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闺风月》 第一章 重生 日落西沉,屋外的秋海棠伶仃开着,偶尔飘进来几缕幽香。 苏虞意懒懒靠在美人榻上,手持一柄绘着兰草图的薄扇轻摇,美眸低垂,似是蕴着许多心事。 近日她胃口不佳,喝了小半碗清淡的鱼头莲子羹后,便吩咐丫鬟婆子撤了晚膳。 丫鬟拾春刚出主院,正巧碰到谢时衍回府。 谢时衍连外袍都来不及换,随手摘下额上的官帽递给小厮阿邓,便大刀阔斧踏了进来。抬手免了拾春的行礼,径直问道:“夫人可好些了?” 谢时衍在床笫之间极贪,前几日要得狠了些,闹得苏虞意后半夜才睡,一不小心便染了风寒,这几日怠得很,在房里精养着。 因谢时衍每日还要上朝,苏虞意借口怕过了病气给他,便让他这些日子歇在旁的西院里。 即便如此,谢时衍每日下朝的第一样事,便是来主院探望她。 换做以前,苏虞意会觉得心口暖暖的。 可是今日,她只冷冷扫过一眼,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谢时衍是个心思粗泛的武将,虽看出苏虞意不大高兴,却还以为是这几日没有同塌而眠,自己冷落了她,在使小性子。 苏虞意出生名门,是将军府里娇惯的千金,跟着谢时衍算是低嫁了。 这门婚事,起初两人都不情愿。 苏虞意出生武将世家,自小看腻了身边人舞刀弄枪,理想的夫君是找个好皮相的儒雅探花。而谢时衍虽是一介无名草根出身,可如今拥有的这些,却是战场上实打实用命换来的,他不怕刀枪血海,更不畏生死,唯独怕自己被人低瞧,觉得他是攀女人的裙带关系。 可在见到苏虞意后,谢时衍一下便栽了心。 原因无他,隔着屏风远远望去,但见苏虞意肤如凝脂、柳夭桃艳不说,身段更是丰盈有致,无尽娇媚。只那一眼,谢时衍便起了浓浓的独占欲,恨不得将她娇养在房里,此生为她豁出所有身家性命。 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至于先前计较的区区面子,委实算不得什么。 “既是没事了,那今晚我仍来主院睡。” 话一出口,谢时衍回味起苏虞意方才撇过来的那一眼,杏眸微嗔,秋水微融,夫妻之间久了,很容易就会联想到床塌间的某些模样,让他免不得有些心辕马意。 觉察他忽上忽下的目光,苏虞意雪白的面颊渡出一层红晕,心底越发反感。 这人,果然如前世一般令人憎恶,怪不得上辈子能与自家长嫂做出那等令人不齿之事。 苏虞意手中的扇面一顿,胃里翻搅得厉害。 细算起来,她重生已有两日了。 上一世,刚嫁与谢时衍时,其实也没那么憎他。 谢家公婆皆是小地方出身,习惯了乡里生活,除去为谢时衍操持新婚,在府中待了两月以外,无事并不爱往京中跑,因此她免了为媳所需晨昏定省。且谢时衍主外,府中事务大小便都以她为主,而谢时衍虽在那方面贪了些,也只在她这里卖力耕耘,从不在外沾花惹草,这让苏虞意日子过得很是悠哉。 然这样的好日子才过一年,就出了岔子。 谢家大哥病逝,谢时衍悲痛不已,携她返乡为大哥风光丧葬。 丧事过后,遭受丧子之痛的谢家两老,牵着谢家唯一长孙,四岁的谢书礼,对夫妇俩提出了个不情之请。 他们年事已高,长嫂沈秀岚又是一介弱女子,若能让礼哥儿与他们去京城中得到名师教诲,将来定能比在这乡间有出息些。 当年谢时衍去从军时,谢时禹将他赴京赶考的盘缠,全都给了弟弟,这才有了他今日的辉煌。 谢时禹在世时对谢时衍那般好,他实在没有理由拒绝这桩事。 况且他如今已是五品怀安将军,府中还有一众丫鬟婆子,多照看个娃娃实在算不得什么事。 苏虞意也是如此想的,便将此事应了下来。 岂料启程那日,长嫂沈秀兰也早早挎上了包袱,等候在车马前。 孤儿寡母站在冷风中的画面实在可怜,不过三言两语,苏虞意便让她跟着上了马车。 现今想起来,真真是引狼入室。 苏虞意长睫一抖。 “摘夏,你们出去,我来陪陪夫人。” 趁她发怔,谢时衍顺势握住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不轻不重的揉着捏着。 “挺说再过几日,城郊的枫叶便染红了,你是最喜赏景的,到时我们一起驾车同去……” 苏虞意心下本就憎他,而今被冒犯,更是起了无名火,也不知哪来的气力,没等他把话说完,一下便将手心抽了出来。 “走开!” 谢时衍莫名其妙。却还以为她在使性子,伸手要去揽她细削的肩。 “住手!谁许你对我动手动脚的?” 苏虞意越发反感,不客气的直接一脚蹬到了他大腿骨,力气使得重了,映着芙蓉面的绣鞋都掉到了他衣摆下。 苏虞意虽已使出最大力气,但这点花拳绣腿,于谢时衍而言算不得什么,他故意轻嘶了一声。却看着苏虞意莹白的小脸凝着,迟疑几秒,终是起身朝外去了。 “既你心情不快,那我明日再来看你。” 临出门前,对厢房外的摘夏低沉落下一句,“好生看着夫人。” 摘夏望着谢时衍远走,来到塌前,小心翼翼开口:“夫人,可是将军又惹你生气了?” “奴婢多嘴一句,姑爷是个武夫,心思自然不那般细腻,但每逢夫人身体不适时,却也三天两头来瞧您,足以见得对夫人极上心了。近日秋乏,姑爷提议让您出去走一走,也是为了让您散散心。” 苏虞意冷笑一声。 她现下哪有什么心情散心。 再生一回,她只想尽快与这不知廉耻之人签了和离书,一了百了! 越想越火大,她索性将一旁的茶盏拂了开去!气喘之下,饱满的胸脯不停起伏! 苏虞意虽是个娇气的性子,平时待身边人却极为宽和,极少有这么动气的时候。 吓得摘夏急忙认错,“小姐,都是摘夏多嘴了。” 拾春正好进来,“这是怎么了?” 摘夏进府早,年岁却小。几个丫鬟中岁数最大的是拾春,平日对几人照拂最多。 她觉察到苏虞意神色有异,心中了然几分。 “夫人,是不是摘夏惹得您不痛快了?您别往心里气着了自个儿,等会我下去了好好替你教训她。” 苏虞意素来待身边人宽厚,也从生出要因此罚摘夏的想法,便揉了揉额间,道:“罢了,你们都下去吧。” 拾春是个行事稳重的,见主子郁气未消,也跟着犯难,情急之下就想了个主意,“我听说夫人自汝州那边回了,从昨个儿下船起便一直念叨着您,要不,咱们回府去看看将军和夫人?” 苏虞意动了动身子。 这两日来,光顾着气谢时衍跟他长嫂那档子事去了,险些忘却了一双父母亲,还有两个哥哥们。 前阵子母亲带着嫂子们去了汝州探亲,算算日子,也该回了。 想到慈爱的母亲和素来最疼自己的父亲以及一双长兄,苏虞意眸子顿时变得清亮亮水汪汪的,嵌在巴掌大的小脸上,像是潋滟着两轮月光。 这倒是个好主意。 要跟谢时衍和离,总得先和家里人通通气。 再过几天,谢家就要传消息过来了,早点跟谢时衍把话说开,也省得在这些烂事里纠缠。 第二章 和离 天将将亮,盛京第一将军府门口便聚了好些人。 被簇拥在正中央的美妇身着华服,发髻间坠着嵌了红宝石的金步摇,虽早已过了而立之年,顾盼间却依旧风韵动人。 美妇江氏身后跟着两名年岁不大的妇人,其中一位身量清瘦些,穿着素雅的秋香色罗裙,容颜清丽,举手投足间充满书卷味。另外一位则丰腴许多,描了双新月般的柳眉,唇不弯自笑,看着很是亲切娴雅。 这两位便是苏虞风和苏虞陆的妻子,宋氏和林氏了。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见到一架挂着缠花织锦的马车从拐角处稳稳驶来。 马车四角挂着带流苏的铃铛,随着马车晃动,不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见到熟悉的装饰,江氏边上的婆子忙道:“定是小姐回来了。” 江氏面上一喜,连忙迎了上去。见婆母动了,宋氏及林氏立马跟了过来。 马上的小厮勒住缰绳,稳当当停在了江氏跟前。 门帘被掀,最先出来的是丫鬟拂秋和藏冬。 尔后才伸出一只细腻如上好白瓷的柔夷,搀住了两个丫鬟,拎着裙摆不紧不慢缓步下了马车。 苏虞意今日身着一袭上好的藕色绛云纱,衬得肤白如雪,发髻间别了一枝嵌着红宝石的珊瑚白玉簪,那张同江氏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孔,艳丽而矜贵。 谢家同将军府离得并不算远,但京城有京城的规矩,苏虞意作为一个出阁女子,总不好有事无事便往娘家跑,何况苏家人和谢时衍都在朝中掌事,更不能轻易失了体统。 母女相见,江氏拉住她的手,亲亲热热环顾了一圈,还未出声,便听林氏自一旁打趣道:“从昨个儿下船起,母亲就念叨着要寻个由头去找啊意呢,这也总算把人给等来了,要再不来,母亲可就要得相思病了。” 林氏出身敬安侯府,乃为侯府最小嫡女,自小受尽万般宠爱,平日里素爱打趣,没有什么坏心思。 苏虞意知晓她性格,两世重逢,免不了被这话勾得眼角发酸,“二嫂说的是,我也牵挂母亲得很。” “弟妹休要胡说,啊意前阵子得了风寒,母亲因去汝州探亲没去探望,本就牵挂得紧,如今啊意既回了,便好好休养两日。我瞧着这场风寒过去,啊意好似清减了些。” 宋氏出身清流世家,乃当朝太史之女,论起家世虽比不上林氏,但身为长嫂的气度却不减,哪怕一本正经地说教,也不惹人厌烦。 林氏早已习惯长嫂的脾气,便也只是抿唇一笑。 唯有江氏,经过宋氏这么一提醒,一双柳眉不知觉中就拧了起来。 “啊意,怎么好端端就染了风寒,还瘦了这么好些,是不是身旁的丫鬟婆子怠懒了?还是谢时衍那小子在府中怠慢了你?” 听到母亲熟悉的关切声,苏虞意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起码在此刻,她不想提及那个煞风景的人。 “娘,大嫂二嫂,外头凉,可别把你们吹着了,咱们进去了再说。” 苏虞意撒娇的抱住江氏胳膊,又摇又晃的,江氏想起她未出阁前的模样,心底一软,忙道:“好好好,娘都听你的。” 进了屋内,宋氏想到母女两人几月未见,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便做主让苏虞意先去房中歇着,自己则和林氏去吩咐厨房备午膳。 苏虞意出阁前住的是西苑的一处院子,因她喜花,里面便栽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种,其中好些还是苏老将军特意为她寻来的珍品。 如今她人虽不常回来,但院子一直都有人精心打理着,物品摆放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母女两人在软凳坐下,江氏果然拉着苏虞意关切问着,又说了好半天家长里短,苏虞意不时点头应和着,叫人十分温情。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江氏冷不防站了起来。 “哎呀,昨晚听说你要来,娘一早就吩咐人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酥饼和各色果子,那帮厨子粗手粗脚的,也不知道怎样了,娘先去瞧瞧,啊意,你先在这歇歇。” 鼻尖充斥着馥郁清爽的花香,耳边是母亲温柔的声音,这是苏虞意重生以来,感觉最好的时刻。 她冲江氏眨眨眼睛,“娘,你可要快些回来,不要让我等急了。” 待母亲离开,她自桂花树下寻了处秋千架儿坐了下去,微阖着眼,一截白皙的小腿活像刚剥的春笋,在罗衫里晃悠悠的。 拂秋折了一小枝桂花戴在苏虞意鬓角,米黄的小花朵儿,一团一团的,清甜的气味直钻入鼻尖。 今日起得早,不知不觉便乏了,苏虞意随意支了本书,困意仍一阵一阵的袭来。 在自个儿家也不用讲究什么,便让藏冬扶着她去房里歇晌。 这一觉睡得浅,没多久苏老将军便下了朝。 半梦半醒间,听见父亲声如洪钟的嗓门愈来愈近。 “阿意真的来了?她等了许久罢?可嚷着要见爹爹没?” 苏虞意勾了勾唇。 藏冬早已小跑着过来,“小姐,老爷来了,在外头等着呢。” 苏虞意起了身,整理好衣摆和发髻后,方才款款从屏风后走出。 “爹爹,啊意可想你和阿娘了。” 苏老将军性子急,早已在门前徘徊了许久,若不是念着女儿闺誉,早便克制不住思女之心了。 见到女儿出来,苏老将军爽朗大笑,“啊意,你这小没良心的,总算记起来我这老头子了。” 只是笑着笑着,苏老将军一双浓眉就皱了起来,同妻子江氏一般,他也瞧出了苏虞意脸色与往常不同。 女儿这张芙蓉面被将军府娇养多年,往日都是明媚张扬的,此时却笼上了淡淡的愁绪! “啊意,告诉爹爹,是不是谢时衍那小子欺负了你?” 苏老将军在战场上叱咤多年,胡子一抖,便能叫人吓破了胆。想到宝贝女儿被欺负,他何止是胡子,简直连嘴唇都抖了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抡起长枪去劈了谢时衍那厮! 要说苏虞意,确实有装的成分在,但她素来藏不住心事也是真的。 若是真能劈了谢时衍,她定要亲自操刀,那等混人,不配污了爹爹的手。 可谢时衍怎么说也是从五品将军,尚有官衔在身,就算苏老将军官阶高他许多,也不能对同朝臣子如此放肆。 她从不质疑爹爹对自己的爱,可若真这样做,苏家就完了,两个哥哥的仕途恐怕也到了头。 苏虞意想让父亲帮自己出气,但不至于要到这地步。 “啊意,快来尝尝阿娘让厨房做的酥饼果子,往日里你是最爱吃这些的,还热乎着呢。”江氏恰巧从厨房过来,拿起一小块桂花酥饼递到了女儿的嘴边。 出嫁前,江氏惯常这般宠她。 苏虞意张口接了,淡雅的桂花香很快在舌尖弥漫开,酥饼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可见是费了好一番功夫的。 江氏又让丫鬟端出她爱喝的牛乳兑龙井茶,给她解解热。 眼见母亲又要拿果子喂过来,苏虞意想起正事,忙摁住母亲,又拉过父亲,让两人端坐在了椅子上。 “爹爹,啊娘,我此番回来,是有要事要跟你们商量的。” 自打苏虞意出生起,夫妇两人常见的便是她娇惯之态,还从未见过女儿如此正经的模样。两人相视一眼,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苏虞意一字一句道:“爹,娘,我想跟谢时衍和离。” 第三章 难哄 天还没亮,谢时衍就到了军营中操练。 操练结束,便到了正午,他饭也没来得及吃,换了身干净的里衣,就去找到了同部的赵韫常。 赵韫常是营中副指挥使,平日里爱穿一袭白衣,一头墨发用枚玉冠堪堪束住,清逸出尘的模样,同外头那群粗鲁的武将那叫一个天差地别。 谢时衍掀帐入内时,他正捧着部兵书读得入迷。 心下郁闷,谢时衍直接将赵韫常手中兵书抽了去,“陪我说说话。” 赵韫常是个惯常的好脾气,被打搅了也不生气,一眼看出来者不太痛快,便笑眯眯问道:“怎么?有事求我?” 谢时衍也不跟他客气,大刺刺坐在对面的案几上。两人熟识已久,也无需整那些弯弯绕绕的,索性直言道:“我家夫人闹脾气,已经好几日不肯理我了。” “你的鬼点子最多,又惯会哄女人高兴,所以想找你讨个法子哄哄她。” 赵韫常暗暗抹了把虚汗。 什么叫他惯会哄女人开心? 可怜他今年二十有五,还未成婚呢,要是给旁人听了去,不定以为他是那等日日流连花丛的人。 “女人受了委屈,才会耍小性子,你可知是为何得罪了她?”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来找你了。”谢时衍跳了下来,“开始我以为,是近几日没有同塌而眠,冷落了她,她才冲我耍性子,可我刻意亲近她,又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夫妻之间的秘话,听得赵韫常白皙的面颊泛了薄红,恰在这时,外头传来一声低吼。 “谢时衍,给我滚出来!” 里面的两人皆是一怔,却也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被提名的谢时衍正疑惑,就见苏虞陆手提长枪,怒气冲冲走了进来。 这来者不善的气势,让赵韫常暗暗一惊,唯恐自己这地要被闹得天翻地覆,赶忙扯起几分笑,“啊陆,什么风把你刮我这来了?” 苏虞陆不答,只冷笑盯着谢时衍,长枪一抛,便抵到了他脖子处。 “快说,你到底怎么欺负我小妹的?” 却原来,他和大哥苏虞风听说妹妹苏虞意今日回家,午饭便特地回去了一趟,一家人好团聚团聚,结果当场没见到谢时衍陪同妹妹回来也就算了,竟然还罕见的瞅见妹妹杏眼泛红的模样。 这让宠妹狂魔的两兄弟如何忍得? 偏偏在苏虞意、父母亲那里都问不出什么来,两个媳妇也是一问三不知,苏虞风下午还要处理公务,想着苏虞陆与谢时衍交好,便让他先来探听探听,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是探听,其实就是来给谢时衍点厉害瞧瞧,让他知道,将军府的千金可是有人护着的。 “我怎么就欺负她了?” 突然被苏虞陆来这么一招,谢时衍更是莫名其妙。 “你还狡辩,若你没欺负小妹,她为何独自回家,不说不笑,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虞陆咬牙切齿,活像是受了欺负的人是他自个儿。 谢时衍想说,苏虞意素来也不是爱说笑的人。自打初次见面起,她便是像那高不可攀的深谷幽兰,仿佛多瞧一眼都是对她的玷污。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抓到苏虞陆话中重点,“好端端的,她回去做什么?” “你还有脸问!” 苏虞意怒不可遏,他完美的传承了老将军暴躁的一面,也生出了恨不得将面前之人,一劈为二的想法! 赵韫常打了个冷噤,原本还想上前劝劝,见此阵仗,便也不敢再动。 “想要求娶我小妹的人从这里排到西域,我将军府的门槛都被踏破了好几百条!若不是当初你救了我爹,这种好事哪轮得到你头上?” 苏虞意容色昳丽,家世又好,想要求娶她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若不是苏老将军挂念着那点恩情,这等妙人实在轮不到自己。这点谢时衍并不否认,也无法否认。 “嗯,确是如此。” 然谢时衍平淡的口吻,更惹怒苏虞陆。 “你既知道,为何不珍惜?” 谢时衍轻叹了口气,娓娓道来:“二哥,你我同在营中做事,这些年,我们也算是上刀山下火海的过命交情,我是什么人,旁人不知,你和韫常兄难道还不知?” 苏虞陆紧握着长枪松了些许。 如他说的一般,他自然知道谢时衍是什么人。 如果他真是那等上不得台面,爱寻花问柳的登徒子,他也不会放心让父亲将最珍视的妹妹许配过去。 在苏虞陆复杂的眼神和赵韫常惊愕的眼神中,谢时衍将脖子上的长枪挪开,自顾自从案几上一壶冷茶,不大讲究的往嘴里灌了几口。 “说来不怕你笑话,我也不知道啊意是怎么了,突然就疏离了我,我来韫常兄这里,就是想找他拿拿主意,看能不能将她哄好一些。” 苏虞陆见他不像是撒谎的样子,转头向赵韫常求证。 赵韫常赶紧点点头,“不错,平日见时衍不大讲究,没想到竟还为了自家夫人不快而烦忧,四处寻着法子想找回夫人的心,这般专情,简直京城少有啊。可见他对意妹妹的心意天地可鉴。” 如今的世道讲究礼法,处处对女子不公,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却要贤良淑德,百般忍让,若真如赵韫常所说,他弄这一出,还挺对不住谢时衍。 苏虞陆收了起了长枪,尴尬道:“是我错怪你了。” 谢时衍本就不在意这些,只挥了挥手道:“只要啊意不再生气,能让我继续和她同塌而眠,这都不算什么。” 苏虞陆刚消下去的火,因着这句话差点又要发作,赵韫常赶忙打圆场道:“时衍,你刚刚不是说不知道意妹妹为何生气么?正好陆兄也在这里,你不妨探探她的喜好,再去投其所好,没准意妹妹就气消了。” 说得也是。 两双眼睛齐齐看向苏虞陆。 苏虞陆被这期待的眼神弄得莫名奇妙,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自己明明是来找谢时衍麻烦的,怎么还帮起他来了? 虽是这么想,但他还是费尽心思将苏虞意的喜好过了个遍。 作为家里唯一的千金宝贝,上到御用赏赐,下到零嘴吃食,不管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只要是苏虞意喜欢的,都会先紧着送到她面前,苏虞意在将军家的待遇,比起公主也不为过了。 苦思许久,久到谢时衍眼中的希望快要变成失望,苏虞陆才一拍脑门道:“对了,我记得啊意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犬,名为团团,她对那只狗可宝贝得紧,后来府里的婆子没看好,让团团走丢了,她为此难过了好久。” 谢时衍若有所思。 第四章 无耻 苏虞意住进将军府的第三日,同爹娘用过早饭后,便发现院子里多了个不速之客。 小小的雪白的一团,像棉花似的,在拂秋和藏冬的脚底下跑来跑去,惹得两个丫鬟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小姐,你见这小东西可眼熟?” 见苏虞意来了,拂秋停下了打闹,指着小棉花团笑问道。 藏冬是个性子急的,连忙接话道:“很像是从前的团团,小姐你说是不是?” 活泼的小白犬通人性一般,见藏冬和拂秋不跟自己闹了,一抬眼就跑到了苏虞意跟前,欢快的在她脚底下卖萌打滚求抱抱。 这小犬确实跟走丢的团团很像,苏虞意心底一软,忍不住揉了揉它柔软的小肚子,将它抱了起来。 “这是哪来的?” 拂秋和藏冬两丫头互看了一眼,才道:“这是姑爷一早上送来的,听说他为了讨您欢喜,昨日告假一天,搜罗了整个京城,才找到和团团如此相似的小家伙。” “姑爷还说了,这小狗代表了他对你的心意,也寄托了这几日对您的思念。” 正说着话呢,怀中的小犬突然做了个不可思议的举动,竟扒拉到了苏虞意身上踩来踏去。 仔细看,那黑黝黝的眸子还有几分陶醉,隐隐看见了几分谢时衍的影子。 结合两丫头方才的话,苏虞意的小脸立马就白了。 思念? 敢情是就思念着这档子事? 她就知道,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可笑自己看走了眼,竟还觉得这小东西跟团团相似……团团断不会如此轻浮! 苏虞意气火攻心,连忙撒手将小犬丢下地,莹白的小脸气得一片娇红! 不曾想这小东西黏人的紧,这一下不仅没成功丢开,肉呼呼的爪子还扒拉住了她的领子,似是难舍难分,还没踩够。 “快把他拿走!”苏虞意捂着胸口娇声斥道。 拂秋见状,连忙上前将小东西给抱走了,见苏虞意气冲冲往房内走,又慌张给藏冬使了个眼神,示意她赶紧跟过去,自己马上就来。 苏虞意刚步入房内,险些跟个黑影撞了正着,还没缓过劲来,迎面就瞧见了笑容满面的谢时衍。 “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才发生那事,再听见这一番话,苏虞意怎么看这人都是故意不安好心! 一腔怒意正愁无处发作,苏虞意索性拧了谢时衍的胳膊,将他往外头推! “无耻之徒,谁许你进我屋子的?给我出去!” 偏生这人皮实得很,跟座山似的,任凭苏虞意使出全身气力,竟也动不了他丝毫! 一来二去,苏虞意气得眼仁都泛了红,索性收手不愿再理他,结果这无耻之徒竟反手搂住了她的腰! 谢时衍随意寻了处椅子坐着,苏虞意脚底一轻,则被他强行摁在了腿上。 自打重生以来,听见这人的声音都觉得反胃,又如何能受得了这等亲密接触?苏虞意顿时感觉有千万只小虫爬在了身上,怒气冲冲瞪谢时衍一眼,使出各种手段挣脱。 “谢时衍,快松开!” 谢时衍不仅没松,一双胳膊还跟铁钳似的,抱得更紧了。 苏虞意看上去高挑轻盈,该有肉的地方却生得十分争气,这不安分的扭动,早已勾得谢时衍气息发沉。 他干脆埋在她雪白的脖子处,贪婪嗅着苏虞意身上若隐若现的兰香味。 “别闹了,跟我回去好不好?要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打我骂我都行。” 苏虞意推走他的脑袋,气笑了,“此话当真?” 谢时衍难得正经了几分,“当然,只要你能消气。” 虽然他不知道她为何生气。 但大男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被打被骂算得了什么,何况她还是自己的妻子。 想起从前,每每到了夜晚,在他兴致上头不管不顾的时候,苏虞意也总是又哭又骂,就算是把他的背抓花挠烂,他也从未有过怨言。 一回想起这些夫妻间的快乐事,谢时衍就忍不住勾着唇暗乐,还要继续追忆呢,猝不及防的,怀中的人突然跳了下去,接着他的右脸就被“啪”的扇了一耳光! 谢时衍半晌才缓过神,满目愕然的看着面前的苏虞意。 比他还震惊的,则是房门口的二老。 “啊意,你这是怎么了?” 苏老将军疾步向两人走了过来,面露关切。 谢时衍突然就想起成亲那日,岳丈将他偷偷拉到一旁,信誓旦旦说,若日后苏虞意有蛮不讲理的地方,他一定会护着自己,帮他撑腰,定不叫他抬不起头,也不会叫他后悔答应了这门亲事。 谢时衍心里一暖,总算觉着宽慰了些,还悄悄竖起耳朵,准备听听苏老将军是要怎样为自己出头。 “谢时衍这小子皮糙肉厚的,可有把你手打疼了?” 谁料想,老将军声如洪钟,仿佛挨打的那个不是谢时衍,是苏虞意似的。 谢时衍:…… 而苏虞意就那么面色发冷的站着,既不答话,脸上亦没有丝毫愧意。 一旁江氏连忙将女儿手掌摊开来看,见她细嫩的手心果真红了一片,心疼地呀了一声,“拂秋藏冬,快,快拿盆凉水来给小姐浸浸手。” 苏老将军也在一旁下意识道:“啊意,不怕不怕,等会爹爹就帮你教训那坏小子,可把我家啊意给——”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苏老将军才想起来,挨欺负的人是谢时衍。 江氏似乎也才反应过来这事,尴尬的看着谢时衍微肿的脸颊,对已经打水进门的藏冬道:“再去打一盆水来,帮姑爷也敷敷面。” 夫妻两人刚闹过矛盾,待在一处反倒尴尬,苏老将军干脆挥挥手,“我和姑爷有事要谈,等会把水端去书房就行。” 于是,江氏便继续留着陪着女儿,谢时衍临出门前,神色复杂看了一眼苏虞意,这才跟着往书房方向去了。 平常人家的书房里,无一不堆满了字画珍宝,而苏老将军这里,与其说是书房,倒更像是个武器库。墙壁上悬挂着搜罗来的宝剑、弓弩、弯刀和羊皮制成的地势图,特地打造的几个架子上,也都规矩立着泛着寒光的红缨长枪。唯一有书的地方,便是角落那排最矮的书架了,除了几本兵书有反复翻动的痕迹外,其他书本一概如新。 谢时衍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轻车驾熟的走到老将军常坐的椅子跟前。 苏老将军坐了下去,单手握拳搭在膝盖上,看了他好几眼,沉声问道:“你小子给我老实说,你到底有没有做过对不起啊意的事?” 第五章 放肆 藏冬脚程慢些,这时才端着水盆过来,走到门口,正好听见了这话。 而谢时衍,他原本想要摇头,突然一只指甲盖大的苍蝇,飞到了苏老将军脑袋后头,跟表演杂技似的忽上忽下,谢时衍被这苍蝇不同寻常的体型吸引,脑袋跟着上下点了一点。 苏老将军错以为他认了这事,先是一愣,继而面色突变:“那东西到底哪里勾住你了?” 谢时衍忘记老将军无法看到身后,还以为他是在问那只苍蝇,无意识回答:“它模样怪可笑的,眼睛小小,身子肥大,与寻常的不甚相同。” 说着还无意识嗤笑出声。 谢时衍丝毫没想到,自己这番模样,在旁人眼中,像是思春而笑。 苏老将军脸色也越发难看。 自家啊意美若天仙,这小子不懂得珍惜也就算了,口味竟还如此之重,在外头找了个这般奇形怪状的女子! 他与江氏恩爱多年,从未生出过异心,自以为这小子会同自己一样,不料想,却是帮女儿找了个负心汉!还是个口味如此恶心的负心汉! 怪不得军中同僚总是说,男人总是喜新厌旧,外面的屎没尝过都是香的! 再想到啊意执意说要和离的那天……苏老将军脸色更加乌云密布,拳头握得死紧死紧。 谢时衍丝毫没有觉察到不对劲,见那只大苍蝇落在一旁的书案上,几只触角不时摩挲圆溜溜泛着白光的肚子,唇边笑意更浓。 “它肚子还滚圆滚圆的,好似怀胎了一般。” 这厚颜无耻之徒,在自己面前都敢如此放肆,直言道出已暗结珠胎,啊意背地更是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苏老将军怒火中烧,正要喊他住口,恰好那只苍蝇从案台飞到了苏老将军脸上,谢时衍眼疾手快,一巴掌打了过去! 门口藏冬看着这一幕幕,联想到小姐近日来神伤的模样,早已面如白纸,再看到谢时衍甚至为了那贱人对老将军动手……她实在忍无可忍了! 小丫头快步走了进来,连水带盆砸向了谢时衍! 哗啦! 谢时衍被砸得一个踉跄,一脸懵的看向藏冬,不知她为何做出如此举动。 藏冬目光愤愤,咬牙切齿。 “小姐那么美那么好,嫁你已是高攀,你……你辜负小姐已是罪不可恕,竟还敢对老爷动手,简直胆大包天!” 苏老将军也眼成铜铃瞪着谢时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了半生,还从没人敢动他一根手指,现今竟被自己看上的女婿打了巴掌,这事若传出去,今后自己该颜面何存? 谢时衍沉默,这才知道自己被误会了。 他都没来得及抹去脸上的水,无奈伸出另一只掌心,将掌中之物呈于二人跟前。 “刚刚这只蝇子飞在了爹脸上,我一着急,就直接上手拍死了它。” 藏冬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会有这一出,尴尬道:“就算对老爷动手是误会,那你辜负小姐这事,总不是误会吧?你自己刚才都认了这事的!” “我认了什么事?又怎么就辜负阿意了?”谢时衍满脸不解。 “你还狡辩,刚刚老爷可是亲口听见了的!” 藏冬急得满头大汗,正要让老将军为自己做主,就听见苏老将军的幽怨的声音传了过来,“罢了,他刚才说的,也是这只蝇子。” 藏冬瞪大眼睛,这才仔细看向谢时衍手心。 虽然已被拍扁,却不难看出这小东西确实小眼大身,肚子还圆不溜秋的形状。 果真是一只奇特的蝇子! 小丫鬟涨红了脸,都要哭出来了,别扭向谢时衍道了歉,得到他并不介怀的挥手后,匆匆忙忙掩面而逃。 接着门外的小厮进来了,服侍谢时衍换上一身干净衣物。 还新上了两盆凉水,苏弘德和谢时衍面对而坐,大眼瞪小眼的两人,共同敷着肿起的脸颊。 “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有没有做过对不起阿意之事?” 苏弘德左思右想,到底还是心存疑惑。 “我平日做了什么,爹想必比我更清楚。如我真有过分之举,此刻怕是也不能站在你跟前了。” 谢时衍语气恳切,言辞认真,一番话说得也不无道理。 外头敬重苏弘德这些年为朝廷南征北伐多年,对他一口一个老将军的喊,可真算起来,他如今也不过五十出头,正是龙精虎猛的时候,营中将士多半都是他的人。 谢时衍哪怕有一点逾越之心,都会有人争先来报,他也早就将此人挫骨扬灰了。 “行了,阿意打了你,你也打了我,今日之事便算是抵销了,你也不要觉得委屈。” 谢时衍默默垂首:“我刚才真是打蝇子,才下手重了些,若不是如此,我是万万不会对爹僭越的。” “行了,这里又没有外人,不用给我整那些弯弯绕绕的,你这次将阿意气狠了,想来她一时半会也不想跟你走,等会你就先回去,至于阿意,我会再劝劝她。” 听了这话,谢时衍目光幽怨,“爹,你可否透漏一下,阿意到底是怎么了?” 苏弘德本想直接将女儿那日的话告诉他,但想了想,还是将“和离”两个字咽了下去。 小两口可以任性胡闹,但他作为过来人,知道这两个字有多伤人。何况两人是他一手促成的姻缘,要是这么不明不白就算了,那岂不是成了天大笑柄。 “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你都不清楚,我又怎么会知道?” 苏弘德瞪他一眼,似乎在责怪他平日里对女儿的不上心。 那日女儿虽说了要和离,但问其原因,就是从她嘴里撬不出半个字来。 实在被问得烦了,只说是跟谢时衍不合适。 自家女儿从小就被纵得娇惯任性,苏弘德想的是小两口拌了嘴,只要谢时衍愿意哄一哄,总会好的。 所以才会纵容谢时衍在苏家随进随出。 谢时衍见在岳丈这里实在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表了歉意,便也起身打算告退了, 走到门口,方才的藏冬去而复返,小丫头似乎还担心着方才对他的逾越之举,脑袋恨不得垂到地缝里去,声音也是弱弱的。 “姑爷,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第六章 净身 谢时衍跟着父亲去书房后,苏虞意没多久也支走了母亲。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再有两日,谢家大哥故去的消息便要传到京中来了,而她与谢时衍和离之事,搅和了这些天,仍旧没有眉目。 作为谢时衍妻子,不出意外的话,到时候碍于身份,也只能被迫一同与他回乡。 可只要一想到要面对沈秀兰,还有那个年纪小小,却被教导得心眼不少的礼哥儿,苏虞意脑袋就疼得厉害。 作为将军府唯一的小女儿,她自小就被爹娘和两个哥哥千娇万惯宠大,两个嫂子进门后,对她也是宽和有加,何曾见识过此等险恶丑陋的人心? 苏虞意心绪正杂乱,外头好巧不巧传来谢时衍的声音。 “阿意,让你久等了罢?是想好了要同我一道回府么?你别急,我这就来帮你收拾东西。” 苏虞意也是服了这人厚脸皮的程度。 自问自答,也能跟自己聊得挺起劲。 不仅如此,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大步流星进了屋子,眼见谢时衍还要将帘子掀开,靠在美人卧上的苏虞意连忙坐起身子,出声阻挠。 “你站在那就行,不许进来!” 从书房过来的路上,谢时衍还以为苏虞意要跟自己回府,心情本是无比欢喜畅快的,这会见她反应如此剧烈,也不像有要跟自己回去的兆头,登时又像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 谢时衍没再有逾越的动作,规矩站在原地,闷声问:“你特地让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么?” “你既要回府了,就把这只带过来的小东西,也一并带回去。” 苏虞意朝丫鬟递了个眼色,拂秋立马将趴在地上,还在打瞌睡的小狗狗抱了起来,又将帘子拉开一条小角,递给了谢时衍。 “你不喜欢么?”谢时衍惊讶问道。 明明是二哥说,她顶喜欢这小玩意的,要不然他也不会费尽心思,去寻了这只小白犬,巴巴送到将军府来。 不说还好,一提起这茬,苏虞意就联想起这只小狗“孟浪”之举,芙蓉般的小脸,立马落下一道冷意。 “同你一样行为不端的畜生,我厌恶都来不及,为何要喜欢?!” 这话说得一语双关,谢时衍心下一梗。 “你既不喜欢,我将它带走就是,不必因这事气坏了自己。” 谢时衍将小狗从拂秋手中接了过来,只是他一向粗手粗脚惯了,且怀中不似女儿身段那般软和,小家伙脑袋蹭着他硬邦邦的胸膛,不满的“嗷呜嗷呜”的低声叫着。 帐子后的苏虞意,看到这一幕柳眉紧锁。 拂秋在一旁提醒着,“姑爷,您对它温柔些。” 谢时衍也不再说什么,深深看了一眼苏虞意的方向,一人一狗大步走了出去。 无巧不成书,谢时衍刚踏出将军府门,便和回府苏虞风和苏虞撞了个正着。 苏虞陆看着谢时衍将小狗抱走,不解道:“怎么?小妹不喜欢吗?” 谢时衍叹气,“别提了,都是你给出的馊主意,阿意不仅不喜欢,还为这事恼了我。” 这小东西似乎也懂人性,蜷缩着嗷呜一声,黑漆漆的眼珠里满是幽怨,仿佛在说谢时衍不该怪罪自己。 苏虞风作为大哥,对家里的事情最是上心,这一路上,也从弟弟口中将他们夫妇俩的事听了个大概,知晓了一些来龙去脉。 他迟疑了下,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谢时衍想了想,掂量着那只小白犬道:“我去找王公公。” 苏虞陆听说王公公的名讳后,瞳仁一震。 要知道,王公公可是宫中专门负责净身的老太监,一手技法名扬皇宫内外,据说手起刀落间,速度快到让人没有丝毫痛觉。 “阿意说了,她不喜欢行为不端的,我想若是找王公公将那玩意阉了,总能让她觉着清净些。或许她一开心,就愿意跟我回府去了。” 谢时衍很认真的解释着,仿佛这事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并不是一时意气。 苏虞陆倒吸一口冷气,感觉身下一凉。 哪怕沉稳如苏虞风,也颇为复杂的看了眼谢时衍。 想不到这人平常像是个没心肝的,在这种时候,竟对自家妹妹如此情根深种,甚至不顾男人尊严,做出此等牺牲。 “阿意既然不喜欢这般,你想些别的方法哄哄她就是,何至于如此极端。”苏虞风决定再劝劝他。 虽然他疼爱妹妹,可也觉得不能让两人如此胡闹。 这事一旦成了,便没有回头的余地,万一日后两人因那方面不和谐而悔恨,只会生出更大龃龉。 苏虞风越想越觉得太过了,“时衍,你真想好了?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啊。” “既然事关到我和阿意未来的幸福,在我心里就不能算做是小事,大哥二哥,你们也不必再劝,只要能挽回阿意的心,这也不算什么。就是听说最近新来了一批阉人,王公公那应该忙得很,也许要多两趟,才能碰到他闲的时候。” 谢时衍一脸正色的说完后,小厮如风正好将马匹牵了过来,他便摆了摆手,向两人告辞, “天色已晚,我得趁现在去打听打听,看看王公公什么时候有时间帮我把这事办了。等改日得空了,再跟二位长谈。” 苏虞风和苏虞陆也来不及拦他,就见一人一狗一马,风一般消失于长街。 剩下兄弟两人,面面相觑,风中凌乱。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不出一个时辰,苏家上下都知道了一件惊掉眼珠子的事。 姑爷谢时衍为了挽回苏虞意的心,竟被刺激得要去找王公公净身,以证清白。 府中的丫鬟婆子,无不感叹谢时衍对苏虞意的用情至深。 事情很快传到了栖香阁。 藏冬是个藏不住事的,在外头听了这消息,慌里慌张就跑进了房中。 屋里已经点上了油灯,苏虞意正在灯下翻看着今年时兴绣样,打算绣两条帕子,送给娘亲和两个嫂子。 原本苏虞意还神色倦懒,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在听着藏冬上气不接下气的把事情说完后,苏虞意一双柳眉,不知不觉就蹙紧了。 手中绣样也放了下来。 “此话当真?” “据说是姑爷在府门外,亲口告诉大爷和二爷的,做不得假。” 一旁的拂秋,亦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见苏虞意不言语,小心翼翼开口,“小姐,奴婢斗胆说一句,会不会你今天那话,把姑爷的心给伤透了,他才会如此自暴自弃?” 第七章 骟匠 苏虞意听了这话,仍然沉默着。 她是觉得,谢时衍既然有脸做得出那等无耻之事,自然不会戕害自身。 还没想明白这人的意图,很快,母亲江氏和大嫂二嫂也过来劝她。 江氏还挺紧张这事的,上来就急不可耐问道:“阿意啊,时衍的事你可都知道了?” 苏虞意默默点了点头。 江氏叹了口气,“时衍本也没做什么出格之事,要不这事就算了,你和他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林氏也劝着,“阿意,你现在是还年轻,不知道那事的重要性,可不能纵着性子让妹夫胡来,我跟你二哥能如此恩爱,便是因为我们那方面十分合拍……” 房间一众丫鬟,听这话后,无一不是红了脸低了头,不敢吭声。 宋氏怕她越说越离谱,赶紧打断了她,让乳娘抱来了两个小侄子。 她和江氏嫁进将军府的时日都不算长,她是去年十一月生的哥儿,江氏是今年年初生的,也是个哥儿。 大哥儿名叫苏墨彦,二哥儿名叫苏墨琥。因两个娃娃年虽小,很少出来露面。 但苏虞意对这两个玉雪可爱的侄儿,还是顶喜欢的。 “阿意,往后日子还长,可不能为了一时的意气用事,就让姑爷绝了后啊。你看看彦哥儿和琥哥儿,难道你就不想要一个吗?” 彦哥儿虽还未满一岁,但已经能满地爬了。 他似乎很喜欢这个美人姑姑,乳娘将他放在榻上,小家伙手脚并用的爬到苏虞意身边,张手讨要抱抱。 琥哥儿也是,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津津有味的啃着小胖手,等乳娘将他抱近苏虞意,小家伙忽然将手从嘴里拿了出来。 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他还搞了个突袭,在美人姑姑正要逗弄他的时候,他凑着小圆脸,在苏虞意脸颊上亲了一口,奶香味的口水黏了她一脸。 小家伙得逞后,露出两颗新长出的乳牙,笑得欢快,可爱极了。 怀中彦哥儿见状,也不甘示弱,抱住苏虞意的脖子,在她另一侧脸上亲了一大口。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笑了出声。 “阿意,你瞧瞧,两个小侄儿喜欢你喜欢得紧呢。” 苏虞意逗弄着怀中的彦哥儿,心底某一处,忽然被触动了。 “他去找到王公公了吗?”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谢时衍。 宋氏连忙说,“还不曾。父亲知道了这事后,立马让人去宫中找了王公公,让他谎称最近伤了手,不方便再处理这事,阿意,你听一回嫂嫂的,现在回去劝劝妹夫,还是来得及的。” 苏虞意心底冷笑,若无其事回了声好。 当天夜里,苏虞意就携着两个丫鬟回了府里。 苏家人还以为两人和好,纷纷松了口气。 殊不知,苏虞意在回府路上,特意绕了段路,吩咐小厮去找到京城中有名的骟匠,将其一并带了回去。 这骟匠姓朱,看了看前面那顶晃悠悠的华丽小轿,不解问向身边小厮,“是什么畜生,等不及今晚就要阉?” 朱骟匠从业没有二十年也有十八年了,这些年来,除去那等兽性大发,折磨得主人不堪其扰的畜生以外,还从未见过这么着急,大晚上就要去将其阉了的主顾。 况且要去的这家还是将军府,里头多的是会舞刀弄枪的能人,却还要请他来办了这事。想来是这畜生来头十分不简单,且叫人十分困扰。 他又偷瞟了一眼轿子的方向,要不然,定不会叫当家主母都要出面。 朱骟匠胡思乱想一通,对这畜生是更好奇了。 小厮其实也是一头雾水,但想到自己好歹也是将军府里的人,便挺着腰板斥道:“有什么好问的,等会见到了,你自然就知晓了。” 骟匠只好呐呐住了口。 轿子在府前停下,因苏虞意事先吩咐了不必通传,因此她进入正厅时,正巧看到谢时衍在用膳。 他还将那只白色小犬抱在怀里,撕碎鸡腿肉,自己吃一口,喂它吃一口。 “你倒是好兴致。” 都要净身了,还有工夫去逗猫喂狗。 乍一听到苏虞意的声音,谢时衍还以为是听错了。在多看几眼后,发觉确实是苏虞意站在那儿,还端着往常那张冷冷美人面,心下才溢出丝丝欢喜。 “你回来了?” 谢时衍再也不顾手中之物,快步走到她身边。脚下的小白犬也见样学样,撒欢往苏虞意身边跑,挨着她的裙摆蹭来蹭去的。 “再有什么事,你以后明明白白告诉我,可不能再使性子,让爹娘和兄长们跟着费心。” 苏虞意听了这些话就烦,便转话茬问:“我听说,你还特地去求了王公公?” 谢时衍愣了一下。 他不过是看苏虞意嫌这小白犬闹腾,又想起来幼时在乡间听闻,猫犬若是净了身,性子便会好许多,不再胡闹缠人,又想到王公公刀法好,才想着将小白犬带过去,让它免受些苦头罢了。 他记得苏虞风和苏虞陆也不是那等嘴碎之人,这么件芝麻大点的事,怎么还传到她跟前来了。 “嗯,据说王公公近期伤了手,等过阵子我再去找他。” 虽是如此,谢时衍还是耐心解释与她听。 苏虞意却是冷冷道:“不过是那二三两肉而已,杀鸡焉用牛刀。” “应该还没到二三两,”谢时衍看着地上撒欢打滚,肚皮朝上的小白犬,认真计量了下,“约莫就几钱吧。”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苏虞意简直要被气笑了,“既然如此,我看也不必等了,我已命人在京城中找了个骟匠,此时就在门外候着。” 苏虞意自打重生以来,一直还没想周全,到底要怎么报复这对狗男女,才能解去心头之恨。 谢时衍突然冒出这想法,倒是给了她个主意。 反正是他主动夸下海口,还将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她便趁早成全了他才好。 免得回头冷静下来,他又后悔了。 苏虞意越想那画面越畅快,勾唇浅笑道:“只要你准备好了,我随时让那骟匠进来。” 第八章 行阉 谢时衍总觉得苏虞意今天有些不对劲。 就如同此刻,她虽笑面如花,美得不可方物,却让人周身都凉飕飕的。 底下的小白犬,似乎也感受到了异常,便也不在苏虞意裙底下撒娇打滚了,而是躲在谢时衍的脚下,两个眼珠子戒备望着她。 “倒也不必如此着急吧?” 谢时衍抹了把虚汗,有些心疼起小白犬来。 它不过就是个不懂事的畜生而已,早上也就冒犯了她一下,看苏虞意这架势,倒不像是要帮小白犬净身,而是要将它剥皮抽筋一般。 想来也是,她若不是记仇,也不会不给个缘由,就娘家住了这么好些天,将他一个人丢在家中冷落着。 谢时衍这边正伤怀着,苏虞意蓦然变了声调。 “怎么就不急了?这种事早了了早好,免得回头后患无穷!” “来人,将那骟匠带过来!” 几乎是话音刚落,小厮就带着朱骟匠到了跟前。 只见那人高马大的朱骟匠,手中早已拎好两把胳膊长阉刀,一进来便东张西望,找寻待阉目标。 这两把阉刀,是他方才在外头等候时,精挑细选出来的。 连将军府这些能人都对付不了的畜生,岂能是凡物?他定要拿出最厉害的家伙,一刀就将它给办了,好让大伙长长眼! 正厅灯火通明,烛光照在磨得锃亮的阉刀上,反射出阵阵寒光。 谢时衍轻嘶一声。 这一刀下去,岂止是剥皮抽筋,分明是要将小白犬剁成肉泥! 偏偏苏虞意这时发了话,“其他人都退下,你即刻开始罢。” 这毕竟事关隐私,谢时衍做出如此牺牲,她愿意给他留几分面子,不让人观摩那血淋淋的场面。 说着,苏虞意便也提起裙摆,打算往外避一避。 谁知右脚刚踏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谢时衍不大自在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来,小犬有些身体不适,今日不适合行阉,要不择日再来吧。” 苏虞意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要被阉的不是他吗,好端端扯上那只白犬做什么? 莫非,是他怕了? 那朱骟匠见自己要行阉之物,竟是只巴掌大的小犬,本就失望至极,如今又说不阉了,更是觉得自己白跑了一趟。 他落寞将两把阉刀收好,就要出去,谁知苏虞意出声拦住了他。 “慢着,今日非阉不可。” 苏虞意想到事情只差临门一脚,便忍了口气,耐着性子再度走近谢时衍,低声激他。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既然说了要净身表示诚意,为何又要反悔?” 谢时衍听闻这话,先是怔住,确定自己没听错后,不解问道:“我何时说了?” “我听人说,就在府门口,你亲口告诉大哥二哥的。”苏虞意一字一顿,急道:“莫非你想抵赖了不成?” 谢时衍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面。 突然顿悟过来。 他就说,不过是找王公公阉只小犬而已,苏虞风和苏虞陆两人,何至于神色如此凝重。 原来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想起这场乌龙,谢时衍觉得好笑又心惊。 即便如此,他还是耐心道:“我当时确实是跟大哥二哥说了要去找王公公,可我是想着是给这只白犬净身,想来,是他们会错了我的意思。” 苏虞意听完他的解释,眼前一黑,险些没晕过去。 精心谋划了一路,到头来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朱骟匠离得远,听不清两人说话,见他们嘀咕了一阵,表情相当精彩,似乎有忘了自己的意思,便细弱的问了话。 “将军,夫人,今日还阉吗?” “家中妻儿还在等我用饭,如是不阉了,我便赶紧回去,如若还阉,我便动作快些。” 谢时衍扬了扬手,“不阉了。你放心,该给的还会给你,不会让你白跑一趟。出去让人带你去账房把钱结了,便早些回去吧。” 朱骟匠得了这话,欢天喜地离去了。 谢时衍回想起他手中的大阉刀,轻叹口气,不免有些幽怨。 “阿意,你就当真对我这么狠心?” “若是我真不行了,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苏虞意冷哼一声,讥讽道:“笑话,与我有什么影响?倒是你,生怕没了那几钱东西,往后再不能再干那等腌臜之事了。” 谢时衍揽住她的腰,哄道:“许是阿意许久没有与我共眠了,连我的东西是多少重量都不知道了,要不,今晚来试试?” 苏虞意恨透了他的厚颜无耻,挣脱谢时衍。 “是几钱还是几两,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只要你别挨着我,我就千恩万谢了。”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谢时衍心口一抽,眉心不动声色皱起。 “我苏虞意,从来不说口是心非的假话,也从来不像某些人,尽干些见不得人之事。”苏虞意冷着脸道:“来人,扶我回房!” 自打这天晚上撂下狠话后,谢时衍果然没再来纠缠她。 第二日,苏虞意的院子也冷清了一整天。 没了谢时衍的打扰,她觉得十分惬意。 夜里凉风习习,她沐浴过后,还让拾春她们将美人榻,搬到院子中央。 一旁的果碟,堆着串晶莹剔透的紫葡萄,苏虞意拿起一颗,细细剥去上层的葡萄皮。她纤嫩的手指细如水葱,染上果汁后,在月光下泛着点点光泽,像极了上好的美玉。 光着看着这副场景,便是一场视觉享受。 苏虞意这个正主不急,身后轻摇罗扇的拾春,反倒有些焦急。 上次回将军府的时候,她和摘夏留下来看护院子,便没一道回去。 如今小姐好不容易回来,本以为两人会重归于好,结果不仅跟姑爷关系没缓和,反倒还更紧张了。 “小姐,听说姑爷今日出任务时受了伤,咱们不去瞧瞧吗?” 拾春绞尽脑汁,才想起来这么个事。 其实这事,苏虞意是知道的。 上辈子的时候,谢时衍也是今日受了伤,但据她所知,不过是被人划了一道口子罢了。 这话是他亲口告诉自己的,总做不得假。 她还知道,等会谢时衍便会过来找自己。 “他皮糙肉厚,不妨事的。” 苏虞意将果肉送入口中,酸甜的口感刺激味蕾,让她快意地闭上了眼睛,两扇羽睫,落下一道绝美阴影。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又不是丢了性命,此事不必再提。” 苏虞意被扰了兴致,有些不悦。 却不想,恰好在这时,身后飘来一道淡漠的声音。 “我若是死了,你便开心了,是么?” 第九章 盘算 拾春往院子门口一看,吓得轻轻呀了一声,暗叫不好。 院子门口栽种了满墙的蔷薇花,此时正值花期,开得纷纷扬扬。谢时衍也不知是何时过来的,隐匿于大片的花丛后,不留神看,压根看不出来那有个人影。 “姑爷,小姐不是那个意思。” 拾春想替自家小姐解释,苏虞意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从塌上悠悠坐了起来,神色冷淡的问:“你过来作什么?” 两人那日虽没大吵大闹,但对于冷战这事,皆是心照不宣。 谢时衍现身出来,背着光看不清他脸色神情,但他言语之间,仍是没什么起伏。 “爹娘托人传来消息,说是大哥病逝了,你明日收拾东西,与我回去一趟,将大哥后世料理了。” 苏虞意其实做好了心里准备,但听闻这个消息后,眼中还是浮现出了点点哀伤之色。 对于谢家大哥,她其实没什么感情。 只不过想到他与自己一般,同样被伴侣背叛,念及可怜之处,有些惺惺相惜罢了。 “你既知道了,我便回去了,明日一早我会让人喊你。” 谢时衍这就要走,丝毫没有留下来的意思。 苏虞意站了起来,轻轻叹息一声。 “节哀。” 谢时衍身影顿了一下,继而走得更快。 等他走后,苏虞意让人把院子里东西都撤了,搀着拾春、拂秋回房,让两人帮自己收拾包袱。 说来可笑,自己千方百计避免跟他回去,却还是没能避过这一天。 这两日,她故作不在意,也是因为想到,这趟见了沈秀兰母子,今后便没有多少安生日子能过了。 苏虞意散了发,望着帐顶思绪纷飞。 五更时分,谢时衍便让人将苏虞意喊了起身。 下人们一趟趟将东西把车上搬,苏虞意简单洗漱过后,也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待坐下来,苏虞意方才想起,这一趟走得实在太急,她甚至都没来不及去向爹娘拜别。 “我已和管家吩咐过,等天一亮,他便会去将军府向爹娘通报。” 谢时衍似乎会读心术似的,但在说话时,将帘子被掀开了一角,始终看着外面。 苏虞意不甚在意,也掀开了另外一侧的帘子。 凉丝丝的冷风很快透进来,吹散了她颊边的几缕头发,苏虞意将身上的披风紧了紧。 外面天色还早,湛黑的苍穹上,布着几点零碎星光。 平日里繁华的京城街道,此时冷清得叫人心里发空,路上没有任何摊贩行人,只有沿街的屋舍,偶尔传出几声犬吠。 等天色稍亮了些,马车已经驶出城外。行了一阵子官道,沿途遇见一家小店,谢时衍便让赶马的车夫停了下来,带着大伙在这里用个早饭。 小店菜品并不多,谢时衍只点了几样清淡些的小菜,又要了几碗阳春面和一些干粮。 菜色寡淡无味,面条也是清汤寡水。 苏虞意不过吃了几口,便蹙起了柳眉。 她吃的这碗,还是特地加了牛肉的,但这牛肉实在制得糙,且卤得过于老了,在口中久嚼不烂,她根本吞不下去。 同上辈子一样,苏虞意粗略吃了几口后,便上了马车。 丫鬟在车内早已摆好案几,又从食盒拿出了几样精美的糕点,细致摆放。 这些糕点,都是摘夏昨夜里特地赶制出来的,为的就是提防苏虞意会饮食不惯。 苏虞意吃了半枚甜腻的枣泥糕,就饱了腹。 她掀开门帘,本想让丫鬟问问何时出发,结果正巧看到谢时衍吃完了自己那碗面,又端起她没吃完的那碗,面色如常的大快朵颐。 苏虞意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火。 换做以前,她也就不说什么了,可现在两人还在闹别扭,加上又对谢时衍膈应的慌,她又怎么容忍自己被如此冒犯? 苏虞意将手中帕子紧了又紧,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找他,谢时衍却已放下了碗,往这边过来了。 等他距离马车还有两三步之遥时,苏虞意屏了气,沉冷出声。 “你在那站住,不许过来。” 谢时衍不明所以,“有事么?” 苏虞意用帕子捂了胸口,压着火气问:“我问你,你为何要吃我的面?” “你都不吃了,我为何不能吃?” 谢时衍答得理所当然,对此没有丝毫避讳。 然就是这么平白无故的一句话,惹得苏虞意的怒意又添一层,五脏六腑像是架在火上烤。 “我既不吃,便是喂了狗,也不能给你吃!” 因着这句,谢时衍目光微变,看了她好半晌。 这一幕,让不远处的拾春直发怵,只怕两人又闹起来,正要上来劝劝架,谢时衍突然动了嘴唇。 也不知这人是怎么想的,竟然—— “汪。” 不大不小的声音,恰好钻进苏虞意耳中,也正好只能被他们二人听见。 “你!” 苏虞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而谢时衍已经面不改色的翻身上马,只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 马车很快再次启程。 车厢内,拾春亲眼见着自家小姐时而生气,时而又冷笑的神情,吓得心惊肉跳。 也不知道姑爷到底跟小姐说了什么,竟能将小姐气成这样。 “小姐,你没事吧?” 苏虞意没法昧着良心说自己没事。 拾春赶紧给她倒了杯水,又帮她顺着气,服侍着她慢慢咽下去。 见自家小姐脸色好转许多,拾春正要松口气,结果她突然冒出的一句话,立马又让拾春紧张起来。 “我要回府。” 拾春吓了一跳,苦苦劝诫道:“小姐,这怎么能行?不说老爷夫人知道了会不同意,您和姑爷还是正头夫妻呢,为大哥守丧是应当的,如若不然,这事传给了外人听去,那些个没心没眼的,少不得要在背后嚼将军府的舌头。” 拾春正绞尽脑汁,想要将自家小姐危险的想法给拉回来,结果苏虞意本尊,倒像是早就有了主意。 “不急,我自有我的办法,让那些人无法说一句我的不是。” 苏虞意闭了闭眼。 其实半道独自回府这事,她从两日前就开始盘算上了。 就在今日夜里,便有个绝佳的好时机。 第十章 走水 马车继续摇摇晃晃的往前行驶。 天黑时分,一行人终于找到了处落脚的客栈。 谢时衍要了一间上房和几间普通客房,便带着手下卸行李吃饭去了。 苏虞意担心谢时衍要与挤一个房间,便连晚饭也推脱不吃,就回去让拾春等人将门栓上。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摘夏几个丫头,一路上多半都坐在后面的马车,还不知道苏虞意的打算。 拾春跟了苏虞意一路,亦是胆战心惊了一路。 现下终于到了客栈,见自家小姐开始有动作,生怕她又要提回府,便提议道:“小姐,这一路也乏了,要不我先叫水来给您沐浴,您身上也好松快些。” 苏虞意颔了颔首。 这会时间尚早,距离那拨人过来还有些时候,将身上冲一冲,再换身干净衣服,等会走的时候也能爽利些。 热水很快送了上来,宽大的木桶,正往外飘着白色雾气。 苏虞意褪去了衣服,将全身浸于温吞吞的水中,一双嫩白的藕臂,惬意搭垂在木桶两侧。 拂秋和藏冬各在一旁给她散了发,轻柔按捏着肩背。 两个小丫头手劲巧,苏虞意筋骨都被按得酥软发麻,正欲昏睡过去时,门外倏地传来敲门声。 苏虞意立马惊醒,“是谁?” 拾春方才隔着门缝瞧了一眼,看清了外面敲门之人的模样,小声往这边传话道:“小姐,是姑爷来了。” “不必理会他。” 苏虞意闭了眼睛,重新滑入水里。 门外果然安生了下来。 不曾想,才安静不过一会,外面陡然传来一记惊慌的喊叫声。 “不好了,客栈走水了!” 听闻这话,房内顿时一片慌张。 拾春和摘夏去收拾包袱,拂秋和藏冬两个丫头,已不知如何是好。 苏虞意淡粉色的透明长甲,紧紧抓住了木桶边缘。 莫非,那些人提前过来了? 想到这,苏虞意当机立断吩咐道:“快扶我起来穿好衣裳,东西先不必收拾了!” 眼下关头,当然是逃命要紧。 几个丫鬟急忙将她从水中搀了起来,手忙脚乱将她身上水渍擦净,又仔细穿好外裳,才簇拥着苏虞意往外逃去。 生死关头,行李细软也来不及收拾,拾春当机立断打开了房门。 “让小姐先走!” 苏虞意提着裙摆,抬步跨过门槛,正要继续往前奔走,却不想撞进了个坚实的胸膛中。 她本就被热水蒸得浑身酸软乏力,这一撞之下,更是头晕眼花,险些倒到地上去。 好在胸膛的主人出手迅速,牢牢搂住她细软的腰肢,避免了灾祸。 定睛一看,这人竟是谢时衍。 在这关头,苏虞意都忘记了自己平日对他有多嫌恶,十指紧抓住谢时衍的衣襟,杏眼里笼着郁郁慌色。 “快走,客栈里走水了!” 谢时衍是习武之人,脚程比寻常人要快,有他护着自己,定不会出什么问题。 结果他却站着动也不动,指腹还动了动,隔着纱衣,磨着她腰间的软肉。 “夫人让我好等。” 这话来得有些莫名奇妙,苏虞意不解抬眸,正好撞进了他眼底淡淡的笑意。 这笑容十分耐人寻味,懒散骄矜,还有几分得逞后的恶趣。 苏虞意陡然就想清楚了什么。 这个天杀的! 竟敢骗她! 苏虞意绷紧了小脸,杏眼中浮现点点火光。 一旁的拾春见谢时衍久久没有动作,不禁着急起来,“姑爷,快些带小姐离开吧,万一火势蔓延过来,恐怕会危急性命啊!” 听到催促,谢时衍反而将苏虞意打横抱起,往房内去了! 身后的小厮如风手中拎着食盒,屁颠颠跟了过来,也想跟着进去。 摘夏、拂秋连忙一左一右拦下了他,“姑爷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客栈走水了么?” 如风撇了撇嘴,“你们真傻,这话是将军哄夫人开心,故意说着玩儿的。” 要是不这么说,苏虞意又怎会让人打开房门? 如风嘿嘿一笑,心里觉得自家将军真是聪明,日后自己若是也讨了娘子,还得找将军多多领教几招。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如风脑袋就挨了一记,他哎哟的叫唤了两声,一不留神,手中的食盒也被抢了去。 摘夏掀开来看,发觉里面的菜式,确实是苏虞意平日里爱吃的那几样:一碗翡翠丸子羮,一盘八宝鸭,还有两道可口小菜。 虽然卖相不如府中厨子做得好,但在这荒郊野岭的,也难为店家做得出来。 如风急得就想要去夺回来,“外面风大,将军特意嘱咐了菜不能受凉,免得夫人吃坏肚子。” 想到将军对自家小姐如此贴心,四人皆是心中一暖。 看来回头还是要劝劝自家小姐,免得真跟姑爷生分了。 如风不知几人想法,求爷爷告闹闹的讨饶,说自己要赶紧将菜送进去,可别再难为他。 拾春抿唇一笑,“你去歇着吧,这有我们在呢,就不劳你费心了。” 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苏虞意犹自生着闷气,若不是力气有限,手中的帕子都能被绞出几个洞来。 拾春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将膳食一一摆好,便悄悄出去了。 谢时衍面色如常舀了个丸子,递到苏虞意唇边。 苏虞意轻哼出声,赌气将脸颊撇向另外一侧。 “还在生气?” 谢时衍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家夫人,实在难哄得紧。 其实苏虞意恼他恨他,他都不介意,只怕她食不下寝难安,伤了自个儿身子。 谢时衍思索片刻,道:“这样吧,只要你吃了这口,我便答应你一个要求。” 苏虞意神色微顿,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对他的质疑。 她像是不信他。 “我既说了要答应你,自然不会出尔反尔,放心吧。” 谢时衍一边保证,一边试探着将那颗丸子又往她唇边送了送。 苏虞意这才张口接下。 精细咀嚼了两口后,谢时衍突然凑了过来,两人距离十分相近,彼此呼吸都清晰可闻。 苏虞意面颊微红,还以为他要亲自己,正要将他推开,谢时衍却抬手,极快的擦了下她细嫩的唇瓣。 他动作实在太快,苏虞意根本没反应过来,只感觉那位置像被蚂蚁啃了一口,麻麻痒痒的。 她恼得正要发作,谢时衍抢先一步开了口。 “你那沾了汤汁,我帮你擦拭擦拭。” 苏虞意拿着帕子按了按唇边,将他触到的位置,又重重的擦了一遍。 气火攻心之下,想起自己夜里的计划,索性直接提出了要求。 “明日天亮之前,我希望你不要出现在我跟前,更不许对我再有任何逾越之举。” 第十一章 贼寇 “两个了。” 谢时衍听得认真,还在她跟前摇了摇两根手指。 苏虞意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谢时衍笑着解释:“我只答应了一个要求,而你,提了两个。所以,只能二选一。” 苏虞意险些没一口气背过去,怒气冲冲道:“行,那就天亮之前,不要再让我瞧见你!” 只要看不见这人,第二条自然也就不成立了。 好在的是,谢时衍应得很快。 苏虞意不想再与他相处一室,便不肯再用饭,让拾春摘夏二人,陪着自己下楼走动走动。 这处客栈位置并不算大,但中央开了个中庭,栽种了些花草。 苏虞意便绕着中庭转了一圈,又围着客栈外头转了几圈,合计着大概的方位,将路线默默记了下来。 等做完这一切,天幕已是漆黑一片,缀着零星的点点光亮。 回到房内,已经不见谢时衍的身影,苏虞意又让拾春叫了一遍水,略擦了擦身子,便去里间的床塌躺下了。 她虽住的是客栈上房,但这里陈设无法与府中相比,苏虞意翻来覆去许久,总觉着身下床板硌得慌。 甚至,躺在床上时,总有股异样的感觉,使她久久未能入睡。 实际上,苏虞意心中装着事,也无法睡得踏实。 再有两三个时辰,那些人便要过来了,她得在那些人到来之前,收拾好东西,事先离开这里。 在往外出逃的时候,若能避开谢时衍带来的那些随从,就最好不过了。 苏虞意闭着眼睛,在心底默默盘算了一遍又一遍。 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苏虞意喊来拾春,服侍自己起身。 赶了一天路,拾春是累极了的,她打着哈欠朝里间走来,努力驱去困意,十分贴心的替苏虞意套上绣鞋。 “小姐,是要起夜吗?” 苏虞意摇了摇头,对她吩咐道:“把摘夏她们喊醒,再去行李中收拾出两件衣服,塞两张银票,系个小包袱出来。” “切记不可收拾太多东西,也不可声张,明白了吗?” 拾春听得一头雾水,不解问道:“小姐,这半夜三更的,无故收拾东西做什么?” 苏虞意睇她一眼,“马上你就知道了。” 不知为何,拾春突然想起白日里,苏虞意说的要回府的话。 她顿时睡意全无,掩了嘴,凑近轻声问道:“小姐,咱们该不会真要回去吧?” “快去喊醒她们,否则要来不及了。” 苏虞意语气已然有些不耐了。 拾春本还想再劝,可见自家小姐不太高兴的模样,又不敢出声,正左右为难时,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声。 “不好了,有贼寇来了,大家快跑啊!” 苏虞意认得这声音,是进店时,招呼他们的小二。 她惊得立即站了起身。 明明还有一个时辰,这些人才过来,怎么会提前如此之久? 拾春还未反应过来。 白日里被谢时衍骗着客栈走水,她还以为,这又是姑爷来作弄自家小姐的把戏。 直到外间传来一阵阵凄厉惨叫,还夹杂打砸声求饶声,她才意识到不对劲,慌了神。 苏虞意再也无法镇定,焦急不安的望向外间。 可惜隔着门窗,根本看不清外间的情形,只能看见绰绰的人影,来回奔逃。 苏虞意忍不住重了语气,“拾春,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将摘夏她们喊醒!” 拾春匆匆忙忙“哎”了一声。 摘夏三人,就睡在门口的位置,都不用她喊,已经被外头的热闹惊醒了过来。 “小姐,外面好像有人喊贼寇来了,我们可怎么办呀?” 将军府戒备森严,从来不敢有人擅自闯入,几个丫鬟自小跟着苏虞意在闺阁中长大,哪里见过这种阵势? 拾春赶忙道:“我先去收拾好东西,然后我们立即便走!” 苏虞意巡视一圈屋子,当机立断道:“来不及了,直接从窗户走!” 晚间在楼下走动时,她特意注意了自己这间房外的布局。 就在那窗边的位置,有一棵银杏树,虽然长势不那么茂盛,但若是逃生用的话,也是绰绰有余的。 拾春伶俐的将被褥拆了下来,撕成几段布条,系在了苏虞意腰间。 “小姐,您先下去,我们在上端拉着这布条,这样也能安全一些。” 苏虞意点点头。 眼下十万火急,要在来回推拒耽搁着,到时候谁也走不了。 然,就在摘夏急忙忙的刚将窗子打开半扇时,门口便传来了一阵打砸声。 “里面的人,识相就赶紧把门打开!要不然的话,老子就将这门拆了!” 几个丫鬟听到这话,吓得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即便如此,几人还是苏虞意的安危为先,四人互递了个眼神,拾春和拂秋便抬了桌子去门口抵住,摘夏和藏冬则搀住了苏虞意,打算让她先走。 苏虞意眼眶一酸。 如果自己真这么走了,那这几个丫头,恐怕会性命难保。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早已情同姐妹,既然她们几人,都可以为自己豁出去性命,她苏虞意又岂会做那贪生怕死之辈? 苏虞意心一横,便要将腰间刚系上的布条解开。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摘夏和藏冬急了,不懂小姐这是闹哪一处。 拾春和拂秋也根本抵不住外面,一声声擂鼓般的声音砸来,紧闭的房门,已经破开了道缝,隐约可见外面乌压压的人群。 苏虞意咬咬牙,冷声道:“不过是些贼寇,也没什么好怕的,他们若是敢进来,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话音刚落,房内便被破开,拾春被推至一旁,拂秋躲闪不及,被搬去的桌椅砸了个正着。 紧接着,便有一伙面相凶恶,邋遢彪悍的人,大摇大摆朝里间走了进来。 为首的人是个独眼,身上系着块豹皮,眉目间显得十分老成。 看到苏虞意的那一瞬,独眼顿时面露惊艳之色。 在这种荒郊野舍,竟也能碰到如此美人! 独眼身边的人,也目不转机盯着苏虞意,眼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看到这些有几分熟悉的面孔,苏虞意犯起一股深深的恶心。 她想起来,上一世这些人出现时,谢时衍恰好在自己身侧,让她只管藏在屏风后头,生怕污了他的眼睛。 不过片刻功夫,这些人便被谢时衍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那一地的狼藉十分残忍,让人不忍目睹。 也因为谢时衍对付他们太过顺利,所以在苏虞意的意识中,从未把这些人放在心上过。 她本还想借此趁乱而逃,再不用跟着谢时衍一道回去,可如今看来,是自己失算了。 不知为何,这一瞬,苏虞意突然有些想念有谢时衍在的时刻。 第十二章 狼爷 “美人,你若是乖乖跟我走了,我便放过这些人,如何?” 独眼痴迷打量了苏虞意许久,似乎恨不得将眼前的美人儿生吞活剥。 苏虞意面色不虞,美眸中的嫌恶之色不言而喻。 摘夏和藏冬,立马拦在了自家小姐跟前,怒声斥道:“大胆狂徒,我家小姐岂是你们能肖想的!” “若是现在及时收手,我们便不计较你的无理,要不然,等我们将军来了,可就没你们的好果子吃了!” 独眼仰天长笑,不以为然道:“将军?我还说我是天皇老子呢!” 话毕,他大摇大摆朝着苏虞意走了过来,仅有几步之遥时,停了下来,朝她伸出布满刀疤和茧子的掌心,笑得十分下流。 “美人儿,乖乖跟我走吧。” 苏虞意咬咬唇,看着不远处不住呻吟的拾春拂秋,气愤又无力。 难道说,自己堂堂将军府千金,竟要被强盗头子虏去不成? 这一瞬,苏虞意脑中闪现了谢时衍的面孔。 要是他在的话…… 还未来得及往下细想,跟前的独眼土匪,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苏虞意心中一紧,定睛一看才发觉,独眼土匪朝自己伸出的那只掌心,竟被一把锋利的匕首给穿透了! 鲜血混合着惨叫声,争先恐后往外冒着,看着很是渗人! 其余几个土匪,也都慌了神,再不见刚才的嚣张跋扈。 “是谁?是谁伤了我们狼爷!” 很快,便有道慵懒的声音,从背后散漫传了过来。 “一条丧家之犬而已,也配叫狼爷?” 听到这熟悉的调调,苏虞意心中一喜。 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一身白色中衣的谢时衍,正坐在在几米之外的床塌上,颇有几分气度不凡。 他虽是武夫,身上却从没有粗鲁腌攒的气息,除去衣服下的身子健壮些外,面容还是十分俊朗的。 就是发丝略微凌乱了些,像是刚睡醒的模样。 苏虞意都忘了细想他是何时进来的,心头松泛许多,像是卸了千斤巨石。 而那帮土匪,看见谢时衍,莫名有些立不住脚了。一个个十分警惕盯着他,却没一个敢上前。 独眼仅剩一只眼已然通红,他面容扭曲,恨声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今天要是不拿下这小子的命,你们都别想活了!” 听到这话,剩余几个土匪才举起手中武器,一窝蜂朝着谢时衍扑去! 让几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们挨到谢时衍,门外忽然就闯进来了几个整装待发的侍从,团团围在了谢时衍和苏虞意周边。 这些随从,都是从军营中千挑万选出来的人。 这帮山土匪,压根无法和他们相比,不过两三个回合,便败下阵来,被绳子给牢牢捆成了粽子。 就在他们准备去捆落单的独眼时,那独眼不知哪来的力气,忍痛拔去了手中的匕首,一个后空翻,迅猛朝苏虞意的方向刺了过去! 这一下来得实在猝不及防,苏虞意眼睁睁看着那人向自己袭来,呼吸一滞。 一瞬间,紧张得心脏都揪到了一起。 电光火石间,苏虞意感觉身边闪过一道黑影,接着她便被一股大力抱住,滚到了几丈之外的位置。 苏虞意好一阵头晕目眩,却记得抱住自己的这人,将她护得十分周全。 最后撞到了柜子上,那人闷哼一声,用背部生生顶住了。 而苏虞意除了发髻散开以外,身上丝毫未伤。 “小姐,姑爷,你们没事吧?”摘夏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虞意缓缓睁了眼。 一不留神,正好对上谢时衍放大的面孔。 他的目光中,带了些许罕见的温柔,十分不同于平常的模样。 想到刚才毕竟是他救了自己,苏虞意心底一动。 至少这一刻,她无法做到像之前那么反感这人。 谢时衍并不知苏虞意的想法,还冲眨了眨眼睛,“怎么?难不成被感动坏了,才躺在我怀中迟迟不愿起?” 苏虞意一怔,这才发觉自己还与他躺在地上。 谢时衍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吹出热气。 “你要是喜欢被我抱着,等把这帮贼人送去官府处理了,我日日夜夜抱着你就是,可现在大家都还看着呢……你不是最怕臊了吗?” 听到这些虎狼之词,苏虞意雪白的小脸,顿时涨成绯色。 心中的一点旖旎,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赶紧扶着摘夏,晃悠悠起了身。 房内此时已经一片狼藉,烛台桌椅全被打翻,就连房梁都被砍断了半截,地上更是横七竖八躺倒许多人。 苏虞意记挂起拾春和拂秋,立即看向门口,却没看到那两抹熟悉衣色 她心中一紧,连忙示意摘夏和藏冬搀着自己过去看看。 拾春和拂秋俩人,正躺倒在长廊尽头。 拾春还好,只是面色不太好看,拂秋看着症状严重许多,额角撞出鲜血,整个人已陷入昏迷。 两人自小陪同自己长大,苏虞意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心中一痛,连忙让人过来,将两人送去医馆。 客栈位置偏僻,要找医馆,还得去附近的镇上。 而这些土匪虽已被制服,也得让人送去最近的官府。 到最后重新出发时,除去三个赶车的车夫外,仅有四个随从跟着一道了。 苏虞意担心拾春和拂秋俩人,便做主让她们都进了自己的马车。 摘夏和藏冬也跟了上去,以便照顾她们。 还好车厢空间大,即便是待上四个人,都绰绰有余。 一两个时辰后,终于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镇。 小镇不大,因着是午夜时分,街道上空无一人。 好在的是,很快便找到了一家名为“回春堂”的医馆。 如风自去喊醒了掌柜,很快便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出来,命人将拾春两人一一扶了进去,好为她们查看伤势。 里面忙得热火朝天,苏虞意也闲不下心,坐在正堂的位置,不住往里间打量着。 这一晚上变故太多,又许是实在太累了,她等了一会,竟趴在桌子上起了瞌睡。 藏冬拿来披风,正要为苏虞意盖上,冷不丁被人接了去。 “让我来吧。” 看见来人是谢时衍,藏冬想起几个时辰前,谢时衍救下自家小姐的画面,欲言又止道:“姑爷,您不是也受伤了么?先去里面上点药吧?” 第十三章 谢宅 “无碍。” 谢时衍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 藏冬劝说不过,便悄悄退了下去。 谢时衍将披风轻轻落在苏虞意肩膀上,出神盯着她。 白日里的时候,她总是骄矜美艳的,那些倨傲的时刻,比起她钟爱的那些花草,倒更像是一只烈日中的凤尾蝶,流光溢彩,让人挪不开眼。 而在睡着时,才有着不为人知的,清丽可爱的一面。 两扇浓密的睫毛压住眼睫,肌肤如同上好的白瓷,偶尔睡得迷糊了,双唇还会微微撅起,发出一些梦呓。 对于这张娇美的面孔,谢时衍总有些看不够。 他忍不住俯身下去,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半个时辰后,苏虞意心神不安的惊醒了。 睡梦中,她一会看见那独眼举着匕首朝自己刺下来,一会梦见拾春拂秋被压在桌子底下,满脸是血,泪莹莹的惨叫。 中间或歇的,似乎还梦见有人亲吻她的额头。 苏虞意有些迷惑。 “你醒了?怎的出了这么多汗?” 谢时衍没有帕子,便撑着衣袖,给她擦拭着脸。 想起她这一身嫩肉,平日里最是柔弱不过,又怕擦疼了她,便特意放轻了力度。 苏虞意此刻没心情计较这些,她本想要站起来,去里间看看,无奈腰酸腿麻,一下子又跌回了位子上。 谢时衍见状,轻叹一声,蹲下去给她揉捏着腿肚子。 “你是担心拾春她们吧?” “放心好了,拾春没什么大碍,只是拂秋的伤势要重一些,但那老大夫说了,只要好生疗养,半个月左右便能好了。” 听他这么说,苏虞意恍惚着点了点头,总算放心了些。 “你要是不放心,明日一早,我就让人将她们送回府中去,好生养着,也许不出半个月,就能康复了。” 谢时衍在战场上见惯了或大或小的伤势,对于他的话,苏虞意还是信得过的。 苏虞意又想到那些提前过来的贼寇,接下来的路途,还不知道会不会生出别的变故。 既然风险未知,让拂秋回去也好,省得跟自己一道受罪。 快到天亮时分,拂秋醒了过来。 苏虞意进去嘱咐了一番,与她说了些宽慰的话。 主仆几人商议过后,最后决定让年岁最小的藏冬,陪着拂秋一道回府,至于拾春和摘夏,仍然跟她去往谢家。 太阳出来之前,苏虞意实在熬不住了,不舍对拂秋和藏冬又念叨了几句,这才带上了拾春和摘夏,回到马车上休息。 这趟出发得早,谢时衍没有特地喊醒她。 于是马车仍旧摇晃着往前行驶,像是一架飘荡在江中的小船。 自打出了这晚的事后,接下来的途中,谢时衍十分谨慎。 到了夜里,必须安排着人轮番在苏虞意房门口值守。 好在的是,接下来的路程还算顺畅,两三天后,便到了谢时衍的故乡,青石镇。 谢家便住在青石镇的最西边。 谢时衍官至五品,又是唯一一个从镇上走出去的将军,因此快到镇上时,当地县令和乡长,便已带人夹道相迎了。 彼此见了礼,谢时衍换上马匹,走在了前头,看上去威风凛凛。 只是近乡情怯,又或是想到哥哥亡故之事,眉目间总有一股素日里罕见的悲悯之意。 即便如此,仍有一些爱看热闹的百姓,带着孩子站在街道两侧,看着高头大马上的谢时衍,那些孩子心情十分激动。 “娘,我长大了也要当大将军!太威风了!” 这些话正好撞进了苏虞意耳中。 京城人才济济,她两个哥哥亦是人中龙凤,平日里,她从未没想到,谢时衍竟也有如此受人敬仰的一面。 苏虞意心念一动,将轿帘掀开一角,正好看见那人半截白色的衣袍,垂在马肚子一侧。 似乎感受到身后的目光,谢时衍转过头来,与她遥遥相望。 苏虞意赶紧垂下眸子,立即将帘子重新放了下去。 走出不到两里地,这才终于到了谢家。 谢家房子并不算张扬,一进的青瓦院落宅子,正好住下一家人。 房前屋后,还留了些余地,平日里好种些瓜果蔬菜。 然而此时,房梁房门上,挂满了白幡挽联,处处透露着哀伤之气。 公公谢常海同婆婆李氏,早早就在门口等候。 上一次见到他们时,两位老人虽头发花白了些,但还是意气风发的, 而今长子早亡,二老深受打击,又要操持着丧事,不过短短几日,面容看上去便苍老了不少。 他们身后跟着的…… 苏虞意下轿,一眼便看见了二老身后的沈秀兰,不由得心口一凝。 清瘦的妇人身着素朴,一身麻布白衣更显身段纤细,弱柳扶风,发间只插了枝简单的银簪。 沈秀岚虽是小地方出身,却是有些姿色在身的。 但放在明艳的苏虞意跟前一比,就有些不够看了。 在沈秀兰手边,还紧紧跟着一个半大孩童。 顽童还不知父亲亡故之意,只不安分想要将手掌从沈秀兰手中挣脱,好与其他同伴去顽皮。 这便是谢书礼了。 其实他长得还算圆润可爱,但苏虞意一想到,这是谢时衍与沈秀兰苟合之物,内心便一阵翻江倒海。 婆母李氏此时小心走了过来,正要搀住苏虞意,结果她突然捂着帕子,吐了出来。 李氏本就对这个将军千金十分敬畏,这会见苏虞意面色不佳,更是吓一跳,拘谨问道:“这是怎么了?是累到了吗?” 苏虞意面色苍白摇了摇头,正要说自己没事,结果一抬眼,正好瞧见沈秀兰带着儿子,朝谢时衍靠近了些。 三人齐齐整整站在一块,沈秀兰偷偷瞥了一眼谢时衍。 那眼神意味不明,说不清是慌张还是爱慕,总归令人感到不适。 苏虞意恶气上涌,顿时又吐出更多。 拾春等人也被吓到,连忙帮她抚背顺气。 原本在一旁与宾客寒暄的谢时衍,更是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直接将苏虞意给打横抱了进去。 苏虞意难受抿着唇,她很想要推开他,手上却软绵绵的,使不了力气。 一路疾步向前,李氏在后面紧紧跟着,带着谢时衍去了最好的一处厢房。 儿媳妇是千金之躯,怠慢不得,这是二老为了让她住得好一些,提前几日便收拾出来了的。 苏虞意左右没力气挣脱,便任由谢时衍将自己放躺在床塌上,顺从的含了水,漱了漱口,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谢时衍见状,正要放心许多,便准备让她先歇息着,自己先去祭拜大哥谢时禹的灵位。 苏虞意却冷不防抓住他的手,冷声道:“慢着,我有话要同你说。” 第十四章 起疑 谢时衍一愣,“怎么了?有什么事?” 苏虞意并不急着出声,而是往李氏的方向轻轻扫了一眼。 李氏大字不识得几个,也未见过什么世面,好在十分知趣。 见这阵势,实在说道:“你们一路过来,实在辛苦得很,在这先歇一会吧,时衍,大哥往日最牵挂的就是你,不会怪罪你们的。” 说完便阖了门,吩咐不许人来打扰,自个儿往前厅去了。 “没有旁人了,你说吧,有什么事?”谢时衍问道。 苏虞意看似平静的眸子下,翻涌着无数波涛! 其实她并不是不想让李氏听见,要是可以的话,她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人背着自己,同自家嫂子干了什么龌龊勾当! 只可惜现在两人还未露出马脚,她还未抓住把柄,要是随随便便这么与人说了,别人只会当堂堂将军府出来的千金胡言乱语,恶意编排他人,到时丢的也是将军府的脸面。 寻思了许久,她才冷声开口道:“大哥现在尸骨未寒,就算你不顾及我的面子,好歹你们兄弟一场,也请尊敬逝者,不要将那等难堪之事,做到人前来。” 谢时衍一怔,一头雾水望向苏虞意。 每个字分开来听他都知道,怎么合在一起,就让人摸不透了呢? 什么叫难堪之事? 谢时衍回想许久,突然想到,自己将苏虞意从人前抱回来时,她不情不愿挣扎的样子。 莫非她是嫌自己当众抱着她,太难堪了? 是了,她平日里接人待物十分讲究,在外人面前,连头发丝都是完美无瑕的,自两人相识以来,苏虞意便从未有过任何失礼之处。 而今日刚下轿,她便吐了一地,又被自己当众抱走,想来此刻心中应当十分难受。 “好,我以后会注意的,以后这些事,我便只在私底下悄悄的来,绝不叫你看了心里难受。” 谢时衍自以为懂了她,自觉这番回答完美无缺。 还等着苏虞意能够舒心一些,在心底对他升起些好感。 不曾想,苏虞意却听得火冒三丈! 这人是当真是一点脸皮都不要了么? 这种腌攒之事,在私底下偷偷做也就算了,还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告诉自己? 他这是完全没将她放在眼里! 苏虞意的怒意,如同绝了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收住。 “谢时衍,你,你实在叫我感到恶心!” 气冲冲的丢下这句话,苏虞意使劲往里间躺了趟,又将被子狠狠蒙住了脑袋。 这是铁了心不想看见他,要与他隔绝了。 谢时衍更加莫名其妙,但还是压了压嗓子,说道:“你恶心的症状,应该是舟车劳顿,太累了导致的,你先好好休息着吧,有什么事,就让拾春她们去前厅喊我。” 接着,便听见被子外头的脚步声,渐去渐远。 苏虞意的怒气,仍然未能消散。 回想起沈秀兰的眼神,和谢时衍那番恬不知耻的话,更是觉得心窝子都气得疼。 因此,到了晚膳时分,她只喝了小半碗白米粥,便再也吃不下去任何了。 拾春担心她,“小姐,你可是水土不服?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 苏虞意摇了摇头。 她心里憋着太多太多,可其中的缘由,此刻并不能道与旁人听。 * 暮色四合,谢家来吊唁的宾客,才逐渐散去。 宅子里顿时又变得冷冷清清,灵堂中,李氏看着灵位前的灯芯将要燃尽,擦了擦眼泪,忍着悲痛上前添了一根新的。 “时禹啊,到了黄泉路,等一等爹娘,等爹娘去陪你了,你也就不孤单了。” 谢常海也是眼睛一红,“说的什么话!时禹是命运不济,才会有这一遭,他这就算是走了,可还有书礼呢!那孩子还那么小,我们要不帮忙照顾着,可怎么对得起时禹的在天之灵?” 这话一出,李氏再也忍不住,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谢常海被带得心下难过,对一旁的婆子道:“快带她下去,要再这么哭下去,又得是个昏天黑地了。” 婆子点点头,连忙扶了李氏,一路劝着过去了。 妻子离开后,谢常海用衣角擦了擦泪,没多久也被管家叫着离开了。 谢家原来是没有下人,只因盖了这座宅院,不大会打理,才雇了一个管家,两个婆子。 谢常海和李氏也不是那等仗势的主子,反之十分与人和善,平日里,府中的活计要是忙不过来,二老也会一起帮忙操持。 苏虞意在灵堂后等了一会,确定不会再有人进来,才站了出来,规规矩矩给谢时禹添了三柱香。 香炉内新烟袅袅,烛台内火点幽幽,灵位后打漆的棺木被投了些光亮,苏虞意看着这一幕,心间莫名悲凉。 自己虽已重生过来,可上一世确实是被气死了的,也不知道在那一世里,自己是不是也办了葬礼。 父亲和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想必也是十分伤心罢。 思及此,苏虞意眸子里的伤感逐渐消散,多了几分凉飕飕的冷意。 她定定看着跟前灵位,在心底默默道:“大哥,谢时衍你的弟弟,沈秀兰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知你对他们感情非比寻常,但这两人有违伦常,不顾礼法,将你我二人的感受至于不顾,将你我二人脸面心肠一再作践,实在可恶!你若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早日将两人揭穿,好叫他们也体会体会,什么叫切肤入骨之痛!” 苏虞意刚在心底念完最后一句,突然一道惊雷闪现,白色的电光,轰隆隆照亮整座灵堂。 谢时禹约莫是听见了吧。 苏虞意心中悲怆,却并不害怕,扶着柱子慢慢起了身。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在回房的途中,经过一个拐角处时,她正好遇见了谢时衍和沈秀兰两人。 两人对立着站于屋檐下,谢时衍人高马大,挡住了迎风的那一面。 而沈秀兰手中捧着个瓷碗,也不知两人到底说了什么,她低头看着脚尖的绣鞋,颤巍巍的站着,脸颊飞起一抹异样的红晕。 这一幕,着实让人起疑得很。 第十五章 委屈 “在说什么话呢,这样开心。” 苏虞意不偏不倚朝两人走了过去,娇美的面庞,噙着几缕深色。 见她过来,沈秀兰面色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是弟妹来了。” 她飞快看了谢时衍,惶惶然回道:“我见时衍方才招待宾客时,喝多了一些,便来给他送醒酒汤,并没有多说别的。” 她声音娇弱,一阵凉风吹来,还微微呛了两声,连带手中的碗跟着直打晃,浅黄色的汤汁,泼出来浸湿了一小寸袖口。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苏虞意在咄咄逼人。 苏虞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冷笑道:“到底是醒酒汤,还是迷魂汤,可说不好。” 谢时衍不解。 “什么迷魂汤?” 沈秀兰却煞白了脸。 她咬了咬同样发白的唇,勉强挤出几分笑意,“弟妹真会开玩笑。” 苏虞意也不接话,就这么静静然看着她。 沈秀兰被盯得极为不自在。 面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实在内心煎熬不过,她推辞道:“既然弟妹来了,有人照看着时衍,我便放心了。礼哥儿那边天黑寻不到我便会哭闹,我就先过去了。” 苏虞意唇角微微上扬,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沈秀兰便尴尬杵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后还是谢时衍看不下去,摆了摆手,“快去吧,别让礼哥儿等着急了。” 沈秀兰这才福了福身,快步离去,像是后面有谁在追她似的。 苏虞意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那头,面容生出几分淡漠。 谢时衍总觉得苏虞意有些怪异,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自然而然握住苏虞意的手,试探性问道:“你不喜欢大嫂?” 苏虞意杏眸一凝,语中带刺,“未必你喜欢的东西,旁人都要喜欢不成?” 谢时衍一怔,随即叹了口气。 “大哥才刚去世,她带着礼哥儿孤儿寡母,已是十分可怜,你们同为女人,又是妯娌,若是她哪里得罪了你,你待她也宽容些。” 不过三言两语,很快又勾起苏虞意的怒火。 “你这意思,难道是我刻薄了她不成?” 她可没勾搭沈秀兰的丈夫,也从未与旁人暗结珠胎! 对不起的人,该心怀愧疚的人,理应是沈秀兰,绝不该是她! “我宽容她,那谁又来宽容我!” 激动之下,苏虞意声音都比平日里大了好几分。 因心中实在委屈,她泛红的杏眼,都浸湿了好些。 似乎下一刻,便会拽着他痛哭出声。 谢时衍错愕极了。 自己不过说了句场面话,她怎会反应如此之大? 两人对视片刻,他仿佛在她眼中看到了愤怒,痛恨,还有丝丝缕缕脆弱。 谢时衍心疼之余,又隐隐懊悔起来。 她本就是个爱多心的性子,自己平白无故的,要跟她说那句话干什么? 且大嫂和侄儿有苦有难,是他的家事,不该连累着让她低头。 “阿意,我……” 谢时衍正要道歉,头顶又是一道惊雷划破苍穹,将他后半截话全给吞没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瓢泼大雨浇了下来。 谢时衍站在外侧,防不胜防被淋了一头一脸。 