶劫云的眼中都是恐慌。 脸色稍冷,眼光一扫而过,盯着深坑底那黝黑洞口静静站在铁牢门内的身影,负手而立,目光平和温润,只是半面焦黑,不是再是帝王,也不会再是帝王。 钟离九微微点头,对方也轻轻点头回应,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相逢一点泯恩仇,那闭目站在牢门旁的前隐卫左统领羊玄墨抱剑而立,淡淡的盯着深坑中心,那铁凌霜烧烤过大水牛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片焦黑和水牛骨头。 感受到身后气息凝滞,钟离九轻笑一声,从当年帝王身上移开目光,侧头看着那个已经没有了铁门的洞口,一张稚嫩坚毅的脸庞,双激动的眼睛没有看着九重紫雷劫,只是紧紧搂着小女孩,盯着闪现在深坑边缘的自己一行人。 “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不论是人是妖,到了关口,站在心中那堵墙面前,即使没有天劫,心中的劫难也会不断冲击质问自己,要不要选择?怎么选择?过不去,烟消云散,过去了,是善是恶,还是没有善恶,只是按照自己心中的方向一路走下去?” “难得雷劫炼心,诸位要细细感悟。” “是!” 听到真龙之身一身道行也是君临境界的左统领指点,地卫们齐齐松了一口气,放下收紧的身行,恭敬的大喊称是。 “哈哈~” 随着一声清朗长笑,几道身影闪现而出,或站或卧在龙陵阴山的残垣断壁边缘,居高临下,看着钟离九和他身后的隐卫们。 “离了青城山,钟离兄长还是脱不了大师兄的架子,张嘴闭嘴,都是敦敦教诲。” 代寒舆肩上趴伏这小小豺鼠,身上血蝶飞舞,右边是一身大红的韦渡河,没有站在代寒舆身后,现在好像地位上升了一些,倒是并肩站着,面色凝重,眉心暗金色的大象印记闪闪发亮。 葛青山身材矮小,也没有站着,蹲在代寒舆脚边,咧开大嘴,身上气息狂暴肆虐,披散的头发凌乱飞舞,身上隐隐传来虎豹声响,伸手安抚着身边浑身毛发炸起的低吼着银斑豹子,嘿嘿笑着盯着钟离九,那双眼睛没了稚嫩懵懂,清澈中带着一抹戏谑。 “韦渡河,依附仙山,按隐卫律令,杀无赦。你就死在阴山吧,想必葬礼还是有些规格的。” 额,还真让铁凌霜那张乌鸦嘴给说对了,三种死法,现在前两种都给人预定了,就是不知道第三种死法,会不会如期而临。 钟离九一语过后,不去看那面色青黑又被紫云映射的泛出紫气的韦渡河,掠过代寒舆和他肩头的豺鼠,目光移到蹲伏在地好似野兽一样的葛青山, “在我看来,你比代寒舆,更适合当仙人。” 身为巫蛊族中巫族的后人,父亲死在前代代寒舆手下,对被锁在阴山之中宗族的生死丝毫不放在心上,又认贼作兄。 和逃出阴山的杜慕不同,葛青山气息虽狂暴,但丝毫没有乱象,眼神清澈,意志坚定,而那抹戏谑,有种坐看生死乱斗的之相。 再加上,他四处寻找人妖结合所生之子的目的,或许和代寒舆这种养蛊的折磨阴毒不同,否则,他不会盯上在昆明城中乱逛的小娅。 除了代寒舆,葛青山应该还接触过其他的仙门中人,他绝对不像他的个头,看起来只是一个灵智一般的小孩子。 掩下目光中迸射而出的杀意,钟离九回身吩咐, “张铁,不要让他跑掉。” “是。” 看着对面钟离九直接掠过了自己这个阴山老大,对手下又是恐吓,又是离间,代寒舆那双漆黑双眼翻滚波澜,肩头上的豺鼠感受到脚下阵阵冰寒气息冲来,忙一跃而下,带着浑身血蝶蹲在他脚边。 轰隆隆,咔嚓! 刚刚一道紫雷如龙,狰狞狂暴,张牙舞爪的破开这百米深的坑洞,撕开一线,直劈入地底后,就再无声息。 随着众人对峙,翻滚许久的天上紫云轰隆隆的雷生响彻阴山脚落,雷生冲击,撞在周边小山上,碎石霍霍坠落间,又是一道刺眼闪过,紫红相间的电团好似一只巨鲸,飘闪而出,悬浮在紫云之下。 那团璀璨血色紫电,好似沉重大水,波澜翻滚中,化作一只翻腾云海的蛟龙,浑身紫黑,眼中血红,扫过众人,齿牙大张中,带着沉闷晦涩的低声龙吼,似是警告,一头扎向那刚刚撕裂开来的山石裂缝中。 轰隆!轰隆隆! 那处平坦的祭坛青石霎时间碎裂成粉,刺鼻的焦黑气息伴随着烟尘飘扬,那道裂缝边缘,好似被剧毒腐蚀,原本坚硬的石块不断干枯收缩成焦黑木炭,跟随着轰隆响声,簌簌坠落。 “啊!” 隐隐又凄厉惨叫掠过那到缝隙,直冲天际,要对抗那君临而知的天道,似人非人,似鸟非鸟,尖利混乱,撕心裂肺,好像地狱不甘幽魂。 秦扶苏紧咬的牙关,狠狠压下的焦躁心神瞬间崩坍,脚下青石碎裂,人就要飞冲而起,戚辰早就盯着他,伸手死死拽着他,见他回头血丝遍布电光闪烁的眼睛恶狼一样盯着自己,好似铁凌霜那样的眼神。 摇了摇头,想起铁凌霜之前的教诲,戚辰叹了口气,轻声的说到, “任何人都不能阻挡雷劫,否则雷劫更重,还会多出来,劈在你身上,下面,交给她们姐妹俩,咱们有咱们的敌人。” 说着转头看着代寒舆几人,松开抓住秦扶苏的手,紧紧握住剑柄,咧开大嘴, “杀了他们,活着回去,想说什么就说,想生几个孩子就生,嘿嘿~” 听到身边喘息声渐渐平稳下来,就是滋滋叫的电弧鸣响声更加剧烈起来,戚辰虎嘴咧开更大,虎牙露出,身上也开始蔓延出氤氲黑气。 咔咔,咔咔 代寒舆几人战立的阴山山根,忽然想起细碎的生响,众人都从头顶雷云上移开目光,盯着那青红纠缠的山石。 肉眼可见,细碎的裂纹遍布这龙陵阴山的残破的山根,紧接着哗啦声爆响不觉,细碎的山石小如指甲,大如拳头,碎裂一地,好似崩塌的蚂蚁窝。 那一块块山石,咕噜噜的滚动着,也好似蚂蚁,一路朝着着周边平整的青石间蔓延。 戚辰紧紧盯着那一颗拳头大小石头,只见它滚动间,好似生出了手脚,慢慢的延展身体,变成了一只浑身青红的蜈蚣,一尺多长,蜿蜒爬行了一阵,停了在一块青石中间,贴着那块青石,慢慢的消失不见。 南疆蛊虫,从来都是阴损刻毒又变幻莫测,这好像是传说中的化石蛊,只是听说过,没见过,戚辰不敢放松心神,盯着那块青石。 咣咣,咔咔。 那块不知道是几千年前被巫蛊族人削的平平整整的青石忽然颤抖起来,抖动幅度越来越大,身上也开始显现出条条青红纹路,隐隐像是蜈蚣。 在戚辰丝毫不移的目光中,那块青石好似变成了柔软的面团,身体一阵扭曲盘旋,化作了丈许长的石头蜈蚣,身上青红纹路遍布,足爪尖利似锥,摇头摆尾间身上飘散着腥臭气息。 蜈蚣,蝎子,壁虎,蛇,还有虎豹豺狼,一只只小石头消失在青间,然后化作了毒虫野兽的模样,密密麻麻好似千军万马,没有围到众人身旁,都低声嘶吼着,朝着阴山祭坛北方奔去。 祭坛北方,好像也有千军万马。 “沐家,区区火龙卫,也来阴山找死。” 随着这野兽毒虫大军奔袭远方,代寒舆缓步出那已经平整的山根,看着钟离九轻蔑一笑, “兄长读书多,大战之前,攻心为上,又鼓动沐家带着火龙卫送死,呵呵,可兄长读来读去,只能教训别人,自己倒是一点也不长进,山洞里那对姐妹只能活一个,你下了黄泉,是否有面目去见杨羽卿?” 钟离九伸手拎出腰间酒壶,一口长气,美酒下肚,眼中神采飞扬,嘴角高高扬起,提着黝黑长剑,走到代寒舆面前三尺,两人齐齐停下脚步。 盯着那双漆黑眼眸深处的得意放肆,还有要疯狂冲出的冰寒恶魔,钟离九喷出酒气,嘴角挑起, “小黑眼,师兄来试试你,这次能走几招?”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六十五章 水龙惊梦 叮叮,叮叮 紫云之下,已经没了有平坦青石的阴山龙陵祭坛,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脚点乱石,上下翻飞,剑刃寒光闪烁间,清澈的金铁交击声鸣响不绝。 钟离九白衣飘飘,手中长剑剑身漆黑斑驳如龙,青白剑刃清寒似雪,剑光摇曳间,并无丝毫真气溢出。 和他对舞的代寒舆,挥动着一柄银色长剑,掩下一身杀气,好像也拾起了当年青城山的小师弟的身份,刚刚学会几势剑招,要请大师兄指点教导。 两人以剑对剑,招式清秀迤逦,好似青城山上幽深小道,青葱玉树,摇曳蔷薇,就像一对蝴蝶,追逐扑花,翩跹飞舞,见招拆招,无比和谐。 看着对面钟离九好似真的当起了大师兄,嘴角笑意璀璨,眼神朦胧似入美梦,心随剑走,招式圆润通畅,气息萌发似初春之阳,暖意融融。 心中电光一闪,代寒舆脸上恶寒,眼神恨意乍起,手中长剑一震,隐隐蛇嘶声响,剑招陡然变疾,阴寒气息透体而出, “我可不是当年在山顶陪你舞剑的,那个女人!” 随着这声提醒,两人头顶之上,又是一声轰隆巨响,紫电化龙,朝着九幽地底直劈而去。 九重紫雷,一重淬体,第三道。 这一道紫雷钻入那道裂开的山石缝隙中,山洞里剧痛至极的凄厉嘶喊声隐隐传出,听着好似衰弱许多,几不可闻。 被这声呐喊惊醒,冰寒之意紧接着扑面而来,钟离九梦中醒来,面露萧瑟,嘴角也拉了下来,羽眉扬起,眼中怒意勃发。 长剑水光闪烁,化作波光琉璃的龙头附着其上,龙目紧闭,对着吵醒他美梦的人,疾刺而去,直指眉心,那龙头忽然睁眼开眸,齿牙大张,一声龙怒,暴躁狂怒气息带着水龙巨浪澎湃而出, 嗷! 青城,水龙吟,惊梦。 酣睡之人,梦中惊醒,多胸中怒气勃发,此时还是少惹为妙。 二十多年前,青城山内门的人都知道,当代青城大师兄,姓钟离,名九,是掌门荀无尘在山间捡到的。 早年身体衰弱,内息全摧,但其人温和如玉,虽不能修行,但几句指点,就可让师弟师妹修行大进,最是受同门之人敬仰,山间的虎狼都能听其言语。 钟离九聪慧过人,十四岁那年,遍览兵、气、象楼典籍后,走了最普通也是最艰苦的路子。 每天每天扛着石头上山下山直直筋疲力尽摔倒路旁,一次次的潜入幽深冰寒好似无底的青城月潭中直到漂了上来。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无数次死中求生,终于在十七岁那年,练出了一丝内息。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融汇贯通青城气楼中藏着的五本绝顶秘籍,金者《百兵所向》,木为《连理枝》,水是《水龙吟》,火是《火凤决》,土行《率土之滨》。 三年间,功力远超同门师弟妹,直追自己的师父,是第三个有望在青城道楼内,留下自己掌印的人。 兵、气、象、道。 青城道楼,非君临境不能入,青城内门开创至今两千余年,只有开山祖师爷和贞观年间的青城内门掌门秋蝉道长到此境界。 可青城山上的人也都知道,大师兄钟离九有两个奇怪的地方。 一是喜欢睡在荒山中,有床不睡,这个树枝间,那块石头上,一团草窝里,有时候还会漂在水面,这让每次寻找他的师妹荀火儿都奔波劳碌满腹抱怨,可偏偏又心甘情愿。 第二个就是每当梦中惊醒,钟离九睁开双眼,就好像当年孩童时第一次睁开眼睛那样,懵懂无知又带着痛苦迷茫,还有深深愤怒与仇恨。 熟悉钟离九的师弟师妹们,总是静静的站在一边等着他自然睡醒并完全清醒,才会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来,轻声又焦急的说, “大师兄,师父找你有事,我们已经等了你三个时辰啦。” 后来,钟离九以此梦醒,取其怒气,创出惊梦剑招,列入《水龙吟》功法典籍中,被师妹嘲笑为起床气。 再后来,钟离九又一次黄昏中酣睡石上,被一脚踹醒,惊梦的怒火朝天中,看到了一个如天边那团红霞般灿烂的女孩。 看着她满眼泪光中的欢喜笑颜,前尘往事掠上心头,钟离九大梦终醒,然后,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没有过那片迷茫。 “哈哈哈~” 难得水龙发怒,代寒舆仰天长笑,避开锋芒,飘身闪退间,双眼深处寒星骤亮,阴寒气息透体而出,化作一道道水桶粗细的银蛇虚影,在身边五丈内摇曳摆尾,仰天嘶吼。 虚影所过之处,山石瞬间漆黑如墨,随即粉碎成灰,那黑灰被蛇尾劲风扫开,所过之处,如附蛊之毒,片片山石尽成粉末,向周边蔓延开来。 钟离九又一次梦醒,转头看向那道被紫雷劫撕开的山石裂缝,一声冷哼,周身电光骤起,青中泛紫,穿梭如龙,曲折如剑光闪烁,笼罩身边三丈方圆,与那挣扎嘶吼的蛇影撞在一起。 滋滋,嘶嘶。 看着左统领和南疆代寒舆终于放开气息,打开君临天地,身边生人勿进,张铁冷着脸鹰目寒光凛冽,低头瞥了眼仍然抱剑而立的羊玄墨。 顺着他的眼光盯着深坑正中那片焦炭与牛骨凝滞一瞬,深吸一口气,长刀出鞘,对着身后说到, “葛青山交给我,把战场打开,离此处越远越好。” 话音刚落,右手长刀瞬间黑气蔓延,猛然一挥,一道漆黑刀光奔着那战立在坑洞旁的葛青山几人飞掠横削而去。 人也未有停歇,左手虚握成拳,掌心光华璀璨,炽热如日,脚下雷鸣声响,追着那道漆黑刀芒,对着蹲伏在地的葛青山疾冲而去。 阿修罗,罗睺,掩日印。 “我来对伏那只老鼠,奎木狼,你们兄弟带着三个人牵制住那只豹子,亢金龙,你们这组带着其他人,拖住韦渡河,戚辰秦扶苏,你们俩跟着地卫,把它们逼走,离开此处,越远越好。” 朱雀修为稍逊张铁一筹,没有看出坑洞底有什么危机,不过本体为雀,对危险气息最为敏感,也是从善如流之人,听张铁说的郑重,转头吩咐众人后,人跟在张铁身后,化作一道绿芒,眼睛紧紧盯着那只浑身雪白的豺鼠,左眼渐渐青白冰寒,右眼火红灼热。 葛青山看着飞掠上来的那条黑线,拍了拍手边的银斑豹子,咧嘴一笑, “小银,去杀人,看看咱们兄弟俩,最后谁杀的多。” 紧接着一声震天巨吼,葛青山满头乱发炸起,浑身精肉突起,仿佛山间虎豹,飞扑而起,嘴巴大张,对着那道锋利无比的黑线一口咬去。 “咔嚓!” 黑色刀芒裂成两半,对着韦渡河和豺鼠柴梦掠去,葛青山仰天一笑,刺耳狰狞,状若疯虎,扬起右手,手掌间瞬间生出细密毛发,金光闪闪,指甲也弯曲卷起,锋利如刀,对着张铁迎面抓去。 南疆巫族,化兽决,对拼,阿修罗相。 轰! 两人爪印交接,身行都凝滞下来,张铁眉头微皱,左手掌心虚握的炽热光芒闪烁中,带着浩瀚沉重的尽力对抓在拳头上的兽爪冲撞不停。 葛青山已经化作兽掌的手臂随着劲力冲撞晃动不停,脚下裂痕遍布,咔咔爆响中,碎石乱飞。 身边人影闪掠,朱雀一飞而过,身边闪现出道道寸许长的幽蓝冰晶,好似雀羽,纤毫毕至,随着一声清澈鸣叫,雀羽激射向身边血蝶飞舞间扭曲变幻中化作人形的豺鼠柴梦。 一鼠一雀。 豺鼠柴梦身边血色蝴蝶凌空飞转,与幽蓝雀羽碰撞不休,在她呵呵轻笑中,那血蝶与雀羽光芒消散。 柴梦也摇身一变,皮肤雪白,双腿笔直圆润,光滑细腻,臀部浑圆肥硕,纤瘦腰身盈盈一握,胸前高高隆起,修长脖颈。 也许可能大概,是修行中出了岔子,或者说豺鼠的偏好,化作人形的头颅虽也是长发飘飘,眉眼娇媚,嘴唇红润,就是那鼻子,还是老鼠模样,突出三寸来长,尖似锥子,垂在脸上,鼻尖两侧,好像还生了几根白色胡须。 “秦兄,她没穿衣服,怎么这些妖魔都不喜欢穿衣服?” 正跟在奎木狼兄弟身后奔向那只豹子的戚辰眼神尖利,虎目瞪大,盯着那柴梦,心中默念着都是骷髅都是骷髅,一边侧目瞄个不停。 秦扶苏没那么好的耐心,刚刚天雷劈下,听到凝眉的喊声低弱了许多,几乎都听不见,好像是受了极重的伤。 从秦家学堂认识她到现在,从来没有听过她这么撕心裂肺的大喊,正是心如火烧,现在大战已开,手中苍龙泣血枪电光闪烁,咬压切齿的跟在戚辰身边。 可以看出来,那身具香象菩萨相韦渡河好像是最弱的,就交给亢金龙那组几个人,自己和戚辰就跟着奎木狼兄弟赶紧杀了这只豹子,然后再一哄而上解决其他人,这样最好。 听到戚辰在耳边问询女妖穿不穿衣服的话题,秦扶苏不好发火,眼中电光一闪,瞄了眼那柴梦尖尖的鼻子,满腔怒气化作罕有的恶言,学着仙鹤门城头那些兵痞子的语气,骂骂咧咧的大喊回道, “这种货色,放在秦淮河畔,蒙着头,或许能换个好价钱,戚兄,要有志气,为兄觉得你将来是要娶公主的!” 说完,也不管戚辰诧异的盯着自己,好似从来不认识一般,身上电光大盛,当前一步,枪出如龙,对着那飞奔而来的银斑豹子左眼绞刺而去。 斯文人说骂人的话,最能气杀人,本自呵呵自赏的柴梦大人猛然听到秦扶苏恶毒至极的言语,一口气堵在胸口,双眼顿时血红,身边飞舞的血蝶呆滞一瞬,掠过朱雀,朝着秦扶苏飞冲而去。 “哈哈~” 朱雀放声大笑,双手合十,悠然佛韵立时间响彻,身后猛然显现出炽热火轮,周身却被荧荧冰寒蓝光笼罩,显出一道佛影,头发凌乱,一眼睁,一眼闭,獠牙暴出,右手漆黑降魔锏,左手火红舍利念珠,对着那飞掠而去的血蝶一掌拍出,气息激荡,血蝶顿时化作一团红雾消散。 垂发披肩,面现愤恨,身负猛火,断烦恼欲望,以冰火寒雀之身,得大统领姚广孝传授,修得不动明王尊菩萨。 不动明王,斩一切颠倒梦想,克一切奸邪!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六十六章 金蟾引龙 面前之人,本名柏子期,被前代仙人种蛊于胎中,蛊随胎出,蛊随人长,人即是蛊。 蛊虫成熟之后,见血而疯,一夕之间,将柏家三十七口人啃成白骨,那时他还带着一丝理智,还记得,父母。 因柏家早年先祖与青城山有一分姻缘,随其父母至青城山,禁绝鲜血,一边修习青城心法,一边在师傅的救治下,控制体内魔蛊,眼看卓有成效,将来青城可能又多一惊才绝艳之人。 可惜,即将大功告成之日,他失踪了。 师兄弟们漫山遍野的寻找,自己和当年的女孩一起,在那小小山洞里找到他的时候,浑身鲜血,两手捧着一团血肉,嘴中还在咯咯吱吱的咀嚼着,眼中似含热泪,但,不重要了。 曾经逃过一劫的父母,也像那些柏家人一样,身上都是啃噬痕迹,鲜血汩汩,白骨隐隐,早已没有气息。 重伤,逃逸,消失。 再见已经是十多年后,在铁家废墟上,他记恨着那个让她重伤的女孩,要带走她一对女儿,而自己当时,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济南府铁家呢? 扫过身边繁乱战场,钟离九微微凝眉,甩下脑中纷乱,看着面前咧嘴大笑的代寒舆,他眼中漆黑翻滚如蛇,气力凌乱血腥,冰冷似广寒月宫。 江湖规矩,动手不留情。 隐卫律令,遇仙人,杀无赦。 “喝!” 一声冷喝,钟离九长剑带着一条水龙长鸣嘶吼,电光穿梭在水龙身上,手腕一震,水龙带着青紫电光脱手而出,龙角撞开那周边摇头摆尾的银蛇虚影,低头冲去,钟离九身随水龙,手中剑指,口中轻喝, “敕,王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紫云之下,青石化兽奔远,代寒舆身后那崎岖坎坷的阴山坑洞边,大地轰鸣,山石震颤,碎石土灰凝聚搅缠成四五丈高的人形,帝王冠冕,龙袍飞扬,气似深渊。 手中青石凝聚成的天子长剑出鞘,横挥而起,浓郁深沉的后土气息牵引下,整块整块的山石碎裂声响,平地而起,好似战车冲阵,又如猛兽出笼,对着代寒舆冲撞而去。 天子剑所指,即为王土。 轰! 青石长剑轰鸣声中,跟着那奔涌冲撞的石头,破开君临天地的银蛇绞缠,剑身裂痕遍布,碎石带着咔咔乱响坠落间变成飞灰,好似悲鸣,砍在代寒舆身后三尺,那里闪烁着一层淡淡银鳞,包裹着代寒舆。 三尺樊笼,道门不愿尸。 “呵呵~” 也曾学艺于青城,代寒舆见到这些青城手段,嘴角轻蔑,气息收缩,手中银色长剑一闪,消失不见,双手虚合胸前,掌心一点金光浮现出来,温暖如日,又好似炽热万丈。 他身边翻滚弄浪的银蛇虚影忽然疯狂挣扎,撞开水龙,荡碎背后的帝王长剑,围着三尺樊笼紧紧纠缠成团,好似要争抢那点金光。 “和寒门功法相比,青城,不过蝼蚁。” 敕令王土所化天子石影随着长剑崩碎,轰然倒塌的乱石间,见代寒舆轻蔑的盯着自己,钟离九嘴角扬起,飞冲而至,周身气息鼓荡,电光如龙,紧紧附在手中长剑身上,轻挥扫开银蛇虚影。 长剑气势不止,电光吱吱声响,凝聚在剑尖,轻轻点在代寒舆身边三尺的银鳞樊笼上,银鳞如波,浮动震颤间,剑尖那片鳞甲闪现一丝裂缝。 钟离九微微一笑,身上阴气浮动,沿着长剑钻入那丝缝隙,缥缈似雾,化作一尾小巧游鱼,鳞甲带着一抹青黑,遁入樊笼,飞速冲向代寒舆手中那点金光。 青城,水龙吟,跃龙门。 本来心中得意的代寒舆看见那淡淡雾气凝聚成的游鱼摇头摆尾,似跃龙门,被自己掌心那点金光吸引,飞速冲撞而来,脸上笑意顿时阴寒下来,随即怒意升腾,阴阳两重气息疯狂涌出,钟离九呵呵一笑,闪身退开。 代寒舆身侧被钟离九驱散的银蛇虚影阴气入体,身行逐渐凝实,化作水桶般粗细,三四丈长的银鳞的大蟒,浑身银光璀璨,森寒齿牙交错,口内漆黑冰冷,吐着蛇信,盘踞在代寒舆身后,仰头盯着钟离九。 而代寒舆手中那点金光,随着汹涌涌进的道门阳气,光芒越来越盛,扭曲变幻间,化作一只三寸大小的白玉的蟾蜍蹲在他手心,鼓起的双眼一片金光灿灿,沁润的整个蟾蜍身上温润暖黄,那蟾蜍嘴巴大张,似乎有无穷引力,撕扯着那尾游鱼化作丝丝黑雾,被它吞入腹内。 九条银鳞大蟒蛇,盘踞在代寒舆身后,和他一样漆黑的蛇眼从钟离九身上移开,盯着代寒舆手中那只蟾蜍垂涎三尺,尾巴摇曳,拍的碎石乱飞,急不可耐。 “招式的高下,是要人来用的。师兄教过你吧?” 钟离九口中教导不停,眼睛却盯着那盘踞在代寒舆手中那只金蟾,气息温和,是道门君临境界才能修炼出来的一丝阴阳气息中的阳气,他身后那九条银鳞大蟒,是道门先天阴气。 中原大地,蟾蜍是吉祥之物,招财、辟邪。 可蟾蜍到了南疆蛊师手中,就变了味道,位列五毒,在岱舆仙山的传承中,蟾蜍更是被推崇至高。 据传,上古凶兽饕餮的本体,就是一只贪得无厌的蟾蜍,吞虫子,吞同类,吞小蛇,吞大蛇,吞猛兽,吞龙凤,而成饕餮之体。 代寒舆手中这只金蟾,以阳气凝聚而成,这也是当初前代代寒舆在他身上种下的蛊虫,又叫金蟾引龙。 随着这缕阳气金蟾蛊不断成长,毫无半分修为的小孩子被烧灼的炽热狂躁,神思混乱,精血也逐渐枯竭,然后,就遏制不住的想要吃肉喝血,新鲜的温热的,血肉。 岱舆仙山的传承,自古如此。 以人为基,在母胎之中,阳气养金蟾蛊,叫金蟾引龙,阴气养银鳞蛇蛊,叫做银鳞化龙,最后阴阳两个弟子在仙人命运之手的指引下相遇。 阴阳相遇,必战。 或是金蟾吞噬银鳞,或是银鳞撕碎金蟾,最后阴阳交会于一体,活下来的那个人,就是新一代的岱舆仙山传人,待老的仙人死后,就会接手仙山升天的任务。 血腥残酷,破灭道统,摧灭最后一丝人性,毁其心,炼其性,渡其入仙门。 所以,从铁家大女儿口中得知前代仙人代寒舆死在面前这位当年的小师弟手中,钟离九没有丝毫怀疑,他甚至在想,传承了一百多代的岱舆仙山,一半以上的仙人,应该都是被新一代的继承者杀死。 “不愧是大师兄,靠着残缺不全的典籍,也能把阴阳气息修成这样,不过就凭借那一缕阴气跃龙门,想破我完成的金蟾,大师兄还是想的太多了。” 钟离九身上电光渐渐隐去,到了君临层次,两人要是靠着寻常的招式,打个几天几夜,也休想有个结果。 九重紫雷劫,前三道淬体已经落下,还好头顶上的紫云翻滚波动愈加剧烈,看来淬体已过,下面就是赋灵的三道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撑下去了。 哞~ 沉闷牛吼声炸响,伴随着青光碎裂,黑缰四散,暴躁虎吼声响彻阴山,钟离九伸在漆黑铁笼中,身边血虎疯狂挣扎,牢笼渐渐崩塌,气息逐步攀升。 “所以,你用仙人手段,在她们两个身上都种下了阴阳气息,又把她们锁在下面的牢笼中,她们两个还是只能活着出来一个,报当年之仇?” 钟离九周身龙鸣隐隐,身后渐渐浮现处锁龙石柱,盘踞穿锁着一只四爪天龙,血红长锥钉在龙爪和龙身之间,钟离九气息翻滚,白龙嘶吼中,血锥倒飞,石柱崩塌。 眼中金光璀璨,手中长剑震颤间,火光化作一条长凤,盘旋在身边,声音平淡,毫无感情,剑指代寒舆。 代寒舆摇了摇头,眼神轻蔑, “嘿嘿,兄长不要生气,这么珍贵的仙人传承之法,我怎么舍得用在他人身上,气息不多,只是够她们两个杀的你死我活,哈哈,兄长要不要赌一下,谁能活着出来?” 见钟离九神色平平,没有回应,代寒舆哈哈一笑,眼中渐渐狂乱,这种自相残杀的事情最能刺激他疯狂,自顾自的说到, “姐姐太安静,像她那个凡人父亲多一点,不过妹妹就不一样了,脾性和当年的杨羽卿一模一样,难怪兄长拼了命的也要抢过来,我猜兄长肯定是想着,最好是她能活着出来。” 钟离九嘴角挑起,左手剑决掐起,右手长剑放开,任其悬在胸前,剑尖寒光闪烁,指着代寒舆, “想的不错,不过,你,忘了件事情。” “哦?还请兄长赐教。” “杨羽卿的女儿,怎么会守别人的规矩,哈哈~” 想到了得意的事情,钟离九仰天大笑,身影飘闪,气息翻滚而出,长剑飞掠到他身后,带着氤氲火光,缓缓旋转着,越转越快,渐渐带动的狂风肆虐。 风声渐长,伴随在钟离九身旁的火凤也越来越亮,由红变蓝,随着长剑旋转,渐渐泛起一抹紫色,炽热烧灼充斥阴山祭坛,狂笑中人飞身而上,身上渐渐浮现雪白龙鳞,眼中金光闪烁,额头两侧,也渐渐凸起龙角,龙鸣铿锵, “敕,妙手绘丹青,五湖四海真龙遍游,花针引红妆,三界九天凤鸣可至,一点,一鳞,一针,一羽,临,描龙绣凤。” 身边气息浮沉,如坠画卷,如梦九天,隐隐龙凤长鸣声起,代寒舆禁不住冷笑,脚尖一点,飞身而起,直升半空,那九条大蟒也紧随其后,跟着代寒舆飘在那紫黑劫云边缘。 看着钟离九化真龙之身飞冲而来,身后还紧紧跟着那幽蓝泛紫的火凤,代寒舆手中紧握,那只金蟾金光大放,轰然炸开,笼罩其中的代寒舆渐渐身行虚无。 炽热气息渐渐消散,寒意骤然升起,九条银鳞大蟒攀援纠缠,隐隐凝聚成圆盘模样,好似月悬九天,清冷寒辉挥洒而下。 那团笼罩代寒舆的金色光芒扭曲盘旋间,化作了一只丈许大小,浑身莹白,双眼金光灿烂的玉蟾,蟾嘴开合,冰冷不屑的声音也飘荡在半空中, “大师兄,做了几十年的龙凤梦,该醒了。” “呵呵,一只癞蛤蟆,没资格这样说。”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六十七章 夔牛战鼓 身化真龙,雪白如炼,片片鳞甲闪耀着温润光泽,两只银白龙角泛着着淡淡金光,一双龙目更是金光璀璨,真龙五爪按着缥缈雾气,踏云而来。 辗转腾挪间,似是以天地为画,龙爪勾描点划,道道真气似是氤氲墨迹,撕天裂地,与代寒舆化作的那只金蟾冲撞在一起。 轰轰! 劲气汹涌放肆,冲撞的头顶的九重紫雷劫云翻滚如浪,不过还好,劫云有灵,似是看出两个缠斗在一起的一龙一蟾是私人恩怨,没想打扰雷劫,也就没有放电过来。 钟离九那只长剑,呜呜旋转着,渐渐消去踪迹,与那只飞翔九天的幽蓝火凤融为一体,汹涌紫火化作狭长凤眸,凤羽如刀,凤喙似剑。 灵凤长鸣于岐山,舞动在九条银鳞大蟒盘城的阴寒的明月间,道道紫火剑气纵横曲折似是电光,炽热如日。 似是把那只银鳞月盘当成了一块云锦,火凤化作娇俏绣花小针,带着紫蓝长线,舞动穿插间,与不时扬起的蛇尾蛇头冲撞在一起,炽热烧灼阴气,低沉爆响不觉于耳,那只月盘也震颤不休,阴毒蛇嘶带着冰寒透骨的冷意,洒满阴山。 银鳞化月,蟾为月之精,自古月亮,是为蟾宫。 才子佳人,一个描龙,只等蟾宫折桂,一个绣凤,羞待洞房花烛。 ...... “你他妈!噗~” 刚想张嘴骂人,豹尾甩砸下来,好像参天大树倒塌而下,戚辰勉强架起双剑,《地藏经》凝实内息透体而出,蔓延在周身,硬生生抗住。 可是这狂暴劲气冲击下气血控制不住的涌上喉咙,戚辰一口鲜血喷出,人化一道黑线,撞向一片凌乱碎石。 滋滋! 电光乍起,一声怒喝,长枪横扫,碎石飞散,秦扶苏翻身站起,伸手搭在撞过来的戚辰背后,抗住劲气冲撞,噔噔噔退后了几步,两人才勉强站稳身躯。 见秦扶苏身上电光浓郁,攀爬在长枪枪尖,就要再冲上去,正狠狠喘息的戚辰一把拉住他,摇摇头, “别急!这样不行,咱们都会死的,你脑子聪明,快想个法子,杀不了的,拖住困住就行。” 关心则乱,说的就是秦扶苏,眼看不要命的一次次冲过去,被那只黄毛银斑豹子随意的扬起利爪,撕裂空气,劲力如刀切割。 要不是两人跟着的奎木狼几名地卫都是常年和妖魔拼斗的人,险之又险的接过杀招,秦扶苏早就碎成一堆了。 紧紧拉住秦扶苏,看着他前胸后背在利爪带起的风刃切割下,细碎的伤口密密麻麻,鲜血淋漓,戚辰扯了扯嘴,自己胸前也有几道,疼的嘴角抽搐不停。 听到戚辰规劝,秦扶苏盯着他那双认真的虎眼喘息一瞬,点点头停下身躯,身上电光依旧,但眼神平静许多,转头看向战场。 奎木狼手中拎着双柄短枪,青黄气息缠绕在枪头,化作呜呜嘶吼的狼头,硬生生抗住那只豹子的利爪,嘴角血丝闪现,周边几名身上血迹斑斑的地卫都趁着这个机会,刀兵也都对着豹子的胸腹腰腿劈砍削刺。 战场倒是打开了,不过不是按照统领的吩咐拉开的,韦渡河那边看起来稍微好一点,亢金龙组领头的,是一男一女,分别拎着刀剑,勉强能抗住那不断窜出的大象虚影,汹涌劲气,拉扯着那片小战场慢慢的离坑洞越来越远。 可这只跟着葛青山的银斑豹子就不同了,秦扶苏不知道过了九重紫雷劫的凶兽修为要怎么分,和那只在玉龙雪山下遇到的血狼妖相比,这只豹子安静许多,更像个人,只是,随着他的利爪出现的狂风大刀,远远不是自己能够受的住的。 然后,没有意外,自己这群人,除了修为达到道门浩然顶尖的奎木狼兄弟能勉强抗住一两爪子,现在充足了打头阵的先锋,其他人,只能在一边辅助。 豹子力大,速度又是顶尖,凶兽也可以凌空而行,这只豹子肯定也行,而且它还能操纵风,形成刀刃,它完全可以不和自己这些人纠缠,跑到空中穿梭,或者冲到不远处的韦渡河那里,前后夹击,那这群地卫瞬间就会土崩瓦解,之后自己这群,也难逃厄运。 呼~还好,现在的它看样子是在悠闲的逗着自己这群人,不过等到它杀意一起,就不是这个场面了。 盯着那只斑斓花豹,秦扶苏心思急转,修为差距太大,还真没有什么办法能补救,看着奎木狼嘴角血意越来越浓,秦扶苏不禁焦躁起来,就要不管不顾飞冲而上。 轰隆! 又是一道紫色闪电化作长龙飞扑而下,冲进那道裂缝,可是那深深洞底再也没有声音传过来,秦扶苏紧要牙关,抬头看着半空中的劫云,翻滚不休,好似越来越怒。 凝眉还活着,还在坚持。 “已经坚持了五道,不错,铁家大小姐,不比她那母老虎妹妹差。” 耳边戚辰赞叹又是安慰,秦扶苏紧绷的心稍微缓和了一点, 咦?那只豹子,它刚刚扬起爪子要抓向奎木狼,带动的银色风刃,在雷生轰隆中,好像有那么一瞬间波澜震颤,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秦扶苏眼神飞掠,瞥向远处两只硕大的血蝶紧紧依附在已经穿了衣服的柴梦身上,她正在和化身大明王菩萨相的朱雀先生对抗,在九天雷鸣中,两人的招式好像都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雷! 不管是承受雷劫跻身神兽的朱雀先生,还是这些据说是抗拒雷劫疯狂憾碎雷劫的凶兽,面对煌煌天威,看来还是没有摆脱不掉心中的一丝阴影。 “戚兄,我长枪每次击出,你们要紧随而上,雷声可以影响它一瞬。” 秦扶苏低声的吩咐了戚辰,缓缓闭上双眼,《天心画雷正法》运起,体内真气似笔,沿着穴道轻轻勾画间,秦扶苏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身上电光缓缓消散,但紧握长枪的手心中,电光却愈加闪亮,丝丝青烟带着焦黑味道传出,隐约间有沉闷如牛的兽吼声响起。 青紫电光穿梭在长枪上,沿着墙身一路攀爬游荡,慢慢的,秦扶苏手中苍龙泣血枪被电光包围,凝聚成一只粗撞硕大的青色兽骨,电光如水,波澜不休,而秦扶苏嘴角的血迹也愈加汹涌,滴滴答答的落在石上,灿若梅花。 天心画雷,夔牛。 远古黄帝与蚩尤大战,蚩尤部族多为精怪,狰狞丑陋,凶戾滔天,黄帝手下兵士多畏之,故皇帝遣手下捉雷兽夔牛。 此兽单腿独角,浑身电光,吼生如天雷霹雳,震慑宵小。祭拜苍天后,黄帝剥夔牛之皮,制成战鼓,又抽取其大腿之骨,用作擂鼓之锤。 夔牛战鼓一擂,蚩尤手下妖魔精怪以为天劫临,皆畏惧匍匐在地,蚩尤遂败。 刚修炼《天心画雷正法》,气息不到强行运气,秦扶苏手掌一片焦黑,倒持着勉强凝绝成夔牛腿骨,朝着戚辰咧嘴一笑,齿牙也是血腥一片,飞身冲往那只悠闲的豹子。 “唉~凶气会传染的,我大概不该遇到那只母老虎。” 戚辰摇了摇头,自责的叹了一声,瞄了眼远处被雷劫劈出的那个坑洞,倒持双剑,身上黑气蔓延,凝聚成地藏王菩萨身边灵兽谛听模样,壮硕如狮,头顶独角,带着张扬放肆的虎吼声,紧跟在秦扶苏身后。 秦扶苏一声爆喝,飞跃而起,隔了两三丈的空间,手中长枪兽骨对着那只银斑豹头顶虚空处,带着呜呜风声,猛然砸下。 长枪顿在半空,枪下隐约浮现出一只闪烁着雷光的硕大青皮战鼓,随着秦扶苏手中的兽骨砸在鼓面停顿下来,那战鼓炸开间,惊天雷鸣在众人耳边炸响。 轰隆!咔嚓! 戚辰浑身汗毛竖起,耳中一片酸痒,牙根也是隐隐麻木,但微微眯起的虎眼一只盯着那挥动双爪的豹子。 果然,聪明人没有说错,那只豹子本来轻蔑的盯着秦扶苏,扬起的利爪带起的银色风刃表面泛起一阵波澜,身上金黄的毛发也炸开一瞬。 嗷呜~ 一声虎吼,双剑舞动成层层花瓣,圆润柔软,似是红唇,不再如莲花花瓣那般圆润尖锐,黑气飘扬飞舞。 戚辰脚下加力,人贴着地面飞速旋转,漆黑花瓣边缘依然锐利,隐隐飘荡出点点猩红血色,佛韵如钟声虎吼,戚辰整个人化成了一只口含鲜花的谛听猛兽,奔跑嘶吼着朝豹子腹部撞去。 公孙剑舞,虎嗅蔷薇。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据说豹子的腹部柔软无比,咬着漆黑带血蔷薇花朵的戚辰是这样细心想的。 一起围攻那只豹子的地卫们都不傻,常年和妖魔对阵,最擅长找寻弱点,眼看秦扶苏虚空一骨锤,雷声炸响中这只凶兽豹子身体凝滞了刹那,心下了然。 奎木狼几人对视一眼,分出一个擅长身法的跟着秦扶苏,作为护卫,其他四人手中短枪长剑气息蔓延,又是狼头,又是鹰爪,还有佛门罗汉相,都跟着那头顶不停炸响的雷声,对着豹子脖颈腰腹冲去。 ...... 阴山石坑底正中的青石上,丈许方圆的焦黑,牛骨散乱的横在上面。 铁凌霜曾经扛着一只大水牛占据此地,在周边山洞牢笼里那些留口水的小奴隶注目中,架起烤架,升起篝火,将那只肥牛烤的金黄。 除了分出巴掌大小的一块牛肉给了虎子,其他的全部被塞进了肚中,只留下这一片焦黑和凄凉牛骨。 现在头顶就是九重紫雷劫云,劫云下龙凤战蟾宫,坑洞边缘也是阵阵兽吼刀鸣,朱允炆好像修成了圣人,坐在小书桌旁,拎着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除了每次雷龙怒吼劈下的时候皱皱眉头,最后化作放心一笑,其他时间都颇为平静。 抱着长剑站在牢笼外的羊玄墨,却一只盯着那块焦黑的青石,头顶又是紫光一闪,雷龙怒吼声盖过接连爆响的夔牛战鼓,又深深钻入地下。 咔咔 石壁间碎石坠落不停,那些自囚在石洞中的巫蛊族人,大多数依然呆滞,有些是慌乱,还有些年龄比较小的,畏惧的钻到深处,只有很少,闪过莫名的星火光芒,希望之火。 咔咔 好像裂开一丝缝隙,一缕黑烟在从那块焦黑的青石上飘起,坑洞底瞬间蔓延着一股腥臭气息。 抱着长剑的羊玄墨轻轻呼出一口气,拎起长剑,从那缕黑烟上移开目光,转头躬身对着读书的朱允炆恭声说到, “属下请您,再当一次皇帝,带着阴山这些人,去北方,那里有城内的大军在。” 放下手中书本,朱允炆那半张没有焦黑的脸上洋溢着笑颜,转头看向山壁间,那个已经没有了铁门的洞口,一张稚嫩坚毅的脸庞,火光闪烁的眼睛紧紧盯着头上紫云,对弥漫坑洞间的臭味丝毫不觉,口中好像还在轻轻的数着数。 当年皇帝收回目光,对羊玄墨轻轻说到, “大山有它的子民,巫蛊族也会有它的传承,那个孩子,会带着他的族人出去的,羊叔叔,不用担心我身上的蛇蛊,放手去做吧。” “是。” 领了皇命的羊玄墨拎着长剑,缓缓踱步到那块焦黑青石前一丈,气息逐渐攀升,长剑出鞘,青白剑身一抖,琴声震颤激扬,响彻山谷。山壁间蜂窝一样的石洞门口的铁门,还有里面缠绕在女人腰腹上的铁链瞬间崩碎,叮叮当当的坠落下来。 没有关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羊玄墨只是盯着那咔咔轻响中,溢出缕缕浓臭黑烟逐渐崩碎开来的青石。 嗤嗤,嗤嗤。 那黑烟应是有剧毒,青石一遇,就干枯碎裂成粉,不多时就被腐蚀出一个丈许方圆的坑洞,坑洞边缘,羊玄墨静静的看着躺在坑洞中间身上散出恶臭的身影, 一头银发,满脸苍老黑斑,紧紧闭着眼睛,身上不着片缕,干枯似鬼,还满是孔洞,一只只黑色的小蛇不断从孔洞中钻出,随即又找了个就进的小孔钻了进去。 青光一闪,羊玄墨长剑指着他,淡淡的说到, “前代代寒舆,请赐教。”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六十八章 双头魔蛇 人死仇消? 呵呵,在当代代寒舆眼中,可不是这样的。 既然你种蛊在我身上,看着我嗜杀族人,吞食父母,最后再与你创造的另外一个银蛇蛊弟子相遇,将他吞入腹中,那我不仅要杀了你,还要把你炼成尸蛊,守着岱舆仙山吧。 在九重劫云下,代寒舆所化那只金蟾,大张的嘴中阵阵大吼,似龙似豹,带着磅礴劲气,和钟离九所化长龙冲撞不休。 金光璀璨的双眼瞄着躺在坑洞底部的前代仙人,莫名闪烁着得意于畅快,更多的是混乱疯狂。 仰天大吼中,那只金蟾猛然闭气嘴巴,盘踞不动,浑身金光收敛,沉闷的鸣响自其圆鼓鼓的腹内传出,对着踏云冲撞而来的龙角,一声怒吼。 道道金光自其口中连绵不绝的喷涌而出,围绕着金蟾团团旋转,巴掌大小,外圆内方,竟然化作只是一枚枚金币。 金币狂涌不停,在金蟾身边十丈盘旋飞舞,似是滚滚金色长河,汇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位于其中的金蟾仰天长啸,凌空一震,脚下道道气浪翻滚,像一颗天空绚烂炸开的烟花,撞开周边挥洒而下的描龙劲气,带着金币长河,对着钟离九疾冲。 金蟾引龙,财源滚滚。 钟离九身化长龙,踞立在虚空中,身边淡淡阴气似水墨勾画,飘荡浮动,暗金龙目瞥了眼坑洞底部躺在那里的银发老者,见过一次,在济南府的铁家废墟上。 此人,前代代寒舆,带着那时应该还叫柏子期的人,在铁家宅院,在杨羽卿万火归藏身化灰烬时,从天而降,抢走了她的大女儿。 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早已死了,不过却被制成尸蛊留了下来,察觉到那渐渐攀升起来的阴寒气息,钟离九龙目电光闪烁,细碎电光在两只龙角间噼啪炸响。 此人这一身巅峰修为,在尸蛊的作用下,大约可以保留一刻钟,若是和面前的金蟾两人合击自己,那须臾间就会败阵下来。 还好,前隐卫左统领羊玄墨在南疆十年,跻身了君临境界,以初入君临勉强可以拖住一刻钟。 至于自己,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在一刻钟内,把面前之人,逼的疯狂,让他不顾一切,倾尽所有力量,与自己一战,那样,鐡凝眉或许有一线生机。 滚滚阳气长河化作的金币漩涡冲来,炽热又杂乱疯狂的气息中心,那只金蟾嘴巴大张,里面一只暗金色的小小金币在疯狂的旋转着。 “真龙决。” 看着那在银鳞化作的月盘间穿梭纵横刺绣不止的幽蓝火凤,钟离九淡淡的声音响起,身边一方天地忽然变色。 没有了被劫云照射的紫光缭绕,也没有了周身蔓延的水墨般的阴气,片片雪花飘落,枝叶干枯断裂声音响起。 萧瑟死蔓延开来,掩下所有杂乱的气息。 那条五爪长龙浑身雪白的鳞甲随着雪花飘落渐渐干枯崩裂,丝丝鲜红泛着一抹金色的血液顺着鳞甲蜿蜒流下,一双龙目也缓缓闭起。 寒冬降临,万物蛰伏。 只有那两只闪烁着淡金光芒的银色龙角,电光越来越亮,渐渐闪出琉璃光芒,清澈透亮,电光攀爬在龙角内,隐隐似是血脉穿梭,带动着闷雷声好似从心间响起。 冬雷阵阵。 轰! 金蟾带着金币长河飞冲而至,浑身金币凌乱四射,撞开这一片凛冽寒冬,冲到闭目蛰伏的钟离九面前,口中那枚小小金币猛然漆黑,旋转成一颗圆润的小球,阴寒气息晦涩沉重,对着钟离九眉心缓缓印去。 “冬,不悔。” 闷雷生响,带着淡淡决绝的声音,那只蛰伏而下,浑身鳞甲崩裂的长龙缓缓睁开龙目,原本暗金色的龙目已经一片幽蓝冰寒,但电光穿梭在两只龙角间带起的闷雷声却如初春之雷,带动起一丝暖气在龙目那片冰寒的眼底。 两只龙角一闪,带着清脆的咔咔生响,两只龙角间齐齐裂开一道缝隙,那在其中奔涌冲撞的银色闪电找到了出口,带着雷霆狂吼,冲撞而出。 银色电光在龙角中心汇聚成了三寸长的银色电锥,尖锐如梭,周边翻腾的细碎电光好似烈火,摇曳着,对着那颗漆黑阴寒的小球缓缓刺去。 滋滋, 一锥一球撞在一起,短暂的阴阳气息滋滋碰撞后,随即刺眼光芒一而过,震天巨响声中,带动着劲气狂风在金蟾和白龙面前炸裂开来。 轰隆隆! 财源滚滚,对,真龙不悔。 ...... 深坑底,躺在坑洞里的银发老者气息不断攀升,随着君临境界的阴阳气息行遍全身,腥臭味道渐渐隐去。 睁开眼睛,两只小蛇纠葛盘旋成漆黑的眼球,翻腾间鳞甲光亮鳞鳞,好似眼神闪烁,第一百零二代岱舆仙山宗主,已经被制成了尸蛊的代寒舆慢慢站起身行,看着面前的青色长剑,满是黑斑孔洞的干枯脸颊咧开,晦涩不明的声音响起, “没想到,几年时间,你竟到君临了,这应该是他也没有想到的吧?” 羊玄墨一双鹰眼,尖利明亮,手中长剑轻轻震颤,好似琴弦,悠扬琴声响彻山间, “趁着还有一丝神识,有什么想对天上那只蛤蟆要说的,就说吧,一刻钟后,你就烟消云散了。” “咯咯~咯咯~” 干枯凄厉的笑声响起,银发老者抬头看着天边那轮银鳞明月,又把鳞闪的目光移到和白龙对峙金蟾身上,他们俩中间,漆黑和银梭劲气翻滚冲撞,撕扯的白龙和金蟾全身鲜血横流,但那一龙一蟾就是一动不动。 带着一抹自豪,收回目光,右手虚握,气息透体而出,一根干枯的木杖,好似是细长的银蛇搅缠而成,细小的蛇头盘旋拳头大小,被银发老者握在手心,对羊玄墨呵呵一笑, “当初,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我们的传承一向如此,他是岱舆仙山最杰出的继承者,还能想到把我制成尸蛊,就更难能可贵了。” 好吧,和这些欺师灭祖又洋洋得意习以为常的畜生,是没有什么好说的,羊玄墨点点头, “不用等到一刻钟了,这就回你的黄泉去吧。” 左手虚空一弹,琴弦震颤,激昂愤慨,天上落羽缤纷,似有鹰击长空,身边飞落的羽毛凝聚成一只飞鹰虚影,右手长剑挥动肆虐间,鹰爪浮现而出,扣住银发代寒舆点出的木杖,飞鹰振翅,两人对着坑洞上的漫天紫云飞冲而去。 “琴剑,羽。” 宫商角徵羽文武,羽。 “哈哈!” 好似被飞鹰抓上九天的小蛇,银发代寒舆放声大笑,丝毫没有剑刃临身之感,轻蔑的瞥了眼羊玄墨,初入君临,身边天地还不能打开,就这样来送死。 嘶嘶~ 在那干枯见骨的身体间穿梭的漆黑小蛇像是感触到了他心中的轻蔑,都从他胸腹间钻出头颅,对着飞翔在头上的羊玄墨突出蛇信,也像是嘲笑。 嗯? 掠至半空的羊玄墨心下一颤,鹰抓下一股滑腻阴寒的气息一闪而逝,身行顿轻,那银发代寒舆已经消失了踪迹,正自疑惑,虚空中一抹银光乍现,当头甩砸而下。 笼罩羊玄墨周身飞鹰虚影翅膀一翻,人随之翻身后退间,让开这忽然显现出来的蛇尾,鹰翼轻轻挥动间,羊玄墨悬在空中,淡淡的望着前方一团银光中舞动的蛇影。 金蟾引龙,银鳞化龙。 和当代代寒舆金蟾吞银蛇不同,上一代的银发老者,是银鳞撕碎金蟾,打败了自己的对手,接过了岱舆仙山的传承。 不过,银鳞倒是没有化龙。 一条银色长蛇,粗如参天古木,浑身银色鳞甲中,泛着一抹血色,那条粗撞的尾巴当空摇摆,把虚空砸出阵阵漆黑裂纹,狂暴阴寒力量气息肆虐间,扬起两颗硕大的蛇头。 左边蛇头,紧紧闭着嘴巴,眼珠漆黑深沉,气息宁静阴寒,右边蛇头,齿牙大张,仰头嘶吼,金黄的蛇眼间猩红血丝遍布,狂躁疯癫。 双头魔蛇。 那一双平静漆黑的蛇眼抬头看了眼头上九重紫雷劫云翻滚波澜间,忽然凝滞,一声震天炸响冲散中间那片云彩,一只浑身紫色身边血气氤氲的雷龙飞冲到阴山祭坛那不断扩大的裂缝中。 轰隆隆! 九重紫雷劫,第七道,问心第一道。 “隐卫左统领羊玄墨,钟离九,你们就给我岱舆仙山祭旗吧!啊哈哈~” 两只蛇头嘴巴次第张合,刺而声音响彻阴山,前代代寒舆化作的双头魔蛇尾巴一甩,两只蛇嘴大张,左黑右金,两条长剑闪现在蛇嘴中。 阴阳双剑,藏不住那疯狂四射的血色,当空狂舞间,浩瀚劲力化作尖锐劲风,撕扯着这篇天空。 羊玄墨冷哼一声,飞鹰克蛇,手指虚空探动不休,鹰啼九天,翅膀颤动间,手中长剑化作锋利翎羽,尖锐鹰喙,飞扑而上,与那阴阳双剑冲撞在一起。 鹰羽凋落,蛇鳞斑驳,血花四射,凄厉鹰啼蛇嘶响彻九天,全力以赴,不计得失,不顾生死,才能给那两人求得一线生机。 轰!轰! 山巅震颤,碎石乱飞。 南疆祭坛,自岱舆和蓬莱仙宗大战崩塌,至今已有八十年,今天过后,连这残余的一丝痕迹,应该也会消失殆尽。 ...... 虎子蹲在洞口,将妹妹护在身后,仰头盯着那道雷龙劈下后被炸开的紫云又缓缓凝聚在一起,松口口气,浑身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口中轻轻的念叨着, “七,七,七,” 眼看那道雷龙一闪消失不见,地底传来一声震天闷雷响,身后的妹妹身体颤抖不停,虎子禁不住又屏住呼吸,心中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 “不要急,不要急,姐姐说了,一定要数到八,而且天上的云彩还没消散,这是最关键的时候,大家肯定会打成一锅,没时间顾着你们的时候,就跑,往北方跑,那里有能护着你们的人。” “而且,要快跑,你要背着娘亲,抱着妹妹,不要命的跑,因为第九道之后,就有疯癫的东西要冲出来了,你们都跑不了。” “如果有不愿意跑的,那就让身为奴隶的他们,死在这乱石间吧。” 虎子收回心思,回身看着躲在身后的妹妹,还有那躺在绵草间还沉睡未醒的娘妻,咧了咧嘴, “姐姐,我跑的很快,我们跑到都很快,都不愿当奴隶。”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六十九章 喧闹大山 “八!” 虎子面前紫光一闪,没有去看那脱去龙身,已经化作一柄尖锐长枪刺入地底的雷劫,一声大喊,抱着妹妹转身跑回洞里。 “第八道了,第八道了,” 虎子一边念叨着,一边放下妹妹,弯下身去,小心的把呼吸平稳许多但还在闭目沉睡的娘亲背在身上。 娘很轻,虎子记得前一段时间,抓到的瘦瘦的山羊,都要比娘亲重,后背能清晰的感觉到随着娘的心跳,那细弱的肋骨敲在背后,虎子很担心,一会自己如果跑的太快,娘会不会很难受。 瘦弱的胳膊像两根干枯的芦苇,轻飘飘的挂在胸前,还好,肩膀处细微的热气浮沉在耳边,虎子放心了好多,一把妹妹抱在胸前,轻声安慰道, “小云,捂住眼睛,什么时候哥哥让你松开,你再松开。” 小姑娘很听哥哥的话,懵懂清澈的大眼睛紧紧闭上,两只小手捂在眼前,小猴子一般,缩在哥哥怀里。 虎子扫了一圈幽暗潮湿的山洞,没有眷恋,也没时间愤怒怨恨,轻轻的说了声, “娘,咱们走。” 转身走向洞口。 阴山坑洞壁上,那本来自囚在山洞里的巫蛊族人,洞前的铁门还有里面锁在女人腰腹上的铁链都已经崩碎。 小男孩,小女孩,还有那些面色青紫,眼睛通红的兽奴,都伸着脑袋,有呆滞木然,有畏惧怯懦,也按捺与期待。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点火星。 朱允炆静静的站在牢笼内,他面前的牢门也崩碎成了铁屑,可他还是没有走出牢笼,半面焦黑,半面是人,用那双温润安宁的眼睛,看着那颗火星。 虎子走出来,站在狭窄的石道上,左右看了看,见周围山洞边的人都转头看着自己,虎子没有说话,低头沿着小道,朝着山洞底奔去。 平稳,轻快,就像他平时拎着那柄小刀片,在山野间追逐着山羊野兔那样迅捷,可这次,没有了绷紧的脸,越跑越是开心,禁不住裂开了嘴。 踏,踏,踏。 在同是奴隶的族人注视下,虎子一直奔到山洞底,停了下来,轻轻喘息着,看见洞底牢房内的朱允炆,咧嘴一笑。 那双眼睛明亮的像是漆黑夜空里的星星,酝酿着南疆荒原上的野火。 虎子转过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扬起头颅,对着山壁,放声大喊, “大山!” 大山,大山,大山! 闷雷阵阵,劲风肆虐,刀兵轰鸣的南疆阴山祭坛中,回荡着清澈激扬的声音,压不断,吓不倒,抹不去。 “在看着我们!” 声音还在回荡,喊话的人已经闷起头来,沿着那铁栏圈主的山道,奔跃而上,星光化作摇曳的火苗,即使泪眼,也挡不住炽热。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更何况,这颗星火,落在了堆积几千年的火药上。 轰! 阴山中,好似闪过绚烂火光。 人声鼎沸,哭泣声,叫喊声,怒吼声。半大孩子,年轻的兽奴,背着抱着牵着自己仅有的挂念,冲出洞口。 脸色青黄眼中带血的兽奴握着那不停吮吸鲜血的刀柄,化作熊熊火刀,琉璃水剑,没有对准山神,只是护着南疆仅有的火种,跟着那颗火苗,朝着北方奔去。 大山,在看着我们。 大火过后,阴山坑洞忽然安静了下来,朱允炆站在牢笼门口,看着最后一道人影消失再坑洞边缘,慢慢的转过身来。 堆在石墙脚落的书册整整齐齐,书桌上也擦的干干静静,石头床上的干枯稻草也好似棉被,四四方方的堆在中间,更里面的石头灶台,也被一点灰尘也没有。 “真是个持家的好孩子。” 朱允炆低低的念叨了一声,坐在床头,愣愣的坐了一会,三十多年人生掠上心头。 忧心忡忡的皇太孙,意气风发的建文帝,残忍癫狂的疯狼,画地为牢的囚徒。 皇爷爷,父亲,四叔,皇后,大儿子,还有,据说还活着的小儿子。 站起身来,朱允炆缓步走出牢笼,沿着那条南疆火焰烧灼过的石道,走到了坑洞之上。 天边时波澜翻滚的九重紫雷劫云,金蟾白龙浑身浴血的冲撞交缠着,和那双头怪蛇厮打的飞鹰羊叔叔像是疯了,朱允炆知道,他是在给自己和凝眉挣得一丝生机。 远处几片战场上,虎豹怒吼,佛音阵阵,电光摇曳,那是隐卫在除魔。 朱允炆点点头,转身也朝着北方,依稀可以看到那奔跑的黑影,更远的地方,似是火枪长鸣,石兽嘶吼。 朱允炆没有停滞,沿着众人的脚步,也照着北方奔去。 “我也要去面对自己的罪与罚了。” 轰隆! 天际一道闪光,漫天紫云汇聚在一起,化成一只紫光闪烁的飞凤,一声凤鸣响彻天际,朝着地底俯冲而下。 九重紫雷劫,第九道。 ...... 铁凌霜坚定的认为,这个世上,比自己坚韧勇敢能吃苦的人应该是没有的。 小的时候,就可以在一群小跟班大张的嘴巴中,爬上几十尺高的大树顶端,去把那嘎嘎叫的乌鸦窝拆掉。 当然,得意洋洋之后,回到家中,解释不了为什么娘刚做好的衣服变成了破败布片,手掌心又肿的老高。 后来,被钟离九那妖怪带到了青城山。 那个穿着火红衣服的母老虎手里拎着柳条,就站在自己身后,而自己站在书桌前,拎起毛笔,去抄写那堆积成山的秘籍,连秘籍里面据说是钟离九那厮的批注也要抄。 不能弯腰,不能动腿,不能擦汗,连脸上盯着一只小虫子,也不能赶走,只要身行稍微动一下,或者字迹稍微潦草,那只细细的柳条就会甩在自己后背。 没有红肿,没有伤痕,也不会流血,就是火辣辣的钻心疼痛,带着恼怒与恨意。 一丘之貉。 铁凌霜恨那个母老虎,但心里骂她是傻子,本姑娘抄的都是青城内门的绝密秘籍,从《青城经络》《青城穴解》,到《浩然气》,到《风云会》,再到《百兵所向》《火凤决》,只是挨上几鞭子,值。 每天数不清的鞭子,完了还要端茶倒水,帮她做饭洗衣服,但也修成《百兵所向》和《火凤决》。 眼看典籍已经抄完,自己也成了书中所说的绝世高手,那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看在你傻的份上,就不杀你了,偷走兵楼里的那把剑,略作惩戒吧。 然后,玄武湖畔,绝世高手被废掉了内息,冰冷刀锋撕裂肌肤的蚀骨剧痛下,铁凌霜一声惨叫也没有,身上伤疤纵横,连容貌也都毁了,铁凌霜依然死死盯着钟离九,脑子中想的都是怎么咬死他。 至于之后在大黑笼子里,拎着铁扫把扫几天地都不能停歇,身上缠满铁索还扛着重重地石头不停的转圈奔跑,这些劳累和痛苦,在看到钟离九嘴角那丝轻蔑可恶的笑意中,都瞬间消散。 铁凌霜认为,只要自己能手刃仇人,所有的苦难都能承受。 可铁凌霜不喜欢,自己在意的人,自己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也吃着苦,而且比自己抗下的苦难,要更多。 不喜欢只是不喜欢,现在的铁凌霜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 所以,他们都要死。 祭坛深处,青龙红龙盘旋成的大山身上,闪烁着点点金光,好像是在晒着鳞甲。 原本盘坐在山顶龙口中间那块玉石上的鐡凝眉,已经消失了踪迹,只有一团淡淡的银光,那是代寒舆的一缕阴气化作的银蛇蛊,没有受雷劫的影响,盘成了小小一团,漂浮在半空中。 趴在红龙口中刚出生的法兽獬豸,一只小小的黑羊,好像沉睡下来,只有眉心那一点金蚕蛊的印记,在微微闪烁着光芒。 铁凌霜盘坐在山脚下的石台,平静的异常,长刀横在膝上,双手搭在刀鞘,轻轻的按着,血气凝聚在眉心,收放间,细若发丝的殷红血线攀爬脸上又遍及全身,龙鸣肆虐。 盯着那缓缓那小小一团银蛇,铁凌霜按在刀鞘上的手掌轻轻颤动,抬起手指,轻轻的摸了摸眉心那抹散着淡淡温热印记,想起代寒舆眼底深处的疯狂,铁凌霜嗤笑一声, “等一会,让你看下,什么是真正的疯子。” 正酝酿着破罐子破摔时,头顶山洞间猛然一亮,随即凤鸣九天之声响彻,铁凌霜站起身来,拎着长刀,仰头看去。 轰隆隆! 凤鸣响彻,紫雷化凤,从那已经被劈成了大洞的顶部钻出,凤眼一片紫黑,带着呵呵天威,轰鸣嘶吼着,朝着石台上那团银蛇俯冲撞去。 一股奇异无形的力量笼罩着那条银蛇,九重紫雷劫,第九道的雷凤,冲到了那银蛇头顶三尺,撞上了那股力量。 没有惊慌,雷凤或许本来就是冲着那虚无缥缈的力量撞去,两相交接,雷凤形体骤然消散,化作了细小的电光,不停的溅射出细长的剑光,涌进了那片虚空。 滋滋,滋滋。 转瞬间,这最后一道劫雷化作一条条细小的紫雷血脉,滋滋鸣响着,奔涌冲撞,勾勒出一道纤瘦婉约的女子体型。 没有皮肤,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条条紫色血脉奔腾,在中间汇聚成一团耀眼的雷心,一闪一闪,好似跳动。 九重紫雷劫,一重淬体,二重赋灵,三重问心。 和三重清雷不同,九重每一道,都是前几道雷劫的累加,一道加着一道,在第三道淬体的时候,鐡凝眉化作的那只幽蓝孔雀,血肉已经渐渐崩塌,化作飞灰,只有一丝神魂还在。 下面一道比一道重的六道,都是对着那缕飘荡在玉石上的神魂劈下的。 如果不是详细了解过九重紫雷劫,还有那条一直沉睡的银蛇在告诉她凝眉还活着,铁凌霜早就拔出长刀,对着天上的劫云冲过去了。 看来眉毛这十年的吃苦,也不都是坏事,没有万蛊噬体,不可能在血肉崩塌后,勉励维持住这一缕神魂不散。 铁凌霜点点头,以后,自己打败钟离九那厮,抢过属于自己的血脉,也要学着眉毛,在这一道一道的紫雷中,活下来。 耳朵里响起了轻轻的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眼前的雷光也越来越亮,铁凌霜眯起凤眼,紧紧盯着那一团璀璨雷光间,好似长出了骨骼血肉隐隐还飘扬着长发的身影,嘴角微微挑起。 咚! 一声闷雷回荡在山洞里,伴随着刺眼闪光,铁凌霜长刀护在胸前,屏住呼吸,紧紧闭上眼睛。 过了几个呼吸息,面前渐渐黯淡下来,铁凌霜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眯起眼睛,看着前方。 长发飘扬,白衣飞舞,左手手背正中,铜钱大小的孔雀印记,娇艳似梅,已经渡过雷劫的鐡凝眉紧紧闭着眼睛,脚踏虚空,漂浮在山顶处。 没有睁开眼睛,右手轻抬,那下方盘踞的青色石龙仰天嘶吼,暴虐狰狞,疯狂的抖动间,浑身金光闪闪,原本坚硬的石块也没有崩塌,好像有了血肉,摇头摆尾着,腾空而起。 山顶那块昆仑玉髓中,那被刻印其中的幼小寒龙躯体猛然闪过一道金光,撞碎玉石,凌空一闪,掠到那石龙两只巨大的龙角之间,轻轻趴伏下来,好似一抹印记,青色石龙也陡然安静下来,静静的盘踞在半空中。 闭着眼睛的鐡凝眉嘴角微微扬起,左手手指也跟着轻轻一颤。 咩~ 那只刚刚出生的法兽獬豸,眉心淡淡金光起伏,仰头一声轻喊,凌空奔跑,趴伏在盘踞着的红龙眉心,老老实实的趴伏下来,那只红色石龙也渐渐漂浮到半空中。 果然,身为金蚕蛊母,过了九重雷劫,那些化作仙山血肉的金蚕也带着她的一缕气息,可凌空而行。 铁凌霜仰头看着漂浮在鐡凝眉身侧的两条长长石龙,隐约可以感觉,气息平静,好似是真的龙一般,不过躯体大了许多,两三丈粗,二三十丈长,盘踞在鐡凝眉两侧,好像两座小山。 盯着半空中气息开始逐步攀升,也逐渐混乱冰冷起来的鐡凝眉,铁凌霜冷冷一笑, “哎!怎么?打架还要先找两个帮手吗?” 听到妹妹的声音,鐡凝眉睁开眼睛,眼神清澈温婉,依稀还是不久前的样子,只是眉心泛起一条银色小蛇,冰寒气息更加混乱。 心神依然属于自己,就是肢体开始渐渐不受控制,鐡凝眉没有慌乱,看着下面身上渐渐泛起火光的妹妹,轻轻一笑, “闹吧,霜儿。”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七十章 魔蟾与龙 戚辰又被拍飞了,撞在九重紫雷劫劈开的那个裂缝边。 实在不是那只豹子的对手,虽说有着秦扶苏《天心画雷》勉强凝聚成的夔牛兽骨,不停的虚空擂鼓雷声爆响不绝,勉强拖延豹子一瞬,但差距仍是太大。 那只豹子好像被兽骨敲击的凶气越来越盛,周身毛发炸起,身上凭空生出道道银色风刃,怒吼和挥爪的时候,更是丈许长的锋利气刃蔓延切割,奎木狼这几位兄弟身上已经都是伤口了。 但事已至此,不敲兽骨更不是对手,越打越是糟糕,唉~ 眼看秦扶苏握着那根兽骨长枪的胳膊随着阵阵敲击泛起阵阵黑烟,铁色发青,嘴角血迹也止不住,而那个专门护着他的地卫兄弟身上更是血肉翻起,戚辰咬牙挺身,擦了把嘴角的血迹。 不行,再这样下去的话,秦兄弟就算能活下来,一身修为也肯定大受折损,而那个地卫兄弟八成会死的。 戚辰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下胸口撕裂痛楚,伸头瞄了眼这深不见底的裂缝,乌黑一片,深深底部,隐隐能看到一抹银色。 不管了,那母老虎气焰滔天,感觉运气也不是太差,不然这么嚣张的人不可能活这么大,自己还是专心拖住这只豹子吧。 身上黑气蔓延,眼底泛出一抹金色,黑雾越来越浓,渐渐如水,顺着戚辰胳膊缓缓下行,覆盖在手中双剑上,双剑震颤间,虎吼声响起。 戚辰眼中金光一闪,就要飞身而上,忽然后背一冷,浑身汗毛乍起,气息顿散,转头望着漆黑的裂缝,那里好似传来了嚣张猖狂的声音, “敕!不知山有玉,封山为牢,不知火为神,拘火为奴,玉可碎,山崩,火有怒,地裂,临,火山地狱。” 这,是母老虎的声音。 戚辰没有惊喜,额头冷汗哗啦一下就流了下来。 南疆一行,戚辰大概看的出来,此母老虎的五行火属性的敕令,好像残暴的异常,再加上她那动起手来不分敌我的性格,戚辰没时间发抖了。 身形飞起,好像逃窜的老虎,夹着尾巴,一边朝着那只豹子狂奔,口中还大喊, “快跑,秦兄弟,奎木兄,快跑,母老虎要出来了,快离开这里,别管这只黄狗了!” 正咬压抗住豹爪撕扯的奎木狼不明所以,眼神闪烁,还以为戚辰在临阵脱逃,正要大怒喊话,忽然秦扶苏身上电光消散,翻身落下,对着奎木狼几位兄弟喊道, “快跑!” 然后秦扶苏也转身就跑,几人对视一眼,奎木狼咬压一声怒吼,手中两只短枪猛然收回,并在一起,怒目张口,一声大喊,强提身上真气,数颗斗大的黄色狼头从枪头窜出,对着那只豹子冲去,人转身就跑,身行迅捷无比。 论逃命,地卫也不输于人。 几人忽然甩开战场,不要命的狂奔,只留下那原地炸着一身黄毛的银斑豹子双爪撕裂一只只狼头,然后不明所以的站在原地。 秦扶苏眉头微皱,第九道雷劫劈下,头顶紫云消散,已经等了几个呼吸,下面没有一丝生响传来,正自忧心忡忡,祈祷着凝眉一定要过了雷劫。 现在忽然听到铁凌霜要冲了上来,那凝眉大约应该也是无恙的吧? 咚! 正在奔跑着的奎木狼几人忽然感到脚下一震,隐隐似是一直巨龙在脚下翻了个身,炽热狂躁的气息猛然充斥祭坛周边。 果然,前面戚辰和秦扶苏跑的更快了,连后面那只豹子也反映了过来,凌空飞奔冲了过来。 咚!咚! 大地震颤波动,悲鸣又决绝的声音响起,山心崩碎,道道裂缝在南疆祭坛的山石间闪现,咔咔爆响中裂缝越来越大,碎石霍霍坠下,落地裂缝深处,狂暴的热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原本囚禁巫蛊族人的山洞,也渐渐碎裂成一滩乱石,密密麻麻的裂缝不断扩大,好似这片南疆大地脸上脸上的斑驳伤口。 碎石落进裂缝深处,那忽然闪出火红血色,好似鲜血,从这大地伤口中慢慢渗出,越来越热,越来越亮。 天地好似寂静了下来,沉闷,燥热,疯狂。 咚!轰! 一声巨响,脚下山石翻腾冲撞,火光璀璨,炽热烧灼后背,焦痛刺骨,正在狂奔的戚辰身上泛起云气,那时汗珠忽然蒸发,一边勉强稳住身形,一边回头看去。 岩浆,直冲九天的岩浆火柱,好似是一颗燃烧起来的参天古木,从南疆祭坛的废墟中一冲而起,像是一颗巨大烟花,带着撕天裂地的愤怒,冲向高空,轰然炸裂如烟花。 被带飞起来的碎石如蝗,火红炽热,朝着周边扑砸而来,戚辰转头飞奔,大骂出口, “我就知道,这人一打起架来,六亲不认。” 和戚辰不同,秦扶苏闪掠躲避着劈里啪啦砸下来的乱石,眼睛紧紧盯着那大树根部还在不断飞涌上来的火红岩浆。 被火热岩浆冲盈的南疆祭坛,已经成了一片宽阔的岩浆湖面,哪里咕嘟嘟的冒着明黄带着火苗的岩浆,带着浓烟阵阵。 “哈哈~” 翻滚的岩浆大湖中,好像响起了铁凌霜那熟悉的狂笑声,还有一抹熟悉却冰寒混乱的气息。 岩浆大湖中央,一抹银光乍现,紧接着,被不断涌起的岩浆托起,条条银光纵横穿梭,编成的一个巨大牢笼慢慢浮出岩浆水面。 牢笼里,乱成了一堆。 铁凌霜左半身血迹斑斑,整只手臂更是鲜血淋漓,小手臂上,依稀可以看见几道深刻见骨的抓痕,鲜血汩汩流出。 气息急促,眉心红光闪烁,右手拎着长刀,在牢笼里凌空飞掠,身行迅捷,躲避着那狂舞的两条巨龙,脚下青光浮现后又轰然炸开,正是青城敕令中的百步丹梯。 妖兽之血,喂养金蚕,凝聚化为石龙,金蚕蛊化石凝聚成的仙山长龙在银色牢笼里冲撞,带动着银色牢笼在岩浆湖面上翻滚飘荡。 鐡凝眉盘坐在牢笼顶处那片空间,白衣长发飞舞,气息冰寒混乱,双目紧闭,手指虚空弹动间,一只只鹰隼浮现在身侧,翅膀挥动,身如利剑,尖利嘶鸣着,穿梭在那一青一红疯狂怒吼舞动的石龙间,对着铁凌霜飞冲而去。 “哼!” 牢笼内的铁凌霜斜斜瞥了眼外面的天空,钟离九所化长龙正在和一只浑身金光的蛤蟆纠缠在一起,不出预料的话,那只癞蛤蟆就是代寒舆了。 那个头发乱糟糟的羊玄墨也飞到了半空,和他对战的竟然是一条双头蛇,这东西不错,不知道好不好吃。 劲气袭来,神思飞舞的铁凌霜翻身躲开尖利鹰爪,踏在青色石龙身上,气劲炸开,青色石龙背上血光乍现,龙鳞般的石面裂开,碎石飞落,硕大的龙头仰天痛吼,翻滚更是剧烈。 金蚕蛊搭配化石蛊非同寻常,肉眼可见,随着血迹中一抹金光显现,那处伤口随即停止流血,细微咔咔声响,青灰凝聚,须臾只见,又化作平整的石面龙鳞。 看来这两条龙飞盘踞成仙山,借着眉毛过了雷劫的凌空之能飞到天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就是,我不可能让眉毛飞走的。 铁凌霜咧嘴一笑,在龙身上飞速闪掠,脚下道道血光,躲避着那飞冲而来的鹰隼,朝着龙头飞速冲去,哪里盘踞着一条小小的寒龙,据说被打散了灵识,不知道轰碎了它,这只石龙会不会还受控制。 一边跑,一边瞥了眼自己的左臂,这伤口,是铁凌霜自己抓的,没有真气,封敕只能靠着蕴含气息的鲜血,流的越多,召唤的敕令越是残暴。 看着下面的岩浆大湖,铁凌霜得意洋洋,这火红翻滚,仿佛就好像是一朵花一样,胳膊上这点伤,一点也不痛。 前面就是疯狂摇摆的龙头,察觉到身上有颗小虫子在飞速爬来,那粗撞的龙身一甩,凌空翻滚起来,铁凌霜伸手扣住龙鳞,随着龙身飞速旋转间,攀爬不止。 呼! 劲风压迫,另外一条红龙飞冲而来,龙角之间,趴伏着法兽獬豸,小黑羊一般,眉心金光闪闪,如玉石的眼睛中清澈一片,盯着铁凌霜轻咩了一声,好似奸笑。 不论神兽凶兽,都是记仇的。 那条红龙冲到近处,身向猛然顿住,龙身翻腾,巨尾扬起,带着轰隆的撕裂劲气,狂风压迫,对着铁凌霜翻拍而下。 “小羊羔!你别跑!” 铁凌霜一声怒吼,身行收紧,手背放开,双脚猛然一踹,人倒飞出去,闪开龙尾,脚下青光一闪,百步丹梯浮现,人如闪电,在半空中曲折穿梭,对着那只小羊羔猛冲而去,手掌搭在刀柄,眉头高高扬起,眼中怒火翻腾,好似野兽。 生而有灵,在神兽玉卵中就对面前的女人畏惧如虎,虽然被鐡凝眉种下金蚕蛊,但好像鐡凝眉并没有专心操控它,只是在操控那只青色石龙。 见铁凌霜面目狰狞的冲过来,心底的恐惧转瞬间升起,法兽獬豸猛然踞立而起,倒是没有冲来,咩咩惊叫着,带着那条红龙翻身躲开。 铁凌霜哈哈一笑,身化电光,猛然倒退,翻身落在身后停止旋转正要冲来的青龙头顶,身上虎吼声起,黑牢炸开,左手紧握成拳,对着那青龙双角之间盘踞的冰寒小龙一拳轰去。 咚! 一拳砸下,碎石乱飞,那条闭目盘踞在青龙头顶的小小寒龙身上翻滚冲撞,长长的石龙身行猛然凝滞下来,铁凌霜一声怒喊,手臂扬起,就要再砸。 噔~ 琴音乍起,尖锐锋利,三道冰晶长枪凭空而生,鐡凝眉手指一顿,琴音凝滞似张弓蓄力,随即手指一抖,长枪如箭,寒光一闪,飞速旋转着,对着铁凌霜眉心和双肩疾射而来。 ...... “大师兄,怎么样?这个场景我等了二十年!” 代寒舆所化那只金蟾浑身劲气收回,退避开钟离九龙角飞射而来的紫电长枪,丝毫不顾身上鲜血横流,仰天狂笑。 “哼!” 五爪真龙,浑身雪白的龙鳞血迹斑斑,几处龙鳞崩碎开来,露出殷红血肉,钟离九龙爪按在虚空,慢慢的走向那只金蟾,电光闪烁的龙目微微眯起,看了眼牢笼中,鲜血飞溅,一只寒冰长枪贯穿铁凌霜左肩,带着她撞向那银色牢笼。 “看来,当年不该拦着小羽儿,让你死在那个山洞里,才是最好的。” 随着钟离九淡漠的声音响起,那翻腾穿梭的紫色火凤好似心有所感,一声长鸣,凤体消散,浑身火羽化作片片刀锋,扑天盖地,对着银鳞月盘疾速射去,长剑显出身形,亮光一闪,漂浮在钟离九身侧。 “哈哈哈~,师兄!你的小羽儿,早就死了!还爱上了那凡人铁铉,哈哈!” 九条银鳞大蟒化作的月盘轰然散开,蛇尾疯狂乱甩,鳞甲碎裂的爆响间,扫开漫天火雨,阴气升腾,寒气蔓延。 没了对手,都游荡到那只嘴巴开合的金蟾身后,蛇嘴大张,嘶嘶声响,对着那缓步踏来的五爪真龙。 钟离九所化长龙眼中血色一闪,五爪间渐渐浮动起氤氲血气,身边长剑震颤轰鸣声中,剑身也逐渐殷红如血。 一步一震,九天雷鸣,如玉鳞甲猛然漆黑一片,两只银色龙角猩红尖利,气息凶戾悍勇,狂暴嗜血,真龙之身,化身入魔, “代寒舆,准备好去死了吗?” 金蟾狰狞一笑,宽大的嘴巴张开,漆黑如深渊,猛然吸气,狂风肆虐,它身后那摇头摆尾的九条大蟒身行凝滞,好似扛不住前面的狂风撕扯,一只一只化作一汹涌阴气,涌到金蟾口中。 金黄双眼陡然漆黑,浑身暗沉起来,爬上道道纤细的银线,本来没有齿牙的嘴巴中,寒光乍起,钻出一排一排的尖利似锥血红獠牙,宽大肥硕的脚掌咯吱声响中,利爪刺破皮肤,变成了野兽爪子。 不像蟾蜍了,也不是虎豹,不伦不类,魔蟾一只。但是气息逐步攀升,隐隐盖过那化魔龙的钟离九。 “嘎嘎!” 一声刺而鸣叫,魔蟾闪身消失,出现在钟离九龙头处,双爪扬起,爪心各浮现一只巴掌大小的血色小钟,钟壁青灰兽纹蔓延,似蛙似虎,仿佛现在代寒舆的样子,带着轰隆巨响,对着钟离九双耳掼拍过去。 饕餮,钟鸣。 钟离九冷笑一声,身侧血色长剑陡然浮现在头顶,剑刃处割裂空气,泛出道道扭曲漆黑的空间痕迹,疯狂旋转起来。 剑刃两侧各浮现出一朵银色小花,花形如铃,花瓣上道道血红丝线,轻轻浮动着,似是柔软无比,花.芯一片漆黑,缓缓旋着着,清澈的叮当声响,与那两只小钟撞在一起。 魔龙决,银铃。 化身魔龙,钟离九轻蔑放肆的声音响起, “不伦不类的癞蛤蟆,离你的祖宗饕餮,远着呢!”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七十一章 断生刑天 半空一侧。 羊玄墨浑身浴血,长剑已经崩碎,身上气息不再清朗如琴,变的阴冷漆黑,混沌如魔。 面前漂浮着七条纤细殷红的血线,恰似长琴,双手搭在血弦上,淋漓鲜血从手心不断涌入那血线中,双目如鹰,淡淡望着面前癫狂冲撞来的双头魔蛇。 啪~ 手指轻颤,一道血线断裂,羊玄墨身体猛然一僵,胸口咔咔声响,口中一口黑血喷出。 “宫。” 随着羊玄墨嘶哑的轻声自语,琴音响起,端正方圆,浩浩荡荡,如帝王口谕,缓缓向双头魔蛇飘飞而去,没有杀气,也没有任何狂躁暴怒。 随着这缕琴音飘荡到前代代寒舆所化的双头魔蛇耳中,它冲撞而来的身行也忽然凝滞,两颗蛇头紧紧闭住嘴巴,浑身鳞甲细微颤抖,持续了一息时间,右边那颗蛇头一声闷哼,漆黑蛇嘴张开,喷出一口腥臭污血。 “断长生。” 左边蛇头嘴角也溢出丝丝鲜血,枯瘦干哑的声音夹杂着嘶嘶蛇鸣响起,双头魔蛇蛇身盘踞而起,颤抖鳞甲间阴气蔓延,在安抚着的刺骨剧痛,两双蛇眼死死盯着羊玄墨。 羊玄墨,云隐山弟子。 云隐内门,开山祖师为高渐离后人,以琴为尊,养体内七条真气,宫商角徵羽文武。 若遇不敌之人,又万不能退之时,可以《断长生》之法,逆行血脉入魔,身化七弦,断一弦,敌我皆伤,七弦尽断,敌与我,皆死。 据传,《断长生》,为荆轲赠予高渐离。 吾血化魔琴,弦断长生路。 “本宗早已没有生机,你用这条命,能换来什么?” 对面魔蛇嘶声质问,羊玄墨轻蔑的盯着它,似是嗤笑,我岂与畜生谈心声? 瞥了眼盘坐在银色牢笼里的鐡凝眉,又侧头盯着奔向北方的朱允炆,心下大安,闭起双眼,伸手挑动。 啪~ “商。” 商主金,商为臣。 臣,当尽力效死。 ...... “戚兄,在你头上!” 不用秦扶苏大喊提醒,头顶一黑,尖锐银色风刃切割而下,戚辰翻身滚开,刚刚站立的地方碎石乱飞,转身双剑扬起,一声大喝,周身黑气汹涌,架住那只豹子双爪,浑身剧颤,虎目血丝遍布,咬牙生生架住。 没有了悠闲,凌空一踏,戚辰喷着鲜血倒飞而出,那豹子银色双眼一闪身行消失,再出现时,已经飞闪到奎木狼身边,一声大吼,细碎风刃从口中喷射而出,身行一转,浑身也飞散射出的风刃乱射向四方聚集飞冲过来的几人。 凶兽,过了九重紫雷劫,已经不是浩然境罗汉相的人靠着数量可以牵制住的存在。 “嗷!” 焦躁怒吼声传来,豹子正要飞冲的身行凝滞,不管下面手脚凌乱或闪或扛的几人,瞥了眼极远处,两道身影冲撞不休,张狂疯癫,刚刚那声怒吼,就是哪里传来,正是张铁和葛青山。 豹子仰天一声嘶吼回应,随即凌空飞奔,化作金黄虚影,对着那处战场冲去。 身上伤痕密布的奎木狼几人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就要起身追赶那只豹子,张铁的声音遥遥传来, “不用!你们去北边,火龙卫在那里。” 身为左统领贴身护卫,张铁随钟离九十年,对战场把控极为准确。 天上两处君临境的战场众人是插手不了的,一丝气息都会让人重伤或死,没有任何疑问。 朱雀和柴梦打的比较凶险,一雀一鼠,不动明王对豺鼠绘梦,双方主要是心神比拼,豺鼠绘梦只在刹那,心灵修为不够,上去就是添乱。 至于香象菩萨法相的韦渡河,若是退避逃串,人数再多也是追赶不上,现在还是勉强拖着为好。 空出来的地卫去北方,那里石头蛊化作的石兽太多,火龙卫的火枪声已经逐渐停滞下来,应该是火药用尽,接下来就要白刃战。 再说,那一千多个巫蛊族人,也已经快跑到石兽大军后面,若是没有高手护持,估计也活不下来几个。 “是!” 奎木狼几人一声爆吼,随即避开那还在灼热烧灼的岩浆大湖,朝着北方奔去,戚辰和秦扶苏紧随其后。 两人飞奔着,戚辰瞄向那银色牢笼,铁凌霜站在底处,左手握着鲜血淋漓的冰晶长枪,左肩鲜血汩汩留下,身上红黑气息翻滚如云,眼中怒火如刀,仰头从半空那两只翻滚着的石龙缝隙,狠狠盯着姐姐鐡凝眉。 “呼呼,秦兄,为什么统领不把这个笼子打开,让这母老虎出来闹腾?省的她们姐妹俩打在一起。” 气喘吁吁间,戚辰看着那笼罩在血云里的铁凌霜,虽然她可能受了重伤,但颇为了解她性格的戚辰还是牙根冷气上溢,不禁朝身边也在盯着那牢笼的秦扶苏问道。 秦扶苏盯着牢笼顶处盘坐在虚空间的鐡凝眉,也看到了铁凌霜半身鲜血,禁不住焦躁起来,铁家叔母当年到底怎么得罪仙人了,现在她的两个女儿竟然要被锁在这笼子里自相残杀? 心思疾转,秦扶苏瞄了眼半空处钟离先生所化黑龙与那只半兽半蛙的代寒舆冲撞在一起,玄妙又狂暴的招式炸出阵阵劲风,席卷而来。 秦扶苏收摄心神,脚下飞奔着对戚辰轻声解释, “凌霜出来是好事,但凝眉操控这两座大山一样的石龙,肯定还有剧毒,她出来要是没人拦着,北边的大军,应该活不了几个人。” 戚辰吸着冷气,摇摇头, “那统领就任凭她们姐妹俩在里面打?你看,那母老虎身上都是血,她这是要发火了,铁家大小姐虽然是她姐姐,我估计身上要是不带点伤,也说不过去,那就真的是自相残杀了。” 秦扶苏面色铁青,紧紧握着手中长枪,心中飞速盘算着。 凝眉体内有代寒舆种下的蛇蛊,如果没有万全之策去解决蛊虫,钟离先生不会轻易动手,他应该不会拿大明军士和凝眉的生命冒险吧? 荔枝园里的偷听,秦扶苏大概猜的到,这位钟离先生大约和铁家叔母很早之前就相识。 两人一龙一凤,大约有着一段很是纠葛的过往,所以钟离先生才会跑到济南府拦着铁叔父的大军,但铁家家破人亡后还是把凌霜护在身边,当然,凌霜或许不是这么想的。 不过,万全之策,到底是什么? 真的,有吗? “奇怪,另外一只母老虎,怎么一直没有出来?难道受了重伤了?” 戚辰嘀咕的声音传来,秦扶苏苦笑一声,隐卫中另外一只母老虎,天卫白虎,大明朝胭脂公主,自从玉龙雪山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肯定不是在偷懒,她难道就是那完全之策? “钟离九!” 牢笼中一声怒吼,惊醒秦扶苏,更让戚辰浑身一颤。 铁凌霜身后黝黑石柱轰然坠落,血气萦绕间,电光如锁,紧紧捆缚住一只猩红血龙,龙鸣铿锵愤怒,张牙舞爪,双角漆黑狰狞如长枪大戟,齿牙森森,仰头对着半空闭目盘坐的鐡凝眉凶狠咆哮。 空中劲风炸开,钟离九所化漆黑魔龙与怪蟾一招冲撞后,乘着劲力冲撞飞身滑开,盘踞半空,盯着对面裂开大嘴露出一口尖利牙齿的癞蛤蟆,出奇的是,对方也没有冲上来,只是低沉怪笑着。 铁凌霜手掌紧握,那冰晶长枪碎裂成粉,伸手抓住长刀,右手握住刀柄,狠狠的瞪着鐡凝眉,口中大喊, “拆开牢笼!我要杀人!” 铁家的刀,绝对不对准铁家的人!眉毛,虽然你是被操控,但别以为我会放过你,肩头这一枪的帐,后面再算! 不过,没见过求人如此理直气壮的。 “嘿嘿,大师兄,你开牢笼,我立刻操纵子蛊杀死她。” 代寒舆嘶哑阴狠又幸灾乐祸的声音传来,钟离九瞥了眼牢笼中那只被电光紧紧锁住的嘶吼血龙,冷哼一声,龙目笑意狰狞,龙口张合, “小师弟,打个赌,一招之内,你自己就会打开牢笼。” 身上阴寒狂乱的气息不断溢出,汇聚到龙爪边漂浮的长剑上,化作一柄三丈长的漆黑巨斧,宽大斧刃森白凄厉。 仰天一声长啸,癫狂凌乱,龙爪抓住巨斧,身行一闪,半空中咔嚓雷响,巨斧化作对着代寒舆所化黑色魔蟾当头劈下。 “笑话!” 代寒舆尖利的双爪扬起,仰天大张嘴巴,空中汹涌黑气带着丝丝银光涌出,浓浓黑气托着一只硕大的青铜巨鼎,银光攀爬,在鼎身上绘出浑身银色尖刺的怪物,似虎非虎,似蛙非蛙,六手四目,那黑黝黝的鼎口,好似怪物的漆黑大嘴,带着无穷吸力, 饕餮,鼎食。 当! 一声炸响,巨斧砍在青铜兽鼎边上,一龙一蟾,皆浑身震颤,身上气息疯狂涌出,巨斧和铜鼎摇晃间,刺耳巨响好似天雷霹雳,震颤不觉。 钟离九龙爪握着巨斧,与魔蟾口中汹涌黑气拖着的那只青铜巨鼎相持,龙目血色越加浓厚,渐渐嘶哑的声音响起, “敕,赤堇之溪,耶水之铜,三千雷击起魂魄,九重天仙铸神灵,混乱,疯狂,残忍,血腥,临,胜邪。” 随着声音落下,半空中红芒一闪,钟离九所化魔龙身侧一股血浪翻滚,血腥味冲撞而下,正在狂奔的奎木狼几人回头看见那团血浪,眼中闪过一抹畏惧,奎木狼对着身行稍有凝滞的戚辰和秦扶苏喊道, “快跑!” 曾随钟离九南海诛魔推山,奎木狼见过入魔的钟离九,更见过手握着胜邪剑后,更加癫狂的魔龙。 血浪翻滚间,缓缓收缩变小,凝聚成一柄一尺长的血红断剑,漂浮在魔龙爪下,剑柄七寸,剑刃只有三寸。 虽然只有这三寸剑刃,但胜邪一出,凄厉哀嚎声响彻天空,似有无数冤魂挣扎着,要从三寸剑刃的断痕中冲出。 欧冶子泰山铸剑,三长两短,长剑湛卢、纯钧、巨阙,短剑鱼肠,胜邪。 残剑胜邪,透体猩红,传言,执此剑,子嗜父,臣嗜君,君王执之,祸乱苍天。 龙爪紧扣巨斧,狠狠下压,另外一只龙爪轻轻握住胜邪残剑,对着那大张嘴巴拖住巨鼎的代寒舆咧嘴一笑,钟离九血红狰狞的龙目缓缓闭起。 胜邪残剑一握在魔龙手中,钟离九浑身气力好似大了数倍,原本对抗青铜巨鼎摇晃不停的血红大斧停止颤抖,缓缓下压,逼迫的那只青铜鼎慢慢沉入那漆黑混沌的蟾蜍大嘴中。 “小师弟,你可知道,现在的师兄,是魔啊!哈哈~” 钟离九仰天狂笑,飞身而起,气息翻滚而出,胜邪红芒一闪,化作一只三丈长通体黝黑的长戈,形似夸大镰刀,刀刃血红凌厉,舞动间鬼哭狼嚎声阵阵传来。 左戈右斧,龙身长空一顿,对着代寒舆飞冲而下,龙身狂舞,手掌巨斧长戈当空乱舞,划过之处空间碎裂,丝丝漆黑裂缝扭曲混沌,雷鸣漫天,带着凄厉鬼哭,哀惨狼嚎,铺天盖地,刑罚魔蟾。 “魔龙决,西,刑天。” 刑天为神,与帝争,被枭首,以乳为目,脐为口,执干戚以舞,以扛九天。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七十二章 罪龙顿锁 舞。 上古之人,披头散发,绘面涂身,双手各执翎羽,身姿辗转,飞奔纵跃,似荒野之鸟,以感神灵,祈降甘霖。 此即为舞。 后人族大兴,舞者多见于宫廷。 钟鸣鼎食之家,觥筹交错之间,娇俏女子,或低眉顺目,或强颜欢笑,轻纱抹胸,媚腿环绕,蛮腰如水,玉臂轻舒,长袖飞扬。 舞,娇柔之间,已渐低下。 可若沙场悍将,纵马飞跃,挥长戈大戟以舞,则再无卑贱,只有铁与血作伴的雄壮豪迈。 如温候吕布,驱赤兔,戟舞战场,断肢飞溅,人头滚滚,热血冲天。 如凶神刑天,一腔怒血,执干戚乱舞于山巅,撕扯天道,割裂规矩,虽九天真神临,亦退避三舍。 “魔龙决,西,刑天。” 天道不仁,遂逆天而上,刑罚于天,是为刑天。 钟离九身化魔龙,左戈右斧,撕裂空间,阴风怒嚎,狂舞于天际。 南疆仙人代寒舆所化怪蟾仰天大吼,气息滚滚,蔓延覆盖周身,晦涩沉重的声响间,化作青铜重甲,银色饕餮纹纵横其上。 两只利爪间黑气如浪,漆黑沉重的粗撞铁锤闪现而出,锤面上黑雾疯狂旋转,带动的周身飓风龙卷吹起,风怒狂吼,舞动双锤,硬撼而上。 轰!咚! 震天巨响间,龙鳞碎裂,铠甲崩裂,鲜血四射,随即被两人身边溢出的劲气炸裂成粉,消散于天地。 秦扶苏飞奔间,一边盯着天上战场,一边瞄着那银色牢笼里的姐妹俩,铁凌霜站在牢笼底,身后被电光锁住的血龙怒火朝天,但她手中长刀到底是没有拔出来。 盘坐再牢笼顶处的鐡凝眉不再虚空弹琴,只是闭目盘坐,青红两条石龙在半空中盘旋翻滚,也没有对着下方的铁凌霜再冲过去。 秦扶苏不禁松了口气,对着身边戚辰轻声说到, “看来,在钟离先生的压制下,那只怪蟾是没有心思再操控凝眉的。” 戚辰瞄了眼天上的魔龙狂舞,再也找不到平常时候温润如水的左统领,禁不住摇摇头,感叹了起来, “我总算知道那母老虎为什么疯起来神鬼都怕,看来是什么师父教出来什么徒弟。” 秦扶苏倒没有点头认同,他所认知的铁凌霜从小就是无法无天之徒,身上有了功夫,是如今这个样子也在情理之中,但头顶上那明显血腥狂乱的钟离先生就难以捉摸了,平时文质彬彬堪称君子典范,一旦疯巅起来和恶鬼没有两样。 钟离先生要怎么从仙人手中保住凝眉的性命?他自己又有着怎么的过去? “快看!” 身边一声大喊,随着戚辰手指,秦扶苏朝着那银色牢笼看去。 牢笼表面那本来条条散着淡淡阴寒气息的银色丝线,表面忽然波动如水,像是一条条纤细的的银蛇,在慢慢的扭动着身体。 秦扶苏心思一动,抬头看向天空,凶戾狂暴的龙鸣嘶吼中,隐隐能听到钟离先生的狂笑,长戈巨斧划出条条漆黑裂缝,与怪蟾手中那带动狂风的巨锤轰然相撞间,金铁嘶鸣,两人身上飞溅出片片细碎鳞甲和青铜碎屑。 南疆仙人代寒舆所化的怪蟾扛不住钟离九的刑天乱舞,身上青铜铠甲崩碎殆尽,手中两只大锤带动的黑色狂风也渐渐衰弱,一路被魔龙压制着,劲气冲撞不休,惊天震响见,身行踉跄退避,不断下沉。 “喝!” 一声狂暴冷喝,手中双锤奋力上扬,荡开左右劈砍来的巨斧长戈,倒射而退,身体疯狂旋转,手中两只漆黑大锤脱手而出,对着紧随冲来魔龙轰砸而去。 两只升满尖刺的怪手虚合在一起,手掌心一条银蛇悬浮闪现,缓缓旋转着,漆黑阴沉的眼睛慢慢恢复金黄,狠狠的盯着那条魔龙龙爪挥舞间戈斧撞飞双锤,猩红龙目盯着自己,好像在看一只癞蛤蟆,毫无温润,满是轻蔑厌恶。 “就是这种眼神!就是这种眼神!” 代寒舆仰头朝天,疯狂大喊,怪手间那条旋转的银蛇也在他手心里疯狂冲撞起来, “从我一出生,别人看到我的眼睛,就是这种眼神,看怪物一样!就是这种眼神!大师兄,连你也是!” 言语混乱尖利,恨意滔天,转头恶狠狠的瞪着那在羊玄墨琴弦断裂间口中乌黑鲜血喷涌不停的双头怪蛇,一声癫狂怒喊,飞身消失。 羊玄墨面前只余下两弦,宫商角徵羽尽断,只剩文武。 武为地,地势坤,立身之本。 文为天,天行健,心神所向。 面前怪蛇浑身鳞甲崩碎,身上处处大洞,乌黑血肉肉翻卷,身上阴阳气息已经渐渐消散,文武二弦之后,形神必散。 伸手抚去嘴边黑血,双手轻微颤抖着,按上文武二弦。 身为隐卫,除魔弑仙, 身为人臣,主辱臣死, 身为人师,当留师道。 羊玄墨轻轻一笑,手指渐渐停止颤抖,就要挑动武弦,忽然手掌一凝。 面前狂风乍起,代寒舆所化怪蟾带着凄厉大喊闪身出现,满是尖利獠牙的大嘴张开,口中血腥漫天,一口咬住怪蛇那两颗头颅。 爪子按着怪蛇身躯,疯狂撕咬,血肉乱飞时,腥臭漫天,代寒舆张口大嚼,嘴里污血遍布,咔咔作响,想来是连骨头咀嚼成渣,口中嘶吼, “仙人!狗屁仙人!老阴贼!就是你,让我吃的族人,把我爹娘身上割满伤口,让我去喝血吃肉!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做成尸蛊!我现在还要撕碎了你!” 癫狂凄厉的大喊间,那双头怪蛇瞬间被撕成粉碎,被吞进蟾腹,那只怪蟾吞蛇入腹,凶性杀意丝毫未泯,双爪一合,掌心银蛇浮现。 下方银色牢笼正波澜浮动的银线猛然一震,条条飞散浮动,飞窜至半空,撞到怪蟾身上,化作一道道银色纹路,刻印怪蟾背上。 气息疯狂浮动,步步攀升,遍布银色纹路的后背亮光一闪,突起密密麻麻的尖刺,额头两侧钻出两只血红尖利好似牛角。两只巨大的眼睛后面皮肤蠕动,又生出两只眼睛,只是紧紧闭着。 原本浑圆硕大的肚子慢慢收缩,消瘦下来,身行似虎,双肋之下皮肉开绽,裂开两道漆黑大口,两只兽爪从肋下钻出。 六足,四目,角如青牛,嘴若黑洞,齿牙狰狞,阴阳乱气汇聚,成凶兽饕餮之体。 浑身凶气翻滚的饕餮凶兽嘎嘎大笑着,转头对已经没了牢笼依然闭目盘坐着在半空鐡凝眉吼到, “去杀了火龙卫,把沐家那对父子的人头砸碎,然后,再撕碎你那情人,最后,把你这妹妹吃了!” 鐡凝眉眉心银蛇一闪,身体僵硬,慢慢站身起来,睁开双眼,血红一片,身上渐渐涌出幽蓝翎羽,生出翅膀尾翼,气息冰寒尖锐,化作一只幽蓝孔雀,丈许长的翅膀一震,仰天长鸣,带着身边青红两条石龙,对着北方飞冲而去。 “秦兄,坏了,这情人说的是你吧?你要被撕碎了。” 响彻天际的狂躁大喊传来,戚辰听到的明明白白,看见转瞬间就飞掠到前方的孔雀和两只硕大石龙,忽然不想朝前面飞奔了,看来留在这个地方,应该是最安全的。 秦扶苏面色铁青,他倒不是害怕被撕碎,可凝眉若是冲到了火龙卫中,那三万火龙卫,再加上南疆沐家的黔国公父子,转瞬间就会被杀的干干净净,她要是清醒了之后,该怎么办? “哈哈哈~” 张狂的笑声传来,戚辰和秦扶苏眉头一皱,盯着那站在一片火红岩浆上铁凌霜,她双手握刀,血龙扭曲挣扎,黝黑石柱渐渐崩塌,那青紫电光所化锁链滋滋声响间,渐渐崩碎开来。 金翅真解,力解,罪龙顿锁。 血龙震碎铁索,一夕获得自由,仰天长啸,半空中飞翔腾挪,畅快嘶吼声中,飞冲而下,盘旋在铁凌霜周身,身行渐渐飘散。 铁凌霜眉心炽热火红,明亮如日,气息收放间,炽热如岩浆的纤细血丝遍布全身,泛起火光。 仰头盯着那四目六足的怪物,铁凌霜嗤笑一声,转头看着飞掠到羊玄墨身边的漆黑魔龙,手中长刀一阵,出鞘三寸,刀刃若钢铁烧融,烈焰灼灼, “钟离九,以后,我少砍你一刀。” 放开牢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 虎豹蛟龙,从来都是巅乱疯狂,不能以常理度之,魔龙手中长戈巨斧轻轻摇晃,仰头放肆大笑, “放心杀人,你姐姐无碍。” “好!再少一刀。” 三言两句间,两人谈定了条件,钟离九收回目光,看着羊玄墨身前两条血线, “羊前辈,收回血弦吧,文武俱在,虽说以后功力尽废,但再活十年当是无恙。” 羊玄墨摇头苦笑,声音嘶哑,轻声问道, “你可否保他一命?” “隐卫,不插手军政。” 冰冷无情,恰如律法,隐卫中人,不插手军政,自然也不会去管一个早已经不是皇帝的人的生死。 以永乐皇帝当今赫赫权威,再有姚广孝坐镇,若是江湖众人妄自撼动,不仅朱允炆死无葬身之地,那从今往后,隐卫也会为帝王忌讳。 真不知道,今天即使能圆满结束,朱允炆将来的又会面对什么。如今自己五弦断裂,只余下两弦,就算现在收手,以后也是废人一个,对大局已无能为力。 羊玄墨一声轻叹, “以后,老夫的徒弟,还要请你多多照拂。呵呵,不过,不需要我多说,你也会的。” 一语过后,不等钟离九再说话,伸手挑断武弦。 ...... 牢笼已碎,蛟龙顿锁。 铁凌霜心中憋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可以发泄出来,血如岩浆奔涌与血脉,身上火起,掌心发痒,扬起凤眼,望着飞奔好似逃窜的戚辰和秦扶苏,嗤笑一声,转头盯着远处那香象菩萨法相的韦渡河,身化火龙,飞冲而起。 亢金龙组一男一女,身上颇有伤损,尤其那名面色冷峻的俊朗男子,手中长剑已经折断,嘴角鲜血横流,正强撑着领着三名地卫勉强拖住少林禅寺香象菩萨法相的韦渡河。 韦渡河面色阴寒,周边战场情形虽然都在僵持,胜负未有苗头,但头顶代寒舆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专心仙路,反而像是一个只知道疯狂杀戮的野兽。 跟着野兽,输了必死,赢了,大概也不会有他口中所说的坦荡仙途,要不要,跑? 心中闪过念头,眼中霎时开始晦暗不明,面前亢金龙组刀剑袭来,韦渡河一声冷喝,手中红雾飘散的琉璃长剑横扫撞开那手持断剑的男子,巴掌大小天竺青象在左手掌心仰身嘶吼,韦渡河手掌一翻,身行如大象奔驰,脚下青石震颤,周身青象虚影浮现,瞬间飞冲执那横起长刀的劲装女子面前,手掌横推而出。 撞开阵型,大约可以跑了,否则,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 轰! 火红流星坠落,打破战场,炽热烈焰中,铁凌霜从天而降,手握住长刀,劲气撞散虚影,架住韦渡河拍出的手掌。 横了眼周边围上了几名地卫,铁凌霜冷冷一笑,盯着韦渡河那油亮光头, “你们退开,我要和这位秃驴,讨论下三种死法。”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七十三章 瓮中强者 眉心暗金大象印记,扬鼻奋足,仰天嘶喊,右手真气如沧浪红河,透体而出,凝聚成三尺长的琉璃长剑,剑身红雾飘荡。 七寸大小的青色香象悬浮左手掌心中,双耳紫金纹路勾勒出莲花印记,静静悬立,金色双眼盯着铁凌霜,劲气带着清香汹涌如浪,直扑而来。 见身具香象菩萨法相韦渡河气息虽浩瀚凝实滚滚而来,但眼角止不住瞄向两侧,铁凌霜眉头挑起, “大战临头,还想着跑,秃驴,你死定了!” 不再废话,铁凌霜一声冷喝,藏在眉心的气血尽数奔涌而出,在脸上颈上攀爬似烈焰灼烧,脸上那两道疤痕,更是火红明亮,如地狱业火魔花。 罪龙顿锁,气血一体,气为金火双行,金遇火则融为水,炽热钢铁之水,奔涌如岩浆。 围在旁边的亢金龙组和其他三名地卫看着铁凌霜浑身熊熊燃烧的大火,隔了几丈远,热气如刀,皮肤好似有热刀凌厉切割,对视一眼,闪身飞掠,奔着北方冲去。 这里,已经不再是他们的战场了。 “喝!” 光华闪烁,一声清澈鸣响,铁凌霜手中紧握的长刀出鞘,刀长三尺三寸,明亮如日,几条纤细的紫色纹路勾勒在刀身之上,绘成一只灵凤飞舞,仰头唳天,简洁传神。 铁凌霜没有去看刀身,这只长刀以前一直挂在自家墙上,是娘亲的刀,一年前终于从钟离九手中抢了过来。 直到今日,罪龙顿锁之下,终于畅快拔出,铁凌霜左手一顿,刀鞘脱手而出,钉在脚下石上,碎石溅射中,人飞身而起,如鹰击长空,凤翔九天,双手紧握刀柄,高举头顶,对着韦渡河那光头顶上两排戒疤中间狠狠劈下。 民间武术,力劈华山。 刀未至,火浪翻腾,凌厉炽热的劲风逼压而下,头顶隐隐作痛,韦渡河见到铁凌霜又仗着浑身蛮力以最直白的招数袭来,断剑之辱瞬间掠上心头,一声爆喊,不跑了,今天拼了一条命,也要把你拖入六道轮回。 香者,遍满无碍,象者,行足大力。 香象渡河,以其力大,冠绝佛门贤劫十六尊,岂能以力输人? 咚!咚!咚! 韦渡河胸口剧震,如象奔荒野,急促沉重,带动的脚下石面震颤摇晃,屈身扎马,右手幻化出来的长剑周边红雾旋转凝聚成粗撞如柱子的大象鼻子,横架而起,左手青象一闪,消失不见,手指并起,直插向下,轻轻点地,真气浩瀚如海,直入地面,施佛门触地印。 借大地之力,以象为身,扛一切邪魔外道。 铁凌霜凌空而下,浑身劲气炸开,如石入岩浆,噗通作响,手中力劈华山,长刀如彗星撞地,直直砸在韦渡河头顶长剑上。 轰! 三丈外山石断裂,碎石遍布,韦渡河身边三丈方圆的石面好似凝为一体,剧烈冲撞中,下沉一尺,韦渡河身形剧颤,横架而起的长剑咯吱作响。 头顶戒疤中间,一抹纤细的血线顺着额头流下,炽热灼烧下,转瞬间就凝结干枯在眉心,眼中血气沸腾愤怒,瞪着还在奋力压着火红长刀的铁凌霜,嘴角咧开, “一身蛮力,怎么可能敌得过香象菩萨!哈哈。” 一刀没见效果,只是劲风割伤了这秃驴头顶一线,铁凌霜冷着脸,眼角瞄向韦渡河点着石面的触地印,心下明了。 触地印,五指微并,轻点地面。 传闻佛祖释迦牟尼修成佛陀法相时,以触地印点地,魔山崩塌,降伏诸魔,而后渡魔入佛,后来之佛,皆修触地印,既为降魔之用,也可以触地印借用藏在大地中诸魔之力。 什么借用诸魔,只是以身为点,气入大地,与借地面融为一体,自己对抗的,是这方圆三丈的大地而已。 不过,顿开金锁,放出罪龙,第一招没有自己想象中对方一触即溃,铁凌霜眼中怒意翻腾,心中大骂着钟离九,眉心陡然一亮,周身炽热气息猛然收缩至一点,又轰然炸开,全部冲向双臂。 身边火焰飘荡,凝聚成仰天怒吼的山中魔猿,身行雄壮,火焰巨手宽大如磨盘,疯狂的拍打着胸口,铁凌霜口中怒喝, “龙毁,魔猿断臂。” 吼声落下,那只火焰魔猿双拳猛然扬起,狠狠攥成石碾大小的拳头,凶悍决绝,对着胸口狠狠砸下。 咚! 魔猿两只火焰胳膊轰然炸裂,那雄壮的身体也随之碎裂成火星,汇聚到铁凌霜双臂之上,咔咔爆响中,铁凌霜胳膊猛然膨胀,丝丝裂纹遍布手掌之上,滴滴答答的火热鲜血滴落在地,石头面嗤嗤作响,手中长刀随之一震,狂暴毁灭的疯狂劲力在刀刃上轰然炸开。 咔咔,轰! 韦渡河脚下三丈石面再也承受不住这忽然间的蛮荒巨力冲撞,一丝裂纹刚闪现而出,随即轰然碎裂崩塌,深深陷入大地,韦渡河一口鲜血喷出,人随之撞入碎石深处。 钟离九那厮,是个大混蛋!什么见了龙藐视一切英雄! 手掌鲜血淋漓,但铁凌霜丝毫不管,侧头狠狠盯着半空中斧戈刑天乱舞与那只闭着一双眼睛的饕餮巨兽战在一起的钟离九。 他们不远处还有那个乱糟糟的鸡窝头羊玄墨,他伸手搭在面前一根血弦上,紧紧瞄着这一兽一龙冲撞的战场,寻找着时机。 二打一,真丢人。 “香象,截江印!” 嘶喊声中,碎石飞射而来,铁凌霜飘身后退,手中长刀火光连闪,舞弄成盘,撞开袭击来的碎石,眼睛紧紧盯着碎石深处。 浪涛声起,身边气息起伏冲撞,铁凌霜只觉身处奔涌大江中,周身飘忽的火焰随着这狂风大浪吹向一侧,但铁凌霜身行并未受到影响,只是盯着下面。 轰隆隆! 碎石洞中传来了沉重巨响,连绵不绝,好像是一群群大象狂奔在荒野之上,象嘶声此起彼伏,一道青光浮现出来,两丈高的青象虚影雄壮高大,一路踏碎山石,从黑暗中闷头飞奔冲出,两只象牙如同长枪,飞撞而来。 一声冷哼,手中长刀横握,铁凌霜脚尖一点,当头迎上。 咚! 青象两只巨牙被长刀架住,闷声嘶喊中,一人一象劲气冲撞,在铁凌霜轻蔑的眼神中,大象步步后退,显然力量不是这只猛兽对手。 左手放开刀身,搭在青象象牙之上,咬牙一声大喝,那只青象虚影被掀翻在地,刚要对着那黑洞中讽刺出口,忽然面前奔出三头青象,一往无前,对着铁凌霜飞冲而来。 铁凌霜眉头一扬,飘身退道洞外,只见三头青象之后,青光翻滚不绝,一只只雄壮大象紧随其后狂奔而来。 “切~” 倒持长刀,躬身似豹,飞身冲出,铁凌霜身行如电,时隐时现,穿梭在象群之中,现身出来时,长刀轻颤间,划出道道火红利爪,似是猛兽撕咬,避开青象长牙,对着眼睛喉咙闪烁切割。 青城,水龙吟,豹隐。 龙游九天,隐身云雾之中,恰是豹隐于山林。 一路掠过,只只青象在她掠过之后,青光飘散,身行崩塌,铁凌霜深入碎石洞中,对着那半蹲在地韦渡河飞冲而去。 飞奔中铁凌霜身行沉重起来,脚下碎石乱飞,好似大象巨犀,手中长刀凌空一转,正握手心,刀身火光漂浮,包裹着长刀勾勒出一只炽热火红的独角,直指着韦渡河双手虚托着那只青色小象。 青城,水龙吟,灵犀。 古有灵犀,浑身洁白,温润如玉,心思通透,能知万物,万物敬仰,行于水中,河水自分,让出坦途。 可惜,铁凌霜浑身气血炽热狂躁,丝毫没有灵犀分水的平淡优雅,仿佛在山间冲撞的野兽,扛着一只火焰独角,一头撞向那只青色香象。 嗤。 没有任何阻碍,一声轻响,长刀独角直直贯穿那只青象眉心,停顿下来。 “嘿嘿。” 昏暗的碎石洞中,韦渡河手掌还托着那只被贯穿的青象,嘴角血迹未干,但高高扬起,猩红的眼中更是得意,盯着铁凌霜,好似君已入瓮。 铁凌霜长刀顿在半空,刀尖就是那只青象,手中加力长刀化作的火焰犀角轻颤,但再也刺不下去,好像被那只虚空悬浮的青象紧紧缠缚,闷喝中力量涌出,长刀振颤,那只小象也是微微抖动,并未碎裂。 韦渡河哈哈一笑,手掌撤回,任由那只青象浮在面前,气息澎拜而出,双手合时,手指交错紧扣,放在胸前。 佛门缚魔印。 那只青象两只耳朵上紫金色的莲花印记好似活了过来,像是一条条小蛇,转瞬间沿着火焰犀牛角一路攀爬到没有放开刀柄的铁凌霜手臂上,紫金印记蔓延勾勒,紧紧缠缚住铁凌霜双臂。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放开刀,哈哈。” 盯着铁凌霜,韦渡河言语得意,但丝毫没有放松心神,因为那一双冷眼盯着自己,不是看活物的眼神。 韦渡河站起来,身上渐渐泛起青白光芒,眼中金黄一片,梵音飘荡,悠扬如山顶晨钟,沉重如夕阳暮鼓,双手扬起,高高举过头顶。 气息凝滞沉重如巍峨大山,伴随着阵阵清香,在他头顶凝聚成一座青光闪烁的丈高小山,山间飘荡着青色雾气,凝聚成一只只大象,或低头吃草,或仰天长鸣,颇有万物之相,山顶盘坐着一道菩萨身影,眉心似有象纹。 小山沉重至极,韦渡河浑身颤抖,双手青筋遍布,扬眉怒目,盯着下方还躬身持刀被那只青象紧紧缠缚的铁凌霜,傲然喊道, “天下武功,出自少林,你着浑身蛮力之人,就被这香聚山砸成肉酱吧!” 《华严经》有云,北方有山,名为香聚,香气如雾如幻,山中青象悠然,有菩萨居于山巅,名为香象。 香象经,聚山印。 韦渡河双手紧紧扣头顶重山,一声暴怒大吼,脚下碎石成灰,地崩山必山摧,头顶那青光闪烁的香聚山也轰然倒塌,对着铁凌霜头顶掼砸压下。 “嗯,遇强则强,本是好事,可你性子太傲,而且执念太重,只知道往前冲,高间的较量,步步都是心机,你这种性格很容易被利用,比如引君入瓮,所以要改。” “不改!” “......” 两对眼睛对视僵持良久,有一对败退下来,无奈的点了点头, “不改就不改吧,强者,被请进了瓮中,也是强者,我就教你龙毁吧,有一天见了龙,就能用了。” “哼!” 一声冷哼,铁凌霜看着头顶轰砸而来的佛门大山,嘴角轻蔑,火光如水,一层层覆盖全身,身体雄壮似巨象,厚厚的表皮恰似刃甲,手中长刀上火焰滚滚,恰巧是犀牛独角。 龙毁,蛮犀碎角。 蛮荒有犀,高三丈,长五丈,力可推山倒海,其额有角,形如大刀,角连心脉,碎其角,心顿狂乱,冲撞蛮荒,天塌地陷。 咔咔轻响中,那火焰聚成的蛮犀独角悄然崩碎,溢出的一丝气劲好似从蛮荒中来,直接炸开那缚魔紫印。 铁凌霜嘴角一丝血迹流下,眼中顿时血红一片,嘴角咧开,搭配着脸上火红的伤疤,和恶鬼无二。 不再拦着心脉剧痛之下脑中繁乱冲撞的杀意,在韦渡河咬牙怒吼中,铁凌霜长刀一翻,对着头顶的香聚大山挑而去。 轰!轰! 地洞深处,火光如魔,嘶吼狂暴,把那一缕挣扎的佛音冲撞的凌乱破碎,道道劲气绽放,青石崩塌,碎屑飘荡扬起。 不过,一声狂暴怒喝和凄厉的象鸣之后,就平息了下来。 轰! 撞开乱石,一道身影翻身落下,身上火光飘散,长刀也渐渐掩下炽热,抹了把嘴角血迹,回身看着又被乱石堵住的洞口,冷笑一声, “下辈子,轮回畜生道,变成了大象,记得见到我就跑。”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七十四章 火龙唤虎 小小的高坡上,沐斌手掌紧握腰间未开锋的铁剑,望着前方地动山摇间奔涌而来的石兽大军。 坚韧青石上攀爬着血红丝线,疯狂的狮子老虎,阴邪的蝎子蜈蚣,还有大象石蟒,带着阵阵腥臭气息,踏着脚下碎石,疯狂的奔袭而来。 前方三万火龙卫分作三队,每队万人,摆出最常见的朱雀阵,中军微微内收,左翼右翼张扬相护。 轰!轰!轰! 战场火龙怒吼,三军手中火燧枪有条不紊的击发,冲到阵前的石兽有的身体微微一晃,青石上只是显出巴掌大小的焦黑,洒下几片碎石,继续张牙舞爪的冲撞过来,丝毫未受影响。 有的好像是被打中了肢体上的红线,身行顿时迟钝下来,一瘸一拐,像是在哀嚎,但还是摇摇晃晃的向前爬来,很快就被后面拥挤而来的大军踩成石粉。 还有些,火枪发射的铅丸铁弹正中红线凝聚而成的眼睛,石兽身体瞬间崩碎成渣。 沐斌眯起眼睛,紧紧盯着最前头一直蜿蜒爬行而来的蜈蚣,一尺多宽,丈许长,紧紧贴着地面,只有扁长的头颅,带着一对猩红眼睛和两只毒勾,眼看就冲到中军大阵前方二十步内,沐斌不禁把目光移到中军最前方的火龙卫身上。 刚刚一轮齐射后,停滞了一瞬,最前方蹲立的火龙卫已经装填弹药完毕,平举火燧枪,枪尾紧紧抵着壮硕的肩膀。 手中火把凑到火枪引线上,滋滋声响中,引线带着一缕火光,钻到了火燧枪枪身中,那里有刚刚装填进去的火药和铁弹。 轰! 火光一闪,火龙咆哮间,铁弹铅丸带着一缕火光,直冲向那只石头蜈蚣,阵阵青烟升起,刺鼻又熟悉的火药味道飘荡过来,沐斌深深吸了一口,看见火枪齐射下,铅丸正中那只蜈蚣眼睛,它的身体节节崩碎。 沐斌不禁松了口气,看来这些奇怪的石头东西,身上殷红的印记,是它们的弱点。 最前方的火龙卫手中火燧枪击发后,不再装填弹药,只是将手中火枪平放在脚边,捡起另外一边的精铁长枪,双手持枪,森寒枪尖一丝不颤,正对着前方。 火药没了。 沐斌收回心神,看着身边放下手中令旗的将军沐晟。 沐晟面色平静,将手中令旗放在脚下,扬起身来,三缕长须飘扬,仰头望着远处天空,那里天空中好似有龙飞凤舞。 再移到下面,一个银色的大牢笼化作了条条丝线汇入了龙飞凤舞的战场,里面两只巨大的石龙,一青一红显出身行,隐约还有一个白衣身影漂浮。 还有一队黑色的身影,飞奔着化作一根长枪,正对着面前的石兽的后背冲了过来,这,应该就是南疆巫蛊族最后的人了吧,钟离兄。 收回心思,沐晟仰天一声长啸,清澈如龙,伸手拔出腰间军中铁剑,剑身厚重,剑刃森寒。 “火龙!” 朱雀阵中军左右双翼的火龙卫大军随之齐声暴喊, “火龙!火龙!火龙!” 雄壮铁血,沙场军魂,在南疆阴山祭坛回激昂,沐晟瞥了眼身边持剑在手大声怒吼的沐斌,嘴角扬起, “收翼!冲杀!” 石兽大军已冲到面前十步之内,和他们火枪对战许久的火龙卫听到沐晟军令,没有丝毫迟疑,也不会有迟疑,这些东西要是冲到了昆明城中,那父母妻子兄弟都活不了了。 朱雀大阵中军火龙卫一声大喊,长枪突出,齐齐飞冲而上。 长枪石兽,金戈铁马。 左右两翼也收到军令,侧面冲杀着,慢慢向中军靠拢,整个阵型化作一只巨型攻城锥,和这数不清的石兽大军撞在了一起。 热血嘶吼,断肢碎石。 “沐斌!” “是,将军。” “你带着护卫队,跟着胡源节大人,把那队人拦在后方,他们没有战力。” 见他瞪着眼睛不解的看着自己,沐晟指着石兽大军后面冲过来的黑衣的巫蛊族人对他再次下令。 “是!” 战场之上,只有军令,本想跟着父亲的沐斌带着身后护卫队一声大喊,随即盯着沐晟另外一侧的老农一样的胡源节。 胡源节虽隶属锦衣卫,但直受永乐皇帝朱棣管辖,连锦衣卫统领纪纲都无权过问,此刻忽然听到了将令,不禁转头瞥了眼沐晟,黑黝黝的脸上皱纹扬起,怪笑一声, “沐国公,你这是正大光明的徇私枉法吧。” 枉法,即使一品军功,也无权命令锦衣卫。 徇私,这个就有待考究了。 沐晟却没有回答,只是抱手行了军礼,然后也不看儿子,倒持军剑,飞奔下了高坡,纵跃间一路冲到战场最前方,当起了先锋,横扫蛮冲,铁剑下石兽一只只碎裂成块,颇有拼命三郎的气概。 火龙卫见一军主帅冲到了前方,军心大振,手中长枪挑刺间暴怒大吼,更显悍勇血腥。 “不愧是太祖皇帝一手带出来沐家,骨子里,都是战场冲杀。” 看着战场上势若疯虎的沐晟,胡源节啧啧赞叹,回头见一旁沐斌和他身后一对护卫狠狠喘息着,眼里血丝攀爬,怒目盯着自己,不禁呵呵一笑, “贤侄勿忧,老夫最擅观人面相,令尊,是福禄双全之人。” 沐斌没有心思听这些神棍一般的敷衍,眼看父亲将军在战场冲杀,身为儿子护卫却没有在身旁护持,不禁冷声道, “胡大人,还请执行军令。” 胡源节呵呵一笑,转头看向巫蛊族人身后远处,一道身影也在后面奔跑着。 即使隔了老远,胡源节看的还是很清楚,半面焦黑,身形更是和自己见过的建文帝差不多,就是消瘦了些。 十年奔波,终于有幸能完成永乐皇帝的密令,胡源节眼中却没有欢喜,满是叹息。 这曾经是一代人皇啊。 “喝!” 干枯似老农的身体猛然一震,玄妙浩瀚的气息透体而出,胡源节身上青白气息萦绕,似有阵阵虎吼,随后掐起剑指,蹲踞在地。 那道道青白气息随着胡源节黝黑似炭的手指窜入地下,胡源节眼中光华璀璨,一声低喝, “龙虎山,唤虎。” 道教四大名山,龙虎,齐云,青城,武当。 胡源节,不禁是大明臣子,更是龙虎山内门,虎宗弟子。 脚下青石震颤,裂纹遍布,伴随着阵阵猛虎低吼,一只只身上带着白色纹路的青石老虎撞开石面,从地底爬出,身高七尺,一丈多长,齿牙尖利,气息狂暴。 “胡,胡大人,胡叔叔,你也是修仙的?” 怒了胡大人,敬仰胡叔叔,小兔崽子! 胡叔叔转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沐斌还有他身后同样眼珠子快瞪出来的一群军汉,仰天一笑,伸手一指侧翼, “你们跟紧虎群,从那里冲破阵型!” 嗷呜!战场响起阵阵虎吼,胡源节一马当前,飞掠而去,身上气息翻滚凝聚成三丈大的老虎,跟着胡源节,一路冲过,猛虎嘶吼,震慑山林。 ...... 背着娘亲,抱着妹妹,飞奔中的虎子大口喘息着,身后脚步仓促,虎子知道,这是自己的族人在跟着自己,面前不远处就是那一只只青红石兽,怎么办? “哥哥,怎么有老虎叫?” 怀中颤抖的声音传来,妹妹小云还是听话的捂着眼睛,但耳朵没有手再捂着了,战场厮杀传来,小云瘦弱的声音轻微的颤抖着,现在又有猛虎长啸,抖动更加剧烈。 盯着前方战场,依稀能看到前方那摇摆的石兽尾巴,更前方传来的猛虎嘶喊,凌乱的石兽好似被拍飞砸碎,石头断肢都抛到了半空。 吼! 正要低声安慰,忽然一声暴吼传来,虎子抬头看去。 胡源节冲破石兽大军,翻身落下间,身边猛虎光影飘散,人丝毫没有停顿,脚尖轻点,一路掠过虎子,飞身朝着他们后面掠去。 吼!嗷呜! 虎吼不停,沐斌带着一群护卫,跟着那群石头老虎紧随其后,手中铁剑挥砸,撞破石兽阵型,看见前方巫蛊族人,一边飞奔,一边大喊, “停下!” 虎子停了下来。 那身后跟着他的巫蛊族人也次序停在他身后,手握着火刀和水剑的族人走到前方,把老弱都围到中间。 沐斌带着身边的虎群飞奔到虎子身边,身后是气喘如牛的卫士,看着面前十几岁的男孩背着干瘦成骨头的人,抱着小小的女孩,他们身后,有拎着奇怪水火刀剑的人,更多的也是懵懂畏惧的孩子和女人。 咧嘴一笑,沐斌长剑指着侧边一个小小高坡,对虎子喊道, “带着你的妹妹,去那里,等大战之后,再跟我回城。” 没有再多余的话语,身后有一群石兽飞奔过来,沐斌转身扬起脚跟,瞄了眼远处胶着的战场中间,对身边喊道, “石头!” 身材雄壮的大汉正是沐晟的贴身护卫石头,也正盯着战场,听到沐斌声音,一声暴喊, “在,少将军。” “你带着兄弟们,护着他们!” 紧握手中大刀,石头大眼怒瞪,气喘如牛, “少将军!?” “守军令!” “是!” 沐斌拍了拍身边青白石虎,一声大喊,飞奔向战场,身后虎群紧随其后,怒吼撕咬,撞碎那群冲过来的石兽,直插战场中间。 ...... 朱允炆半面涨红,大口喘息着,不禁摇头苦笑。 不说之前的皇宫里二十多年的娇生惯养,这十年只是蹲在那小小笼子中读书写字,现在忽然飞奔逃窜,这五里不到的路程跑掉了快半条命,实在是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不知道羊叔叔和凝眉怎么样了? 朱允炆踉踉跄跄的跑着,回头望去,天际钟离先生化作黑龙与一只猛兽酣战正是要紧处,羊叔叔好像在一旁等待时机。 不过,凝眉那边就不一样了,朱允炆奔跑中看见鐡凝眉化作一只孔雀,带着两条大山一样的石龙飞冲过来,心中一震,脚下不稳,一头就要撞在石上。 一只手掌搭在肩上,止住要摔倒的朱允炆,随即放开,恭敬的声音传来, “臣,奉皇令,护朱庶人之父回京。” 朱庶人,朱文圭,十三岁。 为前建文帝朱允炆幼子,幽居于金陵承恩寺中,已有十年。 朱庶人之父,站稳了身行,脸上涨红慢慢退散,看着面前躬身低头安静的站着的人,轻轻喘息着,眼中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是愧疚与自责。 “是源节吗?” “是臣。” 臣,胡濙,字源节,建文二年,钦定,二甲进士及第。 旧臣对先皇。 两人心中都是百般复杂,但无论如何,胡源节知道,自己可以称臣,可以弯腰,腿绝不能再弯了,否则,胡家百余口,死无葬身之地。 鐡凝眉带动着两条石龙一飞而过,混乱冰寒杀意扑面袭来,劲风压迫席卷,朱允炆身体又开始摇摆起来,不过也正好打破两人都无言的局面。 胡源节转身气息散开,挡开劲风,仰头看着这癫狂冲过两条石龙,身后先皇轻声又焦急的声音传来, “源节,能拦住凝眉吗?” 还是禁不住的低下头,胡源节转身拱手道, “无需担忧,钟离九请的高人到了。” 随着胡源节声音落下,冲到战场半空就要飞撞向中间最焦灼处的那只幽蓝孔雀身行忽然凝滞下来。 一朵青色莲花浮现在她面前,悠扬佛韵带着阵阵药香刹那之间,笼罩整个战场。 “阿弥陀佛。” 佛号如钟,醇厚清澈,青莲之前,一道身影闪现而出,青灰百纳衣,白眉黑须,光滑头顶九点戒疤。 右手虚空一抓,枯黄长杖闪现手中,左手虚托,泛着浓郁青光的葫芦漂浮在手掌,眉心一点荧荧绿光,凝聚成一片草叶。 东方净琉璃世界教主,药师琉璃光菩萨,药师琉璃光如来。 当代少林禅寺内门掌寺方丈,普渡大师,修药师菩萨法相。。 药师菩萨。 克一切,厌媚蛊道咒起尸鬼。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七十五章 战斗本能 “阿弥陀佛。” 半空中,当代少林禅寺内门方丈,普渡大师手中木杖轻点虚空,点点绿光仿佛飘飞的萤火虫,从木杖顶端飞涌而出,围着鐡凝眉化作的孔雀飞舞盘旋。 两条石龙,好似察觉大劫将至,红龙眉心的法兽獬豸紧紧缩成一团,一动不动,青龙眉心那团寒龙却没有灵智,大劫当前,更是混乱。 一声狂怒爆吼,带动着青龙挣扎当空甩尾,带动的大风肆虐,庞大的龙身直直撞向普渡大师,龙口大张,似要吞佛。 普渡大师,面容祥和,皮肤白皙似婴儿,如果不是那两道白眉挂微微眯起的眼上,看起来也只是三十多岁的年龄,若是生出头发,搭配上清癯胡须,必是谦谦君子。 可,他是当代少林内门方丈,以药师菩萨修成的佛陀法相,是站在佛门须弥山顶之人。 区区蛊化石龙,也敢造次! 普渡大师左手轻翻,青色葫芦脱离掌心,散着阵阵药香巨浪一路向下方战场坠落而去,掌心向外,五指轻舒, “与愿。” 与者给予,愿者祈求。 既然求死,我佛慈悲,自当顺应众生所请求。 佛门,与愿印。 没有气息,也没有惊天震响,只有低声佛吟和好像掸去虫子的轻轻伸手施印。 那只青色石龙飞冲过来的庞大身体表面石块忽然片片剥落,石龙茫然不觉,一路蛮撞中,腥臭鲜血横飞。 最后,只有点点金黄光点包裹着一团散着阵阵冰寒冷意的殷红鲜血冲到普渡大师身前。 普渡大师手指轻掐,佛门拈花,嘴角也会心一笑,轻轻一弹,点点绿芒分作两道,从手指间冲出。 一道包裹着那团鲜血,周边的金蚕蛊化作的光点嗤嗤声响中化作飞灰,飘散开来。 另外一道直接飘到红龙龙角之间趴伏着的法兽獬豸的眉心,小羊羔似地法兽眉心金光一闪,瞬间消失。 自出洞底,一路被吓破了胆,现在终于恢复自由之身,小羊羔随即凌空飞奔向普渡大师身边,咩咩轻叫,好似讨好,丝毫不管那崩塌碎裂地红色石龙。 虚空漂浮的青莲虚影托着这一僧一鸟一羊,缓缓的飘落而下。 下方战场。 自普渡大师现身战场,清清药香冲散战场腥臭,那本来疯狂狰狞的石兽身上红线好似遇到了天敌,轻轻颤抖着,带的石兽动作迟缓了许多。 沐晟自然不会放过这种绝好的时机,长剑刺入一只石蝎眼睛,手腕一搅,石蝎粉碎成渣,转身对着身后火龙卫大喊, “火龙!冲!” “冲!冲!冲!” 一军主帅带头冲杀,虽说刚刚被这些石头怪物撕咬的身上伤口淋漓,带着腐骨剧痛,看来还是有毒的,但火龙卫本就悍勇无双,对战机把握更成了本能,声嘶力竭的大吼着,跟着沐晟一路飞冲。 沐晟双手握剑,狠狠劈在石豹头顶,咬牙怒吼,将石豹压的趴伏在地,随后猛然撤回铁剑,横挥而出,扫中豹子血红双眼,抬脚踹开浑身颤抖身上裂缝显现的豹子,就要飞冲而上,身边红影一闪。 胭脂飘身飞出,手中弯刀寒刃飞扬,片片月刃从刀刃飞冲而出,前方四五丈方圆的石兽瞬间变成了石头碎屑。 “咚!” 普渡禅师手心那只小小的青色葫芦正好坠落在碎石中间,好似巨山落地,战场猛然一晃,周边的石兽畏惧如虎,都挣扎着转身飞奔,石兽大军阵型顿乱。 “公主。” 大口喘息着,沐晟对胭脂抱拳施礼,胭脂不耐烦的挥挥手,指着那个青葫芦,吩咐道, “沐大哥,药葫芦在这,专克蛊虫,这些石兽战力大损,不要让他们跑了。” 胭脂公主朱青鸾,是太祖皇帝的亲孙女,沐英为太祖皇帝养子,沐晟为沐英之子,是太祖皇帝的孙辈。 军阵之间,沐晟自然比胭脂更为敏感,点点头,正好看到儿子沐斌带着一群青白石虎冲了过来。 父子一对眼,都好好的活着,沐斌没来得及咧嘴,就看见父亲长剑高高扬起, “火龙卫!一路随我,右翼包围,一路随沐斌,左翼包围,不要让这些怪物逃出一只!” “是!” 身边前后掠过十几道黑影,正是地卫们,胭脂手中弯刀左右一指, “你们分开,护卫他们两个。” “是!” 军令即下,在隐卫护卫下,沐晟和沐斌带着火龙卫沿着这青色葫芦化作两道洪流,一路劈砍着,将这些蛊虫石兽包围在中心,慢慢收缩阵型,开始了屠戮。 普渡大师带着化身孔雀的鐡凝眉飘落在青色葫芦边,手中木杖点在眉心,孔雀翎羽渐渐收回,显出鐡凝眉身行。 紧紧闭着眼睛,眉心一道银蛇印记,身边道道翠绿光点化成片片柳叶模样的印记,片片相连,印在鐡凝眉周身,更有三片印记圈成一圈,围着那条银蛇,好似封印。 戚辰和秦扶苏也飞掠而至,胭脂止住要说话的秦扶苏,冷声告诫, “不要打扰这位白眉毛的,大师!” 声音中颇为烦躁,带着满腔怨气,普渡大师心思通灵,听的出来,侧头看了眼胭脂拉下的脸庞,又瞥了眼她身边摸不着头脑的戚辰和一脸担忧秦扶苏,眼底闪过一抹赞叹,叹息道, “钟离九这只魔龙,看人的眼光,也是绝顶之流。” 胭脂心中怒意翻腾,不说自己带着那普叶疯和尚一路狂奔冲到了太室山上,又是利诱又是威逼,好不容易请动了这尊老和尚出山。 这老和尚明明有刹那神通可以快速飞掠,却偏偏一路上跟着自己,弘扬广大佛法,还对隐卫中人妖汇聚很是不满,说左统领是魔龙,说自己师傅姚广孝是老混蛋。 什么少林内掌门,也就是个嘴碎的老秃驴! 此刻又听到魔龙的说法,胭脂虎目一瞪,眉头一扬,就要说话,普渡白眉却忽然一皱,瞄了眼远处天空上已经被一片黑雾笼罩的战场,左手对着远处轻轻一点,一道身影闪掠出来。 半面焦黑,正是朱允炆。 胭脂面色一僵,朱允炆却没有看她,眼睛紧紧闭着,像是睡着了。 普渡大师手指间绿光飞舞,直点在朱允炆眉心,片片绿叶印记浮现在朱允炆身上,也有着三片绿叶首尾相接在他眉心围城一个小圈,中间渐渐浮现出一抹银蛇印记。 “饕餮,六足四目,四只眼睛,一对阳,一对阴,这两条小蛇,是两只阴眼。” 听到普渡大师轻声解释,戚辰和秦扶苏若有所悟,胭脂却没有心思听下去,看着朱允炆那半面焦黑的面庞,心中五位陈杂。 父亲朱棣是他的四叔,自己应该喊他皇兄。 皇兄要削藩,父亲要当反贼,不外乎就是那一把龙椅谁来做,坐上去了,要想着怎么坐稳。 三尺帝王座,六亲骨肉血。 “好了,老衲护住了他们的身体,就是不知道那只饕餮要引爆这两只小蛇,还是要收回去了。” 听到引爆,秦扶苏心中大急,连忙追问, “大师,要是引爆了,会怎么样?” 普渡大师盘坐下来,他对面的鐡凝眉和朱允炆也随着盘坐,浑身绿光荧荧,普渡口中轻念阿弥陀佛,无喜无悲, “轻则内息尽废人呆滞若尸,重则轮回六道。” ...... 柴梦很是烦躁,不仅是对上了正好克制自己绘梦神通的佛门不动明王相,还有就是这只身具不动明王菩萨相的小麻雀,无论是心神比拼,还是招式来往,都对着自己的鼻子。 身材高挑,体态火辣,眉眼也是娇媚无比,就是鼻子,尖尖的鼻子,还是老鼠样子。 这就是凶兽和神兽的区别了。 凶兽是靠着一身道行憾碎九重紫雷劫,而神兽却是放开身心任由雷劫淬体、赋灵、问心。 都算是过了雷劫,但一个为凶,一个为神。 凶者,自遭天谴。 疯癫,狂暴,混乱,多数化形后,会留着一丝妖兽痕迹,或是眼睛鼻子,或是耳朵嘴巴,用以告诫世人,此物非人,是凶。 朱雀化身不动明王菩萨法相,右手漆黑沉重的降魔锏气息冰寒,凌空下压,锏下幽蓝寒冰中封印着一只血红蝴蝶。 那只蝴蝶翅膀还在轻轻颤动,带动的冰块咯吱轻响不绝,降魔锏中气息源源不绝,层层寒冰覆盖,加固着封印。 左手火红的舍利柱脱手而出,凌空飞转,化作呼呼燃烧的火圈,追逐着另外一只在半空中飞舞的蝴蝶。 不过现在朱雀和柴梦都紧紧闭着眼睛,两人身上都是伤疤纵横,鲜血淋漓,面色凝重,嘴角都有血迹。 两人之间的虚空中,一只浑身灰羽的小麻雀,左眼冰寒,右眼火热,轻声鸣叫着,正在和一只浑身雪白两眼猩红的老鼠撕咬扑抓。 这是心神比拼中,都用上了本体,一丝伤损都会映射在身上,看来胜负到了关键时刻。 就是在此关键时刻,柴梦不仅烦躁,更是担忧,因为一只猛兽,正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 身上火光消散,长刀也渐渐降下温度,铁凌霜拎着刀鞘,扛着长刀,凤眼冷冷,直盯着柴梦那尖尖的鼻子,一步一个脚印,朝着她走去。 踏,踏,踏。 声音很轻,很缓,没有任何杀意,也没有任何气势,就好像在自家菜园子里悠闲的散着步。 但柴梦的感觉不是这样,那踏踏声,仿佛是敲在心底的重鼓,随着铁凌霜越走越近,鼓声敲在胸口,心神裂出一丝缝隙。 那只与麻雀撕咬的老鼠身行稍显凌乱,被麻雀当头抓了一把,紧紧闭着双眼的柴梦头顶也渗出两缕血迹,顺着脸颊蜿蜒流下,颇见凄惨。 铁凌霜是凶狠无礼之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每个见过她的人,都是这么认为,钟离九更是深有体会。 但钟离九还曾评价她为,本能的战斗者。 本能的战斗者,招式、身法,气息、心法、战场把控,气势压迫,甚至地理位置,天气等等一切影响胜负的因素,只要让她把握住一丝机会,都会利用到最大,然后去决定胜败。 这一点,和她的母亲很像,但更优秀,或许也传承了她父亲的神魂,那个以一座城池牵制着燕王大军三个月之久的铁铉。 宁静,压迫。 存在就是威慑。 不战而屈人之兵。 踏,踏。 铁凌霜停住身行,嘴角扬起,扛着长刀,眼神戏谑,盯着柴梦那尖尖的鼻子。 小麻雀啄的更是凶狠,那只老鼠在尺寸之地疯狂逃窜,身上不时飘出几只细碎的小蝴蝶,带动起浮动虚幻的气息,反击麻雀,但都被麻雀翅膀中扇出的冰火羽箭射落。 柴梦身体越来越颤,强咬着牙,分出一丝心神操纵着另外一只飞舞的大血蝶当空一转,躲开那追逐不休的火圈,朝着铁凌霜冲来。 这样的分神,让那只小老鼠身上伤痕又添了几道,不过还好,勉强能坚持的住。 铁凌霜眯起凤眼,瞥了眼十多丈外,那只庞大似鹰的血蝶挥动着翅膀向自己撞来,手指轻轻点着刀柄,并没有着急去躲。 眼看血蝶飞冲到面前,铁凌霜猛然睁开眼睛,眉心血气凝聚,就要扬刀去砍。 “阿弥陀佛。” 远处战场中传来清澈悠扬佛号,带着药草清香扑天盖地而来。 药师菩萨临,本就艰难维持的柴梦心神俱颤。 朱雀不会放过如此良机,眉心一抹冰寒火热气息澎湃而出,涌入那只麻雀身上,一声清澈鸣响,小麻雀顿时化作一只青红相间的朱雀大鸟,两根翎羽一蓝一红,冰寒火红,直至没入那只白色豺鼠血红双眼之中。 “啊!” 尖利的嘶鸣响起,柴梦捂着眼睛在石面上翻滚冲撞中,慢慢化作本体,气息狂暴凌乱,却低沉下来。 那只冲到铁凌霜身边的血蝶也轰然碎裂。 朱雀睁开眼睛,抚胸轻喘中,不去管地上吱吱惨叫的豺鼠,瞄了眼飞奔向远处石兽战场的铁凌霜,摇摇头。 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就能吓的这只老鼠心神顿失,看来统领真是没有说错,铁铉的这个女儿,真是本能的战斗者。 朱雀叹了口气,自己三打一,借着铁凌霜和突然传来佛号,赢了这只老鼠,真是心有遗憾。 不过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朱雀转身看见远处张铁周身气息罕见的狂暴疯狂,还有一抹更难见到焦躁,正以一对二,在一人一豹间显出阿修罗相,禁不住咧了咧嘴。 “我也来一次威慑,嘿嘿。”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七十六章 三昧天诛 朱雀正缓缓的走向张铁和葛青山的战场,刚刚凌乱的气息也慢慢平静,目光如剑,盯着浑身溢出浓密毛发的葛青山。 存在,就是威慑。 学地有模有样。 一只小麻雀能过九重雷劫而成神兽,靠的就是善于学习。 “快点。” 张铁长刀舞动中,瞥了眼一步步走来的朱雀,略显焦躁的喊了声。 呃。 平静的气息瞬间被打破,朱雀摇摇头,周身气息瞬间拔至顶尖,掠到他身后,化身不动明王愤怒相,手中黝黑铁锏冰寒透骨,带着细碎的冰块,对着飞冲上来的银斑豹子当头砸去。 朱雀知道张铁为什么着急。 因为左统领入魔的时间,太久了。 没办法,当世的完整阴阳气息修炼之法只有五本,就在五大仙宗手中,据说神异无比修炼起来也颇为困难。 其他内江湖的门派,只有寥寥无几的残篇,有的门派甚至连残篇都是没有的。 入君临佛陀境,体内生出一缕阴阳气息,或是阴,或是阳,或阴阳齐聚。 几十年修习出浩瀚如海的真气遇到这缕阴阳气息,瞬间退散,其威力可想而知。 但以残篇修习,最好的情况就是进展极为缓慢,有的毫无作用,甚至会让人阴阳冲撞,爆体而亡。 很多宗派,即使出了一位君临佛陀境的强者,大多也是不去动那缕阴阳气息,任由其缓慢增长,还是专修自己练了几十年的功法。 这样的君临境,若是遇到了有完整阴阳修炼之法的仙宗之人,一向是被压着打的。 所以背负着除魔弑仙任务,自身又和仙人有着绵绵仇恨的左统领,按着青城山的残卷艰难修行阴阳气息,闲暇时也是埋头浩瀚书海,不断的寻找一丝补全残卷的方法。 同时,还走着另外一条凶险无比的道路。 以君临入魔,危机时刻强行提升力量。 可是,君临入魔久了,后面的反噬,天地逆斩,即使是左统领,也不一定每次都能侥幸撑的过来。 朱雀想到南海之战后,左统领把自己关在阴崖地狱最深处一个多月,爬出来的时候,就好像锦衣卫天牢里那些遍受酷刑又关了几十年的犯人。 上次,整整养了半年,才回复过来。 妈的,真是该死的仙人! “喝!” 佛陀怒目,朱雀气息随着心头怒火直冲云霄,手中漆黑铁锏和火红舍利念珠脱手而出,砸向那银斑豹子,双手合在胸前,眼中金光如莲花,飘散至头顶,幻化成一跟粗若手臂的金黄绳索。 这跟黄金绳索出现之时,那只豹子的利爪正划出道道丈许长的银色风刃,撞开铁锏和火红念珠,它的头顶也忽然浮现出一只金黄绳索。 不动尊,执魔印。 执者,捆缚也。 魔者,内有心魔,外有邪魔,两魔共执。 朱雀头顶悬浮的黄金绳索像是一条巨蟒,在他身上绞缠盘旋,紧紧缠缚。 那豹子头顶的绳索也渐渐对着它缠绕而去,任凭它怎么冲撞躲避撕咬挣扎,都甩脱不开,也阻挡不住。 最终,这一鸟一豹都被黄金绳索捆成了粽子,动也不能动,只不过朱雀安静的盘坐着,而那只豹子在焦躁的嘶吼大骂。 朱雀不担心,身后有张铁,是不绝对不会让那只半人半兽的东西靠近自己的。 张铁瞥见身边战况,眉头一凝,周身黑气如雾,凝聚成条条的手臂虚影,长刀挥动间,带动的劲风怒吼如雷,刀刃却勾勒出安宁的花朵,那些黑雾凝聚成的手掌跟着长刀好似捧着花朵,对快变成野兽葛青山飘去。 左手中指食指伸直,其余三指曲起,作佛门火劫印,轻轻搭在右手上,那舞动的长刀画出的花朵忽然猩红如血,带着直入心底的狂躁闷热。 张铁身行一闪,出现在葛青山身侧,长刀缓缓劈下,黑雾凝聚成的条条手臂托着红花,放着葛青山头顶。 阿修罗,净心,三昧火印。 毗摩智多罗,为阿修罗王,中土称为净心修罗,又称花环修罗。 传言其人,九头,千眼,九百九十手,口中吐三昧真火。 “嗷!” 一声撕天巨吼,浑身溢出灰色毛发的葛青山仰天长啸,原本平静戏谑的双眼已经满是癫狂。 手掌已经变成了尖利的兽爪,浑身劲气炸开,冲撞的毛发根根如铁,仰天而起,两只兽爪拖在头顶,张合间传出沉闷狮吼,真气涌在掌心,一只硕大的漆黑狮头浮现而出,齿牙森白,对着头顶鲜花一口咬去。 南疆化兽决,黑狮。 轰! 雄狮弑血花,花火入狮心。 劲气冲撞反震,葛青山倒飞而出,一路冲撞的碎石乱射,张铁也飞身扬起,好似狂风大吹身行凌乱,半空中真气狂涌维持身行,翻身落在朱雀附近,嘴角一丝血迹流下。 鹰目低沉的望着那在乱石间翻身而起的葛青山,只见他咧嘴大嘴,嘴里獠牙血红,抬起兽爪抹了抹溢出的鲜血,对着自己嘿嘿冷笑。 看来,这南疆巫族的化兽决也不是寻常人能够练成的,如此冲撞之下,此人还能坚持,而且有越战越勇之势。 统领没有料错,此人身上可能还藏着一些秘密,不属于南疆仙宗的密秘,绝不能让他跑了。 张铁瞄了眼远处被黑雾笼罩的那一片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焦躁急切隐了下去,眉心一抹印记闪现。 只是一柄断刀,指尖大小,好似枯叶,刀身漆黑,刀刃血红,斜斜印在张铁眉心。 凄寒冷风吹响,张铁周身漂浮的黑雾渐渐涌出一抹猩红血色,手中长刀刀刃更是一片血红,气息混乱争执,血腥幽冷,战场金戈铁马刀兵悲鸣之声顿起。 阿修罗相,修罗场。 阿修罗有美女而无美食,帝释天有美食而乏美女,两神相互妒忌,因食色争战不休。 征战之所即是,修罗场。 修罗场,葬神之地。 ...... 滚滚黑雾中,一条魔龙,浑身鳞甲碎裂,满是深可见骨的伤口,短的尺许,长的一米多,伤口血肉翻滚,还滋滋冒着青烟,似有剧毒腐蚀。 魔龙浑然不绝,猩红龙目轻蔑的盯着面前同样满身污血的怪兽,左手镰刃猩红的长戈,右手沉重漆黑的巨斧,在他手中好似轻如鸿毛,一戈一斧交错挥动,带动着道道撕裂狰狞的空间纹路,对着它劈砍不停,好像在剁田鸡,口中也是讽刺不止。 “小黑眼,你又是蛤蟆,又是野兽的,怎么还不是大师兄对手?当年小山洞里那不要命的气势去哪了?嗯?” 怪兽名为饕餮,六足四目,身似虎,头如蛙,浑身尖刺,银色纹路遍布身上,六只狮虎一般的兽爪漆黑如墨。 不过现在它浑身的尖刺断了大半,伤疤纵横,嘴巴里的一圈一圈的尖利牙齿也碎裂不堪,两只金黄的眼睛血丝遍布,金眼之后,还有一双紧紧闭着的眼睛好似在竭力地抽动,想要睁开。 身为饕餮的代寒舆听到魔龙锥心讽刺,口中怒吼阵阵,周身浮现出铜鼎虚影,鼎身上纹路遍布,齿爪狂挥,与长戈巨斧撞在一起。 可惜,九天真龙,肉体力量本就是绝顶之流,再加上真解,入魔,还有那胜邪残剑的魔性加持,更是狂暴蛮横。 长戈巨斧劈碎铜鼎虚影,与兽爪撞在一起,两相较力,凶兽饕餮浑身颤抖的踉跄倒退间,肋下长出的一对兽爪划出道道腥臭的漆黑剑刃,对着魔龙劈砍不停。 魔龙没有六只手,但有五个龙爪,余下三个龙爪或是水汽弥漫,或是火光炽热,还有一只电光闪烁,与那闪烁在周身的剑刃站在一起。 这三只龙爪间的气息遇到了那漆黑剑刃,就居于劣势,没过多久,魔龙浑身伤疤纵横。 不过,钟离九所化魔龙对这些不放在心上,好似颇为享受这种疼痛,身上多一道伤口,手中巨斧长戈一定加大力道,把饕餮身上的银刺拔出几根,把它嘴中的长牙敲碎几颗。 这样你来我往的互换中,双方都是伤痕累累。 “哼!” 饕餮两只兽爪狠狠抓住劈下来的巨斧长戈,掌心鲜血淋漓,阴寒黑气涌动,与那狠狠下压的力量抗衡,满是血丝的金黄大眼盯着面前的黑龙,盯着那一双血红的龙目,咧开大嘴, “钟离九!你和你的小羽儿在方丈仙宗被锁了五百年,那该是怎样的相扶相持相依相偎,怎么你们舍了命逃出来之后,她嫁给了别人?你就眼睁睁看着?不伤心吗?哈哈哈!” 黑雾停止翻滚,没有了声音,那片天地忽然凝滞了下来。 站在黑雾外,勉强维持着一口气息的羊玄墨,手掌搭在那仅剩的那根血弦上,同样满身鲜血,但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擦拭,闭起双眼,静静等待时机。 听着里面一条魔龙一只饕餮不要命的动着手,嘴里还挑着对方心头的血刺,血迹斑斑的嘴角微微挑起,顶着乱糟糟白发的头颅也好像摇了摇。 所以说,打架就是打架,不管是街头纨绔棍棒交加,还是江湖高手刀剑对决,打到一方磕头认输或者头颅掉落就行了,嘴碎什么,被别人捅了心窝了吧。 “青城,还真是出怪才的地方。” 这是这位云隐内门弟子,人生最后两句话之一。 轰! 凝滞平静的黑雾忽然炸裂开来,一道黑影冲破黑雾,撞向阴山那还还飘散着热气的岩浆大湖之中。 魔龙拎着长戈巨斧,龙爪间紫电穿梭,按着电光,一步一步朝着那片火红走去,好像走向自己心中的怒火。 “哈哈哈~” 湖水轰然炸开,饕餮凶兽翻身冲出,脚踏炽热水面,仰天大笑。 “魔龙决,上,天诛。” 随着淡淡的声音,钟离九所化魔龙龙身渐渐飘忽消散,显出人形,只有额头两侧,突出两只三寸长短的漆黑龙角,双眼依然猩红。 手中长戈巨斧也缓缓消散,左手胜邪残剑,右手长剑,凌空而下,每一步踩下,天际就是轰隆雷动,九天之上,忽然黑云漫天。 轰隆隆!咔嚓! 电光闪烁间,乌云之间,紫红色的雷光攀爬在翻滚黑云之间,越来越密,凝聚成一柄横贯乌云间的紫电长弓,弓弦血红,悬立于天迹。 随着钟离九一步步走下,那张长弓好似被九天之神操控,血红的弓弦缓缓后拉,弓身绷紧,咔嚓的雷响好似在蓄力待发。 缓步走到那只饕餮凶兽面前一丈,钟离九血红双目冰寒一片,盯着踞立低吼饕餮代寒舆,嘶哑声音响起, “两箭,你我分个生死。” 说着手中胜邪轻抛,那只有三寸剑刃的胜邪残剑在空中划出一抹轨迹,直直朝着黑云冲去,飞掠到弓弦中间。 胜邪残剑呜呜旋转着,化作一枝长箭,通体猩红,如参天古树粗的箭杆上,满是凄厉挣扎的面孔,好似地狱。 箭尖浑圆尖锐,冰冷无情,恰如天罚,直指饕餮眉心。 从那直刺眉心的长剑上移开目光,两只金光闪闪的大眼盯着钟离九,那饕餮凶兽嘿嘿一笑, “大师兄,你不过是想逼我睁开那一双眼而已,我不会上当,杨羽卿伤我,辱我!她女儿的命,我不会放过。” 手中剑柄微摇,长剑轻轻挑出一朵剑花,钟离九瞥了眼远处,盯着代寒舆自信一笑, “我也伤你,我也辱你,你的命,我也不会放过。” 看着代寒舆紧紧闭着大嘴,双眼狠狠盯着自己,钟离九嘴角挑起, “还记得第一次见你,小羽儿说的话吗?” 代寒舆脸色一寒,钟离九仰天大笑。 天际那柄紫电血弓弓弦拉到极点,一声惊天巨响,弓弦颤动如雷,血红长箭飞射而出。 天诛,第一箭,胜邪。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七十七章 本性难移 二十三年前,青城山。 钟离九睡得很香,即使他漂在月潭之上,潭水冰凉,他依然沉睡不醒,梦里都是笑。 半年前被一脚踹醒后,他想起了自己生在青城山,刚出生不久就被仙人捉走,穿透龙脊,锁住妖筋,按在漆黑幽暗的地底。 不知年月,只知道一代一代的仙人老去,换了五个面孔,他们最后都只有一个名字,方画丈。 五大仙山,蓬莱,瀛洲,岱舆,员峤,方丈。 方丈仙山的方丈,寒夜星若画的画。 方画丈。 如果不是身边也锁着一只陪着自己长大的凤凰,钟离九觉得自己应该早就死了。 那个每次被抽血的时候都恶狠狠的瞪着仙人暴怒大喊的疯子。 那个经常笑话自己是胆小鬼没有一点真龙气概的无礼之人。 那个在昏暗地狱,不像是囚犯,反而是一团越烧越烈的大火。 那个也会偶尔露出一抹茫然,畏惧和悲伤的小鸟。 一龙一凤,被锁在方丈仙山暗无天日的深处,没有名字,没有自由,相扶相持,相依相位,五百年。 他们给对方起了名字。 小白,小羽。 他们决定逃出去。 一个疯狂挣扎,碎裂肉身,化作带着一丝精血的魂魄,回头看着挂在锁链上淋漓鲜血的龙骨。 一个召集万火,涅槃成灰,化作点点火星,汇聚成一只虚幻的小鸟。 被追逐,被围捕,最后,他们分头逃跑。 他们约定,一定要活下去,找到对方。 忽忽二十年。 终于见到了。 真好。 “咚!” 梦中都想着真好的小白,现在的名字叫钟离九,正做着美梦,被一块大石头正中腹部,一路沉向月潭深处。 “杨羽卿!你又欺负我师兄!” “小火儿,他是你师兄,又不是我师兄。” “那也你也不能欺负他!” “你又打不过我,回去练好了《火凤决》再来动刀动枪吧。” 月潭边的大石头上,青城当代掌门荀无尘的宝贝女儿,被青城山内门师兄都捧在手心里的小师妹,荀火儿,手中青白长剑闪着寒光刺在半空。 荀火儿很漂亮,白衣若蝶,娇俏青春,可惜,秀气鼻子皱起,红唇紧咬,灵动的双眼好似小鹿,满是怒火,瞪着面前伸手夹住自己长剑的人。 本来荀火儿喜欢穿火红的衣服,和她的名字一样,就像一团火儿。 可自从面前的这个可恶的女人来到青城山,荀火儿恨透了红的颜色,现在只要是和红相关的,都厌恶无比。 比如喜欢吃的红柿子,娘亲给自己绣的火红凤衣,大师兄送给自己那火红的扎头绳,自己最喜欢的火凤剑,甚至和掌门爹爹发了好几次火,大闹着要把名字里的火改掉。 都是因为面前的野丫头!杨羽卿! 这可恶的女人没有一身红衣,只是最寻常的青灰布衣,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扎起来,像乱糟糟的马尾巴。 可恶的鼻子,可恶的嘴巴,可恶的张扬眼睛,更可恶的是即使只有嘴唇一抹红色,但在荀火儿眼中,她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团可恶烈火,烧的天都红了起来。 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 最可恶的就是她的腰间,挂着师兄的刀。 青城内门,兵,气,象,道。 兵楼最顶,是一对刀剑,刀名惊凤,剑名游龙。 大师兄功成之日,取下这对刀剑,左刀右剑,从未离身。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对! 一对! 师妹嫁给师兄,变成一对,这不是应该的吗? 自己从小就是这样想的,我们才是一对!凭什么你这个外来的野丫头会拿着那一对刀剑中的刀,听说是她从师兄手中抢走的。 难道你还想抢人? 荀火儿气息如火,炽热汹涌,好似爱情,涌上长剑,可惜不是对面可恶女人的对手,她两指轻夹剑尖,任凭自己怎么加力,就再也撼动不了。 两人正在潭边对峙,钟离九漂了上来。 不知道是被砸晕了还是依然酣睡未醒,钟离九躺在水面上,随着波纹,缓缓飘荡向潭边,没有任何意外,一头撞在了这块大石头上。 恨恨的拽回长剑,荀火儿跑过去,泪眼汪汪的把自己的师兄从水里捞起来,罪魁祸首只是站在石上,嘴角扬起,凤眼中也是笑意灿烂,盯着手脚忙碌的荀火儿还有那装睡的钟离九。 “师兄你受伤了吗?” “师兄你伤哪了?” “师兄你伤的的重吗?” “师兄我给你疗伤。” 眼看荀火儿把钟离九摆成坐佛,盘坐在他身后,双掌搭在坐佛后背,就要渡内息过去帮师兄疗伤。 杨羽卿拉下嘴角,就要一脚再踹过去,山边小道传来了声音,一股阴寒血腥的气息也飘散过来,装睡的人醒了。 一龙一凤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怒火还有仇恨,两人身上散出的气息让荀火儿也闭上了嘴,莫名奇妙的盯着自己的师兄。 刚刚师兄身上好像传来了冰冷的杀意,荀火儿从来没有想过,一直温润平和的师兄,会有这样吓人的一面。 钟离九站起身来,走到杨羽卿身侧,望着山下的小道,一龙一凤,手掌搭在刀剑柄上,将荀火儿护在身后, 荀火儿心中第一次不甘又轻轻的告诉自己, “他们好像一对啊。” 山里小道上,传来了阴气,阴阳的阴,君临佛陀境界才能修习出来一丝的阴气,但那里是一团,阴寒血腥的一团。 方画丈找来了吗? 没有方画丈,是三个步履蹒跚的人,两个大人都是三十多岁,男的依稀俊朗,女的颇有娇柔,不过都满面风霜,两人把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护在中间,一步步的向潭边走来。 那团阴气,就是从他们两个中间的男孩身上传出。 应该是传承了父母的容貌,男孩面容雪白,俊俏的像个女孩,很瘦弱,他那双眼睛,漆黑如墨,阴寒如蛇,但满是怯懦畏惧。 看到了湖边三人,两个大人瞬间停下脚步,手掌都是一扯,把男孩护在身后,而那个男孩也极为胆小,低头紧紧藏在父母身后,浑身抖成了筛子。 一双凤眼紧紧盯着那缩在两人身后的男孩,身上怒火汹涌,炽热气息充斥这一方天地,隐隐凤鸣,但野丫头没有出手,狠狠吸了口气,平息下气血,对身边人说到, “小白,不是方画丈。” 钟离九也松了口气,但没有放下皆备,四周扫了一圈,心思也疾速飞转,最后又将目光移动到那躲的只露出一角的颤抖衣衫上。 “嗯,不是方画丈,但是是仙人。” 野丫头很是不满的扫了一眼钟离九,纠正道, “不对,是仙人手段。” “......” 荀火儿从心中失落中挣扎爬出,躲在师兄身后,伸头看着下面三人,听着两人一言一语,禁不住出生打断和谐, “师兄,你们在说什么?” 师兄没有回答他,因为那个野丫头脚尖一点,飞身冲出,长刀并未出鞘,但并指成剑,指尖火光闪烁,凝聚成一柄火红长剑,带着九天凤鸣,直直朝着那两人中间刺去。 “小羽,住手!” 钟离九眉头一扬,口中喊着,人也飞身而起,追着前方那道身影,手指轻颤,月潭之中,两条水龙破水而出,对着杨羽卿飞冲而去。 被甩下的荀火儿狠狠一跺脚,也追着师兄,对着那道火光大喊告诫, “野丫头!爹爹说,不能对没有功夫的人出手!” 嗤~ 长剑带着沉重气息撞开那对男女,火红剑尖停在那紧紧抱着头的男孩额前三寸。 一条水龙缠缚在杨羽卿身上,一只龙爪按在剑身,雾气蒸腾,龙头紧紧闭着嘴巴正对着她,眼神温润,像是安慰。 另外一条水龙身行婉转,好似跳舞,轻轻的卷住那对被撞的踉跄后退的男女,将他们放在男孩身边。 没有散开水龙,停在杨羽卿身边,钟离九对那对面色惶惶的男女轻轻点头,示意无碍,转身看着身边的女孩,大松了一口气。 被水龙禁锢,杨羽卿没有发怒,凤眼平静,只是微带冷意,看着面前还在抱着头颅的男孩,静静的等着,等他放下手臂。 钟离九叹了口气,没有再阻拦,他知道,身为七彩灵凤,除了对气息感触特别灵敏,对人情绪和性格也出奇的敏感。 小羽,只是想看看他的本性,或者说,天性。 天性,生而有之,很难随环境改变,却能主宰人一生。 钟离九不赞同她的做法,因为有个词叫做本性难移。 如果对面是个凶狠阴邪的人,虽然你能看出他的本性,但也难免被他记恨,惹来不必要的仇恨。 但杨羽卿却坚持如此,她觉得,本性难移的重点,不在于世俗对本性评定的善良或邪恶、坚定或柔弱,而是那个“难”字。 难,不代表不能。 两人经常就本性难移争执辩论,钟离九没有赢过,但败阵之后,还是时时规劝她,说她不该如此,处处都当恶人,揽集仇恨。 杨羽卿反讽钟离九,身为真龙,乘天地气运,胆小的却像老鼠,跟你锁在一起五百年真是丢人,早知道就不找你了。 说到仇恨,杨羽卿通常都是放肆张扬的大笑,她不在乎仇恨,用她的话就是:结了仇的尽管来,死了别怪我。 “你个野丫头!” 从后面跑过来的荀火儿看不惯野丫头的无礼,冲到那抱头颤抖的男孩身旁,一把将他护在身后,瞪着杨羽卿。 男孩被荀火儿小小又火热的手掌握着,身体依然颤抖,但睁开那双漆黑的眼睛。 本性评定完毕:弱小,怯懦。 “就凭着你这一双眼睛,想做好人,想变的强大保护父母,难。” 结了仇了。 ...... 南疆阴山。 仇人有两个女儿,大女儿鐡凝眉,静静盘坐,身上片片绿叶成印记,眉心更是三枚细长印记圈成浑圆,把一个闪着银光的小蛇困在眉心。 这算是报仇了。 和她一样待遇的是曾经的帝王,现在半面焦黑的朱允炆,眉心也有一条小蛇,也被绿叶困住。 这本来是打算霍乱天下用的。 仇人还有小女儿,名为铁凌霜,站在姐姐身边,脸色阴沉,手中长刀架在一个白眉光头的脖子上,凤眼火光闪烁,恶狠狠的说到, “白毛秃驴!你再说一遍?” 当代少林禅寺内门方丈,普渡大师,身具佛陀法相,堪称内江湖第一人,走到哪都是被敬仰的存在,就算是到皇宫,永乐皇帝也要礼敬有加。 此刻被称为白毛秃驴。 不过出家人,慈悲为怀,并不在乎这些称呼,听到施主问询,自然又说了一遍, “你和这位施主,半身妖血,魔性难掩,本性难移,老衲要将你们锁在达摩洞中,免得祸害苍生。” 完了睁开佛眼,瞥了眼颈间森寒刀刃,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尤其是你,身具金翅迦楼罗相,暴虐弑杀,成魔就在转念间。” 不顾狠狠压下来的刀刃,伸手指了指鐡凝眉, “这位施主毕竟孔雀大明王,被封佛母,每旬可出达摩洞散心一日,至于你,那是肯定不行的。” 铁凌霜现在不敢砍,她不傻,看得出来,是这位白毛秃驴在出手护住姐姐,杀了他,不知道这绿叶印记还能不能继续保护姐姐。 但这并不妨碍铁凌霜怒气滔天,眉心火光闪过,手中长刀也渐渐通红透亮起来。 “凌霜,别动手,大师在救凝眉,现在还不能死。” 秦扶苏完全没有了平稳安静,焦躁的围在一边,要不是戚辰拉着,早就冲了上来,不过是也语无伦次。 什么叫现在还不能死? 白虎胭脂倒是没有理睬他们,从皇兄脸上那半面焦黑上移开目光,望着远处的战场,挂在黑云上的巨型电弓射出的血箭,已经快刺到饕餮身上了,就是不知道,能杀了它吗? 嘶嘶~嘶嘶~ 阴寒蛇嘶传来,铁凌霜收刀转身,紧紧盯着姐姐眉心那只小蛇上,那小蛇浑身银光璀璨,似是挣扎,但被绿叶上爬出的道道纤细纹路困住。 随着越来越亮的光芒,鐡凝眉和朱允炆身体一颤,嘴角流下一抹殷红鲜血,铁凌霜和秦扶苏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就要搭在鐡凝眉肩头。 “定!” 金光乍亮,一股巨力袭来,两人个得罪了大师之人俱是一口鲜血喷出,被撞飞砸入石兽群中。 走了大运的戚辰完好无损,愣在一旁,看见普渡大师双手食指分别悬在鐡凝眉和朱允炆眉心三寸,佛门真气凝聚指尖,带着不可置疑的气息,压制的那小蛇浑身银光渐渐黯淡下来。 佛门,定神通。 普渡大师指尖离那两条小蛇越来越近,小蛇鳞甲也越来越暗。 轰! 嘶嘶~嘶嘶~ 远处战场传来巨响,那两条银蛇身体忽然一颤,猛然挣脱绿叶牢笼,化作两抹银光,窜向那处战场。 “阿弥陀佛。” “果然,本性难移。”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七十八章 饕餮吞天 上古之时,铸铜鼎以祭天,又意寓问鼎天下。 上乘天道,下驭众生,是为王权。 青铜,即是权力。 青铜巨鼎之上,多纹兽面,且以凶兽饕餮为尊,狰狞恐怖,神秘威严,恰如南疆仙人,代寒舆。 天诛雷弓张如满月,弓弦响处,天雷霹雳,残剑胜邪化作透体猩红的巨箭飞射而出,直直刺向踞立在地两只金光大眼狠狠盯着钟离九的饕餮。 箭如流星,代寒舆所化饕餮刚要张嘴怒骂,森寒箭尖已到身前一丈,巨箭箭身凄厉不甘的鬼哭狼嚎之声带着凌厉劲风压迫而下,钟离九和饕餮所立那片火热的岩浆石面霎时凝结,又瞬间干枯成粉。 天诛血箭临身,没有时间再动口舌,凶兽饕餮六足一阵,脊背银光全部聚集到头顶,两只金黄大眼亮光一闪,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气息疯狂涌出,又在面前凝聚成一只鼎。 不再是四四方方的青铜大鼎,这只鼎七寸大小,透体金黄,六只鼎足,鼎身圆润似小碗,气息温暖平和,丝毫不见狂暴之意。 聚在饕餮头顶的银光化作条条细线,攀爬鼎身,绘成一只面目狰狞的饕餮头颅,四只硕大的银色眼睛,两只睁开,两只紧闭。 鼎内漆黑混沌如无底深渊,鼎口数只漆黑冰冷的贪婪巨爪张扬飞舞,好似要撕扯冰冻的人精神涣散,一路堕落在深渊之中。 饕餮,寒食。 初春之时,气候干燥,枯木繁多,易生火灾。 远古之人为防大火烧山,熄灭保存在山洞之中的火种,仅靠着存储的冷食度日,待遍地青草之时,才会钻木生出新的火种,名为请新火。 熄灭旧火到请出新火,短则三五日,长则月余,这段冷食度日的时间,应是最早的寒食节。 寒食节中,自己尚不能饱餐,就没有多余的食物再去供奉贪婪暴食无度的凶神饕餮,饿疯了的饕餮,会肆意吞人,祸乱山林,吞不到人,还会吃鬼。 嗷! 凄厉哀鸣嘶喊中,粗撞如参天古树的血箭箭尖直刺在寒食鼎口,与那些黝黑巨爪僵持一瞬,直直刺入鼎内一片漆黑。 最初试探的碰撞之后,黝黑巨爪再也不把巨箭当作敌人,反而攀附着箭身,拉扯着血箭塞往往自己的鼎内深渊。 嘎吱嘎吱! 胜邪剑拘天地间恶鬼魂魄而成剑身,剑长一分,更恶一分,如今借着钟离九一身内息,胜邪化作了万鬼血箭。 但饕餮口中小小的银纹金鼎好似把血见当成了美餐,嘎吱的疯狂撕咬咀嚼中,肉眼可见,血红箭身一块块剥落碎裂,伴随着凄厉鬼哭和炸开的澎拜劲气,一路坠入漆黑之中。 寒食节,饕餮饥不择食,而食鬼。 站在饿疯了的饕餮身前一丈,随着那寸寸崩裂的长箭,体内也传来阵阵闷响,钟离九面色不变,血红龙目盯着那寒食鼎身上两只紧闭的银色眼睛,等着它张开。 转瞬间。 箭身崩碎了三丈,被吞进鼎腹,只有一丈多长被鼎口伸出的巨爪抱着,那小小的金鼎和它表面的银色纹路,越来越亮,饱食之后自当荣光焕发。 金鼎吞噬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毕竟,吃的饱了。 饱了也不行,这顿饭,要吃完。 箭身被咬掉大半,疼痛难忍,剩下一丈多长的箭身表面,幽魂嘶喊声更加凄厉,对着鼎口疯狂冲撞,抱着箭身的乌黑巨爪,不再拖拽,收缩堵在鼎口,要把它推出去。 冲撞越来越是剧烈,劲气闷响如雷,钟离九身上闪现道道血痕,嘴角也溢出鲜血,凶兽饕餮前胸后背也裂开道道细小伤口,腥臭黑血汩汩流出。 咔,咔咔。 细碎的破裂声传来,钟离九嘴角挑起,盯着那金黄鼎身,一道纤细的裂痕闪现,眼角瞥向饕餮身上。 果然,随着这道纹路出现,代寒舆所化饕餮身侧,忽然撕裂出一道三尺长的伤口,皮肉翻开,血流成河,还可以看到里面漆黑蠕动的内脏。 阴阳不均,鼎身瑕疵。 代寒舆以养蛊之法分出了体内两缕阴气,化作银蛇子蛊一道藏在鐡凝眉眉心,一道隐入建文帝身上,体内阴阳气息不能浑圆一体,如今腹内真气翻滚,瑕疵自现。 现在,开始选择吧,是硬扛下去身体碎裂,还是召回两缕阴气张开那两只阴眼? “呵呵,小师弟,肚子里塞满血肉,手里还捧着一大团,感觉如何?” 杀人,还是要先诛心。 正在长嘴托着着小鼎饕餮气息忽然凝滞下来,两只血丝遍布的金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钟离九。 “啊!” 一声尖利暴怒嘶喊,远处两缕阴寒气息瞬息而至,隐入金黄小鼎。 鼎身上两只紧紧闭着的银色眼睛纹路忽然睁开,通体银色,代寒舆化作的饕餮本体,也睁开了一双银眼,血纹遍布。 鼎身光芒一闪,瞬间浑圆一体,鼎口的漆黑巨爪一把将一丈多长的箭身塞入鼎腹内,劲气炸响间那只六足黄金小鼎被饕餮一口吞下。 钟离九一口鲜血喷出,身行踉跄后退几步,长剑拄地,才勉强站稳身躯。 抹了去嘴角血迹,钟离九看着面前浑身伤口迅速愈合,冒出道道尺长尖刺的饕餮,他那两双眼睛一对金黄,一对银白,都是血气氤氲,气息圆融通畅,就是杀意凛然。 盯着钟离九恶狠狠的看了一刻,已经隐去獠牙变成一团漆黑的大嘴张开,代寒舆声音冰冷寂静, “钟离九,大师兄!我这就送你下去,去见你的小羽儿。” 这自然求之不得,钟离九仰天长笑,长剑指着他,清澈激昂的声音响彻天际, “多谢小师弟,接箭吧。” 随着声音落下,钟离九身上血光乍现,溢出阵阵凌厉锋锐的气息直冲天际,天空翻滚的漆黑乌云好似被利刃切割,破碎成片,悬在天边。 被血光笼罩的钟离九,仰天嘶喊,阵阵铿锵决绝的龙鸣中,一具鲜血淋漓的白色龙骨浮现在钟离九身边,一口咬住血光中飞处的游龙长剑,飞冲天际,咔咔轻响中,龙骨绷直成箭,游龙剑尖正对着下方大张的漆黑嘴巴。 血肉剥离,龙骨化箭。 天诛,第二箭,小白。 锁在方丈仙山地底的小白,只是一具龙骨,没有那片火红羽毛,这世间活着的,或许只是叫做钟离九的魔龙了。 站在下方的钟离九身边血光散去,好似变成了一缕幽魂,身行飘忽浮动似云,回头望着悬在天际的龙骨,笑意温润,最后却摇头苦笑,带着一丝悔意, “早知道,就不听你蛊惑,何必要逃出来,在那地底做一世奴隶,也不错。” “饕餮,吞天环。” 身边一声怒喊,钟离九转过身来,饕餮浑身筋骨炸响,爆裂间除了头颅不动,六足渐渐收缩到腹中,身体上的尖刺也缓缓缩回,整个身体慢慢就只剩下一颗越来越圆的头颅,四只眼睛被撕扯的狠狠瞪开,嘴巴大张,漆黑之中闪现出两抹光芒。 一金一银,一阴一阳。 两条光芒头尾相接,在圆圆的头颅内,疯狂旋转起来,撕扯的大嘴内所有漆黑气息都紧紧贴敷上来,越转越快,渐渐没有了金光,也没有银光,变成了一只巴掌大小漆黑圆环。 圆圆的头颅上那四只大眼齐齐盯着钟离九,嘿嘿一笑,黑色圆环飞冲而出,见风而长大,转瞬间幻化成一只三丈方圆的漆黑大环,悬在半空,轻轻旋转了起来。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狂风暴雨,但南疆阴山附近碎石粉末,天际乌云,都被那漆黑大环的中心吸引,一路飞冲过去,撞入圆环中心,变成了虚无。 万物化虚,重归混沌,饕餮吞天环。 “嗷!” 天际乌云消散间,紫雷巨弓血色弓弦一震,龙鸣响彻天地,鲜血淋漓的龙骨长箭飞冲而出,箭身掠过之处,割裂空间,道道漆黑裂缝闪现,一头扎进那拦在半空的漆黑圆环中间。 吞天环缓缓旋转,好似以天地为磨盘,要把冲进其中的白龙磨成粉碎,尽归虚无。 白色骨龙一冲进吞天环中,好像是撞进了囚牢之中,身上殷红血迹瞬间消散不见,白骨龙头咬着长剑,带动周身道道漆黑的空间裂痕,在方圆三丈的空间里冲撞不停。 没想逃出,也不会逃出,它只想打碎牢笼,所以才一头冲进牢笼。 黑环白龙,像是一块美玉,悬浮在南疆阴山祭坛废墟的半空中。 下面,站着两道人影,钟离九身行虚幻,好似鬼魂,代寒舆也褪去了凶兽之身,黑袍加身,消瘦俊俏,狭长眼眸,漆黑的眼睛不在,第一次变的和常人一样,带着笑意,看着钟离九。 两人倾尽了全力,一个化作骨龙,一个凝聚黑环,现在没有了丝毫气息在身上,变的废人一般,也没了本就不该存在的仇恨,看着对方,静静的等着结果。 “小师弟,若是死了,有什么愿望吗?” 钟离九笑容温润,看着面前的小师弟,好似青城山上每次比剑前,轻声的提醒他扎紧衣袖。 代寒舆,不,柏子期,认真的点点头, “有,师兄,把我送回青城山,那个山洞中。” 见大师兄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柏子期愣了愣神,随即脸颊露出一丝红润,腼腆一笑,不好意思的说到, “再帮我摘颗柿子,大个的,给师姐。” 南疆距青城不远,以仙人速度,朝夕可至,以仙人道行,推倒青城山,也只是举手投足,不费吹灰之力。 即使成了代寒舆,在他心中,也仍守着一丝懵懂情谊吧,毕竟在青城,对他最好的,就是那个当初将他护在身后的师姐了。 “师兄,你呢?有什么愿望?” 钟离九回过神来,看着真诚的小师弟,眼神一阵朦胧,仰头望天,心神空洞,过了半响,才摇了摇头, “想不到了。” ...... 白色龙骨在黑环间疯狂冲撞,身上咔咔作响,道道裂纹闪现,不时剥落出细小的白色骨头碎片,掉落的瞬间,就被黑环中混沌力量磨成虚无。 看来,这白色龙骨,并非是黑环的对手。 眼看龙骨身上碎裂越来越多,它好像变得更加疯狂,身体摆动间,带动的空间裂缝越来越长,也越来越锋利。 咔咔,咔。 又是几片白色龙骨掉落,随着他们消散于虚无,那一直静静旋转坚韧无比的黑色圆环上,也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痕迹。 远远的悬在天际的羊玄墨,前隐卫左统领,听到这声轻响,缓缓睁开眼睛,瞥了眼下方和睦的师兄师弟,眼神轻蔑。 看你们青城人交手真是烦躁,要杀就杀,何必你死我活之后,还要情谊绵绵,早干嘛去了? 羊玄墨收回拉下的嘴角,眼神飘远,看着远方已经渐渐凌乱的兽群中央,那里盘坐着两道身影,气息平和,身上稍微有些伤损,但不严重。 好了,我的路走完了,没有任何愿望。 伸手挑断面前最后一根血弦,宫商角徵羽文武,文弦。 “文为天,心之所向。” 不同于武弦断裂后的一往无前的沙场血气,文弦过后,似有高山琴响,又如潺潺溪水,平淡闲适,自由烂漫。 这位被恩义二字束缚了半生的前隐卫左统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身行飘散成灰,而那缕流水般的轻轻琴音,缓缓飘荡,钻入黑色的饕餮吞天环上那丝裂缝之中。 二打一。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七十九章 员峤夜宗 葛青山趴再一片乱石中央,身上毛发褪尽,恢复成了正常人的模样,浑身刀口,腹部更是拦腰一刀,被砍开大半,气息若有若无。 “嗯?” 张铁好似在万军中冲杀而过,身上也是伤口纵横,鲜血小溪一样,哒哒的滴在石上,站在葛青山身旁,满是血迹的手掌拎着黑色长刀。 刀刃悬在一条大腿上,葛青山的腿,眯起的眼睛中杀气若魔,但没有去砍那条腿,气息放开,感受着周边一丝一毫的异动。 “怎么了?” 不远处用佛门道行执魔印捆缚住自己和豹子的天卫朱雀看见张铁身行凝滞,也察觉了不对,瞬间收回金索,身上冰火羽毛爆射向那同样没了束缚的银斑豹子,飞身掠向张铁。 “小心!” 张铁身行一闪,出现在朱雀身侧,长刀向着朱雀身后猛然扫去,朱雀浑身毛发炸起,手中寒光一闪,漆黑铁锏闪现手中,却并未顾及自己身后,黑锏横空,架在张铁头顶。 当! 铁锏夹住一只猩红粗撞的狼牙棒,劲气如山袭来,朱雀一口鲜血喷出,手掌颤抖不停,咬牙硬撑。 张铁身行也是剧震,嘴角一丝鲜血流下,黑色长刀横削在一只森白的三叉戟尖上,内息滚滚涌到刀尖,冲撞不休。 这片战场,忽然冒出来两个极其雄壮之人,或许,不是人。 都是两米多高,裹着兽皮,上半身裸着,浑身肌肉暴起,气息狂暴似雷。 一个顶着斗大的黄牛头,眼瞪如铃,两只血红的牛角朝天而起,手中压着血红的狼牙棒。另外一个却是乌黑马头,头顶马鬃炸开,手中三叉戟通体冷白如骨。 扫了眼背后,张铁冷哼一声,盯着面前马头上那血红的双眼, “牛头马面,员峤仙宗两个看门的畜生,还敢再冒出来?” 五大仙宗,员峤夜宗,宗主袁夜峤。 马面没有说话,只是胳膊上青筋暴起,手中长戟劲力如万马奔腾,压制着黑刀向张铁慢慢刺去。 “隐卫,左统领,北卫张铁,你还是担心的统领吧。” 身后牛头闷雷声传来,张铁眼睛一瞪,眉心残刀印记再现,一声大喝,身侧闪现出道道血红的刀刃笼罩牛头马面,扣住身后朱雀,转身朝着那边已经停息的战场掠去。 脚下雷动,身行运到极致,张铁低吼如兽,眼中血红一片,因为他看到一黑一白两道幽魂似身影飘当到盘坐在地上没了声息的左统领身旁。 “把我放下,快去啊!” 朱雀也看到了,急地浑身冷汗,伸手搭在张铁背后,猛然一推,张铁身行更急速,朱雀凌空顿住身躯,转身朝着身后冲过来的牛头马面掠去。 ...... “阿弥陀佛,难不成仙人都是偷偷摸摸的?” 普渡大师站起身来,从睁开眼睛的鐡凝眉和朱允炆身上移开目光,扬起白眉,看着半空中忽然闪现出的一道身影。 青灰道袍,面容清癯,五十多岁的样子,三缕黑须飘扬,一副仙风道骨,盘坐在一团碧玉蒲团之上,睁开双眼,明亮如夜月,俯视普渡大师, “老和尚,你插手仙界事,就不为传承千年的少林禅寺留点慈悲?” 普渡大师面露慈悲,手指隔空轻点前方疾速飞掠而出的胭脂白虎,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又对着鐡凝眉轻轻一点,紧接着对那拎着长刀对着自己当空劈来的铁凌霜也是一点,姐妹俩身影瞬间消失。 佛门神通,咫尺天涯。 这么忙了一通,才仰头对着半空中道士一样的仙人挑了挑白眉,轻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本方丈!身具佛陀相,本方丈手下!四大护法菩萨,六大戒律院长老,俱是菩萨相,十八金身罗汉七十二徒儿,都是罗汉相。” 戚辰没有去追秦扶苏,看着面前的老和尚,眼睛瞪大老大,却是呆滞,心中震撼又鄙夷。 一加四加六加十八加七十二,这应该是一百零一,一百零一位内江湖的高手,面前这位肯定是绝顶的一人,那菩萨相的随便拉出来一位肯定也是叱咤风云的之人,就不用管八九十个罗汉相的了。这样的势力,即使是整个隐卫加起来,大约也不是对手吧? 不过,这也是方丈?怎么听着像是街头的地痞无赖,打架要拖家带口的? 戚辰耳边又响起了方丈大师慈悲又得意的声音, “施主,真的要慈悲?” ...... 胭脂飞身闪现在朱雀身旁,没有丝毫惊诧,她知道普渡老和尚的咫尺天涯神通,可短距离间变幻方位,还有一门神通叫做刹那,据说只要一息,就可抵达方圆百里内任何一个地方。 伸手拉住要飞冲上去的朱雀,手中弯刀扬起,道道月刃凌乱激射向冲过来的牛头马面,两人对视一眼,转身追向张铁。 张铁很急,不顾体内重伤,筋脉刺痛,身行提升到了极致,像是一抹电光闪过,但还是离开左统领很远。 眼看那一黑一白的两个人,举起手中棍棒一样的兵器,对静静盘坐的钟离九当头砸去,张铁一声闷哼,眼睛血红一片,面颊上忽然涌现出紫红血丝,挣扎着对着颈间攀附而下。 他要入魔了。 盘坐在地的钟离九,身行不断凝实,仔细看去,依稀可以看见破败碎裂的龙骨,在他身中缓缓浮动着,慢慢变成了脊梁。 身边左右,一黑一白,两道鬼魅般的身影浮现出来,都是面色惨白,嘴唇猩红,眼中荧荧绿光好似鬼火,手中三尺长的哭丧棒高高,也是一黑一白,对着钟离九头顶砸去,呜呜鬼哭声响。 员峤夜宗,黑白无常。 大难临头丝毫不觉,钟离九淡淡的望着前方躺着的小师弟,他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安静的像是在沉睡,释然解脱。 南疆岱舆仙宗一百零三代之主,囚巫蛊族人为奴,待之如畜生,以蛊虫炼山,癫狂错乱的代寒舆,死了。 弑杀族人,啃噬至亲,人间道德难容,大明律法不饶的柏子期,他也是青城山的小师弟,死了。 现在,黑白无常收魂,大师兄钟离九,好像也要死了。 “白毛秃驴!” 棍棒临头,钟离九头顶人影一闪,火光乍现,暴怒大喊中,铁凌霜凤眼怒火冲天,手中惊凤火红如日,高高扬起,对着白无常头顶一刀劈下。 无妄之灾袭来,白无常眼中绿光一闪,手中哭丧棒扬起,架在头顶,斜斜挡住火红长刀。 当! 铁凌霜翻身落下,白无常也像是一片白布,飘飞退后一丈,面无表情的盯着这个浑身冒火的女疯子。 身侧琴音如剑,波光鳞鳞的水流环绕如龙,护住钟离九,鐡凝眉手指轻弹,道道水剑悬浮在身侧,隐隐聚集成孔雀形状,左翅扬起,架住黑无常手中的哭丧棒,右翼对着他暴刺而出。 黑无常闪身退开,转头看见浑身血雾飞掠而来的张铁,和白无常对视一眼,两人身行如鬼,飘向远处。 张铁飞身而至,身上血气浓郁,从飘远的黑白无常身上移开目光,没有放下皆备,转头盯着面前的姐妹两人。 要说,左统领钟离九,得罪的人,还真是不少,两只小鬼飞远了,可面前这两个,细细算来,也是仇怨深深。 左统领曾自囚近十年,因杨羽卿的一丝消息,破青城禁地而出,飞奔济南府,拦住铁铉的大军,并重伤于他,这是面前铁铉的两个女儿亲眼所见的。 燕王大军后顾无忧,一路直奔金陵,建文兵败,后铁铉身死,千刀万剐,要说钟离九没有责任,那是不可能的。 如今身受重伤,那正好成了案板上的鱼肉,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 张铁手中黑刀轻颤,若是以前,铁凌霜没有见到罪龙还好,现在顿开金锁,放出恶龙,以自己这重伤之体,勉强能够抗住,但她身边还有一个摆脱了仙人束缚的姐姐鐡凝眉。 您这...,算是自找苦吃吗?左统领。 可场面有些奇怪,姐姐鐡凝眉周身水光散去,环绕钟离九周身的水龙也消散不见,对张铁轻轻点头,不理睬妹妹,转身走向远处,停在几片碎裂的剑刃旁,蹲下身来。 铁凌霜眉心炽热,身上火光冲天,手中长刀得意的闪着亮光,却出奇的没有力劈华山,一双凤眼,趾高气扬的蔑视钟离九,如饮美酒。 十年仇恨,夜夜咬牙切齿,尤其是近来五年,积压了满腔愤懑,如今情势逆转,自然不会轻易的一刀砍死他,怎么说也要先享受享受这种胜券在握高高在上的感觉。 形体凝实,钟离九面色白的泛青,轻扭脖子,拉扯到后背痛楚,眉头微皱,看着面前长刀上那只紫凤随着火光明暗好似轻轻扇动着翅膀,轻笑一声,摇晃着站起,扶在走上来的张铁肩上,才站稳身形,催促道, “这样机会不多,要珍惜。” 圆满心境被打破,铁凌霜瞬间寒下了脸,一声冷哼,手中长刀火光一亮,凤鸣响彻,可惜身边衣衫猎猎,胭脂和朱雀都飞掠了过来,站在钟离九身边。 “看吧,这就是不珍惜机会,咳咳。” 钟离九仰天就要大笑,但毕竟是受了重伤,刚笑出生,气息上涌,闷头咳嗽了起来,乌黑血迹从指缝间涌出。 张铁看见黑血,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和朱雀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心底的忧虑。 两人都参加过南海之战,战后左统领重伤,真龙之身,流出这样伤及本源的黑血,是入魔太久导致,那天地逆斩,不久后,就要来了。 左统领,这次,撑的过去吗? 敌人狗腿子已至,铁凌霜恨恨的盯着咳的快缩成一团的钟离九, “哼,我会在你最强的时候打败你,然后杀了你,现在剁一条重伤小蛇,没兴趣。” 转身看见地上躺着的南疆仙人,满腔怒火终于找到了释放的之处,扬刀就要砍成肉酱,不妨鐡凝眉闪身过来,伸手拦住, “霜儿,人死仇消,到此为止吧。” 铁凌霜扬起的手掌被扣住,不耐烦烦的看着鐡凝眉,不见心里想,看见心里烦,这么多年习惯了一个人晃荡,忽然冒出来个人管着,真是处处不顺。 听话的点点头,收到回鞘,趁着鐡凝眉放下心神,身侧左手掐起剑指,微微翘起,指着地上的仙人, “敕,火。”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八十章 公报私仇 大战隔天,昆明城中。 铁凌霜在开心的逛着街,身边是忧心忡忡一直紧紧抱着她胳膊的小娅。 小娅很伤心,因为昨天她见到了一个白衣服的漂亮姐姐,小娅知道她叫做鐡凝眉,是霜姐姐这次要来南疆找的人。 要说单纯的人,有一点不好,叫做傻。 自从知道了霜姐姐还有个姐姐,小娅就一直祈祷,让霜姐姐顺利的找到她,然后团团圆圆和和美美。 现在团了圆了和了美了,小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团员和美都是霜姐姐和她姐姐,不是自己,那霜姐姐以后会不会不要自己了? 于是小娅在小竹床上翻来覆去的一夜没有睡着,早早的起来蹲在一颗荔枝树下抹眼泪,直到太阳高高升起,酣睡一夜准备出来觅食的铁凌霜喊她出来吃饭,小娅才红着眼睛跟着。 那个白衣服的姐姐没有跟着,小娅竟然有些羞愧的欢喜。 “老板,来十个,不,二十个卤猪蹄。” 铁凌霜拉着小娅坐到简洁干净的小摊子前,对那憨厚的小贩大喊一声,顺便抛给他一颗银瓜子。 滇南昆明,城里小半都是莽撞军汉,食量大的比比皆是,不过那小贩欢喜的接过银瓜子,还是诧异的瞄了眼这两个姑娘,一个柔柔弱弱的像是小鸟,另外一个脸上两道吓人的刀疤腰间长刀背后还挂着两个碗大的锤子。 不用想了,饭桶肯定是这个。 铁凌霜见多了看饭桶的眼神,也不跟他一般见识,伸手掐了掐小娅的脸颊,调笑到, “小娅,你是怕我跑了吗?抱着我胳膊走了一路了,现在还抱着,等会啃完猪蹄可不能再抱了,都是油。” 差不多吧,小娅羞愧的想了想,又狠狠的抱了抱,才恋恋不舍的放开,抬头看着霜姐姐。 霜姐姐变了,虽然那个白衣服姐姐没有跟着,但是霜姐姐身上的火好像安静了很多,不再像以前一样,拼命的烧,好想要把那漆黑的笼子烧个大洞,还要往天上烧去。 虽然这种感觉比之前更舒服,更让小娅安心,但小娅沮丧的想到,都是那个白衣姐姐来了后,霜姐姐才变成这样的。 不过小娅随后想到了一件事情,脸色忽然白了些,抬起蝴蝶般的小手,在胸前小心的翼翼的扇了扇翅膀,随后忧虑的看着笑容渐渐隐去的铁凌霜。 霜姐姐,你要走了吗? 看着小娅担心又不舍的眼神,铁凌霜手指轻轻的摩挲着温热的刀柄,寂静无言。 姐姐找回来了,完好无损的活着,就是两人分隔十年,都长大了,以前没有注意到自己和姐姐性格差别很大,现在看着那温润如水就心中烦燥。 金翅真解,顿开金锁放出罪龙,堪比道门万象和佛门菩萨相,从此天下间,除了那绝顶的十几个人,再难有可以随意决定自己生死之人。 昨天太过得意,错失了杀掉钟离九那厮的机会,不过不可惜,只要自己再进一步,就能迈入绝顶境界,到时候所有的仇恨,都一块拎出来,用手中的刀,堂堂正正的砍出来一个结果,活下来的肯定是自己。 不过,那报仇之前,还需要留在隐卫呆在金陵吗? 天下很大,而且武功到了这个境界,谁教都没有用了,接下来只能靠着自己去摸索感悟,然后一举打开三尺樊笼,迈入新的境界。 如果现在自己要走,以钟离九那厮的重伤之体,肯定是拦不住的,要不要抢回属于自己的精血,然后和姐姐一起浪迹天涯,过了几年,修成天下第一再回来? 正在发愣,袖子被轻轻的拉了拉,铁凌霜转头看着小娅抹了抹眼角,眼珠通红,像个小兔子,手掌在胸前摆了几个手势,好像有孔雀的形状,遥遥指了指沐王府的方向,又低下头,拉着她的袖口。 铁凌霜忽然笑了,心头烟云顿散,搂着小娅肩膀,安慰道, “知道了,不走了,咱们就在金陵,闹他个天翻地覆。” 恰巧此时那憨厚的小贩端上了一盆有光闪亮浓香扑鼻的卤猪蹄,小娅一扫心中阴霾,喜笑颜开,捻着两只平时不太喜欢吃的油腻猪蹄,一只递给铁凌霜,自己捧着一只,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铁凌霜大口大口地啃着,面前很快就堆满了骨头,脸上也是笑意璀璨,心中却渐渐沉静下来。 小娅说的不错,除了钟离九那厮,自己还有敌人,那些专门抓捕妖魔的仙人,他们肯定不会放过半身神兽血脉的姐姐和自己,自己还久算了,毕竟精血被钟离九那厮抢走,但姐姐很危险。 天下绝顶的十几个人中,现在还有几个,在五大仙宗之中,已经灭了两宗的五大仙宗。 如此看来,在隐卫中,不仅消息全面及时,而且经常和这些妄想升天的疯子交手,武学进境会更快,说不定再过几个月,自己就可以炼成天下第一了。 “姐姐!姐姐!” 正在啃着最后一根猪蹄,身后忽然传来欢快的喊叫,一堆凌乱的脚步声冲了过来,铁凌霜转身看去,只见虎子抱着妹妹,欢喜的冲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大把冰糖葫芦,他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半大的孩子,手里捧着一把冰糖葫芦,但不舍得吃下去。 这群第一次走出南疆阴山的巫蛊族的孩童,被沐国公暂时安排在军营里,目前大人行为稍微受限制,不能出军营,还安排了很多军医给那些常年被锁在山洞力的干瘦女子调养身体,至于这些孩童,就不管了,每人发了一堆铜钱,解释清楚用法,任由他们在昆明城中自由活动。 虎子很开心,抱着妹妹蹲了下来,从那一大把冰糖葫芦中拎出山楂最大最多的一根,递给满嘴油光的铁凌霜, “姐姐,糖葫芦,很甜。” ...... 荔枝园中。 小黑羊在慢悠悠的散步,身后跟着一群伤上或多或少都有伤势的妖怪,那只半身烧焦的金毛猴子躺在一只老虎背上,小肚子一起一伏,正在安心大睡。 妖怪身边的荔枝树下,三三两两的黑影盘坐在地低声谈论着,看的出来,声音很低,情绪都很高昂。 左统领入隐卫十年,领着大伙和仙人三次大战。 第一次在南海,损折了很多高手,毁了员峤夜宗的仙山,仙人带着手下跑了,算是无功而返。 沉闷了四五年,前不久,终于在金陵栖霞山发现仙山,断了蓬莱仙宗传承,这才隔开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又在南疆阴山,把岱舆仙宗的宗主也杀了。 一个月内,两个仙宗,按照这种速度,不需要多少时间,就可以把另外三个仙宗也连根拔起了。 要真是如此顺利,自己这一群隐卫,虽说不会青史留名,但在内江湖中,必然会是众人敬仰的存在,想到此处,都禁不住把目光移到了小院子中。 相比较地卫们兴致勃勃,小院子里却安静了许多。 白衣长发,眉目如画的鐡凝眉静静的盘坐在篱笆墙边,身边是铁铉的苍龙泣血枪,戚辰和秦扶苏不见了踪影。 天卫白虎胭脂公主一身大红和那满身绿油油的朱雀站在钟离九身后,钟离九手中拎酒壶,仰头狠狠灌了一气,把空壶抛给身边的张铁,小娅不在,张铁自然做起这些灌酒的琐碎事,转身走向竹屋。 当代少林禅师之主,普渡白眉老和尚盘坐在钟离九对面,没有了昨天的张扬,愁着眉,苦着脸, “唉,老衲就知道,这一次出来,给我少林寺闯了大祸。” 靠着自己身后一百位少林的菩萨罗汉相,算是吓退了员峤夜宗的宗主,但按照仙门中人睚眦必报的秉性,以后少林禅寺,肯定也会被员峤仙宗记恨,自己这内掌门方丈,还真是一点都不慈悲。 胭脂盯着低头念经的老和尚,心中鄙夷,你畏惧仙人,就不畏惧我隐卫?禁不住提醒威胁, “普渡大师,你少林寺普叶和韦渡河都在南疆仙人手下,这算不算闯大祸了?要不要去向我师傅我父皇解释一下?” 见本朝公主威胁,普渡大师白眉一挑,面色舒展开来,摇头说到, “普叶疯魔已久,内江湖皆知,韦渡河是骑象罗汉,出了少林才修习香象菩萨,想必是普叶传授,如今一个被锁在达摩洞中,一个被金翅迦楼罗送回六道,想来皇帝不会追究,至于姚广孝那个妖僧,他与我有约,不会因为这些琐事来为难老衲。” “你!” 钟离九抬手拦住要发作的胭脂,对普渡恭敬一礼, “此次多谢大师援手,九也没有料到,袁夜峤最后会出现。” 酒气铺面而来,但掩盖不住阵阵血腥,普渡大师微皱眉头,眼中闪过一抹绿光,盯着钟离九青白脸色,毫不客气地说到, “你身为君临境真龙,屡次入魔,老衲不关心天地逆斩,你撑不过去死了更好,可若是被邪气吞了心智,早就有心魔深驻的你,要杀多少人,才能甘心?” 胭脂和朱雀面色冷峻,两眼喷火,但都没有动手。 境界虽不到,好歹都读过不少书,天地逆斩,由心而起,肉体伤损暂且不谈,关键是各种阴诡邪恶的心思都会涌上心头,摧毁道心,若是肉体尚存,心智崩塌,那就是真的狂乱魔龙了。 钟离九看的很开,从面色冷峻的张铁手中接过酒壶,轻轻摇晃,闻着飘荡的酒气,平静的说到, “所以,还需要大师出手,暂时止住九的伤势,待回到金陵,有姚广孝大人在,即使九真成了魔龙,也难逃一死。” 少林禅寺方丈普渡大师垂下眼帘,面露慈悲,过了半晌,才微微颔首,瞄了眼盘坐在一旁的鐡凝眉,想到那劈向自己光头的火红长刀,轻叹一声, “一个是贯通佛道的八臂哪吒姚广孝,你还养着身具金翅迦楼罗相的女娃娃,一个剥皮抽筋,一个以龙为食,都是真龙克星,也不用老衲头疼,你这条魔龙,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说着伸出佛指,指尖淡淡绿光闪烁,清清药香,闻之令人通体畅态,就要往钟离九眉心点去。 不想钟离九却抬手止住他,眯起龙目,不放心的问道, “大师,不会公报私仇吧?” 此言一出,普渡大师老脸尴尬一瞬,忽然涌出浩瀚佛韵,眉心一抹绿叶印记闪现,指尖杀气凝聚,直指着钟离九。 公报私仇。 普渡大师早年,还未修成菩萨法相,曾经离寺修行过一段时间,于江湖中感悟佛法,以期精进。 钟离九和杨羽卿也曾因故离开青城,在江湖中游荡过一段时日,两人在辽东恰巧遇上了这位张嘴闭嘴都是我少林如何如何的和尚,钟离九自然没有放在心上,可杨羽卿就不一样了。 据辽东大山里一只小松鼠妖回忆,它曾经见过一个头顶光滑之人,被吊在树上整整半个多月,最后松鼠妖好心的帮他咬断了绳索。 如此,这位头顶光滑之人才活了下来,忽忽二十年,变成了如今的少林禅寺内门方丈。 “钟离九!上次若不是姚广孝那妖僧敢到,老衲早就将你擒下,此次正好,你身受重伤,老衲就慈悲一次,送你入六道!” “哈哈哈。” 钟离九仰天大笑,丝毫没有被面前的汹涌杀气吓住,他身边的张铁和胭脂朱雀本来就要拔刀,看见统领笑的畅快,不禁都奇怪的盯着面前忽然暴躁起来的佛门第一人。 到底是得了道的和尚,发了一顿无名之火,慢慢的收回浑身杀气,看着篱笆旁睁开眼睛的鐡凝眉,冷哼一声,抬手一道绿芒笼罩住钟离九,慢慢隐入他身体中。 见钟离九面色渐渐红润起来,本来若断若续的气息也平缓了许多,老和尚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的说到, “你给自己铺好了路,可你养的金翅迦楼罗,若是魔性压不住,老衲会出手,将她锁在我达摩洞中,正好报当年之仇。” 转身飘散不见,慈悲声音传来, “十日。” 钟离九对着远处遥遥一礼, “多谢大师。” 直起身来就要喝酒,钟离九身后温婉的声音传来, “钟离先生,回程中若要去青城,还请带着凝眉。” 书阅屋 第二卷 豺狼虎豹 第八十一章 琴瑟和谐 玉龙雪山苍鹰扑天峰下,蓝月湖边。 前几日雪山崩塌,塞满了湖中的雪花已经消融,蓝月湖面映着正高的日头,清澈透亮,让人一眼忘忧愁。 戚辰大大咧咧,自然没有忧愁可忘,但他另外一个人抓耳挠腮一脸苦恼,显然这湖水解忧的能力对他作用不大。 很是钦佩身边的沐斌,自然不是因为他很可能是下一代大明沐国公,戚辰只是觉得,这个人要么就是疯了,要么就是生在王公贵族高门大户之家,见腻了娇弱柔媚的莺莺燕燕,反而对性格暴烈的山间猛兽生出了特别的嗜好。 这可不行,虽说佛门讲究姻缘,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但看他这一路毫不顾忌身份,戚大哥戚大哥的喊得恭敬又热切,戚大哥身为地藏王菩萨法相的修习者,心中大发慈悲,情真意切的劝解到, “小公爷,为兄觉得,你还是放弃吧。” 沐斌本来就挠成了鸡窝的头发更乱了,禁不住抓起身边的碎石,对着蓝月湖砸去,凌乱的波纹在湖面上冲撞,沐斌头晕眼花的仰天长叹一声,躺在湖边晒起太阳来了。 应该是放弃了。 要说沐斌烦恼的源头,不仅仅是昨天大战后,回军的路上,好几次凑到大军后面想找铁凌霜套套近乎,可铁凌霜丝毫不搭理自己,反而和那巫蛊族一个半大的孩子有说有笑,还因为自己屡次受挫后,失魂落魄的走回父亲身边去当护卫,父亲瞄了眼后面的铁凌霜,叹了口气,劝慰到, “算了吧,儿子,铁家的女儿,要是柔弱之人,父亲觉得你还有一丝机会,可这女孩子在战场上那股,那股,” 看见儿子少有的苦闷,当代沐国公也斟酌用词,想了半天,才找到稍微贴合一点的词, “那股舍我其谁的劲头,你绝非对手,不过她姐姐,为父觉得有当家主母气韵,可惜跟秦家那个有了婚约,不然你可以试试。” 沐国公自然不会说出自己真正的担忧,铁铉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朱家铁家这仇恨,看不出来一丝消解的苗头,若是铁家后人柔弱,搅.弄不起风云,那还好说,可是儿子中意的那个女孩,战场上那疯狂的劲头,看的出来,生来就是要把天捅破的性子,再加上一身功夫是九天真龙钟离亲手九调教,以后拎着刀出现在皇宫里的可能是很大的。 咱们沐家,压不住这样的性子。 懵懂情爱苗头还没有烧旺盛,就被各方冷水扑来,沐斌很是失落了一阵,不过没过多久,就振奋起精神,不理会父亲,又擅自脱岗跑到后面,这次倒没有厚着脸去找铁凌霜,反而和戚辰秦扶苏套起了近乎。 孙子兵法云,正面不敌,侧而击之。 一路击到了这玉龙雪山下。 戚辰见自己劝解的有了效果,开始闭目调息起来,此次大战,还是和上次一样,只能在外围打转,这让常年叱咤杭州府的戚辰很是烦躁,专心的修炼起来,为了自己的小命,也为了能够真正能像张铁师傅一样,可以独当一面。 蓝月湖底。 秦扶苏憋着一口气,全力下潜,睁大眼睛在湖底寻找着什么。 秦扶苏很是羞愧,昨天凝眉一直扶着已经半面焦黑的前建文皇帝在后面走着,自己每次想要靠近,都被铁凌霜一把拽回,耐着性子铁凌霜争辩了几句,没想到铁凌霜一把抢过秦扶苏手中的苍龙泣血枪,扔下了一句, “雪蛟画眉你都扔了,想必这份婚约也跟着扔了,秦大公子,南疆到金陵,路途遥远,不送了。” 额。 秦扶苏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回头看着手中也没有雪蛟画眉的鐡凝眉,然后不禁把目光移到了她天鹅般的白皙脖颈,隐约可以看到白衣领边贴着一根红线,应该是佩戴着玉佩金锁。 想起当年她羞红着脸从母亲手中接过的紫鸾玉佩,秦扶苏干笑一声,坏了,凝眉还留着信物,自己的丢了。 在荔枝树下辗转反侧了一夜,也是没有睡着,想来想去,雪蛟画眉应该是丢在了玉龙雪山,天还没亮,就拉着戚辰,两人冲出院子,迎头撞上拎着丰盛早餐在后门口转悠的沐斌,三言两语一过,三人就一路对着玉龙雪山飞奔而来。 眼角隐约闪过一道微弱白光,湖底的秦扶苏艰难的游到白光附近,伸手搭上,熟悉的心安感觉溢满胸口,不用细看了,十几年形影不离,雪蛟画眉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不会错的。 “呼~” 喘着粗气,秦扶苏爬上湖案,开心的看着自己手中长枪,畅快的大笑着,头发上湖水顺着俊朗面颊流下,像是欢快的小溪。 “秦兄弟,小声点,你看咱们沐小公爷都快哭了。” 三人行,既有欢喜也有忧愁。 沐斌心中堵塞,此时耳中大笑仿佛嘲讽,不禁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身来,恨恨的瞪了秦扶苏一眼,一头扎向湖水之中,是要洗去三千烦躁了。 长枪抱在怀中,秦扶苏渐渐平稳下心情也盘坐下来,看着湖水中翻腾弄浪的蛟龙,脸上掠过一抹凄凉,以未来姐夫的身份感叹起来, “凌霜小时候,和安静的凝眉就很不一样,天不怕地不怕,铁家叔父叔母都头疼,如今性子没变,脸上多了两道伤疤,她嘴上不说,心里想必是十分在意,唉,钟离先生,虽说事出有因,下手也,也太,唉。” 身边戚辰在荔枝园偷听,知道铁凌霜母亲是七彩灵凤,那她半身神兽血脉,就是左统领说的血舍,可以延长寿命得血袋子。 不过有一点没有明白,南疆阴山中铁家大女儿靠着韧性撑过了九重紫雷劫,以那母老虎的性子,抗过九重雷劫的可能是很大的,左统领为什么还要抽出铁凌霜身体里血脉,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吗? 再说,就算要抽出,就不能温和一点?一定要废了内息,留下那一脸刀疤? “什么!秦大哥,你说凌霜脸上的伤是钟离先生下手的?” 沐斌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盯着秦扶苏,脸上色彩变幻,一会铁青一会冷白,他见过温润平和又嗜酒如命的钟离九,也见过南疆阴山上癫狂的魔龙,但还是没想到铁凌霜脸上的伤疤竟然是他下手的。 秦扶苏面色也不太好,嘴巴张了半天,也说出那个“狠”字,最后只是摇头叹气,把雪蛟画眉顿在湖边,拍了拍沐斌的肩膀, “你当着面可不能直接喊她凌霜,小心她的锤头。” 不去管他愣神,对面露出一丝不解的戚辰喊道, “戚兄,再等我一会。” 说着一头扎向蓝月湖中,湖底应该还有一张琴。 琴瑟和谐的琴。 ...... 荔枝园中。 暂时止住了伤势,钟离九也没有偷懒,整理了一会卷宗,对身侧朱雀轻声吩咐到, “南疆的玄卫黄卫各留下十人,其他的分成两份,一半分往西域,到玄武那边隐卫处报道,另外一半去辽东大山中,归青龙调配。” “是。” “你带着地卫,在此停留到年底,不要放松心神,南疆地域广阔,没了岱舆仙宗,余下三宗,可能会趁虚而入,等过年时,带着他们回金陵,过了年,再安排。” “是。” 朱雀恭敬一礼后,出去分配任务,钟离九拎起酒壶仰头大灌,另外一侧的胭脂见自己没有任务,不禁有些焦躁,瞄了眼那边的小竹屋里两道身影,还有守在茅屋前的胡源节,更是烦躁,就要去追朱雀。 “别跑,你也有任务。” 胭脂转过身来,看着面泛酒意的钟离九,心中大概有了猜测,脸色稍冷,还是耐心的等着任务。 “你跟着胡源节,带着玉玺,还有你哥哥回京城。” 哥哥,朱允炆。 妹妹,朱青鸾。 没有那三尺龙椅,就只是哥哥妹妹。 胭脂闭目调息片刻,睁开眼睛,看向坐在小屋里面安静看书的朱允炆,铁家的大女儿静静站在他身边,叹了口气,轻声说到, “我父皇长年沙场,一条人命从来不放在心中,更何况是他,统领,他要是回了京城,就真的一丝生机也没了。” 失了皇位的皇帝,能活十年,说是个奇迹也不为过,如此还要多谢这南疆代寒舆了。 钟离九却没有多想,拎出一本卷宗翻仔细看着,淡淡的声音传来, “我说一点,不是押送,是护送,他要回京城,生死,是他的选择,你们明天就走,行程不用向我报告。” 杀人杀妖,一刀过去,鲜血滚滚,胭脂很熟悉,但护送着这位哥哥,一路看着他走上死路,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 胭脂低头沉默了许久,面色变幻不停,最后还是收回杂乱心思,轻轻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不过自己心中难受,别人也不能跑,看着拎起酒壶的钟离九,胭脂嘴角挑起, “统领,你绕道去青城,是打着送仙人小师弟回去的幌子去怀念故人的吧?” 钟离九递到嘴巴的酒壶顿了一顿,不禁苦笑摇头,仰天大灌。 ...... 金陵城,武英殿。 殿外一片寂静,没有护卫,也没有值守的太监,殿内也是空空荡荡的,姚广孝一身黑衣静静盘坐在大殿中心。 正对他的龙椅上,永乐皇帝朱棣盯着下方盘坐的姚广孝,不含一丝感情的声音响起, “真的?” 真的? 笑话,几十年杀伐铁血的军中主帅,现在更是帝王之位,一语定人生死,下属汇报若是有一丝作假,被发现后免不了诛个几族,真的这两个字,还真的是十几年没有说过了。 姚广孝点头确认到, “真的。” 见朱棣还是盯着他,姚广孝呵呵一笑,不顾那开始泛起杀意的眼神,补充到, “这是钟离九的骨鸟传讯,不出三天,胡源节的详细密信就会传到,沐国公沐晟的奏折也会到京城,不过沐晟那奸猾狐狸大概只会提及出兵缘由,不会说其他事。” 这就心烦了,朱棣目光从那颗光头上移开,盯着桌案上那张纸条,目光越来越冷,杀气控制不住,涌出身体,大殿内冰凉如冬。 面前书案上,静静躺着一张纸条,墨迹尚新,依稀能闻到徽墨的醇厚香气,上面寥寥几行小个字: 寒宗亡,玉玺归,朱允炆,求见皇帝。 这一刻什么仙门寒宗什么玉玺都不重要了,朱棣眼中只有三个字,朱允炆。 被朱允炆喊了二十几年的四叔,最后四叔抢了侄子朱允炆的皇位,侄子也失踪了十年,虽说自己也在一直寻找,但终究也是没有想清楚,自己是希望找到一具残骸?活生生的人?还是不了了之最好? 如今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稳坐龙椅的四叔忽然不知所措了,身为皇帝,怎么能不知所措,看来他还是死了的好。 杀意翻腾更盛,朱棣眼光瞄到朱允炆后面那个“求”字,心中才畅快了些,不禁对着下面的光头和尚轻笑到, “钟离先生,一直称呼他为建文皇帝,如今既说朱允炆,又用到求字,看来也是想给朕的侄子,求一分生机吧。” 第二部-豺狼虎豹,完结。 请看《释厄录-永乐往事》第三部-酒色财气。 书阅屋 第一章 故人归 青城山下。 已经入秋,山间风凉,绿叶泛起一抹枯黄,崎岖幽深的小路上,一行人脚步迟迟,远远看去,仿佛几只小蚂蚁。 领头的蚂蚁叫钟离九,可能是身受重伤,走的慢了些,小步踱到山腰间的凉亭,拎起酒壶就要去灌,瞄到凉亭的石柱上,眼神愣了愣,又看了看其他几根柱子,不禁大笑起来。 凉亭很小,石柱斑驳,缝隙间爬满了青苔,颇有风刀霜剑的痕迹,据说此亭是贞观年间青城山内掌门秋蝉道长所建,距今已有七八百年。 不过如今,这几根撑着亭子几百年的石柱上,被刻满了小字,从矮到高,有歪歪扭扭的,也有横平竖直的,最上面的不仅平直而且深邃,看来刻字之人,身高不停的长着,功力也在不断加深。 钟离九是大坏蛋。 钟离九是癞蛤蟆。 钟离九是臭毒蛇。 密密麻麻的,不是南疆五毒,就是小蝌蚪大臭虫,想来刻字之人虽对钟离九仇怨深深,但还没有在江湖中多历练,只是刻一些顽童语言。 跟在钟离九身后的张铁自然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凉亭外的戚辰和秦扶苏看见石柱上的字,都愣了一瞬,对视一眼,反映过来是谁刻的,齐齐转头向来路看去。 在小路上慢吞吞走着的铁凌霜,脸上冷的都快掉冰了,青城呆了五年,这条路几年前走了无数次,闭着眼睛也知道怎么走,不过是越走越慢,不时回头看眼后面的人,脸色更冷。 鐡凝眉换了身朴素的青灰衣服,头发简单的挽起,背着长琴,挽着小娅,两人走在最后,像是防止铁凌霜逃跑。 早知道就不找你了。 真是作茧自缚,南疆一行,说是拼死拼活也不为过,没想到救出来一个紧箍咒。 这一路虽才两天,吃东西吃的快了,姐姐看着自己,吃完东西不洗手,姐姐看着自己,不想来青城,姐姐看着自己,还温言的规劝,说什么饮水思源,学了人家的功夫,就算是青城传人,这次姐姐就是代替父母去谢谢人家。 铁凌霜怒火上头,那五年挨了多少柳树枝已经记不清了,除了抄书还要砍柴烧水洗衣服做饭,丫头一样,你还谢她? 姐姐又说什么少林寺要是练功要是不努力都是用胳膊粗的棍子捶打,打断为止,你只挨柳树枝,人家对你算是好的了。 铁凌霜差点气吐血,最可气的就是小娅,一路上听这管家婆弹了两次琴,忽然就跟她亲近了好多,不就是会弹琴嘛,你等着,回去我也弹琴给你听! 狠狠的瞪了眼姐姐,被当作叛徒的小娅也没能逃过,挨了铁凌霜一对眼镖,羞愧的脸颊发红,想要挣脱鐡凝眉胳膊,但又不好意思,低着头纠结了起来。 正要说话,听到钟离九那厮大笑,铁凌霜斜眼看去,见到那个小凉亭,瞬间想起了自己每次树枝挨的多了,或者说功夫有了进境,都会偷偷躲到这里,所有的仇恨都挂在钟离九那厮头上并留下手墨。 五年前骂人的话借着石柱终于传到被骂的人眼中,铁凌霜毫无羞愧,心中畅快至极,拉了两天的脸瞬间容光焕发,嘴角挑起,脚尖一点,飞掠到亭子顶上,长刀出鞘,手腕晃动,石屑飞扬。 挥手扇去面前簌簌落下的石屑,没想到越扇越多,钟离九摇摇头,头顶轻脆的声响连绵不绝,看来这次是要写本书了。 “张铁随我,你们就在此处歇息。” 戚辰和秦扶苏点头答应,钟离九对走上前来的鐡凝眉点点头,闪身飘过高坡,向一片幽深的山谷中飞掠而去。 长刀刀刃下一会秦篆一会正楷不时还夹几个行书,铁凌霜兴致正浓,亭子边几个人都知道她的性子,那是管不住的。 戚辰走远些,看秦扶苏也跟着过来,不争气的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推到鐡凝眉身旁,当起了月老, “你去找弟妹说话,老跟着我干嘛。” 这叫什么事嘛,自己都和铁家大小姐说过几次话了,被称作戚大哥,听的戚辰心里暖暖的,这有了婚约的两人,好不容易历经生死团聚了之后,几天之间反而没有说过话,莫名其妙。 “那个,那个,那个啥。” 被那双湖水般的眼睛盯着,秦扶苏挠了挠头,这个那个了半天,也没有说出来所以然,最后瞄了眼她背后的长琴,才小声的说到, “琴,很好听。” 小娅是个单纯的孩子,附和着点点头。 十年未见,如今身边没了危险,不自觉地各种往事都掠上心头,最后都变成了济南城的大火,不过一个在城外被父亲捆着嘶声大喊,一个在城内缩在墙角看着家破人亡,两人之间好像隔着那残垣断壁的济南城墙。 这十年鐡凝眉知道了母亲身世,也自然看到了前方危险重重,自己和妹妹将来的路还不知要走向哪里,虽说情谊仍在,但已经不再是当年顽童,鐡凝眉轻声的说到, “扶苏,咱们的事情不要着急,到了金陵再说,伯父身体还好吧?” 看见鐡凝眉眼神闪过一丝迟疑,知道了她心中所想,秦扶苏顿时脑中顿时清明起来,没有了尴尬,也没了着急,像是以前两人遇到问题小声谈论慢慢解决,握了握手中的雪蛟画眉,略微苦笑, “父亲身体还好,就是天天喝酒,我这次是偷跑出来的,大约回去后,少不了一顿鞭子。” “哼!眉毛,我听说秦伯父到处张罗着给这位秦大公子说亲,什么王家的李家的周家的,媒婆都快把秦家门栏给踩破了,早就跟你说秦大公子是招蜂引蝶之人,你还不信!” 已经刻好了一本骂人经的铁凌霜盘坐在凉亭顶,长刀横在膝上,望着下方两人,怨气满满,自然要棒打鸳鸯。 在金陵城中,算得上有一丝情谊的故人就只有秦扶苏家了,铁凌霜表面上对秦扶苏恶言恶语,但也会关注角落里的秦家院子,没少看见那浑身香气刺鼻的媒婆一遍遍从秦家大门中欢快的走出,想来是收了不少银子。 见鐡凝眉嘴角微微扬起,秦扶苏面色顿时尴尬起来,急地满头大喊, “不是,凝眉,你听我说,我没答应,那都是我” 一旁的戚辰看不下去了,没见过这么拆台的,断人姻缘,那是要下地狱的,瞄了眼铁凌霜腰后的两只铁锤,小声反驳道, “铁二姑娘,你这话就不对了,秦兄弟在南疆一路拼了命你又不是没看到,再说了,秦兄弟一表人才,总不能走大街上把脸蒙起来吧。” “一边去,我们家的事,外人别插嘴。” 戚辰嘿嘿一笑,点头说到, “好,我不插嘴,不过既然你说是你们家的事,那秦兄弟自然是你们家的是吧?” 岂有此理,恰巧这几天一直憋着的怒气无处发作,铁凌霜站起身来,眯眼看着咧开的两张大嘴,手握刀柄,居高临下, “你们两个联手,看看能不能撑过我三招。” 知道此人最近功夫有了很大突破,到了新的一层境界,戚辰和秦扶苏对视一眼,齐齐摇头,找死这种事情,两人不会傻乎乎的答应。 铁凌霜可不管他们答不答应,眉心火光一闪,也不出刀,紧握拳头,身行一闪,狂风乍起,火热劲气扑天盖地袭来。 “我投降!” 戚辰暴怒大喊,飞身后退,秦扶苏也不好躲到鐡凝眉身后,脚尖一点,拎着长枪也飞身退开。 可惜铁凌霜身行更快,黑影一闪,正对着戚辰,拳头紧握,当头砸去,戚辰眼看摆脱不掉,双手放在腰间,就要长剑出鞘。 “哈哈。” 憨厚的笑声响起,一个胖胖的灰影闪到两人中间,手掌轻托搭住拳头,微微一转,气息如沙海倾泻,瞬间卸掉了拳头上劲气。 铁凌霜劲力一空,身行顿时被带的一晃,没有任何惊慌,反而扬起嘴角,顺着力道凌空一转,锐利破风声起,腿如大刀长枪甩向那人,手中长刀脱手而出,扔向要张嘴说话的鐡凝眉。 那人不再卸力,沉重如大地般的劲气浮现,黄中泛着一丝青光,双臂交错架在胸口,砰的一声闷响,挡开砸到胸前的脚掌。 翻身站稳,铁凌霜右手五指收拢如鸟喙,火光两闪,啄向那人双肩,左手扣成鹰抓,凌厉若刀,向那人圆滚滚的肚子抓去。 那人小退半步,让开凌厉攻势,随即贴身而上,双手搭上铁凌霜劲力放空还未收回的小臂,手掌轻转绞缠如丝,周身气息也随着手掌圈动,在铁凌霜周身缓缓盘旋,好似蚕茧。 双臂被狗皮膏药黏上,一时之间甩脱不掉,身边气息凝滞,隐隐似是牢笼,铁凌霜眉头扬起,瞪着面前胖子,劲气缩回体内,双臂合拢紧握拳头,不退反近,猛然前踏一步,劲气瞬间放开,炽热如火,一步一冲,三步之后,撞开贴在手臂上的狗皮膏药。 正要顺势大开大合的进攻,鐡凝眉飞身飘来,拉住铁凌霜,对面前停下手来的人轻轻施礼, “见过青城前辈。” 刚刚一头雾水在旁边观战的秦扶苏和戚辰也走了过来,看着面前呵呵低笑之人。 圆,太圆了,这个人脑袋圆,耳垂圆,肚子也圆,裹着一件灰黄外衣,要不是有头发,整个人就像个弥勒佛。 铁凌霜一把甩开姐姐,走到那胖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得意洋洋的说道, “胖乌龟,现在你可抓不住我了。” 那胖子性格温厚,但当众被喊作乌龟,脸色顿时也尴尬起来,看着面前张扬无礼之人,摇头叹气, “小火鸟,给师叔留点面子。” ...... 青城后山深处,一条清澈小溪潺潺流动,张铁闭目盘坐在小溪边一块青石头上,气息放开,耳朵轻轻抖动,周边数十丈方圆蚂蚁爬动的声音都在耳中。 这次来青城,张铁也曾向统领说出过担忧,重伤之下只带着几个护卫单独外出,若是遇到了其他仙宗的高手,就麻烦了,毕竟五大仙宗还有三宗,更为隐秘强悍的三个宗门。 左统领坚持要来,张铁也不再规劝,自己做好自己护卫职责就行,不过这次左统领伤的太重,来青城,是缅怀故人,还是有告别的意思呢? 睁开眼睛,跟着山凹间清澈溪流望向远处隐藏在树叶间的漆黑洞口,看来那里,应该就是南疆仙人最终回去的地方了。 咔咔 干枯落叶碎裂的声音响起,张铁伸手搭在刀柄,转头看去。 一道人影从沿着山道慢慢走来,衣衫大红似火,手中也是火红长剑,张铁心下明了,站起身来,对走到近处之人恭声说到, “见过荀掌门。” 青城内门当代掌门荀火儿,身修《火凤决》,手中火凤剑,虽一身火红,但气息不再如从前炽热奔涌,反似这脚边潺潺流水,温和平静,那双眼睛也平淡了许多,掩去了当年灵动,对张铁轻轻点头,也不说话,朝着山洞走去。 刚到洞口,里面伸出一只手掌,掌心托着一颗柿子,碗口般大,红通通的,像托着一团火儿,大师兄的声音响起, “找了一圈,还是这个最大。” 霎时间,当代青城掌门,泪涌双目。 书阅屋 第二章 忆往昔 “小师弟还记着青城的一分情谊,没有来过。” 漆黑的山洞中,借着逃进来的丝丝光线,可以看到钟离九盘坐在洞口边,青城的当代掌门站在中间,捧着火红的柿子,看着山洞角落里一小团黑布包,身上衣衫轻轻浮动,若微风拂火。 山洞很小,也就一丈方圆,在这幽深的青城山深处,更是潮湿阴暗,夹着一股青苔腐臭味道,不过山洞中的两人好像都没有在意。 荀火儿从那团黑布包上移开目光,转身盯着静静盘坐的钟离九,眼中闪过一抹火光,声音平淡却愤怒, “他还记得一分情谊,你们为什么还要打的你死我活,钟离九,这世上你真正在意的人,还有吗?” 耳中怨愤满满,钟离九摇头轻笑,手掌轻轻抬起,手心中渐渐浮起两道气息,小山洞中光芒闪动,呼吸间,一只拇指大小双眼金黄的白玉蟾蜍和一条只有三寸长短的银色小蛇悬在掌心中。 一阴一阳,蟾蜍和银蛇刚刚浮现出来,就好像是看到了天敌,丝毫不受钟离九控制,在掌心撕咬起来。 “这是小师弟最后留给我的东西,岱舆仙宗的《阴阳相弑》,金蟾引龙和银蛇化龙,若不是最后我们都倾尽了全力,他神智难有半分清醒。” 掌心中两个天生对立的蟾蜍和银蛇身上伤痕逐渐增多,钟离九面色白了一些,散去气息,声音也变得低沉, “再说,死在阴山洞里的妖兽不下千只,南疆巫蛊族本来几万人的族群最后只剩下一千多人,滇南城里的军民这次死伤三千多人。” 钟离九抬起头看着荀火儿也冷下来的脸颊,轻声却坚定的说到, “师妹,他就算放下屠刀,也要还债。”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将来可能会是个慈悲和尚,但过往的罪恶却清洗不掉,该还的也躲不掉。 山洞里寂静了下来,荀火儿想起了那个躲在身后不停颤抖的少年,想起了那个漫山遍野找最红最大的柿子偷偷放在自己窗口的小师弟,也没有忘掉最后找到这个山洞里,大师兄把自己挡在外面,但血腥味道依然铺面而来,里面呜呜的声音渐渐变得野兽一样。 当代青城掌门环顾一圈这忽然阴气森森的山洞,点点头, “也好,沾染上仙宗的,没有一个好下场,小师弟死了,我爹死了,杨羽卿死了,钟离九,你也快死了。” 山洞外闭目盘坐的张铁眉头一皱,明显感觉到统领气息渐渐低沉下去,不禁站起身来,盯着洞口,迟疑了一瞬,但没有走过去。 跟着左统领十年,只有两件事情,张铁不知,也从来不会去问询。 据内江湖传言,前青城内门掌门荀无尘,是被其亲手养大的徒弟钟离九杀死。 还一件,就是杨羽卿相关的所有信息。 张铁觉得,这应该是只属于左统领自己的故事,别人没有资格提起,更没有资格探查。 显然,小师妹并不在别人这个范围中,钟离九抬头看着从小就一直跟在自己后面的荀火儿,要说小师妹是钟离九一手抱到大的也差不太多。 一晃四十多年,小师妹依然一身火红,纤眉如月,红唇淡淡,琼鼻秀气,只是小鹿般的眼中,灵动懵懂不再,带着眼角两尾细纹,颇有风霜颜色。 看着她发髻间那根早就褪去鲜红的扎头绳,钟离九轻笑道, “师妹,过了年去金陵一次吧,那时孟章会从辽东回来。” 孟章,天卫青龙,龙虎山龙宗弟子,嗯,很是仰慕青城山荀火儿,苦追多年无果,后钟离九入隐卫,因内江湖传闻钟离九弑师,孟章一路追至金陵,要取钟离九人头送于荀火儿,至于后来怎么变成了隐卫中的天卫青龙,这就不得而知了。 呼~ 山洞里瞬间升腾起万丈怒火,荀火儿周身烈火飞舞,伴随着火凤长鸣,长剑出鞘,道道火凤虚影绕着炽热剑刃盘旋飞舞,剑尖指着钟离九, “钟离九!想死直接说,你擅出青城禁地,按门规本就是死罪,正好今天本掌门就出青城杀令,让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下地狱!” 看青城山当代掌门这个样子,估计天卫青龙是郎有情妾无意了。 面前火凤长鸣,钟离九看自己这月老当的实在危险,摇头起身,转出洞口,缓步离开, “我去月潭走走,小羽儿的女儿在知秋亭等你。” 又是杨羽卿!又是月潭! 荀火儿手中火凤剑怒火更增,不过只能在这尺寸之地,烧灼炙烤自己。 ...... “这几年你不在,青城山清净了许多,我自然也胖了。” 凉亭边,胖成弥勒佛的林飞象正对着铁凌霜唏嘘长叹,要说十年前自己把还是小女孩的铁凌霜背到了青城山洞后,最忙最累的,反而是他。 小师妹荀火儿因为心中情伤,把面前的女孩当成了丫头,洗衣做饭烧水煮茶,青城典籍抄了一遍又一遍,时不时的还柳条加身,逃跑自然成了这小丫头最喜欢做的事情。 三天一小跑,五天一大跑,最远的时候,跑到了三百里外,荀火儿倒是毫不担忧,就当自己养的小狗走丢了,抓小狗的任务,落到了林飞象头上。 一大一小,一胖一瘦,一追一逃,五年间也追出了不少感情,青城山上铁凌霜唯一不是太反感的,就是面前此人了。 “嘁~,你本来就胖。” 身材被无情嘲讽,林飞象直了直腰,狠吸肚子,不过盯着铁凌霜脸上两道伤疤,还是放开了肚皮,惋惜的叹气, “小火鸟,你以后看到俊俏的郎君,抢一个算了。” 林飞象憨厚耿直,说话从来都是直言直语,这次算是比较婉约的了,铁凌霜脸色顿时铁青一片,愣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疤痕,冷笑道, “早晚我会在你大师兄脸上还回来,哼!” 扔下一脸尴尬的胖乌龟,铁凌霜转身走到凉亭,抢过鐡凝眉手中的长刀,黑着脸坐下,闭目生起闷气来,小娅凑到她身边,安安静静的陪着她。 戚辰和秦扶苏站在远处,小声的嘀咕着, “秦兄,咱们临走时沐小公爷送给她一盒黑珍珠粉,据说经常涂抹什么疤痕都能消掉,她连看都没看就扔在了一旁,我还以为她不在意呢。” 秦扶苏摇摇头,脸色很是不好,女为悦己者容,凌霜现在胸中满是仇恨,对脸上的伤在意却藏在心底,若是有一天真的遇到心仪之人,却因为脸上的伤痕白白错过姻缘,钟离先生,这仇恨岂不是又增了一分? “小象,你回山去。” 红影一闪,荀火儿出现在正挠着脑门的林飞象身边,对他平静吩咐后,转向站在凉亭边一身青灰衣服的鐡凝眉,还有坐在凉亭中黑着脸睁开一双凤眼狠狠瞪着自己的铁凌霜。 看着两个女孩,一个安静如水,一个燃烧似火,荀火儿心中不知道是悲伤,还是羡慕。 野丫头杨羽卿,没有师门,在山间长大,与野兽为伍,却忽然有一天,出现在青城山,然后大师兄就变了。 大师兄不会再梦醒后茫然怒火,脸上的笑容忽然有了之前不曾有过的神韵,但都是对着那野丫头,好像,忘了小师妹。 他们俩在青城山间谈山谈海,说一些自己从来都不曾听过的故事,还趁着父亲不在山门的时候,和杨羽卿结伴出山游历,任凭自己怎么纠缠都不带着,偷偷溜走了。 在自己伤心又失落的等待中,忽然有一天,大师兄回来了,身受重伤,还带着父亲的尸体,父亲身上满是伤痕,有青城的功法,也有一些自己没见过的可怕伤痕。 杨羽卿也消失了。 大师兄人还活着,心却死了,他面容麻木,眼中没有丝毫生人气息,一言不发的走到了青城禁地中,把自己囚禁起来,再也不见任何人。 荀火儿知道,野丫头杨羽卿应该也死了。 可大师兄和小师妹都错了,杨羽卿没有死。 她重伤坠海,和最初的大师兄一样,忘掉了所有过往,然后,被一个叫做铁铉的男儿在海边救起,最后嫁给了他,还生了一双女儿。 铁铉,靖难之前,世人不知,靖难之后,神鬼皆敬,生为人杰,死做鬼雄,若论世间七尺男儿谁堪英豪,必有铁铉。 野丫头,你真是走到哪被宠到哪。 青城山,知秋亭边。 野丫头的大女儿鐡凝眉缓步上前,躬身施礼, “拜见荀掌门,鐡凝眉代父亲铁铉,母亲杨轻羽,深谢掌门养育教导舍妹凌霜之恩。” 没有去看低头纳拜的大女儿,荀火儿盯着凉亭内拄刀端坐劲气翻腾的小女儿,好像一只炸起毛的小鸟。 冷笑一声,伸手遥遥一握,一只纤细柔韧的柳条飞到手中,熟悉的手感传来,荀火儿脸上忽然舒畅起来,有种大仇得报的欢娱, “小鸟儿,见到师傅,就这个样子?看来,那钟离九,把你宠坏了。” 看着那根挨了五年的柳条,铁凌霜忽然浑身发痒,深深呼吸,拎刀走上前去,站在荀火儿面前,凤眼喷火,嘴角却高高扬起, “母老虎,你眼角又多了两条皱纹。” “很深!很长!” 咔! 柳条瞬间成灰。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娇俏秀丽被大家捧在掌心里的小师妹,见过生离死别,体会世间寒苦,也饱受情伤,细纹爬上眼角,青春早已不在。 “霜儿,你!” 鐡凝眉抬起头来,凤眼带霜,就要呵斥,却被妹妹一把推开。 当代青城掌门胸口起伏如潮,周身火凤飞舞,手中长剑在剑鞘里震颤响动,眼中火光如剑,直直刺向面前无法无天之人。 铁凌霜挥挥手,赶走面前炽热气息,自顾自的说到, “火烤久了,皱纹会变黑,老的更快。” 当代青城掌门被一团火光笼罩,身边一群火凤环绕飞舞,鐡凝眉要躬身大礼谢罪,却也被几只火凤狠狠的盯着,戚辰和秦扶苏早就躲得远远的,就在他们俩觉得今天这里势必要有一场大战的时候。 火凤一声怒鸣,瞬间消散,荀火儿伸手指着躲在石头后的戚辰和秦扶苏,对着铁凌霜温言教诲道, “本来就不好看的脸上多了两道刀疤,丑丫头!看那边,是个男人见了你都要被吓的躲起来。” 女人吵架,男人平白遭受无妄之灾,戚辰和秦扶苏立马跳了出来,摇头向毛发炸起的铁凌霜保证绝无此事。 “你才丑!你都有白头发了!几千根呢。” “别生气!你看你那疤,都发紫了。” “你老巫婆!” “你丑丫头!” “你没人要!” “你也是!” “......” 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副场面,鐡凝眉束手无策,戚辰和秦扶苏更是目瞪口呆,至于小娅老老实实的的坐在凉亭中,她也没见过这样的霜姐姐。 良久,山间安静下来。 铁凌霜不见了踪影,可能是吵架没有吵过,躲到一旁刻字骂人去了,荀火儿却也没有得胜的喜悦,面容萧瑟的坐在凉亭中,回忆中逝去的年华。 “荀前辈,您不要生气,霜儿她” “唉~” 温言道歉被一声长叹打断,荀火儿看着鐡凝眉,摇头轻笑,目光转向远方,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她太像你娘了,长的像,性子也像,每次看见,我都想起当年被你娘欺负,总想找回场面。” 伸手抚了抚眼角,青城掌门低头苦笑, “十年又十年,青春,早就没了。” 鐡凝眉不知道如何劝解,只能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沉浸在过往中的青城掌门。 在鐡凝眉的记忆中,娘亲不是这样的,娘叫杨轻羽,不叫杨羽卿。 爹爹说第一次见到娘亲的时候,是在大海边,娘亲浑身伤口的躺在碎石中,手中紧握着刀。睡了半个月,灌下去无数药水,老师傅都摇头叹息说不行了,娘醒了,满目茫然。 娘在外面和济南府那些官宦世家的夫人一样,点评起衣服首饰很有条理,对菜肴烹饪也是见识颇深,就是自己动起手来,就是两个模样了。 只有在家里,才会安静下来,偶尔会捧着长刀,紧皱眉头,像是拼命要想起过往。 ...... 钟离九正在睡觉。 回到青城,又拾起了青城大师兄的身份,躺在月潭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秋日高照下,他嘴角一丝暖暖微笑,应深陷美梦。 张铁盘坐在两丈外的树阴下,他身边站着一个圆嘟嘟的胖子,正是青城林飞象。 林飞象被拦在此处,也没有着恼,只是看着大师兄,憨厚的脸上全是悲伤。 本该是当代青城掌门的大师兄,修为极深,性子又温和,本应和美一生,不管是和小师妹也好,还是和那个当年忽然出现在青城山的杨羽卿也好,可惜天道不仁,四十几年过去,还只能在梦中才有一丝安慰。 闭目盘坐的张铁忽然睁开眼睛,望向潭边小路,那里出现了一道人影,带着炽热杀气缓缓而来,林飞象也察觉到了,转头看去。 铁凌霜浑身魔火,一步一步朝着酣睡的钟离九走去,张铁站起身来,手握刀柄,眯起眼睛盯着她。 铁凌霜浑然不觉,直直从他俩面前走过,站到那美梦中人身边,手中长刀一震,一脚将青城大师兄踹下月潭。 怒火仍是万丈,不管身后三尺的冰寒刀尖,弯腰抱起大石头,对着刚落到湖水中的钟离九直砸下去,手中长刀出鞘,火红如日,指着钟离九,暴怒大喊, “钟离九!你去死!” 书阅屋 第三章 三宝船 永乐十年,十月下旬。 已经初冬,万物凋零,生机萧瑟,金陵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繁华,今日繁华更胜。 夫子庙,三山街,冰糖胡同。 “大娘,今天能看到一点人影了?那太好了,戚兄,这可是大喜事啊。” 秦扶苏正拎着两壶老酒,弯腰对戚辰母亲行礼,戚大娘推开咧嘴扶着她的儿子,一步步摸索着,走到秦扶苏身边,抓住他伸出来地胳膊,眯起眼睛借着高升起来的太阳,努力分辨着眼中模糊人影。 “嗯,秦家侄子,长的比我儿子俊俏多了。” 秦扶苏呵呵轻笑,无视戚辰怒目的眼神,赶忙扶着戚大娘坐下,把手中老酒递给闻到酒香从屋子里钻出来的刘一水。 戚辰被亲娘说成了丑八怪,不禁抱怨道, “娘,我这些每天煮药水熏得眼泪都流了两桶,就没听你夸过一句,现在倒好,秦兄弟一来,您就夸他。” 一边摇头叹气抱怨,一面朝比他俊俏许多的秦扶苏身上瞄了瞄,看他穿着青白长服,手中却没有拎着长枪,不禁奇怪了起来。 从南疆回来已有两月,秦扶苏每次过来都会带着他那柄雪蛟画眉枪来找戚辰,两个人去清凉山下找个偏僻的地方你来我往,验证修行成果的时候,两人感情也日渐深厚。 戚辰仰头看了眼对面的院子,大门紧闭,内院亭子下趴着一只大黄狗,在悠闲的晒着太阳,正堂的房门也关着,看不到人影。 “秦兄,铁大小姐又去鸡鸣寺了?” 秦扶苏点点头, “来的路上遇到了,本来是一起的,结果迎头撞上了之前凌霜教训的那一群纨绔子弟,嘴里没有好话,我出手教训了他们一顿,走到鸡鸣寺,又遇到张铁师傅了,让我来找你。” 要说鐡凝眉到了金陵城,只是去鸡鸣寺一次,在路上就被群纨绔子弟追着调戏,和妹妹铁凌霜凶恶做派不同,凝眉安静温和,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这么一群败类整日眠花宿柳的,见到美女自然狂追不舍。 鐡凝眉没有出手,秦扶苏却一改之前文质彬彬模样,长枪连抖,三两下敲的那群人趴再地上学狗叫,岂有此理,这是我的夫人,嗯,将来的。 不过那群人既然是金陵纨绔,家里自然是通着天的,挨了一顿打,过了几天就查明了鐡凝眉身份,竟然是铁铉大女儿,那个无数次将他们手脚敲断的母老虎的姐姐。 这仇怨大了去了,一直没见鐡凝眉说话过,没有见她出过手,也没有看到母老虎铁凌霜的踪影,这群人隔三岔五的来找麻烦,连戚辰都动过几次手了。 现在的冰糖胡同,那可是纨绔子弟验证勇气的地方,哪位金陵纨绔谁不怕断手断脚,就去试试。 戚辰嗤笑道, “那帮玩意,身上没几下真功夫,有的也早丢在秦淮河花楼里那些姑娘床上了,越打越没有意思。哎!” 话没说完,就被身边的戚大娘一巴掌盲甩在了胳膊上,一不小心说错话的戚辰扯着嘴躲开,不敢去看娘拉下来的脸,拉着秦扶苏躲到一旁,小声问道, “张师傅有什么吩咐吗?” 秦扶苏点点头, “他让我们去阅江楼找胭脂大人,还特地吩咐,一路上要注意,最近可能有仙门的高手入京。” 前一段时间接连推倒了蓬莱和岱舆仙宗几千年的基业,五大仙宗只剩下三宗,左统领下阴狱之前,嘱咐张铁,把金陵的地卫玄卫黄卫全部铺开,探查方圆百里一丝一毫可疑的人迹。 戚辰不傻,他知道,左统领修为都已经是绝顶,出手帮娘诊治眼睛的大统领姚广孝大人修为或许更高,余下三个仙宗的宗主单打独斗估计也占不了便宜。 不过仙门遭受重创,他们或许会派潜擅长隐匿的高手来探查隐卫消息,毕竟左统领重伤,这个消息员峤仙宗是已经知道的,那下一步隐卫准备推倒的是哪一座仙山,即使是仙人,也不会狂妄自大到连敌人都不去了解。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走。” 戚辰拉着秦扶苏就走,秦扶苏还在礼貌的回头喊道, “大娘,我先走啦,明天再来看你。” 戚大娘朝前方挥了挥手,正要嘱咐他们小心点,两人已经不见了踪迹。 转出了小胡同,和秦扶苏有说有笑的走了一会,一转到大街上,戚辰瞬间就觉得不对劲,今天的金陵城,怎么这么热闹。 人人都喜气洋洋,一股脑的往前冲,你看那几个衣着清凉的秦淮河姑娘,挤在闹哄哄的人群里被上下其手也不生气,还笑颜如花的挤着往前走。 “秦兄弟,今天怎么了,是咱们大明打胜仗了吗?不对,最近边疆不是很太平吗,没听说在打仗啊?” 秦扶苏拉着发呆戚辰靠着路边走,周边人声鼎沸,秦扶苏也兴致高扬,大声解释到, “你刚来不久,当然不知道,今天是咱们大明朝宝船队回来的日子,听说三宝太监领着几十只大宝船在大海里走了几万里,毫发无损,这些人都是去借船队福运的。” ...... 见过大船吗? 戚辰见过。 生在江浙,戚辰见过最多的是单人小舟,只有一尺宽,一米多长,尖尖的像个织布梭子,娇俏柔媚的江南姑娘驾着小舟,在片片绿叶间采菱摘莲,美的也像是一朵莲花。 十几岁的时候,戚辰也曾经带着铁猴一群兄弟藏在小湖边去偷看,没少被采菱姑娘的父母追着打,后来渐渐大了,就喜欢入夜的时候在西湖边晃荡,那里有大船。 大船很大,宽要三四丈,长七八丈,上下三层,雕窗画栏,不过船不重要,重要的是船里的女子衣着单薄的可怜,也有更可怜的连衣服都没有,映着船内的摇曳灯光,好似欢快的扭着身躯,丝毫不顾湖岸上围观的人群,看起来格外上瘾。 戚辰觉得,西湖最大的船就是这么大,西湖最美的时光,就是入夜。 不过,如今站在阅江楼顶,看着远处长江上缓缓行来的宝船,戚辰嘴巴大张,下巴都快要掉到了地上,这还是船吗? 宝船很大,十几丈宽,三四十丈长,桅杆像一颗参天大树,三四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戚辰觉得,自己以前见过的所有船加在一块,也没有一艘宝船大。 船身上有许多破损,像是一个个久经沙场的将军,穿着满是刀斧劈砍痕迹的铠甲,得胜归来,一艘紧贴着一艘,跟着前头那艘镶嵌着龙头的最大的宝船,缓缓的停靠在阅江楼下的码头边。 戚辰好不容易收起了下巴,愣愣的对身前悠哉悠哉吃着葡萄的胭脂问道, “我说公主殿下,皇帝陛下这不会是把宫殿都搬到了大船上吧,这船比咱们见到的蓬莱仙山都要大。” 胭脂生在皇家,见惯了大场面,这一艘宝船要能承纳将近千人,饮食休息包括作战都要考虑到,大是肯定的,里面的设计更为精巧,可以放置炮楼,也可以养鸡鸭猪狗,种植蔬菜,汇聚的全天下能工巧匠的智慧,毕竟要出海几万里,人命关天,岂能儿戏? 听放到戚辰碎语,胭脂不禁摇了摇头, “小戚子,再问这么没见识的话,我就送你进宫,去好好观摩下皇家楼阁,当然,要先挨一刀,胯下。” 一口凉气下肚,戚辰只觉一缕凉意从胯下沿着脊椎直奔头顶,闪身后退一步,躲开胭脂瞥向自己重要部位的如刀目光。 摇头叹气,金陵是个母老虎的聚集地,自己不适合呆着这地方。 轰!轰!轰! 凤仪门上三声炮响,从码头边一直到仪凤门前,被军士挡在外面只能围观的金陵百姓们,也从被船队震撼到的呆滞中被火炮的震天巨响惊醒,哄然大喊起来,气势如雷,直冲云霄,金陵一片欢腾雀跃。 胭脂走到窗边,看着激动吼叫的人群,也不禁为自己的父皇永乐皇帝、自己爷爷洪武皇帝感到自豪。 这是强盛的王朝才有的气象,是收拾破碎山河,把称霸中原百年的黄金家族赶到草原吃沙子的大明朝的气象。 谁!都别想破坏,凡人没有资格,自命的仙人也没有资格! “戚辰,秦扶苏。” 听到胭脂忽然沉下来的声音,戚辰和秦扶苏对视一眼,忙走到她身后,躬声应是。 胭脂目光转到凤仪门上,那里有个胖大身影,身穿黄色蟒袍,恭敬捧着一副圣旨,耐心等着鼎沸的人声平歇下去。 “凤仪门上,左侧二十米,右侧十五米,各有一个卫兵,气息收纳紧绷成一线,是外江湖的顶尖刺客,你们去,打晕他们,然后之后的事情就不用管了,站岗就行。” 顺着胭脂的指点,两人看向凤仪门城楼左右两侧,果然,两个身材瘦削的士兵,虽然身行挺直,好似在恭敬地站岗,但都有一丝若有若无地杀意指向那个捧着圣旨的人,或者说,捧着圣旨的当朝太子,朱高炽。 如此普天同庆之时,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刺杀当朝太子? 戚辰和秦扶苏对视一眼,身行一闪,从阅江楼中一跃而下,紧贴着城墙下面,朝着两处飞奔而去。 阅江楼顶空荡下来,胭脂没有再去关注城墙上,目光在城外汹涌人群中几处稍稍停顿,嘴角露出轻蔑的笑意,却丝毫没有动作,伸手一招,桌子上那串葡萄飘到手中,悠哉悠哉的吃了起来。 人群汹涌鼎沸的声音随着一队人从那艘最大的龙头宝船上走下,渐渐平歇下来,所有人都恭敬崇拜的盯着居首那位身穿红色官服的人。 那人从码头一路快步走到凤仪门下,整理官袍,行跪拜之礼,微微仰头,看着凤仪门上,恭声轻喊, “臣,内官监太监,钦命大明宝船队指挥使,郑和,恭请圣安。” 一语过后,俯身在地,恭敬虔诚。 凤仪门上,捧着圣旨的当朝太子朱高炽,脸颊虽满是汗水,但神色一丝不苟,声音醇厚温和, “圣躬安。” 然后打开手中圣旨,看清内容,胖胖的脸颊微微一抽,像是早知如此的样子,但不敢擅自改动圣旨,声音稍稍扬起,读了起来, “三保,你做的很好,领着几十条宝船,带着几万人,经寒暑,破风浪,把咱们大明朝的鼎盛一路传扬出去,大明朝必名垂史书,朕这个皇帝也会名垂千古,你肯定也会流芳百世,朕听说...” 书阅屋 第四章 刺杀者 老朱家的人,坐稳江山后,读书虽然多,偶尔也会诗兴大发,但太祖皇帝和本朝永乐皇帝,高兴至极或愤怒至极时,最喜欢用白话圣旨,即使是街头巷尾那些没有读过书的人,也能听懂其中的意思。 不过戚辰倒是没有关注圣旨,已经到了城墙下,远远的和秦扶苏对视一眼,两人齐齐飞掠向城墙。 快到顶的时候,戚辰手掌在城墙上轻轻一搭,翻身落在城上,没有带起丝毫声响,周边军士还未反应过来,那名身材瘦削的刺客感应颇为灵敏,耳朵一抖,察觉不对,也不想着逃跑,微微侧身,竟然伸手往自己腰腹拍去。 想自杀? 戚辰眉头一挑,右手虚握成拳,内力涌动,疾速砸在刺客颈后,内息透体而入,瞬间将他砸晕,随后左手虎爪,紧扣那人要拍到胸腹的手掌。 刺客身影一软委顿下去,戚辰迅速蹲下身来将他平放在地,此时周边军士才反映过来,就要持枪冲来,却瞥见戚辰手中扬起的腰牌。 锦衣卫。 周边军士瞬间定住身躯,高高挺直,专心护卫城墙起来,这种时候锦衣卫出现,那肯定不是小事,不找自己是好事,就当作没看见,没看见。 戚辰瞄了远处的秦扶苏一眼,正好见他把另外一个人贴墙放下然后看向自己,两人齐齐一咧嘴,然后谨遵胭脂公主的安排,不去检查脚边的刺客,站起身来,当起了城墙护卫,气息放开蔓延到身边几人,眼睛在下面的人群身上来回扫视着。 最近《地藏经》修习勤奋,戚辰搭眼扫视几圈,隐隐察觉不对。 远处龙头宝船上,有好几股气息,沉厚敦实,和自己的内功路子很像,应该是佛门功夫,都安静的呆在船上,没有异常动静。 不过下面的人群中,竟然还有三处紧绷如弦的气息,和脚边躺着的刺客气息很像,阴狠隐晦,毒蛇一样。 还有刺客? 戚辰不禁皱起眉头,船上的人可能是下面这位宝船队统领郑和的护卫,可是散在人群中的这几个,应该是也是奔着当朝太子来的,想到脚边躺着的人刚刚拍往腰腹的动作,虎眼猛然瞪大。 不是自杀!可能是有暗器藏在胸腹的间,只需要轻轻一拍,就能发射的那种,比如说外江湖的流星灭天锥,暴雨梨花针? 坏了,下面那几个打扮成商贩一样的混在人群中的刺客,身上可能也有,这可怎么办?刚刚公主明确吩咐,让打晕刺客后,就守在这里,那自己就干等着?难道下面已经安排了隐卫高手? 想到此处,戚辰稍稍放心,眼神在那几名刺客身边瞄来瞄去,在城楼上的当朝太子朱高炽丝毫不觉,还认真读着白话圣旨, “很多王国的国王王子和公主都随你来金陵,要领略咱们大明朝的繁盛,这很好,朕也听说,最西边有个国家的使臣带着瑞兽麒麟跟你一起回来,朕都快等不及了,快牵过来让朕看看,朕已经摆好了宴席,等着你们,快来吧。钦此。” 随着这白话圣旨念完,下面人潮又汹涌起来,都轰叫着对着城楼上挥舞手臂。 遥遥地看着下方,依稀可以看见那几名刺客渐渐把手移到胸腹间,好像是要掏出什么东西,戚辰着急的额头冒了汗,但看来看去也没有找到他们身边潜伏的隐卫。 果然,戚辰盯着一个灰色衣服的人,他也在高高举起双手挥舞不停,面色欢笑,但眼睛却全是阴冷冰寒,而且那高举的右手掌心中,贴着一个鹅卵石般的暗沉铁块。 不知道是什么,但人群中其他两个人掌心同样有一样的东西,他们气息越绷越紧,看来瞬息间就要发射暗器,戚辰等不及了,和秦扶苏对视一眼,看到了他眼中同样的凝重焦急,两人一点头,就要飞掠而下,身体却忽然凝滞下来。 嗯?怎么回事? 僵在城墙上,戚辰瞪大虎眼,身体动也不能动,要强提内息可本来听话的内息此刻却如同一只安静的小猫,静静的趴在丹田之中,任凭自己怎么奋力挣扎,都一动不动。 这? 戚辰忽然想起来,铁凌霜那母老虎也曾经被左统领禁锢,动也不能动,只能干瞪着眼睛,好像就是自己现在的情况吧。 也是有前车之鉴,戚辰瞬间明白,有高手,和左统领一个层次的高手,就在这一群人中,自己不能动,那下面也没有看到秦兄弟的身影,他应该也被禁锢住了。 坏了!有这样的高手在,即使胭脂公主能够察觉,也打不过,那本朝太子殿下岂不是,死定了? 宝船队归来,普天同庆,又有很多其他国家的船队使者随着大船一同来到金陵城,要亲眼看看我大明的繁荣昌盛,这个时候太子被当街刺杀,这就不是大丢颜面的事情了。 太子若亡,必生内乱,内乱一生,外祸必起,大明朝朝夕之间,有倾覆之患! 这可不行,上一次靖难,大军过处,尽是白骨,父亲远赴济南,死在城下,母亲带着舅舅和自己在杭州府艰难度日,如今好不容易在这金陵城中快活了几个月,怎么再起战乱! 想到此处,戚辰心底一声虎吼,眼睛中血丝遍布,眼底闪现出一朵漆黑莲花,疯狂旋转,猛虎困于囚牢,奋力挣扎冲撞间,终于右手小指头微微一颤,不过,也只能如此了。 喉咙轻微响着,说不出话,戚辰正要不顾一切拼了内伤也要挣扎大喊出来,忽然停了下来,他眼中余光看到下方那三个刺客,他们脸色也呆滞下来,竟然收回了双手,面无表情的挤开欢闹的人群,直直向城墙边走来,动作僵硬似木偶。 这,到底是怎么了? 正当疑问之时,身边的无形牢笼竟然消失了,戚辰喘了喘气,四周扫视一群,见秦扶苏一脸茫然的盯着自己,也在大口喘息,两人眼神交会,都看到了对方的眼中的疑惑,也看到正收回圣旨完好无损的太子殿下。 “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面清澈平稳的声音盖过人群的喧嚣,传了过来,戚辰伸头看向城下,只见一身大红官袍的三宝太监郑和在恭敬叩首,而那三名刺客走到城墙边,面对着城墙,好似私塾里被罚站地顽童,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 ...... 三宝太监已经随着刚刚下了城楼的太子殿下朝皇宫走去,身后跟着一群衣衫各异长相也和中原人差别很大的远方来客。 他们有的浑身雪白金发碧眼,有的浑身焦黑如炭,还有几个袒胸露乳,半披红色袈裟,应该是天竺国的和尚,至于走在他们前面的那只瑞兽麒麟,被一个干瘦矮小浑身裹在白布里面的人牵着。 这麒麟要有两丈多高,浑身片片黄云似地花斑,身体雄壮如狮,但脖子却要有一丈长,像个大烟筒,路过凤仪门地时候,那杵的高高的麒麟头撞在了城门上,哞哞的惨叫,惹的围观的人群大笑不止,都追着跟了过去。 凤仪城楼,胭脂把玩着手中两寸方圆的暗沉铁块,面带笑意的打量着躺在脚边地两个刺客,他们从昏睡中醒来,瞪大双眼,身体微微抽动,但是被点了穴道,话也不能说。 戚辰和秦扶苏却没有他那么悠闲,戚辰扛着两个人,秦扶苏拎着一个,走到城楼上,把三个另外刺客扔在地上。 五个刺客并排躺在地上,都是浑身僵硬,只有一双眼睛能动,戚辰没有去看他们,瞥了眼欲言又止的秦扶苏,不禁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公主殿下,刚刚那禁锢住我们两个的人,修为很高,肯定也是君临佛陀境界,你知道是谁吗?” 秦扶苏刚刚也被禁锢,不过现在看来,那人应该并无恶意,只是让自己两人不要慌乱,惊扰了这盛大场面。 胭脂却没有搭理戚辰,瞥了眼躺在地上的五个刺客,冷冷一笑, “敢刺杀我皇家人,真是胆大包天,我不会审问你们,你们会被送到北镇抚司,那里有十八层地狱,一层层的向下爬吧,我可以保证,你们来回爬上几百次,也绝不会死,我想知道的消息,你们嘴巴闭的再紧,也守不住。” 正说着,几道黑影一闪出现在城头,当先一人身材雄壮,挎着宽大腰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他对身后一挥手,几人走上前来,一把抓起刺客,手掌印在他们丹田。 戚辰见那几个刺客嘴角瞬间溢出的鲜血,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和秦扶苏对视一眼,妈的,上来就废了丹田,真不愧是北镇抚司出来的。 那几人又娴熟的卸开刺客下巴,防止他们咬舌,快速的在他们衣服发丝间搜索片刻,除了那暗沉铁块之外,没有找到其他东西,几人拎着刺客掠下城楼。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对胭脂躬身一礼,声音低沉, “公主,皇上召你回宫。” 丝毫不给锦衣卫指挥使面子,脸色阴沉许多的胭脂对戚辰和秦扶苏招了招手,转身朝城门下走去。 三人下了城墙,穿过汹涌人潮,一路来到朝鸡鸣寺,走到钟楼下,胭脂看到了坐在钟楼边低头念经的小蛙和尚,面色才稍稍好了点,挥手问道, “小蛙,老和尚呢?” 小蛙应该还是没有说出来被偷走的鲸杵藏在哪了,还在用头撞钟,脑门依然紫红,看见下面三人,停下念经,指着后院, “师傅去后院了。” 胭脂望着后院隐卫大本营的方向叹了口气,也不走了,登上钟楼,走到小蛙身边,闭目盘坐起来。 戚辰和小蛙一同经历过生死,关系很是亲密,跟他挤在一起,开始讨论起《地藏经》,秦扶苏站在一旁,瞥了眼闭目盘坐眉心紧皱的胭脂,大约知道她为何心烦了。 此次从南疆回来,前建文帝朱允炆暂时被秘密囚禁在承恩寺中,永乐皇帝还没有去见过他,只是将大部分锦衣卫都布置在承恩寺周边,太子身边的护卫才空虚下来。 还有一件事情,就是黔国公沐晟上奏疏请罪,奏明云南指挥同知韦渡河被一股奸人掳走,沐国公出动三万大军搜寻三日,终于在距城池一百多里外的荒山中发现了韦同知的尸体,因南疆多野兽,大军略有伤损,且南疆在自己治下竟然发生了同僚被掳走之事,实在是罪不可恕,请皇上治罪。 黔国公有没有被治罪秦扶苏不知道,但是汉王府最近老实了许多,听说汉王朱高煦被永乐帝召到皇宫,出来的时候,走路都是瘸着的,其后几天更是罕有的被永乐帝当众口谕斥责。 今天的五个刺客,都是外江湖的高手,有隐卫在,仙人很大程度应该不会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情,那出手之人,有两个可能。 一种是靖难中败亡但仍以建文帝遗臣自称的人,这些人十年间不知道多少次入皇城刺杀朱棣,没有任何意外,都死在锦衣卫的手下,只有一少数人还藏在深处,没有露出手脚。 还有一种可能,是同室操戈,不用民间传言,认识汉王的人都知道,汉王朱高煦,睚眦必报。 这几年耀武扬威惯了,丝毫没有把太子放在眼中,没想到因为韦渡河被朱棣当众训斥,大跌脸面,而且,本来依附在汉王身边的人,有些开始摇摆起来。 脸面事小,势力才是最重要的,想要稳定势力,还是要登上太子之位,所有的一切才会平稳下来。 怎么登上由汉王变成太子?很简单,现在的太子没了,解下来自然就是汉王了。 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秦扶苏正在感叹,远远看见鐡凝眉打开后院小门,挽着小娅的手朝着这边走来,忙甩掉这些烦乱的消息,飞身穿过佛堂,掠到她们身边,笑着问道, “凌霜怎么样?还在发火?” 鐡凝眉摇摇头,回头看着小院子,轻声说到, “这次她没有理我。” 书阅屋 第五章 英雄气 隐卫阴狱。 和第一层第二层的火铜构建的炽热地狱不同,阴崖地狱第三层,整层都被漆黑中泛着一丝幽蓝的寒铁包裹着。 极北之地常年被冰雪覆盖,那里的海水一直被冰冻到海底,上面的冰是纯透的白色,冰下三五百米,冷意越甚,寒冰幽蓝,一路往下超过千米,渐渐褪去蓝色,变得漆黑如铁,坚硬如钢,此即为寒铁,似铁实冰。 寒铁即使取出,也不会消融,指甲大小的一块,就会带动的周边十丈方圆的地方冰寒如冬,当今大明朝的消暑宫中就有一块。 阴狱第三层,是被寒铁包裹的小世界,在这里呆地久了,如果没有到达道门万象佛门菩萨相的境界,连内息也会被冰冻。 铁凌霜正盘坐在这片冰寒地狱的中心,身边的寒铁地面上,伸出四条锁链,两条锁腿两条锁住手腕,把她禁锢在此。 浑身覆盖着一层寒霜,脸色青白,瑟瑟发抖,只有眉心和胸口还有一丝温暖,那双眼睛,更是冰寒冷冽,盯着面前快冻成冰坨子的一只烤羊和两只烤鸭子,肚子中咕咕叫,但还是忍着。 铁家的小女儿,不食嗟来之食,大女儿给的也不吃。 铁链哗啦啦作响,铁凌霜怕自己再盯着面前的美食会坚持不住,转身盘坐下来,眼不见心不烦,眼前一丈处,一块四四方方的漆黑寒铁,五尺方圆,突兀的立在那里。 铁凌霜盯着那块寒铁下的地面,哆哆嗦嗦的喊道, “今天是最后一天,我诅咒你爬不上来,钟离九!” 在南疆时,铁凌霜曾狂妄的说出了带着变成仙山的姐姐来金陵让永乐帝好好看看,当时钟离九说要把她关在阴狱,铁凌霜自然没当回事,转头就给忘了。 后来在青城山,被一脚踹下月潭,还赠送了一块大石头直接砸在头上,钟离九浑身是水的爬上了月潭后竟然出奇的什么也没说。 一直回到了金陵,下阴狱的时候,看到站在一旁幸灾乐祸的铁凌霜,钟离九忽然笑容灿烂,对着她轻轻一点,旧帐新帐一块算,把她一路送到了这寒铁阴狱。 “两个月。” 这是那厮从被寒铁堵住的黑洞跳下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看着他气息凌乱如刀,身上开始浮现处一个个血洞,铁凌霜停止了暴怒的挣扎,点点头,盯着钟离九渐渐猩红的眼睛,平静的说到, “好,我就坐在这等着你死。” ...... 要说天地,管的还真宽。 妖兽修炼到了层次,天一定要劈下雷劫,美其名曰考验,可不知道多少虔诚修炼没有伤害它物的妖怪在考验下化作了飞灰。 人要是逆行入魔,天地也管着,要是修行不够,体内没有炼出阴阳气息就入魔,天地会好心送给你一丝,只是这一丝控制不住的气息,就让魔狂乱更甚,最终逃不过爆体而亡。 要是到了君临佛陀境,体内有了阴阳气还是入魔,那就没办法了,来点直接残暴的。 天地逆斩。 天地逆斩,会将人身体对疼痛的感知提升到极致,一根头发的断裂,就好似腰斩车裂,更为重要的是,逆由心而起,它会构建一个虚无的梦,梦中无限放大人心中的邪念。 满足你所有妄想,在你最欢快的时候,又无情打碎,充满着血腥与暴力,欲望与背叛,让已经是君临佛陀境的修行者那本该坚硬如铁的心灵寸寸崩塌,这种情况下,活着反而是一种惩罚。 阴崖地狱最深处,是一个宽大的石洞,洞内石壁上,满是丈许长的抓痕,好像是蛮荒巨兽抬起爪子疯狂的撕咬留下的伤疤。 钟离九也在静静闭目的盘坐在铺满碎石灰尘的洞底,枯瘦见骨的身上全是裂痕,像被敲碎的花瓶,还好,没有散落下去。 嘴角带着微笑,深陷美梦,不知道又是一个何种温馨明媚的梦,钟离九只是在全心全意的享受这注定要碎掉的世界。 咔 轻响声中,花瓶碎片剥落一块,正是那扬起的嘴角,没有血肉,只是黑洞洞的空虚,花瓶碎片落下,砸到他盘坐的腿上。 咔咔 本就徒具其形的坚持逐渐崩塌,片片落瓷如雪,落在地上寂静无声,碎成粉末,从下到上,直到最后一片雪花落下。 整个梦都崩碎之后,只留下一团漆黑如雾的人影坐在原处,好似地狱深处的怨魂,习惯了这无情冷漠的森罗地狱,没有一丝凄厉狰狞,只有淡淡的悲伤。 黑雾缓缓浮动,扭曲成一条三四尺长的黑龙,舞动间褪去黑色,又渐渐化了人形,干枯如鬼,依稀是钟离九的模样,扶着一边的石壁上,步履迟缓摇晃,走到石洞尽头的阶梯边,轻轻喘息着,回头望着空荡荡的石洞, “下次再见。” 艰难的朝着台阶上走去,晃晃悠悠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还没到顶,钟离九轻咳两声,叹了口气, “呵呵,姚广孝那老和尚还是不相信我能撑过去,一定要挖这么深的洞,说起来,祸乱天下,我也算是助纣为虐,要是变成了魔,肯定第一个就要找他出气。” 真龙之身,君临境的修行者,一个千米不到的山洞走了半个时辰,说出来能被别人笑掉大牙,这种速度,风烛残年的老人也比不上。 钟离九又走了一一炷香的时辰,双腿打着颤,终于摸到头顶那块冰寒透骨的寒铁块,闭目调息了一会,强提起一丝气力,咬牙扛要扛起这平常时候轻若花瓣的沉重。 满头大汗刚溢出,就被冻成了冰粒贴在脸上,钟离九不禁想起了当初在青城山上,浑身没有一丝内息的时候,扛着大石头上山下山的岁月,如今站在山巅再去回望山脚,别有一番滋味。 闷喝声中,头顶方块寒铁发出沉重晦涩如石磨般的声音,一寸寸的移开,终于露出了一个椭圆的洞口,累的缩成了一团,钟离几在洞口拄着膝盖深深喘息,带动的喉咙间丝丝生响,好像痨病将死之人。 终于喘匀了气息,直起身来就要迈出洞口,愣了下来,前方恶虎当道。 听到动静的铁凌霜早已站起身来,身上铁链绷直,紧紧扯着她,但铁链的长度有些微妙,铁凌霜正好就站在洞口前,身上也在轻颤着,冻的。 此刻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病鬼似的钟离九,铁凌霜虽然够不到,但好在手指能动,左手轻轻掐起剑指,还特地的摇了摇,满是冰霜的白眉挑起, “还真爬出来了,不过,此路不通,滚回去。” 钟离九回头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洞,这要是滚下去,或许会比较快,爬上来就慢的可怜了,一来一回,估计要一个多时辰,要是摔断了腿脚,就真的是爬上来了。 瞥了眼铁凌霜那被冻的快掐不住的剑指,嘶哑一笑, “你那点火,在这阴狱里,取暖还行,杀人还是算了。” 铁凌霜点点头,咬牙一掐指尖,鲜血刚溢出就被冰冻,不过溢出的一丝气息够了,剑指一颤,哆哆嗦嗦的喊道, “敕,铁虎。” 金火双行,我可不是只会发火,敕令一出,铁凌霜身体抖的更是剧烈,被铁链托拽着坐在地上,不过畅快的大笑着看着一头黑色铁虎半空中一跃而下,对着钟离九扑去。 那黑虎半空身上就开始凝结成霜,咔咔作响,身上开始出现丝丝裂纹,看来这种一般精铁是扛不住寒狱的冷意,不过时间够了,已经扑到了钟离九面前,就算被冻碎成冰块也能砸死这厮。 “哼!” 阴狱中一声冷哼,黑影一闪,张铁闪身出现在钟离九身前,伸手搭在铁虎额头,随手一甩,凝滞在半空的铁虎撞在一边,碎裂成了一堆铁粉,缓缓消散。 张铁看也不看挣扎着要爬起来的铁凌霜,小心翼翼的扶着钟离九朝旁边的石梯上走去,到了上去的阶梯边,钟离九转头朝着双眼怒火铁凌霜得意一笑, “护卫刺杀统领,再关三天。” 阴寒地狱中,只剩下了自作自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铁凌霜自己。 ...... “见过大统领!” 身后黑影闪动,姚广孝毫无预兆的出现在钟楼楼顶,戚辰忙站起身来,躬身施礼,钟楼下,鐡凝眉和秦扶苏并排静静的站着。 相比较于戚辰,秦扶苏更为清楚的知道,上面这位虽然是和尚,不仅是隐卫大统领,更是当朝太子少师,不管是江湖中还是在朝堂,都是随手可以掀起风浪的人物。 每次朝会都是站在大门口的父亲,醉酒之后曾经对着儿子评论,说从古至今,身为人臣,姑且不论才学人品,所行的臣道不外乎两种,一个是攀龙术,一种是扶龙术。 攀龙术很好理解,攀龙附凤,依附位高权重之人,掩下羞耻之心,只取上进之道,凭着谄媚笑脸一步步的走上去,此类人等若是爬到龙的身边,大约都会是史书厌弃遗臭万年之人。 扶龙术就是史家历来推崇的人臣之道了,凭着一身正气和才学,匡扶社稷,指正君主过失,君臣相携,开创盛世。 可父亲口中,姚广孝不同,他既不是攀龙也不是扶龙,他一身所学尽是屠龙术,翻覆之间,就是天地大变,父亲不禁感叹,真不知道为什么成了真龙的永乐皇帝还留着这个乱世之贼的大祸害在身边。 不过大多时候,最后父亲都会蒙着被子,嘟囔着咱们秦家没有扶龙的本领,也学不会攀龙附凤,只是小小的一粒尘埃,只是这些人看一眼都浪费精力的东西。 以前,秦扶苏以为建文帝朱允炆就是那条被屠杀的龙,可是这一段时间了解了隐卫,秦扶苏忽然觉得,人中之龙的皇帝或许只是屠龙术的一角,或许仙人才真正是要被屠掉的那条龙。 姚广孝不知道下面秦扶苏心中所想,他只是对胭脂吩咐到, “不是你父皇召你回去挑选夫婿,是我的主意,你回宫中去。” 胭脂自母亲去后,大多都是跟着姚广孝,功夫炼成之后很少再回宫中,皇宫中人很多,但人情味少的不能再少,在那堵高墙里面,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身为师傅姚广孝也很清楚这位女徒弟的品行,从来不约束她,可这次却一反常态,胭脂站起身来,胸口起伏剧烈,声音满含怒火,却不是要说回宫的事情, “自南疆回来才两个月,太子大哥那边明里暗里,遇到十几次刺杀了,比之前一年加起来都要多,师父,我们朱家,是不是一定要自己杀自己,杀到没人了,才算结束。” 戚辰后背冷汗狂出,要不是不敢动,早就一头撞下钟楼逃之夭夭了,这样的话,听到基本上就是死罪了。 鐡凝眉心思通透,听到胭脂的话语,瞬间就已经猜到,胭脂指的是大明朝汉王朱高煦争夺太子之位行径已经没有了任何收摄隐藏。 父亲铁铉败于燕王大军,姚广孝身为燕王朱棣的军师,那自然是他的功劳,不过鐡凝眉最近一段时间,和姚广孝有过一次谈话,主要是想见见朱允炆。 结果被冷淡告诫,如果不想朱允炆死,任何和建文年间有关的人事物,从此刻起,都要忘了曾经有个建文帝,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静静的看着站在钟楼上的这个黑衣和尚,鐡凝眉想知道他怎么回答当朝公主的问话。 姚广孝挑起虎眼一角,扫了眼周边几人,带动的上面那条好似长剑的浓黑眉头轻轻一颤,好似有无穷杀气倾斜而出。 三人脚边盘坐着的小蛙虽没有修炼,但对气机生来就敏感,开始低声诵起经文来,听着好像是《妙法莲花经》,最能消解狂乱杀气。 “呵呵。” 低沉的笑声响起,好似睡虎轻打鼾,这种出口就是杀头之罪的话语,估计也只有胭脂敢问,听到之后心下没有丝毫波澜,还敢发笑的,估计也只有姚广孝了。 耳边声音越笑越大,渐渐变成了仰天长笑,虎已睡醒,啸震山林,耳边笑声如雷,戚辰竭尽全力压制着被震得沸腾气血,他一点也不怀疑,整个金陵都可能听到这只老虎大笑的声音。 良久,笑声停歇,姚广孝看着自己的女徒弟,淡淡的说到, “纷乱二百年,一统于大明,开国至今才四十年,国运正是昌盛,朱家人身上的英雄气远远没有散去。“ 远远没有散去,那就意味着,还是要杀下去? 瞪大眼睛和那双三角虎眼直直对视,可姚广孝丝毫不畏惧他,指着遥远的北方,那里是正在新建的都城,顺天城。 “那里是新的都城,更北方还有潜伏的敌人,没有了英雄气,大明就危险了。” 胭脂正要反驳,姚广孝却不再去听,转身走下钟楼,淡淡的说到, “钟离九已经出来但需要修养,正好右统领回来了,你去找他,城里来了许多高手,你大哥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书阅屋 第六章 右统领 秦淮河畔,醉仙楼。 醉仙楼坐落在秦淮河畔最繁华的地带,对面秦淮两岸一百零八家青楼中最有名的金陵十二钗。 曾经这块地方有座叫做君子阁的酒楼,里面汇聚了大江南北十八位金牌厨师,一盘菜最低也是十两银子,进出的都是金陵官宦富贵人家的子弟,俗称纨绔。 几年前因为发生了恶性斗殴事件,君子阁楼被砸了个粉碎,不过还好,那些金牌厨师没有受伤,过了几个月,原地又起了一座三层高楼,名为醉仙楼。 砸碎君子阁的元凶,铁凌霜,此刻正坐在醉仙楼第三层,海吃海喝。 没有什么小吃,都是硬菜,肥胖胖油亮亮的烤乳猪,清香诱人的蒸鲟鱼,一只只硕大醇香的焖熊掌,还冒着热气,都进了饭桶的肚子里。 小厮端着一盘盘菜上去,又端着空盘子下来,醉仙楼的老板在楼下不停擦着汗,倒不是心疼钱,楼上那位虽说食量大,但从来不赊欠,几百上千两的饭钱眼都不眨直接扔过来。 就是这次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青中泛黑,浑身泛着阴冷冰寒,好像还瘦了很多,而且脾气也爆了很多,想起之前开的君子阁就是被这位凶巴巴的姑娘砸碎,老板暗地里祈祷,您吃高兴了就好,吃完赶紧走,千万别发脾气。 正疯狂往嘴里塞着烤乳猪的铁凌霜对面,鐡凝眉安静的坐着,环顾周围,除了上上下下送菜的小厮,就没有其他人了。 挥手招住收拾掉盘就要奔下去的小厮,鐡凝眉温声说到, “不用上菜了,把时鲜的水果拼一份,再送上来一壶花茶。” 那小厮机灵的点点头,托着一大摞盘子奔下楼去。 铁凌霜咽下烤乳猪,左手拎起一条鲟鱼,嘴里一涮,那一尺多长的肥美鲟鱼就只剩下鱼头和鱼刺了,右手也没停,抓住桌子上最后一只焖熊掌,把熊掌当成了锅贴饼子,咔咔两口就塞了下去。 吃了五六成饱,但脸色恢复了许多,不再是刚出阴崖地狱那青黑的脸色,铁凌霜抹了把嘴,瞪了鐡凝眉一眼,转头就要朝楼下吆喝,准备再来十几只烤乳猪。 “霜儿,饿了这么久,一次不要吃太饱,明天再过来好好吃一顿。” 这几年自由惯了,现在有个人管教着,连好好吃一顿都要拦着,好好的食欲就被打断了,再加上刚从牢狱中出来,铁凌霜心中烦躁不堪,转过身来,怒盯着鐡凝眉。 姐妹俩就这样对峙着,自从出了南疆,还是第一次只有两个人在一起,铁凌霜勉强压下怒意,回想起这两个月姐姐多次下阴狱,冷声说到, “以后你不许去鸡鸣寺,就在冰糖胡同呆着,想写字就写字,想弹琴就弹琴,隐卫和你没关系。” 没有反驳,鐡凝眉轻轻点头, “嗯,听你的。” 见铁凌霜奇怪的盯着自己,好像是没想到这么顺利,鐡凝眉浅浅一笑,走在她身边坐下,拍拍她的手,也不管上面满是油腻, “回来的路上我就想了,等这一段时间过去,我想带着你离开金陵,回咱们家看看。” 咱们家,济南府的铁家。 铁凌霜脸上忽然没了惊奇,愣愣出神,自从十年前被带走,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济南府,最初在青城山的时候,也偷跑过,想回家看看,可到了后来,脑子中就只有一个地方。 金陵,所有仇人都在的金陵。 低头沉默,铁凌霜眉宇间没有悲伤,多是萧瑟落寞,过了一会,才摇了摇头,轻声的问道, “咱们还有家吗?” 鐡凝眉低声安慰, “爹爹说过,人在,咱们家就在。” 铁凌霜抬起头,见姐姐还像是以前一样,坐在小书桌案前对自己轻声教诲,心中顿时暖了许多,但是随即脸色一冷,怒气骤升,摇头说到, “等我突破到君临境,给爹娘报了仇,就回去。” 窗口洒下阳光,对面十二金钗青楼中歌舞飘扬,欢闹娇笑声远远传来,只是在金陵呆着两个月,可一旦出了冰糖胡同,看到的都是权力中心下的纸醉金迷,着实让人厌倦,耳边不禁又回荡起前几天姚广孝在钟楼上的长笑,鐡凝眉轻叹一声, “霜儿,我如果劝你放下仇恨,你会不会恨我?” “不会。” 并没有想象中的被一把推开冷眼蔑视的训斥甚至是拔刀相向,鐡凝眉抬头看着妹妹,她面色如常, “我不喜欢仇恨,如果可以,我还想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的活着,被爹爹手把手的教写字,被娘亲盯着打手心,看着你和秦扶苏挨的太近就吵吵闹闹。” 闭目回忆了一会,铁凌霜睁开双眼,手掌也放到了长刀上,杀气骤升,盯着鐡凝眉,没有训斥,只是静静的诉说, “眉毛,咱们都大了,爹爹说过每个人都有选择,不管是畏惧也好,是圣人心胸也罢,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把仇恨放下,那朱棣这种逆贼岂不是越来越多,越来越猖獗?所以” 铁凌霜站起身来,长刀出鞘,指着皇宫的方向, “我会和你回家,但我也会回到隐卫中,和妖魔厮杀和仙人争斗,我就在金陵城,让他们这些叛贼逍小渐渐能看到我中的刀,我要让他们畏惧,让他们把心中的魔鬼吓的全部躲起来,让他们记得一清二楚,如果圣人之道治不了他们,还有我手中的刀,悬在他们头顶的刀。” 多年积压下,铁凌霜学会了一条很简单粗暴的道理,畏惧,可以打败绝大多数的野心。 醉仙楼的小厮一手托着堆满新鲜水果的大托盘,另外一只手托着花香四溢的茶水,但是呆呆地站在楼梯口,浑身颤抖,一步也不敢上来,看着那柄张扬放肆的长刀。 “呵呵,人生最难得的,就是找到一条路,铁铉有女如此,我都听到他九泉之下的畅快大笑了。” 随着一声轻笑,楼梯口又上来一人,娴熟的接过小厮手中的茶水果子,对他点头致意,走到了桌案边,把那一大盘水果放在铁凌霜面前,又倒了杯茶,这次倒是自己端起来,走到一旁的空荡的椅子上,悠悠的品尝起来。 铁凌霜油腻手掌按在要起身的姐姐肩上,手中长刀轻吟,盯着这个人,言语奚落, “怎么?你是听到左统领那厮快死了,回来送行的?隐卫右统领,郑和,太监。” 没有了刚回来时的一身大红官袍,宝船队的指挥使,内官监太监,郑和,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面白无须,一身水蓝衣衫,面容俊朗,两眼微眯,像是在湖中游荡的鸳鸯,整个人就好像一汪平静的湖水。 若说大明永乐帝手下,真是人才辈出,除去那些沙场悍将,有两个人可称得上是当时绝顶的奇才。 一个就是鸡鸣寺中的黑衣老和尚姚广孝,另外一个就是面前这位隐卫右统领,郑和。 郑和生在南疆昆明,就是铁凌霜他们两个月之前去过的昆明城,不过三十多年前,还没有一座大城,只是被一缕前元朝势力控制的一个小小的族群,游荡在云贵边界。 刚出生并不姓郑,而是姓马,叫马三保。 太祖皇帝朱元璋遣手下大将征讨,一路势如破竹,他们自然溃败逃亡,那时候只有九岁的马三保作为战败之人的后代,按照战场统一的做法,男童阉割,随女孩一起,送入宫廷为奴。 或许那个时候,小小的孩童并不知道阉割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挨了一刀,掉了小小一团肉,在疼痛中挣扎着活了下来,在金陵皇城中洗衣服刷马桶,忍饥挨饿,还要时时皮鞭棍棒加身,他应该只想着继续活下去。 一次偶然的机会,十几岁的马三保因知规守礼做事稳妥,被挑选出来,作为赏赐,送到了燕王朱棣的府中,恰好那时,道衍和尚姚广孝也是皇帝赏赐给燕王的册录僧。 龙虎汇风云,天下奇才的相遇就是如此的奇妙。 深藏叛逆之心的朱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姚广孝,还有一个从世间最寒凉的地方爬出来的少年,奇才少年。 当然这个奇才最初只是给朱棣牵马的低等护卫,没有辜负他马三保的名字,喂马,洗马,牵马,所有经他喂养的马,都精神矍铄,威风凛凛。 没有什么诀窍,只是用心,用心的活下来,用心的喂马,用心的看着世界,去挑选一条路,用心走下去。 朱棣是个合格将领,排兵布阵完毕,拎起长刀,冲在第一线的肯定是他自己。 几场大战下来,朱棣终于重新认识到了这个一直给给自己老老牵马的少年,没有一丝怯懦畏惧,即使前方万马奔袭而来,身边多年沙场的将领都面色迟疑,他还是提着手中长刀,静静的等着号令。 而且,绝不是痴傻的只知道号令,军阵之中,战机瞬息万变,有很多次,自己刚看到对方的一丝破绽,这个少年就已经掉转马头,准备等着自己下发向那里冲锋的号令了。 这个渐渐长成青年的马三保,不但军阵之才不下于自己,而且是很懂自己,也很守自己规矩的人,奇才! 这样的奇才,自然不会被埋没,也自然会被另外一个奇才注意到。 于是,马三保不再是护卫,他开始独自领军,手下百人,千人,到万人,同时还拜道衍为师,迈入了修行的道路,一路破境。 在燕王大军攻入金陵城时,被赐名郑和的马三保,也跟着来了,那时候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心翼翼地在皇城中用心求活地少年,已经是靖难大军右军前锋大将,一身修为也突破了到了君临境界。 幼年磨难,是挡不住一个奇才地崛起的。 建文帝失踪后,胡源节奉命在民间暗查,也有消息说他逃到了遥远的海外,郑和受命带领宝船队,一边寻找,一边作为大明使节,把大明朝的鼎盛一路传扬出去。 建文帝朱允炆被寻回,幽禁在承恩寺中,恰巧宝船队也回来了。 如今,右统领郑和悠悠的坐在醉仙楼顶,看着当年在济南城下交锋过数次的铁铉的女儿,并没有像其他将领一样,满腹愤恨。 你有你的坚持,我有我的使命,战场之上,刀兵之后,血浪翻滚,但天下英雄的交手,多惺惺相惜。 被英雄的女儿直接挑明太监的身份,郑和也没有发怒,自己是太监,但已经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 对鐡凝眉轻轻点头,郑和笑着说到, “我来之前,刚和钟离兄打过招呼,要借用他的护卫一段时间,钟离兄已经答应了。” 铁凌霜冷哼一声, “他答应是他的事,和我没关系。” 说着就拉着姐姐下了楼。 到了楼下,看到笑容满面的看着铁凌霜,小声的说到, “一千七百三十四两,收您一千五百两就行了。” 铁凌霜一拍腰包,愣了下来。坏了,刚出牢狱就直奔过来,忘了自己这身上分文未带,不禁转头看着自己的姐姐。 鐡凝眉在金陵没有任何营生,还是靠着小娅腰包里少的可怜的银票才渡过这两个月,身上自然分文没有。 铁家的女儿,从不赊欠,铁凌霜转身朝着身边瞄去,看看能不能找个熟悉的纨绔,抢个几千两银子过来。 “呵呵,老板,不用找了。” 郑和轻笑声中,递上了两千两银票。 书阅屋 第七章 灵轮蛇 皇城春和宫。 胭脂肆无忌惮的躺在书房的软榻上。 本朝太子殿下朱高炽,身穿常服,正端坐在书案前批阅奏折,和青城山林飞象一样,他也是圆圆的,脑袋胖胖,身材也是圆的。 可惜没有林飞象那样深厚的修为,气息微蹙,面颊微白,眼中里也有细微血丝,额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已经有了丝丝白发,两鬓更多。要是和本朝永乐皇帝站在一起,不像父子,反而是兄弟。 未老先衰,虚胖,气急。这是典型的长期呕心沥血导致的精血羸弱,可这位太子殿下应该是习惯了,气息虽急,手中毛笔握得很稳,没有丝毫颤抖,轻轻勾画披阅后,合上奏折放在右边,紧接着从左边那摞的高高的未批奏折中取下一个。 正要打开来看,耳边破风声响,朱高炽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前面毫无皇家规矩的妹妹,坐无坐姿,躺无躺姿,胳膊还高高扬起,那柄弯刀在她指尖呜呜旋转着。 本朝太子不禁有些头疼,气息更急, “青鸾,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整天舞刀弄枪的,找个夫君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耳边敦敦教诲是丝毫没有听的进去,胭脂打了个哈欠,转身背对着大哥,只是那柄弯刀还悬在半空,旋转不停。 眼看自己的金口玉言被当成了耳旁风,朱高炽摇摇头,翻开奏折,搭眼一扫,又叹了口气,又有天灾人祸了。 浙江宁波府时发瘟疫,短短数日,已死近千人。 “来人。” 书房门外转进来一个小太监,面色恭谨,静听吩咐。 “去请杨士奇大人过来。” “是。” 胭脂听到小太监出去后,身后太子大哥一声长叹后,呼吸又急促了许多,翻身坐起,抓住弯刀,看着闭目皱眉的朱高炽,没有追问是何事, “大哥,我教给你调理身体的方法,你要常常去炼,看看你现在,奏章批阅了不到半个时辰,人都喘成什么样了。” 朱高炽睁开眼睛,看着这个特立独行的妹妹,摇头苦笑,指着左手边一大堆奏折, “两京一十三省,还有奴儿干司,每天奏折上千份,我要是学着你练功时候,动不动就盘坐几个时辰不动,这奏折越堆越多,耽误一个时辰,说不定就有成千上万的人命都没了,我倒是修成仙了,那咱们大明会成什么样子。” 算了不说了,生下来就是这个命,谁让你是大明太子殿下呢。胭脂身子一歪,又躺到了软榻上,望着书房顶部,奇怪的问道, “从来史书上都是说皇帝如何勤勉,太子总是战战兢兢什么都不敢做,你倒好,什么奏章奏折都是到你这边,你批阅后挑出来重要的放在上头再送往宫中,看来咱们那个父皇,是懒的不能再懒了。” 妹妹口中,从来没听到过父皇的好话,朱高炽见怪不怪,呵呵一笑, “你还不知道吗,父皇是马上皇帝,躺在马背上可以睡整整一天,这些年御驾亲征就已经三次了,现在还筹划这第四次呢,让他老人家坐在书房中,那比捆起来还难受,所以说我这个监国太子,也就是他马腿边的一个小书童。” 小书童坐在私塾里,读的还是《三字经》《百家姓》,可坐在这春和宫中,掌管的就是大明的命脉,难怪一个书童的位置,都争夺的死去活来。 外面脚步声响起,胭脂听出来是刚刚小太监的脚步声,身边还跟着另外一个人的脚步声,应该就是天子大哥口中的杨士奇大人了。 胭脂提刀起身,对朱高炽摆了摆手,走出了书房,国事由该管的人去管,自己只是个拎着刀的人,只管刀刃上的事。 ...... 天色渐暗,铁凌霜临着长刀走在秦淮河畔,嘴里还啃着烤红薯,好似在悠闲的逛着街,只是偶尔会抬起头来,看向远处的一个身影。 右统领郑和说出来的要求很是奇怪。 她只需要跟着一个和尚,天竺国的和尚,一直跟着他,看他去哪,如果被他发现了就动手杀掉他,打不过,就跑。 没有被那两千两银票给贿赂了,自然也不会被这恶劣的激将法蛊惑,铁凌霜果断拒绝了,但是右统领不愧是右统领,指了指旁边的鐡凝眉,低声说到, “天竺的高僧,一向以为佛祖抓坐骑为已任。坐骑多是被锁住妖筋的神兽凶兽,当然,他们最喜欢抓的,是身具妖血的人,比如说,你姐姐。” 佛门传自于天竺,历来佛经中流传的故事,高僧出场,都要伴有坐骑,可示威严,也可表达佛法宏大,可降妖除魔。比如说文殊青狮、普贤白象、观音菩萨的金毛犼。 铁凌霜答应了,拎着刀答应的,顺便又从右统领那讹了一万两银票,八千两交给姐姐,自己留着两千两当零花钱。 吃完了烤红薯,铁凌霜随手将红薯皮扔到秦淮河里喂鱼,盯着前方那个稍显矮小枯瘦但趾高气扬的和尚。 “莫沙比·汗,奇怪的名字。” 天竺和尚和中原和尚差别很大,在这初冬季节,还是偏袒着裸漏着左肩,浑身上下只裹着一条红布,皮肤黝黑,干枯似猴,大摇大摆趾高气扬的走着,走到哪都是人盯着,特别醒目。 还有一处醒目的地方,自然就是铁凌霜,她走哪,人群退到哪,只有些好客的店主好久没看见这位财神奶奶,在笑着打招呼。 这,还怎么跟踪。 铁凌霜正皱眉思索,是直接将前面那和尚敲晕带走还是就这样明显的尾随的时候,纨绔子弟找上门来了。 几个衣衫华丽的人正好从旁边的暖香阁中走出来,一脸春风,看见铁凌霜脸上都禁不住一抽,但没有躲开,几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一丝畏惧但都不好意思先跑,只能齐齐走上前去,拦住铁凌霜的路, “吆,铁大饭桶,你那漂亮姐姐怎么没?啊!啊!” 话还没说完,身前黑影一闪,几个人血流满面,惨叫着向秦淮河飞撞而去,半空中口吐鲜血,依稀可以看到几颗白牙也飞溅出来,紧接着就扑通扑通的砸到了秦淮河中,冒着泡沉了下去。 人群顿时哄闹起来,铁凌霜身边两丈顿时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那个前方高高扬起脑袋的和尚听到动静,也转身看着铁凌霜。 一群杂碎! 凶性一起,铁凌霜不再偷偷摸摸,左右虎视间,人都退避三舍,抬头看向前方,冷哼一声,拎着长刀直直朝着那个听到动静后转头看向自己的天竺和尚那个方向走去。 “黑猴子,看什么看?!” 俯视着这个右统领口中叫做的莫沙比·汗的和尚,铁凌霜面带怒火,一副母老虎发威找到你算是倒霉的样子。 身为天竺国内位份尊享的僧侣,莫沙比·汗在天竺国内所到之处,贱民都不敢抬头,国王见了也要起身施礼,没想到被寺内指派跟着大船队来到大明走了这一路,这里的人都只是奇奇怪怪的盯着自己,丝毫没有敬意。 本就心中积压怒火,现在忽然无妄之灾砸到头上,早就忘了同行师兄不可轻举妄动的告诫,莫沙比·汗猴子一般又圆又亮的的眼睛一瞪,轻蔑的扫了眼铁凌霜,盯着她脸上那两道疤痕,咧嘴一笑,臭气熏天, “丑八怪,大明人,没尊卑,可恼。” 话语生涩冷硬,好似嘴里吐出的一块块石头,不过周边等着看热闹的人听懂了,脸色齐齐冷了下来。 把尊卑挂在嘴上的人,是最不把人当人看的,难怪天竺猴子那个国度虽然是传扬慈悲佛法的地方但实际上是一点慈悲都没有的。 听说他们口中的下等人时不时要把一些年轻漂亮的女儿家送到他们的佛庙里当圣女,说是圣女,其实就是供给和尚玩弄的,真是一群不要脸的老淫贼。 铁凌霜也听懂了,她最在意的,只是那三个字,丑八怪。 眉心殷红,眉头渐渐挑起,两只眼睛也眯了起来,长刀挂回腰间,看着这个猴子,嘴角挑起,被发现了,他又找死,这就不怪我了。 火光一闪,右手扣起鹰抓,朝着他那两颗眼睛挖去,左腿撩起,势如长刀,锐利破风,直扫这猴子胯下,显然要让他断子绝孙。 旁边围观的人见铁凌霜出手,本来面色大喜,但看清楚铁凌霜攻击的地方,尤其是下盘,男人不禁都齐齐胯下一凉。 没有看出来面前这个丑八怪手下竟然有如此功力,莫沙比·汗眼睛一瞪,干瘦的身上忽然闪过一道油黄光泽,身行后撤间缩成了小小一团,好似路边一块小石子,无声无息。 在铁凌霜眼神疑惑的一瞬间,那块小石子嘿嘿一笑,忽然膨胀,身体内传出嘶嘶生响,好像藏着一直大蟒蛇,瞬间变成了一个丈高的雄壮的身躯,双手虚合手指曲伸间好似巨蟒的狰狞齿牙,在周边惊呼声中,奔着铁凌霜胸口直冲过来。 这是?瑜伽灵轮蛇? 鸡鸣寺黑笼子最下层,钟离九的藏书中有记载,天竺国内,外修瑜伽,内炼灵轮。 瑜伽极其类似于外门江湖中的软体秘术,据说修炼到高深处,浑身筋骨软如蛇虫,可以从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中穿行而过,又能硬如钢铁,浑圆一体刀枪不入,内息也侵入不了。 这尚属于外门功夫的绝顶,而灵轮蛇就是天竺对内息的称呼了,他们对道家穴道称呼为灵轮,而内息穿行体内,就仿佛灵动的蛇一般,所以称为灵轮蛇。 体内灵轮间穿行的蛇可大可小,或是千万条,或是只有一条,或阴险如毒蛇,或粗壮如蟒蛇,再辅助以他们口中的大乘佛法秘诀,而成罗汉菩萨甚至是如来之体。 “天竺大乘,中原小乘,而已。” 莫沙比·汗飞冲中的奚落言语传到耳中,铁凌霜眼神冰冷,口中嗤笑,难怪自己不喜欢这些和尚,打架就打架,一定要带上自己的宗门。 不过心中已经甩去轻视,天竺修炼的灵轮蛇听着难听,但和中原的内功比起来玄妙或者不如,但专注阴狠之处,有过之而无不及,否则不可能会传承两千多年。 面前之人,体内养着灵轮蟒蛇,收摄如石几不可察,放开如凶蟒出洞,具体是什么水平不知道,但绝对是个高手,自己刚刚竟然没有发觉,真是不应该。 面前无礼蟒蛇咬来,铁凌霜不退反进,一声冷喝,猛冲而上。 书阅屋 第八章 是不是 人如苍鹰,扑杀巨蟒。 鹰爪一扣住莫沙比·汗的胳膊,铁凌霜瞬间感觉不对,滑,太滑了,就好像是涂满油脂的铁棍,自己只是微微延缓一下速度,并没有预想中轻易的拦住他的攻势。 不过铁凌霜常年恶战,当初练习空手白打的对手也是正在鸡鸣寺底修养的钟离九,临阵对敌,罕有在招式上输掉的时候。 一击无用,铁凌霜神情忽然凝重,停止对冲的脚步,肩膀微闪,好似要后撤。莫沙比·汗攻势正盛,咧嘴一笑,浑身嘶嘶声更响,手臂一震,好似巨蟒翻身,猛冲而来。 铁凌霜嘴角挑起,搭在他手臂上的双手虚缠,看似生硬凌乱如荒野枯草,指尖闪烁,又像是纤细枯枝上的荆棘刺,绞缠住冲到面前的胳膊,虽然油腻的感觉仍在,但手掌间凝实了许多,顺着他猛冲的劲头,闪身猛然拖拽。 青城,枯藤。 莫沙比·汗脚下立时不稳,眼睛猛然瞪大,猛然前冲了一步才稳下身躯,自从功夫成后,除了圣庙的三个师兄和师傅,还从来没有人一招之下,就让自己身形乱掉,狂吼一声,转身右臂扬起,好似蟒蛇尾巴,就要甩向铁凌霜。 可惜,他遇到的是铁凌霜,只要一招占据上风,一般同样水平的人,不是使出压箱底的功夫,很难再占优势。 铁凌霜没有等胳膊砸下来,早已经欺身而上,身上闪烁着淡淡炽热光芒,双拳收缩直腰间,微微躬身,背如长弓。 弓弦响动间,双拳交替而出,好似利箭,带着锐利的破风生响,越打越快,两人身间霎时间拳影漫天,好似万箭攒射,笼罩莫沙比·汗胸腹头颅。 杀气铺面,莫沙比·汗浑身暗金光芒一闪,收回高高举起的右臂,双臂忽然柔软,在胸前舞动成盘,与铁凌霜的拳头碰撞在一起。 砰砰,咔咔。 拳臂相撞,两人脚下青石板块立时崩碎,铁凌霜劲头不减,一步一冲,带着乱箭飞打,把莫沙比·汗冲撞的步步后退。 周边围观的人看见铁凌霜凶悍攻击下,那嘴巴喷粪的凶悍天竺猴子转瞬间败相尽露,不禁喜笑颜开,哄闹嘲笑声渐起。 看吧,还是我们中原功夫厉害,你们天竺,狂妄自大而已。 莫沙比·汗心思通灵,竭力抵挡间瞥见周边人惊叹的笑脸,知道惊叹是给对面这个丑八怪的,嘴角的嘲笑自然都是给自己的。 岂有此理。 一声闷喝,莫沙比·汗停下脚步,身体骤然缩小至本来的枯瘦模样,眉心闪亮间小小的金黄印记浮现出来,只是铜钱大小的手掌,五指平舒,印在他的眉心。 收起愤怒模样,左手竖在胸口,低头现慈悲相,整个右手闪烁着淡淡金光,掌心悬浮着三颗指甲大小的莹白光芒,缓缓旋转。 没有迟疑,莫沙比·汗右手化掌平推而出,一个硕大的金黄掌印浮现出来,像一块石碑一样,随着他缓缓推出的金黄手掌,对着铁凌霜猛然冲去。 金刚手菩萨本相,菩提金刚掌。 见到他眉心的小掌印,铁凌霜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知道此人修炼的是贤劫十六尊菩萨法相之一的金刚手菩萨,据说此菩萨是修行至极点,一双手掌灿若金光,手中一根降魔杵,可搅动三千世界,又称之“大力金尊者”。 奇怪的是,按照中原的记载,少林禅寺中有修得金刚手菩萨法相的,修行到极致,也只是手持幻化而出的降魔杵,并无掌心的那小小白色光团,这是怎么回事? 面前之人,身具菩萨法相,而且应该是天竺正宗的修炼法决,不过现在没有时间细想,劲气凝实的金刚掌印已经推至面前,好似一座大山挤压而来,铁凌霜眉心明亮如日,纤细的火焰纹路霎时间浮现在全身,困虎碎笼的咆哮声中,又瞬间隐下,不过一双胳膊灿若火烧,劲气排空,与面前那金黄掌印在一起。 砰! 一声闷响,那金黄掌印猛然炸开,劲气冲击下,铁凌霜眉头一挑,倒翻而出,身影一稳随即脚下青石碎裂,人影飞起,双臂挥舞,像是一团火红的云彩,对着莫沙比·汗当头笼罩而下。 莫沙比·汗一动不动,只是对着对着半空中的铁凌霜轻轻推掌,浩瀚凝实的劲力化作金黄掌印,一掌接着一掌闪掠过去。 砰砰砰! 铁凌霜借着炸开的劲力在半空中翻腾旋转,砸碎一只只金刚掌印,竟然一直没有落下,但在周边围观人的眼中,情势已经逆转,铁凌霜处于劣势,好像是一只被玩弄在手心里的小鸟,冲不出那掌印牢笼。 不过铁凌霜倒是乐在其中,丝毫不顾及周边此起彼伏抽冷气的声音,在半空中越玩越是欢快。 莫沙比·汗倒是没有了太大兴趣,身上还肩负着师兄吩咐的任务,不能在此浪费时间,眼看天色逐渐黑乐下来,莫沙比·汗又是一个菩提金刚掌推出,见铁凌霜轰碎金刚掌后,又乘着劲气高高飞起,咧嘴一笑,双手虚合劲力涌动,一只七尺长的漆黑的降魔杵浮现在身侧,浑身点点鳞光,好似是一只黑蟒所化,杵尖血红,蟒蛇獠牙大张。 莫沙比·汗伸手抓住那好似一条黑蟒一样的降魔杵,对着半空中的铁凌霜嘿嘿一笑, “不敬者,断腿。” 看来他还知道这是在大明的土地,只是要打断铁凌霜的腿。 铁凌霜身在半空,飘荡到高处,劲气卸尽,开始落下,盯着那根降魔杵,嘴角扬起,你要我的腿,我要你的命! 眼看落到莫沙比·汗头顶一丈多的距离,那根降魔杵已经横扫过来,正是对着自己的腰腿,铁凌霜一声冷哼,浑身火光大亮,龙鸣铿锵声中,整个人都化作一条烈火,伴随着尖利的鹰啼声响,一只火焰雄鹰浮现在铁凌霜背后,她正在下坠的身行忽然凝滞在半空中。 呼~ 降魔杖在脚下一扫而过,铁凌霜凌空翻身间,双手如鹰爪对着莫沙比·汗的喉咙遥遥虚抓而去,身后火焰雄鹰一声长鸣,片片羽毛乍起,随后轰然炸裂,但两只火红的鹰抓隐入铁凌霜双臂间。 龙毁,雄鹰葬羽。 本来看到铁凌霜虚抓而来的手爪轻蔑一笑只是倒转降魔杵斜扫而回的莫沙比·汗后背一阵冷意直冲头顶,这是他天生的警觉,虽不明所以,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救过他很多次命。 降魔杵瞬间收回在胸前,旋转如轮,脚下一顿,人也飞身后退。 可惜晚了。 随着火红的鹰抓隐入铁凌霜双臂,莫沙比·汗周身忽然闪现出道道巨大锋利的火红鹰爪,随着铁凌霜挥舞的手掌,四面八方齐聚,对着他狂爪而去。 叮叮当当,嗤嗤。 莫沙比·汗飞退间,降魔杵带动着狂风肆虐与身边道道鹰抓碰撞,但伴随着轻脆的撕裂声,还有一声闷哼,莫沙比·汗浑身金光大放,脚下青石瞬间碎裂成粉,化作一团金光,向远处逃窜而去,愤怒的声音还远远飘来, “丑八怪!等着!” 看着那须臾之间逃的一点踪迹也没有的黑瘦猴子,铁凌霜嗤笑不已,但没有去追,只是迈步上前,走到那几片沾染着鲜血的破碎红布边。 “那野猴子好像受伤了。” “不仅受伤了,好像裹着的红布也被撕碎了,现在应该只有两片破布挡着。” “切,叫的颇凶,逃起命来倒是熟练的很。” 周边围观的人在小声讨论着,铁凌霜打量了一会那几片带着暗红血迹的布片,拎起一片破布,得意一笑,闪身消失不见。 他没有发现,远远一处酒楼中,一个年轻的俊朗的男子,正面无表情的品着酒,挑起的嘴角带着鄙夷与仇恨,盯着她消失的方向。 ...... 皇宫旁,北镇抚司。 胭脂正坐在正堂之上指挥使的椅子上,下面站着身材雄壮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两人都一言不发,好像在对峙,门口两个护卫面面相觑,但都不敢说话。 皇家是有严令,后宫女眷不得干政。 北镇抚司是皇帝直辖,所有重要消息从来都是指挥使纪纲大人独揽,然后单独向皇帝汇报,而这位公主殿下此来,直接索要那五名刺客的口供,这就是赤裸裸的干政了。 “公主殿下,那五名刺客还在审问中,并无消息,您还是回府静等吧。” 纪纲面色恭敬,却不卑不屈,口风也甚是严谨,没有说出的一点有用的消息,显然深通官场之道,避重就轻。 胭脂生在皇家,这样的言语蒙骗不了她,也没有生气,淡淡的说到, “女眷不能干政,这个我自然清楚,纪纲,我今天来就问一个问题。” 盯着纪纲那微微低下的头颅,胭脂敲了敲桌面,见纪纲抬头看向自己,她呵呵一笑,面色忽然变冷, “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是什么? 纪纲没有问,只是又低下头,恭敬施礼, “属下不知。” 大堂中瞬间冷了下来,低声虎吼从胭脂体内传出,她手掌紧握着腰间弯刀,盯着纪纲,身边气息浮动,隐隐凝聚成老虎模样。 “公主尽管出手,属下不会还手,但谁都不能坏了皇上的规矩。” 两人静静对峙一阵,大堂内杀气忽然消散,胭脂起身踱步到纪纲身旁,微微点头,很是赞赏,轻声说到, “很好,你就好好守着你的规矩。” 随后拉着脸走出了大堂,正在空旷前院中走着,恰巧看到了正要走出大门的刘一水,胭脂知道她是戚辰的舅舅。 看见他正摇头叹气,胭脂微微奇怪,也没有招呼,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人一路朝着三山街方向走去。 刘一水很低落。 本来来到了金陵城中,在北镇抚司有了一份稳定的差事,家里傻乎乎的外甥虽说身上时常带着伤回来,但一脸兴奋没有丝毫畏惧,刘一水也不管了,反正外甥一脸虎相,不是短命之人,由着他去闹去吧。 更可喜的是,姐姐前些年经常哭泣,两只眼睛渐渐看不到了,没想到外甥竟然请动了姚广孝大人帮着姐姐诊治,说是常年忧虑,泣穴不通,脑后也有淤血,出手帮姐姐疏通了泣穴并散掉了脑后淤血,现在姐姐的眼睛渐渐能看到模糊的人影了,想来再喝一段时间的药,就能恢复如常了。 可刘一水想到自己的差事,难免低落下来。 本来在杭州府守着殓房,平常收到的尸体要么是淹死吊死,要么就是闷死毒死,很少看到受尽酷刑后的尸体。 现在在北镇抚司中,每天每天都会有不少尸体从那牢狱中抬出来,浑身凄厉可怕的伤痕,有的整个人都被削成了骨架,就只有脸还在,也要抬到刘一水面前,让他确认死亡,这是规矩。 刘一水很反感,他不怕死人,从小一头白发浑身也比正常人白很多,看惯了各种冷眼,性格本是孤僻的,还好姐姐疼爱,姐夫为人古道热肠也浑不在意,后来的憨厚外甥也最喜欢和自己玩闹,才渐渐放开了心胸,对生死之事尤其豁达。 但他不喜欢这种毫无人性的虐杀,尤其是有些犯事人家的女眷,今天入了北镇抚司,明天就被抬了出来,当然死的,有的咬舌自尽,有的撞墙撞得头都碎了,还有些身上不着片缕,眼睛瞪的大大的,显然是折磨致死。 虽然那些人要么是巨贪,要么是江洋大盗,要么就是刺客,怎么说都是罪大恶疾,但刘一水不明白,北镇抚司这样残酷的存在,到底是算是正义还是邪恶。 不过随着汹涌的人潮走了一会,刘一水也渐渐放开了心胸,前一段时间听外甥说在南疆发了一笔财,不是贪污受贿,全凭劳动获得了三千两银子,至于是什么劳动,外甥死活不说。 有了这三千两银子,刘一水想,是不是过一段时间,把差事辞了,自己推个小车,做些杭州府的小吃,在家附近卖卖每天换个酒钱就行了,不管这些肮脏事了。 心胸一开,刘一水也欢乐起来,这个小铺子包两包姐姐喜欢吃的桂花糕,那个卤肉摊子打包两三斤自己和外甥都喜欢吃的猪耳朵和卤驴肉,又去隔壁的小酒铺拎着两坛绍兴花雕酒,准备回去和外甥好好的聊聊人生。 胭脂很羡慕的盯着刘一水,她喜欢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生在小门小户,只需要担心家里的米多不多,什么时候吃顿肉,至于军国大事,和自己没关系。 就这样一路随着刘一水,来到了冰糖胡同中。 戚辰正闲的无聊,盘坐在院子中修炼,听到舅舅脚步声睁开眼睛,随后就看到了跟在他身后两丈远的面带微笑盯着自己的胭脂,心下一慌,她该不会是把准备来家里把自己帮他烧洗澡水赚钱的事情说出来吧? 想到此处,莫名心虚,戚辰一跃而起,掠到她身前,恭敬地喊道, “白虎大人,是不是,嗯,有事?请吩咐!属下义不容辞!” 书阅屋 第九章 大巴掌 “哈哈~” 小院子里传出胭脂爽朗的笑声,还带着刘一水嘿嘿的傻笑。 温暖烛光下,院子中的空地上摆放着一个小方桌,几盘简洁温馨的家常菜肴,酒气熏熏,大明朝的胭脂公主朱青鸾正在和白头发的刘一水开怀畅饮,戚大娘坐在主坐,侧耳听着身边姑娘的声音,嘴角也带着一丝微笑。 戚辰变成了小厮,连坐在桌子上的权力都没有,只能抱着酒坛子站在娘亲身边,一边帮着娘夹菜,一边帮着面前两个酒鬼倒酒,地位全无。 从外甥口中得知面前人是本朝公主,刘一水本来还有些缩手缩脚,没想到这公主一点架子也没有,好似平常人家的女孩,两碗酒后,刘一水喝的满脸通红,口中也没有把门的,把外甥年幼时的丑事一条条拎出来,全当加了一份下酒菜了。 胭脂公主丝毫没有见外,大嚼着脆生生的猪耳朵,黄酒不停的灌下肚子,双眼没有一点醉意,越来越亮,看着苦着脸给自己倒酒的戚辰,笑意吟吟,也不妨揭他的老底, “难怪小戚子逃命的本领怎么那么高,原来都是偷看采莲姑娘被人家追打练出来的。哈哈~” 戚辰面色发苦,这个时候自然也回想不起来采莲姑娘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的美妙画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公主大人,请您吃好喝好,长命百岁,还有千万不要把我帮你烧洗澡水的事情说出来,求您了。 酒足饭饱,戚辰气呼呼的扶着胡言乱语的舅舅到了他的屋里把他扔在床上,想到他今晚把自己往年糗事一一细数出来,让自己大跌脸面,不禁恨恨的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又去把娘亲送到了西屋,安顿她躺下,戚大娘拉着戚辰的手,小声说到,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我儿子还是挺讨女人喜欢的嘛,咱们大明朝的公主殿下都找上门来了,你跟娘实话实说,是不是冒犯了人家姑娘,被找上门来了?” 戚辰脸黑的像是锅底,娘您口中的姑娘是大明公主,也是隐卫的四大天卫之一的白虎,虽接触才短短两个月,但是看的出来,是个生平最喜欢拎刀砍人的母老虎,也是不要命的那种。 安慰娘亲睡下,戚辰轻声关上房门,转头看见昏暗的院子中,胭脂坐在桌边,抱着那条毛茸茸的小黄狗,跟着桌子上那朵摇曳烛光轻轻晃着脑袋,眼中闪着淡淡金芒,不知道是悲伤还是欣喜,更像个无忧无虑的懵懂孩子,完全看不出来母老虎的样子。 摇摇头,暗叹女人百变,不过忽然也不再担心洗澡水的事情,戚辰走到桌子对面坐下,犹豫了一瞬,轻声说到, “公主大人,是那几个刺客招供了吗?” 胭脂从烛火上移开目光,看着戚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到, “隐卫中有你的卷宗,上面有记载,靖难之时,你的父亲私自离队,奔往济南府,去驰援铁铉,最终死在济南城头,为什么?” 上来就是锥心之问,好似故意找茬,戚辰面色一暗,低头沉思了一会,又转头向对面看了看,对面铁凌霜的小院子里没有丝毫灯光,看来要不是姐妹俩和小娅姑娘外出未归,就是早早睡下了。 见本朝公主依然盯着自己,戚辰略微苦笑,摇头说到, “父亲留给母亲的信笺我偷偷看过,没有什么家国天下的豪言壮志,只是在跟母亲道歉,让我们好好活下去。他心中有亲情也有道义,最后选择了道义。” 本来感人至深的肺腑之言,胭脂却听出来其他意思,面色突然冷了起来, “哼!男人都是这样,我父亲心中只有龙椅,从来没想过败了后燕王府内几百人一个也别想活着,你那混蛋父亲也是,他就没想过他这一跑,你们还能好好活着吗?” 此言不虚,父亲出逃第二天,戚家小院子就被一对官兵围了起来,周边的人也都是指指点点,还好父亲在杭州府还有些威名,对手下也关怀备至,那些领了命的官兵只是围着,并没有动粗。 后来被父亲拼死救过一命的府衙大人暗里不知道怎么操作,居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父亲说成了擅离值守病死荒野,自己一家才免受被拉去边疆充军服役,不过也只能在杭州府勉强度日。 往事已有十年,戚辰此刻回想起,也不禁有些伤感萧瑟,胭脂却是追问不停, “按理说,咱们两家也是有深仇大恨的,怎么你娘和你舅舅并没有看到对永乐朝的厌恶,还有仇恨?” 小心翼翼地伺候了一个晚上,戚辰现在还饿着肚子,也被追问的心中烦躁,不禁拿出而二百五的劲头,伸手拎出腰间双剑,横在桌子上,抱怨到, “我说仇人公主,咱们一定要杀来杀去的吗?我算是看出来了,您今天是心里不痛快,特地来找被人不痛快的,那行,我打不过你,但你别杀我,废了我的功夫就行,我是被母亲舅舅宠大的,放不下他们。” 自己还没有什么动作,对面之人就率先交出兵器,胭脂轻蔑的看着他, “嘁,没一点气概。” 被当朝公主鄙视,戚辰也不放在心上,指了指黑漆漆的夜空, “有气概的,心都比天还要高,比寒冬都要冷,冻死敌人,也带的身边的人一身阴冷,公主大人,您这个性格,不像是皇家人。” 吆,没看出来,这个五大三粗呆头呆脑之人竟然还有如此见识,胭脂好奇的打量着戚辰,点头说到, “左统领看人的眼光真是不错,我都没看出来,你不像你长的一样,傻乎乎的嘛。” 说到左统领,傻乎乎的戚辰叹了口气,小声问道, “我前天去鸡鸣寺看左统领了,他让我和秦扶苏老老实实修炼,等右统领命令,我这都等了两天了,还没见到右统领大人人影,你说郑和大人是不是看不上我这功夫啊。” 胭脂却收回笑脸,面色凝重起来,郑重的解释到, “右统领郑和,随我师傅和父亲多年,一身道行是君临境界,军阵之才不下我父皇,最擅长的就是对阵破局,既然左统领让你等他安排,你就安心等着,等你接到命令的时候,肯定就是拼命的时候,别这么多抱怨,还是好好练你的《地藏经》吧。” 胭脂说完,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转头看了看这温馨的小院子,轻声一笑,摆手说到, “下次我不高兴了,再来找你舅舅喝酒。” 戚辰脸色更傻更黑了。 真不该烧那洗澡水。 ...... 钟离九正在喝酒,面前冲过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拎着那片沾着莫沙比·汗血迹的布片,铁凌霜一路下到了鸡鸣寺后院深处的小院子中,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 “小骨还给我,还有这两个月的饭钱,六千两,还有小娅的一百两,总共七千两,拿来。” 在面色依然憔悴,但比刚爬出来的时候好了很多,气息稍稍平稳了些,钟离九轻抿了一口,放下酒壶,也不去管铁凌霜算术学的好不好,皱着眉头说到, “这两个月都在下面锁着,又没有吃饭,只能按照规定,发给你三百两,小娅的早就发过了,不需要再领了。” 真是岂有此理,再阴狱关了两个月,亏了几千两银子的饭钱,铁凌霜左右一扫,没有看到张铁那狗腿子的身影,也没看到老魏,看来现在这小院子中,只有钟离九一人,不禁冷笑到, “钟离九,你最好给钱,不然今天我拆了你的书房。” 钟离九回头看着二楼装好不到两个月的新窗户,那是上次被面前之人撞出来的大洞,花了两千多两银子刚装上的紫檀木窗,这要是再砸一遍,那就不是六七千两银子能够解决的事情了。 摇头叹息中,钟离九从腰间取下装着小骨鸟的青铜熏球,又袖口摸出两丈银票,放到桌子上,火红灿烂的印花,一张五千两,正是城里大通银柜的银票, “找三千两。” 铁凌霜自然不会找钱,伸手捻起银票,厌恶的甩了甩,才折起来放在自己荷包中,又把熏球拎起来,轻轻敲了敲,里面传出轻声的回应,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打开熏球,骨鸟飞出,绕着铁凌霜欢快的盘旋一阵,才落到她手心,铁凌霜拎起那片带血的布片放在它面前,白色的小姑鸟凑过去小心翼翼的嗅一阵,轻轻鸣叫两声,不停的点着头。 铁凌霜满意的将骨鸟收回,把熏球挂在腰上,指尖火光一闪,那布片书瞬间冒出一阵黑烟,烧成粉末。 这一番忙完了,铁凌霜才回过身来,奇怪的盯着钟离九上下打量,以前每次要钱,都会被追着问许久,才会给银子,今天怎么这么爽快,难道他虽然身体暂时恢复了,修为还没有恢复? 看见铁凌霜眼中闪烁的莫名光泽,钟离九哈哈一笑, “想动手?可以试试,不过输了要再去下面饿两个月。” 饿两个月倒还能忍受,只要能伤他一分,正好也试试现在自己和君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铁凌霜眯起眼睛光华一闪,将手里布片放到桌子上,伸手就要去拔刀。 对她知之甚深,钟离九没等铁凌霜手摸到刀柄,没见任何动作,人就站在了铁凌霜对面,仰头灌酒,右手轻抬动,剑指点上她手腕正中,没有丝毫气息溢出,就是普普通通一指。 铁凌霜凤眼挑高,怒气升腾,岂有此理,这重伤之人竟敢如此看不起自己,立时将左手背向身后,也没有动丝毫内息,右手变虎爪,反扣向钟离九手腕。 钟离九呵呵一笑,手掌收缩成鸟喙,直啄向铁凌霜手心,铁凌霜不等鸟喙啄来,变爪为掌,形似凤尾,扫向钟离九手背。 两人都是青城出来的,钟离九曾是青城大师兄,铁凌霜受教于青城五年,又在钟离九手下五年,一动起手来,没有任何凝滞,两只手掌虽然没有任何气息,但变招迅捷无比,犹如两只追逐的蝴蝶,十几招一过,还未有丝毫碰触,但都是以最简单的招数破掉对方最简单的招数。 “不错,看来见到龙后,血气凝实,身体反应迅捷了许多,大约相当于道门本命境了,就是心性还需要炼炼。” 道门万象三境,一境风云,二境界本命,三境烂柯。 钟离九出手间隙,微微颔首,轻声指点,铁凌霜脸色冷峻,没有躬身受教,只觉酒气扑面,让人恶心干呕,冷哼一声,不再和他过招,右手扬起,对着钟离九脸上一巴掌扇去,没有什么招式,就是泼妇三招之一的大巴掌。 “啪!” 书阅屋 第十章 观音寺 泼妇的巴掌被拦在面前七寸。 钟离九扣住铁凌霜的手腕,一丝阴凉的内息如蛇般缠绕在她手臂上,让那汹涌炽热的火焰瞬间消散。 瞄了眼铁凌霜始终背在身后的左手,钟离九呵呵一笑,转而盯着她眉心那如火焰一样的眼睛, “和强敌对决,反而去守着他无形中定下的规矩,这就是你狂妄自大的坏处,君临的一只手,和你这的一只手,能是一样的吗?” 铁凌霜面色冷冷,也不说话,只是奋力地将气血收纳入眉心地渊化作炽热岩浆行于周身,龙鸣暴虐,整个右臂火红烧灼。 可惜遇到钟离九手掌散出地一丝冰凉气息,就好像是老鼠见了猫,凶性全无,瞬间火焰消散。 眼看就要这样僵持下去,钟离九无奈摇头,掌心轻震,铁凌霜只觉的面前好似生出了一堵无形气墙,缓缓地推着她向后退去。 钟离九转身走回躺椅,小口小口地灌着酒,见两米外铁凌霜手掌握在刀柄上,并无失落,只有跃跃欲试,挥手赶走她, “去忙你的事情,这些小喽啰,我们不会出手,算是你们的历练。” 小喽啰对小喽啰,真是讽刺,铁凌霜转身走了出去,声音冷冷传来, “再过一段时间,小喽啰的巴掌,肯定会扇在你脸上。” 走到小门口,铁凌霜一打开门,就看到右统领郑和拎着两坛酒站在门口,两只鸳鸯眼带着笑意,打量着自己,铁凌霜也不搭理他,径自向上走去。 ...... 一出地底,铁凌霜面色顿时舒爽起来,兴致高昂,她看的出来,刚刚僵持的时候,随着自己气血冲撞,钟离九气息变的急促了些。 虽说他重伤初愈,气息本来就没有平常凝实,按照以往,就算他重伤将死,自己也绝对没有能力可以影响他,但是这次,终于看到了五年修行的一点成果。 虽然没有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但已经勉强可以看到将来了。 铁凌霜拍了拍腰包里的一万两银票,心情更是舒畅,右统领那一万两,再加上自己这一万两,未来半年的饭钱有了,看来这两个月的牢狱,呆地挺值。 一路摸着黑出了鸡鸣寺,走到一旁的小巷子中,铁凌霜打开熏球,白光一闪,小骨鸟飞处停在她的手心。 “小骨,找找味道,要最新的,记住,这次要离远一点,正好我指甲长了,这次可以让你吃个饱。” 骨鸟,心思通灵,嗅觉听觉都即为灵敏,以指甲为食。 要想手下用心办事,先要给好福利,那小骨鸟听懂了铁凌霜的话,高兴的在她掌心轻轻跳跃,欢欣鼓舞起来。 好不容易安抚下骨鸟,看着它在空中盘旋一阵,朝着远处飞冲而去,看来是外城的方向,铁凌霜紧随骨鸟掠过城门,朝外城飞奔而去。 狂奔了两刻钟,已经远离人群,再加上已经是深夜,四周黑灯瞎火一点光亮也无,骨鸟高高飞在空中,铁凌霜只凭着对它气息的一丝感触遥遥的跟着。 嗯? 正在飞奔中的铁凌霜忽然停下身形,小骨停下来了,只是在高空中盘旋,看来是发现了踪迹。 低伏下身躯,铁凌霜眯起眼睛仔细的打量着周围,自己现在身处金陵城北部的石灰山脚,跟着小骨已经沿着山脚奔了大概一刻钟,按照当前的速度,都快奔到最北边和石灰山相连的观音山了。 藏在已经枯萎的杂草间,微微扬头,看向北面一座小山,像是一只睡着的老虎趴在漆黑之中,半山腰上,隐隐有一抹亮光传来。 头顶微风声响,铁凌霜伸手接住飞掠下来的骨鸟,指着远处山腰那抹灯光,轻声的问道, “小骨,是那里吗?” 小骨鸟轻轻点头,铁凌霜将它收入青铜熏球中,隐下身来,轻轻的穿过杂草,对着观音山半山腰摸去。 观音山并非长的像是观世音菩萨,和旁边的白石山山体灰白不同,观音山遍体黑石,形似睡虎,最早时叫做黑虎山。 只因唐武德年间,有位从天竺来中土的和尚在黑虎山山腰建了一座小庙,名为观音寺,曾繁华一时,故此山才改名为观音山。 不过观音寺很快就衰落下来,据传言,那位从天竺来的和尚年老之时,被杀死在寺庙中,死状甚惨,好似被猛兽撕咬,血肉横飞。 恰值彼时武则天灭佛,死了一个外域和尚,并不是什么大事,如此便大事化小了,只留下几名小沙弥守庙,其他人都遣散回家,观音寺就这样荒凉了下来。 铁凌霜此刻正藏身在在观音山外墙边一颗枯老的大树上,外墙内正好是观音寺的大雄宝殿,里面供奉着观世音菩萨。 紧贴着树干,将九成气血藏在眉心,一缕留在心脉,没有丝毫气息外露,好似趴再树枝上干枯的秋蝉,静静听着殿内的动静。 一道声音传来,生冷沙哑,压得很低,还带着些许怒火与轻蔑, “恕鄙人直言,莫沙比尊者你太鲁莽了,和隐卫中人发生争执,受了伤损还要来此处,会把我们形迹泄露出去的,下此还请小心行事。” 砰! 沉闷响声从大雄宝殿传出,铁凌霜眉头轻挑,等了一会,没有你来我往的呼喝声,不禁稍稍失望,只听到莫沙比·汗愤怒的声音传来, “中原丑八怪,没有尊卑,我下次一定要杀了他。” “哼!尊者,我与你师兄的交易,是用《观音心经》做交换,而你们在此期间按照我的吩咐行事,既然你们随便露出功夫,为免将来祸事,这交易不做也罢。” 此话一出,大雄宝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莫沙比·汗极力压制的喘息声,趴在树干上的铁凌霜也极力压制着体内的血气,不让它有丝毫波澜。 过去佛燃灯,现在佛如来,将来佛弥勒。除却三大佛陀法相,在佛门中堪称绝顶的就只有六大菩萨法相了。 观音菩萨、普贤菩萨、文殊菩萨、地藏菩萨、药王菩萨和弥勒菩萨,因弥勒是未来佛,所以这六大菩萨只能算作五个,而这五个当中,最极具盛名的,就是观音菩萨法相。 据传观世音菩萨有三十二相,每一相代表众生一面,修满全三十二相,可直接晋入佛陀境界。 不过,中原并没有《观音心经》传世,天竺国内情况不知,但听到莫沙比·汗那极力压制到平稳的呼吸声,还有明显谦逊很多的声音中可以知道,天竺国内《观音心经》也失传已久。 “尊敬的财神,我,天竺雷音寺,金刚护法莫沙比·汗,为我的鲁莽向您诚挚的道歉,我的师兄,怯达罗,很希望我们能够顺利愉快的合作,还请财神不要生气。” 一段话说的谦卑恭敬,没有任何趾高气扬,大雄宝殿内静谧了一会,那被称为财神的人沙哑得意的笑声响起, “尊者,伤你的人叫做铁凌霜,内江湖中人大多都知道,她是隐卫左统领钟离九的亲传弟子,咱们的交易结束前,你们不要惹她,至于之后,你们可以把她和她姐姐抓起来,他们可都是你们寺庙中绝佳的坐骑呀。” “什么!尊敬财神,您没有欺骗我?” “哈哈,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我财神会骗人?” 藏在树后的铁凌霜眼睛眯起,好了,财神,你死定了,原因有二: 一,我铁凌霜不是钟离九的弟子,更不是亲传弟子; 二,敢透漏我和眉毛身份,还怂恿这天竺猴子出手。 你,必死无疑。 铁凌霜狠狠压着眉心血脉躁动,心思也没有停下,这个财神是谁?自己在金陵久了,他知道自己身份还可以理解,但身怀妖血,这样本就没有几个人知道的事情,他为什么会知道? “尊敬的财神,我和我的师兄太感谢您的消息了,您有什么吩咐,还请直说,我会一字不漏的传达给我的师兄。” “好说好说,你只需要告诉你师兄,十一月十一日,聚宝山大报恩寺,杀了黄胖子。” “好,我这就回去禀报师兄,到时候还请财神遵守约定。” 大雄宝殿外黑影一闪,莫沙比·汗没有停留,直接掠向山下,好似心情大好,远远还传来畅快的大吼。 站在树枝阴影中,铁凌霜一动不动,她也听到了财神的话,脑子中不停的转着圈,这个黄胖子是何人?看来要抽空去聚宝山看看,周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踏,踏,踏。 身穿灰衣的财神迈出了大雄宝殿,带着一个圆润的金黄面具,正是财神模样,笑容温和,只露出一双阴寒眼睛,遥遥望着远方,鄙夷的骂道, “一群熏臭的猴子,本神找上你们的时候,你们就已经是死人了,真是灵智堪忧,还妄想《观音心经》,哼!” 这位财神左右扫视一番,没看到丝毫可以的痕迹,对从门外走上来的两个雄壮和尚微微颔首,吩咐道, “最近要注意,如可疑人入山不要惊动,事后回报给我,你们只要好好守着这大雄宝殿即可,此事若成,我们就可以回山了。” “是!” 人影一闪,财神也消失不见,铁凌霜静静的站了一会,周边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大雄宝殿中的烛光微微摇曳。 铁凌霜没有准备溜走跟踪他,这一番偷听,他们言语交流不多,但信息很多。 这个财神用《观音心经》去吸引这些天竺傻猴子去杀一个叫做黄胖子的人,而且明显没打算给这些天竺人留活路,还有就是大雄宝殿内可能藏有玄机,否则此人不会特地吩咐那两个和尚,最重要的就是,回山。 回哪座山?是内江湖的大宗门,还是仙山? 想了一会,没有找到丝毫头绪,铁凌霜微微侧头瞄了眼站在大雄宝殿门口像是门神的两个粗撞僧人,也消解下去大雄宝殿内一探究竟的念头,轻轻落下,朝着山脚奔去。 观音山不大,不过一口气的功夫,铁凌霜就已经到了山脚,打定主意,过两天找个由头来观音寺一探究竟,这期间,就不跟踪了。 此时是十月二十七,距十一月十一还有十几天的时间,而且那两人都是高手,自己凭借着一身内息全无,收缩气血深藏起来,才躲过他们的气息感触,要是长时间近距离追踪,迟早要被发现。 主意拿定,铁凌霜脚下瞬间变得轻快起来,就要加速,眉头一扬,忽然停下身来。 前方四五丈外的巨石上,站着道人影,身材消瘦,白衣长剑,一双眼睛闪亮如星,正在看着铁凌霜。 铁凌霜面色顿时冷了下来,面前之人,看不清长相,但气息是陌生的,自己应该不认识,不过看他这样平和安静,和钟离九那厮做派一样,应该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踪迹。 此人是谁? “铁铉的女儿,铁凌霜,你好!” “你是谁?” 那人遥遥看了眼金陵皇城的方向,轻声说到, “我姓方,方孝孺的方。” 书阅屋 第十一章 忘了她 方孝孺的后人? 铁凌霜微微摇头。 被诛十族的方孝孺,有两子,方中宪和方中愈,也有两女。 永乐皇帝下达诛十族之令后,官兵包围方家捉拿时发现,方中宪方中愈自缢而亡,其两女投水自尽,并无后代传世。 当世与永乐皇帝有仇恨之人,多借方孝孺之名在偏远地带起兵反抗或聚集顶尖刺客刺王杀驾,这种事情铁凌霜听的多了,此时盯着前方的人影,冷笑问道, “既是杀朱棣的,为何还要假借他人之名?” 那人被嘲笑,也没有反驳,身影一闪出现在铁凌霜面前三尺,铁凌霜手握刀柄,眯起双眼,借着眼中一丝火光,打量面前此人。 没有在意他淡的像是层轻纱的眉毛,也没有看他笔杆一样挺直的鼻梁,只是盯着那双眼睛,每只眼中,闪烁着淡淡光芒的瞳孔,有两个。 重瞳,这是一个重瞳者。 眼睛,是人神聚集之所,气韵丰厚之人,眼瞳中自有神光,奸邪阴险小人,眼神瑟缩如鼠,而有些人,生来神气充足的人身不能承受,故眼中多生出来一颗瞳孔,蕴藏神气,即为重瞳。 此类人,为文则成王圣,为武则无敌于天下,如古之虞舜,项羽。 面前自称方孝孺后人的重瞳者从铁凌霜身上收回目光,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也好似初冬,泛着些许冷意, “看来没有错,狼被养的时间长了,果然会忘记猎人杀了它的父母兄弟,变成一只温顺听话的狗。” 这话虽然听过多次,铁凌霜面色还是瞬间冷了下来,手中长刀一震,身上闪现点点火光,嗤笑一声, “你既然自称是方孝孺的儿子,那为什么朱元璋杀死你爷爷,你父亲方孝孺那书呆子还要辅佐建文帝?这是狼还是狗?” 空印案中,洪武皇帝朱元璋杀两万多人,其中就有方克勤,而作为方克勤的儿子,方孝孺却是建文皇帝坚定的支持者,以至于最后灭了方家十族。 那重瞳之人眼中猛然一亮,周边气息骤然凝滞起来,张嘴要说话,铁凌霜却不再和他纠缠,从他身边绕开,两人擦身而过,铁凌霜走了几步,停下身来,望着远处皇城,淡淡的说到, “你想杀谁是你的事情,不要来激将我,我的刀只听我的,别人休想去动。” 身后没有反应,只有浩瀚如海的气息波澜,铁凌霜冷着脸向远处走去, “呵呵,看来传言果然不假。” 铁凌霜身行不停,她身后的声音也没有停止, “钟离九和杨羽卿本是一对龙凤,被锁在仙山五百年,生死相依,没想到逃出仙山后,却嫁给了铁铉,啧啧啧,钟离九现在却不计前嫌的养着你,真是好感人呀,看来不是当狗,是当作女儿来养了。” 猛然顿住身躯,长刀出鞘,铁凌霜愤然转过身来,已经没有了人影,只有耳边好似还残留着轻笑声。 初冬寒夜,冰凉透骨,铁凌霜一颗心也好像深深坠入夜海。 一直没有问过姐姐关于娘亲的事情,铁凌霜不敢,虽然莽撞愤怒,但她是极其聪明之人,有些问题藏在心中,没有敢去追寻,就怕动摇了心智。 比如说,为什么十年前钟离九会到济南城下打伤爹爹?为什么他要抢走自己?为什么要废掉自己的功夫又不杀了自己?为什么要抢走自己半身妖血? 她害怕,这十年对钟离九的恨意如果消散,那自己是不是真的就像是这个人说的,会变成听话的狗,她害怕自己一旦动摇了,有朝一日再遇到朱棣,手里的刀,也会迟疑犹豫。 仇恨最怕犹豫。 ...... 铁凌霜没有回冰糖胡同,又一次下到了黑笼子深处的小院子里。 小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二楼的书房的窗户上,微弱的烛光摇曳,钟离九斜躺在座椅上,应该是下午喝酒多了,正在酣睡,好像没有察觉面前正站着一个人,也没有察觉架在脖子上的刀。 铁凌霜手中长刀已经悬在钟离九脖颈间快一炷香时间,可面前之人只有轻轻的呼吸声传来,不知死之将至。 借着微弱烛光,看到书桌上宣纸上面,写着寥寥几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这是奸贼曹操的《短歌行》,既可表达海纳百川的胸襟,也有两人情爱懵懂的温暖深幽,铁凌霜心思正是混乱,看到几个小字,更是怒气大涨,长刀一颤,压再钟离九颈间,一缕殷红血迹流下,片刻间就沾染了钟离九胸前大片衣襟。 刺痛传来,钟离九轻皱眉头,睁开惺忪醉眼,雪亮刀刃就在眼前,面前更是一团熊熊烈火,不禁叹了口气, “没有遗言,动手快点。” 说完闭目等死。 铁凌霜却是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人,让我快点杀你,我偏偏要慢一点,身上火光明亮,长刀却轻轻下压, “我今天可以饶你的命,只要你忘了一个人。” 钟离九看了眼那明亮的刀刃上飞舞的紫凤印记,闭目轻笑,摇摇头, “那你还不如杀了我。” “钟离九!你必须忘了她!” “快砍吧,等我酒醒你就没机会了。” 铁凌霜胸口剧烈起伏,眉心红芒一闪,呼吸间身上火光全部缩回体内,缓缓向长刀上蔓延,点头说到, “好,既然如此,我就送你下地狱,咱们仇怨就这一刀,以后各不相欠。” “多谢。” 铁凌霜长刀扬起,正对着前方悠哉躺着等死的人,正要砍下去,瞄了瞄钟离九摊开的手掌,又停下手来, “把我的精血还给我。” 看来今天是死不成了,钟离九哈哈一笑,站起身来,无视跟在身后的长刀,走到书架前,拎出一本卷宗,打开其中一页,递给到铁凌霜面前,铁凌霜没有去看,只是盯着钟离九。 