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妇贤妻》 第一章 三奶奶大闹醉香楼 鲜红的肚兜上,一朵并蒂莲花开的娇艳欲滴。醉香楼头牌苏杏儿面色酡红,小嘴微张,酥酥软软唤了一声,“三爷……” 罗家三爷听了,心中一荡,魂儿都快没了。伸手揽过她的杨柳腰肢一勾,温香软玉便抱了满怀。 诗云:二八佳人体似酥。罗三爷正一阵魂销骨蚀,心旌摇曳,却忽然听见门外炸雷似的一声,“罗汉卿!” 罗三爷抖了一抖,条件反射似的一把推开苏杏儿坐了起来,正看见一个妇人踹开门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苏杏儿瑟缩了一下,裹起被子往罗汉卿身上靠去,大眼睛里似乎覆着一层水汽,楚楚可怜地又唤了一声,“三爷……” 若在平日,罗汉卿最受不了她这副样子,早拥入怀中好好怜爱一番。可如今,哪里还有这份心思。罗汉卿推开她,心里道了声晦气,一扬头,骂道,“香茗!人呢!死哪儿去了!爷让你把门,你怎么把的门!” 一个小厮低着头躬着背从妇人身后磨磨蹭蹭走出来,“三奶奶要往里冲,小的……拦不住啊。” 这罗家三少奶奶大约二八光景,穿着一件水绿色绣金百蝶穿花袄,下身系着一条淡黄色襦裙,头上簪着一支碧玉木兰簪,脸若银盘,眸如星辰,生的唇红齿白,也算不俗。可这面目如今看在罗家三爷眼里,便如夜叉一般。 罗三爷一面下床找鞋,一面没好气地道,“罗崔氏!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在家里呆着,来这种地方做什么!”香茗见状,忙小跑着捡起衣服凑过去,伺候他穿衣。 罗三奶奶嘴角噙着一抹笑,“都说夫唱妇随。三爷在哪儿,我自然在哪儿。” “你……”罗三爷一阵语塞,又不好发作。却看到香茗慌急慌忙给他系扣子,系错了一颗,下面一排都跟着错了,心里愈发烦躁。一扬手打开香茗的手,骂道,“没用的东西!系个扣子都不会,要你有什么用?” 香茗忙唯唯诺诺退下,抬眼却看见罗三奶奶走到了床跟前,正笑盈盈望着苏杏儿。香茗瞧着这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又听得她问道,“你就是苏杏儿?抬起头来给我瞧瞧。” 苏杏儿扭头望了罗三爷一眼,见他正忙着拆扣子系扣子,一时顾不上自己。便拢了拢被子,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这苏杏儿生得白白净净,一张瓜子脸,两弯柳叶眉,樱桃小口桃花眼,万种风情皆在转眸间。罗三奶奶凑近了她的脸,盯了一会,啧了一声,又赞了一句,“果然是好相貌。” 苏杏儿自小听惯了对她容貌的赞许,此时听她如此说,也不过心里冷哼了一声。 却没想到,下一瞬,一个巴掌便结实地落到了左脸上。 “啪”地一声,清脆利落。 苏杏儿再顾不得拉着被子,一手捂着火辣辣的左脸,尖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凭什么打我!” 罗三奶奶依旧笑盈盈的,“动我的男人,你问过我了吗?” 说完,反手又是一个巴掌。白皙的脸上又添几道血痕。 苏杏儿捂着红肿的脸,又气又急,哭道,“你……你这泼妇。三爷,你管不管!” 罗三爷也没见过这阵仗,指着她结巴道,“罗……罗崔氏,你……你到底想干嘛!” 罗三奶奶也不恼,回过身笑道,“今儿请三爷看场戏。三爷可看好了。要是精彩,回头别忘了给赏钱。”说完,吩咐身边的丫头把苏杏儿带下去,便领着人下了楼。 罗三爷伸手指着她的背影,气得直跳脚,“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她了!”香茗见状,忙随声附和,“就是就是……”罗三爷一扭头,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踹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没滚在地上。 香茗爬起来,看见罗三爷骂骂咧咧走了出去,忙得跟上。二人在醉香楼二楼的外廊上才一站定,便看见楼下大厅里围了一圈的人。 当中坐着的,便是罗家三少奶奶,身后立着十来个家丁还有几个老妈子。老鸨徐妈妈正陪着笑脸,劝道,“我的三奶奶,您就行行好,我这儿还要做生意呢,您把三爷带回家,夫妻两关上门怎么说都行。”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一阵哄笑,有人起哄道,“就是,回家关起门来说。床头吵架床尾和。回家让老三今天晚上好好努力个一宿,明天起来您保准什么火儿都消了。”说完,周围又是一阵不怀好意地大笑。 罗三奶奶望向起哄那人,笑道,“贝勒爷还是管好自个儿吧。我可是听说福晋还在家里绝食呢,您倒好,又来这温柔乡了。就不怕回头老丈人活劈了您?” 被称作贝勒爷的男子立马苦了脸,“提这茬做什么,扫兴!”一扭头,挥手道,“去去,都围着做什么。”一边搂着新梳拢了的姑娘,往楼上去了。 罗三奶奶望向老鸨子,“徐妈妈,我刚才是怎么说的,让您这儿的姑娘都过来,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不耽搁您做生意。您要不配合,这就指不定要闹到什么时候了。” 老鸨忙道,“哎哟,我的三奶奶,我哪儿敢糊弄您。我这儿拢共就这么些姑娘,没活儿的全在这儿了。有什么话您就尽管说吧。” 罗三奶奶抬眼粗粗一望,老鸨身后立了大约十来个姑娘,苏杏儿脸颊红肿,泪光点点,只胡乱套了件衣服,也在其中。罗三奶奶点了点头,向众人道,“我今儿的话,你们都记好了。往后三爷再来这里,喝酒,听曲儿,都尽着他来。但是你们谁敢沾他的身子,我就饶不了谁。”说着又望向老鸨冷笑道,“但凡叫我知道了,我第二天就带着人来砸店。砸他个干干净净,可听明白了?” 老鸨子一愣,忙笑道,“可……可是这做生意……” 罗三奶奶收了笑容,冷冷道,“我就问你一句,可听明白了?” 老鸨忙一叠声应道,“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可是这城里也不是只有我醉香楼一家做生意的,您这样也没用啊。” 罗三奶奶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听明白了就好。别家的您就不用费心了,我会叫人一家家去递话的。”说完,站起身,掸了掸裙子上的灰,道,“天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望向立在二楼廊上的罗三爷,喊道,“三爷,记着早点儿回家,您那七房姨娘可都巴巴地盼着您呢!” 说完,大笑两声,领着人浩浩荡荡地去了。 罗三爷望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心里一股子气憋地慌,直叫一个上不去,下不来。愤愤半天,一脚踢在了栏杆上,脚掌心里立时一阵钻心地疼,忙抱着脚嚎了起来。香茗瞧着他模样,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正踌躇间,听见三爷又骂了一嗓子“滚”,屁股上便挨了一脚,这一回,结结实实滚在了地上。 第二章 忆前尘往事入梦来 月明星稀,树影婆娑。偶尔一声犬吠打破深夜的宁静。 罗三奶奶又做梦了。 她梦见了自己还不是罗三奶奶的时候。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鱼尾婚纱,挽着父亲的手,立在t型台的尽头,身后是坠满了紫藤花的拱门。一个俊朗的男子在台下的掌声和音乐声中迎面走来,浅笑着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一束香槟玫瑰。 “素素,嫁给我吧。” 她的眼角泛了泪。 一回头,又看见一扇推开的门。门里,衣衫凌乱的一对男女正惊慌失措地遮掩自己的身体。 她想跑开,一个男子把她重重推倒在冰凉的地面上,掐着她的脖子,冰冷地说,“你要离婚,那就这辈子都别想再看见孩子了。” 几张模糊的面孔隐隐绰绰重叠在一起,依然还是那个俊朗的男子。 罗三奶奶挣扎了一下,觉得喘不过气来。忽而脚下一空,从高空坠了下去。 一个穿着古装的女孩带着笑意问她,“姐姐,你也死了吗?我们这是在黄泉路上吗?” 女孩的面容渐渐模糊,一只咆哮的巨兽扑面而来,青面獠牙,奇丑无比。 还未来得及惊叫,身侧一个娇小的人影推开了她,带着惧意喊道,“姐姐快走!” 半透明的女孩被巨兽凶猛的冲击力撞飞,化作万千光点,散入了路边鲜红的彼岸花丛。唯余下一句轻声的呢喃,隐约萦绕在耳边,“若有机会,替我照看好三爷。” “不要!”罗三奶奶惊叫着坐起来,发现自己又是在做梦。 她闭上眼睛,静坐了半晌,才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两个月了,这样的噩梦,已不知重演了多少回。这样的惊惧,亦不知复习了多少遍。 而更可怕的是,她清晰地知道,这不仅仅是梦境。每一幕,她都曾亲身经历过。 罗三奶奶捂起脸,回忆一幕幕闪过,后来鬼差匆忙赶来收服了那巨兽,阎王翻着一本簿子皱起眉头的样子仍历历在目,“这小妇人尚有三十年阳寿,只是来鬼门关走了一遭,居然被这畜生撞的魂飞魄散。真真可惜了。” “她……她是为了救我……”蚊蝇一样的声音从路边传来。 阎王转头看了她一眼,略带诧异,忽而舒展了眉头。“既然她于你有救命之恩,你可愿去竟她未竟之阳寿,完成她生前未完成之执念?” 她呆了一呆,方明白了阎王的意思,回过神来,点头道,“愿意。” 再醒来,她便成了罗家三少奶奶。 继承了梦中那个女孩的面容,继承了她所有的记忆与心愿。 “三奶奶,可是又做噩梦了?”一个年轻女孩披着衣服,秉着烛火,从外间走进来。 罗三奶奶点了点头,“最近总是这样,不打紧的,坐一会儿就好了。秋纹,你去睡吧。” 大丫头秋纹把手里的蜡烛倾斜过来,滴了两滴融化的蜡油在桌子上,一面把蜡烛固定好,一面道,“我陪三奶奶说说话,说会子话就不怕了。” 罗三奶奶刚要劝她去睡,忽然听见屋外一阵喧哗。不禁皱眉道,“这三更半夜的,怎么这么吵?” “不知道,我出去看看。三奶奶别出来,仔细着凉。”秋纹一面说着,一面紧了紧披着的衣服,往外走去。 罗三奶奶听见秋纹在外面遥遥问了一声,“怎么回事儿?”门房的老董头扯着嗓子回道,“秋纹姑娘吗?没事儿,三爷回来了。我睡熟了没听见叫门,三爷正发脾气呢。” 秋纹劝道,“三爷,别发脾气了,赶紧的回屋睡去吧。这天都快亮了。”罗三爷在远处嚷嚷了几声,也没听清说的什么。 隔了一会儿,秋纹走了进来,回道,“是三爷回来了,嫌老董头睡着了没给开门,在闹脾气呢。” 罗三奶奶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我都听见了。这么大人了,怎么脾气还跟个小孩儿似的。” 秋纹也叹了口气,“前两天几个婆子凑在一起吃酒时还说呢,三爷小时候其实不这样。如今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见罗三奶奶诧异地望着她,秋纹帮她掖了掖被子,笑着解释道,“我说的是真的,三奶奶要不信,去问院子里那几个老婆子去,三爷小时候可乖了。一点儿都不闹腾。大爷小时候爱读书,除了读书,其余的一概不理。二爷爱捣蛋,这院子里的人,谁没被他闹过。只有我们三爷顶懂事,可这长着长着,怎么就成这样了呢。那时候,学堂的夫子还总是夸他聪明呢。” 说着又叹了口气,一脸可惜地道,“如今越发没个正形,成天价地惹老太太生气,长大了反倒不如小时候。我娘说,他这是小时候没玩到,大了反而贪玩儿了。您说好笑吧。” 罗三奶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听屋外一嗓子吼了起来,“秋纹你大爷的,天天在爷背后胡咧咧什么呢!再胡说爷的事儿,小心爷撕了你的嘴!” 秋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冲屋外道,“三爷,您今儿睡三奶奶屋里吗?我给您拿东西去。” 却听屋外吼道,“爷才不要跟她睡!母老虎!母夜叉!母……” 顿了半晌,又吼了一声,“母大虫!” 说完,便是一阵踢踏声,大约是带着香茗走了。 罗三奶奶望向秋纹,主仆二人大眼瞪小眼,直瞪了半晌,罗三奶奶才学了一句,“母大虫?”学完,终于憋不住自己也笑了,笑得直滚在床上喊肚子疼。 香茗亦步亦趋地跟着罗三爷,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儿,望着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忙小心翼翼凑上去问道,“爷今儿到底睡哪儿?还是去红姨娘那儿吗?还是去月姨娘那里?” 罗三爷往前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思来想去,忽然愤怒地一甩辫子,恨恨道,“都不去,爷今儿睡书房!走着!” 说完,气冲冲地走了。香茗愣了一愣,赶忙跟上前去。 第三章 逛赌场浪荡子遭拒 第二日,罗三爷睡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才一醒来,便懒洋洋喊道,“香茗!”见没有回音,又一叠声喊道,“香茗香茗香茗香茗香茗……呔!兀那小贼!死哪儿去啦!” “来了来了!”香茗一路小跑进了书房,一面喘一面回道,“方才老太太把我叫去问话了,问我昨天在醉香楼怎么回事儿。” 罗三爷一个激灵从地铺上坐起来,赶忙问,“你怎么回的?” 香茗笑道,“我回老太太说,三爷像往常一样和几位爷去吃酒,结果就被三奶奶去闹了一通,三爷没了心情,就出了醉香楼,没在那儿多呆。老太太又问,三爷后来去哪儿了?我说,三爷心里不痛快,去哪儿都没兴致,带着我又在城里溜达了一圈,溜到半夜才回来。老太太就没吱声,后来又叮嘱了我几句,要我跟好三爷,就放我回来了。” 