不远处,拾春抱着把伞,小跑着过来了,“小姐,你怎么出来也没说一声呢,可让我好找。” 看到谢时衍,又匆匆对他见了礼。 苏虞意此刻已经恢复如常。 她语气淡淡对拾春道:“我们回去吧。” 拾春看了看手中仅有的一把伞,又看了看谢时衍,有些为难。 “这……” “你先送阿意回房,不必管我。” 谢时衍倒是没什么,一个大男人,没什么可娇气的,淋湿了便淋湿了,回头换一身干爽的衣服便是。 这一路,苏虞意走得极快,可她思绪分明是涣散的。 其实在过来的路上,她已无数次劝过自己冷静,可真到了面对的时刻,还是忍不住崩溃。 回到房间里,她便赤脚上了木塌,抱着膝盖,静静坐着。 因雨势实在过大,苏虞意的衣服不可避免也淋湿了些,拾春想要给她换上一身衣服,但唤了好几声,愣是没能唤醒她。 谢时衍过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下来,唯有屋檐处,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坠着。 而苏虞意仍然保持着原状。 拾春摘夏在一旁捧着衣服热茶,显得十分为难。 “姑爷,您劝劝小姐吧,自从回房之后,她便一直坐着,也不作声,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谢时衍若有所思。 “你们出去,这里交给我就行。” 拾春摘夏对望一眼,终究还是退到了门外。 房内仅有两人,谢时衍不再含蓄,径直坐到了苏虞意身旁,悄声道:“再不说话,我便要亲你了。” 他的话果然十分奏效。 苏虞意立马惊醒过来。 最让人心惊胆战的是,谢时衍此时离她十分之近,似乎还真有要亲上来的架势。 苏虞意连忙往后退了退,躲了过去。 “既然魂回了,早些上床休息吧。” 谢时衍也只是逗弄她,并非有意想要去占她便宜。 说着便脱去了外衣。 里面的中衣洁白如新,还散发着淡淡的皂荚味,一看便是特地沐浴后过来的。 苏虞意想到他不定会背着自己去与沈秀兰想好,愈发不想与他同床,思绪几转,胡乱找了个借口。 “大哥还在发丧,这些日子,你我便分房睡吧。” “我睡地上就成。” “不行,你去睡隔壁西厢房。” 苏虞意十分笃定。 谢时衍是真累了,这次破天荒没再坚持,重新收拢了衣裳,去柜子里抱出一床新被,往西厢房去了。 看不到这人,苏虞意总算心中坦荡了些,没再那般淤堵了。 随即叫水来沐了浴,散了发,上了里间的床塌。 为了让苏虞意睡得习惯,这张雕花拔步床,是二老让工匠日夜赶造出来的,细细闻来,还能嗅见淡淡的木头香味。 底下的被褥也都是崭新的,触手十分柔软。 二老平日里节省惯了,难为肯为她费心思。 苏虞意心下正感动,可看着被面上绣着草藤的花样,突然间又想起了什么,眼中逐渐浮现出惊恐之色。 第十六章 花蛇 乡下树林茂密,空气清新,看似什么都好,可蛇虫鼠蚁也多。 上一世,似乎就在这两日的时候,有一只花蛇,爬进了房里,还险些上了床塌。 那时谢时衍与她同床,睡至半夜时,突然徒手将花蛇捞了起来。 那花蛇极长的一条,约莫有婴孩手臂粗,在谢时衍手中反复挣扎蠕动。 苏虞意吓得心惊肉跳。 正巧拾春掌灯过来,她一眼便看清了,那花蛇身上的纹路。 头上有几处鲜红的点状鳞片,其余皆被被墨色包裹着,还嘶嘶吐出红色蛇芯子,看上去阴森可怖。 苏虞意吓得一夜未眠。 谢时衍那时候还哄着她,说这花蛇只是有些小毒,若是被咬了,躺上个三五天便会好,不会有什么大碍。 陡然想到这句话,苏虞意突然有了个主意。 她将拾春,摘夏,喊了过来。 “小姐,是睡不习惯这里吗?” 摘夏将纱帐挂上,小声问道。 谢家位置小,与将军府的奢靡生活,根本无法比拟。 不过,苏虞意倒不是为了这。 她搭上拾春的手,慢悠悠起了身。 “你们把枕头被褥,还有一些我的日常用物都收拾了,随我出去一趟。” 听到苏虞意又要收拾东西,拾春冷不防就想起了在客栈,她预备要回府的那晚。 拾春心细如发,事后想起来,总觉得那天的小姐,是有些不对劲的。 为何她正好就在贼寇要进来之前,让她们收拾好东西呢? 莫非,小姐还能料事如神了? 想归想,主子的心思,总归不是自己能琢磨的。 摘夏也以为苏虞意要回去,小心劝道:“小姐,听说要不了几天,那位大伯兄就要发丧了,左右也在这待不了多久,要不,咱们再忍两日?” 苏虞意忍不得。 她可不像谢时衍,有那等抓蛇神通,这种事怎么好忍? 一想到那蛇皮上的花纹,苏虞意打了个激灵,催促两人道:“快些把东西收拾好,我立刻便要去西厢房。” 得知苏虞意并不是要回府,拾春和摘夏这才宽了心。 听到她要去找谢时衍的房间,更是喜上眉梢。 自家小姐平日里,虽然待姑爷冷冷冰冰的,但打心底,还是挺在乎姑爷的。 拾春忍不住抿唇一笑,“摘夏,你动作快些,千万不要让小姐等急了。” 苏虞意点点头,虽觉得拾春笑得带有深意,但也嘱咐道:“你也是的,动作最好快一些。” 若是慢了,那花蛇爬了起来,也够两人受的。 拾春笑意更深,“小姐,您放心好了,绝不会耽搁您的好事。” 话说着,手中也不得闲,将苏虞意平日用的香脂膏粉,一一收拾到了桌面的包袱中。 苏虞意这才发觉被丫头们误会了。 她懒得解释,反正不用多久,她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拾春与摘夏两人,生怕耽误苏虞意去跟谢时衍相好,不一会的功夫,便将东西给捆好了。 拾春摘夏两人抱起了苏虞意日常爱用物,又喊来院子里把门的婆子,帮忙搬被褥。 这婆子原本是一道跟着李氏的,因想到苏虞意千金之躯,又只带了两个丫鬟过来,怕她人手不够使,李氏便做主将这婆子给调过来了。 她甚至还想将另外个婆子也一道喊来给苏虞意使唤,只是近来吊唁宾客多了,厨房那边人手不够,才作罢了。 西厢房,就在这院子的另外一侧。 走不到两步,也就到了。 苏虞意等人进来时,门还是半掩着的,烛火也没熄透,隐隐有风从门缝进来,飘摇着发出微弱的光晕。 谢时衍脱去了上衣,就这么趴在床上睡熟了。 他上半身就这么外露着,因长期在军队锻炼的缘故,谢时衍的皮肤不似文官那般羸白,而是一种深深的、康健而有力量感的古铜色。 拾春和摘夏羞得立即转头过去,不不好意思细看。 苏虞意是嫌恶心,想到这具身子与沈秀兰无尽翻滚过,便也准备撇过眼去,不看他。 然而,模糊的余光中,又仿佛看到谢时衍背上有些什么东西。 苏虞意没忍住,便又朝着他的方向看去了一眼。 这一看之下,她没忍住轻吸了口气。 他背部紧实的肌理上,除去几处愈合的旧伤外,不知何时,竟多了道七八寸长的新刀伤! 那伤口外翻着,见皮见肉,像是近几日才添上的。 苏虞意心中一咯噔,也顾不得那些事了,往前走了几步。 谢时衍是习武之人,听力比寻常人敏锐许多,听见步子声靠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谢时衍看着苏虞意身后的丫鬟婆子,手中拿着包袱被褥,感到十分讶异。 他扬了扬眉,笑得十分欠打,“难道是长夜漫漫,舍不得我,所以才特地搬过来与我同住?” 苏虞意柳眉轻蹙着,没有心情同他顽笑。 “你背上这伤,是怎么回事?” 谢时衍扭头看了看,不甚在意道:“不碍事,小伤而已,过两天也就好了。” 身后的拾春,听到两人对话,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没忍住出声道:“小姐,姑爷是那天为了从贼寇那里救下您,才受伤的。” 苏虞意心中一紧。 这些天来,谢时衍在赶路时,都是与苏虞意分房而眠。 白日里,他又总是精神奕奕,看上去丝毫不像受伤了的样子。 正想到这,谢时衍突然以手掩唇,咳嗽了好几声,素日里英挺的面孔,竟泛了几丝异样潮红。 苏虞意连忙让摘夏倒水过来,自己则上前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问道:“感觉怎么样?有很不舒服么?” 谢时衍却咳嗽得愈发厉害了,断断续续的,仿佛都要没了气似的。 苏虞意急得额前出了一层细汗,正要让拾春去通知二老请大夫来,谢时衍却骤然抬头,笑得见眉不见眼。 “我刚刚咳嗽的样子,装得像不像?” 苏虞意一怔。 谢时衍趁她不注意,抓过她的手心,贴在右侧脸颊。 “你是不是快心疼死了?” 苏虞意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的举动,不过在戏弄自己! 她美眸中点了火似的,正要发作,含笑的谢时衍,却骤然闭了眼睛,绵软无力的倒在了枕头上。 苏虞意这才发现,贴着他脸颊的那只手,似乎被烫得厉害。 第十七章 高烧 谢时衍发了高烧。 当天夜里,便请来了大夫为他诊治。 二老焦急站在床侧,不时便会问大夫情况如何。 动静实在太大,不出半个时辰,沈秀兰都被吵醒,急步往这边过来了。 到底是嫂子身份,凑近了也太合适,她便远远站在门口的位置。 小小的西厢房,被围得水泄不通。 沈秀兰看向苏虞意,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没忍住,问了从外面端药进来的摘夏。 “时衍这是怎么了?” 摘夏并不知道其中渊源,只当做沈秀兰作为长嫂,正常关心自家姑爷,便好心解释道:“前几日赶路的时候,在道上遇到一伙劫匪,姑爷受了些伤,一直没医治,今日又淋了些雨,伤口发炎,这才引发了高热。” 沈秀兰听了这话,点了点头。 眉间笼罩的愁容,更添了几分。 苏虞意看在眼底,对于谢时衍的关心,骤然消失了大半。 是了,他有父母关心,还有个相好的长嫂关心,自己又何必自作多情。 虽是如此想,但谢时衍的伤,总归因她而起。 他高烧不退,她也不好再搬回去,只能留在西厢房里,同他一起住下来。 破晓时分,谢时衍似是好了一些。 李氏和谢常海还要继续招待吊唁宾客,互相搀扶着出去了,沈秀兰也不好再待,早在前一刻,便偷偷回了房。 折腾了一夜,苏虞意早已熬不住,不过是公婆在场,维持面子才苦苦支撑着,两人一走,她也不顾其他,趴在床侧便睡了过去。 将醒未醒时候,她感觉到有些不自在,仿佛有人注视着自己。 苏虞意迷蒙睁开眼睛。 猝不及防的,队上了谢时衍的视线。 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一只手枕在脑袋下,眉目含笑看着她。 也不知维持这样多久了。 苏虞意也是这时才发觉,自己竟一直枕在了他的大腿处。 她脸上一烫,连忙直起身来,身上的薄毯,顺势滑到了地上。 “我的腿枕得可还舒适?”谢时衍依然噙着笑。 苏虞意嗔他一眼,这便要走。 却不知,双脚的筋骨也早已发麻,才刚触地使劲,苏虞意便脚底一软,不受控制的往后跌去。 好巧不巧,正好跌到了谢时衍怀中。 温香软玉入怀,谢时衍直接伸手将她接住了。 苏虞意身段好,抱着十分绵软,身上还有股清软的暖香味。 谢时衍不舍得松手,“时间还早,不如再睡会吧。” 他怀中宽厚温暖,躺着亦是十分舒适,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有那么一瞬间,苏虞意确实想随了心,就这么静谧的,和他单独相处一会。 就像是她前世,尚未发觉他与沈秀兰的事情之前。 那时候,两人的日子也算是和睦。 可身在谢家,她只要一闭上眼,沈秀兰夜里担忧的眼神,就会来回在脑海中重现。 她是在担忧什么? 怕自己孩子没了父亲,怕自己前程没了依仗? 越是细想,苏虞意心口越是涨得发闷,她伸手抵住谢时衍,便要挣脱起身。 岂料,谢时衍扮起了无赖。 原本侧躺的他,一下翻身过来,将苏虞意压到了身下。 四目相接,苏虞意看着他墨褐色的眼仁,骤然起了些热意,身上某个部位,似乎也悄悄有了动静…… 苏虞意小脸一白,“快起开!” 可她被强壮身躯强压着,本已十分无力,张口道出的话,更是猫儿呢喃似的,又软又娇。 呼吸还轻轻浅浅,像是一把细小的羽扇,反复抓挠在谢时衍心间。 谢时衍盯了她的唇瓣好半晌,闭上眼睛,正要探头吻下去,门却突然被推开。 “啊——” 两人还未说什么,一声惊呼,便从门口传来。 谢时衍赶紧拉了被子,将苏虞意挡得严实。 好事被打断,他本欲发作,然而看清来人后,还是强压了下去,只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沈秀兰端着盘子的手,微微颤着。 “方才我正好经过厨房,看见你的药煎好了,便想着正好给你拿过来。” 她垂首站立,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红晕一阵赛过一阵。 “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们的,药……我先放这了,我出去了。” 说完这话,她飞快将药放了下来,转身走得飞快。 谢时衍目送着沈秀兰离去,觉得有些怪异。 好端端的,大嫂过来给他送药做什么? 再不济,不也有拾春和摘夏么? 而他若有所思这一幕,恰恰好落在了苏虞意眼中。 苏虞意静静躺在榻上,想起两人演的这一出,心中暗自冷笑,又是暗暗记了一笔。 心里一有芥蒂,便再难相处下去。 她挪到了一旁,自里端掀开被子一角,扶着床塌慢慢下来了。 下床时,衣裳的料子往前崩住了些,更好勾勒出姣好的细腰丰臀,谢时衍心辕马意,又想搂住苏虞意,不曾想,却得来了一记冷喝。 “既然不舒服,就好好待着,依我看来,昨天这场高烧,未必不是老天给你的警示,要是再存不安分的心思,只怕下次就要去了半条命了。” “什么意思?”谢时衍一怔,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什么意思,你自己比我清楚。” 苏虞意冷笑一声,便喊上了拾春摘夏,离开了西厢房。 谢家这会正是人多的时候,灵堂嘈杂的哀乐声不绝于耳,隔着大老远,都不得清净。 二老伤心之余,还得招待宾客,忙得团团转。 说起来,谢家其实并无这么多亲戚。 只不过如今谢时衍在朝堂中有了职位,好些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的亲戚,都巴巴凑了过来,借此攀上谢家的关系。 灵堂中,有人安抚二老,还有人暗着想送礼牵线,唯恐诚意不足。 好在,二老并非目光短浅之人,只说谢时衍同苏虞意二人,早已安排好一切,不许再过铺张,一一推拒了。 苏虞意念及二老上一世情意,本想帮忙操持着些,可看到这些阿谀奉承的人,还是罢了心,决心去透透气。 谢家后屋,有个小园子,里面种的不是花草,多是这时节的果蔬。 一帮孩童正在玩闹,你追我赶的,好不热闹。 苏虞意最是怕吵,听得十分头疼。 正当她打算离开再寻一处地儿清静清静时,豁然看见那帮孩童中,有一个熟悉的小身影,不知被推到了地上。 谢书礼哇的一下哭出声来,面红耳赤的大喊道:“你们胡说,我娘同我讲了,我阿爹根本就没死!” 苏虞意心头一震。 第十八章 野种 苏虞意一双水瞳中,一点点沁出冷意。这两人,就这般无耻么? 算起来,谢书礼今年也不过刚满五岁,竟然就迫不及待让他知道了自己复杂的身世。 几个围着欺负谢书礼的孩子,年岁都比他,见他嗷嗷大哭,愈发来劲了。 “你爹就是死啦,你以后就是没爹的孩子了!“ “我有啊爹的,他没死!娘说了,我啊爹没死!”谢书礼气愤握紧小拳头,哭得一抽一抽的。 苏虞意冷笑一声,脑中浮现谢时衍的面孔。 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谢时衍这种祸害,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得了呢? 正想到这,面前的几个孩子,突然有了动静。 哭得极度伤心的谢书礼,趁跟前的几个孩子不备时,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将其中最壮的那个小胖墩撞翻在地! 小孩子正是好胜心强的时候,几个小孩子见谢书礼动了手,又怎肯轻易罢休? 被撞翻的小胖墩,麻溜爬起来,一脚踹向谢书礼屁股,将他摁倒在地,伸出沙包大的拳头,就要狠狠揍他。 “没爹的野种,找打!“ 谢书礼直接吓得大哭起来,鼻涕眼泪一齐往嘴里灌,含糊不清的叫唤着。 依稀听得出来,他喊的似乎是“阿娘”。 “你都没阿爹了,你阿娘很快便会改嫁,以后你变连阿娘都没得喊了!” 几个孩子戏弄他,将谢书礼笑话得愈发厉害。 “住手。“ 却在此时,冷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小胖墩一愣,回头一看,才发觉不知何时,身后站了个天仙般的美人。 这美人姐姐眉如点墨,眼若流星,即便面上未施粉黛,只穿了一身素朴的白色孝服,也遮不住通身贵气清冷的气度。 其他的孩子也看愣了眼。 小小的青石镇,何时出过这般美人? 趁着几人还在发愣的时候,拾春已经挡出了一条道来。 苏虞意便直接到了谢书礼跟前,朝他伸出的玉手,根根若削葱。 谢书礼吸了吸鼻子,看着苏虞意,眼中又惧怕,又期待。 苏虞意不动声色掩去眼中冷意,笑了笑,“怕什么?有婶娘在这,谁还敢欺负你?” 见她是来给自己撑腰的,谢时衍这才溢满了欢喜。 继而又轻蔑扫了一眼其他同伴,有几分掩不住的,孩童的骄傲。 被本能驱使着,他险些就要去拉住苏虞意的手了,可也不知想到什么,又飞快将手缩了回去. 苏虞意并不介怀,淡淡一笑,“拾春,快些扶他起来。” 拾春点点头,将谢书礼从地上扶了起来,动作十分轻柔。 苏虞意半蹲下去,替他拍去衣服上的灰尘。 “疼么?“ 谢书礼被婶娘得不好意思,悄悄红了小脸,摇摇头。 得知他没事,苏虞意这才将矛头转向那几个动作的顽皮孩子。 “你们若是再敢欺负书礼,回头我定要你们好看!” 话音方落,脸上温柔之色尽失。 几个孩子本还对苏虞意看不够一般,听到这话后,吓得抱头鼠窜的逃,还有两个,甚至从狗洞里钻了出去. 原本满脸沮丧的谢书礼,看到这一幕后,顿时觉得大快人心,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对于苏虞意,便再没戒心了. 甚至主动拉住苏虞意的手,往屋里走去。 长廊寂寂,路过西厢房时,苏虞意还让摘夏拿出蜜饯和果子,喂给他吃。 小孩子喜甜,谢书礼吃了蜜饯和果子,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等吃到最后一块蜜饯时,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脚步声。 苏虞意循声看去,杏眼微眯。 沈秀兰秀发微乱,步履匆匆,正朝他们的方向快步过来。 到了谢书礼跟前,正好看见他将蜜饯往嘴里塞,她顿时急得一个踉跄,一把打开了谢书礼的手,将蜜饯打落在地! 此时的沈秀兰,少了几分平日的柔弱可人,严苛责问道:“我平日里不是告诉了你,在外面不许吃别人给的东西吗?你都胡乱吃了些什么?“ 谢书礼到底是孩子心性,被沈秀兰这般训斥,忍不住大哭出声。哭到伤心之处,谢书礼还在地上不管不顾打起滚来。 “蜜饯没了,你还我的蜜饯!“ 苏虞意见状,浅笑道:“嫂子莫怪,方才我见礼哥儿在这里顽,就给礼哥儿吃了些蜜饯和果子。“ 听到这话,沈秀兰更是脸色大变。 她将地上乱扭的谢书礼抱在怀中,伸手去抠他的喉咙。 “快些吐出来!” 谢书礼难受极了,情急之下,甚至还不管不顾咬了一口沈秀兰! 沈秀兰痛得脸色发白,却依然顽固的要谢书礼吐出来。 一旁的拾春和摘夏,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过是喂了两块蜜饯果子而已,至于如此么? 苏虞意心底一片冷然。 也只有她,能看清沈秀兰是什么想法了。 想来是怕自己毒害了谢书礼,她日后没了依仗,不好再去谢时衍那争得名分。 谢书礼年岁虽小,却是她全部的赌注。 苏虞意暗暗冷笑一声,乐得陪她演戏。 她用手帕掩了掩唇,惊讶问道:“嫂子这是怎么了?“ 沈秀兰被问得一愣。 等稍稍冷静了些,才发现自己举动属实有些过了。 “我……” 她羞窘惭愧低下头,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苏虞意索性将她的话接了过来,“嫂子此举,实在是叫人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给礼哥儿吃了些什么不该吃的,可我是礼哥儿的亲婶娘,又怎会害他。” 苏虞意意有所指看她一眼,用帕子按了按眼尾。 沈秀兰愈发不安。 “弟妹,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我……” 苏虞意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还是说,嫂子自己心中有愧,才会这般小心提防着我?”说完后,便直直盯着她瞧,仿佛要将她的脸看出个洞来。 听到这意味不明的话,沈秀兰将儿子搂紧了些,一双眼睛不知看向何处,只觉得身上难受得紧, 越是如此,苏虞意还特意朝着她靠近了些,气息步步逼紧。 “嫂子怎么不说话?难道,是默认了?” 沈秀兰极为尴尬的笑了一下,“弟妹真是会开玩笑,我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嫂子到底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苏虞意勾了勾唇,分明面容带笑,可眼底却十分冷厉。 沈秀兰攥紧了衣袖,脸色白了几分。 第十九章 香囊 苏虞意也不避着,就这么直勾勾看了她半晌。 直看得沈秀兰十分局促,险些要落荒而逃了时,苏虞意才轻笑出声。 “嫂子真是,我同你玩笑也听不出吗?” “我只是见礼哥儿可爱,对他喜欢得紧。” 沈秀兰一怔,面色却依然紧张不安。 见此,苏虞意面露嗔怪,十分娇艳可人,沈秀兰简直被衬得无地自容。 “嫂子若是这样计较,往后我可不敢再跟你说笑了。” 苏虞意都这么说了,再不回应,倒也不好。 沈秀兰迟疑了半天,才轻轻怯怯的出声:“礼哥儿能得到弟妹喜欢,是他的福分。” “话既这么说了……”苏虞意神色微动,笑着朝谢书礼招了招手,“礼哥儿,你往后常来婶娘这里玩儿,婶娘下次让人给你做新式样的果子吃,好不好?” 谢书礼本还抹着眼泪鼻涕,伤心着呢,见苏虞意冲自己笑,还说给自己果子吃,顿时又开心起来。 “太好了,我喜欢漂亮婶娘!” 小孩子性子直,说话时,还不忘瞪了一眼沈秀兰,气呼呼道:“娘和婶娘一点也不一样,没有婶娘漂亮,还老凶巴巴的,一点都不好!” 听闻这话,沈秀兰直接变了脸。 苏虞意噗嗤一下,轻笑出声,清致的面容,宛如刚冒出水面的白莲。 “礼哥儿真会哄婶娘开心。” 谢书礼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后烧脑,傻愣愣的说道:“要是婶娘,是我亲娘就好了,嘿嘿!” 这下,沈秀兰面色惨白如纸。 她直接拉了谢书礼的手,不顾他的哭闹打摆,硬生生将人拽走了。 拾春见娘俩如此态度,忍不住嘟囔道:“小姐,这位嫂子,可真是古怪得紧。” 苏虞意心中冷笑。 何止是古怪? 不过是与谢时衍做了那等无耻之事,心中有鬼,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罢了。 待苏虞意回到西厢房时,谢时衍已经浅寐了一觉,醒了过来。 他悠然靠在枕头上,手中正把玩着个什么东西。 苏虞意一眼便认出来,那是一个香囊。 是他前几个月生辰时,她花了好几天功夫绣好,送给谢时衍的。 而此刻,苏虞意还眼尖的看出来,那香囊破了个洞。 她忍不住眉心一凝。 自己的针脚算不得好,上面的鸳鸯戏水图案,她将水的波纹,特意绣成了一条长线,组合起来,很像是被串烤着的野鸡。 可不管怎样,这也是她费了好些心思的,他竟敢如此糟践她送的东西! 只因为,他心中装的是那沈秀兰,所以才不珍惜么? 苏虞意心中愈发的泛冷。 谢时衍似乎还没发觉她面色不对,冲苏虞意扬了扬手中的香囊,道:“阿意,你来得正好,这香囊前些日子被我不小心使破了个洞,我先前便想让你帮我补一补来着,可你前阵子不理我,我也不好开这个口。” “现今你闲着也无事可做,不如帮我将它修好,可好?” 苏虞意想都没想,便冷冷回绝了。 “一个香囊而已,既然不珍惜,扔了便是,难道你堂堂一个大将军,还差一个缝缝补补的香囊么?” 谢时衍听出来,这是生气了。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这是你的一番心意,我将它收好还来不及,怎么会扔呢?” 话说着,还不忘赶紧将香囊给好生收了起来。 就怕苏虞意一个不高兴,便会将自己的香囊给扔了。 苏虞意确实有这想法,奈何谢时衍动作太快了。 本来来这一趟,也只是看看他恢复得怎样了,如今见谢时衍一切安然,精气神相较昨夜好了许多,苏虞意便准备出去了。 她心有芥蒂,不愿与他单独相处一室。 谢时衍觉察她要走,赶紧喊道:“既然你不肯帮我补香囊,那我求个别的事,总可以吧?” 苏虞意步子一顿,终究回眸轻瞥了他一眼,“还有何事?” 谢时衍指了指床塌旁的金疮药,“我自己背后涂药实在不便,来,劳烦你帮我上一下药。” 苏虞意仍旧是下意识想回绝。 可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日,那劫匪举刀刺向自己时,谢时衍紧紧抱住她,滚到一旁的样子。 他这样豁出性命护着自己,说一点儿也不感动,才是假的。 她甚至想过,如果没有那些恩怨情仇,如果谢时衍能安分一些,不与沈秀兰胡来,也许,他们也是能好好过日子的。 可惜事与愿违。 他再怎么好,也抵不过那颗被猪油蒙了的心! 苏虞意深深吸气,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冷笑。 “好,我来帮你。” 谢时衍还有些扭捏,非要拾春摘夏都出去了,才肯让苏虞意动手。 苏虞意拿话刺他,“真不知你在做作些什么。” 和自家嫂子混在一起的人,现在倒装起纯情,可笑不可笑? 谢时衍闭了眼,嘿嘿一笑,“我的身子,只能给你一个人看。” 苏虞意:“……” 谢时衍不知道,这话并不觉能让苏虞意心动,反倒让人更反胃了。 她扒开了瓶口的木塞,狠狠挖出一大坨药膏出来。 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苏虞意手指才触到,便有一股飕飕的凉意直抵肌肤。 更不用说,涂在伤口上,会是何等酸爽。 苏虞意有心作祟。 看着他的伤口冷冷一笑,将手中的药膏,重重抹了上去! 谢时衍立马疼得叫了出声! “轻些,快轻些!” “这等力气,就受不住了?” 好容易有报复的机会,苏虞意故意又在手中使了些劲儿:“你素日里在军营中锻炼,不是最吃力了么?我要不用力气,如何能治得了你?” 谢时衍捏着嗓子,惨叫一声。 “好阿意,饶了我吧!” 谢时衍其实倒也没那般痛。 战场上多少血雨腥风,他眉头都没皱过一下,何况只是一条小小伤口。 只不过见苏虞意作弄得认真,他愿意配合她,让她开心开心。 两人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被门外的两个丫鬟听进了耳中。 摘夏面红耳赤的,看向同样面红耳赤的拾春。 两人不知怎想的,竟是会心一笑。 第二十章 拒绝 “怪不得要特意将我们轰出来呢,原来……” “真看不出来,平日里小姐对姑爷装得那样冷漠,背地里还是挺热情的,早知如此,夫人和将军,也不用那般担心了。” 两人站在廊下,呢喃私语声,随屋檐下的微风一并消散。 苏虞意丝毫不知外面俩人的想法,见谢时衍鬼叫不停,总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后知后觉醒悟时,白皙的面皮,微微发红起来。 “不许乱喊。” 她嗔了一声,拧向他腰间的软肉。 这一下并没有使出多少力气,谢时衍却喊得比方才还要大声。 不仅如此,额间还出了层细密的冷汗,面色起了一层白意。 苏虞意只当他做戏的功夫又精进了些。 轻哼一声,便不理谢时衍了。 午膳,是拾春和摘夏从厨房端来的。 因在丧期,菜色十分清淡。 苏虞意夹了一筷子,咀嚼两口,便蹙起柳眉。 食之无味。 但好歹,也吃去了小半碗。 谢时衍的胃口,则比她好多了,即便是半趴着,也吃了满满三大碗米饭。 吃饱喝足,谢时衍躺回了原位。 见苏虞意坐着未动,他还不忘往里端挪了挪,给她留出一半位置。 苏虞意有午睡的习惯,此刻懒倦得很,又惦记着那只花蛇,不敢回主卧去,便支着胳膊,昏昏欲睡。 谢时衍其实用眼神示意了好几番,让她上来。 可她压根不理会他。 无法,谢时衍只得等苏虞意睡熟了,才忍痛起身,用着十分别扭的姿势,将她抱上了床。 或许是这两天来,一直没睡好的缘故,苏虞意这一觉睡得很沉。 被如此折腾,也未曾醒来半分。 这会子,换做谢时衍不困了。 他躺在外侧,就这么一眨不眨盯着她的睡颜。 睡着的苏虞意,身上那些细密的刺,倘若被拔掉了一般。 竟有几分少见的温柔。 看得入了迷,他低头下去,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着。 “让我进去嘛,我要见婶娘!” “快让我进去!” 隐约听来,像是小孩子的声音。 谢时衍皱了皱眉。 谁家的孩子如此顽皮? 要是吵到了阿意,可怎么了得? 他起了身,披上衣服,决定出去一探究竟。 才开了门,有个小身影迎面冲了过来,紧紧抱住他双腿,舍不得放似的。 “婶娘,我来找你玩啦!” 说话间,还将他的衣服拽紧了,似是生怕有人会将他们分开。 谢时衍将他往外拉了拉,这才发现,这孩子竟是礼哥儿。 摘夏十分无奈,“礼哥儿方才跑过来,说是要找小姐玩,我跟他说小姐睡下了,他怎么都不肯听。” 礼哥儿嘟着嘴,不满道:“不管,我就是要找婶娘玩!我喜欢婶娘!” 谢时衍最是不喜不讲理的孩童,本要板了面,好好给礼哥儿点教训看看,却在听到他后面这句话,脸色产生了微妙变化。 “跟我过来。” 谢书礼犹豫了下,似乎在想要不要跟他去。 可身形小小的他,在常年练武的谢时衍跟前,压根不够看的。 谢时衍仅用一只手,便轻松将礼哥儿提到了院子另外一角。 确定在这里吵不到苏虞意了,他才松了手。 谢书礼撇撇嘴,不解问道:“叔父,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我要见婶娘,我要和婶娘一同玩。” 谢时衍也不急,耐心问道:“你方才说,你喜欢婶娘,是吗?” “当然。” 谢书礼不假思索的点头。 谢时衍继续引诱他开口,“那你为什么喜欢婶娘呢?” 谢书礼也不含糊,掰着手指细算起来,“婶娘长得像仙女一般美丽,又温柔,今日有人欺负我时,婶娘还帮我出头!对了,她还给我蜜饯和果子吃!她真是再好不过的人了!” 说到激动处,谢书礼两眼放光。 谢时衍在一旁听着,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眉目间,不知不觉间,染上了几分笑意。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谢书礼不知想到什么,竟脱口而出道:“等我长大了,要讨婶娘做婆娘!” 谢时衍面色一滞。 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他。 “不行。” 谢书礼小脸上,很快浮现一丝沮丧。 可他又不愿意放弃,于是试图着跟谢时衍商量。 “我知道,婶娘现在是叔父你的婆娘,所以我现在把她让给你,等我长大了,你再把婶娘让给我,好不好?” 谢时衍冷笑一声,忍住想要打他屁股的冲动。 “你婶娘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别说你长大了,就算是下一世,下下好几世,他也永远是我人!” 他言之凿凿,声音异常严肃。 把谢书礼吓了一跳。 谢时衍想了想,又警告道:“你既存了这样的心思,往后便少来找你婶娘玩,没有我的同意,也再不能与你婶娘单独相处了,知道么?” 谢书礼顿时不敢再说浑话,而是弱弱点了点头。 得到应允,谢时衍放心下来。 他对自己的威慑力,感到十分满意。 正当他准备回去,继续看着苏虞意歇息时,身后的谢书礼,拽了拽他衣裳。 “还有事么?” “既然叔父不肯让婶娘陪我玩,那叔父你来陪我玩,成么?” 谢时衍想都没想,便想拒绝。 他这么一个堂堂八尺男儿,同一个小屁孩,有什么可玩的? 而谢书礼,似乎看出谢时衍不愿答应自己,吸了吸鼻子,继续道:“从前父亲在的时候,总会教我读书写字,可自从父亲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教我这些了。” 谢书礼声如蚊呐,垂下脑袋。 看着可怜极了。 * 苏虞意醒来时,屋内空空如也。 别说谢时衍,就连拾春摘夏,也不知所踪。 她想换块新帕子,想起来物什还留在主厢房中,便准备自个儿去寻。 谁知,当她来到主厢房外时,看到了不得了的一幕。 书桌前,谢时衍将谢书礼抱在膝盖上,手中捧着一本书,细心教他读着。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画面无比温馨。 两人离得近了,一大一小两张面孔比照着,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一幕……与上一世何其相似! 苏虞意心头一颤! 可更令人晴天霹雳的,还在后面。 天真懵懂的谢书礼,不知何故,突然抬起来,冲谢时衍喊道:“阿爹!” 而谢时衍,面对谢书礼的称呼,微微一愣。 继而笑着揉了揉他脑门。 第二十一章 欺负 这一瞬,苏虞意感觉喉咙腥甜。 从头到脚,更是冷得透彻。 身躯都忍不住微微发着颤。 原来伤心到极致时,竟是这种感受。 她掐紧门框,指甲虽变了形,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意。 就在苏虞意想进去质问个究竟时,耳旁却突然传来一道温柔慌乱的声音。 “礼哥儿,这是叔伯,可不是你阿爹,你可不许乱叫。” 谢书礼看向母亲,又看向苏虞意。 原本喜笑颜开的小脸,顿时窘得发红,眼中还闪过几丝慌乱。 他嗫嚅道:“我,我是太想阿爹了,所以才会叫错的。” 提及丈夫,沈秀兰亦是神情落寞。 “往后,可不许再这样了,要让别人听见,指不定误会了去。” 她轻叹一声,咬着唇,看了眼谢时衍。 谢时衍倒是大度,摆了摆手,“不碍事,都是一家人,谁敢嚼舌根?” 几人一唱一和,像是忘记了房间中还有个人。 苏虞意忍着胸口的难受,讽刺道:“如果真是想父亲,也就罢了,就怕喊得久了,到头来,假话竟成了真的。” 谢时衍皱了皱眉。 而沈秀兰,似乎这时才想起苏虞意在。 她不设防的看了一眼,又飞快垂下眼帘,黯然出声:“弟妹,礼哥儿年少丧父,想是看到时衍同夫君长得相似,才会认错,还请您不要往心里去才是。” 她擦了擦眼角,好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相比之下,苏虞意倒像是个恶人了。 偏生在这时,谢书礼还从谢时衍腿上跳了下来,走到两人中间,胳膊一伸,便拦在了沈秀兰跟前。 谢书礼壮着胆子,仰脸看向苏虞意,怒声质问道:“婶娘,亏我那般喜欢你,你,你怎么欺负我母亲?” 越到这时,苏虞意反倒冷静下来。 她唇角浅笑,淡淡问道:“哦?你倒是说说看,我怎么就欺负你母亲了?” 想来,沈秀兰也没想到他会这般询问。 擦拭眼角的那只手,明显一僵。 而只是一个半大孩童的谢书礼,更是不知如何应对,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理所然来。 苏虞意却不愿将此事轻轻揭过。 她眸子一转,冷声道:“我是打你母亲了,还是骂你母亲了?若是两样都没有,你这样说,岂不是折煞了婶娘。旁人若有不知道的,还以为婶娘是那等黑心肠之人,无故欺负妯娌!” 声声锵然! 沈秀兰面色顿时有些难看,“礼哥儿还小,所以才口无遮拦的,要是惹得弟妹不高兴,还希望弟妹能大度一些,不要同他计较。” 三言两语,轻易将脏水泼到了苏虞意身上。 言外之意,礼哥儿年虽小,可以说她不是,可若是她责备礼哥儿,便是她小肚鸡肠,没肚量了。 “礼哥儿年岁小,可以不懂事,可嫂子你,莫非也不懂么?怎能教他说出这等浑话来!” 苏虞意语气重了好些,眸中火光乍现。 沈秀兰一颤,有些畏惧的往后缩了缩。 这时,谢书礼嚎啕大哭起来。 他抹着眼泪,似是被吓坏了。 沈秀兰将儿子心疼抱入怀中,委屈的看了一眼苏虞意,嗫嚅道:“若是礼哥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替他帮你赔不是便好,弟妹,何至于发如此大的火气……” 这母子两人,还演上劲了。 苏虞意冷笑一声,正要回怼过去,谢时衍却骤然出声了。 “住口!” 他面色颇为凝重,朝两人走了过来。 可这两个字落在苏虞意耳里,却以为他是特意阻着自己,生怕自己再惹沈秀兰母子伤心。 一瞬间,苏虞意失望、悲愤交加,心口的位置隐隐作痛。 谢时衍不是瞎子,自然也看到了她眼中各色情绪。 正要伸手去拉苏虞意,却被她愤愤瞪了一眼,继而拂袖而去! 谢时衍步子一顿,正欲去追,却被沈秀兰从身后轻轻拉住了。 回眸一看,只见她鼻头微红,已然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你与弟妹一年到底,也难回几次家,这趟辛苦从京城赶来为你哥奔丧,我心里是十分感激的,可惜竟闹得如此不快。这也都是我和礼哥儿不好,才会害得弟妹大动肝火,万一她要是气坏了身子,可怎么了得?” 说到这,她轻轻哽咽了一下,“回头我一定带着礼哥儿,亲自去给弟妹赔不是,绝不让你难做。” 这话说的根本挑不出错处。 可不知为何,谢时衍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深深看了母子两人一眼,“既知道不对,赔不是也是应当的。” 沈秀兰拭泪的动作微微一顿。 谢时衍却不想再耽搁时间,只想快些去追上苏虞意,哄哄她。 他看向沈秀兰抓住他衣袖的右手,皱了皱眉。 “嫂子快些松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为了保全她颜面,谢时衍声量并不算大,却也颇为疏离。 但这句话,也足够让沈秀兰面皮泛红了。 她赶紧松了手。 谢时衍还没松口气,却不想,谢书礼又迈着小腿跑到跟前,摇晃着他的衣摆,可怜巴巴问道:“叔伯,我往后还能来找你吗?” 似乎怕他不同意,他又连忙道:“你长得像爹爹,还跟爹爹一样待我好,同叔伯待在一起,我很开心。” 沈秀兰却拽着他的手,“叔伯每日很忙,如今还生着病,不能经常来打扰叔伯,知道吗?” 谢时衍神色复杂。 谢书礼虽小,可他却似乎能从他稚嫩的面孔上,找到大哥的影子。 思及此,他淡淡道:“无碍,孩子愿意来亲近我,让他来就是。” 谢书礼顿时开心极了。 “叔伯真好,我喜欢叔伯!” 却在这时,谢书礼面色微微一凝。 “我记得,你晌午时同我说过,你也喜欢婶娘,是么?” 谢书礼眼珠子转了转,胡乱点头。 “你既喜欢婶娘,方才见她不开心,为何不去安慰她呢?还是说……你说喜欢婶娘,是故意在骗我?” 谢时衍问得刁钻,面色还有几分肃然。 谢书礼哪里见过这阵仗,有些慌乱的看向母亲。 沈秀兰忙道:“礼哥儿确实是很喜欢弟妹的,只是弟妹方才生气,把礼哥儿差点吓坏了,所以才……” 后面的话,她不敢再说下去。 因为谢时衍目光忽而变得深沉,仿佛洞悉了她的全部心思。 “真是如此么?” 第二十二章 恐惧 苏虞意心中闷痛,,她直接回了院子上房。 气愤之余,甚至还想着,若真有那花蛇,她定要抓了出来,将谢时衍好生咬上一口! 实在是过分至极! 这一世,他比上辈子做得还要过分。 竟敢当着沈秀兰的面呵斥于她……他这是将自己置于何地?! 倒不如直接和离书一封,给个痛快得了! 苏虞意越想越气不过,拍案而起,这便打算去将和离书拟好。 等谢时衍来了,她到时直接将和离书拍到他面上去! 结果脚下突然踩到个什么东西,似是一根粗麻绳,却又滑腻异常。 苏虞意低头一看,霎时跌坐在地。 地上哪有什么粗麻绳,唯有一条通体漆黑,布着鲜红色点状鳞片的花蛇,弯曲蠕动着。 这,这不正是上辈子那条花蛇么! 似是被苏虞意踩了一脚,感到十分不满,这会正朝她吐着信子,目露凶光! 最最可怖的是,它以极快的速度,朝她爬行着! 一时间,苏虞意面色惨白,吓得都忘记了躲。 眼见那花蛇越来越近,苏虞意吓得闭上了眼睛。 不曾想,预想中的攻击,却迟迟没有到来。 再睁眼时,才发觉谢时衍不知何时进来了,至于那条花蛇,已被他掐住了七寸,握在虎口处。 方才还凶猛嚣张的东西,这会到了他手上,变得异常老实,甚至还有些怯怯的。 连这些东西,都晓得欺软怕硬。 苏虞意心中一滞。 谢时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手中的花蛇朝她甩了甩,“你怕它么?” 苏虞意捂住胸口,拧紧柳眉,“快些扔了!” 谢时衍似是有些舍不得,便将双手背到身后去,不让苏虞意瞧见。 片刻功夫,苏虞意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动作轻盈优雅,丝毫不见方才的惊惶之态。 谢时衍似笑非笑。 苏虞意知道他笑什么,恼得睨了一眼,“你过来做什么,一家人其乐融融,不是很好么?” 谢时衍眸中自有深意,含笑道:“难不成,连侄子的醋你都要吃?” 苏虞意冷哼一声。 那是侄子么? 分明是他的亲生骨肉! 若不是还不到时候,她真想揭穿他虚伪的面皮! 偏偏谢时衍很不识味,还打趣道:“你若吃醋的话,不如给我生一个好了,等我们有了孩子,我便只围着你们娘俩转,其他人一概不让近身。” 苏虞意冷冷扫他一眼,心中毫无波澜。 等再过两日,看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 两日后,谢时禹正式入土安葬。 谢时衍早已恢复完全,捧着兄长的墓碑,神色沉重走在队伍最前。 在他身后,浩浩荡荡跟着谢家一行人。 一路上,哭嚎声、哀乐声不绝于耳,漫天都是白色的纸钱。 苏虞意坐于一顶小轿中,跟在人群最末,心中有些悲凉。 行至一半,天空乌云密布,下起了淅淅沥沥小雨,与这场面十分应景。 安葬完毕,重新回到谢家宅子。 李氏几度哭晕过去,最后是被人抬着回来的。 谢常海,亦是忍不住抬袖频频拭泪,眼睛都哭肿了好些。 而沈秀兰……苏虞意是格外留心了她的。 她今日也一直在哭。 脸色更是白得吓人,几乎面无血色。 她本以为,沈秀兰对谢时禹,或许是有几分真心在的。 可离得近了才发觉,原来她今日在面上涂了一层厚厚霜粉。 不常打扮的人,定然看不出来,多少外戚只以为她重情重义,劝她多多珍重身体,往后还要为礼哥儿着想。 沈秀兰声声哽咽,一一拜谢过去。 到谢时衍跟前时,也不知怎的,突然就站不稳了,险险要往谢时衍身上靠去。 谢时衍看她一眼,不动声色的躲了过去。 沈秀兰本就是有意为之,晃了两晃,倒也恢复了原样,没露出狼狈之处。 苏虞意看到这一幕,冷笑一声。 倒也是佩服这两人,竟有这般巧劲的心肝。 莫不是谢时衍当真被她提点过,便刻意在外人面前如此伪装? 只可惜,她不会再让他们有机会装下去。 苏虞意眸中,闪过一抹冷意。 “嫂子,你可是身体不适?” 苏虞意关切的声音,在沈秀兰耳旁突兀响起。 她方才站于人群中,被隐蔽了好些,沈秀兰压根没发觉她的存在。 这会见她突然过来,面色有些尴尬。 “我没事,劳烦弟妹关心。” “是么?可我方才明明见着,你险些都要倒在时衍身上去了。” 沈秀兰脸色微微一变。 她慌乱看了眼苏虞意,笑得有些局促,“是么?可能是有些头晕,一时站不住,才会失了态。” 苏虞意关切之意不减,眸中神色,却丝毫未变。 “既如此,我便让丫鬟送你回去歇歇。” “不必了,我……” 苏虞意可不会任由她选择,给了拾春、摘夏一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将她架住,往后院去了。 前院人多,沈秀兰虽然心中抗拒,也不好当众与她撕破面皮,便由着拾春二人。 可渐渐的,她突然发觉不对劲起来。 拾春、摘夏,并没有将她送回自己房间,反而带着她在家中绕了个圈,去到了丈夫谢时禹灵堂之中。 当地风俗,即便下葬后,死者也需要停灵七天,如此一来,死者才头七过后,来家中转上一圈,魂魄方能安然离去。 灵堂此刻静悄悄的,除了他们几人外,连个鬼影都没有。 沈秀兰骤然觉得恐惧起来。 她步步后退,甚至转身想逃。 可拾春摘夏二人,一前一后正好堵住了她的去路。 苏虞意亦是站在不远处,目光冰冷望着她。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沈秀兰胸口开始起伏,“弟妹,我自认为与你无冤无仇,你何以如此待我?” “有没有冤仇,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苏虞意分明眸子平静如一潭深水,却莫名让人觉得恐惧。 沈秀兰鼓着勇气道:“你娘家纵有滔天权势,但这里可不是京城!难道,你还想要了我的命不成!” “要你的命?你也太看得起自己。” 苏虞意音色懒倦,嘴角却微微勾着。 就这么让她死了,未免也太便宜了她。 第二十三章 厉鬼 沈秀兰偷偷打量了苏虞意好几眼。 觉察出对方并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沈秀兰眼眶立即就红了,艰难挤出几滴泪来。 “弟妹,你莫非还在为前几日的事情生气?” “你知道的,我素来胆子小,不过是爱子心切,对礼哥儿着急了些,并非有意要嫁祸于你,若你因此心中不满,我即刻向你磕头认错便是,只是礼哥儿年幼,你怪罪于我便可,还望弟妹宽恕,不要祸及无辜。” 说着提起裙摆跪下来,作势要向苏虞意磕头。 苏虞意轻抚指尖,神色微不可查暗了暗,却并没有拦住她的举动。 沈秀兰便一连磕出好几个响头,直磕得头晕眼花,为了将架子做足,额头都红了大片。 苏虞意只静静的看她,眼中饶有兴味。 过了半晌,才缓缓道:“这里除了你我,再无旁人,你不必如此装腔作势。” 沈秀兰面色一僵。 许是实在疼得很,她终于不再磕头,而是轻咬袖口,红着眼睛问道:“弟妹,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呢?” 苏虞意拍了拍衣襟,笑容顿止。 她缓缓起了身,先是走到谢时禹灵位跟前,燃上香,拜了三拜。 香烟缭绕,苏虞意这才走到了沈秀兰跟前。 她的神色,早已不似刚才的慵懒玩笑,而是十分凝肃。 “我要你对着大哥的在天之灵,一五一十,将礼哥儿的身世道出来。” 毕竟出阁前,是将军府出来的千金,严谨起来时,那通身端的气势,总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沈秀兰心下一咯噔,不解问道:“弟妹,你打听礼哥儿做什么?” 苏虞意一个冷眼压了下来,带着浓浓威胁之色。 沈秀兰吞下一口唾沫,艰难出声:“书礼他,他是我跟夫君成婚第二年的冬月生出来的,当时接生的是下面岭南村的王稳婆,对了,当时爹娘,还有时衍,全部都在场,他们都是可以作证的!” 听她顾左右而言说了一堆,苏虞意失了耐心,“你明明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沈秀兰更加惶惶,“弟妹,该说的我都说了,我,我实在不知你还想听些什么。” “既然不知,那你便待在这里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苏虞意冷冷扫她一眼,拂袖离开了灵堂。 沈秀兰也想出去,可拾春摘夏及时冒了出来,正好堵在了门口。 看见两人堵着不让架势,沈秀兰如同受惊的兔子,“凭什么把我关起来?你们,你们这还有王法吗?” 摘夏可不管那么多,对着沈秀兰推搡了下,便将灵堂的门关上,在外面利索落了锁。 整个灵堂里面,除去谢时禹的灵位前点了两盏白烛外,其余地方一概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一阵冷风吹来,沈秀兰有些惧,她摸了摸身上的鸡皮疙瘩,往身后退了退,躲到了一根柱子后。 也不知怎的,这阵冷风并没有歇止的意思,反倒刮得极其厉害。 两盏白烛,很快就被风吹灭,只剩一个零星火光的芯子,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就连谢时禹的牌位,都被风刮得左右摇晃,发出木制响声。 “门不是都关上了么?怎会有这么大的风?” 沈秀兰喃喃自语,感觉身上一阵阴冷。 也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 沈秀兰被吓得不轻,迟钝了好半晌,又根据声音判断,才猜着约莫是香炉掉了。 可那香炉是铜制的,里面更是灌满了香灰,方才瞧得见时,还好端端的立在牌位正前方,又怎么轻易落地呢? 沈秀兰倒吸口气,百思不得其解。 还未将这茬想明白,在她脚边,又传来“啪嗒”的声响。 沈秀兰吓得差点没跳起来! 好在的是,这声音过后,再没其他动静。 她壮着胆子朝着脚边摸索了下,却不料,摸到了一块木板。 这木板又长又薄,上面似乎还有刻字。 这一瞬,沈秀兰全身血液都凝住了。 原因无他,而是她在木板上,摸到了亡夫谢时禹的名字。 她记得,自己所在的位置,明明离放灵位的案几有好几丈远,再怎么掉,也不至于掉到她的脚边! 沈秀兰惊得一下子便将灵位丢了出去! 她全身控制不住的发抖着,惊惶看了看漆黑的四周,哆哆嗦嗦问道:“啊禹,是,是你来了吗?” 等了一会,并无人应她。 沈秀兰还以为是自己多想,正要长舒口气,这时,四周却突然传来幽幽的抽气声。 紧接着,一道充满了悲怨的声调,阴森森出现在她耳旁。 “阿兰,是我……” 沈秀兰尖叫出声! 她如同受惊之鼠,不住往后退着,可她也能感受到,自己似乎一直在被跟随着。 因为在她身后,不是便有阵阵阴风吹来,吹得她手脚冰凉,不住冒着冷汗。 很快,沈秀兰便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她脚下都发软了,啜泣道:“啊禹,你别过来了,我求你了……” 却在这时,一道月光从窗外照了进来,沈秀兰看到一个白色衣服,头发披散在胸前的厉鬼,脸色惨白,森然望着她。 这鬼……分明是谢时禹的模样! “新婚那日,你我不是说好,要相伴一生,白首不离么,秀兰,你不许反悔……” 阴嗖嗖的说完这话,谢时禹突然一下便到了沈秀兰跟前,双手直朝着她脖子掐去! 沈秀兰厉声尖叫,“不要,啊禹!” 可冰凉已经附到了她脖子上,传来刺骨的寒意。 沈秀兰仓皇之下,胡乱说着:“不是我不想下去陪你,只是礼哥儿实在太小,你不是最疼他了么?临终前,你还让我好好将他抚养成人,我若是随你去了,礼哥儿他可怎么办?” 沈秀兰说完这话,便不安看着谢时禹。 本以为,听到礼哥儿后,他能动容一些,岂料,却听到了一声冷哼。 “礼哥儿?你还好意思提他,如今我尸骨还未凉,你便动了歪心思,这便是对我不忠不义,若你不将从前所做的腌攒之事从实招来,我现在便取了你性命,同我一并下黄泉!” 谢时禹加重手中力道,沈秀兰气息被阻,狂咳不止! 她吓得魂飞魄散,费劲的从喉间挤出话道:“你想知道什么?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看到这一幕,门外的苏虞意,眸子渐冷,紧张的拽紧了帕子。 不料想,跟前的门突然被撞开,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快住手!” 第二十四章 吓唬 苏虞意眉头紧锁,往边上看了一眼。 原来,谢时衍不知何时来了。 不远处,被拾春搀着李氏,本就一头雾水,这会更是两眼迷茫。 半刻钟前,苏虞意身边丫鬟拾春,突然找到了她,说灵堂里出了些事,一定要她去看看。 李氏心中疑惑,可也关切刚逝世的长子灵位,连忙赶了过来。 不曾想,正好就看到了“谢时禹”出场。 即便是做了鬼,也是她亲儿子啊。 李氏激动得泪眼哗啦,正要进去找“谢时禹”说上几句话,问问他如今好不好,在下面习不习惯。 可紧接着,就看到了他逼问沈秀兰的那出戏。 往日长子虽然身体不好,可与这个媳妇,感情是十分要好的。 哪怕咽气前,还将她与丈夫谢常海叫到床边,叮嘱一定要照顾好沈秀兰与儿子谢书礼,说他跟他已是苦了她,往后万万不可轻待了母子两。 可如今……怎会变成这样? 正想到这,谢时衍已怒气冲冲进了灵堂。 而那白衣青面的“谢时禹”,早已吓得立马松了手,趁着沈秀兰捂脖子喘气的空档,他跳着脚往暗处抱头鼠窜,唯恐被谢时衍抓住算账。 可谢时衍这等征战沙场,御敌无数的人,一心要去逮谁,对方又岂能跑得掉? 不多时,他便将“谢时禹”从暗处揪了出来。 “快说,是谁让你来我谢家装神弄鬼的?!” 谢时衍提着他衣领,脸色十分难看。 苏虞意指甲狠狠嵌入掌心,气恨得咬了咬牙。 好端端,他跑来凑什么热闹! 若不是他,自己早便套出了沈秀兰的话! 而李氏若是听到了,就算有心想隐瞒,又怎堵得住其他亲戚的嘴? 谢时衍这厮,实在可恶! 苏虞意还在记恨着他,谢时衍却冷笑连连,一心对付上了这个“谢时禹”。 “既你如此维护背后之人,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谢时禹说那时那时快,沙包大的拳头在“谢时禹”跟前一晃,直接打向他的脸! “谢时禹”生生挨了一拳,青色的面孔,顿时夹杂了好些紫红色淤青,还高高肿了起来! 门外的女眷,仿佛亲身感受到了有多疼似的,纷纷“哎哟”出声。 李氏更心疼不已,直接冲了进来,泪眼婆娑拦住谢时衍。 “时衍,你怎能这般对你大哥?快些住手!要再打下去,只怕都要让你大哥魂飞魄散了!” 谢时衍冷哼,“他根本不是我大哥。” 李氏急得都要哭出来了,“怎的就不是了?这分明就是你大哥回魂来了,你如此打骂他,他以后怎还敢回家?” “你大哥自小身体不好,如果刚在下边做了鬼,想来也是虚弱的,时衍,听娘一句劝,就算你不再顾及兄弟之情,也看在娘的面子上饶了你大哥吧,别再对他动手了……” 谢时衍并不解释,目光如炬看向其他女眷。 “一切都是误会,还请大家自行离开,不要将今日之事对外透露半句。” 这些女眷,多数都是市井出神,平日里最爱看的就是热闹,一个个虽然尤感不舍,可谢时衍都发话了,也不敢不听。 等无关人员悉数离去,谢时衍的面色也愈发冷,泛着寒光的眸子,扫了“谢时禹”一眼。 言外之意,让他自己袒露,如若不然,有他好果子吃! “谢时禹”转了转脑袋,往四周看的空档,飞快瞅了一眼苏虞意。 见她并无阻拦的意思,他这才举起双手,愁眉苦脸道:“将军饶命,小的知错了!” 继而也不管身旁人如何,竟拜倒在地上,对谢时衍不住磕头认错! 谢时衍约莫猜出是谁了。 一脚踹向此人腹部,虽将他踹翻在地,却是刻意收了力气的。 继而半蹲下身,拿去这人的假发,还从他脸上剥下来一张人皮面具! 李氏惊得往后踉跄几步! 她的儿子,怎会……怎会变成这样! 被吓得险些失了魂的沈秀兰,亦是眼睛大睁,久久无法回神。 如风都不敢看谢时衍的眼睛,将头垂得低低的,捂着脑袋道:“将军,小的真的知道错了,您要打要骂也行,就是希望你下手能轻点,小的可不是怕疼,只是担心您往后再找不着这般可心的人服侍您了。” 谢时衍气得发笑,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快说,谁让你来吓唬人的?” 如风捂着肚子,直接翻了两个跟头,叫得那叫一个天怒人怨,仿佛谢时衍这一脚能要了他的命似的。 “将军,您若真要问下去,不如踹死我算了,反正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那人的!” 如风滑头得很,话是这么说,余光却清扫了一眼苏虞意的方向。 谢时衍见此,心中已经了然几分。 “你今日将大嫂吓得不轻,我等会再来罚你,先去认个错。” 方才还凶态毕露的如风,这会被训得乖极了,走到沈秀兰跟前,规规矩矩对她鞠了个躬。 沈秀兰脸颊又白又青,似乎还沉浸于方才的恐惧中,面色十分不好看。 如风抓抓耳朵,尴尬开口道:“夫人,刚才全是我的不是,我也不能求您立马就原谅了我,只是若能让您消气,您打我骂我都行,或者将我也吓唬一顿,我也是认的。” 还得到沈秀兰的答复,如风便没忍住嘿嘿笑了出声。 他自认为,自己的道歉十分精妙。 正当如风抬头,预备寻求谢时衍的夸奖时,却冷不防的看到苏虞意走了过来。 此刻的苏虞意,只能用面若冰霜来形容了。 “谢时衍,你是不是故意的?” 苏虞意冷冷瞧着他。 她会问出这话,并非没有道理。 苏虞意方才旁观时,看着谢时衍的所说所为,总觉得一切很不对劲。 他为何会出现得那般正好? 说是巧合,她才不信! 谢时衍皱了皱眉,生平第一次,有隐隐压不住的火气。 “苏虞意,你究竟在胡闹些什么?” “无端将娘叫过来也就算了,竟还叫那么些人来看这场闹剧,不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你便不甘心,是么?” 他字字冷冽,听得人心中发寒。 苏虞意虽早已对他没有期待,可被他这般质问,还是忍不住心中发紧。 苏虞意忍住胸口拉扯般的痛觉,指向面色苍白的沈秀兰,生生扯出一抹冷笑,“所以,你这是在为了她而指责我?” 第二十五章 道歉 谢时衍蹙眉。 近些日子来,也不知她是怎的了,事事都要挑他的错处,处处使小性子。 换做平日,也就罢了,可如今大哥刚办完丧事,便来针对新寡的大嫂。 还将这些亲眷都叫来灵堂,这不是存心让人看笑话么? 苏虞意等了片刻,见他一直沉默,内心失望不已。 他既一心要向着沈秀兰,自己再问下去,反倒是自欺欺人。 再待下去已然无意义,她转身先行离去。 一旁的李氏,见两人闹别扭,忙对谢时衍道:“时衍,你先去哄哄你媳妇,我去问问秀兰,看看是怎么回事。” 谢时衍点点头。 说完那些话后,他心中,其实是懊悔的。 两人私底下怎么说都可以,却不该在众人面前,去驳了她的面子。 谢时衍想着,便预备去追苏虞意。 却在这时,沈秀兰喊住了他。 “时衍。” 谢时衍微微侧目,眉心蹙得更紧,“大嫂有事?” 沈秀兰不卑不亢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虽家世卑微,不及弟妹的将军府出身,可也不能这般轻易就叫人给作践了去,今日之事,还望弟妹能给我一个解释。” 说着便红了眼眶,眼中泛着点点泪光,看上去十分娇弱可怜。 谢时衍沉默一瞬,“我自会问清楚阿意,给大嫂一个交代。” 等谢时衍回来时,苏虞意已经让拾春,摘夏开始收拾包袱。 谢时衍面色一沉,“这是做什么?” 拾春、摘夏动作一顿,为难看了看自家小姐,又看了看谢时衍。 显然,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苏虞意喝了口热茶,冷声道:“大哥的丧事已毕,我自然是要收拾东西准备回京城,莫非还要在这里待上一世不成?” “你既要回去,也当同我商量一番,难道还打算独行么?” “就算是独行,又有何不可?”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的,虽然声量都不大,空气中却隐约可见横飞的火星子。 谢时衍也憋了一肚子气,直言道:“就算要回去,也该去给大嫂一个说法,总不能不明不白就这么走了。” 苏虞意眸子一热,怒道:“怎么?莫非你还要去向她道歉不成?” 这两人欺瞒她,背着她苟合,都没有半句歉意,到头来反倒要她向沈秀兰道歉,天底下竟有这般没道理的话! 这下换做谢时衍纳闷了。 她好端端的将人绑去灵堂,又让如风扮鬼将人恐吓一番,怎么到头来,反倒像是她了委屈似的? “今日大嫂被吓得不轻,总该给人家一个交代。”谢时衍仔细斟酌,想到沈秀兰说的那句家世卑微,又忍不住道:“否则,人家该说我们是仗势欺人了。” 苏虞意怒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到底是我仗势欺人,还是你心疼她?” 谢时衍愈发感到不解。 沈秀兰不过是他名义上的嫂子,现今兄长已去,日后会不会经常来往都是未知数,他为何要心疼她? 他的沉默,看在苏虞意眼中,却只当是默认了。 苏虞意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罢了,我乏了,你先回去,我不想再同你争,不管好也罢坏也罢,我不想再听你辩解。” 继而便不再搭理他,背过身去不看谢时衍。 拾春过来送客,“姑爷,小姐今日心情不爽利,不如让她早些休息吧。” 谢时衍看了一眼苏虞意,还是走了出去。 刚到院子,就看到如风在那探头探脑的,也不知在望些什么。 谢时衍微微皱眉。 却不料,如风看到了他后,顿时一个飞扑过来,跪倒在他跟前。 “爷,我知错了,您要罚便罚,我绝没有半句怨言。” 今日在灵堂中,谢时衍没有过分追究,已是给他宽待。 可如风跟随他多年,深深明白谢时衍的性情。 若是自己主动些,这事倒也就算了,可要是回头被谢时衍秋后算账,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让人意料的是,谢时衍并没有过多追究,他看着如风沉思半晌后,道:“去把我的东西收拾了,明日准备启程回京。” 如风连声道是,见谢时衍并没有回房,而是朝着前院过去,不由惊讶问道:“这么晚了,爷是要去哪儿?” 谢时衍步履匆匆,根本无暇搭理他。 他一直到了父亲谢常海与母亲李氏居住的正院。 两人还在为妯娌二人的事不得其法,这会并没有睡下。 听完谢时衍的辞别之意,两老不约而同红了眼睛,“怎的走得如此突然?京城路程遥远,你难得回家一趟,再多住些日子岂不更好?” 两人已经失去一个儿子,自是希望谢时衍能多留两日,有他陪伴在身侧,心中也不那么苦痛。 李氏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可是,阿意住不惯这里?” 二儿媳出生世家,自小吃穿用度一并都是最好,养出那一身细皮嫩肉,自然是金贵得很。 说起来,这还是苏虞意第一次到谢家呢。 早在她来之前,二老也做好了这般打算的。 如果确实是住不习惯,回去也罢。 谢时衍摇摇头,“京城公务繁忙,且告假时间本已延了两日,就算殿下念及兄长宽容于我,我也不能一再破了例子。” 人死不能复生,相比起思子之情,自然是儿子的仕途更为重要。 谢常海和李氏这才不再挽留。 此外,谢时衍又说了些让二老保重身体的话,才一步三回头退出房门,让他们早些休息。 殊不知,在他刚转身离去的那一瞬,墙角处走出了个暗黑的影子。 这影子并不是旁人,正是在墙根下蹲了半天的沈秀兰。 沈秀兰想起方才听见的那些话,手心紧握成拳,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而方才在灵堂时的可怜与惊慌,早已不知所踪。 确定再看不见谢时衍的踪影,沈秀兰才慢慢恢复了以往神态,将娇弱之色挂于面中,缓缓敲开二老房门。 二老还以为是谢时衍去而复返,连忙开了房门,见门外站着的是沈秀兰,不免惊讶。 “秀兰,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下?” 沈秀兰却垂下眸子,倏地跪了下去。 “爹,娘,我有一事相求。” 第二十六章 送别 次日一早,马车便停稳在了谢家门口。 苏虞意收拾妥当,谁知刚踏出门槛,便瞧见了不得的一幕。 只见身子单薄的沈秀兰,紧紧拉着礼哥儿的手,怯怯立于马车一侧。 她本就长得清瘦,此时一身白色孝服,更加显得身段纤细。黑发间插着一朵摇摇欲坠的白花,便是还没抬头,都能让人感到惋惜可怜。 这场景,同上一世丝毫不差! 苏虞意心尖一抖! 怎会如此? 她明明已提前两日启程,这沈秀兰便这般厚脸皮……非要赖着她不成? 便在这时,谢时衍带着如风出来了。 他并不知事情起因,看到沈秀兰和礼哥儿站于马车一侧,亦是十分惊讶。 “这是?” 见到他出来,苏虞意心间愈发不好难受,“你出来做什么?” 谢时衍摸摸鼻子,答得理所当然,“自然是同你一道回去。” 苏虞意面色微变。 怪不得,沈秀兰一早便带着谢书礼等候在这! 原来是他们早就串通好的! 他们既要苟且私会,等自己走了,过两日再同行便是,为何非要与她一道? 莫非是想在她眼皮子底下,对她挑衅么? 苏虞意眸色一沉。 就在这时,婆母公公抱着大小包袱,急急忙忙赶了出来。 二老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筐的婆子。 包袱里装的并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是一些寻常的糕点小吃,还有自家母鸡下的蛋。 而箩筐里装的,则是一些自家种的瓜果蔬菜,似是刚从地里摘下的,菜叶还挂着层透明的雾珠。 “阿意,时衍,你们这说走就走,实在是太匆忙,我跟你爹爹也没什么好东西,就在自家地里摘了些菜,你们拿回去尝个鲜。” 依然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话。 在鬼门关走回一遭后,从耳边将这些话再过一遍,却是不一样的感受。 苏虞意心中五味杂陈,垂眸道:“有劳爹娘费心。” 这时,沈秀兰迎着稀薄的冷风,忽而牵紧谢书礼的手走了过来。 先是见过爹娘,继而到谢时衍跟前,蹲下身盈盈一拜,语带哽咽。 “时衍,往后礼哥儿就拜托你了,这孩子不懂事,希望你能多担待些。” 这是刻意将苏虞意给忽略了。 苏虞意心中微沉,扫了一眼谢时衍,余光又陆续扫过沈秀兰及二老。 虽已知道了答案,却仍淡淡出声问道:“这是何意?” 谢时衍也十分不解。 大嫂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说起这话? 他想到一个可能性,忍不住问道:“莫非……大嫂是想将礼哥儿过继给我和阿意?” 听闻此言,沈秀兰微微变了脸。 谢时衍却因此更加笃定。 如今大哥已去,大嫂还年轻,若是日后想要改嫁,带着个娃娃,免不得遭婆家非议。 他沉思片刻。 “事关重大,若是仓促决定未免也太唐突了,我得和阿意再商量商量,再做决定。” 谢时衍说出这话,倒是出乎苏虞意意料之外。 岂料下面一句,便又让她的心冷了下去。 “至于礼哥儿,他是我们谢家的后代,就算不寄养到我和阿意的名下,只要我在世一天,便也不会不管他,大嫂不必为无力抚养礼哥儿担忧。” 他倒是会说体面话! 谢书礼本就流着他身上的血脉,若是他直言要管,定会让旁人起疑,如今兜着个圈子,又是当着她的面说出这话,岂不相当于给沈秀兰吃下一颗定心丸? 苏虞意月白的小脸,冷意愈发加重。 笼着寒光的眸子,只恨不得将两人生吞了去! 李氏看出苏虞意面色不好,莫名打了个冷噤。 谢常海怕苏虞意误会,赶紧解释:“你们误会了,秀兰是想让礼哥儿跟着你们一并去京城,并非是要过继给你们。京城中的先生有学问,若礼哥儿能得名师教诲,时禹在九泉下也能走得安心。” “这事本来昨日就想去找你们商量的,可实在太晚了,我们怕扰到你跟时衍歇息,便自作主张先应了下来。” 谢常海轻轻叹了口气,将礼哥儿从沈秀兰手中牵过来,看了看谢时衍,又看向苏虞意。 谢时衍略一犹豫,也做出同样的反应,看向苏虞意,寻求她的意见。 苏虞意只当做没看见,幽幽道:“外面风大,爹娘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被吹坏了身子。” 谢常海和李氏对望一眼,面色有些尴尬。 两人平常本就老实良善,被沈秀兰教着说出那番话,已经豁出老脸。 若是谢时衍和苏虞意实在不愿,两人也不能再说什么。 最终,还是谢时衍在苏虞意耳旁轻轻开了口,“阿意,依你看……” 苏虞意巧妙往边侧一闪,似乎还嫌被他碰过的地方污秽,抚了抚肩膀。 “拾春,摘夏,这风吹得我头疼得紧,扶我上马车避一避。” 拾春,摘夏哎了一声,小心将苏虞意搀了上去。 谢时衍沉默片刻,便也预备跟上苏虞意。 却不想,谢书礼在后面拽住他衣袍,轻轻摇了摇。 “叔父……” 他吸着鼻涕,小身板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一阵冷风吹来,谢书礼还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谢时衍有些不忍,将他抱了起来,往马车上放,“你先去马车上,同你婶母避避吧。” 这便是同意了。 苏虞意并不见怪,上辈子,他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谢常海和李氏心中的大石,也落了地。 谢书礼十分拘束的坐在马车另一侧,小小的身体紧绷着,丝毫不见放松。 时不时,还会偷看一眼对面的苏虞意,可一旦与她对视,又会心虚别过眼。 苏虞意平静理了理裙摆,面色淡然。 这时,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沈秀兰来到了马车前,捂着唇,发出细碎的哭泣声。 苏虞意微微翘唇。 这是又演上了。 她暗示拾春将帘子掀开半边,正要奚落两句,谢时衍却抢在了之前。 “大嫂这是怎么了?” “礼哥儿太小了,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他。” 沈秀岚以袖掩了掩唇,眼尾泛红,像一朵被风雨浇淋过的素雅小花。 “娘若不去京城,那我也不去!” 本就坐立不安的谢书礼,这时恰当好处闹腾起来,一把抓着沈氏的衣裳,哭得稀里哗啦。 第二十七章 意图 见到儿子如此,沈秀兰再也忍不住,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礼哥儿,你听话,叔父既让你一同去了,自然会将你当做亲生儿子一般对待,至于娘……等娘有空了,自然会去京城看你,等你将来长大了,是要同你叔父一般,去外边闯出一番天下的,万万不可太记挂着儿女情长!知道吗?” 沈秀兰声声欲泪,谢书礼却只拼命摇头,“我不要和娘分开!我死也不要离开娘!” 不知道的,还以为娘俩这是上演生离死别,此生再不复相见了。 沈秀兰面容十分痛苦,再抬首时,怯怯看向了谢时衍,眸中隐隐有着期盼之色。 不曾想,谢时衍却无所动容。 苏虞意讶异看了他一眼。 这会子,不正是借坡下驴,将沈秀兰带去京城的好时机么? 怎么还不吭声了呢? 做戏便要做足,沈秀兰自然也晓得这道理,实在等不得,便咬咬牙,轻声道:“时衍,你和弟妹,可以带上我一同去京城吗?” 生怕两人不答应自己,她又赶紧道:“你放心,到了京城后,我可以靠着卖绣红养活自己和礼哥儿,绝不会让你和弟妹劳心的。” 苏虞意轻睨了她一眼。 这会,怎的就想起自己了? 她眸色微沉,静静想了一会。 左右该发生的自会发生,她是拦不住,既然沈秀兰非要去京城……只要她平日里多留些神,一旦抓到了她与谢时衍的端倪,倒也能愈快揭穿二人的面目! 两人名节不保,谢时衍有了污点,往后再难高升,朝中若看不惯他的,反而能借机打压他几分。 而沈秀兰身为女人,更会受尽千夫所指,无颜再见世人! 如此一来,既能报复他们,自己和离的愿想,也能愈快实现。 想来,竟也不算坏事? 苏虞意想得开了,淡然笑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劳心不劳心的,你即是礼哥儿的母亲,他年岁又小,没了你在身边,自然是不习惯的,就一道走吧。” 听了这话,沈秀岚才舒了眉眼,展颜一笑。 礼哥儿便也不闹腾了,乖乖坐回原位。 沈秀兰略一福身,就准备跟着上马车,谁知这时,身边却伸出一双有力的臂膀,忽然按住她胳膊。 沈秀兰惊讶抬头,看到谢时衍英武的面孔近在咫尺,她顿时面色微微涨红,羞涩的垂下眼帘。 苏虞意看着这一幕,细长雪白的手指,紧紧抓住了身边的软靠。 果然如自己所料,谢时衍是很期待着沈秀兰一并去京城的! 沈秀兰似乎也没想到,谢时衍会如此大胆,不好意思说道:“时衍,我可以自己走,你不必扶我……” 话还没完,沈秀兰便口中一噎。 却原来,谢时衍并不是要扶她上车,反而将她拽了下来! 她狼狈的后退几步,眸中十分惊愕,又似乎很是受伤。 “时衍,你这是?” 苏虞意也大为不解。 不趁着这个好时机,还要再等到什么时候? 难不成,谢时衍是怕自己发觉了? 两人心中各有猜测,谢时衍却跟没事人一样,风轻云淡道:“既然大嫂舍不得礼哥儿,就不必生出将他赶往京城的心思。” 可沈秀兰白了脸。 谢时衍这是摆明了拒绝自己! 苏虞意却愈发感到怪异。 这谢时衍好端端的,抽什么风? 莫非,是真的怕自己发觉了什么,所以才如此推拒,故意做戏给自己看? 沈秀兰这边思来想去,忍不住眼眶发红,似乎又要落下泪来。 “时衍,你误会了,我并非是要赖着去京城,实在是礼哥儿年纪太小,我舍不得,所以才……” 谢时衍却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礼哥儿如今年岁确实太早,就算找到了好些的先生,恐怕也未能消化得了,何况这一路风尘仆仆,道上更是惊险万千,他未必能受得住,你们娘俩都不离开此地,也免得受分离之苦。” 乍一听来,这话十分有理。 却将沈秀兰堵得哑口无言。 站在不远处的二老,见到苏虞意都允了这事,本还想来劝和劝和,可听谢时衍这么一说,又不敢上前了。 自家这个儿子什么性情,他们比旁人更清楚。 若真逼急了他,说出的话只怕会更难听。 “既如此,你们好好上路,礼哥儿……便等他大些了再说吧。” 李氏避免尴尬,便走过来,将谢书礼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谢时衍看着父母双鬓染上银丝,又看了看清冷的屋宅,拱手道:“此次一别,再见不知何时,还请爹娘保重身体,不必过多挂念。” 李氏鼻子一酸,怕谢时衍看了难受,赶紧转过去。 谢常海也在偷偷抹眼睛。 无人再顾及方才的事了。 马夫一鞭子甩到马背上,随着‘驾’的一声后,方才徐徐离开了青石镇。 这一路,谢时衍骑马而行,苏虞意则坐在马车里,紧闭着门帘,闭目沉思。 想来想去,无非就是谢时衍与沈秀兰的那些事。 这两人,究竟端的是什么意图? 许是劳神过度,不知不觉间,苏虞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到了傍晚。 马车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 苏虞意掀开帘子,外面刺眼的光线,惹得她有些不时,便微微眯起了眼睛。 待适应了些,苏虞意才发觉,自己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外面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再往远处,便是绵绵不绝的青山和丛林。 想到来时路上遭遇的劫匪,苏虞意有些慌,下意识喊了几声拾春和摘夏。 可这两个丫头也不知道哪儿去了,竟没有一个人应她! 她犹豫了会,提起裙摆,小心翼翼下了马车。 结果刚下来,便被眼前的绝世风光,惊得愣了神。 漫无边际的天空,万丈霞光灿灿,旖旎拖出千万里,像是染着金子的粼粼湖光,潋滟无比。 而最西方的位置,滚圆的太阳,染红周围的云彩后,正慢慢沉入山间。 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手笔,是语言都无法形容的震撼。 唯一有些煞风景的,便是这时出现了谢时衍讨厌的声音。 “阿意,喜欢这里吗?” 第二十八章 害怕 苏虞意被打搅,有些不悦,便故意将脸歪向声音另外一边。 结果下一刻,便有一大捧花束现在了跟前。 这些花应当是刚采下来的,一个个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十分好看。 苏虞意心下是喜欢的。 可当谢时衍的脸出现在这束花后,她一下子就变了脸。 谢时衍也不恼,笑着将手中的花束递过去,“你不是最喜欢花了么?这是我特地采来的,可费了我一番功夫呢,快看看喜不喜欢。” “不喜欢。” 苏虞意侧过身,不想领会他的心意。 甚至还想着,他会不会也这般哄过沈秀兰? 谢时衍顿时止了笑,十分落寞道:“好吧,既然你不喜欢,留着也无用,我将它们给扔了便是。” 说着竟还挥起胳膊,真打算将花给扔了。 苏虞意连忙拦住他,气急败坏道:“慢着!谁让你扔了?” 她只是不喜欢谢时衍,对于各色花,还是十分喜爱的。 万物皆有生命,花亦是。 盛放时,虽万般娇艳,可终有凋零的一天。 因此,更要珍重娇艳盛放的每一天。 情急之下,苏虞意直接将花束从他手中抢了过来。 看着怀中的花,无比珍重的抱着。 谢时衍忍不住勾起一抹笑,“阿意,你说等我们老了,便在这里造一个房子,养上一堆鸡鸭鹅,再种两亩薄田,如何?” 苏虞意一怔。 她自小长在京城,见惯的是各式各样的繁华,还从未过过这种日子。 莫非,又是想到了沈秀兰不成? 两人自小都是在乡间长大,想来会有这种想法,也是很有可能的。 苏虞意面色微冷,“想过这种日子,你日后自己找个农妇一道过便是,我堂堂将军千金,莫非还要受这种罪不成?” 谢时衍惋惜摇头,似乎觉得苏虞意不解其中滋味。 然后便只顾着躺了底下的草地上,顺手拔过一根狗尾巴草,十分悠哉的叼在嘴里。 此时,太阳已经彻底没入山底,天幕逐渐暗沉,夜幕像是即将降临。 四周有山风吹来,阴冷阴冷的。 苏虞意越发觉得不对劲,便踢了踢他,“拾春和摘夏呢?这里怎么就只有我们两个?” “我特地让他们去了附近的客栈,不准来清扰我们。” 谢时衍不知怎么想的,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今天晚上,就只有你我二人。” 苏虞意本不信,可见他又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不免着急。 “你疯了不成?这荒郊野岭的,我们两人独自留在这,是准备被狼给叼去么?” 她最怕的,倒不是被狼叼去。 而是这里只有一辆马车,若晚上要休息,岂不是要与谢时衍同眠? 想到这茬,苏虞意便觉得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她已然对他十分抗拒。 “不必等到晚上,狼此刻便来叼你了。” 谢时衍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嗷呜”一声,将五指并做爪子状伸到苏虞意跟前,还将她顺势扑倒在地。 苏虞意并未设防,惊呼一声,便倒在了草地上。 草地生得茂盛,摔下来倒是不疼,鼻尖还有清幽的草香味。 不妙的是,谢时衍嘿嘿一笑,就准备朝她亲下来。 苏虞意瞬时瞪大眼睛,一巴掌拍到了他面孔上。 继而趁着谢时衍还未反应过来时,顺势往边上一滚,赶紧爬了起来。 这么折腾一番,手中的花被压坏了不少,她心疼的瞪了他一眼,道:“你若敢这样,等回去了,便让爹爹将你剁成八块,当真把你的肉喂狼去!” 谢时衍可不是被吓大的,可苏虞意不愿,他也不会强人所难。 “现在送我回客栈。”苏虞意道,“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谢时衍耸耸肩,“我已经让他们将马都骑走了,明日一早,才会有人来接我们。” “你!”苏虞意跺了跺脚。 也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所躺的那辆马车,还真只剩下了个架子,前头的马匹,早已不翼而飞! 若不是心疼花,苏虞意简直想将手中的花束变成石头,往他头上砸。 “我饿了,我要吃饭,还要沐浴!” 谢时衍微微一笑,“这些都是小事,你去车上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弄吃的。” 苏虞意冷哼一声,还真转身上了马车。 她就不信了,都这么晚了,这人还能凭空变出什么东西不成? 可上去没多久后,苏虞意又开始后悔起来。 这荒郊野岭的,若是谢时衍存心使坏的话,将自己抛弃在这里,让她饿死或是被猛兽咬死,岂不正好圆了他的梦? 回头正妻的名头空下来,他再寻个由头,将沈秀兰与儿子谢书礼接入府中,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 苏虞意简直都无法想象,若真到了那一天,谢时衍的嘴脸该有多得意忘形。 想到这,她便壮着胆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也不知怎的,山间的夜色,似乎来得格外快。 才不过一眨眼功夫,外头的天便黑完全了。 苏虞意心底愈发害怕,便冲着四周大声喊道:“谢时衍!” 无人应答。 唯有那一端黑黢黢的大山,传来几段回音,听起来格外森然。 苏虞意害怕的捏紧掌心。 她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不一会,实在是内心收不住,便又跑回了马车里。 密闭的空间,周围十分幽暗。 她紧张得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此时,她在心中暗暗将谢时衍骂了一万遍! 若自己当真死在这里,他们也休想和和美美的度过下半生,她做鬼也不放过他们二人! 到时候便整日游荡在府中,让他们日日不得安生! 苏虞意一边胡思乱想,背后不禁爬满了冷汗。 转念想到爹娘,疼爱了自己这么些年,到头来却将她错托付给一个负心汉,甚至都无法再见她们最后一面。 就在她隐忍不住,险些哭出声时,突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苏虞意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帘子被掀开,谢时衍却陡然出现在跟前。 黑夜中,他的眼神亮亮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阿意,你是不是害怕了?” 第二十九章 野鸡 苏虞意正欲掀开帘子,外面那人,却先她一步将帘子掀开了。 不是谢时衍那厮,又能是谁? “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 苏虞意内心惧意退去许多,对他十分不满。 谢时衍这时,献宝似的,从背后拿出个毛茸茸的东西,朝她晃了晃。 也不知他抓的是什么,那东西在苏虞意跟前扑腾两下,险些都刮到了她脸上去! 差点将苏虞意心脏都吓出来了! “你做什么!快些拿开!” 谢时衍撇撇嘴,“你不是说饿了么?这是我抓回来的野鸡,给你做个烤鸡吃,怎样?” 苏虞意拧了拧柳眉。 她自小吃的,都是精细烹调的吃食。 这里无锅无灶,又是这种乡间野味,有什么可吃的? “我不吃。” 苏虞意一口拒绝了。 谢时衍也不勉强,一手拎着野鸡,一手将她就势抱下了马车。 “你要干什么?” 苏虞意十分抵触他的触碰,何况这还是荒郊野外,若他真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她又如何能抵挡得过? 她小脸微红,不禁涌上恼色,“快放下我!” 好在的是,谢时衍还真将她给放了下来, 就在苏虞意刚松口气时,他又抓住了她的手。 “你……” 在苏虞意刚要出声的前一秒,谢时衍及时堵住了她的话。 “山间蛇虫多,你不是最怕蛇了么?我若是不拉着你,万一你踩着蛇了,我想护着你都来不及。” 苏虞意想起谢家那条花蛇,微微变色。 可被谢时衍如此牵着,仍旧觉得别扭,特别是周围暗黑一片,在黑夜中很容易失了方向。 苏虞意有些不安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谢时衍挑了挑眉,笑了。 “你不是要沐浴么?我带你去寻个地方,保准你痛痛快快的洗。” 苏虞意倒是真挺想沐浴。 她爱干净,平日里出了些汗,便要叫来水,再换一身衣裳。 到夏日时,一日更是要换上好几套。 如今虽已入了秋,可赶路途中风尘仆仆的,若不沐浴清洗干净,身体如何能受得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林边处走着。 苏虞意穿的是绣鞋,鞋底子很软,可地下处处都是碎石,不多时,脚心便被硌得生疼。 饶是如此,她也没对谢时衍说一句疼。 可渐渐的,便有些受不了了。 就在苏虞意打算问问还有多久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潺潺流水声。 不多时,脚边多了处溪流。 越往前走近些,那水声愈发大了,听来像是在石壁中碰撞飞溅。 苏虞意看清了,前面有一处瀑布,而瀑布跟前,蓄有一池水。 谢时衍停了下来,“你便在这洗洗吧,我在一旁等你。” 月光之下,这瀑布中的水十分清澈,苏虞意幼时最爱泡泉水,看到这一池水,心下早已发痒。 可想到谢时衍这个不正经还在,她不敢如此贸然下去。 万一他要是偷看自己……她不就吃了大亏! “你转过身去,走远一些。”苏虞意想了想,又道:“我没洗完之前,你不准过来。” 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谢时衍忍不住笑了出声。 “你我之间,还有哪些是没看过的吗?” 话一出口,眼神便忍不住落到她身上,视线滚到胸脯处时,他眸子一暗。 苏虞意气得险些要挖了他眼睛时,谢时衍却自觉转过身去。 “山林水源附近时常有野兽出没,我不能走太远,我不看你,你快去沐浴吧。” 苏虞意仍旧不信,“那你发誓。” 谢时衍无奈,竖起三根指头,“我若是偷偷看你,叫我天打雷劈。” 想到他平日里并不是个爱起誓的人,苏虞意这才去到那池子边,慢慢褪去了衣裳,缓慢下了水。 令人惊奇的是,水温并不很凉,反而像是冬日里泡的汤泉,有几分暖意。 她顿时全身都浸了下去。 起先苏虞意还觉得十分舒适,可不一会,心中总想着谢时衍说的话,十分担心会有野兽过来。 因此待了不过一会,她便匆匆起身,穿好衣裳。 可当她再回到远处去寻谢时衍时,这人却不知所踪! 苏虞意刚洗干净的身子,顿时又出了好一阵冷汗! 这人……该不会真要丢下自己,偷偷跑了吧? 苏虞意不禁脚下一软。 还未等她跌坐在地,边上突然有人拍了拍她肩膀。 “你怎么了?莫非被蛇咬了?” 借着月光,谢时衍能看见她脸色并不很好。 苏虞意恼得睨他一眼,心下的大石,总算落了下去。 “你去干什么了?” 谢时衍嘿嘿一笑,“刚才趁着你去沐浴,把野鸡处理了一下。” 他晃了晃右手。 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才一会的功夫,这只野鸡便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身上的毛也被拔得精光。 仍旧像来时那般,谢时衍拉住他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来时的路上,谢时衍还捡了些干枯的树枝。 他拿出火引子,很快生出一堆火来。 野鸡则被他穿过了树枝,架在火堆上烤。 苏虞意坐在火堆边上,看着野鸡的外皮一点点变成金黄,飘散出缕缕幽香。 她悄悄咽了口唾沫。 这只野鸡似乎肥的很,滴滴答答掉落了不少油花,苏虞意看着油花被底下火焰吞噬,突然想起一事。 “你这野鸡,该不会是在小溪里洗的吧?” “当然了,不然还能去哪?” 谢时衍却答得理所当然。 她面色微微一白,有些急了,“那,那岂不是……” 后面的话,苏虞意实在说不出口, 可谢时衍是个厚脸皮的,不仅不觉得有什么,反之嘿嘿笑道:“美人洗浴过的水,用来冲洗野鸡,想来别有一番风味。” 苏虞意气得不想再理他,也决心绝不吃这只野鸡一口! 然而没多久,野鸡便被烤熟了。 飘出的香味,十分勾人。 谢时衍直接将烤鸡递到她跟前,“尝一口?” 苏虞意胃里的馋虫蠕动,可理智却让她摇了摇头。 “我不要。” “那好吧,看来只能我一个人吃了。” 谢时衍像是十分遗憾,一把撕下一只鸡翅膀,嚼得极香。 第三十章 醉酒 苏虞意睨他一眼,吞了吞口水。 谢时衍嘴角勾出一抹轻笑,撕下鸡腿,递到她跟前,“要不,尝一尝?” 苏虞意眸子一动,犹豫再三,十分勉强接了过来。 她吃相十分优雅,刚开始还细嚼慢咽,可不到一会功夫,就绷不住了,一只鸡腿被吃去了大半。 樱桃小嘴上一层亮晶晶油花,腮帮子鼓鼓的。 显然是饿极了。 “咳咳……” 苏虞意眼眶微红,泪汪汪望着谢时衍,鲜少露出如此弱态。 谢时衍拍了拍她的背,不知从哪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水壶,“要不要来点喝的?” 苏虞意点点头,拔开塞子,一口气喝下许多。 这水也不知是哪儿打的,入口丝滑,气味十分甘甜,可不消片刻,醇厚的后劲便从嗓子眼冒了出来,还有丝丝辣意。 苏虞意微微睁着杏眼,蹙眉道:“这分明不是水,你给我喝的是什么东西?” 谢时衍笑了笑,“这是初春酿的桃花醉,味道还不错吧?” 苏虞意想起来了。 上一世本年初春时,谢时衍特意带她去桃花林游玩,那山桃花开得灿烂茂盛,芳香扑鼻。 回来的路上,苏虞意折下许多桃花,回去给他酿了一坛酒,埋于树下。 她喜花,却极少喝酒,只因酒品不很好,往往沾杯便醉。 “你……” 正回忆到这,苏虞意便扶住额心,好一阵头晕眼花。 不多时,便软乎乎的倒了下去,意识弥散。 谢时衍大手一捞,恰好将她接到怀中。 看着苏虞意小脸染上桃红似的酡红一片,谢时衍微微愕然。 成婚以来,他还从未见过苏虞意喝过酒。 怎的一喝就醉了? 苏虞意用仅存的意识,强撑着想打起精神,可不论怎么努力,就是看不清面前的人影。 谢时衍硬朗英俊的面孔,逐渐叠成几个重影,最终变成一片混沌。 苏虞意下意识伸手去抓,“谢时衍,谢时衍……” 谢时衍一愣,握住她的手,“我在。” 苏虞意此刻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只想到什么,便迷迷糊糊问着,“我,我问你个事……” “我听着。” 谢时衍握紧她湿软的掌心,拇指摩挲着擦去上头细汗。 他抵着苏虞意发烫的额头,十分后悔方才给她喝了酒。 苏虞意嗯了一声,胳膊推了推他,却软软的使不上力气。 她嘤咛了几声,忽然轻声问道:“你和沈秀兰,到底是为什么,要这样做……” 提到沈秀兰的名字,苏虞意有那么一瞬,睁开了眼睛。 她眼底一片潮湿,眼头红红的,看上去像是一片琉璃,一触碰,便会哗啦碎了。 谢时衍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细细回想起苏虞意的话,却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和大嫂……做什么了? 难道,他是想问今日为何不把她带到京城来? 谢时衍哑然失笑,“你不是不喜欢大嫂么?” 在家中的这几日,他算是看明白了。 苏虞意何止是不喜欢沈秀兰,两人之间,仿佛还有什么过节一般。 既是她不喜欢的,他便不会做让她不痛快的事, 听到这个答案,苏虞意轻声嘟囔,“不是,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睫毛一颤一颤的,抖落出许多透明的眼泪,似珍珠一般,沿着肌肤滚滚落入黑色的发丝间。 