钟离九绕道书桌前,把卷宗放下,又去隔壁的茶几上拎起酒壶,仰头大灌一口,心满意足的放下酒壶, “方孝孺确实有个小儿子,叫方一航,因是重瞳,寄养在偏远之地,十年前失踪,再也查不到行踪,三天前来到金陵,年龄和你差不多,不过修为比你高多了,已经快要突破至君临境。他找上你,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就奇怪了,自己刚遇到此人,怎么酒鬼钟离九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情?铁凌霜怒喊道, “你跟踪我?” 钟离九指了指自己脖颈间伤口,也不再说话,一口灌尽了美酒,走到最里面的软榻上,翻身躺下,手掌轻挥,一旁小案子上叠的整整齐齐的被褥飘到身上,侧身面朝墙壁,睁开眼睛,不知道是对着谁在说话, “我的世界,只是我的,你只是她的女儿,我的护卫,没有资格要求我做什么。” 铁凌霜站在书桌前,看着呢佝偻如狗一般的身影,冷笑起来, “难怪别人都说你弑师叛宗,你心中一点规矩道义都没有,她是我娘,你凭什么想她?” 好似感觉到一丝冷意,那条老狗伸手拉了拉被褥,迷迷糊糊的声音传出, “你应该庆幸,她是你娘,不然就凭你这资质,也只配炼炼铁砂掌。” 铁砂掌,外江湖末流武学,药水泡手,连到最后一双手掌好像枯树皮,丑陋不堪,勉强可以劈断几块泥砖,只有资质极差的末流中人才会去练。 难道自己引以为傲的一身本领都是因为传承的才得来的?看来这精血不要也罢,就算要也要等迈入君临境后,光明正大的抢回来。 铁凌霜走到钟离九身边,点头说到, “好,你千万别死,等过几个月我到了君临境,砍下你的胳膊的时候,我让你看看什么叫资质。” 说着横扫一腿,软榻崩塌,轰隆一声巨响,钟离九连带着身下的床板都斜在地面上,不过他应该已经入梦,没有丝毫反应,就这样呼呼大睡起来。 ...... 铁凌霜回到了三山街冰糖胡同小院子中时,已经是深夜,踢开要凑上来的大黄狗,打开西侧房门,一片黑暗中看到两条人影正躺在大床上,丝毫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两个月没回来,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铁凌霜怒火中烧,点燃蜡烛,回头看去。 小娅手里抱着个毛茸茸的小兔子,缩在鐡凝眉怀中,至于鐡凝眉听到动静就已经醒来,看见脸黑成锅底的妹妹,微微疑惑,放开怀中的小娅,就要说话,就看见铁凌霜吹灭蜡烛走了出去。 铁凌霜盘坐在院子中的凉亭下,胸中怒火直冲脑门,搅乱的它混乱不堪,听到身边脚步生响,把喷火的双眼移过去,声音压的很低,却极为愤怒, “眉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鐡凝眉遭受无望之灾,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得罪了妹妹,但早已熟悉怎么和妹妹相处,走到她身边座下来, “霜儿你要发火,总要说的明白一点吧?” 铁凌霜也不废话,直接说道, “娘亲,叫杨轻羽以前杨雨卿,还有钟离九,他认识娘,还!” 鐡凝眉听着身边气愤的喘息声,霎时间领悟妹妹为何如此生气,但是也疑惑起来,此事知道的人不多,隐卫中的那几个人不会和铁凌霜说这事,那是谁会告诉妹妹的? 没有先去追问这个问题,鐡凝眉叹了口气,想起这一路上自己屡次犹豫要不要和妹妹好好谈一次,看来就现在吧。 鐡凝眉轻轻安抚着妹妹,整理下心神,叹了口气,小声的说到, “南疆的代寒舆告诉我,五百多年前,钟离先生在青城山底出世,而那个时候,咱们母亲,在峨嵋山滴水洞中,也出世了。” “就在出世的同一天,他们都被一座仙山抓了起来,方丈仙山。锁在一个漆黑的洞底,每年抽取一次精血,就这样五百多年。” “后来,” 书阅屋 第十二章 黑观音 天朗气清,就是有点冷。 一张大床挤了三个人,鐡凝眉早早的起床去买了一大堆早点回来,打开房门,看见铁凌霜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小娅被挤在角落里,活像个受委屈的小猫。 鐡凝眉轻声喊起小娅,附带着把铁凌霜摇醒,铁凌霜起床气发作,不耐烦的挥手赶走她, “眉毛,都两个月没好好睡觉了,让我再睡会。” 作为知心姐姐,鐡凝眉也不催她,温声说道, “吃了饭再睡,饿着肚子睡不舒服,我已经买早点回来了。” 这倒是真的,听到吃的,铁凌霜肚子立时咕咕作响,翻身坐起,拉住正迷迷糊糊朝床下爬的小娅,看着她怀中还抱着毛茸茸的兔子小玩偶,生气的喊道, “这才两个月没见,小娅,你把我忘的一干二净了吧,真是人走茶凉啊~” 小娅脸皮薄,被铁凌霜嘲讽后脸色羞愧大红,把玩偶小心放下,两只小手着急的在胸前跳舞,手语解释自己一直把霜姐姐记再心里。 鐡凝眉看见铁凌霜表现如常,也暗暗松了口气,昨天夜里把自己知道的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和妹妹讲了之后,本以为她会怒火万丈,没想到只是静静坐了一会,就上床睡觉了,睡得还很沉,辗转反侧担忧了一夜的反而是自己。 带着小娅洗漱完毕,铁凌霜坐在凉亭下,喝了两口鸭血粉丝汤,胃口大开,抓起两个韭菜盒子,一个塞往嘴里,一个递给在身边摇头摆尾的大黄狗。 食不言寝不语,铁家女儿很是遵守,小娅小口小口的吃着灌汤包,还不停的打量着姐妹两个。 霜姐姐身上的火焰平淡的许多,人也温和些,眉姐姐就好像是温热的春雨,被她抱着睡觉不知道有多舒服。 看见小娅瞄向鐡凝眉,眼里闪烁着点点星光,铁凌霜冷哼一声,小娅变成了小兔子,狠狠低头老实的吃饭,再也不敢乱看。 三下五除二解决掉面前的小吃,有抓起姐姐面前的一个大肉包子,一口吃掉,才意犹未尽的说到, “下次买早餐,记得按照今天的三倍去买。” “嗯,知道了。” 铁凌霜看着回到金陵后,好像忽然废了武功,贤惠的像是小家碧玉的鐡凝眉,眉头一挑,心中有了计较,涌起一抹坏笑, “眉毛,我送你一本书,要吗?” 稀奇了,鐡凝眉略含调笑的眼神看着妹妹,从小就不喜欢读书,听说在青城山上抄书更是抄了五年,想来看到书恶心呕吐也不是不可能,怎么出奇的要送给自己书? “什么书?” 铁凌霜嘿嘿一笑,得意阴险,对她很熟悉的小娅不放心的盯着她,心下暗道,霜姐姐肯定又要大闹一场了。 给了小娅一个你果然懂我的眼神,铁凌霜摇头说到, “你就说要不要吧?” “妹妹第一次送我书,我当然会要。” “好!” 铁凌霜擦了把嘴,兴致昂扬的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到了门口,想到昨夜在观音山脚下遇到的那个重瞳的人,听钟离九那厮说他叫方一航,还真是方孝孺的后人,铁凌霜收回了笑脸,走回亭子下对姐姐吩咐道, “要是有姓方的来找你,你不要搭理他,也不要和他动手,他快入君临了。” 姓方? 鐡凝眉心思通透,瞬间察觉不对,轻声问道, “方孝孺大人的后人?” 铁凌霜却不再回答,握着长刀,转身走开, “他是重瞳,身上的气息很纯正,但是我觉得很阴险,或许他只是在找一条咬人狗而已。” 关上门,恰巧对面戚辰一脸惺忪睡意,正打开大门朝外走去,看到铁凌霜喜上眉梢,连忙喊道, “铁二姑娘,你出狱了?” 这种没有眼色的人铁凌霜本不打算理睬他,但是想起自己的打算,好像缺了一个耍嘴皮子顶罪的,心中坏笑起来,点点头居高临下的吩咐道, “戚大捕头,有任务。” “去哪?” “观音山上观音寺。” “干嘛?” “烧香拜佛。” ...... 烧香拜佛,自然少不了买些线香蜡烛之类的。 最近财运大盛再加上娘亲的眼睛看的越来越清晰,已经能在白天不靠人扶着走路了,戚辰学佛已久,甚为虔诚,听说要去观音寺礼佛,买了一大堆香烛还拎着两大罐香油,跟在悠哉散步的铁凌霜身后。 铁凌霜正拎着一串冰糖葫芦,大个的山楂裹着甜甜的糖浆,吃的心里舒爽,不过看到前面小酒馆里坐着的两个人,心情就再也舒爽不起来了。 看得出来,钟离九心情大好,美酒不要命的往肚子里灌,身后面若僵尸的自然是狗腿子张铁。 铁凌霜转头拐到旁边的小路上,过了一会,去跟钟离九打招呼的戚辰才气喘吁吁的追过来,抱怨道, “我说铁二姑娘,我以为怎么说你也会上去骂上两句,怎么感觉像是在躲着统领?这不像你做派啊。” “不想死就闭嘴。” 戚辰一头雾水,跟着脸色青黑的铁凌霜绕开人群,朝着外城走去。 昨夜姐姐的话听到耳中,还有些言语不详之处,想来当世也是只有钟离九才知道,不过上一代的恩怨自然了解了七七八八。 以至于现在看到钟离九,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想拎刀去砍,总觉得理由不是很充分了,还有一点,就是看到钟离九就觉得恶心。 像看到粪堆一样恶心。 昨天凉亭下,铁凌霜最后问了姐姐一句话, “眉毛,你说娘最后恢复了记忆,后悔吗?” 鐡凝眉摇摇头,伸手一招,竖在墙边的苍龙泣血枪掠到手中,枪尖阵颤,龙鸣隐隐,像是当年叱咤沙场的铁铉。 “没有后悔,只是缘分无常,霜儿,你要这样问娘,她或许会罚你打手板心的,三十下肯定不够。” 缘分无常,可这就是缘分,既然有缘无分,你就滚得远远的,免得别人说三道四,好像是我爹爹趁虚而入抢了我娘亲,更免得本姑娘看见心烦。 站在观音寺门前,看着紧闭的寺庙大门,铁凌霜又一次感受到了被侮辱,哪有大白天的寺庙关大门的,这不是故意找茬的吗? 戚辰也很疑惑,寺庙从不关大门,不拒绝任何一个香客,不管是贫穷还是富有,若不是整修和重大变故,从未有过大门紧闭的时候。 放下手中的大包小包,戚辰就要拍门,忽然被铁凌霜伸手拦住,轻声提醒道, “有血腥味。” 戚辰正要深吸一口气仔细辨别,铁凌霜已经飞身而起,越过寺门,从空荡荡的前殿飞掠而过,直朝后大雄宝殿奔去。 “他妈的,老子好不容易来拜拜菩萨,就遇到这事,真是流年不利。” 看着脚边的大包小包的一堆虔诚供奉,戚辰大叹一声,脚尖一点,追铁凌霜去了。 观音寺大雄宝殿门口,站着两个雄壮的武僧,一左一右,像是两个黑衣门神,身上血腥扑鼻,都怒瞪着血红大眼,瞪着台阶下的铁凌霜。 铁凌霜自然不会跟死人一般见识,缓步走上台阶,站在一丈多高的大门口,向里面看去。 殿外阳光明媚,殿内却是阴沉昏暗,佛像大多都拦腰而断,横七竖八的倒着,好像是大战后的沙场残尸,那铺在地上的粉尘好似流淌的鲜血,分外凄惨。 身后衣衫猎猎,戚辰冲了过来后,也停下身来,铁凌霜指着两边的和尚, “你看下,他们两个怎么死的。” 戚辰点点头,四周扫视一圈,没有看到丝毫打斗痕迹,稍稍放心,走到左边,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一头的雄壮死和尚。 这个和尚看起来三十多岁,正值壮年,僧袍隆起,这个浑身筋骨暴起撑起来的,戚辰又瞄了眼右边那个,也是九尺多高,两个人面相差不太多,很可能是兄弟两人。 两只眼睛瞪的老大,里面布满血丝,好似恶鬼,不过脸上并无血迹,但这浓重的血腥味从何而来? 戚辰翻来覆去找了一会,发现这两个和尚除了眼中是猩红的,身上并无伤口,没了耐心,伸手搭在他肩膀上,将他平放下来,解开衣襟,腥臭铺面而来,戚辰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心被挖了啊?” 铁凌霜正在大雄宝殿内缓步走着,四周打量不停,除了倒了一地的残破佛像,周边的墙壁上都是孔洞,连房梁和顶部的瓦片都又翻动的痕迹,也是找《观音心经》的吗? 看了一阵,没有找到丝毫明显的痕迹,铁凌霜又扫视一群残破的佛像,有些被拦腰截断,有些直接摔的四散开来,铁凌霜看了一阵,忽然有些疑惑。 这个庙里,居然只拜观音菩萨,没有一个佛像不是观音,虽然有些是男性,有些是女性,但都是观音,没有其他佛。 正要细查,听到外面戚辰的感叹,铁凌霜闪身掠出,低头一扫,眉头皱了起来。 被戚辰放到在地的和尚上身衣衫敞开,胸口青筋攀爬暴起,一直蔓延到脖颈,可奇怪的是,他胸口开了一个碗口大小的洞,可以一眼看到紫红相见的内脏,也可以闻到阵阵铺面而来的腥臭,心脏没了,也没有鲜血溢出。 “铁二姑娘你看,他心脏被掏出来后,这两条主要的血脉还被挽了个花。” 随着戚辰提醒,铁凌霜凝目看去,只见连着心脉的两条粗大血管末端,果然是被打了个结,戚辰一边指点,一遍学者舅舅刘一水的样子说到, “看他这浑身气血涨起的样子,应该有人大力抓住他心脏,把鲜血挤出胸口,然后打了个结,然后再摘掉了心脏,他人又站着,不是趴着,所以才没有大多血迹流出来,都在肚子里呢。” 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不过目前是看不出是什么人出手,铁凌霜想到昨夜重瞳之人,难道是他?他既然能悄无声息的跟踪自己,那大概也听到了昨夜两个人的谈话,不过对于他来说,金陵城越乱越好,为什么要出手打草惊蛇? 想了一阵没有找到头绪,铁凌霜扫视一圈,转身走回殿内,低声说到, “你戒备起来,这两个和尚应该都是罗汉相,被人这么轻易杀死,下手的人是个高手,你要是被掏了心,你那舅舅估计会恨我一辈子。” 戚辰咧嘴一笑,混不在意,跟着走到大雄宝殿内,看到一地佛尸,皱眉说到, “这人胆敢砸坏菩萨法相,早晚死无葬身之地。你看,连那镇寺黑观音都砸碎了!” 黑观音? 随着戚辰手指,铁凌霜看到大雄宝殿正中,那座要有一丈高的观音菩萨只剩下半截盘坐着,剩下半截观音相的躺在一旁,身边零散的落着一小堆碎裂的黑色石块,浑身乌黑,不带一丝光彩。 “你不知道吗?《地藏经》中专门讲过黑观音的。” 书阅屋 第十三章 三十相 若遇苦遇难,或于心中默念,或大声疾呼“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自在菩萨”,则观自在菩萨临,诸妖邪退散,魔障消解。 观世间诸音,救世界疾苦,大慈大悲,故为观世音。 观世音菩萨,位列西方三圣,三圣者,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 中土对观音菩萨礼拜至诚,故所有大小寺庙中,大雄宝殿内,皆有观世音菩萨像,家家户户的祠堂中,也肯定会摆放着观世音菩萨塑像。 可大乘佛法中,《观音心经》有两本,一白一黑,白色可修成观音菩萨法相,为佛门正统,黑色的可修炼成大黑天自在观音相,又称为黑观音,为魔。 天竺有条古训是这样说的: 低眉观音苍生念,一入黑魔万物灭。 为何会如此? 这就要追溯至天竺古籍中的佛的诞生说起了。 欲界第六天的大魔王摩罗波旬,手下魔众八十亿,皆会幻术,可幻化俊男美女引诱世人堕落,也可化作种种血腥恐怖的样子去恐吓世人,天地中人为欲望牵引,困于欲界已经七千八百六十亿年。 后有一人,想脱离摩罗波旬的掌控,于是在菩提树下参禅,要断却欲望远离颠倒梦想这些虚妄,此人名为悉达多,也就是后来的如来佛祖。 见有人反抗自己,摩罗波旬就派遣手下得力大将去杀掉悉达多,可是追随悉达多参悟佛法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已经能和摩罗波旬抗衡。 摩罗波旬见刺杀不成,心生一计,于人间中寻到一双生姐妹,把姐姐送到了悉达多身旁学习佛法,而自己却留着妹妹在身旁,传授其一身魔界神通。 双生之人,心思通灵,可感触对方。 姐姐在悉达多身旁,佛法精进之时,也感触到心底深处,有一股蠢蠢欲动的邪念,始终摆脱不掉。 妹妹在摩罗波旬全力教导下,一身魔功远超众人,和姐姐相反,她的心中,一直有低声佛语劝慰告诫,勿要再造杀孽。 佛中有魔,魔中生佛,佛魔相生,摩罗波旬是想创造两个魔头出来,大大打击那些追随悉达多的佛法信众。 妹妹受命领着大军去杀掉悉达多,对面统领佛门大军的正是姐姐,一个成了魔门大将,一个成了佛门护法,姐妹相遇战场,拼搏厮杀,至此以后,明里暗里,两人数次交锋,都势均力敌。 后来有一次,姐妹两个打的昏天暗地,从天界打到魔界,从魔界打到人间,都身受重伤,两人相约替对方治好伤后,再分胜负。 治伤过程中,姐妹俩发现,双方血液可以相融,是同根同生,而后相认。 可此时虽明白了双方的关系,但一个佛法精湛,一个魔功已深,双方也都有了坚持,虽然没有再动干戈,也就天理人欲辩论不休。 最终,妹妹趁着姐姐睡觉,控制住姐姐,将她心底一丝魔念抽出,又将自己心中的佛韵放在姐姐心底,而她却吞了那丝魔念,回到了欲界天。 姐姐魔心尽褪,佛法通透,成了观世音菩萨。 妹妹深陷魔障,堕落于欲界第六天,成了大黑天观音魔,又称黑观音。 不过,妹妹再也没有上过战场,只是留下一本漆黑深沉的《观音心经》后,把自己锁在欲界天深处。 故天竺正统佛寺中修行高深的和尚都知道,传世的《观音心经》,是有两本,一黑一白,而天竺寺庙中,供奉的观音菩萨,也有两尊,一尊观世音,一尊黑观音,因观世音菩萨能够成佛,是黑观音成全,所以他们对黑观音礼拜至诚。 “按照你说的,这一堆,就是黑观音?” 铁凌霜指着那一小堆漆黑石块,打断戚辰说不完的故事。 对于这种对佛不敬之人,戚辰摇头叹息,扯下自己的衣襟,走到那斜躺在地成了两半的观音菩萨相前,把小块小块的黑色石头收集起来,一边捡一边说到, “这个寺庙,看来应该是天竺的僧人建的,和咱们大明的寺庙不同,是供奉着黑观音的,黑观音属魔,最是残暴,这个砸碎她身相的人,我觉得他将来的死相肯定很残。” “呵呵。” 见平常大大咧咧生死都不惧怕的戚辰此刻恭敬的在捡着小石块,铁凌霜冷笑出声,走向一旁,这一地的碎裂的观音相,还有头顶繁简的凌乱的房顶,铁凌霜大概有了推测,他们应该还没有找到《观音心经》。 也是,谁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这么简陋的地方。 铁凌霜走到戚辰身旁,抬腿踢了踢他, “门外那两个人什么时候死的,你有推测吗?” 捻起最后一颗黑石块放到衣襟中,小心的打起包,拍了拍自己大腿上被踢出来的灰尘,戚辰压下怒气,瞪着铁凌霜, “大概三个时辰,现在快到中午,应该是天色刚刚亮的时候,不过铁二姑娘,我可没有惹你,能不能不要随便动手动脚?” 三个时辰,那时候自己正在睡觉,如果是昨天遇到的那个叫方一航的重瞳之人,自己走了之后他就可以动手,为什么还要等几个时辰再动手?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 难道是和他们做交易,要去聚宝山大报恩寺杀了黄胖子的天竺和尚们? 这些人虽然是和尚,但感觉没准备遵守大明法度,也没有丝毫修养,有《观音心经》的消息很可能没有那个耐心,所以来了此突袭? 想到此处,铁凌霜暗暗点头,看来这种推测是很有可能。 下一步,还是要去跟踪那个天竺野和尚吧。 先去吃午饭,然后打听一下那几个和尚的所在,后面好好跟踪,至于《观音心经》,既然他们可能没有找到,大约还是在那名自称财神的人身上,只有跟着和尚,肯定能再见到财神,到时候用手里的刀再逼他交出来。 注意打定,说走就走,铁凌霜大步向外走去,戚辰却闪身拦住她,已经不再生气,笑呵呵的挡在门口,铁凌霜皱眉问道, “干什么?想踢回来?” 这个自然不是,等将来修成了地藏菩萨法相或许可以试试,现在肯定打不过。戚辰指着这一地的观音佛像碎片说到, “铁二姑娘,我今天可是来烧香拜佛的,遇到这样的事情,大大的不吉利,这可不行,我娘的眼睛都快好了,怎么说也要虔诚的给菩萨上柱香再说吧。” 说着指着那侧躺在地的最大的一块观音相, “这些菩萨大多都是被拦腰斩断,那最大的一个,麻烦您搭把手,其他的不用你来,我自己把他们弄好。” 铁凌霜听到一把推开这信佛的拦路虎,在门外瞥了眼躺在地上的和尚,走到他身旁蹲下身来仔细他的伤口,下手之人浑圆劲力刚柔相济,直接把胸肋表面震开了一个圆润大洞,然后伸手掏心,并没有丝毫特殊的痕迹和气息留下。 这个身具罗汉相的和尚竟然连出手的功夫都没有,这个下手之人,自己如果遇到了,大约要有一番苦战了。 “哎?铁二姑娘!” 佛堂里传来了戚辰惊奇的声音,铁凌霜正要起身往外走,听到佛堂里惊奇的叫喊声,皱着眉头走了进去,就看见戚辰面前一小尊观音佛像。 这尊观音相只有三尺高,一眼可以看出,头颅胸腹又裂纹,本来应是碎裂成了三片,被戚辰搭接好了,现在看起来面色安宁,侧卧在莲花上,单手撑额,身姿优雅,这是观音三十二相中的卧莲观音相。 不过戚辰惊奇的是,这碎裂成三块的卧莲观音拼接好了后,它身上忽然泛起点点金光,金光渐渐飘散而出,凝聚在这观音头顶,金光散尽,竟然幻化成了一张纸,飘转落在地上一片灰尘上。 躺在地上的纸张上,简单金色线条勾勒出观音侧卧相,形神皆备,佛韵悠然,图像下面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侧边空白处写着几个大字: 观音三十二相,卧莲镇魔。 铁凌霜不禁心情大开,拍了拍还在呆愣的戚辰,赞叹道, “傻有傻福,谁能想到,《观音心经》竟然会是以这样的姿态重现世间。” 戚辰反应了过来,最近研究《地藏经》入了神,抬眼一扫,瞬间也认出来这就是所有菩萨经中绝顶那本《观音心经》。 伸手拎起这张观音卧莲镇魔相,也不去看,退后两步,看着挑起眉头的铁凌霜,指向一圈碎裂的佛像,嘿嘿笑道, “铁二姑娘,这是我发现的,你想要,一张一百两,不,二百两银子。” 铁凌霜伸手握住刀柄,嘴角挑起, “一百两。” “不,二百两。” 锵啷一声,长刀出鞘,佛殿内霎时间火热起来,戚辰叹了口气, “一百两。” 铁凌霜满意的收刀回鞘,掏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扔给戚辰,没见过的世面的戚大捕头托着五千两银票,眼中光芒璀璨。 唉!真是没见识。 这么一来两人都忙活了起来,一尊尊佛像又被小心的组装起来,和卧莲观音类似,只要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一个个形态各异的观音身上都会涌现出点点金光凝聚成一张观音相修炼功法。 施药观音,提篮观音,水月观音,一叶观音... 两人忙活了一会,把大殿内观音相都拼凑了起来,也只凑足了三十张,两人都皱起了眉头, “不对,铁二姑娘,怎么少了三张?” 确实,少了三张,铁凌霜手里有三十张纸,一张是《观音心经》总纲,是大殿内这尊最大的观音相凝聚而成的,其他总共有二十九尊法相,还少了三张。 应该杨柳观音,龙头观音和持经观音相。 观音三十二相,修齐三十二相可跻身佛陀境,修不齐,或许也只是绝顶的菩萨相,很难和君临佛陀抗衡。 不行,一定要找到这三张。 见铁凌霜脸色冷峻,身上杀意渐渐聚起,戚辰扬了扬手里的包成一团的黑观音,嘀咕着, “不会是在这个里面吧?” 铁凌霜摇摇头, “就算是,也少了两张,我大概知道在哪里了,先回去,我要查些资料,等准备好了,抢过来。” 说完,铁凌霜一把抢过戚辰手里的包裹,见他眼睛瞪大,指了指周围一堆观音, “你可以烧香拜佛了,我先回去,记得你还欠我两千两银子。” 看着铁凌霜得意的走出去,戚辰暗暗发笑。 他不是不想练《观音心经》,只是修炼《地藏经》这两个月,渐渐有一种感觉,当初左统领授意自己练这《地藏经》不是没有道理的。 自己先练的是公孙剑舞,有地狱万象之意,正好贴合《地藏经》,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如今要是换着修炼《观音心经》,那不仅要从头再来,而且不一定契合自己的性格,更有甚者就是有贪念,很可能有入魔的危险。 不过戚辰还是惋惜又自责的叹道, “五千两卖了一本《观音心经》,要是佛祖知道了,肯定会用神掌劈我的!” 书阅屋 第十四章 十万两 玄武湖畔。 紧靠着神策门,有一个小小的船坞,名为小宝船坞,是大明市舶司专门制造宝船的分处,专为挑选建造宝船的木材。 宝船如大海巨鲸,乘风破浪蹈海而行不再话下,再加上可以放置大炮火枪弩箭,水上交锋更是所向披靡。 若是被有心人获得了图纸,造出了宝船却用来行恶,比如说经常在沿海劫掠的倭寇海盗,那不仅大明东南边境不稳,也会霍乱其他国度。 故宝船的精密图纸是存放在工部,由锦衣卫严加看管,而构建宝船的木料选择,搭建,鱼胶,船篷,大炮的制作,都是由分处专门处理,最后统一在江东门旁的大船坞里建造成宝船,下水试行。 神策门这处小宝船坞,虽不起眼,却是宝船的重中之重,没有合适的木料,无论多么精细完美的宝船图纸,都是空谈而已。 小宝船坞里的工匠,他们的职责是选取各种木料,经过特殊的工艺制造,加工出适合宝船使用的木料。 龙骨、船身、船舷和甲板,根据用处不同,所用的木料也不尽相同,杉木松木为上,柏木为重,柚木榆木下之,而且每种木材,都要用热油浸泡,短则三个月,长则两三年,阴干之后,还需要各种繁琐工匠技艺,才能成为合格的木料,涌在宝船的不同地方。 右统领郑和,最常呆的地方就是此处。 在小宝船坞里,郑和不再是宫里的内官监太监,也不是隐卫的右统领,他只是一个满身油腻的小工,正抱着一大桶滚烫的桐油,微微倾斜,泛着棕色的桐油化作纤细水流,浇筑在一根横着的杉木上。 杉木白中泛黄,直而坚韧,自带异香,少有空心虫蛀,最适宜作为大船的龙骨,不过宝船长四五十丈,天下能长到四五十丈高的木材,还真没有过,只能用几根粗壮的杉木拼接而成。 没有让其他人帮忙,郑和一桶接着一桶,将桐油浇在杉木上,直到整棵两人合抱粗的木材半浸在桐油中,郑和才停止浇油,拎起一个木制的小木槌,从根部开始,轻轻敲打着杉木。 当当当 厚重纯澈的声音在坊间徘徊,郑和一手轻敲,一手轻轻翻转着木材,专注又耐心,好像没有察觉走到他身后的铁凌霜和戚辰。 铁凌霜站的远了些,因为郑和没有动用丝毫内力,每一锤砸在杉木表面,都会溅起些许油滴,把周边地面上溅射的也是一片油腻,作为爱干净的人,铁凌霜自然不立危墙。 “比起右统领,你好像更合适当个船工。” 木槌敲打不停,郑和瞄了眼铁凌霜腰间长刀和身后挂着的双锤,伸手指了指外面, “龙骨屋内,不能见铁器,去把鼎石锤和你的刀放到门外。” 铁凌霜没有听到,自然不会去放,戚辰可不敢装作没听到,连忙小跑出去,解下自己的黑白双剑,斜靠在门口,才缓步走回,只听铁凌霜说到, “一个带着金黄面具自称财神的人,找那几个天竺来的和尚,在十一月十一大报恩寺中,杀黄胖子。” 听到黄胖子,郑和敲打下来的木槌明显顿了顿,但随即恢复了平常,继续敲打不停,轻声问道, “知道了,继续追查,必要时保护黄胖子。” “嘁~” 铁凌霜嗤笑一声,看着木匠郑和,手握着刀柄,走到一旁的木架子边,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材,有红有黑,也有金黄和纯白的,都只有尺许长,旁边备注着檀木榆木的名称。 拿起一根纯黄色的,这是老梨木,最是坚硬,想来应该是做火炮下的木垫,防止火炮发射的后冲力压坏甲板,铁凌霜对着郑和晃了晃手里的黄梨木, “郑太监你是觉得我傻吗?一群菩萨相的去杀姓黄的胖子,那个胖子值得有这样的待遇?哼!朱家哪个人胖你以为我不知道?” 皇太子朱高炽,身宽体盘,肥胖若猪,被弟弟汉王朱高煦恭敬的尊称为胖子哥哥,黄姓同皇,黄胖子应该就是皇太子朱高炽。 郑和依然面色专注,小木槌当当的敲个不停,眼睛盯着自己敲出来一个个巴掌大笑的圆形痕迹,依稀可以看见热桐油在慢慢的渗进杉木中,回头看了眼铁凌霜,一点也没有奸计被戳穿的羞愧, “冤有头债有主,祸及家人这事,铁姑娘高风亮节,是做不出来的。” 被称赞了,铁凌霜没有得意,反而冷笑到, “呵呵,郑太监不愧是官场上的高手,求人办事都是不要命的抬高别人身价,祸及家人这事,我肯定不会学朱棣动不动就诛十族,要杀我也只会去杀坐在龙椅上的朱棣,不过,保护他那胖猪儿子的事,你还是找别人吧。” 说完转身就走,郑和停下手中木槌,淡淡的说到, “这位黄胖子要是死了,最起码百年之内,你的父亲,只能活在阴暗的角落里,虽然万丈光芒,但必然有层层灰尘遮盖。” 铁凌霜没有停下脚步,打开门走了出去,嗤笑声从外面传来, “我父亲,岂会在意灰尘。” 对戚辰点头示意,戚辰恭敬一礼,连忙去追铁凌霜去了,小船坞内顿时安静了下来,过了许久,有轻笑传出,紧接着被当当的声音遮掩下去。 ...... 秦淮河畔,铁凌霜坐在刘家卤肉铺子前,大口大口吃着卤猪蹄,凤眼带霜,看着往来的熙攘人群,穷苦人像蚂蚁一样忙碌,也不过只能果腹,而那些进出青楼妓馆的衣冠楚楚之人,可能这段饭的银子,就能让穷人一生富足。 蝇营狗苟,名利而已。 戚辰发了大财,也奢侈起来,买了两根烤玉米,大方的分给铁凌霜一根,自己抱着烤的金黄的玉米,小口小口的啃着,口中玉米清香夹着鼻间卤肉醇香,别有一番风味。 咽下最后一口玉米粒,见铁凌霜拎起自己分给她的那根烤玉米,戚辰稍稍放心,左右瞄了瞄,朝铁凌霜问道, “铁二姑娘,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有话就说。” 戚辰咧开大嘴,忙理了理思路,看了看皇城的方向,轻声的说到, “我父亲是军中人,他说过咱们大明朝开国洪武皇帝杀性太盛,在位期间每次大案,都是几万人几万人的杀,其实是在为当时温和的太子朱标铺路,他严苛,他的即位人宽和,这样大明会稳定下来。” 本朝太祖朱元璋,蓝玉案杀八万余人,胡惟庸案杀三万人,空印案杀两万人,每一宗大案都牵连甚广,这就不仅是严苛了,甚至可称为残暴。太子朱标却不同,温文尔雅,礼贤下士,辅佐他的也都是文臣楷模。 武平乱世,文开盛世,自古如此。 这些或许身为的皇帝的朱元璋也考虑到了,所以不管那些外地藩王如何优秀,战功如何卓著,却从来没有丝毫易储之心。 可惜,天不从人愿,朱标早逝,只留下幼子朱允炆,他和他的父亲一样,走的也是温和的圣道,以文治国,可惜太年轻了,斗不过自己的四叔。 “洪武皇帝刀兵起家,现在的永乐皇帝,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也是在战火中撕杀长大的,听说现在的皇太子是个温和的人,如果他以后继承了大统,按照我父亲的说法,大明朝才会真的安定下来。” 说到这,戚辰压低了声音,颇为担忧的四周瞄了瞄,好像怕是被别人偷听了去,这要是传到了有心人的耳中,自己这也算是妄议皇家之事,八成会进北镇抚司的。 回头看见铁凌霜悠哉的啃着玉米,蔑视自己,戚辰羞愧一笑,小声的说到, “汉王朱高煦,听说也是个喜欢玩刀不喜欢读书的,他要是坐上了皇位,那可就不仅仅铁铉大人名声的问题,大明最起码还要再动三十年刀兵。” 把啃完的玉米棒扔在桌子上,朝远处小摊子上招了招手,那一脸憨厚的烤玉米汉子跑了过来,铁凌霜抛过去一颗银瓜子喊道, “再烤二十根玉米过来。” 那汉子接过银瓜子,弯腰点头的感谢着,飞奔回去烤玉米去了,铁凌霜又抓起烤猪蹄,没着急去吃,对一旁要张嘴的戚辰问到, “戚大捕头,你这话里话外都是大明如何如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姓朱呢?是不是刚刚右统领给你银票了?” 戚辰两袖清风,刚得了五千两只是奖励自己一根烤玉米,此刻听到自己变成了行贿的小人,也没有生气,摆了摆手, “咱们大明开国四十年,一直战乱不断,每次大战,赋税就要加重,你看这金陵,这些平头老百姓只能靠着烧烤勉强过活,其他地方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肯定是想安定下来,但是就是憋在心里不敢喊出来,当今太子屡次劝解皇上不要再出兵塞外,你看这以后肯定是个仁君啊,他要是将来的皇上,肯定不会擅动刀兵,老百姓的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眼看戚辰说的口感舌燥,可长篇大论还不如铁凌霜手中的卤猪蹄,她吃的津津有味,对这些治国道理冲耳不闻,戚辰吞下口水,接着劝到, “铁二姑娘,铁铉大人心中光明,自然不会在意这些虚名,可老百姓需要啊,听说现在的皇太子好几次给方孝孺大人还有铁铉将军请命恢复名声,这要是恢复了,那就相当于昭告天下,当年的靖难,是皇上做错了。这让老百姓看到了皇家的态度,类似于那什么罪己诏。” 当! 骨头棒砸在桌面上,铁凌霜凤眼眯起盯着桌子上晃荡的朱骨头。 叛贼朱棣当然错了,可认错又改不了结果,一封罪己诏也休想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不过这憨货说的也有道理,反正闲着无聊,而且怀里的《观音心经》还有几篇没有到手,肯定是要追下去的,但肯定不能便宜了郑和。 眼看小厮端上来满满一盆烤玉米,铁凌霜拎起一根砸向戚辰, “你去找那个太监,就说本姑娘出手,十万两银子,否则免谈。” 第十五章 念去去 清香烤玉米,醇厚卤猪蹄,一口接一口,人间美味,铁凌霜亲口验证。 以前直奔肉食,没想到这样玉米加猪蹄还有别样口味,看来以后不仅要吃肉,还要搭配着蔬菜水果,说不定更有其他风味。 就这样猪蹄子加烤玉米吃着,一边等着自己十万两银票的出手费,眼角闪过一抹熟悉的身影,铁凌霜转头看去,远处一个身影,白衣银枪,正是秦扶苏,只见他停在一栋楼前,拄着雪蛟画眉,左顾右盼的很有做贼心虚的样子。 “有凤来仪。” 随着低沉寒声,铁凌霜嘴里猪骨头咔咔作响,碎成粉末,被她一口吞下。 秦淮河畔三大青楼,金陵十二钗,扬州梦,有凤来仪阁。 据说有凤来仪阁,是汉王朱高煦私下的产业,里面甄选的都是一些天南地北的美女,这些美女还有特殊的身份,大多都是犯了重罪的官员的家眷。 这些大家闺秀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一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学者礼仪,朝夕之间家破人亡,随即从天际落入红尘,被圈禁在阁楼内,只能靠着卖笑卖身,来换取苟活。 光顾有凤来仪的,大多是官宦人家,平常的对手一旦失势,痛打落水狗是一定要的,公文奏折上搜罗罪名一定要置对手于死地,下了班值,也不忘了到青楼中再度为恶。 一群畜生。 不过让铁凌霜杀气冲天不是别人的困苦境地,秦扶苏此人,装了十几年的正人君子,没想到今天露出了真面目,果然是个浪荡子弟,和这些金陵纨绔没有什么区别。 哼,看我怎么当场抓住你。 嗯? 铁凌霜长身而起,就要拎刀上前,忽然面带疑问的坐了下来,抓起一根烤玉米,当作了葵花籽,磕了起来。 ...... 有凤来仪阁前。 秦扶苏面带苦涩,对背着长琴走到身前的鐡凝眉劝到, “凝眉,你想弹琴咱们可以租个小楼开个琴房,在里面教徒授技,来这里不太好吧?” 鐡凝眉也是一身白衣,长发轻挽,斜背青色大琴囊,两人站在一起,正是佳偶如玉,见秦扶苏面色通红,脸上尴尬,鐡凝眉不禁失笑, “扶苏,我自己进去就行,你在外面等着我。” 那怎么能行,进出青楼妓馆的男人都是浪荡子弟,身上说不定还踹着春药,万一自己的未婚娇妻着了道,自己想哭都找不到地方哭去。 不过先贤都说,秦楼妓馆勾栏瓦舍最能腐蚀人心魄,自己这些年谨记先贤教导从没靠近过,没想到今天要破戒了,还是被未婚妻子带着,先贤,真是对不住了。 见鐡凝眉沿着台阶走上阶梯,秦扶苏叹了口气,铁叔父家的这两个女儿,大女儿温婉平静,小女儿热烈似火,但都是很有主见的人,一旦做了决定那基本上事情就定了,秦扶苏又想起了家里酒鬼父亲。 自从回来后,父亲就整天用烈酒把自己灌醉呼呼大睡,什么话也不说,秦扶苏面色稍有悲戚,看到前面迈入青楼的女孩,秦扶苏心中稍暖,因为她说了,等母亲祭日陪自己一起祭拜。 本以为一入青楼,满眼都是乳山腿林,秦扶苏不得不说,稍有失望。 有凤来仪一楼大堂没人,很是幽静,正中间是一颗粗壮斑驳的梧桐树干,好像整栋楼都是这棵树撑起来的,侧面墙壁上,并没有想象中的春宫图,也只是挂着一些字画,多是山水,稍有几副花蝶。 “扶苏,看那副《寒蝉》。” 随着鐡凝眉的目光,秦扶苏看向挂着侧壁的一副画,画面很简洁,是一只趴在树干上的蝉,蝉翼上似乎沾着细小的水滴,而那只蝉好似无力的抖动着双翼,却怎么也甩脱不掉水滴。 作画的人笔力巧妙,用心更是奇绝,没有整棵树,也没有冷秋雨,就只是沾到水滴的秋蝉,想抖掉却抖不掉,直接给人一种深秋已近,老死将至的无力感。 秦扶苏收回目光,左右扫视一圈,这边秋蝉,那边的枯叶,还有白雪覆盖的山石,面色逐渐阴沉起来。 这第一层,没有任何色欲,阴暗混沉,蔓延着淡淡死气,更像是告诫。告诫那些到了青楼里的女儿家,入此青楼,抛下羞耻,脱下衣服,你的命,你的身体,不再属于你。 “吆,这位妹妹生的让姐姐好是羡慕,咱们凤楼的花魁小蝉儿,也只有妹妹三分神韵。” 人未至,声已至,魅惑勾人,软糯似胸。 秦扶苏循着声音抬头看去,看见了轻纱后的一双大腿,随后就看到短的可怜的衣衫,蜀地锦绣,翠绿如盛夏之松柏,上面零落几片红色枫叶,上露出大半白嫩酥胸,下堪堪遮住臀部,好像是围了半匹布。 还没看到人长的什么样,秦扶苏就觉得奇异的香味扑面而来,像秋天里飘荡的芦苇花,毛茸茸的,随着呼吸,撩动着鼻孔,嗓子,一直下到丹田,秦扶苏只觉得额头冒出了汗,热汗。 万恶淫为首,色字头上一把刀,二八佳人斩愚夫。 圣贤的教导响彻心间,秦扶苏勉励维持,可脚步声轻响,那人走上前来,红润娇唇轻笑,魅惑狐眼轻挑,秦扶苏霎时间觉得丹田中本来萌动的火苗忽然变成了滔天大火,邪火烧灼,浑身火红,秦扶苏一声闷哼,忙闭起双眼,体内雷鸣声响,运起了《天心画雷正法》驱除体内邪火。 都是女人,鐡凝眉没有受到半分诱惑,面色平静的点头施礼, “鐡凝眉见过念阁主。” 有凤来仪阁阁主,念去去,十年前靖难大军入城,随后不到半年,有凤来仪阁楼建成,而执掌此阁的念去去,当年才十七岁。 而是二十七岁的念去去,成熟的像红透了的桃子,只一个眼神就可令男人疯狂,狐狸般的眼眸转到鐡凝眉身上,笑意不变, “铁姑娘来我这青楼瓦舍所为何事?” “听闻贵阁招募琴师,凝眉从先师学琴十年,勉强可弹奏成曲,特来一试,看看是否能入阁主法眼。” 这话谦逊的厉害,念去去指了指楼上,掩口娇笑, “上面有位叫苏子卿的琴术大家,他在昆明城遇到了铁姑娘的《百鸟朝凤》也是铩羽而归,铁姑娘这琴上技艺要说是勉强,那当世大多人,都是弹棉花的了。” 金陵第一琴师苏子卿在昆明城败给了鐡凝眉,连面都没见到,回来后就整日眠花宿柳,想来也是丢人丢到青楼了。 鐡凝眉心道果然,这里虽是青楼,但消息往来最为迅捷,而且她身后有着汉王府,机密消息更是比别人知道的清楚,看来自己这些天逛街逛的还不算虚度光阴。 本来不想掺和这些事情,可今天妹妹走之前和自己说的话,让鐡凝眉始终放心不下,既然方孝孺的后人来到了京城,修为也是极高,那金陵城接下来一段时间,肯定会有大事,怎么能放任妹妹一个人在外游荡。 思来想去,还是到了有凤来仪阁,这里是汉王朱高煦的消息网之一,进出多是王公大臣子弟,绣床上舒服了的男人,大多都管不住嘴,机密消息最多,而且掌控阁楼的人又是这个女子,从心底里来说,她和自己算是同病相怜,而且不管如何,她背后的人也很可能不会放过自己这送到嘴边的大鱼。 想到此处,鐡凝眉谦逊轻笑, “念阁主,如此说来” “呵呵” 话到一半,被念去去笑声打断,鐡凝眉见她笑颜如花,对着自己摇头说到, “铁姑娘,你妹妹当年一怒之下砸了君子阁,听说那老掌柜哭了三天三夜,我要是收了你,眼泪或许会流,但我楼上这些妹妹们没了营生,是一天也活不下去的。” 母老虎世人皆畏,不管是男是女,铁凌霜作为铁铉的女儿横行金陵多年,竟然没人去管,说是没有靠山,谁都不信,有能力的查到靠山闭口不语,没能力的也能猜到肯定是通天的大人物。 没想到妹妹恶行影响了自己的琴师之路,虽知道面前女子一身修为肯定不再自己之下,但也不好明说,轻皱眉头就要解释,没料到身后声音响起, “金陵城还真是池浅王八多,想不到这有鸟飞来阁,还藏着这么一个高手狐狸精。” 玉米烤的有点焦了,铁凌霜吃的脸颊两边都是黑乎乎的,好像刚从地窖里钻出来,不过一双眼睛明亮似火,边吃边走,看到一旁浑身冒着电花的秦扶苏,恶意顿生,抬腿把他踹倒在一旁。 没见过这么丢人的。 铁凌霜走到念去去对面,盯着她那双狐狸眼瞪了起来。 秦扶苏扑通一声砸在地上,额头撞在了桌子腿上,疼地浑身抽着战栗,也好不容易收回了心神,爬起身来,走到鐡凝眉身后,低头看着脚下,不敢再看念去去。 不对,刚刚只是一眼,自己好像落进了梦中,那里满眼桃花,都是不穿衣服的女子,形色各异,关键还不要命的贴上来,这不是长的漂亮就能办到的事情,这个女人只靠着一声轻笑和身上的香味,就能如此,如果真的动起手来,自己肯定一招就被秒了。 秦扶苏心中焦躁,就想拉着鐡凝眉向外跑去,不过铁家两姐妹都在,这里没有他说话的份。 没有被母老虎目光吓住,念去去第一次近距离看着铁凌霜脸上疤痕,略微可惜的轻叹, “在这个阁楼前,一眼可以望到周边情景,铁姑娘这几年敲断别人胳膊腿的时候,我这个狐狸精可是时常观看,有时候还会暗地里叫好。” 铁凌霜冷笑着打量了周边,也出奇的盯着那副《寒蝉》图看了一眼,收回要讥讽的语言,目光转到念去去身上,扔掉手中玉米棒,伸手握住刀柄,淡淡的说道, “念去去,本名姓齐,是建文大臣齐泰的女儿,请问,最近方一航有没有找过你?” 书阅屋 第十六章 齐如云 “行啊鐡凝眉,一个女人大白天带着男人逛妓院,别人都说我横行霸道,跟你这一比,我觉得我这个妹妹,落了下乘。” 还是在卤肉摊子上,姐妹俩坐在小木桌两边,秦扶苏站在鐡凝眉身后,桌子上是热气腾腾的卤猪蹄和烤玉米。 听到妹妹如此奚落,鐡凝眉看了眼远处的有凤来仪阁,平静的解释到, “你一人在外,我不放心。” 难得有人体贴,铁凌霜面上冷笑,手却控制不住的拎起烤猪蹄,大啃一口,满嘴油光中,嘟嘟囔囔, “又不是没给你银子,用得着跑到青楼里弹琴?” 油乎乎的猪蹄子指着周边一圈红墙碧瓦,铁凌霜大咧咧的说到, “等会我有十万两银子进账,这里哪栋楼你看上,我买给你,开个琴房,想怎么谈就怎么谈,那有鸟阁,就不要去了,咱们铁家丢不起这脸。” 腰包充足,银票漫天,自然豪情挥霍,看来铁家二女儿这辈子想存点钱,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鐡凝眉知道劝慰妹妹绝对不能跟她对着来,果断转开话题, “听说凤来仪阁里有多位技艺高超的琴师,我是想最近两个月被妹妹护着,过的太安逸,武功和琴技都有点退步,所以想和高手切磋一下。” “那也不许去,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管,可那栋楼上面两层,听说里面少有穿衣服的人,我说秦大公子,你就不拦着?” 秦扶苏被念去去一眼挑动心火,对有凤来仪本就心有戒备,早就想插嘴,此刻被允许说话,连忙跟着劝到, “凝眉,凌霜说的对,虽然那念阁主不知道为什么允应了你去弹琴,我看你就别去了,别的不说,就那副《寒蝉》图,就不是好事。” 别的不说?鐡凝眉侧头看着秦扶苏,眼中闪过一抹笑意,秦扶苏忽然尴尬起来,面色通红,想起自己刚刚的梦境,头都垂成了豆芽菜。 铁凌霜面带轻蔑,骨头棒敲了敲桌面,铿铿作响, “眉毛,早就跟你说了,秦家大公子一双桃花眼,最是风流,我看要不是秦家祠堂跪的勤快,现在孩子都会跑了。” 姐妹合力,秦扶苏自知不是对手,也确实是犯了大错,没想到色之一物如此凶险,比战场上的钢刀可锋利阴狠多了,以后一定要严加提防,阿弥陀佛。 秦扶苏落败,鐡凝眉也收回调笑心思,低声说到, “寒蝉凄切,繁华落尽,万物同悲。齐泰大人的女儿齐如云自幼学画,技艺高超,那副《寒蝉》图,应该是她的手笔吧。听说,” 话说了一半,鐡凝眉叹了口气,再也说不下去。 方孝孺被诛十族,建文帝另外两位大臣黄子澄和齐泰夷灭九族,可黄齐两家的女眷,据说过了十四岁的都被送进了教坊司,充作军妓。 那时还名为齐如云的女孩,才十六七岁,正是花一样的年龄,她要有什么样的经历,才会画出那副《寒蝉》? “那也不许你去。” 妹妹无礼拒绝,鐡凝眉端正身姿,拿出长姐气势, “霜儿你在金陵胡闹,我不管你,我弹琴你也别管。” 铁凌霜本以为姐姐会听自己的,正要掏出怀中的《观音心经》作为奖励,没想到被姐姐一口拒绝,停下手来转而拎起一根猪蹄,打量着有凤来仪阁,双手一较力,把猪蹄撕成了两块,叹息到, “那明天就没有这有鸟阁了,正巧那姓念手底下也有真功夫,我要去试试。” 硬的不行,那就更硬。 姐妹俩正在对峙,秦扶苏束手无策,远处一条大汉飞奔过来,停在小桌旁,一点眼色都没有,掏出怀中的银票,放在猪蹄边,咧嘴说到, “右统领说了,先付五万两算是定金,后面的五万两一个月后再给。” 油腻手爪抓起银票,当空甩了甩,响声清脆,好似有无数银子哗啦啦作响,铁凌霜满意的点点头。 瞥见戚辰心疼的眼角抽搐,铁凌霜嘴角扬起,大方的抽出一张万两银票,连带着一根猪蹄递给他, “戚大捕头,记住,以咱们现在手底下的功夫,出手就是万两起步,要是跑到外江湖当刺客,不出一个月,就可以有百万家财。” 跟着老虎有肉吃,此言非虚,戚辰小心的把银票打着对折,已经开始想给母亲请个丫鬟,给舅舅找个老婆,把杭州的穷兄弟接过来,让他们在杭州有个营生,就烤玉米就行。 “没出息。” 随手把油乎乎的银票塞到怀中,铁凌霜指着戚辰和秦扶苏, “你们可以走了,我和她有话要说。” 两人对视一眼,赶忙逃离苦海,远远的走到那烤玉米的摊子边,戚辰万两银票在怀,龇牙咧嘴,秦扶苏却如失魂魄无精打采。 戚辰奇怪的问道, “秦兄,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点精神也没有。” 指了指远处有凤来仪阁,秦扶苏低声告诫到, “戚兄,听兄弟一劝,千万不可嫖妓,祸害无穷啊。” 虎眼大瞪,戚辰不可思议的盯着秦扶苏脸上羞愧,拇指高高翘在他面前, “秦兄你好大的胆子,姐姐这么漂亮,更何况有个母老虎妹妹,你还敢嫖妓,平常还真没有看出来。” 秦扶苏也不去解释,只是叹息不已,小声说到, “千万别去招惹那个阁楼的阁主,是个厉害人物,咱们现在还不是对手。”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你越是说小子千万别去做什么,放心吧,小子肯定会去做。虽然不是现在。 ...... 从怀中掏出一个黑布包,上面是折的整整齐齐的三十张纸,想到姐姐平日里最不喜欢灰尘,铁凌霜又将布包塞回,只把那纸递给鐡凝眉。 “这,就是你要送我的书?” “当然,这可是我一百两一张买的,不过少了几页,过几天再给你。” 什么书这么贵,一百两一页? 鐡凝眉疑惑的打开手中纸张,眼神忽然凝滞起来,忙合起来,身上瞬间泛起凌厉杀气,虚空中好似也有琴声响动。 眼角扫过人群,只看到人来人往,丝毫没有异常,鐡凝眉松了口气,瞪了眼妹妹,发现她得意的啃着猪蹄子,不禁责备到, “霜儿,你也太没有皆备心了,这是《观音心经》说是绝世重宝也不为过,修齐三十二众生相,可直入佛陀境界,你竟然大白天的在这里就随意的拿出来。” “没出息,没听说过举重若轻吗?” “......” 听说过,就是没见过这样举重若轻的,知道妹妹虽然表现若轻,但获得经书的过程想必身份艰难,说不定还和别人动起手来,现在却将这么重要的东西随手交给自己,鐡凝眉看着手中的《观音心经》,深吸一口气,摇头说到, “经书虽好,但我学地是云隐宗的琴心剑胆,隶属道门,这是佛门功夫,我修炼不来,霜儿,还是你练吧。” 铁凌霜拉下了脸,第一次送人这么贵重的东西竟然被拒绝,不耐烦的说到, “给你就收着,练不练随你,再说,姚广孝那老秃驴就能佛道相通,凭什么咱们铁家的人就不行,要不是钟离九那厮废了我内息,哼!还能轮得到你?” 鐡凝眉点点头,收下重礼,劝慰道, “霜儿多些耐心,等有一天你取回了精血,会再度烧熔经脉,你内力会回来的,不过,你的修为已经很高了,劫雷肯定会跟着来,所以你现在要修心,不然很难过雷劫的。” 整天修心修心的烦死了,铁凌霜长身而起,指着桌子上仅剩的一根烤玉米, “你吃吧,我还有事。” 说完闪身不见了踪迹。 鐡凝眉望着妹妹消失的方向,轻声叹息,把《观音心经》珍而重之的收在怀中,拿起那根烤玉米,拨开干脆地胞衣,掰出一粒玉米,慢慢品尝起来。 ...... 有凤来仪阁顶。 清雅的小房间中,丝竹之声幽深似冰,掩下周边的娇呼和依稀的惨叫声,方孝孺的儿子方一航负手在窗,看着下面啃玉米的鐡凝眉,冷风拂过,几缕长发飘扬,那双重瞳好似更冷了。 念去去轻抚长琴,衣衫依然清凉,面上却没有半点妩媚, “你就不要打这对姐妹的主意了,即使没有钟离九,铁凌霜也不会听任何人的话语,以前还只能算是疯狗,现在她这可以匹敌万象菩萨境界的修为,或许已经成了一条疯龙了吧。” 方一航始终盯着鐡凝眉,微微摇头, “咱们这些人,如果还分散开来,各自为政,是永远不成气候的,你以为以朱棣和姚广孝的精明,会不知道汉王朱棣特地扶持你这个傀儡长大?会不知道你是谁?” 回过头来,盯着念去去低垂下来的头颅,冷声问道, “这个城中还有很多建文皇帝的追随者,都低着头苟且的活在阴暗中,有一天肯定会拎起刀来,冲向那座皇城,这些朱棣会不知道?还有,你以为我坐在这和你说话,说的什么话,你以为朱棣会不知道?” 纪纲统领的锦衣卫遍布天下,小至街边乞丐小贩,高至六部九卿身边之人,都可能是让人畏惧如虎的锦衣卫。 在这重中之重的金陵城中,可以说每个人的卷宗,都在皇帝和姚广孝的眼中,此事毋庸置疑。 可,为什么还会允许他们的存在? 重重枷锁,如今被人逼问,念去去手指轻颤,好似寒蝉抖翼,琴声顿乱。 方一航却忽然轻声一笑,如春风化雨,内息悄然散出,隔绝一方空间,周边霎时间悄无声息。 手按琴弦,止住杂乱琴音,轻拍念去去头顶,像是一个大哥哥在安慰受委屈的妹妹, “如云,我们要毁掉的是这个王朝的根基,绝对不要放过一丝一毫的力量,所以我要你相信我,不要怀疑我。能做到吗?” 齐如云抬起头来,泪眼盈框,又恭敬地低下头来,轻声回到, “是。” 方一航低声问道, “刚刚的惨叫声,是谁?” “小蝉儿。” “为何?” “吏部郎中温岭和她的父亲有仇怨,小蝉儿的父亲下狱被斩后,他就经常来鞭打小蝉儿泄愤。” “哦,我猜,明日这个温岭会被挂在朝阳门上,浑身鞭痕,你说对吗?” 念去去恭敬地答道, “对。” 书阅屋 第十七章 怯达罗 天色渐暗,站在皇城西侧一栋大院子前,铁凌霜有些头疼。 这里是鸿胪寺下辖的金陵驿馆,专为安置各国来朝的使节,说是驿馆,实际占地大过王府,雕栏画栋,奢华也不逊色于王府,紧紧贴着报恩寺,报恩寺西就是应天府衙。 金陵驿馆前车水马龙,进出的不是披金罗紫的官员,就是那些衣衫各异的外域使节,言语生硬,但面色甚是恭敬,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铁凌霜之所以在此,就是因为那几个天竺的和尚,就在这里,而那三张《观音心经》,很可能就在这几个和尚身上。 如果不在,也很容易推测,应该在带着财神面具人的身上,而他肯定会再次和这些人联系,顺藤摸瓜,不怕《观音心经》跑掉。 太阳逐渐下山,金陵城逐渐暗了下来,灯火亮起,铁凌霜围着金陵驿馆转了一圈,发现都有大明军士护卫,擅闯可能会打草惊蛇。 略微思量后,转进了旁边的小胡同,七弯八绕的走到大街上,打量着每个路过的车子,外国使臣,按照规格,可以乘坐双驾或者四驾的马车,只需要在车辕悬挂一条羊尾或是一只白色雕羽即可。 大街两侧华灯之下,远远的看见人流汹涌处,一驾马车破开人群,前头四匹雄壮的白马缓步行来,威势逼人,铁凌霜冷冷一笑,走了上去。 驾车的汉子身材干瘦,浑身乌黑,只披着一匹灰布,但两只眼睛精光焕发,领略着大明的繁华,也没有放下皆备,扫视着周边的人群,不过他没有发现,车子里多了一个人。 车子里满剌加国的王子,也是黑不溜秋的,身上裹着镶满珠宝的白布,头顶也包裹着白色帽子,大嘴巴,白牙齿,就那一双黑亮的眼睛还算像个人。 盯着面前的不速之客,满剌加国王子呼舍利并未有丝毫惊慌,虽然是个小国,但身为王子,气度还是要有的,端正身姿,虔诚的看着铁凌霜。 呼舍利年龄不大,此次是向国王父亲请命,随着郑和的船队来到大明,一方面是久居国内实在闲的无聊,还有就是第一次看到穿行于浩瀚大海间的远洋船队,深深震撼。 而今他来到大明,这几日领略了大明金陵的繁华,正是欢喜归来,策划着明天去外城转转,然后他又被震撼到了,刚刚窗帘飘起冷风一闪,面前这个满脸是疤的姑娘就闪现在自己面前。 铁凌霜皱着眉头,车内浓香夹着面前这人身上的体臭,熏得人头晕,听说蛮夷之地,人都是几个月不洗澡,所以才到处寻找香料遮掩身体上的臭味,果然不假。 手握刀柄威胁国际友人,两人静静对峙,直到马车穿过人群,拐到金陵驿馆,停下了下来,铁凌霜才对着他摆摆手,示意滚出去并且闭嘴,呼舍利才裂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单手抚胸对铁凌霜恭敬施礼,悠哉的走下了马车。 马车停靠在金陵驿馆东北角,这里最为僻静,铁凌霜坐在马车里,听到周边寂静下来,才拉开窗一角,散着马车里的熏臭味道,打量着前院里的灯火通明。 等了一会,并没有任何骚动,看来那干瘦黝黑打扮的像个卖首饰的人并没有泄露自己的行踪,本来是想打晕他的,就是因为一身臭味才没有动手,没想到此人还颇有气度,竟然没把自己当回事。 “看来大明之外,也有英雄豪杰,等我的大仇得报,也要抢一艘宝船出去看看。” 走下马车,铁凌霜隐身阴影中,在每栋楼间纵跃,最后停在一栋独楼小院楼顶。 相比较其他的楼内的哄闹,这里颇为幽静,灯光黯淡,只有虔诚的低沉佛号,再加上院子里几个躺在草地上摆出各种奇怪姿势的和尚,铁凌霜确定,此处就是天竺僧人居住的地方。 天竺国的内功灵轮蛇,搭配着个各种瑜伽姿势,修行起来事半功倍,是大乘佛法中的不传之秘,在隐卫资料中,也只有记载,并没有详细的解释。 下面那几个和尚,有的抱身成团,有的单脚高高举过头顶,还有一个单指点地,盘坐在虚空中,身上泛着点点金光,佛韵悠扬,偶尔头顶还有泛出点点纯白光芒,想必是正宗的天竺佛门功夫,那些许白点,在中原的佛法中并没有。 远处两道身影走向小院,一高一矮,矮到正是前日所见的莫沙比·汗,他低头跟在高个子和尚身后,依然裸露在外的左胸上有几道伤痕,有道攀缘到了脖子上,结了厚厚一层紫红血痂。 铁凌霜眼神轻蔑,嘴角就要高高扬起,那个高个子和尚感触非常灵敏,抬起看向房顶,铁凌霜不禁压低身躯,气血收回到眉心,匍匐在楼顶瓦片上。 蹬,蹬,蹬。 静静呆在楼顶,好像一颗石子,听到身下的房间里两人依次而入,静谧了一刻,低沉如声音响起, “莫沙比,你怎么想?” 憋了一路,听到师兄问询,莫沙比·汗再也按耐不住,大声的说到, “怯达罗师兄,肯定是财神想耍赖,中原人就是诡计多端,原本约定三张《观音心经》作为定金,他今天只给了一张持柳观音,师兄按照我的想法,我们直接去观音寺,那财神肯定不是师兄对手,我们废了他的功夫,逼问他!不交出《观音心经》,杀他全家!” “安静。” 莫沙比·汗声音越吼越大,显然愤怒不已,不过那个低沉的声音却甚是威严,只是轻言轻语,房间内霎时间就安静下来,只剩下莫沙比粗声的喘息。 怯达罗颧骨很高,像是两个山尖,直接打破了他满面慈悲,更像是只凶猛的狮子,盘坐在蒲团上,手中金光闪烁,内息凝聚成一串金色舍利珠,轻掐着说到, “我们授命来此追回当年被盗走的两册《观音心经》,不过最重要的还不是此事。还记得师傅的吩咐吗?莫沙比。” 莫沙比呼吸越来越平静,他当然记得师傅的吩咐,临来之时,师父将来两个人喊道密室,切切嘱咐,如今天竺内乱频生,但东方气运正盛,大明国运昌隆,你师兄弟二人带着寺内高手前去,不惜性命也要断了大明国运,让他们乱起来。 不敢违抗师命,莫沙比低头说到, “记得。” 怯达罗手中金光越来越盛,抬头看着房顶,冷笑说到, “持柳观音是真的,那就说明财神手中确有《观音心经》,我们不用去管他,只要杀了黄胖子,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到时候再去杀他全家也不晚。” 说着,他对着莫沙比轻轻招手,莫沙比不明所以,走到师兄身边,怯达罗压低声音, “我早就知道,那个财神的真实身份,他就是” 手腕一震,那串舍利念珠脱手而出,凌空飞掠中金光闲散,化作硕大的青色狮子头颅,低沉嘶吼中,对着房顶猛冲而上。 轰! 房顶炸开,铁凌霜倒飞而出,胸前鲜血淋漓,眉心霎那殷红,一声闷喝,拍飞追击而来的狮头,身形飘闪,掠上旁边的树顶。 那只被拍撞到地上的青色狮头翻滚中,长出雄壮身躯,丈许多长,浑身青黑,齿牙森白,两只眼睛灿烂若金,对着树顶的铁凌霜低沉吼叫。 “师弟,就是他打伤的你?” 长刀出鞘,斜指出现在右侧的怯达罗,铁凌霜瞥了眼闪现在左侧的莫沙比和那只青狮,下面修炼的和尚也反应过来,围着这颗大树。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莫沙比摸着颈边的伤疤,对被围在中间的铁凌霜阴狠笑道, “丑八怪,这次你要落到我手中了,师兄,把她交给我,财神说她是坐骑。” 铁凌霜冷冷撇了他一眼,转头看相怯达罗,点头说道, “文殊法相,很好很好,比你这个废物猴子的金刚手法相要凌厉多了。” “你!” 莫沙比·汗大怒,面色狰狞,从小就长的比较矮,拼了命的修炼才修成金刚手法相,本来很是自豪,但是远远逊色于师兄的文殊法相,本就是心底的魔障,此刻被这丑八怪喊出来,更是让他疯癫。 “呵呵。” 怯达罗轻笑声中,莫沙比·汗收回一身怒气,气息波澜翻腾,眉心金色手掌闪现,就等着师兄一声令下,抓住这个丑女人。 环顾周边,此处动静颇大,渐渐有人观看过来,怯达罗双手合十, “碎她四肢,交给大明朝,就说她私自闯入驿站,要刺杀我等。” 嗷! 一声狂暴龙鸣远远传出,铁凌霜周身气血炸裂,血龙虚影隐入身体,眉心刹那间殷红起来,长刀扬起,对着怯达罗直刺而去,不去管身后飞扑而来的金刚菩提掌和青狮。 怯达罗冷笑一声,竖掌身前,轻轻一划,凛冽劲气凭空而生,好似深冬,万物灭尽,待时萌生,无喜无悲。 这,随手一划,就是菩提三境中的生灭境,比身后这个金刚手法相境界要高深的多了。 铁凌霜虽莽不傻,脚下一震,大树轰然碎裂,人在半空忽然消失,闪现在下方围住大树的几个和尚身边,长刀火光乍现,凤鸣九天,舞动如百鸟出巢,道道刀芒化作尺许长的凤鸣,笼罩一方空间,剑指也了掐起来,低声喝到, “火牢。” “啊!啊!” 惨叫声中,怯达罗闪身出现在铁凌霜背后,一掌拍去,铁凌霜身体忽然绽开,化作道道炽热火红的锁链,紧紧缠缚住怯达罗。 身旁一道火炎笼罩的空间中,铁凌霜冷笑声传出,随即一刀破空,丈许长的火凤奔着怯达罗直冲而去,人却飞身后退,冲出火海,朝着鸡鸣寺方向飞掠而去。 后面愤怒狂暴的声音如同狮吼, “追!” 书阅屋 第十八章 谋虎皮 逃跑。 这种事情铁凌霜在青城山经常做,但是跑到了金陵城,就再也没有过,今天实在是走了霉运。 胸前外伤不重,只是皮肉伤,心肺被内力波及,还好气血手放缓解了冲击,目前稍有淤血,铁凌霜在屋顶纵跃间,回头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人。 当先一人正是颧骨很高的怯达罗,他身侧跟随着一只青色雄狮,身后跟着矮小的莫沙比,他们俩身后跟着一群身上满是焦黑的秃头和尚。 没想到这个怯达罗,竟然身具文殊菩萨法相,在众多菩萨法相中,观音药师,文殊普贤,地藏弥勒位列前六,能修成者皆具有无上智慧和无上道行。 此人随手就是生灭境,真是的境界可能已经到了菩提三境中的慈悲境,而且他身边跟随的青狮,正是文殊菩萨的坐骑青鬃狂狮,毋庸置疑,这个怯达罗是天竺不可多得的高僧,而且心智也非比寻常,早就发现了楼顶偷听的自己,还故意压低声音,让自己专注在偷听上,被偷袭成功。 可惜身后跟随的人太多,不然肯定要一决高下。 “莫沙比,你从右侧拦截,切记不可让她逃到皇宫。” “是,师兄。” 莫沙比点头应是,眉心金光更胜,飘闪到右侧,离铁凌霜三丈多远,盯着前方飞奔的身影,嘴角狰狞,只要不逃进皇宫,也逃不到师父告诫的鸡鸣寺中,那她就只能被师兄玩弄于股掌之间。 “中原铁将军的女儿,擅闯天竺使团,敲碎你的四肢,送到你们皇帝陛下的面前,他是会觉得大患将除,还是应该会觉得你很丢大明的脸面呢?” 铁凌霜飞奔中听到身后温和的讥讽,冷笑回到, “秃驴猴子们,你们要杀朱棣的儿子,这件事他要是知道了,恐怕你们想回到天竺,那是白日做梦!” “哈哈,所以今天你别想逃走。” 话音一落,他身边那只青狮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已经在铁凌霜身前三尺,一声怒吼,青色鬃毛瞬间变成,笼罩铁凌霜周身,一声狂暴怒吼,无数森白齿牙如锥,飞冲撕扯向铁凌霜。 咚! 巨石沉海,铁凌霜周身气血沸腾,浑身火光萦绕,长刀刹那通红一片,火焰并未停止,瞬间包裹住刀身,变成了一根丈许长的粗大火柱。 青城,火麒麟。 随着铁凌霜一声闷喝,手中火柱舞动如长枪大戟,笼罩周身,化作一只雄壮巍峨的浑身闪耀着火光的麒麟,麟角如龙,撞开青狮,尾巴摇晃如参天大树,又带着凌厉炽热的锋利刀光,横扫飞扑上来的莫沙比·汗。 莫沙比手掌一片金黄,掌心三团白光旋转不朽,手掌连拍,沉重硕大的金刚掌印闪现在胸前,于火麒麟雄壮尾巴撞在一起。 轰! 火光炸开,脚下房倒屋塌,惊呼声喊叫声响彻,车马飞奔,行人慌乱闪避,周边大街上的瞬间轰乱起来。 劲气反冲,莫沙比一头撞向东侧一栋小院内,接着这股反冲力道,铁凌霜化作的火麒麟倒飞冲西侧,心中盘算不停,不能在这里打起来,人太多,看来就不逃向人多的鸡鸣寺了,找个偏僻的地方,先甩开他们。 “文殊舍利,般若童子,一页铜钟。” 轻喝声中,正向西侧飞冲的铁凌霜面前紫光闪烁,三尺大小的顽童闪现而出,浑身白嫩,异香扑鼻,对着铁凌霜开心大笑,他身上只有个紫色肚兜,肚兜上金色纹路勾勒成的一座金色铜钟。 眼角瞄向身侧不远处手结欢喜印的怯达罗,铁凌霜身行不停,直对着那个童子冲去。 “哈哈~” 半空中,那个童子拍手大笑,稚嫩纯真的笑声远远传出,对着飞奔而来的火麒麟虚空一指,肚兜上那金色铜钟忽然活了过来,化作条条金色纹路,攀爬到火麒麟身上,渐渐收紧,化作一只铜钟,将铁凌霜紧紧锁在其中。 文殊菩萨,身具五智,可化作五印。 一印欢喜,般若童子,铜钟镇魔录。 硕大如房屋的金纹铜钟锁住那只火麒麟,那童子在铜钟上跳跃奔跑间铜钟缓缓旋转,劲力收缩,铁凌霜只觉得周身烈火被劲力压缩,反而挤压过来,长刀横挥动,火麒麟双角在铜钟内冲撞,带动的钟声嗡嗡作响,可丝毫没有碎裂的征兆。 莫沙比从废墟中冲出,浑身灰尘,一双眼睛带着残忍的欢喜,还有抹明的妒忌,盯着铜钟内挣扎的铁凌霜,猖狂喊到, “就凭你这微末道行,远远不是我师兄对手。” 铁凌霜停止挣扎,身上火焰渐渐泛起一抹幽蓝,闪烁间好似麒麟浑身鳞甲,轻蔑的回到, “你师兄,又不是你,对吧?天竺猴子。” 不去看那脸色瞬间凝滞的莫沙比,铁凌霜对着一旁走上前来双手合十的怯达罗说到, “告诉我财神是谁,我可以忙你抢过来《观音心经》。” 怯达罗扫视周边纷乱的人群,冷笑着说, “你本是坐骑,可惜精血尽失,现在又身在牢笼,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和本座谈条件。” 铁凌霜打量着周边渐渐紧缩的牢笼和上面奔跑的小童子,面露轻蔑,这十年见过的牢笼多了去了,区区一个顽童,还禁锢不住自己,手中长刀倒持, “我是谁你肯定清楚,所以你要杀谁,我乐见其成,现在我破开这个牢笼,有没有资格和你谈条件?” 莫沙比·汗掠到师兄身边,小声的说到, “师兄不要听她胡言乱语,人越来越多,咱们抓走她再说。” 挥手止住要收手的师弟,看着牢笼中高傲的铁凌霜,师弟受伤回来后,怯达罗就查了铁凌霜的的身世,不是没有想过拉拢,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充作手中刀剑,自己和师弟或许就不用亲自出手,也可使得大明内乱。 这两日只是碍于师弟的怒火,才没有明说,此刻竟然被这个女子率先提出,怯达罗不免动了心思,点点头, “一息之间,可以破掉,明日午时,城外钟山山顶再见,破不掉就死在此处吧。” 轰! 话音刚落,铁凌霜周身笼罩的火麒麟身上蓝光更盛,一声怒吼,所有幽蓝火光汇聚到两只鳞角上,峥嵘鳞角刹那间似幽深的大海,随即轰然炸开,化作点点幽蓝火焰汇聚在长刀上。 龙毁,麒麟焚角。 长刀幽蓝,只有紫色纹路勾勒成的凤凰闪闪发光,滋滋生响间,铁凌霜手心冒起阵阵青烟,可她却轻轻一笑,左手轻挥,周身火焰消散,右手长刀猛然高高指向金色铜钟顶部,脚下一震,飞冲而起,长刀横扫,凌厉劲气伴随着炽热烧灼横扫破空,撞碎铜钟。 铁凌霜长笑而起,一脚踹飞那不知所措的三尺顽童,消失在夜空中,声音远远传来, “秃驴!” 看着那道火光消失,莫沙比没有师兄命令,也不敢去追,愤恨地收回法相,低声问道, “师兄,真的要和她联手?” 怯达罗挥手招来青狮和童子,呵呵轻笑,眼中却是杀意漫天, “她很聪明,尤其是最后那句秃驴,看来今天这一战,没有人会怀疑我们和她有交易,师弟,不要着急,最后她肯定会死的,知道我们秘密的人,不要想有活着的。” ...... 铁凌霜站在鸡鸣寺门口,很是犹豫。 受伤了,虽然不是很重,可要是这样直接回去,眉毛肯定会发现的,到时候又是劝诫又是担心的让人不胜心烦。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选择竟然跑到了这里,刚刚逃跑的时候下意识地也是想跑回鸡鸣寺,好像这里成了家,这才是让铁凌霜烦躁的地方。 “或许,那厮应该在外面喝酒没回来。” 安慰着自己,推开大门,一路走向后院,下到了小院子底处,推开小门,发现院子里并没有灯光,铁凌霜松了一口气,大摇大摆走向钟离九书房。 果然好似回了家,把书房翻的凌乱不堪,也没有找到自己经常泡的药水,着急上火的铁凌霜又冲到酒窖里寻找了一番,也没有找到,只能灌了一桶石榴酒,暂时压下胸腹的刺痛。 “吆,我还以为进了贼了。” 小院子中,钟离九坐在躺椅上,看着浑身酒气的铁凌霜,轻声调笑。 铁凌霜没有搭理他,走到外院自己的房间内,打开衣橱,竟然没有找到的衣服,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又走了回来,挑眉问道, “我的衣服呢?” 气色大好,钟离九悠哉的躺着,瞥了眼胸前鲜血淋漓的铁凌霜,笑容灿烂, “小娅上次来都带走了,说要帮你清洗一下。” 额,这样一说,铁凌霜想起来了,今天早起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挂了一堆要么青黑的衣服,原来都是自己的,当时还以为是眉毛买的,还心想着她怎么也学着自己穿这种低暗颜色的衣服,没想到都是自己的。 转身就要走开,钟离九笑到, “老魏已经烧好了药水,就等着你去泡呢。” 皱着眉头,回看钟离九,铁凌霜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次做了什么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难道是因为他手掌中的印记? 钟离九知道她心中所想,自然表明清白, “呵呵,就在不远的地方,打成一团,金陵城里不知道的恐怕没有几个。” 铁凌霜冷笑到, “三个君临境隔岸观火,哼,等姓朱的胖子死了,看你们笑不笑得出来。” 手掌轻挥,酒窖里一桶桂花酿飘飞过来,泥封退散,酒坛微微倾斜,涓涓细流倒入酒壶,钟离九长饮一壶后,睡意翻滚,敦敦教诲传来, “君临佛陀也会老去,我们都死了,还要有新人守护大明,比如今天,我可以一巴掌拍死那个文殊法相,你也不会受伤,可总有一天,你会遇到君临佛陀境的人,不想被一巴掌拍死,就自己找找方法,别老想着靠家里长辈。” 你是长辈? 铁凌霜怒极反笑, “你就是一条小蛇,也算长辈?哼,屁都不是。” 书阅屋 第十九章 惊鸿影 桌子上摆放着一堆黑乎乎的碎石,正是铁凌霜从观音寺中带出来的。 睡了会小觉的钟离九闲的无聊,抱着酒葫芦躺在椅子上看着铁凌霜坐在桌子前一块块的拼凑石块。 铁凌霜泡了个两个时辰的热水澡,药水很有效果,外伤过半个时辰就好了,内伤也被药水滋润,现在只有细微刺痛,想来等会回去,眉毛也看不出来自己受过伤。 目前最不满意的,就是这身衣服,老魏刚刚跑出去买的,买什么颜色的不好偏偏学朱青鸾那一身大红,活像个青楼戏子,真是癞蛤蟆,眼睛挺大,就是没有眼色,要不是没衣服本姑娘才不会穿。 哗啦! 刚堆了大半的黑色石块,勉强能有个人形,哗啦声中又瘫成了一堆,铁凌霜愤恨的一拍桌子,对钟离九吼道, “钟离九你能滚吗?要不是你盯着,我早就拼好了。” “哈哈。” 钟离九知趣的转过身去,躲过无妄之灾,噔噔下楼声响起,老魏拎着扫帚从房门里转出,对钟离九说到, “统领,书房收拾好了。” “嗯。” 起身走向书房,临近门口钟离九回头看着兀自生闷气的铁凌霜,赞赏到, “老魏,这身衣服买的不错。” 老魏也不说话,朝铁凌霜嘿嘿一笑,拎着扫帚走到外院开始打扫起来,口中还低声念叨着,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整天穿着青黑的,哪还像个女孩字。” 院内大空,没有可恶的人影响心境,铁凌霜平稳呼吸,忘掉愤怒,又开始拼凑起那堆碎石块。 在观音寺中和戚辰一起拼凑那些观音佛像,铁凌霜知道这个黑乎乎的东西拼凑完成,应该是一尊观音,不过奇了怪了,怎么回事,无论自己再怎么小心翼翼每次拼到观音颈部,总会忽然碎成一堆。 二楼小书房,钟离九笔墨纸砚摆放停当,执笔舔墨,手腕轻勾,笔下如游龙,墨迹晕染开来, “曾是惊鸿照影来。” 几个行书大字还在飘着墨香,钟离九兴致已尽,扔下毛笔,走到窗边,透过薄薄窗纸看着在铁凌霜手中渐渐成型的黑观音,不禁低声笑道, “世上的缘分就是如此奇妙,你当年不愿意练《观音心经》,说是天竺猴子的功夫,练着恶心,兜兜转转的过了二十多年,到了你两个女儿手里,呵呵。” 哗啦! 又碎了,铁凌霜气的浑身飞起火星,怒气上头,握着刀柄,就想把这堆石块劈成粉末,想了半天,还是算了。 现在眉毛手中的《观音心经》总共二十九章,还差了三张,如果那个高颧骨的天竺和尚怯达罗没有说谎,他手里有一张持柳观音,现在还少了两张,就算面前的这个黑乎乎观音能拼成变成一张,那还有一张,应该在那个带着面具的财神手中。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财神,不管你是谁,既然你带着《观音心经》,你就别想再跑。 铁家的女儿,不禁残暴,耐心也是极好,在这幽深的地底,那黑观音碎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在第三十二次的时候,铁凌霜把拼凑好的观音头颅,小心翼翼的放在那好不容易搭成的观音身躯上。 面前这尊黑观音,双手合十,低头念经,和寺庙里那些老和尚并没有什么区别,铁凌霜却是心情大好,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大作完成,就等着它浑身闪出金光飘出一张纸。 可是等了一会,观音还是那个观音,身上满是裂缝,就是什么什么动静都没有。 “喂!怎么啦?戚辰那憨货说你黑观音很厉害,怎么那些观音都能飘出一张纸,你却没有?再不出来我砸碎你!” 在楼上跟了看了一夜的钟离九摇摇头,走下小楼,淡淡的问到, “黑观音,欲界第六天摩罗波旬手下第一大将,生于黑暗,心存光明,最终却献出光明,铁大小姐,你说最后她是黑暗的,还是光明的?” 铁凌霜懒得搭理这看了自己整夜笑话的人,不耐烦的回到, “喝你的酒去吧,偷看别人的武学秘籍是江湖大忌,还青城山大师兄呢,这点规矩都不懂?” 钟离九走到桌子边,指着那不到一尺高的黑观音的心口处,铁凌霜虽然生气,但是眼神却随着他的手指看向他指的那地方。 黑观音浑身漆黑,连身上飘忽的衣衫也是,钟离九的指尖点处,那里有着一朵漆黑的莲花,铁凌霜自然看的清楚,只见它轻轻凹陷下去, “这有什么,不就是一朵黑莲花吗?” 钟离九摇头叹气, “你这个灵性,跟你娘比,差地不是一星半点,你和戚辰那傻小子捡碎块的时候,漏了这黑观音的心,所以黑观音三十二劫难是过去了,拼成了形状,但藏得东西还是出不来。” 话没说完,铁凌霜拎起黑布包,就要把黑观音装起来,又被钟离九伸手拦住,不禁瞪起凤眼嚷嚷道, “干什么?要抢啊?” 钟离九手掌按在桌面,气息散出,笼罩住小桌子, “青城山的《火凤决》中,有一招灭火观音,批注的怎么说的?” 青城《火凤决》,铁凌霜主修的两本功法之一,上面有各种招数,其中有火焰猛兽,也有幻化出来的各种神佛,其中有招灭火观音,旁边有某人留下的批注,只有一句话,铁凌霜记得清楚, “神佛吝啬恩惠,灵光只有一点。” 话一说出,铁凌霜自己也明白过来,放开手中包裹,看着桌子边那尊黑观音问道, “这么说只要它碎了,再搭建成,里面藏的那张纸也出不来了?” “那当然,佛门讲究机缘,机缘只有一线,天竺的烧火和尚从雷音寺中把《观音心经》偷出来,被追了几百年,他要找传人,也只有一次机会。” 铁凌霜打量了眼钟离九,见他气色不错,嘴角扬起,指着那尊黑观音, “反正你闲着也没事,那这个就交给你看着,要是碎了也没关系,你最后想求个全尸是不可能的了。” “行了行了,这些年听的耳朵里面都起厚茧,就不能等到了最后动刀地时候再说吧。” 钟离九也是闲的无聊,点头答应,自己搬了桶酒出来后,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那尊黑观音盘坐在桌子上,背对着他,默然无语。 ...... 金陵城出两件大事了。 一是昨天夜里几个人打了起来,好像是那群天竺和尚,砸碎了一栋木楼,听说里面的人都受了伤,还有个胖子被砸断了腿。 第二件就是整日都是黑衣服或者青衣服的铁凌霜,金陵城纨绔子弟心中公认的母老虎,今天一身大红的出来了。 映着冉冉旭日,红的像是一团火,刺目夺人。 铁凌霜很是奇怪,平常也不是没被人盯着脸上的疤痕看来看去,今天有些奇怪,走到哪都是被一群人上下打量。 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红衣,衣服很是精致,应该城里福祥号进的南地云锦,本来应该是白色的,看来是被漂染成这鲜艳的红色,像是一团火。 暗骂着老魏那只蛤蟆不通自己心意,但铁凌霜自然不会因为周边眼光就跑一边去换衣服,正好一夜都去堆那只黑观音,也是累了,这太阳刚刚升起,离中午自己和那群和尚约定的时间还早,先去吃饭。 秦淮八绝走起,先去喝一碗豆浆吧。 “丑八怪也学别人穿红衣服,你就不害臊吗?铁打饭桶!” “就是,你看看你脸上那丑疤,配不上你那身红衣,还是赶紧扒下来,你看那街边老乞丐,他那身衣服比较配你。” “哈哈哈” 又是这群纨绔子弟,说来也是百折千挠而不畏,有些青脸肿,有的胳膊挂再脖子上,还有的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也要跟在后面追骂着。 以前铁凌霜最喜欢大红大绿的衣服,都是娘亲手缝的,虽说手工不太好,但铁凌霜最喜欢,这十年没有穿过花红柳绿,没想到刚穿上,就被这群混蛋嘲笑了一路。 停下脚步,双手拎起腰后大锤,转身对着这群当年从君子阁出来的杂碎,铁凌霜淡淡说到, “再不滚,你们以后都只能爬着走路。” 乌黑锃亮的镔铁博浪锤,此刻在手中轻如鸿毛,手腕阵颤,锤身嗡嗡作响,沉重如钟,杀气弥漫。 可是官宦世家的纨绔子弟,有些规矩是必须要遵守的,功勋世家一要抱团二不能退。 这几年谁没有断胳膊断腿,家里大人也都清楚,但也都没有说话,全把铁凌霜当成了磨刀石,磨炼自家不成器弟子的心性。 秦淮河大街上,刀兵闪烁,这些人都抽出自己的拿手兵器,团团围着铁凌霜,领头一人身材雄壮,手里也拎着一柄大铁锤,指着铁凌霜, “铁饭桶,别以为有人罩着你,就横行霸道,这金陵城姓朱,你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鸡鸣寺,我们也不去找你麻烦,你一个叛贼之后,在这大街上横行无忌,是打我们父祖辈的脸,你吓不住我们,金陵,有你没我们!” “那就没你们吧。” 温和的生硬响起,白影闪烁,鐡凝眉出现在铁凌霜身边,手中苍龙泣血枪阵颤不止,鐡凝眉看着一身红衣的妹妹,面露笑意,称赞道, “衣服不错,谁给你选的?” 周边围观的秦淮两岸的小吃店主还有青楼佳人,看着下面被围在纨绔中的姐妹俩,一白一红,轻声交谈,把那群纨绔都当成了草芥,甚是羡慕。 书阅屋 第二十章 放不下 铁凌霜拖着最雄壮那人的头发,将他扔进秦淮河水中,噗通声响,水花四溅,脚尖一挑,他那柄大铁锤也随着主人一路坠到了河水深处。 没有让鐡凝眉动手,早餐前些许运动,食欲更胜,在围观众人早知如此的眼神中,铁凌霜拉着姐姐走到一旁莲湖阁中,这里的桂花酒酿小元宵和五色糕位列秦淮八绝,最是美味。 铁凌霜在闷头大吃,酒酿小元宵一碗碗的灌下去,颜色各异的糕点,形状像是花瓣,也散发着花朵清香,一片片的飞到了饭桶中。 “还奇怪昨天你怎么没回去,原来是受伤了,昨天和天竺僧人打起来的是你吗?” 还是没有瞒住,铁凌霜吞下玫瑰花糕,奇怪的问道, “我气息并没有异常,你怎么发现的?” 鐡凝眉捻起一块桂花糕,闻着桂花醇香,略微责备的看着妹妹,云隐宗的琴心剑胆中,琴心有三层境界。 知弦,知音,知心。 在南疆过了雷劫,鐡凝眉的琴心境界已经到了知音大圆满,每个人就像是一根琴弦,可发出宫商角徵羽文武七种声音,妹妹身上的声音略微有瑕疵,就好像琴弦上趴着一只小虫子,这是受了轻伤的标准,若是重伤,就好像琴弦上有裂缝,声音会变质。 没有回铁凌霜的问题,鐡凝眉把店家新送上来的糕点都堆到妹妹面前,轻声问道, “那群天竺和尚中谁能伤你?” 铁凌霜下嘴不停,脑子中却闪现出那个颧骨很高的怯达罗,看来天竺的佛法和中原的确实有不少区别,他的文殊菩萨法相只是初露端倪,有青狮出现还属于正常,但他的欢喜童子竟然幻化出来如此形神皆备的孩童模样,这个在中原的记载中,本该只是虚影一闪。 看来他们口中的大乘佛法,是很少流传到中土的,不过中原自有道家,也有君临境,不需要去挖空心思地去强求什么大乘佛法。 扔下银瓜子,铁凌霜走出莲湖阁,朝着奇芳斋走去,要去吃点酥油烧饼,挥手赶走姐姐, “你不用管,买了早点就回去。” 鐡凝眉却没有听话,跟在妹妹身边,不去提她受伤地事情,看着她一身红衣,赞叹不停, “这身衣服很适合你,霜儿,以后少穿些又青又黑的,我知道你以前最不喜欢穿那些颜色的衣服。” “以前是以前,你知道什么,青黑的适合跟踪偷袭。” “......” 摆脱了喋喋不休的姐姐,铁凌霜沿着太平路,一路出了城,来到玄武湖畔,沿着湖水向东北,穿过九华山,沿着山路走到钟山山顶,离午时还早,估计还要一个时辰,左右无事,掠到最高的山尖上,盘坐下来,闭目调息。 ...... 刚刚吃完早点,鐡凝眉收拾妥当,留下小娅一个人守着家里,拍了拍凑上来的大黄狗头,背上自己的长琴,准备去有凤来仪阁,她现在是一名琴师。 关上门,对面小院子的门口大开,戚辰一家聚在小桌子前正欢闹的吃着早点,还夹杂着小黄狗哇哇的叫声,温馨平和。 “大娘,今天好多了吧?” 鐡凝眉缓步上前,对戚辰娘和刘一水躬身施礼,她从妹妹那知道,面前这个家庭里本来的顶梁柱曾去过济南城,也葬身济南城。 这样的人很多,当年父亲铁铉誓守济南城,天南地北的豪杰都汇聚在那小小的城池里,有江湖好汉,有私自离队的将军小兵,也有手无寸铁的平民,但都是英雄豪杰。 他们大多,都死在济南城下,大明亏欠他们,铁家也愧对他们。 “铁小姐,吃过早饭了吗?” 戚辰忙扶着娘站起来,手里啃着包子,向鐡凝眉打着招呼,刘一水嘴里啃着滚烫的煮红薯,烫着说不出话来,也挥手致意鐡凝眉。 “戚大哥,喊我凝眉就行了。” 鐡凝眉走到戚辰身边,扶着戚大娘坐下,戚辰娘气色看起来不错,隐约能看清楚面前姑娘的身影,轻抚着她的手掌, “铁小姐,这么早出去,是和秦家侄子约好了吗?” 脸上泛起一抹羞意,鐡凝眉正要说话,被缓过气来的刘一水打断, “我说姐,人家小姑娘和情郎约会,肯定不会告诉你的,你这么问,不是自找没趣嘛。” 这么一说,鐡凝眉脸上红意更胜,看着这一大家吵吵闹闹的甚是和谐,鐡凝眉温声说了几句,和三人作别,出了冰糖胡同。 秦淮河大街上,纨绔少了很多,倒是周边医馆的生意大好,药香四溢,里面躺着的人全身都裹着麻布。 “啊!” 嘶声大喊中,胡子花白的老中医枯瘦的手指按压着肿胀的大腿,对身下之人说到, “李小公爷,您这大腿碎成了三块,要不是老夫医术高超,就算是给你接了回去,您以后也只能瘸着腿走路了。不过,唉。” 躺在木床上的李如临,是曹国公李景隆的儿子,生的五大三粗,最擅长拎着大铁锤吓人,可惜不是铁凌霜对手,这次又被砸断了右腿。 此刻李如临吸着冷气问白胡子老医生, “孙师傅,不过什么?!” 孙起枚,世代行医,是本朝太医之一,专治跌打损伤,对接骨一道尤为擅长,就是年龄大了,太医的官职由儿子接了,自己开了家药馆。 本来只是清闲度日,没想到这几年生意大好,每隔几天就有大堆的人跑到店里,都是熟悉的脸,不是断腿就是断胳膊,这些纨绔出手阔绰,接一条胳膊腿就是几百两银子,反而比在宫中拿着可怜的俸禄要自由许多。 孙起枚缕缕胡须,走到一旁把拎起两副膏药,点燃蜡烛将膏药烤的软热,轻轻贴在李如临大腿上,看着他疼地浑身抽搐,才说到, “你右大腿断过三次,这次情况比较严重,最起码要修养百天,要是再断了,李小公爷,在金陵城中,可没有能让你正常走路的人了。” 他妈的! 李如临面色铁青,这些年他算是这些纨绔的领头人之一,不为别的,自家父亲李景隆,现在虽然挂着曹国公的名头,但一直被圈禁在国公府中,不能出府半步,因为他是建文旧臣,最早领着大军和当今永乐皇帝交锋的人。 父亲总是战败,最后也是他打开金川门,放朱棣大军进城的人,因为背主求荣,被众人厌恶所以弹劾,说是谋逆,被永乐皇帝下令圈禁,至今未出。 呵呵,背主求荣之人,你们不也是吗? 虽然不成器,但李如临也知道,只要自己站在皇帝敌人的对立面,就能表明自己一家绝不可能谋逆,家中余财很多,断胳膊断腿的也花不了几个钱,只要自己冲到最前面,就会被锦衣卫看在眼中,也会传到皇帝的耳中,那被圈禁的父亲也会一直安然无恙。 抹去头上冷汗,李如临扯了扯嘴角,朝孙起枚点头说到, “无妨,一条腿而已。” 孙起枚人老成精,摇头叹息道, “下此遇到铁家姑娘,换条腿给她砸吧。” 两人正在聊天,远处白影走来,鐡凝眉背着青色琴囊缓缓走过,孙起枚将手中的坚韧木片一片片贴在李如临腿上,又用麻布绑起来,固定住大腿,那些劝诫他百日内不可妄动的事情也不需要吩咐,反正他们已经习惯了。 “嘶,孙老太医,您下手能轻点吗?扎的这么紧,您都一把年纪了,看见漂亮女人还会走神?” “老了怎么了?就不能看女人了?嘁~你们这群混蛋,知道是漂亮女人,还整天拎着刀剑去找事,被敲断腿,那是活该。” 咬压系着麻绳,听着李如临低沉闷喊,孙起枚脸上笑意灿烂,要说自己这几年财运大胜,还多亏了那个脸上有疤的小姑娘,最近又来了个白衣姑娘,财运更盛,以后要是有机会,那是一定要诚挚感谢的。 有凤来仪阁一楼,念去去换了装束,褪去浓妆,木钗盘起头发,青衣作衫,正盘坐在房中桌案前,巧手作画。 “见过念阁主。” 没有回应,鐡凝眉背着长琴,走到旁边的位置上,静静的看着她作画。 还是那副寒蝉,这些年不知道她画了多少次,很是熟练,但没有一丝心急,握着毛笔的手腕沉静如湖水,轻轻描绘出薄薄的蝉翼。 笔尖蘸水浓墨消散,只余下淡淡一缕,念去去表情专注,将那缕水汽轻轻点在蝉翼末端, “有凤来仪阁建成之日,我画了那幅寒蝉,这十年,每日一画,却再也难以画出比那副更好的了,为什么?” 鐡凝眉没有说话,只是解下长琴,横在膝上,轻声问道, “昨日念阁主应允凝眉弹琴,今日凝眉前来,是想确认下,每日几时来?每旬弹几日?月俸多少?” 张嘴谈钱,估计应该是和妹妹铁凌霜学地。念去去放下毛笔,看着一本正经的鐡凝眉,不禁失笑, “午时至子时,任选三个时辰,每旬可休息一天,月俸五百两,当然,如果请假一天,要扣除十两。” 鐡凝眉默算着,五百两,和妹妹比起来,连她的一半的一半都没有,妹妹每个月少说也要有三千两银子才够吃饭的,真不知道这些年在金陵过的有多么逍遥。 自己这个做姐姐的,论起挣钱花钱,完全不是妹妹对手。 也不讨价还价,鐡凝眉点头算是认同了自己的俸禄,这才把目光放在挂在墙上的那副《寒蝉》图上,轻声说到, “那副《寒蝉》,是十年前画的,现在过了十年,仇恨仍在,仇也要报,但是也多了牵挂,假如我今天要死,我就不情愿,因为我还有个莽撞的妹妹,我放不下她。” 鐡凝眉起身抱着长琴,向楼上走去,丝竹之声渐盛,有调笑声传来,但都没能动摇铁凌霜一分。 一楼只剩下念去去,低垂额头,不知道再想着什么,知道楼上响起了铿锵琴声,豪迈似英雄剑客聚酒狂饮,听之令人血气沸腾,念去去才轻笑自语到, “要是什么都能放下呢?” ...... 钟山山顶。 铁凌霜从静修中醒来,朝着山下看去,几个明晃晃的光头,映着日光闪闪发光,铁凌霜刚要嗤笑,身后疾风乍起,沉重劲气袭来。 身影飘忽,铁凌霜闪身消失不见,闪过金光闪闪的硕大掌印,剑指掐起,对着偷袭自己的矮小光头,轻声喊道, “敕,万蛇绞杀。” 书阅屋 第二十一章 难陀经 钟山山顶最高的那块巨石轰然炸开,烟尘飘散。 密密麻麻的黑影从烟尘中窜出,奔涌如火山喷发,鳞光闪烁如剑,带着嘶嘶蛇鸣,对着偷袭之人绞缠而去。 身在半空,铁凌霜翻身落下,堵住他的后路,浑身虎吼声响,长刀出鞘,舞动成盘,火光闪烁中,一道道圆盘状火焰飞旋着切割向前。 “呵!” 本来是偷袭,没想到此刻前面一条条乌黑如铁的小蛇汇聚绞缠,身后火焰如刀,前狼后虎,莫沙比·汗冷声爆呵,身上金光骤亮,万千道掌影堆叠,凝聚成金刚手菩萨法相,身材雄壮,怒目扬眉,手拎着粗撞的金刚杵,晃动间劲风呜呜,砸碎铁蛇,撞开火焰。 金光消散后,莫沙比·汗眉心暗金掌印闪烁,手中拎着漆黑降魔杵,对铁凌霜一声大吼,就要飞冲上来。 “师弟,住手吧。” 怯达罗闪身出现,伸手搭在莫沙比肩上,对师兄言听计从,莫沙比·汗狠狠瞪着铁凌霜,最终不甘的转过身去,眼不见为静,眉心印记消散,手中降魔杵也化作一阵黑烟消失。 轻抚长刀,感受着蠢蠢欲动的热息,铁凌霜瞄了眼已经冲上山头围在身边的光头,轻蔑一笑, “你们天竺人有个缺点。” 怯达罗身着中原服饰,白衣飘飘,可惜一头卷毛,皮肤偏黑再加上高高的颧骨,除了那身衣服,实在是没有半点文人气息,反而不伦不类。 和莫沙比的莽撞不同,怯达罗面含笑意,低头合十, “愿闻其详。” 站在钟山山顶,身边众敌环绕,铁凌霜却并未有丝毫担心,长刀遥遥指着东北方向一群乱山。 天气不错,可遥望千里,顺着铁凌霜的刀尖,怯达罗看向远方,原本的青山在初冬中已是苍黄,隐约有几片绿意,应该是松柏还在坚持。 “你们自以为站在须弥山尖,就觉得其它国土都是纷乱莽荒,觉得佛法外的其他法术都是小乘,可一旦落下去了,只要败一次,就会从心底怀疑自己的须弥山,会变得不堪一击,比如说你的猴子师弟。” 这样说不是没有道理,天竺向来以佛法净土自诩,对周边小国不屑一顾,从来不放在眼中,可钟离九在书中评价过天竺人,说他们不知天下之大,生来都是为了神佛,他们的人生不允许失败,只要败了,绝大多数时候,就好像失去了底蕴。 前次和这莫沙比·汗交手,两人还你来我往的过了几招,昨夜在大街上没想到随意一招就把他逼退,今天他虽是偷袭,但铁凌霜总觉得他的招式好像失去了该有的威力,徒具其形。 铁凌霜不禁怀疑,他身边有师兄,身后肯定也有师傅教导,不可能没有败过,可为什么只是和自己交手受了轻伤,前后的状态明显不同了。 盘坐在山顶偶然想到钟离九的记载,才大约明白过来,天竺寺庙高层都自称化身佛陀,他们可以被自己的佛陀教诲指导,绝对不能被外来的势力打败,那会撼动支撑他们几十年的佛心。 “所以,我们不允许失败,我的师弟最终会来找你,打败你,取回自己的佛心。” 身为天竺雷音寺修成文殊法相的大师兄怯达罗,在眼界上比自己的师弟高了很多,不仅钻研天竺的佛法,也吸纳了周边众多文明的记载,当然包括中原。 知己知己,方能百战百胜。 铁凌霜冷笑中长刀回鞘,没把莫沙比·汗的阴狠目光放在心上,反而赞赏对怯达罗说到, “不愧是能修成智慧文殊的人,就是长的太难看,将来你师弟佛心没有寻回,命丢在我手里,到时候再领教一下你的文殊法相。” 拍了拍身边气喘如牛的师弟肩膀,怯达罗对围在铁凌霜周边的徒弟们点了点头,那些和尚退回到他身后,怯达罗指了指山脚下的皇城, “谈正事,我给你财神的名字,但你要怎么保证把《观音心经》给我?” “不能保证。” 干脆利落,是铁凌霜一贯的行为说话习惯,怯达罗也愣了愣,他身边的莫沙比却再也忍不住,指着铁凌霜大骂, “丑八怪,我们诚心来和你做交易,你却玩耍我们!师兄,让我杀了她。” 说着就要冲上去,怯达罗只是淡淡的望了他一眼,莫沙比顿时安静下来,怯达罗对着铁凌霜躬身施礼, “我们天竺人,做生意和中原一样,也要付定金,也讲究实在的诚信,空口之言很难让人相信。” 怯达罗边说边走到铁凌霜身前,身上没有散出丝毫气息,对铁凌霜轻笑到, “我的师傅曾经告诉我,那些摇摆不定的仇恨,总会有一天,会因为小小的事情,哪怕是一个故人的微笑,变成漆黑的恶魔,侵蚀支配着心灵,所以师傅告诫我,如果有仇,一定要报,不要让他成为心魔,会影响修为进境。” 铁凌霜冷冷的望着他,漠然道, “有屁就放。” 怯达罗呵呵一笑, “铁凌霜,中原的英雄铁铉将军的女儿,我想,你在金陵不会只想苟延残喘,你的心中藏着时隐时现的黑暗,我想肯定有东西牵绊着你,你的姐姐?那个哑巴的小女孩?呵呵,不要生气,我不是威胁,我给你定金,但我不仅要《观音心经》,还要你帮我做两件事情。” 铁凌霜目光森寒,盯着怯达罗的眼睛,从他说出来姐姐和小娅,就知道自己昨天做了错事,不该与虎谋皮,自己猖狂惯了,从来没想到会被威胁,他提出来了名字,就说明把自己身边的人也查了一清二楚,现在除了把眉毛小娅送到地底大笼子里才是万全之策,嗯,连戚辰那一家也要,否则都会成为牵制。 压下心底杀意,铁凌霜冷声问道, “哪两件事?” 怯达罗自信一笑,他听师傅说过隐卫的存在,也知道鸡鸣寺中有蹊跷,自然也能想到铁凌霜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他相信,等他说出定金,面前之人绝不可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第一件,十一月十一日,大报恩寺杀黄胖子。” 刺杀太子,这件事前几天自己偷听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也猜到今天天竺人会拿自己当刀子来用,铁凌霜面色不变,示意怯达罗继续说。 “第二件,听闻汉王很像朱棣,他要是还活着,黄胖子死了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听懂了,第二件事,是杀汉王。 这是?釜底抽薪。 朱棣身边有君临高手,不是郑和就是姚广孝,要杀他,没有三个以上的君临佛陀境那是休想,朱棣老了,他却有三个儿子,只要朱棣的三个儿子死了,那大明的江山,有的乱了。 不过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些天竺人要跑来祸乱中原? “怎么样?和你的心意吧?” 怯达罗低声蛊惑,铁凌霜面无表情的打量着他,嗤笑道, “你的定金最好能撑起一个中原,否则我就当上山遇到几个疯猴子。” 什么样的宝物能撑起一片中原?没有的。 不过怯达罗从怀中掏出一片巴掌大小的树叶,干枯泛黄,不过竟然似布匹般柔软,递给铁凌霜, “这是我天竺大成佛法中的《难陀焚经》,总共三片,这是第一片算是定金,你按照这个练三个时辰,会答应我的,等完事之后,再给你剩余两片。” 不给铁凌霜拒绝的机会,怯达罗拉着一脸不可置信的师弟,对众人一挥手,朝山下走去,声音传来, “财神名为贺兰山,你可以去汉王府找找看,还有,定金付了,十一月中旬结束,要是没有看到结果,我会收回定金,和利息。” 一行人下到山腰,怯达罗转头看向山顶,依稀能看到一抹红影还立在山间,不禁笑了起来,他身边莫沙比·汗早就忍耐不住,也没了平常的尊敬,低声喝问, “大师兄!《难陀焚经》是我们天竺最珍贵的三本经书之一,你竟然把它给了中原人,师傅若是追究起来,你要负责!师弟很尊重你,但你不能拿它做定金,这是对我们天竺的侮辱!” 身边众徒弟也都把不解又愤怒的眼光放在怯达罗身上,交出定金时,怯达罗就知道会有此问,赞赏的看了眼师弟和众位徒弟, “我以为你们当时就会忍不住问,没想到能坚持到半山,莫沙比,你很不错,看来上此交手的失败不会让你一败涂地。不过,我有个问题,你们回答下,谁能答的上来,我这就上去,杀了那个丑八怪,抢回经书。” 平常对大师兄极为尊重,此刻见他面色少有的端正,莫沙比单手抚肩,躬声问道, “还请师兄问询。” 怯达罗双手平摊,掌心金光闪烁,郑重地在胸前圈画着了两个大圆圈,随着圈画左边地缓缓缩小,右边地越来越大, “谁能告诉我,是一本注定会被我收回来的经书重要,还是一个可以匹敌我们天竺的国家重要?” ...... 巴掌大小的枯黄叶片摊开,铁凌霜手指捻着叶片,柔韧似锻,但依稀可以感触到叶片上的纹路,听说天竺的古经书都是刻印在树叶上的,果然不假。 页面上写满了蝌蚪文,拐来拐去的没有自己认识的字,不过很奇怪,盯着页面看了会,上面的文字没有变,但好似有道道信息幻化成自己能看的懂得文字和图画直入脑中。 “无上如来法,打通天地脉,火神入腹,烧熔筋脉,受无尽苦难,造无上佛体,《难陀焚经》” 书阅屋 第二十二章 两不见 钟山脚下,马群皇家马场。 一匹枣红大马,嘴里嚼着两根干枯稻草,无聊的在草地上转着圈,马背上躺着当今大明朝的永乐皇帝朱棣。 生在军营,长在马背,躺在马上睡上几天几夜也不会觉得身上酸痛,不过到底是上了年龄,肩背也跟着老了,躺了一会朱棣就觉得股酸痛麻木从腰间沿着脊柱攀上脖颈,慢慢的开始头晕眼花了起来。 到底是老了,不再是当年。 朱棣拍了拍马肚子,这匹枣红马随着他征战多年,甚通人性,扬起头来,带动着脖颈高高扬起,把朱棣上半身也托起来。 马背成了软榻,朱棣侧翻着身子,脖颈的酸痛缓解了会,才睁开眼睛,朝马屁股后面跟着的纪纲招招手,纪纲忙从怀中掏出几张纸条,递了上去。 这是昨天到今天的锦衣卫密保,纪纲挑选出来的这几条,有的是皇帝最为关注的,有的就是皇帝不得不关注的事情。 “纪纲!这是怎么回事?温岭身为吏部郎中,怎么会大半夜的被人砍下头颅,挂在朝阳门上!朝阳门守将王贲是干什么吃的?你这个锦衣卫统领是干什么吃的?” 纸条被砸在脸上,纪纲丝毫不敢动,恭敬的听着教诲,他随着朱棣百战沙场,知道此事若是在军营中,现在朝阳门守将王贲和自己这个锦衣卫统领的头颅八成已经挂在帐外招苍蝇了。 金陵皇城,国家大臣半夜被杀,还被砍下头颅挂在朝阳门上,若不是王奔常年沙场,闻到一丝血腥味察觉不对,让守城的军士仔细搜索了大半夜,终于发现了挂在朝阳门城上的人头,要不然等天色大亮,那整个金陵城的百姓都会看到高高挂起的头颅,非要炸锅不可。 被帝皇冷眼盯着,纪纲俯身捡起纸条,并没有站起来,平静的回到, “此事是属下失职,还请皇上责罚。” “查到什么了吗?” “锦衣卫追着血迹,查到了温岭被扔在秦淮河里的无头尸体,上面满是鞭痕,温大人公事认真负责,但私事略有不妥之处,听说经常去有凤来仪阁,属下已经布置锦衣卫监控了。” 朝中大臣私事,也在锦衣卫监控范围内,那些貌似君子的大臣私下里的腌臜事情朱棣大约也知道些。 温岭此人,办事能力确实不错,不过他心胸狭隘,曾因私德被礼部郎中封可言弹劾,后来封可言涉及谋逆案被诛,家中独女没入教坊司,后来被儿子朱高煦弄到了有凤来仪阁中,温岭经常去鞭打她泄愤,此事早就被锦衣卫查的一清二楚。 朱棣冷哼一声,低头翻开下张纸条,又扬起眉头, “呵呵,有凤来仪阁可这是热闹,铁铉的大女儿跑过去当琴师,就在昨天,恰好温岭就被人砍头鞭尸,很好很好!” 随看随扔,铁铉小女儿也没能逃过锦衣卫监控,原来昨天夜里城里乱成一锅粥是她和几个天竺和尚打起来闹的,真是个大麻烦。 眼看朱棣越看面色越黑,纪纲迟疑一瞬,低声上言到, “属下觉得这些罪臣之后留在金陵城,实在是隐患,为了皇上安全,不如把他们都远放到边疆处。” 你懂个屁! 也不去解释,手中纸条扔完了,没有自己真正想看到的信息,朱棣不着急,有些事情不能放在这小小的纸条上,盘坐在马背,朱棣沉声问道, “那五名刺客有招供吗?” “回皇上,他们招了。” “说。” “是一个叫财神的人,花费二十万两雇佣他们。” 不用细问他们身上挨了什么酷刑,这种江湖中的顶尖高手能招出来的信息肯定只有这么多,纪纲的手段,自己是没有任何怀疑的。 朱棣闭目不言,身上渐渐散出冷意,他身下的枣红马感知到主人的杀气,咽下嘴里的稻草,低声嘶鸣一声,浑身肌肉开始紧张,这是战场冲杀的前兆。 “继续追查,至于那五个人,诛九族。” “是。” 拍拍枣红马脖颈,安抚下他渐渐蓬勃的气血,朱棣想起最大的头疼事,望着西南方向,最近这两个月八成的锦衣卫都被安排到了那里。 说起来朱棣也是头疼,十年前造反成功,却失去了传国玉玺还有自己大侄子的踪迹,没有一天睡得安稳,经常噩梦中醒来,梦中要么就是自己大侄子拎着刀剑要砍向自己的头颅,要么就是他浑身浴血,跪在自己脚下,求自己饶他一命。 现在好了,传国玉玺回来了,侄子也回来了,噩梦没了,但身为皇帝的自己还是睡不着觉,好几次都走到承恩寺门口,就是走不进去。 为什么? 朱棣也说不清楚。 唉,早知道当初就不找了,或者直接吩咐胡源节找到了就地砍头,现在真找了回来,怎么处理他反而成了自己的心病。 不过,朱棣也确定了一件事情,自从这个侄子回来,金陵城好像热闹了很多。 果然,留他他活着,是个祸患。 “承恩寺中,有什么情况吗?” 纪纲回到, “他还在前院,没有任何异常,每日只是吃饭打扫,后院的朱庶人不见他。” 还真是两不相见。 原因是什么,朱棣清楚,当初闯到皇宫,搜出来很多具尸体,在坤安宫中有几具尸体朱棣很是关注,虽然烧的焦黑,但是身上的刀剑伤逃不过久经沙场的眼光,这是被没有功夫的人胡乱砍伤的。 而且锦衣卫还从床底下拉出来尚有一口气的小孩子,小孩子叫朱文圭,是建文的大儿子,他浑身烧伤,虽然还活着,但言语几近疯癫,只是来来回回的大喊, “父皇,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确定不是装的,朱棣也消解杀心,将他囚禁在承恩寺中,让两个宫女小心伺候,留待他日或有重大作用。 你杀我,我杀你,你当年要砍了儿子,现在我儿子和我儿子将来可能也要杀来杀去,难道朱家还真如老和尚所说,英雄气还多着呢要杀到最后? 老和尚眼瞎了吧? “驾!” 枣红马前蹄扬起,一声长嘶,驮着背上的主人越过栏杆,冲出大门,直奔鸡鸣寺而去。 ...... “喝!” 还有一个人也在纵跃欢呼,虽然身上不着片缕,但好似骑着狂奔的骏马,不过是钟山山腹的大洞里,这里和外面的干燥清郎不同,颇显潮湿温热。 不过铁凌霜却极为欢喜,铁凌霜翻身落地,仰天长啸,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山洞中回荡徘徊,像是在庆祝欢悦,盘坐在一块湿淋淋的石头上,嘴角高高扬起。 手掌轻轻按在小腹,感受着那里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铁凌霜又开始低声的笑了起来,越笑越大,渐渐露出疯狂模样。 不过还好,铁家小女儿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欢喜冲昏头脑,笑了大半天,按压下心中激动,也散掉丹田里久违的一缕真气,掏出怀中的那片树叶,眼中开始闪烁着莫名的光泽。 《难陀焚经》,隐卫最下层的小院子中,钟离九的藏书并没有关于这本经书的记载,但是目前看来,不是钟离九看不上这本书,应该是不知道,或者没有搜罗到。 铁凌霜是抱着怀疑的态度,钻到着钟山山腹,按照自己脑中浮现的第一幅图,是屈身伏在地上的人像,两只脚扭曲挂在脖颈之上,双手紧紧抱着大腿,把自己团的像个小虫子,然后随着图片的备注,把所有气血都集中在气海。 任督二脉,任脉二十四穴,督脉二十八穴,气海属于任脉二十四之一,也是寻常修行者最为重要的穴位。 气纳于海,称为气海,如果自己全身真气还在,大多应该就存在气海穴中。 五年前,玄武湖畔,自己不知死活的召唤出百兵所向败给了钟离九,败的后果就是被那厮的百兵划的浑身伤痕,跟着劲气袭身,血脉炸开,穴道也都被劲力冲破,百脉尽废,成了废人,只余下眉心的地渊穴。 可是当自己按照那个图中的把自己团成一团之后,气息全部汇聚在气海,抗住剧痛,疯狂的压缩,越来越热,铁凌霜都觉得自己怀中抱着炽热的岩浆。 最后,当铁凌霜扛不住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身体僵硬了,想放弃姿势,忽然发现浑身痉挛,想收回气血,却再也控制不住,只能任由气海中越来越热,开始泛出幽蓝光芒,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化作紫色,身上衣襟也扛不住剧烈的高温,燃烧成灰,簌簌落下。 “被天竺猴子坑了,原来是自找死路。” 铁凌霜不怕死,也没有觉得被天竺和尚坑了会比较丢人,她本来就像坑他们的,现在看来棋差一着,先被那该死的高颧骨秃子阴了。 就是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做,比如说有一天到达君临境,拎着到和钟离九那厮决一死战,去皇城里把长刀架在朱棣的脖子上,让他喊一句他是叛贼然后砍下他的脑袋。 还有,铁凌霜放不下刚见到的姐姐,还有跟着自己五年的跟屁虫小娅。 她更不想过几年或者几十年被别人发现的时候,是这个样子,身上一片布襟也没有,又要给铁家丢人了。 热血烧熔,渐渐承受不住热气,铁凌霜咬压坚持到最后,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在这钟山山洞中,只有一团烈火闪耀,光芒越来越亮,铁凌霜好像化作了火红的宝石,浑身通透,可以清晰的看到那透明的石头中心,一团紫火飘扬。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凌霜醒了,气血恢复,身上也没有了酸痛,胳膊腿都可以动了,铁凌霜疑惑的站起身来,打量了一番自己,活动活动腿脚,发现没有什么异常,眉头皱起,气血汇聚到地渊,然后发散全身。 铁凌霜愣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多年没有感觉的气海中,竟然存下了一缕真气,五年没有见过的真气。 默默感受了一阵,铁凌霜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看来这本《难陀焚经》中所谓的无上佛体自己不懂,但它肯定有一个效果,就是修复残破的穴道。 这么疯狂的高兴之后,铁凌霜心中也渐渐盘算起来。 气海的内息一定要散开,钟离九那厮境界很高,自己身上的些许变化逃不过他的目光,看来以后这个山洞就是自己暗中修炼的好地方,出了山洞,就要散掉穴道中的气息,让他以为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穴道尽废。 还有一件事情,通过这片叶子,铁凌霜脑海中有二十四张图,应该是任脉二十四穴道,另外两张叶子中肯定存在督脉二十八穴道和其他穴位的修复方法,肯定要抢回来。 皇太子朱高炽,汉王朱高煦,还有《观音心经》,现在是要拿着这些去换解下来的两片树叶子,这可要好好的思量一番,叛贼朱棣这两个儿子怎么办另说,但是《观音心经》肯定不能给到他,这可怎么办? 铁凌霜暴躁的想了一会,没有想到任何好的方法,最后只能叹了口气,对着山洞中的空荡说到, “还是先追财神吧,至于那两个人头,要砍吗?眉毛?” 静静的盘做片刻,铁凌霜起身就要出去,忽然意识到现在最重要的问题。 天黑应该还要一个多时辰,可即使天黑,铁家的女儿光着身子,怎么可能走出山洞,万一碰见了其他人,这真的要把铁家的脸丢的一干二净了。 该死的天竺猴子! 书阅屋 第二十三章 乱将起 “小骨,记得千万不要去鸡鸣寺,直接去找小娅,让她和我姐姐说,带着衣服来钟山找我,一定不要去鸡鸣寺,你要是敢去,我不给你指甲吃。” 钟山山洞中,铁凌霜托着骨鸟,切切叮嘱,千万不能让他去鸡鸣寺,主要是怕他去找钟离九。 也是当初钟离九允许她挑选骨鸟的时候,铁凌霜说要选只鸟王带着,一般的小骨鸟她看不上。 《山海妖魔录》中记载,每群骨鸟都有只鸟王带领着,长的没什么区别,只是更为聪慧,铁凌霜很聪明,直接把钟离九腰间的那个青铜熏球抢了过来。 小骨鸟十分聪慧,点了点头,扇扇翅膀围着铁凌霜转了两圈,冲出山洞,铁凌霜缩在山腰的洞口,天色刚灰蒙蒙的,手捂着脸,只敢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骨鸟冲向清凉山秦淮河方向,不禁松了口气。 小骨听懂了铁凌霜的话,冲到了三山街冰糖胡同的院子中,里面除了那条大黄狗,没有小娅和鐡凝眉的身影。 这可愁坏了脑袋瓜不大的小骨,绕着院子转着圈,它和鐡凝眉不熟,想来说话她也听不懂,还是追着味道找小娅吧。 天不遂人愿,小娅在鸡鸣寺,骨鸟也跟着味道追到了鸡鸣寺中。 小娅荷包里没钱了。 本来应该是过几天再来要钱的,这两个月铁凌霜被关在了地底,小娅也只能领着每个月一百两银子的钱,本来按照小娅的食量,是勉强够用的。 可是家里又来了一位姐姐,身上没带着钱的姐姐,难得又多了个人疼爱自己,小娅自然拉着鐡凝眉在金陵城里逛街吃饭,外加买了好几身衣服。 这不,这两天身上没钱了。 她还不知道铁家姐妹都已经身怀万金了,这个月才过了十天不到,一百两就已经花完了,眼看眉姐姐都已经抱着琴出去风尘之地赚钱去了,小娅早餐就吃了一个包子,另外一个当作了午餐。 眼看太阳下山,肚子开始饿了,咬了咬牙,下到了鸡鸣寺底,她想找钟离九先透支下个月的一百两,至于下下月怎么办,小娅还没想好怎么办? 钟离九是发钱的大老板,手下已经有个一个花钱大手大脚的,现在看到小娅头狠狠垂下,碧玉发簪颜色通透,最起码也要十几两银子,这以前可不多见,看来也是近墨者者黑。 “小娅,你饭量不大呀?怎么跟着你霜姐姐大手大脚惯了,每个月一百两不够你花的了?” 不好明说这些天陪着眉姐姐逛街是花了不少银子,但小娅没有铁凌霜脸皮厚的底气,伸手给人要钱,总觉得理亏,被钟离九追问,也不解释,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钟离九兴致颇浓,喝着桂花酒,调笑着小娅,他身后的张铁看不下去了,最近左统领好像特别喜欢看别人笑话,张铁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自己的月钱,递给小娅。 银票到手,小娅打着转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蹦蹦跳跳的就要冲出院子,迎头撞上了冲下来的小骨鸟。 钟离九看着骨鸟在小娅掌心叽叽喳喳的叫着,不禁皱起眉头,回头问到, “怎么回事?” 张铁也颇为疑惑,小声回到, “她和天竺和尚在钟山山顶交过手,后来谈了一炷香时辰,那些天竺和尚就下山了,随后她独自钻进了钟山山洞中,我后面跟踪怯达罗,就没有再追踪她,至于为何让小娅告诉鐡凝眉去送衣服,这就不知道了。” 钟离九若有所思的盯着桌面上那尊黑观音,招过来小娅,轻声吩咐, “天太黑,你就不要乱跑了,张铁你去找鐡凝眉,顺便买身衣服,让她带着去钟山,对了,记得买大红大紫的衣服。” 张铁点头应是,带着小娅出了鸡鸣寺。 ...... 钟山山腰的山洞口,铁凌霜焦急的等待着,很久没有这样了。 以前在济南城的时候,铁凌霜经常溜出学堂去河边玩闹,有一次掉进河水里,躲在稻草中,等身上的水都干了,才敢回家,当然也没有逃过娘亲一顿手板。 可现在不一样了,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怎么说也有二十岁,衣服不是湿了,而是碎成了粉末,要是小骨传错了信息或者跑去传给钟离九,那自己怎么办?脸还要不要了? 要不,赌一把? 反正天色已经黑,自己可以绕道偏僻的地方,从秦淮河底游到三山街附近,等到深夜,没有了灯光,说不定大摇大摆的走回去也没人看到。 没了耐心的铁凌霜正要从洞口冲出去,耳中咔咔草叶断裂的声音急促响起,铁凌霜嗖的一声到洞里。 是谁?小娅?眉毛?还是钟离九那厮?或者是其他不相干的人? “霜儿?是我。” 洞里的铁凌霜大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钻出来,闷着声音喊道, “眉毛,你自己进来。” 鐡凝眉不知所以,她早就从有凤来仪出来了,恰巧在布行挑选布料,要给妹妹做两身合身的衣服,刚刚被张铁找到,递给自己两件衣服,吩咐她到钟山半山腰的洞里给妹妹送衣服。 这就奇怪了,鐡凝眉抱着衣服走了这一路,也没琢磨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最后还以为妹妹受了欺负,越走越是心急。 此刻见了面,心也没有放下来。 山洞里鐡凝眉看着匆忙往身上套衣服的妹妹,见她身上纵横的疤痕,也没去追问,反而忧心问道, “霜儿,谁欺负你了?” 铁凌霜冷冷的撇了她一眼,嗤笑道, “胡思乱想什么,我练功出了问题,身上火气太盛,把衣服烧了,这一点没预料到,不过这个地方你记住了,下去几百米的地方有个大洞,以后我常在这个地方练功,其他地方找不到就来这个地方找我。” 练什么功夫能把衣服都烧了,鐡凝眉拉着妹妹上下打量,铁凌霜也随着她摆布,见姐姐没有看出端倪,颇为得意,看来内息散掉眉毛是感觉不到自己的气海已经在渐渐修复。 “还笑,你都是大姑娘了,胡乱练功竟然把衣服都烧了,要不是钟离先生吩咐让张先生带着衣服给我送过来,我看谁给你送衣服。” 嗯?铁凌霜正系着腰带,听闻此言,不禁大为羞怒, “怎么回事?不是小娅告诉你的吗?这臭小骨鸟,现在都不听话了,要饿它一阵子。” 拉着被妹妹当成了出气口,鐡凝眉见到妹妹没被欺负,放下身来,不去受气,一个人走出山洞,留着她在里面发火。 铁凌霜胡乱的发了通火,闷闷的走出山洞,这次丢人丢大了,钟离九那厮肯定是猜到了自己处于窘迫之境,看来以后再他面前又矮了一分。 “好啦,别生气了。” 铁凌霜挂好长刀,走到轻声劝慰自己的姐姐身旁,两人都不禁的望着下方万家灯火,尤其是秦淮河畔,点点火光凝聚成一条长长的火龙,依稀可以看到来往的车马,尽是繁华景象。 “眉毛,我要是杀了皇太子和汉王,金陵是不是就会乱起来?” 鐡凝眉看着妹妹,见她嘴角高高扬起,杀气没有太多,反倒盛气凌人,眼中火光闪耀,身上也渐渐炽热起来,不禁摇摇头, “朱棣在,近两年倒不会乱,而且他有三个儿子,三子赵王听说也颇有英才。不过,” 拍了拍妹妹放在刀柄上的手,鐡凝眉轻声劝道, “姐姐不拦着你,福祸咱们姐妹共担当,但是我希望父亲母亲的教诲不要忘掉,国家可以没有,大明不能乱,万千百姓的安危其实就在那小小的皇宫里的几个人身上,他们不能轻易的死掉。” 斜了眼姐姐,铁凌霜转身朝山下走去,鐡凝眉忙跟着上去,耳边奚落声传来, “烦死了,你看你这做派,一副悲天悯人,你要是不姓铁,估计早该跑到皇宫里当皇后去了吧?,对了,你今天又去有凤来仪了?那里男人没欺负你吧?” 欺负?鐡凝眉轻笑起来。 说起来有凤来仪阁楼上却是和楼下大相径庭,男的衣衫敞开喝的脸颊通红,眼睛也是红彤彤的老是瞄着姑娘家裸漏在外的地方,有些还上了手。 不过鐡凝眉琴声一响,就变了番模样,跟随前隐卫左统领羊玄墨修炼琴心剑胆十年,再加上在南疆巫蛊祭坛几年间受尽万蛊嗜体,鐡凝眉手指轻挑,阴冷杀气随着琴声蔓延,什么色欲熏心顿时消散。 说起来,今天可是有凤来仪阁生意最差的一天,竟然没有留宿的,那些平时没有丝毫德行的纨绔子弟据说有不少是湿着裤子从门中走出去的,面色甚是惨淡。 “哈哈!” 听姐姐说到此处,铁凌霜不禁仰天大笑,活该那念去去头晕眼花,竟然招了这么一个琴师,看来以后想要生意好,那可就难了。 “不过眉毛,我知道你去有凤来仪阁,是想知道方一航的信息,以你现在的功夫,遇到他估计不是对手,那《观音心经》要是练不了,我到时候从钟离九的书房中偷出来些典籍,都是绝顶中的绝顶,你风水双行,我也可以把青城《水龙吟》交给你。” “好啦,不用担心我,我练的是云隐宗的琴心剑胆,不比你们青城五行秘籍差,至于《观音心经》总纲在看,但是还没有练,道门心法和佛门心法差别还是很大,我如果要练,可能要去鸡鸣寺中,拜访一下姚广孝。” 拜访?那个老秃驴?铁凌霜很是看不上姐姐,不屑的说到, “他能贯通佛道,我们也能,为什么要问他?” 鐡凝眉没有去解释,妹妹从来都没有按图索骥的修行套路,这个和绝大多数的修行者都大相径庭,鐡凝眉也不清楚钟离九是怎么教导出来的。 “眉毛,接下几天我要杀人了,是个带着面具的人,他不是我对手,你不用担心,如果你那边有难事,跑腿的就找戚辰秦扶苏,要拼命的一定要告诉我。” 三句话离不开打打杀杀,鐡凝眉摇头叹气, “爹爹娘亲要是知道你现在变成这样,不知道有多生气。” “你懂什么,爹爹或许会生气,娘亲高兴还来不及呢。” “......” 书阅屋 第二十四章 王数猪 “你就不知道,我这脚好几次都到踩到了承恩寺门口,手搭在门上,就是没有力气推开那道木门,感觉身后总是有无数张手扯着,就算前面只是一张纸,我也推不开。” 朱棣坐在鸡鸣寺大悲堂里,朝着面前的老和尚抱怨不停,胳膊伸的老长,虚推面前,好似前面有道门,另外一只手反抓着自己后背向后扯着,言语间唏嘘摇头,甚是苦恼。 黑衣和尚姚广孝盘坐在大殿正中,翻看着经书,也是听了一下午的唠叨,扰乱了佛心,不禁合上经书进言到, “既然皇帝不想见他,那就不要见了,砍头或者也挂着朱庶人的名头囚禁一生就行了。何必在此苦恼。” 你说的简单,朱棣挑起眉头,很是不悦的盯着那颗光头,想起这些年的虽然身为皇帝,面前老和尚好像也没有对自己有丝毫尊敬,旧账新账一起算,把腰间长剑解下,扔到他怀中,冷声下了圣旨, “姚广孝,朕命令你,去承恩寺把我侄子砍了,提着他的人头来见我。” 泰阿是天子剑,自从在栖霞山上被寻到,永乐皇帝整天把他挂在腰间耀武扬威,此刻到了姚广孝手中,他也没有任何表情,站起身来对皇帝轻轻鞠了一躬, “臣领旨。” 说着身行凌空,就要飞掠到承恩寺中,朱棣却忽然慌了,忙抬手止住他,面色挣扎了半天,终于还是摆了摆手, “朕再想想。” “想什么想,他虽半面焦黑儿子也是疯疯癫癫,朱标这一脉绝无回到皇室的可能,不过对于大明来说留着确实是祸患,最近金陵异动,有股势力盯上他了,只是还没有大动作,按照我的想法,还是死了对大明最好。” “朕知道,就算他现在没有任何念头,可他的存在就是问题,为了大明我可以光明正大的杀了他,但总要见他一面,把话说清楚,省的将来到了地下在阎罗殿前还要对簿公堂,丢人。” 把天子剑恭敬地还给皇帝,见他面色终于坚定下来,姚广孝呵呵一笑,走到大悲堂门口,看着漆黑的夜空,沉生说到, “建议皇帝最近别去看,我还要用他引一个人出手,验证我这些年想的是对是错。” 朱棣拎着天子泰阿剑,疑惑的问道, “就是你当年说的,那个大洞?” 姚广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天空中最漆黑的那处,仿佛在盯着一个大黑洞。 ...... 一夜过去,天色明朗。 铁凌霜换掉了昨夜那身又是大红的衣服,恢复了平常的青灰衣服,带着戚辰在秦淮河案边逛起街来。 要说戚辰也是自找苦吃,铁凌霜不想带着他,可是他闲的发慌,一直嚷嚷着最近功夫大进,正需要苦战来验证成果,变成了只跟屁虫,任凭铁凌霜横眉冷眼,就是跟定了。 “行,戚大捕头,咱们说好了,死了可别怪我,耽误了我的事情,我砍死你,你也是活该。” 戚辰胸口拍的啪啪作响,豪气冲天的喊道, “铁大姑娘,放心吧,我命大着呢。您就吩咐,接下来咱们要干什么?我保证都听你的。” 拐到一个略显偏僻的小胡同中,回身对着戚辰扬起嘴角,眼中满是精光,在戚辰心中感觉到事情不对的时候,铁凌霜才淡淡的说到, “绑架汉王。” “......” 戚辰心中大悔,后退两步,盯着铁凌霜脸上坏笑,那两道刀疤也好像泛着一丝紫红狰狞,身上开始冒起汗来,干笑道, “那那个,铁二姑娘,你看这事咱们是不是再商量商量,这可不是小事,你姐姐知道吗?” 铁凌霜转身就走,得意的说到, “不知道。” 在小巷子里呆愣了一会,戚辰连忙追了上去,避开周边人群,紧紧跟着铁凌霜,嘴里劝个不停,又是姐妹团圆不久来日方长,又是国家大义,还说到国家乱了娘亲舅舅又要过苦日子了,虽说最近得了一万三千多两银子,但兵荒马乱,这点银子实在太少了。 不去搭理他,铁凌霜走的虎虎生风,她盘坐在小院子中思索了半夜,又是皇太子,又是汉王朱高煦,再加上那群光头天竺猴子和财神,这些人在铁凌霜脑子团团打转。想到了怯达罗说过,财神叫贺兰山在汉王府中,铁凌霜最后挑选了这个和财神有莫大关联汉王朱高煦下手。 先绑过来,杀不杀,怎么杀,再说。 ...... “哈!吼!喝!” 吼生雄壮,气似滔天。 金陵外城的聚宝山东侧,夹岗门内侧,这里依山傍水,还有大片平整的土地,最适合安营扎寨,所以深谙军事的朱棣圈起来这方圆五里,钦定为皇家大教场,驻扎有五万兵马,清一色的劲旅,是朱棣手下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朱棣的二子,汉王朱高煦,是这里的最高统帅。 外界传言的朱高煦容貌雄壮似鬼,又是军旅中人,脾气暴烈,最喜欢拎刀砍人,整个就是凶神恶煞的模样。 实际却大相径庭,朱高煦身高匀称,雄壮是雄壮,面容却颇为俊朗,一双刀眉,两只狮眼,鼻梁高挺,嘴唇稍微削薄,漆黑衮龙袍,龙纹亮银,很有股英雄气息激荡徘徊。 此刻朱高煦正在军帐内盘点粮草,很认真。 跟随父亲在军中厮混了三四十个春秋,朱高煦寻常时候或许如外界传言那般盛气凌人,连太子大哥也不放在眼中,但只要在军中,绝对是个合格且优秀的将领。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从来兵家之事,后备军需是重中之重,朱高煦不是每天都要核对账目,实在是太耗费时间,他每个月不定时的会挑选几天亲身核算。 父皇曾经教诲过,粮草事关兵马,兵马事关胜负,生死攸关,千万不可松懈,也不可完全放手,账目一定要记在心中。 手里捧着账册,沿着一捆捆草料缓缓踱步,直到数完了整整三千四百捆草料包,和账册上的数目恰好对的上,朱高煦才满意的点点头,合起账册,掀开大帐门帘,交给守在门口的副将,又拎起另外一本。 刚刚那本是草料账册,喂给战马的,现在这本是粮食账目,专门给人吃的。 踱步到相邻的帐篷中,这里存在五万人马未来一个月的粮食,总共有稻米三千石,黄豆一千石,另外还有三百头猪,三百头羊和一百头牛。 朱高煦应该想不到,远处那个养着三百头猪的猪圈中,有两个人藏在角落里,守着三百头猪,等着他这第三百零一头猪自投罗网。 “我说铁二小姐,咱们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听我一句劝,仇恨这种东西,不能着急,你今天杀了这汉王,你姐姐怎么办?小娅姑娘怎么办?” 这猪圈里本来就潮热熏臭,这些肥胖的大猪吃喝拉撒都在这个大帐内,阴暗之中满是泥泞,哼唧哼唧的猪叫声此起彼伏,再加上心急,戚辰额头热汗劈里啪啦的往下掉。 铁凌霜静静的蹲在角落里,不耐烦的说到, “早说了不让你跟着,但刚刚打晕两个猪倌的是你,咱们两个已经是擅闯军营,本来就是死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抱怨信不信我打晕你把你扔在这里当猪?” 上了贼船,戚辰后悔不已,看着面前黝黑的猪屁股,脸也苦成了猪屁股,暗骂着自己。 耳边清净了不少,铁凌霜心情大好,从身边布袋里摸出一颗烂掉的红薯,扔给自己看着顺眼的那头猪,对戚辰低声说到, “我是要绑了汉王,暂时没想到怎么杀他,所以,绑了之后,我把他交给你。” 只绑架?那就好那就好。 戚辰刚松了一口气,听到铁凌霜要把汉王交给自己,又冒出了整背冷汗,这难道是祸水东引,要自己背这个黑锅? “你呢,把他带到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藏起来,跟谁也不要说。” 这就奇怪了,戚辰理了理思绪,小声的问道, “你是担心,控制不住自己会杀了他?” 铁凌霜称赞到, “你还不算太傻。” 心下放松不少,戚辰嘿嘿一笑,察觉自己笑声太高,所有猪都转过来盯着自己,尴尬的压下笑声,低声问道, “铁二姑娘,你做的什么打算先透漏下,我现在还一头雾水呢?为什么咱们要绑架汉王?” 没想着隐瞒,这一段时间相处,铁凌霜觉得面前这个傻大个还是能给予信任的,就把自己和天竺和尚在山顶上做的交易给戚辰大致的说了下,戚辰吸着冷气, “这么说,这群秃驴黑猴子来金陵就是要杀了皇太子和汉王?他妈的,这是要断了大明的传承啊!” “不至于,不还有个三儿子赵王呢。” “铁二姑娘,你想啊,他们要是还招了人对赵王下手呢?” 铁凌霜轻轻点头,确实不错,这些天竺和尚可以和自己做交易,也可以和其他人交易,甚至会自己动手。 叛贼朱棣,你三个儿子都被别人盯上,这下可热闹了,铁凌霜很欢喜。 “嘘~有人来了。” 汉王朱高煦是很认真负责的,畜生帐篷里臭味熏天,但他还是一丝不苟的进来检查,身后跟着两个面色凝重的副将躬身一礼后,退到帐篷外。 “一,二,三,......” 数猪的汉王,平常人应该是见不到的,戚辰算是大饱眼福,这比蹲在秦淮河畔看那满楼红袖轻招要过瘾多了。 “九十八,九十九,三百零一。” 嗯?正背对着两人数猪的汉王刚数到九十九头,忽然听到低沉的三百零一,正要转过身来,身后破风声想,脑后剧痛,眼前乌黑中泛起点点金星。 汉王朱高煦,在数猪的时候,被偷袭打晕了过去。 天下奇事。 书阅屋 第二十五章 你二哥 朱棣很开心。 昨日和姚广孝那老秃驴唠叨了整个下午,心中郁结消散大半,早朝的时候众位大臣见皇帝面色欢快,也没了这两个月的战战兢兢,都畅所欲言,君臣甚是和谐。 散了朝后,朱棣正在工部闲逛,身边跟着内官监太监隐卫右统领郑和,君臣相知多年,郑和依旧守着宫里的规矩,站在朱棣身侧后一步的地方,指着前方小船的模型,轻声介绍着, “臣在极西之地一个叫威尼斯的地方,见到的这种船,他们交战时,用此船冲锋,外语称作恰机宝。” 朱棣凑到近处,看着那两尺大小的船模,船身匀称,船头处用硬木为栏,像是一块大盾牌,想来冲锋的时候可以勇士可隐身木栏下,这样寻长的飞箭火枪是阻拦不住的。 “威尼斯是座水上城市,他们的堡垒都是巨石堆砌,平常往来都是顺着水道,驾着小船穿行,对水上小规模作战即为擅长,这种恰鸡宝,长三丈,宽一丈,每艘船携带三十名勇士,顺水如同飞箭,逆流也可以通过两侧的船桨滑船,无须担心箭弩飞矢。” 挥手打断郑和介绍,龙眉扬起,指着小船模型旁边立着的那个高高的木偶,上面挂着一套盔甲,和中原鱼鳞甲大相径庭,是沉重厚厚的铁甲,完美的遮盖住全身,头盔也是即为厚重,还有漆黑狰狞面甲,想来一个人要全部穿上,行走在飞矢如蝗的战场也很难有伤损。 “他们冲锋的时候,都穿着这么厚的甲胄?不会掉到水里淹死吗?” 郑和摇摇头, “这副甲胄是拜占庭骑士的标准装备。连身高,也是如此。” 话说到这个地方,朱棣面色沉重起来,身边跟着的是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大将,驾着宝船也到过大洋的彼岸,论眼界当世应该无人能比,他不会无缘无故的请自己到工部来看船看甲胄。 两人在军营里耗费了数十年光阴,最为关注的都是刀兵之事,朱棣转身对他示意, “三保,无需顾忌,有话就说。” 郑和微微躬身,眉宇间也凝重起来,轻声解释到, “威尼斯擅长造船,更擅长贸易,富甲天下,拜占庭的军士身高普遍都是九尺高,他们的马匹也要比中原高很多,同样有严格完备的训练,加上这一身甲胄,战场上是个劲敌。最让臣担忧的是,西方国度的文化和中原差异很大,侵略为先,到了任何一个新的地方,最先想到的总是用手中的刀枪杀掉原始的居民,然后宣布,他们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冷着脸走到那副铠甲人偶近处,朱棣抬头挺胸,双眼正对着这副木偶的下巴处,自己身高七尺五寸,在中原称得上高大武威,没想到在极远处的西方,大多数人都比自己要高上半头,真是岂有此理。 郑和的话,朱棣懂了,有这么擅长造船和贸易的威尼斯人,如果拜占庭的勇士手中有他们造出来的大船,想来不用跨过无边无际的土地,只需要顺着大海,不过几个月就能到达大明的土地。 “很好,这些年总是在边疆吃沙子,对手也都是骑着矮马的瓦剌和阿鲁台,没想到在遥远的地方,也有着这么强大的国家,三保,你是在告诫朕,他们将来会和大明为敌吗?” 忘战必危,更何况在这极西之地,战争和掠夺就是他们最原始的思想。 没有多余的解释,郑和担忧的说到, “我们能造出大船,他们不久后也会造出,他们的勇士不逊色于我大明勇士,他们中也有极其聪慧之人,会建造攻城的云梯,有火枪,也有大炮,臣觉得若是我大明忽视他们,将来等到他们的战船飘荡在我们的海边,那对大明来说,很可能就是灭顶之祸害。” 东边的大海之上,有一群倭寇,破破烂烂的船只,游荡在东海岸边,只需要几十上百个人,昼伏夜出的劫掠,所过之处渔民死伤遍野,朱棣曾大为震怒,派出船舰追逐,耗费巨资,可茫茫无际的大海中,几艘破船甚为难寻,最终多不了了之。 若是将来的将来,有许多艘大船带着数以万计的人列阵在东海岸,那还真是祸从天降。 忘战必危。 看来自己这些年老是盯着长城外的那些人,眼界小了些。 拍了拍郑和的肩膀,朱棣感叹不已, “你多出去走走是有好处的,唉,没想到朕成了坐井观天之辈。” “臣惶恐,皇上高瞻远瞩,派遣臣远赴西方用意本就在于跳出天地,开阔视界,臣也是见到了这些船舶铠甲才略微领悟皇上的用意,臣愚钝。” “哈哈哈,三保,你出去这几次,开始变得油嘴滑舌起来。” 君臣大笑着,拐出工部,来到兵部沙盘边,正和一群将领讨论着如果沿海发生大战要怎么相互攻防的时候,外面衣衫破风,纪纲脸色铁青的冲了进来,见此处人多,并未说话,只是低头站在一旁。 朱棣眉头一皱,挥手赶走众人,只留下郑和和纪纲,沉声问道, “又有什么事?” 纪纲心里发苦,不知道自己的脑袋这次还能不能保得住,但并未敢有丝毫隐瞒,跪伏在地回禀到, “皇上,汉王在校场军营中核对粮草时消失,不知所踪。” 遇大事,切不可心急,这是父皇朱元璋教导的,朱棣记得很清楚,也一直磨练自己,天塌地陷都可以做到面不改色。 可是听到儿子失踪的时候,呼吸猛地顿住,眼角忍不住抽了又抽,郑和也是面色一变,伸手扶住朱棣,内息源源渡过去,就担心皇上气急攻心,伤了身体。 大儿子身居皇太子,做事兢兢业业,自己这些年常年在外征战,国计民生基本都是他在掌控,朱棣很放心,可惜就是身子不好,不是长寿之人。 二儿子自己亲手养大,战阵上也是优秀的统帅,就是嚣张跋扈,不知道收敛,长了个不臣之心,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 可无论如何,这两个都是自己最为看重的儿子,以后的大明肯定要交在他们手上,现在忽然丢了老二,朱棣火气冲天,一把甩开郑和,抬腿踹在了纪纲肩头,指着他就要怒喊,郑和忙走上前来,低声安抚, “皇上,此事暂不宜声张。” 低声咳了两声,闷在胸口的气息在郑和温和内功的化解下散开,朱棣面色依然青黑,嘶哑着嗓子低吼到, “具体在哪失踪的?带我去。” “回皇上,在,在,” “在什么在!快说!” 纪纲狠狠垂下头, “在猪圈。” ...... 金陵城外一片荒山中。 戚辰背着个大麻袋,欲哭无泪。 擅闯军营,死罪。 打晕皇子的从犯,死罪。 绑架皇子,夷灭三族。 说不定还要杀了皇子,自己肯定也是从犯,诛九族。 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九族之内自己还认识的,就只有亲娘和亲舅舅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荒山之中,戚辰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罪魁祸首铁凌霜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句不像话的话, “被人发现了,别说是我。” 怎么可能,金陵城里锦衣卫没有一万也要又八千,再加上铺天盖地的军队,一寸寸的寻山也不是不可能,自己只能躲一时,但躲不了一世。 要不是这些年当捕头最善于追逃,再加上最近功夫大进,一路走来避开了人影,估计现在肯定被五花大绑的送到皇帝面前了,结果肯定不需要多想,不是凌迟就是五马分尸。 现在忽然成了替罪人,戚辰不由仰天长叹。 我只是想砍砍妖怪,带着舅舅娘亲在这金陵城里好好活下去,铁母老虎,我真不想绑架皇子啊。 “咳咳!” 戚辰正在茫然无措的眼泪汪汪,身后麻袋里微微挣扎,传来的轻咳声,静谧了一瞬,开始剧烈挣扎起来,怒骂声跟着传出, “吃了熊心豹子胆,知道本王是谁吗?竟敢绑架本王,你等本王出去,一定要灭了你三族,把你们家女人都送到教坊司,让他们生不如死!” 没想过造反,戚辰一直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既有母亲舅舅的教诲,也有杭州府灵隐寺老和尚经常讲解经书的功劳,但戚辰也有底线,舅舅母亲,容不得侮辱。 随手把坚韧的麻布袋扔到一边,里面高高在上的汉王被山脚乱石撞得浑身剧痛,但常年沙场,身上剧痛,心里更怒,骂声不觉。 戚辰没有搭理他,细细算起来,也算是有杀父之仇,就算是把他一刀砍了,也说得过去,不过汉王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如今人为刀俎,你为鱼肉,还敢口中放肆,这不是找死吗? 不担心这汉王朱高煦会挣脱束缚冲出袋子,戚辰亲手把他绑起来的,用的是刑部最常见的生死扣,越挣扎收的越紧,任由汉王挣扎,反正他自找苦吃。 挣扎了半天,绳子越来越紧,勒的胳膊腿酸痛难忍,也没听到外面有丝毫回应,汉王朱高煦渐渐平复心神,和外面的劫匪做起了生意。 “外面的壮士,你是我大哥请来杀我的吗?如果你把我放了,我给你百万两银子,绝不追究。” 百万两很多,但也要有命花,戚辰没有被白花花的银子吸引,他在头疼,自己要怎么做,才算是万全之策,既能保的性命,也不伤面前这傻货的性命,最终皆大欢喜? 还有一个最为关键的,大军搜山,肯定马上就要开始了,说不定现在朱棣已经得到消息,很快就会有追踪高手到来,自己要把这人藏在哪? “壮士?还在吗?听本王说,我那大哥寿命不长,以后大明的皇位肯定是本王的,你何必跟着没有前途的人呢?人最重要的是跟对主人,不是吗?” 戚辰一言不发,他知道皇家的情况,但实在没有兴趣,最终要的是他不敢说话,听说汉王睚眦必报,万一哪天不小心通过声音被认了出来,以后就麻烦了,反正不是三族就是九族。 不去管脚边喋喋不休,戚辰认真的思考起来,藏在哪呢? 冰糖胡同里面肯定不行,那里人太多,这汉王嗓门老大,不小心被外面的人听到了,正好抓个现行,娘亲舅舅谁都跑不掉。 可是自己在其他地方也没有房子了,临时租来不及了,而且最好还是要有密室的,还要有人给他暂时送些吃食,否则会饿死。 麻烦,真是天大的麻烦,铁二姑娘,感谢你不把我当外人,但是你把我当替死鬼,我真的很想和你一决生死。 怎么办? 戚辰焦躁的转着圈,忽然停下脚步,虎眼瞪大,嘴角也开始抽搐不停,最终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下定主意,就这样吧,死中求生。 大脚踹晕把银子加到了千万两的汉王,戚辰拎出腰间的青铜熏球,放出里面的骨鸟。 也是这两个月和骨鸟相处颇为融洽,戚辰轻声吩咐一阵,看着它欢快的飞走,戚辰欲哭无泪,他此刻也想变成这无忧无虑的小骨鸟。 接下来就是焦急的等待,戚辰知道,此处随在城外,但以锦衣卫的精明,想来不出一个时辰,肯定会有人来此处搜寻,而且是很多人。 眼看过了大半个时辰,荒山旷野中只有吹过的呜呜凉风,戚辰却急的满头热汗,对着高空中的太阳虔诚的祈祷。 求求你,一定要来,还要一个人来,否则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又等了半炷香的时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戚辰心入死灰,再也坚持不住了,拎起麻袋就要奔往更远处的山间,准备暂避马上要到来的锦衣卫,眼前红影一闪。 戚辰喜极而泣,扔下麻袋,抹着眼泪,恭敬地弯着腰身请求到, “白虎大人,公主殿下,只要您给我一个能藏人地密室,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胭脂很是奇怪,她正在无聊的睡觉,没想到被骨鸟啄醒了,留下莫名其妙的信息,能看的出来,是戚辰的骨鸟,让自己去金陵城东越十五里的乱山中一聚,有重要且紧急的事情要拜托请求自己。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汉王哥哥此刻正缩在小小的麻袋中,只是面前戚辰虽说修行还低,但和人和妖魔对阵从来没有过胆怯,怎么今日是这样的一副模样? 胭脂打量着弯腰不起的戚辰,没有回他,只是用脚踢了踢一旁的麻袋,触感熟悉,应该是人,不禁疑惑的问道, “绑架了?你绑的谁?” 抬起泪眼,戚辰不敢隐瞒,羞愧的说到, “你二哥。” 书阅屋 第二十六章 漱玉宫 漱玉宫。 这里是原永成公主,现在胭脂公主在皇宫里的家,坐落在西六宫最角落里,围墙外正是太子的朱高炽所在的春和宫,这个家胭脂很不喜欢。 皇宫东西各有六宫,是后妃的居住之所,年长的皇子另有府邸,公主出嫁之前一般都会跟随母亲居住。 永乐皇帝造反成功的时候,已是不惑之年,儿子女儿一大堆,大多都各自成了家。 当上了皇帝,朱棣也没有纵情于声色,后宫这十年并没有小皇子小公主出世,如今只有一个女儿,年方二十七了,还没有出嫁,也很少回到漱玉宫中。 今天奇了怪了。 天色渐暗,一辆豪华马车悠悠的停在漱玉宫前,帘子拉开,递给带路的小太监一张百两银票,胭脂随口吩咐到, “我带了些衣物,去找几个人来帮我搬下。” 小太监早就听说过宫里有位胭脂公主,一直没有见过,今天总算见到了真人,果真如传言中的豪爽大方,忙不迭去找自己相熟的太监兄弟,要来帮公主抬箱子。 马车内确实有几个小箱子再加上一个大箱子,胭脂看见那个小太监跑的不见了人影,才回手拎着那个大箱子,推开宫殿大门走了进去。 清泉流水,恰似漱玉。 漱玉宫院子很大,阁楼林立,却很是清净,没有值守的小太监,也没有宫女,因为胭脂不喜欢被服侍,早年在北京顺天府中随着老和尚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吃饭洗漱都是自己来,也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拎着大箱子走过空旷的前院,来到正殿内,胭脂四下打量一番,没有看到灰尘,心知是时常打扫,心底颇有些暖意,对父皇的怨气消减了一丝。 穿过正殿,后面两侧偏殿胭脂没有去看,直接走到后面一栋小楼,这栋三层楼颇为精致,不过胭脂没有登楼,顺着楼梯楼下到了一个颇显幽冷的地窖中。 这里是冰窖。 寒冬之时,凿出整块的冰,运送到冰窖中妥善保存,待得盛夏可做祛暑之用,金陵城里的富贵人家家里都有冰窖,皇城内的每个宫里,也都有各自小冰窖,漱玉宫中有两个,其中一个就在这栋小楼下。 常年不再宫中,漱玉宫的冰窖里并没有藏冰,不过胭脂不是来取冰的,这里四周都用棉花堵死,隔热隔音,适合藏兵,藏个人那是大材小用。 打开大箱子,里面滚出来一个人,躺在地上大口的喘息着,正是戚辰,接着又滚出来一个麻布袋子,里面被绑架的汉王朱高煦又被狠狠摔了一跤,从昏睡中醒来,也急促的呼吸起来。 “你他妈的!我” 汉王刚喘匀了气,骂人的话没有喊完,被胭脂凌空一指戳晕,昏暗的冰窖里只剩下戚辰呼呼的喘气声。 胭脂也成了帮凶,不过心情很好,嘴角笑意掩藏不住,踢了踢躺着装死的戚辰,调笑到, “小戚子,你可知道没有圣旨,外男擅闯皇宫,死罪一条。” 区区死罪,何足道哉? 今天所作所为不是三族就是九族,砍个头这事,本捕头不在乎了。 戚辰长叹一声,爬起身来,内功上眼,虎眼中金光闪烁,打量着昏暗的冰窖,颇为满意的点点头, “还真是囚禁人的好地方。” 胭脂刚想说话,耳朵轻颤,听到外面声响,大约是刚刚那个小太监带了人手搬箱子来了,她朝戚辰使了个眼色,闪身掠了上去。 方圆三丈的冰窖中只剩下戚辰,他也没闲着,把麻布袋子解开,拉出瘫睡了一团的汉王朱高煦,眯着眼看着他鼻青脸肿的,心中竟然抹明的畅快。 过了一会,噔噔的下楼声响,戚辰听出来是胭脂的脚步声,没有慌张,只是愁眉苦脸的问道, “听说你这个哥哥常年疆场,这个门虽然是厚重木门,但他要是拼了命的敲,外人也能听到。” 这个不是问题,胭脂把自己的哥哥身行摆正,手指接连的再他天灵、人中、膻中和气海轻轻点上,又把哥哥翻过身来,手指点个不停,随口说到, “我封住他的任脉督脉,现在他身上的力气只够吃饭的,想逃走那是妄想,声音估计也就跟小狗一样。” 看着胭脂神采奕奕的双眼,戚辰挠了挠脑门,不解的问道, “怎么感觉你好像早就想这样?” 胭脂没有回答他,只是大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坏笑着说道, “小戚子可以啊,敢绑架我皇家中人,看来跟着铁凌霜胆子越来越大了。” 在乱山间知道麻袋里装的是自己哥哥汉王朱高煦的时候,胭脂也是愣了愣神,随后控制不住的笑了个天翻地覆。 二哥朱高煦这几十年顺风顺水,父皇宠爱无加,言行越来越无礼,强抢民女草菅人命都已经是寻常事,对大哥咄咄相逼也成了天下皆知,胭脂本来就看不惯,没想到被塞进麻袋里面,正好压压他的嚣张气焰。 这一路上戚辰遮遮掩掩的把铁凌霜和天竺人做的交易和胭脂说了个大概,虽然铁凌霜没有明说天竺人会给她什么报酬,但以戚辰和胭脂的猜测,没有百万两的银子,休想让这母老虎出手。 胭脂没有担心汉王的生死,戚辰既然选择把事情告诉自己,那汉王的命绝对不会有人能取走,自己身为妹妹,和汉王看不惯处不来是真的,但有人想要自己哥哥的命,那是妄想! 现在自己把二哥囚禁在冰窖中,安全肯定没有问题,吃饭也没有问题,只要自己和戚辰不说,外人肯定都找不到。 现在还有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从铁凌霜和那些天竺人的交易中可以听出来,他们还想对大哥动手! 胭脂对戚辰使了个眼色,两人关上冰窖木门,走到阁楼二层,胭脂点燃蜡烛,放在书桌上,对戚辰吩咐到, “铁凌霜既然让你看着我二哥,那看来是没有动太多杀心,不然何必多费手脚,我欠她这份情。你就跟着她,让你绑谁,你就绑谁,都送到我这边,跟谁也不要说,左统领问也不要说。” 戚辰自诩是见过大世面的,可女孩家的闺房还是第一次来,颇有些缩手缩脚,四周打量着,竟然没有看到丝毫奢华的装饰,只是寻长老旧的桌椅画卷,略感诧异。 这自然是他不识货,这里东西虽老旧,但墙上的古人名家的画卷,还有这些海外沉香木都是绝世重宝,也只有在皇家才舍得用作桌椅。 见戚辰左顾右盼地没有把自己说的话放在心上,胭脂拍了拍桌子,冷声威胁到, “小戚子,刚刚在山中,你说只要帮你,以后什么都听我的,这话说过就忘了?” 戚辰脸黑成了猪屁股,皱成了苦瓜。 刚翻过一道山,又落进了大河之中。 看来金陵和自己八字不合,常年呆在此处,估计早晚被生吞活剥。 ...... 朱棣开心不起来了。 校场的猪圈中,那本账册还躺在猪圈外的一滩烂泥里,朱棣看着那点点泥斑的账册,眼中杀气越来越浓,他身后纪纲和一位浑身甲胄的黑面将军都恭敬站着,额头渗出点点冷汗。 郑和是君临境的高手,抬眼一扫就知道了原委,瞄到角落里阴暗处说到, “皇上暂且安心,没有血腥,看这摔落的痕迹,是脑后受击后晕倒,应该只是失去了意识,并没有伤损。” 郑和边说边走到铁凌霜和戚辰藏身的地方,指着脚印轻声说到, “有两个人,一个高壮,一个,瘦削。” 在旁边黑着脸的朱棣没有发觉郑和言语中的停顿,对纪纲冷声吩咐到, “把承恩寺周边地锦衣卫调出来一半,加上你手下剩余的锦衣卫,回到城中悄悄查询任何异常之处。明天早晨没有信息,你这个锦衣卫统领可以提头来见了!” “是!” 领了死命,纪纲恭敬一礼,缓步退出帐篷带着手下朝着金陵城快马狂奔而去。朱棣转身对着那黑面将军下令, “朱桓,你带着这里五万大军,分出两万,每组十人,在外城山间搜寻,务必要寻到汉王踪迹。否则你也活到头了!” “是。” 黑面将军朱桓领命出去,朱棣才弯腰捡起那本账册,这一路奔波他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这里是校场大帐,五万雄兵,里面不乏江湖高手,可自己身为中军主将的儿子竟然悄无声息的被装作猪倌的两个歹徒掳走了,看来出手之人不是外江湖的绝顶刺客,就是内江湖的高手。 朱棣只是猜测,可郑和眼神凌厉心思机敏,再加上一身君临道行,看着脚印心中有了猜测,他和铁凌霜也算熟识,记得她脚印大小,而且刚回来的时候,在玄武湖畔见过戚辰,身高脚印的大小也记在心中,大致已经能确认绑走当今汉王的应该就是铁凌霜和戚辰。 君临天下的境界,玄之又玄,在他们眼中很难有秘密的存在。 但郑和没有说出来,若是铁凌霜要杀,那汉王应该横尸此地,不必多费精力绑走,而且那个戚辰,看起来是个很守规矩的人,不会随着铁凌霜胡闹。 这难道是钟离九的安排? “朕的儿子被高手绑了,隐卫不能装作没看见,还不管不问,三保,随朕去鸡鸣寺。” ...... 鸡鸣寺底。 钟离九正躺在软榻上呼呼大睡,张铁按照钟离九的吩咐出去跟踪天竺一行人,只有小娅抱着个小酒壶站在钟离九身后,小脑袋不停的蜻蜓点水,看来已经困极。 放着黑观音的桌子已经被钟离九搬到楼上书房中,院子里显得空荡许多,左右统领在的时候,姚广孝是不管这些琐碎事宜的,不过此刻他却被本朝皇帝拉着,一路下到了这个小院子中。 大门被咣当踹开,小娅打了个激灵,迷糊着眼睛向外看,她还以为是霜姐姐下来了,因为只有霜姐姐才会这么没有礼貌,没想到看到本朝皇帝怒气冲冲的带着老和尚和右统领。 “钟离先生,朕的儿子汉王被内江湖高手绑走,现在生死未知,这老和尚说他不管事,正好三保也在,你们左右统领要给朕个准话,现在金陵的隐卫高手,暂借朕十天,帮朕找到汉王。” 隐卫不涉朝政。 不管是朝廷六部,还是锦衣卫那些事情,隐卫概不管理,只追妖魔或者仙山事宜。 美梦被吵醒,钟离九还是有些起床气,三言两句听出来皇家发生的大事,虽说隐卫不涉朝政,但总不能给当朝皇帝冷脸,正要想法设法拒绝,钟离九面色微微凝滞,诧异的看了郑和一眼,不得不苦笑着点头, “既然是内江湖高手,绑架汉王的或许也是妖怪或者仙门中人,隐卫自然要尽一分力,毕竟事关我大明传承。” 朱棣龙颜正自大悦,钟离九却正了正面色,接着说到, “最近金陵城中各方势力复杂,蓬莱岱舆已经覆灭,但员峤,方丈和瀛洲都有手下进京,为了安慰,皇上和皇子最好不要外出。” 面色骤寒,朱棣冷声问道, “钟离先生是说,此次汉王可能是被仙门中人绑走?” 自然不是,钟离九微微摇头,从小娅手中接过酒壶,灌了两口,保证到, “我可以向皇帝保证,只要汉王现在还活着,那他就绝对不会死,十日之内,完好无损的交给陛下。” 什么叫现在还活着? 朱棣脸色青黑,但不好发火,好不容易不涉及朝政的隐卫给了自己保证,那只要汉王现在活着,后面肯定安全无虞,就要带着郑和走出院子,却被姚广孝拦住, “我随皇帝去慈悲堂化解一身罪恶,你们两个讨论下接下来怎么营救汉王。” “朕哪有那么多罪恶?” 朱棣骂骂咧咧的随姚广孝走出院子,钟离九把小娅也赶出黑笼子,然后对郑和长鞠一躬,起身不解的问道, “郑兄,你刚刚传言的什么意思?铁凌霜和戚辰把汉王绑了?” 郑和也蒙了,他以为是钟离九的意思,没想到钟离九丝毫不知,皱着眉头解释到, “我到了校场大营中,从脚印推算出来你的两个护卫在猪圈中把汉王打晕了,至于现在在何处,我是不清楚的。” 钟离九头疼难忍,又灌了两口酒,默然片刻,一声长叹, “我还以为找到了姐姐,她行事会多些分寸,没想到就一会没看住,就胡乱闯祸,真是屡教不改。” 书阅屋 第二十七章 女嫖客 皇宫西侧是太平路,太平路第一家,就是汉王府。 符合汉王嚣张跋扈的性子,汉王府占地极大,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映着夜里灯光,那些包裹着柱子亭子的金银龙凤鳞闪夺目,若是寻常正午时分,阳光照耀下,更是金光闪闪,刺的人睁不开眼睛。 金陵城的百姓远远的看见,都不自觉地转开头,心里暗骂交上去地税银都他妈的贴到汉王府的柱子上了,仗着有个皇帝父亲贪污受贿,我去你大爷的!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汉王府今日乱了。 王府议事厅中,两个正妃,一位是郭王妃,保养的很好,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只是没了平常的闲淡平适,两只白皙手掌绞缠着淡青丝巾,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 另一位韦王妃端坐她身边,风韵犹存,年轻时应极为美丽,只是面上哀伤之色颇浓,衣衫也只是青素,最近弟弟葬身南疆,还惹得自家夫君被皇帝公公在暗室里狠狠的敲打了一顿,韦妃没了平时的趾高气扬,握着郭王妃的手,轻声安慰着。 议事厅平常可不允许女眷进出,可汉王府当家作主的男人消失不见,这些规矩也没有人遵守了。 下面站着一群武将,个个都是浑身甲胄,提刀扛枪,大声嚷嚷着,嘴里不是操就是干,通常也是以他奶奶的结尾,很有北地风味,想来应该是从北京顺天城就跟着汉王的心腹。 不过这些武将平时听从将令沙场冲锋砍人是好汉一条,现在主将无端消失了,让他们出谋划策就逊色了许多,还好汉王手下还有位思虑缜密的文士,身着青衫,低垂着头颅,站在武将最末,紧挨着门口,想来甚为不受待见。 议事厅内喧闹了半天,仍没有个章程,韦妃纤细的眉间微蹙,瞥了眼站在最后的那位文士,见他手指不经意的斜斜指向外面,韦妃心领神会扶着泪眼汪汪的郭王妃站起身来,那群武将也停止了争论, “楚将军,你带众位将军先回府静等,我送郭姐姐去休息,等下还要去面圣,探听下锦衣卫具体查到的情况,届时再与诸位将军商讨。” 领头那位雄壮的将军抱拳应了声是,带着一众手下出了王府。 青衫文士没有跟着出去,他叫贺兰山,对外是汉王府内院的管家,对内是汉王深为倚重的谋士。 谋战事,谋国事,更谋仙事。 贺兰山身行消瘦,脸颊薄的像是一层纸,深深凹陷下去,眼圈乌黑,那身青衫挂在他身上,好像是酒馆门口挂着的酒招子,一阵大风就能把他吹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王妃暂勿担忧,皇上到军营查看了之后,直接就去了鸡鸣寺中,听宫中传来的消息,皇帝的回宫的时候面色冷静,想来王爷暂时应该无性命之忧。” 面色冷静? 送郭王妃回来的韦妃面色讥讽,韦家是氏族大家,家族谱系可追溯到从五代十国,见多了皇室争权夺利血腥背后的麻木冷静。 自家夫君身居汉王,虽说现在受宠至极,连皇太子也不放在眼中,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夫君一旦死去,皇帝或许会心痛那么几天,但再也不可能真正的受宠于皇家,因为死了的王爷还不如一条狗有价值。 比如说自己的弟弟韦渡河,前途一片大好,可死在了南疆,这些时日汉王对自己对自己家冷漠了许多。 不过那也不能因此生恨,韦妃知道自家能否继续是氏族大家,就看汉王能否一朝飞龙在天了。 “贺兰先生,你觉得会是春和宫的那位下手的吗?” 皇太子朱高炽现居于春和宫。 汉王争太子之心,路人皆知,身为太子的朱高炽看起来肥肥胖胖,但能坐稳十年的监国太子,自然不是傻子,对弟弟的心思一清二楚,这次汉王失踪,很有可能是他暗中使了手段。 贺兰山摇摇头,自己从山中出来,遵循宗主之命投到汉王麾下,宗主只给了自己一个要求,不遗余力的杀掉皇太子,扶持汉王登上皇位,甚至可以透露出一丝仙山的消息给汉王。 这几年中花费几百万两银子招揽了不下三十位内外江湖的高手处处刺杀,可是要么姚广孝在京,要么郑和在京城,还有个喜欢到处逛街的钟离九,始终没敢亲自下手,这次好不容易看出那些天竺和尚不怀好意,用《观音心经》勾引做了交易,就等着十一月十一日杀了太子,没想到太子还安稳的呆在春和宫中,自家的中军大将提前消失了踪迹,真是措手不及。 还有一件事,外城西北的观音庙中,那里藏着《观音心经》,两天前被人偷袭,杀死了自己的两个手下,把所有的佛像都砸的粉碎又堆砌起来,那里面藏着的《观音心经》已经落入贼首,还好自己怀中有本来准备付给天竺人做定金的三张观音相,目前把持柳观音给了他们,暂时蒙骗过去,等太子死后再做计较。 最重要的就是,那尊自己极为垂涎的黑观音也消失不见了。 探手到怀中,摸到一片略微温热的铜片,贺兰山才放下心来,看来抢走黑观音之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要还有这片心莲在手,黑观音最终仍是自己的。 “贺兰先生?” 韦王妃略微冷清的声音唤醒走神的贺兰山,他不着痕迹的躬身一礼,收回心神,嘶哑着声音解释到, “皇太子出手的可能性很低,那位掌控大明内政十年,请个人刺杀咱们王爷资本还是有的,但是他和王爷不同,他要是出手,不能露出丝毫马脚,否则他的太子位是坐不住的。” 眼看王妃脸色越来越黑,贺兰山知道自己说的话令她心中不喜,但依然自顾自的说到, “王妃,以我的推测,最有可能出手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建文旧臣的后人,另外一种就是是我们仙门中人。” 贺兰山言语压的很低,韦妃早就知道身边这位内府管家是仙门中人,并未惊奇,但细细揣测贺兰山的话,脸色只有更黑,一颗心也沉到了海底。 建文帝旧臣,方孝孺黄子澄齐泰铁铉这些人虽说不是灭三族就是灭九族十族,但无论怎么斩杀,总能逃出去一缕血脉,这些年对皇室的刺杀也从未停止过,若真是他们出手,王爷肯定死无葬身之地了。 王爷死了,那自己这王妃也就空剩名头,两年一过,估计世上都没人记得自己是谁。 韦王妃强行稳住心神,声音略微带着一丝颤抖, “这些罪人真是长了只狗胆,活该被挖祖坟,不过贺兰先生,仙门为何要对王爷下手?” 贺兰山皱着眉头仔细思索,他所在的仙门宗主给的任务是辅佐汉王登基,贺兰山跟着汉王四年,大约明白,论武勇汉王或许能有当今永乐皇帝半分,但性格张扬暴虐,他若是登基,大明刀兵不绝,未来几十年,肯定战乱不停,再加上这几年用长生之道作为引诱全力辅佐,老皇帝老了,若是让汉王登基,那后面自己仙宗最重要的十几年肯定可以专心的打造仙山,无后顾之忧。 如果确定是其他仙宗出手,那就可以推测,他们打的主意并非是辅佐一位新的皇帝,很可能是想釜底抽薪,把朱家仅有的三个儿子全部杀死,天下大乱,那这凡世就更没时间顾忌仙门大业了。 凭心而论,贺兰山对这种方法也极为赞同,当初也对宗主提起过,但宗主却并未同意,切切叮嘱一定要护住汉王周全,保证他高高兴兴的登基。 为什么? 贺兰山压下心底深处的疑问,对韦王妃点头说到, “暂时还没有头绪,王妃还是快些进宫,打探下皇帝那边有没有具体的消息,我也要有凤来仪阁找念阁主,王爷手下的消息来源都在她手里,现在王爷失踪,我担心她会有其他心思。” “哼!那个该死狐狸精!她巴不得王爷出事,贺兰先生,那个狐狸精要是有异常,你直接出手杀死她。” 女人擅妒,那个念去去身姿窈窕风情万种,每次来汇报消息都被王爷拉到密室之中,经常都是衣衫破碎一身伤痕的走出来,血气中夹杂着湿热泥泞气息,两人做了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韦王妃见贺兰山点头应是,眼中妒忌杀意也未消减,自去呼喊下人准备车马去面圣,空荡的议事房里只留下贺兰山。 当然,还有躲在高高房梁上的铁凌霜。 ...... “记着,各方势力混杂,局面混乱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也无处下手的时候,要么先发制人,要么后发制人。” “你这不是废话吗?相当于没说。” 蹲在议事厅高高的房梁上偷窥的铁凌霜面色发黑。 她向来看不上钟离九,可在钟离九身边五年,道理听了一遍又一遍,每次自己做事或者动手杀人的时候,脑海中总是冒出来这厮的话语,好像很久之前就猜到自己会遇到当下的局面。 这很像小时候爹爹敦敦教诲,霜儿你一定要守礼守节好好读书,否则以后把俊俏男孩都吓跑了。 现在确实如此,自己书倒是抄了很多,但和礼节这种东西实在一点缘分也没有,走到哪遇到的都是面目可憎的男人,想来俊俏男儿都吓得躲了起来。 房梁上的铁凌霜心中五味陈杂,她不是想俊俏男儿,只是觉得每每关键时候钟离九那厮声音老是在脑中想起让她很是愤怒。 今天绑架了汉王,也和钟离九那厮说过的废话暗暗相合,金陵城确实很乱,各方势力混杂,方孝孺的儿子,齐泰的女儿,还有一群天竺黑猴子,再加上下面这个叫做贺兰山的人,铁凌霜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下手,最终还是挑选了绑架汉王,就是要搅动满城风雨,看看还有多少潜藏在暗处的人。 她知道这是习惯所至,可以痛恨将来也会刀剑相向,但在小笼子里朝夕相处五年,这无论无何是抹不掉的过往。 看来是要听姐姐的话,以后带着小娅回济南府自己的家中,离那厮远远的,等到了君临境界再回来厮杀,正好现在自己有《难陀焚经》,日后跟在钟离九身边难免会被他发现痕迹。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难陀焚经》的全本,还有《观音心经》。 铁凌霜偷偷溜进汉王府之前特地去了外城的观音寺中,那里空无一人,两个和尚的尸体应该是被锦衣卫带回去了,佛堂里的菩萨还是当初堆好的样子,并没有其他人去过的痕迹。 下面这个叫做贺兰山的人,通过声音铁凌霜立刻就知道,他确实是财神,也很可能回去过观音寺,因为黑观音心口的那枚金色莲花铁凌霜翻遍了整个寺庙都没有找到,那心莲应该就在他身上,而且从天竺猴子的口中可以知道,他身上还有观音三十二相中的两张,龙头观音和持经观音。 这个托名财神的贺兰山,真是身怀重宝,只要跟着他,《观音心经》肯定是逃不掉的,而且刚刚偷听的明明白白,此人竟然真的是仙门中人,就是不知道是员峤、瀛洲和方丈这三座山中的哪一座了。 贺兰山在下面呆了半炷香的时间,好像是想好了后续的行事,缓缓踱步出门。 没有着急的跟上去动手抢宝,铁凌霜静静盘坐在房梁上,嘴角泛起一抹坏笑,若是戚辰看到了,肯定会浑身冒冷汗捂着心口跑开,这是要做大坏事的前兆。 寒风吹进大门,房间烛火忽闪,光影摇曳中,房梁上已经失去了铁凌霜的踪迹。 ...... 有凤来仪阁二楼,琴声袅袅。 今天是第二天来这里弹琴,为了自己每个月五百两的薪酬,鐡凝眉没有像昨天一样出手就是《十面埋伏》这种专门灭杀欲望的琴曲,换上了上古诗经中的《关雎》和《鹿鸣》。 二楼角落里秦扶苏也在静静的听着琴声,他最初也颇为担心,未婚娇妻人美心美,出入这样的声色场所,难免会招人闲话。 可实在拗不过,秦扶苏只能陪着她一起胡闹,面前桌案上美酒佳肴,身边还有这有凤来仪阁阁主念去去作伴,秦扶苏并没有分神。 关关雎鸠,呦呦鹿鸣,琴音欢快,弦上婉转,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再加上鐡凝眉出神入化的琴技,秦扶苏和前来嫖妓的文人雅客或者是纨绔子弟一样也听的入了神。 念去去衣衫清凉,大半胸口裸漏在外,光滑如玉的大腿也只有最深处有短短的布襟遮挡,从暖暖琴声中回过身来,瞥了眼嘴角带着微笑的秦扶苏轻声笑道, “一曲《关雎》能弹的人心中暖意升腾又不起淫邪之念,看来凝眉的琴技冠绝古今,凡世绝无对手,不愧是前代隐卫左统领的传人,秦公子,你痴守十年,金陵城中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如今美人归来,准备怎么完婚?” 这是个头疼的事情,婚嫁之事自己和凝眉还没有谈过,不过这事若是在寻常家庭向来是由父母长辈操办,把七大姑八大姨都聚到一起,能多热闹就有多热闹。 这些年和秦家那些亲戚已经没了来往,自己母亲已去家中只有父亲,铁家叔父叔母也已经去世,凝眉是家里的老大,还有个妹妹。 两家加到一起也只有四个人,场景可见凄凉,秦扶苏想起当年济南府中两家聚会其乐融融的场景,轻轻抿了口酒,可惜美酒驱不散愁绪更改变不了过去,秦扶苏微微苦笑赔礼,目光直视盯着鐡凝眉的手指,但并未准备和身边这位身上没几块布的老板娘谈心。 做了十年的青楼大掌柜,念去去自然一眼能够看出秦扶苏拒人千里之外的情绪中带着的戒备,戒备自己的衣衫单薄?还是皆备自己一身修为? 念去去是建文朝大学士齐泰的女儿,也是从天边落到地上的鸾鸟,和铁家姐妹遭遇差不了太多,这十年更是身在荆棘牢笼万般难得脱身。 十年前她也曾和一个喜欢读书作诗的俊朗男儿有过婚约,可惜菜市口的宽厚大刀下,父亲叔父哥哥热血飘洒,只抛下了自己在这世间,那个有过婚约的人转脸就不认识自己了,听说没过几天就大婚了,和齐家关系撇得一干二净。 最是负心读书郎,最是深情也是读书郎。 面前这个男人的事情金陵城中的有心人都知道,自己如今残花败柳之身,没想过坏他人姻缘,看着专心弹琴柳眉微扬眼中情谊悠悠的鐡凝眉,念去去此刻不禁成人之美的心思,轻笑说到, “秦公子,你和凝眉的婚事,其他人说了不算,只有一个人,只要她点头同意,那就是成了,想来就算是月老也不敢反对。” 念去去没有说她是谁,但秦扶苏心思通透,霎时间心思通透,知道这个,她,是谁。 说曹操曹操至。 铁凌霜大步走到二楼,脚步倒是很轻盈,没有扰乱琴音,那些嫖客也没有注意到她,不过看到秦扶苏喝着美酒身边坐着那个狐狸精,铁凌霜没有说话,凤眼眯起,杀气聚成一线,直刺秦扶苏。 秦扶苏忙站起身来,就要辩解,却被铁凌霜挥手敢到一旁。 面前美酒佳肴,可惜都是别人吃剩的,没有吃剩饭的习惯,再说最近财运大盛几万两的入账,铁凌霜从怀中掏出千两银票,扔在桌案上,对念去去点点下巴。 也当起了嫖客。 女嫖客。 书阅屋 第二十八章 敲竹杠 妓院开门做生意,没有拒绝嫖客的道理。 虽然是个女嫖客。 大大方方的收了铁凌霜千两的银票,念去去挥手招来手脚伶俐的小丫鬟收拾桌面,不多时,那个脸庞圆圆还带着青涩婴儿肥的女孩就端上来几盘精致的凉菜,外加两壶葡萄美酒。 一千两还是只能换来这么点东西,败家子铁凌霜大手大脚惯了,也没有觉得上当受骗,接过念去去给自己斟的美酒,仰头干掉。 姐姐在这里辛勤的打工弹琴,每天要弹够三个时辰,妹妹却大把大把的花着银票,早就看到铁凌霜来了,鐡凝眉嘴角带着无奈的笑意,手下也未停止,琴音依旧袅袅。 几杯酒下肚,铁凌霜脸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眼神依然清澈无比。 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来此处,是要等人,等贺兰山过来,顺便狠狠的敲他一把竹杠。 在念去去面带微笑的服侍下,眼看一壶美酒都到了肚子里,贺兰山还没有到,铁凌霜按下心中焦躁,斜了眼身边的女人,淡淡问道, “听说齐泰大人当年有个四岁的儿子被流放辽东,你就是因此才甘心受朱高煦那蠢货摆布?” 杀人砍头,也要依据朝廷律令,男子未满十六岁,或流放边疆为奴,或阉割入宫,女子充入教坊司,或为军妓或为乐女。 当然,建文帝的旧臣之后,男子即使在躲过砍头大刀,也多在流放途中或者宫中被虐待至死,至于女子的下场,铁凌霜这样的是特例,这有凤来仪阁中大多数卖笑卖肉的女子,都是官宦之后。 初次见到念去去的时候,铁凌霜就觉得奇怪,这个人肯定是道门万象境的修为,刺杀朱棣或许不行,但是要逃走那基本上没几个人能拦不住,为何屈身在此? 不过上一次来是追问方孝孺之子方一航的踪迹,念去去没有回应,今天在房梁上偷听,甚是疑惑,以她的修为杀汉王朱高煦应该手到擒来,可她却甘心在这小楼里为汉王收集情报,必定是受了胁迫,不是自愿为奴。 原因不难猜测,民间传言,当年齐泰四岁的幼子被流放辽东,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十三四岁的年龄,是这位建文大臣唯一的男性血脉了。 而那个被自己打晕在猪圈里的蠢货汉王,很可能控制着这个人,以此作要挟,逼迫念去去开了这么一大家妓院为自己收集情报。 念去去低头不语,站在一旁的秦扶苏眉头皱起,心中即是叹息又大为担心,上来就问别人的伤心私密事,也只有铁凌霜会做,这个念阁主修为极高,又有一身魅功,你何苦故意揭她的伤疤? 沉寂片刻,念去去抬起头来又恢复了笑颜如花,轻笑到, “铁小姐,不是每个人身后都有钟离九护着。” 什么世道,怎么每个人都觉得我活这么大都是因为钟离九那厮护着?! 铁凌霜没有听到自己相要的答案,又被恶心了一番,面色甚为难堪,摸索着刀柄,直直盯着念去去,压低声音, “如果你和我合作,我不会介绍钟离九那厮给你当后盾,起码可以还你一个自由身,是报仇还是去找你弟弟随你便。” 嗯? 狭长的狐狸眼眸紧紧盯着铁凌霜的瞳孔,可以看到自信和凌厉,看到藏在深处的炽热汹涌,还有一丝得意,唯独没有找到任何戏谑。 过了好一会念去去还是轻轻摇头,她已经和别人做了约定,而且相比较于常年在金陵仗势胡闹的铁凌霜,念去去更相信那个人。 不过念去去心中还是禁不住苦笑,最近怎么了,咱们这些建文旧臣的后人都扎堆来到有凤来仪阁中,先是方孝孺的儿子方一航,他现在就在三楼,然后是铁铉的两个女儿,妹妹坐在自己身边,一姐姐正在专心的弹着琴。 难道,金陵真的要乱了? “蹬,蹬蹬!” 一轻两重,有人拾阶而上,听到这熟悉的脚步声,念去去眼神微凝就要起身,却被铁凌霜伸手按在肩上。 铁凌霜嘴角挑起阴险的笑容,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 贺兰山很少出汉王府,他要躲开隐卫,或者说,躲开隐卫里的三大统领,那三位都是修为通天之人,万一被发现了自己身死还则罢了,要是追着线索发现了自家仙门的踪迹,那真是仙宗罪人,百死莫赎。 每次不得不出来,总是选在人最热闹的大白天,还要乔装打扮一番,像这样已经天黑的了再出来,还是头一次。 不过就是这头一次,遇到麻烦事了。 铁凌霜手按在念去去肩膀,悠悠的打量着这枯瘦成竹竿的贺兰山,金翅真解见到龙之后,虽然没有真气,但铁凌霜对气息的感触敏感了许多。 不久前藏在房梁上收回心神,没有仔细感应,现在看来面前这个人身上隐隐一股铜臭铁腥,果然不愧是财神,应该是五行金属,就是不知道动起手来,具体是什么招式了。 贺兰山也在盯着铁凌霜,他很愤怒也有担忧但没有表露出来,铁凌霜在金陵五年,贺兰山对她了解的一清二楚,自然也知道她身后是隐卫左统领钟离九。 装作不认识铁凌霜,贺兰山呵呵哑笑,一副谈生意的样子,对念去去躬身轻声说到, “念大阁主,我手里新进来几个不错的女伢,个顶个的眉清目秀,要不要明天给你送来?” 这...堂堂仙门中人扮作人贩子? 铁凌霜嗤笑不已,并没有放开压在念去去肩膀的手掌,另外一只手拎起长刀,猛然拍在桌案上,砰的一声撞散琴音,惊醒那群嫖客,铁凌霜环视周边,最终把目光凝聚在贺兰山身上,冷冷的说到, “滚。” 二楼鸦雀无声,刚刚依稀传来调笑声的三楼也静悄悄的,贺兰山面色陡然阴沉下来,瞥了眼弹琴的鐡凝眉,气息悄悄散开,感触周边是不是隐藏着其他隐卫中人。 身为老板,念去去不能再无动于衷,肩膀微微一缩想甩开铁凌霜的手掌,没想到铁凌霜变掌为爪,轻轻扣住她的肩头,并未用力。 念去去不知道铁凌霜打的什么主意,只能稍作试探,一股内息从丹田冲上肩井,要震开鹰爪,不想铁凌霜手掌也猛然收紧,气息凌厉,死死扣住她。 “阁内照顾不周,各位公子今日的酒水全免,还请暂回。” 收回气息,感觉到肩膀上的鹰爪也缓缓收回力道,念去去只能坐着对众人致歉。 这群嫖客大多都是在金陵厮混的人物,刚刚沉迷琴声,自动忽略了铁凌霜,此刻被惊醒霎时间想来了这母老虎的行为作风,相熟的人对视一眼,都暗暗叹息今日有凤来仪阁估计要毁于一旦了,可惜了这风骚的老板娘,可惜了母老虎姐姐这么好听的琴声,但脚下未停都扎堆的冲了下去,应该是更怕铁凌霜手中的长刀。 念去去招过来那个圆脸的小女孩,低声吩咐两句,那个女孩带着人上了三楼,不过片刻,上面也冲下来一群衣衫不整的人,嘴里骂骂咧咧,但是看到铁凌霜,都噤若寒蝉,闷着头朝楼下冲去。 不过片刻,二楼已经空荡一片,那些女子想来都留在三楼,没有下来。 铁凌霜回头对摸不着头脑的秦扶苏下命令, “带着那个弹琴的下去,不要打扰我和这个不滚的人贩子谈生意。” ...... “我杀了朱高煦。” 轻飘飘扔出来了一句话,不去看气息骤然凌厉的贺兰山,也不去管身边念去去猛然瞪大的眼睛,铁凌霜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美酒。 鲜红的葡萄美酒在夜光琉璃杯中,好似一团鲜血,铁凌霜端起酒杯轻轻摇晃,像是庆祝般,仰头灌下。 贺兰山没有怀疑,铁凌霜身为铁铉的女儿,和朱棣一家血海深仇,以前或许是修为不够隐忍着没有动手,可自从南疆回来,自己收到的消息她的身手大概已经到了道门万象佛门菩萨的境界,出手杀人在情理之中,不过汉王死了,仙门给自己的任务就作废了,怎么办? 和贺兰山不同,念去去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依然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盯着铁凌霜,她恨不得把朱高煦撕碎,食其肉寝其皮,但是一直被牵制,因为弟弟在他手里,而自己无论如何探察,都寻访不到丝毫踪迹,最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破釜沉舟一次,没想到还没动手,汉王就死了,死在铁铉后人的手下。 铁凌霜放下酒杯,幽幽的说到, “本来打算去杀了汉王全家,不过藏在议事厅的时候,遇到了你,仙门中人贺兰先生,呵呵,我决定和你做个交易。” 这时候贺兰山才反应过来,知道刚刚和王妃的交流被他听在耳中,贺兰山自知修习的功法有缺陷,专注攻杀近乎魔道,对身体损伤极大,且常年在汉王府,卸去了心房,没有察觉到有人偷听,看着铁凌霜戏谑的目光,眼中闪过羞怒随即被阴狠覆盖,嘶哑着嗓子问道, “什么交易?” 铁凌霜心下暗喜,嘴角高高挑起显得有些狰狞,禁不住拍了拍念去去的肩膀,算是安慰,低声说到, “我好歹也在隐卫中五年,你既然是仙门中人,潜伏再金陵,肯定也是奔着天下大乱去的,对吧?” 对是对,可不是这样乱法呀,宗主郑重吩咐扶持汉王的任务被破坏了,贺兰山一时间也无话可说,他只是静静的等着铁凌霜说接下来的重点。 “一千万两,我杀了朱棣另外两个儿子,然后带着我姐姐远遁天涯。” 铁凌霜没有让他等太久,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见过做生意的,没见过这样直接找上门来狮子大开口,两个人头长嘴就是一千万两。 贺兰山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铁凌霜,见她面色不像作伪,脑中开始盘算起来,如果汉王真的死了,那汉王府没有价值了,毕竟死人已经成了定局,自己再呆在那里只是取祸之道,短时间和自己仙宗联系不上,如此看来,不如隧了她的交易,反正最初自己也是这样想的,釜底抽薪。 可问题是,一千万两,这几乎是大明一年的税收,上哪去找这么多银子? 念去去回过身来,眼中神色复杂,抓着铁凌霜的胳膊,声音略微颤抖着问道, “铁姑娘,你真的杀了他?” “嗯,在猪圈里,然后碎尸扔在长江中,不信你问他,他就是来给你通风报信的,你们要给我保密,不然也逃不过一死。” 既然铁凌霜说出了在猪圈,贺兰山再也没有怀疑,至于碎尸扔在长江里头那也是必然,毕竟铁铉当年也是被挫骨扬灰沉在臭水沟中,朱高煦能死在长江,便宜他了。 从贺兰山目光中确认铁凌霜没有说谎,念去去又沉默了下来,她真的可以去找弟弟了,只是可惜,不是自己亲手杀的。 见两个人都沉默下来,铁凌霜也不着急,喝美酒吃小菜,她不担心这两个人会泄密,这事谁知道谁死。 心中打定主意,贺兰山深吸一口气,恢复平静,摇头说到, “汉王失踪,朝廷肯定会皆备起来,接下来两个,你准备怎么杀?” “无需贺兰先生担心,我自然会有我的手段,只要你们不要漏出风声,不出半个月,九能看到结果。” 贺兰山看着笃定的铁凌霜,也不再废话,谈起来生意来, “这生意可以做,不过一千万两太多,短时间我拿不出来,即使拿出来,这样规模的银钱肯定会引起朝廷注意,会追查过来,可否少点?” “不行,我此去没有十年不会回来,需要钱,而且不收定金,一次付清,不砍了他们两个人头我不会逃,你们都在金陵,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所以不要和我讨价还价。” 哪有这样做生意的?贺兰山一甩长袖,转身就要走,反正又不是我杀的,老子现在就跑,不信别人能追上。 “贺兰先生,你别忘了,我现在还是隐卫。” 刚转过身的贺兰山身体顿时凝滞下来,他听出了铁凌霜话语中的威胁,只要铁凌霜转身去鸡鸣寺,把杀汉王的屎盆子往自己头上一扣,那三个统领出马,即使以自己的修为,肯定也逃不过他们三个的追捕,而且这种事情沾上就说不清,他奶奶的,被阴了,这个可恶的丑八怪找上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要死一起死了! 现在只能同流合污,只要她杀了另外两个然后再逃走,那自己自然可以从容脱身,回到仙山中。 贺兰山走到另外一侧的桌子旁坐下,和念去去一起隐隐多铁凌霜形成夹击之势,也端出了商人身份,言语平静却生冷, “我只能动二百万两银子,加上有凤来仪阁的收入,最多三百万两,多一分也没有。” 铁凌霜对自己的处境丝毫不觉,她有自信能在这两人手下撑过两招,再说念去去还在发呆,姐姐被自己赶到了楼下,明显没有走,那还有什么好担心,放心大胆的施行自己的计划, “三百万两?哼!打发叫花子呢,不过,如果你们有珍贵的宝物,只要不是太重的,都可以抵钱,我要一千万两,否则就算你们两个出手,也别以为我没有反抗之力!真的打起来,你们就真跑不掉了。” 说着手掌按在刀柄上,眉心也渐渐烧起火红云霞。 外面锦衣卫横行,再加上确实是敏感时机,动起手来确实相当于暴露了,贺兰山心中一动,想到自己怀中两张《观音心经》,不由得想起来和天竺人做的交易,既然是杀太子,谁杀不一样,暂时拿这个做抵,待事成后再尾随此人杀掉抢回来,岂不正好,顺便还能追回天竺人手里的那张,一举三得,完美。 贺兰山压住要挑起的嘴角,装模作样的斟酌片刻,轻声的说到, “我有《观音心经》中的龙头观音相,再加三百万两银子,这样足够了。” 入坑了。 铁凌霜也艰难的忍着笑,尽量表现的轻蔑,嗤笑一声,不屑的说到, “观音三十二相?呵呵,一张不够,最起码要一半,十六张。” “你懂什么!《观音心经》是东西方佛庙里的无价重宝,修成一张就有了一个保命的绝招,岂能是金钱所能买到的,就一张,否则此事作罢!” “十张。” “一张。” 铁凌霜长身而起,拎着刀走向楼梯,淡淡的说到, “既然如此,此事作罢,就当没发生过,若此事泄露,我会带着隐卫来找你们。” 大步走向楼梯,铁凌霜心中默默数着,一,二,三。 “且慢。” 身后嘶哑的声音传来,铁凌霜嘴角高高扬起,慢悠悠的转过身来,眉宇间得意张扬。 贺兰山冷声说到, “三百万两,再加两张观音相,我只有两张。” “成交。” 书阅屋 第二十九章 龙爪藤 有凤来仪阁顶楼,方孝孺的儿子方一航站在窗边,看着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铁凌霜三人,眼中的疑惑还是消散不去。 方一航修为极其深厚,二十出头的年龄已经斩却三尸,打开身边三尺樊笼,百尺竿头再爬一步就能跻身道门君临境界成为天下绝顶之人,刚刚在三楼静听许久,楼下几人竟丝毫没有察觉。 听到铁凌霜说了她杀了朱高煦,方一航觉得很是蹊跷,他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想清楚,为什么这个传言中金陵城母老虎会突然暴起杀了朱棣的二儿子。 难道说,自己在观音山下对她说的区区两句激将的话起了作用? 方一航对走到身边的念去去沉声问道, “此事,你觉得可信吗?” “按理说,可信度不高。” “为何?” 念去去已经从脑中繁乱和震惊中回过神来,在汉王手下掌控金陵城的情报,或许有同病相怜之意,念去去对铁凌霜了解的很清楚,也很用心。 此人不受规矩束缚张扬放肆,这些年逮着那些纨绔子弟出气,基本上得罪了整个金陵城的功勋世家,若是背后没有隐卫左统领钟离九,根本活下来,说来或许也是幸运,但念去去从她经常带着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孩开心的逛街,就知道铁凌霜并非是无情之人,心中必定藏着一处柔软。 这样的人,在做重要决定的时候,肯定要为心中牵挂之人留好退路,可今天这情况,有些奇怪。 “鐡凝眉下楼的时候面色迟疑,应该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这很不合理,铁凌霜杀朱高煦,只要事发,铁家仅剩的这姐妹两人或许能逃出锦衣卫追踪,但绝对逃不出隐卫的手掌心,如果是我,” “呵呵。” 方一航轻笑着打断念去去的推测,轻声说到, “如果是你,肯定要先找借口,把心中在意之人远远的送走,是吧?” 被猜中心思,念去去低头答到, “是的。” 人有牵挂,或许会更勇敢,但或许更懦弱,就好像身边的女人,因为弟弟被汉王束缚十年,活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方一航孤身十年,练到如此高绝的境界修为,他相信人没有了牵挂,就没有所谓的勇敢,也没有所谓的懦弱,不会有凡尘情感,心才会专注如一,就比凡人更容易站在高高的九天之上。 不过现在却冒出来了一个奇怪的人,明明心中有牵挂,却如此放肆的行事,方一航也搞不懂铁凌霜到底是做着什么打算,还是只是鲁莽。 “静观其变,我们的目的不是皇子,而是报恩寺。” “是。” 念去去躬身退下,方一航还在盯着远处华灯下人来人往的街角,眼中闪烁着莫名璀璨的光泽, “金陵,终于要乱了。” ...... 入夜的金陵依然热闹,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街边烧烤蒸笼在烛光下热气喧腾,香气扑鼻。 铁凌霜拎着三个包裹,两大一小,霸占了大道中央,朝着冰糖胡同走去,好像顽童,边走边跳,带着腰后双锤叮当乱响,两边的人躲开老远,都在琢磨这丫头是不是疯了。 一个大包裹中塞满了又大又白的馒头,另外一个塞了整整十只烤鸭子,至于小的包裹,里面是三百万两银票,看来以后十年确实不需要担忧钱够不够花了。 跟在她身后的鐡凝眉和秦扶苏面面相觑,他们两个也不明白铁凌霜为何如此欢快跳跃,好像回到了儿时模样,问了也不说,只是让自己别管闲事,这到底是怎么了? 在有凤来仪阁楼他们就被赶到下面,有凤来仪阁用的都是厚重杨木,隔音颇好,鐡凝眉在下面闭目听了半天,也没有听清具体发生了何事,秦扶苏就更听不到了。 拐到了冰糖胡同,铁凌霜不耐烦的看着牛皮糖似的秦扶苏,出声赶人, “秦大公子,都大半夜了,你还在跟着我们是什么意思?” 秦扶苏早就料到会有此一劫,扬了扬手中的小包裹,那里面包着街头小铺子里的卤八件,戚辰舅舅刘一水最喜欢吃, “凌霜,我可是来看戚大娘的,咱们正好同路,你先请,嘿嘿。” 狠狠斜了眼姐姐,铁凌霜当先走去,离家门口老远,就听见欢笑声阵阵传来,铁凌霜看向戚辰那个小院子里,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天卫白虎,胭脂公主朱青鸾又一次光临戚辰家的小院子,和刘一水推杯换盏,喝的面泛桃花,聊的也是热火朝天,都快兄妹相称了,甚是投缘。 戚辰倒没有侍奉在一旁,苦着脸站在门口,看见铁凌霜回来面色更苦,狠狠低垂下头颅,也不说话。 “戚兄,我来陪你喝酒了,这是怎么回事?站在这干嘛,哦,原来是胭脂大人,秦扶苏见过胭脂大人,这是刘大娘家的卤八件,最适合下酒。” “来来,一块喝,铁姑娘不来吗?” 眼看对面小院子更热闹了起来,胭脂挥手招呼,铁凌霜也不理她转身推开大门,西房门里有微弱的灯光,小娅看来还没睡觉。 刚走了几步,铁凌霜停下脚步,眼角瞥到凉亭中盘坐着的一道黑影,面色猛然阴沉下来,眼中喷火,看向对面门口,戚辰头垂的更低,胖豆芽一般。 “凝眉见过钟离先生。” “见什么见!钟离九,这是我家,不欢迎你,大门在那,快走不送!” 鐡凝眉微微低身施礼,鐡凝眉放心大包小包横眉冷眼指着门口,姐妹俩态度天差地别,钟离九自然分别应对,笑脸对着鐡凝眉轻轻点头,转到铁凌霜身上就拉下嘴角,手掌轻挥,一股气息笼罩三人,隔绝声音,淡淡的说到, “铁二小姐好大的胆子,拉着戚辰一起绑架汉王,金陵乱不乱暂且不论,不知道你有没有把这个两个院子里的人命放在心上。” 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今晚妹妹会如此异常,绑架汉王朱高煦,这事情妹妹真的做的出来,再回想前天妹妹对自己说过杀了朱高炽朱高煦的话语,鐡凝眉心下越来越沉。 刺王杀驾的事情,牵连甚广,若是一朝事发,这两个小院子里的人还真是一个也别想活着,而且远远不止这几个人头要落地,妹妹真是的,这种大事,竟然瞒着自己。 看着气息越攀越高的铁凌霜,鐡凝眉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温婉一笑,对钟离九轻声言到, “钟离先生,此事是凝眉谋划,和霜儿无关。” 铁凌霜手掌一震,要甩开姐姐,却被她死死抓住,只能紧紧抓着刀柄,眉心烧灼,双眼中也是火光滔天,冷冷的说到, “一人做事一人当,钟离九,要动手就不要废话,直接过来,我不怕你!” “呵呵。” 钟离九站起身来,随着脚步轻踏,身上泛起荧荧绿光,铁凌霜眉头一扬,反手抓着姐姐就要飞身退开,另一只手也要拔出长刀,可惜晚了。 道道绿光从地下钻出,闪现在铁凌霜周身,绿芒消散后只见胳膊粗的青藤盘旋如龙,紧紧捆缚住铁凌霜,藤条上伸出五只龙爪,干枯如鬼,末尾尖锐如针,微微颤抖的指着铁凌霜胸腹额头。 青城,龙爪藤。 金木水火土,青城五行木系功法《连理枝》,可以幻化各种植物形状,最适合捆绑束缚,囚敌于牢笼之中。 铁凌霜眉心一闪,身上龙鸣声响中火光乍起,人也奋力挣扎起来,可惜炽热火焰遇到这青藤,丝毫没有影响它半分,浑身蛮力也没能撼动这牢笼,只能干瞪着钟离九,毕竟差距就是差距。 “钟离九先生,还请手下留情。” 鐡凝眉面色大急,就要屈身请求,钟离九对她随意挥袖,浩瀚气息拖住她的身体,却只是盯着铁凌霜,冷声说道, “不知天高地厚,要是所有责任一个人当得了,何来株连之罪?铁二姑娘,你真觉得你当的了这责任?” “我没杀他!” “绑架也是死罪。” “凭什么!” “他是皇子。” “走狗!” 成了走狗,钟离九冷冷一笑,转头对鐡凝眉训斥到, “我本以为,你以长姐身份能时时规劝于她,你这样包庇,以后她只会更加猖狂,要报仇我不拦着,但是没有修为,就不要动手,以后要好好看着这无法无天之人。” 听出来钟离九没有追究之意,虽然心中疑虑未解,鐡凝眉忙低声应是,钟离九看着地上的三个包裹,闻到香味,忽然收起冷脸,不顾铁凌霜愤怒的眼光,从包裹中掏出两个个馒头,又拎出一只烤的油亮的鸭子,像是收了报酬帮忙遮掩,慢悠悠的说到, “把他完好无损的还回来,此事我就当作不知,这只烤鸭算是贿赂。” 好一副贪官口吻! 敢有人抢自己的食物,这还是第一次,铁凌霜怒火滔天,什么汉王土王的全部忘到了脑后,暴怒喊道, “是我的鸭子,你住手!” 可惜没人搭理她了,贪官已经带着馒头鸭子消失不见,周身的龙爪藤也随即消散,铁凌霜站在原地生了半天的闷气,才想起来姐姐,回头要跟她解释,鐡凝眉却不再去搭理她,转身走向西屋。 两人自小一起,铁凌霜知道姐姐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脸上闪过一丝多年未有的歉意,就要追上去。 “不要跟着我,就在这面壁思过。” 留下这冷清一句,鐡凝眉把妹妹关在门外,自去陪着小娅去了。 ...... 面壁思过。 也不耽误吃鸭子。 铁凌霜站在凉亭中,左手白面大馒头,右手烤鸭子,左右开弓,满亭子里都是碎裂的鸭骨头。 就是吃多了有点渴,想喊姐姐帮自己烧点水,又不好意思,最后只能拎着只烤鸭子朝对面走去,路过门口的戚辰,皱着眉头问道, “是你报给钟离九那厮的?” 担惊受怕了整个下午,刚刚被左统领训斥一顿,此刻又被铁凌霜冠上叛徒的罪名,愤怒莫名,可惜打不过这个把自己拖到地狱悬崖边的人,不情愿的嘟囔, “右统领去了猪圈,根据脚印推算出来是咱们两个,然后左统领就知道了,还好皇上现在还不知道。” 一说起来,戚辰再也忍耐不下去,满嘴抱怨, “铁二姑娘,以后我不陪着你胡闹了,你都不知道,左统领找上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今天就真的要下地狱了,我看在我舅舅娘亲份上,你看在你姐姐小娅姑娘的份上,千万别再乱来了。” 原来是鞋印暴露了,不愧是右统领,铁凌霜暗字揣测,下此行事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脚印,耳中呱噪真的让人心烦。 你以为我想绑架,直接砍了不久更好,要是硬抢能很轻松的抢到,我肯定也不想这么麻烦。 今天得到两张观音相,手中还少了张《观音心经》持柳观音相,应该在那些天竺人手里,还缺一枚黑观音身上的金色莲花,只要这两件东西到手,再集齐《难陀焚经》剩下两片叶子,就大功告成,到时候谁愿意绑架谁去绑架,我对这些蠢货才没有什么兴趣。 恶狠狠的啃了口鸭子,禁不住打了个饱嗝,嗓子干的难受,铁凌霜就要招刘一水买坛酒喝,酒气袭来,胭脂走道近处,拎着的黄酒扔给铁凌霜,拍了拍戚辰肩膀,安慰道, “怕什么,我支持,只要不伤了他们,想怎么绑就怎么绑,绑了都送到我这,保证不漏丝毫风声。” 看来这俩都是不怕天塌下来的母老虎,戚辰知道铁凌霜一向看胭脂不顺眼,没想到这次两个人竟然不谋而合,想到现在还在漱玉宫冰窖里关着的汉王,戚辰叹了口气,为他默哀,自去走到一旁和秦扶苏喝起了闷酒。 “不过,还是要小心,不要露出马脚,这事统领不会插手,但纪纲的修为很不错,他手下负责追踪的锦衣卫也不是吃白饭的。” 手里托着酒坛,打量着面前喝的面泛桃花的胭脂,她的眼睛大而有神,瞳孔周围泛着淡淡金色,这是相面书中提到的虎眼,和戚辰挺像,但是作为女人,现在看来,竟然别有一番风味,铁凌霜淡淡的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会同意绑架我的兄弟? 胭脂自然不是玩闹心起,她想让高高在上的皇帝父亲看看,他有三个儿子,太子大哥,汉王二哥,还有三哥赵王,这几个儿子,哪一个才是这些年真正辅佐他的是谁,谁是真正适合接过大明传承的人。 怎么看? 很简单,失去。 哪怕只是短暂的失去,父皇,你就就会意识到他们每个人的重要性。 至于会受什么责罚,胭脂自然不会去在意,反正父皇不是自己对手。 不过胭脂没有解释,只是轻笑到, “好玩。” 铁凌霜猜测戚辰肯定走投无路,把汉王交给了胭脂,现在被她藏了起来,现在看来是最稳妥的方法,晃了晃手中酒坛,铁凌霜点头应到, “可以,半个月内,我可能还要绑一位你的哥哥,至于太子,有人要在十一月十一日取他性命,我想知道为什么是十一月十一?” 胭脂气息收紧,脸上酒意飘散,眼中射出汹涌杀意,盯着铁凌霜问道, “是谁?” “不止一波人,现在我知道的就有两个,或者是三个。” “我问是谁?” “你先说。” “好,十一月十一,聚宝山上报恩寺建成,太子大哥要代我父皇前去祭拜佛祖,此事已经定了,估计难有更改。” 原来如此。 第三十章 要债的 十月为寒,十一月为冬。 整个十月一直阳光明媚,金陵人太阳晒得暖暖的,好像忘了已经是冬天了,刚入十一月,天色忽然黯淡下来,虽未下雨,但北风已至。 刮过树枝,掠过山石,呜呜的风声好像鬼哭狼嚎,倔强的挂在树上枯黄的叶子再也抗不住冬月风刀,不甘的零落飘下,碎裂成片,化作尘土。 金陵城里的人也托拽出来过冬的衣服,家境殷实的自然是合身锦帽貂裘,手里还拎着制作精美的小手炉,囊肿羞涩的只能披着臃肿的棉衣,冻得哆哆嗦嗦的往手里哈着寒气,所以说这天一冷,穷富立下。 在帝都金陵厮混,没有眼力价肯定是步履维艰,这几天天色阴沉,眼看是要憋着一场大雪,而金陵城里的百姓心中也是寒意渐起。 王公贵族朝中大臣,上朝下朝都是匆匆而去匆匆而归,家里个顶个的大红朱门紧紧闭着,谢绝任何访客,那些经常在秦淮河畔寻花问柳的纨绔子弟也不见了踪迹。 机灵的金陵百姓很快的意识到了问题,第一天还只是疑惑,第二天三五扎堆小声的议论猜测着,有的传言朝中某某大臣贪污估计要砍头了,有的说半夜里家里瓦片老是响动不停应该那些锦衣卫在抓人,还有的说陛下要废太子了不然外城的兵怎么多了许多。 总之谣言漫天,不过到了第三天,看到一队队甲胄齐全的军士在大街上巡查不停的时候,这些人齐齐闭上了嘴巴,也回到自家的小门小户里,窝了起来。 金陵,肯定发生了大事。就是不知道是啥事。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铁凌霜,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不是不想出门,只是不能,姐姐给她布置了任务,在家里面写字练心,每天要写一百遍《正气歌》,必须是端正楷体的。 字体方正,笔画平直,顿折见骨,可做文字楷模,也可练一身精气神,楷体字最能练心。 冰糖胡同的小院子里,穿着新衣服的小娅很开心,昨天鐡凝眉带着她到街上挑选了两身冬装,最好的辽东皮草,柔软似缎的白色獭兔毛裁剪拼接的极为用心,小娅一只手磨着墨水,另外一只手还小心的拉着自己的衣袖,生怕乌黑墨水沾染了自己暖暖的新衣服。 铁凌霜没有穿新衣服,还是那身青黑,薄薄的两层,着冬月寒意对她来说只是清爽凉风,根本用不到棉衣貂裘,她只是在木然的写着楷体大字。 没办法,楷体最耗心神,不能快,快了字就没了神韵,没有神韵就整篇作废,作废了就要重新写,到了姐姐回来再没有写完,虽然不会打手板,但起码她会不理自己。 好不容易又写了一大篇,铁凌霜皱着眉头耐着心等待墨迹阴干才将它放到桌案旁,又恨恨捻出一张上好宣纸,润了润毛笔,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写了起来。 “天地有...有个屁的正气!” 饶是如今顿开金锁,放出蛟龙,可是默写了大半天的《正气歌》,铁凌霜还是坚持不住了,抬手把毛笔扔到一旁,破口大骂,也不怕先贤文天祥怪罪。 瘫软在椅子上唉声叹气的铁凌霜看向浑身裹在白兔毛里面的小娅,刚刚甩飞毛笔墨水四溅,小娅担忧新衣服,远远躲到了一旁,此刻正低头寻找着身上的是否湛然了墨迹。 仔仔细细的寻了一遍,还好没有受到波及,小娅才放下心来,抬头看到霜姐姐眼神不善的盯着自己,抹明羞愧起来,腼腆一笑,开始默不作声地低头赔罪了。 “小娅,你怎么这么喜欢眉毛?睡觉都搂着她?” 这个问题是前天晚上铁凌霜发现的,一张大床睡了三个女孩,姐妹俩闹别扭,只能把小娅挤在中间,可是早晨醒来,铁凌霜出奇的发现小娅竟然紧紧搂着眉毛酣睡,这个就很奇怪了,自己陪着她五年,从来没有过这种待遇。 小娅也不是太清楚,只是不自觉的想要靠近,她恍惚中觉着霜姐姐是炽热的火,而眉姐姐是温润的水,而她自己更喜欢在水里游泳,这是为什么? 看着小娅手掌凌乱的解释,铁凌霜面色故作生气,但心中在不停的思索,小娅也是身怀妖血之人,只不过被剥除出来,按照钟离九那厮的说法,本来应该是必死,但小娅能活下来,应该是她身上的妖血有奇异之处,喜欢水属性,又有强大的恢复能力,会是什么妖怪呢? 《山海妖魔录》中各种奇形怪状的神兽闪过,铁凌霜想的脑壳发疼,也没有找到贴合小娅的妖怪,只能放下心思,指了指桌案上那厚厚一摞《正气歌》, “帮我数数,写了多少张了。” 小娅红着脸蛋凑到桌案前,葱白手指一张张数着,最后对铁凌霜比了个手势,又乖巧的把地上的毛笔捡起来,放到笔洗中洗掉粘在上面的泥土,接着就开始磨起墨来。 四十九张,还差了五十一张,早着呢,霜姐姐快点写吧,天都快要黑了,不然今天眉姐姐回来,还是不理睬你。 铁凌霜看到小娅的手势,又抬头看了看渐渐昏暗的天空,她果断的放弃了,空废精力的活,她才不会去做,反正写到半夜也写不完一百张,那干脆就不写了。 自暴自弃的铁凌霜不顾小娅的劝说,在小院子慢悠悠的散着步,姐姐去弹琴了,院子里只有自己两人,对面门户紧闭,戚辰带着母亲舅舅去买逛街冬衣去了,只剩一个肥肥胖胖的小黄狗趴在房檐下酣睡。 走到小亭子里,摆弄着大黄狗的耳朵,看着它想动又不敢动的委屈眼神,铁凌霜得意一笑,伸手掐了掐坐在身边小娅的脸蛋,坏笑到, “小娅,你说要是你的眉姐姐回来后发现我不在,会气成什么样?” 小娅大急摇头,这怎么能行,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眉姐姐不理睬霜姐姐,还给她布置了写字的任务,但以她对铁凌霜的了解,那肯定是犯了大错才会有的。 “怎么?就给你买了两套衣服你就变成她的了?我可告诉你,我现在可是有几百万两银票,还有两张价值连城的宝贝,你就看着吧,你眉姐姐迟早要给我赔礼道歉。” 铁凌霜并没有把怀里的两张观音相给姐姐,当然是被她训斥一顿后心神怨愤,此刻一想起来,怒气又渐渐涌起,我生死间坑蒙拐骗还不是为了你能练上完全版的《观音心经》,没想到你却受钟离九那厮蛊惑,让我抄书抄到头晕眼花,真是叛徒。 起身走到屋内,看着立在墙角的三种武器。 苍龙泣血枪斜斜的靠在墙角,这是父亲的枪,小时候看过父亲在花园里舞枪,铁凌霜也跟着捡起一个干枯目光随风乱舞,姐姐在一旁安静的写着毛笔字,娘亲则是无聊的绣着小鸟,可惜绣功太差,好好的飞鸟鸾凤硬生生绣成了胖胖的小鸭子,每次铁凌霜穿着娘亲绣的衣服,都不太好意思出门。 这柄枪已经两个月没用了,铁凌霜把它给了姐姐,不是让她用,只是想着将来能和那柄雪蛟画眉凑成一对,她明明知道姐姐的心意,但心内还有一股怨气没有发泄,总是对秦扶苏横挑鼻子竖挑眼,摆出棒打鸳鸯的作态,其实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要是她真的不同意,早就拎刀砍人了。 拎起躺在角落里的乌黑铁锤挂在腰上,这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赏赐给父亲的,名为“鼎石”,九州为鼎,泰山柱石,父亲的字也是如此,铁铉铁鼎石。当年的荣耀已经随着靖难变成了罪恶,如今这对镔铁锤正好可以见证那个叛贼朱棣的累累恶行,铁凌霜恶狠狠的想到,就算我在绑架你一个二儿子,想来也是你活该。 伸手握住长刀,铁凌霜豪气冲天,她喜欢刀,狂暴凌厉的刀,最适合自己心意,更何况这还是娘亲的刀,虽然娘最喜欢打自己的手板心,但铁凌霜总觉得,娘最喜欢自己,可能因为自己更像她。 收拾停当,铁凌霜回身看着伸手要拦着自己的小娅,呵呵笑道:“我就出去两个时辰,保证不闯祸,你告诉眉毛说我下大黑笼子就行了。”说着手中还从床头的小柜里拎出一个小包,从昨天敲诈来的三百万两银票中掏出来一张,赫然印着一万两,铁凌霜眼也不眨,直接贿赂小娅。 小娅没有被那红彤彤的一万两银票吓着,摆着双手头摇晃不停,拦在门口,就是不让铁凌霜出去,可她哪里是铁凌霜对手,单手搂着小娅,把她放在床上,铁凌霜一溜烟钻出了屋子,飞身掠向远处。 气喘吁吁的追出来的小娅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忧心忡忡,霜姐姐又要闯祸去了。 ...... 铁凌霜不是去闯祸了,她只是去收债。 走在冷清了许多的大街上,看到身边时不时穿过去的一队队扛着长枪的军士,心下畅快,看来胭脂白虎并没有将汉王交出来,最起码没有透露是自己所为,否则锦衣卫和隐卫早就将自己围了起来,真是个奇怪的母老虎。 拐了几个街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铁凌霜呆在路边打量着过往的马车,去外国使团聚集的金陵驿馆的马车,脑中还在琢磨一会怎么去坑蒙拐骗。 “吁~” 在铁凌霜略微诧异的目光中,一辆豪华的四驾马车停在她身旁,窗帘拉开,钻出个黑不溜秋的头颅,头上裹着镶满珠宝的帽子,棕黄色的眼睛,一张大嘴咧开,露出满嘴白牙, “尊敬的美丽的漂亮的大方的明朝姑娘,可否有幸共乘一驾?” 铁凌霜看到他的帽子,就已经回想起来,上次去金陵驿馆偷听那些天竺猴子,自己半路里钻进去的就是这辆马车,没想到这个人倒是上瘾了,竟然主动邀请自己上去。 不坐白不坐,铁凌霜见前面那个干瘦的赶车汉子戒备的打量着自己腰间长刀,心到果然只是赶车的,论气度和这坐车的万万不能比。 马车里,铁凌霜拒绝了这个自称满剌加国王子的人恭敬奉上的水果,颇为欣赏的看着他,不解的问道, “在金陵,偶尔也能见到外域人,不过你既然是一国王子,为什么要跋山涉水到这里来?不怕半路上一阵大风船就翻了吗?” 满剌加国王子呼舍利跟着郑和的船队在海上漂泊几个月,已经学会了中原话,只是说的还有些磕绊,听到铁凌霜问询,棕黄的眼珠中满含敬佩,双手交叉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虔诚的说到, “我的父王,满剌加国的国主图舍利,曾教导我,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强大谦和的国度,那里繁荣昌盛,是连最光明无私的神灵都会嫉妒的土地,我不信,曾经骑着快马向东方跑了三天三夜,看到的还是一望无际的贫瘠。直到尊敬的郑和大人,带着一只只巨鲸大船停靠在我们满剌加国的海岸边,告诉我的父王他正是东方大明皇朝的使臣,是欢乐和平的使者,是无畏探索的船长,愿与满剌加国建立深厚的友谊。我从那时起就想着,一定要来东方,前两次我还年轻,这次我的父王见我长大了,终于同意我来了。” 没有打断他的长篇大论,这种磕磕绊绊的语言听起来有股奇妙的感觉,好像小孩子在背书,铁凌霜听的津津有味。 “我来到了这里,看着雄壮巍峨的城墙,看到了城墙内和蔼可亲的大明人,还有满城的美丽景色,最重要的,我看到了这个国家最伟大的主人皇帝陛下,尊敬的大明姑娘,我很羡慕你。” 铁凌霜脸色拉了下来,黝黑发亮,呼舍利身为王子眼色十足,看到铁凌霜面色不善,不知道自己说的那句话惹了这个背锤拎刀一脸刀疤的姑娘,顿了一顿,小声的问道, “尊敬的姑娘,生在这样的国家,有什么不好吗?” 好,很好,不过。 铁凌霜盯着呼舍利,沉声问道, “如果这样强大的国家,它的绚丽多彩下隐藏着漆黑深沉的血腥,王子殿下,它还好吗?” 虽黑不傻,更何况身为王子,呼舍利敏感的察觉到铁凌霜话语带着的恨意,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作答,车厢中沉默了下来。 马车一直未停,穿过大街,拐到了金陵驿馆中,前面的车夫停下车子,恭敬地站在门口,等着自己的王子主人下车。 两人静坐了一会,呼舍利从铁凌霜脸上刀疤上移开目光,站起身来恭敬地说到, “尊敬的姑娘,我的父王告诉我,即使光明万丈的太阳神,也不可能照亮人间每一寸土地,小王不知道你所受何苦,还希望你的心中,除了阴暗也能有如火焰般温暖的光明。” 学者东方礼仪抱拳告辞,呼舍利很脆的下了车,留铁凌霜一人在车厢里阴沉着脸,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铁凌霜转头望着窗外走到远处的黑暗中主仆两人,长吁一口气,面上阴郁渐去, “满剌加国,听说国家很小,但看这位王子的气度,想来国王也是个英雄人物,抽个时间,要招郑和聊聊外面的世界,以后报了仇,也好去拜访拜访。” 跳出马车,铁凌霜轻车熟路的找到那群天竺猴子的院落,这次没有偷着进去,直接推开大门,在下面草地上摆着各种奇怪姿势的天竺僧人忙围住铁凌霜,以莫沙比·汗为首,个个身上气息拔高,眼睛瞪得浑圆,就要冲上来。 “住手。铁凌霜,还请二楼一叙。” 叙?你错了。 轻蔑的看着一眼想冲上来的莫沙比·汗,铁凌霜蛮横的推开面前两个光头,闪身上了二楼,推开房门,径直走到盘坐念经的怯达罗对面, “死了一个,我来要第二张《难陀焚经》。” 第三十一章 比撒谎 怯达罗没有说话,眼底闪烁着淡淡荧光如剑,只是盯着铁凌霜。 金陵城里的异动,锦衣卫暗中搜寻,在第一天的时候,怯达罗就已经感知到了,他并不知道铁凌霜绑架了汉王,还以为是发上了其他事情,就让自己的师弟暗中查访。 莫沙比·汗一路追寻到了聚宝山下的皇家校场,看到来往巡视的兵士漫山遍野,担心漏了踪迹,撤回城内后花费万金贿赂了锦衣卫中的一个小统领,最后才知道,朱棣二子汉王朱高煦失踪,现在锦衣卫正全城搜寻。 听到师弟回禀,怯达罗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和铁凌霜在钟山山顶做的交易,此刻被找上门来,怯达罗不得不运起文殊菩萨的佛眼神通,来辨别真伪。 虽然文殊菩萨是智慧菩萨,有心眼彗剑神通,可惜他这一身修为还未到绝顶之境,更可惜的是他遇到的是铁凌霜。 金翅真解,是磨练肉身的功夫,更是磨练心灵的手段,从内功全废练到今天见到罪龙,五年时间,铁凌霜不知道留了多少血汗,承受住多少次撕心裂肺的痛楚,而且,亲手调教他的是九天真龙钟离九。 感受到凌厉不可抗拒的剑气从怯达罗眼中涌出,直刺而来,欲窥视心底,铁凌霜没有躲开,清澈龙吟响起,铁凌霜眼中弥漫起淡淡血气,隐约凝聚成龙影围着眼睛轻轻转动间,卸开剑气。 两人一坐一战,在这空荡的房间内对峙僵持,双目指尖的虚空中,好似有千军万马征战不休,杀气溢出,嗤嗤声响,下方木制地板上显现出道道剑痕爪印。 “只凭借血气就能达到如此境界,真是绝顶的功法,难怪师傅告诫我不要去试探鸡鸣寺里的三个人。” 三个人,隐卫大统领姚广孝,隐卫左统领钟离九,隐卫右统领郑和。 怯达罗平静的诉说着,缓缓收回眼中剑光,铁凌霜却不和他废话, “我说了,第二张《难陀焚经》。” 天竺人虽然黑瘦,傻子也多,但毕竟也是有聪明人的,何况是雷音寺里的大师兄,身具智慧文殊法相的怯达罗,他身侧光芒一亮,青色念珠闪现在手中,轻轻掐念着说到, “我们的约定,是杀完汉王和皇太子之后,才会把剩余的两张给你,现在皇太子还活着,而且,汉王是否真的死了,没人能证明。” 铁凌霜冷冷一笑,也盘坐下来,正对着怯达罗,长刀横在膝上, “如果拎着头,躲不过锦衣卫的搜捕,你可以让你的蠢货师弟去长江对岸的八卦洲七里角,我在那里的沙地边埋着汉王的头,如果没有被乌龟王八拖走,他或许还能找到。” 谎话随口就来,铁凌霜丝毫没有羞耻,兵者诡道,虚虚实实,这是父亲的教导,虽说全部都是虚的,但是想骗过面前之人,总要抛出点具体的东西出来,可以增加可信性,再不济也可以拖住时间。 铁凌霜最在意的,只是他身上两片《难陀焚经》,还有那张持柳观音,而且她从来都不相信,如果真的完成了交易,面前这个人会老老实实的把这些东西交给自己。 果然,怯达罗面色平静,指尖青色念珠发出淡淡的狮吼, “你既然这么着急的来要《难陀焚经》,想必已经练过,知道经书的奇妙与珍贵,经脉尽废的你正需要这本《经书》,所以,你最好遵守我们的约定,等皇太子的人头落地,我自然会把剩下两片给你,现在,绝不可能。” 盯着怯达罗手上的青色念珠,铁凌霜能够感觉到,就是那颗念珠,传来的阵阵低吼,温顺恭敬之下,藏着的是暴虐与不甘。 铁凌霜从钟离九的藏书中,见到过关于天竺僧人修练出来的法相简短描述,他们随着修炼出来法相要比中原的凝实很多,连坐骑也是如此,更有灵性,但抹不掉血腥暴虐。 至于原因钟离九并未注明,知道铁凌霜见到这个串念珠,在想起来当日被那硕大的青狮头颅所伤,才逐渐的意识到,原来天竺高僧所谓的抓神兽凶兽为坐骑,并不需要活的,他们只是取出来妖怪的精血骨骼,制造成这样的法器,才让法相灵性更胜,杀性也远超同类。 看来,早晚是要和这些卑劣残忍的天竺猴子大战一场。 铁凌霜没有掩饰杀意和愤怒,但并未动手,只是冷笑着说到, “两个儿子死了,朱棣还有一个儿子,赵王朱高燧。大明依然是大明,你们的计谋毫无作用。” 言语的意思很明显,她可以出手对付赵王,只是需要怯达罗付出价格。 还好朱棣有个叛逆的女儿,否则她若是知道铁凌霜已经绑了他二儿子,还要对皇子下手,现在又想蛊惑天竺猴子对三儿子赵王下手,即使钟离九有钟离九回护,也肯定倾尽全力抓住铁凌霜。 怯达罗依然没有受到蛊惑,轻笑摇头,一副胜券在握, “此事和你无关,你还是想想,怎么把皇太子的人头砍下来再说吧。” 油盐不进,铁凌霜知道再说也不可能骗出来他身上的《难陀焚经》和那张持柳观音,不再废话,起身走到门口,临出去时怯达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铁铉的女儿,还请不要耍花样,你的姐姐和你的小侍女,最近在金陵城中玩的很开心。” 铁凌霜眼中杀意闪烁,冷哼一声,头也不回飞掠向远处。 门外早就等不及的莫沙比·汗冲了进来,长嘴就要说要问,怯达罗对他轻笑招手。 ...... 朱棣瘦了。 武英殿内的书房中,小宫女正在恭谨帮他整理着龙袍,束紧腰间玉带的时候,然后她惊恐的发现,皇帝瘦了许多,再回想起这两天皇帝进食少了,基本上也没有睡过觉,眼底还有条条血丝。 “皇上,奴婢去请御医来帮您诊脉。” “朕不用。” 朱棣面无表情的赶走小宫女,朝着武英殿大殿走去,伸手紧了紧自己的腰带,冷笑不已,朕只是瘦了几斤而已,以前深冬时节在大漠追击敌人,没有生火,只靠着吃冰雪肉干,几天之内瘦了十多斤也没有影响他砍下敌酋头颅。 武英殿很是冷清,没有值守的太监,也没有侍候的小宫女,烛光下只有几道人影凌乱的站着,有恭敬的,有随意的,还有个在喝着酒。 朱棣从后面走了出来,坐在金灿灿龙椅上,没有去看下面几人,阴沉的目光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莫名的感觉到寒冬冷意,想起还没有丝毫信息的二儿子,不禁把目光定在恭敬的站在下方的皇太子朱高炽那好像还胖了许多的身上,言语不善的问道, “太子,你弟弟不见了三天,你好像又胖了,是不是没人争你的位置饭量见涨?” 什么无妄之灾?什么是祸从天降?这就是。 朱高炽心里发苦,圆圆的脸蛋也皱成了一团,得知弟弟失踪生死未知,他也两三天饭吃不好觉睡不着,可身上有着气弱体虚的毛病,心中忧虑气息急促反而越是虚胖,没想到此刻却成了父亲皇帝的眼中钉,解释是没用的,皇太子只能屈身跪伏在地,向皇帝大人认错, “儿臣,知罪。” “哼!朕把诺大的国家交给你治理,你就治理成这个样子?贼人在金陵城里横行,竟然对我皇家出手,你看看你自己,整天还是就只知道吃吃吃,真让朕心烦。” 朱棣桌子拍的劈里啪啦响,声音越来越高,越说越怒,抓起桌子上的镇纸砸向跪伏在地的朱高炽。 拳打脚踢皮鞭木棍再加上破口大骂,这就是朱棣的教子心经,可镇纸毕竟是纯铜的,不啻于一块砖头,这要是砸在太子身上,难免青肿,说不定还会骨折,但太子殿下动也不敢动,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等了一瞬,身上没有任何疼痛感,殿内也没有了声音,只有外面的呜呜风声,朱高炽紧贴着地面的圆脸侧起,看到头顶上滴溜溜旋转的黄铜镇纸,正要向后看,又听到龙椅上一声冷哼,忙又把脸紧紧贴在地面上。 朱棣看着下面站在一旁念经的老和尚,又转头看着恭敬站在一边的纪纲和郑和,最后冷眼盯着钟离九, “钟离先生,朕在说政事,隐卫不涉朝政,还请不要插手。” 做皇帝的,颇为重要的两条基本技能就是脸皮厚再加上翻脸无情,前几天还到鸡鸣寺中让钟离九坏了规矩,现在又拿着规矩说事,果然是适合当皇帝的人。 “呵呵。” 钟离九把酒壶挂在腰间,缓步上前,伸手抓住那悬在半空中的镇纸,熟练的把玩着, “皇上,汉王还活着。” 这应该是在座几人最希望听到的信息,果然趴在地上的朱高炽面色欢喜带的浑身肉颤,纪纲也是松了一大口气,不过随即面色羞愧,他手下锦衣卫查了三天,没有擦查到丝毫有用的信息,没想到被隐卫先查到了,真是丢人。 龙椅上的朱棣杀气也瞬间消散,忙追问道, “他人呢?” 钟离九也拿出撒谎的功底,随意乱扯, “还请陛下勿要着急,骨鸟在金陵城外三百里的山间追踪到了味道,他被一群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带走,目前确认人完好的活着,马上我会出城把他带回来。” 微微躬身后,钟离九接着说到, “大约明早,我会将汉王带回,但是我会在城中找个地方将汉王藏起来,还请陛下暂时就当汉王失踪了,不要外传。” 这是为何? 听到钟离九要亲自出手,想来儿子肯定能完好无损的回来,朱棣刚刚放松了精神,听到钟离九的安排,眉头一皱,略微不解,不过他果然不愧是常年领兵的大将,轻声问道, “你想借机引出金陵暗藏的仙门中人?” “皇上睿智。” 难得听到钟离九的连吹带捧,朱棣大喜之下也忽略了郑和嘴角的笑意,忙安排到, “纪纲,在北镇抚里空出一间密室,等钟离先生带着汉王回来” “不用。” 声音冷清,言语无礼,自然不是钟离九,大明朝的公主胭脂提着弯刀走进大殿,只是对姚广孝点头施礼,不再理会其他人,走到还趴在地上的大哥身旁,把他扶起来,瞥了眼钟离九手中的镇纸,瞪着自己高高在上的父皇,冷冷的说到, “交给我就行,到时候还给你一个完好无损的儿子。” 不顾朱棣冷下来的脸色,带着自己战战兢兢的大哥走出大殿,只留下店里几个人无声无息。 被女儿冷眼相待的朱棣干咳一声缓解尴尬,对纪纲吩咐让他手下的锦衣卫照旧行事不要放松,皇家校场那边也让他去通知,五万人全部出动,在外围寻山,随后就甩着衣袖回到了后面。 姚广孝没有离开,盘坐在武英殿中间开始念经,纪纲对几人抱拳施礼后,闪身冲了出去。 郑和和钟离九并排走出武英殿,郑和看着钟离九笑着说到, “没想到还能见到钟离九说谎的时候。” “谁让我摊上个能这么惹祸的护卫,还是郑兄明智,一个护卫都不选,要自由有多自由。” 钟离九无奈的苦笑。 ...... 暗夜,长江。 江面上飘荡着一艘小船,船上有两三道黑影,一个稍显瘦弱,盘坐在船头,另外两个身材雄壮,用力的滑动着船桨,在无星无月的夜色中,乘着波涛顶着冷风,小船化作漆黑的飞箭,紧紧贴着海浪,飞向对岸。 只一炷香的时辰,小船就已经斜斜的飞到了草木茂盛的对岸,这里是八卦洲七里角,方圆十几里都是芦苇,寒冬时节,万物肃杀下,干枯的芦苇。 三人把小船停在案边,看着沿着周边沙地仔细地寻找着什么。 这大半夜地,寒风吹过芦苇干枯叶子,哗啦哗啦地作响,风渐大时,时不时还传来咔咔的断裂声,像是被扭断脖子的声音,别提有多瘆人。 但是三个人胆子颇大,丝毫没有受影响,只是一寸寸搜寻的异常的痕迹,鼻间还轻轻嗅着,寻找一丝血腥味道。 “别找了。” 突兀阴冷的声音打破风声,三个人瞬间聚拢在一起,身上泛起金色光芒,直直盯着声音传出来的地方。 盘坐在芦苇中,已经在这里等待许久的铁凌霜站起来,眼中火光渐渐明亮,盯着三个光头中间的那个,冷笑道, “这里会有三个人头。可惜是你们的。” 第三十二章 且惜身 月黑风高杀人夜。 铁凌霜缓步走出,身上火光渐起,手中长刀也刻意划出生硬的金铁鸣响,伴随着凄厉吹响的冷风,恰似恶鬼出笼。 金陵驿馆出来后,铁凌霜就已经清楚的知道想要通过坑蒙拐骗得到剩下的那张持柳观音相是不可能的了,就算拖到最后,也只能硬抢,既然如此,那肯定要先知会怯达罗一声。 我要杀你,你怀中的宝贝,也是我的。 原本只是顺嘴胡拎一个地名,但铁凌霜推测怯达罗肯定会来寻找那颗不存在的汉王头颅来判断自己说的话是真还是假,正好自己在这里守株待兔,只要不是他亲自前来,今夜无论来几个人,都要葬身在这江水边。 “果然是骗子,我拦住丑女人,你们赶回去,告诉师兄。” 莫沙比·汗是听从师兄的吩咐来八卦洲七里角,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丑女人说的汉王头颅,他和他的师兄都没有料到铁凌霜如此干脆,直接在此截杀。 两人之前交过手,莫沙比知道自己的两个师弟肯定不是对手,掺和进来反而会让自己缩手缩脚。 那两个和尚对视一眼,转身朝着远处的小船冲去。 铁凌霜身上火光越来越炽热,长刀也是火红一片,朝莫沙比冷笑道, “一个也别想走。” 话音刚落,人冲天而起,化作一团熊熊烈火,直奔逃跑的两个天竺和尚追去,莫沙比怒吼声中,浑身金光凝聚到眉心,金刚手佛陀相显,人如一条长蛇,紧紧追着铁凌霜,手中黝黑的降魔杵闪现出来随即脱手而去,对着铁凌霜的后背爆射而去。 “敕,百步丹梯。” 身后沉重破风声至,铁凌霜嘴角扬起,封敕完结,脚下虚空一点,人凌空翻身,闪过降魔杵,身上血龙嘶吼声中,双手握刀,势如撕天裂地,对着措手不及的莫沙比劈砍而去,汹涌火热的凌厉劲气割裂身边空气,刹那间长刀已经到了莫沙比头顶一尺。 兵者诡道,声东击西,莫沙比从一开始就不知道,铁凌霜第一击肯定是给到他的。 刀刃临身,措手不及之下,莫沙比张大嘴巴,猛然一口真气入腹,肚子高高涨起,瞬身嘶嘶声响大作,似巨蟒吐息,双手至胳膊,都被浓郁的金光笼罩,隐隐凝聚成蛇鳞形状,硬生生架在头顶。 嗤! 酸涩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响起,手中长刀好似砍在坚硬的钢铁上,眯着眼睛盯着那火红的刀刃只陷入那金黄的胳膊上只有一寸不到,皮肉焦臭的味道传来。 铁凌霜心下赞叹,自己这一刀,罗汉相的铜皮铁骨会被干脆地砍成两半,寻常的菩萨相这双胳膊肯定也保不住,面前这个只是轻微受伤,看来天竺的瑜伽再搭配上他们口中的大乘佛法搭配在一起,确实比中原的扑通的罗汉菩萨相更加坚硬。 不过铁凌霜并未气馁,看着刀刃下咬牙切齿支撑着的莫沙比·汗,抬脚踹在他胸口,在他踉跄后退中,长刀一阵,火红焰火中点点幽蓝显现,刀刃乱舞中,凝聚成一只浑身火红的的孔雀,身后尾翼上点点蓝光似眼,对他猛冲而去。 青城,火舞孔雀。 一刀过后,铁凌霜不再和莫沙比纠缠,闪身飞退,刚刚的交手虽然只是电光火石,那两个和尚却都已经跑上了小舟,死命的划着船向江水中心冲去。 果然天竺和尚都是一群蠢货,直接跳水岂不是更能逃命?一定要坐着船那活该你们去死。 铁凌霜脚下青光闪现,凌空追逐,只是仅仅一个呼吸,就已经掠到船上,这两个和尚虽然生的五大三粗,但一身只是修为勉强修成罗汉相,远远看到铁凌霜飞掠过来,才想起来跳水,已经晚了。 铁凌霜翻身落在小船上,右手长刀横削一颗头颅冲天而起,左手掌心火焰飞舞拍在那个已经转身跳水和尚的后背,一声爆响那人浑身起火,惨叫声还未叫出,五内俱碎,翻身落下小船。 未有丝毫停滞,铁凌霜脚下一顿,小船碎裂成粉,半空中黑影飘荡,铁凌霜慢悠悠的落在江边的沙地上,对着抗过火舞孔雀浑身条条细长伤痕纵横的莫沙比·汗,淡淡的说到, “第三个人头,你准备好了吗?” 莫沙比·汗面色凝重,深吸口气缓缓吐出,散去胸中浊气,平淡的看着铁凌霜,自从上此交手受伤后,自己的境界一直不稳,若是不能重新找回被撼动的佛心,境界说不定会跌落到底,今天夜里,就在这大河岸边,决一生死,看看雷音佛祖是否还在庇护他虔诚的信徒。 没有任何言语,莫沙比双手虚合,漆黑的降魔杵闪现在手中,轻轻晃动间,带动的周边一丈的空气激荡翻滚,悠悠转了个圈,对着铁凌霜当头砸去。 ...... 芦苇荡深处,有三道身影静静的站着,江边和莫沙比打成一团的铁凌霜并没有发现。 钟离九负手而立,看着前方火焰与金光冲撞不休,轻轻叹息, “行事还是随喜好而来,毫无章法,杀性也越来越重,迟早有一天,我也约束不住她。” 站在他左边的郑和却是摇了摇头, “钟离兄关心则乱,评价的太过偏驳,你废了她的筋脉,五年时间在她能够修炼到当下的境界,放眼道门佛门年轻一代,应该没人比她的资质韧性更好了。至于章法,依我看她要是上阵领兵,几年磨练,不会逊色于她的父亲。” 郑和很欣赏铁凌霜,在她刚下到大黑笼子被钟离九看着开始背石头举铁缸的时候,郑和就喜欢在一旁观看,即使浑身伤痕,累的颤抖着双腿,她还是咬压切齿的扛着巨大的石头,眼神中从来就没有屈服与软弱,像是一团烈火。 “呵呵,郑兄都是赞赏,干脆让她当你的护卫去吧,反正在我身边不是横眉冷眼,就是到处闯祸,这一次若不是戚辰有点小机灵找上了胭脂,我看她也只能亡命天涯了,隐卫内部说不定也会有大的动荡。” 钟离九不是说笑,跟随朱棣多年,郑和深知即使皇帝现在倚重隐卫,而且隐卫不涉朝政,但毕竟是这么一股难受制约的庞大力量在侧,心中是十分堤防警醒。 如果让朱棣知道此次汉王失踪是铁铉的女儿铁凌霜所为,而隐卫三个统领加上他女儿胭脂公主都默不作声的帮忙隐瞒,最起码这个欺君之罪,是逃不掉的。 郑和一直在推演,如果在永乐治下,隐卫真的能拆掉所有的仙山,那这个隐藏的组织,它的将来又该何去何从? 解散?汇入锦衣卫?还是既然力量不能控制,那就毁灭? 想起帝王杀性,郑和不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也深知,当代隐卫之所以这么强大而朱棣现在也深信不疑,主要就是姚广孝大人和自己,从最初就是跟着他打天下的,否则皇帝绝对不可能给予隐卫这么多信任。 叹了口气,郑和放下心中思绪,看着远处的战场,低声说到, “她这一段时间进境太快,看来接下来九兄还是要打压一番,否则将来的那两个关口不好过去。” 这几天钟离九也在一直思索这个问题,铁凌霜这两月进境确实太快,就修行来说,是日积月累的成果,但也是一种考验,如果不加以约束,会影响以后的进境,钟离九点点头, “让她再猖狂几天,后面有她吃苦的日子,不过,郑兄,方孝孺的儿子,那个重瞳的方一航,今年应该是二十三岁,失踪十年,竟然已经斩却三尸开却道门樊笼,真气很奇怪,我看不出他修为的来历,如果不是余下三大仙宗出来的,很可能就是我们一直怀疑的那个地方出来的人。” 那个地方,最初只是姚广孝的猜测,后来和钟离九郑和讨论后,三人都觉得很可能就是那个地方的存在,所以世间才会有那么多打造仙山的仙人。 以前始终是推测,直到方一航入金陵,三个人才更加确信,那个地方,那个凌驾于五大仙宗之上的地方,可能真的存在。 郑和脸上没有了笑容,如果那个地方真的存在,而且只需要十年就能让人打开身边樊笼只需要再进一步就到君临境界,那应该是怎样庞大的一股势力,绝非五大仙宗可比,如果他们有落入凡尘的心思,对任何一个王朝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九兄,我知你入隐卫是想找到方丈仙山的踪迹,然后去报仇,但你我相处十年,今天还是要劝你一句,我们还有更强大的敌人,就隐藏在这片夜空中。所以,要惜身。” 君子惜身,守心,以待天时。 在很多人眼中,钟离九总是悠哉的逛着街,走累了就找一个小酒馆,一碟咸菜就可以灌下去几桶美酒,嘴角也始终带着闲适的笑意,好似寻常的富家子弟。 只有隐卫中,那些随着他推山倒海的部下才会知道,这个嗜酒如命的左统领,在遇到仙人的时候,那样的癫狂疯魔,早就把命,扔到了一旁。 六年前南海寻到员峤仙宗,惊天一战,南海流云山倒塌大半,钟离九重伤将死,好在撑到了金陵,姚广孝出手总算活了过来,休养了大半年才恢复过来。 三个月前栖霞山,还好蓬莱仙宗的宗主即将老死,钟离九只是入魔一瞬,没有造成过多的伤损,不过在南疆和岱舆仙宗宗主对阵,入魔过久又极重的损伤了肉身精血,虽然侥幸撑了过去,现在看起来并无异常,可郑和修为入了君临,一眼看出来,钟离九现在内伤仍是极重,没有两三个月的好好调养,很难回复正常。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若是再多两次,即使他有着坚不可摧的意志,可支撑意志的身体肯定会率先再天地逆斩的侵袭下,粉碎崩塌。 姚广孝大人轻易不离京,谁也不能保证仙门宗主会不会忽然来了兴致去皇宫里逛逛街顺便拎着皇帝的人头玩玩,自己虽然是隐卫右统领,但身上还兼着朝职,手下还掌管着几十只宝船,常年出京随海飘荡,隐卫一应大小事务都是由左统领独立支撑,若他出了问题,那隐卫只能在京城被动防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仙宗一个个飞上天去。 成大事不可惜身,可若不惜身,如何成事? 所以,还是要惜身。 钟离九默然无语,他自然听的出来郑和的真诚,可是多年与仙人对决,遇到了他根本不能平静下来仔细地用那些阴谋诡计,只想用自己的爪牙,撕碎这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人。 “再说,九兄,要是没有你,铁家这个女儿,那是谁也管不住的。” 看到钟离九嘴角的苦笑,郑和四周看了看,对站在钟离九身后的张铁微微点头,又把自己得到的一丝消息说了出来, “我在西域有个下属,他半个月前给我一封密信,说是城里曾经出现了一个满身花绣的和尚,当然,也是浑身酒气。” 钟离九面色忽然阴沉起来,他身后的张铁也忽然眯起双眼。 张铁跟随钟离九十年,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追查方丈仙山的踪迹,而仅有的线索,就是一个浑身花绣与酒气的和尚。 十年,出身锦衣卫的张铁竭尽全力,没有查到这个人的丝毫信息,深感有愧。 郑和轻笑到, “今天,那个和尚从朝阳门入京,然后失去了踪迹。” ...... “金刚菩提树!” 长江岸边,莫沙比·汗浑身片片焦黑,眼中金光平静的异常,手中降魔杵搅起漫天狂风,细碎如砂的金光沿着降魔杵飘散飞荡,凝聚成一颗金光闪闪的大树,粗壮高大,枝叶繁茂,似是被狂风吹起,携着撕天裂地的气势,对着铁凌霜当头倒砸而去。 菩提树未至,劲风已经吹的铁凌霜衣衫飘飘,不愧是金刚手菩萨,拼起命来,金刚掌开天,降魔杵搅乱三千世界。 铁凌霜盯着倾倒大树后的莫沙比·汗,他很是奇怪,这个人身上内外伤齐聚,但气息却未受丝毫影响,凶狠如蛇,狂暴似蟒,看来天竺的瑜伽古术确实有奇妙之处,不过,臭猴子,你还是要死。 长刀横在胸前,铁凌霜眉头扬起,刀刃上火焰暴涨三尺,手中好似拎着一柄宽大的火炎长刀,对着身前轻轻的划出两条丈许长的火线,一横一竖,泛着些许幽蓝的火焰凝聚在虚空中,随着铁凌霜左手搭载两条火线的中间,掌心微微泛起焦黑烟尘,轻轻一推,剑指掐起,轻喝到, “敕,炽焰纵横。” 纵横两条炽热火焰凌空飞转,锐利的破风声中,化作火焰绞盘,迎头撞上那倾倒砸下的金黄巨树。 嗤嗤。 轻脆的割裂声响,火焰与金光相遇,锋利炽热的火焰如刀砍斧劈,大树肉眼可见,枝叶飞溅,化作金色烟雾飘散在空中,连粗撞的树干也挡不住,化作飞灰。 铁凌霜不去管纠缠在一起的大树与火刀,身影飘闪,掠到莫沙比面前,手中长刀横扫他的脖颈。 莫沙比·汗竖起降魔杵架住长刀,右手掌心金光闪闪,拍向铁凌霜胸口,铁凌霜怒气高升,眉心火光闪亮,汇聚到手掌,整只手火红似炭,一拳砸开他的手掌,并指成剑,直刺他的眉心。两人闪电间交手冲撞,力气敌不过铁凌霜,莫沙比被步步紧逼,只能不停的闷喊倒退。 “吼!” 怒吼声中,莫沙比闪身后退间,降魔杵横挥斜扫,随后闲散不见,整个人忽然低伏下身子,金灿灿的手掌在身上迅捷的轻拍着,随着体内骨骼咔咔爆响,整个人身上好似披着一层金灿灿的鳞甲,只有眼中荧白一片,嘴角黑血横流,脚尖一点,浑身摇摆似是凶恶大蟒,两只手掌虚合在头顶,似蟒蛇尖锐的齿牙,对着铁凌霜冲去,气势一往无前。 金刚手菩萨,碎身成佛。 铁凌霜嘴角轻蔑,长刀扬在身后,紧紧贴着后背,周身烈焰汇聚成鳞甲狰狞的火红巨鳄,火焰构成的凶鳄,嘴巴大张,根根尺许长的牙齿闪烁着残暴的光芒,丈许长的尾巴一甩,火鳄嘴巴大张,对着莫沙比撕咬而去。 轰轰! 长江岸边,波浪翻滚,沙海四射,一蛇一鳄,冲撞不休,夹杂着闷哼与血迹干枯。 “龙毁,凶鳄断尾。” 随着轻喝,火焰巨鳄长长的尾巴忽然齐跟断开,消散不见,狂暴的嘶吼声中,刀光乍现,一声惨叫刚喊出口,戛然而止。 ...... 铁凌霜扬了扬胳膊,撕扯的背后四道鲜血淋漓的抓痕微微刺痛,踢了踢躺在地上的无头猴子,骂骂咧咧, “看不出来,你拼起命来还有两下子。” 可惜已经身首异处的莫沙比·汗是不能再说话了,只有冰寒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沙滩,啪啪作响。 铁凌霜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拎起莫沙比·汗那无头尸体远远的砸进江水中,估计明天就会被小鱼小虾啃成骨头架子。 走到几步外,在那瞪着大眼的黝黑头颅边挖了个不深不浅的坑,随后抬脚把那颗头颅踹进坑中,还贴心的填上沙子,狠狠的踩了两脚。 “大半夜的,杀人藏尸,还真是铁大小姐的风格。” 第三十三章 笼中雀 江边风声水响,正在忙着掩埋头颅的铁凌霜转过身来,看到自己身后不远处津津有味喝着小酒的钟离九,没有太多惊奇,讥讽道, “不缩在你的大黑笼子里喝酒睡觉,跟在偷偷摸摸的跟踪别人,这就是隐卫左统领的做派?” 钟离九打量着铁凌霜脚下那块已经被踩得平平的沙土,叹息道, “坑蒙拐骗还就算了,铁大姑娘,有没有想过,你杀了他们三个,那个怯达罗身为天竺使臣,可以直接向皇帝进言,到时候他直接告诉皇上,是你绑了或者杀了汉王,你如何辩解?” 懒的和这笨蛋解释,天竺人心怀不轨,要是率先说出来,龙椅上的叛贼朱棣或许会怀疑自己,但是没有丝毫证据他们也不知道汉王究竟怎么样了,到时候朱棣那厮反过来追问他们怎么知道的,看他们怎么去解释。 铁凌霜冷笑着继续踩着脚下的沙土,钟离九暗中摇头,接连两座仙山被推,剩下的三个仙人也坐不住了,如今各种潜伏的人都渐渐冒出头来,金陵乱象将起,面前这个人还到处添乱,就像今天,可能是没有骗到别人觉得吃了亏,就半夜里出来杀人,真是头疼。 埋尸完毕,铁凌霜左右看了看,漆黑深夜,除了面前这个碍眼的,确认没有其他人,放心下来,敕令一出,脚下青城百步丹梯浮现,对着江对岸飞掠而去。 一路风驰电掣,好不畅快,到了冰糖胡同门口,不禁转过身来,看着尾随而至的钟离九,言语冰冷,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我说过了,这里不欢迎你,哪凉快哪呆着去!” 从来只有长毛狗,在盛夏时节,伸着舌头跑到凉爽的树荫下呆着,这应该是句骂狗的话,钟离九茫然不觉,耸耸肩膀,无奈的说到, “为了帮你圆谎,我已经向皇帝说了,汉王是被一群黑衣人绑走,目前在三百里外的荒山中,今天夜里我要出去把他带回来。” “哦,如此多谢,三百里外,那么来回就要六百多里,时间仓促,快滚吧。” 谢的一点诚意也没有,铁凌霜没有半点起伏的声音就像冬夜寒风一掠而过刮向远方,人也转身向胡同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脚步声还在身后跟着,铁凌霜站住身形,怒气满胸,握着刀柄的手掌火星闪烁,就要发火,开门声响,前方胡同底部探出一个小小脑袋,看见铁凌霜惊喜之后忽然忐忑不安,小跑到铁凌霜身边,手掌在胸前摆了几个姿势,又回头指着烛光摇曳的院子,铁凌霜脸色顿时尴尬起来。 一百张《正气歌》好像只写了四十九张。 “小娅,不要理她,请钟离先生进来。” ...... 正房的大门开着,鐡凝眉烧了壶热水,泡着这两天逛街挑选的上好西湖龙井,恭敬的放在钟离九手边。 “接下来几天,直到天竺人离开京城,或者死在京城,我会呆在这个院子里,还请凝眉姑娘多担待。” 听说隐卫有规矩,非外人不能下,自己去过几次阴狱,但妹妹口中的大黑笼子还从来没有下去过,鐡凝眉听到天竺人,大约明白,妹妹得罪的天竺人中应该有高手,钟离先生来此处,可能不是担忧自己,更多是为了隔壁间的小娅还有对面的戚辰一家安全考虑,唉,妹妹真是做事不考虑后果。 鐡凝眉只能轻声道谢。 端起手边茶盏,绿水荡漾在白瓷中,茶叶逐渐伸展,热气升腾带着清清香,精神为之一震,这些年喝酒喝成了习惯,倒是张铁挺喜欢喝茶,钟离九轻轻抿了一口,看着安稳宁静又带着一丝愧疚的鐡凝眉,笑着说到, “你妹妹带着小娅五年,现在看来她好像和你更亲近些。” 这一点鐡凝眉也略微不解,这两个多月自己每天睡醒那个小姑娘都抱着自己,她只是以为是小娅的习惯,最近两天和妹妹冷战听她抱怨才觉得有些蹊跷。 看到她脸上的疑惑,钟离九眉头微微蹙起, “小娅应该也是水属性的血脉,和你身上的属性很贴合,但她又不怕火,所以和你妹妹也很亲近,而且灵性很强,可以感知到人的情绪,这很罕见,我也不太清楚是什么,我甚至怀疑,她不是人妖结合的后代,她本身很可能就是妖怪,最起码是生命力很强的妖怪。” 鐡凝眉轻轻点头,看来小娅的遭遇很可能面前这个人也和娘一样,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百年,如今好不容易掏出一条命,忘却了前尘往事,还留下口疾,真不是是幸运还是悲惨。 “你也要注意安全,有凤来仪阁,能不去就尽量不要去了,方孝孺的儿子在那里,他的修为比较奇怪,发生了危险我不一定有时间赶的到。” 鐡凝眉性格温婉但和妹妹一样,极为有主见,没有回答钟离九的问题,反而看着低头喝茶的钟离九,轻声说到, “钟离先生,我和我妹妹一样。” 一样,一样不受约束。 “哈哈。” 隔壁房间,小娅正在帮铁凌霜清晰后背的伤口,自然不知道隔壁房间的两个人在谈论它,她专注的用布襟轻轻擦拭着她伤口周边的血迹还有沙子,看到已经渐渐愈合的伤口中,也有点点光芒闪烁,伤口中也夹杂着沙子。 这可不行,沙子长在肉里,那该有多疼,小娅拍了拍铁凌霜的胳膊,指着她后背的伤口,铁凌霜摇摇头, “不用,不疼。” 换了件新的青黑衣服,铁凌霜推开门走到正厅,见钟离九悠悠的品着茶和鐡凝眉相谈甚是和谐,面色极其不善,刚刚也偷听到了钟离九要呆在小院子里呆几天,看这架势是赶不走了,指着外面的凉亭, “你的只能呆着那里,没有吃的,没有茶,当然也没有酒,等我杀完了天竺人,能滚多远就滚多远。” 在姐妹俩处的待遇相差万千,钟离九无语的品着香茶不置可否,放下茶盏,对鐡凝眉笑了笑,朝门外走去,路过铁凌霜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铁凌霜还没来的躲开,只觉得背后刺痛后阵阵麻痒,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掌。 就要找姐姐说话,却见她指着桌面上那一摞纸张,不理会铁凌霜,起身朝西屋内走去。 很明显,作业没有做完就出去胡乱杀人,姐姐不想搭理你。 ...... 吹了几天的北风终于带来了今年第一场大雪,雪花像是片片鹅毛,充斥整片天地,漫山遍野的飞舞飘转,金陵一夜之间,银装素裹。 积雪已深,顽童们在街头巷角欢笑玩闹,脸蛋冻的通红像熟透的桃子,但兴致很高,同样通红的小手里攥着雪团,相互追逐着,大人们揣着手缩着脑袋看着欢闹的孩子,这几天提到嗓子眼的紧张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有一个人没有放松,他很累很冷很饿,更重要的,他很愤怒,也很害怕。 他叫朱高煦,十年前只是燕王的二儿子,受封高阳郡王,因为跟随父亲燕王造反成功且军功卓著,受封汉王,封地云南。 朱高煦不喜欢云南这个封底,他不喜欢莽荒南疆,豺狼虎豹毒虫遍野,只有一座昆明城,还被层层山巅绿树遮挡,和金陵的繁华相距甚远,离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龙椅更是相隔万里,他才不会去云南吃石头。 可朱高煦目前还是比较喜欢汉王这个称号的,没别的原因,听说汉高祖刘邦以前称帝的时候,也是汉王封号,很好。如果被封做秦王,那就更好了,唐朝太宗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前,就是秦王。 我英明神武,俊朗风雅,又是军中大将,运筹帷幄斩将夺旗不在话下,当年造反的时候,父王燕王曾经偷偷对自己说要你好好努力你大哥的身体不是太好。 身体不是太好?这句话什么意思? 父王你的意识是说大哥活不了多久了,只要咱们造反成功,我马上就能当太子了?以后父王您驾崩,哦不,龙驭殡天之后,我就是下一任皇帝? 朱高煦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看着父王燕王驾马远去的身影,心底那团烈火越烧越旺,一直烧了十年。 十年间,太子大哥身子越来越肿,那口气越喘越急,可就是断不了,朱高煦等不及了,他买通宫中暗线下毒,让手下雇佣刺客刺杀,可太子不愧是太子,身边护卫精良,自己派去的人一次次被抓,刺杀者也毫无意外的被锦衣卫捉住,不是三族就是九族。 但朱高煦没有放弃,更何况他知道了父皇手下有隐卫存在,偷偷查询,层层分析,抽丝剥茧后,朱高煦知道了一个大秘密。 这个世界上,有一群仙人。 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道理,只要你心怀不轨,那你的身边会很快的聚集一群同样心怀不轨的人,或者仙人。 于是,朱高煦的正妃韦妃的弟弟韦渡河去了南疆,成为了岱舆仙宗的手下提剑人。 于是,一个叫做贺兰山的人在深夜来到朱高煦床前,他自称财神,来自仙宗,向朱高煦保证会全力以赴的帮他登上皇位。 朱高煦大叹自己已经成了气候,身边聚集了各种能人异士,看来将来登上皇位的肯定是自己。 更可喜的是,前几天财神贺兰山向自己汇报,已经联络了一群天竺傻猴子,修为极高,不是一般的江湖刺客可比,只要等到十一月十一日,自己的大哥,皇太子朱高炽,代皇驾拜谒聚宝山上建成的大报恩寺,那里就是皇太子葬身之所。 皇家喜欢恩这个字,比如说恩赏、恩赐,也比如囚禁着朱允炆的承恩寺,还有朱棣感念父亲洪武朱元璋和孝慈皇后所建立的寺庙,大报恩寺。 报恩好啊,大哥,父皇生你养你就因为你是家里的老大,即使胖成了猪也被封为太子,你要知恩报恩,早早去死,以后的皇帝是从小就十分强壮更像父皇的我。大哥,我会感念你的恩德的。 几天前,酒酣后躺在软榻搂着娇媚可人的妾室,朱高煦是如此想着,很得意,很胜券在握。 可惜现在变了。 漱玉宫的冰窖里,在厚重门后缩成一团的朱高煦禁不住浑身颤抖,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头晕眼花,身上没有一丝力气,连滚带爬了半天,才到了门口,可是连拍门的力气都没有。 朱高煦坞里的喘息着,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正在粮草营帐内数猪,数到多少了来着? 九十八还是九十九? 身后忽然就冒出了一个声音,三百零一,平静,冷清,好像带着仇恨,是个女人的声音,随后自己脑后剧痛,眼前黑白光芒交替间,自己好像看到星星和月亮,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再次就是被摔的浑身剧痛,在不知名的地方醒来,威逼利诱也没用,然后再昏厥再醒来,身上没有了束缚,但更没有一丝一毫气力,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想了三天。 整个大明朝敢对自己动手的,除了高高在上的父皇,就只有太子了,朱高煦偏执的认为,是太子大哥朱高煦。 想了三天,饿了三天,冻了三天,最后胃酸翻涌,浑身禁不住的颤抖,朱高煦觉得自己快死了。 一个快死了的汉王,心里想的又是什么呢? 啪啪啪。 拍门声弱的几不可闻,低微的声音带着嫉恨与愤怒从最下面的门缝中传出, “大哥,太子大哥,我比你高,比你瘦,我还会领军,我战功赫赫,凭什么你是大哥,就比我早出生两年,你就一定要是太子?父皇都答应我,你死了我就是太子,你为什么还不死,还不死!” 低沉的喘息声后,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逐渐带着癫狂, “你看看你,整天装出一副仁义道德的样子,私下里不还是阴谋诡计!你也是要杀我,父皇知道了,他肯定要杀了你!即使你是他的儿子,他也要杀了你!诛九族,不,诛十族!你知道的,父皇也是逆贼,杀人从不手软,夺了自己的侄子的皇位,砍了几万颗人头,他可以犯上作乱,我为什么不行!” 呼呼呼,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气力和精神用尽了,朱高煦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祈求, “大哥我错了,我不该找人杀你,不该让人往你饭菜里下毒,不该向父皇污蔑你要造反,求求你给我,给我,一口饭吃,求求你。” 功名利禄,到最后,也只是一口饭而已。 门内是低声的哀求,门外站着两个人,是一对父女,永乐皇帝和胭脂公主。 朱棣静静的站在门外,听着二儿子的怒骂变成祈求,久久无语,最后瞥了眼身侧面无表情女儿,转身向楼上走去。 冰窖上层的楼阁,皇帝站在窗边,看着大雪下的金陵城,鬓边的白发好像忽然多了些。 “给他送些吃食,只要馒头烧饼,饿不死就行。” 胭脂没想过要饿死自己的二哥,只不过这两天在门口听到里面的骂声怒气上头,才没有给他送东西吃,听到父皇安排的馒头烧饼,她面色才稍稍缓解,抱着弯刀倚靠在书桌边,淡淡的说道, “大哥身体很差了,需要好好修养,你再让他没日没夜的批奏章,他还真活不了多久。到时候把皇位传给你看好的二哥,不是正好吗?” “后宫,不得干政。” 朱棣冷哼一声,转身走下阁楼,刚下了两步,回头问道, “我记得你这漱玉宫中,还有一个冰窖是吧?” 胭脂指了指东边角落,那里也有一栋小楼,朱棣没有说话,快步走下阁楼。 他自己然没有看到,阁楼上看着他远去的胭脂,嘴角露出莫名的微笑, “看来,我要先打扫打扫另外一个冰窖了。” 第三十四章 坑儿子 朱棣身穿常服走在金陵大街上,身边没有带随从,郑和静静的走在他身后,感觉的出来,皇帝今天的心情不是太好。 从皇城后门出来后,朱棣没有去鸡鸣寺找姚广孝,只是沿着太平街一路向南,太平街东侧是皇宫的高墙,西侧紧贴着皇宫,自然是王公贵族聚集的地方,高门连着大户,平日里车马往来,夜夜笙歌,绝无白丁。 “一群缩头乌龟!” 顶着大雪的朱棣看着西侧紧闭的朱红大门,轻蔑嗤笑,这些平常朝会就在站自己身边的大臣,讨论起政务推来推去,就是消息灵通的异常,听锦衣卫汇报,这几天都是紧闭大门约束自己子弟不让外出,妈的,上朝的时候没见有这么机灵。 走到太平街最南边,这里是汉王府邸,门前两个雄壮威武的雄狮,一丈多高,硕大如水缸的头颅上厚厚一层积雪,朱棣仰头看着比其他王府明显高出几尺的大门,都要比皇宫大门高了,明显的逾制,平常在皇宫阁楼上,也能看到,但今天朱棣却不再无视,脸色极其阴沉。 二儿子汉王常年随自己在沙场撕杀,兵中最容易滋生骄气,再加上他地位显赫,军功卓著,渐渐的目中无人,本来想放手看他什么时候能静下心来谋谋政事,可这十年过去,脾气越来越大,除了舞刀弄枪,就是满肚子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 “当着汉王就想着皇太子,住着王府就想着皇宫,说来也并无不可,人人心底都是如此,可阴谋诡计用的都是下三流,江湖刺客?哼,还是不知道怎么堂堂正正的去争!你要是敢喊着带兵马攻皇城,老子还高看你一眼,马上就把你放出来。妈的,不孝子!” 一路骂骂咧咧的走到秦淮河畔,漫天大雪下,平常身上只披着轻纱斜倚栏杆的姑娘们忽然变得少了,穿的也厚了很多。 永乐皇帝也是男人,后宫里见多了规规矩矩的女子,今天难得出宫见识下风尘佳人的艳丽火热,没想到扑了个空,不禁大失所望。 跟在他身后的郑和暗暗苦笑,看来皇帝今天的心情差到了极点,正要劝慰,前方白雪中两道人影拎着大包小包向这边走来,郑和见朱棣也盯着那两个人,摇摇头,走到他身后轻声说到, “皇上,走在小娅身边的是铁铉的大女儿,鐡凝眉。” ...... 鐡凝眉拎着两个大包,里面塞满了包子油条之类的小吃,至于小娅,头上带着暖暖的帽子,抱着小小的酒坛,紧紧跟在她身后。 远远的就看到了郑和,鐡凝眉随即也意识到,他身边这个寻常打扮的人,是本朝的皇帝,当年的燕王朱棣。 迎着飞舞的雪花,走到两人面前,鐡凝眉对郑和轻轻点头, “见过郑和大人。” 然后微微侧身,直视朱棣,朱棣也负起双手,看着面前的铁铉的又一个女儿。两人相隔三四尺,眼神交接处,有阵阵冷风,掀起雪花乱舞,小娅不明所以的躲在鐡凝眉身后,探出脑袋,看着朱棣和郑和。 “鐡凝眉见过大明天子。” 大明天子?那不正是朕吗?这些年遇到的叛贼都是咬牙切齿刀兵相向,难得见到有人能承认自己是大名天子,朱棣没由来的心里一喜,就要说话,可鐡凝眉却没了兴趣,带着小娅绕过两人,朝冰糖胡同走去。 一口喜气闷在胸口没有吐出来,和刚刚的怒气绞缠在胸口,朱棣愣在原地气的指尖颤抖,郑和走上前去,劝慰到, “皇上息怒。” 息怒息怒,每个大臣翻来覆去都是这两句,现在连你也天天劝朕息怒,岂有此理,朕是皇上,不是谁想给气受就要承受,不是谁想翻白眼就能翻白眼的。 “走,跟上去。” 早就知道钟离九管不住铁铉的二女儿,任由她在金陵城里胡闹,这几个月还搬出来住了,真是没有规矩,不知道现在这姐妹俩团圆了之后,现在怎样的一副场景。 皇上成了尾随跟踪的小人,郑和只能专注的做个护卫,两人远远的跟着鐡凝眉进了冰糖胡同,走到胡同深处。 今天轮休,刘一水起了个大早,打发外甥去买早点,现在正在院中扫雪,家中姐姐眼睛正在恢复,院子中要是有积雪太厚滑倒了那就不好了。 利落的把满园的厚厚一层雪扫了个七七八八,身上也热了起来,抬头看见两个没见的人站在门口,也是雪太大,没看清楚,想起来前一段时间那些来捣乱那些败类,挥手说到, “快点走吧,看见漂亮姑娘就跟过来,要不要脸?再说断手断脚的不疼吗?” 锦衣卫的汇报,最近那些纨绔子弟就在这冰糖胡同巷里,断胳膊断腿的没有一百要有八十,没想到今天自己也被当作老纨绔了,朱棣气的笑了起来。 把当朝皇帝当成了浪荡子弟奚落一番,这应该是刘一水这辈子最值得自豪的时刻。 刘一水见他没有走,竟然还在笑,暗骂好心不知驴肝肺,就要出声再赶,随后他就惊呆了,他傻乎乎的外甥戚辰拎着堆早点回来,远远的看见,忙奔到家门口,躬身的轻喊到, “参见皇上,参见右统领大人。” 刘一水愣在当场,手里的扫帚开始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完蛋了,骂皇帝不要脸,这个是要要砍头还是车裂?会不会株连九族? “哈哈~,皇上微服出巡,看来一路上受了不少气。戚辰快扶住你舅舅去回屋歇息,皇上请进。” 钟离九打开门,朱棣甩甩衣袖,驱散心中杀意,进了的小院子。戚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扶着自己快尿裤子的舅舅走到了屋里。 铁凌霜才不会扫雪,她最喜欢的就是厚厚的大雪,可以和济南府的顽童一起打雪仗,鐡凝眉也不会扫雪,以前下大雪的时候,经常会和秦扶苏结伴踏雪寻梅,至于小娅,穿着暖暖的新衣服,区区雪花,她已经不觉得冷了。 雪花在脚下咯吱作响,有种奇异的魅力,可以消解人心中不平,朱棣边踩着雪花,打量着小院子,正房里姐妹两个加上小娅正在桌子边吃着早饭,分配均匀。 姐姐两个包子一碗清粥,小娅一个包子一碗清粥,余下两大包都是铁凌霜的,其他人不能进门,当然没有,不速之客也是没有的。 姐妹俩吃的都很专心,小娅咬着包子想看看外面,抬起头来就看到铁凌霜瞪着她,忙低下头来,专心吃饭。 ...... 三人坐在凉亭中,吹寒风,喝冷酒,赏大雪。 朱棣端起粗瓷酒碗,闻了闻清冽的酒香,微微颔首,仰头灌了一大口,美酒入腹,化作一道灼热的火线,驱散寒意,打开胸襟,朱棣赞叹到, “钟离先生不愧是好酒之人,这酒闻着清香,喝下去好像吞了一团烈火,这是哪里上贡的美酒?” 钟离九放下小碗,摇头笑道, “秦淮河文士巷最里面的一个老头,只用甘蔗再加上煮熟的白薯,闷制一年即可,那老头把这种土酒叫做地瓜烧,搭配着他家特有的咸萝卜,那才是无上的美味,可惜我暂时囊中羞涩,过几天我带进宫,让皇上品尝。” “唉~”朱棣叹息不已,“这些年各处进贡的酒,乱七八糟的香味,软的像个娘们,那些什么酿酒大师,还不如一个老头烧的好。” 要说喝酒,钟离九算是酒鬼,朱棣喝酒虽然多,但喝的大多都是各地上贡的,都是闻名天下,但品类不是太多,郑和就不一样了,一路西行几万里,要说见过喝过酒最多的,他当之无愧。 “确实,当年在皇上麾下,大战之后,喝着地方上粗劣的烧酒,酣畅淋漓,感觉真是无上的美酒,这些年属下一路西行,酒越来越甜,已经失去了酒的味道。” 配搭着小故事下酒,三人边喝边聊,眼看小坛酒快要见底,朱棣抢先给自己到了一碗,也不着急去喝,回到正事上面, “麻烦钟离先生深夜奔波把朕的儿子带回来,胭脂早晨已经和我说了,她把汉王暂且藏在了地窖中,不过,钟离九先生,可查到是谁绑架我儿?” 说出一个谎话,那就需要更多的谎话来覆盖,钟离九大感头疼,见郑和畅快的喝着酒,暗暗苦笑,只能再撒谎了, “皮肤黝黑,说话怪异,应该是天竺人,我听说郑兄此次归来时,有几个天竺人半路上船,里面竟然有修成文殊菩萨相的高手。” 见钟离九撒谎拖上自己,皇上也盯了过来,郑和只能点点头, “皇上,天竺是神权统领国家,压榨民众,内乱频生,随宝船归来的那些和尚是天竺地位最高的雷音佛寺的弟子,据说雷音寺当代主持,修成了如来佛陀相,属下没有细细查问,见他们虔诚,就带回来了,还请皇上恕罪。” 朱棣挥挥手,反正儿子已经回来,就在皇宫中,安全不需要担心,冷笑到, “国家攻伐之道,远交近攻,我大明与天竺,隔着草原雪山,我看天竺的和尚是找死,早晚朕要问问他们的国主,给他选个合适的死法。不过军阵之外的江湖中,他们既然派遣高手绑我儿子,那就交给隐卫了。” 钟离九和郑和恭敬领命,毕竟再撒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朱棣端起酒碗,看了眼放间里埋头吃饭的三人,轻笑道, “此次出皇城,本来打算是去鸡鸣寺找钟离先生有事所托,走了几步,忽然想趁着大雪看看雪中金陵,半路遇到了铁家大女儿,一路追寻直此。看钟离先生悠然闲适的在此赏雪,反倒比平常在鸡鸣寺中要开心很多。” 回头看了眼,正好撞上铁凌霜横过来的白眼,钟离九眉头挑起,端起酒碗询问到, “皇上请吩咐。” “呵呵。”朱棣轻抚长须,“还请左右两位统领猜上一猜。” 郑和和钟离九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郑和跟着朱棣许久,心思通透,知道皇帝轻易不出皇城,今天大雪,更应该呆在皇宫里,冒然出城而且一路长吁短叹,看来应该是关于皇家传承的事情,这种事情,郑和作为内臣,是不好说话的。 钟离九没有猜到,不过他觉得郑和猜到了又不说,脑中灵光闪现,饮下杯中酒,笑着说到, “皇上,隐卫不涉政事。” 这句话,现在已经没有多大作用了,普天之下,莫非王臣。 朱棣站起身来,望着亭外茫茫大雪,叹息道, “朕今年五十有二,有四子六女,若在平常人家,算是人丁兴旺,唯一的憾事就是青鸾还未婚嫁。可朕是皇帝,不得不为大明传承考虑,四子中,幼子早夭,三子赵王六年前有造反之行,现被幽居王府之中,二子汉王最为像我,我也宠爱之,现在越来越约束不住,还好被扔在地窖中,让朕头脑清醒了不少,看到绝境是能让人看清很多东西。” 大雪依旧,好似烦恼心事,凌乱飞舞,朱棣转过身来,对钟离九说到, “我想请钟离先生出手,把朕的大儿子绑起来,当今的太子绑起来,送到胭脂的漱玉阁中,瞒过金陵所有人,不管是锦衣卫还是藏在金陵的那些仙门杂碎,要让太子也以为他是被绑了。” “......” 钟离九和郑和都愣了,他们俩猜到是皇家传承之事,但没想到是这样,一时间也都没了言语。 这算什么,老子请人绑架儿子,就为了看他绝境中作何选择? 钟离九摇头拒绝,郑和也忙起身恭敬地说到, “皇上,此事不可,皇太子事关大明安稳,岂能随意失踪,再说,皇子身体虚弱,怎么困于冰冷地窖挨冻受饿而临绝境,确不适宜。” 手下两人都不同意,朱棣负者手仰头观雪,身为皇帝,心中早有计较,既然说出口,那就是帝王口谕,由不得你们拒绝。 “我来!” 三人静静对峙中,铁凌霜一手抓着两个包子,另只手里抓一个,嘴里还大嚼着,不顾姐姐阻拦,走到亭子中,凤眼扬起,盯着朱棣,眼中闪烁莫名光泽,冷笑问道, “你敢吗?” 第三十五章 烤红薯 渐至中午,风停了,雪花依旧。 八卦洲七里角,长江岸头,一个高高的和尚,静静站立许久,肩膀上和头顶堆积着厚厚的雪花,仿佛一尊雕像。 他的脚边的雪地上,躺着颗头颅,仰面朝天面容被白雪覆盖,依稀能看到两侧黝黑冰冷的皮肤和下面焦黑整齐的伤口。 离他两三丈远的地方,七八个高壮的和尚低头合十,眼中满是悲戚愤怒与仇恨,嘴唇轻轻蠕动,念着大多中原人都听不懂的佛经。 哗啦哗啦。 远处江水翻腾,钻出几个光秃头颅,呼吸间就已经游到岸边,寒冬大雪,江水冰冷,但那几人丝毫未觉,走到头颅边的那道身影旁,低声回到, “师兄,没有找到。” “哼!” 冷哼声中,怯达罗身上雪花瞬间震开,两丈之内,气息激荡,片片雪花被劲气斩碎,翻滚着向外飞卷而去。几个和尚连忙跪伏在地,远处的和尚们也低伏下身躯,动也不敢动。 怯达罗目光冰冷的盯着脚下雪花飞散后莫沙比·汗那瞪着大眼睛的紫黑头颅,身后撕下上身衣衫,露出精壮的身躯。 把衣衫平整的铺在沙地上,抱着莫沙比·汗的头路轻轻放在上面,手中金光绽放,那颗头颅渐渐干枯,皮肤皱起,眼睛凹陷,呼吸间伴随着干脆的咔咔响声,碎成一堆粉末。 怯达罗郑重地卷起衣衫包起它,低声说到, “为了天竺,我们怀着光荣使命前来,雷音寺金刚护法,我的师弟,莫沙比·汗,师兄会带着你回到伟大的恒河中,愿你的灵魂在哪里安息。当然!” 他声音忽然变地阴狠, “师兄也会带着铁凌霜的头颅给你陪葬!” ...... 鐡凝眉在收拾衣服,绵软的内衬衣,保暖的皮裘手套还有靴子,叠的整整齐齐,装成大大的一个包裹。 衣服收拾好了,鐡凝眉并没有停下来,把自己在街上买桂花糕和绿豆糕用干软的油纸小心翼翼的打了个小包。 “切,平常没见你这么用心。” 被冷落的铁凌霜心内不忿,在一旁冷言冷语,花钱花的这么利落,也不想想谁给你的,摸了摸身后小娅的兔绒皮衣,铁凌霜更觉得姐姐胳膊肘向外拐。 没有理她,鐡凝眉又回到西屋把自己买的茶叶挑选出来一包,上佳的金陵雨花茶,收拾停当,背着长琴,拎起大包小包就往外走,铁凌霜闲得无聊,忙吩咐小娅在家睡觉不要出去,自己快步追了出去。 凉亭中静静观雪的钟离九看着远去的姐妹俩,摇头叹息。 “眉毛,你真不理我啦?”跟着姐姐身后,手中长刀无聊的转着圈,拍打的雪花凌乱,铁凌霜变相的跟姐姐认错。 可鐡凝眉好像没有听到,也不觉得身边跟着一个人,转出小巷子,走到三山街大道上,一路向东。 铁凌霜又耐着性子低声下气的问了两次,依然没有听到回应,索性也不再搭理她,去街边小摊上买了两个硕大的烤红薯,自顾自的大吃起来。 三山街东侧最里处,是承恩寺,隶属皇家,建文皇帝朱允炆自南疆回来后,一直被囚禁在这座寺庙中。 “站住。” 刚走进寺庙左侧的街道上,两个黑衣人闪身出来,手握刀柄,浑身戒备的盯着姐妹俩,左边那人手中举起腰牌,赫然是锦衣卫,冷声说到, “此处禁行,无故擅闯者,杀无赦。” 铁凌霜啃着红薯左顾右盼,周边房屋内都是气息低沉幽深的人,看来藏满了锦衣卫中的好手,还有几道气息几乎察觉不到,应该是锦衣卫中征召的江湖高手。 一个不可能再登上皇位的人,有必要这样在意吗? 若是钟离九在此,就会回应她,任何一个身具皇家血脉的人,都值得如此戒备,更别说从皇位上下来后,还活着的建文帝,虽然他半面焦黑,但无论何时只要他想,振臂一呼,身边就会聚集大群的文臣武将,为了皇家正统,为了天地正道,向坐在龙椅上的朱棣发起猛烈攻击。 建文帝朱允炆之所以还活着,只是朱棣,还没有下决心而已。 鐡凝眉从袖中取出一枚金牌,金牌上雕刻着金龙口衔令箭图案,递给那人,两个锦衣卫看着那枚金牌,浑身一震,忙躬身下跪,将金牌恭敬地捧在手中。 两人一路走到街道正中,又遇到两拨阻拦,不过有金牌开道无往不利,铁凌霜嘀咕到, “叛贼朱棣这枚金牌看起来用处很大,我只在钟离九那厮手中看到过一次。” 鐡凝眉站在承恩寺门口,仰头看着金光闪闪的“承恩寺”三个大字,对两侧戒备的锦衣卫点点头,向院内走去。 承恩寺外院厚厚一层积雪,看来是无人打扫,姐妹俩穿过天王殿,没有理会里面刀兵出鞘的几人,一路走到内院。 内院比外院稍微大了些,青石铺路,路面上竟然没有太多积雪,铁凌霜看向墙角那道专心扫雪的身影,青衣黑靴,半面焦黑,正在把积雪拢在墙边。 “朱叔叔。” 鐡凝眉缓步走上前去,躬身施礼,被囚禁两个多月的朱允炆略微诧异的停下手来,转身看到身后之人,略微惊奇后,眼中闪过暖意,随后伸手扶起她,轻声责备道, “凝眉,这里是是非之地,快些走吧。” 两人在山洞里生死十年,感情非常人可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朱允炆身旁,温声说到, “我带了些过冬的衣服,还有糕点茶叶,朱叔叔,两个月不见,你瘦了很多。” 朱允炆摇头叹息,放下手中扫帚,带着鐡凝眉走向大雄宝殿,这里供奉着一尊丈许高的南海观音菩萨,东侧角落里一张简陋的床铺,另外一角的水缸旁生者火盆,锅碗整齐的摆放在墙边。 山洞里囚禁十年,只能冰凉的石板作床,稻草为被,没想到来了京城,依然是奴隶,,见鐡凝眉眉宇间涌起悲伤,朱允炆愧疚的看了眼后院,安慰道, “不怪皇上,是我的罪孽,文圭在后院,他看到我就发疯大喊,几日几夜都停不下来,我就自己搬到这里了。” 在南疆的时候,每次万蛊嗜体后遍体鳞伤,都是朱允炆在细心的照料,深夜的时候,也无数次的听到朱允炆对着明月哭泣着忏悔,鐡凝眉知道朱文圭是谁,此刻心中也是黯然,不知道如何安慰时,铁凌霜的不屑的声音响起, “杀来杀去,都是你们朱家自己家事,偏要带着全天下人跟着流血,要我看,还是朱元璋脑子有问题。” “霜儿!”鐡凝眉面色冷了下来,指着宝殿大门,“出去,再胡言乱语,以后不要跟着我。” 铁凌霜被冷落了好几天,姐姐一句话也不说,没想到第一句话就是让自己出去,倔脾气上头,随手扔掉手中焦黑的红薯皮,又拿出大的那个红薯,面无表情的剥着,瞥了眼一旁的朱允炆,冷笑说到, “当年太子病亡,朱元璋其他的儿子还在壮年,本该从他们另选太子,而不是把你这个朱叔叔立为皇太孙,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打得过几位壮汉。” 说罢大咧咧的坐在门槛上,一副看你能怎么办的样子,慢悠悠的品尝着香甜红薯。 “哈哈。” 伸手拦住要代父亲教训妹妹的鐡凝眉,朱允炆笑着说到, “令妹的话不假,按道理确该如此。” ...... 红薯香甜,铁凌霜吃的津津有味。 被妹妹气的头疼的鐡凝眉索性不理睬她,把自己带过来的过冬衣服取出为朱允炆换上,又把绿豆糕和桂花糕拿出来,烧了壶热水泡茶,两人轻声的聊着外面的琐碎小事,并没有提及家国生计。 咕噜! 大口吞咽口水的声音响起,铁凌霜侧头看向贴着后门的一排僧房,中间那个房间伸出一个小脑袋。 瘦瘦弱弱的,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披头散发,露出的半个身躯上衣衫凌乱,嘴巴咬着自己的手指,依稀能看见口水淋漓,眼神呆愣愣的盯着自己手中还剩半块的烤红薯。 换个其他人敢这样盯着,铁凌霜肯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吃完手中烤红薯,然后拎起刀来和他讲讲道理。 不过看到他,铁凌霜想起了第一次见小娅,她也是这样藏在门口偷偷的看着自己,心中顿时一暖,对他招招手, “来,给你。” 男孩没有迟疑,腾腾腾的跑过来,抢过铁凌霜递出去的半块红薯,转身跑了回去,蹲在门口,大口大口的吃着,连肉带皮一起,吃的满脸都是。 铁凌霜凤眼盯着那个男孩,刚刚他跑过来的时候,明显可以看到脖颈手腕上有皱成一团的皮肤,应该是烧伤所致,看来这个孩子,应该就是朱允炆的小儿子,靖难之时,在皇城大火下逃的一条命的朱文圭。 不过看他这样,神智肯定出了问题,就像是几岁的小孩子,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但看他一块烤红薯就吃的如此香甜,难道是朱棣手下的人虐待他? 身后脚步声响起,铁凌霜回头瞥见朱允炆站在门边,偷偷的看着朱文圭,面容震惊,眼中也闪动着泪光。 他人不知,朱允炆当年称帝后,偶尔也会微服出巡,就在这金陵城里秦淮河畔,喝小酒,吃小吃,也常会带些烤红薯绿豆糕之类的回到宫中,两个儿子都喜欢吃,尤其是小儿子,最喜欢吃的就是烤红薯。 “凝眉,帮我个忙。” “朱叔叔请说。” “帮我买一袋红薯,以后我在这里烤着吃。” 站在朱允炆身后的鐡凝眉点点头,摸出袖中令牌,交到无所事事的铁凌霜手上, “好,霜儿,快去买。” 第三十六章 江湖人 两辆马车停在有凤来仪阁门口,下来几个衣衫华贵的纨绔子弟,奇怪的是他们要么胳膊裹着白布挂在脖颈上,要么就是一瘸一拐的。 “去他妈的大雪。” 前几天刚被敲断大腿的李如临拄着拐杖骂骂咧咧的挥手驱散面前令人烦恼的雪花,对身后几个面上稍有惧色的人一挥手, “走,玩女人去。” 他身后一个穿着绿色长袍的人伸手拉住兴致勃勃的李如临,面泛苦色的说到, “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可听说那母老虎的姐姐在这弹琴呢,你这不是让兄弟们去送死吗?” “就是就是,玩他妈的什么女人,我这胳膊还疼着呢,小兄弟也跟着蔫蔫的翘不起来,哪有心思玩女人!” “李大哥,咱们这些人是有约定的,轮换着去叫骂,我前几天刚被敲断了手,李大哥你的腿估计现在还疼着的吧,怎么说也轮不到我们啊?” “对啊,要我说也该马文才他们那群了,怎么还是我们?!” “做人要讲道理啊!怎么啦!他们怂了?都让我们顶在前面?” “就是,依我看,李如临你是怕了马文才一伙,扯着兄弟们当炮灰,真他妈的软蛋一个!” 想来这群经常挨揍的纨绔内部也有派系,眼看闹闹轰轰的,在有凤来仪门口吵了起来,凌乱口水都冲着李如临飞去,李如临头大如斗,前几天刚被敲断的左腿也传来阵阵疼痛,额头冒出一层冷汗,手掌乱挥,压下众人声音, “兄弟们,大哥是谁?能坑你们吗?今天就是大哥花钱请你们听琴玩女人的,母老虎的姐姐又不会出手,咱们就是听曲,其他的不管。走!” 说罢一挥手,当先进了门,那群纨绔你看我我看你了半天,心知逃不过一劫,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跟了上去。 一楼一如既往的空荡清凉,没有半点人影,李如临拄着拐杖咬着牙上了二楼,二楼也较往日清净许多,只有寥寥几道人影,还好琴音悠扬,比自己平常在府中听到的好像多了许多莫名的神韵,就像是温柔的春风拂过面颊,李如临瞄向轻纱围起的远处,一道婉约身影盘坐在里面,安静的弹着琴。 李如临虽然五大三粗,但父亲被软禁在金陵城中,平日里只能听曲听戏,李如临从小听的多了,对吹拉弹唱甚有造诣,也极为喜欢,听说母老虎的姐姐琴弹的当世一绝,今天要冒死来看看这铁家女儿琴弦间造诣到底如何。 身后噔噔的脚步声打乱了李如临品琴的心情,他回头责备的看着自己这群兄弟,摇摇头,走上前去,就要挑选离的最近的座位,看到前方盘坐这一个啃红薯的身影,忽然浑身冒出冷汗,拄着的拐杖也咔咔咔的颤抖起来。 ...... 铁凌霜盘坐在离姐姐最近的地方,听着小琴,啃着红薯,还喝着西域的葡萄美酒。 绝顶的美食,通常只需要最原始的烹饪方法,比如烤红薯。 将红薯投入火炭中,热力烘烤,表皮焦黑,红薯的香甜全被密封在焦黑的红薯皮内,一口咬上去,满口软糯清香,再搭配上西域葡萄酒,别有一番风味。 汉王府中的贺兰山,自称财神的人,坐在铁凌霜对面的桌案边,皱着眉头盯着铁凌霜,眼中闪烁着阵阵凶光。 他这几天经常在有凤来仪,汉王府中乱成一团,他被铁凌霜欺骗,以为汉王已死,所以只是表面上和汉王妃虚与委蛇,大部分时间,会来到这里,毕竟这里的阁主,通过青楼,掌控着各种朝堂和江湖上的消息。 还有一个不速之客,静静的盘坐着,面前的美酒美食纹丝未动,只是双手合十,闭起双目,轻声的念诵着经文,不知道是在为谁超度。 一个谎言把贺兰山和怯达罗骗得团团转,现在两个人聚在一起,铁凌霜没有丝毫担忧,抱着红薯悠悠的啃着。 纱帐是念去去刚刚装上的,铁凌霜威胁念去去如果不设立单独的琴房就砸了她的阁楼,没有办法,三楼是小红房,男欢女爱之地,二楼是欢乐大厅,没有单独的房间,念去去只能用轻纱围起丈许方圆的空间,专为鐡凝眉弹琴。 “李大公子,许久没有见你了,今天怎么有兴趣来我这里消遣?” 大雪很冷,但念去去依然穿的很少,粉红的薄纱内清凉的衣衫,堪堪遮住胸前臀.后,笑呵呵的打趣着满身大汗的李如临,和他身后同样面带土色的纨绔们。 李如临和他的兄弟们笑的比哭的还要难看,但功勋世家,遇到敌人万不能退,既然不能退,那就。 瞥了眼最角落里阴暗处,那里离母老虎最远,李如临哆哆嗦嗦的从怀中掏出张银票,牙齿打着颤,吩咐道, “念阁主,不用姑娘,来几壶酒就行。” 念去去接过银票,交给自己身后的小姑娘,看着这群人缩在二楼角落里,不知道是来受罪的还是来听琴的,转头瞥了眼红薯吃的正香的铁凌霜,嘴角带着怪异笑容,要是这个铁凌霜每天都要来,不出一个月,就没有人敢到有凤来仪阁来了。 或许是琴声穿过纱帐,其中的神韵被轻纱窃取了一些,传出来的声音虽依然动听,但财神贺兰山和怯达罗显然心思都不在赏琴。 罪魁祸首铁凌霜扔掉手中红薯皮,灌了一大杯葡萄美酒,敲了敲桌子,对身后倚着栏杆的念去去问到, “三个时辰到了吗?我姐姐是不是可以走了?反正又没有几个人听。” 念去去笑着说到:“铁姑娘,时间还早,才过半个时辰。” “哼!砸了你这小楼的钱,我还是付的起的,念阁主,不想掺和进来就躲远点。”铁凌霜无聊的看了眼窗外大雪,伸手握着刀柄,对怯达罗淡淡说到:“别念那些没用的经书了,你猴子师弟的头,是我砍的,没想到你坐在这半天还能忍着不动手,看来天竺人,还是有些修养的。” 怯达罗依然闭着眼睛低头念经,身上也没有丝毫气息波动,一旁的财神耐心好像差了些,冷笑道, “铁铉的女儿,三百万两银票,再加上两张观音相,交还于我,此事就此翻过,我不会找你麻烦,你可以带着你的姐姐出去,否则!” 贺兰山身边金铁交击声响起,身边紫黑色的光影闪烁,冰冷的血腥气息渐起。他原本还不知道铁凌霜蒙骗了他,只是今天中午怯达罗走近阁楼中,两人本来就合谋杀了皇太子朱高炽,怯达罗查到贺兰山行踪,直接找了上来,说了一句铁凌霜根本没有杀汉王朱高煦,随后两人密室谈了许久,刚出来,就遇上了按时来弹琴的鐡凝眉眉还有跟在她身后的铁凌霜。 仇人或者骗子见面,分外眼红,不过此处乃是大明都城金陵,两人出奇的没有动手,只是听琴,到了此刻,铁凌霜故意挑起争执,贺兰山终于忍不住了。 铁凌霜冷笑着站起身来,走到贺兰山面前,摇头说到, “我杀了,你的银子自然就是我的。” 随后长刀出鞘,在贺兰山身边愈加浓郁的血腥味中,刀尖指着低头念经的怯达罗, “我只是找他要报酬,他不愿意给,我铁凌霜冒着砍头的危险做的事情,有人却想坐享其成,还威胁我,所以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砍了他师弟的头。” 缩在角落里的李如临和身边的纨绔面面相觑,你盯着我的断手,我看这你的断腿,眼中满是惊惧与侥幸,看来自己这群人几年来只是断手断脚,真是走了大运,以后还是少惹为妙,不过看今天这架势,是要打起来,几人对视一眼,牙关紧咬,坚持下来,今天要是逃走了,以后也不用在金陵混了。 贺兰山冷哼一声,站起身来,眼中满是不信, “我需要证据。” “我不需要给你证据,想看的自己去大江里捞。” 既然骗人,那就骗到底,最终不过是刀兵相见。 冷笑的看着贺兰山,要不是还在琢磨怎么骗到他怀中的那枚铁莲花,她才懒得搭理这个脑子有问题的笨蛋,铁凌霜笑着说到, “说来也是凑巧,观音寺中两个和尚死了,被人挖去心肝,有香客去上香,吓得滚了出来,上报的北镇抚司,鸡鸣寺里的老和尚去查看了,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谁下的手?” 贺兰山化身财神,在京中还有一个据点,就是观音寺,最初和这些天竺人的交易,也在观音寺中完成,前几天去,发现寺中佛像被毁,《观音心经》丢失,还好那枚黑观音相上的莲花没有被发现,这些天也在追查是何人下手,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些天竺人,此刻被铁凌霜拿出来一说,跟着她的眼神,贺兰山转头望向念经不止的怯达罗。 “把萨菲罗斯的,切西拉宫马布斯,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 怯达罗念完了《天竺往生经》,睁开眼睛,光华一闪而过,嘴角扬起,因为颧骨太高,好像是颧骨拉着嘴角,硬生生的扯出笑容,怪异丑陋,毫无高僧风范,他肯定是不经常笑的一个人。 “贺兰先生,我在天竺时,我的师傅就告诫我,中原人,最擅长阴谋诡计,你看,就这么一个口尖舌利的丑八怪,几句话挑拨离间,你我同盟瞬间又有了裂缝。” 此话一出,铁凌霜长刀一阵,眼中猛然冰冷,眉心火光闪烁,缩在墙角的纨绔们瞬间没有了畏惧颤抖,李如临一拍桌子,挣扎着站起身来,他身边那群纨绔也都瞪着眼睛站起来,指着怯达罗, “他妈的,你一个天竺猴子算什么东西,敢说我们大明人!活腻歪了吧?” 恶言辱骂声顿时嘈杂起来,这群纨绔家里非公即侯,世受大明国恩,见这一个外域和尚敢公然污蔑大明,怒气满胸,也不管自己能不能撑得住这和尚一拳一掌,齐齐破口大骂。 怯达罗没想到自己一句话惹得群起攻之,略微诧异一瞬,回头瞥了眼李如临等人,眼底白色剑光闪现,就要蓬勃而出。 “蹬” 琴音豁然高昂后戛然而止,纱帐内传来的鐡凝眉清澈如水的声音, “怯达罗先生,江湖中人只说江湖,我铁家人杀你,你若心有不平自可来找铁家人报仇,生死由命,可若以江湖乱朝政,大明人人皆可诛杀于你。” 此言深受一众纨绔齐齐认同,他们齐齐大声叫好,随后被铁凌霜一个眼神压制的又齐齐闭嘴。 怯达罗冷笑着站起身来,身上佛韵激荡,低沉的铜钟鸣响声伴随着如雾气的金色沙粒在身边飘荡,隐隐凝聚成文殊菩萨虚影,杀气凌冽。 鐡凝眉指尖水汽氤氲,气息外发,轻纱飞扬,铁凌霜身上也是火花飞舞,长刀炽热火红。 大战一触即发。 “呵呵。” 第三十七章 大欺小 二楼门口,钟离九青衣长衫,轻笑着盯着一触即发的几人。 天天喝酒,逛青楼还是人间第一次,也许是人不多,二楼比平常少了许多脂粉味,钟离九侧头看着门口附近的角落里几个纨绔眼神不善的盯着自己,像是自己的到来打扰了他们的一致对外,不由失笑。 拎着酒壶,钟离九一边打量着有凤来仪阁二楼,一边慢悠悠的走到铁凌霜身旁,倒没有着急去打扰战场,看了眼铁凌霜身后不远处的脸上笑意消失的念去去,微笑点头, “麻烦阁主上两壶酒。” 念去去知道面前的人是谁,内江湖屈指可数迈入君临佛陀境界的几人之一,寻妖除魔推山弑仙的隐卫左统领钟离九。 曾经看到过钟离九在街边的小酒馆内喝酒,即使隔了层层人海,还躲在窗台后面,但念去去看到他低头喝酒的第一眼就已经知道,他早就看到了自己,没有任何杀意,只是低头喝酒,但念去去觉得浑身冰冷,好像被蛮荒猛兽握在爪中,下一刻就要迎接血盆大口的撕咬。 金陵是个繁荣昌盛的城市,同样是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城市,他们大多都隐藏在这片繁华之下的深沉黑暗中,但无论是江湖势力,还是更为隐蔽的仙宗棋子,他们在金陵行事,都会不约而同的遵守一个准则:离那三个人远远的。 三个人,隐卫大统领姚广孝,隐卫右统领郑和,隐卫左统领钟离九。 现在,隐卫左统领钟离九就站在自己面前,念去去拼命压住剧烈颤抖的心脏,让它像往常一样,平静的跳动着,然后露出尽量优雅的笑容,点头应是,就要亲自去取酒,却被钟离九挥手止住。 在念去去询问的目光中,钟离九扬起手中酒壶,竖起食指指了指楼上, “楼上的贵客,也麻烦念阁主知会,就说钟离九邀他下楼一叙。” 不去管她略微生硬的笑容,钟离九就近找了个座位,恰巧就在铁凌霜刚刚坐在的桌案旁,悠悠的品着自己的桂花酒,当起了围观者,兴致勃勃。 财神贺兰山眼中闪过退意,身上气息收缩到体内,眼角瞄着周边的窗台,他现在脑子有点晕,没有精力去分辨铁凌霜到底有没有杀了朱高煦,也不想收回自己的三百万两银票和观音相,他只是尽量收回气息,不让钟离九看出自己的传承。 怕什么来什么,在绝对的强大面前,弱小者就像被摊开的画卷,一览无余,钟离九朝他轻笑着说道,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听说瀛洲仙山高手众多,褪去提剑持玉捉刀的限制,皆以神为名,你是财神,看来还是有些地位的,可惜,我觉得你走不出金陵了。” 五大仙山,岱舆蓬莱已倒,仅剩三宗,瀛洲,方丈,员峤。 没想到自称财神的贺兰山,竟然来自瀛洲仙山。 墙角纨绔们懵了,李如临依稀可以听到门外车马行人的喧嚣,可这二层楼内能看到忽然闯进来的钟离九嘴巴张合,但耳朵里听不到他任何声音,禁不住掏了掏耳朵,依然如此,和身边兄弟对视一眼,都觉得大白天闹鬼了,齐齐瞄向门口,大有飞奔逃离之势。 贺兰山被一眼看破传承,心底反倒镇定下来,察觉到周边一丈笼罩的淡淡气息,嘶哑着嗓子说道, “隐卫左统领钟离九,本门宗主谈及你时,多称赞有加,贺兰也心向往之,没想到竟是以大欺小之辈,真是令人失望。” 钟离九哈哈大笑着衣袖挥动,贺兰山正要奋起内息抵挡,忽然身行一转,眼前大雪纷飞,竟然凭空出现在有凤来仪阁门前的大街上,身行悬空,直直坠落下去,啪的一声,摔在泥泞的雪水中。 挣扎着爬起身来,贺兰山内息自气海升起,转瞬到达头顶百会,又沿着背部筋脉穿行至脚底涌泉,察觉身上并无异常,不去管周边看傻子般的人群,冷哼一声,向远处走去。 “该以大欺小的时候,就要以大欺小,不然大的有什么用处,是吧?铁二姑娘。” 以大欺小,世人皆以之为耻,没想到钟离九反倒以其为荣,还沾沾自喜的解释起来,也知道今天的估计打不成了,铁凌霜长刀回鞘,鄙视轻眉的看了钟离九一眼, “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真丢人,眉毛我们走。” 说罢看着周身依然金沙零绕的怯达罗,嘴角扬起,安慰道, “别害怕,他习惯以大欺小,不会杀你,咱们俩的交易,继续有效,我看上你的东西,我会自己抢过来,和他没关系。” 也不等鐡凝眉,更不去看怯达罗铁青的脸色,起身从窗口飞掠,迎着大雪,向三山街冰糖胡同狂奔而去,家里只有小娅,这厮就不顾他的安全出来喝酒,万一被刚刚拍出去的蠢货偷袭,想到此处,暗骂酒鬼误事,铁凌霜脚下更急,带起一阵狂风。 ...... “奇怪了,这位高僧,你来自天竺雷音寺,可否用你的文殊智慧告诉我,来金陵兴风作浪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长江之中也有蛟龙?” 被钟离九面无表情的质问,怯达罗不会跑也不能跑,遇到强者,不战而退,佛心势必受损,自己当今下的境界,容不得一丝瑕疵,否则终生再难有进境。 怯达罗周身金沙如雾,慢慢汇聚到眉心前三寸,凝聚成一本张开的金黄书册,缓缓地印在他地眉心,怯达罗眼中白光越来越盛,冷声说到, “中原君临境的钟离九,你的手下杀了我师弟,即使是你,也阻挡不了我的复仇。” “怎么佛门不是都讲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灌了口酒,不去理会怯达罗手中凝聚而成的白色长剑,钟离九笑着说到, “你们来到中原的时候,心中有屠刀,早放下你师弟不就没事了吗?” 鐡凝眉没走,其实她更希望自己刚刚跟着妹妹走了,隔着轻纱她摇头叹气,总算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没见,妹妹性格没变,却更加张扬放肆,而且坑蒙拐骗或者硬抢,恶人中的恶人,看来都是跟着钟离先生学的。 至于钟离先生,他又是跟谁学的呢? 念去去端着托盘从楼上下来,瞥了眼怯达罗手中闪烁的长剑,没有任何表情,走到钟离九身旁,把两壶葡萄酒和一只琉璃酒杯轻轻放在桌案上,温声说到, “钟离先生稍等,贵客稍后下来。” 说着就要斟酒,钟离九摇头示意,自己倒了一大杯酒。 殷红的西域美酒像是血液,在琉璃杯中泛着细微波澜,阵阵酒香随着波光飘荡,钟离九身为酒鬼,自然极爱,端起酒杯轻轻摇晃,却不着急去喝,只是享受这种香甜中带着微涩的酒香。 怯达罗不能形容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师弟被砍了头,自己找上门来要为他报仇,没想到遇到了一个庞然大物,这个庞然大物就好像极为护短的无赖,若不是君临境,真想把他碎尸万断。 怯达罗正要拼死动手,心中一动,想到怀中的《难陀焚经》,眼中光芒和手中的长剑渐渐消散,回复了高僧模样,双手合十,冷冷的说到, “凡人种因,我佛结果,钟离九,既然她杀了我的师弟,我的屠刀也已经举起,那必须要有个结果,看你能不能护的住她。” 衣袖一甩,怯达罗转身向楼下走去,看着他消失在门口,钟离九轻轻抿了口酒,摇头嗤笑着, “既然是因果,又怎么能分开凡人与佛,呵呵,真是一群自大的秃驴。” 二楼又响起了飞扬琴声,只是宫调,富丽堂皇,大气磅礴,似泰山巍峨,但略含责备之意,好像是在说钟离九为师不严,教出来的徒弟也不走正道。 伴着教训的琴声,钟离九自酌自饮,天色越来越暗,窗外大雪依旧,寒意越来越重,角落里那群纨绔早就不见了踪影。 钟离九已经喝完了一壶酒,鐡凝眉停下弹琴,抬头看向上面,刚刚钟离先生邀请的贵客还未下来,可能是因为自己在这里,略微思量后,起身把长琴装入琴囊,走出轻纱帷帐,对钟离九点点头,走了下去。 二楼变的更加空荡起来,只剩下静静喝酒的钟离九和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静静战立的念去去。 鐡凝眉走后,钟离九的面色渐渐阴沉起来,他不是为了听琴喝酒才到了这里,不是担心铁凌霜把这栋楼砸了,只是因为,他的耐心,被今天突发的事情消磨的所剩无几。 “不知大名鼎鼎的钟离九找我,所为何事?” 白衣长剑,方孝孺的儿子方一航,缓步下楼,走到钟离九对面的桌案边盘坐下来。 楼上还未掌灯,颇显阴暗,钟离九盯着对面那一对各有两点寒星闪动的眼睛,淡淡的说道,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一个叫做酒徒的和尚,听说今天你和他在一起,你告诉我他在何处,我暂且饶你一命。” ...... 鐡凝眉背着长琴走到冰糖胡同口,就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指尖轻颤,琴音隐隐,身行陡然变疾,刹那间就出现在院子中。 这里血味更浓,不过鐡凝眉却稍稍放下心来。 亭子中盘坐着一道黑衣身影,满院子浓重的血腥味都是从他身上飘散出来,小娅站在他身旁,借着屋子中灯光,可以看到,小娅眼睛红肿的像桃子,还在不停的抹着眼泪。 鐡凝眉走到小娅身旁,轻声安慰,待她终于不哭了,才把她送到屋内,看见铁凌霜躺在床上无聊的打着哈欠,鐡凝眉放下长琴,吩咐到, “霜儿,去烧热水,帮小娅烧。” 然后从衣柜中翻出黑色的长袍,走到亭子中,轻声说到, “张铁先生,去正屋坐着吧,你身上有伤,不宜受寒。” 第三十八章 礼回礼 张铁伤的很重。 后背三道尺长的剑伤纵横交错,皮肉翻卷,紫黑的血迹干涸在伤口周边,不过最严重的还不是背后,他的胸口正中一个暗黑的掌印,直接按下半寸,如果没有意外,鐡凝眉觉得张铁胸前的骨头应该都裂开了,而且这个掌印正散发着浓重的酒气与淡淡的香气,应该还有毒。 看着他脸上那缕若有若无的紫气,鐡凝眉点点头, “外伤虽然很重,钟离先生已经止住了你的内伤和掌印里的毒性蔓延,张先生,你需要忍耐一下,我先散去你胸口掌印中的毒血。” 云隐山,不仅有着琴心剑胆,医术也是当世一绝,没有等待张铁拒绝,鐡凝眉起身走到西屋,拿出一个小包裹,见铁凌霜还躺在床上,催促到, “快起来,小娅都去烧水了,你帮着她。” 铁凌霜烦躁的转过身去,嘴里嘟嘟囔囔, “我晚上还有事,别烦我。明天我就要买个大床,放到东屋,小娅陪我,这个屋你自己睡,” 转过身来,鐡凝眉走到床前,低声说到, “张铁先生的身手都受了重伤,金陵还藏着很多你不是对手的人,今晚你还是不要出去了。” “哼,那太好了,我没有内息,走的武学之路说到底就是以力破敌,高手越多越好,我才不会学钟离九那厮以大欺小,不仅丢人现眼,对破境毫无作用。” 不想去看满不在乎的妹妹,鐡凝眉摇摇头,自古以来,不管是武学还是文学,都是按部就班而来,妹妹这样目中无人,早晚是要吃亏,自己晚上要好好的和她谈谈。 转身走了出去,来到正房,小娅正在吃力的拎着烧好的热水,鐡凝眉叹息,自己妹妹要有这么听话就好了。 “小娅,去拿个碗来。” 鐡凝眉从包裹中掏出一个牛皮软夹,轻轻摊开,里面是一排纤细的银针,接过小娅递上来她平常吃饭的用小碗,转头吩咐道, “离远些,把热水倒在盆里,把毛巾放进去,等会要用。” 小娅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忙跑了出去找盆去了,鐡凝眉对闭目调息的张铁轻声说到, “会很疼,还请张先生忍耐。” 张铁睁开眼睛,里面满是猩红的血丝,眼底还泛着紫气,生硬的笑了笑,随即又闭上眼睛。 嗤,鐡凝眉手捻着空心银针一只一只刺入张铁胸口的掌心中,另外一只手端着小碗,悬在银针尾后,静静的等待着。 鐡凝眉很是疑惑,她在南疆见过张铁出手,佛门功夫阿修罗相,而且已经修到了菩提三境中的慈悲相,已经是内江湖的绝顶之流,再进一步,就可以打开身体樊笼,进而修至佛陀境。 这世上没有多少人是他的对手,即使多数宗派的掌门也未必能伤的了他,可现在胸前一掌,背后三道凌厉剑伤,看出手路数,应该是有两个人,这两个人的修为应该都不再张铁之下,可能是前后夹击,所以他才受的伤? “滴答,滴答。” 紫黑的血液从银针尾处滴落至小碗中,浓重的酒气与淡淡的清香味在空气中蔓延,鐡凝眉凝目在碗底的血液中,污血暗黑泛着一抹紫色,心中回想着自己的师傅,前隐卫左统领羊玄墨传授给自己知识,片刻后,摇了摇头,轻声说到, “不是蛇毒,一般的蛇毒是腥臭,只有西域的藏红花蛇和灭魂炎蛇的毒才会有香味,但都是浓重的香味,不是这种清香,应该是一种花朵,我不知道是什么花。” 小娅本来就泪眼汪汪的站在一旁,她被捡回来后就一直跟着张铁,两人一个不爱说话,一个不会说话,基本没有什么交流,但在一起将近十年,小娅能够感受到张铁对待自己很不一样,很少见到张铁受如此重的伤,如今又听眉姐姐说她不认识这是什么花,小娅虽不能说话,但不傻。 不知道什么花,那就不知道什么毒,更不知道如何解毒。 见到小娅又开始抹眼泪,鐡凝眉安慰到, “不用担心,毒量很少,你看,流出来的已经是鲜血了,接下来只要伤势恢复,再用草药搭配着内力,慢慢的把毒素逼出来,应该就没有问题。” 小娅抹了抹眼泪,凑上前来盯着银针尾后,果然,刚刚流出来的是紫黑的血液,现在已经是鲜红,小娅又看着那道掌印,已经不再暗黑一片,变的红肿起来。 “热毛巾。” 一根根取下银针,鐡凝眉吩咐着,小娅忙活着,将张铁身上的血迹擦干,两人配合的竟然默契无比,鐡凝眉把放在一旁的长袍给张铁披在身上,拍了拍小娅的脑袋,既是称赞又不乏叹息, “霜儿要有你这么听话就好了。” 小娅受到夸赞,害羞的低下头来。张铁瞄了眼两人,眼中也闪过一抹笑意,对鐡凝眉点头致谢,平静的说到, “你适合在隐卫中,比你妹妹更适合。” 鐡凝眉没有回应,应该是担心隔壁的妹妹听到,再向自己发火,从小到大在外面,受到称赞的都是自己,而毫无规矩的妹妹回去难免要生闷气。 也是不善言谈,张铁没有再继续夸赞,静静调息着,体内重伤左统领帮着压制住了,现在毒性也散去很多,内功运起,渐渐修复着伤势,心中也不停的思索着。 昨天右统领郑和走了之后,张铁就按照左统领的命令,在金陵城中寻找一个满身花绣与酒气的和尚,不要惊扰,远远的追踪就行,有危险立即撤退。 本来张铁以为,会很难找到,但是放出骨鸟后不久,就已经传回来了消息,那个和尚正扛着一个硕大的酒缸在金陵城东南的山间行走着。 没有任何犹豫,张铁在大雪中一路潜行,在那群低矮的山林间,找到了那个正烧烤着牛肉,大口喝酒的和尚。 不用左统领说明,张铁就知道,那个和尚肯定是方丈仙宗的人,左统领在方丈仙宗被关押将近五百年,这个和尚应该是目前唯一能追踪到方丈仙山的线索。 张铁没有着急,他记得左统领的吩咐,远远追踪,不敌即退,能让左统领说出这样的话,张铁大约能够猜得到,自己应该不是这个和尚的对手。 隐藏在隔壁一座山山顶的枯草丛中,大雪渐渐覆盖周身,张铁收紧气息,他很有自信,就算是和自己同样修为或者比自己更高,只要没有到达君临佛陀的境界,肯定没有人能发现自己。 雪花冰寒,张铁丝毫不觉,把自己想象成一颗石头,只有眼睛微微眯起,盯着远处山腰间那个和尚。 和尚裸着的上半身满是花绣,深青的藤条上结着大片紫色花朵铺满他的前胸后背,诡异阴森,更为奇怪的就是,隔了几百米,还是逆风,张铁都能闻到浓重的酒味。 不可能是那个酒缸散发出来的味道,是这个和尚身上溢出的酒味。 这? 张铁觉得,即使一个人整天不吃饭,以酒作食,从生下来开始喝一直喝到老死,身上也不会有这样的浓重的酒味,经常跟着酒鬼似的左统领,张铁很确信自己的推断。 看来,这个人的修为,肯定和酒有关。 张铁算是猜对了一半,但他来不及再猜测下去,因为漫天雪花中,夹杂着数道凛冽的剑光已经飞冲至他的背后。 闷哼声中,血花飞溅,张铁翻身滚落间,长刀出鞘,只来得及挡开背后紧随而来的漫天剑气,面前黑影一闪,酒气袭来,紧接着一掌就印在了胸口。 没有丝毫迟疑,张铁飞身疾退,二打一,自己若在不知退,死路一条,自己死不足惜,线索要是断在自己这里,那真是百死莫赎。 还好,那两个人并没有追上,他们好像是设了一个陷阱,就等着自己或者说其他追踪着来,或者说,他们的并不屑于追来。 因为张铁看到了雪花后的笑意吟吟的两张脸,一个和尚。 还有一个。 ...... “跟踪我和我的客人,留你手下一命,已经算是我很尊重钟离先生了。” 方一航轻笑着举起酒杯,对钟离九遥遥一敬。 钟离九却没有兴趣喝酒,静静的盯着面前的笑脸,张铁重伤着掠进小院子,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酒徒与方一航在一起。 他知道张铁跟踪酒徒会很危险,却没有想到会在两人夹击下如此重伤的回来,这是钟离九没有料到的事情。 这两个人在一起,会是在密谋什么呢? 想起大统领当年的推测,钟离九压住心中疑问,声音带着冷漠杀意,淡淡的说到, “如此,我还要感谢你了?” “礼尚往来而已,再有下一次,就不会只是受伤了。” 区区两句,已成针锋相对之势,钟离九摇头轻蔑的笑道, “听闻方孝孺学贯古今,尤其擅长理学,讲究格物致知脚踏实地,却没有想到,他的儿子如今却遁入祸乱天下妄想飞天的仙宗之中,人间事,还真不可思议。” 方一航脸上闪过沉郁,随后冷笑不止,长剑横在桌案上, “我父亲的道路,不一定是我要走的道路,钟离先生,你想知道的,别再用言语试探,学学当今的皇帝,用刀兵去夺来,或许会更好。” 子不必行父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道路。 这句话,钟离九在铁凌霜口中不止一次的听到过,如今想想,铁家的二女儿和面前这个人,境遇类似,性格中也有些许相同之处,念及至此,钟离九略微压下心中杀意,眼中电光闪过,轻声说到, “你在仙宗十余年,想来不是言语可以说动之人,也非刀兵可以威胁,不过礼尚往来,还是要的。” 说罢手指轻摇动,一缕银色电光在手中闪现,随后一条浑身闪着冰寒电光的雷龙悬浮在钟离九面前,只有三寸长短,在半空中飞舞腾挪后,一声低沉嘶吼,向方一航缓缓游荡过去。 钟离九身后的念去去见方一航动也不动,就要起身拦住,钟离九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说到, “念阁主,你强练魅魔功,体内有暗伤,接了这一招,可以去死了。” 话说的毫不留情面,念去去面色一沉,看向方一航,见他对自己微笑摇头,也不再自不量力,站在旁边,静静的看着那条游荡的雷龙。 阴冷冰寒又狂暴肆虐的气息扑面而来,念去去心中寒意骤升,连忙低下头,那缕寒意随即消退,禁不住又盯着看去,寒意又起。 念去去深知,这很可能是自己终生都要仰望的境界,安静的看着方一航,看他怎么应对。 “呵呵,齐姑娘,如果想要疗伤,下次跟着铁家大小姐找我就行,就当今日的酒钱,否则,就先欠着。” 狭长魅惑的狐狸眼瞥了眼喝酒的钟离九,有凤来仪阁的阁主念去去不禁疑惑,你的护卫都扔出千两银票出来喝酒,你作为统领,竟然没有钱喝酒? 想到自己的暗伤,念去去心中略微松动,随即冷下了脸,不再去看钟离九。 方一航一身修为都是师傅传授,勉强可以感知到钟离九身上有伤,但他不会像铁凌霜那样自大,身上有伤的君临境,也是君临境。 起身长剑出鞘,一缕若有有无的暖意缠绕长剑,方一航双手持剑,手腕转动,剑刃带着那缕暖意,悠悠的在半空画出浑圆剑圈,随后身行后撤,剑尖恰好指着剑圈的圆心,缓缓的向那小小的雷龙刺去。 要是换做铁凌霜,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扬起长刀虎吼一声大劈而来,要么就是拎起双锤撕天裂地的砸下,毕竟境界不够,看不出端倪。 钟离九感知到方一航剑刃上那缕带着暖意的阳气,轻轻叹了口气,二十三岁修炼到这样的境界,不仅仅要有一个绝顶的师傅,还要有无数次生死间的战斗,最重要的就是资质和悟性,万里挑一百年难遇千载难逢的资质和悟性。 这样的人,钟离九自觉此生只见过三人,隐卫大统领姚广孝,和自己一起锁在仙山五百年的小羽儿,还有一个正在鸡鸣寺用头撞钟的小娃和尚。 现在有多了一个。 若说小羽儿的两个女儿,资质自然都是极好的,勉强可以算的上,但大女儿好像对修行一道不是很热衷,从最近相处就能感知出来,小女儿就不用说了,什么都好,就是这个性格,唉。 方一航没有胡思乱想,长剑堪堪与雷龙相接,随手手腕轻晃,剑刃上附着的阳气汇聚到剑尖,化作小小的漩涡,那条雷龙也没有避开,直接装入漩涡中,低沉亮光一闪而过,随后消失不见,那柄长剑上开始闪烁着道道电光,向方一航双臂攀爬而去,闷喝声中,方一航身体颤抖不停,嘴角隐隐闪过血迹,双目紧紧闭起。 钟离九不再看他,起身向楼下走去,到了楼梯口,回身看着浑身都泛起电光还在静静持剑站立的方一航,淡淡说到, “方公子,方氏血脉仅余你一人,你不珍惜我不介意送你下去,这次算是回礼。” 第三十九章 风雪夜 钟离九回到小院子的时候,诧异的看见戚辰和秦扶苏像个门神守在小院门口,面色肃穆,身上落了厚厚的雪花。 今天心情郁闷的戚辰去找秦扶苏谈心,两个人在秦家喝的头晕眼花,秦扶苏扶着醉酒的戚辰回来的时候闻到了血腥味,紧接着就看到了对面小院中盘坐调息的张铁,浑身酒劲随着冷汗消散了七七八八,没有细问,两个人就站在门口护卫起来。 “统领。钟离先生。” 钟离九看着他们俩,笑着说到, “不用守着了,都回去吧,哦,对了,你们两个最近都有些松懈,不是逛街就是在家睡懒觉,明天开始,去阴狱第一层,在那里张铁指点你们修行,有什么行动也都听他的安排。” 浑身酒气的戚辰和秦扶苏面色尴尬的点头应是。 走到凉亭中,止住要起身的张铁,钟离九伸手搭载他的手腕上,眉头扬起,看了眼还在亮着灯光的房间,才轻轻点头, “内伤比较重,不过毒性少了很多,看来云隐宗的医术还是很有效果的,要静养一段时间,不要留下暗伤,会影响修为。” 张铁略微迟疑后,低声问道, “要不要招玄武和青龙回来?” 金陵很危险,虽然三大统领都在,但左统领伤势还未恢复,右统领一直跟在永乐帝身旁作为护卫,姚广孝大人要么呆在鸡鸣寺要么就在皇宫中。 现在已经冒出头的几个人,财神贺兰山、怯达罗、方一航还有忽然出现的酒徒,他们中有仙山中人,也有满肚子阴谋的外域人,这些人对皇帝的安危构不成威胁,但他们背后的人只要出现一个或者两个,三大统领只要被牵制住一个,那时候金陵就要真的乱了。 钟离九站在凉亭中,看着雪花在微弱的灯光下,仿佛一群扑火的蚊虫,摇了摇头, “不用,我和右统领前几天商量了,这次就是要把金陵这池水搅浑,能不杀就不杀,主要是赶走他们,随后追着他们的踪迹,寻找仙山的消息,玄武在金陵城周边城镇中潜伏,他手下都是最善跟踪的地位和玄卫。只是方一航和酒徒的出现,不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至于青龙,他前几天的消息传了回来,在辽东那边被怪事缠住了,暂时脱不开身,就不要招他回来了。” 仙山只剩三个,天南地北的追寻,没有丝毫信息,左右两位统领这次的计谋,就是打草惊蛇,把金陵的隐藏的人全部赶走,然后追踪他们,看看能否找到仙山踪迹。 统领既然有了安排,张铁也不再怀疑,想到背后的剑伤和胸前掌印,轻声说到, “那个酒徒,看起来只有四十岁,身上纹的花绣确如统领所说,青藤紫花,前胸后背一起,有七朵,虽然是和尚,但是修的是道门真气,境界比我高出一层,再进一步,就可迈入君临境。” 七朵。 钟离九不会忘掉,刚逃出仙山的时候,就是这个身上纹着青藤紫花的和尚一路追着自己和小羽儿,最终两人勉强维持的灵魂被他打的残破不堪,那个时候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看来四十多年过去,他并没有老太多。 没有太多杀意,钟离九反而有些兴奋,满院子的飘雪好像也感受到了,飘浮在半空中,并不落下,张铁没有打扰,安静的站在他身后。 “吱呀~” 房屋大门打开,铁凌霜一身黑衣门中冲出,并没有带着铁锤,只是拎着长刀,脸上全是不耐烦,对里面喊了声, “知道了,别说了,脑子都要炸了。” 随手关上门,抬头看到悬浮在院子里一动不动的雪花,轻蔑的瞥了眼凉亭,冷笑着朝院子外走去。 “铁二姑娘。” 铁凌霜头也不回,直直向外走去,可挡不住钟离九的声音传到耳中。 “打个赌。” 一抹金光摇曳,铁凌霜看的清楚,是指甲大小的金色莲花,在钟离九的手指间轻轻跳跃,心中大喜,但面上不好意思露出激动,只能冷着脸说到, “看来隐卫左统领,青城山的大师兄,不仅会以大欺小,小偷小摸也很在行。” 钟离九呵呵一笑,在有凤来仪阁上挥手赶走财神贺兰山,并且在不知不觉的从他怀中取出这枚莲花,他知道,铁凌霜想要这个东西。 “这个作赌注,赌不赌?” “赌什么?” 钟离九指了指皇宫方向, “我赌你不能把他又完好无损的偷出来。” 铁凌霜冷笑到, “我对他的命才没兴趣,你输定了!” ...... 已经深夜。 铁凌霜放出了自己的骨鸟后,就静静站在元武门旁的小巷子中。 皇宫洪武门,后门则是元武门,从这里进去,可以直接到达皇帝的后宫,东宫六院西宫六院,再加上乾清宫,坤安宫和省躬殿,这里是皇上下了朝后的家,绝大多数时间,皇上都在此处安歇。 若想在午夜刺杀朱棣,只需要在这十五座大殿中细细寻找,找到了一刀砍下头颅即可。 绝大多数刺客都是这样想的,可这些刺客毫无意外的,都死在了寻找的路上,还有许多甚至连大门都没有进去,就不明不白的死在了高高的城墙下。 皇城防卫,天下无双,这些年通过隐卫中记录的一些资料,铁凌霜估算,最少要有三层防卫。 第一层是宫墙上站岗和巡逻的禁军,这里大多数应该是朱棣最信任的部下带领的军士,这些都是沙场百战出来的悍卒劲旅,精通战阵,毫不畏死,两三人一组,一般的江湖中人绝非对手。 第二层护卫的人手被称为皇城供奉,他们只守皇城,很少出去,人数就比较少了。 他们应该都是内江湖中人,出身大多数是江湖中的名门正派,也有锦衣卫重金招揽的内江湖高手,擅长听声辩位用毒画符,手下功夫肯定是一流中的一流,那些有能力穿过宫墙的刺客,大多都死在他们手下。以铁凌霜的推测,大约要有十个人,而且其中肯定会有万象境和菩萨向的高手,也是自己此行,一定要小心避开的人。 