罗三爷点着他的鼻头笑道,“果然机灵。不愧是我的人!赏!”说罢,一甩辫子,解开荷包,取了一块碎银子丢给他。香茗接住,脸笑得跟菊花似的,狗腿道,“谢三爷赏!小的伺候您梳洗!” 待梳洗罢,又用了早膳,罗三爷哼着小曲儿出了门,径直往长乐坊走去。 这长乐坊是京城最大的赌坊,甚为阔气,赌坊里供着一尊半人高纯金打造的貔貅,让无数人看的两眼直放绿光。 赌坊的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小厮,如门神一般。罗三爷今儿心情好,看见他们还笑着打了个招呼,正要进门,却被一边一只手拦住了他。 罗三爷拉下脸来,“什么意思?还不让爷进去了?” 一个小厮点了点头,拱手道,“三爷还是请回吧。您家三奶奶一大早让人来递了话,说是三爷保证以后绝不赌钱了。若是再赌,便是我们赌坊勾引三爷赌的。赢了便罢,输了不仅不还钱,三奶奶还要来砸场子。我们爷特意关照了,看见三爷要劝回去,不然怕三奶奶真来闹一场,颜面上须不好看。” 罗三爷听完,气得一腔热血直往脑门儿上窜,话都说不利索了,“不是,你们……你们怎么都……让一个娘们给吓倒了?” 小厮笑了一笑,伸手道,“还是三爷厉害,我们都怂。三爷请吧。” 罗三爷拿手指指了他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最后憋出了一句,“好,很好。”招呼上香茗,扭头就走。 一回到家,罗三爷便开始鬼吼鬼叫砸东西,“三奶奶呢!人呢!叫她给我出来!” 管家罗松赶忙追过去,回他道,“三奶奶去铺子里了,还没回来,三爷这是怎么了?” 罗三爷一看见他,心情更坏了,揪着他的山羊胡子就骂,“好你个罗老头,这么快就变节了。昨天在醉香楼,也有你一份子,你别以为我没看见!” 罗管家心疼自己的一把老胡子,忙喊着,“三爷轻点,轻点!” 罗三爷一把松了手,愤愤道,“你好歹也是姓罗的,到底是我的人还是三奶奶的人!分不清好赖嘛!一把年纪,跟着瞎起什么哄!” 罗管家摸着自己的胡子,陪笑道,“是,是,老头以后不起哄了。” 罗三爷仍不解气,“你说说看,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在家绣花生孩子,天天跑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话!还跑到青楼去!还跑到赌场去!” 罗管家护着胡子低头劝道,“三奶奶也是为了三爷好……” “好个屁!你哪只眼睛看见为我好了?她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个孬种,简直是个悍妇!”三爷正骂的兴起,忽然听见屋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哟,谁把我们三爷惹成这样啊?瞧瞧,都急了眼了。我们三爷怎么就孬种了?” 罗三爷向外看去,正看见已被他骂了半日的罗三奶奶笑盈盈走进屋来。罗三奶奶今天穿了一身雪青色镶兔毛边的袄裙,整个人看起来灵动却又十分素雅。 罗三爷瞧见她,窒了一窒,忽然一嗓子嚎了起来,“娘啊,你儿子让人给欺负啦!”说着,往外走去。 罗管家望着他背影,一脸无可奈何,道,“这是要向老太太告状去了……” 罗三奶奶笑道,“能怎么办呢,陪他去吧。”说罢,也跟在后面,往老太太屋里去了。 才一进门,便看见罗三爷伏在老太太上膝上,嘴里叫着,“娘啊,你要给儿子做主啊。你儿子天天被你儿媳妇欺负,可没好日子过啦……” 一旁正做着针线活的大奶奶拿帕子掩起嘴,偷偷笑起来。几个丫头也都憋着笑。 老太太摸了摸三爷的头,道,“快起来,这么大的人了,还坐在地上,像个什么样子。”一面望着门口笑道,“五丫头也来啦。快进来坐。” 罗三奶奶笑着行了礼,应了声,“是。” 罗三爷却抱着老太太的腿不松开,嘴里道,“娘给我做主,不然我不起来。” 老太太望着他的无赖样子,又气又乐,道,“好,我给你做主,你快起来……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了这是……” 罗三爷这才悻悻地爬起来,指着罗三奶奶,道,“你们问她。昨儿要砸妓院,今儿要闹赌场,简直是个悍妇,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老太太诧异道,“五丫头向来温柔贤淑,这是从哪儿说起啊?” 大奶奶也望了过来。 罗三奶奶站起身来,走到老太太跟前,回道,“娘,自从上回三爷闹了那一场,媳妇自忖也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媳妇私心里想着,只要能让三爷学好,便是真做一个悍妇,又有什么打紧?青楼,赌坊,烟馆,这三个地方是再不能让他去的了。媳妇既然昨天能去闹青楼,今后也就能去闹别的地方。媳妇不求别的,只求三爷能安安分分,不再惹事。若能再学些正经生意,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老太太望着她诚恳的目光,心中动了一动,叹了口气,道,“难为你了。若这番真能让他改了性子,也是件大好事。只是怕坏了你的名声。” 罗三奶奶笑道,“名声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值什么。只有三爷好了,我这后半辈子才有指望。娘说是不是?” 罗三爷望着婆媳二人说着说着竟似统一了战线,委屈道,“不是不是!娘,你刚才还说要为我做主的……” 老太太难得的没有顺着他,冷着脸道,“闭嘴!只要五丫头是为了你好,我自然要帮她。你如今也是成了家的人了,也该收收性子了。不许再胡闹了。听见没有?” 罗三爷一甩袖子,跺了脚愤愤道,“你们……你们……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真是没法跟你们讲道理!” 罗三奶奶望着他道,“三爷,那我若像从前那样天天给你讲道理,你是愿意不愿意听?” 罗三爷扭头道,“不听!不听不听!” 罗三奶奶笑了,“所以,我往后再不跟你讲道理了。可好?讲什么道理?没道理可讲。” 罗三爷噎了一噎,气哼哼地摔门而去。 老太太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对罗三奶奶道,“我儿不争气,只是苦了你了。”又拉了她手,道,“我知道你受的委屈,也知道你的难处。往后你要管教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只管放手去做。只要是为了他好,我一定是帮你的。” 罗三奶奶笑着应了,又同老太太寒暄了几句,方告辞出来。 第四章 三奶奶持家诉艰难 罗三奶奶才一回到院里,丫头冬雪便像看见救星似的跑了过来。 “三奶奶,您可算回来了。三爷方才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拿了银子又出去了。” 罗三奶奶拧了眉头,“可说了去哪里了?” 冬雪摇了摇头,回道,“没说,只带了香茗一个人。我让王婆子家的二狗子远远的跟着了。这会子还没回来。” 罗三奶奶点了点头,“一会儿二狗子回来,你问清楚了,三爷去哪里了,和谁一起。到时候再来回我。”又吩咐道,“你去把罗管家请来,我有话要问他。” 冬雪应声去了。 隔了好一会儿,罗管家才小跑着进了堂屋。一进门,便看见罗三奶奶皱着眉头,手里捧着个茶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罗管家问了安,三奶奶才回过神来,把冬雪支出去,指一指旁边的凳子,道,“坐吧。” 罗管家应了,斜着身子坐了半边凳子。又听罗三奶奶道,“您也是这家里的老人了。为罗家尽心尽力了一辈子。您在罗家有三十年了吧?” 罗管家吃不准她要说什么,陪笑道,“有三十九年了。我十二岁上进的府,那时候老老爷还在上学,老太爷把我买来,给老老爷做书童。”说完又叹了句,“可真快啊。” 罗三奶奶也点头叹道,“是啊,都快四十年了。真快。”说着,话锋一转,又问道,“平日里,府里事情,您都是管的井井有条,这都没得说。只是不知道,铺子里的事情,您知道多少?” 罗管家心里突了一突,忙拱手道,“虽说大伙都给我老头一个薄面,称呼一声罗总管,可是老头只管府内事务。铺子里的事,老头向来是不清楚的。” 罗三奶奶望着他,“每年到了年末,所有的账目可都要从您这儿过了目,才呈给老太太。您就没看出来过问题?” 罗管家垂下眼睑,“账目上的事情,还须问账房的朱先生。老头不过是……” 罗三奶奶截住他的话,“罗管家不必谦虚。我知道您的为人。也知道您在为难什么。可咱们家如今的情况,您其实比谁都清楚。我要再不管,怕是这个年都要过不去了。前阵子三爷那笔三万两的赌债,我听见了差点死过去了的事,您也知道。后来是老太太贴了自己的体己钱,又动了公中的银子,才把钱还上了。如今这一大家子的人吃穿用度,可都指着这几家绸缎庄。” 罗管家正要说什么,又被三奶奶打断道,“您只管放心,今儿关起门来,咱们有什么说什么。出了这门儿,您今天什么也没跟我说过。” 罗管家张了张嘴,又默然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三奶奶的不容易。可是这铺子里的事儿,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想管,只怕也不容易……” “再不容易也要管。”罗三奶奶斩钉截铁道。 罗管家望见她的眼神,心里震了一震,想了一会儿,才道,“三奶奶若要整顿罗记绸缎庄,只怕还是要从秦爷父子两身上着手。” 罗三奶奶皱眉想了一想,“秦爷?可是罗记的大掌柜秦涵?” 罗管家点了点头,“这位秦爷,乃是二奶奶嫡亲的兄弟。早年亲家老爷说,这个小儿子不成器,让他在咱们柜上学些本事。就这么来了罗记,一做便做了十几年。起初,也不过是在柜上做事,后来许老掌柜过世了,二奶奶去求了老太太,一来他在罗记日子也长了,二来也算是亲戚,老太太就让他做了掌柜。这几年,又升了大掌柜。” 罗三奶奶恍然道,“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在里面。”又问道,“这秦涵为人如何?” 罗掌柜摇摇头,“自小就惫懒。能有什么好。近几年老太太不管事了,说是让二爷看着,二爷又何曾管过。于是他愈发荒唐,常年连铺子里都不去,成天的遛鸟养花。让他儿子在店里顶着。三奶奶去铺子里也没见过他几回吧?” 罗三奶奶点了点头,“确实只见过他一回。还道他事情多太忙了,原来是这样。”想了想,又道,“我这几日翻过铺子里的流水,与账上有颇多出入,您知道这回事吗?“ 罗管家笑着摇头道,“看来这秦爷如今是连面上的事情也不做了。真把罗记当自己家的了。”又望着三奶奶道,“从前这样的事,也都有,但总算还知道遮掩。毕竟是亲戚,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如今这样猖狂,也是该治治了。不然,只怕铺子里的老人们,心要散了。” 罗三奶奶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二爷知道这些事儿吗?” 罗管家笑道,“如何能不知道。可咱们二爷是管事儿的人吗?家里那口子又向着自己兄弟,二爷敢多问一句,还不翻了天了。三奶奶如此聪慧,旁的,我不用多说了吧?” 罗三奶奶皱了眉头,正要问账房朱先生的事儿,忽然看见冬雪领着二狗子往里走来,忙住了嘴。问道,“怎么回事?可知道三爷去了哪里了?” 二狗子走上前回道,“三爷在半路上碰到了宁贝勒和丁二爷,被那二位爷带到洋人新开的烟馆去了。我看着他们走进去,就赶紧跑回来回话了。” 罗三奶奶点点头,让冬雪打赏了他,领他下去。心里却一阵的烦躁,骂道,“真是不让人省心!” 罗管家笑着摇了摇头,道,“咱们三爷可是个祖宗,三奶奶想让他改好了,可是不容易。” 罗三奶奶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可是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这样由着他。家道艰难,我如今也不指望他能帮我多少。只求他平平安安,不给我惹事儿就好。”说着,扭头道,“还是劳烦您找几个人去把他叫回来吧。洋人的烟馆决计不是什么好东西。” 罗管家皱起眉头,“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怕是三爷不乐意跟我们回来……从前……” 罗三奶奶见他为难,想了想,一拍桌子,道,“别说了,叫上人,拿上绳子,我亲自去把他捆回来!” 第五章 洋烟馆活捉浪荡子 福寿烟馆。 一个小隔间里,罗三爷正歪在榻上,等着一个婢女给他装烟。一面挤眉弄眼望向另一边已经开始吞云吐雾的宁贝勒,“听说醉香楼那个新来的小姑娘让你给包了?叫什么名字来着?怎么样怎么样?” 宁贝勒吐出一口烟圈,咂一咂嘴,道,“叫心儿。才十来岁,模样还成。”说着,横他一眼道,“和你那个苏杏儿比也不差什么。对了,你家母老虎摆平了没有?” 罗三爷一听这茬,又开始唉声叹气,苦着一张脸道,“也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母老虎。不提她,不提她,唉,扫兴……” 正说着,听见外面一阵的喧哗,丁二爷抽烟已经抽得有些晕晕乎乎,问道,“外面怎么了这是?” 宁贝勒回道,“也不知道。老三,你出去看看。” 罗三爷爬起来,从帘子后面探出头去,问道,“怎么啦?什么事儿那么吵?” 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却被一只纤纤玉手揪住了耳朵,一把拎了出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罗三爷耳边炸了开来,“来人,给我捆起来!拖回去!” 罗家三爷就这么被当众五花大绑捆了回去,连烟馆的二老板也被惊动了,却被三奶奶一句“家务事”给挡了回去。 