谢时衍心中一拧,忍不住低下头去,吻去她断了线似的泪珠。 “我怎会骗你,傻阿意……” 若是苏虞意此时能看见,便会发现,他眼中竟流露出了罕见的温柔。 可苏虞意此时已彻底昏睡过去,醒不过来了。 …… 次日一早,苏虞意睁开眼时,便觉得脑袋疼得离开,仿佛要裂开了似的。 她惯性想撑住床沿,喊来拾春服侍自己起床。 可张了张口,才发觉嗓子干哑得厉害。 小手往边上探了探,不仅没摸到床沿,还摸到一滚温热壮硕的身体。 苏虞意吓一跳,睁眼一瞧,才发觉是谢时衍躺在身侧! 她柳眉一拧,理智顿时倒回许多,更是想起了昨日夜里的时。 昨天晚上,他莫名其妙将自己带去山林中,还哄着她吃下用洗澡水洗过的烤鸡,给她灌酒,让她意识模糊…… 想到这,苏虞意杏眸一紧,连忙看向身上。 好的是,她是穿着衣服的,坏的是,可穿的并不是昨日那套! 他,他不会趁人之危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苏虞意内心顿时有些崩溃,也不管谢时衍是不是还睡着,隔着被子,一脚踹了过去。 谢时衍这才幽幽转醒。 他倒是像睡得极好的样子,打了个哈欠,还舒展了个懒腰。 看向苏虞意时,还冲她不要脸的笑了笑。 “阿意,你醒得还挺早。” 苏虞意防贼一样看他,将被子悉数拉了过去,把自己上下裹得紧紧的。 “昨天夜里,你对我做了什么?” 谢时衍一怔,似乎真的开始思索起来。 琢磨完她的话后,他不知想到什么,扬了扬眉梢,笑意中带着几分轻挑。 “我们是夫妻,自然是发生了该发生的事,对了,你昨晚十分主动,我现在还腰酸背痛的呢……” 谢时衍说着,还不忘锤了锤腰背,故作十分辛苦的样子。 他,他怎能如此! 苏虞意简直恨不得了结了这人! 她气愤的扬起巴掌,就要冲他那张讨厌的面上扇去! “你,你太过分了!” 殊不知,谢时衍反应比她更快,反手抓住她手心,就势一滚,便将苏虞意压到了身下。 他目光幽怨,“昨日还好的跟什么似的,怎么眨眼间,就变了呢?” 苏虞意气得不行,“你给我滚下去,我要杀了你!” 便在这时,谢时衍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戏谑问道:“你舍得动手么?” 苏虞意冷笑一声,突然张口,朝他胳膊用力咬了下去! 浓重的血腥味传来,谢时衍愣住,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做出此举。 “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了,让你放开我的,你自己不放!” 苏虞意趁他吃痛,一下子退出好远,冷淡瞧着他。 第三十一章 节哀 拾春在外面听见动静,快步走了进来。 不料想,刚进来看到的,便是谢时衍白色中衣上,印着个血色牙印。 “小姐,这,这是怎么了?” 拾春错愕。 本就是谢时衍有错在先,苏虞意没有丝毫愧疚,她伺机下了床,冷冷道:“替我换了衣服,启程回府吧。” 为了避着谢时衍,苏虞意特意去了隔壁房间。 衣裳一件件褪下,露出雪白滑腻的肩头。 拾春感叹了一番,又回想起昨夜,忍不住取笑道:“小姐,您自小便不能饮酒,昨夜竟喝了那般多,我跟摘夏帮您换衣服的时候,可费了好一番功夫呢……” 苏虞意抬起藕白的长臂,指尖在空中一顿。 “昨夜里,是你们帮我换的衣服?” “是呀,不然还能有谁呢?” 拾春笑眯眯的,平日里见惯了小姐矜贵的模样,似昨日那番,也怪可爱的。 苏虞意想到谢时衍那贱兮兮的笑容,美眸顿时有些复杂。 换好衣服后,摘夏已经端着醒酒汤来了。 她细细吹去上面的热气,“小姐,小心些烫。” 苏虞意喝下去半碗,头晕的症状,顿时减轻许多。 接下来,又用了早饭,便预备启程了。 下来时,谢时衍早已穿戴齐整,坐在马车前候着。 苏虞意有心不理他,看都不看他一眼,直直上了马车。 接下来的两日,倒也算风平浪静,两人也没再闹出什么小插曲。 第三日下午,便到京城了。 到府中时,藏冬即刻小跑着迎了上来,“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奴婢这阵子可担心坏了!” 苏虞意离开的这阵子,藏冬和拂秋一直留在府中。 拂秋养伤,藏冬便一直负责照料她。 小半个月不见,这丫头似乎清瘦了一些。 苏虞意一软,点了点她额头,“我一直好好的,不必担心我,对了……拂秋呢?” “拂秋已经好了许多了,这几日已能走动,大夫说再吃上个三四帖药,便能好个完全。” 说着,藏冬便带着苏虞意和拾春她们去房中瞧了瞧。 果然如她所说,拂秋好了许多。 想起那日拂秋昏迷不醒的模样,苏虞意心中总是有些愧疚。 然拂秋见到苏虞意,内心却十分欣喜。 几人在房内说了会话,拂秋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今日一早,老爷和夫人便过来了,说是若小姐和姑爷回来了,最好是即刻去见见他们。” 藏冬一拍脑门,“哎呀,夫人还特意嘱咐我要记得呢,竟险些忘了!” 拂秋道:“夫人和老爷听说道上有土匪,愁得这阵子都睡不怎么好,小姐,您快回去叫老爷他们瞧瞧,也好让他们安心。” 苏虞意点了点头。 这一路风沙大,即便坐在马车中,衣服免不得沾染灰尘。 出门之前,苏虞意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装束。 谢时衍也换了身白色袍子,远远看上去,竟有些风清朗月之感。 可一想起他所言所行,苏虞意摇摇头,立马止住了想法。 不消片刻,两人便到了将军府。 见是苏虞意来了,小厮赶紧进去通传,没多大会,苏弘德和江氏便出来了。 一并过来的,还有宋氏和林氏。 上来第一时间,便是将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江氏问起道中遇匪的事,确认女儿没有受到丝毫伤害,才松了口气。 可随即听到谢时衍受了伤,便赶紧让人去请来大夫,为他好生看看。 等待大夫的途中,几人体恤谢时衍丧兄之痛,说了好些宽慰的话。 苏弘德叹了口气,“上次见到你兄长,还是在你们大婚那日,他若身体康健些,也是个好人才,可惜天公无眼,竟英年早逝。” 谢时衍沉默一瞬,似乎回想到一些过往,周身浮现哀伤之色。 江氏满脸惋惜,“时衍,多多节哀啊。” 谢时衍抱手鞠躬,“多谢爹娘关心。” 气氛沉重,江氏瞥了一眼旁边一言不发的女儿,对丈夫道:“大夫若是来了,你先让他替时衍看着,我有几句话要问问阿意。” 说着,便将苏虞意单独带去房中。 房内只剩母女两人,江氏方才开口,让苏虞意将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遭。 苏虞意记不起来太多,唯一印象深刻的,便是沈秀兰总对谢时衍眉来眼去这一事。 可这种话,在没有拿到确凿证据之前,又不好说与母亲听。 她便费劲想了一番,特意捡了些不重要的事,一一告诉了江氏。 江氏倒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怕女儿这阵子在谢家遭到怠慢,受了委屈,见她话语中并无任何怨言,方才放心了好些。 “对了,我听说时衍那大哥,还有个妻子和一个几岁大的儿子,是么?” 苏虞意最不想提的就是这两人,但母亲问起了,她也只能闷声道:“是。” 江氏想了一阵,突然叹了口气,“想来你嫂子应当还年轻,丈夫去世得突然,往后就只有他们两个孤儿寡母,日子定然难过得很。” 苏虞意蹙了蹙眉。 沈秀兰这等无耻之人,连跟小叔子私通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又怎会难过? 只怕大哥还在世时,便巴不得他早些死掉罢! 江氏不知女儿想法,依然说着,“我听说,时衍当年从军,他大哥是出了力的,若是没有他大哥,想来也不会有他的今日……平日里时衍待你也是极好的,阿意,若你有心的话,往后多多照拂他们母子,万万不可生出芥蒂,否则,倒是对不起时衍他大哥当年一片苦心了。” 江氏自小将苏虞意宠溺得无法无天,这还是头一遭对她苦口婆心说出这些。 若是换做以前,苏虞意定会觉得母亲有道理,也愿意听母亲的,对他们母子两照顾一些。 可如今…… 苏虞意面色微凝,冷笑道:“娘怕是不知,这位大嫂极有能耐,就算我有心帮扶,她也未必肯承我的意。” 和谢时衍在谢家那几日,沈秀兰的态度便已表明了一切。 江氏却还以为是女儿对沈秀兰生出龃龉,拉住她的手,“阿意,左右都是一家人,万万不可小孩子气。” 第三十二章 不舍 苏虞意心中别扭,江氏又宽慰了女儿许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谢时衍有紧要的事,先行告辞了。 苏虞意这边,同家人一起用过了晚膳,才起身回府。 软轿进了正门,到主院中方停。 苏虞意有些疲倦的下了轿,踩着一地清冷月光,本欲回房去,转念一想,决定去看看拂秋。 到了偏房门口,房内烛火通亮,倒映出两个影子。 正好奇是谁呢,里面便传出对话声。 “拂秋,你就帮帮我吧。” 说话之人声音十分耳熟,苏虞意步子一顿,柳眉微蹙。 这么晚了,他来找拂秋干什么? 正想到这,突然又看见里端那人影,朝着拂秋凑近了些,神神秘秘道:“对了,这事可别告诉你家小姐。” 这话听起来,总有些别样的暧昧。 苏虞意顿时小脸一沉。 在谢家跟大嫂眉来眼去,也就罢了,如今自己还在府中呢,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就来纠缠她的丫鬟! 这是一刻寂寞都耐不住么? 苏虞意气冲冲上前,一把将门推开了。 见到来人,里端的两人皆是一愣。 烛火的照耀下,拂秋脸颊微微泛红,谢时衍则站了起来,双手背到了后面去,不知是拿着什么东西。 “既然你们有事要谈,我就先走了。” 谢时衍丢下这话,匆匆离去,行径十分可疑。 当着拂秋的面,苏虞意不愿找难堪,便随他去了。 尔后才平了平气息,问道:“拂秋,你感觉如何了?” 下午去见爹娘之前,苏虞意放心不过,便让藏冬又去请大夫来给拂秋看了一遍。 拂秋道:“小姐,大夫给我开了几服加固的药,晚饭前才刚刚喝过,我感觉好许多了。” 苏虞意颔首,走自床沿边缘坐下,替她将被子拢了拢,似是漫不经心问道:“姑爷这么晚了,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拂秋服侍了苏虞意这么多年,总还能对她的心意揣摩一二。 虽然此刻语气淡然,但听着似乎不大干净。 拂秋本想解释,可又想到谢时衍的叮嘱,便支支吾吾道: “也没什么事,就是,是……” 偏偏她又不擅长撒谎,话还没说两句,脸色便微微泛红。 苏虞意眸子微敛,不动声色拍了拍她的被角,缓缓起了身,“既然没什么事,那你好好歇着,我也回去休息了。” 回到房中,苏虞意回想起谢时衍在偏房中那一幕,冷着脸对摘夏道:“去将姑爷叫来,就说我有事要问他。” 摘夏应了声是,正要下去喊人呢,门却在这时被打开,谢时衍大刺刺走了进来。 “夫人找我?” 他微微一笑,精神看似十分爽利。 苏虞意眸光闪过一丝反感,冷冷问道:“你方才去找拂秋,对她做了什么?” 谢时衍已怔,失笑,“夫人,难道是吃醋了?” 苏虞意冷哼一声。 这等烂人,哪里就值得自己吃醋了? 他在外面如何风花雪月,她才不管,只是拂秋自小在她身边一同长大,她决不允许他污了她的人! 谢时衍不知苏虞意想法,他缓缓道:“夫人,我来这里,是有事要求你的。” 这几乎同在拂秋房内一般的说辞,让苏虞意顿时警觉不少。 “做什么?” “我这里疼得厉害,举不起手来换衣服,劳烦夫人帮帮忙,帮我换上甲胄。” 谢时衍说着,将衣袖撩了起来,指着上面的牙印,可怜兮兮说着。 他手上的牙印,正是自己那日留下的。 伤口已经愈合,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再怎么瞧,也不至于痛到抬不起手的地步。 “爹今日同我说,近日靖州来了一帮山匪,二哥昨日已经过去了,再过一个时辰,我便出发去支援二哥,夫人若动作再不快些,我无法穿戴上甲胄,那敌人只怕要直接刺穿我胸膛。” 说到最后,谢时衍竟有些委屈。 苏虞意记得这事。 靖州距离京城不过百十里地,因地势不错,来往商人众多,成了个仅次于京城的富饶之地。上一世也是这时候,谢时衍同二哥苏虞陆去到那儿剿匪。 这一趟并没有危险,最后两人提着贼寇首领的脑袋平安归来了,为此还升了官。 因为知道结果,苏虞意并不很担心。 “若有敌人要刺向你胸膛,你尽管拿脸皮挡了便是。” 她淡淡扫了一眼谢时衍。 谢时衍听出了这是暗喻他脸皮厚,他也不恼,黯然道:“夫人有所不知,那帮山匪十分狡猾,先前还有过渊源呢,半个月前我们返乡为大哥举行丧事时,还与他们有过交锋,上次那名独眼,便是他们其中一名重要成员,可那人早已被我移交官府,并处以死刑,如此说来,他们定是恨毒了我的。” 得知这个消息,苏虞意倒是微微一惊。 上一世,谢时衍倒是没同她说这些。 “我去这一趟,怎么说也是为了造福百姓,夫人就当是体恤体恤他们,再顺带着体贴我一回吧。” 谢时衍说着,便去梨花木柜中将甲胄拿了出来,眼巴巴的交付到苏虞意手中。 甲胄泛着银光,还颇有些分量。 苏虞意拗不过,想到他是去支援二哥,最后还是动手帮他依次将外袍穿好,再一一穿戴好甲胄。 她柔软的手指不时便会帮他理理衣服,与他肌理相触,对谢时衍而言,已然是非凡的享受。 苏虞意莹白的脸颊只有巴掌般大,水灵灵的眸子十分认真,检查着谢时衍身上的每一处,唯恐穿戴出了错。 两人挨得太近,不时还有淡淡的花草香,钻入谢时衍鼻尖。 惹得他心上一动。 于是趁着苏虞意不注意时,谢时衍飞速凑到她跟前,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她的皮肤又软又嫩,还有隐隐香味,谢时衍没亲够,可知晓她性格,所以并不过分造次。 苏虞意一怔,也不知是羞是气,脸颊霎时发起烫来。 鬓边飞起一层红霞,衬得她多了几分艳媚之色。 “阿意,我这就走了,你在家中安心等我回来。” 谢时衍十分不舍,可时间实在吃紧,同苏虞意道别后,便快步离开了。 殊不知前脚刚踏出门槛,背后的苏虞意便抬起袖子,狠狠擦过被他亲吻过的地方。 本就染着红晕的脸颊,顿时红了好大一片。 第三十三章 香囊 就在这时,谢时衍却又折了回来,看到这一幕,啼笑生非。 苏虞意不愿意被他取笑,侧过身去,使得语气尽量冷一些,“你还有事?” 谢时衍还真有事。 他笑了笑,将手中的小白犬放在地上,朝它拍了拍,“去。” 不过半个月不见,这小白犬似乎比上次见时瘦了一些,想来是在府中过得不好。 它似乎还认得苏虞意,在她脚下不停转圈吐舌,十分讨好。 苏虞意蹙眉。 “你怎么将它带来了?” “这阵子我不在府中,便让阿邓照料好他,岂料他是个不管事的,每日随意喂养,将它饿得不行,如今我这一走,再回来少说又是半月之后,若是将它交付给你,我也放心一些。” “我才不养,你若是放在这里,等会我便让人将它赶出去。” 为了避免谢时衍将看养小白犬这事强加于她,苏虞意下巴微微扬向另一侧,看都不再看它一眼。 “总归我是将它交给你了,是死是活由你定夺。” 谢时衍留下这么句话后,回味深长看她一眼,竟就这么走了! 这不是明摆了要拿捏它么? 苏虞意隐隐有些不悦。 偏偏这时,脚下小白犬还凑近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脑袋,一双黑亮的眼睛,很是可怜无辜看着她。 苏虞意险些就要心软。 就在她蹲下身去,险些要将它抱起来的时刻,脑中突然浮现谢时衍方才的面孔。 若是自己真将这小白犬留下,岂不是如他的愿了? 苏虞意当下心一横,背过去喊道:“拾春,快过来将它撵出去。” 拾春很快进来,将小白犬抱了出去,临到房门口时,这小白犬似乎知道自己的下场,还可怜兮兮的汪了几声。 深秋的天,到了半夜,寒意总是略重一些。 苏虞意在枕上翻来覆去,许久都没睡着。 冷风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陡然间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响起一记闷雷声。 苏虞意心下一颤,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 紧接着,她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青瓦上,顺着屋檐滴滴答答落下来。 也不知是不是幻觉,窗外似乎有着微弱的犬叫声。 苏虞意拿过一件外衣裹在肩头,起身去将窗子撑开了些,冷风冷雨霎时灌了进来,将屋内的纸张、帘子吹得四处纷飞。 还有一些雨丝打在她脸上,凉凉的。 可她却无暇顾及这些,前倾着身子,朝窗户底下望去。 窗前的一盆秋菊下,蜷缩着个小小团子。 而方才那微弱的声音,此刻变得清晰了些。 “汪,汪汪……” 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也不知是不是被冻坏了。 苏虞意心下一紧,连伞都顾不上撑,连忙打开房门,去到了那窗沿下面。 守夜的摘夏被动静惊醒,迷蒙揉了揉眼睛,看见一道身影自眼前而过,她险些叫出声来。 发觉那黑影是自家小姐,摘夏顿时睡意一扫而空,慌忙撑起油纸伞跟了过去,“小姐,这么晚了,您出来做什么呢?” 不等苏虞意回答,摘夏便愣住了。 只因她看见小姐怀中,竟抱了个滚满了黑泥的小家伙。 后半夜,便是为这小家伙忙活起来。 苏虞意让摘夏去打来热水,还让摘夏拿出平日沐浴所用的名贵皂块,将它身上受污之处一一打上泡沫。 一番动静下来,小白犬这才变回了从前的模样。 它似乎也被折腾累了,对着苏虞意眨巴眨巴着眼睛,跳去了她身上,还趴在她腿上睡着了。 苏虞意心底一软,将它放到了软塌上,这才重新躺回了床上去。 此时已是二更天,困意如排山倒海袭来,将要阖眼的那一刻,苏虞意迷迷糊糊想到那小白犬冲自己眨眼时的模样。 不对,怎么这么像苦肉计呢? …… 谢时衍离去第五日时,拂秋已经彻底好了。 天气好的时候,她便会在院中支个板凳,静静做针线活。 她的针线活,自来便是府中最好的,连好些地方的绣娘都比不上。 这几日不用再见到谢时衍在跟前晃来晃去,苏虞意心情很是不错,带着小白犬在亭苑中溜了一圈后,到了拂秋身后,打算看看她的绣样。 拂秋正在绣帕子,她才绣了拇指大的一块图案,从轮廓约莫能猜出应当是绣的花多样式,她仔细穿针引线,一丝一线勾得讲究,图案边缘处流光溢彩,十分精美。 苏虞意心中赞赏,余光不小心瞥向一旁的篮子,突然发现了竟躺着个缝合得歪七扭八的香囊。 说是歪七扭八,都还算抬举了,这香囊简直不堪入目。 总之不像是拂秋的手笔。 苏虞意眉心微微蹙,总觉得这香囊的料子有些熟悉,便随手拿了起来,对着阳光仔细端详了几番。 可不论怎么看,都想不起自己在何处见过。 她忍不住出声问道:“拂秋,这是哪来的?” 拂秋正绣得入神,并不知道苏虞意在身后,回头看到香囊已在小姐手中,她微微一愣,便想伸手去夺。 苏虞意有心捉弄她,便故意将香囊藏到背后,“怎么?还不能给我看么?” 拂秋面色微微一红,低声道:“小姐,您要不,将它还给我吧……” 她的反应着实有些反常。 苏虞意不动声色观察她一番,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谢时衍离开的那日,进拂秋房中时,她也是如此,面颊含羞带怯。 苏虞意心中一紧,再看了看手中香囊,突然一口气血涌上喉咙。 该不会,是谢时衍送给拂秋的吧? 苏虞意不愿疑心拂秋,可她的反应,却让她不得不多想。 她心中翻涌,手中的香囊攥紧了些,却还是克制着冷静问,“这是谢时衍送你的?” 听到谢时衍的名字,拂秋面色一白,她垂头不安看着脚尖,并不敢作声。 苏虞意却敏锐的,看到她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藏在衣袖手中的手,也在微微发着抖。 苏虞意清冷的眸子一沉,声音更冷了些,“拂秋,你自小便不会对我说谎,我再问你一遍,这香囊,到底是不是谢时衍送的?” 拂秋惶恐看了一眼苏虞意,在她的注视下,忐忑点了点头。 第三十四章 怀了 苏虞意姣好的面容,霎时变了色。 拂秋这时,却又想到什么,从篮子里拿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张。 她忐忑不安道:“小姐,还有这张纸,也是姑爷给我的。” 纸上浸透了墨,从最表层看来,隐约能看到里端写着谢时衍、爱这四个字。 原来,不止是送拂秋香囊,连此等肉麻不堪的书信竟都送出来了! 亏得她往日,还觉得几个丫头对自己十分忠心,原来若无其事的表面,竟还有这样的一层见不得人的关系! 被身边人背叛的感觉,令苏虞意险些眼前一黑。 她指尖微颤接了过来,又颤着手将纸张给展开了。 苏虞意面容十分苍白,闭了眼,有些不忍去看。 “小姐,您没事吧……” 拂秋在一旁摇了摇她胳膊,声音都带了些哭腔,“姑爷的字虽是难看了些,里面的内容虽也粗鄙直白了些,可这也是姑爷对您的一片真心啊……” 对她的真心? 苏虞意脑袋一蒙,这才睁了眼,望向那铺开的纸张。 上面的内容,赫然是——谢时衍爱苏虞意一生一世! 最末尾处,他应该是还想涂个爱心的样式,却因笔力不畅,看上去黑黝黝的一团,十分滑稽。 苏虞意不解,“这是怎么回事?” 拂秋微微低头,面皮悄悄红了,“前些天的时候,姑爷去房中找到我,说这香囊本是您送给他的,可惜在军营中与人比武时,不甚被对方弄坏了,后来回了谢家,那边的嫂子不小心拾到这荷包,偷偷将其缝合上,还绣上了新的式样,可姑爷却不喜欢,便暗暗将谢家嫂子绣的纹样给拆去了,还自己重新缝合了下,您看,就是您手中呈现的这般。” 苏虞意一怔,再次看向方才那个荷包。 她骤然想起,怪不得自己总觉得眼熟,原来这荷包竟是自己送他的! 可如今被他糟蹋成这样,换做是谁,也不能认出来吧? “姑爷觉得自己缝合得不好看,便私底下绘了张图纸……就是您看到的这张纸,他知道我绣工不错,便特地找到我,希望我能将那图纸上的内容,绣到这香囊中去,再将香囊给恢复得好看一些。” 听拂秋不急不缓的解释完,苏虞意抿了抿唇,心中的不快,却瞬息消散许多。 可心底却又有另一处声音告诉她,没准,这是他特意装出来的呢? 苏虞意握紧香囊,美眸中的神色,霎时有些复杂起来。 香囊事件过后,天气开始入冬,接连几天下起冷雨来。 院中的花已经凋谢得差不多了,唯有几株耐寒的花,打不精神似的,蔫蔫的。 苏虞意带着丫鬟,给这些花移了位置,放到里屋暖着,还有些大株的无法挪动,便在上面罩上特制的棚子保温挡雨。 除去保温外,还需得捡去枯枝,苏虞意拿着修花草的剪子,才剪去几支,胃里突然有些翻江倒海。 她捂着嘴巴,往花坛中挪了些,随即不受克制吐了出来。 才吃的早饭,直接给这些花花草草施肥了。 拾春连忙让人倒水过来,帮她又是漱口又是拍背,还特意拿了披风和软凳,让苏虞意歇歇。 “小姐,您没事吧?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万一要是吐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苏虞意不舒服,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约莫四五日前起,她便食欲不振,经常是吃什么吐什么,对此,几个丫鬟很是担忧。 可苏虞意素来怕吃药,更怕见到大夫。 她蹙了蹙眉,仍然是和往常一样的说辞,“不碍事,应当是吹了些冷风,喝些热茶缓一缓就好了。” 几人拿她没办法,只好道:“小姐,那您先去歇着,这里交给我们吧。” “嗯。” 苏虞意胃里确实有些不好受,也没再坚持,在一旁找了处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地儿,安安静静坐着。 她看着天上绵密的雨丝,突然想起那只小白犬。 自从苏虞意将它从那个雨夜中捡回来后,小白犬便对她十分亲昵,日夜形影不离。 近几天来,似乎都没怎么见到它了。 这么冷的天,可别在外面冻坏了,或是当心被人抱了去。 “绵绵呢?” 绵绵,是苏虞意前些日子心血来潮,给小白犬取的名字。 摘夏抱了盆花起来,忍不住笑道:“绵绵前几日溜出去玩,认识了隔壁的一只小黄犬,可腻歪了,每天早出晚归的,经常见不到影子。” 正说着呢,突然一道白影窜到了脚下,使劲蹭了蹭她的脚腕。 一个不留神,两只短短的前腿往前一扒拉,又跳到了苏虞意膝盖上,对她鞠躬作揖。 这是藏冬教会它的。 小家伙还挺聪明,不到两天,便学得活灵活现。 苏虞意被逗得绯红的唇微扬,眸子弯弯,眼底的清亮都快溢出来了。 可逗了它还不到一会,小白犬突然从她身上跳下去,苏虞意还以为它又要溜出去,正要去追,小白犬却突然哇的一声,吐出许多污秽来。 苏虞意着急得不行,“它这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怎会吐得这么厉害,莫非是溜出去时,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藏冬正好从外头进来,听到这话,立马笑了,“小姐,我看绵绵肚子圆乎乎的,近日来又和外面那小黄犬走得近,倒有可能肚子里怀了小小犬,我记得我娘怀我妹妹的时候,也是成日吐个没完,肚子似这般圆滚滚的。” 不料想,苏虞意听到这话,面颊微微变了色。 藏在披风下的葱白指尖,悄悄拽紧了衣摆。 拾春瞪她一眼,忙道:“胡说什么,绵绵才几个月大,又生得这般小,如何能怀小犬?” 藏冬吐了吐舌头,拎起水壶浇花去了。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被苏虞意听了进去。 苏虞意失魂落魄起了身,这一霎,莫名觉得有些天旋地转。 她晃了一晃,险些要晕过去。 拾春眼尖,连忙过来扶住苏虞意,担心不已道:“小姐,您还好吗?要不,还是去请大夫来看看吧?” 苏虞意摆摆手,有气无力轻声道:“快扶我进去歇一歇。” 第三十五章 谋害 晚膳时分,苏虞意喝了小半碗青菜肉糜粥,便睡下了。 为免打扰到她,拾春等人悄悄退了下去。 可她们不知道的是,苏虞意却并没有睡着。 她直直躺在床塌上,神色空空望着帐顶,脑海中翻来覆去想到的,都是藏冬说的那些话。 她又想起来,自己的月事,似乎已经推迟了好些天。 难道说……真的是有了? 苏虞意长长吸了口气,想起大半个月前那个荒诞的夜晚。 被谢时衍带去郊外,还阴差阳错喝醉了…… 若真算起来,时间倒是对得上的。 苏虞意不仅细想下去,脑中一团乱麻。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外梆子敲到了一更。 廊外的雨,也开始下得愈发大了,噼里啪啦打着窗沿,反复是许多鼓槌在敲着。 实在是无法想明白这事,苏虞意闭上眼睛,决心要好好睡一觉再说。 半个时辰后,终于有了些朦胧的睡意,苏虞意呼吸松弛了好些,双手隔着被子,轻轻搭在小腹的位置。 不料想,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咯吱的声响,似乎是门被推开了。 隐隐的冷风很快吹进来,将屋内的纱帐吹得四处翻飞。 苏虞意心里装着事,本来睡意就浅,听到动静,更是一下子清醒过来。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她微不可闻的蹙了蹙眉。 正想着,细微的脚步声便踏了进来,来人似乎趟了不少水,当鞋底落到地面上时,还有水渍被带起的声音。 并且能清晰的感受到,这人是冲着床塌的来的。 苏虞意睫毛微动,仍然闭着眼睛假意睡着。 她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一步,两步…… 那人愈发近了。 继而掀开帐子,一道黑影直接闪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潮湿的气息。 苏虞意也听出来,来人呼吸沉重,脚步也重上许多,似乎是个男人,并非是拾春她们! 恐惧之余,苏虞意悄悄将眼睛睁开一道缝。 面前这道身影身高腿长,错不了了,果然是个男人! 正当苏虞意要大喊出声时,一道闪电骤然照亮苍穹,将整个屋子短暂的照亮了一瞬。 苏虞意也因此看清了此人的脸……此人,竟是是谢时衍! 苏虞意浑身一颤,后背瞬时吓出一身冷汗! 这刹那,她呼吸一滞,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愣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他不是跟随大哥去剿匪了么? 怎会突然出现在家中? 就在苏虞意胡思乱想时,一双冰凉的大掌,这时悄无声息贴上了她的脖子。 这还没够,竟还稍稍施了些力,似乎要将她的脖子紧紧箍住! 这是……要谋害自己性命?! 苏虞意立即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猛地拂开他的手,旋即抱紧被子,缩到床脚的位置,怒声斥道:“谢时衍,你好大的胆子!” 都说一夜夫妻百夜恩,她本以为,这人只是行径恶心,不曾想……他竟歹毒到了如此地步! 竟想趁着自己睡梦中时,将她给了结了! 苏虞意愈想愈发觉得可怕! 此时站在她跟前的谢时衍,脸上却有几分无所适从的不解。 见苏虞意如同刺猬般防着自己,谢时衍忍不住失笑道:“阿意,你这是怎么了?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苏虞意冷笑,反问道:“你这会不是应该同二哥一起剿匪么?怎么就跑回来了?” 谢时衍垂下眼帘,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笑了笑,“想你了,就回来看看你。” 昨日险胜了一仗,将那帮贼寇的重要人员给抓住,接下来只需将那帮贼寇的首领给引出来,便能回来复命了。 这一路,又正好追查到了京城附近,谢时衍索性直接回府看看。 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来找苏虞意。 苏虞意总觉得这话莫名讽刺。 想她? 总不会是想她早些去死吧? 她冷声道:“你想我的方式,便要将手覆在我脖子上,随时准备掐死我么?我竟是不知道,你想人的方式如此特别。” 谢时衍一怔,正要出声解释,忽然意识到不妥,即刻又住了口。 他思索片刻,旋即笑道:“阿意,不是你想的那般,只是现在天气愈发寒凉,你夜间总是不好好盖被子,我怕你冷着,才会想着帮你捂着暖一暖。” 谢时衍自以为这番话天衣无缝,殊不知,听在苏虞意耳中,却是十分刻意! 这让苏虞意愈发怀疑他动机! 她心下发寒,都不敢再与他单独处于室内,冲着屋外大喊道:“来人啊!” 今夜负责守夜的正是拾春和藏冬,两人在谢时衍过来时便醒了,因此很快走了进来。 在这么个大雨天里,谢时衍仍然回府来看苏虞意,本是十分叫人暖心的事,拾春方才守在门外时,还觉得十分感动。 可此刻,却发觉小姐面色十分不好,仔细看来,被子下纤薄的身体,似乎都在微微打颤。 莫非,是姑爷又惹人生气了? 拾春心中暗暗一惊。 “小姐,您怎么了?” “快让他出去,我不想看到他!” 苏虞意冷冷指着谢时衍,眼底毫不掩饰对他的恐惧。 谢时衍自然也看到了苏虞意神色不对劲,不由得微微惊愕。 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竟会让她如此害怕? 莫非是…… 谢时衍看了一眼窗外,正好又是两道惊雷轰然而现。 谢时衍无奈道:“阿意,你若是怕打雷,我留下来陪你便是了,何苦要赶我出去呢?” 他记得,苏虞意从前似乎是极怕打雷的。 他们新婚之夜那日,便是下了瓢泼大雨,苏虞意惧得缩在他怀中。 看着似纸片般的身体,贴到身上时,竟十分柔软丰腴。 红烛纱帐,摇摇曳曳。 回想起这些,谢时衍小腹不免有些发燥,他对拾春二人挥手道:“行了,你们先下去吧,我会在这里陪着夫人。” 继而随手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袍,丢至一旁。 拾春藏冬心下了然,面面相觑后,正要退下,苏虞意却骤然又出声道:“不准走!” 她定定看着谢时衍,眸子锁着隐隐的怒意,“该出去的人,是他!” 第三十六章 虚惊 拾春和藏冬,顿时一脸为难。 苏虞意可以对谢时衍呼来喝去,可她们,总不能真把姑爷赶出去吧? “你快些出去!” 见两人不动,苏虞意索性亲自动手往外撵,“谢时衍,我警告你,如今你我还是夫妻,我若出了什么事,我啊爹啊娘定不会放过你!还有,从今天开始,你再不许踏进我房中一步!” 谢时衍纹丝不动,面露吃惊。 自己冒着大雨连夜赶回来看她,好端端的,怎的又惹她不快了? 拾春见苏虞意娇艳的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像是实在被气坏了,便对谢时衍道:“姑爷,要不你先出去吧?” “先让小姐消消气,等小姐气消了,我再让如风去告诉您。” 后面这句,她特地放低了声音,只给谢时衍听见。 谢时衍略一思索,便同意了。 可他刚迈开步子要往外走,角落里突然出来个圆滚滚的小雪团。 绵绵还记得谢时衍呢,张口便咬住了他衣袍,小声呜咽着,怎么都不肯松口,像是不准他走似的。 不过半月不见,小家伙被苏虞意养得娇贵,肉眼可见的圆了一圈,雪白的毛发都发出淡淡的光晕来。 谢时衍将他抱起来,还能闻见它身上一丝似有若无的香甜味。 这是苏虞意身上特有的味道。 谢时衍勾唇一笑,“也就你还有良心些了,还知道亲近我。” 绵绵被夸得高兴,伸出舌头使劲舔了舔他下巴,一个力度没发挥好,还舔到了他唇角。 不远处的苏虞意,看到这一幕心尖一颤。 自己对它那般好,每天的吃食都是让小厨房特意做的,可一旦谢时衍来了,却还是亲着他些。 甚至……她还经常抱着绵绵亲,而它此刻竟用她亲过的嘴,去舔谢时衍的唇角,这不相当于是她与谢时衍间接性亲吻了么? 苏虞意美眸中燃起怒意。 不愧是谢时衍带来的,果然如他主人一般,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绵绵,你既这么喜欢他,不如跟他一道去吧。”苏虞意扫了一眼一人一狗的方向,漫不经心说着。 这些日子的接触下来,她发觉绵绵是能听得懂她说话的。 果不其然,谢时衍怀中的绵绵,抬头看了眼苏虞意,又看了眼屋外。 房门没关严实,萧萧冷风自门外刮来,大片的雨滴打在窗沿和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绵绵犹豫了下,紧接着,便从谢时衍怀中跳了下来。 谢时衍:“?” 他眼睁睁看着上一秒还在同自己亲热的小白犬,下一秒便飞奔上了苏虞意的床,而苏虞意不仅没将它赶下去,还让它窝在怀中,纤纤玉指轻梳着它头顶,小白犬舒服极了,黑色的大眼睛滴溜溜的。 谢时衍无语,自己哪里就比不过一只狗了? 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一脸失落的离开了。 看着谢时衍,苏虞意才松了口气。 此外,还不忘对拾春二人嘱咐道:“看仔细些,我刚刚的话可不是玩笑,若他再进来,记得即刻一定要拦住,明白了吗?” 拾春和摘夏对视一眼,迷惘的点了点头。 没了谢时衍的打搅,后半夜,苏虞意总算是沉沉睡了过去。 可不止怎的,临近清晨时,她忽然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肚子高高耸起,像是已经怀胎了许久。 而沈秀兰这时忽而带着谢书礼来到京城,母子两人跟在谢时衍身后,被他护着进了府中。 与往常不同的是,沈秀兰看向自己的目光,不再装作怯弱,远远看来时,还有些隐隐的挑衅。 身边的谢书礼,亦是高高昂着小下巴,仿佛这里已经是他的家了。 苏虞意怎会纵他们如此? 这是在京城,可不是在那个小小青石镇! 她当即便要揪住谢时衍问个明白,可还没等她靠近,沈秀兰却主动快步朝她走来,趁着她不留神的空挡,竟还朝着她的肚子狠狠伸出手…… 后面的梦境画面便十分破碎,一会是自己出现在贴满喜字的前堂中,周围围满了宾客,谢时衍牵着身着红衣,满面娇羞的沈秀兰,两人缓缓走来,在众人见证下拜堂成亲…… 苏虞意气急败坏,想要拦住二人,谢时衍却陡然抽出一把长剑,直直抵向她脖子,目光冰冷…… 苏虞意来不及震惊,画面一晃,又有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爬到跟前,摇晃着她的手哇哇大哭,“娘亲,为什么爹爹不要我们了,为什么爹爹要娶别人进门……” 苏虞意被哭得心都碎了,忍不住抱住面前柔软的小娃娃,低声抽泣起来。 哭着哭着,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唤声。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苏虞意逐渐转醒,这才发现拂秋正一脸担心看着自己,她摸了摸脸颊,摸到一手的泪痕。 那般真实的画面,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拾春和摘夏呢?”苏虞意想将两人唤来,问问谢时衍此刻在哪。 虽然只是梦境,却也可能是上苍对自己的警示。 若自己真怀了孩子……苏虞意冰凉的手指轻轻遮住腹部,她定要在这之前,与谢时衍分开。 至于这孩子是去是留……苏虞意还未想好。 “拾春姐姐和摘夏姐姐昨日守夜,五更天时便歇息去了。” 拂秋拿来苏虞意的外裳,搭在她肩头,“一场秋雨一场寒,外面突然冷了许多,小姐仔细冻着。” 拂秋想了想,又说,“对了,今儿一早我刚过来的时候,正好见姑爷在房前站了一会,也不知姑爷是何时来的,也没进来打声招呼,便匆匆离了府。” 谢时衍……竟这么走了? 苏虞意拢紧衣裳,凝神算了算。 是了,上一世,他们这趟剿匪之行,还得过几日才结束。 只是他上一世从未在中途回来过,这次却不知为何,骤然在半夜回来了。 莫非说,他与沈秀兰当真是等不及了? 苏虞意指尖发白。 她隐隐觉得,有些事情似乎悄悄变了轨迹,不再如上一世那般了…… 这时,外头的婆子急急忙忙走了进来,“小姐,宫里的明公公来了,说是长乐公主有请。” 第三十七章 长乐 长乐? 苏虞意思绪被打断,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张明媚的面孔,她眸子一凝,面色总算是缓和几分。 她对婆子道:“好,我换身衣裳便过去。” 半个时辰后,苏虞意坐上了进宫轿子。 锦华宫。 门口早早有宫女等候,见苏虞意过来,两名宫女即刻进去通报。 片刻功夫,一位黄衫衣裙的宫女走了出来,她看似年长沉稳许多,冲苏虞意福了福身,笑道:“夫人快些请进,殿下在里面候您多时了。” “好。” 苏虞意点了点头,任由宫女为自己引路。 到了殿内,远远便见到贵妃塌上一女子卧躺着,女子身着一袭海棠色锦缎宫衣,臂上挽着浅色轻纱,白玉般的耳垂坠着金镶玉长坠子,红唇涂得近乎妖冶,面若幽兰。 再见到长乐,苏虞意鼻子一酸,竟觉得恍如隔世。 长乐虽贵为公主,可因母亲位份不高,又体弱多病,自小便被皇兄皇姊们欺负。 而苏虞意幼时曾做为长公主的伴读入过宫,她生性仗义,实在看不惯长乐如此被欺,每每撞上有人欺负长乐时,便会站出来为她撑腰,就连长公主的面子都不给。 几个公主对苏虞意气愤得咬牙切齿,却因她父亲是朝廷重臣,又拿她毫无办法,长公主最后气急之下,找了个借口不再让她作为陪读入宫。 可苏虞意与长乐之间却未断过联络,这些年来,两人或是书信往来,或是她借口入宫寻她,两人因此十分投缘。 在长乐十五岁那年,因母亲家中的哥哥立了奇功,一举连升几级,皇上因此重新注意到她们母女两,并将她母亲抬为妃位。 长乐自此才算是在宫廷中熬出了头,自此她也换了性子,在宫中飞扬跋扈,再不许谁能欺凌到她头上来。 若是日子一直这般好过,到也就罢了,可惜前年她看上朝中新晋封的探花郎,要死要活非要的嫁给此人。 皇帝倒是同意了,可婚后的日子,却有些一言难尽…… 长乐动了动身子,余光中瞥见苏虞意,即刻坐直了身子,眉梢染上几分笑意。 “阿姨,你可算是来了,快些过来同我一起坐。” 也只有在她面前,长乐偶尔才能做回自己。 苏虞意点点头,轻挪莲步,坐到了长乐身侧。 长乐捏了捏她面颊,嗔道:“你都好些日子没来找过我了,就一点都不想我吗?” 此话一出,苏虞意心中一酸,一时间竟红了眼眶。 她是她在这世间最好的朋友,她又怎会不想她呢? 在苏虞意心中,长乐已早已如同她亲姐妹一般。 长乐也没料到苏虞意会突然这般,微微一怔后,语气骤然沉了好些,“阿意,是有人欺负你了么?” 苏虞意情绪无法收持,一时间热泪滚滚,滴到身上细软的纱裙中,浸出了小小一片湿团子。 长乐见她不答,又哭得专注,一时间怒火攻心,“是何人敢如此嚣张?你尽管告诉我,我今日定要帮你个讨回公道回来!” 长乐真要动起怒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苏虞意深知她的脾性,赶紧擦净眼泪,又为自己的事态微微红了脸庞。 “你误会了,我是见你开心,便有些把持不住。” 长乐将信将疑,“果真?” “自然是真的,”苏虞意道,“有你这般护着我,谁又敢来欺负我呢?” “即是如此,那你倒是说说看,为何这些日子再不找我了?” 长乐幽幽叹了口气,露出小女儿之态,艳丽的凤眼中,有着对苏虞意的埋怨。 苏虞意怕她继续作弄,索性抬袖挡了挡。 她迟疑着想了想,才开口道:“这些日子,发生了好些事情呢,实在是走不开。” 长乐却不信她,哼道:“你成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有什么事?看你这面若桃花的,想来定是被你家夫君滋养得好了,便再没时间往我这跑了。” 提及谢时衍,苏虞意面色一凝,隐隐有些发白。 可两人事情还未有个定数,她不想让长乐看出端倪,便转移话题道:“快别说我了,小昭儿呢?” 小昭儿其实是乳名,长乐前年生出长女,皇上赐封永安县主。 细细来算,如今也有两岁了。 刚想到此,内殿传来一声软软的啼哭声,不多时,便见乳娘抱着一孩童走了出来。 “殿下,奴婢本想喂县主一些牛乳,可县主闹着要找您,怎么都不肯吞下去。” 怀中粉雕玉琢的孩童,果然朝着长乐伸出胳膊,发出奶声奶气的哭腔,“娘,我要阿娘……” 长乐眼眸顿时柔软了几分,此刻身为人母的她,周身似乎比平日多了些光辉。 “把小昭儿给我,我来喂她吧。” 乳娘哎了一声,连忙上前,轻手轻脚将小昭儿交到长乐怀中。 到了母亲怀中,小昭儿果然不再哭了,她吮吸着奶胖的小手指,冲长乐灿烂一笑,“娘,我喜欢娘!” 长乐忍不住勾了勾唇,“娘也最喜欢小昭儿了。” 苏虞意在一旁看着两人,不禁有些出神。 小小的孩子,什么都是白白嫩嫩的,一张圆嘟嘟的小脸都不及巴掌大,却又十分玉雪可爱。 似乎觉察到了她的视线,小昭儿在长乐怀中歪过头来,好奇看向苏虞意,她黑溜溜的大眼睛一亮,兴奋道:“娘,是,是姨母,姨母是美,美人!” 小昭儿用着她仅有的词汇,表达对苏虞意的喜爱。 苏虞意一下子便被逗乐了。 “那姨母抱抱小昭儿,好不好呀?” 小昭儿想了一下,抬头望向母亲,征求母亲意见。 两人坐得近,长乐直接将她交到了苏虞意怀中。 苏虞意圈着她柔软的小身体,心脏也跟着温吞吞软了起来。 小昭儿是真极喜欢苏虞意,小手在她脸上痴迷的摸呀摸的,怎么都摸不够似的,小嘴反复说着美人之类的话。 苏虞意笑得眉眼弯弯,“等我们小昭儿长大了,定也是个十足十的美人。” 小昭儿嘻嘻笑,露出一排雪白乳牙。 两人玩了一会,小昭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母亲道:“阿爹呢?啊爹在哪?” 第三十八章 慈和 提及此人,长乐面色微变。 小昭儿委屈巴巴撅起小嘴,扯了扯她的衣袖,“娘,阿爹好久、好久没来看我了,你去叫阿爹回来好不好?” 长乐无法,哄了她一会,便让乳娘将小昭儿抱了下去。 小昭儿离开后,长乐眼中怔怔望着正前方一只青玉瓷瓶,神色无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虞意突然想起,上一世长乐与那个所谓的驸马之间,似乎是有矛盾的。 可这是私事,长乐同自己一般,素来是个要强的性子,她既然不愿说,苏虞意也没主动问过。 她只知道,长乐一年后突然生了很严重的病,每日郁郁不起,当她最后一次见到她时,长乐面色苍白,形容枯槁,再不复从前的艳丽,几近香消玉殒。 细细算来,她的不快,似乎就是从近来几月开始的…… 想到自己的结局,苏虞意心下有些难受,犹豫片刻后,主动问道:“你与驸马是怎么了?近日是闹别扭了么?” 长乐总算被拉回了些神,她看着苏虞意,目光突然微微泛红,尔后流露出几分苦涩。 她垂眸,拿出帕子压了压眼角。 苏虞意心中不安,握住长乐的手,安抚道:“阿乐,人前我总是唤你一声公主,可私底下,我从来都是把你视作我的亲姐妹的,若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一定要告诉我,万万不可闷在心里,否则只会气坏了身体。” 她轻柔的声音,听得长乐愈发失了神,竟抽抽搭搭靠在苏虞意肩上哭了起来。 苏虞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心下却愈发难过。 生命何其脆弱,为何总要为了男人而不快呢? 男人,不过是没心没肺的物什罢了。 哭了一会,长乐总算是好了一些,只是眼睛鼻尖哭得红红的,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柔弱。 “阿意,我要与赵文卿和离。” 何其相似的一句话。 苏虞意心下一颤,面上却做得平静一些,“这是为何呢?” 长乐恨恨咬着帕子,一瞬间,又委屈得红了眼睛,“他,他太过分了!” “前些日子,公主府修造好,我本欲让人先将他的行李搬过去,结果在他房中,找到了一封书信。” 苏虞意问道:“这书信,有什么问题么?” 长乐闭了闭眼,回想起书信中的内容,面色难免哀伤,“早在成婚之前,我便让人去打听过,他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两人还曾定下过婚约,而那封信,正是他扬州的表妹写给他的,他一直小心珍藏着。” “如果只是这般,我看在小昭儿的份上,暂且也忍了,结果他却来告诉我,说是表妹一家,突遭横祸,她一个孤身女子无依无靠,无处可去,他要将表妹接到京城中来,收留了她。为了这事,我和他刚大吵了一架,一月前,便让他滚去公主府单独居住了。” 苏虞意听得心惊肉跳,却又觉得,这事与谢时衍和沈秀兰两人,十分相似。 天底下的男人,莫非就都是这般么? 她攥紧袖子,眼中不知不觉冒出怒意,想到长乐还在边上,才逐渐冷静了些,只加重了些语气道:“这人实在可恶……可你接下来,又准备如何呢?” 话问出口的瞬间,苏虞意心中拧了一拧。 或许,自己也不仅是问她,而是也想寻个答案吧。 长乐拭去泪痕,她缓缓道,“据说这几日,那表妹便要到京城中来了,他若是胆敢将她带进我府中,我绝不会饶了他!不仅如此,还要立即签了和离书让他滚出去,自此与小昭儿再不见他!” 说起小昭儿,长乐此刻看起来好了些许,眼中甚至泛着柔和的光。 苏虞意心中一动,迟疑问道:“那往后,小昭儿就再不见父亲了吗?” 方才她也见到了,小昭儿年岁还太小,正是闹着要找父母亲的时候。 长期以往,若是她大了一些,见到人家父母亲安在,小小的心灵会不会受到影响? 苏虞意下意识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一时间,神色竟有些复杂起来。 长乐眼中泛出一层柔和的光,“阿意,你不知道,有了孩子,总会觉着多了些力量。男人没有历经过生育之苦,并不不会如同女人一般,对孩子疼爱得过分,若是没有小昭儿,我碰到这事,也许会格外伤情,为此气坏身子,可自从有了女儿后,在这个世界上,小昭儿便是我此生最亲最亲的人,有了她在,我心里会踏实很多。” 苏虞意恍然听着,不止是不是错觉,这一瞬,总觉得腹中也有个小生命在缓慢成长着。 她将手掌贴向腹部的位置。 若是自己真的有了的话,会不会也如同长乐一般,从此心中便踏实了呢? 如此一来,直接将谢时衍赶出去,有个孩子绕膝前,欢乐度过下半辈子,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苏虞意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她,眼中有着与长乐如出一辙的慈和光芒。 长乐抬眼间,见到的便是她这幅样子。 她微微一愣,问道:“你这……是有了?” 苏虞意回过神来,白嫩的面颊微微羞红,下意识就摇了摇头,“你胡说什么呢。” 长乐勾了勾唇,笑得意味深长,“那你就是想做母亲了,对不对?你家将军身体好,如今你们的年纪也差不多了,你若是真想要,跟他开口说一声便是,保证他会给你种下个白白胖胖的娃娃。” 苏虞意霎时面若芙蓉,笑着与她闹做一团。 “让你胡说,让你胡说!” 用过午饭后,苏虞意便要回府了。 她刚出锦华宫,迎面便匆匆走来了个人,一时不察,险些撞了个正着。 苏虞意看到一抹银灰色衣诀,连忙往边上一避。 在那一霎,及时躲了过去。 这时,头顶忽然传来讶异的声音,“阿意妹妹?你怎么来了?” 苏虞意抬眸,看到一张清峻的面孔出现在跟前,眼眸中,还有着隐隐的喜悦之色。 苏虞意自觉往后退了两步,福了福身,“大皇子安。” “阿意妹妹,你好不容易进宫一趟,怎的也不告诉我一声?”大皇子伸手,似乎想要拉住她。 苏虞意眉心微蹙。 第三十九章 怪病 苏虞意不动声色避了避,微微垂眸,道:“来得匆忙,便不曾叨扰殿下。” 大皇子李兆宸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道:“阿意,我记得你从前时,不都是唤我啊宸哥哥么?” 听闻此言,苏虞意一双柳眉,蹙得愈紧。 “若殿下没有旁的事,我便先行告退了。” 话毕,也不等李兆宸再说些什么,匆匆转身而去。 李兆宸本还想再唤她,这时却陡然起了一阵风,他余光中敏锐发觉,方才苏虞意站过的地方,多了条绿色的帕子。 李兆宸眸子微动,将帕子刚捡起来,再抬头时,苏虞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李兆宸难掩失望。 接着便将帕子凑到鼻前,深深一嗅后,他眼中露出些许沉迷的神色。 失神片刻,李兆宸将帕子十分宝贝揣入了怀中。 …… 出宫后,苏虞意径直回了府中。 刚回到房中,绵绵立马围到了脚下,开始对苏虞意撒娇卖乖。 圆圆白白的一坨,像极了一团棉花。 苏虞意这会心情不错,将绵绵抱到腿上,揉了揉它的肚子,将小家伙逗得汪汪直叫。 拾春这时上来禀报道:“小姐,今日差使那边来了消息,再有两日,姑爷便会回来了。” 这么快就要回来了? 苏虞意方才舒展的神情,顿时凝了几分。 不过算起来,应当也差不多是这时候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原本柔和的眼神,逐渐深远起来。 等谢时衍回来后,她便找个由头,与他和离罢了。 总之,决不能再因为他,影响到腹中孩子。 可这个由头要怎么找,还得好好想一想才行。 苏虞意心中暗暗做好决定后,如同往常一般,起身去沐浴,换了身轻薄的寝衣,安然躺了下去。 或许是想着有个小生命在腹中陪着自己,接下来这两日,苏虞意格外注重饮食心情,因此睡眠竟也不错。 而谢时衍的归家之期,很快便到了。 苏虞意心下紧张,连午觉都没来得及睡。 她正琢磨着谢时衍回来时,自己该如何面对他,又该如何避免让他知道自己腹中有孕的事。 当然了,苏虞意最怕的,还是他耍无赖,非要与自己同塌。 自打重生以来,她已经拒绝了他太多次,那次在郊外发生意外,也是因她喝晕了头而已……若自己一直不肯,必然会遭到他起疑。 苏虞意还在为此事烦恼,拾春这时突然急匆匆闯了进来。 “小姐,姑爷回来了。” 苏虞意心下一咯噔。 果然还是来了。 苏虞意顿时坐直了身子,端着道:“你同他说,让他晚些过来,我要歇息一会。” 她如今,还没准备好以何种心态去面对他。 拾春露出为难的神色,“小姐,姑爷说,他今日便不过来了。” 苏虞意一怔。 他如此守规矩,苏虞意本该高兴才是,可下意识的,她站了起身,脱口问道:“这是为何?” 一瞬间,苏虞意想到上次在谢家时,谢时衍因刀口感染突发高烧的事,心中紧了一下,“莫非,是他又受伤病下了?” 拾春看了一眼自家小姐,支吾道:“是,是谢家那位嫂子,她突然来了京中,听说在半道上,正好和姑爷相逢,姑爷便将她带了回来,如今正在府中帮她安排住处呢。” 苏虞意乍一听见这个消息,身形一晃,软软的跌坐回塌上。 沈秀兰她……果然还是来了。 一个剿匪,一个回京,如此碰巧的事,竟也能被他们二人遇上。 苏虞意用力抓住桌角的指甲,隐隐变了形,她却不觉得痛,眼中泛起丝丝冷笑。 这两人,简直寡廉鲜耻! 拾春在一旁触目惊心,她心疼道:“小姐,您这是何苦,可别伤着自己……” 苏虞意闭上眼,缓了缓心绪。 不过片刻,她便重新起了身,神态自若道:“怎么说,我如今也还是府中的女主人,哪有来了外客,却不知会我的道理?带我过去看看。” 拾春担心的看了眼自家小姐,屏气道:“是。” 谢时衍这会,确实在给沈秀兰挑院子。 两人如今住的是一处二进院落,西北角正好空出个小院子,平日里无人居住,总是在那空着。 谢时衍便给沈秀兰安排在这了。 苏虞意到时,里间正在清扫卫生,边上虽有丫鬟婆子在,谢时衍却跟有着使不完的力气似的,又是搬水,又是跳上门槛,去清扫死角的蜘蛛网、灰尘。 沈秀兰便站在一旁,在一旁望着他,眼中满是柔情。 多日不见,她似乎更清瘦了些,可风尘仆仆过来的她,并不显得灰头土脸,细条的身子,反而更有弱柳扶风之感。 待谢时衍下来了,沈秀兰连忙迎上去,预备拿着帕子给他擦去额角上的汗。 谢时衍没想到她会凑过来,愣了一愣,正要歪头躲过,外面却传来苏虞意的声音。 “嫂子来了,怎么也没提前知会一声?” 苏虞意白皙如玉的面容上,浮现浅浅的笑意,一头如云黑发挽了髻,斜插一根镶宝石金簪。 谢时衍眸色一亮,本想立即冲过去抱住她,可看了看手中的灰尘,还是忍住了。 沈秀兰对苏虞意的出现,似乎有些惊异。 她收回给谢时衍擦汗的手。 片刻后,面色露出些许不安,惶恐道:“弟妹,只因礼哥儿身体不适,所以这趟来得实在匆忙,才失了礼数,还请弟妹莫要见怪。” 苏虞意眉心微蹙,这才想起来,并未见到谢书礼。 她沉了口气,索性问道:“这是怎么了?” 沈秀兰不知想到什么,眼圈一红,泪莹莹道:“前些日子你们刚走,礼哥儿突然得了一怪病,寻求大小名医,左右都无法看好,爹娘便提议让我带着礼哥儿上京城来找大夫瞧瞧,恐怕日后,要叨扰你和时衍一阵子了。” 话到最后,还不忘怯怯看了眼苏虞意。 苏虞意心下有疑,正要再问些什么,谢时衍却抢先一步出声道:“都是一家人,哪来的这些话,礼哥儿既要在京城中治病,你们娘俩放心住便是。” 第四十章 独处 苏虞意轻扫了他一眼,暗自掐紧了掌心,心间暗暗冷笑。 这个谢时衍,还挺会大度的。 想想也是,若不是俩人编排得一手好戏,自己上辈子又怎会一直被蒙在鼓中? 沈秀兰擦了擦眼角,几欲落泪,“时衍,你们这份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甚至还想福下身子,朝谢时衍拜一拜。 谢时衍见此,连忙伸手出去,虚扶她一把。 也不知对方有意还是无意,沈秀兰突然哎呀一声,脚下一软,就要往谢时衍身上倒去。 即将要挨到谢时衍身上时,苏虞意明显感受到,沈秀兰朝自己投来一个眼神。 说不清是挑衅,还是什么。 眼见就要被稳稳接住的那一瞬,谢时衍却突然将她往前一推,正好让沈秀兰倒在了一个丫鬟身上。 那丫鬟在府中专门干粗活,有的便是力气,还真稳稳扶住了沈秀兰。 唯一有些不妥的是,那丫鬟手中拿着一块刚擦完桌子的抹布,那抹布通体漆黑,已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扶住沈秀兰时,手中的抹布好巧不巧,正好打在了她苍白的面颊上。 沈秀兰被这变故弄得一怔,下一瞬,陡然发出细长尖叫! “啊!” 她抖着手,立马将那抹布给甩了出去,可一张小脸,不可避免布满了黑色脏污,似是女包拯在世。 这粗使丫鬟吓得赶紧跪在地上,不住朝苏虞意和谢时衍磕头,“奴婢错了,请主子责罚!” 可抬眼间,余光看到沈秀兰那张黑脸时,丫鬟惶恐的面色,在强忍之下,还是挤出几分扭曲的笑意。 边上有些绷不住的,也在以袖掩唇,偷偷笑着。 苏虞意本在气头上,此刻也有些忍俊不禁,轻咳一声,低头看着脚下,似是不敢看她。 沈秀兰察觉到众人的面色有异,气恨瞪了那丫鬟一眼,随即羞愧难当捂住脸,往一旁跑开了。 谢时衍看了眼沈秀兰离去的方向,对方才那丫鬟道:“罢了罢了,你先起来吧,陪着大嫂,先去将脸洗一洗。” 丫鬟起身道了声是,连忙退了下去。 谢时衍这才转向苏虞意,大手扶向她肩头,“阿意,我要出去一趟,你若是困了,便先回房休息,今晚我恐怕会回得晚,你不用等我。” 苏虞意顺口问道:“是去军营么?” “在回京时的路上,我打听到有个医馆不错,便将礼哥儿放在那儿了,这会去将他接回来。” 谢时衍掐指一算,“等回府时,只怕都要天亮了。” 苏虞意听闻此言,方才平息了些的火气,又开始往外泛滥。 他对礼哥儿,倒是极好的。 才刚从外面剿匪回来,都来不及面圣,便要去将礼哥儿接回来。 只怕若他知道自己有了他的孩子,日后都做不到这般吧? 苏虞意心里很气,表面却做得平静,“我方才还想着,怎么带礼哥儿来京城中看病,却没瞧见他,既然如此,你且去吧,路上切记小心。” 谢时衍粲然一笑,“劳烦夫人关心,我一定会早日回来的。” 说罢,便转身要走。 这时,沈秀兰正好回来了,她动作还挺快,这一小会的功夫,便洗净了面容。 脸侧的发丝沾了些水,挂在白皙的肌肤上,看上去虽美艳不足,却有几分楚楚动人。 “时衍,你要去接礼哥儿了是吗?我同你一起去。”沈秀兰加快了些步子,到谢时衍跟前道。 苏虞意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又是心中一梗。 谢时衍皱了皱眉,“你今儿不是说,身子不适,非要先过来歇着么?” 沈秀兰想必是没想到,谢时衍竟会当众揭短。 但她很快便做出焦急的样子,“今日早间时,我的确是有些头晕乏力,我本以为是这些日子没休息好,所以想着来好好休息两日,唯恐自己没了力气,到时候不好照顾礼哥儿。可我自从离开了礼哥儿身边,这个心就一直静不下来,总是担心着他,若是不能见到他,只怕我今晚都难以入眠。” “还有礼哥儿,从小他便没离开过我,若是等他醒来见不到我,指定又要哭着寻我……” 沈秀兰说着,竟像是又要落泪了。 谢时衍扫了她一眼,这才答应下来,“既如此,大嫂便一同去吧。” 接着,两人便在苏虞意的跟前,一并离了府。 谢时衍单骑马,沈秀兰上了身后的马车。 苏虞意目送两人远去,屹立在原地,心中一寸寸冰冷起来。 拾春拿来一件斗篷,搭在苏虞意肩头,担忧道:“小姐,外面风大,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苏虞意点了点头,任由拾春扶着自己,往房中走。 晚些时候,拾春几人打来热水,在水中加入花瓣与牛乳。 苏虞意散了发,一勺勺的热水浇淋在身上,她的心却怎么都热不起来。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都是谢时衍与沈秀兰此刻单独相处的画面。 这两人,找了这么个由头出去,没了自己在一旁看着,此刻应当相当松快吧。 沐浴后,苏虞意回到床塌上躺着。 外面月凉如水,屋里的苏虞意翻来覆去,却怎么都无法入眠。 到了五更天时,她终于来了些睡意,却不想一闭上眼睛,竟出现那天的情景,谢时衍双手放置她脖子上,那冰冷的触感,随时会危急到她的性命。 梦中,沈秀兰就站在一侧,口中反复呢喃着,“时衍,快杀了她,只要你杀了她,我和礼哥儿就能名正言顺进来了,我们一家三口,此后再也不分开……” 幽幽如鬼魅的声音,在苏虞意耳中反复重新,她吓出一身冷汗,即刻睁开眼睛,“不要!” 不料想,理智回笼那一刻,面前竟真出现了谢时衍的面孔。 而他的手掌,正如睡梦中那般,放置在自己脖子处,无端的寒意直接渗透过她的肌肤,让苏虞意吓得不轻,脸色刷的一下如同白纸。 苏虞意一把推开他的手,呼吸起伏着,怒声道:“谢时衍,你欺人太甚!若我今天没了性命,你和沈秀兰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京城!” 谢时衍一怔,面色疑惑不解,“阿意,你在说些什么呢?” 第四十一章 高烧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我现在便去告诉爹爹,说你不安好心,企图要了我性命!” 苏虞意往后退了好些,身上轻薄的寝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望向他的眼神,戒备得像只小豹子。 谢时衍微微惊愕。 片刻后,他会意过来,哭笑不得将手心摊开到跟前。 一串雪白莹润的珍珠璎珞,正静静躺在他掌心。 “在剿匪回来的路上,我们经过了一个渔村,那渔村中的百姓专门养河蚌为生,这串珍珠璎珞,是我一粒一粒亲手挑出来的买下的,为了知道你颈项的尺寸,那日晚上我还偷偷回府,用手在你脖子上量了一圈。” 谢时衍说话间,又将这串珍珠璎珞在苏虞意跟前晃了晃,唇边噙起一抹笑意,“怎么样,喜欢吗?” 即便屋内此时光线昏暗,只能借着窗外透出几丝微亮,也能看出这串璎珞的样式典雅大气,上面的每一粒珍珠,都大小适中。 没有女人会不喜欢喜欢美丽的首饰,苏虞意也不例外。 可这会,她想得更多的,还是谢时衍冒雨回来的那天夜里。 原来,他是为了量尺寸,才将手伸向自己脖子的? 竟是她误会了。 苏虞意心跳突然变快,这一刻,竟有些分不清心下是什么感触。 “既然都醒了,我帮你将这串璎珞带上,便起来用饭吧。” 见苏虞意久久未动,谢时衍便主动往床塌内坐了坐,拨开她垂自肩侧的长发,仔细帮她带了上去。 苏虞意本是想拒绝的,可也不知为何,怎的都抬不起来手。 谢时衍的手掌常年握刀,带着层薄薄的茧子,不经意擦过苏虞意细腻的肌肤上来,激起一阵微微的战栗。 便在这时,谢时衍凑近了些,在她乌黑的长发上吻了吻。 淡淡的幽香钻进五感,谢时衍有些无法自持的,朝她雪白的脖子吻了上去。 温热的呼吸喷洒下来,气息笼罩了她娇小的身躯,苏虞意心头一颤,正要将他推开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不好了,时衍,不好了,礼哥儿出事了!”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沈秀兰,她匆匆忙忙地想要越进院子里,却被藏冬和摘夏迎面拦住了。 拾春细碎的声音,正夹杂在其中,“我家小姐正在休息,您小声些。” 可沈秀兰就跟听不到似的,不管不顾冲着里间继续喊叫,“时衍,求求你救救礼哥儿吧,他突然发起高烧,全身都烫得厉害……” 说话间,谢时衍早已整理好衣服,从里间踏了出来。 他紧皱一双浓眉,边走边道:“到底是怎么了?刚刚来时,不还好好的么?” 昨天夜里,他连夜将礼哥儿带了回来。 明明夜里一直平安无事,怎么才刚落地,就出了这事? 看到谢时衍出来,沈秀兰忙不迭擦了擦面上的泪痕,还摸了摸有些散乱的鬓发,低声抽泣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礼哥儿素来身体就弱,又或许是昨晚上受了凉也不一定,时衍,我求你快去帮忙看看吧。” 谢时衍急匆匆颔首,大步往外走去。 苏虞意此时也从里间走了出来。 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沈秀兰临走前,似乎睨了她一眼。 只不过她这眼神来得快去得也快,着实让人有些看不清。 苏虞意深深看了一眼两人匆匆而去的背影,旋即对拾春道:“走,一道过去看看。” 沈秀兰所住的院子,名为秋梧院,距离正院并不是很远。 一行人赶到秋梧院时,院中的两个丫鬟,正忙得热火朝天。 一个端着铜盆来回换水,一个拧着帕子,正在给谢书礼降温。 而谢书礼就这么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微微泛黄,脸颊处又透着股不正常的潮红。 因过于燥热,他嘴唇都裂干了好些。 沈秀兰用帕子掩唇,发出微微的哽咽之声。 “礼哥儿,没了你娘可怎么活,你可一定好好的,千万不能出事啊……”她跪在床边,一手怔怔摸着谢书礼的脸颊,眼泪跟绝了堤似的,不住往外淌着。 谢时衍看着这一幕,试着探了探谢时衍的额头,不多时,又收回了手。 他面色十分凝重,“照这样下去可不行,你们请过大夫了吗?” 阿邓在门口道:“回将军的话,已经让人去请了?” 谢时衍焦躁道:“怎么还没过来?” 正说到这,门口跌跌撞撞来了个头发花白的大夫,一手提着医药箱,身上的衣服都还未穿完整,显然是还在睡梦中,便被强行带过来了。 罪魁祸首如风,气喘吁吁的站在身后道:“将军,大夫找来了。” 苏虞意认得这大夫。 他是京城中有名的圣手,据说出诊费高达百金。 谢时衍这两年才升入从五品将军,俸禄也就那么些银子,所以府中账入并不算丰厚,唯一攒下来的这些家底,都是他辛辛苦苦,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 对这孩子,他倒还挺舍得。 不过也是,毕竟沈秀兰说了,这孩子可是他亲生的。 苏虞意看着两人皆是一脸焦灼的模样,不由想到上一世,沈秀兰看着自己,一字一顿道出这事的神情。 再待下去,倒显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苏虞意讽刺一笑,不动声色走了出去。 出来秋梧院时,外面的阳光正热烈,投过枝丫,星星点点的落在苏虞意身上,将她本就皎洁的肌肤,衬得愈发白净,周身更像是笼了一圈光晕似的,美得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折腾几个时辰后,礼哥儿终于退了烧。 大夫要走时,谢时衍来到正院找到了苏虞意。 “阿意,”他看了一眼苏虞意,搓搓手,颇有些为难道:“你可否支给我一些银子?” 苏虞意心事沉沉,抬眸扫过他一眼,略显不耐道,“你缺银子,去找管家要便是,怎的还要到我头上了?” 谢时衍沉默了一瞬,“礼哥儿这病,看似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好起来的,后续恐怕花费颇多,单是这些,只怕不够。” 苏虞意不禁冷笑出声。 这人倒是打得好主意。 他与沈秀兰的野种生了病,竟然还要银子要到她头上来了。 第四十二章 戒备 见苏虞意久久未答话,谢时衍郑重道:“阿意,你放心,这银子我定会还你的。” 苏虞意冷着脸,正要拒绝他,并好好嘲讽一番时,摘夏却急匆匆赶了进来。 苏虞意止了口,转而问道:“着急忙慌的,是出了什么事么?” 摘夏道:“姑爷,小姐,宫里头宣旨的公公来传话了,说是让姑爷进宫面圣呢。” 摘夏跑得急,岔了口气,又继续道:“据说咱们将军府上的二爷也领了圣旨,这会已经过去了。” 闻此,谢时衍不敢耽误,也不再跟苏虞意纠结这事,连忙换上朝服,进宫去了。 苏虞意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回到正院,闭目沉思。 到了晚间,谢时衍人还没回,接连的喜讯便传到了府中。 他被封至正五品命官,同这消息一同下来的,还有许多赏赐。 哥哥苏虞陆那边,也是同等待遇。 这些事,苏虞意上辈子已经历经过一遍,因此并没有很大反应。 倒是几个丫鬟喜不自禁,藏冬是个藏不住的,叽叽喳喳围在苏虞意耳边道:“小姐,老爷子当初真是慧眼识珠,姑爷不过年纪轻轻,便已官至五品,想来将来定是前途无量。” 苏虞意抬眼,语气沉了些,“这些话,在我跟前说说也就罢了,可万万不能传出去,知道吗?” 心下憎恶谢时衍是一回事,两人现在还未和离,便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若是他因风言风语出了差池,不仅会连累自己,更会连累她爹爹母亲,甚至整个将军府。 藏冬吓得赶紧掩了嘴。 摘夏奉苏虞意的命去沈秀兰那儿探望了一番谢书礼,这会刚回来,沿途中知道了谢时衍的事,面上也是喜不自禁。 可细细想了会,又颇有些奇怪道:“小姐,那院里的嫂子好生怪异,知道姑爷加官进爵后,她像是欣喜若狂,面上全然没有痛苦之色,后来像是发觉我盯着她瞧,才收敛了些,可我总觉得,她今日心疼儿子的样子,倒像是装出来的一般。” 摘夏话到最后,悄悄看了一眼苏虞意,声音越来越小。 不为其他,只是她知晓自家小姐个性,她素来不喜欢她们咀嚼别人是非。 可破天荒的,苏虞意今天并不生气。 反而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冷笑,像是早就看穿了一切。 “姑爷回来了。” 院外的婆子,突然出声。 苏虞意心下一凛,站了起身,刚行到院外,却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 唯有绵绵在花圃中来回翻滚,追着自己的狗尾巴玩。 门口的婆子看了一眼苏虞意,连忙垂眼,低声道:“夫人,姑爷本到了门口的,结果径直走过去了,说是要去秋梧院看看那位生病小少爷。” 苏虞意眼中的神采,顿时黯淡了好些。 一旁的拾春等人,看着苏虞意如此神态,不由暗暗气恨,对那婆子问道:“姑爷就没再说别的了吗?” 婆子想了想,恍然道:“对了,姑爷说了,皇上赏赐了一筐海蟹过来,个个都有巴掌大,他已经交给厨房,稍晚会,便让厨房给夫人送来尝尝鲜。” 如此说来,心中倒是还记挂着她的。 苏虞意也不知怎了,心中生出的气焰,陡然消去了些。 半个时辰左右,厨房果然将晚膳送了过来。 除去她惯常吃的那些菜肴外,还多了一盘被蒸得通红的海蟹。 这海蟹的确如同那婆子所说一般,个个比巴掌还大,个头颇为惊人。 可不止怎了,对着这些海蟹,苏虞意竟是一点胃口都提不起来。 她吃了几口惯常的菜,那海蟹的味道似有若无充斥到鼻尖,骤然引发了胃气,苏虞意小脸一白,捂着嘴唇冲出房门,对着外面的花花草草施起了肥。 一阵翻江倒海过后,一旁的拾春等人,帮她倒水的倒水,拍背的拍背。 拂秋看着苏虞意,眸中十分担心,“小姐,您近来这段日子似是吐得厉害,可要去寻大夫来瞧瞧?要再耽搁下去,只怕会坏了身体……” 苏虞意眸子微垂,正要说不用,院子门口,却陡然走来一道身影。 “弟妹,你这是怎么了?怎会吐得这般厉害?” 沈秀兰面色讶异,手中还端着个食盒。 也不知道她是几时过来的,又将拂秋的话听去了多少。 苏虞意戒备看她一眼,语气漠然:“无事,不劳烦嫂子担心。” 说话时,宽大的衣袖,微微挡住小腹。 沈秀兰觉察到她的动作,眼神微变,抓住食盒的手指,微微泛白。 苏虞意淡淡扫过她手中食盒,问道:“嫂子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沈秀兰干笑一声,撩过鬓间发丝,道:“今日时衍带着宫中赏赐的螃蟹回来,这玩意吃个鲜,厨子们便一股脑都做了,可还有几只没蒸下,我便拿着剩下的几只做了个蟹子粥,便想着送来给弟妹尝尝。” 苏虞意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瞬。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沈秀兰有些不怀好意。 沈秀兰就这么直直站着,又被苏虞意的目光如此打量,心下早有些承受不住,艰难出声道:“弟妹,你……” 话刚出口,便被苏虞意打断,平静出声道:“既如此,也是嫂子一番好意,东西放下吧。” 拾春会意,上前两步,从她手中接过了食盒。 沈秀兰顿时如释重负,“我还要回去照料礼哥儿,就不在这多留了,弟妹,你可要记得趁热吃,晚些怕是要凉了。” 苏虞意微微颔首。 沈秀兰放心朝着院门口过去,临走前,也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转头来,仓促往苏虞意腹部看了一眼。 不过,也没敢看太长时间,便匆匆走了。 她的背影才消失,摘夏撅着小嘴,不满道:“这嫂子也太不知轻重了,瞧她说的那些话,不知道的,倒还以为她才是府中的正经主子呢!” 就连拾春也蹙紧了眉心,“这嫂子实在有些没分寸。” 苏虞意闻此,只在心间冷笑了一声。 不怪她们如此想,沈秀兰也确实是想将自己取而代之。 第四十三章 家宴 一直到第二日,苏虞意才看见谢时衍。 还不是因为别的事,只因他与哥哥苏虞陆同朝为官,又恰逢一同晋升,这事不好过于张扬,老将军和老将军夫人便在府中设了处普通的家宴,让谢时衍跟苏虞意一道回来庆一庆。 两人一道出的门,远远的,苏虞意便看到谢时衍面色似乎有些疲惫,眼圈下一层淡淡淤青。 可看到她的那一瞬,还是打起精神笑了笑。 “阿意,这里。” 苏虞意尽量克制着神情不变,径直坐上了轿子。 到了将军府中,以苏弘德和江氏为首,一大家人早已在正厅中聚齐,只等着两人过来了。 众人面上,皆是一脸喜色。 “既然人齐了,便摆膳吧。” 苏弘德大手一挥,丫鬟婆子立马鱼贯而入,将一盘盘菜肴放置于八仙桌上。 不大会的功夫,整个厅堂香气扑鼻。 还未动筷,苏弘德便满面红光,举起了杯盏,“今日难得聚齐,阿陆跟时衍也替我争气,大伙便同饮一杯吧!” 话落,众人一一举起杯子,苏虞意也朝着父亲的方向微微示意,将凉酒吞入腹中。 摆在她面前的菜肴,是她最爱的一道八宝鸭。 可她却没有动筷子,而是吃了几样素菜,将翻涌的酒气压了压。 谢时衍瞧见她举动,也知晓她的喜好,见苏虞意久久不动那只八宝鸭,便夹了只鸭腿,送入她碗中。 岂料,苏虞意皱了皱眉。 “我不吃。” “你平日,不是最爱吃这个吗?”谢时衍说着,又看见面前这道酱肘子炖得软烂入味,色泽靓丽,便用筷子戳下一小块肘子皮,再次送入苏虞意碗中。 殊不知,这接二连三的举动,油腻的味道直冲鼻腔,让苏虞意霎时小脸变色。 她以帕子掩口,一旁负责伺候的丫鬟,连忙捧过来痰盂。 苏虞意再也忍不住,将刚刚还没吃上两口的食物,吐了个天花乱坠。 实在没辙了,她甚至还吐出了几口酸水。 这可直接吓坏了苏弘德和江氏,俩人急得快步到了苏虞意边上,问道:“阿意,你这是怎么了?” 苏虞风和苏虞陆,以及宋氏林氏,也纷纷放下了筷子,围到了苏虞意身边,众人皆是一脸担忧的神色。 苏虞意摇了摇头,可当她再抬头时,小脸却肉眼可见白了许多。 面对面前一双双眼睛,苏虞意心下一紧,垂下了眸子,防止他们看出眼底的不自然。 眼下,和谢时衍的事还未定,苏虞意不想将这些事告知大家,闹得过于沸沸扬扬。 她沉思了会,才低声道:“兴许是昨夜里受了凉,所以才有些胃口不适,爹娘,我先去休息一会,你们先吃着。” 说罢便起了身。 江氏还是不放心,便道:“娘陪你一道过去。” 苏虞意却道:“娘,我想独自待一会。” 江氏知晓女儿的脾气,此时见她定定望着自己,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只好应了下来。 “拾春,先扶着小姐过去歇歇,我让人去请大夫过来,给小姐看一看。” 苏虞意最怕的就是这一出。 她蹙了蹙眉,道:“娘,我真的没事,躺着歇一歇就好了,若晚些时候还是不舒服,我再告诉你,到时候再找大夫过来,成么?” 江氏将女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叹息一声,“你先去歇着吧。” 如此,便是依了她了。 苏虞意便在众人的视线中,缓步离开了厅堂。 谢时衍本想追上去,苏弘德却及时叫住了他,面色颇有些严肃。 “时衍,阿意这身子,是怎么回事?” 苏虞意性子素来执拗,除去与谢时衍成婚这事,她应下了以外,家中无人能做她的主。 既然从她口中问不出什么,便只能从谢时衍这里下手了。 谢时衍仔细回想了下,却也没能想出个理所然来。 今日谢书礼身子状况不好,为了医好他,谢时衍才剿匪回来,便在京城中四处奔波,为他访遍名医。 如此一来,自然便疏忽了苏虞意。 见他沉默许久,苏弘德面色有些不虞,沉声道:“阿意天天在府中,你竟不知道她是为何如此么?” 话刚问出口,站在一旁的林氏,突然轻轻咦了一声。 苏虞陆不解看了眼妻子,同时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眼下父亲为了妹妹心情不好,说多错多,倒不如安静些。 可林氏却不理会丈夫,她眉眼染上几分喜色,冲公婆道:“我倒觉得,阿意不像是身子不适。” 话一出口,众人顿时将目光看向了她。 林氏心下有几分自得,垂眸一笑时,掩唇道:“我与大嫂当初刚有身子时,便是和阿意如今一模一样,吃什么都要吐,整天折磨得不行,夜里连觉也睡不怎么安稳。” 说话间,林氏脸颊飞上几朵红晕,便悄悄往丈夫边上凑了凑。 而在场的其他人,纷纷一怔,尤其是谢时衍,身形愣在原地,竟像是傻了似的。 苏弘德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细细品咂了下儿媳妇的话,刚刚还严肃的面孔,霎时变得红光满面。 “如此一来,我岂不是要当外祖了?” 其余人正要喜得附和,突然厅堂那端,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将苏弘德的喜悦凭空打断了。 “爹,没有的事。” 苏弘德一愣,朝着声音处望去,却见女儿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幽幽站在一处屏风后。 方才的话,她应该是全都听了去,此时面色有些不好。 “我和时衍,已经分房而眠许久了,至于刚刚会胃口不适,真的是因为昨夜受了凉。” 见众人面色微微失落,苏虞意面色淡冷解释道。 他们似乎也没想到,苏虞意会将这些事摆出来说,一瞬间,气氛有些尴尬起来。 沉寂了会,倒是林氏厚着脸皮道:“阿意,你们如今身体还年轻,正是要孩子的好时候,怎的就不要一个呢?若是能在明年生下来,正好能与彦哥儿和琥哥儿作伴。” 苏虞意不知如何答复,牵强扯了扯嘴角,道:“近两年,我们都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第四十四章 醒了 即便是再愚钝的人,此时也能听出来苏虞意与谢时衍之间的有矛盾了。 林氏尴尬看了眼丈夫,干笑了一声,悻悻坐了回去。 本该高兴的一顿饭,最后竟吃得索然无味。 饭后,苏虞意拒绝了母亲留下的请求,与谢时衍一道回府。 如同往日一般,下了轿子后,两人一前一后,往正院方向走去。 苏虞意心不在焉,因此没注意到脚下的路,走了没几步,突然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下。 苏虞意心下一惊,正要摔了个正着,身后的谢时衍,及时伸出手来,稳稳托住了她腰身。 落在他宽广的怀抱中,苏虞意心中却一阵沉闷,揪着谢时衍的袖子,勉强站稳身体后,便要将他推开。 不料想,谢时衍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心。 他的掌心带了层薄薄的茧子,温热包裹着她的手心,苏虞意拧了拧眉,正要挣脱,不一留神,竟发觉谢时衍在看着自己,眼神中带着罕见的温柔。 “阿意。” 他薄唇翕动,轻轻吐出他的名字。 两人就这么看着彼此,这一瞬间,苏虞意的眸子里的神色,从疑惑不解,到有些恍惚。 按理说,她本该记恨他的,时刻想起他与沈秀兰欺瞒伤害自己的那些事。 可这一瞬间,也不知为何,她想到的却不是那些,而是谢时衍在山贼手中为自己受伤画面,以及他让拂秋重新绣的那个荷包上,‘谢时衍爱苏虞意’几个字,反复浮现在脑海中。 苏虞意胸口起伏着,心跳突然开始变快。 这一刻的谢时衍,仿佛没有那么讨厌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匆匆来了个婆子,她脚步仓促,跑得很急。 看到两人,匆忙行了个礼,即刻出声道:“将军,您可算是回来了!” 谢时衍认出来,这是新添置于沈秀兰母子两院里的人。 他皱眉道:“礼哥儿又加重了么?” 婆子摇了摇头,咧嘴笑道:“不是的,礼哥儿刚才突然醒过来了,那位沈夫人让我过来告诉您,所以我才急急忙忙的来传信。” 苏虞意微不可查蹙了蹙眉。 她记得,前两日见到礼哥儿时,他还面色蜡黄,像是性命垂危了似的。 才转眼的功夫,就醒来了么? 未免也太快了些。 谢时衍却没想到那么多,面色乍然一喜,“是么?什么时候醒的?” 婆子忙道:“就在刚刚,您现在过去,没准还能听礼哥儿说上两句话呢。” 谢时衍道了句号,下意识便松了苏虞意的手,要随着婆子一道过去。 苏虞意看了看自己骤然垂于风中的掌心,空落落的,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她看着谢时衍转身的背影,胸口一阵沉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时衍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头来,对苏虞意道:“阿意,你可要一起过去看看?” 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苏虞意就来气得厉害,可从明面上来说,谢书礼只是谢时衍的侄子,而她是家中的主母,作为叔父,去探望自己的侄子,又何错之有呢? 苏虞意尽量维持着面色的平静,淡淡道:“我就不去了,我要先回去歇着。” 谢时衍想到她晚间吃饭时,吐得小脸苍白的模样,点了点头,道:“也好,若是不舒服得厉害,便差人过来唤我一声。” 苏虞意冷淡嗯了一声。 房中,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晃着,带来一室寂寥的光影。 苏虞意孤冷的坐在桌前,手中握着一卷经书,借着的微弱的光,辨认上面的字。 可不论怎么看,上面的字都如同蚂蚁一般,细细密密啃噬着她的每一寸肌肤,让她根本无心看进去。 拾春见苏虞意柳眉蹙得很紧,不时便换个姿势,还以为是烛火太黯淡,便提议道:“小姐,不如我再去点两根蜡烛来吧?您这样看书,也太费神了。” 苏虞意却骤然扔下了手中书卷,叫住了她。 “等等。” “小姐,怎么了?” 拾春看出了苏虞意面色中的凝重与郁结。 其实近些日子来,她便没见苏虞意开心过,哪怕是回到将军府中,她也极少露出笑容。 拾春跟了苏虞意这么多年,约莫也能猜得出来,小姐回变得如此,约莫是和姑爷脱不了干系。 可小姐不主动提及,她一个做下人的,又怎好管主子的事? 苏虞意锁着眉心,似是沉思了许久,才缓缓问道:“你觉得,谢时衍和沈秀兰之间,怎么样?” 拾春微微一愣,左右瞧了瞧,发觉四下无人,才敢壮着胆子,小声问道:“小姐,您是说,姑爷和那位嫂子?” 苏虞意看了一眼拾春,有些焦躁的点了点头。 拾春暗暗琢磨了会,迟疑着道:“小姐,既然您问起了,那奴婢便斗胆开口了,在奴婢看来,那位嫂子似乎总喜欢缠着姑爷,三五不时,便要让姑爷去她院中,按理来说,两人身份不同寻常,这是有些不合规矩的,可偏偏那位小公子又得了这么个怪病,便又让人无法说什么。” 拾春这一番话,说得十分合理。 苏虞意轻喘口气,扫了一眼拾春,道:“你继续往下说。” 拾春却不敢多说,只垂下眸子,小心翼翼道:“小姐心中不快,奴婢们其实也看得出来,只是姑爷待小姐的心,我们做下人的,素来都是看在眼中的,还希望小姐莫要为了这事,同姑爷生分了。” 苏虞意不想听这些,知道拾春也不会再说出什么来,指尖便扣了扣案几,准备让她下去。 正好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矫健的步伐声。 接着,谢时衍便出现在了跟前,他看上去神采飞扬,兴冲冲道:“阿意,礼哥儿果然好多了。” 说话间,便在苏虞意边侧坐了下来,举起桌面水壶,大刺刺往嘴里灌了好几口。 水渍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淌,滚过他上下翻滚的喉结,浸湿了他的衣裳。 苏虞意撇过脸,淡淡道:“是么?” 谢时衍点了点头,蓦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大嫂说,她明日想去京城中的寺庙拜一拜,想让你陪她一同过去。” 第四十五章 拜佛 苏虞意微微一怔。 好端端的,她叫自己去拜佛干什么? 上一世,两人可完全没有这段经历。 看来,从沈秀兰带着谢书礼来京开始,事情已经开始乱套了。 苏虞意心下有些烦闷,想也不想,便道:“我身子不适,不想去。” 谢时衍斟酌了下,道:“那便过两日再去吧,我已经应下大嫂了,她如今牵挂着礼哥儿,整天心神不宁的,对京城又人生地不熟,你就当是陪陪她也行。” 苏虞意冷哼一声,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三日一早,沈秀兰果然过来找到了她。 她装备得倒挺齐整,身旁的婆子挎着个篮子,里面香烛贡果一应俱全,就只等着苏虞意了。 “弟妹,你可好了?” 不过才来府中几天,沈秀兰便自在的像是回到自己家中,也不等苏虞意开口,便自顾自朝房内走去。 此时,苏虞意正坐在黄铜镜跟前,身后的拂秋,拿着一把木梳,动作细柔帮她拢着发髻。 苏虞意透过镜面,一眼便看到了身后的沈秀兰。 同往常一样,她仍然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头上簪着根素银簪。 可若是仔细些看,便能发现她这身长裙,同往常在谢家时,还是有所不同的。 腰束掐得更细,显得不堪一握,裙摆处更长了些,逶迤垂坠于地面上,身姿更加纤瘦轻盈,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走。 苏虞意皱了皱眉,“一大早的,嫂子怎么来了?” 沈秀兰微微一笑,“前几日我同时衍说了,要约你一同去寺庙中拜佛,当是为礼哥儿祈求安康,结果前两日弟妹身子不适,我也没敢过多打扰,今日我见着气候不错,才一早备齐了东西,过来约你出门了。” 这下,不仅是苏虞意,身旁的几个丫鬟,面颊皆有些变色。 瞧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知道的人听了,怕不是还以为她才是府中主母,苏虞意只是个外客了。 一口一个时衍,更是叫得热络亲切。 拾春瞧见小姐面色不好,正要将她给推拒出去,岂料苏虞意竟站了起身,冷冷淡淡道:“既如此,这就出发吧。” 说话间,她微微侧目,对拾春几人吩咐道:“拾春,记得拿上我的斗篷。” “是。”拾春微微垂首。 吃了早饭,出府门时,门口等着两顶小轿。 苏虞意的轿子,仍旧是她平日坐的那顶,而沈秀兰的轿子,相比之下便显得朴素许多。 好在,她也不是个娇气的,冲苏虞意微微点头示意,便坐了进去。 苏虞意正好奇着,沈秀兰今儿这是怎么了,似乎并不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紧接着,便见到她让轿夫便自行起轿。 那四个身强力壮的轿夫,很快便走在了前头去。 “这嫂子是个什么意思?”看到这一幕,摘夏微微瞪大了眼睛,皱眉叉腰道,“明明小姐您才是当家主母,可您这还没上轿呢,她一个外客,怎还到前面去了?” 苏虞意看着那顶晃悠悠前行的小轿,心下冷笑一声。 果然,她就知道,这沈秀兰没有那么简单。 旋即,吩咐道:“我们也走罢。” 就这样,两顶轿子一前一后出发了。 半个时辰左右,便过了市集,出了城门。 京城周围,有一座叫静心寺的庙宇,香火十分鼎盛。 此次出行,便是要去那座寺里。 相比起京城中的繁华,京城外,便冷清了许多,周围鲜少见到人家,已是深秋时节,树上的叶子凋零而落,处处都是寂寥荒凉的。 苏虞意拉开一侧帘子,发觉她的轿子,快要赶上沈秀兰了。 见此,她不动声色给拾春使了个眼色。 拾春会意,快步走到跟前,找到了那四名轿夫中的一位。 也不知与对方说了些什么,等拾春转身往回走时,那轿夫骤然脚下一崴,“哎呀”惊叫出声。 本在轿子中安稳坐着的沈秀兰,突然发觉轿子停了,连忙拉开帘子,看到后方那名车夫坐地上,一脸哀怨的表情,不禁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那车夫看了一眼沈秀兰,幽怨道:“回夫人的话,我刚刚走路时,没有留意脚下,不小心绊到一块石头,脚上受了伤,实在无法再抬轿了。” 沈秀兰气息一屏,面色有些不好看。 “好端端的,怎么就会受了伤?这一趟过去,约莫还有好几里的路程呢,你再撑一些,等将我送到了位置,再休息着也不迟。” 那轿夫摇了摇头,苦丧着脸道:“夫人,我这会都站不起来了,我还想让人抬呢,要再强撑着将您带过去,岂不是要我了我的命嘛?” “你!”沈秀兰气急,偏偏对于这等无赖,又毫无办法。 恰好这时,苏虞意的轿子来到了她边上。 看到这一幕,苏虞意脸色闪过一丝讶异,道:“这是怎么了?” 那轿夫看了眼苏虞意,往她这边方向爬了爬,叫苦不迭道:“我的脚受伤了,实在无法再走路了,那位夫人却不依不饶,非要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将她送到寺中去,夫人,我看您是个明事理的,您来评评理,像那位夫人这等狠心之人,即便是去了寺中,只怕佛祖也不会了了她的心愿!” 沈秀兰抓紧衣袖,霎时脸色一白。 她眸光现出几分罕见的厉色,冲那轿夫道:“你胡说什么呢!” 苏虞意蹙了蹙眉,看了看沈秀兰,又看了看跟前的轿夫。 她凝神想了会,悠悠出声道:“这会也才出城不远,既然扭伤了,便赶紧让你的同伴,带你回去找大夫看看吧。” 话毕,示意拾春给了这轿夫一锭银子。 那轿夫顿时感恩戴德的冲苏虞意磕头道谢,“这位夫人不仅长得美如天仙,更是如同菩萨在世,您比起那位刻薄的夫人,可不止好上多少倍!” 说话时,还不忘冲沈秀兰方向瞥一眼,见到她眼中泛起怒意的那一瞬,赶紧又垂下脑袋。 其余三名轿夫,本也无法再抬轿,见此便围到了这人周围,在苏虞意的吩咐下,将这名受伤的轿夫背了起来,前往城中方向去了。 沈秀兰见此,再也无法容忍,即刻从轿子上急匆匆下来,“你们怎么都走了?你们一个个的,赶紧给我站住!” 第四十六章 跌落 可那些轿夫,又哪里会听她的话? 不仅没有站住,反而走得更快了些。 沈秀兰抬眼一瞧,发觉苏虞意正看着自己,眸中笑意逐渐隐去。 