至于第三层防卫,那就不用管了,自己站在这个地方,他们就已经知道了,只是当作没看见而已,反正不是老秃驴就是郑和,或者两个都在。 铁凌霜不是来刺杀朱棣的,除了刚刚和钟离九打过的赌,不久前,她还和朱棣打了个赌,她会把皇太子朱高炽从春和宫中偷出来然后送回去,还要保证他绝对安全。 和朱棣打赌的赌注,是她的姐姐鐡凝眉可以去承恩寺中探问一次朱允炆。 人还没有偷出来,已经陪姐姐去了承恩寺,铁凌霜知道,这次自己不能失败,否则再遇到朱棣,好像会少一些底气。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站在大雪中的铁凌霜看着远处高高的宫墙,面色阴沉似水。当她在观音山下见到方一航的时候,即使在黑夜中,也能看到那双重瞳的眼底阴冷决绝的恨意,铁凌霜很清楚的记得,当年自己照着镜子,眼中也是如此,或许比他更为炽热。 金陵五年,太消磨人的仇恨与志气了,现在身边有眉毛,有小娅,身边的牵挂多了,动起手来就束手束脚。 “或许,我应该把眉毛和小娅带回家,然后一个人在江湖上磨练,否则再过几年,或许就真的会忘掉仇恨。” 回应铁凌霜自言自语的,只有呼呼北风簌簌飘雪。 “当~当~当~” 皇城中传来的清澈钟罄声,铁凌霜靠着墙壁,静静的等着声音停歇,子时已到。 子时并不是最适宜的偷盗时机,按照多数的梁上君子的套路,一般人在丑时才正值酣睡,而值守的军士,丑时反而最能集中精神。 不按套路,出其不意,或许此行更能顺利。 铁凌霜很自大,也不乏聪慧,趁着一阵狂风吹过,雪花卷起时,瞬间消失在小巷子中,跟着那团飘飞的雪花,一路飘荡到皇宫后门旁城墙下的阴影中站定。 皇城外面有巡逻兵,不过都是一些杂鱼,刚刚走了过去,铁凌霜侧头望着两丈多高的城墙,寻常时候自然可以一跃而过,不过飞跃大多情况会带动着衣衫舞动,更重要的是自己没有内息,压制不住衣衫响动的声音,要是第一层就被发现,那以后也没脸见人了,看来只能爬了。 铁凌霜拎起长刀,嘴巴横咬着刀鞘,转身手掌轻轻贴在城墙上,像是一只壁虎,缓缓的向城墙上攀爬,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黑衣紧贴着青黑的城墙,在大雪纷飞的夜里,即使靠在近处,也很难看的清楚,铁凌霜爬到城墙上部,上面就是一排排锯齿般的箭垛,再上面就是城门楼,已经可以听到守卫的呼吸声,还能看到他们呼出的白气,心中暗骂不已,偷盗比杀人费力气多了。 嗯? 正要再攀高一些,铁凌霜手掌悬在离城墙一寸远的地方一动不动,眯起眼睛盯着手掌下一条漆黑的细线,蛛丝一样细,但却没有任何光芒,若不是恰好刚刚有片雪花飞过瞬间被割开成了两片,铁凌霜的手已经按在了这条线上。 涂了剧毒?还是后面缀着铃当? 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小看了这群军中悍卒,险些中了他们的陷阱。看来沙场百战才活下来的人,手上功夫或许不是自己对手,但战阵防守,预防摸黑偷袭的本能手段,还是要多向他们学习的。 轻轻洗了一口冰寒的空气,铁凌霜撤回手掌,安静的等着。 上面三尺高的地方,是粗重平稳的呼吸声,这是标准的外家功夫,军中悍卒多是如此,不过其中也掺杂着低沉悠远的呼吸声,看来这些军士中也有不少高手,从呼吸中可以分辨,大约十个人中就有一人,而且每队巡逻的兵士中,都必然有一个。 很合理的搭配,不过怕死怕到这个地步,除了朱棣,也没有谁了。 铁凌霜暗骂一声,听着巡逻队远处,恰好大风卷来,在墙上轻轻一按,身行瞬间拔高,半空中身行似猫,伸手搭在门口侧边的柱子上,手脚并用,翻身掠上城门楼顶,低伏下身躯。 安静的呆着一会,见四周没什么动静,下面的值守的军士也毫无反应,铁凌霜不禁松了口气。 尽量收紧气息,让自己手掌按在雪上的印记只是浅浅一层,铁凌霜不敢多呆,身行一颤,楼顶消失,随后身行飘闪,落在在内城墙下。 看着前方又是一道墙,矮了许多,这就是皇城内墙了,铁凌霜伸手从嘴中取下长刀,挂在腰间,现在第一层护卫过了,铁凌霜不禁轻笑,这样偷偷摸摸的感觉还挺不错,和拎刀砍人比起来,别有一番刺激体验,以后闲了也可以多来几次。 左右一扫,内城道上空旷的出奇,没有太多人影,铁凌霜左右瞄了瞄,看向右侧远处闪着微弱烛光的一道宫殿,正是她这次要绑走的皇太子在春和宫。 没有迟疑,远处一道巡逻队走来,铁凌霜低伏下身行,在墙脚的雪花中穿行,身行似猫,只在积雪上留下浅浅的印记,大雪之后,自然不会有丝毫踪迹追寻。 躲过两队巡逻后,铁凌霜翻身掠进春和宫中,藏身在花园中的桂花树旁,不禁有些奇怪,内城也太顺畅了,除了巡逻的,还有几个低头急行的小太监宫女,没有见到太多的人影,难道他们故意放松警惕的? 带着一丝疑惑在阴影中穿梭,路过春和宫后殿,可以听到很多细微的呼吸声,应该是已经睡下的人,没有着急去查看,前方正殿中还有灯光,依稀看的到人影,听说皇太子每天批阅奏章都要到很晚,铁凌霜沿着墙角一路走到正殿墙边,就要贴身攀援而上,忽然停下手来,闪身后退两步,藏身在一丛花树后。 伸手捂住眉心,挡住那里渐渐亮起的火红,铁凌霜眼底泛出一抹火光,随后消散开来。 这个殿中,有个高手,五行属木的高手。 因为在刚刚的感知中,整个大殿,都被一层淡淡的青光包裹,可以看到勃勃生机,好像是爬满殿堂的植被,但如果自己冒然碰撞上去,哪怕只是轻轻的触摸,里面的人肯定能够清晰的感触到。 感触到,自己就露了行踪,在皇宫里漏了行踪,顷刻间那些高手都会围堵上来,很难不露身份的逃掉,只要身份暴漏,那就是输了。 “看来朱棣还是很在意自己这个胖儿子的,竟然派了一个万象境的高手时时护持。哼!” 第四十章 虎离山 春和宫内。 两个小太监恭谨的站在书房门口,书房内两道身影在灯光下摇曳,一个敦厚圆润,一个清癯消瘦。 从堆积成山的奏章中抬起头来,皇太子朱高炽眼带乌黑面容憔悴,气息依然急促,将手里的奏折放在一旁,盯着飘摇的烛火看了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对下方的同样在深夜中埋头书案的杨士奇轻声问道, “士奇,浙江宁波府的瘟疫处离的如何了?” 杨寓,字士奇,四十岁出头,瘦脸长须,官居太子侍读,或许是陪着太子经常深夜处理繁杂政务,须发花白,看起来要老了许多,不过还好,一双眼睛饱含智慧,并没有太多困倦疲惫,正聚精会神的翻看着奏章。 其实杨士奇在走神。 身为太子侍读,和朱高炽共事多年,杨士奇很受朱高炽重用信任,他也很倾佩这个不顾身患疾病日夜呕心沥血为大明操劳的太子。深通经学理学提倡文臣治国武将守国的杨士奇认为,大明有这样的太子,将来有这样的皇帝,是大明的福分。 支持太子的杨士奇自然很是担忧太子的处境,永乐朝局还是比较明朗的,皇帝爱骑马打仗,皇帝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朱高炽身为太子温厚敦和就是身体孱弱,二儿子朱高煦精明强干对太子位置虎视眈眈,至于三儿子朱高燧,早年有造反之嫌,应与皇位无缘。 永乐皇帝渐渐老了,以后的皇位只会是朱高炽或者朱高煦登上去,按照道理,应该是太子朱高炽,可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皇帝对二儿子朱高煦更喜欢一些。 太子侍读,只是六品小官,杨士奇虽然心有不忿,但也只能藏住心意,只是专心在辅助太子处理政务。 最近几天,情况好像变了,太子批阅奏折的时候经常长吁短叹且忧心忡忡,虽然没有问出口,以杨士奇的聪慧机敏,很敏锐的察觉到,朝政局势忽然紧张起来,那些眼线众多的王公大臣最近都沉默了许多,尤其是支持汉王朱高煦的更是战战兢兢,在加上最近听说汉王府最近鸡飞狗跳,趾高气扬基本每天都入宫的汉王也好几天没了踪影。 难道汉王那厮犯了大错,被幽禁在府?还是重病将死?抑或是失踪了或者已经死了? 杨士奇是宅心仁厚之人,对心底的那丝幸灾乐祸不禁有些羞愧,那些学过的孔孟老子的敦敦教诲萦绕在心头,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要痛打落水狗,杨士奇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打呢? “士奇?” 耳边响起太子稍微扬起的声音,杨士奇回过神来,自责的愧疚一笑,请罪道, “太子恕罪,属下刚刚在思索宁波府疫情处离是否还有纰漏之处。” “哦?咱们正好想到一块了,说说你的想法。” 杨士奇放下奏章,也甩掉脑中痛打落水狗的念头,理了理思绪,恭敬的回到, “宁波府这次是寒热病,发病极快,患病之人寒热交替中身体痉挛,多窒息而亡,属下已经按照太子吩咐,从金陵派出一正两副三位太医,带着三十多名医术名家到了宁波府,从就近府县调派粮食米面和药草的谕令也已经发出,不过最近天降大雪,属下在想是不是需要增加一些帐篷棉衣棉被,毕竟天寒已至。” 太子一边点头一点称赞, “不愧是杨师傅,思虑周全,那我们就再拟一道谕令,从京中的储备的军用衣被中分出两千套,即日押送至宁波府。” 君臣正在商谈中,书房的横梁上盘坐着的青衣身影耳朵微微一动,睁开眼睛,青光一闪而过,略微诧异的盯着书房一角。 他叫张小山,二十三岁,是武当山内门本代掌门的嫡传小弟子,修为已经迈入道门万象境。 道教四大名山,龙虎、齐云,青城,武当。 武当在北,北方玄武。 永乐皇帝朱棣为燕王时,身在顺天,顺天扼中华大地咽喉,身处北地,故世人皆称之为北方真龙。 都是在北,而北方真武大帝的真身就是龟蛇一体的玄武,朱棣对武当山礼遇甚诚,封武当山为“大岳”,寓意在五岳之上,并多次派遣使者拜会武当。 听说武当山里老祖宗不胜其烦,先后派了两名弟子来金陵,辅助帝王大业,其中先来的大弟子叫张大山,是隐卫天卫玄武,在钟离九麾下,而小弟子张小山,刚到金陵半年,并未在隐卫中任职,只是在皇宫中,专门守护春和宫,护卫太子安全。 张小山本来是来寻找大师兄才向武当山的老祖宗万般请求下山,他也想入隐卫,没想到老祖宗吩咐,一切听皇帝安排,然后皇帝就把他安排守卫太子了。 这个职位很无聊,太子不是朝会就是在书房批阅奏章,而大师兄也很多时间也不在京城,所以张小山只能在盘坐在房梁上,还好刺杀太子的人不少,时不时蹦出来一两个给自己练练手,也不是太过无聊。 刚刚,张小山隐约感觉到书房外的东北角,有一丝细微的声响,他不能判定是外面积雪从花草顶端坠落的声音,还是有人轻轻踩在雪地上。 张小山瞥了眼下方专心国事的两个人,迟疑一瞬,翻身从房梁上落下,走到两人身边。 太子和杨士奇略微诧异,他们俩都知道这个年轻人一直护卫春和宫,不过平常不见人影,只有在吃饭或者危险的时候,才会露出身行,太子看着他,笑着问道, “小山啊,你这是饿了吗?” 张小山略微羞涩,他和隐卫天卫玄武张大山是亲兄弟,兄弟俩饭量都很大,这半年在京城最让他觉得不错的就是皇宫御厨做出来的饭菜,每盘的量不大,但是管够。 摇了摇头,张小山指着书房东南角,低声说到, “太子殿下,属下出去看看。” 懂了,太子和杨士奇对视一眼,这个年轻的护卫每次说出去看看,基本上就是几条人命没了,看来是皇宫里又闯进来了不知死活的刺客,太子叹了口气,点点头,丝毫不担忧自己安全,又和杨士奇谈论起来,不过兴致明显低了许多。 张小山转身走了出去,伸手搭载墙壁上,随着他沿着墙角缓缓前行,淡淡青色气息从指尖溢出,本来就笼罩着春和宫的那层气息越加浓厚,还在不断地对外蔓延。 转过墙角,踏着积雪走到春和宫地东南角,张小山略微奇怪,刚刚感知到的声音还在,可是没有丝毫异常的踪迹,四周看了看,没有可以的人影,张小山低伏下身躯,慢慢向声音传来的小花园中走去。 “沙沙,沙沙。” 离那个声音越来越近,眼中一抹青光闪过,透过轻轻摇晃的花枝,张小山看到一只老鼠在枝蔓的根部不停的转着圈。 只有巴掌大小,浑身乌黑的老鼠,身上泛着冰冷生硬的铁锈味道,依稀可以闻到一丝血腥,张小山瞬间眼睛瞪圆,耳边好似响起了得意的轻笑,他记得有个词语叫做调虎离山,浑身汗毛炸起,就要飞身掠回。 “喀嚓!” 清脆的爆响从书房房顶传来,书房内瞬间火光消失,小太监慌乱的喊叫中夹杂着闷哼传来,张小山一声大吼浑身青光飞舞人瞬间飞掠在书房顶部,清晰的看到一个大洞,瓦片雪花散落,杨大人伏在桌案上一动不动,而皇太子,不见了踪影。 张小山大急,可惜人还没来得及落下,侧边的窗口炸开,一道臃肿的黑影从碎屑中冲出,向宫外掠去,看方向,正是皇宫后门。 ...... “敕,三千铁鸦。” 铁凌霜背着大黑包裹,撞破窗棂的一瞬间,轻声封刺后,丝毫没有停留,对着附近的玉漱宫飞掠而去。 张小山只有一个任务,护卫太子,他很清楚的知道,太子事关大名传承,但江湖中人,对朝政之事兴致缺缺,但太子他很喜欢,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这半年的相处,几乎都是陪着太子深夜批阅奏章,知道他为大明的泣血付出,而且待人很宽和,笑的也特别像个和蔼的长辈。 一落在房顶,张小山脚下一震,飞身而起对着那道黑影掠去,可身形刚动,劲风扑面而来,嘎嘎的叫声响起,黑色的乌鸦群凭空出现,密密麻麻,爪喙和羽毛都闪烁着冰冷锐利的锋芒,扑向张小山。 飞掠中,铁凌霜转头看向被铁鸦围住的身影,冷笑不止,身行未停,掠到玉漱宫内,一道明亮的刀光爆射而出,铁凌霜拉下嘴角,长刀豁然出鞘,横扫撞开盘旋而来的弯刀,脚尖在玉漱宫阁楼轻轻一点,人如一道流星,向更高的阁楼处飞掠。 脚下一道人影飞冲撞来,弯刀凌厉,带着沉闷虎吼,刀光从身侧飞卷而来,铁凌霜长刀纵横,叮当鸣响间,刀光闪烁间火花纵横,转瞬间玉漱宫内也乱成一片。 铁凌霜瞥见远处青光一闪,那群铁鸦惨叫着消失不见,不再纠缠长刀猛然一震,逼退身边手持弯刀的人影,顿时轻松许多,嘴角高高扬起,翻身从阁楼间跃下,引入宫城墙壁间的黑暗中。 ...... “快找!” 本来昏暗的皇城在骚乱的第一时间,每座宫中烛光闪亮,都惊醒起来,毕竟这是在皇宫,一群最机敏的人聚集的场所,任何不平常的声音,都会在迅速传开。 基本每个宫里,都有一个高手护持,他们感知到春和宫内发生骚乱的瞬间,并没有着急的前往,只是静静的守在自己应该守护的宫中,防止调虎离山。 郑和今天在坤安宫内守着,坤为地,地为母,坤安宫是皇后的寝宫,永乐五年永乐皇帝的原配徐皇后殡天后,皇后大位一直空着,坤安宫也一直空着,虽然如此,朱棣大多时间,都在坤安宫内安寝,不需要后宫侍奉,只是一个人静静的呆在宫中,回味着过往的峥嵘岁月。 皇城的骚乱渐起,守门的小太监不敢隐瞒,担着砍头的风险把消息汇报给郑和,郑和轻轻点头,示意他在门外守着,小太监才松了一大口气,小步跑到门外专心的站岗起来。 “约定了十天内,这才第一天,铁家那姑娘就忍不住出手了?” 朱棣并未安寝,只是披着棉袍在软榻上躺着,对走到近旁的就要汇报的郑和问了起来,见到郑和点头,朱棣追问到, “太子安危如何?” “太子无恙,已经送到。” 见到郑和没有出手,朱棣就已经知道,还是松了一口气,笑着说到, “看来这场赌,是朕输了。” 略微沉默了一会,朱棣又低声问到, “三保,你说咱们当年该不该靖难?” 郑和面色肃然,恭敬地整理衣衫,跪服在地,目光坚定的望着朱棣, “皇帝没错,洪武皇帝错了。” 没错,在郑和的心中,错的不是朱棣,而是洪武皇帝,当时的太子朱标很令人尊敬,但是他死了,那传承,就应该在还是壮年的儿子中择选一个,而不是选择立十几岁的皇太孙朱允炆。 皇位,不仅事关皇家传承,更关乎着大明黎民百姓的繁衍生息,不能因个人喜好而随意订立传承之人。 朱棣叹了口气,靖难之时是自己也是这样安慰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之所以不亲近后宫,就是因为时常梦中惊醒,看到的都是父皇对拎着大刀说自己犯上作乱,朱棣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软弱。 “起来!朕天天看人跪去的看的心烦。” 伸手扶起郑和,看着这个跟随自己二十多年的马童,现在是可统领十万大军的将军,驾着大船到过几万里外异域的宝船统领,武道修为更是世间少有能迈入君临佛陀境的几人之一,可依然像二十多年前一样,恭敬守礼,没有丝毫逾越。 朱棣拍着他的肩膀大笑着说到, “纪纲晚上汇报,铁家两个女儿去了承恩寺,去见朕的侄子,铁家大女儿鐡凝眉对他很是尊重,毕竟在一起十年,小女儿倒是冷嘲热讽,说出来的话,和你刚刚讲的一样,都说朕的父皇当年做错了。” 鲜有见到朱棣提及朱允炆脸上还能带着笑意,这自然是铁凌霜的功劳,郑和笑着说到, “铁凌霜,极其聪慧,为人桀骜,无法无天,她所说必然是她所想,不过臣觉得她不适合金陵,不适合隐卫,更适合在江湖中逍遥自在。反倒是她的姐姐,知礼守节,进退有据,她更适合这里。” “呵呵,你可以找钟离九把她姐姐纳入你麾下,朕乐见其成。” 见郑和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朱棣略微疑惑的盯着他,郑和轻声解释, “钟离兄本是逍遥天下之人,也不适合金陵,他可能是当世唯一自由的真龙了,可惜也是和铁家姑娘一样,被仇恨束缚,臣更想他有一天可以放下一切,江湖逍遥。” “哼!三保,朕看你整天在船舵里呆着,又想着什么时候要出航了吧?你这个隐卫右统领可不称职啊。你们倒都想逍遥江湖去了!” 见皇帝生气,郑和就要解释,忽然皱起眉头,片刻之后,摇头苦笑。 “怎么了?” “回皇上,铁凌霜并未出皇城。” “哦,她去哪了?” 郑和笑着说到, “请皇上恕罪,明日皇上就会知道。” 第四十一章 你输了 “你输了。” 三个字,每个都占据了整整一张大纸,平摊在武英殿龙椅前的御案上,字迹更是飞扬放肆的草书,满含轻蔑。 龙椅两侧的小太监浑身颤抖,他们负责打理武英殿,没想到昨日打理的干净整齐的书案今天忽然冒出了三个大字,正要收起,没想到皇帝冷着脸走了进来,他们只能胆颤心惊的站在一旁,等待天威降临。 御案杂乱,这等纰漏若是寻常时候,可能只是挨一顿板子罚掉几个月的银子教训,可昨夜皇城骚乱,据说是有人刺杀皇帝,可是找错地方了,在春和宫内打成了一团,闹了半夜才渐渐平息下来,皇上肯定心中愤怒,从他铁青的脸色就能看出来,再加上这三个大字满含蔑视皇威之意,那自己这条小命说不定就要保不住了。 朱棣自然不会花费半点心思在太监身上,走到桌案前,面色铁青冷着眼盯着那三个大字,半句话也不说,身上好像散出浓重的杀气,后面的小太监更加颤抖了。 早朝的时候发了一通大火,连着把禁军统领何成和锦衣卫统领纪纲劈头盖脸大骂一顿,罚掉他们整年的俸禄,各打了三十军棍,顺便把脑袋挂在脖子上一定抓住昨夜夜闯皇宫之人。 另,那贼人重伤了皇太子,现在皇太子生命垂危,已经送到鸡鸣寺中由太子太师姚广孝大人日夜看护,若是皇太子救不回来,你们就等着诛九族吧! 还有,聚宝山上的大报恩寺已经建成,定于十一月十一日由皇太子代朕的礼佛典礼由朕亲自过去。 散了大朝会,看着平常闹轰轰的臣子们低头缩脑的走了出去,朱棣心中大笑,这种一手遮天玩弄世人的感觉还真是不错。 强忍绷紧脸,打量着桌案上的那三个字,挥手敢走身后的太监,嘴角才露出得意的笑容, “行书之上,草书之下,看着不伦不类的,竟别有一番美感,看来这铁家姑娘除了拳脚功夫不错,书法上竟然也颇有造诣,可惜啊,铁铉,真是可惜了。” 感叹了一番,再加上早朝发了大火,颇感劳累,朱棣放松下身体坐了下来。 “咔咔。” 清脆爆响后,龙臀刺痛,朱棣豁然起身,转头看向龙椅。 一只紫毫毛笔,正是自己经常用的那杆,断成了三截,躺在龙椅上,看起来分外凄凉。 “哈哈~” ...... 东边天空泛起彩云红霞渐渐散去,红日冉冉升起,钟山东南的一片乱山中,白雪皑皑覆盖整片大山,满目银装素裹。 刺客铁凌霜,搅的金陵皇城半夜乱成一团顺便阴了一把当朝皇帝的铁凌霜,正在逃跑,边跑边暗骂, “小看了这个人,竟然能追到这里,狗皮膏药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昨夜没有直接奔往皇城外,反而趁着春和宫那边大乱躲在武英殿内,端坐在龙椅上书写完大字后,没有准备从离的更近的后门出去,反而躲在阴暗处一路窜到正门洪武门。 本来还算是通畅,没想到掠过洪武门的时候太过得意,衣衫响动太大,露了踪迹,被春和宫的那人追逐至此。 被追了一路,在金陵城中饶了大半圈也没有甩掉,铁凌霜索性发了狠,绕道这片乱山之后,也不再乱跑,直往深处奔去。 太子被掳走了,太子在自己的守护中被掳走了。 张小山羞愧难当又满腹愤恨,自己不仅是哥哥的弟弟,也是武当山内门老祖宗的亲传弟子,自己可以丢人,可不能丢大哥的人,更不能丢武当山老祖宗的人,此等贼子,一定要将他死在我的剑下! 想的很好,可是绕过一座座小山,前方的人影越来越小,渐渐已经看不到了,怒火交加之下脚下青光骤然浓郁,就要掠过一处山脚,追踪的那缕气息忽然浓郁,张小山腰间长剑出鞘,剑指在胸身行暴起,转过巨石,面前豁然开朗,却没有丝毫人影。 金陵东南三十里乱山,乱山之后,是一汪半里方圆的小湖,湖泊之后就是一眼不见望不到底的竹林。 大雪过后,天气比雪前更冷,湖边结了层薄薄的冰,冰上也覆盖了厚厚的雪花,只有中间小小的一片湖水如镜,像是镶嵌在绢布上的一颗宝石。 张小山没心思欣赏这如绣画江山,冷哼一声,飞身掠往山下,双目如电在湖边积雪上扫过,没有看到丝毫踪迹,又低头看向山下,没有看到丝毫异常,身行如燕,在雪地上轻轻两点,翻身站在那一片湖水边的积雪上。 伸手搭载水里,身上青光闪烁,纤细如发丝的绿色水草一路蔓延至水底,随着张小山身上的青光消散,那缕水草又缓缓收回至他体内。 张小山环视一圈,只看到远处的堆满雪花的竹林中有些许晃动,没有再耽搁,脚下一顿,冰层炸开,飞身掠往那里。 山野空旷,随着张小山一头扎进竹林,这片大山有寂静了下来,湖边山脚处一团积雪轻轻颤动,松软的雪花滑落下来,露出两只也满含怒火的眼睛。 就因为一个赌约耐着性子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面目实在不是她的性格,在这团雪中趴了一炷香的时间,铁凌霜也很生气。 慢慢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积雪,铁凌霜望着远处的竹林,皱着眉头嘀咕到, “木行,气息敦厚踏实玄妙圆润,和隐卫里那只大乌龟很像,应该是武当山的人,就是马马虎虎的脑子有问题。” 挥手掸开头发上的雪花,铁凌霜正要转身走开,隐约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酒味,诧异的四周望了望,随后把目光定在远处的竹林中。 铁凌霜记得,昨天从有凤来仪阁回到小院子中的时候,从张铁那厮身上溢出的血气中,也有浓重的酒味,和钟离九那厮身上的桂花酒香不同,是那种酒窖深处泛着酸水味的酒浆,就像平常酒鬼身上那种酸涩。 反正也是闲的无聊,能伤了张铁那狗腿子的人,可以见一下。 打定主意,铁凌霜眉心火光轻闪,压低身形,从湖面飞掠而过,也偷偷摸摸的钻进了竹林中。 竹林长青,下方并无太多积雪,大部分雪花都在竹也上层层堆积,压的大多数竹子都玩乐腰,林子里比外面暗了许多,不过正好,适宜追踪。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刚刚被跟踪,现在追踪别人,肯定是刚刚追踪自己的那人平日里做多了坏事,才会找不到自己,铁凌霜暗暗发喜。 相比较逃跑,身上没有内息又很容易控制气血的更适合追踪人,在林间的阴暗里灵敏的穿梭着,酒气逐渐浓郁,铁凌霜也愈加小心。 远远的看到远处低矮的阴影里一身青衣的人影蹲在一丛竹子后动也不动的盯着前方,铁凌霜打量了下周边地形,慢慢的躲到他下风口的一块青石后,也伸出脑袋看着前方的低凹处。 前方半里远的地方,闪烁一抹火光,除了酒臭味隐约还飘来阵阵肉香,铁凌霜眯起眼睛盯着那篝火上烤的焦黄的肉块,才忽然想到,自己饿了一整夜,耐心的忍下肚里馋虫,瞄向篝火旁的那道人影。 是个裸着上身的和尚,眉眼甚是凶悍,一看就不是好人,络腮胡须,浑身精悍的肌肉,光秃秃的额头和身上都闪着亮光,上面好像涂了层厚厚的油脂,不过最惹眼的就是他胸前竟然纹绣着乌青似蛇的花绣,离的太远,只能看到好像是一条青蛇身上开着多多紫红的血花。 难道就是这个浑身酒气的花和尚就是能伤了张铁那厮之人,除了这恶心人的酒臭味没有感觉到什么危险气息啊?难道他已经到了君临佛陀的境界? 铁凌霜正在皱眉思索,张小山耐不住了,他从藏身处走出,缓步前行了一段,在离那个和尚三丈左右的地方站定,抱拳执礼,恭声问道, “武当张小山,见过前辈,不知前辈可见到一个黑衣人从这里经过?” 张小山一身修为由武当山老祖宗亲手教导,这个在竹林里喝酒吃肉的和尚看不出来修为,但是从这漫天酒气中大约可以猜到,肯定有通天手段,但此人行事怪异,说不定和那个抢走太子的人是一伙的,不能退。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那和尚把张小山当作空气一般全然不理,张小山恭敬地等了三息,依然没有等到回应,才缓缓直起腰身,随后又是恭敬一礼,绕开那个和尚,就要往竹林深处走去。 “武当张九疯的传人?” 闷雷般的声音响起,酒气骤然浓郁,还有凛冽狂暴的杀气丝毫没有掩饰,张小山身体一沉,面色也凝重起来,冷静回到, “不知前辈您是?” 那和尚站起身来,扭了扭脖子,咔咔的爆响声起,凶悍的气焰丝毫未减,看着张小山,仰天大笑, “这里风水不错,给你一个呼吸,逃跑也行,想想平生快乐的事也可以,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张小山眉头扬起,今天还真是倒霉透顶了,护卫太子太子丢了,追贼人追了一夜没追上,半路里遇到这个花和尚竟然上来就要自己的命,真是黑星临门。 “哈哈,前辈看来早我师尊那里逃过一命,现在要在晚辈身上找回来,既然如此,晚辈领教前辈高招。” 张小山人有点呆,但论辈分,在内外江湖中即使少林寺那群高僧见了面,都要低头见礼,论手下功夫,也很是自傲,长剑出鞘,斜指地面,浑身青光大盛,身为武当山老祖宗张九疯的弟子,岂能惧怕而退? 那和尚撕下一块烤肉,嚼也不嚼囫囵吞下,裂开大嘴,酒气滔天, “一息到了。” 话音一落,和尚闪身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就在张小山面前,一掌拍出,铁凌霜只看到他肩头一朵紫花闪亮瞬间,还有张小山横剑在胸浑身青光刚刚聚集在剑刃,就满口鲜血喷出,撞断一排竹子,滚落在纷乱落下的雪花中。 张小山浑身酸痛愈裂胸口闷疼,眼前黑影闪烁,又吐出一口鲜血气息才通畅些,翻身站起,盯着那个和尚。没想到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掌,就很难接住,张小山心下大叹,这个人看出了自己传承,又很显然可能和师傅老祖宗有过仇怨,看来今天自己是撞到阎罗殿门口了,这条命怕是没了。 脚下青光浮现,随即遁入地下,远处一片竹叶忽然落下,在半空中凝滞一瞬,翠绿的竹叶上闪现细微血光,化作一只竹鸟,飞掠向远方。 叶鸟传信。 这不是武当山的功夫,只是自己和大哥张大山约定的传信方式。 “哼!招人送死?” 那和尚轻蔑的瞥了眼飞远的竹鸟,冷笑声中飞身而起,这次左右肩头的紫红花朵又是一闪,人飞掠而起,对着张小山飞扑而去,扬起手掌,还是平平无奇的掌印,只是酒气愈加浓郁,还带着一缕淡淡的香味。 张小山一声闷喝,半跪在地,长剑也顿插入土,双手按在土中,青光大胜,周边五丈的竹子顿时青光大放见,飞速生长,片片翠绿的竹叶化作利剑,朝着和尚飞刺而去,而光秃秃的竹竿猛然窜高变粗,纠缠聚集,对着和尚绞杀而去。 轰! 劈里!劈里! 碎叶飞溅,竹屑乱飞,满身花绣的和尚身行未停,那些竹叶竹枝一靠近他身体三尺,顿时爆裂炸开。 三尺樊笼! 此人已经打开周边三尺樊笼,即将迈入君临境界! 张小山眼中闪过悲凉,可丝毫没有退意,漫天竹海依然朝他攻去,伸手拔出长剑,半空一圈,青光在剑尖凝聚成八卦形状,飞转着对着已经到头顶三尺的掌印刺去。 “嗷!” 竹林中火光闪现,龙鸣嘶吼,火影中铁凌霜飞扑而来,长刀如龙,刀尖一线,直刺光头耳朵,手中也掐起剑指,冷声封敕, “敕,铁牢!” “嗤~” 一声铜钟鸣响,刀尖刺入和尚身边一尺,就再难存进,不过铁凌霜金翅真解,力道无双,侧面撞的他身体一晃,随后厚重严密的铁牢凭空而生,紧紧罩住那个和尚。 铁凌霜丝毫没有停留,拉住张小山的衣领把他扔向远处,人跟着追了上去,口中依然封刺不停, “敕,铁狼群!敕,铁鹰落!” 张小山暂时逃得一命,看到蒙面的铁凌霜飞冲而来,她身后冰冷生硬的狼群和头顶鹰群浮现出来,对着那个密封的爆炸开来的黑铁牢笼飞冲而去,忍住胸口撕裂的疼痛对着她大喊到, “太子在哪?!快交出来!” 铁凌霜大声回骂到, “找死?还不快跑!” 事有轻重缓急,张小山转身飞奔中,指尖青光缭绕,遥遥后指, “敕,竹封八阵!” 竹林中顿时青光闪烁,隐隐成八角阵法。飞奔中的张小山看到身侧蒙面狂奔的黑衣人,还是忍不住的说到, “你是女人?” “女人怎么了?!你娘不是女人?” 书阅屋 第四十二章 猪与虎 “单纯的不需要隐藏身行的逃跑需要记住一条真理,两点之间直线是最短。” 钟离九如是说过。 这个时候没时间怀疑,所以铁凌霜跑的是直线,一路狂奔,绝不回头,张小山想来有高人指点,也是如此。 两条个黑点带起雪花飞溅在这一片大雪中划出两条长长直线,他们两个身后传来疯狂的大笑声,越来越近。 “如果是两个人一起逃跑,而他和你的关系很好,比如铁血挚友,闺中密友,可托付终身的情侣。那事情就简单了,给他一个深情对望,把你想说的话用眼神迅速传达后,然后转身对抗强敌。” 钟离九如是说过。 铁凌霜转头看向身侧飞奔的张小山。 张一山长的还算可以吧,和哥哥张大山五大三粗一脸土匪像不同,脸上棱角稍明显些,颇有些俊朗,就是一双眼睛太圆太大,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不过,既不是挚友,也不是闺蜜,更不是情侣,反倒是自己抢了太子,好像和他也算有些仇怨。 身后的笑声越来越近,铁凌霜回头一瞥,只见那和尚肩上扛着一个硕大的酒缸,慢悠悠的在后面散着步,边走边喝,边喝边笑,可就是随便的迈出一步,身影随即闪现在百十米外,在跨过几步,就走到自己身后了,离金陵城还有很远,这么下去逃不掉。 “如果两个人一起逃跑,而且他和你有仇,那就这更简单了,你有两种选择,一,比他跑的更快,这个道理很简单,老虎只会追跑的最慢的那头野猪,跑的快的那只野猪,就安全了。第二种选择,就是踹他一脚,落井下石,把这只野猪送到老虎嘴巴里,你自然可以逃之夭夭。” 钟离九如是说过。 卑鄙小人! 铁凌霜这么想着,身上火光更盛,脚下速度更快,眼看着把张小山甩下几米远,看来是选了第一种,要做那跑的更快的野猪。 张小山自然不傻,不想当跑的跑的最慢的野猪,回头看了眼,身上也是青光大放,堪堪追到铁凌霜身后,眼中怒火升腾,要不是师傅老祖宗教导不能落井下石,真想一剑刺在这个女刺客的腿上,把她留给身后的和尚。 两个野猪你追我赶,身后的大老虎慢悠悠的散着步,丝毫不急。 不过到底是受了伤,张小山一番疾奔,气息越来越急促,逐渐变成了跑的最慢的那只野猪,盯着铁凌霜的后背眼中一身纠葛闪烁,随后恢复了清明,咬牙追上两步,低声说道, “你把太子交出来,我帮你拦着后面的和尚。” 不要命的狂奔不能说话,张小山一张嘴气息顿时泄了半分,又瞬间拉下了几步远,前方疾奔得铁凌霜见不得憨傻之人,边跑边骂到, “闭嘴!野猪!” 铁凌霜遥遥地看着极远处地成墙像是一条黑线,心知再过十里左右就到了城里,到了城里就安全了,不过,这一段路应该更加危险。 果然,心思刚刚一动,沉重的劲风从背后袭来,张小山和铁凌霜都感觉到了,一左一右横飘开来。 丈许高的黑瓷酒坛,就像寺庙里的大铜钟一样,带着呜呜劲风从两个人身边一掠而过,轰隆一声撞开积雪砸碎山石深深陷入它砸出来的山洞中。 没有丝毫迟疑,铁凌霜朝着右侧狂奔而去,而张小山飞掠向左侧,这时候,就要看运气了,不知道身后的老虎会选择哪只野猪。 铁凌霜运气不佳,没跑两步,就停下身来,看着面前一丈远那个浑身酒气的和尚,伸手搭在刀柄,铁凌霜盯着他的眼睛,指着一边的山谷, “好狗不挡路!” 方丈仙山,宗主方画丈,手下第五大将,酒徒方无叶,虽然身上酒气熏天,但眼中丝毫没有酒意,深吸一口气,陶醉的说到, “你的身上的味道,是我仙山锁了五百年的火鸟的血脉,可惜,被抽走了。” 嗯? 仙山,火鸟,五百年。 “霜儿你知道吗?娘以前被锁在仙山,五百年,没有见过天日,和钟离先生锁在一起。” 想起回到金陵中躺在床上听着眉毛轻声细语的诉说着自己不知道的往事,铁凌霜也不想着逃走了。 为人子女,施苦难于父母身者,仇怨如渊,必报! 金陵城里的皇帝有人护着,你这个秃驴,凭着开了三尺樊笼的道行,也敢来金陵放肆。 “本来,我只是觉得你们修为不错,那你们来磨刀,既然咱们早有仇怨,那择日不如撞日,就在这里,我想看看,你这个秃驴有什么本事。” 长刀出鞘,火气蒸腾,身边的积雪瞬间消融,烟气蒸腾飘散,铁凌霜横刀在胸,盯着酒徒,看着他身上前胸的花绣,胳膊粗细的青藤上挂着花朵,巴掌大的紫红花朵,像是大张的毒蛇嘴巴,边缘尖刺似牙,中间猩红发紫。 左右肩上两朵,前胸两朵,后背应该也有,不过一路只是狂奔,没有看到。 若说有仇,铁凌霜觉得他和面前浑身花绣的酒徒和尚有仇,酒徒也对她仇怨深深,当年他只是负责看守锁在仙山山洞深处的一条白龙和凤凰,没想到被他们逃脱,追了一路结果被他们双双逃走。作为惩罚,宗主剥夺了自己身上的两朵花,本来应该是九朵,若非如此,现在自己早就应该迈入君临境界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酒徒看着铁凌霜手中的长刀,咧开大嘴,两侧短针似地络腮胡须炸起, “当年,我差点就把那只凤凰打的形神俱散,今天我把你捉回去,就算是补偿,听说你还有个姐姐,呵呵。” “秃驴!都该死!” 铁凌霜一声怒吼,身上火焰蒸腾,隐隐凝聚成雄壮的狂狮,飞舞的火花就像是蓬松威武的鬃毛,带着阵阵低吼,长刀一震,火红狮爪闪现在铁凌霜周围,对着和尚当头抓去。 噗噗 酒徒轻蔑的笑着,漫天狂抓来的虚幻火焰狮爪没到他身前一尺,好似遇到了狂风,瞬间熄灭消失不见,铁凌霜没有退缩迟疑,紧随着狮爪飞身而上,狮子狂吼中,长刀自上而下,直劈那颗光头。 “嗡~” 火焰长刀破开樊笼,堪堪压住到酒徒头顶三寸,颤抖鸣响,却再也压不下去。 “不自量力。” 任由刀砍,酒徒一动不动的口中冷笑讥讽,铁凌霜面色阴沉,眼睛从他身上花绣一扫而过,没发现任何异常,连闪也不闪,双眼霎时间一片火红,扬手撤回长刀,纵横挥舞间,道道刀光如狮子的血盆大口,对着酒徒头颅咬去。 青城,狮牙。 狮子火红长牙依然只能咬到他身边三寸,再难寸进,铁凌霜一声怒吼,气血怒放,浑身漂舞的火焰狮鬃充满力量的炸开,根根似针,好像变成了海胆,而狮牙猛然突出两寸多,堪堪触碰到酒徒身上。 碰触不到,没有灰心,铁凌霜长刀挥舞不停,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不绝,眼角瞄向酒徒背后,那里一道青影疾掠而来,周身被青光萦绕,长短不一的青色真气在剑刃上环绕不停,对着酒徒的后背正中疾速刺来。 虽然很想但张小山没有逃走,太子不见踪影,而且刺杀者正是那个黑衣蒙面的女人,若是她被酒徒抓了或者杀了,那太子就再难追回了。 于是他没有犹豫多久,在山谷间饶了一圈,又转了回来,正好看到铁凌霜拎刀狂砍而那个和尚却无动于衷,这个时候不需要多想,张小山也想试一下,自己距离君临境界只有一步的人到底有多大的差距,能不能伤他一分。 出手就是武当山最玄妙的八卦虚空剑,剑刃周边的虚空中,长则一尺,短则半尺的真气环绕不停,最后都汇聚在剑尖,八卦虚影一闪而过,玄妙锐利的真气伴着长剑,直直刺在酒徒后背。 “嗷呜!” 周身狂狮怒吼,笼罩周身的火焰巨狮如烟花般炸裂开来,铁凌霜嘴角一丝血迹出现随即蒸干,长刀刀刃闪现一抹幽蓝,不过力气瞬间增大了数倍,刀刃也破开了酒徒周身的三尺樊笼,划在了他的身上。 “嗤吱~” 前刀后剑,皆落在酒徒身上,好似生铁划过冷钢,刺耳的声音响起,但却没有在酒徒身上留下半分印记。 不是对手。远远不是。 “该跑的时候不跑,久不再世间行走,找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眼看酒徒两肩紫红的花朵一闪,铁凌霜顿觉不妙横刀在胸,张小山也抽身狂退,可惜都没有逃过,酒徒一掌掠过长刀拍在铁凌霜肩头,咔咔的爆响中,铁凌霜一口鲜血喷出,倒飞而出,一路撞开山石向山下滚去。 酒徒冷笑一声,闪身出现在飞退的张小山身前,咧嘴一笑, “去找你们武当山的老祖宗去吧!” 扫开挥刺来的长剑,对着张小山当头一掌拍下。 张小山无可奈何,只能闭目等死,对不起,师傅老祖宗,给您老丢人了。 “啪!” 轻脆的掌声在头顶响起,张小山睁开眼睛,只见一只拎着酒壶的胳膊横在自己头顶架住手掌。 钟离九白衣长衫,身上泛着和平时迥然不同的冰冷,看着面前的酒徒,嘴角挑起,带着难以压制的兴奋, “好久不见。” 第四十三章 方无叶 “哈哈哈,白龙,你的脊柱还挂在我们仙山深处,过了这几十年,依然鲜血淋漓,我可是经常会到那里去,回味你和那只火鸟给我带来的屈辱。” 酒徒一掌劈下被拦住,眼中凶意骤然浓郁,放声大笑中,飞身退开一丈,言语恨意滔天。 江湖中,特别是这群自以为是的仙人眼中,没有任何道理可讲,不管是抢的夺的还是拿的,只是入了仙山,那就是他们的。 钟离九没有追过去,卜一交手,就能明确的探知酒徒的境界,只是打开体外樊笼,还远远不是自己对手,即使自己现在重伤未愈。 挥手赶走面前的可恶酒味,钟离九淡淡的说到, “酒徒方无叶,多谢你的蠢笨,我们才能逃得出来,如果换了其他人,想来我的仇怨,永无报复之日。” 酒徒恨恨的瞪着钟离九,呼吸顿时粗沉起来,身上酒气越来越浓,七朵的紫花一亮,周身隐隐闪现出一颗似蛇似藤的虚影,虚影中紫红色的光团仿佛花朵又如果实,闪烁发亮。 钟离九嗤笑不已,朝他轻轻的迈着步,眼中逐渐血红, “我不会这么爽快的杀了你,我会废去你一身内力,抽筋扒皮,一根根取出你的骨头,然后再把成了一摊肉泥的你锁在隐卫深处,我会保证你会一直活着,活到我把方画丈的人头摆在你的面前,看着他腐败腥臭,看着他长满蛆虫,最后化作骷髅,化作尘土!” 听哥哥和师傅老祖宗讲起过钟离九,但没见过,张小山不知道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人就是钟离九。 但张小山是名门正派的弟子,看见钟离九一步步踏出,周身气息疯狂飞舞,红中带黑,一副魔像,也能听出来他言语中的深沉恨意,看来两人积怨已深。 虽然对这个酒和尚无半点好感,任凭他去死也是心底的想法,但张小山却不愿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人癫狂入魔,就要上前说话,身体却忽然凝滞,不受控制的从山尖滚落下去。 钟离九凌空虚握,漆黑的长剑闪现在手中,血纹遍布,对着身上紫花越来越亮好似好挣扎着飞处身体的酒徒冷笑一声, “无论方丈仙山来金陵有什么阴谋,能被仙山派遣出来的,都是棋子,可以抛弃的棋子,既然方画丈派你出来,那他本来就没有打算让你活着回去。” 酒徒正在凝神聚气,他有着保命的绝招,听到钟离九言语间有离间之意,眼中精光一闪,仰天大笑, “哈哈,小白龙,这样的雕虫小计也太配不上你的修为了吧。” 钟离九摇头说到, “是与不是,你比我更清楚,我给你一个选择,告诉我你和方一航之间谈论的什么,我让你痛快的去死。” 谈论的什么?酒徒低眉一笑,抚了抚自己钢针似地胡须,张狂一笑, “知道了我怕你会后悔从山中逃出,哈哈,废话少说,就凭你这重伤之体,我想走,你也拦不住!” 酒徒一声爆喝,笼罩周身的大树虚影中顿时缩回体内,本来浑身蔓延的酒气忽然消散不见,他脸上闪过浓郁的黑紫气息,脚下一震,山间崩碎,对着钟离九缓缓一掌拍出,身上七朵紫花撕裂皮肤,鲜血淋漓中,一朵一朵的印在掌心手背上,他的掌心涌现出一团紫色光芒,妖艳诡异,沉重似山浩瀚如海的气息对钟离九直直拍来。 钟离九冷笑一声,不闪不避,手中长剑斜斜一扫,划过之处黑龙虚影闪烁而过,化作锋利的剑气从那团紫色光团中一掠而过,斜斜劈在酒徒身上。 “啊!” 剑气一掠而过,痛苦至极的嘶吼声响彻山巅,一道血线闪现在酒徒胸前,从左肩至右下腹,而他的后背也有一条同样的血线,没有任何迟疑,酒徒一口鲜血喷出,人骤然化作虚影,朝着远方奔掠而去。 只是轻轻挥过的剑气竟然把酒徒一劈两半! 疾奔间,酒徒上半身缓缓滑下,伤口越来越大,血肉翻卷,可以看到白色的骨头和紫黑的内脏,鲜血更是一路洒过。 上半身被切断本该必死,可酒徒好似不知道害怕,毫不担心自己会死,只是痛苦的吼叫着狂奔,他身上那粗撞如树枝藤条的青色花绣忽然生出细小的藤条,转瞬间笼罩他的伤口,像是长线飞速的缝合着他的伤口,把他本该滑落的上身紧紧捆缚在身上。 顺便还救了他一命。 钟离九一剑之后,身上气息逐渐收回,眼中血气也消散开来,没有去追酒徒,只是盯着那逃窜的身影自言自语到, “别着急,小羽儿,下此见到,我们再杀他。” “为什么不杀了他!?” 头发凌乱,脸上也被碎尸擦出道道伤口,浑身酒气的铁凌霜捂着肩膀一瘸一拐爬到山巅,蒙着脸的布襟早就不见了踪迹,扫了眼地上的一摊鲜血,咬压切齿的盯着远处已经成了一个黑点的酒徒,最后把怒气全都发了钟离九身上。 肋骨断了三根,小腿骨头裂开,左肩榜骨头断裂,内伤还好,不过也中了毒。 钟离九只扫了铁凌霜一眼,就把她的伤势看了清清楚楚,指了指正从山脚飞掠而来的张小山,从怀中掏出一片竹叶, “若不是他的竹鸟传信正好从院子上掠过,你这次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谁稀罕你来。” “呵呵,看来你是没甩掉玄武的弟弟,咱们打的赌,你输了。” 我输了?打的赌是完好无损的偷出皇太子并把他送到他该去的地方去,我明明赢了!而且谁说我没有甩掉这个野猪了? 铁凌霜正要忍痛反驳,钟离九却转过身去不再理她,望着酒徒逃走的方向,轻笑了两声,在身后之人要发火的时候,伸手搭在她的肩上,两人身影随即消失不见。 飞掠而来的张小山站在山顶,望着空荡荡这没有半点人影的白雪世界,稍稍有些失望。 没有看清楚那个女刺客长的什么样子,不过他刚刚看清楚了钟离九的长相,张小山不解的挠了挠头, “金陵除了姚广孝和郑和,还有谁是君临境的高手?刚刚那个和尚叫他白龙,难道他就是隐卫左统领钟离九前辈?他怎么会和刺客认识?” 只有呜呜的山间风声回应,张小山想了一会,没有找到头绪,叹了口气,起身向金陵飞掠而去。 ...... 昨天还在心里嗤笑张铁那厮活该一身重伤,今天受伤的人就变成了自己,铁凌霜很脸也很红,红的像是熟透的桃子,眼中也满是醉意,身上更是酒气熏天,体内伤势还好,不是很重,但是掌印不仅有毒,还有着浓郁的酒气。 “霜儿不要睡,控制着你的气血,把毒性从肩膀处逼出来。” 鐡凝眉皱着眉头一只手扶着铁凌霜的左摇右晃昏昏欲睡的脑袋,另一只手飞速的将银针刺在她右肩膀乌黑的掌印上。 小娅熟门熟路的烧好热水,泡好毛巾,端着小碗在旁边眼睛通红的等着,鐡凝眉从她手中拿过小碗,摇头无奈的说到, “不要担心,伤的不重,这些天她到处乱跑,闹得金陵满城风雨,就该吃点苦头,让她老实老实,知道人外有人。” 小娅闷闷的低下头,不知道了生气了还是相信鐡凝眉的判断,蹲在一旁的水盆边拧着热毛巾, 鐡凝眉看着紫黑毒血滴答滴答的落下,看着印在妹妹肩头紫黑的掌印颜色慢慢变浅,鐡凝眉稍稍松了口气,嘴上说的让妹妹受点罪,可是看到钟离九带着路都走不好的妹妹回到院子里,脸上都是细小的擦伤,本就担心了一夜的鐡凝眉心神立马紧绷起来。 越是顽皮的孩子越受父母宠爱,家里父母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从小无法无天到处闯祸的妹妹,要是爹娘知道她现在经常在生死边缘肆无忌惮,肯定会心疼的打她一顿手板。 长姐为母,鐡凝眉看着坐在椅子上低头好像睡起大觉的铁凌霜,无奈的拍了拍的她的脑袋当作惩罚。 银针尾部滴到小碗的紫黑血液,很是好奇,不仅仅是自己没见过的毒性,还有这股浓重到发酸的酒味,是什么花草既有毒性又有酒味呢?或者说是什么样的功法会有这样奇特的效果呢? 滴答滴答。 紫黑的血液尺许滴了一炷香世间,才慢慢变作鲜红,鐡凝眉看见铁凌霜肩膀上的掌印已经红肿,没有了紫黑的颜色,她身上的酒味也消散了许多,悄悄松了一口气。 把小碗放在一旁的桌案上,鐡凝眉拿起小娅递过来的热毛巾,轻轻擦掉铁凌霜肩膀上的血迹,又将她上身的衣服脱下。 应该是那股酒气在作怪,铁凌霜光洁的皮肤微微泛着桃红,随着毛巾轻轻擦过纵横的伤疤,可能是寒冬的冷意侵袭,铁凌霜身体轻轻的颤抖着。 左肋骨下方有巴掌大小的淤青,鐡凝眉手指轻轻按下。 “嘶~” 刺痛传来,随着体内毒素排出渐渐恢复神智的铁凌霜倒吸了一口冷气,睁开眼睛,脑中昏昏沉沉的,还有些许酒意没有散掉,看见眼前飘忽的人影,下意识的搂住自己胸前,察觉到没有穿衣服,更是挣扎要起身躲开。 “霜儿是我。” 鐡凝眉轻声安慰,见妹妹清醒过来,终于有点女人的样子,心头暖意升腾。 铁凌霜听到了声音,依然没有放松,不顾疼痛眉心闪烁一抹血红,气血刹那间行遍周身,身上渐渐泛起灼热,神思终于清醒过来。 打量着两双盯着自己的眼睛,肋下和腿上的痛感越来越清晰,铁凌霜眉头微皱,抱着胸口端坐起来,看着紧闭的房门问道,才放下心来,皱着眉头向小娅问道, “以前受伤不都是泡药水吗?怎么今天没有?” 泡惯药水澡,之前每次受伤,都是被拎着扔进大桶内,小娅跟着在一旁看着,不管多重的伤,一觉睡醒基本上就好了个七七八八,今天反倒在家里还真有些不适应。 小娅指了指门外,鐡凝眉跟着解释到, “钟离先生说掌中有毒,暂时查不清毒性,担心你经常泡的草药可能会助长药性,就把你带回来了。” 又是那厮,铁凌霜朝着窗外横了一眼,满不在乎的说到, “能有什么毒性,我现在不就没事了。” 鐡凝眉摇了摇头,伸手轻点在她左肋下青肿的那块,铁凌霜下意识的要闪开,没想到被鐡凝眉按住左肩,看着妹妹面上露出的些许不适应,鐡凝眉轻笑到, “霜儿,从回来到现在,我才觉得你像个女孩子,还知道害羞。” 不说还好,害羞?这种拐弯抹角的小儿女情调岂能是我铁家女儿应该有的派头?!铁凌霜冷哼一声,吓得旁边偷笑的小娅立马低下头来。 铁凌霜利落的放下胳膊,直起腰身,端正的坐在椅子上,一副英雄气概滔天,没有半点儿女情长的样子,可惜是裸着的英雄。 鐡凝眉羞红了脸,不去管妹妹胸前的颤抖的高耸,白了她一眼,手指间淡淡气息覆盖住她肋下那片青肿,小声说到, “肋骨断了,忍者疼,我帮你接上。” 英雄女侠正要点头,忽然一震刺痛闪过,依稀听到了两声咔咔轻响,回过神来,已经看到姐姐点头说到, “好了,还有你左侧小腿轻微骨裂,最近就在家好好休息,不要胡闹了,我去给你药堂给你买点外敷的草药。” 这么快?铁凌霜站起身来,轻微的活动下身体,肋下虽然隐隐作痛但明显已经不影响行动,小腿承受着身体的重量,还有些许胀痛。 看着妹妹没穿衣服在正堂走来走去,满身刀疤,残酷狰狞,小娅羞的捂着眼睛偷看,鐡凝眉叹了口气,指着桌子上那一碗紫红的血液,轻声催促到, “快些把衣服穿好,你身体里还有些残留的毒性,看看,和张铁先生一样,对了霜儿,谁把你们打伤的?” 铁凌霜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到, “一个和尚,浑身花绣和酒气,和咱家有仇的,不过被外面喝酒的那厮放走了,气死我了。” 穿好了衣服,铁凌霜也静下心来,打开门散散一屋子酒气和血腥,看到钟离九还端坐在凉亭里,不顾姐姐阻拦,一瘸一拐的走了上去, “谁在跟踪那个和尚?” 钟离九正在静静调息,眼睛也没有睁开,淡淡的说到, “玄武已经追上去了。” 铁凌霜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天卫玄武,名叫张大山,虽然长的五大三粗,但心思细腻,是武当山里那个据说活了二百多年的张九疯的亲传弟子,最擅长跟踪。 “你身上有伤,最近老实点,太子重伤将死的消息已经放出,马上金陵城里的各处妖魔鬼怪都要现处原形来,耐心等着。” 睁开眼睛瞥了铁凌霜一眼,冷声教训后,钟离九又闭上眼睛,静静调息起来。 铁凌霜面色铁青,什么叫身上有伤,这点小伤睡一觉就好了,金陵这一片大好形势都是自己打拼出来的,凭什么我现在要耐心等着? “咱们打的赌我赢了,我要赌注!” “没有了。” “钟离九!你要反悔?!” “找你姐姐去要,我已经给她了。” “......” 第四十四章 可愿意 日已西斜,金陵城外依然是一片苍茫雪白的世界,城内道路上积雪都被清理的干干静静,只有楼顶瓦片上的积雪渐渐消融。 金陵城内气氛凝重,安静的异常,像长安街、太平街这样的主干街道上,每隔七八米远都有披甲着胄挎刀带枪的军士把手,其他的巷子里弄也有十人一伍的军士来回巡逻。 毕竟,金陵出了大事,私下里一传二二传三,最后的事情就变成了一个三头六臂青面獠牙身高十几丈的刺客,把皇宫里的几处宫殿都砸了,皇太子重伤,估计是治不好了,太子太师姚广孝出手要治的病人,那基本上就在鬼门关转悠了,还有小道消息说,皇上也被气的生了病,脸色发青印堂发黑,白头发都多了几千根。 唉!皇上老了,仅有的三个儿子,皇太子重伤,二皇子汉王朱高煦不见了踪影,三皇子还在被幽禁在王府,大明传承危矣!大明危矣! 铁凌霜喜欢听这样的故事,喜欢听这样的感叹,所以她大带着包裹的像是兔子的小娅,摇大摆的走在街道上,烤红薯吃的香甜。 被姐姐按在床上小娅看着,美美的睡了一觉,睡醒后身轻如燕,身上伤痛的地方好了很多,又捏着鼻子灌了一大碗姐姐熬煮的清热祛毒的乌黑药水,铁凌霜终于得了自由,买上几颗烤红薯,压下嘴里酸涩的药渣味,带着小娅慢悠悠的逛着街,一路逛到了鸡鸣寺。 寺中僧人不多,正在辛勤的打扫着庭院里的积雪,铁凌霜带着小娅走到钟塔前,看见小蛙和尚还盘坐在钟塔顶上,衣衫颇为单薄,但小蛙对这雪后寒风的冷意毫无所觉,专心的念着经,铁凌霜从拎着的包裹中掏出一颗烤红薯,轻轻的抛了上去,重重的砸在经书上,扬声问到, “小和尚,你师傅佛道兼修的法门,你知道多少?” 佛与道,心法根基迥异,传自天竺的佛门气凝于内,生于中华大地的道门气发于外,自汉朝起至今一千多年,只有姚广孝一人能兼而修之。 不过铁凌霜这问的有点对牛弹琴的感觉,小蛙只有十岁,若是在其他门派,或许已经开始锻炼体力,修习最基础的内功,可姚广孝对于小蛙没有任何教导,只是读书,念经,然后因为偷了撞钟的钟杵,被罚着天天用小光头撞钟,那里知道什么佛道兼修的法门。 于是乎,小蛙盯着《迦叶婆罗经》上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咽了一大口口水,忍住腹中饥饿,神色失落的说到, “师傅未曾教导,小僧不知。” 然后看见铁凌霜身边的小娅气鼓鼓的瞪着他,又低头小声的说到, “无功不受禄,施主还请收回这烤红薯。” 说着拿起香甜的红薯,站起身来走下钟楼恭敬双手奉还给铁凌霜。 送出去的东西,岂有再收回的道理,更何况只是一颗烤红薯,铁凌霜拍了拍他的光头,拉着小娅走向后院,笑着说到, “这颗红薯算是定金,你偷偷的问问那老秃驴,然后再光明正大的告诉我,以后我每次来,都给你带个烤红薯,大个的。” 小蛙下意识的就要拒绝这种泄露师门传承的无耻勾当,可人影渐渐遥远,最后只能无奈的捧着烤红薯,丢掉怕是可惜,吃掉就成了叛徒,怎么办? “阿弥陀佛,师傅教我。” ...... “小娅,你生什么闷气,不就一颗烤红薯吗?你要是舍不得,等会我给你买一大堆,你自己烤着吃。” 小娅手中抱着乌黑小瓷坛子,用一层棉布包裹着,没有手来比划手语,只能摇摇头,轻轻的跺脚发泄自己的不满,拦在院子中的木桩子前,挡着铁凌霜。 铁凌霜看着她手中的散着药香的包裹,轻哼一声,伸手抢过来,不耐烦的说到, “知道了知道了,先给张铁那厮送药,你在这等着,下面太热。” 小娅退到一旁,依然不放心的盯着铁凌霜,直到她三重三轻的敲在木桩上,才放下心来,朝着她弯弯眼睛,又退开两步,安静的等在一旁。 院子中间裂开一个大洞,火热气息滚滚涌出,侧边有狭窄的石阶,铁凌霜不顾身上还有伤,一跃而下,坠落了四五十米,翻身落在地上。 隐卫阴崖地狱第一层,空间极大,粗如巨树的铜柱根根伫立,火热通红,炽热气息扑面而来。 不过,竟然还有些许肉香传来,闻起来,像是羊肉。 “啊!嗯!” 一声惨叫一声轻哼,随后砰砰两声闷响,紧接着张铁那平静冷峻的声音传来, “戚辰,你太过粗心,刚刚我的左肩和右腿都是空门,你却没有发现,偏要和我硬碰硬,秦扶苏,你太过拘谨,你的长枪刚刚再快一点,可以刺到我右腿,为何半途中要减速?怕伤了我吗?!要把我当成敌人,随时都能取你们性命的敌人,既然入了隐卫,就要知道,我们面对的敌人,他们不会珍惜任何的生命,不想死,就要有时常站在刀刃上的感觉。” “起来!站起来!攻击我!今天,你们只要能让我出刀,就可以吃饭了。” 撞在石壁上的戚辰龇牙咧嘴的爬起来和旁边揉着左肩倒吸着冷气的秦扶苏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哀嚎和失落,从早晨下来,两个人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本来以为两人联手,张铁重伤的情况下,怎么也能打的有来有往,没想到完全不是对手,随手就能拍飞自己。 看来,境界的差距果然不是一点伤势所能拖累,也不是人数能够决定成败,怪不得左统领能把无法无天的铁凌霜压制的只能刷刷嘴皮子。 点点头,重整旗鼓,两人一个拎起双剑周身黑漆蔓延,一个长枪上电光飞舞,左右分开,绕着场中的平静站立的张铁团团转着,寻找他身法气息中可乘之机。 张铁手握刀柄,目视前方,没有看在自己身边的团团转的两人,忽然耳朵抖了抖,像右侧看去。 机会! 戚辰一声虎吼,双剑抛去了华丽的招式,胸口剧烈震颤,砰砰的跳动中,化作一线,直刺张铁左边后方的脖颈处,那里是张铁的视野空缺。 电光一闪,秦扶苏体内闷雷响动,长枪上电光攀爬环绕如蛇,爆刺而出,手腕一震,枪头如绽放的烟花,笼罩张铁的右侧半身。 张铁嘴角扬起,身体却动也不动,只是扬起左手,闪电般对戚辰刺来的剑刃轻轻弹动两下,力道适中,恰好打乱戚辰的身行,随后一掌拍出,戚辰堪堪横剑架住,却承受不住劲气,飘身后退。这个时候枪影临身,张铁左手剑指,叮叮当当和漫天枪尖撞在一起,秦扶苏无功而返,闪身飘退到一旁。 “配合的时机还差了半分,秦扶苏,你慢了些。” “是。” “呵呵。” 铁凌霜的冷笑声传来,打断师徒传道,戚辰好不容易稳住身体,看见铁凌霜拎着包裹幸灾乐祸的打量着自己,满面羞愧,还好脸上灰尘多,正好遮挡了去。 秦扶苏就要打招呼,却被铁凌霜无视,她走到张铁身前,随手把包裹扔给他,一脸厌恶的说到, “小娅给你带的,我姐姐煮的药,快喝完了,我还要还给小娅。” 张铁接过包成一团的陶瓷罐子,在铁凌霜身上一扫,看清了她的伤势,疑惑的问道, “你也遇到他了?” 铁凌霜拉下嘴角,挥手说到, “他被钟离九那厮劈成了两半,可惜没死,跑了。不过和你有什么关系?别废话,快点!” 张铁面不改色的仰头灌下铁凌霜深恶痛绝的苦涩药水,然后细心的包裹好,把它交还到铁凌霜手中。 没看到恶心干呕的表情,铁凌霜很是失望的冷哼一声转身就走,顺便还从侧旁铜柱边随意搭成的烤架上撕下一只烤羊腿,得意洋洋的啃着,向远处走去。 借着铜铸做烧烤,这还是自己发明的,没想到被张铁那厮偷学了去,这算是学费吧。 “别看了,继续,少了一只烤羊腿,今天你们俩有个人要饿着。” “额。” ...... 阴崖地狱旁的隐卫小院子里。 小娅抱着瓷罐在细心洗刷,铁凌霜走到书房中,那里书桌前突兀的摆放着一个小桌子,桌子上立着一尊尺许高的黑色观音佛像,双手合十,低头念经,虔诚无比。 这正是铁凌霜和戚辰在观音山上观音寺中收拾起来的碎块浪费了一夜拼凑成的黑观音像,不过黑色观音像胸口处略微凹陷下去一块,铁凌霜本来以为是原本就是如此,没想到是漏掉了一个金色的莲花图案。 从荷包里的银票中翻出来指甲大小的金色莲花,铁凌霜细细打量着,莲花六瓣,醇和平稳,没有魔像,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金属的感觉,看这质地不像是金铁铸就。 铁凌霜把玩了一阵,心思渐渐平静下来,闭目回想,在观音寺里的时候,戚辰收拾这一堆碎块的时候很细心,没有漏掉一块碎片,但当时的地上确实没有这片莲花。 “难道?财神故意拿走这片莲花,他知道没有这片莲花就拼凑不成观音相,然后正好可以顺藤摸瓜?” 如果是这样的话,谁要找他提起观音相和这朵莲花的事情,他就会知道谁是砸了观音寺的人? 不对。应该是,谁就是身怀观音相的人。 铁凌霜细细思量自己在有凤来仪阁楼里的言辞,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强求观音相,本来应该是没有露出破绽的,不过现在看来,钟离九那厮随手一挥妙手空空反倒是露出了马脚。 “诈骗和抢劫,怎么想也是抢劫更符合自己的性格,不过还真是小瞧了财神那厮,看起来痴傻,还有这样的心机,哼,不过他的修为也只是万象境界中的第二层,万象本命境,为什么敢在金陵这样放肆?” 摇了摇头,不去管这杂乱的事情,铁凌霜捻着金色的莲花,小心翼翼的把它嵌入到黑观音胸口的凹陷中,然后轻轻的退开两步,连长刀也拔了出来,秉着呼吸,盯着那尊观音相。 虽然黑观音相到底有什么神通没有听说过,但无论如何,应该都是不亚于《观音心经》的重宝,重宝出世,要么山崩海啸,要么天打雷劈,劈碎这个小院子自己倒不在乎,劈到自己头上那就不好了。 咚,咚,咚。 铁凌霜可以听到自己略微激动的心跳,毕竟这是传说当中和《观音心经》不相上下的黑观音,流传的《观音心经》中说过,修齐三十二相,可直入佛陀境界,那这黑观音应该也不逊色于它,自己若是可以修炼,什么真解上一层还有金翅大鹏鸟的境界,这些都可以不去理会,只要沿着这条佛门路线,就不用再受钟离九那厮的限制,迟早有一天会打败他。 可以看的见的未来,终于让铁凌霜有些欣慰,看来这十年的苦楚,终于有了些许回报。 可惜。 等了几个呼吸,书房内静悄悄的,只有细微的水流声传来,那是小娅在下面洗刷药罐子的声音。 怎么回事?难道是拼凑的佛像有问题还是少了什么? 铁凌霜眼睛在书房内打量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异常,只能缓步走到桌案前,围着那座观音相仔细打量。 没有少,这观音相上面,除了细细的裂缝,什么也没有。 又等了几个呼吸,压制着要砸了这破烂佛像的心情,铁凌霜眼中怒火朝天,骂骂咧咧的嘀咕道, “难道要磕头?还是滴血?不是观音相吗?要这么邪恶?” 血可以流,头是肯定不会磕的,铁凌霜左手拇指在中指间轻轻一划,细小的伤口出现,殷红的血珠在指尖缓缓变大,最后滴落在黑观音的头顶。 滴答。 血要节约,只滴了三滴,伤口就已经开始愈合,可面前这尊观音相还是没有任何异常,反而头顶三滴鲜血顺着缝隙缓缓渗入佛像中。 嗯? 铁凌霜正要暴躁的砸碎佛像,忽然轻嗯一声。 奇怪,按理说只要是鲜血滴在石头上,无论如何应该也留下痕迹,可自己这三滴血滴在上面,随着鲜血渗入佛像,竟然没有留下丝毫印记。 不合常理,那就对了。 刷的一声长刀出鞘,在手掌心轻轻一划,横贯掌心的伤口顿时出现,兴奋中的铁凌霜好像没有丝毫疼痛,掌心中的淋漓鲜血顺着手指劈里啪啦的滴在佛像头顶。 滴答,滴答,滴答。 血流不止,铁凌霜眼睛死死盯着佛像身上,她能够看到,自己的鲜血渗入佛像中,并没有在流出,也没有把佛像打的浑身鲜血,反而沿着它身上那些碎裂的缝隙缓缓流动,像是人身的血脉一样。 “看来,这个佛像被摔碎,只能碎成这样,这些缝隙,和人体的血脉经络没有丝毫差别。” 掌心伤口颇深,血流甚疾,不一会,就把观音相身上那些缝隙补全,铁凌霜攥紧掌心,鲜血瞬时止住。 佛像裂缝间汩汩流动的鲜血越来越快,铁凌霜目不转瞬,死死盯着,慢慢的佛像身上开始响起了低沉的心跳声。 咚!咚!咚! 铁凌霜盯着佛像心口那颗金色的莲花,随着急促心跳声,依稀可以感受到那里散出淡淡的金光,缓缓蔓延至佛像全身,连带着那殷红的鲜血开始慢慢变地金色。 就在低头念经的黑观音全身布满纤细的金色血线时,它浑身金光消散,心跳声也缓缓平和。 咔咔,咔咔。 它动了。 在铁凌霜兴奋的眼神中,那黑色观音像缓缓抬起头,紧紧.合住的双手也轻轻分开,一上一下的舞动着,好似是武林招式,又像伸懒腰,紧闭的双眼忽然张开,眼中金色溢满,盯着铁凌霜, “欲练《黑观音》,需以身化魔,铁凌霜,你可愿意?” 声音平静冰冷,没有丝毫感情,依稀可以听的出来的是女人的声音,钟离九那厮说过着黑观音是欲界第六天摩罗波旬的手下第一大将,也是女人,难道那些传说是真的?还是这造佛像之人也是个女的? 铁凌霜眉头扬起,反问到,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观音相嘴巴张合,蹦出一个字, “血。” “哦,知道了,那何为以身化魔?” “练过,自知。” “......” 铁凌霜无语的打量着黑观音,化魔这个铁凌霜见过,钟离九那厮经常化魔,但就是不知道这尊观音口中说的化魔会不会变成那种只知道杀戮的魔怪,记不住过往,也没有任何感情,只是杀戮。 如果是那样,铁凌霜不愿。 “你可愿意?” 佛像看来比较着急,又问了一遍。 铁凌霜又问到, “如果我不愿意,你准备怎么做?” 佛像寂静无语,只是盯着铁凌霜的眼睛,看是缓缓闭合,手臂也受了回来,身上川流的金色血液也渐渐停止流动。 这...... 重宝在前,岂能眼看它溜走? 铁凌霜一着急,忙喊道, “我愿意!” “呵呵。” 随着她的喊声,佛像身上好像传来得意的轻笑,忽然金光大盛,溢满整个书房,在铁凌霜禁不住眯起双眼时,那尊道黑色佛像直直撞向她的额头。 来不及阻挡,那佛像砰的一声撞在铁凌霜头颅上,眼前天旋地转黑光阵阵,铁凌霜踉跄退后两步,坚持不住,矮身倒在地上。 晕倒之前,铁凌霜好像听到了小娅着急的脚步声。 第四十五章 第六天 这是一片昏暗深沉的世界。 漆黑山头林立,断肢残骸间野兽横行,虎狼长嚎声此起彼伏,山谷间的河流也全是血的颜色,河水中魔蛟翻滚,蚊虫密布,腥臭蔓延。 铁凌霜站在山巅,转头望向半空,蓝紫色的硝烟弥漫,猩红如血的太阳,悬在天际,半空中魔龙腾空,似虎似狼的野兽横生翅膀,在半空中嘶喊争抢着腥臭的肉块,随后被展翅如云的巨鹰一口吞入腹中。 “这里,就是摩罗波旬的第六天?” 欲界有六重天,自下而上,四天王天、忉利天、夜摩天、兜率天、化乐天和他化自在天。 而第六天,就是他化自在天。 据说,第六天之主,大魔王摩罗波旬最喜欢的就是化作他人模样,玩弄人心,以色香声味触,引人癫狂,坠落魔道,故第六天,又称为他化自在天。 “难道自在就是的这副场景?” 无规无矩,无法无天,强者生存,弱者受死,这就是自在? 铁凌霜低头看着峡谷中的深渊中,那里一点金光闪耀,心知是关键之处,从山巅一跃而下,直直朝着山谷坠落。 反正这肯定实在意识中,就像是做梦一样,摔不死。 山很高,高耸入云,铁凌霜一路飞速的下坠,身边呜呜风响,这要不是在梦中,肯定会摔成一滩肉泥,铁凌霜只是眯着眼睛盯着下方那一点金光越来越大。 这不是一点金光,是浩瀚的金色凝聚成的一片湖泊。 “砰!” 铁凌霜一头砸入金色湖水中,水花四射,浑身疼痛欲碎,倒吸着冷气渐渐漂浮到水面上,皱着眉头慢慢站起身来,四周空无一物,只有湖水拍打的声音传来。 “烦死这些武学秘籍了,来来回回把人绕的头晕眼花的,不就是黑观音吗?用得着这么珍重?” 铁凌霜暴躁的大喊,没想到身后传来了淡淡的声音。 “持邪观音。” 飞身而退,铁凌霜长刀出鞘,转身望去,天地忽然间暗淡,一道散发着淡淡荧白光芒的影子静静站立。 见铁凌霜盯着它,那道影子渐渐动了起来,它的小腹丹田处一团漆黑的光球缓缓上升,沿着任督二脉旋转三圈回到丹田然后散发全身,最后凝聚在它扬起到胸前的左手掌心的三处穴位中。 在铁凌霜注视中,它的掌心慢慢生出一跟漆黑如磨的柳叶,相比较寻常温润柔和的柳树细叶,这根柳枝上的叶子好像是弯曲的鬼爪,锋芒尖利。 随着那道身影轻轻挥动,鬼哭狼嚎声响起,阴邪诡异又凌厉无匹的劲气在湖泊上炸响,道道狰狞鬼爪闪现,撕裂湖面,把周边的石壁切割的深不见底的刀剑痕迹。 铁凌霜身处劲风中,身体被撕扯切割,还没有来得及呼痛,瞬间消失不见,只有一缕意识存在。 那道荧白的身影手中漆黑柳枝消散后,盘坐下来,身上光芒渐渐衰退,最后化作一道光点,隐入脚下的金色湖泊中,淡淡的声音在深渊里回响, “破一相,可修下一相。” ...... “嗯!咳咳!” 小书房中,铁凌霜浑身剧痛中,猛然睁开眼睛,过了好一会深入灵魂的痛楚才渐渐的消散,眼前也逐渐看清楚了东西。 只见小娅着急的在铁凌霜胸口脖颈间摸来抹去,眼泪止不住的留下,看见铁凌霜醒来,眼睛通红的盯着她,手掌在胸前舞动。 铁凌霜拍拍她的胳膊,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安慰道, “没事,武学秘籍钻到了脑袋里,以后练习都要这样疼一次了。” 最近哭的比较多,小娅担忧的看着铁凌霜,指了指桌案上,铁凌霜看到那里只剩下一堆漆黑的粉沫,任凭他君临佛陀境的人前来,也再难堆砌成原来的模样,看来这《黑观音》真的跑到了自己脑中。 “破一相,修一相。” 回想到刚刚那道身影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铁凌霜摇摇头,这种修炼方法还真是奇特,需要先破解掉,才能修炼到。 “难道说,《黑观音》也有三十二相?” 戚辰和钟离九那厮都说过,黑观音和观音菩萨本来是一对姐妹,一个是魔门大将,一个是佛门弟子,两人战场交锋不知道几千万年,看到刚刚的那一相,《观音心经》中第一相就是持柳观音,不过《黑观音》中却变成了持邪观音。 看来是有可能一脉香传的,毕竟是姐妹两个。 起身活动了下身体,除了脑袋中还因为刚刚的剧痛有些昏沉,其他的并无异常,铁凌霜扭了扭脖子,满意的伸了个懒腰,带着小娅向楼下走去。 不着急修炼《黑观音》,看的出来,那道虚影身上气息流转的路线标明的一清二楚,自己现在只有气血没有内息,根本是没有办法去修炼的。 摸了摸荷包,最下面有一张折起来的树叶,是从怯达罗那里骗来的《难陀焚经》,自己只照着上面第一个动作练习过一次,本来已经破碎的丹田经过烈火烧熔,已经恢复如初,不过自己现在小心隐藏,并没有被钟离九发现。 “该去收债了,当初钟山顶上约定黄胖子和汉王,现在算是完成了约定,怎么说也要把下面两片收过来,然后就可以偷偷的修炼了。” 打定了注意,铁凌霜心情大好,连带着她身边的小娅都感受到了,眼睛完成小月牙,拉着铁凌霜的袖子,指了指远处秦淮河方向。 铁凌霜知道,她想逛街。 好吧,那就先逛会街。 ...... 大吃一顿,逛了一圈秦淮河,把小娅送回小院子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 家里没有其他人,眉毛好像又去弹琴去了,钟离九那厮在院子里,铁凌霜看见他就心烦,只好躺在床上等天黑,小娅好久没有陪着铁凌霜两人单独出来,还在兴致勃勃,见铁凌霜躺在床上,只好脱掉外面毛茸茸的衣服,穿着贴身的睡衣钻到被窝里,陪着她看着房顶发呆。 钟离九从静修中醒来,恰好酒瘾上来了,朝房间瞄了一眼,身影一闪消失不见,过了三四个呼吸,就拎着一坛老酒出现在院子中,不知道是偷来的还是买来的。 一个人自酌自饮,脑子中也飞转不停,盘坐着最近金陵城中冒出头来的人。 财神贺兰山,是瀛洲仙山中人,在汉王府邸潜伏多年,曾数次谋划刺杀皇太子朱高炽,也还算他不是太傻,没有亲自出手,否则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有凤来仪阁的阁主念去去,此人是建文年间齐泰大学士的女儿,靖难之后被汉王朱高煦收纳进府,随后就以十七岁的年轻做了有凤来仪阁的阁主。 她身上的功夫应该是贺兰山所传,修行时间不长,应该只有四年多,走的也是比较偏邪的道路,《魅魔功》应该是唐朝时一个魔教中的教主夫人所练的,后来失传,看来是到了瀛洲仙山手中。不过此女子丹田淤血,体内五脏皆有伤损,看来是练的路子不对。 她应该和仙山没有什么纠葛,只是被别人利用的工具,不过她经常和贺兰山接触,可能会知晓一些瀛洲仙山的蛛丝马迹。 酒徒方无叶,出身不可知,是方丈仙山中的第五大将,这是自己逃走前的十几年里,除了方画丈,唯一见过的其他人。 如今他身受重伤,应该逃之夭夭,在金陵外围的玄武正在追踪他,跟着他的踪迹如果能找到方丈仙山自然是最好,找不到,那也能从他一路上的落脚点,去推测出来一些东西。 至于方孝孺的儿子方一航,这就有些奇怪了,酒徒姓方,方一航姓方,难道两人有什么关联? 更奇怪的是,原本方一航只是在记录在锦衣卫的绝密卷宗中,众人都推测此人已死,没想到前一段世间到了金陵中,被姚广孝察觉了出来。 其实这些人,不管是瀛洲仙山、方丈仙山,还是忽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方一航,还是天竺那群和尚,都小看了金陵城,或者说小看了姚广孝,小看了他的境界。 他们从第一天踏入金陵,就已经在姚广孝的感知中。 其他人不知道,但是钟离九和郑和这个境界的修为,自然能够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条条纤细的丝线,蜘蛛丝一样,而大统领姚广孝就像是蛛网中的盘踞的蜘蛛,只要他在,金陵城都会被笼罩他无意散发出来的气息之下。 气化丝线,笼罩整整一座城池,这也是为何,那些自诩的仙门宗主,没有人敢轻易踏足金陵。 钟离九还达不到这种境界,他甚至觉得,姚广孝的修为已经到达了君临境的顶尖,是自古以来最有望突破君临境限制的人物。 浩然,万象,君临。君临之上有没有境界,如果有,那会是什么样的境界,会不会就像上古神话中那样举手投足翻江倒海,吞纳吐息天崩地裂? 钟离九不知道,修行这条道路要时不时的远望高处,绝大多数时候,更要脚踏实地的一步步走下去。 如今三座仙山,员峤,瀛洲,方丈。员峤仙山中人在金陵没有露出行迹,应该是没有来到金陵,瀛洲、方丈中人露出个苗头。 希望可以从这些人中,找到仙山的位置,在自己身体还能抗住入魔侵袭的时候,一定要把仙山全部推倒,五百年怨愤倾泻,也不枉人间四十年。 至于姚广孝对方一航来由的怀疑,钟离九不知道最终能不能验证,如果验证了,那这天地之间,也太过无趣了。 “曾笑塘鱼不自由,不意天地皆樊笼。” 一声叹息,正要仰天狂饮,铁凌霜迈步而出,轻轻关上房门,闪身掠到钟离九身边,低声骂道, “你闭嘴!整天乱七八糟的唱些陈词滥调给真龙丢脸,小娅睡着了,别吵着她!” 好好的兴致被打散,钟离九感觉本应醇厚中的酒水好像少了点味道,放下酒坛子,瞥了眼铁凌霜腰间的长刀,皱着眉头说到, “又要出去坑蒙拐骗?你身上没有伤的时候,也不是怯达罗的对手,更何况现在还受着伤。” 铁凌霜心中闪过恼意,脸上也跟着现出怒相,也不和他纠缠,直接的问道, “你什么时候滚蛋?在我这住了好几天,我们这院子里都是女孩子,你一个大男人要不要脸?” 酒香好像忽然多了些味道,钟离九抱着酒坛子灌了一口,轻笑说到, “你惹出来的祸,你要是能砍了怯达罗的头颅拎回来,我现在就回去。” 铁凌霜冷哼一声,点点头, “好,你等着,十天之内,我肯定撵你滚蛋。” 说完转身飞掠向远处。 意思很直白,今天估计是打不过的,再来几天时间,应该就可以了。 钟离九看着她身影在房顶上飘忽几下,随后消失不见,眉头微皱,那天竺和尚给了她什么好处,能让她耐着性子做交易? 想到上次骨鸟骨鸟传回来送衣服的信息,迟疑了片刻,钟离九随手挥动,半空中一只骨鸟飞冲而下,停在他手掌上,蹦跳不停,钟离九指着远处,轻声到, “跟着她。” 书阅屋 第四十六章 狗主人 铁凌霜走后不久,鐡凝眉就背着长琴回到了小院子中。 和钟离九轻轻点头打过招呼,就走到了西房中,把长琴放在窗边的书案边,听到轻轻的打呼声,点燃蜡烛,房间里顿时亮堂了些。 小娅抱着被子正值酣睡,只有小小的脸颊漏在外面,鐡凝眉摇头轻笑,看来今天她被妹妹带着玩了一天,累的都打起了呼声。 帮她掖了掖被角,鐡凝眉端着烛台走出房间轻声带上门,打开正房门,轻轻嗅了嗅,房间里的里已经没有了酒气,不过竟然还有淡淡的腥臭味道。 鐡凝眉走到桌案前,那里平摊着几片巴掌大小的青绿色的布片,这些是鐡凝眉将妹妹身上的毒血涂抹在药布上。 上一次张铁先生受伤,鐡凝眉就对雪中的毒性有疑惑,不过张铁内功深厚,鐡凝眉知道体内余毒对他基本上是没什么影响的,就没有太过在意,不过紧接着妹妹也跟着受了同样的伤,也是亲疏稍有差距,鐡凝眉没有再把污血倒掉,制作了几片药布,涂抹了上去些许污血,想着静静放置一段时间,或许有机会能查出这到底是何种毒物。 现在看着变成青绿色的布片,鐡凝眉轻轻皱起眉头,中午自己走的时候,这布片还是紫红发黑满是酒气,这才半天过去,就已经是满是青绿色的,而且原本浓郁的酒气消散的无影无踪。 指尖一缕气息凝聚成针,轻轻触碰布片,鐡凝眉紧紧盯着布片上爬满的纤细如蛛网的绿色丝线。 这?好像是一种的类似蛇藤或者爬山虎之类的草类,或者是水草? 来回翻弄了一会几个药片,没有看出来是哪种草,鐡凝眉并没有着急,转而换了个思路,不去纠结是何种草类,只想去验证它的毒性。 “难道是因为酒气没有了,才长出来的?” 酒?哪里有酒? 鐡凝眉起身走到小厨房中拿着小碗来到院子中,向正在喝酒钟离九矮身一礼,轻声说到, “钟离先生,请借我一杯酒。” 钟离九酒坛子已经快要见底,看到鐡凝眉手里端着的小碗来借酒,这是什么情况?不禁笑着摇头,随手一挥,一团清冽美酒飘出酒坛,转了个圈,落入小碗中。 借到了酒鐡凝眉点点头,也没说话,转身走回了房间里,钟离九盯着酒坛子略微苦笑,小羽儿的两个女儿,性格差别是大,但是心中都有主意,行事作风都是雷厉风行,对身外之物身外之人大多一个是冷淡,一个是厌烦,总之都差不太多。 正在感叹间,鐡凝眉忽然快步闪出,轻声喊道, “钟离先生,还请随我到正房来。” ...... 站在金陵驿馆天竺人住的院子中,看着面前一群怒气冲天的秃头,这些人嘴里屋里哇啦的喊个不停,一个二个身上金光闪闪,眉心佛纹遍布,就要冲上前来。 铁凌霜丝毫不担心,这一群天竺僧人大多是罗汉相,有些连罗汉相也不是,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这满院子的人,她只需要戒备一个。 “怯达罗,你要任由你手下这些小喽啰找事,我不介意送他们上西天,去见见你们的如来佛祖。” 随着扬声低喊,见那些天竺僧人依然没有后退的念头,铁凌霜缓步上前,长刀出鞘,眉心火光闪过,身上渐渐泛起火光,一步步的逼近面前的天竺猴子。 早就感知到铁凌霜来到了院子里,怯达罗从密室中走出,体内气息刹那间循环百转,驱散身上的味道,才挥了挥衣袖,打开二楼房门,不带丝毫感情的扫了眼铁凌霜,冷声说道, “不仗着钟离九的威势,你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铁凌霜,你难道不知道,你自己才是被养着的小喽啰吗?” 这话最近听的太多,铁凌霜不禁嗤笑到, “秃驴,不是我仗了他的势,只是你怕了他而已。修成文殊菩萨法相,竟然会怕一只四脚蛇,我都替你觉得丢人。” 若论伶牙俐齿,铁凌霜不说天下无双那也是少有对手,看着站在二楼的怯达罗面色发青,没有走下来的意思,不再和他废话,身上火光更胜,长刀也渐渐飘起火光,扬声说到, “我来要我的报酬,那两片叶子,你如果不愿意给,也行,就看看你这徒弟师弟,今夜过去,有几个还能活着。” 确实不是对手,但不代表没有一战的可能,最起码一炷香之内,铁凌霜能保证自己不会落败,那这期间这些天竺猴子能活下去几个,就要看天意了。 怯达罗知道今天金陵城的事情,有人夜闯皇宫,皇太子重伤,现如今在鸡鸣寺中,金陵城全城皆备,连驿馆外面的都多了许多军士。 消息的真假,怯达罗得知后也思虑了良久,他觉得事关国家传承,而且朱铁两家有死结在,皇宫里不可能配合着铁凌霜来欺骗世人,如此说来皇太子重伤将死的消息应该有五成真,剩余的五成,就不好说了。 若是师弟莫沙比·汗没有因为自己一时疏忽被这个恶女人杀死,那还可以让他上下打点从宫里套出些许蛛丝马迹,如今,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去验证真伪。 还有,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见怯达罗眼神闪烁不定,铁凌霜没了耐心,闪身出现在二楼,怯达罗还未说话,下面那群早就咬牙切齿的天竺和尚们以为铁凌霜要偷袭大师兄,齐齐飞掠上来,或指或掌,或拳或腿,一时间小院子中金光闪烁,佛韵悠扬。 周边院子里的其他国度的使者,看热闹似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聚集在窗边,喝着热茶或是小酒,乐呵呵的讨论着。 天竺人目空一切自以为是,这些使者随着郑和带领的宝船队一路行了好几个月,受了他们不少气,此刻自然围观,见到一群和尚竟然围攻一个女孩,都闹烘烘的大骂了起来。 满剌加国的王子见过铁凌霜两次,也站在窗边,回身对着身边的护卫轻声问道, “切奇斯,你说她有危险吗?” 切奇斯正是给王子驾车的贴身护卫,第一次知道铁凌霜是从王子口中得知的,他的功夫在满剌加自然是首屈一指,否则也不会是王子的贴身护卫,不过被这个女人偷偷溜上车竟然丝毫不知,若不是王子拦着,他羞愧的就要引颈自刎了。 第二次见到铁凌霜之后,切奇斯就再也没有和她一教高下的心思,只是被她淡淡盯着一眼,切奇斯就觉得浑身好像被熊熊烈火包围,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把自己烧成飞灰。 如今看着那一群天竺猴子身上闪着金光向她冲去,切奇斯摇头说到, “中原大明,豪杰辈出,此女子修为远远高于属下,属下觉得,这些小喽啰伤不了她,即使怯达罗出手,也留不住她。更何况现在大明皇室有大事发生,怯达罗不敢对他出手的。” 话音刚落,切奇斯眉头顿时扬起,侧身挡在王子呼舍利身前,呼舍利侧头看去,只见院子中火光一闪,虎吼声顿时响彻,他只看到铁凌霜手中长刀随手一挥,一直两丈长的猛虎凭空而出,浑身闪耀着炽热如日的火焰,对着重来的天竺猴子冲去。 即使隔了这么老远,呼舍利依然可以感觉到热气铺面而来,周边围观的人更是惊呼出声,更有恐慌大叫的。 不过随后,他们又紧紧的闭住了嘴巴。 怯达罗眉心金光闪烁,佛韵悠扬,一道文殊菩萨虚影闪身挡在飞扑的猛虎面前,一手按着虎头,另外一只手抓住虎身,将它死死按在地上。 火虎在佛陀掌中挣扎嘶吼,可却挣脱不了,直到火焰消散,那弥漫着金光的文殊菩萨虚影也消散开来。 怯达罗挥手让师弟们退开,盯着铁凌霜手中的长刀摇摇头,随后从怀中掏出两片黄褐色的叶子,上面写满了细如小虫子的文字,还穿插着指甲大小的图案,正是剩下两片《难陀焚经》。 铁凌霜按耐住心中的激动,扫了眼那两片《难陀焚经》,面无表情的盯着怯达罗眼底淡淡的荧白光芒,长刀上火光闪烁不停。 “皇太子生死未定,所以你暂时只能得到一片,什么时候他死了,你再来找我要最后一片。” 怯达罗曲指轻弹,一片叶子飞掠到铁凌霜面前旋转不休。 看来也只能骗到这里了,以后若是想得到最后一张,还有他这里《观音心经》最后一张持柳观音相只能靠着手中的刀了。 收刀回鞘,伸手夹住叶片,熟悉的质感传来,也不再分辨是真是假,铁凌霜转身就走,身后怯达罗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想来你遇到过很多人,都说你投到杀父仇人钟离九门下,委身做狗,不配做铁铉将军的女儿。” 铁凌霜伸手握在刀柄,转身冷笑到, “秃驴,你真觉得凭着你的文殊法相,我杀不了你?” 怯达罗摇摇头, “生死较量,不是境界差距,很难说准最后结果。不过,呵呵。” 双手合十,身上并没有说丝毫气息飘散,怯达罗嗤笑到, “你们中原成功后,总是喜欢给自己以往懦弱的行为做出解释,比如说韩信大将军的胯下之辱,比如越王勾践的卧薪尝胆,呵呵,别那么生气,我只是想到了我的师傅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怯达罗压低声音,嘴角带着怪异的笑容,带着一丝调侃和嘲弄。 “所有的狗,都会喜欢它的主人。” 什么意思? 这秃驴说我会喜欢钟离九那混蛋? 果然什么智慧文殊,都是欺世盗名的佛门绝学,瞎子一般,就这样还想调弄是非? 铁凌霜没有忍住,仰天大笑中,走上两步,盯着怯达罗可笑的光头, “你手里的《难陀焚经》带好了,最后翻捡你尸体的时候,我不想找不到,怒火攻心之下,把你砍成肉泥。” 怯达罗没有被威胁,瞥了眼远处,笑着回到, “我们天竺佛门,还少了两个坐骑,一个孔雀大明王,一个金翅大鹏鸟,此次我回天竺,肯定要带着这它们回去,你要好好的护着自己和你那个姐姐。” 温和的点头作别,怯达罗转身走回房内,呵呵轻笑着关上门,脸上笑意顿时隐去,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两三个呼吸,外面终于响起了脚步声,怯达罗有凝神静听了一会,直到衣衫破空的声音响起,他知道铁凌霜已经走远,才收回气息,穿过念经打坐的大堂,走到内里书房,轻轻转动了半圈摆放在书桌上的弥勒佛像,书架咔的一声轻响,随后从正中间缓缓打开。 书架后只有方圆五尺左右的空间,勉强够挤下两个人,草席上的躺着一个人,浓郁的血气夹杂着些许酒气澎湃而出,正是方丈仙山的酒徒。 被钟离九一剑劈成两半,匆忙逃窜的酒徒。 不过任何人看到他都会惊呼出声。 此刻他正紧闭着双眼,浑身止不住的轻轻颤抖,颈部以上满是淋漓的汗珠,脸色青中泛白,明显是失血过多,不过更奇怪的是他的上半身,已经看不见了青藤和紫色花朵的刺青纹绣,全被细若发丝的青绿色藤曼紧紧缠着。 察觉到被人注视,酒徒睁开眼睛,凶光一闪,盯着怯达罗,紧咬的牙缝中蹦出一个字, “血。” ...... “钟离先生,这几片都涂抹了用霜儿肩头的淤血,放置了半天就成了这样,长出了草丝,这片药布上我刚刚倒了酒,这些青色的细草丝好像枯萎了很多。” 冰糖胡同底的小院子正房内,钟离九看着桌子边的那块布片,散发着浓郁的酒味,青绿颜色相比较其他布片上暗沉了许多,隐隐约约有一丝枯黄。 鐡凝眉轻轻的说到, “如果我所料不错,这种毒性,来源于一种植物,这种植物是什么,我暂时查不到,但酒应该可以压制这种毒。” 以钟离九的眼光,在一剑把酒徒劈成两半的时候,就看到了那疯狂溢出的青绿草丝把酒徒的伤口覆盖,也有过猜测,可能是功法中有奇异之处,并没有想到原来是潜藏在血液中的毒性。 回想起酒徒身上那浓重的酒气,原来只是用来压制身体里的毒性。 可他为什么会中毒呢?这种毒如果剂量很低,对人身体并没有很大的伤害,从活蹦乱跳的铁凌霜和张铁身上酒可以看出来。 鐡凝眉又拎起一片药布,放在那片已经枯萎掉的布片旁,微微皱眉, “这种奇怪的植物用酒即可压制毒性,那它的毒性不是太强烈,能伤了张铁先生,那祛除掉体内的毒应该也不是太难,据我的推测,这些细草丝,或许还有更大的作用。” 说着鐡凝眉指尖轻颤,琴弦响动,一滴鲜血显出,滴落在刚刚拿到的那片药布上。 那滴鲜血落在纤细的草丝上,并没有快速的渗入到药布中,反而还是水滴模样,轻轻的颤动着。 不过只过了片刻,钟离九和鐡凝眉都清晰的看到,鲜血周边的草丝好像有了生命,挣扎蠕动着,好像一只只蚯蚓,扬起头颅,探入到血滴中,不过几个呼吸,那滴鲜血就被吮吸了干净,而血滴附近的草丝好像长长了些。 从药片上移开目光,鐡凝眉轻声说到, “吸血而生,酒可压制毒性。这种草植,在云隐宗的记录中,并没有。” 钟离九皱着眉头盯着几片药布看了一会,想到酒徒身上的纹身花绣,眼神中闪过一抹激动,最后冷笑着说到, “看来,这应该就是方丈仙山的秘密之一。” 抬头看到鐡凝眉并没有追问的意思,钟离九摇摇头, “借用纸笔一用,我画一副图案,麻烦你闲暇时间,帮我查阅下是何种药草。” 鐡凝眉点点头,又摇摇头, “画图可以,不过霜儿不让我入隐卫,钟离先生还是自己查吧。” “......” 书阅屋 第四十七章 为将来 永乐十年冬天,十一月初九。 是日也,天朗气清,冰雪消融殆尽。 工部左侍郎李春上报永乐皇帝,聚宝山大报恩寺已经竣工,洒扫整齐,水陆法场渐开,我皇可于两日后,永乐十年十一月十一日,临寺祭礼。 永乐皇帝于龙椅上静默片刻,不发一语,挥袖退朝,群臣皆不知所措。 散了朝会,武英殿内空空荡荡,朱棣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不定,罕见的露出羞愧和自责,郑和静静的站在御案侧,至于其他的小太监,早就受到郑和的示意,躲在宫殿外远远的,不听、不看、不想,就当作自己是个聋哑痴呆之人。 让皇帝烦心的事情不多,永乐帝身居皇位,只在乎三件大事:一文治,二武功,三传承。 《永乐大典》已经著成,文治一道,自己应该也算是千古以来首屈一指的君王。 三次御驾亲征,把元朝余孽压制在远远的大漠和草原深处,自己还能骑的动马,还可以再次出征,早晚把他们剿灭,武功一途,古来帝王能和自己想比的,除了秦皇汉武,应该也没有他人。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皇位传承了。 汉王长的最像朕,朕也看好汉王,可汉王这十年没有长进,除了舞刀弄枪,还学了一肚子阴谋诡计,完全没有考虑过国计民生,而且他所作所为的背后隐约还有仙宗的手笔,真是不孝。 太子也很好,温和宽仁,做开拓之君难,但做一名合格的守成之主是绰绰有余,但是他太温和了,没有自己给他铺好大路,要想坐稳皇位,难。 而且最终要的是,他身体很差了,或许,活不过自己。 前几天铁家的那个女儿和自己女儿胭脂联合劫走了太子关在玉漱宫另外一个冰窖里后,姚广孝趁着太子晕厥,亲手号脉了良久,才告诉自己的。 想到自己这十年,连年征战,诺大的一个国家,太子身负监国之职,半刻不敢懈怠,朱棣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到, “太子心脉断续,五脏枯竭,若是好好修养,或可再活七八年,要是再日夜煎熬,只有两三年的光景。这是姚广孝那秃驴的原话,三保,你说朕要怎么办?” 郑和一直跟在皇帝身边,知道皇帝心中烦恼,这几天也在思考此事,略微思量后,低声回到, “若论医术,师傅大约是当世第一人,他所说必然不假,太子根基耗损剧烈,已经不是普通的药石可以延续,即使强行以内功梳理筋脉去除弊端,也只是治标,难以挽回本源。” 朱棣越听面色越黑,阴沉着脸,冷声骂到, “这些没能耐的太医,平常的时候都说太子身体正常,只是稍有虚弱,他妈的,老子要砍了他们的脑袋!一群庸医。” 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日夜的损耗,此事太医有过,不过也是皇帝龙威过盛,太医担忧罪则不敢多言,或许还有其他的原因,比如说汉王威逼太医。 郑和思虑百转,但不好言名,轻声劝慰到, “皇上,师傅虽擅长医道,但事务繁忙,金陵城的安危,隐卫中事,还有朝中大事,让他不能分神,臣认为,可以找一个医术高绝之人,专门为太子调养身体,待得太子身体根基稍稍修复,或许会有转机。” 朱棣嗤笑道, “朕看那老秃驴除了借着念经的由头睡觉,根本就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每天上朝基本见不到人影,见到了也是低头念经。要是寻常的臣子,朕早就砍了他!” 既然没砍,那自然是不寻常的臣子,发了一通闷气,心中忧虑稍稍缓解,朱棣想到什么,不禁问到, “三保,你说的医术高绝之人,当世除了那老秃驴,还会有谁?” 郑和低头一笑,心中暗到不好意思了钟离兄,才轻声说到, “内江湖中,论医术,有两人可与师傅并驾齐驱,辽东鬼医一脉和云隐宗一脉,据传辽东鬼医当代传人已亡,那我们可以找的就只有云隐宗一脉的传人了。” 揉了揉太阳穴,朱棣不耐烦的催促到, “有话能直说吗?三保,朕发现自从当了皇帝,你们有什么主意总是要绕着弯子说来说去的,一个人名,都能先来五百字的长篇大论,这要是在阵前,你这脑袋不知道掉了多少次了。” 看来皇上是气急头晕了,忘了云隐宗一脉如今也只有一个传人了,郑和躬身请罪, “回禀皇上,前左统领羊玄墨身死南疆,云隐宗一脉,如今只有一个传人,鐡凝眉。” “哈哈哈。” 朱棣回过味来,不禁仰天大笑,原来如此,让铁铉的女儿去帮治疗自己的儿子,难怪能让三保说话遮遮掩掩的。 起身在武英殿内走了两圈,朱棣回身对跟在身后的郑和问道, “钟离先生想让铁铉的小女儿将来接管隐卫,三保你想让铁铉的大女儿来治疗朕的太子,大明将来的皇帝陛下,你们两个的眼光朕是相信的,钟离先生或许有一些私心,三保你肯定是没有的,但是朕不明白,这世间年轻俊才很多,为什么你们偏偏要选她们两个?” 郑和端正面色,躬身施礼,郑重的说到, “靖难之战,若说最为凶险的,就是在济南府,我大军被拖在济南府半年,还要时时皆备上一代隐卫中人刺杀皇帝,那是臣还未能突破至君临境,师傅不能离开皇上,而内江湖其他门派都作壁上观,眼看我大军局势陷入危难境地,钟离兄至,拖住铁铉大军,陛下得以带领我们从容逼临京师。” 短短几句话,把当世靖难大军在济南府的危局描绘的一清二楚,朱棣也眯起眼睛,遥望着武英殿外的万里晴空。 他记得很清楚,济南城三月不下,靖难大军内乱频频升,若不是姚广孝和郑和再加上几位大将一直都在支持自己,朱棣都有了逃窜山林或者负荆请罪的念头,直到那一身白衣,长剑如龙的钟离先生于九天之上现身,一步一惊雷,军心隧定,天下即定。 “危机时刻,内江湖新一代顶尖之人从天而降协助陛下,臣那是就觉得,天下大势,已尽在吾皇,建文败亡,也就朝夕之间。” 朱棣被称赞的心中舒坦,拍了拍郑和的肩膀,示意他继续。郑和从过往中回过神来,想到太子殿下,又想到了铁凌霜和鐡凝眉,摇头笑道, “内江湖四大门派,齐云山已经有衰落之相,龙虎山新一代的弟子,还在闭关清修,没有出山,武当山一脉,最出色的两个弟子就在金陵,大哥张大山是隐卫天卫玄武,弟弟张小山护卫太子,青城山新一代的传人中铁凌霜当属第一,虽然她可能不太情愿。” 说到了这里,郑和不禁摇头叹气,看来传承两千多年的四大门派,不久后的将来,也要有新一番的气象了。 “这些人,无论是谁,直接间接,都多多少少和铁凌霜有过瓜葛,朝中大势自然由陛下思虑,臣觉得,未来二十年,内外江湖中的大势,可引领新一代的人,就是她。” 见皇帝皱起眉头,郑和心领神会,笑着说道, “她性子不适合。所以,我更看好她的姐姐,鐡凝眉。” 郑和不再说话,朱棣也不追问,在大殿内慢慢的散着步,思索着郑和说的话。 朱棣看过鐡凝眉的卷宗,也见过鐡凝眉一面,并且给了她一块金牌,可以见朱允炆一次。 以皇帝的眼光,自然可以看的出来,此女性子平淡偏冷,行事有规有矩,也出奇的没有像铁凌霜一样,见到自己恨不得拎刀就砍。 不砍,不代表不想砍。 铁铉之死,是自己下的命令,就在北镇抚司牢狱中,看着纪纲的手下下手,一片片的将血肉从他身上割下来,油炸火烤,然后看着他变成昂然不倒的骨架,然后挫骨扬灰。 朱棣不觉得此仇有消解之日,但是他并不后悔,因为大位初定,自己是用擅长使用的刀,来告诫和威胁那些依然躲在脚落里的顽抗之徒,不从,即死。 朱棣也不畏惧,不仅是姚广孝这个不合常理的人在,安全无需担忧,还因为朱棣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若是有绝佳的机会拎刀砍向自己,铁凌霜应该不会迟疑,鐡凝眉会思虑天下,迟疑不定。 但是若是有机会砍了自己的后人,铁凌霜不会,从汉王和太子的遭遇中就可以看出来,那鐡凝眉就更加不会了。 说起来,这个还要多谢铁铉这个从小长到大的儒家弟子对女儿的教导,若是换作其他江湖中人,才不会遵巡这样的准则。 也就是说,这一代自己所作的事情,所有在他们眼中可以称得上的罪恶,或许会随着自己某一天死亡烟消云散,如果是这样,朱棣自然会放心的采纳郑和的意见。 但是。 未来有无限可能。 谁也不能保证,她们两个,或者和他们类似的人,只是把仇恨藏在心中用世间道德告诫自己以天下为重的人,在未来某一天,暴起杀人,若是她们突破了君临境,那挥一挥手,皇城可能就没了。 所以,对于她们,朱棣不能给与百分百的信任。 当一家的传续可以影响一国兴衰,讲究道德人品是不合理的,朱棣需要的是一个能百分百信任,又能压制并引导新一代大明内外江湖的人。 这个人,是谁呢? 欸?不对。 朱棣转身扫了眼郑和,看他面色光润气息悠远,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正是能活的时候,钟离先生也是风神俊朗,不像是再过几年就会死掉的人,要说姚广孝那个老妖怪,不过也才六十多岁,听说他修为很高,那怎么说也能再活个几十年。 朱棣奇怪的问到, “怎么今天说着说着,都讨论下一代传承的事情去了,三保,你和钟离先生都还年轻,那老和尚长生不老朕都不怀疑,难道将来三四十年的天下,由你们来带领隐卫,守卫大明不行吗?都懒了?都想逍遥天下?” 郑和静谧了一瞬,轻声说到, “师傅的猜测,大约再过几天,就能从方一航身上得到验证,如果是真的,或许会有种存在,即使天下所有君临境的高手联手,也不会是对手,而且这种人,只可能是敌人。” 见朱棣默认不语,郑和面色平静的说到, “皇上,我们只是在找传承自己道理的人,为将来,没有我们的天下,做好准备。” 第四十八章 张小山 有人忧愁,有人欢喜。 武英殿君臣两人在忧心未来,钟山山心深处的大洞中,铁凌霜正欢心的穿着衣服。 这两天没有事情,一入夜晚,就避开了众人,潜伏到这里来修炼从天竺和尚手中坑蒙拐骗来的《难陀焚经》。 任脉二十四穴,督脉二十八穴,起自丹田,一路过膻中,上头顶百会,又从脑后玉枕穴下背后神道灵台,再从至阴.穴回转至丹田之中,内息如此运转一周,被称之为小周天。 身前二十四穴为阳,是任脉,背后二十八穴为阴,是督脉,任督二脉兼并阴阳,为体内阴阳大脉的总纲。 心急吃不到热豆腐,即使铁凌霜一个接着一个的按照图上指示摆成各种稀奇古怪的动作去修行,但每次都会承受不住汹涌的热气昏厥过去,再醒来的时,都已经过了一两个时辰了,所以这两天加在一起,也只打通了任脉中的五个穴道。 边修行边琢磨,铁凌霜大概懂了,《难陀焚经》之所以能够令已经破坏掉的穴道起死回生,主要的诀窍,在于一个烧字。 和一般的火属性内功心法相比,《难陀焚经》不仅有心法,更兼具着动作,动作搭配心法,使全身地血脉更容易地汇聚到一点,然后通过炽热烧灼,重铸筋脉。这种烧灼不是修炼之人想停止就能停止的。 只要按照图上的动作一旦摆出,维持两到三个呼吸,全身血脉就不再受修炼者控制,缓缓涌入穴道之中,刚开始会觉得全身暖洋洋的,很是舒服,到了热力凝聚到一定的火候,开始烧灼起来,这个时候想动也动不了,只能任由滔天热气集中再身体中一个极小的点中,越烧越热,最后神智全失,昏厥过去,但是动作依然不变,热气依然烧灼。 铁凌霜甚至怀疑,如果修炼者承受不住这种疼痛和热力,很可能会被烧成一块石头,甚至是一堆灰尘。 其实铁凌霜没有想错,天竺本寺中,堪称无上佛法的经书总共有三篇,一本《燃灯古佛说》,一本《如来心经》,还有一本就是《难陀焚经》。 这本《难陀焚经》力压所有菩萨相和佛陀相一教高下,是比较奇怪的事情。它没有有各种临敌对战的神通,仅仅只是能烧熔筋脉,令废弃的穴道死而复生,它最为重要的能力,是在切达罗手中的第三张上。 在天竺大雷音寺中,所有被掌门方丈认可的弟子,都会被传授《难陀焚经》,可以强化筋脉,但最重要的,还是第三张上面记录的,打通天地脉。 这也是天竺佛经内的功夫和中原佛教最大的区别,甚至是最根本的区别。 当然,这些铁凌霜并不知道。 勉强可以将一缕气息从小腹丹田缓缓升至胸口膻中,然后再慢慢收缩至丹田中,放开限制,任由它散步全身,铁凌霜浑身舒坦,睁开眼睛,黑暗中火光一闪而过,最后只剩下两点荧闪的火光, “如果顺利,一天三个穴道,再过二十多天,我就可以运行小周天了,看来第三张上面记载着任督二脉之外的穴道修复之法,只要能运行大周天,我的功力必定会再上一层,只要能打开身体樊笼,我就带着眉毛和小娅溜走,等突破了君临境,哼哼。” 一边做着美梦,一边向上走去,铁凌霜兴致昂扬,脚步说不出的轻快,不一会就走出山洞,翻身站在山洞口竖着的那块石头上,迎着吹起的寒风,眼下是整个金陵皇城。 “将来,我肯定横刀立马,一个人撼动一座城池,什么黑衣秃驴姚广孝、郑和还有钟离九那厮,不够我一刀砍的。” 人生最美的莫过做梦,铁凌霜出了山洞,梦依然未醒,翻身朝皇城飞掠而去,转瞬间就到了钟山山下,高兴的合不拢嘴,喝了一肚子的冷风,终于醒了醒神,从太平门进城,没有去皇城,也没有去鸡鸣寺,沿着太平街一路朝秦淮河走去。 修炼了一整夜,肚子已经开始叫了,补充精神,回去在床上躺一会,没事的话,再过来继续修炼。 她没有察觉,太平街东侧的皇城的溢出阁楼中,一道身影侧身隐藏在窗户后,盯着铁凌霜的远去的身影,身影慢慢变淡。 ...... 张小山是个悲剧的孩子。 先是在前几天丢了皇太子,又在外城东南的一片乱山中死里逃生,回到皇城后,没有隐瞒,把自己所见的详细信息和身上受伤的缘由都汇报给了永乐皇帝。 自从下了武当山,作为春和宫的守护,张小山从无半分失误,可失败了一次,导致皇太子重伤,现在还在鸡鸣寺中养伤,张小山很是自责。 面对永乐皇帝,张小山觉得他把自己拉出去砍头都是有可能的,张小山已经准备好了承受所有的后果。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永乐帝非但没有责罚,还让太医给自己调理伤势,嘱咐说太子受伤非卿之过,实则是朕之失也。当张小山从愧疚自责和迷茫中清醒过来后,皇帝已经不见了踪影。 张小山不是傻子。 身为武当山老祖宗张九疯的嫡传弟子,一身修为是同辈中的翘楚,否则也轮不到给皇太子的春和宫当护卫,他觉得皇帝的反应的比较奇怪。 亲儿子皇太子重伤,再加上前一段时间汉王失踪,身为老子的皇帝竟然还笑眯眯的安慰自己,这是极其不合常理的事情。 除非皇帝有绝对的把握此事不会影响大明朝的传承,否则他就是疯了。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汉王实际上没有失踪还安全的活着,皇帝知道他在哪里,而且听说皇帝很喜欢汉王,就是借着这次机会找人重伤皇太给汉王铺路? 虎毒不食子? 不对不对,侄子和儿子差不太多,既然当年永乐皇帝能抢了自己的侄子的皇位,现在杀死一两个儿子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张小山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为自己的叛逆思想感到震惊和愧疚,但思虑良久,并没有放下这缕心思。 他决定追查下去,因为那也动手之人,实际上露出了不少行踪。 她是女的,逃出皇宫的时候,身上并无他人,而在皇宫里的时候,除了自己,她只和永乐皇帝的女儿隐卫中的白虎大人胭脂公主殿下交过手。在乱山间她躲过了自己的追寻,没有逃跑反倒还救了自己一次,不是穷凶极恶之人,最终要的是那个把浑身花绣的和尚击退并救了他们两个的人,应该是君临境界。 在金陵,这样的人不多,十有八九,就是隐卫的左统领,钟离九。 除了师父之外,哥哥张大山最敬佩的人。 于是张小山先去玉漱宫中,找到了胭脂公主,不顾胭脂的厌烦,详细的咨询了当夜她与凶手对决的事情,胭脂被追问了一下午,最后挥手赶走了他,毕竟胭脂也是劫走皇太的同伙,撒谎如果太多,迟早会露馅。 不过张小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明显的感知到,胭脂对于自己大哥和二哥的失踪,并没有太多担忧,反而有种说不清楚的得意。 果然有蹊跷。 被胭脂赶出来之后,张小山不再纠缠,果断的把追查的方向转到了铁凌霜的身上,如果她出现在鸡鸣寺中,那就可以确定,此次袭击春和宫重伤太子,甚至是汉王失踪的事情,都只是表象,其中应该有更深的缘由。 在鸡鸣寺外蹲了三天,没有见到铁凌霜的人影,张小山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只能退道皇宫中,找了一个比较高的阁楼,隐身在窗口,扫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皇天不负有心人,张小山终于在今天逮到了铁凌霜的身影。 没错,女人,一身黑衣,身上炽热的气息,张扬的气势,大摇大摆的走路的样子,还有那柄刀,有八九成应该就是那日自己跟踪的人。 剩下的那一成不确定,主要是自己记忆中那双火光闪烁如凤凰般的眼睛和这个女人还有些像,但是她的脸上满是疤痕,而凶手那日是蒙着面,看不出有没有疤痕。 怎么办? 如今只有三种方法,一是直接去问。二是可以靠近一些,听听她说话的声音,如果还是那般无礼放肆,那应该就是了。第三种方法,就是找一块布蒙着她的脸,只看眼睛,这样也能确定。 一番推敲,张小山放弃了第一种和第三种方法,选择了最为稳妥的第二种方法,听声音。 这个女人曾经喊过一句话,令张小山记忆深刻, “你妈不是女人?” ...... 铁凌霜不知道自己被跟踪了,正在离有凤来仪阁不愿的地方啃猪蹄子。 最近修炼《难陀焚经》气血翻滚剧烈,耗损更盛,铁凌霜背负的铁大饭桶之名几乎翻了个倍,本来二十多个猪蹄子大约就可以了,可这几天都是五十个起步。 卤肉铺子的老板自然高兴万分,一盘盘的猪蹄子端了过去,都变成了碎骨头,最后跑过来的一个银瓜子也变成了两三个。 铁凌霜吃的正开心,瞥了眼有凤来仪阁门口,眉头挑了起来,只见方一航缓步迈出,脸上还能看到些许苍白,看来是前一段时间受了伤。 他气息平静的古怪,境界又快要突破君临,能伤他的铁凌霜不用脑袋也能想到,肯定是钟离九出手了。 环顾了门口人老人往的秦淮河大街,在远处略微停顿一瞬,又转头看到铁凌霜正在啃着猪蹄子冷眼盯着自己,方一航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缓步走到她面前。 没等他说话,铁凌霜吐出一块猪骨头,厌烦的说到, “滚远点。” 第四十九章 道不同 方一航没有滚,反而坐到了铁凌霜对面,微微眯起眼睛,一双重瞳中玄妙地劲气隐隐,没想攻击铁凌霜,只是觉得奇怪,所以想看的清楚,也感觉的清楚。 他能明显的感觉到,铁凌霜对他的厌恶是发自心底的,不是言语得罪所能引起的。没有找到原因,但厌恶的感觉依然没有变,还越来越浓郁,显然有暴发之势。 眼看对面那只油腻的手掌就要搭上刀柄,方一航展颜一笑,尽量把自己地语调压的平缓温和的问道, “将来报了仇,你准备做什么?” 铁凌霜盯着那双重瞳气息散去,或许是担心油腻沾染了刀柄,收回了手掌,抓住一根猪蹄,没有着急去吃,在方一航面前晃了晃,冷笑着说到, “你该不会以为,你父亲是方孝孺,辅佐建文帝,我父亲铁铉,辅佐建文帝,他们都被朱棣杀死,所以,我们就一定要对彼此深信不疑,团结在一起,合力取下朱棣的狗头?” 难道不是吗? 方一航从未怀疑过,靖难中建文一脉文武群臣逃过一劫的人本就如此,来到金陵,只是对念去去透漏了自己的身体,她就一直听从自己的命令,可铁铉将军的两个女儿,比较特殊。 姐姐只是在有凤来仪阁弹琴,说是监视也不是,反而像是威胁,在告诫自己不要招惹她们铁家的人,尤其是她的妹妹铁凌霜。 至于妹妹铁凌霜就更令人难以捉摸,本来方一航认为她会是最好拉拢的,没想到却是个油盐不进之人。 “为什么不是?我们这些零散躲藏在大明阴暗里的人,如果还各自为政,只能如蝼蚁一般心底骂着恨着,但头颅却狠狠的低着,任由朱家的人高高坐在血腥的王座之上。只要!只要我们统一起来,我们有高手,有钱,有兵,也有擅长领兵的大将,金陵一旦大乱,我们就可以揭竿而起,推翻朱家的王朝,开创一个新的王朝,一个没有奸邪阴暗,全是忠臣良将辅佐的国家,一个真正的盛世王朝!你的父亲铁铉,我的父亲方孝孺,还有齐泰大人,黄子澄大人,盛庸将军,等等,他们都能列在文庙武庙中,供世人敬仰,万事流芳。” 方一航慷慨激昂,言语中满是蛊惑,可对于铁凌霜来说,还不如她手中的猪蹄诱惑要大,见他还要继续说下,铁凌霜放下猪蹄,随手扔给他一颗银瓜子,满脸调侃, “说的很好,这算是赏赐你的雄心壮志,做去吧,没人拦着你。” 指甲大小的银瓜子,胖嘟嘟油亮亮的,在桌子上晃晃悠悠,方一航收回笑脸,盯着这颗银瓜子,心中渐渐火起,沉默了一会,仰起头来,正对着铁凌霜,淡然的问道, “你觉得我在撒谎?” 铁凌霜冷笑不已,手掌一翻,又是三颗银瓜子,不过没有扔给方一航,反而放在自己面前的桌案上,指着方一航面前那颗瓜子,又指了指自己的三颗, “你的那个,是整个天下,我的这个就只有三个人,朱棣,姚广孝,钟离九。在我的眼中,你和朱棣没什么区别,所以咱们道不同。还有,” 铁凌霜扬起眉头,打量着方一航略微苍白的面孔,疑惑的摇了摇头, “你被钟离九所伤,恢复的如此之快,而且修为只是打开身体樊笼,身上竟然不合常理的有阳气,还是很大一团,这样的人,在隐卫的记录之中,除了入魔发狂的人和妖魔,我没有见过其他特例。员峤,瀛洲,方丈,这三座仙山,你是从哪座山里面出来的?或者说,你是被哪个仙宗派出来的一条狗?” 没有收到自己的想要的结果,反而被倒打了一耙子,方一航原本应该生气,可听到铁凌霜最后一句话,却忽然笑了起来,有那么一瞬见,他觉得铁凌霜之所以厌恶他,只是因为当初在观音山下自己说她是一条狗,如此而已。 不过,既然道不同,那再说也是无趣,只等不久后,让她看到自己的实力了。方一航伸手捻起面前的银瓜子,站起身来,对铁凌霜淡淡的说到, “不需要多久,你就会知道,所有人在我面前,只是蝼蚁。到了那时,如果你不想当蝼蚁,就站在我的身边来,这是我再多给你的机会。” 铁凌霜头也没有抬,狠狠咬了一口猪蹄,把桌子上的银瓜子收到手中,满不在乎的说到, “道不同,请你滚。有多远滚多远。” 面前脚步声渐渐远去,想来是听了铁凌霜的话,方一航渐渐走远,有多远滚多远了。 铁凌霜抬起头来,一边啃着猪蹄,一边盯着方一航的背影,直到他转到了有凤来仪阁中,才禁不住冷笑起来。 书上都说重瞳之人,天生就是人间帝王,看来这个人对着镜子的时候,也会经常沾沾自喜,凭着一双眼睛,就像起兵攻占金陵,滑天下之大稽。 项羽也是重瞳,怎么败在了一个小小的亭长手下? 再说,铁凌霜不喜欢战乱,因为她的父亲铁铉,经常教育她,两个枭雄对立,脚下必是百姓枯骨。如果枭雄很多,那世间,就只有红与白了,红的是血,白的是骨。 经过熏蒸煮卤的猪蹄,是没有血的颜色,不过骨头依然是白色的,铁凌霜脚下,已经堆满了白色的骨头,如果小小的桌子就是中原战场,那毋庸置疑,铁凌霜肯定的战功最为卓著的将军。 盘子中还有最后一根烤猪蹄,最后一根,通常都是最为美味的,铁凌霜拎起来慢慢的品味着,准备吃完了,去喝两碗豆浆,今天的早餐就算了完美了。 啃到一半,身后异常的脚步声传来,铁凌霜耳朵轻抖,她听的很清晰,和周边沉重的步调不同,身后这脚步声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要轻,直到七步之后,才又变重,随后再缓缓减轻。 七步一循环,这种步法,好像在哪本书上见过。 铁凌霜正在回想,脚步声从她左侧绕过,随后一个青衣身影走到了桌子边,站到了她的面前。 铁凌霜面部不色的啃着,一眼就认了出来,此人正是抢走皇太子那天夜里和自己交手之人,也是被自己在东南乱山间救了一命之人,他既然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可能是猜到了那夜的凶手是自己。 张小山和大哥张大山眼睛都很大,可惜大哥身材雄壮,配上大大的眼睛看着并不突兀,张小山腰间长剑,身上长衫,面容颇有些俊朗,就是一双眼睛太大太圆,平添了一分呆气。 没有着急的拔剑相向,张小山听说过铁凌霜,因为一直在春和宫中,并没有见过,此时上下打量着,虽说基本确定了此人是凶手,但总不能明着说,张小山想到自己的打算,对铁凌霜友好的点点头,恭敬的问道, “你是女人?” 岂有此理!好好一个早饭,接二连三的被无礼之人打扰,什么叫我是女人?难道我长的不像女人?就因为脸上两到伤疤? 砰! 一巴掌连带着半个猪蹄被拍在桌案上,猪蹄瞬间粉碎成泥,猪骨头碎裂成渣,老旧的木桌也没有发出半声哀嚎碎裂四溅,铁凌霜长身而起,长刀出鞘,直指张小山,扬声骂道, “女人怎么了?你娘不是女人?” 一样的话语,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语气! 张小山瞬间确认,此人正是那也抢走皇太子之人,闪身后退两步,长剑也刷的出鞘,横在胸前,圆眼瞪大,指着铁凌霜喊道, “果然是你!” 两个人,铁凌霜怒气冲天,张小山义愤填膺,刀剑纵横对峙,铁凌霜身上火光飞舞,张小山剑尖青光萦绕,都一言不发,只有气息渐渐高涨,眼看就是一场街头大战。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铁凌霜经常在秦淮河两岸胡吃海喝,两边小吃铺哪家都从她身上赚了不少银瓜子,刚刚卤猪蹄的老板听的一清二楚,是这个大眼睛的小伙子先出言不逊,虽然自己家的桌子是被铁凌霜被拍碎了,又不之前,回去忙活一晚上就能做个新桌子出来,反正是要换的,但侮辱了自己的客人,以后她要是不来自己家吃猪蹄子了,你给钱啊? 憨厚的小吃店店主拎着宽厚油腻的剔骨刀,冲到铁凌霜身边,指着张小山破口大骂, “你他妈谁啊!人长得挺精神,就是瞪着个大眼珠子就是不会说人话,这是我们刘记卤肉铺子的贵客,也是你想骂就骂的?!” 此人一出头,周边被围观的人群也耐不住了,这个烤玉米摊子的小二,那个豆浆店的老板娘,还有烤鱼店的主人,糕点店的老板娘,拎着大刀小刀还有擀面杖把张小山层层围了起来,都齐齐大骂,上到天地规矩,下到列祖列宗,言语激烈,群情沸腾。 张小山没有见过这种阵仗,虽然被骂的头晕眼花,心中火气沸腾又郁闷难言,不过还好,没有忘了师傅的教导,不能对没有功夫的人出手,咬牙收起长剑,对铁凌霜抱拳低头到, “是我的言语冲撞了姑娘,还请姑娘,不要在意,虽然你脸上有疤,但不影响你的气势。”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铁凌霜深深吸气,缓缓吐息,散去一身火气,眼中却光芒闪烁,此处是大街,不是杀人越货的地方,随手掏出一张百两银票,在周边一群艳羡的目光种递给桌子被拍碎卤肉店主,指了指张小山,飞身掠走,声音远远传来, “我在清凉山上等你。怕死就不要来了。” 本来只是想追问一些问题,没想和此人再起冲突,毕竟她救过自己一命,看来是自己说错了话,张小山叹了口气,脚尖轻点,起身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两侧房顶上疾略而过,冰糖胡同小院子里静静调息的钟离九若有所觉,身影一闪,出现在小亭子上,远远的看着好似疾奔追逐的两人,摇了摇头,也不再去管,缓缓飘落而下,自顾自的拿起酒杯,畅饮了起来。 “一天不惹事,她就不叫铁凌霜。” 背着长琴从正门跨出的鐡凝眉恰好听到了,四处望了望,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走上前来轻声问道, “钟离先生,是霜儿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钟离九摇摇头,笑着说道, “没有,她应该只是手痒了。” 深知妹妹的品性,鐡凝眉头疼不已,但深感自己也约束不住,就要走开,钟离九却喊住了她,郑重的说到, “不知道方一航打的什么主意,但是你在有凤来仪,应该不安全了。” 鐡凝眉微微点头,算是对他提醒的道谢,轻声说到, “只要他出手,那他的目的就会暴露,钟离先生你不杀他,郑和先生和姚广孝也不出皇城,不出鸡鸣寺,不正是在等等他们乱起来吗?。” 看着鐡凝眉带上门,脚步渐远,钟离九无奈的笑道, “一个冷言冷语的讽刺,一个平声静气的拒绝,看来多管闲事真的很让别人心烦啊。” 书阅屋 第五十章 不孤蛇 武当山里,有个老祖宗,姓张。 活了一百多岁还是二百多岁不太清楚,最开始叫什么名字估计连他自己也都记不得了,只是在江湖中传下来的一个名号,叫张酒疯,或者张九疯。 一种说法是此人极爱饮酒,可酒量不高,每喝必醉,醉了就耍酒疯,所以叫张酒疯。 也有另外一种传言,说此人年轻时为情所伤,脑子出了问题,一天要发疯九次,每次疯了功力反而愈加狂暴,疯癫之中杀人不眨眼,动辄屠杀数以百计的恶徒,所以叫张九疯。 江湖小故事,越听越离谱。 不过江湖中的底层和江湖之外的人,就喜欢就着这些故事下酒,那就是他们梦想中的江湖。 张小山身为武当山老祖宗张九疯的亲传小弟子,偶尔偷跑到山下买点自己爱吃的糕点的时候,听到这些故事,都会笑的收不回来嘴唇。 师傅老祖宗确实叫张九丰,此丰非彼疯。出生在北宋末年,早年想在少林学艺,因体质瘦弱被赶出山门,无奈之下只能自学,甚至偷学。 至于功夫为什么越练越高,师傅挠了挠一头乱发,摇头说他也不知道,应该是资质当世第一吧。 不过张小山没有怀疑,师傅他老人家自创武当山门,见过宋朝徽宗皇帝,见过元朝成吉思汗,拒绝过好几次当今永乐皇帝的求见,曾经飞到九天去,也游到海底,最喜欢喝黄酒,吃烤鸭子,然后就是教训徒弟了。 张小山觉得,如果当世中人谁能和自己的师傅一较高下,或许只有鸡鸣寺里那个叫做姚广孝的和尚了。 不过师傅是师傅,弟子是弟子,张小山见过很多次大哥被师傅随手拍飞,自己长大后,也无数次被师傅拍飞,师傅最喜欢说的就是,当初怎么没发现你怎么这么笨啊。 所以说,拜师,一定不要拜资质高绝的师傅,你会发现越练越笨。 终于师傅赶走了自己,说是笨的心烦,还是去俗世中多见识见识,等灵智打开之后再回来学他最得意的功夫。 张小山二话没说,就下山了,主要是他也想验证一下,自己是否真的如师傅所说,笨的可怜。 没过多久,张小山就觉得自己被骗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出山许久的大哥每次回武当山都会劝自己出去,原来到了外面,自己这样的人,反而是资质最好的。 师傅果然是在骗人。 如今,张小山站在清凉山的山顶,他觉得师傅老祖宗说的或许不错,自己应该算是比较笨的。 对面这个女人,叫做铁凌霜,按照哥哥张大山说过的,应该只有二十岁,比自己还小了三岁,被钟离九废去了一身内力,然后只凭借磨练血气,短短五年世间,就可与道门万象和佛门菩提境界争锋,张小山并不在意是她练的是什么功夫,可以肯定地一点,她的资质,世间罕有。 值得一试。 压下心中的跃跃欲试,张小山准备先问出心中的疑惑,所以他抱拳为礼,郑重的问道, “那日在山中,救了你我之人,是否是钟离九前辈?” 铁凌霜无聊的看向山下的炊烟袅袅。 张小山见她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脸上尴尬一闪而过,随后深吸一口气,再次郑重却低声的问道, “太子失踪,据说重伤,这件事情,是不是蒙骗世人的手段,皇帝早就知道此事?太子是不是完好无损?” 看来此人还不算太傻,不过铁凌霜悠悠的吹着山间飘荡的冷风,好像还是没有听到。 张小山彻底没了耐心,点头说到, “武当张小山,向姑娘讨教几招,看在那日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我可以让姑娘三招。” 铁凌霜终于回过神来,伸手按在刀柄,微微屈身,对着张小山冷笑到, “你还是小心点,不然一招就落败,我觉得你都不好意思去见你那乌龟大哥。” 果然,她认识大哥,那她就是铁凌霜,铁铉将军的女儿,那日之人确实是钟离九前辈,如此说来,太子或许没有重伤,那就有时间好好查询了。 张小山松了口气,但并没有出剑,只是连着剑鞘横剑在胸,自信的说到, “我们武当山的人,说话额!” 话说一半,铁凌霜脚下青石碎裂,整个人化作一条灰线,直奔他而去。 张小山只觉得杀意扑天盖地的挤压而来,随即寒光闪过,一点亮光如星,直奔咽喉而来,话再也说不下去,来不及震惊,只能闷哼一声,内息瞬间涌上双手,斜斜将长剑架在胸前,脚踏七星,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响成了一线,身形连闪七次,才堪堪站定。 额头冒起一层冷汗,伸手握在剑柄,转身飘退一丈,张小山才喘了口气,看着远处铁凌霜得意的笑容,寒声问道, “武当七星斩,这是我门绝学,你如何得知?” 铁凌霜回答他的只有幸灾乐祸的笑,和扬起的长刀, “一招过了,下面两招,要是还不出剑,就算你赢。” 笑话!自出山门,还从来没有如此受人轻视过,张小山冷哼一声, “来吧,我来看看你这个偷学我武当功夫的人,到底有何手段!” 铁凌霜收回笑容,体内气血翻腾,全部涌向眉心,出了眉心火光闪耀,全身没有丝毫气息,长刀收在身侧,淡淡的望了张小山的右臂一眼,脚尖轻轻一点,不含半点烟火的向他的身侧掠去。 虽然远远不及第一招电光火石,但张小山神色顿时一紧,随即右手持长剑,带着剑鞘,在胸前轻轻的圈画着小圈,一道道青色印记随着剑鞘轻轻摆动,像是一窝小蛇,汇聚成圆,圆融的圆。 左手先天,先天为阳,为雄性,为龙;右手后天,后天为阴,为雌性,为蛇。 蛇见蛇而聚为群,是为不孤居;蛇见人而避,是为避害。 武当,真武剑,阴蛇不孤。 阴蛇不孤,可卸诸般临身外力,立不败之地。 张小山有些羞愧,他看不出铁凌霜要出何种招数,只能用自己师傅教的最为稳妥的应敌招数,他甚至能看到飘然飞来的铁凌霜嘴角一丝嘲笑。 阴蛇不孤。 铁凌霜在钟离九自己写的书中见过这一招,其实连带着刚刚武当七星斩,都是在他自己闲极无聊所写的书中,详细的描画出来。 张小山就快到了面前三尺,不过第二招,铁凌霜不准备用武当的招式,她手中长刀直指那团浑圆青气的中心,眉心仅仅收缩的气血猛然绽放,并没有发散道全身,只是沿着胳膊,将汇聚成一点的气息全部释放到刀尖。 长刀一颤,灼热气息蒸腾,并未绽放如火花,反而流动似水,覆盖整个刀身,整个长刀就如同一只三尺长短的火龙,鳞甲皆备,爪牙锋利,雄浑清澈的龙鸣响彻山间。 青城,水龙吟,一刀化龙。 铁凌霜并没有攻击,只是将刀尖上张扬的龙角轻轻点在那团圆的中心。 这世间,阳气至盛之物,为龙,龙为阳。 阴阳相引,阴蛇遇阳龙,结果不想而知。 那团群蛇汇聚而成缓缓旋转的圆盘遇到炽热火焰化作的阳龙,都蠢蠢欲动起来,渐渐不受张小山的束缚,挣扎着要破开圆圈的限制,冲上前去,甚至各自撕咬起来。 “没有绝对不败的功夫。就拿玄武来说,他们武当山有一招叫做阴蛇不孤,真气灵蛇绘成可卸万力的圆。其实这招很好破。” “这世上有条真理,如果想祸害一群关系很好的女人,只需要给她们的一个风神俊朗优秀绝伦的男人就可以了。她们会嫉妒彼此,会争执,会为了得到那个仅有的男人不择手段。反之亦可。这就是孙子兵法中,美人计的用法。” 回味着钟离九喝着小酒,指点江山,评价世间据说无懈可击的攻防招式,铁凌霜出奇的没有生气,因为她看到对面张小山原本就大的傻气十族的圆眼睛都快瞪出了眼眶,面色通红的散去一身内息,闪身有后退了一丈。 “哈哈哈~” 两招一过占尽了风头,在张小山脸上都快挂不住的时候,铁凌霜栖身而上,放声长笑,身如巨狼,浑身火光绽放,杀气凌厉刚猛,伴随着雄鹰长鸣响彻九天,两道明亮炽热的刀光直刺张小山双眼。 张小山轻敌之下,失了先机,但毕竟是道门万象境本命境界的高手,师傅更是武当山的老祖宗,身上青光一闪,长剑忍着没有出鞘,横推而出,道道斑驳纹路的甲胄似是圆润厚重的龟壳,从剑鞘上闪现,与两道刀光撞在一起。 以力相拼,铁凌霜从来不惧,即使武当山的功夫中以卸力为主,张小山上身还是轻轻一晃,铁凌霜身影与他交错而过,长刀斜扫向他的小腿,刀尖化作火红的巨狼齿牙,荒野狼嚎之声在张小山的身后猛然响起。 起手鹰视,收手狼顾。 青城,火凤决,鹰视狼顾。 张小山本来以为三招已过,自己长剑仍未出鞘,就算是赢了,没有丢师傅的脸,没想到此人竟然偷袭。 面泛怒意,眉头高高扬起,不过刚刚被冲撞的身影不稳,匆忙之间一抹亮光骤然显现,长剑出鞘,剑身上浓郁的青气化作条条冰冷坚硬的枯藤,与狼牙狠狠撞在一起,随后紧紧攀附绞缠而上,要锁住铁凌霜的长刀。 兴致已尽,铁凌霜收刀飞身退开两步,看着他的长剑,得意的笑道, “你输了。” 张小山自然不认,长剑指着铁凌霜, “你偷袭!三招已过,这是第四招。” 此等没见识之人,看来只是常年窝在武当山,闭门造车之徒而已,铁凌霜冷笑到, “不要给武当山丢人行吗?要是你大哥知道你这么没有见识,连青城山的鹰视狼顾都认不出来,八成会大巴掌抽你!” 张小山脸颊涨的通红,一口气闷在胸口,半天说不出话来,想要认输,又拉不下脸,毕竟不仅仅是自己丢人,更是给师傅他老人家丢人。 “哼!输了就是输了,小山,要有担当,下次赢过来。” 憨厚纯正的声音响起,一个两米高的雄壮大汉出现在张小山身边,身着粗布麻衣,两只大圆眼,和张小山如出一辙,就是比整个脸比张小山有张小山两个大,身材也有他两个大。 紧随着他的出现,张小山欢喜之后,随即拉下了脸,就要认输,一抹桂花酒香飘出,铁凌霜身边也浮现处一道人影。 正是钟离九。 书阅屋 第五十一章 长大了 清凉山上。 铁凌霜盘坐在山顶最高的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众人,随着气血收放,眉心闪烁不停,身上的火光也跟着一起一落。 钟离九和那个粗壮高大的汉子站在不远处,低声的讨论着什么,张小山被晾在了一旁,想找铁凌霜说两句话,又觉的张不开口,想凑近偷听些大哥和钟离先生谈论什么,有担心听到了隐卫秘事,让一直敬佩的钟离先生对自己有不好的看法,于是进进退退,欲言又止,看起来颇为局促。 粗壮的汉子,名为张大山,师从武当张九疯,是张小山的哥哥,天卫玄武,得张九疯真传,一身真武龟蛇至道门万象烂柯境,快要打开周身三尺樊笼,在天卫中,功力只在青龙之下,尤其擅长龟息追踪秘法。 南疆之行前,钟离九觉得金陵皇城空虚,就从西域哈密卫,召回了在那里探查的玄武,然后又让他不入京城,就在金陵周边的城镇中隐藏行迹, 瞥了眼不知所措的弟弟,张大山摇了摇头,不去搭理他,低声的说到, “统领,属下追踪那个酒徒和尚到了扬州府,他潜入瘦西湖中三个时辰,沿着地脉水流从远处民家的井口中钻出,又一路返回到了金陵,现在藏在金陵驿馆天竺使团的院子中。” 钟离九微微皱眉,酒徒重伤之下逃不掉玄武的追踪这个在预料之中,追踪他可能一无所获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可是酒徒竟然返回到金陵城中,还和天竺师团在一起,这就比较奇怪了。 “那个民家我们仔细勘察了,世代务农,他们并不知道有人从自己家的井口钻出,属下估计,玄妙的地方,应该在瘦西湖的水底,但是我引水龟游遍了水底,并没有发现异常的地方。” 张大山面色稍微有些羞愧,钟离九轻轻点头说到, “瘦西湖先不要查,那里是地下水脉的一个交会点,等金陵事了,我们围住瘦西湖,一寸寸的翻查。主要是酒徒,他为什么还要回来,是重伤坚持不住?还是已经收到了方丈仙山的命令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见钟离九皱着眉头,张大山也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直到他眉间渐渐舒展开来,张大山略微迟疑后,低声说到, “统领,还有一个信息。” 钟离九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张大山挠了挠脑袋,疑惑的说到, “按照统领吩咐,瀛洲仙山的财神,是我手下的虚日鼠和危月燕负责追踪,他没有出过金陵,他只是在深夜从汉王府中放了一条蛇出来。” 放蛇?传递消息吗? “什么蛇?” “是一条四尺长的黑蟒,女土蝠一直追着,通过传回来的消息,是沿着长江顺流往下,已经快入海了。” 女土蝠,玄武七宿之一,本体是一只蝙蝠,还没有完全化作人形,土水双行,擅长空中和水中追踪。 钟离九思索一阵,点头说到, “看来,瀛洲仙山,可能在海中的某座岛上,传信给土蝠,让她不要追的太近,只要能大致确定方向,就收手回来。” “是。” “最近金陵方丈和瀛洲仙山的人都有露出踪迹,大山,咱们的老对手员峤仙山踪迹一点动静也没有,是不是太不合常理?” 一说起员峤仙山,张大山再也没有半点憨厚的样子,浑身黄青光芒溢出,气息猛然拔高至顶,身侧一只丈许方圆的虚影隐隐闪现,正是是灵蛇绕玄龟的玄武模样。 初入隐卫第一战,就随着钟离九在南海遇到了员峤仙山中人,张大山一人抗住与员峤仙宗的黑白无常,浑身重伤,数次陷入死地,若不是钟离九入魔,那一战张大山就回不来了。 南海一战虽败,但随着钟离九的生还的众人都对这个内江湖中传言中弑师叛宗的左统领大为钦佩,甚至是崇拜,张大山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张小山没见过哥哥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呆呆的看着。 钟离九确是哈哈一笑,拍了拍张大山的肩膀,笑着说道, “南方平定,剩下的三座山,最有可能的,就在西域那一片山窟,辽东的深山和茫茫大海中,等金陵的事情告一段落,咱们就一个个把他们推倒,看它员峤能躲到几时。” “是!” “呵呵~” 轻蔑的笑声打破这雄心壮志比天高的豪迈场景,铁凌霜转过身来,扫了眼两人,不耐烦的说到, “大乌龟,听说西域的甜瓜和葡萄最好吃,你觉得怎么样?” 若论隐卫两大饭桶,排名第一的自然非铁凌霜莫属,紧随其后的就是这个天卫玄武张大山了。 两人颇为熟识,主要是张大山不相信铁凌霜比他饭量大,两个人比较过,最后铁凌霜以一头烤牛加上一只烤羊的分量打败了张大山的一头烤牛,之后就渐渐熟了起来。 见了面,也大多都是讨论些吃的顺便闷头大吃。 “哈哈,铁姑娘,甜瓜和葡萄自然是西域一绝,但是他们那边的炙羊肉,更是天下绝品,风味奇佳。” 铁凌霜口水溢满,勉强才能维持住没有流出来,见钟离九嘴角带着一丝嘲笑,连带着站在远处的张小山都好似带着抹明的笑意,铁凌霜冷着脸站起身来,故作矜持的点头说到, “那有机会要见识一下。” 然后转身就往山下走去,依稀还能听到吞咽口水的咕嘟声。 张小山走上前来,恭敬的抱拳施礼, “武当张小山,拜见钟离前辈,谢前辈救命之恩。” 钟离九抬手扶起他,笑着说到, “和铁凌霜交手,感觉如何?” 张小山脸上一红,瞥了眼大哥,挠了挠脑袋,羞愧的说到, “铁,嗯,铁姑娘身手高绝,招式凌厉玄妙又无迹可寻,晚辈不是对手。” “哈哈哈~” 钟离九仰天大笑,摇头说到, “尊师张真人,看重你的纯厚,遇到刁钻古怪不讲道理之人,大约你是要吃亏的。下次要记得,和铁凌霜对阵,不要讲任何道德规矩。” 张小山点头受教,钟离九灌了一口酒,挥手说到, “你们兄弟两个许久不见,好好聊聊,我先走了。” 说着身行慢慢变淡,眨眼间就到了十丈之外,随后又渐渐消失。 山顶只剩下这兄弟两人,张小山愁眉苦脸的对哥哥说到, “哥,铁凌霜怎么会武当的功夫,是不是你教的?” 看了眼弟弟,张大山摇头叹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你在武当山,在金陵,过的都太安逸了,凭你现在万象本命境的修为,和一般内江湖的同等水平的人对阵,自然不会输,但是,铁凌霜那小丫头,你知道她这五年,除了睡觉吃饭,每天都是和谁交手吗?” 跟着哥哥的目光,看着已经到了山下的小小黑影,张小山自然知道,哥哥说的是钟离九前辈。 “每次都是被打到重伤昏厥,这样日复一日的千锤百炼,所以她即使被废掉了内力,依然可以站在山巅,这和资质已经没有太多的关系了,只是一股精神,百折不挠的倔强。大哥一点都不怀疑,她要是按照这个进度再修行两年,君临境以下的人,不会再有人是她的对手。” “大哥也不是?” “不是。” 张小山沉默了良久,轻轻呼出一口气息,从震惊中回过身来,圆眼瞪大,坚定的望着大哥, “大哥放心,我不会因为这次失败一蹶不振,以后的修行,还请大哥做我的对手,将来我也入隐卫,和铁凌霜一争长短,和那些仙门中人撕杀,还请大哥不要留手。” 张大山欣慰一笑,搂着他的脖子说到, “走,咱们去山下烤只牛吃,这次你要吃一半,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咱们张家的,一定要壮!” “啊?” 瞬间感觉到腹中大涨,张小山死命的挣扎,却挣不脱大哥粗壮如柱的胳膊,只能苦着脸被他夹在咯吱窝中,跟着他向山下冲去。 ...... “你不要跟着我!” 铁凌霜横了眼跟在身边的钟离九,出声驱赶,一大早的好心情先是被那憨憨的张小山破坏,好不容易赢了一场对决,心情好了些,没想到一路都被此人跟着,越走心情越差。 喝着小酒,钟离九皱着眉头打量着铁凌霜的脸,直到她越来越冷,渐渐变的铁青,眼看就要拔刀砍来,才收回目光。 “你脸上的疤,好像,嗯” 已经拐到了冰糖胡同,听到又有人拿自己脸上的伤疤说事,而且此人还是始作俑者,心中顿时怒火万丈,一时间仇恨恼怒烧的眼红心狠,长刀瞬间出鞘,对着他的脸上横扫而去。 叮~ 没有任何意外,火热的长刀停在钟离九面前,被他两颗手指轻轻夹住,铁凌霜没有任何迟疑,一脚踹向他的膝盖,力道雄浑,一般人挨了这一脚,整只腿都会废掉。 钟离九不是一般人,所以他不闪不避,盘踞在膝盖处的气息轻放,震开临身的一脚,铁凌霜一声闷哼,不顾脚掌麻痒,乘着逆袭而来的劲气,从钟离九头顶一翻而过,伸手爪向他的头发。 “呵呵~” 钟离九散落在背后的头发忽然卷起,似是龙尾,横扫拍开铁凌霜的左手。铁凌霜手掌变爪,从身后仅仅扣住钟离九左肩,欺身而上,长刀一转,从钟离九手中脱出,倒掠向钟离九咽喉。 贴身缠打,只要钟离九打开身体樊笼,就可将铁凌霜直接震开,不过他心中稍有疑惑,并未如此,只是手指竖在颈前,挡住刀刃。 铁凌霜却不管那么多,难得能近身,一手握住刀柄,另外一只手也从他肩膀上放开,紧紧扣住刀背,单膝顶在钟离九后背,奋起全身力量,咬压切齿的拉着刀刃,向他的脖颈拉去。 面前是惊凤刀的锋锐刀刃,刺眼夺目,望之就觉得眼中刺痛,钟离九却只是食指搭在刀刃上,任由身后之人用尽全身力气,只能停在面前七寸远的地方。 一缕若有若无的内息沿着刀刃传向铁凌霜的胳膊,铁凌霜茫然不觉,咬压切齿的说到, “你该不会以为在小院子里呆几天,看我姐不想杀你,我就学她把之前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也不杀了你了?” 还有时间喝口小酒,钟离九美酒入腹,心情舒畅,笑着说到, “嗯,我就是这样想的,再说你现在又杀不了我,你看,在不松手,脸上的又要多几道伤。” 跟着声音,钟离九头发渐渐扬起,收拢成束,发尾分开汇聚成的龙爪模样,正对着铁凌霜的面部,只有寸许就会抓到她脸上。 铁凌霜盯着面前张扬尖锐的龙爪,不禁想到了五年前掠过脸庞的冰冷刀刃,身上火焰越烧越旺,一声大喝, “钟离九!今天就算是脸上再多几道伤,我也要伤你一分!” 说完一头撞向龙爪,周身的火焰也都汇聚到胳膊,拼了全身气力,也要把刀切到钟离九脖颈上。 砰! 一头撞在龙爪上,龙爪随即消散,随后铁凌霜收摄不住力道,应该她也没准备收回力道,前额重重的撞在钟离九后脑勺上。 不顾额头鼻子剧痛,自知脸上肯定又多了几道伤痕,但是感觉到刀刃一颤,铁凌霜心下大喜,单腿一锁,紧紧扣住钟离九右腿,身体也紧贴着钟离九,双手拉着刀身,一寸寸的向他的脖颈贴近。 如果没有那柄长刀,在外人看来,就好像是钟离几背着铁凌霜,两个人欢笑打闹,一对亲亲我我的和谐鸳鸯。 可惜有刀。 铁凌霜很欢喜,因为她看到了刀刃上的血,鲜红中泛着一丝金色,那是龙血,钟离九这厮的臭龙血。 钟离九依然是一根手指搭载刀刃上,指肚一抹伤痕,鲜血顺着刀刃缓缓爬行,而刀刃也离自己的脖子越来越近。 短暂的交手,钟离九得到的信息很多。 一,身后此人本来废掉的丹田,神阙,下脘,中脘,上脘,巨阙,膻中,这七个穴道竟然恢复了,此七穴是属于任脉,若非她吃了什么天才地宝,或者说取回了精血,经天雷淬体,绝对恢复不了的。这是为什么? 二,身后此人果然还是只要火气上头,完全不要命。要不是自己散掉了头发上一丝劲气,她的脸上还真会多出来三四道伤疤。 三,嗯,不足为外人道。 钟离九轻咳一声,脸上竟然闪过一抹尴尬的红润,侧脸对着身后说到, “放开。” “休想!” 铁凌霜双臂更加用力,刀刃上的鲜血好似在告诉自己,从五年前的被废掉内力,一步步的走到今天,自己已经可以伤他了!再过一段时间,自己就能堂堂正正的和他一决高下! 不过铁凌霜也忘了,五年前她十五岁,只是满腹仇恨的小女孩,五年之后,她已经二十岁了,长高了,也长大了。 所以钟离九叹了口气,尽量平淡的说到, “铁二姑娘,你长大了。” “你才老了!” 钟离九摇了摇头,搭在刀上的手指轻轻一震,铁凌霜手掌骤然如同雷击,脱手放开,踉跄后退两步,又要咬牙切齿的冲上来。 长刀随手向身后一抛,钟离九转头见铁凌霜抓住长刀就要冲上来,眼神斜斜一扫,笑着说到, “你长大了。” 第五十二章 大淫贼 鐡凝眉在弹琴。 她喜欢弹琴,琴音可柔如水,可顺如风,也缥缈如云烟;琴音坚可如刚,烈可如火,也铿锵如金戈。 琴有七弦,宫商角徵羽文武,云隐山的剑胆琴心,有三层境界,知弦,知音,知心。 弦不入心,不知文武。 文武二弦,就是道门君临境中的阴阳。 在南疆过雷劫之后,她到了知音境界,也不着急练功夫,本来对功夫就兴致缺缺,这十年又是囚禁深山,又是金蚕噬体,鐡凝眉累了,如果可以,她很愿意像个小门小户的女儿家,在四方小院里,绣花弹琴,相夫教子。 所以即使妹妹从别人那连骗带抢了一本《观音心经》,鐡凝眉看过总纲之后,就把它放在了床头边的小柜子里,佛道心法不相通,强练或许会走火入魔。 不过最近,鐡凝眉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琴弦上,她要用琴弦感知到一个人,一个叫做方一航的人。 都是建文旧臣之后,鐡凝眉当年万蛊噬体的时候,无数次触碰到心底的黑暗。如果不是朱允炆的照料,不是师傅的琴心剑胆,鐡凝眉觉得自己或许是另外一番模样。 直觉告诉鐡凝眉,方一航来金陵的目的,只有两个人,朱棣和朱允炆。 至于朱棣和他那几个儿子,鐡凝眉没有兴趣,交给妹妹让她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反正管不住妹妹,鐡凝眉只是在监视,她想看清方一航对被囚禁在承恩寺中朱允炆的心思到底是什么。 前面几天,鐡凝眉一直弹琴,琴音在房间内回荡,有凤来仪阁方圆十丈之内,有多个人,是男是女,是否修炼过,甚至他们身上是否有病痛,通过回传过来的琴声,鐡凝眉都可以准确的判断。 奇怪的是,她一直没有感触到方一航在有凤来仪三楼,只是有一个房间,一直是空荡荡的,一直都是。 应该是境界的差异吧。鐡凝眉如是想着。 不过这两天,她感觉到了,那个房间里,有一团纯正的气息,但是身上似乎有伤,很重的伤,所以他连呼吸都控制不住,既粗且沉。 看来那日钟离先生来,伤了他。 鐡凝眉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样的重伤,或许他并没有能力来金陵翻江倒海了。不过她没有放松,还是每天准时的过来弹琴,一天三个时辰。 毕竟虽然妹妹不缺钱,但自己总不能靠着妹妹养活,就她那大手大脚的习惯,即使坑蒙拐骗了百万两,也不够几年乱花的,现在一个月五百两的酬劳,慢慢攒下来,或许自己过一段时间,可以带者妹妹回到济南府可以开个琴房。 至于扶苏,还有将来,鐡凝眉没有想清楚,她想先回家看看。 日头已经稍稍偏西。 鐡凝眉掐算着时间,大约弹够了三个时辰,于是指尖轻轻挥,一曲嗤婉缠绵《头场雪》终了,不去管下面坐的一堆还沉浸在琴声余韵里的嫖客,起身背起长琴,朝念去去点点头,没有半点烟火气息的下了楼。 在街边的小吃店里买了些桂花糕和酸枣糕,小娅那小丫头比较喜欢吃,又包了两个烤玉米,一份清炒竹笋,一份腰果鸡丁,然后拎着两桶酒酿圆子羹朝三山街走去。 秦淮河和三山街只隔了七八百米,鐡凝眉走过两个巷子,就已经到了冰糖胡同附近,见到一个烤红薯的小贩,不禁想起了在报恩寺里囚禁着的朱允炆,不知道他的孩子朱文奎,是否认他了。 可惜金牌只用了一次,第二天就有一个小太监敲门,说是受皇帝陛下令,来取回金牌,人要言而有信,鐡凝眉没有学无赖妹妹,把金牌交还给了那个小太监。 买了两个烤红薯,这是为妹妹买的,鐡凝眉不知道她在不在家,所以没有买多。 走到小院门口,鐡凝眉瞬间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小娅好像受了委屈,站在房门口,偷偷向里面看着,难道霜儿回来了?然后又惹祸了? 平常盘坐在凉亭里的钟离九现在还在盘坐着,不过不是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反而跑到了对面,竟然和刘一水在喝酒聊着天。 鐡凝眉心中疑惑,面上并未表露出来,朝钟离九轻轻点头,然后推开小院子走了进去,并没有看到钟离九嘴角一丝,尴尬的苦笑。 看见鐡凝眉,小娅赶忙跑了上来,帮着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把东西放到正房,拉着要去西房的鐡凝眉,小手指着了对面院子里,又指了指西边,然后两个指头打起架来。 明白了,看来妹妹又和钟离先生起了争执,还把他赶到了对面。拍了拍小娅的脑袋,鐡凝眉笑着说到, “你洗手吃饭,我先进去看看。” 小娅听话跑到侧边的厨房里洗手去了,鐡凝眉推开门,瞥了眼床上,眉头微微一皱,也不着急,轻轻带上门,解下琴囊放在书案上,慢慢的踱步到床边。 看着床上的隆起的大馒头,鐡凝眉很是奇怪,姐妹俩自幼在一起长大,鐡凝眉知道,妹妹只有害羞或者羞怒的时候,才会跑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的包成了一个大粽子,任何人都不准看。 不过这种情况在鐡凝眉的记忆中也只有寥寥无几次数,毕竟妹妹从小大大咧咧的,害羞这种感情,大多数时刻都是远远的。 再说这十年又经常刀头舔血,一副江湖儿女的万丈气概,今天竟然会害羞? “出去!”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中传出,鐡凝眉更能确认她是害羞无疑,心中惊奇倒是先藏了起来,反而有些开心,她不希望妹妹经常在刀尖剑刃走着,最后就算真的成了天下第一,那之后又该何去何从呢? 不过这是哪个人能让她害羞? 想到跑到对面院子里的钟离九,鐡凝眉嘴角笑意渐渐隐去,难道是? 轻轻的拍了拍那还团成一团的大粽子,鐡凝眉轻声的说到, “霜儿,给你带了两个红薯,大个的,洗手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大个的? 缩在被窝里的铁凌霜听到“大”字,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一声闷哼,大声喊道, “不吃!出去!” 鐡凝眉压低声音,凑到大粽子边上, “霜儿,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呼~被子飞到了房梁上,铁凌霜一跃而起,脸上闷的通红,疤痕也红的发紫,两个眼睛更是像发疯的斗牛,血红一片,指着鐡凝眉骂道, “你才有喜欢的人!秦扶苏哪一点好,你竟然看得上他?庸俗之人,我没有喜欢的人,就是碰到了一个淫贼!” 叫嚷嚷的声音远远传出,正在和刘一水闲聊的钟离九自然听的一清二楚,脸上尴尬一闪而过,刘一水喝酒喝的醉眼朦胧,满口子催促他继续喝,钟离九只能苦笑着继续灌酒。 小娅洗好了手,把小菜糕点都摆放在盘子里,还特地找了一个小瓷盆,把烤红薯和烤玉米放在里面,然后把竹筒里的酒酿圆子倒在小碗里,最后偷偷的凑在门边,偷听里面铁凌霜的破口大骂。 “几百岁的人,都不觉得丢人,长的人模狗样的,心里不是犯上作乱助纣为虐,就是满肚子的男盗女娼,什么青城山的大师兄,我看他是青城山的大淫贼才对!” 好吧,这不用猜了,几百岁的人,除了跑到对面院子里的钟离先生应该没有其他人了。 拉住在床上一蹦三尺高的妹妹,盯着她的眼睛仔细的看着,没有看到躲闪,只有满眼的愤怒,鐡凝眉稍稍放下心来,看来不是自己担心的那样。 鐡凝眉好不容易把妹妹按在床上,也不敢笑,只是拿出贴心大姐的温婉,轻声问道, “钟离先生他” “不是先生,是淫贼!大淫贼!” 额,鐡凝眉只能轻抚她的后背安慰着,顺着她的意思,不过淫贼是说不出口的, “他,怎么惹到你了?跟姐姐说,要是他真的无礼,咱们就带者小娅回济南府。” 听到姐姐这样问,铁凌霜横了她一眼,轻轻喘息了片刻,像是愣了一会神,低头看了看自己高耸的胸前,又偷瞄了眼姐姐胸前,脸上忽然飘起一抹红润,竟然还有些自豪,不过最后还是摇头说到, “你不要管,反正他是大淫贼,以后不准进这个院子。” 一直紧紧盯着妹妹,看到她眼神在两人胸前转了一圈,大概知道是什么在惹祸了,鐡凝眉看着妹妹这张和娘亲七八分相似的脸庞,心中不禁又有些担忧,但没有明说,只是拉着她的手一边催促她去吃饭,一边说到, “你平常多和你年龄差不多的人说说话,像对面的戚辰大哥,还有你们隐卫里面比较淳厚单纯的多交流交流,别整天打打杀杀的。” 铁凌霜嗤笑一声,甩开她的手,不耐烦的说到, “戚辰?傻乎乎的,还不够我一刀砍的,谁看上他谁脑子有问题!眉毛,你长得这么漂亮,现在修为又到了万象境的本命境,你看秦扶苏,现在只能闷在阴狱里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他都不好意思见你了。” 鐡凝眉摇头苦笑,确实好几天没有见到秦扶苏了,对面戚辰也不见了踪影,听说是在隐卫地底由张铁先生指点修行,要不要晚点要去看看他。 不过妹妹说的,话粗理不粗,以妹妹的双眼顶在头上视天下英雄为刍狗的性格,再加上她现在一身修为,就算是天之骄子,她大概也会看不上。 “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别生气了,生气了红薯就不好吃了。” 铁凌霜当先走出门来,斜斜瞥了眼对面院子中的人影,冷哼一声,转到了正堂厅里,也不洗手,拿起一个烤红薯,咔咔大吃了起来。 看到小娅脸颊羞红的偷看这自己,铁凌霜盯着她的胸前,冷笑一声,果然小娅开始羞愧的喝起粥来。 鐡凝眉洗了把手,回到桌案前,一边吃着,一边偷瞄这妹妹,心中思索不停,不过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她很担忧。 因为霜儿长的很像娘亲。 书阅屋 第五十三章 替代品 阴崖地狱第一层。 两道人影上下翻飞,衣衫猎猎,风声呜呜,戚辰身上黑气蔓延,如鬼如魔,双剑挥舞间似地狱饿鬼从就有黄泉挣扎爬出,鬼吼阵阵,很是威风赫赫,杀气凛凛。 他对面的张铁,身上没有丝毫气息溢出,无光无烟,只是长刀出鞘,随意的挥动,刀尖瞬间点在双剑的剑刃上,随着叮叮两声轻响,戚辰本来令人眼花缭乱的招数随即乱成一团,踉跄后退。 “删减掉繁琐的花招,它只会拖慢你的速度,分散你的精力,把气凝成一线,聚集在你的剑刃和剑尖,用最简单朴素又直接有效的招式,进攻敌人。” 张铁说着对站稳后戚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进攻。 戚辰刚刚虽然没有受伤,但是前胸后背和胳膊大腿疼的厉害,脸上也满是青紫,一个嘴角肿的老高,颇有些畏惧的扫了眼张铁手中的长刀,嘶嘶地倒吸着冷气。 这几天张铁成了私塾里的老夫子,手中长刀就是戒尺,把戚辰和秦扶苏成了不好好学习的顽皮孩子,被教训的皮青脸肿满身伤痕,以至于现在看到他那柄刀就浑身疼痛。 戚辰瞥了眼远处两道身影,暗骂一声,这秦兄弟才走了一会,自己身上多挨了十几戒尺了,都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惹的祸。 不过戚辰也没有时间再骂了,因为张铁没有给他休息的时间,身影一闪到了戚辰面前,刀尖直刺戚辰眼睛。 戚辰躲避不及,只能横剑架开长刀,随即闪身掠到张铁身侧,欺身向前,双剑一上一下,横扫张铁腹部和喉咙。 远处。 秦扶苏很是羞愧的低头捂着眼睛,不为别的,因为脸肿的厉害。 和戚辰从小修炼佛门正宗内功不同,秦家的功夫传自李家,梨花枪阵主阵站,还是属于外江湖功夫,虽然杀气凌厉,但于内功一道,只是粗浅。 也是多亏秦扶苏本身下了苦功夫,资质也非同常人,被钟离九传授了一本《天心画雷正法》,再加上回到金陵后两个月的摸索,也有不少进益。 不过,挨起打来,也不必戚辰少了多少,而且张铁专门用长刀侧面拍打人体重要或者软弱的地方,尤其以胸腹背后头颅为主要,秦扶苏脸上被拍了不少地方,现在又青紫红肿的厉害,完全没有了平时俊朗的世家公子风范。 好不容易收回捂着眼睛的手,看到鐡凝眉上脸上的笑意,秦扶苏扯了扯嘴角, “听张铁先生说,凌霜前几年每天受的伤,比我和戚兄还要重的多。” 妹妹一向是报喜不报忧,这一段时间相处,鐡凝眉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这些年是如何吃苦的是怎么练成这一身的功夫,从来都是拉着小娅胡吃海喝,活的仿佛还像当年那样自由自在。 要真是自由自在的,该有多好。 鐡凝眉叹了口气,瞥了眼远处又痛呼着倒飞出去的戚辰,又盯着秦扶苏脸上的伤痕,眉头微微皱, “扶苏,你真的准备就在隐卫了吗?” 不顾背后的疼痛,秦扶苏直起腰身,忍者酸痛,轻声的问到, “凝眉,是不是最近在金陵呆的不舒服,你想回家?回济南府。” 最近虽然交流不多,但两心相知,秦扶苏也有过这样的担忧,他知道凝眉不是很喜欢修炼的人,在南疆又脱去了身上的枷锁,大约是有着归乡之念。 没有隐瞒,鐡凝眉点点头, “我不喜欢金陵。太奢华烦乱。” 秦扶苏认同,但是却摇了摇头, “凝眉,我觉得如今,只有在金陵,你和凌霜才是最安全的。除非有一天,你突破到君临,那天下之大,再也没有那个仙人蹦出来能决定你命运的时候。” 危险不在于朝政,只来自于江湖深处的黑暗。 所以,秦扶苏也在心底对自己说,一定要好好修炼,希望可以为面前的人,撑起一片天空。 鐡凝眉自从得知娘亲的身份,就知道将来会面临着无边无际的苦难,只要仙山还在,只要还有妄想长生不老的人在,那被他们垂涎三尺的血袋子,也就是自己,永远都不会安全。 看来,自己是脱出苦海,忽然到了这繁华世界,生出了懈怠退缩的念头,鐡凝眉想起妹妹一身伤痕帮自己抢来的《观音心经》,忽然有些羞愧。 深深吸了口气,鐡凝眉眼神逐渐坚定,要好好修炼了,不能让霜儿一个人在外面摸爬滚打了。 要再进一层境界,然后再回家。 主意打定,抬头看见秦扶苏好像是笑着的肿脸,又瞥了眼他手中的雪蛟画眉枪,鐡凝眉忽然脸色有些红润,想到自己从院子中出来后一直牵挂的问题,把声音压的很低, “扶苏,你说霜儿,她将来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啊?哎吆~” 秦扶苏嘴巴刚张开,就撕扯的嘴角剧痛,捂着嘴巴疼了一会,才在鐡凝眉泛着笑意的眼神中揉了揉嘴角青肿,苦着脸问到, “怎么了?凌霜有喜欢的人了?” 鐡凝眉催促道, “没有,我就是想听你说说你是怎么想这件事的,你在金陵有没有见过她看好哪个人?” 看好?秦扶苏忍着没有笑出来,铁凌霜看好哪个人?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嘛,只要她拿眼横着的人,向来不是断手就是断脚,能完好无损的没有几个,哪有什么看好的人。 秦扶苏摆了摆手,不顾脖子上的伤,摇头说到, “你妹妹什么性格,你还不知道,从小那双眼睛都飘在头顶三尺,济南府也不是没有俊俏的男孩,每次都被她按在地上打的鬼哭狼嚎,要我说就算她手无缚鸡之力,这当世大好男儿也没有几个能入她法眼的,更别提她现在了。” 想起铁凌霜浑身火焰飞舞的样子,秦扶苏已经开始为将来的她看上的那个人发愁了,连连吸着冷气, “不行不行,她现在一刀在手,完全是阎王模样,要我看,凌霜看上谁,那就是谁倒了大霉了。哎吆!” 琴音乍现,一道气息直接拍在秦扶苏肩膀上,恰好碰到了肿胀处,疼他的浑身冒汗,连连退开。 三人从秦家学堂玩到大,秦扶苏和铁凌霜从来都是吵吵闹闹的,说话也直来直往,不过这是绝大多数的女子一声最重要的事情,鐡凝眉见秦扶苏竟然不当回事竟然还调笑起来,不禁有些生气,转身就走。 犯了大错的秦扶苏连忙追上去,忍者伤痛,鞠躬赔礼,笑着道歉,好不容易劝住了鐡凝眉,才收回谈笑的心思,一本正经的说到, “那个人,必须满足两个条件。” “哦,说吧,哪两个?” “凌霜自由散漫惯了,这世间所有的规矩,对于她来说,就像是枷锁是束缚,听张铁先生说,她练的的功夫也是以挣脱束缚为心法,是很贴合她性格的功夫。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居,所以第一个条件,他必须也是个追求自由自在的人,只有这样,他们以后才会有共同的方向。凌霜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道不同,向来都是让别人有多远滚多远的。” 对于这一点,鐡凝眉有不同观点,她觉得妹妹需要一个温和敦厚又守礼守节的人在身边,两个人性格互补,正好可以管教一下。 但是鐡凝眉并没有说出来,只是迟疑一瞬,就示意秦扶苏继续说下去。 “第二个条件,他必须是个有故事的人。” 有故事的人?鐡凝眉皱眉问道, “这又是为什么?” 秦扶苏悠悠的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抹悲色,沉声说到, “你和凌霜,都经历过人间最困苦的事情,也见识过江湖中最凶残的仙人,心境非常人可比。凌霜不像你,总想着过平淡自然的生活,我觉得在她的眼中,没有故事的人就像是一张白纸,索然无味。她或许会正眼相看,但真的很难动心。” 不得不说,秦扶苏说的有些道理,不过当鐡凝眉笑着问他“你觉得自己是个有故事的人吗?”的时候,秦扶苏大急,不顾身上的伤痛,抓耳挠腮的保证到,自己可以说是个没有故事的人,但细细说起来,也能算是很有故事的人。 头脑混乱,言语毫无逻辑,不知道这算不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然后义无反顾的跳了进去。 毕竟,鐡凝眉也可以选择喜欢有故事的人。 最后,鐡凝眉拎着小药罐和张铁作别,又对躺在地上的哎吆惨叫的戚辰笑着点头后,走出了阴崖地狱。 张铁刀尖对着忧心忡忡的秦扶苏,冷声说到, “你耽误了两刻钟的时间,打起精神,修炼的时候要专心,忘掉那些亲亲我我。戚辰,你也站起来,继续,今天我不用内力,只要你们能逼我用内力,就可以休息了。” 戚辰龇牙咧嘴的从地上爬起来,和秦扶苏对视一眼,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将张铁围了起来,雷鸣佛韵同时响起,对着中间持刀静立的张铁夹击而去。 叮叮,当当。 哎吆,啊! ...... “有故事,又自由自在的人。唉~” 鐡凝眉穿过佛堂,一边叹着气,一边皱眉思索着。 扶苏讲的是有道理的,但鐡凝眉却是忧心不已,因为这样的人,身边就有一个,叫做钟离九。 她现在忧心两件事情: 一是害怕妹妹会爱上钟离九,二是害怕钟离九会喜欢上和娘亲长的很像的妹妹。 不过最让她担心的,是钟离九或许只将妹妹当作了替代品,娘亲的替代品。 不行,要问清楚,也要讲清楚,在这件事情甚至没有苗头的时候,把它扑灭在襁褓中。 可惜,鐡凝眉忘了一件事情。 有些事情,在她念起的时候,在所有人甚至连当事人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像已经像是命运之轮,沿着轨迹缓缓旋转。 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也不知道未来将会如何。 第五十四章 君驭臣 永乐十年,十一月十日,天色混沉,北风朔朔。 离十一月十一日大报恩寺的开寺祭礼只有一天,除了礼部操办人员,朱棣给臣子们一天的休沐时间,也给自己放了一天的休息。 朱棣正在春和宫中,太子妃带者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跪在下面,两个人眼睛都是红肿,不过太子妃说话还算平稳, “父皇,臣妾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太子了,您说他重伤,他伤的有多重?您说他会不会?” “胡说!” 作为绑架亲生儿子的策划人,朱棣看到这孤儿寡母,哦,不对,看到太子妃和年幼的孙子面上的悲伤,总是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故作发火,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不要担心,纪纲已经派锦衣卫严密的保护着鸡鸣寺,那老和尚也在帮他调理身体,太子是我大明的将来,朕自然不会让他又丝毫损伤,瞻基,扶你母亲起来,你父亲暂时不在,你要快些长大,扛起咱们大明的天下。” 朱瞻基,朱高炽和太子妃的儿子,只是个八九岁的孩童,眉目清秀,眉眼间有两份太子妃的俊秀,鼻子嘴巴却和朱棣很是相似,听到皇爷爷的教诲,俯身礼拜,声音还未脱稚嫩,但清澈明朗, “孙儿谢皇爷爷教导。” 朱棣赞赏地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出去,来到春和宫前殿中,这里做了许多臣子,都是东宫的官员,因为太子还在监国,所以奏折都在此处批阅,虽然朱棣放了假,但国事繁杂,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都自觉的聚在了这里。 杨士奇额头上有铜钱大小的青紫,正紧紧皱着眉头翻看着奏折,可是心思忧虑烦乱,这奏折上的文字完全没有看在眼中。 听到脚步声,杨士奇忙放下奏折,就要拜见皇帝,朱棣摆了摆手,顺便安抚下众人, “你们继续批阅奏折,国家大事,不可懈怠,士奇,你来陪朕走走。” 国家多数大事,太子都要找杨士奇商议,朱棣自然也知道这个谋事断事都异常老辣的太子侍读,对他也很是看重。 两人在前厅的小花园里散着步,朱棣回头看到杨士奇额头上那块青紫,嘴角闪过一抹笑意,随后隐去。 只是想悄无声息的绑架儿子,没想到此人受了无妄之灾,那自然是要奖励的,朱棣淡淡的问道, “士奇,吏部尚书已经年老,朕准备除你的太子侍读一职,让你领吏部尚书职,怎么样?能扛起吏部吗?” 太子侍读,正六品。 吏部尚书,正二品。 一个是负责给太子讲解书文,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员。 一个掌管大明天下所有官员的升迁奖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连跃了十几级,也是杨士奇家里的祖坟青烟滚滚了,额头上的小伤看来伤的值。 不过杨士奇却没有谢恩,整理朝服,跪伏在地,恭敬的问到, “皇上,臣斗胆一问,太子的伤势如何了?” 朱棣没有回答,反而冷下了脸,杨士奇是东宫太子的侍读,担忧太子本是份属之内的事情,但转移话题就代表着拒绝,朕给的官职,还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方式拒绝,朱棣冷声说到, “杨士奇,你是东宫的官员,更是我大明的官员,往年汉王总说你是太子一党,朕还不信,如今看来,汉王倒没有说错。” 天怒伴随龙威,跟在朱棣身后的小太监们隔了老远,都察觉到了杀气,狠狠的低着头,可杨士奇却没有丝毫畏惧,平静的说到, “皇上,臣这几天听说太子伤势极重,也听说汉王失踪,那我大明的传承已是风雨飘摇,臣是大明的臣子,要说是党,也是大明一党的,忧心大明传承,本就是臣子应尽的职责,皇上要责罚臣,臣甘愿领罚。” “哼!” 朱棣眯起眼睛,盯着面不改色的杨士奇,杀气更胜, “皇家传承,是朕之事,你来忧心,岂不是越俎代庖?” 砰的一声,杨士奇重重的磕头在地,花园里都是青石板道,朱棣依稀能看到一抹鲜红,杨士奇没有起身,声音依然平静,但带者一抹悲愤, “令出皇城,可定千万人生死,皇家之事,是天下人之事,臣不敢不忧心!” 这是一个纯臣,不畏惧权势,不畏死亡的纯臣! 更可喜的是依然年轻,才四十岁出头,而且心思机密,行事老辣,大明有这样的臣子,三十年内,可以无忧。 朱棣很开心,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淡淡的说到, “士奇,是领吏部尚书之职,还是坚持问太子的情况,只能选一个,你说吧。” 杨士奇直起身来,额头破损了一大块,满脸鲜血的问到, “皇上,太子如何了?” 朱棣挥挥手让他起身,轻声说到, “并未受伤,凶手没有来得及下手就被姚广孝抢了回来,朕只是忧心他身体耗损过度,让姚广孝帮他调理下身体,此事不要泄露出去。” 杨士奇大喜之下,不顾额头受伤,又要行礼,朱棣摇摇头, “这段时间太子调养身体,你就多忙碌些,现在就去太医院,把头上的伤处理下。” “臣领旨。” 招了个小太监领着杨士奇去太医院,朱棣慢悠悠的散着步,不知不觉间就转出了春和宫,来到了漱玉宫。 胭脂刚刚站在阁楼上,把一副君臣相知的场景看了满眼,冷眼冷语的讽刺到, “这难道就是你的驭下之道,喜欢看着别人头破血流?” 不懂,就不要多说,朱棣耐心的和女儿胭脂解释, “醉酒美女试人心,刀山血海见性情。自古君王选良材,头破血流算什么,更为阴险毒辣的计谋都用过,君王背负的整座江山,那君王身边的臣子也必须是个个能扛起大山的人物,六部尚书军中大将,都是权柄在身,岂能有庸人来当?” “哼!试来试去的,人心都冷了,就不能光明正大?” 朱棣一边朝里面走着,一边教训说到, “如果每个人都光明正大,你父皇我也光明正大,可敌人很多,也很阴损,就比如那些藏的不见人影的仙宗,你光明正大,能找他们吗?” 见女儿还要反驳,朱棣不禁有些头疼,对别人还能发火,对这个女儿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反过来问道, “你也老大不小了,朕准备过年时,就给你招个文武双全的驸马。” 胭脂脸色瞬间黑了,朱棣说的驸马,只能是从王公大臣家里的选,那些纨绔子弟,胭脂自然连看都看不上,转身走开,冷声传来, “行!你就问问,谁不怕当个无头驸马,尽管来。” 朱棣脸也黑了,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女儿的背影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都说女儿贴心,遇到这种不贴心的女儿,朱棣也是毫无办法。 不过还好,前面几年,她连句话也不和自己说,这几天好了些。 朱棣只能这样劝慰自己了。 先是在东侧的阁楼下的冰窖门口偷听了一会汉王的怒骂和求饶,然后冷着脸走到西侧的冰窖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门打开了,这也是一个两丈方圆的冰窖,打扫的干干静静,还摆了一大张床,被褥整齐,还有浓郁的药香传来。 皇太子朱高炽盘坐在床上,双目紧闭,气息平和,郑和端坐在他的身后,双手搭在他背上,绵软的内息渡入朱高炽体内,再他周身血脉中游走盘桓。 借着微弱的烛光,朱棣可以看到太子额头上的细密汗珠,也能看到他头顶的淡淡的雾气。 噼啪。 轻微的声响传来,朱棣看向角落里,那里有个小火炉,姚广孝盘坐在火炉前,正在把一枚干枯的松果添加到火炉中,火炉上的药罐中,浓郁的药香传来。 朱高炽这几天一直在昏迷中,郑和内息绵软,正好可以调理筋脉,姚广孝医术高超,熬药行针,连喂食,都是在昏迷中。 不过明显可以察觉到,太子的面色好了许多,气息也平稳悠长了许多。 “老和尚,怎么样?太子损耗能补回来吗?” 姚广孝摇摇头, “只能补个两三分回来,根基损耗太大,身体太虚,再多反而是坏事。” 朱棣这几天听多了这种说法,还是忍不住的想发火,不过姚广孝堵住了他的话头,淡淡的说到, “三保的想法不错,让铁家的大女儿来长期为太子调养身体,是个可行的办法,没想到你竟然下不了决心,你也太小瞧那个女娃娃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朱棣心胸狭隘。 不过,朱棣没有生气,盘坐在姚广孝身边,抓起两枚松果,就要往火炉里加,却被姚广孝一巴掌打掉, “文火,再多就是武火了。” 朱棣揉了揉手背,也没有生气。 他和姚广孝,是君臣,更是朋友,或者是师徒。 皇帝是孤独的,他需要对他平等对待的朋友。 姚广孝真是太适合了,对权力没有欲望,他的对手在九天之上九幽之下,而且他没有子女,也不结党,所以朕就没有后顾之忧。 朱棣叹了口气,低声说到, “朕,拉不下脸,也确实放心不下。” 姚广孝淡淡的说到, “怨仇总要有消解的一天,你拉不下脸,可以让你的儿子拉下脸,反正每个人都有盖棺定论的一天。” 朱棣沉默片刻,轻声问道, “老和尚,你觉得盖棺定论了,后人会如何评价你。” 低头念了一句佛号,姚广孝挑起虎眼一角,淡淡的说到, “乱世之臣。” 朱棣冷着脸追问到, “那朕呢?乱世之君?叛贼?” 挑起虎眼一角,姚广孝低笑着说到, “永乐大帝,千古一人。” 朱棣笑了,笑的自豪无比,没有丝毫羞愧。 姚广孝两次回答,其实就是说明了一个问题,他要帮着朱棣背起所有靖难的阴暗,是他搅乱世间,蛊惑燕王朱棣起兵作乱。 心情瞬间开朗起来,拍了拍姚广孝的光头,朱棣赞赏的点点头, “好了,朕同意让铁家大女儿来为太子调养身体,不过,要等太子出来后,让他自己定夺。” “皇上放心,太子心胸开朗。” “......” 第五十五章 亲与疏 因为不想看见钟离九,铁凌霜今天起了一个大早,然后跑的不见了踪影。 鐡凝眉倒是没有着急去弹琴,带者小娅去吃了早饭,然后又买了一坛老酒,回到小院子中,拍了拍小娅,让她去写毛笔字。 小娅撅着嘴,不情愿的走回房中,自己研磨铺纸,拎着毛笔,因为身材娇小,所以是站着写字。 但是她严格按照鐡凝眉在吃早饭时候对她的吩咐,写字的时候,左手轻轻握成拳头,放在小腹处,右手握着毛笔,笔尖悬在纸张上,只有最尖的毛笔头贴在纸上,眼睛紧紧盯着自己划出的纤细黑线。 其实鐡凝眉不是教她写字,是在帮她集中精神,顺便调息身体。 鐡凝眉这一段时间的摸索,大概知道小娅体弱的原因,她和妹妹体内穴道废掉不同,经脉还在,但是和人迥异,而且有一股很弱的气息不受控制的乱窜,这是导致她体弱的原因。 至于为什么她不能说话,铁凌霜觉得或许不是体内经脉的问题,可能是心理的问题。 见小娅坚持着写字,比妹妹当年认真多了,鐡凝眉轻笑着把门带上,从小厨房中拿出两个小酒碗,带者那坛老酒来到凉亭中,酒碗一前一后摆好,然后走到了对面小院中。 和刘一水戚大娘打了个招呼,然后轻声的对凉亭里静坐调息的钟离九说到, “钟离先生,凝眉有事要和你商量。” 睁开眼睛,却发现鐡凝眉已经转身走了回去,钟离九只能皱着眉头,走回了这个被赶出来的小院子中,看到凉亭里的酒,嘴角闪出一抹苦笑,看来昨天惹了那个疯丫头,今天疯丫头的姐姐要来帮她找回场子了,看着架势,应该是先礼后兵。 “钟离先生请坐。” 请钟离九坐下,鐡凝眉也收拾心情,端起酒坛子就要帮他倒酒,钟离九摇摇头,接过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并不着急去喝,想到昨天自己背后的柔软和不合规矩礼仪的话语,确实会让对面这个知礼守节的鐡凝眉生气,不过钟离九瞄了眼自己手指上的伤痕,反客为主,笑着问道, “你当姐姐的,今天是来给妹妹出气的?” 钟离九右手食指上一道小小的新伤,已经结痂,鐡凝眉看到了之后,心下明了,可能是妹妹先动的手,不过她竟然能伤的了钟离先生,这有点匪夷所思。 看来昨天确实发生了让钟离先生心神波动的事情才让他气息散乱一瞬,再联想起妹妹盯着胸部看来看去,和那句“大淫贼”,鐡凝眉大概猜得到打斗场景肯定是贴身短打了。 唉!这个不讲究男女之防的霜儿。 看着他面前的酒碗中摇曳的清澈酒水,鐡凝眉没有追问昨天是什么情况,只是轻声说到, “霜儿一向无礼,她要是吃亏了,自己会找回来,我这当姐姐的帮她出气,反而会让她更生气,凝眉只是有个问题想要请教钟离先生。” “哦?请说。” “钟离先生,若是有一天大仇得报,世上再无仙宗,您,何去何从?” 钟离九眉头一挑,随即沉默下来,自从到了金陵,入了隐卫中,每天要么就是围着大明的山川地理图,去分析仙山最可能藏匿之处,要么就是从古籍的记载中寻找些山里海中的奇怪记载,然后就是从天南地北的信息中,去排查摸索。 即使出去逛街喝酒,脑子中也飞速的旋转,想的都是怎么推山,怎么弑仙,至于之后的事情,还真没有想过。 如果此生大仇得报,我要何去何从呢? 思绪一起,愁意顿升,正好手边有酒,顺手端起酒碗,小口小口的喝着,鐡凝眉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等着。 “我生在青城山下。” 放下酒碗,钟离九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嘴角带者一丝笑意,轻轻的说了起来, “那个时候刚刚从地卵中钻出,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锁链。然后就被带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中,穿透妖筋,锁住龙骨。我应该辱没了真龙的威名,一直都很害怕,直到不久后你娘也被抓住,锁在我身边。” 钟离九眼神朦胧,好像又看到了那个一直挣扎大骂浑身冒着火焰的鸟儿, “虽然还是不知道那一天死亡会降临,或者说永远只是锁在暗无天日的山洞中,等待老死,那是我降临人间后,第一次感觉到温暖,心中温暖。” 鐡凝眉可以想到,就像是荒野中孤行的旅客,看到远处篝火前一道身影,那种茫茫尘世不再只是一个人的感觉,让人心中无比安定。 “我们没有死,只是在囚禁中慢慢长大,被抽血,衰弱,恢复,再抽血。就这样,五百年。我们最后逃了出来,然后我只有一缕神识,回到了青城山中,迷茫中长大,不知已身是谁,然后又遇见你娘,我们游历天下,然后我弑师,她重伤失踪,最后嫁给你父亲。” 仰头灌了一碗酒,钟离九长叹一声,眼中渐渐恢复清明,苦笑着说, “命运无常,凝眉,虽然你父亲是人中豪杰,但小羽儿遇到他,嫁给他,我很嫉妒,也很愤怒,所以当年姚广孝只是潜入青城禁地,只说了一句话,我就随他出山,然后伤了你父亲,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娘的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那个眼神。” 鐡凝眉点点头,她记得那副场景,若不是娘赶到,可能父亲那次,就要被面前的这个人杀死了。 娘的刀没有砍下去,眼神却慢慢的变化,身上也渐渐泛起火光。 钟离九又沉默了一会,轻声说道, “我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就是禁不住你娘的蛊惑,逃出了那个山洞。所以,等推倒了所有的仙山后,我还活着,我会回到那个山洞中,不会再出来,那里藏着我人生最阴暗,但同样是最美好的五百年。” 心事从未向人说,钟离九今天罕见的对着故人之女长篇大论吐露心声后,愁绪越来越浓,小碗一碗接着一碗,酒不醉人,往事醉人。 鐡凝眉低头不语,她听过很多次代寒舆用讽刺的语气说钟离九和娘亲的事情,但听当事人说出来,又别有一番滋味。 本来她是准备通过这个问题暗中了解下钟离先生在将来的安排中能不能看到一丝他对妹妹的想法,没想到和妹妹完全没有关系,只是想回到那个只属于他自己记忆的山洞。 鐡凝眉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有些想多了,但还是有点生气和不放心。 生气的是,钟离先生句句都喊娘亲小羽儿,这种亲密的称呼父亲都不曾喊过。 不放心,如果他们两个人只要有一个人对对方生出了爱意,这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霜儿是娘亲的女儿,此事有关伦理,如今内江湖中人知道钟离先生对娘念念不忘的人,多讥讽嘲笑,如果他和妹妹再生出什么意外,那就更让别人耻笑了。 其实鐡凝眉多虑了,退一万步,就算此事是真,那不管是铁凌霜,还是钟离九,岂是在意别人言语之人? 但关心则乱,她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醉鬼,试探到, “钟离先生,我想过一段时间,带者霜儿回济南府。” 嗯? 钟离九递到嘴边的酒碗停顿了下来,慢慢放下来,摇头说到, “不行,不安全,你和她,没有突破到君临,就在金陵,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突破君临,根本不是一个难字能概括的问题,资质,修为,心境,气运,缺一不可,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卡在万象和菩提境巅峰,连周身三尺的樊笼都打不开,就更别提更上面一层境界了。 以为钟离九只是拿着安全作为借口,要把妹妹绑在身边,现在还要带上自己也不能离开金陵了,鐡凝眉终于知道为什么妹妹这么愤怒了,不过她还不死心,解释到, “霜儿长大了,小时候在济南有几个男孩和她关系不错,我想带她回去看看,能不能给她找个喜欢的人,也让她有个家。” 这句话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鐡凝眉紧紧盯着钟离九,想看看他具体的反应。 令他奇怪的是,钟离九脸上最初只是稍微尴尬一瞬,等自己说完了,竟然仰天大笑了起来。 “男孩?哈哈,能配的你妹妹的人,这天下没有几个,你们小时候的玩伴,呵呵,那些人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凝眉,你太不了解你这个妹妹了。” 高兴之余,又连连喝了几碗。 算了,看来今天再拐来拐去的暗示是问不出来什么东西了,鐡凝眉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好像傻了很多,这种事情,可以直接问出来,会比较好一些,她深吸一口气,面色也端正起来,郑重地说到, “钟离叔叔。” “咳咳~” 从没有过的称呼好像吓到了钟离九,一口酒呛在喉咙,他放下酒碗,诧异的盯着鐡凝眉,看到她的神色,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孩今天找自己说话的目的了。 钟离先生和钟离叔叔,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先生或许是尊敬,也可能是个人修养,但和叔叔比起来,疏远的多了,疏远意味着态度,可这种时候,叔叔这个称呼中带者的亲近之意,反而是一种告诫,或者说劝谏。 “这些年,青城山和钟离叔叔把霜儿教的很好,保护的很好,我相信你将来会把她的精血还给她,那个时候她会很漂亮,不过,也更像我娘。” 话语的意思已经点破,见钟离九沉默不语,鐡凝眉也不再多说,躬身行礼,满含歉意的转身走开。 回到房间,小娅还在认真的写着大字,鐡凝眉暗暗叹息,自己今天的行为确实有点无中生有或者多管闲事的意思,但为了妹妹的将来,这个恶人,只能有自己来做了。 轻声告诉小娅只需要写半个时辰就行了,然后背上琴囊,走到小院子中,见钟离九低头不语,鐡凝眉还是点头作礼,走了出去。 北风呼呼,吹荡的院子中冷意萧瑟。 亭子边的葡萄架上,只有黄褐色的干枯枝蔓攀爬蔓延,就像是杂乱人生。 钟离九一个人在亭子中静静的坐了许久,直到天上乌云越来越浓,风也越来越急,葡萄藤也好像越来越乱。 “唉~” 缓缓抬起手掌,看着食指肚上那一抹浅浅伤疤,钟离九苦笑不已,最后一声长叹,淡淡气息飘浮在掌心,凝聚成若隐若现的白龙,尺许长短,绕着他的手掌盘旋摆动,翻过手掌,将它轻轻按在石桌上。 那条似云似雾的白龙,慢慢的融入到石桌中,钟离九的面色好像白了些。 仰头饮尽残酒,身行转瞬消失。 院子,更空旷了。 风也更萧瑟。 第五十六章 吹糖人 铁凌霜没心没肺。 吃得饱饱的,还啃着烤玉米,拎着润喉咙的老米酒,在无聊的逛着街,这个铺子瞄一眼,那个房门瞪两眼,一路走来,忽然觉得有些吵闹。 心里有什么事情乱糟糟的,摸不住抓不到,就和这一段时间金陵城里乌龟王八烩了一大锅的杂乱情形有些类似,铁凌霜随手把啃完的玉米棒扔掉,拎着酒坛子沿着大路向城门走去。 秦淮河西侧尽头二百多米处,就是三山门,向右到三山街,可以回去睡会觉,但院子里有个淫贼,所以铁凌霜拐处到左边,直接出了三山门。 城楼外面的人虽然比城内少了很多,但依然不少,铁凌霜叹了口气,沿着河水向西走去,天寒地冻,冷风吹荡,长江边应该人不多,就去那里吧。 秦淮河水穿城而过,西流汇入扬子长江。 计划不如变化,铁凌霜走了一里多的路程,人忽然就少了许多,前方一片大湖,放眼望去,湖面波纹阵阵,湖边枯黄的芦苇哗啦啦的摇摆着,正是莫愁湖。 更可喜的是,湖边竟然看不到什么人影,铁凌霜心下大喜,忘了要去长江边了,直接走到了湖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仰头躺下,望着暗云阴沉的天空。 最近坑蒙拐骗多了,只动动嘴皮子,就赚了的盆满钵满,三百万两的银子,《黑观音》、《观音心经》再加上《难陀焚经》。 铁凌霜都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的是不是开始走运了,姐姐回来了,财运也亨通,武运也昌隆,只要在把怯达罗怀中《观音心经》的最后一张相抢过来,然后把《难陀焚经》的第三片叶子抢回来,那就万事大吉了。 看来,这个怯达罗,是必死无疑了。 “智慧文殊法相,再加上佛门慈悲境,不错不错,最近确实需要挑选个更高层次的对手了。” 还在金陵驿馆的怯达罗自然不知道,铁凌霜已经准备开始想着怎么杀他了。 “那个财神贺兰山,身上应该没有什么宝贝了吧?” 掰着手指头数到了贺兰山,铁凌霜厌恶的摇了摇头,听钟离九那淫贼说此人是瀛洲仙宗的人,此人脑袋蠢笨,瀛洲仙山看来都是蠢笨之人,早晚会被推掉。 那个浑身酒气和花绣的和尚,被钟离九那淫贼一剑劈成了两半,大概已经废了,即使还活着,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翻不起风浪了。 “方一航?” 想到方孝孺的儿子,铁凌霜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个人的境界有些古怪,二十岁出头,打开身边三尺樊笼,而且能扛住钟离九那淫贼的手段,他是怎么修炼的? 他的心思虽然阴诡带者冰寒冷意,像是毒蛇一般,但气息温润平和,浑然一体,不是五行八卦的属性,是阴阳气息中的阳气,全部都是阳气。 “没有突破到君临,竟然有阴阳气息,也没有发疯入魔,难道他真的是比我资质更好的人?” 对于资质,铁凌霜无比自信,放眼天下,不管内外江湖,能以一身全部废掉的筋脉修炼到如此境界,只有自己! 额,不对,还有钟离九那厮! 铁凌霜翻身坐起,长刀横在膝上,盯着波澜的湖面,眼神闪烁不停。 自从筋脉全废,然后下到了隐卫地底,开始修炼金翅真解,铁凌霜偷空也会去翻看钟离九书房里摆放的秘籍。 各门各派的绝密修行功法,大多数都在那个小书房中,有玄妙的,有圆融的,有凌厉刚猛的,也有柔润如水的,五花八门,但关于气血功夫,很少很少。 所有的气血功夫,绝大多数都是属于外江湖的外门功夫,练到天上去,也只是一身铜皮铁骨,没听说过内江湖有哪个筋脉有问题的,还能练到这个境界。 这金翅真解的由来还从来没有问过,难道说是钟离九那淫贼自己摸索出来的功夫?为什么只讲气血呢? 还有,那淫贼说罪龙顿锁见到真龙后,还有一层境界,这个要怎么突破他没有说过,是要保密吗? 江湖中的老师傅,大多都要留一手,就是怕徒弟学会饿死师傅,看来那淫贼还是害怕我最后超过他,所以留了一手。 哼!我不是要饿死你,我要掐死你! 铁凌霜冷哼一声,指如鹰抓从身侧扣下头颅大小的石块,抬手扔到湖中心处,扑通一声巨响,水花扬起丈许。 “狗淫贼!” 发了一通闷气,铁凌霜全身放松,又躺了下来,盯着愈加阴沉的云彩看了一会,眼睛向下一扫,被胸前隆起的山峦挡住了目光,脸上忽然泛起一抹嫣红。 小娅胸部平平,姐姐的也是寻常大小,最大的还是自己。 “你长大了。” 耳边响起调笑声,翻身跃起,长刀出鞘,回身恶狠狠的瞪去,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湖边还是空荡荡,但铁凌霜依稀好像看见了那淫贼从自己胸前掠过的眼光,还有嘴角的笑! “狗淫贼!狗淫贼!狗淫贼!” 对着莫愁湖大骂不止,声音徘徊激荡,惊的藏在芦苇丛中一对鸟儿冲天而起,绕着莫愁湖嘎嘎的叫个不停。 那对飞鸟在空中也是结伴翩跹,它们盘桓一阵,又隐藏在芦苇丛中,铁凌霜怒气也消散不见,疑问的自言自语到, “成双成对,就真那么好?” 这个问题没人来回答她。 想到了当年济南府中恩爱和谐的爹爹和娘亲,铁凌霜心中刚刚泛起暖意,脸色随即冷了下来,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疤,涌起一抹悲伤。 女为悦己者容。 想到这些年听到厌烦的丑八怪三个字,没有悦己之人,自然不用顾及容貌,罪魁祸首自然是钟离九那厮! “狗淫贼!早晚要把你撕碎,在你脸上也砍个几百刀!” “吹糖人喽~吹糖人喽~” 正在发狠,忽然听到咯吱咯吱的车架声,浑厚的叫喊声也传到了耳中,铁凌霜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头,胡子花白,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看不清楚容颜,只是清瘦。 推着一辆小车,慢悠悠的朝湖边推来,小车破烂,咯吱咯吱的响个不停,那老头口中也喊个不停, “吹糖人喽~吹糖人喽~” 吹糖人。 用红薯或者甘蔗熬煮成浓稠的糖浆,然后放在炽热的铁板上反复团捏成柔韧的糖块,最后用空心的麦杆一边吹气,一边团捏。 柔韧的糖块吹气后涨起,随着团捏形成图案,糖遇冷变的坚硬,图案成型,所以最适合在寒冷的冬天制作。 小时候在济南府,就有一个专门吹糖人的老爷爷,手艺很是精湛,吹捏出来的糖人,猪则肥胖憨厚,虎则威武雄壮。每到冬天铁凌霜最喜欢围在那个老爷爷的身边,一个铜板一个糖人,把十二生肖的挨个去吹。 至于姐姐和秦扶苏,他们更喜欢庸俗的花朵和灯笼,要么就是蝴蝶、鸟儿和才子佳人,真庸俗。 咯吱~ 推车的老头把小破车停在离铁凌霜不远的地方,对盯着自己看的铁凌霜好似视而不见,走到湖边蹲下身来,整理了下衣袖,就着湖水开始洗起手来。 铁凌霜上下打量着他,灰黑的衣服,胳膊肘和膝盖的地方水洗的有些发白,肩膀膝盖处有几个小小的补丁,很旧却很整齐干净。 哗啦啦的水声轻响,老头洗手洗的很仔细,手掌手背都仔细搓揉,连指甲缝里也细细清理,铁凌霜盯着他的手掌,皱纹不多,颇为白皙,但手背上有几点黑斑,看来年龄已经不小了。 铁凌霜想看看他的脸,不过那狗皮帽子好像大了些,遮住了大面半,只有浓郁的花白胡须,还有微微眯起的眼睛。 他蹲的久了,气息有些粗沉,又仔细洗了洗抹布,轻甩了甩手掌上的水珠,擦干净了手,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走回车子旁,就要推车再走。 铁凌霜摇摇头,最近金陵妖魔鬼怪的层出不穷,自己盯着一个吹糖人打扮干净的普通老头看了半天,还怀疑他是个高手,真是丢人丢倒了老家了。 “老人家。一个糖人几个铜板?” 那老头正要推车,听到铁凌霜问糖人价格,停下手来,转身朝着铁凌霜,微微躬身,花白的胡子抖动不停,应该是笑了,淳厚中带者些许沙哑的声音响起, “一个铜板,一个糖人。” 咦? 这个价格,是十几年前济南府的价格,在这寸土寸金的金陵城,一个铜板一个糖人的价格,肯定是要赔本的。 铁凌霜看着他略微瘦弱的身体和洗的衣服上的补丁,暗叹这肯定是个不会做生意的,难怪混的如此落魄。 走到小车边,扫了一眼,虽然简陋,也打理的颇为干净利落,见不到半点灰尘,铁凌霜满意的点点头, “十二生肖会捏吗?” 还没走到城里,眼看就来了一单生意,老头胡子抖得更甚,又擦了擦手,高兴的说到, “会的,会的,飞禽走兽,龙麒龟蟒,花草树木,才子佳人,只要姑娘能说的上来,小老儿就能捏出来,不好看不要钱,不甜也不要钱。” 没看出来,倒是挺能吹嘘的。 不过铁凌霜也来了兴致,点头说到, “好,你糖人要是捏的好看,我给你一两银子一个!” 一两银子一个的糖人,这估计是天下最贵的糖人,鸿运当头,老头哈哈一笑,打开小火炉,把锅底擦的干干净净,舀了一勺糖浆,抬头问到, “姑娘要捏什么尽管说,就看好小老儿的手艺吧。” 铁凌霜闻到扑鼻香甜,看到那泛着微黄如同蜂蜜般纯净的糖浆,心情不自觉地开心起来,走到他旁边,催促到, “先捏个猪,胖胖的猪。” 第五十七章 一万两 一番火热塑型像, 几分揉捏变圆方。 未曾声音却蜜语, 但得嬉怒也流芳。 捧着肥猪胖狗小耗子,爹爹抱着自己,唱着打油诗,爱打自己手板的娘亲也会啧啧赞叹,那是铁凌霜最高兴的时候。 现在铁凌霜也很高兴,纤细的竹签上,趴着一只肥胖胖黄橙橙的的小胖猪,比平常的糖人要小了许多,只有金桔大小。 这只小糖猪色泽金黄通透,并没有学那一般捏糖人的极尽精巧,反而别出一格,以圆润线条绘其大致形状,只取其精神,反而更能凸显小猪的娇憨懒散,很有大巧不工的境界。 “老人家,你的书画肯定很好吧。” 吹糖人的老头正在木案上反复团着指甲大小的一团糖浆,专注而认真,听到铁凌霜赞叹的问询,也并未说话。 手中糖块火候已经足,老头趁着它热气未散,捻起木案旁的一根空心麦杆,插入到糖块中,深吸一口气,慢慢的吹了起来。 糖块缓缓的鼓起涨大,老头一边吹着,两只手也没有停下,捏着糖块一拉,然后手指轻柔缓快的按压拧挤了片刻,不过片刻,一只技巧灵动的小老鼠就显现出来。 老头轻轻的拔出麦秆,取出一根竹签,又小心翼翼的插了进去,然后递给满是惊喜的铁凌霜。 见她两眼星光闪闪,欢快的好像要跳了起来,完全是小女孩模样,老头笑呵呵的说到, “小姑娘,老头我年轻的时候呀,书画,雕刻,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家道中落后,不想出卖文字,越来越穷,最后就做起了吹糖人,今天阴天,要是太阳足,那就更好看了,亮的发光。” 刚刚还柔软的糖块,遇到冷风,不过片刻就已经硬了起来,铁凌霜伸手点了点老鼠尖尖的鼻子,开心的笑到, “我就说嘛,小时候我们家附近也有个吹糖人的老爷爷,不过他的手艺跟你比起来,还是逊色很多,老人家,我要是有你这手艺,一个糖人肯定要收一百两银子。” 老头哈哈大笑,倒是没想着见风涨价,又从锅里捻出一块小糖浆,专注的揉捏起来,十二生肖,捏着一只小猪,一只老鼠,正好一头一尾,还差了十只。 铁凌霜左胖猪右灵鼠,举得高高的,好似回到了儿时,也不再催促,耐心的在老头旁边等着,不过眼中的兴奋是掩藏不住的。 憨厚的牛,威猛的虎,柔和的兔,不过一会,这三个生肖又捏了出来,铁凌霜也没有闲着,从湖边找了一断粗壮的芦苇杆,把五个生肖都插在上面,好像卖糖葫芦的小女孩。 “老人家,要邪恶的龙,五个爪子,张牙舞爪的,要多可恶有多可恶的那种。” 生肖兔下面,就是生肖龙,铁凌霜见老头团好了糖块,又要开始吹,忙咬压切齿的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老头性格很是温和,估计是看出来铁凌霜不差钱,听到这种奇怪的要求,也只是轻轻的嗯的了一声,吹了起来。 华夏,自古以来就是龙的传人,对龙很是尊敬,至于邪恶的龙是什么样子,在铁凌霜的心中,自然是和钟离九长的一样。 五爪真龙,邪恶,张牙舞爪。 不过片刻,恶龙就成了形,老头看来对恶龙也有自己独特的想法,很是用了一番心思,这是一只糖浆吹成的金龙,被一重一重纤细的糖浆锁链锁在竹签上,身上还插着道道糖浆长锥,确实是张牙舞爪,不过却挣不开锁链,大张着嘴巴,仰天怒鸣。 “恶龙必遭天谴,姑娘,我只能想出来这样,您看可还行。” 老头用花红轻轻在那龙头双眼上轻轻一点,猩红乍现,果然恶龙更恶,然后他把竹签递到铁凌霜面前,好像稍微羞愧的解释了两句,铁凌霜见过这条龙,钟离九那厮在栖霞山上用罪龙顿锁时,和这个也差不太多。 没想到这老头竟然能有这样的想法,铁凌霜顺手接过,满意的点了点头,心中叹息,此人要不是命运不济,肯定也会成为书画中的高手。 十二生肖,麒麟,蝴蝶,乌龟,蜻蜓,梅花,竹子,还吹了两个憨态可掬的小顽童,铁凌霜看老头类的喘息起来,兴致才消解下来,接过来老头最后吹成的作品,金光闪烁的翅膀和尖锐锋利的爪牙,威势十足,果然不愧是吃龙金翅大鹏鸟,就该如此威风。 铁凌霜也不去数自己举着的芦苇杆上插了多少糖人,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看也不看就放到车子上的木案边,开心的说到, “老人家,在金陵城要收一两银子一个糖人,保管你下半生衣食无忧,对了,有人要欺负你,到三山街冰糖胡同找我。” 举着插满糖人的芦苇杆,蹦蹦跳跳的朝远处的三山门奔去,欢快的像是一只小鸟。 莫愁湖边,吹糖人的老头仰头看着铁凌霜身影消失在远处,才拿起木案边那张折起的银票,轻轻打开,看着上面红红的三个大字“一万两”,低声的笑了起来。 “呵呵呵,二十个糖人,一万两,别人欺负我她还要帮我出头,哈哈哈。” 笑了一会,那老头抬起头来,浓密的胡须上,一直眯着的双眼缓缓睁开,声音也变的清澈起来, “铁凌霜,很好,很好。” ...... 身怀重宝。 铁凌霜觉得向自己看过来的目光都变的贪婪无比,就好像小时候要抢自己心爱玩具的那些可恶男孩,于是她变成了护食的疯狗。 光天化日之下,她一手擎着插满糖人的芦苇杆,另外一只手长刀出鞘,杀气十足,双眼也满是阴狠杀意,恶狠狠的瞪着身边三丈任何一个活物。 人人遇到了她都退避三舍,只是盯着她手中的刀,反而没有去看那些精巧可爱的糖人了。 三山门的守门将远远的看见铁凌霜拎着长刀靠近城门,手中长枪齐齐一震,领头的那个雄壮的指着她喊道, “金陵城内,刀兵归鞘!你!把刀收进去!” 铁凌霜横了他一眼,拎着长刀凶神恶煞的走上了,看着前面指着自己的枪头,还好没有发火,只是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那人紧张无比,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挂在她腰间铜牌上“锦衣卫”三个字,忙收回长枪,紧紧闭着嘴巴,挥手让自己的兄弟也退到城门边,给这个惹不起的人让出来一条康庄大道。 铁凌霜走的顺畅无比,走到哪都是戛然而止的惊呼声然后所有人都远远躲开。 一路走进冰糖胡同,快到了家门口,铁凌霜才安心下来,收到回鞘,脸上也露出笑意,抬眼一扫,院子里没看到钟离九那淫贼的身影,稍稍有些失望,自己正要奚落他一番呢。 不过随后就把这丝不快抛到了脑后,推门进去,听到声音的小娅从西房门口探出头来,看到铁凌霜,忙欢快的跑了过来,看到她手中插满了灵动通神的糖人,一双杏眼瞪得老大,满是惊奇和欢喜,围着铁凌霜转个不停。 “这个小兔子,蝴蝶,蜻蜓,都是给你的,梅花和那两个小人是给眉毛的,先别抢先别抢。” 话还没说完,小娅就忍不住的伸手要去拔出那颗小兔子,铁凌霜忙拦住她,拔下那颗小兔子,递到她手中,吩咐道, “别离太近,热了它会化掉,碰到了会碎掉,吃了,嗯,别吃,吃了就没有了,来,咱们找个东西把这些摆放起来。” 小娅不理她了,捧着小兔子欢快的跳着。 铁凌霜摇摇头,走到西房门的书案前,把桌案上那只兰花连根拔出,平整了泥土后,一根根的把糖人拔出,种菜似的插在花盆里。 书桌正在窗前,铁凌霜又担心以后晴天太阳照射,会把这些糖人晒软,想了想还是抱着花盆走到正厅房中,摆到了饭桌旁的茶几上。 铁凌霜走到外面拦住还在兴奋不止的小娅,轻声问道, “小娅,姐姐弹琴去了?” 好不容易被铁凌霜按住,小娅脸蛋还是激动的通红,忙不迭地点点头,铁凌霜哦了一声,看到对面,奇怪的问道, “钟离九那淫贼呢?” 小娅知道淫贼是什么意思,害羞的低下头,然后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他走了多久了?” 伸出两个手指头,在铁凌霜面前晃了晃,小娅就转到正房内,绕着那盆金灿灿的糖人花,眼睛笑成了小鸳鸯。 两个时辰? 这是怎么回事,虽说看见钟离九就烦躁,但是她也知道,金陵目前乱相频生,仙门中除了员峤,其他的都露出了苗头,再加上自己前一段时间坑蒙拐骗,确实是惹了下不少祸。 不过,是那厮自己要来这的,又不是求着他来,如今虎头蛇尾,半途人不见了,这算是怎么回事?喝酒去了? 铁凌霜从青铜熏球中放出小骨鸟,冷声命令到, “找那厮!” 小骨鸟不敢违令,在铁凌霜头上盘旋两圈,直奔鸡鸣寺方向飞去。 铁凌霜看着骨鸟的方向,冷哼一声,回身走到屋内,在小娅不情愿的眼光中,拔出那根展翅扬爪的金翅大鹏鸟,又拔出那颗被锁在竹签上的恶龙,看小娅伸手圈主剩下的糖人,就怕自己在拔,瞪了她一眼, “你在家玩,不要出去。” ...... 鸡鸣寺地底的小院子中。 一句话没有注意,就让铁家大女儿想到了歪处,自觉在那个院子里不好再呆下去的钟离九灰溜溜的跑了回来。 现在正躺在竹椅上,一言不发,身边的酒坛子横七竖八,酒气蒸腾,但越喝越是精神,只是皱着眉头紧紧皱着,眼神一会坚定,一会迷茫,一会疑惑,还带着羞愧,最终都化作一声烦乱长叹。 “唉~” 伴随着这声长叹,小院子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铁凌霜举着糖人闯了进来,看到满的酒坛子,怒气冲冲的走上前来, “狗淫贼!你不该保护小娅吗?还有时间回来喝酒?” 书阅屋 第五十八章 规与矩 在也不是,走也不是,到哪里都躲不开,真是活该。 钟离九从她进来就索性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如今听到质问,声音也变的没了感情,丝毫不带起伏的说到, “我还要养伤,你自己惹的祸,自己去解决。” 岂有此理! 怒极之下,也没听出来有什么异常,铁凌霜把脚边的酒坛子连踢带踹的砸了个粉碎,走到钟离九面前,见他半死不活的装睡,抬腿踢了踢他垂下来的脚掌。 “是你自己不要脸的跑过去蹭吃蹭喝,还说要保护小娅还有戚大娘一家,我又没请你,现在酒瘾发作半途而废也是你,你让我以为小娅安全,让我姐姐以为小娅安全,可小娅说你喝了两个时辰的酒了。坏人来了怎么办?出了事怎么办?” 说的有道理,不告而别确实有失体统,不过钟离九不打算搭理她,侧过身去,顺便把脚缩回来,还是那淡然无味的语调, “我说了你自己去解决,以后我就不去了。” 《妙法莲华经》有云,金翅迦楼罗甚是凶戾,每日于阎浮提中吃一条娜迦龙王,另外再加上五百条小龙,故天竺人以金翅鸟为龙王天敌。 铁凌霜本来就是要借着这条佛经和手里的糖人好好的奚落钟离九这淫贼一番,没想到接连碰了钉子,瞪着躺椅上的钟离九,怒火越升越高,禁不住又是一脚踹向他。 脚刚扬起,身体忽然就动不了了,平平向后移动了三尺,才停了下来,钟离九眼也没有睁开, “出去,以后没有命令,不要下来,你只是一个护卫。” 不明所以的跑到这里受了一通冷嘲热讽,铁凌霜眼中火气越来越旺,瞥到手上的糖人,忽然不生气了,冷冷的说到, “狗屁护卫!一万年不下来,我也不想这暗无天日的大黑笼子!” 走到桌子旁,解下腰间的隐卫腰牌扔在桌子上,青铜熏球也解了下来,不顾里面叽叽喳喳叫着的骨鸟,也扔在再桌子上。 至于手里的糖人,不舍得砸碎,也不能砸碎,瞥了一圈,看到桌子上的烛台,咬牙插在蜡烛上,自然是大鹏在上,龙在大鹏爪下。 铁凌霜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回头朝着躺在竹椅上的淫贼喊道, “钟离九,你等着!” 紧接着就是一阵哐当咔嚓,大门也被砸碎了,铁凌霜一路横冲直撞,到了上面,也没有触发机关,身上一阵虎吼,撞碎拦在门口的机关石头,翻身跃出,一路朝着钟山方向飞掠而去。 藏在后院角落里的四个隐卫护卫看见密室入口被轰碎,碎石四射溅开,猛然跳起来,就要起身去追,耳边淡淡的声音传来, “不用了,让她走。” 正是左统领的声音,四人看着入口周边破烂零碎的石块,对视一眼,又回到枯草丛中盘坐了起来。 钟离九睁开眼睛,满地狼藉,桌案上的腰牌和青铜熏球散乱无章,钟离九忽然后悔了。 像往常一样听她冷嘲热讽几句就过去了,为什么自己变成冷嘲热讽的人了? 看到插在烛台蜡烛上的糖人,上面大鹏展翅,爪子正对着下面的龙头,正要苦笑,忽然眉头皱了起来,起身缓步向烛台边走去,靠的越近,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少,到了烛台边,已经阴沉起来。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铁凌霜看到是活灵活现惟妙惟肖的糖人,钟离九看到的是修为境界,还有就是不可预知,或许也是不可抵挡的危险。 两个糖人,一只龙,一只大鹏,那条龙身上用指甲轻压出来的鳞片,大小形状连深浅都一模一样,而这只大鹏,两个翅膀上的羽毛,左右极其对称,对称处羽毛的长短,也一模一样。 即使自己现在拿着尺子,用小刀一笔一笔的刻画,也达不到这样的水准。 这世上,没有绝对相同的两只羽毛,也没有绝对相同的两片鳞甲,钟离九知道,之所以自己看到是一模一样,是自己的境界低,所以看不出不同。 这个人的境界,比自己高,高了不止一层,所以,半点瑕疵也没有找到! 谁做的糖人? 方画丈、袁夜峤还是嬴若洲? 或者,不是他们! 钟离九身形消失在地底中,不过呼吸间,就已经来到三山街的小院子中,没有见到铁凌霜,看来她没有回来,走到正堂中,小娅还趴再桌子上盯着那盆糖人花看个不停。 见到钟离九,小娅忙从满眼糖人的幻想世界中恢复过来,起身等着他吩咐。 钟离九盯着那一盘糖人花看了一会,也没有去动它,只是跟小娅说到, “别说我来过。” 随后钟离九又消失不见,留下摸不着头脑的小娅。 人再次出现,已经在皇宫的武英殿门口,朱棣、姚广孝和郑和都在,纪纲也在,他正在向朱棣禀报着报恩寺祭拜的护卫安排。 钟离九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声音低沉,打断了纪纲的禀报, “皇上最近不要出城,安全无法保证。” 龙椅上的朱棣不明所以,但长期以来对钟离九极为信任,并没有着急的问出来,姚广孝和郑和久经大事,沉的住气,就等钟离九说下去,但纪纲少了些许耐心,疑惑的问道, “钟离先生多虑了吧,金陵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在,郑和大人在,姚广孝大人也在,这天下能伤的了皇帝陛下的人,应该没有吧?” 钟离九摇摇头,对姚广孝问到, “大统领今天是否察觉城内有异常?” 姚广孝眼中光华一闪,没有回答钟离九的问题,只是盯着他,钟离九点点头, “我现在有九成的把握,你当初的猜想,是对的。” ...... 鸡鸣寺后院。 碎石遍布,凌乱不堪,一个黝黑的大洞。 还是第二次来到这个后院中,纪纲不禁有些激动,上一次来,得到了一本秘籍,自己也能从武人修炼到万象境界,不知道这次来,有什么收获,或者说能知道什么惊天的密秘。 朱棣丝毫没有担忧自己的安危,扫了眼这摊凌乱,笑着说到, “这又是铁铉小女儿吧?钟离先生你就不怕她哪天真的把朕的隐卫给拆了?” 钟离九苦笑不已,挥挥手驱散石块,请皇上先行,五个人一路下到最下面的小院子,大门碎成了木屑,内院更是一地的碎酒坛子。 沙场见的多了,满地污血上残尸横飘都能吃的下饭,朱棣也懒得再追问这一地碎片是怎么回事,熟门熟路的走到钟离九藏酒的小房子中,拎出一个小酒坛,走到对面的隐卫铜碑房内,看着累累铜碑,边喝酒边叹息。 姚广孝一到了院子里,就盯着烛台上插着的糖人,郑和反应比他慢了一瞬,不过现在两个人都聚在烛台边,脸色越来越阴沉,钟离九站在他俩对面,一言不发。 纪纲只是万象本命境的修为,境界差的太多,见三个人盯着俩糖人看个不停,自己却茫然无知,只能走到小楼门口,给皇上当起了护卫。 “这就是规矩的矩。” 寂静的小楼中,姚广孝沉闷的声音响起,验证了他自己当年的猜想,这个乱世之臣脸上的阴沉渐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明的兴奋。 郑和和钟离九境界相同,也只能看到相同,看不到差异,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原来,这就是矩,规矩的矩。 规以成圆,矩以成方。 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木工相要画直线,需要用直尺,需要画四四方方的格子,要用的工具就是矩,相要画圆,要用的就是规。 规矩,即使工具,又是尺度,还是最原始,最基础的天道。 天之道,直以成方,为纯阳之气,曲而成圆,为纯阴之气。 阴阳相交,而生万物。 所以万物,和身具万物灵长的人,都兼具阴阳。 姚广孝曾经推测,或许有一种存在,他们身上的气很存粹,或许是生来存粹,或许是他们有修行的方法让自己的气变地纯粹,或是阴或是阳,不会兼具两种。 这样的人,修行起来一日千里,或许能突破君临境的限制,到达更到的境界! 以前只是推测,自从身上带者纯阳之气的方一航到了京城,这种推测慢慢的被证实。 如今两个糖人在这里,大鹏羽毛长短相同,龙鳞深浅相同,好似用心中有一把纯粹的尺子衡量,手中也能按照尺度,不差分毫的画出,这是规矩中的矩。 徒手画出这样长短不差分毫的人,对体内阳气的掌控已经到了一种玄妙至极的境界,这样的人,钟离九和郑和都不是对手,看姚广孝的表情,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所以皇帝出行不安全,或者说,皇帝从现在开始,时刻都有着生命危险。 “不用担心,真有这种存在,他想杀朕早就杀了,何须等到现在?” 朱棣倒是看的很开,也豪气十足,拎着酒坛子坐到躺椅上,顺势一歪,把酒坛子横在胸口,大口的喝着酒,劝慰起三人来。 不愧是千古一帝。 不过姚广孝没有搭理他,对钟离九和郑和说到, “有阳必有阴,这个世上,肯定也存在能以一身阴气画出无上正圆的人,至于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宗门,或者说有着什么样的目的,和仙山有没有关系,是接下来我们需要查明的事情。”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去他妈有阴必有阳。 从糖人上收回目光,郑和轻声问到, “这两个糖人,是谁的做出来的,铁凌霜说过吗?” 钟离九指着一地碎片,无奈的摇了摇头, “现在就算我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说,郑兄可以去问问她。” 拿起被铁凌霜扔到烛台边的腰牌和青铜熏球,郑和笑着问到, “这次钟离兄又怎么惹到她了?连咱们隐卫腰牌和这骨鸟都不要了,这是要脱离隐卫啊。” 竟然从钟离九脸上看到了尴尬,这是从来没有见过的,郑和来了兴致,笑意吟吟的看着钟离九,就等他解释。 钟离九干咳一声,绕过话题,对朱棣说到, “皇上,现在可以推断,这样的人早就存在,但以前也没有露出过行踪,此次留下这糖人,明显就是给我们看的,暂时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九觉得,此次报恩寺之行,皇上还是不去为好,可以从宗室子弟中选一个出来,代为出行。” 郑和也点头认同钟离九的方法,纪纲也跟着劝谏,不过朱棣灌了一大口酒,摇头说到, “最初是太子要去,现在是朕去,圣旨已经下了,接二连三的修改,那天下人会怎么看朕?岂不成了朝令夕改之辈?无须改变行程,明日出行照旧。” 三人还要再劝,姚广孝却点点头, “有臣在,皇上无需顾虑安全。” 放开心胸,天地宽广。 朱棣高兴的又灌了一大口酒。 第五十九章 自由了 钟山山顶。 铁凌霜还不知道自己带回来的糖人撕开了天大密秘的一角。 她盯着鸡鸣寺那小小的院子,越看越是怒火朝天。 以前的时候,要是修炼中遇到了困难,或者被钟离九那厮教训的遍体鳞伤又无可奈何时候,大多都会跑到深山,或者爬到山顶,一个人一坐都是一整天,直到怒火散尽,才会回去。 今天稍稍有些差别。 还没有张嘴,就被冷言冷语的赶了出来,这反而是开天辟地头一遭,那淫贼不会是脑子有问题,疯了吧?真是活该! 不过, 终于。 自由了。 以后再也不用下那个大黑笼子,再也不用去看那张臭脸,带者眉毛,带者小娅,天涯海角哪里不能去? 先回家看看,然后找一个风景好,有很多好吃的东西的地方,最好还有很多高手,自己钻到山洞里修炼,练好了出来和那些高手切磋。 等到有一天练到了君临境,就回来,砍了这个淫贼! 说做就做,铁凌霜起身朝着山下掠去,特地的绕开了鸡鸣寺,回到了冰糖胡同的小院子中。 小娅看到铁凌霜,忙跑了过来,手里还举着一个蜻蜓糖人,把钟离九的告诫忘了个一干二净,糖人指着鸡鸣寺方向,小手轻轻摇动。 钟离九那淫贼来过?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看见铁凌霜身上飘起火花,小娅怕她身上的热气融化了糖人,忙退开老远,又指了指手里的糖人。 来看糖人的? 这和我也没什么什么关系! 什么金翅大鹏鸟吃带爪子的小蛇,我偏不,我就相信大刀砍人头!散去身上的火气,推开西房门,朝外面喊道, “小娅,收拾衣服,咱们明天就走,跟我回家,济南府。” 小娅不明所以,站在门口伸着脑袋看着里面的翻箱倒柜的铁凌霜,见她铺开包裹,把大把大把的银票放在中间,又随意的挑了两件衣服,胡乱系了两下,把小包对床头一扔,完事大吉。 三百万两银票在身,哪还需要带很多东西,两件换洗衣服足矣~ 指了指小娅, “该你了,你眉姐姐回来她自己收拾,咱们铁家的人,要自己动手。” 不知不觉变成了铁家的人,小娅笑的很开心,不过随后她又苦了脸,把手里的糖人蜻蜓小心的放在书桌上,怯怯的看着铁凌霜,两只小手在胸前纠缠,很不情愿的无声诉说着。 铁凌霜耐着性子看完她的手势,不高兴问道, “什么叫想走也不想走?你是舍不得金陵的繁华,还是就想回到那笼子里给张铁那狗腿子端茶倒水?小娅,我告诉你,比金陵好看的地方多着呢!” 说着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包裹铺在床上, “咱们必须走!我去买干粮,明天路上吃,回来的时候你要是没有收拾好,我就把你捆成粽子背起来走!” 很少对着小娅凶神恶煞,铁凌霜忍着也不管低头泪眼汪汪的小娅,走了出去。 ...... 低头抽泣了一会,伸手抹了抹眼泪,走到大床旁边的柜子旁,打开来看,里面堆满了衣服,大多数都是自己的,有好几件都是刚刚买的,最上面的格子里,还有好几个首饰盒子,是自己这些年逛街的时候买的。 小娅虽然能明显的感觉到这次霜姐姐胸中烧着一团烈火,但这也不是第一次,如果收拾好了东西最后又不走了。 那霜姐姐会有多丢人啊? 最重要的是她想跟着铁凌霜,但她不想离开金陵,从一睁开眼睛,就在鸡鸣寺地底的和黑笼子里,这些年除了跟着铁凌霜去过一次南疆,大部分时候都是在那里端茶倒水,习惯了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小娅有些畏惧改变。 有时候,改变,意味着失去。 现在过的很好,小娅不想失去身边的一切。 但是为了不被铁凌霜捆成粽子塞到包裹里,小娅还是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收拾着自己的衣服首饰,不知不觉的就整理成一个大大的包裹,然后包好,自己坐在床头眼泪汪汪,不舍的看着这个房间。 这就是鐡凝眉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场景。 小娅见到鐡凝眉,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忙走到她面前,通红的眼睛用手语解释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最后不忘提醒鐡凝眉,霜姐姐说眉姐姐要自己收拾包裹。 鐡凝眉解下琴囊,安抚着小娅,让她坐在床上歇息,自己走到院子中,微皱着眉头,仔细思索着小娅的手语。 “钟离先生离开了院子,一直没回来,霜儿买了一堆她小时候喜欢的糖人,然后又去了鸡鸣寺,最后怒气冲冲的回来,就要收拾东西回济南府。” 看来,妹妹是在钟离先生那里受了气,而钟离先生应该因为早晨自己说明了自己的担忧,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才离开了院子,而妹妹看来一无所知。 鐡凝眉很是羞愧,从钟离先生的行为可以看出来,自己是关心则乱以至于无中生有,让钟离先生蒙受了不白之冤。 “这次的事,是我不对,太急躁了,明天要去给钟离先生道个歉,不过话说了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唉~” 不过妹妹这次去鸡鸣寺,是受了什么气?才想要离开? 袖子被轻轻拉扯,鐡凝眉回头看到小娅,温声安慰到, “不着急,等霜儿回来我安慰她,咱们暂时不走。” 小娅大喜。 ...... “师傅~,那个烤鸭子,帮我包十只,那大火腿,也来十根,挑最好的,等会我来拿,银票放这,不用找了。” “好嘞~” 随手扔下一张银票,铁凌霜拎起一只烤鸭腿,三两下啃了个精光,朝着下一家走去。 烤鸭店的老板点头哈腰的收起银票,忙喊小厮挑选最大的烤鸭子和品相最好的火腿,给这位人傻钱多的铁姑娘包起来。 这一路,铁凌霜成了散财童子,百两的银票随看随扔,这个店铺包烤鸭,那个小摊包卤鸡,都是肉菜,最能管饱,出行的必备干粮,连点心也是十斤起步,毕竟小娅爱吃。 最后停在烤红薯的小贩身边,这次不打包了,红薯凉了不好吃,只是买了四个大大的个烤红薯,坐在小桌子前,边吃边等。 “铁二姑娘!刚出来就遇到你,真是太巧了。” 铁凌霜回头看去,只见戚辰和秦扶苏结伴而来,一瘸一拐的搀扶着彼此,脸上依稀青肿,一人买了两个烤红薯,做到了铁凌霜的对面。 一口烤红薯入腹,戚辰和秦扶苏脸上露出无比享受的表情,对视一眼,都有从苦海逃出的庆幸,这几天真的和在地狱里差不了太多,如果张铁用的是刀刃教训两人,估计第一天两人就都变成肉泥了。 两人又啃了两口,都觉得有些诧异,对面铁凌霜自顾自的啃着红薯,不拿正眼看他们,也不说话,若是在平常,此人肯定已经牙尖嘴利的讽刺了过来,如今大相径庭,很是奇怪。 难道几天不见,此人性格大变?联想到刚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凌乱的碎石和大开的洞口,戚辰笑着问道, “铁二姑娘,咱们院子里的洞口,不会是你砸碎的吧?谁又惹到你了?” 铁凌霜扔下焦黑的红薯皮,又掰开一个,面无表情的啃了一大口,冷眼盯着两人,淡淡的说到, “你们两个废物,学成出山了?” 被一口红薯噎的虎眼狂瞪,戚辰脸上又涨又红,加上青紫,好像真成了恶鬼。秦扶苏倒是比较斯文的小口慢吃,听到自己成了废物,也只是摇了摇头,打量了周边,压低声音说到, “左统领给我们安排了任务,今天提前回去休息,明天要跟着张铁先生和白虎大人,监视有凤来仪阁,只要里面的人靠近承恩寺或者聚宝山,杀无赦。” 承恩寺里关着建文帝朱允炆,而聚宝山上是刚建成的大报恩寺,明天,就是十一月十一日,叛贼朱棣会去那里。 啃红薯的动作稍稍慢了些,眼神也闪动不止,不过铁凌霜没有说话,已经不是隐卫中人,明天就要带者姐姐远走高飞,这些废物你杀我我杀你,和自己没关系了。 “咳咳~” 戚辰终于缓过气来,拍了怕胸口,想着自己最近功力大进,绝对不是以前的废物了,就要反驳,想到被砸坏的隐卫入口,看来这个母老虎今天是受了气,很不好惹,只能压下自己的怒火,小声问到, “铁二姑娘,你呢?左统领给你什么任务?” 铁凌霜冷哼一声,不去理他,冷笑这说到, “我已经不是隐卫,以后和你们没关系。” 对面两人红薯举在嘴边,呆愣了下来,铁凌霜扔了颗银瓜子在桌子上,拿起自己的烤红薯,然后看着秦扶苏, “秦大公子,明天我带着眉毛回济南府,你有什么要说的,给你一个时辰,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你们就见不到了。当然,也可能永远见不到了。” 说完就走。 这个店铺小包,那个店铺大包,只走了几十米,铁凌霜浑身都挂满了肉香四溢的包裹,就这还没有拿完,还要去前面铺子,那里还有十个烤鸭子呢。 从呆滞中惊醒过来,秦扶苏慌了,怎么在阴狱呆了几天,天下大变了,这什么情况,怎么忽然姐妹两个就要走了? 扔下红薯就要追上去,却被身边的戚辰一把拉住,戚辰长的憨厚,心思却不傻,看的清楚明白, “秦兄弟,别急!找她没用,去找弟妹,问问发生了生么情况,我看她也就是一时闹脾气。” 秦扶苏也反应了过来,来不及给戚辰道谢,转身朝着三山街奔去,速度极快,身上的伤痛好像都没有了。 五大三粗的戚辰坐在红薯摊子旁故作斯文的感叹着。 “人间情爱,真是让人昏聩。” ...... 一路奔到了冰糖胡同底,看到院子里空荡荡的,房门也都紧闭着,秦扶苏心里更慌,飞身跃上过低矮的院墙,扬声喊道, “凝眉?凝眉!” 房间内没有人回应,就要不顾规矩的闯进去,西侧房门轻声打开,鐡凝眉从房内缓步走出,对着青肿的脸上满是焦急的秦扶苏手指竖在唇前。 轻轻带上门,鐡凝眉低声问到, “出什么事情了?” 秦扶苏看到鐡凝眉,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见她反过来问自己,不禁挠了挠脑袋, “我刚刚在街上遇到凌霜了,她说不在隐卫,而且你们俩要走了,就给我一个时辰和你说话,这是真的吗?” 鐡凝眉不禁轻笑,早上是自己自作主张的替妹妹的感情担忧,下午妹妹就帮自己作起主来,这算是天道轮回吗? “霜儿说一个时辰?” “嗯,是啊!” 看到又紧张起来的秦扶苏,鐡凝眉点点头,轻声说到, “一个时辰的话,那咱们两个去清凉山谈谈吧。” 秦扶苏更慌了。 第六十章 惧长大 龙蟠虎踞金陵城。 钟山龙蟠,清凉山虎踞。 清凉山不高,只要三四十丈高,但山势如猛虎踞立,欲扑杀猎物,雄浑中凌厉无匹,杀气凛然。 才子佳人大多都不喜欢在这杀气极重的山边游玩,清秀的栖霞仙山,瑰丽的紫金钟山才是最好的选择,再加上今日乌云盖顶,天色阴暗,北风也呜呜的吹不停,清凉山上更是人影罕见。 鐡凝眉和秦扶苏在山间缓缓地走着。 两人小时候,经常结伴在济南府的山水间游玩,当然,那时候妹妹铁凌霜就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无论何时都要跟着,怎么也甩不掉。 今天没有妹妹跟着,鐡凝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的说了下,秦扶苏终于也放下心来,想到儿时岁月,秦扶苏叹息到, “十年没回济南府,是该回去看看,凝眉,你要是想回去,我陪着你,不过要隐秘些,钟离先生说过,仙山中人,对你们俩,很是觊觎。” 鐡凝眉漠然无语。 回家,这件事情鐡凝眉不止一次的想过,但是每次想起来,既伤心,又羞愧。 听说铁家宅院还是一片废墟,根本没有人敢靠近,娘亲就在铁家的宅院中化作了飞灰,而父亲死在金陵北镇抚司中,尸骨无存。 父母的血脉,就是自己的妹妹,而父母的仇恨,也应该由自己和妹妹来报。 可是每次想到报仇,鐡凝眉眼中总是能看到济南府的漫天大火,也能听到大火中痛苦哀嚎的人。 如今太子虽贤却体弱,汉王虽强干却暴虐,永乐皇帝一死,皇宫必乱,皇宫乱天下必乱,天下一乱,那又是遍地狼烟,死尸遍野,民不聊生。 靖难四年,死伤何止百万! 朱棣不能死。 私仇是私仇,可私仇关乎天下,就不能只想着简简单单的一刀过后,恩怨消解。 再说,在金陵城中,想杀朱棣,那是绝对没有可能的事情。 鐡凝眉一直低头不语,秦扶苏也知道他心中所想,没有去打破她的思考,安静的陪着他缓缓地走着,一直到了山顶,两人才停下脚步。 天色一直阴暗,脚下的金陵城也好像蒙着灰色的轻纱,鐡凝眉从往事中收回心神,轻声问道, “扶苏,钟离先生肯定生气了吧?” “呵呵。” 秦扶苏遥遥指着鸡鸣寺,苦笑着说, “我和戚兄从阴狱爬上来的时候,隐卫的入口被砸出了个大洞,全天下也只有凌霜有这个脾气和胆量,左统领生不生气我不知道,我知道凌霜肯定是生气了。” 一生气就什么都不管,妹妹向来都是这个脾气,怎么管教都不行,鐡凝眉虽然头疼,但也无计可施。 “凝眉,明天你就别去有凤来仪了,就在冰糖胡同呆着吧,我有任务要监视那里,左统领吩咐的,张铁先生和白虎大人都去,估计要有大事发生。” “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反倒是你,才修炼两个月,有凤来仪中有三个人,方一航,念去去,还有那个最近经常去的贺兰山,这三人,哪一个你都不是对手。” 劝谏被堵了回来,而且直指他修行不足,秦扶苏很是羞愧。 天色渐暗,北风更显阴寒,两人在山顶盘桓了一阵,就起身向下走去, “对了凝眉,你说今天凌霜受了什么气,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 “这个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钟离先生因为我的话,故意冷落霜儿,她才生气的,等会回去,我问下霜儿。” ...... 天色乌黑,已经到了晚上。 冰糖胡同的小院子里,灯光摇曳,肉香满园。 大包小包都对着桌案上,铁凌霜拉着刚睡醒的小娅,贴心的指着一个大包, “小娅你看,这个包里都是你最喜欢的吃的糕点,桂花糕,酸枣糕,绿豆糕,黄豆糕,明天咱们躺在大马车里,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一路吃到济南府都行。” 小娅面泛难色,想告诉铁凌霜眉姐姐说不走,又担心铁凌霜会生气,只能垂着脑袋,暗暗着急。 “霜儿,明天还不能走。” 鐡凝眉从外面走了进来,直接拒绝了铁凌霜,小娅忙跑过去,躲在鐡凝眉身后,用实际行动告诉铁凌霜,她更支持眉姐姐。 “哼,小叛徒。” 鐡凝眉拍拍羞愧的抬不起头来的小娅,也没有和妹妹对着来,只是淡淡的说到, “我这两天在看《观音心经》,稍微有点心得,可是加上你给的龙头观音和持柳观音,总共三十二章,一章是总纲,剩余是三十一相,还少了一张,爹爹教过,做事要有头有尾,你总不能让我这个姐姐练残缺不全的观音相吧?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一句话让妹妹安静下来,鐡凝眉朝小娅眨了眨眼,吩咐道, “快去准备小碗,霜儿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我们正好吃晚饭。” 小娅忙点点头,偷笑着向厨房中跑去。 额,气的上了头,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不仅少了一张观音相,自己要修炼的《难陀焚经》也少了第三片叶子。 果然,生气会让别人变傻。 都怪钟离九那淫贼! 铁凌霜脸色阴沉不定,直到手掌摸到了刀柄,才定下心来,只要现在去宰了怯达罗那厮,把这两件宝贝抢过来,那明天照样可以走。 想到就做,铁凌霜起身向外走去,从她身上蔓延的杀气鐡凝眉猜到了妹妹想做什么,侧步拦住她,轻笑着说到, “太早,先吃饭,然后咱们聊聊天,等下半夜,姐姐和你一起。” 奇了怪了,铁凌霜上下打量着姐姐,好似从来没见过一般,难道她最近也要学着自己,做一个乐于坑蒙拐骗偷抢夺拿的人? 小娅端着盘子小碗低头钻了进来,忙不迭地把烤鸭烤鸡摆放在盘子里,当然也不忘了把自己最爱吃地糕点摆了一小盘。 一阵忙碌后,走到铁凌霜身旁,赔罪似的轻轻拉着她的衣袖。 铁凌霜回头看着她,恨恨的拧了拧她的鼻子, “小叛徒。” ...... 酒足饭饱,三人一番洗漱,都躺在了床上。 偷抢夺拿自然是要在深夜,此时尚早,正该好好修养体力。 小娅下午睡了一个时辰,精神劲很足,在姐妹之间翻来覆去的,闹的铁凌霜睡不着,只能把她搂在怀里,不让她乱动。 “霜儿,听扶苏说,你今天发了很大的火,把隐卫门口给砸了,怎么生了这么大的气?” 一说到这就来气,不顾小娅反抗,把她的头发挠的凌乱不堪,铁凌霜恨恨的说到, “我哪知道那淫贼哪根筋出了问题,他把小娅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跑回大黑笼子去喝酒,我去找他理论,他连正眼看我都不看,还说我只是他的护卫,哼!早晚我砸了他那破楼,砍了他的脑袋。” 原来如此,很明显,钟离先生已经开始把霜儿向外推了。 鐡凝眉叹了口气,罪魁祸首果然是自己,平白无故地担心钟离先生对自己妹妹生了情意,哪怕只有一丝。 可这种事情只要一说出来,就再难收回口中,自己真的做了一件大错事。 确定了钟离先生确实没有私心,鐡凝眉既羞愧又安心,转而担忧起自己的妹妹了。 “霜儿,你说话要注意分寸,毕竟是女孩子,张嘴闭嘴都是淫贼,钟离先生最近怎么惹你了,为什么从那厮,变成了淫贼?” 这话一说,铁凌霜脸上忽然泛起一抹红润,见姐姐盯着自己,扬手一道劲风吹灭书案上的蜡烛,房间漆黑一片,自然看不到了红色。 鐡凝眉笑着追问, “怎么?我妹妹也知道害羞?” “哼!” 一声冷哼,铁凌霜把小娅推给姐姐,自己卷起被子,蒙头大睡起来,还打起来呼声。 见妹妹装睡,鐡凝眉无可奈何,只是小声的规劝到, “你从小就喜欢偷跑出去和小男孩一块玩耍,不在乎男女之防,现在要多注意些,毕竟,你长大了。” 你长大了。 铁凌霜闷头装睡中,好像做了一个梦,梦的场景很清晰。 一个小女孩,依稀是当年的自己,一手紧握着刀柄,一手扣住刀背,奋起全身力气,咬牙切齿的将刀刃压向钟离九那厮的脖颈。 那厮嘴角依然是那可恶的笑容,眼中依然是那可恶的淡然,他身上的气息渐渐变的温热,远远没有火焰炽热,但那个小女孩,就是觉得被那股温热传染,浑身开始发烧,也开始慢慢长大。 身子渐渐长高,腿越来越长,胳膊也越来越长,胸前也高高隆起,不过却贴在那不宽阔也不雄壮的背上,紧紧贴着,挤压着。 好像那股压不住的温热,就是通过胸前传到自己的身上,怎么也压制不住。 为什么呢?为什么它不是火,却能烧的自己全身的血液滚烫? 百思不得其解的铁凌霜忽然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那厮转过头来,喷出的温热的酒气,熏蒸的自己昏昏沉沉,整个身体都要软了下来,他笑着说到。 你长大了。 终于认识到已经长大了的铁凌霜紧紧搂着胸前,把自己缩在被窝里,睁着眼睛愣愣的盯着面前的一片漆黑混沌。 没有害羞。 没有悲伤。 只有恐惧。 恐惧的发抖。 书阅屋 第六十一章 怎么了 暗夜深沉。 吹了一天的北风停了下来,万籁俱寂。 金陵城内睡不着的人,不只铁凌霜一人。 有凤来仪阁。 这里是风尘之所,按理说入夜才是人气最旺的时候,不过因为在金陵赫赫凶名的母老虎来捣过几次乱,那些胆小的嫖客和看着胆大的纨绔子弟最近很少光顾,能来的都是几个文人清流,专门来欣赏母老虎姐姐琴声的。 所以,有凤来仪生意最近不是太好,值此深夜,相邻的青楼妓馆正是红帐摇曳娇呼起伏的时候,有凤来仪阁里,只有三楼,有一点灯光。 阁主念去去,卸下脂粉钗环,头发轻挽,一身云白衣衫,如玉双手按在桌案上,衣衫浮动,眼中泪光闪烁, “方公子,你说我弟弟在辽东?” 念去去对面,方一航面色依然有些发白,在暗黄的灯光下,更显得病殃殃的,但眼神并未颓废,带者一丝桀骜寒意,轻声说到, “建文一脉的臣子,在靖难之后,活下来的人不多了,多数都在边疆为奴,辽东苦寒之地,汉王朱高煦的手下杜律,是辽东卫四大将军之一,专门负责看管他们,你的弟弟,就在那里一个马场中。” 十年没有弟弟的消息,念去去很多时候都在怀疑,他会不会已经不在人世,可就是抱着这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才甘心在汉王朱高煦手下为奴。 如今,十年坚持终于有了一丝准确的消息,念去去猛然站起身来,声音颤抖, “他还好吗?” 方一航淡淡瞥了她一眼,端起酒杯,小口小口的抿着, “为奴为婢,你说他还好吗?还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几岁的孩童,天寒地冻,十年为奴,挣扎活到现在,经历了什么苦难,现在会是什么模样,念去去不忍心去想,也不敢去想。 不过,还好,还活着,父亲的血脉还活着。 抹去眼泪,念去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心神,冷静的问道, “方公子,明日你希望如云去做什么?” “呵呵。” 方一航站起身来,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不惜一切的坚定眼神,摇摇头,笑着说到, “如果,我也用你的弟弟要挟你,那我与他们朱家,有何不同?” 止住念去去的歉然的赔礼,方一航在小屋子内缓步转圈, “我叫方一航,我的父亲方孝孺,是建文帝朱允炆的大臣,我此次来到凡间,是心有不甘,也是我的师父,给我的历练,要我断去尘念,此念断后,我于世人,再无瓜葛。” 走回念去去面前,盯着她的眼睛,方一航眼中光华绽放, “我的师父给了我三年的时间,让我去断去尘念,所以,我需要的是圆满的断去,不带一丝一毫的尘念。明天我要去承恩寺,而你就呆在这里,明日之后,就离开金陵吧,去辽东,去救回你的弟弟,之后何去何从,全凭你自己决定。” 说完,方一航打开门,走到隔壁的小房中,只留下念去去一人,盯着轻轻闪动的烛光,不言不语。 ...... 金陵驿馆。 天竺使臣的院子中,没有半点光亮。 二楼书架后狭窄密室中的草席中间,一豆微弱的灯光将两道盘坐的身影映在墙上。 这个两人都是光头,不过一个是真和尚,一个是假和尚。 真和尚怯达罗此刻正静静的打量着对面闭目调息的假和尚,或者说他正在看假和尚整个上半身覆盖着的那层薄薄的青丝。 菩提三境,怖畏,生灭,慈悲。 身具智慧文殊法相,论修行到了菩提三境中的慈悲境界,论见识当世也少有人及,不过他没有看出来这种像是草的青丝是什么。 怯达罗很是疑惑,此人身上有伤,或许已经不叫伤了,伤口自左肩一路滑倒右下腹,从胸前到背后,直接将他劈砍成了两半,连带着心脏也是两半,别说是自己,就算是雷音寺的主持,自己的师尊大人,受了这样的伤,也活不了。 可这个人还活着,可以看的出,这个自称酒徒的假和尚之所以还能活着,全凭借这么一层青丝。 他不仅仅是体外有青丝缠绕覆盖,体内每一处血脉筋络中,都有纤细的青丝,从他被斩开的骨骼、肌肉、血管和筋脉中穿出,修复伤口,让他还能活着,而且在迅速的恢复着。 这个自称酒徒的人是谁?这种神奇的能救人一命的青色是什么?还有就是,他为什么会认识师傅? “怯达罗,想知道我是谁,回到雷音寺,去问你的师傅。” 酒徒方无叶睁开眼睛,眼底中漫步着纤细的青丝,一双眼睛看起来绿油油的,再加上满脸的络腮胡须,扔到大草原中,说他像是野兽,估计没有人不信。 怯达罗微微颔首, “能说出我师父幼年名字之人,我以为只有我和师父他自己了,你虽非我国度之人,但就凭借如此重伤还能活着,我相信我师傅也知道你是谁。” 酒徒低头看着身上这层青丝,沉声问道, “有人在意那个马夫的失踪吗?” 说起马夫,怯达罗眼角一抽,想到了两天前此人抱着那个马夫,一口咬在他的脖颈,然后把他吸成干尸,而此人身上的青丝却更加浓郁,好像不是他在吸血,而是这层青丝要嗜血而生。 怯达罗低下头,尽量保持声音平稳, “无须担忧,那个马夫是金陵驿馆从外面临时雇佣而来,好吃懒做,还没有人在意他的失踪。” 点了点头,酒徒面色忽然阴暗下来,沉声骂到, “驿馆外有人监视,若非如此,我岂能喝此这腥臭浑浊之血。” 怯达罗并未察觉到有人监视,但他相信酒徒不会空穴来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明日十一月十一,大明的皇帝会去聚宝山,你说我们可以趁此时在金陵大闹一场,而且绝无后顾之忧,不知酒徒先生为何有如此大的把握?” “呵呵,等到明日,你自然会知道。” ...... 同样没有睡觉的还有两个人,正在房顶上飞掠着。 鐡凝眉罕见的身着黑衣,还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身边同样是一身黑衣再加蒙面的妹妹铁凌霜。 姐妹俩一同做贼,按照铁凌霜的性格,肯定大为欢喜,但是铁凌霜只是跟在姐姐身边,一言不发,这是罕见的沉默。 鐡凝眉虽然纵跃不停,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妹妹身上,疑惑不已。 妹妹怎么了? 刚刚从床上起来的时候,穿好夜行服,拍了拍床边缩在被子里的妹妹,轻声的喊她起床后,就出去洗漱了。 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小娅还酣睡在床呼吸平稳,而她身边,妹妹依然梦在大被子里,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了? 妹妹精力一直很好,半夜出去杀人越货应该是她最欢的,而且这次是要去和文殊菩萨相对决,顺便抢《观音心经》的最后一相,鐡凝眉本来还以为她激动的睡不着,没想到自己都准备好了,她自己反倒还是睡着。 掀开被子,鐡凝眉看到妹妹睁着眼睛,眼神盯着前方,一片茫然的空洞中,好像带着一丝挣扎和畏惧。 妹妹会怕?怕文殊法相吗? 自然不是,鐡凝眉觉得,即使是如来法相站在妹妹面前,妹妹也不会畏惧。 那她是怎么了? 手掌按在她的额头,淡淡的温热传来,没有什么异常,鐡凝眉还是不放心,轻声问道, “霜儿,不舒服吗?要不就好好休息,今天夜里咱们不去了?好吗?” 鐡凝眉就要熄灭蜡烛,铁凌霜却坐起身来,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鐡凝眉听到水花轻响,不过好像比平时的响声少了点什么,比如说活力,活着说是欢笑。 然后她就看着妹妹走了进来,没有换衣服,只是拿起横在桌子上长刀挂在腰间,然后又走了出去。 鐡凝眉更疑惑了,她发现妹妹一直低着头,没有看自己,不对,应该看了,只是一眼,然后闪躲开了。 妹妹这是怎么了? 鐡凝眉不放心,妹妹从来没有这副样子,这样的状态,不适合再出去,就要再劝,却发现她已经起身飞掠向远处。 只能闪身回到房中,熄灭蜡烛,轻轻带上门,追了过去。 从三山街到金陵驿馆,路途并不远,两人再房顶纵跃了一刻钟不到,就已经到了附近,眼看前面几百米远的地方就是,眼看妹妹好似不觉,还在直冲过去,鐡凝眉摇摇头,伸手拉住妹妹,带着她翻身掠下房顶,藏身在漆黑的小胡同中。 暗夜中两道温润光芒,带着疑问和担忧,那是鐡凝眉的一双眼睛,她盯着妹妹的眼睛,压低声音,不放心的问到, “霜儿,你怎么了?身上不舒服吗?” 铁凌霜眼神一乱,低头躲开姐姐的注视,可能是脸上蒙着面巾,声音也变的闷闷的, “没事。” 说没事的,绝大多数情况,那就是有事。 再说妹妹睡觉前后态度大变,要是没事,那连院子里趴着的大黄狗肯定也是不相信的。 鐡凝眉拉着想要走出胡同的妹妹,摇摇头, “咱们回去。对手是文殊法相,佛门慈悲境,你要是以这样的心境去挑战比自己高一层境界的人,必输。” “我说了,没事。” 甩开姐姐的手掌,铁凌霜闭上眼睛,深深吸起,缓缓吐出,反复了三五次,眉心微微亮起火光,随后消散开来,再睁开眼睛,终于回复了平静。 瞥了姐姐一眼,向前方金陵驿馆的方向走去。 鐡凝眉还是不放心。 刚刚妹妹的那个眼神,是平静,但或许更是冰冷,冰冷的拒绝,好像是把自己锁了起来。 跟在妹妹身后,盯着她的后背,鐡凝眉也缓步向前走着。 不对,睡觉前,妹妹还和小娅玩闹,怎么自己一觉睡醒,就完完全全的变了个模样? 会想起自己和妹妹说过的话,到底是什么让妹妹心境变化这么大? 害羞? 男女之防? 还是,长大了? 这些,都没有什么啊?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前方百米就是金陵驿馆的高墙,翻过去,不过片刻就要和别人刀兵相见,鐡凝眉实在放心不下,妹妹心境大变,不适宜再出手,今晚不能去了,要先回去,等她心境平复下来,再慢慢询问。 就要走上去,一道雄壮的黑影闪出,拦在她们两个面前,鐡凝眉眉头一扬,伸手把妹妹拉在身后。 天卫玄武身上没有气息溢出,憨厚的大眼睛扫过鐡凝眉,定在铁凌霜身上,走上两步,轻声的说到, “铁凌霜,退回去,我负责这里。” 看来这个是隐卫中人,鐡凝眉稍稍松了口气,没有说话,侧头看着妹妹。 铁凌霜冷眼盯着天卫玄武张大山,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我不是隐卫,和你们没有关系,让开。” 张大山心中疑惑,他和铁凌霜有过几次同桌吃肉,知道这个人的性格,自然也知道她经常和左统领发脾气,但“不是隐卫”,这种话还没有听过,看来这次的脾气发的有点大,连气息都罕见的冰寒了起来。 但隐卫就是隐卫,规矩就是规矩。 张大山依然拦着,摇头说到, “我的责任,是监视,只要他们不出来,任何人不能动手,你不是我对手,还是退去。” 鐡凝眉也轻轻拉住妹妹,劝慰道, “霜儿,咱们回去。” 铁凌霜又甩开姐姐的手掌,依然不管不顾的向前走去,眼看就要撞上张大山。 “回去。” 一道身影出现在张大山身侧,伴随着温热的酒气。 铁凌霜出奇的停下了脚步。 转头就走。 像是躲开。 第六十二章 暖被子 “爹爹!为什么姐姐要嫁给秦扶苏?” 端坐在厅堂,见小女儿凌霜手里攥着大雁的脖子,仰着头,瞪着眼,大发火,言语间恨意滔天,铁铉脸上笑意更胜。 为人父的大喜事,大女儿凝眉长大了,今天是秦家来纳采的。 山东是孔圣人的故乡,重礼节,婚嫁之礼更是颇为繁琐,一纳采,二问名,三纳吉,四纳征,五请期,六亲迎。 少了一道,就要被别人戳脊梁骨的。 纳采,是婚嫁的第一个大礼,男方女方两家大人初步议定婚事后,男方需要带着一只大雁,必须是活着的大雁,到女方家里,正式的把孩子的婚事定下,就称之纳采。 秦家书香门第,当然极其重视纳采之礼。 秦松桥夫妇花了重金,买了一只刚刚捉到的大雁,由儿子秦扶苏抱着,三人带着媒人公,到了铁家。 两家人早就熟识,对孩子都非常满意,铁铉收下了大雁,勉励了未来女婿秦扶苏一番,然后把自己的雪蛟画眉枪取出出来,馈赠给他。 秦家叔母也不落人后,拿出秦家的传家宝,紫鸾玉佩,亲手帮未来的儿媳鐡凝眉挂上。 然后就是大家喜气洋洋,其乐融融。 终于,秦扶苏手满脸欢笑的持雪蛟画眉随着父母离开,厅堂内欢笑声渐渐消散,喜气依然浓郁。 鐡凝眉罕见的羞红着脸,低垂下头,偷偷的看着自己脖颈间挂着的紫鸾玉佩。 就在刚刚秦家叔母亲手把玉佩帮自己带上,鐡凝眉知道,再过一段时间,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两年,自己会穿着凤冠霞衣,坐着大红花轿,而不远处的街头,秦家会大开中门,鞭炮齐鸣,把自己迎进去。 从那时起,自己依然是鐡凝眉,但也会多了一个称呼,秦夫人? 少女情怀总胡想。 眼看秦家人都走了,大女儿还是抬不起头来,铁铉笑着摇摇头,和夫人杨轻羽对了对眼,都能看到彼此脸上欣慰的笑意。 女儿凝眉温婉安静才貌更是无双,秦家的公子秦扶苏俊俏秀朗,性子也极好,不管是做学问还是练武功,都是万里挑一,正是郎才女貌才子佳人,身为父母,自然欢喜欣慰。 嘎嘎! 大雁刺耳的悲鸣声传来,打破了这一片和谐温馨,铁铉夫妇被吵醒了,鐡凝眉也从羞愧中醒来,三人齐齐向声音传来的房门外看去。 院子里,铁凌霜正按着纳采的那只大雁脖子,咬牙把它压向水缸里,看那大雁扑腾挣扎的水花乱飞,惨声连连。 肯定不是给大雁喂水。 杨轻羽收回脸上的笑意,凤眼眯起,怒气渐渐升腾,盯着无法无天的小女儿,见她竟然敢不怕挨手板一边按着大雁,一边还不服气的盯着自己,起身就要去揍她。 铁铉苦笑着拉住她,低声说了两句,杨轻羽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又狠狠的瞪了铁凌霜一眼,才拉着大女儿朝后院走去。 被大家冷落一天的铁凌霜,掐着那喝多了水精神明显萎靡许多的大雁的脖子,不顾它的哀嚎,走到铁铉面前,恨恨的问到, “爹爹!为什么姐姐要嫁给秦扶苏?” 大雁是纳吉之礼,是活着送来的,要是被小女儿掐的没了气,那也太不吉利了,铁铉蹲下身来,掰开她的手指,终于把那眼睛都要翻白的大雁从苦难中解救出来。 安抚了会大雁,铁铉将它放在花盆旁,才帮小女儿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笑着说到, “你姐姐喜欢秦扶苏,秦扶苏也喜欢你姐姐,所以,爹爹才同意把你姐姐嫁给他。” “哼,那我还喜欢小狗呢,爹爹不会让我嫁给小狗吧?” “......” 铁铉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小女儿伶牙俐齿,脑子也跟其他人颇有不同,天南地北的胡思乱想让人跟不上她的节奏,铁铉摇摇头, “额,姐姐和秦扶苏的喜欢,和你说的喜欢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铁铉看了眼后院的方向,回头盯着小女儿的眼睛,笑得温暖, “这个喜欢,就是你看到她,想到她,心里就暖洋洋的,嗯,霜儿你最喜欢抱着被子睡觉嘛,你想,你娘把被子在太阳下整整晒一天,热乎乎的,到了晚上,你跳到床上,紧紧抱着被子,就是那种感觉。” 小女儿还小,直接说人间情爱,她肯定不太懂,只能换个简单的说法了。 铁凌霜果然还小,闭着眼睛想了想自己抱着暖暖的被子睡觉时的感觉,浓浓的温热气息被自己抱在怀里,把自己整个身体熏烤的软软的,绵绵的,自己心里就好像装着冬天里温暖的大太阳。 很舒服,心里暖洋洋的,这就是喜欢? 睁开眼睛,铁凌霜看见父亲嘴角熟悉的笑,禁不住的撇撇嘴, “爹爹喜欢娘亲吗?” “嗯,那当然。” “爹爹为什么要喜欢娘亲,她那么凶!” “嘘嘘~” 忙捂住小女儿的嘴巴,铁铉抱起她走到小院子门口,小声的说到, “让你娘听到,小心她打你手板。” “我才不怕,一会就不疼了。” “......” “爹爹?” “嗯?” “娘也喜欢爹爹吗?” “嗯,那当然!” “我不信。” “啪~” 轻轻拍了拍的小女儿,铁铉又瞥了眼后院,凑在她的耳边, “那霜儿帮爹爹问问去。” “不去!” “明天不用写字。怎么样?帮爹爹问问?” “太少!” “哦,那就三天不用写字?” “七天!” “好。” 一言为定后,小女儿睁开爹爹的怀抱,朝后院奔去,然后她那爹爹隔了老远就听到了小女儿大喊的声音, “娘!爹爹说他不喜欢你!” ...... 东方天空一轮红日露出了小半,外面天空渐渐明朗。 看来今天是个晴天。 拎着大包的早点在胡同里缓步走着,正是妹妹最爱吃的秦淮八绝,她眉头微微皱,昨天夜里没有做成飞贼,妹妹回来后依然一言不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不说话不动弹谁都不理睬。 到底是怎么了? 估计她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妹妹铁凌霜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自己纳吉那日,父亲铁铉曾经对妹妹说过的话。 喜欢,就像抱着晒的暖暖的被子。 人间情爱,就像抱着晒的暖暖的被子。 回到院子里,把桌子上堆着大包小包的烤鸭子烧火腿这些准备奔往济南府的干粮拎到了东边空荡的房间里,然后把早点摆放在桌子上,才走到西房里。 小娅还在睡觉,呼吸平稳了些,睡得好像也比昨天沉了些。 鐡凝眉点点头,看来自己让她集中精神的写字,还是有些作用的,如果坚持下去,说不定小娅身体会越来越健康。 轻轻摇醒小娅,指着了指东边,鐡凝眉小声的说到, “快起床了,去洗洗吃饭,我喊你霜姐姐起来。” 小娅这一觉睡得比平常安稳了许多,被摇醒了也没有迷糊太久,揉了揉眼睛,很快的清醒过来,听话的爬下床就去洗漱。 妹妹还是用被子蒙着自己,不发一言,可以肯定的是没有睡着,没有掀开被子,鐡凝眉蹲在床边,轻声问到, “霜儿,是想家了吗?” 铁凌霜一整夜都睁着眼睛,望着被子里的漆黑,脑海中只有两个场景。 自己小时候抱着暖暖的被子,开心的在床上滚来滚去。 自己双手拉住长刀,把刀刃狠狠拉向钟离九的脖颈,前胸紧紧贴着钟离九的后背。 暖暖的熏蒸,现在想起来,都抗拒不了的想要身体发软,铁凌霜觉得脑中凌乱挣扎,最后只能化作羞愧。 我抱着小娅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抱着眉毛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 难道,我喜欢那厮? 爹爹说过,喜欢,就是这样的感觉,就像抱着晒的暖暖的被子。 可是,我怎么能喜欢那厮? 他打伤过爹爹,爹爹的死也是因为他,他毁了自己的容貌,废了自己的内力,五年间不知道多此次把自己打的重伤。 十年恨意,罄竹难书。 我要杀了那厮,怎么能够喜欢那厮? 可是,为什么会暖暖的? “霜儿?” 耳边又传来轻声的呼喊,铁凌霜摇了摇脑袋,深深呼吸,拉下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凌乱,眼神尽量保持平静,看着面带担忧的姐姐,闷闷问到, “眉毛,你说爹爹也会说错话吗?” 铁凌霜不愧是个聪明人,从自己身上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就追溯本源,自己之所以会挣扎了一夜,都是因为年幼时爹爹说过的那句话。 或许,是爹爹错了呢? 鐡凝眉本来还在忧心,见妹妹露出了脑袋,不管怎么说,还是松了一口气,不过听到妹妹的问题,也是摸不着头脑, “你,说说,爹爹说了哪句话你觉得他错了?” 摇摇头,带的头发更加凌乱,铁凌霜眼神躲闪,又蒙住了头, “不是哪句话,就是爹爹也会做错事吗?” 轻轻拍着被子,不知道是安慰,还是无奈,鐡凝眉只能拿出书中的大道理, “圣人也会犯错,爹爹也会犯错。” “真的?!” “当然是真的,人孰无过?” 这就对了嘛,铁凌霜忽然也想起来自己也读过很多圣人的书,怎么刚刚就想不起来了呢? 思绪一顺畅,心里也变的通达,人忽然就精神起来,翻身从床上跃起,转转脖子,活动活动腿脚,脸上也是喜笑颜开,和这一夜的沉默大相径庭,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模样。 就是嘛!我就说,我怎么可能喜欢钟离九那厮! 眼看一句话后,妹妹身上那股无赖的气息又回来了,鐡凝眉觉得自己好像犯了错,安静下来的妹妹或许更好吧。 又想到自己这一夜为她担忧,鐡凝眉冷起脸教训到, “父亲是儒家弟子,尊循的是孔圣人的教诲,吾日三省吾身。圣人也曾说过,过而改之,善莫大焉。霜儿你又经常反” 话还没说完,铁凌霜已经跳下床,套上鞋子奔出去洗脸去了,水花声欢乐的响起,还有小娅的惊呼声。 鐡凝眉摇摇头,看来自己这长姐,管不住小妹。 不过,是因为父亲说了什么,才会让她想了一夜? 这个等下要问问。 第六十三章 母非母 永乐十年,十一月十一日。 天虽寒,地虽冻,东方却旭日火红,冉冉升起,且万里无云,正是朗朗晴空。 金陵皇城,奉天殿。 今日是一旬一次的大朝会,六品以上的京官,四品以上的外放官员在京者,都需入朝。 群臣静列在下,寂静无声,永乐皇帝,高高在上,端坐龙椅,面色肃然。 郑和恭敬的站在龙椅侧,手捧圣旨,也是一言不发。 叮嗡~叮嗡~ 殿外清澈悠扬的铜罄音传来,是钦天监的报时官敲响了铜罄。 辰时。 辰为龙,青龙抬头,吉时已到。 郑和捧着圣旨对永乐帝深深一躬,站起身来,打开圣旨,面色庄重,声音肃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驭极十年,驱除鞑虏,振兴中原,夙兴夜寐,未敢有丝毫懈怠。 今,海晏河清,四方宾服,万民皆安,朕之幸,万民之幸。 饮水者,思其源;承恩者,报以德。 朕存于天地,立为人皇,赖承父母生养之恩德也。 朕之父,太祖高皇帝。 朕之母,孝慈高皇后。 为感其生育之恩德,于永乐三年,敕造大报恩寺于聚宝山,历时七年,今已竣工。 朕当亲往,诚心以拜,群臣皆随朕往。 辰时起身,巳时出宫,午时至大报恩寺,未时祭拜,申时礼毕,酉时设宴,普天同庆。 钦此。” 郑和宣旨完毕,收起圣旨,捧在手中,恭敬下拜,下列群臣也皆恭敬下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永乐皇帝朱棣缓缓起身,面色虽冷,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不知是冷笑还是嘲笑,也不知是笑别人还是笑自己,抬手虚扶, “众卿家平身。” “谢皇上。” 众位大臣站起身来,朱棣瞥了眼下方低头静立的众臣,沉生喊道, “礼部尚书陈知礼。” 前排一位胡子花白的大臣侧身走出,静等皇命。 “带着众位臣子去礼部,你礼部按照一应流程准备,三刻钟后在洪武门前列阵。” “臣遵旨。” 礼部尚书陈知礼领了皇命,躬身一礼,缓步退出奉天殿,领着众位臣子,向礼部走去,奉天殿内,只剩下朱棣和郑和两人。 “三保。” “臣在。” 朱棣声音冷峻, “这天下,有多少人,会不耻朕这个皇帝?” 郑和转身坚定地回到, “天下万民,有房屋可住,有衣衫蔽体,有田地可耕,不用困苦潦倒,卖儿鬻女,皆是皇帝功劳,自会明白皇帝苦心。” 静坐在龙椅上的朱棣面容萧瑟,嘴角还挂着莫名的笑意,比之方才,多了一丝苦涩,嗤笑着说到, “朕百年之后,到了阴曹地府,万千罪恶都可以偿还,但却无颜再面对母亲。” 郑和躬身下跪,扬起头,看着朱棣,声音轻缓又坚定,即是劝解也是安慰, “臣夕日在皇城中,曾侍奉碽妃三年,先碽妃温婉善良,有您这样的后人,九泉之下,必定也是极为欢喜,皇上还请勿要自责。” “可是,朕却不认她。” 郑和默然。 皇帝近日烦心事极多,先是汉王,又是太子,承恩寺中还有前建文帝朱允炆,这几个人无论哪一个问了问题,都会动摇大明根基。 可皇帝今日的萧瑟,和这三个人没有太多的关系,只是因为两个字。 正统。 当今天下,因“正统”二字受难者,并非只有永乐皇帝朱棣一人。 正统二子,可从嫡庶见分晓。 嫡子继承家里的产业,庶子没有继承权,一无所有,自己闯荡,万事皆凭自己双手。 而身为皇帝的朱棣,和先太子朱标是大明皇家的嫡子不同,他也是庶子,和继承权力无关的庶子,非正统的庶子。 他的母亲,并非是洪武高皇帝朱元璋的皇后马氏,只是一个在宫中没有任何地位的妃子,碽妃。 碽妃,容貌秀丽,性格温婉,出身已不可查。 有人说她出身元朝,是成吉思汗的后人,是元末的朝廷为了安抚势力雄厚的朱元璋送来的美人,朱元璋此人虽然收了美人,但手下大刀未停,依然砍的元朝远远躲在草原和大漠深处吃沙子。 也民间传言说,她是朱元璋打败陈友谅后抢来的女人,那些传言之人看来对朱棣深恶痛绝,朱元璋和陈友谅惊天动地的洞庭湖水战,被描绘成了抢夺这个女人的战争,果然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不过郑和却知道,碽妃,只是一个医家的女子,洪武皇帝朱元璋攻占金陵前的一次行军途中,身患重病,全赖此女日夜照料,朱元璋才能恢复健康,一路奋进,打下了金陵城。 此后朱元璋就留了此女在身边,一来二去,就大家都懂的。 称帝后,三年之后,她生下了当今的永乐皇帝朱棣,被封为碽妃。 郑和昔年在皇宫的最后两年,曾是碽妃宫中的小太监,受她照顾颇多,也是碽妃见郑和做事平稳细心,才让郑和有机会出了皇城,去到燕王府。 这也是为何郑和出了皇城,到了燕王府后,死心塌地的跟着燕王朱棣,不管是域外征战还是靖难,都奋不顾身,勇往直前。 是有自己抱负,也是报恩。 在这个冰凉的皇城中,感受到的一点温暖,也必粉身以报。 可惜,碽妃体弱,并未等到儿子朱棣功成名就飞龙在天,就一病不起,不久后就撒手人寰。 碽妃的儿子,朱元璋的四子,庶子朱棣,在靖难之后,为了向天下万民证明自己的皇位并非造反得来,而是顺理成章的本就应该是自己的,做了很多事情。 比如说,他曾经向世人描绘,父皇朱元璋最喜欢的儿子,就是第四个,姓朱名棣,正是自己,每天陪着自己读书写字,讲述治理天下的道理,对自己期望甚高。 比如说,他曾经向臣子讲述,父皇朱元璋死不瞑目,因为他临终前一直想看到第四个儿子,想把皇位传给第四个儿子而冰非时皇太孙朱允炆,只是朱允炆篡改了传位诏书。 这样的比如说很多。 直到最后,朱棣觉得安心了,可以不用撒谎了,稍稍放心时,有锦衣卫小心上报,民间传言,当今的永乐皇帝朱棣,只是一个庶子。 只是,庶子。 高皇帝朱元璋,高皇后马氏,有嫡子五人,这其中,并没有朱棣。 嫡子尚在,传承与庶子无关。 所有的谎言,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不攻自破。 朱棣怒了。 但是他无可奈何,毕竟,这是个事实,从根本上,就无可辩驳的事实。 压下杀意,苦思冥想后,聪明的朱棣,狠心的朱棣,为了得到皇位不择手段的朱棣,撒了一个更大的谎言。 “我的生母,是高皇后!” 此时,碽妃已经停止呼吸多年,她躺在陵墓中,或许还栩栩如生,或许已经化作枯骨灰尘,但勿论如何,已经死去的碽妃不知道。 她的儿子,她身为九五至尊的儿子,不认她了。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医女,若是天下太平,或许会遇到一个平凡的男人,生下一堆孩子,安心过完一生,虽然可能和荣华富贵无关,但至少,会母慈子孝,会幸福。 可惜,金陵皇城的高墙内,一眼望去,满是冰冷无情。 从朱棣狠下心起,说出那句“我的生母,是高皇后”那一刻起,她这个母亲,就被自己无情的儿子,从书中,从世间抹去。 千百年过去,或许世人,都不会知道,有这么女人,曾经存在于世。 母非母。 三尺帝王座,六亲骨肉血。 龙椅上的朱棣,龙椅侧的郑和,君臣二人,皆默然无语。 大约过了一刻钟,外面阳光越来越亮,奉天殿内也跟着明快起来,朱棣才长叹一声,站起身来,理了理龙袍,淡淡的问到, “昨日你们商议出结果了吗?今日出行如何安排?” 郑和轻声回到, “姚广孝大人和属下陪同皇帝出行,钟离兄重伤未愈,留在此处护卫皇城安危,纪纲带着一半锦衣卫,在承恩寺中护卫。” “那些天竺人和有凤来仪阁中方孝孺的儿子呢?” “回皇上,已经安排天卫玄武监视天竺人,方一航的行踪交给了张铁和胭脂,应该出不了差错。” “汉王府里那个自称财神的人呢?” “回皇上,此人缩在汉王府中并未出来,原本是让铁凌霜去对付,不过她在和钟离兄闹别扭,但钟离兄在皇城,他这个层次的人闹不出什么花样,不过臣为了万无一失,臣已经通知了天卫玄武,让他的弟弟张小山,在汉王府外监视。” “嗯,如此安排极好。不过,呵呵” 朱棣想到了什么好笑的,脸上的冷意渐渐消散,眼中也带着戏谑,对郑和笑着说到, “三保,那你有没觉得,钟离九和铁铉的小女儿,这种成天吵闹的样子,像极了情人?” “咳咳。” 听到皇上的调笑,郑和忍不住的轻咳两声,随即也笑了起来, “若真是如此,那臣要准备几坛好酒,为来日庆祝之用。” 朱棣仰天大笑。 ...... “今天不走,我有重要的事情,你就安心再这里呆着,等晚上回来,咱们再讨论怎么去抢《观音心经》。” “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弹琴。” 没有理会妹妹纠缠,鐡凝眉吃完早饭嘱咐小娅今天也要写半个时辰的大字,背起长琴,就走了出去,只留下怒气冲冲的铁凌霜。 “小娅,你说眉毛是不是很小气?” 正在收拾盘子的小娅偷笑不已,还好不会说话,两只手也都托着盘子,低下头来,就当作没听见。 铁凌霜见她也不理睬自己,满胸怒气,可惜都没有办法发泄,转到空档的东侧房间中,拎出一只烤鸭子,全当饭后甜点。 走到院子里,早饭被冷落在一旁的大黄狗摇头摆尾哼哼唧唧的叫个不停,铁凌霜撕下一只烤鸭腿递到它大张的嘴巴里。 坐在凉亭中,和大黄狗一起啃着烤鸭子,铁凌霜无聊的发慌。 恰好对面出来一位龇牙咧嘴的大汉,正是戚辰,一夜过去,他脸上的青肿消减了许多,正咬着包子,看到对面的铁凌霜,挥了挥手, “铁二姑娘,早啊。” “滚。” 邻里颇为不和睦。 戚辰也没有生气,三两口把包子塞到嘴利,扬了扬手中的长剑, “铁二姑娘,我要去除魔杀妖砍仙人去了,昨日秦兄弟说,你要是真离开了隐卫,过一段时间就不是我们对手啦,哇哈哈!” 也是看到了铁凌霜扬起的眉头,戚辰一溜烟跑的见不到了人影。 “区区废物,不知天高地厚,也敢笑我?哼!世间妖魔鬼怪多着呢,等我内功恢复了,你们这种角色,我一个眼神就能杀你们一群!” 铁凌霜被气的鸭子也肯不下去了,随手扔给脚边垂涎三尺的大黄狗,回头看到小娅正在抱着笔墨纸砚到正房中,走过去吩咐到, “你今天别出去,就在家里,我出去走走。” 小娅很听话的点点头,铁凌霜转身走去,转出了冰糖胡同,左右看了看,朝金陵驿馆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个该死的天竺和尚。 杀了他,抢宝贝。 第六十四章 龙驾起 天命无常,唯有德者居之。 天材地宝,惟有德者居之。 绝世秘籍,惟有德者居之。 《观音心经》很珍贵,现在有三十二张在我这里,一张总纲,三十一章观音相,只要再集齐最后一张,姐姐就可以没有顾虑的修炼了。 看来我果然是有德者。 铁凌霜是这样想的。 《黑观音》看来更加珍贵,现在一整本书,三十二相都在自己脑海中,只要内息修复,再好好琢磨一下,就可以开始练了。 看来我果然是有德者。 铁凌霜更加确信的点头认同着自己。 《难陀焚经》真不珍贵不知道,但是很适合自己,身体百脉修复,可以重新修炼内息,现在自己集齐了两张,再收集最后一张,就可以开始修炼了。 看来我果然是有的者。 铁凌霜更加洋洋得意。 她好像忘了,这些东西都是坑蒙拐骗偷抢夺拿过来的,和德行的关系好像不是太大,甚至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过铁凌霜此时丝毫不知道羞愧,转出冰糖胡同,来到大街上,四周打量了下,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出现在附近,铁凌霜就要转向左侧,因为金陵驿馆在左,而那群天竺人,就在金陵驿馆中。 没走两步,前面大街上忽然人潮汹涌,呼朋唤友,大声呼喝,都向右侧涌去,脸上满是激动,铁凌霜眉头微蹙,逆着人流走了几步,他们喊的什么也听了个清清楚楚。 原来,朱棣那叛逆之徒,要出宫去聚宝山大报恩寺,难怪这些人这么激动,原来是要去看看皇帝长的什么样子。 金陵人虽在金陵,但皇帝大多在皇宫,光明正大的出行这样的次数不多,得以面见天颜的机会更是少的可怜。 在加上最近金陵气氛紧张,听说汉王失踪,皇太子重伤,正是人心惶惶担惊受怕的时候,正需要大喜事安心。 得见天颜,这不正是大喜事吗? 于是都拖家带口的向皇宫方向奔去。 铁凌霜脸色青黑,嘴角上好像挂着两只铁锤,都快拉到了地上,厌烦的瞥了眼这痴傻的芸芸众生,心中腹诽, “一群笨蛋,只会追捧身居高位者,活该一辈子跪别人。” 也不走在路边了,铁凌霜挤到大路中间,专门逆行,一路撞开无数欢笑,不过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来,最初自己和那些天竺猴子的交易,就是十一月十一日去聚宝山上杀黄胖子。 黄胖子已经被自己抓走塞给了天卫白虎,汉王也被戚辰那厮给到了她,朱棣那厮去聚宝山,在情理之中,那天竺的怯达罗,会不会去刺杀朱棣? 想到此处,铁凌霜伸手搭在刀柄上,凝眉思索。 金陵驿馆那边有天卫玄武张大山在,此人修为虽高,但是认死理的人,三大统领说什么,他就会做什么,既然他的任务是监视金陵驿馆,那就不允许别人出手,自己就算去,也要先过他那一关。 当然,金陵驿馆里的怯达罗要是走到外面,也要先过他那一关。 看来今日要去抢怯达罗,还是要先想想,怎么对付张大山了。 调虎离山? 不行,他虽然长的憨厚,但脑子还不算太傻,不会上当受骗,徒耗精力而已。 瞒天过海? 也不行,一起吃过几次饭,他熟悉自己的气息,而且他的武当真武心法最擅长感知,瞒不住的。 三十六计掠过心头,没有找到什么办法,最后铁凌霜咬着牙暗暗的想, 难道只能横冲直撞了? 不对。 铁凌霜忽然停下脚步,立在道路上,当起了柱子。 “十一月十一日。不仅仅有怯达罗,还有财神贺兰山,原本他们都要杀黄胖子,现在黄胖子不在,有隐卫的三个统领在,他们就像是蚂蚁,不想死就只能安静的趴着,要么灰溜溜的逃走。” 安静趴着,就是等死。 灰溜溜的逃走,那就正合钟离九那厮的主意,肯定会有人追踪着,顺着这条线找到仙山的线索,然后捉妖杀魔,推山弑仙。 所以,他们很可能不会逃,也不会安静的等死,如果我是他们,肯定会趁着金陵内城空虚,大闹一场。 毕竟,皇帝出行,郑和或者姚广孝那厮中的一个,肯定会跟着,或许两个都会跟着,毕竟皇帝怕死。 钟离九那厮伤势应该还未痊愈,应该留下来守家。 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或者两个到了君临佛陀境界的人,来牵制住隐卫的三个统领,那金陵今天真的会乱掉。 毕竟,怯达罗,财神贺兰山,有凤来仪阁里有个方孝孺的儿子方一航,还有个念去去。 隐卫这边一个张大山,一个胭脂白虎,还有张铁那厮,算起来只有三人,如果分散开来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就会让一个或者两个人从渔网中露出,可以在金陵放肆的屠杀。 金陵乱不乱,铁凌霜倒不是太关心,可如果是天竺的怯达罗或者财神贺兰山跑了出来,自己对他们坑蒙拐骗,那换成自己,肯定要去冰糖胡同,小娅手无缚鸡之力,对面戚辰也不在家,戚大娘和刘一水也是一样,平常人。 不行,要回去。 铁凌霜转身,就往冰糖胡同走去。 走了两步,又听了下来。 困守,自己一个人,只能挡住一个,要是打起来,说不定会砸掉冰糖胡同,而且还不能保证能护住小娅他们。 据守,永远不如进攻。 不能回去。 有凤来仪那边有眉毛,而且昨天听说张铁和白虎那厮都会去,不用担心。 怯达罗那厮在金陵驿馆,有张大山看着,暂时不用担心。 如此说来,自己要找到财神贺兰山,如果先把他杀掉,排除一个敌人,三对三,那就很难乱起来了。 财神贺兰山,要么在有风来仪,要么就在汉王府。 如果他在有凤来仪,三个对三个,八成会和姐姐交手,自己现在过去,也没什么意思,如果他在汉王府中,那姐姐可以放心的弹琴。 就去汉王府! 找到财神,砍了他的头,最起码重伤他,让他没机会逃走,然后再直奔金陵驿馆,不论如何,要从怯达罗身上把《难陀焚经》和《观音心经》抢全了。 汉王府,就紧临这皇城。 铁凌霜回过神来,不情愿的跟着拥挤人群,向皇宫方向走去。 ...... 皇帝正式的出行,要严格按照规矩。 祭天,祭地,祭社稷,祭祖宗,泰山封禅,都有不同的规格仪仗。 此次出行,是去聚宝山上的大报恩寺,感念父亲洪武皇帝朱元璋和母亲高皇后,属于祭拜祖宗。 礼部尚书陈知礼两天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仪仗,所以领了谕令后,按照祭祖之礼节,点齐了人手,提前到了洪武门口,迎着越来越高的太阳,等着皇帝驾临。 要说礼部尚书这个职位,细细算来,自己也当了十年,可是陈知礼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一排排的人头,五颜六色,数都数不清,还是不禁有些头疼。 早知道就少看些书了,在翰林院当个编纂,既清闲又不缺银子,还能时常去喝个花酒,多惬意的日子,为什么自己偏偏努力读书,努力混官场,最后当到了六部之中礼部的首官,礼部尚书。 礼字,关乎帝王颜面,更何况当今永乐皇帝为了持正已身,对礼节更是关注,陈知礼丝毫不敢出错。 帝王出行,最前面是六辆马车,每辆都是四匹纯色白马拉车,车上坐着德高望重的官员,这些马车,只是用来开道的。 没错,就是清理街道,驱散街上的无关人员,德高望重就是这个用处,招人恨的。 六车之后,是六对身着猛兽铠甲的骑兵,他们是扛龙旗的,赤橙黄绿青黑,六色龙旗,每色一对,分别由这些兵士扛着,彰显皇家威严。 这些人之后,斧钺兵六对,枪戟兵六对,横刀兵六对,弓箭兵六对,再之后,才能轮到朝臣。 当然,最重要的,就是帝王的车架了。 帝王龙辇,需要三十二人抬着。 重是肯定的,能镶着金子的地方绝对不用银子,四四方方的一间小房子,里面既可以读书写字,也可以睡觉,关键还能出恭,全是金银堆砌而成,那肯定是很重的。 但再重的轿子,也只需要十几人就能轻易的抬起来,但规格就是规格,只要不是皇帝,轿子最多只能八个人抬,只要多出一人,不管是一品大员,还是王宫贵族,就算僭越,而且这种僭越等同谋反,可以直接砍头的。 这三十二人都是太监,而且是身怀武功的太监,和外江湖高手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他们既是抬轿人,也是贴身护卫。 如遇紧记情况,内圈的十六人依然抬轿子,外圈的十六人,可以最是出手,护卫皇帝安全。 所以,外江湖中人,想刺杀皇帝,那基本上是白日做梦。 如果能冲到皇帝面前,那基本上可以大笑于九幽黄泉之下了。 龙辇之后,就是吹拉弹唱了,敲锣的,打鼓的,吹唢呐的,拉胡琴的,总共三百人,一路吹个不停,乱了节奏,严重了也是会丢掉性命。 再之后,就是一队禁军护卫,这一队要两千人,都是常年沙场的步卒中挑选出来,既忠心耿耿又杀人如麻,而且精通战阵,即使再荒郊野外遇到大军冲击,也能抗住一日,让皇帝安全脱险。 想到这,陈知礼叹了口气,要是再来几次这样规模的出行,自己的腰都会累断的,抬头望了望太阳,心中掐算着,已经辰时末了,再迟会耽误吉时的,不由得焦急起来。 “皇上驾到!” 小太监尖利的喊声响起,在外面等待的群臣和仪仗队忙跪伏在地,陈知礼忙低伏在地,头对着洪武大门,恭敬地喊道, “参见吾皇,龙辇已备,皇上请移龙驾。” 永乐皇帝已经换下朝服,一身玄黑的衮龙冕服,五爪金龙环绕,头上带黑玉朝天冕冠,腰间泰阿天子剑,眼睛微睁,龙行虎步,威风赫赫,不愧是九五之尊。 他身后左侧跟着黑衣老僧,正是姚广孝,右侧郑和一身大红官袍,捧着一道祭天圣旨。 “众卿平身。” “谢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起身拜谢后,朱棣挥挥手,带着姚广孝和郑和走到龙辇前,朱棣对两人点点头,郑和扶着朱棣登上龙辇,然后走到龙辇另一侧,对队伍后的陈知礼轻轻摆手。 陈知礼暗暗吸了一口气,拼尽全力,尽量让声音平静又满汉欢喜,扬声喊道, “开,洪武门!” 咔咔咔 鲜红如血的洪武大门缓缓打开,门外阳光如火,人潮汹涌。 “龙驾起!” 三十二人直起来腰身,面不改色的扛起龙辇。 “帝皇出行!鼓乐起!” 堂皇正大的鼓乐声起,队伍依次走出洪武大门,向着正阳门方向,慢慢走去。 ...... 而此刻。 莫愁湖边。 一个胡子花白,头戴狗皮帽子的老头,推着破烂却干净小车,车上飘着阵阵甜香,沿着城墙外的大道,缓缓前行。 书阅屋 第六十五章 过是过 “辰为龙,巳为蛇。辰时之后,就是巳时。” “夫子,为何十二时辰,辰之后,为巳?为何十二生肖,龙之后,是蛇?” “呵呵,龙是天下志刚至阳之物,光明正大,就如同太阳,阳龙一出,阴气退散,四皇子,老夫说到阴气,你最先想到的是什么?” “黑!” “......,嗯,四皇子聪慧,那你最先想到的阴气森森的动物是什么呢?” “蛇。” “对嘛!光明正大是龙,阴气森森的是蛇,辰为龙,就像太阳,太阳缓缓升起,阳气越来越盛,到了太阳从东方天空完全升起,九天真龙飞在天上,那阴气自己就要躲避,要蜷缩在起来,四皇子,你想想,蛇为阴,它蜷缩起来的样子,像是什么字?” “巳。” “这就对了!你看,所以龙之后,就是蛇,这辰时之后,就是巳时了嘛。” “夫子,学生懂了,学生要当真龙!” “咳咳,嘘~嘘~,那个,那个四皇子,咱们不学十二时辰了,来讲讲孔圣人的长幼有序。” “......” 皇城洪武门正对着内城的正阳门,正阳门外,就是金陵外城,沿着一条青石大道,可直至聚宝山和聚宝山侧的皇驾大校场。 这一段路只有七八里,从洪武门到正阳门这段,也只有一里多,不过就是这一里多的路上,跪满了人群。 端坐在龙辇上的朱棣,望着街道两侧前方跪伏在地的人群,不禁笑得畅快,想起幼年时教导自己读书的老先生,说辰巳之别,颇有道理。 辰为龙,帝皇出行,龙飞九天,如日当空,此时正值巳时初,阴邪退散,臣民皆恭敬礼拜,朱棣自然欢喜。 不过刚走了几步,走了二百多米,他就笑不起来了,因为前方恭敬跪伏在地的人中,竟然有一个身影,昂然直立,腰挎长刀,手握着刀柄,冷冷的盯着皇驾,看这气势,是要动手的征兆。 铁铉的小女儿,铁凌霜。 朱棣倒是不担心她会砍了自己,有老和尚和三保在身边,这世上能杀自己的,应该是没有的。 不过,帝王出行,在这光天华日下,若是此人拔出长刀刺杀皇驾,那就不仅是自己丢脸,整个大明朝的人不久之后都会知道,铁铉的女儿当众刺杀皇帝。 无论结果如何,这些年已经渐渐被刻意遗忘的朱允炆,方孝孺,铁铉这些人,就会被众人想起,然后就会想起自己带着兵,从燕王府出发,一路攻城略地,也烧杀抢掠,最后赶走了自己的侄子,登上了皇位。 即使不出刀,骂上一两句,那结局也差不太多。 这,是在天下人面前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吗? “钟离先生,这么重要的时候,怎么就不能好好管教一下这个无法无天的人呢?” 朱棣如此头疼的想到。 队伍一直没有停止,缓缓的前行着,整个队伍还有周围隐藏在暗处皆备的锦衣卫都看到了铁凌霜。 毕竟两侧所有人都跪着,就一个人站着,手掌还握在长刀上,杀气四溢,这完全就是秃子头上长虱子,一目了然啊。 ...... 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 铁凌霜很是生气。 她本不想来到这条街道上,可刚走到路口,正要再转向左侧,前面吹奏鼓乐声乱响,身边挤着的人群忽然就不喧闹了,齐刷刷的跪了下来,要多虔诚有多虔诚,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你们不是来要看看朱棣长什么样子的吗?看见就跪下,脸都贴着地,这就算是看? 用屁股看吗?! 就是这不约而同的一跪,铁凌霜成了突兀的虱子。 不过,既然来了,退是不可能的,退了不就意味着我怕了这叛贼? 自然,也不会跪。 至于要不要出刀,铁凌霜还在琢磨。 那个黑衣老秃驴在,还有郑和也在,能不能拔出刀来,都是个问题,如果要拔刀却拔不出来,那是有够丢人的。 铁家的女儿,不能丢人。 可要是不拔刀,自己呆愣愣的站在这里,任由这叛贼光明正大的得意洋洋的大摇大摆的走过去,那岂不是说明自己怕了他? 所以,要怎么做,才能让这叛贼不仅人丢脸,心里也不痛快,顺便也让自己开心会?正好这两天心情很是烦躁。 怎么做? 皇驾越来越近,那些在金銮殿上混了几十年的臣子,个个都是人精,面带欢笑的缓步走着,但是眼睛都瞄向了铁凌霜。 以他们的权力,自然在大明各处都有暗线关系,金陵城内更是眼线密布。倒不是为了奸邪之事情,身在权力漩涡中心,不可不洞悉天下。 他们大多都知道,这个整日在金陵城胡作非为的人,名叫铁凌霜,是建文帝钦命兵部尚书铁铉的小女儿。 甚至,他们中大多数人的不成器的儿子,都被此人敲断过手脚。 此人在金陵城胡闹了五年,龙椅上的这位竟然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让锦衣卫把此人抓起来,真是奇怪。 这些掌控天下权柄的人,心中好奇,自然会追查下去,有些人查到了鸡鸣寺就停了,从此闭口不言,还有些人不知死活的查下去,直到自己的暗线消失无踪,才知道有天大的密秘,摸了摸自己脖子上脑袋还在,才颤抖的钻到被窝里,抱着不明所以的小妾寻求安心。 不过,从来没听说此人有刺王杀驾的行为,难道此次,终于忍不住了,铁铉的女儿要来为父亲报仇,所以等在这里吗? 走在龙辇后的礼部尚书陈知礼更是满头大汗,浑身颤抖,此次出行,是皇帝吩咐自己一手安排,出了事情,那责任自然是自己这个礼部尚书一力承担。 要是有人在出行途中刺杀皇帝,那自己的脑袋看来迟早要被砍下来,或许还会连累家人。 想起家里贴心的小女儿,要是自己被砍了头,她或许要沦落风尘之中,陪了自己多年的老妻说不定也会沦落街头,乞讨为生。 瞥了眼前方越来越近的铁家小女儿,恍惚中陈知礼好像看到了冰冷的刀刃。 这寒冬之月,他后背衣衫肉眼可见,瞬间湿了一大片,看来是狠狠的出了把冷汗,最后陈知礼抬手抹了抹头上豆大的汗珠,深深呼吸,快步走到低头念经的姚广孝身旁,低声颤颤地问到, “太师大人,铁铉的小女儿今天在这里,不会闹出什么乱子吧?” 太子太师姚广孝,睁开三角虎眼,侧头看了看礼部尚书陈知礼那愁苦的面容,有看了看他花白的胡子,嘴角扬起,有闭上眼睛,淡淡的说到, “知礼贤弟面庞端正,福泽深厚,晚年福禄寿奇佳,不用担心。” “......” 老夫是来问铁铉小女儿,不是来给自己相面算命的! 陈知礼面色虽然尴尬,但心里也稍稍放心下来,毕竟这老和尚深通命理,算命的手艺那是天下一绝,他说自己福泽深厚禄运奇佳,那就算今天真的出了事,估计自己也会遇难呈祥。 想着想着,陈知礼身上的冷汗渐渐消散,嘴角也扬了起来。 龙辇上的朱棣把他们两个短暂的交谈完全听到了耳中,瞥了眼下面脸色明显缓和的陈知礼,不禁气闷,什么命理,老子要是一道圣旨下去,保管让你这个礼部尚书穷困潦倒。 他妈的,什么太子太师,什么礼部尚书,只要和他们自己没有关系,朕的死活都不管了?! 朱棣又瞄了眼左侧的郑和,见他也是捧着祭天圣旨目不斜视,叹了口气,看来这些人是都不管自己这个九五之尊了。 哼! 不过朕既然是九五之尊,此等小事,岂能没有解决之道? 龙辇一路前行,离铁凌霜越来越近,铁凌霜手掌握住刀柄,眼神凌厉如刀,直直穿过窗帘上的金黄薄纱,和朱棣静静的对视。 伸手敲了敲手边的龙头扶手,噔噔的响声传出,抬着龙辇的三十二个太监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扛着龙辇,静静的站在大道中央。 龙辇停,这常常的仪仗队伍随即停下,后面跟着的礼乐队也停止了吹奏,疑惑一瞬,不约而同的把眼光瞥向大道右侧正对着龙辇窗口的铁凌霜。 隔着薄纱窗帘,九五之尊和铁凌霜对视,周边的众人不明所以,跪着的还在跪着,站着的也只能低头站着,只有藏在暗处的锦衣卫紧张起来,手中精巧的劲弩都对准了铁凌霜。 不愧是永乐皇帝,深通兵法之道,固守即是被动,此等时刻,就是需要先出手,不过在这都是人群的大道上,言语自然要隐晦些。 于是他拉开窗帘,看着站在阳光下,浑身好像都泛着火光的铁凌霜,淡淡的问到, “今日之大明,如何?” 铁凌霜没想到朱棣竟然会停下,也没有想到他会当着这一群磕头虫的面和自己说话,不过这并未影响她一直冷着的脸。 从窗口移开目光,在姚广孝那颗光头上扫了一眼,铁凌霜冷冷的说到, “四海升平,万国朝贺,大明不错,你适合当皇帝。” 有话直说,不说假话,是铁凌霜的习惯,在青城五年,在金陵也是五年,欣欣向荣,繁荣昌盛,是她亲眼所见,即使跑到万里外的**昆明,那里的城镇中也是一片歌舞升平。 这些不是装出来的。 永乐帝掌控大明十年,一扫洪武后期苛政,大力支持民生,使民有余粮,任用贤臣,开创治世,兵家一道,也长驱胡掳,边境十年太平。 这些功劳,比起小时候爹爹和自己讲述的那些历史上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也不遑多让。 “哈哈哈~” 朱棣仰天大笑,心内即是欢喜,也颇为后悔,早知道铁铉的小女儿说话这么好听,早就该和她多聊聊,难怪钟离先生要把她养在身边。 一众大臣也都奇怪的盯着铁凌霜,眼中不乏轻视。平时在金陵闹得如此凶悍,见了九五之尊,瞬间就忘记了杀父仇人,唉,威名赫赫的铁铉有此女,真是丢人。 可惜,朱棣和这些大臣,都不太了解铁凌霜。 有话直说,不说假话,是针对所有人所有事情的,于是铁凌霜冷笑一声,接着说到, “不过,功是功,史书会记得清清楚楚,不会漏掉一笔,过是过,史书也会记得很清楚,也不会漏掉任何一笔。” 这话说的已经相当直白了,不管是脚下跪着的人,还是站着的大臣,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两个字“造反”。 队伍前面那几个胡子花白的史官更是脸色黑了下来,史官记史,兵刃加身也不可擅改一字。可是有方孝孺的“诛十族”,这些人不用刀兵加身, 龙辇上的朱棣脸色尤其黑,漆黑都快滴下墨水,本来只是想告诫此人一下,大明这么繁荣昌盛,都是因为朕在,你那些阴险心思还是好好藏起来,恭恭敬敬的当个臣民就行了,朕看在钟离先生的面子上,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想铁凌霜修辞手法用的甚好,欲抑先扬。 此刻朱棣心情从九天之上摔倒了九幽之下的石头碴子上,摔的浑身不舒服,不过铁凌霜没有准备放过他, “有句话叫做上行下效,你往日如何得到的皇位,将来你的后人就会学的有模有样,我很乐意啃着红薯在旁边看着,说不定还会拍手鼓掌。” 说完,没等朱棣发火,转身向皇城西侧的大道上走去。 刷~刷~ 一群锦衣卫闪现出来,手持短弩,腰间绣春刀也半出刀鞘,团团围住铁凌霜,就等皇帝陛下一声令下,擒杀这个当众侮辱皇帝的叛逆之徒。 “纪纲在这里,也不是我对手,不想死就滚远点!” “让她走。” 朱棣低沉的声音传来,那群锦衣卫闪身退避到人群后的街道巷子里。 看着铁凌霜的身影飘闪,消失在街道尽头,朱棣脸色依然很黑,对着姚广孝招了招手,紧接着又钻回了龙辇中,眼中杀意阴沉。 朝陈知礼轻轻点头,示意继续前进,随后姚广孝也走上龙辇,盘坐在朱棣对面,没等他长嘴,朱棣抢先问到, “史书,真的会记着?” “会。” “你有什么办法?” “杀。” “杀谁?铁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 姚广孝摇摇头,淡淡的说到, “所有人。” 见朱棣眉眼扬起,以为自己在敷衍他,姚广孝却没有解释,也不再盘坐,而是仔仔细细的整理下衣衫,恭敬地跪在朱棣面前,虔诚一拜。 朱棣本来怒气冲冲地面庞忽然凝重起来。 这个老和尚为何跪? 在朱棣地回忆中,老和尚只跪过两次? 第一次是自己初次见到他的时。 第二次是自己满身鲜血的坐在龙椅上时。 这是第三次,为何?为铁铉的女儿求情? 姚广孝直起身来,望着朱棣,微微一笑, “臣随皇上近三十年,得展胸中所学,不负平生,此生无憾。今日,或许是臣最后一次与皇上对语。” 朱棣眼睛猛然瞪大,禁不住站起身来,他与姚广孝相交多年,怎么今日忽然说这样的话? “老和尚,你要走?” 摇摇头,姚广孝侧头瞥了眼远处正阳门方向,淡淡的说到, “那里,有仙人在等着我,臣不知,能否活着回来,臣若一去不归,还请我皇勿要忧虑,大明下一代,不会让皇帝失望。” “是谁?” “臣不知,或许,是真正的仙人吧。” 第六十六章 汉王府 巳时初。 过正阳门,姚广孝躬身作别,走下龙辇,离开队伍,径自沿着正阳门外的大道,向右侧走去。 跟随着龙辇的众官虽然诧异,但太子太师姚广孝行事从来都我行我素,龙辇里的皇帝都没有出声,自己这些人还是不要张嘴问询了。 锣鼓喧天中,队伍陆陆续续的走出正阳门,前头仪仗兵一路开到,不多时,已经走到正阳门外一里处的中和桥上。 秦淮河很长,起自长江,半绕着金陵城,自三山门外的水门穿入内城,沿着三山街附近一路东行,至济通门处的水门穿出,过正阳门外。 中和桥,就架在这一段秦淮河上。 今日帝皇出行,平常在河上串流不息的花船也消失了踪迹,秦淮河水安静了许多,忙里偷闲,连浪花都懒得翻腾,安静的像是一面长长的镜子。 随着朱棣又一次轻轻敲龙头扶手,龙辇停在了中和桥正中,整个仪仗队伍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祭祀之礼,讲究通畅安稳,本该不能停歇,遇山开山,遇水渡水,方示心诚。从洪武门出,一路到聚宝山上的大报恩寺,然后恭敬礼拜,这才是应该的。 可是这次出行,先是遇到了铁家小女儿,皇上被冷嘲热讽了一顿,还要没有出大乱子,现在又停在这中和桥上,身为礼部尚书,陈知礼心中虽然嘀咕不停,但还是忍着冲动,没有去催促皇帝。 明显的感觉的身边冷了起来,陈知礼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书读的多了,心思自然也通神,他知道,皇帝杀心已起。 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是个常年征战沙场且造反成功的老虎,现在老虎起了杀心,自己这只小老鼠,还是闭嘴为妙。 朱棣心烦意乱。 透过薄纱窗帘,向远处城墙边看去,依稀能看到一个黑衣老僧,低头缓缓的走着,走的很慢,却很坚决,没有回头。 “老和尚会死?” 相见相知三十年,亦师亦友,他是唯一一个自己可以敞开心扉对待的人,无论是正大光明,还是阴险邪恶,自己都可以毫无顾及的展示在他面前。 他是知己。 他和自己一样,不甘心一身抱负淹没在红尘之中。 所以他找到自己,告诉自己, “我叫姚广孝,法名道衍,我是来辅佐你的,因为你肯定是未来的皇帝。” 朕很幸运,遇到了老和尚。 但老和尚会死。 即使见识过老和尚的神通,但朱棣依然很肯定,老和尚会死,或许是五十年后,或许是一百年之后,更甚至是二百年之后,老和尚终究会死。 可朱棣从来没有想过,老和尚今天会死。 对方是谁?假仙人还是真仙人? “三保?” 龙辇左侧的郑和躬身应是, “臣在。” “对方是谁?” “臣并未察觉到危险,所以不知,还请吾皇赎罪。” 朱棣默然无语。 三保和钟离先生一样,都是内江湖中的君临境,他都没有感觉到,老和尚却感觉到了,说名老和尚的修为要比他们两个高出来一线。 可对方的修为,最起码也要比三保和钟离九先生要高出一线。 “老和尚会死吗?” “请皇上安心,姚师还有一个名号。” 还有一个名号? 朱棣想到什么,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嘴角也扬起一抹残酷又自豪的冷笑。 对啊,我是皇帝,只是一个武人,临死地也会拎着大刀会愤然搏杀。 更何况。 老和尚是,八臂哪吒! “起驾。” “是。” 郑和直起身来,对着前方扬声喊到, “起驾!” 鼓乐声起,大风也起,龙旗猎猎,大队向聚宝山方向缓缓前行。 ...... 汉王府的门很大,也很厚。 朱红大门,寸木寸金的南海菩提树,既坚韧如铁,又散发异香,汉王朱高煦花了重金运到了金陵城中,从工部招揽来的大匠花费数月,才做成了两扇大门,如今是汉王府的门面。 但铁凌霜懒得敲门,所以她一脚踹了上去。 轰! 大门轰然崩塌,碎裂成片。 咔咔咔 巴掌大小的木片带着呜呜风声,好似利剑,向后面爆射而去,大门后的影壁瞬间被木片击碎,变成了一滩碎石。 铁凌霜看着转瞬间破败的大门,心下大爽,手按刀柄,大步向内走去。 走了几步,外院中的一对汉王府亲兵才从刚刚的爆响中反映过来,人影闪烁,将迈入院中的铁凌霜团团围住,刀柄出鞘,直指铁凌霜。 当先一人,穿甲带胄,面色如铁,拎着宽厚的大刀,对铁凌霜大喊, “什么人!胆敢擅闯汉王府,你就不怕诛九族吗?!” 一群鼠辈,铁凌霜如今的境界,这群连江湖中人都算不上的军中武人自然给她提鞋子也是不配的。 “我找贺兰山,你们不想死就滚远点!” 那领头的大汉跟着汉王已久,也是常年沙场之人,惊乱之后,瞬间平复心神,随即也认出了这个擅闯汉王府的人是谁,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铁骨头的女儿,你们铁家九族之内,好像只有两个人还活着,这九族是诛不了了!哈哈哈。”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铁凌霜眼中火光一闪,打量了周围,楼台殿宇迎着越来越高的太阳熠熠生辉,虽然只是外院,但不愧是金碧辉煌的汉王府。 汉王是朱棣的儿子,朱棣那厮我现在杀不了,砸了汉王府,先出口恶气再说。 心下主意一定,铁凌霜嘴角高高扬起,回来金陵两个月,只稍稍动过几次手,今天正好大闹一番。 眼看铁凌霜面色忽然变冷,手掌搭在刀柄,围着她的汉王府亲兵长枪一震,都看向那拎刀的大汉。 “铁凌霜!快快退出王府!否则以谋逆罪论处,我看你那刚到金陵的漂亮姐姐,这次真的要在妓院里过一辈子,啊!” 那大汉宽厚大刀指着铁凌霜,厉声长喝,没成想威胁的话刚说出一半,眼前黑影一闪,胯下剧痛,人惨叫着倒飞而出,直直撞在入侧面的门房中。 轰! 门窗破碎,砖石乱世中,那人躬身缩成一团,双手捂着男人最重要的部位,在一片废墟间翻滚哀嚎。 眼尖的外院护卫自然能看清,这平常喜欢逛青楼的汉王府亲军护卫副统领,手掌间血迹斑斑,殷红的鲜血正从他手指间汩汩渗出。 众人齐齐打了个冷颤,不自觉的夹紧双腿。 看来这厮以后要想逛青楼,那只有做梦了。 铁凌霜厌恶的甩了甩手掌,瞥了眼那哀嚎声渐渐低落的该死之人,环顾周边围着的人,冷声问到, “滚不滚?” 众人对视一眼,犹豫一瞬后,眼神骤然坚定,他们是亲兵,汉王府亲兵,此时若全身而退,之后也是护卫王府不力的罪名,祸及三代。 “喝!” 一声暴喊,齐齐举起长枪,向铁凌霜冲去。 “切!” 铁凌霜冷笑声中,不退反进,伸手抓住刺到面前的一杆长枪,手掌微震,对面那久经沙场的悍卒只觉得手里的长枪忽然变成了控制不住的猛兽,从自己手中挣扎冲出。 一枪在手,天下我有。 铁凌霜放声长笑,手中长枪呼呼转了一个大圈,将冲刺到身旁的枪刃撞飞开来,手握枪尾,舞动如龙,枪尖迎着日光,闪烁如箭,当先冲去。 “啊!呃!哎吆!” 前院中一道身影飞掠,手中长枪所到之处,筋断骨折,哀号遍野。 这一对五十人的亲兵,在沙场是百战百胜的悍卒,没想到五十人围攻一个人,反而被重装的阵型凌乱,不堪一击。 铁凌霜打出了兴致,长枪横挥斜扫,枪身之侧,一个个人影口吐鲜血的飞撞而出,什么窗户、花盆、柱子,所撞之处一片凌乱。 看来,今日这金子堆砌而成的汉王府,要成为一片废墟了。 汉王府内院,站在阁楼顶上的贺兰山望着前院中势若疯虎的铁凌霜,面色平静,嘴角扬起一抹嘲笑。 贺兰山收到的最新命令,就是在今日要让金陵乱起来,本来还在琢磨从哪里开始乱,没想到这个疯子竟然直接闯入到汉王府中了。 皇帝出行,京城守备空虚,从汉王府开始乱起来,正合我意。 他身后两个女子,正是汉王的两个正妃,郭妃和韦妃,衣衫华贵,但都是面色憔悴,此刻正带着一丝惊慌。 郭妃容貌温婉,常年在闺房中看书写字,没有见过大世面,看见下面的凌乱,浑身都颤抖不停。 韦妃倒是还算镇定,扶着郭妃坐下,走到窗口,看着下面的碎石乱飞,心中不禁哀叹,王爷不见了人影,生死不知,这才几天,竟然敢有人打上了门来。 果然是流水落花春去也,人心凉薄至斯。 “贺兰先生,下方是谁?竟然闯入王爷的府邸?” 贺兰山回到, “王妃,她是建文旧臣铁铉的女儿,铁凌霜。” 韦妃忽然眉头扬起,眼中闪过狠厉凶光, “哼!叛逆之臣,早就听说她在金陵胡作非为,听说我弟弟死在南疆,和她也脱不了干系!今日竟然趁着父皇出行,在汉王府大闹,我看她是不想活了!贺兰先生,杀了她!” 贺兰山眼神轻蔑的瞥了眼身侧的韦妃,但还是躬身应到, “是,王妃且安坐在此,静候佳音。” 说完,贺兰山身影一闪,飘到阁楼之下,也不忙着去外院,只是走到内院中,静静站立。 “啊!” 随着一声哀嚎,外院中霍然安静下来,只有四起的烟尘还在翻滚。 铁凌霜看着一地哀嚎,通体畅快,瞥了眼身前紧闭的内院大门,手中长枪脱手而出,直直撞在上面。 轰隆! 一声巨响,内院大门轰然破碎,长枪穿过碎裂的木门,直直朝着贺兰山的头颅爆射而去。 叮~ 铁凌霜从内门中缓步迈出,看着那柄悬浮在贺兰山面前的长枪,冷笑到, “你身上还有宝贝,都交出来吧!” 一副土匪气概。 第六十七章 铁水团 “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长枪漂浮在面前,财神贺兰山从枪尖上移开目光,盯着张扬放肆的铁凌霜,冷笑不已。 铁凌霜自始至终就觉得面前这个自称财神的干瘦之人实在是笨的可怜,从观音寺第一次看到那个金光闪闪的财神面具,到坑骗他身上几百万银子,一直到现在他傻乎乎的站在这里。 如果此人真的瀛洲仙山中人,那可以想象,瀛洲仙山宗门的老大,应该也不是个聪明人,铁凌霜很相信自己的推断。 “呵呵,竹竿子,废话少说,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姑奶奶饶你一命,否则,你今天想有个全尸,那是妄想!” 果然,没有了隐卫的束缚,铁凌霜的土匪本性暴露无遗,再加上这个财神身上的气息感触起来,也只是道门万象境的一般水平,所以铁凌霜丝毫没有担心,对阵这样的人,不过是一番苦战而已。 “你的凭仗,不过是钟离九而已,铁凌霜,我可以好心的告诉你,今天过后,钟离九能不能活着,只有天知道!哈哈。” 嗯? 这是为何? 他们仙山中人,还有人来到金陵? 铁凌霜眼神闪烁,看来自己早晨果然没有想错,只要有人能拖住隐卫的三大统领,这些杂碎就可以放肆闹的金陵大乱。 不过! 那狗贼的死活,于我何干,我,不是隐卫! 铁凌霜眼神骤然一愣,面色也如霜,长刀出鞘,身上火光渐起,刀尖直指贺兰山, “把你身上值钱的交出来!” “并无。” “那你就去死吧!” 哞~ 青光乍起,青牛现行。 金翅真解,力解,一,囚牛断缰。 嗷~ 猩红漫天,疯虎狂吼, 金翅真解,力解,二,困虎碎笼。 虎吼平歇,铁凌霜瞥了眼四周听到虎吼慌忙躲避的侍女下人,并未收手,眉心火光越来越亮,周身血光蔓延,一只被紧紧缠缚在黝黑石柱上的血红巨龙,笼罩在身体周围。 贺兰山眼神轻蔑,看着蓄力的铁凌霜,冷笑不已,在这金陵城中,只要三大统领不出手,任何人想杀自己,都是做梦! 否则,瀛洲仙宗也不会让自己出山,来到这群敌环绕的金陵城中。 伸手轻轻点在面前的长枪枪尖,这枝精铁铸就的长枪好像忽然变成了软软的糖浆,化作一滩铁水,环绕着贺兰山轻轻转动,越转越快。 外院中那些横在地上的长枪大刀好似受到了莫名气息的牵引,叮叮当当声响中,飞掠到内院中,漂浮在贺兰山头顶,然后一只一只的撞入那环绕着他飞转的铁水中,也化作了铁水。 五行之中,水为财运。 化金铁为水,果然不愧是财神。 铁凌霜微微皱眉,眼底\火光熊熊,盯着贺兰山周身环绕的铁水,心底诧异。 金铁这种东西,遇炽热之火,才会融为水行,可这人面前的铁水中传来的气息,冰寒阴冷,而且明显感觉到,实际上也没有任何火热温度传出。 冰冷的铁水,这是什么功法? 不管了,先试试。 龙鸣九天,笼罩铁凌霜周身的血龙一声嘶吼震开捆缚周身的锁链,化作一道红光隐入她的身体中。 脚尖轻点,人已掠出,长刀扬起,对着财神贺兰山的头颅大劈而下。 “莽夫。” 贺兰山动也不动,那漂浮在他身体周边的漆黑深沉的铁水忽然扬起波澜,好似湖中扬起水花,化作一道薄薄的铁水漂浮到头顶,好似雨伞般,遮住这温暖阳光,也恰好拦住铁凌霜的长刀。 当~ 巨力反震,刀刃上一股阴寒如铁的凝实劲气直冲手掌而来,铁凌霜翻身退开一丈,眉心血气收放,撞开蔓延到手臂的劲气,抬头看向藏在铁水中间的贺兰山。 这次,她的眼中已经没有了轻视。 就这么薄薄的一层铁水,没有想象中的一刀斩开已经让铁凌霜奇怪了,更没有想到的是,这铁水竟然毫发无伤而且能震开了自己,完全没有道理。 形如水,坚逾铁,而且竟然蕴含真气,这难道就是他的万象本命境的神通? 很满意铁凌霜凝重的眼神,财神贺兰山手指轻点了点在头上遮罩如伞的铁水,那刚刚还坚硬逾钢的铁水随着他手指点上去微微凸起,又变的柔软如,藏在阴影中的脸上,满是轻蔑, “蓬莱仙宗,早就人才凋零了,连几个像样的人都凑不齐,寒舆仙宗,那就是一个个无能的疯子。呵呵,你们隐卫不会以为,推了这两个仙山,就可以沾沾自喜了吧?” 高个子的看不上矮子,瘦的看不上旁的,长的俊俏的看不上长的丑的,一向如此。 什么仙山中人,也是凡人一只,贱命一条。 铁凌霜嗤笑不已, “行了行了!你们这些仙门走狗,能不能不要每次送命之前都要说两句话?是担心一会人头掉了没机会说了吗?” “牙尖嘴利的,丑八怪!” 轰! 烈焰灼灼,铁凌霜聚在眉心的气血,轰然炸开,全部涌往双臂,伸手搭在刀刃上,血光一闪而过,长刀横扫贺兰山脖颈,手中剑指掐起。 “敕,铁牛翻身!” 笼罩在贺兰山头顶的铁水雨伞忽然翻滚,裂成三团,一团化作漆黑的圆盾,挡在脖颈处,一团忽然散成了细碎的水珠,直直朝着脚下砸去。 而另外一团,则飞速旋转着,化成一道长枪,贺兰山伸手抓住枪柄,直刺铁凌霜胸口。 哞~ 一声沉闷的牛吼声从贺兰山脚底传来,坚硬的青石震颤一瞬,裂开一道缝隙,好似有一只莽荒巨牛要从地底翻身冲出。 刷刷刷。 石屑乱飞,那团铁水化作的水珠就在贺兰山脚底震动的一瞬间,在青石上撞出一个个孔洞,直直砸入他脚下。 那声牛吼戛然而止,脚下青石的震动也随即停止。 铁牛还没有翻身,就已经被撞碎成了铁渣,葬身在青石板道之下。 当~ 铁凌霜长刀撞在铁盾上,人还未反映过来,锐利的劲风直奔胸口,枪尖已经到了身前七寸,一声闷喝,铁凌霜长刀收回,闪电般和那柄长枪碰撞七次。 叮叮~叮叮~ 还好力量稍胜一筹,铁凌霜手腕一震,刀刃撞开长枪,就要顺势冲上去,瞥到贺兰山嘴角的狞笑,心下忽然生出警觉,脚下一震,人飞身冲起。 果然,铁凌霜刚掠起来,细碎的铁水化作三寸长的铁锥,从她脚下的青石中冲了出来,掠出一丈多高,悬浮在半空中。 要是铁凌霜慢了一分,此刻估计已经变成了马蜂窝了。 不过已经翻身在贺兰山头顶的铁凌霜来不及思索刚刚的险境,长刀火红一片,刀刃如鹰羽,笼罩贺兰山的头颅。 贺兰山头也未回,那铁水幻化的铁盾在他头顶,接连闪动,与火红的刀刃撞成一片,在铁凌霜要坠落在地的时候,贺兰山手中拄着的长枪忽然坠落在地,游动到她脚下,化作一只狰狞的鬼手,对着她的脚底抓去。 “哼!” 铁凌霜缩身成球,长刀斜斜挑向贺兰山后腰,那道铁盾骤然落下来,直直撞在刀尖上。 一触即退,铁凌霜没有等铁盾再变,乘着反震的尽力翻身闪开,险之有险的避开地上抓来的铁爪,躲到了一旁。 “怎么样?天下大吗?” 贺兰山转过身来,身后漂浮着化作铁刺,密密麻麻的,好像蝗虫群,而他面前的地上,那只鬼爪慢慢漂浮起来,又化作一只长枪,横在胸前,笑意吟吟。 铁凌霜气息稍微急促,头发也稍显凌乱,脸色阴沉的就要滴下水来。 这一段时间,尤其是打开金翅真解第三力解,见到真龙后,无往不利,遇到的对手基本上都是几招之内败退,今天这种狼狈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那厮说的不错,天下很大,不要小看了你们一群狗熊!” “呵呵,还在逞口舌之能。” 