出门前,宁贝勒还钻出来喊了一句,“三奶奶,您这样就算捆住了三爷的人,可捆不住他的心啊!”罗三奶奶回道,“我捆住他的人就行了,还要他的心做什么。” 这对话一时间被烟馆一众看客传为笑谈。罗家三少奶奶众目睽睽之下将罗家三爷捆了回家的事儿,也一时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且说这罗家三爷被抓了回家,一路的叫骂暂且不提,到了房里依旧嚷嚷不停。罗三奶奶听得烦躁,用帕子堵了他的嘴,也不松绑,就把他晾在房里,晾了半日。 到了晚间,秋纹才小心翼翼过来问了一句,“三爷可还在房里捆着呢。呜呜叫了半天了。要不要松了绑让他来一起吃饭?” 罗三奶奶翻着账本,随口道,“不急,再捆他一会儿,让他长长记性。” 等把手里一本账细细看完了,才对秋纹道,“走吧,去看看我们家三爷。” 秋纹才一打起帘子,罗三爷又开始呜呜叫唤起来。待看清进来的是罗三奶奶,又蔫了下去,赌气似的撇过头去不看她。 罗三奶奶笑着在他身旁坐下,“三爷在这儿静了半日了,可想明白什么没有?” 罗三爷肚子饿地直叫,又被捆着扔在房里扔了一天,本来一肚子的火,被她这一问,又开始气哼哼地呜呜起来。 罗三奶奶看他模样滑稽,笑道,“我可以把三爷嘴里的帕子取出来。但是只一条,三爷不许骂人。不然您今儿就别想松绑了,也别想着吃晚饭了。” 罗三爷眼睛忽闪忽闪望着她,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罗三奶奶伸手把他嘴里的帕子取了出来。罗三爷活动了一下脸部的肌肉,开口便骂道,“他奶奶……” 骂到一半,瞅见罗三奶奶眼波流转,笑意盈盈,不由打了个激灵,忙把剩下的话咽回到肚子里。陪笑道,“不骂人。不骂人。好娘子,好夫人,快给我松了绑。我们一块吃饭去。” 罗三奶奶瞧他狗腿的模样,又问道,“往后还去不去烟馆了?” “不去了不去了。” “还去不去赌坊了?” “不去了不去了。赌坊有什么好玩的。我以后天天在家陪着夫人!” “还去不去青楼了?” 罗三爷都快哭了,“绝不再去了!快给我松绑吧,我的好三奶奶欸!” 罗三奶奶这才满意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还望三爷说到做到。香茗,进来吧,给你们三爷松绑。” 在屋外早蹲了半天的香茗忙不迭地跑进来,给罗三爷松了绑。 秋纹正要去端晚饭过来,忽然看见一个穿着桃红色花袄的身影打起帘子走了进来,一面笑道,“老太太让我来瞧瞧,三爷可松了绑了?三奶奶也真是,把三爷请回来不就好了,怎么闹这么大的动静。” 秋纹笑道,“原来是春桃姨娘,我说谁呢,我正要去拿晚饭,差点就撞上你了。姨娘可吃了?要不要留下一起吃?” 春桃笑道,“我跟着老太太,早早地就吃过了。老太太听说三爷三奶奶又闹起来了,让我过来瞧瞧。” 罗三奶奶道,“老太太也真是为三爷操碎了心。还劳烦她总是记挂着。一会你去回她,就说早松开了,三爷还答应了我以后再不去烟馆青楼这些地方了。” 春桃哎哟一声挤到罗三爷身边,一面伸手去摸他的脸,一面笑道,“这可是大好事儿啊。我就说,我们三爷往常只是还小不懂事儿。一旦想明白了可就好了。” 罗三爷还憋着一肚子火,厌烦地甩一甩头,躲开她的手,又往旁边挪了一挪,只阴着脸不说话。 春桃见罗三爷不搭理她,讨了个没趣儿,悻悻地站起来,道,“那你们吃晚饭吧。我去老太太那儿回话了。不然等久了老太太又该心急了。” 罗三奶奶笑着敷衍道,“那我就不送你了。有空过来玩啊。” 春桃才走没多久,秋纹和冬雪就端着饭菜回来了。一共四菜一汤,热腾腾的饭菜颇勾人胃口。罗三爷早饿了半日,端起饭碗便扒了起来。 冬雪忙道,“三爷慢着点吃,小心噎着。” 才说完,罗三爷便呛得咳嗽起来。秋纹赶忙给他倒水,一面给他拍背道,“三爷吃东西的时候,别和他说话,你看,呛着了吧。” 冬雪一脸的委屈,“我……” 罗三奶奶劝道,“好了,你也别怪她了。三爷自己吃饭不小心。” 秋纹看三爷喝了点水好一点了,又问道,“三奶奶,方才春桃怎么来了?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罗三奶奶一面夹了一筷子菜,摇头道,“老太太让她来探探我有没有虐待三爷吧。” 罗三爷听到这里,忙插了一句,“还没虐待我呢。我明儿就去告诉我娘。”说完,又咳嗽起来。 罗三奶奶翻了个白眼,“还想不想吃饭?” “你……咳咳……爷……不稀罕……咳咳咳……” “还想不想要月银?” “我……咳咳……谁都没虐待我……咳咳……三奶奶对我……咳……可好了……” 第六章 绸缎庄整治秦掌柜(一) 吃罢晚饭,罗三奶奶也有些乏了,瞥了一眼正剔牙的罗三爷,道,“我明儿还要去绸缎庄好好会一会那位秦爷,今天得早点休息,省着点力气。三爷今晚睡哪个姨娘房里?让秋纹点个灯笼,送您过去。” 罗三爷闻言,眼睛却亮了一亮,“秦爷?你说秦涵那老小子?你要去找他麻烦?” 罗三奶奶微微歪了头,望向他,“怎么了?” 罗三爷一脸的兴奋,竟是摩拳擦掌起来,“太好了!我老早就看那个老小子不顺眼了。你明儿带我一块去吧。爷就喜欢看他吃瘪!” 罗三奶奶看着他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心里暗暗好笑。想了一想,带着他也没坏处,也省的他到处惹事。就应了他。让秋纹赶紧把这尊大神送走。 隔了好一会儿,秋纹才回来。进门就嚷嚷道,“这春桃也真是的。巴巴地在院里等着呢。三爷本来要去红姨娘那里,半道上居然让她给截了。” 罗三奶奶闻言,笑着摇头道,“她倒也不嫌三爷聒噪,天天净巴望着三爷去她房里。” 秋纹嗤道,“天天跟我们摆姨娘的架子。也不想想这姨娘是怎么来的。还不是趁着三爷喝醉酒爬了床,老太太才抬她做了七姨娘。不过也和我们一样是个丫鬟罢了。” 罗三奶奶回头望着她道,“这话以后可别再说了,仔细让人听见。你也知道她是老太太身边的人。若是老太太不默许,再给她十个胆子,她敢这样么?” 秋纹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知道了,我以后不说了。我就是看她那个狐媚样子,实在不顺眼。” 罗三奶奶叹了口气道,“这府里,头三个姨娘都是我进府前就有的。四姨娘又是个病秧子。三爷至今无所出,老太太念叨许久了,我才给他买了小花和翠儿,三爷偏生又一个都不中意。老太太怕是也急眼儿了,才把春桃给推出来了。” 秋纹小声道,“三爷成天见的心不在家里,哪个姨娘能有喜了才是奇了呢。”说完,自己也知道话多了,吐了吐舌头,出去打洗漱用的热水了。 罗三奶奶洗漱后便歇下了,秋纹睡在外间,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方亮,罗三奶奶就被吵醒了。只听得秋纹的声音说道,“三爷,您可小点声,三奶奶还没起呢。” 罗三爷小声道,“不是要去找秦涵老小子的晦气嘛!爷一激动,就起的早了点。” 罗三奶奶听得好笑,冲外面道,“秋纹,我起了。让三爷先去用早点。我一会子就来。” 秋纹方应了一声,便听罗三爷在外间道,“你看你看,让你这么大声,都是你吵醒的,不关我的事啊。” 冬雪端着热水从外间走进来,一面伺候罗三奶奶梳洗,一面笑道,“三爷听说今儿要去闹事,激动得一宿没睡好。春桃早上想拦着不让他走,没拦住,还被三爷骂了,听说骂得可难听了,这会子还在哭呢。” 罗三奶奶长舒一口气,翻了个白眼,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对活宝贝。 用完早餐,点好了人,又嘱咐秋纹带好了账本,罗三奶奶才上了车。罗三爷跟在身后蹦跶上车,咧着嘴笑道,“带这么多人,太好了,老小子不听话就砸了他的店!” 罗三奶奶只觉得心里有一万头神兽奔过,依然耐着性子劝道,“三爷。罗记绸缎庄是咱们家的店,不是他秦家的,砸不得。” 罗三爷一拍脑门,“对对!砸不得!砸不得!”又道,“那就砸老小子的人嘛!砸人没事,不是咱们家的!” 二人正说话间,便到了地方。 罗三爷跳下马车,大大咧咧往里走去。秋纹过来扶着罗三奶奶下了马车,跟在他身后。 罗记绸缎庄的总店是一栋三层高的木楼,三间三进,古色古香,门前挂着当朝翰林院编修崔贤亲自题的“罗记绸缎庄”五个鎏金大字匾额,端得是大气非常。 罗三爷走进店内,金刀大马地坐下,也不看四周挂着的绫罗绸缎,一拍桌子喊道,“秦涵老小子呢!给爷把他喊出来!” 一个小伙计蹙着眉头迎上来,“我们掌柜的不在店里,不知这位爷有什么事儿?是要买绸缎吗?” 香茗骂道,“不长眼的东西!看清楚了,这是你们少东家!还不快去喊人!” 小伙计一愣,忙不迭地去了。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才姗姗来迟。 罗三爷还不及开口说话,罗三奶奶先笑道,“秦爷好大的架子。让我和三爷好等啊。” 秦涵忙笑着赔罪,挤出一脸褶子,“三爷莫怪,三奶奶莫怪。老朽上了年纪,实在起不来这么早,让您二位久等了。” 罗三爷冷笑道,“真新鲜,别人都是年纪大了睡不着,偏你是睡不醒。上了年纪,身子不好了?我可是听说您刚纳了个十八岁的小妾,秦爷要是力不从心,不如让小弟我来代劳?” 秦涵压下心里火气,仍旧笑道,“哪里哪里,三爷又拿小老儿开涮。三奶奶可是又要治你了。”一抬眼,只见罗三奶奶但笑不语,也不接他的话,忙岔开道,“三奶奶是要查帐吧?楼上请。楼上请。” 罗三奶奶却不起身,望一眼四周道,“账房的朱先生呢?” 秦涵忙道,“朱先生昨天整理账本到半夜,只怕今天还没起来。哪里知道三奶奶这么早就来了。” 罗三奶奶笑了,“只怕是漏洞太多,补到半夜也补不完吧。” 秦涵也跟着笑了,“三奶奶哪里的话,大家都是自己人,一家人不说两家的话,别这么生分。” 罗三奶奶板起了脸,“谁跟你是自己人。”说着站起身,走到门口指着牌匾,问道,“这匾上五个字乃家父亲手所书,还要请教秦爷,这五个字怎么念?” 罗三爷高兴道,“我会!是罗记绸缎庄!” 罗三奶奶点头道,“不错,是罗记。不是秦记。不知与您秦爷怎么说的到一家子去?” 秦涵脸一黑,向一边立着的几个伙计怒道,“看什么看。还不都给我干活去!” 罗三奶奶却笑着拦道,“秦爷别急啊。”又对几个伙计道,“你们也别走,给我去把店里其他人也都叫来,做个见证,我今儿要给罗记换掌柜!” 第七章 绸缎庄整治秦掌柜 (二) 这换掌柜的话一出,在场众人一片哗然。 秦涵黑了脸,“三奶奶这是什么意思?” 罗三爷也诧异道,“换掌柜?这就换啦?”忽然又高兴道,“好!换的好!就该换了丫的!” 罗三奶奶但笑不语,也不回复他们,转头问秋纹道,“什么时辰了?” 秋纹回道,“辰时了,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马嘶声。罗三奶奶笑道,“来的正是时候。”说着,迎了出去。 头一辆马车上下来了两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罗记城东分号的吕掌柜小心翼翼地搀了他们下来。后面跟着的马车上,先是下来了个丫头,罗三爷定睛一瞧,竟是老太太身边的夏雨,夏雨又扶了罗家大奶奶、二奶奶和老太太下来。 吕掌柜跑到罗三奶奶跟前,回道,“除了七叔公抱恙,其余二位叔公都来了。” 罗三奶奶点了点头,笑着上前道,“劳烦二位叔公了,里边请。秋纹,去泡茶。”又对老太太道,“娘,还要让您亲自跑一趟。真是惭愧。” 大奶奶扶着老太太,笑道,“今儿一大早夏雨来喊我,说娘让我们跟着一起来铺子里。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原来又是五丫头闹的。你今儿这是唱什么戏呢?” 老太太道,“唱什么戏一会儿不就知道了?别问,进去吧。” 二奶奶闻言皱了皱眉,也没说话,望了一边黑着脸的秦涵一眼,也只好跟着往里走。 等大家都入了座,三奶奶才道,“今天我擅作主张,把三叔公,五叔公,还有娘都请了过来。不为别的。只为挽救这罗记绸缎庄。” 这话一出,三叔公便笑道,“三奶奶这是说笑话呢。你们家的罗记怎么也算是个老字号。虽然这几年生意是不好做了。怎么也说不着要挽救吧?” 老太太却摇头道,“只是面上好看罢了,这几年是一年不如一年。” 五叔公皱眉道,“我看这罗记平日里人来客往,生意照理不错的。不应该啊。” 罗三奶奶正色道,“五叔公是明白人。一眼便瞧出了问题所在。自从去年老太太放手让我管家,我也是想了好久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罗记生意并不差。怎么盈利一年少过一年。直到最近,我来店里查了流水,才发现了问题。” 说着,让秋纹把准备好的账本拿了出来。“诸位长辈请看,这是我前几日从各家店抽走的流水,店里账目管理混乱。有些店,甚至我拿走了账簿都无人发觉。” 说着,又捡出一本账簿道,“以这本罗记总店今年三月份的流水为例,我粗粗算了一下。一个月进项大约要有二千三百两。而账房的账上,却只有一千二百两,刨去各项成本,几乎没有什么盈余。那么,这中间相差的一千一百两,到底哪里去了呢?” 话音一落,屋子里便是一片的死寂。秦涵只觉得额上汗都沁了出来,辩解道,“三月份正是淡季,一家店哪里能有二千多两的进项,怕是账目出了错,三奶奶要不容我们再算算?” 罗三奶奶冷笑道,“若是只有一本账这样,我也相信是出了错。可若是本本帐如此呢?” 三叔公拿起一本账本,翻着看了几页,皱着眉头和五叔公窃窃私语起来。 老太太仍旧端坐着,面上看不出表情。 大奶奶忽闪了两下眼睛,也随手拿了一本账簿翻起来。 二奶奶阴沉着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涵急得面色赤红,正瞧见外面一个人影急匆匆跑进来,仿佛看见了救星一般,叫道,“朱先生,你可算来了!” 账房的朱先生慌急慌忙走进来,气还没喘匀,就被秦涵拖到了众人跟前。 “所有账目均是朱先生管的,三奶奶要问我,我也说不清楚。不如你问朱先生。” 这朱先生大约三十出头,留两撇细山羊胡子,手里攥着个瓜皮帽,迎着众人的目光,拇指的骨节有些发白。 众人都不说话。 