沈秀兰顿时明白了什么,几步走到苏虞意轿子跟前,出声时,有着微微的怒气:“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虞意扫她一眼,不急不缓道:“你的轿夫无法再走,自然是要回京中看大夫,有什么问题吗?” 她镇定的模样,使得沈秀有些气急败坏,“可没了轿夫,我怎么去到那寺里?” 她今日特地穿了双又轻又软的绣鞋,可不是为了来走路的,何况还有整整好几里路,只怕等走到寺庙中,她的鞋底也要踏破了! 苏虞意可不管那么多,放下帘子,坐得十分端庄。 沈秀兰咬咬牙,恨恨瞪了一眼轿内的苏虞意,也不知她如何想的,突然提起裙摆,竟打算就这么进去,与苏虞意同坐一顶轿里! 可还没等她靠近,摘夏就张开手臂,拦得严严实实。 一旁的拾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戒备道:“这轿子是我家小姐专属轿子,外人轻易碰不得,你这是要做什么?” 心中对她实在没有好感,便连客套都懒得客套了。 轿内的苏虞意,都不用看,便能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闭目道:“起轿。” 话音刚落,轿夫便抬起轿子,晃悠悠继续往前去了。 沈秀兰若能硬气些,倒是想往回赶,可这会已经出了城外,于那几个五大三粗的轿夫而言,回去自然不算什么难事,可她对于京城并不熟悉,连路都认不齐全,只怕没能找回去,反倒走丢了。 无法,沈秀兰只得硬着头皮,小跑着跟上苏虞意的轿子。 虽已是深秋,可头顶的太阳依旧热烈,沈秀兰不时便要擦一擦汗。 路上的石头也多,她脚底被硌得生疼。 等到那静心寺中,沈秀兰灰头土脸不说,脚掌还被磨出好几个水泡。 反观苏虞意,缓缓下了轿子,身旁丫鬟十分周到围在她身后。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丝云衣裙,腰间系着薄紫色轻纱,肌肤如雪,气质出尘,真真仿若仙女一般。 沈秀兰眼神中,散发出几丝妒色。 趁着苏虞意无暇顾及自己时,她找到一个经过的小沙弥,问了寺中取水的位置。 找到一处水井后,沈秀兰将身上灰尘掸去了些,又从水中的倒影,仔细摆弄着有些凌乱的发髻。 待装扮完毕后,她才重新去寻到了苏虞意。 苏虞意此时刚拜过了前殿的菩萨。 若要去正殿,则要踏上庙中特地修筑的九百九十九阶石阶。 对于常人而言,这九百九十九个石阶并非难事,可于闺阁千金,却是件极其费体力的事。 苏虞意见沈秀兰过来,脸上还挂着一些未擦拭干净的水珠,便明白她方才做什么去了。 苏虞意带着深意看她一眼,道:“嫂子,你不是要帮礼哥儿求平安么,去这上面的正殿吧。” 沈秀兰应了一声,提起裙摆,便跟在了苏虞意身后。 起先,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可沈秀兰毕竟出身农家,虽然脚底刚刚磨了些水泡,可她的脚程,总该比苏虞意快一些。 可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意,走了约莫一半时,她仍然不紧不慢跟在苏虞意身后。 甚至当快赶上苏虞意时,还会刻意放缓脚步,让她先行。 如此一来,两人便一直保持差不多的距离。 两人几乎一路静默无声,苏虞意心中想法万千,有些拿不准沈秀兰到底是想干什么。 可为了试探出她,还特意屏退左右,只让拾春等人,跟在沈秀兰身后。 本以为,她们会这么沉默的去到山顶上时,沈秀兰却先出声了。 “弟妹,你也不必故意叫我难堪,左右咱们还是一家人,若是让我不痛快了,往后,你的日子未必就会好过。” 沈秀兰的声音不算大,正好能让两人听见。 苏虞意脚下步子一顿。 她倒是挺痛快的。 比起谢时衍的拒而不认,她算是坦荡许多。 苏虞意面上现出几分冷意。 因是背对着沈秀兰,因此,她看不到她神情。 苏虞意沉默一瞬,转过身来,微微带笑,“嫂子的意思是,我需得为你让一让?” 不知为何,这笑容莫名让人心中发怵。 沈秀兰有些摸不准她的心思,戒备看了眼苏虞意,唇角笑得僵硬,“弟妹这是说的什么话。” 三言两语过后,两人继续往前走着。 苏虞意的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香汗,她拿出帕子贴了贴额角,微微喘气。 就在这时,她突然发觉身后的沈秀兰,速度似乎加快了些。 苏虞意心中警钟正要敲响,骤然间,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拽住。 苏虞意暗暗一惊,扭头看去,正巧发觉沈秀兰在看着自己,面上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可出声时,语气却显得稀松平常,“弟妹,我有些乏了,不如我们拉着手一道走吧,这样也能省力一些。” 说话间,沈秀兰的手心已经开始暗暗使劲。 苏虞意瞳孔微收,回眸一望,看着脚底下的那些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心间突突直跳。 莫非,沈秀兰竟胆大包天到这地步,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动手? 她眸底一沉,正要让拾春等人过来,却骤然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谢时衍也看到了她,冲苏虞意招了招手,笑得十分灿烂。 苏虞意心下一凝。 这人,怎么也来了? 正疑惑着,原本抓住她手的沈秀兰,突然更用力了些,苏虞意惊了一惊,正要怒斥她做什么,却见沈秀兰身形一晃,突然松了手,身子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往后栽去! 苏虞意面色大变! 眼下,她已来不及多想,对着拾春摘夏二人吩咐道:“快接住她!” 可沈秀兰就跟是早就算计好了似的,正巧是往拾春和摘夏的空处跌。 苏虞意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往下落去,隐约中,只能听到一声凄惨的尖叫声。 “救命啊!” 第四十七章 扭伤 电光火石的瞬间,苏虞意小脸变得苍白。 拾春和摘夏,更是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的是,沈秀兰还没滚下几节台阶,便到了谢时衍跟前。 谢时衍见状,忙不迭拿出腰间的佩刀,挡在两人中间,恰巧将沈秀兰给挡了下来。 那佩刀又沉又重,这么猝不及防撞上,跟被打了一棍,也没什么区别了。 沈秀兰面色痛得扭曲,但想到谢时衍还在跟前,只仅仅维持了那么一会,便轻咬着唇瓣,微微蹙着秀眉,恢复了原样。 总被佩刀抵着,也不是回事,离她最近的摘夏,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往下走了两节台阶,将沈秀兰扶住了。 苏虞意看到这一幕,也往下走了几步,正要出声问她怎样了,谢时衍却抢在她之前出了声。 “大嫂,你没事吧?” 谢时衍微微皱眉,看着沈秀兰时,眼中的情绪并不算多,或许是隐藏得太深,竟让苏虞意连一丝心疼都没觉察出来,让人琢磨不出他在想什么。 沈秀兰轻轻拍着胸口,脸上褪尽了血色,似是被吓得不轻。 缓了半晌,她看了看自己裙底下的脚踝,才迟疑道:“我,我的脚好像受伤了……” 说话间,她眉心蹙得更厉害,唇瓣委屈得微微抿着,眼中的泪水要掉不掉的,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脚扭伤,岂不是就不能走路了?” 谢时衍琢磨完她话中的意思,轻嘶了声,望了望脚下的台阶,继续道:“等会拜完正殿,还得下山呢。” 沈秀兰点点头,十分忧愁道:“这山路都是台阶,要是不能走了,倒是个麻烦事,若实在不行,到时候你带着阿意先回去便是,我在这歇一歇,等好了再回去也是一样的。” 谢时衍皱了皱眉。 而沈秀兰,似乎又想起什么似的,抬首看了一眼谢时衍,有些担忧道:“只是礼哥儿那边,只怕醒来看不到我,会急得大哭,到时还得劳烦你和弟妹帮我哄一哄他……” 苏虞意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两人演戏。 这两人的工地倒是不赖,若不是知道她们在故意做给自己看,只怕她都要信了。 思及此,苏虞意轻笑了一声,道:“大嫂,你我一同出门,自然是会将你一同带回去的,我们又怎会弃你于不顾?何况礼哥儿原本就在病中,这会肯定在家心心念念等着你回去,到时他见你没回,过度思念母亲,反倒伤了心,对病情恢复也不利。” 这些话,正是沈秀兰爱听的。 可她也不好做出太高兴的样子,只是看了看自己的脚,仍然满面愁容,“弟妹,可是我这……该怎么回去呢?” 话虽如此说,她却偷偷看了眼谢时衍,似乎在等着他发声。 也不知怎了,平日里,他话多得很,到这时候,反倒不说什么了。 苏虞意心中默默冷笑。 她倒是要看看,他还能忍得住多久。 就在这时,谢时衍果然有了动静,他伸手往怀中掏了掏,也不知道拿出个什么东西来,如手指般大小,外部由竹节制成。 如此这般,想来是怕自己发现端倪,故意矜持着拖延时间了。 可再怎么耽误,到头来结果总归是一样的。 苏虞意见状,索性替他出了声,“如今大嫂扭伤了脚,行动实在不便,要不然,你背着大嫂走吧?” 谢时衍微微讶异,挑了挑眉,视线落到苏虞意身上。 他并未着急接话,下一秒,便将手中那物拉扯了下,接着高举到头顶。 只听见咻的一声,那细长的竹节突然窜出一缕红光,径直冲向天际,在半空中炸开一朵小小散花,弥散出几缕白色烟雾。 “这是什么?”苏虞意蹙着眉,不解问道。 沈秀兰都顾不得脚上的痛了,同样困惑的看着谢时衍。 谢时衍微微一笑,神秘道:“这是一个信号炮,至于作用,马上你就知道了。” 话如此说着,他掀开衣摆,径直在地上坐了下去。 背后的苏虞意,看了看两人,眸中隐隐现出些许火气。 不过是拜个佛而已,也要扰得如今不得安宁,早知如此,倒不如在房中躺着好了。 正想到这,底下层层叠叠的台阶,突然冲上来一道人影。 那人影走得极快,步履生风,虽看不清面貌,却约莫能看得出来,体型是很壮硕的。 很快,这人便走到了几人跟前。 这会倒是能看清他的全貌了,这人留着络腮胡,眼中冒着精光。身上的肉如同脚下的阶梯一般,在腰腹部堆叠了好多层。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跑得那么快的。 苏虞意正好奇这人是谁,便见他到了谢时衍面前,规规矩矩冲他行了个礼,中气十足出声问道:“将军,不知有何吩咐?” 苏虞意面色更加怪异。 沈秀兰却联想到了什么,看了看谢时衍,又看了看这人,脸色有些不好看。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谢时衍拍了拍这人的肩膀,他看了眼沈秀兰,吩咐道:“山虎,这位是我家嫂子,刚刚她不慎扭伤了脚,实在无法走路了,接下来,便由你背着她吧。” 名唤山虎的壮汉,即刻拍着胸膛保证道:“将军,您尽管放心,我定会将这位嫂子安然送回府中!” 说着,便到了沈秀兰跟前。 沈秀兰看他一眼,神色中的不愿,简直都快溢出来了。 然山虎是个五大三粗的人,看不懂她的意思,呵呵一笑,道:“嫂子,你放心,我在军营中,是专门负责将士门伙食的,每日我早晨出去买菜时,一只手都能扛起来半扇猪肉,至于扛起嫂子,更是轻轻松松!” 沈秀兰霎时就白了脸,她咬咬唇,正要喝止山虎住手, 结果,山虎动作比她想象中更快,一手直接穿插过她的腰,十分粗鲁将沈秀兰丢到肩膀上, 他回头冲谢时衍嘿嘿一笑,上行的步伐相当豪迈。 沈秀兰也扭头来,她看了看谢时衍,眸子里有些显而易见的不甘。 苏虞意的神色,在这时变得复杂起来。 第四十八章 乏力 这两人,到底是做什么? 便是到了这种时候,还能找出个人来,将沈秀兰背走。 难道,他就防着自己到了这种程度? 还在出神时,山虎已经背着沈秀兰走出了好远一段路。 便在这时,苏虞意感觉自己的手,被温热的掌心覆盖住,她微微一怔。 这才发觉,谢时衍不知何时走到了边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细看之下,神色中还浮着些许温柔。 苏虞意面色一凝,连忙将手心抽离出来,加快脚步,上了几节台阶。 不料想,谢时衍很快跟了过来,见他似乎还想牵着自己,苏虞意轻蹙秀眉,道:“佛家净地,不可无礼。” 闻此,谢时衍的胳膊才垂了下去,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着。 气氛陡然变得十分沉寂。 除去微风不时吹动树叶,发出沙沙声外,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 这时,苏虞意身形一顿,突然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嗯?” 谢时衍怔了怔,不解抬头,正巧前面苏虞意的衣带往他眼前扫过,带起一阵芬芳。 他有片刻的失神。 苏虞意直接回过头来,定定看着谢时衍的眼睛,“大嫂刚才和我拉扯时,险些从石阶上跌了下去,这是你亲眼看到的,难不成,你就没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谢时衍迟疑片刻,垂下眸子。 她微微攥着衣摆,神色中的慌张,似流星一闪而过。 与其说,她在等谢时衍回答,倒不如说是在等谢时衍说出一个答案来。 他与沈秀兰的答案。 静默站了一会后,他才抬起头,面色的笑意消失殆尽,隐隐多了几分正经,“阿意,你既然提起这事,那我也多言两句,大嫂一个独身女子,带着礼哥儿独自来京城,本已十分不易,她自小在小地方长大,不比得京城繁冗,平日里她是会有些不太懂规矩,你若对她有什么不满,直接告诉我就是。” 他的话,一字一句钻入苏虞意耳中。 苏虞意莫名觉得刺耳。 这瞬间,心脏也一寸寸沉下去,眼圈跟着红了一红。 为了避免谢时衍看出异样,她赶紧垂下眼帘,低头看着脚尖,语气低沉道:“你的意思是,大嫂在府中住的这几日,我亏待了她不成?” 谢时衍倒是没想到她会如此说。 其实话刚出口的瞬间,他便有些后悔。 与苏虞意做了些日子的夫妻,她的性子,他是最了解不过的,无法忍受丝毫嫌隙。 不过今日之事,若真追究起来,也事关重大,他本想回府后,再同她慢慢说道,既已提了出来,索性就在这里说个明白吧。 谢时衍想了想,道:“阿意,不光是你心中不快,想必大嫂寄人篱下,心中滋味也是不好受的,你也不必太将他们放在心底,等礼哥儿病一好,我便会将他们送回去。” “若是他们不肯呢?”苏虞意冷声问道,“你怕不是忘记了,上次回去为大哥举办丧事时,在要出发前,大嫂可是带着侄子到了马车跟前,说要一道来到京城中求学。” 苏虞意既然开了口,便也没有要住口的意思,目光凝着他,逼问道:“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寻着礼哥儿生病的由头来到京城,她会这么轻易就回去么?” 谢时衍微微皱眉。 尔后,他深深看了苏虞意一眼,神色中有些复杂。 “阿意,这些都是小事,即便大嫂不愿回去,想为了礼哥儿的前程留在京城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届时我自然会寻一处住处,让他们娘俩住进去。” 这话一出,苏虞意顿时感觉胸口处,被一只无形大手拧了拧。 好啊。 她早就该想到,沈秀兰一个弱女子,怎会敢独身带着礼哥儿来到京城。 看来,是与谢时衍早就串通好了。 他倒是想得很好,到时候在外面再买处宅子,借着谢书礼的由头,有事没事便去晃荡一圈,正好让两人得以理由私会。 而她,即便心中有怨,也无法说些什么。 苏虞意脑海中思绪万千,她想要出声痛骂两人的行为,可千回百转,话到了嗓子眼,愣是吐不出半个字。 而谢时衍还不知她此刻心中所想,“阿意,就算不提这些,我说几句旁的话,你听着就是,别往心中去,气着自己。” 苏虞意早已无法思考,宽大衣袖下的手指,因紧握而泛白。 她吞了口气,吐出两个字,“你说。” 这一瞬,谢时衍的眉心,蹙得更紧了些,“要我说,即便大嫂有千万般的不是,你也不该太纵着自己胡来,拿大嫂的性命去开玩笑。这石阶这么长,若是大嫂真心摔出个什么好歹,不说外人面前无法交代,难道,你心里就过意得去吗?” 话到这,苏虞意勉强听进了些,可脑海中一阵翻涌,喉间似乎还有隐隐的腥甜感。 诚如她所想的一般,他竟然……觉得沈秀兰方才跌到,是她有意而为之? 苏虞意深深吸口气,肩头微微发抖,看向谢时衍的眸子,蓄了一眶晶莹的泪。 底下的拾春,立马瞧出了苏虞意神色不对,当即着急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谢时衍莫名心下一颤。 抬眼朝前看去,这才发觉,苏虞意面色,不知何时变得十分难看,往日娇艳的面颊,此时泛着隐约的苍白。 “阿意,你这是怎么了?” 拾春急得对谢时衍催促道:“姑爷,小姐怕是被您气狠了,快想想办法,找个落脚处让小姐歇着吧!” 此时,谢时衍再无心想旁的,上前两步,一把将苏虞意抱在怀中,苏虞意伸手,想要推开他,无奈胳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来。 谢时衍心下跳得飞快,直接将苏虞意打横抱起,快步往顶上正殿走去。 苏虞意只觉得身上轻飘飘的,一阵一阵的发力,背后则出了许多冷汗。 谢时衍身轻如燕,不大会功夫,便走完了石阶。 迎面来了个小沙弥,为两人指引方向,他急匆匆抱着苏虞意往厢房位置走去。 第四十九章 古树 这处厢房,设在寺院西北边,门外种着一株粗大的梧桐树,地处十分幽静。 谢时衍将苏虞意放于塌上,面色浮现几丝愧疚,“阿意,都是我不好,我再也不说那些话了,你打我骂我都成,可千万别气坏了自己身子。” 苏虞意不想看他,轻轻歪过脑袋,道:“我想歇息一下,你让我静一静吧。” 谢时衍一怔,看到她眼中一闪即逝的淡漠,心口微微抽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变成如此的? 他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不同寻常,比起常人而言沉重许多,仿佛都能将寺院震得抖上几抖。 “小姐在歇息,你不能进去……” 拾春着急的劝阻声,细微的传进苏虞意耳中,然事实证明,她的话并未起什么作用,下一刻,厢房外传出山虎粗重的嗓门,“将军,不好了,那位嫂子说她脚疼得厉害,希望您去瞧瞧看呢!” 谢时衍蹙眉,顿了一瞬,隔着门回道:“方才见着还没事,怎么突然就疼得厉害?” 山虎哪里想得到女人弯弯绕绕的心思,回想起沈秀兰一脸痛苦的面孔,只顾着心下着急去了,连声道:“我看那嫂子确实疼得厉害,怕是伤到骨头里去了。” 谢时衍面色微沉。 苏虞意视线扫过他脸庞,垂下眸子,语气平静无波道:“你去看看吧,都是一道从府中出来的,嫂子又是礼哥儿盛母,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我也无法交代。” 谢时衍看了苏虞意一眼,叹息一声,终究还是起了身。 “好,那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着我。” 出门前,还不忘对拾春几人吩咐道:“看好夫人,若是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尽快告诉我。” 拾春等人应下了。 接着,谢时衍同山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而塌上的苏虞意,在他转过身,踏出房门那一刻起,面色早已冷如冰霜。 好个谢时衍,罢了,随他去吧。 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待气息平稳了些,便感觉好了许多。 苏虞意坐了起来。 拾春摘夏二人,就在一旁看着苏虞意呢,这会见她作势要下床,两人吓一跳。 摘夏一脸担心,“小姐,您要是有什么事,直接吩咐我们去就是,方才您险些都快晕过去了,奴婢还是第一次看到您这般呢!要不您还是好好躺着,再歇会吧,或是等姑爷来了,再下床好吗?” “方才姑爷说的您也听见了,让我们好好照看着您呢,万一要是有什么闪失,姑爷怪罪下来……” 提及谢时衍,苏虞意面色更冷了些,睇了一眼摘夏,打断她的话,“你倒是听他的话。” 一旁的拾春,也责备看向摘夏,示意着摇了摇头。 摘夏顿时悻悻不敢作声。 拾春上前两步,蹙眉道:“那位嫂子心思着实多了些,也实在是可恶,她与姑爷身份本就特殊,不知避嫌也就算了,竟还三番五次这般……从前在府中,我便知道觉得不对,碍于身份,实在难以启齿,可她今日这出,实在令人不齿。” 连拾春也看出了不对劲。 苏虞意轻笑了下,本就苍白的面色,这会竟更白了几分。 拾春看了眼自家小姐,小心翼翼帮她舒了舒背,宽慰道:“小姐,您也不用为这等人烦恼,姑爷刚才也说了,等礼哥儿病情一好,自会打发她出去,这人没脸没皮,可我们总不能为她气坏了身子。” 苏虞意感觉太阳穴突突的跳,扶着拾春站起来,轻声道:“我出去走走。” 拾春和摘夏担心不过,连忙跟了上去。 岂料,苏虞意将二人拦了下来,“我想一个人静静,不必跟着,放心,我就在四周走动,很快便回来了。” 苏虞意执意如此,二人也不好忤逆她的话,两人对视一眼,眼睁睁看着苏虞意一步步走出了厢房。 苏虞意确实没走远,她绕过一条幽静小道,去到了正殿的后方。 这里有一株高大古榕树,有约莫上百年历史,树干十分粗壮,需得几人合抱才能抱住。 京城中达官贵族间早有传闻,这株古树十分灵验,因此树上系满了各色祈愿带子,北风一吹,这些带子便哗哗作响,四处飞舞。 苏虞意从正殿主持手中要了一根新带子,执笔一笔一划在上面写下心愿,旋即走到古树跟前,闭上眼睛,十分虔诚念出心内所想。 她希望佛祖保佑,让自己与谢时衍早日了断,让他与沈秀兰早日尝到伤害他人的苦果。 苏虞意正潜心默念愿望时,殊不知身后来了道身影,正怔怔望着她,眼中满是痴迷。 苏虞意身形昳丽,长发如瀑,即便看不到正脸,也能想出她的绝世容颜。 浑然不知的苏虞意,许好愿望后,将带子朝着树上扔过去。 带子不偏不倚挂在了一处树干中。 苏虞意很满意,正欲离去,这时忽然刮来一阵奇风,说来也巧,这风并未带走别的东西,却将苏虞意刚扔上去那根带子,却带了下来。 此外,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掉在她脚边。 苏虞意柳眉轻蹙,便跟着那风走了几步,预备去将带子追回来。 才刚许下的心愿,便被风带走,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在心中盘算好了,等拿到带子后,一定得紧紧绑个死结,系于刚刚那株古树上,让它再也无法被吹走。 苏虞意想得很好,追出几十步后,那带子轻飘飘落在地上。 她微微松了口气,正要倾下身子去捡,却有一双手比她动作更快,在那之前将带子捡了起来。 若不是她手缩得快,只怕那人都要碰到她指尖了。 苏虞意只当是哪个轻浮浪子,神色霎时不快,正要发作时,却在抬眸间,看清来人面孔。 她小脸微微一变,旋即垂下眼帘,轻轻福了福身。 “见过大皇子。” 李兆宸看着苏虞意,眸色微动,面上闪过几分深沉。 可微扬的薄唇,却克制不住他的喜悦。 “啊意妹妹,甚巧。” 他视线落在苏虞意卷密的睫毛上,再往旁侧移去,看到她微微泛白的面色,霎时眸子一沉。 第五十章 自重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适么?” 李兆宸说着,便往苏虞意跟前走近了些,抬起手来,将要抚向她的脸。 苏虞意微微蹙眉,将小脸偏向一侧,轻巧躲了过去,同时不动声色距离李兆宸远了些。 “臣女无碍,劳烦大皇子费心。” 她细微的举动,李兆宸悉数看在眼中,不由得眼底微微一沉,瞳孔中的不甘一闪即逝。 当初……若不是母妃执意劝阻,不许他去父皇面前求娶阿意,他又怎会只能看着她嫁给那个莽夫! 李兆宸暗暗握了握拳,面色却一如往常,压低了声音,眼中浮现些许温和,“阿意,自小我便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无需避着我,在我心中,始终将你当成妹妹看待,你无需逞强,回头我便唤上陆太医去你府中,帮你看看可好?” 陆太医,是宫中有名的御医,若不是大皇子这般人物,轻易还请不动他。 苏虞意蹙紧眉心,拒绝道:“臣女确实无碍,若大皇子再无旁的事,我便先告退了。” 此处偏僻,她与大皇子孤男寡女在此,若被人碰见,难免惹人非议。 苏虞意略一福身,便要拜别。 岂料,她才转身欲走,身后李兆宸咬咬牙,却又出声喊住她。 “阿意,等等!” 苏虞意强压下口气,微微侧目,垂首问道:“大皇子还有何事?” 李兆宸其实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可两人身份有别,他作为皇子,平日未经过皇帝允许,不能轻易出宫。 苏虞意作为臣女,未经过允许,也无法轻易入宫。 如今朝堂动荡,自分为两派,若是他刻意与苏虞意走得近了,恐怕还会有暗中勾结苏将军的嫌弃,引起父皇猜忌。 李兆宸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可真见到苏虞意,心绪已然无法平息。 此刻在这静谧寺院中,两人既然有缘相逢,即便无法改变什么,他也希望能陪着苏虞意多待上一会。 李兆宸追上前来,眼中浓烈的情意,险些要溢出来,嗓音微微嘶哑,道:“阿意,我……” 苏虞意又何尝不知李兆宸的想法? 早在幼年,第一次进宫时,少年李兆宸看她的目光,便不大一般。 苏虞意平日里虽任性,可也深深知晓,若与皇子走动太密,对苏家来说,也许会成为灭顶之灾。 因此这些年来,她克己守礼,见到李兆宸,便会刻意回避。 实在躲不过,在简单问安后,也会循着由头尽快离去。 苏虞意脑子里正出神间,不留神抬头,正巧看到李兆宸眼神深邃,眼底一片炙热。 苏虞意顿时胸口一紧,背后出了一阵阵冷汗,微风拂来,幽香正好吹散于李兆宸跟前,惹得他心神一荡,险些无法自持。 李兆宸深吸口气,眼中透露出一丝哀伤,“阿意,你为何每次见了我,都要躲着我?莫非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得你不快了么?” 苏虞意一怔,摇摇头,平淡无波道:“大皇子这是哪里的话,臣女无缘无故,又怎会躲着你。” 她的声音,不夹杂丝毫对他的感情。 李兆宸不免有些神伤。 莫非这些年来,都是自己一厢情愿么? 不,他可是堂堂大皇子,未来的储君,怎可能会一厢情愿! 思及此,李兆宸顿时觉得胸口多了些热意,他一时之间再难克制,激动之下,竟一把拉向苏虞意的手。 苏虞意面色微变,从未想过他竟敢做出如此大胆举动,忙将手往回缩了缩,可李兆宸动作实在太快,无法避免让他抓住了一截衣袖。 苏虞意白皙的粉颊,微微涨红,看了眼李兆宸,拧眉道:“大皇子,男女授受不亲,请您自重!” 李兆宸无限眷恋看着她,耳中根本听不进这些话,自顾自道:“阿意,你听我说,给我一点时间,只要我坐上了那个位置,我一定会迎娶你进宫的,到时候你便是天下国母,我……” 如果说,他方才的举动,让苏虞意感觉羞愤,那这番话,便让苏虞意面上褪尽血色! “请您慎言!” 她咬咬牙,将自己的一截衣袖从他手中抽出,连连退了几步,确定保持安全距离,才出声道:“大皇子,方才那些话,我就当做没听见,也希望您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说完,苏虞意便转过身,步履匆匆往厢房方向赶去。 李兆宸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本还想再追过去,可还没走几步,便看见谢时衍,从另一端走过来。 他看见苏虞意,神色微亮,却又有些担忧喊道:“阿意,你怎么出来了?” 旋即朝苏虞意快步走去,扶住她胳膊。 苏虞意本想如同往常一般,将他的手推开,可想到身后还有道视线,正如影随形跟着自己,便缓了些脚步,不仅没推开谢时衍,反而身子一歪,往他肩上靠了靠。 谢时衍微微一愣,继而心脏狂喜。 阿意这是……主动亲近自己了么? 兴奋之下,他都有些忘记,上一次她不抗拒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了。 谢时衍轻声问道:“阿意,你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苏虞意胡乱点头,脑中根本无法似谢时衍那般多想。 谢时衍见她承认,干脆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苏虞意心中一惊,终究没推开他,她轻吸口气,反而伸手,主动揽住了他脖子。 两人离去的身影,在李兆宸眼中看来,举止异常亲昵,似是十分恩爱。 他眼底浮现几分浓重霾色,拳心逐渐握得泛白。 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将阿意抢回来! 至于那个莽夫……碰过阿意的莽夫,他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李兆宸紧紧盯着谢时衍的背影,眼中浮现几丝阴狠。 厢房并不很远,不多时,便到了门口。 还未踏进门口,苏虞意突然推开谢时衍,理了理裙摆,好整以暇走在一旁。 方才小鸟依人般的依赖,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谢时衍愣了愣,“阿意,你刚才不是不舒服吗?” 说着,便试探性去抓住苏虞意小手,想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可苏虞意却冷冷扫一眼过来,“做什么?” 第五十一章 报复 谢时衍一懵,从未想过,女人变脸可以如此之快。 他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跟着苏虞意身后,进入厢房。 谁曾想,还未来得及坐下,苏虞意顿然出声道:“等等!” 谢时衍怔住,不解抬眼看过来,“怎么了?” 苏虞意沉思了下,意味深长看着他,问道:“大嫂好些了么?” 谢时衍点点头,还未等他出声,苏虞意又接连问道:“你就这么抛下她过来我这边,她难道不生气?” 这话说的,莫名有些不对劲。 谢时衍皱了皱眉,不太懂苏虞意话中意思,但还是解释道:“大嫂脚腕疼得厉害,我已经让山虎送她回去看大夫了。” 苏虞意垂眸。 他倒是安排得很好。 前脚刚送走沈秀兰,后脚就迫不及待来找自己了。 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把她当成傻子一般戏弄,很有意思么? 苏虞意不做声,谢时衍更猜不透她心中所想,索性道:“阿意,晚些时候我还要去军营,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 对于这话,苏虞意没有拒绝。 回府路程并不算远,一道同行,也不算什么。 动身之前,她去过正殿上了三炷香,这才往山下走去。 岂料,这次还没走上一会,山下的阶梯,慌里慌张冲上来个人影。 定睛一看,可不就是负责将沈秀兰带走的山虎么! 山虎抹去额前豆大的汗水,焦急道:“不好了,将军,出事了!” 谢时衍拧眉,沉声道:“什么事如此慌张?缓些慢慢说。” 山虎喘着粗气,道:“那位嫂子,说是身上不适,险些都要晕了,让您快些过去呢!” 闻言,苏虞意幽幽看了眼山虎。 这人,还真是好骗。 不过沈秀兰也许并不在意这些,不过只想当着自己的面,将谢时衍抢走吧。 一个肮脏的男人,她从不屑同她去争。 谢时衍这时脸色也有些不好,“既然她书不舒服,你就赶紧带她去看大夫,过来找我做什么?我又不会看病!” 这番话,倒是出乎苏虞意意料之外。 苏虞意面色闪过一丝讶异,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谢时衍这番,是做给自己看的。 思及此,苏虞意从容道:“大嫂既然叫你过去,你便快些过去看看吧,这寺院地处偏僻,万一有歹人出现,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应付过来?” 话里话外,为沈秀兰想得十分周到。 谢时衍脸色霎时绷得更紧,沉思片刻后,忧虑看向苏虞意,“阿意,那你……” 苏虞意轻轻一笑,如沐春风,“放心好了,我有拾春她们陪着,况且轿夫就在山脚下等我,不必为我担心。” 说着,还对他扬了扬手,“快些去吧,别让大嫂等着急了。” 谢时衍深吸口气,只好点点头,道:“好,那我先去看看,你自己要小心。” 临走前,还不忘慎重对拾春吩咐道:“你们几人,切记一定要看好夫人,万万不可出现任何差池,明白吗?” 拾春等人应下。 谢时衍这才跟随山虎,匆匆离开。 眼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间尽头,摘夏即刻站出来,不轻不重呸了一声。 “姑爷说得对,若是不舒服,自己去看大夫便是了,找姑爷做什么?他又不会看病!要我说,这位嫂子也忒没脸了些,怎么好意思让姑爷去找她?孤男寡女的相处在一块,倒是一点都不怕旁人闲言碎语!” 一旁的拾春,看了眼自家小姐,撇撇嘴,话里有话道:“她恐怕巴不得别人闲言碎语呢。” 苏虞意早已摸透两人心思,冷哼一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走吧。”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有道身影,正深深注视着她。 来到寺院正门,苏虞意带着几个丫鬟,往轿子方向过去。 不想刚到轿子跟前,却发觉几个轿夫在那团团围着,正小声商量些什么,面露仓皇之色。 拾春站到跟前,催促道:“别闲聊了,夫人来了,你们快些起轿吧。” 几人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灰尘,却是耷拉着肩膀站成一排,谁也没有去到自己应待的位置。 苏虞意微微蹙眉,“这是怎么了?”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互相推搡了下,最中间的那名轿夫,站了出来。 他挠了挠脸,不安说道:“夫人,轿子,轿子……” “轿子怎么了?”拾春满面疑惑的问,可这人支吾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实在等不及,拾春干脆拨开他们,自去查看轿子情况。 结果刚看到眼前这一幕,便惊得轻轻呀了一声,小脸紧紧皱着。 苏虞意看她一眼,觉察到不对劲,便屏息问道:“拾春,怎么了?” 拾春看了看苏虞意,道:“小姐,这轿子的轿帘被毁,里间更是被泼满了水,已经无法坐人了……” 说话间,她不忘横了一眼几个轿夫,旋即冷着脸问道:“夫人在上山时,不是叮嘱你们一定要看好轿子么?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被推出的轿夫,被逼问得面红耳赤,实在是煎熬不过,便说出实话,“刚开始我们确实在等着,可等了没多久,我们就一道小解去了,不料想回来时,轿子就成这般模样了……” 苏虞意有些头疼,不过是出来拜佛而已,怎还会历经这些变故? 她让几人退至一旁。 一眼看去,正如拾春所说,轿帘似是被什么利物毁伤,破败不堪垂着,而轿子里间的位置,更是被水浸透,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坐上去。 苏虞意眼眸一沉,难不成,这是沈秀兰的蓄意报复? 正想到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欣喜的声音。 “阿意妹妹,甚巧。” 方才才见过的李兆宸,此刻竟又出现了。 他摇晃两下手中纸扇,朝着苏虞意走近。 刚才的阴影还未散去,苏虞意实在是不想见他,可碍于身份有别,还是硬着头皮行了个礼。 李兆宸视线,从苏虞意身上,落到她背后的软轿中。 看到此般情景,不禁面色一冷,“这是何人的手笔?简直欺人太甚!” 第五十二章 痴迷 苏虞意并不想他过于关注自己的事。 可既然都问起了,也不好避着不答,便道:“臣女也不知,从山上下来时,便成这样了。” 李兆宸面色发冷,道:“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而为之,我即刻命人去查,绝不让意妹妹受委屈!” 说着,便要吩咐身后的手下。 苏虞意有些头疼,忙劝阻道:“大皇子,轿子被毁,不过是小事罢了,只是寺院中人士来往众多,若是因此扰了佛祖清净,或是干扰了些不相干的人,只怕是罪过。此时,不如算了吧。” 李兆宸闻言,深深看了眼苏虞意,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眼中似乎冒出温柔的光来。 “意妹妹既如此说,那就罢了。” 李兆宸视线在苏虞意身上流连一圈,想了想,又试探问道:“回京城路途,还有一阵子,意妹妹轿子被毁,回府未免不便,要不……你先坐上我的轿子?等送你回府,我再回皇宫去。” 苏虞意面色微微变,推拒道:“大皇子天潢贵胄,您的轿子,我如何能坐得?” “放心,我今日是轻简出宫,所乘轿子并不张扬。” 这时,李兆宸拍了拍手,命手下将轿子抬了过来。 如他所说,他今日出行的确轻简,一顶没什么纹样的藏青色轿子,不多时便停在了苏虞意跟前。 苏虞意犹豫片刻,看了看前方空旷的石子路。 谢时衍一心着急将沈秀兰扭伤的脚腕,这会应当在带她寻医问药,应该不会再来找自己了吧。 李兆宸见苏虞意站着久久未动,微微一笑,道:“意妹妹,请上轿吧。” 苏虞意微微提起裙摆,还是上去了。 大皇子则翻身骑上一旁白色骏马,待轿夫起轿时,双腿加紧马腹,低喝道:“驾!” 也不知为何,这一路走得格外的慢。 好在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之前到了府门口。 苏虞意下了轿子,轻声向大皇子道谢,“今日多亏大皇子相助。” “意妹妹这是什么话。”大皇子虚扶一把。 苏虞意仍然似往常那般,不动声色避了避后,便借着身体不适,先行回府休息。 大皇子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苏虞意已在丫鬟的搀扶下,往府中走去。 他站在原地,目光幽远看着她纤细婀娜的背影,哪怕消失不见许久,李兆宸也舍不得挪开眼睛。 一旁的小太监,提醒道:“殿下,咱们该回宫了,等再晚些,宫门该下钥了。” 李兆宸终于恋恋不舍收回神,道:“那便走吧。” 他本欲依着惯性的动作,去翻身上马,可刚爬到马背,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后方那顶被苏虞意坐过的轿子。 小太监极有眼力见问道:“殿下是疲乏了么?不如上轿坐坐吧。” 李兆宸轻嗯一声,翻身下了马背,拨开轿帘坐了进去。 狭小幽闭的空间内,他坐得端端正正。 闭上眼睛细闻之下,仿佛还能嗅见属于苏虞意身上特有的清香。 李兆宸痴迷深深吸气,脑海中,幻想那道绝世的面容,仿佛就在自己跟前。 苏虞意刚进府中,便见好些个提着药箱的大夫,正急匆匆出门。 苏虞意怔了片刻,约莫数了下,最少都有十来个。 跟在大夫最末的人,是沈秀兰院中的钱婆子,她迎送着大夫们离去,一抬眼看到苏虞意的面孔,眼中竟闪过几分惊慌。 钱婆子顿时收起周旋的笑脸,便要转身离去。 可摘夏比她反应更快,几步冲过去,一把拽住钱婆子手腕,道:“见了夫人不问安就罢了,好端端的,你躲什么?莫非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成?” 钱婆子脸色一变,立马求饶道:“哎哟,你说这话是折煞老婆子了,我在府中待了这么些年,谁不知道我的忠心,又怎会做亏心事呢?” 钱婆子说话间,还不忘对着苏虞意跟前,齐齐整整磕了好几个头。 “夫人恕罪,方才我是太着急了,所以一时间才忘了见礼,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奴婢计较。” 苏虞意面色淡冷看着她做戏,等上她额间磕红,动作幅度逐渐小下来,才出声问道:“方才那些大夫,是来干什么的?” 提及这事,钱婆子心里一咯噔,一双眼睛在地上左右乱瞟,就是不敢看苏虞意。 苏虞意心中,大抵有了自己的猜测,便试探问道:“难不成,是礼哥儿又病重了么?” 她虽不喜欢礼哥儿,可毕竟也是一条生命,如今还同住在府中,倒是不希望他出事。 钱婆子支吾着,仍然不知如何回答。 拾春板着脸,“你是聋了还是哑了?夫人问你话,你为何不答?若是耳朵和嘴巴长着无用,我这就让人给你割了去!” 拾春身为苏虞意院子里的大丫鬟,在府中说话还是颇有分量的。 钱婆子吓一跳,忙求饶道:“可别割我耳朵嘴巴,我说,我立马就说……” 接着,她才含糊出声道:“下午那位夫人脚上受了伤,一直嚷着喊疼,那些大夫,都是将军请来为那位夫人看脚伤的……” 钱婆子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感受到头顶处苏虞意的目光施压,背后出了一阵阵冷汗。 苏虞意也的确是看了她许久。 经过寺院那一遭后,拾春和摘夏本就十分有意见,如今听了这话,更是为自家小姐气不打一处来! 府中即便是苏虞意生病,也从未见过如此大铺张,而沈秀兰不过是个外人,也仅仅是伤了脚罢,怎的就需要这么多人呢? “小姐,我这就去将姑爷叫来,同他好好理论理论!”摘夏藏不住心事,即刻就要去找谢时衍过来对峙。 钱婆子这时眼中一动,即刻站起身来,慌得拦住她,道:“半个时辰前,姑爷就去军营里了,只怕这会不在房中呢。” 摘夏叉腰气愤道:“那我便叫阿邓去喊人回来!” 苏虞意看着跟前气鼓鼓的小丫头,自嘲一笑,道:“不必,既然在忙,便由着他忙吧,先扶我回去休息。” 第五十三章 代替 苏虞意如此说了,摘夏只好将气吞了回去,扶着苏虞意回到房中。 才刚进门,摘夏便忍不住出声道:“小姐,你为何要如此忍着她?左右那位嫂子不过是个外人罢了,她若想在将军府作威作福,便让将军把她给轰出去!” 苏虞意轻轻一笑,伸手接过拾春端来的热茶,拂去上层白色的沫子,轻轻抿了一小口。 不是她愿意忍,来日方长,沈秀兰总有后悔的日子。 如此过了几日,天气开始入冬了。 京城中的冬日,比寻常的地方来得更早一些,这日是藏冬当值,才推开门,便被迎面的冷风吹了个正着,她缩缩肩膀,打了个喷嚏。 就连绵绵,都不太爱往府外跑,成日成日呆在房中,蜷缩在拔步床底下。 谢时衍这几日不知在忙什么,成日在军营中呆着,鲜少有回府的时候。 摘夏一心想着前几日的事,好几次想要去找谢时衍告状,可惜他每次回来时,总是在深夜,又待不了多久便匆匆而去,根本见不到他影子。 “姑爷今日怎么忙成这样,害得我想去找他说道说道那位嫂子的事,都寻不到空。”摘夏望着外面灰色的天空,噘着嘴向藏冬小声抱怨。 苏虞意坐得不远,听到了这话。 如若没有偏差的话,按照上一世的记忆算来,谢时衍这会应当是在操练士兵,再过一月,陛下将会亲临军营,看众将士进行战事巡演。 因此,他近些日子会格外忙一些,就连兄长和父亲那边,同样也忙得不可开交。 苏虞意在房中乏了几日,听着丫鬟们在一旁叽叽喳喳的,困意更甚,便站了起来,对两人道:“你们陪我出去走走吧。” 两人立马应下,藏冬去屏风处取来苏虞意的披风,系在她肩头。 主仆三人往后园位置走去。 秋天时,苏虞意曾命人搬来许多菊花盆景,这些是晚菊,正是迎着秋霜盛开的,想来别有一番韵味。 不曾想,还未到走到园子中,迎面忽然来了许多工匠。 这些工匠手中,搬的并非是其他东西,正是苏虞意的那些菊花盆景! 苏虞意面色微变,朝摘夏递了个眼神。 即便苏虞意不吩咐,摘夏也一眼便认出来这些菊花是自家小姐所喜爱的,即刻便拦在几人跟前,凶巴巴道:“站住!” 为首的工匠,瞧见苏虞意衣着不俗,便谄媚对摘夏笑道:“这位姑娘,拦着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摘夏冷哼道:“当然有了,这些盆景,可是我家小姐花了高价买进的,谁让你们搬走的?若是折损了,你们能赔得起么?” 听了这话,几个工匠顿时面面相觑,继而一脸难色道:“姑娘,您可别为难我们了,我们是特意被贵府中的主子喊过来,说是让将这些盆景处理掉,换上一些旁的花的,如今您又让我们不准搬走,这……” 将军府统共就这么大,还能有几个主子? 苏虞意立马就想到了谢时衍。 摘夏的想法,同自家小姐如出一辙,可她总觉得,依照姑爷对小姐在意的程度,不该做出这种事才对。 她冷了脸,“你瞎说,我家小姐便是这府中正经的主母,没有她的同意,又怎会有人擅自做主?” 苏虞意面色不快,隐隐就要发作时,不远处,忽然来了道身影。 “弟妹,好几日不见你,你怎么出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沈秀兰轻笑着朝几人走来。 不过几日不见,她面色似乎好了许多,原本苍白的双颊,此刻微微红润,还多出些肉来。 看来在将军府这段日子,她过得很是不错。 苏虞意冷笑,连称呼都不屑给她,直接道:“这些工匠,是你请来的么?” 沈秀兰微微思索后,笑着答道:“弟妹怕是不知,在我们那有个风俗,菊花这物长期置于家中是顶晦气的,特别是礼哥儿整日卧病在床,十分忌讳这些,于是前些日子我同时衍说了下,未免他被这些菊花冲撞了,我便想着将这些菊花换成兰花,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沈秀兰目光幽幽看着苏虞意,眼中似乎别有深意。 不等苏虞意出声,她又开口道:“前些日子为礼哥儿忙前忙后,我的腿又受了伤,所以无法周到料理这些事,这两日好些了,我便将工匠请来,将府中的菊花整顿整顿。” 沈秀兰说话间,走到其中一名工匠跟前。 那名工匠手中端着是一盆极为稀有的绿菊,是苏虞意花费许多心思,才命人寻到的。 见沈秀兰眼底一沉,她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正要喝止沈秀兰时,却见她已伸出手去,尖利的指甲,直接将开得娇艳的花朵,给完整掐了下来! “你!”苏虞意气急,胸脯上下起伏。 沈秀兰却只是笑着看她,手心重重施力,将娇艳的花朵揉得稀碎,残败不堪。 继而摊开手掌,悉数吹散了去。 瞥见苏虞意眼中的怒意,她眼中似乎还升起一些报复的快感。 接着,她面无表情对身后的工匠道:“将这些菊花都扔了去,速速将门外的兰花给搬进来放好。” 工匠应了声是。 岂料,苏虞意这时冷眼扫过去,沉声道:“我看谁敢!” 继而一个箭步到沈秀兰跟前,扬起了手掌。 沈秀兰面色微变,就在她以为苏虞意要打下来时,冷不防的,她忽然冷笑一声,将手放了下去。 沈秀兰微微松了口气,皮笑肉不笑道:“弟妹这是怎么了?听说你可是将军府千金,教养自然是一等一的,好端端的,可不能如此对待自家嫂子。” 话音刚落,一旁的摘夏忽然窜到她身后,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沈秀兰哪里料到还有这一出,哎哟一声,直挺挺摔在地上,她疼得脸色巨变,正要张口说些什么时,摘夏却突然撞向其中一名工匠,正好将他手中菊花打翻! 而菊花当中松软的泥土,就这么悉数泼了出来,完整扣在沈秀兰的脸上。 第五十四章 兰花 沈秀兰气得不轻,胡乱拨开脸上的泥土,怒气冲冲道:“你,你们太过分了!” 面对满脸怒容的沈秀兰,苏虞意则是笑盈盈半蹲下身子,笑说道:“大嫂怎么如此不小心,平地里站着,竟也能跌倒?” 沈秀兰攥紧身上衣裙,气恨的咬牙,“分明是你身边的丫鬟……” 岂料苏虞意沉声打断她的话,道:“谁看见了?又有谁能作证,是我的丫鬟推倒了她?” 继而朝着周围扫视一圈,美眸中释放威胁之意。 这里除去苏虞意的丫鬟外,也只有那些个搬花的工匠了。 这些工匠平日里惯常出入府宅,心思鬼精得很,知晓若是牵扯进深门宅院这些事情,运气好也不过是得了赏赐,可若是运气不好,有可能小命都要葬送在这! 而苏虞意与沈秀兰两人,不管是从穿着打扮,还是样貌气质,明显苏虞意碾压她一大头,他们不会傻到会去为沈秀兰作证。 于是纷纷摇头,嘴上嘟囔着不知。 其中还有个胆大的,还站出来说道:“方才我们只见到这位夫人脚滑,不小心摔到地上,又撞倒我手中的花盆,才将落得一身一脸的泥土,至于其他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苏虞意轻笑一声,视线从几人身上扫过,不急不缓出声道:“既如此,你们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总不好叫你们空手了去,帮我将这些菊花再重新放好吧,至于那些个无关紧要的兰花,劳烦也一并帮我搬进来。” 继而给了摘夏一个眼神。 摘夏点点头,即刻上前过来,将腰间备用的钱袋子打开,给每人都分发了一些碎银子。 这些工匠顿时眼睛都直了,喜笑颜开对苏虞意道谢,继而将手中刚搬出的菊花,又一一送了回去。 沈秀兰见到这一幕,面色不十分好看,可面对苏虞意自觉理亏,又不好就这么走了,于是挂着满身的泥土,就这么浑身不安坐在园子门口。 将盆景放好,并不很费功夫,工匠们很快又出来,向苏虞意请示着去将兰花搬进来。 沈秀兰看了苏虞意一眼,这一瞬,莫名有些胆怯,却还是鼓起勇气出声道:“弟妹既然不喜兰花,我便不将兰花放在园子中了,不如直接让他们送到我院中去吧。” 苏虞意淡淡看她一眼,冷淡道:“谁说我要将兰花放在园子中去了?” 闻此,沈秀兰面色越发不好看,可她拿捏不准苏虞意的心思,便只能掐紧掌心,静待着看她要做什么。 不多时,工匠们便搬着兰花相继进来了。 也不知道沈秀兰是从哪弄来的兰花品种,便是这个时节,竟也结出许多黄色花朵来,一串一串挂在其中,幽香侵遍满屋。 苏虞意是喜爱花的,可这一刻,却莫名觉得这些兰花散漫出的香味,带着莫名的敌意。 让人感到十分不适。 苏虞意朝着沈秀兰的方向,随手指了个角落,懒怠出声道:“将这些兰花,就放在这吧。” “是,夫人。” 工匠们整齐应下,动作麻利将手中的花盆,一一放在指定位置。 这地处在园子入口处,并不算宽阔,十几盆兰花放下来,便显得有些逼仄了。 苏虞意走到兰花跟前,抬起其中一枝,放在鼻前细嗅。 她相貌本来就长得艳丽,米黄色的小花衬着她雪白的肌肤,看上去竟有着和寻常不一样的美。 沈秀兰看到这一幕,深深吸口气,心中莫名有些忐忑。 苏虞意这时已微微起身,可葱白如玉的指尖,却仍然在花枝那流连着,口中喃喃道:“如此好的兰花,只可惜开错了季。” 话音刚落,苏虞意便将微微用力,红色蔻丹掐向花茎,将手中这枝兰花完整掐了下来。 娇弱的兰花,很快在她雪白的掌心碾做花泥,可那馥郁的香气,却凝聚着久久不散。 苏虞意面上闪过一丝厌恶,一旁的摘夏见了,连忙递过来一张新帕子,“小姐,这些东西让我们来动手便是,可别污了您的手。” 继而上下打量了眼地上的沈秀兰,又一把拉过藏冬,示意她跟着自己一道过来。 两人跟在苏虞意身边伺候了这些年,摘夏是个什么性子,藏冬也约莫能猜到一二,同情看了沈秀兰,便小跑着紧跟在摘夏身旁。 两人吆喝着工匠,走到这些兰花跟前,一一搬了起来。 沈秀兰眼睁睁看着摘夏朝自己走近,原本就难看的面孔,顿时更加变了色,“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马上,你就知晓了。” 摘夏面无表情应完她,便已走到沈秀兰眼前,距离她还有两三步之遥时,她突然高高举起手中兰花,继而双手一松! 只听啪嗒一声巨响,盆栽在沈秀兰跟前被摔得四分五裂! 沈秀兰吓得尖叫起来,赶紧往后爬了爬! 可这还没完,藏冬这时也过来了,她将手中的兰花盆栽,狠狠朝着沈秀兰身后用力一掷! 碎裂的瓦片正好在打在她脚边,沈秀兰吓得惊慌不已,眸子失措的往四周看去,像是找寻还有什么地方可躲。 可就在这时,其余那些个工匠也过来了,效仿着摘夏和藏冬两人,将手中的兰花盆栽一一摔在沈秀兰身旁。 这些人得了钱,干起活愈发卖力,以至于盆栽落地的碎裂声都要大上好些。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沈秀兰耳旁响起,她不敢再乱动,只敢捂住耳朵瑟瑟发抖着。 等回过神时,这些工匠已经离开。 而她的脚边一片狼藉,本好端端栽种在盆中的娇弱兰花,此刻如同横陈的尸体一般,凌乱散布在她四周。 沈秀兰怔怔看着地上的黑影,微微仰起头来,逆光中,看见苏虞意带着两个丫鬟,就这么站在跟前,居高临下气势冷然看着自己。 半晌后,苏虞意传出一声嗤笑,“即便是痴心妄想,也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沈秀兰面色微变,本想还回去时,余光中骤然看到身后来了道伟岸的身影。 第五十五章 可笑 便在这时,她一改神情,红着眼看了苏虞意一眼,继而垂下脑袋,神色中满是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欺负。 谢时衍阔步走过来,看了看苏虞意,又看了看地上满身满脸狼狈的沈秀兰,拧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沈秀兰看了眼苏虞意,抢先开口道:“近日天气越来越冷,我见园子中许多品种的花都凋零了,便找了几个工匠搬来了些新花,不想却却惹得弟妹不快……” 沈秀兰说着,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看起来比方才还要委屈几分。 谢时衍皱皱眉,转头看向苏虞意,“只是多添几盆新花而已,有何不可?” 苏虞意心下一寸寸冷下去,视线掠过谢时衍,落到地上的沈秀兰神伤,意味深长出声道:“真的只是添几分新花么?” 她的声量并不算大,可沈秀兰却莫名觉得周身一震,有浓烈的压迫感。 藏冬看不下去了,站出来道:“姑爷,是这样的,这位嫂子没经过小姐的同意,便让花匠过来将小姐命人从江南带来的那批名贵菊花给撤了去,还说同您商量过了,说什么菊花在那位置上晦气,会冲着谢小少爷,所以她要在那些位置上,放上她最爱的兰花!”藏冬噘嘴瞪了眼沈秀兰,直愣愣道:“明明小姐才是这府中的当家主母,这府中的一草一木,除去姑爷您以外,从来都是小姐在做主,可这位嫂子才来没几天,通身的架势竟却比小姐摆得还足,仿佛自己才是这府中正经主子似的,姑爷你说,她这不是明摆着挑衅小姐威严么?” 藏冬这一通话说下来,都不带喘气的。 沈秀兰越往下听,面色越发苍白,还有些难以置信看了眼苏虞意,似乎在询问她为何不阻止藏冬。 苏虞意当然不会阻止,不仅如此,还将看向了谢时衍,似乎在等他给出一个定夺。 谢时衍此时的眉心,俨然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紧盯着地上的沈秀兰,沈秀兰被谢时衍看得神色明显有丝不安,眼睛往左右看了看,就是不敢与他对视。 苏虞意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好笑。 谢时衍这时却对着沈秀兰沉声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让你把阿意的花给扔了?” 谢时衍轻易并不大发火,可当真一动起怒来,府中谁人不颤上三颤。 沈秀兰此刻便是这种想法,哆嗦了下,颤声道:“我,我……” 连着我了好几句,谢时衍却并没有放过的意思,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甚至比方才还要冷上好些。 这时,沈秀兰却突然带了些许哭腔,小声解释道:“时衍,我真不是有意的,只是礼哥儿成天的病重不见好,我只怕是这些菊花冲撞了他,所以才会一时猪油蒙了心,做出此举,我,我……” 话说到最后,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谢时衍依然皱着眉,可随着沈秀兰愈来愈烈的演技,他面色微微变,似乎有几分犹疑。 苏虞意余光睨他一眼,又看着哭到梨花带雨的沈秀兰,不以为然的黛眉微挑,微微冷笑,状似无意出声道:“都说在自家中,孩子才会被冲撞,我竟不知,在别人府中,竟也会有这些规矩。” 这话一出,沈秀兰明显顿了一下,面色滑过几分尴尬。 苏虞意这话,不是明显说这里不是她家,让她别再演了么! 谢时衍也听出了这话的意思,似乎觉得苏虞意说得十分有理,面色再度恢复如初,颇为不快道:“这些菊花,是我特意命人为阿意从江南寻来的,花去了好几月月俸!嫂子若是觉得府中冲撞了礼哥儿,明儿我再为你们寻一处住处,你和礼哥儿出去待着罢。” 沈秀兰故意作态半天,可不是为了得到这答案,连忙往谢时衍的方向快速爬了几步,可怜兮兮解释道:“时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拿腔作调的娇软的嗓音,或许正是男人心中所喜的,可听在苏虞意耳中,却惹得人无端烦躁起来。 她都不愿再给两人一个眼神,便对着丫鬟蹙眉道:“我们回房。” 摘夏和藏冬,对沈秀兰的做派十分看不惯,冲她瞪了瞪眼,跟在苏虞意身后快步离去。 回房后,苏虞意想起刚才那一幕,只觉得可笑又厌烦。 方才自己在跟前,谢时衍的话看起来像是偏着她,可如今背着自己,却不知道要如何哄那女人。 她可不傻,如若不是谢时衍对她一纵再纵,沈秀兰怎会胆敢如此放肆,竟三番两次挑衅到她头上来? 苏虞意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乏对摘夏吩咐道:“去打些水来。” “小姐,您是要沐浴么?” 苏虞意点点头。 正如沈秀兰说她的菊花晦气一般,同她接触一番后,她亦是感到晦气万分,只恨不得立刻将浑身上下洗个干净,不残存半点关于她的气息。 热水很快便打好了,木桶中还放好了花瓣与牛乳。 苏虞意褪去衣物,轻移莲步,在丫鬟的服侍下小心迈进痛中,继而滑入微滚的热水里。 此刻,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苏虞意闭上眼睛,慵懒轻启唇瓣道:“拾春,过来帮我按按肩。” 很快,身后便有脚步声过来,旋即有一双温热的手掌轻柔拿捏她的太阳穴,再从她细腻光滑的脸颊往下,停留在她雪白的肩颈处。 这手的主人力道正好,苏虞意感觉浑身的筋骨都酥软了,忍不住软软哼出一声,道:“先前我便觉得,你已经按得很好了,可今日的力道,倒像是比先前更合适些,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手掌比先前糙了一些……” 苏虞意顿了顿,低声道:“等会你去我匣子中找到芙蓉味的香膏,这几日多往手上抹一些去,养上个几天,便能恢复如初了。” 拾春并未答话,依旧保持着手中的力道,在她肩颈处揉捏着。 可按着按着,这手似乎打了皂荚似的,不安分的从肩颈处往下划去,指尖轻轻刮过她雪白的背部,带起一阵酥痒…… 苏虞意打了个激灵,到这时,才忽而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五十六章 混账 拾春是她房中的大丫鬟,平常并不用做那些杂事,她的手指素来都是白净细腻的,好端端的,怎会长茧子呢? 除非是…… 苏虞意猛的转头,却和谢时衍目光对上个正着! 见自己转身,这人不仅没有回避,反而含笑看着自己,视线往下挪了几分,荡漾的水纹下,她起伏的山峦半遮不遮,更是惹得谢时衍眼底一阵幽暗。 苏虞意大惊,羞恼朝他眼睛捂去,“你闭上眼睛,不许看我!” 结果动作幅度过大,惹得木桶中水珠四溅,而谢时衍动作轻盈将脸侧向一旁。 最后,不仅未能捂住他眼睛,反而险些被他看去个完全! 苏虞意被水汽熏蒸过去的娇嫩双颊,霎时涨得通红,她咬紧红嫩红唇,气到恨不得将面前这人的双眼戳瞎! 岂有此理! 平日里不安分也就算了,如今竟还敢大张旗鼓的耍流氓! “谢时衍,你混账!” 苏虞意气吼出这话,便慌乱伸手朝一旁抓去,想要拿住什么东西遮住自己。 猝不及防的,谢时衍却忽然俯身靠近,一把抓住她胡乱挥动的嫩滑手臂,并稍稍用劲,将她身子摁到水底下去。 苏虞意微微睁大杏眸,对他怒目而视,正要启唇训斥时,谢时衍却垂下眸子,一把堵住她红唇,顺势堵住所有未出口的话。 他的吻来得霸道而猛烈,不过顷刻间,便将苏虞意芳香的气息悉数夺了去,苏虞意起先还想反抗,可谢时衍不知使出什么法子,将她肩膀定定摁住,令她折腾几下,便动弹不得。 随着身子的乏起的无力感,苏虞意身体愈发酥软,水汽蒸腾中,她眸子眯成一道迷离的水线,本是想瞪谢时衍的,可不止怎的,最后变成软绵绵的一嗔。 谢时衍眼底的火焰一发不可收拾,落在她身上的手指,更是滚烫得厉害,从肩头一路往下,轻轻掐住她细软的腰肢。 便在这时,苏虞意突然生出了些力气,一把锤向他胸口,接着动作飞快撇过头,伸出手作势朝他面上扇去! 谢时衍一顿,却轻轻松松将她手腕拽住,微微扬眉梢,眉目间仿佛还燃着几分情调,“阿意,这般对我下狠手,莫非是我刚才伺候得不够好?若是如此,再来一遍也就是了……” 说着,谢时衍作势又要往她唇边凑来,熟悉的温热气息打在她颈项处,让苏虞意惹得一激灵! 又羞又气又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伸手一把捂住谢时衍嘴唇,怒声道:“你该死!” 谢时衍目带深意看着她,陡然张口,轻轻叼住她一根削葱般的手指,“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温热潮湿的触感,让苏虞意吓得顿时收回手,她捂住前面风格,胸口起伏道:“我警告你,若你再这般无礼,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谢时衍并不觉得她能对自己下得了这个狠手,他盯了苏虞意一会,突然觉得这般的她,似乎也异常可爱。 谢时衍视线游移到她手上,发出低低一笑,“放心,我不动你。” 苏虞意一怔,但心下总算轻松几分。 如今她迫不得已对谢时衍坦诚相对,若对方要用强的,两人力量悬殊,她还真未必能反抗。 却在这时,谢时衍突然意犹未尽来了句,“我记得,你这几日你身体不便。” 之前两人感情还算和睦时,他对于那事贪得厉害,总会牢牢记住她每月的日子。 每月等日子过去的那几晚,拔步床总会响得格外厉害。 想起之前谢时衍在床塌间那些强硬的花样和手段,苏虞意面色微微一红,咬牙瞪他道:“你还不赶紧出去!” 谢时衍心下也在寻思,若是自己还不走,水该彻底凉了。 他不舍收回眸子,“你快些洗,我在外间等你。” 话说得似乎洗完了,还有招数要对她使坏似的。 苏虞意知晓这人的流氓,索性轻哼一声,扭头不再看他。 谢时衍这时转身,往外间走去,结果在经过屏风架子时,不小心碰倒了去。 修满各色花样的繁丽屏风,顿时倒塌下来,发出沉重声响。 连带上面的衣物,也散落一地。 外面拾春等人听到声音,吓得连忙隔着门问道:“小姐,怎么了?” 听这声音,似乎是想要进来帮忙。 苏虞意倒是真想让几人进来,免得这人一时想不开,又对自己胡乱动手动脚。 结果谢时衍比她语气更快一些,含笑看了一眼苏虞意后,话里有话对外面拾春等人喊话道:“方才我们动作太大,不小心屏风架子倒了,没什么大事。” 他特地咬重了我们两个字。 苏虞意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气恨他的不正经,便又瞪去一眼。 而门外的拾春等人,还未历经过这种事呢,纷纷听得小脸一红,不敢再应声。 不仅如此,还悄悄走远了些,生怕妨碍到两人在屋内的动静,打搅到他们。 谢时衍看着苏虞意的小表情,心下却莫名觉得满意,抬手轻轻一扶,便将屏风给重新立了起来。 又下意识抬手去将地上散落的衣裳,给一件件捡起来,重新放回屏风上面。 捡到的最后一件衣裳,是一件穿在内里的白色裤子。 谢时衍仍然放上去,可动作进行到一半时,突然想起什么,眉心轻轻皱起。 不对,他记得每次苏虞意来那事时,总会沾染些许,可今天这穿过的裤子,怎会洁净如新? 谢时衍拿着裤子,疑惑看向苏虞意。 苏虞意还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感受到他视线时,立马将自己身体捂紧,十分戒备问道:“你又想做什么?” 谢时衍冲她扬了扬手中衣物,问道:“你上一次的月事,是何时来的?” 刚问出口,苏虞意立马心中一紧,视线紧紧盯着他手中。 他,他怎会突然问起这个? 莫非,是发现了什么? 谢时衍的眸子,忽然间沉了几分,在苏虞意身上扫视过去,却不再似刚才的火热,而是带着深深的探寻。 就在苏虞意不安的想着要如何给出答复时,外间突然来了声音,“姑爷,小姐,那位嫂子过来了!” 外间藏冬禀报的声音十分仓促,惹得谢时衍皱了皱眉,问道:“何事?” 第五十七章 跪着 藏冬支支吾吾的,似乎不知如何出声。 谢时衍看一眼苏虞意,转过身去。 趁着这时,苏虞意从浴桶中站起来,抓起一旁的衣服,将自己胡乱裹得严实。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歇止,苏虞意恢复往常的镇定,“好了。” 谢时衍为余光微微扫过,这才打开房门。 一眼望过去,便看见院子中央,跪着个单薄的身影,而这身影手中,还抱着个半大的孩子。 不是沈秀兰,又能是谁? 谢时衍微微拧眉,上前几步,到她跟前问道:“这是做什么?” 谢时衍问话,沈秀兰也不答,自顾自低着头,发出细微的啜泣声。 紧跟着出来的苏虞意,也看到这一幕,眸中闪过一刹那的讶异。 这沈秀兰,倒是挺豁得出去,竟能这般低下头来。 碍于身份,谢时衍并不大方便将沈秀兰扶起来,见她此般跪着不动,便将视线落到怀中谢书礼的小脸上。 谢书礼仍然是昏睡着,巴掌大的小脸,不知是被风吹了还是怎的,这会竟一片通红。 谢时衍眉心顷刻间更为拧紧几分。 “嫂子,快快起来吧,外间风大,别让礼哥儿吹坏了身子。” 苏虞意见状,也走到两人跟前,诧异道:“好端端的,嫂子跪在这里,岂不是要折煞我们?” 沈秀兰听到这话,面色微微一变,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像是才狠狠哭过一番,她一双眸子有着微微的水泽,眼周一圈,则泛着淡淡粉色。 她的五官长得并不是很标致,但苍白的肌肤,却为她的面孔中和许多,平添几分娇柔之色。 谢时衍身为男人,或许看不出来,但苏虞意却一眼看出,沈秀兰脸上特地扑过了些粉霜。 毕竟不久前才在园子里打过照面,她并未像此时一般白净。 苏虞意眸色微微一紧,旋即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又松弛下来。 而在这时,沈秀兰哽咽一声,埋下头去,终于缓缓出声道:“弟妹,今日之事,的确是我做得不妥,是我没有事先思虑周全,还望您……多多宽恕。” 话到最末,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轻轻一声抽泣,泪水顺着她脸颊滚落而下,浸透到地砖当中,很快没入不见。 苏虞意蹙着眉心,“嫂子,你还是快些带着侄子回去吧。” 不料想,沈秀兰却摇了摇头,用微弱的声音轻声道:“弟妹若是不原谅我,我便不起来了,至于礼哥儿……” 沈秀兰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儿子,忽然手指更加攥紧了些,“他本就是借了时衍的光,才能得以在京城中治病,是我一时忘了形,总觉得大家是一家人,便不会起龃龉,谁曾想……” 说到这,沈秀兰咬了咬唇,似乎有些难以开口。 苏虞意深深看她一眼。 这话看似在道歉,却总像是话里有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蛮横不讲理,对她不宽容,非要上杆子跟自家人斤斤计较似的。 这时,沈秀兰怀中的谢书礼,忽然扭动了下身体。 紧接着,他忽然哇哇大哭起来,粗短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抓握,“娘,我难受,难受,快救救我……” 谢时衍这时,深深皱眉,眼中闪过一闪即逝的紧张,“快带他回房!” 接着,对院外的阿邓喊道:“快请大夫过来!” 沈秀兰似乎也慌了,抱着谢书礼怔愣在原地,似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便朝谢时衍投去求助的眼神。 一旁的苏虞意,视线在两人身上流连一圈。 谢时衍方才神色变换极快,可她却捕捉到了其中不对劲。 她扯扯唇角,不动声色冷笑。 谢书礼又开始闹腾起来,口中反复只喊着难受。 沈秀兰怀抱儿子,轻轻拍着肩膀哄着,可不论她如何做,谢书礼总是不肯安分下来,他哭得一抽一抽的,似乎还愈发难受了。 苏虞意看一眼谢时衍紧绷的面孔,眉间故作出几分担忧,对他出声道:“这时节是越来越冷了,大嫂总抱着礼哥儿在这,也不是回事,要不,你先带礼哥儿回院子里去,大嫂这里,我来跟她说道说道。” 这话,总算是解了谢时衍燃眉之急。 他冲苏虞意点点头,直接往前一步,从沈秀兰手中将谢书礼给抱了过去。 沈秀兰哎了一声,本想继续抱着不松手,可她力气,又怎敌得过谢时衍? 眼见谢时衍抱着谢书礼大步往院外走去,沈秀兰急急忙忙想要站起身,跟随他而去。 谢时衍都不在了,她继续在这演戏,也没什么意思。 不料想,肩膀上却突然来了只手,将她按住。 “嫂子莫急。”冷不防的,头顶还传来一声轻笑。 “谢时衍那般疼礼哥儿,自然会将他好好照料着,你无需担心。” 沈秀兰看一眼肩头上的手掌,继而看向苏虞意莫测的神色,面色微变一变,“你要做什么?” “都是一家人,我怎会对嫂子做什么?” 苏虞意笑意不减,却莫名带着几分凉飕飕意味,“若我没记错的话,要跪在此地的也是嫂子,可不是我主动授意的吧?” 沈秀兰面色微微发白,便要站起身。 苏虞意这时,朝着摘夏几人递了个眼色,“既然嫂子这般爱跪,那就让她在这里好好跪上半个时辰,再回去吧。” 沈秀兰这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恼羞成怒道:“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吗?” 接着直接黑了脸,起身径直朝外走去! 可还没等她出去,方才得了命令的摘夏,这时正好从院外走来,身边还多出几个粗使婆子。 几个婆子干惯了力气活,看着便五大三粗的,一眼瞧上去,胳膊竟壮得如同沈秀兰小腿一般! 沈秀兰这才有些惧怕,往后退了退,不安道:“你们要做什么?” 几个婆子看向摘夏,见她点了点头,即刻将袖子挽到胳膊上面,上前两个婆子,一把将沈秀兰抓住! 另外一人,则走到沈秀兰身后,抬脚踢向她后方膝盖骨! 只听咚的一声吼,沈秀兰发出惨叫,继而重重跪倒在地! 第五十八章 做作 这一瞬,沈秀兰再也无法伪装,通红着眸子看向苏虞意,“苏虞意,你,你实在欺人太甚!” 苏虞意面色淡淡,“大嫂不是说了,若我今日不说原谅你,你便要长跪不起么?我还未说原谅的话,嫂子何以如此着急离开?若是就这么一走了之,岂不是显得嫂子没有诚意了?” 一连串的发问,让沈秀兰面目苍白,气愤得眼中更加猩红几分! “若是时衍知道你如此对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说话间,沈秀兰扭头朝着院外奋力喊去,“救命啊,有人吗……” 话还未完,苏虞意便朝着身后两位婆子使出个眼色,两位婆子会意点头,一把堵住了沈秀兰的嘴! 婆子的力气极大,别说是说话了,沈秀兰压根都呼吸不过来! 她翻了个白眼,险些就地晕倒过去! 苏虞意深深看她一眼,转而朝着屋内走去。 绵绵听到动静,摇晃着小尾巴跳出来,似是迎接着苏虞意,冲她哈气讨好。 苏虞意眸色这才温和好些,弯腰下去,将绵绵一把抱入怀中,摸了摸他软乎乎的毛发。 台阶下的沈秀兰,死死盯着这一幕,尤其是看向苏虞意怀中的小狗时,眼神发恶得仿佛要在绵绵身上盯出个洞似的! 绵绵打个哆嗦,往苏虞意怀中缩了缩。 回到房中,苏虞意拿出一本史书,才翻到一半时,便听到藏冬急匆匆进来,道:“小姐,外面那位嫂子突然晕过去了,还要让她继续跪着吗?” 苏虞意动作一顿,看一眼怀中的绵绵,似是若有所思,嘴角却勾着几分莫名的玩味。 这沈秀兰,背着谢时衍时,明明对自己大呼小叫,可就跪了这么些功夫,竟就受不住了。 苏虞意心中有数,跪在院中的青石地上虽会让她受些苦,可绝不至于令她如此娇弱。 这人,当真是做作得可笑。 正想到这,藏冬朝屋外看一眼,再次出声时,声音压低好些,“听说,姑爷正朝着咱们院子过来呢。” 苏虞意眸色一深,站起身道:“既如此,便将她带到一旁的厢房歇着吧。” 藏冬道了声是,又踩着急匆匆的碎步出门而去。 外面的院子,好一阵动静,不多时,沈秀兰便被送入房中歇息。 几乎是在下一刻,谢时衍便抬步迈了进来。 他扫过一眼四周,下意识便问道:“大嫂呢?” 谢时衍方才送谢书礼回去时,正将大夫请来府中帮他把出病状,如风便火急火燎冲进去,说是军营中有人来报,让他速速过去。 谢时衍虽不知何事,可约莫着这一趟过去,自己这几天许是又无法回来,便特地来到苏虞意这儿,与她说一声。 苏虞意视线从他面上掠过,心间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嫂子刚刚忽然有些身体不适,我便让人扶着她到房中歇下了。” 沈秀兰本就是装的,两人在外面的对话,很快就传入她耳中。 东厢房里,沈秀兰立即睁开眼睛,正要张口朝谢时衍呼救时,身边的婆子却比她动作更快,一把抓过桌上丫鬟们使过的抹布,奋力堵在她口中! 另外两只手也没闲着,像是刑具中的钳子,紧紧将她手腕扣牢! 沈秀兰顿时瞪大眼,眸子里是无法言说的勃然大怒,可两个婆子目光更锐利,瞥到她脸上时,仿佛自带着寒气的刀! 如此一来,即便沈秀兰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 院子中,谢时衍略略说出自己要去军营的事,嘱咐丫鬟们照看好苏虞意后,便作势要走。 然而,就在临走前,东边的厢房,忽而传来一声咚的巨响! 谢时衍听到这声音,又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拧着眉回头过来…… 苏虞意心下一沉,眸光瞥向声音来源处,很快又恢复镇定。 她还以为,谢时衍是要继续追问沈秀兰的事,便主动朝着东厢房的方位喝道:“出了何事?” 很快,便有婆子声音传来,“回禀夫人,方才奴婢在打扫时,不小心摔下来了,不想因此吓着夫人,奴婢真是罪该万死。” 细细听来,声音还有几分惶恐。 苏虞意心下约莫猜到几分,为了不让谢时衍看出异样,秀眉微蹙道:“可要紧么?” 婆子即刻回道:“夫人无须担心,我歇一歇就好。” 苏虞意微微颔首,抬眸时,发觉谢时衍仍旧没有离开的意思,便自唇边弯出一抹笑,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柔声道:“夫君放心,家中一切有我,你安心在外便是。” 顿了顿,想到沈秀兰,又道:“大嫂如今还在歇着,你也无需为她过分担心,半个时辰后,若她一直不曾好转,我便让人去请大夫过来。” 谢时衍终于点点头,“你也多保重身体。” 苏虞意仍然维持着唇边笑意。 谢时衍虽觉得自家夫人今日有些不对,可也并未多想,临行前,抱了抱她后,才大步离开院子。 苏虞意看着他的身影自视野中逐渐消失,唇边僵持的笑意松弛下来,而原本堆满柔情的眼眸,此刻也恢复几分冰冷。 她揉了揉发酸的嘴角,想到谢时衍方才那一抱,有些反感对拾春道:“去给我找一套干净外袍出来,我要更衣。” 拾春道了声是。 苏虞意进入房中,换上一件缃色外裳,腰间的系带也换了条与之相配的玉白色。 在大大铜镜跟前轻轻转过一圈,苏虞意看着当中明眸艳丽的面庞,似乎很是满意。 这时,外面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听便是藏冬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便自跟前道:“小姐,那位嫂子方才特意趁着我们不注意时,翻身滚下床去,这会说是腿骨很痛,嚷嚷着让您过去看看她呢……” 即便藏冬不说,苏虞意本也打算要过去。 她垂眸拨过腰带上的流苏,道:“既如此,便过去瞧瞧看吧。” 苏虞意虽已做好心理准备,可当她确切看到沈秀兰时,还是被她此时的模样惊得微微怔住。 第五十九章 甚巧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作的,竟将自己的额头撞出了个大包! 此时,她正一手扶着脑袋,另外一只手扶着自己右腿,一声一声的叫唤着,“啊哟,救命啊,还有没有王法啊……” “这是怎么回事?”苏虞意在一旁看了会,忍不住皱眉问一旁的婆子。 婆子看一眼沈秀兰,忿忿出声道:“这位嫂子方才进来时还好好的,可一听到外面姑爷的声音后,突然就开始不安分起来了,竟挣扎着想要出去,没有办法,奴婢只好堵了她的嘴,谁知她竟趁着奴婢不备之时,朝奴婢狠狠踢了一脚,接着自己滚下去了!” 婆子说着,便朝着腹中位置揉了揉,可眼中对沈秀兰仍然有极浓的怨色。 沈秀兰亦是朝她瞪了一眼,两人对对方都有极大不满。 她死死盯着婆子,道:“若是时衍知道你们这般对我,他定不会轻饶你们!到时候我第一个便告诉他,将你给发卖出去!” 婆子气得一插腰,不管不顾对她大骂道:“嘿,就你还想发卖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没骨头的东西,这府里还轮不到你做主呢!” 这般粗鄙的话,与乡间村妇并无区别,沈秀兰霎时双眼通红,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拾春见了,皱眉对婆子使了个眼色,“住口!当着夫人的面,岂能说这些污秽之词!” 婆子当即面色惶恐,对苏虞意跪拜道:“夫人饶命,刚才是奴婢一时气不过,才会妄言,还请夫人恕罪!” 苏虞意有些头痛,挥挥手道:“行了,你们先退下吧。” 继而视线落到沈秀兰身上。 对于沈秀兰,就算她身上千疮百孔,苏虞意也不会有丝毫痛心,可想到她是在自己院中出的事,就算要对付她,也不能现在动手。 苏虞意便对藏冬等人道:“去差人找个大夫过来给她瞧瞧。” 离开前,苏虞意淡淡看她一眼。 刚出东厢房,迎面跑来个小厮,气喘吁吁道:“夫人,长乐公主拆人送来帖子了。” 提及长乐,苏虞意微微讶异。 自打上次进宫一别后,她已有许久没见过她。 不知突然找自己,是所为何事? 苏虞意微沉口气,从小厮手中接来帖子,细细自上而下瞧上一番。 完整看完后,才知道长乐搬入了皇帝所赐的公主府中,过几日便要在府中设宴,为此庆贺一番。 听闻这消息,苏虞意心情终于好上些许,命人去将拜帖放好。 苏虞意对此事格外上心,用过午饭后,便带着拾春等人去往京城最繁华的长街,为长乐挑选礼品。 苏虞意已经许久没有出来,此时见长街上人头攒动,暂且放下那些乌烟瘴气纷纷扰扰,突觉心情很是不错。 路过一家字画店时,她命人停了轿子,往店内走去。 这家字画店,是京城中十分有名的铺子,店内不时便会流出许多名家之作,可要抢到这些名家作品,也是要看手气的。 苏虞意刚步入店中,伙计便笑眯眯上前招呼道:“这位夫人,不知是想要何种品类的字画?” 苏虞意扫过一圈店内,淡淡道:“我先瞧瞧看。” 伙计颔首弯腰,讨好笑道:“好嘞,那您先看着,若有中意的,便差人来告诉我。” 一楼的字画,不过都是平平之流,苏虞意略略过了一圈后,便去到二层。 二层的字画品类,相比起来少了许多,可一眼便能看出来,功底要比一楼高上许多。 苏虞意走到一副骏马图前驻足。 这副骏马图,栩栩如生,连鬃毛上的纹理都清晰可现,仿佛真的在风中肆意奔腾。 苏虞意正想差人将这副画取下,谁知身后却突然来了道惊喜的声音,“好画!小二,帮我将这副骏马图取下!” 小二哎了一声,连忙赶了过来。 苏虞意皱了皱眉,正要回头瞧瞧是哪个无礼之人,要同自己过不去时,不料想却看到了李兆宸的面孔。 李兆宸看到苏虞意,先是微微一愣,继而眼中现出几分惊喜。 “阿意,怎会是你?” 苏虞意和他反应截然不同,微不可闻蹙眉后,便要向李兆宸请安。 才要蹲下身子,李兆宸却忽然伸手扶住她,“意妹妹,你不必如此多礼,我今日是为了六妹妹入府礼品出宫的,并不想叫人知晓身份,这里人多眼杂……” 李兆宸看一眼四周,忽而道:“这样吧,你就像小时候那般,喊我阿宸哥哥好了,否则过于张扬,叫人看见反而不好。” 这声阿宸哥哥,苏虞意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可李兆宸一直看着她,似乎今日她若是不喊出声,便不会放过她似的。 苏虞意迟疑许久,才低下头,犹豫着小声道:“阿宸哥哥。” 殊不知,李兆宸听到这一声后,一时间兴奋得难以自拔,眼中还现出几分狂热喜悦。 “意妹妹……” 小二这会正好将字画取下来,献宝似的递到李兆宸跟前,“这位客官,您还要这幅画吗?” 李兆宸点点头,继而又想起什么似的,对苏虞意道:“意妹妹,我刚才进来时,见你在这幅画跟前驻足许久,想必你对这幅画也是很喜爱的罢,既如此,我便不能夺人所爱……” 他对小二道:“将这幅画包起来,送与这位夫人,对了,银子记在我账上即可!” 李兆宸接连的出声,听得苏虞意心口一滞,偏偏说话又急又快,让她根本没有插话的机会。 苏虞意深吸气,面容平淡道:“阿宸哥哥,多谢你的美意,只是这副画我并不十分喜欢,还是您自己留着吧,我还有事,就先去别处了。” 说着,苏虞意朝他微微一福身,便要告退。 李兆宸有些着急,正要追上前去,一旁的侍从低声提醒道:“殿下,王妃正等在外面呢,若是如此追出去,引得王妃误会,岂非不妙……” 李兆宸步子一顿,面色闪过几分懊恼! 在原地稍站片刻后,他从腰间取下个钱袋子,差去身边一名随从,道:“你去跟着那位夫人,若她看上什么,帮她买下来就是。” 第六十章 说谎 侍从点点头,随后追着苏虞意的身影快步离去。 苏虞意出了这家店铺后,往北去了一家摆件店。 为避免李兆宸追来,苏虞意这次进去扫视一圈后,挑了对琉璃青玉花樽,便让小二包了起来。 小二畅快的小跑过来,将一对花樽包得齐齐整整,递送过来的。 苏虞意让小厮放好,接着便准备让拾春付银子,继而打道回府。 岂料,在拾春刚拿出钱袋子时,门外忽然急匆匆跑来一人,抢在拾春之前,交给掌柜一张银票。 “这位夫人的花樽,我代她买了。” 这番举动,看得苏虞意微微皱眉。 面前这人,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身量很高,皮肤微微泛黑,看着像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差役。 拾春发觉小姐脸色不妙,当即走上前对此人蹙眉问道:“你是谁?” “我是……”此人刚一张口,似乎又想到什么似的,呐呐出声道:“我是李家大公子的侍从,我家公子说了,夫人若是喜欢什么物什,小的便替你买下。” 说话间,此人又从胸前掏出一包油纸包好的板栗,递到苏虞意跟前,“我家公子知道夫人酷爱吃时令板栗,这是公子特地命小的去买来的,还热乎着呢。” 苏虞意扫过一眼,并未接下,反而柳眉蹙得更深。 这人尴尬四下看了看,便又将手中板栗递到拾春跟前,“姑娘,要不您替夫人拿着吧。” 拾春瞪他一眼,这会子,愈发明白苏虞意为何每次见到大皇子时,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 长街来来往往如此多的百姓,若是被旁人看见误会了去,不说别的,光是苏虞意顶着有夫之妇这个头衔,被人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赠礼,传出去名声便会毁了。 拾春深吸口气,道:“李公子的好意,我家夫人心领了,只是我家姑爷与夫人感情极好,姑爷亦是待我家夫人极好,还不到需要领旁人心意的时候。” 这侍从愈发尴尬起来,“可是我家公子说了,若是夫人不领意,便让小的不必再回去了……” 苏虞意面色不虞,冷声道:“既如此,那你就在这站着吧,拾春,我们回府。” 眼见苏虞意真要上轿而去,侍从急得想去喊住她,可拾春及时站出来,拦在跟前,冷冷盯他一眼,“我家夫人身份尊贵,岂是你可以随意接近的?若是再逾矩,当心我去报官!” 如今京城达官贵人,最看重的便是名誉,何况李兆宸还身为堂堂大皇子? 侍从顿时吓得止了脚步,不敢再跟上去。 便在这时,拾春又从小厮手中将包好的花樽拿过来,直接扔到他胸前,“这花樽即是你家公子花银子买的,便由你自己拿回去吧,对了,我家夫人刚刚还说,让你去回报你家公子一声,让他以后不必再做出此举。” 拾春交代完后,高喊一声起轿,随着轿夫一同渐行渐远。 身后的侍从,苦着张脸,只好又往回走去。 回想起自己出来时,大皇子嘱咐自己待会去酒楼找他,侍从便特地绕了些路,打算从酒楼后门进去。 不想,异常不巧的是,竟在后门处看到了王妃的轿子! 侍从看看手中这些物什,吓得拔腿就要逃! 姚金霜身边的丫鬟欢儿,正好看到这一幕,拧眉叉腰道:“站住,你看到王妃不行礼,竟还敢跑!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说着,欢儿便疾步上前,不过几步,便追到了此名侍从。 她拧着此人耳朵,将他带到轿子跟前。 帘子打开一半,后面露出一张端庄淡雅的面容,轻声问道:“欢儿,怎么了?” 欢儿瞪此人一眼,对姚金霜禀报道:“回禀王妃,这人实在可恶,方才鬼鬼祟祟的过来,见到您的轿子也不行礼,看他这身衣服,还是咱们宫中的人呢!” 姚金霜轻轻哦了一声,将轿帘往一旁拂去,接着便下了轿子。 她一身天水碧色衣裙,衬得气质十分出众,此时见到这人唯唯诺诺不敢抬头看自己,不由得轻轻蹙眉。 “你是殿下身边的人?” 侍从点点头,有些后怕的轻道一声是。 姚金霜神色微沉,忽而视线往下,落到他手中包装精美的礼盒中。 她视线顿了一顿,眼中闪过几抹幽深,继而徐徐问道:“你手中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侍从灵机一动,硬着头皮回道:“回禀娘娘,这是殿下要送长乐公主的贺喜之礼。” 姚金霜眼中闪过一抹狐疑,表情却看不出喜怒,这时忽而又朝他走进几步,将此人完完整整看了一圈。 就在这时,她给欢儿递去一个眼色。 欢儿会意点点头,忽而一把将他手中东西夺过来。 侍从未料想欢儿会突然做出如此举动,霎时吓了一跳,就连藏于袖中的板栗,也因为动作够大,忽然从袖中滑落下来,骨碌碌滚落一地。 侍从顿时面色微变。 姚金霜看着这一地的板栗,面色微微一变。 欢儿亦是紧紧看着侍从,逼问道:“这些栗子,是何处来的?” 侍从霎时急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是,是……” 他偷偷看一眼姚金霜的衣裙,忽而道:“对了,是殿下让我特意买个夫人的!” 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瞬息冷好几个度。 欢儿冷笑一声,就在侍从满头大汗,感到隐隐不安时,姚金霜却忽而递给欢儿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出声。 继而看向侍从,缓声道:“行了,既然这礼品是殿下让你买的,你便先带着东西去找殿下吧。” 侍从顿时如获大赦,点头道是,便想拔腿开溜。 然而姚金霜这时骤然又喊住他,“对了,在见到殿下后,决不许提见过我一事,知道吗?” 说话间,姚金霜冷冷扫他一眼,似是带着某种警示。 侍从有些后怕的吞了下口水,仍然道了声是。 姚金霜挥挥手,“无事了,你先去吧。” 侍从这才小心翼翼朝酒楼里端走去。 欢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气愤道:“娘娘,依奴婢看,那人分明是在说谎!” 第六十一章 怀疑 姚金霜眸色深深,忽而道:“我都知道。” 欢儿一怔,旋即不解问道:“娘娘既然知道,为何如此轻易就饶过他?” 姚金霜低头,嘴角浮现一丝苦笑,道:“不然呢,我若是直接逼问,闹到殿下跟前去,难道就能落得到好吗?” 欢儿轻叹一声,有些为姚金霜感到不平:“娘娘对殿下情深意切,殿下若是能早日发觉娘娘心思,就好了。” 姚金霜轻笑一声,继而眸中浮现一丝冰冷,“罢了,你差人去查查看,方才那名侍从买的栗子及礼品,究竟是殿下买给谁的。” 欢儿应了声是。 苏虞意回府时,只觉得身心俱疲。 才踏入院中,迎面便见藏冬迎面急匆匆赶来,一脸焦灼之色,“小姐,不好了,绵绵不见了!” “什么?”苏虞意杏眸微睁,“好端端的,怎会不见呢?府内府外,可都找过了吗?” “都命人找过了,我本也以为绵绵只是出去玩了,可自打昨日夜里出去后,便再没回来过……在这之前,绵绵从来不会在外面过夜的!” 藏冬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平日里院中就数她与绵绵最好,绵绵平日里也是她照顾着的,这会骤然不见,她比谁都要心焦。 苏虞意心口一紧,“那就继续命人去找!” “好!”藏冬擦了擦眼睛,小跑着离去。 这时,拂秋走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苏虞意看向她,拧眉问道:“怎么了?” 拂秋看一眼苏虞意,垂眸犹豫片刻后,才出声道:“小姐,昨日那位嫂子回去后,我带着大夫过去给她看伤时,好像听到了那位小侄子的打闹声。” 苏虞意皱眉,有些狐疑问道:“礼哥儿不是病得严重,一直卧榻不起么?你是不是听错了?” 自打沈秀兰带着谢书礼进府以来,谢书礼的病情便从未好转过,偶尔也只是听说他有苏醒的迹象,但没过多久,便又会恢复原样。 至于拂秋所说的打闹……苏虞意脑海中浮现出谢书礼面色灰白的模样,不禁摇摇头,总觉得不能十分相信。 拂秋神色闪过一丝挣扎,继而咬牙说道:“小姐,奴婢所言千真万确,绝不可能听错!” 可顿了顿,她面上又露出几分难色,“可当奴婢带着大夫敲门进去后,却又看到他的躺在床上,脸色仍然是不太好的模样,看着也没什么生机……” 拂秋说着,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自相矛盾,便犹疑着,大胆说出自己猜测,“小姐,其实我怀疑他们,可能是装的。” 