贺兰山手中长枪一震,化作漫天枪影,笼罩铁凌霜,他身后的铁盾忽然化作一只圆环,边缘处满是锯齿般的刀刃,半空中环绕一圈,对着铁凌霜背后切割而去,而他头顶悬浮的铁刺,尖刺都指着铁凌霜,伺机而动。 招式扑天盖地,没有一丝死角,铁凌霜也没有后退,反手一刀撞开掠到身后的锯齿圆环,长刀上换来阵阵虎吼,舞动间虚幻的猛虎爪子和长枪碰撞不休。 可是这贺兰山人虽然干瘦,但气力好像不输于铁凌霜,长枪招式也很是玄妙,再加上那时不时偷袭的锯齿圆环,几招一过,就把铁凌霜逼的手忙脚乱。 嗖! 尖利的破风声响起,两枚铁刺一左一右,刺向铁凌霜的左右双耳。 ...... 汉王府紧邻着皇城。 发生了有人擅闯王府大肆打砸的事情,一传二二传三的,连城内的禁军都知道了,正分出一个千人队,团团围住了汉王府,就等着情况明了再冲进去。 皇宫里漱玉阁最高的楼顶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静静站立,附近的其宫殿阁楼上,也有几道人影闪出,都盯着汉王府的方向。 “钟离先生,铁凌霜,是你的护卫吧?” “嗯,算是吧。” “那她好像不是这个人的对手,你不担心吗?” 钟离九仰头灌了一口桂花酒,回头看了眼手握长剑的张小山,看他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不禁失笑, “下面若是你,你要如何破解?” 张小山上一次只看了钟离九的背影,第二次再清凉山上,也是低着头,没敢多看,这是第二次见到自己哥哥敬佩万分的钟离先生,听到他考教自己,稍稍有些紧张。 不过张小山资质绝佳,而且旁观者清,远远的盯着那战场中的两人看了一会,小声的说到, “招式上不好破,不过这个人太贪心了,追求全面的攻击,只要能打乱他的阵脚,就能有一丝胜机。不过,我不是他的对手。” 说完之后,张小山恭敬的低头在钟离九身后。 钟离九微微颔首,看了眼张小山,笑着说到, “你们山里的老祖宗,看人的眼光挺准的。大成若缺,此人太过追求全面的攻击,只要他阵脚一乱,其他的不攻自破。咱们,就” 钟离九忽然停止说教,回头看着远处,面色忽然冷了下来,淡淡的说到, “你在此守着,任何人,不要轻举妄动。” “是。” 张小山低头应是,抬起头来,钟离九已经不见了人影。 书阅屋 第六十八章 抉与择 铁凌霜擅闯汉王府。 且在汉王府里大打出手,听说还出了人命。 锦衣卫早就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没有丝毫耽搁,一路追上永乐皇帝的祭拜队伍,将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汇报给了龙辇里的朱棣。 朱棣听完了锦衣卫的密报,面色丝毫未变,也未发一言,挥手赶走了来报信的锦衣卫。 现在有更大的事情,这些小事也来让朕烦心,真是没眼色。 再说,汉王那个府邸,奢华,僭越,里面还藏着一个仙门中的狗腿子,早就该被砸了,谁砸不是砸,便宜了铁铉的小女儿了。 等从聚宝山上下来,老和尚也回来了,朕再和钟离先生好好聊聊,怎么处理铁凌霜这个无法无天之人。 毕竟皇家,也是要颜面的! 不过,老和尚现在怎么样了?见到了那个真仙人? ...... 姚广孝正沿着城墙边走着,走过济通门,走过聚宝门,向着三山门走去。 刚开始姚广孝走的很稳,一步一个脚印,就像是认真守礼的读书人,可是一过聚宝门,他的步伐慢了许多,像是一个老人,站在独木桥上的老人。 一步之后,要停顿良久,才会迈出下一步,直直的正对的前方。 前方远处的大道中间,有个破烂的小车拦在大路的正中,抱着双手斜靠着小车,好似在打盹。 姚广孝笑了。 他忽然想起了他的姐姐。 家里世代行医,姚广孝很小的时候经常和大他几岁的姐姐一起上山采药,姐姐疼爱小小的弟弟,经常把他放在药篓里,就这样的背着弟弟,每采了一株草药,就递往身后。 “小天憘,这颗,是甘草,你看看。” 姚广孝,幼名天憘。 小天憘从药篓中伸出小小的手掌,接过姐姐递过来的一株药草,大大的眼睛认真的看着手里的这株名为甘草的药草。 “小天憘,还记得《药草经》中甘草的功效吗?” “记得。” “那背给姐姐听。” “嗯。” 然后,小天憘稚嫩的声音响起, “甘草向阳生,多在炎热地,叶如片片眉,枝似条条柳,春秋取其根,切作片片钱,可补脾脏气,又泻五内热,身体若乏力,心闷兼气短,取此神仙草,一日煎三服,身体轻似燕,可通九天神。” “哈哈~天憘好聪明~” 幽深茂密的山林中,一姐一弟,姐姐采药,弟弟背诵,一直到日落西山,姐姐才会背着埋藏在药草中的弟弟,返回家中。 直到有一天。 姐姐病了,渐渐的她背不动小天憘,没过多久,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爹爹愁的头发都白了,还是束手无策,娘亲日日抹着眼泪,两夫妻行医多年,从来不信神佛,可是这次城里的神佛祠堂挨个的拜了一遍,祈求上天保佑自己的女儿。 小天憘他走了。 他一个人背着草篓,跑到了大山深处,要去找《药草经》中记着的一株草,叫做“神仙草”。 爹爹说过,神仙草,不仅可治世间百病,服用后,更会不老不死,不生不灭,变成神仙。 小小的孩童,沿着熟悉的山路,一直走一直寻找,直到太阳下山,他也走到了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太阳下山,密林里漆黑一片,脚下蛇虫横行,虎吼狼嚎声此起彼伏,可是小天憘没有担忧,也没有害怕,他背着小草篓,拎着小药锄,只想着一件事情。 找到神仙草。 神仙草没有找到,可是他看到了一个人,一根浑身散发着白光的老头,一步一步的向自己走来。 或许,这不是人,而是神仙。 他的身上,肯定有神仙草。 “仙人,请你救救我的姐姐,她病了,病的很重,你是神仙,肯定有神仙草,请你给我一颗,我可以答应你所有的条件。” 跪在地上额头磕的鲜血淋漓的小天憘很聪明,他知道,必须付出代价,才能得到回报,即使面对着神仙。 “虎眼,灵骨,神心,小娃娃,你不错,你很不错,不过,你真的愿意付出所有代价,救回你的姐姐?” “愿意!我愿意!” 老神仙点点头,笑着说到, “你回去吧,你的姐姐已经好了,不过,半个月后,你要再回到这里,做一个重要的选择。” 大喜过妄的小天憘披星戴月,一路奔回家里,而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的姐姐,已经站起身来,正在院子里慢慢的走着,看到小天憘跑回来,开心的笑出了泪花。 当然,那日,见不到人影的小天憘等到出去找他的爹爹娘亲回来后,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顿打,不过最终皆大欢喜,毕竟姐姐的病好了。 不过那也是姚家,最后一次欢喜。 因为姐姐虽然身体忽然间变好了,但爹爹和娘亲身体越来越弱,不过十几日,躺在床上不能起身的,就从姐姐,变成了父母。 姐姐很是愧疚,她觉得是父母用他们的生命换来了自己的康复,通红的眼睛帮着父母熬煮药草。 从大欢喜中回过神来的小天憘有些措手不及,他帮着姐姐看着小火炉,看着里面燃烧的木炭渐渐化作飞灰,忽然想起了那日深夜,那个浑身泛着白光的老神仙说过的话, “半个月后,你要再回到这里,做一个重要的选择。” 原来,这个就是自己要做的选择,是姐姐的性命,还是父母的性命? 年仅七岁的小天憘不明白。 为什么姐姐和父母,他们的生命会有如此残酷的关联? 为什么那个浑身泛着白光的老神仙,会知道的这种事情? 为什么是要自己,来做出这样的决择? ...... 宽敞的青石大路上。 姚广孝走的很慢,越走身体越是摇晃不停。 衣衫飞舞,好似狂风中摇曳的灯火,转瞬之间,就像是要被大火吹灭。 可奇怪的是,附近的城门之上,立着的军旗只是微微扬起一角,完全没有大风起兮的样子。 其实没有风,笼罩着姚广孝的风只是因为他的道在面临他对面的人时,还有着瑕疵,但是他在努力的走着直线。 人周身的穴道,从额头天灵穴,到眉心地渊穴,到胸口膻中穴,再到小腹丹田穴,是一条直直的线。 姚广孝控制着这条线,正对着拦在大路正中的那吹糖人的老头。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这是此人留在糖人上的那些印记,给自己的第一个下马威,他告诉自己:我来到了这里,而你不是我的对手! 如果画不出这条线,那就走不到他面前,即使走到了,对上了他,道理上先败了一层,动起手来,更是凶多吉少。 左脚的脚跟到大拇指,是一条直线,正好踩在正对着此人的直线上,站稳身躯,然后抬起右脚,脚跟到大拇指连成一线,缓缓地压在大路上这条不存在的直线上。 一步一步走来,时隔七十年,姚广孝第三次站在这个老神仙面前。 “我一直在找你。” 这个前两天在莫愁湖湖畔吹糖人的老人,七十年前让小天憘做出最后决择的老神仙,此刻,正踹着双手,带着狗皮帽子,藏在狗皮帽子下浓密胡须中的眼睛,微微张开,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姚广孝,摇摇头, “能走到我面前,很不错。不过,虎眼变做三角,多了人世阴险,灵心被禅道所误,蒙了尘埃,神骨已经不在,可惜,这就是当年你做的决择。” 姚广孝低头默然。 自己面临过三个选择。 而自己却倔强的放弃了所有的选择,可惜,只有七岁的孩子,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 父母永远没有再能睁开眼睛,姐姐活了下来,满腹愧疚的活了下来,最终,也不再认自己这个叛臣贼子。 “灵心,神骨。呵呵,老,神仙,七十年不见,还是这种言论。” 挑起眼角,盯着眼前之人,, “找了你七十年,走遍天下,翻遍古籍,寻找了一丝丝仙人的踪迹,可惜,找到的只有那些妄图驾着仙山飞到天上的五大仙宗。” 盯着他那狗皮帽子,姚广孝冷笑着接着说到, “我一直在想,这些人为什么一定要飞到天上去,这片大地有哪些不好,能让他们如此厌恶?” “后来我明白了,不是大地不好,而是天上有着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们,一定要上去。” “可是,天上到底有着什么,能让他们趋之若鹜,或者说,” “几千年前,最先飞到天上的人,最先把自己称为仙人的人,得到了什么?” “呵呵。” 嘶哑着嗓子轻笑一声,仿佛山中病虎嘶吼,姚广孝身上凶杀之气缓缓升腾, “原来,你也只是凭借着一身道行,窃取天道的,自以为是的仙人!” 站在他对面的人只是抱着胳膊,狗皮帽子蒙着头颅,浓密的花白胡须挡着脸孔,只有一双眼睛,不含丝毫感情的盯着姚广孝,任由他侃侃长谈,一副众生皆低。 姚广孝停下长谈,身上的杀气却未消散,环绕着在他身边的气息,隐隐凝聚成三头六臂的虚影,杀气也越加浓郁,直逼对面吹糖人的老头。 那人,只是低笑不已,最终,停下笑声,从袖口中掏出双手,缓缓直起腰身,伸手取下狗皮帽子。 花白的头发,皱纹遍布的额头上,竟然印着一道明黄的太阳印记,光明正大的炽热气息扑面而来。 “你在后悔?” 第六十九章 驹过隙 嗤~ 闪躲不及,一根铁刺划过,握着长刀的手背血光闪过,剧痛传来,铁凌霜眉头一皱,没时间破口大骂,长刀划过,带起一团火光,化作猛虎,嘶吼着对贺兰山飞扑而去。 随即她斜斜向后飘荡三尺,躲开攒射而来的漫天铁刺,转身长刀横挑着锯齿圆环,清澈的碰撞声中,那从背后偷袭的锯齿圆环就要倒射向贺兰山。 好不同意得到一丝空闲,铁凌霜狠狠压下,憋了一肚子的怒气,长刀收身在侧,深深吸气,全身血气全部收拢向眉心。 轰! 长枪舞动如龙,枪尖刺穿火焰猛虎喉咙,枪身一震,火虎哀嚎声中轰然炸开,随后轻轻一挑。 单手持枪,枪尖对着铁凌霜,锯齿圆环在枪身上飞速的旋转着,贺兰山看着对面没有再冲上前来的铁凌霜,呵呵笑道, “怎么了?知道你的功夫只是一身蛮力了?再来试试?” 瞥了眼鲜血淋漓的手背,铁凌霜冷冷的盯着他,钟离九那厮的声音又再脑海里响起。 “这个世界上,攻守兼备堪称完美的招式有很多,但你只需要记住一点,道理或许完美,招式或许完美,但只要是人用出来,那他一定可以破解。” “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破绽,就是人。憨厚之人,变通必少;刁钻之人,气息必浮;而你最不喜欢的那种招式追求完美的人,他的破绽,就是骄傲自满。” “但无论如何,平等的对决之下,只要记住一条道理,那就会立于不败之地,想知道吗?” “不想!” “哈哈,记住,只要你乱了他的心,憨厚着必鲁莽,刁钻者必畏惧,而骄傲者必恼怒,但无论如何,心一乱,他必败。” 心一乱,他必败! 面前这个人,一枪一环还有一堆铁刺,招式追求完美,是个既刁钻又骄傲的人,怎么能让她的心乱掉? 怎么样才能等他心乱了之后,顺便砍了他的头颅踢着玩? 盯着贺兰山那枯瘦似鬼的笑脸,铁凌霜缓缓吐息,收刀入鞘,身体微微弯曲,身似豹形,左手握住刀鞘,右手紧紧握着刀柄,眉心所有的气血都涌向右手。 贺兰山从铁凌霜身侧的长刀上一瞥而过,气息的感触中,他只是感觉到刀鞘里好像藏着一团烈火。 不过贺兰山丝毫不畏。 身为瀛洲仙山的财神,从小在仙山中长大,所学所练的,都是瀛洲仙山珍藏几千年的秘籍。 宗主说过,金木水火土五行,能破开把金水双形融为一体的《铁心水意》功法之人,同级之中,不可能有,如果能修炼到君临境界,那这天下也没有人会是对手。 所以自己选择修炼《铁心水意》,虽说修炼之途进境颇慢,但同级之中能立于不败之地,这是无数次厮杀中验证过的,贺兰山很有自信。 “不知死活之人,在你死之前,我要告诉你,别期望着今天有人能来救你,姚广孝会遇到真正的仙人,郑和会遇到他的对手,至于一直护着你的钟离九,今天逃不过被我山宗主抓走的命运,哈哈哈~” 钟离九那厮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铁凌霜心下还是一惊,此人说话张扬放肆,嘴巴咧的老大,不像是随口胡说,明显是知道了什么。 今天朱棣那叛贼出行,姚广孝那老秃驴跟着,郑和那老太监也跟着,不用多想,金陵皇城肯定是还在重伤恢复中的钟离九那厮守着。 而且,按照以往,擅闯王府,和别人打成一团,钟离九肯定早就蹦出来拦着自己了,他此时不在,八成被拖住了。 难道就是此人口中的瀛洲仙山的宗主,嬴若洲? 若是他们三个今日都被拖住,那金陵城必乱,估计也就是从自己这里开始乱,连皇宫,有凤来仪阁还有朱允炆带着的承恩寺,都会乱起来。 姐姐那边安危不知,怯达罗肯定也会闹起来,小娅那里也不安全。 这该死的钟离九,受伤两个月了,还没有恢复,真是笨蛋! 不能再拖了。 远远瞥了眼清凉山方向,铁凌霜压下心中焦急,对着贺兰山冷声一笑,也不说话,竟然闭上了眼睛。 骏马嘶鸣之声顿时在这凌乱成一摊的汉王府内院中回荡。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可惜铁凌霜一身黑衣,今日这白驹,变成了黑火驹,脚下青石碎裂,对着贺兰山直冲而去,伴随着她的飞奔,身上燃起的熊熊烈火凝绝成一匹骏马,速度越来越快,转瞬见只看见一条黑红的长线,直奔贺兰山脖颈冲去。 锋利凶悍的杀气冲至脖颈间,贺兰山只觉得自己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冒了出来,收回脸上笑意,手腕一抖,长枪上锯齿圆环飞旋脱去,呜呜旋转着,横拦在铁凌霜飞冲来的路上。与此同时,冲入地下的铁刺也从青石板下冲出,点点寒光,直追铁凌霜背后刺去。 贺兰山手中长枪阵颤不止,死死盯着铁凌霜手中的那柄未出鞘的长刀,所有的危机只是源自那里。 呜呜旋转的锯齿圆盘拦在面前,身后凌厉的破风声也追击而至,铁凌霜紧握刀柄的手掌微微颤抖,但终究没有出鞘。 杀气可养,不可泄。 身行一矮,从悬在腰身高矮的锯齿下急穿而过,已经追到身后的铁刺装上锯齿圆环,叮叮当当的乱响中,几颗铁刺速度不止,追上铁凌霜。 嗤嗤轻响中。 没入铁凌霜背后。 原本还在凝神已待的贺兰山嘴角扬起,手腕一震,周身蔓延的阴冷又玄妙的气息忽然蔓延到冲到身边一丈的铁凌霜身上。 “呵呵。” 阴笑声中,那几颗没入铁凌霜背后的铁刺,忽然在她体内旋转起来,鲜血从铁凌霜背后的血洞中汩汩冲出。 搅刺的剧痛冲入心间,铁凌霜眉头一抖,脚下不停,眼中杀气越加浓郁,转瞬间,已经到了贺兰山面前三尺。 藏在刀鞘中的长刀瞬间出鞘。 蓝光乍现。 一道璀璨炽热又凌厉锋利的幽蓝火光直刺贺兰山喉咙。 贺兰山冷喝一声,长枪横在胸前。 叮~ 轻响声中,那柄冰冷的长枪与刀刃刚刚接触,瞬间断成了两半,断口处火红一片,炽热的铁水滴滴答答的落在了地上。 贺兰山眼睛猛然瞪大,手中握着的两段长枪,忽然化作铁水,融入身体,然后他的脖颈间的皮肤忽然黝黑冰冷如铁。 叮~ 又是一声轻响,势头未停的幽兰刀光横掠而过,贺兰山左颈侧一道三寸长的裂口猛然闪现出来。 颈部的伤疤骤然显现,虽然没有血迹流出,但剧痛入心,贺兰山眼睛骤然血红,就要转身,没想到一道漆黑的刀光横贯喉咙,自作至右,直直洞穿贺兰山喉咙。 青城,纵横,白驹跃隙。 白驹为纵,间隙为横。 铁凌霜的身影也跟着闪现在了她的背后。 嘴角血迹隐隐,手持熊熊燃烧的幽兰长刀,手掌间嗤嗤的冒着青烟,烤焦的肉味也飘散开来,转身看着贺兰山,一声冷喝,背后嗤的一声,几道铁刺带着血花飞冲而出。 噗噗的钉在身后楼阁的墙壁柱子之上。 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铁凌霜眉飞色舞,笑意张扬,什么乱七八糟的招式,只要以简破繁,乱了他的招式,乱了他的心境,必败。 而自己的代价,只是体内的些许伤势而已。 不过,得意洋洋的铁凌霜看到背对着她静静战立的贺兰山,脸色又渐渐冷了下来。 贺兰山的伤口很奇怪,左侧三寸长的伤口,整整齐齐的裂开一寸深,伤口火红,没有丝毫血迹流出。 而洞穿他喉咙的那道,更是奇怪,只有漆黑的深洞,自左至右。 而且,寻常人受到这样的伤,必死。 可是此人只是站着,依稀能看到胸口起伏,但并没有感到死亡的征兆。 为什么他还活着? 静静站立的贺兰山手掌轻轻颤动,散落在周边的锯齿圆环和一堆铁刺都掠到他手中,瞬间化作铁水一团,渐渐融入他的身体中。 贺兰山转过身来,盯着铁凌霜,两只眼睛猩红如血,他的皮肤渐渐变黑,渐渐的泛出青黑如铁的光泽,脖颈间的伤口中渐渐融入漆黑的铁水,堵住洞口,封住刀疤,然后他轻轻转动着脖子,咔咔爆响。 “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声音嘶哑冰寒,也如金铁交击,身上浓厚的铁腥味道随着他的声音扑面而来。 铁凌霜只是疑惑一瞬,就放下心中惊奇,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伸手往腰后一抹,满手血迹,掐起剑指, “呵呵,小时候,我会把钻到泥土里的蚯蚓拽出来,把它撕成几段,它们也能活着,我也见过被劈成两半还能活着的人,但是我没见过烧成了灰,还能活着的人。” 贺兰山瞥了眼她鲜血淋漓的手指,猩红的眼睛盯着铁凌霜,脸上扬起生硬的如铁的冷笑, “你,没有机会封刺了!喝!” 一声冷喝,贺兰山身影消息,随后闪现在铁凌霜身前,没有任何花俏,一拳向铁凌霜头顶砸去。 砰! 长刀斜斜架起他的拳头,正要挑飞,却不想,铁水覆盖幽蓝的长刀,死死固定住它。 铁凌霜眉头一挑,加力就要收回长刀,身侧劲风袭来,贺兰山抬腿横扫向铁凌霜腰间。 “哼!” 一身蛮力运气,铁凌霜一拳砸向贺兰山的小腿。 嗤~ 贺兰山小腿上的衣衫忽然破裂,凸起根根荆棘般的尖刺。 看到他嘴角的一丝冷笑,铁凌霜蛮劲上头,不闪不避,不退反进,拳头上闪烁着熊熊火光,咬牙一拳砸向他的小腿。 砰! 鲜血飞溅,一道身影倒飞而出。 第七十章 言巫术 《山海地理经》中有云: 会稽山向东,海外七十万里,有仙岛,方圆四千里,名为瀛洲。 瀛洲山上有青玉山石,高千丈,山腰有泉,名为玉醴。泉水甘甜,饮之辙醉,可使人长生不死。 山顶有仙人,驾鹤引凤,龙麒作伴,九天逍遥。 呵呵。 会稽山是有的,在江浙的绍兴镇北十里处,山上景色秀丽,莺飞雀舞,古时的圣君,治水九州的大禹皇帝,就葬在这会稽山中。 可会稽山东的海外七十万里,那里有没有一座仙山,这个无人知道。 毕竟七十万里,太远了,即使有人能够到达七十万里的海外,也要穷其一生,没有性命在返回中土。 传闻一统天下的秦朝始皇帝为求取长生不老药,四处寻找瀛洲仙山,方士徐福驾着龙舟,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为祭,最终也是一无所获。 越是找不到,越说明仙山存在的可能性更大。 谁让他们是传闻中的仙人呢? 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不正是仙人的一概作风吗? 而今日。 永乐十年,十一月十一日。 五大仙宗,瀛洲仙宗当代宗主嬴若洲,却像个出来游玩的富家小姐,慢悠悠的在玄武湖畔散着步,身后跟着两个娇俏的小丫鬟。 她在等人。 钟离九身影闪现在太平门城楼顶上,遥遥的看向玄武湖畔,看到那道身影,面色阴沉如水,回望了眼金陵城,隐约能察觉到大统领姚广孝的气息在远处渐起波澜,钟离九叹了口气,看来今天稍有不慎,天下就要乱了。 脚尖轻轻一点,似是一道随风辗转的落叶,斜斜向玄武湖畔飘去。 “你就是钟离九?” 声音温婉平和,好似仙界瑶池泉水响动,听之让人耳根微软。 钟离九缓缓落下,站在瀛洲仙宗宗主嬴若洲面前,看着这个当今仅剩的三个仙宗宗主之一,心下稍稍惊诧。 此人是女人。 倒不是说女人就让人惊诧,钟离九见过的女人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从小羽儿到她的两个女儿,从青城山的小师妹到天卫白虎胭脂。 这些人猖狂张扬也好,温婉娴淑也罢,但无论如何,让人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江湖中人,绝不能轻易招惹。 可这个嬴若洲却很奇怪。 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衣衫用料华贵,色彩却温和敦实,头发挽成一个高高的天鹅髻,上面插着一只玲珑玉钗。 肤白如雪,身体稍稍丰腴,面颊也稍有圆润,眉眼端庄,容貌极美,连脂粉也是中正平和的香味,很有一番京城里那些王公贵族家的当家主母的风韵。 再加上她身后这两个扎着羊角发髻的俏丽小丫鬟,钟离九不得不疑惑。 此人,真的是嬴若洲? 会不会?是嬴若洲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这么一位官家女子,来和自己对峙? 很满意钟离九的迟疑,嬴若洲眼睛微微眯起,一尾细纹悄然出现在眼角,不减美貌,更添风韵,轻笑着到, “怎么?堂堂九天真龙,隐卫的左统领钟离九,也见不过一介女流居于人上?或者说,居于天上?” 钟离九呵呵一笑,摇头说到, “嬴宗主见笑,我想过很多次宗主的相貌,三缕长须飘飘出尘也好,满头苍发独钓寒江也罢,甚至是身高两丈三头六臂,唯独没有想到,竟然是如此端庄秀丽,令人猝不及防。” “呵呵,早就听闻有一龙一凤逃出方丈山,沦落世间,龙化钟离九,凤化杨羽卿,如今钟离九和杨羽卿仅余下你一人,在这凡尘俗世翻腾三四十年,也学得世间这么狗眼看人低的做派。” 温润红唇说出来的话语丝毫不给人留下余地,钟离九被讽刺为狗,也没有生气,笑着回到, “嬴宗主飘然出尘,却又为何一副贵人打扮,身边还带着梅兰竹菊这些小丫鬟,难道你们瀛洲不是仙山,却是王府做派?” 多亏了和牙尖嘴利的铁凌霜对阵多年,和人对阵,无论言语还是手脚,钟离九还不曾落败。 瀛洲仙山的宗主,嬴若洲,穿着似贵妇人,修养也似贵妇人,笑意依旧,可是她身后的两个小丫鬟却是一脸痴呆,只是低头木然的看着自己的脚尖。 看见钟离九的目光放在自己身后两个小丫鬟上,嬴若洲悠悠的叹了口气,眺望着远方, “钟离九,你很幸运,今天来到玄武湖畔的是我,而去聚宝山的,是方画丈。” 嗯? 嬴若洲在此地散出气息引自己前来,大统领姚广孝那边也被缠上,而按照此人的说法,方丈仙山,这个囚禁了自己五百年的方丈仙山,它的宗主方画丈,今日也会来到金陵,回去聚宝山上? 寻找方画丈十年,没有一丝音讯,如今酒徒刚刚出来,方丈仙山的宗主方画丈也忍不住来到了京城之中? 浑身杀气控制不住的涌出,钟离九丝丝咬住牙关,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忍住想要转头冲向聚宝山的念头,而嬴若洲一直笑着盯着他,也不动手,好像胜券在握。 那要是如此的话,员峤仙山的宗主,也会过来? 钟离九眯起眼睛,寒光闪烁,盯着脸上一直保持着娴熟笑意的嬴若洲,想到姚广孝昨日低声说出的推测,冷笑着调侃到, “怎么?只不过是推到了蓬莱和岱舆,你们都忍不住了?还是说,金陵城里来了你们都要撅起屁股跪着迎着的人,所以方画丈和嬴宗主都忍不住伸出舌头,不辞辛劳的赶过来?” 这话的阴损,撅起屁股伸出舌头的如果是女人,难免会让人想起风尘之地三尺红帐里的肉色场景。 堂堂的仙门宗主,竟然变成了摇头摆尾妓院卖肉的母狗,任谁也忍受不了。 “哼!” 一声冷哼,脸上笑意顿时消散,变的冰冷如雪的嬴若洲长袖一挥,一副画卷闪现在钟离头顶,三尺宣纸上画着一副《四大美人图》。 四大美人,西施,昭君,貂蝉,玉环。 钟离九侧头瞥了眼头顶上缓缓旋转的美人图,冷笑到, “我还以为是四大美男图,原来嬴宗主喜好的是美人,难怪对男人都是一脸假笑,钟离九得罪了,哈哈~” 没有最阴损,只有更阴损。 钟离九今日一反常态,言语间全是街头巷尾那些纨绔之辈的放浪之语,用意很是简单,他就是让对面的这个女人愤怒起来,身上伤势未愈,只有对方不在常态,才会有一线胜机。 如果是女人,那就更简单了,让女人愤怒的方法,钟离九自认为颇为娴熟。 “方丈山里,锁了你五百年,到了我瀛洲仙山,你可这没有这么多日子好活。” 嬴若洲曲指轻弹,一点气息掠入画卷中,那张四大美女图中,排列第一的美人,西施,动了。 “敕!沉鱼。” 四大美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越女西施浣纱于溪边,水中鱼儿见其美貌,忘记了游动,渐渐沉入水底。 随着一声轻喝,钟离九只看到那画中面容娇美的西施手掌轻轻摆动,薄薄的轻纱在画卷中的溪水里摇曳不停,而他周身的空气忽然凝滞,越来越重,压着钟离九,要让他跪下去。 钟离九身体一颤,随即站稳,可他身边的碎石路面却承受不住莫名的压力,一寸寸的向地下陷去,转瞬之间,周边一丈,已经变成了漆黑的大洞,只有钟离九漂浮在洞口,可是身上的压力却越来越大。 气息? 不对,周身没有丝毫气息溢出。 迷幻术? 也不对,幻术真假参半,自己身上虽然有伤,但气息穿行顺畅,而且功法路线并没有改变,面前和心中也没有幻想出来。 那这是什么? 是只是轻飘飘一句敕令,没有半点气息,这片空间,就要像鱼一样,沉入到九幽之下? “你重伤未愈,又遇到了我,今日之后,隐卫就没有左统领了,恰好我瀛洲仙山,还缺少一条真龙。” “......” 钟离九站在大洞中央,寂静不语,身体却缓缓下沉,身上响起了劈里啪啦的声音,重压之下,周身气息疯狂的运转,和身边无形的巨力在抗争中,不自觉的发出爆响。 脑子飞速的旋转,想着这些年翻看的秘籍,寻找着破解之道, 渐渐的,钟离九越坠越深,已经下降三丈多,从深不见底的洞中收回眼神,钟离九抬头看向洞边。 嬴若洲正站在洞口,脸上挂起标准贵妇人笑意, “区区左统领,连我一句敕令都承受不住,真是令人贻笑大方。” “呵呵” 钟离九忽然收回全身气息,一路向洞底的漆黑深沉中坠落而去,不过他的声音却远远传了上来, “我也见过美人,曾与其讨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美,美人曾说,沉鱼之事或许有之,但美颜如玉也不可能让鱼沉水底,大约是西施女浣洗衣物时,用了皂荚,此物有毒,浸染一方溪水,鱼儿中毒,所以沉水。哈哈” 玄武湖边,漆黑大洞边的嬴若洲面色一变,伸手虚按向洞口,路面崩塌,洞口瞬间闭合在了一起。 咚~ 一声闷响后,玄武湖水面波澜,钟离九从湖边缓缓漂浮上来,衣衫上水迹斑斑,但笑容大开, “原来,嬴宗主的敕令,并非敕令,而是言巫术。” 随着他迈步前行,嬴若洲的脸上挂着的笑意终于消散不见。 从来没有人,一个照面,就看出自己的传承。 言巫术。 并非南疆的巫蛊之术,而是在遥远的海底,传承自一种类似人形的鱼妖身上的巫术。 因言而成巫。 言巫术。 书阅屋 第七十一章 镇魔塔 《山海妖魔录》有云: 古有鲛人,居于深海。 人身鱼尾,雌性容貌无双,雄性俊美英姿,又被称为美人鱼。 鲛人婚配与人类似,一男一女相伴至死,终生不渝。 常于月圆之夜,出海底,躬身拜月,其眼中之泪,可化珍珠,且杀鲛人,取其油膏燃之,火可燃千年,价值万金。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鲛人一身是宝,性格平和,虽在大海中游动的速度无双,但也挡不住沿海捕鱼人的鱼叉和渔网。 于是不过百年,就被捕杀殆尽。 传说,千万年前,大海最深处的鲛人老巢中,一只存活了千年的鲛人,见到自己的族人惨遭屠戮,十不存一,以自身为祭,向海中的神灵祈祷,让自己的族人获得自保和杀敌的力量。 从那时起,本来温和的鲛人变的凶残狂暴,见人辙撕咬杀之。 而且,雌性的鲛人还拥有了一种特殊的能力,言巫术。 言巫术。 相信语言的力量。 比如刚刚,这瀛洲仙山的宗主嬴若洲,只是“沉鱼”两字,并未有丝毫气息运转,只靠着语言的力量,就让钟离九相信,他自己是一只缓缓下沉的鱼。即使钟离九再如何挣扎反抗,也抗拒不了这莫名其妙而来却又不可捉摸的力量。 用心去沟通天地间的神灵,只用语言去牵引世间规则,甚至可一语可定人生死,这就是言巫术。 可是一旦明白了诀窍,破解起来,也就简单了很多。 不去相信,去怀疑,则言巫术不攻自破。 就像刚刚,钟离九不去相信西施能让鱼沉水底,那笼罩周身的压力忽然之间,就消失了踪迹。 就是如此简单。 据传说,中原道家,就是根据言巫术,创造出了道门敕令,不过仍然需要气息牵引。 可以说,言巫术,是道家敕令的鼻祖。 不过,言巫术非鲛人不可用。 钟离九静静站在玄武湖边的水面上,再次把目光放在嬴若洲身后的两个小侍女,这两个人手无缚鸡之力,应该只是寻长的女子,看来也是被言巫术锁住了心灵。 摇摇头,钟离九缓步向嬴若洲走去,眼睛直盯着她的双腿,嘴角高高扬起,笑着的说到, “中原已经多年没有鲛人现世,难怪嬴宗主容颜极美,想必抹去脂粉,更是别有一番姿色。” “哼!” 被看出了言巫术的手段,自己的出身自然也藏匿不了,瀛洲仙宗本代宗主嬴若洲面色阴沉一瞬,不过却并未接着动手,看着踏水而来言语调侃的钟离九,又恢复了标准的庄严假笑, “钟离九,既然看出了言巫术,那今天你觉得还有机会逃出本宗的手掌心吗?” 言巫术,加再别人身上,只要中术人明白了道理,那就很容易破解,可言巫术的施法者要是对她自己施加言巫术,那外人是破解不了的。 怀疑别人很简单,但让别人怀疑她自己,尤其是对方是瀛洲仙山的宗主,这种事情,必登天还要难百倍。 这一点,钟离九自然比别人要清楚。 不过他没想跑,从认出言巫术的那一瞬,今日就绝对不能退却,否则,金陵这个城池,今日,就会毁于一旦。 钟离九负手立在水面,龙目微眯,淡淡笑到, “呵呵,嬴宗主,缚手而降并非我的性格,想带走我,今日你也要留下半条命来。” 嬴若洲点头微笑, “那我就看看,你凭借区区重伤之体,怎么让我留下半条性命!” 话语落下,嬴若洲左手伸出,虚虚轻握。 “敕,缚龙锁。” 她头顶上忽然裂开一个漆黑的大洞,洞中好似藏着蛮荒猛兽,沉闷的低吼声中,一道金光掠出,直直落到她的手掌上,洞口消失,金光散去,一条胳膊粗细的金色软鞭蛇一样缠缚在她的手腕上。 紧紧盯着那条软鞭,危险的气息直冲心间,即使钟离九不停的告诫自己,那是言巫术虚幻出来的东西,但在那条软鞭依然存在,凶气也随着嬴若洲的笑容越来越盛。 手缠缚龙锁,嬴若洲呵呵轻笑,右手也平平伸出。 “敕,镇魔塔。” 梵音大震,钟鼓齐鸣,天空上,又裂开了一个大洞,洞内五彩缤纷,仙音阵阵,不过这次却正对着钟离九的头顶。 仰望着头顶那个大洞,只看到一个浑身金甲的雄壮大汉,不似人间之人,手中捧着一座漆黑的宝塔,低头看了眼钟离九,好似九天之上的神灵看到了人间有恶魔作祟,一声冷哼,手掌翻动,那座漆黑宝塔直直坠落下来。 巴掌大小的宝塔,见风即涨,顷刻间化为一座七层高塔,对着钟离九当头砸下。 “呵呵,缚龙锁,镇魔塔,民间传言的神兵利器都现身了,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钟离九摇头苦笑,并未束手就死,气息凝滞一瞬,随后低声轻喝,身上剑光大盛。 ...... 玄武湖上空忽然闪现出来的大洞,金陵城里的百姓也看了满眼。 都以为是天神降临,蜂拥着着冲向太平门方向,要一览神仙风采。 可是金陵内城九大城门的守将,早在昨日夜间就接到了永乐皇帝密令,若是帝皇出行后,金陵城内外有乱,不要观望,立刻封闭城池,禁止任何人外出,刀柄出鞘,严守城墙。 太平门守将屠雄,早年是朱棣的贴身亲卫之一,百战沙场,对永乐皇帝忠心不二,在城下的玄武湖乱象刚起,没有来得及惊奇,就已经命令手下关闭城池,严禁出城,并且派出传令兵,向相邻的两个城门跑去。 玄武湖畔,金光摇曳,黑塔乱飞,铿锵龙鸣带着璀璨剑光摇曳冲撞的湖水翻腾,浪高三丈。 城门上的手柄紧紧抓着长枪,盯着那一团混乱中的两道身影,面面相觑。 他妈的!真的是神仙下凡了? 可是,神仙为什么要打起来? 聚在太平门下的好事者没有一览神仙降临的福分,纷纷破口大骂,但是面对甲胄齐全的守门兵和闪着寒光的枪尖,只能退而求其次,转向两侧的城门跑去。 贴身护卫永乐帝多年,屠雄隐约的知道,这世上存在着很少的人,举手投足翻江倒海也不为过,今日总算也是开了眼。 屠雄望着浪花翻腾拍打的玄武湖,见那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影越打越远,渐渐远离了城门,暗暗松了口气。 ...... 金陵驿馆。 天竺使臣的院子二楼。 怯达罗和酒徒对面盘坐,空荡的房间中酒气四溢。 酒徒正在仰头喝酒,身上长出的那层青色草丝已经消失不见,半裸着的身上,身上的纹绣依然,不过多了一条疤痕从左肩到右腹,环绕周身,紫红疤痕之下,隐隐透着暗青光芒。 怯达罗双手合十,低头尊敬的说到, “前辈伤势大好,怯达罗深为倾佩。” “当~” 放下酒罐,酒徒满脸胡须上挂着酒珠,深深吐纳,身上的酒气愈加浓郁,眼底的青光消散了不少,他低头看着身上紫红的疤痕,还有那黯淡了许多的纹绣,眼中凶光浓郁,还有一抹深深的庆幸闪过。 还有有此宝物护身。 “城外乱了,玄武湖方向,看来是有人拖住了钟离九,金陵城内空虚,怯达罗,你准备如何?” 怯达罗目光微闪,此次前来大明,师傅吩咐了两个任务,一是要带回两本《观音心经》,二是要让大明乱起来。 如今《观音心经》只有一张在自己手中,《黑观音》不见踪迹,但本寺重宝《难陀焚经》还有两片还未在那个铁凌霜手中。 大明却是乱了起来,而且太子和汉王不见踪迹,不过,是真是假不可分辨。 迟疑一瞬,怯达罗低头说到, “我此来有师傅吩咐,临走之前要去收回一些属于我雷音寺的东西。不过,酒徒前辈若有吩咐,晚辈自当遵从。” 酒徒哈哈一笑,侧头看了眼外面,依稀能感觉到一股气息笼罩着这层小楼, “我要去会会这两天一直盯着我的人,至于你,今日这金陵能拦住你的人,应该是没有的,可以放肆的去闹。” “如此,多谢酒徒前辈。” 怯达罗长身而起,双手合十,对着酒徒躬身一拜。 “还有,回去后见到你师傅,替我问好。” “还请前辈放心,师傅他一切安好。” 转身走出房间,下面十一个师兄弟已经收拾齐备,怯达罗点点头,这个楼下一个小房间,轻声说到, “去换上大明的服饰,蒙着头脸,不要给大明人留下口实。” “是。” “换好衣服,你们随我去冰糖胡同。” “是,师兄。” 众位师弟应是后,走到小房间中开始换起了衣服,怯达罗转头看了眼房间,只觉得那里酒徒前辈一身气息越来越高,满含挑衅的意味,不禁也悄悄散出气息,感知着周边的情形,这几天,他并没有感知到有什么人在监视,如果真的有,那附近之人肯定是个高手。 “吱呀~” 身后木门打开,怯达罗略微疑惑的看着缓步走出来的酒徒,酒徒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院子中间的草地,冷笑着说道, “隐卫,天卫玄武,武当山的张大山,怎么?到了现在还有躲躲藏藏?” 怯达罗转身看向草地,一片空空荡荡,没有丝毫人影,而且在自己的感知中,也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 但酒徒很是笃定,脚尖轻点,飞掠到院子中,双目平视,盯着面前的空荡,好像那里真的站着一个人。 静静站立一息,连那些天竺和尚都换好了衣服蒙住了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挤在门口不明所以的看着酒徒。 嗤嗤~ 一根青草微微摇摆,氤氲水汽蔓延在那棵小草周边,不过片刻,青草摇曳中渐渐长高,一尺两尺,六尺七尺,越来越高,枝叶横生,逐渐化作人形。 咔咔~ 浑身青绿的张大山转了转脖颈,在众人目瞪口呆中,身上的青光渐渐消散,圆圆的大眼睛瞪着酒徒,有抬头看了眼面色阴沉的怯达罗,咧嘴笑道, “方丈山,酒徒。雷音寺,怯达罗。你们俩,想好怎么死了吗?” 第七十二章 死社稷 先是汉王府。 紧接着玄武湖边大战。 现在金陵驿馆也开始骚乱起来。 还有一个地方,也有两拨人在静静的对峙着。 承恩寺,大雄宝殿内。 前建文帝朱允炆穿着一身厚实的冬衣,在屋子的角落里驾起一个烧火炉,炉子上烧着水壶,水壶边的铁皮上放着几颗大红薯,他蹲在火炉边,翻弄着红薯,炉火熊熊,炙烤着的浑身通泰。 朱允炆身后的门边,一个裹在皮裘中的半大孩子,双眼呆滞,只是盯着炉子上的烤红薯,咬着手指头,口水顺着手指流满了手背。 鐡凝眉站在大熊宝殿门口,气息沉静,那双略微温和的凤眼环视周边的房屋上,站满了锦衣卫,黑压压的一大片,刀兵皆已出鞘,手中劲弩直指着前院中的两人。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他本该随性护卫出行的永乐皇帝,不过永乐皇帝不放心,只能安排最为信任的他在这里护卫承恩寺,而且他有皇帝密旨,如果有侵入者,而朱允炆胆敢和入侵者交谈,可先斩后奏。 斩朱允炆。 纪纲面色冷厉,鹰眼闪着寒光,回头看了眼守在门口的擅闯者之一的鐡凝眉,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嘴,相信以铁家大女儿的聪慧,会明白自己的意思,看见那双凤眼渐渐露出杀气,纪纲扯了扯嘴角,转过头来,长刀出鞘,宽厚的刀刃上血气氤氲,指着面前的两人,冷喝到, “有凤来仪阁主,念去去,还有你,方孝孺的儿子,方一航。永乐皇帝钦命,擅闯承恩寺者,杀无赦。” 念去去洗去一身脂粉味道,黑衣罩身,手掌三尺长剑,粉红的剑身只有半寸宽,她冷冷盯着纪纲,剑身微颤,杀气凌冽。 父亲齐泰,就是死在此人的手下,而自己的家人,也都葬身在他的北镇抚司之中,仇恨就在眼前,从今日起,再也不用做那无力的寒蝉! 不过念去去没有说话,今天情况有些措手不及,本来应该跟着过来的财神贺兰山不为何,现在还没有出现,只有自己两人到了这里,而且铁铉的大女儿也一路尾随至此。 方一航一身白衫,手中长剑并未出鞘,瞥了眼面前的宽厚血刀,眉头微微挑,嘴角也扬起一抹奇怪的笑意,不过却并没有搭理他,只是对着大雄宝殿,躬身施礼, “方一航,求见建文皇帝。” 方一航,求见建文皇帝? 纪纲心中嗤笑不已,如今大明,是永乐皇帝天下,建文皇帝?呵呵,十年前,或者说十四年前,还是燕王的主子起兵的时候,这天下,已经不是他的天下了,现在只是一只羊圈里待宰的羔羊! 回头看了眼静悄悄的大雄宝殿,迎上了鐡凝眉冰冷的目光,纪纲略微皱眉,情况不是很妙,目前此人不知道是哪一边的,如果他们三个要是联起手,自己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鐡凝眉冷冷盯着纪纲手中的刀,压下心中的杀意,对还在弯腰未起的方一航轻声劝到, “方公子,前尘往事,朱叔叔已经放下,你还是退去吧。” 方一航依然躬身未起,好似没有听到劝谏,鐡凝眉又转头看向念去去, “念阁主,是非之地,为了有凤来仪阁里的人,还请退去,凝眉一定护你周全。” 有凤来仪阁的背后靠山是汉王,如今汉王不知所踪死活不知,再发生这种擅闯承恩寺的事情,若是永乐帝安全返回,知晓了此事,不用多想,有凤来仪阁中那些靠着出卖肉体来换取金钱和情报的人,休想再有活的出路。 念去去临来之时,就已经想到会有此结果,但是她还是来了,今天以后,这金陵城中,再也没有念去去,只有齐如云。 “呵呵,凝眉,我走了出来,自然给她们找好了出路,你的琴弹得不错,有凤来仪就送给你了,想来有你妹妹在,汉王即使活着,也不敢对你动手。” 看着她坚决的目光,鐡凝眉心下叹息,看来今日,免不了一场大战了。 “方一航,求见建文皇帝。” 恭敬弯腰的方一航,又对着大熊宝殿,轻喊出声,不过这次的声音中,已经呆着一丝落寞与焦躁。 周边皆备的锦衣卫都把目光放在纪纲身上,只要他一声令下,顷刻间箭矢如羽,不信杀不了这狂悖之徒。 整个院子里,只有对峙的几人明白,只要动手,这些在外江湖还算是高手的锦衣卫,不过一个呼吸,就会被杀的干干静静,面前的这个方一航,不仅仅是方孝孺的儿子,他一身气息圆融,而且听说竟然能偷袭张铁令其重伤,这样的修为,除了三大统领,应该没有人能压制的住。 “方一航,求见建文皇帝!” 又是一声轻喝,不过此次,却没有了落寞与焦躁,鐡凝眉竟然从声音中听出了一丝冰冷的杀意,不是对着院子里的锦衣卫和自己,而是对着大雄宝殿! 鐡凝眉暗自戒备,而对杀气特别敏感的纪纲也隐隐察觉不妙,秉住一身气息,就等着先发制人。 “回去吧,方学士的后人,路过聚宝门时,还请为我三鞠躬,我朱允炆连累你们身死家亡,万千罪孽在我,此后,世间再无朱允炆。回去吧。” 平静的声音从大雄宝殿内传出,满含愧疚,但可以听出早就没有了争雄之心,平淡的像个常伴青灯古佛的老僧。 为何是聚宝门? 方孝孺和齐泰等人,诛十族或是诛九族三族,男眷都是被拖到聚宝门外,一刀一个,头颅滚滚。 是一众建文臣子鲜血抛洒英灵飘荡之处。 如今那里,四时八节不允许祭拜。 也是永乐皇帝最为厌烦和忌惮的地方。 ...... 就在朱允炆声音响起时,纪纲手中长刀一抖,回头看着大雄宝殿,眼中杀意阴狠。 皇帝密令,朱允炆胆敢和侵入者交谈,杀无赦! “噔~” 鐡凝眉体内琴音低沉,身边细水零绕,缓缓凝聚成一柄长剑,横在胸前,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纪纲,杀意毫不掩饰,很明显。 你要敢动手,今日,就死在此处! 纪纲眼神闪烁,心中后悔,早就暗中禀报铁铉的女儿在京城,是祸非福,可惜皇帝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难道真的是为了笼络住钟离九,才任由她们再金陵城中猖狂。 今日有此人拦着,自己不仅动不了手,反而可能受到前后夹击,真是一窝叛贼! 两人杀意冲撞僵持一瞬,纪纲冷哼一声,转身看着弯腰低头的方一航,等着他直起身来,看看他的梦想破碎后,是什么样的表情。 “呵呵~” 方一航依然弯腰弓背,但是却轻笑出声, “《礼记》中有言:士死制,大夫死众,君主死社稷。此言何意?建文皇帝,还请为我解惑。” 此言一出,纪纲嘴角挑起阴笑,而鐡凝眉的面色顿时阴沉起来。 士死制:士人应当为维护律法的公正而死。 大夫死众:为官作宰,应当率领民众保卫国家而死。 君主死社稷:作为统领国家社稷的君王和皇帝,在国家不存在时,也当以死随之! 古有商朝纣王,为周灭国时,登摘星楼,自焚而死。也有吴王夫差,为越国所败时,自刎而死。 国家不存在了,君主应该按照礼节,随社稷而死! 这句话,用意已经很明确了。 方一航是在质问朱允炆,你的子民为了维护你的皇位死伤何止百万。 你的大臣,为了你抗击叛贼,诛十族的诛十族,诛九族的诛九族,砍头腰斩车裂的成千上万。 可是你!为何却还活着?! 鐡凝眉长发扬起,白衣猎猎,无风自动,剑指方一航,杀气凛然。 你!是在逼朱叔叔去死?! 烤着红薯的朱允炆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君主死社稷,当日四叔的大军进城之日,自己就该去死,可是为何?苟且存活到了现在? 咕嘟的口水声响起,整个院子唯一一个没有紧张起来的,就是后门口偷看这烤红薯的朱庶人朱文圭了,他闻到了红薯散发出来的香味,口水横流。 又是咕嘟吞咽了一大团口水,忍不住的冲到炉子边,抢过来一颗大的烤红薯,也不顾灼热炙烤的手心疼痛,狠狠咬了一大口,吸着凉气大口咀嚼着。 “慢些吃,慢些吃,别烫着。” 也只有在此时,这个当年被自己父亲弑杀亲人吓疯了的孩子,才允许父亲接近,安抚。 朱允炆为着儿子打理着他凌乱的头发,轻声说到, “让你受苦了,我深为愧疚。” 这句话,不知道是对面前的疯傻孩子说的,还是在回复外面方大学士的儿子,方一航。 没有得到自己相要的结果,也没有听到自己相要的答案,方一航缓缓直起腰身,紧闭的双目也渐渐睁开,那一双重瞳,每颗瞳孔都轻微的颤抖着,他身上的气息也波澜翻滚起来。 一股正大光明又呆着无尽杀意的气息渐渐高扬,冷冷盯着大雄宝殿门内,方一航忽然展颜一笑, “君主不愿意死社稷,那多不合礼制。呵呵,那我就帮你追随着你早就死了的社稷去吧。” 长剑出鞘,明亮如日,杀气凛然。 念去去眉头微微皱,迟疑片刻后,斜斜飘开一丈,长剑直指着鐡凝眉。 纪纲手中宽大长刀血气越加浓郁,但眉头紧皱,他不是此人对手,房间里的人无论怎么去死皇帝都不会在意,但自己若是拼命去拦,平白丢了性命,这亏吃大了。 但不能退,退了,也是死。 职责所在。 大战一触即发。 整个院子里,只有大口咀嚼红薯的声音。 就在纪纲忍不住要扬刀而上时候,一道身影闪现在他的面前。 张铁长刀出鞘,直指方一航,冷声说到, “先把咱们俩的账算一算再说吧,毕竟,欠了账,迟早要还的。” 而念去去身边,大红衣衫的胭脂也闪现出来,紧接着戚辰和秦扶苏也翻墙飞掠而下,打量了眼念去去,胭脂摇摇头,指着还没站稳脚跟的戚辰和秦扶苏, “你们两个的对手是她,看看最近练的怎么样!” 秦扶苏本来看到鐡凝眉一脸欣喜,转头看到念去去,忽然脸色尴尬起来。 至于戚辰,那双虎眼更是瞪老大,双剑出鞘,朝着秦扶苏眨眨眼,忍不住的喊道, “秦兄,你歇会,我先来!” 第七十三章 小虫子 “喝!” 一声怒喝,铁凌霜凌空而起,双手握住刀柄,气血翻滚,长刀刀刃下,火焰虚幻而出一只丈许方圆的圆球,火球表面波澜翻滚,好似大海,条条幽蓝纹路刻画出一只只三寸大小的老鼠,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群蓝色老鼠在啃噬火焰。 这颗火焰巨球好似极其重,铁凌霜手中的长刀刀刃剧烈颤抖,不停的发出叽叽的声响,像是刀身承受不住重量的悲鸣,又像是那火球表面幽兰老鼠的开心的鸣叫。 “去!” 眉心血气一放,汹涌气血涌至双臂,铁凌霜长刀一震,紧随着火光骤亮,火焰圆球对着下方的贺兰山狂压而去。 青城,火酒钓鼠。 贺兰山模样已经大变,浑身铁黑,身上的皮肤干皱若老树,两只胳膊就像是枯枝,手指上蔓延出来冰冷纤瘦的枝杈,尖刺森然,满头黑发也狰狞乍起,化作条条银色的锋利丝线,高高扬在头顶,飞舞飘散。 这是《铁心水意》中的铁树银花,身化铁树,发作银花,坚硬无比,且浑身化作尖刺刀锋,凌厉阴损。 他身上刀疤纵横,不过却很浅,也没有丝毫血迹流出,两只血红的眼睛盯着头上的飞掠而来的火球,轻蔑一笑,不闪不避,双臂横扫乱挥,冰冷的锋利的劲气凌乱的切割而下。 那只火球轰然炸开,贺兰山铁黑的脸上刚刚扬起一抹笑意,顿时冷了下来,漫步在周身的火花不仅没有散开,反而攀附在他如同老树的身体上,而依附在火焰上面的幽兰老鼠也猛然窜出,紧紧抓住他的身体,啃噬起来。 嗤嗤~ 嗤嗤~ 只是一个呼吸,贺兰山冰冷黝黑如铁的身上,被老鼠啃咬的地方,渐渐泛起一抹火红。 身如金铁,不惧怕刀枪剑戟的劈砍,也不惧怕凡火灼烧,可是这种幽兰的老鼠,是温度远远比红色的火焰温度要高上更多蓝火汇聚。 寻常烧铁炼铜的师傅,若想烧出百炼精钢,需要大堆大堆的火炭,然后精壮之人奋力鼓风,才能于火红的焰火中,生出一抹幽兰的颜色。 火焰的颜色,代表了它的温度。 红色最低,蓝色为上,而更上的紫色火焰,甚至连内息也是烧灼起来。 至于紫火之上,传言是一种被称之为“三昧真火”的火焰,非纯正的阳气不能凝聚,而它的颜色,也随着主人的心境变幻,可焚尽万物,甚至是施术自己! 铁凌霜现在能凝绝蓝色的火焰,至于紫火,只能勉励凝聚出来一丝,不足以伤敌人。 看着身上爬满了蓝色老鼠,正在奋力挣扎的贺兰山,铁凌霜冷笑一声,抬手在自己也同样细小伤疤纵横的身上一抹,满手血迹,剑指掐起,直指贺兰山, “敕,至刚至阳,大风起兮真龙游,至阴至柔,幽暗冥火黄泉来,风龙,心火,不离,不弃,临,阴火龙卷。” 封敕结束,正在挣扎着的把身上的火鼠驱赶殆尽的贺兰山忽然停下手下,低头看着脚下一丈方圆的空间,那里渐渐吹起了风声。 呼呼~ 转瞬之间,大风扬起,风声大作,原本就被两人招来招往变的凌乱不堪的汉王府正院中,狂风四起,一道龙卷狂风围着贺兰山旋转飞舞,碎石木屑乱飞。 “啊!” 娇呼声起,在高出阁楼上观战的两位汉王妃被扑面的狂风吹的衣衫倒卷,都禁不住大喊着退避开来,汉王府的护卫忙将二人守护在身后,抹着冷汗看着下面的院子,面面相觑,这要是自己卷入了进去,八成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嗷! 狂暴的龙鸣声从贺兰山身侧传来,只见那围着它疯狂旋转的大风,带动着碎石,凝绝成一只暗黄色的长龙,任凭贺兰山双手挥舞切割,他那已经化作银色的满头长发也忽然变长,绞缠成一条条长蛇,冲到狂风里放肆搅动,可是围着他身边的长龙只是紧紧围绕着它旋转,丝毫没有停止的意图。 嘶~ 就在贺兰山眉宇间越来越不耐烦之时,他的身体忽然凝滞下来,狠狠抽了一声冷气,他脚下,忽然冒出点点幽兰的火苗,而他的脚掌被那火焰攀附而上,忽然泛起一抹火红。 紧接着,那幽兰火焰沿着他的双腿向全身蔓延而去,转眼间,就覆盖了他整个身体,而已经身化钢铁变的不人不鬼的不惧刀兵的贺兰山,身上渐渐冒起白烟,肉眼可见的开始泛起红光。 那是钢铁被烧灼成了一片火红。 身体化作钢铁,不惧刀兵,可是怕火,怕不知起于何处的阴火。 龙卷狂风,牵动狂风中心的阴火蔓延。 “哼!财神,你就好好呆着这里,被阴火烧成铁灰吧!” 讽刺声传来,可是贺兰山却没有心情去听,咬压没有惨叫出声,左右跳跃奔跑,可是铁凌霜的敕令却像是附骨之蛆,无论贺兰山飞掠向何处,那狂风黄龙总是追逐着他,在他身边旋转嘶吼,而那幽兰火焰也源源不断的从他的脚下溢出,攀附到他的身体上。 铁凌霜眼看自己大功告成,看来无论无何,此人甩脱不掉阴火的烧灼,最终肯定被烧成粉末,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开,解决了此人,就要 “哼!” 身后一声闷喝,随即寂静无声。 铁凌霜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贺兰山,他紧紧闭着眼睛,浑身已经通红,像是被烧红的钢铁,身上没有白烟冒出,看来体内水分已经烧灼干净,而且滴滴答答的铁水从身上滴落,然后被狂风甩出。 眼看已经时必死之地。 不再去看她,收刀入鞘,铁凌霜脚尖一点,向三山街方向掠去。 不知道小娅那边如何了,最好姐姐在家,不然怯达罗要是真的溜了出来,钟离九那厮也不在,小娅和戚大娘一家就危险了。 脚尖点在汉王府高高的围墙之上,铁凌霜身行顿时拔高,向远处的一出高阁掠去,身在半空,心中忽然警醒,若有若无的杀意从身后悄然而至。 “杀人,一定要砍掉他的头颅,最好再大卸八块,确认他死的不能再死了,才能安心的把后背留给他人,尤其是面对仙门中人。否则,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钟离九那狗贼的声音刚从心底飘起,铁凌霜没有机会转身,脚尖虚空一点, “敕,百步丹梯。” 脚下青光一闪,身行凌空拔高三尺。 晚了! “小心!” 知知! 耳边刚刚传来大喊声音,蝉鸣声跟着响起,一道金光从身侧闪过,大腿侧面剧痛,半尺长的锋利刀痕闪现出来,深可一寸,隐约看到翻卷的皮肉和下面森白的骨骼。 铁凌霜凌空反转,青城百步丹梯浮现在脚下,脚踏丹梯,斜斜飘退一丈,翻身又落回了汉王府的高墙之上。 身边衣衫破风声响,铁凌霜长刀出鞘,朝着身侧斜扫而去。 “叮~” 一青色柄长剑架住刀刃,清澈的声音传来, “铁姑娘,别动手,是我。” 长的还行,就是一双圆眼太大,呆气四溢,坏了整张脸。不过铁凌霜一瞥之下,也瞬间认了出了,这是天卫玄武的那个痴傻弟弟,叫什么张小山。 斜斜盯了他一眼,铁凌霜没有从他身上感觉到杀意,转头把目光盯着前方。 前面三丈远的半空中,漂浮着一只尺长的蝉。 不错,是蝉。 浑身金色,只有尺许长短,两只银色的翅膀急速阵颤,带动着锐利的风声,在它周围凄厉的嘶喊着。 可是,为什么是蝉? 铁凌霜回头看着院子中,黄龙不在,狂风逐渐停歇,蓝色火焰也渐渐消失了踪迹,地上仅剩下一具通红的尸体,趴着的尸体。 是贺兰山的尸体,没有铁凌霜想象中化作一滩铁水,他背后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化作钢铁的血肉翻卷开来,可以看到,整个脊柱都裂开了,好似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了出了。 怎么?这个贺兰山原来是个妖怪? 这不对,身上没有感觉到丝毫妖气和魔气啊? 张小山看到铁凌霜眼中的疑惑,他在阁楼上看的清清楚楚,指着前方那个银色翅膀的金蝉, “是那个金蝉,从他的背后钻出来的,应该是功法,不是妖怪。” 铁凌霜盯着前方的银翅金蝉,而那只金蝉也睁开了眼睛,一片银白,它翅膀一抖动,瞬间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侧移了三丈远的空间。 “嘎嘎~,逼我出了金蝉脱壳,那是你找死!虽然来了帮手,但你们两个,休想有一个活着出去。” 金蝉脱壳。 《铁心水意》的绝顶功法,抛去肉身,仅保留气息和必要的五脏精血,若是逃的一命,事后需要潜心修炼五年,无尽的血水和铁水滋养,才能再次修复肉身。 原本是在必死的境地脱身的招式,没有想到今日被这个女人以火破金水双行,逼的用出了这样对道行损伤极大的招式,贺兰山心底狂怒,杀意更是凛冽。 银翅金蝉,虽然是逃命的招式,更是无上的攻击之道,自己临走之前,肯定要先取了此人的性命! “既然能逼你变成这不伦不类的虫子妖拐,自然也能再把这只虫子斩了!” 长刀指着在半空中飘闪的金蝉,铁凌霜冷笑讽刺。 不过她心中有牵挂,也不管是人是虫,没时间和他纠缠,侧头看着着扬起长剑的张小山, “你滚远些,看我劈了这只小虫子!” 冷喝之后,她身上的火光忽然消散,身上的气息骤然冰冷锋利起来。 铁凌霜身具金火双行。 若论攻击的凌厉。 金,远远胜于火。 第七十四章 开天刀 贺兰山所化的那只金蝉眼神从铁凌霜和他身边忽然冒出来的张小山身上一掠而过。 翅膀微震,尺许长的金色身体忽然抬高,飘忽闪烁了几下,已经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悬浮在高高的半空中。 银色的双眼遥遥望着城外的远处,那里劲风激荡徘徊,一座漆黑的宝塔半空乱舞的砸下,依稀能看到塔底凛冽的剑光和金光鞭影闪烁。 镇魔塔和缚龙锁。 呵呵,看来,这次宗主果然亲自出手,那隐卫里还在重伤的左统领钟离九肯定逃不出她的手掌心,没了钟离九,就算隐卫的大统领姚广孝和右统领郑和在,那也只能时刻呆在永乐皇帝身边,护卫他的安全,再也没有寻找仙山的能力! 立下如此大功劳,这其中肯定有自己的功劳,只要今天能活着出去,那回去后,宗主肯定会大力栽培自己,或许几十年之后,自己就会是瀛洲仙山的宗主! 今天这区区一点小伤,不过是自己拼尽全力的证明。 一念至此,贺兰山所化的金蝉眼睛眯起,露出兴奋的光芒,蝉腹急速震颤,传出震震尖锐的长鸣。 “哈哈,铁凌霜,没有人能来救你了,你和这个茫然无知闯入死地的傻子,就等着碎尸万断吧!” 随着蝉鸣声响彻这一小片天地,那只金蝉银色的翅膀也飞速的闪动着。 它的身体却丝毫不动,那对银色的翅膀只剩下两团模糊的踪迹。 随着它翅膀的急速抖动,闪着淡淡的银色光芒的粉尘,缓缓飘落,不过呼吸之间,就已经笼罩住铁凌霜身边方圆三丈这一小片天地,冰寒的冷意也跟着那铺天盖地的银色光芒,蔓延开来。 铁凌霜眯起眼睛,仰头看着慢慢飘落而下的银色粉尘,在气息的感触中,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这些银色粉尘,没有任何杀意,只是冰冷,就好像是深秋已经至,还穿着单薄衣服的那种冰冷。 秋风未动蝉先觉。 “呵呵,秋天里的蝉,看来他也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管它是人是蝉,还是什么银粉金粉,在自己刀下,都不堪一击! 铁凌霜冷笑声中,手中长刀上凌厉的气息越加浓郁,在张小山的感知中,他只看到铁凌霜手中长刀的周边,环绕着浓重的金铁气息,凌厉刚猛,不含半点感情。 青城山的功夫,张小山略有耳闻,传闻早年青城山里百兽横行,青城的老祖宗创立招式也多仿照兽鸟形状。 但那气息却一直在纠缠,张小山还没有看清楚具体要幻化成什么模样。 不过张小山在隔壁皇城里观望了半天,刚刚看到铁凌霜遇险,忍不住冲了出来,如今看到这漫天挥洒的银色粉末,只是从心底觉得寒意升腾,却没有看出来到底危险在什么地方。 现在身边这个凶暴的女人闭气眼睛,应该是酝酿着绝杀的招式,张小山不知道是否会砍到自己身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住,没有问出来,脚尖轻点,横飘了五丈,躲开这粉末笼罩的范围。 不过见到如此奇怪的招式,张小山没有忍住,长剑出鞘,剑身上青光闪烁,随手轻轻一挥,一朵真气化作的青色花朵,悠悠的向快要蔓延至身边的粉尘飞去。 呜~ 青色的花朵打着转,缓缓地靠近那从天而降的银色粉尘,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直直飘了进去。 嗯? 这是什么情况?没有丝毫异常,花朵还在旋转,只是花瓣上沾染了点点银芒。 张小山正在疑惑,忽然面色凝重起来。 只见落在那青色花朵上的银色粉末越来越多,渐渐的那朵花全部变成了银色,然后它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然后轻轻摇晃了一下,翻身坠落向地面上。 啪嗒! 轻脆的声响中,那朵真气幻化的青色花朵,碎裂成了一堆银色粉末。 张小山紧紧皱着眉头,手中不自觉的紧紧握着长剑。 原来,这就是哥哥和师傅老祖宗口中说到的仙门中人,招式千奇百怪,这种功法虽然目前看起来,但阴狠是肯定的,没有一点光明正大的感觉。 这种功法要是连真气幻化的花朵都能侵染成酥脆的银粉,人的身体要是沾染上,肯定也会是如此。 如果自己对上,那肯定是躲避,然后趁机攻击那只飞天空上的金蝉本体。 就是不知道,钟离九前辈的这个女护卫,要如何去做。 蝉翼阵颤不止,漫天银粉越来越浓郁,向着铁凌霜笼罩而去,她身边几座高台阁楼也被这些银粉笼罩,不过片刻,就被铺满,随后就想那朵碎裂的花朵一样,干枯成粉,咔咔轻响中碎裂成一堆。 铁凌霜依然闭着眼睛,对马上飘落至头顶的不管不顾,倒持着长刀,低头静静站立。 眼看粉尘就要落下,站在他不远处的张小山想要出声提醒,铁凌霜紧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线,凌厉凶悍的杀气溢出一丝,让张小山闭住了嘴巴。 “一刀,开天。” 淡淡的声音响起,天色忽然暗淡下来,黑云压城,然后刀光闪亮,一道巨大的血红刀光破开头顶的烟尘,伴随着狂暴的兽吼,朝着半空飞斩而去。 在张小山的眼中,那道刀光疾冲之中,化作一只似狮似虎的巨兽,浑身漆黑的鳞甲,在他的额头,一只丈许长的猩红弯曲的巨角,角刃锋利似刀,望之令人眼睛刺痛,所过之处,切开深沉的黑暗,银色粉尘瞬间消失不见。 随后他忽然惊醒。 不对,天色没有黯淡。 太阳还高高的悬挂在半空中,阳光四射。 刚刚天色的黯淡,是这个女人的杀气! 只用杀气,就能影响一方天地,然后又一刀斩开,这个人,她不是在和敌人对决,而是自己破解自己,自己在超越自己。 这是本能吗? 没人回答他。 那只狂暴的猛兽顶着刀光一路向半空中的金蝉冲去。 金水双行,又化作这金刚不败之体的银翅金蝉,岂能畏惧区区刀光,贺兰山所化地金蝉冷笑不已,但有前车之鉴,他并没有掉以轻心。 翅膀还在疯狂的震颤,银粉依然簌簌落下,而且掀起奇怪的风声,牵引着银粉,凝聚成一只只银色的秋蝉,躲开巨兽,向着下方的铁凌霜急冲而去。 而它身体周围,忽然闪出了金色的水浪,团团笼罩住它的身行。 银色蝉飞速向铁凌霜冲去,她脚下青光乍现,在半空重辗转穿梭,躲避身后追来的银色秋蝉,眼睛却紧紧盯着自己一刀化作的猛兽。 那只角化作尖刀的猛兽化作一道直线,一路劈开粉尘,直直撞入那团金水之中。 金色水团触及到刀光,瞬间裂开,现处藏在其中的金蝉身影,随后猛兽狂吼声中,那只巨大的独角狠狠切割在金蝉腹部,然后好像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嗤的一声轻响,一掠而过。 “啊~” 痛苦的哀嚎声响彻天空,那漫天挥洒的银色粉尘戛然而至,追着铁凌霜的银色秋蝉也呆滞下来,在半空中乱撞,不知所措。 张小山抬头看着那半空中那渐渐裂开两半的金蝉,点头倾佩,摇头叹息。 “难怪师父说,青城山的功夫,凌厉刚猛,当属天下第一,而玄妙奇幻,当属于我武当山的功夫。” 贺兰山没有机会再叹息了,虽然被劈成了两半,但《铁心水意》的功法奇妙,只要心脏完好,就还有一丝生机。 忍着剧痛和眼前阵阵袭来的黑暗,漂浮在身边的那团金水飞速包裹住身体,阻止它裂成两半,银色的眼中掠过一抹血色,朝着铁凌霜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之下,它不禁浑身剧颤,扑棱着银色的翅膀,就要向东方飞去,那里正是钟离九和嬴若洲大战的地方。 铁凌霜不见了,刚刚还在下面躲闪秋蝉的她,已经不见了踪迹。 不敢耽搁,贺兰山所化金蝉化作一道金银相间的细线,对着东方飞掠而去,只有见到宗主,才有一线生机。 可惜它重伤之体,更可惜的是,它遇到了它一只小看的铁凌霜。 而此刻,铁凌霜闪现在了它的头顶,长刀闪电般刺入那团金水,而且准确的扎在了它左半边的身体中,刀尖正对着藏在金蝉体内的心脏,还伴随着她轻蔑冷笑。 “呵呵。” “啊!” 金蝉奋力挣扎,翅膀上凌厉的风刀切割,被铁凌霜随手拍碎。 “你敢杀我,我瀛洲仙宗的宗主抓住钟离九后,她绝对饶不了你!” 第一次感觉到临死前的畏惧,被钉在刀尖上的金蝉剧烈挣扎,腹部艰难的抖动着,贺兰山焦躁畏惧又疯狂的声音传了出来。 铁凌霜抬头看去,自然看的见玄武湖东边的那处战场,钟离九那厮的气息自己到死都不会忘,而另外一团气息,看来就是这只虫子口中的瀛洲仙宗的宗主了。 应该是叫嬴若洲吧。 铁凌霜收回目光,看着自己刀尖上穿着的小虫子,不顾它的挣扎反抗,淡淡的说到, “可惜,她饶不了我的时候,你看不到了。” “求求你!不要,啊!” 贺兰山正再卑躬屈膝的求饶,长刀上忽然凉气了幽兰光芒,而且伴随着些许如凤的紫色纹路,随后刀身猛然一颤。 惨叫声戛然而止。 收刀回鞘,远远的瞥了眼钟离九那处战场,铁凌霜丝毫没有停留,转身向冰糖胡同奔去。 书阅屋 第七十五章 琉璃塔 帝皇出行的队伍,浩浩荡荡。 永乐皇帝朱棣端坐在龙辇上,面色肃穆,稍显阴沉。 一道灰色的身影从队伍后飞速的向龙辇追逐而来,所过之处,百官静默,都用眼角斜斜瞥过,心中疑惑,但嘴上不敢多问。 那道身影飞掠至龙辇侧的郑和身边,低声的说了一会儿,郑和点点头,他又转身向着金陵的方向疾速奔去。 “三保,金陵城如何了?” 龙辇内传来了朱棣低沉的声音,郑和轻叹一声,恭敬回到, “回皇上,汉王府前院成了废墟,铁凌霜杀贺兰山。” “哦?呵呵,这么干脆,有铁铉的风格,可惜了。” 朱棣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侧头瞥了一眼金陵城方向, “还有什么消息?一并说来。” “金陵驿馆中发生骚乱,酒徒和天竺的僧人被玄武拦着,还有,方一航果然去了承恩寺,不过遇到了张铁和胭脂,还有铁铉的大女儿,如今正在交手。” 金陵城里这些时日暗潮汹涌,各种势力蛰伏,如今皇帝这个庞然大物一出京城,果然都忍不住的露出了苗头,还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承恩寺中监禁着的大侄子朱允炆,若是京城骚乱会有人拜访,这早在朱棣的预料之中,不过他听到这个消息,面色还是忍不住的阴沉发黑,冷哼一声,寒声问到, “两人,可有交谈?” 两人,自然是擅闯承恩寺的方一航和承恩寺中的朱允炆。 郑和低声回到, “有。” 龙辇中忽然沉默起来,郑和明显的察觉到,永乐皇帝的心跳变缓了。 跟随朱棣多年,郑和深知,朱棣是绝世将才,越是遇到大事,心中越是沉静,同样,越是杀机深沉,心跳也是愈加缓慢。 看来此次大事之后,建文皇帝要想活着,那是比登天还难了! “老和尚和钟离先生那儿,有什么消息吗?” 郑和点头说到, “钟离先生被拖住了,来人是瀛洲仙山的宗主,嬴若洲。至于姚师那里,锦衣卫只看到两个人站在道路中间,至于其他的,他们看不出什么异常,或许,我去了,也看不出来,毕竟有境界之差。” “难怪京城乱成了这样,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连从不出头的仙山之主都到了金陵城,这可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哼!不过三保,和老和尚对峙的,确定不是仙山中人?” “嗯。” 轻声回应着,郑和微微皱眉,紧接着缓声说到, “那人的境界很高,已经不在典籍的记录范围之中,即使是当今的仙宗宗主,修为也只是在君临境,而他的修为,从糖人上的印记可以看出来,已经不是功法秘籍可以解释,应该是一种很接近天道法则的力量。” 龙辇中的朱棣呵呵一笑,江湖功法他了解的不多,但是他也知道,所有的功夫招式,都是通过最简单的道理来支撑的。 比如说,我的力气比你大,那咱们两个拳头对拳头,受伤的肯定是你,因为大可以胜小。 再比如说,我的刀有三尺长,而你的刀只有一寸来长,那我们隔着三尺站着不动拎刀对砍,死的肯定是你,因为长可以胜短。 以此类推,再过玄妙的功夫,其实也都是这些最简单的道理支撑起来的。 而这个突然出现的吹糖人的人,看来走的是最为简单,也最为艰难的路线,回溯本源,研究这世间最为简单朴素的道理,并且驾驭它,如果他成功了,那这个世间所有用到这个道理的功法招式,在他面前,就没有任何攻击力了,可以被他随手破掉。 不过,朱棣心中疑惑的是,为什么他一出现,连仙山的宗主都忍不住来到金陵城? “三保,你说瀛洲仙山的宗主,是知道京城空虚,所以才去找钟离先生的麻烦,还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才到了金陵城中?” 这也是郑和疑惑的地方。 姚师一直在金陵城中,钟离九也大多在,再加上自己也从海外回来,有隐卫的三大统领,皇帝安全无虞,如今仙门宗主忽至,那他们是趁着有人拖住姚广孝准备刺杀皇帝或者皇子,还是专门来看看,或者说是拜见,拜见这个吹糖人的老头。 郑和正想说出自己的猜测,又是一个灰衣人,不过这次不是从队伍的后面,而是从前方飞掠而至,低声在郑和耳边说了几句,随后又转身朝着聚宝山方向奔去。 “怎么了?又有什么事?” 接二连三的灰衣人让朱棣不由得心中焦躁起来,好不容易出了一回宫,怎么一路上都不让朕省心。 郑和却笑了起了,看来他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回皇上,锦衣卫禀报,还有两个人在对峙。” “哦?” 皇帝来了兴致,侧头看了眼龙辇侧的郑和,看到他嘴角的笑意,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此次出行,包括金陵城的各种安排,全部是郑和这个右统领作为军师策划,他这样胜券在握的样子,让朱棣响起了当年靖难时候,那个年轻的将军。 “在哪里?” 郑和抬起头来,看向前方,朱棣跟着他看的方向转过偷取,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聚宝山上,矗立着一座琉璃宝塔,迎着日光闪耀七彩,熠熠生辉。 正是大报恩寺中敕造的七彩琉璃塔。 ...... 大报恩寺。 说是敕建,不太准确,应该是敕修。 聚宝山就像是一直腾空飞舞的朱雀仙鹤,山色秀丽,风水极佳,在这座山上山下,建过很多寺庙,尤其在南朝时期,有个诚心礼佛的梁武帝在,那更是一座紧接着一座。 南朝四百八十寺,估计这整座山上,都要有三四十座。 可惜,朝代更换,沧海桑田,这些寺庙大多毁于战火,及至元朝末年,更是三十年刀兵,金陵作为兵家必争之地,屡遭战乱,这些寺庙也变成了残垣断壁,化作山间乱石。 聚宝山左翼上,曾经有一座寺庙,叫建初寺,寺庙中有一座塔,阿育王塔。 建初寺初建于三国年间,及至唐朝,里面供奉着一枚佛骨舍利,是西行万里至天竺雷音寺中求取真经的玄奘和尚的顶骨舍利。 可能是有着这枚佛门高僧的舍利子在,建初寺虽屡遭战乱,破损极大,旧址尚存,格局依然在。 所以,永乐皇帝初登上皇位的时候,准备感念父亲朱元璋母亲马皇后的恩德建造寺庙,选来选去,最后还是听从了姚广孝的建议,在建初寺的旧址上,重修寺庙,名为报恩寺。 更令人振奋的是,那枚玄奘的顶骨舍利,也在众位工匠挖掘阿育王塔的废墟时被发现,完好无损,果然是佛法高深,自由天神护持。而且如今就供奉在新的琉璃塔中。 如今历时十年,整座寺终于建成。 而永乐皇帝的龙辇也到了报恩寺的门口。 “皇驾至!” 礼部尚书陈知礼,憋足了嗓门,一声大喊,而聚在寺庙门口的众位高僧大得皆低头合十,参见皇天之子,人间真龙的化身,永乐皇帝。 龙辇上的皇帝轻轻敲了敲手边龙头扶手,三十二个扛着龙辇的太监低伏下身躯,龙辇轻轻着地。 朱棣缓步走在龙辇,远远的看了一眼山腰上那座琉璃宝塔塔尖,冷笑一声。 郑和手捧祭祀大明祖宗和天地神灵的圣旨,紧紧跟在他身后。 “平身。” 大明的开过皇帝,自己的父皇都曾经当过和尚,朱棣对僧人礼遇有加,再说这一群白胡子的光头和尚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名震天下的高僧,要是得罪了他们,自己百年之后的名声说不定会更差。 领头的那位高僧,满脸皱纹和黑斑,白胡子稀疏无比,牙齿也都没了几个,看起来最起码也要一百岁了,颤颤巍巍的走到朱棣面前,就要躬身下跪,却被朱棣伸手扶住。 “智慧禅师,无需多礼。” 智慧禅师,朱棣钦封的大报恩寺方丈,见到皇帝亲临,没有了高僧气概,连忙请罪, “有位施主闯入寺中,老僧等人阻拦不及,还请皇上恕罪。” 其实不用这位高僧请罪,朱棣刚下龙辇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 ...... 九层琉璃塔。 敕封名为:大报恩寺净火琉璃塔。 全塔九层,高十一丈,三十三米,坐落在原阿育王塔的遗址之上。 净火琉璃塔皆是用汉玉堆砌,塔檐每一层,都贴着精心烧制的琉璃瓦片,瓦片七彩,自下至上,赤橙黄绿青蓝紫,最上面两层,则是皇家专用的明黄金粉铸就的金瓦。 这两层中,第八层供奉着玄奘和尚的顶骨舍利,而更高的第九层,则是洪武皇帝朱元璋的一根毛笔,还有马皇后的敕封皇后时候的一根凤簪。 宝塔迎着太阳,闪闪发光,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烈焰。琉璃作瓦,而五脏之中,心为火,塔身为火,是全寺的中心,故名为净火琉璃塔。 而此刻,有两道身影,站在塔尖之上。 左侧那人,青灰僧衣,百衲鞋,白眉黑须,头顶光秃,上面九点戒疤,正是少林寺本代外门监寺,内门方丈,普渡大师。 而正对着他的那个人,却颇为奇怪。 身材颇为圆润,大大的肚子,圆圆的脸颊,富态十足,一身白衣,白眉白须,手中拎着一只胳膊粗细的毛笔,有三尺多长,笔头拳头大小,好像还滴着墨水。 最为奇怪的,就是他的身旁,蹲着一只狗。 纯黑色的狗,正在伸出同样黝黑的舌头,舔着毛笔的笔尖。 第七十六章 入虎穴 “普渡老儿到底还是来了?哈哈,三保,你怎么把他请出山的?” 朱棣在天王殿内缓缓前行,左右打量着,一边两个,左边增长、光目,右边持国、多闻,一个个都瞪着拳头大的眼珠,抱着琵琶,拎着巨伞,杀气凛凛,神威赫赫。 跟在他身边的郑和低声解释到, “最近京城潜伏的仙宗之人露出苗头,为了皇上的安全,臣只好答应普渡大师下此出海时,带上他的两个徒弟,做护卫队的统领。” 宝船出行,随军甚众,但都是永乐皇帝精心挑选,不仅仅时悍卒,还有极少一部分,包含是大名的使节,和专门记录和学习沿途的风景人物,追溯其历史信息,以为中华之借鉴。 这些人及极其重要,而他们有一个专属的护卫队。 这些护卫无一列外,都是外江湖的顶尖高手,也有内江湖中人,都是来自各门各派精英人物,而且无一列外,这些人随着郑和出行几次,回来之后,功力大增。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静修参禅有静修的好处,会会天下英豪,也自然有别样的收获。少林寺自唐朝武则天灭佛后,千百年静修,已经渐渐弱势,普渡想给少林寺走出另外一路,不错,有一门之长的气度和胸襟。” 一法通,万法通。 朱棣身具万万人之上,掌握天下权柄的皇帝,要是身在江湖中,也必能居于顶尖之流。 自古而来,革新是最难做的事情,一种新的制度,新的理念要想让大家接受,需要好几代人的殚精竭虑前仆后继的付出,而且也要面对一大群已经认定了旧有习惯的人的阻力。 千年静修,闭门锁户,少林寺虽然依然强大,但绝顶高手已经越来越少,弱势已现。 普渡大师派出自己的弟子随着郑和出行,是千百年来开少林历史之先河之人,想来在少林内门之中,也有不少的阻力。 跟在他身后的郑和也点点头, “普渡大师是慧藏于心的人物,早年流落江湖,成年后才入的少林,后修行遇阻,又回到江湖中,游历三年,终于突破了菩提境的限制,迈入了佛陀境,他对行万里路,自然有感于心。” “哈哈” 穿过天王殿,走在前院的荷花池边,正向着观音阁走去,朱棣却忽然一笑,回头看了眼远远跟在后面的百官和老和尚们,向郑和低声的问到, “听说钟离九和铁铉那个凤凰老婆,当年在辽东,把普渡绑在树上,掉了整整半个月?” 背后说人坏话,最能愉悦身心, 朱棣眉飞色舞的打量着远处山净心琉璃塔尖对峙的两个人,而且目光明显放在普达大师的身上,对他对面的一人一狗明显没有放在心上。 郑和面色尴尬,大叹锦衣卫的追根究底挖掘密秘的能力,此事自己也是有次钟离九醉酒之时,从他口中得知,从未向其他人说过,没想到皇帝竟然知道。 不过他为人端正,不好背后说少林寺内门方丈的坏话,只是呵呵笑到, “早年内江湖中,杨羽卿也是独树一帜,和他有过恩怨的人,还活着的,现在大多数也都是门派中的中流砥柱。铁家两个女儿,大女儿和铁铉很像,小女儿铁凌霜的性格,倒有着她母亲七八分神韵。” 铁凌霜这些年在金陵的一言一行,从来没有逃出锦衣卫的眼睛,朱棣心知肚明,而且接触过几次,先是栖霞山顶的刺杀,又是后面几次冷言冷语,更是了解的一清二楚。 “呵呵,果然是个能把天捅破的人物,钟离九遇到这这一对母女,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不过三保,钟离先生那边重伤未愈,对上瀛洲仙宗的宗主,会不会?” 隐卫三大统领,姚广孝不常离京,自己这个右统领又常年在外,太不称职,对外征战,只能靠着本就和仙山仇怨难解的左统领钟离九,他要是有所折损,隐卫就只能静修了,再无对外的力量。 “皇上无需忧虑,九兄的身上有伤,原本不用出手,看来他是想试一试嬴若洲的手段,所以才忍不住出手的。” 朱棣面泛疑惑,回头盯着郑和,不知道他准备了什么后手,郑和低声说出一个人名,朱棣面色大喜,忍不住的问到, “你是如何让他也出山的?” 郑和嘴角扬起,低声的回到, “臣只是威胁,不给他鸡蛋吃了。” 朱棣忍不住的想仰天大笑,但是随即反应过来,这里是佛门清静之地,再说自己此行是在感念父母恩德的,自然不能大笑了,只是脸上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他们身后老远跟着的众位高僧大德和大名臣子,看到皇帝脸上泛出笑意,都齐齐松了一口气,看来此行,是有惊无险了。 两人边说边走,穿过观音阁,藏经殿,和参禅殿,供奉着三世佛祖的大雄宝殿内虔诚上香后,让众位臣子在此静候,只呆着郑和,两人向聚宝山腰上的净心琉璃塔走去。 ...... 金陵驿馆。 已经乱成了一团。 天竺使臣的小院子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烟尘四散,浓重的烟雾中,爆响不觉,夹杂着阵阵梵音和野兽的嘶吼声从浓烟中传出。 驿馆中其他国度的使臣,被兽吼所惊,都以为驿馆中闯入了狮虎一类的猛兽,惊慌奔走,一时间乱成了一团。 可是离着一片废墟最近的院子,满剌加国的使臣,王子呼舍利,却兴致盎然的站在二楼的窗户前,悠哉悠哉的品着茶,他身边的精干消瘦的护卫急地满头大汗。 但固执的王子说不走,那他就是不走,除非自己打晕他并带走。 身为王子护卫,无论无何,不能对自己的主人出手,这是满剌加国勇士必须遵守的职责。 所以护卫只能守在王子身边,一同看向前方的如雾烟尘中闪烁的人影。 呼舍利眼睛瞪的老大,想看清楚烟雾中的情形,可他只是平常人,连带他身后的护卫,也都只能算是外江湖的一般高手,自然看不出有什么玄妙之处。 只是知道,若是他们靠近那团烟尘,刹那之间,就会变成一堆碎尸。 “东方,真是一片神奇的大地,这样玄妙又危险的武学,竟然有人能掌握,真是匪夷所思,你说是吧?切里那。” 身为护卫的切里那很是羞愧,王子似乎有些掀起自己这个护卫的功夫了,于是他低头认错, “属下有错,不能完好的护卫王子,此次回去,就请国王殿下革去我的护卫之职。” “哈哈。” 呼舍利放下手中茶杯,拍了拍切里那的肩膀,指着前方,郑重的说到, “你的功夫在我们满剌加是首屈一指的,不然父王也不会让你护卫我的安全,切里那,看清楚一些,这是我们和他们的差距,不仅仅是武功,还有其他的很多,比如说律法,人民,皇权。这是我们必须要承认的地方,否则我们国家的将来,就很难有丝毫进步。中原有句名言:不钻进老虎的巢穴,怎么能偷到它的孩子。切里那,记住这句话,好好的观看大明的每一个人,学习他们。至于现在,就从这里开始吧。” “是,多谢王子教诲。” 切里那也不想着跑了,学习之道,在于亲身体会,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前方虎狼争锋,王子却不愿意走开。 只有站得近了,才能勉强能看出丝毫玄妙之处。 两个人正聚精会神的望着那团烟雾,忽然一道雄壮的冷呵声从烟雾中传出,剑光闪烁,直直劈开这一团混乱, 烟尘飘散,露出三道身影。 方丈仙宗的酒徒,他身上的印记消失不见,嘴角上流出殷红的血迹,而他的身边,七朵巴掌大小的紫色花朵围着他团团旋转,而他周身笼罩在一层青色的光泽中,似长蛇,又如树枝。 怯达罗已经现出了文殊法相,眉心指尖大的金黄书册闪闪发亮,手中通体荧白的长剑,而他的脚边,一只青色的雄狮,眼中满是血色,朝着前方低声嘶吼威胁着,狮子背上骑着一个尺许高的小孩子,浑身只裹着鲜红的肚兜。 酒徒和怯达罗中间,张大山身上衣衫破裂,既有刀劈剑砍,又有猛兽撕咬的痕迹,不过他身上蒙着一层淡淡的土黄气息,隐隐凝聚城龟甲,目前看来倒是没有外伤。 他的嘴角,也有血迹滴下,看来是受了内伤,手中两柄宽厚的大剑,剑身一尺宽,五尺多长,一左一右指着怯达罗和酒徒,杀气四溢,方声大笑, “好久没有打的这么畅快了,这几年可憋死我了!哈哈哈。” “哼!” 酒徒扫了眼自己身上的疤痕,咬压切齿,狠狠瞪着他, “天卫玄武,若不是我身上有伤,就凭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玄武张大山嗤笑不已,长剑一震,铿锵龙鸣, “酒徒,从你到了金陵,就已经是必死之地,只不过最后谁来杀你而已,死在我的剑下,你应该很幸运!” 酒徒面色阴沉,盯着张大山的笑脸,冷笑一声,对着怯达罗喊道, “带着你的人,离开此处,想做什么做什么,他一个人缠不住我们两人。” 怯达罗看的出来,此人能抵挡两人的围攻,但也只是功法奇特,但是单打独斗,有人拦着他自己要跑,他是无论如何都拦不住的。 于是他对着酒徒点点头,收起一身法相神通,对废墟边缘躲避的师弟们挥挥手, “我们走。” 随即身行闪烁,对着三山街的方向飞掠而去。 张大山出奇的并未阻拦,只是转过身来,正对着酒徒,咧嘴笑着说到, “没想到你们两个竟然有一丝渊源,看来顺着这条线,或许能找到你们方丈仙山的踪迹,不过你放他去找死,这就不厚道了。” 深吸一口长气,周身青色的气息愈加浓郁,飞速旋转的紫色花朵颜色也更加鲜艳,酒徒瞥了眼怯达罗消失的方向,冷笑到, “过了今天,你们隐卫三大统领能活下来几个还不知道,你,区区一个天卫,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张大山扭了扭脖子,骨骼咔咔的爆响,咧咧嘴, “统领之所以是统领,可不是靠着关系上去的,他们手下死过的高手,数都数不清,你还真以为只要你们宗主出手,统领就完蛋了?真是笑话!不过,你们这么笨,我就放心了,前两座仙山老子没赶上,这后面三座,老子一定要去!至于你,就先死为敬吧!” 手中双剑一扬,狂风乍起,张小山身影瞬间闪到酒徒面前,双剑交错,剑身上气息一黑一黄,化作龙蛇缠绕,好似一把大剪刀,对着酒徒拦腰剪去, “真武,玄黄。”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何为玄黄? 天玄黑而地苍黄。玄黄者,天地阴阳也。 龙与蛇交,阴阳相遇,必战! 第七十七章 石中龙 小娅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一个人呆在冰糖胡同的小院子里,先是听从鐡凝眉的吩咐,准备好笔墨纸砚,端正的站在书桌前,左手轻轻握拳放在丹田处,右手拎着毛笔,一笔一划的写了半个时辰的大字。 小娅稍微有些羞涩,她以前经常和铁凌霜一起去处理玄卫黄卫从四面八方传回来的消息,字倒是认得,不用学,但就是写起来比较麻烦,而且写得比较丑。 想起铁凌霜手下得意洋洋的挥洒,然后一篇大字布局巧妙,气势凛然,小娅有些羡慕,不自觉地的多写了一会。 直到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眼前也有些发晕,看着白纸上的字开始重影,小娅才停下手来。 眉姐姐特别嘱咐了,写到出汗,就要休息。 然后小娅就停下手来,端着收拾好纸张,端着砚台,拎着毛笔,仔仔细细的清洗了一遍,放在凉亭中,等晾干之后再收起来。 最近不用端茶倒水,也紧记着霜姐姐的吩咐,不要出去逛街,生活中唯一算是忙碌些的事情没了,小娅觉得自己更悠闲了。 百无聊赖之下,小娅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糖人,忙跑到正房中,看到桌子中间插花似的糖人,眼睛弯成了小月牙,趴再桌子边,一个个看将过去。 少女不知愁滋味。 少女也不知危险的降临。 怯达罗带着一群天竺人,在纷乱的人群中穿梭着,这些人除了怯达罗,都穿着大明的服饰,黝黑的皮肤卷曲的头发,配上大明的装扮,看起来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不过路过的人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转开头去,毕竟金陵有大事发生。 先是皇驾出行,众人聚到洪武门口的大路上去瞻仰帝颜,刚刚走了回来,不到片刻又听说奢华靡费的汉王府被砸了,所以又忙着转身朝皇宫方向走去,毕竟汉王府,就紧靠着皇宫嘛。 和汉王被砸这种滔天大事比起来,区区几个穿着大明衣服的天竺猴子,不算什么,都是小事。 怯达罗见身边走过的人群没有关注自己这么一群,自然大喜,此来大明,主要是为了乱其气运,有些事只能暗中去做,就算大明的锦衣卫知道了,也无可追寻,只要不是明着来,自己的师父自己的国度就可以不受影响。 再说,大明与天竺,中间还隔着千里高山,大军万难通过,不用担心兵临城下之事。 此行最大目的,黄太子和汉王的性命,已经完成了大半,只要收回了属于天竺雷音寺的重宝《难陀焚经》,再把流失千年的《观音心经》抢到手,就算大功告成。 《难陀焚经》最重要的第三片还在自己这里,剩下的两片在铁凌霜那人身上,而流失的《观音心经》要么在财神贺兰山身上,要么就在此人身上,而自己的师弟莫沙比·汗,也正是被此人杀死。 万千罪恶于一身,铁凌霜!今日你想活也活不了!和你相关的人,也活不了! 要杀人,理由有千千万万。恰好有仇,那就更好了! 怯达罗咬牙切齿,带着师弟们穿过人群,三拐两转,来到了冰糖胡同口,手掌一挥,他的天竺师弟们都停在了他的身后,静静的等着吩咐。 自从到了金陵,铁凌霜和师弟发生了冲突之后,怯达罗就将她的消息调查的清清楚楚。 姓铁名凌霜。 大明建文皇帝旧臣兵部尚书铁铉的二女儿。 性格跋扈张扬,肆意妄为,是金陵一霸。 身后有真龙化身的钟离九为倚仗,所以胡作非为也没人去管。 关心和在意的人,应该只有一个小侍女,还有她的姐姐鐡凝眉。 现在住在冰糖胡同中。 此刻,站在冰糖胡同口的怯达罗四处张望了下,没有看到可以的人,也没有感觉到危险,连铁凌霜的气息也没有感受到。 还是不放心,怯达罗伸出手掌,掌心金雾飘散,凝聚成巴掌大小的一片纸张,随后纸张轻折,化作一只纸鹤,缓缓落下,到了地面一尺高的地方,轻轻闪动着翅膀,不带丝毫声音,朝着冰糖胡同深处慢慢的飞了过去。 折起来的纸鹤只有两寸大小,不仅可以隐藏气息的侦察,也可是瞬间发起攻击。 现在它就漂浮在铁凌霜小院子的门口,离地面一尺多高,没有察觉到危险气息,纸鹤缓缓升高到墙头,左右转了一圈,两个小院子,一个院子里坐着个眯着眼睛打量太阳的中年妇人。 另外一个院子,就是铁凌霜的院子,大开的房门中那个小侍女趴再桌子上,两只眼睛盯着一个花盆目不转瞬。 看不到铁凌霜的身影,也没有她的姐姐鐡凝眉的身影,而对面的院子里,也是隐卫中人的家眷。 没有危险气息。 看来酒徒前辈果然没有说错,隐卫左统领被人拖住,不再院子中,而隐卫大统领和右统领都出了城,那金陵可以任由自己烧杀抢掠了! 先抓住这个小侍女,对面那个中年妇人不用抓了,直接杀死,然后带着小侍女去找铁凌霜,她去的地方不外乎就只有两个,一个是有凤来仪阁,另外一个,就在鸡鸣寺中,只要以这个小侍女为诱饵,不怕她不交出属于自己天竺雷音寺的东西! 当然,最后还是要砍下她的头颅! 事不宜迟! 怯达罗对身后的师弟们冷声吩咐到, “暂时没有发现危险,不过,不可大意,你们都随我来!” “是,大师兄。” 怯达罗一马当先,向冰糖胡同深处走去,眉心书页隐隐,显然还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身后那群天竺僧众气息都提升至顶,不敢有分毫懈怠,紧紧跟随在他身后。 ...... “汪汪汪!” “哇哇哇!” 大黄狗对着门外大叫不止,还夹着这对面小黄狗的叫声。 嗯? 小娅抬头看向院外,微微皱起眉头。 虽然身体柔弱,不通武功,但是对气息极为敏感,不,对情绪或者说善意与恶意,小娅极其敏感。 外面有一群恶意,融成了一大团,正缓缓的向着这个院子靠近。 难怪最近霜姐姐多次吩咐,要让自己呆在家里面,无论如何不要出去乱逛,原来还真的有坏人! 不过现在坏人找来了,自己要怎么办? 小娅有些慌张,一双眼睛四处张望,可是看了一整圈,房间里除了面前的糖人,什么也没有,整个院子能称得上有点杀伤力的,只有霜姐姐放在放间里的一杆铁枪还有两只锤子,还有厨房里的刀。 小娅犹豫了一番,长枪和锤子太重,自己是万万拿不起来的,如此看来只有厨房里的刀子了。 于是,她走了出去,钻进小厨房里,双手拎着那柄从秦淮河畔李铁匠那里买来还从来没用过的刀子,站在院子中间,两只眼睛一眨一眨的盯着门口,却丝毫没有畏惧之意。 铁凌霜带回来的那条大黄狗,挡在她身前,对着院子外,低声嘶吼。 怯达罗在小娅走出房间的第一世间就已经感觉到了,此时的他们已经走到了门口,怯达罗转头望了望对面,只见那个中年妇人坐在竹椅上四处张望,但眼睛好像有疾,并没有看清楚自己一群人,她的脚下缩着一条小黄狗,对着自己低吼。 已经到了门口,怯达罗不再掩饰,对自己身后的两人说到, “你们,去杀了那个人,我来会会这个胆大的小侍女。” 说完推开门,向小娅走了过去,边走边打量着小院子,还是没有放下戒备,直到走到小娅面前,才微微一笑,双手合十,一副高僧气概, “小姑娘,放下屠刀,随我走吧。” 很温和平缓的气息,小娅盯着面前的怯达罗,好似疑惑刚刚为什么感觉到的是恶意,她看向院子外面,一群肤色黝黑的人,正在伸着头盯着自己。咧嘴无声的笑着,满是恶意。 但是,他们身上虽有恶意,却很单纯,反而是面前这个像是高僧的人,很奇怪,看着温和,但总觉得内里血腥无比,好似洪荒猛兽,丝毫没有生人气息。 没了铁凌霜在身旁,小娅好像也不知道了畏惧,不过她并没有扬刀砍过去,只是拉着大黄狗退开一步,盯着怯达罗的光头,那对青涩的杏眼眨了一眨,随即伸出右手指着门外。 意思很明确,按照铁凌霜的话语就是:滚出去。 怯达罗摇摇头。 小娅又指了指秦淮河的方向,随后收回右手,在自己脖颈处轻轻一划。 “哈哈哈~” 怯达罗笑了,笑的灿烂无比,声音远远的传出在冰糖胡同,好似听到了天下第一大笑话,让这个“高僧”竟如此发笑。 好不容易停下大笑,怯达罗盯着小娅的眼睛,凶光大盛,冷笑到, “小姑娘,仗势欺人,是你们大明人生下来就会的吗?今天没有人来救你!” 说着随手一挥,身后两人越众而出,没有丝毫怜悯,手扣鹰抓,对着小娅的肩膀抓去。 “汪汪!” 大黄狗飞扑而起,拦在小娅身前,随后被一巴掌拍飞,撞在墙上。 落地后呜呜的惨叫,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对着怯达罗冲去,可惜,为时已晚。 老鹰抓小鸟,小鸟只能束手就擒。 此时,小娅手中的刀也没了作用,刚用力挥出,就装上了鹰抓,倒飞了出去,她也被劲气冲撞,掌心破裂,鲜血瞬间流淌而下,人也踉跄后退。 就是眼中没有任何畏惧! 眼看两只鹰抓已经临身,小娅胸口砰砰炸响,好像有什么洪水猛兽要冲撞出来。 “嗷!” 一声清澈龙鸣直冲九天,怯达罗猛然一惊,还未反映过来,之间小院子中的凉亭内的石板中,冷冽的光芒骤然出现,一道白影闪现而去,转瞬间在小院周围穿梭一圈,怯达罗只听的到身后闷响声起,后背冷汗骤然升起。 仰头一掌劈向头顶,与冰冷尖锐的气息相触,力道不可拒绝,也抵挡不住。 “噗~” 一口鲜血喷出,怯达罗被狠狠的拍在地面上。 怯达罗一声闷呵,翻身而起,环视一圈,之间自己的师弟们一个个都趴再地上,悄无声息,胸口背后也不见起伏,而自己的掌心上,四道抓痕,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凉亭中的石桌上,判决一条氤氲雾气凝聚的白龙,只有大腿粗细,两只眼睛盯着怯达罗,轻蔑无比,龙口张合,冰冷的声音传出, “天堂有路,地狱无门,擅闯此地者,死!” 正是钟离九的声音。 怯达罗眉心亮光闪烁,身边也传来雄狮的低吼声,他盯着凉亭中的那条白色云雾龙影,冷笑到, “钟离九,你自顾不暇,区区一道气息,也想杀我?!” “哼!” 白龙还未张嘴,一声冷哼从远处传来,转瞬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正是铁凌霜。 她转头看见小娅手掌心的血迹,眉心皱起,杀气漫天,扫了眼凉亭中的白龙,心中更是愤怒无比。 这就是你留下来的手段? 小娅不还是受伤了?! 铁凌霜转身扶起小娅,指了指亭子, “你去那坐着。” 小娅手心虽痛,但是看到铁凌霜,忽然变的欢快无比,蹦蹦跳跳的走到凉亭中坐好,打量着面前的云雾白龙,而那只大黄狗,在铁凌霜赞赏的目光中,也走到凉亭边,恭敬的趴再地上。 铁凌霜扫了眼一地死尸,长刀出鞘,直至怯达罗, “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交出《难陀焚经》和《观音心经》,我只砍你头颅,否则,碎石万断,喂我的大黄狗!” 第七十八章 灵火胎 真是大失策。 没想到隐卫左统领还有这么一手,留下这道气息守护院子,虽然只是小小一道气息,但君临境的气息,也不是自己能够抵挡的。 怯达罗手掌皮肉翻卷,刺痛难忍,但不及心痛,自己带来的师弟们趴再地上动也不动,胸背处血迹殷红,没有丝毫生人的气息,应该是已经回归佛祖的怀抱了。 从天竺出来的时候,加上师弟莫沙比·汗,总共来了十五个人,都是天竺新一代的里的佼佼者,没想到自从遇到这个铁凌霜,区区几天过去,如今只有自己一人了。 怯达罗心中恼怒交加,但还是没有动手。 毕竟,只有他一个人,对上凉亭里那条云雾白龙和对面的铁凌霜,没有丝毫胜算。 铁凌霜手拎长刀,轻蔑的盯着怯达罗,见他眼神闪烁,不时地瞥向凉亭中,知道他心中所想,冷笑不止。 不过随即她就面无表情对着凉亭中盘踞的白龙说到, “你保护小娅,这个秃驴我来杀,要是敢插手,我活劈了你!” “......” 白龙通灵,可惜也只是一道气息,听得懂铁凌霜的言语,但只是谨遵钟离九留下的印记和命令,并不理会铁凌霜,对着怯达罗冰冷的说到, “擅闯者,杀无赦。” 身上烟气翻滚,气息愈加凌厉,两只龙角闪烁着淡淡的光芒,显然在凝聚着杀招。 “哼!” 被区区一道气息无视,铁凌霜气的脸色发青,大敌当前,也不和它争辩到底这里谁是老大,谁说话算话,闪身在一人一龙之间,铁凌霜看着略微诧异的怯达罗,抬手指向远处城门的方向, “敢不敢出去单打独斗,《难陀焚经》、《观音心经》,还有其他的宝贝,都是活下来的那个人的!” 单打独斗,胜者为王,败者无言。 正和怯达罗的意思。 见铁凌霜的神色不似作伪,怯达罗呵呵一笑,身行缓缓飘起,凌空一踏,朝着三山街劲头的三山门飘去,声音远远传来, “我在三山门外等你,有胆量就跟过来!” 呵呵。 没胆量的是你。 铁凌霜走到凉亭边,抓住小娅的手,轻轻翻开,只见一条两三寸长的伤口横贯手掌,血的颜色稍浅,竟有些粉红的感觉,没有一般鲜血腥臭的味道,闻起来还带着一丝香甜,让人不自觉地想尝尝它的味道。 “咕嘟。” 铁凌霜吞下口水,从衣衫下摆撕下一条纱布,帮小娅住了手上的伤口,拍了拍她的脑袋,吩咐到, “去就在亭子里,别出去,我等会就回来。” 小娅听话的点点头。 低头看着石桌下面,那只大黄狗安静的趴着,舌头不停的在舔着前爪,上面也又鲜血的痕迹,铁凌霜点头说到, “这次做的不错,等明天带你吃肉骨头,吃到饱。” 有功就要赏! 听到了肉骨头,大黄狗爪子立马不痛了,从石头桌子下钻了出来,对着铁凌霜摇头摆尾,龇牙咧嘴,舌头伸出来老长, “汪汪汪~” 铁凌霜瞥了眼石桌上盘踞着的白龙,见它也转头盯着自己,留给它一个白眼,转身对着三山门掠去。 一边掠,一边思索不止。 天卫玄武那个憨货看着金陵驿馆,竟然被这个身具智慧文殊法相的秃驴溜了出来,他的功力深厚,已经到了万象境的最高层,烂柯境,而且武当山的功法玄妙,最擅长禁锢人,按理说不会让他溜出来,难道是遇到了高手? 金陵城中,能让他首尾不能兼顾的,铁凌霜觉得,应该只有方一航了,如果是之前的那个酒徒,应该也能拖住他。 还有一点,发生了这样的大事,眉毛竟然不在院子里,看来她那边也发生了事情。 如果对上有凤来仪阁的阁主念去去,眉毛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是如果那个方一航也出手,那就危险了。 想着想着,铁凌霜心中涌起一抹焦躁,回头远远的忘了眼秦淮河的方向,没看到有大战的场面,稍稍有些放心。 “看来,这边也要抓紧时间结束,金陵城中,还有不可预知的危险,小娅目前安全,不能任由眉毛在外面胡来。” 她自然不知,姐姐鐡凝眉,目前不再有凤来仪,而是跑到了承恩寺中。 当然,她也不会承认,自己才是那个经常在外面胡来的人。 三山门离三山街只有二里的路程,铁凌霜一路飞掠,不过片刻,就已经站在了三山门的城门楼上。 铁凌霜居高临下的看着城门外不远处的秦淮河,只见秦淮河岸边的一块青石上,怯达罗静静的站着,没有看向自己,反而盯着三山门左侧不远的大道之上。 跟着他看的方向,铁凌霜转头看去,随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离三山门不远的大道上,站着一黑一灰两个人影,黑衣的那个铁凌霜很熟悉,老秃驴姚广孝,他身上气息飘忽,在周身凝聚成模糊的影子,既像是三头六臂的神仙,又好像是一只八爪蜘蛛,没有杀气,也没有风声,只是所有的手臂或者蜘蛛爪,都指着他对面的那个灰衣人。 灰衣人带着土灰的狗皮帽子,隐约可见帽子下是浓密的花白胡须,再加上他身侧一辆破烂的小推车,铁凌霜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个正是昨天那个吹糖人的老头。 堂堂隐卫大统领,佛道双休的黑衣妖僧姚广孝,竟然对一个吹糖人的老头出手? 铁凌霜自然不会认为姚广孝闲的无聊,在帝皇出行的时候,没事找个老头吓着玩,而且姚广孝身上气息翻滚,可是他对面的老头却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丝毫没有担忧,也没有露出半分神通。 姚广孝明显处在劣势。 这么说,这个吹糖人的老头,并不只会吹糖人。 更甚至,昨天自己遇到他,应该也是他的预谋? 此人是谁?瀛洲,方丈,员峤,哪个仙山的宗主? 盯着那个老头,铁凌霜眼中寒光连闪,但看不出丝毫踪迹,老头有所察觉,转头朝城门上看了一眼,胡子微动,似乎是笑了起来。 铁凌霜冷哼一声,不再去看他,脚尖一点,飞身掠到怯达罗。 怯达罗明显心神在震惊中,等铁凌霜靠的进了,衣衫破风声才惊醒了他,随后就感觉到脑后劲风骤起,好似有巨锤铜鞭对着后脑砸来。 虽惊不慌,怯达罗转身后撤半步,单手架在头顶。 砰! 拳臂交接,怯达罗手臂微微一颤,将拳头上的劲力卸向下方,脚下咔咔作响,两丈方圆的大青石上瞬间多了一条指头宽的裂缝。 “秃驴,死到临头,就别去看其他人了,先想想自己怎么死吧。” 铁凌霜口中骂着,紧握拳头的胳膊加大气力,身上牛嚎虎吼,嗡嗡作响,可是怯达罗只是手臂轻轻颤抖,不断将劲力卸下,脚下裂缝越来越多,咔咔爆响不绝,他的脸上却很是轻松,好似毫不费力。 他盯着铁凌霜的眼睛,嘴角扬起一抹幸灾乐祸,微笑着说到, “一个让隐卫大统领都全力以赴的对手,看来,今天还真的是金陵的大难,只要没了隐卫,大明也就没有最为阴狠的獠牙,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哪个国度能阻拦住我们天竺的脚步了!” 铁凌霜的拳头和怯达罗的胳膊交接,她只觉得手臂好像撞上了一根不断颤动的坚硬铜柱,就好像寺庙中撞钟的鲸杵,每次撞击铜钟,钟声大作之时,鲸杵也会被劲力反震高高扬起,而且不断的颤抖,卸去力道。 而且,更加奇怪的是,每次自己加力,就觉得这跟鲸杵好像是放在一堆棉花里,任凭自己如何用力,就感觉劲气好像完全陷入了一团棉花之中。 这是,天竺的瑜伽术,坚硬可似钢,金刚不败,而且松软如棉,可卸万斤力道。 很明显,这个怯达罗对于劲力的运用的纯熟和巧妙,远远不是已经没了脑袋的莫沙比·汗可比,而且此人,还没用动用天竺的灵轮蛇内息。 不愧是修炼成了智慧文殊法相之人。 “哼!” 铁凌霜再次次加力,怯达罗又是手臂轻轻颤,卸掉劲力,但却没有再等,取指成爪,反向铁凌霜手腕抓去,另外一只手也不再闲着,拇指轻扣住中指,食指和其他三根手指舒展似鸟翅,荧荧白光在掌心凝聚成小小的一团,缓缓对着铁凌霜胸口拍去。 正是“释迦五印”之一的说法印。 说法者,吾言出于口,即为真法,吾手持法印,万物俯首。 铁凌霜眼高于顶,从来不把其他人放在眼中,和怯达罗动起手来,却没有丝毫轻视,毕竟眼前这个秃驴,是已经到了菩提三境中的慈悲境,比自己的当前的境界,应该是高出了一层。 但是,她也没有丝毫畏惧,毕竟畏惧,只会无限拉开两人只见的差距。 眉心火光闪过,血气奔涌全身,右手五指成啄,气势凌厉如刀尖,朝着怯达罗扣向自己手腕的鹰抓掌心中啄去,左手虚握成拳,拳头中心火焰凝聚成一个核桃大小的胎儿形状。 那火焰胎儿虽小,但形神皆备,蜷缩成一团,抱手在胸,好似酣睡在母体之中,好似还在轻轻呼吸。 随着它的呼吸,铁凌霜说中的火焰一收一放,发出了巨大的声音。 咚~咚~咚~ 心跳声火焰胎儿身上传出,平稳宏大中生机勃勃,铁凌霜虚握的拳头小心翼翼的保护着胎儿,微微颤抖着,迎向怯达罗拍来地说法印。 天地混沌初开,万物自承天道,孕养于胎中。 不掌控天道真法,我身自是阵法。 青城,灵火胎心。 说法印和灵火胎心慢慢逼近,两个人另外一只手闪电般交手,不断变幻着手势,气息凌厉刚猛,但大多数心神还都放在一印一拳之上。 “呵!” 怯达罗一声低呵,扣成鹰抓的手臂好像没有骨头一般,忽然扭曲成蛇,卷住铁凌霜的小臂,手指紧紧扣住铁凌霜的胳膊,天竺内息,瑜伽灵轮蛇透体而入,直冲铁凌霜心脉。 铁凌霜心神未动,也不挣扎,整条手臂上燃气熊熊大火,手掌并指成刀,掌缘正对着怯达罗的胳膊。 就在此时,两个人另外一只手上的说法印和灵火胎心,悄然相撞。 “咚!” 一声炸响,两人身体僵持一瞬,齐齐倒飞出去。 书阅屋 第七十九章 七星火 铁凌霜倒飞而出,右手小臂之上,五道伤口从肘尖一直蔓延到手掌,鲜血淋漓而下,正是刚刚被怯达罗抓伤,倒飞中只来及匆忙一瞥,就把目光放在了。 怯达罗胳膊上衣衫破碎,古铜色的皮肤油亮光滑,皮肤下隐隐发青,正是天竺瑜伽练到极致的标志,气血一体,绵软如绸,却金刚不败。 而他的胳膊上,更是只有一道发白的印记,没有伤口,更没有鲜血。 很明显,第一次对决,铁凌霜占了下风。 不愧是天竺的瑜伽术,也不愧是已经慈悲相的智慧文殊法相,和之前金刚手菩萨相的莫沙比·汗比起来,天差地别。 “哼!” 咬牙翻身落下,铁凌霜长刀出鞘,眉心血气炸开,猩红的孽龙闪现在背后,挣开铁锁后,瞬间隐入她的身体中,长刀也渐渐火红起来,脚下一顿,青石碎裂成粉,对着怯达罗冲去。 “青城,七星雷火” 随着冷喝,铁凌霜身上雷生隆隆,长刀上的熊熊烈火猛然飞处,呼呼燃烧中,分作七份,内里幽蓝似雷,挣扎要想外冲去,外面火红炽热,火光攀爬似电,凝聚成北斗七星状,悬浮在刀刃之下三寸。 怯达罗常年居于天竺,中原的武学只是听师傅描绘过,从雷音寺中典藏的秘籍中看到过,玄妙之处只能于心中琢磨,来到大明后也鲜有何别人动手之时。 道教四大宗派,齐云,龙虎,武当,青城。 其中,齐云山的阴狠,龙虎山的霸道,怯达罗还有见过,不过武当山的玄妙,刚刚已经从天卫玄武张大山那里领教过,据说青城武功最是兼具凌厉和神奇,前几日只是匆匆和铁凌霜过了一招,还没有细致的见识过。 此次正好和学艺于青城的铁凌霜对峙,怯达罗身为菩提三境中的慈悲境,稳稳的压过铁凌霜一头,见到她冲过来,刀刃下火光似星,隐隐雷动,倒也不慌不忙,双手轻轻摆动,似风吹柳枝,犹如蛇身摆动。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动不绝,好像万蛇出动,嘶嘶蛇声从他的指尖传出,怯达罗的眼睛不自觉的眯成起,瞳孔也竖成纤细的一条线,像是阴狠的蛇眼,紧紧盯着铁凌霜的长刀,头颅轻轻摆动,整个人就好像化成了一条毒蛇,伺机而动。 天竺的瑜伽术,取自于他们国度遍布的眼镜毒蛇,练至绝顶,不仅体若无骨,连精气神也和毒蛇一样,机警、阴狠。 瞬息之间,铁凌霜已经掠至怯达罗身前,当头一刀劈下,滔天杀气喷薄而出,天地顿时黯淡一片,刀尖连抖,在这一片混沉之中,七点森寒的亮光如冷夜寒星,正对着怯达罗的双眼,左耳,喉咙、胸口和小腹,成北斗七星状。 怯达罗早已等待多时,此刻寒刃临身,不慌不忙的抬起双手,虚幻的蛇头在指尖闪烁,连连点出。 叮叮叮~ 清脆的响声,连绵不绝,怯达罗手无寸铁,但指尖如钢,与铁凌霜的刀尖闪现般碰撞,感到刀上的劲力虽然狂暴,但丝毫影响不了自己,不由得甚为轻视。 等到最后一点寒光临近自己的腹部丹田轮处,怯达罗曲起手指,指间白光闪烁,对着刀尖轻轻一弹。 当~ 铜钟大吕的轰然震响,铁凌霜如受重击,刀身剧烈颤抖,身影也跟着凌乱起来,踉跄后退了几步。 “呵呵,本来以为青城山的武学必定会让我惊奇,也只不过是寻常花招,真让人失望。” 怯达罗站在原地,眼神极尽轻蔑的看着铁凌霜,摇头叹息,言语不似作伪,看来铁凌霜手下的功夫,却是很让他失望。 身行站稳,也听到了怯达罗居高临下的封刺,铁凌霜没有搭理他,微微屈身,倒持长刀,人瞬间消失在原地,只有沉闷的雷声从她消失的地方传出。 怯达罗悠悠的站着,右手收在身侧,左手高高扬起,紧握成拳,就要对着正前方的空荡处一拳砸下,忽然体内传出低沉的雷声,眼睛喉咙处也好像被烈火焚烧,紧接着喉咙胸腹处,也跟着火热起来。 青城,七星雷火,雷火入心,最适宜暗杀,只要交接,就摆脱不掉。 刚刚铁凌霜长刀每次与怯达罗交接,悬浮在刀刃下的如星火光随即消失不见,并非是劲力消散,而是不知不觉的潜入到了怯达罗的身体中,到了此刻,才爆发出来。 青城山上的藏书阁中,除了有金木水火土所属的五本顶尖功法,还有着多如繁星的其他秘籍,五花八门有玄妙无比。若是只凭借着五本秘籍,就想着横行天下,站在天下所有门派之上和齐云、龙虎、武当并驾齐驱,那基本上就是做梦。 铁凌霜在青城山当了五年的书童兼侍女,青城藏书阁中的秘籍抄了一遍又一遍,自然不仅仅只会《火凤决》和《百兵所向》,而七星雷火,正是青城密藏的典籍中,为数不多能让铁凌霜看的上眼的《附骨魂火》秘籍。 《附骨魂火》,只要交手,火如幽魂,随风入夜,潜入骨髓,最适宜暗杀和以弱胜强。 铁凌霜的两只眼睛虽然一直顶在头顶,目空一切,多数是本性桀骜,还有一部分是长年在金陵城中,所见的都是高手,比如姚广孝、郑和,当然还有钟离九。 身边环绕着这样的君临佛陀境的高手,而且在钟离九手下被调教五年,自然不把任何敌人放在眼中。 不过她可以在动手之前轻视,也可以在杀完人之后诛心,但只要动起手来,绝对不会轻视任何一个对手,这也是一种极其珍贵罕见的战斗本能。 一般性格骄傲的人,拜入师门,老师傅为了去其骄傲之气,都是千叮咛万嘱咐,什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骏马淹死在阴沟中”,这样还不行,会刻意的打压自己的弟子,就是让他知道天下之大,唯有万事小心,才能守身,守身之后,才是杀敌。 钟离九当年也是打着这样的心思教导铁凌霜的,不过只过了几天,他就放弃了,看出来铁凌霜身具战斗本能,也不再刻意打压,只传授他杀敌的本领。 至于保命,不用教了,杀了敌人,她的命自然就安全无疑。 ...... “你这样的货色,竟然能活到现在,看来天竺人果然都是蠢蛋!” 怯达罗体内烈火焚烧,身体僵硬了一瞬,铁凌霜身影浮现在他的身侧,嘴角扬起,飞速旋转起来,手中倒持的长刀,也跟着她的身体飞旋,带起阵阵火热的狂风和龙吟。 青城,风卷狂龙。 火热的龙卷大风吹卷不休,明亮的刀光藏在大火中,时隐时现,出现的时候,就对着怯达罗周身横削乱劈,凌乱,却又狂暴无比。 怯达罗忍住体内的燥热,双臂挥舞,和铁凌霜的长刀疯狂的碰撞,动辄也带动的身边狂风肆虐,双臂和长刀的撞击,爆响不觉。 但体内炽热的火流穿梭,专门对着体内七个重要的穴道钻去,如油烹炸,所过之处炽热钻心,神思不能集中,练习至绝顶的铜皮铁骨刀枪不败也有了瑕疵。 叮叮当当。 嗤嗤~ 肋下和后腰处,两缕血光溢出,半尺长的伤口显现出来,虽然浅很浅,但是流血了,那就是伤了。 只要伤了,那就会死。 “哈哈~” 内外夹击之下,怯达罗引以为傲的天竺佛门金刚体神通被破掉,铁凌霜放声长笑,身行一遍,周边的狂风的骤然消散,刀光凝聚,不再漫无目的攻击,刀刀只对着他泪下和腰后的伤口刺去。 伤其一指,辄断其一指,此为屈身杀敌之道,铁凌霜对杀敌之道很是精通。 怯达罗左支右挡,体内真气翻滚,疯狂的压下体内乱窜的炽热,面色铁青发黑,心中杀意滔天。 身为雷音寺大师兄,横行天竺多年,同级之中从未有人是自己对手,而且自从修炼成智慧文殊法相,从未有半点伤损。 所以对上铁凌霜,怯达罗虽然从来没有轻视她,但也不曾重视于她,以自己修行到极点的瑜伽术,金刚不败,此人绝对伤不了自己半分,即使有内力也不行。 可是他小瞧了铁凌霜,也小瞧了青城山的功夫,更加小瞧了钟离九的见识。 从来金刚不败的功夫,都是从内部开始败起来的。 这个道理,是钟离九交给铁凌霜的,不过也只是教了道理,至于什么金钟罩铁布衫,什么无坚不摧,遇到这种情形铁凌霜如何破解,钟离九没有教她,全凭借她自己。 而铁凌霜也逐渐习惯了这种放养式的教育,只学道理,其他什么功法招式,全凭自己领悟,顺便再被钟离九教训的遍体鳞伤。 不过效果也是很明显的。 如今遇到比自己修行高了一个层级的修行者,而且修习的也是佛门至高至上的智慧文殊法相,两招一过,就能破了他的金刚体。 铁凌霜值得为自己自豪。 当然,怯达罗很愤怒。 金光一闪,一页书纸闪现在眉心。 智慧文殊法相临。 身边青光闪闪,狮吼震天中传来童真德笑声。 智慧文殊法相的坐骑青狮,文殊童子也显现出来。 书阅屋 第八十章 兔引鹰 智慧文殊菩萨。 又名文殊师利,手提智慧金刚剑,青狮为其坐骑护法。 为西方如来佛祖座下第三大弟子,与观音、地藏和普贤菩萨齐名。 据传言, 智慧金刚剑,可斩断七情六欲,也可斩断光阴。 而青狮坐骑,可吞天灭地。 若论战力,于众多菩萨相中,可位列前五。 如今, 怯达罗眉心金光闪闪,一页书纸显现其上,双眼纯白如银,面显慈悲,手中拎着血红长剑,自然是佛门神通幻化出来的文殊智慧金刚剑。 而他的身旁,青色雄狮踞离在地,鬃毛随着凛冽的杀气根根炸起,还有个浑身光溜溜,只罩着一片肚兜的顽童,在其背上奔跑玩闹。 铁凌霜被青狮伤过一次,知道其凌厉之处,不过却并没有放下太多心神在那只大狮子身上,只是把眼神在怯达罗手中的血色长剑和青狮宽阔的背上来回奔跑的顽童身上。 中原佛门神通,讲究慈悲为怀,很少能幻化出血红色的兵器,怯达罗手中的这柄长剑,血气滔天,寒意凛然,虽然被佛法死死压着,但铁凌霜依然感知到了。 还有就是,那个顽童。 他有着自己的灵智,很高很高的灵智,而且不仅有灵智,还有感情,从它那并非懵懂单纯的眼神中,可以明显的发现,纯真之后,还有着挣扎和祈求,甚至是怨恨和反叛! 甚至连那只狮子,他硕大又血红的双眼中,也能够看到类似的神情。 这又是让铁凌霜惊奇的地方。 难道这厮修为极高?这所谓的坐骑和童子,真的有了自己的灵智? 没有给铁凌霜太多的丝毫时间,抛去了小觑的心思,怯达罗召出青狮和稚嫩的童子,也呼唤出来智慧金刚剑,没打算是吧铁凌霜吓得自己认输,他要亲手宰了铁凌霜,并把她身上得宝贝取出。 另外,如果有可能,他还会将铁凌霜的姐姐鐡凝眉从金陵带走。 毕竟,此人和其妹妹不同,她身上的绝品灵凤血脉并未被抽走,如果带到雷音寺中,让自己的师傅好好处理,想来不需要多久,佛门内又可以增加一个凌厉无比的坐骑。 怯达罗心下主意拿定,也不再废话,在铁凌霜还皆备的盯着青狮背上童子的时候,身上梵音刚起,人骤然消失。 轰! 脚下碎石凌乱,噼里啪啦的乱飞,有的撞在附近的城墙上,留下点点碎屑,更多的落到了身侧不远处的秦淮河中。 铁凌霜长刀横在头顶,架住撕裂空气劈下来的长刀,刀身上烈火熊熊,和那殷红的刀刃撞在一起,令人干呕的血气扑面而来,长刀上的烈火好似遇到了阴冷寒风,火苗忽然间小了许多,竟然有熄灭的势头。 奋力架起长刀,铁凌霜紧紧盯着刀剑交接处,血红的长剑许血腥与寒气四溢,剑刃波光流动似水,好像整个长剑都是冰冷的鲜血铸就,不停的侵蚀着长刀,扑灭烈火,甚至沿着血脉对自己的心口冲撞而来。 压下心中蠢蠢欲动的疯狂杀意,铁凌霜瞥见怯达罗已经完全成了荧白色的瞳孔周围,也攀爬上了一缕血丝。 “哼!智慧文殊的法相,竟然全凭血腥支撑,呵呵,看来你们天竺雷音寺中,不是高僧,而是藏了一群狰狞的魔鬼!” 听到铁凌霜的毫不掩饰的讽刺,怯达罗手中血色长剑下压,冷笑道, “我西方诸佛,以光大天竺,降妖除魔为已任,有无量佛法,自然也会有通天的本领,佛与魔?笑话,你们中原人固步自封,踌躇于善恶,早晚会沦为我们的阶下之囚!” 话不投机,半句就嫌多。 杀就是了! 铁凌霜气血狂涌,长刀震开血剑,闪身后退一步,侧身藏刀在身,血气一收一放,刀身上火焰旋转似锥,直奔怯达罗的眉心刺去。 怯达罗不以肉身硬接,身体如热蜡一般,忽然矮了两尺,随后身行一转,蛇一般闪到铁凌霜身侧,长剑带着腥臭的汹涌血气,画出一片片猩红的纸张,对着铁凌霜周身旋转切割而去。 长刀裹圈成圆,撞开一页页纸张。 刀剑相交,爆响不觉,这一片地方瞬间也变的破烂不堪,城墙上的士兵只能目瞪口呆的看着,丝毫不敢插手。 每次碰撞,铁凌霜都觉得,此人不仅仅气息沉重凝实,这能影响心神的血腥之意,和宏大的佛法大相径庭,是魔非佛! 两人一个类似于道门万象本命境界,一个是货真价实的佛门万象慈悲境的高手,铁凌霜一招一式都狂暴凌厉,怯达罗冷静的应对,招式阴险刁钻。 果然是境界高了一层,不过片刻,怯达罗就将铁凌霜压制在丈许方圆内,而他召唤出来的青狮和童子只是围着他们俩慢慢转悠着,好像没有插手的意图。 铁凌霜罕见的遇到困境,没有着急,一边硬扛着怯达罗的攻击,边思索着破敌之道理,另外还把一丝心神放在周边盘桓不止的青狮和童子上,她能感觉的到,真正的杀招,还在这两个奇怪的东西上。 两人交手都在电光火石之间,不过盏茶功夫,铁凌霜已经将怯达罗的攻击套路摸得清清楚楚。 这秃驴的招式,看来主要还是脱胎于天竺境内遍布的毒蛇。 据《山海妖魔录》中记载,天竺境内,有一种毒蛇,长可达一丈,甚至有些能达到三丈长,浑身黑灰色的蛇鳞,剧毒无比,称之为膨颈蛇。 膨颈蛇攻击人畜的时候,扬起上半身,几乎和人高矮齐平,紧邻着蛇头的鳞甲变的扁平宽大,蛇信嘶嘶声响,专门咬人脖颈间的血脉,迅捷无比,一旦咬出伤口,獠牙从伤口中注入毒液,中毒之人,浑身乌黑,瞬间倒毙。 此蛇,静若顽石,动如电光,有剧毒无比,被天竺人供奉为神灵。故天竺有许多人,以自己的精血供养此蛇为生。 怯达罗在进入天竺雷音寺之前,就是一个供蛇人,日日夜夜以自己心口的鲜血供养膨颈蛇,模仿其动作,攻击态势,声音等等,惟妙惟肖,被外出游历的雷音寺之主看重,挑选为亲传弟子。 三十年后,怯达罗以绝顶的资质修炼成智慧文殊法相,但平常交手,都是用自己最为得意的蛇形去应对杀敌,等闲不使用文殊法相的绝顶杀招。 铁凌霜一看出怯达罗的招式心法,随即有了应对之道。 大自然中,自有生克之道,区区水蛇,不足为虑,看我破了你的招式,逼你使出真本领!然后再让你死的心服口服! 叮叮当当! 长刀又和血剑撞击数次,铁凌霜长刀猛然收回,不再以刀和怯达罗手中长剑碰触,反而左蹦右跳,形如脱兔,敏捷的躲避着如毒蛇牙齿的刺来的长剑。 嗯? 铁凌霜身行一变,怯达罗瞬间就察觉不对,凝神一看,心中更是疑惑。 此人不会是找死吧,这身行虽然灵敏,但明显是模仿兔子躲避危险时候的左右扑朔的脚步。 自己半身的功夫都是学自天竺灵蛇,蛇扑杀兔子,轻而易举之事,看来此人真是晕了头,活该今日就死。 怯达罗心中虽喜,面上不露声色,身行更急速,辗转间浑身气息蔓延,身体周边浮动着鳞甲闪光,哗哗响动,好似毒蛇穿行在乱石间,对铁凌霜逼迫更加迅捷。 铁凌霜原本就只能在丈许方圆内来回躲避,怯达罗身行变急,她的活动范围更加狭窄,只能在四五尺的空间内,躲避着殷红如毒蛇牙齿一般的长剑。 不过铁凌霜的眼睛一直平稳凝重,不带丝毫波澜,跳来跳去,躲避着近在咫尺的剑刃。 忽然! 长剑掠过左肩,一缕血迹浮现,铁凌霜眼神颤动,身行顿时稍显散乱,踉跄后退一步,不顾脚下虚浮,扬起长刀就要砍向怯达罗。 怯达罗和她缠斗良久,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留着一丝心神皆备,随即合身扑向铁凌霜,闪开她高高举起的长刀可能攻击的轨迹,身行摆动,矮身似蛇,血红的长剑化作毒蛇牙齿,撕咬向已经中毒正在挣扎的兔子。 铁凌霜脚步凌乱,已经不能跳跃闪避,只能慌忙的躲着血剑。 可是本来就被打破了身行,长剑剑刃紧紧贴着她的脚踝和小腿,不过幸好,怯达罗长剑的几次扑咬,都被铁凌霜险之又险的避过。 怯达罗忽然没了耐心,眉心那片书签猛地一亮,在周边盘旋的那只青狮一声狂吼,对铁凌霜背后猛然扑来,它背上的那顽童高高跃起至半空,封住铁凌霜跳起逃走的路线。 嘶嘶~ 寒声响动中,低伏在地面的怯达罗半扬起身行,就像一只已经准备好扑杀的毒蛇,血剑左右一划,凝聚成殷红的蛇头,对着铁凌霜的喉咙撕咬而去。 本来就被逼的身行踉跄的铁凌霜此刻正是四面楚歌,形势危急。 不过她看着袭向自己的长剑,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蛇吃兔子,自然有物,以蛇为食。 铁凌霜身行不变,依然左摇右摆,就好像穷途末路不知所措的兔子。 就在怯达罗的长剑要刺到铁凌霜颈边之时,她不闪不避,高高扬起被怯达罗忽视的长刀却猛然凌厉起来。 脚尖轻轻一点,人腾空而起,刀势却顿时变了。 手中的长刀上火光熄灭,忽然漆黑一片,挥舞中鹰啼之声从九天传来,握着长刀的右手狂挥乱舞,凝聚成一双黝黑坚硬的翅膀,护在头顶,而更加凌厉的是鹰羽下闪出的几点寒光。 那是藏在鹰腹下的爪子。 青城,兔引鹰。 蛇克兔,鹰克蛇。 以穷途陌路之兔,引的怯达罗化身毒蛇,而从开始就被忽略的长刀,则化身铁鹰,就等着给蛇致命一击。 剑在线上,不得不发。 怯达罗长剑已经刺到,收招不及,但看到自己的文殊神通化作的青狮和童子都朝着铁凌霜奔去,也不再迟疑,剑势不变,跟着铁凌霜的身躯微微上扬,还是对着铁凌霜的脖颈刺去。 可惜,鹰克蛇。 而且,铁凌霜最擅长的,就是九天之上的招式。 嗤~ “呃!” 一声轻响后,怯达罗闷喝声响,倒飞而出,扑通一声,撞入了秦淮河中。 铁凌霜一击得手,笑容灿烂,可是头顶的狂狮和背后的童子已经袭来,仓促之间,也没有慌乱,长刀翻转,与头顶撕咬而来的狮牙撞在一起,左手成掌,拍在那小小童子推来的掌心之上。 砰! 后退之中,承受不住青狮狂暴的力量,铁凌霜狠狠砸在地上,烟尘四起中,翻身飞退。 ...... 两人一个落水,一个身行散乱。 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姚广孝和那吹糖人的老头,好像不打了,都盯着这处战场。 “小和尚,动起手来,你必死无疑,今天给你个生路,猜猜,他们两个,谁会赢。” 姚广孝三角虎眼中寒芒隐隐,自己一大把岁数,却被此人称作小和尚,不过想到当年之事,看来这个小字,自己当得。 动起手来必死,不是你这个自称真神得老王八蛋说了算。 不过,今日之金陵,骚乱频繁,能少一变,就少一变。 “你赌谁?” 那吹糖人的灰衣老头呵呵笑道, “这个女娃娃虽然聪慧,但文殊法相也有慧根,而且境界高了一层,我赌文殊胜。” 姚广孝长袖一挥,散去周身气息,瞥了眼拎刀和青狮童子对峙的铁凌霜,摇头冷笑到, “我赌,金翅大鹏吞噬佛祖。你输定了。” 第八十一章 火焰山 铁凌霜和怯达罗两人打的死去活来。 姚广孝却和这个不知来历的吹糖人老头打起了赌。 不知道铁凌霜要是知道了这黑衣秃驴赌自己赢,会不会故意输掉。 看情况应该不会的。 铁凌霜长刀勉强隔开了文殊法相的坐骑青狮的撕咬,和那个两三岁的顽童对了一掌,大巴掌对小巴掌。 大巴掌明显不是小巴掌的对手。 那个光着屁股的顽童悬浮在地面三四尺高的地方,小手拍的啪啪作响,还咯咯的笑得灿烂又纯真,铁凌霜却狠狠的撞在一片乱石中。 翻滚了两圈,胳膊和后背擦出了密密麻麻的伤口,嘴角上也留着血迹,明显是受了内伤。 但铁凌霜一跃而起,瞥了眼秦淮河上的翻滚的浪花,没有看到怯达罗的身影,才盯着那个顽童,怒气冲冲的指着他, “小兔崽子,等我抓住你,把你吊在我放间里,天天看我大吃大喝,馋死你!饿死你!” 或许在铁凌霜的认知中,对于小孩子和吃货,这样或许就是最大的惩罚。 被怯达罗召唤出来的小童子也停下了拍手,歪着脑袋,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铁凌霜,眼中闪过疑惑和回忆,他好像是奇怪,为什么这个人没有像以前那些被他打伤的人,气急败坏的冲过来,也好像是在回忆,什么是吃的东西? 哗啦啦! 水声大作。 铁凌霜飘身后退一丈,长刀横在胸前,戒备着青狮和童子,眼中的余光瞥向秦淮河中。 原本怯达罗砸进了河水之中,波纹拍打岸边还未停歇,此刻的河中央忽然涌起丈许高的水花扬起,飞速的旋转着,下面似有蛟龙弄浪,要吞舟食人。 水花越转越快,却缓缓降下,最后河水中一个幽深的大漩涡,直通水底,怯达罗站在最深处,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掌紧紧握拳,手背上刀疤宛然,伤口紧紧闭合着,成了一条纤细的黑线,并没有鲜血流出。 不过,最一目了然的,还不是手上的伤痕,紧紧贴着他眉心那片金光色的书页之上,寸许长的刀痕竖在上面,好像第三只眼睛。 这道伤口很深,直接漏着里面森白的骨头,以怯达罗练至极点的瑜伽术,对肌肉控制到了有如臂指的程度,也不能将伤口合住,还好这一刀没有刺在他的眼睛之上,否则今天他肯定就变成了独眼高僧了。 踏水而上,怯达罗一步步走到水面上,本来被荧白充满的双眼中,血丝攀爬如蛇,死死盯着铁凌霜,杀气冲出,水面好似被利刃切割,都争抢着向着两边退避开来, 铁凌霜嘴角挑起,任凭他智慧文殊召唤出来了狮子和孩子,在自己手里还是落了下乘,既然已经占了上风,就没有任他凝聚杀招的道理,也不废话,伸手在嘴边一抹,满手鲜血,剑指怯达罗,身上龙鸣响起,卷起阵阵烈风, “敕,赤堇之溪,耶水之铜,三千雷击起魂魄,九重天仙铸神灵,混乱,疯狂,残忍,血腥,临,胜邪。” 青城唤剑敕令,胜邪剑。 铁凌霜虚握的左手中猩红光芒凝聚,呼吸之间一柄尺许长的残剑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七寸长的剑柄,剑身只有三寸,就是这柄残剑,身上散发出来的阴诡邪气远远胜过怯达罗眼中那缕阴狠。 丝丝红芒从胜邪剑刃上钻出,沿着剑柄如同荒野中的野草一般,向铁凌霜的胳膊上攀爬而去,甚至钻破她的皮肤,钻到了肉中,红芒更胜,带着诡异。 铁凌霜遍阅青城典籍,知道自己功力不够,不能像钟离九那厮那般完好的压制和利用胜邪剑中的邪气,虽然勉强召唤出胜邪,但也在不断被它的邪气反噬。 但此刻左剑右刀,右手惊凤长刀,左手胜邪残剑,本就澎拜如海浪的血气如今更盛以往,铁凌霜大喜之下,才不会关注这些许邪气反噬,长刀直指怯达罗,扬声喊道, “天竺秃驴!现在跪下,双手奉上《观心心经》和《难陀焚经》,再把你身上的财宝都留下,我留你一命!只砍你一条腿,挖你一只眼,放你活着回去,否则,” 胜邪残剑指着一旁波浪翻滚的秦淮河水,铁凌霜声音忽然变的阴寒无比, “否则,我剁碎你,喂这秦淮河里的鱼虾。” 胜邪,胜邪非正,邪气凛然,本就是让人入魔的邪剑,此刻被铁凌霜握在手心,丝毫不去压制,如今猖狂更盛往昔,而且多了很多阴狠刻毒。 怯达罗伸手手掌,在眉心文殊法相印记上轻轻一抹,那裂开的伤口才缓缓闭合成,伸手向那悬浮在半空的顽童轻轻一招,顽童眼中的灵识顿时消散,变的呆滞起来,身行一闪,趴在了怯达罗的背上,抱着他的脖子,歪着头盯着铁凌霜,眼中也变的血红一片,说不出的诡异。 “青狮,封住这一片天地。” 怯达罗冷声吩咐后,那只丈许长的雄壮狮子忽然一声震天巨吼,头颅高高扬起,脖颈间的鬃毛见风及长,不过片刻,就已经将三丈方圆的地方紧紧围起,上下左右前后,只有丝丝阳光透过鬃毛泻下,硕大的狮头甩了甩,对着铁凌霜又是一声暴怒大吼。 “嗷!” 吼生不绝,那化作牢笼的狮子粗撞的前爪对着凌霜凌空挥舞,一道道青色的锐利劲风对着铁凌霜切割而来。 铁凌霜冷哼一声,闪身退避开来,却不成想劲风撞到了周边狮鬃牢笼壁上,只是稍稍一顿,随即反射回来,速度更急,还是奔着铁凌霜。 “雕虫小计!” 擒贼先擒王,小小黄狗,铁凌霜根本不会去在意,侧身躲开反弹回来的劲风,铁凌霜对着怯达罗直冲而去。 只要罪魁祸首死了,这区区虚幻出来的狮子,肯定烟消云散! 右手长刀竖起,左手残剑搭载刀身之上,铁凌霜离怯达罗越来越近,也不再压制着汹涌血气,体内血响如雷动,身体周边泛起浓重的血雾,隐隐凝聚成大山模样,火红炽热,又邪气滔天。 青城,火焰山! 火是虚幻,凝为山石,聚火为山,是为火焰山。 果然,凝为实体的火焰凶悍无比,那只青狮乱挥的劲气还没有撞到铁凌霜的身体,就被她身边那层火焰山格挡开来。 而她在其中,长刀缓缓竖劈而下,左手胜邪沿着刀背轻轻前掠,直对着怯达罗的喉咙。 在怯达罗的眼中,却没有这么轻松,面前一座其实巍峨,又熊熊炽热的火焰大山轰然倒塌,对着自己的头颅砸来。 凝虚为实,其实是中原道门本命境的神通,在佛门中,法相神通也不过是凝虚为实,高下之分,就是菩提境和罗汉境的区别。 可是此人,即使修炼了《难陀焚经》,时日尚短,内功应该还远远没有修复,那她只凭借着一身血气,就能凝聚出来如此如火大山。 这不仅仅是资质,更是一种气运与气势! 刚刚短暂的交手,已经能够感知到此人战斗起来,不会因为境界高低有所迟疑和退缩,反而更加骁勇。 绝对不能让她活下去,否则将来,天竺的年轻一代,没有人可以压制住她! 火焰山当头砸来,怯达罗心思如电光火石,虽然看出来了铁凌霜的不凡之处,但也不会惧怕,把心中的轻视完全甩掉,然后他双手合十,轻轻低头。 一直趴再他身后的那个童子也松开搂住他脖子的手,跟着轻轻合十。 稚嫩,却阴寒,还带着一丝痛苦的声音了出来, “书海。” 书山有路,学海无涯。 智慧文殊菩萨,化书为海。 随着这文殊法相幻化出来的顽童轻喊,他那双白嫩嫩的胳膊忽然干瘪下去,转眼间皮肉就已经腐朽成尘,只剩下干枯发黄的骨头。 而那些从他胳膊上剥落成灰的血肉,漂浮在半空中,忽然亮起了金光,和血色。 一页页纸张扑天盖地,金光湛然若海,一层一层的挡在怯达罗面前,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甜香的血味扑鼻,好像刚刚才用鲜血写成。 铁凌霜手下未停,火焰化山,依然倒砸而去,管他什么书山书海,但还是忍不住的瞥了眼那个小孩子化作枯骨的胳膊。 难道说? 天竺的佛门神通,用的是血,活着说,是命? “轰!” 火焰山砸在书海之上。 肉眼可见,那些好似柔软的纸张坚硬逾钢,咔咔的声响传来,火焰山不断被锋利的纸张削砍出来一道道裂痕,通红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到地上,撞在四周围起来的鬃毛上,辙消散不见。 “书海,游龙。” 一声轻呵打破了僵持和铁凌霜的思考。 怯达罗不知道何时,睁开了眼睛,双手虚合,掌心中一张荧白的纸张飞速的旋转着,而挡住火焰山的金纸好像唯其马首是瞻,分作两团,一团依然不停与铁凌霜手中的刀剑幻化出来的火焰山碰撞,另外一团扭身一边,化作一只金灿灿的长龙,对着铁凌霜身后卷去。 烦死这些佛门秃驴了,什么法相不法相的,又是狮子,又是孩子,一对一的刀剑互砍不行吗?一定要喊出来这么多帮手。 心中腹诽,手中没有停滞。 铁凌霜不再和怯达罗纠缠,一招没有见效果,侧身退开半步,胜邪脱手而出,直刺身后那条金龙的眼睛,而手中长刀一震,刀身上缠绵的凝实火气全部扑向怯达罗,随手脚尖轻点,向后疾射,后发先至,抓住胜邪的剑柄,刀剑相交、合,好似巨剪。 咔! 一声轻响,那条书海游龙顿时尸首裂开成了两半。 未等金光消散,身后劲风袭来,铁凌霜一声冷哼,紧紧握住胜邪,转身虚空猛劈,鬼狐狼嚎之声顿起,原本火热的劲气骤然阴寒似冰,血红的刀刃凝聚成虚幻的镰刀,对着怯达罗的脖子砍去。 “胜邪,一刀血葬!” 第八十二章 花魅术 戚辰想死。 他蹲在承恩寺院子的角落中,双手抱头,屁股对着众人,尽量让自己显得渺小又生无可恋。 大战之中,不做防护,后背屁股对着众人,如此做派,等同于找死。 所以秦扶苏站在他身边,凝神戒备着前方的念去去,偶尔会回头看一眼戚辰,心中不觉好笑。 戚辰没有受伤。 只不过刚刚抢先拎着双剑冲向念去去。 自从**回来,闲了两个多月,每日只是修炼和逛街,最近几天被张铁关锁在阴崖地狱中,不要命的调教,戚辰觉得自己进境很快,已经不是吴下阿蒙了! 此刻大敌当前,对手还是一个女人,戚辰一马当先,就像试一试自己这天苦练的成果如何。 他不顾秦扶苏的阻拦,瞪圆虎眼,咧嘴大笑着,冲了上去,左手短剑招式雄奇,右手长剑凌厉刚猛,赫然是《公孙剑舞》里的杀招,气息敦实沉厚,精神更是和两个月之前相比,更显高深莫测。 果然不愧是《地藏经》,只是短短的几个月修炼,就能炼到如此的地步。 念去去掌管有凤来仪阁,是汉王最大的关系网,内江湖中还没有突破道道门万象佛门菩提境的人,一般都没有太多的记录,对戚辰的卷宗,念去去也看过两眼,只是知道他用的是《公孙剑舞》的功夫,其他的倒是没有太过关注。 此刻见他大吼着冲了过来,虽然身材雄壮气息蓬勃,但毕竟差了一大层境界。 而且,念去去最擅长的,就是魅术。 所以,当戚辰冲到她的面前,扬起长剑,剑刃寒光凛冽,劈砍向她头颅的时候,念去去不惧不怕,不动不挡,只是身上一缕香气飘向戚辰,并且朝着他微微一笑。 好像一朵安静的海棠花,任凭风雨吹来,我自安然。 花魅术,海棠听雨。 于是戚辰傻了。 长剑顿在念去去头顶半尺高的地方,却再也砍不下去,他手中紧紧抓着长剑,脸上大急,还有着些许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砍下去。 在戚辰的眼中,面前已经没有了念去去,只是一朵花,一朵安然的海棠花,花瓣粉红稚嫩,轻轻颤抖着,弱不禁风。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然后,戚辰眼中渐渐从坚定变的茫然,他只是盯着那朵念去去,缓步走上去,靠到近出,相要伸出虎爪去抚摸花朵,又害怕自己伤了它。 来来回回的犹豫着,慢慢的眼前的花朵变了,它轻轻摇晃着,变成了一个娇滴滴的女人,衣衫单薄,含而微露。 戚辰更加迷糊了。 看到戚辰呆滞的表情,那个花美人掩口娇笑,不过她娇魅却热情奔放,伸手拉着戚辰的虎爪,带着他向一旁花园中的凉亭中走去。 哪有花园! 这里是承恩寺大雄宝殿前的院子中,只有石头,没有花园! 秦扶苏没来的拦住戚辰,见他飞冲上去,随后莫名其妙的停下手来,念去去没有任何动静,然后戚辰就一个人在原地来来回回的走了几步吼,摇晃着身体向一旁走廊上的柱子走去,然后抱着柱子,又啃又舔了起来。 竟然,还发出嘿嘿的笑声。 淫笑声。 外江湖的幻术,一般都是靠着迷药,让人陷入挣扎的境地,没想到内江湖中,一个眼神甚至没有动作,就能让人深陷幻境,不可自拔。 而且戚辰修炼的是佛门《地藏经》,佛门功夫,最重修心,一般的幻术魅术,很难撼动他们的精神。 秦扶苏也曾经陷入过念去去的魅术幻境中,深知此女魅术功底深厚,不知不觉间就能让人如坠云雾,见到戚辰异常,已经察觉不对,此刻更是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心中焦躁,起身就要冲上去,却被胭脂伸手拦住。 疑惑的转头盯着天卫白虎,大明的胭脂公主,她只是斜斜瞥了眼念去去,摇摇头, “不用担心,闷头修行也需要战场历练,现在吃点亏,对你们来说是好事,别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秦扶苏点头表示受教,但还是不能任由念去去蛊惑戚辰,于是他眼中雷光闪过,身上冒出滋滋的电光,在身前凝聚成一柄虚幻的雷光长枪,正对着念去去,缓缓踏出一步,却没有攻击。 胭脂看到秦扶苏的动作,微微点头,看来此人的悟性也很不错,只是匆匆修炼了两个月,就知道以小搏大,威压的牵制比动手更要有效果。 她转头遥遥的盯着承恩寺外不远处一栋阁楼的顶上,两道人影再上面翻飞碰撞,但是隔开太远,并没有声音传出,正是动起手来的张铁和方一航。 又看了两个呼吸,胭脂收回目光,走向大雄宝殿中。 纪纲手握腰间刀柄,正对着门口,他的对面,鐡凝眉拦在门口,指尖下面,琴音袅袅,杀气隐隐。 显然,两人正在静静的对峙。 原因很简单,刚刚方一航问话,而大雄宝殿建文皇帝朱允炆回答了。 皇帝陛下有令,无论何人问何话,只要朱允炆回答,你就可以先斩后奏,朕恕你无罪。 如今方一航和张铁打到了外面,整个承恩寺中,就只有一个念去去,纪纲不去看她,区区罪臣之女,不是自己的对手,转身就要去大雄宝殿中,准备来个先斩后奏,砍了朱允炆的脑袋。 纪纲不怕永乐皇帝出尔反尔,事后砍了自己的脑袋,跟随朱棣几十年,纪纲知道,永乐皇帝的心病,就是朱允炆。 只要他死了,皇帝心病就好了,口头上的责备会有,但是绝对是大功一件,以后说不定自己的职位爵位会更进一步!说不定,还能再次去隐卫中,选取一本更加玄妙的秘籍。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手里的人命何止千条万条,纪纲杀心一起,身上血腥冷意也跟着飘散,转过头来,就看到了泛着冰寒杀意的眼神。 那是拦在大雄宝殿门口的鐡凝眉的眼神。 一个要杀,一个要守,两个人静静的对峙。 胭脂走到纪纲的身边,看到鐡凝眉戒备的扫了自己一眼,心中苦笑,不去解释,对着纪纲摇头说到, “纪纲,你还是安静的呆着,否则将来你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她,还有她的妹妹。” 说完不去看纪纲黑下来的脸,胭脂转身飞掠上大雄宝殿的顶上,左右看了一圈,张铁那里打的玄妙,但是自己帮不上忙,更远处的城外,钟山下的孝陵方向,半空中水汽萦绕,那是左统领钟离九和营嬴若洲在对战,自己更是插不上手。 胭脂不禁气闷,本来还以为自己这次能有个好的对手,没想到如今反倒成了闲人一个。看来要努力修炼了,突破了万象本命境,到了烂柯境界,自己就不会再给天卫拖后腿了,以后天卫中垫底的就只有朱雀那只杂毛鸟了。 胭脂恨恨的想着,收回目光,看向城内,还有一处骚乱,应该是金陵驿馆,想到右统领说过的方丈仙宗出来的酒徒,胭脂心头微微一动,脚尖轻点,飞掠向那里。 ...... 钟山之下,孝陵之上的半空中,悬浮着一片大海。 波涛翻滚,水浪滔滔,嬴若洲站在波涛的之上,右臂上缠绕着金灿灿的捆仙绳,身边萦绕着一座巴掌大小的黑塔,镇魔塔。 “嬴宗主,你是鲛人,能听懂海底生灵的声音,我是真龙,也可翻江倒海,咱们两个在这水里打来打去的,分不出胜负的,我看咱们坐下来,喝喝酒,聊聊天,岂不美哉?” 她对面的半空中,钟离九凌空虚踏,身上到底是重伤未愈,而且伤了根基,打的累了,额头微微见汗,轻轻喘息着,但身上没有伤损,笑着打趣着嬴若洲。 嬴若洲本体是万里海底的鲛人,是人非人,是妖非妖,从来都是被人妖两种阵营排斥,再加上一身是宝,不知道又何种过往,竟然修炼到了如此的境界,而且还能当然仙门的宗主。 听到钟离九轻浮浪荡的调笑,嬴若洲风韵十足的脸上闪过杀意, “钟离九,你伤及本源,何必做无用的挣扎,也不用等了,今日不会有人来救你。” “呵呵~想活着带我走的人,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嬴宗主要想抓我,就先把命放在这里。” 声音很平淡,嬴若洲却知道他说的不是虚话。 同样一步一步修行到君临境,其中艰苦不足为外人道,面前这个人,即使受了再重的伤,也不是轻易能够擒获的人,他说的不错,不用真本领,带不走他。 甚至,自己也可能会把命,丢在这山野之中。 嬴若洲眼睛微眯,心中盘算不止,气息也再度攀升,钟离九却侧头望向金陵城方向,目光在三山门城楼上停滞一瞬,摇头轻笑, “你和我动手,招式凌厉,却始终没有放开,好似很拘谨,否则金陵早就坍塌大半了,我很奇怪,本来以为你们是来搅乱金陵,现在想想却不是,你来到了这里,方画丈去了聚宝山,那里也没有乱起来。” 钟离九声音渐渐变冷,直直盯着嬴若洲, “所以,嬴宗主,那个吹糖人的老头是谁?你们为何要来见他,而且,为何要畏惧他?” 嬴若洲手指轻颤,脚下怪浪翻滚,显然被钟离九的话语牵动了心神。 真气倾斜入海浪中,一条条丈许长的鲨鱼浮现在海水中,露出青黑的背鳍,环绕着她打转。 剑指钟离九,群鲨冲破水浪,凌空游动,想着钟离九撕咬而去,嬴若洲冷笑道, “你还是不知道为好,知道了,恐怕你也会乖乖的趴再地上。” “敕,鲨狩!” 第八十三章 龙雷罚 一只只瞪着血红圆眼的鲨鱼,目光呆滞,齿牙狰狞,从嬴若洲脚下的湛蓝海水中冲出,疯狂的甩着尾巴,团团围着钟离九,森白的牙齿咔咔爆响着,撕咬向钟离九。 群鲨狩猎,残暴异常。 身为真龙,生与天地,也下过无边无际的大海,钟离九认得这种海边渔民畏惧入虎的鱼类,只要有一点血腥味道,就能让鲨鱼疯狂。 更何况,这种鲨鱼是瀛洲仙山的宗主嬴若洲真气凝绝而成,若是真的到了海里,区区一只,肯定也能成为海中霸主。 长剑轻颤,在周身画出一道道纵横分明的剑光,整个人好似是被一个四四方方的剑网笼罩,钟离九安然的呆在其中,持剑静静立。 砰!砰! 鲨鱼直冲而来,撞在剑网之上,沉闷的响声中,被剑气切割的零碎成块,纷落在山脚下。 轰!轰!轰! 真气凝聚的鲨鱼碎裂成块落在地上之后,剧烈的爆炸起来,把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孝陵园周边,炸出一个个深坑,碎石乱飞,下方的守卫大喊着,躲避着,都惊恐的抬头看向半空中那个踏着幽蓝海水的人,还有从海水中不停冲出的鲨鱼。 鲨鱼无穷无尽,从嬴若洲脚下的海水中冲出,不断撞向钟离九。 嬴若洲面色冷静,她打的主意很明显,就是要用这种耗费的招式,耗光钟离九的真气,等他力穷,是擒是杀,到时候都好办。 不过,她也微微疑惑,眼角瞥向金陵城外三山门的方向。 那里有一道让她不自觉地想俯身下拜的气息,和他对峙的也有一道,应该是隐卫的大统领姚广孝,不过两人竟然没有打起来,这有点奇怪。 难道?这次他下来,只是想看看这人世间? 嬴若洲摇摇头,不敢多想,此人能下来,那就说明,瀛洲仙宗还有方丈仙宗,他是看在眼里的,而将来荣登天上的,就是自己和方丈仙山的方画丈那个老不死的之一了。 收回心思,嬴若洲看向前面鲨海的中心,钟离九身边的剑网依然坚固锋利,但是明显感觉到,在鲨鱼不断地冲撞碎裂落下然后再冲撞撕咬之下,气息弱了很多。 身负重伤,还敢强行和自己对峙,真是不知死活! 嬴若洲冷笑不已,缠在右臂上的缚龙锁轻轻摇摆着,蛇一样从她身上滑落,悄无声息的钻入下方的海水中,然后隐入到一只鲨鱼的身体中,跟随着众鲨冲出,奔着钟离九而去。 钟离九持剑静立,对周边的鲨鱼视而不见,也不去看嬴若洲,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盯着自己手中的剑尖,眼中精光闪烁。 这次方丈和瀛洲仙山的两位宗主齐至金陵,而独独缺了员峤仙山,这很奇怪。 五年前曾在南海之畔和本代员峤仙宗的宗主袁夜峤对阵过,他正值壮年,一身修为也在巅峰,而且明显是想飞上天空想疯了的人,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这么好的机会,袁夜峤为什么没有过来掺和一脚? 是这三个仙宗内部有争执派系,还是那个吹糖人老头的存在并 还有一个问题,他和右统领郑和,甚至是大统领姚广孝,都没有猜到,瀛洲仙宗的宗主竟然是一只化作人形的鲛人。 这次难办了。 仙山若是在陆地上,三山五岳就在那里,只要耐心的去找,一点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肯定能搜寻出来一点踪迹,但此人是鲛人,她怎么当上仙宗宗主的这个不重要。 可是若瀛洲仙山藏在无边无际大海中,这要如何追寻? 咔咔! 一声轻响打断钟离九的思绪,他抬头看向面前,只见笼罩在周身的剑网,左上角的地方,一处剑光略微黯淡,明显是被不断冲撞过来的鲨鱼撞出了裂缝。 裂缝就是弱点。 鲨鱼好像是闻到了血腥味,大部分都对着那处撕咬而去,疯狂狰狞。 钟离九眼角瞥过一只藏在后面的鲨鱼,冷笑不已,也不阻拦,任凭咔咔响声中,那处剑光越加黯淡,隐隐浮现裂痕。 他只是缓缓横剑在胸,标准的青城起手势,凝神盯着嬴若洲,从交手到现在,一直是她攻击而自己防守,现在也要让她尝试一下,青城的武学。 咔咔,咔咔! 轰! 剑网裂纹密布,承受不住众鲨的撕咬冲撞,轰然碎裂,鲨鱼一拥而上,大张着嘴巴,猩红眼睛盯着钟离九,就要乱咬分食,钟离九一直平静的气息忽然拔至顶尖,杀气铺天盖地。 “青城,龙威。” 淡淡的声音中,虚幻的龙头虚影浮现在钟离九周身,龙目紧闭,但是它身上平静又不可阻挡的气势瞬间翻卷而出,天地安静下来。 冲到钟离九身旁的鲨鱼都停下身来,呆呆地盯着那颗硕大的龙头,眼中的血色渐渐消散,竟然露出了畏惧的感情,不自觉地低下头颅,垂着尾巴。 青城龙威,全凭气势屈敌,练习至绝顶,只需要一个眼神,敌人就束手就擒,需要日日夜夜的苦练和积累,还有与生俱来的悟性,并非是化作真龙之身。 这一招,也是钟离九最喜欢的功夫。 众鲨呆滞在半空,不知所措,只有后面一只鲨鱼,体内暗暗闪着金光,从钟离九实现的盲区,缓缓游动到他身后,尾巴一甩,嘴巴大张,冲到钟离九后背,大嘴一张,撕咬而去。 而他体内的缚龙锁,就在此刻,也忽然冲出,蛇一样对着钟离九的脖颈缠绕而去。 被言灵术召唤出来的缚龙锁和镇魔塔,虽然和神话故事中差别很大,但是威力同样无穷,只要嬴若洲心中认定它是神仙的东西,那它就可以又无穷的神通。 即使以钟离九的道行,也休想撼动嬴若洲的心神,所以一旦被缚龙索缠上,那根本就帅脱不掉,被擒只在须臾之间。 千钧一发之际。 那颗龙头睁开了眼睛,天地间也传来的淡淡的呼吸声。 像是一只巨龙,刚刚睡醒,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带动的天地变色。 “青城,雷劫!” 钟离九一声轻呵,笼罩周身的龙头仰暴怒狂吼,围在周边的鲨鱼顿时消散,天色忽然就阴沉似墨,九天雷动,电光乱窜,喀嚓喀嚓的劈在钟离九身上,而冲到他背后的那只鲨鱼扛不住天地神雷的威慑,倒飞而出。 喀嚓!喀嚓! 雷声响动不绝,连绵不断的劈在钟离九身上,好像是妖魔渡劫而引下的天雷。 任凭雷电劈在身上,钟离九岿然不动,雷电沿着他的身体不断地凝绝在他手中的长剑之上,渐渐的长剑越来越亮,青白的雷光越来越亮,慢慢亮出紫色,然后完全化成一柄紫色的雷剑。 雷生响动不觉,闪电依然接连不断的劈下,钟离九横剑在胸,直到紫色长剑中心隐隐攀爬上一只黑色的电龙纹路,天上的雷声才缓缓停止。 “来而不往非礼也,嬴宗主,你也接我一剑。” 说罢,也不等嬴若洲回答,脚尖轻轻一点,带着阵阵龙鸣,向嬴若洲飘去,长剑没有凌厉的招式,只是轻轻点向嬴若洲的眉心。 “青城,天罚。” 自古而来,白雷最弱,青雷胜之,紫雷更胜,而黑色的雷,传说是仙人犯错,天降黑雷而罚之。 嬴若洲不敢小觑,因为长剑离她还有三丈多远,而她的眉心,就已经开始刺痛了,还有细微的紫点从眉心涌出,对着全身攀爬,带来阵阵刺痛和麻痒。 “雕虫小计!” 嬴若洲一声轻哼,镇魔塔悬浮在头顶,而她的身上也涌现出来片片白色鳞甲,一直攀援到她的脖颈,才缓缓停下,而她的脸颊两侧,各有小片的鳞甲,眉心上,也竖着一道七彩鳞片。 本来已经化作人形的双腿,也忽然化作了两米多长的尾巴,鳞甲密布,好似鱼尾。 这么突兀的变化非但没有显得丑陋,反而因为那片片白色的鳞甲,让她看起来,更加美艳,更有诱惑。 鲛人,上身为人,下身为鱼,绝美无比。 而她身下的泛着波涛的海水,也忽然翻卷,凝聚成一直血红的三叉长枪,漂浮在她胸前,波涛声拍响不绝。 钟离九疾冲之中,看到那柄长枪,心道果然。 据说鲛人的海底深处的祭坛中,供奉着一柄三叉海枪,它是由历代的鲛人先祖的精血凝聚,每一代鲛人的族长临死前,都会把自己的精血献给三叉海枪,一代传承一代,自古就是如此。 三叉海枪,可统御众海妖,而且,如果在水中,轻轻一晃,可搅动的大海浪高十丈,翻滚不休。 当然,这些都是传说。 不过,这柄血色长枪,明显带着无上的凄凉,恨意和澎湃的血气。 即使不能搅动大海,想来也是一柄无上的武器,一柄魔气森森的武器。 电光火石之间,钟离九已经掠到嬴若洲身前,剑招未变,还是轻轻的点向她的眉心,剑尖一条紫色电光如龙,龙角漆黑如墨,带着锋利无比的劲气。 伸手握住那柄血红的三叉海枪,嬴若洲脚尖轻点,身行缓缓飘退,闪躲这长剑,同时浩瀚的真气涌入枪中,手腕疾速旋转,血气弥漫,一面巴掌大的血色圆镜在枪尖上浮现出来。 然后她停止了退避,长枪一收一放,带着枪尖上的那面血色镜子刺向钟离九的长剑。 嗤~ 一声轻响,剑尖与枪尖隔空相撞,长剑上的雷龙尽数钻出,闪电剑攀爬上那面血镜。 一条小小的紫黑色的雷龙,衣棉小小的血色镜面,悬浮在枪尖剑尖中间,冲撞不止,龙鸣声和血浪翻滚不休,冲散天上的黑云,也在下方的炸出了一片片废墟。 看来今天过了,这钟山脚下的孝陵,是要大肆翻修了。不然朱元璋躺在里面,也能气的爬出来。 “咳咳~” 钟离九抚胸轻咳,重伤未愈之下,强行提起真气,身体内传来刺痛,气血逆行冲撞的滋味,还真是不好受。 而此刻,那条紫黑雷龙和血色镜面依然冲撞不止。 钟离九却没有耐心,遥遥的向嬴若洲挥了挥长,淡淡的说到, “嬴宗主,我还有事,下此见面,再生死相拼,护好的你的仙山,等我推了方丈,就去推蓬莱!” 说完,转身向远处飞掠而去,看方向,正是聚宝山的方向。 钟离九要去找方画丈去了。 囚禁他五百年的方丈仙宗的方画丈。 嬴若洲愣了瞬间,钟离九已经飞远。 岂有此理,大战刚起就要退,这不是看不上我吗?钟离九真是该死。 还从来没有被如此轻视,嬴若洲怒极之下,三叉血枪脱手而去,化作一道血光,直奔钟离九后心,这要是刺了过去,肯定是一枪而过。 而钟离九却没有回头,好像茫然不知。 长枪穿过虚空,刹那之间,就已经到了钟离九背后上,劲风锐利,可钟离九还是没有回头。 “唉~年轻人,就是不直到惜命。” 一声苍老的叹息,钟离九身后浮现出来一道灰衣身影,手掌搭载枪身之上,轻轻一圈,不含任何烟火气息。 三叉血枪顺势转身,倒射向嬴若洲。 书阅屋 第八十四章 第一仙 “张九疯,不好好的呆在你的武当山!跑到这里来找死?!” 略显尖利的声音响彻半空,化身出鲛人本体的嬴若洲伸手抓住从身侧掠过的三叉血枪,胳膊微微一晃,稳住身躯,恶狠狠的盯着忽然出现在钟离九身后满头凌乱白发的老头。 张九疯。 武当山武当派里的老祖宗。 据说,已经二百多岁了。 不过,任何人看到他的样子,都会在心里嘀咕,这个模样才二百多岁?依我看,最起码也要三百岁了! 张九疯很老了,身体很高,但是很瘦,头发凌乱好似鸡窝,银白的透明,中间夹杂着干干枯的草叶,一张脸上满是皱纹,一条紧贴着一条,皱纹上还趴着片片的黑斑, 打满补丁的道袍随风飘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好似是许久没有打理,青的发黑,有些地方还泛着土黄,像一块发了霉的烙饼,只是看着就让人鼻端霉味横流,恶心欲欧,心里很不舒服。 不过看着他的眼睛,就没有人再去想这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反而会觉得,这就像是一个纯真的孩子。 他的眼睛很好看,没有老年人眼中常见的枯黄浑浊,黑白分明,像是一对灵动的游鱼,惬意潇洒,平和淡然又灵动神韵。 中原道门的老神仙,武当山的张九疯,为郑和所邀,或者说算是威胁,威胁不给他鸡蛋吃,所以,他来到了金陵,要保证自己,自己的武当山,在大明朝,能吃上鸡蛋! 朝着远处的嬴若洲点点头,像是熟人见面的招呼,没有理会她的尖叫质问,张九疯回头看向钟离九,却发现他连头也没有回,转瞬间就已经掠到了金陵城上空。 “唉~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知道礼数了。” 张九疯摇头叹息不已,而和他对峙的嬴若洲虽然杀气翻滚,也出奇的没有偷袭,只是盯着他的头发,眼中闪烁不停,似是回忆。 “你说是吧?蓝若心。” 不知何时,武当山的老祖宗张九疯已经转过头来,声音苍老却温和,对着当代瀛洲仙山的宗主嬴若洲,轻声问询。 嬴若洲没有呵斥,也没有回答,手中的三叉血枪慢慢垂下,似是默认。 此二人,竟然相识。 张九疯左右扫了一圈,又把目光放在了嬴若洲身上,察觉到她气息中隐隐相熟的感觉,叹了口气, “蓝若心,海大哥是被你吃了,还是他让你吃了他?” 鲛人,一雌一雄,结伴而居,终生不渝。 但是它们的族中,有一种很禁忌的传承,就是吞噬。 一个鲛人吃掉另外一个鲛人,那么他的功力就会大大的提升,如此不断地吞噬下去,只需要很短地时间,就可以飞跃到顶尖的修为。 此种方法太多邪恶,所以一旦鲛人族中发现有人吞噬同类,那必被全族追杀,不死不休。 在张九疯气息感触中,能明显的感觉到,面前这个女鲛人的身体里,隐约有着一道自己当年很熟悉的气息,如果他所料不错,那个鲛人应该是被此人吞噬。 他有些不相信,因为面前这个人,在二百多年前,他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的时候,驾着破船出海,没想到遇到了海浪,侥幸存活在孤岛之上,遇到一对鲛人夫妻。 雄性叫做蓝海,雌性的叫做蓝若心。 面前这个瀛洲仙门的宗主嬴若洲,就是曾经蓝若心,而她体内那道气息的主人,就叫做蓝海。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妻子蓝若心,吞噬了丈夫蓝海。 “呵呵~” 嬴若洲默认无语,过了许久,才传了一声轻笑,紧紧握着手中的血枪,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的说到, “我吃了他。” 我,吃了他。 冰寒冷幽,让人不含而栗。 张九疯当年海浪之下重伤将死,能逃过一命,全是这一对鲛人所救,三人曾经在海岛上结伴而活两年多的时间,没有他们夫妻两个经常捕鱼照顾,张九疯不可能恢复身体,也不能回到中原。 没想到时隔二百多年,由宋至元,由元至明,世间变换沧桑,而自己仅剩的两位友人,也历经人事变迁,早已不复当年。 两人静静沾了片刻,张九疯没有动手,反而指了指远处的钟山山尖, “既然是故人,咱们就不要刀兵相见了,你成了仙人,估计不久后就要飞到天上去,我老了,没几年好活了,咱们去那里叙叙旧,什么仇啊怨啊的先放在后面说,你看行吗?” “......” 嬴若洲铁青着脸,远远看了眼钟离九消失的方向,冷声说到, “你放走了钟离九,这次,又欠了我一条命!” 张九疯仰天大笑,声音沙哑又张扬,双手伸开,敞开心胸, “哈哈,当年欠了你一条命,现在再加上一条,我只有一条命,你要是看着心烦,顺手取走就是。” “哼!” 冷哼一声,嬴若洲血枪直指金陵城, “老疯子,你别忘了,你两个徒弟,都在金陵城中,你一条命还不了。” 张九疯忽然惊恐起来,瞪着嬴若洲,不可置信的说到, “我的徒弟,见到你怎么说也要喊一声婶婶,你也下得去手......” ...... 钟离九从孝陵上空的战场中脱身而出,对张九疯是否能够拦得住嬴若洲丝毫不担忧,二十多年前,自己上武当山,见到张九疯的时候,就在想,这样一个人,除非老死,这世间能杀死他的人,应该是不存在的。 当然,他不知道,请张九疯出山的郑和也没有想到,张九疯竟然认识这个名为嬴若洲的鲛人,而且明显很有一番渊源。 朝着聚宝山的方向凌空飞掠,掠过金陵上空,钟离九朝着承恩寺和金陵驿馆的方向看了两眼,张铁和天卫玄武那边不用担心,他们俩一个阿修罗相,一个武当真武,又都是身经百战的人物,虽然对手修为很高,但单打独斗,都奈何不了他们。 前方是三山门,出了山三门,在掠过聚宝门,门外就是聚宝山,就可以看到那个囚禁自己五百年的仙宗中的宗主,当代的方画丈! 前方传来打斗声,钟离九翻身落在三山门城门楼顶,朝下方看去。 只见秦淮河畔,火光滔天和一团金光冲撞不停,火中的铁凌霜和那团金光中的怯达罗,看来都竭尽了全力。 铁凌霜周身烈火萦绕,身上满是干枯的血迹,一双眼睛战意滔天,左手血红短剑,右手长刀,刀剑上传来虎啸龙吟之声和怯达罗战在一起。 而怯达罗也没有想想中的轻松,血色的金刚剑在周身画出一道道花纹,和铁凌霜的刀剑碰撞不休,他的僧袍上片片焦黑,左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形状的焦黑手印,像是被被人用巴掌样子的烙铁狠狠摁在脸上烫出来的痕迹,毫无高僧做派。 背上趴着一个浑身泛着金光的顽童,手印变幻不停,涌出阵阵梵音,显然是在凝聚着杀招。 战场旁,那只青色的雄狮趴再地上低沉的嘶吼着,声音逐渐衰弱,一把熊熊燃烧的宽厚巨剑从它硕大的头颅上贯穿而下把它钉在地上,只要狮子轻微的挣扎,那柄火焰大剑上面就冒出一团紫火,覆盖住它的身体,烧灼不停。 钟离九从铁凌霜身上移开目光,最近两个人谁看谁都不太顺眼,为了防止事后被她找上门来,此刻还是不要插手她的战场为好。 闪身飘落向三山门左侧百米的地方,那里姚广孝和一个灰色灰帽的人在对峙,不过两人都没有杀气,还把目光都放在的铁凌霜和怯达罗身上。 缓缓落下,走到两人附近停下脚步,姚广孝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钟离九心下黯然,他从大统领姚广孝的眼中看到了失落和戒备,而这个摇头,是告诫自己不要动手,也有他自己也不是此人对手的意思。 此人是谁?来自何方?和仙人有什么关系?为何忽然来到金陵?而且修为为何远远超出君临佛陀境顶尖的大统领? 钟离九并没有问出来这些问题,只是朝着他微微低头一礼,笑着说到, “隐卫左统领钟离九,见过老人家,多谢老人家前日在莫愁湖边没有和我的护卫一般见识。” 礼数虽然恭敬,但句句都是老人家,应该是看到了他帽子下浓密的花白胡须,所以才有此敬称,或者说是故意有此称呼。 那人微微抬起头,眼中呆着赞赏与笑意看着钟离九, “从仙山逃出,失了龙骨与精血,凭着一缕神魄竟然能修炼到如今地步,你很不错,也很可惜。” 不错的是资质秉性,可惜的是终究是敌人。 “老人家,九天之上有什么?” 钟离九没有废话,直接无礼的问出了最大的疑惑。 他现在可以确认,这两大仙山的宗主齐聚金陵,就是因为这个老头在世间露出踪迹,能让仙门宗主都如此趋之若鹜的人,很可能是从天上来。 目前他心中最为准确的推测,就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飞到天上去,而且一直在天上活了下去,并且传承不绝。 他们应该就是最原始的,第一个仙宗。 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被描绘成了仙人,留下了许多典籍和故事,去记载他们的神仙之行,才会有这么多的仙宗要争抢着要飞到天上去。 甚至,可以说,他们就是霍乱世间的罪魁祸首! 那老头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一笑,指着远处的铁凌霜说到, “你这个护卫,资质比你更好,或许比我那重瞳徒儿也要好,我看上她了,准备把她带走,你同意与否?” 钟离九面色顿时冷了下来。 书阅屋 第八十五章 子与丑 “文殊六印,六舍利狮。” 稚嫩又阴冷的声音响起,正在和怯达罗对战的铁凌霜眼角余光扫过他背后的那个童子,只见他已经离开怯达罗的后背,漂浮在他身后不远处。 不到三尺高的身上,金光萦绕,而他的掌心虚合在胸口,掌心见六颗指尖大小的舍利子,洁白如玉,闪着荧荧白光,他周身的金光被舍利子吸引,不受控制的涌向他的手心。 转瞬间,六只拳头的金色狮子,形神皆备,眉心一点纯白,漂浮在那个顽童的掌心,在奔跑玩闹。 血红的双眼铁凌霜,咧嘴一笑,阴寒与纯真并存,很显然,他手中的六个舍利狮,是要用在铁凌霜身上的。 被他掌心的六只金色小狮身上环绕的雄厚的劲气吸引,铁凌霜心神一分,刺向怯达罗脖颈处的长刀劲气不纯,被怯达罗看出破绽,他侧身闪开,伸手抓住那火光熊熊的长刀。 虽然瑜伽术练到了极致,一身钢筋铁骨,空手抓白刃,而且抓的还是铁凌霜的火刃,虽然没有被割伤,但扛不住火烤。 怯达罗的掌心瞬间焦黑一片,滋滋的作响,但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手掌收紧,扣住铁凌霜的长刀,任凭她向后撤刀,也不松开,嘴角咧开,口中满是鲜血,看来这一阵和铁凌霜对战,身上处处焦黑,内伤也受的不清。 怯达罗对着铁凌霜阴笑着说到, “这次,我看你能不能破得了!” 他不松手,铁凌霜自然也不会松手。 江湖中人,和人交战被夺了刀去,和被别人夺了命没有什么区别。 退不能退,那就再进一步。 浑身都是斑斑焦黑血迹,伤痕密布,有猛兽抓咬的齿痕,有刀剑劈砍的痕迹,也有几个小小的巴掌印记印在她的肩膀后背,铁凌霜身上的伤比怯达罗更重,但她战意沸腾,那双凤眼专注又明亮,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和强者对战,才是提升自己的最好时机,最近两个月被缩在阴崖地狱,荒废了日子,正好借着一战,找找感觉,此战之后,自己肯定能再进一步。 瞥了眼怯达罗,铁凌霜不再用力收回长刀,左手紧紧握着青城唤剑敕令召唤出来的胜邪短剑,凤眼眯起,眉心火光慢慢隐去,她淡淡的说到, “第一招,钉死你的狮子,第二招,扇了你一巴掌,这第三招,我要砍你一条胳膊,等着!” 说话之时,铁凌霜整个左臂上,鲜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流到她手中的胜邪剑上,胜邪饱饮鲜血,原本半尺不到的剑锋,不断地变长,不多时就已经长出二尺长地血红剑刃。 鲜红如血,锋利无匹,邪气凛然,胜邪剑。 胜邪剑在钟离九手中千遍万幻,可是铁凌霜没有内息,只是用自身精血饲养,才勉强幻化出而尺长的剑刃,铁凌霜心中大为不满,但是此次失血已经太多,强行再以血养剑,恐怕胜邪邪气再盛,自己恐怕压制不住,会反噬过来。 不过两尺长,已经够了。 铁凌霜眉心气血收放越来越快,收放间,眼中血气一时浓郁,一时又消失不见,如此飞速的变幻,砰砰的心跳声也从她的身上传出,越来越迅捷。 而她左手的长刀和右手的胜邪剑,也随着她的心跳不停的阵颤起来,抖动的幅度很小,但劲气却越来越强劲。 怯达罗握住长刀的胳膊随着长刀上传来的劲气轻轻颤抖着,他略微疑惑的盯着铁凌霜,身上气息疯狂涌出,强行压制手中的刀刃阵颤。 这一炷香的对战,怯达罗知道铁凌霜力气很大,所以这次握住铁凌霜长刀的手掌,已经用了佛门龙象之力,但是没有想到她的气力大到如此地步,体内好像藏着一只桀骜不驯的猛兽,只能疏导,万万压制不住。 果然,不愧是佛门中金翅大鹏鸟,迦楼罗相,本来就是凶残狂暴之徒,轻轻吐息就可以翻山蹈海。 若是她体内精血尚在,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将她擒回去,炼制成自己本命坐骑,那二十年以后,自己肯定是天竺的第一高手,绝对没有人是自己的对手。 可惜,她的精血被人抽走了。 不过,可惜的是,铁凌霜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长刀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小,几乎看不到震动,但怯达罗握刀的胳膊却抖动的幅度却越来越大。 眼看控制不住,再握下去,整个手掌都可能被长刀上面传来的劲气切碎,怯达罗不再强行握住长刀,伸手松开,闪身掠到铁凌霜背后,文殊智慧金刚剑悄然刺向铁凌霜脑后玉枕穴。 铁凌霜却闭上了眼睛,头也不回,任凭怯达罗的长剑临身。 “叮~” 一声轻响传来,怯达罗胳膊一颤,巨力顺着长剑反冲,怯达罗身体一颤,飘然后退一丈。 他刚刚看的很清楚,剑尖并没有刺到铁凌霜的身上,只到了她脑后一寸不到的地方,就被她身上一股无形的劲气撞开。 没有给怯达罗反应的时间,铁凌霜短剑垂在身侧,右手长刀平指那个顽童和他上漂浮着的六只小小的金狮,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兔崽子,我要把你像那个狮子一样,钉在地上!” 说完,刀剑绕着身体乱转不休,牛吼声传来,隐隐间还有老鼠的叽叽叫声,铁凌霜没有等身后的怯达罗攻击,直接朝着那个顽童奔去。 青色的巨牛浮现在她的身边,硕大的牛头上,两角中间,还趴着一只巴掌大小的血红老鼠。 青城,子丑开天。 子者,鼠也。 丑者,牛也。 有传言,天地混沌中,是老鼠咬开一道缺口,而后一只蛮牛冲撞,天地顿开。 故一日最早的时辰为子,之后为丑,而十二生肖中,鼠是老大,牛是第二。 血剑为鼠,灵动迅捷亦不乏阴险刁钻,长刀气息胸浑憨厚,力大无穷,恰似蛮牛,对着那个顽童冲撞而去。 怯达罗紧紧追在铁凌霜身后,手中印决掐起,那个童子原本被铁凌霜冲撞吓得一激灵,阵脚忽乱,此刻眼中却忽然坚定起来,脚尖轻点,人飞冲而起,放开手中的六只金狮,那些狮子迎风而长,个个变成了丈许大小的雄壮狮子,金光闪闪,眉心一点纯白,凌空扑向下方的铁凌霜。 ...... 两人打到了关键之处,而百米外围观的三人,却一言不发。 钟离九背对着战场,盯着吹糖人的老头,手掌搭腰间剑柄之上,气息像是绷紧的弓弦,引而待发。 显然刚刚此人随口一句话,触动了这条真龙的逆鳞。 钟离九如今所牵挂的事情,只有两件,一是要将囚禁了自己和杨羽卿的方丈仙山推到报仇,另外一件,就是杨羽卿有两个后人,她的血脉还在世间,无论如何也要护着她们,让她们能没有后顾之忧的活下去。 可是面前的这个人,刚刚说,要带着铁凌霜! “怎么?她又不是你的女儿,这么着急干什么?再说,你们这些日子,不正在谁看谁都不顺眼吗?” 老头久来到世间,可却知天下事,尤其是钟离九和铁凌霜最近谁也不理睬谁,这种事情他都知道。 难道,金陵城**了方一航,还有他的人? 或者说,隐卫中,有叛徒内奸? 一旁的姚广孝眉头微微低垂,心中盘算不停,而钟离九却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走上前一步,紧握剑柄,身上气息渐渐放出,眼中电光闪过,淡淡的说到, “老人家要带走我的护卫,还要先问问我手中的剑。” 显然,一言不合,也不着急去找方画丈了,就要在此处打起来。 “哈哈哈!” 那老头仰天长笑,浓密的花白胡须颤抖不停,钟离九一只盯着他,只看的见他帽子之下,眯起的眼中好似闪过云雾气息,缥缈虚幻,好像不是人的眼睛。 钟离九暗暗凝神,连大统领姚广孝都不是他的对手,那如果他出手,自己能不能接的住? 即使接住了,会受多重的伤? 或者说,还活的下去吗?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要是畏惧死亡,当初,就不会连身体精血都不顾,从方丈山中逃出来。 “别人都是护卫护主人,你身为真龙,却喜欢反着来,不仅帮着情敌养女儿,还为了自己的护卫拼命,可惜了你的资质,为情所困,否则,你也可以入我门下。” 略微低沉的声音响起,吹糖人的老头边说边摇头,对钟离九还在凡尘俗世牵扯很是不满意,有教训劝谏的意图,出奇的,并没有太多杀意。 钟离九听到了教训,也感觉到了此人并没有太多杀意,不禁稍有疑惑,但还是未敢放松,一旁的姚广孝却若有所思了起来,竟然微微点头。 老头摇头笑到, “我本是来看我的徒弟,没想到一出来,就被各方围堵,还能发现不错的俊才,不错,很不错。呵呵,果然我神门后继有人,不过既然你要拦着,那我留下一道考验,只要你们两个能拦得住我这条线,那我以后可以留你们一条性命。” 话音还在飘荡,老头人忽然消失不见。 钟离九长剑出鞘,凝神皆备,因为在他的感知中,面前人还在,可是实际已经看不到人了。 而另外一侧的姚广孝盯着那个老头呆过的地方,默默看了一息,叹息道, “他已经走了。” 缓步走到钟离九身侧,姚广孝气息渐渐攀升,钟离九也没有放下皆备,两个人,都盯着那个老头原本站着的地方。 只见那里,裂开了一条缝隙,漆黑的缝隙,正再不断地扩大,呼吸间就已经到了两个人脚下。 这条缝隙两侧的地面,平滑如镜,可照出人的毛发,好似精心打磨。 而最为重要的就是,这条缝隙,正指着铁凌霜的方向,不偏不倚,就像是用尺子刻印出来的一般直。 钟离九和姚广孝对视一眼,心下相通。 这就是此人留下来的考研。 拦不住这条线,和他动起手来,必死无疑。 第八十六章 小裂缝 三山门下,秦淮河旁。 地上一条漆黑的裂缝,缓缓向着远处蔓延。 地上有裂缝倒不奇怪,怪就怪在这条裂缝,虽然只有巴掌宽,但深不见底,两侧更是光滑似镜,不像是刀砍斧劈或者是剑痕,反而像是被珠宝巨匠小心打磨出来的。 金陵内城外的大路,都是泥土上面铺上碎石,碎石碾压平整之后,再把两尺见方的青石铺在上面,如此,即使千百年过去也可以跑马,实在是一等一的大路。 能在这样的路上留下深不可测的痕迹,别说是外江湖的高手,即使是内江湖的寻常菩萨境和万象境界的人,也非常困难。 看不远处狮子怒吼,梵音阵阵,夹杂着蛮牛沉闷的嘶鸣声,铁凌霜和怯达罗正战在一起,激烈狂暴,两个人一个凭着血气功夫跻身道门万象境类似的水准,一个是实实在在的佛门菩提境。 可如此激烈的争斗,劲气四射,也只能把秦淮河畔的青石撞出一个个大坑,石屑乱飞,即使二人专心的去劈砍石块,也只能留下劈砍痕迹,但绝对不可能深不见底,更不可能侧面如此光滑。 不仅他们两个没有这样的功力,站在那道裂缝左右侧的两个人,也没有这样的功力。 姚广孝在右,钟离九在左,两个人都盯着脚下切开大地,深不见底的裂缝,身上气息凝聚,神情专注,好像面对着生死敌手。 他们两个就这样站着,低头不语。 以两个人的功力,可以轻而易举的切开青石,表面也可以整齐,但青石侧面绝对不可能光滑如镜。 更何况,青石下面,是碎石,碎石下面是泥土,那里同样明亮如镜。 这就更不可能了。 钟离九看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裂缝的前头,那里残留着一道劲气,是吹糖人的老头消失之前留下的,让这条裂缝不断地向着铁凌霜的方向延伸。 站在裂缝前三尺,盯着那慢慢破开大地,爬过来的裂缝,没有察觉到杀气,只是有一种感觉。 这条裂缝,是天地初开的时候,留下来的,它不断延伸,直直的向前,没人有能够阻挡,或者说没有凡人能够阻挡。 钟离九正对着那条裂缝,伸手连鞘拔出长剑,左手握住剑鞘,右手紧握剑柄,长剑横在胸前。 他眼中电光穿梭似龙,剑鞘中也传出沉闷的雷声,缓缓拔出长剑,剑身冰寒似血,只有剑刃上,一条黑色的电光如同巨龙,攀爬穿梭,像是被困锁在剑中的雷龙。 雷龙疯狂的挣扎,仰天嘶吼,想要冲出钟离九的长剑,而钟离九的嘴角,一缕黑色的血迹留下,显然,重伤未愈,又和嬴若洲交手,此刻强行用杀招,牵动了内伤。 姚广孝微微侧头,看了眼钟离九嘴角的血迹,摇头说到, “你上此的伤动了本源,还是不要强行出手了,收了杀招吧。” 钟离九却轻轻的闭上了眼睛,任凭手中的长剑上黑色雷龙嘶吼,感触着前方不可阻挡的那道气息,只是残留的气息。 忽然他左腿缓缓后退一步,弓步低身,双手如挽巨弓,剑上的雷龙飘然悬浮在两手之间,身体绷直,龙角电光闪烁,好似箭尖。 然后,钟离九睁开了眼睛,就在此时,弓弦声响,钟离九浑身剧颤,一口鲜血喷出,人踉跄后退,而那条紫黑的雷龙,如同离弦的长箭,脱手飞出,正对着那条裂缝的顶端。 姚广孝闪身出现在钟离九身后,手搭载他的肩上,两个人身行瞬间消失,随后出现在裂缝的左侧一丈处。 浩瀚玄妙的道门内息渡进钟离九体内,修复着他的伤势,姚广孝那双虎眼紧紧盯着钟离九剑上冲出的紫黑雷龙。 那条雷龙一靠近裂缝,好似遇到了极为畏惧的对手,速度骤然下降,盘旋在那道漆黑的裂缝前头,低声嘶吼着,浑身雷光炸起。 这是钟离九全身内功凝聚的电龙雷魂,遇到强敌,虽然惊惧,但绝对不会后退,一声嘶吼,闷头冲撞上去。 “嗤~” 雷龙撞上裂缝,如纱帛遇剪刀,嗤嗤声响中,被齐齐剖开了两半,低声哀鸣着,化作一片雷光,消散不见。 而那条裂缝的蔓延的速度,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它依然缓缓地向前冲去,所过之处,漆黑一片,青石消散,光滑如镜。 钟离九面色金黄,显然内伤颇重,扶着他的姚广孝心中黯然。 对上此人随手留下地一道残留气息,跻身君临境的钟离九全力以赴,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由此可见,钟离九远远不是此人对手。 不仅是钟离九,即使是郑和,还有自己,加上五大仙宗的宗主,应该都破不开这一条裂缝。 此人,若是存有杀意,这满金陵城中的人物,休想有一个活人。 姚广孝反而忽然放心了,不是对手,远远不对对手,那担心也没有什么用处,不如好好想想他们这些人有多少?都在那里?看看能不能从典籍中找出点蛛丝马迹。 而且,最重要的就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钟离九一招没有凑效,剑上电光闪烁,起身就要再走过去,姚广孝轻轻点了点他背后的三处穴道,他只能静静的站在原地。 “纯阳之力,又蕴含我们没有掌握的曲直之道,我们画不出比他更直的线,或者说,没有掌握比他更高的道理,虽然只有这一道气息,我们也不是对手。” 被点住穴道,身体不能动,钟离九不再强行挣扎,轻声问到, “姚师,可看出此人的来历?” 姚广孝摇头叹息, “我幼年见过他一次,此词再见已经七十七年,说来我走上修炼的道路,就是为了追查他们的线索,没想到追查到了五大仙山,如此辗转多年,今天终于见了一面,没想到远远不是对手,唉。” “那他去了何处?” “现在感知不到了,皇上出宫的时候我能感知到他,是他想让我察觉到,现在有意隐藏行踪,我也察觉不到他的丝毫气息,不知道将来要怎么找出此人来,或许还要从他口中的徒弟身上着手,应该就是方孝孺的那个重瞳的儿子,方一航了。” 钟离九暗中点头,他很早之前就奇怪,为什么姚广孝一声所选驳杂而精神,世间所有书籍,哪怕是各门各派的招式功夫甚至渊源,此人都一清二楚。 曾经再青山上的博览众书,钟离九以为自己所学所知,不管是在江湖中还是在朝堂上,应该没有人比自己懂得更多,但是遇到了姚广孝,所学所知到了他那里,好像只是一汪小湖泊,而他就像是一片大海。 他有时候也奇怪,姚广孝是为了什么,才如此苦心修习,遍揽世间书册,又是为了什么,辅佐永乐皇帝,甚至他的背后有着什么惊天的密秘? 今天总算是看出了一点痕迹。 他,和这个忽然出现的吹糖人的老人,有渊源,更有恨意! 姚广孝没有继续说下去,钟离九也不去追问,今天金陵城内一片乱想,三大仙宗,两宗的宗主都来到了这里,更有一个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存在,不是谈论事情的时候,只有等今日乱相过去,再仔细讨论了。 轻轻挣扎了下,钟离九察觉姚广孝传到自己体内的气息虽然温和,却强劲,一时间冲撞不开被封的穴道,于是他对姚广孝苦笑着说到, “姚师,烦请解开我的穴道。” 姚广孝回头望了眼聚宝山的方向,面无表情的说到, “你前一段时间重伤未愈,此刻又强行动用本源,我当初找你,就是看重你和仙人有不解的冤仇,正好可以当冲锋的大将,要是见到方画丈,再强行运用气息,留下挽回不了的伤损,我岂不是亏了,所以,不能任由你拖着重伤之体去见方画丈。” “......” 这话说的直白,当初姚广孝让钟离九出任隐卫左统领的时候,就明确表示,用他,就是冲锋陷阵的。 钟离九谦谦君子,从来没听过说话如此直白的和尚,但是自己正好和仙山有冤仇,也不在意这些,再说隐卫中有着庞大的信息网,在这里,事半功倍,没多想就直接答应了下来。 后来和姚广孝熟悉了之后,才明白过来,此人说话向来如此,和皇帝说话,经常都能把他气的半死,以永乐皇帝的杀性,竟也能容得下他,真是奇怪。 姚广孝伸手轻轻再钟离九肩头拍了拍,钟离九就可以动了,不过身上软绵绵的,没有力道,姚广孝冷声说到, “不遇生死危机,半个月之内,你动不了内息,我去报恩寺守卫皇帝,今天的大事已经渐渐定了,大战是打不起来了,你就在此呆着吧,这边和城里也快有结果了。” 渐渐熟悉了手无腹肌之力的感觉,颤抖着收剑入鞘,钟离九不甘看了眼聚宝山方向,叹息道, “二十多年,终于能见一面,没想到被你拦在了这里。” 姚广孝呵呵冷笑, “五百多年都等了,还在乎这二十年,我这次去,在他身上留一道印,解下来,能不能找到,就看你了。” 钟离九眼中猛然一亮,有此人出手,如果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留下气息印记,那无论如何,方丈仙山也再难隐藏住踪迹。 于是他抱拳拜谢, “多谢姚师!” 姚广孝指了指地面上那道还在不断眼神的裂缝, “不用担心这个,没有杀意,应该马上就会停了,你就安心在此等着吧。” 说完,人化作一道金光,直冲报恩寺方向。 书阅屋 第八十七章 资质差 “你可知道,佛门功法中,为什么有法相?为什么会有坐骑?” 铁凌霜被六只金色的狮子围住,手中刀剑纵横抵挡着它们的爪牙撕咬,一边提防着怯达罗手中利剑的偷袭,脑中不停的思索着破解之道,钟离九的声音又不自觉地在脑海中响起。 “传自西方天竺的佛法在于修心,体悟自身,所以他们的功法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从自己的身体中去寻找力量!这一点,和咱们中原的道门,大相径庭。” “不是咱们!是你!” 一句不在意,稚嫩又坚决的声音打断。 “呵呵,好吧,是你,和你的道门心法大相径庭。道门心法,是以自身为基,沟通天地间的玄妙气息,从而幻化出刀枪剑戟,豺狼虎豹等各种猛兽。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专注体悟自身力量的佛门,除了自身法相,为什么也会有幻化出来的刀剑,棍棒,坐骑,这种身外的力量?” “没有!” “......” 小铁凌霜无礼的回答,钟离九无语。 “呃,这怎么可以,和敌人交锋怎么可以不去思考?” “谁说我没有思考,我是在思考如何打败你,为什么要思考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钟离九更加无语的摇头, “好吧,既然你思考,那就要追根溯源,内外江湖的功夫,不过佛道之差别,今天要和你的说的,就是佛门功法的缺陷,嗯,不能说是缺陷吧,只能说,资质的差别。” “要说就说,每天都废话连篇,看见你那张笑脸就恶心!” 钟离九笑着,喝着老酒,不去管一旁的冷言冷语,老神在在的说到, “佛门,之所以有法相,是佛法的精妙之处,它可以将力量在体内通过玄妙的运行,赋予人身体无穷的力量,它的标志很明显,你看想敌人的眉心,他们用法相的时候,眉心,会有一抹印记浮现,或是刀剑,火是拳掌,也可能书页和莲花。” “但是奇怪的是,它们也会幻化出来刀枪棍棒,或者是狮虎一类的猛兽,就好似道门的万象本命境打造出来的本命灵物,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于战斗来说,或许有增幅,但已经和佛门心法大相径庭,佛门讲究的是专心的体悟自身本性,所有的力量源泉,都是在一身之间。”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佛门资质?” “不错!有两种解释,一种,是此人心性不定,总以为刀剑锋利,爪牙阴狠,所以在法相中,还有刀剑狮虎类的法器坐骑幻化出来,这是舍本逐末之道,下下乘。另外一种解释,就是资质了。资质,既说的是心,也说的是身。你可以领悟佛门至高至上的佛陀法相,但是身体太过孱弱,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就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小铁凌霜若有所思,还是习惯的冷声问到, “你是说,所有法相本身幻化出来的兵器莲花坐骑等等,都是它们自己身体的资质太低,所以不得不将力量放在身外?” 钟离九放下酒杯,既点点头,又摇摇头, “对于佛陀境界以下的修行者,这样说也不错,因为资质不够所以幻化身外神通。不过到那时到了佛陀境,就没有这些限制了,你看那些和尚,修炼到佛门至高至上的佛陀境,看起来和普通的光头并没有什么区别,而他们真正的动起手来,有的只是眉心一点佛韵悠扬,有的也是千变万化,这就看个人人感悟了,和资质已经没有太多的关系。” “所以!当你遇到的佛门敌人,他招式五花八门,很少用本身对你进行攻击,你就可以推测,是不是他的资质有问题。” 还佛韵悠扬,小铁凌霜不去理睬,转身走开,她要仔细思考钟离九那厮所说的道理,但是又不好表露出自己听了他的话。 所以,要回到自己的小屋里,自己琢磨一些道理。 ...... 而如今。 如此生死危机的时刻,铁凌霜心中还是忍不住气闷,她发现只要是自己在战斗中思考到,脑中全是钟离九那厮酒后碎碎念念的话语,真是摆脱不掉,岂有此理! 不过,不管是跟谁学的东西,只要有用,就是自己的东西。 被六只金色雄狮环绕,铁凌霜愈加肯定,和自己对战的这个怯达罗,虽然修成了佛门智慧文殊法相,交起手来,又是狮子,又是顽童,现在又变成了一大群狮子,而他本身总时不自觉地在场边环绕,那他本身的资质,并不是太好! 用铁凌霜的话语就是,你的资质,很差很差! 换句话说,就是我在没有内力的情况下,和你能够打到如此的地步,那么我的资质,很好很好!绝顶的好! 心中通透,嘴角高高扬起,强忍着没有咧开嘴角,露出白牙,铁凌霜斜斜瞥向一侧资质极差的天竺秃驴。 环绕在一旁,等着铁凌霜露出破绽的怯达罗,先是看到了铁凌霜瞥向自己的莫名眼光,轻蔑又嘲笑,还没来及思考,忽然就发现,铁凌霜气势忽然变了。 自信,极其强大又莫名其妙的自信!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无礼丑陋的大明女人被困在六舍利狮的中央冲不出来,左支右挡,身行马上就卵了,为什么忽然气势变了? 铁凌霜朝着她冷冷一笑,气势变了,招数瞬间有了奇妙的神韵。 刀剑交错,刀牛,剑鼠。 身行如同蛮牛,冲撞之处,即使是力大无穷的狮子,也被冲撞的人仰马翻。 长刀剑刃上,幻化出硕大的青牛,闷吼着撞开围上来的狮子,胜邪短剑紧随其后,剑招阴狠刁钻,又凌厉无比,每一剑,都是对着狮子眉心那点白光,分毫不差的刺上去,一只只虚幻的血红老鼠从剑身冲出,抱着狮子的额头,尖锐齿牙对着狮子额头正中的啃噬而去。 转瞬间,本来有条不紊的把她围起来的六只文殊六狮印阵型瞬间变的凌乱不堪,漂浮在三丈高的空中观战的那个顽童不知所措,他只是怯达罗法相神通幻化出来的顽童,灵智并没有太高,只能茫然的将目光看向怯达罗。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铁凌霜会露出张狂得意的眼神,怯达罗毕竟是修行到了菩提三境中慈悲境界的人物,不会被一道目光轻易撼动心神,他身行不断地在阵型外飞掠,寻找着意思可成之机。 他知道,面前的这个女人力量虽大,招式也兼具凌厉阴狠,但是性格太过张狂。 性格张狂的人,在得意的时候,容易出漏洞。 不过,怯达罗心中也在暗暗戒备,一方面是这个女人虽然得意,但也很会挖坑设伏,另外一方面,就是中原道门,果然如师尊所说,招式变幻无穷,又精美完善,显然也是一代代人积累出来的,和我天竺佛法比起来,竟然也不遑多让。 真是个该死的国度!为什么在强大的天竺的东方,还有一个更加雄伟的国度! 让人不能容忍。 这里会不会成为我雷音佛祖的另外一片乐土? 怯达罗的心思,铁凌霜不会去管,她是个直白的人,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很少有既喜且忧等两种以上的感情纠葛在一起。 这在交战中,她更是把自己的本性发挥到了极致,发现敌人的弱点,也不偷偷的攻击,长刀纵横捭阖,冲撞开一只只扑过来的狮子,胜邪短剑只追着面前的这只狮子,对着它额头正中的白色光点攒刺不停。 这里是它最坚固的地方,但肯定也是最为重要的地方,只要这里破了,那这只狮子肯定会消散开来。 攻击敌人最强大的地方,只要那里败了,他整个人,就败了。 这条道理,不是钟离九传授,是铁凌霜自己领悟的,或者说,是她的战斗本能。 咔! 胜邪短剑幻化出的一只血色老鼠撞在这金狮的眉心,它眉心指尖大小的氤氲白光忽然黯淡下来,中间显现出了一道裂纹,随着这道纹路的出现,它浑身的金光顿时也凌乱起来,悲鸣哀嚎着后退。 铁凌霜攻击凑效,心下更是大喜,步步紧逼,短剑叮叮叮响彻不绝,招招只攻击裂纹处。 钟离九远远的站在另外一条地面上裂缝处观战,他脚边那条漆黑光滑的裂缝依然向着铁凌霜战场的方向蔓延,此刻他的心神大多都放在这条裂缝上,观战只用了半分的心思。 不过对战场把握的极为清楚,他看到了铁凌霜对面那只金狮眉心裂纹显现,却摇了摇头,心中叹息,低声自言自语。 “攻敌最坚,是你的本性,但是难道你忘了,幻化出来的东西,终究是幻化出来的,只是一道气息而已,都只是表象,是随时可以被遗弃的东西。既然要被遗弃,处在绝境的时候,肯定要发挥出来他的最大作用。” 就在钟离九低声感叹的时候,怯达罗的眼中闪过一抹兴奋,身行也不知不觉的移动到了铁凌霜的身侧。 铁凌霜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太多的放在心上,长刀上的蛮牛劲气撞开围上来的金狮,而胜邪舞动成一团血色虚影,追逐的那只金狮。 六舍利狮阵型凌乱不堪,眼看怯达罗败相已露,但那只浑身气息凌乱的,金光黯淡的狮子,却猛然停下退避躲闪的脚步,身行定住,任凭胜邪剑下,额头那点白光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它的气息,忽然收缩,身行消散,所有的金光全部涌向眉心。 铁凌霜背后一凉,心下忽然危机感大增,闪身就要退后。 可惜晚了。 轰! 书阅屋 第八十八章 虎头蛇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狂暴的劲气化成一只狰狞的狮头,对着铁凌霜轰然撞去。 文殊六舍利狮,葬身化舍! 措手不及之下,铁凌霜身体一缩,倒持长刀,挡在身前,劲气传向脚下,就要向后面弹射而去,躲开面前忽然冲过来的狮头劲气,匆忙之下,身行稍显零散,有了漏洞。 有了漏洞,就给了对手可乘之机。 怯达罗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眉心智慧文殊法相的书页印记闪过,怯达罗手中智慧金刚剑血红的剑身周围,一个个金光闪烁的梵文飞出,梵文形体如飞虫,绕着剑身飞转。 他嘴角阴笑着,朝着倒飞的铁凌霜左侧奔去,她身行凌乱,左肋之下,防守稍微松懈。 左肋内侧,就是心脏,此人百脉俱废,内息不存,一身血气全部藏在心脏中,只有心脏有伤,哪怕只有一分,今日这局,就是自己赢了。 铁凌霜飞退中,长刀格挡着爆裂劲气,手臂酸麻,嘴角一丝血迹留下。不愧是文殊法相的神通,一只狮子的爆炸,竟然震伤了铁凌霜。 她手掌心鲜血横流,虎口也被震裂,剧痛钻心,胸腹也传来阵阵刺痛,努力维持着身形,但她放在怯达罗身上的心神也没有松懈,见他掠到自己左侧,铁凌霜下意识就要出手,但是,舍利狮,有六只。 炸了一只,还有五只。 没有给铁凌霜反应的时间,悬浮在半空的光屁股舍利童子和怯达罗心神相通,小手连挥动,前方的金狮子都猛扑过来,一只接着一只,冲到铁凌霜近处,也不用爪牙撕咬,全身的金光全部涌向眉心,直接自爆。 轰!轰!轰! 一只狮头紧接着一只狮头,劲气翻滚叠加,更胜之前,连番不断地冲撞着,铁凌霜咬牙闷喝,脚下青石碎裂,手中长刀剧烈阵颤,到底是扛不住五只狮子齐齐地自爆,一口鲜血喷出,倒飞出去。 “哈哈!” 怯达罗放声长笑,身影一闪,从原地消失,再次出现,就已经到了铁凌霜身侧三尺,血红的长剑疾如闪电,划过一抹血光,带着梵音如钟,朝铁凌霜左肋之下刺去。 这一剑要是刺中,轻着心脉受损,大损修行,重者可能当场就死。 站在远处的钟离九面色淡然的盯着战场,气息平平,好似丝毫不为铁凌霜担心,可酒劲上涌,手掌不自觉的摸向腰间的酒壶,准备边喝酒边看。 身处危险之中,铁凌霜浑身剧痛,脑中阵阵麻木,带着眼前阵阵发黑,没想到劲气冲撞的如此剧烈,内外伤交加,但她眼神依然坚定如铁,血迹横流的嘴角竟然闪过一抹笑意。 嘶嘶~ 战场之中,传来毒蛇吐信的声音。 而,声音的源头,竟然来自铁凌霜身上。 钟离九手中拎着酒壶,正要拔出塞子,听到这声,嘴角也扬起一抹笑意。 蛇的声音,怯达罗很是熟悉,毕竟从小他就是天竺的养蛇人,到了天竺雷音寺门下,也经常到山林里,与蛇为舞,他很确定,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自己更熟悉蛇。 所以他也很确定,这声音不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手中血剑堪堪刺到了铁凌霜肋下,怯达罗凝神去看铁凌霜的左手中的胜邪剑,正是那里传来了的蛇吐信的声音。 但那只是一柄剑,血色,一尺多长,没有招式如蛇,也没有幻想如蛇,只是邪气凛然,被铁凌霜紧紧握在手中。 可是,为什么会有蛇的声音? 怯达罗的疑惑,铁凌霜用自己的行动给了她解释。 肋下刺痛传来,铁凌霜强行压住伤势,身体收缩成小小一团,蹲在地上,恰似一只大难当头灵动躲闪的兔子,想要避开怯达罗的剑招偷袭。 怯达罗剑随心走,一边戒备寻找着蛇声的源头,长剑转而下刺,剑招还是不离铁凌霜肋下,毕竟匆忙之下,铁凌霜还是处在劣势。 剑势如星,剑尖已经点在铁凌霜衣衫之上,那瀛洲剑身的梵文,顺着剑尖,向铁凌霜周身攀爬而去。 就在此时! 铁凌霜对刺向自己的长剑不闪不避,左手摆动如蛇,方圆两丈范围内,阴气森森,胜邪剑上血气忽然浓郁,一条血红大蟒从剑身上忽然冲出,蛇头硕大如斗,蛇嘴大张,里面也是猩红一片,对着怯达罗的喉咙撕咬而去。 伤敌以前,自损八百,很是有你死我活的气势。 “哼!” 终于看到蛇的踪迹,原来只是剑上的杀招,雕虫小计尔! 怯达罗冷哼一声,长剑依然下刺,另外一只手中,金光摧残,手掐佛门镇魔印,竖掌在胸,随后猛然拍向蛇头。 砰! 一声巨响,蛇头被怯达罗拍的当空炸开,血气飘散,铁凌霜肋下到背后血光乍现,金光文字瞬间爬满她的整个背部,踉跄着躲闪向另外一侧,怯达罗心中大喜,人紧随而上,长剑攒刺如雨,梵音阵阵,乘胜要置铁凌霜于死地。 嘶嘶!嘶嘶! 本来消散的蛇嘶声大作,怯达罗背后的的虚空中,一段猩红的蛇尾冲出,粗撞巨树,蛇尾凌空一甩,拍向怯达罗背后。 攻守之势顿变。 身后气浪滔天,蛇尾还没有拍到,背后已经传来阵阵刺痛,这要是甩中,肯定是要受重伤,怯达罗见铁凌霜后背一道尺长的剑伤,深可见骨,而且文殊梵文已经爬满了她的后背,肯定没有了和自己一战之力,瞬间打定了主意,反正胜局已定,不再强受她一招,只要躲这隐藏的杀招,那她就只有束手就死。 长剑横扫,一道血色剑气直追铁凌霜,怯达罗脚下金光浮现,横飘三尺,躲开袭来的蛇尾。 却不想,粗撞的血红蛇尾一甩而过,击空之后,随即消失,又从怯达罗背后浮现出来,紧接着又是一尾巴甩去。 身行接连三闪,都没有躲开,怯达罗心下怒气大增,转身虚握成拳,掌心白光如月,佛光通透,凌空虚锤,砸向巨蛇尾巴。 天竺佛门,舍利子印。 刚转过身体,舍利子印拍出,劲气放开,和蛇尾撞在一起,身后虎吼声炸开,狂暴凌厉的刀芒凝聚成猛虎,直接咬向怯达罗的颈部。 青城,虎头蛇尾。 蛇尾为虚,虚张声势,虎头才是杀招。 ...... 远处的钟离九放下酒葫,看着凌空飞跃起来,刀气纵横杀意一往无前的铁凌霜,看着她身上不断攀爬的金色梵文,微微点头。 怯达罗此人的卷宗,正躺在钟离九的书房中,上面记录的很是详细。 这是天竺雷音本寺的娜迦梵文锁,最是阴损,能从根据上摧毁人的道行,损伤人的身体,让人日日夜夜痛不欲生,最终精气枯竭而死。 佛门传自天竺,但是中土佛教经过千年演变,已经渐渐脱离了原有的桎梏,发成中原大地自己的佛教,光明正大,气势醇厚。 而天竺的佛本教,虽然秉承了初代佛祖释迦牟尼的渡济世人的宗主,但是武学上面,还是古时一样,以龙象为尊,分为两大派,娜迦流派和灵象流派。 天竺的龙,实为娜迦巨蛇,在恒河水底栖息,吞人食兽,阴狠邪戾,而本代天竺雷音寺之主,就是娜迦流派走出的高徒,传闻他修成如来金身佛陀相,而他的坐骑,就是一只修炼到了君临佛陀境的娜迦。 此人虽说是佛门之主,但是行为也如同娜迦毒蛇,表面上慈悲为怀,暗地里阴狠刁钻,无恶不作,他手下的弟子,也大多是如此,据说已经有了夺天竺王而代之的意图。 而且和娜迦流派相左的灵象流派受其打压,已渐渐有了没落之相,想来不过一二十年,天竺就没有灵象派别。 此次他派遣他手下的大弟子怯达罗来中原,也是包藏祸心,祸乱中原。 钟离九冷笑不已,此人独霸天竺,小看天下,不知道我中原卧虎藏龙,区区娜迦梵文锁而已,我中原随手可解之人,不下五个。 当然,此人更不知道恶人自有恶人磨。 “你的另外一个弟子,被我的护卫砍去头颅,尸身都喂了我大江里的鱼儿,这个弟子,空有文殊法相,练了一层皮,没有取到真经,今天就算能逃得一命,也要留下点东西!” 钟离九自酌自饮,自言自语,远处战场中的形势,随着一声惨叫,也逐渐分明。 “啊!” 怯达罗痛呼声中,身上鲜血四射,又被铁凌霜凌空一脚踹在背上,人如一块顽石,撞在碎石地上,一路翻滚着向钟离九这边滚来。 几十年修炼出来的铜皮铁骨也没了作用,被碎石擦出道道伤口,依稀还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咔咔声。 铁凌霜虽然占了上风,但身体受伤也颇重,一脚踹出,凌空翻身中,手中勉强维持的胜邪剑时间已到,悄然散去,她劲气也猛然一松,险些站不稳。 不过杀性上头,对自己的伤势不管不顾,勉强稳住身体,强行提起血气,追着翻滚着的怯达罗,刀刃寒光四溢,显然还是要砍头断腰。 “呃。” 怯达罗又翻滚了几下,终于趴在了钟离九面前一丈多远的地方,浑身圣袍碎成破布,伤痕遍布,脖颈后面,四道狰狞的伤口险些撕裂后背,这自然是刀气化作的虎头的功劳。 他挣扎的爬了起来,脸上鼻子嘴巴已经满是血迹,最为突出的是左眼睛,鲜血喷射,夹杂着碎肉,不知道如何被铁凌霜挖出了眼睛,现在只有右眼了,成了一只独眼毒蛇。 怯达罗刚勉强站起身来,铁凌霜凌空跃至,长刀没有任何花俏脱手而出,直至贯穿他的左肩之下,把他钉死在地上。 浑身爬满了金色梵文,剧痛刺体,但铁凌霜早已习惯了痛苦,不管不顾,她早就看到了钟离九,此刻喘着粗气恶狠狠的看了他一眼,随后走到怯达罗身旁,瞄了眼地上的裂纹,眉头一皱。 此刻,钟离九也看向那到裂纹。 本来攀爬不知的漆黑纹路,钟离九都阻拦不住,此刻却停了下来,而他就正好停在了怯达罗躺着的地方,裂纹堪堪碰触到他的左臂,随即停下。 钟离九面无表情。 这自然不是裂纹怕了怯达罗或者铁凌霜。 而是,那个吹糖人的老头,在一炷香之前,就已经准确的预测到了此战的结果,所以,停在这战场的终点。 “未卜先知?真的是,神?” 第八十九章 唱与和 身为雷音寺之主的亲传大弟子。 怯达罗在天竺,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连天竺的国主见了他,也要礼遇有加。 此刻在金陵城外,他躺在地上,气息急促低沉,衣衫破碎,浑身都是深可见骨的伤痕,一只眼睛被挖了出来,明显重伤之极,肩膀上,此刻还钉着一柄炽热火红的长刀,刀身血肉交接处,滋滋作响,黑烟弥漫,烤肉一般。 这样的伤要是放在常人身上,早就死了,不过怯达罗不愧是雷音寺的高徒,瑜伽功底深厚,虽然重伤之中,但一息尚存,身上的伤口轻轻蠕动,紧紧的贴在一起,鲜血也不再流出。 只有左眼被挖出来的深坑中,还泛着汪汪的血水,甚是凄惨,他咬牙不去看自己身上的伤痕,用自己仅存的右眼,盯着一步步走过来的铁凌霜。 铁凌霜身上的伤,比之怯达罗也不遑多让,前胸后背满是细小的伤口,尤其是从左肋之下一直划到左侧后背,尤其是鲜血淋漓的伤口处,金色的梵文如同一只只附骨之蛆,不断地向外蔓延,已经啪满了她整个后背,正向着四肢和脖颈处爬着。 但是,她眼中杀意与得意掩饰不住,双拳紧握,每一步踏过,脚下的青石碎裂成粉,走到怯达罗身前,盯着她那颗仅存的眼睛,随手扔了一团乌黑的血肉在他身边,失望的摇了摇头, “和我想象中的菩提慈悲境相比,你好像弱了很多。” 什么叫做杀人诛心? 这就是。 不过铁凌霜没有撒谎,钟离九可以作证。 以他的眼光,可以看的出来,怯达罗虽然境界比铁凌霜高了一层,动起手来,却始终都是用一些虚浮无用的招式,而智慧文殊法相的能力,甚至连五成都没有发挥出来。 佛门菩萨法相,文殊位列前五,虽然是智慧法相,但也是佛门屈指可数的战将,动起手来,玄妙又凌厉,而此人只有阴狠刁钻绕而攻之,属的下下乘。 身怀重宝而不知其用,真是可惜了,难怪说天竺人多视眼高过顶的愚笨之徒。 怯达罗看着身侧那团紫红扭曲的血肉,知道是自己的眼睛,刚刚交手,被此人以刚烈的虎形爪印从眼眶中挖出来。 即使瑜伽灵轮术练到了顶峰,也不能再长出来一棵眼睛,看来以后,自己就成了独目之人了。 怯达罗心中怒火朝天,本来很看不上一身蛮力的铁凌霜,没想到交手之后,此人招式玄妙还就算了,连心机也是百变,处处设伏,就算处于逆境,也能准确的抓住一丝机会,连番受挫的竟然是自己,以至于到了如今身受重伤的地步。 “咳咳。” 既愤怒,又羞愧,心神激荡之下,劲气反冲自身,怯达罗止不住咳了两声,气息泄露,身上原本紧紧闭合的伤口又裂开,乌黑血迹汩汩流出,他强行咽下涌到口中的鲜血,艰难的侧头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钟离九,回过头来,咬牙切齿的说到, “你杀了大明皇帝的两个儿子,他不会放过你!” 身上爬满梵文,剧痛钻心,但铁凌霜还是忍不住的笑了起了,仰天大笑。 “哈哈哈~” 这世上有被蒙再鼓中的人,也有愚蠢至极之人,铁凌霜可以确定,面前这个自以为是的怯达罗,是个既被蒙在鼓中,又愚蠢至极的人。 他想借钟离九的口把自己对皇太子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出手的消息告诉皇帝,他却不知道,此事从头至尾,喝酒的这厮,知道的一清二楚。 真是太可笑了。 死倒临头,铁凌霜也不和他去解释,让他做个糊涂鬼,这样更好。 铁凌霜一步跨出,脚掌狠狠踩在他的左小腿上。 咔咔! 腿骨碎裂,随着铁凌霜脚掌的转动,死蛇一样左右晃动,鲜血染红了他腿边的青石。 “呃嗯!” 腿部剧痛袭来,怯达罗闷哼中,眼中寒光一闪,自从他重伤之后,漂浮在半空中那个不知所措的顽童身体一颤,从原地悄无声息的消失。 再出出现的时候,已经到了铁凌霜的背后,身上闪现出来道道伤口,其中并没有血迹流出,反而白光璀璨,和那几只金狮一样,显然是要爆炸。 怯达罗忍者痛,咬牙坚持,偷瞄着铁凌霜身后,独眼眼底深藏着怨毒与歇斯底里。 他是天竺雷音寺的大弟子,可以死,不能输,要是输了还传回了天竺,那丢脸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师门,还有整个天竺。 如此自爆自己的法相童子,同归于尽,也不算给天竺雷音丢脸! 得意着,必忘形。 铁凌霜茫然不觉,她伸手握住刀柄,左右旋转着,很得意的看着怯达罗闷哼着浑身颤抖,对于折磨人,她很有一套,或许都是和钟离九这厮学的。 “呵呵~” 钟离九的轻笑声传来,打破了这一片危机,他轻轻摇晃着酒葫,那对龙目中蕴含着不可抗拒的威压,淡淡的望着铁凌霜背后。 虽然被姚广孝暂时封住了内息,半个月内只能安心静养,不能和别人动手,不过君临境界玄妙无比,再加上他本身就是威势凌天的真龙之神,只凭借的气势,寻常内江湖之人,就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而怯达罗智慧文殊法相神通幻化出来的这个童子,本就只是稍具灵智,这样的存在,对威压感触更是灵敏。 只见它眼睛忽然瞪大,看向远处的钟离九,四目相对,它本来裂纹遍布的身上光芒忽然黯淡收缩,溢出的荧白光芒缓缓缩回体内,裂纹缓缓聚合,头颅低垂下来,静静的悬浮在铁凌霜背后,一动不动。 铁凌霜后知后觉的朝自己背后看了一眼,那个顽童只在三尺之外,心知自己又侥幸躲过了一劫,她也不敢感恩,斜斜瞥了钟离九一眼,反手一巴掌扇在那个顽童脸上。 啪的一声,那顽童旋转着倒飞而出,撞入一旁的秦淮河中,直撞得波浪翻滚,水花四射。 钟离九摇头无语。 铁凌霜却不再和怯达罗纠缠,伸手拔出插在他肩膀上的长刀,刀尖抵着左肩,眼中杀意如刀, “秃驴!给我我想要的,只砍你一条胳膊。” 同归于尽的招数被钟离九一眼破掉,怯达罗心入死灰,任凭铁凌霜冷声威胁,只是躺在地上,眼神阴狠的盯着铁凌霜,铁凌霜长刀下压,刀刃隔开皮肉,深深陷入怯达罗的肩膀中,可是他咬牙硬撑,一言不发。 怯达罗很清楚,自己败了。 胜者为王,败者为囚。 就再也没有资格回到天竺,活着还不如死了,既然要死,那就没有让敌人能再变强的道理。 眼看刀兵加身威胁不了怯达罗,铁凌霜冷笑不已,刀刃缓缓切割,已经碰触到坚硬的骨头,手中加力,左手也跟着握起来,扬起胳膊,看着额头冒出冷汗的怯达罗,笑着说到, “想死?怕是你死不了!我们有一种惩罚,是砍掉人的四肢,然后细心得养护,不让他死,然后扔在猪圈里面,当成猪喂,被称为人彘,你要是再不张口,我这一拳废了你的内力,接下来四刀,你的双手双脚就不再是你的了,我不把你扔在猪圈里,反而会把你撞在坛子中,到时候还让你跟着郑和那个太监,让他把你送回天竺!你说好不好?” 果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败了的人,能不能死?要死怎么死?要活怎么活?都是胜了的人说了算。 怯达罗越听脸色越是苍白,经常与蛇虫为伍,他不怕死,而现在,立刻想去死的他最害怕的就是活着,活着被送到天竺,还是被做成人彘的样子送回到自己师傅的面前。 他也曾博览群书,知道在中原大汉朝时期,曾经有一位权势滔天的太后,就把当年她争宠的妃子砍去四肢,养在坛子中,真真切切的做成了人彘。 当时看书的时候,只记得感叹女人的嫉妒与阴狠刻毒,没想到,自己也有幸和古人享受一样的酷烈刑罚,而且动手的,同样是一个女人。 中原有句古语怎么说来着? 为女子于小人难养也。 千万不要得罪女人和小人,尤其是身怀武功的小人。 怯达罗心中百般后悔,早知道来到中原的时候,就让自己的师弟小心行事,不要大张旗鼓,惹了这个麻烦事,到如今,连自己也受其牵连。 可惜,没有如果。 铁凌霜见怯达罗还不说话,手中长刀扬起,就要挑飞他一条胳膊,怯达罗却眼神一动,张嘴说话了。 “你想要什么?” 明知故问? 怯达罗独目下移,看向铁凌霜的腹部,那里正是丹田的位置。 其实他很清楚,铁凌霜想要的不过两样东西,一个是《难陀焚经》的第三片,也是最重要的一片,是天竺所有高等级佛法修行的根基,另外一样东西,就是自己从财神那收到的一张观音相,是《观音心经》的第三相,持经观音相。 之所以故意的问出来,是因为他知道,面前的这个女人,一身的内息都是被不远处那个喝着酒的人废掉的,他想在自己临死之前,揭开两人最根本的仇恨。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看到男人的眼光放在自己身上,不管是谁,铁凌霜都忍不住的浑身毛发直立,就想远远的避开。 被怯达罗一只眼睛盯着,铁凌霜手中长刀一颤,随即斜斜一挑动。 “啊!” 鲜血喷射,一条胳膊远远的飞起,扑通一声,坠落到远处的河水中。 铁凌霜冷冷盯着他,刀刃带滴着鲜血,悬在他的脸上,冷声说到, “我说了,我想要的,你身上又有价值的,交出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再啰嗦,就不是一条胳膊了!” 怯达罗狠狠咬住牙关,强撑着站了起来,不去管肩膀上喷射的鲜血,眼睛怨毒的盯着铁凌霜,忍者剧痛,心思百转,最终回头看了眼缓步走上前来的钟离九,咬牙说到, “若非你插手,此刻我还不算输!” 钟离九打量了他一眼,点头说到, “把她想要的东西给她,是死是活,你可以自己决定,否则,我今天就不拦着他了。” 一个人打架,还有一个人帮着,这一唱一和的,直把人向死路去逼。 怯达罗缓缓吐出一口血气,不再挣扎。 第九十章 少喝点 怯达罗躺在地上。 眉心黯淡的智慧文殊法相印记微闪,金色粉尘不断飘出,再他眉心上方一尺处,凝聚成巴掌大小的枯黄书树叶。 正是天竺贝叶经,《难陀焚经》的第三片。 铁凌霜识的重宝,此刻也不怕怯达罗再出阴招,伸手抓向那片树叶。站在一旁的钟离九也盯着那片树叶,面无表情,只有眼底微微凝重,但没有出手阻拦。 真龙之身,学习东西本就特别的迅速,钟离九不仅写的一手好汉字,周边国家的文字,也认得一二。 树叶只是飘出来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就被铁凌霜一把抓在手中,但钟离九看到最上面细小如灰尘般的几段梵文,也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上开天脉,下开地脉,佛坐天地。” ...... 自从上此铁凌霜让骨鸟传信给小娅,帮她送衣服到钟山,这种千奇百怪的事情一出,钟离九自然比寻常时候更加关注铁凌霜。 上此发生了贴身撕杀事间,也逐渐发现她体内的本来被废掉的经脉有几个竟然在渐渐回复,只是他没有说出来。 让张铁一直跟踪天竺的这群僧人,根据他传回的消息,钟离九推测应该是这群天竺人,以特殊的修行功法和铁凌霜做了交易。 废掉的经脉能再次修复,难如登天。 钟离九也知道,在中原也有一本秘籍可以让修复已经枯竭或者损坏的经脉,只不过这本秘籍属于入魔的功夫,风险极大,修炼时,更需要有人守着,片刻不能离开,一直藏在他书桌的夹层之中,并没有让铁凌霜看到过。 此刻看到了这片树叶,虽然没有看情详细的功法如何,但是上面飘荡的气息深沉厚重,应该是修行到了佛陀境的人亲自撰写的秘籍,其中如果有蹊跷,自己一时半刻恐怕也看不出端倪。 想到此处,钟离九抬起头来,盯着铁凌霜,嘴角微动,就要想法设法借来一观。 “这是我的!” 到了铁凌霜手中的东西,自然就是她的。 察觉到钟离九有动手要抢的意图,铁凌霜自然不会给他去看,紧紧握着这张树叶,里面的记载的东西对自己至关重要,以后恢复了一身内力,肯定要让这厮好看。 当然,铁凌霜不知道钟离九已经知道她经脉在恢复的事情,她所以敢当着钟离九的面威胁怯达罗交出《难陀焚经》,铁凌霜知道怯达罗肯定调查过自己的,他不会说出《难陀焚经》的玄妙之处是可以修复血脉。 因为,自己和钟离九必将有一战。 这一条,知道铁凌霜身世和她品格行径的人,都是不自觉地这样认为的。 怯达罗自然也是这样想,反正临死之前,暗中也算是阴了钟离九一次。 见铁凌霜和钟离九两人,一个人护食,一个人不知道说什么好,怯达罗身上剧痛钻心,失去左眼和左臂,左腿小腿也被踩的粉碎,他可没有时间和这两个人再虚耗下去,天竺人就算是死,也有自己的死法。 怯达罗只有右腿还有些气力,用尽全身力量,一蹦一跳的向着秦淮河靠近。 还没跳两下,铁凌霜的长刀就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刀刃炽热, “秃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已经濒临死境,怯达罗自然不会在意身上再多一道伤口,右手抓住刀身,狠狠推开,手掌鲜血横流,也不回头,喘息着说到, “在我师弟身上,现在应该躺在你们的院子中,自己去找吧。” “......” 铁凌霜收回长刀,看着怯达罗艰难的向秦淮河岸边跳去,嘴角带着一丝不屑,冷笑着说到, “这个大明的秦淮河,不是你们老家的大恒河,你想跳下去,喝水撑死,还得问问这里人同意不同意。” 怯达罗没有回头,今天败了,到了如今的地步,再说什么都已经没有了力量,突然浪费精力而已。 被无礼对待,铁凌霜甚为不忿,拎着刀就要走上去,却被钟离九伸手按住肩头,铁凌霜挥手砸开,侧头狠狠的盯着他,钟离九却只是盯着怯达罗左肩处的巨大伤口上。 被铁凌霜砍掉了左臂,原本喷射的鲜血现在已经停止,看起来这天竺的瑜伽术练到了极点,对肉身的控制能力也是非常人可及,这么重的伤,这么大的伤口,不过几个呼吸,就已经遏制住伤势。 而且,这个和尚看起来满是死至,想要跳到水里有个体面的死法,但钟离九可以看出来,他跳的虽然摇晃,好似精力枯竭,但是却稍稍有点焦急。 或许,此人心中,并没有必死的念头。 可惜被姚广孝封印了体内的气息,现在控制不住铁凌霜,钟离九只能放下架子,凑到铁凌霜近处,压低声音, “他想逃。” 侧身厌恶的躲开钟离九身上的酒气,还好铁凌霜身上也是重伤,而且她并不知道钟离九此时此刻被锁住了内力,否则早就一刀砍了过去。 不过听到钟离九的话,铁凌霜凤眼大瞪,侧头看着摇晃着身体蹦蹦跳跳的怯达罗,没有看出来什么异常,不过她还是比较相信钟离九的眼光。 倒是没看出来,此人嘴里不把生死当回事,身体倒是很诚恳,心也够黑,死到临头,尽然能蒙骗自己一把。 除恶务尽! 不管他是不是想要逃,看了脑袋,撕碎成粉,看他还怎么活下去。 想着就要走上前去,钟离九又拉住了她的肩膀,不小心碰到了她身上的伤口,铁凌霜眉头皱起,眼中带着寒光,斜斜的瞥着他,看他要做什么。 “他和方丈仙宗或许有些渊源,让他逃,我会让人跟着他。”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其中关系大了,怯达罗和酒徒有渊源,酒徒背后背后直接就是方丈仙山,方丈仙山锁了钟离九五百年,不仅是钟离几,还有一个火凤凰,叫做杨羽卿,是这个女人的娘亲。 这能没有关系吗? 钟离九摇摇头,管不了这个杀心一起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人。 头顶的冬日,已经微微西斜,过了午时,此时已经是未时初。 怯达罗此时,已经蹦到了秦淮河边,仰头望着微微西斜的太阳,回头看了一眼铁凌霜。 这一眼的意义铁凌霜很清楚,不管他是做鬼也不放过自己,还是想借着水路逃得一命,修养好身体再回来和自己拼命,铁凌霜都不畏惧她。 所以,她扬起长刀,乱舞了几下,催促道, “快点跳吧,再晚了,你的胳膊就比你先到黄泉了。” “呵呵~” 钟离九失笑,险些一口老酒喷出。 “扑通!” 怯达罗没有再自找没趣,身体一歪斜,一头扎进秦淮河中,血污浮上水面,人打着卷沉入了秦淮河中。 ...... 钟离九盯着河面看了一会,点点头,淡淡的吩咐到, “没有气息浮动,人沉入了河底,已经顺着河流向长江之中去了,把你的小骨鸟方出来,跟着他的气味。” “我的小骨,只听我的,它现在要睡觉。” “......” 无可奈何,再加上现在身上没了气力,钟离九只能放下心思,反正也不着急,怯达罗为了防止自己看出端倪,连沉在河底的胳膊也不管不顾,真的像是一具沉尸。 他收回目光,打量着铁凌霜。 身上都是焦黑的血迹,左侧大腿上,一道尺长的伤口,血肉翻卷着,看气息,不是怯达罗下的手,那就应该是藏在汉王府的贺兰山了,不过既然铁凌霜能来到这里,想来贺兰山多半已经去见了他们仙门的老祖宗去了。 胳膊小臂上也满是密密麻麻的伤痕,尤其是背后,伤口斑驳,好像被扔在荆棘林中,不过更严重的还是身上攀爬的这些梵文,若是内息尚在,自然可以随手抹去,现在,也只能请右统领或者大统领出手了。 叹了口气,钟离九远远的眺望向聚宝山的方向。心中很是失落,也涌上些许焦急。 此次没有见到方画丈,他心中实在不甘。 “嗖!” 头顶劲风传来,钟离九和铁凌霜都仰头看去,一道白衣人影正越过城墙,正是方一航。 他身上手臂之上,有着一条血迹,右手紧握着长剑,脚尖虚空一点,向着远处疾射而去,而他的身后,周身黑气蔓延的张铁紧紧的追着他,胸口一出纵横的剑伤,鲜血不断滴落而下。 两人一前一后,从铁凌霜和钟离九的头顶掠过,向远处奔去。 “不要追了,让他走。” 听到钟离九的声音,张铁瞬间止住身行,从半空中翻身落下,收刀回鞘,平稳了下略微波动的气息,对钟离九躬身一礼。 钟离九看着方一航远去的方向,淡淡的说到, “他的师傅来了金陵,追过去意义不大,杀不了。” 张铁点点头,也不说话,既然左统领说杀不了,那肯定是杀不聊。走到钟离九的身后,这才撕下自己的衣襟下摆,折成长条,挡在自己的胸前伤口处。 铁凌霜嘲讽道, “一点小伤,又死不了人,还这么着急的挡住。” 跟着钟离九,难免受到池鱼之祸,张铁手捂着胸口的伤口,不言不语,钟离九向他转身问到, “承恩寺情况如何?” 张铁瞄了铁凌霜一眼,声音冷冷, “胭脂放走了念去去,现在鐡凝眉正在和纪纲对峙,看来要动手,因为纪纲要杀前建文帝。” 话没说完,铁凌霜脚下青石碎裂,人飞冲而起,拖着重伤的身体,越过城墙,朝着承恩寺方向奔去。 钟离九摇摇头,看来这次纪纲,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第九十一章 父与子 “统领,她这次去承恩寺,不会闯出什么祸吧?” 看见铁凌霜怒气冲冲飞跃城头,对她性格很是熟悉的张铁颇为不放心。 若是寻常时候,倒还罢了,如今的承恩寺中,囚禁着建文皇帝,那是永乐朝的一大麻烦,谁沾上谁倒霉。 钟离九倒是没有担心,完全看热闹的心情,喝着小酒,笑着的说到, “不用担心,打不起来,纪纲不敢。” “......” 凶名赫赫,平常的大臣见了都要心中打颤笑脸相迎的纪纲,在左统领的口中变成了胆小之人。 张铁不再劝谏,既然左统领对铁凌霜放任自流,那自己也乐的跟着钟离九一起看热闹。 钟离九倒没有着急去承恩寺,悠悠的喝着酒,看着聚宝山的方向,过了好长一会,酒壶空了,才仰头看了眼头顶的太阳,掐算着时间,轻叹了一声, “已经是未时中了,现在拜祭的仪式就要开始,聚宝山没有动静,看来方画丈是跑了。” 方丈仙山的方画丈? 张铁微微一愣,随即明白,方画丈出了仙山,去了聚宝山上的承恩寺,肯定是大统领姚广孝让左统领留在此处,除了姚广孝,不然,谁也拦不住他。 不过,他略微沉吟,问出了疑惑, “统领,那刚刚玄武湖方向,和你对阵的是谁?员峤仙山的袁夜峤吗?。” 钟离九朝着紫金中山的方向看了一眼,摇摇头, “不,是瀛洲仙宗本代的宗主,嬴若洲,一个女鲛人。” 女鲛人? 鲛人当属妖,没想到一向抓妖怪为奴的瀛洲山中,反而被一个鲛人掌控,那这个鲛人的手段肯定非比寻常,从左统领还在起伏不定的气息中,就可以推定,这个鲛人,不好对付。 而且,既然是鲛人,那么瀛洲仙山真的可能是海底的一座岛屿,这样找起来岂不是难上加难? 见张铁还在沉思,钟离九出声打断, “你的伤怎么样?” 张铁按在胸口的布襟已经被鲜血浸湿,不过他气息还算平稳,摇头说到, “只是外伤。方一航功法有些奇怪,招式很少又阴柔,都是直来直往,阳刚霸道,属下不如他。”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今天何止是修阿修罗相的张铁受了挫,连大统领没有出手就被别人的道理击败,看来隐卫最近退了两座仙山,不仅方丈和瀛洲坐不住了,还触动了一些藏的而更深的人利益。 钟离九点点头,吩咐到, “今天事情太多,我也被大统领封住了内力,不能给你疗伤了。你暂时还不能休息,方画丈出来了,嬴若洲也出来了,还来了一个大统领都不是对手的人,咱们就不去承恩寺,那里闹破了天也没什么,我回鸡鸣寺中,你去追玄武,追上他带他回来,一路小心。酒徒能杀就杀,不能杀也不要纠缠,方画丈应该已经从聚宝山离开,如果把酒徒逼的太紧,玄武可能会有危险。” “是!” 张铁放出自己的骨鸟,看着飞向西侧长江的方向,对钟离九点头一礼节,转身飞掠过去。 钟离九也没有再停留,穿过三山门,向着鸡鸣寺方向走去。 ...... 聚宝山上,净火琉璃塔最上一层,这里供奉着大明开国洪武皇帝朱元璋御笔一支,和皇后马氏加封皇后冕服时佩戴的凤钗一柄。 前人已经作古,洪武皇帝朱元璋和她的皇后马氏,现在都躺在钟山脚下的孝陵中,只能以物为人,遥做祭拜。 这一层,乃至这整个净火琉璃塔中,只有两个人。 洪武皇帝的儿子,另外也是认了马皇后当亲娘,变成了她亲儿子的朱棣,跪在这支御笔和凤钗之前。 郑和站在他身侧,后退的半步,捧着祭祖表文,声音恭敬而低沉。 “维永乐十年,岁次丙子,十一月丁亥朔。” “昭告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孝慈昭宪至仁文德承天顺圣高皇后。” “帝继天立极,垂统保民;百王相承,万世永赖。钦承祖训,嗣守明邦,奉命承国,天下太平,万民永乐。第以礼未终,弗克躬祀,恭陈牲帛,祗告殿廷,惟帝歆格。尚飨!” 本朝永乐,祭天祭祖的表文,大多都是出自礼部尚书陈知礼的手笔,这位老大人是洪武朝的探花,那支笔下真是妙笔生花,他府中的好几房小妾都是这笔下文采吸引而来的。 这张表文,自然也是他的大作。 祭天祭祖,文采不需要,格式都是固定的,只要恭谨谦和就行,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先说时间,紧接着把要祭拜的人的尊号喊出来,然后表彰一下自己最近这些年的功绩,说明没有给上天,也没有给先人丢脸,最后说一下自己带过来了什么什么祭品,还请神仙和先人享用,如此等等。 祭文不长,只有百余字,但郑和读的很慢,后面一小段,每四个字一停顿,他停顿的时候,跪在供案前的永乐皇帝朱棣俯身磕头。 一句一磕,三跪九叩。 恰好这偏表文读到了“尚飨。” 郑和暗暗点头,礼部尚书陈知礼这位老学究,文采已经渐渐趋向平实,看来多年宦海,也是很有领悟,没有之前那样花团紧簇的文章,反而更加有意味了些。 朱棣虽然跪着,面色端庄严肃,但是眼神却微微闪烁,等这个收起表文,他并没有站起身来,只是还盯着桌案上那支御笔。 朱元璋的毛笔。 就是这支笔,在圣旨上写下,封朱标为太子,然后盖上龙头大印。 自己的大哥朱标,就是洪武朝的皇太子了。 然后朱标英年早逝。 还是这只笔,在圣旨上写下,封朱允炆为皇太孙,然后盖上龙头大印。 自己的侄子朱允炆,就是洪武朝的皇太孙了。 然后朱允炆登上了九五至尊的宝座。 两次,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但是,朱棣嘴角缓缓扬起。 因为现在,大明朝的皇帝,叫做朱棣。 祭祀先人,嘴角露笑,实为大不敬,但这整个塔中,出了他之外,就只有郑和,了解他支持他也是最衷心的臣子,朱棣不怕他看到,甚至他想让天下人看到。 朱元璋和朱棣这对父与子,身在天家,太多的时刻,说不清楚是什么感情,爱与恨交织。 郑和静静的站在皇帝身后,能明显的感觉到皇帝心跳不稳,气息起伏,肯定是心中波澜大起,他明白皇帝的心思。 对于大明开国皇帝,身为儿子的朱棣,尊敬崇拜是有,但私下里,更多的可能是恨意吧。 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杀光史官,改遍史书,也改变不了事实。 但是郑和还有些担心,因为那只凤钗。 那是马皇后的凤钗,他是朱棣的嫡母,也只是嫡母,并非亲母。 如果说以前还是燕王的朱棣对她是尊敬,登上皇位之后,更是改了史书,认她是亲生母亲。 但这都是为了坐稳这个皇位。 如今永乐十年,天下太平,万民皆安,此楼之中,也没有外人,那皇帝心中,对这位不是母亲的母亲,还能留有几分尊敬呢? 就在郑和为那只凤钗担心的时候,朱棣从御笔上移开目光,转而盯着那只凤钗。 出乎意料。 并没有郑和想象中的杀意大起,朱棣只是静静的望了一会,然后站起身来,没有回头,声音略微低沉的问到, “三保,你说朕能不能把这个凤钗换做我娘的玉钗?” 嗯? 虽然是军中大将,现在统领着几万人的宝船队,而且一身修为到了君临境,郑和听到朱棣的问话,依然目瞪口呆。 这皇后的凤钗?能换? 皇帝认真的盯着那跟凤钗,没有回头看自己,郑和绞尽脑汁,斟酌了一会,才低声说到, “回皇上,皇后嫔妃每一项衣物首饰,在宫内衣帽局和珍宝局都有记录,花纹样式和打造之人是谁,都记得一清二楚,而且留作何用,也在卷宗之中,即使是这寺庙中人,也回经常过来擦拭检查。” 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朱棣听的请楚明白,他转过身来,盯着郑和。 郑和也只能躬身劝慰到, “皇上拳拳为母之心,上天必知,再说,” 郑和压低声音说到, “少林寺的普渡就在下面,佛门六神通中,他尤其擅长耳神通,据说相隔百里,也能听到人说话。” 这就是标准的欺君之罪了。 什么样的功夫,也不可能百里之外能听到别人说话,说是天耳通,最多不过是耳朵灵敏,方圆千米之内的细微动静都能察觉而已。 朱棣自然也不信,但他知道郑和的意思,只能长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只碧绿玉簪,握在手心,神色黯然。 簪子只是寻常的水玉,不值钱,但这个朱棣的亲生母亲,后宫里没有品级的妃子,碽妃唯一留在世间的东西,也是她最喜欢的,这是他的儿子朱棣,还没有被封燕王时,用自己例钱买来送给她的。 虽然和皇宫内的其他珠宝比起来,这支簪子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但郑和知道,碽妃对这枚簪子珍重异常。 “皇上,当年臣还在皇宫时,碽妃就曾说过,皇宫之内太闷,就如同这座祭台,呆着未免太闷,不如等臣下此出海时,把它放在龙船里供奉,也让碽妃娘娘,能看看这大明之外的如画世间。” 朱棣看着手里通透的发簪,默然良久,才点点头, “皇城是太闷,朕身上也有太多的血,就依着你,下此出海带着,不过要万万全全的给朕带回来。” “臣,遵旨。” 书阅屋 第九十二章 两只狗 净火琉璃塔第一层。 塔门外站着两个光头和尚。 少林内掌门的方丈普渡,在门口右侧,白眉黑须,一脸祥和,圣袍灰白的衣袖上,有点点墨迹,仿佛刚刚在写毛笔字,衣袖不小心沾上了几点墨水。 姚广孝站在左侧,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地板,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黑狗,怎么露出这副表情,像霜打的茄子,这可不像你,说说,遇到什么高人了?” 说话的是普渡。 此处并无他人,也没有黑狗,这老黑狗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姚广孝一身道行,如果身在江湖,纵横天下也不为过,没想到今天被压制的手都没有伸出来,心中却是失落。 不过,更让他担忧的是,原本世代相传的隐卫追踪的五大仙山之上,还有更高的存在,这才是他最为关注的。 五大仙山的宗主,无一不是君临佛陀境界之人,姚广孝若是对上他们,单打独斗,谁也不惧,只是今天面对那个吹糖人的老头的时候,他有一种直觉,生死之战,只要自己出手,死的必然是自己,而对方,甚至不会受伤。 姚广孝不畏惧,他只是在想,这样的人,是只有一个或者两个,还是有一大群。 如果只有一两个,那还能理解,如果是有一大群这样的存在,那自己一声的追逐和坚持,都成了笑话。 “老黑狗!” 普渡见姚广孝依然没有反应,气的吹胡子瞪眼,毫无高僧风范,又大喊了一声。 老黑狗回过神来。 姚广孝抬起虎眼一角,盯着普渡,沉默的说到, “咱们俩,我一身黑,就是老黑狗,那你一身白,又是什么狗?” “......” 两个人,一个太子太师,一个少林内门的掌门方丈,加起来要一百四五十岁,没想到反而像是两个顽童,在这塔下,小花狗小黄狗的叫骂了起来。 普渡自己变成了老白狗,他果然不愧是少林方丈,对这些狗虚名不以为耻,咧嘴笑着说到, “咱们两个,老衲是给少林寺守山门的老狗,你这只老狗,是给大明朝的皇宫看门的,没太大的区别。” 佛法修到高深,果然是人是狗的都不太重要了,他言之有理,姚广孝也是默认,点点头,叹了口气,淡淡的说到,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没有出手,出手必死,而他,丝毫不会有伤损。” 出手必死?! 普渡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他听出来姚广孝说的不是玩笑话,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上的墨迹。 刚刚,就在这净火琉璃塔的塔顶,他和方丈仙山的方画丈过了一招,他只是拍飞了方画丈带过来那只黑狗,衣袖还被那个老黑狗舔了一口。 两个月前,和员峤仙山的袁夜峤也对阵过。 这些人,本来就已经站在内江湖的顶尖,但是他们对上姚广孝,估计也是胜少败多,普渡很是清楚,因为,他这三十年来,和姚广孝交过三次手,每一次都是被他轻松的压制,即使突破到了佛陀境,也是如此。 佛道双修,融汇贯通,当世第一人,非姚广孝莫属。 他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存在? “老黑狗,这样的人多吗?” 不愧是少林内门的方丈,心思如电,一眼就看中了问题所在。 这样的人如果很多,有宗派和族群,那就是最可怕的,只要他们再次降临世间,那必然是毁天灭地的大祸,什么人间帝王和百万雄兵,在他们的眼中,如土鸡瓦狗。 没有制约力量,就是祸患! “不知道,不过以我推测,这样的人,当世应该不会超过两个人。” “哦?你为何如此推测?” 他的追问姚广孝没有理睬,又闭起眼睛,修心中的佛去了。 普渡气的吹胡子瞪眼睛,此次日夜兼程的赶过来就是为了帮你老和尚,现在有了秘密你就闭口不言,就要走上前去,楼内脚步声响起,他也只能忍住一口闷气,恢复了高僧脸面,恭敬地站在门口。 朱棣迈步而出,看到姚广孝,心中松了一口气,面色不变,转身朝着普渡笑到, “大师能够前来,朕倍感欣喜,已在宫中备下素宴,南海观音庙的御厨,还请大师随朕入宫。” “老衲遵旨。” 少林方丈虽说是方外之人,但少林寺的土地也是大明的土地,在少林寺里讨生活的和尚也是大明皇帝的臣子,既然是臣子,那就要遵从皇帝的命令。 再说,南海观音庙的御厨,那素斋的手艺也是天下一绝。 ...... 铁凌霜饿了。 今天先是在汉王府砍了贺兰山,又和怯达罗大战了一场,浑身是伤,血流的太多,急需大吃大喝来补充体力气血。 大咽了口口水,她速度更急,脚尖点在放量屋顶,也不收摄气力,瓦片乱飞中,人化作一道黑光,带动的衣衫呜呜风响,两三个呼吸,已经到了承恩寺门口。 这里大战已经停歇,但依然森严戒备。里三层外三层,层层重甲兵环绕,房顶上更是三步一个五步一个站着身着锦衣飞鱼服手握绣春刀的人影,正是锦衣卫。 铁凌霜远远的掠过来,直接跃过大门,到了大雄宝殿的上面,低头就看见院子中两个人在对峙,冷哼一声,就要落下。 在房顶上的锦衣卫本就精神紧张的戒备着,见到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身上杀气浓烈,齐齐拔出长刀,围攻上去,一时间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 “滚!” 随着愤怒的喝骂,火光一闪,铁凌霜长刀横挥,承恩寺上空大火滔天,一群人惨叫着半空中落下,身上焦黑,衣衫也化作了飞灰,一个个的砸到了地上,口喷鲜血,筋断骨折,气息低微,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外江湖的功夫,遇到了内江湖的手段,还能活着,已经算是祖宗保佑了。 铁凌霜翻身落下,长刀直指纪纲,刀身上火焰越烧越旺,凤眼中寒意森然, “纪纲,你想今天就死!?” 一代凶神驾到,还被她用长刀指着,纪纲手握在刀柄,打量了铁凌霜一眼,冷笑到, “铁凌霜,这里是金陵,你平常放肆皇帝看在钟离先生的面上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我有皇命在身,你要还是如此无礼,这罪过你担担不起,再说,你现在已经是重伤,不是我的对手,速速让开!” 铁凌霜眼神冰寒,刀上火光一亮,就要抢先出手,却被一只手拉到了身后。 鐡凝眉手掌心都是血迹,铁凌霜身上的血。 她看着铁凌霜,眉宇间瞬间没有了刚刚和纪纲对峙时候的平静,满是痛惜和愧疚。 平常看到妹妹身上经常带着小伤,在南疆也只是身上略有伤损,像今天这样浑身都是伤口,血流不止,还有些奇怪的符文在伤口处不断地蔓延。 鐡凝眉身侧水光幻化出密密麻麻的剑刃,并起剑指,直指纪纲, “一息之内,退到外院,否则,无论如何,你今日必死!” 她的话音一落,周边还能活动着的锦衣卫悚然大惊,没等纪纲安排,团团的把这姐妹俩围起。 若说遇到的刺杀和威胁,手下人命滚滚的纪纲见到多了,再加上当年从隐卫里获得一本秘籍,跻身道门万象境,少有敌手,他更不会把区区威胁放在心中。 皇帝有命,任何人和朱允炆说话,朱允炆只要回复,他就有先斩后奏之权,现在方一航走了,念去去跑了,秦扶苏和戚辰去追她,胭脂公主也不见了踪迹,此处自己的权利最大。 杀了朱允炆,这是天大的功劳。 或许小受责罚,但是皇帝肯定会记住自己的功劳,以后就算是有了一张保命符。 没想到先是被鐡凝眉阻拦,现在又跑过来一个身受重伤的铁凌霜。 正好这对姐妹也是麻烦,杀了倒是有些难办,但是打伤他们,也不算得罪钟离先生。 转瞬间,纪纲已经盘算好了前后事宜,呛啷一声,宽厚的大刀出鞘,刀身上血气澎拜,挥手驱散围上来的锦衣卫,纪纲面色冷冷,嘴角露出残酷的笑意,杀意渐起, “我身负皇命,你们若要阻拦,就是明着和大明为敌,鐡凝眉,铁凌霜,你们确定要如此?” 盯着纪纲,鐡凝眉静默了一刻,淡淡的说到, “一息过了。” 然后,她的周身的飘舞的长剑聚到了身前,指着纪纲。 铁凌霜从姐姐身后走出,气息浮沉,喘息急促,但眼中却没有丝毫疲惫,她推开鐡凝眉的胳膊,指了指大雄宝殿, “不用你出手。” 不顾鐡凝眉的阻拦,铁凌霜迈步而上,走到纪纲面前三尺, “哼!如此正好,怯达罗身为慈悲境的文殊法相,也死在我的刀下,纪纲,就凭你从隐卫里拿到的那本秘籍,你今天想活着从这里出去,那是休想。” 纪纲面色低沉,他很清楚怯达罗的卷宗,货真价值的佛门顶尖的文殊法相,没想到竟然败给了面前的这个人,看来这一段世间,此人进境飞速,迟早是个祸害。 “哼!侥幸而已,再说你现在重伤,绝非我的对手。” 又被小看了,铁凌霜冷笑到, “是不是侥幸,等你的头掉了,你就知道了。” 纪纲持刀静立,血气飘荡,铁凌霜横刀在胸,火光起伏,一浪还未停歇,一浪有起,大战一触即发。 第九十三章 小书房 永乐十年。 十一月十一日,酉时末。 群臣欢宴毕,各归府衙。 天色早已漆黑如磨,朱棣换了一身便装,身边跟着郑和还有少林内掌门的方丈普渡大师,身后尾随着纪纲带领的一堆锦衣卫高手,乘着夜色,出了皇宫,一路向鸡鸣寺的方向走去。 十一月是冬月,再过十几天就进腊月,寒意已重。 冷风顺着辽东进贡的上等紫貂皮裘衣领的缝隙钻到了脖子里,朱棣禁不住打了个颤,脖子又缩了缩,回身看着身后只穿了单薄衣衫的普渡方丈和郑和,叹息道, “朕还是老了。” 沙场挣扎三四十年,常年卧并栖雪,年轻的时候血气旺盛诸邪不侵,一过五十岁,感觉明显不同了,入了秋,浑身乏力,膝盖刺痛,身上早年的伤口也阵阵麻痒。 老了,就是老了,风刀霜剑,挡都挡不住,即使是天上的仙人,也都是白须白眉,何况自己这个凡人? 于是朱棣平常的时候,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至于今夜,若不是还有大事,他早就窝在龙榻上看奏折了。 “阿弥陀佛,皇帝掌天下万民衣食,肩负五岳四海重任,夙兴夜寐,还能驰骋疆场,古来勇士也难企及,些许白发,更添风采,并无老意。” 普渡大师佛法修行圆满通透见性,溜须拍马也不觉得羞耻,早年更是江湖底层,捧人之术登峰造极。 果然,一两句话,龙颜大悦,三人有说有笑的走到了鸡鸣寺门口。 普渡大师看着紧闭的大门,摇头苦笑, “我佛慈悲,僧门不闭,道衍这假和尚却经常倒着来,要是佛祖知道,也会降下神雷劈他的。” 佛陀解众生之苦,不分昼夜,这世上大多数的寺庙,有时候连大门也是没有的,可是自从姚广孝在这鸡鸣寺里当了家,这里就变成了平常人家。 日出而作,大门开启,日落而息,紧闭门户。 郑和微微一笑,伸手敲了敲门,很快,门内脚步声响起,吱呀声中,大门开了条缝隙,钻出了一个光头,只看了一眼,也不说话,打开大门,躬身将三人迎了进来。 三个人之后,纪纲对身后的一群锦衣卫挥了挥手,让他们在外面戒备,然后赶上两步,也随着进了大门。 那个和尚恭敬地向纪纲禀报到, “统领,寺庙里新来了个老头,胡子和头发全白了,还乱糟糟的,身上衣服也破烂不堪,去了寺庙的后院,下去了。” 看来这个和尚,真是的身份应该是个锦衣卫。 纪纲轻嗯了一声,看前面三个人已经走远,就要追上去,眉头一转,停下身来,压低声音问到, “铁家的人呢?” 那和尚也低声答到, “傍晚时分,铁凌霜就来到了鸡鸣寺,她的姐姐还有那个小侍女拉着她来的,到现在也没有出来。” 纪纲面色阴沉的听完,冷哼了一声,不再问话,脚下加急,追着前面三人的脚步而去。 ...... 鸡鸣寺内院地底深处的小院子中。 铁凌霜头发还有些湿润,换了身干净衣衫,身上飘荡着药香,脖颈间隐隐有这金色的纹路缓缓向上攀爬,但是她精神抖擞,盘坐在桌案前,面前堆着如山的美食,左右开弓,右手烤鸡,左手卤猪蹄,脚边堆着大堆的骨头。 姐姐鐡凝眉坐在她的身侧,拎着茶壶,帮她倒着茶水。 第一次下到隐卫的小院子中,这里虽然阴暗,但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漆黑昏沉,外院里竟然还有些花朵,因为在地底,寒气侵不进来,还开了花,大概也不是妹妹种的。 内院干净整洁,只有一栋小楼,雕栏画栋倒是没有,颇为素净,二楼窗台亮着微弱的烛光,里面传来低语声。 轻微的脚步声响,不多时,小娅端着茶盘从一楼的门中转出来,把茶水放在侧旁的小桌案上,走到铁凌霜面前,手掌放在胸前,比划了几下。 铁凌霜嗤地畅快,右手的烤鸡瞬间只剩下了骨架,鸡骨头酥脆,她也不浪费,直接塞到嘴里,咔咔的嚼碎,咕嘟咽了下去,只有左手的猪骨头,那个太大了,随手扔在脚下。 然后又拎起一只烤鸭子,百忙中还不忘对着小娅点点头。 小娅收到了回复,喜滋滋的钻到了钟离九藏酒的小屋子中,精挑细选了一会,吃力的搬出大坛百果猴酒,鐡凝眉见她搬着酒坛,路都走不好,走上去接过来,却不给铁凌霜,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回到瞪着眼睛的铁凌霜身边,无奈的摇摇头,指着她脖子上点点金色的梵文, “外伤本来就很重,内伤也不轻,身上还有这像是毒素禁制,肉可以吃,酒就不要喝了。” 铁凌霜却不喜欢拿茶下肉,站起身来,走到酒坛边,脚尖轻轻一挑,那个酒坛就已经飞起来,越过两人头顶,轻轻的落在那堆满了吃食的桌边。 劲力越来越圆融,看来功夫大有进境,铁凌霜得意之下,行为也是愈加猖狂,朝姐姐翻了个白眼,又回去大吃大喝了。 “吱呀~” 内院的大门打开,朱棣当先迈了进来,抬眼就看到了院子中的三个人,一个人喝酒吃肉,另外两个在一旁丫鬟似的帮扶着,看到自己这个皇帝驾临,只有那个小侍女眨了眨眼,其他两个都当作没有看见。 想起回到金陵后纪纲的禀报,朱棣嘴角露出莫名的笑意,也没有自找没趣,直接带着郑和和普渡上了小楼,纪纲反而被他留了下来,只能呆着小院子中。 身为锦衣卫统领,权力极大,但今日隐卫所议之事,属于人间绝顶的机密,更需要无上的道行,他的权力和修为,远远不够。 纪纲有自知之明,腰挎着宽刀,在小院子里缓缓地踱着步,不去招惹那姐妹两人,毕竟下午差点动了手,若不是郑和派遣了一个内官赶到,密令纪纲不要动手,化解了危局,今日不知又是何种结果。 铁凌霜本来吃的正开心,忽然看到了朱棣,食欲顿时消减了大半,吃肉地速度明显缓了下来,再看到后面跟着的纪纲,肉更是没了味道,还有些反胃。 朱棣上了楼,可是纪纲却没有上,还在眼前不断地转悠,这铁凌霜可忍耐不了。 “砰!” 扔掉猪骨头,铁凌霜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搬过一旁的酒坛,拍掉泥封,仰头大灌,酣畅淋漓。 百果猴酒,传闻是山中的猴子,在橡木树洞中存储果子,留着饥饿的时候取来食用,猴子擅长采果,这边的梨子那边的李子、山楂,堆满真个橡树洞,经春夏秋冬,风吹日晒,自成美酒,千金难求。 铁凌霜咕嘟咕嘟喝的香甜,直到灌下去半坛子的猴酒,才放下酒坛,长出一口酒气,面色微微泛红,看着还在转圈的纪纲,对着前方的空气叹到, “唉~上不去楼,有些不甘心。” 像是自言自语,但是在纪纲的耳中,就是赤裸裸火辣辣的讽刺。 可如今在隐卫地底,皇帝也在二楼,纪纲心中怒火滔天,但面色未变,气息也没有任何起伏,就当作没有听到,还在小步的打着转。 铁凌霜却不依不饶,又对着面前的空气说到, “进境太快,压不住血气,接下来要怎么呢?能不能找一本好一点的秘籍?” 这句话一出,小娅不明所以,鐡凝眉若有所思的看了纪纲一眼,而纪纲的面色渐渐发青。 铁凌霜今天下午只所以跑到承恩寺中,拖着重伤之力,敢和纪纲对阵,是因为她很明白,纪纲功法中的弱点。 当初纪纲被朱棣允许,下到这个小院子中,挑选了一本秘籍,当时只是外面一般高手的他,眼光不够,挑选了进境快的《血裂八荒》,短短七八年,就已经到了万象境界。 但进境块,就有遗祸。 如今身上血气越来越浓,已经有压制不住的感觉,每日梦中也都是血气萦绕,杀心逐渐不受控制。 纪纲知道,要么废掉内功,要么就需要一本更高的功法,否则早晚会有一天,血气翻腾,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也就成了嗜血为生魔。 其实,只要有力量,成了魔也没有什么,钟离九也入了魔,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 但是纪纲却没有那众境界的感悟,一旦入魔,就真的成了疯癫的魔物,没有半点灵智。 最近,纪纲一直再琢磨,怎么才能立一份大功,让皇帝奖赏自己,自己恰好可以趁机提出来隐卫这里挑选一本秘籍。 杀朱允炆,肯定是大功一件,没想到却被这姐妹俩阻拦住了,真是黑星临门。 此刻又被他直指出来,即使以纪纲的心机,也压不住心中的怒气,眼神如刀,斜斜瞥着铁凌霜,未敢露出杀机,但心中杀意渐起。 铁凌霜笑呵呵的看着他,眼中杀意明确,一点也没有掩饰。 “好好吃你的肉,不然就出去!” 两人正在针锋相对,小楼里钟离九的声音传出,一反平时的淡然,颇为严肃。 “出去就出去!什么破地方!” 一脚踹翻桌子,酒肉撒了一地,铁凌霜拎刀起身,一路砸开大门,向外面走去。 鐡凝眉拉着要收拾这一滩杂乱的小娅,也追了出去。 ...... 小楼二层的书房里。 朱棣坐在钟离九的书桌边,翻看着这里藏书。 一旁的小茶桌上,围着五个人。 隐卫三大统领,大统领姚广孝,左统领钟离九,右统领郑和。 还有两个人,少林的普渡大师和武当山的老祖宗,张九疯。 铁凌霜砸门而出,小书房内,钟离九被普渡和张九疯看笑话似地盯着,面色稍有尴尬。 第九十四章 理压人 “你是怎么回事?一个大男人连个小女孩都管教不住,真丢人!当年就该送我门下,我来替哪小鸟好好管教管教她女儿。” 说话这位姓张名九丰,因为衣着破烂,蓬头垢面的,经常被人认作疯子,所以又叫张九疯,据说二百多岁了,是武当山里的老祖宗。 他现在正坐在小板凳上,后背悬空,好似下面有个躺椅撑着,看起来不费丝毫力气,怀里抱着个小酒坛子,一身的酒香,惬意无比。 被他教训的钟离九面色略微尴尬。 早就知道铁凌霜难管,特地让她的姐姐和小娅买了一大堆的吃食,就是为了堵住她的嘴,没想到还是堵不住,永乐皇帝在的场面,还是故意的去明里暗里挑拨锦衣卫统领纪纲,这不是找事吗? 还是赶走为好。 钟离九对这位武当山的老祖宗的歉然一笑, “当时是想着把她送到武当山上去,但是路上看她性格难压,还是想着麻烦留给自己,就带到了青城,否则以她脾气,您老现在还能不能有胡子都不一定。” “哈哈哈~” 张九疯张嘴大笑,皱纹都开了花,胡子更是高高翘起。 此言不错,以铁凌霜秉性,要是真的发了火,而这位老祖宗又不和她一般见识,说不定这胡子真的就被拔的干干静静。 张九疯笑了一阵,瞥了眼低头不语的姚广孝和郑和,好像才想起来皇帝也在场,无奈把酒壶放在桌子上,起身对着朱棣躬身一礼, “老夫失礼,还请皇帝勿怪。” 一旁的书桌边,朱棣合上书本,走到张九疯身前,恭敬地扶起他,笑着说到, “能见张真人一面,朕倍感欣慰,此处只按照年齿,不讲君臣,还请张真人勿要多虑。” 皇帝是天子,每个天子坐上了龙椅,都被民间传言是天上星宿下凡。 本朝永乐帝,身具北方燕地,在潜邸时,被封燕王。 等登上了皇帝,就开始找自己是天上的哪位星宿下凡。找来找去,把眼光盯上了武当山。 真武大帝,位居北方天空,是北方之神,武当山在北,而且山里还有一位二百多岁的老祖宗,历经宋元,活到了明朝,是货真价实的老神仙,也是一本活史书。 永乐自登基起,就不停的给武当山上的真武庙加封,各种奇珍草药,金玉之器流水似的往山里送,还给这位张真人敕造了真神牌位道袍,请他下山,做永乐朝的国师。 张九疯的推辞年老体衰,没有坐这国师之位,而且朱棣连他的面也没有见到过。 不过皇帝不愧是皇帝,气度非凡人可比,金玉草药一车接着一车的往山上送,四时八节更是加倍,武当山的弟子每个月的零花银子也越来越多,听说大多数弟子连剑鞘都是镶金带银的。 武当山收银子收到了手软,窝在深山里的张九疯为了防止皇帝生气,那一天后悔了掀翻武当山,陆陆续续的派遣了自己两个亲传弟子张大山和张小山兄弟来到永乐皇帝手下当差。 原本是打算在深山一直窝到老死,此次下山来,就是郑和传信,金陵或有大事发生,如果皇帝有些许伤损,那金玉药草可就没有了,说不定还会有人找你们收利息,收利息的人据说姓姚。 张九疯这才不得不下了山。 “朕年不过六十就已经身重体衰,张真人近三百岁,精神依然矍铄,真是我大明之幸。” 朱棣言语间甚是羡慕,张九疯也不羞愧,毕竟他真的活了二百多年,哈哈一笑, “百年未有下山,如今早已经不见元末遍地白骨的场景,洪武皇帝和陛下掌管大明天下,使万民有屋可住,有餐可食,有衣敝体,能繁衍传承,是无上的功德,老头子虽然不修仙,也不知道为什么能活这么久,但养生之道还是略懂一些,此次就在这里呆半年,专为皇帝调理身体,如此可好?” 这自然是最好的,朱棣闻言大喜,深深一拜,如今大明多事之秋,自己的身体,太子的身体,容不得有大问题,正需要一个万分信任的人来系统的调理一下。 “如此,朕多谢真人。” 大礼完毕,皇帝抬起头来,对着几人点点头, “朕只是一个寻常武夫,这鬼怪的事情,即使有心也插不上手,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商议,无须管朕。” 这五个人,都是君临佛陀境界。 他们是当今天下修为最高的五个人,如此齐聚一堂,所要商议的自然就是仙门的事情了。 朱棣回到了书桌上,翻开那本钟离九从文渊阁里借过来的永乐大典中的藏书继续看了起来,众人安静了片刻,张九疯又拿起了酒壶,悠悠的喝了一口,略微疑惑的问向姚广孝, “听说你今天遇到了那个人,没能出手?” 姚广孝点了点头, “不错,出不了手,因为畏惧。” 能让姚广孝畏惧的,应该不是人,而是天道。 “他就站着那里,动都不动,但我明显的感觉到丝丝纯阳之气凝聚成一条直线,正对我的印堂穴,怎么挡都挡不开,气息一碰触,就立刻被割开,我想着移动身体,那缕杀意却提前我一步,到了我本来想要移动的地方。在他的面前,我就像个小沙弥,而他是方丈大师,躲不开,逃不掉。到了最后,我想动,也动不了了。唉,真是拿道理压人,不得不服。” 以理压人,说起来可笑,但所有的修行到了至高至深,都只是道理。 ...... 武学之道,至高至上的道理只有两条:曲直、大小。 曲直之道,也是阴阳之道。 我直,就比对方更快,更坚,只要动手,我总占先机,是志刚至阳的道理。 我曲,就能轻而易举的卸去力道,是至阴至柔的道理。 大小之道。 我力气大,你力气小,双方一交手,高下立叛。 至于其他功法招式里的虚虚实实批亢捣虚,都是虚实之道中的心机计谋,和天道无关,属于下乘中的下乘。 修行道极致的人,最终都会回归本源,只在曲直和大小上面琢磨。 而大小又属于蛮力,和曲直阴阳这种玄之又玄的一比,又落了下乘,所以他们大多都在琢磨曲直阴阳之道。 这个小房间里的人修为都是通神,知道问题的重点。 张久疯站起身来,手里的酒壶轻轻一抛,没有坠落在地,反而静静的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只有中间轻微的酒水晃荡轻响。 他没有说话,脚下缓缓地移动,只是绕着这个酒壶,转着圈。 “修为是修为,天道是天道。老头子我在山中吃了睡,睡了吃,有时候实在睡不着,就琢磨天道,只凭着手指画直线,画了三十年,后来实在画不直,就放弃了这直的道理。” 要是平常人,画三十年的直线,不用说,肯定会被骂做傻子,半辈子都过画去了,你不傻谁傻? 可这位二百多岁,他的三十年,放在常人身上,也就是几年光阴,画画直线也无妨。 “无论怎么画,都有瑕疵,我就在想,会不会正大光明的直不是天道,而圆融通惠才是,于是我就画圆,让老夫算算。” 张九疯一边转着圈,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着, “又画了八十七年的圆,从中悟出了武当山的真武拳剑之法,但依然画不出一个真正的圆。所以,这曲之道,我虽没有放弃,想来到了老死,应该也画不出。” 他停下身来,看着姚广孝,眉头紧皱, “你的修为兼通佛道,这里单打独斗,没人是你的对手,现在连你都轻松落败,想来我们五人齐上,也杀不了他,难道画出了直线和曲线,还能有其他神通?” 这就是众人关注的,知道了道理和掌控了道理,是两种不同的感悟,这里的人都只是知道道理,掌控不了,现在有人能够掌控,具体是什么霹雳手段,就只有和他正面对着的姚广孝知道了。 姚广孝沉吟了一会,才轻声说到, “我觉得,掌控了道理,或许真的就成了神。” 见众人疑惑,连朱棣都看了过来,姚广孝解释到, “佛门法相,道门万象,都是气息牵引,和至高至上的道理并没有太多的关联,至于我们打开身体樊笼,到了君临佛陀境界,说到底,也只是在道理的边缘打转,我在想,一旦掌控了道理,会不会和鲛人的言巫术一样,不仅自身可以用道理,连我们周身的天道,都可以掌控,在他们手中,如同玩物。” 言巫术。 相信语言的力量,言语可以幻化出来神通。 瀛洲仙山的宗主嬴若洲,身为鲛人,可凭空召唤镇魔塔、缚龙锁这些不存在的东西,而且更是一句话就能令钟离九不断下沉,这些都是力量发之于外的表现。 如果掌控了天道,能于言巫术一样,不仅仅只是自身可用,还能施加天道于他人,那就是天差地别了,没有掌控天道之人,在他面前,就是笼中困兽,待死而已。 果然是境界之差,一线就是万里。 姚广孝罕见的露出羞愧不已, “这次真是羞愧,下此一定要出手,验证一下我的推测。” 可众人都在低头思索着他的话,连朱棣也沉默不语。 在他的认知中,就好似这官场之上,官大一级压死人,那个忽然出现的老头,就好像皇帝,任你是六部九卿还是国公王爷,都只能附身下拜。 本来推到了两座仙山,朱棣正自欢喜,没想到跑出来了一个更大的,难道这些人真的是层出不绝的吗? 这时,一旁地少林内掌门方丈普渡说话了,他双手合十,向姚广孝问到, “五大仙宗,由来已久,这些人不仅仅修仙,还经常祸乱朝政,隐卫推山弑仙是行正道,不过这个人,你怎么就确定他,肯定和仙宗有关联?如果,如果他只是一个修行者呢?” 话语很明确,如果他是公认的坏人,那和他做对手无可厚非,但他的身份未定,我们怎么可以先想着对付他呢,甚至是杀他呢? 方丈大师不愧是方丈大师,慈悲为怀。 姚广孝没有说话,站起身来走到钟离九的书架上,取下了一本书,放在普渡面前。 普渡低头看去,微微一愣,上面三个大字。 《滴天髓》 这是洪武朝诚意伯刘基刘伯温的大作,讲的是天道命理,那些算命的最喜欢看,拿出来给我老和尚看这干什么? 普渡还没来的及疑惑,姚广孝指了指那本书,面色肃然, “第三十七页到第四十八页,每一页第一个字连起来,你读读。” 普渡压下心中疑惑,捧着书册,从三十七页开始,一页页地看过去,看到了最后,嘴中了嘀咕一句,面色忽然大变。 啪嗒一声,那本《滴天髓》掉在了地上。 整个书房悄然无声。 到底是什么,让这位少林方丈如此震惊? 第九十五章 滴天髓 有人信命。 所以这世上,有算命之人。 这些人多是灰白山羊胡须,干瘦嶙峋,穿着老旧的道袍,拄着竹杖,一副仙风道骨。 竹杖的布幡上要么挂着“一卦通神”,要么就是“神机妙算”,甚至有“仙人指路”,算一名从一文钱到千金万金的都有。 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骗子。 要是真的会算命改命,何必穿的破破烂烂还餐风露宿,给自己改改命,说不定过几天就是皇帝了呢。 不过,也有精通之人。 古人鬼谷子彭祖的就不说了,洪武朝时期,大明第一风水大师,大明第一算命大师,非刘基莫属。 刘基,字伯温,浙江,青田人,元末乱世中择主朱元璋,屡献计谋,平张士诚,灭陈友谅,北伐元庭,克定中原。 于洪武三年,敕封为大明诚意伯,世人皆称之为刘诚意。 此人最为世人称赞的,还不是这些平定中原的功绩,而是风水命理之术。 风水术不用多数,鸡鸣寺隔壁的大院子,就是他受命修建的,那个院子就是金陵皇城。 而命理之术,自唐朝袁天罡李淳风之后,无人能及,堪称天下第一。 据说洪武三年,刘基陪着朱元璋在御花园中散步赏花,朱元璋知道他算命的功夫天下一绝,指着不远处的一枝梅花,让他算算这朵花的命。 凡人算命,也只能给人算命,给一朵花算命,明显是故意刁难了。 可是刘基欣然领命,向朱元璋借了三枚铜钱,放在手中左右摇晃了几次,然后把铜钱还给了皇帝,掐指一算,恭敬回报到, “三日之后的午时,这枝花会凤叼走,最终被龙吃掉。” “被凤叼走,然后又被龙吃掉?哈哈哈~” 朱元璋仰天大笑,摇头不信,真世上或许有龙凤,但在这皇宫之中,绝对没有,有的也只是龙凤化身的朕和真的皇后了,两个人都没有。 “好,伯温,朕和你打个赌,你要是输了,要为朕的大明测一测国运,赢了,朕赏你一座梅园。” “臣遵旨。” 三日之后,午时。 下了大朝会,忙碌了一上午,朱元璋腹中饥饿,传来午膳,就要动筷去吃,忽然想起来那日和刘伯温的赌注。 这皇城之中,自己就是九天真龙,莫非他说的龙是自己? 看着面前的美食,朱元璋犹豫了一会,招来内官,仔细询问了每一道菜的食材,确定了没有梅花,才放心大吃起来。 朱元璋很是开心,吃的也畅快,他很多次想让刘基帮忙测算国运,可是总是不好张嘴,毕竟这事情是鬼神之属,他可不想被世人传为不问苍生问鬼神的皇帝,没想到被一朵梅花成全了心意。 吃的饱了,就要喝口莲子珍珠羹,这时候,他的妻子,马皇后来了,端着一个食盒。 夫妻俩感情深厚,皇后经常会做些朱元璋喜欢吃的小食,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是烙饼,煮小米粥,都是朱元璋当年最喜欢吃的寻常餐食。 皇帝开心,马皇后也不多问,把今天亲手熬煮的小米粥端给皇帝。 不喝珍珠莲子羹了,朱元璋接过羹汤,一饮而尽,觉得软糯香滑,还比往日多了些许清香,口中乘赞不绝。 马皇后却笑着说到, “前些日子,听太医说皇帝今日虚火上浮,喉咙有些不适,臣妾就向太医请了个方子,在这小米粥中加了几片新鲜采摘的腊梅。” 朱元璋呆了,放下手中的小碗,来到御花园中,果然,那枝梅花已经不再,正是被皇后折下。 他输了。 人有命理,飞禽走兽有命理,花卉植草也自然有他的命理。 这枝梅花的命理,就是被凤凰之尊的马皇后亲手折下,熬成汤羹,然后被九天真龙化身朱元璋吃到腹中。 可是! 不管朱元璋还是刘基,都没有算到,正是这一朵梅花为引,才牵扯出了后面的测国运。 野史有载: 洪武三年秋,太祖皇帝赐刘基梅园,刘基拜谢后,暗领圣命,为大明测国运。 洪武三年冬,诚意伯辞官归故里,太祖并未留之,群臣皆言诚意伯失帝宠。 诚意伯归青田老家后,闭门不出,研读书册,作《滴天髓》。 洪武八年,诚意伯病重,至金陵拜别皇帝,留《滴天髓》于皇家,而后归乡。 未几,病终于青田。 ...... 如今,永乐十年。 至诚意伯去世已过三十七年。 他亲手所书的《滴天髓》,被少林内掌门方丈普渡大师失手落在地上,枯黄的书页轻轻摇动。 书掉在了地上,姚广孝没有去捡,只是回到座位上,淡淡的望着少林方丈。 武当山的张九疯弯腰捡起书本,有普渡作前车之鉴,张九疯心中有了准备,翻看书本,看到三十七页地第一个字,然后一张张地翻看下去,只看了四五页,面色就忽然凝重,直到看到了四十八页,愣了许久,才缓缓合上书本,放在桌案上。 环视了一群,张九疯皱了皱眉,低声问到, “这个刘基,什么时候死的?” 此人久在深山,对世间事不常过问,问出了这句众所周知而他不太明确地话,众人都没有回应,坐在书桌旁地朱棣回到, “真人,刘基病终于洪武八年夏。” 张九疯点点头,又轻轻拍了拍书本,接着问到, “哦,那你的大哥朱标,洪武朝的太子,是什么时候死的?” 朱棣没有露出丝毫表情,平静的回到, “洪武二十五年夏。” 有担心张真人不明白事情原委,朱棣解释到, “洪武二十四年,大哥曾经去过西安,自西安回京后,很快就一病不起。从洪武朝开始,没有动用隐卫,我们在西安暗中有一队锦衣卫一直在追查,只要下了地下,接近那个地方的人,都浑身完好无缺的出来,一出地上,就会昏迷,过了几天,就会莫名其妙的死亡,每年都要上百人。” 张九疯疑问到, “这个西,是指的西安?” 朱棣点头应是。 张九疯凝眉沉思,他年轻时游历江湖的的时候,也去过西安,没听说有书中所说的这个地方。 小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朱棣也不言语,手中捧着书本,眼睛盯着书上的文字,但眼神闪烁,凶光阵阵,心思显然没有放在书本上。 ...... “西地神,杀龙子,北天神,掌天道。” 这就是《滴天髓》书中的那十二个字. 字很简单,意思也很明确. 西方有地神,杀龙子龙孙。 北方有天神,掌控天地道理。 姚广孝第一次拿着书本把十二字一一点给朱棣看的时候,他不明所以,还以为姚广孝闲着没事拼凑文字,但是当姚广孝解释了之后,他差点从龙椅上跳了起来。 太子大哥死的蹊跷,这是皇家人尽皆知的事情。 大哥身体不弱,虽不至于沙场冲锋,但是也是经历过大战的人,再说是时长在京城中,虽说事务繁杂,但从来没有听说身体上有什么大的隐患。 但是去了一次西安,回来不久就重病身亡。 那个时候,自己还是燕王,没有多想,只是觉得离皇位进了一步,等到真的登基为帝,知道也越来越多,也逐渐觉得太子大哥的死,并非天道,而是人为。 或者说,是神为。 按照道理来说,就是因为大哥死了,自己那个大侄子才有机会登上皇位,然后自己才有机会打败这个嘴上没毛的皇帝,应该是要感谢他的,但是朱棣很清楚明白的知道,杀死大哥的人,同样可以随手杀死自己,甚至是全天下的人。 因为他是神,是地神。 而大哥去西安,暗中奉了父皇的密令,就是追查这个地神。 同样,还有一个神,是天神,在北方。 “咚咚~” 打破沉默的还是姚广孝,他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声说到, “刘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我从这本《滴天髓》中,可以看到,他应该是推测国运之后,觉得疑惑,所以又用术数,去推算,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仙,然后,真的让他算出来了,最起码,他算出来了两个神,一个地神,一个天神,而今天我遇到的这个,应该就是天神的仆人。” “仆人?” 这次发问的是钟离九,他三山门外,和那个吹糖人的老头对峙过,他满脸胡须,头上还带着帽子,能看到一双眼睛,怎么可能这样的人都只是仆人? 众人都看着姚广孝,他点了点自己的眉心说到, “隐卫追查的卷宗已经送到了鸡鸣寺中,那个老头,本来就是吹糖人的,他身上的糖浆气味不是装出来的。而且他们已经拿到了他之前做出来的糖人,虽然有些手艺,但和铁家女儿带回来的那几个完全不同,而且,我和他对阵的他曾经摘掉了帽子,他不是我当年遇到的那个人,只是眉心有一点金光太阳印记,那个不是神通,应该只是一道气息。” 张九疯看众人说来说去,就是围绕着重点打转,不禁打断到, “北方天神也好,西放西安的地神也罢,先不说他们是否存在,就算真的是神仙,但是他们和仙宗又什么关系?又有什么区别?他们对着太平天下,又打着什么主意?这些不说清楚,将来遇到了,动起手来,打得过杀的时候会有迟疑,打不过死都不知道为什么死,你说是吧,老秃驴?” 两个老秃驴都盯着他,普渡面泛微笑,姚广孝见了这位武林前辈,也不好老是冷着脸,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叹了口气,环视一圈,沉声说到, “我现在确认,五大仙宗,为的就是飞到天上,成为神的仆人,进而成为神。” 第九十六章 旧朝事 “五大仙宗,妄图飞天的仙人,只是想当他们仆人。” 说出了自己多年以来从浩瀚书海和繁杂的消息中抽丝剥茧的推测,再加上刘基《滴天髓》中藏着的密语,姚广孝静静的等待着众人的回应。 钟离九和郑和应该早就知道,只是在静静的品着茶水,普渡和张九疯沉默一阵后,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露出不信的神色。 知他们心中虑,姚广孝没有着急,当年自己得出这样的推测,也是不相信,太过匪夷所思,所以一直藏在心中,并没有向他人诉说过。 直到有一天,翻看洪武朝刘基所编《滴天髓》,发现了其中的秘密,再三确认,暗中去了青田并且追查前太子朱标之死的真正缘由,最终确认了自己的推测。 小书房内静悄悄的,过了片刻,普渡方丈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面色凝重的问到, “老黑狗,你怎么能够确认,他们是敌人?会祸乱人间?” 姚广孝摇摇头,不回答他的问话,反而看向张九疯, “这里论年岁最大的,应该是钟离九,但他久困深山,在人间也只有四十多年,张前辈,你寿近三百,肯定知道宋朝时,称雄武林内江湖七百年的四大门派是哪几个吧?” 天心派、万象门、剑冢,刀域。 和当今四大门派齐云、青城、龙虎、武当一样,一千年前至三百年前,内江湖中的四大门派,是天心、万象、剑冢和刀域,称雄江湖七百年。 宋朝徽宗时,天下动乱,蛮夷入侵,一路烧杀抢掠,华夏万里疆土,尸骨累累,最终,连徽宗和钦宗都被金人掳走,史称靖康之耻,从此中原混乱百年。 也就是在靖康之耻后,当时的四大门派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满门中人,上至掌门,下至看门的童子扫地的书童,无一存活,从此内江湖没落。 当时的内江湖四大门派,每个门派的掌门都是君临境,比之当下的四大掌门修为更深,可依然死的不明不白。 这里坐着的都是武林巨擘,对武林中的事情知之甚详,可最为清楚的,就是武当山的张九疯了,这件事情,就发生在他出生前二三十年。 当时武林传言层出不穷,有的说人间有恶鬼作祟专门找这种修为高深的人,吸取精血而后修成鬼王,还有的说是这四大门派整日在武林作威作福,天上的神仙看不过去,所以降下责罚。 可是张九疯的师父,当时武当山道观里的一个老道士,曾经告诉他,这四大门派的掌门在死之前一个月,一同去过一个地方,从那里回去之后,四大门派就关门闭户,如临大敌。 去了什么地方,他的师傅闭口不言,也不让张九疯追问,只是说,要么是在九幽之下,要么是在九天之上。 末了,还让张九疯立誓,终生不得追查此事。 师傅敦敦教诲已经过去了三百年,自己也在武当山呆了三百年,如今兜兜转转,到了快要死的时候,又触及到了自己的誓言。 在心中对自己的师傅虔诚的忏悔片刻,张九疯点点头,声音忽然变的苍老了许多, “天心、万象、剑冢、刀域,三百年前,绝宗门,断传承,内江湖大不如。” 姚广孝又站起身来,走到朱棣背后的书架上,取下来一本书,这本书比之刚刚的那本《滴天髓》更是残破不堪,书中文字也好似顽童书写,狗爪子挠的一样。 拍了拍手中的书本,姚广孝淡淡的说到, “人虽过不过百年,妖魔却不一样,当时的四大门派虽然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但天心派后山上,有一条老黄狗,它活了下来,那时候是一条灵智未开的老黄狗,而今,就在皇宫后的小九华山下狗棚里住着,修了三百年,还未化作人形,这几年才学会说话,这本书,就是他写的,其中记录着当年天心派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把书本放在桌子上,两只手都伸了过去,要抢着去看,正是张九疯和普渡大师,两人都是一门之长,谁也不让谁,但都没有用力,怕是撕毁了这珍贵的狗书。 姚广孝走到一旁坐下,钟离九看到他们两个争执不下,笑着说到, “两位前辈,书就在这里,你们可以随时来看,但是书中的重点,只有三件事,第一,那四位掌门靖康之耻后,去了金人的朝廷,要去救回徽宗钦宗,不仅武功而返,身上还都有伤损。第二件,他们一起去了极北之地,要去寻找神仙,没有收获,然后又去了西方,到了西安停了下来,呆了半个月,各自返回宗门。至于第三件,” 钟离九伸手轻轻按在书本上,声音低沉,神情沉重, “天心派,当时去了两个人,一个人眉心有金色太阳纹路,另外一个眉心银色弯月纹路,两个人只是轻轻一挥手,天心派,就没了。” 普渡和张九疯两个人也不再争执,齐齐放开手。 事情说到了这里,所有地脉络都清晰了起来。 只要去了西安,追查那不明所以地地方,最终都会死亡,不管你是龙子龙孙,还是内外江湖中人,那里藏着密秘,惊天动地地秘密,也是无比危险地秘密,可能知道秘密的那一刻,自己,包括自己的宗门,都会毁于一旦。 普渡闭目盘算了片刻,站起来躬身向皇帝问到, “皇上,如此重大的机密,若是一招不慎,可能整个大明转眼之间,就会崩塌,隐卫一定要追查下去吗?” 隐卫隶属锦衣卫,又高于锦衣卫,专司除魔弑仙,只要追查下去,一代一代的,肯定会触及到最神秘的地方,到了那天,是祸非福,真的有必要追查吗? 朱棣点头示意这位少林方丈无需多礼,轻轻一笑, “大师,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你还看不出来吗?四大门派之主去抢回徽宗钦宗,反而受伤而归,是谁让他们受的伤?还有金人为何能够抢走徽宗钦宗,以他们那不足百万的兵力,如何能够占领我这殃殃大国,是他们背后,有仙人,甚至是仙人之上的人。” 说到此处,朱棣身上杀伐之意渐起,冷声说到, “皇帝统御百官治理国家,武林中人,若只是是追求武道,一心向上,朕乐见其成。若是朕这个皇帝昏聩,自有黎民百姓把朕赶下龙椅,朕无话可说,朕的后人也无话可说。就比如徽宗,他素来昏聩,致使朝中奸臣横行,宋朝乱相频生,眼看就是亡国之相,可国要亡,也是徽宗自作自受,不应该是这些人,这些自以为是的天上之人,仗着修为祸乱一方,搅动天下。在我大明朝,这样的人,朕就算倾尽我朱家皇室的血,也要把他们从天上拽下来,埋在地底的,也要把他们全部挖出来。” “阿弥陀佛。” 普渡躬身领教。 他听的出来,皇帝的言语中,既是解释,也是一种淡淡的警告。 练武修仙,其实都可以,但是要动朕的江山,不管你是谁,皇帝的头上,不允许有他可以仰望的东西存在,更何况,这种存在,从他们所作所为来看,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恶意。 “呵呵~” 姚广孝低沉一笑,瞥了眼朱棣也不说话。 朱棣自然知道是自己说话太过直白,警告多于解释,只能躬身向着两位武林耄耋赔了一礼,回到书桌上看起书来。 钟离九见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显然兴致不高,斟酌了一会,轻声说到, “张前辈,普渡大师,隐卫的存在并非大明独有,宋朝有玄衣卫,唐朝百战者和玄甲军,汉朝也有虎贲军和凤翔军,他们的存在,可以追查的到,都是追查五大仙山,和仙人的踪迹,这些朝代,往往都是历经二三百年,都会经历大的变故,国家迅速没落,然后改朝换代。” 隐藏再深的秘密,两三百年,也会被一群锲而不舍的人追查的到一丝踪迹。 “嗯,不错。宋朝享国三百一十九年,唐朝绵延二百八十九年,东西两汉朝,总共四百零七年,天大的秘密,几百年,也够追查的了,不过查的到了,亡国之祸也就随着来了。” 张九疯说完这句,对着姚广孝赞叹道, “我两个徒儿都说你是内江湖空前绝后之人,前人几百年的追查的事情,本朝不过一甲子,就被你查到了踪迹,不过你既然拉上普渡,解下来如何应对,总要说的清楚吧?老夫吃了大明几十年的鸡蛋,这条命应该当得起利息吧。”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个道理,张九疯明白,少林方丈也明白,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朱棣低头合十,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朱棣心中大喜,能请动二人,将来就算是和他们正面相对,应该也有绝境一拼的力量,解下来,就看姚广孝怎么安排了。 “这个不急,两位就安心的在金陵,只要你们在这里,那些人总会有顾忌。” 姚广孝接着说到, “想要追查这些人,有三个方向,方一航是一个,五大仙宗是一个,还有个,就是西安。方一航的线索,交给郑和,你去追查。” “是,师尊。” “五大仙宗,当前只有员峤、瀛洲和方丈,钟离九,他们交给你。” “嗯。” 静默了一刻,姚广孝又对钟离九吩咐说到, “过了年,我准备去西安一行,届时,隐卫事务,也暂由你掌管,让铁家的大女儿帮着你整理消息。” 第九十七章 山顶见 有人忧心天下,有人没心没肺。 铁凌霜带着姐姐和小娅在醉仙楼大吃了一顿,当然,鐡凝眉和小娅只是稍稍吃了些精致的蔬果素菜,鱼和熊掌都进了铁大饭桶的肚子。 吃饱喝足,三人又趁着夜色在秦淮河逛了好几圈,最后鐡凝眉实在是担忧妹妹的身体,拎着一大包药材,叮嘱小娅拉着妹妹,三人才回到了冰糖胡同的小院子中,就要看看她身上攀爬的梵文字符,脖子上已经爬满了,身上肯定也都是,都快爬到了脸上。 “没事,就是有点疼,天竺秃驴的下三流手段,没什么了不起。” 铁凌霜坐不住,也不愿意脱衣服,推开鐡凝眉的手,推开门走到外面,这里本来躺着的一地尸体已经有锦衣卫过来收走,大概都扔在了秦淮河底喂王八了。 摸了摸腰间的荷包,掏出一张折起来纸,铁凌霜又回到了屋中,在自己的藏银票的小盒子翻找了半天,又拎出两张,加一起递给鐡凝眉, “这是《观音心经》三十二相中的前面三张,加上之前给你的,算是凑齐了,你修修看,实在佛道通不了,就买些红薯去贿赂鸡鸣寺那个敲钟的小和尚,他是姚广孝那秃驴的徒弟,或许知道一些诀窍。” 鐡凝眉最近弹琴弹的勤了些,修习的事还真没有沉下心去,看着手中这三张薄薄的纸,再看铁凌霜一身的伤痕,拉着她歉然的说到, “我这个姐姐当的不好,还要让你天天拎刀带剑的,这《观音心经》,我肯定好好修炼,到时候你就安安心心在家里呆着,想弹琴就弹琴,绣花就绣花,写写画画,再也不要拎着刀剑了。” 好些年没听到有人劝自己弹琴作画,铁凌霜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撇着嘴,忙从姐姐手中抽出手掌,拍着荷包说到, “行了行了,大姑娘怎么了?大姑娘就只能绣花织布弹琴画画?这些我都不喜欢,字在青城山抄了五六年,看见就烦,还是刀光剑影更是适合我,你的《观音心经》只是是我顺手抢的,真正的宝贝在我这呢。” 早年在济南府,姐妹家一同写字,一同绣花,平常女孩子应该学习的,无论哪一样鐡凝眉都是顶尖,可是铁凌霜字写的马马虎虎,绣花颇有母亲的风采,蝴蝶绣的像是一块破布,鸳鸯还不如鸭子。 如今拎这刀剑,精神却越来越好,真的是天生就该如此吗? 鐡凝眉摇头苦笑,拉着一旁偷笑的小娅,无奈得说到, “你看看你,都已经是大姑娘了,还整天出去胡闹,就不能学学小娅,好好在家里带着。” 在姐姐眼中自己竟然还比不过小娅?铁凌霜怒从心起,狠狠瞪着小娅,小娅被看的浑身不自在,手足无措,低着头不知道要如何才好。 铁凌霜直把她看的满脸愧疚,头垂到了胸口,才收回目光,上前拉着她白腻如海棠花的小手,翻过来看,粉红的掌心中,只有三道手纹,一点也没有伤疤的痕迹,她眉头不禁微微皱起。 中午的时候,铁凌霜看的清楚,小娅手中有一道伤疤,是被震出来的伤口,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处,伤口颇深,像是裂开的小嘴,鲜血淋漓,即使这种伤口在自己身上,半天的时间,或许会开始愈合,但怎么说也不会连伤口也看不出来。 这些年小娅身体一直很弱,在隐卫地底,也只是做一些端茶倒水的活,没有受过伤,今天第一次流了血,没想到半天不到,已经完好无损了。 钟离九那厮说她是半人半妖之身,和自己类似,但是她这个恢复能力,比自己更快,想起她鲜血中香甜的味道,自己闻到都忍不住的想去尝尝味道,铁凌霜大约理解,为什么她回被抓起来,而抽去精血后,又能活了下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更何况是这块碧玉就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身上? 铁凌霜还是不放心的问到, “小娅,你的身体没有不舒服吗?” 小娅摇摇头。 铁凌霜点头吩咐到, “以后不要随便流血,闻到你鲜血的味道,我都忍不住想咬你一口,还有,你身上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要跟你这个新的眉姐姐说,不要隐瞒,知道吗?” 小娅眨了眨眼,知道铁凌霜担心自己,也不但心她会咬了自己,眼睛笑着成了一对小鸳鸯,不停的点着头。 走到外屋,铁凌霜向放间里随意一瞥,看到了自己从那个吹糖人的老头那里带回来的一堆糖人,忽然想起了今天在秦淮河畔,钟离九和姚广孝那厮和一个人对峙,就是那个吹糖人的老头。 而且,看两个人如临大敌的样子,大约他们两个都不是那个老头的对手。 钟离九那厮的是君临境,姚广孝虽然没有出过手,但是据说兼修佛道,钟离九那厮见了他都比较恭敬,这两个人和他针锋相对,有显然不是对手。 他,是谁?仙门中人吗? 还有,自己在莫愁湖湖畔,平时热闹的湖边出奇的人一个没有,偏偏此人推着小破烂车走了过去,如此说来,那也是此人故意要见自己的? 此人,是善是恶? 居心何在? “紫金山顶。” 就在铁凌霜沉思之时,她的心底忽然响起了一道苍老的声音,正是吹糖人老头的声音。 铁凌霜莫名所以的看了眼身边两人,姐姐在看着自己刚刚交给他的《观音心经》前三张法相,小娅已经忙着收拾房间,两人明显没有听到其他声音。 “难道是我脑子出问题了?幻听?” 铁凌霜暗自嘀咕,还以为自己今天连番大战,身上伤势连连,带着脑袋也出现了幻觉。 “紫金山顶,等你半个时辰。” 心中意念刚起,刚刚那个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铁凌霜手掌忽然按上刀柄,身上杀气骤然浓烈,冲撞的放间里的灯光摇曳。 “霜儿?怎么了?” 察觉到妹妹身上莫名的涌起杀气,鐡凝眉从抬起头来,盯着妹妹眉头微皱,轻声询问。 铁凌霜回过神来,收去一身杀气,摇摇头, “没事,我出去转转,等会就回来。你们先睡吧。”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从房中掠出,转瞬间不见了踪迹。 鐡凝眉一个没留神,没有拉住妹妹,她身上还有伤损,内伤外伤都很严重,本来还以为她再胡闹一会,就会好好睡一觉,养养伤,没想到还是停歇不下来来,猴子一样的脾性,半刻也安稳不下去。 “小娅,你去睡觉吧,我给你霜姐姐熬点草药,她这次伤的不轻,还出去胡闹,真不让人省心。” 小娅稍有困意,一听到要给铁凌霜煮药,顿时来了精神,忙把打了一半的呵欠咽了下去,忙着去小厨房中点上灯,点上活,清洗药罐。 说来自从搬到了这里,煮药倒是比煮饭要多了许多。 真不知道是厨房,还是药房了。 ...... 寒冬冷夜,紫金山顶,漆黑一片。 目光极好之人,依稀能看到山顶两道黑影,一站一跪。 跪在地上的那道黑影,正是方一航,他单膝下跪,执弟子礼,轻喊到, “弟子拜见师尊,来到世间一年有余,未能侍奉师尊面前,弟子有愧,还请师尊赎罪。” 声音恭敬,还可以听出无限地倾佩和敬畏。 而他地对面,那个吹糖人地老头背负双手,傲立于山顶。 一道残留的气息就能让姚广孝和钟离九束手无策,他身躯虽然矮小,但天地在他们前,都好像低了一头,乌黑的天空悄然无声,连他脚下的紫金山,都像是一只恭敬匍匐的野兽。 “以后,这天下万物,你都是他们的主宰,不能跪任何人,站起来。” “是,弟子遵命。” 方一航不敢违师命,迅速的站起身来,站在吹糖人老人对面,微微低头,等着他的教训。 那人透过漆黑的夜色,望着有点点灯光闪烁的金陵城,平静的说到, “你临人间一年有余,尘缘断了没有?” 方一航惭愧的答到, “弟子无能,陷入凡尘,百般凌乱,至今未能斩断。” 那人转过身来,看着自己当年挑选出来的继承人,两只眼睛中,淡淡的光芒萦绕,如同白昼中的炽热烈阳, “人世浮尘土,世间烦恼丝。呵呵,不管是仇怨,恩德,功名利禄,还是情爱欲望,都不是只凭借着手中的刀剑,能够轻松斩断。将来这天下山川地理,风雨雪霜,还有飞禽走兽,都要听命于你,可不能只凭着刀剑。” “是,弟子谨遵师命。” 那人眼中炽热消散间,可以看到一丝笑意,看着他方一航,笑着说到, “你还有两年的时间,就要返回北方天界,解下来你如何去做,为师不管不看,但你回去的哪一天,不管成败,以后都不可再动凡心,毕竟天道从此由你掌管。如果你做不到,为师只能将你锁再山中了。” 方一航恭敬领命。 那吹糖人的老头看着方一航平静如水的面庞,像是很满意的笑了笑,也没有藏着话语不说,他指着山下飞掠而来的一道身影, “如果,你被锁了起来,那接替你的人,就是她了。” 方一航心中一沉,侧身向山下看去,那道身影纵跃迅捷,身上杀意如虎,凶悍如刀,正是有过数面之缘的铁凌霜。 此人?师傅是做了两手准备?还是说,师傅更看好她? 他嘴角微动,正要说话,那吹糖人的老头却轻轻挥手。 深知师尊性情,方一航不敢再说,只能深深一礼,朝着山下掠去。 第九十八章 天地人 漆黑的山间,一道身影在枯枝间飞速的纵跃着。 铁凌霜纵跃间,全身紧绷,精神异常集中,虚握着刀柄,眼睛四周扫视,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忽然,她眼中火光闪过,翻身掠到一块石头上,双眼盯着前方,那里有道黑影向着自己掠来,气息并不陌生,见过几次,是方孝孺的逃过一命的儿子,方一航。 如此说来,他也是来见那个给自己传音的吹糖人老头子的了? 方一航也停下身来,站在松树的顶上,俯视下方的铁凌霜。 “初见x时,就觉得你身上有股说不清楚的气势,凌压逼人,莫名的感觉危险,今天看来,我果然没有看走眼,你非凡尘中人。” “呵呵~” 铁凌霜冷笑出声, “凡尘凡尘,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仙人了?你父母兄弟哪个不是凡尘中人?生了你这个仙人,他们是觉得自豪还是羞愧?” 常年在隐卫,天南地北传出来的妖魔鬼怪和五大仙宗稍微露出的一丝踪迹,都不外乎肆虐杀人,无恶不作,丝毫没有人性,铁凌霜虽然性格张扬,但本性依然善良,再父母十年教导,对这些肆意妄为的仙人从心底就看不上。 今天上山,大概能推测的出来,那个给自己传音之人,约莫也是仙门中人,他们暗中找到自己,原因不外乎自己是铁铉的女儿,就是不知道是如今仅存的三大仙宗的哪一宗了。 “员峤,方丈,瀛洲。你们是哪个仙宗的?竟然找上我了?” 方一航眼中满是轻蔑,也不名言,只是笑着说到, “等你见了我是师尊,就会知道了,你想着的那些,只是一群奴才罢了。哦,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既然你来到了这山里,那不管今日结果如何,从今往后,你我,这两个建文遗臣的后人,就只能有一个活着了。” 不去管铁凌霜逐渐冰冷的眼神,方一航轻笑着,向着山下掠去。 铁凌霜盯着他远去的方向看了片刻,耻笑一声,转身向着山上走去,也不再浪费力气纵跃了,山顶之人即使是钟离九那厮都不是对手,自己的道行在他面前,或许只是个笑话。 一步步的相山上走去,枯枝落叶在脚下咔咔轻响,若不是暗夜混沉,就好像平常的游山玩水一般,不多时,就已经到了山顶,不过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时辰。 按照约定,山上之人,应该早就走了。 “你故意迟到,是畏惧什么?” 山顶之上,吹糖人的老头出乎意料的还没有走,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铁凌霜,声音鸣响如玉。 铁凌霜不矮,将近七尺的身高,比之男儿也不遑多让,面前这个老头,身高只有五尺多,再加上常年弯腰低头,看起来五尺不到,昨日在莫愁湖畔,只关注他手中玩捏出来的糖人,并没有丝毫感觉,跟不会畏惧。 可是现在,站在这五尺不到的人面前,她确有畏惧。 不是畏惧自身,也不是畏惧多了一个叫做方一航的敌人,而是现在自己多了牵挂,一着不慎,姐姐,小娅,都可能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铁凌霜不去回答他的问题,争执辩论之道,永远不要跟着别人的节奏走。 于是,她指了指山巅之上,那个在脚落里飘着淡淡甜香的破烂小车, “你既然是吹糖人的,那就先吹个糖人,说说你是谁。” 完了就从自己荷包里取出张银票,看也不看,向往常一样,随手扔向卖东西的人。 “哈哈哈~” 老头仰天大笑,那一张银票漂浮在他面前,他伸手取下帽子,眉心铜钱大笑的烈日印记灼灼闪烁,照射的山顶如同白昼,而银票上显然印着一万两。 “老夫降临此人身上,有遇到了你,真是此人的大幸,他的后人,可以衣食无忧了。” 这话说的奇怪。 降临? 莫非他只是留了一道气息在此人身上。 即使如此,也能让钟离九和姚广孝如临大敌? 还有,这一万两,只是让这老头的后人衣食无忧,那这个老头呢?莫非会死? 铁凌霜眼神陡然冷冽,挥挥手, “少说废话,收了钱,就要做事,说吧,你是谁?” 那额间明黄如日的老头,伸手取过银票,折起来,放在怀中,回头看了眼破烂小车,伸手一挥,一团浓浓的糖浆从锅中升起,然后缓缓地飘到两个人面前。 ...... “天地鸿蒙,盘古开天。” 随着老头的声音响起,悬浮在两人中间的那团拳头大的糖浆忽然散开如雾。 糖雾瞬间扩散到了三尺见方,一团混沌,一时狂风卷弄,一时安静如湖,没有人兽,山河,也没有植被,更没有丝毫章法,只有宇宙洪荒的气息直逼心间,真是混沌一片。 铁凌霜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心中微秉,这手功夫并不出奇,只要是修为到了万象和菩提境界之人,也可以做的,若是自己内功尚在,也能做到如此。 只不过,行虽似,却做不到如此轻松,更为重要的是,这股莽荒的气息,是无论如何,模仿不出来的。 这不是手艺,是境界和感悟。 “任何一门手艺,不管是读书还是习武,到了绝顶的地步,肯定于道契合,自有气势。” 就在钟离九那厮的声音在铁凌霜心中响起只是,她还没来的愤怒,这团混沌的中心,一抹灵光闪现,凌厉的劲气扑面而来,洪荒滔天的刀斧劲气直逼心间。 铁凌霜伸手握住长刀,刀半出鞘,心中忽然生出茫然之意,刀拔出来了,劈砍向谁? 这股劲气是从自己心中升起的,难道要砍向自己? 铁凌霜还在愣神,那团混沌天地已经大变了模样。 一斧横空,天地初开,混沌的糖雾一分为二。 大部分糖雾凝聚在一起,变成指尖大小,坠落到下方。虽然只有指尖大,形状各异,但是随着它们的坠落,铁凌霜心中山石滚轮的声音爆响。 还有些糖雾愈加飘渺,颗粒更细细,绵软如云,缓缓地飘到上面。 轻者上浮,重者下沉,天地顿开,上者为天,下者为地。 而天地之间,一片纯净。 “天地初开,而生万物,繁衍不息。” 那团糖浆天地中间的地方,草植渐生,渐渐有了飞禽走兽,纵跃驰骋,一片祥和。 但是,草越长越高,不会枯死,几乎凌天,飞禽走兽也越长越大,挤成紧凑的一片。 “有天地而无规矩,就是莽荒,所以,规矩就出来了。” 那团纯净的天地中,忽然飘出一颗旭日,融融春暖。 寒冬时节,紫金钟山之上,忽然升起,铁凌霜环顾四周,只见山顶石头间的缝隙中,绿草长出,红花开遍。 不过片刻,那颗太阳光芒闪烁,炽热气息扑面而来,红日当空,草木翠绿,欣欣向荣,铁凌霜背后也涌起了细密的汗珠。 “第一道规矩,就是生死,有生而无死,天地必乱,所以天有阴阳,阳生而阴死。” “春夏而生,秋冬而死,春夏已过,秋冬来了。” 凄厉的蝉鸣声起,红日消去,化作冰寒冷夜,铁凌霜背后热汗还未消减,随即被深秋的肃杀之气激起了一片冷汗,满山头的翠绿和火红也干枯萎,零落凡尘,化作枯尘,紧接着冬雪落下,万物为白,寂静无声。 那糖浆天地间的一片纯净之处,也是草木枯萎,飞禽走兽冻死,被白雪掩埋,变成了一片雪白天地。 只是区区寒冬,下过隐卫阴崖地狱的铁凌霜本应该对这丝冷意毫不在意,但这股冷寒之意从心中起,压不住,暖不了,还是让她止不住的颤抖,身上渐渐涌起寒霜。 “喝!” 一声断呵,铁凌霜脚尖一点飞身退开一丈,长刀出鞘,横在胸前,气血疯狂的涌向眉心,要奋起一身的血气,驱散心中寒意。 “不要东拉西扯!快说,你是谁?!” 那老头好似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自顾自的说到, “第二道规矩,就是人。” “远古时期,飞鸟如云,巨兽如山,而人最终成为万物灵长,并非他们强壮,是人聪慧,人是唯一能够得到天道规矩认可的生灵,所以不过过千万年,已经成了凡世主宰。” 寒意飘散,铁凌霜身上也渐渐涌起火热。 此刻她却满腹疑问,什么叫人是第二道规矩?这种想法不能说是荒唐,但是从古而来的书中,道理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说法。 “这世间流传下来的道理,都说乾坤天地,乾为天为阳,坤为地为阴,其实他们都错了,天地人三才中,天地都属阳,而唯有人,属于阴。” “阳以制阴,阴以动阳。” “所以,以人为体,可牵动天地气息,这才有了道门的修炼之法,才有了各种神通。” 铁凌霜听的心中烦躁,满脑子疑问,但是实在一点兴趣都没有,听到此处,再也坚持不住,长刀入鞘,转身向山下走去,不耐烦的声音传向身后, “老疯子一个,那些钱就给你治病吧。” “呵呵,这第三道规矩,就是,人可以掌控天道。也就是说,人可以掌控生死,自己的,和别人的,别物的。” 铁凌霜依然没有回头,自顾自的向前方走去。 可是忽然她的身体定住。 前面的青石凭空消失,已经没有了路。 “只要你掌控了天道,什么恩怨情仇,什么钟离九姚广孝朱棣,你动动念头,他们就死无葬身之地.” 身后苍老的声音传来,铁凌霜低头看向金陵城,那里本来还闪烁着的点点火光,忽然消失,黯淡混沌,而漫天的灰白死气,从身后传出,缓缓向着山下蔓延。 所过之处,青石消散于无,钟山在片刻之间,已经消失不见,而铁凌霜悬在半空,那团气息不断蔓延向金陵方向。 “住手!” 艰难的转过头,铁凌霜冷然出声。 那个老头眉宇间的金光微微一闪,铁凌霜忽然清醒过来,低头看去,还站在山顶,此处山花海树依旧,没有任何死气,前方那个老人微微一笑, “我,是掌控天地生死规矩的神。现在我要收你做徒弟,你敢拒绝吗?” 书阅屋 第一章 除旧岁 永乐十年,十二月三十日,晨。 距上此金陵城乱,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又是一场大雪鹅毛,起自昨日凌晨,停于今日清晨,整整一天,中原大地变成了一片白雪世界。 天寒地冻,万物肃杀,再加上这场大雪,本来金陵城里的人们大多都该猫在自己的家里窝冬,可天刚蒙蒙亮,城里就喧闹了起来,而且是热火朝天之势。 因为今天,是十二月三十日,永乐十年的最后一天。 岁除之日。 一年之尾,万里之外的游子也要归家,洒扫厅舍,除旧布新,张花灯,贴对联,恭迎祖宗。 三茶五酒,虔诚供奉,衷心祈祷,以期祖宗神灵庇佑,驱除疫病之鬼,保佑全家安康,以康健之躯,迎接新年。 故名岁除。 岁除之日,一要团团圆圆,二要勤快虔诚,三要热闹欢笑。 这三样,哪一样,冰糖胡同铁凌霜的小院子都没有,最起码铁凌霜是没有的。 她躺在房顶的积雪之上,枕着房梁,抱着长刀,两眼空洞的盯着逐渐明朗的天空,应该雪未停的时候就上来了,躺的久了,身上也有着一层薄薄的雪花,莫名凄凉。 要说岁除,幼年在济南府,最喜欢过节的,就要数闲不下来的铁凌霜了。 先是吵闹着向父亲大人要了满满一荷包的铜钱,跑到接上糖人爆竹挨个买它一大包,然后回到家里,看着父亲写春联,娘亲忙着洒扫庭院,姐姐打扫小书房,而小铁凌霜,自然担当捣乱的角色。 趴在书桌上,啃着糖人看着爹爹写大字,跑到刚扫过的院子偷着放爆竹,爆竹放完了又钻到小书房里把姐姐整理整齐的书册翻弄的乱七八糟。 很是无礼,而且故意为之,要是放在平常,少不了娘亲的一顿教训,但是岁除之日,百无禁忌,欢乐最重要,即使她闹腾的过了,爹爹依然轻笑,娘亲也强忍着等下一年再打,至于姐姐,只能生气的不去理睬她。 欢声笑语还在耳边,爹爹娘亲已经不再,团圆二字却还算得上,十年不见,生死未知的姐姐被自己找到了,当然是一等一的大喜事。 若是爹娘泉下有知,也当欢喜万分,所以无论如何,岁除之日铁凌霜应当欢欢喜喜,热闹开怀,如今这副模样,却是很奇怪。 铁凌霜不仅今天如此,自从那日从紫金山顶下来之后,她平常白天依然我行我素直来直往,但一入夜,就比平常安静了许多,也很少和姐姐小娅挤在一起睡觉,经常半夜起身,要么在凉亭里盘坐一宿,要么就掠上房顶,盯着漆黑的夜空,直到太阳高高升起。 “吱呀~” 对面院子里房门打开,走出一条大汉,正是戚辰,他打着哈欠对门内挥了挥手,嘟囔到, “知道啦,舅,你再催我我就把你拉起来!咱一块去买!” 屋子里悄无声息,戚辰摇摇头,迷糊着双眼,左摇右晃的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才醒过神来,下意识地向对面房顶上看去。 果然又看见了铁凌霜的身影,戚辰脸上一阵尴尬,人也瞬间精神了起来,忙钻到他院子里的小厨房中,用冰凉的雪水迅速洗漱完毕,然后轻轻的带上门,蹑手蹑脚走到院门口,不敢开门,怕惊动了对面房顶上的铁凌霜,攀着墙头,小心翼翼地翻过,一溜烟的跑出了冰糖胡同,才松了口气,摇头愧疚悔恨着,向热闹的集市上走去。 若说戚辰为何如此,这就要怪天卫白虎胭脂公主了。 那日在承恩寺中,戚辰中了念去去的火魅术,一招都没过就丑态尽露,好几个月的艰苦修行没有换来应有的收获,反而成了隐卫的耻辱,戚辰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紧接着方一航走了,念去去见事不可为,没有了要与他们纠缠的心思,向承恩寺外逃去,纪纲没有拦住,最后还是胭脂拉上戚辰带着秦扶苏追了半天,才无功而返。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戚辰那几日垂头丧气走路都小媳妇似的沿着墙根走生怕被别人看见,住在她对面的铁凌霜虽然情志不高,但也觉得奇怪,还没开口问,戚辰看见铁凌霜走上来,忙转身奔向了远方,只留下莫名所以站在原地的铁凌霜。 她又向鐡凝眉问了一声,鐡凝眉自然轻笑不语。 于是铁凌霜拦住了前来找鐡凝眉谈心秦扶苏,秦扶苏是个君子,不言人之短,作为见证人之一,没有走露过风声,毕竟,他遇到念去去的时候,也差点露出丑态。 被铁凌霜逼问,也只是以春秋笔法一笔带过,只言戚兄是英雄。 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可另外一个见证者,天卫白虎,就没有秦扶苏那么高的个人品格修为了,再加上她最近好像喜欢上了和戚辰的舅舅刘一水喝酒,三天两头拎着御酒和御厨做的好菜,来找刘一水,喝的酩酊大醉。 而戚辰看见美女禁不住伸出舌头,剑都没有拔出来,就准备脱衣服的事情自然成了酒桌上的笑料。 近在咫尺的铁凌霜自然听的一清二楚,每日见到戚辰,都会轻蔑的盯着他看,直看到他浑身发颤无地自容拔腿而逃。 “江湖第一禁忌:女人!!” 骂骂咧咧的在逐渐明朗的大街上走着,戚辰悔不当初。 自从遇见了这个疯女人铁凌霜,就被内江湖迷了心窍,来到了金陵,然后又遇到了另外一个疯女人,还是当朝皇帝的女儿,打不过自然骂不得,圈子越来越大,地位却越来越低。 戚辰满腹怨恨牢骚,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咬牙说到, “今天是岁除,一定要多买些爆竹,等会回去劈里啪啦一顿炸响,也驱驱我这一年的晦气!” ...... 今日的金陵,最热闹的地方,肯定是夫子庙了。 仁义礼智信,天地君亲师。 孔夫子他老人家,修五常于身,立三纲于世,为众师之长,已然成神。 金陵帝王之宅,寸土寸金,城内七八成都是孔夫子他老人家的弟子,连当今的马上皇帝,祭天祭祖的时候也不能忘了向孔子拜祭。 岁除之日,请祖宗神灵回家驱邪,自家的祖宗当然不能忘,但是能请孔夫子这尊书神到家门,诛邪自然退避万里,也就可以给家里的祖宗节约点力气,让他们专心的吃供奉了。 所以,士子官绅,平民百姓,成群结队的涌向夫子庙,焚香祈祷,虔诚拜祭,然后花十辆银子从夫子庙中取走一张篆印有“万世之师”纸牌位,喜滋滋的走出庙门。 戚辰站在夫子庙门口,看着人群虔诚拥挤而入,欢喜汹涌而出,不禁挠了挠额头。 最近发了小财,不差那十两银子,可是他书读的不多,对夫子的好处感知甚浅,自然不愿意花这冤枉钱。 文有文臣,武有武将。 父亲是军中兵士,一身正气,死在济南城下,英灵也肯定化作武魂,只要虔诚祭拜,把他老人家请回家中,什么牛鬼蛇神,肯定都要退避。 面对鬼神,大刀可比毛笔要有用的多! 嗯,就这样吧。 戚辰自信一笑,这夫子的牌位,以后生了儿子他要是不喜欢拎刀看人,偏偏喜好吟诗作词,那时再请夫子他老人家不迟,今日还是先买些对联灯笼、烟花爆竹这些喜庆的东西,也和舅舅娘亲好好热闹热闹。 字写的跟小黄狗挠的差不了太多,舅舅的字也像鸡爪子乱抓,亲娘虽然会写字,但她眼疾刚好,写字费神,还是不麻烦她了,对联是肯定要买的。 戚辰在夫子庙逛了一大圈,挑了个胡子最长最白的老头,看他手下毛笔飞舞,写出一个个胖胖的大字,倍加喜庆,一副对联只要十文钱。 他掰着指头算了算了,大门一副,正堂一副,东西两个放间各一副,小厨房一副,正好是五幅,从怀中掏出一块半两的碎银子递给老人家。 那老头生意颇好,写字写到手抖,但人老成精,瞥见戚辰腰间晃荡的铜牌,恭敬地问明了戚辰小院的格局,挑选五幅上好的对联打包好,双手捧着递给他。 戚辰大大咧咧的没有在意,只是多嘴问了一句哪家的爆竹最响亮。 “大人,咱们金陵爆竹最响亮的,肯定是火树银花,那家的爆竹,震得人牙根发酸,别提有多醒神了,连皇家都点他们家的爆竹。从这里走二百尺,到了街尾,转个弯右手边就是,他家还卖大红灯笼。” “好咧,大爷,谢谢您老。” 