可有时候,反倒是长久的沉默才愈发让人觉得可怕。 朱先生小腿肚子都打了颤,才听三叔公发问道,“这帐都是你做的?” 朱先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三叔公厉声道,“回话!” 朱先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一股子臊味传来,竟是尿了裤子。 罗三爷哈哈大笑,“这厮吓得尿裤子了!可见是有鬼!” 朱先生脸色惨白,道,“我,我只拿了一个月三两的月银。其余的我一概不知。秦爷让我怎么做账,我就怎么做。” 秦涵一脚狠狠踢在他胸口,骂道,“没用的怂货。什么玩意儿,冤枉起你老子来了?”朱先生扑倒在地上,只觉得胸口吃痛,话都说不出来。 罗三奶奶道,“秦爷先别急,若是来一个您要打一个。今儿您这把身子骨,我还真怕您吃不消。”说着,吩咐身边的人去把一个叫小虎的伙计喊上来。 小虎才十二三岁年纪,没头没脑的被喊了上来。正不知道要说什么,听得罗三奶奶笑盈盈问他道,“还记得我吗?” 小虎点头道,“记得。是三奶奶。” 罗三奶奶又道,“上回我来的时候,正碰到秦家小爷来柜上支银子。你当时和我说的那番话,还记得么?如今再和大伙儿说一遍。” 小虎恍然道,“原来是这事。这有什么的。我上回告诉三奶奶,秦少爷来支银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还有一回,被赌坊的人跟着来了店里。我们柜上那天没那么多现银,赌坊的人赖了好久都不走。还是朱先生去提了银子还上了,才把他们打发走了。” 秦涵骂道,“哪里来的小兔崽子,胡说些什么!”说着,伸手要打,却被罗三奶奶一把拦住。 罗三奶奶死死攥住他的手,盯着他道,“急眼了?连小孩都要打?” 秦涵愤愤地放下手,啐了一口,道,“我今儿是看明白了。和我算总账来了是吧?我为你们罗家绸缎庄辛辛苦苦十几年,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是从账上支点银子,怎么啦?啊?” “住口。”罗家二奶奶黑着脸站了起来。 秦涵怔了一怔,叫了声,“二姐。” 二奶奶骂道,“没出息的东西!真丢人!”又走到罗老太太跟前,跪下道,“媳妇当年不知道自家兄弟竟是如此顽劣。也是念着一母同胞,不忍看他游手好闲,一时糊涂向老太太举荐了他。如今他犯下如此大错,还是求老太太撵了他走吧。”说着,竟落下泪来。 这秦涵一听要撵他走,忙得叫起来,“二姐,怎么连你也如此说?我这大掌柜干的好好的,这么多年了,我忙前忙后,他们罗家人都干什么了他们?我拿点银子怎么了?不都是我挣下的嘛!” 二奶奶站起来,冲到他门前,打了他一个大耳刮子,怒道,“闭嘴,再说一个字,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罗家三爷见状,哈哈大笑起来,“秦涵啊秦涵,你这老小子也有今天。” 罗三奶奶冷着脸道,“只是撵走就罢了么?一家店一个月就缺了一千两银子。这一年所有加起来,怕是上万两银子。这笔钱可怎么算?” 罗三爷附和道,“对,对,银子吐出来!不吐出来今儿别想走!叫你儿子拿银子来赎人!哈哈哈!” 老太太斥道,“老三!别胡说。”又对二奶奶道,“这是你亲兄弟,我也不好说什么。这样吧,若是今年的账面能抹平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往年的我也不追究了。老二家的,你看呢?” 二奶奶忙点头应是,一面拉着秦涵感谢老太太恩德。 三叔公愤愤道,“饶是这样还是便宜了你了!这是你们家老太太心慈。若是我说,今儿不留下你一条胳膊,这门你是别想出了!” 罗三爷拍案道,“一条胳膊,好主意啊!”见五叔公横了他一眼,忙闭了嘴在一旁傻乐。 二奶奶见状舒了一口气,忙跟老太太告了辞,拉着秦涵先下楼去了。 五叔公对罗三奶奶开口道,“这秦掌柜便依老太太的法子处理。只是另寻一个掌柜,也不是易事,店里后面的事情,三奶奶可有安排了?” 罗三奶奶道,“我这几日把几个分号都转了一遍,觉得城东分号的吕掌柜办事踏实稳重,所以让他去请二位叔公。二位都见过了,觉得他可能当这个大掌柜?” 三叔公闭目想了一会儿,点头道,“说话办事有礼有节,极有分寸。三奶奶眼光不错。” 五叔公也点头道,“确实不错。这罗记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了。罗家有三奶奶当家,是福气啊。” 老太太欣慰道,“我一直看好五丫头。她娘亲自年轻时,就一个人扛起一个崔府,做女儿的,自然也不会差。”又看了一眼罗三爷,欣然道,“还是我们老三有福气啊。” 罗三爷抓了抓头,咧嘴一笑。“你们都说我有福,我就有福呗。” 众人一阵大笑,气氛也算轻松起来。 罗老太太又和两位叔公叙了会旧,留他们在府里吃了中饭,方才各自散了。 第八章 换掌柜立威绸缎庄 吃过午饭,罗三奶奶便要去铺子里安排新的人事,罗三爷却一路纠缠着要跟着去。罗三奶奶拗不过他胡搅蛮缠,只好答应了带着他一道走。只是嘱咐他,不许多话,不许闹事,罗三爷忙不迭地应了。 二人登了车,一会儿功夫就到了罗记绸缎庄。吕掌柜早按着三奶奶的吩咐把各分号的管事都聚了起来。几个分号的掌柜都按照次序坐在堂上,此时瞧见他们进来,都立了起来。其余的伙计则都规规矩矩立在院中。 罗三奶奶跟在罗三爷身后入了座,让几个掌柜坐下,才慢条斯理道,“我今天把大伙儿都聚起来,也不为别的,就是这罗记店里的风气坏了许久,实在该整顿整顿了。”说完,顿了一顿,眼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了一遍。 几个分号管事迎着她目光,心里都咯噔了一下,不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有几个人还略带心虚地低了头。 罗三奶奶又道,“我也知道这账目混乱,人浮于事,根子上在秦爷那里。所以,我今儿先治了秦爷。他这大掌柜,是甭想干了。黑了多少银子,就得给我吐出来多少。从今天起,罗记的大掌柜就是原来城东分号的吕爷。”又转头道,“吕爷,您站起来给大伙儿认认。” 吕掌柜的忙站起来,拱手道,“谢三爷三奶奶抬举。”又向众人道,“吕某不才,还望诸位以后关照。” 底下众人一片窃窃私语,院子后方传来一声,“好!吕爷做大掌柜,我们服气!”零星还有几个声音应和。 堂上坐着的几个分号掌柜却互相换了个眼色,面色迟疑。过了半晌,城西分号的何掌柜终于按捺不住,站了起来,笑着问道,“不知这是三奶奶的意思,还是老太太的意思?” 罗三奶奶先让一旁的吕掌柜入了座,才笑着道,“是我的意思。“ 何掌柜面上的横肉抖了一抖,还不及说话,却又听她继续道,“也是老太太的意思,和几位叔公的意思。” 罗三奶奶说着站了起来,浅笑着一步步走到他跟前,眯起眼睛,“不知道何掌柜还有什么疑问?” 何掌柜脚下退了一步,忙道了一句不敢。 罗三奶奶又在厅上缓缓踱了两步,“诸位一定想问,我为什么选了吕爷来做大掌柜呢?论资历,吕爷并不算这里最老的。论才干,这里也有比他强的。” 听到这里,何掌柜不觉挺了挺腰杆,硕大的肚皮如怀胎数月一般。却听罗三奶奶继续道,“可是论人品,论行事端正,我瞧着吕爷却是独一份的。所以我信得过他。诸位听好了,往后我用人,第一要看的,是人品。然后才是才干。倘若品行不端,即便再怎样有能力,或是找人来拉关系,也是无用的。” 几个掌柜面面相觑,还是城南的安掌柜出来说了一句,“三奶奶高见。” 罗三奶奶接着道,“过去秦爷管事的时候,这罗记风气不好,有些人守住了自己的本分,有些却没有。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说着,笑盈盈转过身,正和何掌柜四目相对。 何掌柜只觉得头皮麻了一麻,忙低了头。才听她道,“而今老太太把罗记交给了我。也该有些新气象。过去的事情,也就过去了,我不会追究。不过,若是往后再有。”她顿了顿,目光凌厉地扫过堂上诸人,“我是绝不会姑息的。毕竟可不是谁都有嫡亲的姐姐在我们府里做少奶奶的。所以,做事的分寸各位还须自己拿捏好。” 她忽然又绽开了往日的笑颜,望向堂上坐着的几位掌柜,“诸位都是聪明人。别的,无须我多说了吧?” 何掌柜只觉得几滴汗顺着脖子在往下流,脊背一片冰凉,“三奶奶说的是,往后我等一定尽心尽力,愿效犬马之劳。” 其余几个掌柜也纷纷应是。 罗三奶奶又立了几条管账和用人的规矩,这才让众人散了。 等人都走干净了,罗三爷才伸了个懒腰,“总算能说话了,可憋死爷我了。”说着,扭头望向罗三奶奶,“啧”了两声,举出一个大拇指,道,“你刚才可是真厉害。佩服。” 罗三奶奶笑着坐下来,打趣道,“我一直厉害,三爷从前没发现过?” 罗三爷摇着头,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叹了口气,“从前娘总是夸你温柔贤淑,如今分明是个……”顿了一顿,才道,“巾帼英雄……”说着,摇起了头,“原来都是骗人的。骗人的……” 罗三奶奶爆出一阵爽朗大笑,心道,“我前一世在外企混了八年,才做到主管的位置。便是再怎样温柔贤淑,怕是也磨没了性子。不然如何管的住几百号人?如何经得住周围的勾心斗角?”心里这么想着,依然安慰他道,“好在几个姨娘大都是真的温柔贤淑。三爷也该知足了。” 罗三爷仰天长叹,作痛心状,“面上做的好罢了。你们哪个又是省油的灯?” 二人正说笑间,却看见香茗急急忙忙冲了进来,喊着,“三爷,三奶奶,快回去吧。出大事了!” 问香茗是什么事儿,香茗又说不清。罗三奶奶忙带着三爷坐了马车往回赶。 第九章 通政司维新遭裁撤 到府上时,已是日薄西山。 残阳被稀稀拉拉的云霞遮着,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院子里的植被仿佛镀了金子一般,闪着虚幻的光。 罗府大堂上,难得的聚齐了院里所有的主子,却也难得的沉默如斯。 罗三爷一进门就觉得氛围不对,一叠声问道,“到底是怎么了?什么急事,这么要紧把我们都喊回来?一个个怎么都哭丧着脸呢?” 罗家二爷扭头看了看其他人,见大家都不说话,向罗三爷道,“出大事儿了。大哥任职的通政司被裁撤了,大家正想法子呢。你们也快过来一起想想办法。” 罗三爷惊道,“裁撤?好端端为什么要裁撤?” 罗二爷咋舌道,“还不都是闹维新那伙子人闹的。康有为那帮人,天天喊着要变法,好了,如今变法变到我们头上来了。大哥的官儿都没了。我听说光禄寺,鸿胪寺,大理寺什么的,通通全给裁了。这简直是瞎胡闹嘛!” 罗家大爷阴沉着脸,并不说话。大奶奶伸了手搭在他胳膊上,握了一握,算是安慰。 罗三奶奶听着康有为的名字,却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只在历史书上见过的名字,猝不及防出现在了生活里,忽然生出了一种浓浓的荒诞感。 她拉着罗三爷找了个位置坐下,只听老太太皱眉道,“这变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听不明白。” 罗三爷一仰头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害得大哥差事都没了。”又扭头问罗家大爷,“大哥,那你们通政司,所有人都回家啦?” 罗家大爷点了点头,长舒了一口气,“除了通政司,还裁了好几个机构。各级官员加起来,怕是要有上万人回了家。战乱方歇,时局不稳,签了那么些丧权辱国的条约,如今还由着奸人当道,祸乱朝纲……” 罗三爷忙打断他道,“呸呸,打住打住,瞎说什么啊大哥。亏得家里没什么外人,到了外面可千万别乱讲这样的话。” 罗二爷也应声道,“大哥想那么多做什么?所谓‘肉食者谋之’。如今回来了,也未必就是坏事,家里也不差你那点儿俸禄。去铺子里帮帮忙,不也挺好。”正说着,二奶奶却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罗二爷嗷地一声叫出声来。 听他们说话的功夫,罗三奶奶把前一世初中学过的历史细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只依稀记得似乎确实有精简机构这一条,至于裁撤机构的细节,却丝毫没了印象。不过,“百日维新”只持续了三个月左右,她却是极确定的。于是劝道,“历朝都有变法,只是逆了民意的变法,定不长久。大哥不如稍安勿躁,等等再看。兴许还有什么转机。” 罗家大爷点头叹道,“也只有如此了。” 二奶奶却笑道,“通政司裁了,总还有别的衙门。三奶奶娘家的嫂子不是吏部韩大人的千金么?让三奶奶去说说情,给大爷换个差事,不就行了。总也还是吃皇粮的。” 老太太闻言,一拍大腿,喜道,“对对,老二家的不说,我都没想起来这茬。五丫头,你二哥的岳丈是吏部主事,去求一求他,应该有用。” 罗三奶奶想了一想,记忆里好像是有这层关系。于是应道,“我过两天去探探口风,如今这裁员正在风口上,成与不成,我也不好说。” 二奶奶又拉长了调,笑道,“哟,嫡亲的嫂子,能不帮你?我们三奶奶如此能言善辩,一定是能成的了。” 罗三爷却忽然把折扇拍在桌上,啐道,“帮不帮也是看在三奶奶面子上,怎么就你话这么多?你倒是也做点实事帮忙,光会动嘴。” 二奶奶气得站了起来,指着他横眉竖目道,“我不也是替大哥一起想办法,你怎么说话这是?” 罗三爷冷笑了一声,“你要是真为了家里好,赶紧的叫你的宝贝弟弟把吃下去的钱吐出来。别天天拿着家里的钱去贴娘家便好。别的事儿,还真不劳您操心。” 二奶奶听他这么说,急得一跺脚,朝着自家男人哭道,“这都叫什么话,我哪里拿着钱去贴娘家了?我弟弟不成个人样,我哪里能知道。” 罗二爷也听说了秦涵的事情,本来便觉得丢人,此时又被她哭得烦,斥道,“哭什么哭,你就是话多。少说两句不就行了。” 老太太皱了眉头,对罗三爷道,“老三,别胡说。老二家的也是帮忙出主意。” 二奶奶却拿出帕子,拭着泪扭身走了。 罗三爷见她真走了,朝着罗二爷咧嘴一乐,“哟,二哥。哭了,还不去哄哄。” 罗二爷嘴上嫌弃道,“去,去。还不是你闹的。