话音刚落,苏虞意面色微变,心中则像是翻起千层浪潮。 拂秋这话,倒是一语道出事情关键。 凝神细想起来,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些巧合得过分。 上一世,谢书礼也从未沾染过什么怪病,为何这一世,沈秀兰未能如愿跟着上京后,便骤然出了这事? 苏虞意面色冷淡,对拂秋吩咐道:“这事,先不要对外张扬,我会命人私底下查探。” 拂秋谨慎点头,随即又面色艰难,对苏虞意说道:“小姐,若此人真是装的,您还是让姑爷早早打发了她,让她重新回到老家去吧。” 拂秋向前两步,压低声音,对苏虞意附耳道:“这人丝毫没有感恩之心,若留她在身边,无异于是留了一条毒蛇。” 苏虞意颔首。 这一点,她倒是十分赞同。 若不是嫁给谢时禹,谢家有了谢时衍帮衬,沈秀兰不过是一名从未见过世面的山野村妇罢了。 可就是此般的人,为了将她掰倒,竟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如此做戏,说明此人心理十分强大。 想到这,苏虞意对拂秋道:“你去将藏冬喊来,便说是我要同她一并去找绵绵下落。” “好。”拂秋应声退下。 不多时,藏冬便迈着火急火燎的步伐匆匆赶来,看到苏虞意,她立即眼睛一亮,“小姐,您知道绵绵的下落了吗?” 苏虞意摇摇头,被她满脸慌张的样子逗得失笑,伸手拨去藏冬面上的发丝,道:“方才拂秋同我说,今日一早她听外面的婆子说,在大嫂的院中有犬吠之声,有可能绵绵去了他们院中也不一定。” 不料想,藏冬听到这话,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怎么了?”苏虞意摸摸藏冬小脸。 藏冬做个吞咽动作,慌里慌张道:“那位嫂子素来不好相与,最近又频频与我们针锋相对,若是绵绵落到她手中,岂不是死路一条?” 若不是考虑着苏虞意还在身旁,藏冬恨不得此刻便百米冲刺急奔过去。 苏虞意闻此,面色故作凝重起来,“说的也是,那我们赶紧过去瞧瞧。” 藏冬点头,踏着小碎步跟在苏虞意身侧。 两人赶到沈秀兰院中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药香,而门口的婆子,正拿着个瓷碗,将黑色的药汁浇灌在门口的常青树下。 苏虞意看到这一幕,眸底猝然一紧。 藏冬是藏不住事的,当即问道:“你在做什么?” 骤然听到背后身影,婆子吓一跳,手心跟着颤抖了下,瓷碗应声摔落在地,碎成好几瓣。 “问夫人安。”婆子赶紧低头,朝苏虞意行礼。 苏虞意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淡淡问道:“你方才,是在倒什么东西?” 婆子吓得不轻,眼珠子转了转,道:“回夫人的话,今日午时厨房那边送来了一份黑糖水,可沈夫人又不想喝了,便让老奴来将这糖水倒在树下。” 藏冬立马提出质疑,“既然只是寻常的糖水,为何见了我们进来,要如此慌里慌张的?” 婆子无法反驳,支支吾吾半天,面色一下子涨红起来,很显然是在说谎。 苏虞意扫过她一眼,对藏冬道:“藏冬,你命人去问问厨房,看看是不是真送来了红糖水,还是送来了什么旁的东西。” 藏冬道是,即刻便要往厨房去问。 婆子正不安呢,转眼间,苏虞意面色一冷,骤然又出声道:“若是叫我查出来你撒了谎,在府中鬼鬼祟祟行事,我决计不会饶你!” 第六十二章 匣子 听了这话,婆子不住跪地磕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我是——” 苏虞意眸子微微一凝,正要听她道出关键时,帘子忽然被掀开,接着沈秀兰从里间奏出来。 看到这一幕,沈秀兰面色山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不急不忙稳下心态,装作不知对婆子责问道:“这是怎么了?我不就让你出来倒个药吗?怎还惹到弟妹头上去了?” 婆子看向沈秀兰,觉察到她眼神中闪过过的警告之色后,唯唯诺诺低下头,顿时不敢再多言。 苏虞意倒是没想到,她竟会如此痛快承认。 她意外看一眼沈秀兰,沉声问道:“礼哥儿的病,一直未好,为何不给他喝药?反而要将他的药命人悄悄倒了?” “是,礼哥儿是在吃药,可我们向来是光明正大的,这悄悄二字,我沈秀兰可担待不起。” 眼瞧苏虞意面色微变,正要发作,沈秀兰顿了顿,继续解释道:“今日礼哥儿醒得迟了些,这药煎过头,底下糊了一圈,我担心会影响药效,便不敢再礼哥儿吃,所以才让婆子来倒掉。” 说话间,沈秀兰睇一眼苏虞意,“怎的,弟妹还有什么疑虑吗?”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还真叫人找不出丝毫破绽。 苏虞意冷笑一声,也不答话,只带着藏冬继续往里间走。 沈秀兰面色一变,见拦不住两人,便紧跟在二人身后,急声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大嫂急什么,昨夜里我房中的小犬不见了,今早听闻府中的丫鬟说,从大嫂的院中传出了犬叫,所以我便来找找。” 苏虞意慢悠悠解释完后,紧接着,藏冬上前一步掀开门帘,使她径直步入屋内。 苏虞意环顾一圈四周,进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走至谢书礼床塌一侧,盯着他面色细瞧。 沈秀兰进府这些日子,谢时衍虽在这边来得多,可她一直甚少往这边涉足,因此细细算来,也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谢书礼了。 一阵时日不见,也不知是不是苏虞意的错觉,她总觉得,比起刚到京城那几日,谢书礼似乎更瘦了些,蜡黄小脸微微凹陷着。 若真如此,那拂秋所说之话,便对不上了。 正想到,原本平静的背面,忽然有了处微小的动静。 苏虞意眸子一沉,正欲掀开被子细看时,沈秀兰忽然快步而来,伸手拦在她跟前,仿佛护住雏鸟似的,“礼哥儿如今身体虚弱,可不能见风,也万万经不起这般折腾,还请弟妹回去吧。” 苏虞意视线在她脸上定了一瞬,竟见到几分紧张。 她心下顿时了然,却也没此刻便拆穿,只是低头朝她脚下看去,片刻后,忽而意有所指说道:“嫂子的足部,昨日不还说像是断了骨么?怎么我今日我看着,倒像是完全没事一样呢。” 苏虞意话里有话的嘲讽,惹得沈秀兰面色一阵白,一阵红。 她昨日故意喊痛,乃是为了让谢时衍关注到自己,她好去他跟前控诉苏虞意的罪行。 可谁料想,他从礼哥儿房中出来后,径直就去了军营。 昨日她派人去向小厮打听,还得知谢时衍近些日子都不会回来,这可让沈秀兰急坏了。 他不回来,就代表着要跟苏虞意单独相处,虽然她并不畏惧苏虞意,可若是谢时衍不在,自己总归还是少了个撑腰的人,而她故意扮作的柔弱,也不知给谁看了。 沈秀兰正出神时,藏冬已经开始在她房中四处搜寻起来,她闹出的动静十分大,一会推翻圆凳,一会钻去床底下细探,还不忘将手掌卷成喇叭,在嘴边高喊道:“绵绵,你在哪呢?” 饶是藏冬叫破嗓子,也没有出来的迹象。 “你这是干什么?快出来!” 沈秀兰被惹急了,尾随在藏冬身后,几次想要伸手抓住她,可藏冬年虽小,但胜在性子机灵,身体也很轻盈,最后沈秀兰不仅没能抓住,当藏冬再一次从圆桌底下钻出来时,还将她撞了个人仰马翻! 沈秀兰哎哟一声,捂着下巴痛呼着。 这个过程中,苏虞意便好整以暇站在一旁,不时对藏冬指挥,专门让她去翻找一些角角落落,最后将整个屋子都翻找差不多了后,苏虞意突然看向正南方位,指着对藏冬道:“还有那处黄花柜底下,还未找过呢。” 藏冬一脸恍然点头,手中不知从哪拿了个鸡毛掸子,撅着屁股就要去那柜子底下拨弄。 殊不知,沈秀兰听到这话后,面色立马变得苍白,旋即也不叫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起来,飞速朝着柜子那处跑去,想要拦住藏冬。 说那时,那时快。 藏冬哎呀一声,喃喃道:“这底下好像还真有个东西……” 接着又将胳膊费力往里抻了抻,沈秀兰当即尖叫道:“不许动我的东西!” 可已经迟了,藏冬从里面拽出一个木匣子。 这木匣子像是最近才放进去的,上面未沾染丝毫灰尘,外面还扣着一把铜锁。 苏虞意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匣子。 里面装的东西,上辈子沈秀兰曾亲眼递到她跟前过。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故作好奇看过来,“大嫂,这里头是藏了什么宝贝么?” 沈秀兰紧张得一把将匣子抢走,“胡说,哪有什么宝贝!” 苏虞意睨她一眼,缓声道:“既然未藏宝贝,大嫂不如将匣子拿过来,让我看上一看。” 听到这话,沈秀兰不仅不松手,反而将手中之物抱得更紧。 就连藏冬,都觉得有些狐疑,她紧盯着沈秀兰手中匣子,忽而警惕问道:“这位嫂子,该不会偷偷拿府中的东西,想要出去变卖吧?” 沈秀兰急得瞪她一眼,“你胡说!我何至于要变卖府中之物?” “既然不是,为何不肯给我家小姐瞧一瞧?” 藏冬也急了,在苏虞意一个眼神暗示下,上去就要抢夺。 两人你一来,我一去的,藏冬陡然使出些小心思,趁着对方不备时,伸腿绊在沈秀兰脚下,让她直接摔出个大马趴! 第六十三章 纸条 也就在这时,沈秀兰手中箱子飞了出去。 藏冬赶紧捡起来,摇晃两下后,苏虞意冲她微微一点头,藏冬顿时会意过来,将手中匣子重重砸到地上。 匣子当即裂成两半。 紧接着,一张轻飘飘的纸条,从里间飞了出来。 看到那张纸条的瞬间,沈秀兰顿时吓到面无血色,都顾不得自己跌倒在地,手脚并用往纸条方向爬去。 可苏虞意动作比她更快。 在沈秀兰指尖要触到纸条的那一瞬,苏虞意及时出手,将纸条直接捡起来。 “不准看!” 沈秀兰陡然急了,飞速从地上爬起来,便要从苏虞意手中将纸条夺走。 可苏虞意手臂一转,直接背手到身后,笑吟吟道:“不过是一张纸而已……大嫂何至于如此慌张?还是说,上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秀兰眼神四下乱飘着,就是不敢看苏虞意,似乎还在找寻着机会,要从她手中将纸条给夺走。 然而这时,苏虞意以在身后将纸条叠好,并放置掌心攥紧。 她看着沈秀兰,平和出声道:“大后日一早,公主府将开设私宴,据说她特地从宫中带了两个太医过来,到时我会带你和礼哥儿一起过去,也好让太医为礼哥儿诊治,看看到底是什么状况。” 沈秀兰心下慌张得紧,只盯着苏虞意的手心,好半晌反应过来她的话后,顿时谨慎看向苏虞意道:“你要做什么?” 她才不信,苏虞意会有这么好心,竟要为礼哥儿亲自寻医! 苏虞意轻笑一声,扶了扶头上的流云步摇,若无其事道:“我要做什么?大嫂莫非是担心,我将你和礼哥儿带出去,是要对你和礼哥儿不利么?” 沈秀兰看着苏虞意,却不敢真的应声。 “时衍临走之前,说是近几日都不会回来,所以特地叮嘱我要好好关照你……”话到一半,苏虞意眼神特意在她身上打个圈,又道:“可大嫂,当真让我失望得紧,竟连这种事,都信不过我。” 她幽幽叹息一声,继而往外走去。 沈秀兰喉间滚动一声,往前追逐两步,“我的东西,你还没还我呢!” 苏虞意扭头看她一眼,似乎有些无奈勾唇一笑,“这样吧,既然这东西对你很重要,那便等大后日到了公主府中,我再还你罢。” 这是摆明了要强行逼她过去! 沈秀兰深吸口气,看着苏虞意款款而去,不由得暗暗攥紧手中帕子,胸口无法控制的上下起伏着。 回想起那张纸上的内容,她脑袋一阵恍惚,险些当场晕倒过去! 还是婆子及时将她扶住,有些着急道:“夫人,你没事吧?” 沈秀兰并未答话,回想起苏虞意临走前的笑容,掐紧掌心,唇色逐渐发白。 苏虞意和藏冬二人,往主院方向而去。 藏冬好奇道:“小姐,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东西?何以让她如此紧张?” 苏虞意早已将纸条收好,淡淡一笑,“既然能让她紧张,那必然是写了无法见人的内容。” 实际上,这张纸条,她在上辈子便见过了。 还是是沈秀兰亲手拿到她跟前,让她瞧见的。 苏虞意回想起当时的场面,抬眸望向刺眼苍穹,杏眸微微眯起。 藏冬见从苏虞意这里问不出答案,便收起好奇心,只是又疑惑起另外一事,“对了,小姐您不是说,要来这位嫂子这里找绵绵吗?可为何现在还未见到绵绵?” 藏冬正苦恼说着,就在这时,迎面忽然来了个婆子,步履匆忙的朝两人跑来。 苏虞意认出来,这婆子正是自己院中的,不由得蹙眉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么?” 婆子哎了一声,仓促点头道:“夫人,方才府中负责打杂的小厮说,在听雨居看到了绵绵,让您赶紧过去瞧瞧呢!” 苏虞意微微松口气,虽说是骗着藏冬到沈秀兰这处来,可她也是真的想找到绵绵。 这些日子相处以来,绵绵早已成为主院必不可少一员。 这时,藏冬抢在她先前,惊喜对婆子问道:“真的?” “是的,您赶紧过去瞧瞧吧!” 得到婆子肯定的应允,苏虞意带着藏冬,往听雨居那处走去。 可越往那走,苏虞意心中便越发不安起来。 不为别的,而是那听雨居,算是府中一处废弃的院子,地处偏僻,平时鲜少有人过去。 也只会在逢年过节之际,才会命人过去打扫一番。 当抵达后,苏虞意的不安,似乎隐隐成真了。 远远的,便看见听雨居的院子跟前,躺着个白色小小身影。 走近一看,才发觉这白色竟就是绵绵! 也不知道它历经了些什么,身上毛发脏污不堪,眼睛都是半睁不睁的,身体更是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没了气息。 藏冬亦是一眼认出,大步向前跑去,心疼无比将绵绵抱起来,“绵绵!” 苏虞意倒吸口气,抬眼看向身边那名小厮,“你是如何发现它的?” 小厮看一眼苏虞意,又看了看藏冬怀中的奄奄一息绵绵,垂着脑袋道:“小的今天一早从这路过时,就听到微弱的叫唤声,当时小的想着听雨居并无人居住,还以为是听错了,便去前院帮忙了,结果在前院听闻他们提起,说是夫人素来喜爱的小犬不见了,小的便想起这事,连忙跑过来查探,不料想还真发现了它。” 藏冬有些愤怒道:“就算是在此地发现了绵绵,可好端端,它又怎会变成这样?!” 面对质问,小厮几乎是吓得立即跪下去,“夫人明鉴,小的冤枉,小的冤枉啊!当时小的发现这小犬时,他四只脚便被缠上了布条,就连嘴巴处也被布条缠得紧紧,就丢在草丛那呢!” 小厮朝一旁的草堆指了指,随后又连连摆手,做出发誓状,“得知它是夫人的爱犬,小的疼它还来不及,又怎敢加害于它呢?苍天可鉴,此事跟小的半分关系都没有!” 苏虞意顺着他指向位置看去,发觉那处,果然有一小处坍塌凌乱的痕迹,而在那草堆边缘,也的确有几块布条,被散乱丢弃在一旁。 第六十四章 犬吠 苏虞意眸子一冷。 “你可知道,此地平时都有些什么人经过么?” 小厮摇摇头,“这里地势偏僻,平时鲜少有人过来,小的也是这几日被使唤着给附近的园子除草,才会路过这里。” 藏冬冷哼一声,振振有词道:“小姐,依我看,这肯定是那位可恶的嫂子干的!” 若不是沈秀兰,府中上下,谁会有这个闲心,好端端的要与一只犬过不去? 苏虞意神色微沉,“这笔账,我且慢慢与她算。” 夜里,屋外狂风大作。 窗扇被拍打得劈啪作响,沈秀兰唤了几声婆子,都不见来人,便起身穿上鞋子,裹紧外衣去将窗子关紧。 刚关严实,沈秀兰连忙往床塌方向过来,掀开被子钻进去,将自己哆嗦的身姿裹得严严实实。 睡在里侧的谢书礼,这时不满嘟囔一声,“冷,好冷啊,娘,你赶紧往外去一些……” 说话间,他睁开眼睛,将被子往自己那侧扯了扯,压根不像是平日里病恹恹的模样。 沈秀兰心下无奈,轻瞪一眼儿子道:“你把被子都扯去,娘可怎么盖呢?万一要是娘也病倒了,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活下去吗?” 谢书礼撇撇嘴,不以为然道:“那有什么要紧的,反正我也是装出来的,况且娘不是说了吗,那药吃了,绝对不会让人查出来的。” 沈秀兰轻轻戳了下儿子后脑勺,“你个小没良心的东西,就顾着自己,不管娘死活了?” 谢书礼有些烦躁摸摸脑袋,将自己往床角处靠近,紧紧缩成一团。 不曾想,才关好的窗户,这时忽然又传来噼啪作响的声音。 屋外的风不知疲倦似的,往里嗖嗖刮来,径直往被子里钻。 谢书礼踢踢沈秀兰小腿,“娘,窗户又开了,好冷啊,你赶紧去关上。” 沈秀兰有些不想动,试探着又往外喊了两嗓子,可守夜的婆子,这会睡得正熟,压根没人理她。 无法,她只好认命坐起来。 不曾想,这时,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犬吠声。 沈秀兰神色微变,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一旁的谢书礼,睡意却陡然被惊醒大半,瞬间往沈秀兰身旁贴紧,慌里慌张道:“娘,你听到了吗?” “什么?”沈秀兰深吸口气,尽量保持着冷静。 “我听见了犬叫声!”谢书礼张着嘴巴,有些惊恐说道:“那只狗,明明已经被弄死了,你还让院子里的婆子给远远丢走了呢!怎么会还有它的声音?” 谢书礼恐惧的四下望了望,手中抱紧娘亲的腰肢。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会,忽然又传来一声犬吠,且比刚才的声音更大一些。 谢书礼忽然呜呜叫了起来,十分害怕说道:“那只小犬是我弄死了,会不会是它的魂魄,过来找我索命了……” 他本还想继续往下说,可沈秀兰却伸手捂紧他的嘴,“不许胡说,一只畜生而已,哪来的魂魄?” “你在这里等着,娘去关上窗户,马上便过来。” 沈秀兰说着,便要将谢书礼的手给掰开,可谢书礼这会害怕极了,是怎么都不愿意撒手。 无法,沈秀兰只好将他一并抱起来。 半大的小子,分量还是有不轻的,沈秀兰咬着牙,脚步往窗户边挪。 这时又有一股冷风吹来,谢书礼瑟瑟发抖起来,也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被吓的。 也就是这么会功夫,犬吠声忽然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了…… 扒拉在母亲身上的谢书礼,吓得手腕更使劲了些,紧紧抱住母亲脖子。 沈秀兰被他勒得有些透不过气来,拍拍他手腕,“礼哥儿,你快松开些。” 谢书礼哪里肯放手呢? 这会已经到窗子边缘,无法,沈秀兰只好伸手去将窗扇拉进来,结果就在这时,忽然一团小小黑影扑来,飞快在她胳膊上扒拉了下! 沈秀兰被痛得立马惊叫出声,连身上的谢书礼也不顾,一个抬手甩去,竟将谢书礼给摔到了地上! “是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的同时,谢书礼痛摔在地的惨叫声也一并传来,他使劲揉着屁股墩儿,“阿唷,好痛啊!” 沈秀兰心下顿时有些自责,“礼哥儿,你没事吧?” 她弯下腰,担忧不已的想将谢书礼给包起来,可就在这时,那团小黑影从窗户一跃而入,身段异常灵活! 进屋后,它张口扑向母子两人,伴随着两声凄惨哀嚎后,沈秀兰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将谢书礼再次放下,抓起一旁的灯台便砸向那物! 可屋内黑漆漆的,那东西跑得又极快,轻松躲闪过去后,又从窗户边缘跳了出去! 沈秀兰本想去追,可胳膊上的疼痛,让她生生忍住了! 倒是地上的谢书礼,忽然瞪直了眼睛,大叫道:“是它,就是那只被我害死的小犬!它过来找我们复仇了!娘,怎么办啊!” 说话间,谢书礼吓得跳到沈秀兰身上去,再也不肯轻易下来。 沈秀兰怒气汹汹看向那扇半开的窗子,神色沉了沉。 翌日一早,府中便传遍了件事。 昨日夜里,不知什么东西钻进了沈秀兰母子房中,将睡梦中的他们,各自咬了一口。 苏虞意听到这消息时,正在房中吃着今早刚做好的马蹄酥。 酥软清香的糕点,抿一口便化在舌尖,再佐以一壶桂花糖茶,滋味美得难以言喻。 拾春踩着小碎步进来,低声道:“小姐,姑爷今日一早,便从军营中回来了。” 苏虞意凤眼微眯,“嗯?” 拾春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垂面道:“姑爷听说那位嫂子和那位小侄子昨夜里被咬伤,连忙就去碧梧院了。” 苏虞意微微坐直了些身子,“去了有多久了?” 拾春细细想了想,道:“算起来,应该还不到半时辰。” “既如此……”苏虞意扫一眼床脚处,那蜷缩着的小可怜,站起身道:“你寻个人,偷偷将绵绵藏于碧梧院中,再喊上藏冬过来,同我一起过去。” “是。”拾春恭敬应声。 第六十五章 心虚 苏虞意带着藏冬到碧梧院时,门口的婆子正东张西望的,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看到苏虞意等人出现,婆子突然神色一慌,扭脸朝里端吼道:“夫人来了!” 接着朝苏虞意躬身道:“老奴见过夫人。” 苏虞意抬眸自她身上扫过,眼下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往里间走。 进入房中时,谢时衍正坐在床塌一侧,视线紧盯着床上的谢书礼,是掩不住的关切与着急。 而沈秀兰,则站在谢时衍几步之遥的位置。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一家三口。 才冒出这个想法,苏虞意突然垂首,暗自轻笑一声。 哦,险些忘了,他们本就是一家三口。 似乎听到门口动静,谢时衍转头过来,问道:“阿意,你怎么过来了?” 苏虞意克制着回怼的冲动,惊讶看他一眼,接着故作出有些担忧的模样,问道:“方才我在院中,听丫鬟们说嫂子和礼哥儿昨儿夜里,竟不知被何物给咬上了,所以特地过来瞧一瞧,却不想,你竟也在。” 顿了顿,苏虞意对他问道:“你是何时回来的?竟也没人知会我一声。” 谢时衍略一沉吟,道:“今日军营无事,所以我回来看看。” 苏虞意若有所思颔首,继而,眸子看向沈秀兰,关心问道:“嫂子,你现今如何了?可被咬得严重?你不知道,我刚刚听丫鬟们提及此事,可险些担心坏了。” 提及昨晚,沈秀兰心中,便有一股冲天怨气要发作。 她扯着唇僵硬一笑,“不碍事,已经找大夫看过了,无须弟妹担心。” 苏虞意却在这时,一个箭步冲到她跟前,执意拉起她胳膊,隔着袖子摸到打着细纱布的位置,刻意使些巧劲,用力摁下去。 沈秀兰疼得面色变形,险些尖叫出声,苏虞意却视作不见,自顾自拉着她手掌,把她将袖子往上拉去。 看到上面缠上好一圈,还溢出丝丝红色,她轻轻倒吸口气,面色十分关切道:“嫂子,这伤口创面看着可有不小,总之女人家不比男儿,回头我让人给你拿些上好的药膏过来,免得落下伤疤。” 说话间,苏虞意还不忘在她伤口处使着劲。 沈秀兰想要挤出几分笑,不料想却比哭还要难看,“是么?那我先谢过弟妹了。” 随后僵硬的掰开苏虞意的手。 一旁的谢时衍,丝毫没觉察到这一出。 苏虞意这时,便又将视线落到床上的谢书礼身上。 也不知怎了,沈秀兰忽然一个箭步过来,拦在苏虞意中间,仿佛生怕她也会对谢书礼使出此等手段似的。 见苏虞意面色浮起几分惊讶,沈秀兰生怕她又说出什么,假意将谢书礼被子往上拉拉,接着便直接挡在跟前。 也因此,她和谢时衍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苏虞意不动声色看看两人,继而幽幽出声道:“礼哥儿也是可怜,如今病还未痊愈,好端端躺在榻上,竟也会遭到袭击,也不知道那物究竟是什么。” 谢时衍显然也是如此想的,面色微微一暗。 苏虞意挤着道:“等会我回去了,就多安排几个下人,将府中好好搜寻一番,看看究竟是何物在此兴风作浪,也免得它再出来恶意伤人。” 谢时衍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吵闹声。 “凭什么不让我搜?我可是夫人房中的丫头,夫人又是府中的当家主母,如今夫人爱犬不见了,特地吩咐我好好找寻,你说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一处是我搜不得的?” “可沈夫人特地吩咐过老奴,礼哥儿如今还在病着,最怕的就是吵吵闹闹,若是将礼哥儿给惊着了,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似乎各有道理。 屋内,将事情听了个大概的谢时衍,不由眉心微蹙,“是怎么回事?” 苏虞意看一眼沈秀兰,“我出去瞧瞧看。” 沈秀兰有些心虚,连忙道:“我也去瞧瞧。” 两人出来时,藏冬和方才守门的那位婆子,你掐着我,我掐着你,竟像是险些都要打起来了! 苏虞意深吸口气,沉声喝道:“你们做什么?还不快快住手!” 藏冬扁扁嘴,不满的过来告状道:“小姐,绵绵前日走丢了,按照您的吩咐,这两日我一直都在府中用心找着呢,昨日我们来这里的时候,不也好好找了一番么?可偏偏今日姑爷一来,这婆子就仗势欺人一般,竟无论如,何也不准我在此找寻绵绵!” 藏冬说话间,谢时衍已从身后走出来,面色一沉,“你说什么?绵绵竟不见了?” 藏冬点点头,对谢时衍道:“是的,奴婢昨日听人说,这边似乎有犬吠声,一早又听闻昨夜里沈夫人和小公子被伤,才想着再过来找寻一番,不料想,这个恶婆子竟故意为难我!” 藏冬怒瞪一眼跟前婆子,想到姑爷帮自己撑腰,瞬间脊背都挺直好些。 婆子有些心虚低下头,一脸为难道:“姑爷,实在不是老奴刁钻,只是昨日夫人过来时……” 说到这,婆子看一眼苏虞意,似乎有些不敢出声。 苏虞意倒是面色平静,“我昨日过来,怎么了?” 这时,沈秀兰也朝婆子递去个眼神,似乎在鼓励她出声。 婆子做了一番心理斗争,最后一咬牙,对谢时衍道:“有些话,老奴本不该说,可昨日夫人过来时,将这里大闹一通,夫人回去后,礼哥儿大概是被惊着了,闹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沈夫人衣不解带照顾许久,让人煎了一帖安神药,礼哥儿才歇下来。” 说完这些,藏冬已变了脸色,指着她道:“你血口喷人——” 可还没等她说完,婆子便跪了下去,对着苏虞意连连磕头,道:“夫人饶命,老奴实在是不忍见沈夫人如此委屈,您若是要打要罚,冲着老奴来便可,沈夫人如今处境艰难,可万万不能牵连于她!” 苏虞意向前两步,看着她轻笑道:“你倒是忠心的很。” 第六十六章 快意 婆子怯怯抬头,看她一眼后,即刻又跪下去,连声道:“夫人这话,老奴不敢当,只是沈夫人实在可怜,老奴也是苦过来的人,看着实在是心疼啊……” 苏虞意面色骤冷,“如此说来,我倒是个恶人了?” 这时,沈秀兰站出来,飞速看一眼苏虞意,随即半蹲下身子,红着眼对婆子柔声道:“周婆子,我知你平日里可怜我们母子二人,可那丫鬟说得也是,弟妹毕竟是府中主母,她若是想去哪,自然都是应当的,我和礼哥儿本就寄人篱下,弟妹愿意收留我们娘俩在此,已是我们娘俩的荣幸,如何又能奢求别的……” 话到最后,沈秀兰恰到好处的轻轻抽泣一声。 沉寂半晌后,谢时衍看一眼地上婆子和沈秀兰,又看一眼苏虞意,这才出声道:“绵绵既不见了,自然当找,只是动作放轻一些,也让书礼好好休养。” 此话一说,便是双方都不愿得罪。 苏虞意心底微沉,仍笑道:“那是自然,藏冬,多带上几个人去找。” 藏冬点点头,“是。” 从主院出门时,便特地多带了些人过来,因此,藏冬直接带着人,朝碧梧院四下散去。 不多时,便有一名小厮,不知看到什么,骤然低低惊呼出声。 “怎么了?”谢时衍皱眉问道。 话音刚落,那小厮便抱着一物匆匆而来,呈递到谢时衍跟前,“将军,方才我在后面发现一只小犬,看着已奄奄一息……” 小厮抬头,看一眼谢时衍后,才继续往下说,“看着,倒很像是夫人房中的那只……” 谢时衍面色顿变,当即将小厮手中的小白犬接过! 不过几日不见,小白犬便再不似从前般活泼,此刻恹恹趴在他怀中,毛发上除去几处黑泥外,还有几块发黑的红色血迹。 苏虞意离得近,自然也看到了绵绵此时的模样,面上先是露出一丝讶异,随即脸色沉下去。 她扫过一眼四周,目光定格在沈秀兰身上,“嫂子,这是怎么回事?” 自打绵绵出现那一刻起,沈秀兰神色便极为不对劲,她不安在袖口中拧着手指,眼神飘忽,就是不知如何应声。 谢时衍的脸色也有些不快,将小白犬毛发拨开细看,发觉其中还有几处外伤,不由得脸色愈发黑沉,冷冷看向沈秀兰,问道:“嫂子昨晚,与书礼是何时被咬伤的?” 沈秀兰被他身上的气势,震慑得有些发畏,可还是勉强稳住心态,照常道:“应当是二更左右,当时外面狂风大作,窗子没有关严实,我便起身去将窗子关上,谁知突然跳进来个黑影,二话不说就开始咬我,咬完我以后,还跳到床上去咬书礼……” 沈秀兰回想起来当时场面,泫然欲泣咬咬唇,看着十分委屈。 “咬你那物,可知是什么?” 这话,谢时衍早间刚过来,便询问过一遍,如今再问,比起先前明显多一些沉意。 “不知。”沈秀兰想了想,如当时一般答道。 谢时衍垂眸看着怀中绵绵,等上一会,才抬首看向他,问道:“那你昨夜里,可对那物驱赶了?” 不知为何,沈秀兰总觉得,谢时衍此时的视线,看得人莫名发慌,便摇摇头道:“我,我没有……” 谢时衍沉吸口气,再出声时,明显有些怒意,“若是没有,绵绵身上,又怎会有这么多伤痕!” 沈秀兰当即膝盖一软,也跟着婆子一道跪在地上,“时衍,我,我……” 恰在这时,藏冬也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截断掉的木棍。 “小姐,姑爷,我在后面找到了这个。” 苏虞意看向藏冬手中,正要接过去,可谢时衍却动作更快! 他拿着木棍细细查看一番,发觉这木棍上方,明显粘着些许白色毛发,还残留着一些干涸的黑褐色痕迹,倒像是留下的鲜血! 谢时衍手间一抖,看着沈秀兰,从牙缝中一字一句逼问道:“嫂子平日里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可对一只小犬,竟也能下此毒手?” 沈秀兰慌得不成样子,“时衍,冤枉啊,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时那物咬完我和礼哥儿后,即刻便跳窗逃走了,我,我根本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她这话说得倒是不假,可身处于此情此景中,便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倒像是死不承认的狡辩。 苏虞意当然不介意再添上一把火,幽冷道:“大嫂,你竟还在撒谎!” 她胸口连连起伏着,继续道:“众所周知,府中除去绵绵以外,再未豢养其他活物,可绵绵素来听话,夜里更是从不会离开主院半分……无缘无故的,又怎会半夜到你房中去?” 藏冬即刻在一旁插话道:“前几日,这位嫂子前几次因院中的菊花,与小姐闹得有些不快,临走前,我看到她眼中似有怨愤之色,想来是无法对小姐动手,便将怨气撒到绵绵头上了!” 此话一出,沈秀兰面色愈发惨白。 谢时衍将这一切看在眼中,深深看一眼沈秀兰后,即刻拂袖而去! 沈秀兰即刻有些心急,连忙往前跪爬几步,道:“不,不是的,时衍,你听我解释啊……” 谢时衍的步子,还真顿了一瞬,继而回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冰冷。 “大嫂若是一味在府中无法无天,我便只能替你和书礼令寻去处了。” 道完这话,谢时衍走得头也不回! 苏虞意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中忽而有些快意。 原来,沈秀兰先前故意使出那些手段,便是这种感受! 沈秀兰红着眼眸,就这么死死盯着苏虞意,仿佛和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苏虞意冷笑一声。 自己不过才使出她的一半心肝,便受不住了么? 她的“好日子”,可还在后头呢! 两人目光交汇片刻,苏虞意转身离去,往前快步追逐上谢时衍。 她对藏冬使出个颜色,藏冬立即会意道:“姑爷,平日里绵绵都是我照料的,不如把绵绵给我吧,我带它去寻大夫看看。” 第六十七章 神伤 谢时衍点点头,“也好,那就由你带绵绵去看看。” 回主院的途中,似乎被刚才事情所影响,两人一时静默无声。 苏虞意想了想,主动出声喊他。 可谢时衍不知在想什么,竟出神得厉害,对她的话没什么反应。 无法,苏虞意眸子一动,便道:“对了,后日长乐在公主府中设宴,到时我会带大嫂和礼哥儿过去一趟。” 谢时衍果然有了反应,步伐一顿,问道:“怎么了?” 苏虞意上前一步,轻声解释道:“长乐自宫中搬出来,为了让她住得周全,陛下给她一应安排齐全,还特地唤上个御医,长住于她府邸中,以便将来不时之需。” 苏虞意看他一眼,又接着道:“将礼哥儿带过去,正好能让那御医帮着瞧一瞧。” 谢时衍点点头,若能让御医帮礼哥儿看看,自然对他病情有利,可旋即不知想到什么,又有些不放心,“这事,可有与长乐提过?” 苏虞意轻轻颔首,“前几日,我已经书信一封,托人呈给长乐,她也应下此事了。” “既如此,你看着办吧。” 话毕,两人不知觉间,已回到主院。 苏虞意命人去沏上一壶热茶来,递到谢时衍手边。 等他掀盖而饮时,苏虞意忽而不动声色道:“长乐与我交情甚好,此番新入府,定要送些不一般的东西才好,近几日,我一直在挑选礼品,可挑来挑去,总是没挑到合心意的,不如,将你房中那副兰花图,送过去罢?” 谢时衍出身不好,也没有殷实的家底撑腰,因此,身上并没有多少杂余之物。 苏虞意初入府中,他身上唯一还算值钱之物,便是房中那幅兰花图了。 当时,她并不知道谢时衍与沈秀兰那些事,可如今既然知晓,便不能让这两人安然在自己面前放肆。 果不其然,提及此物,谢时衍神色一怔。 苏虞意试探性出声道:“那幅兰花图,我见着已有许久了,平日里也不大挂出来,若是送出去,也是个人情……” “再寻个别的吧。”谢时衍忽然垂下眸子,不知为何,眼中飞速闪过一抹神伤。 苏虞意气息一紧,“为何?” 谢时衍沉默一瞬,随后抬起头来,淡淡道:“总之,旁的什么都行,但那幅兰花图,不许动。” 苏虞意揪紧帕子,质问道:“那幅兰花图于你而言,便那般重要?” 谢时衍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顾左右而言他道:“军营中还有事,我便先走了。” 接着,便让如风牵出马匹,又接过阿邓递来的披风,径直离开府邸。 苏虞意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中一方帕子,险些被揪得变了形。 “小姐,小姐?” 一旁的藏冬,有些被吓到,伸手在苏虞意跟前晃了晃。 好在,没多时,苏虞意便回过神来,“怎么了?” 继而,看到她怀中绵绵,不禁问道:“怎么还在这?不是要带它去看大夫么?” 提及绵绵,苏虞意神色闪过浓浓担忧。 她记得,今日一早见到绵绵时,它虽神色不振,可身上也没有那么多伤口! 突然间,怎的就多出这么些伤来? 藏冬嘿嘿一笑,“绵绵没有大碍,等您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抚摸了下绵绵头顶,“乖宝宝,你今天表现得很好,等你好起来了,顿顿给你加鸡腿!” 听到这话,原本耷拉着脑袋的绵绵,突然睁开眼睛,冲她轻轻汪一声! 藏冬笑笑。 苏虞意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 到主院后,苏虞意才明白过来,藏冬说的意思。 她打来一盆热水,将绵绵放置于水中,涂上皂荚,有一下没一下的帮它浇洗着。 洗着洗着,水面上边浮起来一层赤色。 而绵绵身上原本的那些“伤势”,忽然间都消失了…… 洗净后,浑身重新变得蓬松白软,似往常一般可爱。 “这是怎么回事?”苏虞意不解问道。 拾春便在此时站出来,笑道:“小姐,今日你让我将绵绵带去,我本想着,将它身上弄些泥,弄得狼狈一些,也好让姑爷看着心疼,可拂秋那丫头,比我心思更多,竟拿出胭脂,往绵绵身上涂抹,伪造成伤口痕迹……” 说话间,拾春忍不住嗔门口一眼。 拂秋掩唇一笑,“怎么样?是不是还挺像的?” 苏虞意深深看一眼几个丫头,心下顿时舒心许多,不由也展露出一抹笑。 果然,到关键时刻,还是身边人靠谱。 * 很快,便到公主府设宴这天。 因时间实在匆忙,苏虞意便命人去库房中,拿出两支玉如意来,装进礼盒中。 细想起来,这玉如意,还是与谢时衍新婚时,娘亲亲自赠予她手中的。 一切装点完毕后,苏虞意让人去碧梧院,将沈秀兰请过来。 不多时,去唤人的丫头,便步履匆匆而来。 可她身后,竟是空空如也! “人呢?”苏虞意蹙眉问道。 “沈娘子说,她今日身体抱恙,恐怕……不适合出门,说让小姐独自前去就好。”丫头面色为难,将她的话一五一十传出。 苏虞意冷笑一声。 一旁拾春,面色也有些不好看,“提前说好的事,怎能临时毁约?这也太没规矩了!去告诉那位嫂子,就说是夫人吩咐了,让她务必过来!” 丫鬟刚要应是,苏虞意忽然的拦住她,“等等。” “夫人,还有何吩咐?” “等到了碧梧院,你就说,姑爷也会一道过去,此刻就在马车上等着她。”苏虞意幽声道。 丫鬟领命而去。 果不其然,这次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见沈秀兰跟在丫鬟身后来了。 看得出来,她今日还特地装扮了下,一身鹅黄色襟褂,衬得她皮肤胜雪,发间还斜插一只坠着碎花的银簪,这是往常不曾有的装扮。 才刚出来,沈秀兰便不住的左顾右盼,似是在找寻什么。 至于谢书礼,则被身后的婆子抱着。 找寻一圈后,沈秀兰拧着眉心,对一旁的丫鬟问道:“时衍呢,怎么没看见他?” 第六十八章 责备 这时,苏虞意轻嗤一声。 沈秀兰听到声音,即刻朝这边望过来,眸中似有不满。 接着,又开始左顾右盼,寻找谢时衍的存在。 结果这时,苏虞意幽幽出声道:“别找了,他不在这。” 沈秀兰一怔,旋即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她的圈套,“你!你故意设计让我来的?” 苏虞意抬起纤纤素手,怠懒往后一扬,“马车已备好,快上去吧。” 眼见沈秀兰眼中浮现不甘之色,苏虞意深深看她一眼,意味深长道:“别忘了,你的东西,还在我手中呢。” 闻此,沈秀兰脸色霎时白好几个度。 身后的丫鬟,催促道:“沈娘子,快些上去吧,可别误了时辰。” 沈秀兰忿忿望一眼苏虞意方向,却见她已经放下帘子,便气得跺跺脚,却也只能跟着丫鬟往后边去。 相较起前面的马车,沈秀兰后边所乘的马车,看上去则窄小许多。 不仅如此,马车内甚至都没设下软垫,因此一坐上去,便会觉得硌人得很。 这一路下来,沈秀兰在马车内摇摇晃晃的,几乎觉得骨架都快要被摇散了。 终于到了公主府,苏虞意仪态大方走下马车,周身光环,几乎令所有人挪不开眼。 而身后的沈秀兰,下车时并未有人搀扶,脚下一软,狼狈得险些跌倒! 便在这时,正和长乐公主热切谈话的苏虞意,忽而朝她投来个眼神,美目中似有责怪之色。 沈秀兰面色一僵,对于这趟行程,心中愈发不满! 偏偏这时,苏虞意又说道:“嫂子,这位是长乐公主,快来让公主见见。” 沈秀兰微一迟疑,走过来道:“民妇拜见公主。” 继而有些笨拙的,冲长乐行了个礼。 便在这时,有几位前来的贵妇,低低笑出声来。 丫鬟婆子见主子笑了,便也克制不住的发出讪笑声。 一时间,沈秀兰窘得无地自容,面红耳赤站在当场。 唯一笑不出来的人,便是苏虞意了。 毕竟,沈秀兰可是她带来的人,在外,也代表了将军府的门面。 苏虞意黛眉微蹙,淡淡横扫她一眼,仿佛是在怪罪她失了将军府礼数。 沈秀兰被这一眼瞥来,更加拘谨不安。 这时,身后的婆子,将谢书礼抱了出来。 沈秀兰正要过去,却见苏虞意冲婆子招手道:“将礼哥儿带过来。” 婆子看一眼沈秀兰,继而对苏虞意应一声是,抱着礼哥儿走到跟前。 外间风大,为了避免礼哥儿着凉,今日特地给他加了件带绒的披风,此刻他被披风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蜡黄小脸。 苏虞意视线落到他脸上,不多时,现出几分担忧之色。 一旁的长乐,看一眼不远处的沈秀兰,继而扫一眼谢书礼,才对苏虞意问道:“这,便是你家那侄子么?” “嗯。”苏虞意点点头。 继而趁着沈秀兰不留意时,与长乐交换一个眼神。 长乐会意的垂下眸子,叹道:“瞧着倒是个听话的孩子,只是这么小年纪,便要遭这些罪,当真是可怜,你怎么也不早些来找我呢?” 苏虞意道:“前些日子,我家夫君一直在京城中寻遍名医为他诊治,可不知怎的,就是不大奏效,因此,才耽误了好些时候。” 长乐点点头,“外面风大,先进去说,免得将孩子吹着。” 不远处,沈秀兰一直紧盯着两人,如今见两人进去了,生怕自己再会出丑,便想着等着其他人先进去,随后自己再跟着入内。 等人陆陆续续进了一半,沈秀兰提起裙摆,急匆匆往里间走。 然而刚跨进公主府大门,忽而有一名贵妇走到她边上,低声问道:“谢将军虽英武不凡,可听闻他的老家,是在一处偏远的镇子上……都说人一旦富贵了,四里八乡的穷亲戚,便会赶趟子上门,这位娘子,该不会就是谢将军镇上来的亲戚吧?” 沈秀兰浑身一僵,整个人像被倒泼了盆冷水。 而那出声的贵妇,别有深意看她一眼后,忽然掩唇一笑,继而从容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还有几名贵妇千金,也听到方才的话,一个个从沈秀兰身边经过时,那眼神就跟烙铁似的,简直烫得她自尊生疼。 沈秀兰深吸口气,暗暗咬紧发白下唇。 这时,方才陪同她的丫鬟,急匆匆走来,有些不满道:“沈娘子,你怎么还愣在这?夫人让你快些过去呢!” 沈秀兰心中堆满怨气,却不敢出声,而是亦步亦趋跟在丫鬟身后,朝着里间走。 比起谢时衍的将军府来,公主府显然要大上许多。 房梁屋角,处处精致华美,不远处的假山上,竟还有白色烟雾缭绕,似是在仙境中一般。 沈秀兰从未见过这般光景,一时间看得有些入神。 跟前的丫鬟走了一会,发觉身后又没跟上,气得一跺脚,“沈娘子!” 沈秀兰吓得回过神来。 丫鬟不满瞪她一眼,这次再不说其他,只顾自己往前去。 沈秀兰握紧掌心,咬牙继续跟上。 穿过两道长廊,忽而,丫鬟将她越走越偏。 沈秀兰心下觉得有些不对劲,便问道:“怎么回事?还没走到么?” 丫鬟并不理她,脚下步伐,越来越快。 沈秀兰心下一乱,顿时不肯再走,果然,不到一会,丫鬟便回头催促道:“快跟上来!公主和夫人在等着呢,可别误了宴会时辰!” 沈秀兰憋闷一会,情急之下,想出个说辞,“礼哥儿一时见不到我,就会闹腾,我,我现在就要见礼哥儿!” 丫鬟似乎耐心告罄,指着尽头处一间房子道:“礼哥儿就在前面。” 沈秀兰半信半疑,“真的?” 丫鬟睇她一眼,“当然,公主和夫人,还有御医,都在里间等着呢!如今就等你过去了,说是礼哥儿平日里都是你在照料着,要找你问问礼哥儿最近的状况。” 见丫鬟说得有理有据,沈秀兰这才恍然着点头,“好,那我现在便过去。” 接着,沈秀兰便加快脚下步伐。 第六十九章 设局 这处走廊尽头,周围僻静无声。 唯独末尾的那间房子,是半开着的。 沈秀兰并未多想,因心下着急,直接快步走进去。 可进来后,环顾一圈四周,里面竟空空如也! 别说人了,半个影子都没有! “人呢?礼哥儿去哪了?” 沈秀兰有些懵,朝门口处看来,本想找那个丫鬟问个明白,可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忽然啪嗒一声被关上了! 接着,外面传来落锁声。 沈秀兰这才发觉不妙。 不好,中计了! 她神色一慌,赶紧走到门边用力拍打着,“人呢,赶紧给我开门,快开门!” 可回应她的,只有丫鬟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沈秀兰顿时跟无头苍蝇一样,在屋内走来走去,心中开始升起各种不好的遐想。 出门时,她虽猜到苏虞意可能会算计自己,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苏虞意竟会如此大胆! 在众目睽睽之下,才刚进公主府,便堂而皇之带走礼哥儿,又将自己关在这里…… 等等! 她该不会是看出了什么,要拆穿礼哥儿生病的事实吧? 沈秀兰背靠着门,胸口如擂鼓般,起伏着喘气,却也在不断安慰自己。 没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爹说过,那药是托人找来的秘方,一旦服下,若非是得到解药,否则绝不可能被人发觉! 况且,今天她特意给书礼加大了药的用量,一时半会,应该也醒不过来。 想到这,沈秀兰心下顿时松缓一些。 主院西厢房内。 从进来起,长乐便让人将谢书礼放置于长塌上。 长乐和苏虞意两人相对而立,彼此对视一眼后,视线投向床上的谢书礼身上。 不知怎的,才两日不见,苏虞意总觉得,谢书礼的脸色似乎又干瘦了一些。 可拂秋那日,明明说听见了谢书礼的打闹声,莫非,是他看错了? 正想到这,一位年过半百的长者,拎着药箱匆匆进来,许是在药材中侵染已久,身上自带一股药香味。 “微臣叩见公主。” 长者一进来,便要向长乐行跪拜之礼,长乐连忙伸手虚扶一把,“荀大人不必多礼。” 御医垂首而起。 苏虞意便在这时,朝他微微一福身,“见过荀大人。” 御医微微颔首,“谢夫人有礼了。” 接着,视线看向床上谢书礼。 也不知是看出了什么,御医眉心微变,继而上前两步,说道:“事不宜迟,我先为这位小公子探探脉象,还请二位暂且回避。” 长乐和苏虞意对视一眼,继而苏虞意冲御医微一颔首,道:“有劳荀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出门时,乳娘正好抱着睡醒的小昭儿过来。 水灵灵的小奶娃,揉着惺忪的睡眼,娇嫩得仿若年画中的娃娃,看着十分憨胖可爱。 见到长乐,还隔着好些距离,小昭儿便迫不及待伸出手,“娘亲,抱抱,要娘亲抱。” 长乐心下一软,朝着女儿快步几步,从乳娘手中将孩子接过。 小昭儿在长乐身上蹭了蹭,胖乎乎的小手,捧着长乐脸颊,在上面落下一个奶呼呼的香吻。 这一瞬,长乐眼角眉梢都是柔和的慈爱之色,忍不住也亲亲小昭儿鼓涨的面颊。 “娘亲的小昭儿,可真乖。” 苏虞意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看向自己仍旧平坦的小腹,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而小昭儿这时看到了苏虞意,扑腾的朝她挥舞小手,奶声奶气喊道:“姨母,姨母!” 苏虞意一怔,收回神时,朝小昭儿浅浅一笑,眉眼宛如新月。 “小昭儿,姨母好一阵没见到你了。”她试探着,朝小昭儿伸出小手,“来,姨母抱抱好不好?” 小昭儿犹豫着,看向母亲长乐,仿佛在征询她的同意。 长乐笑弯了眸子,“去吧,跟你姨母也亲亲去。” 接着,便将小昭儿递到苏虞意手中。 苏虞意抱着软乎乎的奶娃子,心中莫名有种柔软的满足感。 小昭儿似乎也很喜欢她,才刚沾到身上,便抱住她脖子,和苏虞意紧贴在一起。 长乐见她抱稳后,忍不住出声打趣道:“最好是让姨母也努努力,生个和咱们小昭儿一般的妹妹出来,到时候小昭儿就有伴啦。” 小昭儿似乎听懂了母亲的话,忽而低头,摸向苏虞意小腹。 “妹妹,小昭儿要,妹妹玩……” 苏虞意被她这突然的举动,闹得面色微红,“小昭儿……” 小昭儿嘿嘿一笑,然后将脑袋埋进苏虞意怀抱中,有些羞赧的露出两只眼睛。 虽然也不知道,她是在羞什么…… 苏虞意看着怀中憨态可掬的小丸子,忍不住莞尔。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一处亭子,四周女客并不多,长乐一一笑着打过招呼后,对苏虞意问道:“若是真有端倪,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前些日子,她收到一封信,正是苏虞意派人带来的。 信上内容并不多,只说怀疑谢时衍与大嫂有染,想让长乐帮自己设一场局,她想亲手证明,谢书礼与谢时衍是亲生父子。 在府中,沈秀兰时时刻刻提防着自己,她无法得手。 可既然离开了将军府中,事态如何发生,便再由不得他们了…… 如此想着,丫鬟忽而走来,轻声提醒道:“公主,老王妃和大皇子他们过来了,说是要见您呢。” 长乐长眉轻蹙。 苏虞意看出她为难,便道:“沅沅,你先去招呼宾客吧,我在这单独呆一会。” 沅沅是长乐闺中小字,可如此唤她的人,除去苏虞意外,便只有宫中那位生母了。 长乐点点头,又有些不放心道:“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动手的,记得随时让人来找我,知道吗?” 苏虞意笑笑,“放心吧,我会的。” 长乐这才带着一众丫鬟,放心离去。 苏虞意纤纤素手撑着下巴,看着亭子底下,一群红色锦鲤争相游摆着。 看了还没一会,忽然拾春垂首走来,对苏虞意道:“小姐,御医那边,说是有结果了。” 顿了顿,又道:“去通知姑爷的人,也在路上了,约莫还有一个时辰左右才会到此。” 第七十章 记挂 苏虞意微垂下的眸子,这时拂过一抹异色,“好,我知道了。” 接着站起身来,“走,过去看看。” 长乐抵达前厅时,老王妃和大皇子,已在此等候多时。 老王妃是当今皇上弟媳,也是七王爷的正经原配。 七王爷体弱,自小便在宫中不出众,鲜少引人注意。 因此新皇登基,其余王爷被赐封地后,陆陆续续都远离京城,迁往封地驻守,唯独体弱多病的七王爷,被留在京城中。 只可惜七王爷命薄,前些年,竟撒手人寰,独留老王妃一人守着偌大王府。 一个空壳王府,自然不会引得他人关注,因此老王妃除去满足日常温饱外,鲜少在众人跟前露面。 今日能到长乐新府中来,已是给足她面子了。 “许久不见,娘娘身子可还安康?” 老王妃慈和一笑,拍拍长乐的手背,“我还是老样子,倒是你,都是为娘的人了,倒出落得越发好看了。” 长乐抿唇一笑,和老王妃亲切聊了一会,便吩咐人带着她去寻地儿逛逛。 而自打进门起,便左顾右盼许久的大皇子李兆宸,这时被身侧的姚金霜扯了扯,这才收回些神来。 长乐朝二人走来,微微一笑,“皇兄,皇嫂。” 李兆宸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姚金霜得体一笑,也拉着长乐说了好一会话,不多时,便有些贵妇凑前过来,对她问安过后,便拉着姚金霜到别处说话去了。 李兆宸在一旁煎熬许久,见到妻子离去,便趁着这时走上前来,在长乐耳旁焦急询问道:“长乐,怎么不见阿意妹妹?” 平日里,苏虞意和长乐是走得最近不过的。 长乐如今新府设宴,她没有理由不过来。 长乐眸光略带深意看一眼自家皇兄,忽而有些惋惜道:“今日一早,将军府差人来同我说,阿意今日身体有些不适,便不过来了。” 话一出口,李兆宸肉眼可见紧张起来,“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身体不适?近日昼夜间温差太大,她可是受了风寒?” 长乐勾唇,笑得不动声色,“我也不知道,若皇兄担心,自可以去将军府上亲自探望。” 李兆宸恍惚点头,还真转过步子,打算出去看看。 可才踏出没两步,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有些懊恼,“罢了,她如今已嫁做人妇,我和她身份有异,实在不便……” 话说一半,李兆宸突然看向长乐,试探问道:“要不,皇妹替我派人过去瞧瞧?” 话刚出口,长乐便忍不住轻笑出声,嗔一眼自家皇兄,低哼道:“逗你玩呢,阿意过来了,只是这会有事在后院中,不便出来罢了。” 李兆宸这才恍然松口气,却也有些恼,“好端端的,怎能拿这事开玩笑?这不是存心诅咒阿意么?” 长乐并不答这话,只是眉眼间别有深意道:“皇兄如此记挂阿意,倒是一点也不怕皇嫂拈酸吃醋。” 提及姚金霜,李兆宸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旋即挥手道:“我和阿意妹妹自小一起长大,我惦念着她,也不过是念及这份情谊罢了,你皇嫂最是通情达理不过,又怎么会为这点小事生气?” 长乐意味深长哦一声,乐得拆穿他面目,“既如此,那刚刚皇嫂在跟前时,皇兄为何不问阿意去处,反而此时才问呢?” 李兆宸被问得神色一僵。 “方才,我只是忘记了这事罢了!等想起来,自然就问你了……” 越说下去,李兆宸知道长乐在套话,便不愿与她再多提及,而是往后院走去。 临走前,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对长乐低声警告道:“可不许在你皇嫂跟前胡说八道,明白吗?” 长乐浅笑一声,“我若应下,那皇兄便是欠我一个人情了。” 李兆宸撇撇嘴,可想到那张艳丽的面孔,还是凑近过来,对长乐问道:“欠你人情,倒也不是不行,但你需得告诉我,阿意如今到底在何处?” 长乐眉眼深远,就在李兆宸以为她要出声时,不想却被卖了个关子,“阿意如今有正事,大概是走不开,你若想见她,等会席上自然会见到。” 话毕,长乐便去招待其他宾客去了。 李兆宸暗暗一咬牙,拂袖独自前往后院走去。 后院中,已聚拢不少宾客,姚金霜整同几位女眷,在一处小园中赏景。 几人说说笑笑间,忽然其中一位贵妇出声道:“咦,怎么瞧着那人,像是大皇子呢?” 姚金霜一怔,“是么?” 说话间,立马有人凑前过去看,忽而对着姚金霜轻笑出声道:“看大皇子身形匆匆的,怕是特意来寻姐姐的吧?” 听闻这话,姚金霜面颊微微泛红。 身边的丫鬟欢儿见状,双手盖在唇边,冲着大皇子方向喊道,“殿下,娘娘在这呢!” 闻言,大皇子身形一愣,随即扭头看过来。 看向欢儿时,视线顺势落到姚金霜身上,可不知道为何,眼神十分冷淡。 停顿片刻后,便又急匆匆离去,并不像是特意过来寻她的模样。 姚金霜面色,霎时有些盖不住的难看。 一时间,方才开口那位贵妇,面色顿时尴尬起来。 “这,兴许是殿下什么东西掉了,进来寻也说不定……” 姚金霜深吸口气,忽然站起来,对欢儿道:“欢儿,你去跟着殿下——” 话刚出口,姚金霜咬咬唇,“算了,我们一同过去。” 接着,拉上欢儿便要走。 一旁贵妇唯恐姚金霜会迁怒自己,不由得有些着急,“姐姐,您这是……” 姚金霜脚步一顿,回头冲几人笑笑,“殿下既然着急寻东西,我自然要陪同他一起找才是。” 只是这笑容,看着十分牵强。 * 苏虞意刚到主院东厢房中。 紧闭的门,忽然从跟前打开。 御医从里间出来,面上带着凝重之色,可看着苏虞意,却又有些欲言又止。 苏虞意心下一紧,连忙问道:“荀大人,我这位侄儿,情况如何了?” 御医轻叹一口气,摇头抚须道:“情况不太妙。” 第七十一章 求救 姚金霜领着欢儿,穿过几道长廊,眼见距离李兆宸越来越近,欢儿正要开口,“殿……” 话还没出口,却被一旁的主子捂住嘴巴。 欢儿不解转头,问道:“娘娘,您这是……” 不知为何,姚金霜脑海中,忽然现出那日在长街时的情景。 她面色突然冷下来,“别作声,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去找谁。” 然而,经过一处假山时,李兆宸忽然不见踪影。 姚金霜脚下一慌,拉着欢儿连忙站出来,四下找寻着他身影。 可无论怎么看,就是没能找到李兆宸。 欢儿一脸难色,“娘娘,公主府这般大,现在又把殿下给跟丢了,要再找回来,恐怕并非易事。” 姚金霜眼中划过一抹异色,暗暗一咬牙,道:“这样,我们分头去找,等看到殿下后,你先不要打草惊蛇,回来向我禀报就是。” 欢儿道一声是,随后步履匆忙朝一条石子小道找去。 姚金霜这边,则走向另外一条宽敞些的道路。 绕过几座园子,周围的地势,忽而越来越偏僻了…… 刚开始,还有几个人下人经过,对她问安,可渐渐的,竟连个人影都瞧不到。 姚金霜心下有些气馁。 可想着宴席即将开始,若是自己在此耽误下去,耽误了时辰,反倒失礼。 这样想着,她便打算原路返回。 不想,刚转过身,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求救声音。 “救命啊!快放我出去,有没有人能听见?赶紧放我出去!” 姚金霜吓得心下一颤,面色微微发白。 这时,身后的声音却越发凄惨。 再仔细些听,还能发觉那求助声中,还夹杂着重重拍门声。 姚金霜蹙紧眉头,想着约莫是哪个不听话的丫鬟,被罚了禁闭,便欲要转身离去。 不料想,这时身后求助声,忽然喊出个令她熟悉的名字。 “苏虞意,苏虞意你不得好死,你要再不放人,时衍绝不会轻饶你的!” 这瞬间,姚金霜心神一震。 苏虞意? 还记得,那天在长街时,她命人去查那小厮接触的人,过后来给她回禀时,道出的便是这名字。 对于她,姚金霜倒是知晓的。 苏虞意和长乐素来交好,整个皇宫中无人不知,只是她平日里,很少与长乐走动,而苏虞意嫁为人妇后,更是鲜少进宫,因此见不了几面。 即便见面,两人也从未说过话。 正想到这,姚金霜脚下步子,已经开始不听使唤的,朝声音来源处走去。 越是靠近,剧烈的拍门声愈发清晰。 姚金霜顶着冷汗,深吸一口气后,故作镇定问道:“你是谁?为何会被关在这里?” 原本疯狂尖叫的女音,在听到外面的动静后,突然安静一瞬。 接着忽然又惶恐起来,哑着嗓子求助道:“我叫沈秀兰,是将军府苏虞意的大嫂,她故意带人将我骗到此处,又将我设计关在屋内,如今我儿子还在她手中,不知她有什么计谋,要如此毒害我们母子,请你帮帮我,快放我出去!” 闻此,姚金霜微微讶异。 既然是大嫂,便说明是亲眷,就算是有过节,自家便可了解恩怨,何以将她关到公主府上来? 这样想着,姚金霜便问道:“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沈秀兰呼吸凌乱,抖着嗓子出声道:“我敢拿我的性命发誓,我所说之话,绝无半句虚言!” 想了想,又道:“今日我是同苏虞意一道前来公主府的,你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门口待客的小厮丫鬟,当时还有个五六岁的孩童,正是我的儿子,我们是一同下的马车……” 沈秀兰慌里慌张说道半天,愈发语无伦次。 姚金霜眸色一沉,平缓道:“可据我所知,苏虞意她虽然性子骄纵一些,可从不是无理之人,既然将你关在这里,想必是你惹恼了她,才会让她如此对待你。况且……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一个外人,还是不出手为妙。” 她故作平静落下这话后,便转身要走。 里头沈秀兰,果然乱了分寸,一股脑胡说道:“求求您了,请您一定要救我出去,苏虞意那歹毒的妇人,见我身份低微,平日在将军府中便各种看我不顺眼,可无奈我丈夫的胞弟一直护着我们母子,她在府中不好对我们动手,便刻意将我逼迫着带到这里来,如今我儿子还在她手中生死未卜,若是再迟一些,后果难料啊!” 沈秀兰越说下去,竟陆陆续续带着些许哭腔。 姚金霜看着紧闭的门,神色忽而越发深沉。 …… 谢时衍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从军营飞奔赶来。 远远的,便在公主府门口看见拾春、摘夏二人,正站在那里急切等候着。 谢时衍勒下缰绳,翻身下马,大步朝苏虞意走去,面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才到身前,便迫不及待出声问道:“礼哥儿他怎样了?”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面色慌张道:“姑爷,你可是算来了,小姐正在里面等着您呢,有什么事,等见到小姐了再说吧。” 谢时衍匆匆颔首。 几人一行,快步往内院走远。 到达主院时,苏虞意正在庭院中不安站着,黛眉深深蹙紧,像是遇到什么大事一般。 谢时衍心下一咯噔,连忙上前问道:“礼哥儿如今在哪?” 苏虞意见到他来,松下一口气,的朝着东边厢房位置指了指,“正在里头等着救治呢。” “我去看看。” 闻言,谢时衍立即便要朝东厢房冲去。 苏虞意急急忙忙跟上来,拦在他跟前,摇头道:“不可,御医一个时辰前,给礼哥儿探过脉象,说他如今身体过于虚弱,如今正在给他施针,恐怕不宜打扰。” 这些日子,谢时衍在京城中遍寻名医,礼哥儿小小的身体,已被银针扎过不知多少遍,可就是毫无起色。 还是沈秀兰看着心疼,哭着拦在跟前,无论如何都不准他们再动手,如此才作罢的。 谢时衍低沉叹一口气,问道:“施针会有效果吗?” 第七十二章 血引 苏虞意沉思片刻,道:“我问过荀大人,给礼哥儿施针,不过是为了打开七窍而已。” 谢时衍蹙紧墨色浓眉。 苏虞意余光看到他神色,面色严肃正色道:“若要想要救他,唯有一种办法。” 谢时衍立即抬起头来,急迫问道:“什么办法?” 这一瞬,仿佛让他豁出身家性命,也心甘情愿。 苏虞意心下闪过一抹失落,旋即背过身去,独留一个背影对着他。 沉默一瞬后,缓缓开口道:“御医和我说过,若是想要救他,需得以至亲之人的鲜血,每日一碗,佐以药引喂他喝下去。” 谢时衍神色犹豫,“那,大嫂……” 苏虞意心底一沉。 本以为,谢时衍在战场上厮杀拼搏,即便情感上于自己不忠,起码也是个有血性的男儿。 不想,真到这时候,他率先想的竟是让沈秀兰一个女人出来顶着。 看来,是自己先前看错了他。 苏虞意冷笑一声,等上片刻后,方才回头过来,看着谢时衍道:“女子之血为至阴,为药引反而不好,而男子为纯阳之体,正好与礼哥儿贴合,对他的恢复也大有益处。” 谢时衍若有所思点点头,可神色仍然挣扎着。 苏虞意也不着急,就站于一旁,静静候着。 就在这时,原本安宁的院落,忽然传来一道急声,“夫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苏虞意蹙着黛眉,回头看去,发觉竟是一位有些面熟的小丫鬟,冲着二人急匆匆而来。 丫鬟上气不接下气,直喘着道:“夫人,我是东厢房处的丫鬟,刚才荀大人突然命我过来告知您,说是那位小公子突然岔了气,这会十分危险,让您快些过去看看!” 苏虞意听她说话间,心下早已了然,便作着面色一变,“早间来时,人不还好好的吗?怎会突然如此呢?” 一旁的谢时衍,看上去更是焦急万分,“礼哥儿怎么了?!” 丫鬟似乎来不及解释,艰难吞下一口口水,对着二人仓促道:“二位快些随我过来吧!” 接着,便在前方带路,小跑着朝东厢房位置跑去。 苏虞意正想催促谢时衍动作快些,可话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见谢时衍已然站起身来,竟是头也不回的紧追在那名丫鬟身后。 不多时,两人便抵达东厢房内。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浓药草味,使人舌尖都忍不住发起苦起来。 那位荀御医,在苏虞意进来那一刻起,便趁着谢时衍不防备时,不动声色对她微微颔首。 苏虞意同样微一点头。 谢时衍疾步冲到跟前,只见宽大的床塌上,谢书礼小小的身体躺在其中,在他脑袋一圈,布满了银针。 此时不知为何,他小小的面色散发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嘴角还在往外溢吐泡沫。 谢时衍身形一晃,一把揪住旁侧的荀御医,有些失控问道:“这是为何?好端端的,怎会变成这样?” 荀御医亦是脸色堆满冷汗,他一脸难色看着谢时衍,惊慌擦去一把额间汗水,道:“方才在行针时,才发觉这位小公子体内气淤已深,所以在下便斗胆将银针往穴位更入几分,不想小公子竟承受不住,这会,这会已是性命垂危啊!” 听闻这话,谢时衍面色顿时煞白一片。 “快治好他,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必须治好他!否则,我便对你不客气!”说话间,谢时衍忽然拔出腰间匕首,眸色骤然猩红不已。 看这模样,竟不像是在开玩笑…… 荀御医吓得不轻,连忙对苏虞意投去求助目光。 苏虞意眉色一沉,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谢时衍胳膊,“你着急什么?荀大人也并未说,没有救治的办法。” 此刻,谢时衍却像是听不进任何,厉声吼道:“我要你治好他!” 无法,苏虞意只得扬声喝住他,“谢时衍!” 谢时衍动作一顿。 “先不说荀大人也是好心为礼哥儿救治,便在论起年纪来,他在我们跟前也是长辈,你在这舞刀弄枪的,算是怎么回事?” 谢时衍微微一怔,这才逐渐回过神来,将手中匕首放回腰间。 “抱歉,失礼了。” 随后松开手。 荀大人胆战心惊后退两步,整理一下被他扯皱的长袍。 这时,苏虞意上前,面色焦急问道:“荀大人,你可有什么法子么?我家夫君素来将这位侄儿视作骨肉至亲,只要能救回他,夫君便是豁出性命也愿意啊!” 说话时,苏虞意余光暗瞥一眼谢时衍。 御医捋一把长须,迟疑片刻后,才出声道:“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 苏虞意急切道:“请说。” “便是我刚才同你说,以至亲之血为引,先煎服着喂他吞服下去,如此一来……” 苏虞意眸中微闪。 果然,还未等御医说完,便听谢时衍出声道:“来人,拿碗来!” 这一刻,苏虞意早已等候多时。 在这之前,她事先让拾春等人备好接血用具,于是并未等上太长时间,拾春便端着托盘快步而来。 托盘内,放着一只镶金边的空碗。 谢时衍迟疑片刻,一把抽出身旁匕首,抵向掌心。 接着闭上眼睛,咬咬牙用力一划! 霎时间,鲜红发黑的血液,源源不断从掌缝中流出,痛痛快快滴进小碗中。 不多时,便灌满了小半碗血。 苏虞意心头一紧缩,有些不忍看,只轻声提醒道:“够了!” 谢时衍却仍旧没有缩回手的意思。 苏虞意便咬咬唇,对外喊道:“来人,帮姑爷把手掌包扎起来!” 外头哎了一声,随后进来分别是拂秋和藏冬。 两人翻找出麻布,止血粉等物,将谢时衍伤口表层的血迹清理一些,将止血药物往上撒去。 谢时衍倒吸一口气,疼得直蹙眉。 拂秋看他一眼,拿出崭新的麻布,一圈圈缠绕在他掌心,最后在手背处打结时,拂秋还特意加重一些力道。 果不其然,谢时衍的面色顿时有些难看起来。 可看一眼跟前的苏虞意后,最终并未发作。 第七十三章 端倪 这会子功夫,摘夏端着托盘进来,里头正放置着一碗浅褐色的汤汁。 闻见淡淡药苦味,谢时衍眉心蹙得更浓,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苏虞意顺势将碗端过来,轻搅两下吹散去一些热气,眉间做出有些心疼的模样,对谢时衍低声道:“这是荀大人方才特意熬的一帖补血方子,你方才失这么些血,吃这个正好。” 谢时衍神色正困惑,苏虞意却已舀起一调羹药汁,凑到他唇边来。 谢时衍微微张口,药汁便被送入口中,苦涩味道顺着舌尖,蔓延向喉间。 眼见苏虞意又要舀起第二勺,谢时衍赶紧直接将碗端过来,闷头一饮而尽! 浓郁的药苦味,顿时让他脸色微皱,可不出片刻,神色便恢复过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时衍总觉得,眼前有些眩晕起来,面前人像,都倒成重影。 苏虞意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你既喝了药,不如我扶着你去休息会吧?等醒过来,礼哥儿约莫也就好了。” 谢时衍按按眉间,正想说不用,可脑海中翻搅得越发厉害,甚至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他费劲抬起眼皮,艰难出声道:“这药里加了什么?怎会晕得这般厉害?” 这时,苏虞意借机向御医投去一个眼神。 御医顿时会意过来,解释道:“这副汤药中,多为补气血的药材,大人方才失血过多,想必是药物开始发挥药效了,感到眩晕是正常反应,去歇着便好。” 御医都如此说了,谢时衍也没什么信不过的,便点点头,任由苏虞意扶着自己,朝房中走去。 公主府主院隔壁,还有一处清净的小院落,长乐是预备是给来往客人住的,平常无事,无人会往那涉足,谢时衍安置在那正好。 如此想着,苏虞意亲手将谢时衍带进去,又将他扶到在床塌之上。 或许是药效真的过于猛烈,才刚沾上床塌,谢时衍的呼吸就变得沉重起来。 苏虞意站在一侧,原本焦急的面色,此时忽而便了个人似的,眸子愈发沉冷。 她看着床上之人,静静站了好一会,口中喃喃出声道:“谢时衍,过了今天,从此我们便再无瓜葛了。” 拾春这时走到门口,对苏虞意轻声道:“小姐,公主带着夫人们过来了。” 闻言,苏虞意神色一凛,最后看一眼谢时衍,缓缓朝着门外走去。 临走前,还不忘吩咐人关上门,看好此处院落。 来到主院时,院中已聚集好几个人。 来人并不算多,除去长乐外,跟在她身侧的,还有母亲江氏,以及两位嫂子。 见到苏虞意过来,江氏迫不及待上前问道:“阿意,这是怎么了?怎好端端的,突然让公主把我叫到此处来?” 宋氏和林氏,亦是一脸不解,“阿意,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苏虞意垂眸半晌,眼角忽而多出一滴晶莹泪水,自白皙的面颊,缓缓而下。 见女儿如此,江氏好一阵心疼,“阿意,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母亲……” 刚一出声,苏虞意便忍不住哽咽起来。 自打重生以来,对这二人忍了这么一段日子,如今,她已不愿再瞒着母亲! 江氏心都快被她哭碎了,握紧苏虞意的手,紧张道:“阿意,你好好说,可别让娘担心啊!” 一旁的两位嫂子,也纷纷劝道:“阿意,你可是最近又与时衍闹了别扭?若是如此,我们……” 苏虞意用帕子轻拭去泪痕,忽而抬眸,神色坚定道:“母亲,我要跟谢时衍和离。” 江氏一愣,随即有些不安看一眼长乐。 毕竟这算是家事,若是让长乐一个外人听见,总归有些不太好。 至于宋氏和林氏二人,皆是满眼震惊。 这…… 她们嫁进将军府时日虽也才几年时光,却也知晓,苏虞意平日里是骄纵一些,但并不是个爱玩笑之人。 可好端端的,怎会提出和离? 这时,江氏又看了长乐好几眼,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让她回避……可人家贵为公主,总不太好开这个口。 苏虞意抬眸看向母亲和嫂子三人,平静道:“母亲,长乐已知晓此事了。” 江氏冲长乐尴尬一笑,随即压低声音,凑到苏虞意耳边道:“阿意,和离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回头等咱们回府了,娘再好好跟你说道说道,等你明白其中缘故,就知道了……” “我没有开玩笑。”苏虞意一字一顿道。 接着,不等母亲出声,便娓娓道来,“上次我和谢时衍闹别扭,回府时,便将这事说给你和爹爹听过,可当时,你们并不在意,我本也以为,我和谢时衍只是性子不合适,可近些日子,自从他家中那位大嫂,奔入京城投靠我们二人后,我发现了一些端倪。” 江氏蹙紧柳眉,“这是什么意思?” 宋氏和林氏,也纷纷竖起耳朵。 苏虞意冷笑一声,继续道:“自从那位大嫂进入府中后,想着那位小侄儿身体抱恙,我便给她收拾了一处院落歇着,而谢时衍时不时的,就会去往他们那处院落……刚开始,我听丫鬟们说起,还以为只是那位侄子生病,所以才时时过去探望,可这阵子,我发觉他对我越来越不上心,反而对那位嫂子百般体贴,便生了疑心。” “偶然一次,丫鬟从他们院角处经过,竟听见那沈秀兰说,那位小侄子,并非自己丈夫亲生,而是谢时衍的孩子!” 最后落下这句话,苏虞意陡然胸口一滞,莫名被刺得有些发痛。 江氏面色大变,脚步一个踉跄,还好是两位儿媳妇扶住她,才让她勉强稳住身形。 江氏深深喘口气,一脸凝重对苏虞意道:“阿意,这,这话可不能乱说,万一是那位嫂子胡乱编排,也说不定呢……” 两位嫂子也倍感吃惊,左右张望一眼后,神色复杂道:“阿意,娘说得对,这事可不能到处张扬……” 苏虞意垂下眸子,暗自冷笑一声。 第七十四章 融血 方才番话中,虽然是有自己乱编排的一些,可与那沈秀兰同自己说的,也八九不离十了。 “阿娘,大嫂二嫂,我敢向天发誓,我刚才所言,句句属实!” 苏虞意举起三指,一脸信誓旦旦。 见女儿确实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江氏浑身一震,险些都要昏厥过去。 身后宋氏和林氏,慌忙喊道:“娘,娘你怎么了?” 江氏深深喘息,半晌才恢复一些,“阿意……” 苏虞意见到母亲如此,心中也疼得紧,可今日既把母亲喊来这里,便也做足了准备。 见母亲面色缓和一些,她继续道来,“那位小侄子,如今正被安排在东厢房中,我已命人取了谢时衍的血,待会只需将他之血,与那位小侄子的血相融,娘便知道我所说之话,是否属实了。” 苏虞意面色一凝,看向东厢房方向。 此时,里端人影绰绰。 摘夏快步走来,福了福身道:“小姐,一切已准备妥当,只等着您过去了。” 苏虞意:“娘,大嫂二嫂,我们过去吧。” 转身而去时,还不忘冲长乐一颔首。 长乐微微点头,紧紧走在前端带路。 东厢房位置本就不算大,这会又进来这些人,更是热闹得紧。 御医垂眸扫过一眼几人,便要上前行礼。 长乐和江氏赶紧虚扶一把,“荀大人不必多礼。” 御医微微一鞠躬,接着指着案几,看向苏虞意道:“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夫人,要开始吗?” 苏虞意顺着他视线看去。 案几上,正放着三只碗。 其中两只碗,一大一小,大碗上的血迹呈褐色,已有些发稠,小碗上的血迹倒是很少,约莫只有几滴罢了。 想来,应该是方才从谢书礼身上挤出的。 另外一只空碗,则装满清水。 苏虞意微微吸气,片刻后,才做下决定一般,道:“开始吧。” “是。”御医应过,接着便走到案几跟前,面对着众人,神色紧迫从一大一小两只碗中,各自取出几滴鲜血,仿佛那盛满清水的碗中。 鲜红的血液,在水中化作一缕一缕的红色细丝。 江氏屏着呼吸,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 宋氏和林氏二人,也与婆母神态无二。 因谢时衍和谢书礼的鲜血色泽不一致,因此,还是能看得出区别的。 几缕红色细丝,分别在水中轻轻晃荡,漂浮着,可也不知道为何…… 就是没有要交融到一起的意思! 江氏有些疑惑看一眼女儿,“阿意,你……” 苏虞意眉心紧蹙着,心中也着急,如今被母亲催促,更是忍不住出声道:“荀大人,这……” 荀大人此刻,额间也出了层细细冷汗,只对苏虞意道:“夫人莫急,也许是这位小公子服用多了药物,所以体内的鲜血有了药性,因此才需要一些时间来相融。” 苏虞意点点头,可内心已然有些忐忑。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苏虞意,快把我儿子放出来!” 熟悉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怒意,直冲进苏虞意耳中。 她微微蹙眉,正想命人看着里间,自己出去看个明了,不想这时,紧闭的房门忽而被破开,接着好一群人,竟直接浩荡而入! 拾春几个丫头,一脸着急对苏虞意道:“小姐,我们是想拦着的,可这位娘娘跟着她一起,说是要护着沈娘子来找孩儿……” 苏虞意眸子从来人身上扫过。 这才发觉,沈秀兰并非是单枪匹马过来,在她身后,赫然出现一张端庄持重的面孔。 苏虞意虽鲜少接触,却对这人也是有印象的。 同一时间,姚金霜也在打量着苏虞意。 她今日穿一身丁香色裙襦,臂上挽着月白色烟纱,一头乌黑如瀑的发,被挽成流云髻,斜插一直描金点翠步摇。 便是如此,竟都美得不可方物。 姚金霜平静的眸色中,不动声色划过一抹妒色。 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沈秀兰自打进来起,一双眼睛便不住四下望去。 先是看到床塌上的谢书礼,可并未着急过去,而是将目光定格正中央的案几上。 看着案几上的血碗,她心中一震,瞬息明白过来什么,趁着众人不注意时,一个箭步冲过去,直接挥手将几个碗扶扫在地! 随着噼里啪啦声音响起,血碗顿时碎作一地,里面的鲜血倒溅出来,显眼的颜色很是赫人。 毁掉这一切,沈秀兰才快步走到床塌前,一把将礼哥儿抱起来,声嘶力竭对着众人质问道:“你们,到底对礼哥儿做了什么?” 苏虞意面色微凝。 彼时,长乐幽幽看向姚金霜,“不知嫂子到此,是何用意?” 姚金霜面色未变,微微一笑,将早已备好的说辞道出:“我听丫鬟们说,殿下来到后院找寻丢失的玉佩了,我本意是来到后院中寻找殿下的,不想却阴差阳错之下,碰到这位娘子被关在屋内。” 她刻意看一眼沈秀兰,才悠悠继续出声道:“她说,自己的孩儿被苏氏所困,所以十分恳求我,让我一定放她出来,将孩儿带回,我于心不忍,便将她带到此地来了。” 姚金霜说话间,轻轻呀了一声,看了看苏虞意,又看向长乐道:“我是不是好心办坏事了?” 苏虞意面色沉冷,并不作声。 长乐则是一脸意味深长。 沈秀兰这时,不知抽什么风,忽而抱着谢书礼往前几步,一把跪在姚金霜跟前,“娘娘,求求您好人做到底,帮我找到时衍吧,若是他不在,她绝不会轻易饶了我们母子的!” 听到这话,江氏和宋氏林氏三人,皆是面色一沉。 看向沈秀兰的眸子,带着些许探究之色。 沈秀兰却无暇顾及他人感受,只将姚金霜当做唯一救命稻草。 “你说……苏氏?”姚金霜被她摇晃得无法,便讶异看一眼苏虞意,语调悠远道:“而我听闻,苏氏在未出阁前,在京城中便是出了名的贤良美人,怎会办出这种事来……” 这话听着虽是正名,可也摆明了在说苏虞意的不是。 第七十五章 不堪 苏虞意沉思片刻,忽而轻笑一声道:“我这位嫂子,最近因儿子病重,导致忧思过度,因此,经常说一些胡话,让娘娘见笑了。” 姚金霜眸色深沉,与苏虞意静静对视。 此时,沈秀兰却陡然神色大变,摇头悲愤否认道:“娘娘明鉴,我,我从未像她说的这般,苏虞意她分明是在污蔑我!” 姚金霜神色复杂,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岂料苏虞意这时深吸口气,沉冷看着沈秀兰,低沉道:“来人,快把沈娘子带下去,免得她再胡言乱语,惊吓了娘娘和公主。” 一声令下,拾春立即唤来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快步朝沈秀兰走来。 沈秀兰失神摇头,步步后退,“不,你们别过来,我的礼哥儿,你们要对礼哥儿做什么……” 可她并没能躲多久,怀中的礼哥儿,便被婆子一把给夺了过去! 沈秀兰脸色顿变,“还给我,你们快将礼哥儿还给我!” 可身形娇弱的她,根本抵不过婆子的气力,被狠狠往后一推,便狼狈栽到在地,发髻散乱一片,几缕发丝轻飘飘垂到跟前。 苏虞意对两个婆子递了个眼色。 两个婆子点点头,接着便将手中的礼哥儿,递给了拾春。 接着,便将身下苦苦哀求的沈秀兰,一左一右架起来,往门外走去。 “苏虞意,你如此居心叵测害我们母子,你,你会有报应的……” 断断续续的哭腔,不断回响在耳旁。 苏虞意揉揉眉心,眼底一片疲惫之色。 缓上一会,对姚金霜笑笑,“抱歉,让娘娘见笑了。” 姚金霜看一眼门外,沈秀兰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道:“方才我见到她时,她一口一个说是您害了她孩儿,所以我着急之下,竟没分清实情到底是如何,便将人给带过来了。” 苏虞意微微垂眸,“娘娘也不知实情,只怪我出门时过于心急,想着小侄儿醒来时,见不到母亲会心急,便将他带来了过来,不想却在此惊扰了您。” 姚金霜抿唇一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长乐却在这时走到她身侧,道:“嫂子,宴席快开始了,不如我们先过去吧。” 长乐都开了口,姚金霜也不好在此多留,临走前,冲苏虞意点点头,继而又扫过一圈狼藉的屋子,才跟随着长乐缓缓而去。 屋内的苏虞意,顿时卸下一口长气,紧绷着的心弦,也在这时松弛些许。 “阿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氏在一旁看了许久,早已憋了一肚子话要说,于是长乐与姚金霜前脚刚走,便迫不及待走到苏虞意跟前,一脸急迫问道:“莫非说,时衍跟他那位长嫂,真的……” 后面的话,实在是有些不堪入耳。 江氏也是世家之女,便是活到这个年岁,也不好意思道出口。 宋氏和林氏两人,也是一脸欲言又止。 似乎是想问清实情,可又怕苏虞意会受到刺激,最后只宋氏轻轻出声道:“据闻这位嫂子,不过是乡间出身而已,竟会有这般大胆的心思?” 苏虞意倒是不以为然,轻哂一声,道:“这位嫂子的心眼,可多了去了。” 她目光一转,定格在谢书礼身上,继续道:“当初我和谢时衍因大哥丧事而回时,她便想带着谢书礼,同我们一道过来,不曾想,临到头来,谢时衍竟拒绝了她。” “我本想着,这件事应当就过去了,可我和谢时衍回京城没有多久,忽然有天,她竟带着儿子,跟着谢时衍一道回来了。” 话到这里,苏虞意眉间愈发沉重。 “她口口声声说,谢书礼病重,在乡间找不到能救治的大夫,所以才会将他带到京城中来,来到京城中后,谢时衍对他们母子两确实体恤,到处遍寻名医,几乎都要掏空钱匣子。” “当时我便觉得,他可能对早亡的哥哥情深义重,所以才连带着落到侄子身上,可渐渐的,才发觉不是那么回事。” 苏虞意越说下去,忽觉得胸口处堵得发闷,便看向不远处的御医,“荀大人,劳烦您将侄儿的情况,告诉我母亲和嫂子吧。” 御医颔首,对着江氏三人,拱手行礼后,皱紧两道苍劲眉毛,出声道:“夫人,这位小公子,所得之病,是有人故意为之。” 听闻这话,江氏讶异得倒吸一口气,“荀大人此话怎讲?” “这位小公子,被人喂服了扰乱神智的药物,这药物带有一定的毒性,刚开始时,只会出现嗜睡的症状,但这汤药药性实在是很大,不出几帖,便能使服用之人面黄肌瘦,看上去如同生了重病一般。” 御医话中一顿,看向身量瘦弱的谢书礼,长叹一口气道:“这药物,长期让成人服用,都会受不了,小公子如此小小年纪,更是不该胡乱服用此药。” 林氏追问道:“若是长期服用,会如何?” “恐怕会干扰神智,致使神智失常,最后……甚至有可能危及性命。” 御医神色,竟有几分不忍。 说话间,苏虞意也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谢书礼憔悴的模样,心下也有些不是滋味。 “我想,那沈秀兰便是故意让儿子服下药物,致使他看起来像是生了重病,才找着这由头,来到京城中寻谢时衍。” 江氏面色一白,好半晌都没能缓过来,最后颤颤道:“这妇人,也太狠心歹毒了一些!都说虎毒不食子,她竟能算计到自己儿子身上来!” “谁说不是呢!”一向稳重自持的宋氏,也是同为人母,看到礼哥儿这般模样,便想到自己年幼的孩子,不禁眼圈一红。 林氏看看婆母,又看看嫂子,忽而咬牙道:“若是此事当真,那妹夫……也是十分狠心,这些年来,竟由着他们母子二人长期居于乡下,还大张旗鼓娶了阿意进门,如今在朝中稳固位置,竟就不顾阿姨的感受,对这母子两百般体贴,他难道……是欺负我们苏家都是傻子不成?” 第七十六章 宴席 江氏脸色一沉。 当初为女儿择选夫婿时,她与丈夫便是看中谢时衍的踏实沉稳,所以特意指给苏虞意。 不想,这人背后还有这样一幅心肠,如今想来,竟是害了女儿! 越是细思之下,江氏面色十分难看。 苏虞意见到母亲神色不宁,不由得拍拍江氏手背,转而对御医凝重问道:“大人,可有解毒之法?” 御医长叹一口气,摇摇头,“小公子所服用的此等方子,是我无意中从一本失传的古籍中见过,因此才略知一二,可要论起如何解毒,老夫还是无能为力。” 苏虞意看着谢书礼,不由得神色紧肃起来。 谢书礼再如何不讨喜,可毕竟年岁还小,若不是沈秀兰在他身边引错了方向,他也并未是天生的坏种。 若是可以,她还是希望谢书礼能够健健康康的。 御医沉思片刻,见苏虞意面色焦急,不由出声道:“夫人莫急,回头等老夫回到宫中,再去问问太医院同僚,兴许会有知道的。” 想了想,御医还不忘叮嘱道:“从今往后,可万万不能再让这位小公子服用此等药物,否则长期以往,毒性入体,怕是神仙也难医啊!” 苏虞意点头,“大人放心,我会牢记的。” 面上虽如此说,可苏虞意心中,却有些担忧。 若是再将谢书礼交给沈秀兰,她肯定还会继续悄悄喂服。 可自己同谢书礼,始终隔着一层。 人家毕竟是生母,她总不能大张旗鼓,将谢书礼从沈秀兰手中夺过去。 正犹疑不定时,御医这会又道:“回头,我再给夫人开几帖方子,您先回去让人煎着给他服用,或许能缓解一二。” 苏虞意点点头,“好,有劳大人。” 说完这话,御医便拱手退了出去。 一时间,房内只留下母女几人。 外面的丫鬟进来,“夫人,长乐派人来催,说是宴席开始了,特地给您几位留了位置呢。” 苏虞意颔首,嘱咐心思稳重的拂秋,同藏冬留在这里,好生照看着谢书礼。 随后对江氏和两位嫂子略一颔首,“娘,我们走吧。” 四人一行,气氛莫名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好几次,江氏都想出声。 可毕竟是在公主府邸中,来往人员又杂,她不想女儿的私事,被他人听了去,到外头大做文章。 如此隐忍着,几人来到设宴的前厅。 前厅里,已经来了不少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千金。 众人言笑晏晏,众说纷纭。 有眼尖的,瞥见江氏等人过来,忙笑着以礼相迎。 江氏等人,同样颔首微笑,一一应付过去。 长乐为她们设下的席位,距离主位最近。 苏虞意满怀心事坐下,不经意间抬头,便见长乐坐于主位中央,在她下首,还坐着一位面容俊秀的男子。 男子一身绛红色外袍,却一点不显艳俗,反而衬得唇红齿白,十分俊朗。 有不少夫人,只是偷偷瞥来一眼,便已悄然红了面。 这位,便是长乐那位驸马了吧。 苏虞意正如此想着,忽而见到男子才坐不到一瞬,便到长乐跟前,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长乐原本含笑的面容,一点点僵住。 许是离得近了,长乐接下来的话,清晰传入耳中。 “你既然心疼她体弱,今日不来便是,何苦还要跑这一趟?” 长乐面上,浮起一丝冷笑。 驸马似乎也没想到,长乐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拂去自己脸面。 不由面容微微一绷。 旋即怒看一眼长乐,接着一声不吭甩袖而去。 离远一些的人,虽然不知道二人说了些什么,可看着长乐本就白嫩的脸颊,霎时间更无血色,心下约莫也了然了几分。 这些人,平日里最端庄矜持,可亲眼瞧见了热闹,便也忍不住悄声议论起来。 “驸马是怎么了?为何公主的脸色,忽而如此难堪?” “我刚刚略有听闻,公主说是驸马心疼‘她’,还让驸马直接去找那人便是……” …… 声音此起彼伏。 长乐面上,忽然现出几分沉色,接着将手中玉盏,狠狠往前一掷! 这声音一出,底下众人纷纷吓得噤了声。 空气中沉寂半晌,一时间,谁也不敢再主动出声。 方才那些说话之人,更是难堪的垂首下去,心中兀自忐忑不安,生怕长乐会找自己麻烦。 苏虞意等上半晌,对拾春使了个眼色,指向面前芙蓉酥,“拾春,将这盘点心呈给公主。” 拾春点头应是,规矩端着盘子,去到长乐跟前。 “公主,我家夫人记得您爱吃芙蓉酥,因此,特意命我给您呈上来。” 长乐盯着芙蓉酥看上半晌。 也不知怎的,忽而就笑了。 她抬手,命人收下,“替我谢过你家夫人。” 霎时间,神色恢复不少。 “大家今日来此,是为我庆贺的搬入新府邸的,既如此,便开开心心的吃酒,切莫再说闲话。” 话到末尾,长乐刻意声音放沉了些,仿佛在警告着什么。 底下之人,纷纷起身,对她恭贺福身。 没多久,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 “公主迁府大喜,皇上和各宫娘娘,特命奴才给公主呈上贺礼。” 长乐微微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长长护甲散漫抚过眉梢,这才起身谢恩。 公公颔首一笑,拍拍手,命人将贺礼抬进来。 接连进出的小太监,络绎不绝,不多时,原本空旷的前厅,便堆成了小山。 此外,皇帝还特地赐来一批能歌善舞的乐姬,据说都是宫中出挑之人。 长乐命人给了赏银,便让公公退下去。 如此好的光景,倒也不能叫那些乐姬白白送来浪费,长乐让府中奴才将贺礼搬去库房后,干脆让乐姬在当场舞上几曲,给众人助助兴。 几名乐姬微微福身一拜。 曼妙的舞姿,便在众人跟前徐徐展开。 一时间,众人纷纷看得入了迷,互相推杯换盏,气氛似乎又恢复到最初。 因是女眷主场,长乐今日特地安排果酒,入口十分清甜。 可几杯下肚,便会传来醉意。 宴席过半,苏虞意已喝下不少,不由有些头晕。 第七十七章 落水 她侧目望向身后,对拾春使了个眼色。 拾春立即过来,搀扶着苏虞意起身,“小姐,您这是?” 苏虞意微微扶额,有些倦怠道:“扶我去后花园醒醒酒。” “是。” 宴席中声乐不绝于耳,苏虞意和拾春二人,避着人群绕到厅后,缓步朝后花园而去。 此时,日头正好。 皎洁的日光撒落而至,将池子照得波光粼粼。 池子中央,有一处很小的石墩亭,周围栏杆未设栏杆,像是专门陈设的喂鱼台。 惺忪的醉意浮上脑门,苏虞意神色微迟,对一旁拾春道:“走,过去看看。” 拾春有些担忧,“小姐,那里瞧着危险得紧,要不,奴婢还是陪着您去别处走走吧。” “不打紧,我会小心的。” 苏虞意眸子轻弯,难得有如此温柔的时刻。 苏虞意走后没多久,宴席上的李兆宸,颇为坐立不安。 一旁姚金霜看他一眼,忍不住朝他凑近一些,低声问道:“殿下,怎么了?” 李兆宸往苏虞意离去的方向望了望。 “我有些乏了,出去散散酒。” 接着,便径直站起身。 姚金霜:“王爷……” 可李兆宸似乎十分紧急似的,竟是提起衣袍,走得头也不回。 丫头欢儿,凑到姚金霜跟前,低声耳语道:“娘娘,那位沈夫人,方才也离席了……” 姚金霜顺着丫鬟视线往去,果然见苏虞意的位置空空如也。 姚金霜深吸口气,心下倏地一沉。 苏虞意主仆二人,从小路穿插而去,不多时便到了这处喂鱼台。 喂鱼台下方,有许多大红色锦鲤,顺着池子缓缓摆动着尾巴,看着很是有趣。 这会四下无人,苏虞意便也不用在意那么多,随性坐在池子一侧,手掌从水面拂过,冰冷感渗透指尖,倒是将醉意微微驱散一些。 有几只鲤鱼,约莫是见到水面上有动静,还以为是投食的丫鬟来了,纷纷摆动鱼尾,挪动着身体往苏虞意手掌底下游动。 这些锦鲤很是亲人,滑腻的鱼身不时蹭过她掌心,别样的触感,惹得苏虞意忍不住弯起唇角。 她不忍再两手空空逗弄这些鱼儿,便微微侧首过来,对拾春道:“拾春,你去问附近的丫头婆子,要一些鱼食过来。” 拾春看一眼静悄悄的四周,又看着醉态萌生的苏虞意,不敢留她一人在此。 “小姐,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席上去吧,要是走得久了,公主该担心了。” 