抱着对联,挤开人群,向着街尾走去。 ...... 火树银花。 就在夫子庙后不远处,一排六间大门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烟花爆竹,震山响、火流星、窜天猴、火蜻蜓和水炸弹,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这里也挤的人山人海,多是大人抱着顽童,大人童心未泯,小孩子正值欢闹的年龄。 店内十二个小厮忙的脚跟不着地,按照客人的要求手脚迅捷的打包好,然后收钱给货,还不忘了吩咐小心火烛,主意安全,一定要立皇城远点放。 金陵城里的老人都知道,火树银花店的老板,早年是工部的大匠,祖传的开山功夫,不是刀斧开山,而是火药。 再大再硬的石头,只要经过他的手一摸,在哪打洞,打多深,放入几两几克火药,会炸成几块,一声爆响之后,他说的分毫不差。 后来上了年岁,常年山中开石,腿脚不灵遍,就被工部放了缺,在夫子庙附近开了一家烟花爆竹店,兼着卖些灯笼挂花,生意火红如花,也算是老有所乐。 戚辰远远的看到,嘴角咧开,好久没有放过爆竹,今年来到了金陵城,不再杭州府过年,那些兄弟们也不知道过的怎么样了,过了年要抽空回去看一看。 但走到近处,就有些头疼了,这里人太多,可怎么挤进去?跟孩子抢爆竹,用上真气不好吧? 正自发愁,肩膀被人拍了拍,戚辰回头看去。 秦扶苏也是拎着大包小包,显然都是一些年货,还有几包红纸,他笑得开心,招呼到, “戚兄,怎么这几日没见到你啊?” 戚辰老脸一红,这几日天没亮都躲出去不想见人,秦兄弟肯定找不到自己的。 随意的打了哈哈,朝秦扶苏身边的人笑着说到, “铁小姐,你也来买爆竹,是给铁二小姐放着玩吗?” 鐡凝眉轻轻点头。 她今天醒的早,出来的也早,来买些烟花爆竹是早就想好了的。 妹妹最近很奇怪,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问也不说。 鐡凝眉知道妹妹的性格,不想说的再问也不会说,只能等着她想开或者忘掉。 今日岁除。 买些烟花爆竹,让妹妹也玩闹一天,说不定她开心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想开了。 书阅屋 第二章 古青州 “霜儿,下来吃饭。” 拎着大包小包回到了堆满积雪的小院子里,身后还跟着拎着堆吃食的秦扶苏和戚辰,鐡凝眉对着房屋上轻喊。 铁凌霜躺在屋顶,身体一动不动,微微侧头向下瞥了眼,看到笑颜如花的秦扶苏还有转头钻回对面院子的戚辰,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闻到了肉包子的香味,飘到云端的心神才收了回来,翻身落到下面,带起一阵阵雪花,随即又被她身上豁然炽热的火光蒸腾成云烟。 “秦大公子,大过年的到处乱转,你们秦家什么时候有这规矩了?” 张嘴就要赶走自己,秦扶苏倒没有生气,把拎着的包子油条豆浆烧饼的全部都堆在凉亭里的石桌上,笑着说到, “凌霜,今日除岁,张灯结彩,燃放爆竹,迎接新春,开心最是重要,可不要和凝眉闹别扭。” 我又成了胡闹的了? 铁凌霜凤眼一瞪,就要骂回去,秦扶苏却已经侧过身去,对鐡凝眉轻声说到, “凝眉,明日新春,我要在家陪着父亲,后日再来找你。” “一边去,大过年的不去你七大姑八大姨家拜年,来我们这干嘛!” 回话的自然是铁凌霜,秦扶苏眼中闪过苦涩,也没有再说,看到鐡凝眉轻轻点头,才放心地转身走出小院。 自从出了济南府,秦铁两家家境大变,铁家家破人亡,如今只有自己姐妹两人,秦家人还在,但原本的主家偏居在金陵角落,和那些亲戚们也断了往来。 从来过年,团团圆圆欢欢细细最是重要。 可是他们这样的家庭,每逢佳节,更显寂寥。 鐡凝眉看着秦扶苏消失在巷子尽头,轻轻叹了口气,回头看见妹妹盯着秦扶苏家的方向,目光极其不善,摇摇头, “你去洗漱,吃完饭我们一起贴对联,我还给你买了一包烟花,等到晚上,你可以好好玩闹,我去喊小娅起来,这小丫头最近越发喜欢懒床了。” “嗯。” 听到烟花爆竹,铁凌霜嘴角才露出一抹笑意,响起了幼年的热闹,欢快的应了一声,就要去抓包子。 鐡凝眉拉住她,指了指她的手, “洗手洗脸。” 回到屋里,小娅依然紧紧抱着被子,酣睡未醒。 鐡凝眉没有着急喊醒她,先是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号了会脉,脉象依然很乱,但沉稳了一些,比第一次给她号脉的时候那种虚浮的脉象好了许多。看来最近一段时间,按照云隐宗内《苍皇内经》中写墨聚神的调理方法果然有效。 当然主要是这小丫头很听话,不用自己吩咐,每天吃完早饭,洗刷好了,就端出笔墨纸砚,写道微微出汗才停,要是妹妹,按照脑袋让她坐在那里写字肯定也是不会。 就前些日子,给她熬煮的那些草药,也都是喝一半倒一半,本来三天就能消除的那一身梵文禁制,硬生生的被脱了半个多月才消减下去。 妹妹性格太倔强,又天生自由自在的性格,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这一段时间,几乎都没有粘过床,一入了夜,就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苦思冥想? 想到那日金陵乱后,她带着伤独自一人外出,夜班子时才会来,就是从那时起,她整个人就沉默了许多。 看来,是那时候出的问题。 自己要抽个时间,好好的和她谈谈。 鐡凝眉一边想着,一边轻轻的推了推小娅,喊她起床。 等到小娅揉着眼睛走出了小门,铁凌霜已经风卷残云般的解决掉了早饭,还知道留了两碗清粥两个鸡蛋给姐姐和小娅。 但是,她并没有去翻找烟花爆竹,也没有忙着去贴对联,反而对鐡凝眉挥了挥手, “你们慢慢吃,我出去一会,马上就回来!” 说话不等姐姐发问,人已经飞冲而去,奔着鸡鸣寺的方向而去。 ...... 铁凌霜一路纵跃,来到鸡鸣寺后院,下到了地底深处的小院子中。 小院子里空无一人,不过小书房内亮着灯,看来钟离九那厮还在,不过铁凌霜此来,不是为了找他,自然不想看见他。 内院右侧,是掏空的石壁围城的大房间,这里一面墙上是蜂窝一般地骨鸟巢穴,另外一面墙中,存储着天南地北传回来的隐卫消息卷宗的地方。 点燃蜡烛,托着烛台,站在存放卷宗的这面墙前。 这里的墙壁见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方格子,按照大明的疆域划分,主要分为东南西北四大片区域。 每个小格子中,都堆满了一页页卷宗,这里的消息,大多都是隐卫玄卫黄卫士用命换来的,甚至还能闻到一丝血腥气味。 金陵属于江南,铁凌霜走到左侧,从第一个小方格中,取出一整叠纸张,然后走到小桌案前,仔细地翻找起来。 卷宗显然是被整理过了,按照时间,从上到下的整齐排列。 自己不再这里,小娅也不再,那整理卷宗的八成是张铁那厮,如果不是他,就是钟离九那厮亲自整理的了。 只是随手翻看了两页,铁凌霜目光猛然一亮,随后缓缓眯起,昏暗的放间里,烛光伴随着杀气,轻轻摇曳。 “隐,地,危月。 十年,十二月,二十三报。 吕大青,卒于金陵外城西郊吕家屯茅屋,年七十三。 附:吕大青,生于前元至元四年,世代务农,有三子一女,耕种之外,夏贩瓜果,冬制糖浆。” 铁凌霜看着手中巴掌大小纸片上区区百余字不到,就把吕大青此人的一声说完了,不禁有些愤怒。 隐卫,地卫,危月燕。 这是天卫玄武的手下,是江南外江湖燕青一派的传人,在外江湖中,轻功无双,入了隐卫,轻功更上一层楼,尤其擅长追踪隐匿。 看来钟离九那厮不会放过丝毫的消息,果然派人跟踪这个吕大青了。 至于吕大青,他就是自己曾经在莫愁湖畔遇到的那个吹糖人,也是在三山门外和钟离九姚广孝对峙的那人,更是在钟山山顶,威胁自己的那个人。 这些天来,自己只所以一入夜就抱着长刀,要么在亭子里呆一夜,也么跑到房顶上,不是参悟什么人间大道。 只是戒备,因为畏惧而戒备。 那日在山顶,自己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被那人身上一缕气机压制,自己就张不开嘴。 或者说,不敢张嘴。 怕一句话说出来,自己,姐姐,小娅,都会被那人随手一挥,消散于无兴,连灰尘都没有。 即使当年,十岁的时候,没有接触武学,手无缚鸡之力的顽童,在第一次见到钟离九的时候,也没有这种无力的感觉。 铁凌霜拒绝。 张不开嘴,不甘的在心中拒绝,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她下意识的想要臣服。 这,才是要拒绝的理由。 但是那个人没有给自己的机会拒绝,对着自己轻轻一弹,一道气息印入眉心,铁凌霜人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站在了三山街冰糖胡同自己小院的门口,心中还残留着一道声音。 “天下九州,我把青州暂赐给你,你去了之后还要拒绝,那自有人取你性命,当然,还有与你相关之人的性命。” ...... 铁凌霜虽然不算是熟读史书,但是毕竟抄了好几年的书,肚子里的知识出了武学,其他的也不少。 《尚书》有云,中原天下,共聚九州。 冀、州、青、徐、扬、荆、豫、梁、雍。 此九州,为上古之中原天下。 古时群雄逐鹿,要争抢的九州天下,就是此九州。 而古青州,起自渤海以南、泰山以北,在当年,正是从济南府到海边的东营一代。 难道自己出身济南府中,所以才是青州? 还有,这是大明朝,现在是朱棣那个叛贼的天下,你说赐给我青州,青州就是我的了? 就算是我的,也不过是封王封爵,难道这那些争着要飞上天上的仙宗最终争抢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还修什么仙?坐在学堂里好好读书,四书五经钻研通透,诗词歌赋上用点心思,乡试会试殿试一路向上考去,在朝堂混个十几年,当个封疆大吏,这岂不是更简单? “看来,就算是神仙,也没有脱去你那人间皮囊,下了一次凡间,还取走一条性命!哼!” 随手扔下卷宗,铁凌霜吹灭蜡烛,走到门外。 二楼已经没了烛光,小院子里的竹椅上,多了一个躺着喝酒的人。 岁除之日,其他们或许还有地方可去,可钟离九无父无母,在这世上,也找不到真龙之属的亲戚,只好窝在隐卫地底,无聊的喝着小酒。 见铁凌霜面色阴沉的从卷宗室中出来,想到自己收拾了半天的卷宗肯定被翻捡的凌乱,钟离九提醒到, “看了消息,放回原处,收拾好,这你的职责。” 铁凌霜充耳不闻,直接向外走去,不过到了门口,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疑问,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缩在躺椅中的钟离九,冷声问到, “三山门外,那个吹糖人的老头吕大青,是怎么死的?” 钟离九面无表情的喝着酒,淡淡的说到,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喊自己去,他七十三岁,在二十三小年夜里,寿终正寝。” “嘁,这种话鬼都不信,他一个吹糖人的老头,站在你和姚广孝那个秃驴面前,你们都不敢出手,现在他死了,你竟然不追查?” 晃着手里的酒壶,钟离九无奈的说到, “既然不敢动手,自然害怕追查,毕竟人家挥挥手,我这个左统领就烟消云散了,到时候你还怎么报仇?” 这话说的一点骨气也没有,铁凌霜冷笑不已, “恃强凌弱,说的就是你这种人,杀你,脏了我的手!” 铁凌霜说完,连看他也不想看,转身就走,平日里被他居高临下的压制,没想到这厮遇到了修为更高的,反而一副小人做派,贪生怕死,真是连看一眼都恶心。 “还是说说你吧,岁除之日,不去贴春联放爆竹,特地地跑过来去追查他的消息,你是不知道什么?还是,他找过你?” “不关你事!” 扔下一句话,铁凌霜头也不回,冲了出去。 阴暗的地底身处,只有美酒在酒壶中轻轻摇晃,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杀气隐隐。 第三章 结旧账 冰糖胡同,铁家小院门口。 小娅手里端着新熬煮的米浆,均匀的涂抹在对联的背面。 对联红底黑字,写字的人颇有几分功底,字字圆润,颇有二王风采。 手中捧着对联,好让小娅专心涂抹米浆,但铁凌霜脸色很是不好,不耐烦的喊道, “福临小院四季常安,喜居宝地千年兴旺。横批还是什么,吉星高照,眉毛,你读过书没有啊?这种要文采没文采,要气势没气势的对联,买它干嘛,还不如我自己写呢!” 自从离了济南府,前五年在青城山上过年。 青城山内门掌门荀火儿,青春时期也是喜欢热闹的,尤其过年,那肯定是要一身火红围着师兄打转。 但长大之后情路坎坷,几十年过去还是孤身一人,每逢佳节,愈加安静冷清,大过年的,从来没有张灯结彩过,只是闭门苦修,连带着铁凌霜也只能埋头书海抄写不停,时不时背上还挨上几下柳条。 别说过节,连一般人家的平常日子都不如。 逃出青城山后,来到这金陵城中,被废了内息毁了容貌,然后下到了大黑笼子中,在这里,就别提过年了。 三大统领,天地玄黄。 三大统领自然不用说,一个老和尚,日日青灯古佛,和过年无缘,右统领是常年不再京城中的人物,就算过年,也是在大宝船上,至于左统领那厮,更是和喜庆无缘,整日里抱着酒坛子,每日都醉生梦死,就算有年,也都在梦里过了。 四大天卫,都是常年看不到人的,只有一个白虎,虽说喜欢热闹,但她姓朱。 余下的地卫玄卫黄卫更不用多说,常年和妖魔鬼怪打交道,过了今天有没有明天都不知道,就更不知道年是什么滋味了。 再加上孤身一人,铁凌霜只能呆在自己狭窄的小房间里,回想着自己还能记得起幼年的点点欢快,到了最后,都变成了恨意滔天。 如今十年过去,好不同意和姐姐聚在一起,没想到过个年,连幅春联都是此等的不入流,铁凌霜自然怒上心头,按照她的想法,怎么说也要来一对“拳打大明猛虎,脚踢隐卫蛟龙,横批最好是叛贼皆死”才好! 鐡凝眉正在用干净的麻布将门上的灰尘擦拭干净,听到妹妹的抱怨,无奈的笑到, “春联,平和欢喜最重要,要那么多的文采和气势做什么,你就专心贴吧,大门贴了之后,贴正屋,然后东西厢房,还有别忘了小厨房和亭子里也要贴上。” 平和!平和! 今日是除岁,不能发脾气,铁凌霜咬牙切齿的劝着自己,把大门关上,让小娅在里面用力的推着,她一张张地把对联贴了上去。 修行十年,眼力手力还是有的,只是随手将春联按在门上,左联右联就对的整整齐齐,铁凌霜将手中的横幅举起,左右对照了一眼,沿着正中,按在门楣之上。 贴好了大门,没有着急打开门,铁凌霜退后两步,欣赏着自己贴的整齐的对联,直到小娅在里面轻轻的敲门,铁凌霜才轻哼一声,缓缓推开门。 鐡凝眉忙着擦拭门窗,小娅和铁凌霜一个涂米浆,一个贴,三人忙碌了一刻钟,才把小院里门窗之上都贴上春联。 停下手来,鐡凝眉站在小院中,青砖碧瓦之下,一副副对联在逐渐明亮的阳光下,片片火红似花,分外喜庆,看着追着大黄狗要把剩下的米浆喂给它的妹妹,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要是爹娘还在,那该有多好。 三人玩闹一番,对面的戚辰一家也忙着洒扫庭院,张贴春联,附近的各家各户,整个金陵城,整个大明,都是一片欢笑热闹。 ...... “桃符请神灵,钟馗驱疫鬼。岁尽岁又起,满堂欢喜色。” 好不容易,十年时间,才有片刻欢喜放松,小院子外来了两个人,走在前面那个还吟着诗。 隔壁的戚辰和刘一水刚贴好春联,听到身后的声音,刘一水回头看去,本来笑得开怀的脸上忽然冒出了一层冷汗,戚辰也收回笑意,对着两个恭敬的礼拜, “属下参见皇上,参见右统领。” 来人正是大明永乐皇帝朱棣和隐卫右统领郑和,他们两个都是一身便装,看起来和常人一样,站在铁凌霜小院的门口。 朱棣经常微服出巡,这是和洪武皇帝学的,皇宫虽雕栏画栋,美女如云,但规矩森严之下,总是有一股抹不掉的阴森,再说此等普天同乐的日子,窝在四方院墙之中,实在浪费。 不过,岁除之日,他却来到铁凌霜这里,却实有些出人意料。 这,难道是给别人也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在院子里追着大黄狗的铁凌霜早就停下了脚步,看向门口的两人,脸上的笑意消散,手掌也顺着搭在了刀柄之上。 十年难得欢笑,你这叛贼就是罪魁祸首,大过年的,我不去找你的晦气,你还敢过来? 鐡凝眉却拦住要发火的妹妹,请了朱棣和郑和进了院子,却没有让他们进屋,他们俩也只能和钟离九享受一样的待遇,在凉亭中呆着。 这一个多月,铁凌霜没有怎么出去过,鐡凝眉却经常在金陵城里,还被姚广孝请去鸡鸣寺几次,几次交流,姚广孝的言语很直白,他想让自己加入隐卫。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鐡凝眉有些不明报,隐卫中不乏高手,三大统领不说,四大天卫正值壮年,修为也很深厚,不算后继无人。 但是从姚广孝语气中可以听的出来,他们已经都准备好,给下一代的隐卫铺路了,甚至,有些急切。 能让这样大明朝太子太师,心黑如铁,心沉似海,纵横内外江湖几十年的姚广孝都忍不住的急切,鐡凝眉只有一个推测。 隐卫,或者说整个大明朝,大难临头了。 ...... “除旧岁,结旧账。怎么,你选今天来到此处,是要把咱们俩之间的旧账结了?” 铁凌霜没有去看朱棣,只是盯着郑和,张嘴就是要账,不过言语之外的意思,很清楚,直指朱铁两家的仇怨。 郑和只是陪着朱棣,此行专是为了皇帝挡刀的,现在刀还没有挡,反而被伸手要钱,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五万两的银票,递给铁凌霜,苦笑着说到, “你连蒙带骗从贺兰山身上骗了几百万两银子,我还以为你把我这五万两银子给忘了。没想到铁姑娘伸手不错,记性也是江湖一流。” 铁凌霜伸手接过银票,看着上面金光闪闪的五万两的大字,冷笑到, “我凭本事挣钱,就算是家里金山银山,答应你的事情做到了,你也要付钱,再说,你身为船队统领,贪个几百万两,那还不是很简单的事情。” 好嘛,真刀没有挨上,先挨了一钱刀,顺便给自己挂上了一个贪官的名头。 郑和身为内官,孤身一人,没有父母后人,吃住都在皇宫,手下虽有几十只宝船,还领着大明海军五万余人,手里自然钱财滚滚,但这比巨款,都是从大明户部拨出来的,一笔一笔账目记得轻轻楚楚。 自己直到,皇帝心中更是一清二楚。 郑和帮皇帝挡了铁凌霜的怒气,也不去和她细细解释纠缠,退道朱棣身后,不再言语。 把妹妹拉到身后,鐡凝眉对小娅使了个眼色,小娅也走到身边,抱住她的胳膊,就怕她发火。 “皇上此来,所为何事?” 对面铁家大女儿平静的发问,朱棣才从院子门窗上的对联上收回目光,伸手想去端茶,才想起来这不是皇宫之中,可没有小内官给自己准备好茶水。 朱棣看着面前这姐妹两人。 铁铉的大女儿似端坐帅台,安稳平静,天塌不惊,难怪姚广孝更看好她,还好不是男儿身。 二女儿暴躁无礼,一身气势就算是沙场悍将也是比不上,更适合做战场冲杀之人,但难以压制,钟离先生调教十年也没有改变,看来能够管她的,只有她的姐姐了。 还好,铁铉只有一对女儿,如果面前这两个,有一个是男儿身,自己今天,能平心静气的坐在这里吗? 朱棣对她点点头,声音略显低沉, “你妹妹说的不错,岁除之日,扫除积弊,迎接新春,那旧账自然是要结的。” 朱铁两家的账,天下皆知,非金石可解。 铁凌霜大怒,冷笑到, “要不是你身边一直有隐卫的三个统领跟着,这账早就结了,还能由着你在这说风凉话!” 当朝皇帝,被人用手指着,这是十年没有的待遇,朱棣脸上浮现笑意。 权力就是实力,铁家的后人能活到现在,一是因为自己没有动杀意,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未来,自己还能看清。 如今稍微看清了未来,朱棣不得不放下皇帝的架子,听从了姚广孝的建议,来到此处,看看能否把旧账先结一些利息。 “铁家老二,我说的,可不是咱们两家的账。” 铁凌霜就要再喊,却被鐡凝眉打断, “皇上还请直言,今日岁除,若是来这里只为消遣,那就快走,不送。” 朱棣点点头,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回过身来,看着鐡凝眉, “朕要去承恩寺,和我的侄子结结旧账。” 第四章 叔与侄 野史传闻。 金陵的承恩寺,之所以兴建,是因为一个梦,南梁武帝萧衍的一个梦。 武帝萧衍,还未登基时,他的妻子郗氏病亡。 郗氏容貌秀丽无双,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擅隶书,可惜擅妒。 她与萧衍成婚后,七年生了三女,并无男孩出世,女无所出,后代绵延成了问题,所以萧衍纳了几房小妾,每旬都要过去几天。 善妒,又只有三个女儿,郗氏只能内生闷气,没过多久,就香消玉殒,把正妻的位置腾空,留给了别的女人。 夫妻十余年,如今妻子撒手西去,萧衍也很是消沉,公事之后,就日日在家里,对着小轩窗,黄铜镜,睹物思人,借酒消愁。 一日酒醉,佳人入梦。 哦,不,大蛇入梦。 佳人化作了大蛇,眼流血泪,口吐人言。 原来,郗氏善妒,死时满腔愤懑吐不出口,一缕幽魂化作一只巨蟒,下不了黄泉,也升不了极乐,只能夹在中间的混沌中日日受苦,无奈之下,只能托梦,让夫君来拯救自己。 萧衍梦醒,手臂上满是血色泪痕,回思梦中之蟒,想到自己的结发妻子死后还在受苦,又悲凄了一会,开始寻求解救之道。 萧衍精通佛道,尤其宠信佛法,于佛堂前发大愿,以自身之血,书《忏悔经》和《释迦解罪经》等十部经书,祈求佛祖降下恩德,让自己的妻子脱离苦海。 自此,萧衍每日公事之后,不宴不饮,也不去找几房小妾,只呆在自己的书房中,以血为墨,笔耕不辍,历时一年,形容枯槁,精血羸弱将死之时,终于完成自己的大愿。 据说,书写完成之日,正值深夜,忽梵音阵阵,天降佛光,群民皆惊醒,呼喊观之。 有巨蟒飞腾于其中,化作皎白真龙,被佛光接引,升至忉利天宫。 自此,萧衍以一身洪愿,十部血经,亡妻乘佛之恩化解罪孽,脱去蟒身化为真龙的事迹,在雍凉一代广为流传,人皆言其有佛陀相和帝王相。 萧衍登基为帝后,以上乘佛恩,释解万般罪恶之意,建承恩寺,供奉此十部血经于大雄宝殿。 后百余年,中原战乱,金陵屡遭战火,那十部血经也不知所踪,及至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攻占金陵后,重修承恩寺,重修之后寺庙闭门不开,只有一个作用。 关押罪人,有罪的朱家人,来此忏悔,消解罪孽。 而今,承恩寺大雄宝殿前的,姓朱的人,有三个。 朱文奎,朱允炆,朱棣。 朱文奎在此地幽禁十年,不过他自永乐朝始,就痴呆疯傻,尤其怕火,在承恩寺中,也不知道被幽禁,每日饿了就吃,吃饱了就到处乱跑,跑累了就缩在床下睡觉。 他的父亲,朱允炆,曾经的建文皇帝,在南疆被岱舆仙宗囚禁十年,如今来到寺庙中,才三个月。 而身在金陵,当今的永乐皇帝朱棣,这十年,尤其是这三个月,很多次在深夜中,来到承恩寺的门口,又都无言而返,今天,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院子中。 ...... 大雄宝殿内,朱允炆正蹲在火炉前,手里握着一根木柴,正要加到火炉中。 火炉上的铁锅中,熬煮着大米白薯粥,淡淡的蒸汽飘荡在房间里,萦绕在宝殿中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佛像上,颇有仙境之意。 铁锅边上,还放着两个大红薯,借着炉中不时窜出的火苗烤着。 后门口,朱文奎还是不敢进门,只是趴在门口,咬着手指头,眼睛直盯着铁锅旁的烤红薯,对蹲在火炉边的朱允炆还有朱棣看也不看。 朱允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就看到朱棣迈步而入,手里的木柴一颤,顿在那里。 世间有四大仇:亡国、灭门、杀父、夺妻。 亡国是国恨,灭门、杀父、夺妻,是家仇。 故古有流传,家仇国恨,不共戴天,不可不报! 建文一朝,亡在自己手中,也亡在面前这个人的手里,此是国恨,皇后死了,自己亲手杀的,三宫六院,自己也记不清楚,有多少人,死在自己剑下,死在那一把火之下。 国恨家仇,是自己的,也是他的,和罪恶搅乱成一团,汇聚在这尊观音佛像前。 如今相隔十余年,再次见面,都沉默了下来。 朱棣没有看侄子朱允炆,只是站在大雄宝殿门口,正对着观音佛像,看着她低眉闭目,不知此佛是不愿见世间纷争,还是厌倦。 手中的木柴轻轻的放在炉火中,朱允炆站起身来,看着当今天下的皇帝,自己的四叔。 十余年不见,四叔身体依然雄壮,眼中杀气依然,须发却不复当年浓郁乌黑,可见丝丝银白。 “四叔,你老了。” 老了,天大的英雄老。 朱棣转身看向太子大哥的儿子,自己的侄子,当年自己也要向他屈膝下跪的建文皇帝。 如今应该三十八岁,正值壮年,但是他身体消瘦,依然是当年那副文弱书生的样子,头发间的白发比自己更多,而且,半张脸焦黑枯皱,好似恶鬼。 看来他这十年,果真也是囚徒般的活着。 朱棣眼中光芒一闪,压下慈悲心思,冷声问到, “若是从头再来,你要如何胜朕?” 马上皇帝,就算是坐到了龙椅之上,所思所想,都是战场杀伐,连睡梦里,也都是金戈铁马。 靖难之战,赢的凶险,战场之上,连损大将,在济南府还遇到了盛庸铁铉,险些折戟沉沙埋骨在济南城下。 战场之外,前代隐卫也听命于当前此人,刺杀连绵不绝,若不是姚广孝和郑和在,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顺天城都是问题。 最后冲进金陵皇城,坐在龙椅之上,回想四年血战,不敢不信人间有气运天命一说。 如今回到十年之前,从头再来,能否再胜,还未可知。 朱允炆没有想到,十年不见,当年的燕王,如今的皇帝四叔,见面之后,第一句话,竟然如此之问。 他轻轻一笑,面色随即肃然。 这个问题,在当年逃难的路上,后来被锁在南疆深处的石牢中,他不止一次的想过,从每次战役的排兵布阵,攻城略地,到暗中刺杀,一次次的推演,就等着有朝一日,逃出生天,再掀风浪。 可一日日的过去,幻想中的血与杀湮灭之后,只有无尽的空虚和悔恨。 “若是从头再来,我不会着急削藩,只是坐在这里等,等四叔你先出手。” 这, 是前代皇帝建文,给打败并赶走了自己的四叔,当代皇帝永乐的回答。 其实,胜负,早就在朱允炆起意削藩,并且着急削藩的时候,就已经定了。 一个刚接手洪武皇朝的文弱书生,一群兵强马壮的藩王叔叔环绕,他的优势,只有两点。 名正言顺和年轻。 他所要做的,只有等。 等自己熟悉了怎么当皇帝,等自己的认识清楚叔叔们的丰功伟绩,也等着他们渐渐老去。 不用着急削藩,把叔叔们逼得自尽的自尽,囚禁的囚禁,失了仁义的反而是自己。 而那削藩的一纸诏书,给到弱者,他们会委屈求全,给到强者,只会招惹来他们的嗤笑和爪牙。 自己只有等,等名越来越正,言越来越顺,等老虎渐渐老去,爪牙脱落,等自己成了最雄壮的老虎,再削。 或许那时,根本就不用自己命令,他们和他们的后人,就会因为畏惧,自请削藩。 当今的皇帝微微点头, “上者伐谋,中者伐交,下者伐兵。上上之道,不战而屈人之兵。看来这些年,你也长大了不少。” 朱棣想起当年姚广孝对自己说过,建文帝若是不出手,自己就只能当个恭恭敬敬的臣子,擅自出兵必败。 如今回想起来,确实如此,若是他不出兵,端坐龙椅静静的等着,等着自己慢慢老去,或者等着自己耐不住率先起兵,那天时地利人和都被他占据,自己若是想赢,就是妄想。 只要他耐心的等,输的肯定是自己。 还好。 这世间没有从头再来一说。 不过。 虽然没有从头再来,路就在脚下。 朱棣环顾大雄宝殿,这里出了中间一尊坐佛外,空空荡荡,只有墙角一方竹窗,被褥颇显破旧,另外一角,放着小堆的红薯,再有的,就是这一个小小的火炉,和上面的铁锅了。 大米被煮的软糯,加上白薯的香甜。 闻着这皇宫中不可能有的气息,朱棣走到朱允炆身前,仔仔细细的盯着他打量了一番,眼中光芒莫名, “生于忧患,你虽面目有损,但已经有了成事的气象,再说,你当朝臣子,多数还是你建文的老臣,就连现在院子中,铁铉的两个女儿,看来都会用心的护着你。” 朱棣轻轻一笑,嘴角的笑意带起细微血腥, “大侄子,你说说,四叔如何放心你在我大明朝活着?” ...... 承恩寺外院。 鐡凝眉站院边的琵琶树下,冬日的枇杷树,树叶早已落尽,只有枯枝纵横,好似干瘦的手掌,攀援这墙头,要爬出这牢狱。 到了外院就被拦了下来,只有皇帝一人进了内院,郑和站在门口,也没有进去。 这过了好一会,内院中悄无声息,鐡凝眉虽然耐心极好,此时也不禁焦躁起来,在树下缓缓踱步,不时的转头看向内院,脸上的担忧是藏不住的。 站在门口当起了护卫的郑和笑着说道, “关心则乱,怎么,到了此时,你还不清楚,为何皇帝会专门去了你的小院子中?” 鐡凝眉停下脚步,看向郑和,眉头微微皱起。 确实,永乐见建文,不管是杀也好,是这样囚禁一声也罢,都没有必要让自己前来。 那既然让自己来了,就肯定是要让自己看到什么,或者,是要告诉自己什么。 “这一点,你要学学你妹妹,看她,总是会居高临下的面对问题,所以一点也不忧心。” 鐡凝眉无言。 因为铁凌霜此刻正站在承恩寺大门的门槛之上,很无礼,但确实很高,正对着门口的纪纲,居高临下的盯着他。 两人的手掌都放在各自的刀柄上。 鐡凝眉头疼不已。 这不是面对问题,这是在制造问题。 第五章 不同席 “他呢?” 皇帝还是要杀自己,决意从南疆回来的时候,朱允炆心中早有准备。 自从坐上了皇爷爷的那尊龙椅,一封削藩令书,逼的几个弱小的叔叔囚禁的囚禁,自杀的自杀,家破人亡,都是朱家人。 读了几十年的儒道佛家,自以为行王道仁道,等到从龙椅上被赶了下来,才惊觉,早已霸道的满手血腥。 满身罪恶早就该死。 可是,还活着的这个痴傻儿子,不该被自己株连。 “咕嘟,咕嘟。” 炉火中加了新柴,烧的正旺,锅里的红薯白米粥咕嘟嘟的响着,香气四溢,后门边躲着的朱文圭被这股香甜吸引,口水顺着嘴角流满了手背和胸前,丝毫不知道生死就在别人一念之间。 朱允炆半面焦黑,只有一双眼睛,依然温润,眼底带着一丝祈求,看着自己的四叔,当今的永乐皇帝。 而朱棣只是居高临下的盯着他,面色冷峻,身上杀气赫赫,虽然没有丝毫内力,但自由一股气势,冲开飘荡来的白粥热气。 扑通! 大雄宝殿内传来一声沉闷声响。 朱允炆跪在青石地面上,仰头看着永乐皇帝,躬身低伏, “草民,朱允炆,拜见吾皇永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前建文皇帝,跪拜,今永乐皇帝。 这对膝盖,跪过天地,跪过洪武皇帝,跪过自己的父亲母亲,再也没有向别人低伏过。 今天,不为自己求生,只是为了给儿子求一条生路。 朱棣俯视跪在脚边的侄子,弱者,总是小的,如今的他好像缩成了小小一团,就像当年他出生的时候,包裹在红纱金丝编制的棉袍中。 就是这么小小一团,后来成了皇帝,自己入朝时,也曾低伏跪拜,那时是叔叔跪侄儿。 民间有习俗,父子不同席,叔侄不对饮。 若逢红白事,四里八邻聚在一起,这父亲和儿子,叔叔和侄子,是不能坐在同一桌面上的。 主要就是因为,叔叔和父亲是本家的长辈,若是和儿子或者侄子坐在一桌,一喝起酒来,敬来敬去,喝的迷迷糊糊,若是父亲向儿子敬酒,或者叔叔向侄子敬酒,甚至对骂起来,乱了辈分,那可是会被别人笑话一辈子的。 可是,在皇家,什么规矩,也没有君臣的规矩大。 那时叔叔跪侄子,若是在民间,朱允炆的脊梁骨都会被戳烂,可是所有人都觉得理当如此,因为侄子是君,叔叔是臣。 如今,侄子跪在自己这个叔叔面前,论备份,他该跪,论君臣,朕是君。 早就该如此。 朱棣如是想着,心里顺畅多了,身上的杀气好像也少了些。 两人一君一臣,臣子恭敬拜服,君王高高在上的享受心心念念十余年的场景,一副君臣相知,后门口的朱文圭忍不住了,屋内甜香四溢,炉火边的红薯烤的也是软糯,肚子早就咕咕叫的闷头冲了进来,抓起炉火边的烤红薯,不顾烫手,一把掰开,张口就吃。 “嘶嘶,呜呜。” 红薯内里更热,朱文圭一口咬下去,烫的眉眼都挤在一起,忍不住蹦跳起来,大口的吸气来缓解疼痛,嘴里也发出呜呜的低吼,想来甚是疼痛。 跪在地上的朱允炆身体一颤,想起身去安慰痴傻的儿子,但还是未动。 他已经是臣民,没有君王的命令,不敢也不能妄动。 “父子不同席,叔侄不对饮。你父亲早亡,朕身为叔叔,就是你的父亲,如今大明天下这席面,是朕的,你我君臣父子,不可同席,明年夏,郑和出海,你就带着朕这个傻孙子,跟着郑和,去最远的地方安居下来,你,还有你的后人,终生不可踏上大明的疆域,接旨吧。” 朱棣对着脚下低伏的臣民下了圣旨,不再停留,转身出了大雄宝殿。 “草民接旨,谢吾皇隆恩。” 已经走到院子中的朱棣听到屋子里传来的声音,回头看了眼大雄宝殿,那尊观世音菩萨佛像依然低眉,但好似没有了厌倦,嘴角隐约有着笑意。 十年之账,一朝结清,朱棣心中也不胜畅快,神色放松,连带着脚下都虎虎生风,走出内院,对郑和招招手, “回宫。”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前门门口,铁凌霜依然站在门槛上,不闪不避,和她对峙的纪纲却早已退开,恭敬的守在门口。 “今天岁除之日,还站在寺庙门槛之上,你自己不积德行,也不为你的姐姐考虑?” 大门门槛,是风水宝地,家里的神物,专门辟邪挡灾,可是脚下的鞋子,确实低贱污秽之物,小孩子踩门槛,那是要被父母拖到神灵牌位前狠狠教训一顿的。 站在门槛上的铁凌霜从来不是能吃亏的人物,被朱棣以长辈的口吻教训,更是怒气上脸。 她侧身瞥了眼朱棣和他身后的郑和,冷笑到, “你也不积德行,还不是高坐龙椅,万人之上,今天还跑到这里施德,可见你的德行是拿来用的,不是修的。” 这话说的一点也不错。 朱棣面现怒色,心中却并没有太多的怒气。 君子性非异,擅假于物。 自己身为皇帝,广施恩德,泽被苍生,可这些美德,自己身上到底有没有,他自己很是清楚。 不过,此人未进大殿,却已经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此来是来施恩的,果然聪慧,比之她面有忧色的姐姐还要有灵性,可惜不好压制,要好好想一想,怎么才能让她在大明一朝服服帖帖。 “哼!” 朱棣冷哼一声,对纪纲招了招手,三人一路向皇城方向走去。 走了一阵,已经转到了大街上,朱棣回身对纪纲吩咐到, “你去安排四名锦衣卫,要好手,有家小在京城的人,让他们到武英殿等朕。现在就去。” “是。” 纪纲领命而去,朱棣脚步放缓,悠悠的在大街上散着步,还低声的向郑和问到, “你到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回皇上,宝船队到过西方最远的地方,那里有一片红色的海洋,当地的人称为红色大海,从那里到大明,走海路,一路风平浪静,也要一年多的航行。” “那里人多吗?” “很少,那里相较于大明,还在土耕火种,一片荒瘠,寻常人家,只能凿石为斧,狩猎为生,饥一顿饱一顿,年过三十,即是长寿。” 朱棣不再说话,缓缓前行,不多时,已经到了皇宫正门洪武门的不远处,没有进门,反而转到了皇宫西侧,要绕到后门。 皇宫西侧第一家,就是汉王的府邸。 这里一个多月前,这里的主人被抓走,不知所踪,然后没有多久,就被某个猖狂之人闯了进来,一顿刀挥斧劈,砸的稀碎。 事情过去不久,失踪了好些天汉王朱高煦被人在西郊的乱山间发现,据说发现的时候,已经饿的连话都说不出来,还是一个好心的农夫将他背回家里,灌了两碗小米粥,才勉强能够说话。 挨了闷棍,又被囚禁在黑暗地底的汉王回府后,好生将养了几日,才能起身,跑到皇宫内哭的昏天黑地,要父皇帮自己主持公道,抓住罪魁祸首,然后碎尸万断。 言语之间隐约指向,自己的太子大哥,是背后之人。 朱棣愤然大怒,指着汉王大骂,说你的大哥,现在还重伤昏睡,躺在鸡鸣寺中由姚广孝调养,抓走你的人是天竺的和尚,已经都死了,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听说在金陵的天竺人,不论好坏,不管身份,一概被汉王的手下驱逐出京。 天竺和尚自作孽,不可活,永乐皇帝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管汉王。 但这样事情不管,有一件事情,还是要管的。 汉王在重修汉王府。 早前半个汉王府被砸成了破烂,如今又竖起一道金光闪烁的大门,门前堆着各种建材,看成色,都是南疆深山中的木料,珍贵异常。 “三保,你说朕的儿子这样穷奢极欲,朕要是把侄子扔在你说的那蛮荒之地,后人若是知晓,该如何评价朕?” 郑和跟着朱棣已经二三十年,深知皇帝不喜欢亲近之人言语晦涩隐瞒,虽说事关汉王,他也直言相告, “朱允炆曾为帝王,而且早就葬身火海,已不宜在中原出现,至于在遥远的地方,是贫是富,皇帝切勿忧心,全看他自己如何活下去。” 果然,郑和说出来的话最能劝解帝心,朱棣微微点头,面上的晦暗之色消解了不少,示意他继续说。 郑和看了眼前面正在重修的汉王府,眉眼低垂, “汉王殿下,军功卓著,战场帅才,太子又太过仁慈,恐压制不住,而且他的手下,暗里还和仙宗有关联,前有韦渡河,后有贺兰山,一个岱舆,一个瀛洲。皇上,请恕属下直言,当此一世,只有您能压制他,勿留乱于后人。” 一代开疆,三代守土。 自古王朝多是如此。 大明一朝,太祖皇帝驱除鞑虏,恢复中原,三十年南征北战,已经耗尽了中原财富,永乐一朝,也是战乱不休,如果后继之人再轻动刀兵,那这大明王朝,是否能延续五代,都很难说。 这个道理,郑和懂,朱棣自然更懂。 “说的不错,朕不能把问题留给后人,大明外面那些不死心的狼,朕要下一次出征,要把他们的狼皮都扒下来,至于大明之内,太子没有朕的雷霆手段,朕要传给太子一个安稳的王朝,只能自己出手了。” “臣以内臣,妄言皇家之事,还请皇上赎罪。” “呵呵,姚广孝多次直言皇家之事,朕也治不了他的罪,打不过,就什么也不用说,回宫。” “......” 第六章 迎新春 永乐十一年,元月一日,子时初。 斗柄回寅,春回大地,终而复始,万象更新,新岁伊始。 深夜的金陵,家家户户门前红灯笼里添足了蜡油,烛光正旺,远远看去,金陵城仿佛一整片红色的星星,闪烁着在大明画卷之上。 “砰~砰~砰~” 冰糖胡同的小院子,正门开了条小缝,一抹火光燃起,随后被人扔在了院子里,爆竹声动,砰砰砰,惊动了趴再院子里的大黄狗和对面院子里的小黄狗。 “汪汪汪~哇哇哇~” 一起守岁的铁家女儿和小娅中,调皮捣蛋的自然是铁凌霜,敢在屋子里点爆竹又扔出来的,自然也是铁凌霜。 新年新气象。 铁凌霜打开正门,走了出来,她一身大红,头上也扎着红绳,仿佛江湖女侠,又如家中待嫁的女儿,鲜艳喜庆,一手握着火折子,另外一只手里攥着个黑乎乎的圆球。 此球名为轰天雷,原本是战场之上,引燃之后扔到对面军阵之中,响如雷动,更夹杂着一寸大小的铁刺随着爆响攒刺而出,是一等一的战场杀器。 当然,被火树银花店里的老工匠改过之后,只具其形,响还是依然响,但火药和铁刺少了许多,不能伤人。 老工匠也特意吩咐,绝对不可手持此球引燃,否则巨响之下,难免震的掌心破裂,更有甚至,手指也会被炸飞,虽依然火红,那就不喜庆了。 铁凌霜不管这些,当年还是小女娃时,这些烟花都玩的熟的不能再熟,如今一声功夫堪比佛门菩提道门万象,就算咽到肚子里再炸开,也不会有伤损,自然敞开了放。 只是她点燃阴线,把轰天雷高高举起,紧紧攥在手里不松开,只是盯着那嗤嗤燃烧的火线。 本来就被响声惊动的大黄狗察觉到危险,缩在院子的脚落里瑟瑟发抖,小娅也躲在门内,只探出半个头,发髻上扎着一缕红绳,怯生生的盯着铁凌霜手里轰天雷,不敢出门。 房间内鐡凝眉坐在桌案前,手里握着毛笔,在写画着,透过门缝看了眼外面无法无天的妹妹,摇头叹气,也不怕她炸伤,继续写着。 “嗤嗤~砰!” 轰天雷在铁凌霜炸开,火花在小院子里绽放,仿若天火流星,伴随着雷声响动,一股浓黑的烟雾也骤然生出,笼罩住铁凌霜。 躲在门口的小娅虽畏惧轰天雷,但担心铁凌霜被炸伤,又看不清她的身形,打开门跑到院子里那团烟雾边。。 小娅身材娇小瘦弱,发髻上虽扎着鲜艳的红绳,但撑不起大红的衣衫,鐡凝眉给她准备一身浅浅的粉红,像是一朵桃花,鲜嫩可人。 此刻她焦急的拍着手掌,等着铁凌霜的回应,衣衫随着她的手臂飘舞晃动,好似花瓣迎风招展。 “咳咳~” 浓雾里传来了铁凌霜的咳嗽声,她手臂一挥,驱散绵延的烟雾,依然咳嗽不止,口中还不满的骂道, “火药里的土放的太多,一点劲道也没有,还不到我半成气力,真是个奸商。” 手掌心黢黑一片,是轰天雷内火药爆燃后的留下的印记,不过区区轰天雷,伤不了铁凌霜半分,她心情大减,若是放爆竹时少了畏惧的心情,总觉得索然无味。 把手里的火折子递向小娅, “你去放吧。” 小娅自然不敢放,见铁凌霜无事,忙跑回屋里,躲着她递过来的火折子,铁凌霜不依不挠,追着她,说她胆子太小,一定要让她放几个轰天雷练练胆量。 两个人在院子里追跑打闹,连带着大黄狗也加入进来,汪汪的叫个不停。 “好了霜儿,别闹了,去把那一串鞭炮点燃,然后咱们祭拜神灵,这里还有戚大娘昨日送过来饺子,等下咱们煮了,吃完就好好睡觉。” 铁家姐妹一个擅长琴棋书画,一个擅长吃,都不擅长做饭,小娅平常只会洗刷,也不通做饭之道,这大过年的,没有酒楼开张,如何吃饭还真成了问题。 对面戚辰舅舅刘一水是人老成精,早就吩咐好自己的姐姐包饺子的时候多包些,给对面的三个女娃娃也准备好一大份饺子。 “那些神仙都是凡人骑着石头飞到天上去的,有什么好拜的。还不如拜拜自己。” 隐卫就是把神仙拉下神坛的存在,铁凌霜见姐姐还坐在桌子前写写画画,嘴里竟然说着神佛,自然不屑一顾,顿在墙角里抱起一大包鞭炮就到了院子中。 小娅轻轻喘息着,刚刚被铁凌霜追的太急,胸口蹦蹦直跳,不再去围观铁凌霜放鞭炮,躲到小厨房中,点起灶火,开始刷过烧水,炒菜做饭不会,烧水煮饺子还是可以的。 对面院子中,被轰天雷声惊醒,也亮起了烛光。 戚辰抱着一盘鞭炮,在院子里摆着,看着包裹着红纸的鞭炮在地上弯弯曲曲的好似一条长蛇,不知道摆的是一字长蛇阵还是龙门阵。 见到铁凌霜也抱着鞭炮走到院子里,戚辰龇牙咧嘴的,不见了前些日子的颓废,过去的都过去了,他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毕竟新年要有新气象! “新年大吉啊!铁二小姐。” “嗯嗯,你也是啊,新年新气象,戚大捕头。” 收了一大包饺子,不好对着他冷脸,铁凌霜随声应和着,却看他都不看,把鞭炮在院子中摆了个猛虎爬山的样子,虎头正对着金陵皇城的方向,然后走到长长的虎尾边引燃。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爆竹声声,旧岁已远,新年即到,万象更新,又是一番火红热闹的场景。 院子中硝烟升腾,满地火红的爆竹花,小厨房中也渐渐飘起了饺子香味。 荠菜猪肉馅的。 铁凌霜忙活了大半夜,肚子饿的咕咕响,闻到饺子香,探头到厨房中,见小娅正手拎勺子,踮着脚尖盯着锅里翻腾的饺子,问到, “小娅,饺子熟了吗?” 小娅摇摇头,曲起一根手指,意思是还要等会,铁凌霜哦了一声,转身走回正房。 鐡凝眉已经收起了笔墨纸砚,铁凌霜走到她身边,正要讥讽她大年夜也不忘琴棋书画的做派,却看到桌案上两片薄薄的纸张上,三列暗红的隶书大字。 天地君亲师。 先考铁公讳铉灵府之位。 先妣铁母杨氏轻羽之位。 鐡凝眉想来早有准备,从条案前边的小书橱中取出三张木牌,应该是妹妹铁凌霜出去逍遥的时候,她自己在院子中准备的。 把三张纸轻轻的贴上,然后将牌位摆在条案正中,鐡凝眉没有理会妹妹,又去厨房中取出几方碟碗,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瓜果点心摆放整齐。 才恭敬的站在牌位下,低声说到, “父亲母亲,此处是金陵,等有朝为你们在天地见正名,女儿带着妹妹回到济南府,再为你们请下神牌,日日焚香供养。” 罪臣不立牌位。 当朝永乐,昔年建文一朝,方孝孺,黄子澄,铁铉等人,人死之后,挫骨扬灰,没有后人祭拜,也没有后人敢祭拜。 如今铁家,只有两个女儿,在这男儿世界上,女儿是他家人,若说铁家后人,就是断了。 一身儒家正气,忠臣气节,断绝在北镇抚司中。 铁凌霜站在一旁,看着姐姐低声诉说着,眉宇间杀意与愧疚缠绵。 这些年来在金陵,恨无计可施,仇无处可报,自己也渐渐变的视仇人为常人,不知道将来,朱铁两家的仇怨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庸碌不了了之,父亲一生的坚持,会不会也被埋在史书的最角落中。 “妹妹凌霜很好,这些年虽然受了不少苦,但人还是那么顽皮,希望爹娘时时护佑,让在有朝一日不用挥刀,安静的在家里绣花写字。” “那可不行!” 见姐姐许愿让自己不能挥刀,铁凌霜眼睛一瞪,也来不及愧疚了,走到她身旁,还记得规矩,先是向父亲的牌位躬身一礼,又向母亲拜了三拜。 “我才不愿意整日绣花写字,铁家的人,就算是女儿,也要让世间男儿羞愧,当然不包括爹爹,你们就保佑着我有吃有喝,整日发财,至于其他的,我有爹爹的精神,有娘亲的刀,可以自己挣来。” 这也说的太不像话,鐡凝眉皱着眉头盯着妹妹,责怪她的无礼,铁凌霜却斜了她一眼,自顾自的说到, “爹爹娘亲,姐姐看来还是甩不掉秦扶苏那狗皮膏药,可惜我看不上他们秦家,你们要是不愿意,就让秦扶苏明日忘了过来,要是愿意,就让他进门就摔一大跤,就算他们秦家,为了当年之事赔罪,他要是不摔,姐姐的婚事,我不同意。” 姐妹两个,还是第一次说到当年秦家在济南围城的时候出城投降之事。 此事,鐡凝眉和秦扶苏,和自己的妹妹从来没有说过,只要说出来,那就只有两种结果,合与分。 合的,就要两人都把过去扔在一旁,万事向前。 分的,就是两人身后,都有着各自的坚持和骄傲,谁都不愿,也不能低头。 可是不说,就是藏在棉花里的一根刺,双方都小心翼翼的不去碰触,永远隔着一层纱,或许有一日就变成了万丈高山,远远隔开两人。 如今倒是好了,被铁凌霜当着父母牌位说出,鐡凝眉没有想到,自己这一生,嫁不嫁给秦扶苏,要妹妹来决定,而且决定的方式,还如此奇特。 真是以下犯上,无礼取闹。 “我的事情我自己作主,凌霜你不要多管。” “总之这就是我定的规矩,你就安心在家带着,看他这一跤摔还是不摔。” 小娅端着两盘冒着热气的饺子站在门口,看着这姐妹俩你看我我看你,两双凤眼相对,妹妹不服姐姐,姐姐奈何不了妹妹。 “来,小娅,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的的爹爹娘亲,以后也是你的,你就叫铁,嗯,铁小娅,是我铁凌霜的妹妹,铁家的三女儿,上面两个姐姐护着,看谁还敢欺负你。” “......” 鐡凝眉看着束手无措的小娅,也顾不上和妹妹置气,把她手里的饺子接过来放在桌子上,把她拉到条案前,笑着说到, “凌霜要有你这么听话,爹爹娘亲不知道要有多开心,来,咱们别学她,以后要好好写字绣花。” 铁凌霜已经做到了桌子旁,对姐姐的讽刺充耳不闻,张口就是一个饺子下肚,不错,荠菜鲜香,猪肉劲道,看来对面的戚大娘包着一手好饺子,以后要多蹭些饭食。 小娅从迷茫混沌中醒来十余年,从不知身在何处,自从遇到了铁凌霜,才觉得有了依靠,心中温暖。 如今终于名正言顺,她看着前方三个牌位,满眼泪花,虔诚下拜。 天地君亲师。 先考铁公讳铉灵府之位。 先妣铁母杨氏轻羽之位。 上祭苍天,下拜父母。 今日,自己也终于有了姓名。 我姓铁,名小娅。 铁小娅。 书阅屋 第七章 狗屎运 大年初一。 按照惯例,起床之后,要先向家里的长辈请安,然后长辈也掏出红包,里面装着孔方兄,不多,只是图个彩头,称为压岁钱。 秦扶苏昨日守岁,照顾喝的烂醉瘫倒在祠堂里的父亲到深夜,最后父子两人一个睡在床上,一个在床下,迷迷糊糊都睡了一宿。 寒意侵袭,盘坐在床边的静静调戏秦扶苏听到身边的鼾声停歇,缓缓睁开了眼睛,见父亲双目紧闭,气息低沉,看来这过了一夜,酒劲刚过,父亲才睡的安稳。 秦扶苏还是不放心,探手到床头,按在父亲的额头,未见发热,也不冰寒,才真的安心下来,起身就要出去,准备洗漱一番,迎接新的一年。 “扶苏。” 身后声音传来,秦扶苏转身看去,见父亲睁开眼睛,宿醉的眼睛通红,但眼神却没有丝毫醉意,看着自己。 秦扶苏整理衣衫,俯身参拜,笑着说到, “儿子拜见父亲,新年吉祥,今年还请您为了身体,少喝些酒。” 秦松桥扯着嘴角苦笑一声,这些年昏沉度日,一转眼,当年还只是青涩少年的儿子已经这么大了,一如年轻时的自己,不,比自己要更风采儒雅,也有一身好功夫。 他坐起身,在自己的怀里摸索一阵,掏出一个皱褶的红色荷包,荷包颇新,应当是早有准备, “来,你的压岁钱。” 秦扶苏双手捧着荷包,眼睛微微湿润,十年没有收到过压岁钱,没想到在二十几岁的年龄,又从父亲这里收到了压岁钱。 看来父亲虽然日日饮酒,心中还是一直记挂着自己。 “多谢父亲,儿子这就去帮父亲备水洗漱。” “别急。” 秦松桥喊住儿子,又从怀中掏出两个新的荷包,放在手里捻了一会,递向儿子,叹气道, “当年行差踏错,耽搁了你十年,否则你这家早就齐了,今日新春,也耽搁了你一夜,这两个红包,是为父代你的母亲,给凝眉和凌霜的,你去吧,为父再睡会。” 红包放在儿子手中,秦松桥挥手赶走他,翻身又躺在了床上,蒙上被子,呼呼大睡起来。 秦扶苏手捧着三个红包,对着床上的被窝深深一躬。 ...... 新春虽好,却依然冷冽。 铁家三姐妹吃完了饺子在床上一夜酣睡,可苦了外面看门的大黄狗。 铁凌霜是个饭桶,所以一大锅饺子,铁小娅和鐡凝眉加一起吃了十个不到,剩下的都进了铁饭桶的肚子中,外面的大黄狗一个也没有吃到,只能咬两口雪水充饥。 冬日冷夜,腹内凉凉,又在冰雪上趴了一夜,大黄狗的肚子造反了,咕咕乱叫,眼看就要一泻千里。 跟着小九华山下狗祖宗已久,大黄颇为灵性,略懂人心。自从被铁凌霜带进了家门,从来没有随地解决,都是再固定地方。 院子外不远处的秦淮河边。 可是昨夜铁凌霜临睡之前,特地锁住了房门,说是谢绝一切访客,大年初一好好窝在床上睡觉,当然没有想到大黄狗。 “呜呜~” 肚子疼的厉害,大黄狗又不敢大叫,怕吵醒了铁凌霜今天继续挨饿,只能低声呜呜哼唧着,在院子里夹着后腿乱转。 “再喊我今天吃狗肉!” 西边屋子里,传出铁凌霜暴怒的吼声,吓的恰巧转到门口大黄狗浑身颤抖,紧咬犬牙,不敢再叫,也不用再叫了。 它在门口留下一滩黄黄软软腻腻的东西。 俗称狗屎。 腹内倒是痛快了,但大黄狗趴再门口盯着自己拉出的那一大坨狗屎,哭丧着脸,眼神很是担忧,很是苦恼,也很是不愿意。 自己拉出来,怎么能吃下去? 可是若不吃下去,等会屋里那个母老虎醒了,肯定要把自己抽筋扒皮扔到锅里的炖个鲜香,作为新年的第二顿美食,就是不知道到那时候自己能否留下一跟骨头。 大黄狗很是后悔,为什么自己就长的这么大呢?要是以前少吃点,长的瘦瘦弱弱的,也不会被这个母老虎看上。 虽然日常的吃食丰盛了许多,但毕竟伴虎,整日提心吊胆的,实在劳累忧心。 狗心很是纠结一番,最终大黄狗还是狠下心来,凑到自己那坨狗屎之前,也罢,人都说狗是吃屎而生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自己拉自己吃的狗了。 如果没有,自己可能是这自古以来,第一个吃自己不名之物的狗了,真是给祖宗丢脸。 大黄狗眼泪汪汪的,犹豫了许久,终于狠下心来,迷上眼睛,嘴巴大张,一口咬了上去。 “噔噔~” 一口咬下去,大黄狗正恶心难言之时,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大黄狗如遭雷击,刚刚太过专注的思考吃与不吃的问题,来了人近在咫尺,没有闻到味道,也没有听到声音,真是丢狗的脸。 满口狗粪,大黄狗羞于见人,一溜烟的钻到墙角,一头扎进了雪堆里,只留下硕大的屁股在外头,分外丢狗。 “噔噔~噔噔~”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恭敬知礼,只是稍稍有些急躁。 “噔噔蹬~凝眉?” 秦扶苏敲门三声,里面没有人应答,连狗也没有回应,不禁焦急了起来。 早前和凝眉聊天,听的出来,凝眉很有回济南府的心思,那是秦扶苏只是稍加劝慰。 他很明白,如今铁家姐妹在金陵,只所以有片刻安稳,都是因为有钟离先生在,皇帝放心,但是绝不会轻易放她们出城。 她们两个若离开,除非钟离先生能说服皇帝。 但是,有凌霜在,秦扶苏不得不担心,这姐妹俩会一句话不说,偷着跑出京城。 这一出去,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想到此处,秦扶苏门敲得更急, “凝眉?!” ...... 墙外有人忧心,墙内却有人在看热闹。 此刻,铁凌霜正一手捂着嘴巴,一手按住肩膀,把姐姐鐡凝眉按在床上,另外一条大腿还轻轻压在要起身的小娅胸腹间,也不让她起来。 “嘿嘿,大年初一,秦大公子就着急的上门来了,谁都不许动,他这进门一跤要是不摔,我就把他四腿打折,扔回秦家的院子,你们以后再也不能相见。” 鐡凝眉睁起凤眼瞪着无礼的妹妹,还以为她前日是玩笑话,没想到真的无理取闹,自己的一生岂能由妹妹随口一说就定了。 小娅在侧,鐡凝眉不敢动用道行,但是一身气力却并非妹妹对手。 铁凌霜压在小娅身上的腿抬起来,对她警告到, “不许弄出动静。” 说罢,搂着姐姐,依然捂着她的嘴巴,脚尖一点,飘身到了窗口,指尖轻点,窗纸上破了一个小洞,铁凌霜很是贴心,又在旁边也戳了个洞口,自然是留给姐姐看的。 姐妹俩都凑在洞口边,铁凌霜自然是幸灾乐祸的看热闹,鐡凝眉是被妹妹挟持着,不得不盯着看。 ...... “凝眉?!” 门外秦扶苏丝毫不知道自己一生最重要的关口就在这小小的院门之后,还在咚咚的敲门。 又等了一息时间,门内一点回应也没有,秦扶苏心中想入偏狭,关心则乱,真的以为铁家姐妹私自离京,和自己一声招呼也不打。 心中又是急躁,又是伤心,再也忍不住,伸手搭在门上,身上电光一闪。 “砰!” 铁凌霜小院的大门本就不甚牢固,秦扶苏心急之下,手下力道也没有个轻重,这两扇木门四分五裂,在新春的第一天,寿终正寝了。 院内房门紧闭,空无一人,平日里欢闹的大黄狗也不见了踪迹,秦扶苏心中更急,大步迈入,就要再喊,没想到一脚踏下,软腻湿滑,湿滑之下,更是寒冬被踩的坚硬冰滑的积雪。 铁家姐妹三人都不喜欢扫雪。 大黄狗又在这上面拉了一坨狗粪。 加上一起,分外滑腻。 秦扶苏虽一身武艺,但急切之下,也着了命运的玩笑,或者眷顾。 扑通! 冲劲太猛,脚下空虚滑腻,秦扶苏一跤摔倒,趴再雪地上,滑了一丈多远才堪堪停下。 他丝毫没有关注自己脚下狗屎,衣衫凌乱,手忙脚乱的爬起身来,冲到西房门口,浑身电光闪烁,就要伸手推门。 ...... “哼!“ 门内传来冷哼声。 冰冷愤怒,但是很是熟悉,是铁凌霜的声音,秦扶苏推到门口的手掌顿住,身上电光闪了一闪,也消散于无形。 凌霜在,那凝眉就还在。 可能是她们昨夜守岁的太晚,睡得太迟了,回看自己凌乱的衣襟,还有脚下散发着阵阵味道的狗屎,又看了看门口那一团凌乱的木屑,秦扶苏正要羞愧,门内铁凌霜冰冷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秦大公子,大年初一,砸门而入,你是欺我铁家无人吗?!” “呃,嗯,啊~” 听出来言语中非同寻常的冰冷愤怒,还带着浓郁的暴躁,秦扶苏一时间不知所措,嗯啊了一阵,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躬身赔罪,慢慢的退到了门口,半躬着腰身,就等着姐妹俩出来,对自己一震数落。 当然。 他并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之事,从此刻起,一路通畅,再也无人反对。 他要感谢的,正是门内这个怒气汹汹声音的主人。 他还要感谢的,就是院子脚落里,只露出一个屁股的大黄狗。 第八章 将远行 门内。 刚刚还满脸笑意幸灾乐祸的铁凌霜脸色铁黑怒气朝天,忧心忡忡的鐡凝眉却是满脸羞红,低头不语。 小娅则不明所以的站在姐妹俩身后,眼睛眨个不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明白她们俩为何面色变的如此之快。 “狗屎运!哼!” 鐡凝眉指着窗外, “这厮真是走了狗屎运,这条该死的大黄狗,我这就去把他砍了,扔到秦淮河里洗拨干净,回来顿狗肉吃。” 铁凌霜愤怒之下,言语恶毒,只穿着内里衬衣,就要冲出去,却被鐡凝眉拉着。 妹妹只有怒极之时,才会张口那厮闭口那厮,看来她自己一句玩笑之言,现在扶苏真的摔倒,让她大下脸面。 鐡凝眉指着她身上的内衫教训到, “平日里就胡闹,大过年的,也不守礼结,穿好衣服再出去。” 看着姐姐脸上羞意还未消散,就板着脸教训自己,铁凌霜心中又酸又涩,更添加愤怒,从一旁衣厨中翻出平常穿的常服,颜色青灰,一点也不喜庆。 三下五除二的套上衣服,伸手从墙上取下长刀,挂在腰上,又从旁边的小柜子中翻出来一堆银票,胡乱的揣到怀中,铁凌霜推门出去前,扔下一句话, “看见你们就心烦,出去玩几天,不用找我。” “大过年的,你要去哪里?” 砰! 小门被狠狠关上,鐡凝眉和小娅只穿着内衣,来不及阻拦。 铁凌霜走到院里,瞥了眼一地狼藉,盯着那坨烂泥般的狗屎看了一眼,走到只露出一个屁股大黄狗身边,拽着后腿把他拎着出来,就要教训,没想到大黄狗脸上也是臭气熏天。 哼! 铁凌霜厌恶的又将大黄狗塞到了墙角的雪堆里,这次埋的严严实实,还踩了几脚。 大黄狗犯了大错,一言不吭,只是老老实实的缩在雪堆中,逆来顺受,分外凄惨。 铁凌霜把大黄狗身上的积雪踩的结结实实,转身就要从门口出去,看到那里一团熏臭,翻身掠出墙头,对恭敬的站在门口等待责罚的秦扶苏懒得看上一眼,脚下积雪四射,人飞冲而起,朝着鸡鸣寺飞掠而去。 ...... “好了,你快回去吧,不用收拾了。” 秦扶苏把脏污的鞋子摆放在墙便,光着脚拎着扫帚,把小院子打理的干净清爽,门口的脏乱,也都被他用铲着,堆到了巷子口处的废物堆中。 听到身后鐡凝眉轻声劝慰,秦扶苏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疑惑。 凝眉衣衫端正,并无半分妖艳魅惑之意,但寻常时候,一直平静安稳的脸上,多了两抹羞红,好似春日桃花上的胭脂红色。 唐朝崔颢有句诗,叫什么人面桃花相映红,恰如此时佳人。 秦扶苏还以是自己在大年初一,砸碎她家大门,又光着脚收拾残局,如今被她嘲笑。 把手里扫帚放在一旁,秦扶苏不放心的问到, “凝眉,凌霜是生气了吗?” 此话一问,鐡凝眉脸上羞意更盛,不好回答他,只是指着大门, “新年刚到,你就砸了她院子的大门,你说她能不生气吗?我看你还是快走吧,别等着她回来找你晦气。” 秦扶苏被面前佳人面上桃花晃得眼晕,干咳一声,从怀里掏出两个红红的荷包,轻声说到, “这是我父亲准备的压岁喜钱,你的,还有凌霜的,凌霜的那份,你就帮我转交给她吧。” 红包托在手中,递到鐡凝眉面前。 还好妹妹已经出去了,否则这两个红包的命运如何还真不好说。 鐡凝眉手下红包,自己留下一份,把身后的小娅招来,把另外一份红包放到她的手心,鐡凝眉看到秦扶苏面上的疑惑,笑着说到,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门铁家的小女儿,铁小娅,叔叔的压岁钱,少给了一份,等凌霜回来,你再帮我向叔叔讨要一份吧。” 秦扶苏恍然大悟,忙向小娅赔礼, “见过铁家三小姐,哈哈,若是凌霜也向小娅姑娘这样的性格,那就好了。” “......” 任何一个见了铁凌霜的人,都会这样想。 秦扶苏向铁家二姐妹告辞,拎着自己满是熏臭的靴子走了出去,回头说到, “我回去换了衣服就过来,在帮你装上大门。” 对面院子中,早就听到声响的戚辰走到了院子中,满面喜色,张嘴庆祝到, “秦兄新年大吉,你这真是鸿运当头,大喜临门啊。” 新春自然大喜,秦扶苏却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也太喜了吧?到底所为何事?心中虽疑惑,但礼数不能缺,秦扶苏拎着靴子,抱拳施礼, “戚兄新年大吉,还请戚兄见谅,扶苏衣衫凌乱,不能向长辈问好,等我回去换身干净衣服,再来拜见。” 戚辰哪里管那么多,飞身掠出墙头,拉着满头雾水的秦扶苏向巷子外走去。 昨夜铁凌霜在院子里吵吵嚷嚷,嗓门老大,秦扶苏不摔跤此门亲事不成的言语,被隔壁院子中戚辰听的一清二楚。 戚辰本就有成人之美,本想今天早起,去偷偷告诉秦扶苏,让秦扶苏拜年的时候,假装摔上一跤。 可秦扶苏来的太早,敲门的时候惊醒了戚辰,他缩在门却未敢上前,怕自己走漏了天机,日后铁家的母老虎找自己晦气。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巧之又巧,秦扶苏走了狗屎鸿运,还真的就摔在了门口。 如今看来,铁家大小姐和秦兄弟的姻缘,果然是天作之合,就算是铁凌霜这只母老虎,也是拦不住的。 天命就是天命。 戚辰拉着秦扶苏,两人交头接耳,戚辰越说越兴奋,秦扶苏脸上的惊喜与笑意也越来越浓,再看自己手中的满是狗屎的靴子,也不觉的熏臭了,反而散发着阵阵清香。 两人好似狐朋狗友一般,在大街上你一言我一语,堆周围人厌恶的目光视若无睹,一路想着秦家的院子走去。 ...... 铁凌霜大跌脸面。 心情郁闷到无可附加,一路冲到了鸡鸣寺中。 不是来找人晦气的,她要找马。 鸡鸣寺后院的地下,是隐卫的一方小天地,后院隔壁有间小院。 院子不小,但是房舍只有一间,十尺方圆的小茅屋,无床无座,只有一张草蒲团,这里就是平常时候,名震天下的太子太师姚广孝苦修参禅的地方。 除了这间茅屋,紧邻着院墙,有一排马厩,这里养着几匹马,多是老马。 这几匹马,有的是早年在燕王府时,朱棣专门为姚广孝挑选的坐骑,性格温顺,马速虽然不快,登山渡水如同乘轿,在马背上睡觉也不会觉得丝毫颠簸。有几匹马,是靖难的时候,朱棣和姚广孝的坐骑,将军百战,马都成了老马残马,浑身伤疤,都是垂垂老矣。 空有志气千里之外,可是腿脚已经不行了,老骥只能伏于木枥。 不过还好,繁衍生息的本领还在,在这院子里养着伤,顺便生生孩子,这十年下来,还真是生出几匹小马。 有一匹,名叫大黑,长腿长颈,身躯雄壮。 大黑小的时候,名叫小黑,刚生下来不久,有次溜出了院子,在鸡鸣寺里乱转,转到了后院中,恰巧遇上了从地底出来散心的铁凌霜。 一人一马,绿豆看王八,对上了眼。 自从小黑长成了大黑,铁凌霜每次远行,都要骑着大黑。 年前从杭州府回来,事情意见接着一件,没时间关照大黑,如今站在马厩前,大黑转过身子,用屁股对着铁凌霜,不去理睬她。 铁凌霜却没有耐心去劝慰它,飞身掠到它宽阔的背脊之上,拉扯缰绳,领着它绕着中间的小茅屋里转了两圈,才挠了挠它的的脖子说到, “大黑,今天吃饱了吗?” 大黑转头用大大的眼珠看了眼铁凌霜,不情愿的仰头叫了一声。 哦,饱了。 饱了就好。 铁凌霜拍了拍怀中的银票, “想吃好的,这次就跟着我,别闹脾气!” 每次出去,人和马吃的差不了太多,比这些寒冬干硬的草料好吃多了,大黑眼中亮光一闪,心甘情愿的低伏下脑袋,任由铁凌霜驱使。 拉扯着缰绳,轻夹马腹,大黑马轻喊一声,缓步走出院子,沿着鸡鸣寺中的石道,缓缓的踱起步来。 “铁二姑娘,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可出京,如今新春佳节,不在你的院子中好好呆着,你要去哪?” 钟离九的身影出现在后院的墙之上,手里酒壶轻晃,看下下面的骑马慢行的铁凌霜。 铁凌霜没有纵马疾奔,就是在此等他,没有钟离九的命令,自己想要出城,不过一时半刻,就会被他察觉,然后追回,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怎么,如今城里已经有了铁家的人,我去哪,你还要过问?” “哦?如此说来,你是把你姐姐留下当作人质,自己要纵马江湖,逍遥自在?” 张口就是诛心之轮,铁凌霜却没有生气,只是冷着脸说到, “你们又是施恩,又是邀请,不就是想让我姐姐安心在金陵,最好还呆在隐卫中,有她在这里,我无论出去多久,总会回来,这次只是和你说一声,并不是要你同意。驾。” 一声轻呵,大黑猛然窜出,在鸡鸣寺里横冲直撞,一路冲出寺门,纵马狂奔,出三山门,过聚宝门,沿着大道,向济南府方向奔去。 济南府,古青州。 第九章 下邳城 “驾~” 夕阳之下,茫茫雪国,一骑红尘。 铁凌霜驾着大黑马,在雪地上狂奔向前。 大黑马窝在小院子中已有好几个月,此次溜了出来,大路上除了雪和遥远的地方的一两声狗叫,再也没有其他声音,难得如此撒欢,它也没有顾忌的横冲直撞。 马背上,铁凌霜放开缰绳,抱刀在怀,衣衫随着骏马飞驰乘风猎猎,双目微闭,好似在打着盹。 早就想出来了。 自从在山顶遇到了那个吹糖人的老头,被他挥挥手就出现在小院门口,见识了这种神通,铁凌霜大约感觉的出来,这就是为何姚广孝加上钟离九两个人面对此人都不能出手的原因。 “我把青州赐给你,暂时。” 这一句话,铁凌霜一个月来翻来覆去的思索,还暗中查阅了不少青州的资料,查来查去,并没发觉有什么特异之处。 坐而思不如起而行。 于是铁凌霜就准备来青州暗中查访一般,看看这个被赐给自己的青州到底有什么蹊跷。 想法只是想法,如今姐姐在金陵,即使她不在,自己也不是想走就能走,若是放在以往,只能等钟离九那厮有命令,外出向山东一代,才能顺带着暗中查看一番。 现在情形稍稍有些微妙。 铁凌霜很明显的察觉到,这一个月来,隐卫的气氛暗中收紧,这明显是戒备,还有少林当代内掌门的方丈普渡和武当山的张九疯,都被朱棣请进了皇宫。 他们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强敌,于是畏惧,又因畏惧而戒备。 还有,就是因为畏惧,而准备后人之事。 昨日承恩寺之事,铁凌霜居高临下,看的清楚,朱棣放朱允炆,允他来日随郑和出京,此生不得入中土,是为将来大明长治久安计,也是为了让眉毛看到。 在加上,眉毛去了几次鸡鸣寺,回来之后,会和妹妹谈心,言语间并没有隐瞒,钟离先生想让她也入隐卫,并非要求,而是请求。 这么说,朱棣那厮放了朱允炆,就是施恩了,施给眉毛看的。 有所求,故状若低伏。 真乃小人也。 铁凌霜心中鄙夷,但也稍稍放心,如今看来,眉毛在京城,安危应该不成问题,自己可以抽出几天时间,去青州一行,看看那里到底有何玄妙。 就是没有想到,正巧在新年的第一天,秦扶苏走了狗屎运,自己当然是倒霉透顶,气愤之下,也不讲究什么团团圆圆,正好趁着这股怒气,出来几天,快去快回,争取在初五之前赶回来。 “句句~” 狂奔之中的大黑马仰头一阵长鸣后又低头猛冲了起来,铁凌霜睁开双眼,看着远处,白茫茫一片的地平线尽头,一座颇卫雄壮的城池。 尤为引人注目的,就是正对这自己方向的南大门,好似白玉堆砌,映着夕阳晚霞,闪闪发光。 邳城,南大门,白门楼。 铁凌霜微微点头,看来大黑马的脚力还是不错,这一日狂奔,大约奔了有二三百里,此处属于徐州地界,自己在此歇息一夜,明日再奔疾奔一天,就可以入山东,至青州。 不过,铁凌霜眉头轻皱。 青州西南八十里,就是济南府。 铁家。 ...... 古徐州,九州之一,地处要道,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而邳城,正是徐州的南方大门。 邳城,徐州南大门,是徐州的守门大将。 破邳城,方圆百里,皆是小城,无险可守,可引大军,长驱直入徐州城大门之下。 故《捭阖录》中有云,欲北上破青徐二州,必攻邳城,邳城不下,青徐不倒。 可邳城真正的闻名天下,还是因为它这白玉般的南大门之上,曾经吊死过一个人。 此人,姓吕名布,字奉先,三国猛将。 “原来,吕布就吊死在这里。” 望山跑死马。 远远的就看到了邳城的南大门,即使以大黑马的脚力,也是狂奔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在日落西山,天地黯淡之时,才跑到了城门口。 恰好,这南大门,正要关上。 铁凌霜却一点也不着急,坐在大黑马背上,仰头望着这三丈高的白门楼。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东汉末年大将,吕布吕奉先,为人卑劣,但武勇无敌,被魏武帝曹操所败,就杀死在这邳城之中。 钟离九那厮手写过一本《三国通俗演义》,原本被铁凌霜扔在了南疆小竹院子中,没想到却被鐡凝眉带回,这一段时间铁凌霜白日里无所事事,盘坐调息,姐姐却在一旁,拿着这本书,和小娅两个人凑在一起看,边看边说。 铁凌霜嫉妒的偷听,故事听的七七八八,也渐渐觉得这酸书生写的确实不错。 尤其是貂蝉,长得漂亮! 可惜一个娇弱女人,身处乱世,遇到了三姓家奴吕布,是真心喜欢还是以色求活,写书的人说的不清不楚,自己这个听故事的人,也想不清楚了。 且在演义中,吕布非是斩首,而是被捆成了大粽子,吊死在了这白门城楼之上。 作恶多端,必有报应,认一个干爹,杀一个干爹,最后不认了,终于还是姓吕,却死在自己的狂妄无知之下。 “哎!你还进不进!不进门关了!” 白门楼的守门军士在这大门口喝了一天的冷风也不见几个人进城出城,都浑身发抖着缩在门后,只有一个人比较暴躁的大汉,看铁凌霜一人一马站在大门口,忍不住催促起来。 居高临下者,不和蠢货一般见识。 铁凌霜拎着长刀,轻夹马腹,在一众守城军士缩头缩脑的注视下,慢悠悠的进了城。 “砰!” 身后大门急切的关上,咔咔声中,插上宽大的门栓,铁凌霜回头看着忙碌的众军士,见他们插上门栓之后,又从两侧咬牙抱出几棵粗撞的竹子,抵在大门之上,然后就一哄而散,朝着城内奔去。 满面焦急,却无喜色。 铁凌霜皱着眉头,看着转瞬间消失在街头巷尾的一众军士,又回头看了眼被堵的结结实实的大门,并无一人看守。 这是怎么了? 州县大门,日出开门,日落关门,这是铁律,但无论日夜,都要有兵丁看守,大年夜也是如此。 否则一城守军之长,就是玩忽职守,按照朱棣那狗贼治军之严,砍头是免不了的,爹爹当年驻守济南,那些不认真守卫的军士也没少挨军棍。 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敢弃门而去? 而切看他们的面色,都是畏惧,并没有大年夜着急逃着回家的喜色,这邳城,是出了什么事情? 大黑马一路狂奔,腹中早已饥渴,察觉到背上之人竟然走神,忍不住回头低嘶了一声。 “啪!” 被铁凌霜一巴掌甩在头上,大黑马老实了很多,低着头,不情愿的向前踱去。 “急什么急,我比你更饿,等会找到了酒楼,我让它们拿最好的豆料和酒喂给你。” 听到酒,大黑马才欢快的叫了一声,小跑起来。 可跑着跑着,马背上的铁凌霜不禁焦急起来,南大门白门口,一条大道,直到北大门,宽敞平整,满是积雪,无人打扫。 自然无人打扫,因为铁凌霜只看到家家户户紧闭的房门,没有半点人影,没有灯笼烛光。 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整个城池都跟着黯淡无光。 凭着敏锐的听觉,铁凌霜察觉到附近门户里,有着细微的呼吸声,但好像都小心翼翼的,也有一两座高阁之上,窗扉缝隙间,闪过一两道目光。 谨慎戒备又畏惧的目光。 铁凌霜环顾这越来越黑的周围,发了愁,这晚饭要怎么解决? 这大过年的,第一天,自己和大黑马,都还饿着肚子呢。 ...... “扶苏,找到了吗?” “没有。” “戚大哥,你呢?” “也没有。” 冰糖胡同的小院子里,鐡凝眉忧心忡忡,小娅在她身边也着急的搅着手指。 原因很明朗,铁凌霜不见了。 鐡凝眉还以为妹妹只是一时闷气,出去一会等怒气消了,就会拎着一大堆吃食回来,没想到等到日落也不见人影。 戚辰和秦扶苏都是满头大汗,两个人跑遍金陵的大小酒楼,关门的也拍门问询,问他们有没有见过铁凌霜。 母老虎在金陵凶名赫赫,又经常出入各大酒楼吃喝,出手阔绰,人缘说好不好,说差不差,各位酒楼的大老板都没有隐瞒,皆说不在。 “扶苏,你在金陵久了,知到霜儿生闷气的时候,喜欢去哪里吗?” 自己的妹妹自己了解,生了气,要么当场把气撒出来,要么就跑到一个地方躲起来,等气消了,才会出来? 秦扶苏既喜且忧,走了狗屎运,和凝眉更进一步,但是离她这个暴躁嫉妒的妹妹也更近一步,此刻凝眉满脸焦急,自己可不能露出半分喜色。 于是他皱眉苦脸,指了指鸡鸣寺的方向, “我以前也只是跟踪过她,不过多被她察觉赶走,不过凌霜以前都在鸡鸣寺,不常出来,会不会去找钟离先生晦气去了?” 呃~ 这倒是有可能的,万方有罪,罪在一人。 鐡凝眉点点头,微微屈身,对戚辰一礼,歉然到, “戚大哥,新年第一天还要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你还是快去鸡鸣寺看看,小娅姑娘都快急哭了。” 戚辰摆着手,浑身不自在,跟着铁凌霜张嘴叫骂听的习惯,不张嘴就是拔刀,铁家大小姐礼节太多,还真不习惯。 鐡凝眉回身安慰了会小娅,就要去鸡鸣寺。 “不用找了,她不在金陵。” 门口人影一闪,众人齐齐看去,只见钟离九拎着酒壶,迈步而入。 “见过左统领,钟离先生。” 钟离九挥挥手,走到小亭子中。 鐡凝眉走上前来,略显焦急的问到, “钟离先生,霜儿去哪了?” 钟离九指了指北方, “看方向,是济南府。现如今,她一人一马,应该到了徐州府了。” 第十章 大头鬼 新年伊始,本该一片欢乐升腾,邳城却异乎寻常的安静,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一点灯光也无。 “哒哒哒~” 大黑马无精打采的在昏暗的路上走着,马背上铁凌霜抱着长刀,环视左右紧闭的院门, “咕咕~” 腹鸣声传来,分不清是大黑马的,还是马背上铁凌霜的。 天色已经黑,铁凌霜拍了拍大黑马,指了指西北的方向,大黑马低鸣一声,朝着邳城西北方向缓步踱去。 风水学中,西北乾位,主天,五行属金,主兵戈之事。 这些玄学风水铁凌霜略有涉猎,以她的经验,一个城里,相比之下最为荒凉的地方,应当属西北方位,就算是在繁华的金陵城中,外城西北方向也是人烟颇为稀疏。 一人一马行走在这片异乎寻常的寂静昏暗之中,被门窗内好几双畏惧的眼光盯着,大黑马毫无所觉,铁凌霜心中虽疑惑,但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最近功力大进,以金翅真解带动血气之力,连砍了几个菩提境的和尚,铁凌霜知道,自己如今的一身修为,大约是在道门万象本命境的水准,至于能杀那些功力稍高一点的人,全是因为他们傻。 以如今的身手,在外江湖中,当是无敌的存在,而在内江湖中,除了钟离九几人,还有仙山中,那些已经打开身体三尺樊笼之上的人,余者,皆不足为虑。 再说,最近身怀重宝,抢了天竺那群傻货秃驴的《难陀焚经》,脑海中还存有一本《黑观音》,这一个月心中有事,耽搁了修行,只要自己修齐了《难陀焚经》,内功恢复,即使没有《黑观音》也可以更上一层,说不定能触摸到君临境的边缘。 到时候,就算是钟离九那厮,也不敢再对自己颐指气使。 君临境尚且如此,这小小城镇有些许奇怪之处,不足为奇。 越向西北,越是荒凉,原本还算紧凑的房屋院落现在稀稀疏疏,枯枝草木渐多,昏暗之中,更显幽深。 “吁~” 铁凌霜轻驾马腹,一声轻呼,大黑马停在了一个院落的门口。 这个院子的门,是开着的。 不过,如果可以,它应该也想着和光同尘,大关其门,可惜,这个院子没有门了。 院子占地颇大,围墙倾斜倒塌,成了荒草间的残垣断壁,只有一两处还在坚持,依稀能看得出当年的院墙应是极高。 大门宽阔近两丈,一对石狮子斜斜的躺在门口的枯草积雪间。 铁凌霜抬头看着大门上还挂着的门匾上,凭着锐利的眼神,能够从遍布灰尘蛛网下看的出上面的两个大字, “樊园。” 昔年樊哙起于彭城,本为屠户,从汉高祖刘邦,几十年沙场血战,披肝沥胆,因忠贞武勇,而成舞阳侯。 彭城就是今徐州府,而舞阳侯樊哙的后人,世代为汉家守大门,就从宗族中分出一支本家子弟,来到着邳城之中,守卫着徐州的南大门。 如今千年已过,当年显赫的门阀世家也已经断绝了传承,只剩下这荒凉的院落,留给后人凭吊。 翻身下马,铁凌霜对着大门微微点头,算是礼敬,之后就不再守礼,牵着大黑马,人马过大门而入,穿过横七竖八躺在雪地里的木石,走了百米远,终于找到了一个还没有完全倒塌的房屋。 外有寒风积雪,腹内饥饿,铁凌霜还能忍受,跑了一整天的大黑马不愿意了,咬着铁凌霜的衣袖,不愿意进门。 铁凌霜拍了拍它硕大的头颅,指着破败的房屋大门内的一团漆黑,笑着说到, “大黑,跟着我什么时候让你饿过,你就在这等我,我出去一会,给你带粮草回来。” 说完,拽回自己的衣袖,脚尖一点,飞身掠向院外,只留下大黑马在这院子中。 夜冷寒风起,大黑马瞪着乌黑的大眼看着铁凌霜消失的方向,眼神颇卫幽怨,可是没有飞檐走壁的本领,最终还是喷着怒气,钻入了房屋中。 屋内满是灰尘,枯草零乱,又满是湿寒霉气,但大黑马一路奔波,早已劳累,走到脚落里,不像寻常的马儿站着睡觉,侧身一躺,四蹄朝天,呼呼大睡了起来。 ...... 月黑风高夜,正是偷盗时。 若要偷盗,自然要向豪门大户伸手。 铁凌霜虽然没有做过贼,但平常时候的行径,与匪无异,盗匪不分家,一法通则万法通,如今做起贼来,也颇为顺手。 瞅准一家朱门大户,趁着夜色,翻身掠进内院,没有着急去府库,先是跑去了牲口棚里打量了一眼,看见几只肥胖的大猪躺着睡觉,隔壁棚子还有一群肥羊。 咽了一大口口水,铁凌霜嘿嘿一笑,不着急偷羊摸猪,飘身掠向内院。 飞掠上东侧厢房的屋顶,在屋顶上轻手轻脚的走着,就要奔向居中的正房,忽然脚下传来低微又颤抖的声音,是个女人。 “夫君,真的是大头鬼吗?” 大头鬼? 鬼?铁凌霜忽然来了兴致,抬起的脚掌轻轻落下,低伏身躯,趴再屋顶上,凝神细听。 “那可不是!” 放间里忽然响起了男人的声音,年轻应该不大,声音稍有写激动,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高昂。 那个声音自己应该也感觉到了,屏气凝神了一息,才小心翼翼的出了口气,压低声音接着说到, “今天白天,我和刘兄在街上遇到了,刘兄父亲是城门的守将,他老人看的是清清楚楚,就在腊月二十八那天,太阳刚落下,白门楼大门刚关上,城上的守军都看到了,一个三四丈高的黑影,大半都是头颅,手脚很小,嘴巴要有两丈宽,血红血红的,舌头很长,咧着大嘴,晃晃悠悠的从南边走来,边走边吼,他老人家当时就尿了裤子。” “别说了别说了。” 女人的声音颤抖低闷,好像把头把头蒙在了被子里。 “嘿嘿,别怕别怕。” 美人在怀,男儿信心倍增,屋里的男人低笑着安慰。 房顶上的铁凌霜轻轻皱起眉头,原来如此,难怪这一整个城里的人,太阳一落,就龟缩在家中不敢出来,原来是闹鬼。 铁凌霜在整理隐卫消息多年,这天南地北的妖魔精怪的事情有很多,但是神鬼之说,一直渺茫,都是传于人口,从无实证。 她当然不相信会有鬼神。 如果此事是真的,那大头鬼,或许是一只妖怪。 可是这就奇怪了,妖怪擅隐,如今人力兴旺,城镇之中,即使有妖怪出现,都是躲躲藏藏,生怕被别人看出行踪,这种大摇大摆出来的妖怪,铁凌霜还是第一次听说。 过了好一刻,女人的声音响起, “夫君,你说这是怎么了?咱们邳城也没有人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大过年的,就招鬼了呢?” “夫人啊,这你就不懂了,城东头的算命的瞎子说了,咱们邳城死过一个英雄,就是被曹操砍头的吕布大将军,那瞎子说这吕布死了千年,没有丝毫供养,气氛难言,修成大头恶鬼之身,这次是专门来报仇的,你没看城西的曹家,自从从瞎子那里听说了之后,这几天一直关着大门,大白天也是,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夫君,这么说,咱们刘家,就不用担心了?” “那当然,吕布可是曹操杀死的?” “可是,妾身也听说,刘备当时也在咱们这个城里,看着吕布被砍头?” “呃......” 房间内安静了下来,趴再房顶的上的铁凌霜偷笑,看来房间里这对夫妻,男人还没有女人读书读的多,拿些神鬼之事来吓唬老婆,反而被问的哑口无言。 知道了事情的大概,铁凌霜也没有兴致再偷听下去。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有没有妖怪,等自己吃饱了,或许可以去城头上看看,凭自己现在的修为,即使来了妖怪,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翻身从屋顶掠下,反正院子里的人都龟缩起来,铁凌霜也没有刻意的隐藏行迹,大摇大摆的走到后院牲口棚中,先是奋起一身杀气,震慑的一群猪羊叫都不敢叫,随手敲晕一只肥猪两只肥羊,拎着蹄子就要掠向外面,这才想起了还有一只大黑马。 放下猪羊,好像到了自己家一般,铁凌霜左右看了一番,又钻到粮仓中,扛出一大包黄豆,和一小包粗盐,最后拎着猪羊的蹄子,起身掠向樊园。 这刘家,虽然没有遇到鬼,但是遇到了铁凌霜这个小偷,损失也不可谓不小。 ...... 黑灯瞎火的邳城里,闪烁着一丛火光。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铁凌霜在樊园破旧欲倒的房舍中点燃一堆篝火,猪羊早已经被洗剥的干净,架在篝火之上炙烤着,坐在一旁的铁凌霜不时抓起一把盐粒,撒在渐渐冒出油花的肉上。 大黑马蹲伏在地上,头闷在麻布袋子中,嘴里吱吱嘎嘎的乱响,不时还有几颗金黄的豆子蹦到外面。 对于大黑马来说,草是粗粮,豆是精粮,有了这一包黄豆下肚,那明日就算再狂奔几百里,也只是小事而已,可惜没有酒。 大黑马从麻袋中抽出脑袋,幽怨的看了一眼铁凌霜,站起身来,走到外面,大口大口的吃着墙角的积雪,大豆太干,要润润喉咙。 “呜呜~嗷呜~” 刚吃了两口,远处传来了沉闷凄厉的嘶吼声,大黑马浑身毛发炸起,一溜烟的窜回到屋内,带起的火光飘忽,烟尘四起。 然后它就看到了铁凌霜瞥向它的眼神。 责怪,轻蔑。 很不满的眼神。 知道犯了大错,大黑马忙走回到麻布袋子前,闷头其中,既吃且睡。 铁凌霜挥手驱散飘荡而来的灰尘,静静的盘坐在篝火前,转头看向城南白门楼的方向,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书阅屋 第十一章 紫腾蛇 “呜呜!嗷嗷!” 低沉的声音,像是猛虎喉咙间的嘶吼,又好像是孤魂野鬼聚到一起呜呜哭泣,在这漆黑沉闷的城池间回荡,原本就畏惧而安静的邳城,此刻好像铁凌霜面前的火苗一样,瑟瑟发抖起来。 火苗再抖。 铁凌霜盘坐再篝火前,看着面前红色的火苗,它好似有了灵智,轻轻的颤抖着。 和平常的摇曳起舞大相径庭,枫叶一般的火苗,扬起定在半空中,随着外面的吼声,细小又急促的颤抖,像是畏惧的孩子。 “噗噗~” 抖动了一息,火苗发出了噗噗轻响,炸出点点细小似汗珠的火苗,飘散在半空中,而原本大团的篝火,猛然低沉下来,只有柴堆中间,巴掌大小的火苗在通红的木炭间低伏着,眼看就要熄灭。 无火苗,不烤肉! 铁凌霜正在烤肉,如今肉半生不熟,然烤肉必备之火,被外面还在持续的吼声吓的躲到了木炭深处,若是放在平时,铁凌霜早就拎着刀冲了出去。 此刻,她却静静的盘坐着,眉头微凝,眉心淡淡的火红,侧耳听着外面。 吼声持续了将近了一盏茶时间,直到铁凌霜面前篝火中的火苗彻底消散,只有一大堆木炭中间还残留着点点火星,才停歇下来。 “难怪这城里没有半分火光,这声似虎似鬼,可灭火焰,《山海妖魔录》中只有一种妖怪可以做到,但,绝非那无知刘家无知男人口中的高三四丈大头鬼的样子。” 铁凌霜心中暗自盘算着,倒是没有着急出去,只是稍微疑惑。 古时有盗墓之人,会专门训练听觉,稍有功底者,钻到在深山之中一声大吼,可根据声音激荡来判断地形,即使蒙上眼睛,靠着这功底,也能从乱山中走出,从不会迷路。 功底深厚者,对着山石呼喊,可以听出来山中洞窟,墓道,只凭着听觉,就确定是否有洞窟墓地,又藏于何处,大小如何,是否有机关。 而这种妖怪,也是如此。 刚刚吼声持续的时候,自己耳中轻轻刺痛,像是钻进去了一只蜈蚣,钻到耳孔的深处,用细小繁密的对足不停的攒刺。 它的吼声穿透力极强,连地底深处的水流或者深山中的洞窟走向,都被声音探测到,它的主要作用也不是灭火,而是寻找猎物。 寻找那些藏在水底,或者深埋地底的东西。 更为重奇怪的是,这种妖怪虽然吼生奇特,但是一向胆小如鼠,性格也偏向温和,常躲在深山水潭或者大水深处,是《山海妖魔录》中少有被点评为无大害的异兽,那为何会在光明正在的出现在这邳城,还放肆的大吼? 铁凌霜心中不停的盘算着,眉心火光也轻轻闪烁,伸手竖直成掌,向前方的虚空中缓缓划下,好似好割开虚空。 “呼!” 随着她手掌划过,半空中火光闪现,一团炽热如日的火焰漂浮在她面前,紧接着被她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柴堆中。 “噼里噼里。” 本就余热未散,木炭遇火,哔哩啪啦的轻声爆响着,转瞬间又熊熊燃烧起来,随着热力蒸腾,原本被冲散的肉香又飘了起来,铁凌霜盯着渐渐金黄的烤猪肉和羊肉,手掌轻轻抚着刀柄,嘴角扬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吼声停了有一刻钟,邳城之中一片寂静,只有樊园这破败的房屋中,火光闪烁,烤肉金黄,油花四溢,滴落在炭火中,传来嗤嗤的声响。 “沙沙~” 积雪被碾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直闷头在黄豆袋中的大黑马耳朵一颤,抬起头来,大眼睛盯着破败的门外看了一眼,稍有惊慌,忙转头看向铁凌霜,正巧看到她嘴角的笑意。 大黑马经常跟着铁凌霜,对此人秉性一清二楚,不再为自己担忧,一头扎进麻布袋中,不管来的是谁,遇到这位,算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了。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黑夜中,依稀可以看到,院子中一个庞大的黑影匍匐在雪地上,摇晃着身躯,一路压过积雪,缓缓的向亮着火光房屋靠近。 不多时,就已经到了门口两丈之处,借着忽闪的火光,依稀可以看的明白,果然是个大头鬼。 趴在地上的身体很是奇怪,整个有两丈多长,只那个圆滚滚的大头颅,就要有两丈方圆,灰白为底,尺长的深蓝条纹纵横,好似虎纹,却没有丝毫威猛的感觉,反而可笑。 因为这硕大的头颅之后,挂着是它的身体,只有两三尺长的身体,手脚皆备,和人一样两手两脚,却没有了蓝色条纹,只是灰白。 远远的看去,这就是一个灰蓝相间的圆球,后面挂着一段软趴趴垂着的小尾巴。 怪不得只能趴在雪地里,这要是站起来,说不定手脚都会承受不住头颅的重量,被压的骨断筋折。 奇形怪状,难道还真的是大头鬼? 此物还在摇晃着巨大的头颅一点点的挪动着,直到整个巨大的头颅堵在门口,才停下身来,和吼声不同,尖利如针,阴寒无比的声音直刺而来, “交出那只蝙蝠,饶你不死!” “不死!死!死!死!” 樊园里,那声音徘徊激荡,乱石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到了最后,只有一个死字,还在来来回回。 铁凌霜伸手撕下只羊腿,张口咬下大块金黄的羊肉,一边大嚼着,一边轻蔑笑着看向挡在门口的大头。 灰蓝相间的条纹间,两只细长的眼睛,每只都要有两三米长,血红狭长,没有鼻子,只有一对拳头大小的鼻孔,黑洞洞的,鼻孔下面,则是一张细密尖利牙齿交错的嘴巴,一丈多宽,森白刺眼。 “呵呵。” 没有被这奇怪的模样吓住,铁凌霜咽下大块羊肉,冷笑一声,反问到, “什么蝙蝠?” “哼!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 嘴巴张合,尖利的声音带着暴躁的杀意,那一对狭长血红的眼睛看向铁凌霜的腰间,铁凌霜也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隐卫妖牌斜斜挂着,上面几个小字在火光之下,闪着青黑的颜色。 “左,东,隐,铁凌霜!你是隐卫左统领麾下,东卫,铁凌霜,出现在此处,不就是要救那只蝙蝠的吗?哼!区区一个护卫,也敢来送死!” “呃~” 铁凌霜觉得手里的羊腿忽然不香了,还以为这次出来,只是去查查青州到底有什么奇异之处,能够离开金陵,离隐卫远远的,好好的放松一番,没想到第一天没过,麻烦就找了上来,还是因为自己腰间这个的隐卫腰牌。 盯着自己的腰牌咬压切齿,自从挂上了这个牌子,真是走到哪都躲不开妖魔精怪,要不要干脆扔了算了。 不过,蝙蝠? 铁凌霜大概琢磨出了些味道。 隐卫天卫玄武张大山麾下,有七个尤其擅长追踪的地卫:斗、牛、女、虚、危、室、壁。 其中,女,是女土蝠,本来只是按照北方星宿排名,恰巧,隐卫中的女土蝠是一只妖怪,一只水土双行的蝙蝠妖,修为还不能引来雷劫,不能化成人形。 女土蝠水土双行,又可以飞翔,还能发出一般人甚至是一般妖怪听不到声音用来定位,更擅长隐藏行迹,在隐卫中追踪术首屈一指。 因为还不能化成人形,所以女土蝠很少在金陵出现,即使是铁凌霜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蝙蝠妖怪。 听说,前一段时间,女土蝠被派出去追踪瀛洲仙山,这隔了一个月没有丝毫消息,如今看来,可能是被发现了行踪,被一路追踪到此。 那这么说来,面前的这个东西,就是瀛洲仙山跑出来的? 铁凌霜撕咬了一口羊肉,用手里的骨头棒敲了敲自己的腰牌,言语不清的说到, “既然看出来我是左,东,是个护卫,你还这样猖狂,难道不担心左统领那混蛋随时出现,一巴掌拍死你?” 门口的怪物头颅轻轻摇晃,轻蔑的盯着铁凌霜,嘴巴长的老大,猖狂大笑起来,好像嘲笑她的仗势欺人,并不回答,只是伸出肥硕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尖利的牙, “说不说,她都跑不掉,躲的再深,我都能找她出来,当然,既然遇见了,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砰!” 话音刚落,铁凌霜长刀连着鞘顿插在地面上,并未起身,没有去看缩身后退三尺多远的硕大头颅,随手把骨头棒扔进炭火中,铁凌霜仰头对着房梁之上冷笑到, “腾蛇,是《山海妖魔录》中,由神兽化为凶兽的几个之一,一身是毒,最擅长以毒控妖,你用的什么毒?竟然把这只小海牛变成了这般似鬼似虫一样的东西?” 《山海妖魔录》中有载,昔有腾蛇,鳞爪角牙皆类真龙,不能飞。因羡龙腾云驾雾之能,抢青鸟之翼为已用,辗转于云海之上。后为天神所罚,困锁与东海之底,日日遭天剑穿心。 此怪不知反省,因恨成魔,而成凶兽,一身精气俱化为毒。 只要沾着腾蛇一滴毒液,寻常妖怪立死,即使侥幸活了下来,也灵智尽丧,供腾蛇驱使,而能解腾蛇毒的,只有她的眼睛。 没错,挖出腾蛇的眼睛,喂给中毒之人或妖,其毒立解。 门外这个不像妖怪反而更像是鬼的东西,本体是一只海鼓牛怪,此牛不大,只有常人一般,性格温和,但吼声奇特,似鼓似虎,穿透力极强。 铁凌霜听到它的吼声,就猜测是海鼓牛这种妖怪,等看到了它这样奇怪的模样,才推测,或许是中了腾蛇之毒,已经失去了灵智。 “哈哈!” 房顶之上,传来了尖利的笑声,不男不女,令人头皮发麻。 缩在墙角里装死的大黑马也浑身战栗,依然把头们在麻袋里,事已至此,现在再跑应该跑不掉,生死就看命吧。 “还没有见到,就确定我在此处,果然不愧是隐卫左统领,九天真龙之身,他区区的一个护卫,就能如此机警。” 银光一闪,篝火对面现出一道瘦高人影,身着银袍,头发是诡异的紫色,脸颊瘦削似刀,两颊上还有着片片紫色的鳞甲,一双紫色的狭长眼眸,阴寒似蛇,最奇特的就是他的背后,生者一双青色的翅膀,微微张开后,又缓缓收回体内。 他看着铁凌霜,紫色的眼中,笑意璀璨, “本座,瀛洲仙宗,紫花腾王,能死在我手里,是你的荣幸。” 铁凌霜被几次三番的说是靠着钟离九才有了如今的地位身份以及修行,早就怒气满胸,再看面前烤肉,索然无味,阴沉着脸站起身来,冷笑到, “老骥只能伏于木枥,腾蛇终究成灰,你,不过是一条长者翅膀的小长虫,也敢威胁我?!” 书阅屋 第十二章 花非花 人要是倒了霉,喝凉水都塞牙。 新年第一天,被秦扶苏的狗屎运气的离家出走,如今这一天还未过去,又是黑星临门坏事找了过来。 这两只妖怪,一个中了毒,变成大头鬼样子的海鼓牛怪,而让它变成如此模样的,正是面前这个浑身阴戾的腾蛇凶兽,还自称紫花腾王。 长刀带鞘顿插在身侧的青石地面中,铁凌霜手按在刀柄,气血渐渐涌向眉心地渊,打量着面前这个只腾蛇妖怪。 毕竟,腾蛇凶兽,还是很少见的。 他身上气息尖锐阴寒,这是蛇属妖怪的本性,不过却没有像寻常妖怪那样毫无顾忌的澎拜而出,反而棉中藏针,这是修为渐近圆润的征兆。 这是一个成熟期的凶兽,修为等同于万象菩提境的修行者,若非如此,他没有胆量大摇大摆的出现在大明的土地上。 不过,他也仅仅只敢在离金陵远的地方如此,若是再近一些,就算是凶兽,再借给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 从不久之前偷猪羊的时候听到的消息,这两只妖怪,在三天前就已经到了邳城附近,白天隐匿不出,直到太阳下山才会出来,若是如此,那玄武麾下的地卫女土蝠,很有可能还在城中。 那女土蝠修为还没有突破引来雷劫,绝非面前这条小蛇的对手,应该藏匿的很是巧妙,至今没有被发觉。 紫花腾王见铁凌霜始终不动手,盯着自己的目光也略有迟疑,还以她是怕了,狭长阴狠的紫色眼睛中闪过得意,仰头大笑, “哈哈哈~怎么?放过狠话,却不敢动手了?是想起什么了吧?哼!你身上火气虽重,但是遇到了本座,不用动手,就已经败了七分,还是束手就擒,本座或许会让你死的痛快一些!” 随着声音落下,他的身上泛出淡淡腥臭味的阴寒气息,破败的房屋内一时间寒意森森,原本还在飘忽的火焰闪了两闪,忽然熄灭,连木炭上也没有半点火星,房间内顿时黯淡了下来,只余下木炭骤然遇冷,咔咔的爆裂声。 腾蛇,蛇身鸟翼,本是风水双行,附带着奇怪的毒性,在上古时,它却有个很奇怪的称谓,火神。 因腾蛇本身水气浓郁,身上又兼具阴毒,所过之处,寒气绵延不断,可存数日之久,寻常火焰遇之辙灭。 古人以为此蛇掌管火焰,故以火神名之。 “你错了。” 黑暗中,铁凌霜眉心的火光好像被房间内充斥的阴寒气息吓退,只有一双眼睛明亮如星,她笑着说到, “我只是在想,等一会儿,是挖你的左眼,还是右眼,还是,两个都挖出来?” “找死!” 她话音刚落,昏暗中怒喊声起,紫花腾王身体微颤,一段银色的蛇尾从他衣袍下钻出,带着呜呜风声,对着铁凌霜横扫而来。 金翅真解。 力解,一,囚牛断缰。 力解,二,困虎碎笼。 青红光影一闪而过,蛮牛低吼,猛虎怒喊,体内血气狂涌,如巨浪拍打,铁凌霜伸手抓住拍打过来的那截尾巴,紧紧扣住。 紫花腾王身为凶兽腾蛇,虽不擅长蛮力,但龙蛇之属,论力道,在妖魔精怪中,本就是顶尖之流,没想到却被面前这个女人随手拦住,恼羞之下,没有动用一身神通,只靠着蛮力,奋力挣扎。 那段蛇尾左摇右摆,但来回几次,都挣脱不开,只是带动的她手臂上的衣衫轻轻摇晃。 这一个多月窝在金陵城中没有大动干戈,此刻临阵对敌,居高临下压制的感觉又回到了身上,铁凌霜心中得意,果然,每次大战,只要竭尽全力,拼死向上,大战之后,自己肯定会更进一尺。 紫花腾王挣不开铁凌霜的钳制,狭长蛇眼略显诧异,并未有惊慌,难怪没用从此人身上感知到内息,原来走的是力气一道。 随即,他不再与蛮牛较力,右手扬起,对着面前虚空斜斜一挥,尖锐的破空声响起,凌乱的风刃撕裂空气,疾掠向前,嘴巴也微微张开,三道漆黑的水针掠出,借着幽暗夜色掩护,悄无声息的跟在风刃之后,对着铁凌霜双眼脖颈刺去。 铁凌霜冷笑不已,武学一道,打人之前,要先练习被打,就是防止杀人之前却被别人杀掉。 拳脚刀剑暂且不说,暗器一道铁凌霜甚为不屑,很少用心修练,但也没有躲过被钟离九扔到漆黑的小屋子里,先是用断去箭尖的长箭乱射,中间还夹杂着拳头大小的石头,每次铁凌霜都是浑身青肿的从房间内爬出来。 之后就是长箭的箭尖就不再被掐去,石头虽然不见了,但是穿插着各种细小阴狠的暗器比如梅花针、牛毛刺,铁凌霜没少被扎成刺猬一样。 练到最后,蒙上眼睛,堵住耳朵,目不能视而不能听,只凭借周身的气流和心中对杀机的敏感,毫发无损的躲开各种暗器。 这个腾蛇凶兽想用这种卑劣又老旧的手段来杀自己,真是奇怪又可笑, 身为凶兽,原本应该被锁在瀛洲仙山之中,如今却能被放出来,这是奇怪的地方。 当然,许久没有整理过资料的铁凌霜还不知道,瀛洲仙山的宗主,本身就是妖怪,那她的手下,或许,妖比人多。 可笑之处在于,他虽然是凶兽之躯,修行已然比肩道门万象佛门菩提境,动起手来,用心虽阴狠,却行迹过重,略显得生涩迂腐,好像许久没有和人打斗过,怪不得女土蝠能从他手中逃脱出来。 这,又是是为何?难道瀛洲仙山,是藏在什么人迹罕至的地方,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这些妖怪就从来没人出来过,没有和别人动过手? 带着疑惑,铁凌霜身上血气骤然浓郁,体内龙鸣铿锵,灼灼火光覆盖身体,气力倍增。 金翅真解,力解,三,罪龙顿锁。 拖拽着蛇尾,横移三尺,不管是风刃还是幽暗的水针都刺到了空处,铁凌霜侧身一扭,力从脚起,随腰而动,传至手上,紧接着随手一甩。 “砰!” 紫花腾王被铁凌霜大力甩出,撞碎屋顶,力道仍未消散,它斜斜向着半空中倒飞而去。 “呜呜~” 堵在门口的大头鬼灵智混乱,又被紫花腾王操控,嘴巴大张,呜呜作响,就要发狂吼叫。 铁凌霜身行闪动,转瞬见掠到他的面前,曲起一肘,直砸在圆滚滚的脸上,大头鬼吼声刚起,就被撞飞,污血与尖牙齐飞,抛洒了一路,也撞碎了这一路的残垣断壁,滚到樊园残破的院墙边,才堪堪停下,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敕,百步丹梯。” 铁凌霜飞掠而起,从房顶的大洞中一掠而出,手中拎着长刀,脚下青光连闪,追向半空中的那条腾蛇。 此处有城池,打起来要是上了他们的性命,那就不好了。 紫花腾王被甩飞,在空中化作一道银光,斜斜飞向远处,铁凌霜紧随其后,脚下青光连闪,向他追来。 他面色未变,只是眼中露出些许凝重,念头一起,衣袍下粗撞的蛇尾轻轻摆动,身体随即停下,看着不断逼近的铁凌霜,他的身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腾蛇乘雾。 双手从衣袖中钻出,干枯森白的手指当空连点,飘荡的雾气随着手指点下,凝聚成一个个巴掌大小的花朵,隐隐似火,却寒气森森。 花有九瓣,片片似鳞,每朵花心深处,一尾纤细的银色小蛇不停的游窜。 呼吸间,他的身边就被这群泛着寒气的花朵围绕,随着他手指弹动,花朵依次飞出,凌空旋转着,对着铁凌霜飞去。 腾蛇雾隐,花非花。 铁凌霜凌空飞冲而来,半途中面前白影闪动,一朵雾气氤氲的白花飞撞而来,带动着周边一丈方圆内寒气凝聚成的幽兰刀刃疯狂切割。 不能像度过雷劫的妖怪一样漂浮,只凭借着敕令身在空中,铁凌霜没打算和此妖怪招来招往,此处半空,也已经到了城外,大动干戈,应该也伤不到城里的人。 心中拿定主意,铁凌霜对着花朵直冲而去,气息沸腾,身上燃气汹汹大火,渐渐隐去身行,火焰包裹着铁凌霜,乘着风声猎猎摇晃中,隐隐凝聚成一只麒麟模样。 一只火麒麟。 古《天神策》中有言:上有勾陈,下有腾蛇。 勾陈,就是麒麟,本属土行,克制腾蛇,以土克风,以土掩水,麒麟以土行,专克腾蛇。 不过,现在没有土麒麟,只有一只火麒麟,周身火焰呼呼飘闪,发出阵阵猛虎一样的吼声,两只巨角峥嵘,隐现刀光,一路横冲直撞,撞散一只只飞掠而来的花朵。 腾蛇不愧为火神,阴寒之风水二行,克火。 铁凌霜凭借着一身蛮力催动全身气血,撞开朵朵这非花的雾花,冲到紫花腾王附近时,身上火光已经消散,周身覆盖的火焰也黯淡了许多,没有了火麒麟的虚影,只剩下手中长刀还是火红。 只是,紫花腾王身边,还漂浮着六朵白色雾花,随着紫花腾王指尖轻轻旋转,绕着他飞速的转动着。 看来这五行生克之道,绝非一腔蛮力可以轻易破掉。 铁凌霜立在虚空中,脚下青光时隐时现,瞥了眼稍微黯淡的刀身,点头说到, “腾蛇克火,早有耳闻,不过我也听说,有一物,专克蛇虫之属。” 说着,长刀凌空一挥,火气消散,身上泛出浓重的血腥味。 或者,是铁的味道。 书阅屋 第十三章 铁蜈蚣 铁凌霜深深吸气,身上传出浓郁冷硬的铁腥味道,脚下一声爆响,青光炸开,人飞冲向紫花腾王。 人在半途,伸手向刀刃一抹,鲜血顺着刀刃蜿蜒流下,她周身忽然被一层血雾包围,渐渐隐去身行,只有冷清并带着一丝阴邪的声音从那团血雾中传出,迥异于寻常时候。 “敕,引血为铁覆周身,黑甲如盾足如刺,取毒幽暗藏心间,冥火为神恶为灵,冰冷,尖利,阴损、刻毒,临,嗜血天龙。” 铁凌霜的声音还在半空中回荡,那团血雾中传来了咔咔的尖锐鸣响,好像有无数根尖刺抓挠着铁板,伴随着凶戾阴邪的气息充斥着这一方天地。 紫花腾王面色大变,强行压制血脉深处的颤抖,身影摇动,转瞬间化作一只三丈长的长蛇,浑身银色鳞甲,蛇背之上,两只青蓝羽翼展开过丈,三角头颅,额头两侧一对紫色的角额如鹿,正是《山海妖魔录》中描绘的腾蛇本体。 蛇身盘成一团,两只翅膀轻轻扇动,冰寒的雾气在身体周围翻腾,正是防守的姿势,蛇头微扬,紫黑色的蛇信收缩不止,狭长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团飞掠来的血雾中间。 “嘭!嗖!” 血雾炸开,黑红的影子从中窜出,浑身黑中泛红的铁甲,每片都要有一尺方圆,一片紧接一片,串联如蛇一般,每片鳞甲两侧,都生出两尺长的尖利铁刺,在半空中蜿蜒摇摆,转瞬间就冲到了紫花腾王面前。 猩红的头颅上两只眼睛睁开,漆黑如墨,冰冷无情,依稀能看出来,很有铁凌霜杀意大起时的韵味。 青城山金行《百兵所向》秘籍中,有一门敕令,若是内息完备之人,可召唤金铁细砂覆盖周身,化作各种形状,或为猛兽,或为飞禽,山花海树亦可。 若是之前,铁凌霜没有丝毫内息,只能以鲜血封敕,召唤刀兵猛兽于身外,如今胸腹间的穴道,已有丹田、膻中等八处穴位渐渐修复,勉强能存一丝内息于身,这才以鲜血为引,唤铁血之气覆于周身,化作天龙模样。 此龙非龙,天龙者,蜈蚣也。 五行有生克,世间万物,皆有生克,南疆有五毒,蜈蚣克蛇。 没有给紫花腾王出招的时间,铁凌霜所化的铁甲蜈蚣身体一摇,尾巴后两根尖锐的铁刺直插它盘在一起的蛇身。 腾蛇那对青色的翅膀狂震,身体闪到三丈之外,密密麻麻的风刃凭空出现,斩向蜈蚣。 难得可以勉强化身蜈蚣,铁凌霜玩心大起,尾巴横扫,撞开风刃,随后收在身后,长长的微微收缩,随后猛然向前窜出,只要能抓到这条小蛇,他就绝对躲不掉。 “呼!” 翅膀一阵,横飘到三丈之外,躲开飞扑而来的蜈蚣。 腾蛇虽然是蛇属,可属于凶兽,又有翅膀,凌空而行,除非鹰雕龙隼,少有能抓到他的妖怪,更别提这只铁蜈蚣了。 一条长蜈蚣,一条长蛇,你扑我闪,你追我逃,那腾蛇飞逃之间,还卷起阵阵狂风,带着细碎的风刃,对着蜈蚣攒射飞刺。 “哼!” 铁蜈蚣追不上腾蛇,又被周身绵延不断的风刃搅、弄的心情烦躁,索性不再去追,身体猛然旋转起来,甲胄一层一层包裹成圆圆的铁球,只留下两根尾刺在外,呜呜旋转着,撞开攒刺绞杀而来的风刃。 叮叮当当。 翅膀之下,寒风如刀,密密麻麻的冲了出来,切割在铁甲之上,铁甲崩裂,铁屑乱飞。 可是这被铁凌霜召唤而来的铁砂甚有灵性,刚刚崩裂碎开,随即化作铁砂,飘到伤损的甲胄之上,转瞬间就修复完好如初。 紫花腾王久在仙山,此次初出茅庐,追踪女土蝠,一路之上顺畅无比,把这只探听到仙山踪迹的小妖困在这邳城之中,就要将之逼出,没想到中途里杀出一个拦路虎,动起手来既悍勇无比,还好她脑子不太灵光,有杀招不用,反而变成这没有翅膀的蜈蚣。 不过他心中不禁疑惑起来,在山中苦修几百年,难道世间已经大变,此人没有内息,只凭着一身血气就能修成这样? 这只腾蛇不知道,世间早已大变,大明,非宗元可比,江湖,尤其是内江湖,绝非是几百年前的内江湖。 想起此次出来之前,宗主特意传信嘱咐,遇到隐卫中人,尤其是天卫以上,切莫粗心大意,杀了那女土蝠,即刻辗转绕回海中,不可节外生枝,不可留下丝毫踪迹。 看到宗主的传信时,心中还颇不以为然,没想到遇到区区统领的一个小护卫,凭借着蛮力,就可以和自己斗得你来我往。 不愧是潜修数百年的老妖怪,虽然暂时占据上风,但还是收起小觑之心,翅膀疾速扇动着,围绕那铁蜈蚣化作的圆球,风刃不停的从翅膀下冲出,斗大的蛇头张开,森白的齿牙之间,白雾凝聚成一颗小小的圆球。 雾气成球,漂浮在紫花腾王面前,飞速的旋转着,丝丝冷意散出,把附近空气中的水汽冻成了点点冰晶,簌簌落下。 紫花滕王眼中精光闪动,他一边扇动着翅膀,一边分神操控着雾球,缓缓飘向团成大铁球的的铁蜈蚣。 “腾蛇,冰寒洞天。” 铁凌霜化作的蜈蚣不知是自暴自弃还是玩的忘乎所以,还在滴溜溜的旋转着,丝毫不知危险的降临,那团白雾圆球一靠近,就被它带起的狂风吸引,被撕扯拖拽着撞在外层铁甲之上,紫花腾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放心又得意的笑容。 铁甲蜈蚣后知后觉,察觉到了危险,忽然顿在半空中,好似要展开身体,但是已经迟了。 黑中翻红的铁甲之上,刚泛起一抹霜痕,随即就被幽蓝泛黑的冰晶覆盖,冰晶转瞬间就已经厚达三尺,还在不断的加厚。 铁凌霜和她周身覆盖的铁甲蜈蚣,被冰冻其中,寒意深沉阴冷,铁甲被冻的闪现出条条裂缝,可是却再也没有能力修复,只能眼看着裂缝越来越多。 大铁球外包着大冰球,从半空中坠落下去,砰的一声砸在邳城北门外不远处的雪地上,摇晃了两下,随即归于寂静。 “哈哈哈~” 紫花腾王仰天大笑,翅膀一扇,闪现在躺在地上的大冰坨边,摇摆着尾巴,围着它转了两圈,感觉到里面一片冰寒,没有丝毫火热气息,放下心来,更是得意,尾巴扬起,轻轻敲了敲还在不断增厚的冰块, “得意忘形的人多了,还以天龙克蛇,真是笑话,胆敢轻蔑本座,这就是你的下场,哈哈哈。” 蛇虽本能的惧蜈蚣,但生克之道,也并非适用于每一场对决,就比此时此刻。 看来铁凌霜这次是大大的失策,蛇惧蜈蚣,可是蜈蚣追不上蛇,那畏惧,又有何用? ...... 鸡鸣寺后院,地底。 原本铁家宅院中的一只大蛤蟆老魏,身着粗布灰衣,苍白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正引着鐡凝眉来到钟离九的小院子中,指着内院的右侧一间大石室,轻声介绍到, “小姐,这里是骨鸟巢穴,也是隐卫的消息室。” 上一次没呆一刻钟的时间,就被妹妹拉走,今天还是第二次下来,鐡凝眉随着老魏的指引来到内院右侧的石屋前。 “隐卫天地玄黄,遍及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平常传递消息,都是用骨鸟。” 老魏打开房门,托着烛台,走到左侧墙壁边,借着烛光,可以看到石壁上满是拳头大小的洞穴,大半都是空的,只有很少洞穴中,窝着一两只指尖大小的白色骨鸟。 “这一侧墙中,是存储消息的,当然,这都是最近三个月的消息,既往的消息都被统领区分整理,藏在书房之中。” 鐡凝眉从老魏手中接过烛台,走到右侧的墙壁间,看着一叠叠整整齐齐的卷宗,轻轻叹气, “魏叔,听霜儿说你在这里也已经有了七八年了,你说,为什么钟离先生一定要让我暂时帮他掌管整理消息?” 鐡凝眉此次只所以下来,算是钟离九和她做了一个交易。 交易很明确,鐡凝眉负责永乐十一年一月隐卫所有消息的整理,并且,也是最重要的,可以根据这些消息的分析结果,给天地玄黄四卫发号施令。 作为交换,钟离九会把赌气出走的铁凌霜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若说钟离先生为何会让鐡凝眉掌管隐卫消息一个月,老魏大概能够猜到钟离九的心思。 昔年灵智未能全开的时候,他就是铁家后院荷花池边的一只大蛤蟆,知道铁家的两个女儿,小女儿性烈如火,可行事随心,不着边际,并非是可以掌控全局之人,即使钟离先生明里暗里教导十年,也是不行。 大女儿却很是不同,睿智通透,又安静如水,颇有铁铉的风采,倒是比小女儿更适合。 想到这,老魏轻轻一叹,在隐卫约有十年,从未见过三大统领这样沉不住气,大统领呆着天卫白虎和他那个小和尚徒弟闭关修练,右统领现在都在皇帝身旁,基本上是寸步不离,左统领已经开始让铁家女儿熟悉隐卫事宜了,难道,是要变天了? 老魏回过神来,看鐡凝眉还在安静的等着自己,不禁笑到, “大小姐,别的事情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钟离先生说会安全的带回来霜小姐,那肯定会毫发无损的把她带回来。” 提到铁凌霜,鐡凝眉眉头微皱,心中怒气渐升,看来这些年没有人管教,霜儿愈加胡作非为,新年伊始,就离家出走,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不过。 鐡凝眉一声轻叹。 妹妹是去济南府的方向,那里应该才是家。 真的希望,钟离先生不要拦着她,一路护送就好,让她能回去看看铁家,也代自己看一眼。 书阅屋 第十四章 大水当空 邳城中心,府衙大院。 前院府衙,是邳城县令彭雨庆日常办公之处。 后院分成两边,左侧府库,右侧是内宅院,是县令大人日常的休沐之所。 彭雨庆永乐初年进士及第,在国子监里呆着几年,实在耐不住国子监的清贫,上下打点了一遍,才捞到个七品县令的职位,被放了这邳城之中。 日常自诩为儒家子弟,子不语怪力乱神,但真的遇到了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已经胖成肥猪一般的彭县令也只能带着娇妻美妾,如常人一般,龟缩大床之上,被子蒙了一层又一层,就怕恶鬼临门。 院子外,一大群值守护卫的兵丁,聚在黑暗中,手拎着刀兵,蹲伏在院外,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邳城闹鬼,今日尤甚。 如前几日一般,只要太阳落山,就会有一只大头恶鬼在南门外大声嘶吼,今日不仅吼了,竟然还冒出来两只似蛇似龙的东西,一银白一黑红,都要有水桶般粗四五丈长,在这半空中纠缠,好像是打斗。 不仅他们看到了,城中那些藏在屋里,透过门窗间隙偷看的人,大多也都看到了。 日日说妖魔精怪之事,真的见到九天上的龙蛇,满城中的人都噤若寒蝉。 大家惊惧之中,也带着疑惑? 邳城这是怎么了? 难道说是这个肥猪县令德行不修,暗中大贪特贪,所以妖魔横出?这是天上仙神给的警示? 看来这彭县令出了国子监,也是丢掉了文人风骨和道德修养,沦落成了贪官一枚。 此时,县衙内院隔壁漆黑的库房中,传来一丝动静。 库房存银帛。 朝廷下发的库银和钱粮布匹,按照《大明律》规定,这些属于国财,不能入私宅,都只能存放在这公家库房之中,日日有兵丁把守。 只有到了发放米俸供奉和发粮赈灾之时,才能凭借盖上大印的手令,从中取物,平常时节,都是大门紧闭,擅自靠近者,杀无赦。 库房修建甚为严格,要按照工部统一的标准:壁厚三尺,刀砍不伤,火烧不起,水淹不进。 很明确,库房的墙壁最少要三尺厚,都要用煮的半熟的糯米,加上如朱砂童子尿之类的药物,一寸寸捶打成墙,坚硬逾石,且不生蚊虫,刀砍斧劈不能见一丝伤痕。 而府库大门,要用五十年以上的硬梨木桐油浸泡整整三年,包裹着百炼冷钢,烧不起火,即使洪水滔天,水也不能溢进来。 这里,是县衙之中,守备最为森严的地方,也是最适合藏匿的地方。 府库内,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啪嗒一声的轻响,好似有东西坠落到了地上,紧接着传来了粗重的喘息声,过了好一会,喘息声才渐渐平息,两抹暗黄如豆的光点忽闪不停,还弥漫这丝丝血气。 这是一双眼睛。 隐卫,天卫玄武麾下,地卫女土蝠的眼睛。 身受重伤,藏匿在这既隔绝光亮声音又守备森严的县衙府库之中,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女土蝠血丝遍布的枯黄眼珠左右看了一番,暗自庆幸,还好前日里逃到此处之时,恰好遇到这里府库开启,自己藏身在一对绢布之中,混到这府库之中。 虽然身受重伤,但这几日都散去内息,紧紧贴在墙壁之上,不敢有丝毫动静,就担心被外面的吼声阵颤到,露出丝毫踪迹。 自己被抓住,那就是死路一条。 忍者浑身剧痛,轻轻翻动着站起身来,女土蝠闭上双眼,侧耳倾听外面的声音。 蝙蝠,嗅觉听觉灵敏,尤其是听觉,若是身体没有受伤只要闭上眼睛,女土蝠可以听到方圆五里内任何细微的响动,堪比佛门天耳通。 刚刚只所以心神微微松懈,从墙上掉了下来,不仅仅是因为伤势痛苦坚持不住,还有就是,它勉强听到了外面的响动,大概听的出来,有人和这一路上追自己的腾蛇妖怪在城外打斗。 持续了盏茶不到的时间,现在没有了声音,大约已经结束了。 是谁?隐卫吗? 谁赢了? 女土蝠睁开眼睛,暗黄的眼中血丝攀爬,略显的焦急。 如果是隐卫同聊输了,那自己出去,也是找死。 可是那人来到邳城,或许就是玄武老大见自己月余未归,差遣来寻找自己的,如果坐观这瀛洲仙山的杂碎屠戮隐卫中人,自己还算是隐卫吗? 可出去找死,自死了还就算了,探测到的消息没有传回隐卫,岂不是白白丢了一条命? “对不起了,我不能出去,兄弟,虽然不知道你是谁,输赢如何,小蝠给你赔罪了。” 女土蝠眼中满是愧疚,对着北面方向,低声好似忏悔,它的背后,忽然传来了轻笑声, “呵呵~” “谁!” 女土蝠心中大惊,眼中血气更浓,不顾身受重伤,奋起内息,身上忽然溢出淡淡的黄色光芒。 到了此时,它的面貌才显露出来。 四尺多高,如果是人,那自然是极矮的,不过,它是一只蝙蝠,四尺多长的大蝙蝠,嘴巴如鼠,龇着一嘴的细密尖利的牙尺,没有鼻子,只是两个小小黑洞,一对耳朵,好似猫耳。 很是干瘦,浅浅的一层灰黑毛发下,条条纤细的肋骨根根突起,胸腹两侧,是一对垂到地面上的爪子,爪腹之间,薄薄的一层皮肤连着身体。 不过,现在它的身上,血肉翻卷,伤疤纵横,不像是刀砍斧劈,反而像是被猛兽撕咬,有些地方,还隐隐渗出血迹。 女土蝠不顾伤口拉扯的浑身剧痛,转身就要扑向身后传出声音之处,看到黑暗中的身影呆愣了下来,面上泛出惊喜之色,随后又忽然冷了下来。 它咧着嘶喊着飞扑上去, “又是海市蜃楼!你们骗不了我!” ...... 邳城北门外。 瀛洲仙宗潜修几百年的老妖怪紫花腾王腾蛇,还保持着本体飞翼长蛇的样子,他的面前,躺着一颗一丈方圆的幽兰冰球,冰球深处,漆黑如墨。 他眯起双眼,很满意的打量自己的杰作,扭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邳城,眼中闪过恶毒, “一个蝙蝠妖,竟然找到了海市附近,如今藏得见不到人影,宗主真是仁慈,不许我大开杀戒,哼!” 临来之前,瀛洲仙山宗主嬴若洲特地传信给他,不要节外生枝,不可开杀戒,追了一路,昼伏夜出,没有太过猖獗,这几天找不到女土蝠,腾蛇本就气极,如今和铁凌霜短兵交接,属于凶兽血脉中的那股凶性隐隐压制不住。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整个城里的人全部杀掉,再一寸寸翻找,不信找不到它! 至于之后,宗主是否会责罚? 腾蛇硕大的头颅上那对额角闪过冷光,低声嗤笑到, “吞噬同族之血,才修的如今道行,等本座再进一步,迈过那道门槛,这瀛洲仙宗的宗主或许就不是她了!” 凶兽凶兽,凶心一起,百无禁忌。 紫花滕王心中念头一定,蛇头高高扬起,嘴巴大张,汹涌的雾气奔涌而出,冲向邳城上空,水汽骤然浓郁,转瞬间,轰隆隆的声音从空中传出,响彻邳城,好似潮信擂鼓。 好几日没敢点灯上火的邳城之中闪烁起了点点烛光。 大过年的,心惊胆战了这几天,就担心恶鬼找来,不成想恶鬼没有来,头顶上忽的响起了海浪声,再也忍受不住的人纷纷点燃烛火,推开门窗,向头顶上看去,齐齐目瞪口呆。 “快跑呀!大水来啦!” 惊恐至极的呐喊声后,邳城中忽然乱了起来,呼喊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犬马狂吠,人影缭乱。 一条大江横在半空之中,好似天降银河,水花翻腾,波涛阵阵,。 龙蛇之属,天生控水,如今看来,他是想唤来大水,直接淹了这小小的邳城。 洪水滔滔淹下邳,当年吕布受擒时。 当年三国吕布吕奉先在邳城被囚,就是被曹操引大水冲垮城防,最终无处可遁,束手就擒。 如今的邳城没有吕奉先,只有一只受了重伤的蝙蝠藏的不知所踪,可是邳城的人,却要因它遭受这无妄之灾了。 半空中水花翻腾,还传来阵阵腥臭的味道,不仅水大,而且有毒。 城外的紫花腾王依然大张蛇嘴,听着城内中人临死之前的慌乱,眼中闪烁着狠毒与得意,雾气不断涌出,围绕着那翻腾的水浪,水势越来越大,在虚空中冲击拍打,眼看就要落下。 “咔!” 轻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似冰层裂开,紫花腾王微微一顿,忽然瞪大眼睛,他这才想起,身后是有着一个大冰坨子。 不对! 不是好像,就是冰层裂开。 “砰!” 一声爆响,碎冰四射,随即暗红如血的火焰从冰心中爆炸开来,扑天盖地,涌向紫花腾王的背后。 火焰之中,铁凌霜面色恼羞成怒,咬压切齿的飞冲而来,身上杀气浓烈,长刀明亮如日,爆刺而出,刀身之上,点点银光似星,盛放如花。 “青城!火树银花。” 一时间,邳城北门之外,光华绽放,亮如白昼。 紫花腾王面色大变,也顾不得再喷雾气,尾巴一甩,飞身后退中,背后两只翅膀一阵扭曲,化作两只手臂,握着一柄水光淋漓的丈八蛇矛,横扫铁凌霜。 腥气风乍起,道道粗壮的水蓝蛇蟒张牙舞爪的从枪身上钻出,迎头撞上火树银花,一时间,蛇嘶起伏,雾气蒸腾翻滚,掩去两人身行。 “铛!” 刀枪相撞,浓雾炸开,铁凌霜翻身而起,身上血红龙影一闪而过,劲气排空,龙鸣虎吼,长刀带着无穷怒火对着紫花腾王当头劈下。 “铛!” 又是一声巨响,紫花腾王双手横矛,架住长刀。 铁凌霜长刀上火焰飘忽,沿着刀枪交接之处,向着紫花腾花双手蔓延。 原本,她只是想藏身钢铁蜈蚣之中,被冰封也在预料之中,不过她设想的是,藏住气息,好像被冻死,或者重伤将死,等着这条小水蛇得意忘形之下破开冰层查看自己的时候,来个突然袭击,试下兵法常说的瞒天过海。 不成想,瞒天过海算是成功了,此蛇也得意忘形了,却没有来动自己,反而召出大水,要淹了邳城。 说起来,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 眼角余光看到邳城上空摇摇欲坠的大河,铁凌霜心中急躁。 紫花腾王奋起一身内息,长矛上波澜起伏,条条幽兰细蛇冲入火中,撕咬吞咽着火焰。 两人僵持下来,他狭长蛇眼盯着铁凌霜,看出她的焦躁,阴阴一笑。 “嘿嘿,逃了出来,又能如何?这一城的贱民,你是救不了了!” 铁凌霜眼中怒气一闪而过,握着刀柄手掌心一抹血迹流下,右手隐隐成剑指, “敕,阴火蜈蚣。” 又是蜈蚣? 第十五章 相见欢? 敕令落下,铁凌霜身后的火海,剧烈翻腾了起来。 一道影子从她身后的火海之中窜出。 蜈蚣! 又是蜈蚣! 还是刚刚那只浑身钢铁的蜈蚣,不过,此时他好像是被扔到火炉中锤炼之后的精钢一样,浑身通红如夕阳,片片钢甲的之上,还飘忽着幽兰的火焰。 紧紧贴着地面攀爬如电,转瞬间就已经绕紫花腾王身后两丈,炽热又阴冷的气息直逼他的后背鳞甲。 炽热的是火,阴冷的却是杀意。 紫花滕王长矛横架着铁凌霜手中的长刀,两人水火不容,鼓起劲气碰撞不休,一时间劲气翻腾,雾浪翻滚。 腾蛇本体,气力虽大,却也非铁凌霜对手,被她压的身体越来越低,浑身紧绷仰身坚持着才没有躺在地上,不想此刻又被这只浑身冒着蓝色火焰的蜈蚣贴了上来,他心中已生退意。 “此人是谁?练的什么功法?为何区区一个凡人,能练的体内好像藏着蛮荒巨兽?” 没有时间暗自心惊,也没有时间走神,紫花腾王奋起全身气力,手中长矛一抖,勉强震开长刀,缩身紧贴着地面,就要向侧面冲去。 宗主的任务重要,但没有命重要,再打下去,说不定就要败在这个一身蛮力的女人手下。 心虽有不甘,紫花腾王退意一生,更见急切。 尾巴横扫,拍飞身后冲来的阴火蜈蚣,见铁凌霜又拎着长刀劈了过来,忍着尾巴上被蜈蚣周身的蓝火炙烤出来的灼痛刺心,凌空而起,冲向半空,回头阴毒的喊到, “你若追来,这一城的人,就先给你陪葬,你等着,本座会找上你的!” “想跑?做梦!” 占据上风,岂能由你一条小蛇逃走? 铁凌霜回头看了眼悬在邳城半空就要落下的大水,一声冷哼,不再去管,脚下青光连闪,人飞冲而起,转瞬间,就到了紫花腾王背后,没有废话,伸手在刀刃上一抹,火光从天而降, “敕,火烧云!” 漫天炽热红火从天而来,飘忽如云,翻腾似海,铺天盖地,卷向紫花腾王。 紫花腾王扬起手中长矛,就要破开面前火云,尾巴却猛然一热。 手掌拽住了他的尾巴,铁凌霜一声冷喝,刚刚飞起的腾蛇眨眼间又被摔撞在凡尘的石头之上,借力飞冲,伸手探入火云之中,漫天火云好像找到了出口,疯狂的涌向铁凌霜身上,她浑身浴火,凶悍如兽,双手握刀,凌空转身,冲向乱石间挣扎的紫花腾王,长刀高高扬起,全力劈下。 打,打不过,跑,没有跑掉。 紫花腾王被摔得浑身筋骨松散,头晕眼花,强行奋起气力,长矛直刺,枪尖点在又贴上来的阴火蜈蚣头顶,将撞飞出去,随后横在头顶,奋起全身气力,准备硬扛铁凌霜的携带者一身猛火的大劈。 “呵~” 刀没有劈下,刀矛正要交接,铁凌霜手掌微松,长刀脱手飞出,奔着紫花腾王的蛇头下七寸刺去,人跟着长刀欺身而上,双手曲指如鹰,扣向紫花腾王没来的收回的手腕。 “嗤~” 匆忙之下,紫花腾王只能蛇身扭动,堪堪避开长刀,任由它从脖颈侧边划过钉在地上,就是这么一迟疑呆愣,身体稍稍凝滞。 铁凌霜身形暴涨,双手探出如鹰,紧紧扣住他手腕,甫一交接,就手中加力。猛然下折。 “咯咯吱吱。” 手腕剧痛欲折,紫花腾王的眼睛忽然瞪大,水汽凝聚的长矛也握不住,砰的摔在地上化作一滩水花,咬牙奋起周身力气,硬抗铁凌霜,另外一侧,只能尾巴横扫那又冲到身侧的火焰蜈蚣。 “呵!” 铁凌霜手指加力,死死扣住,冷呵出声,藏在身上的火烧云炽热劲气尽数涌向双臂,火焰颜色转瞬三变,由红变蓝,由蓝转紫,她的手臂上也传来轻微的焦黑烟雾。 眉头微抖,忍住灼痛,她眼中精光一闪, “提火灌顶。” 双臂上的紫色烈焰忽然消失,铁凌霜松开双手,脚下石头碎裂,又飞掠而起,左腿抡圆,如长枪大戟,横扫紫花腾王头颅。 “砰!” 紫花腾王不知何故,原本灵活逃窜的身体忽然僵硬在当场,被铁凌霜一腿甩在脸上,整个身躯倒飞而出,撞向等在一侧的阴火蜈蚣。 “啊!” 倒飞中的紫花腾王这时才惨叫出声,双臂瞬间消散,化作焦黑的翅膀,浑身银色的鳞甲也忽然黯淡下来,鳞甲遍布裂纹,蛇血焦臭腥味的味道扑面而来,伤口出还不断涌出紫蓝色的火焰。 惨叫声中,紫花腾王精神瞬间萎靡,全身气息低伏,连挣扎的力气的都没有,撞入一片乱石中,然后被等在侧旁的阴火蜈蚣飞扑上去,一寸寸绞缠在一起。 蜈蚣尖利的对足仅仅扣住紫花腾王,刺入他的身体,像是一只铁锁,将他紧紧禁锢。 铁凌霜扫了那双目紧闭的,一丝挣扎也没有的紫花腾王,伸手拔出钉在地上的长刀,指着蜈蚣, “看好他!” 然后,她转身向着邳城飞掠而去。 那里的半空中,还悬着一条江河,要是落下来,邳城房倒屋塌,浮起尸遍地,成了一片泽国,自己也要担负这屠城的一半罪孽。 ...... 邳城。 白门城楼楼顶。 两道身影一座一站。 虽然如此,但是两个身影的大小差不太多。 站着的那个模样奇怪,不似人形,四尺不到,浑身灰黑短毛,仿佛是只生了翅膀的大老鼠,还好城内乱成一团,没有人关注城门楼上,否则,惊吓之下,或许会更乱。 大老鼠模样的女土蝠,身上伤疤纵横,但精神还不错,和刚刚在府库中的萎靡天差地别,他眼睛盯着远处战场的方向,仿佛没有看到头顶上的大水。 眼看胜负已经分,尘埃落定,女土蝠两只暗黄的眼睛涌起一抹艳羡,赞叹到, “不愧是统领的护卫,这只腾蛇已经过了雷劫,还不是她的对手。” 女土蝠身旁,钟离九半坐半躺,毫无统领风范,手里自然也离不开酒壶,即使醉眼惺忪,也能看到手拎着长刀飞冲向城门的铁凌霜。 他轻轻摇头, “你以后行事,要以此为戒,千万别学她的自以为是,她虽然赢了,今天若不是我恰好跟着,这满城的人,也活不了几个。” 钟离九声音虽然不高,女土蝠却浑身一凛,恭敬的回到, “是,属下紧记。” 同为妖类,如今在隐卫中任职的妖怪,多数都是钟离九亲自任命的,女土蝠也是如此。 它原本是被南海地界一个小宗门的宗主锁在禁地,要用它的血炼制长生不老的丹丸,南海之站前,钟离九在各个山头寻找仙宗,察觉到了他的气息,将他解救出来,之后就一直呆在了隐卫中。 对于女土蝠来说,左统领不仅是真龙之身,对自己还有救命再生的恩德,就算是冷声训斥,它也会俯首恭听,更何况这样的敦敦教诲。 “钟离九!眉毛出事了?” 冷喝声中,铁凌霜翻身落在城楼之上,盯着钟离九脸色铁青。 刚刚离了老远,就看到了这厮,铁凌霜悄悄松了口气,有他在,就算是邳城上悬着大海,应该也没有什么危机了,紧接着她就想转头狂奔,此人来到这里,不外乎就是想抓自己回去。 转念又想了想,要跑也是他跑,我为什么要躲开他? 而且,他若是要想拦,就不会让自己出金陵,莫非是姐姐那边出什么事情? 这才一天不到,能出什么事情? 钟离九摇晃着酒壶,没有回答铁凌霜的问题,面色沉静如水,淡淡的说到, “听说铁二小姐最近功夫进境很大,可我在这坐了半天,只看到你瞒天过海不成,反而自陷险境,成了瓮中之鳖,还拖累这一城百姓,这就是你的功夫进境?” 把自己团成一只大铁球,自陷险境,这种昏招之下,侥幸获胜那是鸿运当头,若是对方稍微有些头脑手段,铁凌霜这一条命大概就会葬身在此处。 没想到金陵五年,自己亲手教导之下,此人优则优矣,但缺点同样很明显,一直没有改掉。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问你,眉毛呢?!” 丢人的事情被最厌恶的人看到,铁凌霜即使脸厚如城,此刻也很难挂住,更何况,这里还有其他人。 铁凌霜狠狠瞥了眼他身边瞪着一双豆子般暗黄小眼盯着自己的蝙蝠妖怪,女土蝠。 存在,就是错误。 女土蝠常年在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铁凌霜,没想到初见之下,就被他用杀气森森的凤眼盯着,霎时间浑身冒出冷汗,被统领用内功压制住的内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颇有眼色,知道自己在这就是招惹仇恨的,朝着铁凌霜干笑一声,对钟离九点头说到, “属下去看着那条蛇。” 也不等钟离九回应,翅膀一扇,晃晃悠悠的飘下城楼,掠向远处。 此刻城门楼上,只有这一个统领,和一个统领护卫,两人静静对峙,头顶上波浪翻滚,下面是嘈杂错乱的邳城。 最终,还是钟离九率先败阵,他收回一张冷脸,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哦,鐡凝眉?她没有出事,知道你出来之后,一点也不担心,笑着开心,还带着小娅买了好几件新衣服。” 大过年的怎么可能会有买衣物的开门,肯定是骗人。 不过,即使是骗人,听到姐姐一点也不担心自己,铁凌霜还是大生闷气,瞪着钟离九问到, “那你来这做什么?你在跟踪我?” 钟离九仰头灌了一口酒,笑着说道, “京城呆着无聊,我准备去济南府,去看看故人。” 话音未落。 刀光与杀气扑面而来。 第十六章 潭底鳞 深夜,樊园。 破旧的房屋,顶上还破了个大洞,摇摇欲坠。 此时,里面闪烁着火光,肉香阵阵。 大黑马卧在墙边,闷头在麻布袋子中,睡的香甜。 火堆旁的铁凌霜用力撕下大块猪腿肉,塞到嘴里,嚼了两下不禁皱了眉头。肉烤三烤,闻着虽香,失了太多的水,过于干柴,味道着实不怎么样。 这些日子在金陵吃惯了山珍海味,把胃口养的挑剔了,下意识就要扔掉手里的猪腿,奈何肚子闻到肉味,不听话的咕咕作响,铁凌霜瞄了眼外面园中的漆黑,早已经是深夜。 一夜偷别人两次也太说不过去,算了,不好吃也是肉,将就着吃吧。 可心中这股怒气散不去,三下五除二把手里猪腿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宽大的骨棒,铁凌霜抬手将大骨棒砸向墙角缩成一团的紫花腾王。 骨棒撞在他背上,沉闷响声中,骨头碎裂爆开,噗噗的扎到了他的肉中,焦臭扑鼻,却少见血花。 紫花腾王已经化作了人身,风光不再,身上全是焦黑的裂纹,和这大火上的外焦里嫩的烤肉颇为不同,火像是从他体内烧起来,把他从内到外烧的干枯如柴。 他身上还紧紧缠着一只漆黑的铁蜈蚣,爪牙刺入体内,蜈蚣身上不时闪过火光,炽热火气从它尖利的对足中传到紫花腾王体内,他身上又冒出阵阵焦臭的味道。 即使这样,紫花腾王依然还有一分气息,他挣扎着转过身来,扫视一圈,见只有铁凌霜和,稍稍放心,眼神瞬间变的恶毒起来,盯着铁凌霜, “快放了本座!否则,有你的好果子吃!” 铁凌霜也不理睬他,风卷残云般的解决掉烤猪烤羊,拎着最后一只羊腿棒,走到他的面前,敲了敲他的脑袋,嘴角扬起,杀意悠然, “左眼?还是右眼?” 左眼还是右眼? 紫花腾王没有反映过来,眨了眨眼,满是疑惑。 铁凌霜好心的指着门外一片漆黑之中,那里躺着被她一肘砸晕的大头鬼,现在还趴再乱石间一动不动,她笑着说到, “书上说海牛肥胖憨厚,性格温顺如狗,我想看看长得啥样,腾蛇的毒,听说只有眼睛能解,你自己选吧,左眼还是右眼?” 说着伸手拍了拍他身上绞缠着的铁蜈蚣,那铁蜈蚣是铁凌霜血气敕令召唤,很有一丝灵性,不顾反映过来的紫花腾王疯狂扭动挣扎,扁硬的头颅从他脖后探出来,游动到额头上,坚硬的对足扒开他的眼皮,露出血丝遍布的眼珠,就等着铁凌霜伸手挖眼。 “连一只眼睛都不愿意,看来你也是怕死的,真给凶兽丢脸,弱的可怜。” 铁凌霜见不得这样的前猖狂后怯懦,抬腿将他踹到一边,也闹了大半夜,此刻酒足饭饱,此妖是杀是剐,等明日再说。 左右打量了一圈破败的房屋,满是灰尘,找不到睡觉地方,只能走到大黑马身边,对它背上一躺,把马背当成了,呼呼大睡起来。 ...... 邳城被东北七十里。 这里是连绵的荒山,大雪之后,满目白茫,只有乱山深处,十丈方圆的一片碧绿水潭,在着暗夜中,仿佛一只眼睛盯着无尽的虚空。 此刻,两道身影在水潭半空中漂浮着。 “统领,就是这里,属下从海里出来,放出骨鸟后,就一直在逃,无论如何都躲不开,曾在这里躲了一夜,把那个东西藏在水底,统领在此稍待,我下去把东西捞上来。” 指着下面那个水潭,女土蝠扇动翅膀,就要冲下去,钟离九摇摇头,伸手搭在它翅膀上,下一刻,两人的身影就从半空中消失,出现在水潭边上。 “你在此守着,我下去。” 女土蝠不敢拒绝,恭敬应是,解释到, “水底有二十丈深,冰寒无比,我把那东西压在侧边一块三尺见方的大石头下。” 钟离九点点头,伸手解下酒壶,扔给女土蝠,飞身跃入水中。 二十丈深,对蛟龙来说,还不如小水洼,钟离九呼吸之间,就到了水底,即使没有女土蝠的提醒,他也能清晰感知到了东侧一块大石头下面,传来了的丝丝怪异气息。 掀开大石头,钟离九静静的站在水底,看着躺在那里的东西。 巴掌大小一片鱼鳞,色呈七彩。 好像知道有人盯着,那片鳞甲微微闪光,明暗交替,像是眼睛轻轻眨动。 轻轻挥手,那片鱼鳞飘荡到钟离九手中,他轻捻鳞片,感受着着表面上轻微欺负的波纹,眼中愈加凝重, “怪不得这些年瀛洲仙宗零碎的消息虽多,却查不到它所在处的丝毫消息,原来如此,不仅在水底,还有神物护持着,唉,真是可惜了。” 钟离九闪身出现在水潭边上。 刚下水转眼就上来,把一口气还没吐出来的女土蝠吓了大跳,看到左统领手中的鳞片,女土蝠似是畏惧的退开两步。 从海底出来,逃了一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怕后面的追兵,更怕的就是这片鳞甲,此刻再见到,还是忍不住心底的恐惧。 “走吧,找个暖和的地方,听你细细说一下你看到的。” ...... 飘身落在樊园,里面火光还在,铁凌霜躺在大黑马背上,一人一马睡得香甜,果然是个暖和的地方。 钟离九带着女土蝠走到破屋中,两人围着篝火,坐在一堆骨头中间。 女土蝠回头看了眼呼呼大睡的铁凌霜,早就听说左统领和他的护卫铁凌霜两人有仇,他之前还不相信有人敢向左统领动手,今天看到铁凌霜快刀大劈才真觉得此女跋扈放肆。 不过,左统领只是随手像拍苍蝇一样拍飞她,竟也不追究责任,这就奇怪了。 回头看钟离九从怀中掏出那片鳞甲,映着火光仔细的查看,女土蝠摇了摇头,驱散胡思乱想,轻咳一声, “统领,属下追踪贺兰山放走的那条水蛇,沿着长江,一路追到了海中,入海东西方向,游了三百多里,失去了它的踪迹,属下就在海底一路搜索,被一股暗流吸走,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女土蝠身为蝙蝠妖,兼具风水双行,在水里的速度更胜在空中的速度。 自从接到天卫玄武的安排,跟踪贺兰山放走的那条传信水蛇,女土蝠一直藏着气息,悄悄跟在它身后千米。 一直到入了大海,海浪翻滚,水中气味和声音杂乱,担忧失去了那条蛇的踪迹,他才不得不缩短距离,借着海底的石头珊瑚为掩,跟在它后面不足二百米,再近就暴露了。 女土蝠很专注,也很忧虑。 他接天卫玄武任务的时候,就很清楚的知道,如果前方的这条水蛇发现不了自己再后面,这一路追踪到了仙山附近,凭着自己的微末道行,肯定躲不掉仙山中高手的感知,到时候肯定会被追。 追上了,就是死。 当然,是自己死。 查找仙山踪迹,就是用命去换情报! 玄武麾下,上一任女土蝠,就是靠着一条命,查到了南海员峤仙宗的踪迹,然后托着重伤将死的身体逃了回来,传出回了信息,这才有了六年前南海一场大战。 然后,这一任的女土蝠,就是自己。 看来女土蝠这个职位,都是这般命运啊。 不过,女土蝠并不是忧心性命,若是没有左统领,当年在那个阴邪的宗门里,自己的血就快要被放干了,如今能多活了这些年,这条命就是左统领给的,且入了隐卫,是自己愿意,并不是左统领挟恩逼迫。 他只是忧心思虑,自己怎么才能保证,即使死了,也能把查到信息传回到隐卫中,骨鸟被留在了入海口,若是被发现,自己能逃到岸边吗? 这样思虑整路,追了大约三百里,到了一片珊瑚林中,水下暗流平静,遮障物多,正是适合追踪的地形。 女土蝠轻轻扇动着翅膀,像是海底的蝠鲼鱼,紧贴着海底的沙石,不带动一丝生响和水浪,追在那条海蛇身后三百米远的地方。 不用追的太近,这种距离,闭上眼睛,只靠着听觉,就能感知到那条蛇摇摆间骨头响动的声音。 女土蝠一边追着,一边留意着周边,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异常动静。 “离海岸大约三百里,那里并没有什么怪异之处,只是一大片珊瑚林,方圆七十里左右。珊瑚林中,小洞很多,没有大洞,那条蛇一路直行,并没有向洞中钻,快要出珊瑚林的,它消失不见了。” 女土蝠深深吸了口气,闭目回想,好像回到了那昏暗幽深的海底,自己追了一路的海蛇,忽然消失了踪迹。 当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走。 能没有丝毫异常的躲过他的感知,那条蛇还没有这个能力,肯定是有高人出手,把它藏了起来。 高人既然出手,那就说明自己的踪迹也很有可能被发现了。 死神降至,女土蝠第一时间,就想到逃走! 逃到海边,把这个方位传给骨鸟,只要骨鸟能飞回隐卫,那自己这一条命死了也值。 不过,女土蝠强忍着要扇动翅膀的转身飞逃的念头,依然贴着海底的泥沙,静静等待着。 海底幽深,暗无天日,水底压力又是巨大,只是过了仅仅一刻钟,女土蝠就觉得自己的像是在十八地狱中走了一个来回。 一刻钟,两刻钟......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土蝠再也坚持不住,吐出一串是水泡,疯狂的扇动着翅膀飞退了,急性如剑,一直掠出了珊瑚林,飞冲出水面,才疑惑的停了下来。 樊园之中,迎着篝火,女土蝠老鼠一样毛茸茸的脸上笑意尴尬, “并没有人追来,属下思虑了一番,还是决定回去看看,查清楚再传信回来。” 钟离九拍了拍它的的肩膀, “生死之间,可见勇气,这一次你死里逃生,再潜修十年,必可引来雷劫,这是你的大机缘,你把握住了。” 女土蝠扬起爪子挠了挠脑袋,嘿嘿直笑。 “再吵到我睡觉,你们就滚出去!” 紧接着就是一把黄豆撒了过来,如暴雨梨花,劲风呜呜。 看来两人上下相知,吵到了本来就暴躁的母老虎。 钟离九呵呵轻笑,长袖一挥,漫天黄豆收拢到了袖中,他黄豆放在篝火旁烤着,瞥了眼在马背上翻身的铁凌霜,对女土蝠点点头, “不用管她,你接着说。” 女土蝠领命,不过还是不放心,生怕下次扔过来的就不是黄豆而是大刀,他压低了声音, “在珊瑚林中,搜索了三日,没有找到丝毫踪迹,那条蛇好像悄无声息的失踪在了珊瑚林的东处的边界处,正当属下放弃,想要出水的时候,一道奇怪的暗流就生在了那条蛇消失的地方,无声无息,把属下直接卷了进去,然后属下就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那里没有水,好像是地底的城市,有许多妖类,但好像都活在梦中。” “属下从他们的言语中听出来,那个地方,叫海市。” 第十七章 海市蜃楼 海边的渔民,在天朗气清之日出海,会有极少的机缘,会看到远处碧海蓝天交接之处,漂浮着一座城市。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雕栏画栋,精美异常,雄壮无比,其中还能见到人来人往,男则俊美风雅,女则貌若天仙。 城市转瞬即逝,有些年轻气盛的渔民不顾众人阻拦,划着小船冲向那座飘忽城市,皆有去无回。 久而久之,就生出了海中有仙人的传言。 故,秦朝始皇帝造龙舟,遣徐福,引三千童男,三千童女,拜访仙山,求取长生不老之道。 没有仙人,只是妖怪,却不是坏的妖怪。 《山海妖魔录》中有载,上古之时,东海之底,鱼龙闹海,妖魔混杂,常兴风作浪,祸害沿海渔民。 时东海之地,有一妖,其形似蚌,蚌中藏龙,蚌如白玉,龙鳞七彩,其壳开合之间可吞纳大海,道法通天,其中七彩神龙可喷云吐雾,拟物幻形,且更擅长造梦。 蚌龙一体,名为蜃祖。 蜃祖见东海海底之妖肆意妄为横行无忌,与魔界无异,乃散去一身道行,放出体内神龙,以周身七彩鳞甲幻化成一座城市,锁众妖于梦幻之中,名为海市。 至此东海遂平。 蜃祖一身道行尽散,身体之壳留于东海之底,名为蜃楼。 古来书中皆载,海市蜃楼为一体,其实则不然,海市与蜃楼,实为二物。 海市锁妖,而蜃楼有何妙用,至今为止,还不曾见书中有记载。 但是钟离九却知道。 海市锁妖,蜃楼炼神。 炼化神灵! ...... 天下大白,官道之上,黑马踏雪,一骑红尘。 大黑马昨夜吃的饱了,睡的也是香甜,脚力十足,一路风驰电掣,跑的甚是畅快。 马背上,铁凌霜铁凌霜眉眼带煞,不时回头看着半空之中,那里有着一团白云,棉花一样,无风自动。 “甩不掉的狗尾巴!驾!” 铁凌霜恨恨回头,对着大黑马高扬的头颅就是狠狠拍了一巴掌,把怒气都撒在了它的身上,大黑马跑的兴起,浑身气血澎湃,被甩了一巴掌,不疼反喜,仰头长鸣,脚下积雪四溅,化作一条黑影,向着前方奔去。 出邳城,过徐州府,经枣庄,至山东府地界。 入山东界,寒意更冷,天色也渐渐阴沉下来,好似应和着铁凌霜心中的怒气,天上也飘起了鹅毛大的雪花,原本就积雪未散,此刻道路更显得湿滑。 大黑马虽然脚力无双,一路疾驰了二百余里,也是气喘吁吁,浑身毛发乍起,身上汗珠淋漓,再加上脚下湿滑,不得不减慢速度,任凭铁凌霜手掌拍在头颅上,也不再不知死活的撒欢狂奔了。 “啪!要你有什么用!” 铁凌霜气闷不已,扯了把缰绳,挺了下来,翻身下马,看着大黑马浑身大汗,叹了口气,从马鞍下掏出麻布,胡乱的擦了擦它身上大滴大滴的汗珠,完了揣了它一脚。 “一边自己玩去!” 大黑马喘着粗气在空旷的雪地里小步的打着转,不时低头啃两口积雪解解干渴,铁凌霜深深吸了口气,遥望远方。 那里一座大山,雄奇瑰丽,直通九天。 巍巍泰山。 这一座被中原帝王将相才子诗人钟爱的大山。 泰山安,四海八荒,皆安。 历代皇帝皆以封禅泰山为荣,始皇帝,汉高祖,唐太宗,都在这泰山之上,敬告天神,也敬告天下自己的丰功伟绩。 大诗人杜甫也留下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千古诗文。 铁凌霜遥遥望着泰山山顶,脸上怒气渐消,嘴角闪过一抹笑意。 她登过泰山。 那时候很小,四五岁大,是骑在爹爹的脖上,登临泰山之巅。 当时小小的铁凌霜问过爹爹,为什么到了泰山山顶,还没有看到仙人。 爹爹只是笑着摇头,指着山下青葱连绵说到, “与其对虚无缥缈的仙人感兴趣,不如多看看这烟火人间。” 这么高深的道理,小女孩哪里懂得,只是把爹爹的头发搅乱成一团,嚷嚷着娘亲是个大骗子,说书的人也都是大骗子。 见到泰山,就已经到了山东府的腹地,这里是泰安地界,过了此山,就是济南府。 而铁凌霜面前的大道,也分成两条,一条西北,绕泰山,过百里,可到济南,一条东北,东行一百五十里,就是青州府。 原本,铁凌霜是打算,入济南城,稍待两日,从济南府一路向东,至青州,在青州呆两天,看看那日钟山山顶的吹糖人的老头说过的把青州赐给自己,那青州到底有什么奇异之处。 不过,现在情况稍稍有些变了。 身后,有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或者说,是棉花糖,那里也藏着一个该死的大骗子! 阴沉的天空之上,漂浮着一朵白云,跟着铁凌霜跑了一路。 钟离九躺在云间,头枕云团,身边雾气蒸腾,好似仙界中人,怪模怪样女土蝠盘坐在他身侧不远处,而瀛洲仙山到的紫花腾王还是被蜈蚣绞缠在身上,他好像很是畏惧钟离九,一直闭着眼睛,缩在白云的角落里。 腾蛇畏龙。 腾蛇虽具龙形,却无龙神气魄,而他又是凶兽,神兽凶兽相遇,血脉里就征伐冲撞,可惜修为天差地别,被钟离九无意散出的气息压制的动都不能动。 那只大头鬼,却变了样貌,他本来两三丈庞大的头颅消失不见,整个身体化作了三尺长短,像是一尾江豚,尾巴如鱼,身带侧鳍,通体圆润肥胖,油量光滑,不过此时它也紧闭着眼睛,气息低沉,身上不时冒出紫色雾气,腥臭扑鼻,被钟离九轻轻挥动衣袖,驱散在天地之间。 铁凌霜被骗了。 她也和钟离九做了个交易。 用这只瀛洲仙宗的腾蛇凶兽,换自己一旬自由,无论去哪钟离九都不要去管,这十天,她和隐卫没有关系,至于十天之后,再说。 钟离九欣然应允,果然没有去管,任由她骑马狂奔,只是在后面跟着。 “我真是个笨蛋!” 吃了个闷亏,铁凌霜咬牙切齿,早知道这交易应该是让钟离九这厮有多远滚多远,白白浪费了一只腾蛇外加一只海牛兽,真是太笨了。 生了半天的怒气,眼看雪花越飘越大,漫天的大雪遮住眼眸,连远处的天山都藏在了雪中,渐渐看不太清,铁凌霜看着泰山之北,轻轻的说到, “下此再回家请罪挨板子,这次,就去青州。” 主意拿定,她脸上犹豫之色顿去,召回大黑马,就要翻身上马,忽然停了下来,拔出长刀,朝着半空中的那块云朵挥了挥。 正躺着睡觉的钟离九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伸手朝着下方轻轻一招。 铁凌霜身边风卷云聚,一人一马不受控制的飘向半空那朵白云。 还好此处空旷,杳无人烟,否则这白日飞升的人和马,恐怕会引来大群大群的百姓恭敬跪伏参拜。 铁凌霜抱着长刀,悠悠飘起,丝毫不惊,大黑马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无风自飞的神通,眼睛瞪的浑圆,四蹄慌乱的狂磴,嘶嘶狂叫,紧接着就被铁凌霜刀鞘甩在马屁股之上, “没点出息。” 大黑马强忍着心中惊惧,不再挣扎,飘飞五百多尺,到了云朵之上,脚踏虚云尤若实地后,它才安静下来,站在白云边缘,探头看了眼下方的白雪世界,好似梦中。 铁凌霜脚踩软绵的白云,走到盘坐起来的钟离九身前,扬声问到, “说吧,什么条件你才能滚?” 钟离九还未说话,一旁的女土蝠忍不了了,站起身来,扬起老鼠一样的脑袋,圆圆小眼瞪着铁凌霜喊道, “你!你是左统领东卫,怎么跟左统领说话呢?一点规矩都不懂!” 也是女土蝠久在荒山野岭间穿梭寻找仙山的踪迹,很少到金陵,不明状况,听说铁凌霜无礼,没想到如此无礼,再加上性子直爽,左统领是它的救命恩人,不容亵渎,这才和铁凌霜针锋相对起来。 “嗯?” 这么多年在金陵横行,少有敌手,在隐卫中,遇到的大多也都是沉闷不语之人,没想到今天回被区区一只蝙蝠妖顶嘴,铁凌霜居高临下,看着它四尺不到的身上伤痕遍布,没了动手的兴致,玩味的盯着它扫视不停。 女土蝠被铁凌霜看的浑身毛发乍起,硬着脖子问到, “你看什么!” “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女土蝠双翅抱胸,闪身飘退五尺。 在山林间野惯了,没有穿衣服的习惯,隐卫中人妖混杂,也没人在意,女土蝠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赤裸对人,原本一腔为左统领打抱不平的心思没了,就像找个地方躲起来。 看两人驴头不对马嘴,也不着边际,钟离九摇摇头,对铁凌霜说到, “你要是去北方,济南府方向,咱们就此分开,我会通知玄武去济南,等十日之后,带你回去。” 这就奇怪了,看他面色不似作伪,昨日这厮还说要跟着自己去济南府,所以刚刚自己才决定不去济南,没想到他一日三变,这就不去了? “你是没有脸去济南吧?那里城下的枯骨,若有十分怨念,七八分在朱棣和姚广孝,有三分也要落在你身上。” 钟离九笑着说到, “如果怨念可以杀人,那这世上就没有活人了,铁二小姐,麻烦你以后少把仇怨挂在嘴上,瞅准时机出刀即可。” 铁凌霜伸手按着刀柄,瞪着钟离九,空自生了半天怒气,刀还是没有砍下去。 毕竟打不过,浪费体力精神。 钟离九呵呵一笑,指着东方, “我要去找瀛洲,你若是向东去,咱们恰好顺路。” 第十八章 冬转夏 永乐十一年,元月四日。 青州,岳阳酒楼。 当今天下,最为著名的岳阳楼,自然在湖南荆州洞庭湖畔,因范文正公一篇“先天下之忧,后天下之乐”的《岳阳楼记》而名扬天下。 青州这岳阳酒楼,和范文正公很有关系。 昔年范文正公因“庆历新政”受挫,自请贬谪出京,做过好几任知州,邠州、邓州和杭州等等,其中,就有青州府。 在他的治理下,青州之民,夜不闭户,丰衣足食,不见盗乞,时人甚为感怀。 故范文正公调离青州之后,此处的百姓,就将他的居住之所保存下来,一应摆设用具不动分毫,供后人瞻仰,这里就是范文正公青州故居。 虽比不上洞庭岳阳楼的名扬天下,文正公青州故居也是四海皆知,许多仰慕的学子,常不远千里聚集而来,缅怀先人,振奋精神,立先天之志。 而这栋酒楼,恰好就正对着范文正公的故居,酒楼的掌柜或许是仰慕,也可能是取巧,以岳阳名酒楼,故称之岳阳酒楼。 当然,借着范文正公遗泽,酒楼生意颇好,即使大过年的,也没有关门闭户,生意一如既往的火热。 如今,岳阳酒楼顶层的包间,铁凌霜已经酒足饭饱,让人撤去了餐盘,要来一壶青州有名的清心苦莲,坐在窗口,越过文正公故居,看着漫天大雪下的青州城。 久在金陵,本身也是一掷千金之人,铁凌霜以为,金陵之外的百姓,即使远远比不上京都的奢靡富贵,但也应该仓廪府库充实,不缺失衣食口粮。 可是看到四方街道里弄中时不时经过的一群群衣不蔽体端着破烂瓷碗且步履蹒跚的乞丐,铁凌霜不禁稍有疑惑,不是都说朱棣那厮的永乐治下四海升平,不见饥渴,怎么青州地界,会有这么多流民? “小二。” 铁凌霜喊住倒了一杯莲心茶躬身就要退去的酒楼伙计,指着蹲在范文正公故居门口颤抖着双手捧着破瓷碗的一群乞丐问到, “早就听闻青州富足,这几日也经常见到往来不乏富贵之人,可是这里为何也有这么多行乞之人?” 酒楼的小二想来也不是富足之人,衣袖裤口多有细小补丁,听到铁凌霜问询,偷瞄了眼她脸上的伤疤和腰间长刀,本想敷衍过去,想起来此人这两日出手阔绰,打赏了不少的银钱,更有一双锐利吓人的眼睛,若是隐瞒,或许会惹此人迁怒,于是微微弯腰,低声问到, “客官是外来的贵客,想来不是咱们山东府本地之人吧?” 我生在山东济南府,长在山东济南府,虽说这十年先青城后金陵,怎么就不算山东人了? 铁凌霜淡淡的说到, “我是山东济南府人,不过多年在外,远离故土,今日才回来,近乡情怯,所以在这青州府停留几日。” 此言一出,那店小二松了口气,脸上也没有紧张,他乡遇同乡,人生大喜,他叹了口气, “小人也是山东济南府之人,前年大旱,家中无余粮,父母兄长饿死,小人乞讨至此,多亏掌柜仁和,收留小人在此做工,才得以活命,这楼下的乞丐,大多也都是从济南府出来的。” “这是为何!” 面前就是济南府人,铁凌霜还没来的高兴,听到他说如此,怒气从声,一时间,满楼杀气。 还好这小二不通武功,只觉得稍冷了些,并没有感觉其他异常,暗叹眼前这姑娘不愧是咱们山东人,即使是女儿身也是英雄豪杰,胸中那口英雄气从来不输给他人。 小二左右瞄了眼,又压低声音,好似蚊子嗡嗡, “客观不知,以小人看,要怪就要怪咱们这位永乐皇帝。” 不愧是同乡之人,平常所见之人皆是蝇营狗苟之辈,从来说到皇帝都是歌功颂德,没想到这一个酒楼的济南府的小二,张嘴就骂永乐皇帝,铁凌霜浑身通泰,如饮三大桶美酒,就要从怀中掏出银票打赏。 不过,小二又叹了口气,像是愧疚的低下头颅, “还要怪的话,或许要加上咱们济南府的铁铉公大人吧。” 什么?! 房间内炽热气息一闪而过,铁凌霜强忍着拔出刀一到把面前同乡劈成两半的念头,凤眼眯成一线,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火红与杀意。 父亲在济南府呕心沥血十数年,又在靖难中死守济南城,怎么你一个济南府中人,胆敢将这青州府的行乞之人,归罪于他?! 伸手抚在刀柄,淡淡的问到, “为何?” 小二浑然不知自己刚刚从鬼门关口绕了一圈,低头说了半天,越说声音越低,但铁凌霜也是听了个明明白白。 原来,自从永乐朝始,中原大地,有两处赋税尤其苛责,一处是江浙之地,另外一处,就是山东府。 究其原因,皆在永乐皇帝朱棣之私心。 江浙之地,自古皆富家天下,是中原大地的钱袋米仓,诗书传家和豪商富贾众多,前建文帝朱允炆甚为倚重,靖难之役中,朱允炆的军队花费,大半出自江浙。 所以,江浙之地,赋税加倍。 至于山东之地,那就不言而喻了。 因为朱棣的靖难大军,被拦在济南府四个多月,数次大战,都破不了城,而且他本人,也差点死在山东济南府的城门之下。 故,山东之地,赋税加倍,济南府更是四倍,一应徭役较之以往也甚为繁重。 燕王朱棣,永乐皇帝,是个睚眦必报之人。 “又加上这几年,夏季不是暴雨倾盆大河决堤,就是连月干旱不见半点雨星,朝廷的抚恤也少之又少,山东之地,流民颇多,济南府的人更多,客观若是去城外,就能看到,处处都是冻僵倒毙之人,这下的哪是大雪,都是是收命的无常鬼。” 铁凌霜闭目不语,面色阴沉似水,长刀拄在地上,压的地板吱吱作响。 这些年都在刀尖上行走,满脑子不是仇与恨,就是妖与魔,对这国计民生之事不甚关心,怀里的钱银也来的简单,动辄千两万两,没想到山东之地,已经是饿殍遍地了。 “那,你为什么又要怪罪我,怪罪铁,铁大人呢?是他不该守城吗?” 小二头颅狠狠的垂到胸口,让外人看不清他的脸色, “咱们山东是礼仪之乡,连孔圣人都是咱们山东人,小人家里本也是书香传家,经过靖难,不得不耕读为生,这十年加税,灾荒,家里人一个个都离我而去,读了二十年的圣人书籍,还是没有读懂,到底是活下去重要?还是气节重要?” 铁凌霜端起茶盏,清茶颇苦,她一饮而尽,从怀中掏出两个银瓜子,放在茶盏附近,看着还在低头沉浸在伤心事中的店小二,一言不发,下了岳阳酒楼。 行走在漫天大雪之中,铁凌霜心中繁杂,对周边的行人和缩在墙角的乞讨之人看也不看,只是漫无目的的走着。 活下去?还是气节? 若是爹爹知道如今的济南府有这个繁重的赋税徭役,他当年会作何选择? 可他若是投降了,如今的自己,要如何评价于他? 爹爹坚持的到底是什么?是儒家圣贤,天地君亲?还是他自己的千古名声? 铁凌霜一路迷茫思索着,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城门口,人群来来往往,出城的多是才子佳人乘车出行,入城的皆是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乞丐。 走出城门,城墙边上,皆有倒毙之人为白雪掩去身行,只剩下一个个小小雪包,被青州府衙派遣来的军士扫除掉身上积雪,抬到了城墙下的草棚中,看来要统一安葬处理。 “难道,这就是你要让我看到的景象?把青州赐给我,就是让我看到朱棣的心胸狭小,还要动摇我的前进之心?” 两日之前,就到了这青州城中,钟离九并未多留,只在此地呆了半个时辰,四周转了一群,就在铁凌霜的白眼中,消失在了大雪之中。 铁凌霜每日吃饱喝足,就是在这青州城中四处转悠查访,想找到一丝一毫奇怪的人,奇怪的事情,但青州这小小的城池,两日已经转了八圈,除了连绵飘落的大雪和大雪之下的乞讨之人,再无其他让铁凌霜关注的了。 铁凌霜愤恨转身直朝青州府衙走去。 一边走,一边计算着自己身上带着的银钱,不多时,就来到府衙门口,伸手抓起腰牌,“锦衣卫”三个大字吓的看门值守之人忙的跪伏在地。 青州知州本自休沐在后院之中,听到手下禀报锦衣卫来访,连忙穿戴衣冠走到府衙之中,就看到铁凌霜大刀金马的坐在府衙大堂之上,不顾气喘吁吁的肥胖身躯,就要躬身下拜。 铁凌霜没有兴趣搭理他,把怀里的银票拍在桌案上,指了指自己的锦衣卫腰牌,冷声告诫了胖知州,此钱专为开设粥场之用,若是有半点贪污,全家老小一个不留。 随后看也不看浑身抖的筛糠似的知州,出了府衙,一路向驿站走去。 到了驿站门口,铁凌霜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哼!你算什么东西?若我是青州之神,则令大雪即停,冰雪消融,烈日当空,不使路有饿殍!” ...... 《明史杂记》中有载: 永乐十一年,正月初五。 时值新年,寒意幽深,本自大雪,青州天现骄阳,冰雪一夜消融,百花盛放,树木发芽,鸟雀云集。 人皆言,天寒地冻,忽如春夏,护佑饥寒之人,青州必有神临。 当然,这些事情,一头扎进驿站呼呼大睡,准备睡醒了赶回京城和姐姐团聚初五的铁凌霜,并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冬日转夏,仿若天神。 不过,也快了,因为夜将尽,已是初五。 书阅屋 第十九章 口含天宪 “爹爹。” 济南城头,建文臣子铁铉,听到身后的轻声呼唤,回身看着小女儿铁凌霜。 燕王朱棣以“清君侧”之名强掩叛乱,出兵靖难,势如破竹,击败建文大军,如今兵临济南城下。 往日繁华的济南城中战火纷飞,城墙上插满箭羽,遍布碎石,靠近城墙的街道里弄,也是房倒屋塌,瓦砾散乱,血迹与连绵火势中,哀嚎遍布。 原本的山东布政史,如今的兵部尚书铁铉困守济南城已逾两年,褪去了寻常书生气息,一身戎装,手拄着苍龙泣血枪,他身材瘦削,面容憔悴,胡须应是许久未剃,稍显杂乱,只有那双眼睛,温润如玉,带着一丝笑意,看着小女儿。 天下大变,倒覆就在顷刻之间,却没有想到,小女儿也是大变。 昨日还是懵懂顽童,领着一帮同样调皮捣蛋的玩伴,不管这纷争天下,还在济南府中做着她的小霸王。 今日已经长成了大女孩,眉眼如凤,和她的母亲真像,鼻子嘴巴倒是更像自己。 父亲看女儿,越看越欢喜,忽略了她一脸刀疤,也不关注她为何不穿的花红柳绿,只是一身青灰衣服手中还拎着她娘的刀,欣喜的走到女儿身前,拍了拍她的头发,老父心怀大为畅慰, “霜儿,你长大了。” 十年未得相见,父亲还是当年模样,身上战甲斑驳,满是伤痕,眼中也满是血丝。 自从济南围城,父亲就变了,平常笑言渐少,大多数世间都在这城头,一整日也不见人影,而且还严令自己,不得偷跑上城头。 上次自己偷偷跑到城上,被父亲冷颜赶走,回家还挨了三十手板,气的铁凌霜半个月没有理他。 这一次跑上城头,父亲难得温和,铁凌霜也难得满眼泪光,抬袖抹去眼角快要溢出的泪珠。 站在城头,铁凌霜和父亲并肩而立,看着城下的燕王大军。 一排排红衣大炮列在阵前,左右相护,大炮之前,甲胄鲜亮的军士纵横驰骋,骏马长嘶,叫骂声远远传来,邀战不绝。 大炮之后,就是朱棣的中军大营,帐篷林立,军士一队队严阵以待,和外面猖狂叫骂的鲁莽兵丁不同,大营内军士来往此地有序,不见任何破绽。 “元末乱世,名将辈出,多在我大明洪武皇帝麾下,大将军徐达公,常遇春和冯胜,真可谓是名将如云,当今这位燕王,自小就长在军营,跟着他们南征北战,如今一代新人换救人,老将们都已追随先帝而去,当年天下,兵阵第一人,非燕王莫属。” 铁铉看着城下大军,叹息不已,若燕王此人是不知天高地厚之徒,那靖难就是个笑话,可这样一个当世名将,身边还跟着一个无论智计还是武功都是决定的黑衣和尚,济南城拦不住他们,这天下也拦不住他们。 大明朝要何去何从? 铁凌霜还在混沌迷茫之中,隐约间好似看到了济南城破漫天大火,但总时想不起来是在何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如今看到父亲对着燕王大军,不贬低反而称赞,铁凌霜低下头,轻声问到, “父亲,有想过,投降吗?” “想过。” 铁凌霜猛然抬起头来,就看到父亲那双眼睛,满含笑意,却又坚定如铁。 “怎么了?霜儿,父亲不可以投降吗?” 铁铉呵呵轻笑,铁铉遥遥指着远方,带着女儿的目光,越过城头,越过城下的燕王大军,指着远处,那里是泰山。 “人生一世,就是要用你的所学所见,所思所想,在心中堆起自己的那座山,然后再起而行之,日日磨砺。你问的选择二字,是怯懦是勇敢,是正大还是阴损,是天地正气,还是杂然浑浊之气,都是你日日修行的结果。至于父亲的是非功过,都由后人去评,休要去管。” 见女儿眼中的还在沉思之中,疑惑并未消解,铁铉拍了拍她的脑袋,笑着说到, “别想了,快回家吧,你娘还在等着你呢?” 娘? 刚被父亲传授了一通道理的铁凌霜忽然从迷茫中醒了过来,转身看向济南城中。 天地忽变,济南城已经被一片大火笼罩,浓烟漫天,哀嚎四起,变成了人间九幽炼狱。 大火正中,一道身形,跪伏在虚空中,长刀竖在胸前,漫天大火都涌入向她身上,她的身上,火光遇见浓郁,但也闪出道道裂痕。 “娘!” 铁凌霜一声大喊,一头冲向大火之中。 ...... 火,热。 “娘!” 铁凌霜梦中大火,浑身燥热,一声急喊,翻身从床上跃起。 穿着粗气,环视四周,房间宽敞明亮,一应桌椅摆设俱是上佳,是专供三品以上大员的休憩之所。 回过身来,铁凌霜仰面躺在床上,四仰八叉,毫无淑女风范。 这是驿馆,又做梦了。 “还好见到了爹爹,十年过去,爹爹还是当年模样,见到我就教导不停,可惜没有走到娘亲面前,和她说说话,再挨两下手板。” 思入过往,铁凌霜翻身抱过被子,埋头其中,肩头耸动,罕见的软弱。 若是可以,她还愿意回到济南城,做一个无所事事日日胡闹的顽童,没有仇恨,没有责任,也不用想什么妖魔鬼怪,在父母庇佑下快活一生。 就算做个无用之人,也好。 闷了半天,直到满头大汗,心中怒起,软弱的铁凌霜一脚踹开被子,横了眼明亮的窗台,张嘴骂道, “怎么这么热!” 换了衣衫,拎刀出门。 门外骄阳如火,刺眼的日头带着湿热水气扑面而来,铁凌霜愣了,禁不住挠了挠脑门,好不容易打理整齐的头发又乱成了一团糟。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昨日大雪漫天? 且慢且慢。 铁凌霜在门口转了两圈,看着楼下满是积雪的院子已经不见了半分雪迹,对面楼顶上的雪花也不见了踪影,空气湿热蒸腾,正是积雪消融,挥散在空气中所至。 而且,院子中有几株花草,昨日凌寒盛开的梅花已经衰落,而另外几株兰花,却正值盛开。 “我,应该醒了吧,这不是梦中梦?啪!” 铁凌霜轻声嘀咕,随手拍在自己手背之上,手背皮薄见骨血脉多,一拍上去剧痛钻心。 摇了摇脑袋,眨了眨眼睛,面前景象依旧。 不是梦。 新年之始,大年初五,昨日还是漫天白雪冷风朔蒴,今日就变成了骄阳当空,花红柳绿的盛夏时节,翻遍史书,亘古未有。 此等新鲜事情落在了青州府的头上,就在铁凌霜眼前,她不得不信。 “《唐事随记》中说过一则故事,说是大周武则天女皇,在深冬时节,口含天宪,敕令百花齐放,一夜过去,果然城中花草尽开,花香满城,唯有牡丹不尊圣命,被贬至洛阳。没想到书中才有的场景,今日让我遇到了。” 铁凌霜惊奇之后,连番赞叹,拎着长刀向楼下走去,驿馆内颇为清净,不见杂人,来到院子中,铁凌霜走到梅花树下,看到昨日凌寒盛开之花,今日已经片片掉落了地上,肉眼可见,大半都已经枯萎。 而花瓣的尸体边,几株芍药和兰花盛放,这些可都是夏日的花朵。 四时八节全乱了,冬夏颠倒。 铁凌霜出了驿馆,走到大街上,果然,没有昨日半分景象,烈日当空,炙烤而下,来往之人穿着已经换成夏装,街头巷尾大群群的人聚在一起,闹轰轰的议论着,面色惊慌,又见愤恨,所言所指,都是头顶着那个大太阳。 胡子花白的老头,看来年纪辈分颇长,被众人的围在其中,此刻他满口叹息,脸上的皱纹都愁成了皱麻布一般。 “咱们的麦子深秋种下,就等着这一场大雪,今年有个好收成,能撑过今年,没想到一夜出了这个大太阳,把麦苗生生晒死在了地里,这可怎么半?天有异象,上德不修,这天下,是要出妖魔呀~” “就是就是!太公啊,我刚从地里回来,那里麦苗全都枯黄干死了,您老说说,这交不上租,今年咱们可要怎么过去啊?” 老头子活了一辈子,乱世挣扎过来,好不容易几年清净,又轮到了靖难,山东一省,加租加徭,这些年已经是勉力维持,如今冬日转夏,直直要坏了这一城百姓的性命。 他摇头叹气,指着城门楼外, “咱们啊,只能学者济南城里的人,乞讨为生,唉~别喊我太公,我没有脸做你们的太公了。” 说着,老头拄着拐杖,向小巷子中走去,腰背佝偻,一步三喘,想来也是命数不多。 一群年轻人面面相觑,日子再艰难,也没有丢掉最后一丝尊严,没想到今日一场大雪化夏日,从此以后,就真成了乞丐了。 “门外的乞儿,昨日冻死的,今天都被晒臭了,咱们那本来不管事的县太爷,不知道怎么了善心大发,在几个城门都开了粥场,现在看来,那臭的也喝不下去了。” “......” 老百姓遇到大事,总是第一时间,想到生计 铁凌霜黑着脸,一路走过,没有听到太多惊奇,都是指着老天大骂。 麦子遇天冷大雪,来年收成更好,这是自古而来的真理。 麦子被晒死在麦田里,来年颗粒无收,这是个傻子都明白。 如今眼看断了生计,今年如何过去,还真是不好说了。 铁凌霜走到城门外。 果然,两侧驾起了大锅,熬煮米粥,供给前来乞讨之人。 但是,没有米粥清香,腐烂臭味扑面而来,铁凌霜看向城墙下的草棚里,臭味都是从哪里传出。 昨日看的清楚,饿死冻死的人都被放进了那里,天气骤热,尸体迅速腐烂,有一群人蒙着脸,正在从中搬出一具围满苍蝇的尸体。 铁凌霜抬头看着头顶那颗炎炎灼烧的太阳,张嘴骂道, “哪个混蛋天神,让你大冬天冒出来的?!呃。” 刚骂完,铁凌霜眼睛忽然瞪大。 如果,她不是梦中,那她记得清楚。 昨日,好像自己说过,要让大雪消融,烈日当空。 “口含天宪?” 第二十章 何去从 “风。” 一声轻语之后,朗朗晴日,无风无云,却忽然间狂风大起。 铁凌霜站在古青州的边界,手拄长刀,迎风而立,头发飞扬,抬眼望天,眼中精光闪烁。 若说,青州边界,以往只是在城门外三十里的处的东南西北的官道之侧,各竖着一个大石碑,标注着“青州地界”四字,外来之人至此,看到石碑,就知道自己到了青州境内了。 可到底古青州占地多广?边界到底在何处?没人说的清楚。 不过今日,一目了然。 铁凌霜就站在青州的边界处,她的脚下是碎裂的青石,一步之外,半尺厚的积雪一路蔓延。 若飞临半空,一眼望去,茫茫白雪围着青黄色的大地,格外的新鲜奇特。 铁凌霜却见怪不怪,迈过这条看不见的边界,站在雪地中。 仅仅一步,这里冰天雪地,没有一丝风声,铁凌霜刚刚飞扬的长发此刻恭敬的伏在肩头,一步之外的青州地界上,依然大风飞卷。 “风。” 铁凌霜站在雪地上轻喊一声。 这次,却没有风起。 她又走回到青石地面, “停。” 瞬息风停。 “雨。” 大雨滂沱。 “雷” 乌云汇集,九天雷动,有几道还劈在了铁凌霜脚边。 “停!!” 乌云散去,雷光消散,又是朗朗晴日。 铁凌霜玩的开心,却不知史书记载,永乐十一年的正月初五,青州之地,天地瞬息万变,风雨雷电轮着来,或说天帝动怒,或言妖魔作祟,说法万种,但皆言不详。 “口含天宪,敕令风雨雷电,这也没什么稀奇,钟离九那厮勉强也能做到,不过为什么在青州地界之中就行,迈出一步就不行?” 她蹲下身来,刀鞘敲了敲碎石地面,铿铿作响,气力用的稍微大了些,还敲碎了几块小石头,没见有什么异常,就是一般的青石。 伸手扒开对面积雪,同样的青石,只是沾染着水汽,刀鞘敲上去,青石碎裂,内力乌暗黄,和这边的几块没有什么两样。 地面找不出问题,铁凌霜放弃了要掘地十丈的想法,拄刀沉思, “那日山顶,我看的见,那个老头一道气息凌空撞在了我身上,大约这道气息给了我口含天宪召唤风雨雷电的能力,在街头巷尾的说书人的口中,却是就是青州之神,不过也只能算是土地神,过了这村,就没有半点作用了。” “气息,大约不会设定边界,怪就怪在这青州,估计这地底,可能藏着什么阵法,会和我体内那道气息有感应,所以我只能操控这一地。” 铁凌霜忽然站起身来, “只是随意的一道气息,就能赋予我这般能力,那他自己?要是何等修为?” 不能再想下去,她或许明白,为何那日在三山门外,秃驴姚广孝和钟离九那厮俱在,两人联手,都没有向那人出手,看来是知道必败。 “天下九州,青州居一,这还是古时的分封,难道真的有人,轻轻一句话,中原大地顷刻都能翻覆?” 铁凌霜正自心惊,脚下碎裂的青石忽然传来咔咔轻响。 一尾细蛇,浑身碧绿,正是青州有名的竹叶青,身含剧毒,只要咬伤一口,人畜十步之内必死。 寒冬季节,蛇虫之属本自应深藏于地下冬眠,必是青州地界骤然变天,暖气袭来,惊动了它的沉睡,此刻从石洞中钻了出来。 节气错乱,让这条竹叶青也是昏了脑袋,头晕眼花的在乱石间胡乱冲撞,一头撞在铁凌霜脚边,察觉有异,惊觉是人,张开嘴巴,嘴里猩红如血,獠牙尖利,就要一口咬上去。 这条小蛇也是找死,咬谁不好,偏偏咬向铁凌霜。 “滚!” 她嗤笑一声,手腕一紧,刀鞘就要拍出。 可那条小蛇却先她一步飞了出去,凌空打着转,真就滚了出去,砸入地界之外的雪地之中。 铁凌霜眼神一亮,身影一闪,长刀挑着那条小蛇回来。 “让你滚你就滚了?看来不止是风雨雷电,那人说他是掌控生死规矩的神,生死规矩,也就是说,我可以让这条蛇?” 铁凌霜将长刀挂在腰间,手按着蛇头,抓过一块石头,压在它的尾巴上,才松开手,看着这条竹叶青被压着尾巴,身体翻滚绞缠,要挣脱逃走而不得。 她嘴角扬起,张嘴欲言,那个字停在口中,铁凌霜脸色忽然变了。 生死规矩。 这一个“死”字出口很简单,这条毒蛇遇到自己也是它命中遇劫,可是背后就青州,那里有一城百姓,若自己真的如那附身降临在吹糖人老头身上之人所言,成了青州之神,那他们的性命,都在自己一言一语的掌控之中。 让你死,你就死。 不用动手,一个字,甚至一个意念就可以。 风雨雷电,试试还久算了,可生死之事,试了,如果是真的,那这条蛇,就真的活不了了。 如果这青州之人惹怒了自己,可能也是一个字之后,满城皆鬼。 “手握权柄,掌控生死,更应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霜儿,你可知道父亲一道命令下去,稍有疏忽,济南府内十万军队,四十万民众,都可能会有灭顶之灾。” 铁凌霜耳边响起了父亲铁铉的声音。 那是有次铁凌霜玩性起了,不顾爹爹正在处离公务,抱着他的大腿死活不放,被娘结结实实的教训了一顿,关在小黑屋里反省。 最后还是办完公事的铁铉将女儿出来,抱着安慰了半天,又是劝慰又是讲道理,才让她消气。 那时候只顾着生气,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从来没有细想过的道理,此刻往事掠上心头,方才觉醒,身居高位之艰。 “啪!” 拍开石块,看着那尾小蛇逃窜入乱石中,直到逃的不见了踪迹,铁凌霜紧绷的身体的才放松下来。 不过一条小蛇,死了就死了,何用如此紧张? 铁凌霜望着那条小蛇消失的方向,良久之后,才轻声叹到, “外江湖之上,有内江湖,内江湖有隐卫,隐卫对立的是仙人,仙人之上,是掌控生死规的神,天神之下,万物为凡。” “唉!原来,我竟然只是这小小的一条蛇,生死皆不再自己的掌控之中。” “我的将来,要何去?要从吗?” 铁凌霜皱着眉头,向着青州城的方向走去。 ...... 冷风朔朔,吹过连绵山石,呜呜鬼哭。 大风自海上来,亦卷起海浪,惊涛拍岸,震撼激射。 青州东一百七十里,前面是无边无际的大海,背后是一片乱石滩,罕见人烟。 “统领,属下就是跟踪那条小蛇到了此处,然后从此处下海,一路向东。” 女土蝠站在礁石上,海水拍在它脚下的,溅起水花,打湿了它一身的灰黑毛发,它丝毫不在意,指着远处。 钟离九遥遥望着海天交接之处,沉默不语。 真龙之身,对大海并不陌生。 六年前南海一战,原本想着万事顺利,回京时,就不走陆路,乘一叶扁舟航于海上,也回味下当年浪迹江湖的那段岁月。 没想到南海一战,员峤仙宗的底牌尽出,自己带来的隐卫战力折损过半,险些全军覆没,最后还被他们尽数逃离。 这几年员峤仙宗没有露出丝毫踪迹,只是在南疆之战最后出手搅局,被不远千里而来的普渡方丈拦住。 一个多月前,方丈瀛洲两大仙宗的宗主都到了京城,这袁夜峤竟然没有出现,真是沉得住气。 钟离九伸手就要去取腰间酒壶,惊觉酒壶早就空了,看着身边的女土蝠,心中叹气,张铁和玄武一起,追踪方丈仙宗的酒徒,已经一个多月未归,他不再身侧,自己这酒倒是少了喝了许多,真是不习惯。 “小蝠,我已经把腾蛇的妖筋锁住,那只海牛虽性子平和,但我还封住了它的气息,藏在山洞里,你就在此看着他们,我去海中,若三日未归,你就” “啊?” 女土蝠眼睛瞪圆,他本来还以为左统领到此处来,只是看看,在海岸边查找一下可能会被自己忽略掉了踪迹,就算下海,也是要等到隐卫天地玄卫齐聚,却不成想左统领要一个人下海。 这可不行! 大海之底,步步杀机,那瀛洲仙宗很可能就藏在自己不小心进去的海市附近,若是左统领一个不小心,被那仙宗困在海底,只要瀛洲仙宗有两个以上的君临佛陀境的修行者,双拳难敌四手,万一? 不行,女土蝠不敢细想下去,连忙阻止到, “统领,不行,海底变幻莫测,若是瀛洲仙宗就在海市附近,它们故意放我出去,引统领入瓮,那可怎么办?隐卫不能没有左统领,再说。” 再说,钟离九救过它的性命,岂能见它履险自己在外等待? 见钟离九好像没有听到自己的劝慰,还是盯着海角尽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罕见的跃跃欲试,女土蝠心中大急躁,走上前一步,躬身再劝, “统领,小蝠虽是地卫,但也知道,大统领守京城,右统领俗物繁杂,隐卫对外的战事,都是左统领一手安排,还请统领召集天卫前来,再入海底查看。” 钟离九哈哈大笑,扶着他站起身来,伸手招来半空中飞着骨鸟,放在女土蝠的手心。 “京城之中,自有人统筹安排,用的都是我的令牌,若有消息传过来,你遵照指令行事即可。若我十日之内,没有回来,你传消息回去,一则传回京城,另外一则,传给铁凌霜,让她回京城,去做她该做的事情。” 还没等女土蝠反应过来,钟离九腾空而起,身化真龙,在云层中畅快的辗转腾挪一番,在女土蝠跺脚的焦急中,一头撞入大海。 龙飞九天。 龙游大海。 第二十一章 珊瑚海 欺山莫欺水。 前人敦敦教诲,必有其理。 人可以不把山放在眼中,大山即使高耸入云,山路崎岖难行,山中也满是豺狼虎豹,可路在脚下,只要做足准备,一步一步,或可以避开众险,登临绝顶,享受一览众山小的霸气。 这中原大地上数得上名的高山,比如说乔格里险峰、珠穆朗玛极峰,皆壁立万仞,雄鹰不过,但有人爬山去过。 山,可欺。 因为看的见,摸得到。 山为阳,光明正大。 大海却远远不同,它也看的见摸得到,但永远看不清摸不准。 水为阴,至阴至柔。 水无常势亦无常形,刹那千变,瞬息生死。 不过,不怕死的人,或者妖怪,这世上,不少。 “小白,你说大海有尽头吗?” 一条白龙漂浮在海面,尾巴轻轻摇摆,带动着四五丈长的身体缓缓前行,好似龙舟。 龙头上,躺着一个女子,红衣飘飘,大打哈欠,躺相也极其不雅,左腿垂在海里,正无聊的拨弄着浪花,右脚不停的拍打着龙鼻子。 九天真龙成了坐骑,羞辱先人祖宗,不过它性格却颇为温和平润,龙目迎着日头闪烁着淡淡荧光,嘴角好似带着笑意, “当然有,小羽,没见过那些黄发碧眼的人吗?他们中不少都是海外人,既然是海外人,自然都是从这片大海之外来的,那大海的尽头,就是他们的家乡。” “哦。” 红衣女子看来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身下白龙舟侃侃而谈,几日前一时兴起要去看看大海尽头有什么,此刻才明白大海尽头还是土地,而且是江湖中偶然遇到的黄发碧眼之人的家乡,顿时兴致大减,翻身坐起来,拍了拍白龙脑袋。 白龙甚为通灵,停止游弋,轻笑问到, “怎么?不去了?” 听到言语中止不住的笑意,那红衣女子脸上好似闪过一抹羞涩,比不过烈日炎炎她又一身红衣,人面桃花,相映皆是火红,也分不清是人红还是脸红了,她轻咳一声, “咱们游了几天了?” 咱们游?不是一直是我在游吗? 白龙无耐的摇摇头,带着龙角左边挂的长刀右边挂着长剑摇晃不停, “快半个月了。” “我说呢!难怪我肚子一只咕咕直叫,原来饿了半个多月了。” 红衣女子一跃而起,伸手抓住长刀,顺手敲了敲龙角,金石之声远远传出, “走,不去了!咱们去肉多的地方去,我要吃烤肉,不想吃鱼了。” 原来,鱼不算肉,真可惜了,按理说鱼是龙子龙孙,这半个多月,自己闭着眼睛看她填到肚子里面的那些鲜美海鱼,相当于没有吃,空气一般。 真是个饭桶。 不过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否则遭殃的就不止龙子龙孙,而是自己这只小龙了。 “肉多的地方,自然是酒楼里和大山里面,酒楼里的精致,大山里的量大。” 听到白龙狗腿子般的建议,红衣女子嘴角扬起,回头看了来处,那里也是海天相接,不见陆地,满意的点点点头,弯腰抓起龙鼻子一侧长长的的须捻,挽缰绳一般带着嘶嘶吸着冷气出声抗议的白龙掉头向着来时的方。 “别叫了,我又不疼,小白你看,现在咱们来的地方,也看不到陆地了,只要咱们回去,也算到了大海尽头了吧?” 这...还有这种道理? 白龙无语,见过要面子的,没见过如此捧着自己面子一点都不让它掉下去的,下意识要去反驳,没想到就是这么稍稍一迟疑,头顶上的红衣女子轻轻顿脚,丝丝火气传出,威胁不言而喻。 “嗯,是大海尽头。” “哈哈哈~” 红衣女子仰天大笑猖狂无礼,放在手中用来威胁的龙须,长刀遥遥指着来时的方向, “先去酒楼大吃一顿,然后咱们去辽东,听说那里冰天雪地,但是狗熊甚肥,尤其是熊掌,人间至美,先烤它一百来只再说。” 白龙为辽东深山中的狗熊一阵默哀之后,尾巴一摆,水花翻腾浪高三丈,一声长吼,龙游九天,翻腾云海之中,瞬息之间,消失不见了踪影。 来处就是归处。 ...... 湛蓝的大海海底,钟离九身化长龙,飞速的游动。 速度虽快,所过之处,却不起丝毫波澜,来来往往游动的鱼虾也浑然不觉。 出东海海滩,一路东行三百多里。 三百里,对于常人来说,步行要三五天,乘马也虚要一两日的时间,对于钟离九来说,只是一炷香时间不多,若是全力而行,不过呼吸之间。 所以他很疑惑。 这些年,在陆地上找不出仙山的踪迹,不是没有怀疑过,仙山藏在海中。 大海无底,蛟龙鲸鲵之属混杂,凶险无比,仙山若是真藏于深海,那以如今隐卫的人力物力,想要追寻,是难上加难。 不过仙山在大海之中,却有一个很大的难题。 空气。 这个世上,不管是人还是妖魔,修为再过深厚人,离开了空气,即使以姚广孝郑和当今的修为,或可以坚持一月之久,时间再长,也要钻出水面换气。 仙山中的妖怪,若是鱼龙之属,可以经年盘踞在海底,可是山中的仙人,无论修为再高,也要时长出水。 而且仙山打造颇费时日,少则百年,长则以千年积韵成一山,海底的山石受盐水腐蚀,多酥脆,不能承受刀斧触之即碎。 所以三大统领思来想去,各方推敲后确定,五大仙宗在海底的可能性极低,隐卫中人,天地玄黄,十成有着九成都分派向深山之中人迹罕至之处,只派遣几个水属妖身的地卫在海中追寻一段时间,伤损颇大不说,并未找到仙山踪迹,久而久之,就不再向海中派遣搜寻。 没想到前一段时间,那汉王附中隐藏踪迹的贺兰山放了条传讯水蛇,一路沿着长江入海,女土蝠追寻过来,却找到了仙山的一丝踪迹。 而且,当初在玄武湖畔和自己对阵的瀛洲仙山的宗主,本体是一只鲛人,鱼类妖属。 一只鲛人,却是瀛洲仙宗的宗主,匪夷所思。 传承几千年的仙宗,从来都是把妖怪当作奴隶,扛负仙山,抽筋扒皮都是寻常,这瀛洲仙宗,怎么会由鲛人统领,而且从被铁凌霜抓住的那只腾蛇和海牛妖怪可以砍出来,嬴若洲的手下,大多也肯定都是妖怪。 难道,这瀛洲仙宗,全是妖怪? 钟离九一边思索着,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前方十里处,珊瑚渐渐多了起来,自己疾行三百多里,前方大约已经到了女土蝠口中的珊瑚海林,过了这片珊瑚林,就到了那个时隐时现的入口。 只要进去,很有可能就到了那蜃祖以身体幻化出来的两大神异之处之一的海市。 海市、蜃楼,自己到了海市,那蜃楼的位置,大约也逃不过自己的感知。 原本是想着张铁和玄武跟踪酒徒,找到方丈仙山的踪迹,先去推到方丈山,了却自己和小羽儿五百年仇怨,没想到女土蝠这里先有了消息,看来这瀛洲仙山,像飞到天上去,要等到下辈子了。 不过,此处离案边只有三百里,有些非同寻常,大海茫茫,宽广十倍于大地,若是按照自己的推测,仙山若要安置在海中,也要深入海心,那才是最稳妥的方法,这里,立大地太近了。 难道,还真的如女土蝠所说,是引军入瓮? 钟离九停下身躯,盘踞在一颗数丈庞大的珊瑚树上,左右环顾,周边水流平稳,无大浪阴流,鱼群穿梭在珊瑚林中,悠然自得,不像有危险。 越是平常,越见危机。 此次自己出来,除了大统领和右统领知道,那个现在在书房中代替自己处理消息的铁家大女儿知道,金陵城中,就只有武当山的张九丰知道。 临走之前,自己找过他,金陵之战自己走的虽急,但是能够遥遥听到,瀛洲仙宗本代宗主和这位武当山老祖宗相识,而且交情匪浅。 钟离九细问过张九丰那瀛洲仙山宗主之事,但这位武当山的老祖宗闭口不言,只说她是苦命之鱼,这些年为何到了如此地步,他也不知,若是到了穷途陌路,还请自己看在他的面上,饶她一命。 钟离九无奈,此刻身在海底,危机四伏,自己若是落到她的手中,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大手一挥,绕了自己一命。 隐卫和仙宗,各有各的道路,且相左,若相遇,不死,不休。 “非我不愿,且看她做何选择吧。若是真到了最后一步,张真人,还请勿怪。” 身临险境,最忌犹豫,钟离九尾巴轻摆动,龙身辗转,在珊瑚林中穿梭,气息散开,不刻意隐瞒,周边的鱼群感知到他的气息中的隐隐杀意,飞速的退散,游向远处。 以他如今之修为,这瀛洲仙宗中,君临佛陀境之人的人只要不超过两个,他都有一战之力,一对一无忧,一对二虽说不敌,从容逃走当无妨。 危险之处不再敌人,而是海市,还有海市之后,隐藏更深的蜃楼。 也正是自己这次暗自出来的最终目的。 那蜃楼,或许就是瀛洲仙宗的立宗之本。 从古籍中零星的记载可以推断,蜃楼锁神,炼神,是困敌的无上法宝,也是藏身护身的绝佳之处。 只要得到了蜃楼,放在金陵城中,那不仅瀛洲仙宗,其他的两个仙宗,甚至忽然出现的天上之神,都奈何不了金陵城。 自己和右统领,甚至大统领,都可以轻易的出来,而无后顾之忧。 那用不了多久,这世上,就不会再有仙宗,没有了仙宗,那查不到底细的神,也躲藏不了多久了。 钟离九收回思虑,身形一转,化作人身,停在了珊瑚海的边缘。 前方十米远的地方,一颗灿若云霞的红色珊瑚,在这幽深的海底闪着耀眼光芒,它的根部,是一块灰色大石,钟离九脚尖轻点,漂浮到这颗珊瑚树边。 它根部的大石上,附满了海里的小蛤蜊,蛤蜊浑身灰白,覆盖住了青黑色的大石。 钟离九盯着密密麻麻的蛤蜊中脱落了两个,变成了两个青黑的小点,看着痕迹,应该是脱落了许久,两点之间,夹着三个小蛤蜊。 他点点头,颇卫欣慰。 慌忙出逃之下,还不忘了看清地形,从细微之处确定位置,看来这女土蝠这几年历练,心思愈细,再加上性子坚忍,以后或可以为一卫之主。 钟离九站在珊瑚树边,静静等待着女土蝠所说的奇怪的暗流。 短则三天,长则七八天,暗流必出,只要探手其中,就会被吸引,跟着暗流,可入海市。 可惜是海中,不能饮酒。 就是不知道自己这一去,能否顺利回去了。 如果, 如果真的入瓮,还有什么遗憾呢。 “你说呢?小羽儿,你最后,还有什么遗憾呢?” 第二十二章 危讯至 永乐十一年,正月十五。 元宵节。 金陵城内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前的大红灯笼挂起,秦淮河里的花船上,更是贴花弄彩,两岸红尘美人娇艳如花,披红带珠,甚是喜庆。 最热闹也最有文人气息的,当属秦淮河一街之隔的夫子庙,这里聚集了大明朝最风流的才子佳人,各式各样的花灯,有金龙彩凤,有蝴蝶金鱼,也有红花朵朵。 连带着空气中飘荡的气息也份外喜庆,份外香甜。 团团圆圆元宵节,正是吃元宵的时节,小小的糯米圆子包裹着糖浆花蜜,软糯之后,香甜满口,家人言笑欢闹后,去秦淮河畔赏花灯,游龙舟,与天地同庆。 此时虽人潮汹涌,但还是白天,花灯自然是天黑点上烛火之后,五光十色,才是最美时节。 铁家新冒出来的三女儿,铁小娅,躲避着人群,在秦淮河畔走走停停,怀中抱着一大包元宵,手里拎着三盏花灯,一盏是粉红的莲花灯,想来是送给大姐鐡凝眉的,一盏蝴蝶扑灯,应该是留给自己,至于怀中的元宵和另外一盏雄鹰展翅金灯,肯定是送给二姐铁凌霜的。 小娅兴致不高,好久没有见到铁凌霜了。 刚刚出来的时候,鐡凝眉特别吩咐,不要贪玩,散散心就回来,否则霜儿回来就找不到你了,可是小娅看到鐡凝眉眼中的无奈,大约可以猜到,铁凌霜在外面可能是玩的忘了金陵,不知道今日团员的元宵节能不能回到金陵城中。 她身后不远处,跟着两道身影。 戚辰鼻青脸肿,怀里抱着一包卤肉,跟着铁凌霜久了,饭量也是见长,边走边吃,满嘴油腻,毫无佛门弟子风范,肉吃的畅快,他瞄了眼前面低头走路的小姑娘,叹了口气, “秦兄弟,在阴狱里见到铁大小姐,我还以为会给咱们分配什么重要任务,没想到只是跟着小娅姑娘出门散心,看来今天是没有机会出剑了。” 他身边的秦扶苏脸上手上同样有伤,没有学着戚辰大口吃肉,轻轻的摩梭这手中的折扇,四处扫视着,听到戚辰抱怨,忙止住他,压低声音说到, “嘘,戚兄慎言,如今金陵不知道是否还有仙宗之人潜伏,咱们言语间,要多注意,不要说鸡鸣寺中的事情。” 戚辰塞下最后一片卤猪肉,随手把油乎乎的纸包扔在大陆上,惹来一堆白眼。 左统领暗中出行,现在鸡鸣寺地底的小院子中,代他发号施令的,是铁家大小姐,这些事情金陵城中没有几人知道,不过甚为左统领护卫,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些消息,他和秦扶苏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些天一直没有安排,张铁不再,天卫也都不见了人影,戚辰和秦扶苏也没有闲着,他们俩自知修行之日颇短,遇大事插手不了反而会拖累大家的脚步,整日在阴崖地狱一层中撕杀,颇有拼命三郎的架势,弄得浑身是伤,修为也在稳步上进。 他们两个知道,如今四面八方的消息传回金陵,都是前面这个小女孩在一条条整理整齐后,送给铁家大小姐,再由她进行统筹梳理,做出一道道回复,俨然成了新的左统领。 在想起来最近一段时间,大统领不见人影,右统领也在皇宫中,寸步不离皇上身边,秦扶苏脑中通透,知道隐卫肯定遇到了大事,这种时候,左统领又暗自出行,让鐡凝眉在他的书房做这掌握隐卫权柄之人,到底是做何打算? “嗯,秦兄弟教训的是,是我失言了。” 戚辰不顾手上油腻,挠挠头,不小心挠到被秦扶苏伤到的地方,龇牙咧嘴的吸着冷气,走到他近,压低声音说到, “你说,左统领调教你家小姨子十年,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是在给她铺路,如今这姐姐刚到金陵不久,左统领就把这权力给他,虽然只是暂时的,不过这也是个很明显的讯号,隐卫中其他人怎么想我不知道,要是你家小姨子回来了,会不会和铁家大小姐争权夺力啊?” 小姨子... 秦扶苏无语,谁要是摊上这么一个小姨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不过戚辰言语中提及的这个事情,不需要担心,凌霜天性烂漫,性格跋扈,绝非贪恋权势之人,逍遥自在,在父母姐姐庇佑下过放肆地胡闹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当年自己还担心过,任由她这样胡闹,济南府中会不会出现第一个女纨绔,败坏铁叔父的名声。 如今天下大变,十年困苦魔力,猖狂犹在,依然胡闹,但精气神已经渐渐成型,虽然她不忿钟离先生的教导,但日日所见,皆受影响,是很难走上邪道的。 她若是知道钟离先生更看好鐡凝眉,会胡闹,但应该不会争夺,她或许会拒绝这样的安排,带着凝眉离开,这才是最有可能的。 至于自己和凝眉的婚事,八字之写了一撇,还是当年两家定下来的那一撇,至于后面的一捺怎么画上去,还是困难重重,大多数困难,还真不是这个小姨子,而是过往。 不直接面对两个巨变家庭的过往,深入的交谈一次,结果还不可预知。 他很想知道,鐡凝眉这些年,对于当年的济南围城,对于当今的永乐天下,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想法和态度。 一想到此,秦扶苏不仅头疼,扬起折扇学者戚辰的样子挠了挠脑门,也挠到了被戚辰伤到的地方,嘶嘶吸着冷气。 两个人跟着小娅,边逛边停,不多时,就到了鸡鸣寺中,秦扶苏抬头看着升到头顶的太阳,摇头叹到, “都元宵节了,凌霜这是去哪了?十余天未归,真的回济南了?等下要问问凝眉。” 三人一路下到了鸡鸣寺后院地底小院子,院子中昏暗空荡,没有人影,只有二楼书房,有一豆微弱烛光。 秦扶苏颇为失望,好几次下来,都没有见到鐡凝眉的身影,他和戚辰现在身为左统领护卫,不能再以未婚夫君的身份在这里近水楼台不守规矩,和戚辰对视一眼,不再多言,两人走到门口,一左一右盘坐下来,闭目调息。 小娅把元宵花灯一股脑放在院子中的桌案上,走到一旁消息室中,只是出去逛了一会,桌案上就堆了一大叠满是细密孔洞的纸张,这些都是骨鸟传回来的消息。 和铁凌霜一起在这隐卫地底整理了五六年的消息,小娅十分娴熟的把凌乱的纸张归拢到一起,又从书案下找出一叠巴掌大小的红色纸片,坐在书案前,很有小家碧玉的临摹图画的专注,拎起细小的毛笔,一张张的翻译过来。 “天卫青龙禀报左统领,地卫尾火虎,于辽东深山,追逐千年人参,在大安岭消失踪迹,属下正在追查中。” “天卫朱雀禀报左统领,南疆仙山去后,属下遍查方圆五百里内山川河流,见妖二十七,无凶,属下遵从左统领安排,过十五,留地卫两人于此戒备,带着其余人等回金陵。” “隐卫左统领东卫,张铁。” 小娅微微一愣,顿住手中的毛笔,这些年和铁凌霜一起整理繁杂的消息,玄卫黄卫居多,最近的消息,大多都是天卫地卫传回来的,而且这张,是张铁的消息。 跟在他身边有七八年,在铁凌霜未到隐卫时,小娅都是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后,也从未见他离开左统领半步,现在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骤然看到他用骨鸟传回来的信息,小娅很是欣喜,忙仔细的看着白纸上那一排细小的空洞,逐字逐句的翻译, “属下与玄武追踪酒徒,追至辽东境内,黑龙大江,酒徒遁入大江,失去踪迹,请统领吩咐,下一步,将何去?” 辽东?又是辽东。 小娅盯着红纸片上未干的墨迹,思索片刻,找不到头脑,随即摇摇头,这不是自己要担心的事情,给眉姐姐看就行了,自己只要知道他安全,就放心了。 纸张一片片被翻译过来,到了最后一张,小娅随意一瞥,眼睛忽然瞪大,匆忙的翻译过来,捧着一叠红纸片跑出门,气喘吁吁的跑到书房中,闭目盘坐的戚辰和秦扶苏睁开眼睛,对视一眼,都看到各自眼中的疑惑和戒备。 看来有状况发生,不是小事。 二楼书房。 和钟离先生做了一个交易,处离一个月的隐卫消息,并且以左统领的令牌发号施令。 鐡凝眉同意了,做的很小心,也很专注。 以前只是在外围打转,看着钟离九整日在外面喝酒晃荡,还以为隐卫中消息往来迟钝,公务不会太过繁杂。 看人挑水不吃力,在这小书房只有短短半个月,鐡凝眉觉得自己小看了隐卫,也小看了仙山。 就这几天,天地玄黄,传回来的消息超过五百条,其中大多都是寻找妖踪还有仙山踪迹的消息,没有任何关于军政方面事情的报道,那是属于锦衣卫的事务,隐卫绝不插手,界限分明。 这些消息中,报来的玄卫黄卫死亡或是失踪消息,有四十七则,地卫确认死亡失踪的,有三条。 这还是只是仅仅一个月,鐡凝眉知道,过往那些殉职的隐卫,都在书房下面的青铜碑中整齐的摆放着,那里一片片铜牌,就是一坐坐坟墓。 她坐在书桌前,手边的茶水早已冷却,飘着悠悠茶香,冲淡了书房内一直绵延着的酒气,面前是一张大明疆域图,城镇分明,山川清晰,她正用手指轻点着一处。 辽东。 这些天的消息,大多数都和辽东相关,玄卫黄卫的折损,也多在此处,鐡凝眉对比过之前三年内的伤亡记录后发现,只是从新年开始,辽东之地的伤亡,翻了三倍之多。 在联想到前一段时间金陵乱象,鐡凝眉推定,辽东深处,定有仙山藏匿,而且,已经过了关键时刻,不再蛰伏,所以才放肆杀人,看来这座仙山,马上要飞了。 员峤,蓬莱,方丈。 按照现有的信息,蓬莱可能在东海之中,那辽东之地,是员峤还是方丈? “噔噔蹬。” 楼梯声响,是小娅急促的脚步和喘息声,鐡凝眉心下微沉,难道是妹妹那边传回了消息? 小娅匆忙的跑了上来,推开门,把一大叠纸片递给鐡凝眉,指着第一张纸片之上,面露惶恐。 鐡凝眉伸手捻起那巴掌大的红纸片,看着上面的消息: “隐卫,玄武麾下地卫女土蝠回禀,左统领入东海,十日未归,请报之大统领右统领,速来寻救。” 书阅屋 第二十三章 乱葬岗 邳城东三十里处,一片嘈杂乱山。 这里是个乱葬岗,穷苦人家无钱无地,死了找不到地方安葬,大多都被拖到此处,挖个土坑埋了了事。 几日间邳城风雨变化,冬日变夏,夏变春,春变秋的凌乱无比,这人烟稀少本该荒莽凄凉乱葬岗上,竟然遍地青葱,还有朵朵黄白的小花开着。 一匹大黑马,低头无聊的啃着青草,连带着朵朵小花也都进了它的肚子,许是节气不对,花瓣没了花蜜,干枯无味,它扬起脑袋,呸呸的吐着。 大黑马环顾四周,一片青葱,就是不见人烟,也不再吃草,沿着崎岖小道,走向乱葬岗的深处。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金石交击声远远传来,大黑马顺着声音,踱步到地面上的石洞前,洞口堆满了细碎石头,看石面痕迹颇新,应该是刚被扔出来不久。 叮叮当当的声音越加急促,大黑马踏着乱石小心伸头看向昏暗的洞底,里面乌黑黯淡,看不清,却听得见。 “呼!” 洞内风声乍起,大黑马见机极快,一溜烟窜出老远,躲在大石头后,探头看向石洞。 只见水桶大小的石块一个接着一个,嗖嗖的从洞中冲出,好似烟花般,直冲天际,然后又下雨似的落了下来,一顿劈里啪啦,砸的石屑纷飞,烟尘四起。 漆黑深沉的洞底深处,长刀横在一侧的石头上,铁凌霜浑身火光四射,左手铁锤,右手铁镐,挥舞的正兴起,从脚下挖出一快快石头,然后看也不看,随手拍飞向洞口。 已是元宵佳节,不回金陵找姐姐小娅共度佳节,反而在这乱葬岗里挖洞,还挖的如此兴起,这事,估计也只有铁凌霜能做的出来。 冬日转夏,呼风唤雨招引雷电把邳城闹得人心惶惶,铁凌霜倒也没有作恶之后,悄声溜走,先是甩出自己身上带着的几十万两银票给邳城的县官,把锦衣卫的威势用到极致,吓的那胖县令一改之前的贪腐懒惰之风,这几日广设粥场,差人从邻里各郡县购买米粮,还经常亲赴粥场慰问。 至于她自己,也没有着急离开,这些天带着大黑马绕着邳城四处闲逛,时不时的轻声呼风唤雨,仔细感受一语招来的风雨有何异同。 逛着逛着,就逛到了这乱葬岗中, 在这里,铁凌霜可以轻易的控制自己召唤来的风雨的大小,范围宽广,精确可致毫厘,连雷电也可以精准的劈到自己心中所想之处。 此地必有蹊跷,或许和自己莫名得来的呼风唤雨口含天宪的 于是,开挖。 这一挖,就挖了四五天,连吃睡都在洞中。 大过年的挖人坟茔,不仅没有丝毫愧疚,还挖的如此起兴,除了铁凌霜,想来也无旁人了。 铁凌霜又是一阵胡乱挥舞,本来二十多丈深的大洞又深了四五丈,她把碎石扔出洞口,看着洞底开始渐渐泛起的水迹,不禁有些失望。 已经很深了,都到了水脉,再挖的话,就会引出来地底水流,看来想找到此处的玄机的可能,愈加渺茫了。 “哼!” 铁凌霜愤恨的把手里的铁锤铁镐扔在聚起的小水洼中,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喘息不已。 “在地界之内,可以呼风唤雨,过了地界,就没有了能力,问题肯定就在地底,可是挖了这几十丈,都到水脉了,还是找不到任何异常,真是烦躁,难道不再地底,在天上?” 抬起头来,好似井底之蛙,看向洞口之外的天空,没想到先看到了一颗硕大的马头,还咧着嘴。 “滚!你个憨货!” 铁凌霜怒从心起,抓起手边长刀,呛啷一声火光出鞘,倒是没有去砍大黑马, “青城,一刀火葬。” 浑身烈火凝聚在一刀之中,刀身暗红如血,所过之处,空气吱吱作响,铁凌霜用尽全力,对着地面猛然插下,长刀狠狠插入洞底中心,直至没柄。 “嗤~” 烟雾从铁凌霜手中,蒸腾翻卷着向洞口飘去。 铁凌霜拔出长刀,看着狭窄纤细的刀痕之内,水花鼎沸,正咕嘟咕嘟的翻滚着,向着外面溢出,眨眼之间,就已经没过脚面。 好吧,看来这里是找不出什么端倪了。 “也是,天人手段,连钟离九那厮都吓的小狗一样不敢动弹,以我如今的修为手段,就算玄机摆在面前,我可能也看不出来。” 心中恨恨的想着,颇为泄气,脚下水也是越涌越深,再呆下去就要淹没到膝盖,铁凌霜不再迟疑,背负双手,缓缓飘向洞口。 这又是一个不久前刚发现的能力,可以凌空而行。 没有突破至君临佛陀,也没有因为半身妖血引来雷劫就能凌空而行,完全一副仙人做派。 飘到洞口,铁凌霜没有停下,直朝半空中冲去,一路穿过层层云海,直到呼吸渐渐觉得艰难,好似有只手掌扼住喉咙,渐觉得头晕脑涨,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头顶湛蓝的天空,一眼望不到边际,脚下翻腾云海,铁凌霜不明白为何到了高处,越向上去,越是头晕眼花,停在在半空之中,四处扫视,直到眼前传来一阵阵眩晕,才一头向下方的云海扎去。 从高空落下,不过片刻,呼吸就顺畅开来,铁凌霜远远的就看见大黑马仰头呆呆的看着自己,不禁失笑,控制着身体飞到头顶,翻身落在马背上,紧接着就一巴掌拍在它头上, “走,回金陵,今日元宵,正该团聚,我要好好想一想,回去后要怎么平息眉毛的怒火。驾!” 大黑马早就等的不耐烦了,半身扬起,朝着金陵方向,放声长嘶,就要放开蹄子狂奔,却被铁凌霜一把拽住缰绳。 铁凌霜拽着缰绳,不顾大黑马不满的摇头奋蹄,伸手向面前轻轻一掠。 小小的骨鸟停在铁凌霜的手指上,是钟离九那厮临走之时从自己手中抢走的,铁凌霜没有去看它,只是盯着远处,那里一道黑影飞速的朝着自己冲来。 是女土蝠。 它来做什么?那厮呢? 女土蝠追着骨鸟,一路狂奔至此,气喘吁吁的落在铁凌霜身边,眼神闪烁,盯着她,犹豫一瞬,还是按照钟离九的吩咐,沉声喊道, “铁护卫,左统领有令。” 铁凌霜打量着它,浑身毛发散乱,咸腥的海盐味道扑面而来,而且这大白天,不先传讯约定隐秘的之处相间,直接跟着骨鸟就找来了。 “什么事?” “左统领让你回金陵,做该做的事情。” “......” 接到的命令多了,无聊的有艰难的也有,危险的数不可数,这让人摸不到头脑的命令,还是第一次。 铁凌霜气的呵呵冷笑,这种命令相当于没有,我做的一直都是自己该做的事情,这事还用你说? 把骨鸟放回青铜熏球,轻夹马腹,就要策马狂奔,铁凌霜瞥见女土蝠眼神闪烁,欲言又止,禁不住冷笑讽刺到, “你长的鼠头鼠脑,说话做事怎么也一样,瞻前顾后,左顾右盼?说吧,你的左统领是不是还有什么不好听的话让你传给我?” 那日远观,女土蝠知道此人手下功夫不低,而且隐卫中人大多数都传言,左统领对她甚为照顾,基本上可以说是亲传弟子了,就是两人关系颇为微妙,不过女土蝠此刻没有心情和她口角,也没有隐瞒, “左统领孤身入海底,已经十日未归,属下海搜寻了两日,找不到踪迹,已经传讯回金陵。” 嗯? 孤身入海,十日未归? 这算什么?那厮往日做事都是千般思虑后才出手,少行险招,怎么会自陷险地? 那日抓住的腾蛇,是瀛洲仙山中人,他此去肯定是找到了瀛洲仙山的踪迹,但以他的身手,一对一打不过逃走总不成问题,又怎么会十日间没有丝毫消息和动静。 莫非中了别人的引军入瓮之计? 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铁凌霜摇了摇头,撇了眼女土蝠,拍了拍大黑马,缓缓前行,正是金陵方向。 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第一件就是不管钟离九那厮死活。 见她丝毫没有担心,反而还面有幸灾乐祸,一旁的女土蝠忍不住了,两人早就看不顺眼,此刻女土蝠一路劳累焦急再加愤怒,闪身拦在铁凌霜面前,扬起爪子,指着铁凌霜喊道, “你是左统领护卫!他临下海之前还特地嘱咐我要传讯给你,现在他陷入险地,你身为护卫,不舍命去护还就算了,怎么还能笑?!” 我?舍命?护他? 滑天下之大稽。 铁凌霜扯了扯嘴角,看着还不到马腿高的女土蝠,冷笑说到, “你这三脚猫的功夫,都能海市中逃出,你的救命恩人是君临境,区区海市困不住他,说不定是他喝酒喝的醉了,找个犄角旮旯偷懒睡觉呢,让开,我要回去睡觉!” 没见过如此天性凉薄的女人,果然,人若恶毒起来,还不如我们妖怪。 女土蝠大为恼怒,浑身毛发乍起,露出尖利獠牙,就要飞扑上来,铁凌霜伸手指着他,淡淡的呵到, “滚。” 女土蝠全身瞬间都不听使唤,倒飞出去,在乱石间翻滚冲撞了几圈,趴在碎石间,浑身剧痛,挣扎了几次,才翻过身来,震惊的看着铁凌霜。 没有动用内息,口含天宪。 这是君临佛陀境的顶尖之流,才有的能力,是敕令的最高境界,即使是左右统领,也不可能轻易的做到。 她,为什么可以? 难道左统领知道她有这种身手,两人不时上下级,而是朋友或者合作关系? 常年山野间穿行,也是妖怪之身,女土蝠满脑子不切实际的猜想,自然想不到铁凌霜只能在邳城一地如此呼风唤雨。 女土蝠翻身爬起,没有退避逃走,反而走上前来,恶狠狠盯着他看了一阵,收回体内凶气,屈身跪伏在地,趴在地上, “还请铁姑娘,入海救左统领,小蝠日后结草衔环,为奴为婢,报答铁姑娘!” 未过雷劫之妖,其本性最是桀骜,罕见屈服于人。 不成想,这只小小的蝙蝠妖,竟然跪在自己面前。 铁凌霜端坐马背之上,看着跪在马蹄边,缩成小小一团的蝙蝠妖,静默不语。 ...... 日落西山。 乱葬岗旁已经没有了人影,无风无雨,铁凌霜挖出来的那个大洞中,却响起了凄厉的哀鸣声。 洞内积水盈丈,水面微微平稳似镜,哀鸣声,隐隐从水面之下传出。 哗啦~哗啦~ 波澜渐起,水花翻动间,殷红如血,凝聚成一只血色猛虎,肋生双翅,挣扎着要飞冲出洞口,血腥臭味夹杂这嘶吼鸣叫声音直破天际。 “嗖!嗖嗖!” 漆黑的铁链从血水中钻出,数条直锁血虎,不顾它的哀嚎,拖拽它落入洞底,其他几条锁链横扫狂挥。 铁链所过之处,土石崩塌。 顷刻间,整个山洞被掩埋在幽暗的地底。 所有的秘密,又再一次,藏到了地底深处。 第二十四章 入瓮城 极擅水性者,一口气吞入腹中,潜到水底,或能坚持盏茶时间。 铁凌霜没有内息,体内的穴道最近这些时日修练过《难陀焚经》前两卷,任脉和督脉的伤损在逐渐修复,虽说已经可以勉强运行小周天,但在这幽深的海底,四周重压临身,远超江河,实难坚持太久。 所以她嘴中,咬着一颗海螺。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海边的渔民靠着水中的鱼虾过活,又眼红着海底深处的宝藏,想要摸出一两颗圆润珍珠,此生就不用再艰难困苦,自然会费心的思量,怎么才能在水里呆的更久。 虚海螺,就是海民们一代代用无数条性命琢磨出来,用于海底呼吸的用具。 取七寸长指头粗细的海螺,掏空其中螺肉,螺身上用钢针小心的钻满孔洞,然后用细密的蚕丝填充后用鱼胶封住螺口,放置于海水中浸泡三月,捞出晒干后,截断螺尾,即成虚海螺。 海民下水之后,口含螺尾,缓慢吸气,海水从螺身孔洞进入海螺中,被细密的蚕丝滤过,十分海水,九分依然是海水,也会生出一分咸腥味道的空气。 就是凭借着这一丝空气,海民们可以潜入深海,极擅水性者,甚至可以再海底呆上一个多时辰,用来摸珠寻宝。 不过,越是深海,鲨鱼鲸鲵之属越多,呆地越久,自然也愈加危险,这些海民大得多都化作了一缕血线飘散大海,血肉都进了鱼虾肚里,珍珠宝藏依然静静的躺在海底,等着下一位送命人前来。 铁凌霜不是来送命的,更像是游玩。 深海之底,压力如山,最近修为大近,这样的压力之下,她也只觉得身形稍显凝滞,并未有寸步难行之感。 而且,也不用亲自前行。 此刻她正骑在一只海牛怪的背上,在珊瑚林中穿梭,这只海牛怪只有丈许长,浑身圆滚光滑,形似老牛却无蹄足,尾巴如鱼,在海底只是轻轻摆动,就带着铁凌霜在海底飞速的游动。 这只海牛正是前些日再邳城外嘶吼喊叫的大头鬼,身体中的毒素被钟离九随手逼出之后,没有放归海里,反而留在了身边。 海牛修行比较低,还不能说话,只是性子也如老黄牛,憨厚沉闷,在这海底,被铁凌霜当成了马,骑的甚是畅快。 海底昏暗,海水咸涩,铁凌霜只能闭着眼睛,只凭借周边水流的动静侦察身侧的是否有危机,伸手捏住从身边掠过的一只游鱼,察觉到手中三寸大小的鱼儿慌乱的挣扎,她曲指轻弹,小鱼如箭一般射向前方。 前方三四丈处,女土蝠双翼平展,乘着水流,无声无息的带着路,她水土双行,在水底游动的好似鱼儿一般,丝毫没有受到限制。 身后锐利的气息传来,女土蝠翅膀一转,躲开小鱼暗箭,并没有生气,减缓了速度,游动到铁凌霜身侧,它看到铁凌霜转头面向自己,眼睛虽然闭着,但是问询的意思。 女土蝠很是后悔,自己是慌不择路,关心则乱,传去金陵的消息还没有收到回复,他就着急的找到铁凌霜,如今看来是大错特错,应该直接回金陵找大统领和右统领的,找这个在水下都挣不开眼睛的人,有什么用啊? 铁凌霜面泛不耐,女土蝠忙收回心神,嘴巴张合,并未声音传出,只是水波轻轻浮动,铁凌霜耳朵微颤,脑响起震颤晦涩的声音, “到了。” 没有等她回复,女土蝠伸出爪子按在海牛头顶,引着它停在一株红色的珊瑚树边。 铁凌霜微微眯起眼睛,借着眼底的一丝火光,打量着周边,一片漆黑混沉,所有的东西只是蒙蒙黑影,看不清。 她对着身侧的女土蝠挥挥手,示意他滚。 两人来的路上女土蝠已经把这里的情形说的一清二楚,现在带着铁凌霜来到此处,自己能做的已经都做完了,再呆下去,也是帮不上什么忙,于是他点头传出声音, “铁护卫,咱们的约定我自会遵守,我这就回金陵,把此处详细禀报大统领,待瀛洲之事完结,如果我还活着,就辞去隐卫之职,去你的小院中帮你看家护院。” 说完,不等铁凌霜回应,拉着海牛,翅膀一扇,带着它直冲向海面。 原来铁凌霜能亲身赴险,并非是被女土蝠一腔忠勇热血感动,而是逼迫这只蝙蝠妖卖身给她看家护院。 铁凌霜闭目盘坐在那株珊瑚之下,口中的虚海螺冒出细小的水泡,嘴角微微扬起。 本姑娘不顾生死的来到此处,要是一个不小心,被海底的妖怪捉了去,那岂不是亏大了?把钟离九这厮看好的妖怪都抢过来,算是提前收点利息,也不是不可以的吧? 海底昏暗,寂静无声,又有千钧重压,此时孤身一人在此,铁凌霜没有心思去担忧畏惧,她并非是被女土蝠说的动意,想来到此处是有两个原因的: 一是这次大过年出来半个多月,回去后,眉毛可能气的好几天不理自己,说不定还会惩罚抄书,细想之下,有些不敢回去了。 另外一点就是,钟离九那厮不会有这种不计后果莽撞行为,那夜他听女土蝠详细的汇报之后,应该就打定了主意前来,他们口中的海市,其中必定有着很吸引他的东西。 当然,最为重要的还有一点: 钟离九这厮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在别人手中,什么仙人神人都不行,只能是我的手中! “嗯?” 海水重压之下,紧紧贴在身上的衣衫无风自动,拉扯着铁凌霜要向前飘去。 她闭目感知,刚刚还平静安定的前方海底,好似忽然生出了一股狂风,带动的海水疯狂旋转,好似蛟龙闹海,疯狂旋转着撕扯,吓的周边鱼群飞速退散。 这么巧,本来还以为要在这海底枯坐几天,才能出现女土蝠口中所说像是黑蛇一般的阴流,不想这一会儿就跑了出来,看来这海市也是知趣的,知道不好好招待,本姑娘会拆了它! 她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三丈处凭空生出的漩涡状海流,真如黑蛇一般,旋转扭动着身体,撕扯着身边的一切。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铁凌霜深深吸了气后,从口中取下虚海螺挂在腰间,伸手握住长刀,脚尖轻点,顺着撕扯的力道,游鱼一般冲入黑蛇阴流中,随即消失了踪迹。 这一条黑蛇阴流依然旋转着,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又忽然消失,不过呼吸间,海底又平静无声,好似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 疼! 是铁凌霜第一个感觉。 被黑蛇阴流吸入,好似无头苍蝇般随着它旋转了一炷香时间,铁凌霜正自头晕眼花,忽脑中一亮,周身轻松,被甩了出来,重压的海水不见踪迹,撕扯的力道也没有了,她还没来的及惊奇,一头撞在了坚硬斑驳的石面上。 捂着脑袋躺在不知名的地上,感觉手中热流涌动,肯定是额头被撞出了血,铁凌霜紧握着长刀,咬牙切齿, “这里面,最好宝贝多多,不计其数,值个几千万两黄金,否则,我定要拆碎了它。” 还没有见到敌人,先受了伤,铁凌霜心中羞恼可想而知。 她翻身站起,睁开眼睛四周打量。 白与黑! 是铁凌霜第二个感觉。 这里没有海水,空间宽广,一座白玉城池矗立其中,荧荧闪闪,仿若天界,她此刻就站在城门外两三里远的地方,却没有把心神放在城池上,而是仰头看着笼罩这一片城池的漆黑。 四周漆黑如墨,连顶上也是一片乌黑,牢笼一般,把这座白玉城池禁锢其中。 站在平静又沉没的漆黑牢笼近处,铁凌霜捂着额头手掌随意的在身上抹了两下,缓缓伸手向牢笼摸去。 “呜呜~” 手掌离牢笼不到半尺,忽然响起了呜呜风声,一股大力传来,沉重狂暴又锐利冰冷,她掌心血花闪现,脚尖一点飞身退开一丈。 看着手心几道伤痕凌乱,鲜血汩汩流出,铁凌霜紧紧握住拳头。 “风?海底的风?” 难怪这里没有水,原来是这么大的一团风笼罩着,推开海水,让人可以在这里自由的呼吸行走,刚刚自己应该就是被从这里甩出来,不过,这要怎么出去? 铁凌霜转身想着前方那座白玉城池走去,既然已经进来,这里和陆地上没有太大的区别,就没有必要着急想着出去的事情,背后这道漆黑的风墙,只是限制,关键之处还是这这座城池,就是不知道,这里有着什么宝贝,能动用这道风墙在此守护。 难得见此神异之处,铁凌霜左顾右盼,慢悠悠走着,远远的就看到前方一道大门,门下竟然还有几道人影走来走去。 竟然有人,铁凌霜来了兴致,脚步加快,起纵飞跃,转眼间就到了城门下,看清了来回走动的人影,停下身来,手掌也握住了刀柄。 门口左侧,站着两只鲨鱼,嗯,鲨鱼妖。 确实是鲨鱼,双手双脚,人一样的身子,盯着颗硕大的鲨鱼头,满嘴尖利的牙齿,呆滞麻木有嗜血猩红的眼睛,每个手中都拎着三尺长的短叉。 右侧不是鲨鱼,是一对浑身青乌的大龙虾,龙虾妖,他们倒是没有拎着兵起,只是胳膊没有化成人形,还是一对大钳子。 他们四妖,在门口来回走动,没有说话,只有沉重又颇显呆滞的脚步声传来。 铁凌霜有点懵了。 难道街头那些说书人口中的龙宫真的存在,小鱼小虾守城门,里面住着东南西北四大龙王,还有个背着本中龟壳的龟丞相? 心中迟疑,脚下却没有停,一步步向着城门走去,走的又近了些,才看到城门左侧,竖着一道残破的小小石碑,上面写着两个古篆书大字: “沧海” 石碑残破,字迹斑驳,颇有日月变幻沧海桑田之感。 众星拱北辰万流入沧海的沧海? 东海即是沧海,这是世人皆知的道理,竖着这道石碑在这里,有什么特别用意?难道这里真是龙宫? 铁凌霜手按长刀,浑身戒备的走到这一对鲨鱼和龙虾守门将附近,已经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海鱼特有的腥臭味,不禁皱了眉头。 这鲨鱼和龙虾妖也看到了铁凌霜,并未阻拦,只是托着呆滞麻木的身躯推到两侧,让出大门,完全是请君入瓮的架势。 竟然没有动手,铁凌霜略微失望,听说鱼翅和烤龙虾吃着不错,真可惜。 瞄了眼龙虾那两个大钳子,铁凌霜咕嘟的吞咽了大口口水,放开心胸,迈入城中。 第二十五章 城中洞 这只,应该是箭鱼吧? 鱼头尖尖的像个锥子,鱼身圆圆长长的像根长枪,纤细的胳膊垂在身侧,鱼尾变成了一双干瘦的脚,摇摇晃晃的走着。 嗯,半人半鱼,箭鱼妖,不好吃。 这只呢? 浑身一尺长的尖刺,没有手没脚,黑不溜秋,圆滚滚的,像是一颗土豆染黑了又插满竹签在地面上滚动着。 这应该就是海胆了吧? 听说敲开海胆,趁着新鲜吸食它里面的胆黄,是美食的极品。 “咕嘟!” 铁凌霜走在街道上,忍着腹中饥饿,以美食家的眼光打量着身边走过或者滚过去一只只奇形怪状的妖怪。 多是半人半妖,顶着各种各样的鱼头,身上生着人一样的双手双脚。 也有些可能是修行不到,依然是海底鱼类的样子,在大街上茫然又艰难的滚动爬行着。 这一路走来,与妖怪擦肩而过,自己这手脚完好正常的人类在此,这些妖怪好像都没有看到,都是目光呆滞,麻木痴呆的在这纵横的大道上穿梭,街道两侧精美剔透的房舍成了摆设,里面空荡荡没有半点人影。 海底行了三百多里,被撕扯到此处,又在城中转了半圈,既累且饿,铁凌霜手握刀柄,就近走到一间空荡的店铺里,打量了一番,没有发现危险,就随手拖过来一只石凳,放在门口,盘坐在石凳之上,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这群妖怪,暗自嘀咕, “白玉为城,碧玉铺路,琉璃作房,却装着这么一群奇形怪状的妖怪,这沧海城,真是奇怪。” 身在海底,遇到鱼鳖之类的妖怪,铁凌霜本不该奇怪,怪就怪哉,这群妖怪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若是一个两个还久算了,都是如此。 海中鱼鳖之类,修行到体内气息浮动,鱼鳍尾巴能幻化成人类手脚的样子,本该精神抖擞,而且根据《山海妖魔录》中的记录,海中的妖怪,多灵智不足,弑杀成性,这么多妖怪聚集在一起,就算是杀的血流成河,也是平常之事。 如今这沧海城中,来往之鱼妖虾怪,都是目光痴呆,身上气息涣散,没有丝毫狂暴凶戾,眼神呆滞,恍若死尸。 铁凌霜不由得生出疑问。 这沧海城,到底是做什么的? 除了自己,没有看到人影,都是妖怪,显然这里是妖怪的聚集地。 可是妖怪聚在一起,不厮杀,也不商讨着海底地盘划分,只是在这大街上晕着脑袋闲逛,莫非这是幻境? 铁凌霜伸手掐向自己胳膊内侧,这里的肌肤相比较之下最是娇嫩,掐起来极为疼痛,可解一般的幻术梦魇。 “嘶~” 对自己下手也颇狠,剧痛传遍全身,她疼的浑身一机灵,嘶嘶的吸着冷气,眼前地面依然是碧绿冷玉,房舍依然是剔透水晶,街上妖来妖往依旧。 不是幻术。 轻轻揉弄着被掐疼的地方,铁凌霜不再纠结面前的异象,沉下心仔细思索起来。 这沧海城,进的来,却出不去,这些妖怪,很有可能是被海底莫名的黑蛇海流吸引到了此处。 它们如今为何痴呆的模样铁凌霜还看不出端倪,不过那女土蝠是如何出去的? 他看着不像是叛徒,也不像为人牵制,能出去的玄机或许就是那片泛着七彩的龙鳞。 一路走来,地面是泛着冰寒气息的冷玉,房舍都是一般模样,并没有看到殿宇高台,也没有找到和七彩龙鳞有关的地方,他是如何得到那片龙鳞的? 如果是瀛洲仙宗的计策故意让他得到七彩龙鳞,那基本上也可以确定,这沧海城,确实是他们准备引军入瓮和瓮中捉鳖的绝佳之处。 不过这次引来的老鳖名叫钟离九,虽说整日喝酒,但本体是九天真龙,修为打开了身边三尺樊笼,到了君临境,引这样一只老鳖过来,是祸非福。 而且,这一路上没有看到打斗的痕迹。 莫非,这里有着更高层次的存在?就像是那日在金陵遇到的吹糖人的老头? 铁凌霜站起身来,在房间内缓缓踱步,边走边想,可实在不擅长这种脑力运转,不一会就觉得头晕眼花。 “不想了不想了!现在看到的都是表象,钟离九那厮如果还没死,肯定在这座城池的秘密之处,想找到他或者引出城中的秘密,只需要大闹一番即可。” 直接残暴,却是最有效果的手段。 这座城中若是真的藏着秘密,只要有大的骚乱,那藏在深处的妖魔鬼怪自然会露出面孔。 打定主意,大战之前得意的笑容扬起,铁凌霜走到大街上,恰巧迎面一只妖怪摇摇晃晃的走来。 此妖怪六尺多高,浑身灰白,布满金钱大小的半点,头顶硕大的头颅,口中森白的牙齿爆出,看起来要多凶狠有多凶狠,是金钱豹鲨,属鲨鱼一类,擅长气力与速度。 它像是喝的醉了,仰头朝天,大长的嘴巴,身如狂风中的弱柳,摇晃摆动着飘荡在大街上,丝毫不知厄难将至。 碰见我,算是倒霉。 铁凌霜拿出街头无赖挑事的派头,大步踏出,走向这只金钱豹鲨。 两相交错,金钱豹鲨虽然身形踉跄目光呆滞,毕竟是妖怪,察觉自己要撞到别人,颇有君子至礼的停下脚步,侧身要避开,却不想它对面的无赖成心找事,紧借着就被一个肩膀撞在胸口。 “砰!” 金钱豹鲨倒飞出去,一路撞到了两个怪模怪样的鱼妖,又翻滚了几圈,撞在墙面上,艰难挣扎了一息,没有爬起来,瘫软在地,只剩下愈见低微的喘息。 挑事的无赖铁凌霜愣在当场。 她没用多大力气,连金翅真解第一解都没用,本想着对面这只金钱豹鲨妖擅长气力速度,就用了平常搬起一丈方圆大石头那么大的气力撞了上去,然后,然后就是这副场景了。 虚,弱,像是一团棉花,没有丝毫底气,一点也不像是妖怪应该有的体力修为。 这是两人撞在一起,铁凌霜最直观的感觉。 被金钱豹鲨撞倒的两个妖怪,一只大头青鱼奋力爬动了片刻,才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至于另外那只浑身绿色的海马妖,好像也是体力衰弱,躺在地面上,动也不动,死了一般。 至于大街上其他妖怪,依然自顾自的走来走去,好像没有看到这种场景,一副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的茫然痴呆。 铁凌霜握着刀柄,走到瘫软在墙边的金钱豹鲨身旁,脸上当然不会有羞愧,只是微微皱眉,盯着它那双满是血色的眼睛。 金钱豹鲨原本痴呆木然的眼睛恢复了片刻清明,瞪着铁凌霜,没有愤怒仇恨,满是惊慌与绝望,尖牙密布的嘴巴艰难张合,传出了急促的声音, “逃!逃,逃...” 声音也愈加低微,它的眼中又恢复了茫然,气息若有若无,眼看就是死之将至。 没有用力,把它撞死了? 这临死之前,它不恨我,反而恩将仇报让我逃走? 我为什么要逃走。 不过,这么心善的妖怪,可惜了。 想到此处,铁凌霜难得心中稍稍羞愧,俯身下来,就要去查看它伤的如何。 “叮叮,叮叮” 轻脆的声音从传来,由远及近,愈加清晰,铁凌霜眼中火光一闪,伸手按在刀柄,退后两步,浑身戒备。 藏在这里的秘密,这么简单就冒出来了? 一排黑影紧紧贴着碧玉地面,带着悦耳的声音,转瞬之间,就来到了这里,停在铁凌霜面前不远处。 大螃蟹,每一只都要有桌面大,甲壳光滑,青灰泛黄,肯定活了百年以上,尖利的爪子刺在碧玉地面上,叮叮作响。 总共有八只,四只围着这只金钱豹鲨,另外四只围着那瘫软在不远处的海马妖,对于罪魁祸首铁凌霜不管不顾。 只见这些大青螃蟹深处鳌爪,夹起金钱豹鲨和海马妖放在甲壳上,四只一组,扛着这两只妖怪,叮叮叮的横行街上,奔向城中心的方向。 这一番忙碌只在瞬息之间,直到它们跑的远了,铁凌霜才从油炸螃蟹的美味中回过神来,眼看美食溜走,铁凌霜脚尖一点飞掠而起,追了上去。 沧海城占地颇大,以铁凌霜的估算,整个城池的大约要有金陵城四五倍,要是放在地面之上,肯定是天下第一雄城。 刚刚走了半天,还是在外围打转,现在铁凌霜跟着这八只螃蟹,一路直行,大约跑了一炷香时间,来到城市的中心。 不像是地面上的城镇,凡中心处最为繁华,必定高台大殿雕栏画栋奢华云集,这沧海城的中心,是一个大洞。 大洞附近,来来往往的妖怪不见踪迹,洞口附近趴着大群的螃蟹,密密麻麻的,远远看去,好似花园旁围着的鹅软石。 这要是烤着吃油炸着吃,估计要吃好久吧? 当然,铁凌霜并没有被满脑子的金黄蟹肉迷惑了理智,她看着那只金钱豹鲨和海马妖被螃蟹背到了大洞边缘,随意一抖,扔进了漆黑的洞中。 那几只螃蟹扔完之后,就近找了个空缺的地方趴下,一动不动。 铁凌霜站在这群螃蟹不远处的房顶之上,盯着蟹群中间的那个十几丈方圆的大洞,以当前的位置,看不到洞底,不过应该很深,刚刚扔下去的妖怪,到现在都没有听到生响。 而且不仅仅是,这两只妖怪,就在这看了一小会儿,这些螃蟹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背来很多妖怪,每一个都是被扔到洞底,没有听到丝毫声响。 这一路所见,到了此处,铁凌霜大概明白了过来。 这些妖怪在城中,都好似梦中,而且身体虚弱,气息虚浮,一旦到了坚持不住倒在地上,就会被这群螃蟹感知到,然后背来扔到这个大洞中。 那这个大洞或许是解决这些妖怪尸体的污秽所在,要么,就是这个城镇所有怪异的源头。 “逃?” 想到那只金钱豹鲨刚刚喊出的“逃”,铁凌霜不再犹豫,翻身落下,走到这群螃蟹面前,没有察觉丝毫敌意,这些螃蟹一只只老老实实的趴着,没有畏惧,也任何攻击意图。 铁凌霜踩着一只只螃蟹,走到大洞边缘,探头看去。 没有堆积的妖怪成山,也没有腥臭血海,只是一汪海水,平静如镜。 一道身影,盘坐在镜面中心。 仿佛是钟离九那厮。 书阅屋 第二十六章 随心而行 站在大洞边缘,盯着下方大约十丈深处的水面,波澜不起,平稳如镜。 水面上盘坐着一道身影,似乎,是钟离九那厮。 距离虽远,看的清楚,但总感觉一股奇妙的气息充斥着洞中,越是看的清,铁凌霜越是怀疑。 比起看的到的,她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若说两个月之前,她绝对是不相信这个世上会有阵法或者宝物能够困住君临佛陀境的人。 在山顶见过那吹糖人的老头,又亲临邳城见识了仅仅一道气息就能让自己呼风唤雨之后,铁凌霜就不再坚持。 道无止境,君临佛陀境之上,有更高的境界,而且有人已经到了这种境界。 那如果下方是钟离九那厮,如果他被困在着水面之上,也是很有可能的。 “临险地,一持身,二见心,三随机。” 钟离九那厮说过,若是陷入危险境地,第一保证自身安全,不伤别人,也不要别人伤自己。 环顾周围,铁凌霜只看到一只只趴着的大螃蟹,没有攻击意图,嗯,安全。 第二,忘掉急躁,忧惧等阴暗的心思,看见自己的本心。 现在在下面的是你,本姑娘当然不急,也从来不知道害怕担忧是什么玩意,且本姑娘忠臣孝子之后,天性纯良,能看到自己的本心纯净通透如平静湖面。 第三,遵从本心,随机而动。 铁凌霜嗤笑。 真正的险地,岂会给你机会?没有机会,岂不是坐以待毙? 这,有点难为铁凌霜了。 再说,此处虽妖来妖往,但皆是麻木痴呆,身边趴着的一大群螃蟹也只是妖怪的搬运工,从它们身上是看不到机会的。 “没有机会,就自己创造机会。” 铁凌霜盯着洞底看了一炷香的时间,水面依然平静,盘坐的那道身影还是一动不动,不由的忘了第二条准则,心中开始急躁吩咐起来,对着洞口一声大喊, “混蛋!” 混蛋~混蛋~ 声音在洞中飘荡徘徊,一句句混蛋回到了耳中,应该是洞内宽广,竟然多了些空旷豁达的感觉。 骂人的语言被大洞反骂了回来,传到铁凌霜耳中,带着七分讥讽,三分嘲笑,不由得怒从心起,火升三丈,压了一路的怒气再也拦不住,手指并起,直指湖面上那道身影, “敕,火尖枪!” 凭空生出一杆丈许长枪,枪身炽热烈火,熊熊燃烧,枪头幽蓝如冰,没有丝毫火焰,但锋利尖锐的枪尖处却滋滋噼噼的轻声爆响,这是枪尖周围的水气承受不住高温,骤然爆开才有的响声。 没有用血,凭空生出敕令长枪,铁凌霜察觉胸腹间细微的气息平稳的运行,嘴角扬起,看来最近修练《难陀焚经》前两卷,任督二脉已经渐渐修复,解下来全身经脉修复也只是虚要时间而已。 她盯着下面的身影,扬声喊到, “再不说话,我就杀了。” “......” 没有丝毫声响,连身边的螃蟹都安安静静的趴着,好似乐见其成。 铁凌霜伸手抓住面前漂浮的火枪,高高扬起胳膊,一声冷哼,火尖长枪带动的呜呜风声,向洞底那道身影的背部疾冲而去。 这是救人的吗? 若是女土蝠把两人之间的恩怨了解的一清二楚,估计见了铁凌霜就会远远躲开,绝对不会寻她来救自己的救命恩人。 关心则乱,急令智昏,所托非人。 火枪脱手而出,铁凌霜脸上并没有多少大仇将报的畅快,顺手搭在刀柄之上,眯起凤眼,一边凝神感知着周边丝毫异常,一边盯着那流星般飞射的火枪。 十丈距离,瞬息而过,火尖枪眨眼间就到了钟离九背后三尺,眼看就要穿胸而过,将大仇得报,铁凌霜的眉头却猛然一紧。 “呼呼~” 火枪就在那道身影背后三尺,却停在了那三尺之处,凌空飞转着,再难进分毫。 三尺樊笼? 不是。 铁凌霜摇摇头,因为那道盘坐的身体周边发生了变化,气息浮动,水面微微现出裂痕,打碎了这一片宁静,凭空生出淡淡的紫气,凝聚成一朵朵盛开的花瓣,团团围绕着火尖枪。 扇面大小的花瓣,花心漆黑空洞,好似生出了无穷的吸力,顿在空中的火尖枪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枪身上炽热熊熊的烈火被花心的黑洞撕扯吞噬着。 火焰被朵朵花瓣吞食,枪身也越来越黯淡,最终,整杆长枪化作一团火苗,被围绕着的花朵群狼分食般吞到了体内。 没有了火焰,也没有半分气息外泄露,那些凭空出现的花朵满意的饱餐一顿,缓缓旋转着,消散不见,水面的裂痕也渐渐合拢,那道身影依然盘坐不动。 不是钟离九,最起码,这道气息不是。 五年相处,无数次被打的遍体鳞伤,钟离九这厮的气息早就被铁凌霜刻印在心中,这凭空生出的花朵妖异阴狠,和钟离九那厮故作光明正大的内息截然不同,而且那花心黑洞的吞噬之力,不是气息吞噬,更像是一张长满利齿的嘴巴啃噬撕咬。 而且,是花朵是紫色。 铁凌霜记得,在邳城和一只自称紫花腾王的腾蛇交手,他身上的气息,和下面的这紫色花瓣倒是极为类似。 此人虽然是凶兽之躯,但气息虚浮,走的也都是邪门外道,否则也不会三两招就败给自己。 莫非? 铁凌霜回头看了眼远处大街道上摇摇晃晃走着的妖怪,这些妖怪也是气息极其虚浮,好像被体内的气血都被吸走,只是等死而已。 心中有了些许推测,再回身盯着洞底的湖面,如果刚刚没有看错,气息浮动的时候,水面不是泛起波纹,而是裂开。 水不会裂开,镜子才会。 这座沧海城的秘密,就在这洞底的水面之下! 铁凌霜轻轻摩挲着刀柄,心思疾转,猜测只是猜测,想要验证,就要下去仔细查看一番,现在的问题是,此事都是钟离九自找的,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要下去吗?即使下去了,打的过吗? “呼” 吐出胸中闷气,铁凌霜抬腿把脚边一只螃蟹挑飞,那只螃蟹不知道扔了多少妖怪到下面,却不曾想到自己有一日也会被扔下来,翻滚间慌乱的八爪乱抓。 湖面裂开,紫气漂浮,紫花再现,那只螃蟹眨眼间被紫花撕扯成肉末,吞入腹内,眼看湖面裂纹又要愈合,铁凌霜一声长啸,飞身而起,跳入洞中, “敕,流星火山!” 遵从本心,见机而行。 我也想知道,这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 隐卫小书房。 烛光黯淡。 鐡凝眉左手是大明疆域图,右手拎着毛笔,低头思虑良久,才微微点头,毛笔在纸张上画了一个黑色小圈,她头也没抬,低头喊了声, “南方,一只。” 站在她身后小娅好像接到了命令,点点头,走到窗口打开窗台,轻轻得拍了拍手。 “嗡嗡~嗡嗡~” 下方消息室的门口大开,里面闷头睡觉的骨鸟听到了熟悉的召唤,振翅如蜂,嗡嗡轻响着,齐齐飞到书房中,没有一股脑的乱飞,反而像是排练过一般,分成四排,悬浮在小娅面前。 小娅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第二排的第一只骨鸟,这些骨鸟甚为通灵,瞬间就飞到了书桌前。 鐡凝眉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只有指尖大小的鸟儿,轻声吩咐到, “传讯给朱雀,让他不用回金陵,中途直接转向山东界营口处海岸,三日之内,一定要到,到了之后,在哪里静等,不要下水,去吧。” 那只骨鸟,翅膀轻扇,带动着身体在鐡凝眉面前化了一个巴掌大的圆圈后,转头向窗外飞去。 “东方,两只。” 随着小娅轻点,第四排的前两只骨鸟,飞到鐡凝眉面前。 鐡凝眉对左侧的骨鸟轻声说到, “你,传讯给天卫青龙,辽东之地,近三月伤损大增,让他召回玄卫、地卫和黄卫,守在城中。另,近日金陵各大药店中,山参的供货大增,百年以上的老参就有七车,远胜以往,让他暗中查访辽东山客。” 那只骨鸟划了一个圈飞走后,鐡凝眉又对着右侧那只骨鸟说到, “你,找到张铁和天卫玄武,令它们二人即可返回金陵,只有两日时间,要快些,麻烦你了。” 鐡凝眉吩咐完,对小娅点点头。 小娅轻轻挥手,余下的骨鸟没有领到任务,也没有生气,听话的飞出书房,又钻回自己的小窝中蒙头大睡起来。 勾勒出两只箭头,一条起自南方,一条起自东方,直对着那个黑色的圆圈。 鐡凝眉盯着那个圆圈又看了盏茶时间,手中毛笔轻轻沾了些朱砂墨水,在圆圈的不远处,又划出了一个殷红的圆圈,在圆圈内外各自点了一点墨水,才放下毛笔。 抬头就看到小娅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眼中满是崇拜敬佩,她手掌轻轻摆动,在胸前如蝴蝶舞动。 鐡凝眉极为聪慧,只过了几天,就把手语学会,看到小娅动作,不禁失笑, “小娅,你当着霜儿,千万被这么说,她要是生气不理你,我可是劝不好的。” 说起铁凌霜,小娅脸颊鼓起,像是生闷气,鐡凝眉也不禁大为恼火,这一去就是半个月,什么新年元宵的忘得一干二净,就知道自己在外面逍遥,妹妹这些年无人管教,真是无法无天了! 鐡凝眉轻哼一声,站起身来,对她吩咐到, “咱们不想她,等她回来也不理她。你在这休息,想出去就让门口那两个人带着你,我出去一会儿。” 小娅拉着她的衣袖,面带疑惑的盯着她。 鐡凝眉轻轻一笑,指了指上方, “我去皇城,去找右统领,借只大船,把你霜姐姐绑回来。” ...... 留小娅在书房中,也没有让秦扶苏跟着,鐡凝眉走出地底小院子,来到上面一层。 这里是天卫和地卫所在之处,平常空荡荡的,只有天卫白虎,朱棣的女儿朱青鸾闲来无事会趴再此处呼呼大睡。 不过现在,却有一个人低头站在大石头前。 不对,是一只蝙蝠妖,女土蝠。 他一路送铁凌霜入海底之后,一路奔行,先去向大统领汇报了此事,现在回到这里,等着安排。 鐡凝眉走到他面前,轻声问到, “铁凌霜在海底?” 女土蝠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刚从大统领处得知,今日用左统领令发号施令的,就是面前这个女人,而且她是隐卫左统领东卫铁凌霜的亲姐姐。 女土蝠本来以为是右统领在发号施令,如今自己把她的妹妹送到危机重重的海底,她莫不是来找自己的麻烦? “是属下情急,没有思虑周全,强拉东卫铁凌霜入海,还请责罚。” 鐡凝眉沉默片刻,散去眉间担心,摇摇头,淡淡的说到, “以你的修为,她若是不想去,你也拉不走她,你付出什么代价我不管,等她回来,自会向你收取。” 女土蝠刚刚松口气,经鐡凝眉提醒,才想起自己和铁凌霜做的交易,不禁大为感叹,还是姐姐了解妹妹,妹妹真是个不会吃亏的主,她的姐姐看来也不是常人。 “你藏住身形,随我去皇宫,去见右统领。” 鐡凝眉说完,转身向上层走去,女土蝠这才反映过来,忙冲回自己的房间,找了个宽大的黑袍,连头带身将自己包裹起来,追着鐡凝眉一路出了鸡鸣寺,向皇宫奔去。 还好,天色已沉,暗夜将至。 第二十七章 鬼海仙踪 大明皇城,武英殿。 店内空荡混沉,烛光黯淡,几道人影参差而立。 朱棣身穿常服,端坐在龙椅之上,手里捧着书册,书册纸张泛黄,隐隐有着木虫腐朽的味道,应该是文渊阁中藏着的古籍。 他身边没有小太监宫女,只有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白玉面盘,俊眼修眉,很是清秀,穿着也很随意,青灰书生服饰,他正低头翻看着奏折,表情看似专注,只是灵动的眼睛不时会瞥向大殿的右侧。 “你是说,瀛洲不在东海海域?” 郑和正站在武英殿右壁前,这里挂着大明疆域图,丈许大小羊皮卷上,山川河岳,标注的一清二楚。 女土蝠裹着严严实实黑袍,只露出一双暗黄的眼睛和干枯的爪子,捧着烛台站在大明疆域图下东南处,郑和正低头看东南边界处的这片海域。 东海,自古以来,书文中又以沧海名之。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外域之人说起中原,皆赞叹为东方雄狮和礼仪之邦,若是讨论起中原的宝物,首先要说的必是蓝田暖玉和沧海明珠,两者皆价值连城,外域的国王公主常以千斤求美玉和明珠而不可得。 蓝田在西,美玉产于山中, 沧海在东,蚌珠生于海底。 这沧海之底,不禁有老蚌骊珠,也有鱼鳖鲸鲵之类的妖怪,而隐卫一直苦苦追寻五大仙宗中的瀛洲仙宗,目前也已经确定,在这沧海之中。 前一段时间,隐卫三大统领根据女土蝠传回来的信息聚在一起推论了许久,大约确定,瀛洲仙宗,就藏在山东营口海岸东南三百里处的海域中,不过情况未明,再加上最近两月辽东处,也陆陆续续传来异动,他们准备按兵不动,等确切的消息传出,再商讨下一步推哪一座山。 现在稍稍有点差异,左统领钟离九此次出去,说是去带回铁凌霜,其实不然。 他是去寻找长时间没有回传消息的女土蝠,恰好在邳城遇到了铁凌霜。 可在邳城和女土蝠一番谈论之后,钟离九没有回来和大统领右统领商议,而直接下了大海,至今未归。 鐡凝眉站在大明疆域图前,也盯着东海那片海域,微微点头,淡淡的说到 “是的。” 郑和回头看了眼面无表情好似带着点怒意的鐡凝眉,笑着说到, “钟离兄没有按照约定带回铁凌霜,反而带着她到了险地,你是在生气?” 鐡凝眉没有回答他,侧身从女土蝠手中接过烛台,靠近东海海域,伸手点了点营口海岸东三寸远的地方, “按照女土蝠的消息,他是于此处发现海市的踪迹,实际的信息是有偏差,我刚刚问了,他是在此处,被黑蛇海流吸引到了海市,而侥幸出出水的地方,在此处东约一百八十里,也就是说,海市所在应该营口海海岸东约五百里。” 手指在羊皮地图上微微向东移动了两寸,没有等郑和追问,鐡凝眉接着说到, “三百里,五百里,差别不大,没有偏离太远,不过既然钟离先生所去的地方是海市,那瀛洲仙宗的本宗所在,应该是蜃楼之中。” “哦?你竟然知道蜃楼?” 郑和颇为惊奇,一般书册中,都是将海市蜃楼合并去说,即使对妖魔所述甚详的《山海妖魔录》中,也都只是说海市蜃楼虽是一体,实是蚌中藏龙,并没有说这蚌和龙,是可以分开的。 龙是海市,蚌为蜃楼。 鐡凝眉轻声说到, “既然钟离先生让我做一个月的左统领,身为左统领,有权查阅隐卫历年整理的书册古籍,凝眉自然也看了。” 郑和笑着点头,就要赞赏,鐡凝眉却头也不太抬盯着东方海域说到, “海市和蜃楼,虽说可以分开,但都是古籍中记载的,而且言语不详,按照你们的推测,它们互为依托,相聚应该不远,但是在《拾遗策》中有篇野史记载,说始皇帝时,于南海岸发现一片七彩龙鳞,根据踪迹挖出一方古镜。” 《拾遗策》专门挑选流传在民间的精怪离奇故事记录,文辞颇佳但不入正史,文坛大家收录的文集中自然是没有的,钟离九的书房中,藏着这本典籍,这些时日鐡凝眉翻阅书海,遍查海市蜃楼的详情,于这本书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此面古镜青龙为背,镜面平滑如割,光鉴照人,放置于空旷处,可听波涛汹涌之声,众方士皆言此镜是东海至宝,贸然取出或会召至海神愤怒引来海啸。 于是,始皇帝派徐福,驾龙舟,出东海五百里,以童男童女祭祀海底龙王后,将古镜沉于海底。 郑和也看过这则记录,并不觉得有什么,此时听到鐡凝眉提起,沉思片刻后问到, “东海五百里,大约就是钟离兄当今的位置,铁姑娘,你看出了什么?” 鐡凝眉手指回到边界处,掠过钟离九入海的山东东营的海岸,一路过潍坊县,胶州府,手指停在了海岸边的一处岛屿之上。 郑和看向那处地面,眼神微微凝滞。 鐡凝眉重重的点了点这处, “胶澳,当地居民称之为青岛,与中原大地相连。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他身边的郑和已经回过神来,轻声说到, “重要的是,这里是徐福的老家。” 一语过后,两人随即沉默,女土蝠听的不明所以,也闭口不言,殿内只剩下烛光摇曳。 “哈哈,找仙人找到徐福,也不算找错,毕竟他就是专门给嬴政找仙人的。” 朱棣放声大笑,将手中书册放在书案上,走下龙椅,来到大明疆域图前,瞥了眼侧身对着自己的鐡凝眉,嘴角扬起,向郑和问到, “怎么?这个徐方士不是失踪了吗?瀛洲仙山和他有什么关系?” 徐福,又名徐市,字君房,齐国琅琊人。 琅琊,就在鐡凝眉刚刚手指点着的青岛附近。 徐福多次向始皇帝上书,说海中有仙山,其中仙人皆乘风饮雾,不死不老,始皇帝派遣他出海寻仙数年,一无所得后,始皇帝责之,留十年不用,后又接皇令出海寻仙,不知所踪。 郑和不知道徐福的踪迹,却知道一件事,而且是极为重要的一件事,他低头回到, “回皇上,徐福出海一无所得后,就在青岛安居,《秦史》中有记录,他为了表明有再次出海的寻仙的决心,自己打造了一艘大船,经常出海,而且一出去,就是一个月才会回来。” 大家都是聪明人,话说到了此处,朱棣也明白了过来,他转身看向大明疆域图,郑和走上前去,拇指按在青岛,然后说到, “宝船一日可行百里,一个月未归,来回就是一千五里,以青岛为起点,一千五百里为距离。” 一千五百里,恰好是手掌长度,拇指为基,食指为距,两根手指恰似木工师傅的圆规,在东方海域中划出一条弧线,弧线正中,恰好是一座零星的岛屿,而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这里。 郑和解释到, “这个片岛,是臣第一次出海,听琉球的渔民介绍,才标注出来的,这片岛屿方圆二百里,日日海浪滔天,不可行舟,琉球的渔民称之为鬼海。” 朱棣点点头,笑着说到, “朕知道了,按照你们的推测,九先生现在去的地方,是一个假的仙山,真的仙山却在这片鬼海的岛屿之中?” 郑和微微迟疑,还未说话,一旁的鐡凝眉淡淡摇头, “你错了。” 皇帝错了。 皇帝可以错吗? 当然可以。 他可以错,但是只有他自己能说,更别提沙场三十年,出口就是圣旨的朱棣了。 当世唯一能当着他的面说他不对的,只有姚广孝一人。 现在,又多了一个。 肉眼可见,朱棣笑容僵在脸上,武英殿内顿时冷了下来。 “我皇爷爷是天子,自然不会错。你是何人?竟然如此冒犯天颜。” 清澈的声音带着些许愤怒传来,御案边的那个青衣少年放下手中奏折,走到鐡凝眉面前,身高不足,只能仰头对着她,面色清秀,不过眼中气势十足,颇有皇家不容质疑的冷峻。 鐡凝眉静静和他对视一息,微微一笑,房间内短时好像亮堂了许多。 那青衣少年冷峻的脸上,好像也泛起一抹局促,看来是第一次用气势,不是很熟练,被区区微笑破了功。 “回皇太孙,我姓铁,叫鐡凝眉。还有,你以后遇到我妹妹,千万别这样和她说话,也别这样看着她,会被拍飞的。” “......” 皇太孙朱瞻基,太子朱高炽的儿子,朱棣的孙子,也是朱棣最喜欢的孙子,可谓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物,他面颊涨红,眼睛瞪的浑圆。 我会被拍飞? 谁敢拍飞我? 鐡凝眉却没有兴致再搭理他,伸手点在鬼海正中的那片岛屿上,淡淡的说到, “如果我的推测不错,钟离先生所在之处,有着一面铜镜,没有那面镜子,这鬼海是进不去的,即使进去了,也找不到蜃楼在何处。” 说完,对郑和点点头,带着女土蝠走出大殿,只留下里面君臣三人一个无语,一个苦笑,一个面色涨红。 过了片刻,还是郑和先开口打破平静, “皇上,她的推测,很有可能是对的,想来《拾遗策》中,徐福投镜入海,也没有那么简单,这件事背后,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朱棣被下了面子,心思也很难放在仙山之上,听到郑和的岔开话题,面色缓和了不少,看向殿外的混沉,摇头叹到, “三保,隐卫有老和尚和你在,我很放心,钟离九身为真龙,行事端正,而且从来不过问朝政,我也很放心,可将来怎么办?钟离先生让铁家的后人入隐卫,我放心不下。” 皇帝放心不下,说的委婉,实则忌惮。 隐卫中人,内外江湖少有敌手,这样一股庞大的力量,兼具妖魔,若是有朝一日,仙山尽倒,他们要怎么办? 即使推不倒仙山,这样的一股势力,若是想插手朝政左右时局,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力量太过强大,掌控不住,不可不防。 更何况,朱铁两家,仇怨难解。 书阅屋 第二十八章 剑入渊 “敕!流星火山。” 沧海城大洞中,随着一声冷呵,颗颗水缸大的石块凭空生出,炽热通红,如流星漫天,带着熊熊燃烧的尾巴,坠落向洞底。 “装神弄鬼!” 漫天火雨如翼,铁凌霜一马当先,长刀高高扬起,刀身烈火如霞,对着洞底正中盘坐的身影一刀劈下。 “咔咔!” 湖面清脆爆响连绵不绝,洞底的如镜水面再一次爬满裂纹,带着些许腥味的烟雾飘起,凝聚成一朵朵紫花,转瞬间塞满整个洞底,迎向铁凌霜和她背后的火雨。 “滋滋~” 三朵花瓣飘起,拦在铁凌霜长刀之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铁凌霜只觉得长刀好似砍在了棉花糖之上,绵软空虚,一拳打在空处的无力感传到胸口,莫名多了一丝焦躁。 正要收招,紫色花瓣正中的漆黑空洞传来了疯狂的吸引力,里面好似藏着龙卷狂风,刀身上的烈火卷入黑洞,被撕裂成细碎的火星,瞬息间消散于无形,吸引力狂暴,吞噬火焰之后,依然没有消失,撕扯拖拽着长刀,好像也要一口吞下。 “轰!轰轰!” 铁凌霜身后的火雨落下,与洞底飞散而起的花朵撞在一起,爆响连绵热气四射。 不过也只能如此。 那飘起的花瓣盛开如伞,挡住满洞的石头火雨,一个个花心黑洞中撕扯吞噬,片刻间,就将这些石头上的火焰吞咽,咔嘣咔嘣的爆响中,又把火红的石头撕碎,吞入腹中。 “敕,百步丹梯。” 脚下青光闪烁,铁凌霜凌空虚踏,人倒射而起,没有冲向洞口,反而在花瓣间飞速的穿梭着。 身形如电,避开吞噬撕咬的花心,长刀在朵朵花瓣侧边削砍不停,眼睛余光不时扫向满是裂纹的湖面。 相距如此之近,铁凌霜看的清楚,湖面裂纹越来越多,越多越大,透过裂缝可以看到浓郁的紫气并非是连绵不觉得喷出,反而像是呼吸一般,一收一放。 每次收回,洞中的花朵都是消散几朵,化作一缕紫气,钻入裂缝之中,每次呼气,又会生出朵朵紫花,向自己飘来。 而且,这么近的距离,湖面盘坐的这道身影,一身白衣,面庞低垂,两履长发飘在两侧,好似紧闭着双眼,确实是钟离九,不过铁凌霜不能确定他是虚还是实? 他微微弓着腰,双手按在水面之上,低头不语,也没有丝毫气息溢出。 “喂!混蛋?” “......” 没有回应。 奇怪,如果是真的那厮,区区一个地底大洞,困得住他? 铁凌霜又看向那已经开始缓缓收缩的裂缝,看来所有的问题,都在那里。 念及此处,不再有丝毫迟疑,她猛然顿住身影,身上青红光芒接连闪现,蛮牛猛虎嘶吼之后,铿锵龙鸣。 金翅真解,力解,罪龙顿锁! 浑身泛着岩浆般的火红,体内血流奔涌,熟悉的微微刺痛传来,铁凌霜极其享受的畅快一笑,挥刀拍飞一群嗅到气息聚集过来的花瓣,翻身落在碎裂的镜面之上。 “嗯。” 果然,脚踏实地,这不是水面上,反而像是坚硬的金铁玉石,铁凌霜没有丝毫迟疑,闪身出现在钟离近处,右手长刀横扫他背后,掠过之处,拦路的紫花瞬间被削成两半。 “嗷!” 狂暴龙鸣声中,光芒刺眼,钟离九背后三尺,一只龙爪闪现出来,指尖狰狞如鹰,鳞甲七彩,拦住长刀。 七彩爪子?这厮不是小白蛇吗? 还没有来得及细细思索,左侧狂风乍起,一截粗壮的龙尾闪出,水桶粗细,同样的满是七彩鳞片,对着铁凌霜横拍而来。 “喝!” 铁凌霜一声断喝,浑身推山倒海的力道倾泻而出,不避不闪,右手长刀横推,和龙爪抗衡,左手紧拳,斜斜砸向侧面拍来的龙尾。 “砰!” 两相碰撞,巨力夹击之下,铁凌霜浑身剧痛,却依然不退不让。 这一路走来,颇为摸不到头脑,憋了一肚子疑问和怒火的铁凌霜发了狠劲,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金翅真解运到极致,气血涌动,狂暴奔放,身边血气凝聚成一只猩红的巨龙虚影,随着铁凌霜的劲气,翻滚嘶吼,周边想要围过来的花瓣还未靠近,就被龙影撕成粉碎。 劲气冲撞,盘坐在地的钟离九身边三尺光芒闪烁,缓缓凝聚成浑身七彩鳞甲的龙影,盘踞围绕着钟离九,两只爪子扣在钟离九肩上,两只爪子按在他的腿上,狰狞的头颅张大嘴巴,齿牙森森,正对着钟离九的低垂的头颅。 像是争斗,更像是封印。 尾巴和另外一只爪子,一左一右和铁凌霜僵持着。 “废物一只!” 铁凌霜咬牙大骂,不知道是在骂这条忽然冒出的龙影,还是在骂低头不语的钟离九,就要再加力,铁凌霜眉头忽然一挑,脚下撕扯的力道传来,眼底余光撇去,脚边裂缝中,紫气没有再凝聚成花朵,反而像是一条条柔软的小蛇,沿着脚踝攀爬卷到自己腿上。 明显的感觉到,蛇身缠住的地方,炽热的劲气骤然衰弱,好似自己体内的火焰气息被生生吞食而去。 铁凌霜心思疾转,洞外无精打采的妖怪气息虚浮,那只和自己争斗的腾蛇外强中干。 原来如此,这些花瓣撕咬吞噬的目的,是气息而非血肉。 现在骤然醒悟,铁凌霜才察觉到,自己体内本来就少的可怜的内息更是稀薄了,还好自己凭借的是血气,否则在这呆的久了,也会像外面的这些鱼虾一样,一点点虚弱下去,最终站都站不稳,被扔到这大洞里,被撕碎吞掉。 这紫气吞食内息还就算了,不过这条五颜六色的龙,用来做什么的?就这点力道,也能压制的住那厮? 电光火石间,一路的疑惑解开了大半,脚边紫色小蛇越涌越多,没有时间再犹豫,铁凌霜身躯一紧,浑身血气尽数涌向眉心地渊穴,身上火气消散,只有眉心一点殷红,隐隐透出幽蓝。 “轰!” 气血爆开,瞬间涌向全身,如火山喷发,借着这股力道,铁凌霜周身泛着蓝影的火光一闪,震开龙尾,抽回长刀,脚下剧颤震开攀附上来的条条紫蛇,飘散退到远处。 环绕着钟离九身侧的七彩龙影找不到对手,身影变淡,眨眼间消失不见。 仰头看向洞口,一只只螃蟹好似没有见过这种骚动,都围在洞口,加壳边缘两只小小的眼睛微微摇动,围观起来。 铁凌霜收回目光,看着低头按地的钟离九,冷冷一笑,矮身蹲伏下来,左手掐起剑指, “敕,剑渊。” 细小如针的飞剑在她掌下凝聚,一只紧紧接着一只,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楚,只能听到阵阵嗡嗡的剑鸣声,好似一群蜜蜂。 看到这群针一样的飞剑,铁凌霜脸上闪过些许羞涩恼怒,右手长刀恨恨挥动,从左手中指上一掠而过,鲜血咕咕流出,滴落在那一团飞剑之上。 剑指直指脚下一道宽大的裂缝, “开路。” “嗡!” 一只飞剑脱手而出,见风即长成三尺长剑,飞速旋转着,冲向裂缝深处,随即被紫气掩盖,消失了踪迹。 铁凌霜没有在意,飞剑一只两只三只,紧接着从她掌心飞出,团团旋转,带起狂风呜呜,随着铁凌霜手中飞剑都飞了出去,裂缝中遍布的紫气也被一只只飞速旋转的长剑开出了一条深不见底的井洞。 气息,熟悉又厌恶的气息。 铁凌霜感觉到了。 她斜斜撇了眼那依然盘坐不动的身影,盯着裂缝深处,钟离九那厮的气息从下面传来,他的人,却盘坐在那里,哪个是真的?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看到的,都是假的,真的肯定在下面。” 铁凌霜点点头,深感自己聪慧,也不迟疑,倒持长刀,飞身跃入下面剑海如渊开出的洞口中。 一场乱相随即消散,洞底如镜,镜面上的裂痕缓缓愈合,又恢复了平静,钟离九的身影依然盘坐在那里,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小白,你说这个世上,有仙人吗?” 蔚蓝的大海之上,云烟汇聚,一条白龙穿梭在烟雾之中,向着来时的陆地而去。 听到趴在自己头上的人追问,白龙眼中光芒闪过,轻声说到, “没有仙人,咱们俩怎么可能被锁了五百多年?” “不是!” 他头顶那道红影飘扬,不再趴着,翻身坐起,拍了拍龙脑袋, “我不是说什么瀛洲方丈这种假仙人,而是真的仙人,就是说书人讲的那种,什么玉皇大帝,四方天神,有许个愿就能给实现的观音,有可以让人发财的神仙,有七仙女,还有专门给男女牵红线的月老,还有......” 头顶上那人说个不停,白龙只是闷头在云雾间窜梭,也不回答她。 “喂!我都说了半天了,你说到底有没有仙人?” 额头上挨了一巴掌,白龙微微摇头,说到,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我被抓进去第一天,就求过你说的真的仙人救我,第二天却还在那个洞里,就知道没有了。” 一人一龙都没有了言语,沉默下来,像是又被铁索穿过妖筋,锁在暗无天日的大洞深处,没有希望,没有真的神仙,只有每个月一次,会有假的仙人下来,从他们身上抽去一团团精血。 过了良久,龙头那道身影摇摇头,拍了拍龙头,像是安慰, “不急,现在遇到了,也是打不过,等会吃饱了,就钻到山里练功。” “嗯。” “不过,小白。” “嗯?” “你说有一天,咱们报了仇,你有什么愿望吗?” 有吗? 有的。 就这样就好。 小白目光中带着笑意,却没有回答。 它头上的那道身影好像也是问的累了,没有追问,拍了拍龙角,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斜斜躺下,呼呼大睡起来。 ...... 漆黑混沌的大洞深处,是一片三丈方圆的石室,石室中紫气蔓延,凝聚成一只只粗撞蟒蛇,触手一般挥动不停。 室内正中横着一方破旧的石台,石台之上架着一面尺许大小铜镜,镜面斑驳,满是青铜锈迹,背后雕刻着龙腾九霄,青绿相间,想来也是长久腐蚀,失去了原有的颜色,此刻镜子却微微的闪着七彩光芒。 钟离九正站在铜镜前,双目微微睁,直视铜镜,一动不动。 他身上散出淡淡荧白的光芒,气息不受控制的飘出,不断的涌向铜镜。 镜面之后的紫雾尤其浓郁,其中好似有着很多只黑影摇动, “钟离九,任凭你君临佛陀境,闯入本王这沧海镜中,也是自陷死地!嘿嘿。” 第二十九章 沧海幻镜 说到七彩,最先想到什么? 若是铁凌霜,首先会想到《山海妖魔录》中七彩灵凤,火中之灵,那是她母亲的本体。 紧接着就会想到七彩神鹿,也是神兽之一,血脉修为还另说,只是这七彩神鹿的尾巴,那是绝顶美味,据说吃上一条,凡间再无美味,她垂涎许久,还好这七彩神鹿久不出世,否则极有可能变成秃尾巴鹿一只。 当然,铁凌霜的脑袋中不是妖魔鬼怪就是人间美味,再剩下的,就是杀这个杀那个,不足为凭。 常人听到七彩,最先想到的,肯定是彩虹。 民间传言,龙王极为俊美,其行云布雨时,常有仙女穿着七彩霞衣围观,待云雨散后,仙女追龙王而去,留下这七彩云霞悬在天际。 盛夏时节,雨后初晴,天际偶尔就会出现如此祥光,色呈七彩,赤橙黄绿青蓝紫依序而列,如桥如弓。 在内江湖中,彩虹又名天弓。 内江湖的人都知道,寻常人惊叹的天弓彩虹,实则是天地灵气汇聚的神物,不过这神物转瞬即逝,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天地灵气汇聚之处,尤其是灵气浓郁的大海之中,狂风暴雨撕卷之后,灵气溢散飘荡,于空中幻化成长弓,灵气越是充足,大弓张的越是满盈,最终连这长弓也承受不住浩瀚灵气,弓弦响动,将这漫天灵气凝聚成一枝长箭,射向更高,也更虚无飘渺的天尽头。 纳沧海之灵气,张天弓如满月,射九霄之神灵。 ...... 海底,沧海城,洞底深处紫气萦绕的石洞中。 钟离九双眼微眯,身上真气疯狂涌出翻腾如大海,冲散身边的萦绕缠卷的紫气,源源不断的冲向面前的那道青铜古镜。 修为一到达君临佛陀之境,体内真气散则无行,聚则万流汇聚,说是体内藏着一片真气大海也不为过。可是自从下了海底找到这里,钟离九已经站了整整九天,身上的真气也翻腾了九天,尽数涌向铜镜。 这面铜镜好似是无底洞,钟离九的真气一触即斑驳的镜面,就被它吞了下去,九天九夜下来,除了原本黯淡的镜身上闪出淡淡的七彩光芒,就再无变化。 而且,镜面之后那藏在紫雾中的黑影,一直舞动着黑蛇般的触手,也在不停的从铜镜背后抽出一丝丝七彩气息,被它吞入腹中。 “嘿嘿,果然不愧是君临境真龙,真气深不可测又如此美味,几天下来,本王从他身上吸取的真气,胜过这几百年苦修,真不知道蜃楼吞食了这些真气,能不能飞起来。” 紫雾中黑影摇动,言语也如鬼魅,嘶哑暗沉,又夹杂着幸灾乐祸,在石洞徘徊激荡。 可钟离九好似没有听到,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镜面之后的黑影又是一阵嘿嘿阴笑, “都说心智不坚,红尘不断,入不了君临境,这钟离九也是奇怪,心思繁杂,竟然也能修练到如此地步,真是不可思议,不过如此心思,又牵恋红尘,见到着沧海镜不转头就逃,还想带走,陷入沧海幻镜中,这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哼!任凭你是九天真龙,也要被这沧海幻镜吸成干尸!为我蓬莱蜃楼的垫脚石吧。” 紫雾中黑影摇动,一边偷食着古镜吞纳的真气,一边不断伸出黑色触手,小心翼翼的探向钟离九身边。 不过触手刚刚接近钟离九身边尺许,石洞内忽然闪烁起耀眼亮光,滋滋生响中,被他身上生出的电光弹开。 那些触手受挫之后,并没有气馁,轻轻摇摆一阵,又贴了上去。 最初的时候,它的触手还一靠近钟离九身侧三尺,就被炸的血肉横飞,根本靠近不了,现在钟离九身上的真气被这面古镜吞食了几天几夜,即使君临境的真气渊深如海,也被吞食殆尽,如今三尺樊笼还剩半尺不到,威力也小了好多。 “不着急,本王有的是耐性。看你能坚持到何时!” 只要再过一两日,钟离九身上的真气竭尽,再也维持不住身侧樊笼,肯定会被这蛇一样的触手绞杀吞食。 可惜一代真龙,误入沧海,深陷迷境之中,不可自拔。 “嗖!” 一柄长剑闪烁寒光,锐利刺眼,破开浓雾,打破这一片混沌,直射下来。 不过长剑没有刺向紫雾中的黑影,也没有刺向钟离九,反而像是闷头乱撞的苍蝇,一头撞在石洞角落堆着冷硬乱石中,清脆的叮当响中乱跳了一阵,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紫雾中的黑影顿了顿,还没有反应过来,嗖嗖声接连不断的响起,一柄柄长剑接连不断的冲了下来,在石洞里横冲直刺,大多数都撞在石壁上,凌乱散落在地。 有些劍刺到了钟离九背后,被闪烁的电光弹飞出去,也有数柄,穿透紫雾刺在黑影如蛇般的触手上,顿在那里一动不动。 剑群如蜂,密密麻麻接连不断的冲了下来,不过片刻,洞内躺了一地的剑尸,钟离九身边最多,那黑影身上也钉满了长剑,好似海胆。 “呼!” 长剑落尽,火光闪烁,铁凌霜随着剑阵翻身落到洞底,烈火熊熊的长刀横在胸前,微微喘息着,凝神打量着前方三丈的空间。 从洞底的裂缝直冲而下的中途,体内本来就细微的内息在下落中不收控制的溢出体外,转瞬间就消失不见,不得不收起小觑的心思。 稀薄了些许的雾气中,钟离九的背影直入眼中,铁凌霜厌恶的移开目光,打量着紫雾中插满长剑的黑影。 一,二,三... 八条长长的黑影黑影藏在雾气后,伸展在这三丈方圆的空间中,一动不动,像是盛开的花朵,更像是八条巨蟒,极尽狰狞诡异,却都聚集在钟离九这厮面前不远处的紫雾中。 嗯,上面还插满了剑。 上面坐着钟离九,被七彩龙影按着,像是保护,更像是囚禁,下面也有个钟离九,变成了站着,他的身边还环绕着这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铁凌霜侧移了一步,把目光放在了那闪着淡淡七彩光芒的铜镜之上,她自然也能看的出来,钟离九身上的气息不断涌向铜镜。 一时半刻,还看不出这个铜镜是什么宝物,能够牵制住钟离九这厮,不过很显然,这次这个混蛋确实是轻易冒进了。 前几日这厮还嘲笑自己被瓮中捉鳖,转眼间变成大王八的就成了他自己, 此物能够让一个有君临境修为的人,动也不能动,若是再有一个君临境的人在此地,前后夹击钟离九这厮,那他死定了! 这厮到现在还没有死,身上也没有看到伤痕,那就说明,这铜镜后面,七八条蛇一样的黑影,应该没有到君临境,颇不开钟离九身边三尺樊笼,所以伤不了他。 已经十天了,这么好的机会,仙人都不用,真是可惜,看来这瀛洲仙山,里面藏的也都笨蛋。 不过,这面是何种宝物,要是能够掌控这东西,那以后遇到君临境的高手,岂不是多了一个护身杀敌的法宝? 铁凌霜还在沉思,黑影动了。 笼罩他身边的紫气一收一放,整个石洞中的紫气骤然浓郁了许多,它身上地钉满的长剑被紫气缓缓覆盖。 崩裂声传来,长剑顿时化作一堆铁片,连带着上面覆盖着的紫气,被黑影一寸寸吞下。 “咔咔,咔咔。” 酸涩刺耳的咀嚼声传来,精铁刀剑变成了美食,铁凌霜听的耳根发酸,体内血气渐渐蓬勃,手中长刀上火焰越来越亮, “装神弄鬼,那只张着翅膀的小蛇就是从这里跑出去的吧?我把它砍成了肉酱,现在找到了你,你也差不多快成肉酱了。” 临敌先叫阵,怎么凶狠邪恶怎么来,就是要让他焦躁愤怒,从而露出破绽。 藏在黑雾里的这个东西,从传出来的狂暴气息判断,是妖非人,而且并没有前几日遇到的腾蛇那种真气虚浮的感觉,就是这充斥着石洞的紫气,和那日腾蛇身上飘出来的如出一辙。 它们肯定是一个窝里跑出来的,窝就在这里,这两个东西藏在一起,它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不知道本体是什么。 是长者几颗头颅的蛇?还是长在海底花? “紫花蛇?它死了?哈哈哈~” 黑影疯狂摇摆,雾气蒸腾翻滚,一边咀嚼,一边张狂的大笑, “咔咔,咔咔,先是引来了隐卫钟离九,又带着你丑女人来救他,一条命换两条,为我瀛洲仙山立了大功,死的好!” 铁凌霜垂下眉头,打量着自己手里的长刀,淡淡的说到, “有两件事情,要说一下。第一,我来此处,不是为了救这个混蛋。” 黑影微微停顿,它感知颇为灵敏,敏锐的感觉到,这两个人应该相识,能不要命的下来,关系肯定非同一般,没想到她竟然说出混蛋之类的话。 难道在这海底久了,外面的世道变了?对在意的人都称呼为混蛋? “第二,看在你临死的份上,告诉你一个真理。” “哦?什么真理?” 铁凌霜身上龙鸣声动,血气翻腾,周身烈火全数涌向长刀,炽热如日的刀身上,渐渐泛起幽兰火苗。 长刀直指着铜镜之后,刀尖所指之处,紫雾扛不住炽热,骤然变淡, “说我丑的,都死了。” 话音未落,铁凌霜身影从原地消失,再次出现,已经到了铜镜上空,双手握着刀,收拢在身侧,如持长枪,不砍不劈,直刺而出, “青城,戟杀!” 第三十章 逆戟螳螂 戟杀! 铁凌霜手中长刀上的幽蓝火焰瞬间爆发,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幻化成一杆丈许长的铁戟蓝影。 她脚下青光闪烁,人化作一线,带着手中翻滚炽热烧灼劲气的长戟,荡开紫雾,对着那道黑影头颅爆刺而出。 戟,长枪为头,刀戈为枝,锐利沉重,戟舞之后,人马皆碎裂成快,是一等一的战场利器,非膂力过人的战场悍将不可持。 青城金属修行法决《百兵所向》,此秘诀乃贞观年间青城内门的掌门人秋蝉道长所创,收拢天下百兵,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 秋蝉道长遍览百兵,以长短分之后,创《百兵所向》,并在其中留下三句话: 短兵器,剑为王,刀为霸。 长兵器,枪为王,戟为霸。 为王者,宜中庸谦逊,为霸者,必狂暴癫狂。 这三句,钟离九很喜欢,尤其喜欢枪剑的中庸谦逊。 这三句,铁凌霜也极喜欢,不过她喜欢的是刀戟的癫狂狂暴。 “呼!” 炽热火焰烧灼,又加上大戟爆刺,带动的风卷呼啸,淡了许多的雾气中隐约可以看到,那黑影顶着一颗硕大的头颅,上面好像印满了紫色的花朵,花朵中心隐隐是一圈圈森白尖利的牙齿。 铁凌霜还没有看清楚,那颗硕大头颅中传来嘿嘿低笑,闪身飘退,隐身在后面的浓雾之中。 “逃的走?!” 铁凌霜一声怒喝,凌空虚踏,紧追而上。 却不妨在浓雾八条粗撞如蟒的黑影好似那东西的手臂一般,它一后退,带动的本在伸展的八条臂膀骤然收拢,上下左右前后,将铁凌霜困在其中。 铁凌霜心中嗤笑,持戟猛冲,劲力似放实收,对周身围拢来的如蟒如牢的黑影不屑一顾,就等着追上这东西迎头一戟,只要杀了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万事可定,这些都是它的臂膀而已。 她进愈深,那道黑影连连闪动,一直藏身在黑雾中,避开大戟尖锐的刺击,只带动着八条臂膀,离铁凌霜越来越近,眼看已经在三尺之间。 很近了,身边雾气很淡,所以铁凌霜看的清楚。 这应该算是八条臂膀吧? 看起来软软的,每一条都粗如房梁,黢黑如磨,上面遍布巴掌大小的紫色花纹。 不对,不是花纹,是嘴巴。 每条臂膀上,遍布圆环状花一样的紫色嘴巴,一张接着一张,嘴巴中一圈圈的森白牙齿,细密尖锐,带动这腥臭扑鼻的味道迎面而来。 这是什么妖怪? 刚下来的时候,看到浓雾中的这八条黑影,铁凌霜大概有了推测。 大海中触手多的东西无外乎三种,她最先想到的海底的章鱼海怪,这种东西有八条触角,或紫或蓝,浑身软腻,大的可至舟船,小的只有指尖大小,据说烤熟了沾着辣酱最是鲜美。 第二种是墨鱼怪,此种鱼长的和章鱼差不太多,只是触手多了一对,还可以口中喷出漆黑的墨汁,肉的味道也不错。 至于第三种,就不是鱼,而是在这大海海底的珊瑚,此物类树,多枝杈,鲜亮明艳,辗转多姿,最适宜放在正屋种摆设,中原富商官贾皆爱。 《山海妖魔录》中记载,珊瑚似生实死,乃是海底万千小虫聚集在一起死后尸骨所聚,若非天时地利,极难成妖。 铁凌霜本来以为,这藏在紫雾中的妖怪,很有可能是章鱼怪或者墨鱼怪,就算是只珊瑚妖,她也不会太过惊奇。 不过现在看到这黑色触手上升满了紫色圆环状的嘴巴,里面这一圈圈尖锐牙齿,铁凌霜有点迷糊了。 这奇形怪状的,是什么妖? “墨绞。” 铁凌霜心中思索,身形微微迟疑一瞬,黑雾传出了低笑,随即笼罩在铁凌霜身边的怪异可怖的触手麻花般绞缠在一起,就要把中间的铁凌霜挤成肉泥。 攻守之势顿变,铁凌霜胸中怒气满溢,书中都说,海底的妖怪最是狂暴,她早就想找个好对手,酣畅淋漓的大战一番,没成想前有腾蛇,后有这个不知道本体为何的妖怪,都不和自己正面对决,用着五花八门的手段,真丢妖怪的脸。 生气归生气,但已在囚牢之中,眼看满是嘴巴的触手绞压而来,铁凌霜眉心火光明亮,身上龙鸣铿锵,真解见龙,一声怒喝, “逆戟!” 身随声动,铁凌霜逆着触手绞缠的方向,飞速旋转起来,手中幽兰火焰化作的长戟也随着她的转动,呜呜风响中和身体四周围拢而来的触手撞在了一起。 “当当!” 两相碰撞不停,声如洪钟,狂爆震颤,荡开一团团紫雾,僵持在一起。 铁凌霜仗着力大,幻化出来的大戟既炽热又沉重,本来以为可以轻而易举的撞开牢笼的限制,没想到这些触手看起来绵软却坚硬如钢,大戟撞在上面,反震回的力道更胜,让她的手掌发麻,险些握不住刀柄。 而且,坚硬之下,还有着阵阵阴邪的吸力,吞噬者戟身上的火焰,也撕扯着她的身影缓慢下来。 似软实坚,又有着阴柔力道,这个妖魔,修为已经深,过不了多久,就能打开身体樊笼,若是有机遇,或可一跃进入君临佛陀境。 交手瞬间,就确定了对方水准,铁凌霜心中暗惊,手下却不慌忙,武道的较量,修为的些许差别,并不能决定什么。 再说,比力气,自己从未输给他人,也不会输给妖怪。 “哼!” 飞速旋转中,铁凌霜眉心火光一明一暗,刹那间血气收放九次,体内血脉剧痛,脸额上布满条条红中发青的筋络,手中长刀猛然一挥,幽兰火焰凝聚的大戟脱手而出,穿过触手牢笼的缝隙,直刺前方紫雾之中。 她的身形却猛然停顿,单手握刀,另外一只手虚握,幽兰的火焰再手心汇聚,眨眼间,一柄蓝火长刀显现在手中,铁凌霜掌心滋滋作响,焦黑气息扑面,她眉心微蹙,身形收拢,倒持双刀在胸前,形似螳螂。 不顾已经绞缠到身上的触手,双刀轻轻一合拢,随即寒光闪烁,瞬间分开,她的身前一道圆润如轮的锋利刀光闪现,飞速旋转起来。 “青城,圆月螳螂。” 若论虫子界的刀客,非螳螂莫属,静若树枝,动如雷电,双臂似刀,极尽迅猛。 且螳螂气力相教于人兽虽微末,时人皆以螳臂当车嘲笑之,但皆是以体型论之,若螳螂有三丈长躯,气力当冠绝神兽凶兽。 那抹刀光见风即长,和上下的触手碰撞在了一起,虽然只纸般的薄薄一层,但任凭那触手如何收拢,都压不碎,绞不烂。 而且,它不仅坚硬,更是锋利。 “嗤~” 一抹黑血飘散,腥味扑面,铁凌霜却扬起了嘴角。 能伤着,就能杀死! 趁着触痛之下触手轻轻一颤,铁凌霜避开那紫色嘴巴,脚尖点在触手之上,身形如梭,从牢笼中脱身而出,翻身冲向紫色雾之中,一实一虚的双刀平持在胸,交错如剪,对着浓雾中那黑乎乎的大头颅割剪而去。 一时间,浓雾翻腾,火光激射,刀影森森,激烈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 “啪!” 一巴掌甩在白龙额头,红衣女子鲤鱼打挺一跃而起,手拎着长刀,放目远望,天尽头白云朵朵,下面的大海一望无际,腹中饥饿,心中焦躁, “小白!你怎么回事?都飞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有看到陆地?你是不是跑错方向了?” 白龙窜梭在云雾间,龙目微闪烁,迟疑了一阵才说到, “小羽,别急,就快了。” 先是奔着看看天尽头是什么在大海中游荡了好些时日,然后禁不住头上女子转换心意,不得不回身向来时飞去,一来一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还没有看到陆地。 白龙头上那女子抱刀在怀,凝眉细思了一会,摇摇头, “小白,你是故意的吧?” 脚下白龙还没来的及回应,红衣女子盯着身边飘过去的一团团云朵说到, “咱们在海里游了十几日,每日也就前行三五百里,现在你腾云驾雾,转瞬百里,按理说一炷香的时辰,就会回到海边,我都睡了三四天了,为什么还没有到?” 白龙缓缓降下速度,停下半空中,龙头左右观望,轻声解释到, “可能是我跑错了方向,你别着急,我再找找方向。” “不对不对。” 女子忽然焦躁起来,身上气息蒸腾,带动的衣衫飞舞如火光摇曳,她在龙头上转着小圈,喃喃自语, “我们从哪下的海?我怎么想不起来从哪下的海?” 从哪儿下的海? 白龙一眼不发,静静的等待着,等着女子安静下来,等她安静下来后的狂风暴雨。 龙头上的女子性格虽急,却是极其聪慧,也有大定力之人,从摸不着头脑的迷茫到镇定,只用了一息不到的时间。 安静之后,没有狂风暴雨。 她盘坐下来,横刀在膝,轻轻拍了拍龙头, “走吧。” 白龙轻轻张嘴,迟疑半晌,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点头,向前方游荡而去。 掠过朵朵白云,仿若在往事云烟中徜徉。 就这样又漫无目的游荡了百里,女子凤眼温润,嘴角微扬,轻声的问到, “小白?” “嗯?”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书阅屋 第三十一章 大执念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平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化身白龙的钟离九沉默下来。 他知道,沧海幻境要破了,自己做的这个梦,竟因为梦中人的聪慧,终于要醒了。 洞底这面铜镜,在古籍中,被称作沧海幻镜,是蜃祖蚌壳内栖息的七彩神龙遗骨所化,身具两大神通:纳海归渊、自欺欺人。 用黑蛇海流卷来众多海底之妖怪,以自欺欺人让他们麻木呆滞,再以纳海归渊不停的的吞噬他们的真气,这整座海底城市,都是供给这面沧海幻镜的食物,而已。 纳海归渊,即为吞噬,并非把整片大海吞入腹中,而是吞噬真气。 它能牵动修行者体内的诸般穴道,让真气不受控制的溢出,同时镜面生出无穷无尽的吸引力,把这些真气吸到腹中。 修为越高,真气越是浩瀚,遇到这面沧海镜,越是危险。 而另外一大神通,自欺欺人,就和沧海幻镜的“幻”字贴合,更为玄妙,也更加深知人性。 世界上谎言很多,骗子很多,唯自欺欺人,最为可悲。 古镜深通人性,它知道,大凡有大神通大修为者,除却聪慧机敏,必是有大毅力者。 只有大毅力者,才能不畏惧艰难先苦和危机重重,一层层破掉天道阻碍,在生死轮回之间,冲破浩然万象君临之境。 这样的人,必是大执念者。 执一念,百折而不饶,百死而不悔,是为大执念。 对于这样的人,寻常幻化圆光之术困不住的,能困住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的执念,他们自己的心。 古镜不会幻化金山银山乳\峰腿林,也不会创造虚无飘渺的神仙之境,只是提供一片空荡天地,留给走进去的大执念者,让他去创造梦境,去描绘出自己心底深处的执念,自己去欺骗自己。 这就是自欺欺人。 而钟离九,从落入洞底,走到这面古镜前,就开始欺骗自己,一直在天海之中背负着自己的执念游荡。 他还在执念,他梦中的人,却醒了。 “说话。” 他头上盘坐的身影不焦不躁,声音依然平静,听不出来任何催促,只是让他说话。 钟离九停顿片刻,尾巴轻轻摇动,带着她来到一朵白云之上,那红色身影翻身落在云端,转身看着他。 身影变幻,褪去龙身,化作人的模样,依稀是当年小白,好似成熟了些,眼中多了许多尘世颠簸,变成了隐卫的左统领,钟离九。 他眼中满是温润,嘴角带着一抹苦涩,看着面前依然是当年的小羽,没有说话。 一身大红的小羽上下打量着钟离九,看出来了时间的味道,轻声问到, “小白,你在人世多少年了?” “四十五年。” 从方丈仙山暗无天日的大洞中逃入人间,已有四十五年。 她点点头,笑着说到, “我只记得,找到你的时候,是十九年,现在看来,已经过去二十六年,小白,你都成老白了。” 钟离九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摸摸老脸,许久没有照过镜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老了。 身为七彩灵凤的小羽虽然是钟离九闯入沧海幻镜幻化出来的虚相,但不愧是大执念者,幻化于他的意识,却有独立的人格和思索能力,依然保留者当年最好的模样,也最聪慧。 她看着略显局促的钟离九,仿佛看到了当年在洞底,被自己一顿臭骂后,低头不语的白龙,低叹了一声,再次问到, “小白,我死多久了?” 钟离九抬头看着她,满眼愧疚自责,低声说到, “十四年。” “哦,四十五减十四,三十一,再减去十九,等于十二。” 虽然看起来聪明,但好像对算数不太擅长,小羽掰着手指算了一阵,终于算的清楚,抬头看到钟离九嘴角的笑意,也仰头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 清朗的笑声在沧海回荡,天际云海翻腾,脚下大浪滔天,好似在为她鼓舞呐喊。 许久之后,笑声才停歇,她伸手握住刀柄,朗声问到, “这十二年,咱们过的畅快吗?” 这...钟离九不知道如何作答,十二年,先是彼此分别,自己困青城禁地十年,而你... 不过,他只能点头, “应该畅快。” 应该?小羽眉头皱起,不满的问到, “畅快就是畅快,不畅快就是不畅快,为什么是应该,我的事情你不知道?” “你,嫁人了,生了两个女儿。” “什么?!” 小羽眼睛瞪大,满头长发炸起,好似雷劈。 看来心中对自己嫁人生女这种事情极为震惊,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没骗我?” 钟离九摇摇头。 她怒气满胸,在云朵上不停的转着圈,一边摇头,一边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嫁给臭男人?再说,谁敢娶我?” 忽然,她顿住脚步,转头狠狠的盯着钟离九,阴声问到, “是不是你?” 钟离九苦笑摇头。 得到他的回应,一身大红的小羽好似忽然被抽去了精气神,颓然的坐在云朵之上。 男贵女贱,男尊女卑,人间如此,妖魔也大多如此。 当年在洞中的时候,她就咬牙切齿的仰天发过誓,等她出去,一定要杀光仙人,以女子之躯打遍江湖虚伪男人,让世间男儿遇到他,尽皆低眉。 后来逃了出来,也一直遵守誓言,当年浪迹江湖,武当青城齐云龙虎年轻一代的几个男人,都被她手中的长刀砍的体无完肤,连少林禅寺出门历练的普渡,也被吊在辽东深山大树上整整半个月,堪称悲剧。 时内外江湖皆又传言,武林中出了一个女魔头,好似受过情伤,专门找男人比武,不身伤痕趴在地上认输,此人绝对不会停手。 男人看不起女人,那女魔头就从头到位看不起男人,不管好坏善恶,先躺在刀下,再好好说话。 至于嫁人这事,自然从来没有想过。 没想到,最后女魔头竟然嫁了人,还连着生了两个女儿。 这也算是报应吗? 自己不知道的这十二年,是怎么过来的? 若是按照如此说法,岂不是度日如年? 钟离九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来,轻声劝到, “他叫铁铉,是人间英豪,也是一世英雄,绝对配得上你。” “放屁!” 女魔头口出恶言,一把推开钟离九,趴在云朵中,羞于见人,也羞于看见自己。 钟离九笑的开心,爬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到, “我要走了,你小女儿在外面,有危险。” “嗯?” 果然还是血脉相连,血浓于水,一听到此,头埋在云雾里的女魔头翻身跃起,手握着刀柄,浑身杀气凛然,瞪着钟离九, “她像我吗?” 钟离九笑着说到, “大女儿鐡凝眉,性子温和像铁铉多一些。” 女魔头撇撇嘴,看来心中不爽,温和什么的,最不喜欢了! “至于,这个小女儿,名叫铁凌霜,最是像你,且有青出于蓝之势,极难管教。” 骤然听到猖狂之道后继有人,女魔头大喜,眉飞色舞,颇有手舞足蹈之势,拍了拍钟离九肩膀,猖狂笑到, “这世间的天才,岂是管教出来的?” 钟离九哑口无言。 “喂,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救我女儿?” 不惜深陷险境,就是为了做一个梦,此刻被梦中人着急赶出去,钟离九苦笑不已,点点头, “不用担心,对方是瀛洲仙宗的小喽啰,她现在的功力,已仿佛你当年。” 说着,钟离九并指成剑,手指电光萦绕,轻轻点在女魔头眉心,深深看了眼闭眼睛的女魔头,低声说到, “我走了。” 转身走下云朵,向远方迈步而去,身形慢慢变淡。 往事如电,瞬间闯入女魔头心间,那些自己没有渡过的十二年岁月,零零星星掠入脑海。 大军围城,箭矢如雨如蝗,满身伤痕的将军手持长枪,死守城池。 他就是铁铉,自己嫁的人? 火海漫天,城内满是临死前慌乱凄厉的哀嚎,院子角落里,两个小女孩抱在一起。 这就是两个女儿? 慢慢的两个女孩长大了,一个眉目如画,温婉的笑着,指尖下琴声悠扬。 这个肯定是大女儿。 一个腰悬着自己抢来的长刀,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左手鸡腿右手烤鸭的啃着。 这个肯定是小女儿。 哈哈,果然小女儿最像是自己。 不过,这些过往,好像都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在哪里?做着什么?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女魔头睁开眼睛,看向远处那个独自走开,慢慢变淡的身影,扬声喊道, “小白!” 钟离九虚幻的近乎透明的身体微微停顿,转过身来。 女魔头,不,是小羽。 她笑容明媚灿烂,如雨后骄阳,挥舞着胳膊,像是呼唤,又像告别, “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千言万语,都抵不过一句我安好,你且安好。 钟离九顿在半空之中,看着她的笑着笑着,身影慢慢变淡,云霞一般,飘散而去。 他轻声说到, “你走好。” 做梦的人醒了,梦中之人,也飘散在这片沧海之中。 放下执念,万般皆如云烟。 ...... 洞底。 紫雾飘散,一地乌黑的血迹,腥臭扑鼻,横七竖八的散落着几条断裂的触手。 断裂处伤口斑驳,不像是锋利刀刃切割,更像是巨力撕扯,硬生生拽下来。 黑暗中两道身影上下翻飞,碰撞在一起,劲气翻腾,污血四射。 “砰!” 锋利的白光闪现,一道身影紧随着倒飞而出,撞入石壁间,碎石零落。 黑暗中另外一道身影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 水缸大小的圆润头颅,无发无目,头颅上布满巴掌大小的紫色嘴巴和凌乱的伤口,嘴中尖牙环绕,伤口好似猛虎撕咬,头颅下没有身子,连着四条触手。 原本应该是八条,不过现在有一半被硬生生的从身上撕扯下来,极尽凄厉狰狞。 这奇形怪状的,看起来像是海底的章鱼妖怪,不过章鱼怪的身上,怎么可能长满牙齿? “哼!” 一声冷哼,碎石炸开,铁凌霜翻身从石洞中冲出,狠狠的盯着面前的妖怪。 她身上也是遍布伤痕,这些伤痕颇为奇怪,一圈一圈,明显是对面那环状的利齿撕咬所致,而且左肩上,插着一柄通体荧白的长锥,直接贯穿肩头。 铁凌霜打的兴起,浑身气血沸腾,手中长刀钉在地面,伸手拔出左肩的长锥,腥味扑面,显然有毒。 她冷笑一声,随手扔在一边,伸手按在刀柄之上, “都用上毒了,你也是黔驴技穷,我现在要撕碎你,准备好了吗!” 书阅屋 第三十二章 弓与箭 “嘿嘿,中了我的乌枪毒,你已经是死到临头,还口中猖狂。” 那满身是嘴的妖怪头颅下方,一张大嘴张合,嘴里亦满是环状尖牙,深处亮光闪烁,似有尖锐的利器要喷射而出。 肩膀处血流不止,拔出长锥的剧痛之后,麻痒缓缓蔓延,整个左胳膊酸胀麻木,渐渐不听使唤。 铁凌霜没有去管伤口,也没有将心思放在毒上,紧握长刀,眼中火光熊熊,紧紧盯着面前的东西,打了大半天,还没有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妖怪。 知已不知彼,如何去破? 长得像是八爪章鱼,却满身是圆环状的嘴巴,仅仅是这样,已经足够奇怪,它下面那张大嘴中,还能喷出尖锐的白色长锥,锥中带毒。 如果只凭这白色尖锥,《山海妖魔录》中,记载着一种乌枪墨鱼,有八只小触手,另外有一对长长的白色触手,口中可喷墨,迷惑猎物,白色触手尾部尖锐如枪,可射出长锥,沿海渔民投枪捕鱼就是学此。 而且这种紫色的环状嘴巴,海底鳗鱼中,有种环嘴鳗,嘴巴就是如此,据说味道极为鲜美。 以妖怪之身,集八爪鱼,乌枪墨鱼,环嘴鳗鱼于一体,长成这种奇形怪状的模样,此物莫非杂种? “嗤嗤~” 轻响传来,铁凌霜眼神一凝,盯着这杂种妖怪触手断裂之处,充斥这整个山洞的紫雾涌向它的伤口,伤口黑红杂乱的血肉蒙着一层淡淡紫雾,污血停止流出,一只细小的触手从紫雾中钻出,见风即长,片刻间已经一丈多张,嘴巴张开,牙齿咔咔作响,对着铁凌霜张合嘶吼,耀武扬威。 转头看看洞中那方古镜,它还在大口的吞噬着钟离九这厮身上的真气,镜身之上七彩光芒越来越亮,镜面之后,源源不断生出紫色的雾气,被这杂种妖怪牵引,附着在伤口之上。 一边受伤,一边快速的修复,这打的不疼不痒,现在又中了毒,再拖延下去,情况不妙! 铁凌霜冷冷的瞥了眼古镜前好似在闭目养神的钟离九,怒气直冲头顶,连带着拖自己下来的女土蝠也记恨在心头, “两个混蛋,等我出去,肯定切碎了你们,烤着吃。哼!” 闪身掠到镜子背后,挡在这八爪怪妖和铜镜之间,那妖怪挥舞这刚长出来的触手,猖狂笑道, “只要在这山洞中,本王就是不死不老之身,这飘渺紫沙,凭借你,挡的住吗!哈哈” 铁凌霜嗤笑到, “什么杂种妖怪,就敢自称为王,在我眼中,你只是一个为求力量把自己变成不妖不鬼样子的可怜虫!想来你们仙宗宗主,是看中了你懦弱怕死,才会派你来守着这破烂镜子,对吧?” “你!” 被说中心中丑事,八爪怪妖怒吼出声,触手汇聚在身前,搅成一只尖锐长锥,飞速旋转着,势如长枪,奔着铁凌霜胸口绞刺而来。 “哈哈哈!” 铁凌霜仰头大笑,横刀在胸口,体内血浪翻滚,蛮荒巨力临身,直直迎上触手绞锥。 “当!” 两相碰撞,狂暴劲气翻滚激荡,冲撞的洞内碎石哗啦啦的滚到角落里。 那八爪妖怪咬压怒喝,疯狂加力,铁凌霜也奋起全身气血,硬生生抗住,触手长锥和长刀僵持在一起。 伤口处阵阵麻痒传来,眼前阵阵乌黑,脑中也涌起无力眩晕之感,铁凌霜咬牙硬撑中,瞥了眼鲜血翻滚流出的肩膀,眉头紧皱。 中毒这种事情,不是没有过,但自己体质异常,寻常的毒药根本起不了作用,以前还作死,去药店包过几包乌头砒、霜鹤顶红搅在一起的老鼠药,沏茶似的倒入酒坛中,给自己倒了一碗,也给钟离九这厮倒上一碗,两相对饮,喝的面色涨红。 钟离九这厮抱着酒坛子喝完了也没事,自己后来也不过拉了两天肚子,完好无损。 原本还以为这次气血外放,毒血涌出,会大大降低毒性,没想到从中毒到现在,三息不到,毒性就这么快发作了。 头晕目眩之下,力道稍弱,对面的八爪怪妖随即察觉到了, “怎么?撑不住了?敢小看我的墨毒!嘿嘿。” 一边嘲讽,一边加力,触手上劲气爆裂,冲撞的铁凌霜身形摇晃,蹬蹬蹬后退了三步,再退背后就是镜子了。 和人较力,从未有虚弱退避过,这还是头一遭,对面也不是什么擅长气力的妖怪,铁凌霜大感跌面,尤其是背后还有钟离九这厮好像在盯着,一股名为自尊的邪火顶到胸口,不吐不快。 压制住麻痒,抬起左手按在伤口处,满手鲜血淋漓,并指成剑,直指对面,咬压切齿,低声喊到, “敕,此冰非彼冰,九幽黄泉结,此火非彼火,罪业心中起。阴冷,困锁罪与恶,炽热,烧灼血与灵。临!狱火冰牢。” 敕令落下,铁凌霜一声怒喝,伸手按在刀背上,眼中上火光闪过,长刀猛震,刀身颤鸣,撞开八爪怪妖,双手握刀,狠狠插在地上,抬头盯着前方,嘴角一缕鲜血流出,却缓缓咧开,满是邪恶与疯狂。 放开刀柄,铁凌霜体内涌出一团团幽兰火焰,流水一般,倾斜到地面上,铁凌霜盯着那幽兰如水的火焰,看着它转瞬间蔓延到八爪怪妖身下,送来刀柄,她身影一闪,出现在八爪怪妖面前。 八爪怪妖沾上幽兰火焰,炽热如锥,沿着血脉直刺心间,剧痛锥心,慌忙间就要舞动触手退避,却被一双手扣住头颅两侧嘴巴。 铁凌霜身上满是遍布幽兰焰火,沿着身体攀爬,留下一条条斑驳狰狞的焦黑伤痕,滋滋作响不断的滴落下来,她咧开嘴巴,口中也是焦黑一片,声音嘶哑,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晚了,刚刚说了,要把你撕碎,嘿嘿!” 说话中,铁凌霜身上幽蓝火炎喷涌如泉,包裹住两个人,转瞬间化作两丈方圆的牢笼,四四方方,两尺厚的蓝色冰晶严严实实的将这一人一妖和一汪幽兰火海包裹其中,也将这洞内萦绕的紫色雾气隔绝在外。 “嗷!“ 猛虎嘶吼之声在山洞中响起,冰火牢笼中,水浪翻滚,血肉刚流出,就被周边的蓝火烧成灰烬,隐约可见一只浑身焦黑的猛虎围着那同样焦黑挣扎的八爪怪妖撕咬扑爪。 状若厉鬼,极尽疯狂。 子曾经曰过:喂女子与疯狗勿惹。 古人诚不我欺。 这只八爪怪妖遇到铁凌霜这交起手来不要命的人,也是前几世德行不休,这一世想要完整的活下去,怕是难了。 ...... 洞内冰火牢笼中虎狼撕咬,牢笼之外,有人梦醒。 钟离九负手而立,微闭着的眼睛轻轻一颤,面前那方青铜古镜好似感知到美食要溜走,周围七彩光芒骤亮,形成一道真龙虚影,却靠近不了他身边一尺,只能围着他疯狂嘶吼。 大梦初醒的人,脑子一般还是混沌,常莫名怒气,又名起床气。 钟离九的起床气,不是一般的大,眼睛还未睁开,身上气息波动,疯狂涌动,龙鸣响动,道道真气幻化成一条条白色小龙,在他身边盘桓一阵,也好睡的的晕了,闷头撞向镜面。 真气化龙,撞到镜上,古镜这几天像是一只小口小口喝粥的穷苦人家,现在饭桌上忽然落下来一堆肥腻红烧肉,大喜之下,拎起猪蹄子不要命的去啃。 一只只真气猪蹄被青铜古镜吞下,它极为兴奋,嗡嗡颤抖着,镜身上细微裂痕闪现,青绿色的铜锈簌簌落在石台上,好似剧毒,将石台腐蚀出一粒粒孔洞。 “嗡嗡~” 古镜震颤不绝,裂纹越来越多,铜锈不停剥落,渐渐露出了其中模样。 拇指粗细的七彩神龙,团身成圆,五只纤细的爪子扣着一方巴掌大小的菱形镜面,镜身如梭,镜面光鉴照人,可见须发。 钟离九依然闭着眼睛,条条真气如龙,撞入那方镜面,盘踞在镜身之上的那条纤细神龙身体微微颤抖,龙爪轻挑,敲打在镜身上,叮叮轻响,甚是悦耳。 “叮叮叮~” 两三个呼吸之间,那条七彩神龙松开手中的古镜,悬在钟离九面前,腾云驾雾般,扭腰张爪一阵,渐渐伸真身躯,龙身微微起伏,头尾翘起,好似一柄无弦长弓。 而那菱形的镜面,吸足了钟离九的真气,也开始变幻模样,化作了一只银光闪闪,浑身烟气零绕的三尺长箭。 一面古镜,吞食真气后,竟然化作了一对弓箭,果真海底藏珍宝,天下有奇事。 起床气过后,站在这里已近十天的钟离九终于睁开了眼睛。 意识坠入幻境,再加上十天的不停不歇的耗费真气,即使是真龙之身,君临之境,也难以丝毫不损,他眼中血丝遍布,肩膀也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 看到面前一弓一箭,他面色凝重,眼中稍有迟疑,紧接着就瞥见前方冰火牢笼中好似承受不住里面人的疯狂,表面上裂纹遍布,丝丝蓝火溢出,眼看就要崩碎。 钟离九眼中厉色一闪而过,左手抓住七彩龙弓,掌心瞬间崩裂,金色血液顺着掌心流下。 他浑身剧烈颤,眉头紧皱,右手抓起长箭,搭在弓身,仰身对着九天之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奋起体内残余的真气,尽数涌向双臂。 张弓满月,沧海龙吟。 箭去流星,九霄云动。 那柄银箭破空而去,一路破开沧海成外黑色风牢,冲出水面,所过之处,云霞汇聚,隐现楼台高阁,那支长箭丝毫没有停顿,对着东方大海深处直射而去。 箭去之后,那只长弓也失去了神髓,无精打采的盘成一团,又变成了一方斑驳铜镜,只是没有了镜面。 “噗!” 一口鲜血喷出,钟离九跪倒在地,深深喘息不停。 应和着粗重的喘息,他背后那敕令召唤出来的冰火牢笼中,猛虎嘶吼,疯狂的冲撞之下,剧烈翻腾起来。 “咔咔!轰!” 裂纹刚刚闪现,一只血色虎掌撞破牢笼,猛然一颤,牢笼随即四分五裂,幽蓝火雨爆射而出,劈里啪啦的落满洞中。 丈长的血色猛虎,浑身焦黑纹路,双爪按着一个圆滚滚的焦炭模样已经看不错本体为何的东西。 血色退散,铁凌霜浑身也被烧成黑炭,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她喘着粗气,闪身掠到顿插在地上的长刀前,伸手拔出长刀,高高跃起,长刀对着那可黑乎乎的圆球,“嗤”的一声贯穿而过,将它死死钉在地上。 “嘁,手下败将!” 浑身焦黑的铁凌霜放开刀柄,踉跄后退了几步,才站稳身躯,不管自身也是重伤,忙宣布自己是胜者。 “呵呵~” 钟离九站起来,伸手解下套在外面的青衫,头也不回,扔向身后。 一只黢黑的手掌扬起,抓过衣衫,眼中露出鄙夷,但并未拒绝,毕竟衣衫都被那地狱火焰烧成了灰。 脾气可以有。 总不能光着身子发脾气吧。 书阅屋 第三十三章 鬼海开 离岸千里远,东海之东又千里远的大海深处,有一片混乱海域,被称为鬼海。 之所以被称之为混乱,只因其天时、地利、人和这三点,鬼海一点都没有。 若说天时,此处方圆二百里,一直是昏天暗地,狂风肆虐,浪高百尺,海鸟都远远的躲开,海底的鱼虾更是丝毫不敢靠近,在风水穴中,是一等一的天凶之地,煞气十足。 不占地利,确也如此,鬼海海域方圆二百里,暗礁密布,阴藏于水底,再加上大风大浪,舟船触之即碎,也是一等一的凶煞地。 穷山恶水出刁民,鬼海地凶天恶,人不和就顺理成章了。 藏在外围的有的是周边大小国家的流窜罪犯,更多的是在大明东海沿岸一代流窜的倭寇,这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穷凶极恶之徒,只要被捉到,吊死是最低的惩罚,千刀万剐也是常事。 所以,这些人把老巢选在了鬼海海域,每次作恶之后,都拼着性命把舟船驶入鬼海,避开身后的追兵,等食物吃尽,又会拼着性命闯出海域,再去为恶。 不过,这些狂风大浪倭寇海盗,只是在鬼海外域,鬼海内域乃至中心的位置,从来没有哪个外人能够进去过。 鬼海内域,没有狂风大浪,平静海面围绕着方圆十里大小的白色孤岛,孤岛似人似鱼,和海底的鲛人又八分相似。 这些穷凶极恶之徒都是不要命的,内海域风平浪静,正是一等一的藏身之处,比在外面藏在风雨交加的山洞里要好的多,最初之时,都驾着海盗船奔向孤岛。 可只要一靠近孤岛十里处的海面,舟船立时倾覆,落入水中的人,喊都喊不出来,就被海面下的黑影拖拽入海底深处,连血都没有飘出,就没了踪迹。 去一个死一个,去一对死一双,这些整天嚷嚷着不怕死的海盗倭寇也知道了害怕,藏在狂风巨浪间的凌碎小岛中,不再枉自送命。 久而久之,大家都好像忘了鬼海海域中心,还有一方孤岛。 今日,鬼海海域发生了一件怪异的事情。 鬼海的狂风没有了,没有了大风,天色不再黯淡,乌云散去,大海也不再翻滚,风平浪静,浓烈的阳光第一次洒在在这海域。 晴朗东方天空中一只银色长箭漂浮在半空中,缓缓前行,所过之处,巨龙低鸣声激荡不已。 山本二十二正手握刀柄,仰头望天,盯着那支银色长箭。 此人是藏在此的倭寇头领,姓山本,名二十二,原本是东瀛国内的浪人,因杀人罪逃亡海上,混了二十多年,凭着心狠手黑和一身不俗的武艺,手下聚集了两千多倭寇,时常骚扰沿海,是大明国追缉的悍匪之一。 他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麻布短裤,身高只有五尺,但有一身精干肌肉,伤疤纵横,握着刀柄的手掌青筋暴起,显然气力十足,并无丝毫弱小之感。 因常年在舟船之上,晒的一身乌黑,苍白的头发蓬乱,胡须横生,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但是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满是凶气。 他盯着半空中银色的长箭许久,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横着的一道尺长疤痕,那伤痕极为纤细,似是剑伤,伤口紫黑,应是极深,当时应该伤到了筋脉肺腑。 “哼!中原大地,道法万千,却都不外传,为何我日本国内,没有这种仙人手段!” 声音嘶哑低沉,仿佛野狼暗夜低吼,吐字却刻板生硬,好似舌头短了半截,不会卷舌,东瀛人说大明语言一向如此。 站在山本二十二身后的一大群倭寇本来也都仰头看着天空,听到他的低吼,齐齐俯身低头,半跪在他身后,战战兢兢,不敢发一言。 半空中的银箭,自西方而来,射出自钟离九之手,瞬息千里,一入鬼海海域,骤然迟缓,周身萦绕的云气也消散开来,箭尖直指鬼海海域中心的那座白色孤岛,迟迟而行,却并未停下。 “嗷!” 长箭掠过鬼海外域,一到内域的平静海面,忽然震颤不觉,龙鸣声远远传出。 