我们说大哥的正经事儿呢,你去招她干嘛呀。”却还是站起身,跟了过去。 二房的走了之后,没一会儿,罗家大爷便也推说累了,回屋去了。老太太让罗三爷自个儿回去,却拉着罗三奶奶回了自己屋里。 才一进屋,老太太就让夏雨把其他人都领了出去,又神神秘秘地关上门。这才从床板后面的暗格里,抖抖索索摸出一个油纸的包裹来。 老太太颤颤巍巍揭开外面的一层层油纸,露出一个暗红色的木匣子。一打开,里面铺着几层大红色的绢丝,上面竟是一对碧绿通透的玉镯子,一看便知成色不俗。 罗三奶奶诧异道,“娘,这是……” 老太太伸出手,恋恋不舍地抚过油亮的镯子,眼里似乎有光,“这是我当年的嫁妆……” 罗三奶奶怔了一怔,实在不知道她意思,又听她道,“你去求人家办事儿,总要拿出点诚意。我这里上回替老三还了债,实在是也没剩下什么好东西了……” 说着,把盒子盖上,缓缓递给罗三奶奶道,“把这个拿去……给你二嫂……让她去求求她爹,帮老大说说话……” 罗三奶奶低了头,只觉得眼里有些微微发酸。“娘,我不能拿。这镯子,忒贵重了……我嫂子那里,我会去置办礼物的。” 老太太把匣子塞到她手里,笑道,“你嫂子高门大院出来的,寻常礼物怕也看不上。拿去,这是求人办事,你就听我的……” 罗三奶奶踌躇半日,还是接下了这匣子,郑重点头道,“娘放心,我一定尽力说服我二嫂。” 老太太欣慰地拍着她手背,笑得一脸慈祥,“这才是我的五丫头。” 罗三奶奶望着她模样,却想起了前世自己的祖母,也是这样总爱为后辈操心,也是这样把自己攒了好久的钱,拆开一层层皱巴巴的塑料袋,偷偷塞给自己。还不容自己拒绝。 记忆里的老人,瞬间和眼前的罗老太太重合在了一起,仿佛还能听见她在说,“拿着吧。别告诉你爸妈。知道你现在用钱的地方多,我老太婆现在什么也不缺。我要这个也没用。” 止不住的酸涩在心里一阵翻腾,罗三奶奶强忍着眼泪,匆匆告辞了。 走到门口,还听老太太不忘在身后叮嘱一句,“我明日让罗管家把给你父母亲和家里人的礼物都预备好,你哪天回去,知会他一声就行。” 罗三奶奶忙点头称是,又怕旁人看出她失态,仍如常稳稳走出了老太太院子。出了院门,才疾步回了自己屋里。 关上门,望着那个匣子,她跌坐在案前,潸然泪下。 第十章 回娘家三奶奶遇冷 第二日一大早,罗三奶奶就让管家张罗好了带回娘家的礼品。一吃罢午饭,便装好了车,准备往崔府去。 才要上车,听见慢悠悠一阵马蹄声哒哒而来。罗三奶奶循声望去,瞧见一辆精致的马车缓缓行来。说它精致,是因为车顶的檐上能看出有极精细的雕刻,四角微微上翘,坠着藕荷色的流苏,衬着同色的锦缎门帘,倒是般配。 车子到了罗府门前停住,一个绿衣小丫鬟从车头上跳下来,打起帘子,嘴里喊着“奶奶当心”,一面扶下来一个孕妇。 这孕妇大约有五六个月的身子,肚子滚圆,面色红润,穿一件百福绣金旗袍,头上簪着点翠镶红宝石的珠花,走起路来,珠花伴着耳坠晃晃悠悠,甚是好看。 罗三奶奶迎了上去,笑道,“姑奶奶回来了?” 这孕妇正是罗三奶奶的小姑子罗玉卿,比三爷还小两岁。罗家已故的先老爷育有三子一女,这唯一的女儿是直到了四十出头才得来的,自然是视作掌上明珠心头肉,宠爱非常。及至出嫁时,送亲的队伍直排了两条街,十里红妆,可谓是风光。 罗玉卿也笑着打招呼道,“三嫂,这是要出门?” 罗三奶奶叹了一声,道,“许久没回娘家了,去看看我母亲。姑奶奶也是来瞧老太太的?” 说着,一面让管家去通禀,自己却和丫鬟两人扶着罗玉卿缓缓往府里走进去。 罗玉卿低头留神着脚下,小心翼翼跨过门槛,等走下了台阶,才舒了一口气,道,“早就想回来看看,可这带着身子也不方便。清之总是说,头三个月里不稳,不让我坐车。可这回听说了大哥的事儿,实在坐不住了,千求百说的,总算是让他应了我。可真是不容易。”说着,扭头一指,笑道,“还叫了这么几个婆子跟着,能出什么事儿?” 罗三奶奶回头一看,后面果然跟着两三个老婆子,正一脸紧张地望着罗玉卿脚下,似乎就怕她摔了。 罗三奶奶也笑了,拍着她手背道,“这是姑爷心疼你,我们小姑奶奶有福气。” 罗玉卿羞赧地微微一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皱起眉头,问道,“大哥如今怎样了?他视功名极重,这一下打击,我实在怕他受不了。” 罗三奶奶摇了摇头,“我们也是昨天才听说这事,昨晚瞧他样子,是有些闷闷不乐。你们打小就亲近,去劝解开导他一下也好。” 罗玉卿点了点头。正说着,便到了老太太院子里。罗三奶奶推说还要回娘家,与老太太行过礼,便告了辞出来。留她们母女二人叙话。 上了马车,又是一路颠簸。罗三奶奶闭上眼睛,回忆了一遍娘家的情形。 崔府有两房兄弟,一直没有分家,上头并没有老人。老大便是三奶奶的亲爹崔贤,官拜翰林院编修,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文职。老二崔明如今在户部当差,户部管着田赋、关税等项目,可算是个肥差。 崔贤育有两子一女,长子崔文翰,娶的是崔贤当年同科进士之女贾氏。次子崔文渊,娶了吏部主事之女,韩氏。罗三奶奶此次要去求的人,便是这位。 而大房幺女崔灵素,正是如今的罗家三少奶奶。可因着二房前面连生了四个闺女,便没人叫她的学名,只叫她五丫头。到了婆家,罗老太太因从小看她长大,便也习惯了喊她五丫头,倒也亲切。 再说这二房的崔明,直到过了而立之年,才有一房姨娘生了一对双胞胎小子,崔明大喜过望,立马扶了这姨娘做平妻。二房的原配夫人李氏自然一千个不愿意,可也没辙,毕竟这姨娘也算是母凭子贵了。 又过了两年,李氏总算又有了身子,生下来却还是个姑娘,气得李氏当时便绝了食。虽然后来劝回来了,可月子里动了气,仍是伤了身子,成日病怏怏的。于几个女儿的管教,也并不上心,崔明便愈发地疏远了他。 罗三奶奶在心底叹了口气,这样的事儿在一百年后其实也仍在发生。所不同的是,百年后,大部分经济独立的女性,都开始思想觉醒,不再把自己当生孩子的机器,开始为自己而活。可是在这个可悲的年代,又有几个女人能想明白生男生女并不是自己的问题?又有几个女人,不是把丈夫和儿子当成了天,完全忘却了自己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其实,从物种的进化来看。传宗接代不过是个伪命题罢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总有一部分基因是要被淘汰的,若没能保存下来,大概也是自然的选择。又何必强求呢? 正胡思乱想间,车夫停稳了马车。秋纹小心翼翼推了她一把,“三奶奶,到了。” 罗三奶奶睁开眼,点了点头。秋纹先她一步跳下去,伸出手来,准备扶她。 一个崔府小厮听说是五姑奶奶回来了,忙进去通禀。门房的老王伸着脖子立在门口,等瞧清了来人,笑得一张老脸皱皱巴巴,“五小姐回来了!回来了好!大夫人总是念叨您呢!” 罗三奶奶也笑着问了声好,老王忙点着头回道,“好,好着呢,托五小姐的福,家里人都好!” 进了院子,先是一堵影壁,上面刻着一幅百子图,当中是个大大的福字。影壁后面,是大厅的堂屋,平日招待客人用。再往里走,东院住着大房,西院住着二房,后面的小院住着几个成了家的小辈。 罗三奶奶凭着记忆走到了大房门外,却瞧着静悄悄的,连个人声都没有。正觉得奇怪,看见方才去通禀的小厮急匆匆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老婆子。 再仔细一瞧,原来是她母亲身边的陪房丫头王妈妈。 罗三奶奶正要开口,却看见王妈妈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小声道,“夫人熬了几宿没睡了,好说歹说今天同意请了孙大夫来看了,才喝了药刚睡下,姑奶奶别闹她,跟我来。” 罗三奶奶皱起眉头,回头又望了一眼自己母亲的房门。踌躇了一下,还是跟着王妈妈走了。到了花厅,王妈妈一面张罗茶水,一面寒暄道,“姑奶奶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了?夫人前儿还念叨你呢。今天可是真不巧。” 罗三奶奶望着茶杯里冲起的沫子,心里隐隐觉得有些担忧,“母亲到底怎么了?可是病了?怎么没有人来和我说?” 王妈妈叹了口气,把茶杯端给她,摇头道,“也不是病了,可这生病怕是也不远了……” 罗三奶奶愈发诧异,她知道这王妈妈是打小和母亲一起长大的丫头,后来随着母亲嫁入崔家,再后来,虽然配给了崔府的管事,也仍跟在母亲身边伺候。但凡是母亲的事情,她便没有不知道的。于是,当下盯着她问道,“究竟是怎么了?妈妈别叫我着急。” 王妈妈瞧着她,还未开口,却先抹了泪。半晌,才抖着嘴唇道,“夫人……她……命苦啊……” 第十一章 求人情崔府遭奚落 罗三奶奶听王妈妈絮絮叨叨讲了半日,才听明白了。原来是父亲崔贤清心寡欲了一辈子,临老了,居然又开起了第二春。母亲一时受不了,在家已哭了几日,水米未进。 “这都叫什么事?我们三爷闹闹也就罢了。怎么父亲也……”罗三奶奶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天,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 王妈妈掖了掖眼泪,抬眼诧异道,“姑爷又怎么了?又娶姨太太了?第八房?” 罗三奶奶一听,差点气笑了,“哪能啊,还第八房。不给我打出去。七房姨娘已经够我折腾的了。”又问道,“那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你们见过吗?” 王妈妈摇头道,“没见过。我跟着夫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去哪里见她。不过听我们家那口子说,这狐媚子原来是醉香楼的清倌人,长的水灵灵的,会弹琴,会唱歌,还会吟诗作对。老爷这魂都被她勾走了。还说要娶她进门。您说夫人操持了一辈子,临到头……”说着,又哽咽起来。 罗三奶奶忙打断她,“好了,您别哭了。这事我知道了。”说着揉了揉额角,只觉得一阵的头疼,“又是这个醉香楼,仙音姑娘,什么时候,我去会会她,瞧瞧究竟是何方的仙子。母亲那里,我今天就不去了。您回头代我问个好。等父亲在家了,我再回来劝劝父亲。” 王妈妈一听,忙摇手道,“别,姑奶奶,千万别去和老爷提这茬。老爷现在是被迷住了。”说着,表情夸张,指一指自己的头,又左右看看,小声道,“这儿……都不清楚了。夫人一劝就……唉,反正没个好。姑奶奶还是别去讨这个晦气。” 罗三奶奶瞧她样子,笑道,“行,我知道了。”又问,“二嫂子今天可在家吗?” 王妈妈想了一想,道,“大约在。没听说要出门。我这两日都在夫人屋里,要不我给您去问问?” 罗三奶奶笑道,“不用了,我这来都来了,就径直去吧。” 说着,又嘱咐了王妈妈几句,便往后院走去。 后院住着罗三奶奶的二哥崔文渊一家,以及二房的两个堂兄弟。原本这崔文渊的屋子也是在东院的。只是成亲后,韩氏向来娇惯,免不得与婆婆嫂子有些口舌,便撺掇着丈夫搬去后院住,连吃饭也分开了。 一走进院里,满院的榴花红得似火,灼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农历五六月的天气,恰好不冷不热,一旦出了太阳,便暖洋洋的,直让人犯懒。韩氏正搬个竹躺椅歪在檐下小憩,丫鬟翠娥搬个小板凳坐在她身旁做着针线活。 纤细的手指拈着绣花针一戳,刺破纤薄通透的布料,又一扬,缓缓将丝线扯到空中,再慢慢穿进几根线头里,一挑,复又扎入布料。 罗三奶奶在一旁立了半日,见她主仆二人浑然不觉,只觉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秋纹想要上前,却被罗三奶奶拉住了衣角,使个眼色,让她退后。 又过了半晌,翠娥才一惊一乍道,“怎么是姑奶奶回来了?啊呀,您看我这做针线活做的。回来多久了?我们二奶奶还在睡着,您看……” 罗三奶奶忙笑着摆了摆手,拉住她轻声道,“不打紧,没什么要紧事,等二嫂睡醒我再来。你先忙。” 正要走时,却听韩氏在身后笑了一声。罗三奶奶背着身子,听见她问,“几时了?我睡了多久?” 翠娥小声道,“二奶奶才睡了半个时辰不到。”说完,又凑到跟前小声嘀咕了几句。 韩氏这才诧异道,“哟,原来是姑奶奶回来了。怎么不早叫醒我?”说着,坐起身来。却不再动了。 罗三奶奶笑着转过身,行了礼,“二嫂子好福气。这样的天,晒晒太阳,若再泡杯茶,可是再惬意不过了。” 韩氏接过翠娥手里的靠枕,半靠着坐起来,笑道,“也是难得偷个半日闲。宁儿去学堂了,你二哥近来又忙。他父子两若在家,我哪有消停的时候。”又指着翠娥让出来的板凳,道,“姑奶奶快坐。” 秋纹轻轻拽了拽罗三奶奶的衣袖,皱眉望向她,却见她恍若未觉,竟然无比自然地坐了下去,一面笑道,“二嫂就知足吧。您看看我这操劳的命,再看看自己,可就知道什么是福气了。” 韩氏见她也不嫌弃翠娥的小板凳,贴着坐在了自己身边,便凑过头去,扬一扬下巴,望着她小腹,轻声道,“你……可有好消息了?” 罗三奶奶不动声色摇了摇头。 韩氏便来了兴致,一叠声问起来,“你这……瞧没瞧过大夫?人家怎么说的?你们家姑爷其他姨娘是不是也没有过?总不能是……” 罗三奶奶抬眼望着她,笑得一脸无奈,“我也不是大夫,我哪里能知道。” 韩氏见她不接话,顿时扫了兴。大抵,于她这样的妇人来说,八卦便是一切生活乐趣的源头了。 罗三奶奶清了清嗓子,向秋纹使了个眼色,秋纹忙把东西递了过来。韩氏瞥见她主仆二人行为,好奇道,“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 罗三奶奶笑道,“最近得了件好东西,不敢自己留着,赶忙孝敬嫂子来。”韩氏奇道,“这倒是新鲜,什么好东西,我瞧瞧。” 待打开匣子,见了老太太的那对儿玉镯,登时挪不开了眼睛。小心翼翼拿起一个,对着阳光晃了一晃,啧啧叹道,“这水头……真足。”又笑盈盈睨了罗三奶奶一眼道,“这么好的宝贝,怕是有求于我吧?” 罗三奶奶笑道,“瞧这说的,难不成没什么事儿,就不能来和二嫂联络联络感情?” 韩氏自见了这对镯子,连眼角都堆满了笑,“瞧瞧我们姑奶奶这张嘴。