苏虞意不满,微微撅唇道:“快去拿鱼食。” 拾春拗不过她,只好听从苏虞意的。 临走前,还不忘小心叮嘱道:“小姐,池子水深,你可一定要当心啊。” 苏虞意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拾春走后,苏虞意恍惚看着池中锦鲤,唇边笑意忽而更深,弯下去腰,再度拨弄起一池清水。 红色的锦鲤,在她手下直打着圈,游得异常欢快。 苏虞意不知道的是,在亭子另一端,有一道视线,正盯紧了她。 一片乌云悄然而来,遮蔽住夜幕中的月色。 倦意涌上来,苏虞意眼前有些昏沉,眼帘闭了又睁,胳膊靠在地上,微微撑住下巴,露出一截雪白的藕臂。 却也在这时,身后那道黑影,忽然加快步子,来到苏虞意身后。 趁着她不备,那道黑影伸手到她背部,眼见就要将苏虞意给推入池中…… 电光火石间,苏虞意陡然睁眼,动作利落的抓住身后之人的衣摆。 紧接着,背后传来一道重力—— 苏虞意没能站稳,身形一晃,身体犹如一道断线的风筝,径直跌入池中。 落水声很大,扑簌惊走四周的飞鸟。 苏虞意手中,还扯着一截断掉的衣摆。 李兆宸看到这一幕,着急从假山后走出来,本想去抓住那位推苏虞意入池水的凶手,可看到苏虞意在水中扑腾挣扎,一咬牙一闭眼,便也从跟前跳了下去! 阿意,我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暗处忽然来了道黑色身影,急速跳入水中,朝着苏虞意方向奋力游去。 沉溺于冰冷池水中的苏虞意,口中呛入好几口带着淤泥味的水,求生的本能,使她往上扑腾两下,口中不住喊道:“救命——” 好在的是,或许上天垂怜,并未让她挣扎太久,身后便来了双有力的胳膊,将她牢牢圈入怀中。 苏虞意感受到身后紧实的胸膛,立马觉察出搭救自己之人,是位男子…… 自己浑身湿透,若是在这时被男子救上岸,恐怕今日过后,自己便会清誉尽毁…… 生死瞬间,苏虞意即刻做出抉择,“放开我,唔……” 可身后那位男子,不仅没松手,手中力道反而更加深一些,将她一路拖拽着,往岸边扯去。 才到岸边,便有一道厚实的披风盖在身上,接着,身边传来拾春快急哭了声音,“小姐,您没事吧?” 方才在水中与男人挣扎一番,苏虞意力气已消耗大半,此时大口喘着气,紧紧拽着身上披风。 而被池水浸泡得生疼的眼睛,此时模糊一片,都快看不清周围场景。 “小姐,小姐……” 隐约中,听到拾春呼唤的声音。 苏虞意勉强打起几分神智,用力眨眨眼睛。 这才看清,拾春着急的面孔,倒映在跟前。 与之一道现出的,竟还有谢时衍的脸庞…… 奇怪的是,他头发也湿漉漉的。 苏虞意挣扎爬起来,下意识问道:“你,你怎么会在这?” 一阵寒风吹来,苏虞意打了个冷噤,这时突然清醒大半。 自己……似乎在他怀中躺着。 也就是说,方才在池中救走自己的人,竟是他? 苏虞意抿唇唇瓣,强撑着要起身。 可谢时衍却没依着她,面色冷凝将苏虞意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往前走去。 见苏虞意还有挣扎的念头,谢时衍低头看她一眼,“别动。” 顿了顿,又道:“你现在湿透了,我带你去换身衣服。” 苏虞意咬咬唇,果然没有再动。 此时,池子周围忽然有人喊道:“快看!池中还有个人呢,快去救人啊!” 第七十八章 被救 苏虞意扭头去看去,刚才自己跌入的池中,果然还有个人影,在挣扎扑腾着。 苏虞意一愣。 可还未看清楚,谢时衍便带着她径直走远了。 两人一路往前。 途中,有丫鬟跟随过来,“问将军、夫人安,请二位跟随奴婢往这边去宽衣。” 谢时衍微微颔首,带着苏虞意,跟着丫鬟来到一处客房。 里面备着整齐的女眷衣物。 苏虞意随意挑选一套,丫鬟伺候着她换下。 接着,又将一头乌黑的长发打散,梳洗干净,包着晾干。 等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一个时辰过去。 谢时衍竟也一直在外面候着,只是这会细看之下,面色似乎有些凝重。 苏虞意看他一眼,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谢时衍主动过来,拉过她的手。 苏虞意蹙着眉,正想挣脱开来,谁知谢时衍出声道:“走,我有话要跟你说。” 苏虞意不满,“有什么话,在这里不可以说么?非要如此拉拉扯扯的?” 谢时衍轻吸口气,“你先跟我过来,这事,很重要。” 听了这话,苏虞意内心的气焰稍止,不情不愿跟在他身后。 不想,谢时衍竟又带着她回到了正院东厢房。 原本被她安排着照料礼哥儿的拂秋和藏冬二人,不知为何,此时竟站在门外。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有些难看。 这会见谢时衍抱着苏虞意回来,两人急忙小跑着上前。 正要开口时,谢时衍却冷扫一眼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呐呐住了口。 苏虞意看到这一幕,心底对谢时衍越发不满。 拂秋藏冬跟随自己多年,她都从未给过她们半点冷眼,这人凭什么如此对待自己丫鬟? 正要对谢时衍质问时,他却抬步踏了进去,只留个背影对着自己。 苏虞意犹豫一下,心下忽然有些不安,但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她就不信了。 这是在长乐的府中,况且今日席间来了这么多人,难道谢时衍,还能对自己如何不成? 房间里,充斥着一股浓浓的药草味,和隐隐的血腥气味。 谢书礼紧闭着眼睛,仍在塌间躺着。 而在他身侧,这时多出个人来。 那人听到身后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苏虞意攥紧手心,定睛瞧去。 不想,这人竟是沈秀兰…… 苏虞意不禁黛眉蹙得更紧。 方才沈秀兰过来胡闹时,不是已经让人将她带下去了么?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而且…… 苏虞意对着沈秀兰,上下打量一眼。 她记得过来时,沈秀兰身上穿着,可不是这套衣裳。 看起来,她似乎也换上了一套新裙裳。 沈秀兰看到苏虞意一瞬间,将身上裙摆往后藏了藏,不知为何,面上闪过一丝慌乱。 …… 冰冷的池水中,李兆宸不住扑腾着喘气。 水面上动静很大,现出大片水花。 李兆宸被水浸湿的衣裳格外沉重,仿佛坠上千斤巨石,将他深深往水底下拖去。 就在无边无际的凉水,灌满李兆宸的口鼻,让他胸膛发涨,险些要背过气时…… 随之又是噗通两声,终于有人跳下来,奋力往李兆宸身边游去…… 岸边,姚金霜看着池水中的人,满心满眼的焦急。 “欢儿,那人会是殿下吗?为何他身上的衣裳,和殿下今日那么像……” 欢儿看着那处的动静,却不太敢确定,“娘娘莫急,已经有奴才下水去了,约莫再过一会,就能上来了。” 正说到这,落水之人,已经被两个会水的奴才,费力给拖了上来。 姚金霜走近一瞧,待看清此人面色,眼中一黑,险些没晕倒过去。 不是李兆宸,又能是谁? 刚才好端端的人,这会不知怎了,面色竟隐隐显出青紫之色,双眼还翻着白,像是随时要不省人事。 姚金霜着急喊道:“殿下,是殿下,你们快救救他……” 欢儿在一旁搀扶着姚金霜,“娘娘,别着急,殿下一定会没事的……” 姚金霜闭了闭眼,这一刻心跳得飞快。 自己十六岁,便被许配给了大皇子。 这些年来,早已习惯将这个男人,当做自己全部的依仗。 若是他出了事,她真是不知往后日子,该如何是好了…… 好在的是,那两位会水的奴才,会一些救治溺水的法子。 俩人双掌摁在李兆宸胸口处,深深往下摁压着。 如此起伏摁压即便后,原本面色发紫的李兆宸,忽然咳嗽出声,接着咳出几口清水来。 不多时,便幽幽睁开了眼睛。 欢儿两眼一亮,“娘娘您看,殿下醒过来了!” 姚金霜提起的一颗心,瞬间跌回地面。 一时间也顾不得形象,连走带爬的来到李兆宸身边,一脸焦急问道:“殿下,您没事吧?” 不想,李兆宸并未看她。 一激灵从地上坐起来后,一双眼睛四处探望着,像是在找寻什么人。 左看右看之下,急得一把拎起旁侧的奴才,问道:“沈夫人呢?她怎么样了?” 那奴才吓得直哆嗦,险些都要哭出声来,只顾着磕磕巴巴回答道:“沈夫人她……她被沈将军从水中救上来后,就被带走了……” 听闻这话,李兆宸顿时松了口气,双手一松,任由着奴才跌坐在地上。 身后的姚金霜,将这一幕看在眼中,不禁眸底一沉,指甲微微陷入掌心…… 可 “殿下,要不臣妾先陪您去宽衣?” 李兆宸看一眼身上湿漉漉的衣服,似乎确实不大雅观,便点点头,随口应道,“也成。” 两人在奴才带领下,往客房处走去。 路上,姚金霜垂下眸子,状似无意的柔声问道:“殿下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跌入池中?” 提及此事,李兆宸眸子一动,似乎有些出神。 姚金霜试探出声提醒:“殿下?” 李兆宸散漫嗯了一声,随意道:“那池边有许多石头,不当心脚滑了下,就跌下去了。” 姚金霜暗暗咬牙,“可我记得,那池边似乎有着一排栏堤……” 不想,李兆宸脸色立即黑了下去。 “既如此,那照你看来,我应当是如何跌下去的?” 第七十九章 吐血 姚金霜面色微变,垂下眸子,不敢再接话。 欢儿斗胆看一眼李兆宸,在一旁忐忑出声道:“殿下不知,娘娘方才见到您被人从池中捞起来,都要着急坏了,奴婢想,娘娘也是一时太情急,所以才……” 李兆宸冷扫一眼过来,“我问你了么?” 欢儿顿时往后退两步,吓得噤了声。 接着,李兆宸抛下姚金霜,加快脚步独自朝客房走去。 姚金霜咬咬牙,正准备跟过去,谁知才到门口,面前的门却突然嘭的一声,在她跟前狠狠关上了。 姚金霜顿时心脏一颤,脸色隐隐发白。 欢儿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娘娘……” 姚金霜狠狠喘着气,拉着欢儿走开一些。 等到四下无人时,她眸子一沉,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殿下是如何落水的,快去命人查一查!” 见欢儿站着不动,姚金霜朝她狠推一把,“快点!别愣着!” 欢儿慌乱点点头,“娘娘莫急,我这就去问问!” …… 东厢房。 屋内沉寂半晌。 苏虞意见两人,似乎都没有要主动出声的意思,等得心下稍稍不耐。 “要是无事,我便先走了。” 接着便扬起衣袖,作势要往外去。 岂料,一道沉声喊住她:“等等!” 苏虞意脚下顿止,回头看向面色发沉的谢时衍,两道纤长的秀眉微拧。 谢时衍也在看着她。 微顿半晌,他缓缓出声道:“我听说,夫人今日在东厢房中,可闹出了一场好戏。” 苏虞意知道他多半要提起这事,不由得面色微变。 可一双杏眸中,却未出现丝毫惧意。 反正,这两人暗自私通都不怕,还敢将她叫到此处来对峙,那自己又怕什么? 谢时衍眸色幽深看着她,继续问道:“还特意将岳母大人和两位嫂子都给叫来了,是么?” 闻此,苏虞意雪白的脖颈微扬,掷地有声冷冷反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特地把我喊来,难道就是为了兴师问罪么?” 谢时衍眸子微垂。 苏虞意冷眼扫过去,眸子定格在沈秀兰身上,“今天这事,是你告的状?” 沈秀兰求助看看谢时衍。 可他,看着却并没有要为她出头的意思。 无法,只得看向苏虞意,鼻尖突然微微泛红,轻轻哽咽道:“弟妹这是说的什么话?只是刚到公主府来,你便将礼哥儿单独带走,让人胡乱给他医治,又命人将我关在厢房中,我不过是一时着急,所以才求着时衍帮帮我,好歹让我见见礼哥儿一面……” 听着沈秀兰的茶言茶语,苏虞意心里大概明了过来。 她轻吸口气,对谢时衍问道:“如此说来,是你把她放出来的?” 谢时衍眉心微紧,扬声道:“我还要问你!” 话一出口,他见到苏虞意小脸微变,陡然气息一收,强忍着声调降下几分,问道:“好端端的,为何要将大嫂给关起来?何况,这还是在公主府中,要让旁人撞见这事,传了出去,岂不是平白落个家宅不宁的名头?” 苏虞意黯然冷笑。 家宅不宁? 这个家,从沈秀兰带着谢书礼出现那一刻起,就从未安宁下来过。 何况,这一切局面,可不是自己造成的。 罪魁祸首,是他们二人! 这时,谢时衍对着门外拂秋吩咐道:“外面备了马车,你们将沈夫人和小公子带过去,先行回去府中。” 拂秋正要应声道是。 苏虞意忽然站出来,豁然出声道:“不行,不能再让谢书礼和她待在一处了!” 沈秀兰面色微微一白,下意识就朝着谢书礼扑过去,一把将他抱在怀中,双手攥得紧紧的。 “弟妹,我知道你娘家在京中不同凡响,可这世道上,还是有王法的!我来到京中,也不过是为了礼哥儿治病而已!礼哥儿是我亲生孩子,如今又大病未愈,我们母子俩,决不能分开!” 谢时衍亦是一脸复杂看着苏虞意,不懂她为何在此事上,突然如此蛮横。 苏虞意冷笑一声,眸中沁着寒意,对沈秀兰声声质问道:“大病未愈?礼哥儿到底是为何生病,你敢说出来吗?” 听闻这话,沈秀兰本就苍白的小脸,顿时更加不见血色。 沉默良久,泛白的唇瓣才蠕动一下,问道:“弟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 苏虞意踱步走到她跟前,眸色深深,“沈秀兰,你自己作茧自缚我管不着,可老话说得好,虎毒毕竟都不食子!若是因你一时私心,导致礼哥儿出了什么差池,到那天……恐怕你后悔都来不及!” 沈秀兰浑身一颤,满目惊恐看着苏虞意。 这时,怀中的礼哥儿,忽然发出一声啼哭,揪着沈秀兰衣摆,含糊不清出声道:“娘,难受,好难受啊……” 沈秀兰顿时面露慌张之色,抓着谢书礼的胳膊,着急问道:“礼哥儿,娘在这,别怕,告诉娘是哪里难受……” 谢书礼哇哇大哭着,双手扒拉着身上衣物,可怎么都说不出个理所然来。 谢时衍看着这一幕,皱紧眉头,“这是怎么了?” 话刚出口,沈秀兰怀中的谢书礼,忽然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紧接着,竟咳出一口黑色浓血来! 血色晕染在谢书礼胸口处,淅淅沥沥滴在沈秀兰的衣袖上。 看到这一幕的沈秀兰,瞳仁一翻,险些没晕倒过去! 边上的苏虞意和谢时衍,皆是面色大变。 即刻间,待沈秀兰稍稍好转一些时,也不知道是想到什么,陡然看向苏虞意,出声质问道:“你,你到底让那大夫,对礼哥儿做了什么?” 苏虞意眉心紧蹙。 她虽是想让御医,帮忙滴血验亲。 可也确实想让御医,看看礼哥儿到底是什么病症。 就算自己,再如何恨沈秀兰和谢时衍……可总不至于对一个小孩下如此狠手。 沈秀兰通红着眼眸,忽然一脸悲愤对谢时衍出声道:“我进来时,便看到满地的鲜血,礼哥儿当时,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像是随时都会没了气息似的……” 第八十章 报复 若不是我来得及时,只怕大罗神仙难医治啊 苏虞意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良久。 将沈秀兰瞧得心里直发虚。 就在要别开视线时,苏虞意终于出声,“你的意思是,礼哥儿成这样,都是我害的?” 这话问得太直白,沈秀兰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了。 犹豫半晌,一咬牙道:“弟妹,来到京城以来,我们虽然是有些小过节,可我从未想过,你竟会如此狠毒,若是你恨我,便报复到我身上来好了,何至于这么对待礼哥儿?好歹他也喊过你一声婶娘……” 沈秀兰说得入了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苏虞意看看谢时衍,目光又落到她身上,不急不缓道:“嫂子说得不错,你进京以前,我们很少有过交集,进京以后,除去一些小摩擦外,更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出嫁前是堂堂将军府千金,出嫁后也是将军夫人,为何非要跟你和谢书礼过不去呢?” 话到这里,苏虞意顿了一顿,幽幽看向谢时衍,意味深长道:“毕竟像你说的,礼哥儿只是我的侄儿,又不是我膝下的庶子,我没有理由要这样对他……” 沈秀兰当即面色又青又白。 暗暗咬了咬牙,竟找不出话来分辨。 谢时衍则面色微变,沉声低斥道:“荒唐!这话若是给别人听了去,可如何了得?” “来人,赶紧带着沈夫人和小公子回府去!” 一声令下,两个随从从外面走来,对沈秀兰微微躬身请示。 沈秀兰看一眼谢时衍,终究是将礼哥儿递交给二人。 两人立即抱着礼哥儿,往外阔步离去。 谢时衍看一眼苏虞意,面色微沉道:“我先回府等你,宴席结束后,你与公主道别,就速速回府中来!” 苏虞意站到门边,看着二人急急离去的身影,不由得握紧门框,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 李兆宸换好衣物后,姚金霜跟在他身侧,又回到宴席上。 一路上,李兆宸面色低沉的走在跟前,似乎心事重重。 姚金霜好几次想要开口,可李兆宸却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并未搭理她。 无法,姚金霜只得将话强行憋了回去。 坐下没多久,原本离开的欢儿,忽然走了过来。 主仆二人互换一个眼神,姚金霜便再次站起身来,准备出去。 一旁世家夫人,调笑道:“娘娘这是怎么了?才不到一个时辰,就反反复复来去两回,可是外头有什么有趣的,给娘娘把心都飞出去了么?” 姚金霜强扯出一抹笑,随意找个借口道:“刚才出去时,我的帕子掉了,所以得再去寻一寻,今日来往的宾客众多,只怕被哪个不长眼的给捡了过去。” 那夫人本就是图一时嘴快,见姚金霜如此说,便道:“那娘娘赶紧去吧,对了,要我陪着您一同吗?” “不了,不过一条帕子而已,不劳烦夫人烦心,若是找不见,我马上就回来。” 姚金霜冲她微一颔首,便再不多说,步履匆匆跟着欢儿离开宴席间。 主仆二人,寻到一处无人之地,才停下来。 欢儿四处打量,确定周围再没有旁人经过,才微微喘着气,对姚金霜道:“娘娘,我方才去打听过了。” “如何?”姚金霜急忙问道。 欢儿咬咬牙,神色有些为难出声道:“据府中的下人说,殿下落水前,将军府那位苏夫人,也掉下水中去了……” 姚金霜面色忽的沉了下去。 胸口起伏好半晌,冷声问道:“你的意思是,殿下落水,可能是为了她?” 欢儿点点头,“有位下人,当时正好路过那附近,她听见一声落水声后,便见殿下急急忙忙跟着跳了下去……” 姚金霜心口一堵,气得脱口而出道:“可殿下他并不会水!” “便是如此,奴婢才觉得古怪……上次在长街时,殿下身旁的小厮,还巴巴给那苏夫人送礼品,送吃食……”欢儿小心翼翼看一眼姚金霜,吞吞口水,继续往下道:“娘娘,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姚金霜尖利的护甲,不知何时扎紧掌心,痛得她素来端庄的面色,此刻竟微微泛着白。 欢儿视线往下一瞧,陡然看到姚金霜掌心处,有几滴鲜血渗出,顿时着急出声道:“娘娘,您快些松手,您可不要吓奴婢啊!” 姚金霜闭了闭眼,冷吸一口气道:“若是她有意勾引殿下在先,我便绝不会轻饶了她!” 欢儿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是,这苏夫人,已经是有夫之妇,竟还勾得殿下对她拉拉扯扯的,简直,简直就是下作!” 说话间,欢儿忽然想起一道娇娇怯怯的面孔,便对姚金霜支招道:“若是娘娘还想了解其中内情,不如在将军府中,安插个眼线,这样一来,以后那苏夫人的一举一动,岂不是尽在娘娘掌握之中?” 姚金霜秀眉微紧:“依你所言,该找谁才妥?” 谢时衍怎么说也是朝堂上五品官员,而自己一介女流,又长期居于深宫之中,无论如何想,都没法管到谢家去。 欢儿一脸忌讳莫深,“娘娘糊涂了,就在一个时辰前,您可刚救下谢家那位嫂子呢,若是我们主动去找她,难道还怕她会不承娘娘的情么?” 姚金霜眸子一动。 是了。 那个外表柔弱,实则城府颇深的女人,只要能与她走近一些,恐怕能成自己的好助力。 …… 苏虞意换好衣裳后,再次重回席间时,已经接近尾声。 长乐看一眼左右,干脆命人将她叫到后厅中。 “阿意,方才是怎么了?我怎么听说,你落水了?” 长乐拉着她的手,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算完。 苏虞意溺水的第一时间,她便带着人过去了。 可是一群女眷,衣服又繁琐的很,走起来未免耽搁了些。 等赶到时,苏虞意已经不见了。 提及方才的事,苏虞意面色微变。 “当时我有些醉意,便寻思着去后院走走,去到湖边看锦鲤时,便差开拾春去帮我拿鱼食,不知怎的,背后突然来了个人……” 说到这里,苏虞意咬咬牙,“我还未看清那人面孔,她便将我推入了水中!” 第八十一章 晕倒 长乐顿时面色大变,怒声道:“岂有此理!在我府中,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等着,我即刻命人去查,看看到底是何人,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长乐正要拂袖而去,苏虞意却忽然拉住她。 “怎么了?” 长乐不解,蹙眉回头问道:“怎么了?” 苏虞意垂眸,继而低声道:“先不要打草惊蛇。” 长乐冷哼一声,“阿意,你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懦弱了?” “若是在旁处,我可能管不着,可这是在我公主府的事,我就不得不管!” 苏虞意抬起眸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推我落水的人是谁,我约莫心里有数,只是,还需要彻底查明。” “长乐,你若是真有心助我,便让人暗暗去查,先不要将此事张扬出去,等一切有了确切结果,再……” 话说到这,苏虞意忽然眼前一晃,周遭的一切,顿时有些天翻地覆。 长乐看出不对劲,忙问道:“阿意,你,你这是怎么了?” 苏虞意深吸口气,微微扶住额角,勉强稳住身形。 “我,我没事——” 可话音刚落下,她忽然身子一软,径直往地上倒去。 长乐顿时变了面色,推晃她两下,不见任何动静,便连忙对着外面喊道:“快来人呐!” …… 苏虞意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晌午。 拔步床外,站上一大圈人,看上去乌泱泱的。 离她最近,坐在床塌边上的,则是母亲江氏。 苏虞意还以为是在梦中,便晃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却不想,似乎触及到了哪处,脑袋里头竟像是灌了泥一般,沉沉的发疼。 苏虞意轻嘶一声,问道:“娘,你怎么来了?” 见到女儿醒来,江氏着急的眉眼,总算稍稍松弛一些。 将轻软的帕子贴上苏虞意额间,一边擦去细汗,一边关切出声道:“阿意,你可算是醒来,昨日在公主府中,你突然间晕了过去,后来长乐公主命大夫给你看诊,才知道你是先前落了水,受了惊,所以一直高烧着呢……”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跟娘说一声呢?” 苏虞意落水时,江氏和林氏宋氏,正好被人灌多了酒,在席间有些发晕呢。 中途间,倒是派着丫鬟过去瞧了一眼,可看苏虞意像是没事的样子,便放下心来。 不想,这丫头竟是一直在死撑着…… 想到这,江氏心中一软,“阿意,这几日你就在房中好好养着,可哪也不许去,明白吗?” 被母亲这么一提起,苏虞意方才发觉,身上果真绵软无力。 林氏、宋氏这时也走了上前,对苏虞意道:“阿意,你病这一晚上,可急坏了母亲,喝完醒酒汤,便过来守了你一夜呢……” 苏虞意仔细一瞧,这才发觉,母亲神色果然憔悴不少。 自己身体娇弱便也罢了,竟还害上母亲一同受罪。 她不免心下愧疚,“娘……” 江氏知道她想说什么,拍拍女儿的手,宠溺道:“你爹如今还在朝中议事,等会同你哥哥下朝回来,便立即会来看你了。” 苏虞意点点头。 可接着,忽然又敏锐捕捉到,母亲的话中,似乎没有提及谢时衍…… 谢时衍和二哥同在营中,按理来说,有事都是一道出入才对,如今母亲既然不提,看来是对昨日她说的话,是认可的…… 她有些讶异看一眼母亲,正要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传来敲门声。 苏虞意以为是谁来探望,便强撑着要起来,谁知江氏将她摁住,眼神示意她乖乖躺着,不许乱动。 接着,江氏神语气正肃问道:“何人?” “夫人,是我,我是阿意的嫂子,给她送药来了。” 接着,沈秀兰细瘦的身影,婷婷袅袅走了进来。 她看一眼众人,见江氏等人面色并不是很好,飞快垂下眸子,道:“厨房那帮婆子,笨手笨脚的,我怕他们把阿意的药材熬坏,特地亲手为她煎好汤药,端了过来。” 苏虞意微微侧过头,看着一脸假惺惺的沈秀兰。 不得不佩服,这人心理,可是比她想象中还要强大许多。 自己这么多娘家人在场,她竟也敢出来抛头露面,不知这次,是想故意拿乔,还是想显摆自己与谢时衍互相勾结一事? 江氏轻飘飘瞥她一眼,面露不快。 虽然和沈秀兰相处并不多,可她显然极不喜欢这人。 林氏素来是个心直口快的,此刻见了母亲神色不悦,便直白出声道:“昨日见你,似乎与阿意还不大对付来着,怎么今日,突然就这么好心了?” 沈秀兰面色一僵。 今日这一趟,她原本不想过来。 可转念想想,自己迟早要面对她们对峙,如今先接触着,不如当做是提前预演。 她料定这些高门贵妇,爱惜脸面,必定不会怎么给自己难堪。 不想,竟比自己想象中要难对付一些…… 沈秀兰扯出一抹笑意,“这位嫂子说笑了,我是阿意的亲搜子,我们之间互为妯娌,如今又同在一个屋檐下,难免会有些摩擦,但过日子,这些都是难免的,我并不会放在心上。” 此话一出,江氏看向她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一项矜持受礼的宋氏,也听出了这话中的弦外之音,不甘示弱站出来,反问道:“如此说来,倒是你心胸宽广,我家阿意小家子气了?” 沈秀兰面色微变。 像是被难堪到极点,咬咬唇,声音细微道:“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我给弟妹煎熬,也实在是出于好心而已……” 说话间,她弱弱看一眼苏虞意,“阿意,既然大家都不喜欢我,我便先将药放在这了,你可一定要记得趁热喝啊……” 说着,便准备将药搁置下来。 未曾想,动作才到一般,江氏忽而神色一紧,道:“慢着!” 沈秀兰紧张得动作一晃,碗中药汁,顿时撒出去一些。 结果等上半天,江氏也没有出声的意思。 沈秀兰手腕微微发酸,只得强颜欢笑,主动问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第八十二章 重情 只见江氏缓缓抬起眼帘,眸中带着些许威压之色,“你,先喝一口。” 这话,无异于当着一众人的面,打沈秀兰的脸。 沈秀兰面色微白,“夫人这是不信我?莫非,我还能当着你们的面,毒害了弟妹不成?” 江氏佁然不动,唯独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更严谨几分。 仿佛沈秀兰不按照她所说的做,便会随时唤人过来,强行灌下去似的。 不得已,沈秀兰顶着巨大的压力,手指轻轻打着颤,端起药碗喝了一小口。 浓郁的苦味从舌尖蔓延开来,沈秀兰眉头蹙紧,面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好一会后,才艰难挤出一丝笑意,“夫人这下,总可以放心了吧?” 江氏深深看她一眼,正要出声时,屋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谢时衍的身影从门口处现出,“阿意可好些了?” 门口的藏冬微一福身,“回姑爷的话,小姐已经醒了。” 谢时衍微微颔首,径直往里间走来。 结果还没迈出几步,便发觉有些不对劲。 谢时衍视线绕过一圈,视线落在江氏身上,微微垂首示意,“娘,大嫂二嫂。” 江氏看他一眼,轻嗯了一声。 接着,谢时衍视线一转,定格在沈秀兰身上,发觉她面色不是很好,不禁皱眉问道:“嫂子,你怎么?” 沈秀兰看他一眼,似乎有话要说,可紧接着又看向江氏的位置,不知怎的,突然害怕的低下头去。 谢时衍瞧出了不对劲,“莫非,嫂子也不舒服么?” 林氏轻笑一声,话里有话,“时衍,女人家的事,男人如何知道呢?何况你们男女身份有别,便是真的有哪里不舒服,也不方便告诉你的。” 沈秀兰闻此,面色有些难堪起来,她看一眼谢时衍,摇摇头道:“我只是不放心厨房的人,怕他们把弟妹的药给熬坏了,所以才特地帮弟妹熬好了药,给她送过来。” 谢时衍这才发觉,她手中端着置药的托盘。 就在这时,沈秀兰忽然又飞快瞥一眼江氏方向,似是十分艰难的出声,“江夫人疼子心切,不放心我,也是应当的。” 谢时衍眉间一沉,总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对劲,“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字面意思了。”江氏看着两人,眸光来回转了转,忽然轻笑一声,“刚才你家这位小嫂子送药过来,我怕这药物内掺了其他东西,让阿意喝了不适,便让她替阿意试着喝了一口。” 谢时衍瞬息面色变换,“母亲——” 没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江氏目光直指向沈秀兰,沉声道“好了,你先出去吧,我们自家人有些话,不方便说与外人听。” 沈秀兰咬咬牙,看一眼谢时衍。 似是不太甘心,就这么被赶出去了。 岂料,谢时衍站着一动未动,也没有丝毫要帮她说话的意思。 等上一会后,反而还侧过头来,微微皱眉,道:“嫂子,你怎么还没出去?” 沈秀兰微微一跺脚,掩下眸中的气恨,这才转身离去。 拔步床内的苏虞意,看着这一幕,大气都未出一声。 一时间,房内寂静无声。 谢时衍等上片刻,忍不住出声问道:“娘,您有事要吩咐么?” 江氏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忽然问道:“时衍,你对这位小嫂子,是什么看法?” 说话间,江氏看向门口,沈秀兰身影消失之处。 谢时衍一愣。 对嫂子的看法? 他轻吸口气,道:“嫂子和大哥成婚没多久,我便去到了军营中,因此接触并不很深。” 江氏思索片刻后,微微点头。 谢时衍不解抬起头来,对江氏问道:“好端端的,娘为何要问这个?” 江氏不甚在意说道:“想起,就多问了几句。” 顿了顿,又继续道:“照你的意思看来,如果那位小侄儿的身体一直不见好,以后他便要长期待在府中吗?” 这话,还真把谢时衍给问住了。 他深思半晌,方才迟疑着出声道:“若是小侄儿的身体一直不好,我会在京中再为他们择一处房屋,让他们安心居住养病。” 接着,又对江氏解释道:“嫂子他们从乡下远道而来,偌大的京城中,除我之外再找不出半个熟人,现下一直让嫂子他们住在府中,也只是为了方便照料小侄儿而已。” “你对这位小侄儿,倒是极好的。” “这些年来,我大哥身体不适,家中多半都是嫂子在操持,如今小侄儿又还年幼,且突然身患顽疾,我和大哥自小感情甚好,断不可能眼睁睁见着他们有难,却不施以援手。” 江氏深深看他一眼,“你是个重情义之人。” 谢时衍微微垂首,“不敢,是母亲谬赞了。” 江氏拂袖道:“好了,你先下去吧,我同阿意还有几句体己话要说。” 谢时衍看一眼床塌方向,那里露出一方雪藕色睡衣。 他微微张口,本有话要说。 可看了看江氏,还是将口中的话给吞了回去。 “好,那小婿先退下了。” 谢时衍微一拱手,转身离去。 江氏目送着他身影,渐走渐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人,方才走到拔步床跟前,轻声道:“阿意,刚才说的话,你都听着了吧?” 苏虞意垂着眼帘,没有吭声。 江氏轻叹一口气,“我算是明白了,只要谢时衍活着一日,那位小嫂子,便断断不可能跟他分开,他也不会丢下他们母子二人。” “就算他们之间没什么,可长久以往下去,也让人心里膈应得很。” “人最重要的,便是知道及时收手,阿意,你还年轻,若是往前看,还有大好青春年华,不能跟着他这般耗下去,至于你之前特地回府,同我和你爹说的事,我们会好好考虑的。” 听到这话,苏虞意身体一阵微微紧绷,“娘,你这是……同意了?” “这件事事关重大,我暂且不能给你答复,等回头我和你爹商量好了,便会告诉你的。” 江氏看一眼女儿,眉间神色一松,缓缓出声道:“不过,只要我的阿意能开心,阿爹阿娘,为阿意做什么都愿意。” 第八十三章 喝药 苏虞意看着母亲,眉眼间涌起一阵酸涩,“娘……” 江氏拍拍她肩膀,“你身子还虚得很,切莫想这些无关的事务,先好好歇着,保重自己要紧,知道吗?” 苏虞意点点头。 或许是母亲在身边,感到十分安心的缘故,这一觉苏虞意竟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悠长。 而江氏就坐在床畔一侧,目光柔和看着女儿。 一直到天幕擦黑,苏老将军才带着两个儿子匆匆前来。 几人粗重的脚步声,响彻在院落,正要推门而入,结果江氏忽然从里面走出来,拦住父子三人。 苏老将军十分不解,“阿意现在如何了?快让我进去看看她。” 身后的苏虞风和苏虞陆,亦是对妹妹担忧不已,越过母亲肩膀往里张望着。 江氏微微提一口气,淡淡道:“阿意已经睡下了,改日再来看她。” 她抬眸看一眼天色,道:“天色不早,是时候该回去了。” 于是,才刚到府中的父子三人,在江氏的极力要求下,只得悻悻离去。 备好的马车,就停在将军府跟前。 谢时衍站在门口,恭送着岳父岳母。 江氏踩着矮凳,临上马车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深深看一眼谢时衍的方向。 或许是她的视线过于别有深意,谢时衍很快觉察到异常,同样抬头,不解看向岳母江氏。 谢时衍往前走两步,恭敬问道:“母亲大人,还有什么嘱咐么?” 江氏看着他半晌,忽而勾唇冷笑一声,接着掀开帘子,坐了上去。 只留下原地的谢时衍,轻蹙着眉,看着马车发出嘚哒声,在拐角处渐行渐远。 住院房间。 苏虞意睁开眼时,四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想起临睡前,母亲就在边上,于是她试着出声,“母亲……” 可是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一股极大的空落感,瞬间涌满心脏,苏虞意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心底忽然有些恐惧。 “拾春,掌灯……” 她嗓音微微嘶哑,一双素色纤手从维帐中伸出,惯性的想要拉住拾春衣角。 不料想,一双粗糙的大掌,忽而紧紧握住她柔夷。 苏虞意吓得想缩回。 下一刻,忽然一道明晃晃的烛台映入眼帘。 而烛台后,则是谢时衍那熟悉的面孔,“阿意,别怕,是我。” 谢时衍将烛台放到一旁。 微弱的灯光轻晃,总算是照亮了一些。 他眸子往前一瞥,见苏虞意神色有些惶惶不安,便解释道:“方才我见你一直熟睡着,怕屋中有人惊扰了你,便让拾春她们都出去了,房间里也就没有掌灯。” 苏虞意心中有些不适,微微抽口气,问道:“那我娘呢?她去哪了?” 谢时衍顿了顿,说道:“天黑时分,父亲和两位兄长来了一趟家中,见你还睡着,便和母亲一道回去了。” 听到这话,苏虞意心下微拧,颇有些不是滋味。 父亲和兄长,竟然都来过了…… 可自己竟全然不知。 她面上浮现微微恼意,眸子定定看着他,似乎在闹着小性子,“为何没有人叫醒我?” 一双潋滟的杏眸,在忽明忽暗的烛火映衬下,更显得如星光点点,十分动人。 谢时衍有过一瞬间的失神。 很快,又轻笑起来,帮她理了理肩膀上的如瀑般的黑发,温声道:“父亲和母亲,素来疼爱你得紧,又怎会忍心打扰你?” 说到这,谢时衍忽而想起什么,目光转向一旁的木制案几,道:“药应当放凉了,我给你拿过来,你先喝着。” 接着便站起身,从案几上端来一个花色瓷碗。 这瓷碗,是苏虞意最喜欢的样式。 谢时衍搅拌两下,试探一下温度,“温度正好,来,喝一点吧。” 说话间,他已用勺子舀起半勺,凑到苏虞意唇瓣跟前。 一股苦涩的药草气味,顿时无孔不入涌入鼻腔。 不用想,都能猜到这药能让人哭得多么惨绝人寰…… 苏虞意蹙紧眉心,抿紧嘴唇,怎么都不肯张口。 谢时衍眉眼倏地温柔下来,哄孩子一般,柔声道:“阿意,乖,我给你备了蜜饯,等会若是觉得苦,就吃一颗蜜饯甜一甜,好不好?” 提到蜜饯,苏虞意忽然想起来。 谢书礼自打入府以来,若非意外,也是日日都在喝药。 谢时衍,也是这般哄着他的么? 她眸光闪烁一下,盯紧他眸子,这一瞬,有些出神的回想着,谢时衍耐心哄着谢书礼的画面。 不知为何,苏虞意心下有些反感,却也因此生出逆反之心。 接着,她忽而伸出手来,将谢时衍手中的瓷碗一把抢过来。 谢时衍微微一愣,正惊愕着。 结果苏虞意当着他的面,将发苦的汤汁,一饮而尽。 悉数吞下去后,一股浓烈的苦涩感迅速涌入胸腔,苏虞意难受得小脸微微发白,一把撑住拔步床边缘,忍不住发出几声干呕。 “阿意,你还好吗?” 谢时衍接住空碗,看着苏虞意难受的模样,顺手拿来一颗蜜饯,就要往她嘴边塞。 苏虞意这会被苦得有些发麻,可理智却充满了对他的抗拒,于是一摆手,将谢时衍的手给打开了去,沉声道:“不必在这假惺惺的。” 谢时衍愣住,旋即墨黑的剑眉收紧,“这话,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刚刚干呕过的缘故,苏虞意眼底微微发红,眸中翻搅着几丝水润,“谢书礼这会恐怕也在喝药吧?你为何不去关心他?” 提及谢书礼,谢时衍脑海中,忽然想起江氏下午莫名其妙问的那些话。 她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未等他想明白,苏虞意已伸手对他推搡着催促起来,“快去,你赶紧过去!” 谢时衍眉头拧得更紧,“阿意,你这是何故?” 苏虞意看他一眼,垂眸微微喘着气,语气不好说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接着,便做出一副不愿再搭理他的模样,重新躺倒在榻上,拉上刺绣锦被,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谢时衍凝眉看她半晌,心下疑虑越发滚成一团。 第八十四章 血崩 见苏虞意实在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谢时衍只好轻叹一声,“那你先好好歇息,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背对着他的苏虞意,微微攥紧被子,听见床塌边的脚步声,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苏虞意微松一口长气。 总算是走了。 庆幸劲儿还没过去多久,小腹处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微微的刺痛,很快就变成了绞痛感。 这痛觉来得又急又快。 甚至,苏虞意还感觉有一股股热流,正从身下涌出…… 她面色大变,立即掀开被子,不想,竟看到身子底下一片鲜红。 伸手探了探,还是温热的…… 这,这是什么回事? 苏虞意忽然想到,谢时衍刚才端给自己的那碗药。 难道说,是他存心要害自己么? 苏虞意捂紧略平坦的腹部,登时眼前一晃,脑中一片泛白,险些晕倒过去。 好半晌,才微微强撑住神智,失声大叫道:“来人,来人啊!” 可不论她如何出声,却都未得到回应。 电光火石间,苏虞意忽然想到谢时衍说的,他已经将人全部支开了…… 绯色的唇色顿时变得苍白,苏虞意胸腔一紧,掀开被子跌跌撞撞下床,随手抓来一件外袍堪堪挡住不忍目睹的下半身,一边强撑往外走,一边咬牙呼唤道:“谢时衍,谢时衍,你给我站住——” 最先赶过来的,是西边厢房中的拾春。 见到苏虞意穿着一身单薄中衣,面色憔悴站在风口处,拾春吓一大跳,连忙丢下手中绣活,“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说着,还不忘往她身后眺望过去,拧眉问道:“姑爷呢?他不是说会一直在房中守着您么?” 情况紧急,苏虞意来不及解释那么多,指着前方道:“他刚走不久,这会估计是去沈秀兰他们院子种了,快去给我把人找过来!” 拾春赶紧点点头,“小姐,您别急,我现在就去将姑爷找来。” 说着,还想先搀扶苏虞意回到榻上休息。 苏虞意却一把推开她的手,有气无力催促道:“快去,别再耽搁了。” 无法,拾春只好先依着她,快步往外追去。 不多时,谢时衍便跟在她身后匆匆而来,不时焦急问道:“阿意怎么了?” 拾春也说不清,“刚刚我看到小姐时,她就站在房门口,只急急忙忙说要找你…… 说话间,谢时衍已经走到跟前。 苏虞意还站在原本的位置上,也不知是怎么了,面色竟如纸一般苍白。 谢时衍心口一抽,“阿意,你怎么了?是又不舒服了吗?” 一见到谢时衍过来,眼中顿时浮现浓烈的怒色,还未开口,便抬手朝他面上扇去。 啪的一声,谢时衍面颊出现一道鲜红的掌印。 他捂着面颊,微微一怔,不可思议蹙眉问道:“好端端的,你这是怎么了?” 苏虞意并未答话,只红着眸子,咬牙问道:“你端给我的那碗药里,究竟都放了些什么?” “药?” 谢时衍眉心顿时皱得更紧。 思索半晌,才缓缓道:“那药是大嫂熬好的,她怕你不肯接受她的好意,所以特地让我给你送来……” 说到这,谢时衍恍然过来,问道:“怎么了?那药有什么问题吗?” 听闻是沈秀兰送来的药,苏虞意面色霎时更白几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地上。 “小姐,小姐——”拾春吓得不轻,赶紧上前去搀扶苏虞意。 却发觉她的身体软绵绵、轻飘飘的,仿佛再用些力,便会碎掉似的。 拾春正愁得一筹莫展时,谢时衍抢先一步,将苏虞意从她手中接来,往床塌走去。 谢时衍面色紧肃,不忘对她叮嘱道:“快去找大夫过来!” 拾春连忙哎一声,步履匆忙往外跑去。 谢时衍将苏虞意放在床上,却并没有离去的意思,而是抱紧苏虞意,将他靠在自己胸前。 不大会功夫,苏虞意嫩白的小脸,便出了一层蒙蒙细汗。 苏虞意有气无力窝在谢时衍胸口,好几次都想将他推开,可身上却怎么都使不出力气来。 接着便轻启唇瓣,“你,你走开……” 不想,发出的声音也是微不可闻,谢时衍根本无法听清。 苏虞意有些焦急,恨恨瞪他一眼。 可她如今尚在虚弱中,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偶然的一瞥,还带着微嗔的娇憨之态。 谢时衍心下一软,将她抱紧一些,“阿意,别担心,大夫马上就来了。” 好在的是,还真被他给说中了,没一会功夫,大夫便匆匆来到主院。 谢时衍这才松开苏虞意,小心让她平躺在枕榻间,放下维帐。 一只藕白的小手,从床塌间伸出。 大夫凝神着,搭上二指,为苏虞意仔细号脉。 细细把了一阵后,大夫松了口气,道:“夫人最近,应是有些风热之症,但据老朽刚才来看,夫人似是已服过药物了,因此不必担心,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好好休养两日便可。” 谢时衍微微颔首。 床塌内的苏虞意,好不容易松缓些的面色,此时微微一变,“等等!” “夫人,还有何事?” 正欲离开的大夫,疑惑转过身来。 苏虞意有些焦急的声音,隔着维帐细细传来:“两日之前,我无意中落了水,的确是有些风热……可除了这症状以外,难道就没有别的症状了么?” “自然,”大夫颔首道:“老夫行医多年,断然不可能号错脉的,夫人且等上两日,自然就会好上许多。” 隔着半透的维帐,苏虞意看一眼谢时衍的方向,想着这事左右也瞒不过他,最终还是心一横,道:“可我现下明明小腹绞痛难耐,且还有崩漏之症……” 微顿了顿,才继续道:“方才难道就未诊断出来么?” 帐外的谢时衍,面色突变,“怎么回事?” 想到方才苏虞意虚弱模样,一把掀开维帐进来。 苏虞意看到他,目光闪缩了下。 谢时衍愈发觉得异样,便走上前将她身上锦被一把掀开。 不想,却看到下身处一片刺目的红…… 第八十五章 奸计 谢时衍呼吸骤然一紧,问道:“阿意,这是怎么了?” 苏虞意苍白着小脸,没有说话。 谢时衍眉心发紧,不知想到什么,重新放下维帐,忽而疾步走到外面,一把拎起那大夫的领子,眼中一片怒色,“阿意到底是怎么了?快说!” 大夫心下害怕,眼神往一旁不定飘忽着,“夫人她,她……” 支支吾吾半天,就是说不出个好歹来。 谢时衍眼中怒意更甚,“快说!” 大夫被他吓到,打了个激灵后,才出声道:“方才根据夫人来看,她确实身体无异,若据她所闻,有血崩之症,想来,有可能是来月事了……” 里间的苏虞意,听到这话不禁心下冷笑。 自从那晚过后,她的月事已推迟两月之久,且在这中间,也有孕吐的症状…… 若是现在告诉她,今日血崩不过是因为月事来了,这一切未免也太过荒谬! “你分明是在胡说八道!” 苏虞意心下激动,抓着床畔的甲床隐隐泛白,想要强撑着爬起来。 那大夫一脸难色的正要解释时,门口处,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弟妹怎样了?” 沈秀兰进来后,一眼便看见谢时衍面色不太好,而他跟前的大夫,更是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 沈秀兰面露讶异,赶紧快走几步,“王大夫,您这是怎么了?” 大夫看到沈秀兰,顿时叫苦不迭,“沈夫人,你可算是来了,今后老夫来到府中,还是只帮贵公子看诊吧,切莫再让老夫做此等为难之事了……” 维帐内,苏虞意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面色顿时变得更加苍白。 先是喝了沈秀兰让谢时衍送来的那碗药,自己便腹痛不止,发觉血崩后,找寻来的大夫,竟也是沈秀兰的人…… 苏虞意胸口一涨,郁结着的一口气险些没倒出来,她双手捂紧胸口,颇为费力喊道:“拾春,拾春!” 拾春立马闻声而来,一脸急色看着自家小姐,问道:“小姐,怎么了?” 苏虞意深吸口气,压低声音问道:“外面那位大夫,是从哪儿来的?” 拾春迟疑一下,看到苏虞意眸中疑色,同样放低了声音,道:“当时奴婢怕您着急,便想着尽快找个大夫过来,不想也是巧得很,才刚出院子没多久,就撞上了这位大夫。” 她小心透过维帐,看一眼外面的王大夫,继续对苏虞意解释道:“这位大夫拦住我,问是怎么了,我便将您的情况告诉他,他说自己正好是妇科圣手,我想着既是府中遇到的,定不会是不稳妥的人,便让他过来了……” 话到最后,拾春声音越来越小,眼中隐隐不安,想到苏虞意方才激动的模样,愧疚开口道:“小姐,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下次再也不会胡乱唤人了……” 明白来龙去脉,苏虞意眸子微冷,心中更加笃定。 这一切,定是那沈秀兰的奸计! 她知道自己喝了她的药以后,定然会着急寻医,便让这位大夫守在附近,只等自己的人出现。 果真是好歹毒的心眼! 苏虞意将锦被攥得变形,沉默半晌后,道:“让他们都给我滚出去!” 拾春见苏虞意神色不好,有些被吓住,连忙道:“小姐,您消消气,我立马让他们出去。” 接着,便对外间道:“小姐身体不适,你们先退下吧。” 沈秀兰深深看一眼维帐后,隐约的一道身影,轻叹口气,“既然弟妹身子不好,那我就先下去了,明日等你好一些了,我再来看你。” 接着,便转身而去。 王大夫见沈秀兰离开,便也匆忙跟着她身后离去。 唯独谢时衍,独留在房中,见苏虞意一直不出声,便掀开维帐,似乎想要进来。 不想,苏虞意微弱却坚定的声音,立马跟着传来,“还有你,也给我出去!” 谢时衍步伐一顿,眉头拧紧。 苏虞意不想看他,垂下眸子,一副脱力的模样。 谢时衍在原地站了半晌,深吸口气,临出门前,对拾春道:“我去找大夫过来,你们几人,好好照看着夫人。” 拾春连忙应是。 谢时衍前脚刚离开。 苏虞意听着渐远的脚步声,对拾春摆了摆手,“拾春,过来,替我去办一件事。” 拾春立马恭敬附耳过来。 苏虞意身上无力,只得靠在她耳侧,轻声说着。 将事情始末听完后,拾春面色顿时微变,有些惶恐道:“小姐,这……” 苏虞意看她一眼,声调微微扬高了一些,气喘吁吁道:“趁着谢时衍这会不在,赶紧去。” 见苏虞意神情认真,拾春不放心看她一眼,这才咬咬牙出了门。 …… 碧梧院。 沈秀兰回来后,心情一片大好。 伺候她的婆子,上前道:“沈娘子,可是事情办得顺畅了?” 沈秀兰微微颔首,“这次的事情办得不错,也有你的功劳,有赏。” 说着,她拿出个钱袋子,微掂了掂。 可打开看了几眼后,最后只取出几个铜板,递给面前的婆子。 婆子原本谄媚的眼色,微微一变,“您这……” 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沈秀兰眉头一拧,“怎么?嫌少了?” 接而冷笑一声,作势要将手给缩回来,“你若是嫌少,就算了。” 婆子赶紧一把夺过来,讪笑道:“怎么会呢,夫人您真会开玩笑……” 像是怕沈秀兰会抢走一半,她立马将两个铜板塞进怀中。 这时,沈秀兰忽然听见,房间里面传来隐隐的嬉笑声。 她神情一顿,问道:“礼哥儿醒了么?” 婆子点点头,挤出几分笑意,“礼哥儿方才醒来,哭着要找您,我便给他拿了个小玩意,这会正好着呢。” 沈秀兰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抬脚往里间走去。 礼哥儿这会,正坐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个木制小人偶。 见到沈秀兰进来,蜡黄的面色微微一亮,开心道:“娘……” 沈秀兰面上一松,浮现几分温柔,摸摸他脑袋,温声道:“礼哥儿,好玩吗?” 第八十六章 灌药 礼哥儿嘿嘿笑着,没什么神采的面色,多出几分光亮,“好玩,可好玩了!娘陪我一起玩好不好?” 沈秀兰点点头,“好,娘陪你玩。” 娘俩摆弄着木偶人玩了一小会,礼哥儿开心极了,发出咯咯的笑声。 沈秀兰看着儿子,忽然想到什么,站起身来。 她走到一处矮柜面前,摸向衣服最底层的位置,探了一番后,拿出个黑黝黝的瓶子。 一看到这个瓶子,原本还满脸开心的礼哥儿,霎时丢下小人偶小脸一变,哭着闹着喊道:“娘,我不要吃,我再也不吃了,太难受了……” 沈秀兰走到儿子跟前,温柔劝哄着,“乖,娘答应你,咱们再吃最后几次,马上就不吃了,好不好?” 礼哥儿揉着眼睛往后退,拼命摇头,“不要,上回吃药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娘是个骗子,大骗子!” 话音刚落,沈秀兰的面色突然一变,沉了些许,“今天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给我过来!” 礼哥儿有些害怕的瑟缩了下。 自从来到京城中后,娘都变得让他都不认识了…… 这时,沈秀兰已经到他跟前,一把将礼哥儿给拉扯到怀中,手心躺着一枚不知什么时候倒出的药丸,面色冷厉的径直往他口中塞去。 礼哥儿呛了两声,沈秀兰又及时拿来一壶茶水,往他口中灌着。 一番使力下,终于将药丸给灌服下去,可还没过一会,礼哥儿便抱着肚子,哇哇叫嚷起来,“娘,娘,我真的好难受啊……” 沈秀兰看着儿子捂着肚子,神色痛苦的模样,悄然攥紧了掌心,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娘,娘……”礼哥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朝着沈秀兰求助伸出手,满脸泪痕道:“我肚子真的好痛……” 沈秀兰抚摸着礼哥儿面孔,红着眼睛道:“孩子,委屈你了,娘答应你,以后等娘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娘一定会好好弥补你的……” 就在这时,门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这些日子来,沈秀兰早已养成敏锐的听觉,为防止有人看见,连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起被子将谢书礼捂得严严实实,同时低沉出声道:“不许哭了,快停下来!” 自打进府以来,礼哥儿早已习惯沈秀兰突然的举止,可孩童天性作祟,这会身上又难受的紧,还是委屈得冲她直瘪嘴。 沈秀兰手忙脚乱擦去谢书礼面上的泪痕,接着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赶紧闭上眼睛。 礼哥儿心下不情愿,但想到母亲日常对自己叮嘱的那些话,还是乖乖闭上了眼睛。 沈秀兰目光落到那个木偶小人身上,正要抬手将其收起来,门口却传来嘭的一声,被人从外头打开了。 婆子一脸难色的站在旁侧,看着沈秀兰,幽幽告状道:“沈娘子,这些人也太无礼了些,奴才实在是拦不住她……” 沈秀兰眼梢上斜,朝着门口处一眼扫去。 立刻便认出来,走在前头的两人,正是苏虞意身旁唤做拾春、摘夏的两个大丫鬟。 在拾春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小厮,四五个家丁。 一行人看起来气势汹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把这里给拆了呢! 沈秀兰心下暗暗一跳,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连忙站起来,沉着脸道:“你们也太放肆了些,哪有平白无故就这样闯入别人房中的?难道你们的主子,没有教你们规矩吗?” 摘夏看一眼四周,悠悠出声道:“我们小姐才是这府中的正头夫人,这府中的所有,本就是归我们小姐和姑爷的,你不过是一个来借住的外客而已,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屋子了?” 话锋一转,摘夏双手叉腰,言辞间陡然变得犀利起来,“想来是我们小姐过于宅心仁厚,让你在这里呆得太久,竟让你变得不知天高地厚,反客为主了!” 摘夏的一番嘲讽,听得沈秀兰面色一红,脸上现出恼怒之色。 “好个伶牙俐齿的东西,你,你给我住口!” 摘夏冷夏一声,“为什么要住口?莫非我还说错了不成?我家小姐念你带着孩子求医辛苦,好心收留你在此住着,结果你不感恩也就算了,反而存心将这个家闹得鸡飞狗跳,也不知道,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厚脸皮的女人!” 这一番话,正要戳中沈秀兰的心窝子,她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拾春冷眼扫过一圈后,视线定格在谢书礼身上。 沈秀兰觉察到不对,赶紧拦在谢书礼跟前,一脸仓皇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拾春皱紧眉心,径直对着身后吩咐道:“来人啊,给我把小公子带走!” 身后的家丁小厮得了吩咐,立即到了床塌跟前。 沈秀兰颤抖伸开双手,面色变得愈发难看,“不可以,礼哥儿是我的孩子,你们不可以这样!” 可这些人又怎么会听她的,粗鲁的将沈秀兰一把拉拽开来,直接将她推倒一旁。 沈秀兰撞到一旁的梳妆台上,几个瓶罐被碰碎一地,她的腰也被狠狠创了一下,疼得哎哟直叫唤。 两个小厮没了阻碍,直接将礼哥儿从床塌上抱起来,走到拾春摘夏二人跟前。 礼哥儿发觉不对劲,有些装不下去了,可一想到娘平日里对自己的千叮咛万嘱咐,还是隐忍着闭紧双眼,任由他们抱着自己,连挣扎都不曾有一下。 拾春和摘夏看着小厮怀中,满脸蜡黄、身形瘦削的谢书礼,不禁默契对视一眼,接着点点头,道:“好了,回去吧。” 一行人如同劫匪一般,就这么浩浩荡荡离去。 沈秀兰哭哭啼啼的,跟在后面追着几人而去。 “没天理了,没王法了啊,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将我孩儿给夺走……” 可还没等她走出院子,方才离开的那几个家丁中,忽然间又返回来两个,神色沉沉看着沈秀兰。 沈秀兰心口一紧,“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话刚问出口,两位家丁交换个眼色,伸手绕到她颈后,朝着那位置重重一敲。 第八十七章 瓷瓶 话刚问出口,两位家丁交换个眼色,伸手绕到她颈后,朝着那位置重重一敲。 沈秀兰两眼一晃,当场就被敲晕过去,软绵绵倒在了地上。 家丁踢她两脚,确定她真的晕厥后,粗鲁将她丢回院子里去。 婆子看到这一幕,拍着大腿哀叹道:“造孽啊,这,这是做什么啊……” 家丁瞪她一眼,挥着沙包大的拳头道:“要敢在乱叫,等会连你一起打!” 看着家丁魁梧的身形,婆子顿时吓得呐呐住了声。 拾春和摘夏这边,不多时便带着谢书礼来到了主院中。 谢书礼刚才被抱着走了一路,早就发觉了不对,这会已经演不下去了,细细弱弱出声道:“娘,我要娘……” 苏虞意凝着一双柳眉看着他,“你哪里不舒服?” 谢书礼将眼睛睁开一道缝,看见苏虞意后,顿时抹着眼泪哭得更大声了,“我,我身上好痛,娘,我要娘……” 这时,拾春忽然上前一步,对苏虞意道:“小姐,我刚刚在碧梧院中,拾到一物。” 苏虞意眼神微动,示意她呈上来。 拾春便将双掌至于苏虞意跟前,缓缓摊开。 在她手心处,赫然躺着一个漆黑的小瓷瓶。 苏虞意拿了过来,掀开上面的盖子,还未细嗅,一股刺鼻的药味便传了过来,惹得她忍不住微微颦眉。 “这是什么?” 拾春摇摇头正要答话呢,结果被摘夏抱在手中的谢书礼,闻见这味道后,忽然很激动叫喊起来,“娘,我不要吃药,我会听话的,不吃药了好不好……” 他一手紧紧抓住摘夏的衣裳,哭得小脸涨红。 摘夏看着怀中瘦小的身体,心中有些不忍的拍着他的背,轻声哄道:“别怕,咱们不吃药,没人给你吃药呢。” 谢书礼却只摇着头,哭得更厉害了。 苏虞意看着他的反应,面色陡然一沉。 拾春压这时也凑了上前,低声音道:“小姐,这药里恐怕有猫腻。” 苏虞意点点头,“我自会查清楚。” 忽而间,苏虞意支着额角,觉得有些乏了,可谢书礼却还在房中吵嚷不停,吵得她脑袋嗡嗡作痛。 苏虞意挥挥手,正要让人将他带下去。 门口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脚步声,谢时衍的声音远远传来,“大夫,这边请。” 她抬眸一瞧,便见维帐外面隐约进了两个人影。 谢时衍刚进门,便碰到眼前这一幕。 本该在碧梧院中的谢书礼,此刻竟趴在摘夏肩头上,哭闹不止。 谢时衍面色微微一沉,问道:“这是怎么了?” 摘夏听见谢时衍声音,心下一慌,连忙道:“姑爷,礼哥儿哭得厉害,我……” 谢时衍沉声问道:“他不是在碧梧院中么?怎么会来到这里?” 他声调中带着逼人的气势,摘夏顿时被问得面红耳赤,“我,我……” 支吾半天,就是说不出个好歹来。 就在这时,维帐后传来苏虞意稍显清冷的声音,“是我让她们把人抱过来的。” 谢时衍眉心蹙着。 苏虞意约莫能想得出他此时的神色,顿了顿,又道:“莫非你有什么不满么?” 听闻这话,谢时衍一时间脱口而出,似乎有些责备,“礼哥儿身体本就不好,你为什么要让人带过来,又把他作弄得哭哭啼啼的?” 从前,他鲜少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可这阵子,却变得越来越频繁了。 苏虞意心口微微一滞,冷声道:“如此说来,你是觉得我在害他?” 谢时衍薄唇抿得紧了一些,没有做声。 这就相当于是默认了。 苏虞意忽然来了气,强压着怒火道:“谢时衍,我知道你很在意礼哥儿,毕竟夫妻一场,我也提醒你一句,要让他再继续跟着你那位好嫂子待下去,恐怕最后礼哥儿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谢时衍当场面色一变,“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虞意无力的勾着唇,微不可闻的笑笑,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接着对丫鬟吩咐道:“摘夏,你带着礼哥儿,最近先在东边厢房睡着。” “是。” 摘夏声音,从帐外传来。 嘱咐完后,苏虞意身体往下滑去,躺倒在床塌上,似要闭眼休息。 外间的大夫,一脸难色站在原地,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于是问谢时衍道:“大人,您看这……” 谢时衍深吸口气,道:“先帮我家夫人把把脉,看看是怎么回事。” 大夫点点头,这就放下药匣子,往前一步,“夫人,请您……” “不必了。”还未等他说完,苏虞意怠懒的声音便从里间传出,“我已经命人去请了大夫。” 方才拾春摘夏她们去找谢书礼时,她已命藏冬去娘家将军府,找了母亲。 约莫这会,也快到了。 正想到这,外间院子再度传来一阵急匆匆的步伐声。 听这声音,来的仿佛还不止一两个人。 江氏还未进门,便拉着门口的拾春问道:“小姐怎么样了?” 拾春看着江氏,咬咬唇道:“夫人,小姐正在里面歇着呢。” 江氏便对跟前的几个大夫催促道:“快进来帮阿意看看,可不能再耽误了!” 大夫哎了一声,应着走了进来。 进门后,江氏一眼瞥向谢时衍,不知想到什么,带着怨气冷哼一声,很快别开眼神。 继而满怀焦急的走向床榻间,“阿意,你这是怎么了?” 回去才刚用过晚膳,便听到藏冬来报,说是小姐突然身体不适,还一定要让江氏去找大夫才行。 江氏一想便是苏虞意在家中受了气,本想叫上丈夫儿子一起,可丈夫儿子去了军营中忙碌,根本抽不开身。 于是她一刻也没耽误,赶紧带着丫鬟婆子,去找了好些个信得过的大夫赶来谢府中。 苏虞意看到母亲,还未开口,眼眶就红了一圈。 她本想出声,可想到谢时衍还在外面,便朝外间看了看。 江氏顿时会意过来,面向外间沉声道:“诊治妇人之病,男子在场多有不便,女婿就出去吧。” 第八十八章 号脉 谢时衍闻言,微微迟疑片刻,走了出去。 听到他脚步逐渐远去,江氏立即握住苏虞意的手,一脸担心问道:“阿意,你到底怎么了?” 苏虞意面色顿然微变,接着眼眶一红,咬紧泛白的唇。 见她这样,江氏顿时着急起来,“阿意,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吓唬娘啊……” “你放心,有什么事只管说着,只要有娘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 说话间,江氏往外扫了一眼。 苏虞意闻此,琼玉般的鼻尖微微泛酸,哽咽着道:“娘,我,我应该是滑胎了……” 江氏保养得宜的面容,顿时面如纸色。 她心口一震,握住苏虞意冰冷纤瘦的手指,“怎么会这样?” 苏虞意吸了吸鼻子,道:“我的月事,已经有许久没来了,算一算日子,应当是上次和谢时衍回家办完谢家大哥丧事,归来途中的一晚。” 江氏突然想起来,上次苏虞意回到家中时,也是上吐下泻的,当时她便觉得不对。 可这丫头存心瞒着自己,不肯说出事实,她便以为没什么大事。 没料想,竟还真给她料对了。 可在府中好端端的,又怎么突然落胎呢? 江氏心口一凝,觉察到事情不对,“阿意,你快说与娘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虞意心头晦涩,艰难出声道:“您和嫂子回去以后,我睡一觉醒来,谢时衍忽然给我端来一晚汤药,我并未多想,便直接喝了下去,可喝下这汤药以后,便一阵腹痛难耐,还将裤子给染脏了……” 越往下说,苏虞意的面色越发难看。 此时的江氏,面上也露出怒容,“既这么说,那就是谢时衍那坏小子,故意在害你了?” 苏虞意美眸微沉,“他说,那药是那位嫂子特地为我煎熬的,可这事,多半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岂有此理!” 江氏顿时大怒,胸口处不断起伏着,“阿意,你等着,我绝不会让他们白白欺辱了你,我现在就命人去捉拿她去官府!!” 说着,江氏便打算唤人过来。 苏虞意却突然拉住母亲衣袖,眼中现出丝丝挣扎,接着冲江氏摇了摇头。 江氏深吸口气,怒道:“莫非,你还心疼那小子不成?” 苏虞意心下一阵失笑。 她对谢时衍和沈秀兰两人,早已恨之入骨,又怎么会心疼他们呢? 想了想,便对母亲说道:“阿娘,当时我腹中剧痛时,沈秀兰便特地寻了她安排好的大夫,过来替我看诊,可那大夫看了后,却说我身体并无异状,我怕是他们的毒计,所以才让人去找您过来。” 听女儿这么解释一通,江氏这才恍然点点头,“也是,等大夫诊治过后,找到了他们的罪证,再将他们送去官府进行定罪,到时候任凭他们有十张嘴,也无法解释得清!” 苏虞意看着母亲,颔了颔首。 接下来,几个大夫排成一队,站在维帐前候着。 苏虞意放心伸出手来,给他们号脉。 几位大夫或是皱眉,或是沉思,每人把着苏虞意的手腕,认真号上许久。 等依次号完脉后,江氏着急的站起身来,问道:“敢问几位大夫,我家女儿如何了?”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似乎有些为难。 最后,还是为首那个年纪颇大的大夫,站出来道:“夫人,据老夫看来,沈少夫人不过是有一些风寒之症,并无其他症状啊。” 苏虞意面色顿变。 自己分明落了身子,可这大夫的说辞,为何与沈秀兰唤来的那名大夫没有两样? 娘找来的人,总不可能有差池才对…… 正想到这,江氏也变了面色,微怒道:“不可能!” 那名老大夫吓得一哆嗦,连忙往身后退了退。 其他几名大夫,在江氏的犀利的目光下,背冒冷汗的站了出来。 “夫人,我们的诊断结果,也与周大夫相差无几……” “是啊,少夫人感染了风寒未好,今日似乎又来了月事,所以身体才会虚一些,夫人不必忧心——” …… 话还没完,苏虞意沉着脸打断他们,“够了!都给我出去!” 几位大夫吓一跳,可没有江氏开口,几人谁也不敢动一下。 江氏看一眼几人,叹了口气,挥挥手道:“罢了,你们先出去吧。” “是,夫人。” 几人拱手做退,纷纷去到院子当中。 江氏坐在床塌一侧,伸手摸了摸苏虞意冰冷的小脸,忍不住问道:“阿意,你说当时有怀孕之症,是确有其事么?可有请过大夫来看?” 一人说苏虞意无事,江氏倒还生疑,可见这么多人都是统一的说辞,便有些怀疑起来别的。 再则,她本也不希望女儿真的有事。 苏虞意看一眼母亲,柳眉蹙起,“母亲莫非是不信我?” 旁人不信自己,倒也就罢了,可就连母亲,竟都信不过自己。 江氏心下一慌,小心翼翼看一眼女儿,继续问道:“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你之前又没有怀过身子,娘怕你不懂罢了。” 苏虞意面色愈发难看起来。 江氏怕气着了她,赶紧改口道:“阿意,你别着急,这几个大夫都是江湖庸医,未必就能看得准,等娘回头再带去别处寻几个妇科金手过来。” 苏虞意闻此,看一眼母亲,苍白的小脸浮现一丝痛苦。 “娘,我不在意谢时衍,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可我的孩子若是这么不明不白没了,我,我真的不甘心……” 江氏拍拍她肩膀,“娘知道你心里难过,阿意。” 就这么安抚着苏虞意好半晌后,待她终于好一些时,外面天色却已经很晚了。 江氏只好站起身来,“阿意,娘明日再来看你,你在此好好修养着,不可胡思乱想,白白伤了心神,明白吗?” 苏虞意点点头,泪眼模糊看着母亲,“娘,我知道的。” 江氏临走前,又对着几个丫鬟嘱咐了好一番。 出门时,谢时衍正好进门来,对江氏微微作揖。 江氏冷眼扫过他,冷哼一声,径直走了出去。 第八十九章 叫嚣 谢时衍一怔,抬起头时,江氏已经走出很远之外了。 好端端的,岳母这是怎么了? 心下虽然不解,可他此刻更关心的,是房中的苏虞意。 于是快步朝里间走去。 谁曾想,还没走到跟前,苏虞意冷冷的声音,便隔着维帐传出,“别过来!” 谢时衍一愣。 拾春看一眼里间,走过来对谢时衍微微福身,垂眸说道:“姑爷,小姐近日身体不太好,方才大夫让静养着,不让有人叨扰。” 谢时衍轻吸口气,道:“我知道了。” 临出门前,他对拾春叮嘱道:“今晚,我就睡在隔壁的书房中,你们好好照看夫人。” 拾春垂首应是。 谢时衍走后,屋子里重新清净下来。 拾春小心将维帐拉开一些,背后的苏虞意,面上毫无血色,看上去虚弱至极。 拾春看了不忍,鼻子一酸,道:“小姐,时候已经不早了,要不,咱们早些休息吧?” 苏虞意望着帐顶,眼眶一阵酸胀的疼。 等外面的打更人敲响二更后,方才稀里糊涂进入梦中。 一整晚,苏虞意梦见许多场景。 一会是谢时衍冰冷的面孔,居高临下看着自己,满脸不耐烦道:“不过一个孩子而已,没了也就没了!” 再不就是沈秀兰满脸得意,在自己跟前叫嚣。 “苏虞意,你就算出生名门,是将军千金又如何?到头来不还是斗不过我么?” 就连看上去病恹恹的礼哥儿,都要凑到她面前做鬼脸,“叔父是我的父亲,我是他亲生的儿子,他只疼爱我一个人!” 三人面孔如同幽魂一般,在眼前来回交替,各种纷杂的声音不绝于耳。 等苏虞意惊醒时,背上早已出了许多冷汗。 今晚是拂秋当值,她睡得浅,一觉察到拔步床上的动静,便立即翻身下来,走到苏虞意跟前,一脸担心问道:“小姐,您怎么了?” 苏虞意微微喘着气,“水,倒水过来。” 闻言,拂秋去摸了摸圆桌上的茶壶,“小姐,茶水已经冷了,您等一下,我这就去外面倒些热水来。” 主院中有专门的小厨房,为了主子们用水方面,灶上的火夜间常年不熄,会一直温着水。 苏虞意却无暇顾及那么多,对拂秋摆摆手,“快拿水过来。” 想到苏虞意如今病中还未痊愈,怕她喝凉水冷了身子,拂秋便只倒了半杯。 苏虞意接过来,一饮而尽。 四周一片黑黝黝的,拂秋想到苏虞意素来不喜太黑,便拿来个烛台。 她本想是照亮里间,好让苏虞意看得清一些,不想却看到苏虞意满头的冷汗,黏湿了两鬓的发丝。 拂秋吓一跳,“小姐,您不舒服吗?” 接着赶紧道:“您在这等会,我去喊拾春他们过来,我去外面请大夫。” 苏虞意摇摇头,拉住拂秋的手,声音稍显细弱:“拂秋,帮我备些热水吧,我要沐浴。” 拂秋探了探苏虞意的背后的中衣,发现果然汗湿一片,便点点头,“好,我这就去打水过来。” 出门后,拂秋叫上两个守夜的丫鬟,跟着自己一道去到小厨房来,打来两桶热水。 浴桶就在屏风后面,等调到合适的水温后,拂秋照旧往里加了一些牛乳,然后才回到主塌上,对苏虞意轻声道:“小姐,热水备好了。” 苏虞意点点头,“扶我下来。” 脚下的每一步,都走得绵软无力。 在屏风后站定,苏虞意褪去身上的中衣,进入热气蒸腾的木桶中,缓缓闭上眼睛。 拂秋就站在身后,拿着把木梳帮苏虞意松着长发。 等苏虞意约莫要结束时,苏虞意命那两个抬水的丫头,去塌上将被褥换了套新的,然后才扶着自家小姐,替她宽好衣。 洗去一身的汗,苏虞意顿觉得爽利许多。 距离天亮还有些时候,拂秋本想扶着她上床继续小憩一会,苏虞意却抬手阻止了她,然后往梳妆台上坐去。 “帮我梳头吧。” 苏虞意看着镜中略显疲惫的面容,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现在就算是睡了,也睡不太安稳。 倒不如打扮精神一些,等会好迎着沈秀兰过来。 拂秋帮苏虞意挽了个简约大方的发髻,斜插一根金步摇,配以两朵嵌着宝石的绢花,看上气度非凡。 正打理好,换好衣物时,谢时衍从外间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几个负责备早膳的婆子。 看到眼前这一幕,他眸子微微一亮,忍不住快走两步,“阿意,你可是感觉好一些了?” 这会子的苏虞意,看上去精神头比昨日好了许多。 想了想,又忍不住叮嘱道:“就算是好了点,也还是要多休息些才好,这两日就不出去见风了罢,在房里好好养着,等身体好些了再说。” 苏虞意余光扫过他一眼,没接话。 婆子这边,已经将早膳备至整齐。 几人垂首而立,恭敬道:“将军,夫人,可以用膳了。” 谢时衍略一颔首,对苏虞意伸出手来,“阿意,我今天一早,特地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小粥和饼子,你快来尝尝看。” 苏虞意淡淡嗯了一声,仍然是将谢时衍无视过去,坐在桌子另一侧。 心里则想着,等会若是沈秀兰来了,他还能像此刻一般,对自己和颜悦色的吗? 桌上摆着两碗熬得烂烂的肉糜粥,还有煎得微黄的糖饼子,一叠菜包子,一叠粗面馒头,一碗热豆浆,此外,还有一碗花生杏仁羹,上面撒着些许干桂花粒。 苏虞意用饭极为讲究,这肉糜粥看着简单,实则是用牛骨、猪骨、鸡骨三者合成作与米粥一并熬制,最后加上刚捞上来的江鱼,将鱼肉挑干净刺,剁得细碎加入粥中制成。 如此一来,便能极大程度上体现出粥底的鲜美。 苏虞意搅动两下,轻轻吹去上面热气。 吃了两口粥,拿起一块糖饼子咬了一口。 饼子外壳酥脆,里面绵软不腻,配着粥吃正好。 谢时衍在营中糙习惯了,惯常的早饭,便是一个粗馒头,配上豆浆吃得有滋有味。 第九十章 哀求 碧梧院。 沈秀兰醒来时,脑袋一片昏昏沉沉,后颈处还痛得厉害,眼前直冒星星。 等缓了一会,感觉好一些后,她扶着床边强撑着爬了起来,嘴里喃喃有声,“礼哥儿,该吃药了。” 接着便像往常一般,下意识往矮柜那边走去,伸手往老位置探了探。 结果摸了两下,竟摸了个空。 沈秀兰有些疑虑,仍旧往里头探着,不想还是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脑海中白光一现,昨日在房内上演的场景,忽然历历在目。 “礼哥儿!” 沈秀兰惊呼一声,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跌跌撞撞起身朝着床塌上探去。 上面早已是空荡荡的一片! 对了,礼哥儿在昨日,已被苏虞意的人给抱走了…… 沈秀兰正要往外奔出去找人时,忽然想起来,还有他的药未拿。 于是赶紧往回奔走,将屋子每个角角落落,都翻了一遍。 可饶是她几乎将屋子掀翻,也没见到那熟悉的黑色小瓷瓶。 桌椅碰撞间,还惊动了外间的婆子。 婆子急急忙忙的走进来,看到的便是沈秀兰正趴在地上寻着什么,急声催促道:“沈娘子,您可算是醒了,您要找什么,就让我来吧,赶紧去把礼哥儿抱回来才是正经!” 这段日子里,婆子收了不少沈秀兰的好处,因此礼哥儿吃药一事,她是知道的。 万一要是被主院那位发现,自己竟连同着外人合伙欺骗她…… 婆子顿时打了个激灵。 沈秀兰见天幕已亮,想想婆子的话也在理,交代一番后,急匆匆出了门。 苏虞意和谢时衍这边,正当两沉默着将早膳到一半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哭嚎声。 “让我见她,让我见她!” “苏虞意这个狠毒的女人,竟然将礼哥儿给带走了,这不是存心要我的命吗?!” …… 果然还是来了。 苏虞意早有预料,所以面色如常继续喝着碗里的肉糜粥。 抬眼间,还不忘扫向对面谢时衍。 谢时衍将手中包子咬去一半,眉心微蹙,悉数咽下去后,对门口的摘夏问道:“怎么回事?”摘夏道:“碧梧院那位嫂子过来了,正在院子里哭闹呢。” 苏虞意眸中漫不经心,淡淡对他问道:“要不去看看?” 谢时衍起了身往外走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苏虞意道:“你跟我一起过来。” 苏虞意手间动作一顿。 接着轻笑一声,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谢时衍是先到院中去的,沈秀兰看到他,顿时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不顾身上灰头土脸的狼狈,连滚带爬朝他蹒跚着过来,哀求道:“时衍,你可算是来了,你一定要帮我做主啊!” “昨日弟妹命人去到我院中,不由分说打伤我,致使我昏迷也就罢了,还直接命人将时衍给抢了过来……礼哥儿是你大哥留下唯一的孩子,我不能没有他啊!” 沈秀兰抽抽搭搭喊着,一脸泣不成声。 看上去像是伤心到了极点。 谢时衍眉心微蹙,缓了半晌后,却是说道:“我知道这事。” 正抽泣着的沈秀兰,听到这话忽而一愣,似乎有些不敢置信看向谢时衍。 他竟然知道? 也就是说,他纵容着苏虞意那女人这般对自己么? 想到这,沈秀兰面色微微一沉,正好越过谢时衍的肩膀,看到苏虞意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 不过一晚上的功夫,她看上去倒是像恢复到了从前。 沈秀兰脸色微变。 给她喝下的拿药,分明是自己看着调配的,这,这怎么可能…… 正想到这,苏虞意已经走到了她跟前,眉目间看着不动声色,言语中却有着莫名的居高临下,“嫂子是为了礼哥儿而来么?” 听到这话,沈秀兰微微回神,双眼再次蓄满泪水,苦口婆心对她哀求道:“弟妹,就当是我求求你了,你把礼哥儿还给我成吗?我们母子两孤苦无依来到这京城中,礼哥儿是我唯一活下去的念想,若是他没了,我,我……” “你就怎样?”苏虞意忽然冷笑一声,凑近她几分,逼问道:“难不成,你还要去死么?” 沈秀兰脸色微微一白,心里忽然有些慌乱。 这时,苏虞意忽然又朝她靠近一些,清冷的呼吸洒在沈秀兰身上,有种无形中的威压,“沈秀兰,你要真舍得死,又怎会给礼哥儿用那种下三滥的招数?” 听到这话,沈秀兰当场面色大变,想也不想便急促回道:“你血口喷人!礼哥儿是我儿子,我怎会对他胡乱用药……” 话到这里,沈秀兰忽然硬生生止住了。 因为面前的苏虞意,眼中忽然现出一丝戏谑,“我若是真的血口喷人,你又怎么知道,我是要说你对他胡乱用药呢?” 一旁的谢时衍,将这一幕看得完完全全,面色霎时一沉,落到沈秀兰身上的视线,都变得严冷许多。 沈秀兰立即慌了,脚下一阵阵发软。 她紧张吞咽着唾沫,空口白牙狡辩道:“我没做就是没做,何况我还是礼哥儿的亲娘,平白无故又怎会去害他?” “我也很好奇,你身为他的亲娘,为什么要害他?”苏虞意微微勾唇,看向她一脸深意,“这话,恐怕就要问你自己了。” 沈秀兰被问得一噎,忽然心跳得愈发厉害,咬咬牙道:“弟妹,我早就知道你看我不惯已久,我也不是那等厚脸皮之人,你不必千方百计要将我赶出去……” 说到这里,沈秀兰眼圈红了一圈,朝着谢时衍怯怯往一眼,接着垂下眸子,哽咽着道:“你放心,等礼哥儿好些了,我自然会带着他搬出的,绝不会在此扰了你清净。” 苏虞意心下冷笑。 就在这时,拂秋快步从院外进来,背后还跟着一个身背药箱的大夫。 进来后,拂秋冲谢时衍行了个礼,接着便凑到苏虞意身边,在她耳旁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苏虞意闻言,眸子一亮,随后敛了神色,微微颔首时,从拂秋手中接过一物。 沈秀兰眼尖,立马就看见她接过的那东西,正是自己不知掉落在何处的黑漆小瓷瓶! 第九十一章 偏方 沈秀兰心下狠狠发颤。 可想到谢时衍还在场,无奈掐紧掌心,忍住了从陆薇宁手中夺回的冲动。 陆薇宁垂眸看着掌中的黑漆小瓷瓶,忽而发出一声浅笑。 继而眸子一沉,视线落到沈秀兰身上,缓步朝着她走进。 陆薇宁的步调极慢,可在沈秀兰耳中听来,却像是索命般的声音…… 终于,她停了下来,将手中瓷瓶放于她眼帘下,幽幽问道:“不知嫂子,可认得这东西?” 沈秀兰面色微白,但还是咬咬牙,矢口否认道:“我不知道。” 苏虞意微微讶异,“嫂子是当真不知?” 沈秀兰看她一眼,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反过来对苏虞意质问道:“弟妹这是何意?拿个莫名其妙的瓶子过来,便要诬陷于我么?” “是不是诬陷,嫂子自己,应当比我更清楚。”苏虞意微不可闻笑了笑,接着对丫鬟道:“来人啊,带礼哥儿上来。” 提及礼哥儿,谢时衍眉心微蹙。 沈秀兰则是当场变了脸色,“好端端的,叫礼哥儿过来做什么?” 苏虞意意味深长看着沈秀兰,“你不就是过来找礼哥儿的么?怎么我把他带过来,你反倒还不乐意了?” “莫非说,嫂子心里真的有鬼?” 沈秀兰脸色,顿时更加苍白几分,“我只是想到礼哥儿他本就身弱,外面这会又风大,若是伤着他的根本,你……” 说话间,她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心虚。 拾春和摘夏二人,得了苏虞意的命令,带上两个婆子去到东边厢房中,将礼哥儿给抱了出来。 半大的孩子,被一张严实的披风遮挡得严严实实,约莫只露出两个鼻孔出气,根本不会让风吹到半分。 谢时衍心中稍安。 可沈秀兰看到儿子出来,却激动起来,立马就朝着抱着礼哥儿的婆子扑过去,“你把礼哥儿还给我,你们这些狠毒的妇人,快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或许是吵闹声太大,礼哥儿这时,恍惚着醒来了些。 他睁着一双朦胧的眼睛,往外四下望了望,隐约中听见母亲的声音,哇的一声哭道:“娘……” 谢时衍微闭上眼,轻叹口气。 正当他准备出声,让沈秀兰将谢书礼带走时,苏虞意将手中小药瓶,递给了一旁的拂秋,并使了个眼神。 拂秋点点头,在自家小姐的授意下,走到礼哥儿跟前,将手中瓶子在他跟前晃了晃,轻声问道:“礼哥儿,你可认识这个?” 听到这话,沈秀兰当场面色大变,一把扯住拂秋衣袖,对她扬声道“你和礼哥儿瞎说什么?快离他远一些!” 面对她的无礼搅缠,拂秋轻轻松松便躲了过去。 因拂秋手中药瓶离得实在很近,原本哭闹不止的礼哥儿,在闻到熟悉的药味时,脸色便皱了起来,迷糊中看到熟悉的瓶子,更是哇哇大哭着道:“我不要吃药,娘,我不吃……” 沈秀兰呼吸一顿,着急忙慌出声道:“礼哥儿,你瞎说什么,你快住口!” 说着还站了起来,想要堵住礼哥儿的口鼻,不许他再作声。 拂秋皱紧两道柳叶眉,一把将她推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难道还想亲手谋害礼哥儿不成?” 沈秀兰一屁股摔到地上,发髻松散,衣服沾上好些灰尘。 可她却来不及顾着自身狼狈,手脚并用的连忙爬起来。指着拂秋道:“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接着又爬着来到婆子跟前,想要从她手中夺走礼哥儿。 不想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肃冷的声音,“住手!” 接着,谢时衍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沈秀兰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她,眼中满是寒意,“你私底下,当真是在偷偷给礼哥儿喂药么?” 沈秀兰浑身一紧。 就在抬起头来,楚楚可怜看向谢时衍时,冷不丁却撞进一双寒潭般的眸子,让人根本无处遁形。 沈秀兰知道,若是再狡辩下去,只怕谢时衍再也不会相信自己…… 骄好半晌后,她吞了吞口水,才仓皇出声道:“我,我是在给他喂药,可这药是我在旁人那里听说的偏方,我也是为了礼哥儿好,一时糊涂了,所以才相信的……” 说话时,沈秀兰往谢时衍跟前爬去,可怜兮兮拽住他锦灰色衣袍,“时衍,你要相信我,礼哥儿是你大哥唯一的血脉,都说虎毒尚且不食子,我又怎会毒害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谢时衍眼神几变,让人难以琢磨他是喜是怒。 沈秀兰心下正忐忑时,苏虞意忽然朝她走进两步,惋惜中带着憎恨出声道:“若真是偏方的话,那给出这方子的人,未免也太歹毒了一些。” 谢时衍呼吸一沉,“夫人此话怎讲?” “昨日拾春从她房中拾到这瓶药,我便觉察到了不对劲,所以便让拂秋去府外找个可靠的大夫验了验。” 话到这里,苏虞意微微一顿,不疾不徐看向身后那位大夫。 大夫对谢时衍拱了拱手,方才神色严谨出声道:“根据老夫多年行医来看,这味药丸中……” 话到这里,沈秀兰忽然激动起来,“住口!” “时衍,他们都是一伙的,他们故意在害我!” “弟妹,我知道这阵子我是惹得你不快了些,我给你赔礼道歉还不行吗?你何苦要这么害我呢?” 沈秀兰满脸哀求看着苏虞意,涕泪横流成一片。 苏虞意神色,却没有因她的话有太大起伏。 无法,沈秀兰只好又看向谢时衍,想要找他求助。 结果谢时衍面色森寒,竟将她吓得心肝一颤,颈部顿时仿佛多了只无形的手,掐得她说不出话来…… 谢时衍冷冷扫过沈秀兰周身,说不上是警告还是什么,接着又看向那名大夫,“接着说。” 大夫抹了把冷汗,颤声道:“这味药丸中,放的药材看似性温,然后组合在一起,却能致人陷入长期昏迷之中,若是长期服用下去的话,身子日渐陷入亏空,还会损伤神智啊……” 谢时衍面色霎时一片黑沉,宛如乌云密布。 第九十二章 事败 “沈秀兰,你到底对礼哥儿做了什么?” 谢时衍的声音,冷得仿佛从地窖中传出来的。 沈秀兰当场面如死灰,跌坐在地。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却没能发出来声音, 苏虞意走到她跟前,幽幽出声问道:“你方才一口一个说不知道,那现在,可知晓了?” 沈秀兰眼底布着几分阴霾,忽然笑了出声,“苏虞意,这一切都是你的错!都你将我逼到这一步的!” 说着,沈秀兰踉跄着站了起来,眼底一片沉冷盯着她。 拾春下意识就挡在了苏虞意跟前。 沈秀兰眼神扫视着主仆二人,接着讽刺嗤笑一声,跌跌撞撞朝着谢书礼走去。 “礼哥儿,娘亲带你走,你别害怕啊……” 谢书礼此时已半昏迷状态,只能发出很小声的呜咽,时不时的还会抽搐一下。 沈秀兰急急忙忙伸手要去接,“快,快把孩子给我!” 不想,婆子后退两步,将谢书礼更加抱紧了些,一脸警惕看着她。 一道高大的黑影,这时挡在沈秀兰跟前,将她和谢书礼间隔开来。 谢时衍面色沉冷,身上散发出莫名的威压感,让沈秀兰心里一慌,不知觉中后退两步。 谢时衍望着她,眸子冷到黑不见底,低沉出声道:“从明日起,我会找人给你另外寻个住处。” 听到这话,沈秀兰浑身一颤,面色霎时一片苍白。 可紧接着,又听谢时衍声色冷厉说道:“礼哥儿,从今往后就住在府中,至于你,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得再靠近他半步!” “时衍,这,这怎么可以?”沈秀兰霎时慌作一团,咬咬牙道:“礼哥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可是他亲生母亲,无论如何,我和他都不能分开!” 说着就要越过谢时衍,再度去婆子手上抢人。 不想,这次还没等她动手,谢时衍便先她一步动作,狠狠攥住了她手腕,严声警告道:“我说了,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再靠近礼哥儿半步!” 沈秀兰吓得一激灵,险些三魂都要丢了七魄。 谢时衍看一眼周边,冷声下令道:“来人啊,把沈秀兰带回去给我看紧了!” 立马就有两个家丁,应声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将沈秀兰拖了下去。 沈秀兰看着礼哥儿方向,不断哀声哭嚎着,“礼哥儿,时衍,求求你把礼哥儿给我吧,他是你大哥唯一的血脉啊……” 没多大会功夫,家丁便拖拽着沈秀兰离开了主院。 哀嚎的声音,也跟随着逐渐远去。 一时间,主院中顿时安静了不少。 唯有谢书礼不时传出微弱的呜咽声,“娘,娘亲……” 几个丫鬟看了一眼,有些不忍别过头。 这么小的年纪,便被亲娘因私心而如此作践,未免也太可怜了些…… 谢时衍回过头,看到谢时衍小小的面孔,瘦削得微微凹陷下去,一副毫无生机的模样。 谢时衍顿时眉心皱紧好些。 他伸手在谢时衍冰凉的小脸上探了探,对一旁大夫询问道:“礼哥儿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大夫朝他微微拱手,“回禀将军,这个要等老夫看过了才知。” 谢时衍沉吸口气,“赶紧给他看看吧。” 大夫匆忙应是,继而面向婆子说道:“劳烦将这位小公子带去房中。” 婆子看一眼谢时衍,得到他的点头示意后,连忙抱着谢书礼重新回到东边厢房。 谢时衍快步跟上去,大夫也提着药箱跟随而去。 拾春看一眼苏虞意,小心问道:“小姐,我们要过去吗?” 苏虞意看着婆子匆匆消失在房门口的背影,轻吸口气道:“一道过去看看吧。” 不大的房间内,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大夫面色凝重把着谢书礼手腕脉象,探了好一会后,又翻开他的眼皮,神色凝重看了看。 谢时衍在一旁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了?” 大夫摇摇头,叹息道:“那药实在太厉害,这位小公子年岁尚小,此时已经被伤了根本,就算目前能勉强活下来,只怕往后也会被顽疾伴随一生啊……” 谢时衍登时神色大色,“就没有其他办法治好他了吗?” 大夫躬下身子,拱手道:“老夫只能尽力而为。” 外间的苏虞意虽已知道结果如何,可再一次听到这话,还是有些不寒而栗。 这个沈秀兰,心思实在歹毒! 对自己的骨肉至亲,竟也能下此毒手…… 正想到这,谢时衍这时,不知为何走到了自己跟前,面色沉冷看着她,“你早就发现了这事,是么?” 苏虞意一怔,旋即柳眉蹙紧,“谢时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时衍往前一步,身上阴郁的气息顷刻间更甚,“我说,你早就知道了沈秀兰对礼哥儿下毒,是么?” “早在长乐公主府中设宴那日,不对,或是在那更早之前,你就知道了这件事,却一直迟迟没有告诉我……” 谢时衍眸子微眯,眼中有着深邃的冷意。 “你既然早知道这件事,为何不告诉我?” 苏虞意抬眸,毫不畏惧与他直视,瞳仁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的意思是,我存心要害礼哥儿?” 谢时衍胸口微微起伏,正要继续出声时,外间忽然传来道惊呼声。 “将军,夫人,不好了!” 两人硬生生被打断,谢时衍朝外看过去。 