箭身上溢出七彩霞光,缓缓的将箭身覆盖,一柱香的时间,就幻化成了一只三丈长的七彩神龙,绕着内域的孤岛辗转腾挪,仰天大吼,极为欢喜。 海市与蜃楼原是一体,蚌中藏龙,蚌为蜃楼,龙为海市,这一龙一蚌,不知道分隔了多少岁月。 钟离九颇有成人之美的心思,凭着手握长弓后心底的一丝感应,将龙魂化作的长箭射归蜃楼。 孤岛之上,一道身影出现在半空,肤如瑞雪,身体稍丰腴,眉眼端庄,容貌极为秀美,正是年前在金陵城外和钟离九交手的瀛洲仙宗的宗主,嬴若洲。 五大仙宗,蓬莱、瀛洲、岱舆、员峤、方丈。 蓬莱、岱舆已经倒,仅剩三座,瀛洲仙宗在寒夜星若画五宗之中,隶属“若”字。 若,是相似,又为仿佛,和“幻”字相通,古瀛洲仙宗,又称之为幻宗,最为擅长造梦幻境。 如今瀛洲仙宗之主,本体是一只半人半鱼之体的鲛人,精通幻术,更有着化幻为真的言巫术,虽然不知她怎么以妖体做到了仙宗宗主,却恰好和“若”字贴合。 她此刻面色阴沉的盯着半空中那条七彩神龙。 只见它环绕一阵,好似找不到入口,焦躁冲撞向这座小岛,每次冲到半途,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开,它冲撞的浑身气息零散,也打不破这无形的限制。 “这一天,终于到了,能有这种心思的,大约是钟离九吧,哼!” 嬴若洲冷笑不已,伸手向虚空中轻轻挥动, “解。” 一声轻呵之后,笼罩着孤岛的十里方圆处,亮起了荧荧白光,远远望去,好像是一只紧紧闭合的大蚌。 这只大蚌微微颤抖,如月明之夜,清辉撒入海底,海中老蚌慢慢张开蚌壳,让藏在体内的明珠接引阴月灵气。 阵法大开,找不到入口的七彩神龙大喜,飞掠进蚌壳,绕着嬴若洲飞舞一阵,一头扎入海中,不见了踪迹。 “也好,蜃楼就要飞升,海市龙魂归来,我也多了一层手段,隐卫尽管来吧,看看你们能不能拦住我!” 嬴若洲仰头望天,眼中恨意一闪而过,身慢慢变淡,转瞬间消失不见。 而笼罩着孤岛十里方圆的如蚌荧光,却并未消失,依然大张其壳,也不担心有仙人探手取珠。 七彩龙魂,既是神通,又为钥匙。 如今的鬼海内域,已经没有了奇异的阵法限制,大开门户。 “这里短时间内不能呆了!” 龙魂消散,外域的海岛上,山本二十二率先反应过来,环视周边,无风无浪,顶上日头高照。 身为倭寇领头,仅仅靠着武力是绝对不能长久的,预知危险和排兵布阵,也是必备的能力。 鬼海没有了狂风大浪的天险为依托,已经不再适合再作为长久的藏身之地,而且在这里带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奇怪的事情,可能不久之后,这里还会有更大的变故。 “松下君!” “嗨!” 他身后走出一个同样矮小又满脸凶悍的倭寇,低头静等统领吩咐。 山本二十二转身看着鬼嗨西方,那里千里之外,是大明的土地,丰饶富庶,也满是大军,他目光如狼,贪婪阴狠,还带着浓重的不甘。 “你统领手下,即刻出航,回我们日本国周边的海域,不要靠近大明的疆土,如果我所料不错,大名沿海,肯定又高手聚集,目的就在鬼海!” “嗨!” 那名为松下的倭寇顿首应是后,略微迟疑,凝声问到, “山本君,你不跟着我们?” 山本二十二回头看了眼鬼海深处那片孤岛,冷冷一笑, “留下一艘小船,我要去大明,去找一个人。” “一个仙人!” ...... 一截裹着衣服的焦黑木炭,正躺在云中呼呼大睡。 大战之后,第一吃饭,第二睡觉。 不过这次伤势颇重,再说海市大洞中,没有什么可吃的,铁凌霜套上衣服后,就仰面倒下,睡起觉来。 睡着睡着,就出了幽深海底,睡到了天空中的云朵之上。 云朵绵软,比棉被舒服多了,黑炭一般的铁凌霜抱着一大团飘渺云气,睡得舒坦极了。 “咕咕~” 腹鸣声传来,铁凌霜抱着云气翻了个身。 “咕咕~” 翻身也没有用,一场大战,消耗过剧,睡了两个多时辰,稍稍回复了些体力,是该饿了,黑炭好像皱了皱眉,抿了抿了嘴。 “咕咕~咕咕~烤螃蟹!” 铁凌霜翻身而起,双手一阵乱抓,紧接着就向自己的口中塞去。 吃了一肚子空气后,铁凌霜睁开眼睛,明亮通透,整黑炭脸上,也就这双眼睛和嘴里的白牙看的分明。 梦里大桌子上趴着的一只只香气四溢的焦黄螃蟹没有了,四下晴朗,身边云气袅袅。 铁凌霜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想起洞内大战,最后自己赢了,但是,衣服好像都烧成了焦炭。 慌乱的摸向身上,摸到了衣服,低头看去,青白长衫,有些眼熟,好似是钟离九那厮的。 铁凌霜稍稍放心,随即又皱起眉头,回头看去。 只见钟离九那厮斜斜躺在云朵边缘,摇晃着酒壶,眺望着远方。 铁凌霜瞥了瞥嘴,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双手,满是焦黑,细碎的炭屑簌簌落下,摸了摸脸颊颈上,也是如此。 三两步掠到云朵边缘,探头向下看去,碧蓝大海,波浪平静。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海市呢?” “塌了。” “螃蟹呢?” “...应该都跑了吧。” 铁凌霜腹中饥饿,本想着去海市中抓几个螃蟹烤着吃,没想到海市塌了螃蟹溜了。 饥怒交加,伸手接下腰间长刀,插在云朵之上,纵身一跃,跳往大海。 没有螃蟹,就抓只八爪鱼来烤着吃吧。 第三十四章 不回去 “噗通!” 海面一声巨响,掀起三丈高浪。 铁凌霜有点晕。 没有想到,从高处跳进海面,竟然跟一头撞在石头上感觉差不太多,额头剧痛,脑袋里面乱成一团。 还好在水里,别人也看不到,捂着脑袋缓了会,睁眼看去,蔚蓝大海,清明如镜。鱼群悠然自得,远处还有几个海豚结伴游过。 睡醒就见到如此美景,也不枉这纵身一跃,铁凌霜心下大喜,脚手并用,向海底深处一片江白菜群中游去。 江白菜,一尺来宽,长可达五六丈,颜色翠绿,成熟时,边缘略紫,因其形如布,又名昆布,也被海边渔民称为海织袋。 此物炖汤极为美味,生吃的味道就差了些许,铁凌霜也不是来吃它的,江白菜在海里飘荡,如云无盖,可作遮挡。 游到深处,铁凌霜仰头看去,看到头顶层层舞动的江白菜,才放下心来,三下五除二脱掉身上借来的衣服,压在石块下,在海底搓起澡来。 人妖结合,半人半妖之血,虽然体内属于母亲的一半精血被抽出,铁凌霜的体质依然特殊,两个多时辰前,还身受重伤,连带着中毒,烧成焦炭一样,睡了这么一会,内伤还有这些许,毒素好像没有了,外伤早已恢复。 铁凌霜在自己脸上搓洗一翻,焦黑随着海浪尽去,露出原本肤色,仿佛白嫩了些,但伤疤依然。 她倒不在意,躲在这江白菜之地,在身上一阵搓揉,手掌所过之处,细碎的焦黑碳粉飘荡在四周,肌肤尽露,透过江白菜缝隙,隐隐春光闪动。 “咔” 伸手拔下一跟江白菜,把它当成了澡布襟,擦洗背后。 铁凌霜洗澡洗的心里畅快,以往在京城,洗漱都在小小的木盆里,要多局促有多局促,如今看来,还是大海好啊。 将来或许可以在海中找个小岛,饿了就捕鱼来烤,渴了就摘点木椰子止渴,困了就找个石洞睡觉,想洗澡了,面前大海就是整个澡盆,多惬意! 海底有人搓澡,云端有人喝酒赏景。 沧海幻境中走了一场,出来之后,钟离九心中好似看开了许多,难得有脸上微笑心中也暖意融融之时,再晒着明朗温暖的太阳,也很惬意。 钟离九晃了晃酒壶,已经空了,如此良辰美景,却没有了酒,未免有些大煞风景,颇为惋惜的将酒壶挂在腰间。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这些年,自己是不是一直在梦中?不是真龙,没有几百年的囚禁,没有小白也没有小羽,自己只是一个修行者,一个做了四十多年梦的修行者。 那些过往,都只是自己为了填补空虚的人生幻化出来的假象,好让自己的酒喝起来,更有味道。 往事不可追, 一念追思起,万般皆茫然,什么大彻大悟,什么放下过往,这些警世名言都没了作用。 过了好一会,日头渐渐西斜,天边云霞渐升,已至傍晚时分,钟离九才回过身来,揉了揉眉心,散去心中过往,开始着手考虑眼前之事。 用一身内息唤醒七彩神龙,破沧海幻镜,龙魂化箭,射向鬼海。 如今海市已经坍塌,附带着自己一丝内息的龙魂东去千里,并没有遇到阻碍,目前正盘踞在在大海深处,隐约和自己遥向呼应。 看来蜃楼已经开,龙魂已经回到蜃楼之中,那下一步就要考虑,怎么去瀛洲?嬴若洲的手下还有哪些高手? 目前开来,看守海市的,只是一只腾蛇妖和一只八爪鱼怪,修为一般,那蜃楼之中,会不会也没有什么高手,只是嬴若洲一人? 更为重要的是。 五大仙宗已去其二,还有三宗,三宗的宗主都不是易与之辈,肯定可以看出来,他们三个宗门,已经成了唇亡齿寒之局。 这三宗,不管哪一宗被推倒,剩下两宗主的末日也快了,除非他们现在立刻飞到天上去,或许还能躲过一劫。 追查仙宗十年,能走到如今这种局面,甚为难得,如果不能一鼓作气,那将来,剩下的方丈和员峤,怕是会藏得更深,再想寻找,难上加难。 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那个... “呼!” 正想到深处,身下风声骤起,一道黑影从面前掠过,直冲向更高的处。 钟离九抬头看去,只见一只磨盘大小的八爪章鱼,再头顶之上慌乱的张牙舞爪,看起来甚为惊慌。 “嗖嗖!” 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道道黑影接连掠上头顶,八爪鱼,海鳗鱼,蓝枪鱼,竟然还有一只大满嘴尖牙的鲨鱼。 鱼接二连三的飞上了天,从钟离九头顶一掠而过,劈里啪啦的砸了下来。 钟离九摇摇头,朝着砸到头顶的鲨鱼轻轻吹了一口气,它们斜斜擦过头顶,砸在身后云朵之上,扑腾不停。 白云之下,铁凌霜手中捏着尖刺,拎着几只拳头大小的海胆,脚下青光闪烁,凌空虚踏,一跃十几丈,两个呼吸,就飞掠到云端另外一侧,翻身落下。 洗完了大澡,浑身清爽,铁凌霜看到钟离九没有回头,冷笑一声,瞬间眉飞神扬起来,抬手把几个海胆扔云上,拔出长刀,转身遥遥指向下方。 “找个小岛,我要烤鱼。” 钟离九也不看她,直盯着远处的通红夕阳,淡淡的说到, “岛就不用了,当时给你的命令是回金陵,后面三百里,就是东营海岸,我这就把你带去,你直接回金陵,去找鐡凝眉,后面的事情,你不用掺和了。” 不想听的听不到。 铁凌霜蹲下身来拍了拍鲨鱼的脑袋,鲨鱼性凶,尾巴一摆,转头咬向铁凌霜的胳膊却被她扣住尖牙,双臂发力,慢慢的掰开它的嘴巴。 鲨鱼嘴利,腥臭熏天,铁凌霜面现厌恶,早知道这么臭,就不费那么大的力追了,伸手捏着一根森白的牙齿,轻轻摇晃中,拔了出来。 打量了会手里两寸长的尖牙,又把它安了回去,疼的鲨鱼疯狂挣扎,但是被虎掌按着,徒劳无功。 铁凌霜冷声告诫到, “臭气熏天,就不要长嘴,惹人心烦,不过看在你这么臭的份上,就不吃你了。” 说着一脚把鲨鱼踹下云端,那鲨鱼从千米高空摔在水面之上,撞得骨断筋设鲜血横流,命丧当场,转瞬间就被一群鱼虾分食。 钟离九听懂了臭气熏天的暗讽,轻笑一声, “鐡凝眉在小书房中,一个月之内,代行左统领事,还有二十天,接下来的事情,都有她安排,你是左统领护卫,回去护卫她的安全。” 代行左统领事? 这,铁凌霜没有想到,她转头看向斜躺在云边的钟离九,嗤笑到, “一个吹糖人的老头,把你们吓的都安排后事了?不过你的后事打量到我铁家头上,是不是觉得我姐姐性格温和,不会对你拔刀相向,也不会对朱家拔刀相向?” “呵呵。” 钟离九低头轻笑,没有回答她,指着东方,沉声说到, “瀛洲,在东方一千里,鬼海海域,按照我的推测,右统领会前来,这次只要大战一起,京中肯定会有动荡,我如果是方丈员峤的宗主,肯定会亲临京师,为了你姐姐的安全,你还是回去。” 斜斜盯着东方海天尽头,铁凌霜轻蔑的说到, “趁虚而入?” “不错。” 如果左右两大统领都离开京城,那京城隐卫,就只有大统领姚广孝一个高手,确实是守备空虚,皇帝和鸡鸣寺后院,只能守住一个。 不过,铁凌霜疑问到, “少林秃驴和武当山的邋遢老道也在京城,三个君临佛陀境的高手,他们护不住京城?” “这次再有仙人或者仙人之上的人前来,就不会只是看着,不动手了。三个人联手,不知道能不能拖住一个更高的人,而且,这样的人,很可能不止一个。” “那我就更不用回去了!他们加一起都打不过,回去也是看着,我姐姐命大,这么多年都能走过来,这次肯定也会化险为夷,我回去,反而让她束手束脚。” 这,大概算是没心没肺吧? 可能也是放心,也是相信。 钟离九无语。 铁凌霜不准备再理睬他,拔光了海胆身上尖刺,轻轻一扭,掰开海胆,一股海腥味扑面而来。 海胆外壳乌黑,内中却装满了鲜艳橙金色的内胆,饱满圆润,像是一粒粒金子。 嗅了一阵,耐不住口水翻滚,轻轻咬了一口。 入口滑腻,很嫩,但是好像没有什么味道,正要皱眉,一股咸鲜带着轻微腥味的气息透过鼻梁直冲额头,铁凌霜浑身通泰,眼前为之一亮。 果然不愧是美食,无火无油,只是原本的味道,就如此鲜美,还有提神的功效,不错。 铁凌霜仰头灌下一颗海胆,手里抓着另外一个,心中已经想着等会再跳下去,捞几十颗上来了。 钟离九转头看向她,铁凌霜甚为机敏,手中长刀一扬,一片火云直奔钟离九的眼睛。 “滚!非礼勿视!懂不懂!” 周身只罩着一层衣服,还光着脚,你还敢回头? 任凭火云撞在后脑壳,消散开来,脸上似乎被远处的太阳照的有些红润,钟离九干咳一声,点点头, “不回去,也不用跟着我,回营口海岸等着郑和,跟他一起就行。” 铁凌霜满脸不耐,走到他背后,长刀架在他脖颈之上,冷声说到, “你要是被别人一刀砍死,我去找谁?别废话,赶快去找岛,我要烤鱼!” 说完,一脚踹下。 又是一道黑影,砸入深海。 第三十五章 我有盐 深夜,星空。 大海,孤岛。 一团篝火摇曳,树枝串着几只八爪鱼和蓝枪鱼围在火焰周围,肉香四溢。 铁凌霜盘坐在柔软沙滩上的篝火前,抱着烤的金黄的海鱼撕咬。 出来的匆忙,没有带上调料,海鱼肉虽然鲜美,少了盐巴,味道到底是差了些许,铁凌霜吃的不畅快,却也无可奈何。 “我这有盐。” 她背后三丈远的地方,凸起一块大石头,钟离九的声音从石头后面传来。 铁凌霜转头看了眼背后的石头,低哼一声,抱着烤鱼,大口大口的啃起来,不去理睬。 两人坐在云上,飘荡了两个多时辰,才在大海中找到了这个小岛。 说是小岛,不如说是海里的一块礁石,礁石露出海面百尺方圆,都铺满了海砂,只有最中间露出光秃秃脑壳似的礁石。 孤身男女,流落荒岛,怎么说都该场景旖旎,令人无限遐想。 可是这个女的如果是铁凌霜,那男的无论是谁,如果还能有尺寸之地立足,就已经是幸运至极了。 即使是钟离九,也不例外。 这样的并非第一次,不过以往,躲在角落的,是铁凌霜。 当初逃出青城,不知死活的和钟离九对决,被废了内息又下了大黑笼子之后,钟离九就开始对铁凌霜的调教。 多数时间,都是在阴崖地狱之中,偶尔兴起,也会带着铁凌霜腾云驾雾,领略一番逍遥之后,把铁凌霜扔在荒山野岭,给她留下任务,自己终点等她。 任务很简单。 有时候是背着丈许方圆的圆润大石头,石头上还涂满了油脂,毫无着力之处,铁凌霜要背着这颗石头,沿着山路,一路爬到两千多米高的山顶。 有时候,会蒙着她的双眼,捆住手掌,把它扔在虎狼横行的荒山野岭之中,警告她一路上不能动手,要避开所有危机,毫发无损的到达某某地方。 也有极少情况,没有任何危险,就是一片空地,一刀一剑,任务也很简单,只要铁凌霜的刀能碰到他的衣角,就算赢了,否则,不允许吃饭、睡觉。 而这些钟离九口中简单至极的任务,铁凌霜深恶痛绝。 一颗上万斤的大石头还久算了,圆的我也忍了,还涂满了油,抱不动,扛不起,走一步退三步,铁凌霜仰望高耸入云的山顶大声叫骂,只有虎狼嘶吼回应。 封住眼睛手掌,只凭借对危机的感触走出深山,铁凌霜本以为这个很简单,因为她对危险的感知特别灵敏。直到她踩中陷阱,摔得头晕眼花浑身剧痛,头顶还传来温声告诫:忘了说了,有陷阱,从头再来。 至于碰到钟离九的衣角,铁凌霜掰着手指透算过,五年时间,这样的对决打过大约三十多场,最长的一次持续了半个月,最终实在坚持不住,累瘫在了地上,实在想不起清,自己的刀到底有没有碰到他脚上的鞋子。 这些被虐待的过往,现在一想起来,铁凌霜依然觉得牙根发痒,恨不得将始作俑者生吞活剥。 不过有一点很好,每次大战之后,必是一场美食,烤牛烤羊再加上深山里的野果,钟离九亲自动手烧烤采摘。 也可能是消耗过剧,铁凌霜虽然不愿意承认此人烤出来的肉确实香了些,但总是吃的满脸油光,最后用袖口擦着嘴巴,还不忘贬低你这厮只配当个厨子。 如今,厨子躺在石头背面的阴影中,向美食家喊道, “我这里有盐。” 这一段时间腰缠万贯,口味养的越来越刁钻,手里的烤鱼啃了一半,没有咸味,总觉得难以下咽,回头看了眼大石头,那里悄无声音,没有脑袋探出偷看。 犹豫了一瞬,还是拉不下脸来去要盐,只等闷头鱼肉间,大口吞食,就当是美食吧。 “沙沙~” 好像下起了雨,滴落在篝火间,沙沙作响。 铁凌霜抬头望去,面前三尺处,点点白砂凭空出现,散落在火堆之上,也洒在火堆旁烤着的一圈鱼身上,滋滋作响中,咸鲜肉香扑面,竟然还带着几分辛辣。 天公作美,下起了辣盐雨,铁凌霜嗤笑一声,算是感谢,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鱼也伸了上去。 果然,一咸三分味一辣到十成。 海鱼肉质本就鲜美,加上这调配得当得盐雨,铁凌霜吃的兴起,三下五除二,就解决掉几只两尺长的蓝枪鱼,抓起一根粗若臂膀的八爪鱼触角,大口咬下。 八爪章鱼,浑身是肉,柔韧脆爽,比卤猪蹄少了几分油腻,多了十分新鲜。 最要紧的是,一只猪只有四只蹄子,一只八爪鱼却有八只爪子,不错,果然是产量极高绝顶的美味,以前竟然没有吃过,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铁凌霜左右开弓,八只触手转瞬间就被塞到了腹中,伸手抓过那圆圆的章鱼脑袋。 离火稍近了些,又烤的久了,这脑袋竟然烤的半面焦黑,铁凌霜没有着急去吃,翻看了一会这圆滚滚的脑袋,轻拍了拍,随口问到, “海底哪个浑身是嘴的妖怪,是什么东西?” 撒盐的天公躺在礁石后,仰望着满天星空,轻笑着说到, “就是你吃的这东西。” 呃! 那只浑身乌黑长满紫色嘴巴的妖怪,竟然是这东西修练成妖后的样子? 铁凌霜忍不住的干呕,起身高高跑起这颗脑袋,一脚将它踢飞到夜空中。 “不过,它借用了沧海幻镜的吞噬神通,把同时守护那面古镜的墨鱼妖和环嘴海鳗怪吞到腹中,融合了它们的气血,才变成了那副模样。” 哦。 原来如此。 难怪那只妖怪既长的像八爪章鱼,有墨鱼妖口中喷出毒枪的能力,还长满了一身的嘴巴,原来是吞噬了两只其他的妖怪。 如此说来,那只腾蛇妖体内气息虚浮,显然也是精气流失眼中,想来若不是败在自己手中,再过一段时间,也要被它吞到腹中。 早知道放他回去了,真想看看吞了它之后,那只妖怪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不会生出翅膀? “那面镜子,是沧海幻镜?” “不错。” 沧海幻镜,即能吞噬内息,又可以创造幻境,身在梦中还被吞着内息,难怪沧海城的那些妖怪都气息虚浮茫然痴呆,只能等死。 铁凌霜正自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自觉地冷下了脸,转身问到, “这么说,你是故意下到那个洞中,你的目的就是想陷入幻境?!” “呵呵。” 礁石后的钟离九翻了个身,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那沧海龙魂,是打开蜃楼的钥匙,我耗费了一身真气,才喂饱了它,把它射向鬼海,现在蜃楼禁制已开,怎么到了你的口中,变成了故意的?” 铁凌霜面色铁黑,拔出插在一旁的长刀,闪掠到礁石之上,盯着背对着自己缩身如老狗的钟离九,呛啷一声,长刀出鞘,指着他, “别以为我不知道,沧海幻镜,入幻境者可自己造梦,你藏着什么阴诡心思当我不知道?” 钟离九头也不回,笑着说到,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怎么男女情爱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阴诡心思?” 轰! 铁凌霜身上瞬间烈火沸腾,满头长发飘摇,好似一只浑身火烧的猛虎,高高跃起,一刀劈向钟离九头颅。 “叮~” 一根手指斜斜拦在脖颈之处,挡住刀刃,钟离九曲指轻弹,刀身震颤,持刀之人握不住,长刀脱手而飞,倒飞而出,钉在那堆篝火中间。 却不成想猛虎杀人,不仅仅靠着长刀,还有利爪牙齿。 铁凌霜怒火攻心,不顾掌心剧痛,伸出虎爪,扣住钟离九脖颈,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紧接着一头撞了上去。 “嘭!” 两头相撞,铁凌霜脑袋虽然坚硬逾铁,但是撞在君临境的脑袋上,还是不敌,额头剧痛,脑袋里乱成一团,混乱之下,杀意大增,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喊着又是一头撞上去, “她是我娘!和我爹爹恩爱十几年,我不允许你对她有半分觊觎!” “嘭!嘭!” 没有招式,完全就是泼妇打架,爪子头槌一起上,撞得火花四射。礁石承受不住溅出的力道,轰然崩塌,转瞬间小岛中间,已经是一片深坑。 “停。” 躺在一片乱石间的钟离九禁不住漫天头槌无礼的骚扰,心中也渐生烦躁,瞥见铁凌霜额头一丝血迹闪过,伸手抓住她的爪子,曲指点在她额头正中,内息透体而入。 铁凌霜的身形骤然停滞,只有身上的火焰,和眼中的怒火,还在熊熊燃烧。 “闹完了吗?” “你忘了她,我可以不杀你!” 铁凌霜咬压切齿,说出自己最后的让步。 钟离九却摇摇头, “大人的事情,和小孩子无关。” “天道有纲常!你觊觎别人的妻子,有什么资格作九天真龙!” “哼!” 钟离九被她的无礼搅\弄的心中烦躁,再加上梦中割舍,怒气勃发,气随心动,身体骤然涌出浩瀚真气,撞在铁凌霜身上,她一口鲜血喷出,翻身落在海滩之上。 没有去管他,钟离九一跃而起,直指九天星空,再无半分温润模样,放肆大喊, “我认识她的时候,这世间!没有大明!没有铁铉!你们谁都没有资格教训我,孔老夫子今天站在这里,也没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可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杀我们!方画丈!你关了我们五百年!暗无天日的五百年!” 江海沸腾,大浪滔天,涌起的海水化作漫天飞剑,随着钟离九的疯癫痴狂,射向遥遥夜空之上,久久不歇。 同样怒火攻心的铁凌霜爬起身来,就要冲上去,也许是被这漫天的百兵吓到,胸口怒气翻滚,人却停了下来。 在海底耗费了一身真气,如今后气不继,漫天剑雨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渐渐消散。 那一道癫狂的身影力尽,跪倒在地,埋头乱石中,声音呜咽, “师傅,你为什么也要杀我们。” 繁星漫天,恰如心中愁绪。 书阅屋 第三十六章 黑白子 “啪。” 黑衣僧人手捻黑子,轻轻落在一颗白子之侧。 棋盘对面,坐着大明朝的永乐皇帝,他手中捻着一颗白子,皱着眉头,盯着棋盘上纵横的黑子,这一小撮那一小撮的白子被夹在其间,切割的零零碎碎,甚是可怜。 脑海中战略纵横,又是破釜沉舟,又是以兔搏鹰,棋局孤本中的绝招也搜罗了一大堆,挨个套用上去,直到脑子控制不住的乱了起来。 “不下了,不下了,今天心不静。” 大明朝的皇帝耍起了赖,随手把棋子扔回棋盒,怒气冲冲的起身走到小书房下层藏酒的房间中,搬出一坛老酒,掀开泥封,仰头大灌了起来。 “呼~” 长出一口酒气,见姚广孝还在低头盯着棋盘,恰好酒劲上涌,朱棣老脸一红,走上去抬手掀翻棋盘,黑子白子叮叮当当洒了一地。 咣当一声把酒坛砸在桌案上,顺手拍了拍这老泥酒坛,朱棣摇头赞叹道, “不愧是九先生,这城北姚家庄的青泥酒坛,用寒潭水底的青泥,不过炉火,放在地窖里,十年才能阴干,还多开裂,每年只能做成几个,用这青泥酒坛装河西的青稞酒,没有火气,可百年风味不变,朕都没用过几次,他这里倒是堆了好几个坛子。” 皇帝喋喋不休,姚广孝只是盯着桌案,好似那盘棋还在,直到朱棣闭了嘴吧,脸色越来越红,他才摇摇头, “你还有三种方法可以赢。” 狗屁的三种,棋盘一推,老子早就赢了。 朱棣懒得去理他,抱着酒坛子晃悠到钟离九经常躺着椅子旁,斜斜躺了上去,对着后面的喊到, “小侍女,出来扫地,看着一地乱七八糟的,钟离九平常也不管你吗?” ...... 二楼小书房中。 小娅习惯了被喊来喊去,听到有人喊自己下楼扫地,瞄了眼烛台边低头画图的鐡凝眉,见她没有反应,就转身朝楼下走去。 “小娅,去烧壶水,不要管下面的人。” 小娅忙点点头,拎着空了的水壶走到楼下,有了鐡凝眉的吩咐,小娅躲着院子中的两人和一地的棋子,去前院打了一壶冷水,顿在小火炉旁,等着水开。 果然不是在皇宫,这里没有人听皇帝的安排。 被小小女孩晾在一旁,朱棣灌了通闷酒,摇头叹气, “都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里离皇宫只有一里不到,已经没有人听朕的话了,什么世道!难道这里就不是大明的天下了?” “是大明的天下。” 姚广孝起身走到院墙处,拿起扫帚,躬身做起了扫地僧,清扫这一地的凌乱。 难得见隐卫大统领亲自扫地,朱棣看的心里畅快,抱着酒坛子就这面前的场景,喝的眼中闪闪发光。 “老和尚,九先生这次孤身去东海之中,你说,是不是太着急了?” 确实,太急了,没有任何提前的准备,措手不及。 原本只是去寻找女土蝠,根本不用左统领亲自出去,让地卫天卫去就可以了,没想到隐卫的左统领亲自去找。 找到了直接回来就行,更没有料到,左统领直接下了东海,整整十天没有回应,根据最新传回来的消息,一场大战,又要起了。 自从登基,整整十年没有和仙人对决过,这半年进展飞速,接二连三的推到了蓬莱岱舆,年前还和其他宪宗的人照了面。 朱棣脸上有醉意,心中却半分也没有,回头瞄了眼二楼的灯光,笑着说到, “锦衣卫汇报,是铁铉的女儿大过年跑出了京城,钟离先生下午就追了过去,看来他对铁铉的二女儿,确实非同一般。” “早就听闻,大明锦衣卫如附骨之蛆,金陵方圆百里,锦衣卫如同蚊虫,每个大臣府上,都有暗桩,身为帝王,对臣民如此监视,非王非霸。” 王是王道,霸是霸道,皆是正大光明的之道。 有人指摘自己的帝王之术,朱棣回头看向身后,铁铉的大女儿,手里拎着一卷图纸,径直走到桌子旁。 “王道霸道,是对英雄用的,这世上不仅有英雄,英雄的背后,也有阴影,朕!也需要以阴影对阴影。” “心底无私,天下为公,振臂一呼,应着必当云集,阴邪之影自然无处遁形,又何须锦衣卫?” “呵呵~” 朱棣冷笑一声,仰头喝酒不再说话。 帝王之术,是世间隐学,不懂的人,就不高告诉她,万一以后教出来一个脸厚心黑的对手,那岂不是糟糕透顶? 扫地僧姚广孝放下扫帚,将聚拢起来的棋子捧到桌上,一颗颗的分捡开来,左白右黑,左是帝王,右是帝王的阴影,对着面前的代左统领,闷声说到, “铁铉是儒家门人,奉行的是儒家正道,阴谋诡计也全部化作阳谋来用,这样的人,是绝顶将帅之才,却不是帝王之材。” 这话,一半是夸铁铉,另外一般,自然是称赞皇帝。 老和尚说话,就是水平高,朱棣心下痛快,眉开眼笑,不成想姚广孝从袖口掏出一张纸条,随手抛给他,冷声说到, “钟离九此处,是为了你们朱家的江山,此去凶险无比,他在前抛洒热血,你在背后议人是非,这就和帝王之术没什么关联,完全是小人之术。” 转瞬间被下了脸面,还是当着铁铉儿女的面,朱棣大为恼怒,胸口憋的胀痛,可是打开纸条,看清上面的蚊子般的小字,霍然起身。 “嘭!” 酒坛碎了一地,青稞酒浓烈如火的酒香霎时间溢满院中。 朱棣咬了咬舌头,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眼中顿时精光闪烁,盯着老和尚问到, “这是,九先生传回来的?” 姚广孝不在理他,朱棣心思萌动,原地不停的转着圈,在这地底也呆不下去了,对他摆摆手, “我走了,给你半个时辰,我在武英殿等你。” 声音还在,人却像是年轻了三四十岁,冲向院子外。 身为帝王,本该不动如山,如今这种模样,真是匪夷所思。 鐡凝眉把手中的大明疆域图铺在桌案上,指着东海深处那一块,那里已经被红色的线条团团围住,还标注了细小的文字,看起来像是战力安排。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先问到, “我妹妹有消息吗?” 姚广孝三角虎眼眯起,看着她,好似寺庙中和蔼慈祥的高僧,无声而笑, “先私后公?” 鐡凝眉没有羞愧,点头称是。 姚广孝仰头大笑,声如闷钟,听的外面的小娅堵住耳朵,面现厌恶。 笑声经久方歇,姚广孝伸手点在地图海岸三寸远的海域, “四个时辰前,海市已经坍塌,钟离九和她都安全出来了,现在在哪,不知道,不过,他们应该不会回来。” 听到妹妹安全,鐡凝眉总算松了口气,为她担心了这一旬时间,今天终于有个准确的消息,不回来就不回来,和钟离先生一起,只要他们俩没有打起来,应该没有问题。 私心放下,该做公事了,鐡凝眉点了点地图,就要说话,姚广孝摇摇头, “你身为左统领,怎么安排他们都会听从,不用向我汇报。” 鐡凝眉抬起头,和姚广孝对视片刻,卷起地图,放在一旁,从姚广孝面前的棋子中,捻出两个白子,一颗在东,一颗在西,摆在桌面上。 又抓起几颗黑子,轻声说到, “一这枚黑子,算作是君临佛陀境的战力,瀛洲仙宗,可能不止嬴若洲一人,为了稳妥计算,放两枚黑子。” 边说边把两颗黑子放在东侧那枚白子周围。 她摸索着手中几颗黑子,眉头轻皱, “古书中对蜃楼的记载都是羚羊挂角,以我的推测,蜃楼应该是一件护身重宝,如果我没有料错,刚刚朱棣看到的消息,也是和蜃楼有关,这件宝物吸引来的,不仅仅是隐卫,还要提防其他两宗之人,所以要再加上两颗,做最坏的准备。” 姚广孝盯着东方那颗被黑子围了一圈的白子,微微点头,转向西侧那颗白子, “这颗呢?” “这是金陵。” 鐡凝眉看着手里仅剩的两枚黑子, “普渡大师和张九丰前辈,虽在金陵,只能做后手,右统领外出,仅剩大统领一人,金陵的防备空虚,人力不足,我把不擅长水性的地卫梳拢一遍,准备右白虎带着,主动出击,扑向辽东,也让那里的青龙配合她,做出一些动作。那里山深林密,最有可能藏仙,姑且算是打草惊蛇之举,缓解京城压力。” 说着,把另外一颗黑子,放在北方。 然后捻着最后一枚黑子,黑子光滑,像是姚广孝那光秃秃的脑壳。 若是妹妹在此,肯定仰头大笑。 鐡凝眉眼中也好似闪过一抹笑意,随后平静的说到, “听凌霜说,三山门外,曾有高人出现,我想,若是高人再临金陵,可能就不会只看不动,到时候能拦着他的只有你了。可是!” 只有大统领姚广孝,才能拦住,可是重点还不在此处。 鐡凝眉把那颗黑子放在两颗白子中间,摇头说到, “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出现,也不确定他出现了,是会来金陵,还是去东海,毕竟。” 鐡凝眉没有说,但姚广孝却听的明白。 毕竟,京中有帝王,东海有蜃楼。 第三十七章 海中妖 蓝色大海中深处,铁凌霜身形如鱼, 脚掌疾摆,利剑般追着前方的慌忙逃窜的大墨鱼。 墨鱼大如磨盘,浑身白中泛着微黄,再加上十几条粗撞的触手,都是绝顶美味,足够自己塞牙缝的,万万不能让它逃了去。 大墨鱼察觉到身后凶气阵阵,不要命的再海底乱石间穿梭。 可铁凌霜十年打磨的水下功夫非同寻常,昏暗的深海中,铁凌霜身形连闪,出现在大墨鱼前方,曲指如鹰,抓向它头顶。 生死关头,墨鱼缩身成团, “噗!” 一团漆黑墨汁喷射而出,瞬间包裹住铁凌霜,得了这半分空隙,大墨鱼触手完全张开,一张一合,窜出老远,钻进一个石洞中,转瞬间不见了踪迹。 “嗖!” 那一团漆黑如墨的海水中,铁凌霜飞身冲出,脚底火光连闪,一头撞入石洞。 海底轰隆闷响,海水激荡,浓墨飘散如云,礁石崩塌四射中,铁凌霜拽着一条墨鱼触手,不顾它还在临死挣扎,冲向海面。 “轰!” 没有美人出浴图,海面轰然炸开,铁凌霜翻身落在沙滩上,被海水浸透的衣服仅仅贴在身上,薄薄的一层,曲线毕露。 她冷冷瞥了眼沙滩中间那个大坑,没看到人影,也不再讲究,就地把还在挣扎的墨鱼撕成两半,就着海水清洗干净,走到干燥处,驾起篝火,开始烤墨鱼。 距上此两人大闹一场,已经过去了五天。 五天之中,两人一句话也没说过,不,应该说是连见都没见过。 这巴掌大小的礁石海岛,钟离九躺在坑中,铁凌霜占据坑外,没有阡陌,没有鸡犬,颇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没人捣乱,铁凌霜乐的逍遥,这几日小岛附近的鱼虾糟了厄运,好不容易长了几十年的大龙虾,趴再海底养神的大螃蟹,还有悠哉悠哉转圈的鱼群,大半都被烤的香气四溢,被她开心的吞到腹中。 不过半刻,墨鱼已经烤好,铁凌霜张口大嚼,品尝着墨鱼肉和章鱼肉的细微区别,不住的点头赞叹, “可惜太少了,几天下来就抓到这么一只。” 嗯? 七八条触手啃完,捧着圆滚滚的墨鱼脑袋找准肥美处就要下口,铁凌霜眉头微皱,抬头看向天空。 这几日都是的朗朗晴空忽然黯淡下来,乌云汇聚,雷声轰隆,风声渐起,吹到身上凉飕飕的,倒是有些舒爽。 风声渐大,衣衫扬起,小腿春光外泄,铁凌霜伸手压住,转身望向小岛东方海面的尽头。 隐约有几只黑点在海天交接之处起伏,蚂蚁一般。 “船?不应该是从西侧过来吗?怎么从东方过来?” 在小岛之上,就是等隐卫的支援过来,然后一起去鬼海海域,没想到船反倒从鬼海的方向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心中疑惑,手下却没有停顿,捧着墨鱼脑袋一顿大啃中,起身将篝火踹翻,脚下轻震,沙滩翻滚,转瞬间将焦黑木炭掩埋下去。 情况不明,铁凌霜把手扇面大小的墨鱼骨头扔到海中,矮身爬在沙滩上,盯着东方海面那几个黑点。 风越吹越大,海浪翻滚,一寸寸的吞食着海岛,铁凌霜半个身子已经趴在了水中,再过片刻,这个小岛就要被淹没,只能等风平浪静后,才能再次冒出头来。 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三只大船后面跟着几艘小船,在风浪中颠簸摇曳。 桅杆上黑色的旗子迎风张扬,旗子正中,森白的骷髅头好似张狂大笑。 果然是船,不过不是隐卫,也不是仙人,竟然是海盗船。 “倭寇!” 铁凌霜眼神锐利如鹰,看的清楚,那骷髅头大张的嘴中,咬着一颗血红的太阳,这是倭寇的日和骷髅旗。 身在隐卫,这些年天南地北的消息都是铁凌霜和小娅在整理,她对这群倭寇的消息也知道一二。 即使没有这些消息,铁凌霜也知道倭寇。 当年父亲任山东布政史时,总管山东民政。 济南府时常有流民入济南,听父亲说,济南府东二百里处,就是大海。这些流民大多是是被沿海的海盗劫掠,家破人亡,不得已才背井离乡,四处逃难。 而这些海盗中,尤以倭寇最为猖獗,这些倭寇挂的海盗旗,都是狰狞骷髅头咬着一团血日,日和骷髅旗。 他们烧杀抢掠,所过之处,血债累累,沿海渔民深受其害,又因为他们抢完即退,从不迁延,官府追剿也大多无疾而终。 “自倭国而来,流亡于海上,无恶不作,沾满了我大明百姓的血,故以寇名之,是我大明海域大患,若不尽早除去,为祸无穷。霜儿,以后你要是做了女将军,遇到了倭寇,当即诛杀,一个也不要留。” “是,爹爹。” 小铁凌霜咬牙切齿的回到。 父母之命,必当遵从。 即使没有父母之命,从隐卫不时传回的消息中,自东至南,山东福建至海南,沿岸五十里内,时常有倭寇抢掠,所过之处,动辄灭村,倭寇不除,天理不容。 正好,手也痒了,正该杀人时。 缩身就要潜入水中。 “等等。” 钟离九那厮半死不活的声音从小岛中间的深坑中传来,铁凌霜顿了顿,暗骂一声碍事鬼,冷冷声问到, “干什么!” 洞内没有回应,只有一团黑影当头砸来。 铁凌霜伸手抓过,黑乎乎,软绵绵的,还滴着水。 又是衣服,看不出材质,感觉像是铁的,但出奇的柔软,难道是那厮的贴身衣物? 一想到此,铁凌霜忍不住的干呕,随手扔在海水中,还趁着海水洗了洗手。 臭烘烘的还带着腥味,本姑娘才不会穿。 “海底的铁棉草,刚编的,去杀吧,人一个不留,船留下一只。” “哼。” 一个浪头打来。 铁凌霜消失了踪迹,那团黑乎乎的衣服也消失不见。 ...... 松下野郎,鬼海海域倭寇的二头目。 大头目山本二十二驾着一艘小船离众而去,二头目如今成了大头目。 他浑身上下只穿着仅到膝盖的鲨鱼皮的短裤,露出精瘦的黑肉,腰间别着两把刀。 一把长刀,一把短刀。 短刀刀柄之上,雕刻着一颗青松,正是东瀛日本国松下家族的标识。 日本松下一族的祖宗,原本是个奴隶,擅长木匠活,极为仰慕松木之坚韧,后来出逃,打下了一番家业,开创了松下家族,以青松为志。 至于松下野郎,不负他的名字,他是个当代松下家族组长松下石郎的私生子,俗称野种。 在东瀛国,私生子不仅没有权力继承家族产业,不能迈进家门,甚至连活下去的权力,都是没有的。 松下野郎自出生起,就被母亲带着东躲西藏,躲避松下石郎两个正统的儿子,松下大郎和松下小五郎的追杀,躲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母亲去世,松下野郎发了狠,拎着长刀深夜潜入松下家把自己的父亲和兄弟杀的一干二净,取走了家中两柄刀,逃到海上,做了寇。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松下野狼此人,平生一言不发,只要动起手来,状若疯狗,其他倭寇烧杀抢掠都做,可是他只杀人,杀人成瘾,最喜欢把人切成一块一块。 当初,松下家族中,遍地血水,没有一个完整的尸体。 此刻,猎猎风吹,头顶雷声炸响,他平静看着面前翻腾的大海。 大头目说了,不要去大明沿岸,回日本国海域周围,松下违背了他的命令。 他厌恶日本,厌恶那个冰冷残酷的国度,他不想回去。 前方三百里,就是大明,松下也不喜欢大明,他嫉妒。 为什么这个世上有如此广阔的土地,民风淳风,一片融融。 因为厌恶而杀戮,因为嫉妒,也可以杀戮。 他的身后,一个干瘦似鬼的倭寇,顶着光头,满口黄牙,看着松下野郎,声音略微颤抖。 “松下君,我们真的要去大明吗?” 松下野郎听出了他的畏惧,他畏惧的不是自己,是大头目山本二十二。 他眼中闪过轻蔑,二十年藏头藏脚,他恨透了躲藏畏缩和阴谋诡计,山本头目离开大队,独自出发,在他的眼中,和逃跑没有什么区别。 既然他抛开整个船队,那现在命令,我,松下野狼说的算。 “竹内君,咱们的国家,能抢到美食吗?能抢到女人吗?” 这次在鬼海海域已经困了三个多月,连海牛看着都眉清目秀,干瘦见骨的竹内朋也和他身后一群乌黑的倭寇听到女人,双目淫光大放,咧开大嘴,连连摇头。 “能有那么多的人,可以杀吗?” “没有!没有!” “所以,大家是听我的,去大明,还是回到那个根本不认我们的国家?” “去大明!去大明!” 喊声震天,常年不清理牙齿,臭气也是熏天,但松下野郎却很是享受这种一呼百应的大头目之位,深深吸了一口臭气,遥遥的指着西放, “去大明!” “轰!” 大船尾后,海面炸开,一艘小船凌空飞起了三丈多高,在这群倭寇的蓦然回首中,轰然炸开,连带着船内的人,都四分五裂,劈里啪啦的砸在大海中。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又是一艘小船飞起,这次倒没有炸开,反而砸向左侧的一艘大船。 “轰隆!” 应和着天雷霹雳,左侧大船被砸出了个大洞,海水咕嘟嘟的涌上来,那艘船上的倭寇们大呼小叫着,被浪花迎头盖过,转瞬间沉入了海底。 这艘大船上的倭寇,这才反映了过来,大呼小叫着往船舱涌去。 “海妖!海妖!” 传说大海之中,藏着巨大的海妖,常于雷鸣电闪之时,掀起巨浪,吞没舟船。 恰如此景。 第三十八章 是女人 “可骚!” 海怪作乱,大船上乱成一团,争抢着向船舱中跑去,大难临头,找个酒桶把自己装起来,说不定能侥幸逃得一命。 瘦成竹竿的倭寇竹内朋也见如今的大头目眉头挑起,眼中血丝攀爬,按在刀柄上的手掌青筋暴起,这正是他要大开杀戒的前兆。 别同伴杀心一起,就跑到大明的土地上放肆的烧杀,可是此人,只要出刀,身边一丈远,根本没有人敢靠近。 敌我不分,见人就杀,要是再乱下去,不用海怪掀翻大船,松下君发起疯来,满船都是碎石。 “八嘎!” 竹内朋也一声大喝,三两步窜到人群中,拽出一个个疯癫同伴,巴掌劈里啪啦的盖到他们脸上。 “都站好,等大头目吩咐!” 这群倭寇本就是脑袋里只有杀戮的畜生,如今大难临头,哪里还听这干瘦老狗的吩咐,齐齐大喊,拔出腰间长刀,低吼着就要砍了这个狗腿子。 竹内朋也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心中狠劲发作,乌青的眼眶蹬大,呛啷一声,倭刀出鞘,阴声吼到, “临敌怯战,想死吗!” “八嘎!竹内瘦狗,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正好,临死之前,我先砍了你!” 说话的是个身高五尺,身宽也是五尺的粗壮倭寇,一身横肉,手里的倭刀也比其他人宽了两寸,在东瀛国,也算是举手摸得到天的大汉了。 不过,猩红的刀光一闪,这大汉,如今只剩四尺高了。 “咕噜噜。” 圆滚滚的头颅在甲板上咕噜噜的滚动,大汉还站在原处,脖颈上顶着一个平滑的伤口,腥臭鲜血喷出一丈多高,被狂风吹成血雨,洒落下来。 鲜血,可以让人疯狂,同样也会让人畏惧。 一柄血红长刀横在血雨中,刀身暗红,看不出是沾满了污血,还是原本就如此。 松下野郎握着长刀的手掌依然布满青筋,但好似比刚刚瘦些,连他整个人,都好像瘦了许多,只是眼中的猩红更甚。 手臂连抖,刀光闪过,那四尺高的无头大汉再也站不住,碎了一地,松下野郎轻轻甩去刀刃上的血污,收到回鞘,放开刀柄,眼中的猩红好似也消散了不少。 他仰头深深吸了一口腥臭空气,一脸满足, “死在海妖口中,还是死在我手里,你们选。” 慌乱褪尽,众人面面相觑。 这还选什么,没什么区别,一个先死,一个后死,当然选后死。 见众人也都收刀回鞘,松下野郎招来竹内朋也,对其他人挥了挥手, “通知其他船上,各归其位,收帆,静等。” 大头目发话,这群倭寇强压下心内恐惧,忙活起来,对着右侧的副船和围在旁边几艘不知所措的小船大喊大叫,传达着头目的命令。 松下野狼和竹内朋也走到船尾,看着被狂风掀起的海浪中,木板碎屑夹杂着断肢,还有同伴在海浪中惊恐的挣扎,随后就被丈高的浪头砸下。 竹内朋也盯着海面看了两眼,随即摇摇头,轻声说到, “不是海怪。” 在海浪里混了几十年,看到那些断肢处好似爆炸开来的的伤口,就知道着并不是海中大鱼撞击撕咬所至。 不是蛮横外力,反而是从体内炸开的力道,就比如大明武林中,那些精通内息的高手。 松下野郎双脚紧紧钉在甲板上,眯起眼睛,紧紧盯着海面之下,刚刚,他好像看见一抹黑影,似人似鱼,在海浪中一闪而过。 “啊!” 惊恐的喊叫声从右侧大船上传出,众人都转头看去。 只见那艘大船连带着站在中间的那几个同伴,从中间直直裂成两半,伤口平滑,海水翻滚涌入,呼吸之间,裂成两半的船像是被人随手扔到臭水沟中的西瓜皮,翘着角没入水中。 “大明武学。” 听到松下野郎压制不住的兴奋声音,竹内朋也大惊之下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的问到, “松下君,船下是人?” 松下野郎生硬的点点头,手按长刀,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大头目当年杀了一个大明武林中人,武功大进,看来我们运气也不错,竹内君。” 竹内朋也低头瞥了眼他腰间长刀,心若死灰。 大明的武林高手,你松下野郎凭着松下家的妖刀或可一战,我腰间只有一柄铁刀,论武功也只是这些年杀人杀出来的招式,若是对上了,十有**,是要去地狱见天照大神的。 “让他们戒备,拔刀应战!” “嗨!” 船上呛啷啷的刀剑出鞘声,船底海水中,铁凌霜右刀左鞘,静静的悬浮着,套在身上的黑袍随水飘荡,好似地狱恶鬼。 低头看着裂成两半的大船沉到了阴暗的海底深处,恶鬼冷冷一笑,仰头看向头顶之上,最大的那艘船后面,还跟着几个小小的船只。 自己只有一个人,船只要一艘就行,所以。 长刀轻挥,劲气破开海水,冲天而去,那几艘小船瞬间解体,带着一堆断肢污血,沉入海底。 脚下轻顿,人飞冲而起,箭一般冲出水面,翻身落在甲板之上。 放眼看去,刀光闪烁,一个个袒胸露乳的凶狠倭寇,咬压切齿的瞪着自己,腥臭味道扑面而来。 环视一周,把目光放在船尾那个刀未出鞘的倭寇身上,扫了眼他身边干瘦似狗的那人,铁凌霜阴阴一笑, “听说你们喜欢切腹自杀,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刀鞘指着翻滚海浪, “一,跳下去切腹。” 刀尖指着松下野郎, “二,死在我刀下。” 一语过后,整船寂静无语。 气氛,很是有些微妙。 这群倭寇依然手持长刀,依然咬压切齿,眼中依然凶光阵阵,但明显能看到,欲火在熊熊燃烧。 “女人!是个女人!虽然很丑,但是女人!” “不错,是女人!” 几个月困守鬼海海域,即使大风狂卷波涌浪翻,即使死到临头,一看到女人,虽然是满脸刀疤,但这群倭寇瞬间忘掉了刚沉入海底的同伴和船,也根本没有听到女人在说什么,带着一身臭气,满眼淫光的飞扑上来。 铁凌霜一身的黑袍,都没有她的脸黑,黑的可以磨墨,黑的杀气沸腾。 杀这些倭寇,真是脏了自己的刀! “敕,心火。” 敕令落下,看也不看顿在原地的淫贼们,拎着长刀走到船尾的两个人面前,铁凌霜寒声问到, “你们两个,想好怎么死了吗?” 竹内朋也双手握刀,死死盯着铁凌霜,微微弓着身体,正是蓄力待发的姿势。 松下野郎按着刀柄,逐渐猩红的眼睛没有看她,反而看向她背后那僵硬的站在原地的同伴。 他们面容凝滞,眼中没有了欲火,但是还有火,连带着身上也都冒起了黑烟,却动弹不得。 “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好似地狱恶鬼的哀嚎,只持续了短短一瞬,肉眼可见,他们的身体在滚滚黑烟中干枯焦黑,被大风一吹,摔倒在甲板上,碎了一地。 灼灼心中火,焚身成灰烬。 青城,心火成灰。 “啊!” 竹内朋也看到了这诡异可怖的场景,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一声惊喊,蹬蹬蹬后退了几步,后背紧紧靠着船舷,再看向铁凌霜,已经没有阴狠,满是畏惧,口中还不停的低喊, “不知火妖,不知火妖!” 在东瀛《百鬼夜行录》中,记载一种不知火妖,传说它原本是一名歌姬,坠入爱河后,被垂涎她美色的城主强行拆散。 她用头顶花簪划破脸颊,一把火焚尽歌楼,投身火海。 自此之后,每逢月圆深夜,那座城中都会响起凄美的歌声,还有一个浑身火焰的女子,人只要看到它一眼,就会化为灰烬。 “跌跌开!” 被吵的心中火气,松下野郎反手一巴掌甩在竹内朋也脸上,满口鲜血带着几颗黄牙喷出,竹内朋也倒飞而出,一头撞入海浪之中。 “哼!” 不去看海浪里挣扎的竹内朋也,松下野狼对铁凌霜咧嘴一笑, “大明,敕令。” 看来这人对中原武林了解颇多,内江湖中的敕令,他竟然也知道。 铁凌霜眯起凤眼,寒气如刀, “大明官话学的不错,看来经常踏入我中原疆域,你!想好了吗?怎么死?” 二十年躲躲藏藏,二十年杀人如麻,这样人生,生和死早已经没有区别,不畏死,所以无所畏惧。 松下野郎低头轻笑,松开刀柄,扬起头来,眼中已经清明, “在下,东瀛浪人松下野郎,一刀流刀术,在东瀛刀术能和我一教高下的,只有我们大头目和东瀛国内的阴忍流宗主雾隐刀藏,今日见到大明高人,还请指教,不用留手,生死由天。” 言毕,松下野郎狠狠顿首,手握刀柄,后退两步,深深吸气,再抬起头来,浑身青筋暴起,眼中已是猩红一片。 铁凌霜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个虽然很矮,气息凶悍血腥,但却不混乱的倭寇。 此人不会内息,只是凭借气力功夫,而且,他腰间隐隐透出血腥气息的长刀,似乎有着能让人气血澎拜的奇异功能。 凭借着气力能练到这一步,在中原外江湖,也能打出一片势力。 这样的倭寇,不多。 值得砍。 第三十九章 血倭刀 “清流·破浪斩。” 黑云铅重,扑天盖顶,狂风大雨海浪翻卷中,一道血红的刀光带着锐利的劲风呼啸而出,破开雨幕,朝着铁凌霜袭来。 刀气浓烈,杀意如血,可惜在铁凌霜眼中,只是螳螂临死前的挣扎。 在青城典籍中,对中原周边的土地上的武学也有涉猎,比如宝象国的瑜伽灵轮,新罗高丽的铁拳花掌,对倭国东瀛的武学也有详尽的记录。 东瀛其国,地处大海,气候恶劣,而且境内多山,不适种植,世世代代都向大海之外寻求着出路。 派遣船队,出使国外,远渡重洋,学习之心极诚,甚至,诚的有些入魔。 《青城内典》中有记录着这样一则真史。 说,东瀛国为学河北祝家庄的腰马螺旋之法,三个遣唐使跪在祝家庄庄主门外整整十日,风吹雨淋,一动不动。 祝家庄庄主,当时外江湖中有名的铜腰铁臂祝铁山,严格遵守当时武林中的规则,绝技不传外邦之人,闭门拒绝。 最后两名遣唐使斩掉自己一条胳膊,愿在祝家庄为奴一生以为诚心。 门口留了一地的血,祝铁山呆不下去,收了第三个身体完好的遣唐使,传授了腰马螺旋之法。 而此法,正是东瀛空手缠斗术的基础。 这样的事情在唐朝的正史野史中,多不胜数。 “古人言,大忠似奸。反之亦然,大奸似忠。以如此入魔之诚意学尽机关,若有朝一日为恶,遗祸无穷,当甚之,戒之。” 这句话,是唐朝时,青城山内门掌门秋蝉道长对东瀛人的点评,现今还在《青城内典》中记录着。 如今的东瀛刀剑铸造之术,学于大唐军营,仿制古唐刀。 而东瀛武学,也多来源于唐朝武林,尤其擅长外江湖的贴身缠打,着重腰腿手腕之力,变通虽不多,但都是极其狠辣的外门功夫,临阵对敌不可小觑。 当今之势,东瀛内乱频生,流浪的东瀛人自称浪人,出海即为倭寇,身具武艺,手持倭刀,为祸大明海岸,再无丝毫尊师重道之诚。 由此可见,秋蝉道长几百年前的告诫,非虚。 浓烈的刀气袭杀至面前,铁凌霜也从当年抄写过无数次的典籍中回过神来。 居高临下,以内江湖等同万象境的修为,她抬眼就看的出来,这一刀,出刀时脚下甲板下陷,腰部微扭,手腕急颤,带动刀刃颤抖,生出锐利劲风。 没有内息,力气起自脚下,靠着腰部传至手腕,用手腕把力量打出。 这是个很有习武天分的人,如果让他学了内息,两三年时间,就可以到达浩然境,说不定可以和戚辰那笨蛋一教高下。 若是再有机遇,也许有可能迈入万象境。 外域之贼,包藏祸心,嗜杀成匪,又有如此资质,绝对不能让他活着。 “哼!” 心中杀意已定,一声冷哼,铁凌霜挥手拍散刀气,好似拍飞一只苍蝇。 她轻蔑的看着松下野郎,冷笑到, “自尽吧,我懒得动手,脏了我的刀。” 蓄力许久的绝招被轻松破掉,这在预料之中,松下野郎并没有任何慌乱,本自面无表情,但是听到铁凌霜最后一句话,瞬间面目狰狞起来。 脏了我的刀。 这句话,他记得很清楚,当初松下家族的两个正统儿子第一次找到他这个私生子时,长刀架在他和母亲的脖子上,却没有砍下去。 松下大郎和松下小五郎用那种同样高高在上的眼神瞥着他们母子,扬起长刀,指着门外,笑着说到, “杀了你们一对贱种,脏了我的刀,野狗一样的逃吧,我会派杀手追杀你们,要是再被抓住,砍掉你的四肢,把你这个母亲再送回艺妓馆中,再生一个你,我们继续追杀!” 于是,母亲带着自己疯狂逃窜,真如野狗一样的逃了二十年,直到野狗变成疯子,变成恶鬼,带着满腔仇怨怒火,把高高在上的人,烧成灰烬。 松下野郎一声暴喝,翻身立在船舷之上,双手紧握刀柄,浑身精干的躯体肉眼可见的干瘦下来,青筋紧紧贴着干瘦的骨头,狰狞似鬼。 而他手中的血红的长刀,整个刀身周围,都弥漫着浓郁怪异的血气,阴气森森。 仿佛他整个人的血肉都被那柄妖刀吞噬下去。 身后三丈高的巨浪翻卷,松下野郎双手举起血红妖刀,脚下猛顿,船舷碎裂,人高高飞到半空之中,身体飞速旋转,带起的血色狂风, “龙卷,迎风一刀斩。” 凌乱刀刃汇聚成一道龙卷狂风,携卷这松下野狼,对铁凌霜飞扑而来。 “咔咔!” 血色龙卷掠过船桅,沉重的断裂声中,桅杆碎裂成粉,铁凌霜眉头一挑,怒意骤升。 三脚猫的功夫,竟敢弄坏我的船,真是该死。 眼中火光闪过,人影出现在半空中,没有出刀,伸手插入血色狂风之中,凶悍劲气直接破开凌乱的刀阵,直接扣向松下野郎的喉咙。 “叮叮!” 血气勃发,劲气透体而出,铁凌霜整个人身外都罩着一层无形盔甲,好似道门樊笼,刀气只能撞在她身体外三寸,再也砍不下去。 松下野郎眼睛瞪大,嘶哑大喊中,身形凝滞,高高扬起的刀身之上,血气收缩凝聚在刀刃,猛然劈向她的头颅,电光火石,却无声无息。 刀若极为锋利,又疾速挥动,或尖锐如蝉鸣,或无声无息。 “当!” 血红长刀撞在铁凌霜额头之上,沉重如钟,紧接着就倒飞而出,沉入海浪之下,而铁凌霜的手掌,没有半分阻碍,直接扣住松下野郎的脖颈,将他狠狠摔向甲板。 嘭! 沉闷响声中,松下野郎口鼻之中紫黑污血喷射而出,骨断筋折,在碎裂的甲板中颤抖抽搐,挣扎了半天。 半空中的铁凌霜摸了摸光滑额头,刚刚被刀劈在上面,一点感觉都没有,不知道以前自己劈在钟离九那厮身上,他是不是也有这种自豪感觉。 翻身落在甲板上,铁凌霜看着紧咬牙硬撑着要爬起来的松下野郎,伸手虚握,一团烈火出现在手心,凝聚成一柄长枪,瞄准他的眉心正中,手臂一颤,火枪脱手飞出。 松下野郎右手的骨头碎成数截,勉强用左手撑着身体,狠狠瞪着飞射来的火焰长枪,一定看看,自己要怎么死! “咻!” 一道碧蓝水柱横冲而来,拦腰撞飞火焰长矛。 铁凌霜转身看向船尾海浪之中,硬撑着一口气没有死成的松下野郎精神骤然放松,瘫软下来,喘着粗气,眼神也斜斜撇向船尾。 一只龙爪破开海浪,尖锐的爪子扣着血红长刀,正是松下家族以人血供奉几百年的妖刀,自己的刀。 “龙?!” 挣扎的爬起来,松下野郎跪拜在地,虔诚又战战兢兢的望向船尾的巨浪。 海浪翻滚落下,露出颗硕大的龙头,头顶峥嵘龙角,双目金光灿烂,蜿蜒盘踞在海浪之中,另外一只龙爪中,抓着被自己拍下去的竹内朋也。 “狗屁龙,一条小水蛇而已。” 铁凌霜长刀出鞘,指着龙的鼻孔,寒声问到, “钟离九,私通倭寇,你是觉得自己的罪孽不够多吗?” 五爪金龙扬了扬手中喝了一肚子海水的倭寇,龙口张合, “你愿意自己划船?” 呃。 铁凌霜回头看了看船桅,一主两副,三只桅杆,碎裂了两根,只剩下一根副杆,还在狂风中晃晃悠悠,马上就要断开。 没有桅杆,就扬不起帆,确实要有人划船,本姑娘抢来的这个船,自然是新的老大,老大怎么能划船。 “怎么?你不愿意划船,找这种早就该死的人划,不是同流合污吗?圣人的书读到狗肚里去了?” 孔圣人曰,君子不立危墙。 铁圣人曰,君子远离牛粪。 钟离九懒得跟圣人理论,抬爪将竹内朋也扔到甲板上,尾巴轻摆,翻滚的海浪骤然平息,身化人形,仰头看着黑压压的天空,轻呵到, “退!” 狂风平歇,乌云散尽,阳光洒下,转瞬间,又是朗朗晴日。 一扫前几天的沉闷,钟离九又恢复了以往的面带笑意,阳光照在钟离九身上,仿佛也在欢快的跳跃。 铁凌霜盯着他那笑脸,忍着想冲上去一把打碎的心思,走到仅剩的那根桅杆下,仰头望着上面软趴趴的黑色海盗旗帜,一脚踹了过去。 这大船之上,紧剩的一根桅杆,也碎裂成堆。 钟离九没有去理睬跪在地上虔诚望着自己的倭寇,凝目盯着手中的血红的长刀。 刀柄九寸,刀身一寸半宽,二尺七寸,标准的东瀛刀,传自大唐唐刀和横刀的打造技艺,因为日本本土有一种精铁矿坚韧异常,经过技艺高超的老工匠打造,倭刀比寻常的中原佩刀要更为精良。 不过,此种矿石极为珍贵,非大家氏族,打造不起这样材质的长刀。 嗯,青松印记,二十年前覆灭的东瀛国松本家族,就是以青松为家族标志,传闻松本家族种,一直以极恶之人的鲜血,供养着一柄刀。 看来,就是这柄刀,那持刀之人,跪在自己脚下的倭寇,应该就是让松本家族覆灭的元凶。 此刀,刀气浓烈锋锐,遇弱者而发,遇强者而隐,而且要吸取持刀人的精气鲜血,已经半开灵智。 这柄刀,要成精了。 以鲜血养大,修成妖身极为魔刀。 要怎么处理? 打碎灵智折断刀身抛入海中? 还是? 第四十章 唯长生 “没见识,就这一把破倭刀,也值得堂堂隐卫左统领大人如此看重?” 大雨初晴,阳光洒下,新任的船老大盘坐船头,长刀横在膝上,一脸轻蔑,对钟离九奚落不止。 难得被喊作左统领大人,钟离九禁不住的笑出了声,摇摇头,曲指轻弹血红刀刃,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在微微颤抖,放下心中杀意,看着跪在面前的松下野郎双目炯炯的仰望自己,略微诧异。 都说东瀛倭寇杀人如麻无恶不作,此人也是穷凶极恶,怎么看到自己的真身会如此,虔诚? 莫非这就是秋蝉掌门在青城典籍中记着的,入魔的诚心? “你是从鬼海海域出来的?” “嗨!回神龙大人,在下松下野郎,五天前从鬼海海岛出海。” 神龙大人? 这种称呼还真不习惯,钟离九扫了眼他,右臂筋断骨折,脏腑移位,内伤也是极重,如果不治,也就只能撑上三五天。 “你们为什么出来?” “回神龙大人,鬼海有长箭化作七彩龙影隐入孤岛,海浪平息,大头目说已经不适合在做藏身之处,命令我们出航。” 银色长箭化作龙影,那应该就是自己射出去的那支。能隐入他口中的孤岛,而且鬼海海域经年未停歇的海浪平息,想必是外层禁制已经打开。 打开大门,等着隐卫临门? 钟离九心中叹息,原本此举,只是试探,没想到那柄长箭真的就被收了进去,看来瀛洲仙宗的宗主嬴若洲虽然是女鲛人,但这气度胆量,绝非一般人。 “大头目?” “嗨,大头目山本二十二离队而去,说是去找仙人。” 听到仙人二字,钟离九眯起眼睛,船头偷听的铁凌霜也扬起眉头。 仙人?瀛洲仙宗的仙人? 松下野郎不知为何,对钟离九有问即答,把鬼海海域中心的孤岛和山本二十二的事情和盘托出,一点也没有隐瞒。 鬼海孤岛,风平浪静,但是从来没有活人进去过,只要船只一靠近,就会被莫名的力量撕碎,人也被海面下的黑影拖入海底深处。 而大头目山本二十二此人,松下野郎对他的过往也所知甚少,东瀛国中,也没有任何关于此人的消息流传。 只知道,他能坐上大头目的位置,靠的是一手中原功夫,据说是他用毒杀了大明武林一个高手,抢了本秘籍。 听到此处,铁凌霜坐不下去了,跳下船头,走到松下野郎身前, “原来还有漏网之鱼,他向哪个方向跑了?” 看她握着长刀跃跃欲试的样子,是准备驾着这艘船去围追堵截,砍了那货真价实的大头目。 钟离九却不能像她这么没心没肺,只想着杀人。 山本二十二,这名倭寇可谓是作恶多端,恶名远扬,在锦衣卫追逃的江洋大盗中,位列前十。 纪纲曾经多次派出麾下锦衣卫的高手扮作海匪去接近刺杀此人,最后那些锦衣卫的头颅都被摆放在海岸礁石上。 份属锦衣卫职责,钟离九所知不多,只是凭借着这些消息推测,他的功夫大约在内江湖浩然境水准。 一个倭寇,没有正统的传承,习得中原功夫,到达道门浩然境,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去找仙人。 从这个松下什么郎的态度上看,他说的话,应该不假。 那山本二十二去找的仙人,是谁? 是他原本就直到鬼海之中的秘密,甩开众人,回头潜入瀛洲仙宗?是去找员峤仙宗的袁夜峤?还是方丈仙宗的方画丈? 甚至,他对那自称仙人之上的存在也知晓? 不管如何,此次瀛洲仙宗之行,又增添了极大的变数。 钟离九沉默片刻,对着铁凌霜伸出手来, “把你的小骨鸟借我用一下。” 没有听到,铁凌霜仰望蓝天之上,白云悠悠,好不惬意。 钟离九没有闲心再和她你来我往讨价还价,一声轻哼,她腰间青铜熏球内开始响起了叮叮声,任凭铁凌霜如何安抚,都静不下来。 被吵的心烦,铁凌霜拽下青铜熏球,狠狠砸向钟离九。 旋开熏球,放出小骨鸟,那指尖大小的骨鸟围着钟离九旋转一周,停在他手指上,钟离九没有说话,只是在它面前做了几个手势。 小小骨鸟心思通透,随即领悟,挥动着翅膀向远处飞去。 被晾在一旁的生闷气的铁凌霜冷眼看着这一幕,阴声说到, “好啊,这小鸟在我这呆了五年,还禁不住你一声冷哼,今天我才想通,我的什么事情你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原来是这个小叛徒高密,等回来我就烤了它。” 钟离九挥挥手,一股无形劲气透体而出,在铁凌霜徒劳的挣扎中,把她推到了船尾。 随后,手中血红长刀脱手而出,顿插在松下野郎面前,钟离九冷声问到, “你在大明土地上,作恶过?” 松下野郎低头顿首, “有过。” 钟离九面色冷峻,轻轻点头, “你如今重伤,只有三五日寿命,既然在我中原大地作恶,死于我中原儿女之手也是应当,带着你的同伙去船舱,你们的命,也就到鬼海。” “嗨!” 松下野郎艰难的站起身,对钟离九低头施礼,脸上没有临死的慌乱,平静如常,用自己那只还能动的胳膊,拖着还在不停吐着海水的竹内朋也下了船舱。 此时,铁凌霜才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又被如此轻蔑的羞辱,铁凌霜长刀出鞘,浑身瞬间火红,像是一团烈火,撞向钟离九。 “叮” 钟离九两指夹着火红刀刃,沉声说到, “别闹了。” 铁凌霜眼中喷火,手掌狠狠压在刀背,奋起全身力道,要将长刀劈在钟离九头上。 钟离九一手架着刀,一手指着西方海天尽头, “你有青城百步丹梯的敕令,从这里向西行,海岸边隐卫的人力在聚集,你不要和他们一起,直接回金陵。” 铁凌霜虽怒气当头,但也不傻。 船行向东,即是鬼海,三五日可到,船行向西,是来时的方向,这厮想甩掉自己,先一个人去瀛洲,看来他担心倭寇大头目真的喊来了仙人,给瀛洲仙宗之行添加未知的变数,想提前动手。 如果顺利,说不定再加上隐卫聚集的力量,在鬼海设伏,把到来的仙人也一柄拿下。 这么好的一石二鸟之计,竟然要把我赶走? “你做梦!这是我抢来的船,只听我的!我也要去鬼海,去看看蜃楼到底是什么稀罕东西!” 钟离九摇摇头,伸手点在她眉心,一道气息汇入铁凌霜体内,她周身烈火瞬间熄灭,身体不受控制的漂浮起来,向着西方飞去。 “钟离九!你等着!我会回来的!” 耳边蚊虫嗡嗡,钟离九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脚下大船无风自动,调转头尾,向着东方大海奔驰而去。 ...... 中原的传说中,九幽地底,是阴间界。 这里有着黄泉河水,有着奈何孤桥,也有着无尽地狱,藏纳无数孤魂野鬼和十殿阎罗。 凡间之人,身死之后,仅余一缕魂魄,都要被黑白无常用冰寒铁链锁着,沿着黄泉,一路到达奈何桥上,饮一碗孟婆汤,前尘往事尽成云烟,化作痴呆魂魄,等着六道轮回。 山本二十二,一个东瀛倭寇,经过四日四夜的海浪漂泊,又趁着夜色在荒山野岭中狂奔一夜,终于在天际曙光亮起之前,一脚迈入黄泉界,下到了中原阴间地界。 面前昏暗深沉,不时亮起点点幽兰的火焰,那是鬼火,脚下是泛着阵阵阴寒的黄色水流,这是黄泉。 一入黄泉,万般皆休。 山本二十二按在自己胸口上,还有意思温热,强而有力的心跳声蹦蹦传来,他才送了一口气,还活着。 今年六十二岁,年过花甲,就一个人来说,已经老了,就一个拎刀抢劫的海盗来说,本来早就该沉入海底喂鱼虾了。 但是他不想死。 所以,本是东瀛国山本家族正宗传人的他在二十岁的时候逃了出来,漂泊到大海之上,寻找神仙,而作为山本家族的羞耻,都传言他得病早亡,羞于提出口。 什么家族万代,人死万事成空,我要向天照大神,八岐黑魔一样,长生不老! 不过,神仙没有找到,肚子先饿了,为了吃,他做了海盗,因为出身倭国,又被喊作倭寇。 什么盗啊,寇啊,山本二十二从来不在乎,名称、身份都是身外之物,此身才是精华所在,只要活着,永远的活着,可以有大把的时间,去尽情享受这一切。 除了永生,没有什么是值得追求的。 做了十年的倭寇后,山本二十二慌了,每逢大浪滔天,骨头中阵阵酸痛,这是常年风雨侵袭的后遗之症,常见于老人。 自己才三十岁,十年的苦练,还能拎刀砍人,怎么就老了? 然后他环顾身边海盗,只要年过三十,都有此病,甚至有些二十多岁的人,也是如此。 为什么? “你见过活过五十岁的海盗吗?常年躲在这种湿冷山洞,中原医学上说,常年湿气入体,人不可能活过五十岁。所以能杀就杀,过一天是一天,那个,还是中原的话,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一个老海盗这样回答山本二十二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砍去了头颅。 不过,也正是这番话,给他指出了一条道路。 时年三十的山本二十二从山洞中钻出来,迎着风雨,望向西方。 那里是大明,传说中有神仙现世的大明! 去那里! 去抢,去杀,去寻找神仙! 然后他真的找到了。 在这九幽地狱深处。 第四十一章 闭死关 黄泉路太长。 沿着走了许久,湿气侵袭,阴冷入髓,山本二十二觉得自己的腰膝深处传来阵阵酸胀,仿佛当年一样。 暗暗提起内息,借着这杀人越货抢来的功法,勉强压制住久违的厌恶的老朽的感觉,山本二十二手掌握住了刀柄,一边走着,一边凝神戒备。 上一次见到仙人,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山本二十二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些模糊,好像是三十年前,自己偷偷下毒,毒死了一个自以为是大明高手,正在繁简搜寻他身上藏着的宝物时,背后传来了轻笑。 然后他回头,就看到了仙人。 三缕长须,一身道袍,丰绅俊朗,正是自己苦苦追寻的仙人模样,但山本二十二并没有惊喜,并非因为自己的丑事暴露在仙人面前,只是他的身后,还站着两个东西。 一个浑身皆白,另外一个浑身尽黑,带着高高瘦瘦的帽子,拎着各自颜色的哭丧棒,吐出长长的鲜红的舌头。 这两个不是仙人,反倒更像是鬼怪故事中的黑白无常,难道他们是来勾魂的? “这可麻烦了,本宗看上了他的资质,没想到他却被你杀了,你说,该怎么办?” 做了多年的海盗,死神来临,山本二十二没有慌乱,他从黑白无常那死尸一样的脸上移开目光,只是盯着这个仙风道骨的人。 此人,自称本宗。 中原武林,只有各大门派之主,才有资格自称本宗,不过这种称呼早几百年就已经没有人再用,当今的武林,门派之主都以掌门自称。 开宗立派,是为宗主。 执掌宗门,是为掌门。 称呼的变化,也意味着中原的武林,渐渐趋向平庸。 山本二十二不喜欢平庸,听到本宗的自称,反而有些兴奋,他停止翻找,起身正对着这个宗主,张狂的说到, “既然他死于我手,那说明,他的资质不如我。” 习武之人,讲究资质。 可资质并不代表命运。 就比如当下,躺在地面上没了呼吸的这个人,二十岁出头,暗青色的面颊,依稀可以看出俊秀非凡,在江湖中,也是一代新秀,无论放到哪个宗派,都会被当成将来的掌门人培养。 可是他却死了,被一个倭寇下毒毒死。 就好像是被皇帝当作未来大将军培养的小兵,刚上战场,就被一只飞箭射穿脑门,死的不能再死了。 资质重要,但这腥风血雨暗箭丛生的江湖中,活下去,才能证明自己确有资质。 这个道理,山本二十二懂,他对面的仙人更加清楚, “既然如此,你也来证明下自己的资质吧。” 所以,仙人手指在轻轻一滑,山本二十二倒飞出去,胸口上一道平滑的伤口,直入肺腑,鲜血狂喷。 眼前阵阵黑雾蔓延,死之将至,山本二十二死死抱手在胸,佝偻成狗一样,挤压住伤口。 没有慌乱,因为随着伤口出现,还有一条讯息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简短,却让他惊喜莫名。 “若能活下去,来日带大功勋,临黄泉界碑,可归我员峤仙门。” 员峤。 世上有五大仙山,蓬莱、瀛洲、方丈、岱舆、员峤。 寻仙多年,今日终于得见神仙。 员峤仙宗。 那么,接下来,首先要活下去,其次,就是寻一大功勋,最后,就是成仙,不老不死,永生强大的仙人。 在海上飘荡三十年,除了烧杀抢掠,没有做出能称得上功勋的事情,但直觉告诉这个活下去的大倭寇,鬼海之中,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守着大秘密,直到五天之前,天箭袭来,强装镇定的山本二十二心中的惊喜好似炸开的烟花,终于,大秘密守成了大功勋,可以踏入黄泉界,成仙了。 可是,山本二十二却犹豫了。 现在他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破碗,碗中冰凉乌黑的茶水,面前一个衣衫褴褛,干瘦似鬼的老婆婆,满脸皱纹,还和蔼的提醒他, “喝了老婆子这碗汤,就到阎罗殿了。” 回望孤零零的独木奈何桥,山本二十二碗中的孟婆汤泛起阵阵涟漪,大运当头,不知好坏,不得不谨慎,于是他恭敬的问到, “老人家,我是来拜见宗主的,这碗汤是不是就不用喝了?” “喝!” 孟婆没有了和蔼,声音变得冷硬无情,山本二十二面色猛变,心思连闪,最终狠狠咬牙,抬手将孟婆汤连碗带汤泼向她,脚尖一点,倒飞向奈何桥。 情况不明,先退再说。 “咯咯~” 阴寒嘶哑的笑声在这一片空荡的黄泉中颤响,半空中的山本二十二眼睛瞪的浑圆,只见那浑身散发着诡异阴森的老婆子曲起干枯的手指,轻轻接住破碗,手腕悠悠的转了一个小圈,把挥洒的茶水收入碗中,朝着自己咧嘴一笑,人消失在原地。 山本二十二还没来的反应,就被紧紧扼住了喉咙,一身内息凝滞不动,嘴巴不自觉的长的老大,手掌的主人还咯咯笑着说到, “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你,还是喝了吧。” 然后那碗漆黑的孟婆汤水,就被她掐着喉咙灌了下去。 意识渐渐模糊,山本二十二已经说不出话来,满脑子都是两个和后悔相关的字。 可骚! ...... “混蛋钟离九,竟然敢对我用指手画脚!” 白云之中传来了暴怒大呵,紧接着一道黑影穿过云层,露出真身,正是被钟离九挥手拍飞的铁凌霜。 她现在身体动也不能动,还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势,眼中怒火蒸腾,可是浑身的血气不受自己的控制,向着西方飞去。 指手画脚,属于青城山木行《连理枝》功法中的秘诀。 木系法决,以坚韧为主,柔韧为辅,生生不息为意。 指手画脚,就是柔韧功法的顶尖,以内息锁住对方的各大脉门筋骨,控制其行动,是为指手画脚。 铁凌霜一向不喜欢这种取意近似攀龙附凤的功法,抄写之时,满心厌恶,多是草草了事,也从来没有用心练过。 不想今日,被钟离九好好教训了一通。 生气归生气,铁凌霜今日已非吴下阿蒙。 就这样张牙舞爪的飞了一刻钟,铁凌霜终于压制下怒意,闭目凝神,心眼骤开。 五脏肺腑历历可见,血脉经略也清晰明朗,只见数条荧白内息如攀援的藤条,在自己手肘手腕关节处紧紧缠缚,还有几条,竟然锁住了自己的丹田和檀中穴。 铁凌霜冷下了脸。 自己偷偷练习《难陀焚经》的前两卷,任督二脉的主要穴道都已经逐渐修复,当着这厮的面,从来没有用过,今日看来,他也早就知道了。 难道这也是小骨告的密? 一想到此,铁凌霜气息胸口闷疼,贴身养了五年的小骨鸟,喂了一大堆自己的指甲,没想到竟然是个叛徒! 压制着怒火牵引着血气汇聚向眉心地渊,畅通无阻,身上青红挂个忙交替,虎啸龙吟之声远远传出。 铁凌霜靠着一身血气,奋力的挣扎了片刻,依然是张牙舞爪。 “不行,还是动不了,我的金翅真解,破不了君临境的指手画脚。” 眼看已经过了半个时辰,遥远的天尽头,一条黑线绵延,那是海岸线。 若是让海岸边的人看到自己如此模样,那该多丢人,以后还怎么有脸见姐姐? 畏惧羞耻,很多时候,比愤怒更能让人努力。 以目前的修行,想要破掉钟离九的限制,明显是不行的,如此,只有凭借着外力,比他层次更高的外力! 铁凌霜面色阴沉了一瞬,海岸越来越清晰,她脑海中好像都浮现出了戚辰和秦扶苏这两个笨蛋站在大船上裂开的大嘴,一脸幸灾乐祸。 不行,绝对不能如此丢人! 静下心来,转瞬间入定,心神一直往下,潜入意识深处的漆黑大海之中。 佛门静坐参禅,道门闭关修行。 身在半空的铁凌霜,正在冒着极大的危险,闭死关。 道门的闭死关,并非是关上门来,一心求死。 而是修行到极为关键处,需要体内体外皆是绝对的安静,这样意识才会潜入深海,寻求真正的道理和领悟。 比一般的打坐修行要更为艰难,也更为凶险。 修行到关键处,丝毫的打扰,都能可能会让修行者走火入魔。 轻则内息全废,重则七窍流血,当场死亡。 像铁凌霜这样,身在半空,闭死关,若是不小心撞上一只海鸟,那生死就在一瞬间。 也只有铁凌霜这种怒气上头什么都不管的人,才会如此作死。 身处半空,心无外物,意识潜入漆黑海中,一直往下, 铁凌霜很是坚定,这不是第一次,前一段时间在金陵钟山山洞中偷偷修练的时候,她就如此作死过。 只是因为,她想找到,那日在山顶,吹糖人的老头弹入她体内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果然,两三个呼吸之后,铁凌霜紧闭的眼睛微微一颤。 漆黑混沉的意海深处,她看到了一团熟悉的火焰。 色泽金黄,熊熊燃烧。 这就是那日自称仙人之上的神人,在自己体内留下的东西。 一缕火焰。 书阅屋 第四十二章 死要面子 好几次,凝望着这缕金色的焰火,徘徊犹豫。 想要触摸,又畏缩,想去了解这缕火焰为何能让自己操纵一方天地气息,又担心为它所制。 它的主人很强大,如果它也有强大的力量,那借用这股力量,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你知道,五石散吗?” 钟离九如是问过。 “怎么?喝酒已经堵不住你的嘴了?要吃吗?我可以好心给你买几百斤解解馋。” 铁凌霜如是回过。 五石散,又名寒食散,以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和赤石脂研磨成粉,加入稍许辛辣辅料,即成散药。 相传此方,为汉神医张仲景所创,主要为了医治伤寒病人。 此五种石药,皆属少阳,最是温热脏腑,以脏腑生阳气,抵抗伤寒阴邪,则此病可药到病除。 不愧是精研医理的神医,他郑重的告诫服药之人,五石散只可寒水送服,之后不可静坐,不可睡觉,需穿单衣,至开阔通风处,行走不停,直至浑身汗歇,尤以天寒季节最为适宜,切记切记! 为何如此? 显而易见,五种石药,皆生阳气,一入腹中,阳气骤升,浑身津\液不止,需在通风处,即时散去体内燥热,若是静坐甚至用盖上被子睡觉,热气挥发不出,血脉滚烫沸腾,轻则浑身瘫痪,重则五内出血,当场暴亡。 按理说,如此凶药,若不是伤寒待死之人,都不会轻易尝试,可此药一出世,大受文人雅客浪荡子弟欢迎,至魏晋朝时,上至帝王,下至平民,皆喜服用此散。 原因有二。 一,此药生阳气,男人有了阳气,在青楼妓馆中,纵横捭阖,大杀四方,女伴皆欢,再不济也可以安慰安慰家里妻妾。 据说三国时的美男子何晏,就是用此物哄的府内大群娇媚妻妾整日面若桃花。 二,还是因为此药生阳气。不过阳气太盛,除了充塞肾经,让人体力充沛,还有大把盈余直冲额顶天灵,让人头脑晕眩,如坠云雾,如临仙境,竟仿佛道家忘我之境。 魏晋时期,众多文人才思枯竭之时,呼朋唤友,来上一帖五石散,美酒冲服,之后穿着破烂单衣,竹杖芒鞋,去山林间晕晕乎乎的转上一圈,回来之后,顿觉神思泉涌。 久而久之,每日都此药以开阔心灵,若是不服,浑身如被蚊虫噬咬,坐立不安。 原本几文钱一幅的石头粉末,最后甚至千金难求,这些人有不少倾家荡产,卖妻卖女,为求一药。 因帝王也喜吃此药,故国法不禁,终晋一朝,因五石散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因药至瘫至死者,也不再少数。 即至唐朝,又一名大神医孙思邈,对唐王进言“此方大毒,服之成瘾,毁人心智,遇之必焚,否则贻害无穷。” “药瘾”一词,最早就是出自这位孙神医之口,也是钟离九要告诉面前这个黄毛野丫头的道理。 “太容易获得的力量,会让人成瘾,你不是被别人诱惑,只是败给了自己的心,你选择用的那一刻,就已经认定,自己是个弱者。” “弱者,没有资格在强者的游戏终存活,即使变地好像很强大,也只是一枚随时任人揉捏的棋子,而已。” 铁凌霜盯着意识海深处的这缕摇曳的火焰,直觉告诉她,这里面蕴藏着巨大的力量,若是能够掌控,别说这小小的禁制,就是钟离九那厮在面前,也可以试试能不能打败他。 又想起了那个灰衣黑帽的吹糖人老头,此人姓吕名大青,世代居住在金陵西郊,日子清苦,但家庭和谐。 经隐卫排查,此人九族之内,除了贴在灶台上的财神,并没有任何人事和神仙二字相关。 就是这样一个人,年前在三山门口,一个人对阵内江湖中有八臂哪吒之称的姚广孝大秃驴和钟离九那厮,并随手败之。 在金陵山顶,挥了挥手,竟然让自己一瞬见移形换位到小院门口,即使钟离九也没有这种神通。 这样的一个人,在小年夜里,平淡无奇的老死了。 如今看来,传说中的仙人之上的存在,并没有亲临,只是靠着一缕气息,就让这个老头有如此神通。 “莫非,就是这一道?如果用了,会不会像那个老头一样,无疾而终?” 迟疑片刻,铁凌霜的意识还是慢慢退去,钟离九那厮虽然可恶,但他的话说的不错,我不想当棋子,也不需要这种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念及此处,铁凌霜又盯着那缕火焰,狠狠瞪了一眼,才收回意识,缓缓的睁开眼睛。 却不想一艘龙头大船映入眼帘,船头上,正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仰望天空。 秦扶苏这走了狗屎运的家伙还是那样,一脸欠揍的笑意,不过这次眼睛好像瞪大了些,他看到了什么? 他身边那个五大三粗满脸傻相的,正是戚辰,他正傻笑着,还挥动着手, “吆!这不是铁二姑娘吗?我们正要去找你,怎么你先回来了?诶?你怎么张牙舞爪的,左统领呢?!” 老大的嗓门,喊得大宝船上几道稀疏的人影都仰头看向半空中。 到了此时,铁凌霜才恍然惊觉,刚刚自己入定太久,忘了时间,没想到已经到了海岸边,还正巧碰到了这两个熟悉的憨货。 面颊瞬间涨红,丢人的事情并非没有,如此大大庭广众之下,脸面跌的一点也不剩,还是头一次。 铁凌霜咬牙闷喝,杀意滔天。 “钟离九,都是你!” 一缕金色火焰印记在铁凌霜眉心显现,瞬间覆盖周身,体内气息前所未有的充盈,排山蹈海之势撞开指手画脚内息的限制,手脚顿时灵活,铁凌霜凌转身,化作一道金光,气势汹汹的向着东方大海奔去。 什么强大,棋子,自尊,都败给了脸面。 死要面子,活受罪。 ...... “诶?这是怎么回事?” 戚辰仰头望天,挠着头发,不知道为什么铁凌霜回到此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又一身灿烂的火焰转身飞走。 “大概,又和钟离先生打起来了吧?” “也是,也是。” 戚辰和秦扶苏心有灵犀的点点头。 两人原本此次不再出行之列,被鐡凝眉安排,站在鸡鸣寺后院门口,充当护卫。 他们俩自然百般不愿,鐡凝眉也没有说话,头都懒得抬起,指了指他们两个腰间的青铜腰牌,无声的提醒他们的身份,左统领护卫,而已。 两个护卫垂头丧气的站在院外,这些日子努力修行,没有对手去验证成果,真是憋闷。 恰好遇到了怒气冲冲的的天卫白虎胭脂大人,此人也没有收到去东海的指令,以为鐡凝眉这个代左统领再故意找茬,拿出一幅皇家公主的气势,冲入小书房中,和代左统领理论了一番,据说差带你打起来。 最后,正中的天卫白虎得意洋洋的出门,顺带着把这两个门卫也带上了大宝船,和大家一起,沿着长江,顺流直下,再岸上等了两天,和辽东大山深处归来的张铁和天卫玄武会和,正要出发,就看到了飞在天上的铁凌霜。 “出了什么事?” 白虎大人一身紫红的锦衣卫服饰,腰挎弯刀,打着哈欠走上了甲板。 秦扶苏连忙施身作礼,戚辰仗着和她喝过几次酒,没有这么多繁文缛节,指着远处天空,随口说道, “刚刚看到铁家二小姐了,在天上张牙舞爪的飘着,然后又飞走了,” 胭脂回头看了眼远处,嘴角扬起,笑着说到, “难怪右统领刚刚脸色变了几次,原来是她,看来修为又有进步,这呼吸之间,人跑的都不见了身影,飞走的?” “嗯,是的,对了,胭脂公主,你们商量的怎么样了?咱们现在就出发吗?” “啪!” 被一巴掌扇在肩头,还附带着狂暴的内息,戚辰把甲板踩的吱呀作响,捂着肩膀踉跄后退到了船舷边,才堪堪停下。 “你!” 刚指向胭脂公主,就被她抓住手指,顺势下折,剧痛钻心,身体也跟着矮了下来, “疼疼!公主大人,还请松开。” 胭脂面无表情的阴声说道, “再喊公主,我把你十根手指挨个折断,这辈子你只能用脚趾头吃饭了。” “好!朱青鸾!你快松开!” “哼!” 戚辰抱着手指嘶嘶的吸着冷气,横飘四尺,离这个凶悍怪异的母老虎能有多远就有多远。 什么世道,怎么在隐卫中遇到的女人都是这么变态,一个二个打起架来不要命,面前这个,好好的公主不当,却冲在刀光剑影前头找死,现在连别人喊公主都不行。 真是母老虎,什么白虎大人,还不如叫做跋扈大人,张扬跋扈! 胭脂找到了出气沙包,胸中的闷气也消减了三分,回望着船舱,心头阴云又起。 刚到了岸边,已经等了两天,好不容易人员到齐,本来已经下令全速出航,可是接到了左统领的骨鸟传讯,要让众人出行,却不能全速,就在鬼海海域外二百里处等着,无论里面何种大战,都不要插手。 “这么想死?不过郑和为什么会赞同?没看到张铁的脸都快掉霜了吗?” 胭脂恨恨的跺了跺甲板。 说曹操曹操就到,张铁冷着脸走上甲板,眺望东方无尽海域,最后还是走到船尾,盘坐下来,额头青筋暴起,周身黑气蔓延,显然气极。 右统领郑和带着天卫玄武走出甲板,环视带来的隐卫,遥指东方, “出行。” 众地卫面色大喜,早就等不及了,磨拳擦掌,就等着大干一场,右统领稍冷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全速出行,至鬼海海域外二百里,停止,待敌。” 大家的脸色都变了,面面相觑,带着疑惑和愤怒。 这算什么? 坐山观虎斗? 让左统领去送死? 书阅屋 第四十三章 龙拖棺 乘风破浪,直挂云帆。 钟离九站在船头,衣衫猎猎,身上的熏天酒气远远传出。 手里的酒坛子,浓郁酒香中带者丝丝香甜,是海南的椰子酒,是倭寇船舱里的存货,既然是他们抢来的,钟离九就抢了回来,顺手灌进自己的肚子中。 大船船行甚疾,不像是行船,反而更像是一只贴着海面飞行的海鸟,转瞬千里。 前方海气氤氲,隐隐成雾,飘荡的雾气之下,远处海岛的黑影仿佛巨大的鲸鱼破嬉戏。 鬼海到了。 世上大凡穷山恶水人迹罕至之地,它的名字总是鬼气森森的。 比如说乱葬岗,听名字就让人想远远避开,又比如飞云山的血魔洞,深不见底,整日冒着黑烟。 还有西域的骷髅岩,整日鬼哭狼嚎,方圆百里,生人勿近,连只老鼠都找不到,据说有个不信邪的菩萨境和尚,在这里念了三年的《往生经》,最后鬼哭狼嚎依旧,这个悲天悯人的和尚反而变的疯疯癫癫,现在还养在少林禅寺中。 对于这样常人眼中的禁地,隐卫却趋之若鹜,越是这样的地方,就越可能藏着妖魔鬼怪。 鬼海,常年狂风暴雨,浪高十丈,出海渔民都退避三舍,按理说隐卫应该来这里搜寻一番,可因为这里藏着一群倭寇,仙人之地怎么能允许这种人骑在头顶,钟离九反而松懈了,没有详加探查。 大船飘在水面上,松下野郎从船舱中踉跄的钻出来,面色青黑,仰头看着天空。 “竹内君,你不恨我吧?” 被他一巴掌拍到水中的竹内朋也,鼻青脸肿,嘴唇紫黑翻卷,没有半点人样,不过他看起来倒美有嫉恨松下野郎,还弓着腰扶着他,足见恭敬, “松下君的苦心我懂,当时若想逃得一丝性命,只能在水中,可惜还是没有逃掉,跟了您二十年,属下知道您的心思。” “拜托你一件事情,竹内君。” “请说。” 松下野郎从半空中收回目光,转身望向东北方向,血丝遍布的眼中,竟然可以看到一丝柔情和后悔, “当年母亲大人带着我四处逃命走投无路的时候,曾经在大阪昭前寺中的白龙池边,许过一个诺言,愿意以自己余生性命,保佑我逢凶化吉一生平安。” “就是那天之后,她好像忽然失去了精神,二十多年的颠沛流离担惊受怕,所有的伤病都涌了上来,一个月不到,就死在白龙寺后院破败的小屋中。” 竹内朋也扶着他胳膊的手掌轻轻颤抖,二十年前的一幕,他记得很清楚。 当初他只是刚到昭前寺里的小沙弥,干枯瘦弱,小狗一般,正在清扫扫寺庙内的落叶,白龙寺后院忽然响起了吼叫声。 似虎似狼,如地狱恶鬼,杀意滔天,又撕心裂肺。 等他回过神来,白龙池旁,已经堆满了乱尸,鲜血遍地,连池中那条石雕的白龙,都变成了一只血龙,面前站着一个手持倭刀面如恶鬼的魔怪。 然后这只魔怪一刀砍去了血龙头颅,指着混沉天空,声音自九幽地狱直上九霄:以白龙之首,告诫诸魔,我,也成魔。 “前几日见到那只箭化龙魂,我就已经隐隐有感觉,果然,今日见到白龙,这一路罪恶,终于要走到尽头。” 竹内朋也仰头看向天空中那道身影,低声的说到, “松下君,这个龙神,不像恶人,你能否恳求他,救你一命?” 松下野郎摇了摇头, “你不懂华夏人,也不懂血吗?血债只有血来偿,他不动手,是因为我死定了,不要慌听我说!你现在,放下腰间的刀,驾着船回东瀛,他不会拦着,到了东瀛再也不要再出来,回到白龙寺,把我安葬在母亲坟墓旁,以后就还做你的沙弥吧。” 气喘吁吁的说完,松下野狼推开竹内朋也,走到大船中间插着的那柄血红妖刀之前,盘坐下来,低头顿首,不再言语。 竹内朋也愣在原地,过了许久,解下自己腰间倭刀,走到船舷边,随手扔到波涛之中。 ...... 凌空负手而立。 下面的大船随着波涛渐渐飘远,钟离九一道气息挥出,掠过虚空,无声无息的印在竹内朋也背上。 “在我华夏大地作恶,放下了屠刀,也只有三月之命。” 随手处理掉一只苍蝇,钟离九不再分心,下方氤氲雾气随着微风慢慢散去,百尺浪头不在,海岛渐渐露出真容。 九座乌黑的小岛,围着中间那座白色的小岛,盘旋成圆,仿佛一群黑背鲨鱼围着白色的海豚,不知道是在守护,还是准备撕咬吞食。 钟离九望着周边九座海岛,眼神冰寒。 “九龙拖玉棺。” 知道鬼海深处藏着鬼神莫测的蜃楼,此行必定危机重重,生死一瞬,但是看到下面的九龙拖玉棺,钟离九知道,自己还是小瞧了瀛洲仙宗。 九龙拖玉棺,在一些风水古籍书册上,大多都有记载,只是一种很罕见的风水阵法,此阵多是就做山峰围绕着一座方形山丘。 外九山为龙,内九山为棺,以九龙抬棺,气运无可匹敌,传闻本朝太祖皇帝的双亲死后,就是葬在九龙拖棺穴,所以太祖才能以乞丐之身,短短三十年,打败各路诸侯,开创大明王朝。 传闻只是传闻,而九龙拖棺阵,也只是那些风水葬师拼凑吹嘘的一种地型,奇妙之处或许是有,但绝对没有传闻中那样夸张。 内江湖只重个人修为高低,只相信以此身力量撼碎天地,认为书中鬼画符似的阵法不过是以怪异之法牵动天地气息的身外之力,随手可破,很是轻蔑,少有在意。 在仙山中被锁了五百多年的钟离九却从来没有轻视过。 那些穿透他龙筋血脉的锁链,材质不过是一般的寒铁,可经过方丈仙宗纹刻的寻常符文阵法,不但坚不可摧,还能不断吞噬内息,让被锁之人体弱无力,终日混沉。 即使自己和小羽拼命挣扎,也挣脱不得,最后不得不碎裂肉身,只将一丝灵智包裹着精血逃脱升天。 而那还只是一条铁链,可下方这九座海岛,每个海岛中心,都锁着一条魔龙真灵,以龙血浇灌海岛,阴链为锁。 以魔龙凶戾狂暴,一刻不停的吞噬大海灵气,返还供养中心海岛,更准确的来说,是供养整个蜃楼。 静则可坐守韵养己身以待天时,动则狰狞张扬戾气无匹,即使以君临之境,若是陷如这九条魔龙之口,想要逃出升天,也是难上加难。 而且现在阵法已经开,魔气蓄势代发,轻易入瓮,再加上鲛人为身的嬴若洲,她出口就是化幻为真的言巫术,两相夹击,生死难料。 “呵呵,怎么?不敢进了?” 半空中蓝色光影闪动,瀛洲仙宗的宗主嬴若洲,容貌端庄,一身碧蓝宫装,漂浮若海浪,上面还有鱼虾虚影嬉戏,她看着前方的静立虚空的钟离九,浅浅而笑。 钟离九从九座海岛上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这个女人,面带疑惑,轻声问到, “把我龙族九条真灵困锁在此,瀛宗主,你该不会以为一会动起了手,它们真的会帮你?” “哈哈!” 嬴若洲仰天长笑,清澈又带着疯狂的笑声久久不歇, “钟离九,自欺欺人者,最为可悲。仙门早有传言,朱棣的隐卫拿你这个真龙当疯狗,四处寻觅仙宗,你也真的成了疯狗,半年不到,连推两座仙宗,如今到了瀛洲,还是孤身一人,连个帮手也没有,反倒看上我家九条看门狗了,不觉得可悲吗?” 隐卫十年,左统领亲临战阵险地不可胜属,数次重伤,生死一线,勉强存活至今,反观大统领右统领,一个整日在鸡鸣寺中念经,另外一个驾着大船常年不见人影。 这些事实,并非只有隐卫中人心中嘀咕不休,现在连外人也看在眼中。 “呵呵,九前来时,和武当张九丰前辈彻夜长谈。” 一提到张九丰,嬴若洲面色顿时冷了下来,当今之世,知晓自己的往事的,只有此人,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自己的事? 钟离九丝毫没有背后揭人长短的自觉, “灌醉了张前辈,从他的口中,宗主之事,九知道一二,以鲛人之身,做这仙门宗主,其中艰难,非言语可能描述,九也曾击节长叹,想必嬴宗主艰难至今,也必听过一句话。” “闭嘴!” 嬴若洲大怒,直指钟离九,玄妙气息临身,钟离九顿时觉得嘴中好似蒙上了层层麻布,口不能言。 鲛人言巫,语含天宪。 钟离九和她交过手,破解之道只在信与不信,信则闭嘴无言,不信自然可以信口开河。 不过,闭嘴也可以说话。 钟离九嘴角微扬,举手在胸,握手成拳,轻敲胸口。 “嘭嘭嘭。” 细微的声音随即被海浪淹没,但其中深意还是传到了嬴若洲的耳中,无有其它,唯八字尔。 心之所向,百死不悔! 嬴若洲面色阴沉片刻,眼中往事如烟,温情与血腥纠葛,最终烟消去,云散尽,她轻轻点头, “好,好个不悔。钟离九,杨轻羽已死,本宗好心,这就送你去见她,也成全的你的不悔。” 钟离九摇头说到, “她如今很好,不劳烦嬴宗主。九今日前来,本有推山蹈海之意,见到这九龙拖棺,杀意更胜,不过却有一疑问,动手之前还请赢宗主释疑。” 嬴若洲嗤笑不已, “你要推我仙山,我还要帮你释疑?” “不错!” 钟离九长剑出鞘,面色陡然凝重,剑尖直指下方九岛, “下方大阵已成百年有余,宗主为何早早不让这九龙拖着蜃楼腾飞九天,反而在这世间迁延百年,是不舍?还是另有图谋?” 嬴若洲冷冷的盯着钟离九,头顶之上的天空黑洞大开,凶杀之气扑天盖地袭来, “当然是有图谋,我今飞天去,岂可无龙血祭棋?” 此地蹊跷,看来问是问不出什么了,只有战且胜,才能追根究底了。 “如此,钟离九得罪张前辈了,嬴宗主,今日之后,世上再无瀛洲仙山!” 电光闪烁,龙鸣乍起。 大战一触即发。 第四十四章 落羽灭神 一大团透明的海水如同皎洁明月,将钟离九困在其中。 以水困龙,滑天下之稽。 可这水中真龙钟离九却满脸凝重,长剑漂浮在胸前,缓缓旋转着。 此水极轻,紧紧贴附在身上,甩脱不掉,烈火也蒸发不了。 “天河弱水,鸿毛不浮,飞鸟不过,赢宗主的言巫,还真是令九耳目一新。” 瀛洲仙宗宗主嬴若洲,敕令一下,随手挥动,一卷海浪飞冲而来,翻腾中在她身后凝聚成一只海豚模样,嬴若洲坐在它的背上,冷笑到, “钟离九,别以为是条小龙,就可以在大海里兴风作浪,大海从来都不是你们龙族的天下。敕,蓝枪。” 碧蓝波涛之下,鱼群鼎沸,一条条三尺长的游鱼,白腹蓝背,鼻尖尖锐,似锥似枪。 蓝枪鱼,海底最常见的大鱼群,若是铁凌霜在此,看到这么一大群蓝枪鱼,肯定口水直流三千尺,可钟离九却如林大敌。 眼前的长剑越转越块,龙鸣嘶吼,带动的他周身三丈方圆的水牢沸腾若开,可还是未能挣脱限制。 “嗖!” 水花翻腾,一尾蓝枪鱼撞开波浪,利剑般冲入钟离九身边的水团之中,一入弱水,蓝枪鱼瞬间大变,身体膨胀了三倍之多,皮肤绽裂,血液飞射而出,头顶尖锐的枪鼻暴涨四尺,疯狂挣扎着,转瞬间就冲到钟离九后背。 钟离九转身握住枪尖,狂暴的劲气袭来,身体不受控制的后退半步,一声轻呵,随手甩出,那尾蓝枪鱼冲出弱水,身体骤然凝滞,寂然不动一瞬,砰的巨响中化作漫天血雨。 天河弱水,传闻乃天地灵气汇聚之物,凡间之物若是吞噬半滴,整个身体就会承受不住逸散的灵气,气力剧烈提升,不过也仅仅是一瞬,流星烟花般的一瞬。 钟离九伸手握住剑柄,长剑直指嬴若洲,眼中杀意闪过, “鲛人,本为大海之灵,这浩瀚大海中的生灵你不爱惜,反而用它们的生命作为刀剑,嬴若洲,你们鲛人一族,就教会你这些?” 回答他的,是一只只蓝枪鱼飞到弱水中冲撞不停,只是灵智未开的鱼,但以弱水为引,生命最后一瞬,爆出的强大决绝的力量,还是让钟离九步履踉跄。 原本清澈透明的弱水牢笼,已经是血红一片,看不到人的身影,只有一只只蓝枪鱼,前仆后继的冲入血水,砰砰闷响传出。 “青城,青云斩。” 九天之上,雷生轰隆之中,一道青云直下,剑气凌冽,直直掠过血球。 血球一分为二,钟离九迈步而出,浑身血气,衣衫虽然整齐,但头发稍微凌乱,长剑之上,云雾缠绕成龙。 “世间人妖,皆承天道,顺行为灵,逆行为魔。嬴若洲,初见你时,并未发现丝毫魔气,我还以为你不同于其他仙宗,看你今日行事,已然心中长成魔,既然如此,不管张前辈如何叮嘱,今日我定要推了你这蓬莱!” 海豚背上的嬴若洲面沉如水,手指轻抬,指着钟离九,并未有丝毫解释,只是冷冷的说到, “只要你能踏着你在意的生灵的血,走到我面前,再破了下方的九龙拖棺阵,蓬莱和蜃楼,随你处置,就看你忍不忍心。” 说完,嬴若洲虚指海面,朱唇轻启, “敕,白鲨。” 碧蓝波涛之中,道道黑影破水而出,直冲天际。 白腹黑背,齿牙森白,两只圆圆的眼睛,泛着浓郁的猩红血气,密密麻麻的漂浮在半空中,乌鸦群一般,团团包裹住嬴若洲。 而出口成法的瀛洲仙宗宗主嬴若洲,静静立坐在鲨海之中,轻蔑的盯着对面的钟离九,仿佛在等着他用剑砍碎这么多他口中的生灵,走到自己面前。 那个时候,杀生的是钟离九,还是她嬴若洲? 钟离九手握长剑,蓄势代发,心中却疑惑不止。 道门敕令,原本是极耗内息的术法,大战之中,轻易不可动用,只凭借招式内息使对方漏出破绽,再一击杀之。 即使是鲛人一族出口成章的言巫术,也需要庞大的内息支撑。 可这还不是最让人疑惑的地方,和此人动过手,钟离九知道,她有言出法随,手段众多,没有必要用这种即耗精力又不可能造成很大伤害的招式。 她在虚耗自己的体力?还是在用这种手段逼着自己退走? 更为重要的一点,为什么看不到她的手下? 去其他仙宗总要先跑出来一两个手下吆喝两声,然后兵对兵将对将的打成一团,怎么自己都打到家门口了,瀛洲仙宗竟然只有宗主自己来应敌? 难道整个仙宗,只有她自己和下面这方大阵?还是说,她在保留着手段。 如果她保留着手段,那些藏起来的对手和这方这迟迟未有开启的九龙拖棺阵,在等待的是谁? 是隐卫?是其他仙宗可能会趁火打劫的人? 还是其他存在? 情况不明,是凭借手中的长剑杀出一个结果,还是先退? “怎么?钟离九,你也不愿意承担嗜杀生灵的罪孽?” 钟离九长剑轻挑,看着鲨海围绕中的嬴若洲,冷冷的说到, “战场对决,生死你我之间,你也知道此刻自己在做的是罪孽之事,就不怕将来,无颜见你的心中之人吗?” 嬴若洲轻抚衣衫,呵呵轻笑, “他的心,在我腹中,我做什么,都会问他。” 果然,张前辈没有说错,这个鲛人,吞噬了她心爱之人的精血,而且以鲛人之身,修练到如此地步,不知道已经吞了多少同族甚至是异族的血肉。 既然如此,那自己不需要再有任何悲悯留手,长剑猛震,疑惑尽去,钟离九剑指嬴若洲,九天雷鸣声动, “判定,嬴若洲为魔,血食心魔,隐,左,钟离!” 话音刚落,电光一闪,钟离九豁然出现在鲨海之前,伸手搭在一只鲨鱼额头,浑身电光大盛, “青城,雷雨。” 头顶乌云翻腾,电光如雨,落在鲨海之上,一只只鲨鱼如遭雷劈,细小的电弧在周身闪烁,木然的挣扎着,扑通扑通砸落到了海水中,片刻之间,半空中的只剩下钟离九和嬴若洲两人。 钟离九身上电光更胜,长剑上紫电如龙,持剑在手,身上玄妙的气息和电光澎湃而出,身影微斜,双手抱剑,猛然刺出。 “雷锥!” 紫电脱剑飞去,飞速旋转着,带起风声呜呜,化作一只尖锐的电锥,直冲嬴若洲。 身具言巫,岂俱此重下乘剑招?嬴若洲动也不动,依然盘坐海豚背上,虚指轻点面前虚空, “着甲。” 着者,穿也。 甲者,护身之器也。 金铁鸣响声起,嬴若洲身上黑光掠过,一幅漆黑的铠甲覆盖全身,左肩蛟龙盘踞,右肩虎头咆哮,胸口处的鳞甲上勾勒出一只狰狞的睚眦。 睚眦是龙生九子之一,睚眦必报,据说此兽凶悍无匹,又心性狭小,有横眼冷视之仇,也必报之。 一身宫装被这漆黑铠甲掩去,嬴若洲不见娇弱之态,英姿飒爽,仿佛战场红妆,左手举天,冷冷喝到, “落羽!” 天际黑洞大开,漆黑尖锐的妖魔手掌捧着一只血红的长弓,抛落下来,直直落入嬴若洲的手心。 长弓在手,嬴若洲横挎在腰,并未张弓搭箭,反而右手斜指海面, “灭神。” 下方海浪分开,一柄幽兰的长戟被海水拖着,奉到了她的面前。 长戟上蓝色鲸鲵虚影笼罩,似幻似真又邪气逼人,这柄戟,肯定藏在这无数生灵的冤魂。 嬴若洲双手持戟,横扫面前,一只巨鲸冲出,张口吞下掠到她面前的雷光锥,仰天长嘶一声,又窜回到戟中,蓝色的长戟身上,多了一层血色。 钟离九冷眼观看,没有横加阻拦,若想知晓秘密,大战一场,是免不了的。 这落羽弓和灭神戟,这都是上古传说中的兵器,竟被这嬴若洲随手招来。 落羽弓又名射日弓,是传说中后羿射日所用,因远古十只太阳皆是金乌所化,张弓落日,金乌坠地,故又名落羽弓。 而这柄灭神戟,是水神共工的掌中兵器,遇山开山,遇海开海,威力无匹,因共工与祝融大战,败于祝融之手,一缕冤魂化为魔障藏于戟中,这柄神兵,就转化为魔,一直被封禁在神界禁地。 上一次是困龙锁和镇魔塔,这一次是落羽弓和灭神戟,看来这鲛人一族的言巫术,还真是玄妙无比。 不过,假的真不了。 这世上,没有神仙,那传说中的兵器,也只是此人臆想出来,凭借着言巫术的口含天宪的能力,幻虚为真,显于世间。 钟离九手中长剑止不住的鸣叫,战意沸然,自从南疆归来,伤已尽好,临大地,正好可以验证下,自己这些时日来,修为是否又进步。 “赢宗主,接招吧!” 嬴若洲面显厌恶,冷冷的说到, “废话那么多,听说你遇到蓬莱和岱舆的两个人,二话不说就拎刀砍去,怎么临阵对敌的是个女人,你就缩手缩脚啰啰嗦嗦的了?” 重力就放声长笑,眼中银黄两种光芒交替,蛟龙嘶吼和巨蛙鸣叫之声直冲九天。 “岱舆,阴阳相嗜。” 书阅屋 第四十五章 毒 “西天千佛。” 沧浪海水,随戟长舞,在黑甲蓝戟的嬴若洲身前凝聚成一尊尊湛蓝佛像,或拳或掌,带者梵音阵阵,铺天盖地砸向钟离九。 被众佛环绕,钟离九身上金光隐隐凝聚成巨大的蟾蜍,没有凶恶,反而温暖如旭日东升,手中长剑却是阴气弥漫,剑身之上一条银中泛黑的恶龙对着千佛疯狂嘶吼。 “夜梵西天千佛声?呵呵,又是诗。” 钟离九不仅武功浩瀚如海,悟性灵透,这岱舆仙宗的阴阳相弑再他手中,不过两三个月就已经琢磨通透,读过的诗书也胜过铁凌霜百倍,一见这漫天诸佛梵音阵阵,霎时间就已经领悟此招根基。 唐朝时,有无名诗人,见一宝象天竺僧人手中水晶念珠似星似月,似鲛人眼中明珠,曾留下有诗句:夜梵西天千佛声,指轮次第驱寒星。 既然和鲛人明珠相关,想必此招,是面前此人根据这一诗句创出。 钟离九修了岱舆仙宗以阴阳对冲为基的阴阳相弑,神思依然灵透,但阴阳二气相冲,心中杀意却掩藏不住,脚尖一点,虚空炸开,人影消失不见。 人化一道虚影,闪电般在穿梭在佛相之中,左掌右剑,掌力胸浑,剑招阴损,片刻之间,千佛变成了千尊碎佛,变回一团团海水,砸落大海。 自从从岱舆仙宗宗主,当年的小师弟那里接过这一阴一阳两股气息的修练方法,这一段时间都在苦心研究,怎么能够调和这种血腥入魔的修练方法。 绝大多数的修行者,一入君临佛陀,修为顿时凝滞,没有其他的原因,只是宗门内并没有阴阳气息完整的修练方法。 大多数的宗门,甚至连阴阳气的修练方法都是没有的,迟滞不前,只能任由体内的气息自己缓慢的增长,有时候不仅不会增长,还会慢慢的缩减。 钟离九之前修习的,还是青城山里的残卷,也是步履维坚,得到了《阴阳相弑》的修行方法,详细斟酌之后,虽然觉得风险很大,但前途高山险阻,不可再惜此身。 此时小试牛刀,感觉体内阴阳两股气息分别盘踞在任脉督脉,并且在气海交汇之处疯狂的冲撞,没有丝毫调和的方法,只能用强力压制,颇为不满。 但他已经来不及不满了。 半空之上,嬴若洲灭神戟悬在身侧,腰间落羽长弓已经持在手中,张弓满月,整片天空骤然黯淡如夜,天地忽寒。 点点寒星随着越张越圆的弓弦闪烁在漆黑夜空之中,森寒杀意直逼钟离九,嬴若洲气息凝而不发,眼中满是回忆,本就绝美的脸颊两侧,点点鱼鳞闪现,不仅没有丝毫影响,反而更添风采。 钟离九持剑而立,仰头看着黯淡星空,心中有几番明了。 西天千佛已经尽,接下来,应该就是指尖寒星了。 果然,心思刚到,嬴若洲冷清的声音传来, “寒星。” 西天千佛,次第寒星。 话音刚落,一点星光逃出夜空,直奔钟离九,所过之处,撕裂空间,道道漆黑裂缝浮现在虚空之中。 “喝!” 尖锐杀意临身,钟离九一声长呵喝,体外三丈之中,电光穿梭成网,长剑悬在头顶,飞速旋转着,双手和笼,结印胸前,阴阳二气从头顶天灵穴澎湃而出,涌入剑中。 长剑越转越快,剑气如鳞,充斥身边丈许方圆,其形如盾,隐约可以看到,一只浑身金色的蟾蜍和一条银灰色的魔龙在其中冲撞不休。 “争执盾。” 金蟾银龙,起刀戈之争,凶戾之气充斥一方天地,自然成盾。 “嘭!” 那道寒星划过虚空,直接穿透电网,撞在整个盾上,轰天巨响中,爆裂炸开,化作一缕狂暴锋锐的冲击劲气,倾斜入盾中。 身在争戈盾中,钟离九感知的一清二楚,刚要有所行动,身侧的金蟾银龙却早他一步,不再争执,齐齐转头冲向那缕劲气,撕扯如美食,三下五除二就吞入腹中。 美食不再,争执又起,在钟离九身侧打成一团。 天际又是一颗寒星掠过,片刻之间,寒星如雨,尽数落在钟离九头顶,被这金蟾银龙争执之盾挡住,尽数吞入腹中。 乌云散去,天空又恢复晴朗,钟离九盯着身边的金蟾银龙,眼神闪烁。 苦思许久没有找到化解龙蟾相争之道,没有想到,在今日的交手中,看出了一丝破解之道。 国无外敌,安乐之下,久必生内乱;国有外敌,忧患齐聚,反而上下一心。 解决阴阳二气的争执之道,看来要给他们找一个共同,强大的敌人! 果然,还是交战,才能更好的掌控力量。 心有所悟,不过此时交战,新的领悟不适合用在此处,还是尽快解决掉瀛洲仙宗,没有了后顾之忧,再去细细思量完善《阴阳相弑》的功法。 钟离九按下心中喜意,收摄气息,看着前方的瀛洲仙山的宗主。 短暂的交手至此,此人一身戎装之后,所用的招式,都是前后契合,多合诗文贴合,一层更比一层威力更大,而且她有言巫术,长距离对战,虚耗体力,还是要近身。 念即此处,钟离九伸手抓住长剑,欺身向前。 看着飞冲而来的钟离九,嬴若洲收回长弓,单手持戟,瞥了眼下方海岛,冷冷一笑,转身向中心的白色岛屿掠去。 “嗯?” 见到嬴若洲身形变动,钟离九眉头蹙起,如今两人都是君临境,胜负还要死战之后,才能分晓,要是再加上下方的九龙托棺阵,自己相当于对阵两个敌人,绝对不能让她开启大阵。 心动行疾,闷雷声响,钟离九身化电光,闪身拦在嬴若洲面前,长剑直刺颈下三分,左手曲指成爪,森寒阴气凝聚在指尖,直扣她握着灭神戟的手臂。 嬴若洲凌空一踏,后退三尺,转身长戟横扫,同时出口成法, “定!” 钟离九剑刺到空出,左手也刚刚伸出,身体忽然凝滞不动。 又是言巫,仿佛佛门定神通。 两人数次交手,嬴若洲已知言巫术被此人一眼看透,若是施加在他身上,没有半分作用,但言巫变化无穷,非只有封敕在敌人身上这一条克敌之道。 所以嬴若洲这次定的不是钟离九自身,而是他身边的一方空间。 空间如锁如笼,直接禁锢住钟离九,幽兰灭神戟已经拦腰扫来。 “解!” 钟离九身上虎吼龙鸣,气息炸开,空间震荡,咔咔声中,身体周围的空气好似铜镜碎裂,长剑斜扫,荡开重戟,左手顺势向前,直扣嬴若洲颈部。 “哈哈,上来就喊姐,我还真不好意思下杀手了。” 嬴若洲轻笑不已,口中说着,身形飞退,双手握戟,在身前盘旋成圆,狂风中鲸鲵虚影窜出,齿牙尖利,正是大海之中连凶暴的鲨鱼都会退避三舍的逆戟鲸,张开血盆大口,咬向钟离九头颅。 “哼!” 钟离九招式没有收回,猛冲而上,头顶金光一闪,一只蟾蜍幻化而出,大张其口,一口将鲸鱼虚影吞入口中。 于此同时,握手成拳,狠狠砸在面前的灭神戟上。 “当!” 趁着戟身震颤荡开,钟离九欺身而上,变拳为爪,还是直直扣向她的脖颈。 贴身短打,青城的功夫本就是首屈一指,更何况是当年青城的大师兄? 从金陵和刚刚的几次交手,钟离九可以察觉到,面前瀛洲仙宗的宗主,她身上的盔甲略大,有些不合身,弓的功夫娴熟,她却偏爱用戟,可以猜测出来,这一身盔甲和那柄灭神戟,并非她常用。 由此看来,这一柄长戟,在她手中不是助手,反而是累赘。 她已经修至君临境,这样大的弱点,暴露人前,是何道理? 招式转瞬被破,嬴若洲不见丝毫慌乱,凌空虚踏后退间,单手竖在颈前,迎着钟离九的手掌疾推而出。 “嘭!” 爪掌相撞,嬴若洲身体一颤,力道逊色半分,钟离九长剑趁势就要刺向她的颈部,两人之间彩光绽放,嬴若洲的手掌忽然变色,五彩斑斓,怪异无比,她的嘴角也扬起一抹大功告成的笑意。 “敕,裂颊!” 钟离九面色一变,闪身就要推开,嬴若洲却一反退避之态,伸出那只五彩斑斓的手掌,紧紧扣住钟离九手腕,灭神戟也对着他的胸口直刺而去。 “当!” 长剑横在胸口,拦住灭神戟,钟离九看向嬴若洲的手掌,只见那五彩颜色活了过来,顺着她的手掌蛇一般攀爬到自己手背之上,光芒入体,随即隐去,钟离九心却缓缓下沉。 敕令是裂颊,并非自己的脸颊会裂开,而是这大海之中,生存着一种毒蛇,色呈五彩,身有剧毒,因其蛇头两侧有深色横线,仿佛脸颊裂开,被取名裂颊。 寻常如万象菩萨境的修行者,只需要一滴毒液入体,片刻之间,身体就会被融化,连骨骼都不剩半分,即使是君临佛陀境的修行者,被此种毒素缠上,若不及时将毒性逼出,也会大损道行。 失策! 面前此人,既然是大海中的精灵,又岂会不知道此毒可用? 看她用起来这么随意,看来是经常研究。 钟离九气息凝聚,疾冲向手臂,劲气连连冲撞,撞开嬴若洲的手掌,凌空退开一丈,看着前方笑意吟吟的嬴若洲。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夫子他老人家说的果然不错。 武林中人也都知道,与女子动手,不要讲究武林规矩,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怎么自己这个堂堂的隐卫左统领,也会犯此种低下的错误。 “一刻钟之内,逼不出毒,道行大损,钟离九,你觉得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吗?” “呵呵~” 钟离九暗暗运气,盯着前方的女人,笑着说到, “可能嬴宗主还不知道,我和人动手,从来不需要超过一刻钟。” 一语过后,钟离九左手虚握, “敕,赤堇之锡,耶水之铜,三千雷击起魂魄,九重天仙铸神灵,混乱,疯狂,残忍,血腥,临,胜邪!” 三寸血红残刃出现在钟离九手中,他的气息也跟着混乱疯狂起来,只有眼中平静,冰冷。 “嬴若洲,准备好了吗!” 嬴若洲眉头挑起,一股怒气直冲天灵,这样都逼不走你,那你也只能死在此处了! 气息瞬间拔至绝顶,和刚刚试探的交锋明显是两种境界。 她手中长戟一震,就要冲上,身形却忽然停滞下来,侧头望向钟离九背后,那里一点金光疾冲而来,杀意沸腾,而且,很显然,钟离九也感觉到了。 “钟!离!九!你去死!” 《释厄录》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新书海阁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新书海阁! 喜欢释厄录请大家收藏:()释厄录新书海阁更新速度最快。 第四十六章 驴唇马 “青城!犀角!” 青光瞬间笼罩疾冲过来的人影,凝聚成巨大的犀牛顶角,正对着钟离九。 犀角刚凝聚出来,瞬间被一层金色的火焰覆盖,金光闪闪,威势更盛,尖锐的角锋已经到了钟离九面前。 钟离九眉头紧皱,盯着犀角后的那道人影,或者说,看向她眉心正中,闪烁的金色火焰纹路,眼中杀意凛然。 “嘭!” 劲风激荡,人影倒飞而出,噗通一声,撞入下方大海之中,扬起波涛巨浪。 金光缓缓消散,露出铁凌霜的身影,她胸口起伏,急促喘息着,看着下方翻滚的浪花,伸出双手,盯着手掌不可思议的打量起来。 只是一缕金色的火焰,就能让自己感觉到体内精力无限充沛,用不完的力量,再借着一股怒气撞过来,他也出手挡了,然后败退的是他! 往常和这厮动手过多次,从来没有能伤他半分,这次借着胸中怒气和意海深处的那团不知名的怪异火焰带来的力量,竟能把他撞退? 这厮,不是装的吧? 不管如何,这厮本就该死,这次又让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了大脸,要不再试试? 正好一刀劈了他! 莫名又强大的力量,果然会让人上瘾。 铁凌霜此时已经忘了海底之人的谆谆告诫,伸手拔出长刀,意识潜入深海,身上金色火焰瞬间烧起,一声轻呵,战意沸腾,闪身对着大浪之下冲去。 “呜!” 身影刚动,耳后传来了呜呜破风声,似有巨锤大锥对着脑后疯狂砸来,谁敢偷袭自己? 反手一刀挥出,金铁交击,鸣响如钟, “当!” 力道反震,铁凌霜凌空飘退一丈,转身看向偷袭之人。 嬴若洲面色冷峻,眼中杀气滔天,灭神戟震颤不绝,握着灭神戟的手掌微微颤抖,在化解着刚刚一击中反震过来的劲气。 她手臂一抖,灭神戟上海浪翻腾之声大作,大戟戟尖直指铁凌霜,脸上尽是杀意,阴寒的声音响起, “你是神仆?” 神仆?什么东西? 面前女人一身漆黑的甲胄,手持重戟腰挎长弓,铁凌霜心中怒火虽烧,但也是极为羡慕她的威风凛凛,长刀指着她,瞪起凤眼, “看在你一身盔甲的份上,刚刚的偷袭我不和你一般见识,我只杀钟离九,闲杂人等,滚一边去!” 果然,怒令智昏,铁凌霜竟然没有意识到,面前这人能和钟离九对峙交手,自然是瀛洲仙宗宗主级别的人物,只把她当成了耳边嗡嗡的苍蝇,撂下一句街头打斗的狠话,转身就要向海底冲去。 “你!” 身后尖利疯狂的吼叫让她定住身躯,转身疑惑的看向她。 嬴若洲踏着虚空,一步一步走向铁凌霜,咬压切齿的喊道, “说!你!是不是!” 浓浓恨意与杀意翻卷袭来,铁凌霜很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是不是?是什么? 勉强压着心中怒火,指了指下面的大海,一字一句的回到, “我!是来杀他的!不是来找你的!懂?” “是不是!” 话说到一半,又被对面尖利的声音打断,铁凌霜本就是属疯狗的,从来只有她咬人,还从来没有被被人咬过,第一见到有人竟敢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火发到自己身上,邪火蹭蹭的窜到头顶, “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面前海气扑面,大戟当头斜劈而下。 “你找死!” 邪火上头,铁凌霜一声叫骂,不退反进,迎头而上,劲气从眉心地渊直冲双臂,背后金光幻化成两丈高巨猿,双臂粗壮如柱,铁凌霜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筋脉暴起,长刀由下而上,斜斜撞向大戟。 “嘭!” 狂风大起中,灭神戟高高荡起,铁凌霜身体微微一仰,随即猛然收缩,向前疾冲,右手长刀横扫嬴若洲喉咙,左手握拳,灿烂金光包裹,对着她胸口砸下。 不愧是青城一脉,招招直奔中线,刀兵所指都不离对方的致命之处。 嬴若洲借着长刀反震力道,身影一转,缩身如猴,躲开长刀拳头,灭神戟从肋下钻出,如蛟龙出海,疾若闪电,戟尖转瞬间到了铁凌霜喉咙之下。 同时伸手虚抓,冷声喝到, “定!” 空间凝固,铁凌霜长刀挑至一半,身行顿时凝滞下来,动也不动。 佛门定身通? 这是个尼姑?听说尼姑常年青灯古佛,脾气看似温和,实则酷烈,果然如此。 铁凌霜心中腹诽,不顾面前女刃的长发飞扬,直接把她当作尼姑去看,一声大喝,背后巨猿疯狂捶打着胸口,她双臂金光璀璨,蛮荒巨力撞碎身周限制,翻身后仰,顺势一脚踹在戟刃上,凌空虚踏,高高跃起,力劈华山。 “当!” 两个女人,一个邪火上头,一个无理取闹,两个人打成一团,刀来戟往,震天巨响中劲气倾泻,在海面上炸出一个个深坑。 铁凌霜走了邪道,凭着这借来的力量,和她面前的嬴若洲打的有模有样,几个呼吸一过,心头怒火发泄了小半,理智稍稍恢复了半分,脑袋灵光起来,打斗中心神微分,扫视着面前的女人,开始琢磨起面前她的身份。 长得还行,就是咬压切齿的,显得有些丑,嗯,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她老了,果然是个老尼姑! 不过这一身黑甲,若是不是巧夺天公的匠人,根本打造不出来,不过她穿着有点大,抢过来自己或许穿穿可以试试。 这杆戟,看着也甚是威猛,用料也甚是奇怪,透明的蓝色,莫非是深海中的寒冰?不过没有感觉什么冰寒的气息,摸不清来路。 还有她腰间的血色长弓,这弓看起来杀气很重,若是用它射箭,估计射出来的箭也寻常万象佛陀境界的人,也难以抵挡。 话说回来,刚刚冲过来时,好像看到钟离九再和她说话,自己冲向钟离九那厮的时候,她竟然会偷袭自己,她肯定不是仙宗之人,隐卫中也没有这样的人。 莫非? 此人是钟离九这厮偷偷藏在外面的情人?我正好撞破他们的好事?她要杀人灭口? 一想到此处,胸口不知为何气闷难忍,不知道是生谁的的气,也不知道为什么生气,只觉得杀气乱撞,不吐不快。 半分理智,果然是不算理智的,铁凌霜思入风云,却不想遇到大风狂卷,和事实偏差万里,但她依然面色铁青的相信了自己的推测,一拳砸在戟身上,飘身后退三步,收刀在胸,气势顿变。 香,随着气息涌向长刀,一股淡淡的幽香从铁凌霜手中的刀刃上溢出,细若金砂般的气息在刀身周围凝聚成片片金色的梅花,飘香嬴若洲,在她身边拍漂浮旋转。 嬴若洲飘身后退,那朵朵梅花随着她同进同退,甩脱不掉。 铁凌霜凤眼微微眯起,眼中杀意沉淀坚定,长刀缓缓掠过胸前,漫天香气中响起了轻脆的咔咔声,好似有人雪夜踏碎枯枝,于此同时,嬴若洲周身的梅花瞬间枯萎凋零,化作锋利的劲气,倾斜而下。 “青城,折梅。” 雪夜折青梅,花零落,香消去。 “咔咔!” 嬴若洲盔甲之内,也响起了好似骨头断裂的清脆声。 她面色微变,刚刚短暂的交手,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此人真实的气息虚浮,只是凭借着体外笼罩着的那层无坚不摧的金色气息,才能和自己交手。 这种情况,生平第二次见到。 上一次见,自己失去了一生的伴侣,而这一次,面前的这个人,气息远远没有那个人浑厚,如果要说相同的地方,就是她的眉心穴位上,那金色的圆形印记,如日如火,没有任何差别。 不会错的,她是神仆,是神的仆人。 腹内略微伤损,嬴若洲没有在意,凭面前这个人道行,只在万象菩提境,在贴身缠斗上还有些造诣,这种招数虽然玄妙,但还伤不了自己。 看她的招式路数,和钟离九很是相似,她又偷袭钟离九,很有可能,是那自称高高在上的神,在钟离九身边安插的棋子,趁着这个机会反叛了? 自己在此处设下大阵,苦等百年,也没有再见仙人之上的存在,只有今天,见到一个神仆,这种机会,不能放过! 苦等百年,自己累了,能不能用她,钓出条大鱼,就在此一举。 一念至此,嬴若洲闪身后退,向着九座海岛环绕的孤岛飞去。 刚占了一丝上风,敌人就要跑,铁凌霜杀意正浓,紧随而上,两人一追一逃,转瞬间,就站在了中心孤岛的沙滩上。 脚下细细的白沙柔软似棉,轻轻的海风吹来,甚是舒坦,铁凌霜阴狠着眼神环视四周,看到海岛中心那似人似鱼的白色巨石,冷笑着讽刺到, “好美的景色,看来这就是你们平常幽会的地方吧?” 嬴若洲听到此言,眼中恍惚一瞬,却点了点头, “当年我们是在这里,时时幽会。” 当年? 铁凌霜黑成锅底,这一对狗男女从当年就开始了?好啊!平常见他酒气熏天经常读一些你侬我侬的情诗,还以为他是深情之人,没想到都当年了? 果然最是负心读书郎! 郎个屁! 就这样一个三心二意的色狼,当年也敢喜欢我娘! “好!今天,我就推了这岛!把你们这对狗男女切碎喂狗!” 从过往中回过神来,嬴若洲冷冷的盯着铁凌霜,灭神戟顿插在沙滩上,一把握住腰间长弓,张弓满月,九条纤细的真气凝聚成箭,遥遥指向天际,转头望向一旁横刀在胸的铁凌霜,嬴若洲声音冰寒, “这一次,被切碎的,是你!和你的主人!” 言毕,气息凝滞,真气长箭就要飞射而出,清朗的声音远远从身后传来, “且慢!” 书阅屋 第四十七章 风花与雪月 钟离九身影在海波上出现,随即闪烁消失,出现在嬴若洲面前。 左手掌中的胜邪残剑横在胸前,却缓缓消散,他郑重的看着嬴若洲,放缓语气, “且慢,不要开阵。” 嬴若洲撇了眼三丈之外,浑身金色火焰飞舞的铁凌霜,声音冰冷, “你不想死在此处,就速速退开!” “狗男女!” 钟离九正要说话,一声怒骂中,金光袭来,杀气沸腾,。 他只能转身背对着嬴若洲,挡住她的箭路,正对着冲到面前的铁凌霜,盯着她眉心的金色纹路,长剑如心,震怒呵斥, “屡教不改!” 随着怒气,剑气如参天古木轰然砸下,铁凌霜冲到半途的身影被拍落在这白色沙滩之上。 “嘭!” 一头砸在砂子中,铁凌霜翻身跃起,就要破口大骂,巨大的龙头正对着她,就在铁凌霜盯着他那黑洞洞深不见底的鼻孔愣神时分,龙尾横拍而至。 “嘭!” 胸口闷痛,她一口鲜血喷出倒飞而出,身上金光缓缓逸散。 铁凌霜在沙滩上滚动如石,翻滚中大声怒喊, “钟离九!你个大淫贼!你有种!撞破你们的好事,你就要杀人灭口!” 一边叫骂,一边强提内息,身上金光又浓郁起来。 可钟离九却不再给她挣扎的机会,又是一尾拍下,直接把滚动着的铁凌霜拍在沙滩里,龙爪如牢,将她死死按在砂中。 “狗淫贼!放开我!” 铁凌霜瞪着钟离九那硕大的龙头,奋力挣扎,身上金光越来越盛,眉心圆环状的金色印记颜色闪烁不停,身上涌起疯狂的劲气对着禁锢自己的龙爪冲撞不休。 钟离九身化白龙,把铁凌霜死死按在沙滩之上,另外一只龙爪扬起,尖锐锋利的指尖,五彩光芒玲珑交替,在爪尖凝聚成拳头大小的牢笼,正是青城山的五行困龙。 没有给铁凌霜挣脱的机会,钟离九内息如大海倾斜,尽数涌如铁凌霜体内,铁凌霜身体顿时凝滞,骂人的言语卡在喉咙,紧咬牙关,死死盯着钟离九,一缕血迹顺着嘴角滴落到沙滩上。 “哼!” 龙头一声冷哼,内息所过之处,催枯拉朽,把铁凌霜体内潜藏的金色火焰尽数驱赶向铁凌霜眉心暗金色的印记之中,另一只龙爪中漂浮的五行困龙也随即按在她的眉心之上。 铁凌霜身体随之一震,强撑着挣扎了两下,黑暗袭来,头一歪,昏睡过去。 她眉心那点金色印记之外,条条纤细的彩线浮现出来,凝聚成五星牢笼,把金色印记牢牢困在其中。 龙身退去,钟离九矮身下来,手掌悬在铁凌霜额上七寸,曲指成爪,指尖真气如丝,汇入铁凌霜眉心之上的五行困龙之上,真气内收,缓缓托拽着牢笼和困在笼中的金色印记。 “嗤~” 刚要发力,铁凌霜眉心圆形印记猛然一亮,金色火焰燃起,条条真气丝线断裂,昏睡中的铁凌霜低声咳嗽,嘴角溢出丝丝血迹。 钟离九伸手搭在铁凌霜脉搏之上,片刻之后,放开手掌,站起身来,盯着她眉心渐渐隐去的印记,脸色阴沉如大雨降至。 手掌扬起,铁凌霜被拍飞在沙滩中的长刀飞掠到他手中,左刀右剑,钟离九仰起头来,气息随着杀意直冲九天之上。 好,你们既然敢动她的女儿的心思,那就看看,刀剑之下,谁能活到最后! 瀛洲仙宗宗主嬴若洲依然张弓搭箭,却并未射出,钟离九转过身来,点头说到, “多谢赢宗主手下留情,刚刚虽在海底,可我听的清楚,如果你的目的也是九天之上的神仙之流,我们可以合作。” 嬴若洲气凝长箭,斜斜指向躺在沙地上的铁凌霜, “把她交给我,我可以和你合作。” “叮!” 钟离九横跨一步,挡在铁凌霜身前,手中刀剑相交,清脆鸣响, “嬴宗主,还请换个条件。” “不行!我要用她,作饵。” “我说了,除了这个条件,其他的都可以谈,否则你尽管启动九龙拖棺阵,就看这九条龙灵,能不能困住我!” 两人静静对峙片刻,嬴若洲瞥了眼躺在沙滩上的铁凌霜,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她就是杨羽卿的女儿?” 钟离九手拎刀剑,只是盯着她,一言不发。 嬴若洲轻笑一声,弓弦上气息凝绝的长箭缓缓飘散,收弓回身,脚下轻轻一顿,一只丈许方圆的巨大螃蟹,浑身加壳黑中泛黄,横行到两人中间,趴再沙滩上,扬起两只乌黑的眼睛,盯着钟离九。 嬴若洲转身向大海中走去,声音随着海风传来, “隐卫,左统领钟离九,既然你要谈条件,那就带者她,随我下来。” 甲胄飘散,弓戟隐去,嬴若洲纵深一跃,潜入海中。 钟离九看着面前的大螃蟹,叹了口气,手臂轻挥,铁凌霜飘飞到大螃蟹背上,钟离九也走上去盘坐下来,轻敲蟹壳。 大螃蟹灵智已开,不用钟离九催促,八爪齐飞,一头撞入海浪之中,带者背上两人,向幽深的大海深处浅去。 ...... 很久很久以前。 蔚蓝大海深处,生活着一群鲛人。 半身为人,半身为鱼,雄性俊美,雌性柔媚,雌雄结伴,一生只有彼此。 他们在大海中游动的速度无双,连最擅长速度的箭飞旗鱼,也追赶不上,又天生精通可以和各种鱼类沟通,是当之无愧的海中精灵。 鲛人群居,大明之东方沧海之中的鲛人,世代居住在这片鬼海之中。 不过,在很久很久以前,这片海的名字并非是鬼,而是月,月海。 那时的鲛人族群,就居住在这月海深处的山中,山名玲珑。 野史皆传言,商朝比干心有七窍,堪称玲珑,后为纣王挖出。 而玲珑山的由来,也是因为山中多孔窍,故名玲珑。 玲珑山,山体皎洁荧白,如月如玉,山形似心,遍山皆孔,天生就适合鲛人生存,自秦朝之时,沧海之中的鲛人族在这里安居,到了宋朝,这里的鲛人数量已经上千。 就在这么一大群鲛人之中,有两个小小的鲛人出世了。 他们俩一起长大,日日在玲珑山百里内的海底追逐玩闹,渡过了漫长的岁月,终于长大了。 大海很宽广,但求知的欲望,更是无边无迹。 两个鲛人新婚之夜,没有去探索鱼水之欢,用海底陈酿灌醉了合族之人后,从玲珑山中逃了出来,向着远处的方向,追逐而去。 鲛人族中有族规,凡族中之人,只能生存在聚集地百里之内,躲避人烟,绝对绝对不可让人看到,违者,锁入玲珑山心,永世不得自由。 原因很简单,鲛人全身皆是宝,鳞甲是极品药材,油脂一滴可燃千年,价值万斤,更有雌性鲛人,貌美无双,有巨商富贾曾出价百万给沿海渔民,只为求一只鲛人养在家中,作观赏之用。 佛语有言:欲动念起,如大火烧山,浇扑不灭。 这一对鲛人,欲动念起,冒者锁入山心的惩罚,跑了出来。 在大海中游荡两日,终于见到了一个看不到边际的海岛,这座岛,叫做大宋。 成熟的鲛人,踏上土地,尾鳍就会化作和人类一样的腿部,这两个人在沿海渔民家里偷了衣服之后,一路从山东玩到了开封府。 时值宋朝仁宗初年,大宋境内歌舞升平,一片繁华景象,两人从幽深大海来到世间,灯红酒绿,乱花渐欲,迷人心窍,一路走过,繁华之地停留久些,荒凉之地匆匆而过,最远之处,曾到深入草原。 他们还学者陆地上浓厚的书香气息,给各自起了名字,女的叫风花,男的叫雪月。 不知不觉,在这片大地上逍遥了五六年光景。 好在两人都是心思至纯之人,那时红尘虽乱,却没有乱掉两人情谊,反而更加坚定的紧贴对方。 等到后来,呆的久了,知道了当初取名的风花雪月其中颇有浅薄之意,两人也是大笑嘲弄对方,并没有再改。 仁宗十七年,此时距两人出逃,已经过去十年。 十年红尘,两人相携相扶,唯有心中对族中之人的愧疚。 两人出来,实是拿全族人的安危作为赌注,若是被常人发觉,还就算了,如果是被修行者发现,不但两人处境堪忧,连带着全族人都可能会受到拖累。 终于,红尘已乏,两人月下相拥长谈,决定回到族中,只要锁在一起,一辈子不出来,也没有遗憾了。 归海途中,救起了一个遇海难重伤的年轻人,那人叫张九丰。 两人在人世十年,多受人帮扶,自然也学地一肚热肠,出手救助,等张九丰伤势完好把他送上岸挥手作别之后,不再迁延,连夜疾行,回到了族中。 触犯族规,外逃十年,锁入山心深处,永世不得出山。 不过鲛人族族长还是对这一对鲛人法外开恩,将他们锁在一间石室之中,没有分开。 欲起外逃,是随心而动; 十年红尘而知返,是不忘根本; 后面的悠悠岁月,相知相守,一室足矣, 原本,如果这就是结局,也不算悲剧。 可这仅仅是个开始。 悲剧的开始。 第四十八章 徐我意 灾难的来临,总是如此猝不及防,却又好似命中注定。 这对鲛人关进牢笼中刚刚三天,深海玲珑山前,来了一个黑衣人。 一个全身遮在黑色大氅中,自称徐姓之人。 外人忽然而至,鲛人族族长掩下心中震惊,将他拦在山下,询问目的。 “我自九天来,姓徐,徐我意,来取蜃楼。” 徐我意掀开头顶的黑色布襟,黑须黑发,两道书生眉,一双文士眼,丰神俊朗,飘然似仙,只是眉心,一圈圆形金色印记。 鲛人族族长握着三叉戟的手掌微微颤抖。 千年以前,鲛人一族迁来此处不久,也遇到一个徐姓之人,姓徐名福。 徐福持沧海镜,来到此地,为求鲛人族中的重宝,蜃楼。 传闻,得蜃楼者,可登临仙界。 不过既然是鲛人族的重宝,绝非外族之人求而可得。 没有任何意外,当时,鲛人族和徐福在这片大海深处大战一场。 鲛人不善修行,但身体强韧,极其擅长海战,再加上言巫术,始皇帝座下的方士徐福,彼时修为不过是万象境界,在这幽深海底不是鲛人族合族之人围攻的对手,逃的一条性命,败退而归。 此后数年,徐福修为每有精进,辙孤身驾船,驶入这片海域,或正面对敌,或偷偷潜入,使出各种手段,要夺取鲛人族中蜃楼。 鲛人族在当时族长带领下严防死守,付出性命不下百人,一边守着这片玲珑山和山心中藏着的蜃楼,一边让同族之人远奔他方海域,找寻新的适宜居住之地。 此处暴露已久,再呆下去,族中之人,性命万难保全。 始皇帝三十七年,秦王政第五次东巡,途中身体渐衰,乃起召一直在胶澳潜修的徐福,手下方士尽归他掌管,以三千童男童女为祭,再出沧海,寻不死药。 这一次出来,徐福没有去寻不死药,从一开始也没有打算再回来。 出行至月海境,停滞不前,徐福掀翻大船,三千童男童女沉入海底,又杀尽所有方士,以魔功汲取他们内力,修为突破万象,迈入君临境,再临玲珑山。 而这一次,在他面前的是空荡大山。 鲛人族族长带领全族之人和蜃楼,迁徙向未知的海域,留给徐福的,只有这一座空荡荡的七窍玲珑山。 明为方士,栖身在朝堂之中,暗修魔功,实为成仙。 当初见到沧海镜时,徐福大喜若狂,偷偷藏起,借着这面古镜找到了蜃楼所在之处,却没想到竹篮打水一场空。 徐福不甘心,寻遍方圆千里的海域,再也没有找到鲛人踪迹。 气怒交加之下,魔功发作,内息作乱,经脉逆转,修为尽废,躺在孤岛上等死。 寻仙一生,暗中无恶不作,落到如此的下场,咎由自取。 恰恰在此时,遇到了漂泊出海避难寻父的小儿子。 原来,始皇帝东巡至沙丘病势忽重,遍寻不到徐福的消息,驾崩前密令龙卫,诛徐福九族。 胶澳徐家,只有徐福幼子徐子偃逃得一劫,外出大海,一为逃难,二是寻父。 家人尽没,自身修为也尽废,回秦朝也是死路一条,要何去何从? 野史传言,徐福携幼子,逃入祖洲荒山中,隐姓埋名,蛰居不出,寿九十七而卒。 祖洲,今日之东瀛也。 忽忽千年,又一徐姓之人来到玲珑山前,浑身仙气,眉心一点金光浑圆,而他面对的这群鲛人,就是当初从玲珑山中逃走的鲛人之后。 徐我意? 听闻人间有诗:我意登仙界,四海皆垂首。 此人以“我意”为名,必是妄图登临仙界之辈,如今来此,目的也显而易见,一为蜃楼,二,为先祖雪耻、雪恨。 鲛人族长心中生出不详之意,回望玲珑山尖,万分不舍。 当时,鲛人族族长明里派遣鲛人四处寻找外海宜居之地,实则聚集族中力士,自玲珑山山心向下,掘石挖海万米,开辟了方圆百丈的海洞。 合族中人锁闭气息,以龟息之法,避开了徐福的搜寻。 玲珑山下,那自称九天而来的徐姓之人长须随着海水漂浮不止,轻笑到, “呵呵,我徐姓后人,遵先祖遗命,在大海中搜寻千年,再也没有找到鲛人族群,没想到,原来还在此处,好一招瞒天过海之计,可惜了。” 确实,可惜了。 鲛人族族长心中叹息,族中不知轻重的后人外出十年,肯定是途中露出踪迹,被此人发觉,尾随至此。 可惜,无心犯错,累及全族,看来今日之后,真的要远遁它海了。 鲛人族族长身后一个个手持长锥大戟的鲛人,连灵智开启的鲸鲵鱼虾之属,也聚集上来,乌压压一片,团团围着此人。 大难当头,当临死一搏! 长戟顿在山石之上,铿锵如玉,海浪翻腾,族长冷言说到, “蜃楼,是我鲛人族的神灵,也是大海的精华,不是你徐家人的,也不是神仙鬼怪可以觊觎的,你的先祖痴心妄想,沦落到身死道消,你速速退去,以徐福为鉴,勿要重蹈覆辙!” 那人浑身金光大放,仰头大笑, “哈哈哈。” 笑声久久不歇,金色光芒带者汹涌劲气波浪般冲撞激荡,围在他身侧的鲛人鲸鲵倒飞而出,断肢残臂横飞,鲜血抛洒,染红了整座大山。 一步一顿,血海翻腾,徐我意走到族长面前,伸手轻轻握住他刺来的长戟,手指轻捻,海底镔铁打造的三叉长戟寸寸崩裂,族长坚韧的肉身在沉闷爆响中,炸出一个个碗口大的孔洞,瞬息之间,已是半死之躯。 徐我意看着强撑着没有倒下的老族长,眼中得意畅快,好似大仇得报,声音却冰寒森冷, “交出蜃楼,你死,否则灭族。” ...... “狗男女!” 应该是梦到了钟离九那厮,铁凌霜咬压切齿的怒骂声中,一跃而起。 “咚!” 沉闷巨响,额头剧痛钻心,啪嗒一声,摔回石床。 铁凌霜趴在床上捂着脑袋倒吸着冷气,大梦之后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明。 张牙舞爪的飞了半天,然后又飞回去,撞飞了钟离九,和一个女人打了一场,然后被钟离九那厮拍到沙滩里,然后就晕了? 那厮竟然把我拍到沙子里! 怒气刚起,铁凌霜眨了眨眼睛,微弱的荧白光芒映入眼帘,背后传来细微的叮叮声,心中忽生戒备,伸手握住刀柄,转身就要拔出刀来。 一只大螃蟹,顶着对乌黑的眼睛,轻轻摇晃着,和铁凌霜大眼瞪着小眼。 “叮叮,叮叮。” 尖锐的指尖轻轻敲打着石面,声音竟然有些悦耳,好似筷子敲打瓷盘的声音。 “咕咕~咕嘟!” 肚子咕咕乱响,铁凌霜盯着前方这只圆桌大小浑身乌黑油亮的螃蟹,双眼放光,咕嘟吞下大口口水。 饿了。 “叮叮叮!” 这么大的螃蟹,修行至少百年,看懂了铁凌霜眼中的垂涎和嘴角的三尺口水,舞动着八爪,一溜烟冲出石门,横行逃逸。 “别跑!” 难得见此美食,铁凌霜拎着长刀从石床上一跃而起,紧跟着冲出石门。 “嗯?” 叮叮轻响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大螃蟹已经消失了踪迹,直到此时,铁凌霜才真正回过神来,环顾四周。 白色的山洞? 铁凌霜正站在一个山洞中,四周都是散发着荧荧白光的山石,伸手按在石面上,稍稍有些凉意,很是舒服。 山洞四通八达,条条道路在温润的光泽下,一直蔓延到远处,两侧密密麻麻的山洞,每一个都是两丈方圆,一个人呆着有些空荡,两个人就正好了。 铁凌霜边走边看,微微疑惑,自己这是在哪? 难道钟离九那厮把自己打晕了之后,锁到了山洞里? 想到此处,铁凌霜紧握拳头,一拳砸在石洞侧壁之上。 “咚!” 空洞的响声在徘徊回荡,铁凌霜看着石面上细微的裂痕,恍然大悟。 不是锁着,没有门也没有锁链,自然不是囚禁。 “叮叮~” 前方又传来轻响,铁凌霜恍惚中看到了一只烤的金黄的大螃蟹,沿着山洞,飞身冲去。 食欲上头,身影如电,紧紧跟着声音,呼吸之间,铁凌霜已经冲出了山洞。 大螃蟹趴再不远处轻轻的敲打着石面,但铁凌霜却没有再去看它,仰头看着面前的一片,大海。 明亮的阳光穿透纯净的海水,直射而下,十几丈长的鲸鱼,满身皆是伤疤,在碧蓝的大海深处,成群结队,缓缓游动。 鲸鱼之下,一只只房屋大的螃蟹和龙虾,黑中泛黄,爪鳌尖锐,趴伏在珊瑚群,轻轻的吐出一串串大水泡。 更大的水泡中,铁凌霜眯起眼睛,手掌在刀柄上轻轻的摩挲着,鲸鱼本身就很大,可是这么大的鲸鱼,还是少见,看它们游动间看向自己戒备的眼神,显然灵智已开。 这么大群的开了灵智的鲸鱼妖,最少也要有几百只,下面的龙虾、螃蟹们还有那远处的大海龟,加起来估计成千上万。 不愧是大海,竟然有这么多妖怪。 不过,这是哪? 为什么这么多妖怪都聚集在这里? 铁凌霜长刀出鞘,缓缓的刺向前方的晶莹剔透,她想试一试,这东西是大块的水晶,还是水泡。 “不想淹死,就过来。” 刀尖堪堪戳中水泡,熟悉厌恶的声音传来,铁凌霜转身看着左侧,这条道路的尽头,正是那厮声音的方向。 好啊! 原来这里才是幽会的地方! 都说龙性最淫,生了九个儿子!果然如此。 铁凌霜脸色陡寒,拎着长刀,向前方走去。 书阅屋 第四十九章 双修 玲珑山山形似心,心尖向上,斜斜躺在礁石中,栖息在大海深处,仿若仙桃。 铁凌霜追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沿着长长玉石板道盘旋向上,一路来到了山顶。 心尖山顶处,只有三四丈方圆的空间,平平荡荡,蓝色宫装的嬴若洲站在中心之处,那只领着铁凌霜上来的螃蟹安静的趴再她的脚边。 看到铁凌霜,嬴若洲不再冷脸癫狂,嘴角反而带者笑意,眼神玩味。 钟离九负手站在边缘,望向幽深的远方。 “你就是嬴若洲!” “我就是。” “你和钟离九这淫贼,偷偷摸摸在一起多久了!上此去金陵是不是暗中找他?!” “......” 面对铁凌霜神来之笔的追问,嬴若洲微微一愣,转身看向钟离九,嘴角笑意更甚,竟然点点头,笑着说到, “很久很久,我都记不起来了。” 好一对狗男女!岂有此理! 铁凌霜气的毛发乍起,浑身赤火蒸腾,呛啷声中,长刀出鞘,顺势力劈华山。 “不要胡闹了!” 刀刃之下,身影闪动,钟离九伸手夹住刀刃,内息顺着刀刃攀附过去,须臾之间,小火鸟浑身火焰尽数熄灭,动也不能动。 钟离九眯起双眼盯着咬压切齿的铁凌霜,淡淡的说到, “嬴宗主,咱们的合作,稍后再谈。” “呵呵,好说,你们慢慢聊,咱们,有的是时间,” 瀛洲仙宗宗主抛下一句让人牙根发酸的温言细语,还朝铁凌霜炫耀似的眨了眨眼,转身向山下走去。 铁凌霜只有那双喷火的眼睛还能转动,怒火攻心之下,狠狠的瞪了眼面前无耻之徒,强行压下怒火,静心闭目,心眼顿开,潜入意海深处。 混沉漆黑之中,金色光影闪烁,有一次看到前方安静摇曳的那缕金色火焰,没有多想,控制着意识伸出双手,缓缓靠近。 骤然临身的强大,给予弱者最大的馈赠和侮辱,就是让她忘了,她是弱者。 钟离九盯着铁凌霜的眉心再次浮现出一圈淡淡的金色印记,冷哼一声,也闭上了眼睛。 意海深处,金色的火焰在铁凌霜手掌上飘舞飞扬,金光挥洒,照着铁凌霜脸上灿烂若金,正要紧紧握拳,将这缕火焰收入体内,手腕却忽然一紧。 曲指成爪,龙爪如锁,紧紧扣住铁凌霜的手腕, “这不是你的力量。” 铁凌霜猛然转身,正对上脸色阴沉的钟离九,奋力挣脱不得,抬腿狠狠扫了向钟离九。 “当!” 好似踢到了钢铁铜柱上,铁凌霜脚背剧痛,挣扎缓了下来,大骂出口, “钟离九!你个大淫贼竟然进入我的识海!快滚出去!” 大淫贼面不改色,伸手轻轻托起铁凌霜手心中的那缕火焰,随手挥动,将铁凌霜拍飞到漆黑混沌之中。 指尖气息如丝,结而成网,一层紧接着一层,笼罩着金色火焰。 火焰虽然只有纤细一缕,却丝毫不畏惧身边的五行牢笼,摇曳间将一层层牢笼焚烧成虚无。 果然,青城的五行困龙,困不住它。 最后一层牢笼在火焰无声的炙烤之下,缓缓消散,钟离九手指的气息也轻轻散去,混沉的意海深处,响起了冰冷的声音, “你也太小看了人间界!北方的,天神!” 话音刚刚落下,铁凌霜张牙舞爪的从混沌中冲出, “从我的识海滚出去!” 懒得搭理她,钟离九屈指轻弹,那缕金色火焰飘飞向一旁,随即矮身蹲伏,双手按在地上,浩瀚气息从掌心疯狂涌出,一道道冷锋闪烁,金铁交击的铿锵声鸣响在这片空间之中。 不多时,铁凌霜的意识海中充斥悬浮着密密麻麻的刀剑,蚊虫皆不能过,她冲到一半身体也被刀剑包围,动也不能动。 透过刀锋剑刃的缝隙,钟离九深深看了眼那缕火焰,闪身出现在铁凌霜身侧,扣住她的手腕,身影一闪,从意海消失。 浩瀚的意海之中,只剩下这铺天盖地的刀剑,和刀剑中心静静燃烧的火光... 玲珑山尖,铁凌霜了睁开眼睛。 面色瞬间涨红,奋力抽回长刀,后退三步,胸口剧烈的起伏,好像是累的,但更多是怒气难吐憋出来的。 刀尖指着钟离九, “你竟敢进我识海!你个淫贼!” 内江湖中,流传着这么一句话: 杀人即可,不可脱衣。 这句话听起来稍微有些莫名其妙,若是不明所以之人听之,九成九会想到歪处,至于歪到何处,看个人阅历。 不过,等到练气士修为渐高,开却心眼,进入意识深海,就会深刻的认知这句话中的深意。 佛道二门中有双修之法。 在外江湖中,修道伴侣赤身裸体相对,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以气息渡入对方身体,阴阳谐调,功力可突飞猛进。 这种修练的方法,落了下乘。 内江湖的双修,并非赤身以对气息相通,而是两个人的识海相通,每次闭关修练,面对相坐,手心相接,你入我识海,我入你识海,静心向下,自然的牵动内息阴阳调和,修练起来事半功倍。 可这样的人,极其稀少,即使是夫妻,也很难做到心有灵犀,故几百年间,内江湖中的双修之法渐渐被人遗忘,以至于失传。 而青城内门木系绝顶功法《连理枝》,就是根据这种双修功法创造出来,在其中还记录着这种双修之道,钟离九知道,铁凌霜也知道。 意识如海,点点过往如星,悬于、大海深处。 一个人,所有的一切,都藏在她的识海之中。 她骄傲的,她畏惧的,她喜欢的,她自卑的,她畅想的,她觊觎的,她所有的往事,点点滴滴,都藏在这里。 这里只属于她。 任何外人闯到这里,不啻于将一丝不挂的她,全身上下,看的清清楚楚。 士可杀,不可辱。 更何况是这个淫贼! 淫贼说话了,脸色端正,声音无情, “你什么时候见的他?” “我杀了你!” 铁凌霜身上牛嘶虎吼,紧接着龙鸣震天,虽然没有了金光,依然威势赫赫,刀影蒙蒙如雾,铺天盖地的绞杀向钟离九。 钟离九摇头叹气,搬出了杀手锏,在刀刃就要看到脖颈之迹,指着头顶大海,淡淡的说到, “鐡凝眉。” 果然,刀势凝滞,光芒消散。 妹妹铁凌霜手持长刀,架在钟离九脖颈,不甘心的瞪着他。 钟离九瞥了眼炽热刀刃,轻声问到, “你知道,你隐藏的事情,会给鐡凝眉,你的姐姐,带来多大的危机吗?” 铁凌霜面色阴沉,刀刃下压,扬声喊道, “我姐姐怎么了?” “她有事没事,不在于我,不在于你,而是那个给你不属于你力量的人。” 颈间刀刃微颤,钟离九冷冷一笑,伸手拨开刀刃,翻开手掌,手心血色闪过,金翅大鹏印记浮现出来, “你不可否认,你的资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血脉,给你火焰的人看的上的你资质,为什么就不能,找到和你同宗同脉的鐡凝眉?” 锥心之问,最是伤人。 不过,也是咎由自取。 铁凌霜低头不语,她知道当初山顶那吹糖人的老头不怀好意,也担心最后危害到姐姐,所以前一段时间,自始至终没有想过用,也不知道如何去把它逼出体外。 想来想去,修为差距太大,没有任何办法,可唯独没有想过去找外人帮忙,尤其是面前这厮。 钟离九转身走到山尖边缘,望着幽深的大海, “你只是见到罪龙,万象菩提境的修为,凭借一丝火焰,可以和我,和瀛洲仙山的宗主交手,你以为,没有代价吗?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 诧异之下,铁凌霜抬手在脸上一阵乱摸,除了伤疤细微的起伏,没什么特别的,左右找了一番,空荡荡的山尖,怎么可能有镜子,只能走到边缘,把笼罩山顶晶莹剔透的气泡当作镜子,眯着眼睛细细打量。 气泡透亮,映出羽眉斜飞凤眼张扬,,在这湛蓝海底的大镜子面前,连脸上的伤疤都好像有些淡了,铁凌霜看的心满意足,原来自己这么英气。 钟离九斜斜瞥了她一眼,看到了洋洋得意,不由得脑壳微微疼,无奈的提醒到, “你不觉得你瘦了吗?弱了吗?” 瘦了? 铁凌霜凝目皱眉,盯着水面镜子中自己的轮廓,轻轻摸着脸颊,点点头,确实瘦了。 瘦了自然好事,不过弱了,就没那么好了。 收刀回鞘,静心闭目,气血源源不断的涌向眉心地渊,身上光芒闪过,青牛嘶吼声中震断一身束缚,紧接着虎吼龙鸣,血脉穿行间,炽热的火焰笼罩周身。 铁凌霜握紧拳头,气血不断攀升,整个人似是一团岩浆。 忽然,她睁开眼睛,转身一拳直奔身侧之人胸口。 青城,基本功,侧步冲拳。 早知如此,钟离九不慌不忙,摊开手掌拦在胸口。 “嘭!” 劲气炸开,中拳之人一动不动,出拳的人劲力反震之下,身体一晃,退开两步,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的拳头。 看起来力道没有减弱,但是反震之下,自己竟然扛不住,这是血气略显空虚的标志。 “那缕火焰,是极纯粹的阳气凝聚,它一直在燃烧,你觉得它烧的是什么?” 铁凌霜嘴角拉下,以万象菩提境的修为,体内本不该有阴阳气息,那此时这缕更高修为才能存于体内的纯阳之气在自己身体中,它烧的是什么? 铁凌霜沉默不语,钟离九却丝毫不给她留脸面, “你的血肉精气,你偷偷摸摸修出来的真气,你的生命力!哼!有什么烧什么,你全身的所有的一切,都是贡品。” 以下位供奉上位,以凡人供奉神灵。 “这就是神仆。” 冷清若冰的声音传来,铁凌霜抬头看去,刚刚已经下去的嬴若洲,不知何时,又站在了这片山尖的正中。 第五十章 胆小鬼 嬴若洲静立山巅,对着横刀在胸的铁凌霜,嘴角笑意讽刺十足, “你们要推倒的瀛洲、方丈、岱舆和员峤,还有这瀛洲,他们飞升仙界,还只能先做神的仆人。” “他们?” 铁凌霜嗤笑不已, “应该是你们吧?这里不是瀛洲的,仙那个山吗?” 说到此处,铁凌霜这才想起来一件大事,转头盯着钟离九,脸和声音都寒冷如冰, “你们俩是情人?” 钟离九很是不解,皱着眉头盯着她的眉心,板着脸训斥到, “你这浑浊脑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整天就是胡思乱想,修练不好好修练,到处惹祸!” 人前教子,人后训妻。 当着面泛笑意的嬴若洲,钟离九直把铁凌霜当作了亲生儿子,一点面子也不留,三言两语把她说的面色黢黑,阴沉的可以滴墨。 眼看铁凌霜脸上挂不住,握着刀柄的手掌火花哔啵炸响,是要动手的前兆,钟离九绕过她走到嬴若洲面前,看到她嘴角的笑意,顿觉有些尴尬,轻咳一声, “嬴宗主,咱们换个地方,可以谈谈合作的事情了。” “就在这里!” 铁凌霜转身走到两人身侧, “就在这里,我倒要听听,什么是神仆?也想看看隐卫的左统领,和瀛洲山的宗主,背后在阴谋着什么勾当。” 钟离九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摇头说到, “你层次太低,没资格听,找个凉快的山洞睡觉去。” 如果给侮辱分个层次,这句话即使达不到登峰造极,也是一流中的一流。 隐卫五年,身上伤不计其数,这种侮辱言语上的侮辱还是头一次,何况还当着外人面前,铁凌霜只觉无名之火直冲额顶,抽手拔出火焰长刀,飞身冲上,刀尖直指钟离九下巴之上鼻尖之下的嘴。 唉! 有这个闹事鬼在,徒然多生枝节,先打晕了再说吧。 钟离九身行瞬间消失,出现在铁凌霜背后,五指微舒,轻轻拍向她脑后。 “呵呵~” 掌到中途,蓝影一闪,嬴若洲横飘三尺,拦在掌前,同样挥手轻拍,却不是拍向铁凌霜,而直直迎向钟离九的掌心。 “啪!” 双掌交接,清脆声响中,嬴若洲却扣住铁凌霜的肩头飘身后退一丈,钟离九收掌回身,皱着眉头盯着她, “我刚说过,咱们合作的只在你我之间,和其他人没有关系,嬴宗主,这是何意?” 嬴若洲伸出两指夹住铁凌霜斜扫向自己颈间刀刃,口中言巫封敕, “敕,僵。” 僵者,呆滞木讷,无言无行,如石如尸。 铁凌霜扬起的胳膊顿在半空,动也不能动,嘴巴半张,却只能进气出气,没有半点声音,只有一双喷火的眼睛瞪得浑圆,无声的宣泄着怒火。 松开扣在铁凌霜肩头的手掌,微笑打量着自己的杰作,嬴若洲看向蓄势待发的钟离九,轻声却坚决的说到, “我们的合作,必须有她。” 钟离九缓步向前,嬴若洲并未阻拦,也没出手的意图,只是静静的站在铁凌霜身旁。 走到张嘴扬臂怪模怪样铁凌霜身旁,特意绕开了她的眼睛,不去看她心中的怒火,也没有出手救她,钟离九摇摇头, “她修为低,这种场合,帮不上忙,嬴宗主高看她了。” “没有神仆,引不来天神。她必须在。” 钟离九正要再反驳,嬴若洲却率先截住, “我有蜃楼,有早已完成的九龙拖棺,只要启动大阵,即刻就能飞升天界。在这月海等待二百多年,就是为了这一个机会。钟离九,即使没有你帮手,我也有三成胜算,如果再反驳,要么你转身离去,要么先尝试一下九龙拖棺。” 见钟离九却依然摇头,嬴若洲面色顿时冷了下来。 一个是隐卫统领,一个仙门宗主,合作之事,本来就是天下奇谈,如今起了争执,眼看大战就要再起,合作的小船摇摇欲翻。 气息逐步攀升,嬴若洲周身海浪激荡,玲珑山下,那围在周边巨大的鲸鲵虾蟹之属的妖怪,感知到嬴若洲的气息,团团围在玲珑山外,一个个都盯着钟离九,就等着嬴若洲一声令下,群拥而上。 钟离九环视四周数不清的妖怪,却没有动手的兴致,侧移半步,把僵尸挡在身后,平静地说到, “三成胜算,应该是没有的,以我估算,即使你我联手,也只有一丝的可能,否则嬴宗主也不会苦等百年。” 面前仙门之主的面色微变,钟离九却搬出了平常的温和笑脸, “嬴宗主,我是来推山的,瀛洲仙山就在脚下,我隐卫大军正奔袭而来,你想要飞升那是妄想。等大军到来,推倒此山,从容退去,对于我来说,也是大功一件,没有必要和你合作,和你口中的天神为敌。” 嬴若洲骤然眼神冰冷,手掌中蓝光闪烁,灭神戟虚影若隐若现, “既然你不同意,我就动手抢了,就看你能不能带她出去!” 脆弱合作破裂,转瞬就要再起争战。 “胆...胆...”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山顶响起。 身中言巫术,铁凌霜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好在耳还能听,目还能视,脑子也还能动。 一边思索着这奇怪的敕令的破解之道,一边偷听两人说话。 最近去鸡鸣寺地底次数不多,只是知道这瀛洲仙山的宗主是一条鱼,既然是鲛人,那她口中的封敕的肯定就是敕令的鼻祖,言巫术。 因言成巫,一句敕令,就让自己浑身麻木,丝毫不受控制,呆滞若僵尸。 既然你知道是言巫术,那就有法可解。 只要相信自己还是正常活着的人,此言巫自然就可以破解。 不过,以铁凌霜当下的修为,虽然知道破解之法,也不可能达到钟离九那样一念通达瞬间破障的程度。 只有绝对的坚信才能破开迷障,达不到君临佛陀境,心性的修为远远不足,铁凌霜只能努力的集中精神,让它纯净浑圆。 可偷听到的信息,却让她时时分心,尤其听到钟离九这厮说到不与天神为敌,怒火攻心之下,终于能从口中蹦出字来。 “胆...胆...小鬼!” 一口闷气吐出,精神瞬间通透,铁凌霜浑身怒气消散,眼中清澈如水,一声轻喝,浑身轻震,言巫术施加在铁凌霜身上的限制顷刻间消散无形。 恢复了自由,出人意料的没有故态萌生,收刀回鞘,环视四周,找了个稍微平整的地方,盘坐而下,一言不发,玲珑山顶,怪异的安静下来。 钟离九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嬴若洲看着铁凌霜,身上气息反而飘散,眼中满含赞赏,紧张的气氛瞬间缓解。 铁凌霜转头对嬴若洲说到, “我就在这呆着,小猫小狗小水蛇什么的,别想赶走我,你说吧,什么是神仆?你准备干什么?” “......” “哈哈哈~” 清澈的笑声远远传出,围在山顶的妖怪听到这畅快的笑声,吐出巨大的水泡应和着,慢慢散开,在周围游荡起来。 嬴若洲仰天大笑,钟离九却没有那么好的心情,走到铁凌霜面前就要训斥她不知天高地厚,没想到铁凌霜横刀在膝,双手交叠胸口,摆出了青城山的辟邪清心印,闭上眼睛,神游外物,开始修练起来。 “哈哈,钟离九,如今这合作,你说要从何做起?” “......” 钟离九哑然无语。 本来合作之中,自己已经占了上风,就要趁机提出些许要求,详细的了解天神的信息,顺便送铁凌霜出去,没想到铁凌霜不知好歹,直接把自己带入峡谷之中,如今自己反受其制。 沉思片刻,钟离九摇摇头, “此事暂且不谈,嬴宗主还是先说说这天神之事,当然,还有你们的恩怨,不得有丝毫隐瞒,否则绝无合作之说。” 嬴若洲走到铁凌霜面前,见她眉头轻轻挑起,轻轻一笑, “我们的恩怨,没什么的好说的,不死不休,他既然在杨羽卿的女儿体内种下火种,我想你们之间,应该也是不死不休,钟离九,咱们的合作,你现在是弱势,就别再强硬威胁我。” 攻守之势顿变,还没合作对手看的清楚明白,钟离九束手无策,而始作俑者无丝毫愧疚,只是皱起眉头,很不满嬴若洲把这厮和自己关联在一起。 嬴若洲占尽上风,没有继续乘胜追击,收回笑意,转身走到山顶边缘,背对着两人,低头静默了片刻,嗤笑声中,抬头望着大海深处,轻声说到, “如果飞到天上就是神仙,那这世间,早有神仙。” 盘坐修练的铁凌霜睁开眼睛,钟离九也是微微一愣,他手掌不自觉的搭在剑柄之上,疑问到, “你的意思,是现在的天上,有仙山?是哪一宗的?” 悠悠转身,当代瀛洲仙宗的宗主看着他,摇头叹息, “你是隐卫的左统领,连这个消息也不知道,看来你们推倒蓬莱、岱舆,也是运气极好,这也难怪,你们从南疆回来,我就知道,神仆迟早会入京,给你一个威慑。” 抬手止住钟离九的问话,嬴若洲指了指头顶之上,冷笑着说到, “五大仙宗,蓬莱、岱舆、瀛洲,份属阳宗,为北方天神辖制,而员峤和方丈,隶属阴宗,为西方地神辖制。” 听到此话,钟离九心中忽然想起来《滴天髓》中的那句隐言: 西地神,杀龙子; 北天神,掌天道。 第五十一章 往者不可谏 历史如浩瀚星河。 不知起于何处,也不知最终走向何方。 泱泱中华,五千年文明,那也只是史书记到五千年。 再往上推,三皇五帝之前,人族从何而来?如何开灵启智? 远古又是否有口口相传的神仙鬼怪?是否有举手投足翻山蹈海的修炼者?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 不。 不是不知道,而是看不到。 凡是看不到的,只有两种解释,一是站的太低。 第二,当然是有高位者,把那本书放的太高。 步步登高,穿过一层又一曾迷雾,终于来到那本书之前,怀着激动不安的心情,又能看到什么? ...... “世上确实只有五大仙宗,可若从远古说起,五大仙宗之数加起来,远远不止五个。” 嬴若洲沿着玲珑山间的边缘,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着,好像真的站在高高山尖,半步踏错,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比如,锁了你五百年的方丈山,隶属阳宗,你们以为他们传承了几千年一直没有飞到天上去?呵呵,错了。两千七百年前,南方普陀山崩塌,中心的弥勒山消失,如今只剩下一群小山尖,你们说,它去哪了?” 去哪了? 能去哪? 铁凌霜松开手中的清心印,仰头去看头顶湛蓝海水之上的,九霄云天。 普陀山,又成宝坨山,是佛教圣地,传言乃南海观音菩萨传道之处。 普陀山群山成峰,如莲花盛开,片片花瓣在外,围着中心平坦的之处,绕城盘龙之状,佛门都称此山有真龙护莲之相,大为推崇。 钟离九对此山颇为了解,几年前去南海,也曾亲赴山中探查过一段时间,并未找到任何奇怪之处,反而在相距甚远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中,找到了员峤仙山的踪迹,然后,初战失利,大败而回。 此刻经嬴若洲提醒,这才想起来,《山海经》海内经中,对普陀山有如此记载:陀山,佛坐莲花台,真龙回护,真仙人所也。 如今的普陀山,有莲花台,有真龙护持在外,那《山海经》说的,盘坐在莲花台中的佛呢? 难怪普陀山如今只有外围一群小山峰,中间的如佛大山,肯定飞升到九天之上的极乐世界了。 而且,竟然还是锁了自己五百年的方丈仙宗驾着大山飞升的! 看来,自己对仙宗的了解,还只是九牛一毛,钟离九不由得轻声问到, “你的意思是,前一任仙山飞升之后,会留下传承?” 嬴若洲摇头笑到, “如果你是神仙,你是希望有人来和自己争抢着做仙人吗?” 若是天上飞的都是神仙,那好像飞到天上做仙人,也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了。 只有唯一,至少稀有罕见,才值得争取? 呵呵,果然不愧是仙人。 钟离九冷笑不已,紧接着问到, “那为何,现在仍有方丈仙山?” 嬴若洲停下脚步,看向铁凌霜,钟离九瞬间明白了过来,神仆。 神仆,神的仆人。 仆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服侍的那个神。 嬴若洲指着铁凌霜, “钟离九,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也问你一个,还有你,被神看上的仆人,铁凌霜。你们说说,最先飞到天上的仙山,他们是会和平相处吗?” “嘁!” 这还用说吗? 铁凌霜手握长刀,一跃而起, “我好不容易努力了千百年才飞到天上去,左右一看,还有两座漂浮着,那怎么行?当然要砍了他们!” 说的兴起,忍不住的想拔出刀来,却瞄到了钟离九瞥过来莫名刺眼的眼神,铁凌霜收回猖狂笑脸,瞪圆凤眼, “你那个眼神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装什么谦谦君子,藏头露尾的小人一个!” “......” “呵呵~” 嬴若洲看了眼两人,一声轻笑,转过身去,又沿着边缘走了起来, “千辛万苦,却发现自己只是牛尾巴,怎么办?只有杀了,杀光其他的牛尾巴,才会成为鸡头。不知有多少飞上去的仙宗,杀来杀去,不知道多少仙山落下,最终,这天上的神仙,以阴阳二气为基,分成了两大阵营。” 这,难道就是《滴天髓》中的隐秘?钟离九低声说到, “西地神,北天神?” 嬴若洲惊奇的看向他, “你竟然知道?” 铁凌霜一头雾水,眼睛横向钟离九, “你书房里的破书我都读过,为什么我不知道?” 钟离九伸手拨开她,对嬴若洲点点头, “嬴宗主,你继续。” 见钟离九不愿多说,嬴若洲没有追问,只是轻轻颔首, “看来大明隐卫确实不错,难怪能把当代的蓬莱岱舆推掉,不过,还是稍有偏差。我知道的他们不叫地神和天神。而是北阳神,西阴神。” 乾坤天地,乾为阳为天,坤为阴为地。 北方天神,即为阳神,西方地神,称为阴神。 如此说来,《滴天髓》中留下的讯息,也没有错。 “历代的蓬莱、岱舆、瀛洲属于阳宗,驾着大山飞升上去,都要去北方天空,而员峤、方丈属于阴宗,要去西方天空。至于在何处,那就不知道了。” 铁凌霜听到此处,皱着眉头问到, “只有西北,没有东南吗?” “有。” 指着头顶这片大海,嬴若洲冷冷一笑, “东南,天空之下,是浩瀚大海,最适宜作,战场。” 懂了,这什么狗屁阴神阳神住的地方找好了,打起仗来,也要专门挑选战场,不能再自家门口。 东方青龙,南方朱雀,一水一火,水火不容,正是适宜的兵戈战场。 “不对!” 大步上前,铁凌霜满是怀疑的盯着嬴若洲的眼睛, “你在说谎。” “哦?为什么?” 铁凌霜嗤笑说到, “既然已经有了阴阳二宗,他们自己争夺就是,谁赢了,谁就是这片天空的主宰,怎么可能再任由之后的仙山飞升?” 嬴若洲摇摇头,伸手指向铁凌霜的眉心,铁凌霜闪身避开。 手指点再空处,嬴若洲没有追上,只是转了个方向,指尖对着低头静思的钟离九,笑着问铁凌霜, “丑丫头,你觉得他要是日日扛着大山,做那累死累活的奴隶,能活多久。” 那自然下一刻累死才好! 心中腹诽诅咒,不过铁凌霜随即也明白了过来,为什么这些人明明修行足够凌空飞起,还一定要驾着大山飞到天上。 原来,是带着供品上去。 那整座大山或许不太重要,主要的是扛起大山的妖魔精怪,要用他们去替换那快要累死的同类。 话说到此处,迷雾一层层被解开,铁凌霜终于把所有的事情串了起来。 这天上早有神仙,就在找不到的地方飘着,还分了两大阵营,阴神阳神的争战不休。 而下面隐卫追寻的敌人,五大仙宗,不过只是给他们送劳工的仆人? 这群人脑子有病吧? 在人间好好的绝顶之人不做,一定累死累活给别人做嫁衣? 不过,铁凌霜摸了摸脸上的疤痕,寒声问到, “你说谁是丑丫头?” “呵呵” 嬴若洲走上前来,再次伸出手指点向铁凌霜的眉心,她闪身要避开,身行却凝滞下来,动作迟缓,只能眼睁睁看着指尖越来越近。 蓦地,背后狂风撕扯,铁凌霜被托着飘飞一丈,远远避开指尖。 一直低头思索的钟离九抬起头来,没有去看踉跄后退间摸向刀柄的铁凌霜,而是直盯着嬴若洲, “嬴宗主,阴神阳神,也是会死的,是吧?” “那当然,否则,咱们的合作,岂不是在找死?” 没有关心的是不是自己找死,抬手止住要冲上来的铁凌霜,钟离九问到, “所以,下一任的阴神阳神,要从他们选定的神仆,还有飞升上去自愿当神仆的人中产生,对吗?” “不错。” “败者呢?” “你说呢?”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为寇者死。 冲到半途的铁凌霜总算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虽然停了下来,手里的长刀却没有收回刀鞘,在手里悠悠的转了圈,满不在乎的嗤笑到, “真要是如此,一路砍过去,把那些人杀的一干二净,我岂不是成了这世间唯一的神?” “呵呵,不知天高地厚的丑丫头。” 打破铁凌霜猖狂美梦的,是当代瀛洲仙宗的宗主,她对着横眉冷眼过来的铁凌霜冷笑到, “翻翻史书,你见过几个仆人,可以当上主人?” 铁凌霜最厌恶被人小看,更何况是面前这个仙宗女人,讽刺回击, “往者不可谏,来着犹可追,一群固步自封的腐朽枯木。” 不愧是仙宗之主,被骂作枯老女人也没有生气,反而笑着问到, “呵呵,铁家小女儿,你书读的不少,那我问问你,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这句话前一句,是什么?”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凤啊!你的德行为何如此败坏! 就这一句,明里骂铁凌霜德行败坏,那个凤字,暗中还直指铁凌霜身世,骂到了她娘亲头上。 一句话没当心,害的自己和娘亲被骂,铁凌霜火气大发,头顶噌噌的窜着火苗,拎刀就冲了上去。 骂不过,就砍。 “你住手。” 钟离九看不下去,伸手扣住铁凌霜肩膀,将她拖到身后,随手手指在她眉心一点,铁凌霜又如僵尸般,张牙舞爪的呆呆站在原地。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娴熟无比,钟离九挥一挥衣袖,转身看着嬴若洲,凝声问到, “嬴宗主,这些事情,隐卫查询多年,也没有半分消息,你是如何知道的如此详细?” 看到他眼中的疑惑,嬴若洲呵呵一笑,转身走到山巅边缘,沉默不语。 过了好了一会,冷冷的声音在山尖响起,冰寒阴森,恨意滔滔, “有个神仆,告诉我这些,现在,他的尸骨还在山底压着。” 书阅屋 第五十二章 合纵 大宝船长四十四丈,棕黑硬木为身,船头暗金色的龙头静静凝望着大海尽头。 三只巨大的船帆乘着大风,带动着巨鲸般的宝船破开大浪,一路前行,已有两日两夜没有停歇。 船虽大,甲板上却人影缺缺,零星的黑影盘坐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只有船头传来叮当轻响,酒肉香气挥洒,似乎有人在推杯换盏,吃喝正酣。 “嗯~不错,不错。” 本朝胭脂公主朱青鸾,隐卫天卫白虎,甩开紫红长袍,只穿着贴身的翠绿衣衫,盘坐在船头,袖子高高撸起,白皙如玉的胳膊露出大半,毫无皇家风范,正盘坐在小木桌前,闭目咀嚼,表情享受。 面前的小木桌上,只有一坛老酒,一口大铁锅,锅内堆满了食物,香气四溢。 并非罕见的食材,就是大海中的常见的鱼虾螃蟹,个头也不大,只用海水简单的煮熟后,撒上调料。 胭脂仔细的感受着口中弹嫩\爽\滑的小八爪鱼肉,红枣大小的八爪鱼,被煮的浑身通红,加上调料中黄芥特有的辛辣,所有的鲜味被冲头顶,令人浑身通泰。 香气的余韵在口中盘桓,胭脂睁开眼睛,赞叹到, “这样的美食,我在金陵可从来没吃到过,郑和,你们航海也太享受了吧,下此出海,我要跟着你。” 桌子对面的郑和看着对面的大明公主,也是自己的小师妹,讶然失笑, “青鸾,锦衣玉食不过几月,也就厌倦了,在大海之上,让你每天都吃持这些,我看不需要几个月,只要几天,你也就厌倦了,更何况我们一出去,来回至少要两年。” “那我不管,下次我要跟着你。” 胭脂又夹起一个红彤彤的小八爪塞到口中,敲了敲桌面,转头对着站在船头踮脚远眺的戚辰喊道, “小戚子,倒酒!” 听到喊话,戚辰成了戚公公,浑身的精气神好似都消失了,弯腰塌背低眉垂目的走到桌案前,无力的搬起酒坛。 胭脂笑容满面的看着戚公公,那双虎眼中满是得意的笑容,口齿不清的调侃到, “就你这哭丧脸,要是真去了宫里,不过两天,就会被我父皇拖出去打个半死。” 戚辰一脸无奈,要不是受制于人,岂能当着端茶倒水羞辱祖宗的戚公公。 心中正在腹诽,忽然想起身边的右统领郑和大人,也是太监,暗骂自己德行不足,以身取人,随即端正脸色,朝着郑和憨厚一笑,给他恭敬的倒上一碗酒,迟疑了片刻,还是低声问到, “右统领大人,这两天有左统领的消息吗?” 这两天可把戚辰憋的够呛,本来以为大海上航行是件欢乐事,可是整船的人都是隐卫,一个个都找了间船舱修练,半句话都不说。 本来还有秦扶苏和自己聊天解闷,不过昨天他说忽然有了灵感,领悟了一些招式,也找了船舱关门闭户的苦修起来。 整艘船上,只有戚辰到处闲逛,成了无所事事之人。 闷闷的船舱里实在呆不下去,戚辰走上甲板,遇到了另外一个无所事事的人,还有当起了船夫的右统领大人。 也是胭脂最近找戚辰的舅舅刘一水喝酒喝的勤快,从醉酒的刘一水口中把戚辰的糗事听的完完全全,从光着屁股满地乱爬的小时候,到知道偷看人家姑娘洗澡被追着打。 而这些,现在全部成了威胁的手段,戚辰为了自己的面子,不得不缩起脑袋当成了戚公公。 不过大船飞速的航行了两天,眼看离鬼海海域越来越近,戚辰无聊之中,也逐渐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安。 看到了面前雄壮大汉心底的不安,郑和轻轻一笑, “东方海域,暂时还没有传来很大的气息波动,左统领应该还没有动手,暂时无须担心。” 戚辰刚要松一口气,胭脂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下去,对着他长喷了一口酒气, “那可不一定,仙人诡计多端,又在深海之中,要是大战不在天上而是在海底,隔绝了气息,就算打完了我们也不知道,或许左统领赢了正在搜寻着宝物,也可能输了。” 输了?这不可能。 虽然才入隐卫不到半年时间,两场大战,钟离九皆身先士卒,和仙门宗主对阵,从未有半分退却,而且每次都是全身而归,这些事情,一丝一毫都被原是捕头的戚辰看在眼中。 如果说原本进入隐卫,还在观望思索,心智未坚,两场大战之后,戚辰已经打定了主意,跟着左统领,寻魔推山。 自己看准的人,怎么可能会被区区仙人打败。 戚辰心中憋闷,可面前的女人双重身份都得罪不了,只能低头不语,看着拉下来的嘴角,肯定是心中不爽。 胭脂公主乐呵呵的看着戚辰,笑着说到, “有什么好生气的,即使我们的到了鬼海海域,也不会进去,你难道忘了我们的职责吗?” 戚辰心中一震,抬起头来,看着天卫白虎,郑重的问到, “真的会有其他仙门的人,会掺和进来?” 胭脂耸耸肩, “这个你要回去问问书房里的代左统领,或者是面前这位连我都挖不出一丝消息的右统领大人。” 戚辰看向苦笑摇头的郑和,郑和无奈的说到, “我们的消息,也只是抽丝拨茧得来的一丝一毫,我相信左统领的判断,也相信鐡凝眉不会看着自己的妹妹身陷险境,至于我们的对手是谁,我可以告诉你们,肯定有,但我也不知道,会是谁?” 又是一问三不知,戚辰还在迷糊的点着头,胭脂起身抢过郑和端起的酒碗,气愤的说到, “你这话不想相当于没有说嘛!我今天都灌了你这么多酒,还是相当于什么都没说,那你还是别喝我的酒了。” 说着仰头灌了下去,面泛殷红酒花,朝着戚辰怀里的酒坛指了指,那意思很明显,倒酒,但是不要给咱们的右统领倒... 郑和呵呵轻笑,就要说话,忽然眉头一挑,站起身来,转身看向东方大海。 他一动,胭脂和戚辰瞬间警觉,也随着起身,胭脂伸手挥洞,桌角的弯刀掠到手中,呛啷一声弯刀出鞘,她脚尖一点,飞掠到宝船龙头之上,浑身气息凶悍如虎,盯着东方海域。 甲板上和船舱里闭目修行之人,听到船头几人动静,都停止修练,黑影连动,转瞬间奔上船头,刀兵出鞘,站在郑和身后,严阵以待。 张铁,凝目东方,没有察觉到丝毫异常,心中疑惑不已,若是有外人扰乱,大概应该从西北方向过来,没有大战,东方之处不可能有气息传过来。 走到郑和身边,轻声问到, “右统领,是东方有气息波动?” 郑和摇摇头,轻笑着说到, “有,却不是大战,看来情况有变。” 说话间,船头黑影一闪,钟离九正站在龙头之上,伸手按住胭脂上挑的刀刃,看着穿上众人,笑着说着, “别紧张,是我。” 还以为是敌人,原来是左统领,众人喜出望外,纷纷收回兵刃,只有胭脂大为失望,不情愿的收刀回鞘, “憋了好久,就想大战一场,没想到竟然是自己人,真晦气。” 钟离九没有理会她的不满,掠下船头,对着众人笑到, “让你们担心了,真是不好意思。” 郑和上下打量了他一刻,疑惑的问到, “没找到?” 钟离九摇摇头, “找到了,事情有变,担心传回来的信息让你们误解,就回来,和你讨论一下。” 酒香袭来勾起了馋虫,钟离九对众人点点头,严肃的说到, “大战来临,你们要做好准备,这次可没有前两次那么轻松。” 隐卫众人齐齐应了一声是,就近在甲板上盘坐下来,开始清修。 张铁对戚辰使了个颜色,戚辰随即领悟,抱着酒坛子走上前去,递给钟离九。 钟离九席地而坐,仰头大灌了一通,郑和也盘坐下来,不解的问到, “出了什么变故?” 放下酒坛,钟离九看了眼轻声回到, “我准备和嬴若洲联手。” 此话一出,不仅是郑和,连带着周围看似清修实则竖着耳朵头顶的隐卫都瞪大了眼睛。 联手? 隐卫和仙宗联手? 这不是内江湖乃至天上天下第一大笑话吗? 大明开国几十年,隐卫死伤何止百人,即使从本朝永乐开始,至今只有短短十年,现在隐卫地底书房的青铜碑,已经快要堆满了。 那里面有他们的兄弟师妹,有挚爱友人,也有很多不认识,但志同道合之人。 勿论公私,唯有以血,可解此仇。 隐卫和仙门,怎么可以联手? “不行!” 说话的是天卫白虎座下毕宿,地卫,毕月乌。 毕月乌一身黑衣,身形消瘦,他起身走到左统领身前,还好,心中虽然升起疑问和怒火,但长久以来,左统领一言一行,都被他看在眼中,行为并没有造次,只是单膝跪下,头颅狠狠垂下,沉声问到, “钟离大人,隐卫和仙宗,不死不休,再说,他们这些人,为了飞到天上,杀人杀妖扰乱天下,我们!怎么可以和他们联手!难道钟离大人忘掉仇恨了吗?” 这句话,说出了隐卫众人心声,那些还在盘坐修练的,都把目光盯在他身上,等着他给出合理的解释。 钟离九放下酒坛,环顾众人,点点头,轻轻的拍了拍毕月乌肩膀, “我知道,你的妻子,也是你的搭档,七年前死在辽东,还有在做的诸位,你们的认识的,你们熟悉的,也都有人的腰牌,就在青铜碑中。血海深仇,唯有血报,我从来都没有动摇过。” 钟离九接着说到, “我们要推倒仙山,我可以和你们确定,此战之后,再无瀛洲,可据我观察,当今的瀛洲仙宗宗主,并非穷凶极恶之人,而且她正设下一个大局,要对抗早已飞到天上的一座仙山的主人。” 早已飞到天上? 隐卫众人面面相觑,众人追寻仙宗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已经有仙山飞到天上,怎么今天忽然情况变了? 见到到众人眼中疑问,钟离九敲了敲酒坛, “隐卫中没有秘密,事情的原委,我会向大家说明,在此之前,我希望大家先放下心中的芥蒂,平心静气的听我说。” “是!钟离大人。” 第五十三章 往事换螃蟹 蔚蓝大海深处,玲珑山尖。 这里也横着一口大铁锅,锅下篝火摇曳,锅内水花沸腾,香气四溢,不过却比此刻几百里外钟离九面前的铁锅少了许多醇厚的味道。 铁凌霜手里拎着双细长乌黑的铁棍,在锅里来来回回的翻捡,来来回回数次,只在锅中找到了些许海带海草,可以称得上肉的东西半点都没有见到,怒气上头,把铁筷砸到锅里,顺势躺在地上,准备大梦一场,或许梦里能大口吃肉。 刚合上眼睛,耳边传来的叮叮轻响,铁凌霜翻身看去,只见那个圆桌大小的螃蟹趴在铁锅对面,尖锐的爪子敲击着山石,两只眼睛竖起,对着铁凌霜轻轻的摇动。 又是这该死的螃蟹,能看不能吃,铁凌霜暗骂一声,闭上双眼,不再去看它,心里却在琢磨怎么才能想办法把这只螃蟹烤了。 “怎么,海草不好吃吗?” 嬴若洲的声音响起,但铁凌霜懒得理她,抱着长刀转到一旁,好似熟睡翻身。 遭到无礼冷漠的拒绝,嬴若洲没有生气,反而盘坐下来,拎起那双黝黑的铁筷,夹着一片海带送入口中,慢慢的品味着,直到吞到腹中,才轻轻的点头, “还是当年的味道。” 对面铁凌霜一动不动,瀛洲仙山的宗主笑着问到, “他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当作囚徒人质你不生气,现在一口肉吃不到,反倒在这生气闷气,杨羽卿有你这样的女儿,也算是有传人了。” “你认识我娘?” 幼时的娘亲一直活在记忆之中,除了喜欢打自己的手心,就和其他的女人没有什么区别,当年武林中事,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说起过,自己只是知道一星半点。 此刻听到别人说起娘亲,铁凌霜瞬间来了精神,翻身坐起,追问起来。 嬴若洲摇摇头。 铁凌霜的脸色瞬间冷了,就要顺势躺下,嬴若洲却指了指水泡外大海中游动的鱼群, “其他仙宗如何,我不清楚,但若论信息收集,没有能比得过我们鲛人一族。” 她站起身来,走动山尖边缘,对着远处轻轻招手,一只正在游荡的鲨鱼摇摆着尾巴游到面亲,满是尖利獠牙的嘴巴轻轻张合,嬴若洲点点头,大鲨鱼也跟着轻轻垂手,转身游向远处。 嬴若洲转身看着铁凌霜, “钟离九已经找到了郑和,他们在四百里外的地方,正在喝酒,吃肉。” 懂了。 鲛人一族天生能和各种鱼类沟通说话,这大海中所有有灵智的生物,都是他们的眼睛和耳朵,那被大海环绕的陆地上,大多数事情,也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不过那个淫贼,这种时候竟然扔下自己一个人去喝酒吃肉,真是该死! “三十多年前,在内江湖中,提起杨羽卿,我想绝大多数的年轻一代,尤其是四大宗门和少林禅寺,都应该会咬牙切齿吧?” 嗯? 这么一说,铁凌霜顿时兴致高昂,抚摸着刀鞘,盯着嬴若洲,等她解释。 嬴若洲呵呵笑到, “当今少林寺内掌门普渡方丈,曾经被她挂在树上饿了半个月,听说还没扒光了衣服。” 铁凌霜皱起眉头,回想起普渡那光秃秃的脑壳,和他一脸温和醇厚,显然是佛门高僧的典范,这样一个修为到了佛陀境的高僧,当年竟然被娘挂在树上饿了半个月?还扒光了衣服? 这可能吗?这是普渡是普渡吗?这娘,真的是自己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娘亲? 见铁凌霜露出狐疑的眼神,嬴若洲稍稍失望,又扔出了一件, “齐云山当年的最有资质的传人,上一代齐云山掌门的小儿子,是被你娘杀的,所以当代齐云山,和你们青城,关系极为恶劣,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事,铁凌霜知道,不过只其然,不知道其所以然。 青城山里的那些人外出行江湖,偶尔带者伤损回来,看下手应该就是齐云山的内息招式,当时铁凌霜没少讽刺他们学艺不精,出去丢人。 现在想想每次呈口舌之快后,身上柳条抽的好似比平时要疼许多,原来如此。 娘杀了齐云传人,所以他们找事找到青城头上,然后间接导致了自己多挨了鞭子? 铁凌霜摸着胳膊,好像那里刚刚被柳条抽了千百次,又想起了幼时每次犯了错,娘总时用那只乌黑油亮的戒尺拍打自己的小手心,不禁笑了起来。 天道轮回,前人欠债,后人偿还,自己这个女儿,看来生来就是替娘挨鞭子的。 “为什么要杀他?” “这个?” 嬴若洲看着铁凌霜的脸颊,细细打量,直到她眉眼中不耐变成了点点火花,才大笑着说到, “杨羽卿,没有师承,也不曾在任何宗门学过功夫,在山间长大,和虎狼为伍,就是这样一个野丫头,却是一个绝代风华的美人。” 美吗?娘美吗? 这个问题铁凌霜从来没有疑惑过,在她的心中,娘亲自然是天下第一美人,不过也是天下第一爱打自己手心的人。 不过,杀人和美,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多少凶杀命案,都是围绕着一个美女展开的。 “听说当年齐云山的小掌门带者一车车的礼品求娶你娘被拒,用了江湖下三滥的招数,又被当时江湖中盛传杨羽卿的跟屁虫,也就是你们青城山的大师兄钟离九发觉阻拦,你娘大怒之下,砍了齐云山传人的头颅,亲自送到了山上。” “哼!找死!” 铁凌霜愤然起身,眉心火光闪烁,下三滥的小人,要是落到自己手上,一定要五马分尸,区区砍头,太便宜他们了。 当今齐云山的掌门,是上一代掌门的大儿子,那被娘砍掉头颅的,应该是他的弟弟,难怪青城山的人出去,回被他们多施暗手。 随即看向自己的手臂,当年多挨那么多柳条鞭,如今看来,也是活该。 发了一通怒火,铁凌霜正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也让自己了解一下娘亲的当年的峥嵘往事,可以当作自己学习的榜样。 没想到嬴若洲却听了下来,拎起了筷子,夹起一团海草,悠悠的品尝起来。 “还有呢?” 铁凌霜追问起来。 瀛洲仙宗的宗主却不慌不忙的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杨羽卿的事情还有很多,都在但是再想去听,就要拿出你的故事来交换了,不然我岂不是亏了?” 堂堂的一门宗主,竟然拿故事来和别人做交易,好像一个大骗子拿着糖葫芦哄骗馋嘴小胖子手里的铜钱。 铁凌霜虽然馋嘴,但不胖也不傻,而且无赖。 盘坐下来,和嬴若洲双目相对, “我想知道,自然可以去问钟离九那厮,何必要拿自己的事情和你交换,而且换的还是我娘的故事,算来算去,岂不都是我铁家亏了,想空手套白狼,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哈哈~” 嬴若洲仰天大笑,良久方歇,看着面前精明的丑丫头,眉头得意的挑起, “你刚刚听我说的时候,却好像对往事一概不知,看来你从来没有问过你口中的那厮,而那厮也从来没有和你说过,对吧?” 铁凌霜嘴角拉下,满脸的不爽,闭口不言,显然,这个问题,也涉及到了她自己的故事。 玲珑山间安静了许久,一大锅海中素菜被嬴若洲吞入腹中,铁凌霜肚子饿的咕咕作响,眉头一转,指着趴再嬴若洲脚边的大螃蟹, “让我烤了它,我就答应拿自己的故事交换,一件换一件。” 大螃蟹顿生不妙之感,八爪齐飞,一溜烟冲出了气泡,转瞬消失在两人眼中。 嬴若洲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淡淡的说到, “小蟹是我故人的血脉,你要是再想煮了它,我不介意在钟离九回来之前,把你煮了。” 这样的威胁对铁凌霜来说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一脸的无所谓,吞了口口水,压下冲出气泡的欲望,起身走到边缘,望着远处的海底密密麻麻趴着的虾蟹妖怪,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娘的事情,我以后会自己去寻找,不用你这一个人外人来告诉我。不过,咱们两个做个交换。” “哦?怎么交换?” “你的一件事情,换我的一件。如果不愿意,那就我每说一件事情,换一只大螃蟹。” “......” 嬴若洲看你这铁凌霜指向远处的手指一脸无语,只是和这个丑丫头呆了两天不到,她已经能体会到钟离九面对着这个行事不着边际的故人之后时,该是怎样的无奈。 “好,一件换一件,不要再想吃螃蟹,否则我就把你扔出去,这么深的海底,海水不把你压成肉酱,也差不太多。” 爽快的答应,并再次威胁了面前的丑丫头,嬴若洲挥挥手, “我先问。” 铁凌霜却摇摇头, “这个主意是我提出来的,所以要我先问,内江湖都是这种规矩。” 内江湖哪有这种规矩? 不过嬴若洲盯着她脸上的无比确信,找不出丝毫话语反驳,大度的点点头,示意她先问。 铁凌霜盯着她上下打量片刻,最后走到铁锅边坐了下来,随意的问到, “听说你们鲛人,一旦找到伴侣,就厮守一生,那你有没有喜欢过其他鲛人?” 这个问题实在无礼,直戳对方心窝。 嬴若洲却没有生气,笑着摇摇头, “你不懂我们鲛人。” 第五十四章 拥月 “不就是半人半鱼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山海妖魔录》我都翻烂了好几本,怎么不懂了?” “怎么不懂了?这也算是一个问题吧?” “当然不算!” “怎么就不算?你不是在问我吗?” “哼!是你的回答只说了个开头,故意留下尾巴,这种残缺不全的话,也算回答?你不觉得丢人,不,丢鲛人吗?” 说来也奇怪,一个仙门宗主,一个隐卫统领护卫,两个都是女人,在这幽深海底,讨价还价起来,锱铢必较。 也许是整日在这空荡的玲珑山中,面对着孤寂大海,满腹心事只能说与鱼虾和水,此刻面对着铁凌霜,嬴若洲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一样的朝气蓬勃,一样的无忧无虑,只想着心中痛快,毫不在意利害得失,不去思考面前到底会是何种磨难。 轻笑着和面前的丑丫头你来我往的争论一番,最终还是这个仙门宗主落败,她拎着一只黑铁筷,敲了敲面前的铁锅,扬起手中的筷子,轻声说到, “我们鲛人,生来就知道自己是残缺不全的。” 残缺不全也值得去说? 看到铁凌霜眼中的不解和轻视,嬴若洲解释起来。 鲛人独生,每一对鲛人,每次只会生出一只小鲛,从无例外。 雌性的小鲛人自出生起,依然保持着沉睡,会被他的父母带者,生活在大族群外围百里内的海域中,静静的等待着。 而雄性的小鲛人从生出起,就会挣扎着在海里游动,片刻也不停歇,这个时候,它的父母就会跟在它的身后,一路护持,累了就停下,养足了精神继续游。 小鲛人并非没有目的的游动,它是在寻找,寻找自己缺失的另一半。 小鲛人走走停停,在大海深处寻找不停,直到找到自己终生的伴侣-另外一个气息相通的异性小鲛人。 两只小鲛人紧紧相拥在一起,浑圆如夜中玉盘,这个时候,雌性小鲛人才会真正的醒过来,开始它的一生。 月常有缺,鲛人生而知之。 雌性柔弱,缺而沉睡,雄性刚强,缺而追寻。 这样的行为,在鲛人族中,称为拥月。 这一对鲛人,自拥月后,就生活在一起,一起在海底游荡,一起长大,从来都不会分开,直到成熟之后,在鲛人族中举行祭礼后,顺理成章,就成了夫妻。 相守相伴,就是一生,平凡又温暖。 不管在祭礼之前还是之后,若是这对鲛人一方因故死去,剩下的那个鲛人,会找个偏僻的海洞,孤独的守候着。 每逢月圆之夜,它就会游出海面,对着云海中的凄冷月光,悲戚流珠。 这并非规矩,而是深藏在他们血脉中的伤心。 所以,即使红尘再过颠簸,鲛人也不会见异思迁,喜欢上其他的鲛人和人。 铁凌霜环视四周,自从来到了这里,除了满眼只能看不能吃的龙虾螃蟹妖,再也没有看到其他像人的东西,这么说面前这个鲛人? “你的另一半呢?” “呵呵。” 嬴若洲低头轻笑,再仰起头来,平静的盯着铁凌霜摇摇头, “该我了。” 铁凌霜如临大敌。 有关于自己的秘密,铁凌霜向来都不与别人分享,本来这次也是闲的无聊,和对面这个女人斗嘴解闷。 没想到自己一个问题戳到她心尖,她也没有隐瞒,这要是问到了自己的秘密,再撒谎有点不好意思。 再说,面前这个人,是瀛洲仙宗的宗主,修为到达君临,还是心思通灵的鲛人,骗她肯定别想了。 “丑丫头,不想喂鱼,就别想着骗我。” 铁凌霜撇撇嘴,大度的挥了挥手, “嘁,你问吧。” 看似刚强,实则心中层层枷锁,这个丑丫头,肯定很少和别人说话。 嬴若洲活了几百年,一眼就看出了铁凌霜的虚张声势,直盯她的眼睛,直到她浑身不自在,才轻笑的问到, “丑丫头,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 铁凌霜冷笑的不已,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我爹,我娘,我姐,小娅。” 一个巴掌没有用完,喜欢的人已经数完了,只留个大拇指正竖的直直的,好似在夸赞对方这个问题问的好! “我说的男人,当然男妖也行,你的回答不对,不算数。” 什么男人男妖,铁凌霜嗤笑到, “要问,也是你问的不对,凭什么我的回答不算数,你已经问过了,该我了!” 一招不慎,被摆了一道,可嬴若洲却没有和她争论,只要再有机会,她可不会轻易的放过面前这个丑丫头。 “行,你问吧。” 铁凌霜稍稍有些诧异,竟然这么轻松就能绕过去,不禁松了口气,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她留着半分情面,自己也不太好为难她,绞尽脑汁思索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能绕开彼此秘密的问题。 “你既然是想和天上的仙人争斗,那沧海城里的出去的腾蛇和城里的那个八爪怪妖,还有藏在汉王府中的那个贺兰山,他们手下也没少杀人,你为什么不管?” 嬴若洲起身负手而行,在山顶转了半圈,一声叹息, “这么大一片海域,这么多海里的精灵,有很多是死心塌地跟着我的,但是也有很多,忘掉了仇恨,只想飞上天去。我约束不住,也不能下杀手,只能把他们流放出去,等你以后掌控了权力,你也会这么做的,这些钟离九没有教过你吗?” 我的事情和钟离九那厮有什么关系,再说这些争权夺利的事情,想起来就心烦。 提不起半点兴趣,只能无聊的盯着锅里随着海水翻腾的筷子,铁凌霜淡淡的说到, “争取夺利的事情,想想都头疼,算了算了,不说了,不过,你就算和隐卫合作,就算到最后活了下来,也只能锁在阴狱中。” 嬴若洲背对着铁凌霜,看着面前幽深的大海,轻抚胸口,对铁凌霜也是对自己的心,轻声说到, “我再也不会离开这片大海。” 听出了这句话中的决绝之意,铁凌霜冷笑不已,长身而起,走到她身边, “这还没有打,你就已经想好死了,拉着隐卫去死,我看着合作不做也罢。” 转身看着这个高高挑起下巴的猖狂丫头,嬴若洲伸手要去拍她的肩膀,却被铁凌霜闪身躲开。 “你不会和仙人交手,你只需要能完好无缺的走到蜃楼中,在那里好好的当鱼饵就行。” 蜃楼,又是蜃楼。 这两天听他们两个翻来覆去的推演都少不了九龙托棺阵和这个蜃楼,说来说去,又不说清楚蜃楼是什么东西,真让人心烦。 “这蜃楼到底有什么可怕的,为什么你们两个不下去?偏偏要让我下去?” “怎么?害怕了?” 铁凌霜手中长刀一震,眉心火花闪烁, “这世上,我害怕的东西还生出来呢!” “呵呵,初生牛犊。” 嬴若洲摇头冷笑, “你以为我是闲的无聊来和你谈心?” 铁凌霜脸上猖狂渐渐散去,本来就觉得奇怪,这个人是脑子出了问题跑过来和自己交换故事,绕来绕去原来还是蜃楼的问题。 嬴若洲转身走开, “跟我来。” 皱着眉头看着她一步步走下山头,那只大螃蟹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铁凌霜拎着长刀也跟了上去。 玲珑山山高只有七百多米,但是山内孔道遍布,三步一转五步一角,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弯,面前光亮渐渐黯淡,四周的山石也逐渐失去了荧光,爬上了一丝血色。 身边传来了淡淡冷意,铁凌霜挥手驱散面前那丝不存在的昏沉气息,在阴崖地狱二层呆过几个月,她很熟悉这种寂寥中带者冰冷的气息。 这是牢狱才有的感觉,已经到了山底,这里应该是他们鲛人族中的牢狱。 “叮叮~” 大螃蟹停在一个洞口前,轻轻敲打着冰冷的地面,铁凌霜走到它身边,向里面看去。 血气! 决绝的血气扑面而来,仿佛带者无数生灵的不甘嘶吼,而嬴若洲就站在这两丈方圆的牢笼正中,看着前方墙面上凌乱的血色。 转身看着门口的铁凌霜,嬴若洲淡淡的说到, “这里,是当年关押我的地方,我们月海鲛人一族的亡魂都在这里,还有外面那些妖怪,他们的先辈,而他们的血肉,都在我的腹中。” 弑杀同族,血食其肉,乃人间妖界的大忌,面前此人,十恶不赦。 铁凌霜按着刀柄,身上渐渐泛起火光,二十年的学到的道理,让她的本性拒绝和这样的人站在同一片天地之下。 “别着急动手,我身罪孽,我自知,用不到别人的刀来评价我。” 铁凌霜冷冷的盯着她,言语冰冷, “总算知道,为了什么锅里只有海草,你看见了肉,都会觉得是你们鲛人族的肉吧?” 嬴若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伸手虚抬,周身气息波澜起伏,铁凌霜长刀出鞘,闪身飘后一丈,横刀在胸。 没有劲气袭来,山洞牢狱的地底却缓缓裂开了一个大洞。 湿热的水汽瞬间充斥山洞。 嬴若洲指了指脚下大洞, “下面一万米,是当年我们鲛人族躲避徐福追寻挖出来的藏身之处,蜃楼就在那里等着你。” 铁凌霜斜斜瞥向洞口,看不出丝毫端倪,拎着长刀,走到她的面前,低头看向洞中。 漆黑一片,只有湿热扑面。 “蜃楼是我鲛人一族的重宝,从古至今,只有我们心思通灵的鲛人族才能进去,你还是第一个,不过,如果我接下来问的问题你要是不能真心的回答,那即使下去了,也别想活着出来。” 铁凌霜冷哼一声,收刀回鞘,冷声问到, “你问。” 嬴若洲看着她,伸手指向自己心间, “你若心中有缺,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谁?” 书阅屋 第五十五章 精进 心中有缺,会先想到谁? 没有去思考这个问题,铁凌霜反而狐疑的盯着嬴若洲,她不是很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也很怀疑,这个问题背后的用意到底是何。 “每天说这种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话,这就是你们这些所谓高人的做派?我娘告诉我,说话要清楚些。” 被嘲讽暗骂,嬴若洲并没有生气,只是轻笑着说到, “丑丫头,刚刚我已经说了,你们人还有其他的妖类,在我们鲛人眼中,是无知蠢笨的,你们不知道自己生来残缺。” 缓缓蹲下身躯,看着幽深空荡的缺口,她的眼神留恋又怀念,好像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紧紧拥抱着自己的那个同样小小的鱼人。 生而知缺。 “你们只是在万丈红尘中迷茫的活着,戚戚贫贱,汲汲富贵,等到红颜老去,青丝华发,蓦然回首时,才发现,自己早就已经错过了心中的残缺的另一半。” 什么情况? 铁凌霜眉头紧皱,自己大老远的跑过来,只是想尽情的挥动手中的刀,怎么面前这个老女人说来说去好像都是在教自己找情人? 难道是一个人在这空荡的海底面对着这群鱼妖虾怪几百年脑袋出了问题? 很有可能,面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人可以把自己的另一半还有全族都吞到肚子里的魔头,脑子本来就有问题。 坚信自己的推测,铁凌霜心思瞬间通透,走到洞口一侧,也蹲了下来,敲了敲洞口,冷笑到, “按照你这样说,我倒是觉得,你们鲛人在取巧,人生的目标,一定要是追求圆满吗?我看未必。” 多亏了这些年和钟离九那厮唇枪舌战,反面破题,是铁凌霜最擅长的事情,她得意洋洋的侃侃而谈, “佛门道家,修行秘诀之中,都有精进之论,我们并非不知道心身有缺,心有缺憾,就修练其心,身有缺憾,就修练其身,所以才会不断精进。若事事完满,懈怠、自满、骄傲,就会随之而来。” “牙尖嘴利,卖弄文字。” 伸手虚按在洞口,真气蔓延,洞口缓缓合上,嬴若洲摇头叹气,站起身来, “看来我和钟离九的合作到此为止了,以你这种虚妄的心境入蜃楼,下去了,也只能作为蜃楼的食物而已,瀛洲山太小,容不下你这尊不完满的大神,等钟离九回来,你就随着他走吧。” 说不过就要耍赖? 这不能忍,铁凌霜长刀横在洞口,拦住正要合上的大洞,白起凤眼, “不行!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把话说清楚,我娘还说过,话说一半,天诛地灭。” 天诛地灭吓不倒瀛洲仙宗的宗主,她走到铁凌霜身边,淡淡的说到, “愿意在这挡着洞口,你就挡着,想跳下去,我也不拦你,蜃楼吃人不吐骨头。” 话已说完,拍拍她的肩膀,起身走向洞外。 “叮叮~” 大螃蟹跟着主人慢慢走远,这幽深的玲珑山牢中,只有铁凌霜俯身在拦着洞口,一股怒气渐渐从心底涌起。 这小半天谈天说地,好不容易自己来了些许兴致,每每到了关键之处,总会被掐住喉咙,戛然而止。 比如这万米之下的蜃楼是什么东西,到现在自己都不清楚,它还吃会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还有,问什么下蜃楼一定要领悟她问的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心中有缺,会先想到谁? 这种抓不到摸不着挠人心尖的感觉的,真是让人烦躁。 大洞缓缓合上,挤压的刀鞘铿铿做响,再坚持下去,不是这山石被崩裂,就是长刀被折断,铁凌霜暗骂一声,收刀回身。 看着脚下的缓缓合拢的洞口,那漆黑混沉的洞底,好似传出猖狂的嘲笑声,铁凌霜转身向外走去。 一定要和这鲛人当面对峙,把事情事情问个一清二楚。 ...... “你有几成把握?” 宝船之上,郑和缓缓旋转着手里的酒碗,他皱着眉头看着酒水在碗中轻轻泛起波澜,轻声的询问面前之人。 贸然与天神斗,把握能有几何?稍有不慎,不仅仅是隐卫,连整个大明朝,顷刻之间,都有倾覆之祸。 随着右统领郑和的疑问,众人都盯着钟离九,等着他的安排。 沉吟良久,钟离九对他们点点头,轻笑着说到, “还是按照小书房内铁凌霜的安排不变,把我这边的情况传回金陵,让她知晓,还要劳烦郑兄领着众人,在鬼海外域拦截入侵,至于鬼海之内,有我,有九龙拖棺,有嬴若洲和蜃楼,凭借着这些对上北天神,应该有一丝机会。” “不行。” 这次直接拒绝的,是右统领郑和,他放下酒碗,沉声说到, “九兄,我相信的你的眼光,你既然觉得嬴若洲可信,我也可以相信她,但你口中的九天之神,他若不中计还好,若是真的出现,按照上次我们的推测,没有四个君临境的高手,对上他们,必输无疑,这还只是一个人,如果他有帮手呢?不是完全之策,我不建议和他们直接起冲突。” 这个的建议很受大家赞同,周边的隐卫齐齐点头。 非是畏惧,如此仓皇的对上君临境之上的存在,是大家始料未及。 敌人手端高深,听说上一次附身在一个老头身上,随手一划,就拦住了大统领和左统领。 这样的高手,如果亲身降临,举手投足,肯定是天崩地裂,这样危险的存在,怎么能让左统领一人对敌。 “就是,左统领,让属下和你一起吧,属下虽然修行低微,但也不惧什么仙人神人。” “属下也去,请左统领允准。” “属下也去!” 宝船上群声鼎沸,一个个抽到拔剑,迎着灿烂日光,杀气冲天,连戚辰也抽出双劍,嗷嗷的叫个不停。 虚按双手,止住群情激扬,钟离九轻声说到, “我和大家在隐卫追仙寻魔多年,若是嬴若洲所説无误,我们一座一座的仙山推过去,隐匿在天上的北天神,西地神,迟早会出现在我们面前,那时候我们要是没有任何准备,肯定伤亡惨重。” 起身走到船舷,指着东方的大海, “有九龙拖棺阵在,一旦动起手来,鬼海海域二百里,必然翻江倒海,我不会再节约任何气息,到时候除了右统领靠近之人,非君临境,是躲不过粉身碎骨之劫,所以我不同意你们去。至于我,有九龙护身,必可与他一搏,再不济也可全身而退,此次只是出手试探一下,一直藏在更深处的高手,有什么手端,各位无需担忧。” 见左统领说的郑重,众人对视一眼,都安静下来,修为不到,插手君临境之上的争斗,与找死无异。 而左统领说的轻松,可众人都明白,试探修为超过君临境的天神,这样的行为也无异于找死,左统领此去,定是危难重重。 戚辰和秦扶苏对视一眼,很是羞赧,两人入隐卫时间尚短,之前也没有修练过高深的功夫,此刻只能缩在角落,低头不语。 忽然,秦扶苏抬起头来,迟疑片刻,轻声问到, “左统领,凌霜呢?她没有和你一起?” 说到铁凌霜,钟离九不禁有些头疼,早就想把她踢出瀛洲山,可是她不知好歹,死死的赖在山中,那嬴若洲也是真的放心,竟然选她去蜃楼。 “她,不愿意回来,现在在瀛洲山中修练,你不用担心,有蜃楼护体,她安全无虞。大战之后,我会把她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铁凌霜的性格,秦扶苏自然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她不愿意回来,任何人都勉强不了,除非打晕。 不过她竟然有《山海妖魔录》中的远古重宝蜃楼护体,真不知道这蜃楼是看上她哪一点了。 “好了,她的消息,也传给鐡凝眉,不要有任何隐瞒,这次大战一起,鬼海,这里,还有金陵,势必都会有动荡,各位还请戮力同心,我们共同闯过此关。” “是!” 众人散去,各自找了个船舱修练,郑和看着钟离九,叹息到, “九兄,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我们追寻仙山这么多年,如今忽然冒出来两尊天神,他们的手下神仆具体有多少,也无从得知,你这一去,只怕是。” 余下的话,郑和没有说下去,可钟离九身后的张铁和戚辰秦扶苏心中清楚。 左统领此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哈哈~” 钟离九仰天大笑,搬起酒坛,一通狂饮, “郑兄当年靖难之事,还未到君临,就敢拦住当时的隐卫君临境的右统领,临阵突破,大盛而归,我们修行一道,从来都是向死而生,能修练到咱们这个层次的,有时候,相死也没有那么简单。” 回头看着面色冷峻的张铁,还有那两个一脸担忧新收护卫,他笑着说到, “当年身体溃散,只余一丝魂魄,我也能修练到如今的境界,你们身为我的护卫,不可如此泄气,就呆在此处,听从右统领安排,若是临阵退缩,或是不尊号令,隐卫也有家法。” 戚辰和秦扶苏异口同声的吼到, “是!” 只有张铁依然面色凝重,他不像身边两个没心没肺的人一样,这十年大战,自己从过来都跟在左统领身后,此次这事他提也未提,显然是没有半分胜算。 果然,钟离九指了指酒坛,戚辰和秦扶苏瞬间领悟,跑到向船舱去给他搬酒,此刻船头只有三人。 钟离九沉吟一瞬,对张铁吩咐说到, “此处有右统领坐镇,白虎玄武都在,朱雀也在途中,若是有大战,你迅速解决对手,确认战场清晰,立刻去鬼海百里内,但不可插手,只等尘埃落定,再入海心,务必” 盯着他的双眼,钟离九再次肯定的说到, “务必,带回蜃楼。” 第五十六章 尿遁 “这是怎么了?” 只是走了一个时辰不到,匆匆返回的海底的玲珑山,一回来就看到嬴若洲盘坐在铁锅前,锅内水花沸腾,片片巴掌大小的青绿海草随着水花翻滚,清香四溢。 而铁锅的另外侧,是一个大粽子。 一层层海带把铁凌霜包裹成圆圆的大粽子横在地上,只露出一个头颅,还被大把的海带堵住了嘴巴。 任凭她双目喷火,奋力的挣扎,平常动之辙断的海带此刻却坚逾钢索,没有半点要断裂的迹象。 夹起一片海带,细细品尝,嬴若洲瞥了眼在地上翻滚的大粽子,冷笑到, “这丑丫头缠的我心烦,打不过我还敢抽刀,我替你管教管教。” 把顺手带过来的几大坛烈酒放在一旁,钟离九轻笑到, “这才一个时辰,羸宗主就用出了这种手端,要让她跟着你十天半月,我看不把你气的散功,也差不太多。” 习武之人练到高深处,若是管控不住自己的情绪心情,要么走火入魔,要么一身气息不受控制的逸散,又称散功。 散功之后,轻则功力尽散,如常人一般,重则筋脉尽废,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缠绵病榻,苟延残喘。 此言深得嬴若洲赞同,她翻捡着锅内的水草海带,不住点着头,随手挥动,一坛老酒漂到她身侧,泥封尽去,酒香四溢。 没有喝酒,只是细细的嗅着酒香,嬴若洲轻轻的叹息到, “本来我有三成把握她能下蜃楼,可现在我一点信心都没有,你还是把她送回去吧,蜃楼用不了,只有九龙阵,棺是拖不成了,你若是还想合作,可以再来。” 皱着眉头盯着嬴若洲,很清晰的感觉到她身上的失落感,钟离九很是不解,刚要追问,嬴若洲抬手止住。 挥手横扫,双目喷火的大粽子打着转向山下滚去,那只大螃蟹幸灾乐祸的跟着它,要去山下看看热闹。 山顶上只有两个人,嬴若洲收回神通,淡淡的说到, “她被你教导的很好,性格刚强,遇强愈强,内江湖年轻一代的少有人是她的对手,可是不行,蜃楼从来不需要强大。” 唯有强者,可占据宝物。 千古不变的真理,这蜃楼倒是怪异,不需要强大? “那嬴宗主是否可以解释一下,这蜃楼到底有何神通,我也只能从古籍上看到一星半点的介绍,説蜃楼可炼精神,具体是何种神通手段,有何法可解,还请嬴宗主告知。” “呵呵~” 抬头看着钟离九,嬴若洲冷笑不已, “隐卫左统领,我很清楚你来瀛洲的目的,一是推我仙山,二就是蜃楼。仙山倒不倒,如今看来我不需要担忧,可这蜃楼,是我鲛人族千万年来的供奉的重宝,你若是想取走,要凭真本领。而且!” 长身而起,嬴若洲走到钟离九面前, “有些道理,不是你告诉了下面那个丑丫头,她就可以领悟,知道和领悟,是两种境界,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其道和悟其道。 看似差之毫厘,实则是两种千里之差的境界,一在皮毛,一在内心,从表面看不出来,可一旦交手,高下立判。 “她若是下了蜃楼,又找不到破解之道,无论如何是出不来的,你若是想让她放胆一试,我不拦着。” 沉吟片刻,思索再三,钟离九还是摇摇头,此人说的不错,临阵磨枪,是取祸之道,看来这次要和蜃楼擦肩而过了。 九龙拖棺,蜃楼正是阵眼,若是掌控不了蜃楼,九龙拖棺阵威力只有不到三成。 “如果,让她掌控九龙阵,我下蜃楼,这样是否可以。” “你也上不来,这一点,你们两个有同样的问题,不知道将来,你们能不能领悟。” 同样的问题? 反思已身,我和这黄毛丫头,有同样的问题? 我们都不知道,反而被面前这个鲛人看了出来? 钟离九不由得心生疑惑,难道她只是为了避免蜃楼落入外人之手,才故意找了个由头? 一丝怀疑的目光刚升起,就被嬴若洲准确的抓住了,她冷笑到, “小人之心。” 没有理睬钟离九面色尴尬,嬴若洲淡淡的说到, “我们鲛人,自远古开始,只是守护蜃楼,从来不会据为已有,可惜鲛人一生只能进蜃楼一次,我已经进过,不可再进,这几百年,我寻遍大海,想找到其他的鲛人族群,却连一个鲛人也没有找到,我应该鲛人族最后一个了,若是有人能够代替我,继续守护蜃楼,我求之不得,为何还要横加阻拦?” 鲛人族一直在海底艰难的生存,族群一直只有千人上下,悠悠千万年过去,竟然凋零至此,只有面前这一个女鲛人。 确实是小人之心,钟离九抱拳躬身,歉然到, “是钟离九修心不足,还请蓬莱宗主勿怪,既然如此,宗主稍等,我这就送她回去,片刻之后,会折返回来,没有蜃楼,凭借着九龙阵,钟离九也不会放弃这一次机会。” 转身向山下走去,玲珑山尖,又空荡下来,只有嬴若洲孤零零的站在悬崖边,面对着一片星辰大海。 ...... 玲珑山底,大粽子一路滚到了这里。 身边叮叮轻响,那个大螃蟹得意的敲打着地面,在铁凌霜面前张牙舞爪,十分欠砍。 “本来,我是想你最近进境不错,你的性格也还行,以为让你入蜃楼能有那么一丝可能控制它,没想到它不仅吃人,也有太多我不清楚的玄妙。” 蹲在在大粽子面前,看着粽子尖上铁凌霜那被撞的青肿的额头,还有那双冒火的眼睛,钟离九心头失落消散,忍着不让脸上露出笑意,开始了谆谆劝谏。 “你如果保证,不去找她的麻烦,我就解开你禁制,然后带你去右统领船上。” “呜呜!呜呜!” 怒气填满胸口,铁凌霜瞪大那双火眼,满心的怒骂变成了不甘的呜呜声。 “好吧,你既然要大闹一场,我只能带者现在的你过去,到时候被大家看到你这副样子,那可不怪我。” 报仇重要,面子也重要! 鼻青脸肿的大粽子权衡再三,咬碎银牙,把满腔怒火藏在脚底板,眼中火气也暂时收回,眯起凤眼,对钟离九狠狠的点头。 气息在指尖凝聚,钟离九伸出手臂,虚点在包裹着铁凌霜周身的海带上,却没有一划而下,反而不放心的劝到, “我已经封住了你的识海,你用不了那缕火焰,所以别想着一旦脱困去找她的晦气,要是再被她捆成粽子,丢隐卫,丢青城,也丢你自己的脸面,我可不会替你找回场子。” “无用呜呜!” 看着她奋力扭动身躯抗争着回应,钟离九手指轻轻挥动,嗤嗤轻响中,禁锢铁凌霜周身的海带断裂开来。 刚脱困境,铁凌霜就翻身跃起,一把扯掉自己口中的海草团,抽刀要去劈看了自己一路笑话的大螃蟹。 那只螃蟹跟着嬴若洲已久,虽然不会说话,灵智丝毫不输于人,早就知道不妙,一溜烟向山顶冲去。 铁凌霜化作一团烈火,从拦路的钟离九头上一跃而过,追着螃蟹,转眼消失了踪迹,只有怒吼声在山洞回荡, “看我砸碎你这破山!” 没有再去阻拦,让她在别人手下遭受点磨难,也让她知道天高地厚。 转身看向昏暗深沉的山底,钟离九轻声叹息,错过了蜃楼这一大机缘,总是有些不甘心。 自己和她,缺少的到底是什么?竟然被这瀛洲仙宗的宗主的断言肯定出不来。 “轰!” 脚下山石震颤,狂暴的气息远远传来,看来山顶打了起来,钟离九不得不停止思索,身影消失在石洞中。 玲珑山尖,铁凌霜翻身退开,横刀在胸,左手中火气氤氲,隐隐也凝聚成长刀,在她手中明暗交替,杀气凛然。 对阵君临境,又被封住了识海,找死的行为,铁凌霜不会去做,但是如果不砍她一刀,胸口这口闷气吐不出来,想让自己离开这方海域,那是休想! 凝视着满脸轻蔑的嬴若洲,她浑身都是破绽,只是随意的站在那里,一脸轻蔑,可就是无从下手,冲到她身边,一个滚字,就让自己莫名其妙的滚到一旁。 鲛人言巫,口含天宪,真是该死! 怎么破? 以弱搏强,兔子蹬鹰跟需要全力以赴,铁凌霜静心下来,凤眼不断在嬴若洲周身上下逡巡,寻找着一丝一毫的懈怠之处。 “境界之差,破不了,你住手吧。” 带回来几坛烈酒已经被砸碎成了一堆碎片,倾斜的酒水被铁凌霜身上的烈火蒸发成酒气,充斥着玲珑山尖,钟离九摇摇头,拦在两人中间。 “钟离九,你滚开!她如此羞辱我,我一定要和她分个高下!” “不用分了,你是下。” 应该是喝不成酒了,钟离九不再给铁凌霜留颜面,闪身出现在铁凌霜面前,虚指轻点,她浑身火焰骤然消散,身体也不受控制,收刀回鞘。 回身对嬴若洲点点头,钟离九轻声说到, “我这就送她回去,半个时辰回来。” “慢着。” 喊话的是僵直在原地的铁凌霜,罕见的没有发火,她眼中杀意从嬴若洲身上一掠而过,钉在钟离九脸上, “我要上茅厕。” “......” 尿遁之术,从来都是江湖中不要脸面的小人所用,以铁凌霜的性格,憋死了也不会向别人开口说出这种话来。 钟离九无语的盯着她,不敢相信这话竟然出自她的口中, “不要耍心思,随我回去。” “我要上茅厕。放开我。” 被平静的不带丝毫波澜眼神盯着,钟离九收回气息,转身不去看她, “快去快回,不要拖时间,也不要想着破坏禁制,以你的修为,打不开。” 铁凌霜面无表情的从两人面前走过,沿着山路一路向下走去。 山尖之上。 嬴若洲看着铁凌霜身影消失,禁不住的笑了起来, “你们青城一脉,还真是人才辈出,这样的手段都用的出来,还真不容易。” 丢人丢到了仙山,钟离九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感叹, “嬴宗主,以后,你还是小心点,我估计此人必杀的名单上,现在又多了一个人。” “哈哈~” 有没有以后,还不知道,就算有,是这样一个丑丫头做沙包,也不错! “轰!” 巨大震动从地底传来,摇晃山尖,远远比前一次要剧烈,细碎的裂纹沿着山石一直攀爬到两人脚下。 笼罩着玲珑山的气泡也承受不住震荡,眼看就要破裂开来。 两人身行一晃,随即站稳,对视一眼,身行瞬间消失,下一刻就出现在弥漫着混沉血色的牢笼中。 这里已经碎成了一滩,点点金色的火焰攀爬在山石上,还在燃烧。 地底破了一个黝黑大洞。 铁凌霜消失了踪迹。 书阅屋 第五十七章 他来了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丑丫头!钟离九,你不是封了她的识海吗?为什么她还能用阳火!你们两个合伙演戏,还是不放弃我族蜃楼?!” 面对瀛洲仙宗宗主的质问,钟离九也是面色阴沉。 别人不了解铁凌霜,可他盯着铁凌霜十年,深知此人恼羞成怒之下,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的都做的出来,刚刚以那种大跌脸面的借口拖延时间,明摆着是要捅娄子。 不过,既然封住了她的识海,也就不怕她出什么幺蛾子。 没想到她竟然强行破掉了识海禁锢,引出了北方天神的那缕纯粹的金色阳火。 强行破掉《百兵所向》布下的剑海,此刻她的身体必然遍体鳞伤,内外伤齐聚,走路都成问题,还敢潜入蜃楼,那就是真的就是找死。 什么仙人神人,什么九龙拖棺和合作,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了,钟离九周身气息翻滚,脚下石头愤怒的碎裂,人化一线,向着大洞深处冲去。 “砰!” 身行刚动,嬴若洲闪身拦在钟离九面前,挥手一掌,拍向他的肩膀,钟离九想也未想,也是一掌推出,两掌交接气息炸开,两人翻身退开,站在洞口两侧对峙。 钟离九扬起眉头,沉声说到, “嬴宗主,此事并非如你所想,我也没有料到她不顾重伤,强行破开内外禁制,我现在就下去把她带上来,之后再向你赔罪!还请宗主勿要阻拦!” “哼!” 衣袖横扫,驱散面前波澜翻滚的气息,嬴若洲摇摇头,指了指洞口, “晚了!她已经进去了,蜃楼雾纱已出。” 漆黑的大洞中,飘起了淡淡的云气,如雾如纱。 无风自动,云气漂浮到两个人中间,缓缓地变幻着形态,两三个呼吸后才停止。 那团云气凝聚成给一只圆桌大小的海蚌,张开蚌壳,一只巴掌大小的鲛人跪俯其中,仰望天空缓缓下拜。 鲛人拜月。 嬴若洲看着那个小小的鲛人,轻轻叹息, “我看你还是有所准备,她很难上来了!” 原本就面沉如水的钟离九听到这话,龙眼眯起盯着她,一股冰寒的杀气铺天盖地,充斥着整个山洞。 “钟离九!你要攻击蜃楼,那是在加速她的死亡,你要威胁我,也于事无补。” 扔下这句话,嬴若洲环视一眼这个已经破碎不堪的牢笼,阴沉着脸,转身向外走去。 既然铁凌霜已经入蜃楼,那在她体内埋下气息的天神肯定能够感觉到这缕气息的消失,如果所料不错,不需要多久,对蜃楼觊觎许久的天神,或许就要来了。 遍地碎石的杂乱山洞中,钟离九站在洞口前,脸上青黑交替,追悔莫及。 早知今日,当年第一次看到,就该完全废掉她,扔在青城山,烧水打柴一辈子,也不用到刀光剑影的内江湖中来。 早知今日,在隐卫中,就不应该只想着让她强大,就该让她学着小娅,在隐卫里只是端茶倒水,学什么金翅真解! 早知今日,前日就该不顾她重伤,强行抽出那缕火焰! 如今她强入蜃楼,生机渺茫,那将来自己在黄泉之下,见到小羽,要怎么和她去说? 我没有保护好你的女儿? 这话,怎么説的出口? 还有。 伸手按在胸口,只觉得那里空空荡荡,无所依靠。 这是第三次,有这样的感觉。 当年小羽儿被师傅打落山崖,自己遍寻不到,背着师傅的遗体,回到青城山时,心如死灰。 当年济南府中,眼睁睁的看着她灰飞烟灭。 而今这一次,为什么? 时间悄悄流失,不知道过了多久,钟离九伸手手掌,血红的金翅大鹏印记在手掌心里明暗交替,这是铁凌霜重伤之下,属于她本源的精血感知到本体的危难,在不甘的躁动。 狠狠攥紧拳头,钟离九深深吐息, “老和尚姚广孝为你算过命,説你命犯七杀,只能活于刀尖,却并非短命之人,时至今日,也只能相信他了,我等你出来。” 转身走向洞外,洞口左侧,嬴若洲站在一丈之外混沉之中,看着低头走出的钟离九,淡淡的问到, “还合作吗?” “合作。” 一扫颓废,钟离九走到她的面前,郑重的点头,再次说到, “合作,仙界来人,我主攻。” 情势到了如今的地步,归根结底,是五大仙宗,更是仙宗之上的阴神阳神。 细细想来,当年在济南府中的废墟之上,小羽儿万火归藏焚烧成灰的那三个蒙面人,自己原本以为是方丈山派出来的追踪着,现在再回想起来他们的手段,区区一个方丈仙宗,还没有这么多的高手,看来,应该是神仆。 万千仇恨,都是因为高高居住在九天之上的阴神阳神亲手种下,如今要再次面对他们,绝对不会向金陵城中那样一招未出就避开!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嬴若洲松了口气, “你随我来。” 转身走向山顶,钟离九深深回望了一眼山洞,断开心中牵扯,随着她一路走到了山顶。 嬴若洲玲珑山尖正中,轻声解释到, “蜃楼可以炼神,可蜃楼本体,也有一项极为特殊的能力,在我们鲛人族,称其为镜花水月,如果掌控了蜃楼,可以不死。这也是为何当年北方阳神派出神仆,要来夺取蜃楼的原因。” 没有追问,钟离九只是静静的站在山顶边缘,等着她说下去。 “这里所说的不死,并非是阳寿与天地齐。若是掌控蜃楼,就可以随即操纵镜花水月,身体受了再重的伤,即使生机断绝,蜃楼也可以施展镜花水月,把这一切现实,转化为虚幻梦境,重伤,死亡,都是梦中,梦醒又是完好无缺,所以不死。” 原来如此,只是从古籍中羚羊挂角的记载推测,蜃楼会有强大的护体功能,没想到竟然如此,钟离九点点头, “这一种打破天地规则的力量,换做是我,也会拼命来抢。天神觊觎,却只派出来神仆,这有些不合理。” “不,很合理。” 走到他身边,嬴若洲嗤笑着解释到, “我推测,如果北方阳神亲自来取,那西方阴神肯定不会坐视对手获得这样的力量,所以他们也只会私下来抢。” 鹬蚌相争,各有心思,也难怪瀛洲仙山能侥幸存货至今,钟离九瞥了她一眼,轻声问到, “既然蜃楼有这样的能力,你为何不用,反而藏在这山底。” “早就说过!我们鲛人,只是守护蜃楼。每个鲛人此生只有一次机会进入蜃楼,可以掌控蜃楼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它是不死的,只是时间一到,蜃楼自然消失,再次沉睡。当年,我就是借助着蜃楼,才把阳神派来的神仆诛杀,如今再也进不去了。” 真是可惜,这样强大怪异的力量只能用半个时辰,而且现在也根本不能再用。 “我们鲛人推测,人,也可以掌控蜃楼的力量,只是能掌控多久,就不知道了,再鲛人口口相传的远古,所有狂妄自大强入蜃楼者,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 狂妄自大的刚刚又下去了一个,钟离九掩下心中乱麻,灰看来路,再次问到, “蜃楼中到底有何考验,你本来很看好她,为什么你忽然间,又对她没有了信心?” 嬴若洲转身看着压抑着怒火与杀意的钟离九,脸上忽然露出怪异的笑容, “我不是看好她,而是看好你们两个,然后我发现我错了。” “我们两个?” 这次钟离九又摸不到头脑了。 没有待她追问,嬴若洲收回笑容,郑重的问到, “杨羽卿的这个女儿,从小到大,你可知道她心中是否有亲近之人?” “这个...” 虽然不明白她为何如此问,但势必和蜃楼中的危险相关,钟离九略一沉吟,轻声回到, “她虽然行事跋扈,心中肯定也有亲近之人,比如她姐姐,她父母,还有” “停!” 眼看他的回到和那丑丫头如出一辙,就差没有掰着手指,嬴若洲连忙止住钟离九,暗骂自己不会问话,无奈的叹气,平复的下心情, “我是说,她作为一个二十岁,早已经知道男女情爱的人,她的心中,是否有喜欢的男人?” “嗯?” 即使当下心乱如麻,耐心的和这位仙宗之主说这话,但是钟离九听到这个问题,还是不自觉的生出怪异之感,面前这个女人,什么意思? 堂堂一宗之主,怎么句句离不开男女情爱? 不过看到她没有丝毫杂质的眼神,钟离九按捺下心中疑问,回思过往五年十年,轻轻摇头, “她在青城山上,还是小女孩,只和飞象稍微亲近,到了隐卫,更是看谁都是横眉冷眼,最近性格好了一些,和戚辰走的比较近,但也绝非男女情爱,南疆小黔宁王好像很喜欢她,不过她根本都不搭理,郎有情,妾无意,至于其他的,就真的没有了,嬴宗主,你的问话,到底是何意?难道这蜃楼,还有月老牵红线的能力?” “不错!” 不去管钟离九瞪大的眼睛,嬴若洲苦笑到, “蜃楼最后的考验,一定要两个人才能完成,而强大的人,只相信自己,她若心中没有情爱,找不到全心全意相信的另一半,最后一关,肯定过不去。” 两个人? 这就奇怪了,明明只有一个人进去,为什么最后一关要两个人才能完成? 而且全心全意的相信,如果按照这种说法,她肯定全新全意的相信她的姐姐鐡凝眉,为什么就过不了最后一关? 钟离九就要追问,忽然眉头扬起,看向头顶的湛蓝海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海水的温度,好像比刚刚要高了一点。 嬴若洲也察觉到了,脸上泛出寒意,冷笑着说到, “蜃楼完全隔绝气息,那丑丫头体内的气息被隔绝,北方阳神感觉到了,他要来了。” 侧身看着钟离九,她笑着说到, “现在跑,还来得及。” 书阅屋 第五十八章 无助 “咳...咳...” 睁开眼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皮肤上满是细小绵密的伤口,好似体内有无数把利剑穿出,还在不断渗出鲜血,整个人成了名副其实的血人。 又躺了约一炷香时间,终于从浑身剧痛中恢复了些许力气,铁凌霜轻轻挑动手指,绵软的草叶在指尖轻轻刮过,麻痒的感觉传到胸口,她扬起嘴角,挣扎着站了起来。 强行进入意识深渊,闯过钟离九那厮设下的剑海封印,再次借用了那缕火焰的力量,打破玲珑山底的封印,一头撞入漆黑无底的大洞中后,内外重伤之下,坚持不住昏迷过去。 再次醒来,面前竟然是这样一副场面。 湛蓝天空,白云悠悠,清风徐来,风吹草舞,远处一群群绵羊惬意地低头吃草,更远处浩瀚草原和蓝天连成一线,好一幕草原风光。 早就向往自由自在的大草原,不成想睡了一觉,就莫名其妙的到了这里,原地转了几个圈,这里除了羊群,就她一个活人,难道在梦中? 解梦之法自古有之。 长刀顿插在地,铁凌霜甩手一巴掌拍在了自己手背上,剧痛钻心。 却,依然清醒。 不是做梦。 “咦?” 她皱眉看着左手手背上的血迹,刚刚一巴掌之下,血迹模糊,虽然剧痛,但只是钝痛,没有想象之中撕裂伤口的痛楚。 刚刚睁开眼时,浑身的伤口还在流着血,这一炷香的时间,只有血迹,伤口没有了。 撸起袖子,胳膊上也全是血迹,随手抹开,血迹之下,伤口消失无踪,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深深吸起,缓缓调息,睁开眼睛后,又原地打了一套青城山的灵猴拳,结束了上蹿下跳,铁凌霜活动着肩膀,很奇怪,刚刚还在重伤的身体已经全部恢复,血行通畅,气息也没有阻碍,精神异乎寻常的好。 “蜃楼?我在蜃楼之中?” 五大仙宗,寒夜星若画,蓬莱隶属“若”字幻宗,追根究底,就是因为背靠着怪异离奇的蜃楼。 当今隐卫,没有人见过蜃楼,当下能搜罗到的典籍之中,对蜃楼的记载的也是一星半点。 有说得蜃楼可以成神成仙,有说蜃楼自带幻境,还是幻术巅峰,从来没有凡人能够逃出蜃楼幻境。 这些绝对是胡扯。 既然没有人能破开蜃楼,那又是谁记录下来这些,总不能是神仙吧? 毕竟不傻,从这种怪异的情况中回过神来,铁凌霜沉下心思,细细琢磨,隐约觉得现在应该在蜃楼的幻境之中。 “哼!一个老鲛人,再加上点头哈腰的钟离九,不也没能拦着我入蜃楼,什么资质,机缘,这两个混蛋,我看他们是合起火来蒙骗我。” 骂骂咧咧的拎起长刀,向那一群绵羊走去,几天没有吃肉,蜃楼倒是大方,刚下来就送了一群羊,现在看来还是它很懂分寸,虽然是幻境,能吃到烤羊肉也不错。 绵羊遇见吃货,结局可想而知。 刀光闪过,随即篝火燃起,铁凌霜盘坐在草地上,一边啃着烤的金黄的羊腿,一边四周观望,除了羊群和草地,蓝天和白云,还有面前的这堆篝火,什么都没有了。 “可惜没酒。” 撕下大块的羊肉,吃的满嘴流油,不满足的铁凌霜提出了更高层次的享受。 话音刚落,光影一闪,三个大酒坛凭空出现,排列在她手边。 铁凌霜手中羊腿微微一顿,瞥着手边几个大酒坛,轻喊到, “我要一把刀。” “呼!” 一柄长刀从天而降,插在篝火之中。 刀长三尺,刀身黝黑,刀刃凌冽,虽然比不过自己佩戴的惊凤刀,也是百年难得一件的宝刀,就这么随意的从天而降。 “铠甲。” 亮光闪过,身上多了一副铠甲,明亮如银,片片铁甲映着日光闪闪发光,标准大明制势的明光甲,能防御重弩攒射,又威风凛凛,当年铁铉就是这样的铠甲,铁凌霜垂涎已久。 啃着羊腿,打量着甲胄,铁凌霜心中稍微明朗,刚刚要刀的时候,还没想清楚什么样的刀,要铠甲的时候,确实想的是当年爹爹穿的明光铠。 这蜃楼幻境,有圆梦的能力? “刀,消失。” 顿插在火堆中的黑色长刀微微一颤,消失不见。 验证了猜测,铁凌霜扔掉羊骨棒,闪身飘退一丈,血行周身,眉心火光闪烁,手中惊凤长刀出鞘,她对着面前空荡的喊道, “我要武功全废的钟离九摔下来!” 两只眼睛闪着璀璨亮光,兴冲冲的横刀在胸,就等着武功全废的那厮落下之后,一顿劈头盖脸的报复,解开十年怨气。 “......” 微风吹过,篝火摇曳,青草低头,天地一片寂静。 没有人摔下来。 等待了几个呼息,没有任何动静,铁凌霜不禁催促到, “喂!我要钟离九!” 没有人回应,也没有钟离九。 大失所望,心中不禁怒气升腾,朝着草地胡乱的劈砍一番勉强发泄了些许怒火,铁凌霜停下身来,拄着长刀,暗自嘀咕,难道活着的人和物不行? 一想到此,连忙把刀挂在腰间,擦了擦嘴巴上的油渍,又不放心的整理下头发,直到感觉身姿端正,没有任何失礼之处,才带者期待,对着面前,颤抖着轻声的喊道, “娘?” “爹爹?” 空荡的大草原上,找不到家的迷路孩子,对着无尽虚空,喊出了自己的愿望。 草原依旧空荡,没有钟离九,也没有爹娘,只有孤单的一个人。 愿望落空,铁凌霜心情一落千丈,回到篝火前,羊肉香气四溢,她却没有了胃口,只是盯着摇曳的火苗发呆。 “终于有人类,再来到蜃楼之中。” 苍凉寂寥的声音响起,她一跃而起伸手按在腰间刀柄,锐利的眼神四处扫视。 “还是个女娃娃。” 长刀出鞘,横在胸口,铁凌霜仰头看向天空,声音正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她扬声问到, “你是谁!蜃楼?” “倔强的女娃娃,这次难了。” 那声音苍老沙哑,仿佛万年枯木的嘎吱声,听的铁凌霜耳中发痒,她扬起长刀,指着虚空,冷笑到, “区区一个老蚌,也敢看不起女人!等我闯出你这幻境,就把你砸成碎块,煮汤给狗喝!” “呵呵~” 沙哑的笑声传来, “是你吃我,还是我吃你,就交给命运吧。你准备好了吗?” 看似询问,那道声音却没有再给她任何时间,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阴暗,面前的篝火熄灭,羊肉消失,羊群消失,连整片大草原忽然消失不见,两侧山石突兀显现,转眼之间铁凌霜已置身在阴暗混沉的峡谷之中。 冷风呜呜呼啸,带者片片黑色的雪花飘落到凝神戒备的铁凌霜身上,她咧开嘴角,嗤笑不已。 狗屁幻境,不还是要凭借手中的刀。 “蜃楼第一关,无助。女娃娃,我在下一关等你。” 随着这道声音消失,天地间忽然寂静下来,原本就阴暗下来的天空骤然漆黑,峡谷之间仅有的光亮也消失不见,大战来临,铁凌霜下意识的紧握长刀,却忽然发现,手中长刀已经消失不见。 剥夺了趁手的兵器,再摸向身上,刚刚的那副明光铠,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难怪刚刚呼之则来,原来此时挥之则去,果然是无助。 怒气满胸,铁凌霜气血急速奔涌,身上火光闪烁,也只能照亮周身一丈。 阴冷的寒风,带者漆黑的雪花片片落在铁凌霜身上,她静静的站在峡谷之中,等待着将要袭来的敌人。 看看这蜃楼到底有何本领,能让自己无助。 “嗷呜!” 随着凄厉的嚎叫,铁凌霜转身看向身后,远处漆黑之中,一双幽兰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自己。 残暴,饥饿,垂涎三尺。 只是一瞬瞬间,铁凌霜就已经确认,这是一只饿狼。 还没来得及嗤笑,狼嚎声此起彼伏,一双双幽兰光芒亮起,转眼之间,峡谷前后,已经被狼群堵住。 带者呜呜的低吼声,饿狼缓缓逼近,铁凌霜身上火光飘散,只有一双眼睛,带者同样的饥饿与垂涎, “我们看看,谁才会无助,谁才是恶狼!” 伴随着一声低吼,铁凌霜飞冲向狼群之中,火光亮起,断肢横飞,哀嚎声此起彼伏。 ...... “这里。” 钟离九看向嬴若洲的脚下。 随着她脚尖轻点,一抹血色从嬴若洲脚下蔓延开来。 “咔咔!” 猩红的纹路蔓延,所过之处,荧白的山石上条条裂纹闪现出来,片刻之间,三丈方圆的山顶,已经变成一片血色。 直到纤细的血色纹路铺满整座大山,嬴若洲才收回气息,手掌轻轻拖起一团七彩光芒,数到气息盘旋环绕,在她的手中轻轻打着转,嬴若洲收回手掌,任由它悬浮在半空中,对钟离九说到, “海中藏龙,我鲛人族收藏的这九条真龙血脉,都是它们阳寿将尽时,自愿与我仙宗做的交易,已有千年之久。我想,以真龙之身来开阵,才能不负它们所托。” 说完,冲出玲珑山外的气泡包裹,人化作一线,冲向海面。 “你掌控九龙,我去见北方天神!” 第五十九章 转世灵童 面前半空中。 漂浮着小小一团气息,却是最纯正的真龙精血,光芒变幻间,条条纤细的龙魂飞散而出,环绕着钟离九,欢快的嘶吼。 血脉相通,感受着体内原本平静的气息泛起波澜,控制不住的要溢出体外,钟离九丝毫不怀疑这是假货,如果吞下这一小团精血,肯定会让修为大为涨。 龙的精血,对于任何妖魔、仙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对于真龙本身,也是如此。 身为五爪金龙,五行俱通,不管是经历雷劫化作的四爪天龙,还是天生的神兽真龙,它们的精血对于钟离九来说,都是大补。 不过,钟离九当然不会行此同类相食的魔道,感受着其中没有半点不甘与愤怒,嬴若洲没有说错,这些蕴含着最后一丝龙魂的精血确是自愿,并非强迫。 自从出生到现在,五百多年,再也未见到活着的同类,如今这九道,也只是残存着一丝气息的精血了。 “晚辈钟离九,见过各位前辈,强敌来临,还请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九条龙灵汇聚到钟离九面前,没有言语,只是平静盯着他,然后交缠在一起,又化作七彩斑斓一团气息。 伸出右手,轻轻握住它,钟离九矮身蹲伏在地,他的脚下,猩红的纹路纵横,勾勒出一具前宽后窄的长形图案。 一具棺材。 血腥,阴森,象征死亡。 猩红棺材的之外,纹路不再横平竖直,反而环环相扣,化作锁链,分为九条,沿着大山的裂纹,一路向下,隐入海底,消失不见。 凭着对气息的感触,钟离九可以清晰的看到,那九条锁链纹路,以玲珑山为中心,沿着海底,向着远处九个方向,一直蔓延,所过之处,那些巨大的鲸鱼龙虾,还有螃蟹妖怪,都恭敬的趴在附近,一动不动。 本来准备将九龙精血融入这地面上的大阵之中,可是看到那么多的妖怪恭敬的趴伏在锁链气息近处,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钟离九收回了手掌。 不能这样做,九龙大阵开启的瞬间,戾气宣泄,这些妖怪顷刻就会被炸的粉身碎骨,然后它们的精血,会被龙灵牵引,以血祭化作大阵的一分气力。 “不是九龙拖玉棺,是九龙拖血棺,我是和一个疯子合作,她这是要带者鬼海海域所有的妖怪陪葬,而且它们看起来还心甘情愿。” “叮叮叮!” 急促的敲击声打破了钟离的自言自语,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大螃蟹,这只螃蟹一直跟着嬴若洲,灵智已开,它在催促,催促钟离九打开大阵。 “我要是开阵,你活不了,逃吧,离开这里,你的主人疯了。” 大螃蟹八爪乱敲,愤怒的扬起前螯,像是逼迫。 不去理它,钟离九仰望头顶大海,这里是幽深海底,此刻竟然能清晰的感觉到炽热的气息,和刚刚隐约的炽热截然不同,海面之上,情况有变! 深深看了眼脚下血棺,将九龙气息暂时收纳体内,钟离九长身而起,飞入大海之中,身化真龙,冲向海面。 ...... 海水在翻滚沸腾,咕嘟嘟的冒着热气,一条条没来的逃脱的鱼儿,被活活烫死,扬起肚皮,漂浮在水面上。 鬼海中心的白色海岛已经消失,炽热火红的岩浆之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围着嬴若洲,汹涌的热气就是从他们俩体内传出,把脚下的海岛烧成了一片炽热岩浆。 一身戎装,手中灭神戟中传出冰凉气息,和岩浆的热气撞在一起,劈啪的轻声爆响,嬴若洲满脸失望。 虽然面前的这两个人,每一个的都是君临佛陀境,加上他们眉心金色火焰印记,修为都在自己之上,可嬴若洲还是很失望。 她要等的,不是神仆。不是这种狗一样的东西!她要罪魁祸首,北方阳神! “神主有令,交出蜃楼,饶你不死,可登神界。” 说话之人,正对着嬴若洲,青灰百衲衣,眉高目深,面容沉静,头顶光滑,灵台百汇穴正中,铜钱大小的一枚戒疤,戒备外侧,环绕着一圈金色的火焰印记。 三、六、九、十二。 佛门之中,头顶戒疤三枚是沙弥,六枚是僧人,九枚高僧,十二枚,据说只有达摩祖师和释迦牟尼如此。 而一枚戒疤,也不比十二枚逊色。 藏地佛门有轮回转世之说,极少数得道高僧坐化之前,会招来弟子,吩咐他们牢记,自己此生修行不全,会轮回转生,再修一世。 生于何时何地,生出来是何种模样,身上有何种印记说的一清二楚。 待得他坐化而去,时间来临,弟子按照高僧指点去追寻,定能找到如他描绘的孩童。 这个孩子,就是转世之后的高僧,被称为转世灵童。 转世灵童知晓生前之事,具有前人智慧,高屋建瓴,修行起来,事半功倍,远超常人。 而转世灵童的头顶,只会烧出一颗戒疤,寓意一脉相承。 这个人,竟然是转世灵童。 有如此智慧的高僧,却成了神仆,真是匪夷所思。 他的话一出口,嬴若洲手中长戟轻颤,随即绞刺而出。 “轰!” 沸腾的海水炸开,漫天扑洒,钟离九破水而出,半空中身行变幻,化作人形,翻身落在嬴若洲身侧,按住她刺出长戟,看着面前的转世高僧,轻笑说到, “《藏僧录》中,一百七十六年前,藏地大昭寺中,转世高僧达玛尊者无故失踪,原来不是失踪,是飞到了天上。” 追踪仙人多年,隐卫中收藏的各种宗门的隐秘记事,都在钟离九脑海之中,一出水面,就推断出来,眼前此人,必是大昭寺中的达玛尊者。 近二百年未到人间界,此刻一个照面被人认出,达玛尊者抬起智慧双眼,看了眼钟离九,双手合十,低头说到, “隐卫左统领,神兽真龙,献上蜃楼,也可不死。” 钟离九呵呵轻笑,转头看向身后,那里也站着一道浑身散发着炽热气息的身影。 和达玛尊者不同,他衣衫破烂,只有一条胳膊,人也十分苍老,黝黑的脸上皱纹遍布,满头杂乱枯黄的头发,而他的印记,不在额脸,也不在头顶,就在他那只独臂的手背上。 金色的火焰印记。 独臂的君临高手?翻遍脑海,没有丝毫印象。 “不知这位前辈高姓大名?” “罗北迟。” 声音苍老却不沙哑,沉闷如雷,精气十足。 姓罗? 看起来虽老了,但腰背挺直如枪,外泄出来的气息虽只是炽热,但也能感觉到其中隐藏的凌厉霸道。 天山脚下,三百四十三年前被灭门的枪神罗家?是宋朝枪神世家的后人? 西域天山,又是西域,看来那里要增添人手了。 “晚辈钟离九,见过枪神后人。” 枪神世家唯一的传人罗北迟脸上皱纹微动,生硬的扯了扯嘴角,嘶哑着嗓子说到, “好说。资质不错,可以一战。” “前辈谬赞了。” “...我是请你来杀人的,还是来喝茶的?!” 眼看钟离九和这两个神仆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丝毫火气,嬴若洲却耐不住胸中怒火,长戟一抖,震推钟离九,前踏一步,盯着达玛尊者, “北天阳神,他为什么没有来?” “区区叛徒,无需上神出手,速速交出蜃楼。” 瀛洲隶属阳宗,若是飞升九天,登临仙界,嬴若洲也会成为北方天空阳神手下。 现在却在此地设下大阵,想要引来北天阳神,拼死一搏,说是叛徒,也是恰当。 嬴若洲冷冷着盯着达玛尊者,心中却忍不住的失落,还以为凭借蜃楼,可以引来正主,没想到又只是神仆。 难道只有飞升天上,才能见到他?才能真正的面对他为鲛人族,也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察觉嬴若洲身上的气息极为不稳,钟离九对两人沉声问到, “两位前辈,可以退去吗?” 没有人回应,既然是仆人,他们并不能决定自己的行为。 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忽明忽暗的血色大鹏印记,钟离九轻笑着说道, “如此说来,杀了你二人,天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或许会继续派遣神仆来送死,也或许会亲自下来?” 此言一出,嬴若洲原本低落的心情瞬间稳定。 不错!这些小喽啰若撑不起场面,他们背后的那尊天神自然会出场! 扬起眉头,瞥了眼钟离九,正对上他眼中杀气,嬴若洲点点头,看了眼身后独臂的罗北迟,冷笑到, “这个残废老头交给你,这个秃驴我来。” “......” 鲛人难道都不读书的吗? 钟离九很是无语摇摇头,堂堂的一宗之主,张口闭口不是残废就是秃驴,这话语听的耳熟,仿佛铁凌霜。 “怎么,你不愿意?” “这倒没有,虽然也想领教藏地大昭寺的魔山佛心,但我更想和枪神传人讨教一下天山白头。” 轻声的解释,直接点名这两个人拿手的功夫,钟离九对她点点头,走到罗北迟面前,手掌轻握,氤氲水气在手中凝聚成一柄七尺长枪,枪身轻震,龙鸣隐隐, “罗前辈,还请指教!” 第六十章 文武斗 抬起眼角,随意的瞥了瞥钟离九手中长枪,满头凌乱白发的罗北迟冷笑到, “知道和天山对阵,你还敢持枪?” “呵呵~” 随着钟离九轻笑,七尺长枪在他手中悠悠转了个圈。 怪异的阴冷随着钟离九的内息毫不节制的奔涌而出,沸腾炽热岩浆顿时干枯凝固,方圆百丈之内,翻腾滚烫的海水凝结成冰。 阴寒气息不绝,冰层还在向着远处蔓延,钟离九一步一步,走到罗北迟身前一丈,长枪持平,手握着枪尾,缓缓一枪刺出,对着他胸口檀中穴。 没有天崩地裂,没有雷鸣电闪,只是持枪平刺。 西域天山脚下,神枪世家后人罗北迟,面无表情的盯着缓缓刺来的枪尖。 以往的江湖,不论内江湖还外江湖,多内修精气,外用拳掌搭配着趁手兵刃,有的拎刀带剑,有的扛锤举枪,也有人浑身都藏满暗器,所为之事不外乎将一身的杀伤力发挥到极致。 忽忽千百年过去,世间道理在飞速的发展,世间武学也跟随着产生了变化。 当今之世,外江湖之中侠客,依然是刀枪棍棒十八般兵器捡趁手的去用,内江湖却大大不同,佛门道家武学在飞速的进步,炼气士对气机的掌控越发细微。 刀剑依然是他们的首选,空手对敌的越来越多,像铁凌霜以往背锤子扛大枪又拎着刀,在内江湖中,也算是独树一帜,不明所以的,还以为此人是打铁卖兵器的。 至于长枪大戟,已经慢慢的淡出了内江湖中人的视野。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一个词,“入微”。 内江湖三重境界,道门浩然、万象、君临,佛门罗汉、菩提、如来。 浩然万象和罗汉菩提,此四种境界,最基础的要求,依然是真气浩瀚。 可最重要的条件,是这些修练出来的浩瀚精气,需要极致入微的掌控能力,如此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好比一位富翁,家财万贯,也可以打理的井井有条,而一个乞丐,天降金山,却不知道如何去用。 慢慢的,经过数代人的努力,有很多宗门发现,气机在体内,更容易被掌控,离开身体越远耗费越多,掌控起来,就愈加困难。 于是他们逐渐抛弃长枪大锤这些长重兵器,只用短兵器,如刀剑。 也有一些,把长短兵器这些身外凭借之物全部扔掉,一门心思专修内息,探索各种妙用。 如今道门佛家的真言敕令,还有各种印决,都是他们的努力成果,极大的推进了武学的进步。 待修练日益精深,入微而至圆满,堪破万象菩提境,领悟天道,踏入君临境或如来境,此时,身边十丈内的天地气息如同臂使,才会根据自己的喜好,挑选兵器,但更多的,还是空手。 由此可以看出,内江湖中人,兵器的选择,实际上,是受制于修为境界。 可是三百年前,西域天山下的罗家,他们手中的枪,是个例外。 当时,外江湖中,杨家枪岳家枪和少林的六合大枪是战场首选,脱胎于这三家的梨花枪阵还只是初创,没有打出名头。 而内江湖公认,神枪当属罗家。 罗家人手中的枪是个例外,有凭为证。 在青城山收藏的以往武林纪事中,有这样一则记录。 盛唐玄宗时期,彼时江湖多和朝堂瓜葛,节度使安禄山麾下,就聚集了大批江湖人士,其中天刀门宗主陈放,修为是道门万象境,万象境圆满。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安禄山是叛贼,陈放也是个表面侠义,内里阴险的伪君子。 借着安禄山的势力,天刀门吞并了很多门派,声势远超以往,而陈放这位天刀门宗主,俨然自诩为当时武林盟主。 如此意气风发的武林盟主去了一趟天山,那里有个罗家,有着一群练枪的人,据说枪练的很不错,武林盟主要去收编罗家。 然后这位武林盟主死了。 万象境圆满,再迈一步,就是君临天下境界的他,被当时天山罗家的少门主,一个不通内息只练招式也只练枪的人,一枪捅穿了脑袋。 天山罗家,本不再江湖之中,他们不修内息,不练刀剑,只练枪。 据青城秋蝉掌门说,天山罗家的枪,是招惹天地妒忌的枪,只要练成,君临境之下无敌,君临之上,以枪和他们敌对,胜算也不足三成。 罗家枪,招惹天妒,青城老掌门说出来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三百多年前,一直偏居天山,只知练枪从未踏入中原江湖的罗家,一夜之间,全家八十三人俱亡,被灭门。 不过,如今看来,没有灭门,罗家还有一个后人活着。 而这个罗家神枪唯一的传人的面前,枪尖一点,缓缓刺来。 和天山传人对阵,钟离九不知道是忘记了青城山老掌门留下的教导,还是和铁凌霜在一起久了,反被带的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敢用枪。 一丈十尺。 钟离九手中长枪七尺,臂膀伸直,长两尺,加起来也只有九尺,不用内息,除了把枪扔出去,否则绝不可能刺到罗北迟。 身后气息波澜翻滚,嬴若洲已经和灵通转世的达玛尊者打成一团,阵阵爆响随着梵音传出,震碎脚下凝固的山石和大海,可是钟离九依然平静的持枪,缓缓刺出。 三个呼吸过去,他手臂伸直,枪尖堪堪停留在罗北迟胸前一尺。 即使是初入外江湖的底层人士,这一枪看起来也特别可笑,可是神枪传人罗北迟动了,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再次出现,已经站在钟离九身侧,没有出手,只是和钟离九并排站着,看向枪尖。 枪尖依然停留在那里,纹丝不动,它前方一尺罗北迟刚刚站立的脚下,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个两尺方圆的大洞,洞臂光滑如镜,深不见底。 “咕嘟嘟!” 过了良久,沸腾的海水从洞口溢出,钟离九才收枪回身,转身看着他, “将军令,陷阵。这一枪,何如?” “你创的?” 摇摇头,钟离九颇为遗憾的说到, “一个将军,也是读书人,他不在江湖中,创出这枪,本是为了杀我。” 神枪传人看着从那个洞口翻滚溢出的海水,微微颔首, “既然你还活着,那他死了?” “不错。” “枪很好,我久在天界,小瞧了世间武学,可惜,绝代资质总是招天地记恨。” 说话间,罗北迟手掌凌空虚抓,一柄长枪落在他手中,一柄木枪。 他的身高六尺七寸,枪长也是六尺七寸,暗棕色的枪身,看起来应是枣木,坚硬无比,七寸枪头,漆黑如磨,不像是金铁,反而像是石头打磨而成。 枪在手中,罗北迟身上的气息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头发依然凌乱,但仿佛雄狮迎风而立,霸气十足,脸上皱纹依然,却似沧海桑田。 “文,还是武?” 听到罗北迟的问询,钟离九轻轻一笑。 老一辈的江湖中,规矩森严,比武切磋,甚至是面对着血海深仇之人,动手之前,都要问上一句,文还是武。 文,即是文斗。 文斗不是比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而是只比三招,三招定输赢。 比武双方拿出自己最得意的三招,你来我往,三招之后若是平手,什么复仇杀人的事情今天休谈,约定好时间,来日练成了绝世武学再比。 若是分出了输赢,输了的人按照事前约定,满足胜者的要求,或从此退出武林,或当场自裁,等等。 不要想着违约,文斗违约,等同与整个武林为敌,人见即刻杀之。 武,即是武斗。 武斗,就没有招数次数的限制,也不管用任何手端。 当然,武斗也有规矩。 不能认输,不能逃走,直到有一方死在台上,或者双方都死在台上。 最先死的,就是败者。 可无论是文斗,还是武斗,都要有一方,死! 钟离九回头看去,远处,瀛洲仙宗的宗主已经化作鲛人形态,一身漆黑的铠甲,手持大戟,舞动间道道巨鲸虚影从天空中巨大的黑洞中冲出,撞向达玛尊者。 而灵通转世的西域大昭寺达玛尊者,也褪去了高僧风范,他身外三丈,笼罩着一层混沌的雾气,凝聚成青面獠牙的恶魔,只有心口一点金光如佛。 这是大昭寺的魔山佛心。 大昭寺在西域达拉山上,若是飞临高空,可以看到,山体漆黑的达拉山就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恶魔,而金光闪闪的大昭寺就坐落在这尊恶魔的心口。 以佛镇魔,魔山佛心,是大昭寺的绝顶秘学。 眼看两人挥手投足,气息泄出一丝,炸的整片海面浪高三丈,凌乱不堪,明显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钟离九叹了口气。 神枪世间的传人,当非大恶,不过他如此决绝,定要分出生死,必然是有契约在身,古时武林中人,重信诺,轻生死,看来今天,必然是一场死战。 他不担心结果,也没有世间去追问西域天山的罗家到底发生了何事,才让这样一个人投身天神,只是一场恶战之后,如果天神亲临,能挡的住吗? 如此看来,文斗,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三招分胜负,盛者生,败者死。 收回心神,转身看着罗北迟,钟离九笑着说到, “他们二人如此阵仗,我若不全力以赴,恐怕嬴宗主打完之后,要来找我晦气,我选武斗。” 不能认输,不能逃走,先死的者败,武斗! 眼中掠过诧异,随后是一丝微笑,罗北迟长枪指着远处一片湛蓝天空, “那片天空不错,适合作墓地。” 放声长笑,钟离九手中长枪一震,从原地消失,转瞬出现在那片天空,声音远远传来, “请!” 第六十一章 黄沙 身在半空,气息源源不断的涌入长枪。 海水听到了召唤,平静了一瞬,随即疯狂的旋转起来。 片刻之间,两人下方的大海,九个巨大的漩涡飞速的旋转,海浪拍打,声音轰隆如大军擂鼓。 既然选择了武斗,钟离九一扫方才温文尔雅,周身气息涌动,用的招式,也不是济南铁家的将军令,而是青城山上的绝顶功夫。 凌空一踏,空气尖锐的爆响中,钟离九人化一线,直奔前方持枪静立的罗北迟。 疾冲间,他手腕微抖,挑起一朵枪花,花分九瓣,片片如莲,笼罩罗北迟胸腹穴道。 下方九个大漩涡,在枪花出现的一瞬间,喷涌出条条粗壮的水柱,半空中化作九条如枪长龙,低头伸角,带者潮信滚滚,也对着罗北迟冲来。 青城,水龙吟,九龙戏莲。 真龙天生控水,钟离九在大海之中,正是如龙得水,随手就是《水龙吟》中的杀招,九龙戏莲。 被他九龙包围住的罗北迟持枪静立,只有满头白发随风飞扬,他手背上的炽热火红的焰火印记好似被九条水龙吓到,也黯淡下来。 身前枪花锐利,身下九龙飞来,罗北迟却好似忽然失去了兴趣,仿佛钟离这样的招数,还不如他刚刚缓缓刺出的那一枪将军令。 带到枪尖临身,九龙也冲到了脚下,他动了。 “哼!” 一声冷哼,抬起左脚,轻轻一顿,右手长枪斜扫胸前。 没有动用丝毫内息,只是跺脚,横扫。 “嘭!” 九条冲到他脚下的水龙忽然凝固,当空炸开,水花漫天之中,两人长枪撞在一起。 枪尖交接,九瓣莲花轰然碎裂,劲气冲撞,钟离九君临境界,凝实圆满的劲气随即溃散,即使有准备,他还是忍不住一惊,飘身退却两丈,脚尖一点,随即又冲了上来。 天山枪神,果然名不虚传,还没有用内息,也没有借助他手背上火焰印记中的炽热力量,只是轻轻跺脚,他脚下那方空间就碎裂开来,处在其中的水龙也跟着炸开。 斜扫胸前的长枪也是如此,没有内息,也没用强大的力量,好似是随手拍苍蝇,怎么长枪交接,轻易败退的竟然是自己? 西域天山,枪神罗家,他们的枪,到底有何玄妙之处? 带者这些疑问,已经掠到他身前,内息过奇经八脉,勾勒成图,清澈的凤鸣声响彻九天,钟离九飞身而起,凌空下击,身如灵凤,枪影漫天,凝聚成两只巨大尖锐的凤爪,一左一右,随着他身形飘落,轻轻抓向罗北迟耳朵。 青城,火凤决,凤栖。 可惜,遇到了独臂单枪的罗北迟,青城山的功法再过玄妙,枪法再过凌厉,都失去了它原本应有的威力。 只见他轻握枪身,独臂扬起,扬起头颅,对着头顶一拳击出。 “当!” 沉重闷响,如同攻城巨锥被钢铁城门格挡开来,凤爪触之即溃,化作灵凤双爪的长枪轰然炸开,一缕血迹顺着他的指尖轻轻滴落。 钟离九翻身落下,罗北迟没有着急进攻,只是冷冷看着他,眼中闪过寒意, “你,不喜欢枪。” 确实,若是换做其他君临佛陀境界,持枪对阵天山传人,只有三成胜算,可钟离九持枪,怕是连一成的都没有。 钟离九不喜欢枪,更准确的来说,他不喜欢的,只是持枪的那个人。 铁凌霜的父亲,小羽儿的丈夫,那个名为铁铉的人。 青城山上有枪法,钟离九也曾经三九三伏的苦练过,当时对手中的长枪,并没有任何的不喜欢。 可世事变幻,当年破开青城禁地,飞临济南,再一次见到了小羽儿,紧接着就看到了她身边的那个人,他一身戎装,手持长枪,立在城头。 忽然之间,他就不喜欢枪了。 一定要追根究底,或许可以用嫉妒去注解。 如果不喜欢,不能真正的倾心,那,或许永远领悟不了天地间至纯至上的道理。 这,或许就是西域天山神枪罗家枪法的玄妙之处。 不过,还好,钟离九不喜欢枪,他喜欢剑。 和刀最为相配的,肯定是剑。 钟离九拔出了剑,周身气势顿变,没有了刚刚的迟疑,又恢复了隐卫左统领气派,剑身龙鸣阵阵,气息畅快,浑圆如意。 “创出那式枪法的人,和你是情敌?” 老辣! 造出此二字之人,也必定的是老辣之人。 握枪与握剑,两种截然不同的精气神,逃不过罗北迟老辣的眼神,他脸上皱纹扬起,眼中也泛出笑意,直言不讳的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钟离九低头轻笑, “呵呵~不愧是江湖前辈,攻心之术也是登峰造极,不过,罗前辈,咱们还是别聊了,聊出了感情,一会杀你的时候,我会伤心的。” 缓步走到钟离九身前六尺七寸,罗北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抹黯淡的焰火印记,扯起嘴角, “也好,千金一诺,老夫这条命卖给了神仙,总不能违背自己的信诺,你刚刚出了三招,我天山罗家的枪法,也只有三招,就看看,三招之后,你还能不能活着。” 话音落下,罗北迟轻轻闭上眼睛,长枪斜斜下指,天地间,安静了下来。 横剑在胸,钟离九身上龙鸣呼啸,金翅真解放出孽龙,气息也透体而出,打开体外三尺樊笼,凝神以待。 可以不凭借丝毫内息称雄内江湖君临境之下的天山神枪,竟只有三招,那此三招,声势不一定惊天动地,杀伤力却必定冠绝群法。 稍有不慎,今日真的有可能葬身在这边鬼海之中。 “沙沙~” 轻风带起细沙拍打在衣衫之上,钟离九眉头微扬,扫视身边,方圆十丈之内,细沙簌簌落下,仿佛下雨。 身处这片鬼海之中,唯一一座有沙子的小岛在刚刚已经被他们身上的炽热烤成了岩浆,他并没有用内息,这是哪里来的沙子? 而且,方圆两丈都被自己气息笼罩,体外三尺的道门樊笼也已经打开,别说沙子,就算是行走在箭矢如蝗的战场,任何攻击也靠近不了自己周身三尺,怎么这区区细沙,可以无视自己的内息打在身上? 虽然没有杀伤力,但是这也太奇怪了。 “天山,黄沙。” 低沉的声音仿佛从远古传来,罗北迟睁开眼睛,弓步前跨,手持枪尾,六尺七寸的长枪随身而动,似缓又急,刺向钟离九小腿。 什么天山黄沙? 这明显是军阵六合大枪中的乌龙探海,专攻敌人下路,休说是枪法娴熟之人,就算是稍稍知道武学的门外汉,也知道此招。 不过,在钟离九的感觉中,这平平无奇的一招,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噗” 枪只刺出了三尺,枪尖他的小腿还有三尺七寸,可钟离九却胸口憋闷难忍,一口黑血喷出,气息骤然凌乱。 莫名奇妙的受伤,钟离九来不及疑惑,闪身退后一丈,刚刚站定,罗北迟招式未变,人却随即跟至,长枪还是指着小腿,有前进了一尺,如今只有二尺七寸,就会刺穿左侧小腿。 不对,躲不掉,如果能躲掉,就不会有神枪之称,只能硬拼。 思绪如电光火石,短短一瞬间,枪尖又近了一尺,钟离九双指并起,轻轻按在剑身之上,醇厚金光从剑刃冲出,化作一条金色龙影,盘踞他身后,五爪各执厚重铁盾,铿然巨响中,盾牌前后左右挡在他周身。 仓促凝出龙盾,钟离九戒备之间,一丝心神收回,内视五脏穴位。 果然,确实受伤了,不是幻觉。 五脏俱损,周身穴位,也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损,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莫名其妙的全身是伤,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就是,这些伤,不似新伤,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遭受重创,直到刚刚,才爆发出来。 难怪,刚刚吐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淤血。 早就受伤了,何时? 一想到时间,钟离九瞥了眼周身还在不断飘落的黄沙,心思瞬间通透。 西域天山,山高万仞,分作三色。 山脚处常年狂风,山石风化,草植不存,黄沙漫天。 山腰处温润潮湿,青葱遍布,恍如春夏。 而山顶处,是万年寒冰,终日飘雪不断。 如此说来,刺向自己腿部的这枪,天山黄沙,取意也是从天山山脚的漫天黄沙而来。 正是打在身上的这黄沙让自己受的伤,它们确实没有丝毫力道,不过只是表象,这一招的真谛,是风化,是时间! 君临境,确实不惧怕风吹日晒狂沙扑面,可若是站在这样的地方,一年,十年,甚至是百年,积少成多,不受伤变受伤,轻伤变重伤,重伤到死,这是肯定的,没有人躲的过去。 因为,没有人能躲过时间。 以一柄普通长枪,随意下刺,竟然能有这样夺天地造化的玄妙,不愧是罗家神枪! 悟通玄机,罗北迟的枪尖已经点他在面前的巨大铁盾之上。 如钟离九预料,铁盾也扛不住经年风沙,真气凝绝成的金铁之盾已经腐朽殆尽,枪尖轻轻点在上面,它随即碎裂成铁锈铜渣,洒落向大海。 眼看枪尖破开盾阵,还有七寸,就刺到腿上,钟离九眉头紧皱,怎么才能挡住时间的侵袭? 胸口又是一阵闷痛,体内伤势加剧,没有时间了,不再有丝毫迟疑,钟离九气息涌入手中长剑,轻轻刺向枪尖。 剑身绿光盈盈,生机盎然,还未触及枪尖,就生出了无数纤细的藤条,卷到枪身之上,扛着风沙侵袭,瞬间枯萎又随即长出,终于在枪尖刺到小腿之前,攀爬到了罗北迟手腕上,钟离九的气息随即渡了过去。 青城,连理枝,共生。 然后,罗北迟原本就满是皱纹的手背上,忽然多了两片暗沉的斑点。 老人斑。 第六十二章 天行健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世人皆知,白乐天一首《长恨歌》,道尽三郎和玉环的爱情悲剧。 可世人不知,盛唐年间,青城内掌门的秋蝉道长,与彼时名震天下的李太白、贺知章和白乐天,都是知交好友。 他非常喜欢诗词。 秋风未动,寒蝉先知。 此为秋蝉二字由来。 如此喜爱诗词的秋蝉道长,作起诗来,却没有半点天分,甚至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铁凌霜在青城山作砍柴烧饭抄书写字的苦役时,有幸翻出过一本《秋蝉诗集》。 从此之后,每次挨了柳条鞭子,心中愤懑无法消解之时,就找个偏僻无人的角落,回想《秋蝉诗集》中那些诗句,想着想着,就捧腹大笑,忧愁尽去。 “昨日还是小黄犬,今朝变成赖皮狗”,“兴起飞上九天去,一头扎进云窟窿”,“夜宿荒山逍遥梦,梦醒已在狼粪中。” 诸如此类,不通韵律,不讲平仄,好似三岁顽童的之作,也算是铁凌霜在青城山上为数不多的消遣。 后来到了金陵城中,看到钟离九那厮酒醉之后的挥毫泼墨,铁凌霜也不禁感叹,看来青城山在诗词方面的白痴,是代代相传的。 不过,他的诗文虽然被铁凌霜称为白痴,但秋蝉道长在武学方面的造诣和成就,在历代的青城内掌门,甚至是历代内江湖中,也只有聊聊几人可比。 青城内门,五项顶尖绝学,金行《百兵所向》,水行《水龙吟》,火行《火凤决》,土行《率土之滨》,还有,木行《连理枝》。 这五本,都是这个诗词白痴的秋蝉道长所创,开历史先河,一扫千年积闷。 至于后来青城山中的其他招式心法,都是后人在这五本秘籍中领悟出来的。 由此可见,其人在武学一道上的天份。 而木行的《连理枝》,就是秋蝉道长从好友白乐天的《长恨歌》中领悟,闭关多年,创出的绝学。 木行坚韧不拔,生生不息,又缱绻缠绵。 共生,是《连理枝》中的铁凌霜颇为不齿的一招。 此招是以气息化藤,缠锁对手,让他和自身气息相通,同甘共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以生生不息对抗时间,以缱绻缠绵分摊伤害。 若是罗北迟不停止天山黄沙的招数,两人相比,钟离九身为五爪金龙,寿数远超常人,同样的伤势,同样的时间,先死的肯定对方。 野火烧过,春风又起。 剑尖抵着枪尖,纤细青藤从钟离九掌心钻出,缠绕着枪剑,攀附到,把两个人捆缚在一起,短短一瞬罗北迟手背上,就多出了三个黑斑,连带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又苍老了许多。 可是罗北迟丝毫没有在意自身的伤势,依然保持着弓步持枪,气势越拔越高,狂风大作,漫天黄沙落下,拍打在两人身上,紫黑色的血液从他们嘴角不断溢出。 再这样下去,罗北迟重伤老死,钟离九自身也会遭受极大的伤损,但对付同等境界,而且还是以枪称神的天山罗家,想要全身而退,那是妄想。 另外,这是武斗,如果解决掉面前的这个对手,只付出重伤的代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想到此处,钟离九不禁分出一丝心神,再次看向罗北迟手背上的那枚焰火印记,所有的变数,唯一还不能确定的,就是它了。 “这个只是一个契约,是卖身为奴的证据,我天山罗家,没有内息,没有体魄,我们一生,只有枪,你需要面对的,只有我的枪!” 沉闷的提醒打破两人的僵持,罗北迟盯着钟离九直射过来的眼睛,他嘴角扬起, “天山,青葱。” 话音落下,罗北迟身上顿变,萧瑟狂风,漫天黄沙不再,那些缠绕在他长枪和手掌上的青藤不受钟离控制,疯狂的生长起来,转眼之间,青葱林木淹没了两人的身影。 ...... “轰!” 一拳砸下,飞扑过来的恶狼当空爆开,粉碎成末,化作漫天血雨。 腥臭血沫扑打在身上,早就满身污血的铁凌霜顾不得避开,身体歪斜,单膝跪地,压碎咬在小腿上的恶狼头颅,手臂扬起,又从背后揪出死死咬在后肩上的一只恶狼。 手掌紧扣恶狼脖颈,看着这杂毛畜生临死前痛苦的挣扎,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直到清脆响声中,恶狼喉骨碎裂,死的不能再死,铁凌霜随手扔掉它,紧接着身体一软,瘫坐在污血之中。 顾不得查看被群狼撕咬出来的浑身伤口,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撑着身体的双臂不停的颤抖,双眼麻木空洞的盯着地面。 恶狼只是恶狼,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平常一巴掌拍死,在这不明所以的蜃楼幻境之中,也是一巴掌拍死。 可是狼太多也饿了太久,它们一只接着一只,一群接着一群,不要命的扑上来。 铁凌霜已经记不起来,在这无尽黑暗的峡谷中已经来过多少狼群,也记不起来,这是第几次瘫倒在地。 从轻而易举的把它们拍成肉浆,到势均力敌,到勉励维持,再到如今这种竭尽全力才能从恶狼口中逃得一命。 力量被损耗殆尽,如今只能靠着这些年被钟离九不断濒临绝境的训导锻炼出来的本能去杀戮,铁凌霜大约懂了,为什么那老不死的声音,说这一关,是无助。 不是撕杀,不是绝境,而是这无穷无穷的重复,确实会让人焦躁,麻木,从而至于无助。 集中精神,深深吸了一口长气,眼中恢复了一丝神采,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踉跄后退的两步,终于站稳身体,她仰头大喊, “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 天性刚健,君子自强。 只要此心坚定,道心沉稳,这如蚂蚁般一波波涌来的狼群,都只会让自己更加坚定。 此刻她大喊出来,无异与告诉那道苍老的声音,告诉蜃楼,区区雕虫小技,吓不倒自己! 漆黑混沌的天空仿佛一只漆黑的眼睛,盯着铁凌霜,寂静沉默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她的大喊声,在这峡谷中回荡徘徊。 铁凌霜正要嗤笑,面色却微微凝滞。 听着自己的回声,这一刻,自强不息的铁凌霜忽然觉得,自己是孤独的。 爹爹不在了,娘亲不在了,眉毛也不见了踪迹。 青城五年,金陵五年,因为心中专注偏执的揣着仇恨,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如果没有了仇恨,要何去何从? 人生需要变化,才会让人去反思已身。 有人时时自省,毫无疑问铁凌霜是迟钝的,过了这小半年,在这空荡无尽的黑暗之中,精疲力竭之下,才忽然想到了自己。 眉毛回来了,她很好,和当年一样,安静美好,就是不爱睡觉了。 可她回来之后,有一点又很不好,这段时间,看到秦扶苏的次数越来越多。 以往十天半个月不见一次,即使相见,也是发现他在跟踪,冷脸挥枪赶走他,眉毛回来之后,秦扶苏这厮几乎每天都舔着脸敲门,他那点小心思,连看门的大黄狗都能看得出来。 哼!想要和眉毛再续前缘,那是做梦! 不过有时候,他们结伴出去,铁凌霜偷偷摸摸在后面跟踪,看到两人在夫子庙大街上里点评字画谈诗论词,仿佛还是当年情景,她怒气满胸,却又怀念。 如果,没有这十年,该有多好。 十年过去,眉毛也长大了,她喜欢秦扶苏,作为妹妹的铁凌霜看的出来,眉毛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她会有自己的家庭。 那个时候,她身边就只有小娅了。 小娅青涩胆小,有一次单独出去,被一群浪荡子弟围着调戏,吓的她缩成了一小团,无声的哭泣。 当然,最后那些杂碎被赶来的铁凌霜砸碎四肢,扔到秦淮河中,可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也忽然意识到,虽然小娅不会说话,但她也很漂亮,像一颗青梅。 要是以后有人娶走了小娅,她又是孤单的一个人。 茫茫人世走了一遭,如果到了最后,只领悟出来自己的人生是孤独的,这实在让铁凌霜有些愤怒。 愤怒之后,随之而来的,又是茫然。 不再跟踪二人,铁凌霜偷偷的买了一面铜镜,找了个偏僻安静又阳光充足的地方,仔仔细细的看着镜中自己的脸,盯着那两条狰狞丑陋的疤痕。 铜镜最后碎成了铜渣。 晚了多年的少女心事好不容易露出点苗头,就被一面铜镜无情的拍到深渊,铁凌霜又变回了寻常模样。 可是蜃楼,好像也有着鲛人族心思通灵的能力,只用区区几群恶狼,就把铁凌霜扔在心底的孤单挑起一头。 青绿的光芒亮起,又是一群恶狼,它们低声嘶吼着,缓缓逼近铁凌霜,垂涎三尺,毫不掩饰的找着铁凌霜身上的弱点,就等着扑到她之后,大快朵颐。 一双双贪婪饥饿的眼睛把峡谷堵了个严严实实,铁凌霜强提血气,凝神戒备着,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要是身后有个人,那该多好。” 念头刚起,随即被她压下,大难临头,只有靠自己,不要妄想奢求他人的帮助,那是软弱的象征! 错了,铁凌霜错了,虽然心智依然坚定,但谁都不可否认,她动摇了。 她要输了,而蜃楼明确的感知到了她心底刚刚掠过的那道声音。 那些如潮水般涌来,又如同潮水般退去的狼群。 这样告诉她。 她输了。 第六十三章 新娘子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鱼山鱼海。 鱼群环绕中,铁凌霜身穿大红霞衣,头戴玲珑凤冠,正是娇俏女儿家出嫁时的打扮。 从来不涂脂抹粉的她,现在一脸厚厚的脂粉,盖住了两条常常的疤痕。 可是,却没有丝毫美感,脂粉不仅厚,而且白,雪一样的白,这让她嘴唇上的红色胭脂别样猩红,鬼一样。 她很愤怒,却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僵直着身躯,盘坐在地上,眼睛瞪的浑圆,盯着面前为她涂脂抹粉的八爪鱼。 这只八爪鱼只有三尺长短,很老了,脑袋和触手上满是皱纹,那对圆圆的眼睛中,平静安宁,仿佛大海深处的静谧,带者时间的沧桑,俨然一副八爪鱼族的老祖宗气势。 应该是铁凌霜前几天吃了不少这只鱼的同类,报应来了。 八爪鱼族的老祖宗一只触手稳稳地拖着脂粉盒,半尺大的盒子中,各色脂粉应有尽有,它另一只触手化开鲜红的脂粉,口中还念叨不停, “大姑娘上轿,那可是天大的喜事,不热闹怎么能行,这是我海底最鲜红的珊瑚磨成的胭脂,老身珍藏多年,可算是用到了。” 说着触手已经按到铁凌霜脸上,娴熟在她眉心轻轻一点,随后是脸颊两侧。 不能动,只有任由这个老不死的八爪鱼在她脸上胡乱涂抹,怒火快要把胸口炸开,铁凌霜觉得她现在的脸,肯定要比扎的纸人还要吓人。 这就是输了的代价? 输了就要打扮成这副吓人模样,输了就要嫁人?说不定还不是人,而是一只鱼,输了就要嫁鱼? 再说,她还没有输! 是那群胆小野狼莫名其妙的退去,又不是她逃跑,为什么漆黑的天空中传来一句“你输了”,然后天空不在漆黑,变的风和日丽,血污不再。 峡谷也不见了,她却浑身不能动的坐着,被一群鱼妖围着,还敲锣打鼓。 再然后,这个老不死的八爪鱼就托着这身衣服,还有脂粉,从鱼群中走出,开始在她脸上涂抹起来。 铁凌霜想要大喊,她还没有输,还能打,不管来多少群狼,她都能把它们撕碎,她肯定是最后胜利的那个。 可是她却喊不出来,只能任鱼摆布。 蜃楼在耍赖!这样的赌约根本不公平,胜负完全不看结果,只由它来评价,这样的比试,哪有公平可言? 弱者,总是在寻求公平。 强者,是创造公平的人。 从铁凌霜落到蜃楼创造的幻境之中,却想不出来如何出去,她就已经注定了是弱者。 轻轻放下脂粉盒,老八爪满意的打量着自己的杰作,从靠上前来的小章鱼触手中接过大红盖头,把它蒙在铁凌霜头上,遮住了不甘怒火,老八爪满脸皱纹好像盛开的花朵,仰头大喊, “新娘子上轿!” 应和着它的喊声,环绕着周边的鱼山鱼海沸腾起来,一排排海豹妖深深吸气,用鱼鳍拍打着涨的浑圆的肚皮,鼓声震天。 海豹后面,是一群尖嘴鲨鱼,齐齐扬起如笛子般的嘴巴,朝天吹奏,竟然真如笛子般,响起了悠扬的声音。 大海,真是养育了一群怪才。 敲锣打鼓的有了,抬花轿的也来了。 四只大螃蟹扛着一个厚重的乌龟壳,龟壳青中泛黄,显然是活了几千年的老龟死后留下的,如今被当成了花轿。 伸出蟹鳌,托起新娘子小心翼翼的放在龟壳花轿之中,大螃蟹们扛起新娘子,平稳的向远方爬去。 无论如何努力,全身只有一双眼睛能动,待嫁的铁凌霜端坐花轿,眼中没有怒火,平静如海,好像认命了。 嫁新娘这样过家家的游戏,铁凌霜小时候不屑于去玩,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那些小孩子一听说要娶的人是小霸王铁凌霜,都吓得尿了裤子,哭喊着跑回家。 找不到新郎官,无可奈何之下,小铁凌霜只能自己去想。 以后她嫁人,要找比爹爹还要英俊潇洒,比爹爹笑得还要温暖,比爹爹还要听娘亲话的人。 流着鼻涕的小屁孩,还有秦扶苏那样矫揉造作的伪君子,跟她提鞋都不配,更没有资格掀起那大红盖头。 按照小铁凌霜脑袋中的要求,怕是这世上都找不出来几个,想要嫁人,难了。 不过,现在更惨了,虽然是幻境,一切都这么真实,好像真的要嫁给一条鱼了,这可怎么办? 花轿平稳,一路不知道走了多久,只有螃蟹爪子敲在石头上的轻脆声音,微风不时扬起盖头一角,铁凌霜只能看到沿途珊瑚粗壮如树,鲜艳靓丽。 看来这群螃蟹要带者自己去的地方,肯定是富丽堂皇的存在,或许是盘踞海底大妖的府邸,也可能是龙宫。 难道所有的人到了蜃楼,都要嫁一次?这算是什么考验? 螃蟹轿夫的速度越来越快,身边响起了呜呜风声,大红盖头扬起,铁凌霜抬眼看去,没有雄壮的楼阁,也没有龙宫,前方的路到了尽头,一左一右,分作两边,正待细看,盖头落下,花轿停了下来。 “失败者,你有一个选择的机会。” 苍老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铁凌霜紧闭的嘴巴忽然可以动了,她愤怒的吼道, “我没有输,你个老不死的!快放了我,我要回去杀狼,等我杀完了,就到你了!” “第一个选择,你将嫁给活了三千年的野猪妖王。” 天空中的声音没有例会铁凌霜的呱噪,带者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说出了第一个选择。 果然新娘子好像被野猪王吓到了,怒吼憋回了腹中。 那道声音呵呵一笑,紧接着补充到, “这只野猪王,奇丑无比,平生不喜洗澡,身上的灰尘堆了三寸厚,浑身蛆虫乱爬,嘴巴更是臭气熏天,最爱吃大蒜。” 大凡怀春少女家脑海中合格的夫婿人选,不外乎四条标准。 一要英俊,二要才华,三要听话。 这三条如果都没有,第四条最好是富有。 铁凌霜已经不是少女,历经沧桑,面容被毁,身上也满是伤疤,可是!再不济,也不可能嫁给这样的野猪王! 这要是传出去,自己将来到了地底,怎么有脸和爹娘去说? 冷静冷静! 强行压下心中怒火,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钟离九那厮说过,处在绝境,不要动怒,怒火只会给对手可乘之机,要冷静! 去想想,现在的情况,怎么破解。 凝聚心神,打开内视,潜入识海,这种情况,或许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或许,可以再次借用那缕金色火焰的力量,破开这蜃楼幻境。 火焰还在,轻轻摇曳着,像是一只手掌,召唤者铁凌霜。 钟离九种下的剑海大阵已经被强行冲破,只有几柄残剑悬在半空中,铁凌霜控制着意识来到火焰附近。 没有任何犹豫,为了不嫁给野猪王,她轻车熟路的伸出手掌,探入火焰之中。 嗯? 金色的火焰没有了熟悉炽热的感觉,铁凌霜皱起了眉头,手掌在火种搅了搅,这又是什么情况? “天人手段,在我蜃楼之中,也没有任何作用,不要想着取巧,失败者。” 苍老的声音直接将铁凌霜从识海唤了出来,她睁开眼睛,盯着面前大红盖头,满眼疑惑。 蜃楼到底是什么东西,鸡鸣寺老和尚和钟离九那厮都畏惧的人,那样的通天手端,在这里,都没有了作用。 “失败者,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嫁给野猪王;第二,” “别说了!我选第二个!” 话说到一半,被轿子中的新娘子怒喊打断。 只要不嫁给野猪王,干什么都行! 怒吼声还在空中回荡,铁凌霜忽然发现自己可以动了,一把掀开红盖头,顺手抽出长刀,脚下青光炸开,直朝九天冲去。 “嘭!” 飞到半途,一头装在了无形的牢笼之上,翻滚着摔落下来,不顾头顶剧痛,翻身爬起,刀指长空, “别让我找到你!你死定了!” “呵呵,只怕看到了我,你舍不得。” “我呸!你个老不死的老淫贼!” 无形无迹的老淫贼不再和铁凌霜叫骂,半空中亮光闪动,薄薄的云气升起,化作淡淡的牢笼,笼罩着铁凌霜方圆十丈。 铁凌霜左右环顾,不知道是这是何用意。 “看脚下。” 跟随着提醒,铁凌霜低头看去,自己正站在一条大道正中,前方道路尽头的牢笼上,有一扇棕色木门。 转身向后,同样,另外一侧,也有一扇同样的门,紧紧闭着。 “第二个选择:从这一刻起,你不会再有内息,不会再有力量,你不会老,不会死,你会永远的困在这里。” “叮!” 长刀从铁凌霜手中坠落,不是吓的,她原本就稀少的内息荡然不存,五年修练出来的强悍力量也随之消去。 被剥夺了所有的力量,娘亲的刀太重,已经变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再也握不住这样的刀。 铁凌霜没有太过惊奇,她看着躺在地上的长刀,静静的等待着,等待着转折。 果然,半空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除非,你同时打开两边的门,那时,你会见到我。” 声音消散,铁凌霜环顾周边,平坦坚硬的地面上,除了自己的刀,再无它物。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走向两侧木门,朝着淡淡雾气凝聚的牢笼走去。 书阅屋 第六十四章 老狗闭眼 既然不老不死,那有什么可怕的。 走道淡淡云气凝聚成的牢笼壁,铁凌霜脚步没有停止,直接迎面撞了上去。 没有任何阻碍,从云气中一穿而过。 不用开门,不用遵守任何准则,就如此简简单单的从牢笼脱困,铁凌霜嘴角刚要扬起,看到面前的景象,忽然就拉了下来。 一模一样的十丈牢笼,她依然站在中心大道中间,脚边躺着长刀,身前身后各有两扇木门,隔着二十丈的空间,遥遥对望。 “梦中梦,有意思。” 大梦惊醒,忽觉仍在梦中,称为梦中梦。 靖难围城,济南城将破之前,小铁凌霜曾经做过一个噩梦,她在一望无际大草原上,被狼群追捕。 跑得精疲力竭后,群狼一轰而上,尖利的爪牙咬上来的时候,她骤然惊醒,却发现到了森林中,仍在横生的枝杈间飞奔,身后有只大老虎,纵跃扑来。 又是狼,又是虎,被老虎惊醒,又被狮子大象追,然后变成了魑魅魍魉,妖魔鬼怪。 那一夜,深深坠入梦魇的铁凌霜被爹爹抱在怀中,瑟瑟发抖,直到最后睁开眼睛,看见了爹爹娘亲关切的眼神。 从记事起,调皮捣蛋戒尺都打断了好个都没有哭过的铁凌霜,嚎啕大哭。 梦境即是心境,身怀灵风血脉,对危机极其敏感的铁凌霜,以后的日子果然就如梦中,家庭支离破碎,落入虎口,十年都在危机四伏中不停的奔跑,奋进。 从往事中收回心神,走到木门前,推开木门,穿过牢笼,又站在同样的牢笼中心,验证了自己的猜测,铁凌霜没有再去尝试,沉静下来。 那老不死的说,要同时打开两个门,走出去,才会脱出牢笼。 至于脱出牢笼之后,面对的会是什么不用多去考虑,如今的重点是破开这一关卡。 “举凡考题,答案都在题目之中,要破开别人给你设下的障碍、局限,最好的方法,就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脑海中有响起了钟离九那厮酒气熏天的教导,铁凌霜厌烦的拍了拍脑袋,破口大骂, “怎么哪都有你!闭嘴!滚!” 若不是留着脑袋有用,真想把它摘掉! 青城山上五年,见到的人寥寥无几,尤其是那只母老虎,看见她那张臭脸和手里的鞭子就心烦。 金陵城的五年,尤其是前面三四年,基本上每一天都在鸡鸣寺的地底扛着大石头,听钟离九这厮在耳边呱噪。 如果只是废话还好,关键不管是清醒着还是酒醉,这厮说的话都有那么一两分道理,听得多了,即使再不愿意,也记住了。 那些被扔在记忆角落里的教训很会挑时间,每次到了危机关头,都会不自觉的冒出头来,告诉她如何抉择。 恨恨的骂着,可铁凌霜也无可奈何,只能跟着那道声音,细细思索起来。 题目之中,有答案,那这一道题目,是什么? “要同时打开这两扇相隔二十丈的门,这个是题目,可他却有封了我的内息,抽走我的力量,这很正常,如果是钟离九那厮在,轻飘飘一掌,劲气就可以到对面,这样同时打开两扇门,就很轻松。” “不对,不对,这样虽说是断绝了我在打开左边这扇门的时候,扔刀去砸开右边那一扇,可这也不对。抗不起刀,可我还有刀鞘,同样能砸开。” 找到了一丝破绽,铁凌霜伸手摸向腰间,刀鞘还在。 三尺刀鞘虽然也重,但拿在手里,却还是很轻松的,她打量着乌黑的刀鞘,得意洋洋的点头,看来刀鞘的作用很大,不仅可以藏刀,还能砸人。 再次走到木门之前,木门很轻,不用半分气力,就能轻易推开,没有着急,铁凌霜站在门前细细的打量。 棕黄色的木门,纹理分明,很简陋,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只是木门正中,寥寥几笔,雕刻着一只上身为人下身为鱼的鲛人,在浪间嬉戏,无比惬意。 如果只推开一扇,走出去又会是一个同样的牢笼,按照那老不死的出的题目,要同时打开两扇,才能出去。 铁凌霜回头看着二十丈外另外一扇紧闭的木门,锐利的眼神仍在,可以看的出,另外那扇门上,也有着一只简洁的鲛人纹路。 既然是鲛人一族的蜃楼,门上刻着鲛人无可厚非,没有细想,她只是望向那扇门,测算着力道。 刀鞘重三斤七两,一只烤鸭的重量也大多如此,现在苦练多年的力气虽然没了,但把一只烤鸭子扔到二十丈外,勉强还能作到。 只要扔出刀鞘,在它砸开那扇门的同时推开面前这扇,这道考题,岂不是就破了? 说干就干,铁凌霜握着刀鞘,手臂高高扬到头顶,凤眼眯起,盯着二十丈外的那扇门。 力量不再,技巧经验还在,深深吸起,缓缓吐息,平稳心境,保证胳膊没有一丝颤抖,三四个呼吸过去,握着刀鞘的手臂终于连一丝细微的颤动都消失不见。 “喝!” 一声轻呵,眉头扬起,三斤七两的刀鞘脱手飞处,随即飘身后退三步,手掌搭在身后的木门上。 刀鞘半空呜呜旋转着划出优美的弧线,掠过二十丈空间,稳稳的砸在那扇木门正中,于此同时,铁凌霜手臂一阵,身后的木门随即大开。 “嘭!” 一声闷响,二十丈外的木门被砸开。 三斤七两重的烤鸭子砸在人脸上,那人肯定也会仰头就倒,更何况轻飘飘的木门。 两扇门窗同时开启,铁凌霜扬起嘴角,对着半空得意的挥了挥手,大骂了句“笨蛋”,随后走出门去。 “笨蛋~笨蛋~” 刚刚声音还在牢笼内徘徊,又一次站在牢笼中心的铁凌霜的脸,黑如锅底。 长刀躺在脚下,双门紧闭,刀鞘安静躺在左侧门前,烤鸭子一般。 “你又不守规矩!什么蜃楼,我看你是无耻小人,我同时打开了两扇门,凭什么还在这里?!” 仰头骂天,天上却没有任何回应。 此刻,无声成了最大的蔑视,告诉跳脚大骂的铁凌霜,谁才是规则的制定者。 骂的累了,铁凌霜喘着粗气走到门前,捡起刀鞘,开始回想。 刚刚好像是刀鞘先砸上了这扇门,之后她推门的时间,应该迟了一瞬,所以两扇门并非同时打开。 所以才没有走出去? 这一怀疑不要紧,越想越觉得靠谱,铁凌霜不仅有些羞愧,错在身,白骂了这么多时间,浪费了如此多的力气,竟然是给别人看笑话,丢人丢到了老家。 “反正要砍碎蜃楼,临死之前,给它点甜头,不怕它以后说出去。” 如此安慰着自己,铁凌霜不再丢人的事上耗费心力,迅速调整心情,手拎刀鞘,摆正姿势,开始了新一轮的砸门。 “嘭!” “嘭!” ... “嘭!”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砸了多少次门,铁凌霜手握刀鞘,躺在地上,仰望着牢笼壁上的云气渺渺,眼中茫然。 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丝精神,扬起手臂,看着已经变地破烂不堪的刀鞘。 鲨鱼皮的刀鞘,内里包裹着小牛皮,两层皮革中间夹着一层薄薄的熟铜片,这样的刀鞘,既坚韧又柔软,不轻不重,手感极好。 可是现在,却已经破城了棉花一样,外层的鲨鱼皮成了破布,熟铜片早就变了形,处处裂痕,歪成了狗腿一样,至于最里层的小牛皮,早就脱落下来,被扔在一旁。 心疼刀鞘,但铁凌霜更加灰心。 砸门砸了几万次,每一次她都觉得,不是刀鞘砸门早了点,就是推门晚了点,来来回回不知道几千还是几万次,竟然没有一次是同时。 原本铁凌霜并没有灰心,熟能生巧,只要再砸个几万次,总能同时打开两扇门,从这牢笼里光明正大的出去。 只所以瘫软在地,她刚刚正要砸出这破烂的刀鞘,忽然想起了钟离九教导过的一个道理。 记得那此是钟离九酒醉之后,指导她练剑,说的兴起,随手比划,长剑电光火石间,把一块方形石头整整齐齐的切成了大小相等的两半。 看着那两半石头,又看了看撇着嘴的铁凌霜,酒鬼忽然没了兴致,抱起大酒坛子躺在一旁,醉言醉语, “画不出一点弯曲都没有的线,也画不出纯正浑圆,功夫再精也不行,就比如世上没有两块相同的石头,没有两个相同的人。” 原本铁凌霜只当他酒后胡拎,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这个道理。 没有人能划出来绝对的直线,也没有人能画出来绝对的圆,只能无限接近。 济南府中有句老话,“老狗闭眼,左先右后”,铁凌霜以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问了爹爹,才知道,这句话和“狗眼看人低”是一样的道理。 说狗闭上双眼,看起来是同时的,却总时左边先闭上,右边后闭上,所以会给人一种错觉,它闭上眼睛的瞬间,用一只眼缝在瞄人,实在蔑视。 其实,不止狗如此,鸡鸭猫猪,和人都一样,只要是有两只完好眼睛的存在,看似是同时闭上眼睛,实际上都分先后,只不过观察的人修为不到,感觉不出来,以为是同时闭上。 如果按照这样的道理推算,这个牢笼,就是狗的脑袋,两扇门是它的双眼,那勿论她在脑袋里如何努力,都不可能让这只狗同时闭上双眼。 可以通过努力,夜以继日的训练,反正这副身体不老不死,练到天荒地老都可以,但她也只能让两扇门打开的时间越来越接近,但永远不可能同时打开。 如此说来,自己也要永远被困在这蜃楼之中了? 那怎么可以! 家仇未报,钟离九那厮未砍,姐姐还在金陵,小娅还是柔柔弱弱,这大好河山还没有走遍,怎么能困在这狗脑袋里。 一大堆遗憾袭来,铁凌霜翻身爬起,在原地焦躁的转着圈,脑袋里乱成了一滩。 这些年来,历经苦难,但遇强愈强,临阵对敌,从来都没有半分退缩,活下来总是她,在这让人捉摸不透的蜃楼幻境中,铁凌霜已经不止一次的感觉到慌乱。 境界的差别,不是有天份就可以破掉的。 强入蜃楼,生死皆不再她的控制之中,这种不确定的感觉,让她焦躁、慌乱。 忽然,她停下脚步,看向面前的这扇门,盯着上面那个英俊雄壮的鲛人,这是个男鲛人。 如果没有记错,对面的那扇门上,那个鲛人面容娇媚,胸前隆起,应该是个女鲛人。 “嬴若洲为什么要阻拦我入蜃楼?为什么鲛人可以入蜃楼而无恙?” 第六十五章 在铁凌霜困在牢笼不停的砸门之时,鬼海之上,大战正酣。 四个君临佛陀境高手,只是随意散出的气息,就已经掀起层层浪花,如今毫不掩饰全力以赴,原本的岛屿已经被炸成粉碎,巨浪滔天。 巨浪中心,一只浑身燃烧着漆黑火焰的魔怪,身高七丈,肩宽七丈,顶着九颗眼睛圆瞪獠牙暴起的硕大头颅,两只粗壮的手臂,左手三丈铜鞭,右手三丈铁锏,疯狂的舞动挥砸向海面。 瀛洲仙宗宗主嬴若洲,身化鲛人,人身鱼尾,面容异常娇媚,脸颊两侧,点点银白鳞片,更显风采。 她身着漆黑铠甲,手握长戟,身行如电,躲开砸过来的铜鞭,随即横飘两丈,让过铁锏横扫,尾巴轻轻一摆,身下浪花分开,人化一线,冲向魔怪胸口。 浑身漆黑的魔怪,只有胸口三尺方圆,散发着金色琉璃光彩,达玛尊者盘坐其中,低眉垂目,双手合十。 魔山佛心,西域大昭寺镇寺之宝。 外界传言,西域的魔山佛心是靠修练而来,一边修佛,一边修魔,以佛心镇压魔性,佛心越强,魔势越盛。 其实不然。 西域不同于中原,其寺庙之中的修行者,并不反对魔道,他们认为天生万物,万物有心。 万物心中,皆有慈悲佛祖,也藏着嗜血恶魔,佛法精进,魔心也随之猖獗,任凭如何去修炼压制,也甩脱不掉心中魔障。 和中原道家修心抑魔不同,既然无论如何也甩脱不掉心中魔障,西域僧众反其道而行,不修佛,专修魔道。 释放心中的所有的罪恶,杀生、淫\欲、阴暗,不在压制,武学招式心法皆暴烈血腥,贪欲无限,杀欲也无限。 然后他们发现,随着魔道修为越高,心中的佛性也日渐增长。 于是,大昭寺初代主持,创出了《魔山佛心》,心中存佛却不修佛,专修魔山。 魔山三重,罪恶一重更盛一重,待着爬山魔山之巅,佛心也随之圆满,一举踏入佛陀境。 道理不错,可魔山难爬,世间也不允许有人,以血腥杀戮为道,经历累累血债,而修成佛心,这原本就是一种魔道。 所以中原武林一旦遇到修习此法的西域僧人,辙杀之。 久而久之,《魔山佛心》之法无人再修,高高存放于大昭寺的藏经阁中,落满灰尘。 而如今这座魔山心中盘坐的达玛尊者,正是上一代大昭寺主持,身为转世灵通,被大元朝皇帝深为倚重的高僧,如今却成了北方天神的仆人。 他盘坐魔心,一动不动,心灵却于魔山融为一体,动心动念,把这座刀枪不入狂暴无比的魔山指挥的如同臂膀, “叮!” 躲开铜鞭铁锏,灭神戟携带锋锐的劲气,直刺在魔山心口,只有这声轻脆的响声,这七丈魔山身上,半点伤痕也没有。 这一戟又是毫无收获,身后铜鞭铁锏包夹而来,嬴若洲紧贴魔山游动,手中长戟化作虚影,攒刺而出,身形所至,密集的爆响连绵不绝,寻找着一丝破绽。 “叮叮!叮叮!” 即使嬴若洲同为君临境的高手,即使她手中的灭神戟锋利尖锐,可这尊魔山黝黑的身体无坚不摧,如此狂暴的打击,也没有给这尊身体带来丝毫的伤害。 “哼!” 灭神戟点在魔山正中那颗的头颅眉心,巨大的劲气震推魔山三步,搅起层层巨浪,嬴若洲凌空飘退十丈,卸掉反震气力,悬戟身侧,一把操起腰间血红长弓,弯弓满月,直指魔山心口。 属于鲛人族娇媚又英气的脸颊冷如寒霜,同样的君临境,竟然伤不了对手分毫,这实在让嬴若洲心下失落。 如果连神的仆人都打不过,那天神降临,除了不甘的怒吼,还能做什么? “敕!诛神。” 言巫敕令既下,这一方天地骤然黯淡,天空中乌云密布,雷声滚滚,嬴若洲周身血气蒸腾,如雾如沙,在她指尖凝聚成一支猩红的三尺长箭。 诛神箭,传言上古,天神无道,以黎民刍狗,派出三足金乌十只降临人间。 众生如被铜炉炙烤,天神高居九天,饮仙酒,食仙桃,观人间惨剧以为乐。 人间界的修练者后羿,擅箭术,以诛神箭杀九只金乌,又飞临天宫,一场大战之后,不敌落败,可从此天界再也不敢小看人间。 如今,嬴若洲以鲛人言巫,再次召唤出诛神箭。 箭锋所指,属于蛮荒的狂暴劲气直接炸开虚空,纤细狰狞的漆黑裂缝在箭尖周围攀爬扩散,而魔山心口盘坐的达玛尊者,也睁了眼睛,看向半空中的嬴若洲,眼中没有丝毫感情。 鲛人言巫,看似可随意封敕,召唤上古神兵降临人间。 其实不然,上古神兵有何种神通,都只是世间口口相传,现实之中,到底有没有,如果有会有何种神通,谁都不知道。 这些被他们召唤出来的,与其说是神兵,倒不如说是借助鲛人本身玄妙真气幻化出来的兵器。 威力极大,但同样需要浩瀚的真气支撑,也要承担莫大的风险。 达玛尊者眼神锐利,依稀可以看到,嬴若洲指尖已经被箭羽震裂,鲜血不停的汇聚到诛神箭中,长箭之上,劲气更胜。 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达玛尊者冷笑不已。 休说大昭寺的《魔山佛心》本体无坚不摧,他心中很清楚,面前的这个人,真正想要杀的,不是自己,而是在自己头颅上刻下火焰印记的神主。 如此说来,和她对敌,她肯定会保留最后一分气力和杀手,等着神主降临。 同为君临佛陀境,临阵对敌,心存侥幸,不全力以赴,这场战斗,从一开始,自己就已经赢了。 只要得到她藏起来的蜃楼,那回到天界,下一任的神主的位置,没有人能争夺过自己。 “去!” 半空中传来一声轻呵,打破达玛尊者的思绪,刚收回心神,猩红的诛神长箭已经化处一道漆黑的印记,掠过虚空,到达魔山胸口,正对着他的眉心。 佛门罗汉境,已经是金刚不入,达玛尊者已入佛陀境,更何况《魔山佛心》本就是内修心魔外练魔体的顶尖武学,七丈魔山,琉璃魔身。 同境之人,不全力以赴,若想破开这七丈魔身,难如登天。 所以,达玛尊者没有丝毫动作,长箭到了面前,反而闭上了眼睛,无比轻蔑。 “当!” 诛神箭射在魔山胸口,如巨目撞铜钟,惊天震响中,轰然爆开,劲气翻腾,七丈魔山身体依然丝毫无损,但也被劲气冲撞,一头砸开海面,向海底沉去。 一箭没有任何伤损,嬴若洲脸上怒色闪过,尾巴一摆,冲进卷起的巨浪之中,灵动如鱼,追向海中的达玛尊者。 残留的劲气依然在兴风起浪,鬼海之上,两人的身影消失,只剩下半空中的青葱森林。 ...... “嗤嗤~” 鬼海之上, 野草发芽,鲜花盛开,巨木林立,除了没有鸟语兽吼,俨然一片远古森林。 天山,青葱。 天山脚下,是终日黄沙,可自山腰起,空气湿润,丛林密布,鸟语花香,正是青葱森林。 如今,鬼海半空中,这片铺满半个天空的森林正中,树立着一颗参天古木,枝杈纵横,树叶繁茂翠绿,大树顶上,站立着两道身影。 罗北迟独臂持枪,枪身翠绿如湖,气息中正平和又生机勃勃,被这样的气息熏陶,他年轻了许多。 手上脸上的皱纹和瘀斑消散,满头凌乱的白发变成了黝黑,身高还是六尺七寸,但没有任何苍老的感觉,胸强臂壮,筋肉暴起,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俨然是一个体力精力俱在巅峰的中年人。 而他手中的翠绿长枪,枪尖正点在钟离九胸口的之上。 书阅屋 第六十六章 净土 不同于达玛尊者和嬴若洲打的翻山蹈海惊天动地,天空之上的战场,安静又怪异。 原本武斗,应该是歇斯底里,能多惨烈有多惨烈。 暗器下毒,手脚并用,甚至状如野兽般撕咬,什么阴损招式都不限制,只要能赢,只要活下来,没有人会诋毁什么。 可是半空中的这两人,嘴上说着武斗,可这大半天,只出了两三招,打的也虽玄妙,却无声无息,而且不约而同的文质彬彬,好似点到即止。 比如现在,钟离九手臂扬起,长剑还未来得及提到胸口,就被枪尖点在胸口。 罗北迟像是慈悲,又更像炫耀,枪尖只是轻轻地点在钟离九胸口,并没有穿胸而过。 而钟离九,整个人就好似那杆长枪,浑身也散发着碧绿光芒。 若是铁凌霜见到,肯定是幸灾乐祸喊他是个绿油油的胖茄子,只适合大卸八块蘸着大蒜吃。 那碧绿的光芒极盛,化作点点星星,从钟离九身体里不断地溢出,随风飘荡,落到一处,就是一片青葱草原,飞到高出,就是一颗参天古木。 只是片刻,就在半空中种出了这么一大片森林。 天山青葱。 青葱即是年轻,青葱即是朝气,青葱即是无限可能和希望。 只要存有希望,青葱年华,就不会老去。 所以,出枪之人恢复了青葱强壮,中枪之人,只要心中还有存有希望,就永远无法从招式中摆脱出来。 天山罗家,在武林中,是个怪异的存在。 中原武林,外江湖,醉心于气力,招式,功法,内江湖修心修神,感悟天道,以期天人感应,举手投足,牵引气息,以至君临佛陀至境。 罗家,不修气力,不存内息,他们只有枪。 一个罗家的子弟生出来,从摇摇晃晃的走路开始,就拄着长辈赐予的短枪。 从此,日日在天山脚下的黄沙中苦练,只练一招,下刺。 带到成年,他们也像正常人家一样,娶妻,生子,然后有些人,依然在山脚,苦练着这一招,下刺。 还有一些,会从罗家祠堂里取出一杆枪,和自己身高相等的枪,拖妻带子,离开山脚,来到青葱遍布的山腰。 砍柴造房,合家团圆,自给自足的同时,开始练习第二招,平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大多数人,会终老在那座木房子中。 只有极其少数的人,在一枪平刺之后,安静下来,收枪回身,回望木房内的老妻,或许也望着远处挥枪平刺的儿子,或者是孙子。 这一眼,就作别离,从此离开山腰,带者手中的枪,走入天山山顶白雪皑皑的冰冻天地,练习第三招,上刺。 从山脚走到山腰,从山腰走到山头,终此一生,直至白头,也不会再下山。 最后陪伴他们的,只有手中长枪。 以身化枪,以身侍枪,天山罗家,从来不领悟任何天地至理,他们只是想知道,这样平凡又专注的端枪刺出,百次,千次,万次,亿次之后,这平凡的枪上,会衍出何种神通! 于是。 第一枪,持枪下刺,天山黄沙,沧海桑田。 第二枪,端枪平刺,天山青葱,希望之森。 如果说,天山黄沙是以时间变幻带者无穷杀伤力的招数,那天山青葱,比起杀伤力,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牢笼。 只要中枪之人心中怀有希望,他就会被永远困在其中,可若是没有了希望,虽生尤死,即使躲过了这一招,心境破损,境界也会大跌。 中了第二枪,天山青葱,浑身绿光飘散养出了一大片森林的钟离九,现在就面临着这样的困境。 人,没有了希望,与死尸何异? 麻木痴呆,行尸走肉,一块会动的肉而已。 钟离九也有希望,而且很多。 他希望自己刚被天地孕育出来,就遇到小羽儿,一龙一凤,就在山野游荡,没有世人,没有仙人,只有彼此。 他希望,在方丈山那混沉黑暗的山洞里,关上一生,什么困难折磨,什么每月都要抽走半身精血,都没有关系,只要在一起,都行。 他也希望,在济南城中,能不顾她的反对,带着她远走天涯,世上没有让她牵挂的铁铉,也没有让她忧心的一双女儿,多好。 他更希望,当初师傅没有拍出那一掌,两人不会分开,那这世上就算有铁铉,又有何妨? 当所有的希望遇到现实,都轰然碎裂,不过还好,还有明天,还有将来。 明天,他希望小羽儿的女儿能像她们的母亲一样,快乐自由的生活,尤其是小女儿,能从蜃楼中完好无损的走出来,转到酒楼,大吃大喝。 将来,他希望能推到所有仙山,从此没有仙人,没有神人,不分人间和天上,只有想领悟天道的纯粹的修行者。 将来,功成身退,他希望还能回到青城山,此生有负青城太多,生于青城,长于青城,这一身造化来自青城,那这一生的归处,也是青城。 就在那座山下,做个垂钓者,生生世世守护者青城,足矣。 一个个的满怀信心的希望,在碧绿青葱的森林中长成一颗颗参天古木,希望不绝,生长不止。 钟离九,被困在了希望之中。 身体一动不动,灵台还存有一丝光亮,钟离九看到了外面绵延不绝的森林,看到了随着一个个希望拔地而起的大树,察觉到此时所在困境,心中苦笑起来。 还真是小瞧了罗家枪,平凡的刺枪,竟然能引动如此纯粹玄妙的力量,不愧是神枪。 上一招天山黄沙,可以说是取巧破开,而这招天山青葱,不能破。 修为到达君临佛陀,道心如同天道,沉稳如石,他可以暂时说服自己,放下希望,可以骗过罗北迟,破开这天山青葱。 任何虚假,最终都是欺骗自身,会让道心跌落,若是道心有损,勿论如何,是接不住第三招。 可越是坚信,越脱不出困境,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把钟离九困在其中。 如何去破? 半空之中,颗颗大树拔地而起,朵朵鲜花盛开如火,野草向外疯涨,青葱希望无穷无尽,两人对峙的大树之顶,传来了轻笑声。 “原来,这世间,功夫还可以练成这样,受教了。” 睁开眼睛,依然散发着碧绿光芒的眼睛看向罗北迟,钟离九微微一笑,手臂轻颤,他的剑动了,沉重敦实的暗黄气息从剑刃上传出掩盖住剑身上的翠绿。 没有挥剑扫开长江,反而悠悠的挽了个剑花,调转剑身,长剑刺向自己的心口,剑尖点在胸口,纯粹圆融的暗黄气息透体而入。 短短一瞬,钟离九全身从碧绿转化为暗黄。 “净土。” 心有一片净土,容纳十方世界。 青城,《率土之滨》,心间静土。 转瞬之间,碧绿和暗黄来回争夺,最终还是钟离九招数在他自己的体内占据了上风,碧绿不再,遍及他周身的暗黄也逐渐收缩至他的胸口,消失不见。 半空中,被钟离九希望养成的森林,没有了源源不断的补充,草苗树叶和花朵轻轻颤抖着,又化作点点绿芒,隐入钟离九胸口。 这次并没有让他的身体再次发生变化,从胸口移开剑尖,钟离九看着远处不断消散的草木,感叹到, “活了五百多年,竟然不知道,我的希望竟然如此繁杂。” 