说罢,什么事?能帮我一定帮。”忽然,又转了下眼睛,望向她,“可是你们家老大的事儿?” 秋纹闻言,惊了一惊,赶忙望向罗三奶奶,却见她依然笑得云淡风轻。 “可不是,我们家大爷在的衙门说裁就裁了,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如今在家里呆着,成日的不痛快。我们瞧着也实在不舒坦。” 韩氏笑盈盈把玉镯子收起来,交给翠娥,嘱咐她收好,才转头道,“我一听说你们家老大回了家啊,我就猜着你要来求我。前儿还和你二哥说呢,你看看,这不就来了?“ 罗三奶奶陪了笑,又听她道,“都是自己人。你放心,能帮的,我一定帮。过几日,我正好要回娘家,这就和我父亲提一句。值什么的。”说完,话锋一转,却又道,“不过,不是嫂子说你。你这婆家,实在是不怎么样。也就你公公还在时,算还有些功名,如今他一走,下面一辈的,没一个成器的。不过靠几家铺子在混日子罢了。” 见罗三奶奶脸色有些不好,忙又道,“哎哟,嫂子这又话多了。这找婆家的事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也是没有办法。你娘啊,为着和罗家老太太那点情分,把你嫁了个纨绔,可真是生生把你害了。嫂子说话直,你别生气啊。” 罗三奶奶忙堆起了笑,“知道嫂子是为我好。怎么会生气?我们家大爷的事儿,可就劳烦嫂子了。” 见韩氏应了,又耐着性子陪她东拉西扯一阵,才推说家里还有事,方回去了。 第十二章 摆家宴罗玉卿回门 才出了崔府,秋纹便有些忿忿。一面埋怨韩氏不知礼数,怠慢了她们,一面又数落她见钱眼开,小人得志。罗三奶奶难得地听她聒噪,也不制止,竟由着她说了一路。 待回了罗府,正是华灯初上。一进门,罗管家便迎了上来,喜色写在脸上,“三奶奶可算回来了。今天小姑奶奶回来,大家都在老太太那儿,就差您一人了!” 罗三奶奶闻言停了步子,笑道,“那我可得赶紧去瞧瞧,咱们家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才方走到老太太院外,便听见里面欢声笑语,罗三奶奶走到门口,瞧着那灯火通明的院落,忽然驻足顿了一顿。 秋纹聪慧,知道她是因着白日在娘家遇了冷,心生感慨,便也不催促。跟着她立了一会儿,才听罗三奶奶道,“走罢。吃杯酒去。” 秋纹一晃神,就瞧见她已经进了门,忙跟上前去。听见里面一个声音脆生生笑道,“啊呀,三嫂回来了。回来那么迟,该罚酒。” 说话的正是今日回门的罗玉卿,此时虽未饮酒,却大概高兴,颊上染着两抹红晕,眼神里全是天真的娇憨。 罗三奶奶给老太太行了礼,笑着走到她身旁,轻轻搭住她肩头,凑近了道,“是了,我的小姑奶奶。三嫂今天回来迟了,先自罚三杯可好?” 罗玉卿笑道,“三嫂海量,三杯哪里够?不过先罚了三杯,别的咱们再论。” 罗三奶奶宠溺地点一点她额头,接过杯子,径直饮了下去。旁边一桌罗家二爷看见了,拍着巴掌却开始起哄。罗三奶奶又饮了一杯,正要饮第三杯时,一只白皙的手从她手里接过了杯子。 抬眼一瞧,原来是罗三爷。 罗三爷接了她杯子,豪气地一饮而尽。罗玉卿转着眸子,眼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一打量,贼兮兮笑道,“三哥若要替三嫂喝,可就不是一杯的事儿了。至少得三杯抵一杯吧?” 罗三爷提高了嗓门,指着她道,“欸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怎么嫁了人以后,也学得蔫坏了。” 罗玉卿见他无赖,眨巴两下眼睛,喊了声“娘,三哥欺负我”,便撅着嘴,倒向旁边老太太怀里。 罗三爷瞧她模样,竟比自己还无赖了,这还了得,当下环顾四周,对着众人道,“大家评评理,到底谁欺负谁?我怎么说来着?越是文邹邹的人,越是一肚子蔫儿坏。你们看看,看看……净跟他们家徐润学的。” 老太太笑得开怀,轻轻拍着闺女的背,点了罗三爷笑骂道,“净胡说。就数你最会欺负人。可不许欺负我们家玉儿了。” 罗玉卿伏在老太太身上,偷偷拿眼瞧着他,憋着笑应道,“就是就是。” 罗三爷做出一脸丧气样,“是,是,咱们哪儿敢啊。玉儿可是您的心头肉。就我们这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可怜呐,不和你们说了,三爷我借酒消愁去了……” 罗玉卿扑哧一声笑出来,也不再管他,拉着罗三奶奶在身旁刚加上的凳子坐下来。凑近了,轻声道,“其实三哥最心疼你了。我看出来了。” 罗三奶奶笑着撇撇嘴,“哪儿的事啊。我怎么没看出来?” 罗玉卿一面抿嘴偷笑,道,“我三哥啊,就是嘴贱。嘴上说不在意,心里在意着呢。你瞧瞧,喝杯酒就心疼了,我从前可没瞧见他给谁挡过酒。” 罗三奶奶夹了一筷子菜,笑着斥了一声,“小孩子家家的,懂得倒不少。” 罗玉卿又撅了嘴,一扭头假作赌气道,“我才不是小孩子家家的。人家好意和你说,你都不领情。” 罗三奶奶忙哄她道,“好了好了,我们玉卿才不是小孩子家家的。三嫂错了,再罚三杯怎样?” 罗玉卿忙得拦住她,指着隔壁桌道,“那可别,一会儿我那泼皮三哥又得找我来。” 说罢,姑嫂二人四目相对,一道笑了起来。 二奶奶在一旁见他们笑得开心,也插话道,“哟。这是说什么呢,笑成这样。也说出来让我们乐一乐?” 罗玉卿翻了个白眼,没有理她,只顾自己吃菜。罗三奶奶只好接话道,“我们方才在说,城东老方家的小少爷,去年冬天里,跟着他娘来我们家做客。一个劲的和我们夸,我娘养的大蒜开花了,可香了,可好看了。他娘和他解释了半天,那叫水仙,不是大蒜。他还愣是不信。” 老太太闻言,哈哈笑起来,“如今的读书人,五谷不分的也多着呢。更别说大蒜和水仙了。” 二奶奶也笑了。忽然又问,“三奶奶在娘家可吃了晚饭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罗三奶奶窒了一窒,还没回答,过来递菜的秋纹先答道,“崔府可劲地想留饭,我们三奶奶说,还要回来陪小姑奶奶,硬是辞了,这才赶了回来。” 罗玉卿一脸感动,“原来是这样。我还错怪三嫂了……”又搂住她胳膊,腻道,“我就说,三嫂对我最好了……” 二奶奶却瞥一眼秋纹,不冷不热道,“主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秋纹正要发作,罗三奶奶却拉住了她手,温声道,“你也陪我辛苦了一天,赶紧下去吃点热乎东西吧。别饿着了。” 秋纹望了二奶奶一眼,点了点头,退出去了。 罗玉卿冷哼了一声,“春桃秋纹她们几个,自小便和我们一处长大。在这府里的年头,可比有些人长多了。什么主子?我可从来没把她们当过奴才。” 二奶奶笑道,“那是姑奶奶讲情分。可这规矩就是规矩,乱不得。” 罗玉卿笑了,“原来二嫂还知道规矩?那么我正要问一问二嫂,您的胞弟,秦爷,在罗记讲的是什么规矩?” 二奶奶登时脸色发了白,只觉得说到她痛处,心头一阵火起,拍了桌子站起来道,“没完没了了是吧?为了这事过不去了是吧?非要逼死了我你们才能消停?” 老太太被她惊了一惊,斥道,“老二家的。做什么呢!” 二奶奶忽然哭起来,嚎道,“我那天杀的弟弟不争气,我有什么法子。如今我在这府里,是没脸见人了。不如死了算了。” 一面哭,一面竟然捶胸顿足,躺倒在了地上。 第十三章 恐还账二奶奶撒泼 众人见了二奶奶如此模样,一时面面相觑。席间静默了下来,只听见她一人在地上嚎哭。 隔壁桌子上男丁们也觉出不对,停了说话,向这边望来。罗二爷待瞧清了是自己媳妇,一下黑了脸,三两步跑过来,拉扯她道,“好好的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二奶奶拿手死死扯住桌腿,说什么都不起来,哭道,“你们一个个的,这是都不让我活了。你们也别想快活!横竖我一头撞死在这里,你们都脱不了干系!” 罗玉卿气得直喘粗气,扶着肚子,鼻翼一张一合,“要寻死自个儿回屋里去寻去。我难得回门一趟,二嫂在这里做给谁看?” 罗三奶奶怕她动气伤了孩子。赶忙千哄万骗的,让几个婆子先把她扶走了。又劝老太太也先去陪她。 二奶奶瞧着没人理会她,罗玉卿又让罗三奶奶劝走了,把心一横,扑过去扯住罗三奶奶衣襟,嚎道,“都是你!你在这里充什么好人。你这悍妇,绸缎庄给你搅得乌烟瘴气。我兄弟如今连人都找不着了,生死未知啊!”说着,又嚎啕大哭起来。 罗三奶奶挣开她,骂道,“玉卿如今怀着六个月身孕,你去和她起争执。你安得什么心?我敬你是嫂子,不来说你什么。可你也需有个长嫂的样儿。你兄弟如今找不着了,你来问我?我还要问你呢!账上那四万多两银子可还出来没有?怕是还不上帐自己先躲起来了。你倒来问我,这是什么道理?” 二奶奶被她挣开,一个惯性扑在地上,发髻都散了,又叫着“你害了我兄弟。”在地上打起滚来,发丝凌乱,涕泪横流,哭得好不可怜。 罗三爷站出来,皱着眉头道,“这撒泼打滚的,做给谁看?也不嫌难看?二哥还不快拉回去?” 二奶奶一听,立马坐了起来,尖声道,“我撒泼打滚?总还是在家里!你们家的泼妇都撒泼撒到妓院去了!没脸没皮!你还护着她!” 罗三爷一听,就要撸了袖子冲上前去,被罗三奶奶拉住了。 罗三奶奶不怒反笑,缓缓走到她跟前,俯视着她,摇头道,“我没脸没皮,是为了三爷好,是为了罗家。你没脸没皮,却是为了自己,为了帮你弟弟逃债。你和我,不一样。” 二奶奶噎了一噎。又哭道,“你个泼妇。没法儿活了……你害了我兄弟……” 罗三奶奶望一眼黑着脸的罗二爷,道,“二哥还是把她搀回去吧。我还要去看看姑奶奶,回头姑奶奶若是动了胎气,姑爷怪罪起咱们家,可谁都担不起这责任。” 罗二爷忙点头称是,上前去拉扯二奶奶起来。罗三奶奶见他一个人拉不动,又让两个婆子也上去,硬架着她把她抬回去了。 等一出闹剧消停了,罗三奶奶才去了老太太房里。一进门,就看见罗玉卿正躺在贵妃榻上喝一碗糖水。罗玉卿见她进来,皱眉问道,“怎么样了?还在闹?” 罗三奶奶笑着在她身侧坐下来,“管她闹不闹,我让两个婆子把她架回院里去了。回头让二爷锁了门,随她在屋里闹。” 罗玉卿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还是三嫂有办法。我怎么想不出来这法子?” 老太太也叹道,“你呀,做人持家,还得向你三嫂学。可绝不能学你二嫂。” 罗玉卿撇嘴道,“二嫂?我学她什么?学她撒泼打滚?我可学不来。” 老太太笑道,“我这三房媳妇,也只有你三嫂最能让我放心了。老大家的,沉稳有余,却不够厉害。老二家的,厉害是厉害,只是没有脑子。成天算计着要占便宜,你说,如何当的起家?” 罗玉卿捂起耳朵,作势道,“哎哟,又夸起我三嫂来了,我这耳朵都要长茧子了。”屋子里几人都笑了起来。老太太作势要打她,罗玉卿娇笑着往三奶奶怀里躲去。 又说了会子话,罗三奶奶才把罗玉卿送上了车。老太太也执意送到了门口,直瞧着那坠着藕荷色流苏的马车在夜色里渐行渐远,慢慢消失,才让人劝了进去。 人散后,院里忽然静了下来。一弯新月天如水,罗三奶奶立在庭前,心里不觉叹了口气。 真累。 一件披风轻轻搭在了背上。回眸,正和罗三爷目光撞上。 罗三爷略有些尴尬,扭过头,望向一边,“我怕你冷。赶紧进去。” “谢谢三爷。”罗三奶奶抿了抿唇,带了点笑望着他。 罗三爷轻咳了一声,“你今日回娘家,是为了大哥的事吧?你二嫂……怎么说?” 罗三奶奶点了点头,“二嫂一口应下了。大约没什么问题。” 罗三爷也点了点头,“那就好。大哥今天晚饭一直闷闷不乐的。话都没说两句。这样不是办法。” 罗三奶奶却不接话,只是拿眼睛瞧着他,眼里带着笑。 罗三爷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摸了摸脖子,“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怪瘆人的。” 罗三奶奶歪了歪头,发丝被风带起来,轻轻飘动。洁白的面孔,在黯淡的星光下,映着廊上灯笼昏黄的光,不知为什么,让罗三爷想起了夏日的荷花。 “三爷是有话要和我说?” “没……” “三爷今天为什么替我挡酒?” “啊?唔……就是……不知道。” “三爷今天撸着袖子是想给我出头?” “啊?我其实……” “三爷今天住哪儿?” “啊?……就这儿吧。” “不行。” “啊??” 罗三爷一脸懵地望向巧笑嫣然的人儿,听她娓娓道,“秀姨娘那儿您可有日子没去了。昨儿她还和我念叨呢。秀姨娘可是您的头一个姨娘,我入府前就当了通房的。三爷可别有了新人,就不念旧人。去瞧瞧她吧。” 罗三爷正要说什么,却见她转身进了屋,回眸一笑,挥了挥手,把门关上了。罗三爷上前两步,欲敲门,却还是把手放下了。 待走出院子,香茗忙得跟上。“爷今儿不是要住这儿么?怎么又出来了。” 罗三爷抬头望着月亮,喃喃道,“是啊。爷是想住这儿,怎么出来了?”又想了想,才道,“爷大概是被嫌弃了……” 第十四章 劝大爷落魄真君子 二奶奶自借着酒劲闹了那一场,隔天又被老太太叫去训了半日话,罚了一个月的月银,也算消停了几日。只是心里却记恨起了罗三奶奶,路上瞧见她,连招呼也不再打,冷哼一声,翻个白眼便过去了。她那兄弟更是没了人影,欠下的银子也渐渐没人再提。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却暖不了人心。 罗家大爷仍旧成日把自己关在房里,也不出门,也不和人说话。大奶奶急得没法儿,只好着一个丫头来喊三奶奶。 罗三奶奶忙忙地赶过去,就看见大奶奶红着眼眶迎上来。“在家闷了这么些天,一句话不说。昨儿只吃了一顿饭。今天早上没吃,中午让迎春端了饭去,又原样端回来了。这可怎么办好?”大奶奶一面说着,泪珠子扑簌扑簌往下滚,全然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罗三奶奶拍着她背,扶她坐下。又问了几句大爷的情况,皱着眉头想了一想,才道,“还是我去劝劝吧。兴许大哥能听上一两句,也是好的。” 大奶奶抓着她手,眼神里带着期许的目光,“我正是这意思,你最能劝人,那就劳烦你了。” 罗三奶奶捏了捏她手,示意她放心。就让迎春领着,往大爷正呆着的书房去了。 到了门口,迎春先敲了门。