隐约中,听到外面的声音,“姑娘,拜托您让我见将军,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向他禀报!” 听到这话,谢时衍深深看一眼苏虞意,便朝外走了出去。 苏虞意犹豫一瞬,也跟着走了出去。 此时主院中,正站着两个一脸慌张的家丁。 苏虞意立马认出来,这两人正是方才带走沈秀兰的人。 谢时衍也认了出来,拧紧眉心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慌乱?” 苏虞意则是下意识脱口而出问道:“沈秀兰人呢?” 两名家丁紧张吞了吞唾液,这才出声道:“奴才正要说这个呢,刚才我们送沈娘子回去,按照将军吩咐,本是要将她关在房中的……” 第九十三章 被绑 “可我们刚要把她关进去呢,她却忽然借口要上茅房,在里面蹲了好半天,我们迟迟不见人影,才发觉事情不对劲,于是找了个婆子进去看,谁知……” 另外一名家丁立马接话道:“谁知,谁知里面居然空无一人!” 闻言,苏虞意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沈秀兰在京中无依无靠的,离开了将军府,又能去哪儿呢? 谢时衍则蹙紧一双浓密的剑眉,“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找人!” 两个家丁吓得一哆嗦,连忙应着就要往外跑。 谢时衍顿了顿,忽然又喊住他们,“等等!” 两个家丁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将军,还有何吩咐?” 谢时衍眸子扫过两人,沉声道:“还有,你们多找几个人过来,给我盯紧东厢房的位置,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沈秀兰把礼哥儿给带走了!” 两个家丁躬下身来,连忙应道:“是。” 等两个家丁离开后,谢时衍面色沉冷许多,头也不回的再度走进东厢房里去。 拾春看着谢时衍消失在厢房门口的身影,对苏虞意欲言又止道:“夫人,姑爷待这位小侄儿,倒是真的很好。” 苏虞意深深看一眼东厢房的位置,冷冷勾唇一笑。 谢书礼可是他的骨肉至亲,他能待他能不好么? 只可惜沈秀兰这个毒妇,竟蠢到对孩子下手…… 也不知道,她这会是跑到哪里去了。 …… 京城长街。 沈秀兰逃离碧梧院后,偷偷溜了出去,从将军府的后门仓皇跑了出来。 外面大街熙熙攘攘,为了防止被家丁追到,沈秀兰跑得头也不回。 一路上撞到好些个路人,连道歉也来不及,便继续跌跌撞撞的往前走着。 时不时,还要回头看一眼身后,满心都是胆战心惊。 她想好了,如今事情既已败露,她决不能再留在府中坐以待毙。 最好是在外面呆上两天,等谢书礼身上药性发作,加上对她的依赖,日日闹着要找自己,谢时衍自然就会消了气,重新让自己回府中去。 沈秀兰正在心里头默默打着算盘,一不留神,背后忽然传来叫声。 “沈秀兰,站住!” 听到这声音,沈秀兰顿时一慌,左右瞧了一圈,赶紧走进一旁的巷子里。 巷子里的弯曲复杂,她走到尽头处,又往左拐了一道。 不想,这里越走越偏,最里面竟是个死胡同! 沈秀兰霎时心下漏跳了一拍。 就在她预备转过身子,重新出去时,身后忽然来了一阵沉重凌乱的脚步声。 沈秀兰转身一瞧,这才发觉身后不知何时站上了一排黑衣人。 看这模样,竟也不像是府中家丁…… 她顿时面色一白,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发颤的询问道:“你们是谁?” 几人对视一眼,并未回答她的话。 而是直接朝着沈秀兰走来,身上带着凶神恶煞的气息。 沈秀兰眼中露出浓郁的恐惧之色,张了张口,本还想说些什么,可这人直接抬手敲向她脖子后的位置。 沈秀兰眼前一黑,直接痛晕了过去。 见此,几人对视一眼,接着不知从哪拿出个麻袋,直接将她给丢了进去,捆绑住最上端的封口。 ……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苏虞意靠在塌上,一阵阵的困乏起来。 拾春命人摆来晚膳,肉质鲜嫩的香蒸鲈鱼,香喷喷的八宝鸭,还有一道扣肉,两碟时令小菜,外加一份老鸭汤。 “小姐,该用膳了。” 苏虞意闻到香味,困意早已被驱逐大半,懒洋洋起了身,坐到桌子跟前。 净了手,正要抬起筷子用膳时,拾春犹豫了下,问道:“小姐,要等姑爷一起来用饭吗?” 两人晌午刚闹了不愉快,苏虞意不想等,也不想和他一起用膳。 但还是问了一句,“他人呢?” “姑爷从晌午起,就一直守在东厢房里,看着那位小侄儿呢。” 拾春顿了顿,看一眼苏虞意,发觉她面色没什么变化,才继续道:“我听藏冬说,姑爷连挪都未挪一下,看着对那位小侄儿很是关心。” 苏虞意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谢时衍做出这模样,倒像是巴不得怕别人不知,谢书礼是他的亲生骨肉一般。 丫鬟们也不是傻子,有了沈秀兰三天两头的闹腾,自然也能猜得出来一二。 原本在窝里睡觉的绵绵,似乎也闻见了饭香味,摆着尾巴来到苏虞意边上,圆溜溜黑漆漆的大眼睛朝她盯着瞧,可怜兮兮的。 苏虞意笑笑,用筷子戳戳鸭腿的部分。 八宝鸭被炖得软烂入骨,轻轻一戳也就散了,腿部的肉很轻易就被夹了下来。 苏虞意弯下腰来,丢到了绵绵跟前。 绵绵惊喜的两眼放光,一口咬住肥厚的鸭腿肉,似乎怕苏虞意会后悔死的,还扑腾扑腾跑回了窝中去。 小东西,还挺护食。 拾春见着苏虞意根本没像是认真听自己说话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小姐,姑爷这……” 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来了传话的。 摘夏走了进来,说道:“小姐,那两位去找沈秀兰的家丁过来了。” 苏虞意倦怠挥挥手,命她将人带过来。 两名家丁进来后,对苏虞意规规矩矩行了礼。 苏虞意问道:“人可找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答道:“回禀夫人,奴才已经命人将周围搜了个遍,可就是没找到那位沈娘子。” 说着,忽然从袖口中拿出个物什来。 “不过,我们倒是在一处巷子里发现了这物。” 说着,便将东西呈了上来。 苏虞意略略瞧了一眼,很快就发觉,他们手中之物是一根兰花银簪。 她认出来了,这银簪正是沈秀兰平日里带的那支。 两人等了半晌,也不见苏虞意有吩咐,不由得问道:“夫人,可要将此事告诉将军呢?” 苏虞意支着额心,想了半晌后,命拾春将簪子拿下,淡淡道:“不急,等人找到了再说吧。” “是。” 两名家丁规规矩矩退下。 …… 沈秀兰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脑后的钝痛感传来,她忽然想起自己被绑时的画面,顿时满目惊恐的往四下看了一眼。 第九十四章 疼惜 这时,脚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阵毛茸茸的感觉从沈秀兰脚背上窜了过去。 沈秀兰吓得尖叫一声,抬脚往前一踢,似乎踢中了一只老鼠,空气中传来吱吱乱叫的声响! 沈秀兰立马站了起来,像无头苍蝇一样扭头就想跑,不想后面是一堵厚实的墙,脑袋磕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捂着发晕的额头,四周一片天昏地暗,沈秀兰几乎都要哭出来,惊吓得扯开嗓子喊道:“来人呐,有没有人在啊!” 好在这时,跟前不远处竟真的传来了吱呀的开门声。 光亮处从门缝中传来,沈秀兰微微眯起眼睛,有些后怕的往后缩了缩。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能看到来人是一位女子,衣裙拖地,头上步摇轻轻晃动,还有一阵脂粉香传来。 在女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两个丫鬟,全神戒备的盯着她瞧。 只可惜,看不见三人的面孔。 沈秀兰吞了吞口水,紧张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话一开口,女人便从丫鬟手中提过一盏蜡烛,拿着火折子点燃了。 微弱的灯光,瞬间铺满整个室内。 女人姣好端庄的面容,现在沈秀兰跟前。 沈秀兰凝了凝神,看着面前这张有几分熟悉的面孔,微微愣住。 好半晌后,才失声道:“娘娘?怎么是你?” 姚金霜轻笑一声,“当然是我了。” 沈秀兰心里不安,可更多的是还是不解,“我和娘娘无冤无仇,娘娘为何要把我绑到此处来?” 她瞥一眼沈秀兰,含笑淡淡道:“那日在公主府中初见,若不是我将你从那间房中放了出来,你如何能到苏虞意跟前去呢?” 提起那日在公主府之事,沈秀兰面色微微一僵,不禁攥紧了衣摆。 姚金霜盯着她瞧了一会,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后来,你还未来得及向我道谢呢,人倒是先走没影了。” 沈秀兰呼吸一顿,颇为不自在的往后挪了挪身子,垂首道:“娘娘,那日的确是我失礼了,可我当时也是被苏虞意逼得太狼狈,所以才……”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姚金霜打断了去。 姚金霜幽幽叹息道:“说起来,苏虞意这人着实可恶,怎么说你都是她亲嫂子,可在外人面前,竟是一点体面都不给你,还让人就那么将你给绑了去。” 提起这茬,沈秀兰面色顿时又是一变,眼中现出丝丝恨意! 何止是可恶! 简直是可恶透顶!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得来的口风,竟然就这么在时衍面前,揭穿自己对书礼下毒一事…… 害得自己被时衍幽禁,如今只能偷偷跑出来。 往后日子还长,也不知道时衍那边,会怎么收拾自己呢。 沈秀兰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反复变换来去,写满了忐忑不安。 姚金霜细细观察半晌,忽而意味深长道:“想来,沈娘子最近这阵子应该很不好过吧?” 沈秀兰咬咬唇,垂眸不语,算是默认了。 姚金霜轻叹一声,往着她这边慢悠悠踱步过来,无不感慨道:“苏虞意不论是门第,相貌,才情,皆是远远在你之上,你虽然从那乡镇中不远千里辛苦而来,可就这么赤手空拳的想要越过她,恐怕很是艰难啊。” 沈秀兰听到这话,心里骤然一紧,十分谨慎对姚金霜询问道:“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似乎觉得自己反应太过,接着又垂首下来,咬咬牙道:“我,我竟有些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姚金霜深深看她一眼,忽而轻笑出声,“我是什么意思,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绕着沈秀兰走了两圈后,她将沈秀兰慌乱的样子尽数收入眼底,饶有兴味道:“一个乡野女子,还是寡妇之身……沈娘子为何就自信觉得,谢时衍一定会为了你和你的孩子,弃苏虞意这么一个名门千金而不顾呢?” 沈秀兰面色一白。 心事被如此直白戳穿,这一瞬,她内心忽然有些崩塌起来。 就在她张了张口,艰难的想要出声时,姚金霜陡然凑到她跟前,一双眸子仿佛能看穿她似的,直直锁进她眼底,幽叹着开口道:“莫非,你那孩子,其实是谢时衍的不成?” 沈秀兰当场面无血色,矢口否认道:“不是的!” “哦?”姚金霜满脸好奇,“那他是谁的孩子?” 沈秀兰不安的看一眼左右,结结巴巴解释道:“那孩子是,是我和亡夫之子,前几个月不知怎的,身子忽然患上重病,寻常的乡间大夫我都找了个遍,可无论吃了多少剂药,都无法将他医好,我实在是不得已,才会带着孩子来到京中投奔时衍……还请娘娘千万慎言!” 姚金霜闻此,忽然冷笑一声。 “是么?可若真如你所言,那为何那日,他们要在房中如此作势?” 沈秀兰心下一跳,努力解释着,“那,那不过是因为,他们在想法子帮我家孩子治病,所以才会闹得慎重了些。” 姚金霜却话里有话说道:“可我看着那场面,倒不像是普通是治病,反倒像是在……” 顿了顿,姚金霜眸底一深,轻声叹息道:“倒像是在滴血验亲啊。” 听到这话,沈秀兰顿时吓得腿一软,立马跪了下来。 “娘娘,不是的,我……” 她还想要解释,可姚金霜却忽然换了副神色,笑着将她扶了起来,缓声道:“放心,我不是那等爱造口舌是非的人,就算是真有此事,也断然不会到处宣扬的。” 沈秀兰咬紧下唇,本还想说些什么。 可撞进姚金霜充满深意的眼底,忽然间又变了主意,将到喉间的话悉数咽了下去。 这时,姚金霜忽然伸手过来,抚摸着她的脸颊。 沈秀兰正要闪躲,却听她疼惜说道:“说起来,沈娘子虽已嫁过人妇,却长着一张极为惹男人心疼的面容,虽美艳不及,倒是别有一番娇弱风韵。” 姚金霜叹息道:“我若是男人,定然也会为你倾倒。” 第九十五章 晕厥 沈秀兰白皙的面皮微微一红。 姚金霜指尖流转到她下巴处,微微一顿,忽然又叹了口气,“只是有苏虞意此等人在,沈娘子想做谢将军的正头娘子,只怕是会很艰难啊。” 沈秀兰秀美的面容微微僵住,身体里的血液微微滚烫着。 缓了好半天,才极为不自在回应道:“请娘娘恕民妇愚昧,民妇实在不懂娘娘此话究竟是何意。” 姚金霜闻言,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讥讽的笑,“知与不知,你我心知肚明。” 沈秀兰闻言,脸色微微泛红,将脑袋垂得更低了些。 …… 主院。 午后时分,谢时衍正在东厢房中,给谢书礼悉心喂药。 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浓苦味。 谢书礼喝了不过一口,便哇的一声全吐出来,嘴里还发出微弱的喃喃声,“娘,我不要喝药,不要再给我喝药了好不好?” 看着礼哥儿这般模样,谢时衍两道浓眉蹙得更紧了些,眼中溢满心疼之色,拍了拍礼哥儿的肩膀,道:“礼哥儿,乖,再喝几口,把这些药全都喝完,病也就好了。” 礼哥儿摇摇头,哭闹着不肯依他,眼角滚下两行热泪来。 恰好这时,苏虞意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瘦小的礼哥儿,正窝在谢时衍的怀中,看上去小小的一团。 而谢时衍脸上,满满都是对他的担忧,还有几分自责。 苏虞意扶在门框上的动作一紧,下意识便想掉头出去。 “见过夫人。” 身后,忽然有两位家丁火急火燎的进来,跪地问安。 苏虞意扫一眼两人,认出还是昨日那两个,便抬了抬手,问道:“怎么?有沈秀兰的下落了吗?” 听到沈秀兰的名字,谢时衍也有了动静。 将手中的礼哥儿重新放回床塌中,三步并做两步走出来,一脸沉着问道:“沈秀兰人呢?” 家丁面面相觑,恭敬答道:“沈娘子目前没有音讯,是苏老将军那边来报,让您和夫人在天黑之前,速速回一趟将军府去。” “我爹?”苏虞意有些讶异,“可说了叫我们过去有什么事么?” 两人不约而同摇了摇头,“来报的人十分匆忙,但并未说明具体原因,只叮嘱我们要将消息速速带到。”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后,苏虞意攥紧了帕子,心脏忽然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谢时衍看了看谢书礼,想到府中这些事,莫名有些心烦意乱,便对苏虞意试探着问道:“要不你先过去知会爹一声,我就在这里守着礼哥儿,等改日再去吧。” 顿了顿,又道:“若真有什么事,你回来告诉一声就成。” 苏虞意却不肯依他,“不行,既然传话的小厮都开口说是很紧要的事了,那爹必然是很着急要找我们,再说了,府中还有许多丫鬟婆子能看着礼哥儿呢,实在不行,我将拾春她们给使唤过来,反正礼哥儿肯定会有人照看着的。” 苏虞意都这么说了,谢时衍自然不好推辞,便找人备马。 夫妇俩人换了身衣服,来到府邸门口时,马车正好备得齐全。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相对而坐。 谢时衍面色看上去异常疲惫,下巴处染了一圈淡淡乌青胡渣。 自打上马车后,他便闭上眼睛,假寐养神。 苏虞意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神色中掠过一丝复杂。 就在马车经过长街时,外面的喧闹声忽而变得越来越大,隐约中,还能听见人群的议论声。 “这是谁家的姑娘?怎么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躺在大街上呢?” “我看着倒像是个成了家的小媳妇,莫不是偷了汉子,被夫家人赶出来的吧?” “这张面皮倒是生得不错,若是没人认的话,给我领回去当个小妾也是极好的,嘿嘿……” 各种混杂的声音响起,苏虞意不由得眉心蹙紧。 就在这时,谢时衍忽然睁开眼睛,挑开帘子往外望去。 如风正好就在马车一旁跟着,看到谢时衍的面孔现出,立即快走两步,恭敬问道:“将军,怎么了?” 谢时衍看着人群热闹处,微微扬了扬下巴,问道:“那里是怎么回事?” 如风挠挠头,道:“听着像是有位妇人晕倒,所以才聚了好些人过来围观……” 正说话间,挤挤攘攘的人群中忽然透出一条细缝来。 也就是这一闪而过的瞬间,谢时衍看到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他顿时拧紧眉心,对车夫冷峻吩咐道:“停下来!” 车夫不明所以,连忙勒住缰绳,随着一声马匹嘶鸣声后,硬生生停在人群当中。 苏虞意不解朝他看了过去。 好端端的,停下马车干什么? 莫非他要去凑热闹么? 正揣测着呢,谢时衍已经掀开帘子头也不回跳了下去,大步走向人群中。 如风见状,连忙在后面紧跟了上去,在谢时衍边上帮他开路。 “让一让,都给我让一让!” 许是谢时衍身上实在气势过人,因此如风刚出声,围观的人立马让出一条小道来。 不多会功夫,谢时衍便不费力气的走到了人群最前端。 这回倒是看得清清楚楚了,在正中央的位置,的确躺着一位白衫女子。 只是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衣服上遍布着黑色污痕,头发也散乱成一团,看上去颇有些不堪入目。 在凌乱的长发底下,则漏出半张脸来,因此才能勉强辨认出她的面孔。 如风也认出来了,立即激动道:“将军,是沈娘子!” 谢时衍一脸紧肃走到跟前,伸出二指探了探她的呼吸。 感触到温热后,他神色稍稍缓了一些。 如风见状,在一旁小心翼翼问道:“将军,请问该如何处置沈娘子呢?” 谢时衍沉思片刻,接着解下身上的披风,直接盖在了沈秀兰的身上。 继而对如风沉声命令道:“把她带回府再说!” 如风恭恭敬敬道了声是。 尔后便唤来阿邓,两人一起将昏厥过去的沈秀兰扶起来,送到了马车跟前。 第九十六章 做戏 “夫人,冒犯了。”二人齐声道。 苏虞意闻言,将帘子微微拉开一道缝。 往外望去,一眼便瞧见了他们手中浑身狼狈的沈秀兰。 苏虞意不由得微微颦眉。 这才知道,刚才那群人中看的热闹,正是倒在街头的沈秀兰。 谢时衍就站在两步开外,声音不远不近的飘了进来,“先让她上马车,回府再说吧。” 苏虞意气息一沉,想到要和沈秀兰共乘一辆马车,心里莫名有些不适。 可谢时衍都开了口,总不好让沈秀兰这副模样在外面,否则败坏的也是将军的脸面。 于是往里侧挪了挪身子,对摘夏和藏冬吩咐道:“将沈娘子带进来吧。” 摘夏得令,和藏冬一起从如风阿邓手中,将沈秀兰给接了过来,安置在马车另外一侧,和苏虞意保持着一些距离。 待里面坐稳妥后,谢时衍对着阿邓吩咐道:“你去将军府中替我传个口信,就说今日有事耽误了,恐怕不能再过去了。” 顿了顿,又道:“若是事情实在要紧,我和夫人过两日会再过去的。” 阿邓得令而去。 既已吩咐完毕,马车便掉转了个头,往回府方向过去。 途经一家医馆时,谢时衍还不忘命人进去,特意寻了个大夫出来,回府为沈秀兰诊治。 不多会的功夫,便回到府中。 沈秀兰这副模样,若是从正门进去,被人看见实在是有些不雅。 于是苏虞意便命人将马车在后门停下,又唤来几个婆子,将她连抬带背的送回了碧梧院中。 苏虞意不知道沈秀兰在外遭遇了什么,可这本来就是她自己擅自出逃在先,因此她并不想管沈秀兰的闲事。 就在她预备往主院方向去时,走在前面的谢时衍,忽然回过头来,对苏虞意叮嘱道:“阿意,你去看着大嫂吧,我再去看看礼哥儿。” “你们都是妇道人家,若是她在外面遭遇了什么,对着你也好说出口一些。” 苏虞意气息微微一沉,看向谢时衍的眸子闪过一丝复杂。 一时间,竟有些不懂谢时衍对沈秀兰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苏虞意在原地发怔的时刻,谢时衍已经朝着那端走远。 一旁的摘夏,提醒道:“小姐,我们要过去吗?” 苏虞意微微回过神来,“怎么了?” 摘夏小心翼翼问道:“我们要去碧梧院那边吗?” 苏虞意沉思片刻,眸子微动,道:“去看看吧。” 一主二仆,就这么往碧梧院方向走去。 来到碧梧院时,大夫正在给沈秀兰诊脉,屋子里的婆子就站在床塌一侧,不住的往里瞧了又瞧,面上似乎十分好奇,却又有些担心。 沈秀兰昨日走后,一整夜便没了音讯,如今再回来,却是这般狼狈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忍不住会多想。 她一个寡妇之身,若是真的在外面被人轻薄了或是怎么着,只怕往后日子更加难过。 而她若是日子难过了,婆子之前经常为她跑前跑后的,只怕往后也会不安生。 苏虞意轻咳一声,眼中闪过几分不悦。 婆子见到苏虞意来了,面上闪过惊慌,顿时不敢再东张西望,规规矩矩连忙退到一旁来,给苏虞意问安。 苏虞意冷淡扫她一眼,“出去吧,这里没你的事。” 婆子畏畏缩缩道是,起身快步走向院子当中。 四周安静下来,苏虞意下意识看向床塌间的沈秀兰。 她面色苍白一片,脸上也蒙着一层灰。 此时,大夫恰好替沈秀兰完成诊脉,站了起身。 “大夫,怎么样了?”苏虞意下意识问道。 大夫垂首道:“回禀夫人,这位夫人脉象有些凌乱,但身体并未有什么大碍,应当只是受了惊吓,等老夫开下两幅的药方,回头夫人喝两日就能好全了。” 苏虞意微微颔首,“有劳了。” “不敢。” 大夫拱了拱手。 摘夏拿来纸笔,顺势递了过去。 方子开好后,大夫便带着药箱离开了。 苏虞意站在塌前,盯着沈秀兰看了数刻,忽然笑了出声,“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沈秀兰果然幽幽睁开眼睛。 苏虞意懒得与她再装模作样,懒洋洋出声道:“说吧,不惜以自己的名誉来演这么一出苦情戏,又是为的什么?” 沈秀兰垂下眸子,“我不知道弟妹的意思。” “若是你想借此让时衍可怜你,再将礼哥儿带回来,那我劝你还是省省心吧。”苏虞意别有用意看她一眼,幽深道:“我虽不喜欢礼哥儿,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你在别处怎样做我都不管,可在将军府中,我不允许有这样脏事在我跟前。” 沈秀兰静默半晌,忽然苦笑一声。 “弟妹,你不知道我的难处。” 苏虞意眉心微微一拧。 沈秀兰轻叹口气,继续道:“我带着礼哥儿,孤儿寡母来到这里,为的就是希望他能够接受好一些的教导,往后能出息一些,这样我往后去往九泉之下,也不算对不起时禹。” 苏虞意不免好笑,“所以这就是你对礼哥儿下药的理由?” 沈秀兰看她一眼,眼眶忽然红了一大圈,“我是礼哥儿的亲生母亲,自然是处处都为着他打算的,又怎可能会真的害他?况且我说过了,这药不过是我找人寻来的偏方,我并非是有意要对礼哥儿下此狠手的……” “要是一早便知道这药性如此,如此之厉害,我断然不舍得让礼哥儿去冒这个险啊!” 苏虞意眸光微深,问道:“那照你这么说来,你倒是无辜得很么?” “我当然不无辜,可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沈秀兰激动起来,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滑落,声声哽咽道:“礼哥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如今时禹走了,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的念想,那日我会突然离府出走,也是真的很后悔,希望就这么寻个了断了去……” 苏虞意冷笑一声,反问道:“既如此,那你为何不去呢?” “我看你,不仅蛇蝎心肠,还十分能做戏。” 第九十七章 认错 话音刚落,门口处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阿意!” 苏虞意下意识回头望了过去。 只见门口处逆光的方向,一道高大的身影正静静站在那儿,仿佛已经过来多时了。 苏虞意心下一冷,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继而便收回视线,仍然看向了沈秀兰。 看来这人,刚才是在故意与自己做戏给谢时衍看呢。 她倒是十分会玩弄人心。 正想到这,床上的沈秀兰,忽然艰难爬了起来,冲着谢时衍的方向娇弱喊道:“时衍,是,是你来了吗?” 谢时衍抬步走了进来,并未答应她。 他在床塌外间停下,目光沉沉扫了过来。 “时衍……”沈秀兰眼圈一红,也不知是何处来的委屈,整个人看上去仿佛都要碎掉了。 谢时衍只一口问道:“你昨日晚上,去了哪里?” “我,我……”刚提及这事,沈秀兰就垂下了眸子,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断往下掉落。 谢时衍冷冷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就算不说,我也能让人查出来。” 接着背过身去,声声冷如寒铁,“礼哥儿断然不能有你这样不知礼法的母亲!从今往后,你不许再见他一面!” 沈秀兰面色霎时一白,连哭泣都忘记了,片刻后,胡乱擦着脸上的泪痕,声音慌乱道:“我说,我什么都说,时衍!” “我昨日离府后,本想着是去寻个地处,将礼哥儿给悄悄带走,可谁知我不小心走入了一处巷子里,忽然就来了五六个蒙面的歹徒,竟直接将我打晕了过去,并将我身上的财物一洗而空……” 提到这,沈秀兰咬紧了衣袖,声声垂泪,“后来等我醒来时,这群人便已经不见了,我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里,看到有人进来,我才知道他们竟打算将我卖给人牙子……” “我心里十分恐慌,于是趁着这些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跑了出来,可我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又被他们毒打了一番,实在提不起力气来,刚回到京城中,便晕了过去,再醒来,就回到府中了。” 听着她的一长串说辞,谢时衍眉间却蹙得愈发紧了,仿佛不是很相信沈秀兰的话。 苏虞意轻瞟她一眼,看向沈秀兰的面色,也有些意味深长。 沈秀兰赶紧举起手来,做出发誓状,“我真的没有半句虚言,时衍,你若是不信我的话,大可以让人去查,我绝不敢骗你!” 谢时衍垂下眼帘,似乎开始沉思。 趁着这时,沈秀兰深吸口气,又出声道:“时衍,我已经知道错了,而且我是真的想清楚了,从今往后,我一定会改过的,绝不会再做半点不对之事。” 沈秀兰犹豫了下,忽然抬起头来,神色坚毅道:“至于礼哥儿的话,你,你若是觉得我不配做他的母亲,暂时就先养在你那里吧,等有朝一日你看到了我悔过的决心,再将他还给我也不迟。” 说话间,沈秀兰目光灼灼看向谢时衍,眸子里有些紧张不安,却又十分期待。 苏虞意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谢时衍,似乎也很期待他的回应。 沉默半晌后,谢时衍才目光幽暗扫向沈秀兰,沉冷出声道:“你先在这里呆着,在礼哥儿一日没好之前,你不许踏出这里半步!” 沈秀兰原本发白绷紧的面色,在听到这话后,微微松缓了些。 而谢时衍顿了顿,忽而又道:“还有,你之前说给礼哥儿喂服的药,是你找人要的偏方,是么?” 沈秀兰攥紧被子,点了点头。 谢时衍微沉口气,道:“回头你将你找寻的这人住址报给阿邓,我会命人去找他要解药。” 接着,便打算转身离开。 苏虞意看了看两人,忽然无声笑了笑。 谢时衍都这么说了,看来心中对于沈秀兰,还是又爱又恨,十分有感情的。 正想到这,谢时衍已经一脚迈出了房门。 外面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慌里慌张的声音响了起来,“将军,不好了,小公子一直哭闹不止,还,还吐出鲜血了呢!” 这话说得极为大声,除去谢时衍听到以外,还不偏不倚的传进了苏虞意和沈秀兰的耳中。 谢时衍当即变了脸色,“找大夫来看过了吗?” 丫鬟抹了一把汗,气喘吁吁道:“拾春姐姐已经命人去喊大夫了。” 床塌上的沈秀兰,不知何时颤巍巍的扶着床塌站了起来,可才刚走两步,便身形一晃,腿软着摔到了地上。 传出的动静,即刻惊动了外面的谢时衍。 原本预备离开的谢时衍,顿时转过身来,重新踏入屋子里,正好看到这一幕。 身穿一身白色中衣的沈秀兰,头发散乱,眼眸通红,羸羸弱弱望着她,颇有弱柳扶风之感。 还不等谢时衍出声,便抢着开口道:“时衍,礼哥儿如今是病重得厉害么?” 谢时衍薄唇抿紧,并未出声。 他虽然未亲眼见到礼哥儿现在情况如何,可从方才那个丫鬟口述来看,礼哥儿如今应当很是危险。 沈秀兰眸子一转,忽然又开始哭哭啼啼说道:“我知道我有罪,可,可我也是真的知道错了,时衍,他毕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儿,要是可以的话,能否让我看一眼礼哥儿呢?” 似乎怕他不答应,沈秀兰压低了些声音,近乎哀求望着他,“我也不奢求别的,只要能远远望上一眼就好,成吗?” 谢时衍深吸口气,胸膛不住起伏着,似乎很是挣扎。 苏虞意忽然站了起身,冷冷出声道:“嫂子难道忘记了,礼哥儿会有如今的下场,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吗?” “你对自己的亲生孩儿下如此狠手,不好好思过也就算了,竟还敢堂而皇之要求要去看他,难道你去看他,就能抵消你做过的事么?还是说立刻就能让礼哥儿康复过来的?!” 被苏虞意一连串反问之下,沈秀兰面色一僵,神色顿时更加难看。 谢时衍顿时警醒了几分。 第九十八章 记养 他沉吸口气,冷冷看向沈秀兰,出声道:“礼哥儿今后如何,与你无关!既然你诚心悔过,便在这里好好认错吧!” 落下这话后,谢时衍大步走了出去。 苏虞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处,本也想跟着离去。 结果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充满怨恨的叫声,“苏虞意!” 苏虞意脚下步伐一顿,不解回头过来,满脸讶异看着沈秀兰。 她双眸泛红,正一脸愤然盯着她,“是你害得我们母子分离,我不会放过你的!” 苏虞意微微怔住,忽然就笑了,“沈秀兰,自作孽不可活,礼哥儿和你会有如今的下场,难道不是你自己一手促成的吗?和旁人又有什么相关呢?” “还是说,继续将礼哥儿留在你身边,让你将他性命谋害掉才叫好?” 沈秀兰愣住,面色陡然开始泛白。 她抓紧身底下的裙摆,微微喘气道:“礼哥儿,他,他是我的亲生骨肉,我不会害他的!我这样做,都是为了让他以后能有更好的日子……” 看着她一副魔怔了的模样,苏虞意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接着对身边的摘夏淡淡道:“我们走吧。” 摘夏点点头,小心提防的看了一眼沈秀兰,搀着苏虞意走得头也不回。 来到主院时,苏虞意本想进入屋子里,可想了想,还是去了旁边礼哥儿所在的厢房。 床塌上的谢书礼,已经睡了过去,脸上残留着浅浅的泪痕,脸颊上团着一团红晕,看着便是狠狠哭过一场的模样。 谢时衍就坐在床塌一侧,脸上写满了忧心。 婆子在一旁轻声说着:“将军,先前小公子一直在哭闹着要娘亲呢,我们哄了许久也不见效,最后还是大夫怕他伤了肺气,损伤身体,给开了副安神的方子,我们给他喂下去了一些,他才好好躺着歇下了。” 谢时衍蹙紧了眉心,伸手抚摸着礼哥儿的脸蛋,神色看着十分心疼。 苏虞意眸底微微一暗,往前走了几步,对婆子轻声问道:“大夫如何说的?” 见到是苏虞意,婆子连忙对她匆匆忙忙行了礼,接着才道:“大夫说,礼哥儿如今年岁很小,经不得情绪起起伏伏的,若是可以的话,最好还是能让他安稳一些,每日才好入药。” “如若不然的话,长期以往伤神下去,对身体损伤极大。” 苏虞意若有所思,视线落到礼哥儿身上。 片刻后,又看向了谢时衍。 不想,他此时竟也在看着她,目光幽幽一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虞意微微蹙眉,正要别开眼神,可谢时衍忽然拉住她的手,低沉出声道:“阿意,我有事要同你商议。” 粗糙的指腹,落在她腕间柔嫩的肌肤上,冰冷的温度,激得苏虞意微微一颤。 苏虞意深吸口气,默不作声想要将手给抽回来。 可谢时衍不仅没放,反而收拢得更紧了些。 苏虞意眼中现出不悦,娇媚的小脸微微凝着,“有话便说,不必动手动脚的。” 却在这时,谢时衍忽然站起了身,“出来说。” 也不等人同意,便拉着苏虞意往外走去。 苏虞意微一踉跄,气恨的瞪一眼他背影,可这人手上的力气跟铁钳一般,让人实在无法挣开。 走过外间的院子,谢时衍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一直回到平日苏虞意歇息的房间中去,他才堪堪停下脚步,松了手。 接着转身过去,将房门关得紧紧的,还上了栓。 外面天色已暗,幽静的室内,只能听见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苏虞意莫名心下有些慌乱,黑暗中一脸生疑望着他,“你要做什么?” 谢时衍等上半晌后,忽然出声道:“我和大哥从小一起长大,情谊非比寻常,礼哥儿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不能看着嫂子如此对他胡来。” 没头没尾的突然来了这句话,苏虞意有些气恼的揉了揉微微发疼的手腕,没好气问道:“什么意思?” 这时,谢时衍却突然沉默下来。 苏虞意也不着急,反复想着他刚才那句话,心脏突突跳着。 不知为何,总觉得他那话中意有所指。 难道说,他又后悔将沈秀兰禁足了,想要将她放出来么? 又或者,想让自己识趣点,让出位置给沈秀兰,好让他们一家三口和和睦睦的过日子? 想到这,苏虞意神色微微一变。 她的确是想和离。 从重生那日开始,便翻来覆去,每日每夜想到至今。 可若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就放过他们,成全了他们一家……她实在是不甘心。 正想到这,谢时衍忽然神色郑重,出声道:“我想跟你商量着,将礼哥儿记养在你的名下。” 猝不及防听见这消息,苏虞意微微惊住。 ……什么? 竟不是为了沈秀兰要和自己和离么? 反而,要将谢书礼寄养在自己名下? 苏虞意想过千万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一层。 这时,谢时衍声音又从一侧传了过来,“阿意,你同意吗?” 苏虞意神色复杂,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若是不知道他们之间这一出,沈秀兰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答应的话,到也无妨。 可既知道了他们的事,再将谢书礼收养到自己名下,可不就是…… 可不就是将他身份名正言顺化了么? 倏地想到这一出,苏虞意当即色变。 这个谢时衍,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正想到这,谢时衍忽然长叹一口气,忧虑道:“嫂子手段实在过于歹毒,礼哥儿若是跟着她一起,日后定会不得安生,趁着他现在年岁还算小,若是我们好好将他照看大了,日后他定然也是亲着我们的。” 苏虞意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照你这么说,那沈秀兰呢?” 谢时衍微微一怔,不解道:“什么?” “沈秀兰这个亲娘还在世,如今她又住在我们府中,礼哥儿得以时常与她相见,无论如何,礼哥儿都不可能待我比她亲。” 苏虞意说话间,刻意去看谢时衍的面色。 第九十九章 赔罪 果不其然,谢时衍神色当即沉重起来。 静静沉思了许久,再没有要出声的意思。 苏虞意看着他犹疑的神色,长叹口气,绕过去打开了房门,“时间不早了,这件事情改日再议吧。” 顿了顿,又加上了一句,“起码,得等礼哥儿好起来以后,自己同意再说。” 这话说得倒也是。 谢时衍有些失神,满怀心事走了出去。 一夜过去。 翌日一早,苏虞意刚起身没多久,藏冬便穿过了前院,急匆匆来到主院中,找到苏虞意道:“小姐,齐王妃来了。” “齐王妃?” 苏虞意微微一怔。 齐王正是当今二皇子,依稀记得,齐王妃闺名似乎唤做姚金霜。 之前在闺阁中的时候,参与名门贵族的宴会时,倒是有过几面之缘,上次见面,还是在长乐的新府设宴中。 自己和姚金霜,素来没有很深的交情,好端端的,她来找自己做什么? 想到这,苏虞意抬眼朝藏冬看了过去,“王妃可说有何事?” 藏冬先是摇了摇头,可晃神一刹,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赶忙对苏虞意道:“王妃说,是来赔罪的。” 苏虞意不禁黛眉蹙紧。 赔罪? 这就更奇怪了。 两人没有素来没有太大交集,何况她又深居于皇宫中,且身为皇亲国戚,按理来说位份远在自己之上,对自己何罪之有? 这时,绵绵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睡眼惺忪的扒拉到苏虞意怀中,十分的熟稔躺在她双膝上。 苏虞意揉了揉绵绵雪白的身体,对拂秋道:“抓紧时间帮我梳头。” 接着,又看向藏冬,“你去回禀齐王妃,就说我马上就过来,劳烦她稍等片刻。” “是。” 藏冬迈着慌乱的小步伐,一路小跑着出去了。 拂秋一双手极巧,因是赶着时间,便只给苏虞意挽了个家长的发髻,再簪上一只玫瑰宝石簪,看上去大方而不失端庄。 为了搭配发饰,苏虞意特意换上一件密合色的外衫,领口处绣着一排银线制成的花穗,抬步间风雅动人。 当苏虞意来到前厅时,齐王妃姚金霜正端坐着。 听到动静,姚金霜抬眸看来,视线落到苏虞意身上时,眼眸微微一亮,划过一抹深色。 “给齐王妃请安。” 苏虞意微微垂首,向她行礼致歉,“臣妇失礼了,让王妃久等。” 姚金霜收敛起眼底的情绪,不以为然的平和笑笑,“无妨,是我之过,一早便过来叨扰了你。” 苏虞意这才抬起头来,与她说了几道客套话,命人奉上新鲜热茶和瓜果点心。 接着,才试探问起来正事,“不知道王妃今日特意过来,是所谓何事?” 提到这茬,姚金霜忽而有些低落垂下眸子,“还记得,上次与你相遇,是在公主府中,当时我一时走错了路,听到嫂子呼救声,一时以为是哪个粗手粗脚的丫鬟弄错了,才将她给误关了进去,所以急急忙忙将她带到了你们跟前去,如今想来,真是失敬。” 苏虞意倒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那日在公主府的事。 微微怔愣过后,她松弛笑笑,“都是小事,王妃言重了。” 姚金霜却摇摇头,表情在顷刻间变得更为凝重起来。 她抬眸看了一眼苏虞意,似乎有几分欲言又止,“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苏虞意心头有些疑虑,但还是深吸了口气,道:“您请说。” 姚金霜这才不急不慢的开口道:“前日晚上,我正好出宫有些事,未曾想,竟突然碰到个女子撞到了跟前,说什么自己是将军府中的人,让我一定要救救她,说自己正在被歹人追逐,当时天色已晚,我并未看清是谁,便命侍卫将她绑了,随意收押到了附近一间客栈的柴房中。” “我本想着等天亮了,再去好好探听一下那妇人到底是谁,不曾想等我赶到时,侍卫却说自己晚上喝多了酒,一时疏忽,让里面的人跑了。” 话到这里,姚金霜迟疑看了一眼苏虞意。 苏虞意眸底霎时一沉,忽然有些会意过来,红色唇瓣微微抿紧。 姚金霜见状,便继续往下说着,“本来我想着,不过是一个民妇而已,跑了也就跑了罢,可不想突然听闻,说是将军府中前日有人突然跑了出去,还险些遭遇了不测,在长街上晕倒,被许多百姓围观着,我想着此时过于巧合,便刻意让人过来追查了一番,不想还真查出来,那日晚上碰到的人竟然就是贵府中的那位嫂子……” 一番话说到这里,苏虞意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可沈秀兰不是说,那日出去撞见的是一伙歹人么? 好端端的,齐王妃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她可从未对齐王妃多提半个字。 思及此,苏虞意眼中飞速闪过一抹疑虑。 看来这两人其中,必定有一人在说谎。 正分神间,姚金霜忽然又开口道:“回头想起来,那日行为属实有些失礼,以至于晚上都有些难以安眠,所以我今日过来,是特地来给她赔罪的。” 苏虞意微微思索片刻,随即笑道:“不妨事,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当时夜黑风高,王妃没有看清也是正常的。” 姚金霜满脸担心开口询问道:“说起来,这件事总是我之过,也不知嫂子如今是如何了?可有好一些么?” 苏虞意点点头,“已经命大夫看过了,好很多了,王妃无需牵挂。” 姚金霜摇摇头,轻叹口气,“为了聊表歉意,我特地带来了上好的山参为她安神……欢儿,让人把东西拿过来。” 欢儿闻言,道了声是,便对身后的小宫女挥了挥手。 立刻便有两位宫女走了过来,将手中东西规规矩矩呈到跟前。 盒子被打开,里面果然装的是一株上好的百年山参。 苏虞意微微惊讶,“这也太贵重了……” 姚金霜道:“只要那位嫂子能尽快好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 接着又道:“说来,我与那位嫂子也是极有缘分的,竟然三番五次都能撞见。” 第一百章 探望 “今日我既然特地过来了,我想着要若是能见一见她,便是最好不过的。” 姚金霜说话间,有意去窥探苏虞意的神色,正巧苏虞意此时也朝她看了过来,眉目间似乎有几分纷杂。 姚金霜索性笑问道:“不知是否方便探望呢?” 苏虞意与她对视着,略略思索片刻,便应下了这事,“娘娘愿意亲临此地来探望,是我家嫂子的福气,哪有什么方不方便的,请娘娘随我过来吧。” 姚金霜笑笑,“好。” 说话间,两人便起了身,不急不忙往碧梧院方向过来。 沈秀兰此时正在用早膳,因为正在吃药,所以早饭只有一碗小米粥,和两个素包子。 她无精打采的靠在床头,一旁的婆子苦口婆心劝诫着,“沈娘子,你好歹也吃一些,若是饿坏了身子,礼哥儿知道也会心疼的。” 听到礼哥儿,沈秀兰眼神更暗淡了些,自嘲一笑,道:“如今礼哥儿被她把持着,我又能如何呢?” 眼见沈秀兰还要往下说下去,苏虞意神色一沉,掩唇轻咳了一声。 沈秀兰和婆子被这动静打断,顿时纷纷朝门口处望了过来。 沈秀兰一眼便看到了苏虞意身边的姚金霜。 她微愣片刻,接着目光亮了几分,惊愕道:“娘娘怎么来了?” 说话间,便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给姚金霜请安。 一旁的婆子听了沈秀兰的话,早已跪下去给姚金霜行了大礼。 姚金霜赶紧上前,虚扶一把沈秀兰,道:“娘子身体不适,就不要下床,且免礼吧。” 接着又对一旁的婆子抬了抬手,“起来吧,不必如此拘礼。” 婆子道谢,这才小心翼翼站了起身,又见姚金霜通身的华贵之气,有些怯懦的往后藏了藏。 苏虞意这时也过来了,笑着道:“嫂子实在有福的,娘娘千金之躯,得知你身体不适,可特意过来探望呢。” 沈秀兰顿时一脸惶恐,“娘娘如此厚爱,民妇实在愧不敢当。” 姚金霜却有些歉疚道:“那日傍晚在街头,外面天色实在是太暗,因此我错将嫂子当成了刻意找事的小人,还命人将你关进了客栈柴房中去……说起来,这事倒是我的不对。” 沈秀兰闻言,眸子微微一紧,有些错愕的看向姚金霜,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惊是忧。 “那日碰见的,竟是娘娘……是,是民妇失礼了……” 姚金霜微叹口气,“本宫得知此事后,心下一直难安,因此特地带了一只百年老参,给娘子压压惊。” 沈秀兰受宠若惊,“这,这如何能使得……” 姚金霜拍拍她的手,似做安抚,接着又问道:“对了,娘子今日可感觉好一些了?” 沈秀兰点点头,“本也没什么大碍,劳烦娘娘记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半柱香的功夫。 一旁的苏虞意静静看了一会,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具体是哪,又有些说不上来。 这时,姚金霜朝身后看了过来,对苏虞意笑道:“不知怎的,本宫竟觉得与沈娘子投缘得很,若是夫人还有事要忙的话,就先下去吧,不必在此特地候着。” 这是赶人的意思了。 苏虞意笑笑,“也好,那我就先下去了。” 话落,苏虞意便带着拾春,主仆二人共同离开了碧梧院。 天气已然到了初冬,凛冽的风迎面刮来,冻得苏虞意微微瑟缩了下,本就白皙的小脸被风吹得染上一层绯色红晕。 拾春连忙上前一步,帮她将披风系紧一些,“小姐,可暖和些了?” 苏虞意将冰冷的指尖往披风内拢了拢,轻哈一口热气,点点头。 拾春回头望一眼碧梧院的方向,轻蹙着眉,若有所思道:“也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这位齐王妃,看上去有些怪怪的。” “一位好好的王妃,竟会主动来探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妇人,这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苏虞意深深看一眼拾春,并未多言。 碧梧院内。 确定苏虞意的身影彻底离开后,沈秀兰顿时变了副面色,再也无法佯装出原先的淡定,即刻抓住姚金霜华丽冰冷的衣角,用祈求的口吻对姚金霜道:“娘娘,娘娘您可一定要帮帮我啊!” 姚金霜微不可闻的皱了皱眉,强压下一口淤气,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回来后先不要打草惊蛇么?那日本宫跟你说的,你难道全当耳旁风了?” “我,我不敢……”沈秀兰恍惚了一下,一脸委屈说道:“娘娘您是不知道,那苏虞意心思格外奸诈,那日我刚回来,便听说我的孩儿吐血了,当娘的未免心下焦急,所以我才一时失了态……” 沈秀兰艰难的咽了咽口水,缓口气继续道:“不对,我家礼哥儿跟着我的时候,从来没有过如此严重的症状,一定是苏虞意那个贱人给他动了些什么手脚,要不然的他,他绝不至于如此严重!” 说到激动处,沈秀兰肩头微微颤抖起来,声音也跟着打颤,“娘娘,您可一定要帮帮我啊!我就这么一个孩子,若是他都出了事,往后我就再也没有保障了……” 话到最后,沈秀兰哭哭啼啼抽泣起来。 姚金霜淡淡撇她一眼,眸中划过一抹深色。 “你对你那儿子,当真就没动过什么手脚么?” 沈秀兰顿时一怔,眼神心虚的瞟了一眼四周,呐呐道:“娘娘这还是什么意思,礼哥儿可是我怀胎十月生出的孩子,我,我怎会对他动手……” 姚金霜却陡然走进一步,神色骤然冷了好些,“如今你既然选择了与我结盟,我希望你在我面前,最好还是能老实一些,将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才好,要不然的话,大罗神仙也帮不了你。” 沈秀兰打了个冷噤。 姚金霜投射过来的视线,实在是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在强大的气势威亚下,她回想起那些过往,深吸口气,支支吾吾说起了事情经过。 “我,我当初在来京城之前,确实是找到人给礼哥儿开了一副药……” 第一百零一章 捉奸 闻言,姚金霜面色微微一凝,“沈秀兰,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要歹毒得多,对自己的亲儿子居然也能下此狠手。” 沈秀兰瑟缩一下,忽然紧紧揪住姚金霜的衣角,一脸慌张道:“可那人和我说了,那药吃下去后,只是有病症之态而已,对礼哥儿只有一些轻微的伤害,要不然的话,我是绝对不敢给礼哥儿喂下去的……” 姚金霜意味深长看着她,“罢了,左右都是你的孩子,你怎么对他,与我无关,只是接下来,你必须要听从我的安排,不许再轻举妄动,知道了吗?” 画风一转,姚金霜眼中神色忽然变得凌厉许多,“否则的话,恐怕你再这样下去,只怕会将自己逼送上绝路啊……” “是。” 沈秀兰忙不迭应声。 主院。 苏虞意用过早膳后,手中正捧着一卷书,看得昏昏欲睡。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正预备换来拾春,问问姚金霜在碧梧院如何了。 结果正要开口呢,藏冬便从外面急匆匆的进来了,边走边对苏虞意道:“小姐,王妃娘娘命我来传话,说时候不早了,她便先行回宫去了。” 苏虞意讶异得微微扬眉,正要起身往外去,却被藏冬直接摁了下来,道:“她还特地交代了奴婢,让您不必特意去送她。” 苏虞意恍然。 “既如此,便由她去吧。” 顿了顿,又问道:“碧梧院那边如何了?” 藏冬知道她问的是沈秀兰,便中规中矩答着,“那位嫂子也不知怎的,和王妃娘娘竟在里间聊了约莫快一个时辰,她们两人从前明明也没有太大交集……” 藏冬满脸奇怪,甚至还心直口快说道:“莫非是那位嫂子又有什么坏水,故意同王妃娘娘交好,实则背地里想要暗算小姐您呢——” 话还没说完,便被苏虞意轻咳一声,板着面色打断了。 “住口!” “王妃身份尊贵,岂是你我可以嚼舌根的?” 藏冬顿时吓得一激灵,连忙对苏虞意认错,“小姐,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甘愿认罚!” 她忙不迭跪在地上,朝着苏虞意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响头。 苏虞意心下有些不忍,闭了闭眼,道:“这话在你我跟前说说也就罢了,往后在外人跟前,可万万不能再提及!知道了吗?” 谢时衍她可以不管,可父亲身为一品大臣,在朝中深居高位,若是因为自己管教下人不严,议论皇家而招惹是非,倒是白白蒙受了冤屈。 “是。” 藏冬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规规矩矩的应着。 苏虞意松了口气,正要让人下去。 结果在这时,外面忽然来了一声通报。 这次进来的人,是拂秋。 “小姐,长乐公主来了。”拂秋低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话音刚落,便见一道火红色的倩影从门外急匆匆的闯了进来。 苏虞意抬眸一看,便见长乐素来娇艳的面色,此时带着浓浓怒意。 “这是怎么了?”苏虞意心下一紧,唯恐是有什么事情发生,连忙从榻上站了起来。 长乐二话不说,便拽住了苏虞意的说,急不可耐道:“那对奸夫淫妇,这会子正在外面厮混呢,阿意,你快快同我去将人给抓出来!” “什么?”苏虞意微微愣住。 “我家那位驸马,同他那个不知廉耻的表妹!” 长乐来不及解释,急急忙忙道出这么一句后,拽着苏虞意就要门外冲去。 苏虞意也来不及问上太多,便被长乐拽着来到了府门口。 门外有早就备好的马车,挂着奢华的织锦缎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宫女上前来搀扶,可到了眼下危急关头,长乐早已无暇顾及这些礼仪,一把推开宫女前来的手,直接上了马车去。 苏虞意也不敢怠慢,连忙跟着长乐一起坐了上去。 马车一路往前疾驰,四角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路上,苏虞意的心口都砰砰直跳。 往前行驶了一段后,马车拐了几道弯,最后约莫围着整个京城都转了一遍,才在一处小巷里停了下来。 这处小巷看着也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宅子,四周的院门都还算轻简,除去有几个孩童在墙角下玩乐以外,倒是十分幽静。 苏虞意看着长乐气冲冲的面容,也不敢多问,屏着息等候着她的指令。 马车堪堪听闻,长乐忽然伸手去马车底下,伸手摸出来一把缀着宝石的长剑。 苏虞意眸子一紧,心下慌乱的喊住她,“长乐,你这是……” 可长乐已经头也不回的跳了下去,唯独留下一抹火红色的衣摆,在她跟前一晃而过,仿佛同她身上的气焰一般,即将要燃烧起来。 长乐刚一站稳,便迫不急待将刀刃给拔了出来。 刀锋出鞘,发出清冷的兵器声,听的人不禁头皮发麻。 苏虞意怕她做出糊涂的事,连忙也从马车上钻下来,对跟来的拾春吩咐道:“赶紧跟紧了公主,可别让她犯下大祸!” 拾春也看得胆战心惊,“小姐,公主这是怎么了?” 苏虞意又哪里知道呢? 只叹了口气,便提起裙摆急急忙忙跟在了长乐身后。 长乐往前走了几步,在其中一户人家府宅门口停下来。 这户人口门口,还挂着两个红灯笼,像是刚办过喜事似的。 长乐紧盯着那两个红灯笼,接着眼眸一红,仿佛都快要沁出血来,也不知想到什么,挥舞着手中锋利的长剑,朝着那两个红灯笼用力一挥,便斩了下来,骨碌碌落在地上。 她却仿佛不够泄愤似的,在红灯笼上面又拼命胡乱砍了一通,直到将它砍得七零八落的才罢休。 苏虞意正要上前来拦着她,“长乐,你这是何苦呢……” 可接着,长乐又看准了面前紧闭着的木门,哐当一声将长剑死死砍入门缝当中,大吼道:“我知道你们在里面,赶紧给我滚出来,如若不然的话,我今日就算是劈了这门,也一定让你们不得好过!” 说话间,长乐将长剑拔了出来,在木门上再次挥舞着砍了下去。 第一百零二章 救命 便在此时,门从里端应声而开。 一个不过四十来岁的婆子,从里端伸出脑袋来,慌里慌张喊道:“哎哟,这是怎么了?” 长乐手中的长剑正好从她跟前划过,险些没将婆子的脑袋给砍下来。 婆子吓得一激灵,赶紧缩了回去。 被吓得愣了几秒后,婆子惶恐往里间跑,边大叫道:“救命啊,杀人了啊!” 一时间,里面顿时乱做一团,隐约中还能听见碰撞之下,东西倒地的声音。 长乐伺机将门一脚踢开,手拿长剑直往屋子里间冲。 “赵文卿,你给我滚出来!” 身后的苏虞意,听得那叫一个心惊胆战,连忙对拾春吩咐道:“快快上去拦住公主,可别真让她闹出了人命来!” 拾春一边答应着,一边快步往里间跑去。 苏虞意也提着长长的罗裙,是一刻也不敢松懈。 等主仆二人赶进来时,不大的院落中,除去手执长剑的长乐外,还多出一位年轻女子。 这位女子一身松花黄长衫,鬓边别着一朵同色系的绢花,衬得小脸嫩白,整个人柔静而温暖。 看到长乐进来,女子一脸惊慌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长剑,吓得脸上血色尽褪。 可即便如此,却还张着胳膊,将身后两位丫鬟、一位婆子紧紧护着,仿若惊弓之鸟。 “公主,公主这是做什么?” 长乐妩媚狭长的凤眸一眼扫去,身上的气场便足够令人生畏,出声时更是声如寒冰,“赵文卿人呢?喊他滚出来!” “表哥他,他并不在此处……” 云纤纤看着长乐,眼底水汪汪的,似乎都快哭出来了,可仍然细声细语说着:“公主若是找表哥,去兵部便是,为何会来我这里呢……” 赵文卿是当朝探花郎,按照本朝定律该去到地方上任几年,再调回京中安排职位,可因着驸马爷这层身份,皇上不忍小两口才新婚便远远分离,便兵部随意指了个闲职,让赵文卿且在那里待着。 长乐冷笑一声,“谁不知道赵文卿三五日便来你这里厮混?我不来这里,还能去哪?” 接着对随后跟来的丫鬟侍卫们道:“给我去搜!一定要把他给揪出来为止!” 长乐刚命令下去,侍卫和丫鬟们便四散开来,在这个小小的院落中开始四处搜查。 云纤纤惊慌看一眼四周,“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的私闯民宅就算了,竟还如此放肆,难道天底下竟没有王法了不成?” 长乐只是冷眼瞪着她,可手中的长剑分明还是握得紧紧的。 趁着这时,苏虞意走了过来,一把握住长乐的手腕,“沅沅,你这是何必呢?先冷静下来再说。” 接着,便想趁着长乐不注意时,将她手中长剑夺下来。 可长乐此刻内心十分激动,因此反应也十分过激,一挥手之下,直接将苏虞意给推开了几步,不仅如此,手中的长剑也朝她裙摆处划了过去,割裂下一小块衣袍,轻飘飘掉落在地。 苏虞意心下一紧,连呼吸都乱了几寸。 一旁的拾春更是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扶住脚软的苏虞意,“小姐,你没事吧?” 苏虞意微微抚着胸口,面色略微苍白的摇摇头。 长乐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懊恼的看了看手中长剑,最终将它丢到地上,继而三两步走到苏虞意跟前,一脸歉疚道:“阿意,我,我不是有意的……” 苏虞意叹了口气,看了看长乐,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云纤纤。 最终,目光还是回到了长乐身上。 苏虞意握住长乐的手,语重心长叹息道:“若是有什么事,直接说便是,何必舞刀弄枪的呢?沅沅,你说是不是?” 长乐犹豫一瞬,垂下眼睫。 也不知想到些什么,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眸子陡然红了一片,“倘若是平常,他们俩有私情也就罢了,毕竟整个宫中上下,谁人不知驸马为了她,特意与我离了心?” 她扫向云纤纤,眉间拧着几抹愤怒。 云纤纤面色升起几分惶恐,“公主,公主还请慎言,表哥只是关心我一个人来到京城,实在无处投靠,因此才照顾几分,并未是传闻的那样……” “住口!”长乐怒声打断她的辩解。 云纤纤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言。 长乐这时气息微喘,胸口忽然起伏得厉害,沉声道:“往常我虽有怨言,可从未做过如此失礼的事,可小昭儿从昨日傍晚开始,便一直啼哭不止,说是要找爹爹,我特地命人去喊他过来,可赵文卿底下的小厮,竟说什么云姑娘过生辰,赵文卿特地来陪着她了,还说实在是走不开,如若要等,也只能等晚些回府……” “可怜我的小昭儿,等了整整一晚上,也未能见到她心心念念的爹爹……而且一切,就是因为赵文卿在这里被绊住了!” 说到这,长乐眸子蓦然一沉,双眸通红的又要去将掉落在地的长剑给举起来。 同时望向四周,失控吼道:“赵文卿,你给我滚出来!” 苏虞意见状,连忙对拾春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将长乐拦住。 拾春点点头,赶紧快长乐一步,挡在她跟前,正欲劝着,“公主,您先消消气……” 还未等她说完,房间内的丫鬟侍卫们跑了出来,纷纷在长乐跟前站成一排,十分恭敬出声道:“回禀公主,并未搜寻到驸马的身影。” 长乐的目光,仔仔细细搜查过一圈四周,陡然仰天笑了出声,指控道:“赵文卿,你别躲了,我知道你在这里!” 苏虞意看着歇斯底里的长乐,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可长乐还在自顾自说着,“赵文卿,若是你不喜欢我,当初将这门婚事拒了就是,为何你又要答应?生下了小昭儿,又不尽到为父的责任,你简直猪狗不如!” 说话间,长乐忽然一把推开面前的拾春。 趁着她不防备时,目光往地上一定,重新将地上的长剑给捡了起来。 拾春哎了一声,可还没拦住人,长乐便将手中长剑横指向跟前的云纤纤。 第一百零三章 刺伤 “赵文卿,若是你再不现身,我即刻就杀了她!” 长乐嗓音微微嘶哑,眼底通红的一片。 可四下,仍然是毫无声息。 便在这时,长乐将长剑架到云纤纤的脖子上,锋利的剑刃不过轻轻从皮肤边缘划过,便多出一条淡淡的血痕。 脖子上传来细微的疼痛,使云纤纤吓得肩头微微瑟缩着,晶莹的泪从眼角处猝然滑落,看上去十分可怜,“表哥他,他真的不在我这里……” 苏虞意看着她,这时竟恍惚得觉得眼熟。 身后的丫鬟婆子,这时也跪了一地,对长乐苦苦求饶道:“驸马昨晚上的确是过来了,可在陪云姑娘吃了长寿面后,便离开了这里,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公主手下留情啊!” 长乐哪里听得进这些? 腕间一动,长剑便又要往前挥去几寸。 “住手!”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众人听到声响,不约而同往外看去。 只见门口处,不知何时来了一名墨发锦袍的男子,一双剑眉斜飞入鬓,长相十分清峻。 看到来人,长乐微微愣神,手中长剑还未动丝毫,跟前却忽然传来一声凄惨尖叫。 长乐定了定神,下意识往前看过去。 苏虞意也被吸引去了视线。 只见跪坐在地的云纤纤,忽然间捂紧了肩膀处,血迹不断从指缝中溢出来,染红了一大片衣衫。 而原本架在她脖子上的那把剑,冰冷的剑锋处正垂坠着几颗血滴。 长乐吓得手腕一抖,手中佩剑晃了一晃,险些再次掉在地上。 门外的赵文卿,见状疾步往里走来,眼中满是关切之色,“纤纤,你怎么样了?” 云纤纤看了看长乐,咬紧下唇摇了摇头,“表哥,我,我没事,你千万不要为了我和公主置气……” 说话间,长睫上挂上了几滴晶莹的泪,看上去楚楚动人,十分可怜。 赵文卿原本平和的眸子,果然瞬息翻涌起了滚滚怒意,他愤然看向长乐,“长乐,你不要欺人太甚!” 长乐微微一怔,往后倒退几步。 “我不是有意的,我,我只是想让你回去,小昭儿她……” 还未等长乐说完,赵文卿便往前一步,“怎么?你身为堂堂大梁国公主,难道敢做还不敢当吗?” 赵文卿越往下说,神色越发激动,“若是你对我不满,直接冲我来就是,纤纤她何罪之有?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来刺伤她?” 说话间,他再次朝长乐靠近好些,甚至抓过她手腕,似乎想要将她手中长剑给夺去。 长乐回过神来,自然不肯让他,气恼道:“赵文卿,你,你给我滚开!” 然而在两人争夺时,一个不留神间,长乐手中长剑不设防的划过赵文卿身下衣袍,也不知是不是割伤了他的大腿处,衣袍上竟有隐隐的血迹渗透出来。 赵文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十分惊愕看着她。 云纤纤眼尖看到这一幕,霎时尖叫出声,接着连自己的伤势都不顾了,连走带爬的来到两人边上,拽着长乐一边袖子,掩去眸中的恐惧惊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表哥?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表哥即便是真惹你不高兴了,也不能这样舞刀弄枪的,何况得罪你的人是我……难道你身为公主,就可以目中无人了吗!” 一时间连伤两人,长乐也有些无措,可看着两人几乎是同一战线对待自己,她霎时胸口一闷,不知哪来的气,随手将云纤纤一把甩开。 云纤纤惊呼一声,倒趴在地上,而长乐另外提剑的那只手,则将剑锋对准了赵文卿,“赵文卿,既然你如此在意她,那今日我便送你们一起上黄泉!” 苏虞意见到这一幕,顿时微微睁大眸子,想也不想便冲了上来,要挡在长乐跟前。 “沅沅,不要!” 长乐在宫中受了这么多年的罪,好不容易才熬到今日,当今公主刺死驸马,何况这驸马赵文卿还是皇帝亲自御赐的,倘若这事传了出去,被有心人大做文章,长乐母女往后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苏虞意与她深交这么些年,实在是于心不忍见她亲手将自己毁掉。 就在这时,长乐和赵文卿争夺中,手中长剑一歪,眼见着就要苏虞意刺来。 一旁的拾春见了,心间骤然吓得一紧,“小姐!” 电光火石间,只听一声细微的声响传来,接着一道黑影从门口处闪了进来。 下一刻,苏虞意感觉腰间一紧,被纳入到一个结实宽阔的胸膛前。 经过短暂的失重后,她身体在半空中旋了一圈,苏虞意吓得闭上眼睛。 等堪堪稳住,她才将眼睛睁开一道缝。 也就在这时,苏虞意才发觉面前多了张俊朗的面孔。 竟是谢时衍,不知何时到了自己跟前。 谢时衍大掌仍然紧紧禁锢在她腰间,眉目间充满了担忧,“没事吧?” 苏虞意摇摇头,又想到长乐和赵文卿还在僵持着,想也不想连忙将他推开。 谢时衍往周围看了一圈,最后视线定在了赵文卿和长乐身上,蹙眉问道:“公主和驸马,这是为何?” 长乐一脸戒备看着他,“这是我与驸马的家事,还望谢将军莫要多管闲事!” 谢时衍微微一顿,眉心顿时拧得更为厉害。 便在这时,他身形微动,轻而易举到了长乐跟前。 长乐只觉得掌心一空,下意识低头往下望时,便发觉手中已是空空如也,长剑不知去向何处。 谢时衍这边,不过轻轻一弹,手中长剑忽而应声而断。 “你!”长乐顿时恼怒至极。 谢时衍却面色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赵文卿本也不想与长乐争执,刚刚不过是一时间气涌上头,情绪方才激动得厉害,这会见利器已折,顿时冷静好些,一时间也为刚刚刺激长乐的举动后悔不已。 他微微垂眸,有些惭愧出声道:“谢将军,让你见笑了。” 谢时衍看一眼赵文卿,淡淡出声道:“永安县主昨日夜里病得厉害,至今高烧都未退下,赵侍郎有时间在这里闹得鸡鸣狗跳,倒不如回去看看女儿。” 第一百零四章 慎言 “什么?”赵文卿微微一惊,面色顿变,“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高烧?” “为什么会突然发烧?”长乐冷笑着反问,“你难道不知道吗?” 赵文卿迟疑片刻,皱起了眉心,“小昭儿平日素来都是跟你待得最多,我怎会知道她的事?” 长乐眸子一沉,霎时有些失控,“赵文卿,你说出这话还有没有心?” “半个月前,你曾答应过昨日小昭儿要陪她去踢蹴鞠,因此她昨日一大早便起了,巴巴站在府门口盼着你回来,我让她回去,她却怎么都不依,说是怕你没看到她,到时候又忙公务去了。” “小昭儿就这么一直等着,谁去劝也没用,我看不下去,便让乳娘把她给抱回去了,结果不出一会,她又偷偷溜了出去,还在风口中吹了许久,到了晚间天黑时,竟还发起了高烧……我当然让人去找你,可他们却说,你已经来陪云纤纤这个狐狸精过生辰了!” 话到这里一顿,长乐怒扫向云纤纤,眼圈微微一红,再看着赵文卿时,莫名泛出几分冰冷和怨恨。 “赵文卿,小昭儿心心念念将你挂在心里,你却如此对待她,枉费她还喊你一声父亲!” 听到这里,赵文卿眉间隐隐发紧,面色已然闪过几分愧然。 沉默良久,他抬头看向长乐,又看了看地上那把被谢时衍折断的长剑,似乎一切都懂了。 眼见他要开口之际,云纤纤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红着眸子,冲长乐跪着抽泣道:“公主请息怒,昨日是我让表哥过来的,除了表哥以外,我在这偌大的京城举目无亲,表哥也不过是心疼我,所以才特地来陪我过了生辰……” 云纤纤说着,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尖巧的下颚处,簌簌掉在地上,“公主,我真的不知道昨日是小县主的生日,请您息怒,若是要怪,就全都怪在我一个人的身上吧,表哥真的是无辜的……” 云纤纤声泪涕下说着,看上去颇为楚楚可怜。 长乐闻此,深深吸了口气,眯了眯凤眸冷声道:“云纤纤,你以为,我当真不敢对你动手吗?” 长乐声音颇具冷厉,听着不怒自威。 云纤纤瘦削的肩头吓得一颤,仿佛是被雨折弯的海棠枝,“公主,公主……” 然而这次还未等她把话说完,长乐忽然一个箭步过来,抬手便给了她重重一耳光! 清脆的声响,回响在小小的院落。 苏虞意看得微微一愣,可也没有去阻止。 只因为,谢时衍与沈秀兰那档子事,让她有了深深的感触。 若她是长乐,还有个可爱可亲的小昭儿,只恨不得将这人千刀万剐了才好! 正想到这,长乐充满怒意的声音再度传了过来,“云纤纤,这一巴掌是对你的警告,你与你表哥之间是什么纠葛,是你们的事,但小昭儿是我辛苦怀胎生下的女儿,我不会容许任何人在小昭儿这件事上挑拨我的底线!” 话音刚落,云纤纤面色顿然一白,她捂着红肿的脸颊,眼泪如雨滴般掉得更厉害,“公主,我和表哥一直都是清清白白的,你为何就是不信呢?为了让你心里平衡,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你看不惯我,我现今便一个人住在外面的小院落里,可就是这样,难道你也要让我不得安生吗?” 云纤纤咬着泛白的唇,“若是公主还对我不满,我,我与表哥断绝了关系便是!” “胡闹!”赵文卿顿时冷声喝止,“纤纤,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用……” 话正说到一半,长乐忽然调转过来,一个箭步冲向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他狠狠一耳光! 赵文卿被打得一蒙,脑袋里嗡嗡的作响。 不出片刻,俊秀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个比云纤纤面颊还红还深的掌印。 “长乐,你……” 长乐冷眼看着他,此时宛若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赵文卿,我知道你心属意云纤纤,你们也不必在我面前演戏,若是你们两人大大方方的坦然承认,我反倒还敬你是个君子,可你们偏要在背后做这种下流手段,难道你以为,我离了你就活不下去了吗?” 长乐神色冰冷,话亦是说得十分决绝。 赵文卿面色霎时大变,眼中闪过几分不可置信,“你,你是要和离么?” 不知为何,说到和离二字,他声音莫名小了许多。 长乐一言不发,眸中愈发沉得厉害。 赵文卿轻吸口气,不知是要说服她,还是要说服自己,“我们的婚事,是陛下钦赐,还有小昭儿,她如今年岁尚小……” 云纤纤这时忽然朝两人靠近几步,声泪涕下道:“公主,表哥和我真的是清白的,您为何就是不信他呢,若是因为我而让你们和离,我,我可罪过大了……” 说话时,云纤纤以袖掩面,似乎十分哀伤。 旁人或许未看清楚,可一旁的苏虞意却看得分明,看似梨花带雨的云纤纤,眼中分明闪过一抹狡黠。 仿佛在暗自得意自己计谋将成似的。 苏虞意暗沉口气,正要小声提醒长乐。 长乐这时,已经将眼神转向了云纤纤,沉沉冷笑一声,道:“和离?你的梦倒是做得很好。” “我若是和离,岂不是正好成全了你们?” 云纤纤微微一怔,神色闪过些许尴尬,“公主,还请您慎言……” 长乐一字一顿,看着她低垂的眼界,冷声道:“云纤纤,收起你的小心思,我绝不会让你得偿所愿的,在你一日没有离开京城之前,我偏不会跟他和离!” 接着,长乐又看向了赵文卿,“赵文卿,你不必在我面前做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你是什么货色,你我都清楚,既然你们二人存心要恶心于我,我也断然不会让你们好过!” 赵文卿俊秀的面容微微发白,似乎有些难堪。 然而长乐却无暇再顾及他,而是对一旁的丫鬟吩咐道:“我们走!” 丫鬟应了一声,连忙跟在身后。 第一百零五章 看错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长乐离开没多久,谢时衍和苏虞意也相继回了府中。 这一路上,苏虞意神色郁郁寡欢,整个人仿佛焉了似的。 刚才看长乐闹了那么一出,她不由得想到自己和谢时衍。 如果注定无法走到最后,为什么一定要闹到这个地步呢? 又或许,自己早该和他了结了。 想到这,苏虞意抬眸,看向对面的谢时衍。 他掀起了马车帘子的一角,正看向外面,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忽然往前磕绊了下,停了下来。 拾春的声音自帘子后传来,“将军,小姐,到了。” 谢时衍淡嗯了一声,率先掀开帘子,径直下了马车。 待他下去以后,苏虞意才重新掀开帘子。 将帘子掀至一半时,外面伸出一只手来,苏虞意还以为是拾春,本能就扶了上去。 入手温热的触感,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苏虞意心下一惊,本能往身侧看去,发觉谢时衍正站在跟前,她顿时跟被烫到了似的,下意识就将手收了回去。 “怎么了?”谢时衍不解问道。 苏虞意淡淡垂下眼帘,“没什么。” 接着,便若无其事往府门口走去。 看门的小厮远远的见到二人过来,连忙低头行礼,“夫人,将军。” 苏虞意微微颔首,正要继续往里端走时,小厮却又想到什么似的,急声道:“夫人,老将军和大夫人过来了。” 苏虞意脚步一顿,心脏陡然慢跳了一拍。 身后的谢时衍,则是微微一愣,问道:“岳丈怎么突然过来了?” 小厮恭敬回道:“回禀将军,老将军说是有要事要找您,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闻言,苏虞意便加快脚下步子往里走去。 厅堂里,苏弘德和江氏二人正襟危坐,尤其是前者,一脸的肃然之色,仿佛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 苏虞意约莫猜到了几分,但还是讶异朝二人走来,“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苏弘德看女儿一眼,眼中立马现出几分柔和。 可一想到今天过来的要事,压下心中的欢喜,当即又板起了面孔,问道:“谢时衍那小子人呢?” 苏虞意微微迟疑,正要答话时,身后陡然传来一阵强健的脚步声。 “爹,娘。” 熟悉的声音灌入耳中,苏虞意顺着声音来源处望去,便见谢时衍恭敬的冲二老拱手行礼。 看到他出现,苏弘德面色顿然更沉几分,仿佛山雨欲来。 这一瞬,江氏也暗暗攥紧了帕子,面上隐隐显出怒色。 二人谁也没开口,可空气中莫名飘荡着一股威压的窒息感。 谢时衍等了许久,都不见二人应声,不由得疑惑抬起头来,看向二老问道:“爹,娘,这是怎么了?” 话才刚出口,苏弘德重重一拍桌子,怒声道:“你竟还有脸问!” 对于苏弘德莫名其妙的怒气,谢时衍是更加一头雾水,他深吸口气,平复着心绪,“若我做错了什么,爹娘只管打骂便是,莫要气坏了身子。” 江氏冷笑一声,“打骂?” “谢时衍,你犯下的错事,可不是一句简单的打骂就能了结的!” 谢时衍眉心微微拧起,“错事?什么错事?” 他还在疑惑时,江氏却已气上临头,当即气势汹汹站了起来,“既然你非要知道,我也不怕告诉你,今日我和老头子过来,是要将我家阿意接回去的!” 谢时衍微微惊愕,还欲问些什么,可江氏抢在他之前出声道:“和离书我已经命人拟好了,老头子本想直接将阿意带走,可我顾念着你们夫妻一场,便寻思等着你回来了,将事情说清楚也不迟,如今看来……是没必要了!” 说话间,江氏对着身边带来的一众婆子丫鬟命令道:“去小姐房里,把她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即刻回府里去!” 吩咐完丫鬟,江氏也没闲着,一把拉过苏虞意的手。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如百花般娇美的女儿,江氏的眼眶忽然就红了,“阿意,这些日子让你受罪了。” 苏虞意已然知晓,父母这一通过来,便是特地为自己做主的,便默默垂下脑袋没有出声。 一旁的苏老将军,看着女儿近日来清瘦了些的面孔,不由得也鼻子发酸。 一腔怒火涌上了眼底,苏老将军看向谢时衍,忽然有些控制不住的朝他一个箭步冲去,狠狠扬起手掌。 疾劲的掌风在空中划过,谢时衍虽满眼错愕,却是没躲也没闪。 可当苏老将军的手掌真要挨到他脸上的那一刻,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生生止住了,只是再看向谢时衍时,眼中多了几分痛心。 “罢了,是我看错了你!” 老将军怅然长叹口气,神色忽然有些颓然。 谢时衍想问,可话到喉间,却又卡住了似的,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这时候,忽然急匆匆走来一个婆子。 婆子是府内的老人,专门被拨过去照顾谢书礼的。 看到婆子一脸慌张的模样,本就心烦意乱的谢时衍,霎时间更是焦躁。 婆子匆匆向二老行礼,继而一脸急色看着谢时衍,“将军,礼哥儿一直哭得厉害呢,一会说是要见娘亲,一会又说身上疼得很,老奴,老奴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谢时衍心下也慌,问道:“去喊过大夫了吗?” 婆子正要答话,可老将军这边,在提及谢书礼后,陡然神色一沉,眸子威严看向婆子,直直问道:“你说的,可是沈氏的孩子?” 婆子被问得愣住,可老将军常年征伐沙场,身上的气势让人莫名发畏,便由着他的话,屏着气息点了点头,“回老将军的话,礼哥儿正是沈娘子的儿子。” 老将军陡然一声冷笑,“既如此,那我也一道过去看看!” 谢时衍心下有些烦闷,可老将军都开了口,便还是在前方带路。 苏虞意和母亲对视一眼,江氏拍拍她的手,“走,咱们也过去看看。” 这些日子以来,谢书礼这种状况已经发生过太多次,既然父母亲已经帮自己提出了和离,苏虞意并不想再管他们的事。 第一百零六章 求饶 可江氏这会正紧紧拉着她的手,无奈之下,苏虞意便只能跟着一道过去了。 刚来到主院,便听见东厢房那边传来阵阵令人头疼的哭闹声。 谢时衍眉心皱得很紧,加快脚下步伐,疾步往东厢房位置走去。 苏老将军冷哼一声,亦是紧紧跟在后面,似乎要看他耍什么花样。 苏虞意和江氏同样跟在身后,只是相较起前面两人,苏虞意显得不情愿许多。 然而,当东厢房的门打开时,仍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床塌上的小人儿也不知是怎么了,一张巴掌大的瘦小面孔,此刻黑得发紫,仿佛随时都要窒息了似的。 嘴巴却还大张着,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哭闹声。 “娘,我要娘,我好疼啊……” 谢书礼紧紧抱着脑袋,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似的,神色十分痛苦。 原本大怒的苏老将军,看到这一幕微微愣住,神色都有些不忍。 谢时衍揪心不已,一个箭步过来,紧紧将他抱在怀中,“礼哥儿,你怎么了?” 这时,还不忘对着周围的丫鬟婆子们大吼道:“你们都是怎么看着他的?怎么突然就这般严重了?” 婆子丫鬟们本就提心吊胆的,这会被谢时衍这么一吼,更是险些破了胆子,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主动吭声。 谢时衍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眸色通红道:“大夫呢?大夫哪里去了?” 话音正落,门外就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来了来了,大夫来了!” 众人纷纷回头去看,才见拂秋正火急火燎走在人前,在她身后则跟着一位年过半百的大夫。 大夫走上前来,看到谢时衍这般模样,同样被吓得呼吸一滞。 接着摆摆手,现出一脸为难之色,“这位小公子像是已经病入膏肓,老夫,老夫实在无能为力,还请将军另请高明吧!” 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谢时衍当即变了脸色。 近月以来,为了给谢书礼看病,他几乎将整个京城的大夫都请了个遍。 不夸张的说,将军的门槛险些都要被踏破了。 可这些大夫,每每在给谢书礼医治了一阵后,便会停下诊治,说辞与眼前这位大夫如出一辙。 若是再这般下去,只怕谢书礼的情况只会越发危险…… 谢时衍陡然定了定神,见大夫这会正要往门外走去,连忙快步过来,一把揪住了他衣领。 大夫吓得瞪圆了眼睛,“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谢时衍却只沉声胁迫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样的办法,总之你现在必须让他先好好醒过来再说!” 说话间,谢时衍便松了紧攥住他的手,朝院落外大步走去! 苏老将军这才有些恍然的惊醒过来,自己是过来找谢时衍算账的,便梗着脖子冲他背影喊道:“你去哪里?” 谢时衍脚步十分迅疾,走得头也没回,竟也没应声。 苏老将军顿时有些气急败坏,苍劲的面孔堆满了不满之色,“谢时衍这小子,是越发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苏虞意瞧了眼他离去的方向,道:“爹爹莫急,想来,他应该是去碧梧院了。” “碧梧院?”苏老将军有些疑惑。 苏老将军对谢府不清楚,可江氏却摸得透彻。 她深吸口气,闷声提点道:“碧梧院,就是那位沈氏住的地方。” 闻此,苏老将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声如洪钟怒道:“岂有此理!” “这个死小子,平日里背着我欺负阿意就算了,现如今我就在他跟前,他竟也敢如此堂而皇之当着我的面去找那女人……” 苏老将军越想越气不过,对着母女两道:“走,我倒是要去看看,他是要去找那女人做什么!” 丢下这话,苏老将军一掀衣袍,便也往前疾风一般去了。 可急飕飕走到院子门口时,忽然止住脚步。 苏虞意和江氏正好跟了过来,江氏见此,便对他问道:“不是要去找他么?怎么又不动了?” 苏老将军面上闪现一丝尴尬,抓了抓鬓角,道:“我,我不知道那劳什子碧梧院的路!” 继而看向苏虞意,叹了口气,“阿意,还是你来带路吧!” 苏虞意神色中掠过一丝犹豫。 从前她不想那么快揭穿两人的事,总归是想着还顾及自己的颜面,可如今……算了,反正和离都提出来了,让爹娘看见他们也无妨。 思及此,苏虞意轻轻颔首,走在了苏老将军和江氏跟前。 碧梧院。 自打那日姚金霜走了之后,沈秀兰便安分了许多,成日安安静静卧在塌中,也不吵着要见礼哥儿了。 今日阳光好了一些,她自觉自己身子好了一些,才让婆子帮她打了盆水,用帕子绞着净了面,又将一头长发用皂荚给洗了一遍,晾在椅背上晒着太阳。 沈秀兰正微闭着眼睛出神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有力仓促的脚步声。 几乎是在一瞬间,她便分辨出来这脚步声是来自谁的。 她微微压住心间的激动,深吸口气,正要起身来。 可下一刻,院落的门忽然被人大力的一脚踹开,接着谢时衍的伟岸的身影出现在了跟前,可惜他面上带着一层赫人的冷厉之色。 沈秀兰吓得心间一抖,壮着胆子,嗫嚅出声问道:“时衍,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怒气冲冲的?” 话刚问出口,也不知道是哪里说得不对,又或是触碰到了谢时衍哪根逆鳞,对方眼底忽然跟嗜血似的,血红的一片。 继而一只大手朝她快速伸过来,紧紧掐住了沈秀兰纤细的脖子。 脖颈上猝然传来了的窒息感,让沈秀兰吓得瞪大了眸子,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时衍,你……” 话还没说出口,气息便被他生生截断了,沈秀兰再也发不出丝毫声音,只能艰难的看着他,眸子满满的求饶之色。 谢时衍看着她的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仇人,只冷声问道:“礼哥儿的解药,到底在哪里?” 沈秀兰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话,可也只能在偶尔间,传来几声可怜的呜咽。 第一百零七章 羞愧 素来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面孔,都染上了几分异样的红晕。 身后赶来的苏老将军等人,正好看到这一幕。 苏老将军惊愕的眸子瞪圆,下意识就出声问道:“谢时衍,你这是作甚么?” 紧接着,苏虞意和江氏也走了进来。 苏虞意眼中,也飞速闪过一丝惊慌。 谢时衍这是怎么了?竟对沈秀兰下这般狠手…… 就算是做戏,也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吧? 正想到这,沈秀兰扭头朝着他们看了过来,磕磕绊绊的出声求助道:“救救我,咳咳、咳……” 怎么说也是一条鲜活的人命,苏老将军看不下去,直接上来将谢时衍给拉开。 可谢时衍也不知道是哪来的气力,一双手就跟铁钳似的,力气让人望而生畏,都将沈秀兰的脖子给掐得微微发紫了。 苏老将军神色一冲,急忙一掌朝着谢时衍的手腕发力处劈下去。 这一掌正好击中谢时衍的穴位,他胳膊一阵发麻,脱力之下,这才松了手。 死里逃生的沈秀兰,顿时像极了一条濒临溺水的鱼,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仿佛劫后余生似的。 她心惊胆战捂着抽痛的脖子,刚才谢时衍冷厉的面孔,仿佛还历历在目。 谢时衍亦是喘着粗气,眼底间一片血红,却仍然紧紧盯着沈秀兰,仿佛不愿就此轻易饶过她。 沈秀兰触及他的目光,吓得微微瑟缩了下,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简直是胡闹!”苏老将军气瞪他一眼。 话音刚落的瞬间,也不知谢时衍忽然联想到什么,即刻又到沈秀兰跟前,一把提起她领子,“明日开始,我便会让人遣送你回去,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你赶紧给我把人给找出来,如若不然,你就以自己这条命,去给礼哥儿陪葬!” 落下的字字句句,宛如冰锋一般刻在沈秀兰的胸口,她吓得微微一颤。 老将军怕谢时衍冲动之下做出傻事,本想继续阻拦,可在听到这话后,还是克制住了冲动。 他想起礼哥儿,那么小的孩子,也不知这当娘的,是如何狠下心的! 沈秀兰眸子里闪过一丝惧怕,纠结半晌后,艰难咽下口气,声音细微道:“可,可那给我方子之人,他已经去世了……” 谢时衍眸子一紧,顿时散发出浓烈的冷意。 沈秀兰顿时又被吓到打了个激灵,口不择言支吾道:“我,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得到她的保证,谢时衍的神色终于微微松弛了些。 沈秀兰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确信谢时衍不会再发怒后,才小心翼翼出声问道:“时衍,礼哥儿,他,他是不是又严重了?” 似乎怕谢时衍因此责备于自己,沈秀兰连忙又说道:“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好几日没见他,心中实在牵挂得紧,所以才……” 谢时衍冷哼一声,“礼哥儿会不会加重,难道你这个罪魁祸首还会不知道吗?” “如果不是你,礼哥儿又怎会落到至今这般田地?” 沈秀兰羞愧的低下头,咬紧了嘴唇,不敢再说其他。 这时,谢时衍睨了她一眼,似乎想到什么,对一旁的丫鬟吩咐道:“来人啊,将她带去主院,好好看看礼哥儿到底如何了!” 丫鬟领命,来到了沈秀兰身侧,“沈娘子,走吧。” 沈秀兰恍然点点头,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是喜还是悲。 一群人匆忙而来,又浩荡回到主院中去。 谢书礼这会,倒是安分了许多,并不曾发出啼哭声了。 婆子见到几人进来,行礼过后,规矩回话道:“夫人,将军,方才礼哥儿实在闹腾得厉害,老奴便遵照大夫嘱咐,给他吃下了一剂安神的药,如今已经睡下去了。” 谢时衍微微颔首,焦灼的神色终于平复了些。 苏老将军和江氏的眼神,不约而同往他这边看了过来,神色皆闪过一丝复杂。 而沈秀兰在看到谢时衍此般模样后,蓦然就红了眼眶,以手帕堵住嘴唇,呜咽着哭泣出声,“礼哥儿,我苦命的礼哥儿,都是为娘害了你啊……” 床上躺着的谢书礼,隐约中似乎听见了沈秀兰的声音,眼睛半睁半闭间,呢喃着喊道:“娘,娘……” 可还没喊出两声,莫大的困意就朝他侵袭过来,眼皮上沉重得不行,根本都睁不开了。 “礼哥儿,我在,娘在这里,别害怕啊……” 谢时衍看到哭泣的沈秀兰,微微有些晃神,似乎在想着什么。 而一旁负责伺候的婆子,看到这一幕不禁没有丝毫动容,反而皱了皱眉,“沈娘子,礼哥儿才刚睡下,要不您少说两句,让他好好歇着先吧?” 此话一出,倒是提醒了谢时衍。 谢时衍顿时沉下一口气,眸色沉沉看着沈秀兰,“够了。”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莫名压得沈秀兰心底一紧,她不敢再多说半个字,生生哽住了气息。 谢时衍视线紧紧盯着他,声色森然,“沈秀兰,我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法子,总之你必须按照刚才说的,在这半个月内将礼哥儿的解药给拿出来,明白了吗?” 