一枪无果,又被钟离九破掉,罗北迟没有丝毫失落,收枪回身,枪身上碧绿不在,他也很快的衰老下来,恢复了苍颜白发满脸皱纹,看着他,淡淡的说到, “用佛门心法在心中打开一方净土,把所有的颠倒梦想存于净土,只留此身。好招术,你们青城,还修佛道?” “呵呵~” 钟离九笑着说到, “前辈虽久不在人间,但也应该知道,我山秋蝉师祖,生于隋末唐初,和名震天下的玄奘大师,很有几分渊源。” 唐初玄奘,不远万里,去天竺宝象大雷音寺中求取大乘佛法,历时近二十年,回归中土后,声名远扬,堪称佛门圣子。 现如今金陵城中小九华山上,还供奉着他的顶骨舍利。 而青城山的秋蝉道长,和这位玄奘和尚,时常打坐论道,有时候争论不出结果,也经常动起手来,手下分个高低。 创出五本绝学的秋蝉道长,在招式心法中,虽以道心法为基,却博揽众长,并不拘泥于佛道两家。 屈身于北方天神座下的罗北迟对人间之事少有了解,听到如此解释,也只是轻轻颔首,罗家的枪,不关佛道,他看着自己手中的长枪,声音慢慢变冷, “不愿意割舍,所以开辟心中一方净土,藏起心事,再我看来,你解的开第二枪,却恰恰破不了第三枪。” 随着他声音落下,青葱散尽,光阴变幻,天际忽然寒冷,只是短短一瞬,从天山山腰的青葱林木,到达了终年积雪的天山山头。 手中长枪骤然漆黑一片,冰寒若九幽,冰层碎裂的清脆响声从他体内传出,一股凌厉决绝的气息汇聚在枪尖。 钟离九飞身闪退三丈,长剑横胸,气息不再有任何保留,全部涌向长剑,半空之中九凤长鸣,烈焰灼灼,驱散些许寒气。 “天山,白头。” “青城,凤舞。” 第六十七章 不动如山 鹰击长空,凤舞九天。 无尽真气化作炽热火焰,在身后凝聚成展翅飞翔的灵风,双翼扇出汹涌烈火充斥这方天地,抵挡着无孔不入的冰寒气息。 横剑在胸,钟离九紧紧盯着下方虚空中持枪遥指过来的罗北迟,在他的感知中,那里已经没有半点人影,只有一座雪山傲然屹立。 冰寒劲气的掩盖之下,无坚不摧的凌厉刚猛气势已经锁定了他的喉咙。 招式还未完全打出,就已经如此压迫,果然不出他所料,神枪罗家这第三招,杀伤力必定远远超出之前,而有何种玄妙的神通,也不可知。 “咔咔!” 清脆的声音传来,带者尖锐的鸣响,好似冰层裂开,雪崩将至。 下方大海深处,那些原本蛰伏不动的鲸鱼虾蟹的妖怪,本能的感受到威胁,躁动不安起来,在海底不停的转着圈。 罗北迟动了。 脚下密集爆响不绝,他整支臂膀骤然雪白,手中长枪轻震,一道枪影掠出,撕裂虚空,划出一条漆黑的直线,正对着钟离九脖颈正中。 “嘶~” 枪影未至,枪尖所指之处,钟离九的脖颈处一抹血迹显现,刺痛锥心。 从来没有攻击可以如此轻易的破开身外三尺樊笼,此时来不及细思,他长剑闪电般在胸前左右斜掠而过,身后灵火凤凰炽热火红的双翼聚拢身前,把钟离九护在其中。 “嗤~” 凌厉刚猛的枪影带者一往无前的气势,撞火凤双翼。 没有惊天震响,布帛撕裂的声音一闪而过,洞穿双翼,从钟离九身上直穿而过,仍未停止,紧接着穿透火凤胸口,在虚空中留下一道长长的漆黑的痕迹,直朝九天飞掠而去。 “咳咳!” 火凤悲鸣溃散,钟离九左肩之下,一个拳头大的血洞。 危难关头,匆忙躲避,躲开了脖颈,还是逃不过被一枪洞穿,肩头的枪洞鲜血四溢,不是平常的洞穿伤,那道枪影所过之处,只留下一个空虚的大洞,骨骼肌肉俱已经消失,别样残酷血腥。 生生被挖去一块血肉,钟离九却苦笑着看着手中的长剑,还好刚刚没有用剑去挡,否则青城山这传承千年的一对刀剑,也要变的孤孤单单了。 已身重伤不足为滤,这成双成对的古剑,却不能有损,收剑归鞘,钟离九回头看向远处天际,枪影划破空间留下的那道漆黑痕迹还在,一直蔓延到他也看不到的无尽虚空之中。 这世间还有这样的枪! 刚刚枪影临身,他只觉得一股不可拒绝的力道撕扯着自身向枪尖靠拢,仿佛不是枪刺来,而是自己撞向枪尖。 若不是体内阴阳气息尽出,强行横移七寸,现在这个洞口就不在肩膀,而是喉咙了。 “休息好了吗?” 沉闷嘶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罗北迟依然持枪遥指钟离九,不过这玄妙的一枪刺出,对他来说也并不是没有任何风险,他那握着枪的独臂满是裂纹,好似裂开的冰川。 裂缝之间,没有血肉,只有晶莹剔透的脉络和骨骼。 显然,这世间,任何力量,都需要代价! 或许他另外一条臂膀,就是因此而废。 虚指连点,暂时止住肩头喷涌的鲜血,钟离九没有拔剑,双手虚握,轻声封敕,青城唤剑敕令, “敕,干将、莫邪。” 左剑干将,剑气青黄,纹路犹如龟甲,沉重凝实;右剑莫邪,剑气如雾,纹路如水,轻盈若风。 手持双剑,交错胸前,淡淡的说到, “再来!” 话音落下,罗北迟独臂之上,裂纹再增,顺着肩膀,蔓延到他半个身躯,又是一道枪影,划破虚空,直奔钟离九而去。 天山白头。 同样的招数袭来,钟离九不闪不避,凝神以对。 枪尖瞬息已至胸前三尺,诡异的力道再次传来,交错胸前的双剑剑身被撕扯的嗡嗡作响,弯曲成弓,控制不住的向枪尖靠拢。 这是什么力量,非阴非阳,君临佛陀境界之中,除了阴阳,还有另外一种力量,可以撼动甚至挫败阴阳? 又或者说,这样种力量,已经超越了君临境? 初招败落,第二招不可闪避,否则可能永远也碰触不到,这种力量的根本,也领悟不到其玄妙。 “喝!” 一声长呵,钟离九脚尖轻点,飘身后退中,气息灌注双臂,不顾再次喷涌而出的鲜血,剑舞胸前,干将莫邪交错而击,金铁声乍响, “百兵,金错刀!” 青光显现,两柄宽厚巨刃从天而将,交错而击,截向飞掠向钟离九的枪影。 刃成刀形,浑身乌青,宽逾丈,长三丈,厚三尺,沉重如城。 两刀无柄,刀身尾部,外圆内方的厚重圆盘,如磨如石,更似铜钱。 错者,打磨。 刀者,钱币。 昔年,王莽当政,铸青铜币,币如长刀,厚重坚韧,黄金纹刻其身,史称“金错刀”。 双刃左右交错,形似剪刀,从天降下,直直撞向枪影。 “嗤!” 枪影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从厚重如城的金错刀中一穿而过,依然前奔。 此举无用,没有任何迟疑,也不再后撤,干将莫邪在钟离九手中旋转成两团锋利的剑光,左手阳气灌注,剑光如日,右手阴气尽出,皎洁如月。 他身影一变,化身为龙,两只龙爪紧扣日月剑光,合拢胸前,夹击奔袭而来的枪影。 岱舆,日月相弑。 “轰!” 日月与枪相撞,这次不再悄无声息,五爪真龙双爪间的剑光轰然炸开,锋利的劲气裹挟着碎裂的剑刃爆射如雨,在他双爪和身上划出一道道凄厉的伤口。 但这也未能阻拦那道枪影从真龙腹一穿而过,划过虚空,又飞驰了十丈,才缓缓消失。 龙身消散,化作人形,钟离九衣衫零落,浑身布满细碎的伤口,右腹部多了一个血洞,和肩头一样,他捂着腹部伤口,回头看向半空中那道湮灭的枪影,苦笑摇头,还是拦不住。 不过,可以消耗,很明显,寻常的真气凝聚的金错刀不能阻挡,但阴阳气息攻击拦截,可以极大损耗其中的力量。 还好,这种力量没有超脱君临佛陀境。 可惜,这种力量没有超脱君临佛陀境,否则,一旦领悟,那什么仙山天神,都不可能再有致命的威胁。 “咔咔!” 碎裂声传来,钟离九转身看向罗北迟,心中微惊,只见他独臂迸裂间,细碎的冰屑簌簌而下,原本还完整的手臂,片刻之间,已经是残破不堪,而他的上身,胸腹额脸之上,也布满裂痕。 只是,持枪的手臂,依然一动不动的指着钟离九。 “前辈,再斗下去两败俱伤,今天此战,前辈赢了,你就此退去,如何?” “武斗,这一枪,你活,你赢。” 简单直接的回复,意思明了,此斗武斗,必分生死,如果扛过接下来的一枪,就算你钟离九赢。 此时浑身都已经成冰,只是区区几个字,罗北迟的嘴角已经崩裂开来,洒下冰屑。 没有等钟离九说话,他不再静立虚空,脚下轻顿,人闪现在钟离九身前,横跨一步,手臂崩裂中,六尺七寸的长枪已经到了钟离九喉咙。 如此近距离的出枪,钟离九对气机的感触更为清楚,罗北迟不管是出枪之前,还是枪刺之后,身上却无半点气息,也没有半点感情,只是寒冷,就像一块天山巅峰的寒冰。 而他手中的枪上传来的玄妙力量也不是他挥枪所至,只是在他手臂震颤的一瞬间,枪身周边的空间撕裂,然后那种玄妙的气息从破碎的空间中涌入长枪。 这不是苦练而来的招数,更像是天地赐予。 枪尖已到喉咙,钟离九没有时间再去思索,飘身退后一丈,凝心摄神,合掌在胸,手指交叠紧握,食指遥遥指天,成道门不动印。 浩然真气奔涌,化作三分,一在头顶灵台,一存气海丹田,一聚脚底涌泉。 抛却了繁琐的打发,不再关注招式,也不再妄图与那怪异的气息对抗,气息纯正浑圆,紧守自身,抱守圆一,存于体内三处的真气全部涌向手中印决。 青城,不动如山。 枪尖转瞬追至,钟离九臂膀微抬,食指之上,三清真气凝聚成一柄三寸高的青色小山,缓缓旋转着,不知大敌将至。 “嗡~” 无坚不摧的枪尖顿在半空,和那座小山相持起来,这方天地好似被笼罩在巨大的铜钟之中,嗡嗡作响。 枪山相持,气息倾斜而出,空间震荡,道道漆黑的裂缝在两人身侧浮现,转瞬即逝又不断的浮现。 枪尖疯狂的劲力撕扯着那座小山,可钟离九丝毫不动,静立于虚空,收拢体内真气,化作三分,又源源不断的涌向指尖。 灵台为天,涌泉为地,气海为人,天地人,是为三才。 三才融汇成一,抱而守之,是为抱守圆一,不动如山。 “嗡~嗡~” 阵阵铜钟鸣响不绝于耳,两人相持三个呼吸,劲气冲撞之下,钟离九任督二脉炸出一个个深坑,血花绽放,而罗北迟手臂上片片冰层剥落,只余白骨,胸腹额脸上的裂缝也越来越多。 打到此处,不分出个生死,此战是完结不了的。 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了。 书阅屋 第六十八章 灵犀分水 “别动。” “说你呢,听话,别动。” 蜃楼囚牢之中,铁凌霜站在右侧门前,指着紧闭的大门,训斥不停。 门前空空荡荡,没有半点人影,可她却面色严厉,煞有其事。 可能是困在牢笼已久,百般砸门都走不出困境,束手无策之下,人开始变地疯疯颠颠。 不知道面前的大门哪里得罪了铁凌霜,她好不用容易安静了一会,忽然又瞪圆凤眼,扬起羽眉, “铁凌霜!你听到没有,不准动!” 铁凌霜? 铁凌霜是谁?不就是她自己吗?莫非真的疯了?把这道大门当了自身? 又大声训斥两句,铁凌霜黑着脸,朝着面前木门威胁一通,转身走向对面的那扇门。 走了两步,猛然回头,没有发现什么变化,才略微满意的点点头,放下心来。 到达对面那那扇门前,仔仔细细的盯着这扇棕黄色木门,抱手在胸,眉头禁皱,过了许久大声长叹, “不行,又没了。” 大门之上,光滑平整,那里原本雕刻着一只鲛人戏浪的简图,如今没了。 ... 说来也是怪异。 用刀柄砸门,砸了千百万次,都没有能同时打开两侧的门,铁凌霜领悟了,也放弃了。 百无聊赖的躺在牢笼中,思索着破解之道。 比如说将身上的衣服全部扒下来,裁剪成细长的布条,连上两扇门,之后扯动布条,两扇门不久同时打开了? 不行,念头刚起,随即被她否决。 扒光了衣服,要不要脸尚且另说,这样的手段最关键是要找到这跟布条的中心之处,二十丈的布条,找到绝对的中心。 这和用刀鞘砸门没有什么区别,一个是找时间的契合,一个是找距离的契合。 一法通则万法通,铁凌霜觉得她领悟了这个道理,但并没有让她变的更快乐,反而越来越失望,很多时候,明白的多了,反而会更加清楚明白的知道,有些事,不可为。 所以,她很苦恼。 难道真的要一生都困在这个牢笼里? 那这一生有什么意思,除了十岁之前的在爹爹娘亲的庇护之下无忧无虑,这十年,都是从一个牢笼跳到另外一个牢笼中,如今又陷在了蜃楼的牢笼之中,莫非天命如此? 不行!我命由我,岂用天定? “这世上道理很多,相生相克,有些时候遇到了困难,用你常用的道理破解不开,可以尝试跳出认知的枷锁,换一种方式去破解它。” 这是钟离九那厮说过的废话,他还说过,遇到这样的困难,往往也代表着机遇的来临,如果能走出困境,心境修为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修行者的江湖即是如此,死中求活,生死关头,破掉自身血脉、气息和精神上的层层枷锁,最终到达君临佛陀,甚至更高的层次。 奋发图强的铁凌霜从失落中翻身爬起,走到木门前。 鲛人能够孤身入蜃楼,然后平安走出,那她也一定可以,只需要领悟鲛人族的破解之道,就一定可以! 仔细盯着门上纹刻的鲛人纹路,这是个女鲛人,半身鳞片从鱼尾一直蔓延向上,掠过曼妙腰身,堪堪遮住隆起的胸口,面色娇媚,依稀有些眼熟。 “嬴若洲?这是那个老女人?她有这么瘦?” 瀛洲仙宗当代的宗主,嬴若洲,看起来三十五六,身材匀称,面容娇美。 在铁凌霜的眼中,毫无疑问是比她老的女人,而且比她胖。 没有见过其他鲛人,铁凌霜不能肯定,面前这扇门上的鲛人就是嬴若洲,可越是盯着细看,眉眼嘴角的风韵越是熟悉。 “鲛人族现在只有她,这副图案,很有可能就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没看出来,长的这么漂亮。” 撇着嘴,铁凌霜啧啧赞叹,不乏嫉妒。 忽然,她看向这副鲛人戏浪图中娇美鱼人的双手,眼神凝重。 不管是不是嬴若洲,这个女鲛人双手抬在胸前,好似正要开浪花。 铁凌霜若有所悟,转身走向对面那扇门前,果然没有记错,这扇被砸了上万次的门上,雄壮英俊的男性鲛人,也是举手在胸,轻轻前推。 “青城道楼!灵犀分水,我懂了!” 想起了青城山一直紧闭的道楼,铁凌霜不禁眉飞色舞,忍不住的手舞足蹈起来。 青城内门的山洞中,有四座阁楼,兵、气、象、道。 兵楼、气楼、象楼,这三座阁楼,藏书藏兵极丰富,称之为藏书楼亦不为过,里面记载着各种功法秘诀,藏着各种兵刃利器,供内门子弟取阅修练。 从刚开始修炼,到君临境之下,可以在这三座阁楼中任意进出,即使是扫地砍柴的铁凌霜,也没有任何人阻拦。 可青城道楼,一座藏在兵楼、气楼和象楼身后不起眼的茅草屋,草屋虽不起眼,却是青城圣地。 不入君临,不可入道楼。 这是青城祖训,铁凌霜自然不会遵守,所以当年在青城山上时,她趁着那母老虎熟睡,偷偷摸摸的靠近道楼,想要一探究竟。 然后那母老虎用手中的鞭子让她记住并且严格遵守。 虽然铁凌霜屡教不改,但鞭子挨的多了,久而久之,也去的少了。 从青城内门开创至今,两千余年,只有两个人进去过。 青城开山祖师,和唐朝时青城内门的秋蝉道长。 不对,应该是三个人。 有次钟离九那厮酒醉,说过一次,他从青城禁地出逃之前,修为恰好突破了君临境,偷偷进去过道楼,可惜那时境界不纯,没有在灵犀石上留下掌印。 道楼,只是一个丈许大小的茅草屋,破败荒凉,摇摇欲坠。 据那厮说,茅草屋的中间,摆放着一块通体荧白的石头,尺许方圆的石头上,有两个浅浅的掌印。 这两个掌印,即是青城开山祖师和秋蝉道长所留。 当时的铁凌霜嗤笑不已,区区两个掌印,也值得如此戒备?等到哪天偷偷回到青城山,无论如何也要在那块石头上面印上一掌,也让你们青城当成祖宗供养! 醉眼惺忪钟离九抬眼一扫,就知道她心中打的是何主意,呵呵冷笑到, “那块石头,是灵犀石,至坚至硬,又至柔至诚,只有到达君临佛陀境,心性圆满,手掌轻轻按下,灵犀自分,留下掌印。那两道掌印,是青城老祖临去之前留下的一道见证,也是一道守护,对先人不敬,小心被他们一掌拍死。” 灵犀分水,《山海妖魔录》有云,灵犀立于水中,水流自分。 青城道楼那块灵犀石,并非是那两个老头子手掌按在石上留下的印记,而是心性一到,石面自然感知,手掌不用触及石面,石面自然凹陷。 那按照灵犀分水的道理,如果把蜃楼牢笼的两扇门当作是水,如果自己化身灵犀,只要心念一动,两扇门自有感知,当然会不约而同的分开。 “这不是破了嘛!” 铁凌霜得意洋洋,好像忘了那灵犀分水,是要君临佛陀境的修为心性。 大喜之后,就是大悲。 好不容易找到了破解之道,手舞足蹈了一阵,累的气喘吁吁,铁凌霜才忽然领悟,如今没有了内息,没有了气力,虽说不老不死,可没有办法修练,什么时候能到君临佛陀境? 不对! 看着面前雄壮英俊的男性鲛人,铁凌霜又回头遥望着对面的女鲛人,如果没有记错,嬴若洲那老女人说过,蜃楼只能孤身进入,那扇门上的女鲛人如果是她,这个男鲛人是从何而来? 莫非是鲛人一族的言巫术幻化出来一个的鲛人? 鲛人言巫,可以幻化各种神通,变一个人出来,还不是很容易? 想到此处,铁凌霜忽然知道,为什么鲛人一族,可以轻松的入蜃楼,也可以轻松的出去了。 一对雌雄鲛人,心性相通,仿若灵犀,这两扇门上的鲛人如果是同一个鲛人幻化,恰恰和灵犀分水是同样的道理。 “这么说来,这个鲛人就是她的情人?最后被她吞入腹中的那个?” 铁凌霜看着这扇门上的鲛人,同样的浑身鳞片,身材雄壮,面容俊朗,眉眼嘴角,带者爽朗的笑意,遥遥望着对面。 这应该是一个人最幸福的时刻吧? 就是不知道,那时的他,知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被他一生相伴的爱人生生吞噬。 心中悲戚念头刚起,这扇门上的鲛人好似感知到了,低头看着铁凌霜,微微一笑,闪烁两下,消失不见。 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没有做梦,门上图案消失了,推开门,伸头看向门口,也是平滑一片。 就这么莫名其妙,刚刚稍有同情,他好像感知到了,然后就消失了。 奔到另外一扇门前,不出所料,那娇媚的女鲛人也消失不见。 不过,和那扇门不同,这扇门上,缓缓浮现出一道图案。 线条简洁的勾勒出铁凌霜的样子,凤眼羽眉,英姿勃发,俨然是铁凌霜最得意的表情,极其神似。 打量着最得意的自己,铁凌霜懂了。 她知道,破解之道已经浮现出来。 她也头疼,鲛人灵犀分水,是因为一男一女,从小到大,生来就是心性相通。 可自己没有情人,心性相通,要找谁呢? 好不容易安抚住桀骜不驯的自己不要在门上乱动,铁凌霜走到另外一扇门前,看着上面娇柔安静的美丽女子,双手合十,虔诚祷告, “眉毛,求求你,一定要和我心性相通。” 第六十九章 镜花水月 没有理会铁凌霜的祈祷。 那扇门上,安静温和娇美神似鐡凝眉的女子,睁开眼睛,气愤的瞪了一眼她,闪了两闪,消失不见。 完了。 铁凌霜愁眉苦脸。 这次偷跑出来时间太久,原本只是闹闹脾气,没想到被钟离九这厮牵连,已经在外面胡闹半个多月了,眉毛在家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模样。 现在的她,肯定不愿意和自己心性相通,怎么办? 铁家这双女儿,相亲相爱是肯定的,不过虽然从小一块长大,但性格差异实在太大,大女儿性格温和,小女儿张扬跋扈。 即使是聪慧知心鐡凝眉,也不敢确定古灵精怪形式不着边际的妹妹心中想的什么,实在算不上心性相通。 更何况,她如今只是铁凌霜在心中幻化出来,显现在这扇门上,铁凌霜心中有愧,担忧姐姐训斥,本就不圆满的心性又更动摇。 如今看到眉毛不理会身陷困境的自己,甩手消失,铁凌霜也只能后悔这段时间没能好好的和她深度交心。 事到临头,才想起来抱佛祖的大腿,晚了。 失落了好一阵,铁凌霜盘坐在门前,打定主意这次回去好好受罚,然后每天睡觉前和眉毛多谈谈心。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眼前这扇门上,光秃秃的,还有谁能和自己心性相通呢? 这个问题很简单,这些年稍微亲近点的人,没有几个,屈指可数,除了姐姐,就是小娅了。 小娅可以吗? 轻皱眉间,思索了一阵,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她不行。 这些年在隐卫中,小娅一直柔柔弱弱,懵懵懂懂,铁凌霜把她当作亲妹妹去爱护。 虽然她很是听话,可钟离九那厮说过,小娅以前很有可能是修为极高,而且血脉罕见的神兽,当年很有可能被人打的神形溃散,只逃出来一丝残缺不全的灵识。 灵智不全,再加上精血俱损,如果没有通天的机遇,她今后也只能这样,一生柔弱懵懂。 “很可能是你们两个血脉有互通之处,但也有可能,她的血脉中有吞噬的能力,所以她亲近你,是发自本能,或依靠,或蚕食。如果有一天,小娅恢复了灵智,很可能会疏远你,甚至和你变成对手,也有可能,她会杀了你。” 这话,是钟离九说过的,被铁凌霜当作了离间之语,当场就要拔刀砍了他,然后被一阵狂风掀翻。 不过,随着修行日益深厚,心性的也不断的进步,铁凌霜知道,钟离九说的或许不错。 如今的小娅,更像是一个化身,将来的某一天,她真的能恢复到之前的境界修为,那些属于她的过往圆满心境,会再次占据主导。 她的本体是善是恶,还未可知,她的血脉和铁凌霜是相似还是相对,也不可推测,有一点却不可置疑。 原本就心性圆满,对于这些年多出来的陌生记忆,对她的圆满境界有很大的影响,如果小娅选择抛弃这段过往,就不是简简单单的忘掉,而是残酷的割裂。 既是割裂,必见刀兵。 铁凌霜不在乎,依然如故,她相信有一天小娅恢复了过往,肯定还是和自己最亲近。 但目前这种情况,却不行,知道了她的身体里装着两个灵魂,一个在深深沉睡,一个懵懵懂懂,铁凌霜就会分心,她不确定自己心中所想的,是哪个小娅。 “头疼,早知道当初就砍了钟离九这厮,胡言乱语,乱我心境,坏我大事!” 发了一通脾气,也于事无补,铁凌霜还是老老实实的盘坐下来,扳着手指数自己少的可怜的人脉。 “林飞象?当年在青城山就知道追我,一个老实听话的大胖子,我才不愿意和她心性相通。下一个。” “荀火儿那母老虎?绝对不行,下一个。” “秦扶苏?不行,油头粉面的伪君子,也只有眉毛这样读书读傻了的人才看得上他!” “戚辰?憨头憨脑的憨货一只,不行,下一个。” 呃,没了。 四个手指收回,只剩下一个大拇指,想来想去,已经找不到还有谁。 看着那倔强挺直又孤零零的大拇指,铁凌霜放弃了,她瘫倒在地,闭上双眼,准备先睡一觉,养养精神,再换其他的方法。 心中有事,正在关键时刻,怎么能睡得着? 翻来覆去的转了几圈,头发散乱的铺在地上,疯子一般的铁凌霜忽然跃起,面现厌恶,恶狠狠的又不可置信的问到, “钟离九?”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数来数去,倒把这厮忘了。 如果说,当今之世,还活着人中,谁把铁凌霜了解的一清二楚,谁都比不过钟离九。 这一点,连铁凌霜都无比认同。 每次练功到了将要突破的时候,这厮总会寥寥几句,就把她当下的困境分析的明明白白,指出大体的方向,剩下的全凭铁凌霜去领悟。 而铁凌霜不愧聪慧灵透,稍加指点,就打破了一层层的障碍,短短五年,就练到了如今的境界。 不仅仅在武学上。 平常铁凌霜经常压不住怒火,时不时在金陵大闹,每每总在事情闹大之前,钟离九忽然出现,提溜走她,化解一场危机。 可了解,毕竟是了解,人若是相熟,自然会相互了解,但并不代表,心性相通。 更何况,铁凌霜才不愿和这厮心性相通。 “区区一条水蛇,也有资格和我心性相通?也好,今天就用着扇门证明一下,他不配!” 为了证明心中对钟离九无比厌恶,铁凌霜走到门口,理了理头发,端正姿态,盘坐下来,闭上眼睛。 随着铁凌霜心思沉寂下来,她的头顶三尺之上,一轮明月显现出来,月光皎洁,明月之中,两只鲛人追逐游荡。 紧闭双眼的铁凌霜不知,除了鲛人族,这世上恐怕也没有几人知道,蜃楼幻境,与其说是凶险无比的考验,更像是赐予和守护。 远古,鲛人族本来只是海底的妖类,并没有生来的心性相通,也没有化虚为真的言巫术,它们只是虔诚的守护着海底蜃楼,蜃楼自有回报。 几千年过去,铁凌霜身为人类,进入这蜃楼之中,她只是以为,这幻境的破解之道就在于两扇木门上的幻化出来的两人心性相通。 可她却没有想到,只靠着思索,就能在木门上留下印记,这种化幻为真的能力,正是连九天之上的神灵都垂涎三尺的能力。 蜃楼,镜花水月。 镜花水月,幻化于身外,就是鲛人族的言巫术,只需要心念一动,敕令落下,各种神兵利器都能随时去用。 只凭借着这些,还不足以让天神垂涎,更为玄妙的,是幻化于自身,即使重伤将死,也能够凭借着蜃楼镜花水月的能力,把所有的伤痛当作幻境,打破幻境,那伤势也随之湮灭,人瞬间恢复如常。 当然,这样招惹天道相妒的能力,除了心境上必不可少的领悟,还需要蜃楼本体的帮助。 不过,若想见到蜃楼的本体,首先还是需要破开这幻境牢笼。 月光越加明亮皎洁,两个鲛人在铁凌霜头顶的明月之中相互追逐着,飘飞而出,当空起舞,身体逐渐化作点点星光,隐入木门。 鐡凝眉的身影消失后,变的平滑的木门之上,一道印记缓缓浮现。 山清水秀,依稀是青城山,山脚处,钟离九腰悬长剑,临水而立,双目温和,满含笑意,手掌平推,水花欢欣翻腾。 睁开眼睛,看到钟离九嘴角的笑意,铁凌霜不禁拉下了脸。 “明明脑海中这厮面容阴狠,披头散发,状若疯狗,怎么最后出来的,又是这样一副可恶嘴脸?”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人与人之间,爱恨情仇,很多时候,并非自身认定,需要时间,需要苦难,也需要机遇,才能真正的认清。 现在的铁凌霜没有弄明白,身处困境,还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好不容易画出来这厮,九成九还不能用,忍住抹去这厮的念头,她冷哼一声,走到另一扇门前。 还好,这扇门上的自己比刚刚听话许多,抬掌胸前,一动不动,就等着自己的号令。 困在这蜃楼幻境之中,不知道多久了,铁凌霜放下心中杂念,走到中心处,盘坐下来,双目微闭。 心化灵犀,双门如水,灵犀过处,江河自分。 “开!” 一声令下,铁凌霜睁开眼睛,左右看去,两扇门一动不动,把她的话当而成耳旁风。 狠狠的瞪了眼山下静立的钟离九,大骂道, “早就知道你没用,还敢和我心性相通,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滚!” “吱呀~” “滚”字还在牢笼里回荡,两扇门木后知后觉,同时发出轻响,缓缓打开。 随着两门大开,周边的云气牢笼缓缓飘散,两扇木门也渐渐消失。 还在迷糊中的铁凌霜发现,她正盘坐在狭窄碎石小道的正中,两侧都是深渊,前方一座破败的庄园。 园子依山而建,占地不大,方圆只有七八丈,只有鸡鸣寺后院大小,中间一栋三层小楼,灰黄残破。 虽然破败,但已经回过神来的铁凌霜一扫颓废,目光炯炯。 只因为小院大门之上,横着一块牌匾,上书两个大字,蜃楼。 “呵呵,小姑娘,恭喜你,见到了本心。” 半空中又传来了苍老的笑声。 听到这个声音,铁凌霜紧攥拳头,正要发火,却忽然顿住了身体。 伸出右手,一串莹白如玉的手链不知道何时,竟然跑到了她的手中。 粒粒黄豆大小的白色珊瑚,形态各异,有像海豚的,有的像鲸鱼,也有小巧的八爪章鱼,被雕刻的栩栩如生,手链被水蓝色的串起。 手链正中,还串着一个指甲大小的深黄色贝壳,闪动着淡淡七彩光芒。 直觉告诉铁凌霜,这个贝壳,还活着。 轻轻摩挲着那颗贝壳,她心念一动,面前破败的庄园忽然消失,随即再次出现,铁凌霜已经站在园子中。 一抹笑意扬起,她朝着半空挥了挥手, “看在这栋破楼的份上,咱们俩的恩怨了了,我不砍你。” “呵呵,以后,还请你保护它,保护蜃楼。” 那道苍老的声音,声音越来越低,带者些许眷恋和释然,消散在风中。 书阅屋 第七十章 封神台 “嗡~” 铜钟巨响。 浩瀚锋锐,无坚不摧的劲气冲撞之中,天山神枪传人罗北迟握着枪的独臂,如今只剩下枯瘦的骨头,冰冷惨白,依然紧紧握着长枪,和钟离九相持。 血肉早已化作冰块层层剥落殆尽,还不断的向身体蔓延,半个臂膀都可见白骨。 从来不修体魄,也不修内息,只是挥枪刺出,以凡人之躯,日复一日的将心神寄于手中长枪,越过黄沙,穿过丛林,到达天山之顶,亦可摧山倒海,可与天地争锋。 天山白头,不退,不悔。 肉身消散也不退,青丝白发亦不悔。 和天山传人对阵,只是区区三招,钟离九已经遍体鳞伤,鲜红中带者点点金光的鲜血从崩裂的身体中涌出,染红衣衫,蜿蜒如溪,滴落如雨。 悬浮在他指尖的三寸青山,是浑身精气凝聚而成的不动如山,也在神枪劲气的冲撞之下,遍布裂缝,眼看就要碎裂。 两个人打到此处,已经是两败俱伤的场面,再打下去,大约两个人都活不下来。 只是两个神仆,就已经是如此的苦战,那北方天神若是亲临,又会是何种局面? 可能,是摧枯拉朽吧。 即使两人全力以赴,也绝非对手。 “你,人生一世,可有不悔?” 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心中叹息的钟离九看着面前半身已成白骨的老人,微微一笑, “如今想想,不后悔的事情,还真少。” 道不同。 天山武学和钟离九的君临境界,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道路。 不过这个老人却没有横加指责,反而轻轻点头,收回了长枪。 感知到罗北迟身上冰寒凌厉的劲气渐渐消失,握着长枪的干枯手掌背上,血肉剥落也没能抹去那刻印在骨骼上的火焰印记闪烁间,化作温和的气息不断修复着他即将破碎的身体。 不明所以,钟离九没有散掉周身气息,指尖将要破碎的三寸青山,不攻也不收,依然在缓缓旋转着。 转过身去,遥遥望着西方天地尽头,罗北迟握着长枪的手指逐渐收紧,眼中满是战意,却不是对着钟离九。 “四十三岁那年,从山腰走到山巅,再也没有见过家人,此为人生大憾,此后这二百多年,为了复仇,卖身为仆,从未后悔,如今灭族之仇未报,此身将死,最后这一枪,不该对着你。” 钟离九盯着他手背上那火焰印记,很明显的感觉到,印记之中温和醇厚的先天阳气原本是在修复他的身体,可却被他指引着,化作熊熊燃烧的炽热火焰,全部涌向了他手中的长枪。 如今看来,这枚印记,是北方天神赠予神仆的力量,可以化作先天阳气修复身体,也可以化作炽热劲气,用来攻击杀敌。 还好,看来这一枪,不是对着自己。 只交手不到一刻钟,钟离九对罗北迟的秉性了解的就一清二楚。 干脆直爽,憎恶分明,此人绝非恶人,如今身为神仆,与其是弯下了腰,倒不如说,是一份交换。 二百年人生,去换取一个可能,一个复仇的可能。 他的仇人,应该就在那遥远的西方天空之中吧? “前辈长枪所指,是西方的,阴神?” 罗北迟静立虚空,手中长枪随着炽热烈火的溶入,也熊熊燃烧起来。 冰寒还未散尽,随即手握烈火,火热相冲,本就重伤的身体再也坚持不做,清脆的碎裂声中,寸寸崩裂。 可是,罗北迟手臂动也不动,淡淡的说到, “与其探听天地尽头的秘密,倒不如好好回想人生,等一会见到了神主,说不定你我很快会再见。” 话音刚落,罗北迟手中给长枪轻震,本就崩裂的身体再也坚持不住,轰然碎裂。 那枝长枪,感受到他最后一刻的心意,凌空激射向西方天地尽头。 划出一道火焰痕迹,恍若流星。 ...... “轰!” 海面炸开,浪花卷起直冲天际几十丈,海浪中巨大的黑影倒飞而出,在半空之中一阵晃荡,堪堪停住。 西域大昭寺的魔山佛心,七八丈高的身躯之上,坑坑洼洼,遍布刀剑伤痕,粗壮如巨木的胳膊只剩下左臂,原本的右臂消失了踪迹,空荡荡的肩膀处,好似被鲸鱼巨鲨撕咬出来的伤口斑驳狰狞。 顶在肩头的九颗头颅,现在只剩下四颗,盘坐在黝黑魔山胸口的达玛尊者,依然低眉闭目,但高僧气息已经不再,胸腹间满是深可见骨的伤痕,右臂软软的垂在身侧,额脸之上,鲜血淋漓滴落。 这达玛尊者和他体外的魔山是同心通体,魔山重伤,作为魔山之心的他也随之重伤。 大浪落下,海水激荡翻腾许久,才渐渐平歇,魔山之中,达玛尊者睁开眼睛,遥望远处,两道身影凝立天际,那一方天地,充斥着冰寒锋利无坚不摧的决绝劲气,看来也已经到了分出生死的时候。 “竟能在天山白头之下坚持这么久,不愧是神主都在意的人物,隐卫钟离九,不错。” “你还是担忧自己吧!” 冷清的呵斥声中,浪花分开,海水托着瀛洲仙宗宗主浮出水面。 内江湖争斗,若是有境界之差,往往只在刹那之间,胜负即可见分晓,可同为君临佛陀境的两人切磋,打个几日几夜也是常事。 不过所有的争斗,都以生死相拼为前提,那无论是何种境界,战斗往往在极短的时间结束。 手中已经没有了灭神戟,腰间的血色长弓也不见了踪迹,嬴若洲鲛身鱼尾之上,并不见丝毫伤痕,只是面色白中泛青,眼底布满血丝。 “以半身血脉为祭,只不过换来我魔身稍有伤损,有三昧真火在,这些小伤,本尊片刻即愈,你还是速速交出蜃楼,或可逃得一命。” 高空之上,达玛尊者淡淡的望着下方的嬴若洲,他额顶戒疤周围的火焰印记明暗交替,好似灰烬余火随风明灭。 一道道温润醇和气息从头顶灌溉佛身,肉眼可见,他身上的伤口迅速的愈合,体外魔山断臂和脖颈之处,金铁交击声响中,黑气蔓延,两三个呼吸间,又长出了一支新的臂膀和五颗硕大的头颅。 竭尽全力花费巨大代价才把魔山打成半残,却被一个小小的火焰印记转瞬间修复,嬴若洲不怒反笑,她眼底血光闪过,缓缓飘到半空,轻蔑的看着正舞弄笨重臂膀的魔山, “你好像忘了,当年,死的可不是我。” 当年,二百多年前,徐福的后人徐我意,身为神仆,入侵鲛人族玲珑山,最终却把这徐家仅有的血脉,留在了玲珑山底。 如雾血气飘荡而出,天地随之黯淡,一轮明月当空,血雾在嬴若洲身后凝聚成一尾小小的鲛人,恭敬下拜。 鲛人血祭。 凌空虚指魔山胸口盘坐的达玛尊者,嬴若洲周身密集的爆响声中,血气更加浓郁,一股沧桑的气息随着她冷清决绝的声音响彻天地, “敕,封神台!” 民间流传着一则神话故事,远古神灵沉寂于浩瀚的宇宙之中,无神灵守护,华夏大地妖魔尽出,霍乱苍生,更有甚者,有九尾妖狐化作倾城美人,迷惑君王,君臣昏聩,蛇鼠一窝,使我华夏大地,如置铜炉。 见堂堂人间界,妖魔横生,民不聊生,有姜尚姜子牙辅助姬昌姬发父子,揭竿而起,讨伐昏庸君王。 又建封神台,遍封诸神,掌管人间秩序,君臣同心,天地一体,开创八百年太平天下。 斑驳的青石从天而降,落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之上,铿然如铁,方方正正的青石之上,一方圆台,遍布紫黑干涸的血迹。 蛮荒血腥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咚!咚咚!” 沉重的牛皮战鼓,鼓声隆隆,似是邀战。 姜子牙的封神台,可不是走上去就能成神成仙。 古语有言:封神台上肉身去,一点灵通化神仙。 若想成神,首先就要脱去肉身的桎梏。 舍去肉身,方可一念成神。 所以封神台,又称为舍身台,或是,杀生台。 虚空中,嬴若洲嘴角紫黑血迹止不住的涌出,她身后那小小的血色鲛人好似也极为痛苦,跪伏在地。 颗她却不在意,浓重的血雾从身体内滚滚涌出,化作一柄丈长猩红巨刃,悬在封神台上。 刀刃之下,漆黑的裂缝如同电光,撕裂空间,蔓延不止。 “秃驴,你不是想当神仙吗?我现在就成全你。” 对着达玛尊者遥遥一礼,嬴若洲冷声喝到, “请!” 请,请临封神台。 鲛人言巫,天地敕令之下,道道漆黑铁索横空而出,缠绕住魔山庞大的身躯,拖拽着把他拉向封神台。 达玛尊者眉头挑起,身外魔山随即奋力的挣扎,强横的蛮力透体而出,数道铁链嘎吱声中崩碎成块。 不过,一根铁链断掉,两只铁链随即凭空生出,又裹缠上来,几番挣扎之后,已经被铁链包裹挣了一团。 魔山虽气力通天,但也挡不住如此无尽的铁索,眼看再用力也逃脱不出这铁索阵,随即不再挣扎,达玛尊者双手合十,结佛门狮子印。 九颗硕大的头颅瞪圆眼睛,紧闭的嘴巴陡然张开,大吼出生,声音惊天洞底,直接炸碎一身锁链。 金黄纯正的真气随着声音从每个头颅的血盆大口中喷涌而出,幻化成一只金光灿烂的威武雄狮,不去管虚空中又生出来的丛丛锁链,踏云狂奔,直冲到嬴若洲身前一丈,一声大吼,金光绽放。 佛门,狮心破碎。 书阅屋 第七十一章 自爆 暮鼓晨钟狮子吼。 金色雄狮巨吼声中,佛法浩瀚,魔气熏天,笼罩住嬴若洲。 她周身两丈空间顿时如铜镜被巨锤敲击,密集的爆响声中,片片破碎,狂暴的撕裂劲气中,漆黑的铠甲崩碎,鳞片裂开,体内连绵不绝的轻响,浑身骨头尽皆裂开。 五内俱是重伤,紫黑的血迹从耳鼻中不断渗出,嬴若洲咬牙死死抗住,一声闷喝,劲气透体而出,强行挣脱束缚,身行如电,闪现在狮子面前。 没有任何凌乱花招,曲指成爪,直直洞穿金色雄狮的头颅。 哀鸣声中,金狮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嬴若洲抹去嘴角耳边血迹,遥指被铁链紧紧束缚着的七丈魔山,声音冰寒,杀意滔天, “请!” 虚空中密密麻麻的锁链拖拽着魔山落在封神台上。 一入封神台,铁链顿时消散。 没有了束缚,魔山雄壮的身躯不仅仅没有及时脱出困境,反而一步步走向那沾满紫红鲜血的中心之处。 被怪异的力量驱使,不由自主的行动,盘坐在魔山中的达玛尊者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僵硬,动也不能动,表情同样甚是怪异,笑意虔诚,眉眼之中一片欣喜。 神思被撼动,达玛尊者面带欢喜,心中却暗暗焦急。 和此人对战,已经明确的感受到鲛人言巫术确实非同寻常,敕令召唤出来的各种神物,不仅杀伤力强大,还有这各种玄妙的能力。 就比如这封神台,脚刚落在石上,不知道为何,心底随即涌起一个念头: “我要成神仙了。” 修道几百年,所为者何? 不就是成仙成神吗? 站在封神台上,就能成神,早知道如此简洁快速的方法,又何用几百年的苦修。 但达玛尊者不傻,封神台中心那滩血迹,还有高高悬在头顶的猩红巨刃,都提醒着他,若想成神必要舍弃肉身。 更何况,这远古的封神台,只是鲛人敕令召唤而来,成神那是望向,她只是想杀人。 心中虽然明白的一清二楚,但身体却丝毫不受控制,已经走到了紫黑血迹之上,昂然而立,九颗头颅心甘情愿的伸出老长,无比期待刀刃落下。 挣脱不了心神的控制,达玛尊者斜斜瞥了眼手背上的火焰印记,迟疑一瞬,还是放弃了。 这道印记平常时候可化作源源不断温润阳气的修复身体,也可以在生死之间化作炽阳烈火惊天一击,但这样的代价实在太大。 若是绝招尽出,依然不能降伏住她,没有带回蜃楼,那神主不赐予新的印记,那自己肯定逃不过被魔火吞噬的下场。 西域佛门,重视体魄修炼,罗汉菩提境遍体如琉璃金刚,同等境界之人,血肉互搏,鲜有对手,更何况是佛陀境,就看看你这封神一刀,能伤我魔神几成! 主意打定,达玛尊者佛门真气不再有丝毫保留,全数涌向魔山体内。 劲气灌注,魔山庞大的身体再度鼓胀,一尺尺升高,片刻之间,就已经长到九丈九尺,气息依然未停,化作暗金色纹路爬满身躯。 紧握拳头,凶悍强劲的力量之下,他周身空间震荡,连带着整座封神台都震颤不绝。 全力之下,身体恢复些许自由,魔山艰难的转过身体,九颗头颅都看向嬴若洲,咧开大嘴露出狰狞齿牙,满脸讽刺张开张狂的大笑。 九颗头颅大张的嘴巴中,喷出黑黄交替的真气,笼罩着魔山巨大的身躯,凝聚成一朵莲花。 金色的莲花之内,魔山扔掉手中铜锏铁鞭,盘坐而起,双腿交跌,结印胸前,四指交缠,将拇指护在其中,正是佛门,心间印。 魔山之内的达玛尊者,双手合在胸前,同样结心间印。 两印相合,佛门,同心印。 佛魔同心,琉璃金身。 金莲之中,魔山原本金纹遍布的漆黑身躯忽然闪起七色光彩,转瞬间,漆黑不再,浑身琉璃透明,金黄的佛韵穿梭其间,犹如血脉。 佛陀琉璃身,至坚至硬,无坚不摧。 嬴若洲看着那道琉璃金身,面泛冷笑,凌空虚指的,封神台上悬着那柄血红巨刃犹如臂指,带者远古荒凉的气息,斜斜划过,无形的气刃从刀身上掠出,没有雷鸣电闪,也无风无声,轻轻的飘向佛陀琉璃身。 “弃!” 冰寒的声音飘荡的天地之间,嬴若洲整条右臂骤然爆成血雾,隐入身后拜月的小小鲛人体内,她一口鲜血喷出,夹杂着紫黑的血块,这是内脏重伤碎裂的标志。 踉跄退后几步,好不用容易稳住身躯,已经变成独臂的嬴若洲没有去管肩头的鲜血喷涌,满是血色的眼睛盯着封神台,坚韧又决绝。 “嗤~” 无形的利刃掠过盛放的金莲花瓣,没有任何阻碍,所过之处,金色的花瓣一分为二,化作淡淡金粉,凋零在空中。 随即斜斜掠过魔山盘座的琉璃身躯,自左肩到右腹,轻轻划过,如轻舟破浪,畅快轻盈,至坚至硬的佛陀琉璃身好似变成了豆腐,在达玛尊者猛然瞪大的眼睛中,整个上身,滑落而下,砸在封神台上。 达玛尊者错了。 他以为至坚至硬的佛陀琉璃身,可以挡住封神台上轻轻一刀,可若是不能悟通“弃”字,那这封神一刀,是躲不过去的。 弃者,去也。 弃去此身,方可逍遥九天。 如果迎刃而上,正契合了舍身成神,既然是舍弃,那无论神通,都会自然消散,并非此刀砍杀所至,而是此心所至。 封神台上这刀,同境之中,只能躲,一旦心起躲闪退避之意,心念不全,怎可成神,此刀自然不攻自破。 唉,可惜了这转世灵童,在嬴若洲眼中,不过是一只傻子而已。 “噗!” 琉璃金身轰然坠楼,佛魔同体的达玛尊者满口鲜血喷出,胸前一道血线闪现,同样,自左肩掠到右腹。 干脆利落的封神刀掠过,整座青石大台随即消失,虚空只剩下达玛尊者的半个身躯连带着头颅,缓缓滑落。 生死瞬间,达玛尊者滑落的半身伤口处涌起丝丝金光如线,拉扯着半幅身体,不让它坠落。 藕断丝连,苟延残喘。 君临佛陀境,生机强悍,又加上他本就是西域佛寺,肉体修炼已至巅峰,即使身体一分为二,也没有那么容易死去。 不过,这样的伤势,即使能够活下来,修为也是大损,此后与神仙无缘。 更何况,嬴若洲以一条臂膀为代价,绝对不会让它活下去。 看到嬴若洲鱼尾摇动,缓缓的靠近,眼中的残忍血腥丝毫没有掩饰,短短一瞬,达玛尊者就明白的自己的处境。 今日,死定了。 不愧是转世灵童,几辈子的老道经验让他在生死之间很快就做出了决断。 断去金丝,没有了支撑,他下半身挥洒着鲜血砸入海中,污血散开,引来几只不怕死的鲨鱼,海水一阵翻腾,吃饱了的鲨鱼悠哉悠哉的潜入水中。 光秃秃的头顶上,火焰印记熊熊燃烧,纯阳气息灌注仅存的上半身,瞬息之间,已是炽热如日,迸发出刺眼的光芒,恍如烈日。 “退!” 嬴若洲心中念头刚起,身侧劲风掠过,钟离九身影闪现,轻轻一掌拍在她的肩头,重伤身躯不受控制的砸向水面。 没丝毫耽搁,钟离九身行如电,出现在达玛尊者身侧,伸手扣住他的肩头,劲气喷涌而出,幻化五行牢笼将他那越来越亮的残躯困在其中,随即用尽全力,侧身猛挥,将牢笼高高抛向空中。 纯阳烈火灌注残身的达玛尊者大笑着飞向高空,癫狂的声音远远传来。 “你们也难逃一死,哈哈!” 没有理会头顶临死之人的狂言狂语,钟离九身化真龙,一头撞入海中,破水而行,眨眼间游到嬴若洲身侧,龙爪扣住她,劲气全开,向着幽深的海底全速前去。 “轰!” 半空之中,已经化作一团烈日的达玛尊者轰然炸开,灿若烟花,狂暴汹涌的灼热劲气直冲海面,海浪还未扬起,就被蒸腾为雾,随着劲气翻卷着冲向远方,那处海面多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匆忙之中下潜千米的钟离九只觉得后背之处,一股灼热的劲气冲撞不停,五内俱焚,龙尾疯狂的摆动,破开水浪,一路冲向万米深海底的玲珑山去。 ...... “砰!” 一龙一鱼撞破水泡,砸在玲珑山巅,山石破碎,零落翻滚。 那条真龙浑身鳞甲干枯破败,似烈火焚烧,龙爪之间的鲛人嬴若洲紧闭着双眼,昏死了过去。 “咳咳!” 嘶哑的咳嗽声中,龙身幻化为人,钟离九整个后背一片焦黑,隐隐可见白骨,没有去管身上伤势,抬头看去,幽兰的大海之中,一个巨大的空洞,嗤嗤的冒着蒸汽,就悬在头顶之上几百米高的地方。 摇了摇头,钟离九轻声叹息, “只是一道火焰印记,竟然烧穿了万米大海,真不知道,这神主本尊亲临,能不能撑过三招两式。” “怕死可以滚。” 身后传来了训斥声,钟离九转过身来,看着失去一条胳膊的嬴若洲,轻声问到, “怎么样?还能再战吗?” 嬴若洲没有搭理她,站起身来,看着上面巨大的海洞,冷笑到, “死了两条狗,主人该来了吧。” 第七十二章 一朵小黑云 龙气无形无质,沿山脉水道而走,而成龙脉。 泱泱华夏大地,孕养大龙脉三条,小龙脉二十四条。 南龙带小龙七条,自昆仑山经西藏、过云贵湖广而入大海,南龙抬头之处,即为琉求岛。 中龙携小龙九条,从昆仑山始,过秦岭山脉,经江浙,归大海,中龙抬头即为今日之东瀛岛国。 北龙养七条小龙,同样起自昆仑,连祁连山脉,转入辽东大兴岭,过长白山而入大海。 大海在东,为众龙归处,南北皆有龙,中间也有真龙,唯独西方无龙。 不过,西方虽无龙,却有昆仑山。 众龙脉起于昆仑山,昆仑孕养众龙,实为龙母。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生者,孕育也。 故称昆仑山之为万山之祖,孕龙之所,中原道家,亦将道门始祖原始真人的玉虚宫遥寄于昆仑山巅。 不过如今,万山之祖的头顶之上,六万六千米处的虚空中,漂浮着一朵云。 一朵漆黑的云。 丈许方圆的如墨云朵,怪异又安静的漂浮在遥遥高空之上。 妖魔精怪,一旦过雷劫,可凭虚御风,翱翔九天,内江湖中,修为至佛陀君临境,亦可凌空而行,直上九天。 有了飞天的能力,每个人,每只妖怪,都会忍不住的遨游九天,寻找心目中的神仙。 当年钟离九和灵凤化身的杨羽卿结伴游历江湖,曾经绕着中华大地飞了半月之久,只找到一片空荡,没有发现这朵黑云。 不仅他们,像姚广孝、郑和,还有许许多多过雷劫的妖怪,翱翔于九天之上,都没有见过这朵云彩。 丈许大的一团云朵,在这浩瀚的宇宙之中,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若说平常人,扔到了九天之上,看不到还不奇怪。 可姚广孝钟离九这些人,修为通天彻地,在这纯净的高空中,所到之处,方圆十里之内,别说小团的云朵,就是一粒芝麻,也能够看的清清楚楚。 唯独,偏偏,没有见过这朵黑云。 不是他们见不到,这昆仑山巅六万六千米处的高空之上住着的神仙,不想让他们看到。 西地神,杀龙子,北天神,掌天道。 西方地神,在五大仙宗,又被称阴神,占据西方天空和北方天神争战不休的西方阴神,就居住在这小小朵黑云之上。 只有遮天者,唯有神灵。 不过,如今,一道火焰长枪,从东海战场爆射而出,划破虚空九万里,带者满腔仇恨与一往无前,射向这朵黑云。 几千米的距离,瞬息而至,眼看再过百米,长枪就穿黑云而过。 黑云微微泛起波澜,消瘦的人影浮现其上,浑身黑袍,好似和这朵云融为一体,连整个头颅都笼罩起来,只露出纤薄的灰白嘴唇。 干瘦见骨的手指,拎着一柄是同样黑色的折扇,微微转头,正对气势汹汹的火焰长枪,声音冰寒如霜。 “蝼蚁。”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天山神枪传人罗北迟的最后一击,顿在他的面前。 火焰依然,气势依然,却不能再进半分。 “南暗。” 身着灰色短衫的苍老人影出现在他身后,虽须发皆白,却极其雄壮,如山如岳,手拎着两柄银白短枪,卜一出来,随即躬身跪伏在黑云之上,恭声回到, “属下在,请神主吩咐。” “下界何事?” “禀神主,瀛洲山反叛阳宗,和隐卫钟离九联手,杀魔佛和天山枪。”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那被称为神主的黑袍人手中折扇扬起,轻轻敲在面前的火焰长枪之上。 罗北迟惊天动地的火焰一枪,连枪带着枪身上的火焰,都化作点点黑雾,飘入黑云之中,他转过身来,轻笑问到, “怎么,不敢说了?” 跪伏在地的灰衣老人身躯一颤,身行更低,半个身体都趴在了黑雾之中,再也不敢迟疑,沉声回到, “袁夜峤从酆都出来了,带者手下,正赶往鬼海,他也要抢蜃楼。” 员峤仙宗的宗主,袁夜峤,曾经出现在南疆和少林禅寺普渡大师对阵之人,要出手了。 不过,叫袁夜峤的可不止他一个。 黑袍人身前的这个老人,很久很久之前,也有一个名字。 袁夜峤,上一代员峤仙宗宗主,如今的南暗。 “呵呵,占据我酆都,却迟迟不肯飞升,你这个徒孙心中想的是什么,我不说你也清楚,如今还想去抢蜃楼,哼,可惜,北方阳符老儿要下界了,能不能活着回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听到神主并没有追究,南暗松了口气,正要拜谢,黑袍人轻轻展开折扇,漆黑的扇面中心,画着一个三寸来长的银色葫芦。 看着这颗葫芦,黑袍人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你去下界,把我仙葫中逃走的那只灵兽带回,此事就不再追究。” “是,神主。” “另外,如果你的徒孙活着回来,告诉他,十年之内,带者酆都上来,否则,十年之后,就没有员峤这一脉了。” “是。” 南暗沉声应是,等待了片刻,没有听到其他的吩咐,才缓缓抬头,面前已经空无一物,那黑袍人影早已消失。 站起身来,俯视下方蔚蓝的大海,摇了摇头,转身看向西北方的中华大地,不再有任何迟疑,纵身跃下黑云。 ...... 鬼海海域外二百里处,一艘龙头大船漂浮在海面上。 隐卫众人停止修练,齐齐的站在甲板上,手握刀柄,屏气凝神,都看向船头迎风而立郑和。 高高的桅杆之上,胭脂的衣衫随风飞舞,好似大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脚尖轻点,飘落在郑和身侧,见他聚精会神的盯着鬼海方向动也不动,胭脂眉头皱起,对着郑和身后的张铁问到, “刚刚那道火焰长枪,上面的气息不像是左统领的,你感觉呢?” 张铁面色冷峻,微微眯起眼睛,对大明公主看都不看,只是盯着甲板。 区区一个护卫,也敢无视本天卫,胭脂七窍生烟,气急败坏之下,就要拔刀邀战。 玄武张大山闪身拦住她,不过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眼中战意凛然,又隐隐担忧。 就在不久前,炽热的火焰枪从众人头顶掠过,只是气势,就压制的他连内息都提不起来。 根据气息,射出这一枪的,不是左统领,那肯定就是敌人,这样境界的敌人,左统领会赢吗? 众人身后的船舷边,戚辰和秦扶苏脖子都伸的老长,一个望着长枪飞掠向的西方,一个踮起脚尖看向东方鬼海。 两个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境界太低,没有察觉到枪上的气势,不知道玄妙自然不知道担忧。 忽然,戚辰指着东方喊道, “快看!” 众人向他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见遥远的东方天空之上,火红光芒一闪而过,随即浓重云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聚翻滚。 此处是二百里之外,竟然能看得到这副景象,那如果在战场中间,那该是何种的场面。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和万丈豪情。 将来有一天,我们也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吗? 大船龙头之上,郑和看着那翻滚如蘑菇直冲天际的云层,闭目感受一阵,转过看向众人,轻笑到, “不用担心,鬼海战事暂时告一段落,以后我们又少了两个君临佛陀境的对手。” 少了两个君临佛陀境的对手? 隐卫众人眼中一亮,随即明白的其中含义,东方战场左统领赢了,而且杀了两个君临佛陀境的对手。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地卫们面色激动,齐齐拔出兵刃,仰天大吼。 大船上热闹鼎沸,但张铁和天卫玄武白虎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他们看到了郑和嘴角的笑意,同样也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忧虑。 看来左统领此战虽胜,也是惨胜,不知道又受了多重的伤。 戚辰和秦扶苏激动了一阵,也反应了过来,秦扶苏看着远处的翻滚云层,想起了铁凌霜。 虽然她的修为看起来提升了许多,在那样的战斗中心,凌霜能活下来吗?她要是出了事,凝眉那边可怎么办? 心下虽急躁,秦扶苏毕竟不是铁凌霜,他有一种直觉,只要左统领在,凌霜就绝对不可能出大事。 等到大船上渐渐安静下来,秦扶苏才走到船头,对郑和抱拳一礼,恭声问到, “右统领,左统领没有受伤吧?” 郑和摇了摇头,隐卫脸色随即黯淡下来。 这里的人大多数都跟着钟离九参加过大战,左统领一旦动起手来,癫狂如魔,每次都是不顾一切的杀敌,丝毫不在乎已身伤损。 这次杀了两个同为佛陀君临境界的对手,那他身上的伤要有多重? “左统领气息还好,伤不重,不过,” 话说到一半,郑和眉头微皱,盯着西方水面,扬声冷笑到,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骤然生变,隐卫众人都是尸山血海爬出来的人,随即转身,刀兵出鞘,气息拔至顶尖,看着船尾的海面。 “哈哈!” 船尾十丈开外,几道半人半兽的身影漂浮到海面,他们身前,员峤仙宗宗主袁夜峤,一身青色道袍,面目清癯,长须飞扬,仰天长笑,声音清澈激昂,言语却阴损恶毒。 “隐卫右统领,郑和,没想到一个太监,也能修到君临境,真是好资质。” 龙头大船上,隐卫众人脸色阴沉,尤其是胭脂,从小就在姚广孝门下,与其说是燕王朱棣养大的,不如说是师兄郑和照顾下长大的,说是兄长也不为过。 岂能任由兄长受辱,弯刀出鞘,就要飞身开战,却被郑和轻笑止住。 隐卫右统领郑和,对着员峤仙宗宗主拱手一礼,笑着说到, “呵呵,原来是袁宗主,听钟离兄说过,昔年南海一战,看着袁宗主夹着尾巴逃跑,实乃人生一大乐事,今日,我也不杀你,只想看你夹着尾巴跑上一圈。” 天地顿时冰寒,袁夜峤脚下冰霜皱起,方圆百丈的海面顿时凝结成冰。 区区两句,大战一触即发。 第七十三章 加条要求 员峤仙山,六年前在南海为钟离九所驱,不知所踪。 从南海回来后,钟离九养伤期间也没有停下,派出了隐卫中大部分地卫,铺天盖地的追查,也没有找到丝毫的痕迹。 仙山宗主袁夜峤,带者不少幸存的手下,就这么从中原大地上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年前在南疆,隐卫和岱舆仙宗一番大战后,皆身负重伤,此人带者手下出现,想要暗中偷袭,被少林普渡禅师逼退后,隐卫半年来也追查不止,依然没有查到半点信息。 形迹如此隐晦,对大明朝中隐卫动向也了如指掌,钟离九隐隐有推测,员峤仙宗,应该酝酿着一场不为人知的阴谋,一旦全面爆发,必然惊天动地。 如今,仙山宗主袁夜峤,带者一群形似恶鬼的手下,又出现在了鬼海,正迎上了在此守株待兔的郑和,战阵将至。 戚辰双剑出鞘,瞪着虎目打量着袁夜峤身后那几个鬼气森森的,东西。 说是鬼气森森,有点冤枉他们了,戚辰心中骂道, “这完全就是鬼嘛!” 在杭州府时,戚辰就是灵隐寺俗家弟子,学地的《公孙剑舞》,到了金陵,修练的内江湖佛门《地藏经》,他对佛道两家的对于地狱鬼怪的描述,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这员峤仙门的宗主袁夜峤一副仙风道骨,看不出来丝毫鬼气,可是他身后这五个东西,完全就是从黄泉地狱中钻出来的。 他身后右侧的两人,一黑一白,手拎哭丧棒,戴着高高尖尖的锥帽,黑的黝黑,白的惨白,双目血红,同样血红的舌头伸出两尺挂在嘴边,在胸前晃晃悠悠。 这是阎罗殿中的黑白无常。 左侧的两人,看起来也是一对,都是裸着上身的雄壮大汉,筋肉如铁,却顶着硕大的牛头,另外一个顶着马头,喘气如大风狂涌,手中钢叉狰狞狂暴。 这是牛头马面。 站在牛头马面中间的,是个身穿官服的书生,面色如金,手中捧着本黝黑的书册,左耳之上,挂着一杆毛笔、 地狱判官,何人将死,何时勾魂,都是此人亲笔所划,那本书就是生死簿了吧? 忍住想要挠头的念头,戚辰小声嘀咕到, “这还是仙宗吗?不是把阎罗殿搬过来了吧?” 他身侧的秦扶苏紧握着长枪,轻轻点头,表示认同。 两人正在走神,郑和开口说话了, “玄武。” “属下在!” “你带着手下地卫,黑白无常交给你。” 天卫玄武沉声应是,郑和接着说到, “白虎,你带者余下地卫,牛头马面交给你。” “好!” 弯刀出鞘,胭脂对着手下一挥手,率先飘下大船,落在海面冰层上,向牛头马面走去,气息接连攀升,身上猛虎咆哮之声远远传出,。 “张铁,判官你来,速战速决后,你去鬼海。” 一直面无表情的张铁听到吩咐,对着隐卫右统领郑和躬身抱拳,随即飞掠下大船。 眼看众人都领了任务飞掠而出,只有戚辰和秦扶苏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突然拎劍提枪,却无用武之地。 急性子的戚辰横飘三尺,挡在郑和身前,着急的喊道, “右统领大人,你可不能忘了我们俩,我们日夜苦练,可不是为了观战的!” 以下犯上,是为冲撞。 不过,郑和显然早有安排,他笑呵呵的看着戚辰, “那是自然,你练的是大统领收藏的《地藏经》,秦家公子练的是天心派的《天心画雷》,你们俩就是想躲本统领也会把你们俩扔到战场上。” 两人面色一正,静等吩咐。 郑和指了指大船右侧的冰层, “那里冰下有道混乱张狂的气息,交给你们了,宝船要是有任何破损,就从你们俩俸禄里面扣。” 话音落下,郑和从二人面前消失,出现在袁夜峤面前三尺,没有废话,当空一掌拍向他的额头。 只一瞬间,冰层碎裂,海浪翻腾,两人已经到了半空之中,玄妙狂暴的气息纵横捭阖,鬼海战事暂歇,而此处大战随即开启。 宝船甲板上,从已经混乱的战场上移开目光,戚辰和秦扶苏瞪大眼睛,都盯着宝船右侧的水面。 经过右统领的指点,两人隐约感觉到了右侧海面下,确实有着一股癫狂的气息,时而隐蔽,时而张狂,怪异至极。 等待片刻,那道气息的主人还没有浮出,戚辰等不及了,拎起双剑,交错而击,铿然作响, “秦兄弟,你守着大船,我去探路,你知道我家穷惯了,一定要守好,千万不能让右统领扣我俸禄!” 秦扶苏还未来得及阻拦,他身上飘起黑气如雾,飞跃而起。 一头扎入海中。 ...... 玲珑山巅。 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退到海底的两人看着头顶的海洞中炽热劲气一点点散去,随着海水的涌入缓缓消失。 褪去鲛人之身,失去了左臂,嬴若洲面上毫无表情,手指连点,封住肩头穴位,止住喷涌的鲜血后,她看着脚下猩红的血线纵横勾勒出的血棺,对钟离九淡淡说到, “不好意思骗了你,这是血阵,不是玉阵。”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可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歉意,淡然平静。 被骗了的钟离九胸襟宽阔,并没有生气,他很清楚的知道,九龙拖玉棺和九龙拖血棺,阵法相通,用心却大不相同,而阵法的威力和代价,也是天差地别。 关键之处在于,这个代价,不仅仅是开启九龙血棺阵的人要承受,更多的是恭敬的趴伏在海底的这些鲸鲵虾蟹。 阵法一启动,九龙阵中积蓄的狂暴戾气他或许能承受住,但这些修行尚浅的妖怪却不行,它们回被炸的粉身碎骨。 遥望远处海底,虽然明显的感觉到,这一方海水被达玛尊者临死一爆的热气炙烤后,温度急剧上升,渐至鼎沸之势,如今已经早已没有小鱼小虾,可那些虾蟹鲸鲵妖,依然顶着灼热的海水,趴再海底上,一动不动。 可以牺牲,但决不能如此残暴。 钟离九转身盯着嬴若洲,眼中闪过寒意, “你用了什么妖术把他们锁在此处?你不知道,这样会断绝这片大海的所有的灵气和将来吗?” 缺了一条胳膊,体内也是重伤,嬴若洲面色冷白如霜,寒霜底部隐隐泛着青黑,被钟离九质问,她还未开口,叮叮的声音响起,那只圆桌大小的螃蟹。 它八爪齐飞,奔到嬴若洲身侧,举起双螯,对着嬴若洲轻轻摇晃。 看到小螃蟹,嬴若洲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矮身盘坐下来,拍着它的甲胄安抚,淡淡的说到, “自从徐福的后人甘为神仆,找到了瀛洲,只短短十年,月海中被抽取精血化作白骨的妖类,何止千万。如今这些,都是它们的后人,当年和我一样,眼睁睁的看着这片海底被它们的前辈白骨填满,我赶不走。” 小螃蟹嘴中吐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水泡,漂浮到嬴若洲身上伤损之处,那原本还在不断渗出的鲜血逐渐停止,伤口缓缓愈合。 钟离九看着一鲛一蟹,亲昵若母子,想要劝谏的话语堵在胸口,再也说不出来。 轻抚飘到胸前的水泡,嬴若洲面色变冷,声音决绝, “如果说断绝这片大海的灵气,可以把高高在上的神仙拖到人世间,拖到九幽黄泉,这样的代价,我愿意付出。否则!” 她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钟离九, “不仅这片大海,所有的大海,所有的陆地,所有的生灵,都必将变成白骨。” 阴沉着面孔,钟离九转身走到悬崖边,看着那一个个安静的趴伏在海底的妖怪,心中忍不住的疑惑。 五大仙宗,以龙凤精血造魔,飞临天界,只是神仆。 而那早就高高在上的北方阳神西方天神,他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已经成了神仙,为何还要在凡尘人世如此?只是为了打败对方,做这世间唯一的神吗? 新年已过,如今在隐卫中已经十一年,这些年搜罗了各种信息,都是关于五大仙宗,如今知道仙宗之上,还有更高的天神。 他们高居天宫,漂渺无迹,行事却更残忍,更无形无迹。 将来,要如何安排?稍有不慎,别说大明皇室,大明疆土,或许整个天下,都会消失为尘土。 恍惚中,钟离九好似回到了二十年前,济南城的大火之中,铁家宅院之上,那三个黑衣蒙面人。 原本还以为,他们是方丈仙宗派来的追踪者,找到了小羽儿的踪迹,要在大乱之中,出手带走她。 如今细细想来,疑点重重。 这些人当初只是初入君临境,境界并非稳定,下手却颇为怪异,并非抓人的招数,招招凌厉干脆,旨在杀人,没有丝毫留手。 莫非他们,并非方丈山中人? 如果不是五大仙宗的,那三个君临境的蒙面人,只可能来自九天之上。 如此说来,自己和小羽儿,早就和他们交过手了,只是如今还在懵懂。 他们想要做的,到底是什么? 找不到头绪,压下心中繁琐,钟离九转过身来,迎上嬴若洲直视过来的眼神,点头说到, “我们的合作继续,不过,有一条要求。” “你说。” 翻开掌心,看着依然闪烁不停的大鹏印记,钟离九说到, “把铁凌霜从蜃楼中安全的救出来,合作继续。” 话音刚落,钟离九就看到嬴若洲嘴角扬起的怪异笑容,不禁皱起了眉头。 “怎么?嬴宗主,我的条件有问题吗?” 瀛洲仙宗宗主笑着摇摇头, “没有,这条要求我没办法做到,入了蜃楼,能不能出来全靠她自己,不过有一点可以告诉你,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蜃楼,这个时候,她在其中,你可以放心。” 书阅屋 第七十四章 花开花落 玲珑山巅,左等右等,等不到天神降临,两人都沉默下来。 盘坐在地的嬴若洲闭目调息一阵,暂时止住了体内伤势恶化,看着空荡荡的左臂,直到此时,她眼中才满含留恋与歉然。 这只胳膊,也曾拨开水浪追逐鱼群,也曾挽过爱侣穿过闹市,执过团扇掩过羞怯。 如今,它也像二百多年前的鲛人族人,那些依附鲛人的海妖一样,灰飞烟灭。 这就是挑战天威的代价。 过了许久,小螃蟹鳌爪点在嬴若洲膝上,她才回过神来,抚摸着它圆润的加壳,轻声说到, “小蟹,这二百年,还好有你陪着我,如今你也长大了,快走吧,离开这里。” “叮叮,嘟嘟~” 尖利的爪子敲打在山石上,双鳌摇晃不停,小螃蟹吐出一大推晶莹剔透的水泡,撞在嬴若洲身上。 虽然不能说话,但是用行为表示,它拒绝。 仅剩的右臂拂开面前水泡,按住它不停挥舞的鳌爪,嬴若洲温声劝慰到, “你也不想我们被忘掉吧?月海要消失了,以后你要记住这片大海,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一群鲛人,有过你的祖祖辈辈,它们没有向神低头。” 小螃蟹不再张牙舞爪,低垂着两颗眼睛,恋恋不舍的看着脚下的大山。 “快走吧。” 低声催促着,嬴若洲没有再给它迟疑的时间,轻轻一推,小螃蟹撞开水泡,沿着海底,向远处掠去,眨眼间就消失了踪迹。 送走了最后的牵挂,瀛洲山宗主身上暖意顿时消散,她站起身来,走到山巅处,对负手遥望海底的钟离九问到, “那丑丫头是谁的女儿?” “嗯?” 这个问题,还是第一次听人问到,钟离九不解的盯着嬴若洲。 铁凌霜的身世,只要稍稍了解的人都知道,她是大明建文兵部尚书铁铉和灵凤化身杨羽卿的女儿,面前这人肯定知道的一清二楚,何必问此废话? “呵呵~” 嬴若洲冷笑到, “死到临头,堂堂的隐卫左统领不担心自己,反倒担心情敌的女儿,我都开始怀疑,她是你和杨羽卿的女儿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行事说话从来不着边际,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一阵无语后,钟离九摇头笑到, “那小无肠也不是你的儿子,你也不同样担忧它?” 无肠者,螃蟹也,因其腹内空空,仅有油膏,故称无肠公子。 暗讽骂人之术,当时英雄豪杰之中,钟离九和铁凌霜可并驾齐驱,位列双雄。 这句话,用彼之矛,攻彼之盾,连打带消,骂嬴若洲没心没肺的同时,顺便还调侃她和某只螃蟹不清不楚,或许有过那么一场或几场风花雪月。 当此之世,有权有势,或稍有积蓄的男人三妻四妾还日日逛着青楼之人比比皆是,可女性若是德行稍损,被传骂千年也未可知。 在中原大地上度过十年,还正值极重礼结的宋朝,嬴若洲很是尊重古代先贤的道理,如今被骂作不守德行之妇,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两个人也算是联手对敌,同进同退,嬴若洲心中虽然怒火升腾,终究没有动手,斜斜瞥了眼钟离九,脸上忽然绽放灿烂笑容。 鲛人本就是极美,如今这展颜一笑,更如灼灼夏花。 好在钟离九心如止水,没有被这朵鲜花吸引,还戒备的退开一步,心中嘀咕不停,这人是怎么回事,大战降至,不好好调息,还用色诱?脑子有问题吧? “呵呵~走不出蜃楼,那丑丫头一生都要被困在其中,不过现在,我倒很希望她能从蜃楼中完好无损的走出来,那将来肯定能看到一出好戏。” 没有看懂她嘴角幸灾乐祸的笑意意味着什么,钟离九翻开手掌,那血色的大鹏印记闪烁不停,他眉头禁皱, “若是天神降临,会不会带走蜃楼?” “放心,蜃楼要是能被带走,那瀛洲早就不存在了,它的玄妙,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够掌控,说不定千年之后,那丑丫头忽然领悟,从蜃楼中走出,那个时候的天下,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可惜,你们看不到了。” 一道陌生苍老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两人心中惊诧,气息骤然拔至顶尖,转过身来。 面前并没有人影,山巅空荡,也没有任何气息,好似刚刚的声音也不存在。 钟离九和嬴若洲对视一眼,两人心如明镜,都知道那一直无形无迹的北方天神,已经来了,或许,早就到了。 灵智蔓延整座大山,依然没有找到丝毫痕迹,钟离九从剑柄上移开手掌,缓步向前走去,呵呵轻笑到,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莫非天上的神仙,也是娇媚女子,羞于见这世间?” “嗤~” 话音刚落,拳头大的火团忽然出现,在钟离九身前三尺起伏不定,火光温润如东升旭日,一收一放间,砰砰作响,好似。 面前这团火光中,蕴含着极为纯粹的先天阳气,只是站在它前面,钟离九就察觉到体内的气息控制不住的涌向它。 修到达君临境,气息浑圆一体,就是山崩地裂天打雷劈也动摇不了分毫,如今只是一小团火焰,就能轻易撼动他的气息,高下立判,而其中轻蔑之意,也丝毫不加掩饰。 “一条小龙,一尾小鱼,在这片小湖中兴风作浪,也值得我出手?” 明暗交替中,条条纤细的丝线从火团中发散而出,仿若人体血脉,呼吸之间,凝聚成一个通体火红的身影,七尺多高,身材匀称,眉眼皆备,道袍如云,气息温暖如水。 眼中光亮似火,眉间气息如水,道貌岸然,气势缥缈,钟离九打量着面前这个身影,微微苦笑着说到, “人间修练千百年,却只能见神仙化身,你们这些九天之上的存在,未免也太过吝啬了吧?” 确实,连番苦战,牵动着大半个隐卫,左右统领齐出,还和瀛洲山联手,到了如今,还是见不到神仙本体,只能面对着这一团火焰。 真是吝啬。 钟离九还能轻言笑语,一旁的嬴若洲却再也不能平静,筹谋二百余年,把整个月海都变成了九龙血阵,千万妖族都蓄势待发,却始终见不到真神本体,这让她如何能够平静? “藏头露尾的无胆鼠辈!” 愤怒叱喝声中,灭神戟一闪而出,嬴若洲当空而起,直刺向那道化身头颅。 见她没有任何预兆的动手,钟离九也不再迟疑,身影一闪,出现在敌人背后,并指成剑,海水冲破水泡,化为百兵,随着他手指轻点,如大雨倾盆,狂卷而下。 静若处子,波澜不惊,动若电火,风雷大作。 被两个君临境夹击,当世之人,能从用应对的,应该是没有的。 不过,敌人像人,却又不是人,而是神仙化身,故不在此列。 他神情悠悠地负手而立,欣赏着大海深处的宁静神秘,对前后夹击的大戟和百兵视若不见,颇有闲看庭前花开之意。 灭神戟刺到他额前一尺,锋利的枪尖没有丝毫预兆的崩碎,化作粒粒沙尘,簌簌落下。 而后背钟离九以水化作的百兵所向,也是如此,湛蓝海水的刀枪剑戟一到他背后,同样变成了沙子,飘转落下。 花落之后,随即花开。 沙尘还未落下,就凝聚成两枝暗黄的花朵,一前一后,飘向两人。 夹击没有任何效果,这在钟离九的预料之中,年前金陵,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吹糖老头,就能镇住大统领和自己,如今这身外化身,气息更是纯正,寻常招数,自然是没有作用的。 所以一击无效,钟离九闪身飘退三尺,躲开迎面而来的花朵,周身刀剑随着气息牵引,也转而刺向花朵。 可嬴若洲怒气满胸,灭神戟脱手飞出,依然刺向化身,紧接着全力一掌拍向面前的花朵。 “不可!” 凝聚着浑身怒气的一掌将要拍到花朵之上,忽然传来急促的声音,钟离九浑身鲜血,出现在她身侧,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脚下山石裂开,硬生生的拖着嬴若洲躲开花朵。 “你!” 怒目扬眉,嬴若洲刚吐出一个字,忽然顿住了。 只见钟离九身上贯穿着几柄湛蓝海水凝聚的刀剑,鲜血淋漓,气息也变地异常紊乱。 “所有的攻击,都会返还自身,躲,不要打。” 没有时间细细解释,钟离九一掌拍开她,让开追击而来的暗黄花朵,身行不止,一边躲着攻击,一边苦笑着从自己胸腹处拔出一柄柄刀剑。 还好,刚刚百兵所向撤回的及时,只有几柄刀剑刺到了花朵之上,否则现在就真如刺猬一般,浑身都是尖刺了。 两人身行如电,在玲珑山巅飞速的穿梭躲避着追击而来的花朵,那道化身没有去看他们,反而慢悠悠的踱步到了山崖边,看着趴伏在大海深处的那些妖怪,眼中满是轻蔑。 “君临佛陀,再我眼中,只是蝼蚁。” 他转身看着飞避中的钟离九,轻笑到, “钟离九,给你一个代罪立功的机会,把这个鲛人杀了,用她的血召唤出蜃楼,我要只要蜃楼月心,铁铉的女儿也可以毫发无损的出来,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嬴若洲的面色瞬间变了。 第七十五章 寒露 远古有蜃,于东海之上,喷云吐雾,造幻楼阁,引群仙,召万兽。 蜃楼飘渺虚幻,造楼之蜃,更是无形无迹,难以追寻。 《山海妖魔录》中有载,蜃祖乃天上仙兽也,触犯天规,自云霄天宫贬谪东海海底,飞升不得,故日日喷吐宫宇,遥寄相思。 要说《山海妖魔录》中记录着妖魔上万,小至螟蛉,大到鲲鹏,描绘的详尽之至。 在外江湖中,有人看到此书,也只当作神仙志怪来看,可内江湖中,修炼者知道人间有妖魔,有心之人以自身所见妖魔,详加比对后发现。 确如书中描述,分毫不差。 然后有人就开始怀疑,这世上是否真有神仙? 因为这本书中,记载着不少妖怪,比如触犯天规贬入东海的蜃祖,比如逃出天宫的龙凤,又比如打碎天宫霍乱人间的憾天魔猿。 这样的妖魔神兽不多,寥寥十几个,有凶有恶,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书中都说,它们都和天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此,不得不让一些有心之人,特别是汲汲成仙成神的人特别在意。 写《山海妖魔录》这本书的人是谁?或是说是哪一文学派系花费数百年数千年积累著写?这些已不可追寻,所以他们追逐着这些逃入人间的妖怪,期望能找到神仙的一丝一缕。 书中曾言:蜃楼之中有月心,得月心者可神仙不死,遥感月宫。 这句话,不仅北方阳神看得到,钟离九也曾在《山海妖魔录》中看到过。 历来神仙相关,钟离九都是嗤之以鼻,以他的亲身经历,可以百万分肯定,当世无神。 所谓的神仙,不过是这群人仗着修为,自诩为神,远离人间。 不过,至于这蜃楼月心,钟离九从古籍中也看到过蛛丝马迹,他却不知道,以鲛人之血,可以召出蜃楼。 如果真如这神仙化身之人所说,用嬴若洲的血,可以召唤出蜃楼,那岂不是可以把莽撞冲入其中的铁凌霜从中救出? 躲闪着追击不止的暗黄花朵,钟离九眼角瞄向嬴若洲。 她面色阴沉,身行飞速闪避间,已经渐渐远离钟离九,显然,这神仙化身的一句话,已经让她心生戒备。 看到嬴若洲的闪避,钟离九心下知晓,以鲛人血,的确可以引出蜃楼,至于蜃楼月心是否存在,有何种神通,他并不关心。 念及此处,钟离九心中苦笑不已。 不愧是神仙中人,一道化身,区区两朵黄花,就逼得两人四处躲闪,寥寥数语也把两人之间的合作撕出一条缝隙。 果然不能小瞧了这些人,他们不仅修为通天彻地足以镇压世间,而且心机也异常深沉,足以玩弄世间。 大敌当前,若是不能齐心合力,败亡就在须臾,钟离九心思清明,不禁笑到, “果然不愧是嬴宗主,咱们俩的合作,我可是被你从头骗到尾。不过,背信弃义和神仙同流合污这种事情,钟离九,做不来。” 一语过后,他不再闪避,转身向着身后追来的暗黄花朵冲去,双手交叠胸前,气息宁静幽深,如深秋寒潭,轻飘飘的两掌拍,一道对着面前的花朵,另外一道,遥遥飘向嬴若洲身后那朵。 气息过处,寒风萧瑟,露汽凝重,冰寒寂寥,恍若深秋。 青城,二十四节气,寒露。 二十四节气,是当年青城秋蝉道长晚年的修身功夫,虽然没有那五本绝顶秘籍晦涩难懂,但却另辟蹊径,不强求杀伤力,反而注重天道感应。 年前金陵和吹糖老人照面之后,钟离九就一直思索着他留在地上的那条直线,以力不可破者,唯有天道。 如何破解天道? 如今想来,唯有以天道对阵天道。 一掌拍出,飘飞至面前的花朵滴溜溜的旋转中,好似感受到深秋寒露,肉眼可见的枯萎凋零下来。 直到此时,钟离九才松了一口气,看来神仙的招数,也不是破解不了,只是需要方法。 他隐隐有种感觉,秋蝉道长在盛年时创出青城《火凤决》等五本秘籍,到了晚年,转而去修习颇为浅显的二十四节气,并非是休闲养老,应该是对武学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又或许,当年他也曾和更高层次的人对决过。 寒露过后,嬴若洲面前那朵黄花同样的凋零枯萎,钟离九闪身掠到她身旁,两人站定,嬴若洲面如寒霜冷冷的盯着那神仙化身,钟离九却看向她,笑呵呵的问到, “嬴宗主,你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我?提前说一下,别到时候我连怎么死的,都不太清楚。” 原本合作说是九龙拖玉棺,结果发现是九龙拖血棺,还好暂时没有启动,否则此时能不能活着还真是个问题,再加上此人之前屡次说过,铁凌霜入了蜃楼,能不能出来,只能靠着她自己的运气,现在看来,明显是有着其他方法的。 瞥了眼钟离九,没有再他脸上找到愤怒,只有疑问,嬴若洲才放下心中戒备,指着地面上凌乱的血迹说到, “他说的对一半,错一半。我的血的确可以引出无主蜃楼,但就在刚刚我已经试了,召不出来。现在蜃楼已经有了主人。” 嗯? 召唤不出来? 那岂不是说明? “你没有想错,那个丑丫头,应该已经成了蜃楼的主人,至于她为什么不出来,我也不知道。” 听到嬴若洲的解释,钟离九终于放开了心神,他看着地面上那一滩血迹,这是刚刚那场大战之后,从她断臂上流出来的,现在还未干涸。 不过钟离九随即面泛冷笑, “我说宗主,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挑拨之言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可你就不一样了,我什么都没有做,你就已经开始召唤蜃楼了?你召它出来是不是准备把他连带着我一块收拾掉?看来这次和你的合作,真是一亏到底。” 罕见的,嬴若洲脸上露出尴尬,钟离九没说错,就在刚刚神仙化身说话之后,她第一时间,就想用鲜血召出蜃楼,把它和钟离九都锁在其中。 没想到竟然召不出来,只有一种解释,就是藏在这玲珑山底的蜃楼有了新的主人。 最近二百年,入到蜃楼的,只有刚刚那个莽撞的丑丫头,那蜃楼如今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钟离九很是无语,以后还是少和这不明根底之人合作,否则真的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铁凌霜既然已经安全无虞,她为什么还不出来,是故意藏着不出,还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呵呵,既然蜃楼已经有主,那它必定是我的囊中之物,你们两个,如今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冷笑声打断了两人的思索,那静立在山巅的神仙化身转身看向两人,满脸笑意中,双手缓缓抬到胸口,猛然下压。 “坍塌。” 屹立在大海深处的玲珑山轰然倒塌,烟尘还未飘起,海水倒灌而入,转瞬间就已经成了海底的乱石废墟。 乱石中的钟离九嬴若洲二人,身体动也不能动,浑身骨骼嘎吱作响,身上伤口崩裂开来,却没有鲜血流出,被周身无形的巨力压制着,缩在体内,流不出来,跟随着巨石,一路向海底陷去。 果真不愧是神仙,一道化身,真的动起手来,百般玄妙,两个君临境的人,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 铁凌霜在看书。 斜斜坐躺在破败小院的阁楼中,左手拎着本破烂的书籍,右手端着粗瓷茶壶。 壶嘴热气腾腾,飘逸着悠悠茶香,一边看着书,一边小口小口的灌着茶水,颇有魏晋名士的风范。 若是其他人见到铁凌霜如此形状,必定瞪圆了眼睛。 铁家小女儿要是喜欢看书,那狗都笑掉大牙,从小时候手心敲肿,到青城山柳条打断,再到金陵城中隐卫的资料整了一遍又一遍,看见字都觉得恶心干呕,怎么会悠闲的看书? 许是看的累了,仰头干掉壶中茶水,随手将书扔在小桌案上,侧躺下来,准备修养精神。 闭目养神的铁凌霜轻轻摩挲着手腕上新得的手链,嘴角扬起得意的微笑。 暂时不想出去,这蜃楼之中,虽然没有山珍海味美酒加油,但好在有茶,还是当年父亲最爱喝的铁观音,还有着琳琅满目的书籍,虽然自己不喜欢看书,但是这些书,都是古往今来的武学秘籍。 只是匆匆看了两本,一本是玄山派的《心中灵山》,一本是万流宗《沧海横流》,随即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这些秘籍,都是从古至今那些鼎鼎有名的大派之中的镇派之宝,在钟离九那厮的藏书之中,都没有见过,据说是在秦朝,已经被焚毁。 如今这蜃楼之中,整个一栋阁楼,藏满了这样的书。 只要有这些书在,潜心修练个十年,想来连钟离九那厮,也不会 不过铁凌霜最为得意的,还是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东西。 早就觉得三山街那个院子太小了,只要带者这个蜃楼手链,以后无论去往何处,都有家了。 这一方大院子,最然破败,但它是铁凌霜的了。 难得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大院子,铁凌霜自然不想出去。 “咚咚!” 空洞的敲门声传来,正在神游太虚的铁凌霜一跃而起,诧异的望向阁楼外紧闭的木门。 怎么回事?自己不是蜃楼的主人吗?怎么不知道有访客? 谁能找到这里? 怎么可能有人找到虚无缥缈的蜃楼之中? 应和着铁凌霜的疑问,敲门声再次响起, “咚咚!” 第七十六章 铁不会弯 刚置了新家,就有人来拜访,这可是件大喜事。 于是,铁凌霜走出阁楼,来到紧闭的大门,拔出了刀。 此处在万米深的海底,再加上蜃楼虚幻,外人根本不可能看到,此时来拜访的,绝非常人。 拎刀站在门口,透过破烂木门的缝隙,隐约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 此人是谁? 钟离九那厮?好像他穿的不是白色衣服,如果不是他,那就是嬴若洲,可嬴若洲是漆黑的铠甲,也不是白色的。 不是他们两个,那会是谁? 对了,在这蜃楼之中,也呆了许久,不知道外界战况如何,难道他们两个败了? 如果是这样,那如今站在这门口的,就是敌人了。 哼!铁家大门大户,从来没有拒敌于外的道理,不过,这木门也太破了,改天一定要换个大红朱门。 于是,铁凌霜一脚踹碎大门。 “砰!” 不知几千年的破败大门轰然碎裂,木屑如雨,爆射散开,铁凌霜紧随其后,迈步而出,立在门前,居高临下,看着前方的新居访客。 一根木钗挽起满头白发,在头顶扎成青云道髻,面色如童,水润泛红,仿佛仙桃。 雪白的眉毛,出奇的长,像是一幅门帘垂在脸颊两侧,眼神灿烂若星,带者笑意,手捧浮尘,看着持刀迎客的铁凌霜。 书上都说鹤发童颜仙气袅袅,这样的人铁凌霜今日终于算是见到了,不过她却丝毫没有见到神仙的激动,脸上全是凝重。 一看到此人,她识海深处那缕沉寂无息的火苗控制不住的飞舞起来,任凭铁凌霜如何凝神都控制不住。 如果所料不错,面前这个白衣白发白眉脸似仙桃的白老头,很有可能就是那日金陵钟山山顶,附身在吹糖老头身上的人。 是在自己意识深海留下这道火焰印记的人,也是钟离九那厮此次要引出的神,北天阳神。 他到了此处,莫非钟离九那厮已经败了? 真是废物一只。 当主人的拎着长刀横眉冷眼的拦在门口,不速之客只能先开口了。 “灵凤的女儿,气运果然非凡,今日做了这千年蜃楼的主人,北极阳符特来恭贺。” 北极阳符?这就是他的名字? 访客面带和煦春风,主人铁凌霜也不好一直冷着脸,既然还未动手,那就按照父亲教导的礼节应对。 悠悠的挽了个刀花,清脆声中收刀入鞘,铁凌霜抱拳拱手,直视来人双眼, “济南府铁凌霜,见过北方天神,寒舍简陋,内中杂乱,今日不招待访客,你换个时间再来吧。” 说完摆了摆手,转身回园。 初次见面,就要礼貌地赶走别人,这事也只有铁凌霜能够做的出来。 走了两步,身后没有声响传来,她转身看去,来人北极阳符,却没有听话的离开,还站在原地,不过显然道德修行极深,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依然春风和煦。 先礼后兵,既然此人不识礼节,那就以刀兵对阵吧! 铁凌霜手按刀柄,声音张扬起来, “白毛猴子,既然是来拜见,礼品何在?” 自古乔迁之喜,访客需带重礼,来人身上空空,手中只有一跟拂尘,这种礼品,铁家小女儿看不上。 北极阳符,北方的天神,居住在九重天之上的神灵微微一笑,伸出右手,遥遥指向铁凌霜眉心, “礼品,早就送给你了。” 话音落下,铁凌霜眉心一道金黄火焰印记浮现出来,周身控制不住的燃烧起汹涌炽热的火焰。 异象突临,心中虽惊,但之前经钟离九提醒,铁凌霜早知道有此种可能,并未慌乱,紧紧握着刀柄,凝神静气,心入识海,只见原本小小的一缕火焰,现在已经烧成了一座火山。 大火滔天,虽然没有感觉到炽热气息,但只是看着,她就觉得周身气血沸腾,压制不住,若是按照这种势头,势必会焚尽一身精血。 拦不住,索性不再阻拦,铁凌霜放开心神,任由熊熊烈火蒸腾,长刀出鞘,闪身飞掠到来人身后,周身火焰尽数涌向长刀,人刀合一,拦腰横扫而出。 就算敌人是北方天神,连钟离九那厮也不是对手,可一动起手来,铁凌霜不再有任何后退的幻想,长刀横扫,同时并指成剑,竖在胸口,气息凝聚在指尖,张口封敕, “敕,荧惑!” 荧惑,天界火星真神,象征着火焰,战乱和死亡。 敕令落下,这虚无缥缈的未知之地的九天之上,一点流星,划着火红的尾巴,坠落下来,速度越来越快流星也越来越大,转瞬间,就变成了巨大的火球,轰隆隆,带者惊天动地气势,砸向这方天地。 “唉,也好,了解天差地别之后,地上的蝼蚁,才懂得屈服于天。” 一声悠悠叹息,北极阳符曲指轻弹,砸到他头顶荧惑巨石沿着它来时的痕迹,倒飞而去,转瞬见又化作了天迹亮星一点。 手中拂尘轻扫挥开身后长刀,只是轻轻挥动,反冲而来的劲气就让铁凌霜如遭雷,浑身裂出细小的伤口,鲜血喷射而出,人也扛不住劲气冲击,在崎岖坎坷的山路上翻滚冲撞,带起凌乱碎石,气息瞬间萎靡。 福祸相依,刚得了一套大房子,灾难接踵而至。 这些年屡遭艰险的铁凌霜没有因大难临头而颓废,好不容易止住身躯,翻身爬起,长刀横在胸口,看着迈步而来的白毛猴子冷笑到, “天地相去,十万八千里,确实天差地别,可屈服,姓铁的从来不会!” “呵呵~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绝望。” 北极阳符走到铁凌霜身前三尺,拂尘挥砸,气息正大光明,如泰山巍峨,直压而下,铁凌霜奋起全身气力,双手托刀,横拦在头顶。 长刀与拂尘相触,沉重的压力袭来,身体剧颤,一口鲜血喷出,她依然咬牙硬生生地挺直脊梁,抗住倾斜而下的沉重力道,半步也不退。 温柔如水的拂尘搭在刀刃上,柔软的拂尘好似随风飘扬,但沉重的力道却如同泰山压顶,顺着长刀,直压向铁凌霜脊梁。 “铁不会屈服,可铁却会弯腰,今日你弯下腰来,心甘情愿的交出蜃楼,我可以放过这片大海中所有活着的生灵,当然也包括你!” 周身青红光芒交替闪过,虎吼龙鸣声中,铁凌霜血行百脉,金翅真解的蛮荒巨力运行到极致,咯咯吱吱地酸涩响声从铁凌霜体内接连不断传出。 血红的双眼的恶狠狠的瞪着北极阳符,见到他只是盯着自己手腕上那串手链,铁凌霜咧嘴而笑,嘴中满是鲜血, “铁百炼可成钢,绝对不会弯腰。” 手中交锋,嘴上放肆,可铁凌霜心中却如明镜,大战之中,任何一点可疑之处,都有可能是至胜之道。 此人看起来像是天神,可行事作风,和他的长相却不一样,原本以为无论如何他也会有耐心和自己纠缠,没想到只是稍微挑衅,他就忍不住的出手,就是钟离九那厮也不会这么没有耐心。 他的修为明显已经远远超出钟离九,按理说心性也不会太差,却如此着急的用这样以力服人的手段来逼迫自己屈服,绝对不正常,莫非他有着顾虑? 嬴若洲说过,这天上有两个神仙,一个在北,一个在西,且互相征战不休,这北极阳符莫非是担忧时间拖的久了,西方老对手也横插一手? 而且他刚刚说的是,要我心甘情愿的交出蜃楼,这么说,只要不心甘不情愿,他就抢不走? 没有时间再思索,沉重如山的力道顺着长刀压在脊梁之上,一重接着一重,越来越重,铁凌霜依然坚持着停直腰身,脚下的山石却扛不住了,随着小腿颤抖不停,山石崩裂,铁凌霜脚下空虚,身体剧颤,单膝跪在地上。 此膝实在珍贵,跪过父母,拜过铁氏祖宗,可从来没有跪过他人和神! “啊!” 大吼声重,放肆的宣泄周身剧痛和心中杀意,顶着滔天巨力,铁凌霜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嘶吼到, “想要蜃楼,你喊我一声祖宗,我就心甘情愿的赐给你!” 表情狰狞,却无比认真。 北极阳神丝毫不怀疑,这一声祖宗喊过,蜃楼肯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可是他却不能喊。 修练到了他这样的境界,是破除了一个又一个心魔和障碍才艰难到达,这一声祖宗喊了,即使随后把她拍到黄泉,即使能够破碎虚空而去,成为真正的神,那也是一个有祖宗的神。 有了心魔,就会有破绽,有了破绽,休说破碎虚空,下次再面对真正的对手,西天阴诡,那必败无疑。 北极阳符怒气上脸,再也不能维持温和面容,嘴角拉了下来,眼中那丝笑意也随之消散,冷冷的盯着铁凌霜, “用鐡凝眉的命,换你的心甘情愿,换,还是不换。” 这些年遇到的人,虽说都是一脸可恶,但从来没有敢拿她的亲人威胁于她,今天算是开了眼界,这被捧到九天之上的神灵,反而不如人间,毫无道德规矩,真是极大的讽刺! 下三滥的手段,铁凌霜从来不屑去做,她也知道,下三滥也只会下三滥,答应了他,也只会受她所制。 心思通明,身体中涌起莫名的力量,扛着头顶的拂尘,脊梁越加停直,铁凌霜摇头冷笑, “不换!” 北极阳符微微一顿,又恢复了温和笑脸,点头说到, “好吧,钢确实不会弯,却易碎,你就碎了吧。” 劲气过去,空间寸寸崩塌,身处其中的铁凌霜连带着她手中的长刀碎裂开来。 第七十七章 拒绝 山石崩碎,人如瓷瓶,片片碎裂,被翻卷的劲气压迫而下,坠入万丈悬崖。 任凭胸中万丈豪情,心底仇恨滔天,绝对的境界压制下,弱小者本就如同蝼蚁。 拂尘轻挥,扫去面前烟尘,区区一招灭碎蝼蚁之后,北极阳神回望了眼身后破败的蜃楼小院,脸上竟然浮现出惊喜又贪婪的笑意。 蜃楼还在,那就说明,古籍传言果然是真,上古三大神器之一的蜃楼月心,得之,可不死。 抱着拂尘,北极阳神站在一招压出的无底深渊前,耐心的静静等待。 果然,几个呼吸后,铁凌霜刚刚站立之处,凭空闪现一抹幽寒的光亮。 亮光皎洁如月,摇晃如水,在虚空中波动不止,缓缓凝聚成一轮满月,月如明镜,洒下荧白凄冷的光辉。 “咔!咔咔!” 静谧片刻,忽然传出清脆的开裂声,月盘正中,裂开一道蜿蜒曲折的缝隙,紧接着,好似有巨力撞击,咔咔不止,如镜明月轰然破碎,漫天散射的月光碎片之中,铁凌霜翻身落下。 卜一落地,随即后退三丈,她脚下青光闪现,悬浮在深渊之上,紧紧的握着长刀,压住心中的慌乱,眼神四处扫动,最终看向了手腕上那串刚得到的手链。 千古艰难唯一死。 由生至死,由死至生,只是短短几个呼吸,完全不再预料之中,即使天不怕地不怕的铁凌霜,此刻也难免后怕。 匆匆的去了场地狱,还没有看清黄泉的样子,就被一道皎洁月光拉扯回人间,直到此时,听到心脏强劲有力的跳动声,铁凌霜额头依然止不住的冒出冷汗。 不是对手,远远不是,如今的境界,还不是和这样的人对阵的时候! 钟离九那厮也真是该死!这本该是他的对手,结果现在沦落到我来和他对阵,不知道那厮死了没有,最好没死,否则过往仇怨再加上今日之账,我要找谁去算! 毕竟没有死,铁凌霜心中惊慌散去,开始打量起那串手链,纤细的水蓝丝线串起八个海底生灵的雕刻,有鲸鱼,有海豚,有章鱼和龙虾海龟,雕琢的圆嘟嘟胖乎乎的,甚是喜人。 不过这些都是死物,是海底随处可见的白珊瑚所雕,只有中间那个指甲大小的淡黄贝壳,荧光一闪一闪,仿佛眼睛,盯着铁凌霜。 这个贝壳,是活的,这应该就是面前白毛猴子所说的蜃楼月心,也是让她在死境重生的宝物吧? 有了这东西,那以后她岂不是天下无敌? 不对不对,它只能让人起死回生,并不是天下无敌,只能说天下无死。 不过即使如此,也能够确定,此物绝对是能令天地间所有的人,所有的妖魔鬼怪垂涎三尺的宝物。 原本以为蜃楼的珍贵之处,是那阁楼中的藏书,如今看来,果然最珍贵的宝物越是不起眼。 直到此时,才知道此行最大的收获,铁凌霜心中欢喜,嘴角也止不住的高高扬起,可笑意刚要张扬,她忽然绷紧脸颊,盯着那颗贝壳的双眼也凝重异常。 只见原本淡淡黄色的贝壳上,不知何时,已经被浓郁的血气的笼罩,为血气牵引,它微微颤抖着,打开了两扇贝壳。 指尖大小的贝壳之中,一只蚂蚁大小的鲛人来回游动,随着它尾巴摆动,铁凌霜只觉得浑身精血控制不住的用其中。 手腕处鲜血横流,没有滴落深渊,被那尾鲛人牵引,在它的面前凝绝成一团,如月如盘,猩红凄厉。 鲜血源源不断的流出,铁凌霜想要挣扎,却不能动,想要静心收纳血气,也控制不住,只能任凭浑身血气被那尾鲛人牵引。 就这样持续了两三个呼吸,那团血气浑圆如月,色泽暗红中泛着一抹金黄光泽,好似大罗仙丹,鲛人才停止游动,安安静静的趴伏在贝壳之中,像是沉睡,由如祭拜。 两扇小小的贝壳夹着那团血气缓缓合拢,直到此时,铁凌霜身体才微微一颤,恢复了行动。 可是浑身精血被抽走了大半,她面色惨淡,浑身酸软,身体一歪,单膝跪地,手中长刀也异常沉重,不得不双手握刀。 此时再看向那串手链,原本笼罩贝壳的那淡淡一层血气已经消失不见,又恢复了荧黄颜色。 “呵呵,十分血气,去了七成,换回一条性命,不亏。” 一直站在远处的北极阳符,看着这副场景,并未有丝毫惊诧和失落,反而点头赞叹。 得之必有失,大凡夺天地造化的重宝,想要获得,必然要付出几乎同等的代价,以七成血脉换的一次生机,这笔帐值得去做! 不用他解释,就在刚刚被吸血的一瞬间,铁凌霜已经明白,这蜃楼月心,能把死人从黄泉界拉回来,代价就是这大半身的精血。 虽然可疑理解,但她仍然止不住的气闷,只余下三成血气,相当于重伤将死,这要是再实战之中,就相当于没有作用嘛!就比如现在,面对着这样的高手,全力以赴尚且不是对手,那重伤之躯,如何应对当今的场面,难道再死一次,在被抽取七成? 如果这样去算,下一次就不用抽了,直接去死反而畅快! 中看不中用。 其实,铁凌霜错了,大错特错,错误的原因,只是她的境界太低,所有的招式都是凭借着一身血气,失去了精血,威力自然大打折扣。 若是这蜃楼月心交给君临佛陀境或者更高层次的人去用,以他们的境界修为,可以最大限度的牵引天道,即使只剩三成精血,也能最大限度的保证招式的威力,绝地反击,反败为胜。 退一步来说,也可以从容的逃之夭夭,只要到了安全境地,恢复了血气,又是全胜的境界。 “怎么样?生死之间走了一回,你应该明白,这蜃楼月心对你来说是没有作用的,就比如现在,我不杀你,只要用招数困住你,任凭你如何挣扎,都逃脱不出我的手心。” 北极阳符走到铁凌霜身前三尺,笑着说到, “我亲传弟子有三人,如今看来,都不堪大用,你的资质不错,只要交出月心,我可将一身本领都传与你,等到了我这样的境界,任何仇怨,只是挥手而已。” 两人面对着面,铁凌霜也从失血的眩晕无力中渐渐恢复过来,她扭了扭脖子,酸涩麻木的沉重感依然没有散去,不过心情倒放松了许多。 这白毛老头没有说错,境界不够,即使变成九命猫妖也打不过,只是被对手多杀几次而已,而且不杀也可以困住,像青城山的五行困龙阵,若是被钟离九那厮困住,是逃不出来的,在牢笼里玩自杀也逃不出来。 不过,这样的宝物,现在在身上虽无大用,并不代表以后没用,只要修行下去,境界总会越来越高,宝物的作用也越来越大。 更何况,此人修为虽高,仙姿也是出尘,但性格却明显急躁,不像是高人风范,和他这样的人合作,后患无穷。 打定了主意,铁凌霜喷出一口闷气,收刀回鞘,绕开他走向蜃楼,还朝着身后摆了摆手, “你若是有诚意,将来再谈吧,我在金陵,随时恭候大驾。” 话说的随意,但脚下却不随意,两步之后,强提血气,身行疾如闪电,冲向大门之中,就在刚刚手链吸血的时候,她心中也掠过数条信息,其中之一,就是关于这座破败的蜃楼小院。 这白毛猴子不入蜃楼,并非不想入,而是不能入。 蜃楼,非邀请,不可入。 月心,非甘愿,不可换。 只要回到蜃楼,此人无论如何是进不去,也伤不到自己半分,而月心,只要她不愿意,也没有人能从她手中抢走。 铁凌霜动作很快,却逃不出北极眼神的感知,被踹碎敞开大门就在面前,她飞身冲去,却定在了半空中,身边一方天地凝固,将她禁锢在其中。 “哼,早就说了,蝼蚁。” 白发白眉的北极阳神拾阶而上,走到小院的大门口,转身对着定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的铁凌霜,冷笑到, “既然如此,你只能随我到北极九重,是困锁一生,还是献出月心,就交给悠悠岁月吧。” 气息散出,一团白云浮现在他的脚下,伸手搭在铁凌霜额头,两人就要腾云驾雾而起。 身体不能动,心却没有死,血气还在,铁凌霜一声闷喝,体内仅剩的气息尽数涌向左手手腕上那串贝壳手链,淡黄的贝壳闪过奇异的气息。 这缕劲气刚刚出现,两人身边的蜃楼小院晃了晃,消失不见,再次显现出来,两人已经身出小院当中的空地上。 铁凌霜是小院的主人,而按在她额头的这只手掌的主人,没有受到邀请。 “嘭!” 一声闷响,北极阳符如遭重击,倒飞而出,翻身落在门外,踉跄退后了几步,才站稳身躯,须发凌乱,第一次露出了狼狈之态。 没有了禁锢,耗尽了体力的铁凌霜啪嗒一声摔落在地,猖狂大笑着爬起身来,走到大门口,这次却没有迈出去,指着北极阳符,冷笑到, “山不来见过,我就去见山。高高在上的北极天神,竟然生了你这副猪脑子,依我看不用多久,你的九重天,就要开在地狱了!” 卜一脱困,就露出张扬的姿态,言语刁钻阴狠,又恢复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势头。 北极阳符站在门外,胸中怒气溢满,浑身劲气如山,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很明确的直到,既然这个黄毛丑丫头拒绝自己进入,那所有的攻击一遇到蜃楼,也会被拒绝。 这是天道,远古蜃祖领悟的天道,拒绝。 已经脱困,铁凌霜懒得再和她纠缠,按在蜃楼墙壁之上,冷呵到, “移!” 蜃楼飘忽闪动,凭空消失。 这虚无不可知之地,只剩下北极阳符孤零零的站着。 须发皆张,面露狰狞,杀机大盛。 书阅屋 第七十八章 水心无间 鬼海的海底,玲珑山崩塌,海水倒灌而入,顷刻间淹没山石,没有扬起半点灰尘。 那道火红的天神化身悬立在幽深的大海深处,睥睨下方凌乱。 “轰!” 钟离九身化白龙,雄浑劲气破开周身如山重压,炸开碎石,破障而出,在废墟之上没有丝毫停留,龙尾摆动中,身行如电,转瞬间已经出现在天神化身头顶一丈。 抛却反繁杂的招式,化繁为简,龙爪间海水凝疯狂旋转,随着他深深按下,一道粗撞的白色激流如同巨柱,爆射而出,直奔化身头顶天灵穴。 “哼。” 不屑的轻哼声中,那道火红化身负手而立,动也不动,只是浑身气息拔高至顶,炽热纤细的暗红火线从头顶。 白色水柱和火线撞在一起,暗红的火线稍稍凝滞后,随即势如破竹,把水柱一分为二,势头不变,向白龙切割而去。 招式被破,钟离九早有准备,没有半点停滞,龙尾摆动,身行变幻,躲开那道火线,掠至敌人面前,龙爪挥舞间,周边海水仿佛收到了召唤,疯狂的挤压向那道化身,眼中精光闪过,轻呵到, “退!” 属于神兽真龙的威势随着“退”字远远传开,那些本来趴伏在海底一动不动的鲸鲵虾蟹感受到真龙威压,不自觉地摆动身体,游向远处。 玲珑山方圆十里的妖怪缓缓退去,可周边的海水却大相径庭,随着龙爪挥舞,奔涌而来。 万米深的海底,本就是压力极大,而方圆十里的海水都跟随着钟离九的召唤,疯狂的挤压向他面前丈许空间,位于其中的天神化身虽依然负手而立,但身体表面也不停的传出咯咯吱吱的酸涩响声。 一身真气运行到极致,本就伤痕累累的龙身之上,同样承受着沉重无比的压力,龙鳞爆裂,鲜血不停的溢出,随即被重压之下的海水碾成虚无。 仙人的招数,寻常招式破不了,但经过刚刚的交手,钟离九也领悟到些许破解之法。 以天道可以破解和抵挡天道。 即使如今君临佛陀境,掌控的天地至理微乎其微,但有一点,亘古以来,从来没有改过: 弱小的蝼蚁,联合起来,也能搬动大象! “咔咔!” 身上鳞甲破碎,真龙之身再也承受不住海水的重压,一直负手而立的天神化身也厌倦了面前这只蝼蚁不只是死活的挑战,伸出右手,对着面前轻轻一拍。 掌力缥缈,划破短短的空间,无视这丈许方圆的海水重压,直直印在真龙胸口。 “噗!” 一口紫金鲜血喷出,钟离九倒飞而出,撞向海底。 伤上加伤,气息瞬间萎靡,不过钟离九所化白龙的眼中,却没有半点颓废,撞入海地碎石的瞬间,冰冷的声音传入天神化身的耳中, “水龙吟,水心无间。” 十里方圆内的海水被钟离九牵引,挤压在火红身影周身丈许的空间,如今随着钟离九一头撞入海底乱石,轰然爆开。 “嗡!” 没有滔天巨响,只有铜钟余韵声,远远传出。 被挤压在一丈内的海水疯狂的逃逸四散,爆射开来,原本已经成了废墟的玲珑山,瞬间被膨胀开来的海水挤压成了粉末,劲气依然未有停歇,玲珑山方圆三里的海底,在海水拍打下,陡然下陷成坑,深不见底。 若是刚刚趴伏在海底的那些妖怪没有被龙威震慑,此刻怕是早就被拍成肉泥。 而处在中心之处的天神化身,他的身边随着海水的逃逸变的一片空洞,重压陡然消失,没有了海水,没有了压力,也没有了空气。 “噗,噗噗~” 天神化身通体如火红玉石的身上,泛起了一个个水泡,好似被毒蝎蜜蜂叮咬之后鼓胀起来的水泡,晶莹剔透,越胀越大,最终承受不住,噗噗的爆裂开来。 没有鲜血喷出,炽热的劲气随着水泡的破裂,化作纤细的火苗,漂浮在他的身边,忽闪两下,随即湮灭。 凝水为心,是为水心。 没有空气,没有压力,没有时间空间的概念,是为无间。 青城,水心无间。 “以重压之下的海水逃逸,创造一方无间地狱,青城山的秋蝉,果真是天道奇才,可惜不修仙。” 火红的身影站在无间地狱之中,从他出现至现在,终于有了些许伤损,但不去管身上不停爆裂开的水泡,看着周边不断扩大的空旷,颔首赞叹不止。 海底天翻地覆却没有巨大声响,海面之上,却是真真正正的天翻地覆。 海底山崩,水面海啸,自古如此。 鬼海之上,浪高千尺,遮天蔽日,海浪轰隆隆的巨响声中,翻卷拍打向远处。 还好此地远离陆地,否则钟离九这一顿闹腾,如此高的海啸巨浪,沿海的渔民定然死伤无数。 修行到达君临佛陀境,若是劲气放开不管不顾,举手投足山崩地裂,这几千年的繁华世间,也不够他们一场大战。 还好,此处是东海深处,天神选定的战场。 大海之底,汹涌的海水终于逃向远处,天神化身身侧十丈,一片空洞。 没有了压力,海水凝滞片刻,再次涌向他。 此时,已经成了齑粉的玲珑山废墟之中,钻出一道身影,围着那巨大空洞的周边,迅捷的游动着。 半人半鱼,是为鲛人。 钟离九一头撞入废墟,到现在都没有钻出来,嬴若洲紧接着出手了。 她围着空洞边的海水飞速的游动间,鱼尾上的鳞甲片片剥落,每落下一片鳞甲,这方海域,就阴冷一分,直到鳞片蜕尽,整只鱼尾殷红如血,她才停下身来,独臂遥指天神化身,声音也透露着难以掩饰的冰寒, “死亡冰柱!” 在寂静的海底,有着一种奇怪的现象,被称为死亡冰柱。 死亡冰柱常常在万米深的海底之下才有,它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湛蓝的海水中,洁白如雪,冰寒如刀,所过之处,即使是修行大成的妖怪,也会被冰封。 而且这种冰,非比寻常,一旦被冻住,挣脱不开,被冰封其中的鱼虾,抑或是妖怪,短短片刻之间,从身体的鳞片骨骼,到血脉内息,都会凝结成冰,生机随即断绝。 所以海底的生灵,最为畏惧的,一是天敌,另外就是这所过之处毫无生机的死亡冰柱了。 倒涌的海水,带者阴冷冰寒的气息卷向天神化身,悬浮在海水中的片片鳞甲齐齐爆裂,海水瞬间凝结成细碎的冰沙,团团包裹住它。 转眼间这方空间已经被晶莹剔透的冰沙填满,阴冷气息随着海浪翻卷,一层层冰沙不断扩大。 藏在海底的钟离九飞冲到嬴若洲身侧,龙爪再此扣住她的肩膀,拖拽着她游向远处。 龙尾摆动,呼吸间已经到了千米之外,放开嬴若洲,龙身变幻,化作人形,钟离九胸口印着一道火红的掌印,气息低沉,面色青中泛黑,显然伤势极重。 他瞥了眼嬴若洲鳞甲尽去的尾巴,不禁说到, “你的内息难道是留着过年的?有真气不用,偏偏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打法,若是在我手下,你这瀛洲山的宗主,连当玄卫的资格也没有。” 这话,一半训斥,一半规劝。 如今隐卫中的人员更替,多视钟离九经手,对属下资质和性格的考验斟酌,在内江湖中,钟离九敢认第一,无人敢争。 看的出来,这个瀛洲山的宗主颇不合格,心魔太重,动起手来只向着同归于尽,隐卫中不需要这样的人。 况且这样的打法很难有效果,来的还不是天神本体,只是一道化身,如此就更加得不偿失,不如多动动脑子。 死亡冰柱依然不断的扩大,说话间,已经到了两人面前百尺,速度明显的缓了下来。 嬴若洲被钟离九盯着尾巴看个不停,心中厌恶,随即也变幻身行,漆黑的甲胄遮住周身,才冷冷的瞥了眼他, “非礼勿视,连这个都不懂?” 堂堂的隐卫左统领很是无语,只是关心她的伤势,怎么现在看来倒变成了满脑子大腿的登徒子了? 鲛人的尾巴,也就是美人玉腿,如今没有鳞片,相当于没有衣衫,也难怪钟离九被当成了登徒子。 “哼!” 看着他无奈的侧过身躯,嬴若洲冷哼一声, “你的说教,还是对着那丑丫头吧,奉劝你一句,杀了这个人,天神若是降临,你开了九龙血阵,就逃吧,否则今天你必死无疑。” 很显然,此人还藏着不可知的手段,而且应该还是同归于尽的路数。 想到此处,钟离九不禁摇了摇头,指着前方海域的死亡冰柱淡淡地说到, “先是派遣了两个手下,如今只是一道化身,我觉得北方天神今天应该不会来了,你准备自杀的手段,今天是用不了了。” “谁说的!” 突兀的声音的在两人身后响起,嬴若洲精神紧绷,顺手就是一掌向后拍出,却被钟离九扣住手腕。 两人转身看去,只见铁凌霜漂浮在两人身后,双手分水,艰难的滑动着,好似一只大海龟。 万米深的海底,重压之下,失了七成精血的铁凌霜难以抗住巨大的压力,勉强能说话,已是不易。 见到铁凌霜,钟离九脸上笑容刚起,随即又冷了下来,训斥到, “不听管教,自寻死路,回去之后,扛着石头抄书!” 第七十九章 小虫子 这个时候,再说扛着石头抄书的,吓不倒铁凌霜。 懒得再和钟离九争论,她指向身后,吐着水泡, “有人追我。” 失去了大半身的精血,在海水重压之下步履维艰,也不能呼吸,铁凌霜吐出大串的水泡后,脸憋的涨红一片。 危机当头,钟离九不再和她计较,按着她的肩膀,一道真气渡了过去,顺手将她拖到身侧,才甩手放开。 真龙气息临身,铁凌霜顿时觉得胸口不再发闷,大喘了几口,才忽然发觉竟然可以在水底呼吸了,虽然吐纳的都是海水,但没有半点不适的感觉,好似这水变成了空气。 这自然是钟离九那道真龙气息的功劳。 没有诧异太久,喘匀了气息,头晕眼花的感觉渐渐消失,铁凌霜瞥了眼身侧的瀛洲山宗主,此人和不久之前相比,大变模样,缺了条胳膊,整条鲛人鱼尾上的鳞甲也剥落殆尽,伤痕累累,看来不久之前很是经历了一番苦战。 恰巧,嬴若洲也在盯着她,目光在她左手的手链和脸上逡巡不停。 “看什么看!” 被那蕴含着奇怪笑意的目光看的心烦,铁凌霜瞪起凤眼喊了起来。 “呵呵~” 嬴若洲一声轻笑,面泛春色,游到铁凌霜身边,就要调侃,钟离九却一把将铁凌霜拉在身后,不去理睬仙门宗主,回头对着她问到, “谁在追你?” 厌恶的甩开他的手掌,还就着冰冷的海水洗了洗手腕,铁凌霜看了眼身后充斥这方海域的无尽冰沙,轻描淡写的说到, “是个白毛老头子,自称北极阳符,被我打了一顿,肯定气不过,马上要追过来了。” 至于刚刚,谁把谁打了一顿,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铁家二小姐是很要面子的人。 不过她这一句话出口,嬴若洲的脸色顿时变了。 在这鬼海之中蛰伏二百多年,不惜以整座仙山和这方圆百里内的妖族为祭,就是要将北方那高高在上的天神拖入人间。 终于,苦心人天道不负。 “他在哪!” 尖利的嘶喊声中,嬴若洲闪身出现在铁凌霜面前,满头长发飘扬,如同鬼舞,脸上青筋皆露,眼中血丝遍布,齿牙尖锐狰狞的刺破脸颊,再也没有鲛人的娇媚面容。 横飘三尺,挡在铁凌霜面前,钟离九看着嬴若洲如今这副面容,心中叹息,这是鲛人魔相,此人早已魔根深种,看来今日之战,很难善了。 “嬴宗主,有话好说,别吓了孩子。” “你滚!” 嬴若洲和铁凌霜异口同声,矛头直指钟离九。 果然,千夫所指,无疾也要滚,钟离九被铁凌霜推到一旁。 两人面对着面,铁凌霜倒不觉得面前这张脸有多吓人,这世上凭借长相能吓到她的,还没生出来呢。 “有什么好着急的,他吃了亏,肯定要追来的,夹着尾巴逃跑,你不觉得丢人,高高在上的神仙可拉不下那张老脸。” 谁来也是奇怪,从来都不对付的两个人,说起话来都是恶言相向,但在此刻却有着奇妙的关联,铁凌霜的嘲讽竟然能安抚下这气息狂乱的鲛人。 青筋消退,刺破面颊的尖牙缓缓收缩,满头飞舞的长发也恭顺的伏在背后,随着冰凉的海水微微起伏,嬴若洲眼中的血色也逐渐褪去。 脸上鲜血淋漓,嬴若洲也不去擦拭,她看着面前的丑丫头,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轻声问到, “你的门上,刻下的是谁?” 门?哪来的门? 一旁的钟离九听的莫名其妙,不过铁凌霜却不会忘掉蜃楼幻境中被她砸了无数次的破木门。 暂时没有想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瞄了眼钟离九,铁凌霜撇着嘴说到, “一只小虫子。” 嬴若洲仰天大笑。 出了幻境,人还在梦中。 真是个不通情爱的黄毛丑丫头。 “真是个疯女人。” 被这大笑吵得耳朵发痒,铁凌霜正小声嘀咕,远处幽深的海底忽然传来一道白光,白光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亮,三个人都看到了。 是一柄浮尘。 纤细如发的马尾拂尘凭空掠至,携带者锋锐劲气,横扫三人。 小小拂尘,在凡人手中,只是做拂去蚊虫之用,可在九重天神手中,可翻江倒海,可挥扫日月! “哼!” 刚刚消退的鲛人魔相再度显现,嬴若洲转身一拳砸向拂尘。 “嘭!嗤~” 海水的沉闷的响声中,荡起层层劲气涟漪,拂尘倒飞向远处,被飞掠而至的北极阳符抓在手中。 而嬴若洲半条胳膊被拂尘扫中,道道纤细的伤口裂开,深可见骨。 只是随意的试探,她的独臂已是重伤。 可是,嬴若洲不去看鲜血飘散的手臂,转身盯着着远处那鹤发童颜仙姿袅袅的身影,声音冰寒幽冷, “他交给我,后面的化身你来,丑丫头,藏在蜃楼中,躲远点!” 钟离九眯起眼睛正在细细打量那个手持拂尘的白发老头,这个就是高高居住在北方天空上的北极阳神?看起来确实仙风道骨,有传说中的仙人的气概。 不过,这样的高手,怎么可能会被铁凌霜逃脱?是蜃楼的作用吗? “轰!” 没有再给他时间思索,被死亡冰柱笼罩的千米方圆,忽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一道炽热的火柱直冲天际,破开冰沙,然后疯狂的搅动起来。 “咕嘟嘟!” 粗撞灼热的火柱横扫乱挥,舞弄成球,所过之处,冰寒消散,海水翻滚沸腾。 呼~ 大战再起,轻轻舒了一口长气,钟离九心静如渊,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巨大火柱缓缓缩小,最终凝聚成一柄火红长剑,被天神化身握在手中。 此刻的他,浑身坑坑洼洼,好似血肉剥落,看来两人的夹击,还是起了不小效果,既然可以伤,那就可以杀。 长剑出鞘,钟离九看了眼悬在身侧的铁凌霜,脚底海水炸开,人化一线,冲向天神化身,声音随着海浪远远传来, “躲远点!” “嘭!” 双剑交接,道道气浪掀翻海浪,冲击而来,铁凌霜被海底暗流波动携卷,打着转飘向远处。 好不容易稳定了身躯,已经是战场中心二里开外,漂浮在海底,铁凌霜遥遥的望着已经达成一团的钟离九和嬴若洲,心中虽有不甘,但也只能张开蜃楼,站在门口遥遥观战。 君临之上的交锋,境界太低的人,连近处围观的资格都没有。 “总有一天,我也会到达这样的境界。” ...... 鬼海之外,二百里之处,这里也成了繁乱的战场。 遥遥高空之上,黑气蔓延,遮挡住整片天空,惊天震响声中,蓝光如电,锋锐无比,切下片片如雾黑云。 这些黑云看起轻飘飘的浮在半空之中,可一旦被切开,随即坠落,砸向海面。 “噗通!噗通!” 好似巨石砸落,黑云撞入海水之中,海浪刚刚扬起,随即被附着的阴寒劲气凝结成冰。 应该是打了许久,这片被冰封的海面上,朵朵泛着阴沉黑气的寒冰水花,如房屋般大,参差绽放,远远看去,别有一番意境。 员峤夜宗宗主袁夜峤,带者手下地狱判官,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想要横插一脚,却在此处遇到了围追堵截的隐卫右统领郑和。 两队人马,将对将,在天上打的正是激烈,兵对兵,绕着下方晶莹剔透的冰寒水花,也完全拿出了不要命的尽头,劲气与鲜血挥洒。 战场的中心,是一艘大船,周边都被寒冰封住,大船孤零零的定在冰面上,还好,船舷上立着一道持枪身影,浑身电光如射,眼中更是雷弧攀爬,死死盯着冰面,眼中闪过一抹焦虑。 “戚兄弟,你都下去半炷香时辰了,怎么还不上来?” 大船之下两丈深的海水中,戚辰紧紧闭着嘴巴,前胸后背伤口纵横,皆是锋锐的刀伤,鲜血溢出,随着海水漂浮扩散,浸染的这一方海水,都是淡淡的红色。 他脸色涨的通红,显然在海底已久,胸口一口气息即将耗尽,但还是没有冲出海面换气。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双手倒持剑柄,眯起虎眼,盯着不远处游荡如鱼的那道黑影,心中大骂。 “狗日的员峤仙宗,这个龇牙咧嘴的水鬼,竟然是东瀛倭寇!” 书阅屋 第八十章 水鬼 山本二十二。 藏在鬼海海域的倭寇首领,闯入员峤黄泉的穷凶极恶之徒,喝下孟婆汤,如今大变了模样。 花白的头发暴涨三尺,凌乱的漂浮在身后,水鬼一般。 原本的人脸如今半人半鬼,森白尖利的牙齿爆开嘴唇脸颊,一直裂到耳朵下方,鼻子消失了踪迹,只有两个黑洞洞的小孔在喷吐着海水,额头上的皮肤好似被头发紧紧拽着,撕扯的眼睛眯成缝隙,散发着癫狂血腥的杀意。 浑身赤裸,被细长浓密的毛发覆盖,腰间倭刀并未出鞘,两只手掌变成了野兽的爪子,尖锐锋利,正不断的撕开海水,穿行如鱼。 好好人不做,偏偏去做禽兽! 不过,倭寇之心,非常人可以推断,看它在海浪间穿梭如电,时不时发出凄厉又畅快的吼叫,戚辰觉得,畜生就是畜生,不能用人的道理来推断。 虽然入隐卫时间不久,但和员峤仙宗对阵,并非戚辰初次。 他记得很清楚,年前在**,大战最后也是这个员峤仙宗的袁夜峤突然出现,带者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想要偷袭左统领。 修炼的就是《地藏经》,平常闭目调息,心神往下,都会坠入地狱之中,看到牛头马面和无常小鬼,戚辰没有半点畏惧,他只是在疑惑。 是什么样的功法,会让一个人变成这样如鬼如兽的模样? 回答他的是奔袭而来的刀气。 山本二十二腰间倭刀并未出鞘,尖锐的爪间捧着一团海水,同样化作野兽的双腿猛然一踏,海水绽开,在海中左右纵跃间,大声吼叫着,冲向戚辰,他爪间海水凝聚成丈长倭刀,带者浓烈锋锐的劲气,左右挥舞,转眼间已经到了戚辰面前,斜刺咽喉。 东瀛倭刀之法,向来如此,临阵对决,多大喊大叫,左右纵跃间双手持刀,刀光舞动成盘,既能震慑敌胆,又藏住真实意图。 此人虽未拔刀,但爪间海水凝聚的长刀其形与倭刀无异,招式更是阴狠如蛇,刀刀必然攻击致命之处,不是胸腹,就是喉咙下阴,完全没有中原功夫的禁忌,只是三招过后,戚辰就已经推测出他是东瀛之人,不过也留下累累刀伤。 胸中那口气已经耗尽,早就憋的头晕眼花,还好《地藏经》真气凝实悠长,没有慌乱,戚辰双剑横在胸口,短剑在下,长剑在上,双剑剑刃之间,一朵漆黑的莲花浮现,挡在胸前。 “咚!” 海水化作的倭刀和莲花撞在一起,劲气冲撞的闷响间,山本二十二飘身退后丈许卸开力道,莲花扛不住倭刀上的劲气,倒撞向戚辰。 出招之前,就已经知道仓促凝聚出的黑莲扛不住,不过用意已经达到,拖延了片刻,戚辰真气凝聚在脚掌,猛然顿足,脚下海水翻腾间,人飞冲而起,直接头顶冰面撞去。 妈的,快憋死了! “嘭!” 冰层炸裂四散,戚辰飞身冲出,扛着头顶剧痛,大口的吞咽着新鲜的空气,正要缓快地吼叫,猛烈的刀气紧随而来,已经到了后背。 “当!” 电光一闪而过,秦扶苏手持长枪,扣着戚辰的肩头,倒掠回甲板。 “呼呼~” 喘着粗气,戚辰瘫坐在船舷上,长剑指着从海水中窜出的鬼影,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喊道, “秦,秦兄弟,半人半鬼,东瀛,倭刀,你去试试手。” 扫了眼他身上的伤痕,还好,虽然很多,但都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肉伤,如此说来下面的这个对手,修为并没有到达很高的层次,正是适合的对手。 轻轻点头,秦扶苏眼中电光闪过,雪蛟画眉枪身雷弧光窜梭, “好,戚兄你在此歇息,看为兄取下这倭寇的狗头。” 话音落下,身上雷响,秦扶苏飞跃而起,长枪上电光绽放如花,绞刺向山本二十二胸口。 出了海面,山本二十二舒腰展臂,浑身舒爽。 不久之前,藏入幽深的黄泉界碑,被按着脑袋灌下了那碗孟婆汤,心中大为悔恨,但也无计可施,干脆的晕了过去。 梦醒前尘往事还在,人已经大变了模样,照着黄泉水,看着鬼一样的面孔,山本二十二没有畏惧害怕,只是欢快的大吼。 因为,他感觉到了力量,身体内涌出无穷无尽的力量! 举手投足间,赫赫风声,远远超过这几十年的艰苦修行,而且他很明显的感觉到,体内那些暗伤和随着年老的衰退感,荡然无存。 这,就是神仙吗? 回过身来,看着面前一群妖魔鬼怪,有黑白无常,有牛头马面,有孟婆判官,还有更远处几道模糊庞大的身影,和那漆黑雄壮的殿宇之上,盘坐着的袁夜峤。 “从今天起,你有了一个新的名号,员峤夜宗,水鬼。” “谢宗主。” “再立功勋,可进无常。” 已经是水鬼的山本二十二看着那几个拎着哭丧棒的无常鬼,他们身上的气势远超自己,不由大喜,躬身顿首, “嗨!” 如今, 身化水鬼的山本二十二,仰天长笑,气息癫狂,拔出腰间倭刀,双手握刀,身影一闪,躲开迎面刺来的长枪,飞掠至半空,倭刀搅动,狂风大作,锋利的刀刃隐藏在大风中,卷向秦扶苏。 “万刃流!” 风若激流,携带万千刀刃,东瀛万刃流。 一击不中,随即大风狂卷而来,秦扶苏不惊不惧,当初只凭借着梨花枪阵,就敢和妖魔对阵,如今身怀《天心画雷正法》,又何惧鬼怪! 嘶吼声响,秦扶苏体内雷声轰隆,内息在体内勾画穿梭,电光笼罩周身,凝聚成雄壮的猛兽,似虎似狮,而他手中的长枪,化作的猛兽獠牙。 天心化雷,雷兽。 “唉!” 正在甲板上喘着粗气观战的戚辰,看着秦扶苏带者周身电光雷兽,在狂风中怒吼阵阵,撕碎一道道刀光,向狂风中心冲去,苦笑叹息。 原本以为能够被钟离先生选上,从杭州府小小的捕头来到这金陵城中,肯定是自己的资质心性都是顶尖。 可就着短短几个月,所见之人都让戚辰羞愧不已。 那个凶悍的母老虎铁凌霜,内息全废练到如今的境界,资质不说冠绝古今也差不太多,她就算了,左统领亲自出手调教的,想想也应该如此。 连遇到的地卫,像奎木狼兄弟俩,亢金龙组等等,那资质都是一流中的一流,真正动起手来,完全不是对手。 就说这些时日一直在一起修练的秦扶苏,秦兄弟看着俊俏温和,长者一双勾人的桃花眼,走到哪都是招蜂引蝶,但是修练起来,完全没有富家子弟的虚浮浪荡,稳扎稳打,悟性极高。 眼看秦扶苏比戚辰明明晚到了好些天,这些日子和他比试,竟然是输多赢少,不禁让戚辰觉得,他自己应该是隐卫里功夫倒数第二的人。 倒数第一的,应该是母老虎铁凌霜身边小女孩,小娅。 这可不行,我戚辰在杭州府也是响当当的武林豪杰,怎么到了隐卫中只能垫底? 喘着气爬起身来,戚辰遥望天空的黑云中,隐约两道气息交缠冲撞,一丝一缕劲气落入海中,就会炸出朵朵冰雕花,这是袁夜峤和右统领在激战。 远处和一朵冰雕花之上,身穿官服的地狱判官捧着漆黑的书册静静站着,他的对面张铁师傅长刀顿插在地,身上猩红血气和黑雾翻滚,显然是在凝聚着杀招,到了决一生死的时刻。 那朵冰花下方不远处,天卫玄武手持厚重双剑,一个人缠住了黑白无常,他手下的其他地卫环绕在周围,身上刀剑气息纵横,不停的抽冷袭击。 更远处,一只猛虎带者地卫嘶吼着,缠住牛头,而猛虎的主人,天卫白虎胭脂公主手中弯刀和马面的三叉长戟碰撞不休,冰面也在接连不断的爆响中寸寸炸裂。 “他妈的,我又在观战,真丢人。” 禁不住的骂骂咧咧,戚辰从战场上收回目光,看着脚下的大船。 右统领出行万里,就是乘坐着这艘大宝船,长三四十丈,宽十几丈,远远的看去,像是一座岛屿。 听胭脂说过,这样一艘船,造价最起码也要十五万两白银。 十五两的银子,堆起来那就是一座银山,平常人一家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财,如今自己收到的命令,一是杀敌,而就是二就是守护者这座银山。 苦笑着摇摇头,戚辰知道,隐卫虽以铁血著称,但绝非没有人情味。 以自己的功夫,原本是没有机会参加这样的大战,即使来了,也只能在周围打扫战场,左右不了战局。 可不管是右统领还是左统领,大战都会带上两人,而且会给自己和秦扶苏挑选好对手,戚辰知道,他们选定的敌人肯定是最适合的当前境界的对手,只要赢了必然有提升。 人生最难得的,就是遇到一位良师。 在隐卫中,戚辰发现,每个人职位虽有高下,但行事作风,从来不会以权势压人,而且对于新人的培育教导,也都竭尽全力。 戚辰看着狂风中心,秦扶苏和那只倭寇水鬼枪来刀往,虽然偶见局促但依然没有露出败相,既倾佩他,又感念这一段时日,叹息到, “真是三生有幸,遇到了铁凌霜,来到隐卫中,若是不能有一番作为,推到几座山,真愧对他们。” 第八十一章 借阳 鸡鸣寺后院。 紧靠着隐卫头顶的院子旁,简陋的篱笆小院,围着茅草小屋,圈住几匹老马,这里就是姚广孝平日下了朝之后的苦修之所。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迎来了新的客人。 大明朝的皇太子朱高炽,穿着灰黑的粗布麻服,脚上也套着草鞋,身体太过臃肿,把衣服鞋子都撑的圆不隆咚紧绷绷的球一样。 如今正跟在一匹大黑马的后面,绕着茅草小屋,慢悠悠的散步,走了两刻钟时间,浑身出了层细密的汗珠,气息也粗重起来,他才停下来,掏出麻布手巾,一边擦拭着额脸上的汗珠,一边推开凑到面前龇牙咧嘴像是嘲笑的大黑马头。 休息了片刻,身上汗意消退,朱高炽不禁叹气,这些年夙兴夜寐惯了,忽然没有事情做,整天只在这小院子中散步,实在闲的发慌。 朝中没什么大事吧? 却说,自从出了玉漱宫地下的冰室,朱高炽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躺在茅草屋中,身边还放着一道圣旨,里面的字只有几个,却让这位太子殿下嘴角苦笑不已,心中暖意升腾。 “养病,钦此。” 钦此二字,是皇帝对臣子的命令,可前面的养病,是父亲对儿子的关爱。 大明永乐如今已是第十一个年头,父皇朱棣做了十一年的皇帝,作为儿子的朱高炽,也当了十一年的监国太子。 监国即是掌国,除了军事大权被朱棣牢牢掌控在手中,其他的人口税收、科举考试、官员甄选等等,大小权力全部都是监国的人掌控。 可以说,永乐朝能有如今的繁华景象,全部归功在这个大胖子身上,至于他那个皇帝父亲,也是靠着儿子积攒下来的家底,才能放肆的纵横疆场。 纵观史书,不管是秦汉魏晋还是隋唐宋元,寻常的太子若想监国,不等到龙椅上那位垂垂老朽那是妄想,永乐朝算是开了先例,皇上甩手放权,只顾刀兵之事,其他的事情全部扔给了大胖儿子。 其实,做儿子的心中清楚,父皇只所以安心放权,大体来说,是有两个原因。 第一,父亲生在军营,长在军营,此身功名出于军营,这帝王宝座,也是靠着刀剑抢来的,他只相信手中的刀。 只要手中握着兵权,这天下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只小猴子,逃不出这尊如来佛的五指山。 至于剩下的那个原因,和刀兵也脱不开关系,常年的军旅生涯,习惯直来直往用手中的刀剑讲道理,父皇看不上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文臣腐儒,懒得和他们掰扯。 所以,才把自己这个大儿子拎出来,帮他打打下手。 最初,朱高炽也坚信,父皇是想要历练自己,为大明的将来做准备,可这些年经历了无数次的刺杀,背后之人是谁朱高炽一清二楚。 可父皇对那人从来没有半分训斥,对自己也没有些许安慰,即使宽和仁爱如他,心中也难免生出抱怨,最终都化作一句哀叹。 生在皇家,万般不由身。 “吱呀~” 篱笆小院木门轻响,打断了朱高炽的缥缈神思。 鐡凝眉一身云白衣衫,头发简单的挽起,手拎褐色的麻布小包,不急不躁,缓步走向朱高炽。 铁家大女儿行事向来不急不躁,大事临身,也是面如止水,行止如常,被永乐皇帝称赞有大将城府,所以和大将城府相比,从她身后窜出来的那道青色身影,就显得毛躁轻浮了。 “孩儿拜见父王!” 本朝皇太孙朱瞻基,十二三岁,半大的孩子,将近两个月没有见到父亲,今天好不容易求得皇爷爷朱棣恩典,可以到鸡鸣寺中探望父亲,再也绷不住平常装出来的大明太孙气势,飞奔到茅屋门口的朱高炽身旁,幸好还记得一丝皇家礼结,没有扑上去,强忍着眼中泪花,恭敬下拜。 许久没有见到儿子,朱高炽也大为欢喜,笑成了弥勒佛,弯腰扶起他,满脸欣慰, “好,又长高了,瞻基,最近功课可有认真去写?” 大凡天下父母,皆是如此,见到孩子疼爱的同时总不会忘记提点两句要好好学习。 朱瞻基显然是个聪慧认真的好孩子,这么多年习惯了父亲教诲,擦了把眼角泪珠,笑着答到, “父王,最近太师教到了《大学》明德,君子六艺也教到了射箭,孩儿正在努力修习。” 看来太子太师姚广孝,是朱瞻基的文学老师和武学博士,朱高炽也是在姚广孝教导下长大,对此人尊敬有加,拍拍他的额头勉励到, “姚师的弟子,这全天下都没有几人,一定要好好修习。” 眼看父子相携温馨无比,这个时候才走到他们身前的鐡凝眉对着当朝太子轻轻点头, “该施针了。” 说罢,轻轻招手,那匹大黑马是铁凌霜的坐骑,罕见的和主人的姐姐也有缘分,龇起大板牙呼呼的小跑过来,对着鐡凝眉一阵摇头摆尾,最后侧过身趴在地上,拿这大屁股对着三人。 皇太孙朱瞻基呆呆的看着鐡凝眉把手中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软木盒子,翻开木盒,整整齐齐的排列着不下百根银针,大多数纤细如牛毛,不过也有几根远比寻常银针粗壮。 “皇太孙,你可以出去了。” 将大黑马当成了小桌子,把手中木盒放在马臀上,鐡凝眉捻起最粗的那枚银针,出声赶走朱瞻基。 看着那枚银针迎着日头闪烁着锋锐光芒,朱瞻基心中惴惴,他知道面前这个长得异常美丽的女人,和朱家有着血海深仇,可也从皇爷爷那里得知,现在父王就是在鸡鸣寺中,接受他的医治。 小小的孩童,虽然聪慧,但依然不清楚,为什么皇爷爷会同意,为什么父王脸上也丝毫不见担心,反而对着自己挥手, “见到就行了,快回去吧,和你娘说一声,让她别担心,过一段时间我就回宫。” 不情愿的和父王告别,三步一回头的离开小院,朱瞻基看着那个女人嘴角泛着一丝嘲笑盯着篱笆外的自己,再也呆不下去,转身飞奔向皇宫。 不行!一定要找皇爷爷问清楚,难道他是故意的,他不怕父王被别人杀死吗? “呵呵~” 眼看儿子的身影匆忙的消失在小道尽头,皇太子朱高炽轻轻一笑, “铁姑娘,又要麻烦你了。” “没有麻烦,只是交易,永乐皇帝答应了条件,那我自然会全力出手。” 面无表情的说着,伸手在朱高炽身上轻点,本朝太子不受控制的盘坐在草地上,浑身放松。 应该是和妹妹学来的恶趣味,看着圆圆的大脸正对着马屁股,鐡凝眉眼中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粗大的银针顺手刺在了他的脚底的涌泉穴上,一左一右,各定了一根。 开始了诊治,鐡凝眉也静下心来,盯着他脚底的两根银针,过了片刻,依然没见鲜血渗出,不禁摇摇头, “涌泉,是人精气的起源,寻常人即使精力枯竭,也会在此存有半分,只要微微刺破一点,即血流不止,已经用太阴针医治了三次,还是没有鲜血渗出,看来情况远比我想的要严重,太子殿下,你如今的身体,只有半年时间。” 十年的殚精竭虑,心血枯竭,总以为自己身体底子还行,怎么说也能苟延残喘十几年,坚持着爬上皇位,再把皇位传给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届时天下太平,儿子皇位稳妥,就算双腿一蹬驾鹤西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原来,只剩半年了。 从青年起就把脑袋拴在腰上,跟着父王造反,监国十年刺杀不断,政事也如同乱麻,即使是这些年屡遭大事,可千古艰难唯有一死。 死到临头,朱高炽面色也禁不住的灰败起来。 父皇还精力充足,二弟汉王朱高煦也是龙精虎猛,自已要是这么一蹬腿,那以二弟跋扈阴狠的性格,在黄泉之下不需等太久,就能见到老婆孩子了。 “阳气早已枯竭,太阴针也勾不起心火,如此,只能用借阳针了。” 话说一半吓死人,朱高炽正心如死灰,忽然听到还有法可解,不禁瞪大眼睛,盯着鐡凝眉,想知道切实的答案。 鐡凝眉却没有去看他,拔出那两根银针,又从针盒内取出三根最细的,举到头顶,银针轻轻颤抖,渐渐的传出细微的琴声,声音单调却激昂,不过片刻,就如同擂鼓般,在朱高炽头顶震天炸响,激荡的他须发飘扬浑身发麻。 周边的气息疯狂涌动,冲入那三根银针,亮色的银针颜色越来越红,逐渐散发着炽热明亮的光芒。 身具风水双行,和手中银针上的热气属性相冲,鐡凝眉捻着银针的指尖吱吱作响,不时扬起焦黑气息。 眼看银针承受不住热力,融化在即,她指尖如电,刹那间,银针没入朱高炽头顶天灵,胸口檀中,下腹丹田。 出针收手如行云流水,鐡凝眉随即又捻出三根银针,同样的举高至顶,琴声响动。 温润的热气熏蒸,朱高炽脑袋混沉,如坠入雾中,眼皮越来越重,坚持不住,最终垂了下来。 ...... 大明皇城文渊阁,高四十尺。 顶楼之上,黑衣僧人姚广孝和朱棣站在窗边,两个都盯着不远处鸡鸣寺的后院。 朱棣手持远望镜,此物是郑和从极西之地带回来的,以此物为媒,即使相隔千米,也能看清毛发,皇帝身为珍重。 此刻,他紧紧攥着镜筒,手掌微微颤抖,边看边骂, “有这样的医术吗?那么长的银针,直接就扎进我儿子体内?全部都扎进去了,这不是杀人吗?他妈的,就知道这群叛臣贼子心有不甘。” 大喊着扔掉远望镜,转身就向楼下奔去。 噔噔蹬的才走了两步,就被一股力量拖拽回来。 正对着他的是一双蔑视护眼,三角。 第八十二章 小黑花 “这是云隐宗的借阳针,没有危险。” 安抚住难得急躁的永乐皇帝,姚广孝看着远处闭目盘坐的大胖子解释到, “不管是在燕王府,还是在金陵城,除了大事你向来很少理会政事,太子虽说性子温和,但作为儿子,哪一个不想在父亲面前表现,这些年日以继夜的透支身体,说起来,根源也在你的身上。” 被老和尚拉住顺便教训了一通,朱棣脸上焦躁少了些,但却并未有愧疚之色,口中骂骂咧咧, “这怎么能够怪朕,当年在燕王府,朕被朱允炆那混蛋派来的一群锦衣卫监视着,只能趴再猪圈里装疯,吃的喝的和猪没什么区别,大事你又不管,整天在那破道观中阿弥陀佛的念经,大事不交给儿子还能交给谁?” 一说起来,身为九五至尊的朱棣嘴角禁不住的抽搐,造反之前,在群敌环绕暗线遍布的顺天府中,只能使用瞒天过海之计。 把军中大事交给二儿子三儿子,民政要事交给大儿子,他自己装疯伴傻,在城中纵跃狂呼如猴,饿了累了就趴在猪圈中,和群猪抢食,抱着老母猪睡的也好香。 还好,这癫狂疯傻的扮相蒙蔽住前来监视的锦衣卫,拖延了好长一段时间,为靖难大军的造反做了充足的准备。 往事不堪回首,如今一想起来,朱棣禁不住的浑身发痒,耳中也传来老母猪的哼哼声,怒从心起,大骂到, “造反!他妈的再来一遍老子还是要造反!从吞下第一口猪粪的时候,老子就已经想好了,登上了这帝王宝座,那些拦着老子的人,不管三代九族,老子会把他们砍的一干二净,血流成河!” 万事皆有由来,今朝种因,他日结果。 可惜那些誓死捍卫正统的文人武将或许并不知道,他们的命,他们妻儿亲人的性命,在很久之前顺天城燕王府污秽的猪圈中钻进去一个疯子的时候,就已经没了。 也是这一段时间积闷太多,朱棣怒气打开,再也收束不住,从朱允炆方孝孺铁铉开始,往上数着历代的君王,一直骂道三皇五帝,言语污秽,浑身军中痞气。 姚广孝只能无奈的摇头,转身背对着他,这位自己一心辅佐的皇帝出身军营,不仅杀气太重,也把军中流传的污秽言语学地万全,骂起人来实在是有辱帝王风范。 身后源源不绝的大骂持续了半柱香时间还没有消停,姚广孝看向远处施针不停的鐡凝眉,微微点头,出声打断身后呵骂, “太子的身体已经枯竭,长则三年,短则半年,肯定是熬不过你的。” 骂声戛然而至,姚广孝眯起虎眼,嘴角扬起,紧接着说到, “我原本想,先用药材稍稍补充些根底,再用佛门内息在他体内种下一颗阳气种子,只要有君临佛陀境界的人在,每旬帮他梳理身体,补充阳气,也可以再坚持四五年。” 没有了张狂怒骂,朱棣铁青着脸,走上来前来,看向鸡鸣寺的后院,沉声问到, “老和尚,朕还能活多久?” “皇帝身体康健,若无伤损,再活十几年,应该无虞。” 朕能再活十几年,可朕的大儿子,只能再活四五年? 只是短短一瞬,朱棣就已经恢复了平常面容,言语平静, “汉王呢?” 听到这个问题,姚广孝没有丝毫惊诧,淡淡的说到, “汉王出身军旅,身体雄壮,再活三四十年,也是可以的。” 文渊阁顶,沉寂下来。 无论哪一个朝代,皇位传承,都是皇家第一大事,也是祸乱之源。 在位的皇帝年老,而传承人正值壮年,如此父死子承,是最为合理稳妥的传承。 若是皇帝死后,传承人年龄太小,这就容易让臣子的权势过大,臣权欺君,稍有不慎,就天下大变。 如今这种情况,稍稍有些区别,儿子活不过老子,那这个儿子和皇位终究没有缘分。 身居皇位,以江山稳定传承为第一要务。 “如此说来,这大明的皇位,最终还是汉王的?” “不。” 朱棣的疑问被姚广孝干脆的打断,他指着鸡鸣寺小院中已经停下手来的鐡凝眉,笑着说到, “治病救人,还是交给专门的医家,有云隐宗借阳针,只要天上还有太阳在,他活二十年不成问题。” “嗯?” 短短片刻,心思起伏若山,朱棣不禁有些头晕,他摆摆手,不耐烦的说到, “老和尚,不要再绕来绕去了,快告诉我,那铁家女儿,到底用了什么医术,朕的老大到底还能活多久?” “呵呵~” 云隐宗,内江湖的一个很小派系,传承很少,通常只有两三个人,一个师傅带者两个徒弟,修习的是琴心剑胆,兼具着云隐宗祖师的医术。 这借阳针,正是云隐宗的绝密医术。 “用琴音引导特制的银针吸取天上太阳的纯正阳气,在银针将溶未溶之迹,刺入人体阳脉,一入血脉,银针随即化作气息,潜伏于穴道之中,被称为借阳。” “只要行针九次,阳气充足,以后就不要行针,只有每天抽出半个时辰,晒晒太阳,就可以补充阳气,和我最初的想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更稳妥更温和,也能让人活得更久,只要不是三两个月见不到太阳,身体绝对不会出现问题。” “再行针八次,之后黄太子只需要在梅雨季节稍稍注意些身体,没有问题。” 听到姚广孝的解释和告诫,朱棣终于总了口气,儿子还能活十几年,那就没有太大问题了,到时候,他的儿子自己的孙子朱瞻基也长大成人,能够独挡一面,大明依然是稳定繁盛的大明。 如此说来,自己这个九五至尊的皇帝和铁家大丫头做的交易,也就定了。 正要叹气,楼下响起了急躁的蹬蹬声,想曹操曹操到,孙子朱瞻基跑了上来,焦躁之中也不忘了礼结,对着两人躬身到, “孙儿拜见皇爷爷,弟子拜见师傅。” “起来,瞻基,身为皇家太孙,首重稳妥,把心放到肚子中,万不可如此轻浮,说吧,何事如此急躁?” 眼看朱棣好像忘了刚刚他火气大发上窜下跳的样子,绷着脸教训孙子,一旁的姚广孝眯眼鄙视,忽然转头看向远处,眼中闪过一抹疑虑,对皇帝点头说到, “皇帝去武英殿,我去城外。” 说完,人化作一线,飞掠向钟山山顶。 朱棣看着钟山方向,心中虽然不解,但脸色端正起来,因为武英殿中,此刻正在歇息着少林禅寺的内门掌门普渡大师和武当山内门的张九疯道长。 去武英殿,就是寻求保护。 如此说来,老和尚可能发现了敌人的踪迹? 不对,是敌人,又一次来到了金陵城中? 他妈的,这些自诩仙人的混蛋,把大明国都金陵当成什么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茅房吗?! 拉着孙子,朱棣心中骂骂咧咧的下了文渊阁,向武英殿走去。 ...... 钟山山顶,姚广孝闪身出现。 初春的寒风凛冽,钟山山上的草被枯黄,罕有绿色,山顶更是光秃秃的,青灰的大石头上泛着冰寒冷意。 而最高之处那块大石头上,竟然裂成了两半。 纤细的裂缝间,不到一尺高青色的小草,只是常见的狗尾巴草,若是在春季,自然漫山遍野。 可如今只是刚过春节,寒意依然幽深,即使有小草耐不住寂寞破土而出,也只会露出短短寸长的翠绿苗头,不会长出如此之高。 更何况,这株狗尾巴草,还开了花,隐隐泛着阴寒的漆黑小花。 花分四瓣,花瓣只有指尖大小,片片如玉,漆黑如墨,阵阵冷香随着寒风飘散。 刚刚在文渊阁顶,姚广孝听到了青石开裂和小草抽芽的声响,在这个季节,这种声音不会太多,只是稍微有些疑惑,故来此一查,没想到看到如此的场景。 站在花朵之前,气息不断的从身上溢出,覆盖整个钟山,依然不停,转瞬间遍及整个皇城,还在不断的向远处蔓延,寻找着一丝一毫的可以之处。 眼看气息已经越过内城外郭,向远处绵延了十几公里,还是没有找到任何异常,姚广孝不禁有些失望,叹了口气,缓缓的收回内息。 忽然,他转过身来,看向山下的小院子。 鸡鸣寺后院,隐卫的那个小院子。 而在隔壁院子中的鐡凝眉正在收拾针盒,也若有所觉,看向隐卫院子,她正要有动作,耳中传来了姚广孝的声音, “不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 书阅屋 第八十三章 湮灭菩提 小娅在写字。 这一段时日没有铁凌霜私自出逃,没有带上她,显然小娅是很有闷气在胸的。 还好,铁家二小姐跑了,铁家大小姐还在,埋头整理信息以左统领的印信发号施令之余,还不忘带者小娅出去逛逛夫子庙秦淮河,买几件首饰,挑两套衣衫,很容易就把单纯小女孩心中的闷气消解。 每日就窝在大黑笼子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睡醒了洗漱一番,写写大字,字写的累了,就帮代左统领整理骨鸟房中的信息,偶尔也会拎起扫帚,把小院子打扫一番。 今天也没有什么特别,刚刚代左统领从书房出去,去帮外面那个大胖子医治身体,小娅之前跟着看过一次,她害怕鐡凝眉手中闪烁的银针,之后就没有再跟着。 额头出了薄薄一层汗珠,收回放在小腹的拳头,放下毛笔,小娅拿起桌边早就准备好的手绢,擦去汗珠,打量着纸上越来越端正的大字,不禁有些自豪。 看来不需要太久,就能学霜姐姐那手飞扬的大字了。 眼中笑意刚起,小娅忽然抽了抽鼻翼,玲珑娇小的鼻尖微皱,好像闻到了很熟悉的气息。 伴随着这种气息,她的轻轻闭上了眼睛,脸上竟然露出了无比轻松和满足的微笑。 她本就极为美丽,带者甩脱不掉的青涩,可若是如今,熟悉她的人看到,会惊讶于笑容中的从容和妩媚,再无半分青涩可言。 嗯? 可惜,这样的笑容没有维持太久,她身体忽然颤抖起来,眉头紧皱,手掌紧紧握拳,纤细的青筋浮现再手背上脸颊上,很紧张,好似激动,更像是畏惧。 不过小娅懵懵懂懂,紧紧闭着眼睛,轻松妩媚和紧张畏惧交替闪过,最终她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在原地摇晃了一阵,缓缓抬起脚掌,向门外走去。 在外远的魏老头也收到了大统领姚广孝的传音,静静的站在大门口,手拎扫帚,没有任何动静,只是看着小娅闭着眼睛,打开内门,走到大门口,然后打开大门,沿着台阶,一步一晃的向上面走去。 出了地面,小娅依然无知无觉,向院外走去。 早就把昏睡的皇太子安顿好等在门口的鐡凝眉眼看小娅浑浑噩噩,喝醉了一般,晃晃悠悠的走来,她和跟在小娅身后的魏老头相视一眼,点点头。 两个人遵从大统领的吩咐,没有出手惊醒小娅,就这样跟在小娅身后,穿过鸡鸣寺内的累累殿堂,来到寺外。 寺庙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被姚广孝的内息影响,视三个人为空气,就这样,鐡凝眉和魏老头紧跟着小娅,一路穿过金陵内城,从太平门出,沿着玄武湖边的小路,走到钟山脚下的孝陵。 小娅依然闭着眼睛,沿着孝陵旁的山石小道,边走边嗅。 她身体太弱,这么崎岖的小道上碎石遍布,不时还会摔倒,可她依然没有睁开眼睛,摔倒了就爬起来,接着向山顶爬去,跟在她身后的鐡凝眉几次要上前搀扶,都被魏老头拦住。 他低声的劝谏,小娅此刻体内的气息极其混乱,若是外力加身,稍有不慎就会爆发,以小娅如今的体制,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还是静观其变,有大统领在,出不了什么大事。 身为医家,鐡凝眉岂能不知,可关心则乱,她从满是灰尘的小娅身上收回目光,仰头看向钟山山顶。 这一段时间,经常在夜班醒来,被小娅紧紧抱着,鐡凝眉对她体内的气息熟悉无比,她也追寻过小娅的真实身份,可是隐卫三大统领都不能确定小娅的血脉,在南疆十年的鐡凝眉自然不能和他们相比,在书海中查了许久,也只能不了了之。 这些都不重要,鐡凝眉知道,妹妹在金陵五年,和小娅亲近,把她当成亲妹妹去宠,以她那爆裂的脾气和天不怕地不怕的自由性格,绝对不会在意小娅的本体到底是善是恶。 可是今天,很不好,鐡凝眉心底忽然有种感觉,登上了这个山顶,小娅以后可能就不再是小娅了,她的人生会面临着生死和善恶的决择。 “嗯。” 一声闷哼,小娅又摔在了碎石间,手掌被划出两道伤口,鲜血渗出,甜甜的香味,这种味道在鐡凝眉的感觉中,有着疯狂的诱惑,让她身体不自觉的饥渴,很想抱着那个挣扎爬起来的娇小身影,吸取鲜血。 看向身旁的老魏,他低头看向山石,紧紧攥着拳头,也在竭力的忍耐。 “魏叔叔,小娅的血?” 老魏深深吐息,才把血脉深处的欲望压下,苦笑着摇头,低声说到, “当年张铁探查妖踪,在灵州黄河之畔遇到她,趴在河岸上,身边围满了鱼虾,被带回后,睡了整整半年,她的血,对人没有吸引力,但是对像我这样的妖怪,却有着疯狂的吸引力,她的血脉,绝非寻常。” 说完,老魏封住气息,转过身倒退着前行,再看下去,真的就控制不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跟着小娅来到了山顶。 这一番爬山,耗时颇久,日已西斜,就挂在天尽头,寒意幽深,山顶更是冷风朔朔。 大统领姚广孝盘坐在山顶最高处的青石上,青石表面一道纤细裂缝,面前的翠绿的狗尾巴草从裂缝中钻出,迎着寒风摇曳不停。 狗尾巴草顶上,漆黑的花朵随着它左右摇摆,散发出阵阵冷香。 身为云隐宗传人,鐡凝眉在南疆被羊玄墨亲手教导,在青石上画出世间各种奇形怪状的药草,当然认识狗尾巴草。 此草生命力顽强,可清热去火,有明目的功效,不过疗效偏低,通常用其他药草替代,在《神农本草》中,被评为下,为杂草。 而且,此草的花朵多在盛夏或初秋开放,花朵颜色或白或黄,细小如虱虫,几不可见,可这枝狗尾草上顶着的漆黑四叶花,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 漆黑,往往意味着恐怖冰寒与邪恶。 眼看小娅摇晃着身体,走到那朵小花前,深深的吸气,娇小的手掌也控制不住的轻轻抚摸花朵,眼睛也早已睁开,却看不到身边的三人,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的花朵,毫不掩饰眼中的垂涎三尺。 不行! 不能让她吃了这朵花! 鐡凝眉脚尖轻点,飘荡两丈,来到青石之上,伸手抓向漆黑的花朵。 一只手掌横插进来,切向她的手腕,鐡凝眉不闪不避,手指轻挑,手臂上琴声如钟,既要震开手掌,又要惊醒小娅,一举两得。 “当!嗡~” 可惜,琴音就在耳边乍想,震荡的碎石哗啦啦的翻滚,小娅却茫然不觉,温柔的捧着花朵,脸越靠越近,而鐡凝眉指尖的琴声也戛然而止。 姚广孝并指成剑,点在鐡凝眉手太阴/穴上,道道金色的气息,绕着鐡凝眉化作一只金光灿灿的梵文铜钟,将她笼罩其中。 道门手段,却是佛门内息。 不过,很显然,姚广孝并没有钟离九平常教训铁凌霜的兴致,铜钟只是闪烁一瞬,随即消失,鐡凝眉也翻身落在姚广孝身侧,她还未说话,姚广孝先开口了,他指着那漆黑的花朵,摇头说到, “湮灭菩提。” 话音落下,鐡凝眉面色凝滞,而两丈外的老魏更是面色惊恐,再也没有压制对小娅身上鲜血贪婪的紧张,冷汗瞬间出了一身,直欲转身而逃。 湮灭菩提,只有在内江湖,极少数的宗门中有过如此记载:此花即实,无根无源,借运而生,四叶而花瓣如墨,气运散后,凋零于生出之所,不可移动,凡人食之立死,仙人食之坠黄泉为鬼,受外力则爆裂,百里之内,阴气遍布,寸草不生。 寥寥数十字,把此花介绍的清清楚楚。 湮灭菩提,不像平常的花朵,一颗种子埋入土中,春华夏发秋食冬藏,它没有根源,只是凭借着气运降生,或许会生在其他植被身上,也可能生长在大树上,花瓣即是果实。 平常人吃了,立刻就死,即使是九天之上的神仙服用,也会从天宫跌落黄泉,剧毒无比。 如果有外力侵入,花朵随即爆开,阴寒气息遍及百里,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花草植被和飞禽走兽,以及人类必死。 看着小娅小心翼翼的捧着花朵,眼中满是垂涎,嘴角也好像妹妹凌霜看到美食一样,禁不住的流出了口水,鐡凝眉心中不禁满是伤悲。 如果,她没有记错,在《山海妖魔录》中,只有一种妖怪可食湮灭菩提而不死,而且一旦以湮灭菩提为食,此后,就只以它为食。 因为,湮灭菩提既是食物,也是一种毒药,可以让这只种妖怪屈服于它毒性。 就好像五石散,只要吃过它的人,其他的食物都索然无味,为了得到五石散,可以卖掉妻儿子女,倾家荡产,癫狂如魔。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鐡凝眉就这样看着小娅,轻轻咬下一片漆黑的花瓣,吞入口中,满脸的舒畅满足。 她痛心之余,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霜儿以后,要该有多伤心。” 第八十四章 鲸落 “嘭!” 幽深的海底,一道白光闪过,随后闷雷般响声中,瀛洲山的宗主倒射而出,撞入海底碎石。 没来得及挣扎,漫天丝线如笼,当空笼罩下来,所过之处,海水被切割成指甲大小的,碎石如粉。 “嗡~嗡~” 海底深处,忽然传出的沉重又激昂的声音,此起彼伏,遥遥向呼应。 站在蜃楼中观战的铁凌霜左顾右盼,这样的声音她听过,是在大海深处成群结队的鲸鱼的声音。 鲸鱼身体若山,叫声浑厚沉稳,又生机勃勃,乐门宝典《万物之声》中,曾经评价此声,抚慰大海,激荡波浪,震撼心灵,是海中瑰宝。 不过,当大战之时,四方响起了鲸鱼的叫声,铁凌霜左右张望也没有看到围聚来的鲸鲵,又把目光放在了战场之上。 凭借着蜃楼的破败小院,她可以安稳的呆在大海之地,不受任何影响的观战,虽然境界相差很大,但即使三岁孩童再次,战场的情景也是一目了然。 不堪一击,钟离九这厮和这个瀛洲仙宗的宗主,都要败了,败得还很干脆。 暂且不说在白发老头手下毫无还手之力的嬴若洲,远处战场中那个遍体通红的身影,手持猩红长刀,横劈竖砍间,道道殷红的刀芒奔出,角度各异,刀芒的长短却出奇的一致,而且同样的凌厉无比。 钟离九那厮碰到那些刀芒,竟然毫无抵抗能力,只能躲着。 心中大骂废物的同时,铁凌霜不禁想到了年前在三山门外,那个吹糖老头在地上留下的漆黑裂缝。 战后偷听那厮说过,这种手段暗合天地道理,道理不到,是破不了这种功夫,破解不了就只能被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相比较躲闪间偷袭的钟离九,铁凌霜更欣赏这个和白毛老混蛋正面对决的嬴若洲,不过道行也是相差甚远,这白发白须的猖狂老头手中拂尘轻轻挥动,同样凛冽锋利的劲气就能割裂这方大海。 只是不到半炷香时间的交锋,这个瀛洲山的宗主已经露出魔像,齿牙狰狞,手爪尖利,但她浑身都被割的遍体鳞伤,若不是凭借着海底鲛人鬼魅般的速度,铁凌霜觉得,她早就变成一堆碎肉了。 同性相斥,她一直看不惯忽然合作起来的瀛洲山仙门宗主,不过只观战的片刻,即使现在还在撇着嘴,铁凌霜心中仍然止不住的去钦佩这个不要命的女人。 此人肯定知道,有蜃楼在,只要得到自己的同意,可以躲在蜃楼之中,安全自然无需担忧,但看她拼命的势头,显然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躲避,她是一定要和这个北极阳符拼个你死我活。 大概能才得到原因,可惜,她不是对手。 “嗡~” 又是一声巨大的鲸鱼叫声把铁凌霜从胡思乱想中唤醒,和刚刚那些生机勃勃的叫声不同,这一声吼叫,充斥着眷恋和不舍,仿佛告别。 随着叫声远远传出,大海忽然变的安静起来,安静的有些悲伤。 抱着拂尘悬浮在大海中的北极阳符正轻蔑的俯视着碎石间踉跄摇晃的身影,忽然挑起眉头,带动着长长的眉毛在水中飘摇。 他伸出手掌,轻轻搅动面前的海水,很清晰的感觉到,劲气冲击下,刚刚还翻滚涌动的海水,随着这莫名其妙的鲸鱼叫声落下,忽然不动了。 好像,海水死了。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升起,北极阳符手指轻颤,他随即发现,自己体内的血流,也随着这安静若死的海水,渐渐的凝滞下来。 凡人之躯,若是血脉停止流动,那要么就是死了,要么离死也不远了。 北极阳符自称天神,自然不会以凡人看待自己,血流虽凝滞,内息依然在,气息自脚底涌泉冲向丹田,转瞬掠过头顶天灵,运行了一个大周天,然后这位天神的脸色,竟然有些发黑。 修为突破君临,更上一层,心思转念间,内息可运行千百次,可刚刚这个大周天,虽也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但是慢,慢了太多了。 很显然,那一声鲸鱼叫声之后,这方空间内,不管是海水,还是海水中的人和神,都被其影响,在慢慢的死去? 天神自然不会死,北极阳符刚要有所动作,海底碎石间那道身影忽然消失,出现在他面前三丈,手掌虚按海水,殷红的血液从她身上疯狂的溢出。 转瞬见,大海深处,血红的海水笼罩北极阳符,幻化成一只猩红的鲸鱼,只有七八丈长,头尾低垂,显然是一只死掉的鲸鱼。 身处其中的北极阳符一步一步向着她走去,动作极其缓慢,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的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嬴若洲看着艰难行走的北极阳符,不顾身上血污,咧开狰狞嘴角,低声嘶吼到, “鲸落。” 大海孕养万千生灵,而海中最大的生灵,非鲸鱼莫属。 大山般的鲸鱼,像是茁壮的孩子,被这浩瀚无边的大海母亲尽心尽力的抚养着。 身体庞大的鲸鱼死后,会静静的悬浮在大海深处,血肉腐败,片片剥落,以自己的身体化作食物,哺育围绕着它尸体的一群生灵。 生与大海,死于/大海,回馈与大海。 鲸落,象征着凋零、死亡与延续。 声音落下,嬴若洲低沉一笑,体内的气息毫不保留的涌向那只猩红的鲸鱼,人飞身后撤,眨眼间出现在铁凌霜身边,一头撞入蜃楼之中,并没有征得如今蜃楼主人铁凌霜的同意。 瞪着在趴在地上的鲛人,心中疑惑,脸上也万般不情愿,但铁凌霜没有心思和她内讧,不去管她,转头看向那只缓缓坠落向海底的血红鲸鱼。 只见它浑身血肉片片剥离,虚幻的小鱼儿围着它的剥落血肉游荡,不时吞下一片,肉眼可见,迅速的长大。 小鱼虚影越来越多,鲸鱼血肉剥落的愈加迅速,身处其中的北极阳符,原本的白衣白发和白色拂尘,也被他身上不断渗出的血迹染成了地狱恶鬼一样。 他也在凋零。 不过,没有像笼罩着他的那只鲸鱼血肉剥落,只是体表不断的渗出鲜血。 “嗯!” 身后轻哼传来,铁凌霜侧头看去,嬴若洲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身上横七竖八的伤口,每道都露出骨头,胸腹间的隐隐可见内脏,连鲛人的尾鳍,都被砍去了一半。 看着她同样满是细碎伤痕的脸上,铁凌霜不禁问到, “你不打算活着了?” 浑身重伤,精血同样失去了大半,嬴若洲脸上没有半分担心和失落,她望着鲸落中奋力挣扎的北极阳符,走到门口,和铁凌霜并肩而立,笑着说到, “处心积虑二百多年,就是为了今天,如果是你,你会在乎吗?” 铁凌霜沉默不语,她见过生离死别,这些年更是杀伐果断,死在她手中的人和魔怪,没有一百也要七八十,心性也如同她的姓氏,铁。 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遍体鳞伤的嬴若洲,看着她露出鲛人魔相后的狰狞面孔,铁凌霜忽然响起了不久前,蜃楼幻境那两扇门上,一个英俊潇洒的雄性鲛人,一个娇俏妩媚的嬴若洲。 这是一对爱侣。 她不自觉的,有些失落,忍不住的说了句话, “我见过你的情人。” 嬴若洲微微一愣,随后低垂下头颅,抬起独臂轻轻抚摸着脸颊,不知氏摸到了伤口还是伤口中穿出的牙齿,她喃喃自语, “到了黄泉界,你或许都认不出我了。” “嘁~” 好好的一副对影自怜被身边冷笑声无礼的打断,嬴若洲惊醒过来,被着黄毛丑丫头看到了软弱的一面,她心中气闷至于,还不禁有些羞涩。 横了眼面露鄙视的铁凌霜,显然,这个丫头对情爱之事甚是鄙夷,嬴若洲眉头一转,指着远处刀气纵横间躲闪的钟离九,笑着说, “巧了,我也见过你的情人。” 《释厄录》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新书海阁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新书海阁! 喜欢释厄录请大家收藏:()释厄录新书海阁更新速度最快。 第八十五章 孤独一人 “哈哈~” 微微愣神后,随即仰天大笑。 听到了天下第一大笑话,铁凌霜直笑的胸口闷疼,肚子也跟着胀/疼,不得不弯下腰来止痛。 小狗一般蹲在门口,揉着腹部穴位,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到, “挂在门上,和门神没什么两样,就凭这个你就说那淫贼是我情人?哈哈,哎吆,不行了,肚子疼。” 嬴若洲低头看着脚边的小狗,只看得到她涨红的脸颊和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没有发现任何疑惑,也没有预料中的冷脸暴怒,不禁有些无奈,真不知道这个女孩是怎么长大的。 寻常人家的孩子,情窦初开,大约都在十三四岁,过了十五岁,大多数女孩都已经说好了人家,十八岁之前,基本上都会出嫁。 这个黄毛丫头,如今已经二十岁,还是一个人,这在大明朝是极为罕见的。 也许是脸上的刀疤所致,也可能是她的身世,又或许是她这天地不惧的性格所致。 轻叹一声,嬴若洲低伏身躯,正对着铁凌霜。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对望,一个眼中轻笑,一个早就笑红了眼。 对着这张狰狞恐怖的鲛人魔脸,没有娇俏妩媚,没有风情万种,只是满布伤痕,齿牙暴出,可慢慢的,铁凌霜收回笑容,抹掉眼角泪珠,她望着那双眼睛,鲛人的眼睛,平静温和,满含慈爱。 像是长辈。 当世已无长辈,恍惚中铁凌霜从那霜眼睛中看到了一对恋人,丰神俊朗的书生,灿烂芳华的女子,好像爹爹和娘亲,携手静立,微笑着看向自己。 轻轻眨眼,恋人不再,铁凌霜也回过神来,眼睛依然是眼睛,依然温和平静。 “丑丫头,能在蜃楼的同心木上刻印出来身影,他就藏在你心底。” 他就藏在你心底。 小狗般蹲着的铁凌霜脸色冷了下来,她避开那双忽然显得咄咄逼人的眼睛,低垂头颅。 济南城头上偷看到的那道持剑纵横的身影,大火滔天铁家宅院中那飞冲过来的九天真龙,隐卫地底看着自己颤颤巍巍扛起石头可恶笑脸... 脑袋中越加凌乱,心却平静的异常,只是越来越沉,好像要沉入深渊之底,找到那里藏起来的,小虫子。 怎么会这样? 忽然铁凌霜只觉得一股燥热在胸口蔓延,如电流般,所过之处,酸软麻痒,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那是在狭窄的胡同中,刚下完大雪,寒意正浓,不过却有一张可恶的笑脸,带者湿热的酒气,瞄过自己的胸前,轻笑着说, “你长大了。” 这道声音响起,铁凌霜繁乱的脑海顿时平静,她那颗心也坠落到了深渊的最深处。 漆黑深沉,不见五指,心烦意乱的铁凌霜正要怒吼,一抹亮光在前方摇曳,黑暗中的铁凌霜静静的站着,没有走动。 虽然隔了很远,但铁凌霜依然能看的清清楚楚,光亮之下,只是一扇门,门上那人,脚踏山巅,持刀睥睨,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心有所悟,铁凌霜转身去看,远处漆黑的角落里,也亮了起来,那里同样浮现处一道门,木门之上,山脚之下,钟离九悬剑静立,笑意温和。 不过,藏在这铁凌霜心底深渊中木门上的这副画,却不是死的。 他的目光同样掠过铁凌霜的胸前,笑着说到, “你长大了。” 没有怒吼,没有拔刀劈砍,在自己的心中,铁凌霜仿佛变成了一只不小心撕开天地一角的小老鼠,被凶神猛兽吓得慌忙的躲避逃窜。 逃出心底深渊,幻象尽去,铁凌霜扬起头来,强行压下心中慌乱,扯出轻蔑笑脸, “就凭那两扇破门,就是情人?你们鲛人也太随意了吧?” “呵呵~” 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一眼就看出了铁凌霜隐藏在笑脸之下的慌乱,没有去揭开那层面纱,嬴若洲直起身来,看向前方凋零殆尽的血红鲸鱼,淡淡的说到, “那对同心门,在远古被称为三生石,可不是我们鲛人的,那是蜃祖的考验和见证。丑丫头,别想把心藏在角落中,当你第一次认真盯着它看的时候,你才会真正的长大。” 三生石,传说黄泉界碑前的奇怪石头。 有人说相爱的情侣只要在三生石上留下姓名,那此生此世,生生世世,两人皆双宿双飞,不分彼此。 此等云里雾里的路边传言,铁凌霜向来嗤之以鼻。 原本的敌人如今暂时合作的瀛洲山宗主的话传到耳中,她不再蹲着,站起身来,没有慌乱,也没有笑意,她要平心静气的自己的做最后的辩护。 “那个鲛人是你的情人,可你最后不还是残忍的把他吞下去?可见三生石上刻下姓名,最终也逃不过生死相见。” 揭别人的伤疤这事,铁凌霜最是在行,不去纠缠那两扇门,反倒直接以现实结果去,釜底抽薪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期待着这位瀛洲山宗主大怒反驳,甚至含怒出手,铁凌霜手掌不自觉的按在刀柄,准备见招拆招。 出乎预料,这个女人并未出手,她只是看着那远方海水中只剩下一幅骨架还在不断凋零的鲸鱼。 骨架之中,自称天神的北极阳符,也承受不住这不断凋零的气息,仿佛黄沙吹过的山石,身上处处干枯裂痕,肉眼可见的苍老和衰败。 但随之而来,他的体内酝酿的洪荒猛兽般的凶戾也越来越盛。 收回目光,转身看向铁凌霜,见她忍不住的刀半出鞘,嬴若洲倒没有动手,只是轻笑,眼中满是温润, “呵呵。丑丫头,别怕。” 言语温柔,仿佛长辈教导儿女。 “长大是一件很令人欢喜的事情,虽然也会有各种不如意,甚至是你我都经历过的,别离,血腥,死亡。但我希望你能尽早的发现,只有藏在心底的那个小虫子,才能让你觉得这整个天下,你,不再是孤独一人。” 不再去看这个难得安静的黄毛丫头,嬴若洲回身看着破败的小院,和中间那孤独出力的蜃楼,恭敬一礼, “海蓝若心,多谢蜃祖千年相护。” 话音落下,人化一线,直奔鲸落之下。 第八十六章 东鳞,西爪 “没有想到,鲛人族还有这种手段,不过你精血寥寥无几,气息更是半点也不剩,接下来,你想好了吗?投降还是,死?” 深海海底,皮开肉绽浑身龟裂的北极阳神睁开眼睛,目光阴沉,死水一样,盯着嬴若洲。 他身上渗出的鲜血没有随着海水翻滚消散,反而丝线般团团围绕着他,如同他手中的拂尘。 纤细的血线沿着道道斑驳裂开的伤口爬回体内,不过呼吸间,北极阳符身上的裂纹就已经合拢,只留下浅浅细细的红色疤痕,而精血回到体内,他的气息也逐步攀升,更胜以往。 大海鲸落看似没有作用,嬴若洲没有半点灰心,她冷笑到, “高高在上的天神,竟然也会受伤?” “哈哈~” 北极阳符仰天大笑,劲气激荡,海水随之翻腾, “雕虫小技,这些伤,算是你临死之前的慰藉吧。” 身上重伤,扛不住海浪中的劲气,嬴若洲只能摇摆鱼尾,后退着卸去力道。 远处的铁凌霜看不出来,可嬴若洲身为海底通灵的鲛人,修为直达君临境,虽然对手境界更高,但她只是通过气息就能判定,面前的天神气息依然浩瀚浑厚,但却没有了刚刚交手时的精纯,有了细微的瑕疵。 巨鲸死亡,血肉凋零,骨骼成灰。 此招,是鲛人族以自身全部内息作为代价,把几乎所有的精血转化为天地间至暗至柔的纯阴之气凝聚成鲸。 孤阴不长,最终必然走向凋零,所以中原大地历来将阴气和死亡紧紧关联。 阴气,即是死气。 二百多年前,徐福的后人徐我意,就是葬生在此招之下。 这么多年过来,嬴若洲呆在这暗无天日的海底,通过海中鱼虾妖怪探测到的零星信息,大概推测,这徐我意之上的北天阳神,既然被称为阳神,那他或许正是因为他以纯阳之气作为修炼根基。 阴阳相生,阴阳亦相克。 如今以此招交手,果然有效果,嬴若洲心中没有片刻欢喜,只是失落。 他说的没错,在绝对力量的压制之下,这些招数,的确是雕虫小技,虽然能以阴气撼动他的气息,但犹如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只能对他造成细微的影响,却撼动不了根基。 为什么? 同是修行者,仙门中人甚至是隐卫,不管有没有完全的阴阳气息修练秘籍,绝对不可能练出来这么庞大又精纯的阳气,他为什么可以? 除了天地,那里有这么多纯粹的阴阳气息? 难道君临境之上,真的有一层境界,可以掌控这天地间阴阳气息为已所用? 心中疑惑,嬴若洲手中却没有停滞,浑身重伤又失了全部内息和大半的精血,她乘着水流避开翻滚的劲气,双手交叠胸前,微微张开,如藏在大海深处老蚌迎着月光张开贝壳,原本昏暗的海底忽然之间明亮起来,好似有道道清冷光辉穿过层层海浪,直射入海底。 鲛人,从来就不是凭借这肉身和内息,他们的能力,传承于血脉和心。 “哼!” 嬴若洲手势刚起,北极阳符一声冷哼,身行如电,闪身出现在她的身后,拂尘飞速旋转,如伞一般,耀眼的光芒中,劲气倾斜而下,笼罩着嬴若洲身边的海水忽然沸腾。 炽热阳气袭身,嬴若洲鱼尾轻摆,灵动无比,转瞬间脱离拂尘下一方海水,不过还是迟了些许,尾巴的下半部已经变的,招式被打断,她身边刚生出的一丝冷意也消散于无形。 身形还未站定,锋利的劲气四面八方切割而来,抬头看去,才发现已经在牢笼之中。 纤细的拂尘丝线暴涨,上下左右前后早就被条条丝线笼罩,北极阳符轻握拂尘,轻蔑的盯着牢笼中的嬴若洲, “和神主作对,就是这种下场。” 手腕轻摇动,拂尘飞速的旋转,这次没有炽热的气息,但纤细的拂尘变成了锋锐的刀刃,快速收拢。 和真正的仙人对阵,嬴若洲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拂尘化作的纤细刀刃已经割到了身上,刺痛临身,方才知道已经陷入绝地。 可是,实在太快,来不及。 “东鳞!” 刀刃临身,嬴若洲正要不甘的大喊,清澈中带着一丝虚弱的声音响起,白色鳞甲忽然出现在拂尘切割的牢笼中,只是一片鳞甲,却似盾牌,把她护在其中,抵挡丝线利刃的切割。 锋利的丝线切割之下,这片鳞甲也只坚持了短短一瞬,边缘已经开始崩碎。 就是这一瞬,已经足够。 “西爪。” 白影一闪而过,深海龙游,龙爪闪电般探入牢笼之中,连鳞带人一并抓出,随后龙影消散,再出现已经在蜃楼门口。 九天真龙,常隐于云端悠然晒鳞,偶尔东边露出一片鳞甲,西方探出龙爪,人往往看不到真龙全身,只能以这东鳞西爪拼凑推测真龙模样。 真龙决,东鳞西爪。 钟离九周身伤痕累累,气息溃散,尤其是扣着嬴若洲肩膀的左臂,遍布密密麻麻割裂的伤口,若不是还有一口真气附着,恐怕皮肉都会剥落下来,只能白森森的骨头。 看来刚刚东鳞西爪看似轻巧,实则是拼了半条臂膀。 放开嬴若洲肩膀,压制着身体剧痛和气息的冲撞,钟离九看着紧追而来,停在不远处的天神化身,还有那踏水而来的白须白发的老头。 此人,就是北极天神,名为北极阳符。 真的是吗? 不由得他不怀疑,因为那道红色的天神化身手中长刀的挥舞之下,和当初在三山门之下遇到的那道抵挡不住的裂缝一般,钟离九没有任何还手的能力,偶尔拼尽全力的反击,即使能打在化身的身上,也只是一道伤痕,对他招式威力并没有半点影响。 化身都有如此的能力,那本体只会更强,远超过化身的强悍,甚至,钟离九曾经想过,当九天阳神降临后,或许只是挥挥手,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到九幽黄泉。 可现实和想象中的差别很大。 虽然嬴若洲依然远远不是这白发老头的对手,但在钟离九的直觉之中,此人的危险程度远远不及这一道化身。 莫非? 钟离九瞥了眼嬴若洲,忍着没有说出心底的疑问。 因为他明显的感觉到,嬴若洲内息全失去,血气衰败,早已是重伤之躯,最重要的是她的心脉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她命火将熄,要死了。 如果现在脱离战场,找到最好的医家,竭尽全力,或许能救她一命,鲛人的血脉也有可能会让她强撑着再活几年。 可是不行,如今这片战场,不能逃,郑和就在二百里外,自己若是逃了,就是他这个右统领对阵两人,郑和之后,就是大明隐卫。 绝对不能逃。 更何况,即使现在拉着这个瀛洲山的宗主,她也不会走。 她全然没有关注自身伤势,放在胸前的手掌微微颤抖着张开,没有转身,轻声又决绝的说到, “你开九龙拖棺,把他们两个锁住,我可以杀了他们!” 钟离九回身看向铁凌霜,铁凌霜出奇的转头看向一边,避开了他的目光。 叹了口气,钟离九摇头苦笑, “早知道这次来是找死的,就多喝点酒了。” 话音落下,深深吸气,身上龙鸣嘶吼,响彻深海。 第八十七章 问天 “嗡~嗡~” 铿锵龙鸣在海底响起,伴随着海水激荡,片片白色鳞甲虚影浮现在钟离九周身。 没有回头,对着身后挥了挥手, “郑和就在西方二百里处,那片战场没有危险,你这就去找他。” 也不管铁凌霜会不会听从,钟离九迈步而出,踏着海水,一步一步走向前方,周身的鳞甲虚影随着他紧紧握起的右拳飞速的旋转。 走到两人身前一丈,钟离九看向白发白须的老头头顶三尺,冷笑发问, “隐卫钟离九,有话问北极天神!” 声音清朗,直冲九天。 铁凌霜曾经看不惯小娅整日柔柔弱弱低眉垂目任人驱使的样子,严厉的教导她。 背负双手的铁夫子如此曰:看人的时候,不要盯着他眼睛,更不能盯着他的脚尖,拿下巴对着他的脸,眼睛看向他头顶三尺,这样的做,哪怕是天王老子站在你门前,也要矮上一丈。 有没有一丈,小娅是不知道的。 她本就娇小,又学不来铁凌霜天生的七分猖狂三分冰寒的眼神,仰头看向别人头顶嘴巴总是不自觉的张开,再加上怯怯的眼神,如同羽翼未丰的鸟儿等着大鸟喂食,更见娇弱。 调教一段时间后,铁凌霜气的手都开始发抖,最后实在不忍心看那双青涩杏眼中打着转又不敢留下来的泪珠,摆手放弃,带者她逛街去了。 小娅虽然没有学会,在一旁围观的钟离九却记在了心中,此刻学地有模有样。 正对着北方天神,却不去看他,只看着头顶三尺。 举头三尺有神明。 虽然自称是北极阳符,显然,他自知并非传说中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神仙,在头顶三尺之上真正神明的鄙视下,又或许有着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北极阳符脸色阴沉,隐隐泛黑,死水般的眼睛盯着钟离九,不发一言。 “呵呵~” 轻笑着瞥了他一眼,钟离九微微侧头,看向另外一侧抱刀傲立的仙人化身,心中已然明了。 这个浑身火红的身影是仙人化身,如今站在这个自称北极阳符的人身旁,却并未有丝毫尊敬,只有一种最为可能的推测:这个自称北极阳符的白发老头,并非真正的北方天神,应该只是他的手下。 东海之行,连番苦战,却始终见不到仙人真身,钟离九眼中难掩失落,但更多的是庆幸。 入了隐卫,他也曾想过,或许这世间有真正的超脱之人,隐于这浩瀚天地,笑看人间权力争夺江山变幻与爱恨情仇,他们或许是真正的神仙。 没想到越挖越深,隐卫的敌人不仅仅是五大仙宗,还要加上仙宗之上,自称神仙的北天神和西地神。 这两个神仙,遥控人间,却藏在虚无缥缈之处,手下皆是精兵强将,相比较之前出现的天山神枪罗家的后人和西域的达玛尊者,这道天神化身和自称北极阳神的白胡老头修为更加高深,完全不是对手。 若是真正的仙人降临,恐怕早就魂归幽冥。 可是他心中有一个很大的疑问,有如此庞大的势力,把整个王朝整个天下纳入手中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为什么这些神要躲在天上? 难道他们也有畏惧的东西? 他不明白,所以问了出来。 “天神,你有何惧?” 那白发白须的老头儿眼中阴戾的光芒闪过,却没有回答,钟离九问的不是他,他心底响起熟悉又畏惧的轻笑让他也不敢回答。 他没有回答,天神化身依然抱刀而立,不发一言。 问的是天神,而近在咫尺的两人没有回答,很显然,他们都不是真正的天神。 钟离九的声音传到了后面,捧手在胸的嬴若洲也听到了。 一个人撑着鲛人族二百多年,把心怀鬼胎的海底妖怪和寻仙之人都赶到海市之中,手端高超,心思通灵,她不是傻子。 手掌微微凝滞,周身蔓延的怪异气息些许凌乱,这位瀛洲山的宗主放开双手,低垂下头颅,披散的长发遮住脸颊,掩下无尽的愤怒与不甘。 处心积虑二百多年,就是想借用蜃楼引出灭掉整个鲛人族的罪魁祸首,却不想底牌尽出,血脉溃散,原来也只是和这冒充天神的家伙在战斗。 而且,还打不过。 抬起头来,睁开眼睛,闪过一抹恍惚后,嬴若洲的深情忽然镇定,冷喝到, “钟离九,天神就在你面前,速速动手!” 言罢,她缓缓吐出气息,心神平静如水,坚硬如钢,虚托双手,合拢于胸前,玄妙的气息再起,皎洁的月光穿透大海,直入海底,照射在她的身上。 鲛人拜月。 听着身后的呵斥,钟离九摇头苦笑,也不再纠结真假,身体微曲,围绕着他旋转的鳞甲虚影骤然扩散,化作两只龙爪,当头抓向白发老头和天神化身。 一动起手来,那两个人也没有刚刚的沉静,天神化身双手握刀,一纵一横,两道三尺长的明黄刀气交叠成十字,轻易的破开龙爪,劲头不衰,直直切割向钟离九。 自称北极阳符的白发老头也没有闲着,闪到钟离九背后,没有动用拂尘,抬起左手,一掌拍出。 和刚刚凌厉锋锐的劲气大相径庭,白发老头掌心闪烁着阴沉的光芒,数到漆黑如锁链的荆棘如丛,爆刺而出,所过之处,海水腥臭不堪,显然剧毒无比。 一对一尚且不是对手,如今被这二人前后夹击,招式还未交锋,已经落尽下风。 直到此时,钟离九一身道行才展露的淋漓尽至。 只见他右手长剑出鞘,轻描淡写在身侧圈出两条圆润的痕迹,气息过处,两条小鱼头尾相连,来回追逐。 似缓实急,飞速旋转着,斜斜撞向十字刀气。 远处的铁凌霜看得真切,这不是青城的功夫,而是张九丰护身武功,也是武当山绝顶武功的根基,道门阴阳鱼。 此时,漆黑狰狞的荆棘丛已经到了背后,钟离九左手也没有闲着,拇指紧压无名指,余下三指伸直,内息凝聚在指尖,直指北极阳符掌心。 汹涌的紫火从指尖喷射而出,幻化成细小火焰针,散开如漫天花雨,攒刺向漆黑的荆棘丛。 道门火神针。 “嗤嗤~” 轻响声中,道门阴阳鱼和十字刀气撞在了一起,火神针也没入了荆棘丛中。 无坚不摧的刀气掠过阴阳双鱼,没有任何阻碍,两条小鱼被大卸八块。 可被切碎的鱼肉却没有消散,紧紧附着在刀气之上,然后这直奔钟离九胸口的十字斩打着转斜斜掠向海底,消失在碎石之中,无声无息。 “嘭!” 没入荆棘的火神针却没有阴阳鱼这般至阴至柔的温和,只僵持了短短一瞬,随后猛然爆裂开来。 书阅屋 第八十八章 是我的 交手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荆棘碎片四射,漫天紫火爆发,在海中铺展如云,笼罩住三人。 随后紫火云雾中剧烈的翻滚,钟离九闷哼声中,倒飞而出,化作一缕血线,撞入海底。 单打独斗尚且不是对手,以一敌二,更是捉襟见肘,即使是钟离九,也只能勉强扛住一招半式。 “哼!” 一声冷笑,紫火云雾中刀光乍现,简单朴实的刀光掠过,紫火云团一分为二,天神化身那火红的身影迈步而出,不去看砸入海底的钟离九,一步一步走向蜃楼小院前捧手在心的嬴若洲, “咯吱~咯吱~” 他的身后,传来沉重晦涩的声响,仿佛破败的木门在狂风中可笑的坚持,又如同巨兽令人发寒的咀嚼声。 阴气骤然浓郁,裂成两半的紫火云团凝滞片刻,随后疯狂的倒卷内收。 白须白发自称北极阳符的老者仰头大张着嘴巴,森白的牙齿尖利如刺,口中却如无底深渊,漆黑深沉,带者不可抗拒的引力,把漫天紫火都吞入腹中。 饱餐一顿,他尖利的牙齿缓缓收缩,幻化成常人一样,轻抚腹部,满意的点了点头,老脸上皱纹绽放,恍若菊花。 “呼~,味道不错,可惜太少。” 依然白须白发,但手中的拂尘消失不见,身上的气息和之前的平和大不相同,寒意森森,阴气十足,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中泛着荧荧绿芒,仿佛地狱魂魄。 走到天神化身附近,他侧身微微一礼,像是感谢,但并未说话,两个人都盯着蜃楼小院前,那躬身下拜的嬴若洲,和她身后手握刀柄,站在门口的铁凌霜。 “现在想起磕头,晚了。失了蜃楼庇佑,你已是必死之身,今日这深海之地,就是你的葬身之所。” 天神化身一步步走向嬴若洲,威胁嬴若洲之余,把目光扫向铁凌霜。 修为太低,只能在蜃楼庇护中的铁凌霜紧握刀柄,体内血气窜梭如电,身上阵阵龙鸣虎吼。 被这双炽热的眼睛盯着,她不敢有半点分神。 和初次见到北极阳符识海深处那缕火苗疯狂的涌动不同,此刻她识海中那缕火苗忽然有了精气神,摇曳中带者远古而来的荒凉声响,在她的识海中轰隆炸响, “蜃楼是我的。” 被这巨大的生响震动的晕眩混沉,眼前黑影幢幢,铁凌霜强忍着全身的酸麻,挺直腰身,紧握着刀柄,气血如大江般奔涌冲撞。 牙齿死死咬着,紧紧闭着嘴巴。 在识海那道陌生声音响起的时候,她就忍不住的要张嘴大喊。 人在极为恐惧,极为沉重的压力之下,都会忍不住的大喊,发泄内心的恐惧和压力。 可铁凌霜并非是畏惧的那在自己意识深海闷雷般的声音,而是在这道声音驱使下,她想要喊出的话语。 蜃楼是你的。 不能説! 虽然不明所以,虽然第一次得到这样玄妙的宝物极为珍惜,但还没有为了宝物连命都不要的地步。 她的心底,有一种直觉,一旦说出来,不仅海底这方破败小院这院子中心那幢阁楼不再属于她,连她熟悉的一切,比如这副身躯,时时浮现心头的父母,还在金陵的姐姐,小娅,都会失去。 “蜃楼是我的!” 识海又是闷雷炸响,铁凌霜身体剧颤,嘴角划过一缕血迹,体内奔涌的气息立时溃散,眼中神光顿失,混沌迷离,腰膝一软,就要跪倒,嘴巴也不自觉的张开。 “嗷!” 暴怒的龙鸣响彻海底,浓烈的血气翻滚,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气与戾气瞬间充斥这一方海底。 被杀气冲击,神识处在崩溃边缘的铁凌霜脑海有了片刻清醒,借着这短短一瞬,她长刀出鞘,没有含怒出手,反而倒转刀刃,正对着脚掌正中,狠狠刺下。 “嗤!” 青城山内门兵楼里放在最上层的刀,自然是天下鲜有的神兵利器,砍人头颅如同切菜,如今刺在铁凌霜脚掌上,也干脆凌厉。 刀刃没入脚背从脚底穿出。 脚底涌泉穴,人身上最重要的穴道之一,也有个最重要的缺陷,疼。 涌泉归属肾经,肾水化作精气,孕养人身,涌泉穴遭受攻击,剧痛如针穿行,由内向外,好像整个人被一个个细针透体而过,神志不坚之人,会立时昏厥,更严重者瞬间弊病。 所以,涌泉,是人体死穴之一。 如今,铁凌霜涌泉穴被她手中的长刀一穿而过,借着浑身被穿透和撕裂的剧痛,她闷喝声中,矮身蹲伏,双手压着刀柄,刀身也一寸寸没入脚掌。 当自尊和理智不能再让人清醒的时候,只有痛苦,才是解药。 殷红的血迹在脚底蔓延,仿佛大红的花朵,铁凌霜喘着粗气,眼神回复清明,抬头看向天神化身那双炽热如日的眼睛。 看着那双眼睛背后藏着的高高在上的天神,她咧开嘴角, “蜃楼,是我的!” 那道化身面无表情,呵呵冷笑到, “不急,你终究会是我的。” 言罢,不去看强撑着的铁凌霜,也不管跪伏在地真个身体如水般荡漾的嬴若洲,转身看向海底,那里有着九条真龙气息。 不对,是十条。 钟离九蹲伏在玲珑山的废墟之中,左肩上拂尘柄部深深陷入肩头,细密的丝线透体而过,带者殷红的血迹垂在他背后飘荡如发。 他没有去关注自己的伤势,只是双掌按在破碎的山石之上,一道道怒吼的龙灵从他掌心飞窜而出,没入碎石之中,向着远处奔去,好似逃窜。 “哗啦啦!哗啦啦!” 幽深的海底响起了沉重的铁链拉扯声音,受到铁链声音的召唤,那些原本被钟离九龙威震慑,退避在远处的鲸鲵虾蟹,一个个都拖着巨大的身躯,缓缓游荡归来,聚集在玲珑山废墟边缘,低伏在海底,密密麻麻的铺开,望不到尽头。 龙灵不断的离体而出,钟离九周身血气愈加浓厚,血浪始终在他身边丈许方圆内翻滚,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一片血色。 随着最后一道龙灵拖拽着沉重的铁链声奔向正东方向,钟离九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翻滚的海浪渐渐平歇,包裹着他,缓缓变幻着形状。 东方为大,西方为小,端正四方,冰冷凄凉,九龙血棺。 第八十九章 九世之仇 玲珑山虽然崩碎,阵法仍在。 如今阵法开启,一只只身行庞大的妖怪从远处聚集到这片废墟周围,没有被沉重晦涩的铁链声惊扰,也没有去看废墟正中那颜色越来越深沉的血棺,只是静静的低着头,等待。 昔年,汉武帝曾言,九世之仇,也必复之。 他不顾众文臣反对,依然命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封狼居胥。 追根究底,始于大汗开国皇帝高祖刘邦的白登之围。 汉武帝是在复仇,不仅是为了中原边境自古而来屡遭匈奴侵扰劫掠,更是在为先祖雪耻。 而海底这些灵智初开,连话都不会说的妖怪,也在等待着复仇,为先祖复仇,代价则是,生命。 鲛人族,是海底的精灵,每到一处海域,方圆百里之内的妖怪都在他们的感知之中,即使不是妖怪,只是海底有线游荡的一条小鱼,鲛人也能听的到它们的心声。 所以,善良平和的鲛人族,它们居住地的周围,总会聚集着大群的妖怪和鱼群,一起在珊瑚林中穿梭游荡,一起修练,甚为相得。 二百年前,徐福的后人徐我意来到这里,然后鲛人灭族,随着鲛人族一起覆灭的,也有这鬼海海域内所有的妖怪。 它们无一例外,都被徐我意抽去精血,化作了白骨一堆。 这些情景,都被当年这些还只是小鱼小虾的妖怪看在眼中,它们眼睁睁的看着鲛人族,看着那些化作白骨的祖辈。 庆幸的是,当年它们只是小鱼小虾。 人间二百年,大约九世。 九世之仇,也必报之。 “哗啦~哗啦~” 沉重晦涩的铁链声再次响起,被众妖环绕的血棺发生了变化。 暗沉发紫的血棺周围,亮起了点点白光,仿佛深夜里的萤火虫,被血棺上的气息牵引着,一点一点汇聚到在一起,化作九条散发着白光的锁链,一条紧接着一条,连在血棺底部,然后不断的蔓延向远处。 然后就是死亡。 蜃楼小院门口的铁凌霜,已经从剧痛中缓了过来,缓缓抽出插在脚上的长刀,失血太多,眼前片片黑影,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门框,看着前方的场景。 只见那九条锁链所过之处,原本恭敬趴伏着的妖怪齐齐仰天大吼着冲过去,所有的妖怪,只要碰到铁链,哪怕只有一片鳞甲一条触须一只爪子触碰到,都会瞬间爆成一团血雾。 “嘭!嘭!嘭!” 妖怪前仆后继,一团团血雾爆开,闷响连绵不绝,玲珑山的废墟之上,已经变成了妖怪的修罗场。 血雾爆开之后,没有随着海水飘荡,反而紧紧贴着那如同白龙的锁链攀爬向中心处的那具血棺。 随着一缕缕鲜血汇入血棺,本就弥漫着浓重死气的棺材颜色愈加深沉,气息更加让人冰冷绝望。 即使杀人如砍菜的铁凌霜也被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不用任何人解释,即使傻子也能看出来,这些妖怪,在殉葬,在喂养。 家破之后,没有多久,在青城山上砍柴洗衣的小铁凌霜就长大了,她领悟了一条人间至理。 人,是要靠自己的。 所以她努力的洗衣做饭,努力的抄书写字,努力的偷练武功,又努力的逃跑,然后在隐卫中,被强敌环绕,这条至理在铁凌霜心中愈加坚定。 她只相信自己,和手中的刀。 拒绝任何外力的帮扶,即使复仇也是。 可面前,一只只将来可能会历经雷劫化作真龙翱翔九天的妖怪,如蚂蚁一般抛去生命,用精血去喂养那具血棺。 这样血腥又让人敬畏的场景,让她觉得愤怒。 血棺内,钟离九的身影已经模糊不清,铁凌霜不去看他,也不再去看那修罗血场,只是盯着门前躬身跪伏的嬴若洲,胸中怒气翻腾。 此刻,瀛洲山宗主周身都漂浮着冰冷的气息,凄凉的月光穿透大海,笼罩着她方圆一丈,海水轻轻浮动,带动着光影摇晃,她整个人也随着轻轻摇摆。 不过,很显然,低头垂脸的她也感知到外面场景,熟悉的气息一道道消失。 陪伴着她二百多年孤寂,敢也赶不走的妖怪,嬴若洲能记得住它们每一个的样子,名字,如今化作了一团团血雾。 虽然早已约定,但真的到了这一刻,依然是后悔。 可是,敌人太强大了。 她收拢在胸前的手掌缓缓地张开,那里同样有着一尾血色鲛人,躬身拜月。 同样盯着下方的还有两个人,仙人化身依然平静如水,不含任何感情双眼只是看着血棺内的钟离九,他身边白须白发自称北极阳符的老头可没有了刚刚的从容镇定。 虽然负手在背,微微皱起的眉头泄露了心中的担忧,他回头看了眼被月光笼罩的嬴若洲,眉间皱纹更深。 身后是鲛人拜月,只是在古籍中零星记载的招数,威力如何并不知道,但是心底莫名其妙泛起的寒意让他觉得非同小可。 按理来说,这样的对决中,在敌人未蓄满力道之时打断即可,可是现在不行,那莫名从天际降下的月光仿佛是一层屏障,气息穿过,仿佛空无一物,连跪伏其中的嬴若洲也不在他的感知中。 北极阳符可以认定,即使出手,也会毫无所获。 这个还就算了,只是玄妙,威力如何交手后才能知晓,可前方那具血色棺材,真正的让北极阳符觉得毛骨悚然。 到了君临境,而且是更高层的境界,这样的修为和知识、阅历、眼界都脱不了关系。 基本上每一个人都是立地书橱,看过的武学秘籍少说也要上千本,还要加上数不尽的天文地理佛门儒家的经书理学,北极阳符一眼就能看出,此招是九龙拖天棺。 所以,他很是担忧。 九龙拖天棺,说是武学是不太准确,应该归类到风水学中。 一命二运三风水。 凡人求风水宝地,无外乎把祖辈安葬在风景秀丽山水皆宜之处,祈求人丁兴旺,财源滚滚。 野心再大一些,也只是期待将来权柄在手,甚至登临九五至尊。 可九龙拖棺,非是求人求财求权,而是求神。 此招数或者说阵法,是一位修行者所创。 此人姓姜,是周朝太公姜尚姜子牙的后人,修仙之心甚诚,可惜修了一辈子,踏遍五湖四海,到过云端,下过海底,没有找到仙人的踪迹。 等到寿命将尽,成仙之心依然执着,于是他创造了九龙拖天棺阵法,用阴戾的法术锁住九条魔龙,然后把自己的身体封印在天棺之内,只存一缕灵识,九条龙拖着棺材,一直在天际游荡。 此术法,最危险的不是那九条龙灵,也不是这白色的锁链,而是那具棺椁。 因为那人将自己封印在棺中之前,曾留言于后人: 此棺乃天道,非神不可破,若有朝一日再见我,那我就是神。 第九十章 噬玉猿 “嘭!嘭!” 最后两只巨大的鲸鱼义无反顾的撞在莹白的铁索之上,变成了一团血雾,围着锁链缓缓化作两条纤细的血线,攀爬向血棺。 如今,再称之为血棺已经不对了,应该是黑棺。 血色不再,整幅棺材漆黑如墨,深沉如魔,没有半点杂色,没有丝毫的气息散溢,钟离九的身影也早已看不到了。 随着最后两道血丝汇入这幅黑棺,玲珑废墟方圆十里,安静了下来,哗啦啦的铁索声不知何时也停止了。 只有九条荧白的铁索从四面八方拖拽着那具丈许方圆的漆黑棺材,悬浮在静谧的海底,沉默的让人心生急躁。 于是,围观的四人中,修为最低的铁凌霜坚持不住,长刀顿插在门口,飞身冲入海中,脚下青光闪过,向着黑棺冲。 掠过嬴若洲,她毫无反应,掠过天神化身和北极阳符,他们两个同样毫无反应,他们的目光只在那具黑棺之上,一个平静,一个凝重,完全对从身边游过的小鱼毫无反应。 铁凌霜强撑着脑海中眩晕的感觉,飞速的冲向黑棺,避开散发着阵阵阴寒气息的铁索,停留在黑棺三丈之外。 海水中起伏不定的铁凌霜只是匆匆撇了一眼漆黑的棺材,转身看向前方,那里远处有一道小小的黑影,划开海水,义无反顾的撞来。 是只螃蟹,在玲珑山中一直跟着嬴若洲身后的小尾巴,那只小螃蟹,被她一掌推出赶向远处后,终于返回的小螃蟹。 熟悉的玲珑山成了一堆废墟,往日的玩伴都已经化作尘土,只有一道熟悉的气息被那团月光笼罩。 小螃蟹八爪飞速的拨动海水,两只蟹鳌挺直如枪,直指前方的拦路虎,警告她不要拦路! 它也要为弑仙出力,哪怕是生命! 胸腹间一口气息即将耗尽,没有时间再好言相劝,铁凌霜阴沉着脸,盯着杵到面前的蟹鳌长枪,紧握拳头,一拳砸出。 “嘭!” 沉闷声响中,拳头砸在螃蟹额头的甲壳之上,小螃蟹猛受重击,叫都没有叫出声,肚皮翻到上面,口吐白沫,向海底坠落。 虽然满腔热血死志坚定,可小小妖怪灵智初开,还不会说话,岂能是铁凌霜的对手。 一拳砸晕螃蟹,铁凌霜拎着一只蟹鳌,返身回到蜃楼小院之中,随手把昏睡过去的螃蟹扔到院子角落,拔出长刀,看着月光中嬴若洲。 嬴若洲整个身体在月光中慢慢变淡,透过她虚无的身体,铁凌霜都能看的见她手掌心那尾小小血红的鲛人。 万千死亡都不能让她抬头,连养了几百年的小螃蟹求死也不阻拦,想到此处,铁凌霜不禁怒气满胸,冷冷的呵斥到, “打不赢就回去苦练,蛊惑这么多生命为你一个人复仇,丢人!可耻!钟离九那淫贼也是,助纣为虐,该死!” 瀛洲山的宗主虚无的身体晃动更加剧烈,显然成千上万的海底同宗同族的死亡,她心中的愤恨与后悔非他人可以理解。 嬴若洲没有回答铁凌霜的质问,身躯更加低伏,虚弱至极的声音传到她的耳中,只是短短的两个字, “谢谢。” 未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从声音中听出了歉然和悔恨,也听出来死亡将至的讯号,铁凌霜冷哼一声,闭起嘴巴不再说话。 不能和将要死的人一般见识,就是不知道,那黑布隆冬的棺材中,钟离九死了没有? 应该是死了,不死谁钻棺材? “哗啦!” 应和着铁凌霜心中暗骂,九条铁索忽然绷直如枪,她还没有反映过来,癫狂如雷的龙鸣声响彻海底,劲气四射,鬼海海底骤然充斥着凛冽杀气。 “咯吱!咯吱!” 九条铁索拖拽着黑棺缓缓的向海面上浮去,铁凌霜极目望去,只见每条铁索尽头,都有缠缚着一条龙灵。 五颜六色,有红有黄,也有青绿相间,每一条都竭尽全力,把荧白的铁索蹬的笔直,咯吱作响间,拖着黑棺向海面上浮去。 在铁凌霜的眼中,那具乘放钟离九那厮尸体的黑棺仿佛是八爪鱼的头颅,挥舞着九条龙灵触手,向海面冲去。 什么情况?等了这么半天,没打先跑? 气急败坏的铁凌霜扬声喊道, “跑什么!没看见这两个杂碎在这呢嘛!一个浑身白毛,一个红孩儿,你是瞎了吗?” “呵呵~” 话音刚落,那具漆黑的棺材中,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即使是对钟离九的声音熟的不能再熟的铁凌霜,也只能从这冰冷入骨的笑声余韵中听到些微熟悉的感觉。 伴随着这道笑声落下,棺盖裂开一条缝隙,两团黑云飘出。 两朵黑云卜一出现,从刚刚开始始终静观其变的仙人化身和北极阳符气息瞬间拔至顶尖,周身海水退避三舍,如临大敌。 “海底太小,两位还是随我到天上,决一,生死。” 言语平淡,却不容置疑,两团黑云听懂了黑棺中主人的命令,飘忽如电,瞬间出现在两人脚底,托着两人向着海面飘去。 被铁凌霜骂作红孩儿的仙人化身刀刃光芒闪过,直切脚底黑云,刀气刚刚交接,数到漆黑铁索从黑云中钻出,紧紧缠住刀身,任凭劲气如何锋锐,也没有斩断。 仙人化身一招没有破开黑云,眼中火光顿时凝聚如针眼大小,盯着脚底黑云,不再出手,乘着它飘向海面。 那铁链感知不到敌人,缓缓缩入黑云。 它还能平静,可是另外一朵黑云上的白毛猴子却大为着急,浑身劲气炸开,劈里啪啦的爆响中,北极阳符的胳膊暴涨三尺,膨胀如柱,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醒醒。 扬起厚重如山的双臂,爆裂的劲气和脚底黑云撞在一起,劲气冲击下,黑云翻滚,但依然毫无作用,漆黑的锁链如约而至,缠着那粗撞如兽的臂膀。 北极阳符挣脱不开,兀自鼓起劲气和铁索抗衡,凶悍狂暴的劲气陷入深渊,只有铁索依旧拖着他,想把他拖入黑云之中。 和仙人化身不同,北极阳符不相信凭借着自己的修为会奈何不了这区区黑云。 他粗撞的胳膊不停的膨胀,嗤嗤声响中挣破衣衫,和脸上白眉白须一样,他整条胳膊钻出了浓密的毛发,指尖变地尖锐,却怪异的翠绿如玉,闪过锋利的寒光,如同野兽般尖利。 “白毛白发,指尖如翠,额生玉角,原来真是一只野兽,噬玉神猿,装的真像,我都没有感知出来。哼,真是该死!” 蜃楼小院门口的铁凌霜仰头看着和黑云较力间,不断撑破衣衫,浑身毛发尽露,头顶也钻出一尺多长的翠绿额角的白毛猿猴,神色郑重间,鄙夷不已。 噬玉神猿,《山海妖魔录》中,属灵长类,猿属,浑身白毛,眼亮如星。 非玉不食,非髓不饮。 玉是碧玉,髓是骨髓。 因其化身为人,貌若谦和老人,气息平和,极具欺骗性。 《妖魔录》一书中曾记载,远古曾有凌云宗,擅长收纳玉食,在极盛时,被一噬玉神猿入侵,吞噬掉整个凌云宗千年收藏的古玉,同样还有宗门内所有弟子的骨髓。 因其位列众魔兽战力榜第五,被当时众多宗门围绞多次,皆重伤逃逸,内江湖战力大损,后不了了之。 没想到今日开了眼界,能见到如此罕见稀有的魔兽,铁凌霜兴致大起,脑袋中晕眩也轻了许多,瞄了眼门口还在跪着的嬴若洲,嗤笑到, “你就跪着把,小螃蟹是我的了,等回去我就炸了它。” 说完,蜃楼飘忽,带者她向海面冲去。 寂静的海底,只剩下那一片月光笼罩的鲛人,还有无数嘶吼的灵魂。 第九十一章 不客气了 海底昏暗。 海面之上,同样风起云动,黯淡如夜。 冲出海面,空无一人,铁凌霜展开蜃楼,破败的小院闪过,随即将她笼罩其中。 轻轻抚摸手腕上的贝壳手链,心思到处,身影一晃人忽然消失在原地,随后出现在院中阁楼楼顶,整个院子好似一艘飞翔的船,向着黑云之上冲去。 蜃楼的玄妙铁凌霜目前还没有时间和心思去仔细探索,她只能隐约感知到,从破败的围墙到这个楼顶,只要在这个范围内,她就是安全的,外界的任何力量都不会影响到她。 当然,并不是绝对,就像刚刚海底那直入心灵的目光。 可以挡开力量,但隔绝不断心神冲击。 这不是蜃楼的缺点,而是她太弱,不仅外在的修为弱的需要保护,在至高无上的天神面前,绝对强悍的压制下,只是一道目光,那看似坚强的心灵脆弱的如同竹笋。 不过此时,这倔强的竹笋不知道畏惧,乘着这艘小楼,越升越高,隐隐感知到三道气息不停的冲向高空,铁凌霜紧追不舍。 君临境之上的对决,,别人一生恐怕也见不到一次,铁凌霜掐指算着,活了这二十年,倒是见过不下五次,每次看着都有不同的感悟,这一次同样不能落下。 小楼越飞越高,铁凌霜俯视下方海面,同样深沉的海面上,一小团冰冷的月光随着海浪起伏如云,怪异无比。 可是这鬼海海域方圆几十里,被大战中溢散出的气息搅乱,劲气夹杂着海气升到空中,如今只有疯狂卷动的黑云和不时闪过的电光,哪里来的月亮? 想到海底那被月光笼罩的嬴若洲,铁凌霜眉头微皱,难道这月光不是天上月亮照射,反而是从她身体内散出的? 可她凝聚在手心里的招式,只能感觉到冰寒,如同这月光,并没有杀气,有什么用? 带者这些疑问,小楼托着铁凌霜一头撞入黑云之中。 黑云极厚,翻滚不停,闪电窜梭其中,阵阵闷雷炸响在小院周边,这些猖狂的雷弧一旦触碰到小院院墙三尺,都莫名奇妙的消失,好似被小院吞了进去。 小院眨眼之间,穿透百丈的浓厚乌云,明亮的太阳就悬在头顶,灼热刺眼,铁凌霜下意识眯起眼睛,看着前方不远处三道人影。 北极阳符已经大变了模样,身高三丈,浑身白毛,筋肉隆起,齿牙翠绿,锋锐如刀,如同大水缸一般的头颅之上,两尺长的独角,绿油油的,尖锐似锥。 正是上古凶兽战力榜第五,噬玉神猿的本体。 虽有神字, 它脚下的黑云仍在,原本缠缚在胳膊上的漆黑铁索已经消失,粗撞如银柱的双臂上,毛发凌乱,皮肉翻卷,绿色的血液不停的滴落,显然这是挣脱铁索的代价。 此刻它绿油油的眼睛瞪大,盯着漂浮在半空的黑棺材低吼不停,眼中杀意狂乱,又抹不去忌惮。 和它相比,它脚边的仙人化身显然平静许多,倒持长刀,静静的看着那九条荧白锁链拖拽着的黑棺漂浮在空中,眼中竟然露出赞赏之意。 “哗啦啦~” 铁锁声动,三丈高的噬玉猿周身劲气暴涨,仙人化身也刀指虚空的棺材,大战一处及发。 “吱呀~” 令人齿牙酸涩,浑身汗毛炸起的声音紧接着响起,铁凌霜拉着脸,紧紧盯着那具黑棺。 一只手掌,拖着漆黑的棺材,在吱呀声中,缓缓站起。 站在棺中的钟离九不是面色靛青的僵尸,只是裸漏在外的皮肤上,浓郁阴沉的死气凝聚成纤细如丝的黑线沿着血脉不断的蠕动如虫。 右手扶着棺盖,左手扣着自己的肩头,面无表情的拔出那里插着的拂尘。 没有鲜血溢出,他整个身体好似已经腐朽。 扔掉拂尘,轻轻一挥,那九条荧白的铁锁听到了召唤,内卷而回,收拢间越缩越小,最终如指头般粗,一条一条缠在钟离九左臂之上。 左手九龙铁索,右手棺盖,钟离九悠悠吐出一口黑色气息,对前方的噬玉神猿和仙人化身轻声说到, “我时间不多,就不和你们客气了。” 远处观战的铁凌霜脸都快拉到了地上,看来平常和人和妖对决总要先骂两句也都是被这厮带的走了邪路。 大战当头,还满嘴的废话,铁凌霜气闷满胸,就要破口大骂,嘴巴刚要张开,被骂的人消失了。 “嗷!” 凝神皆备的噬玉神猿一声怒吼,周身光芒大放,凶戾气息铺天盖地。 紧握的拳头猛然张开,虚抱胸前,浓郁的绿光汇聚在胸前,幻化成粗壮的碧玉石柱,巨响声中对着面前虚无之处轰然砸下。 它身行一动,仙人化身动作更快,刀身绽放如花,掠过自己脚下的黑云,黑云带者轻脆的裂响一分为三,他身影瞬间消失,出现在碧玉石柱下方。 当然不是找死。 只见他长刀轻挥,在头顶虚空之上划出一道炽热的红线,不长不短,只有三尺,对着石柱下方一处虚空,横切而去。 黑影闪过,钟离九恰恰出现在那里,脚下是横切而来的端正刀芒,头顶是轰然砸下的碧玉石柱,他没有了在海底时的闪避逃逸。 左手紧握拳,手臂上缠绕的铁链哗啦作响,龙鸣如钟,对着身下一拳砸出。 右手扣着棺盖,朝头顶碧玉石柱横扫而去。 “嘭!” 只是轻轻挥动,石柱崩碎,翠绿的玉石凌乱四射,竟成摧枯拉朽之势,身下无坚不摧的刀气装上被铁链包裹的拳头,也仅仅相持了短短一瞬,那缕刀芒扛不住莫名强大浑厚的劲气,没有溃散,反而倒掠向出刀之人。 以一敌二,占尽上风,再无颓势,钟离九仰天大笑中,不管那避开刀芒的仙人化身,向着噬玉魔猿飞掠而去,棺盖高高举起,手中铁锁也迎风暴涨,交缠成一柄长枪,对着它的喉咙刺去。 凭借着九龙灵气汇聚体内的强大绝对力量的压制,不再需要繁琐的招数,只是简单的招式,在那三丈高的噬玉猿眼中,也好似天崩地裂。 这样的敌人,这样的生死压迫,它是第二次面对。 第一次是面对它如今主人的时候。 原本以为这次可以轻松的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没想到困难重重,连一个小丫头都没有骗到,如今还被一个区区君临境的小白龙压制,是可忍熟不可忍! 生死关头,怒气滔天,噬玉神猿嘴巴大张,双臂塞入嘴中,闪电间掏出两柄铁锤,四四方方,如同铁匠打铁所用的锤子,就是大了些,每一个都如寺庙里的铜钟大小,依然碧绿如玉。 想也不想,双锤撕天裂地,对着钟离九手中的长枪和棺盖狂砸而下。 第九十二章 君临之上 “嘭!嘭!” 双锤砸在棺盖和锁链长枪之上,两股劲气冲撞,惊天震响如同九天惊雷,交接之处咔咔的破裂声此起彼伏。 狂暴绝顶的力量冲击,直接撕裂两人周身的虚空,漆黑裂缝闪电般向外攀爬,好似炸开的海胆,从破碎空间处泄露的劲气并没有如风散开,反而凝重如石,把下方浓重乌云砸出一个个巨大的坑洞。 这样最原始的力量对抗,是铁凌霜最喜欢做的事情,没想到这只白毛大猿猴仅靠着纯粹的身体力量,就可以和从黑棺中爬出来的僵尸钟离九抗衡。 只是纯粹的力量,离开身体后竟不会散开,反而凝聚如山石,这可是从未听说过的境界。 铁凌霜看的有些手痒,顺手就像腰后摸去,这才想起来那一对鼎石锤头现在应该在躺在冰糖胡同的小院中睡大觉,她不禁有些羞愧,自从金翅真解见到罪龙,就把锤枪扔到了墙角睡觉,真是不应该。 正自责间,只觉头顶三尺之上热气骤升,抬头看去,只见高空之上,有两个太阳。 一个明亮炽热,高高的挂在遥远的虚空中,很是熟悉,正是看了二十多年的天上太阳,另外那个低了很多,在钟离九头顶之上十丈,同样炽热,但颜色鲜红,如沸腾的血液,正中心隐隐似人。 不自觉地眯起眼睛,打量着第二颗太阳,铁凌霜手掌不停地摩挲着刀柄,若是刚刚没有看错,钟离九一拳砸开那缕刀芒,笔直地刀芒也凝实如钢,倒射向出招地仙人化身。 此人躲开之后,就飞掠到半空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一团太阳。 如今,那团鲜红沸腾的火光越来越大,正对着下方的战场。 两人好似没有感觉,依然奋起全身力道,要在力量上压倒对方,身边三丈劲气密补,把空间撕成粉碎,漆黑的裂缝狰狞如魔。 “吼!” 噬玉猿浑身筋肉暴起,一身撕天裂地的劲气不断攀升,好似没有劲头,两只四方大锤压制的钟离九缓缓下降,裂开血盆大口,猖狂的大吼。 铁索长枪和棺盖横在头顶,左遮右挡架住双锤,钟离九面色平静,耳边炸响的吼声对他没有半分影响。 他在感触,借着外力感悟九龙阵赐予的力量,还有这庞大的力量带来的境界的提升,只有片刻,所以,更加珍贵。 有条理的修行,细算起来只有不到四十年,这四十年,先练习肉身,后修内力,短短三年时间,破浩然境迈入万象境,又迅速的触摸到万象境的屏障。 其后数年,历经悲欢离合,困锁已身于青城禁地,心入地狱,身受桎梏中,集各家所长,创出真解。 融汇真气与血气,一举迈入君临境。 可到了君临境,这十年间,在隐卫中连番大战,死中求生,修为有过提升,只是招式心法的提升,再也没有在境界上有半分进步。 当世在资质修为能和他相比的人寥寥无几,而这几个人,钟离九恰巧都认识,隐卫的大统领姚广孝,右统领郑和,还有武当山的张九疯,至于少林内门的普渡,杨羽卿曾经评价,只能算半个。 而这些人不管是道门佛家,还是佛道兼修,无一例外,都卡在君临境。 一入君临,境界就到了顶点,再无半分进步。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钟离九和他们都觉得,当时武学,君临境至高无上,是顶点也是终点。 直到在年前,看到了铁凌霜带到隐卫地底的糖人,随后不久就在三山街门对一条直线束手无措,才惊觉这世间,道无止境。 君临之上,还有一番更为广阔和深邃的天地。 只是,此路未通。 而如今,借助九龙拖棺阵把瀛洲山保存千年的九条真龙灵气都汇聚在身上,忍过了身体爆裂的痛苦,抗住了绵延死气的侵蚀,终于,模模糊糊的感知那层若有若无的屏障。 还有屏障之外的,那番天地。 “淫贼!” 正在仔细体会中的钟离九被远处传来的大骂声唤回人间,瞥向站在楼顶的铁凌霜,只见她长刀明亮的刀尖指向战场,破口大骂到, “你干什么呢!这么大的阵仗还以为摧枯拉朽,三两巴掌就能解决的事情,到头来还被一只猴子压制,还说什么不客气,我都替你丢人!打不过就快滚!” 莫名其妙的被骂的一脸无语,钟离九气的笑了起来,看着面前大张的嘴巴,也不说话,眉头一扬,不再压制体内蛮横冲撞的真气,浑身攀爬的黑线枝节横生,劲气天翻地覆。 双臂轻震,精纯的力道过处,两只巨大的绿锤轰然炸开,连带着巨猿手掌寸寸崩裂,绿色的血液刚溅射出来,就被空间裂缝撕成粉碎。 力道不敌瞬间败退的噬玉猿踉跄着退避间,额头上碧绿的独角中血气汇聚,猩红血气和吞噬数百年碧玉中的灵气凝聚,整支额角红绿交汇。 它四肢踞立,伏身如狮,独角对准钟离九,脚底爆响中,化作一道虚影,又冲向钟离九。 钟离九也不再和它废话,扬起漆黑的棺盖,眼中浓郁的黑气一闪即逝,方正宽厚硕大的棺盖上猛然挥下,所过之处,黑雾弥漫,鬼哭狼嚎之声直入人心。 “嘭!咔咔!” 棺盖一掠而过,独角崩碎,噬玉神猿满嘴翠绿的牙齿也扛不住倾泻而下的劲气崩碎在口中,头颅凹陷,皮开肉绽,骨骼碎裂中,倒撞向下方乌云。 果然,只是一巴掌的事情。 转眼间已是浑身重创,不过千百年修行的境界非同凡响,身体虽然在支离破碎的边缘,它还保留着一分意识,此时再不跑,那就只能死在此处,虽然回去后神主的责罚和地狱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总比把这一身道行扔在这里要好! 打定了主意,它一动不动,乘着力道一头撞入黑云。 到了黑云之中,借着浓重的云层掩盖,它转身飞冲向西方。 只要逃出去,等待半炷香时间,此人体内龙气消散,阴沉死气倒卷,即使不死,也是半残,到时候或许可以回来捡个人头。 “嗤!” 逃窜的庞大身体顿时凝固,一枝铁索绞缠而成的银白长枪穿透脊柱,又从胸口穿出。 长枪一穿而过,仿佛灵动的飞鸟,倒转一圈,飞掠中又分化成条条锁链,在呆滞的噬玉猿身体中纵横穿插,紧紧锁住。 九条铁索拎着巨大魔猿的身体冲出黑云,漂浮在蜃楼小院的门口,像是邀功。 看着那被铁链贯穿头颅手脚的白毛猴子,铁凌霜冷哼一声,嘴角不自觉扬起半分。 第九十三章 烧水 九条铁索,如同乱箭,将噬玉猿串成了刺猬。 就这样,吊在半空中,悬在小楼门口。 铁凌霜早就从楼顶跳下,就站在门内,看着这只被串起来的传说中凶兽。 在钟离九身边久了,身手虽然距绝顶境界还有千里之遥,可眼界见识却远非同辈中人可以比拟。 这只白毛猿猴虽然名字中带着一个神字,可根据《山海妖魔录》中的记载,基本上每一只噬玉神猿的所作所为,都脱不开碧玉血腥凶残几字。 如今这只凶兽皮开肉绽,骨骼崩碎,头颅上独角断开,整个头也在重击之下凹陷进去,确实是凶。 凶多吉少。 眼看着这昏睡过去的白毛猴子进气少出气多,好像马上就要断气,铁凌霜摇摇头,她很清楚的知道,身负神兽或是凶兽血脉,生命力向来都是顽强无比。 就比如钟离九那厮,小水蛇一条,只是看到他身受重伤都有不下三次,可就是一口气撑着,死也死不了,最后还不是活蹦乱跳? 吸引着她的,并不是这凶兽,而是那九条穿插在它身上的铁索。 每一条铁索,都是这九龙拖棺阵中的一条龙灵所化,凝实如铁,通透银亮,是不可多得的神兵利器,如今都插在噬玉猿的身体内。 然后,碧绿的血液顺着铁索不停的滴落。 没有腥臭,反而是浓郁精纯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 玉,是山石精髓,此猿以玉为食,浑身血脉都是大山精气所化的碧玉鲜血。 鲜血顺着铁索滴落而下,还未触及云层,就已经化作浩瀚的气息,随风飘散。 铁凌霜感触着门外的气息,不自禁的撇了撇嘴, “果然阴狠毒辣,用铁链抽出这白毛猴子浑身的道行,比杀了它更刻毒。” 跟着钟离九时间已久,只是这片刻劍,她就已经领悟,钟离九只所以不杀这只猴子,肯定是留待着大战之后审问。 可是这猴子一身道行,若是放在金陵,说不定就会把那好不容易修建的城池砸成粉碎。 若想带回去,只能让它变成一只废物。 不愧是钟离九那厮,青城山的五行困龙阵还能倒着用,气息不再内收,反而外放,以这九条龙灵化作的铁索压制着噬玉猿血脉中的凶性,同时釜底抽薪,把它一身精血完全抽出。 釜底抽薪。 身为妖兽,所有的修为境界都是靠着一身精血作为支撑,没有精血,它的境界也会十不存一,如果再砍掉它那几条胳膊腿,就算他是大罗金仙,想杀人也只能用眼睛瞪了。 心中想到,眼睛就随着移到了这只噬玉猿的胳膊上,手掌按在刀柄之。 很显然,她准备亲自动手,砍掉这只噬玉猿的胳膊。 “嗯?” 刚要拔刀,这只白毛猴子的身上冒起了火光。 火光刚起,瞬间熊熊燃烧起来,炽热的气息翻卷到门前,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隔绝,但只是看着那明亮如日的火焰,都觉得无比刺眼。 异相忽临,铁凌霜闪身飘飞一丈,长刀出鞘,凝神戒备。 只见那噬玉猿浑身白色的毛发转眼化作飞灰,血肉骨骼也在转瞬间变的干枯焦黑,碧绿的血液被炙烤的吱吱作响。 铺天盖地的火光闪亮,在蜃楼中被万全保护的铁凌霜这才后知后觉,不止是眼前这只猴子,下方浓重的黑云身上,也燃气了团团烈火。 这个片鬼海上空,所有可以燃烧的,哪怕是空气,都在炽热的烧灼。 “嗷!吱吱~” 可怜噬玉猿,昏睡之中挣扎着痛苦的哀嚎,又挣脱不开禁锢周身的锁链,雄壮的身体表面,一片片焦黑的血肉剥落成灰,连那碧玉鲜血也如炭般被烧成灰烬。 不过短短一个呼吸,原本三丈高的身体,就被烧成了不到三尺,蜷缩成小小一团,在铁链上,吱吱作响。 铁凌霜没有看那团焦炭,仰头看向空中,那里还有活人在。 唯一没有燃烧起来的,就只有钟离九了。 手中拎着漆黑的棺盖,那副黑棺材静静的悬在他的脚下,仰头看向高空之中,那一团太阳中的身影。 整个身体不断溢出炽热的气息,原本就火红的他,早已经看不到原本的身影,钟离九也只能靠着一丝气机感触,确定着他的位置。 感受着呼吸间,被吸入体内的空气如同火药般,在体内疯狂寻找着任何可以引燃的东西,钟离九叹息不已。 若是放在以往,没有靠着这整片鬼海,这成千上万只海底精灵以精血喂养的九龙阵带来的修为境界短时间大幅度的提升,或许他早就和那只重伤的噬玉猿一样,被烧成一团黑炭了。 灵识随着翻滚蔓延的热气蔓延向远处,钟离九暗叹,果然如此。 这片战场方圆十几里,热气所过之处,空中一点灵气都没有,都被这无孔不入,无物不燃的灼热劲气引燃,连下方的黑云都被灼烧出大团黑洞。 五行相生,五行相克。 水克火。 水可以扑灭大火。 当然,若是火势很大,水又很少,那水就会逃逸,它会承着热气化作肉眼看不清的水滴,逃逸到半空中,就是寻常可见的云雾。 只是逃窜,绝对不会燃烧。 可是下方这浓郁水汽凝聚的乌云,怎么会燃烧起来。 确实是燃烧。 在钟离九的感知中,下方浓郁的水汽在接触道热气的瞬间,原本细小的水滴就这样燃烧起来,好似木材一样,直至耗尽,烧成一团虚无。 这是什么道理? 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道理,那这道化身,或者说他背后的天神,是如何掌控这样的道理的? 这些都不得而至。 钟离九望着半空中的火热如日的圆球,虽然它的中心只是一道化身,只是那高高在上的北方天神赋予一点灵光的气息,但境界毕竟是境界。 那只噬玉猿境界同样高出钟离九,但和北方天神相比,亦相差万里。 修为之路,没有尽头。 若是以往的钟离九,不说天神,连那只玉猿也不是对手,更别提和天神对阵。 还好,只是一具化身,天神的化身。 身边的灼热劲气已经到达了顶峰,钟离九知道,上面那人,要出招了。 轻轻呼气,挥散体内炽热的气息,平静心境。 钟离九将棺盖放回黑棺,站在一旁,蹲踞在棺身之上,一手按在棺盖,另外一只并指成剑,在胸前轻轻勾画。 “青城,盖棺定论。” 第九十四章 扫地春秋 人活一世,匆匆百年。 功过是非,盖棺方可定论。 盖棺定论,此招出自青城《春秋》。 青城内门,有着一门很怪异的武学心法,名为《春秋》。 创出这门功法之人,不是青城老祖,也不是天资卓绝的秋蝉道长,而是盛唐年间,青城内门一个扫地的书童。 此人和秋蝉道长一起入的山门,可是秋蝉道长振兴青城明冠盛唐,他却很奇怪,入了青城山之后,先是在几栋小楼间转了几圈,翻看了两本秘籍,随后就蒙头大睡。 就这样,吃了睡睡了吃,过了大半年,别的弟子功夫都突飞猛进之时,他才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爬起来,到了山下就着冰寒的泉水洗漱一番,回到山门,拎起扫帚,告诉各位师兄弟,以后他就专心扫地了。 这一扫,就扫了二百多年,不知道扫坏了多少柄扫帚,最终盘坐在青城道楼之上,坐化而去。 只在身侧留下一本《春秋》。 青城内门是个很奇怪的地方。 不像其他三个门派或者说少林禅寺,所有的入了内门的弟子必须勤学苦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恨不得连睡觉都要修练。 入了青城山,长辈们一般不会着急让这些新弟子修练,由掌门带着,兵、气、象楼逛一圈,略微指点,然后停在道楼门前,介绍先祖的成就。 再之后,就领着他们去平日休息吃饭之处,安排好各自房间,掌门就会和蔼的告诉他们,从今以后,你们就在这里安居了,想练什么心法、功夫自己去找,不想练也没关系,砍菜烧饭洒扫庭除这些杂事选一样或者几样,实在不想选,就想着整日睡觉,也没关系,青城养你们到老。 并非讽刺,也不是侧面激励,就是告诉他们,入了青城内门,只要不杀人放火,想干什么都可以。 这是从初代青城老祖那里传下来的规矩,历任青城掌门皆是如此教导自己的爱徒,当然铁凌霜除外。 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中,青城山很长一段时间,都垫底四大门派,甚至连那些二流的内门也比不过。 可同样,每隔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沉寂许久的青城山总会冒出一个惊才绝艳之人,冠绝整个内江湖。 所以,内江湖皆称,青城出怪才。 在这样轻松的山中长大,钟离九小时候也很疑惑,为什么青城的开山老祖宗会设立下这样的规矩,直到有一天,他问起了他的师傅,当代青城内掌门荀火儿的父亲,荀无尘。 “师傅,为什么青城老祖会定下这样自由散漫的规矩?” 然后荀无尘就指着远处那群玩闹的弟子,教导身边浑身筋脉尽废却异常聪慧的孩童。 “青城重选才。历代的青城掌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四处奔走,去城镇,去乡间,品评考究每一个孩童的资质,这些年来为师踏遍整个中原,千万人中就带回来这几个,从他们进了青城内门,此生就和武学脱不掉关系,至于他们修练的道路上能走多远?又能否替后人把武学的路走的更远?这些都不是师父逼着能逼出来的,需要他们自己去思索,去决定,然后走下去,他们或许一生都默默无闻,但也可能会改变一个时代。当然,你也是。” 只要进了青城内门的,他们每一个都是资质绝顶之人。 耳濡目染,而后,任其发展。 青城内门从来都不以培养俊才为目的,从一开始,它就收拢俊才,去突破,去把天下的武学推向更高处,而不是仅仅为了青城。 如果说在不久之前,盛唐年间的秋蝉道长精彩绝艳,整整覆压了盛唐时代,钟离九认可。 不过,就在九龙拖棺阵强行提升钟离九的境界之后,他才在恍惚中觉得,曾经在青城山扫了一生,最终却选择爬到青城道楼楼坐化的扫地老人。 他的《春秋》超越了同个时代的秋蝉,或许会在不久后,在自己的手中,把世间的武学,推向一个更高的层次。 可以和那高高在上的天神抗衡的层次。 也许是此人身为青城弟子,最后爬上道楼,丝毫不尊重历代的先祖的功绩,他留下的《春秋》后人也极其不尊重。 这本书只是躺在青城气楼最下面一层的角落里,落满灰尘,无人问津。 当年,看到那些新入青城的弟子玩闹一段时间后,都不约而同的开始了修练,筋脉尽废的钟离九也耐不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要修炼,每次想要放弃的时候,心底总会产生深沉的失落和莫大的恐惧。 于是,他扔掉杂念,不理会小师妹的捣乱,整日埋头在书海之中,寻找着一丝一毫的破解之道。 兵楼,气楼,道楼,这三栋楼中每一本书,钟离九都读过,有很多书都倒背如流,这本不受重视的《春秋》,钟离九只是匆匆看过一遍。 最初是诧异这本书的名字。 春秋。 世道衰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君者有之,子弑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 孔夫子身后,有大作《春秋》,字字微言,却深含大意,流传两千余年而不衰。 和儒家始祖的《春秋》不同,这本书中,枯黄的破旧的纸上,全是凌乱涂抹的乌黑印记。 好似作画,有些画的像是张牙舞爪的妖怪,有些好似绽放的花朵,只描绘意境,不在乎下笔如何,看不到丝毫武学秘籍的苗头。 当时的钟离九自然看的一头雾水,翻看了几页,找不到头绪,同样放回了角落里。 还好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可以记得起,这本涂鸦第一页上,浓重乌黑的印记上宽下窄,像是石头,更似脚下的黑棺。 印记右侧,毛笔凌乱的勾画出几道印记,现在回想起来,隐约是一个“死”字。 在纸张的右下角,才有几个端正小字。 “盖棺定论。” 气息入体,境界短暂的提升,钟离九心思统领,右手剑指,气息凝聚在指尖,不管身边明灭的火光,跟随着那几道记忆中的印记,轻轻勾画。 随着他手指细微的摆挑动,他的身后阵阵黑气升腾,穿出沉重的咯吱声。 好像有人,在雕刻着墓碑。 书阅屋 第九十五章 方正 天空中的火光越来越弱。 并非是仙人化身力尽,方圆百丈空间内,除了钟离九和铁凌霜两人所在之处,其他任何一个角落里,可以燃烧的,哪怕是水滴云雾,都被焚烧的干干净净。 若不是虚空不能燃烧,恐怕也逃不过去。 至于战场中的两个人,钟离九是靠着骤然激增的道行硬生生扛住,铁凌霜则是背靠着大树好乘凉,在蜃楼小院中负手观战,甚是悠闲。 凭借着对危机本能的敏感,并未想过踏出小楼半步,她晓得其中厉害。 面前九条铁锁蜷缩成团,在小院门口缓缓的旋转着卸掉四周充斥的热力,至于那个被钟离九一棺材板拍晕的白毛猴子,早已被烧的连灰也不剩半分。 若是她此刻踏出这蜃楼小院半步,那结局肯定也是化作飞灰。 想到此处,铁凌霜不禁庆幸,此次东海之行,虽然一波三折,但到目前为止,收获巨大,武道历练不说,就这一个破败的小院子,以后也可以保证安全无虞。 现在,只要上面这两人的对决有了结果,虽然不情愿,但最好是钟离九那厮获胜,如此那东海之行,就可以完满落幕了。 仰头看向半空,钟离九那厮蹲在棺盖之上,背后不断的冒出黑气,而他头顶之上,那道仙人化身不圆了。 就在刚刚,他周身散出的热力还浑圆如日,团团的包裹着他,向四周无限的散发,如今灼热依旧,他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而周身的无尽热气从正中裂开,凝聚成两根笔直的线,一左一右,悬在他的手掌之上。 铁凌霜眯起眼睛,想要仔细去打量那他手掌中的线,目光刚盯上左边那条,眼底一阵剧痛,灼热钻入身体,剧痛袭来,本就重伤的她一口鲜血喷在门口,人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咬牙挺住。 “嗤~” 那口鲜血还未落到地上,就被其中蕴含的热气灼烧成了一团烟雾,在小院中翻滚漂浮。 捂着眼睛,倒吸冷气去安抚胸口的被热劲刺出来的沉闷胀痛,铁凌霜破口大骂, “混蛋!” 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胸口被塞入了一座火山,顿时五内俱焚,烧的整个人像是要裂开,尤其是这双眼,麻木刺痛,眼前乌黑中闪过阵阵猩红光芒。 这以后不会变成瞎子了吧? 想到此处,铁凌霜忙盘坐在地,端正坐姿,双手从眼前移开,放在胸前,交叠成道门合火印,深深吸气,缓缓吐出,以道门心法来缓解体内炽热的劲气。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就这片刻,已经肿成了两颗桃子,红彤彤水灵灵的。 本身就是金火双行,但对于火焰有着极为强大的包容能力,可是只是看了眼,就承受不住这样的劲气。 以她的修为,连看的资格都没有,铁凌霜心中也不禁泛起了凛然之意,看来头顶上这两人,这一招对决,肯定会分出来个生死。 就是不知道,是谁生?是谁死? 仙人化身悬立于高空,好像一身精气散尽,整个人身体红中微微泛黑,黯淡了许多,而他手中那两根纤细笔直的线,却比他更为怪异。 寻常人以气息化作兵器,要么大刀要么长剑,也有狮子老虎的,就算是召唤出来一群疯狗也是正常的。 这两条线,要是说棍,太细;要说是刺,太长。 直,非常直,四尺长,纤细如针,明黄如金,炽热如日,在仙人化身的手掌上悬着,微微起伏。 他双眼不含任何感情,俯视下方的钟离九,手中两条火线察觉到杀意,在他的面前,缓缓交接。 两条纤细的火线顶尖碰触到一起,尖锐如锥,缓缓旋转起来,凛冽锋锐的杀气伴随着炽热劲气朝下方直射而去。 钟离九依然俯身黑棺之上,剑指在胸,轻轻的勾画,他身后的黑气愈加浓重,察觉到头顶直射而来的杀气,手指微微上挑,似是写完最后一笔。 身后黑气也随着这最后一笔停止了翻腾,其中沉重的凿击声停了,他起身开眼,剑指高空,自从和仙人对阵以来,罕见的豪气冲天,放声喊道, “来吧!” 应和着他的挑衅,高空上那两火线交接汇聚成的尖锐长锥飞速旋转,爆射而来,所过之处,空间被整齐的切开,漆黑如柱。 气劲锋利,锐不可挡。 可在钟离九的感知中,这支长锥却如同方方正正的石块一颗,横平竖直,当头压迫。 怪异却并非不可理解。 自从在三山门对阵,隐卫三大统领、少林禅寺方丈和武当山的张九疯就聚集在一起讨论,他们几人无论修为见识俱是当世顶尖,最后的出来一个结果。 就是这个世间,有着很多条天道规则,凡人可以领悟,但不能操控,只能遵守。 但是九天之上自称神仙之人,他们肯定有着某些手端,或是绝本的修练秘籍,或是奇怪的阵法,能让这些天地规则为其所用。 只要能牵引一丝天道入体,境界即会突飞猛涨,远远超出当世的君临佛陀之境。 按照隐卫地底那两只糖人上的印记和三山门前地面上的笔直痕迹推断,和姚广孝钟离九对阵之人,所掌控的,应该是方正之道。 方正者,横平竖直,主阳主攻,其攻击的锋锐和端正势不可挡,和他们对阵最好躲开攻击,侧门进攻。 不过,这只是按照当时推测的打法。 如今短时间内,境界大幅提升,再说对阵的只是仙人化身也不是仙人本体,钟离九不会躲。 他冷哼一声,脚底猛震,人丝毫不动,那具黑棺却如同炮弹,直射向下方大海,随后剑指微摇,身后黑雾轰然炸开,一具同样乌黑的石块,高四尺,宽两尺,好似墓碑,上面深深的刻印着一个字。 “死。” 字随人言,钟离九口中死字刚呵出声,墓碑当空一掠,对着那爆刺而来的长锥撞去。 “轰!” 惊天爆裂的巨响中,和飞速旋转的长锥撞在了一起。 墓碑暗沉,如同深渊,在长锥疯狂的绞杀下,咯吱作响,不断地有细小的碎屑洒落,而那柄长锥,也没有想象中的无坚不摧,旋转中,清脆如茶盏破裂的声音连绵不绝。 两相抗衡中,墓碑之上,那个“死”字丝毫不受影响,直接从漆黑的石碑上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到了仙人化身面前。 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直直印在他的额头之上。 第九十六章 我的地盘 利锥和漆黑的墓碑撞在一起,疯狂旋转着僵持起来。 明亮的火光锋锐如刀,对着墓碑之上不断涌出的黑雾切割不停。 这一锥一墓碑碰撞之处的空间好似被巨锤不断的轰砸,扭曲撕裂中传来阵阵凄厉的响起,如同寒夜狂风,鬼哭狼嚎。 “轰!” 只僵持了短短一瞬,墓碑轰然炸裂,碎屑四散。 到底是借来的境界,极其不稳,真正竭尽全力的对拼之中,相形见绌。 不过,也不是没有任何效果,墓碑虽然崩碎,那两条火线凝聚的利锥也崩裂开来,随着墓碑碎屑四处飞散,只有一道尺长的明亮火线残片,穿过杂乱的战场中心,划破空间,直朝钟离九射去。 早有准备,钟离九身行闪烁,留下道道残影,横移三丈,躲开那道火线的残余。 却不想火线通灵,在射出的一瞬间就已经锁定住钟离九的气息,他刚刚躲开,刺在残影上的火线残片微一顿,随即转向,紧追着他而来。 高深的招数,往往都是气机锁定,躲是躲不开的,闪避了两次,没有躲开残片的追击,钟离九不再避让,转身对着残片冲去。 双掌虚合胸前,强提体内残留的气息,涌入掌心,凝聚成一片三寸大小的菱形鳞甲,漆黑如墨,阵阵龙鸣。 真龙决,魔鳞。 龙鳞脱手而出,和那道火线残片撞在一起。 “嗤~” 只阻拦了片刻,那火线残片依然锋锐无比,从漆黑的鳞甲上一穿而过,鳞甲从正中裂成两半,切面光滑如镜,坠落间被炽热劲气焚烧成一片虚无。 果然,虽说真龙决是钟离九独创的功夫,在内江湖也算是独步天下的绝招,但没有了浩瀚气息和《春秋》功法的支撑,在仙人手端面前,也是一处即溃。 钟离九飞速的闪避间,瞥了眼呆滞在半的仙人化身,果然墓碑之上冲出的那个“死”字印在他的眉心,好似封印,将他定在半空,一动也不能动。 既然此人不能再动,那么胜局已定,没有必要和这火线残片拼个你死我活,再说体内气息将尽,虚弱感阵阵袭来,此刻若是中了这招,说不定也会被烧成残渣,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现在不是找死的时候。 打定了主意,钟离九转身向着下方漂浮着的蜃楼冲去。 身行如电,在空中留下道虚影,片刻间已经来到小院上空,那道残片紧追在他身后。 虽然不知道要怎么得到蜃楼的认可,但对于它,钟离九了解的要比铁凌霜多一些,在浩瀚的书海中寻找古籍残卷,通过其中的记载,钟离九知道,蜃楼有一个很重要的能力,就是隔绝气息。 既然仙人的招式是通过锁定气息攻击让人无处可避,那只要入了蜃楼,就能躲开这道攻击。 眼看铁凌霜双眼红肿盘坐在小院中,钟离九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得到蜃楼的认可,身影一闪,出现在蜃楼门前三尺,伸手抓住那盘成一团的锁链,翻身掠进蜃楼门内。 没有想象中被蜃楼推出门外,钟离九转身看向门外。 那道火线残片追到蜃楼门口,忽然找不到了钟离九气息,在门口左右徘徊了一瞬,就这样顿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果然,人一入蜃楼,虽然只是咫尺之距,气息与外隔绝。 稍稍松了口气,看着那凝滞在半空中的火焰残片,钟离九苦笑不已,接着九条龙灵和这拖棺阵,只能和仙人化身交手一招,还差点前功尽弃。 甩掉心头的不甘,飘身掠到盘坐在地的铁凌霜身旁,不用细看,就知道她体内被炽热炎阳入侵,伸出手掌,悬在她的头顶。 内息牵引之下,铁凌霜身上灼热的劲气从额顶涌出,汇聚到钟离九的掌心。 “呼~” 体内被炙烤的撕裂感觉忽然消失,铁凌霜不明所以,血气行遍全身,没发现什么异常,只觉得眼睛的刺痛感也缓解了许多,收起道门合火印,依然肿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模模糊糊看到一道身影站在身前,愣了瞬间,随即反应过来,一跃而起,红肿的双眼强撑着瞪的老大,不可置信的看着钟离九,扬声喊道, “钟离九,你怎么进来的?” 自从得到蜃楼,铁凌霜还以为这是自己的独有的宝贝,没想到先是被嬴若洲闯了进来,现在又被钟离九这厮迈进门槛,这算什么?没有自己的同意,谁都可以观光,这还是宝物吗? 再说,嬴若洲是鲛人,鲛人族保护蜃楼上千年,她能进来还可以理解,怎么钟离九这小鱼小虾的现在也能进来? “呵呵,借铁二姑娘宝地一用,待到这场战斗结束,再谈补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门外有着火线残片,门内被房主横眉冷对,钟离九只能顾左右而言它。 “不行!出去,这是我的地盘!只是我的!” 恶狠狠的盯着他,铁凌霜摸向手腕的贝壳手链,心中大喊着让这厮滚出去。 却不成想原本灵验无比的蜃楼手链,此刻真的成了一串贝壳石头,动也不动,亮也不亮,擅闯进来的钟离九依然站院子中好好的站着,没有像被烧成灰尘的噬玉猿一样被扔出蜃楼。 气的快要炸了,就要再喊,铁凌霜忽然闭起了嘴巴。 她好像明白了为什么这厮也能随意的进出蜃楼。 如果没有想错,当初在环境,那两扇门上,同时刻印出来的,一个是她自己,另外一个就是钟离九。 按照那道声音中所说,两人心底相通,所以这蜃楼不仅是她的,还是这厮的? 早知道想那条大黄狗也不想这厮! 悟通了这道关节,铁凌霜再看向手腕上的贝壳手链,忽然多了几分厌恶。 可是实在太过珍贵,舍不得扔掉。 要是这厮也知道了其中奥妙,难保他不会出手来抢。 没有办法,铁凌霜也不再出声赶他,从出生到现在,身边重要的人,都是隐卫这厮,被抢的如今只剩下了姐姐和小娅,要是这件刚到手的宝物也被抢走,凭着自己的道行,这几年肯定是别想抢回来了。 思虑一番,铁凌霜只能收回胸口闷气,转移话题,冷笑讽刺到, “大战当中,打得过就张牙舞爪,打不过就只想着跑,圣人的书都读到狗肚里去了?一点骨气也没有。” 没有被继续纠缠,钟离九也稍稍诧异,打量着双眼肿成桃子的她,又听到她的冷言冷语,自信一笑, “别着急,我已盖棺定论,接下来的战斗,已经不属于我了。” 话音刚落,一道黑光冲天而起,正是那具黑棺。 它飞掠到凝滞再半空中的仙人化身身后,棺盖打开,漆黑浑沌棺中巨大引力将它拖拽而入。 “嘭!” 棺盖合上,与世隔绝,生死殊途。 第九十七章 旭日界 漆黑的棺材静静的悬在半空。 仙人化身被锁在其中,没有挣扎叫喊,没有任何的声响传出,连气息都与外界的空间严密的隔绝开。 没有了气息支撑,蔓延在这片空间中的灼热气息被远处海风过,温度急剧的下降,蜃楼小院门口悬浮着的火线残片轻轻摇晃了片刻,坠落向下方的海面。 院子中,眼若红桃的铁凌霜站在钟离九身前一步,仰头看向半空中静悄悄的黑棺,看了一会,依然悄无声息,不禁回头问到, “怎么回事?没有任何动静,它是死在里面了吗?” 钟离九负手而立,从黑棺上收回目光,看着铁凌霜红肿的双眼,嘴角刚扬起一抹笑意,那双眼中杀意大增,他摇了摇头,端正脸色说到, “我是借助着强行提升的力量,把它锁在这黑棺中,想要抹除这一道化身的气息和灵智,恐怕你所认识的人中,没有人能做到。” 所认识的人? 姚广孝郑和的人影在铁凌霜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不解的问到, “既然杀不了,那还在这呆着干什么?打不过你不夹着尾巴逃跑?” 不再去看她,钟离九仰望九天之上,淡淡的说到, “这具化身是极为精纯的炽热阳气凝聚而成,而且神思机敏,和寻常的万象境气凝万物云泥之别,他的身上有一点灵识在,那自称神仙之人的灵识。你说,如果我困住了这点灵识,那神仙亲自下来,抢回自己的灵识?” 修行不到,如今的铁凌霜还只能在血气和内功上面艰难的修行,至于更高层次的修练灵识,只是在书中看到过。 有几本古籍上模模糊糊的提到过,只说道门的浩然、万象境界是修身的功夫,而迈入君临境,才会反哺归真,脱去肉体的禁锢,开始修练心境。 而佛门的罗汉、菩提相,虽然是心体同修,但修心只是辅助,只有到了菩提境大圆满,心境突飞猛进,才会进入到佛陀境。 只有心境到达一定的层次,体内才会生出阴阳气息,寻常的金木水火土五行,还有八卦乾坤之外的六卦,一遇到这样的气息,当即败退。 所以君临佛陀境,才会远超浩然万象,立于内江湖顶端。 不过,铁凌霜明白钟离九为何会这样问。 人的灵识如同身体,是混元一体的,修为越高,越是凝聚,哪怕有一丝一毫离开本体,如果有些许的损伤,对本体来说,都是瑕疵。 很显然,神仙高高在上,不屑于和如同蝼蚁的凡人动手,只派下来这具化身,可即使是神仙也不会想到,带者他灵识的化身会被钟离九这厮锁在黑棺之中。 铁凌霜瞥了眼身上气息逸散的钟离九,心知他刚刚一次交手,强行提升的力量已经耗尽,冷笑到, “只是一具化身,就已经远远不是对手,借着外来的力量才能困住,你还想引出真正的对手?是觉得离死不够近吗?” “呵呵~” 听了此人的冷言冷语五六年,钟离九自然不会和她一般见识,他摇头到, “我刚刚说了,接下来的战场,已经不属于我了。” 不属于他? 铁凌霜略微一愣,随即反映过来,自从出了海面,交手至今,那一直跪在海底的嬴若洲没有出手,甚至连人影都没看到。 难道神仙下凡,要她去对阵? 这厮真不是男人! “来了,小心。” 正在横眉冷眼,钟离九忽然出声提醒,身体紧跟着横移三尺,站在她身侧,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紧接着说到, “控制着蜃楼,退后!” 铁凌霜就要甩开肩膀上的狗爪子,人却愣了一瞬。 只见黑棺头顶,不知道几万米高的九重天上,一道光柱,笔直的照射下来,笼罩住那具黑棺。 眼睛红肿刺痛仍在,铁凌霜下意识的抬起胳膊挡在眼前,就怕被那道光亮再度灼伤。 出乎意料,随着那道光柱落下,明亮了许多的小院中,并没有感觉到有丝毫异常,铁凌霜缓缓放下手臂,看向那道光柱。 淡淡的荧黄,温润如玉,色泽通透,气息也温和如暖春旭日,并没有化身身上要焚尽一切的炽热。 随着这道光柱笼罩住那具黑棺,苍老却温和的声音也在这一方空间响起, “铁凌霜,资质不错,气运极佳;钟离九,资质一般,心性极佳。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走进旭日界,入我门下。” 看来,这道光柱,就是旭日界了。 只要走入这旭日界中,那从此之后,两个人就是神仙了。 蜃楼小院里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铁凌霜甩开肩头的狗爪,翻身掠到蜃楼楼顶,手按刀柄,扬声问到, “拒绝呢?” 清朗的声音在这片空间激荡徘徊,直冲九天之上。 没有同意,就是拒绝。 天上没有了回应,只有那具笼罩在旭日界中的黑棺忽然发生了变化。 在温润光芒的包裹之下,沉重坚固的棺体沙沙作响,好似被众多蚂蚁啃噬,一颗颗黑色的碎屑从它身上剥落开来,不过片刻,那具丈长的黑棺从里到外,被啃食的干干静静,露出了被困其中的仙人化身。 那具化身依然静静的站立,面色呆滞,眉心印着一个漆黑的“死”字。 旭日界中飞出点点荧光,汇聚到它的额头之上,一点接着一点,如同采集蜂蜜的蜜蜂,将“死”字层层覆盖,群蚁啃噬的声音再度响起。 “阵法?很不错,看来这世间还有残卷在。” 铁凌霜正在凝神皆备,那道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没有回到她的问题,反而在夸赞钟离九刻印在化身额头的那道气息。 同样身影闪动,钟离九出现在蜃楼楼顶,站在铁凌霜身前,对着九天之上笑到, “想来在远古,焚烧经卷的事情,你们不止做过一次,如果存世的不是残卷,而是完完整整的秘籍,那九天之上,轮得到你们来坐吗?” 内江湖中如今连君临境阴阳气息的修来法门都是残卷,可想而至,更上一层境界的修练方法,在远古甚至是现在,他们也会派遣人暗中搜集。 或统一收纳,或者销毁。 而世间天资卓绝的修炼者,也肯定会被他们看在眼中,从五大仙宗就可以看出来,这些人实他们专门培养的仙奴,还有更高层次的,如达玛尊者和天山罗家枪,这些只要超脱内江湖的俊才,都会被他们纳入麾下。 所以,这世间武学,才两极分化,高者更高,低者只能步步摸索,内江湖的武学才一直止步不前。 止步在威胁不到他们的境界! 说话间,那道化身额头上“死”字消散,他整个人也渐渐虚无,融入旭日界之中,只有一点荧白光亮,漂浮在光柱之中。 这是天神的一点灵识。 “既然你们拒绝,那下次见面,就准备承受本神的手段吧!”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光柱缓缓收缩,那点荧光沿着光柱,飞速的掠向九天之上。 与此同时,海面之上,幽冷冰寒之意带者坚韧绝决的杀意,直冲九天。 第九十八章 广寒宫 幽冷的月光从海底升起,驱散这方空间残余的灼热气息,如满月清辉洒下,让人遍体生凉。 站在蜃楼楼顶,铁凌霜俯视着海面。 此刻的大海,明亮如镜,好似海底有着千万年的巨大老蚌张开贝壳,吐出明珠,吞吐月之精华,光华直冲天际,和它相比,天空都黯淡了许多。 而且当此之时,天上并无月亮,只有从遥遥高空直射而下的温润光柱,还有那一点灵光被天神召唤,顺着光柱向飞向九天。 “水月,广寒宫。” 铁凌霜正在海面上四处搜索着人影,心底忽然响起了嬴若洲的声音。 这道声音来的怪异,明明在大海中没有找到半点人影,耳中也不曾听到任何人的喊叫,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在脑海中,平淡、从容,好像还带者些许欣喜。 回头看向钟离九,却看到了一副冷着的臭脸,和满眼的遗憾。 没有等铁凌霜追问,他盯着下方明亮的大海,轻声说到, “她已经死了,所以声音,是从心底响起。” 死了? 铁凌霜脸色一僵,和这个女鲛人相处很短,算起来只有半天的时光,而且极其不愉快,可不知道为何,听到“死了”,她心中莫名的烦躁起来。 “不要分心,控制着蜃楼退后。” 察觉到铁凌霜气息不稳,钟离九伸手按在她肩头,出声提醒。 “哼!” 一声冷哼,甩掉肩头狗爪,压下胸中烦躁,铁凌霜轻抚手链上的贝壳,蜃楼如云雾般散去,随后在百丈外闪现出来,连续几次,已经出现在七八里外的高空中。 再次显出小院,她微微喘息着站在楼顶,依然盯着下方的大海。 站的更高,视野更广,在铁凌霜的眼中,大海越来越亮,好像月亮要从海底升起,越来越高,已经快到水面。 此刻的鬼海海域,正应了它曾经的名字,月海。 明月出于、大海,整片海水孕育着月亮,如今月已满,精气充足,连海水都变地明亮如月。 “嘭!” 明镜般的水面轰然炸开,一轮璀璨的明月冲出海面。 丈许方圆的月亮,刚冲出海面,大海好像耗尽了精气,恢复以往的湛蓝深沉。 明月冲出海面,没有半分停留,向着那道光柱飞速冲去,所过之处的虚空,清澈碎裂声连绵不绝的爆响,黑色的冰凌,凝滞在半空中。 微眯着双眼,透过有浓郁幽冷的光辉,看向那团明月。 银白的,圆圆的,球。 一丈方圆,没有想象中的凝实,明月本体反倒有些虚幻、朦胧。 明月正中,一尾鲛人,只有巴掌大,浑身血红,隐约可以感知到些许熟悉的气息,可是只有气息,没有了灵智。 果然,她已经死了。 那尾血红鲛人正执着疯狂地摆动着尾巴,带着周身月光,冲向九天之上将下的光柱。 只是凭借着一丝执念,向九天之上冲去。 铁凌霜读很多书,小的时候,就知道,有两个球挂在天上,一个叫太阳白天的时候出现,一个叫月亮,夜晚的时候出现。 为了安抚精力异常旺盛,每每到了深夜还是胡闹的小霜儿,爹爹曾经讲过很多很多月亮的神话传说给她听。 有只小白兔在月亮上奔跑,不时还拎药杵捣药。 有个叫吴刚的天神,在月亮上砍桂树,可他刚砍出一道痕迹,桂树随即修复,他只能一直不停的砍,这是做错了事情的惩罚。 还有一个叫做嫦娥的美丽女子,她偷吃了丈夫的长生不老药,飞升到了月亮之上,作为惩罚,玉皇大帝把她办成了一只丑陋的癞蛤蟆。 所以,月亮,又叫蟾宫,瘌蛤蟆的宫殿。 可月亮还有一个称谓,名为广寒,广寒宫。 太阴星君,栖息于月亮之上,太阴主至阴至柔之气,太阴主寒,冰寒主死,故其后曾有人将月亮视为不详的征兆,每逢月光异常冷清,寒气四溢,都主死伤。 月光普照大地,为广,所过之处冰凉遍体,寒气入侵,为寒。 漠漠广寒,广寒宫。 那尾鲛人凭着仅有的执念,带者从海底升起的广寒宫,直直撞在光柱之上。 “轰!轰!” 阴阳相遇,气息相冲,碰撞中震荡不绝,爆响连天,隔了老远,铁凌霜依然觉得那声音就在心底炸响,震的她浑身酸痛。 咬牙坚持着,眼睛紧盯着战场中心。 只见那被月光笼罩的鲛人撞在光柱之上,周身的月光与光柱冲撞间当即溃散碎裂如镜,连带着那小小的身体,也承受不住光柱的劲气,瞬间被焚成灰烬。 不堪一击。 不过,刚化作飞灰,光华一闪,身影随即又出现在了远处,破碎的月光随即恢复了原样,继续向着光柱撞击。 撞击,碎裂,死亡,再次出现,撞击。 怪异,偏执而疯狂。 铁凌霜却很熟悉,不仅仅是那蚍蜉撼树般的偏执和疯狂,还有那碎裂的月光再度恢复原样。 就在不久之前,在海底刚出了幻境,她和白毛猴子对战的时候,也是如此,被一掌拍碎,随后死而复生。 蜃楼,镜花水月。 可是眼前这种景象,和她的略微不同,她死中得活,是失去了大半身的精血,而这只小小的鲛人,没有丝毫的虚弱。 死一次活一次,每次复活,都比之前的气势更胜。 就在这愈加疯狂的撞击中,看似不可撼动的光柱,也出现了一丝瑕疵。 “咔咔!” 破裂声刚起,血色鲛人早已经顺着撞出的缝隙,冲入光柱。 铁凌霜仰着头,目送那尾小小的鲛人扛着更加激烈的冲击,一次次死而复生,追着道光点而去,直上九天。 “希望她能见到天神。” 心底轻声默念着,直到光柱越缩越小,小小的鲛人也冲入到看不到的高空,她才收回目光。 光柱缓缓消失,这片空间又恢复了平静。 蜃楼小院,铁凌霜盘坐在楼顶,低眉垂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钟离九打量着转瞬间变得空荡的战场,叹了口气,轻声说到, “走吧,这场战斗,我们输了。” 自从出了京城,一路到东海,连番苦战,却没有见到真正天神的模样,确实输了,输的彻彻底底。 “我睡会,门在那,没人拦你。” 扔下一句没有半点感情的话语,铁凌霜翻身掠下高楼,走进屋内,找了个平坦的角落,侧身躺下,呼呼大睡起来。 书阅屋 第九十九章 阳宗与阴宗 中原江山,极北之地,辽东。 这里气候多寒冷,常年冰雪,且山川连绵。 生活在这里的人,有汉人,有蒙古人,也有本地的游猎族,个个爽朗开怀,都是风雪历练出来的强健汉子。 永乐九年,于此设奴儿干都司,因此地多寒,永乐皇帝也多将罪罚发配在此,作苦役。 如今刚过元宵不久,寒意正胜,这里飘着大雪,满山遍野的鹅毛大雪,山间积雪盈丈,白茫茫地,一片银装素裹,看不到边际。 在这片千里飞雪的北地,横亘一条大江,江水乌深如墨,土生土生在这里的人,都喊它黑龙。 黑龙大江。 整条大江真就如同黑龙,游荡在这片白雪世界中,如诗如画,大气磅礴。 沿着黑龙大江,一路向北,穿过层层山岭,在大江的发源处,是一座更家巍峨的大山。 山如雄鸡,坐落在兴安岭北侧,名为雄鸡岭。 这里深藏群山之中,寻常时日,虎吼狼嚎之声从未断绝,连最有经验的老猎人,都不敢踏足半步。 不过此刻,雄鸡岭寂静异常,没有了虎狼嚎叫,漫天飞舞的大雪只下到大山周边,整座雄鸡岭上,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彷佛盛夏,没有半点雪花。 从远处看去,整座山都散发着浓郁的精气,汇聚在山头,朦胧如雾,缓缓的向着高空中,山边漫卷的大风都吹不散,一路直升到万米高空中。 那里漂浮着一团小小的,洁白的,云朵。 在地上看,这团云朵很小,像是一团棉糖,若真的到万米高空,面对着它,就不会有着这种感觉。 只会惊叹于它的浩瀚宽广,和鬼斧神工。 云雾蔓延方圆几十余里,下方雄鸡岭飘飞上来的精气汇入其中,更使得云雾翻腾如海。 小小的山坡,形态各异,在其中若隐若现,依稀可以听到清澈的鸣叫,不知是仙鹤还是凤凰。 云海正中矗立着一座巍峨高山,山形如剑,瘦高笔直,两侧锋锐异常,高有万仞,直插九天。 此刻,山尖之上的凉亭中,盘坐着一道身影。 四十岁上下,满头黑发披散在肩,灰色麻布长袍,枯黄的草鞋,一副农家打扮。 微闭眼睛,脸颊清癯瘦削,三缕长须迎风飘扬,双手合十胸口,结道门天地印,云海之中浩瀚的精气沿着陡峭的山崖攀岩而上,汇聚到他身上。 “嗯?” 好似在专心修练中的那道身影眉头微挑,随后睁开了眼睛。 眼眸平静如湖,深邃如渊,只从这一双沧桑的眼睛中,就可以看到世代兴衰,人间变幻。 此人,肯定不像他的面容那么年轻,若是铁凌霜在此,肯定会把他当成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 他散掉道门天地印,轻抚长须,看向前方的虚空,微微摇头,惋惜的说到, “可惜了,我阳宗竟凋零至此。” 说着,伸手在前方轻轻挥动,数十里之外,笼罩着大山的一层无形屏障如水般波动片刻,缓缓的裂开三丈,如同一道大门。 温润光柱穿过屏障,射向山尖,停顿在他面前。 光芒变幻,化作四四方方一块荧黄光牢,尺许方圆,把嬴若洲化作的那尾血红鲛人困在其中。 看着横冲直撞间身体不停的破碎又重生的鲛人,他轻声说到, “当初将蜃楼献于我,何用至此?” 小小鲛人凭借着一丝执念疯狂的冲撞,在生死间不停的变幻,但很显然,她的力量已经渐渐消退,再也破不开这方牢笼。 破釜沉舟,以全身精血和功力,化作的这尾鲛人,毕其所有的功力,也只能见到真正的仇人,却无力复仇了。 此人,正是北方天神,从远古就飞到九天之上的两大神仙之一,阳宗之主,真正的北极阳符。 他俯视着牢笼里冲撞不停的鲛人,手按在光牢,微微用力,光牢化作点点光亮汇入他的身体,鲛人没有了禁锢,却也不冲撞,就这样定在半空中,身体化作点点灰尘,飘散在空中。 再也没有破镜重生。 北极阳符不去看那一缕飘飞的尘埃,反而对着那还未合拢的大门轻笑到, “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偷偷摸摸。”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裂开的大门门口,一道黑色的身影缓缓浮现出来。 这道身影刚刚出现,大山山脚处的云雾中,几道气息起伏,似有庞然大物苏醒,北极阳符淡淡的说到, “不用上来,非战时。” 察觉到那几道气息又渐渐隐入山脚,黑袍人拎着折扇,凌空迈步,一步十里,只是两三步就到了山尖小亭之中,和北极阳符正面相对,调侃到, “瀛洲、蓬莱、岱舆,份数阳宗,如今你下属的三山俱亡,你们阳宗后继无人啊。” 北极阳符盯着这个老对手,也是唯一的对手,冷笑不已, “既然知道是份数阳宗,你葫芦中的噬玉猿还要潜入瀛洲,冒充于我,你这西方阴神神主,要如何解释?” “哈哈~” 黑袍人仰天大笑,合起折扇,走到凉亭一侧,俯视下方的凡尘, “蜃楼又非是你阳总的宝物,我让手下去试一试也未尝不可,符兄若是在意,下此夺天战,我让你一招。” “哼!” 北极阳符甩袖负手,显然对他这敷衍的解释很不满。 山尖安静下来,两人背面而立,一个看着下方,一个望着远处的天空,都没有兴趣再和对方说话。 过了良久,黑袍人从下方收回目光,缓缓打开折扇,扇面上银色的葫芦光泽闪动,寒气四溢,他的声音也变得冰寒起来, “自秦朝开始,就重重封锁,平静了两千年,下界又要出现突破君临境的人了。” 北极阳符没有说话,但他的眼中,也浮现出阵阵杀意。 很显然,下方那场战斗,这阴阳二宗的宗主,都看在眼中。 他们显然不在意一个宗门的背叛或者倒塌,只要再扶植一个,不过百年,自然有新的宗门崛起,依然可以带者妖怪魔兽飞到这天上,来充当阳宗的奴隶。 可是! 唯一不能允许的,就是新的对手。 天空浩瀚无边,但精气有限,容不下第三个人来争抢。 良久,亭子中传来阵阵冷笑, “看来,这个钟离九,活不了多久了。” 第一百章 边缘战场 鬼海海域,西二百里。 大片的海面被冰封,波浪还在翻滚,就被冻成冰块,像是片片鳞甲,不断的向远处蔓延。 一朵朵巨大的冰花参差绽放在冰面之上,人影在其间闪烁追逐,不时传来激烈的碰撞声,劲气挥洒,碎冰四射。 巨大的宝船被冰封在海面上,秦扶苏拄着长枪站在船舷上,他浑身都是细碎的刀伤,鲜血淋漓,好在都比较浅,只有左肩那道,深可见骨。 船下的戚辰,他满身鲜血,双剑一柄漆黑,一柄金光绽放,舞动间阴沉鬼哭伴随着悠扬佛韵,和山本二十二变成的水鬼打斗正酣。 山本二十二身上,同样伤痕遍布,不过却没有鲜血流出,伤口处皮肉翻卷,血肉一片惨白,好似他的身体中没有血液。 不过这种怪异的身体和身上的伤痕,丝毫不影响他的行动,手中握倭刀挥舞,带起阵阵微风,风中锋利的刀刃如同樱花吹落,铺天盖地,围着戚辰切割不停。 东瀛,万刃流,樱花落。 看到樱刃吹落中,戚辰招式攻防兼备,丝毫不落下风,秦扶苏稍稍松了口气,他开始明白为什么不远处那几个战场打斗的那么艰辛了。 这些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好像真的死了,即使刀剑砍杀,长枪刺穿,都丝毫不影响他们的气息和行动。 而且,前方的倭寇水鬼,皮肉坚韧如钢,即使拼尽全力,也只能在他身体上留下细小的伤口,完全触及不到骨头。 他都功力最低就能到达如此境界,那其他各处的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身体坚硬的程度肯定远远超过此人。 以他当今的功力,也许这些鬼怪站着不动,都伤不了他们分毫。 秦扶苏暗暗叹息,原本以为,隐卫这边玄武、白虎和张铁,还有两人手下所有的地卫,对阵上这几只妖魔鬼怪,肯定是摧枯拉朽。 却不想到如此艰难,看来对手也是卧虎藏龙,且手端诡异。 听说几年前,左统领和这员峤仙宗在南海也做过对手,隐卫损失惨重,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 他仰头看向高空中,那里两个巨大的影子,没有了刚刚惊天动地的碰撞,此刻在静静的对峙。 员峤仙宗的宗主,袁夜峤,他的身体被一只只鬼影包裹,数以千计的阴森鬼影缠绕纠结在一起,挤压着,哀嚎着,凝聚成一具巍峨如山的身影。 头戴朝天冠,身穿衮龙服,手持帝王剑,正是地狱十王,阎罗王的模样。 而他对面的虚空中,是一艘船,蓝色的大船,犹如海底巨鲸。 郑和站在大船船头,气息如湛蓝海水,哗啦啦的轻响着,从他身上不停的溢出,汇入大船之中。 桅杆高竖,张开船帆,似是被大风吹着,船帆慢慢鼓起,若是在海中,肯定疾行如箭。 郑和的一身道行,传自姚广孝,修练到万象境,五行俱通,不过郑和抛弃了佛门功夫和金木水火土五行中的其他四行,专修水属。 以《道德经》中,“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为纲,专注于水,又修行十年,终于在靖难之役冲入金陵城的一瞬,脱胎换骨,迈入君临境。 和他对阵,如果是在水上,同等境界的,一向处在劣势。 不过,并不包括面前的袁夜峤。 “鬼海海域平静了下来,钟离九的气息也消失不见,怎么你这个右统领,都不着急吗?” 阎罗王虚影中,袁夜峤手持长剑,对着郑和冷笑不止。 郑和气息依然不断的涌出,大船船帆鼓胀如球,牵动着船身咯吱作响,如同紧绷的利剑,只要气机一动,转瞬间就会以天崩地裂之势冲向对面。 不过,当前显然并非最佳的时机,郑和面色平静的说到, “入了隐卫,早就把性命抛在身后,九兄的气息的确消失,可嬴若洲的气息也消失,连带着那两道高高在上的气息也消失不见,就比如现在,我若身死道消,也肯定会拖着你袁夜峤去真正的九幽黄泉,怎么你这个夜宗宗主,阎魔化身,就不害怕吗?” 隐卫分天地玄黄,只有职责之分,没有高下之别。 这些年,小书房下的青铜牌越堆越多,地卫玄卫黄卫最多,天卫两块,一死一残,只有那三大统领,还没有出现过缺损。 可无论是谁,死后就只是那里的一小块铜牌,同样没有高下之别。 统领并非不可死。 虽说口中是这样说着,可郑和心中也暗暗焦急,而且半个时辰前,东方鬼海海域就能感觉到几股气息不停的冲撞。 这很不合常理,君临境的战斗,若是全力以赴,往往胜负只在刹那之间,如此的激烈,肯定是以小博大。 钟离兄处在弱势一方。 而且就在刚刚,汹涌的海浪高达百尺,从东方铺天盖地的卷来,还夹杂着炽热如刀的气息,下方战场被冲的一片凌乱,过了好一会,才恢复现在的模样。 随后,钟离九的气息就消失了,那混乱之处所有的气息都消失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难道钟离兄真的凋零在这东海之上了? 郑和想要传讯给张铁,让他迅速解决战斗,去东海探查,可是却不敢分心,面前此人虽道貌岸然,手下的功夫却是一等一的凌厉刁钻,如今拼尽全力只能把他拖在这里,若是再分开心思,说不自己也会变成盘中之餐。 而且下方张铁对阵的是地狱判官,一人一鬼都已经遍体鳞伤,这个时候再让他分心,说不定会输掉整个战场。 唉! 还是小看了员峤仙宗,短短五六年,又发展到了如此的地步,难怪九兄在南海没有抓住他们,若是再让他们这样藏匿下去,必然会酿成大祸。 跟随着心中愈加深沉的杀意,郑和身后的船帆鼓胀到了极致,出手就在下一瞬。 忽然,袁夜桥周身虚影之后的光影闪动,一座小院当空出现,只是出现刹那,又凭空消失,可消失的只有小院,钟离九的身影却突兀的出现在半空中。 刚出现,钟离九周身气息炸裂,旋即化作漆黑的魔龙,龙角间电光穿梭凝聚成一柄雷电长枪,正对着袁夜峤的后背穿刺而去。 第一百零一章 大战结束 钟离九刚刚露出身行,郑和随之而动。 气息微微一凝,猛然爆发,他脚下的早已张满船帆蓝色巨船犹如一只海底蓝鲸,对着袁夜峤真面撞去。 “哼!” 腹背受敌,袁夜峤身行未动,帝王剑横掠向背后。 左手单掌推出,阴森鬼气在他面前凝聚成三道漆黑如铁的厚重大门,每道门上,刻印着张牙舞爪的地狱猛兽,正对着郑和嘶吼大叫。 员峤,鬼门关。 “嘭!轰!” 帝王剑和雷电长枪相撞,长枪轻轻一颤,随后僵持在一起,而郑和驾驶着巨船,迎头装上三道大门。 惊天动地的碰撞中,竟成摧枯拉朽之势,撞碎三道鬼门关,大船劲头正盛,直撞那阎罗王化身的硕大头颅。 擅长偷袭的袁夜峤此时也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一抵二,同样的境界,即使钟离九身受重伤,气息浮沉不定,但让袁夜峤不能全力和郑和对决还是很轻松的事情。 只是短短的交手,袁夜峤就已经察觉处境不妙,心思疾转,不再和二人纠缠,从战场抽身而出,掠向下方。 他身行变动,钟离九和郑和对视一眼,紧紧追上,三人在半空中闪电般交手,随着一声闷哼,三道身影分开,都落在冰面之上。 三人刚刚站定,人影飞闪,铁面判官,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还有山本二十二都飞掠到他的身后。 众隐卫也紧追不舍,聚集在左右两大统领身后,两拨人剑拔弩张,大战又要再起。 袁夜峤挥手止住身后就要爆发的气息,手掌轻扫胸前衣襟,像是掸去一只小虫子,对着前方站在冰花上的两人,尤其是郑和,笑容阴狠, “右统领,郑和,很好,这一掌本宗记住了。” 随后,他转向钟离九,看着他满身的伤痕,阴损地赞叹到, “钟离九,能在东海活下来,真出乎本宗预料,你的命看来硬的厉害,对上真神也能逃出一命,真想知道你将来会死在何处?” 钟离九会身看着隐卫,他们身上也多有伤损,有几人伤势较重,强撑着才能站着,依然紧握手中刀剑,就等着大战再起。 和郑和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钟离九才瞥了眼袁夜峤,冷笑到, “我会死在哪里,我也很有兴趣,不过你肯定是见不到的,那个时候,你员峤山早就到了九幽黄泉了。” 同样的阴损刻毒,不过袁夜峤却没有生气,他的眼中还闪动着莫名喜悦的光芒,没有再和钟离九唇枪舌剑,他四周望了一圈,没有找到想看到的东西,才不甘心的说到, “得到蜃楼,你也就多了一条命,下此我们再见,你的两条命都要变成了我员峤山下的孤魂野鬼!我们走。” 话音落下,袁夜峤轻挥手掌,和他身后的几人一道,消失在冰面之上。 人影散去,钟离九和郑和静静的站着,凝神感知片刻,直到袁夜峤的气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钟离九心头戒备放下,身体一软,就要摔倒。 郑和早就察觉他体内体外伤势严重,伸手按在他肩头,气息源源不断的渡了过去,张铁也翻身掠到来,双手扶住他。 温和的内息到了体内,钟离九气息缓缓恢复,他苦笑安抚身后一脸着急的张铁和隐卫们, “没事,伤不重,就是这次耗损太大。” 看见人群中那几个伤重之人摇摇欲坠,钟离九对张铁和玄武点点头,两人心领神会,走过去,盘坐在冰面一角,内息渡去,帮他们暂时止住伤势。 又过了片刻,直到钟离九面色好了些,郑和才收回手掌,轻声问到, “九兄,东海怎么打的?我来来回回感觉到四五道不同寻常的气息。” 回想东海一路,先是对阵天山罗家和西域魔佛,又对上噬玉猿和神仙化身,多多几个时辰,生死间不知道徘徊了多少次,如今还能活着,恍若梦中。 他摇头叹息到, “我和嬴若洲连手,加上九龙拖棺阵,对方三个君临境界,再加上一个远超君临的化身,都葬身在东海,唉,可惜,瀛洲山没了,嬴若洲也死了。” 寻妖追仙这么多年,第一次仙人死了,钟离九不见半分高兴,满是惋惜之情。 围在周围的隐卫面面相觑,这二人打四人,把他们都拖进了海底,左统领还能活着回来,这已经是奇迹了。 胭脂即兴奋又惋惜,兴奋的是又大大赢了一局,惋惜的是自己只能在这周边当个看客,到最后就变成了大大的不高兴, “上次南海大战,我堂堂一国公主,都快写血书了都不让我去,这次东海又是只能在外围打转,你这个左统领真不称职,每次大战都是孤身直入,显然是不相信我们嘛!” 此话诛心,却深得大家认同,都齐刷刷盯着钟离九。 郑和探明了他体内的伤势,虽然内外伤都很重,但本源精气受损不多,性命无碍,此时乐得看众隐卫对领头的左统领群起而攻。 “呵呵~” 尴尬一笑,钟离九安抚到, “敌情不明,这次对阵的原以为是嬴若洲,忽然变成了新的对手,这样的冒险,身为统领,自然要先大家一步。” 见众人面色稍缓,他随即端正面色, “不过,你们也不要放松,以后的修练更要努力,新的敌人,同样是仙人,已经飞到天上的天神,他们的境界,已经不再局限于君临境了,力量更强,也更加残暴,具体的事情,在我们回去的路上,我会详细的告诉你们。” “是!” “那个,” 众人齐齐大吼间,秦扶苏有些耐不住了,他面色焦急的问到, “左统领,那个,凌霜呢?怎么没看到他?” 在他的提醒下,戚辰也反映了过来,左右看了一大圈,没有找到铁凌霜的身影,她怎么了?莫非在东海? 一旁的胭脂疑惑的说到, “不对,刚刚好像有一瞬间感觉到她的气息了,然后又消失了,应该没死。” “哈哈~” 钟离九仰天大笑,指着远处被冰封起来的大船, “她应该在偷吃呢,饿了好几天,再不去找她,回去这一路,你们只能自己钓鱼了。” 书阅屋 第一百零二章 做梦 夜尽天明,旭日东升。 清风徐来,浪花轻柔。 大船缓缓行使在海面之上,不骄不躁。 已是大战转天,受了重伤的隐卫伤势已经稳妥,如今在在船舱里静养。 船舷边闭目盘坐着几道身影,气息绵延长久,衣衫微湿,显然已经在这里呆了整夜。 戚辰和秦扶苏站在船头,两人轮流掌着船舵,轻声交谈着,不时轻笑,显然心情颇好。 天色越来越亮,秦扶苏从戚辰手中接过船舵,对照着舵边一个小小司南,调整着船头的方向。 掌了一夜的舵,戚辰舒展身体,散去初春的寒凉,肚子也跟着咕咕的叫了起来。 饿了。 从昨天大战之后到现在,一口饭都没有吃,原因很简单,船舱里堆着的咸鱼水果,都被饭桶吃的一干二净。 没有办法,戚辰和秦扶苏虽然身上也有伤,好在都是外伤,没有伤及根本,而且他们俩入隐卫最晚,自愿担当起了钓鱼的职责。 昨天大战后,这艘大宝船上二十几人口粮,都是他们俩亲手钓上来的几条小鱼,只够给那几个重伤之人塞牙缝的。 最后还是胭脂看不下去,拎着刀冲入海中,揪上来一条黑鲨,大卸八块后就这白水煮了半天,挥手把还能动的地卫们都召到大铁锅前。 锅里翻滚的鲨鱼肉泛着灰白,散发阵阵怪异的腥味,这一群地卫都内息深厚,身上伤的不重,几天不吃饭也没什么,但天卫白虎老大弯刀半出鞘,虎眼寒意绽放,大家都不好拂逆大明公主殿下的好心,捏着鼻子吃了下去。 至于吃了之后有几个伤势加重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想起昨天大船伙房里弥漫的令人作呕的腥味,戚辰暗自庆幸,还好昨天站在两大统领身后,躲开了那威胁的目光,否则不知道会吐成什么样。 不过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船舱里的存粮已经空了。 戚辰仰头看向高高的桅杆之顶,罪魁祸首斜斜的躺在那里,枕着胳膊,吹着海风,晒着太阳,惬意无比。 真是个饭桶! 也真是个胆大命大之人。 东方战场,五六个君临境打的你死我活,气息波澜在二百里外都能隐隐感触到,战场中心肯定更是危机重重,稍不注意就会化为飞灰,此人竟然从战场上活了下来,那洋洋得意的表情显然还大有收获,真不知道她这胆子有多大,命有多长。 心中感叹着,走到船舷边拎起鱼杆钓鱼,眉头一挑,忍不住偷笑两声,仰头对着上面轻喊到, “铁二姑娘,该吃饭了。” 船帆顶上,铁凌霜双眼微睁,盯着冉冉升起的太阳,看着它由火红变的明黄,阳光逐渐炽热锐利,她眼也不眨,一直紧紧盯着,瞳孔中细小的火花闪烁不停。 青城《火凤诀》中,有专修目力的功夫,就是铁凌霜如今就正在做的。 在东海之上,只是看了眼那化身神通,就浑身烈火,眼睛也被刺的红肿,她一直耿耿于怀,昨天扫荡了床舱里的食物,大吃一顿,稍微补充下气血,又在这躺了半夜,气血稍稍回复,她就开始修练起来。 这些年修习练功成了本能,这一次见到更高之上的对手,铁凌霜自觉身手太差,若是再像这一段时间如此悠闲,恐怕以后是没有资格和他们对阵的。 如今虽有蜃楼,但蜃楼只是守护,而且从修练的道路上来说,有这种护身的宝物在身,并非是好事。 人要是有了退路,就会渐渐失去锐气。 武学之道,逆天而行,要是失去了锐气,就算练出来了功夫,和真正的高手对阵,也是输多赢少。 这蜃楼虽然玄妙,但以后还是少用,最好不用,生死之间,还是要靠自己为自己挣个一条性命,就把它当作一栋小楼,才是最好的。 正一边修练一边思索间,下方大喊声传到耳中,铁凌霜嘴角下拉,眼中火光散去,心头火蹭蹭的窜起来,甩手一巴掌凌空扇去,狂风乍起,浑厚狂暴的劲气对着戚辰飞卷而去。 仗着这一段时间混的熟悉起来,说起话没有遮拦,不想话刚出口,掌风如同狂狮猛兽狂扑而来,戚辰顾不上破口大骂,扔掉手中鱼杆,双剑出鞘,浑身黑雾中金光闪烁,长剑横削,短剑直刺,和掌风撞在一起。 “嘭!” 双剑一合即分,随后高高扬起,戚辰勉强抗住劲气,噔噔噔后退三步,背靠着船舷,挤压的它咯吱作响,还未张嘴,铁凌霜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二话不说,侧身踹向戚辰的鼻子。 只是一脚,可在戚辰的眼中不啻于巨石崩塌大树倾倒,这一脚如果真的踹在脸上,以后也别想娶媳妇了。 鼻子嘴巴都没了,哪个人愿意嫁? 戚辰双剑交并拦在面前,内气全数涌向双臂,脚下不留半分内息。 “嘭!” 又是一声巨响,戚辰姿势不变,脸保住了,人却撞碎了船舷,倒飞而出,半空中潇洒的翻了个身,扑通一声砸入大海。 站在破碎的船舷边,看着海里扬起的浪花,铁凌霜嗤笑不已,小小的杭州府捕头,入了隐卫不过三四个月,还敢拿自己开玩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这宝船船舷,清一色的古樟木,经蜂蜜和桐油浸泡要整整三年,水火不侵,还可抵御大船撞击,每一根都要耗费三千两银子,你这一脚下去,三千两没了。” 身后无奈的声音传来,铁凌霜撇了眼郑和还有他身后的钟离九,冷笑到, “又不是我撞坏的,要赔偿你找水里那人,他要是不给,你可以去找你身边这人,他的护卫闯祸,自然该由负责赔偿。” 还没开始要钱,罪魁祸首已经把责任推的干干净净,郑和摇头叹息,还好当年英明,没有要护卫,否则护卫闯了祸,还要自己这个顶头老大背锅,实在是得不偿失。 平白无故要损失三千两银子的钟离九更是头疼,他看着船舷破的那个大洞,对郑和轻到, “咱们毕竟刚经历一场大战,这个报个战损,应该是可以的吧?” 两人身后跟着的胭脂看不下去了,翻着白眼嗤笑不已, “三千两银子竟然让左统领和右统领虚报战损,这要是在军中,你们两个都是砍头的罪过。” “哈哈哈~” 两人仰天大笑,随后郑和带者胭脂走向船头,显然是要讨论战损的补偿问题。 钟离九没有跟着,他走到铁凌霜身侧,迟疑一瞬,郑重的说到, “我要和你谈一下蜃楼的事情。” 铁凌霜斜斜撇了他一眼,冷笑到, “怎么?你要蜃楼?” 摇了摇头,钟离九指着西北方向, “不是我需要,大明新的都城,顺天府,需要。” “哦。” 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铁凌霜转身正对着他,一字一句的说到, “告诉朱棣,让他不要做梦,死了这条心吧。” 第四部-镜花水月完结。 请看《释厄录-镜花水月》第五部-魑魅魍魉 第一章 迟迟归 春光明媚,冰雪消融,万物待发。 大明宫城,文渊阁中,铁凌霜头发蓬松杂乱,鸡挠似的,身边堆满了杂乱书册,她此刻正埋头书海,快速的翻阅着手中的枯黄古籍。 一本书看完,没有找到有用的消息,随手将书扔在背后,又从面前取下一本,扫了眼名字,《神农仙草集》。 相传此书是唐初孙思邈所编,当时只存两本,一本在江南杏林世家李家,一本被医中圣手张仲景的后人藏着。 如今大明藏古籍最多的这间房中的这本,不知道是李家的藏书,还是张家的了。 甩掉脑中杂序,铁凌霜翻开手中的《神农仙草集》,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文渊阁门口,站着三个人,张小山拎着长剑在阁楼门外缓缓的踱步,不时看向阁中角落里的那道身影,青肿嘴角微抽,显然不久前和人交手,还落了下成。 另外两个是值守文渊阁的小太监,一老一少,年轻的那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长相还挺清秀,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过了一会,年老的太监回头看了眼铁凌霜,对小太监打了个手势。 不用吩咐,小太监躬身离开,半刻钟之后,端来着一壶茶水送到了铁凌霜身边,还贴心的倒好,放在铁凌霜身侧,然后就开始收拾她随手扔到一旁的凌乱书册,也不出声。 闻到了清冷茶香,铁凌霜翻着书,顺手端起茶杯仰头灌了下去,青涩中微微发苦,是绝品苦丁茶,可清热明目。 “帮我送十只烤鸭过来。” 放下茶盏,铁凌霜头也不回,对着身后吩咐一声,又认真快速的翻看起来。 小太监挺下手中忙活,碎步跑到门口,向老太监小声的问到, “师傅,她要吃烤鸭,文渊阁内严禁油烟,怎么办,要不要向皇上请示?” 历来藏书之地,一禁明火,二禁油烟,三禁水。 书被水沾湿了,还可以晾晒,要是被火烧了,哪怕是千年古籍,也只能对着一堆尘土遥寄哀思了。 老太监显然比这半大的徒弟深通帝心,略微思量后,就摇摇头,吩咐徒弟, “这个不用担心,小狗儿,你去膳房,让山东的大师傅烤十只鸭子过来。” “是,师傅。” 看着小狗儿应了一声后,碎布小跑出了阁楼院子,向着膳房奔去,老太监察觉一旁来回踱步的张小山把眼睛盯在自己身上,老脸上皱纹绽放,轻声的笑道, “话说咱们御膳房山东的烤鸭卤鸭可是天下一绝,张侍卫,你也要吃烤鸭子?” 老太监姓孙名青山,从少年起就在燕王府服饰朱棣,如今四五十年过去,混成了太监统领,平常郑和不在时,都是他在俯视朱棣,深得帝心,知道现在门内那个惹不起,门外这个经常见面,可以调侃。 被孙青山眼中的笑意刺的脸红,张小山摸了摸嘴角青肿,苦笑不已, “孙老放心,我守规矩,不会在皇宫和她打起来,我就在这等她出来,再约战。” 上此被铁凌霜抢走太子,在清凉山落后一招还不算什么,这次是当着师傅的面被此人一脚踹飞,丢人丢到了师傅面前! 这要是传了出去,别人肯定说武当不如青城,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定要光明正大的和她对决,帮师傅也帮自己找回场面。 在里面的铁凌霜,显然没把门外的两人放在心上,依然在认真翻书。 却说,东海回来已有半月。 最初,大船沿着长江,一路行来,停靠在金陵阅江楼边的码头,铁凌霜才想起来,这次赌气出走,已经二十天有余,这要是见了眉毛,估计她的脸会黑成锅底。 眼看隐卫们领了命令刷刷消失的不见踪影,戚辰也拉着秦扶苏跳下船头,奔回家中,铁凌霜却一改豪情万丈的作风,罕见的期期艾艾,在船头不停的转圈,就是不向城内走。 钟离九不去管他,等郑和把宝船交给了前来迎接的大明水军,两人随后就从船头消失,去皇城和大统领讨论这次东海之战的详情了。 大船上只剩下铁凌霜,还有下面一群盯着她的兵士。 下了大船,在阅江楼旁的狮子山上乱来转去,上山下山都十几次了,就是不回去。 等到了天黑,肚子饿的咕咕叫的铁凌霜终于狠狠咬牙,豁出去了,管它回去要受到什么责罚,这些年刀山火海都爬了几百次几千次,还怕眉毛? 一路飞掠到冰糖胡同口,探头看向最里面,戚辰那个小院里灯火通明,笑声鼎沸,主要是天卫白虎响亮的笑声。 铁凌霜不仅腹诽,这只母老虎怎么回事?难道是看上戚辰那个憨货了?想要选她当驸马? 要不然堂堂一个公主,三天两头的跑来这里蹭吃蹭喝,这刚回来,不去皇宫,也不去隐卫地底,又跑过来了要怎么解释? 另外一边自己的院子里,黑灯瞎火,不见半点人影,也没有丝毫的气息。 人呢? 不会是气跑了吧? 她要是赌气带者小娅跑到人找不到地方,那可怎么办? 铁凌霜忍不住了,大步的奔回院子中,推开三个房门,果然没有半点人影,而且房间内冰凉的感觉,显然已经好几天没有人来过了,连院子里的大黄狗也不见了踪影。 真的走了? 心中大急,飞奔出去,就要去找那只老狗妖,让他闻着味道追踪,刘一水拎着酒坛喊住了她。 他喝的满脸通红,醉眼惺忪,不停的打着酒嗝, “你姐姐在去鸡鸣寺,好几天没回来了,吩咐,额,我见了你,知会一声。” 话音还未落下,铁凌霜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路飞奔到鸡鸣寺中,穿过佛门殿堂,下到隐卫地底,果然,小院子中,鐡凝眉面前堆放着不少书册,她正借着烛火不停的翻看,回头看到面有尴尬的铁凌霜,也没有说话,继续翻书。 铁凌霜小步走到她身后,声音低的像个蚊子, “眉毛?你没生气吧?” “没有。” “说话算话?!” “算话。” 干脆的回答让铁凌霜喜出望外,心头那丝愧疚转瞬间就被扔到了九霄云外,长长舒了一口气,声音也高高扬起, “唉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和小娅跑了呢,我跟你说眉毛,这次在东海,我可是得到一件大宝贝,有了这东西,以后就算是遇到玉皇大帝,我也能和他打上几千回合。” 鐡凝眉还在低头看书,根本不理会身后的妹妹。 漫天挥洒毫气,牛皮吹到了天上,铁凌霜说到口干舌燥,终于停了下来,左右看了一圈,奇怪的问到, “对了,眉毛,小娅呢?” 合上手中的书本,鐡凝眉起身正对着她,面色端重,铁凌霜知趣的闭上嘴巴,就等着姐姐教训。 “我说一件事情,你先不要发火。能做到吗?” 不应该是你发火吗?怎么变成我发火了?听到这话,铁凌霜有些摸不到头脑,但在鐡凝眉眼中找不到任何玩笑的意思,只能点点头, “哦,你说。” “小娅,现在被锁在阴崖地狱中。” “什么!” 书阅屋 第二章 西王母 “啊!嗷呜!” “放我出去!不然咬死你!” 阴崖地狱第一层,炽热火铜构建的牢笼中,一只只虎豹疯狂嘶吼着冲撞牢笼。 胳胳膊粗细的栏杆,通红如火,撞在上面,毛发皮肤瞬间焦黑,但它们不管不顾,冲着铁凌霜大叫,只有几个老老实实的盘坐在牢笼正中,不喊不叫。 没事兴趣去看这些被关起来的妖魔,铁凌霜阴沉着脸,穿过一个个火红牢笼,向着深处走去。 火铜地狱深处,炽热散去,光线逐渐黯淡,冰寒之意渐起,铁凌霜走到一块漆黑的石壁前,伸手按在石壁之上,体内血海沸腾,身上青光闪现。 “咯咯吱吱。” 沉重晦涩的声音响起,石壁缓缓裂成两半,冰寒刺骨的冷风透过裂缝吹卷而来,犹如刀割。 阴崖地狱,第二层,深寒地狱。 曾经在这里呆过三个月,差点被冻成冰块,如今再次下来,短时间内,这样的冷意已经对她没有了影响。 走到正中间,瞥了眼脚落里那几道快被冻成冰块的身影,铁凌霜推开正中那块四四方方的漆黑石块,又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上次钟离九那厮就在洞底呆了三个月,没想到姚广孝那个老秃驴竟然敢把小娅锁在这里! “哼!” 铁凌霜按着刀柄,沿着漆黑的阶梯一步步向下走去。 阶梯多到数不清,她很有耐心,缓慢前行,只是手中刀柄越来越热,像是她眼中的火光。 整整一炷香时间,铁凌霜终于下到了阴崖地狱最深处。 这里出乎意料的宽敞,地上碎石遍布,石壁上道道利爪抓出的深深裂痕,癫狂凌乱。 隐卫的三大统领都在这里,还有少林禅寺内掌门普渡大师,武当山老祖张九丰。 他们五个站在大洞一侧,都看向中心处,那里五条漆黑锁链盘曲成蛇,软软的蜷缩在地面上,每根锁链尽头,都锁在那道趴伏在地的身影上。 铁凌霜脸色阴沉如墨,一步一步,脚下碎石尽成粉尘,被劲气激荡,飘扬在她身旁。 “呵呵~这个小女娃,别的不说,气势和她娘相比,也不遑多让。” 张九丰一脸笑意的捋着凌乱胡须,点头赞叹。 他身边的普渡低眉垂眉,嘴角下拉,手中念珠转的飞快,显然想起了当年在辽东深山挂在树上那半个月的煎熬。 郑和摇头轻笑,而稍远处的钟离九和姚广孝都沉默不语。 钟离九在船上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压着没有告诉铁凌霜,就是防止她在船上大闹,如今看到铁凌霜忍着没有出手,稍稍有些意外。 和他不同,姚广孝沉默不语,或许是因为身上的伤。 他身上药香和血腥掺杂,左手被纱布严严实实的包裹着,还有胸口处,不停的渗出鲜血。 不是新伤,在紫金山顶,和吞下湮灭菩提花的小娅短暂交手,就受了这一身的伤,几天过去,伤势不仅没有恢复,还有恶化之势。 如今罪魁祸首小娅,被锁链缠绕,趴再那一堆碎石中,紧闭着双眼,胸口微微起伏,依然是柔柔弱弱的样子,谁都可以欺负。 可是和以往不同的,并非是手脚上的锁链,而是她的身上,笼罩着一层灰朦朦的影子,似是站立的人形,头发蓬松凌乱,遮住了脸颊。 这道灰影身后有着一条丈长的尾巴,盘旋在地上,似蛇如练。 察觉到有人靠近,小娅依然沉睡,可那道模糊灰影却转身正对着铁凌霜,那条尾巴也扬了起来,左右摇摆间,凶戾之气铺天盖地,它身后的空间被撕裂出道道漆黑的裂缝。 披头散发,直立人形,豹尾丈长。 果然如此,眉毛没有说错。 吃了湮灭菩提还能不死的,翻遍《山海妖魔录》也只有一种妖怪,位列凶兽战力排行榜第一的那只。 或许,这天地之间,仅有的一只。 没有想到,这么柔弱的,她的本体,竟然是它。 看着趴再地上正在熟睡的小娅,铁凌霜从刀柄上放开手掌,散去一身杀气,对那道灰影轻声说到, “我是来带你走的。” 灰影好像有着模糊的意识,双眼透过凌乱发间上下扫视着铁凌霜。 远处的几人没有铁凌霜那么轻松,不约而同的屏气凝神,一身气息悄悄的运行到极致。 这洞中的铁索,还有铁索上刻印的阵法,也只能困住沉睡的小娅一时,只要她醒了,然后饿了,再次大闹起来,合五人之力,也不知道能否困的住她。 钟离九身体还未恢复,气息也是提升至顶尖,他看着姚广孝胸前渗出的血迹,苦笑不已。 “唉,谁也没有想到,张铁捡回来的小女孩,竟然是站在我们神兽凶兽顶点的存在,姚师,今天若是不顺,这金陵城可能就没了。” 姚广孝摇摇头, “不会,她十天前吃完一朵湮灭菩提,按理说会再沉睡二十天左右,只要铁凌霜不激怒五残,她醒不了,毕竟是湮灭菩提,她需要时间消化掉毒性。” 不过,他面色渐冷了下来, “我们只有二十天不到,如果这期间找不到能够继续让她沉睡的方法,就只能把她带出去,放到海上,或者荒山中,即使她沉睡,我们也不是五残的对手,她若是醒了,不仅金陵城,整个天下都会大乱。” 几人都面色凝重的点头。 这里要说活的最久的,肯定是钟离九,不过要说真正的年龄打,在世间见识最多的,当属武当张九疯。 他活了将尽三百年,前面一百多年都在江湖中闯荡,修行到达君临境后,回到山中,潜心i修练百年,也毫无寸进,他以为天下的武道的进境,也是到君临境为止了。 没想到出武当山,到了金陵城中不过这区区两个多月,见了三山门外的横平竖直,听说天上真有神仙。 看来久居深山,实在有些固步自封,武当山若想有发展,还是要入世,如今拼尽这老朽之躯,不知道能不能为未来的武当,走出一条更高更远的道路。 却不想雄心壮志刚起,又撞见到了这个传说中才有的绝世凶兽。 这个曾经低着头给自己倒过茶水,如今趴再地上被重重铁索缠绕的小女孩,如今应该换一个称呼。 决天厉,掌五残,凶兽排行第一,战力无双。 昆仑,西王母。 第三章 蛮荒终结 很久很久之前。 宇宙混沌,天地初分之时。 灵气充足异常,草被疯长,飞禽走兽形体巨大,动辙地动山摇,中原一片莽荒,被称之为,上古。 那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弱者为肉,供强者食用,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下去。 流传下来的神兽凶兽,比如说龙、凤、噬玉猿,九头魔鹫,裂天雷熊等等,无一不是战力顶尖。 只有一个存在,极为特殊。 它在上古曾经有很多凶恶至极的名号,及至人族大兴,从深山老林中石壁间刻印的画面中遥思上古,幻化出各种神灵,它又有了一个至尊无上的名字。 西王母。 天界所有女神之统领,掌管天厉和五残,主人间繁衍,主长生,同样,也主宰着灾祸、征战和杀伐。 可所有的人,所有妖魔,都不知道,威名赫赫高高在上的西王母,在最初的时候,只是昆仑山上一只小小的雪貂。 雪貂,眼睛如星,灵动非凡,毛发温润,洁白如雪,性极胆小,听力极聪,些许细微的响动,都会惊动它。 还好动如闪电,勉强能从山下那些凶恶猛兽的爪牙中逃出升天,就生活在山顶,以虫蚁为食。 另外,雪貂还有一个保命绝招,它的小腹藏着臭腺,在遇到生死危机之时,可以释放出有浓烈臭味的气息,笼罩方圆十丈,封闭住捕猎者的口鼻,趁机脱逃。 第一只西王母,就诞生在这群弱小的雪貂之中。 当然,它是特别的。 和平常的雪貂不同,它小腹部的臭腺,并不是臭的,从出声起,就散发着奇异的香味,蔓延千里,引的所有凶恶猛兽都聚集在昆仑山中,追捕它。 这奇怪的变异,不仅仅的臭腺,还让这只小雪貂浑身鲜血中生出极为精纯的又超然的气息,对于妖魔来说,不啻于仙丹灵药。 但变异也到此为止了,它和所有的雪貂一样,弱小、胆小,生存的几率更加渺茫。 或者说,它没有资格,在以力称王的上古活着。 就是这只雪貂,被当作作为祸患,赶出族群,逃过毒蛇飞鹰,逃过豺狼虎豹,尖牙利爪下遍体鳞伤,整日整夜都胆战心惊的躲藏在地底深处。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就是在生死边缘无数次的逃窜,小雪貂生出了灵智,买入了修练的门槛。 上古毕竟是上古,没有传承,没有师傅,小雪貂只能在阴暗混沉的地底,一边警觉着,一边胡乱的修练,步履维艰。 本体太过弱小,身上的香味又掩盖不住,终于东躲西藏到了尽头,小雪貂被上古妖兽中顶尖的强者们,堵在了赤水湖畔。 《山海经》中曾著,赤水着,血水也,上古群魔相食,血流成河,在虎丘山下,汇聚成一片大泽,名为赤水。 数不清的上古妖魔,肉体强横,境界绝顶,动辙天塌地陷。 而它们垂涎三尺,贪婪的目光盯着的,只是那血水边,一只小小的,弱弱的,浑身伤痕的雪貂。 死神将至,小雪貂从面前狰狞的獠牙间收回目光,转身望藏纳着无数冤魂厉鬼的赤水湖,第一次询问自己的心灵。 “为什么要活着?” 自出生至今,无时无刻不在逃避撕杀,东躲西藏,此生实在苦闷,畏惧死亡,担忧前路,但从未有过这样的思考。 为什么要活着? 这纷乱莽荒,荆棘丛生,野兽遍布,实在是没有弱者生存的资格,可为什么? 为什么被族群了赶出去,被毒蛇猛兽追捕,次次都从死神手中逃出一命,却从未有过放弃生命的念头? 世间一遭,是太过爱惜这生命? 还有责任未尽? 如果有,那是什么责任?是自己的,还是整个上古莽荒的责任? 伴随着小小雪貂的思索,它的脚下赤红血水翻腾,道道乌黑混浊的气息从污血中分离出来,攀援着汇聚到它的身上。 九天雷鸣,大地动荡,它的气息节节拔升,体内体外都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两道朦胧身影浮现在小小雪貂的身旁,一左一右。 左侧人身虎头,浑身赤红,手持双刀。 右侧披头散发,人身豹尾,一身皆灰,只有丈长豹尾青光四射。 左为天厉,右为五残。 天厉者,上古蛮荒诸天戾气集于一身,主征战杀伐。 五残者,天上五残星,掌控人间福祸,主生死,规矩。 小雪貂面前的赤水失去了乌黑血红的颜色,清澈见底,它停止了扪心自问,转身正对着自己的命运,或者说,责任。 那一灰一红两道身影也随着它转过身来。 “蛮荒,从我开始,设立规则!” 巴掌大小的雪貂,声音冰寒,毫无感情,仿佛这片蛮荒天地都被冻了起来。 回应它的,只是张狂的大笑和尖利的齿牙。 没有再退避,也不会再退避,刀兵相见,大战终起。 不过,开始的很快,结束的也很迅速。 污血顺着蛮荒凶兽的断臂残肢蜿蜒流下,再次流入赤水湖中。 小雪貂浑身是血,这一次却不再是它的血,站在尸骨堆成的大山山尖,望着清澈湖水中那缕污血沿着湖底蜿蜒爬行。 “我,要结束这蛮荒。” 它的身后,两道身影静静的战着,没有声音质疑,可以质疑的已经化作尸山上的一块块石头。 上古绵延几千年的莽荒是如何终结的? 累累青史没有记录。 后来人族大兴,有大修为者,站在昆仑山巅的一块石壁前,拂去积雪,上面刻印众多猛兽图案,位于最高处的,是三道身影。 小小的雪貂,还有一左一右恭敬站立在它背后的天厉和五残。 再后来,这幅图案被史学家采纳,编入书册之中,流传了下来。 昆仑处于中原大地极西之处,凌驾众兽而为王,是为西王,雪貂柔和,为水为母。 决天厉,掌五残,生于昆仑山巅,成道于赤水河畔,是为西王母。 ...... 如今,又一只西王母,沉睡在铁凌霜面前。 铁凌霜一直以为,《山海妖魔录》最后几页记载的妖魔,这世间是没有的,很有可能是著书之人胡编乱造。 就比如西王母,怎么可能同时掌控着三个身体。 如今看来,三个身体,从始至终,就只有小娅自己。 而另外两个,只是她的神通幻化出来的。 如今小娅的力量渐渐苏醒,可以凝聚出五残,若是到达巅峰,天厉五残齐聚,恐怕这江湖所有妖魔鬼怪加一起,也不会是它的对手。 没想到,柔弱如小娅,也有着一段属于她自己的故事,虽然不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必定是刀山血海。 不过这现在都不重要,铁凌霜只知道,她叫小娅,不久前刚刚有了姓氏。 她姓铁,叫铁小娅。 是娘亲的第三个孩子。 是她铁凌霜的妹妹。 第四章 地狱花 一丈。 是那只豹尾的长度。 也是铁凌霜和小娅之间的距离。 很显然,人身豹首的五残,并不认识铁凌霜,如今没有出手,大约也是觉得此人修为低劣,如同蝼蚁,只要尾巴轻轻一扫,她就会化为飞灰。 绷直如枪的豹尾直指铁凌霜眉心,没有杀意,只是警告。 再向前一步,它就要出手了。 读懂了那凌乱发间眼神的意味,铁凌霜抬起的左脚缓缓收回。 “不用担心她的安全,这世间能伤的了西王母的人,怕是没有。” 钟离九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盯着那只豹尾,手按剑柄,轻声劝慰。 看着依然酣睡不知身外之事的小娅,铁凌霜眼角微湿,随后猛然变冷,转身盯着钟离九,寒声问到, “金陵城中,怎么会有湮灭菩提?” 一句话,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昆仑山,西王母,再凶兽战力排行榜第一,这样的存在,即使是自称神仙之辈,想要掌控她,也是妄想。 不过,有了湮灭菩提,那就另说了。 湮灭菩提,无根无源,借天地气运生于荒草之上,花瓣四叶,漆黑如墨,乃至阴至柔之气凝聚而成。 花瓣即是果实。 湮灭菩提花极为脆弱,细微的外力碰触,就会破裂开来,蕴藏于花瓣中的阴戾气息蔓延百里,可笼罩一方大城。 阴气笼罩之处,寸草不生,人畜皆成白骨。 凡人妖兽食之立死,九天真神食之,也会从天宫跌落黄泉,剧毒无比。 寻常的妖魔遇到湮灭菩提,向来是有多远就会跑多远,更别提吃下去了。 只有西王母,是个例外。 湮灭菩提集天地至阴至邪之气,对于西王母,是不可多得的大补之药,可同样,它除了大补,还有一种怪异的毒性。 准确地来说,不是毒,而是一种瘾。 如同五石散之于魏晋名士,只要吃了一片湮灭菩提花,再也拒绝不了这种花朵的诱惑,从此之后,所有的食物都会失去味道,仿佛朽木,味同嚼蜡。 不仅如此,此花的毒性会深深扎根在血脉和气息的深处,如果不接着吃,那西王母,也就是如今的小娅,她的身体无时无刻就好像被万千只蚂蚁噬咬,内息也会癫狂造反,直至发疯而死。 所以,湮灭菩提对于西王母,还有一种很贴切也很恐怖的名称:地狱花。 这朵地狱花,也许是这世间,唯一可以控制小娅的东西。 这也正是可疑的地方! 湮灭菩提生长环境极为严格,只有阴气极为旺盛之处,才会偶尔生出一朵,而这些地方通常都不见人烟,更多的时候,是盛开在阴暗混沉的地底,也凋零在那里,众多医药古籍之中有记载的,也只有三次。 为什么,在金陵,这样紫金灵气充足的地方,会生出至阴至邪的地狱花? 更准确一点来说,这天下,还有谁能在在紫金山顶种出了一朵地狱花? 姚广孝追查至今,都没有发现半点异常,刚回到金陵的钟离九自然也不知道,他据实相告, “还在查。” “哼!” 被别人打到了家门口,隐卫的左统领到现在还是一问三不知,姚广孝、普渡和张九丰这三个人加一起要有五六百岁,竟然也查不到敌人的踪迹,也是三个老笨蛋。 “我要带走小娅。” “铁二姑娘,请看一眼你脑后三寸的尾巴,没有人能迈入五残身体一丈之内。” “用蜃楼。” “......” 钟离九低头沉思,后面几人缓步走上前来,姚广孝沉闷的声音响起, “即使你能把她带入蜃楼,她醒了之后,没有湮灭菩提,她依然会发狂,蜃楼虽然神奇,但本体毕竟也是妖兽,论战力,它不是西王母的对手,蜃楼就在你手腕上,它若是崩塌,到时候,或许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在金陵五六年,和姚广孝说话的次数不超过三次,面对着他,铁凌霜始终有种面对着庞然大物的感觉,那种压迫比钟离九和郑和要高出很多。 铁凌霜瞥了眼他胸口渗出的血迹,心中竟然畅快无比,早就想打他一顿,不愧是小娅,很懂霜姐姐的心思。 和西王母幻化出来的五残交手,只要受伤,就会被他豹尾中蕴藏的阴邪气息附着在伤口之上,不仅会血流不止,还会不断侵蚀内息。 至于解药,那书中是没有记载的。 钟离九看到了她脸上的窃喜,不禁摇头说到, “蜃楼从外部或许攻不破,但是从内部下手,就没有那么神奇了,所以蜃楼不能用,现在有两个方法,小娅再有半个月就要醒了,只要在这期间找到湮灭菩提的解药或者让她继续沉睡下去。” 铁凌霜脸黑如铁,这话说的容易,湮灭菩提的解药是什么,谁都不知道,它或许根本就没有解药。 很久很久以前,她很可能就因为湮灭菩提,被别人掌控着,她肯定也作过反抗,所以脉象才会如此凌乱。 解药不提,除了湮灭菩提,还有什么天地灵药能在不伤害她的情况下让她继续沉睡? 据铁凌霜所知,也是没有的。 “如果半个月之内,这两种方法都找不到答案,我们只能再次联手将她封印,然后放到荒山之中,那个时候,在金陵种下这朵花的人,自然会找上她。” 这算什么?放虎归山?还是送羊入虎口?又或者是放长线钓大鱼? 可不管是什么,作为鱼饵的绵羊,肯定要遭受万千磨难。 说话之人脑袋光秃秃的,却不是姚广孝,而是少林普渡大师,他低眉垂目,一颗一颗的掐着念珠,不见半分感情。 铁凌霜冷冷的盯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钟离九, “你也是这样想的?” 大明皇都的存亡,天下安定与否,都在这个沉睡的小侍女身上,如何去抉择? 钟离九淡淡的说到, “你还有十五天时间,不要在里浪费心思和气力了。” 冷清凤目挨个扫过面前几人,最终停留在钟离九脸上,铁凌霜手按刀柄,点点头, “好,我懂了。” 转身看向灰蒙蒙的五残,铁凌霜冷声说到, “你看好她,任何人靠近,或者有恶意,你都可以出手,死活不论。” 说完,铁凌霜转身飞掠,一路冲出隐卫地底,向着天下藏书最多的地方奔去。 大明皇城,文渊阁。 第五章 十年 “怎么小山?打不过别人堵到门口来了?丢不丢人?” 文渊阁前,张九丰抱着酒坛,手中拎着山东烤鸭,一口浓香鸭肉,一口绍兴老黄酒,吃的满脸是油,也满脸舒畅,还不停的打趣着小徒弟。 被师傅教训的张小山,头蔫蔫的垂着,豆芽菜一般,小声嘀咕道, “还不是您老人家留着绝学不肯教,否则我怎么会连番两次败在这女人手中。” 师傅张九丰经常在武当山顶静静战立,有时候一站就是两三个月不动,无论刮风闪电风吹日晒。 还有的时候又会在山下竹林里缓缓走着,边走双手还左圈右划,不时露出满意的笑容,显然是武道一路上又有突破。 可每次都对张小山的献殷勤爱搭不理,也难怪这个亲传小徒弟会腹诽不已。 张九丰仰头灌了一大口绍兴黄,胡乱抬起袖口擦了把嘴角油腻,冷笑到, “哦?按照你的意思这天下的武功难道都是师傅教的?那师傅问问你,姚广孝的功夫谁教的?钟离九的真龙解谁教的?” 一年前这个小徒弟功夫练到了不错的层次,在武当山同辈中找不到对手,张九丰顺势将他踢出武当山,让他在江湖中历练历练。 这次见到他武功颇有进境本正心中欢喜,没想到败给了杨羽卿的女儿,竟然敢把责任推给自己这个师傅。 忍着将酒坛子砸在低头认错的小徒弟头上的冲动,张九丰冷脸教训到, “这天下师傅能手把手交出来的功夫,最高只能到万象境,再之后,万象境以上,修为至圆满,斩除体内三尸,迈入君临境,都是个人修为,和师傅没有半点关系!” 在内江湖中,天资聪慧者比比皆是,如四大门派的掌门,各门派的杰出弟子,如少林禅寺的六大护法僧,他们和常人相比,总是能很轻易的迈入万象境界,成为内江湖的中流砥柱。 可能破除万象境的枷锁,一举迈入君临境,站在当今内江湖顶端的人,寥寥无几。 如果谁说君临境的师傅肯定能教出君临境的徒弟,那不用多想,此人肯定是个江湖门外汉。 只要是在万象圆满境周边徘徊的修行者都很清楚,功夫到了这一层境界,既往的是师傅教的,再往下走,就是自己的功夫。 这一层道理,谁都教不了,只有自己领悟! 悟通了,破开枷锁,那就可以傲世群雄。 悟不到,破不开,这一生都只能在万象境打转,甚至有的人境界还会疯狂的下跌。 张九丰从年轻的时候,就醉心武道,立志在江湖中闯荡出来一番名头,那时还在外江湖中,在少林学过艺,在军中也厮混过,去过遥远的海外,无数次面对强大对手,百战而生。 从南海归来后,才从外江湖到内江湖,又是多年苦修,直到须发皆苍白,才顿悟人生,破开万象境,迈入君临。 若论人生颠簸,和文渊阁中的铁凌霜相比,和叛逆弑师的钟离九相比,也不遑多让。 极为丰富的人生经历,生死关头不停深入心灵、深入天地的探索,才成就君临境。 一丝一毫的经验可以让后人享用不尽,却没想到这个身在宝山不知道福分的徒弟竟然敢把战败的责任归结到自己身上。 真是该打。 玉不琢,不成器。 看师傅我怎么教训你! 对着面色端正一脸惭愧后悔之意的徒弟,张九丰把烤鸭的骨头嚼的咯吱作响, “十年!” “啊?” 张小山抬起头来,满脸不解,不知道师傅嘴中忽然蹦出来的“十年”是什么意思。 “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在皇宫了,去隐卫,当个地卫,当十年。” 这也太好了吧?张小山一脸惊喜,在皇宫里遇到的对手往往一招半式就能解决掉,实在无聊,早就想入隐卫和大哥一起降妖除魔,没想到师傅的惩罚如此知心。 他咧开嘴角,就要躬身拜谢,却被张九丰接下来的话震的傻了眼。 “十年之内,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敌人,无论怎样危险的环境,你内息只能修练最基础的阴阳鱼游,招式只能用武当山最基础的两仪劍。” 《阴阳鱼游》,武当山外门最基础的修炼功法,只是把内息分作两条,运行两个大周天之后,把内息分作两份,像是两条小鱼,在丹田中转圈。 而《两仪剑》,同样是武当山外门最普通的功夫,只有两招八势,一快一慢搭配。 跟着师傅学多了高深的功夫,如今还需要愣神片刻才能回想起来这两门功夫,张小山禁不住又叫出了声。 “啊??” “啪!” 张九丰老神在在的说到, “啊什么啊,记清楚了,十年,如果敢违抗师命,那你就回武当,以后不管练出什么样的绝顶功夫,都不能再踏出武当山半步。” 说着油腻的巴掌轻拍在徒弟脑壳上, “别担心,十年后师傅要是不在了,你大哥肯定会严格遵守为师的命令。” 张九丰甩着袖衣袖走向远处,外门口两个小太监恭敬的跟在他身后,只留下满头油腻的张小山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外人都把师傅喊作老神仙,说他活了将尽三百年,不是神仙谁能活这么久? 可师傅很老了,从他脸上的皱纹和参差的老人斑都可以看出来。 在武当山中,师傅也经常叹息,怎么老是死不掉,那时张小山把这话当作师傅的炫耀和自豪。 