见里面没有声音,又敲了一敲,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大爷?” 屋里仍旧一片寂静。 罗三奶奶狐疑地望向她,“是在里面?” 迎春点头道,“没出来过。” 正欲再敲门,却听屋里一个疲惫的声音问,“谁来了?” 迎春忙回道,“是三奶奶来了。” 屋子里再度静默下来。 罗三奶奶挥挥手,让迎春退下,径直推了门进去,开门见山道,“大嫂瞧着大哥的样子,实在心疼,让我来劝劝大哥。” 罗家大爷此时坐在案前,靠着椅背正自发呆,也不理她。大约这几天没怎么喝水,下嘴唇上干裂了几道口子,翻着白色的死皮。眼窝深深凹了进去,眼下一片乌青。不过几日功夫,竟憔悴得似老了十岁。 罗三奶奶径自在一边的红木圈椅上坐下,瞧着他案上凌乱摆了几本书,旁边滚了一支没洗的狼毫笔,砚台里的墨也已经干结起来,龟裂出一道道纹路。便知道他大约也没什么心思看书,只是在书房愣神罢了。于是撑在旁边茶几上,一手支颐道,“大哥这是一蹶不振了?” 罗家大爷似乎有了些动静,可眼神又迅速黯淡了下去。沉声道,“便是振作又如何?”默了一默,又道,“朝纲混乱,时局动荡。纵有心,亦无力。” 罗三奶奶笑道,“我当大哥忧的是自己前程,却原来大哥忧是天下苍生。我果然还是格局小了。”见他嗤了一声,只作未闻,复又劝道,“可这生于乱世,不是你我的错,也不是你我一己之力所能改变,大哥又何必一味自责?” 罗家大爷抬眼瞧了瞧她,大约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罗三奶奶拿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随口道,“大哥从小读圣贤书,受圣人教诲。可知道孔夫子最喜欢的学生是谁?” 罗家大爷怔了一怔,“是谁?” 罗三奶奶抿了口茶,淡淡道,“是颜回。”又吟诵道,“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罗家大爷眼里多了一分惊诧,“三奶奶还读过《论语》?” 罗三奶奶笑道,“自然学得没有大哥深。可我也知道,孔夫子所赞的,不过‘安贫乐道’四个字。愈是落魄,愈见君子。不苛责自己,亦不苛责别人。才能做到纵使是‘一箪食,一瓢饮’,也不改其乐。” 罗家大爷闻言怔住了,喃喃又重复了一遍,“愈是落魄,愈见君子。”忽而大笑起来。 直笑出了眼泪,才站起来,向着罗三奶奶恭恭敬敬做了一揖,哑声道,“文卿受教了。” 罗三奶奶也站起来,侧过身子,不受他的礼,笑道,“看来大哥是想明白了?” 罗家大爷点了点头,“我如今所为,于事无补,不过糟践自己,引家人担忧罢了。”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枉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竟还要三奶奶来点醒我。” 罗三奶奶见他如此说,便放下了大半的心,又劝慰他道,“从来都是当局者迷。这世间最难管的,不过是自己的心绪。再简单的事,只要落到自己头上,总要先乱几回方寸。这也是人之常情。” 罗家大爷望着她,眼里多了一分平日没有的敬重。“也是难为静姝了。竟想到请你来做说客。” 罗三奶奶大笑道,“大嫂听说您今儿又没吃饭,急得眼睛都哭红了。大哥还是赶紧去瞧瞧吧。” 罗家大爷有些讪讪,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罗三奶奶见他放不下架子,笑道,“我也过来好一会了,该回去瞧瞧了。回头我叫大嫂去把饭热热,大哥好歹吃一点,好叫她放心。” 见罗家大爷点了头,这才放心地走了出来。一出门,正看见大奶奶和迎春在西边的厢房廊下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于是走过去笑道,“大哥心情好些了,赶紧热些饭菜送去。” 大奶奶一听,满眼的喜色,立马催促着迎春去热饭,一面把罗三奶奶拉到一旁,轻声问,“可是你娘家嫂子那里有消息了?” 罗三奶奶摇摇头,“还不曾有消息。不过我娘家二嫂一口应了的。都是亲戚,总不至于和我开玩笑。大嫂莫急,说不准啊,这几日就来消息了。” 大奶奶眼神里带了些微失望,又将信将疑问道,“大爷真的肯吃饭了?你如何劝的?” 罗三奶奶拉着她手拍了拍,笑着道,“我啊,不过是告诉大哥,他不肯吃饭,大嫂哭得眼睛都红了。大哥一下就应了!” 大奶奶红了脸,啐道,“又不正经,拿我开起玩笑了。” 二人正说话时,却见冬雪寻了过来。扶着廊柱喘气道,“三奶奶,可找着你了。吕掌柜来了,说要见您。” 第十五章 遇困境锦绣坊收账 从大房院里一回来,便看见吕掌柜背着手正在堂上来回地踱步,一脸的愁容。 罗三奶奶忙让他坐下,问是什么事。 吕掌柜叹了口气,这才道,“三奶奶,我也实在是没辙了,这才找您来商量。上半年账面上的亏损,您是知道的。秦爷说是说要补上这笔银子,可如今影都没了。这当口上,苏州那边忽然来催货款了,您说……这叫什么事儿?” 说着,两手一摊,眉头拧成了麻花。 罗三奶奶也皱起了眉头,“苏州的货款,不是向来一年一结。这才年中,还不到年末,怎么忽然催起款来了?” 吕掌柜摇了摇头,无奈道,“只说是光景不好,要改为半年一结。不然下半年就不供货了。锦绣坊的少东家昨天就来了,如今还在城里的客栈住着。您说,我这……” 罗三奶奶站起身,踱了两步,心里清楚,这苏州的锦绣坊,乃是罗记最主要的供货商之一。罗记上档次的绸缎,大都是他们家的。若是断了货源,再寻一家合适的,只怕一时半会的,也是难事。 想了一会,罗三奶奶停下脚步,低声问了句,“如今账上还有多少现银?还差多少?” 吕掌柜拿起桌上的一本账簿,递给罗三奶奶道,“我昨日和锦绣坊的少东家一起盘过了,上半年的货款,共是一万六千两。可是账上所有现银加起来,也不过一万两不到些。还差着六千多两呢。再一个,我也不能把所有现银都给了他,铺子的日常开销可怎么办?伙计们的工钱总还得发。” 罗三奶奶接过账簿,瞧着是进货的款项,一项项列得清晰明了,翻了几页,又问,“可还有什么能收回来的帐吗?” 吕掌柜又叹了口气,道,“若是能有,我也不用来烦三奶奶了。能结的,都已经结了。其余的,像丁府,方府,老王爷那里这样的人家,都是一向按月结算的。咱们也不好去催。”想了一想,又踌躇道,“不过,我前儿理了一遍总账,倒是发现有一笔坏账,数额还不小……” 见罗三奶奶望向他,又从衣袖里拿出一册发黄的账簿。犹豫道,“这还是两年前的欠帐,也不知收不收得回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管他几年,欠了就是欠了,为什么不能去要?”罗三奶奶的声音干脆利落。 吕掌柜忙解释道,“三奶奶有所不知。这欠账的,是郊外的王员外家。这王员外,原本是个南北货商,后来发了迹,捐了个员外郎的官职,也算得意了一时。那个时候,要咱们的绸缎布匹,可是一车车的要。可这两年不行了,家道中落,儿子也不争气。欠了一年多的帐没结,后来咱们也不再给他送货了。可前头欠下的银子,要了几回都没能要到,反倒贴了不少路费。秦爷当时一生气,就说这晦气人家还是别去了,也就没再管这事了。” 罗三奶奶一抬眼,问道,“总共欠了多少?” 吕掌柜道,“大约八千五百两银子。” 罗三奶奶琢磨了一下,认真道,“这钱得要回来。” 吕掌柜心内苦笑,他当然知道这钱得要回来。可是,前头秦爷让伙计跑了这么多趟,没一个能要成的。这些人也不都是蠢货,如今他再去,只怕也悬。 罗三奶奶看出他心里想法,笑道,“别愁眉苦脸的了。知道你们没这本事。姑奶奶我亲自去一趟。我倒要瞧瞧,这王员外,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吕掌柜惊了一惊,下巴险些掉了。“三奶奶要亲自去要账?这怕是不合适……” 罗三奶奶冷哼一声,把账簿一把拍在了桌子上,挑眉道,“怎么不合适?” 吕掌柜瞧了她脸色,有些支吾,“这……这……从来没这惯例啊……” 罗三奶奶大笑道,“从前没有是从前的事儿。自我开始,便有这惯例了。”又不容他质疑地一叠声吩咐道,“你去把前头去过这王员外家的几个人都给我喊过来。他家在哪里?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路好不好走?来回要多长时间?这些都要问清楚。你让苏州来的人先宽限几日,明儿个,我就亲自带人去收账。” 吕掌柜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忙得应下来,按着三奶奶吩咐去办了。 吕掌柜做事,还是极靠谱的。两个去过王家的伙计一会儿就来了,罗三奶奶盘问了半日,方点了点头,又嘱咐他二人明日一早来带路,这才让他们回去准备去了。等忙完了又吩咐冬雪去备车,一面叫罗管家安排十个壮些的家丁明日跟着去。 这边厢忙得热火朝天,那一边罗三爷却哼着小曲儿,在月姨娘房里抽着旱烟,怡然自得。月姨娘今天穿了一身杏色织锦的绸衫,胸襟上绣着几朵玉兰花,十分的雅致。 月姨娘一面给罗三爷揉肩,一面笑道,“三爷又是哪里学来的新曲?我都没听过。” 罗三爷“嘿嘿”笑道,“没听过就对了。”又神秘兮兮扭过头,故作夸张,问道,“你知道这曲儿是谁作的?” 月姨娘摇了摇头,飞了个媚眼,推搡他一下,嗔道,“我哪里知道。三爷别卖关子,快说。” 罗三爷笑着揽过她来,点着她鼻子道,“这是醉香楼仙音姑娘谱的曲,我老丈人崔大学士填的词。想不到吧!” 月姨娘檀口微张,做出吃惊的样子。“那不是三奶奶的父亲?他这样的人,也会去醉香楼?” 罗三爷笑道,“哪个男人不偷腥?外面的总比家里的好。我老丈人也不例外。” 月姨娘轻哼一声,别过身去,俏脸一板,“那三爷去找外面的吧。反正家里的没有外面的好。” 罗三爷忙把她拉过来,陪着笑哄道,“好好,我说错了,其实家里的比外面的好。那些姑娘哪儿能跟你比啊。你开个嗓子就把她们全比下去了。” 月姨娘这才转怒为喜,笑了出来。眼波流转,伏在他身上道,“三爷都许久没听过我唱戏了。我给您来一段?” 罗三爷正要说好,听见外面秋纹问道,“三爷在这里吗?” 月姨娘皱了眉头,隔着窗户问,“什么事儿?” 秋纹道,“三奶奶说明天一早要亲自去郊外收账,如今正忙着备车呢。我们怎么劝都没用,还是得寻三爷。” 罗三爷一听,忙得推开月姨娘,风风火火走了出去。一面整理衣袖,一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第十六章 讨坏账三奶奶涉险 秋纹忙捡要紧的说了。罗三爷听完,骂了声,“胡闹!”可一进了三奶奶房里,却立马换了满脸的笑容,一幅二十四孝好丈夫的模样,凑上去问道,“这是忙什么呢?” 秋纹见了他这模样,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还道三爷终于能挺一回腰杆了,结果还是进门怂。可见三奶奶这阵子积威的厉害。 罗三奶奶面前摊着几本账簿,正不大熟练地拨着算盘,核算锦绣坊的货款。见罗三爷进来了,停下手里的活,对他道,“三爷来得正好,我明儿要出趟门,大约三天便能回来。这几日,家里的事情可要劳烦三爷看着点了。” 罗三爷忙嬉皮笑脸道,“这可不成,我能顶什么用?这家里的事,里里外外的那么多,可离不开三奶奶。出远门的事儿,还是找个别人替你去吧。” 罗三奶奶瞥了他一眼,知道了他来意,正色道,“我这趟还真非去不可。这王员外家,一家的泼皮破落户,简直是赖账的祖宗。换个别人去,恐怕还真不一定能要到这帐。如今锦绣坊的人来收款,巴巴的就等着银子呢。我不去,难不成三爷替我去?” 罗三爷摆了摆手,退了一步,“别介,我哪儿成啊。我这辈子只有借银子出去的份,哪里问别人要过银子。” 罗三奶奶笑了一声,扶着桌子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凑近了缓缓道,“可不是?三爷便在家里好好看家,不过三日罢了,我去去就回。” 说罢,抿了抿唇,带着笑意径直走了,去了后院找罗管家。只留下罗三爷一人在原地发懵。 罗三爷直想了半晌,方觉出了哪里不对,一拍大腿,道,“哎,这怎么像反了呢?这话不是该爷们对娘们说的吗?哎,我这……” 等确认过罗管家备好了车马,点齐了人,罗三奶奶早早地吃了晚饭便回房睡了。所以天黑之后,罗三爷再来敲门,只好吃了个闭门羹,跳着脚被秋纹劝走了。 第二日一早,三辆马车便整整齐齐地停在了罗府门口。罗三奶奶在秋纹的搀扶下上了车,正要坐下,却摸到一个软乎乎的物事,余光一瞥,瞧见旁边似乎是一个人影正缩成一团,挤在车厢一角,吓得脚下一软,差点没跌下去。再仔细一瞧,居然是睡着的罗三爷。 罗三奶奶拍了拍胸口,只觉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这到底是个啥样的活宝贝?好好的屋里不睡,竟然喜好睡马车?这是什么样的恶趣味?这么想着,一面平复着自己刚受了惊吓的小心脏,一面让秋纹去把他推醒。 罗三爷迷迷糊糊咕哝了一声,也不知道醒了没有,居然往三奶奶身上靠了过来,倚在她身上继续睡着了。罗三奶奶往旁边让了一让,想推开他,可罗三爷大约身子太沉,竟然顺势跌下去,跌在她怀里,继而又往下跌,枕着她腿睡了下去。 罗三奶奶一脸的无奈,推了推他,喊了声,“三爷?” 罗三爷咂了咂嘴,动了一动,重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一副要睡到天荒地老的姿态。 罗三奶奶见推他不动,只好喊了罗管家来,“找两个人来,把三爷抬回去睡。轻着点,别把三爷弄醒了。” 罗三爷闻言,身子僵了一僵,忽然伸手环住三奶奶腰,摆出一副你找人来了也拉不走我的样子。 罗三奶奶心里知道他装睡,又是气又是好笑。问道,“三爷这是不下车了?” 罗三爷往她身上拱了一拱,使劲摇了摇头。 罗三奶奶伸手揉了揉他头发,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摸一只小狗。叹了口气,道,“那就带着三爷一起走吧。” 罗三爷一听,立时坐了起来,埋怨道,“早答应不就好了!”