沈秀兰一哆嗦,心下虽然没底,但还是迫于无奈点了点头。 这时,门外忽然有个传话的小厮过来,声音隔着帘子往里面传来。 “将军,夫人,齐王妃命人送拜帖来了。” 听到齐王妃这三个字,久久未出声的苏虞意,面容上划过一丝愕然。 姚金霜? 她好端端的,来送什么拜帖? 莫非是宫中有什么事么? 江氏也听到了,便推了推女儿,道:“阿意,你先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宫中的事可不好推辞。” 苏虞意点点头。 门口的摘夏顺势掀开门帘,她一低头便走了出去。 小厮正垂首站在院子中央,恭敬的呈上一封烫金字体的帖子。 苏虞意一手拿过来,边对小厮问话道:“齐王妃这是怎么了?” 小厮回道:“方才有两个家丁过来,将这拜帖送到小的手中后,说是还要赶往其他人中送拜帖去,因此直接便走了,小的还未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呢。” 第一百零八章 赌气 苏虞意微微蹙眉,将拜帖打开约莫看了一眼。 这才发觉,这份拜帖并非是宫中宴会,而是来自老王妃之手。 拜帖上的日期,便是她的五十岁生辰,看着意思,是要在府中小办一场。 这些年来,老王妃一直深居简出,据苏虞意所知,老王妃并未与外界有过多接触。 但姚金霜不一样,据闻她是老王妃娘家的表侄女,因此这几年来,她同老王妃走得比较近。 可自己和姚金霜都不熟悉,和老王妃更是没有太多牵扯。 好端端的,她怎么会送拜帖到自己这里来呢? 正想到这,小厮似乎想到什么似的,再次出声道:“对了,夫人,那两名家丁特地叮嘱过,说是齐王妃特意让他们告知您,若是沈娘子的病好了,还请夫人将她一同带过去,也好热闹热闹。” 苏虞意微一迟疑,旋即心里仿佛明白了什么。 看来,这姚金霜邀请自己是假,想要同沈秀兰走近才是真吧? 思及此,她将手中拜帖收入宽大的衣袖中,对小厮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小厮恭敬道了声是,便规规矩矩的行礼离去了。 这时,江氏也从里端走了出来,也不知是怎么了,面色看着有些不好。 唯独目光落到女儿身上时,眼神才骤然亮了几分。 江氏上前来,对苏虞意问道:“齐王妃可是有什么事么?” 苏虞意想起拜帖上的内容,便大致同母亲说了一遍。 江氏的反应,和苏虞意如出一辙。 沉思片刻后,眉心稍稍舒展一些,才道:“罢了,老王妃脾气倒是个宽厚的,当年七王爷和当今陛下很是交好,因此他们也颇得皇家看重,但她这些年来却甚少在众人跟前露面,你去同她走近一些,也没有坏处。” “女儿知道了。”苏虞意点点头。 江氏跟着颔了颔首,继而轻吸口气,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视线往里间扫了一眼,将苏虞意拉到一旁,语重心长道:“阿意,娘有几句叮嘱,你且好好听着。” 看母亲这个神情,苏虞意约莫也能猜出一二,索性放宽了心态,对母亲道:“娘,您直说吧。” “娘知道,这阵子你受委屈了,但你爹其实在来之前便同我说了,你与谢时衍和离这事,恐怕还得缓一缓。” 苏虞意心中没由来的一紧,原本松弛的一双黛眉,此时也紧蹙了起来,“娘……” 江氏拍拍她的手,声音再度压低好些,“你爹同我说,前几日退朝之后,陛下秘密将他宣入内殿,说是让他带着谢时衍去一趟蓟都。” “蓟都?” 苏虞意顿时讶异不已。 蓟都距离京城,可有千多里路程,便是连夜兼程,也需走半月左右。 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去那里? 苏虞意忍不住问道:“是蓟都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江氏叹了口气,“朝堂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会知道?何况此事事关机密,你父亲也不会同我多说,娘也是怕你多想,才会告诉你。” 想了想,又说道:“对了阿意,你爹爹还说了,谢时衍这事,他一定会找几个心腹回去查个明白,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真的,他定然不会让谢时衍好过,也不会让你白白受了这份委屈。” 苏虞意微微垂睫,没有吱声。 母亲都将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她再说什么,也得以大事为重了。 还在出神时,苏老将军却已和谢时衍并肩走了出来。 苏老将军脸上仍然是一片惯常的肃然之色,他面容凝肃看着谢时衍,似乎警告一般,“你好好想我的话,我再给你几日思考的时间。” 谢时衍看上去,也不再似刚才那般气势汹涌,而是微微垂首,一副受教的模样。 “是。” 叮嘱完毕后,苏老将军长长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恨其不争看他一眼,接着走到江氏身边,道:“我们先回去吧。” 江氏点点头,可又有些不舍的看了一眼苏虞意。 苏虞意看上去倒是平静得很,对母亲挥了挥手,道:“母亲,你且安心回去吧,你同我说的话,我也会好好想想的。” 江氏闻此,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阿意,娘过两日再来看你。” 苏虞意应好,本还跟着父亲的步伐,想将二老送至府门口。 可才行至一半,便被苏老将军拦住了。 “外面天寒地冻的,你先回去吧,可别冻坏了。” 苏老将军看着女儿白皙瘦削的小脸,心脏微微拧了一下,继而伸手将她肩膀上的衣服拢了拢,意味深长叹息一声,“阿意。” 除此之外,也没再多说什么。 苏虞意微微躬身,就此目送二老远走。 途中,江氏还忍不住频频回首来看,看她那般模样,似乎还想和苏虞意说几句什么,可苏老将军将她往外扯了扯,不出片刻,便再也看不到二人人影了。 苏虞意就这么怔怔站在冷风中,看着父母亲离去的方向,一时间,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时,身后忽然来了一道略显低沉的声音,“阿意,我们谈谈。” 苏虞意没由来的跟着心脏一沉。 谢时衍默默看着她半晌,伸手攥住了苏虞意的胳膊,“走吧,回房里去说。” 苏虞意微微咬唇,心下不满,抗拒的将手抽了出来。 谢时衍微愣了下,但也没有勉强,自顾自走在了前面。 苏虞意便跟着他一道往里去了。 偌大的房间里,寂静无声。 谢时衍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和离这件事,是你同父亲母亲提起的么?” 这也没什么好瞒着的,苏虞意立即就承认了,“是。” 谢时衍胸口堵了一下,但还是强忍着气息,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几个月之前。” 不知为何,说出这话后,苏虞意莫名觉得心间松了口气,抬眸与他平视着,眼底毫无波澜。 谢时衍却与她恰恰相反,眼底一片复杂之色。 “你是因为嫂子他们,而不开心跟我赌气么?” 第一百零九章 寿宴 “当然不是。”苏虞意想都没想,便一口否认了去。 “那是……?” 面对他不解质疑的眼神,苏虞意沉默一瞬,却仍然不想言明。 谢时衍顿时沉吸口气,“阿意,这阵子,我的确是因为礼哥儿的事疏忽了你,这是我的不对。” 说话间,谢时衍朝苏虞意张开双手,作势就要拥抱住她。 苏虞意微不可闻的蹙眉。 紧接着,便轻轻避让到了一旁,躲过了他的动作。 她神色自然,“我会提出和离,并不是因为这。” 她的刻意回避,让谢时衍心下闪过一瞬间的怅然,“那到底是为何?” 苏虞意看着他尚还平静的面孔,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若不是重活一次,她竟不知道,这人竟然能够对着自己如此做戏。 思及此,她冷哼出声,睨他道:“你以为睨和沈秀兰的事,还能瞒着我到几时?” “大嫂?”提及沈秀兰,谢时衍顿时眉心拧得紧紧的,百思不得其解问道:“我和她怎么了?” “你们的事,你自己清楚!” 苏虞意丢下这话,便丢下一头雾水的谢时衍,走到房门口,一把拉开房门,冷声道:“若是没有其他事,还请出去,我要歇息了。” 谢时衍眸光陈杂,深深看一眼苏虞意后,终究还是走了出去。 他刚走没多久,拾春便走了进来,正好见到苏虞意一副被气得不行的模样。 拾春心中不忍,扶着苏虞意来到塌上坐下,轻轻帮她揉捏着太阳穴两侧,“小姐,这事并不怪你,是姑爷和那沈娘子的不是,您切莫因为他们,而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苏虞意何况不想放宽心? 可沈秀兰和谢时衍两人,明里暗里的这些举动,实在叫人反胃得很。 苏虞意神色微变。 拾春觉察到苏虞意因此不快,便不再提这事,低头替她细细捏捶了一阵后,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而问道:“对了小姐,过几日老王妃的生辰还要去吗?” “去。”苏虞意换了个姿势躺着,纤纤玉臂搭在身子一侧,莫了微抬眸子,不忘对拾春吩咐道:“明日你记得去库房中,帮我找出一樽玉佛来,到时候好给老王妃送过去。” “是,奴婢记下了。” 拾春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谢时衍又开始变得忙碌起来,基本上三五日才能见到一回人影。 据说,是在营中勤加操练。 沈秀兰似乎怕谢时衍因为礼哥儿的事,再来找她的麻烦,也变得安分了许多,再没有说要来见礼哥儿了,而是成日窝在院子里面,再不见人影。 藏冬有一次从碧梧院门口经过,还打听到她似乎在里间诵经礼佛,负责清扫碧梧院外的洒扫婆子告诉她,说沈秀兰是在为礼哥儿祈福呢。 然而礼哥儿,仍然总日不见好。 日子一晃,便到了老王妃生辰这日。 苏虞意起了个大早,特地起来好生梳洗了一番。 虽然老王妃同自己关系并不算清净,可难得出门一次,今日又会见到宫中人士,还是要得体一些为好。 沈秀兰那边,因为苏虞意提前一天便让丫鬟去告知她,让她做好了准备,因此她也早早就起来收拾了。 苏虞意来到府门口时,沈秀兰早已在此等候。 比起上次去长乐府中,她今日穿得算是素雅了许多,不过倒也很符合她的身份。 就连看见苏虞意过来,也不再有半分张扬之色,而是微微敛眸,恭敬的垂首候着,仿佛还有几分惧怕。 待苏虞意据她还有几步之遥时,才听她轻声道:“弟妹来了。” 苏虞意淡淡扫她一眼,不急不缓道:“上轿吧。” 府门口一共备了两顶软轿,其中一顶是苏虞意特定的轿子,比起寻常轿子明显大了一圈,且看起来华丽一些。 在这顶轿子的身后,还有一顶藏蓝色小轿,和前面的轿子相比,显得十分不起眼。 “是。” 沈秀兰轻声答复完苏虞意的话后,转身默默朝着那顶藏蓝色小轿过去。 苏虞意看着她上去后,也在丫鬟们的搀扶下坐了上去。 老王妃虽也住在京城中,但宫中人人皆知,她素来清简惯了,并不喜欢热闹。 因此她的宅院,特地建在京城靠近郊外的位置。 这一路过去,倒是费上不少时间。 半个时辰后,轿夫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但好在总算是到了目的地。 苏虞意和沈秀兰依次下了轿子。 面前的府宅,挂着一块黑色的匾额,上面写着庆王府三个大字。 匾额两侧,挂着两个样式很新的纸糊灯笼,一看就是最近换上去的。 这还是苏虞意第一次来到老王妃的府宅中。 正打量着时,已经有人朝着她走了过来。 “这不是谢夫人么?” 笑盈盈的声音,从苏虞意耳侧传来。 苏虞意抬眸看了过去,一眼便看到姚金霜不知何时来到了跟前,她今日倒是穿得格外热闹喜庆,头上带着镶嵌宝石的玫瑰金簪,还插着两朵碗口大的绢花,显得一张巴掌大的脸格外小巧明艳。 苏虞意微微躬身行礼,“见过齐王妃。” “妹妹不必客气,既然来了,都是自己人,快随我进来坐吧。” 姚金霜客客气气说着,便要拉着苏虞意往里面走。 苏虞意却不动声色四下望了一眼,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姚金霜即刻就明白过来她的意思,笑说道:“我姑母近日身体不适,越发乏了,因此就在里面等着,并未出来迎客,只让我在这里候着各位呢。” 苏虞意这才点了点头,客套笑道:“也好,劳烦齐王妃领我去见见庆王妃吧。” 姚金霜笑了笑,对着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欢儿即刻会过意来,走到苏虞意身侧,道:“夫人,请您跟我过来。” 苏虞意本能的跟在了欢儿身后。 殊不知,她还未迈出几步,身后的姚金霜,便已凑到了沈秀兰跟前。 两人不动声色对了个眼色后,姚金霜再次展露笑颜,“沈娘子,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第一百一十章 惆怅 沈秀兰微微一愣,有些局促的笑了笑。 一时间,还不忘望向苏虞意离去的方向,仿佛怕她撞见什么似的。 好在的是,苏虞意似乎并未发现后面的异样,在丫鬟的引路下,泰然自若往里走着。 沈秀兰稍稍放宽了心,还朝着姚金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王妃,您说的事,办得如何了?” 姚金霜嗔她一眼,面上却是笑盈盈的,“急什么,我自有安排,你等会只需按照我说的做便是,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沈秀兰微微松了口气,紧抠住掌心的指甲也松懈了好些。 宾客入内,纷纷来到老王妃跟前,与她见了礼。 老王妃平日里穿得寡淡,今日却难得穿了身绣着金丝暗纹的品绿色袍子,领口处还镶着一圈黑狐毛,显得庄重又和蔼。 此时老王妃正端坐在正堂的位置,平日里挂着淡淡愁容的面孔,这会也难得露出几分笑容来。 苏虞意走到了老王妃跟前,微微一福身,不疾不徐的含笑道:“祝庆王妃春秋不老,寿比南山。” 老王妃同样笑呵呵的,看得出来心情似乎极好,“有你这么一句,我今日都能高兴得多食两碗饭了。” 苏虞意唇角微微扬起,“能让寿星高兴,是我的福分。” 闻此,老王妃笑意更深,眼角的纹路都多出几条,拉着她亲热的说了好一会话。 就在两人说笑间,姚金霜从门口处进来了。 见到这一幕,她眼中的冷意一闪而过,脚下的步子无意识加快了些,不知觉间就到了两人跟前。 姚金霜故作平和的对苏虞意笑笑,“谢夫人,我有些话要同王妃单独说,不知您可否避让一下?” 苏虞意面上闪过微微讶异之色。 但姚金霜都主动开了这个口,她自然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因此,苏虞意笑道:“正好我也有些乏了,且去那边走动走动,娘娘同王妃先聊着,臣妇就先行告退了。” 老王妃慈爱地点点头,“去吧。” 看着苏虞意离去的身影,老王妃不知不觉就走了神,但眼中的喜爱是毫不掩饰的。 “姨母,您在看什么呢?”姚金霜心底有些不快,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凑近老王妃如此问道。 老王妃叹了口气,似乎无限惆怅,“若是我的小夏儿还活着,应当也同苏氏一般美貌、可爱,兴许也已成婚了,若是再添了孩子,我还能当外祖母呢。” 说到伤心处,老王妃眼睛微微一红,身上凝着一股淡淡的愁怨。 姚金霜神色刹那间微微变化。 “姨母,别伤心了,表姐当初只是走丢了而已,没准哪天她就回来了呢。” 老王妃愣了片刻,随后眼中溢出几缕苦涩,摇了摇头,道:“当初将小夏儿带走那人,是一伙人贩子,后来王爷倒是派人将他们给一一抓回来了,可在大理寺里中被执行死刑时,他们亲口承认,小夏儿已经在路上病死了。” “我的小夏儿,再也回不来了……” 老王妃说到这里,眼角处溢出几分湿润,便抬起宽大的袖子擦了擦。 姚金霜见此,眼底闪过一丝微微锋芒。 她压下眼底的情绪,拍了拍老王妃的背,温声道:“姨母,要不,我陪你去后花园走走吧?” 老王妃抽噎了两下,等缓和了些,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走走也好。” 庆王府虽地势较偏,府中陈设较为清简,但也是皇上顾及往日与庆王的兄弟情义,亲自命人修建的。 因此,后花园处建得颇大。 正中央处有一处池塘,湖边还有假山环绕。 姚金霜领着庆王妃沿着池边走了一道,迎面同几位贵妇夫人打了照面,继续往里走去。 不远处,苏虞意正站于一棵柳木后,饶有兴味看着池中的水纹。 时不时的,便会揪下一两根枝条,扔于湖面中去。 池面有动静,底下的鱼儿还以为是投喂了吃食,激动得摆动尾巴朝此处游来,然而在看清只是的纸条,便又会败兴而去。 如此反复几回下来,这些鱼儿也学聪明了,再不搭理苏虞意,无法再引来他们。 苏虞意面上不由得浮出失望的神色。 拾春往着前方姚金霜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看去,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小姐,刚刚齐王妃和老王妃走来时,分明看见了咱们,老王妃还想过来和咱们打招呼呢,可齐王妃生生将老王妃给拉走了,也不知道她是何用意。” 苏虞意斜睨她一眼,“既然没跟我们打招呼,那自然是她们有别的要事要忙,如今我们在人家府中做客,万不可胡乱揣测。” 一边对拾春教导着,却似乎仍然不死心一般,在脚下找了一会,找到一簇嫩绿的青草,便揪出两片嫩叶,依然丢去池中。 果然又有鱼儿凑了过来,张口便将嫩叶给吞了下去。 苏虞意见了,拍拍手中微小的尘沫,面上浮现一层淡淡笑意。 拾春咬了咬唇,“不是我要揣测他们,只是那齐王妃与家里那位沈娘子走得也忒近了些,也不知道这两人是不是在秘密……” 不等拾春将话说完,苏虞意柳眉便蹙紧起来,朝她淡淡扫了一眼,仿佛在进行无声的警示。 拾春不敢再往下言,可不说出口,实在有些咽不下那口气。 便朝着四周望了几眼,不满地撇嘴道:“说起来,她与我们还是一道来的,可也不知怎的,才到门口就被庆王妃给单独留下来说话,现在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闻此,苏虞意微微敛眸,眼底闪过一丝杂色。 …… 姚金霜这边,同老王妃行到后花园最末处。 抬眼望去,尽头处是一片略显萧条的梨林。 庆王生前最是爱梨花的洁白高雅,为了供他欢心,府中各处都种下不少梅花。 这片梨林,便是特地为了他而栽种的。 然而在庆王走后,老王妃唯恐触景生情,便将先前负责打理府中梨树的家丁都一一遣散了去,至此这些梨树便荒了下来,此时寒冬腊月,更是一片萧条。 第一百一十一章 玉佩 老王妃看着眼前一片荒凉的景象,许多忧伤的往事浮现于心头,她不禁幽幽叹了口长气。 “走吧,回去前厅陪陪客人吧。” 说话间,便想掉转过头,去往别的方向。 姚金霜看一眼林子深处,眼中闪过一瞬的急色。 可面上还要佯装淡定,笑着对老王妃应付,“哎,好。” 就在姚金霜跟在老王妃身侧,一步三回头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哭泣声。 老王妃微微一怔,回头望时,只见林子深处有一道身影若隐若现,便忍不住对身旁的姚金霜问道:“是谁在那里?” 姚金霜踮着脚尖,故作惊讶的往远处看了一眼,“约莫是今日宴请来的哪家贵女,在此处迷路了吧?” 老王妃恍然点了点头,“今日王府人多,难免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可别吓着人家姑娘了。” 说着,便换来自己身旁的丫鬟,“秋红,绿菊,你赶紧去看看是谁家的贵女,快将人家带出来。” 秋红绿菊二人道了声是,便提着裙摆往林子深处匆匆而去。 不多会的功夫,两人便搀扶着一位身着素青色罗裙的女子走了出来。 女子看着年岁并不大,但身量纤瘦,一双柳叶眉下的眼睛隐隐泛红,未干涸的泪水看上去楚楚可怜。 只是从她缠起的发髻来看,应当是已经嫁做人妇了。 老王妃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面孔,心中顿生怜悯,顾不得那些往日的愁绪,面色舒缓许多。 慈爱问道:“你是哪家的夫人?怎会来到这里呢?” 沈秀兰正要回话,然而边上的姚金霜,正好这时讶异的叫了出声,“沈娘子?” 沈秀兰闻此,微微一愣,这才抬起头来。 待看清面前姚金霜的面孔时,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赶紧就要行礼。 “见过娘娘。” 姚金霜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 沈秀兰腼腆的垂下头去,不到一会,又怯怯抬起眸子,看向一旁的老王妃,“不知这位是?” 老王妃面上露出一丝宽和的笑。 姚金霜便亲热挽住老王妃的手,笑道:“姨母,您不知道,这位是谢夫人府中的妯娌,之前我和沈娘子有过一面之缘,和她性格十分投缘,因此这次给谢府送去帖子时,便特地让人嘱咐了谢夫人,让这位沈氏今日跟着她一同过来。” 老王妃点了点头,恍然大悟,“谢家兄弟倒是个有福气的,府中的妻子个个如花似玉,十分可人。” 沈秀兰白皙的面颊微微泛红,染上几抹娇羞。 姚金霜朝着沈秀兰笑瞥一眼,道:“这位是庆王妃,你今日过来,正是参加我姨母的寿宴呢。” 沈秀兰顿时一脸惊恐,慌忙就要朝老王妃下跪。 “方才民妇一时眼拙,并未认出王妃,还请王妃恕罪。” 老王妃本就是性格宽厚之人,并不会为此等小事见气,便笑眯眯道:“无事。” 然而此时,沈秀兰已经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肩膀还微微发着抖,像是怕极了。 老王妃见此,眉头微微一蹙。 姚金霜眼尖的看见,连忙作势要将沈秀兰扶起来。 “我姨母性子是最好不过的了,沈娘子莫要害怕。” 沈秀兰怯弱的点了点头,然而就在起身之际,她脚下忽然落下一物,传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沈秀兰垂眸一看,便慌里慌张的要捡起来。 可跟前的老王妃,也在即刻间被吸引去了注意力,并快她一步,将地上一枚刻着字的玉佩捡了起来。 这玉佩看上去似是有些年头了,周围一圈已经被磨得十分光滑,然而最中央处的字迹却十分清晰,是个“夏”字。 老王妃在看清这个自己的一瞬,身体控制不住一颤,瞬息神色大变,连手指头都发起抖来。 刚扶起来沈秀兰的姚金霜,敏锐觉察到了老王妃的不对劲,连忙凑过来,好奇问道:“姨母,您这是怎么了?” 老王妃此时无暇搭理她,而是强忍着眸中的激动,看向沈秀兰,语气颤然问道:“这玉佩,是你从哪得来的?” 沈秀兰看着老王妃此时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惶恐。 她不安的绞着手指,似乎想说,却又不敢道出口。 见她迟迟不予答复,老王妃却是一刻都等不及了,一把握住沈秀兰的手,指甲微微嵌入她衣衫里,激动质问道:“块告诉我,你是从哪拾到这块玉佩的?” 沈秀兰吓得一激灵,将求助的眼光投向了一旁的姚金霜。 姚金霜面上虽也做出诧异之色,但还是洋装淡定,对沈秀兰温声道:“姨母既然问你,你老老实实像姨母交代便是。” 沈秀兰闻此,终于稍稍平复了些,她艰难的吞下一口口水,对老王妃道:“启禀王妃,此物,此物是民妇从小佩戴于身上的。” 老王妃闻此,不知想到什么,骤然怔怔愣住。 良久后,她微微喘着气,眸中激动的光芒比先前更甚。 老王妃抓住沈秀兰的手,也更用力了些,几乎都要割破衣衫扎进肉里。 “此话当真?” 沈秀兰疼得不行,却还是忍住了泪水,点点头,“民妇,民妇不敢有半句虚言。” 姚金霜见时机差不多了,连忙过来拉开了老王妃,“姨母,您有什么话,好好说便是,可不要吓着沈娘子了。” 老王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确是有些过激了,便恍然的点点头。 “是,你说的是……” 姚金霜拍拍老王妃的肩膀,见她好了一些,才看向她手中的玉佩,好奇问道:“姨母,沈娘子这块玉佩,可是有什么稀奇之处吗?” 提及玉佩,老王妃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理,也不知想到什么,不知不觉间便红了眼睛。 姚金霜在一旁哄着道:“姨母,若是您喜欢的话,我回头让宫中的工匠再给您雕块一模一样的便是。” 话到这里,还格外留心的看了一眼沈秀兰,继而对王妃接着说道:“这块玉佩既然是沈娘子从小便佩戴在身的,对她而言自然有着非凡的意义,要不,姨母还是先还给她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 感触 沈秀兰这时也看了过来,壮着胆子出声道:“王妃,此玉佩乃是我从小贴身佩戴之物,实在不宜另赠他人。” 老王妃看着面前的沈秀兰,怔怔出神了好一会,似乎才反应过来似的,恋恋不舍的将玉佩交还到了沈秀兰手中。 姚金霜看了一眼老王妃,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暗色。 再抬眸时,恢复到了往常的平静,转移话题道:“姨母,外面风大,又快开席了,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老王妃颇有些魂不守舍的点点头,任由着姚金霜将自己带走。 姚金霜搀扶着老王妃,一步一步走得极慢,趁着身旁人不注意时,还不忘微微侧过眸子,冲沈秀兰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沈秀兰会意,即刻间垂下眼帘,看上去像是乖顺极了。 宴席中,苏虞意早已按照位置落座。 旁边的夫人贵女,不时便会同她浅笑着说上两句什么,苏虞意反应皆是淡淡,客气而疏离。 一来二去的,这些人似乎也觉得无趣,便不再刻意往她身边凑了。 就在这时,老王妃和姚金霜二人走了进来。 老王妃也不知道在外面历经了什么,眼中明显没了刚开始的神采,便是有个离得近的贵妇同她说话,她竟也没有要回的意思。 那贵妇等了半晌,也不见老王妃搭理自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红晕,默默的又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最后还是姚金霜笑着说了两句场面话,对下人吩咐传膳。 就连拾春都看出了不对劲,在宴席开始没多久时,便悄然凑到了苏虞意耳旁,低声道:“小姐,老王妃她……” 不等她将后面的话说完,苏虞意便淡扫她一眼,似乎在示意她不要多嘴。 周围人多眼杂,今日她们又身为人家府上的宾客,万一被人听去了可不好。 拾春觉察到失言,连忙垂下脑袋,往后退了两步。 其实就算拾春不说,在场的人也都能感受得到,老王妃的心思并不在此。 她看着面前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思绪似乎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坐在一旁的姚金霜,似乎才觉察出老王妃的异样,等上一会后,刻意压低声音问道:“姨母,您这是怎么了?” 老王妃这一路走来,心里早已默默熬煎了许久,正愁着找不到个发泄口呢,这会见姚金霜主动提起,便有些急切地说道:“阿霜,方才走得实在着急,我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大对劲,等会宴会结束了,你帮我将那沈娘子唤来,我有些话要好好问她。” 姚金霜眸中露出一丝讶异,“姨母,可是那玉佩有什么不对劲之处么?” 老王妃点点头,却又想到还有许多外宾在,在这场合之下,实在不宜多说此事。 “我回头再告诉你,你只记得等会人散去了,将我拜托你的事办好就是。” 姚金霜忙道:“姨母,您放心交给我吧。” 见她答应,老王妃微微松了口气,可一想到沈秀兰的模样,身上却仍然紧绷着。 接下来,一批乐姬走了进来,站在正厅中央表演了一曲过后,纷纷对老王妃说出喜庆的祝寿词。 这批乐姬,是宫里特地拨过来的。 皇帝知道老王妃爱看戏,还命人在后院还专门搭了个戏台子。 因此,乐姬表演结束后,在场的女眷纷纷对老王妃祝寿,便转移到后院去了。 后院的戏台,搭在了王府的西北角。 这里地处显然被人刻意修缮过,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上面设了各色瓜果点心。 为了防风,还在周围搭了一圈屏风,内里的每一处案几下面,都设了暖笼。 因此便是长久坐着,也不会觉得冷。 王妃坐下不久,便有人将戏本子呈了上来。 她心思根本不在此,便只随意点了两出。 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唱到沉香救母时,老王妃似乎颇有感触,眼角一红,浑浊的泪水滑落到脸上,她忍不住抬袖拭去。 姚金霜手中拿着块芙蓉糕,正要递给老王妃,正好瞥见这一幕,便问道:“姨母,您今日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忧思?” 老王妃摇了摇头,依然是很快恢复了神态,可再抬眼时,却忍不住往人群中找寻去。 “你不是说,那沈娘子是同着谢将军府的谢夫人一同过来的么?” 姚金霜道:“是的。” “方才在里间宴席,我便没瞧见她,怎的现在出来看戏了,还没瞧见她的人呢?” 说话间,老王妃有些不安的往远处看了又看,喃喃出声道:“她会不会嫌这里太吵闹,或是身子哪里不适,所以独自回去了?” 乍然一想,老王妃还倒吸一口冷气,“对了,方才初见她时,她似乎躲在那梨树林子里哭来着,当时一心急着问她玉佩的事,倒是忘记了问她为何哭泣了,之后又急匆匆的过来主持宴席……哎呀,我这脑子!” 越想越觉得沈秀兰有可能身子不适,老王妃有些懊恼的拍了拍额角。 姚金霜见此,不由笑道:“姨母,您放心吧,我现在就过去寻寻她。” 老王妃眼中乍然一喜,可又有些犹豫,“倒也不必这么着急,等宴席散了……” 姚金霜拍拍她的手,“等会宴席结束,人群纷纷往外走去,怕是更难寻到人,若是她今日回了府,日后再想将她喊出来,也难寻到什么正当名头,这会子等找到人了,咱们将要问的话一一问清楚,您也不必如此焦急了。” 这话说得倒也是。 老王妃神色总算宽慰许多,“你这孩子,办事惯来是让我宽心的,既如此说,便先去将人找到吧。” 姚金霜点点头,这便起身离了戏场。 待人群再看不到她时,她驾轻就熟的穿过两处院子,来到其间一处空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立即传来回音,“是谁?” 听声音,似乎还冲满了戒备。 姚金霜压下口气,脸上的神色顿然肃然起来,“是我。” 话音方落,急匆匆的脚步声就传到了门边。 紧接着,门便被打开了,沈秀兰的面容出现在跟前。 第一百一十三章 伤疤 姚金霜进去前,两人谨慎的往四周看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人跟随后,方才一前一后的进了屋子,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不等姚金霜开口问,沈秀兰便已迫不及待的出声道:“老王妃那边,怎么说?” 她一脸期待看着姚金霜,因过于紧张,声线忍不住微微发着抖。 姚金霜睨她一眼,走到圆桌边上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冷茶。 沈秀兰看着姚金霜不做声,心里不由得更加悬了起来,几根手指紧紧绞在一处,掌心的汗几乎都要化成大片的水滴落出来。 就在她险些要绷不住的时刻,姚金霜缓了缓气息,这才开口道:“对了,我让你在肩膀处落的痕迹,你弄得如何了?” 闻此,沈秀兰毫不犹豫地拉下肩头的衣裳。 衣裳褪下的瞬间,雪白的肩头现在眼前,一并现出的,还有一小片烫红带着伤疤的痕迹。 那处伤疤上的血肉红白交错,看着颇为狰狞,光是看着便让人忍不住心口一抽。 姚金霜胃里涌起一阵不适,立即捂住胸口,倒吸口气道:“从前倒是没看出来,你竟是个这般狠的下手的人,怪不得能对儿子下此毒手,原来对自己也能这般狠心得厉害。” 沈秀兰面上有些尴尬,便微微扭头过去,只露出了半张侧颜。 姚金霜看着她那处伤疤,这时蹙起眉头,道:“我不是说了,让你想办法在上面弄个胎记么?如今弄出这么大一块伤疤来,可如何能瞒得过我姨母的眼睛?” “上次娘娘催促得着急,我当时也未细想,便应了下来,可回头细思之下才想起,胎记并非是那么容易便能落得的,您又未亲眼见过,并不知道那块胎记的具体形状,万一要是老王妃看了不像,倒像是有意为之了。” 顿了顿,沈秀兰继续道:“因此我便想出了这个法子,与其弄出个胎记,倒不如落一处伤疤在这里,若是老王妃问起来,我倒是再编出个故事给她听,只说这伤疤是我这几年过得凄苦留下来的,如此一来,更能激发她的恻隐之心。” 姚金霜听了半晌,再看向沈秀兰时,眸中多了几许深意。 继而朝她走近几步,开始细细的打量起她落下的那处伤疤来。 也不知道这沈秀兰在私底下究竟使出了什么法子,这伤疤看着虽然狰狞,可看着竟不像是最近才添上的,反倒像是有些时日的旧伤。 似乎看出姚金霜的疑问,沈秀兰便将衣裳拢了起来,缓缓解释道:“我在幼时虽在乡野间长大,可我在上山打草时,曾经救过一位江湖郎中,他曾经教过我一些法子,可以让新伤看起来像是旧伤。”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要有本事一些。”姚金霜眸中的神色更深一层,在无形中仿佛还多了几分戒备。 这女人,初见时只觉得她是个好拿捏的小白兔,可如今交往越深,她反倒觉得越看不透她了。 一个乡野村妇,竟也会有如此深的城府,当真是让人心里发畏。 沈秀兰自然知道姚金霜的顾虑,不等姚金霜开口,连忙主动对她保证道:“娘娘,我很感激您对我的帮助,我也会恪守本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还请您放宽心,对于您,我绝对不会有半点逾越之举。” 姚金霜点了点头,满眼深意道:“你知道就好。” 接着便站了起来,语气平淡道:“我姨母方才在园中见你一面之后,对你的印象极深,我现如今会过来寻你,也是她担忧你,所以才派我过来找你的,目前从她的反应来看,想来我们筹划这事,是很有把握的。” 姚金霜一字一句的出声,却让沈秀兰心口涌起莫大的惊喜,一时间竟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握紧手心,好半晌才呼吸平稳了些,便想也不想对姚金霜跪了下去,“娘娘大恩大德,秀兰没齿难忘。” 姚金霜垂眸看着脚下匍匐在地的人,心中忽然有些说不出快意,而方才的疑虑和担忧,也在顷刻间消散了好些。 不过是一个没有见识的乡野村妇而已,又能做出什么来呢?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思及此,姚金霜面色稍稍缓了些,“既然你信我,我自然也是把你当做自家姐妹的,我必不会亏待了你,你往后可不许再如此,赶紧起来吧。” 在姚金霜的搀扶下,沈秀兰这才勉为其难的起了身,可眼中却依旧是遮不住的感激之情。 姚金霜琢磨了下,“时间不早了,你待会先跟我的丫鬟,去到另外一处院落中,我先去回禀了姨母,等会再带着姨母一道来找你。” 沈秀兰强忍着激动点了点头,“好。” 紧接着,姚金霜又对着她嘱咐了一通。 将该交代的话都交代完毕后,姚金霜这才款款离去。 她浑然不知,身后的沈秀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原本盛满感激的眸中,逐渐变得漠然起来。 …… 戏台上的戏子,正唱到精彩的部分。 苏虞意素来就不爱看这些东西,上一世是如此,这一世仍然如此。 看到一半时,脚下的炭笼烧得正旺,烤得人暖烘烘的,而眼前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和招式,便逐渐模糊起来,最后她一个不留神,竟险些睡过去了。 周围还有其他公爵王府的夫人小姐在,如此睡过去,实在有些不雅。 她揉了揉额角,便趁众人不注意时,出去吹吹风,散散闷。 拾春陪在一旁,待走得远一些,才压低声音道:“这齐王府的地势虽然偏僻了些,可也实在是个好住处。” 这一点,苏虞意不可否认,便点了点头。 齐王府中的陈设,清净却又不失清雅。 若是她到了齐王妃这个年纪,能有这么个住处,想来是极好的。 一主一仆二人,沿着假山边缘,往里面走着。 然而就在一个拐弯处,迎面忽然多处一道黑色的身影,苏虞意一个不留神,险些和对方撞上了个正着。 第一百一十四章 抗拒 “意妹妹。” 苏虞意还未抬头,眼前人便多出一道有些耳熟的男声。 她黛眉微凝,心下突生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眼前便出现了李兆宸的面孔。 看到苏虞意,他眼中并未有惊,更多的是喜色。 不为别的,只因从苏虞意进了齐王府开始,他便特地寻了个宫人,在暗地里悄悄盯梢着她。 在宴席开始前,苏虞意四周或多或少总是围了些人。 宴席开始的时候,女眷和男眷又被刻意分成了两处,因此他心里虽然着急,碍于两人身份,却也总是无法靠近她。 方才看戏的途中,他听到那名宫人说苏虞意带着丫鬟出来了,便也来不及顾及什么,急匆匆就来到了后院中。 还好老天怜惜他一番痴情,竟还真给他给撞上了。 虽然撞见二皇子,苏虞意心里并不愿意,但还是谨遵规矩,后退两步请了安。 岂料等了半天,李兆宸竟也没有要喊她免礼的意思。 苏虞意半屈着的小腿肉微微酸麻,终于是没忍不住,微不可闻动了动。 可一个不留神,身子竟晃了晃。 李兆宸盯着面前这张绝美的面孔,怔神了好半晌,下意识就伸手去搀扶苏虞意。 拾春反应及时,早他一步将自家夫人稳稳搀住了。 李兆宸看着空荡荡的掌心,眼中闪过几分失落。 又见苏虞意自打认出他后,再未多看他一眼,心下不免有些落寞,出声道:“阿意。” 苏虞意只是垂眸问道:“不知二皇子有何贵干?” 李兆宸:“前几日,我得了几株上好的花苗,若是你喜欢,过几日我便让人送去你府中,可好?” 苏虞意并不想受他的好,因为身份有别,也并不想与李兆宸走得太近。 即便她与谢时衍还未和离,可自己已为人妇,他的所作所为,只会给她带来负担。 可李兆宸却像是意识不到这事一般,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她亲近。 思及此,苏虞意不动声色的又往后退了退,鼓起勇气道:“多谢二皇子美意,只是严冬时节,花草不易打理,臣妇实在是无心再摆动这些玩意,今日恐怕要拂了您的好意了。” 李兆宸却像是听不懂言外之意一般,说道:“不打紧,我宫中有上好的花匠,到时候我指派两个去你府中,帮你打理着就是。” 苏虞意眉心不由得蹙得更紧了些。 就在她思索着该如何拒绝时,背后不远处,忽然又传来了一道声音。 “殿下?” 惊讶声而至,紧接着,姚金霜便出现了二人跟前。 待看清是苏虞意后,姚金霜眼底闪过一道异色,可下一刻,便堆砌了一脸笑意,“谢夫人?怎么会是你?” “见过娘娘。”苏虞意垂眸问安,边解释道:“方才在宴席间坐久了,便想着出来散散心,不想正巧碰到了殿下在此,殿下找您半天都没找到呢,因臣妇与娘娘同在席间,唯恐臣妇碰见了娘娘,因此就多问了几句。” 这话说得十分对姚金霜的胃口,心中团着的阴云,顷刻间消散不少。 因此,姚金霜柔情蜜意的看向李兆宸时,还朝着他宽大的长袖伸出手掌,似乎还想着去拉住李兆宸的手心。 可李兆宸眉心却蹙了起来,甚至为此神色复杂看了一眼苏虞意,眼中说不出是不满,还是什么别的。 他不懂,他明明是刻意来这里等她的,可她为何要对着别人撒谎呢? 李兆宸抗拒姚金霜的触碰,将手刻意背去了身后,因此姚金霜伸过去的手,就此落了个空。 姚金霜面色微微一白,有些不敢置信看了一眼李兆宸。 可李兆宸却压根没看她的意思。 又或许,从苏虞意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眼中就只堆满了她,而她在他跟前,只不过是个透明人罢了。 一时间,姚金霜忍不住攥紧了掌心,神色似乎有些难以自控。 苏虞意闻见空气中的火药味,微微颦眉。 自己和李兆宸一清二白,她可不想为此,凭空多出一个仇敌来。 她眼尾余光朝夫妇二人面上扫了一眼,唯恐事态发展难以预料,便微微垂首行礼,道:“既然娘娘来了,殿下也无需再寻了,臣妇还有事,便先告退了。” 说着,也不等二人同意,转身便欲走。 李兆宸眼底闪过一丝焦急。 平日里他并没有机会见到苏虞意,如今长乐自立了公主府,他想见她更是难如登天。 扪心自问,从小到大,自己对她并不算太差,究竟是为什么,她要这么躲着自己呢? 李兆宸心里一急,下意识就出声道:“等等!” 然而苏虞意只是微微迟疑了一瞬,便继续往前走着,还加快了步伐,仿佛后面有什么厉鬼在追似的。 李兆宸屏了口气,本想大步跟上去,可就在这时,袖子处微微一紧。 他不悦的回头,却见姚金霜正紧攥着他的衣裳,面色微微发白问道:“殿下是找谢夫人还有事么?” “若是有事,我代您转给谢夫人便是,若是光天化日之下与她拉拉扯扯的,殿下身份恐怕多有不便。” 李兆宸最烦的便是姚金霜这一出,因此才说不到两句,便沉了面色,“我的事,与你有什么相干?松手!” 话音刚落,李兆宸极不耐烦地甩开姚金霜的手。 姚金霜面色顿时更加惨白。 李兆宸一心都挂在苏虞意身上,压根无暇顾及到她,只急匆匆的往前过去,想要找到苏虞意的身影。 可就在刚才那三言两语间,苏虞意已经不见了踪影。 想来,应当是又回到了戏台当中去了。 李兆宸眼中顿时闪过浓浓的懊恼,有些心烦意乱的往回走时,又看见有些怔神的姚金霜,仿佛受了什么重大打击似的,眼中的神采被抽空了好些。 看见李兆宸转头过来,姚金霜还以为他是要哄自己,回过神来,重新挤出几分笑脸,“殿下,我……” 然而,还未等她说出口,李兆宸便毫不客气的挥手打断了她。 第一百一十五章 拐走 甚至于,李兆宸眼中还多出几分怒意。 “姚金霜,你既为本宫的妃子,便要恪守作为宫妃的本分,若是往后再有今日之事发生,本宫定不会轻饶了你!” 李兆宸厉声数落完后,冷哼一声,气得扬长而去。 姚金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脑中反复回荡着李兆宸方才所说的那些,脚下一软,险些跌坐到地上。 欢儿连忙上前来扶住她,满眼担忧安慰道:“娘娘,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殿下只是一时心情不佳,所以才大声了些,等殿下回头心情好些了,自然会来找您道歉的……” 姚金霜摇了摇头,眼中现出几分悲凉来,“不,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女人,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娘娘……”欢儿欲言又止,眼圈微微一红。 就在欢儿预备再说些什么话,好好宽慰宽慰自家主子时,不远处忽然走来了个丫鬟,匆匆对姚金霜行了礼。 “娘娘,可算是找到您了,王妃那边正等着您的消息呢。” 闻此,姚金霜面色稍霁,连忙掩去了方才的失魂落魄,正色道:“我这就过去。” 继而对欢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着自己过去。 欢儿会意过来,扶着姚金霜往前走去。 台上的戏曲已经到了尾声,老王妃此时,已经在戏台下坐立难安。 姚金霜走了进来,也不知道为何如此碰巧,一眼望去,便看见了苏虞意的身影。 她正端坐在位置上,即便是个背影,都能看出她的削肩柳腰,美得动人。 姚金霜眼底不动神色闪过一缕暗芒。 想到要事,姚金霜强压下内心的不快,走到老王妃身侧,轻声唤道:“姨母。” 这一声姨母,立马将老王妃全部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霜儿,怎么样了?人找到了吗?” 姚金霜点点头,扯出一抹淡笑来,“姨母无需担心,已经找到沈娘子了,她方才在梨林中,因为迷了路所以才哭泣,这会我已经让人将她安顿在厢房中了,只等着姨母过去了。” 老王妃顿时舒了口气,“你这孩子办事,我素来是最放心不过的,赶紧带我过去吧。” 说话间,便急匆匆要站起来。 姚金霜却悄悄按了按老王妃的手,朝周围的人群示意了一眼。 今日老王妃是寿宴中的主角,若是不吭一声便这么离去,的确有些不太妥当。 老王妃恍然,声调高扬几分,对着四周歉意道:“我年纪大了,身子有些乏了,先下去歇一歇,诸位先好吃好喝着,今日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此话一出,顿时有人贴心的过来应和,只让老王妃放心歇着便是,不必顾及着大伙。 老王妃歉意谢过,便跟着姚金霜一路走了出来。 终于出了戏棚子,老王妃却是再也掩不住心下的激动,急急忙忙的就加快了步伐,还不忘对着姚金霜催促道:“霜儿,你再快些,我要赶紧见到那沈娘子。” 姚金霜道:“姨母,沈娘子必然是跑不了的,您不妨慢一些,当心着点身子。” 老王妃心急如焚,哪里还听得进这些话,“那沈娘子在哪个院中?” 姚金霜想了想,回道:“在集福堂候着呢。” 老王妃心下了然,便也不顾姚金霜了,步伐匆匆的往集福堂的方向过去。 可真到了院子门口,她心头却又陡然多出几分怯意来,面色上多出几分犹豫。 姚金霜便微微侧过头来,对老王妃道:“姨母,您怎么了?沈娘子可等了好一会了。” 闻此,老王妃不知想到什么,才下定决心一般,朝着里端走了进去。 集福堂中,一般是给外来宾客所居。 可庆王府中一年到头,都不会有人涉足,自打庆王去世后,老王妃更是和鲜少与人走动。 因此,老王妃平日里便就将里间打造成了个佛堂,闲来无事,便在里端诵经抄佛静心。 姚金霜知道姨母的习惯,因此集福堂的上房不敢让沈秀兰涉足,只将她安排到了一旁的换衣阁中。 老王妃推门而入时,沈秀兰便背对她们坐着,单薄的身影看上去很是不安。 “沈娘子?”姚金霜试探性唤了一声。 听到身后的动静,沈秀兰下意识回眸看了过来。 视线从姚金霜身上移过,看到老王妃的那一瞬,沈秀兰顿时作势要半跪下去,给老王妃行礼。 好巧不巧,她低头的瞬间,身上的玉佩正好显露出来一半,紧贴在胸口的位置。 看到那块眼熟的玉佩,老王妃心下一拧,连忙上前一步,用力搀住了沈秀兰的手,“不必多礼。” 沈秀兰谢过,抬眸扫一眼老王妃和姚金霜的面色后,便不敢再开口,垂首站在一旁,仿佛无害的兔子似的。 老王妃看到她这般模样,没由来的心里一疼,伸手摸了摸她漆黑的鬓发,问道:“孩子,我记得你几个时辰前同我说,这块玉佩是你自己的,是么?” 沈秀兰犹豫看一眼老王妃,咬了咬唇,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姚金霜对她使了个眼色,温和道:“姨母问你什么,你如实答便是了。” 沈秀兰微微吸了口气,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见她答应,老王妃又试探问道:“既然是你的,那你可记得,你小时候的事情?” 沈秀兰瞬间又变得犹疑起来。 “我只知道小时候被人拐走过,后来是爹娘看我可怜,才将我收养的,至于具体的事情,我实在是记不清了。” 沈秀兰说着,微微丝了口冷气,一脸苦恼的摁住额角。 不料想,老王妃听到这话后,眸子微微一颤,顿时变得激动不已。 “你,你说你小时候被拐走过?” 说话间,她难以自制的一把抓住沈秀兰的手,用力的她衣裳都微微变形起来。 沈秀兰眼底闪过一丝惧色,强忍着答道:“是的,王妃,您这是……” 说话间,沈秀兰已经疼得眼眶微红,朝一旁的姚金霜投去求助的目光。 姚金霜见了,上前一步温柔道:“沈娘子,你莫要害怕。” 第一百一十六章 信封 沈秀兰点了点头,可眸中分明透出丝丝惶恐。 老王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力度过重了些,于是连忙松了手,面容上带着歉意,“弄疼你了吧?” 沈秀兰咬着微微发白的唇,摇摇头。 “我没别的意思,你不用害怕,就是见你长得像一个故人,亲切得很,所以才让霜儿带我过来同你说说话。” 老王妃握住沈秀兰手心,眸中透露出几分慈和。 沈秀兰似懂非懂的颔首,“能跟王妃娘娘的故人相似,是民妇的福分。” 老王妃似乎很满意她的答复,庄和的微微一笑。 戏棚这边,已经快要到尾声了。 苏虞意端起手中的茶盏,轻浮杯盖时,往四下里望了望。 可不管她如何看,都未看到沈秀兰的身影。 沈秀兰今日,是同她一起过来的。 自打进府后,她便和她说要独自去散散心,可宴席如今都要结束了,她也没回来。 思及此,苏虞意微微拧眉,“拾春,你看到沈氏了么?” 拾春摇摇头,“宴席上奴婢便没看到她,也不知道是跑哪里去了。” 想了想,又道:“对了,今日刚进王府时,她同那位娘娘走得倒是近得很,也许此刻正在同那位娘娘在一处说话呢。” 拾春倒是猜了个正巧。 苏虞意微微迟疑,正琢磨着要不要让拾春去找人过来,结果就在这时,有个眼熟的丫鬟踩着小碎步来到了二人跟前。 苏虞意记性不错,很快便认了出来,这丫鬟是老王妃的贴身大丫鬟,方才席间便一直站在老王妃左右,为她布菜倒酒。 丫鬟朝她福了福身,笑道:“谢夫人,王妃托我向您求件事。” 苏虞意讶异抬眸,“何事?尽管开口便是。” “我家王妃在后院中解闷,与您今日同行而来的沈氏一见如故,因此想将她留下来说说话,晚些时候再将人送回府中,不知夫人可否同意?” 听到这,苏虞意眸中惊讶更甚。 老王妃素来深居简出,不喜与人交集,她竟不知沈秀兰竟还有这等功夫,不过和老王妃才见一面,便能笼络住她的心。 不过,若是真能与老王妃交好,那也是她的造化。 苏虞意微微思索片刻,便笑着应下此事,“娘娘既然同我家嫂子能聊得来,那是她的福分,这自然是可以的。” 丫鬟道:“既如此,那我便先去回禀王妃了。” 苏虞意微微颔首。 眼见着丫鬟远去,苏虞意眸色渐深。 一旁的拾春,忍不住道:“这沈氏还真是不安分,不过才出来一趟,竟然就又攀上庆王妃了。” 苏虞意淡淡扫她一眼,眼中带着几分示意。 拾春这才悻悻住了口。 傍晚时分,苏虞意回到了府中。 才到主院,摘夏便拿着个信封迎面而来,见到苏虞意,她将信封呈了上去。 “小姐,您回来了。” 苏虞意接了过来,随口问道:“这是谁送来的?” 摘夏看了看自家小姐,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是如风晌午时分拿来的,说是姑爷特地给您寄的信。” 提及这个名字,苏虞意气息微微一沉。 但还是深吸口气,将信封拆了开来。 叠得四方四正的纸张,展开一看,谢时衍的字迹跃然而出。 他虽是武夫出身,却意外写得一手好字,笔锋苍劲有力,似乎看着入木三分的字迹,便能想象出他俊朗的模样。 苏虞意强压下心底的不适,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内容。 信中的内容并不算多,除去对她问安以外,后面的许多内容,基本都是关于谢书礼的。 字字句句,都透露出了浓浓的担忧之情。 最末尾处,还问了几句关于沈秀兰的话。 虽然看上去中规中矩,甚至字里行间似乎充斥对她的不满,可苏虞意却莫名能感受得到,他似乎也牵挂着沈秀兰的安危。 怎么? 莫非怕自己不在,自己还会刻薄了这对母子去么? 苏虞意不禁一声冷笑,指尖微微收拢用力,将手中整齐的纸张揉成一团,径直丢了出去。 “小姐……”摘夏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可看着苏虞意转身回去的背影,却也只能无奈叹了口气。 苏虞意回到房中,拾春替她换下脚下的绣鞋,拿来了一双清软的便鞋。 苏虞意回想起那信封上的模样,微微闭上眼睛,平复着心绪道:“抬水沐浴。” 拾春道了声是,便出门唤人去了。 可才出去不到一会,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声。 “让我见见夫人吧,小公子怕是要不行了……” “大胆!夫人正在休息,岂有胡乱打扰的道理?” “将军离去前,特地叮嘱过老奴,小公子若是出了什么事,可要老奴来陪葬呢……拾春姑娘,求求您通融通融,让我见见夫人吧,好歹夫人是府中的主子,能想想办法……” 听起来,似乎是拾春同谁正在拌嘴。 苏虞意在庆王府应酬了一天,太阳穴早已隐隐涨得泛疼,不想回到府中,还要面对此等糟事。 一时间,她忍无可忍站起身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门,“到底何事?为何在此吵吵嚷嚷的?” 见到苏虞意出现的瞬间,婆子顿时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夫人,小公子从傍晚起,便一直不肯进食,也不肯喝下任何药物,这会气息衰弱得厉害,求求您去看看吧!” 拾春面露不满,想了想,又看向苏虞意,“小姐,您别听她胡说,那小公子病着又不是一日两日了,他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还在外头攀附权贵呢,您又不是太医,叫您过去又有什么用?” 苏虞意微微蹙眉。 婆子急得都快跳起来了,“拾春姑娘,怎么说也是一条性命,您怎么能这样说呢?” 拾春气恼不已,正要回嘴过去时,苏虞意却抬手拦住了她。 “拾春说得也有道理,礼哥儿素来只跟沈氏亲,我便是过去了,也没什么用。” 继而又对着一旁的摘夏吩咐道:“摘夏,你去找两个人,去庆王府通报一声,便说是礼哥儿病重,请沈氏速速回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毒性 庆王府。 主院里面,沈秀兰同老王妃和姚金霜二人,待了约莫快一个时辰。 老王妃几次说到关键处,眼泪便跟绝了堤似的,不断往下涌着。 姚金霜在一旁劝了又劝,帮老王妃擦眼泪的帕子都不知道湿了几条。 最后见老王妃实在有些收不住,才对着跟前的沈秀兰递过一个眼色。 沈秀兰即刻会意过来,对老王妃安抚道:“娘娘,您别太伤心了,当心自个儿身子。” 老王妃泪眼婆娑点点头。 等老王妃好一些了,沈秀兰试探着出声道:“娘娘,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等改日有空了,再来拜访您可好?” 老王妃闻言,心里自然是非常不舍。 见她有开口挽留的意思,姚金霜连忙压了些声音,在老王妃耳旁小声提醒了几句。 老王妃恍然的点点头,再看向沈秀兰时,眼中带着浓浓的不舍。 “沈娘子,我孤家寡人的,待在这偌大的王府也清冷的很,你往后要是没事的话,常来这里与我说说话可好?” 沈秀兰听闻此言,眼中极快闪过一抹喜色。 “多谢娘娘抬爱,若是娘娘不嫌弃,我自然是愿意的。” 老王妃这才满意点点头,一脸欣慰的将她送了出去。 甚至一直到了王府门口,才堪堪停下步子。 门口处有早就备好的马车,正等着沈秀兰呢。 沈秀兰同老王妃和姚金霜一一作别,正小心的坐了上去,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仓促的马蹄声。 长长的一声勒马过后,在王府门口堪堪停了下来。 如风从马上翻身而下,动作利落的单膝跪地请安,“参加王妃,给王妃娘娘请安。” 看着面前风尘仆仆的男人,姚金霜蹙了蹙眉,问道:“你是哪家的奴才?” “回禀王妃,奴才是谢将军府上的,特奉我家夫人之命,前来接沈娘子回府。” 姚金霜面色微变,一旁的老王妃倒是慈和说道:“谢夫人倒是个细心的,沈娘子能有她这一门亲戚,也是她的福分。” 说着,对如风笑道:“你先起来吧,你家沈娘子刚上了马车,正要回府呢。” 刚坐上马车上的沈秀兰,听到这话,轻轻掀开了帘子。 如风素来都侍奉在谢时衍左右,她自然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一脸惊讶问道:“如风?你怎么来了?” 如风见了沈秀兰,顿时一脸焦急回话道:“沈娘子,小公子快不行了,您抓紧时间回去看看吧!” 沈秀兰听到这话,霎时面色惨白如纸,“你说什么?” 一旁的老王妃,骤然听到这话,也是吓了一跳,“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小公子又是谁?” 老王妃虽不知是什么状况,姚金霜却约莫是能听得出来的,拍拍老王妃的手道:“姨母,人命关天,先让他们回去吧,回头我再细细说与你听。” 老王妃点点头,对沈秀兰道:“也是,事不宜迟,赶紧回去看看再说吧!” 沈秀兰忍住通红的眼眶,放下帘子。 继而又对车夫催促道:“速度快些,让他们早些回府。” “是,娘娘。”车夫连忙应声,一鞭子下去,黑色的马匹扬起前蹄,一下子跑出很远。 身后的如风,见状连忙对两位王妃辞别,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因来时很仓促,因此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回到了府中。 沈秀兰一心急着要去看谢书礼,下车时还险些崴了脚。 主院的厢房中,昏黄色的烛光照亮整个卧室,明明是温暖的颜色,却莫名有股衰颓之感。 苏虞意正站在床塌一侧,黛眉紧锁的看着床上的礼哥儿。 中途礼哥儿又闹腾了一阵,甚至剧烈咳嗽之下,嘴角都溢出了鲜血。 她听到婆子来报,终究是于心不忍,于是就来到这里守着他。 唤来的大夫诊了半天,长叹一口气,“看他如今的情形,也只能先喝参汤吊着了。” 让人去熬了一碗参汤来。 苏虞意闻此,便命人去厨房熬制着。 等上片刻后,小丫鬟端着热气腾腾的参汤走到床前,小心翼翼道:“夫人,参汤好了。” 大夫见了,连忙催促道:“赶紧喂着小公子喝下去吧,” 苏虞意微微颔首,对小丫鬟和婆子示意道:“赶紧喂他喝下去。” 小丫鬟和照顾谢书礼的婆子,连忙到他身边,将他小心的搀扶了起来。 不想,才喂着谢书礼喝下两口,他便全都吐了出来。 温热的参汤悉数泼在了胸前的寝衣和被子上,看上去十分狼藉。 “这是怎么了?”苏虞意蹙眉问道。 婆子也是一脸焦急,端着药碗的手都在发抖,“夫人,小公子这,这压根喝不下去东西啊!” 说话间,倚靠在她怀中的谢书礼,身上似乎又脱力了几分,婆子一脸的苦色,又对着大夫催促道,“大夫,求您快想想办法吧!” 大夫摇了摇头,叹着气道:“小公子已然病入膏肓,若是不能及时给出解药,只怕时日无多了,老夫也没有办法啊!” “谢夫人,老夫告辞了。” 大夫对苏虞意拱手做辑,继而拿起一旁的药箱,便要转身而去。 苏虞意心下也急。 总而言之,谢书礼总是一条生命。 她忍不住喊道:“大夫,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大夫摇了摇头,“小公子如今毒性已经开始向心肺蔓延,若是再不及时服下解药,恐怕是大罗神仙也难医啊!” 话落,大夫步履匆匆朝着府门口走去,竟是走得头也不回。 苏虞意知道再强行挽留也是无法,便对着门口的拾春问道:“沈秀兰呢?她到哪里了?” 拾春看了一眼主院门口,“小姐莫急,如风已经在路上了,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正说着呢,主院门口便出现了一道慌里慌张的身影。 沈秀兰径直朝着东厢房的位置而来,才看到苏虞意,便红了眼眶,问道:“我的礼哥儿呢?他怎么样了?” “你还好意思说,身为母亲,却没有一点母亲的模样!” 拾春忍不住对她痛喝道。 第一百一十八章 陌生 面对拾春的怒火,沈秀兰并未生气,而是满脸的焦急之色,仿佛下一刻,便会跪在苏虞意跟前了似的。 苏虞意神色复杂看着跟前的沈秀兰。 沈秀兰也是个极爱美的人,可这一路过来,她想来是哭了许久,连眼睛周围都是红肿的,发髻歪歪松散在一旁,也没有要扶正的意思。 苏虞意打量了她一会,心口不知为何微微一松,便摆了摆手,道:“礼哥儿就在里端,你进去瞧瞧吧。” 沈秀兰点点头,含泪快步走了进去。 可当她来到礼哥儿床前,见到他气息孱弱的模样,本来稍稍止住的眼泪,顿时又如雨下,顺着脸庞滴落在锦被上。 干净的被子上,很快就濡湿了一小块。 沈秀兰紧紧握住礼哥儿的小手,将他紧贴在自己清瘦的脸颊上,“礼哥儿,对不起,都是娘的不好……” 原本昏迷中礼哥儿,似乎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发出一声轻轻的梦呓。 “娘亲,娘……” 沈秀兰有些不知所措的怔住,旋即又激动起来,“娘在这里呢,礼哥儿,别害怕,娘在的……” 苏虞意看着母子两这副情景,一时间,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她缓缓按了口气,意味深长道:“礼哥儿的身子每况愈下,你若真的有心,当早就把解药拿出来才是正经。” 沈秀兰肩膀一僵,继而缓缓转过头来,“你是意思是,我存心要至礼哥儿于非命么?” 苏虞意正要答话,结果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 “难道不是么?” 还未转身,便能感受到强大的气场从身后传来。 沈秀兰似乎也预料到了是谁,等目光越过苏虞意看向门口时,瞳仁明显吓得微微一颤,脸色也白了好几个度。 苏虞意讶异的顺着她视线看了过来。 结果便看见谢时衍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静静的立于门口处。 他逆光往里走来,身上散发着的低气压,仿佛都能使人心头结霜。 距离苏虞意还有几步之遥时,他才堪堪站住脚步,一脸冷毅看着沈秀兰。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沈秀兰,莫名就没了脾气,一脸惶恐的看着谢时衍,结结巴巴道:“时衍,你,你别生气啊,我真的没想到那药会有这么大的功效,我真是无心的……” “前些日子,我也已经命人给那位大夫传去消息了,再过几日,一定会有消息的……” 沈秀兰越往下说,额头上竟还冒出了阵阵虚汗,足以见证她此时的紧张。 等了许久,不想谢时衍竟只是冷哼一声,薄唇毫不留情吐道:“滚。” 沈秀兰愣了片刻,顿觉得难堪不已,用帕子紧紧捂住嘴唇,眼圈发红的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谢时衍也没回头看她一眼,只是径直来到床边,坐了下去。 唯有视线落到谢书礼身上时,他整个身上的气息才稍稍柔和了些许,可眼中神色却十分凝重,似是有着数不尽的担忧。 既然谢时衍都回来了,那这里也就没苏虞意什么事了。 再加上她不愿见到二人的父子情深,便移开眸子,打算就此悄悄离去。 不想在这时,谢时衍忽然发出声音,“礼哥儿怎么样了?” 苏虞意微微拧眉,正寻思着要如何答复。 谢时衍又接着问道:“我听人说,他今日又加重了?” 苏虞意微微顿了片刻,决定说出事实:“大夫说,他已经病入膏肓,如果再不及时服下解药,只怕命不久矣。” 话音刚落的瞬间,面前宽阔的背影,骤然紧紧绷了起来。 隔着衣服,仿佛都能看见他底下结实的肌肉纹理。 即便是看不见他的面孔,仿佛都能看到他此刻紧锁的眉心。 不知为何,见他不吭声,苏虞意莫名也有些提起了心脏,悬着呼吸不敢松懈半分。 窗户没有关严实,窗边缝隙吹来一缕微风,烛火的光摇曳着,苏虞意咬了咬唇,话到嘴边莫名多了几分宽慰,“只要沈氏及时将解药拿出来,礼哥儿还是有救的,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嗯。” 谢时衍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却仍然定定落在谢书礼脸上。 苏虞意知道,自己再留下来,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便道:“既然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也不等他同意,便自顾自朝着门口外面走去。 刚走出厢房门口,一阵寒风便吹了过来。 苏虞意一个没防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拾春举着披风小跑着跟在身侧,帮苏虞意披在肩膀上,面上带着几分责怪,“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这么冷的天,竟就这么直接出来了,万一要是受了凉,回头老夫人又该为您担心了。” 苏虞意眉目淡淡,拉着披风两侧,不以为然的朝着正房走去。 东厢房距离正房并不算太远,可就是这么几步过来,冷风嗖嗖的刮在脸上,却也有如刀子似的生疼。 京城中的冬季最为严寒,又到了最难捱的时候。 正房中已经早早就燃好了炭炉,因此才进到房间中,便感觉暖和了不少。 苏虞意随手脱下披风,有些乏力的走到塌前,便要躺下去。 拾春将披风接了过来,小声在她耳旁道:“小姐,姑爷过来了。” 苏虞意微微一怔。 他不是在守着谢书礼么?好端端的,怎么会来到自己房中? 正疑惑间,背后已经传来了谢时衍的声音。 “再过几日,我便要随着父亲出征了。”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苏虞意愣了半晌,但也没有太过意外。 只因前几日,母亲便和自己说过此事。 她反应淡淡说道:“我知道了。” 身后沉默了一瞬。 好一会,忽然又开口问道:“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苏虞意这才转过头来,看着面前的男人。 不知是不是几日未见的缘故,总觉得他似乎变得陌生了许多。 面上多了一圈铁青色的胡渣,眼睛也布着隐隐的血丝,似乎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她迟疑了会,才缓缓出声说道:“你放心去吧,我会替你照顾好礼哥儿,必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 第一百一十九章 误会 谢时衍眉心蹙紧了几分,“除了这个,难道就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了么?” 这话倒是把苏虞意给问住了。 在这府中,他最在乎的不就是谢书礼么? 她都愿意帮他照料好谢书礼了,他还想听什么? 苏虞意满眼疑惑,正要继续问谢时衍,却在这时,帘子被掀开,门口处传来了藏冬的声音。 “小姐,将军府来人了。” 苏虞意微微讶异,“是谁来了?” 如今夜色已深,父母亲这么晚派人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藏冬答道:“是夫人身边的赵婆子。” “快请进。”苏虞意忙站起身来,越过谢时衍往前走了几步。 在藏冬的点头示意下,一位年岁颇长的婆子走了进来,这婆子虽然装扮简单,却气质不俗,身后还跟着两名小丫鬟。 见到苏虞意,赵婆子露出笑意来,“小姐。” “快来坐,这一路上冷得很吧?”苏虞意从小在母亲身旁养大,赵婆子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因此见了她,只觉得分外亲近。 赵婆子寒暄道:“一心想着来给小姐传话,便也不觉得冷了。” 苏虞意看了眼窗外,道:“来人,快倒杯热茶过来。” 话音刚落,便有人快步走了过来,给赵婆子递上一杯热茶。 赵婆子抬手谢过,正要开口说话,眼角处的余光,却突然瞥向了谢时衍的方向,几度欲言又止。 这便是不方便让他听见了。 苏虞意会意过来,看向谢时衍道:“你若是没有别的事,便先回去歇着吧,我同赵妈妈有话要说。” 谢时衍看了眼苏虞意,目光似乎蕴着浓浓深意,可终究还是拂袖一言不发的离去了。 随着他的离去,门口处传来一道细微的关门声响。 前脚刚走,苏虞意便到了赵婆子跟前,问道:“赵妈妈,这么晚过来,是母亲找我有什么事么?” 赵婆子点了点头,神色显得无比郑重。 “再有两日,将军便要同姑爷一起去往蓟都了,小姐应当已经知晓了吧?” “嗯。”苏虞意有些闷闷不乐。 战场上生死无常,爹爹年岁大了,她其实并不很想让爹爹过去。 只是天下脚下,父亲又身为朝廷重臣,许多事情实在身不由己。 “小姐,你和姑爷和离的事,夫人和将军一直记挂在心上呢。” 赵婆子说着,深深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夫人每日为这事愁得吃不下饭。” 苏虞意心间一拧。 她知道爹娘或许会因为此事烦心,可真从赵婆子口中听到娘为自己的事情如此难过,心下难免有些愧疚不安。 可她和谢时衍之间,结局早已注定。 赵婆子看着苏虞意,眼中堆满了心疼和惋惜,“小姐,夫人生了这么几个孩子,最心疼的便是您了,您也不必为了夫人的事情内疚,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为人父母,自然是希望子女婚姻和睦的,夫人也总要一些时日才能消化了这事。” 苏虞意微微咬着下唇,“都是我不好,都这么大了,还为了我的事情劳心。” 赵婆子摇了摇头,“原本将军是定着,这几日便将姑爷和您叫过去,将和离书给签下来,再让您搬回府中去的。” 霎时间,苏虞意心口猛的一跳。 可紧接着,赵婆子又说道:“可近些日子来,将军每日都在军营忙着抽不开身,姑爷也是,眼下还要忙着准备操练士兵,备好路上的粮草,这一来二去的,这事恐怕就要往后拖一拖了。” 苏虞意静静听着,这次倒是没再说什么。 和自己这些儿女情长比起来,自然是家国大事要重要许多。 和离这事,随时提都可以,当下之急,是要让父亲安心出征才是。 她静默半晌,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妈妈请放心。” 顿了顿,又道:“明日我会亲自回府一趟,同父亲母亲说清楚。” 赵婆子眼中露出几分欣慰,“小姐,您当真是变了,变得懂事贴心了许多。” 苏虞意勉强一笑,算是应和了一声。 话既然已经带到,赵婆子也不便多留,只说道:“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苏虞意淡淡嗯了一声,“赵妈妈好走。” 接着便让拾春和摘夏二人,将赵婆子送去了府门口。 不多会的功夫,两人便回来了。 拾春几次看着苏虞意,似乎有话要说,可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苏虞意这会功夫,已经拿了本话本子读着玩儿,密密麻麻的字体,在灯光下犹如蚂蚁似的,看得人昏昏欲睡。 正闲着要打瞌睡时,余光处正好瞥向拾春看来的眼神。 苏虞意摁了摁眼睛,问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拾春想了想,这才说道:“小姐,方才我和摘夏过来时,看到姑爷正一个人站在池子边上,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摘夏搓了搓手,也跟着哈气道:“外面还怪冷的,若是待上几个时辰,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摘夏小心翼翼试探问道:“要不,小姐您过去看看?” 苏虞意扫一眼两人,“你们若是担心他,让他回房不就是了?这么大一人,难道冷了还不知道回去暖着么?” 摘夏被说得哑口无言,便看了看拾春。 拾春微微摇头,显然也是无法了。 摘夏忍不住道:“其实姑爷和沈娘子这事,没准是有误会呢。姑爷看着,着实不像是那种人。” 这些日子,苏虞意一直戒备着他们二人,院中的丫鬟们,同样也在暗暗观察着他们二人。 可谢时衍除去对谢书礼,格外上心外,对于沈秀兰,似乎并不是很在意。 甚至于,现在看她的眼神还变成了厌恶。 可这些话,摘夏平日也不敢说出来,如今不过是鼓起勇气,才敢对苏虞意说出自己的想法。 苏虞意微微拧眉,心里闪过一丝不快。 拾春见状,连忙轻轻拧了一把摘夏,“小姐的事自有定夺,何时轮得到你做主了?房中的炭火快没了,你快去再捡些银骨炭来。” 摘夏轻轻叹息一声,退着走了出去。 第一百二十章 迷惑 第二日一早,苏虞意便来到了自家将军府中。 江氏刚过早膳,远远望去,面上仿佛挂着几抹愁容。 见到女儿过来,她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 江氏亲热的拉住女儿,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口,最后只是略显落寞地叹了口气,“阿意。” 想到谢时衍和女儿的婚事,江氏心里总是觉得过意不去。 苏虞意拍拍母亲的手,“娘,昨日赵妈妈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我了,我和谢时衍和离的事,不急于这一时。” 江氏点点头,可眼中的失落不言而喻。 苏虞意便转移开话题,问道:“爹呢?上朝去了?” 江氏道:“过几日便要去蓟州了,你爹一大早便出了门,今日还特地和我叮嘱过,说是这两日晚上都不会再回来了。” 这下,倒是换做苏虞意失落了。 爹爹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可临行前又要忙着筹备军饷,轻易还未能见到。 江氏知晓苏虞意的心思,却也怕她因为谢时衍的事,而心里生郁,想了片刻,不由问道:“要不,趁着你爹去蓟州的这阵子,娘带你去汝州看看外祖母可好?” 汝州是江氏的娘家,距离京城有着少说十几日的路程,苏虞意只在很想的时候去过一次,印象中还要坐船走水路。 现如今,苏虞意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心思出去游玩,谢书礼还在自己手中,离开京城也是个麻烦事。 可看着母亲殷切的目光,她有些忍不下心来拒绝。 为了谢时衍的事,不光是自己在烦闷,母亲和父亲也为自己焦急不已。 若是见到外祖母后,能让母亲心情好上一些,那也是值得的。 苏虞意犹豫片刻,对江氏道:“那谢书礼如今还病重着,每日都要靠着吃药才能吊着一口气,我已答应了谢时衍,会替他看着他。” 提起谢书礼,江氏脑海中立刻闪过一张蜡黄的面孔。 可紧接着,她面色便有些不好,“这谢时衍造的孽,与你有什么相干?做出这等事情来恶心人就算了,竟然还好意思将他交到你手中去,难道还真把我女儿当冤大头了不成?” 江氏气得胸口微微发涨,想着若不是谢时衍如今在军营中操练军士,她简直恨不得立刻就去找他算账。 苏虞意倒是平静许多,“娘,是我主动要帮他照看的。” 江氏面色有些迷惑起来,“阿意,你……” 苏虞意垂下眸子,阴影从一侧打下来,只露出半张娇美的侧颜,看着让人有些摸不透她的心思。 过了一瞬,才听苏虞意缓缓出声道:“那沈秀兰说了,这几日等联系上了那人,便会让人拿出解药来,若是谢书礼能够好一些,我到时候再跟娘一起走也不迟。” 江氏知晓苏虞意的性子。 女儿既然决定了,她自然也不好再多干涉什么。 “也好,不过等他康复以后,你可就万万不能再理会他们了,任由他们娘俩是可怜还是受罪,都不许搭理他们。” “最好是让他们自己另外寻个屋子,搬出才好,省的日日在府中晃荡,让你看了生气。” 苏虞意哑然失笑,“好,都按您说得办。” 江氏看着女儿露出笑颜,心情也终于好了一些。 “后日一早,你父亲便要出征了,若是你想见他,在四更时便赶回来看看。” 苏虞意点点头。 接下来,又陪着母亲逛了会园子,去到两个嫂子的院中,逗弄着两个侄儿。 到了正午,留下用过饭后,才依依不舍的回去。 苏虞意下了轿子,正要往正院方向去时,负责守门的小厮急匆匆过来,似乎有要事要禀报。 苏虞意免了行礼,问道:“怎么了?” “回禀夫人,碧梧院的沈娘子一个时辰前出去了。” 乍然一听闻这消息,苏虞意不由得锁紧眉心。 “好端端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沈娘子说,自己有要事要办,还特意叮嘱了让我们不要告诉您。” 小厮往左右看上一眼,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 那荷包做工颇为精简,可从缝制的手艺看来,看上去倒像是沈秀兰之手。 苏虞意打开看了看,里面放置着几粒碎银子。 她眼中闪过一抹沉色,掂量了下手中之物,“她倒是挺会收买人心。” 小厮想了想,又往前凑近了些,小声道:“夫人,那沈娘子走后,奴才就留了个心眼,找了两个人跟着她一道,结果您知道她干什么去了?” 苏虞意深深看他一眼,示意小厮接着往下说。 小厮眼中露出一丝不可思议,颇为夸张说道:“她去了水月轩。” 水月轩? 这地儿,苏虞意倒是知道的。 水月轩是京城中颇为出名的一家馆子,平日去到那里的多为达官贵人,而沈秀兰出身简朴,手中的东西,充其量也不过是从谢时衍那里得到的,如何有银钱去这些地方? “她去那里做什么?”苏虞意倒是越发好奇了。 礼哥儿都病成那副模样了,这沈秀兰,不好好在府中呆着,成日就知道往外跑。 若是安安分分的也就罢了,可去这地方,指不定是在背地里结交了什么人。 她如今在京城中还是以着谢时衍的名义在外面,若是真的惹出了什么事情,只怕到时候自己也会受到牵连。 小厮规矩答道:“她进去后,便没再出来过,不过夫人请放心,现在我喊去的那两人还在外面看着呢,若有什么动静,随时过来向您禀报。” 苏虞意点点头,“帮我把她盯紧了,一定要看清她是和何人接触。” “是。” 小厮应下。 苏虞意这才回到主院当中。 今日过去自家将军府时,她并未带走拾春他们,只带走了两个小丫鬟。 因此拾春等人见苏虞意回来,立马迎了上前,给她解去了外面的披风。 “小姐,您可见着老将军了?” 苏虞意摇摇头,“父亲上朝去了。” 拾春眼中流露出几分惋惜,“过几日将军便要走了,这几日又忙得厉害,只怕再要见面,就难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难过 这话正好提到苏虞意的伤心处,她垂下眸子,眼角微微泛红。 拾春见了,心里闪过一丝心疼,连忙又安抚道:“小姐莫要伤心,将军在战场上素来所向披靡,这一趟过去,不出几月应当又要回来了,到时候拿了功勋,皇上还有大把的赏赐呢。” 苏虞意的心里装着事,也无心听这些安慰的话语,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进了里间。 净了身后,她命拾春将头发散了,预备午睡前,陡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喊来了拾春,道:“蓟州寒凉,你去帮我备一块上好的绒布来,我给爹爹做个护膝。” 拾春应声退下,再回来时,端来了一块藏青色的布匹,另外个托盘,还放置着一团整洁柔软的棉花。 想到爹爹就快走了,苏虞意再无睡意,便爬起身来,一件件重新穿好了衣裳。 说起手工活,府中上下无人比拂秋更擅长。 苏虞意让摘夏喊了拂秋过来,帮她选了个大气的款式,又学起拂秋所教的针脚,细密的缝着。 有着拂秋的帮忙,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便做好了一对护膝。 苏虞意是想着做一双送给父亲,若是弄脏了,还能有个更换。 眼见天色渐渐暗了,拂秋看一眼窗外,咬去线头,体贴道:“小姐,要不明天再做吧?仔细伤了眼睛。” 因长时间盯着针脚的缘故,苏虞意眼睛的确又酸又涩,便点点头,将手中的针线放了下来。 趁着这时,拾春命人布好了晚膳。 天气严寒,因此厨房特地熬了一锅老鸭汤,苏虞意才喝下了一小碗,便感觉身子暖呼呼的。 屋里炭火烧着,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 用完晚膳后,苏虞意额头上都出了一层晶莹细密的寒。 将桌子撤净了后,苏虞意靠着塌上坐下来,只听见外面寒风呜呜吹着,突然想起隔壁房里的谢书礼。 她犹豫片刻,问道:“礼哥儿今日可按时服药了?” 拾春看一眼苏虞意,眸中有着显而易见的难色,“我特意去看了两三回,负责照顾他的婆子说,礼哥儿今日一直睡着,如今还未醒来呢。” “一直睡着?这怎么能行?” 苏虞意一双柳黛眉,顿时蹙了起来。 礼哥儿情况总不见好,便是喝了药,也总是哭哭啼啼的闹着,如今不吃不喝下去,恐怕都要撑不了多久了。 思及此,她站了起身,对拾春道:“带我过去看看。” 拾春看着外面墨黑的天色,本想劝劝苏虞意,可想到自家主子的性子,还是忍了下去,拿来身后的厚披风,给苏虞意系得严严实实。 临出门前,还不忘让人给苏虞意拿来一个滚热的手炉。 不过几步之遥,苏虞意便到了东厢房中。 房间内弥散着一股药味,往四周望去,总有一股暮气沉沉之感。 苏虞意走到床前,看着垂首发愁的婆子,不由轻声问到:“礼哥儿状况如何了?” 婆子愣了一下,接着看到是苏虞意,才慌忙起身行礼,回话道:“回夫人的话,今日礼哥儿一直昏迷着,到现在还未醒过来呢。” 苏虞意轻吸了口气,“药呢?总得想个法子让他喝下去。” 婆子也急得厉害,“药已经命人煎过三回了,可礼哥儿总是张不开嘴来,便是喂进去了,又会悉数吐出来。” 苏虞意揪紧了衣服,“那就没其他法子了吗?” 婆子想了想,忽然如梦初醒般说道:“对了,昨日那沈氏过来后,礼哥儿才稍稍有了些气色。要不,夫人让人将沈氏喊来试试?” 婆子也是奇怪得很。 沈秀兰作为礼哥儿的亲娘,面上看起来对他很是关心,可背地里做的却都是那等令人不齿之事。 若说她狠心,三五不时的,又要来礼哥儿面前哭哭啼啼的。 也不知道这女人到底是蛇蝎心肠,还是疯了傻了,竟会对亲生儿子下这样的毒手。 苏虞意倒也希望沈秀兰能快点出现。 可如今,还不知道她正在外面结交谁呢。 正想到这,门口处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苏虞意对拾春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去将门打开。 拾春点点头,走到门前一把拉了开来。 紧接着,帘子便被掀开,沈秀兰捂着一双通红的手走了进来,面色也被冻得微微泛红。 她进来后,室内顿时带进一股寒意。 沈秀兰进来后环顾一圈,发觉并不见谢时衍的身影,才稍稍松了口气,继而快步朝里间走了过来,还不忘问道:“礼哥儿呢?他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问谁。 婆子看她一眼,似乎有着怒意,却终究没有发作。 苏虞意往她身上打量了一圈,若有所思问道:“你去哪了?” 沈秀兰刚从苏虞意跟前经过,听到这话,脚下步子一顿,语气明显多了些不自在,“我还能去哪?当然是一直在碧梧院里待着。” 匆匆落下这话,她便快步走到了谢书礼跟前。 苏虞意意味深长看着她身影,却没有再接着问下去。 病床上的小人儿,面色不仅泛着蜡黄,还带了层淡淡的黑紫色。 沈秀兰看着看着,没由来的胸口一拧,红着眼道:“礼哥儿,你睁开眼看看娘好不好?你这是怎么了?” 说到难过处,沈秀兰还低头拭去泪痕。 或许真是母子连心,床上本毫无动静的谢书礼,在听到沈秀兰的声音后,终于微微有了些反应。 沈秀兰顿时激动起来,“礼哥儿,你醒了?” 苏虞意见到这一幕,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但想着既然沈秀兰都来了,自己也没什么再留下去的必要,便移开步子,迎着寒风回了主院。 拾春看着苏虞意,忍不住抱怨道:“小姐,这么冷的天,要我说您不必刻意去看那位,每日都有婆子和大夫看着呢,便是多看一眼,也无法让他长出花来,而且沈氏在呢,他自有自己的亲娘心疼。” 拾春这话,说得倒是有理。 苏虞意垂眸淡淡一笑,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并未接话。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这时,藏冬掀了帘子进来,对苏虞意道:“小姐,负责看门的小厮来了,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向您禀报。” 苏虞意很快便想起来,今日沈秀兰出门时,那名同她通风报信的小厮。 便扬了扬手,道:“让他进来吧。” 藏冬哎了一声,答应着走了出去,再进来时,身后跟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厮,苏虞意对他的相貌颇为眼熟。 轻睇一眼后,苏虞意将双手伸到暖笼面前,懒洋洋的发问,“让你盯着她的事,可有眉目了?” 小厮拱手作揖,即刻回复道:“回夫人的话,今日那沈氏出来后,我喊去的人倒是看着了一些,在她走后没多久,便有两名女子走了出来,这两名女子穿着华贵异常,只是身边围得严严实实,看那架势,倒像是……像是宫中出来的人。” 小厮仔细斟酌了一番,才有理有据说道。 “宫中的人?”苏虞意一双长眉微微颦起。 身旁的拾春,忍不住站出来猜测道:“该不会是齐王妃吧?” “说来也奇怪,齐王妃身份尊贵无比,而沈秀兰论起身份来,不过是区区一个民妇而已,为何齐王妃要如此看重她呢?三番五次的与她来往,已经是自降身份,如今还要秘密的与她会面……” 拾春不知想到什么,陡然倒吸一口冷气,“小姐,这沈秀兰,该不会蔫着坏心思在对付您吧?” 拾春的提醒,倒是让苏虞意瞬间清醒了几分。 只是自己与沈秀兰有过节,她要与自己为敌倒还说得过去,可她和齐王妃,却从来都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而且她也并非是宫中之人,与她算得上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 好端端的,她为何要针对自己? 苏虞意眸光渐深。 良久之后,才对一旁的小厮吩咐道:“你这几日,继续盯着沈秀兰,但凡她有什么风吹草动,记得及时向我汇报。” “是。” 小厮规矩行礼过后,便要退下去。 便在这时,苏虞意眼眸微抬,轻飘飘给拾春使了个眼色。 拾春会意,连忙喊住那小厮,“等等。” 小厮站住脚,谄媚道:“夫人还有何吩咐?” 拾春走去里间,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个钱袋子。 她掂量了两下,便将钱袋子扔到了小厮手中,“这是夫人赏你的。” 小厮欣喜若狂的接下,掂量了两下钱袋子后,连忙对苏虞意叩谢,“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见此,拾春不由笑道:“我看你是个机灵的,只要日后好好替夫人办事,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奴才自然是都听夫人的,夫人日后若是有事,只管吩咐奴才便是。” 苏虞意换了口气,随口问道:“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名叫王二。” 苏虞意颔首,“好,你先退下吧,我要歇息了。” 小厮捂紧手中的钱袋子,满脸笑容的退了下去。 一掀开帘子,外面的寒风陡然侵袭过来,冻得小厮立马打了个哆嗦。 他将双手揣进袖子里头,缩头缩脑的往前走着,一个不留神间,突然发现前面空荡荡的院落多出一道黑影,险些魂都给吓去了。 “是谁?” 小厮壮着胆子刚问出声,便在寒风中眯着眼睛去打量对方,却在这时,面前的黑影陡然就有了回应,“是我。” 沉冷的声音,仿佛比寒风还要冷上几度。 小厮打了个激灵,立马听出了开口之人是谁,连忙跪地认错,对着左脸就是一巴掌,“小的该死,竟没认出来将军,还请将军赎罪。” 好在的是,谢时衍并未计较太多,而是远远望去正房方向,问道:“我刚刚看你从夫人的房中出来,她唤你去做什么?” 听到这话,小厮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低头想了一阵,小心翼翼回道:“今日天快黑的时候,我在府门口看见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方才想起了这事,因此才去向夫人汇报。” 谢时衍若有所思,但也没继续往下追问。 小厮正要松口气,却听他又出声道:“夫人如今在做什么?” 小厮老老实实答道,“方才我出来时,夫人说是要歇下了。” 谢时衍淡淡嗯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院中冷风阵阵,小厮的身体可不似谢时衍常年在军营中的人,双腿早都快冻麻了,实在等不到谢时衍出声要支走自己,便主动询问道:“将军还有别的事吗?若是没事的话,小的今日还要值夜……” 谢时衍看他一眼,有些不耐的挥挥手,“你先退下吧。” “是。” 小厮低头连忙快步离开了主院。 谢时衍看一眼主房的方向,沉思片刻后,正预备要朝里端走去时,窗户上的灯忽然灭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朝着书房走了过去。 两日后。 才三更天,苏虞意便早早的起了床。 拾春端来热水,将帕子浸湿,帮苏虞意细细的洁了面。 摘夏则帮苏虞意拿出来要穿的衣裳,打着哈欠道:“小姐,外面天色还早着呢,您便是再睡一会,也是能赶得上的。” 苏虞意洁面净手过后,坐去了铜镜跟前。 身后的拂秋,则负责帮她盘发,顺口接着话道:“将军出征,素来都是大事,若是想要见他,还是早早去等着为好。” 想想也是,摘夏便不出声了。 装扮完毕后,藏冬已经从小厨房中将早点拿了过来。 虽然这趟走得着急,但厨房的人还是用心做了她素日最爱的吃食。 捏成褶子的小笼包,还有鸡丝粥,一一摆在了桌子上。 苏虞意正用饭时,谢时衍已经起身准备去军营中了。 见到主房中亮起烛光来,他心间微微松了口气。 看来,她心中还是有自己的。 知道他要走,这么早便起了身。 这样想着,便要朝里间过去。 不想,一旁的如风见了,小声嘀咕道:“将军,我昨日听摘夏她们几个说,今日一大早,夫人要去送老将军呢,你这会要是过去,夫人恐怕没时间同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