今天,第一次从师傅言语和身上,感受到了衰老和死亡的气息。 “这老头快死了。” 心中正止不住的悲戚,身后传来了乌鸦嘴,张小山收拾凌乱思绪,转身推开两步,看着同样一脸油腻的铁凌霜,怒从心起, “你终于出来了,我要和你再打一场!” 埋头书海的铁凌霜心情看似舒畅了许多,手中攥着一本枯黄书策,嘴角挂着得意的微笑, “只用阴阳鱼和两仪剑,你确定是我的对手?” “额。” 经她的提醒,张小山这才想起了师傅刚刚说过的话。 今后十年,自己只能使用武当山最基础的阴阳鱼游和两仪剑,那些高深的绝招都不能再用了。 原本和此人对阵,就捉襟见肘,只凭借着这两门粗浅功夫,结局可想而至。 “呵呵~” 踏步前行,两人身影交错,铁凌霜肩头轻震,撞开不知所措的张小山,轻蔑冷笑着飞掠向鸡鸣寺方向而去。 书阅屋 第六章 死人经 回到鸡鸣寺后院地底。 小院子中只有一豆光亮,鐡凝眉借着烛光在翻看书册,眉头紧锁,显然情况不容乐观。 铁凌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身边,衣衫带起的劲风摇曳烛影,开心的喊道, “眉毛!我找到救小娅的方法了。” 伸手挡在蜡烛前,火苗倔强摇晃片刻,坚持了下来,鐡凝眉侧头看着蓬头乱发一身油腻眼中却满是欣喜的妹妹,心中的担忧也说不出来。 湮灭菩提毒性阴邪酷烈,触之必死,凋零之处方圆百里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寸草不生,它对如今身为西王母的小娅来说,还有着残酷地成瘾性。 即使小娅醒后,像往常一样,和妹妹最是亲昵,可以后若是没有湮灭菩提,她也会一直处于癫狂暴乱的状态。 还有一点令人担忧的就是,小娅如果醒了,很有可能会记起前尘往事。 她的过去如何没有人知道,但能修成西王母之体,所经历的事情想必难用常理去推测。 金陵短短的五六年对于西王母漫长的人生来说,也不过眨眼之间。 她要如何去做选择? 还会想要记住妹妹吗? “眉毛?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又不相信我?” 被妹妹的责怪唤醒,鐡凝眉摇摇头,压下心中烦躁思绪,轻声说到, “什么方法?” 铁凌霜嘿嘿一笑,把藏在身后那本泛黄古书放在桌面上。 薄薄的一本书册,看起来也就十几张,书封枯黄发皱,破破烂烂的,好多地方都是孔洞,有些是被虫子咬出来的,还有些是腐朽败落留下的痕迹。 表面上的文字已经脱落殆尽,借着残存的零星墨迹,好不容易拼凑出来两个字。 死经。 死经?这是什么书? 中原典籍以经为名的不少,《易经》、《道德经》和《忍经》、《孝经》等等。 医道之中更是以论居多,从来没听说过《死经》。 忽然,鐡凝眉心中一亮,再仔仔细细的去看那枯黄书封,“死”和“经”两个字之间,虫蛀太多,空缺了出来大约一个字的空间。 “霜儿,这是《死人经》?” “嗯!” 铁凌霜狠狠点头,然后打开《死人经》,直接翻到倒数第二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话,开心的说到, “内江湖中据说失传的《死人经》,文渊阁这些傻货,把这本书放在下九流的杂书中,他们没有认出来这本,你看,这条方法是可以的吧?” 此身修为医术都出自云隐宗,鐡凝眉对这本内江湖中恶名昭著的《死人经》可是一清二楚。 写出《死人经》的人,在隋朝末年,名叫葛零。 此人据传为葛洪的后人,天资聪慧,医道双修。 可是他身患残疾,天生缺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容貌甚为丑陋,还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号,叫做抱残子。 和身体的残缺一样,他的心灵也是残缺不全,甚至可以用邪恶来形容。 寻常的医家以治病救人为己任,他却不同,他不杀人,却以制作人偶为兴趣。 用活人,制造人偶。 无论是谁,修为哪怕是万象境,中了他的毒药,身体会不自觉的摆出怪异的形状,有的卧地如狗,有的张扬如花。 神智依然清醒,身体却如同木偶死尸,丝毫动弹不得。 除非有解药,否则会保持着一种怪异姿势,直至老死。 据传此人因作恶太多,被内江湖众掌门聚而歼灭,他写下的《死人经》也随之消失。 没想到却出现在大明皇城的文渊阁中。 不过,鐡凝眉没有再去书,盯着铁凌霜的眼睛,脸色严厉, “霜儿,《死人经》是葛零所写,他手下木偶亡魂不下千人,隋末齐云山少掌门的夫人被他制成木偶拴在门口作狗,这样的人穷凶极恶,他的毒术同样阴险奸邪,你要用这本书中的毒药来救小娅?” “哼!迂腐!” 铁凌霜毫不在意她的眼神, “我学了青城山的功夫,学了钟离九的功夫,到头来还是要和他决一高下,把这些年所受的苦都还回去。我还偷了天竺秃驴的《观音经》,以后遇到不长眼的也会用里面的招式教训他们,招式没有善恶,要看用的人是善是恶。药是毒药还是救命良药,也要看你这个医家怎么用,你说是吧?” 大事临头,铁凌霜没有时间再和姐姐理论,拿大道理教训了她一通,手指重重的点在书册上, “写书的人你先别管,你快看!这个方法行不行?” 论吵架,讲道理,谁也说不过这个牙尖嘴利的妹妹,鐡凝眉无奈的摇摇头,跟着她的指点,看向那一副小字。 天南星,一朵。 紫重楼,一株。 锁心玉,三钱。 磨碎成粉,以童子尿调和成丹。 服用三个时辰后,依次点灵泉、檀中、涌泉穴七次。 此药名为猫奴引,服用后气息凝滞,俯卧如猫,灵智尚存,且僵硬如尸,却不伤身。 若无解药,任凭大罗金仙,此生皆动弹不得。 字的下面还有一副图案,画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女子,蜷缩身体,如同小猫一般被锁在笼中。 真是该死! 鐡凝眉看的脸色发青,斜斜扫了眼妹妹,铁凌霜却忽略了她的刺眼目光,翻过这页,指着后面说到, “我们没时间,再过十几天,钟离九那厮要把小娅扔到荒山野林中当鱼饵去钓仙人,所以我想让小娅暂时沉睡下去。你看他这本书里大多数毒药都伤身体,只有这个对身体没有损伤,你看这后面,还有解药的记录,只要我们用这种方法,让小娅吃下这药,她就会动弹不得,我们也有更多的时间内去寻找破解之道,你说对吧?” 她一脸的认真,鐡凝眉也不好责备,挥开她的手,仔细的盯着“猫奴引”的药方和解药来来回回翻看了几次,然后合上书本,闭目沉思。 耐着性子等了一炷香时间,铁凌霜只看到她越皱越紧的眉头,不禁催促到, “行不行你说句话,你这眉毛都皱了半个时辰了。” 鐡凝眉睁开眼睛,恢复了平静,点点头, “按照毒理来说,可以试一试。” 没等着铁凌霜眉飞色舞,她又摇头说到, “不过,紫重楼和锁心玉,这两种药草,极为稀罕,我只听过,没有见过。” 第七章 锁心玉 重楼。 生于深山背阴处,每株重楼只会生出七片叶子,片片如锐利刀锋,铺成团扇般托着花朵。 而这花也只会生出一朵。 所以重楼在民间又称之为七叶一花,主作用于肝经和心经,有定气凝神的功效。 当然,这只是一般年份重楼的效用。 医家用花瓣的颜色去判断重楼的年份,十年重楼花朵淡黄,随着年份加深,花朵的黄色会越来越深。 由淡黄变做深黄,至褐色。 百年以上的重楼,花朵颜色反而会缓慢褪去。 超过五百年,重楼花会褪近颜色,变的纯洁如冰雪,晶莹剔透。 这样的重楼被称为雪重楼,已属绝品药材,可与千年人参想比,用在走火入魔内息错乱的人身上,有奇效。 还有一种情况,它花朵颜色不黄不褐,也不如冰,反而散发着淡淡的紫色,这样的重楼被称为紫重楼。 超过千年的重楼才会如此,只要重楼花生出紫色,那它的年份必定超过千年。 古医书中有记载,紫重楼可使人重生魂魄,只要身体不腐,就可让人死而复生,是属神仙草级别的灵药。 野史中西周太公姜子牙曾于六十岁那年重伤将死,好在有古神赠予其一株紫重楼,所以他才得意存活,而且年过九十,依然健步如飞,穿山渡水如履平地,可以和依附商朝的妖魔连番苦战而神智不损。 不过,这都是传言,紫重楼到底有没有,存在不存在,绝大多数知道这朵花的人,都报有怀疑的态度。 连鐡凝眉也是如此。 “紫重楼你不用担心,朱棣的皇宫里就有一株,大不了我今晚偷出来给你。” 对姐姐摆着手,铁凌霜笑容灿烂。 她之所以会留意这本残卷,就是因为看到了紫重楼,她记得很清楚,永乐九年,辽东成立的奴儿干都司。 辽东多深山老林,屡出奇物。 那里随后就进献了无数珍贵的药草,连千年老山参都有三个,其中就有一株紫重楼。 当时还是听钟离九那厮酒后说过两次,才放在心上,没想到现在却有了用处,看来小娅真是命不该绝。 那厮还是有的用处的。 “哦?真的?” “行了行了,什么真的假的,等会偷回来你就知道了,这副药方,主要的药草就只有四种,紫重楼不用担心了,天南星是常见的药材,童子尿这个更是常见,到时候找外面撞钟的小和尚借点,你快说说,这个锁心玉,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在妹妹催促下,鐡凝眉解释到, “锁心玉并不是玉,而是一只虫子。” 这回轮到铁凌霜傻眼了,她以常理推断,锁心玉应该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玉石,却没想到是活的东西。 “按照药理推测,这个叫做猫奴引的药方,天南星和童子尿都是佐料,紫重楼是臣,用来保护小娅的神识,而锁心玉,它应该才是能绝对控制人体的那味药草,是君药。” 医理天道,君臣佐世,泾渭分明。 她分析的头头是道,铁凌霜却没有闲心去听,拍了拍那本书催促, “眉毛!你就说,这个叫锁心玉的小虫子哪里有,我这就去抓来,正好开春,虫子也该多起来了。” 鐡凝眉无奈的抚着额头,大事临头,小娅生死攸关,而且背后显然藏着一个大大的谜团和隐藏在更深之处的对手,妹妹如此性急如火,这只能冲在战场最前的性子,真是一点都没有变过。 此时再教导她想来也是无用,鐡凝眉耐心的解说起来, “这种虫子只有指头那么大,形似螳螂,浑身黄褐,只会存在极热之地,靠着吃灼热的沙子为生。” 极热之地? 掐指算着,在中原地界,算得上极热之地,除却南海,就要数最西面了的哈密卫。 南海虽热,但临着大海,多山多木,且雨水充足,这叫做锁心玉的虫子肯定不多。 但西方哈密卫方圆,是一片广阔沙海,那里常年不见雨水,气温极高,听说在石头上都能烤牛肉吃。 那里热沙子多,应该是这种虫子最喜欢的地方吧? 哈密卫距金陵很远,一来一回几千里,全速赶路都需要六七天,加上在一片黄色的沙子种找黄色虫子,肯定难上加难,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 “锁心玉并非活虫。” 鐡凝眉紧接着说到, “这种极其稀少的虫子死了之后,被深埋地底,如果条件适合,坠入沙海之下的坑洞中,恰巧坑洞内阴气极盛,那它的尸体会渐渐玉石化,表面浮现处许多纤细如锁链状的纹路,这个时候,它才会被称作锁心玉,有剧毒。” 讲解完后,铁凌霜依然掰着手指低头思索。 虫子很少,要死的,还要死在极阴之处的,那就更少,也更难找。 西方极热之处,找到地底阴气极盛之处,才有可能找到这个虫子的尸体,这样的地方绝对不会太多,算是好消息。 一来一去加上找虫子的时间,越是推算越觉得时间紧凑,十五天大约是不够用的,再说还要去偷紫重楼,总不能白天去,要等到晚上,又要减去一天。 “啪!” 长身而起,手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铁凌霜深深吸气, “时间不够,我现在就要出发,紫重楼肯定被朱棣当作宝贝放在皇宫府库之中,眉毛,你晚上去把紫重楼偷过来吧?” 人手不够,只能就近拉着姐姐入伙,去做夜半的梁上君子。 见鐡凝眉眉头皱起,她以为姐姐不知道皇宫府库在哪,贴心的指点到, “府库就在皇城东北角,那里有重兵看守,你一去就知道了,如果到时候找不到,可以问问天卫白虎那只母老虎,她最喜欢和朱棣对着干。” “呵呵~” 鐡凝眉还没来及说话,没有光亮的小书房中,却先传来了笑声。 铁凌霜反应也极其迅速,手按在刀柄,另外一只手拉着鐡凝眉,劲气自脚下生起,人倒掠到小院门口,长刀也紧跟着出鞘,眯起风眼,盯着小楼门口。 “吱呀~” 小门打开,钟离九嘴角挂着笑意,不去管铁凌霜的皆备,缓缓踱步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死人经》随意翻看了两页,点点头, “药就是毒,毒也是药,想法大胆,却不失为一种方法,紫重楼你不用管,我帮你向朱棣要,但是有个条件。” 还以为回被他阻拦,没想到又多了一个帮手,虽然不情愿也不习惯,但时间紧迫,没时间拒绝,铁凌霜手中长刀轻震,冷声问到, “什么条件?” “把蜃楼交给你姐姐,由她保管。” 第八章 你的路 “眉毛,蜃楼给你了,你不会不还给我吧?” “不会。” “那,要是钟离九那厮花言巧语要骗走它,你给不给?” 已经从隐卫地底出来,三山街冰糖胡同的小院子的凉亭中,铁凌霜捂着手腕上的链子,忧心忡忡,还带着一脸的不舍。 钟离九那厮真是阴险小人,胆敢趁着这种时机要挟,如果不交出蜃楼,就不让出城,姐姐竟然也没有反对,这不得不让铁凌霜心生担忧。 早就看出来了,眉毛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没有兴趣,修练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弹琴也是,好久没有听她弹了。 生死之间,如此懈怠,看来她虽然过了紫雷劫,从出就带出来的懒意还是没有刷掉。 她竟然能和钟离九那厮平静的交流,真是岂有此理! 再说,刚到手的宝贝,忽然就要交给别人,虽然这个人是姐姐,她依然万般不情愿。 看着铁凌霜的面色变幻,鐡凝眉的眼中满是笑意。 妹妹从小就是如此,她的玩具,常常都是从别的玩伴手中抢过来的,只要到了她的手中,玩腻之前,任凭是谁都别想从她手中哄走骗走。 娘亲爹爹不知道教育了多少次,从来没有改过。 她如今手捂着的那串手链应该就是蜃楼的本体,没想到这么神奇的东西会被妹妹得到,怪不得她万般不舍。 “霜儿,你如果不想给,就带者它去哈密卫,我去和钟离先生去说,他会让你出城的。” “嘁,不要去求他。” 言语干脆,动作却很是迟缓,慢慢的将手链褪下,手指摩挲着那小小的贝壳,最终还是狠狠一咬牙,放在姐姐手中。 洁白的珊瑚雕刻成的海中鱼儿,再加上那小小的贝壳,显得静雅朴素,蔓延着浓郁的大海气息,鐡凝眉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串手链。 “你带上就知道了,它能变出来一个小院,在里面绝对安全,就算外面天塌地陷也不会伤到你。” 好像忘掉在东海之上眼睛肿成桃子的事情,见姐姐那洁白如玉的手腕带上了手链好似无比搭配,铁凌霜撇嘴介绍着蜃楼的各种玄妙,最后郑重的告诫到, “这个贝壳还活着,你要是遇到了危急关头,必死的境地,把内息渡一丝进去,可以把刚刚的死化作幻境,再活一次,不过代价是半身精血,一定要记清楚了。” 正专心听讲的鐡凝眉手腕忽然顿住,抬眼看向她,轻声问到, “你怎么知道?” 铁凌霜无所畏的耸耸肩,双手一摊,也不解释,那意思就是你自己猜去吧。 面色渐渐变冷,身边响起了铮铮琴响,小院中满是肃杀之气,一直盯着妹妹,直到她低下头去,鐡凝眉才褪下那串手链,还到她的手中, “霜儿,你很多时候太过冲动,这是武道大忌,迎难而上和知难而退,都是堂堂正正的道路,有时候退一步,没有那么难,你要想想,爹爹娘亲虽然疼爱你,但肯定不想那么早见到你。对吧?” 自知说漏了嘴,还以为是劈头盖脸的教训,最怕这种温言温语的劝导,说的铁凌霜心中暖暖的,惭愧不已。 当时只是一瞬间,也没有想那么多,若蜃楼没有这种能力,现在说肯定变成了一只女鬼,飘荡在九幽黄泉。 女鬼伸手抱住姐姐,劝慰到, “好了好了我听话,别担心这不是好好活着嘛,这次去西边,又不是去打架的,只是找个小虫子,而且哈密那里有天卫朱雀在,安全不用担心,所以我才愿意把蜃楼交给你,你就安心带者,别独吞了,等回来还给我就行。” 把手链塞回去,铁凌霜怕她再教训,端正衣衫,梳理下头发,摸了摸怀中,银票足够,那就不需要担心了,随即抱拳拱手, “铁眉毛,我去去就回,你在家里要好好读书弹琴,看累了去替我看看小娅,还有,不要和情郎幽会!” 话音落下,不去管鐡凝眉高高扬起的愤怒眉头,她哈哈一笑,飞身掠走,身形如电,所过之处狂风肆虐,在大街上众人惊呼声中,一路向西。 笑声还在空中回荡,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去也匆匆。 鐡凝眉站在凉亭中,静静的眺望遥远的西方,不禁感叹,姐妹二人自南疆归来,只悠闲了两三个月,一直没有好好谈心,没想到过了年,事情频发,竟然没有见过几面。 如今妹妹又走了,就算是顺利,也要半个月见不上,她还真是潇洒,看来娘亲说的不错,霜儿就不应该是个女孩子,她要是男儿身,必是这江湖绝顶的豪侠。 “走了?” 铁凌霜刚走,钟离九的身影就出现在小院中,鐡凝眉转身过来,淡淡的说到, “钟离先生若是想要蜃楼,还是等霜儿回来你亲自问她要。” 摇摇头,钟离九笑到, “蜃楼很重要,但我要说的,并不是蜃楼,而是小娅。” 在院中缓缓散步,钟离九解释起来, “《死人经》上面的方法,太过飘渺,凑齐了药材,你可以一试,如果凑不齐或者没用,从现在开始就要做另外一层准备。” “所以!” 鐡凝眉扬起眉头,寒声到, “你故意支走霜儿,就是不想她误了你们的第二手准备?小娅在隐卫多年,现在出了事,你们不去全力以赴的帮她,还想扔掉她?钟离先生,还有一件事情,你恐怕不知道。” 转身向着身后挥手,劲风过处,锁着的正门门锁裂开,坠落在地,大门也随之打开,略显昏暗的正房之中,鐡凝眉亲手所写的双亲牌位静静的立在条案之上。 先考,铁公讳铉灵府之位。 先妣,铁杨氏轻羽之位。 “小娅,现在是我父亲和母亲第三个孩子,她姓铁。” 钟离九缓步走到门前,却未迈入房中,就在门口。 那一对排位紧紧的靠着,就像两个相依相偎相濡以沫的人。 仿佛来到了济南城头,长剑直指着铁铉,却被突如其来,久违的身影打乱心境。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转身看着铁铉的大女儿,轻声问到, “你相信小娅吗?” 鐡凝眉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依然冷着脸,没有回答。 “她是西王母,一个废掉了功力,浑身经脉错乱的西王母,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如此?” 这句话,问到了关键之处。 小娅体内经脉怪异凌乱,又不能说话,本体是西王母,这是迈过无数生死关头才能成就的战力无双凶兽第一,她怎么会如此? “湮灭菩提可以控制西王母,她以前肯定是奴隶。而她也必定是从奴隶主人的手中逃出来的,没有湮灭菩提,却能活了下来,也没有再发作过,你以为这是命运的眷顾吗?” 钟离九手按剑柄,冷笑到, “不是!绝对不是!这是她自己的抗争,也是她自己的修行。闯过这一关,她迟早会回头,去找奴隶主一决恩仇。” 大约知道钟离九解下来的话,鐡凝眉微微皱眉,打断他的话。 “可是她又吃了湮灭菩提,这一关没有闯过去。” “那可不一定。” 迎着她疑惑的眼神,钟离九摇头说到, “我只是区区一条龙,在你娘的蛊惑下,也有勇气挣脱铁索,她可是西王母,既然下定了决心,湮灭菩提终究会控制不住她。” 见她还在犹豫,钟离九也没有催促,回头看了眼那一堆牌位,转身向门外走去, “你两个妹妹,都是强大的人,她们都要有自己的道路要走,会面临艰难的选择,我相信她们。那么,你作为姐姐,你要走的路呢?” 书阅屋 第九章 饿了 出金陵,过庐州,河南,陕西,一路西行。 越是向西,人烟愈加稀少,初春的暖意也消散无形,寒意越来越重,竟然还飘起了雪花。 朔朔冷风,漫天大雪,一片大湖拦住了铁凌霜的去路。 湖水浩瀚如海,看不到边际,清澈如碧蓝天空,好似镶嵌在这一片白雪天地中的宝石。 两天两夜没有停歇,狂奔千余里,铁凌霜精神依然旺盛,但是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咕咕~” 肚子饿了,它要吃肉。 站在大湖前,望着大雪飘转下的波澜湖水,铁凌霜拍了拍咕咕叫的肚子教训道: “忍着,别着急,过了这片大湖,我请你吃老虎!” 过了湖有没有老虎还需要验证,但绝对不缺少吃的,刚刚来的路上,就看到一个小女孩赶着几头瘦羊在积雪中翻找杂草。 要不是看在那女孩在大雪中冻得通红的脸蛋,铁凌霜就忍不住想抢过来两头羊烤着吃了。 “刚刚那个女孩,衣着是破烂的羊皮,眼睛很大,微微泛着蓝色,鼻梁挺直如山,和中原人小女孩差别很大,看来已经到了藏区,那这片大湖,应该就是青海湖了,还好没有跑歪。” 青海湖,在藏区境内,当地人称之为“蓝色的海洋”,是孕育藏区游牧民族生命的摇篮,也被称为“仙母海”。 铁凌霜从腰间解下青铜熏球,放出小骨鸟,指着湖水尽头, “小骨,你一直向西,找到朱雀的气息,给他传信,让他准备好地图,就说是左统领那厮的命令,我到了哈密,就要立刻出发,要是敢懈怠,我拆了哈密隐卫的老巢!” 玄武在京,天卫朱雀从南海归来后并没有另派他处,在金陵呆着两天后,就带者手下地卫去了哈密卫。 小骨鸟绕着铁凌霜飞转两圈后,一头扎入风雪之中,铁凌霜也不再欣赏这碧绿的湖水,踏水飞奔,向着西方掠去。 ...... 某处,深山,老洞。 洞口竖着一块漆黑的石碑,上面四个斑驳古字,黄泉界碑。 这里是员峤仙山所藏之处。 到了黄泉界,先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孟婆当道。 她满脸皱纹,身形佝偻,穿着破旧的蓝色碎花布衫,手中拎着勺子,不断搅拌着锅里的汤药。 漂浮在周围的幽兰鬼火映在她的笑容怪异的脸上,多了七八分的阴森恐怖,莫名的寒意如刀。 “呜呜~” 阴森鬼哭声起,一道模糊的白影从虚空中浮现,围着她飘来荡去,还在不停的哭泣。 布满皱纹的枯老手掌闪电般探出,插入那道白影的胸膛,随手搅动,白影惨叫着烟消云散。 仅剩的小团白色荧光在她的掌心蠕动片刻,化作了一行潦草字迹。 “嘿嘿,又出大事了。” 放下手中的勺子,翻出锅盖盖住汤药,她背负着双手,走向漆黑昏沉的洞底。 员峤仙山的阎罗殿大厅内,聚集了一群妖魔鬼怪。 身材粗撞的牛头马面,共有四对八个,个个都裸着上身,筋肉暴起,不停的喘着粗气,好似怒气满胸。 黑白无常有四个,两黑两白,呆呆的对面站着,动也不动,死尸一般。 只有两个判官还有人样,皆是身穿官服,一红一青,手捧漆黑生死簿,站在桌案前。 “孟婆还没到吗?” 声音起时,一道身影出现在桌案后,身穿青色道袍,三缕黑须垂在胸前,面如谦谦君子,气似巍峨大山,势如得道神仙,可偏偏出现在这阴森恐怖阎罗殿中。 此人正是在南海让钟离九损兵折将,在东海和郑和交手占据上风的员峤仙宗宗主,袁夜峤。 他的话音落下,大殿之中静悄悄的,没有半个鬼回应。 “来了来了,催命似的,已经到了阴曹地府,还是这么着急。” 弓着老腰,慢慢悠悠的从门外走进来,孟婆穿过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一直走到两个判官身边,才停了下来。 那两个判官齐齐后退一步,像是尊敬,又仿佛畏惧。 人已经到了,袁夜峤也不再废话,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响起: “自前代员峤飞升,我接过传承已有二百三十七年,和诸位在一起打造仙山,戮力同心,若非遇到钟离九,这一代员峤早就飞升天界。” 听闻此言,两个判官面色阴沉,黑白无常身上寒意成冰,下方的牛头马面喘息更急,手中兵刃攥的咯吱作响。 显然,怒气滔天。 六年前,南海之战,隐卫损兵折将,但也将南海的员峤仙山推倒,逼走了袁夜峤一行,仇恨就此结下。 “现在想来,我们应该多谢钟离九,若非他逼迫太急,我们不会退到这方禁地,也不会有今日的成果。几天前东海之上小试身手,颇有收获,他们已经不是我们的对手,飞升之日,我们必定药驾临金陵,将隐卫和大明皇城连根拔起。” “当!当!当!” 牛头马面手中粗壮的铁杵敲打着地面,铿然作响。 “不过。” 冷冷的声音压下莽撞无礼的应和声,袁夜峤身手指着阎罗殿堂的后面。 那里没有画着妖魔鬼怪的墙壁,只是漆黑阴森和无底的空荡,仿佛在这阎罗殿堂之后,还有另外一方地狱。 “它饿了。” 此话一出,牛头马面停止了骚动,阎罗殿内更加冷了,鸦雀无声,没有半点回应。 孟婆起身,不再是弯腰塌背的样子,身体挺直,竟有八尺之高,大步走到袁夜峤身后大洞,停在洞口处,凝神感应了一阵,皱着眉头说到, “前一段时间取花的时候,它还没有半点动静,怎么现在开始癫狂起来?” “我也不知。” 没有回头,袁夜峤从手下脸上扫过,淡淡的说到, “没有它,长生对我们来说,只是空谈,如今它又饿了,我们这次要一劳永逸,给它找一个完美的补品。” 听到这话,孟婆满脸皱纹聚到一起,眼中光芒变幻,走回桌案前,郑重的问到: “你确定了?” 袁夜峤点点头。 孟婆手竖在胸前,食指翘起,指着正上,不无担忧的说到, “我们闯到此处,已经是犯了他的忌讳,要是在动了他的根本,会不会出事?” 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袁夜峤站起身来,环视手下,气势冲天,声音冰冷, “凭什么到了天上,我们没有成仙,反倒成了奴才?” 这句话仿佛有着怪异的魔力,两个判官对视一眼,顿首到: “谨遵宗主令。” 他们两个带头,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们也收起心中忐忑,齐齐应和。 可袁夜峤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盯着孟婆,等她的回应。 耐心的等待了半炷香时间,孟婆收回思绪,摇了摇头。 眼中霎时闪过阴森杀意,袁夜峤就要说话,却被孟婆堵住了在口中, “我可以出手给它找食物,但这样做,我们迟早会对上阴神,你有胜算吗?” 袁夜峤仰天大笑,张狂的声音回荡在阎罗殿中,他指着身后的一片漆黑。 “我不是对手,但是加上它,有五成胜算!” 第十章 敌人与隐卫 大明永乐十一年,一月一日。 距铁凌霜去哈密已有四天。 金陵春光明媚,秦淮河岸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有凤来仪阁门口,立着两尊门神。 戚辰嘴咧的老大,偷瞄着屋内衣衫单薄的莺莺燕燕,低声说到, “秦兄弟,铁家大小姐这两天是怎么回事?天天跑到这里来,不会真的要当这青楼老板娘吧?” 和戚辰不同,秦扶苏直视前方来来往往的人群,眼中满是忧虑, “要真是当青楼的老板娘就好了,也只是别人指指点点,可凝眉昨天和我谈了,她要入隐卫。” 鐡凝眉入隐卫? 在东海就听说,当初代行左统领命令的,就是鐡凝眉。 妹妹在隐卫里无法无天,疼爱她的姐姐当然要用心管着,现在听秦扶苏这样说,戚辰并不觉得奇怪,他不解的问到, “铁家大小姐身上有这灵凤的血脉,必然被仙宗还有仙宗之上的人觊觎,她肯定不愿意将来要靠着妹妹保全,入了隐卫虽然是有很大的危险,但境界提升肯定也会很快,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这不是一件坏事吧?” 言之有理,可秦扶苏却苦笑到, “你不了解凝眉,她和凌霜性格差别很大,但一样倔强,决定了的事情,肯定不会回头,而且也肯定会做到最好,她要是入了隐卫,我相信只要时间充足,我只担心一件事情。” “啥事?” 秦扶苏看了眼皇城方向,小声说到, “凌霜胡闹,和隐卫其他人关系并不太好,说来说去,都是个人义气,即使闯到皇宫,皇帝也是不担忧的,可凝眉平和稳定,以后她要是在隐卫中权力越来越大,威信越来越高,你说皇帝会怎么去想?” 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戚辰收回脸上笑容。 虽然长的五大三粗,脑子却不是一团浆糊,他很清楚的知道,如今隐卫的稳定,一是左统领不插手政事的规定,二就是大统领姚广孝和右统领郑和在。 他们两个在顺天府中就跟随着永乐皇帝打天下,朱棣对他们可以抱有百分之百的信任。 可人总会老去,将来若是一代新人换旧人,掌控隐卫其中一人是鐡凝眉,她还有个无法无天的妹妹,她们两个又都是被大明老朱家杀掉的铁铉将军的亲女儿。 皇帝会放心吗? 隐卫不同于锦衣卫或者军队,其中都是内江湖高手和得道的妖怪,这些人对强者的信服远远超过条规的管控。 用的好是一把利剑,用不好那先受伤或者先死掉的回事持剑的人。 不过,戚辰也没有太过忧心。 “秦兄弟不要太过担心,铁大小姐是个明事理的人,就算报仇只会报铁铉将军之仇,绝对不会因为报仇把天下搅乱成一团,如今天下太平,她肯定不会选择做历史的罪人。” 这话听的秦扶苏连连点头,自从前天听鐡凝眉说要入隐卫,他就一直在发愁,现在听到戚辰宽慰,心中开解不少,正要屈身感谢,身后响起了鐡凝眉的声音: “走吧。” 迈步而出,鐡凝眉对戚辰微笑点头,却没有理会秦扶苏,显然实在惩罚他这两天不停的劝解。 秦扶苏尴尬的笑了笑,快走两步,追上她,轻声问到: “这里谈好了?” “嗯。” 轻声嗯了一声,就不再搭理秦扶苏,秦扶苏搭不上话,只是退而求其次,紧紧跟在她身旁。 三人一路穿过人群,向着走到鸡鸣寺门口,鐡凝眉停下脚步,回身说到, “戚大哥,扶苏,你们先去小院吧,告诉钟离先生,我一个时辰后到,现在还要去一个地方。” “凝眉,你还要去哪里呀?” 鐡凝眉指了指东北方向的红墙碧瓦, “那里。” 那里,是大明的皇城,永乐皇帝居住的地方。 “皇城?你去哪里做什么?凝眉你可千万别学凌霜,事要好好思量,一步步来,现在皇城里可有好几个高手呢,实在不行我陪你一起去。” 无奈的摇头,鐡凝眉干脆的转身就走,戚辰拉住一肚子问题的秦扶苏走向门内,劝慰到, “没什么可担忧的,有钟离先生在,这金陵城除非天神飞过来,谁也伤不了她们姐妹俩,放心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片刻间就到了小院子地底,戚辰运气不好,遇到了刚刚睡醒的胭脂,被她拉着出去喝酒。 一个人来到小院子中,只有钟离九正在专心的翻看着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医书,张铁和老魏都不见了踪影,秦扶苏走到书房中,抱着小酒坛出来,轻轻打开,放在钟离九的手边。 被香甜的酒香打乱了思绪,钟离九放下手中医书,抱着酒坛仰天大灌了一通,长舒一口酒气,见秦扶苏欲言又止,笑着说到: “自己冲锋陷阵不担忧,鐡凝眉入隐卫你反倒提心吊胆,说说,你担心什么?” 秦扶苏歉然一笑, “左统领,我不担忧凝眉的安全,有凌霜在,能欺负她姐姐的人肯定没有,我只是担忧将来。” “嗯,不错。” 钟离九是何等人也,这个问题,他早先一步就考虑过,于是他反问秦扶苏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了仙人,那隐卫至整个内江湖,该何去何从?” 秦扶苏入隐卫只有几个月,这些疑惑其实一直挂在他的心头,他不明白,为什么江湖要分内外? 外江湖中人,功夫偏低,一般能入浩然境的微乎其微,而内江湖中,浩然境只是一个开始。 还有最重要的,就是到了内江湖,才知道人间远来不止有人,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竟比比皆是。 为什么要区分出内外江湖?如果没有了仙人,那内江湖岂不是这天下个人武力的巅峰,他们若是心生不轨,区区皇宫能拦得住他们? “扶苏心思愚钝,不能领悟其中道理,还请统领解惑。” “哈哈~” 钟离九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头, “道理很简单,我再问一个问题,你就明白了。” “请说。” “你觉得没有我这么强大的对手,铁凌霜能练到什么样的境界?” “额。” 若只是刺杀皇帝,或许铁凌霜只是外江湖中一名顶尖刺客而已,可日日面对着九天真龙,君临境的仇人钟离九,她如今已经可以比拟内江湖万象境的高手了。 懂了。 “隐卫,包括整个内江湖,都是因为五大仙宗的存在才产生的,唐朝的隐卫,叫做玄甲军,汉朝的隐卫,叫做虎豹骑,再向上推,就没有记录了。” 灌了一口酒,钟离九在院子中缓缓的散步,解说不停。 “没有强大的对手,催生不出来强大的我们,而且隐卫中人,不论出身,不论是人是妖,并非是为了权力集合到一起,他们有些专注武道,有些是和这些仙人有血海深仇。” “若是有一天,没了仙人,天下依然会太平。不需要多少年,隐卫终将不复存在,内江湖外江湖也会融为一体,而武道,或许会退步。” “所以这些不用担心,不用担心以后有人会以武犯禁,你心中真正担忧的事情,鐡凝眉不是正在去解决吗?” 第十一章 三统领 大明皇城,武英殿外。 皇太子朱高炽,正在晒太阳。 他躺在软榻上,仰面朝天,正对着正午烈日,圆圆的脸庞比平日黑了许多,浑身肥肉把玄黑蟒袍撑的浑圆,远远看去,仿佛一只生气的乌黑癞蛤蟆。 鐡凝眉为他施了三次针后,收拾着针盒,留下一句平常多晒太阳阴雨天气少淋雨后,就出了小院。 在鸡鸣寺里闲的心里发慌的朱高炽就让儿子向皇上传讯,请旨回皇城。 朱棣向姚广孝仔细问询,确定儿子身体无恙,可以再活十几年没问题之后,自然大喜,明旨昭告天下,皇太子身体痊愈,大明天下安定,四海无忧。 朱高炽一回到皇宫,就请旨接手堆积如山的政务,作为皇帝老爹也不拦着,只是给他下了一个死命令,每天正午,吃完午膳后,必须要老老实实的晒上一个时辰的太阳。 皇命不可违。 这不,才几天下来,人依然肥胖,但脸庞晒的黢黑。 皇太孙朱瞻基站在软榻旁,也陪着父亲晒太阳,而作为大明皇帝的朱棣,在郑和的陪同下,在院子中,太阳下散着步。 常年沙场,风吹雨打都不惧,这区区阳光自然影响不了朱棣,他背负着双手,边走边说,谈论的都是大明北疆的局势,无关妖魔鬼怪。 “三保,朕看最近这两年,鞑靼部又不老实了,和北侧的瓦剌频频交接,藏在他们军中的锦衣卫许久都没有回应,纪纲回报说,大部分都被清除了,哼,真是该死!” 郑和出了是隐卫右统领,君临境的修行者,本身也是一位威名赫赫的将军,他点头应到, “汉人藏在北地,太过于明显,而当地的人不好收买,锦衣卫的损失在所难免,也难为纪纲了。不过,皇上,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回头看着他,朱棣笑到: “别拐来拐去,有话直说。” 郑和屈身施礼,恭敬的说到, “北地苦寒,战线绵延太长,大军出征若无明确的攻击目标,很容易被带入死地,空耗粮草,臣觉得前三次出征,皇上是在用险,如今我大明虽国力昌盛,但若是大军有丝毫偏差,后果不堪设想。” 此言直刺朱棣心窝,也只有郑和敢说。 三次北征,胜只是小胜,始终未能找到他们的主力,所以这些年用尽了心思,还是只能看着北地的贼子渐渐壮大。 “怎么,你也要劝朕放弃用兵?” 朱棣面如寒霜,今天朝会刚透漏出一些想要动兵的念头,朝中那些文臣都站起来反对,连躺在那里的胖儿子也反对,中气十足的样子,实在听的心烦,早知道就不治你个龟儿子了。 “万里长城尤在,吾等后人岂能任由蛮夷横行我中华大地!” 郑和直起身来,面色肃然,声音坚定如铁,字字铿锵。 朱棣大喜,脸上冰雪消融,重重的拍着他的肩膀, “朕就知道,这天地间的男儿,没有几个能比得上你郑和,还是当年我靖难大军左前锋的锐气,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郑和遥指北方, “顺天,等迁都顺天之后,再出征。” 不错,应天府金陵,在中原腹地,大明兵甲多出北地,不管是召集大军还是出兵塞外,凭空多出了几百里的路程,耗费颇巨。 而顺天府就在长城边上,出山海关,就是塞外,用距离大大缩减,往来信息传递迅捷,粮草耗费也能大大的节省下来。 就算是战场不顺,可以斡旋的余地也充足。 “好,朕就听你的,应天府的督造要加紧了,迁都到了应天,朕身为天子,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咱们在君臣在应天府再好好策划下一场大战。” “臣,遵旨。” 好一副君臣相知,豪气冲天的场景,可惜没有持续太久,武英殿门口,一个小太监碎步跑来,气喘吁吁的说到, “禀皇上,正阳门外,有一自称鐡凝眉的女子,要面圣。” 嗯? 这倒是个稀奇古怪的事情,隐卫里那个铁家二女儿横冲直撞,明里暗里在皇宫已经大闹过两次,第一次抢走了太子,第二次在文渊阁楼前和张九丰的小弟子打了起来。 她的姐姐鐡凝眉倒和她大相径庭,之前也见过两次,温和平静,看着不像乱臣贼子,今天这太阳从西面出来了?她也要到皇宫大闹? 身为帝王,泰山崩玉前面不改色,朱棣做的很好,他对小太监挥挥手, “去,带她来武英殿。” 给小太监下了旨,朱棣回头看了眼晒太阳的儿子和孙子,对郑和说到, “三保,你去看看九先生,是不是他那边出什么问题了?我算是看出来了,铁家的女儿,大多都是在他那边受了气,才会跑到朕的皇宫里撒气,哼,把大明皇城当成什么了?” “呵呵,臣领旨。” ...... 鐡凝眉跟随着小太监,缓步走在皇城的石道上,穿过洪武门、承天门,到了皇城内城。 和妹妹走路时左顾右盼不同,一路上她只是平视前方,只是心中思绪不停。 自从有凤来仪阁阁主念去去年前逃出京城,消失了踪迹,有凤来仪中一群莺莺燕燕就没了领头人。 她们大多都是罪犯官员家中的女眷,只会琴棋书画,除了这些,就只有这一身皮肉,这些年被念去去护着,虽说出卖身体,但好歹能活下去,如今领头人跑了,只能关门闭户,停了生意。 汉王曾经派人去威胁众人一通,让她们打开大门,继续做皮肉生意,继续当他汉王的耳目。 不过被突然而至的鐡凝眉挡开了去,之后众位女子就把鐡凝眉当成了主心骨,请求她做阁主,让众位姐妹能安心活下去。 鐡凝眉今天,就是去找皇帝,给这些罪犯官员家里的女眷,争一条出路。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来到了武英殿院门口,小太监知趣的守在门外,鐡凝眉迈步而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软榻上的大明皇帝,还有他左右恭敬站立的皇太子和皇太孙。 未来三十年甚至是五十年,大明的天下,就在此三人的掌控之中。 面对三个真龙天子,鐡凝眉面色淡然,微微点头,算是施礼,正对着朱棣,轻声说到, “我已经答应钟离先生,从今日起,做第三个统领,专司诛仙。” 第十二章 气吞万里 隐卫地底,小书房中。 郑和坐在窗前的茶几边,面前小火炉上的茶水鼎沸,他只是低头沉思刚刚钟离九说出的话。知道左统领做事向来深思熟虑,所以他也没有急躁,安静的思索一番后,才问到, “九兄,你这样安排,是怎么想的?” 书桌内的,钟离九解释到, “隐卫天地玄黄,分处三地,北方辽东,西方哈密,南方滇南,白虎在金陵,我们三位统领居中遥控,遇到战事临时配组,这样的安排用来寻妖,原本是非常合理的。” 起身离开书桌,钟离九走到茶几前,拎起茶壶,给合作十年的右统领倒上一杯热茶,看着飘渺的水汽轻叹到: “但这大半年接连的和仙宗对阵,对手又多了两个天神,依靠这玄卫黄卫寻妖除魔的事情还还没有影响,但是整体的布局掌控有缺陷,还有最重要的,我们的战力已经落后了许多。” 听到此处,郑和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尴尬,他这个右统领当的实在不合格,这些年都在海洋上飘荡,而姚师多在皇城坐镇,守护皇帝。 隐卫大大小小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左统领在管理。 “哈哈~” 见郑和端起茶杯掩饰尴尬,钟离九大笑不已: “乘风破浪,行千古之事,郑兄的志向,九亦非常向往,他日若天下太平,还要请郑兄带着我。” 等到笑声停歇,他端正面色,郑重的说到: “皇城需要守护,姚师脱不开身,隐卫中需要一个坐镇中心谋划的人,我选了鐡凝眉,而我从今天起,要专注于,战斗。” 郑和放下茶盏,点点头, “东海之上就看出来了,你当时虽然重伤,但武道境界起了波澜,这是要有突破的迹象,看来你要先我走出一步了。不过,” 眉头微微皱起,迟疑一瞬,他苦笑到: “让鐡凝眉居中谋划,我没有意见,东海之行有条不紊,还大胆的把朱雀留在金陵,防止出现变故,首尾兼顾,很有魄力,不过九兄你觉得皇帝会同意这样的安排吗?” “呵呵,铁铉的大女儿不用我们担心,比起那个横冲直撞的二女儿,她不会只用刀去解决事情。” ...... 怎么回事? 隐卫出了一个三统领,朕竟然被蒙在鼓里,完全不知道? 朱棣面沉如水,身为君王,最忌讳的就是手下大将不听调遣,暗中做事。 虽然隐卫独立于大明军政之外行寻仙除妖之事,但也是朕组建的,十年间,事事都会报告于朕,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面前的女孩,叫做鐡凝眉,她有一个妹妹,无法无天的铁凌霜,都是铁铉的女儿。 被自己千刀万剐杀死在金陵的铁铉的女儿。 她若是当了隐卫的三统领,若是掌控了那群天地玄黄高手,朕以后还能安稳睡觉吗? 面前这事不就是个鲜明的例子,区区平民,见了朕竟然不跪不拜,开口闭口,毫无尊敬,岂有此理? 不行,绝对不能让她入隐卫。 他扬起眉头,看了眼左边的大胖儿子,又转头看向右边孙子,笑着问到, “瞻基,知道她是谁吗?” 大明皇太孙朱瞻基,这几日陪着父亲晒太阳,额头也黑了许多,他和鐡凝眉见过两次,偷偷问询了父亲之后,自然知道面前这个异常漂亮的女人是谁。 于是他恭敬的答道, “回禀皇爷爷,这是建文叛臣铁铉的女儿,鐡凝眉。” “呵呵” 不去看面如寒霜的鐡凝眉,朱棣笑着问孙子: “这世间有妖魔,所以你现在也知道,我大明有隐卫,但妖魔鬼怪自古都只能生活在阴影之下,唯有人间才是正道,那你说说,带到妖魔退去,由她统领的隐卫,爷爷会放心吗?” 爷孙俩一唱一和,把问题挑的明明白白,就看鐡凝眉要如何作答。 另外一边胖太子却心中不忍,他一向宽和仁厚,对父亲靖难之后杀戮本就不赞同。 事情已经过去十年,至今依然有建文遗臣的后人不断刺杀,而且民间传言也是劣迹斑斑,可见当年遗患。 可父亲刀兵起家,他这样的皇帝,不在乎刺杀,不在乎风言风语,只相信手中的刀,若今日事情不顺,或许他也会不顾隐卫动荡,把铁家女儿剔除出去,甚至连钟离先生也会离开隐卫。 如今天下看似安定,但妖魔藏于深处,边疆也危机四伏,实在不宜多加动荡。 再说自己本来只有几个月的寿命,刚和这个铁家大女儿救治回来,转脸就要向她动刀,这种事情,父亲做的出来,儿子却万万做不出来。 朱高炽轻咳一声,就要开口劝解,却被朱棣抢了先,他挥手止住儿子,冷声训到, “你闭嘴,我在问孙子。” 扛不住永乐大帝的威压,朱高炽老老实实的闭住了嘴巴,圆脸上满是愧疚,对着鐡凝眉轻轻摇头,希望她知难而退。 鐡凝眉虽然面色如霜,但心中一直平静,她知道入隐卫遇到的最大问题是来自于永乐皇帝,但是为了妹妹们,她已经做了决定。 所以,她也准备把父亲的仇怨藏在心底。 只是盯着朱瞻基,看他如何做答。 身为皇太孙,性格聪慧,自幼被朱棣养在身边,朱瞻基虽然只有十二三岁,但行事干脆利落果断睿智,已经渐渐有了朱棣的身影。 好在有个温和的父亲,杀性倒是少了些许。 他躬身回到, “回皇爷爷,北宋辛弃疾有词曰气吞万里如虎。孙子想来,我大明江山的皇帝,也当胸中有气,可吞万里,这万里江山之中,有万千黎民,有忠心辅佐的臣子,也有想手刃我朱家的仇人,孙儿觉得,他们都是您的臣子。” 话音落下,从心底涌起了浓郁的寒意,他知道,皇爷爷生气了。 朱棣确实生气了,他冷眼盯着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没有变动的孙子,看他耳边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原本以为皇太孙会按着自己的心意说下去,没想到这个平时机灵的孙子,竟然说出这么一番,显然是在包庇。 难道她救了你老子,你就心软了? 此等心性,将来如何做得帝王,如何应对那些心机诡谲的敌人? 和朱棣不同,朱高炽显然也是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么一番中正平和的王道之语,不像他一直向父皇学习的霸道之法。 我大明两代皇帝,都是刀兵霸道,就需要以文王之道抚慰民生的皇帝。 果然不愧是我的儿子,老父之心甚慰,圆脸上满是笑意。 鐡凝眉就这样看着面前爷孙三人轮番变着面色,脸上寒意也稍稍散去了些。 “哼!” 朱棣一声冷哼,长身而起,不管儿孙,走到鐡凝眉面前,冷声问到, “你父亲死在朕手中,朕凭什么要相信你会忠于我大明皇室?” 轻轻摇头,鐡凝眉淡淡的回到, “永乐皇帝,你高看自己了,我心中想的,只有妹妹,而你的臣子忠诚的,也只是大明天下,而不是大明朱家。” 一口气被闷在胸口,朱棣气的毛发炸起,但又无处发泄。 即使不愿意承认,但他知道,面前的女子说的是对的,那些恭恭敬敬跪服在脚下的臣子,他们忠心耿耿殚精竭虑所为的,只是一个太平天下。 不行,真要是就此认同,岂不是一败涂地? 攻敌之道,批亢捣虚,正面不敌,那就侧面击之。 他压下心中怒气,沉声问到, “隐卫是我大明臣子?” “是,隐卫是大明臣子。” “你入隐卫,也是朕的臣子?” “是。” “那朕的旨意给到你,你同样会无条件遵从?” “是。” 君臣二人,一问一答,迅捷无比,没有半分凝滞。 问到最后,朱棣脸上浮现出微笑,他点点头, “可以,朕同意你入隐卫,但朕明日会给你旨意,而且是昭告天下的旨意,朕命令你,在正阳门外接指令。” “是。” 应声之后,鐡凝眉面色阴沉,转身向外走去。 而朱棣站在远处,笑容阴险,一脸得意。 第十三章 领旨 永乐十一年,二月二日。 二月二,龙抬头。 此日,角宿升于东方天空。 角、亢、氐、房、心、尾、箕,苍龙七宿之中,角宿是真龙犄角,锋锐凌厉,纯阳之气最为浓郁。 角宿抬头,真龙之威,充斥宙宇。 旭日初生,大明皇城,正阳门紧紧闭着,门前站着一道身影,云锦衣衫,白若冰雪,满头长发随着春风微微扬起,东来紫气随着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恍若仙子。 身穿官袍的身影越来越多,远远的站在她身后,都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 “刘兄,今天怎么了?朝会时间早就到了,为何这正阳门还没开,这可是咱们永乐朝头一次,不会是皇宫出事了吧?” “我说孙兄,平常说你呆你还生气,你认识那女人是谁吗?” 面色憨厚的孙詹事果然憨厚,一脸迷糊的看着前方白衣飘飘的人影,不明所以。 而他身边贼眉鼠目刘朝议大夫回头瞄了眼躲在上朝人群最后面的一道畏畏缩缩的躲闪身影,面泛讥笑,压低声音解释到, “这个女人,是济南叛将铁铉的大女儿,而且她和咱们那个秦同知的儿子,从小就有婚约,文定过的,嘿嘿。” 这位刘朝议笑声中不乏幸灾乐祸,他在燕王府就跟着朱棣,当年只是小小书伴,靖难之后,燕王坐在龙椅之上,燕王府中的老人也鸡犬升天。 小小的书伴做到了四品的朝议大夫,刘朝议没有忘本,每每朝会都会攻击建文旧臣,对那些当初投降的人更是鄙薄,这其中,当然就有秦松桥。 礼部同知,从六品的芝麻小官,平常也就是在礼部写写虚浮文案,和大事正事无缘,朝会站在最后一排,远到连皇帝穿什么衣服都看不清楚,背后却是风声呜呜。 秦松桥如今就是这么一个芝麻小官,平日里受够了冷眼,只能解酒浇愁,年轻时的万丈豪情都随着酒水藏在了心底。 此生所愧疚的事情,一是儿子的前程婚事,二就是挚友铁铉。 而这两件事情汇聚到了一起,就是前面的那个女孩,铁铉公的大女儿,鐡凝眉。 儿子从**回来,在祠堂里跪着挨着鞭子,脸上笑容依旧灿烂,秦松桥就知道,他找到了心中的女孩。 这是好事,秦松桥也为他开心,所以鞭子抽的更狠了。 小半年过去,秦松桥一直想找个机会去和鐡凝眉见个面,看一看自己未来的儿媳妇,可是每次鼓足了勇气走出自家大门,没两步就觉得有泰山压顶,站都站不稳,只能打着摆子回到书房,把自己锁在小小的房子中,不要命的灌着老酒,写着大字。 来来回回,只有四个字。 仁义道德。 这四个字太大,无数先贤一生都致力在这四个字上,有的埋首书海,有的万里行路,也有的鲜血挥洒,头颅抛去。 一代一代传承下来,重如泰山。 几十年的经史子集已经深深在秦松桥的心里种下了种子,它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结出了一颗颗果子。 眼看就要成熟,大树遇到了大火。 满城大火,烧毁了房屋、城墙,也烧毁了秦松桥心中的大树。 可这四个字,有着神奇的魔力,枝干成灰,果实成粉,轰然倒塌,但大地之下,深深埋着树根。 它深深埋在土中,想要再次发芽,于是不屈的挣扎,尖锐的根刺搅动着泥土,教诲也在惩罚着曾经背叛它的人。 正阳门前,面色枯槁的秦松桥狠狠的垂下头颅,对四周扫视过来的各种目光毫不关注,只是困守在自己的心灵痛苦之中。 “吱~~吱~~吱呀~” 正阳门缓缓开启,皇太子朱高炽孤身一人,手捧圣旨,从门中缓步走出,来到阳光之下。 众位大臣见到皇太子亲临,忙收拾嘴脸端正面色,齐齐躬身下拜,高声山呼: “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高炽没有让他们起身,毕竟手中捧着圣旨,要是现在喊他们起身,圣旨一开,他们还要再跪一次。 算了,就让他们跪着吧。 抬头看着东方红彤彤的太阳,心中掐算着时间,快了,等太阳再高半寸,就是寅时初,可以遵命宣旨了。 他看着面前一丈处静静战立的女孩,心中发愁,这圣旨中写的是什么他并不知道,但是响起父皇扔下毛笔后嘴角那一抹得意的坏笑,朱高炽的背上不禁冒出了冷汗。 还记得上此见到这样的微笑,是在十五年前,燕王府中建文帝手下锦衣卫密布,那时的父皇装疯卖傻,吃睡都在猪圈中。 就是在一个同样旭日初升的早晨,儿子担忧父皇的身体,带者衣服棉被来到猪圈,和往日不同,父皇没有抱着老母猪酣睡。 他依然抱着老母猪,满身满脸的污秽,但眼睛已经睁开,清澈冰冷,如深秋寒潭,嘴角的笑意,仿佛弯曲的刀锋,杀意漫天。 “儿子,我不想呆在猪圈了,你去告诉老二,就是今天。” 朱高炽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打湿,没有言语,他畏惧那个抱着老母猪的父亲,只能恭敬的遵命,找老二吩咐父王的命令去了。 那一日,燕王府、整个北京城尸山血海。 老二朱高煦左手拎着几颗平日里在燕王中趾高气扬的人头,右手长刀上鲜血淋漓,来到猪圈中。 朱棣拍着身边哼哼唧唧的老母猪,长身而起,眺望远方,下达军令: “召集军队,兵出应天,直指京城。” 除了自己父子四人和那只母猪,没有其他的东西知道,靖难的开始,就是在燕王府的猪圈中。 春风吹过,背后汗意微凉,朱高炽回过神来,日头已高,他缓缓打开手中圣旨,只瞄了一眼,就看出了父皇用心毒辣之处,看着面前的女孩,心中叹息不已。 “奉天承运,皇帝有诏,告之天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普天之民,皆为永乐之民。 今有弱女子铁氏凝眉,乃昔日洪武叛将铁铉之女,朕知她与礼部同知秦松桥之子早有婚约,且愿为我永乐效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违,今朕特以婚赐之。 升秦松桥为礼部侍郎,进从四品,赐秦松桥之子秦扶苏骁骑将军,赐铁氏凝眉明珠郡主,即日起在应天顺天督造明珠郡主府,于五月初五端午节完婚。 钦此。” 合上圣旨,正阳门前鸦雀无声,大臣们躬身跪伏在地,仿佛一个个枯老的树根。 而鐡凝眉站在原地,仿佛刚发出来的嫩芽,要迎接铺面而来的狂风暴雨。 父亲铁铉因反抗靖难而死,可自己这个女儿却要承永乐皇命,做大明郡主,受皇命成婚,为大明效力。 接了这个圣旨,那给世人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不孝女儿,那些藏在暗中的建文臣自后人,他们的怒火,他们的刀枪,也不会再对上永乐皇帝,会转向自己。 任何时候,背叛都是可耻的,更何况背叛的还是人间正道? 不接圣旨,这大明天下,再无铁氏女儿的容身之处,而且藏在深处的妖魔鬼怪,势必会伸出利爪。 用心狠毒,不愧是永乐皇帝。 若是妹妹在此,恐怕长刀已经出鞘了吧? 鐡凝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微微苦笑,迎面走上前去,从满面愧疚的皇太子手中接过圣旨,转身离去。 “鐡凝眉,领旨。” 第十四章 塔克拉 天山之南,昆仑以北,帕米尔高原东方。 三条山脉隔开中原大地的氤氲水汽,环绕着一片广阔无垠的沙海,当地人称之为,塔克拉。 塔克拉,在古藏地口口相传的神文中意为“被掩埋的诅咒”,所以这里还有一个更加贴切的称谓。 死亡之海。 这里是一片被神灵抛弃的荒芜,只有汇聚成海的黄沙和死亡。 一年之中,大约有九个月的时间,没有半分水汽的塔克拉在炎炎烈日炙烤下,汹涌的热气笼罩着这一方空间被三条山脉阻拦,散不出去,这里连呼出的空气都好像要燃烧起来。 仿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剩下的三个月又景象大变,寒冬时节,这里不会下雪,依然是一片沙海,但寒意却远胜辽东的冰雪天地,无尽的阴沉寒意从地底冒出,充斥着塔卡拉。 “快跑!” 浩瀚沙海,大地震动,沙丘颤抖,紧随着怒呵声中,沙丘轰然炸开。 漫天黄沙雨中,一道蓝色影子如同苍鹰冲天而起,疾若闪电,紧随其后,铁凌霜也飞身冲出。 她没有逃跑似的向天空冲去,反而翻身落在沙地上,顺手长刀出鞘,望着刚刚炸出来的大洞,双目喷火。 这些时日在冰寒黄沙中东奔西走早就憋了满腔的怒火,没想到在这个沙坑中竟然碰到了一个比她还要蛮横无理的妖怪,真是地狱无门你闯进来,看我扒了你一身皮! “铁凌霜,隐卫有规矩,不可与妖类冲突,它没有入魔,我们不能动手!” 半空之中,不断拍打着凌乱头发中沙子的天卫朱雀谆谆告诫,可铁凌霜充耳不闻。 隐卫规矩,除魔寻妖。 吞噬龙凤精血,走入邪道而成魔,这样的妖怪他们见了无需留手,生死勿论。 可若是平常妖怪,只潜心修行,那无论他们愿不愿意接受妖牌,都不能出手,违规者自由惩戒。 怒气上头的铁凌霜可不管这些,身上阵阵虎吼传出,手中长刀渐渐火红,微微躬身,猛虎即将扑食。 “嘶嘶~” 深不见底的大洞中气息波澜翻滚,夹杂着嘶嘶声响,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冲出,盘踞在洞口。 黑色的蟒蛇,只有丈许长,鳞甲粗糙,眼珠深黄,额角上还布满尖锐的针刺,是大漠中的沙蟒。 不过,寻常沙蟒体型巨大,而多黄褐色,这条沙蟒浑身乌黑发亮,显然非比寻常。 和它相比,那条红色的蜥蜴更是奇怪,只有七寸长,浑身上下,连眼睛都猩红如血。 一蟒一蜥身行扭曲着,化作人形,沙蟒变做身材消瘦的男子,眉心一点黝黑鳞片印记,双手握着獠牙短剑。 那尾蜥蜴却化作了一个身材火辣的女子,肤白如雪,容颜妩媚,只有头发和眼睛满是血红,手中是猩红软鞭。 女人之间,向来都看不惯,那女子手中软鞭轻震,如蛇头般扬起,直指铁凌霜。 “人有人道,妖有妖道,两不相干,千古如此。我们俩结伴在瀚海修练几百年,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么猖狂无礼的丑八怪,砸我洞府大门,今天若留下一条胳膊,休想善了。” 半空中朱雀满头蓝发在空中凌乱,看着铁凌霜,气不打一处来。 从南疆回到金陵,稍事休息后,就代替去东海的玄武来到了哈密,刚把哈密周边的情况了解了大概,就接连收到了两次传讯。 先到的是左统领的传讯,吩咐朱雀准备好塔克拉的地图,标注出来阴气最为浓郁的几处,详情铁凌霜到了会解释,并且让朱雀要全程跟着她。 左统领的命令,朱雀自然是严格遵守,不过随后就收到铁凌霜的骨鸟传讯,言辞干脆甚为无礼。 朱雀本体只是一只小小的麻雀,几百年的修行闯过雷劫,懒得跟她一般见识,等见了面,拿着地图说出左统领的命令,却没想到铁凌霜抢过地图转身就走。 在这沙漠中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标注出来浓重阴气之处已经找了四个,并没有她要寻找的锁心玉的丝毫踪迹。 这不,找到了第五个,没想到这里沙丘地底深处竟然是一方古墓,不仅如此,下方这对妖怪占据了这阴气浓郁的古墓,当作洞府。 两人在下面转了一大圈,没有找到锁心玉的踪迹,反而惊动了蛰伏在洞底的二妖,朱雀拉住要动手的铁凌霜,表明来意,并无进犯之意。 而且看出此二妖专心修练,没有魔相,抛出了善意,说大明有隐卫,隐卫中人才辈出,而且统领还是九天真龙,招贤之心甚诚,不知二位? 话没说完,古墓的大门就轰然落下,很明显拒绝。 朱雀能忍受白眼,旁边毫无所获的铁凌霜可忍不住,一脚踹碎古墓大门,就要破口大骂,被朱雀拉着冲出了地底。 到了现在,看样子还要动手,真是个大麻烦,恐怕只有左统领才能管教住她。 “二位道友莫要动气,这位是我隐卫同仁,为人最是热情,就是脾气太过爆烈,而且修为尚且不稳,控制不住力道,不小心坏了洞府大门,还请见谅。” 事到如今,朱雀也认错赔罪,毕竟是铁凌霜无礼在先。 那两个妖怪还没说话,铁凌霜先瞪起了眼睛,白眼横着朱雀: “不用你出手,我自己就行。” 此话一出,对面两只妖怪顿时气炸了肺,一身气息拔至顶尖,本就荒凉的大漠寒意森然。 铁凌霜冷笑不已,两个刚过雷劫不久的妖怪,充其量刚迈入万象境,两个加到一起,也不是自己的对手。 就要拎刀冲出,朱雀闪身拦在铁凌霜面前,低声到, “铁姑娘,我们在沙海已经三天,你在浪费时间,最后一个地方离此处要半日行程,如果没有锁心玉,小侍女就危险了,不要节外生枝。” 想到了小娅,铁凌霜心头怒火熄灭了大半,血气缓缓平复,瞥了眼那两只妖怪,收刀归鞘。 “等着,过几天再回来教训你们!” 说完,无法无天的铁凌霜飞掠向西,那里是地图中标注的最后一个可能藏着锁心玉的地方。朱雀对那两只妖怪躬身一礼,紧随铁凌霜而去。 没打起来,两只妖怪也有些摸不到头脑,黑蟒妖化作的消瘦男子正要追上,却被女子拦了下来。 修为到了万象境,她能够隐隐感觉,这一人一鸟不是善茬,很明显都身经百战,只不过他们坏了妖界默认的规矩,才要动手教训。 现在反而一句话不说,夹着尾巴跑了? 过了一会,满头红发的蜥蜴妖低下头来,仿佛带者畏惧,轻声问到, “小蟒,他们去的方向是西方,很可能是死亡之眼那里,你说他们能活着出来吗?” “应该不能吧?” 书阅屋 第十五章 骨丘 “还有多远?” “已经奔了三刻钟,大约在前方二十五里处。” “哦。” 寒风凛冽的沙漠中奔驰如电的铁凌霜忽然顿住身躯,矮身蹲在黄沙中,低头寻找着什么。 跟在她身后半空中的朱雀也收起翅膀,翻身落下。 “怎么了?有什么发现?” 铁凌霜的猖狂性格,再加上钟离九的处处回护,直接导致了铁凌霜在隐卫中成了特殊的存在。 区区一个左统领护卫,见谁都是横眉冷眼,和众人的关系并不大好,好在大家伙都看着钟离九的面子上,没人对铁凌霜真的动过怒。 这一路铁凌霜对朱雀的冷嘲热讽就没有停过,好在他过了紫雷劫,修炼的也是佛门正统功法,心境甚是平稳,到也没有发怒。 他回头看向来路起伏的沙丘,朔朔寒风扬起漫天黄沙,扑打在身上,沙砾间的阴寒之气直逼心间,连远处的夕阳落日仿佛也冰冷如月。 奇怪。 早在几年前,就听玄武说过,塔克拉这片大漠怪异无比,寻常的玄卫黄卫若是在此地呆的久了,气息就会渐渐凝滞,要许久才能恢复过来。 大漠极深之处,阴寒之气更是凌厉,以玄武万象境圆满的修为,也只扛了三天,匆匆探查一番后,就退回到了哈密,修练了许久,才将体内的阴寒气息逼出体外。 “让开,让开!” 朱雀正在对着大漠落日沉思,脚后边传来的铁凌霜不耐烦的声音,他侧移两步,回头看去,之间铁凌霜犹如小狗般趴在冰凉黄沙之上,双手轻轻拨开沙子,翻找着什么。 颗颗沙砾冰寒如雪,刚碰触到阵阵刺痛就沿着指尖攀爬向上,不多时就到了手肘。 铁凌霜没有在意,自从入了大漠,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怪异的阴气,原本以为大漠中会是热气蒸腾,没想到来的季节不对,热气一点也没有,只有这种缠绵不觉的阴邪气息,尤其是地图上标注出来的几处,阴气更盛。 她伸手拔出长刀,刀尖探入沙砾中,轻轻挑起一根枯草样的东西。 “麻雀,你闻闻,是不是有铁锈味?” 朱雀本体是一只冰火寒雀,被喊作麻雀也不算错,他摇头苦笑,看着杵在面前的刀尖,锋利的刀刃上横着一条枯草。 枯草? 不对! 这是腿,小虫子的大腿。 只有一寸来长,纤细如麻,干枯黄褐,上面布满尖刺,细细嗅来,却有一股铁腥的味道。 朱雀轻轻点头,两人对视一眼,都禁不住松了口气,看来这几日的奔波,终于有了一点眉目。 锁心玉的本体,是形似螳螂的小虫子,此物浑身深黄,密布尖刺,浑身剧毒,散发着浓郁的铁腥味。 而且它只吃沙子,被太阳炙烤的滚烫沙子,所以夏生冬死,藏地传言中,称之为沙鳖子。 “土中生金,这东西只吃沙子,可以把灼热沙子炼化成金石气息,可惜没有灵智,还浑身剧毒。铁姑娘,看来咱们要去的地方,很可能会有锁心玉。”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找到了锁心玉本体的沙鳖子,铁凌霜心中一直提着的心总算踏实下来,她从腰间解下鹿皮软袋,将沙鳖腿小心放入其中。 “本来还以为在这里可以吃上哈密甜瓜和葡萄,再不济也能烤只骆驼,没想到什么都没有,不仅不热,反而到处都是寒气,这还是沙漠吗?” 铁凌霜勒紧鹿皮软袋口,四处张望,言语恨恨,显然饿极,毕竟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了。 “你来错了时间,若是盛夏,这里蜜瓜最甜,葡萄最圆,驼峰也最是鲜美,等下次来,我可以请你。” 朱雀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羊皮地图摊开来看,枯黄的羊皮纸上五条黑线蜿蜒如蛇,那是塔克拉沙漠中的地下水脉。 每条水脉上,都连着一两个黑色的墨点,正是这几天两人奔波之处,荒漠中阴气最为浓郁的地方。 而这几条地下水脉交汇的中心处,就是塔克拉沙漠的最危险的地方。 死亡之眼。 瞥了眼地图,铁凌霜辨析明确方向,遥指着前方, “你看那里,那里的沙子好像是白色的,难道沙漠里还有白色的沙子?” 随着她手指的地方,朱雀眯起眼睛,细细观察。 果然,在夕阳的照射下,无边黄沙中心处,闪过片片森白凄冷的光芒。 可能是白沙,也可能是其他白色的东西,但无论如何,都意味着更加危险。 至于具体的危险会是什么,朱雀就不清楚了,他接手哈密的隐卫也只有短短十天,关于死亡之眼的记录,知道的也少的可怜。 “信息太少,这次又事起仓促,只有玄武留下的纪录中,说此处阴气如锁,大凶之地,他下地三百米,就没有再深入。” “嘁,区区死亡之眼,就吓住了天卫玄武?只知道吃的憨货,一点胆子都没有。” “呵呵~” 朱雀笑而不语,隐卫最大的饭桶是谁这不言而喻,饭桶竟然说起了饭桶,天下第一大笑话。 身为冰火寒雀,对危险对视敏感,看铁凌霜整装待发,他不禁劝到: “太阳快要下山,夜里寒气肯定会越来越浓,玄武都戒备的地方,我们还是小心一些,要不等明日太阳升起,咱们再去那里?” 挥去头发里的沙砾,铁凌霜心中默算,从金陵奔到哈密,用了两天半的时间,在这沙漠中东奔西走,已经过了三天,这加起来已经用了将近六天的时间。 即使一切顺利,回到金陵也要再耗费两三天,如果不顺,那就更加紧急了。 她可以偷懒,但是阴崖地狱里的小娅却不会等她,若是控制不住,小娅将来要何去何从? 难道真的要拱手送给天上的神仙,再做一次奴隶? “不行,既然是要去地底,和天上的太阳有什么关系。你要是害怕就滚一边去,一路上唠唠叨叨,跟钟离九学地有模有样,看见就烦!” 骂声还在回荡,铁凌霜已然飞奔向前方。 朱雀叹了口气,追了上去。 爱屋及乌,恨屋及雀,自己这只小麻雀因为左统领栽培处处受此人冷眼,真是活该。 两人一前一后,疾速飞奔,不过半颗刻钟,就已经掠过二十里,停在一座森白的沙丘边缘。 不是白沙,是一具具白骨堆叠在一起,聚拢成丘。 铁凌霜低头看着脚下黄沙间露出的骨骸,一只只枯黄的沙鳖尸体散落其中。 来的路上也看到了不少沙鳖残尸,不过都没有再停下,既然很多,那就说明,真正要找的锁心玉,有极大的可能,就在这堆骸骨之下。 仰望这枯骨堆成的百米山丘,朱雀暗暗凝气,轻声说到, “就是这里,洞口在骨丘最上,铁姑娘,要小心。” 话音刚落,铁凌霜已冲天而起。 第十六章 骆驼 “咔,咔咔。” 崩裂声清脆如玉。 站在数不尽的白骨堆叠成的骨丘顶上,铁凌霜反倒没了刚刚的着急,她低头看向脚下断裂的骨头。 这些骨头四肢稍粗,脊椎骨蜿蜒如龙,连着一根根纤细肋骨,脊椎尽头是紧闭着嘴巴的苍白头颅。 头颅比牛稍小,比羊大,没有额角,应该是骆驼的骨头。 这正是奇怪之处。 在大漠中,若是年老或者受伤将死,又或者遇到了铺天盖地的沙暴,骆驼会就地盘卧,把头颅埋在胸口,安静的等待着奇迹的出现,或者死亡的来临。 所以在沙漠中,偶尔遇到一两具骆驼风干后的白骨并不稀奇。 但在此处,骆驼的遗骨堆叠成百米高的山丘,放眼望去,怕是有几万只。 这些骨骼保存的相当完好,而且看不出来有搬运和挣扎的痕迹,很有可能是骆驼将死之时,自发的来到这里,然后一步步走到山顶,低伏下身躯,然后死去。 什么情况? 难道骆驼也和大象一样,有隐秘的墓地? 书中没有这样的记录啊? 更为奇怪的,就是山顶中心之处,一只只骆驼的白骨头尾相连,都围绕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洞。 洞口很宽,有四五丈宽,越是向下,反而缓缓收拢,到了最下方,只剩下三尺宽的小洞,仅容一人通过。 再往下,就是一片阴沉的漆黑,看不到尽头,仿佛那下面连着无间地狱。 西方天空暗红的太阳大半都已经落下山巅,天色黯淡下来,原本就寒气密布的沙漠更是寒气密布,下方的小洞口处,竟然飘起了阵阵黑雾。 骨丘顶处,铁凌霜伸手握着刀柄,对身后的朱雀说到, “你在上面等我,一个时辰如果没有上来,你再想办法。” 朱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想办法?这里方圆几百里就咱们两个人,你下去了没上来,我能想什么办法?只能下去找你啊。铁姑娘,还是一起下去,你要是出了问题,我哪还有脸见左统领。” 左统领左统领! 烦死了,不管是这厮,还是隐卫里的其他人,张口闭口都是左统领钟离九那厮,都跑到了沙漠里,还是摆脱不掉这厮的阴影。 铁凌霜眼中火光连闪,最后冷哼一声,纵身跳向洞底,没有半分停滞,一头扎进黑洞之中。 朱雀环顾四周,没发现异常的踪迹,也张开双臂,化作一双蓝色的翅膀,向洞底飞去。 “嘶~” 刚触及到洞口的蔓延的黑雾,朱雀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看向左翅上面结出的寒霜。 冰火寒雀,火藏于心,冰发于外,他整个身体都是寒冰凝聚,如今这寒冰竟然结出了霜花。 这样怎样的阴寒之气?难怪以玄武的修为,也只能下到此洞三百米深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扛着愈加浓郁的黑雾,向洞底冲去,只下了百米左右,铁凌霜全身已经结了厚厚一层霜花。 “停!” 同样满身冰霜的朱雀在她身后轻喊了起来。 这次铁凌霜倒没有莽撞,长刀随即出鞘,火光闪过,直直刺入身侧的山石间。 手握刀柄,悬在洞壁上,铁凌霜低头看向下面,乌黑一片,目力用到极致,也不到洞底。 “怎么,你受不了冻?” “嘘~” 朱雀压低声音告诫到, “玄武记录的很清楚,再往下一百米,这个洞就到底了,洞底很宽阔,向西方走五十步,会有一个斜向下的石道,到了那里,这霜花就会结在体内,血肉内息都会被冻住,你没有内息,你要想清楚,要是三百米内找不到锁心玉踪迹,我会把你带出来。” “嘁~” 铁凌霜嗤笑不已,这杂毛鸟修为只到万象境,自然不像钟离九,一眼就看出她的经脉在慢慢恢复。 不过也只是修复了几个重要穴位,最近这一段时间跑东跑西,忙的没有片刻空闲,《难陀焚经》都没有时间修练,只能把它放在怀中睡大觉,还有《黑观音》,更是只看过一次,就抛在了脑后。 等小娅的事情完满解决,要沉下心来修练了,这小丫头平时柔柔弱弱的像个小兔子,没想到竟然是西王母,凶兽中的战力第一,要是以后连她都打不过那就没脸当她姐姐了。 “找到锁心玉,我们立刻就上来,没有找到,就算你要动手,也别想带我出来。” 铁凌霜拔出长刀,放松身体,直直向洞底落去,朱雀紧紧随着她,眉头深皱,在玄武的记录中,并没有提到锁心玉的消息,目前看来三百米处的地方,是没有锁心玉的。 可是再往下,这洞中的寒气就会浸入肌肤,血肉骨骼,连带内息都会结冰起霜,如果再向洞底深处,对身体的伤损另说,若是遇到了未知的敌人,想要活着出来,怕是很难。 朱雀虽然担心,却并没有畏首畏尾,一直紧跟在铁凌霜身后。 此行至关重要,左统领护卫张铁兄的小侍女本体竟然是西王母,如果能救治得当,对于隐卫来说,不啻于绝顶的战力。 可若她落入仙人手中,那小侍女经常和铁岭黄算个一起整理隐卫的消息,天南地北的隐卫秘处可能都被她记在心间,若是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对隐卫的打击可能是毁天灭地的。 两人不言不语,一路下到洞底。 洞底倒颇卫空旷,但寒气更盛,铁凌霜和朱雀扛着凛冽的寒气,手中各托着一块明亮的玉石,在洞底低头寻找。 这是朱雀提前准备的夜明珠,在昏暗之中可当作火把用。 找了一圈,朱雀手中那块鸡蛋大的夜明珠扛不住洞中寒气,咔咔两声轻响,裂成几瓣,光芒消散。 他看着手中的碎石摇头说到: “有沙鳖尸体,还不少,但是只是尸体,身上并没有黑色的锁链纹路,不是你要找的锁心玉。” 另外一侧铁凌霜没有理睬他,只是低头翻看着地上,不过片刻,她手中的夜明珠也发出了轻响,裂成了两半。 光芒消散前,铁凌霜长刀出鞘,刀剑轻轻挑起一直沙鳖尸体,挥手招来朱雀。 气血波澜翻滚,手掌间涌出一朵火花,火光映射下,铁凌霜笑的甚为开心。 “小麻雀,你看,这只沙鳖的腿上,隐隐约约有黑色的印记,虽然很浅,但你能看的出来吧?” 朱雀皱着眉头,看向刀尖上的沙鳖。 果然,通体干瘪黄褐的尸体腿上,浅浅的一道黑色印记,隐约是锁链的形状。 “嘿嘿。” 铁凌霜得意的笑着,把这只尸鳖放入鹿皮软袋中,她没有再低头寻找,反而转身看向洞壁一侧的洞口, “看来这里的阴气可以催生出锁心玉,只要我们去阴气更盛之处,肯定能找到完全的锁心玉。药方中说要三克,怎么说我也要带三斤回去。” 书阅屋 第十七章 阴蛇锁链 不同于刚入洞的黑暗,大漠中心死亡之眼深处,反而越来越亮。 四周石壁都已经被冻成寒冰,冰面上点点幽兰光芒不时闪烁。 铁凌霜躬身趴伏在石面上,借着冰面上的光芒,仔细的寻找着。 身上的霜花已经褪去,但情况更加不妙,此时的铁凌霜脸上和手背上都暗青发紫,显然寒气已经入体。 她手中握着一片细长锋锐的羽毛,是向朱雀借的,哆哆嗦嗦的挑起一只沙鳖的尸体,皱起眉头仔细查看。 看了好一会,她把手中沙鳖扔掉,摇头说到: “不行,这里沙鳖虽然不少,但身上的锁链印记都太浅,按照我姐姐的说法,这些药力不够,远远算不上是锁心玉,我要去下面,更深的地方。” 朱雀同样躬伏在地上,拎着自己的羽毛小心挑选着地上的沙鳖,听到铁凌霜的话,不禁直起身来。 “咱们大概在三百七十米深的地方,这才呆了一刻钟,铁姑娘你可以对着冰面看看你的脸,都快冻成猪头了,再往下去,我可没有自信咱们俩能活着出去。” 他应该是第一个敢说铁凌霜的头是猪头的,要是放在平常,铁凌霜早就拎刀劈了上来,不过现在她没有发火,对着光滑的冰面细细查看。 果然,刚刚就觉得脸庞僵硬,没有细看,现在看来已经肿了老高,青中泛紫,比三山街那些卤肉铺子里的猪头可难看多了。 转身看向朱雀,发现他脸色只是稍稍泛白之外并无异常,朱雀咧嘴一笑: “我是冰火寒雀,本身就带有冰属,这洞底的寒意我还能忍受,但阴气已经越来越重,再下去,我们坚持不了一刻钟。” 铁凌霜摆手,向深处走去,直接堵住他的话头: “好,就再下一百米,找就一刻钟,只要找到锁心玉,我们立刻上来。” 笑容僵在脸上,朱雀摇摇头,跟在她的身后,继续向大洞深处走去。 他很明白,以铁凌霜的修为,只要气血全开,应该不会冻的如此凄惨,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洞中,铁凌霜就收纳气息,藏在眉心,任凭下方涌出的阴寒气息冲刷身体,也不动用半分血气。 前方疾速奔走的铁凌霜一边扫视着冰面上的沙憋尸体,脑中疾速飞转。 这里越是向下,沙鳖的尸体越来越多,而且身上黑色的锁链纹路越来越清晰,不用怀疑,只要下到更深处,肯定可以找到锁心玉。 药方中锁心玉只用三钱,这指甲大小的虫子四五只也就足够,寻药的事情,自从到了这个洞中,铁凌霜就再没有担忧过。 她现在担忧的,只是危险。 自从去过南疆,在玉龙雪山底见过神兽出世,再加上东海海底的奇遇,现在再到奇异之地,铁凌霜下意识的在保存体力。 忍饿受冻只是身体上稍有伤损,暂时伤不到本源,只要回到地上,用不了两天就能恢复过来,可此处十分怪异,不得不防。 大漠之中,凭空生出堆积如山的骆驼骨骼,这本就是怪异之处,而且这洞里的阴寒之气肉眼都能看得到,比阴崖地狱二层的深寒牢笼更加阴损。 若是在这种地方呆上两个月,即使食物充足,恐怕她也会被冻成真正的僵尸,连魂魄都会被冻碎。 这样怪异的地方,是书中最适合诞生凶兽之处,如果下方有危险,可能两人面对的,会是一个浑身阴寒气息的魔兽,只凭借着这里的阴气,就可以判定,那魔兽的道行肯定非比寻常。 希望没有,有也希望不会遇到,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此处越是顺利,小娅就越是安全。 铁凌霜扬起手掌,两人停了下来。 “怎么了?”朱雀低声的问到。 铁凌霜指着大洞的斜下方: “你看,那漂浮的雾气,是不是很像蛇?” 嗯? 朱雀看向前方,果然如此,阴沉的雾气漂浮在下方,不再漫无目的飘荡,反而汇聚到一起,凝聚成蛇一样,缓缓游动,只是太过稀薄,他才没有注意到。 刚刚朱雀还在奇怪,充斥洞内的黑色雾气好像稀薄了些,寒意也消退了很多,他以为这洞再往下去,可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阴寒,现在情况稍稍有些不同。 对铁凌霜点点头,朱雀缓步向前走去,走了四五步,脚边就有一条三尺长的黑雾,它仿佛有一丝灵智,感觉到了有人靠近,缓缓摆动着身躯,靠近朱雀的脚掌。 “嘶~” 那条蛇一样的黑雾刚刚碰触到朱雀的脚掌,瞬间灵动如蛇,缠住他的脚踝,片刻之间就消失了踪迹。 它的身影刚刚消失,朱雀的眉头随即皱起,他的双眼中火光一闪而过,轻轻吐出胸中寒气。 “咔,咔咔。” 他的一口气息刚刚离体,就化作片片尖锐的冰屑,落在地上。 朱雀脸色阴沉的看向洞内深处,对走到身边的铁凌霜说到: “不是蛇,是锁链,雾气凝聚成锁链的样子,一入体内,直奔妖筋,层层缠缚,我觉得它如果到了人体,会缠住心脉,你没有内息,心脉若是有损,可能很久才能恢复,要小心躲开。” “呵呵,做的不错,太好了。” 铁凌霜拍拍他的肩膀,表示上级对下级的赞赏,对于他话的后半段,完全没有放在心中。 这里阴气凝聚成锁链虚影,两人来到此处要寻找的锁心玉,是身上有着黑色锁链印记的沙鳖尸体。 很明显,锁心玉就是因为这里怪异的阴气才形成的。 一兴奋就控制不住,铁凌霜把手中羽毛横插发间当作发簪,顺手拔出长刀,三步并作两步,一边闪避着脚边的阴气锁链,不时停下来翻翻找找。 只走了十几丈远,她站定身躯,长刀横在胸口,刀尖杵在朱雀面前,笑着说到: “看这个虫子,虫尸饱满,没有缺损,锁链清晰,深沉如墨,这就是锁心玉,你看前面,地上密密麻麻的,都是!” 朱雀略微诧异的看向铁凌霜,找到锁心玉,朱雀送了一口气,但并没有她这般欢喜,他奇怪的是自从南疆分开后,铁凌霜的性格好像变了许多。 以前见她,总时冷着脸站在左统领身后,动不动就横眉冷眼,隐卫里人基本上都得罪光了,也只有和小侍女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看到在她脸上看到笑容。 可这次见面,一路行来,虽然也多是横眉冷眼,但话语多了很多,笑容也多了些。 脸颊肿胀脸色青黑的铁凌霜见朱雀盯着自己眼神怪异,不禁问到: “怎么,你冻傻了?” “额,不是,铁姑娘,有两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就说。” 朱雀尴尬一笑,指了指前方, “你看前方,阴气锁链密密麻麻,锁心玉虽然多,但要小心。” 铁凌霜点点头,追问到: “第二句呢?” “几个月不见,你好像开心了很多,是和左统领和解了吗?” 第十八章 木魅 想让我我和那厮和解? 做梦! 不用冷脸脸色自然青紫,铁凌霜心中暗骂着,矮身躲过一条形状愈加清晰的黑色锁链,趁着空档闪电般挑起一只沙鳖尸体。 身上密布纤细的黑色锁链印记,是合格的锁心玉,鹿皮软囊打开,将它扔了进去,身旁不远的朱雀也用羽毛托着一只,横飘两步,放入皮囊中。 铁凌霜胸中有气,却不知道如何去发,在这危机四伏的洞底闹起来就有些不知好歹了,再说这杂毛鸟也是在帮小娅,算了,等上去了再作计较。 朱雀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身行灵巧的躲着洞中越来越多的锁链雾气,快速的翻找着锁心玉。 两人都没有说话,躲躲闪闪挑挑拣拣,过了一炷香时间,铁凌霜手中的皮囊已经装满了锁心玉。 轻轻提了提,大约有一斤重,这份量足够做很多份药了,她扎进口袋,将皮囊藏入怀中,看着前方还在撅着屁股闷头寻找的朱雀眼中闪过怪异的光芒。 她前后瞄了瞄,漂浮在洞中的黑色雾气锁链越来越多,尤其是朱雀前方,一团团锁链几乎将洞口堵住,想要下去,肯定躲不开。 还好已经找到了足够的锁心玉,不用再多费力气去更加危险的下方探查。 铁凌霜又瞄了眼朱雀,青紫肿胀的嘴角好像在偷笑,她小步后退,小心翼翼的不发出半点声响,心中乐开了花。 看我偷偷溜出去,让你在这洞里没有苍蝇似的乱转。 有心偷逃,只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铁凌霜已经后退了两丈,两人间隔着密密麻麻的雾气锁链,只有透过中间一丝缝隙,她才能看到朱雀翻找的身影。 “嘿嘿。” 心中偷笑着,就要转身走开,忽然铁凌霜眉头扬起,周身劈里啪啦的爆响,长刀出鞘,身行如电,向朱雀疾冲过去,高声喊道: “退!” 趴在地上正捻着一根羽毛挑起沙鳖认真查看的朱雀心中刚莫名生出一股寒意,耳边大喊随即传来。 他前方密密麻麻的雾气锁链中,不知何时探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黑色的毛发,于雾气融为一体,若不仔细根本看不见。 隐藏在黑色毛发间的,是三只同样漆黑的锋锐爪尖,弯曲如勾,对着朱雀脖颈猛然抓下,转瞬见就已经到了脑后三寸。 若不是锋芒处闪过的森寒白芒和四周冰壁间的不时闪过的蓝光稍有差别,恐怕连铁凌霜也看不出来。 多年苦战,生死间徘徊数次带来的此身道行给了朱雀一丝生机,他身形不动,手指间的翎羽弹射向前方,周身光芒大放,两只胳膊化作湛蓝翅膀,交错拦在头顶。 “嗤~” 爪尖在翅膀上一掠而过,羽毛四射血光绽放间,朱雀紧咬牙关,飞身后退。 可那只利爪显然没有准备放他走,洞中雾气锁链齐齐涌向朱雀,藏在其中的利爪紧随其后,对着他的喉咙抓去。 一招之下,双翅就已经受伤,很显然,这只爪子非比寻常,朱雀飞退间周身梵音大作,忍者剧痛扬起翅膀挡在胸前。 但毕竟仓促,那爪子也极为怪异,和翅膀在此撞在一起,竟然无声无息从翅膀间掠过,好似撞到的只是空气,没有半分声响,然后出现在朱雀喉咙前,爪尖带者狰狞凄厉的血色,抓向他的喉咙。 生死一瞬。 “当!” 猛虎咆哮声中,火红长刀横插进来,和利爪撞在一起。 狂暴巨力和阴寒锋利的劲气沿着刀刃传来,刀身火光顿时消散,铁凌霜也只坚持了瞬间,就倒飞出去。 还好,她紧扣朱雀的肩膀,后退中用力将他甩向来路,而她自己也转身飞逃。 “叽嘿嘿” 利爪已经消失了踪迹,可阴森得意的笑声伴随着黑雾锁链滚滚涌向二人。 “撤!” 没有半分迟疑,铁凌霜倒持长刀,跟在朱雀身后飞速的逃窜。 初次碰撞闪电般交手,两人一伤一退,很显然不是那只利爪主人的对手。 朱雀能度过雷劫,不是遇难即退之人,铁凌霜性格跋扈,更是遇山推山的狂徒,若是放在平时,即使不敌,也一定会冲入雾气锁链之中,扛着重伤也要查清楚那利爪到底是何来路。 但现在却不同,这次下洞只是为了寻找锁心玉救治小娅,不能有半点耽搁,若是和这只爪子纠缠在一起,平白浪费时间,三十六计,先退为上。 可惜他们两人要退,那只利爪的主人却不屈不挠,刺耳猖狂的阴笑中,驱动着洞中的黑雾,紧紧跟在铁凌霜身后一丈,而且越来越近。 洞中充斥的黑雾锁链仿佛都被它召唤,一道道撞入朱雀和铁凌霜身上,朱雀面色越来越苍白,而铁凌霜气血翻腾间也愈加凝滞,逃窜的速度不知不觉间缓了下来。 黑雾已经追到了身后四五尺的距离,铁凌霜心思疾转,是就这样飞奔还是把锁心玉交给朱雀让他先走,她留下来拖拦片刻? 如此好像最为稳妥。 打定主意,铁凌霜解下腰间皮囊,就要扔给朱雀,却见他回头喊道, “不要停,是木魅。” 木魅? 铁凌霜停止动作,如果真的是木魅,不用拦了,拦不住的,在这阴气四溢的洞中即使两人合力也完全不是它的对手。 《山海妖魔录》中鬼属妖怪中,有记载着木魅,五行金木水火土中,木属妖怪,虽是木属却不是花草植物,也不是飞禽走兽,是诞生于阴气中的一种奇怪妖怪。 更准确的来说,不是诞生,是寄生。 他只会出生在阴气极为浓郁之处,隶属凶兽。 木魅浑身黑毛,形似山魈,面容极丑,齿牙尖利,可裂金铁,而且动作迅捷如电,让人防不胜防。 如果只凭借这些,它不会被分为鬼属凶兽。 只所以是鬼属,是因为木魅不仅可以操控阴气,它的身体也可以自由的虚实变幻,可以寄身阴气之中,攻击时可化作实体,而防守逃跑又可以虚化身体。 这直接导致这种凶兽生命力极为强横,在阴气浓郁之地,即使面对着君临佛陀境,他们也能逃得一命。 如今在这洞中,阴气四溢,别说铁凌霜和朱雀联手,就算四大天卫齐聚,想要抓住它杀了它,也是难如登天。 还好,木魅只是生活在阴气之中,它本身并没有到达君临佛陀境,只能操控气息,两人还有一线生机。 只要出洞,离开此处的阴气,它的战力就会大打折扣,到时候是走是战,再做分晓。 铁凌霜飞奔中,对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黑雾冷笑不已,轻蔑的骂道, “区区木猴子,丑八怪一只。” 木魅,心性狭隘,最忌被人小看,最怒的就是被人说丑。 身后愤怒的吼叫和翻滚逼来的雾气更胜,经常被人喊作丑八怪铁凌霜眼中却满是兴奋的杀意。 很显然,如此鄙视的挑衅说明铁凌霜已经准备出了洞就顺手宰掉这只小鬼。 书阅屋 第十九章 不要回头 光芒黯淡的洞中,两道身影飞速向上掠去。 离洞口还远,背后阴气阵阵,不用回头,铁凌霜就知道翻滚的阴寒雾气已经追到了背后,那藏在黑雾锁链中的木魅肯定要出手了。 她没有回头,飞奔中浑身放松,只有精神高度集中,感知着身后的危机。 阴风乍起,黑雾锁链中尖锐的利爪再次探出,悄无声息的扼向她的后颈。 虽然那只爪子没有露出半分杀气没有带起丝毫风声,但铁凌霜依然没有回头,她的脑后好似长了一只眼睛,在爪子将要临身的瞬间,身行收缩如兔,凭空矮了一尺,脚下火花绽放如莲,速度猛然提升。 “嗷!” 黑雾锁链中传来了暴怒的吼声,爪子再次探出,这次不是一只而是一双,狂暴疯癫的撕扯向铁凌霜。 身行灵动如狐,从容的躲开利爪的纵横挥舞,一直没有回头的铁凌霜嘴角扬起,甚为得意。 不知为何,耳边又响起了那厮的声音。 “很多时候,遇到你暂时打不过的敌人,不要负隅顽抗,首先要学会的是,逃跑。” “只有胆小如鼠的人,才会逃跑!” 小院子中浑身青紫伤痕累累还梗着脖子不服输的铁凌霜咬压切齿。 钟离九不禁笑了起来。 教导她已有两年多,深知这个故人之女牙尖嘴利兼性如烈火,可激将不可遣将,他没有和铁凌霜争论胆大还是胆小的问题,指着满地碎石的院子: “你跑,我追。只要能连续躲过十次我的攻击,一千两银子外加三天的自由,只要不出金陵城,不杀人,随你。”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好!” 没有太多迟疑,铁凌霜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她在乎的不是一千两银子,只是那三天的自由。 自从上次跑出去砸碎了君子阁,就再没有出去过,在这昏暗的地底又呆了一年,每日就是面对着这厮,再这样下去她要疯了。 “我要出手了,你准备好...” 话说一半,铁凌霜已经转身飞逃,刚刚的硬气已经被远远抛在脑后。 猎物速度很快,但永远逃不过胸有成竹的猎人。 钟离九身影闪动,直接出现在飞逃猎物的身后三尺,一掌拍出。 耳边呜呜风声响起,铁凌霜刚刚转头,左肩就遭受重击,斜斜的飞了出去,一头撞在乱石中。 “呵呵~” 冷笑声中,钟离九身行变幻,出现在尘土飞扬的碎石中,一脚踏向铁凌霜后背。 两人这样的对打早已是常态,铁凌霜忍着胳膊剧痛,翻身滚出碎石,继续逃窜。 钟离九悠闲的追在她身后,教导不停。 “对,就这样,打不过就拼了命的跑,这个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回头看。” 说着还伸出手掌缓缓拍向她脑后。 “一回头,你身体的平衡就会被打破,气血的运转也会受到影响。” 果然,铁凌霜逃跑经验不足,脑后劲风如刀,若是中了这招肯定人头分离,她忍不住的回头瞥了一眼,身行骤然变缓,而钟离九的手掌正好就竖在她面前一寸。 “啪!” 又被拍飞出去,依然是拍在肩膀上,铁凌霜破口大骂中,继续逃跑。 “既然是逃跑,就不要想着回头,调整呼吸,放松身行,用最迅捷的速度向前跑,运用天时、地利等等一切可以利用的手端,去拉开你和敌人的距离。啪!” “钟离九,你个混蛋!” 混蛋依然追在她身后,竟然还掏出酒壶喝起了小酒。 “如果还是拉不开距离,必然就会受到攻击,人体后背,筋脉繁复又至关重要,至于后背上面连着的脖颈、脑袋,重要性更不用我说。不能回头,这个时候,你要如何应对?” 虽然是提问,显然他并没有没有给铁凌霜回答的时间,一次次将她拍飞,又如影随行的追了上去。 铁凌霜也是韧性十足,被三天的自由勾引,一次次从乱石中冲出,不回头的狂奔。 “不要满脑子都是混蛋笨蛋,怒气会让人变傻,废了你的筋脉又没有把你打傻。收拢你的精神,凝神感觉着背后的丝毫动静,你必须要做到脑后也长了一只眼睛,不用看就知道敌人出手攻击的意图,尽量保持气息通畅身体平衡的前提下,躲开他的攻击。” 并指成剑,杀气凝聚在指尖,直刺向铁凌霜左肩。 飞奔中的铁凌霜面如寒霜却没有回头,脚尖点在凸起的碎石上,人如柳絮般晃动一瞬,险之又险的躲开背后偷袭。 “一次,两次......五次,很好。” 可能铁凌霜是真正的武学奇才,也可能钟离九喝了太多的酒,动作受到影响,铁凌霜竟然连续五次躲开了钟离九从背后发起的攻击。 铁凌霜嘴角刚刚扬起得意的笑容,身后那令人忍不住心烦的声音再次响起, “连续的攻击不到,追击的人可能会发怒,会狂暴,他的攻击会更加凌厉,此时你逃走的机会反而会更高。” 钟离九气息猛然拔高,癫狂如魔,双臂横扫乱挥,凌厉的劲气四射,真如他自己说的狂暴起来。 不过攻击虽然凌厉,铁凌霜却躲的更加轻松,如灵猴般奔跑纵跃,轻松躲开发狂的追击。 九次了。 铁凌霜默默的数着,她耐心的等着最后一次攻击,开心到飞起。 只要再躲过一次,就可以拿着银子出去大吃大喝,顺便美美的玩上三天,不用对着这厮臭脸,想想就是人生乐事。 可身后之混蛋却只是紧紧跟着,没有再次出手,无声的消磨着她的耐心。 两人在院子中一圈圈转着,不知转了多少圈,就在铁凌霜没了耐心,准备回头大骂之时,钟离九的声音终于响起: “能把你逼到逃跑的敌人也不是傻子,攻击连续受挫之后,他也会冷静下,会用万全的攻击手段,保证能抓住你,或者,杀了你。” 话音落下,铁凌霜遍体升寒,前后左右上下四面八方都闪亮起来,那是锐利剑气勾画出的牢笼,将她死死的困在其中,逃脱不得。 “啪~” 剑气消散,铁凌霜又是一头撞入碎石,烟尘四起。 钟离九站在碎石边,笑意吟吟的看着趴再碎石中一动不动的铁凌霜。 “可惜,第十次没有躲过。” “混蛋!” 石屑乱飞,铁凌霜一跃而起,恶狼一样瞪着他。 “再来!” ...... 森寒的黑洞中,黑雾也停止了暴怒,只是紧紧追在铁凌霜身后。 短短两三个呼吸,朱雀和铁凌霜已经飞奔到距离洞口几十米的地方,只需要再过一个呼吸,两人就可以逃出升天,等出了洞,就远远没有这么危险了。 铁凌霜的脸上却没有了刚刚的轻松。 为了三天的自由努力了一个多月,在小院中被无数次拍飞的经历告诉她,看到希望之时,往往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果然,刚刚还闪烁着些许亮光的洞口忽然被凭空生出的一团黑雾堵住,两只尖锐的利爪伸出,直接堵住了出口,将两人困在其中。 铁凌霜顾不得惊诧,也忘记了不要回头。 她回头看去,背后黑雾依然紧紧追着,那里也有两只利爪伸出。 “两只。” 第二十章 出洞 两只木魅,一前一后,都藏身在浓雾锁链中,将逃跑中的二人赌在其中。 进不得,退不得,朱雀只能停在离洞口三丈远的地方。 长刀横插在石壁上,铁凌霜悬在他身边,看着停在脚下不远处的雾气锁链,大骂到: “一个洞里藏着两只木魅,玄武那吃货在哈密多年,竟然都不知道,他这个天卫是干什么吃的?” 这副语气俨然把自己当成了隐卫大统领。 见两团雾气锁链只是堵住上下洞口不停翻滚,藏身其中的木魅没有着急进攻,朱雀白了这个左统领护卫一眼,为同僚辩解起来。 “木魅是鬼属妖怪,极为罕见,此处却有两个,或许更深处有神异灵物可以催生它们,也有可能它们并非生在此处,玄武兄上次下来,已经是极为冒险,还好没有遇到,否则现在的天卫玄武可能换人了。” 确实,在充满阴气的地方,即使玄武一身武当修为渐趋圆满通融,再进一步就能买入君临境界,怕也很难挡住两只木魅的追杀。 这种形体可以在虚实间随意变幻的妖怪,论阴狠怪异,可以算作第一。 铁凌霜却不同意,这五六年,绝大多数都在和钟离九交手,境界没有追上,眼界却学了个十足。 虽说木魅攻击的时候会化作实体,平常都是虚幻的身体,但只要它想杀人,在招式临身的时候,必然会化作实体。 如果只论战斗能力,出了爪牙异乎寻常的尖利,其他的寻常的万象菩提境相比,或许高不到哪去。 不过,朱雀的话也非全无道理,两只木魅同时出现在一个怪异的洞内,其中根源必然要深究。 只是,现在都不是最重要的,先逃出洞口,才是最重要的。 心中主意打定,铁凌霜嘴唇轻动,没有传出丝毫声音,而朱雀眼睛却猛然一亮,随后嘴角却拉了下来,迟疑一瞬,在铁凌霜鄙人目光注视下,略显无奈的点点头,显然两人密语确定了突袭方案。 “出去之后,你西我东,不要回头,等我回金陵救好小娅,我亲自拎刀来劈了这俩杂碎!” 最后一句,没有再悄无声息,反而声音高扬,就是说给这两个拦路虎听的。 朱雀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身形缓缓下降,降到铁凌霜悬空的脚边,横起身体,用背部拖住铁凌霜的脚掌,双手合十胸前,气息不断攀升,眼中金光越来越盛,口中却说到, “此事和谁也别说,否则你我就是生死仇敌!” 如果不是在闺房中,被女人踩在背上,估计是个雄性都难以启齿,朱雀只担心以铁凌霜的张狂嘴巴会到处乱说。 脚踏鸟背,铁凌霜心情舒畅,气血奔涌如大海决堤,龙鸣虎吼声中,身体瞬间火红如日,缓缓拔出石壁间的长刀,她仰头望向堵在洞口的那团雾气,冷笑到, “与其担心我,还不如想想之后怎么杀了这两只木魅,他们可是把我站在你背上的事情看的一清二楚。” 朱雀脸色冷峻,周身佛韵悠扬,眉心浮现出红蓝相间的火焰印记,双手拖着一只黝黑冰寒的粗壮铁锏。 佛门,不动明王尊菩萨。 集冰火寒雀之身,得大统领传授《不动明王经》,论招式玄妙,在四大天卫中非朱雀莫属。 若不是刚开始反应不及,被伤了翅膀,战力稍损,岂能答应铁凌霜做如此丢妖之事。 两个人气息拔到顶尖,出手就在瞬息之间,上下两团黑雾也停止了翻滚。 两颗硕大丑陋的脑袋从雾气中浮出,面如野猴,满口银白的尖牙,根根如锥,双爪交错胸前,身体明暗变化间,尖利的笑声在洞内响彻不绝。 “烦死了!” 铁凌霜脚跟轻轻一顿,向脚下之人提醒她等不及了。 “不动明王尊,扶摇。” 伴随着朱雀的低沉声音,他手中的漆黑的铁锏上寒气四溢,化作硕大的冰柱,堵满了整个洞中,朱雀双手暗在冰柱之上,冷呵到: “扶摇。” 大鹏一日因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不动明王尊,冰火扶摇。 那巨大的冰柱中响起了清澈的鸣叫,化作一只九天长凤,双翅并拢,直冲洞底。 与此同时,朱雀周身幽兰的火焰飞舞,同样化作凤形,借着并凤反冲的力道,冲天而起,直奔洞口。 鸟雀雀类妖怪,以凤凰为尊。 朱雀奋起血脉显露神通,站在他背上的铁凌霜体内血脉仿佛感受到同宗同族的召唤,奔涌更加疾速,身上炽热耀眼的光芒四射。 虽然被剥离了灵凤血脉,但毕竟不是竭泽而渔的仙宗,而是钟离九出手,十分血脉剥离九分九,仍留下一丝。 铁凌霜修为道行越来越高,对体内变化也越来越清晰的感知。 血脉深处传来的懵懂悸动没有逃过她的感知,没有惊慌,反而觉得温馨怀念,仿佛被一双温暖的翅膀抱在怀中。 熟悉的,母亲的怀抱。 “这次回去,就找钟离九那厮,抢回血脉,那是我娘给我的,你凭什么抢走?” 被朱雀托着向洞顶疾冲的铁凌霜咬压切齿的低呵声中,长刀挥舞,锋锐凌厉的火红刀气如孔雀开屏,凌乱的切割。 青城,刀刃舞。 并非只对着洞口,连四周的冰封的石壁也逃不过,被密密麻麻的刀起一掠而过。 “轰!” 深夜,瀚海,死亡之眼。 密密麻麻的火红刀气从骆驼遗骨堆叠而成的百尺山丘中不停的飞射而出,掠到半空之中,接连不断的炸开,仿若烟花。 短短一瞬,在沙漠中不知道几百几千年的死亡之眼承受不住凌乱刀气的切割,轰然倒塌,下陷。 黄沙四起,裹挟着骨头碎屑漫天飞扬。 两只木魅以为堵住了洞口上下,就能一步步逼的铁凌霜退回到深处,就能瓮中捉鳖。 它们太蠢了。 以他们的被毒药摧残的智慧,肯定不会想到,在牢笼中呆了五年多的铁凌霜,最擅长的就是打破牢笼,打破规矩。 木魅的爪牙是锋利异常,交起手来胜负不可知。 但周围的石壁却是死的,而且是脆的,在刀气之下脆如豆腐。 铁凌霜从始至终就没有想过现在和它们交手,对这里藏着的密秘也没有半分兴趣,她只想着逃出去,回金陵,救小娅。 “嗷!嗷!” 狂暴愤怒的吼声中,漫天黄沙中冲出两道身影。 铁凌霜和朱雀撞开碎裂的石壁逃出升天,没有半分迟疑,一东一西,分开逃跑。 “铁姑娘,回金陵别忘了向左统领汇报此事!” 飞逃之中,朱雀不忘高声提醒。 铁凌霜却懒得搭理他,气血运行到极致,化作一道流星,向东方飞奔而去。 第二十一章 没地住了 鸡鸣寺地底的小院,换了主人。 如今它属于鐡凝眉。 而在此处住了十年有余的左统领,据说灰溜溜的搬了出去,被赶到荒山野岭之中。 人走茶凉,不外如是。 ...... 几天前,左统领召集了在金陵的隐卫,宣布隐卫增加一位统领。 三统领,鐡凝眉。 “大家认识一下,这是鐡凝眉,今后隐卫三统领,这是皇帝和大统领的安排,以后左右统领和你们一起,专职战斗,隐卫大小事务和天地玄黄的安排,都由她说了算,当然你们每个月的俸禄也都由她发放。” 钟离九说完,就拎着酒壶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旁边是悠哉喝茶的右统领郑和,还有闭目盘坐的姚广孝。 大统领不管事,右统领常年在海上游荡,一直是左统领钟离九在管理隐卫的大小事务,如今忽然不管事了,把这么一大摊事业交给这么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娃娃,这怎么可以? 天卫白虎和玄武在金陵,也出席了会议,他们两人倒没有意见,站在一侧不言不语。 地卫中有几个和玄卫黄卫的几个代表却面面相觑。 天地玄黄,天卫地卫除魔,玄卫寻妖赐牌,黄卫道听途说。 地位玄卫面对危险的时候最为频繁,伤损也最为严重,以他们身上的功夫,大多不会在意钱,他们只相信自己身上的功夫和让人信服的上级。 左统领钟离九统领隐卫十年,上下一体,每战必当先锋,护众人于后,这都是天地玄卫有目共睹的,如今为何忽然换了? 而且连左右统领都开始专职战斗,也要听这丫头的? 至于黄卫,他们穿行在偏僻的乡村林镇,全靠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根据探听来的消息去判定此处妖魔存在的可能性。 他们普遍不会功夫,即使会一些,也只是三脚猫,应付两下地痞无赖还可以,真的遇到了妖怪,多半难逃户口。 当然,他们的危险最低,不用和妖魔经常对阵,所以最在意的是每个月到手的不菲的银子。 换了每个月发银子的人,他们当然担忧。 只不过,这些人大多知道,此人是左统领护卫铁凌霜的姐姐,她或许好惹,她的妹妹可是一个无法无天不听管教之徒,能不招惹,尽量不要招惹。 再说,她若是身居其位而不谋其事,或是身居其位不成其事,不用下面的人有意见,大统领和左右统领也不会坐视不理。 新任的三统领面无表情的对着众人,把那些迟疑的眼神看的一清二楚,却没有解释,只是微笑点头。 “从今天开始,我负责管理隐卫的事务,会延续大统领、左统领和右统领的兢兢业业,把自己当作隐卫的一部分,把大家当作血肉兄弟,同甘共苦尽心竭力,若大战起,凝眉也会提前布阵,身先士卒。还请各位安心以待。” 简短的话语,又带有十分谦逊,令那些心有疑问的人稍稍安心。 鐡凝眉说完就退到一侧,站在三位统领身后半步,低眉不语,场面安静了下来。 天卫白虎,大明胭脂公主不喜欢这怪异的安静,摆手喊到: “好了好了,不就是左统领也想偷懒,把担子扔给我们女人,大家有事的都散了,没事的随我到御膳房,宫廷御宴和兰陵美酒,管够,走小戚子。” 她扯着戚辰向外走,戚辰躲不掉,只好拉上愁眉苦脸的秦扶苏,身后跟着一大群玄卫黄卫。 皇家御宴和兰陵美酒的吸引力是巨大的,天卫玄武也拉着刚入隐卫的弟弟张小山随众人而去。 小院子中,只剩下四个隐卫的统领。 “从今天开始,我要闭关,隐卫就交给你们了。” 姚广孝话音未落,身影陡然虚幻,消失在原地。 郑和放下茶盏,说了声要去船坞看看,把此地留给了钟离九和鐡凝眉二人。 昏暗的院子中,钟离九侧身看向鐡凝眉,见她还低头不许,轻笑问道: “还在生气?” 自从接过了圣旨,鐡凝眉就一直冷着脸,今天面对隐卫众人的平静已经是难得。 钟离九很清楚她在生气,若不是恰好支开了铁凌霜,恐怕当时正阳门口会是姐妹俩联手对外的一场大战。 “你和秦扶苏佳偶天成,迟早是要嫁到秦家的,难道因为皇帝的一纸诏令,就让你们生分了?” 用生分来说,不太准确,不过这几天鐡凝眉确实没有再和秦扶苏说过话。 正阳门外鐡凝眉接旨之后,最先得知这个消息的秦扶苏就深觉不妙,他是聪明人,不用深思就知道圣旨的恶毒之处。 既把建文遗臣的怒气转移到铁铉后人的身上,又通过给父亲升官给他赐官以示拉拢,同时又赐婚,以秦家牵制铁家。 用之,防之,又制衡之。 帝王之道,从一张圣旨中,可窥见一斑。 想和鐡凝眉谈谈心,化解她心中的怒气,可鐡凝眉不同于铁凌霜,不是那种大发脾气泻火之人,她要是自己想不通,谁都别想说动她。 所以这几日秦扶苏老是在鐡凝眉身边转悠,东拉西扯的找话茬,她却冷着一张脸,不去搭理。 这些情况,被钟离九看在眼里。 铁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外人插嘴,新任隐卫三统领鐡凝眉抬起头,环视左右,淡淡的说到, “小娅还有几天就要醒了,你的护卫还没有传回任何音讯,看来锁心玉的踪迹难以琢磨,小娅已经不适合呆在隐卫地底。” 说着,鐡凝眉走到小书房中,不多时拿着一张羊皮纸下了楼,摊开来看,却是金陵周边的地理山川图。 她手指点在金陵城东方的一丛乱山中, “这里,道贯山,一群小山环绕,可攻可守,而且远离城镇,大战若起也不会让金陵城中的百姓受到影响,还请左统领和右统领联手,崛山为洞,暂时将小娅安排在此处。” 新任统领的第一道命令,竟然是将新认的妹妹换个地方囚禁。 不过此举显然更为合理,一人性命和百千万人的性命相比,鐡凝眉选择了多数。 若是铁凌霜在此,断不会如此。 或许,这也是圣旨的另外一则用意。 离间姐妹之情。 钟离九没有反对,他仰头灌下老酒,像院外走去,要按照新统领的吩咐做事。 “还有,从今天起,这个小楼是我的了,还请左统领另谋他处。” 钟离九呆在了当场。 在金陵十年,因为护卫中有一个饭桶,左统领没有存下任何私财,穷的叮当作响。 现在更是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这算什么?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第二十二章 哪个混蛋? 铁凌霜回来了。 她片刻未停,穿过沙海后,也不避人畜,不歇不睡。 越过金陵城墙,掠过三山街,在佛堂塔尖轻轻一点,飞掠中对着钟楼顶上低头念经的小和尚喊了声“小和尚,水喝够了吗?” 然后在小蛙和尚不明所以的疑惑中,铁凌霜哈哈大笑着,翻身落在鸡鸣寺后院中。 头发凌乱,浑身黄沙,风尘仆仆。 脚踏实地,她不禁稍稍松了口气,来回恰好用了十天,一行还算顺利,没有花费太多周章,就找到了锁心玉,实在是幸运。 而且从西域中心名为死亡之眼的大洞出来后,借着漫天黄沙的掩饰,竟然没有一只木魅追来。 到了此时,铁凌霜才想起来向西方逃窜的朱雀,小声嘀咕到: “那小麻雀不知道逃到哈密没有,木魅要借着阴气才能发挥最大攻击,应该不会追的吧?” 她随后嗤笑,这种情况逃跑都逃不掉,他也枉为天卫,当初渡劫的雷都白劈了。 顺手敲开阴崖地狱的暗格,飞身跳入洞中。 回来第一件事情,当然是要看看小娅,鸡鸣寺没有大乱,和尚们都老老实实的在念经,那小娅应该没醒,即使醒了也没有打起来。 这是最好的结果。 回来的路上最担忧的就是回到了金陵城,最后却发现,面对的是一片残垣断壁。 凶兽战力榜排名第一的西王母,要是发起了疯,金陵城的铜墙铁壁,在天决五残的手中,比豆腐硬不了多少。 急匆匆的下到了洞底,铁凌霜却慌了。 没有锁链,也没有小娅的身影。 这一路的奔波的疲惫和担忧全部化作的焦急,丝丝火气从她身上溢出,她紧紧抓着刀柄,狠咬舌尖压制血气,逼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要慌乱!不能慌乱! 铁凌霜眼神如电,仔细打量着洞底,不放过丝毫痕迹。 洞内依然是碎石遍地,和上次来时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铁凌霜发现了异常。 石壁侧面多了三道纤细的刀痕。 刀痕痕迹纤细如发,笔直如线,深不见底。 铁凌霜伸手抚过,依稀能够感觉到其中纯粹狂暴极具毁灭性地力量,拧狂暴暴雨于一线,是君临境甚至是君临境之上的力量。 铁凌霜抬头看向洞顶,起身飞掠,伸手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尖,打量着洞顶壁上的一只血色爪印。 爪印很淡,只是浅浅的陷入石壁一层,但却被鲜血染红。 若不是这缕血腥味还没有散掉,铁凌霜根本不可能发现。 味道很熟悉,是钟离九那厮的血,他受伤了。 刀痕,豹爪。 是西王母左右的天决和五残。 钟离九那厮在这里受伤,也就说明此处发生过交手,虽然没有大战,但看情况不仅五残,连天决都出来了,那就说明小娅醒了? 她人在哪里?受伤了吗? “霜儿,别担心,小娅没事,还在沉睡。” 铁凌霜正在忧心忡忡,洞底响起了姐姐平静的声音。 翻身落在洞底,铁凌霜急着问到, “眉毛,小娅在哪?带我去见她。” 看着头发里全是黄沙,脸上灰尘遍布像是小花猫一样的妹妹,鐡凝眉点点头, “我手头有些事走不开,就不带你去了,她在城外东方的道贯山中,钟离先生在那里守着他。” “哦。” 铁凌霜罕见的没有追问她在忙些什么,转头就走,却被鐡凝眉伸手拉住。 她看着姐姐,不明所以。 “锁心玉找到了吗?” “额。” 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铁凌霜挠了挠头,咧嘴一笑,灰脸白牙看起来别样好笑。 从腰间解下鹿皮软囊,把满满的一包锁心玉递给鐡凝眉。 鐡凝眉打开皮囊,看着其中散发着寒意和腥味的锁心玉,轻轻点头,随即喊住又要跑开的铁凌霜。 “别急,还有一件事情,我要问问你。” “眉毛!是不是我回来第一件事情不是找你,你就嫉妒了?拉着我问来问去。” 三番两次被拉住,铁凌霜不禁抱怨了起来。 “呵呵。”鐡凝眉摇摇头,“按照你出发时,左统领传给朱雀的信息,你返回之时,朱雀要传信回来,你们什么回来的?” “三天前。” 这就奇怪了,鐡凝眉微微沉吟,按照骨鸟的速度,从哈密到金陵,也不过两日,这都三天过去,还没有传讯。若不是,刚刚感知到她的气息,所以鐡凝眉并不知道妹妹回来。 “你们遇到危险了?” “我们分开的时被两只木魅追着,不过没有追我,唉!不跟你说了,他是天卫,逃命的功夫多着呢,再说你又不是隐卫,担心这事干嘛,弹你的琴去。” 不再理会姐姐,铁凌霜向外飞奔去。 空荡的大洞中只剩下鐡凝眉一人,她拍了拍鹿皮囊,低声笑道, “算了,还是先不告诉她,让她看过小娅,吃好睡好之后,再发火吧。” ...... 金陵城东,小山头密密麻麻,绵延几十里。 离金陵东十里许的乱山中心处,被小山头包围的道贯山稍微低了些。 道贯山陡峭却矮,仿佛一个石墩。 不过一刻钟,铁凌霜已经来到了道贯山顶,她知道这个地方,年前访山的时候,和戚辰秦扶苏来过此处,和蓬莱仙宗的提剑持玉就在此山山顶交过手。 山中藏着一只领了妖牌的五彩野雉,当初受了伤,被戚辰带回冰糖胡同,养了半个月不到就飞走了,想来是回到了山中的洞府。 山顶平坦没有碎石,好像刚刚被打扫过,而中间凸起的大石墩下方,漆黑的洞口也好像被刀剑刻过,平整四方,敞开如大门一般。 铁凌霜撇撇嘴,不禁骂道, “竟然把小娅敢到这鸟不拉屎的偏僻之处,肯定是钟离九那厮下的命令!活该他受伤!” 骂骂咧咧的走到洞口,不想却迎面撞上刚从洞内出来的张铁。 张铁同样的一身风尘,从小娅出事,他就消失了踪迹,直到今天才冒出头来。 不过铁凌霜倒没有在意,他们俩向来看不惯对方,如今迎面撞上,铁凌霜才不会躲开,反而奋起气血,肩头一震,故意撞向张铁的胸口。 张铁冷着脸,同样不闪不避。 “嘭!” 巨响声中伴随着低沉佛韵,铁凌霜的肩头停在张铁胸口七寸处。 那里仿佛有这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铁凌霜的攻击。 坚持了两个呼吸,张铁小退半步,侧身让开道路。 铁凌霜却没有得胜的心情,她第一次没有厌恶,反而有些钦佩地看着张铁,奇怪的问到: “道门不愿尸?你竟然要突破到君临佛陀境了?” 张铁却没有闲心和她纠缠,侧身走到洞外,身影虚幻,人消失不见。 “整天冷着张脸,僵尸一样,早晚会遭雷劈!” 对着朗朗晴空扬声怒骂了半天,等到怒气散了些许,铁凌霜才转身走向洞中。 第二十三章 我要吃肉 “道同天地有行外,思入风云变态中。 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 在昏暗的山路中一路向下,没想到这山不高,山洞却深,走了一炷香时间,还没有到底。 铁凌霜心头急躁刚起,一缕血腥味飘到鼻间,紧跟着就听到了吟诗的声音。 诗是《秋日》,北宋大儒程颢所作,爹爹最喜欢这首诗,年幼时铁凌霜听的多了,也就记住了。 岂有此理,这诗你也敢背? 铁凌霜三步并作两部,冲向声音。 果然,疾行百余米,转过了一个弯,眼前骤亮,还带着阵阵温热气息铺面而来。 铁凌霜眯眼看去,一个三四丈方圆的山洞,洞底铺满了绵软的草丝,洞壁上插着几跟鹅黄色的羽毛,光亮和温热就是传自那里,好似灯光。 小娅趴伏在洞壁一侧的绵软草地上,依然沉睡,身上锁链已经不再,而她身旁,有两道虚影。 多了一个。 灰蒙蒙的五残还在,身影更加凝实。 另外一个,虎头人身,浑身血红,连手中双刀也是猩红阴戾,这是天决。 天决,五残,是西王母本体幻化出来的绝顶战力,如今两人齐现,小娅离苏醒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铁凌霜却不担心,她感知到草地上小娅呼吸平静,起伏有序,心中大石头顿时落了下来,来回奔波的疲惫劳累侵袭,不禁有了困意。 打了个呵欠,铁凌霜走到小娅身边一丈处,五残灰影微微侧身,不过这次它身后的豹尾却没有刺出。 像是熟悉了铁凌霜的气息,五残只是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出手阻拦和警示。 天决却不同,它的身影闪动,出现在铁凌霜面前一尺,没有出刀,可蛮荒带来的狂暴杀意透体而出,肆无忌惮的冲向铁凌霜。 “滚蛋!” 睡意刚起就被这阴寒凛冽的杀气冲散,铁凌霜气上眉头,身体一歪,躺在它面前的草地上,骂骂咧咧。 “我抱着她睡了好几年也没见你们出现,现在倒无事献殷勤,滚一边去,别耽误我睡觉!” 打不过躺,躺下来就骂。 浑身血红的虎头天决想来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泼妇似的招数,手中双刀无处安放的抖了抖。 躺在绵软干草上的,正对着小娅,看着她安静如水的面庞,睡意又涌了上来,眼皮愈加沉重。 铁凌霜艰难的转过头,朝着洞壁另外一侧喊到: “我想吃烤牛肉。” 声音还在山洞里回荡,人已经打起了轻呼。 这十天基本上都没有合过眼,如今心中大石落地,又找到了草床,就是阎王来了,也喊不醒她。 石壁另外一侧,钟离九斜斜躺在竹椅上,脚边趴着一只浑身五彩的雉鸡,除此之外,就只有一架木桌和桌子下的几坛老酒。 他面色有些灰暗,气息微微起伏,并非是被赶出来气的,只是因为受了伤。 听从鐡凝眉的安排,要将小娅从人员聚集的金陵城移到了这里,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生死一瞬。 即使表达了最大的善意,还是引起了天决和五残联手的攻击。 险之又险的躲过天决的刀刃,却没有躲过五残印在肩头的一掌。 虽然是轻轻一拍,不仅肩骨碎裂,君临境界几十年修行的内息也不听控制,时不时犯上作乱。 若不是右统领郑和当机立断,斩开了小娅身上缠缚的铁索,引着天决五残回护主人,估计隐卫真的要换一位左统领了。 最后还是三大统领加上张九丰和普渡大师,五人联手,借用武当山的移行换位阵法,才在不动手的情况下,把小娅移到此处。 新任的三统领很认真,当天就接过来钟离九手上所有的事情,埋头小书房中,骨鸟一只只飞出,冲向各地隐卫的密\处。 把新官上任的消息,宣告于他们。 小院子和小书房如今已经不是左统领的居住之所,找不到地方住的钟离九只能从酒库中拎出几坛老酒,把道贯山中五彩雉鸡的老家当作临时的住所。 虽然还是左统领,但不管琐事只管战斗之后,钟离九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把刀,有用的时候卖命,无用的时候无人搭理。 太闲了,闲的很是无聊。 即使是现在,也只能算是一个牢头,而且危机重重,只要小娅发狂,首当其冲的肯定是他。 无奈苦笑中,钟离九只能借酒浇闲,吟诗作赋以抒胸中之志。 不过还是有一件事情可以抚慰,张铁的境界要有突破了,可喜可贺。 东海归来途中,钟离九就敏锐的察觉到张铁身上气息起伏不定,东海一场大战,张铁对阵员峤仙宗的铁面判官。 敌人修为高出他一层,张铁未能打败他然后前往战场中心,深为愧疚,但这并不妨碍他的武学境界的提升。 面对强敌,百尺杆头更近一步。 当年钟离九新入隐卫,从数千名锦衣卫中挑选四名护卫,亲授武功。 张铁是四人之一,资质却是平平,进境颇缓,但钟离九却很看好他,最初选定张铁为其护卫之一,看重的就并非他的资质,而是眼中的执着与无畏。 五年前在南海对阵员峤,遭受重创,护卫四去其三,只余张铁。 十年过去,以普通人之身,修习《阿修罗经》,竟然臻至圆满,而且境界又起波澜。 从东海一回来,钟离九就命令他不要管其他事务,寻找偏僻安全之处,专心领悟,争取打开身体樊笼。 只要他能完全的斩却体内三尸,张开体外三尺樊笼,那这世间,就会又多一位佛陀境界的大修为者。 诚可乐也。 可张铁只离开十几天,就又回来了,没有实质性的突破。 钟离九没有问其原因,他很明白,如今隐卫事情繁杂,暗中敌人层出不穷,再加上小娅最初是一直跟着张铁的,他放心不下,心静不下来,不是突破的最佳时机。 他只给张铁安排了一个任务,让他带者书信去青城山,取回一本书籍。 张铁刚走,另外一个护卫铁凌霜随后下来,看到了他,竟然连招呼也不打,倒头就睡。 钟离九长身而起,走到酣睡的铁凌霜身旁,摇头笑道: “满面风霜,竟然笑的如此开心,看来是找到了锁心玉。” 不过他随后又皱起眉头。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住,最起码也要延缓一阵,否则这一场大战,还是少不了的。” 书阅屋 第二十四章 童子尿 清凉山下,小酒馆中。 秦扶苏和戚辰坐在墙角的小桌旁,两叠小菜一壶老酒,舒缓着刚刚山中对练的疲惫。 两人本身资质都不错,戚辰敦实沉厚,秦扶苏明快机敏,修练的也是钟离九亲自挑选的最适合他们俩的武学,一本《地藏经》,一本《天心化雷正法》,用心修练之下,进步神速。 不过入隐卫入内江湖时间太短,不可能一飞冲天,只能算是普通的浩然境。 好在两人都是勤奋之人,每日都会对练切磋,或者在阴崖地狱一层,或者在人烟稀少的山中。 今天就在这清凉山中你来我往了大半天,戚辰略胜几招。 察觉到秦扶苏这几天都心不在焉,戚辰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拉着他来到这个小酒馆中,准备借酒劝慰。 酒是借了,两人一碗接着一碗灌到了腹中,喝的晕乎乎的,秦扶苏还在长吁短叹。 戚辰放下就酒碗,大着舌头说到: “秦兄弟,婚嫁是好事,你这整日愁眉苦脸的算是怎么回事?” 能让秦扶苏忧心的,也只有皇帝明旨昭告天下的婚事了。 五月初五,端午节,距离现在不过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十年苦等,三个月后可以抱得美人归,这自然是天大的喜事,但开心的好像只有父亲秦松桥。 他升了官职,从六品变成了从四品,连升四级,而且将要娶亲的儿子也有了个虚职,羡煞了一众同僚。 人逢喜事精神爽,秦松桥这些时日酒没少喝,不再是一人喝闷酒,而是接连不断的应酬,也忽略无精打采的儿子。 要娶鐡凝眉,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秦扶苏想到会遇到的重重困难,比如以后的妖魔鬼怪和天神仙人,也比如说肯定会横**来处处刁难的铁凌霜,也比如将来凝眉和父亲见面,谈及过往种种,会该如何。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婚事被写进圣旨,昭告天下。 他最初也不相信,凝眉竟然接过圣旨,在天下人面前,接下这不仅仅是婚事的圣旨。 鐡凝眉成了隐卫的三统领,神思机敏的秦扶苏自然也就意识到了圣旨中的猫腻。 拆笼均衡,打压牵制,帝王心术。 而且这些天即使下了小院子,也只能看到她埋头各种地图和消息中,插不上半句话。 这不禁让秦扶苏心中忐忑。 她真的是心甘情愿答应婚事的吗? 见秦扶苏埋头喝酒没有接上自己的话茬,戚辰果断转移了话题。 “要说咱们这位铁家大小姐,真是比她那个无法无天的妹妹更适合呆在隐卫,你看这才几天,后院飞来飞去的骨鸟都没有停过,你说隐卫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动吧?” 这次秦扶苏没有让他多等,立刻就作出了回应。 他摇头说到: “不会,戚兄你不了解凝眉,她主意拿的定,出手很有耐心,这样大张旗鼓的信息往来不是她的风格,估计有很多事瞒着我们,唉,毕竟是隐卫的三统领了。” “嘿嘿。” 听到了秦扶苏言语中掩却不住的寂寥,戚辰偷笑起来,开心的灌了一碗老酒,笑到: “不错,皇帝亲封的明珠郡主,大明隐卫的三统领,和左右统领平等的存在,怎么秦骁骑将军兼左统领护卫,你觉得配不上铁大小姐了?” “咳咳~” 被说中了半个心事,秦扶苏酒咔在喉咙,憋得满面通红,不得不运气平复。 “安心吧秦兄弟,你们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还用担心这些小事,要我看,真正该防备的,还是铁家二小姐,她要是回来知道了这事,我总觉得会大闹一场。” 果然,了解铁凌霜的,都会这样去想。 秦扶苏这几天一直困于心境,却独独忽略了铁凌霜,如今被戚辰提醒,惊觉过来,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酒也醒了大半。 这圣旨对铁家来说,就是奇耻大辱,凝眉能接的过来,是咬牙忍下了所有,可凌霜却是个一点就炸的姓子,她要是闹了起来,可不会看别人的脸色。 而且,不仅是皇家,连接过圣旨的凝眉都肯定会被她的怒火牵连。 这可怎么办? “嗡~” 两人正在讨论着应对方法,一只小骨鸟飞到酒桌上,绕着两人转了三圈,然后轻轻一啄秦扶苏的手背,又振翅飞走。 “戚兄,没时间喝酒了,新任三统领召唤我们呢。” 正事来了,戚辰也是精神抖擞。 他掏出碎银子拍在桌案上,大喊一声“伙计结账”,就当先飞奔出去,秦扶苏紧随其后。 闲了这十几天,终于有事做了。 ...... 隐卫地底,小院子。 换了主人,小院子并没有明显的变化,亮了一些,平常弥漫的酒味也淡了许多。 鐡凝眉没有在书房,早早的就在院中等着他们。 她盘坐在小小木案前,面前摆着几个陶瓷和石制的碗碟,手中握着小小的药杵,轻轻的碾磨着药臼中的的天南星。 秦扶苏一扫这几日颓废,走到鐡凝眉对面,恭敬施礼。 “见过三统领。” 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低头捣药的鐡凝眉药杵微顿,秀眉轻挑。 随他一起下来的戚辰也目瞪口呆,不可置信的看着秦扶苏,他本来想喊出口的“铁大小姐”也随之闷在口中,跟着喊道: “见过三统领。” 小院子中安静下来,只有药杵碾碎天南星酥脆的声音。 莎莎~莎莎~ 过了半炷香时间,鐡凝眉把小药臼中碾成纤细粉末的天南星小心翼翼的倒入一个黑色小碟中,又用木勺挑起一小块紫色的根茎,放入石臼。 正是价值连城的紫重楼的一小块根茎。 整枝紫重楼如今就藏在小书房中,被钟离九从皇帝手中借来,当然是不用还的,至于有没有附加的条件,外人不知道。 “你们隶属左统领护卫,原本是不归我调遣,但最近人手空缺,所以请你们前来,麻烦你们了。” 无规矩不成方圆,三统领鐡凝眉的解释虽温声轻语,也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戚辰不知所以,秦扶苏倒是面色如常: “无妨,有什么差遣,还请三统领吩咐。” 鐡凝眉从木桌案下拎出一个白色瓷瓶,放到桌案上,脸颊上升起淡淡红霞,眼中也多了一层羞意。 “麻烦秦护卫,去取些童子尿来。” “......” 第二十五章 无题 童便。 俗称,童子尿。 性寒,滋阴散火,凉血散淤,最适合作药引。 据说味道咸咸的。 谁说的这个秦扶苏不知道,他手里捧着白瓷罐子,站在鸡鸣寺空荡的后院中,和戚辰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知所措。 要说童子,宽泛点说,只要是未经情事的男子,无论七八岁还是七八十岁,都属于童子的范畴。 按照这种道理,此处鸡鸣寺,只要未犯过淫戒的和尚,都可以向他们借来。 那按照这种道理,也不用借了,秦扶苏光棍二十多年,绝对的童子。 戚辰虽然虚长了几岁,也未婚娶,平常虽然有在秦淮河乱逛的兴致,可从来没有进去过,同样是童子。 恰好两人刚喝过酒,小腹胀满,找个茅房释放一通,就能得到满满一罐童子尿。 可这种事情,非十万火急,两人是绝对拉不下脸来的,更何况是鐡凝眉要亲手调制药丸给小娅服用。 鐡凝眉是秦兄弟的订婚妻子,二人马上就要结婚,她还有个张狂妹妹,而小娅本体竟然是西王母。 不管是从人伦考虑,还是为了以后自己这条小命,戚辰都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那个,秦兄,这事就交给你了,为兄我酒喝的有点多,先找个地方眯会去。” 戚辰咧嘴干笑,话撂了下来,人转身就要飞掠向远处,却被秦扶苏闪身挡住了去路。 《天心画雷》,以雷驭身,比身法戚辰略逊秦扶苏一筹。 他拉住又要飞身推开的戚辰,解释到: “别急,戚兄,咱俩的不行。” 嗯?不行? 瞄了眼秦扶苏腹下三寸,戚辰奇怪的问到: “秦兄难道你不是童子?” “额...” 用瓷罐挡开戚辰火辣眼光,秦扶苏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解释到: “我前些时日也看过基本医术,严格的来说,适合用药的童便只能八岁到十二岁身体无恙的男孩子,而且最好饮食清淡,他们心思纯正,没有杂念,他们体液也纯净,可以入药。” 原来如此。 戚辰挠头干笑,恰好寺庙内钟声响起,是午膳的钟声,他转身看向院外,远处高高的钟楼上,和尚小蛙正在用小脑袋用力的撞向铜钟。 这不正好是童子嘛。 拍了拍秦扶苏,遥指小蛙,戚辰当先向钟楼走去。 “当~当~当~” 小蛙正拿头用力的撞着铜钟。 在栖霞山蓬莱仙宗宗主临死前将一身灵识感悟灌注到他的体内,醒来后的他,没有任何变化。 姚广孝依然不教授他功夫,也不管他,只是让他继续拿头撞钟。 他现在把钟楼当成了家,吃喝念经都在钟楼上,连睡觉也是躺在铜钟下,风霜雨雪也不下来,只有便溺的时候,才速去速回。 敲了八次铜钟,小蛙脑袋有点疼,已然青紫,不过还好,相比较以前,晕眩的感觉少了许多。 他退后两步,又猛冲上去,拿头当锤,重重撞在乌青泛黑的铜钟之上。 “当~” 悠扬的钟声响起,小蛙退后一步,双手合十胸前,低声念着《往生经》。 马上要吃饭了,不管是稻谷米饭,还是青菜豆腐汤,都是为了果腹,扼杀了无数幼小的心灵,所以佛门饭钱,必要先念经超度,已示虔诚忏悔和感恩。 念了一段《往生经》,小蛙察觉身后声响,回头看去。 戚辰拎着白瓷罐子,走到他身边。 “小蛙,又在敲钟呢~” 两人在此地生死患难过,戚辰平常来到鸡鸣寺中,也经常给他带些水果吃食,小蛙对他很是不同,开心的低头问好: “阿弥陀佛,戚大哥施主好。” 戚辰没有理会他这奇怪的称呼,敲了敲手中的罐子,嘿嘿笑道: “小蛙,今天的水喝的多吗?” 小和尚不明所以,随即想到不久之前,还有一个气息爆裂的女施主也问过自己今天喝水了没。 他看着戚辰手中木鱼大小的陶瓷瓶子,聪明的小脑袋若有所悟... 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虔诚佛心。 从中午到太阳落山,小蛙喝了整整一桶鸡鸣寺老井水,然后秦扶苏万分感谢的抱着满满一罐童子尿下了隐卫地底小院子。 戚辰没有跟着,他迟钝的意识到了,既然鐡凝眉已经开始着手制药,那就说明铁凌霜已经回来了。 为了防止铁凌霜发火的时候波及到自身,他果断拒绝了秦扶苏的邀请。 老娘眼睛最近看东西已经没有隔层轻纱的感觉,这两天正好偷闲带她多逛街晒太阳。 ...... 深夜。 金陵外城东,道贯山顶。 一丛篝火摇曳,火上漂浮着一整只牛,旁边还有两只肥肥的羊,都烤的金黄,吱吱的冒着油花,肉香四溢。 钟离九斜斜躺在篝火旁的竹椅上,垂着初春寒风,喝着小酒,竟无比惬意。 他不时轻轻挥袖,好似赶走围在身边的蚊虫,不过初春的山顶,还没有蚊虫,只是那一牛两羊随着劲气,缓缓旋转。 洞底。 依然灯火通明。 小娅安静的躺在绵软草地上,天决五残分立她左右两侧,灰影五残低头不语,红影天决傲然直立。 铁凌霜趴在小娅三尺之外,也在呼呼大睡。 原本是在一丈外,可铁凌霜睡觉的时候向来也不安稳,睡的时候在床头,醒的时候基本上都在床尾趴着。 在这绵软的草地上,不知是梦到了钟离九还是大漠中遇到的木魅,睡觉中还拳打脚踢翻来覆去,不知不觉的就转到小娅身边三尺。 还好,红影天决手中的猩红双刀没有砍过来,估计也是看不上铁凌霜微末的道行。 “嗯~好香~” 微风带者肉香到了洞底,铁凌霜沉睡中抽了抽鼻翼,口水紧跟着从嘴角流了下来,吧嗒吧嗒嘴,又翻了个身,胳膊也搭在了小娅身上。 这还了得! 五残没有动静,天决却不能忍了,他脚尖轻轻一点,铁凌霜顿时如葫芦般滚向远处。 “砰!” 一头撞在石壁上,剧痛袭来,铁凌霜翻身跃起,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拔出长刀,面容凶狠,似欲择人而嗜。 满腔的起床怒气,对上拎着双刀的天决,最终都变成了叫骂,毕竟打不过。 “看你长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顶着老虎头有什么资格拎着刀子,不怕丢人!” 漫天叫骂一通,天决无言以对。 铁凌霜最终禁不住源源不断肉香的勾引,拎着长刀冲出洞口。 书阅屋 第二十六章 飞蛾扑火 料峭春寒,暗夜群山,篝火摇曳。 铁凌霜盘坐篝火旁,左右白骨堆积成丘,她正手捧油亮金黄的烤肥羊,埋头其间,连发梢上都闪着油亮。 她撕扯羊肉的粗鲁声音仿佛成了乐曲,让篝火另外一侧竹椅上的钟离九酒也喝的畅快。 他酒意上头,打油诗顺口溜出: “冰溶雪消梅花落,春鸟归来草渐青。 可怜羊儿未先肥,却入山君肚腹中。” 山君者,百兽之王,老虎也。 草儿马上就会郁郁青青,羊儿却没机会吃了,它已经被烤的焦熟,被母老虎铁凌霜吞入腹中。 铁家女儿饱读诗书,区区打油诗,意思浅显直白,她口中吃着烤羊肉,也没有耽搁发火,伸手抓着一块粗撞牛腿骨,顺手扔出,山顶霎时间风声鹤唳。 牛骨带者呜呜风声,直奔钟离九额头。 “叮~” 曲指轻弹,牛骨打着旋倒飞回去,扫向她肩头。 耳朵轻抖,铁凌霜头也不抬,手掌伸出,搭在飞旋的牛骨正中,手腕轻转,似有水声轻响。 “呜呜~” 尺长的牛骨悬在铁凌霜掌心之上三寸,呜呜飞转,却不坠落。 青城,凌虚劲。 掌心内息一收一放,那牛骨也顽皮的在她掌心之上起起伏伏,就是速度越转越快。 艰难修来的一丝内息快要耗尽,铁凌霜浑身火光闪过,血浪奔涌,牛骨顿时熊熊燃烧,变成一只胖胖的火红老虎,还是只有一尺长短,再次扑向钟离九。 “呵呵~” 钟离九来了兴致,手指轻挑,氤氲水汽化作一尾纤细蛟龙,那蛟龙嘴巴一张,寒气如雾,笼罩火虎,火光顿熄,那截牛骨也被冻成冰块,被龙尾一摆,砸向铁凌霜。 还能不能好好吃肉了! 铁凌霜三下五除二,把口中羊肉塞入口中,奋起满面油光,抬腿扫飞冰牛骨,脚尖轻点,倒飞空中,左手掌心火苗如烛,飘向钟离九,一豆火苗所过之处,篝火都被它牵引,汇入其中,山顶顿时黯淡下来,只余下小小的一点火光。 铁凌霜右手长刀出鞘,对着指尖轻挑,一抹血光闪过,却没有劈向钟离九,反而对着漫天虚空一刀挥出。 锋利狂暴的刀起冲入夜空,没了声响,铁凌霜却不着急,抬起袖口擦了把脸,脚下青光隐隐,暂时漂浮在半空。 小小火光漂浮在钟离九面前一尺,动也不动,钟离九手指伸出,没有带动半点气息,轻轻的碰触火苗。 不温不热,好像不是火,只有一点亮光而已。 他随后一掌拍出,那火苗只是抖了抖,也未熄灭。 没有再次尝试的机会,暗夜空中,响起了翅膀扇动的声音,似有小鸟成群结队的飞舞。 那飞鸟应是漆黑,藏在夜色下,看不到任何踪迹。 “嘶~” 一道黑影掠过虚空,向钟离九面前火苗冲去,转瞬即至。 借着微弱的火光,钟离九看的一清二楚,巴掌大的飞蛾,浑身乌黑如铁,翅膀侧边锋锐如刀。 那只飞蛾一头撞入火苗中,可惜火苗只亮不热,也没有半点触感,飞蛾一穿而过,顺便划向火苗之后的钟离九。 “叮~” 弹开飞蛾,触手冰冷坚硬,果然是铁做的飞蛾。 一只飞蛾过后,藏身在暗夜中的飞蛾群都找到了方向,密密麻麻,齐齐冲向那豆火光。 一只只飞蛾穿过火苗,然后撞向钟离九。 “叮叮~当当~” 他喝着小酒,另外一只手快速的弹动,迅捷如电,口中啧啧赞叹: “不错呀,铁二姑娘,有了内息连青城的飞蛾扑火都不用封敕了。” 青城,火凤决,飞蛾扑火。 火光不灭,飞蛾不尽。 火不是火,是用敕令幻化出来的一点光亮,自然灭不了,而飞蛾却是货真价实的刀气幻化的铁飞蛾。 若是不通破解之道,只要铁凌霜对着天空劈砍不停,恐怕这一整夜飞蛾都不会停下。 这招本来是《火凤决》中用来缠斗消耗对手的功夫,虽然极难摆脱,可惜铁凌霜用错了对手。 她的功夫出身青城,虽然在山中抄书五年,无书不读,但青城山上,第一个书虫,却是她正在要攻击之人。 飞蛾扑火,难缠难躲,但以钟离九的修为,还不值一提。 而且这招本身就存在着矛盾之处,当初被钟离九\评为下乘,也就没有写下心得。 不用强力破解的方式也有很多,钟离九弹飞两只飞蛾,轻轻吸了一口气,那豆小小的火光顺着气息钻入他的口中。 “呃~” 吃了一小团火,钟离九打了个饱咯,顺便喝口小酒顺气。 飞蛾趋光,没有火焰,没头苍蝇似的乱撞,甚至还有几只飞向铁凌霜的脚底。 那里有着淡淡青光。 “哼!” 刀刃轻挥动,切开几片叛主的飞蛾。 “青城山的书中,没有披阅过的招式,一般都不能入我法眼,披阅过的我比你更熟,你想要和我动手,想要打败我,境界先不要说,招式上,最好试试我没有见过的,或许还能有意外收获。” 这话若是青城山里任何人站出来说,铁凌霜都会嗤之以鼻,即使是那个母老虎亲临。 可是由钟离九口中说出,被他教训五六年的铁凌霜却不怀疑。 不仅精通青城山的所有武学,还创出了属于他自己的《真龙解》,练到最高层次,超越罪龙顿锁,见到真我,可直入君临。 青出于蓝,钟离九这厮是绝对有资格在青城道楼留下掌印,和青城开山祖师、青城秋蝉道长并驾齐驱。 看来要打败他,不仅仅境界,连招式也要另辟蹊径,不能再整日拎刀乱砍了一气了。 心神到处,胸口怒火不知何时也消散,准备劈砍的长刀也垂了下来。 她气血微浮,掌心又是一团火焰涌出,却没有攻击,只是随手抛在半空,引得那群飞蛾没头没脑的冲去。 翻身落在山顶,在钟离九诧异的目光中收刀回鞘,铁凌霜淡淡说到: “不打了,以后没有伤你杀你的把握,绝对不出手了。” 额,这倒是头一次,钟离九不知道那句话让她有如此进步,狐疑的看着她。 铁凌霜转头看向山洞,平声静气的说到: “我姐姐正在配药,到时候喂药的事,交给你了。” “......” 喂药这事,肯定是要靠近小娅,而且还要点中她身上几处穴位以激发药效,小娅沉睡倒不算什么,那天决五残的修为,可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应付的。 钟离九很是无语,她已经不再执着亲手杀了自己,开始借助外力了。 书阅屋 第二十七章 东海五百年 睡醒吃。 吃完了,铁凌霜又跑回山洞,倒头就睡。 直到天色大白,才悠悠醒来,不算昨日短暂的醒来和吃喝,睡了整整一天。 梦醒精神焕发,盘坐在草地上,看着三尺外沉睡中的小娅。 可以靠近的距离一觉之后变成了三尺,这个跟着尾巴后面五六年的小女孩就躺在面前。 原本以为她本体就算是罕见的妖怪,也肯定属于胆子较小修为较弱的那种,万万没有料到,竟是西王母。 凶兽战力榜第一。 现在她只是安静的沉睡着,左右都有护卫,天决和五残,任何一个拉出来,都是君临甚至是君临之上的境界。 如果她醒来,恢复了全部的修为,举手投足即可撕天裂地,她若是想灭了金陵城,就是隐卫三大统领联手,也很难拦的住她。 “唉~” 罕见的叹了口气,铁凌霜也不禁感叹世事无常,她又躺了下来,头枕胳膊,仰头望着山洞顶部。 “旁人累死累活,修练几十上百年,都只能在浩然万象转悠,你倒好,吃朵花睡一觉,醒来之后天下无敌,看来以后我要喊你姐姐,跟着你混,什么八臂哪吒九天真龙,统统抽筋扒皮,然后烤了吃。” 烤人肉是什么味道,铁凌霜没有兴趣,不过烤龙肉的滋味,她垂涎三尺。 书中都说,龙肝凤胆乃天下绝品的美味,凤胆就算了,那是大本家,可是龙肝的味道,以后倒是可以尝试一下。 “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想法还是先放放,不用三五天她就会醒来,你找的方子若是没用,她发起狂来可不会管是你铁凌霜,还是金凌霜木凌霜。” 每逢得意张扬,必有人在背后唧唧歪歪的吹着凉风。 铁凌霜转过身来,只见说话的那厮盘坐在石壁一侧,眼睛微闭,左手虚握成拳放在小腹,右手并起劍指点在眉心。 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随着他气息的手放不停翻滚。 青城山的胎心养意,专为疗伤所用。 这厮果然受了伤,而且不仅身体受了伤,连识海都受到了攻击,否则凭借他真龙之身的恢复能力,还到不了用胎心养意来疗伤。 铁凌霜回头看了眼小娅身旁那两个门神似的虚影。 红影天决,书中记载,它刀气绝决,任何东西触碰到它手中双刀殷红的刀刃,都会不受控制的裂成两半。 而灰影五残,身上蕴含着浓重的死气,和它交手只要有碰触,交接之处就会腐败破烂,而且死气还会腐蚀识海。 如此怪异凶险的能力还只是西王母幻化出来的虚影,至于她本体的战斗能力,连书中都没有记录。 或许,并非没有记录,而是没有能从她本体攻击下逃过的人。 起身走到到他身前三尺,那只五彩雉鸡就趴再他身旁不远处,不时高高扬起脑袋,对着他身旁的雾气深深吸气,随后是一脸享受,好似是薄薄的烟雾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钟离九也睁开眼睛,看着她。 “如果,你的药不能让小娅继续沉睡,我就要带者她离开,你做好准备了吗?” 药材是鐡凝眉在准备,而铁凌霜要做的很简单,要接受小娅的离开,将来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相见。 铁凌霜没有发火,从知道小娅本体是西王母,已经过去十几天,即使再不愿意,她心底也在做着最坏的打算。 不过,她的打算和钟离九的稍稍有些区别。 回头看了眼小娅,铁凌霜冷笑到: “她的本体是西王母,这世间不管是天上地下,能够制住她的,应该就是什么北天神西地神,既然他们也只是用湮灭菩提这种阴邪的地狱之花来牵制小娅,我推测,他们的战斗力,可能比西王母要高,但他们不能随意出手。” 挑了挑眉头,钟离九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他们这样的身手,只要想,这天下都是他们的,可以端坐金銮,名正言顺的制霸天下,可却甘愿躲在暗处,我推测可能是修为高到一定的层次,会被莫名的规则制约,而留在地上的五大仙宗,并非是给后人留下升仙的道路,很有可能只是他们的耳目和手脚。” “......” 钟离九周身烟雾散去,站起身,看着铁凌霜眼神眼神狐疑。 “鐡凝眉和你说的?” 很显然,钟离九此问在怀疑铁凌霜战斗之外的智商。 “哼!关她什么事情!我是我,她是她,不论是手下功夫还是聪明才智,我从小都要比她高。” 铁凌霜冷笑不已,她傲然直立,下巴抬到了天上。 “南海都打成那样,他们还当缩头乌龟,傻子都能想到!” “呵呵,小看铁姑娘了,是我的不是,你接着说。” 喜吹捧,不喜打压,铁凌霜被捧得兴起,满脸油腻却精神焕发,她走到小娅身旁不远,边说边转着圈。 “仙宗这打手,现在看来是中看不中用,剩下的两个宗门,员峤和方丈,藏得虽深,交起手来估计也不值得一提。不过虽然我推测北天神和西地神修为高了会受到特殊的限制,他们在关键或者特殊的时候也会出手,特殊时候是什么我不知道,你们可以研究,但小娅这么大的战力,肯定值得他们出手,这是关键的时候。” 为了小娅,铁凌霜确实很花费了一番思索,不过大多也都是根据本能的直觉去推测,并不去验证。 听她说话的钟离九却无奈摇头。 铁凌霜说的这番话,在前几日,鐡凝眉同样和他们三大统领说过。 大致相通,却比铁凌霜的要详细许多,而且还准备了一大堆资料去证明她推测的可信度。 比如说铁凌霜推测北天神和西地神不能随意出手,鐡凝眉就抱着一本专门记载稗官野史的《异闻杂谈》,详细的列出了几条数据: 嬴政扫灭六合,国家大一统,登基自称始皇帝,就在这一年,东海之上浪高百丈直冲天际,雷电狂闪,竟持续了三月之久。 西晋八王之乱时,同样又是在东海,浓厚的乌云笼罩东海上空,有半年之久。 还有唐末黄巢自立为“冲天大将军”,攻入长安,那一年东海上空流光四溢,光彩漫天,有渔民以为仙人在海中,出海寻找,碰触到光芒的,皆化为灰尘。 “短则五百年,长则六百年,东海之上,就会有一次惊天动地异象,所以三位统领,凝眉根据推测,如果不是北方和西方的天神约定,那就是他们也必须遵守着一些规则,只能在特定的时间内,躲过这些规则,然后出手。” “凝眉以五百五十年为期限来推测,将来十年到二十年,大明东海之上,北天神,西地神,必然再起战端,而以隐卫这一段时间的推山嗜仙的成果,很可能他们战前,会先对隐卫出手。” 说完了推测,鐡凝眉就恭敬的请三位统领出去,她要继续看书了。 可郑和姚广孝钟离九三人,还有旁听的张九丰和少林普渡大师,静静的盘坐在小院中,久久不语。 古语有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出。 现在的情况却不一样,五百年,天神必战于东海。 如今,山雨欲来,大风将起。 未来一二十年,隐卫能否存在,大明能否存在,甚至整个中原大地能否存在,都要看天神如何作为了。 “所以!” 铁凌霜忽然拔高的声音将走神的钟离九唤回,她紧握刀柄,杀气四溢,声音张狂。 “小娅肯定不能让给他们,猫奴引若是没用,那我就去找湮灭菩提,治不了她的病,就给她找毒药,我还就不信了,我手中要是有湮灭菩提花,小娅会听那些混蛋的?!” “......” 书阅屋 第二十八章 该发钱了 “她是西王母,凶兽战力排行第一,但她也是我铁家的三女儿,敢不听我的?” 满脸尘土满身油腻的铁凌霜,在小娅身边不停的转圈,越说越不着边际,越说越意气风发。 她好像忘了小娅只在她身边呆了五年,而在虚无缥缈的天神地界,可能是百年,也可能千年,她身上湮灭菩提的毒性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摆脱。 她更忘了,得意忘形,会招来祸患。 洋洋洒洒说个不停的铁凌霜没有发现,她转的圈子逐渐缩小,离小娅越来越近,就在三尺边缘。 “砰~” 天决受不了她在耳边呱噪,一刀拍在她的肩头,铁凌霜的声音戛然而止,倒飞着撞向钟离九。 “呵~” 手掌伸出,轻按铁凌霜后背,防止她又撞在墙上,内息也随之遍及她体内。 果然,只是拍飞,并没有内伤。 铁凌霜站稳身形,看着出刀的天决怒发冲冠,随后就要拔刀与之一战,被钟离九伸手拦住。 “别人都是一丈,你能靠近三尺,小娅对你已经很不错了。” 说着钟离九甩甩手,驱赶道: “别在这里惹祸,东边五里有个小水潭,把你这一身灰尘洗掉,去找鐡凝眉,趁着小娅还在安睡,把她正在调配的药拿回来,然后喂下去,她要是先醒了,就算是你亲妹妹,你也喂不下去。” 经他的提醒,铁凌霜才忽然觉得浑身发痒。 来回十余天,没有半分松懈,也不会想着洗漱,早已是蓬头垢面,油气熏人。 铁凌霜横了眼善意提醒之人向洞外走去,路过天决的时候,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区区一个护卫,别猖狂。” “......” ...... 道贯山东五里处,一座低矮小山,初春季节,山间点点绿色。 山脚下,碧绿的水潭,只有几丈方圆。 潭水依然冰寒,但铁凌霜却管不了那么多,她将腰间长刀连鞘插在潭边青石上,合身扑入水中。 “噗通!” 大鱼入水,一路潜入潭底,搅\弄的浪花翻腾。 半炷香后,水浪才逐渐平息,铁凌霜悠悠的从水中升起,踏着水波回到岸边。 水底大闹一阵,出来神清气爽,满身灰尘和油腻不再,衣衫上的水迹也随着气血翻腾的热气化作阵阵烟雾飘散。 没有着急回去,浑身清爽的铁凌霜拔起长刀,慢悠悠的在山间散着步。 “要是小娅控制不住,以我现在的修为,帮不了她,钟离九那厮真的要带她走,我也拦不住,要怎么办?” 果然凉水让人清醒,洗去一身灰尘,也洗掉了不着边际,铁凌霜边走边想,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道贯山脚。 她仰头看向山顶,眉头皱了起来。 钟离九这厮受了伤,在这里看着小娅,那隐卫中现在管事的是谁? 最近是多事之秋,按照以往这厮肯定忙的头晕眼花,现在却成了牢头,要看小娅也是郑和那个不管事的来,为什么变成了他? 再说,新的一月来了,上个月的饭钱还没有给,难不成这厮躲在这里,是隐卫没钱了? 正准备爬到山顶,顺便进洞要钱,山顶上响起了钟离九的笑声: “今天是发俸禄的日子,你要是回来要钱的,就去鸡鸣寺中,自然会有人给你。” 心思被摸的一清二楚,铁凌霜嘴角下拉,转身就走。 ...... 今天是月初,隐卫发钱的日子。 鸡鸣寺后院的地下,罕见的热闹了些。 前来領去俸禄的,都是在京的玄卫黄卫,他们在小院子内外,排着长长的队伍,戚辰和秦扶苏站在最后。 玄卫黄卫每年有三个月的休闲时间,只要在京,就可以月初来鸡鸣寺领取俸禄。 天卫地卫因少在京师,他们的俸禄没有约定时间,按年发放,随来随取。 统领护卫和玄卫每月二百两银子,黄卫每月一百两,是按照朝廷四品官和五品官的俸禄发放。 在寸土寸金的金陵城,只要一年就可以买上一座小院子,若是在稍偏远的地方,这一年的俸禄,就可以让一家人半生衣食无忧。 当然,这些钱,是用命换来的。 “刘兄,听说你在辽东找到了一只野参怪,这可不得了,我前天接到任务,马上也要去辽东,到时候还望刘兄多多帮扶。” “嘿嘿,运气好而已,柯贤弟你也不错,前年西方黄土窟中能从一对四脚蛇魔手下逃出来,咱们玄卫谁不知道,你的轻功可是江湖一绝啊。” “侥幸侥幸,唉,不过,听说玄二十三年前殁了在了金陵,原本我俩还合作过一场,真是可惜了,顶好的年轻人,就这样没了。” “谁说不是呢。可惜了。” 戚辰和秦扶苏面前,两个人低声交谈着,不时谦虚,不时摇头叹息。 玄卫,三十七,刘正海,外江湖燕青门传人,轻功极佳,常年在辽东深山寻妖。 玄卫,四十九,柯向南,多在西北地界,他是山中猎人,攀山渡水如履平地。 两人身后的戚辰和秦扶苏倒没有说话,他们俩安静的听着周边人的交流,听的最多的,就是对逝去同僚的叹息。 自入隐卫,半年间连番大战,见多了伤者,却还未真正的面对过同伴的死亡,戚辰和秦扶苏对视一眼,都收起了小觑心思。 看来并非看不到不残酷,而是真正的残酷,隐藏在远处,也隐藏在将来。 “听说这次发钱的是三统领,一个小姑娘,还是铁铉的女儿,刘兄你说隐卫不会有什么大变动吧?” “应该不会吧?有大统领坐镇,左右两位统领都在,咱们大明隐卫还乱不了,我想可能是...” “嘘~” 那玄三十七话未说完,被身后的嘘声止住,他不名所以的看向戚辰,随即眼睛瞪大,转过头去,不再言语,噤若寒蝉。 铁凌霜来了,她拎着刀,走到了戚辰和秦扶苏身旁,然后不讲道理的插队,站在他俩前面。 她的到来,让小院子外面顿时安静下来。 前面队伍老长,若是在以往,铁凌霜没有耐心,会推开众人直接排到第一位,可今天她有疑惑,所以对戚辰问到: “钟离九那厮不再,谁在发钱?是郑和吗?” “......” 戚辰和秦扶苏对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怎么你们哑巴了?戚捕头,你来的时候见眉毛了吗?她不再冰糖胡同。” 戚辰眨了眨眼,摇摇头,咧嘴干笑: “不知道,我和秦兄弟都没有见到,可能在逛街吧~说不定你等会就见到了。” “哼,这个眉毛,不老老实实在家给小娅配药,就知道乱跑。” “......” 铁凌霜言语不善,戚辰却偷瞄着身后,准备一会时机不妙,转身就跑。 书阅屋 第二十九章 不要乱花 排队领钱是很无聊的事情。 不过铁凌霜只是站在戚辰和秦扶苏身前,没有再次插队。 有一次发钱,铁凌霜同样排到了后面,等的焦躁不讲规矩的胡闹,被钟离九气息压制,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被前来领钱玄卫黄卫参观了整整一天。 “他们就是战场上的斥候,累比将军要累,死要比大军先死,跋山涉水狮虎爪牙下用命挣的钱,由不得你半分的不尊重。” 众人都领钱散后,还趴在地上的铁凌霜被钟离九板着脸一顿教训,从那以后,平常依旧闯祸,就是这个日子,老实了很多。 毕竟当年济南,父亲铁铉是大将军,他的手下很多兵将都曾抱着小铁凌霜在军营晃荡。 等了半个多时辰,铁凌霜面前几人都抱着重重一包银子从内院大门走出,终于轮到她了。 虽然现在是腰缠万贯的小富婆,可该拿的钱半分也不会少,每个月最少三千两银子的饭钱,不能让钟离九这厮中饱私囊。 迈进大门,铁凌霜愣了。 小小院中,灯火明亮,一扫以往的阴暗昏沉,院子正中,小木桌旁鐡凝眉席地而坐,身边的大箱子打开,里面一锭锭银子在灯光下闪着亮光。 桌子上是厚厚的账本,她拎着细细的毛笔埋头勾画。 铁凌霜有边走边左顾右盼,她身后是贼眉鼠眼的戚辰和秦扶苏。 “眉毛,你在这干嘛,发钱的人呢?” 魏蛤蟆最近也不再隐卫中,钟离九那厮看着小娅,她以为在这里发钱的不是郑和就是张铁,要么是天卫白虎这个财大气粗的公主。 等走到近处,看着熟悉的账册,她嘴角忽然拉下,怒火蹭蹭的窜上眉头。 “怎么?钟离九这混蛋竟然拿你当小工,来这给人发钱?” 戚辰和秦扶苏面面相觑,不禁退后两步。 好家伙,看来这一场大闹,终于要拉开帷幕了。 鐡凝眉抬头看了眼妹妹,眼睛竟有笑意,却没有搭理她,合上手中账册,又从桌子上挑出一本稍薄的,翻开几页,轻声说道: “左统领东卫,铁凌霜,月俸二百两。” 说着从身旁箱子里取出几大锭银子,小心包好,还贴心嘱咐: “金陵米贵,不要乱花。” 一重怒火没有消下,二重心火直上眉头,铁凌霜瞪圆了眼睛, “开什么玩笑,我以前每个月的银子最少三千两,还都是银票,你区区二百两银子,还不够塞牙缝的,糊弄谁啊!是钟离九那厮说的吗?他敢克扣我饭钱,还敢让你在这帮工!你也是没出息!哼!” 身上火花四溢,铁凌霜转身就走,戚辰和秦扶苏自然不敢阻拦,闪避到一旁。 “不用去找左统领,从今以后,隐卫大小事务,我说了算。” 小院子中淡淡的声音响起,走到门口的铁凌霜顿住脚步,转身过来。 鐡凝眉也站起身来,声音平淡: “新的敌人出现,左右统领以后专职战斗,统筹策划对阵布局,包括给你发俸禄,以后都由我,隐卫三统领,鐡凝眉,来做。” 下意识的手按刀柄,铁凌霜斜斜盯着不敢言语的戚辰和秦扶苏,寒声问到: “你们俩早就知道?” 戚辰连忙摇头,做恍然大惊状,拽了拽秦扶苏的衣衫,两人对新任三统领抱拳施礼: “原来是新任三统领,在下左统领,西卫,戚辰,我旁边这位是做统领南卫,秦扶苏,以后请三统领多多关照,有什么吩咐直接说,我们兄弟俩身手矫捷,降妖伏魔不在话下。” “......” 这番做作连大黄狗都瞒不过去,更何况目光如电的铁凌霜,她刀鞘闪闪发红,整个小院子温度都升了上来。 鐡凝眉却不担心,她缓步走到妹妹面前,轻声告诫: “账本中记录着每次小院维修的费用,多是你砸碎的,所以从今天起,在这个院子中,不能动刀,否则谁砸的,就扣谁的俸禄。” 话音落下,戚辰和秦扶苏连忙闪到院墙边站着。 显然一会姐妹俩要是动起了手,砸碎了东西不会扣他们俩的俸禄。 “呵呵~,几天不见,能耐大涨啊,当了芝麻大的小官,在我面前抖起了威风!” 眉心火光闪过,铁凌霜口中说话,手上也没有闲着,放开刀柄,竖起手掌缓缓推出,沉重凝实的灼热劲气奔着鐡凝眉肩头,缓缓压迫而去。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秦兄弟,你这未来姐夫不去帮帮手?” 不理会戚辰的揶揄,靠墙罚站的秦扶苏摇了头说到: “凝眉是故意挑起她的怒火,省得凌霜找不到人发火到处胡闹,咱们不急,她们俩要是真打起来咱俩这三脚猫的功夫进去就是找死,先看看再说。” 就在两人窃窃私语间,铁凌霜手掌已经到了姐姐左键三寸。 鐡凝眉轻轻退后一步,铁凌霜不依不挠,紧随而上。 “嗡~” 手指微抖,体内顿时传来阵阵琴弦响颤,鐡凝眉手抬到肩头,小指轻轻挑动,她手指间的空气肉眼可见泛起阵阵波浪,和铁凌霜掌心的雄浑劲气撞在一起。 铁凌霜只觉得按在了按在一条疯狂颤抖的石柱之上,整条肩膀都被带动的气血溃散,不停指挥,顺带着连眉心的气血都受到了影响。 这可是同级交手,破天荒的头一次。 姐妹俩自从南疆见面匆匆交手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手。 铁凌霜一直以为姐姐不喜欢修炼,肯定不会是自己对手,没想到一招没过,露出败相的竟然是自己。 当年小书房内比写字没有比过,十年过去比功夫还不是对手,做梦! 有心和她再次一教高低,铁凌霜顿时气冲斗牛,出手不再留下三分余地,脚下青砖碎裂,尘土飞扬,她身形陡然变快,侧身横肘,肘见如枪,直奔鐡凝眉胸口,左手并指成剑,藏在肘下,斜斜指着她的小腹。 青城外门,海底针。 此招上击胸口,下刺丹田,最为阴狠。 果然杀招一出,杀气席卷,充斥小院,秦扶苏浑身汗毛炸起,他呆不下去了,飞身扑上,口中大喊: “凌霜,都是我的错!不要动手。” 书阅屋 第三十章 姐妹交手 女人心,海底针。 招如其人,肘尖如枪,咄咄逼人,藏毒针于下,蛰伏待机。 秦扶苏看出利害,大喊着扑来,可是他来的快,回去的也快。 母老虎争夺森林霸主之位,两虎相争,哪里会允许他人插手,铁凌霜抬腿横扫,大风狂卷劲风如刀,秦扶苏首当其冲,手忙脚乱的倒飞而去。 赶走不知死活的小苍蝇,她气势如虹,手中招式也直逼鐡凝眉。 有意挑起她怒火的鐡凝眉,不闪不避。 单手轻拂,如风中荷花,低头摆动,遮住丹田,另外那只手也如莲花,不过却盛开成掌,轻轻托住袭来的肘尖,周身气息如水花荡漾,消去铁凌霜咄咄逼人的炽热劲气。 云隐,清水浮莲。 莲花立于水中,倒影成莲,水动莲亦动,精美巧妙,恍如画中。 云隐宗的功夫,突出隐字精髓,平淡闲适,无为雅致。 但威力却同样不可小觑。 铁凌霜狂暴招式遇上清水浮莲,如烈火被冰水当头浇灭,威力消散于无形。 十年相别,妹妹学于青城,教于钟离九,一身功夫可抗衡万象菩提境,但姐姐十年囚禁,万蛊噬体,死中求活换来的修为丝毫不逊色于妹妹。 又是一招毫无效果,她眉头扬起,心中战意更盛,气息却愈加平静,朝着姐姐嘿嘿一笑,合身扑上。 霎时间拳影漫天,火光笼覆,如孔雀开屏,耀眼炽热,左腿脚尖却如曲如凤嘴,斜点鐡凝眉小腿,招式上下一体,如同飞翔中猛然回首的鸟儿。 青城,鸾回。 鸾鸟,凤属,又名青鸟,尾如孔雀,飞翔如舞,时常逡巡徘徊,回首鸣叫。 “气势如虹,又心思跳动,有正有奇,霜儿有大将之材。” 这是当年父亲铁铉抱着大女儿,看着远处用王八拳加上扫堂腿和别人打架的小女儿时,做出的评价。 铁凌霜的招式,向来都是正奇相间,正则光明正大狂暴炽烈,奇则阴险诡谲,吃过她招式上亏的人和妖怪不再少数,可惜遇上了鐡凝眉,最了解她的姐姐。 鐡凝眉聪明,修炼功夫的时候,师父前代左统领教一招,她就专心的学一招,十天半月之内,绝不再多学。 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此招上,去揣摩为什么这一招要被创造出来,它的作用是用来做什么的,是防御?是攻击?还是攻守兼备? 内息要如何运转,才能让这一招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在不同的场景,比如说山中,水中,空中,狭小的房屋内,这一招适不适合? 动手很少,全凭在脑中推演,等到她确定梳理完所有的情形,才会告诉羊玄墨,这一招她会了,可以教下一招了。 十年下来,也只不过将云隐宗的招式学完,除了医术,并没有涉猎其它宗门的功夫。 但已经足够。 铁凌霜说过,这世上没有不败的功夫。 她的姐姐,鐡凝眉还有下一句。 功夫,要看谁来用。 上下遇袭,鐡凝眉动了,她身形矮下不退反进,迈前一步。 短短一步,躲开头顶爆裂拳头,避开了偷袭的阴险脚尖,也和妹妹正对着面,呼吸可闻,而她的指尖正对着铁凌霜的胸口檀中穴。 只要轻轻一点,胜负即分。 “秦兄弟,别去。” 咬牙拉着又要冲上去的秦扶苏,戚辰低声劝到: “别担心,铁家就她们姐俩,打打闹闹会有,肯定不会下杀手的,你看铁大小姐虽不常动手,但她身手明显很厉害,现在吃亏的可是铁二小姐,我看秦兄弟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以后你们结了婚,要是闹了矛盾,我看你只能睡地上了。” “......” 为什么只能睡地上,戚辰没说,但秦扶苏明白,因为打不过嘛。 当此危机之时,戚兄弟还能开玩笑,真不知道他是旁观者清,还是本身就大大咧咧的。 不过被戚辰拉着,秦扶苏也没有再挣扎。 他有句话没错,这俩是亲姐妹,打闹或许会有,竭尽全力的拼死拼活的,应该不会吧? “嗯?哼!” 脚下青砖碎成粉末,铁凌霜一声冷哼,翻身掠到敌人背后。 只是短短两招,铁凌霜随即领悟到这个可恶敌人,对招式有着非同寻常的领悟,而对自己又了解甚深。 好胜心起,她双手十指火光次第闪烁,抓向鐡凝眉后背,随着手指舞动,周边虚空浮现点点幽兰火焰,如暗夜萤火,杂乱无章的围绕的鐡凝眉。 招式杂乱,看你要怎么躲? 鐡凝眉悠悠转身,双手虚按在面前,同样手指挑动,琴弦声响中,和妹妹的手指你来我往,好似刀剑相交,甚为激烈。 而对于身边流窜的萤火,有些被琴音震散,还有些躲过之后,还绕着她伺机而动。 鐡凝眉毫不担心,手指轻拢慢捻,宫商角徵羽嘈嘈切切,指尖剑气悠扬,而铁凌霜如今两只手掌都被火焰笼罩,手指如同张扬如鹿角,横冲直撞,看似鲁莽却带起阵阵锋利劲气。 “没看出来,你平时柔柔弱弱都是装出来的吧?做了什么狗屁三统领,还跑到我面前张牙舞爪!” 两人十指不停碰撞,铁凌霜看到对手身边围满了火焰,好似她占了上风,开始张扬的揶揄起来。 鐡凝眉面色平淡,轻笑回到: “左统领东卫,铁凌霜,以左统领护卫对三统领出手,以下犯上的罪在隐卫中,也只有你才会做,现在收手,砸碎的东西还不足二百两。” 区区二百两,铁凌霜不会在意,她要的是面子,要的更是鐡凝眉做三统领的理由。 猛然顿脚,脚下青石地板又碎裂一大块,她手指间劲气愈加凌厉。 “你不做三统领,离开隐卫,咱们俩一块走,我站着不动让你打三掌,否则,今天一定要分个胜负!” “呵呵,霜儿,你是看不惯我在隐卫,还是看不惯我是你的三统领?” 被姐姐嘴角的笑意刺激的心火烧灼,铁凌霜大喝一声,抛弃寻常繁琐的招式,紧握拳头,气血遍及全身,虎吼龙鸣声响彻,火焰四起,被火焰笼罩的铁凌霜一拳直出,砸向鐡凝眉胸口。 那四周派徘徊的火焰受到召唤,也齐齐笼罩向她。 前后夹击,鐡凝眉不动如山。 九天凤鸣响彻,她后背蓝光绽放。 第三十一章 内外一体 淡蓝色的孔雀虚影展翅如云,把姐妹两人圈在其中。 虚影出现,鐡凝眉整个人身上的气息也发生着变化,眼角眉梢多了三分凌厉,眉心一片孔雀翎羽闪着七彩光芒。 单手成掌轻轻的挡住铁凌霜的拳头,她悠悠说到: “霜儿,你要败了。” 铁凌霜眼中火气冲天,狠狠瞪着敌人,手中加力,浑身血气奔涌,催动着全身孽龙气力,要撼动那只手掌。 可平常推山蹈海的力道一波一波涌出,落入那只白白细细嫩嫩可恶的手掌中,如泥牛入海,扬不起半点波澜。 虽然心中怒气越来越高,但她的心情却愈加平静,而且战斗中的铁凌霜,神识感觉灵动无比,她敏锐的察觉到,全身力道随着拳头怒火倾斜而出之后,眉毛这厮周身笼罩的孔雀虚影浑身的羽毛就随之一张一合。 卸力?武当山的功夫? 不对,不是。 和天卫玄武张大山还有他那个憨货兄弟都交过手,武当山的心法讲究圆润如水,他们的招式和内息都是依照心法而创,不到张九丰那种境界,即使卸力也不可能如此轻易。 铁眉毛这厮,明显身体一动不动,内息也没有半点波澜,她是怎么把卸力到这孔雀虚影中的? 手中力气不要命的涌出,心神却留意着身外,仔细关注孔雀翎羽的张合,寻思着破解之道。 鐡凝眉也不着急,就这样静静的保持着,给妹妹充足的时间,看她能不能破解。 今日之战,从她决定接下圣旨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准备了。 永乐皇帝朱棣的阴险和得意鐡凝眉一清二楚,接下圣旨是深思熟路,但她不是没有收获,她可以向姚广孝提出三个疑问,而姚广孝如果知道必须要回答。 这三个疑问,就是鐡凝眉的收获。 当天,她就闯入了篱笆小院茅草屋中,向盘坐念经的姚广孝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佛道心法,如何融通一体?” 这个问题,在内外江湖中,有无数人发出疑问并苦苦追寻,好在无论是佛门功夫还是道门功法,专心修炼都有很大的威力,他们大多数都半途而废。 也有苦思一生都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以至于功法荒废,一生无名。 纵观古今,只有姚广孝一人贯通佛道。 想到妹妹抢来并送给自己的那本《观音心经》,所以,鐡凝眉向他了这第一个问题。 “道理很简单,也不是我领悟的,当年先师随意一言,不过四个字而已。” 坐在稻草蒲团上的姚广孝身上的伤势好了大半,看着提出问题之人,面色平淡,只是提起师父时,眼中才流露出一丝回味神采。 他父母亡后,和姐姐相依为命,姐姐嫁人时,元朝已显乱象,年纪轻轻的姚广孝为了追寻心中对仙人的疑问,经常躲在姐姐家附近的寺庙中看书。 寺庙中的书比较多,为了看书看的名正言顺不会被可恶的老和尚时时赶出来,索性就出了家。 他还记得当初姐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拉着自己,呜咽不停,说爹娘去后,家里的独子出家当了和尚断了红尘,也断了祖宗的香火,这可怎么使得? 已经变成小光头的姚广孝凑到姐姐耳边,只跟她说头发一年半载就可以长出来,等他名正言顺的读完了书,就不当和尚了。 姐姐瞬间破涕为笑。 小小寺庙中的藏书早已经读完,姚广孝和她的姐姐都没有想到,他这个和尚一做就是这大半生。 究其原因,应该就是遇到了他的师父,一个邋遢的,道士。 席应真。 席应真,是个不修边幅的道士,常作书生打扮,头发凌乱油腻,常常光着脚,在街头乱逛,多数人只以为他是一个落魄的乞讨人。 而且,他虽身为道士,对元末道士中吹捧的炼丹服药之术并不关注,反而对数术,面相,占卜,望气术,天文学和兵法研究甚深,所以在元末道家也不受欢迎。 有一日,天气明朗,万里乌云,席应真躺在大街晒太阳,顺便赶走身上的虱子,远远看见一只黑色的老虎叼着书本,缓步穿过人群。 没有老虎,这只是席应真的望气术。 一个青衣小和尚,捧着书本,边走边读,对身边的人来人往毫不关注。 人生于天地,自带气势。有人乌黑浑浊,有人光彩照人,有人平静如水,但绝大多数都只是淡淡一层气息笼罩,即使是皇帝,也不过是紫金气息,多不成龙形。 可是,这个小和尚,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身上的气象竟然凝聚成实,惟妙惟肖,且气势十足。 于是席应真等小和尚路过时,伸出臭脚,把他绊了个嘴啃泥。 就是这么一脚,后来小和尚依然是和尚,却恭敬的拜了席应真为师父,一个道士带着一个和尚,时常在城里结伴而游,谈天说地,怪异无比。 这一师一徒,对儒家、释家、道家的经典抽丝剥茧,深研《周易》《归藏》、阴阳数术,占卜、星象、兵法,闲暇时也对山水做曲,对日月星辰赋诗。 即至洪武十四年,八十一岁的席应真虹化而去,年近六十的姚广孝也出山了,一身功力参天地造化,融汇佛道,迈入君临佛陀境,同时,他也给自己在俗世找到了一件事情去做。 “洪武皇帝去后,兵权尽在藩王手中,若是新帝削藩,天地势必再起反复,你怎么想的?” 盘坐在蒲团上的席应真鹤发童颜,气息圆润,姚广孝凭着学了几十年的望气术也没有从他脸上看出来一点死气。 可师父却说,人有命数,凭借一身道行,或可躲过命数,必然会被天道惩罚,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天道势必大变,他有勇气面对变动,可茫茫世间,没有能力去面对的人太多。 所以,自然而来,自然而去,不掀起半点风浪。 “徒儿想,洪武朝太子朱标,凭气象没有夭亡短命之相,但它鼻上有横纹,是中年命劫,或有横祸,如果他死,洪武去后,天下必乱,而能勘定祸乱者,唯有宁王和燕王二人。” 皇十七子,宁王朱权,手掌十万重兵,且是朵颜三卫的统帅。 皇四子,燕王朱棣,手下兵精将猛,人才辈出。 若勘定叛乱,唯有兵权。 席应真微微点头,他认同弟子的分析, “那你选谁呢?” 姚广孝没有迟疑,恭敬答到: “宁王擅谋,燕王擅战,擅谋者难观其心,擅战者必有不屈之志,徒儿将来要与天地相争,所以选燕王,燕王朱棣。” 看着师父微笑端坐在蒲团上,眼睛缓缓闭上,整个身体化作点点荧光飘散而去,姚广孝不悲不喜,轻轻关上道院门窗,转身离去。 随后就到了燕王府中,跟随他,一起造反,直接至今日。 篱笆小院中,同样盘坐在蒲团上的姚广孝,虽然身上有伤,但他还未看到自己的死期,面对辙身前发问的铁铉之女,声音低沉平静。 “佛道贯通,很简单,内外一体即可。” 书阅屋 第三十二章 龙毁逆鳞 佛门讲究顿悟,也讲究机缘。 高深的武功心法,从来不会轻易外传,需要弟子的资质有足够的优秀,也需要等待机缘。 姚广孝对门下弟子的资质更是挑剔。 入世二十余年,得他传授的,只有三人。 右统领郑和,君临境。 天卫白虎胭脂公主,万象境。 还有一个每天撞钟的小和尚。 这三个人,若论及资质,小蛙和尚当属于顶尖,可姚广孝却只让他读书撞钟,半分功夫也不教。 郑和入燕王府十年,身体还有缺损,却依然能够突破限制,迈入君临境,他的资质已经不重要了,姚广孝看重的是他的心。 至于天卫白虎,资质虽然也不错,可姚广孝教的时候,并没有十分用心,绝大多数时间,都让大弟子郑和代师传艺。 这两个人,在修炼的之中,都问过姚广孝,如何佛道贯通。 姚广孝都没有给他们回答,只说他们只适合道家的功夫,没有这份机缘,强求无用。 鐡凝眉前来问询,他却给了回复,虽然简短,但已点出机缘。 “内外一体。” 鐡凝眉也很干脆,得到回答之后,点头施礼,转身就走。 四个字不多,但对鐡凝眉来说,已经足够。 她一身功夫,出自云隐宗,修练的是剑胆琴心,修炼之法简单却需要极为专心。 闭目盘坐,一缕神识潜入识海,化神为琴,在寂静幽暗中弹奏,随着琴声,有剑气纵横。 关键之处在于,道门的内外,是心神于内,感知天地,即使寂然不动,也可养一身造化。 内是自身,外是天地。 但佛门的心法却极其严格,只修已身,去参悟人身体的极限,严禁一切吸纳一切外力,任何功法衍化出的神通,都是发于内,并不引动身边的天地气息。 “切西斯纳里,波撒刚无鹿,休仁底西嘛拉呀诵,柯西里。” 这是如来佛祖告诫众徒弟的梵语,译作中原话来,说的是可参悟天地道理用于已身,但不可引其入体,否则自遭其祸。 佛道两家的差别就在于此。 中原道家以身为媒沟通天地,从不拒绝天地气息。 佛门虽也参悟天地道理,却视其间的气息为祸患,当下传世的佛门功法心法,也都设下层层限制,严禁引气息入体。 也有佛门子弟不遵戒律妄图吸纳身外灵气入体,轻则内息逆乱,重则走火入魔。 但鐡凝眉心思灵通,自从得到妹妹馈赠的《观音心经》也多思量,只是差了一点灵通。 如今被姚广孝点破那层轻纱,顿悟佛道相通的要诀。 内外一体。 ...... 地底书房小院中。 多次奋力撼动挡在面前的手掌无果,也没有参悟鐡凝眉是如何卸去力道,铁凌霜心中略显焦躁。 决定习武至今,已有十年,自从在青城山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刀剑,心中豪气油然而生,自觉将来肯定会持剑傲立山顶,天下群雄尽皆俯首。 今天以前,即使被钟离九废掉全身内息,铁凌霜也从未怀疑过。 如今被这一只熟悉的手掌挡着,虽然没有拼到血光凌乱精疲力尽,却也她莫名的有一种危机感。 并非将来的天下第一会被别人抢去,只是这一段世间的遭遇,让她有种深刻的感觉,如果修为迟迟不作突破,再这样下去,以后遇到危险,也许还像当年济南城的大火中,只能被姐姐护在身后,挡着刀剑的是她,被抢走的也是她。 既羞愧又愤怒,各种情绪纠缠,铁凌霜一声断喝,后撤一步,眉宇间凶光闪烁,身上血气弥漫,盖过周身火焰,狂暴撕裂的杀气张狂如大风狂卷,凝聚成一头血龙虚影。 还记得面前之人是亲姐姐,没有拔出长刀,手掌虚握在前,周身血气攀爬,都涌向她的手中,幻化成暗红短剑。 劍身甚短,只有七寸,恍若一片龙鳞。 随着此剑一出,铁凌霜胸口衣衫顿时被鲜血浸透,招式未出,自身却先受了伤。 和她对阵的鐡凝眉眉头微皱,下意识的就要收回手掌,低沉的冷笑传来。 “眉毛,你小心了,现在撤掌,受了伤我可不认账。” 看到那双血红眼睛中的认真,鐡凝眉点点头,并未收回手掌。 “霜儿,今日交手我占了先机,你若想痛快一战,可另选时辰,不过这三统领之位,无论胜负我坐定了,和扶苏的婚事今日也定下来。” 手中短剑血光明暗,铁凌霜阴恻恻地瞥了眼一旁被戚辰拉着的秦扶苏,竟然也点了点头,手中巴掌大小的没有丝毫预兆地刺出。 “龙毁,逆鳞。” 虽然没有表明态度,但攻击就是态度。 真龙解,龙毁,真龙逆鳞。 龙毁既出,必有代价。 手腕皮肤甚至是脸上,一条条纤细的伤口崩裂,血珠喷洒,铁凌霜瞬间成了血人。 而她手中刺出的短剑,早已化作一片龙鳞,被无数纤细的血线化作的龙爪托着,飞向鐡凝眉左肩。 真龙逆鳞,以全身血气,化作龙之逆鳞,触之必暴怒。 看在你是眉毛的份上,只用了半身血气,但威力却并未降低太多。 “嗡~” 小小龙鳞,紫黑相间,被一只只纤细殷红的血龙爪拖着,在鐡凝眉的感知中,此物不能碰,一旦碰触,必会瞬间爆开。 逆鳞,本身就不可碰触。 虽然以孔雀虚影笼罩两人身边一丈空间,但在如此狭小的范围内,若是爆开,伤害的威力肯定更大。 想到此处,鐡凝眉也不禁头疼,看来这个妹妹,胡闹是胡闹,战斗的天赋还真是别具一格。 她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可以卸去力道,但用这种招数,直接以此种招数,接触即爆炸,不接触只能退开。 鐡凝眉掠过妹妹满是鲜血的面颊,看到了她眼中的神采熠熠,摇头轻笑中,飞身后退中,手中结印。 左手拈花轻托向上,右手拇指轻扣中指,作佛门伏魔印,缓缓压下。 随着手中结印,笼罩她周身的孔雀虚影双翼一左一右化作两道身形娇柔的佛女虚影,同时伸出手掌,拍向那枚追击而来的逆鳞。 梵音如水,在狭窄的地底响起。 三十二相,镇魔观音。 书阅屋 第三十三章 镇魔观音 大黑天藏魔无穷尽,观自在菩萨以清净琉璃,镇魔万年。 观音三十二相,第三相,镇魔观音。 小院子中,低声佛语吟唱,孔雀双翼化作的虚影手掌间,气息晃动如云如水,化作一只瓶颈细长的琉璃玉瓶。 温润醇和,平静如山,将那枚小小的龙鳞笼罩其间。 龙毁逆鳞被镇魔玉瓶笼罩,寂然不动,只能静静的悬浮在其间,万千威力也爆发不出。 “《观音心经》?佛道相通,原来如此。” 自信满满的一招打出,却被小小瓶子困在其中,毫无效果,铁凌霜心思通透,瞬间领悟其中关节。 没有再出手,铁凌霜盯着那片龙鳞,直到它消散在玉瓶中。 “霜儿,还要多谢你,没有《观音经》,我并非你的对手。” 鐡凝眉撤回一身神通,走到她身前,掏出手帕,就要帮她擦拭脸上的血痕。 闪身躲开白色手巾,铁凌霜胡乱在脸上抹两把,转身向外走去,声音远远传来, “一门法决,换得一座阴森牢狱,你觉得不亏就行,可金陵我是不想呆了,等小娅好了,我离开。” 小院子中静悄悄的,过了片刻,才响起一声轻叹。 “这次应该是真的生气了。” 越是平静,越是难劝。 转身看向还站在墙边目瞪口呆的两人,她回到桌边,拿出一个檀木小盒,交到戚辰手中,吩咐到: “戚大哥,你跟着霜儿,她若是没有胡闹,你就把这盒药给她。” “嗯,是。” 回过神来,戚辰接过木盒,连忙追了出去。 秦扶苏挠挠头,似乎也是没有想到如今的三统领将来要娶过门的妻子出手如此凌厉,直接把平日猖狂的铁凌霜压制的一点脾气也没有,这还是小时候相识以后至今从未有过的事情。 看来戚兄弟说的没错,要是再不好好修炼,以后万一不小心惹凝眉生了气,九成九要睡在床下了。 “扶苏。” “我在。” “你去皇宫。” “啊?” 不自禁的挠挠头,秦扶苏不明白,这种时候让他皇宫有做什么,难道是婚事出了变故? 没去管他的小心思,铁/凝眉端正面色,吩咐到: “传到哈密隐卫的消息至今没有回复,朱雀也没有消息传来,看来霜儿在此处惹出了麻烦,应该出了问题,你去请右统领过来。” “是。” 谈到正事,秦扶苏没有拖泥带水,点头答应后,随即向院外走去,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笑到: “我的俸禄,先存在你那。” 院中人脸颊红霞隐现,秦扶苏嘿嘿轻笑中,快步走开。 挣钱的是男人,存钱的女人,道理自古皆然。 ...... 出了地底,直奔醉仙楼。 浑身血腥的铁凌霜站在醉仙楼门口,闲杂人等皆退避三舍,醉仙楼胡子花白的掌柜战战兢兢的迎了上来。 现在的醉仙楼,就是原来的君子阁。 当年君子阁被铁凌霜一通乱砸,连人带楼都碎成了一堆,如今这凶星又脸色阴沉满身血气的找上们来,若是招待不周,恐怕今日醉仙楼也要毁于一旦,不由得掌柜不胆战心惊。 “敢,敢敢问铁女侠,来小小,小店有有有何何吩,吩咐?” “肉。” 撂下简短的一个字,铁凌霜直上楼顶雅间。 “肉,肉!” 一巴掌扇在还在发愣的小厮头顶,掌柜的急的满头大汗,转身向伙房跑去。 不多时,小厮们咬牙托着一盘盘送到楼上。 烤全羊,卤牛筋,清蒸驼峰,油炸鸡片,红烧猪蹄...,全是肉,顺便还搬上去三大坛石榴酒外加上成筐的水果,不要命的送了上来。 大战之后,失血过多,急需肉食补充,铁凌霜左右开弓,吃的浑天暗地,连门口小心翼翼探头查看的戚辰都没有发现。 戚辰在门外偷偷摸摸了片刻,没有看出铁凌霜又闹事的想法,大松了口气,来到楼下,对一旁忧心忡忡的掌柜说到: “掌柜的,上面那位,要什么给什么,钱她多的是,砸了楼也会赔,千万不要惹怒她。” 这何用他来告诫,上一次君子阁被砸碎,老掌柜正急的发疯,忽然就来了浑身酒气的谦谦君子,给了他五万两银票,这才没有闹到官府中。 掌柜的如今倒不担心钱,他担心的是命。 毕竟上次从君子阁废墟中爬出来的纨绔子弟,皆浑身污秽,手断筋折。 楼上这姑娘的身世,满金陵城谁不清楚,如此凌厉手段再加上如此身世,要是杀心大起,谁能拦得住? “这位爷请放心,铁女侠饭钱从不拖欠,在咱们金陵是首屈一指的名声,我醉仙楼肯定会招待万全。” 掌柜的对着戚辰作揖打拱,显然把两人当成了一丘之貉。 本想离开的戚辰苦笑不已,思虑一番后,还是决定再等等,毕竟铁凌霜的心思,谁都猜不准,万一吃饱喝足再次发火,虽然打不过,但好歹可以多救几个人出来。 这一等就是三个时辰,直到夕阳西下,铁凌霜才顶着满脸油光下了楼,从怀中掏出银票,看也不看,扔给点头哈腰的掌柜后,横了眼一旁嘿嘿陪笑的戚辰,径直走出大门。 吃饱喝足,稍稍恢复了些气力,站在醉仙楼门口,伸了个懒腰,戚辰走到她身后,特地先把小盒递了上去。 “铁二小姐,铁大小姐吩咐我将这给你,应该是救小娅姑娘的药吧?” 果然,提到小娅,铁凌霜是绝对不会发火的,她顺手接过盒子打开来看,只见一颗颗葡萄大小的白色的药丸整整齐齐排列着,粗略数来,约有二十几颗。 晶莹如雪的药丸表面,一道道纤细的紫色锁链痕迹若隐若现,散发着奇异的气息。 “猫奴引,看起来很是不错。” 铁凌霜想要捻起一颗细细查看,忽然顿珠手掌,回头看向戚辰,冷笑问到: “小蛙和尚的?” 自觉的点点头,没错,童子尿是来自小蛙和尚。 既然如此,那这药还是交给钟离九查看,也让他摸摸童子尿的味道。 脸上泛起坏笑,铁凌霜横了眼偷偷咧嘴的戚辰, “还有事吗?” “额,没了。” “那你还跟着我?你的三统领吩咐的?” 书阅屋 第三十四章 更好的守护 特地去水潭,清洗掉身上的血腥,然后来到道贯山。 醉眼惺忪的钟离九眼睛也没有睁开,轻轻抽动鼻翼,就闻到了铁凌霜身上失败的味道。 “怎么,没打过?” “不关你事!” 和同级动手,还从来没有输的这么干脆,虽然是姐姐,铁凌霜也深以为耻,否则也不会特地去洗了个澡。 没想到还是没有躲开这厮狗一般的鼻子。 “鐡凝眉天资聪慧,内秀安静,她可不会修成一点功夫就张牙舞爪,你打不过她,在情理之中。” 别人的情理之中,却是铁凌霜的预料之外,不过她没心情和这厮口舌之争,走到小娅身前三尺,看着她依然安静沉睡,心中怨气稍解,回头问到: “她还要睡多久?” 谈到正事,钟离九从竹椅上起身,摇晃着酒葫,走到她身后一丈远,就停了下来。 和对待铁凌霜不同,小娅身侧的五残和天决虚影在钟离九起身的瞬间,气势顿变。 天决手中双刀血气弥漫,口中低沉的嘶声如同虎豹,五残背后的长尾绷直如枪,直指向他。 只能一丈,再近他们两个就要出手了。 铁凌霜冷笑着看向一丈外的钟离九,讽刺到: “平日不修德行,把小娅当成侍女使唤,我要是她,早就起来把你们这些混蛋剁成肉泥。” 此举颇有狐假虎威之意,十足的幸灾乐祸。 可钟离九却没有心情和她说笑,他身上酒气消散,眼神清澈,低声回到: “今天下午,小娅皱了三次眉头,就在你回来之前,她还翻了个身,就这三两天,她就要醒了。” 铁凌霜低下头来仔细查看,果然小娅眉心微皱,不似前两日眉心舒展,而身下草丝凌乱,显然有过挣扎。 “湮灭菩提的毒性被化解之后,对西王母来说,那种让人发狂的成瘾性会很快占据她的心神,届时天决五残会随着她一起癫狂,不能等她睡醒,明天挑选一个合适的时间,我引开天决五残,你来喂药,我们需要合作。” 我们? 把玩着手中木盒,铁凌霜面色轻蔑,不过随即想到小娅,皱眉到: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药无用,你真的要带走小娅?” 钟离九摇摇头。 “不是如果,即使药有用,能制她一时,我也要带走她。” 一跃而起,铁凌霜翻身落在他面前,伸手按在刀柄上。 “为什么?如果药有用,为什么还要把她带走?” “因为这个。” 钟离九气息一收一放,铁凌霜手中的木盒已经出现在他的手中,打开木盒,白色丸药安静的躺在盒中。 “她本体是西王母,对任何药物都有极为强横的消解能力,此药或许有用,但绝不能长久,而且紫重楼只有一只,这是现在能制成的所有的药,按照我的推测,一颗药物,也许只能维持三天,或许时间更短,这二十三颗药物,也只能维持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我要带她离开,如果药物服用完,还没有找到解决的方法,只能将她放归深山。” “好!” 罕见的没有拒绝,铁凌霜点头到: “我要和小娅一起,反正这金陵我现在一时半刻也不想呆下去了,小娅即使醒了,也不会对我出手,三个月,若是没有找到解药,你也可以滚了,我和她一起。” 钟离九一点也不诧异,他笑着道: “你的《真龙解》已经见到罪龙,万象境之上的功夫,别人是教不来的。再修行下去,才是自己的功夫,接下来若想要突破万象迈入君临,只有战斗、领悟和机缘,困在金陵已经不能让你成长了,即使你不走,我也会赶走你。” 这次轮到铁凌霜傻眼了。 往年想逃逃不了,现在竟然成了狗都不理,到那都碰一鼻子灰,没人要了。 铁凌霜心中怒火闷头冲撞却找不到可以撞的东西,空空荡荡的只有烦躁。 “哼!” 心中空荡无处安放,此处小娅在睡觉又不能乱砸一气,铁凌霜空握着刀柄,最终也只能冷哼一声,找了个草堆绵软的地方,斜身躺下,面对着墙壁,谁也不理睬,开始自生闷气。 “让鐡凝眉入隐卫,是我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 钟离九走到另外一侧,将木盒放在桌案上,盘坐在草地上,轻声解释。 “原本,以为只有五大仙宗,现在又多出西北两个天神,他们手下的高手也层出不穷,连天山罗家,西域佛寺都只是他们的打手,隐卫的战力,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或许在蛰伏,或是是约定,但迟早会有一场大战,盛则天下太平,败了不要说你小小铁家,就是整个中原人间,都会彻底的成为傀儡,成为鱼肉。隐卫乃至大明天下,需要的是一个或者更多能够抗衡他们的存在,将来的战斗才不会处处受制于人。” “以后的三大统领,只负责战斗,而你的姐姐居中调度,我们需要她的智慧,或许她以后会遇到很多明里暗里的刺杀,但如果你想保护她,就多想想怎么一步步提升修为,而不是只站在她身边,却无力应对。” “任何修炼,想要产生质的变化,都需要一段心灵的历练,体人生大苦,百折不挠,而后精进,迈入君临,你才有资格再将来的战斗中,更好的守护。” 喋喋不休,仿佛老太婆一般,铁凌霜听的心中更烦,回头喊道: “闭嘴!你是快死了要说遗言吗?要说也别跟我说,去找你的梦中情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好吧,耐心的劝说被当成了狼心狗肺,钟离九摇头苦笑,起身躺在竹椅上,抱起酒坛,看来真要把自己灌醉去找梦中情人诉说心声了。 一坛老酒下肚,钟离九闭眼摇头,正神魂眩晕,心神就要入梦,洞口人影一闪,飞冲进来,正事秦扶苏,他着急的喊到: “左统领,朱雀大人传讯,在塔克拉死亡之眼洞底,发现袁峤仙踪孟婆的踪迹,他受了重伤,潜入地底水道遁走之前,发出的信息,方才才到,现在生死不明。而且哈密隐卫的秘处,也遭到了袭击,朱雀手下地卫也消失踪迹,据当地黄卫回报,战场中心,血迹斑斑,大有伤损。” 第三十五章 白骆驼 地底深处有什么? 有人说山是从地下长出来的,所以地底深处应该长满了石头大山,就等着有朝一日雨后竹笋般,冒出地面冲天凌云。 也有人说凿地打井用以取水,所以地底深处应该藏满了水,要是不小心掉入地洞之中,十成十要被水淹死。 还有众多神话故事精怪传说,把地底描绘成阎罗地狱,是孤魂野鬼的聚集地,一层比一层血腥黑暗。 朱雀可以证明,这些传言碎语全是胡拼乱凑。 地底稍浅处是水,再深处是石,再到更深处,没有阎罗殿堂,只剩下奔涌如水却熊熊燃烧的炽热岩浆。 而此刻,他早已露出本体,只是巴掌大小的一只小麻雀,半身火红,半身冰寒,身上伤痕累累,左侧翅膀也被洞穿,伤口早已被岩浆烤的焦黑。 可他一动不动的趴在岩浆中,借着炽热的火焰藏住行迹,收回气息,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的留意着周边的动静。 火红的岩浆翻滚,不时传出爆响,就这样凝神潜伏了三四个时辰,没有察觉到危险,朱雀才松了口气,缓缓浮出,轻轻抖动翅膀,甩掉身上黏附的岩浆。 “唉,真是活该,当初逃跑不就行了,为何要不知死活的跑回来。” 小麻雀不停的摇头,还轻声嘀咕。 却说当日和铁凌霜一起,借着爆炸引起的狂风和黄沙,逃出死亡之眼的洞口,朱雀临逃走前特地射出翎羽,引得两只木魅都追向他,好让铁凌霜从容离开。 出了洞口,阴气不足,两只木魅神通大为削弱,朱雀本体为禽类,本就擅长速度,借着黄沙,没废多少功夫,就甩开了它们。 可坏就坏在这个没废多少功夫。 远远的看着那两只木魅在黄沙间东寻西找,藏在空中云层里的朱雀不由得起了心思。 身上的伤不重,只是皮外伤,来到哈密不久,还未建寸功。 这个洞中竟然出现两只木魅,绝非寻常,其中可能隐藏着更深层的秘密,又或许当年在南海被赶走的员峤仙踪的藏身地。 如果员峤仙踪藏在此处,那真是太好了,五大仙踪已去其三,只余员峤和方丈。 如今虽然又出现了新的敌人,但也属于仙踪,只是修为更高隐藏的更深。 不论如何,仙踪能剪除一个,对隐卫都是绝好的消息。 心思一动,朱雀按捺不住,他轻轻从头上拔下两根头发,埋在云团之中,这是他作为冰火寒雀本体的能力之一。 身上的翎羽,即使离开身体相隔几千米,只要他心思一动,就可以化作一只麻雀,也可以感知本体危险,也可传递信息。 他要趁着那两只木魅在外,再潜入地底一次,探查清楚下方到底有何种秘密,偷偷的远远的,看一眼就跑。 果然再次下洞,黑色的烟雾少了许多,朱雀没有迟疑,一路躲着烟雾锁链,越潜越深。 穿过一段烟雾浓郁之处,怪异的事情的就紧随着出现了。 下方的斜洞中,竟然越来越亮,没有半点烟雾,走到后来,朱雀眼睛只有莹白的光芒,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了。 光芒中隐藏着悲凉的气息,牵引着朱雀好似着了魔,忘掉了危险,一步一步的走向更深处。 前方红芒闪现,在洞底最深处,朱雀看到了一只骆驼。 浑身纯白如雪的骆驼,头颅低伏双眼紧闭,只是安静的卧在地上,竟然也有两三丈高,两只驼峰安静沉稳如同大山。 只是看到它的第一眼,朱雀就感觉到血脉中的压迫。 已经过了九重雷劫,跻身君临菩提境,除非面对着血脉纯正而且修为远胜于他的存在,比如身为真龙的钟离九,朱雀才会感觉到这样的压迫。 不用怀疑,这只骆驼必然是神兽,而且修为早已迈入君临境。 只是它浑身缠缚着穿插着血红的锁链,不知道是链子本身就猩红还是被鲜血染红,散发着阴寒冰冷的气息,让这巨大的白色骆驼动弹不得,气息低迷虚浮,断断续续,仿佛重伤将要死。 看到这只白骆驼,朱雀大约猜的到,为何这洞口会有如此多的骆驼白骨。 传言沙漠中,有骆驼浑身雪白,可操控黄沙,怒则万里狂风,静则黄沙沉寂,是沙漠孕育出来的神兽,有着远古的血脉和气息。 正是他的气息,牵引着这无数骆驼在死亡来临前,听从内心的召唤,来到此处,安静的等待死亡。 令朱雀诧异的是,它为何被锁在此处,而这锁链是什么样的材质,竟然能够锁住这君临境的存在。 左统领当年也被锁在方丈山中,但那时的左统领只有真龙气力,并没有如今通天修为,这天下能够困住他的锁链和阵法应该没有,而这只骆驼同样身为君临境神兽血脉,为何会被这锁链困住? 朱雀浑身戒备着,抬起脚掌,就要迈出。 那只骆驼忽然动了。 它耳朵轻颤,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眼中闪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但十分黯淡,没有丝毫灵气。 疲惫的看了朱雀一眼,又合上了眼睛。 “快跑。” 低沉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得到这只骆驼的提醒,朱雀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向来路飞奔。 可惜晚了。 “嘿嘿嘿~” 腥风扑面,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一道佝偻褴褛的身躯挡在他的面前,身后还跟着两只木魅。 员峤仙踪的孟婆,满脸皱纹都散发着笑意。 “没想到,不仅可以获得地灭阵中的兽魂,还能顺手取下天卫朱雀的头颅,真是幸运。” 地灭阵?什么东西,此处还有阵法?为何没有丝毫感觉? 而且,她说兽魂? 满脑疑惑的朱雀飞身退开一丈,气息充斥全身。 身为隐卫天卫,都是战场厮杀出来的功绩,不畏大战,不畏死战! 即使是以一敌三。 “隐卫有记录,员峤孟婆,擅长使毒,容貌极丑,你长得如此之丑,应该就是孟婆吧?” 一边说着,朱雀眼角余光瞥向骆驼。 果然,用心查看之下,才发现这只骆驼气息完备,整个身体却都是虚幻,不时实体,只是灵识凝聚之物。 这就是兽魂? 只有君临境以上的神兽死亡之后,才能保留的一丝魂魄? 员峤仙宗找兽魂又是做什么? 没有给他更多的思考时间,孟婆对身后轻轻挥手,两只木魅阴恻恻一笑,齐齐掠向朱雀。 而她自己,却背负双手,弯着腰,悠哉悠哉的走到骆驼身前,眼中异彩连连,不住赞叹: “纯正的兽魂,如此绝妙的阵法,果然巧夺天工。” “嘿嘿,也是,毕竟他本身就是天神。” 书阅屋 第三十六章 定位错了 隐卫地底小院。 钟离九推开内院小门,缓步走入。 将近十天没来到小院,这里摆设依旧简陋,没有太多变化。 院中有两个人围着小桌子坐着,隐卫右统领郑和,隐卫三统领鐡凝眉。 桌案上一片灰色简短的羽毛笼罩在一只小小麻雀虚影之中。 钟离九不禁松了口气,有虚影笼罩,那朱雀的气息就还未散去,最起码还活着。 鐡凝眉起身施礼, “见过钟离先生。” “呵呵~” 挥手让她坐下,钟离九也走到小桌旁,席地而坐,伸出手掌,那只小麻雀扑棱两下翅膀,跳到他的手中。 真龙之身,对妖类气息感知灵敏,他盯着手掌中低头轻啄的麻雀看了片刻,才问到: “气息低靡,应该是身受重伤,没有混乱惊惧之相,当前没有在交手,朱雀应该躲了起来,或者被抓住。哈密的隐卫有具体消息吗?” 郑和摇摇头: “没有。从哈密黄卫传回来的信息中,只知道哈密隐卫秘处于三日前深夜发生剧烈爆炸,火光冲天,波及甚广,周边居民伤亡不下百人,情况很不乐观。” “确实很不乐观,我查阅了之前南海的卷宗,几乎可以确认,出手的的员峤仙宗。” 鐡凝眉从桌案下取出一张纸条,颜色暗黄,是黄卫急令,钟离九接过来细看,言语不多,但情况已经明了。 “西域黄卫,一百零七,禀:哈密隐卫秘处于深夜发出巨响,有妖兽嘶吼之声,随即火光冲天,爆炸声响彻百里,属下暗中查看,秘处中心百丈方圆焦黑一片,枯骨横陈,不下百余具,周边伤者累累,望各统领知晓,速来探查。” 阴沉着脸色将纸条放在桌案上,钟离九眼中杀意渐浓。 五大仙宗,行事诡异,但大多都是暗中作祟,甚少明目张胆的对平民出手。 目前所知,只有员峤仙宗,行事完全不顾及内外江湖的规则。 当初在南海,就是因为一日之间,接连三个村镇里面的人全被抽干鲜血,暴露了员峤仙宗的踪迹。 而隐卫寻找到员峤仙宗展开争战,他们也完全不隐藏身份,专门在平民聚集的城镇动手。 当时的钟离九带着手下隐卫,被逼得缩手缩脚,好几个地卫都是为了保护奔走逃散的民众,命丧南海。 “你准备如何安排?”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依然是左统领,但职责发生了变化,左右统领以后专职战斗,人员调配的事情,都要由新任的三统领统筹策划了。 初上任,就是大事临门,先有小娅那边危机潜藏,今天又收到了这样的消息,即使鐡凝眉向来稳定,也不禁皱起眉头。 她理了理思绪,把桌面收拾干净,拿出一张羊皮地图,正是大明疆域图。 “五大仙宗已去其三,北天神,西地神不可琢磨,如今我们可以追寻的,只有员峤和方丈二宗。方丈仙宗宗迹资料甚少,但员峤却恶名累累,而中原大地,深山老林虽多,适宜藏匿的地方却很少,即使有也很难逃出天地玄卫的探查,所以。” 鐡凝眉白皙纤柔的手指在西域一代轻轻点,随后又在辽东大山处一指: “西域和辽东,这两处最适宜隐匿,所以左统领安排了青龙和玄武,在此追寻,而前些时日东海之战,我用朱雀替换了玄武在西域。” 她所说的,都是左统领这十年一手安排。 可隐卫在这两处追寻十年没有实质性的结果,不由得不让鐡凝眉疑惑,难道仙宗真的藏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不知两位统领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仙宗一定要背着大山升到天上吗?” 钟离九和郑和对视一眼,看到了一丝恍然。 确实。 若是在东海之战前,五大仙宗寻捉怪,造就魔兽过三重清雷,驮着大山飞到天上,显然是隐卫人人皆知的事情。 蓬莱仙宗就是如此,大群的妖魔被锁在山中,沦为背负大山的奴隶。 南疆的岱舆山,就不在拘泥于此种情行,把妖兽之血融入大山,以面前的鐡凝眉为引,山即使妖兽,山也是仙山,自然可以飞到天上。 东海的瀛洲山坐卧深海,也适合驮负,不过显然赢若洲没有打算飞到天上,她只想和真正的天神同归于尽。 知道天上早已有仙山,那隐卫最初对于仙宗负山飞升的定位,就有了差池。 蓬莱、岱舆、瀛洲皆属于北方天神的阳宗。 蓬莱仙宗被南疆毁过一次传承,依然以仙宗自诩,但很可能已经被阳宗抛弃,所以只能按照最呆板的方式飞升。 岱舆仙宗历任宗主皆因阴阳相弑的功法导致神思混乱,行为癫狂,这样的修为自然也不被阳宗天神看在眼中。 所以此二山的倒塌并没有引出北方阳神的出手,直至在海底瀛洲山,赢若洲引出阳宗化身。 从那一刻起,妖魔背负大山升至天际的定位,就错了。 天上早有仙山,或许需要妖魔补充驮负大山的奴隶,但天上已经不缺仙山。 那留在地上的仙宗,他们能不能飞升,可不可以飞升,肯定受制于真正的天神。 换句话说,他们也是奴隶,需要功绩让上位者认可。 或者,还有其他的意味。 比如说,奴隶翻身,想要成为真正的上位者。 无论如何,搜寻仙山已经不在适合了,真正应该搜寻的,是人和妖,是一切玄妙又怪异的气息。 “所以,二位统领,天地玄黄,他们的主要职责中,可以隐去寻山这一条,主要的精力,放在寻找妖,和寻异。” 异者,异于常态。 任何的不寻常,都要关注。 钟离九点点头,和郑和相视一笑,最终还是他做了恶人,对鐡凝眉问到: “铁大小姐,说了这么多,都是以后的事情,如今朱雀那边你准备如何安排?” 此问颇有考究之意,也有疑惑。 疑惑她为何绕开话题,不谈西域的安排,顾左右而言他。 若是铁凌霜被这样问,八成要发火,鐡凝眉不愧是鐡凝眉,她没有半点气愤之意,低头施礼,温声回到: “这就是怪异之处,玄武在西域探查多年,从未有过异常,也没有发现员峤仙宗的踪迹,为何偏偏这次,霜儿和朱雀潜入死亡之眼,没过多久,就遇到如此袭击?” 没有让二位统领再说话,鐡凝眉肯定的说到: “我推测,死亡之眼并无仙山,但肯定有着仙宗都垂涎的东西,而令他们垂涎的东西,或许就是将来隐卫也要追寻的,或许我们要毁灭它,或许要借用它的帮助。” 书阅屋 第三十七章 不再过问 “这次,就麻烦右统领先去,我接下来会让玄武带着他手下的地卫去西域搜寻朱雀组地卫的踪迹。” 鐡凝眉的第一道实质命令,郑和没有异议,他点头到: “没有问题,我把宝船队的事情安排一下,半个时辰后就出发。” “嗯。” 似乎有些不放心,鐡凝眉闻声提醒到: “还请右统领多加留心,虽然古籍中没有记载,但藏地一直有传言,说那里的地下封印着一尊邪佛。” 一般街头巷尾流传的野史故事,别人不在意,在隐卫中人,都会多留一点心思。 因为其中不仅可能隐藏着妖魔鬼怪,也可能有奇珍异宝,或者神仙佛祖。 时至今日,西域藏地也没有使用书册记录事件的习惯,那里贵族或许会用羊皮纸卷纪录一些盛大的活动,勾勒地图。 民间的故事,只是通过口口相传,上下四五千年,遗失的历史太多了。 但有一则故事在藏地深为流传。 说是古藏地被一尊邪佛占据,统治亿万年,后有大勇者,聚集藏地全族之力,将邪佛打碎形体。可邪佛身体虽碎,魔魂仍在,于是大勇者把整个藏地勾画成阵,将邪佛魔魂封印在地底深处。 “你认为西域的这次事情,和这个传说相关?” 钟离九打量着鐡凝眉的眉眼之间,眼神怪异。 被如此无礼的盯着,鐡凝眉不明所以,不过她稍稍迟疑后,微微摇头, “以前只是知道西域有此说法口口相传,刚刚才忽然想起,所以才会提及。” 她回答的认真,钟离九却面现了然,对郑和提醒道, “郑兄,既然提到此事,还务必在意,凤凰血脉中,最出色的能力就是灵性,若不提还好,只要提及,冥冥之中自由灵性,你此去或许真能找出藏地流传的秘密,但也必有危险。” 郑和也有耳闻,他站起身来,笑着说到: “身无彩凤,心有灵犀,彩凤灵犀的意义原来是这样,果然还是九兄了解龙凤,不过无需担心,既然是邪佛,不遇到还好,遇到了自然要除去。如今不用考虑如何布局,只用战斗的感觉真是轻松,我这就去安排,皇帝的安全,还请铁姑娘多废心思。” 说完,他对二人点点头,转身离开,事情紧急,已没有时间说笑。 小院子中只剩下鐡凝眉和钟离九二人。 钟离九对低头沉默的鐡凝眉劝戒到: “看来,你娘的灵性,留在你身上了,以后若是心底莫名有不详的预兆,不要说出口。” 言语也有灵。 所以有鲛人言巫术。 所以道门有敕令,佛门有真言。 有些事情,不说破还好,说破了,结局大约都会注定。 并非灵风血脉能让面前的女子感知危险,而是血脉中蕴含的神奇力量能让她偶尔看到未来闪过的一瞬画面。 鐡凝眉心思通透,知道此能力并非是好事,轻轻点头,不再这个话题上多问。 “钟离先生,如果猫奴引有用,你是要带着小娅和霜儿离开金陵吗?” “......” 和聪明交流,这是最让人无语之处。 钟离九只是和铁凌霜说过此事,并未向其他人透露半分,可鐡凝眉只是通过对局势的分析,就能推测出他将要做出的选择。 “不错,小娅本体为西王母,又吞噬了湮灭菩提,内息极其不稳,不能在金陵,哪怕是道贯山也太近了。” “那你为什么要带着霜儿?” 不依不挠,显然鐡凝眉更在意的是铁凌霜。 不过钟离九不能确定,她是在意铁凌霜的离开,还是在意自己带着铁凌霜离开,这话也不好问出口,所以把责任推到一旁。 “如果你能劝住她,我倒没有意见,不过你们两个刚交过手,你还占了上风,我觉得她现在不想见你。” “不。” 鐡凝眉摇头。 “我想知道,她必须要离开金陵的理由。” “呵呵~难道你觉得她能忍受将来大战来临,你守在她身前?” 两个人应该是当世最了解铁凌霜的人,钟离九也不再绕来绕去,直接了当的说到: “没有人能拦住她想要强大的心,你是她姐姐,可也不能护着她一生,再说,她肯定不愿。” 鐡凝眉嘴唇微动,想要反驳,最终还是放弃。 钟离九起身走到书房中,拎出两坛老酒,走到小院门口,回头说到: “明天会给小娅喂下第一颗药,原本是打算,药能发挥作用,我们明天就走。朱雀那边出了事,我就在金陵多呆几天,等那边有新的情况传回后,再做决定。不过若是药没有用,那明天我会强行拖着小娅离开。” 说完,钟离九转身就要出门,却被鐡凝眉喊住。 “钟离先生。” 钟离九回神疑惑的看向她,不知道这个话题还有哪些没有说透。 可鐡凝眉接下来的问话,却让他手足无措。 “不知钟离先生认为,这世间男儿,有几人可比的过你?” “......” 这是什么意思?称赞吗? 只是称赞还是真的要让我数出几个人? 钟离九略微尴尬,步履迟疑,走回小桌旁,苦笑到: “以前和你妹妹说话,我总觉的自己是聪明人,现在你和我说话,我都要苦思冥想,就怕自己会错了意。还请三统领明言,此问是何意?” 鐡凝眉却没有笑,她淡淡的说到: “如果没有母亲的事,我觉得你和霜儿是这天下最相配的一对。” 钟离九手掌轻颤,一坛老酒坠落。 以他君临境的修为,连一坛酒都拿不住,可以想想心中震惊。 可鐡凝眉早已料到,不慌不忙的伸手手指,轻轻一转,那坛酒悠悠的浮在地面半尺高的之处,微微晃荡。 她手指轻挑,酒坛缓缓移动到她面前, “霜儿虽然聪明,但心思还单纯,她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如果有一天她忽然惊醒,势必会做出抉择,我希望钟离先生也做好准备。” 轻轻拍开泥封,浓郁的桂花香味道飘散。 “这坛酒,就算封口费,今天之后,我不再过问此事。” 书阅屋 第三十八章 人间规矩约不住 走出院门。 “左统领!” 两道嘹亮的喊声震醒了脑子乱哄哄的钟离九。 门口左右戚辰和秦扶苏站的如同标枪,点头行礼后,有看向正前方,目不斜视。 明明身为左统领护卫,如今却在三统领院子门口看门,无比专注。 钟离九看了他们一眼,很明显的感觉到这两人虽然神情专注,但是气息奔涌,竭力压制着急速跳动的心跳。 显然刚刚就在门口的两人听到了里面三统领的那句话。 不知为何,钟离九竟然有种想逃离此处的想法。 念头刚起,随即失笑。 什么君临佛陀境需要修心,如今看来,也只是经过的事情多,想的深,经常想,所以看淡了一些事情,就是所谓的心境。 他叹了口气,对二人吩咐到: “过一段时间我会离开金陵,也会把张铁留下,教导你们好好修炼,到时候三统领安全就交给你们了。” “是。” 钟离九拎着酒坛向上走去,直到他身影消失一炷香时间,两人才松了口气,依然不敢大口喘息。 瞄了眼紧闭的大门,戚辰对秦扶苏使了个眼色,秦扶苏点点头,两人又摒住呼吸,蹑手蹑脚的走到上面一层,才真正的放开气息,大口喘息着。 “秦兄,情况不对啊,左统领和铁家二姑娘,我怎么听着这事像是说书的?铁家大姑娘不会是胡思乱想的吧?你看着把我吓的。” 抹着额头冷汗,戚辰向秦扶苏展示一手的汗迹,晶莹剔透。 确实是吓的,倒不是怕左统领含怒或者含羞出手,只是消息实在匪夷所思,以他这一段时日在金陵的见闻,他觉得铁凌霜这只母老虎和左统领两人,将来必有一场死战。 怎么忽然就变成了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了? 秦扶苏却不一样,他低眉沉思,并不认同戚辰的话语。 他在金陵多年,前些年和铁凌霜平日相遇皆被冷眼对待,这些年跟踪过铁凌霜许多次,自然而然,也遇到过钟离九多次。 那时候他就觉得奇怪,大凡铁凌霜闹事要动杀手的时候,此人总会莫名奇妙的出现在战场周边,而怒火朝天的铁凌霜在看到他之后,更加愤怒,却都知趣的收手。 几次之后,秦扶苏也跟踪起了钟离九。 当然是钟离九故意让他跟踪,后来他知道此人就是囚禁铁凌霜的真凶,也有想过暗中出手,好些次,准备充分拎着长枪要动手之际,总会对上那双满含笑意的双眼。 不是对手,绝对不是,这个人是个高手。 直到年前入了隐卫,才知道天下之大,也才知道钟离先生已经不能以高手论之,是真正能举手摸得到天的人物。 当世屈指可数的几人之一。 可是,在南疆他也隐约猜到,钟离先生曾经倾心于铁家叔母。 那他护着铁家姐妹的心思,秦扶苏也随即领悟。 只因,故人血脉。 作为这世上不多数见过杨羽卿的人,秦扶苏自然知道,铁家二姐妹,长相上都和铁家叔母有五六分相似。 凝眉多了三分委婉,而凌霜却凭空长出十分跋扈。 凌霜在钟离先生身边多年,以常理推测,钟离先生很可能把她当作女儿或者当作传人来教导。 但自己的未婚妻鐡凝眉的聪慧,秦扶苏不怀疑。 她说出来的话,必然是仔细观察又细心思索后得出来的结果。 秦家是史书传家,当年读过的圣贤书都没有忘掉。 天地君亲师,人伦纲常,已经如内息一般,根深蒂固。 刚刚在门外,戚辰听到的是惊吓,可秦扶苏第一瞬间感觉到的是反感,对大逆不道的反感。 如师如父,怎能如此? 不过现在,却又有了不同想法。 钟离先生身为九天真龙,被囚方丈仙宗五百年,人间浮沉四十载,历尽苦楚情伤,还能修得如今温文君子之心,实属难得。 铁凌霜少时欢喜,十岁那年逢靖难之役,父母皆亡,姐妹分离,境遇大变,这些年更是寻妖除魔,生死间求活,虽然跋扈,但未脱诚善之性。 这两个人,生死里滚了无数次,书中的规矩,约束不住也没有资格去约束他们。 而他们这些人,也没有置喙的资格。 “唉!”秦扶苏长叹一声,“钟离先生和凌霜,都是历经苦楚之人,若是能走到一起,自然是极好的,我就担心凌霜的性格,若是她哪天看到了自己的心意,不知该如何羞怒,或者是冷冰冰的切断这份缘分。” ...... 道贯山巅。 钟离九拎着酒坛,站在洞口。 他在表面上纠结着这坛酒是站在山顶喝完?还是下去再喝? 实际上是有些举足无措。 不知道下到洞底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铁凌霜。 身在山中,不知情缘。 上一次在三山街冰糖胡同中,被鐡凝眉暗中告诫,要离她妹妹铁凌霜远一些。 从那时起,钟离九就不自觉的和她拉开距离。 距离拉开了,心思也渐渐通透明朗。 这些年活在回忆和执念中,心底唯一的安慰,就是喝着老酒,调教着山底那个蛮横女孩,醉眼朦胧中,看着或可见到故人风采。 最近几年,酒越喝越多,眼神却越来越清明,故人风采依然可以见到,但越来越多的,只是那个扛着石头咬牙切齿蹬着自己的人。 钟离九觉得自己的酒量渐长,没有多想。 自从被鐡凝眉暗中点破,才惊觉过来。 之后东海之行,两人一路十几天,越看越觉得心惊胆战,然后是疑惑,是愧疚。 疑惑此心,愧对故人。 也让他一直不敢看清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今天,情况变了,猜到了自己要带着铁凌霜远走荒凉偏僻之处,她的姐姐又提出了此事,但不是告诫,而是提示。 这就危险了。 面前黝黑的洞口,漆黑的山路,就好像是一条通往心灵深处的桥梁,不用怀疑,下到深处,所见之人必然是她。 但钟离九害怕了。 真正认清如今的自己,往往就意味着割裂过往。 他拿不定主意,看似徘徊,实际上却在想着装糊涂。 糊涂好。 糊里糊涂一生过去,实在是太省心了。 可是他错了,抱着明白装糊涂,那明白总会压过糊涂。 明白招上来了。 “你乱逛什么!闲着没事干了,走来走去的吵的人睡不着!” 满脸起床怒气的铁凌霜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从洞口钻出。 横了眼拎着酒坛子来回徘徊的钟离九, “酒鬼一只,我饿了!烤只牛来塞牙缝。” “......” 第三十九章 输不起 道观山顶,又燃起了篝火。 有人喝酒,有人吃肉,竟然还有伴舞。 虽然比不上龙血,真龙气息对寻常的妖怪也是大补之物。 道贯山中的五彩雉鸡虽然被鸠占鹊巢,但能卧在真龙钟离九身侧,吸多了龙息,道行精进,精神愉悦,正迎着篝火起舞。 它的翎羽本就色彩鲜亮,在火光的照射下,更是五光十色,耀眼夺目。 这头牛太瘦,铁凌霜只吃了个半饱,正捧着最后一只牛腿细细啃着,没有狼吞虎咽。 她转头看向远处不远处斜躺着喝酒的钟离九,心中起疑,这厮从回来就一言不发,只知道躺在一边喝酒,还举头望天。 今天天空黯淡,无星无月,有什么好看的? 莫非,朱雀那边出了大事? 不对啊,要真的出事,这厮岂有闲时间在这喝酒? 说来也奇怪,平常两人在一起,钟离九总是把铁凌霜盯得脾气大发,现如今山头只有两人,钟离九却没看铁凌霜一眼,反倒让她不习惯了。 果然习惯不能随意打破。 捡起一根骨头,随手砸向钟离九。 骨头刚到钟离九身边三尺,就遇到了无形屏障,缓缓落在地上,没有半点声息。 铁凌霜没有再扔,这跟骨头只是她和钟离九打招呼的方式而已。 “一回来就闷头喝酒,是新任的三统领给你脸色了?” “......” 晃着手里的酒坛,钟离九没有回头,但不妨他眼中涌出笑意。 “算是吧。”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铁凌霜冷笑不已,“铁眉毛那家伙,表面装的温和,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实则诡计多端,阴险无比。” 果然江湖中,败者大多都心怀厌恨,手上功夫打不过,就背后嘴碎坏人名声。 铁凌霜也逃不过这条道理,开始败坏自家姐姐名声。 “哈哈哈~” 心情瞬间变得极佳,钟离九仰天大笑,把余下的桂花酒一饮而尽,随手放在一旁,回望着眉宇间满是奚落的铁凌霜,笑道: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等你修为再进了,再比试找回面子即可,你姐姐可是全心全意的为你打算,唉,她要是知道你还在背后诋毁,不知该有多心酸。” “哼!” 铁凌霜可不会领情,回想着不久前被轻易的破解掉杀招,还是怒气满胸。 “几天不见,不仅成了三统领,连婚事都自己定了,她是全心全意为了自己打算吧!” 原来问题在这里,钟离九摇头笑道: “鐡凝眉和秦扶苏的婚事,是你父母在世时定下的,她如今已经二十有三,你满金陵数数,这个年龄没有嫁出去的人有几个?” 大明律法明文规定:女满十五,结发而笄,可为人妇。 女孩子只要年龄到了十五岁,就可以行嫁娶之礼,金陵城中女子,基本上十八岁之前都会出嫁,二十三四岁,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若是在风气极为开化的隋唐,十一二岁嫁人的不再少数,过个十几年,说不定都成了公婆辈份。 “还不是因为你们!”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起来,铁凌霜手中牛腿成灰,她豁然站起,身上已经开始燃起熊熊烈火,长刀也已经出鞘。 “没有靖难,我们一家现在还在济南府,轮得到你们在这指手画脚?” 说着高高跃起,如同烈日般,从半空大劈而下。 “叮~” 钟离九双指夹住劈到鼻尖的刀刃,内息沿着刀身直接锁住铁凌霜周身血气,面色平淡的看着她,微微摇头。 “铁铉的仇,我有责任,你可以随时报复,可是你娘的仇,你来砍我,就砍错人了。” 动弹不得,铁凌霜周身火焰消散,只有眼中怒气滔天,钟离九不去看他,手指轻轻一震,铁凌霜手掌松开。 长刀换了主人。 钟离九持刀在手,横在面前,取指轻弹雪亮刀刃。 “叮嗡~” 清澈如雏凤鸣叫,带动着他腰间长剑在剑匣中震颤龙鸣。 “济南城破,你爹娘原本是打算带着大军后撤,以她你娘的修为,护着你们离开肯定没有问题,但却有人闯入了你们家,你现在应该能记起来吧?” 虽然怒气未消,铁凌霜依然回想起了南疆豺鼠引发的梦境。 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济南城破,大火滔天,而铁家宅院中,除了钟离九这厮,还有几个蒙面高手入侵,刀来枪往,最终娘亲万火归藏化为灰烬,姐姐也被半路出现岱舆仙宗带走。 “原本我以为是皇帝和大统领派遣的人手,后来入了隐卫,追查之后,才知道不是,这些人来去无踪,好似突然出现,也不是五大仙宗的人,现在想来,只有一种解释了。” 北天神,西地神。 看到面前之人眼神清明,钟离九放开气息禁锢,并把把刀递还给她。 铁凌霜冷脸接过长刀,收到刀回鞘,转身走向一旁,声音冰寒, “别以为把责任推到忽然出现天神身上,就能让我将来不杀你!” 这种威胁听的多了,现在听来,竟然有别风味,钟离九来了兴致,学者她的语气,冷笑到: “省省吧,铁二姑娘,你姐姐如今知道了佛道相通的法门,或许再用两三年就可以来找我试试手,你嘛,还要练个几十年。” “你!” 就要愤然回身,忽然脚下猛震,铁凌霜正自疑惑,胳膊就被抓住。 钟离九带着铁凌霜,身形如电出现在还在跳舞的五彩雉鸡身旁,伸手抓住它,瞬间从原地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经在半空之中。 “你先去其他洞府,过几天等我们离开后,再回来吧。” 轻声吩咐,挥手一道气息将不停点头的五彩雉鸡送向远处后,钟离九看向下方。 没有看到天决和五残,也没有任何气息溢出,但整个道贯山都在不停的颤抖,碎石簌簌落下,好似这没有灵智的石头,都在畏惧。 “你狗爪子拿开!” 铁凌霜狠狠甩着胳膊,表情厌恶,钟离九放开手掌,一道气息弹到她的脚下,薄薄云雾凭空产生,托着她没有坠落。 “小娅要醒了吗?” “没,只是灵识挣扎,湮灭菩提的药效快过了,如果醒了,刚刚很可能咱们俩都是重伤了。” 书阅屋 第四十章 黑魔雷 “湮灭菩提的药效,快过了吗?” 两人身后,传出了沉闷的声音。 铁凌霜回头看去,只是一身黑衣的姚广孝,只有那颗光头和手里的念珠闪着光亮,正时大明太子太傅,隐卫大统领,姚广孝。 光头老秃驴一只,铁凌霜不想理他,转过头去,看着依然颤抖不止的大山。 暗暗运气,鼓动气血遍行周身,没有察觉有任何异常,静气凝神心神沉入识海,当初被留在识海的一缕火焰仍在,可也没有半点异常。 什么灵识震颤?一点感觉也没有。 不过铁凌霜瞥见身边的钟离九面色严肃,周身气息一收一放,显然在抵挡着什么,而刚刚到来的姚广孝大秃驴同样如此,眼中金色光芒如同细砂,一明一暗。 看来他们口中的灵识震颤,绝非寻常招数。 钟离九侧身向姚广孝点点头。 “这是第一次出现灵识震颤,按照湮灭菩提的药性,应该有三次,隔一天一次,就这三五天,她就要醒了。” “猫奴引,你准备明天喂下?” “原本是这样想的,可是朱雀那出了问题,我在想是不是晚一点。” 摇摇头,姚广孝沉声说到: “不必,既然还能传讯回来,就说明有一线生机,他有《不动明王经》护身,郑和已经加速赶去,应该出不了什么大问题,这边的事情,宜早不宜迟,就明天吧。” 姚广孝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好似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眼铁凌霜,也不避开她,直接向钟离九问到, “她的修为如今已经见到孽龙,你不把她半身精血还给她?” 说起此事,铁凌霜面色发青,她半身血脉被抢走,连带着容貌被毁,一直是心头血恨,就等着有朝一日剁了钟离九这厮的爪子,抢回血脉。 现在由罪魁祸首之一提出来,更让她愤怒,钟离九还没说话,她先破口大骂: “狗拿耗子,黄鼠狼哭鸡。” 多管闲事,不安好心。 多亏姚广孝的佛门修心,没有搭理她。 钟离九迟疑一瞬,还是摇摇头, “太早。” 好似两人有着某种共同的认知,姚广孝抬头看了眼昏暗天空,沉声问到: “你确定她到时能扛过我们都没有见过的劫雷?” “不能,但总要试试。” 两个人都把问题中心的铁凌霜当成了空气,一问一答,快速迅捷,没有废话。 铁凌霜听的怒气冲天,却被满脑子疑问压下。 像是认同了钟离九的坚持,姚广孝不再追问,转身离去,声音远远传来, “明天午时。” 明日午时,他来和钟离九一起,挡住天决五残,由铁凌霜亲手喂药。 ...... 姚广孝离开,山间依然咔咔乱想,碎石落下。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停下,最终寂静无声。 两人静静的悬在半空,又过了半炷香,钟离九才轻声说到: “下去吧,没事了。” 听到了他的话,铁凌霜却纹丝不动,只拿着一双冷冷凤眼盯着他。 钟离九心知肚明,刚刚和大统领姚广孝的交谈并没有瞒着她,不过也没有说透,铁凌霜听的一头雾水,自然怀疑他们俩在憋着什么邪恶阴狠的念头。 摊开掌心,血红如火的金翅大鹏印记在他的掌中熊熊燃烧,铁凌霜第一次很清晰的感觉的心底心深处的萌动。 这是属于自己的血脉,娘亲传给自己的凤凰血脉。 “你的血脉,想要吗?” 压制着心底眷恋和归属的欲望,从那团火焰印记上移开目光,手却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之上。 呵呵一笑,钟离九接着蛊惑到: “只需要一丝,就能让你身上的疤痕隐去,如果全部收回,功力必定大增,说不定可以和我一战,你只要伸手,我就还给你。” 这样的情形在前些年地底小院中经常见到,往昔受不了他的挑逗,直到最后遍体鳞伤昏倒在地上都不忘咬牙切齿。 今天的铁凌霜聪明,显然不相信这厮口中扔出来的文字。 钟离九见骗不了她,没有再火上浇油,身形向下飘落。 “回洞里,我仔细和你说。” ...... 下到洞底,铁凌霜朝躺在地上的小娅走去。 看来刚刚确实是小娅身上传出来的气息,虽然她依然保持着之前的睡姿没变,只是眉头微皱,好似梦中见到了困惑之事。 她身边一丈,柔软的稻草消失了踪迹,躺的地方已经遍布漆黑的裂缝,并非山石开裂,而是她周身一丈的空间撕裂,溢出的漆黑气息拖着她,漂浮在地面上,好像躺在一张漆黑的网中。 而天决五残,依然安静的守在他背后,身影更加凝视,连身上的而毛发都清清楚楚。 被空间撕裂的黑网拦着,现在即使是铁凌霜也只能站在一丈之外,丝毫靠近不了。 “别看了,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这世上能伤她的人,没有几个,我不行,大统领也不行。” 铁凌霜转身走向钟离九,冷笑到: “你们是看上了她的战力,才想方设法留下她的吧?” 躺在竹椅上的钟离九顺手拎起一坛美酒,悠悠的道: “呵呵,这话没错,有西王母坐镇金陵,即使西北天神同至,金陵或许也有一战的能力,不过,谁有湮灭菩提,谁才能控制住她,而有湮灭菩提的人,不是北天神,就是西地神。” 走到石壁旁,铁凌霜抬腿踢了他一脚。 “别绕开话题,说!为什么要抢走我的血脉!” 钟离九没有着急,惯了一口老酒,轻声问到: “鐡凝眉过的雷劫,你看到了?” 看到了,九重紫雷劫,撕天裂地,即使以铁凌霜如今的道行,也不能确定能够在雷劫之下活下来。 “你是说,我要是取回了精血,也要历经九重紫雷劫?” 钟离九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扬起手掌,正对着铁凌霜。 “这分精血印记,虽然离体,但会随着你的修为的增长而增长,修为越高,引来的雷劫越是凶悍,你现在收回它,会引来紫雷劫,撑过去之后,修为必然大进。可我却不想给你。” 铁凌霜很聪明,没有被最后一句气到,她反而最在意第一句。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到了君临境,那这团精血,同样会拥有君临境的能力?” 钟离九盯着她明亮如星的眼睛,知道她领悟其中诀窍,微微点头,随即告诫到: “如果你真能突破君临境,再收回精血,那时候因该引出的是黑色的雷劫,古籍中的黑魔雷。从古至今,只听过,没有见过,但肯定远超过紫雷劫的威力,你如果畏惧,现在也可以取回。” 遣将不如激将。 铁凌霜再看那团精血,也没有着急取回的心情,仿佛看着心爱又暂时不能触摸的宝物,大手一挥; “不用,先存在你那。等我君临,再剁了你的手!” 书阅屋 第四十一章 第四层 转天正午。 道贯山底。 钟离九和姚广孝站在小娅两侧,左右的天决五残早已经转过身,正对着他俩,气息冰冷如刀,大战一触即发。 墙边,铁凌霜斜靠着石壁,抱手在怀,幸灾乐祸的看着这两人。 既然要喂药,肯定是要引开天决五残,不仅仅是引开,而且要在一定时间内绝对控制住,这样铁凌霜才能放手的喂药。 以前几天看到这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就可以明显的推测出来,天决五残,任何一人出来,钟离九和姚广孝单打独斗都不是对手,如今还要绝对控制他们,不受点伤,那绝不可能。 “霜儿,笑不露齿。” 看不惯妹妹的得意,鐡凝眉皱眉教训。 可惜,如今的铁凌霜才不想搭理姐姐,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转过脸不去看她。 鐡凝眉摇头失笑,这样的妹妹可以十年没有见到,竟别样温馨。 拉住铁凌霜,褪下贝壳手链交还到她的手中,鐡凝眉低声说到: “霜儿,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打开蜃楼藏入其中,待到大统领和左统领动手之后,看情况再出来喂药。” 东海拼命得来的宝贝差点忘掉,铁凌霜翻看着莹白的手链,撇撇嘴,显然嫌弃被姐姐戴过。 一丝气息注入,身后骤然虚幻出蜃楼小院,铁凌霜拉着鐡凝眉,迈入院门。 姐妹俩站在隐入石壁间的小院门口,好似倚着门框看热闹的人,鐡凝眉回头看着破败小院,仰望着院中那四层阁楼,看着最上面一层,叹了口气。 “霜儿?” “有事说事,喊来喊去的烦不烦?” “......你有没有去这书楼的顶楼看过?” 顶楼? 铁凌霜回头也看向阁楼楼顶,不明白姐姐此问何意。 自从得到蜃楼,只在一楼翻看些书册,还没去过上面几层,回到金陵因为小娅的事情,更把蜃楼放在姐姐那里,忘在了脑后,哪有时间去逛蜃楼。 见鐡凝眉满脸的欲言又止,铁凌霜不再去问他,转身向蜃楼走去。 一楼有水有花,藏得皆是罕见的武学秘籍。 二楼稍显空旷,空间不似外面看上去如此窄小,地面也非木板,乌黑坚硬,如同钢铁,四周还罗列着各式各样的兵器,看来是演武修习之处。 铁凌霜大喜过望,原本意味楼中全是书,没想到还有这样奇妙之处,果然不愧是蜃楼。 伸手拔出一枝长枪,身如蛟龙,枪尖点闪,如流星群耀,一套六合大枪耍下来,满意的点点头。 “以后有地方练武了。” 随手将长枪抛回原处,迈向三楼。 三楼飘着淡淡檀香,空间不大,笔墨纸砚摆放在古木桌案上,四周墙壁挂着几副山水虫鱼的画,清新雅静的让铁凌霜心中十分不爽。 “花样还挺多,可惜我不喜欢,浪费了一层。” 不过她也对最上面那层起了兴趣,一层书,二层刀枪,三层书画,这第四层会是什么? 铁凌霜背负双手,沿着阶梯悠悠的走上顶楼,打开小门。 让她失望了。 四楼不大,只有丈许方圆,除了对着门一扇小窗,空无一物。 不对,有。 两侧墙上,各有一副印记,看的铁凌霜心中火气大盛。 左侧一座大山,青石嶙峋,山脚下水潭边,有人腰悬长剑,手拎酒壶,仰望山巅,笑的欠揍。 看神韵正是钟离九那厮。 右侧同样是那座山,山顶上那人横刀在胸,长发飘扬。 这人也很熟悉,正是自己。 铁凌霜面色阴沉,这两幅画她不是第一次见。 当初陷入蜃楼幻境中,要同时打开的两扇木门,最后还是凭着意念刻画出的这两幅图案,没想到如今竟然被刻印在这墙上。 真是晦气。 铁凌霜觉得晦气,她却不知,就是因为这两幅图案,鐡凝眉才决定不去插手钟离九和她两人之间的事情。 楼顶上,铁凌霜衣袖轻震,一道凌厉劲气劈砍在左侧那副画。 阁楼纹丝不动,画中神似钟离九的身影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伤口,不过只是短短一瞬,那伤口随即愈合。 铁凌霜不忿,气息陡然拔高,就要再出手,楼下传来了剧烈的震荡声,她眉头扬起,缩身从窗口跳出,翻落在门前。 ...... 眼前场景已经大变。 石洞破碎,不停的崩塌,小娅依然躺在原地,石块坠落下来,砸到她身边一丈之内,皆会诡异的消失无影。 而天决五残还有钟离九姚广孝,都已经消失了踪迹。 只有阵阵狂暴的响动,从石洞外传来。 打起来了。 铁凌霜心中焦躁,就要冲出去给小娅喂药,却被鐡凝眉一把拉住。 “别出去,刚动手,不知道大统领和左统领能否托住天决和五残。” ...... 道贯山对面的小山头已经完全坍塌,钟离九躺在碎石间,嘴角一丝血迹留下。 在他的身前十丈外,浑身银灰色的五残凌空而立,身形微弓,如豹如狼,丈长的尾巴在身后微微摇动,气息锁定钟离九。 “咳咳。” 清咳两声,站起身来,钟离九心中苦笑,知道要引开这两个寸步不离的护卫需要全力以赴,却没想到全力以赴的第一招,就被更加狂暴的反击。 两次交手,皆险象环生,自从出山以来,还没有被如此压制过,钟离九来了兴致,盯着面前的五残,伸手一招,刚刚被拍飞的长剑掠回手中。 五残,人头豹身,尾如长枪,传闻它是西王母以九幽阴气凝聚成的躯体,气息自带毒性,可腐蚀人体、气息和灵识。 与它交手,时间一长,必然受伤,必须速战,希望大统领能够拖住天决,也希望山里的姐妹两人可以抓住时机,想办法把药丸喂入小娅口中。 时间不等人,钟离九身形如电,撕扯的空气鸣响,直冲五残,长剑悠悠转了一个圈,气息圆融,一只青色巨钟在剑下出现,龙锷鳞身,钟角如尾,带着嗡嗡闷响,当头笼罩向五残。 “真龙,青龙钟。” 五残脚下空间撕裂,尾巴横扫,青龙钟轰然碎裂,它随即身形变幻,躲开横削而来的长剑,尖利的爪子弹出,直抓向钟离九后背。 干脆、果断、阴狠。 没有半分凝滞,只是贴身肉搏,但一招一式,皆可撕天裂地。 这就是蛮荒流传下来的妖怪。 书阅屋 第四十二章 喂药 长剑闪着紫色电光,在钟离九身侧灵动飘飞,和银色豹尾不停的碰撞。 五残速度极快,化作灰蒙蒙的影子,在钟离九身边时隐时现,豹爪探出,撕裂空间,带着阵阵漆黑腥风,对着钟离九额头、脖颈、肋下以及小腹等薄弱之处抓去。 蛮荒野兽,果然只是野兽,攻击虽然简单,但都是杀招,再加上他身上的浓郁阴毒气息,只要碰触,就会被腐蚀。 最好的方式就是躲开。 可钟离九不能躲,只要躲开和退却,五残就会收手向后退却,因为他的任务只是保护,而非杀敌。 所有钟离九必须时刻放出杀意,牵制住五残,真气凝聚成荧青色丝状,缠缚在他手掌和小臂上,不闪不避和它硬碰硬撞。 “连理枝,天蚕。” 青城内门的《连理枝》,真气可凝聚成青色丝线,覆盖周身,既是保护,又是攻击。 他左手指尖张扬,如同龙角,覆盖手掌上的青丝同样随之变化,化作青色龙头,撕咬向五残豹爪。 “砰!” 两相交接,钟离九倒退三步,手掌上的青丝肉眼可见的腐败凋零,还不断的向他的手臂上蔓延。 五残却只是上身微扬随即就站定身躯。 “呵呵,只拼气力,没想到还不是西王母一道化身的对手,真是憋闷。” 钟离九甩甩手,正在凋零的青色从手掌上脱去,飘散在空中,他看向飞扑而来的五残。周身光芒一闪而碎,伴随着狂暴龙吟,他额角龙角突出,眼眸中也瞬间血气弥漫。 真龙解,罪龙顿锁。 青光再现,真气丝线笼罩周身,他伸手扣住五残挥舞抓来的手腕,任由阴气腐蚀丝线,右手曲指成爪,抓向。 也许是和铁凌霜学的两败俱伤的打法,不过对五残来说颇为凑效。 五残微微一愣,似是迷茫。 身具九幽阴气,寻常对战之人,从来不敢和他交接,能躲就躲,被抓住手腕这还是头一遭。 没有时间迷茫了,钟离九的手掌已经抓到它的脖颈。 “哼!” 如同野兽嘶吼的声音从五残口中响起,它尾巴从肋下钻出,刺向钟离九小腹,同时抓住钟离九的手腕。 “嗡~” 长剑在两人之间旋转成盘,卸去五残尾巴的杀招。 这两个人,各自扣住对方的手腕,身上的气息毫无节制的冲击向对方。 钟离九身上青丝不断被腐蚀,一层层剥落又一层层生出,但他始终紧紧扣住五残手腕,丝毫不准备松开。 两人头顶之上的天空中,阵阵佛吼。 姚广孝盘坐虚空,低眉垂目,双手合十,他周身笼罩着一个两丈高的虚影。 一朵朵莲花状的血雾,飘荡在虚影周身,鲜红的虚影,和姚广孝大相径庭,消瘦却灵动,手持如火长枪,怒目嗔舌,煞气冲天。 佛心道门,血哪吒。 而他的长枪下方,虎头人身的天决双刀交错胸前,和长枪枪尖相持,一道道莲花血雾随着长枪撞在它的身上,化作一片片印记,好似封印。 ...... 逐渐坍塌的道贯山中。 铁凌霜站在蜃楼小院门口,凝神感知外界的气息波澜。 刚刚激烈的气息翻腾已经停止了一息时间,好像进入了相持。 铁凌霜耐不住,就要从门内冲出,却被鐡凝眉拉住。 “再等一会。” 温声的安慰被她当成了耳旁风,甩开姐姐手掌,嘀咕着: “再拖一会,这俩混蛋估计都难逃重伤,不就是喂个药嘛,我去去就来。” 说着人已冲了出去。 鐡凝眉摇摇头,紧随着她来到小娅身旁。 没了天决和五残守护,两人依然靠近不了小娅,她虽依然安睡,但身下密布漆黑空间裂缝,以姐妹二人的修为,若是不小心碰触到,就是重伤。 从怀中掏出一颗早就准备好的猫奴引丹丸,铁凌霜回头把蜃楼手链扔给鐡凝眉,冷声吩咐到: “你离远一些,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小娅若是控制不住,你就快跑。” 普天之下唯一一枚可幻化蜃楼的珍贵手链被姐妹俩抛来抛去,好似小时候抛沙包一般,不知道栖息其中蜃祖之魂会是何种心情。 不管能不能控制住小娅,妹妹在这里,鐡凝眉就绝对不会跑,她盯着小娅身下的空间裂缝,轻声提醒: “从上面,点小娅人中,然后喂药,之后依次点璇玑、膻中、阴都、商曲。然后迅速撤离到蜃楼。” “知道了。” 铁凌霜脚尖轻点,飞身掠到小娅头顶一丈,脚下青光浮现,缓缓落下。 她修行不到,还不能浮空,鐡凝眉看的直皱眉头,衣衫浮动,气息逐渐拔升。 铁凌霜缓缓飘下,不多时,就到了小娅身上三尺。 “轰轰!” 崩塌洞底中,铁凌霜一靠近小娅三尺,外面的天决五残显然已经感知到,刚刚还平静外面,忽然又暴起了震天巨响。 鐡凝眉紧握手心,以天决五残的身手,如果外面两人没有拦住他们,妹妹就危险了。 可铁凌霜比她放心多了,外面的响动不去关注,轻轻一口气吹出,小娅额前头发微微起伏,但依然安睡,似是毫无知觉。 回头朝姐姐咧了咧嘴,算是安慰,铁凌霜探出右手,一寸寸靠近小娅人中穴。 “砰!” 一道血光撞碎山石,砸入洞中,正是钟离九。 他并非五残对手,左手鲜血淋漓,背后也被抓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不过一撞进来,就瞥见了飘在小娅身上的铁凌霜,随即翻身而起,二话没说,加速冲了出去。 铁凌霜神情专注,连钟离九撞入洞中都没有去看,只是盯着小娅的眼睛,原本迟缓的手臂陡然加速,疾如电光,轻轻点在小娅人中穴。 人中,为上府之心,经脉汇聚之所,轻轻触碰都极为疼痛,剧痛之下,昏迷之人要么立刻醒来,要么就是不自觉的张开嘴巴。 一,二,三。 心中默数三个数,小娅眉头微皱,却没有睁开眼,嘴巴倒是微微张开。 就在鐡凝眉松口气的瞬间,铁凌霜顺手把猫奴引塞入她的口中,手指如电,点在小娅颈下璇玑穴,催动她吞咽下去,接着膻中、阴都、商曲。 小小的药丸顺着铁凌霜的手指催动穴道,顺着喉咙到了小娅胃腹之中。 一番动作看似简单,实则在精神高度集中之下做成,不亚于一场大战,铁凌霜身体一软,就要趴在小娅身上。 就在这时,一直紧闭双眼,沉睡了旬月之久的小娅忽然睁开了双眼。 凶戾气息铺天盖地,袭向铁凌霜。 第四十三章 猖狂西王母 “噗~” 强横狂暴的杀气透过那双眼睛直冲铁凌霜灵魂,她一口鲜血喷出,倒飞出去。 鐡凝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铁凌霜撞在肩头,冲入铁凌霜体内的杀气随之倾斜在她体内,姐妹俩一起撞向碎石。 光芒变幻,蜃楼闪现,倒飞中嘴角溢出血色的鐡凝眉拉着妹妹摔倒在蜃楼门口。 “咳咳!” 铁凌霜趴在地上咳嗽不止,她捂着流血的眼睛大骂到: “臭小娅!竟敢凶我!” 听她骂声虽然大,但中气不足,显然内脏已受伤损,鐡凝眉扶着她盘坐起来,手指在她周身重要穴位连点,真气灌注,帮她梳理杂乱冲撞的气息。 胸口一口闷气吐出,铁凌霜强忍着额头剧痛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的影子交错重叠,过了好几个呼吸才能看清楚人影。 而小娅,早已起身,漂浮在蜃楼门口前的虚空中,负手而立。 依然娇小瘦弱却再无以往青涩,身后漆黑的裂缝仿佛两只巨大的翅膀,轻轻扇动着。 她的眼眸深处淡淡的紫色光芒闪烁,盯着前方,言语冰冷: “蜃虫,你也老了。” “呵呵~”苍老的声音从阁楼中响起,“老夫活得太久,形体早已凋零,如今借着蜃楼才能藏住一丝神识,没想到还能再见西王母真颜。” 言罢又沉寂无声。 身为西王母的小娅显然并没有兴趣和他叙旧,冷冷瞥了眼挣扎着站起身怒蹬着她的铁凌霜,冷笑到: “小小蝼蚁。” “你!” 铁凌霜气急败坏,显然没有想到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娅如今一朝得势竟然翻脸不认人。 还是鐡凝眉拉住了她,低声说到: “和你在一起的这几年,在她漫长的岁月中只是短短一瞬,她可能以为是恍然一梦,暂时想不起来,不要着急,给她时间,她会记起来的。” 不过鐡凝眉暗暗发愁,看此种情形,猫奴引应该完全没有效果,如果她在此处动起了手,那金陵恐怕真的要毁于一旦了。 “哼,小娅!你别猖狂,等我突破到君临,一定要把你按在床上打!” “......” 鐡凝眉无语,而西王母也没有把这种威胁放在心中,她微微仰起头颅,一声轻哼,天决五残瞬间出现在她身侧。 两个不亚于君临的绝顶高手,单膝跪地,头颅低伏在她左右。 钟离九和姚广孝随后亦闪身出现在破碎的山洞中,看到此种情形,都没有出手,只是凝神以待。 “今夕何夕?” 小娅冷声疑问,五残凝声回到: “大明永乐十一年,山主已沉睡八年,期间未有危险。” 才八年? 小娅微微皱眉,这和他预想的可不一样,按照她的想法,如果能沉睡百年,或许能戒掉湮灭菩提那让人疯狂的瘾欲,才过去八年,怎么就醒了? “发生了何事?” “金陵钟山山巅,湮灭菩提出现,被山主吃了。” 山洞中杀气骤然浓郁,小娅面色阴沉。 她吃过的湮灭菩提都快数不清了,但同时湮灭菩提也是极为罕见的药材,正是因为前些年没有湮灭菩提,她在狂乱之后短暂的空歇期内,才可以从那暗无天日的地狱葫芦中逃出来并且藏住行迹。 此次种下湮灭菩提之人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没想到才短短八年,就被发现了踪迹,他发现了自己却没有带走,显然是要自己借着药瘾发作大闹天下! 她缓缓闭上眼睛,气息收回体内,过了片刻,嘴角微微扬起。 一直静立在蜃楼附近的钟离九看着前方漂浮在半空中的侍卫的侍女,不断感叹着世事无常,拱手言到: “钟离九见过西王母。” 小娅睁开眼睛,侧头看向他,又看了眼姚广孝,居高临下的点评到: “断了妖筋的小水蛇不值一提,秃驴还行,佛道相通,有些微末道行。” 不愧是远古凶兽战力榜第一的西王母,不仅战力,眼光也是一流中的一流。 “呵呵~”钟离九低声浅笑,他自方丈山中挣脱铁索,那时就把一身龙骨和妖筋留在山中,只有残破的肉身和灵识逃出。 不过这并未影响他克服艰难困苦,一路突破至君临。 姚广孝上下打量着小娅,见她气息虽然凶戾,但并没有过多敌对杀意,沉声问到: “蛮荒西王母,你从何处来?” 小娅冷笑不答。 从何处来,岂是你能问的? 就算告诉了你,你又能如何? “此处无湮灭菩提,你若还有一丝灵智,尽量远离中原,去荒山野岭,去大海之中,或者回到你来的地方,否则。” “否则,你们也拦不住我。” 小娅转身正对的姚广孝,毫不掩饰身上的汹涌杀气,而天决五残也站起身来,气息锁定二人,只要一声令下,生死就在一瞬。 “不过。”她轻声一笑,抬起娇柔手臂,在身前微微摆动,似是感触着体内些许迟钝感,“药还不错,有些作用,我就安心的睡上几天,留不留这城池?何时想走?看我心情。” 话音落下,她轻甩衣袖,对天决五残吩咐到: “藏住行迹,没有死生危险,不要出来。” “是!” 天决五残身形如云烟,慢慢变淡,消失不见,连气息也变的无影无踪不可捉摸。 侧头看了眼蜃楼中怒目瞪着自己的鐡凝眉,小娅温婉一笑,忽然失去了力气,坠落下去。 那熟悉的笑容让铁凌霜瞬间感知到,在那一瞬间,她就是小娅,不是什么西王母,飞身冲出蜃楼,接住下坠的小娅,轻轻落在碎石上。 直到此时,众人才都反应过来,钟离九瞬间出现她身前,伸手就去抓小娅。 “滚!” 铁凌霜抱住小娅,扬眉怒骂。 钟离九手蹲在中途,并非是被铁凌霜骂退,只是因为看到她怀中的小娅眉心紫光闪过,随即密密麻麻的紫色纹路,纤细如发丝,蔓延向小娅全身。 他看了两眼,向掠来的鐡凝眉问到: “这是猫奴引的功效?” 鐡凝眉生气的拍了一下妹妹的肩头,来不及责备,轻轻按压在小娅手臂胸口,随即点点头, “不错,这是猫奴引的功效,本来应该立刻就能生效,没想到被小娅压制了这么久,而且看得出来,她并未抗拒。” 听到她的解释,铁凌霜终于松了口气,四周打量了一眼,都是碎石,只得找个角落,把小娅放在仅剩的棉草之上,气闷的拧了拧她娇俏的鼻子, “平时看不出来,没想到你也是个猖狂成性的妖怪。” 第四十四章 气起于意 山洞里。 钟离九挥手将满地碎石扫出洞外,看着头顶大洞和侧面的巨大裂缝,心知五彩雉鸡这个洞以后算是废了。 他又看向洞底角落里缩成一团如小猫般的小娅,苦笑着叹气,对一旁皱眉低头的姚广孝问到: “姚师,你怎么看?” 弹指几缕劲风封住钟离九胸前几个重要穴道,姚广孝沉声到, “真的假的咱们俩的修为也影响不了,现在看来她还有一定的自主性,而且未显露恶性,这几天不用担心,你伤的不轻,这几天好好养伤,至于带着她出去的事情,嗯。” 姚广孝罕见的顿了顿,看向盘坐在小娅身旁安静的号脉的鐡凝眉,对钟离九说到: “带她出去的事情,你去问三统领吧,接下来我要真正的闭关了,除非神仙入金陵,都不要打扰我。” 话音落下,他身影逐渐变淡,消失在原地。 钟离九摇摇头,看来对手上了一个层级,大统领也着急寻求突破,数次要闭关都被近期发生的事情打乱,还好武当山的张九丰和少林禅寺的普渡在皇城清修,有此二人在,大统领这次是要真的闭关了。 缓步走向姐妹三人,刚走了两步就看到铁凌霜横过来的冷眼。 虽然横眉冷眼,铁凌霜却没有动手。 也许是和五残交手时前胸被爪子斜斜抓过,鲜血淋漓,后背也被豹尾扫中,气息混乱,一只手掌也被气息腐蚀皮肉青紫,一身凄惨。 平常的时候肯定要痛打落水狗,今天有些奇怪,手中有刀却没有想过要砍过来,不过嘴上不能饶恕: “嘁,连一道影子都打不过,还好意思当什么统领,我看什么大统领,左右统领还有小小的三统领,都是纸糊的老虎,一捅就破。” 显然她不仅奚落了面前的左统领,同样把身后的三统领也讽刺了一番。 钟离九身上外伤虽然重,和以往相比,也是寻常事,而且五残气息带着严重的腐蚀作用也被姚广孝的气息暂时压制着,还算正常。 对于铁凌霜的冷言冷语他只是呵呵一笑,走到小娅身旁,向着三统领轻声问到: “怎么样,小娅情况如何?” 盘坐在小娅身侧的鐡凝眉睁开眼睛,微微摇头。 “筋脉混乱没有丝毫内息,还是小娅,丝毫察觉不到西王母的气息隐藏在何处。” 钟离九眉头微皱,蹲在小娅另外一侧,也按在小娅纤细的手腕上,一缕气息渡到小娅体内,静心感触。 他控制着内息在小娅体内寸寸搜寻,在左肩找到了小娅的丹田穴。 一般人丹田在下腹处,而小娅的却跑到了肩头,可见混乱。 对于小娅体内的情况,钟离九很早之前就很清楚,筋脉移位,主要的穴道杂乱分布在体内各处,和平常人大相径庭,而且脉搏的跳动也杂乱无章,时缓时急。 现如今一颗丹丸藏在她的丹田中,道道纤细的锁链从丹丸中溢出,爬满小娅全身,这显然猫奴引的功效。 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属于西王母的气息荡然无存,好像刚刚额d猖狂只是一个幻境。 钟离九低眉沉思,即使练到了君临境界,也只能把气息藏在某一个或者几个穴道之中,要用的时候心神牵引,随即变成滔天巨浪冲刷经脉。 还没有见过这种能把气息完美隐藏的手段。 或许并不是隐藏,而是真的没有! 更上一层的境界,气息会不会是随着人的意念变化,意念一动,气息顿生,意念平息,气息消散? 如果是这样,这么些年从来没有感知到北天神西地神这两个更高层次的存在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钟离九睁开眼睛,对鐡凝眉轻声发问: “你觉得小娅是安心沉睡?” “钟离先生这句话问错了。”鐡凝眉眼睛盯着小娅的额头,面无表情的说到:“小娅一直在安心沉睡。” “确实,我应该问西王母是否安心沉睡。” “这个问题以我的修为和医术,是回答不了的,不过以小娅刚刚沉睡前说过的话,我觉得她如果想要醒来,随时可以醒来。” “哦。” 铁凌霜站在一边,冷眼看着两人,脸色也冷的发青。 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在小娅身边,问答没有半点凝滞,行云流水,没有仇恨,没有怒气,更没有动手,神似相熟多年的老友。 这让成了自觉成了外人的铁凌霜心中五味烦杂,怒火滔天,竟然还有一点嫉妒。 在金陵这么多年,每日面对着钟离九,很少能平心静气的说话,没想到他们俩坐在一起,俨然成了相逢一笑泯恩仇,恩仇没了,只有隐卫。 “哼!” 冷哼一声,铁凌霜转身走出山洞,沿着破碎的山路一路走到山顶,要借着山顶的寒风冷静冷静。 妹妹的行为在鐡凝眉眼中依然幼稚。 从小一起长大,姐姐自然知道她为何生气。 妹妹一直要强,万事都要和自己相比,而且嫉妒心极为强横,当初订婚前后,秦扶苏受她刁难良久,现在自己能和钟离先生平心静气的交流,自然会让她心中愤怒的同时又起争雄之心。 “看来钟离先生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看不到我妹妹的横眉冷眼了。” 莫名其妙的看向鐡凝眉,钟离九不知她此话何意。 鐡凝眉却没有过多的解释,她放开小娅手腕,环顾四周,轻声问到: “这洞已废,接下来几天,你就准备在这里呆着?” 钟离九看着金陵城的方向,点点头。 “如今的小娅就是控制不住的危险,不能拿全城的百姓的性命来赌,你带着铁家二姑娘回去吧,有了朱雀的消息就通知我一下,等张铁回来,朱雀那边若是无事,我就要走了。” 鐡凝眉站起身来,皱眉问到: “西域危机重重,小娅这边也走脱不开,按照我的推测,这次朱雀遇到的,可能和员峤仙宗有关联,你如果这时候离开,右统领一人对阵,是否有些不妥?” “不会。” 钟离九也随之起身,盘算到: “员峤仙宗战力强横,而且袁夜峤此人,极有耐心,当年在南海,他完全可以不理会我们的纠缠,当即带着仙山飞走,但却没有,我想他留在凡间,必定是有更深的阴谋,不再西域就在辽东。” 低头看了眼小娅,他接着说道: “其他诸地都有了详细的探查,唯有西域和辽东,地域太广,我这次带着小娅去辽东深山,根据药量,只要她不醒来,可以维持两个月左右,一方面我带着她远离人烟,另外一方面,就是要仔仔细细的查看辽东。而且从辽东到西域藏地,和此处相比,距离无差,只要传讯到,我立时就能赶到。” 书阅屋 第四十五章 哈密隐卫 西域哈密城。 和中原城池相差颇大,黄土被常年的炽热烘烤的坚硬如石,泛着一丝暗红,堆砌成低矮的城池。 实在太过低矮,骏马可飞跃而过,离得老远就能看到城墙内一栋栋白色房屋参差错落。 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扼守西北草原的门户,当地人自称哈梅里,永乐四年在此设立哈密卫。 一堆黑衣人站在远处的土坡之上,遥遥望着哈密城,看着里面牵着骆驼和马匹穿行的人,也能闻到阵阵肉香和葡萄美酒的甜腻。 此处盛产骆驼、蜜瓜和马奶葡萄,若是盛夏季节,葡萄藤和瓜蔓可以爬满整个城池,虽然炎热,依然青葱满城。 这群黑衣人来的不巧,二月份的季节,依然冷风如刀。 领头那人掀开头顶布满灰尘的黑色布襟,英姿飒爽,一双虎眼泛金,正是大明胭脂公主,隐卫天卫白虎。 带着手下地卫一路风尘赶来,到了哈密城外却停下了脚步,胭脂看着远处血红夕阳,对身后吩咐到: “奎木狼,你们两两一组,不要入城了,在城外百里方圆搜寻,把骨鸟全部放出,有发现也不要轻举妄动,先传信息。” “是!” “一定要小心,这次的对手还不知道是谁,不过敢对我隐卫密、处出手,必然有所依仗,不要掉以轻心。” “是!” 领过命令,奎木狼兄弟二人对身后一挥,众人分散远去,在这城池方圆搜寻朱雀组的痕迹。 人都走了,小土坡上只剩下胭脂一人,她没有着急入城,只是盯着西方夕阳,看着它缓缓落入云层,天色黯淡下来,才飞身而起,如同暗夜中的飞鹰,直接掠过城池,借着夜幕落在西北角一排房屋之上。 这些屋子和城中那些普遍被刷成白色墙面的屋子不同,方方正正,四面墙上全是孔洞,只有顶部没有,在这寒风之中,呜呜作响,好似鬼哭。 这种房屋,在哈密被乘坐“群结”,译作中原话叫做“阴房”。 当然,阴房听着恐怖,却和义庄大相径庭,虽然也是停放尸体,却不是停放人的尸体,而是瓜果的尸体。 哈密这里,春夏季节,太阳会在空中停滞许久,相比较中原,要多出一到两个时辰,所以这里长出来的瓜果最为香甜。 可瓜果虽然甜,只要摘下来,不过三五天,必然坏掉,无法长期储存,于是当地的人就发明了阴房。 哈密夏秋天热,且有风,将摘下来的葡萄蜜瓜放在阴房之中,借着热风,可以将瓜果体内的水分缓慢的蒸干。 没了水分的葡萄成了葡萄干,没了水分的蜜瓜成了蜜瓜干,极耐存储,经年不坏,而且品尝起来有种独特的口感,甜味更加凝练,深受贵族喜爱。 不过胭脂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品尝葡萄干。 阴房只有夏季和秋季才会有人光临,冬季大部分时间都在空置,人很少会到这里,所以哈密隐卫的密\处,就藏在城中西北角的阴房之中。 不用刻意的去寻找,胭脂站在边缘的阴房顶,借着锐利如狼的目光,也能能看到深处大约十丈的地方,中心处一道深坑看不到底,边缘碎石遍布,周围还围着一群举着火把的人,看身上的甲胄是当地的大明军士。 本想秘密探查,以她的身手悄无声息的避开这群寻常兵士轻而易举,不过思虑一瞬,胭脂还是决定,正大光明的去。 主意拿定,胭脂翻身落下,一步步走向阴房深处。 “什么人!” 军中也有高手,胭脂离那群围着废墟的军士还隔了好栋阴房,没有刻意压制气息,寒风吹过衣衫的声音就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围在废墟边的兵丁瞬间刀枪出鞘,紧接着就是人影闪动,三道高壮身影飞掠而来,厚重的大刀架在她的脖颈,沙场铁血气息扑面而来。 罕见的被如此对待,胭脂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轻笑着掀开头上黑襟。 女人? 负责护卫这里的三个校尉眼中虽然疑惑,但没有放下戒备,满脸络腮胡须的屠猛是三人中的资历最老的,他瞪眼喝到: “说!你是何人,暗夜至此,所为何事!” 胭脂伸出手掌,掌心躺着一块莹白玉坠,只有一寸方圆,形如瓦片,上面只纹刻着两个字:永成。 民间生了儿子,称为弄璋之喜,生了女儿,就是弄瓦之喜。 璋为玉剑,在大明皇家,若是生了皇子,弱冠后会被赐予剑形玉佩,若是公主,则佩戴瓦形玉坠。 这些规矩,都是昭告天下的,三人虽是军中莽汉,也知道的一清二楚,见到玉瓦上的永成二字,霎那间就明白刀口下的女子是本朝永成公主。 冷汗随之而下,刀刃架在公主身上,诛九族的罪过。 “冒犯永成公主,属下罪该万死!” 横刀在地,三人皆单膝跪下,面色灰败,显然自知必死。 胭脂当年在顺天府就很少露面,只是跟着姚广孝郑和苦修,来到金陵更是很少去皇宫,绝大多数时间是没有公主的架子的。 单手轻抬,浩瀚的气息托着三人起身,在他们惊诧的目光中,胭脂轻轻一笑。 “不知者无罪。我奉命追查此处事情,当初是何情况,详细说来。” 说着向前走去,屠猛三人互视一眼,都放下心来,传言永成公主行径怪异,没想到竟然是个深藏不漏的高手,她这样的伸手想杀三人随手可杀,既然说了无罪,那自然就是无罪。 屠猛忙对二人使了个眼色,三人快步走到胭脂身后,恭敬回禀。 “禀公主,四日前深夜,这里发出巨响,火光冲天,我奉命前来探查,只看到深坑和血迹,没有火药痕迹,哈密城也未发现可疑的敌人,属下无能。” 说话间,胭脂已经走到深坑边缘,周围的军士看到都尉在她身后毕恭毕敬,都噤若寒蝉,猜测着胭脂的身份。 她没有去看坑底,深深吸气,感知着早已干涸的血腥味道,面色阴沉如墨。 人体的血,在筋脉中和在内脏中,味道是有区别的,这里的血腥即重且杂,很明显,受伤的人很多,而且不仅仅是体外伤,体内同样也有重伤。 很可能,有人死亡。 胭脂周身气息如水,一直蔓延到坑洞深处,这里本应该是隐卫秘密聚集之处,现在却被炸的粉碎,一应文件都化为飞灰。 不过奇怪的是,除了周边的火把,并没有感知到丝毫火焰气息的残留。 这些守卫哈密的军士都说火光冲天,但有没有丝毫火焰气息残留,这是什么招数? 忽然,胭脂眼睛微微一亮,轻声嘀咕到: “难道,是火魑?” 书阅屋 第四十六章 火魑 胭脂来之前,曾经下到新任三统领的小院中。 鐡凝眉把朱雀翎羽化雀传回来的简短消息和从铁凌霜口中问出的只言片语汇合之后都告诉了胭脂。 他们二人曾在死亡之眼中被两只木魅追赶,而且朱雀传回来的消息中,提到了一个人。 员峤仙宗的孟婆。 此人的消息在隐卫中只有两个字的记录。 丑、毒。 丑是人长的丑,毒是此人擅长的手段。 这简单的信息,还是钟离九留的。 当初南海大战,袁夜峤身边一直跟着这个人,弯腰蹋背,衣衫褴褛,满脸皱纹,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 钟离九从她身上逸散出来的腥臭药味推断出来,她必然是个用毒的高手。 既然是用毒,那此处爆炸火光冲天,却没有丝毫火焰气息残留,而且罕见的木魅曾经出现过,那这里的情况就有了一种可能的解释。 火魑。 魑者同“螭”,在很多很多的古籍的纪录中,它是一种没有额角的龙。 《山海妖魔录》里也同样这样记载,不过这本书中,鬼属妖魔中,同样记录者另外一种魑,魑魅魍魉的魑。 火魑,其形如蛇,体长三丈,全身如火,最喜在黄昏出现,藏于晚霞云彩之中。 虽然全身如火,但火魑并非火属,而是水,它的全身都是由水雾凝聚,虚幻如云,所以藏身云中,极难发现。 之所以归类为鬼属妖怪,并非因为它身形虚幻,而是火螭的攻击手段极为特别。 自爆。 遇到摆脱不掉的危险,气息和身体急剧压缩,三丈长的火螭会瞬间缩小至针尖大小,随后猛然爆开,狂暴的冲击在近距离的时候,甚至可以重创君临境。 更加怪异的是,这样的爆炸并不会让火螭死去,只要方圆百里之内有任何云彩水雾,它就可以再次重生。 寄生于水汽,以自身为攻击手段,不灭如鬼,所以《山海妖魔录》将其为鬼属妖类。 夜色漆黑,深坑四周的军士手中火光摇曳,映射的胭脂脸上阴晴不定。 南海之战,隐卫几乎折损了一半的战力,左统领回来后养伤养了整整一年,胭脂那一段时间经常下到小院子中,看到钟离九在书房中不断的推演当初的大战。 最后只得出一个结果,员峤仙宗还有隐藏的战斗力,当时应该不在南海,否则当时去的隐卫,包括钟离九自己,都回不来。 很长一段时间,每每想到此处,胭脂都以为钟离九在推脱责任,很是看不上他。 后来相处久了,才渐渐消去芥蒂,如今亲临此地,知道了孟婆,知道了木魅,再加上这可能是火魑炸成的深不见底的坑洞,胭脂才明白,左统领的推测,应该没错。 毕竟,当初南海之战,孟婆没有出手,而且战力等同万象菩提境的木魅和火螭都没有出现。 同样,木魅和火螭都能出现,那同为鬼属,远古凶兽战力排行榜第七的鬼兽魍魉,可能也在员峤仙山之中。 那可是等同君临佛陀境的存在,阴诡之处,有过之而无不及。 “仙宗!” 心底怒骂声中,胭脂转身对屠猛三人吩咐到: “不用在此守着,让你们手下的士兵回去,正常在街上巡视。” “是。” 接到命令,屠猛对手下大声下令后,让其他两位都尉带着士兵回去,他走到胭脂身旁,恭敬的说到: “公主,哈密卫处共有骑兵三千,步兵一万,属下是否需要通知将军,让他们来拜见公主?” “不用。”胭脂摆摆手,略微思量后,疑惑的问到: “这几天天上的云多吗?” 不知她为何这样问,屠猛还是恭敬的回到: “这里爆炸当天,天上乌云遍布,前两天都是大晴天,万里乌云,今天起了风,云又多了。” 胭脂轻轻点头,将公主玉佩交给屠猛, “你带着我的玉佩,去告诉哈密卫的统领刘放山将军,让他暗中做好疏散全城百姓的准备,而且一定要告诉他,提前准备好食物,不用生火也能吃的食物。” 屠猛双手接过玉佩,瞥了眼身侧的大洞,顿首离开。 没有了火光,哈密城西北角的阴房顿时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只剩下呜呜风声。 胭脂望着同样漆黑的夜空,今夜风大,本该清澈的天空被团团黑云遮盖,她眉头紧锁。 如果真的是火魑,那朱雀手下的地卫即使能够逃脱一时,也躲不开火魑的追踪。 还好前两日没有云,他们暂时能够逃出火螭的追踪。 现在云层浓厚,对于火螭来说,是出手的绝佳时机,可今天并无异动,或许火螭还未找到他们。 也可能,阴狠刁钻的火螭只是在用他们作饵。 这怎么办?胭脂不禁后悔,不该轻易的让手下的人分散开。 如果火螭此刻藏身在云间,那百里之内,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它感知,即使现在放出骨鸟通知奎木狼他们,也晚了。 没想到一入城池,才觉察到危险早就潜伏在身边。 单打独斗或许不惧火魑,可和这样的妖怪对战之人,大多都是累死的。 因为只要有云,它就不死。 胭脂心思如电,思索着各种方法,怎么才能在火螭的威胁下,既能找到朱雀手下地卫,又能通知到自己的手下。 “呵呵~” 伸手拍了下额头,胭脂摇头嗤笑,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推测,是不是火螭还不能确定,何必如此紧张。 安慰着自己,胭脂转身向外走去,准备找一间阴房,好好休息一夜,等明天再好好探查。 走了几步,还是停了下来。 内江湖中人,能修炼到万象境界,都是极其自信的人物,他们的见识非一般人可比,很多时候,一丝可能行的推测,靠的不仅仅是成熟的阅历,更多的是本能的直觉。 相信自己的直觉。 胭脂身影一闪,出现在大洞上方,紧接着收回气息,任凭身体自由坠落在洞底。 “哗啦~” 爆炸太过剧烈,整个大洞十余丈深,洞底已经有了丈许深的积水。 站在水面上,胭脂内息过处,十指指尖鲜血渗出,她俯身按在水面,眼中金光绽放,伴随着猛虎的低吼,水面下浮现出一只只老虎虚影。 “水劫,虎狩。” 胭脂收回气息,那水底的老虎并没有冲天而去,反而分散开来,向四面八方的洞壁撞去,隐入其中。 书阅屋 第四十七章 乌里巴奇 天色渐明。 哈密城,北七十五里处,两个低矮的小土坡下,几个牛皮帐篷挤在一起,在冷风中不时扬起一角,好似寒冬中瑟瑟发抖的人。 外侧木篱院中,大群的绵羊盘卧在一起取暖,还有几匹马站在侧旁,也在眯眼睡觉。 一道雄壮的身影从最中间那个帐篷中走出来,披头散发,只穿着羊皮短裤,上半身不着片缕,在晨曦下闪着古铜色的光芒。 “啊~” 他面对着旭日,张开双臂,仰天长啸,雄浑的气息激荡的满头长发飘扬,如同雄狮恶狼,在宣告着自己的领地。 阳光照射在他脸上,面容逐渐清晰。 黄金家族的后人,孛儿只斤·乌里巴奇,原蓬莱仙宗捉刀人,如今却出现在了此处,看情况还住了不短的时间,而且没有搬家的准备。 当初栖霞山中蓬莱仙山的废墟上,他和钟离九约定,三个月后返回金陵,自愿入隐卫阴狱,过去了大半年,却在这里安了家,养羊牧马,没有半点要遵守约定的念头。 而且从他满是笑意的脸上,也看不出丝毫的羞愧。 铁木真的传人,一言没有九鼎,或许也如同废纸。 “阿爸~” 就在乌里巴奇对着太阳展示草原汉子的雄风时,牛皮帐篷又扬起一角,低弱的喊声从屋内传出。 即使是草原猛虎,也有心中柔软。 乌里巴奇听到呼唤,忙收回英雄气息,奔到帐篷门口,挡住要吹荡的冷风,把要出来的小人也拦在门口。 “其木格,现在还很冷,等太阳再高一些,才能出来。” 乌里巴奇的女儿,孛儿只斤·其木格,已有十岁,包裹在厚厚的貂皮大衣中,瘦瘦弱弱,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皮肤好像从来没有被阳光照射过,白如冰雪。 整个人身上,都泛着丝丝冷意,只有那双眼睛,干净清澈,如同美玉。 不过美玉如今泛着波纹,她眼中泪花凝聚,撅起小嘴抱怨到: “等太阳再高一些,阿爸又要说阳光太刺眼,又不让我出去。到了晚上,又要说风太大,还不让我出去,阿爸太坏了,我不喜欢阿爸~” 其木格生气了,她走回软榻前,埋头在柔软的皮毛间,呜呜哭泣。 乌里巴奇苦笑着站在女儿身后,束手无策。 蓬莱山倒塌之后,他确实是想着,回来陪伴女儿三个月,然后遵守诺言,回到金陵,去隐卫阴狱,接受审判。 毕竟是黄金家族的后人,要一诺千金。 可一看到女儿,什么诺言誓言都忘的干干净净,带着妻子女儿从草原深处搬了出来,躲到了这里。 过了几个月,没有看到有人来找自己,乌里巴奇也渐渐放下心来,每日放羊牧马,陪在女儿身旁。 可女儿身体太弱,风吹日晒都会让她全身起热,热不怕,关键就是短暂的发热后,随之而来的是体温的急剧降低,降至寒冷如冰,浑身都泛起霜花。 之前有彭星莱制作的药物勉强可以让她如常人一般,自他死后药就断了,乌里巴奇只能凭靠着强悍的内息帮着女儿渡过每次发病。 每每想到此处,乌里巴奇就眉头深皱,蓬莱仙宗的医术高绝是乌里巴奇亲眼所见,彭星莱死后,女儿的病症反复无常,他只能把女儿圈在这小小的牛皮帐篷中。 前一段时间,乌里巴奇一直在犹豫,是不是偷偷潜入中原,去寻找那些藏在民间的医术高手,去碰碰运气,万一他们能救治女儿呢? 不过最近几天,他不再犹豫,因为大难临头。 “好,阿爸答应你,穿厚一点,等会我们不看太阳,去看小鬼羊怎么样?” “真的?” 趴在软榻上的其木格回头看着他,满眼泪花中含着惊喜,当然最多的是不相信。 乌里巴奇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催促到: “快去让阿妈起来,准备些马奶酒和烤羊肉,等下我带着你们一起。” “好。” 齐木格欢快的起身,从掀起帐篷侧面的木毡,跑到相连的帐篷中喊到: “阿妈,快起来,阿爸说要我们去看小羊羊~” 隔壁传来轻笑: “知道啦。” ...... 日头缓缓升起,褪去红色,染上一抹金黄。 两个小山坡间的牛皮帐篷外,一缕炊烟还在飘荡。 “噗~” 将满满一盆水泼在燃烧的干牛粪上,乌里巴奇盯着烟气散尽才对着门口的妻子说到, “饭菜都装好了吧?” “嗯。” 她的妻子萨仁身材高挑,脸蛋红润,是标准的草原美女。 在草原上,牛羊粪便燃气的火焰通常都是用泥土覆盖来灭掉,如果被水泼灭,是不吉祥的事情。 虽然不解在草原长大的丈夫为何明知不吉祥的事情还要去做,萨仁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知道丈夫不会故意如此,事出必有因。 乌里巴奇仰头看想头顶被吹散的云彩,走到帐篷中,单手抱着女儿,拎起大大一包烤肉和馕饼,对拎着小壶的萨仁点点头, “等会跟着我。” “嗯。” 乌里巴奇带着妻子女儿走到西北角最破败的那间帐篷中,这里存储着一些干菜和蜜饯,还有大堆的草药,都是草原上罕见的东西。 脚掌轻轻顿在地上,帐篷中心处的泥土随着乌里巴奇的气息裂出一条缝隙,缓缓扩大。 漆黑的坑洞,三丈多深。 乌里巴奇对妻子轻轻一笑,吩咐到: “不用害怕,跟着我跳下去。” 萨仁笑着点点头,颇有跃跃欲试的激动,好似少年时他骑着小马大声的喊着让她不要动,然后飞奔而来,单手抱起她,两人一起在草原上乘马飞奔。 她走上前去,拍了拍女儿的脑袋,轻声问道: “怕吗?” “阿爸抱着,不怕!” 乌里巴奇哈哈一笑,轻轻一跃,坠向坑洞深处,萨仁没有丝毫迟疑,也纵身一跃,紧随而下。 气息透体而出,仿佛绵软的云层,托着三人缓缓落到洞底。 洞底颇为侧面有个大洞,尽头隐隐传来火光,乌里巴奇轻轻一口气息喷出,化作一只闪烁着青光的巨狼,当头引路。 三人跟着巨狼,缓步前行了一株香的时间,离那团火光越来越近。 忽然,人影闪动,两道模糊的身影拦在三人面前。 “停下!” 书阅屋 第四十八章 伤损 声音冰寒,不带丝毫感情。 借着青狼身上的微弱光芒,可以看出来,是一男一女。 男的面容枯槁,手中拎着一柄纤细短刀,身上的气息冰冷如刀,是天卫朱雀座下井木犴组的暗星。 女的脸颊圆润,双目明亮,是星日马组的何大力。 只有他们两个身上伤势不重,在这土坡深处护卫着受伤的众人。 “呵呵。”乌里巴奇回头对妻子安慰的点点头,他看着井木犴笑到: “栖霞山上,我见过你,你也认识我,前几天救你们的时候,就已经说了,知道你们是隐卫,我欠你们左统领一个承诺,所以出手相救。” 井木犴依然没有放松警惕,栖霞山大战他也在,认得面前之人,是蓬莱仙宗的捉刀。 既然是仙宗的人,而且他明显没有遵守当初何左统领之间的约定,虽然在哈密城中确实是此人出手,才让众人没有当场被炸成飞灰。 是要感激,但同样可疑,井木犴不相信他是恰巧出现在那里,可当时剧烈爆炸下,同伴们大多身上伤势太重,没有时间多想,就跟着他来到此处。 “出手相救之恩,我必以性命相报,但还请蓬莱仙宗的捉刀解释清楚,当时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隐卫密\处附近?” 井木犴的问题让乌里巴奇很是无奈。 那天宝贝女儿闹着要吃马奶干,家中暂时没有存储,他就去哈密城中买了一些,顺便又买了瓜果蜜饯之类的,压根就没想去找什么隐卫秘处。 躲都躲不及,怎么可能去自找苦吃。 临近出城的时候,忽然心底有所感触,毕竟是修为在万象境的高手,他隐约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力量在城中西北角时隐时现。 也是许久没有动手,心底有些发痒,鬼使神差的跑到了那一片阴房之中,还没有站稳,脚下就剧烈的颤抖,爆炸的冲击随即冲来。 若不是他奋起一身气息,抗住了爆炸的冲击,那藏在近处的隐卫们都要被炸的粉身碎骨。 “你!瘦子,我阿爸好心给你们带烤肉,为什么要拦着我们,再不吃烤肉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等的不耐烦的其木格崛起小嘴,大眼睛盯着井木犴,解释着草原烤肉的真谛。 要趁热吃。 “......” 隐卫中人,都是从刀山血海里滚爬出来的,性格偏冷,鲜少有能言善辩之人。 被小女孩如此逼问,井木犴不禁有些口吃,和她对视良久,也没有想出来怎么反驳,最终只能收回刀子,带着何大力转身走开,宣誓着败退。 其木格占据上风,冲着阿爸得意一笑,挣扎着要脱出怀抱。 坳不过她的乌里巴奇只能把她轻轻放下,叮嘱她跑慢点,拉着妻子的手走向众人。 说是众人,但他们大多数数都躺着,身上盖着厚厚的羊皮,有些还在沉睡,有些虽然睁着眼睛,面色青灰,神情萎靡,周边蔓延着淡淡的血腥味说明他们身上伤势极重。 草原上的儿女,黄金家族的后人,其木格身体虽然弱,但血脉中早已习惯了铁血的味道,丝毫没有畏惧,她看了一圈,跑到角落里那个明显偏小的身影前。 一个稚嫩的孩童,七八岁大小,同样闭目躺着,肤色微黑,头发更是乌黑浓密,两只紫红的羊角在发间若隐若现。 其木格很聪明,她看到这人眼睛虽然闭着,但睫毛在不停的颤抖,就知道他在装睡,也不顾重伤,伸手掐住他的脸蛋: “小黑羊,还没睡醒?” 法兽獬豸,生于南疆,从南疆跟着朱雀一队人在金陵带了几天不到,就来到这哈密城中,已经可以勉强化为人形。 这次若不是他强行透支力量使用了法兽神通,即使恰好有乌里巴奇在,处于爆炸中心的隐卫们也是凶多吉少。 不愧是神兽,恢复极快,这两天已经能勉强起身走几步路,可是对于这个当初见到自己就不停追问的小女孩,神兽大人束手无策,只能装睡。 乌里巴奇把带过来大包裹放地上交给妻子打开,他转身挨个查看躺着的人的伤势。 掀开羊皮被,一边号脉一边查看外伤,这整个一圈查下来,情况很不乐观,以他的估算,躺在这里的十几个人,有三个伤势极重,即使能够活下来,以后也没有机会再拎刀砍人了。 这其中,就包括何大力的父亲何伯,他的伤势最重。 当时离那条忽然出现的那条火红巨蟒最近的就是他的女儿何大力,在随后的爆炸中,挡在女儿身前的也是他。 剧烈的爆炸冲击直接让他半个身子化作飞灰,没了一条胳膊和腿,丹田也因为气息冲击零碎破裂,基本不能再用,就算活下来,也是废人了。 被乌里巴奇脸色吓到,刚刚还一脸严肃的何大力眼中泪光闪闪,小声问到: “我父亲怎么样了?” 乌里巴奇摇摇头,轻声说到: “我的医术不行,只能用内功护住他的心脉,你们隐卫三大统领不过来,他撑不了几天。” 何大力紧咬牙关,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井木犴铁青着脸站在他身后,他的修为最高,又在爆炸外围,只是受了轻伤,如今看到相处好几年的对手都身受重伤又无能为力,深为愧疚。 “别担心,我带着烤肉和馕饼,先喂他们吃些东西,按照你们隐卫的速度,我猜想或许援兵已经在搜寻你们了。” 他的话音刚落,洞侧墙壁上水迹忽显,一道软软的身影缓缓出现,啪嗒摔在地上,扭动一阵化作人形。 是个全身黏糊糊的光头,表情憨厚,朱雀坐下地卫轸水蚓暗星,最擅长追踪。 他身上伤势也不轻,不过还是强撑着出去探查,寻找一丝生机。 瞄了眼乌里巴奇,他走到井木犴身边,低声说到: “我感知到了骨鸟的气息,咱们的人来了,应该是白虎大人的手下,在距此三十里处搜寻,我没敢钻出来。” 听到他的话,何大力面泛惊喜,可井木犴却还没有他那么乐观。 如果只是骨鸟,那来的人很可能只是地卫或天卫,即使加上面前这个原来仙宗的人,他们或许能抗住那条火形巨蟒的攻击,但杀不了它。 毕竟那东西应该是《山海妖魔录》中的火魑。 更重要的,朱雀大人不见踪迹,此处潜伏的危险,绝对不仅仅只是一只火魑。 井木犴抬起头,对乌里巴奇问到: “今天外面云多吗?” 乌里巴奇赞赏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不行,云太多,杀不了它,要通知白虎大人,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过来,只能徒增伤损。” 他的话音刚落,侧面墙壁轻微颤抖中,一道猛虎虚影冲出。 书阅屋 第四十九章 安全之处 浑身青白的猛虎虚影缓步上前,凌厉虎眼盯着乌里巴奇。 井木犴大喜,躬身顿首: “参见白虎大人。” 猛虎虚影没有说话,只是环顾周边,然后来到他身侧,轻声发问。 “伤亡如何?” 井木犴面色灰败,低声回到: “翼火蛇组二人在爆炸中心没有逃出来,柳土獐组死了一个,剩下的都藏在这里,三个人伤势极重,不及时救治恐怕...” 白虎虚影浑身波澜起伏,眼中杀气隐隐,静谧了片刻,它走到乌里巴奇面前。 “乌里巴奇,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初左统领和你约定的是三个月,你此刻早就应该在隐卫阴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哈哈~” 乌里巴奇大笑不已,他抱起跑到身边的宝贝女儿,无奈的说到: “这是我的女儿其木格,我一刻也离不开她,所以违背了和钟离九定下的承诺。” 其木格紧紧抱着他的肩膀,带着浓浓敌意看着面前的大老虎。 一人一虎对视良久,最终还是白虎移开了目光,朝着乌里巴奇淡淡的说到: “她体质冰寒,近似绝脉,你若想看着她长大,我倒是有个不错的建议。” 乌里巴奇紧了紧怀中女儿,眼含怒气的瞪着白虎。 女儿其木格体弱,发病时浑身冰寒,身边三丈都能飘起雪花,整个人更是会凝结成冰,这些年靠着彭星莱的药才勉强如常。 彭星莱死后,只能凭借着强悍的内功帮她调理,目前还没有发病的征兆,不过身体的确渐渐弱了起来。 “身在宝山而不自知,我隐卫想要在追你,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掉,你不如带着她去金陵,且不说我师傅医术高超,左统领也是医道高手,我们隐卫的三统领,师承云隐宗,医术冠绝天下,她要是能出手,你的女儿或许有一线生机。” 乌里巴奇眉头紧皱,他想过带着妻子女儿去金陵,但若是真的去了,结果如何他并不没有绝对把握,毕竟隐卫捉妖弑仙杀伐渡日,没有办法把女儿放心的交给他们。 见他坠入沉思,白虎不再搭理他,对井木犴使了个眼色,留下何大力守卫在此,一人一虎走到稍远处,它低声问起当时的情形。 “朱雀大人和左统领护卫铁凌霜去了沙漠中,许久未归,我们当时正聚在一起讨论着去寻找他们,然后就收到了朱雀大人的翎羽传信,让我们立刻分散\撤离,各自蛰伏。” “我们没有耽搁,立刻收拾卷宗,身边忽然飘起火红云气,只是一个呼吸,就化作三丈长的火蟒,然后收缩,爆炸。” “白虎大人,属下觉得是《妖魔录》中的火魑,所以一直藏在此处,没有出去。” 井木犴说完之后,静立一旁。 白虎心下明了,果然如同推测是火魑,只要没有云烟,火魅就无法现身,藏在这小土坡下的洞穴中确实最稳妥。 不过,只要天上有云,火魑就不会死。 也就是说,只要哈密城周边百里天上云烟不散,那火魑就能肆无忌惮的爆炸然后借云重生,以现在的修为和手段,奈何不了它。 “嗯,做的不错,按照当时的情景此处确实最为稳妥,右统领已经去沙漠找朱雀去了,不日就会赶来。” 井木犴眼前一亮,右统领来了,那接下来自然有了保障,不过右统领都亲自出手,是不是有大事发生? 看到他眼中的疑惑,白虎点点头: “朱雀暂时困在险境,右统领此次就是去寻他,右统领出手,他那里的事情我们不用担心,现在要考虑,如何把你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白虎大人,这里不行吗?” 井木犴看了眼前方的乌里巴奇,小声说到: “此人虽然是我隐卫敌人,但属下看他确无恶意,当初爆炸我们能逃得一命,也多亏他出手挡住最狂暴的气息。” “不行。”白虎踱步间轻轻摇头,“我不是怀疑他,朱雀传回金陵的信息中,提到了木魅。火魑虽然下不来,但木魅如果发现这里,那你们就逃不出去了。” 火魑木魅,同为鬼属妖怪,火魑借水汽而生,木魅借阴气而生。 在这阴沉的地底,火魑过不来,但确实木魅最喜欢的厮杀场所,狭窄阴沉,只要堵住出路,接下来就只有鲜血和死亡了。 这些人身上伤太重,需要一个地方,既能防止木魅,又能避开火魑,这样大战来临的时候,才能不用担心他们会受到波及。 不在地上,也不再地底,这世间那里还有安全的地方? 想了一会,没有找到安全的去处,白虎不禁有些抱怨,要是左统领和右统领一起来就好了,一个去找朱雀,一个在这里,那自己就不用费心,只用拎刀砍人,要多畅快就多畅快。 忽然,白虎周身气息一阵波澜,它叹了口气,对井木犴说到: “幻身快消失了,我会通知奎木狼,让他们隐秘前来保护你们,我稍后也会赶来,到时候详谈。” “是!” 白虎幻想一阵晃动,最终消散于无形。 哈密城阴房大洞底部,双手按在水面上紧闭双眼的胭脂睁开眼睛,怒火蒸腾。 就是此处的爆炸,让朱雀组死了三人,余下的还有三个重伤,看井木犴的表情,重伤的三人即使能活下来,以后也很难再当隐卫了。 一次爆炸,朱雀组一半的战力折损,自南海战后隐卫还没有遭受过如此重大的损失。 这不得不让白虎愤怒。 她飞身跃出洞口,天色早已大明,疾风如刀,头顶的云层也被吹散的如同破碎山河。 不能轻举妄动,又云在,火魅就能感知到一丝一毫的动静,只能暗中去他们藏身之处。 “嗡~” 一只小骨鸟飞来,是奎木狼的传讯,他已经收到胭脂的虎影传讯,正在想办法靠近乌里巴奇所在之处。 胭脂放飞骨鸟,正要出城,又一只骨鸟飞了过来。 她伸手接住,看着掌心不停啄弄的小骨鸟,嘴角扬起的怪异的笑容。 “呵呵,第一次出手很不放心?还要亲自过来?” 书阅屋 第五十章 追赶 金陵城中,鸡鸣寺地底。 钟离九又回来了。 他躺在竹椅上,浑身药香,身旁的小桌子上酒香四溢,可是却只能看不能喝。 不久之后就要远行,前两天又受了伤,鐡凝眉帮他开了一副可以尽快除去五残留在他体内的阴晦气息的药。 药材罕见,但皇城内不缺奇药,钟离九煮了一副喝下去之后果然见效极快。 只是有一点很不好,吃了药就不能喝酒。 十年来嗜酒如命,如今美酒在前,只能却不能喝,即使以钟离九的定力,也难免口干舌燥。 铁凌霜推门进来,面色铁青,不情愿的褪下蜃楼手链,装作满不在乎的扔到他脸上。 顺手接住蜃楼手链,钟离九轻捻着中心的小贝壳。 和铁凌霜不同,以钟离九的修为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小小的贝壳上散发出的微弱波动,不是气息,而是一道神识。 这只贝壳,准确的来说,是活着的。 不过钟离九并无意去打扰沉默的灵魂,一缕气息渡入贝壳,神识潜入蜃楼,幻化出虚幻的身体,慢悠悠地在破败的小院子踱步。 没有丝毫压力,也感觉不到丝毫抗拒,这让钟离九有些奇怪。 按照他对蜃楼的了解,如果不是主人心甘情愿,要入蜃楼那是妄想。 以他对铁凌霜的了解,她会允许任何人进入蜃楼,唯独不会心甘情愿的让自己进入。 上次南海之行也短暂的在此处呆过,彼时在战斗中,没有时间细想,如今时间充足,他站在院中,准备细细思索。 “快点!” 外面被踹了一脚,伴随着他虚幻的身体一阵摇晃,蜃楼外传来了不耐烦的催促声。 钟离九无奈苦笑,走入蜃楼之中。 一楼书架林立,上面堆满了书册,纸张古朴,泛着淡淡的霉味,显然是许久未见天日的古籍。 没有时间细细查看,钟离九看着左侧,是个小小的书房,书桌旁的软榻上沉睡着小娅。 看来鐡凝眉劝也无用,她还是把小娅收在了蜃楼之中。 钟离九双手虚合胸前,缓缓张开,雄厚浩瀚的气息在掌心凝聚成一个五色牢笼,缓缓的飘到小娅眉心。 闪了两闪,消失不见。 青城山的五行困龙,专为困锁妖魔鬼怪。 收回神通后,钟离九显然有些失落,这完全是无用之法。 如果小娅只是小娅,也不用什么五行困龙,她手无缚鸡之力,在这蜃楼中过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危害。 若是小娅完完全全的变作西王母,那再多的限制也是无用,都可以被她随手破开,连着蜃楼也会毁于一旦。 可铁凌霜毕竟是蜃楼的主人,她想做什么,即使是钟离九也拦不住。 “好了吗?快点!” 蜃楼外又传出了催促声,虚影晃动一瞬消失不见,竹椅上的钟离九也睁开了眼睛,将蜃楼手链扔回给铁凌霜。 抓住手链,铁凌霜沉心其中,仔仔细细的检查小娅周身,她依然安静的沉睡,只有眉心五彩牢笼若隐若现,没有其他的异常。 “每天检查三次,每三天喂下一颗药,如果感觉到异常,一个呼吸内一定要将她扔出蜃楼,有多远跑多远,五行困龙只能困住她半个呼吸不到。” 很显然他口中的“扔”字让铁凌霜心生厌恶,她瞪起凤眼,冷笑到: “你不怕我带着小娅跑走?” “啊~”打了个哈欠,钟离九挥挥手,“跑了好,打不过本来就是麻烦,天高海阔,铁二小姐记得跑远些。” 他满不在乎的慵懒让铁凌霜心火怒放,拎起桌子上的酒坛,仰头大灌一通,随手砸碎在地上,浓重的酒香瞬间充斥着这一方小院,看的钟离九一阵肉疼。 打不过难道还气不过? 铁凌霜转身向门外走去,钟离九告诫到: “这次我不会过去,有什么事情,要听你姐姐的。” “砰!” 回应他的只有紧闭的院门。 站在门外,秦扶苏和戚辰早已经整装待发,铁凌霜看不上他们俩,径直冲出地底,全速奔向西方,两人紧随其后。 速度太快,铁凌霜的所过之处,留下道道虚影,一口气狂奔出百里,才深深吸了口气,骂了句“臭眉毛”后,再度狂奔。 被她远远抛在身后的戚辰和秦扶苏紧追不舍。 三人之所以向西方狂奔,只是因为两个时辰前,新任的三统领对门口护卫的秦扶苏吩咐,说她放心不下,要亲临哈密城再做安排,让秦扶苏传个信给钟离九,让他回来暂时主持大局。 说完人就是消失不见,秦扶苏追出去一刻钟也没有看到半点影踪,只能和戚辰一起返身去找道贯山中的左统领。 不出所料,铁凌霜当场发了飙,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小娅收到蜃楼之中,就要去追鐡凝眉。 出乎意料的是,钟离九却相当平静,好似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抬手制住铁凌霜,带着她一起回到隐卫地底。 “没有上阵厮杀过兵士,是没有资格当将军的,任何运筹帷幄,都要在充分了解对手的基础上,她应该去,和员峤仙宗,和方丈仙宗,甚至是天神地神二宗出来的人交交手,这样才能更好的坐镇军中。” “你放屁!”铁凌霜第一次不顾儒家道学的基本规矩骂出了脏话,“我就知道你们没这么好心!说什么隐卫三统领,还不是让她出去拎着刀剑拼杀,我告诉你钟离九!我姐姐要是出了半点问题,你就等着我回来砍你!” 骂完人,铁凌霜转身就要走又被钟离九禁锢在当场。 如今的铁凌霜已非吴下阿蒙,金翅真解直接当初孽龙,强撑着一步步走向外面。 只凭借着气息已经压制不住她的钟离九退而求其次,让她走不过要先先在小娅身上留下一道禁制,防止小娅发了狂后铁凌霜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两人对峙良久,铁凌霜还是扛不住钟离九的气息压迫,让他留下一层真气限制,这才带着戚辰和秦扶苏奔向千里之外的哈密城。 狂奔之中,铁凌霜怒气滔天,伸手拔出长刀,左手封敕: “敕!赤堇之锡,耶水之铜,三千雷击起魂魄,九重天仙铸神灵,混乱、疯狂、残忍、血腥,临,胜邪!” 三寸猩红血光闪现在她手心,气血奔涌再度拔升。 左剑右刀,铁凌霜周身被浓重的血气笼罩,血气隐隐化作一双翅膀,让铁凌霜身形化作一线,眨眼就是数里的距离。 在她身后远处咬牙追逐的戚辰和秦扶苏对视一眼,只能奋起全身功力,距离还是越来越远。 书阅屋 第五十一章 次第 天色黯淡。 哈密城外七十里,乌里巴奇的牛皮帐篷前,燃起了篝火。 不喜欢偷偷摸摸的胭脂和他那些手下潜行至此不同,她骑着骏马,拎着弯刀,光明正大的驾临这里。 为了迎接大明公主大驾光临,这两天乌里巴奇烤了四五只羊,并把新鲜的马奶酒拿出来招待。 黄金家族的后人,大明朝的公主。 前仙宗的捉刀,隐卫天卫。 一个违背承诺的人,一个嫉恶如仇的人。 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两人见面必定是刀来剑往。 可现在情况却相差颇大,马奶酒奶香醇厚,酒意深远,胭脂抱着羊皮酒囊大灌,喝的酣畅淋漓。 而乌里巴奇坐在她对面,抱着女儿其木格,把羊肉撕成羊肉丝,一口口的喂给她。 他的妻子萨仁成了最忙碌的人,不停翻烤着羊肉,还用中原的铁锅翻炒着干菜。 武人之间,很多时候就是如此单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栖霞山上一战,两人就对彼此的秉性有了充足的了解,不用担心那些阴谋诡计,刀来剑往中,可见真性情。 “呼~”长舒一口酒气,胭脂看向身侧忙碌的萨仁,从她眉眼之间,胭脂看的了幸福安宁,还有淡淡的忧虑。 “胭脂公主,我的妻子漂亮吧?她可是我们族长家的宝贝,我抢来的,我们草原上最美的太阳。” 乌里巴奇自豪大笑,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她怀中的其木格撅起小嘴,不愿意再吃送到嘴巴的羊肉丝。 如果她没有记错,就在不久前,阿爸口中最美的还是她,现在忽然就变成了阿妈,虽然是亲爱的漂亮的阿妈,但其木格还是很生气。 乌里巴奇显然没有学到中华文化的精粹,不懂得话不要说得太满,以后没了进步和退步的余地。 其木格推开一脸尴尬的阿爸,也不理睬偷笑着的最美阿妈,跑到胭脂身边,稚嫩的问到: “你是公主?” 草原上的羊肉,没有中原那么多的香料为辅,只是青盐辣椒加茴香,反而更有一种纯粹的口感,胭脂吃的畅快,看着面前的小人,笑到: “若不是我皇爷爷,如今你也是公主。” “......” 乌里巴奇无语,他不满的说到: “教我女儿这些干什么,江山变幻,你争我夺的一代代没有尽头,你难道还想看到以后我黄金家族的后人再起刀兵?再说这些都是男人的事,跟你们女人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出来,在场的三个女人全都横了他一眼。 “呵呵,乌里巴奇,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你是万象境的高手,在草原上也很有威望,你这样的人活在草原,迟早会是我大名祸患。” 言语间已露出淡淡杀气,其木格茫然不觉,萨仁却盯着摇曳的篝火略显紧张。 乌里巴奇起身举起马奶酒,对着暗夜狂风大喊到: “黄金的血液在我身体里奔涌,可我的雄心中却没有骏马嘶鸣,只有萨仁和其木格~~” 不知是在宣誓还是在表露心迹,其木格和萨仁都露出了笑容。 “没出息。” 扔下一根羊骨棒,胭脂摇头叹息,不知道铁木真要是看到后人如此,会不会气的从坟墓里爬出来。 她抿了口马奶酒,看着乌里巴奇,认真的说到: “左统领不追究你,是有心放你一马,可我觉得,以后你必须要去金陵,不仅你,还要带着你的女儿和妻子。” 乌里巴奇皱眉道: “云隐宗的医术冠绝古今,不过听说此宗都是一脉单传,你们隐卫前任左统领羊玄墨是当代云隐宗传人,据说失踪已久,难道他回来了,还当了隐卫的三统领?” “他死在南疆了,年前,我们推到岱舆仙宗的时候。现任的三统领,是他的传人,也是当代云隐宗唯一的传人。” “岱舆?你们在南疆找到了岱舆?” 胭脂摆摆手,不耐烦的问到: “我的提议你接不接受?告诉你,我没有左统领那么多愁善感。” 一边说是提议,一边威胁,这算什么? 乌里巴奇相信她的话,但显然全家都去金陵这样的事情让她没有半点准备。 他在草原长大,当年是为了女儿才跑去栖霞山,在蓬莱当捉刀人,就算卖身也只是一人卖身。 如果带着妻子女儿一起去了金陵,那就在明朝皇家的眼皮下,以后在想要自由,就真的难如登天了。 “去了金陵,你隶属隐卫,其他的事情不用担心,只要不做有害我大明之事,我以皇家公主的尊严,保证你们有绝对的自由,治好了女儿,随时可以离开,同样,只要不做有害我大明之事,前尘往事,既往不咎。” 胭脂拔出腰间弯刀,顿插在地。 这是中原武林约定的规矩,只要乌里巴奇也取出兵器插在地上,两人之间就算谈成了。 不过很显然,乌里巴奇还没有拿定主意,他看着弯刀雪亮的刀刃,依然摇摇头,不顾胭脂冷下来的脸颊,笑着说到: “云隐宗的传人有没有你们中原传言的那么神奇我还不清楚,这个约定我暂时不能答应。” “你!” 胭脂气不打一处来,她想来不说假话,没想到如此诚心却被怀疑来怀疑去。 乌里巴奇尴尬一笑,正要解释,忽然眉头皱起,闪身拦在妻子身前,伸手按在刀柄之上,胭脂也飞站起身,走到其木格身旁。 在两人的感知中,在很远之处,有剧烈的气息波动,似有人以极快的速度靠近,带动阵阵炸响传来。 “嗖~” 浩瀚的水汽携带者狂风扑面而来,紧跟着一道白影闪现半空中。 “呵呵。” 看清楚是谁,胭脂放下戒备,对还在绷紧气息的乌里巴奇冷笑到: “这就是我们新任的三统领,云隐宗羊玄墨唯一的传人,你去问问她的医术吧。” 说曹操曹操就到。 乌里巴奇惊诧的望着半空中的白衣女子,他没有料到胭脂扣中的云隐宗传人竟然是女子,看修为,也不再他之下。 而一路急行而来的鐡凝眉漂浮在半空中,没有着急落下,转身看向来路。 没有让众人等待太久,又是一股气息由远及近,带着汹涌炽热的烈火气息。 “铁眉毛!你有那么急吗!” 书阅屋 第五十二章 闲不住 怒声诘问中,漆黑的夜空上,远处火光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半空中鐡凝眉的头顶响雄鹰啼鸣声响彻。 火红凌厉的刀光撕裂空气,凝聚成巨大尖锐的鹰爪,抓向鐡凝眉的双肩。 早直到一旦停下来,妹妹必然要动手,鐡凝眉的回应也十分干脆,她不闪不避,单掌拍出。 “嗡~” 七条琴弦冷芒从她掌心爆射而出,直接撕碎鹰爪,从铁凌霜身侧斜削而过,没入乌云之中。 “眉毛!你来真的?” 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厮动起手来竟然丝毫不讲情面,铁凌霜脸色发青,眉心火起,就要再战,却发现鐡凝眉没去看她,只是盯着她头顶。 铁凌霜抬头看去,昏暗的夜空中,头顶浓重的乌云中,有一小片泛着诡异的紫红,在剧烈的饭滚,看方位应该是刚刚那七条琴弦刺入的地方。 虽然慢了一丝,但铁凌霜也反应过来,这片云彩中肯定藏着诡异的东西。 路见不明,一定要砍开问个清楚! 横刀在胸,刀刃骤然火红,正要朝天劈出,却被一直手掌按在肩头: “是火魑,不要动手,四周云太多,杀不了它。” 铁凌霜一头雾水的看向姐姐,她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笨蛋,怎么什么事情她都先知道,而自己面对着敌人还是迷迷糊糊的。 “下去吧,它不会出手,这里有四个万象境的人在,它现身也是无用。” 拉着妹妹从空中落下,鐡凝眉对胭脂点点头,轻声问到: “伤亡如何?” 胭脂面色沉郁,低声回到: “不太好,已经死了三个,余下的都在下面,都带着伤,有几个伤的的特别重,以后拎不起刀了。” 初出茅庐第一次任务的分配,就遇到了如此严重的伤损,鐡凝眉仰头看向还在翻滚的云层,眼中杀气隐隐。 不过此刻并非动手之时,她收回杀机,看了眼被乌里巴奇藏在身后的其木格,淡淡的说了句: “阴绝脉,死不了,先带我去看地卫。” 听到她的话,乌里巴奇和萨仁相视大喜,她忙抱着女儿前头引路,胭脂也跟在后面。 转瞬之间,羊皮帐篷前就只剩下一堆篝火和无人理会的铁凌霜。 她没有太多怒气,因为隐卫中又死了三个人。 这些年每次隐卫中有了伤损,钟离九肯定会停下对她的教导,专门抽出一天的时间,去雕刻铜牌。 铁凌霜也知趣的没有的打扰。 她不喜欢死亡,隐卫中大多数人都因为各自的原因加入,但有一点没错,自入他们从来没有仗着修为高深做过有伤于黎民百姓的事情。 即使是少林内门中,也经常会有和尚在江湖中胡作非为,可铁凌霜在隐卫五六年,从未听说过有人以强凌弱。 只凭借这一点,就算得上是响当当的人杰。 隐卫中如果有恃强凌弱之人,肯定就只有钟离九了,他只会凭借着君临境的实力助纣为虐。 “哼!既入江湖,生死由命,怪不得别人。” 铁凌霜不喜欢这种沉闷,摇头劝解自己,恰好篝火上的羊肉飘来阵阵香味,她一路狂奔正是腹中饥饿,撕下一只羊腿大啃了起来。 “嗯,不错。” 羊肉烤的地道,铁凌霜低声赞叹,拎起一壶马奶酒,找了个小坡,一边吃肉喝酒,一边看向头顶那团不断饭滚的云彩。 “狗屁火魑,人一多就不敢下来,看我吃饱了把你切碎!” ...... 山洞深处。 胭脂手下的地卫早潜入地底,在此守护。 新任的三统领和白虎朱雀的手下都相识,彼此在南疆打过照面。 胭脂知道鐡凝眉的医术高绝,给自己的太子大哥都续过命,但是却没有亲自看她出手过,今天算了开了眼界。 鐡凝眉密密麻麻的银针悬浮在她身边三尺,她左手号脉,右手不时捻起银针,在伤者的身上点刺不停,或快或慢,或深或浅。 经过她的手,那几个重伤之人很快的呼吸平稳下来,被疼痛折磨了许久,很快的睡下,有的竟然打起呼来。 看着沉睡的父亲,何大力忐忑的问到: “我父亲没事吧?” 鐡凝眉没有停手,一边帮着胸口有轻伤的鬼金羊号着脉,一边对何大力说到: “不用担心,有我在他没问题,不过以后就在金陵养老吧。” 何大力虽然心痛,但父亲活着就好,她不再多问,退到一旁恭敬的护卫起来,握着刀柄的手掌渐渐收紧,恨意都藏在了刀中。 “附近的哈密城中,有药店吗?” 听到鐡凝眉的问询,胭脂面色尴尬,她来这里不过才三天,只是在此守着,哈密城中有什么她自然不清楚。 而地卫们来的时间都很短,也说不清。 只有乌里巴奇走上前来,对这群隐卫摇摇头,显然看不上他们。 “城中有四家药铺,除了一些极为罕见的药材,寻常人参虫草都不成问题,姑娘尽管吩咐,我去买。” 这就是明显的献殷勤了。 鐡凝眉没有拒绝,她号着脉扎着针帮鬼金羊疏通胸口的淤血,还不停的吩咐; “黄芪、白术、半夏、当归......”说了十几种草药,最后又加上一句,“人参鹿茸虫草,有多少买多少。” 把女儿放下,让她去找角落里的法兽獬豸玩闹,乌里巴奇拍了拍钱袋,孛儿只斤家的男人,从来不缺钱。 他对妻子萨仁说到: “安心在此等着我。” 他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了剧烈的爆响,山洞侧面的细碎的土屑簌簌落下。 洞里的地卫瞬间刀兵出鞘,气息紧张,乌里巴奇也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 这两天只有两个人那云层中的火魑都没有出手,如今又来了两个高手,它反而耐不住了? “不用担心,是霜儿,她闲不住,随她去吧,一只火魑奈何不了她,我们就在此处,重要的不时火魑,而是木魅,我一路上都在担心木魅会偷袭你们,它们却没有出来,有些出乎预料。” 经她的提醒,胭脂的也满是疑惑,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是木魅杀人的绝佳场所,为何至今还没有出现的预兆? 莫非是右统领或者朱雀那里牵制住了他们? 乌里巴奇犹豫一瞬,还是把妻子女儿托付给这里的地卫,走出地底山洞。 篝火旁多了两个人。 有过目不忘之能的乌里巴奇看向稍微壮硕的那个,在栖霞山上遇到过,看来旁边那人也是隐卫。 跟着他们扬起的头颅望向头顶,乌云翻滚,如同海浪翻腾。 炽热的刀气撕裂乌云,月光透过缝隙洒下。 半空之上,一人一蛇冲撞不休。 书阅屋 第五十三章 灵智未开 铁凌霜一向是个闲不住的人,没事也要找事。 此刻漫步在高空之上,吃饱喝足的她周身烈火燃烧,所过之处云气蒸腾,退避三舍。 “鬼属妖怪,多寄生,在他们的领域之中与之对战,同级之中,输多胜少。” 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钟离九那厮的酒后胡言,铁凌霜不屑一顾。 她是遇强则强的人,和狮虎较力,和鹰隼比快,和猿猴比灵动。 一定要用别人最擅长的打败他! 鬼属妖怪,最擅长身法,那我铁凌霜就要在身法上压你一头! 面前这团泛着紫红光芒的云气,时聚时散,聚集起来是一条蟒形,散开时又时朦胧云气。 确实是火魑,借云气而生,攻击的手段也单纯残暴,骤然缩小,然后爆炸,只要方圆百里还有一丝云气甚至是燃气的烟气,它就能再度重生,堪称不死。 在远古时期,火魑都是那些修为高绝的蛮荒猛兽的眼线。 火魑,木魅。 鬼属妖怪的接连出现让铁凌霜也心存疑虑,那员峤仙宗号称夜宗,暗夜之下百鬼横行是再正常的不过的事情,不过为什么会是在这里。 当初在死亡之眼遇到两只木魅的时候,铁凌霜来不及思索,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小娅。 如今小娅住在手腕上的蜃楼之中,睡的安静平和,铁凌霜也把心神分出一丝,放在隐卫一直追寻的仙宗之上。 “莫非,死亡之眼深处,藏着巨大的秘密?” 这种推测让铁凌霜十分兴奋,秘密伴随着风险,但同样会有巨大的收获,要快些把这只火魅切碎,然后去寻找巨大的收获。 手随心动,铁凌霜身影闪烁,长刀左右横扫,凌厉的劲气将方圆百丈之内的云气切碎。 可惜,以她的修为,只能驱散百丈之内的云气,根本不可能将百里之内火魑依仗的云气尽数祛除。 铁凌霜不着急,她并不是为了杀它才这样做。 长刀轻震,飞身而上,刀刃横扫紫红的云气。 那团云气微微收缩,随后猛然膨胀,没有炸开,只是一团劲气和刀刃撞在一起。 铁凌霜后退两步卸去反冲而来的劲气,手中炽热的长刀飞速旋转,如同一柄尖锐的长锥,脱手而出,直刺云团正中。 这一次,云团没有收缩,反而提前裂开一个大洞,长刀直穿而过,随着铁凌霜劲气的牵引,又倒掠回来,斜斜刺向云团一侧。 于此同时,铁凌霜欺身而上,掌心火光闪烁,在胸前舞动成一团虚影,拍向云团。 前后夹击,长刀尖锐,掌风炽热雄厚,云团似乎微微愣了愣神,随即光芒一闪,身体凝实,化作一直三丈长的巨蟒,浑身血红如同晚霞。 它双目中一片空荡,没有攻击也没有防守,三丈大的身体骤然收缩至拳头大小,随即猛然爆裂开。 “轰~” 高空之中,刺眼的亮光一闪而过,狂暴剧烈的波动带着锋利劲气撕裂虚空向着四周铺天盖地而去。 身处狂风中心的铁凌霜浑身龙鸣,凝若实质的火焰盔甲硬生生抗住劲风的切割,她一步步后退到十丈之外,才飞身冲向下方,捞起坠落的长刀,身形连闪,出现在篝火旁。 追赶了一路的戚辰和秦扶苏感受到高空上炸开的劲气,屈身护头,准备迎接冲击。 “行了吧,百丈开外还要捂着头,你们俩个有什么脸过来?” 长刀归鞘,铁凌霜毫不吝啬自己的鄙夷,对这两个跟屁虫一顿教训。 秦扶苏和戚辰都面带尴尬,他们俩追了一路,借着两只骨鸟相互传递消息才没有跑错方向,累的气喘吁吁,就想到了地方躺在这里睡一觉。 没想到脚跟还没站稳,就看到天上打起来的一人和一团云气。 已经爆炸两次的云气,每次都能借着远处的云气再度凝聚成躯体,两个人暗自嘀咕,这就是火魑? 两人身前的铁凌霜仰头望着远处又是一团云彩渐渐泛起紫红的光芒,眉头微皱。 不管是偷听的火魑,还是当初在死亡之眼中遇到的木魅,好像都有一个明显的缺陷,它们灵识似乎不全,只有野兽的本能。 只能简单的判定攻击手段,只要稍稍繁琐的攻击,他们就会反应不过来,只会用自己最为擅长的手段。 木魅只会用锋利的爪子疯狂挥舞,而火魑就收缩然后爆开。 攻击手段单纯,没有丝毫的变通,虽然确实有杀伤力,但真正和万象境的人对战,肯定会处在劣势。 “他们,好像是灵智未开的野兽,你们觉得呢?” 问出来之后,铁凌霜就后悔了,这两人手上功夫不行,也呆头呆脑的,怎么会看出其中端倪。 “不错,确实如此。” 鐡凝眉从牛皮帐篷中走出,她挥手驱散劲风扬起的杂草,走到铁凌霜身边,温声提醒到: “可以躲开,偏要硬抗,你体内大多经脉还没有修复,以后这样的事情少做。” 白了她一眼,不想去搭理。 鐡凝眉轻笑到: “你既然跟来了,就去下面守着,这里只有你和木魅交过手,上面这只交给我,下面地卫的安全,叫交给你了。” “不去!我又不是你的手下。” 岂有此理,仗着你三统领的职位颐指气使,我又不是你的护卫,为何还要听你的? 鐡凝眉瞥了眼一旁看笑话的秦扶苏,苦笑摇头。 居高位者,最忌手下不听话。 对于别人还能厚黑一把,对于妹妹鐡凝眉实在是没有办法。 “魑魅魍魉,火魑是最弱的,木魅要比它强上许多,上面这只火魑就交给我吧,你若是不愿去下面,那就没事了,去哈密城中喝喝酒,吃点葡萄,等右统领那边传来捷报,咱们就可以回去了。” 铁凌霜瞪圆了眼睛,讽刺到: “我在你眼中就是只会吃喝玩乐的酒肉之徒?” “自然不是。”鐡凝眉轻笑到,“白虎在,这个帐篷的主人也是位高手,我们三人在此,一般的攻击肯定能守得住,所以就不劳烦霜儿你了。” “哼!” 拎着刀走向牛皮帐篷,铁凌霜恨恨的骂道: “什么三统领,还有朱雀那只杂毛鸟,找人杀人这么简单的事情好要花费几天的时间,拖拖拉拉的,一点都不干脆。” “......” 书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