说着,咧开嘴,笑得活像一只萨摩耶。 待所有人都上了车,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出发了。 这王员外家,住在城东的郊区。出了城,大约还要走十多里地。中间还隔着一段山路,颇不好走。 而罗家众人所不知道的是,这山头上,最近才来了一股盗匪。此时正商量着要开张做头一笔买卖。 这股子盗匪共十余人,头目叫做马三,诨名唤作“霹雳火”,原本是山东人士。这马三自幼习武,后来从了军。却在甲午年上做了逃兵,回到乡里,纠结一帮地痞流氓,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 后来事情闹大了,被官家围剿,只带着两三个亲信逃了出来。一路流窜到了这里,路上又遇见几个荒年活不下去的可怜人,便收在了麾下,准备东山再起。 此时这马三嘴里正叼着一根草,蹲在石头上。斜着一双倒三角眼,阴阳怪气道,“老于,不是哥哥不仗义。可这年头,出来混,总要讲规矩。既然你要入伙。投名状还是少不了的。下面从这路上走过的,甭管是谁,只要你拿下了,提了头来,哥哥就收下你,还让你做二当家,怎么样?” 被称作老于的男子约莫三四十岁,一身青布衣衫,背上缚了一把剑。面容白净,剑眉星目,尤其是一双眼睛,目光炯炯,让人见之不忘。 老于皱了眉头,不卑不亢道,“盗亦有道。如今投奔你们,这也是无奈之举,不过取些钱财便罢了,又何必伤人性命?” 马三嗤得一声吐掉嘴里的草,冷笑道,“你以为你心慈了,别人便也会对你心慈?老弟,你还是太嫩了些。你以为,哥哥我如今是怎么惨到这个份上的?” 老于沉默了一会儿,仍斩钉截铁道,“我三岁开始习武时,师父便告诉我,学这一身本事,是为了锄强扶弱,绝不能为非作歹。我不伤人性命,若大当家的能容我,我便留下。若容不得我,我便就此告辞。” 话音方落,旁边草丛里却传来一声阴冷的笑声。一个干瘦的老头从里面蹒跚着走了出来。“你当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能走?” 老于没想到里面还有个人,诧异道,“这位是……” 马三正要说话,被老头打断道,“你甭管我是谁。你就说说,你走了,若是去报官可怎么办?你见过我们面容,知道我们如今住在哪里。若是带人来抓我们,可怎么办?” 马三听了,笑道,“秀才,你想的忒多了。老于是我郑兄弟介绍来的人,不会有问题。” 被称作秀才的老头却不说话,绕着老于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如毒蛇一般在他身上缠绕了一番,才对马三冷冷道,“我言尽于此,大当家的听也好,不听也好。” 马三听了他的话,眼珠子转了一圈,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老于的嘴角却挂上了一抹笑,淡淡道,“我于泽成若要走,你们这些人,便是加起来,也拦不住我。” 几个人在山腰上立着,各有所思,忽然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直到这沉默被远处的马蹄声打破。 马三跳起来,向山下的大路望了几眼,喜道,“好几辆马车!是笔大买卖!兄弟们,抄家伙!” 第十七章 险逃生山中结义士(一) “当”地一声,一柄剑横在了马三身前。 马三目光冷了冷,望向面无表情的老于,“兄弟这是什么意思?” 老于的面上看不出悲喜,只是淡淡道,“只取钱财,不伤人性命。” 秀才冷笑了一声,立在一旁,看戏似的靠在树上,拈着自己稀疏的山羊胡子。几个马三手下的小兄弟面面相觑,提着刀小心翼翼围了过来。 马三的目光又冷了几分。与他对视了半晌,只听着马蹄声愈来愈近,忽然大笑道,“好。好。于兄弟即便是落草为寇,仍然心怀仁义,马某佩服。”又道,“今日便依了兄弟。只是今日过后,你我便分道扬镳,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老于望着他目中的隐忍与怨毒,点了点头,收剑回鞘。“今日既然叫我撞上了,便不能不管。往后的,我大约也管不了了。”话语中,竟全是落寞。 马三鼻中嗤了一声,向其余几人使个眼色,便不再理会老于,领着他们往大路边走去。到了路旁,秀才指点着众人在树丛中藏好,不一会儿,便遥遥看着几辆马车哒哒而来。 头一辆车正是罗三奶奶的车。赶车的人叫罗旺,是罗府的家生子。这罗旺此时正晃晃悠悠举着马鞭想自己的心事。他最近看上了府上一个新买的洒扫丫头,想着自己年岁也不小了,不如求一求哪个主子,把这丫头许给了他,也算成了家。 此时的罗旺正做着洞房花烛的美梦,忽然瞧见前方树丛里窜出来七八个大汉,都举着明晃晃的刀,登时吓得三魂去了两魂,嗷地一声大叫着勒住缰绳。 拉车的马通身棕色,还算健壮,被他骤然一勒,长嘶一声,扬起前蹄,跃了几下方才停住,直颠得马车吱嘎作响。罗三奶奶眼疾手快拉住了扶手,一面拉住颠得快滚下去的罗三爷,一面大声问道,“罗旺,怎么回事?” 罗旺惊魂未定,只觉得手脚冰凉,嘴唇颤抖着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三……三……三……” 罗三奶奶听着不对,忙掀了帘子向外看去。便瞧见一个中等身材的黑瘦男子带着一抹讥笑,向着马车走来,身后跟了大约七八个人,都提着刀。 见了这阵势,罗三奶奶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遇上了劫匪。此时罗三爷正摸着撞疼了的头,骂道,“杀千刀的,会不会赶车,撞死爷了!”罗三奶奶忙拉住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怕是遇上山贼了。” 罗三爷瞪大了眼睛,还不及再问,便听外面冷笑道,“不错,这样车都赶不好的蠢货,不如杀了算了。要不要爷爷替你动手?” 罗旺吓得腿一哆嗦,从车上滚到了地下。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一边磕头一边叫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罗三爷正要出去,却被罗三奶奶拉住了。望了她一眼,见她摇头,只好在车里问道,“不知道几位英雄拦住我们的车,所为何事?” 马三走过来,顺着马的鬃毛摸了一遍,赞了声,“好马!”走了两步,忽然一掀帘子,把头伸进去,望了一圈,故作惊诧道,“哟,这还带着位夫人呐!啧啧!”又望着罗三爷,笑得一脸暧昧,“您说,我们像是干什么的呀?” 罗三爷瞧着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张精瘦黝黑的脸,被他唬了一跳,稳了稳神,将罗三奶奶护在身后,方道,“英雄若是要买路钱,都好说。” 马三望见他面色发白,强作镇定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才击掌道,“是个上路子的。识时务者为俊杰!”说着,转了转眼珠子,正要开价,却忽然听见后面喧闹起来。原来是几个罗府的家丁见停了车,一时也摸不清情况,便下来看看,和几个围过去的山贼竟撕扯了起来。 马三此时也瞧见了后面车上竟下来了五六个大汉,车上似乎还有人,面色沉了一沉。一面使个眼色让身后几个人过去帮忙,自己却上前两步,一脚狠狠踏在了罗旺背上。罗旺吃痛,一下趴了下去,额头狠狠磕在地上,直撞得眼冒金星。马三问道,“你们一共多少人?什么来路?准备去哪里?” 罗旺痛得还没回过神来,不及回答,又被他重重踩了一脚,吐出一口血沫子来,隐隐约约听见他嘴里喝道,“说!说不说!” 罗三爷瞧着,忽然来了脾气,冲出去怒道,“不过是要些买路钱,要多少,我给就是了。你们平白无故打人做什么?” 这一来下了车,马三重新从头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遍身的绫罗,面白须净,手无缚鸡之力,又透着几分贵气,便知道他大概就是自己要找的肥羊了。于是,阴恻恻笑了两声,放开了罗旺,走过来问道,“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罗三爷梗着脖子,侧过脸不看他,“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罗汉卿。” 马三点了点头,走过去搂了他肩,道,“不知道这位罗小哥,府上哪里?带了这么些人,是去哪里办差?” 罗三爷皱了眉头,挣了两下,却没能挣开他。只觉得他胳膊如钳子一般,又听他笑道,“小哥莫怕。哥哥不是坏人。只是打听打听罢了。” 罗三奶奶瞧着他被挟制住,心里焦急起来。忙也下了车,四面环顾,打量了一下形势。 自己带的十个家丁和七八个山贼已经撕扯了一番,彼此挂了些彩,大约势均力敌,此时正对峙着。罗三爷被盗匪头子裹挟在怀里。这里地处偏僻,大约也没什么人路过。再一望,路旁还站着个穿着破旧棉袍的干瘦老头,正打量着自己。那目光颇让人不舒服。 罗三奶奶心内计较了一番,硬拼大概不是办法。免不了死伤不说,罗三爷在那贼人手里,怕是第一个就逃不脱的。那就只能见机行事了。 这么想着,对着那马三道,“这位英雄。我们家爷是生意人。对生意人来说,天底下的事,无非就是买卖罢了。不如让各位英雄消消火,咱们和为贵,谈笔买卖如何?” 第十八章 险逃生山中结义士(二) 马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妇人,也不把她放在眼里,哈哈大笑道,“哦?你倒是说说,这买卖怎么个做法?” 罗三奶奶一手扶着车架,浅笑道,“我们所求,不过是借个道过去罢了。只是不知道这位英雄早已经占了此地,贸然打扰固然是我们的不对。赔礼是一定要的,英雄不妨开个价,看看我们出的起出不起。生意往来是常事,往后少不得还要从贵宝地借过。不如和我们爷交个朋友,也好彼此照拂,莫要伤了和气。” 马三听了,啧啧两声,对着罗三爷笑道,“尊夫人可真会说话。听着舒服。”又想了想,举出一根手指,道,“一百两。” 罗三奶奶痛快点头道,“好说。” 马三见她眼睛都不眨就点了头,忽然觉得说少了。一双倒三角眼泛着精光,眯了一眯,又摇了摇头,道,“一辆车一百两。” 罗三爷扭头看着他,皱眉道,“你这变卦也变得忒快。一下翻了三翻?” 马三紧了紧胳膊,把他往身边拉了一拉,笑道,“罗小哥若是不满意,我可要一个人收一百两了。” 罗三爷脖子被勒,脸一下涨得通红,抓着他胳膊忙道,“满意,满意。三百两。三百……咳咳。” 罗三奶奶见他咳嗽不止,心下一阵焦灼,忙点头道,“三百两便三百两。还望英雄高抬贵手,放了我夫君。” 马三松开了罗三爷,把他往前一推,笑道,“没用的东西。竟然还要个女人来和老子谈条件。把钱交出来,我放你们走。” 罗三爷踉跄了两下,堪堪站稳,听了他话,脾气正要上来,却听见一个声音慢条斯理道,“慢着。” 抬眼一望,原来是路旁那个穿着破布棉袍的老头。 老头慢吞吞走到马三跟前,耷拉着眼皮,摇头道,“大当家的,我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进。” 马三睨了他一眼,黑瘦的面上略有些不悦,道,“说。” 老头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透着阴毒,声音嘶哑而低沉,“现如今,谁身上能带着三百两现银呢?所以,这位夫人一定是准备给我们银票了。” 马三点点头,“银票如何?” 老头摇头道,“大当家的预备让谁去取银子?我们的画像在山东府贴的到处都是。京城未必没有。若是这些人报了官,保不齐官府的狗早已经在票号等着我们了。” 罗三奶奶望着马三变了脸色,心上一凛,忙道,“我身上还有些散碎银子,其他人定然也还有,先凑一凑,表个心意。余下的,等回府凑齐了再送来。你们派人跟着回去取也成。” 老头冷笑道,“你们若是带着官府的狗一块来送银子,可怎么办?谁受得起呐?”说着,耷拉下眼皮,不再言语。 有时候,话不在多。只需播下丁点怀疑的种子,便可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待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别人就再也撼动不了了。 瞧着本来三百两买平安的希望似乎渐渐要破灭了,罗三奶奶略有些焦急,忙道,“都听大当家的。大当家的说怎样交银子合适?” 马三心思转了几转,秀才的话着实让他有些疑虑。于是仍是望向秀才,问道,“那你说,要怎么办?” 秀才一阵冷笑,吐出几个字,“车、马、女人,留下。其余的……”话不说完,只是望着马三,面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马三心里知道,秀才的意思是,剩下的都杀了,免得留下祸患。其实,若在平时,他也一定是这么打算的。只是……他往山腰上望了一眼,皱起眉头,有些犹豫。 罗三奶奶听着二人话锋,心下一寒,知道这老头决不是什么善茬。心下一阵急转,正思索退路,却听罗三爷大声道,“不行!” 众人都望向他,又听他振振道,“车马,银子,都可以给你们。唯独人不行。” 马三心下好笑,顺着他话道,“那若是老子正缺了这样一个伶牙俐齿的压寨夫人呢?” 罗三爷也不回答,只是将罗三奶奶往自己身后拉了一拉,轻声对她道,“一会你自己先跑。别管我。” 秀才见了他样子,抬了抬干瘪的嘴角,“尊夫人拉着车架子的手就没有松开过。早就预备着形势不好便抛下你逃命去了。这般的心机,还用你去回护?” 罗三爷怔了一怔,忽然骂道,“你这腌臜泼才,越老越不成人的东西。我不护着自己女人,难道还要护着你不成?”又扭头催促罗三奶奶道,“你快上车,我便是死也要替你拖住他们。” 罗三奶奶拖住他袖子,死命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两人正拉扯间,听见“当”的一声,一回头,一把刀正插在车辕上,刀身上闪着寒光,还在晃动。 马三阴着脸走了过来,“我倒要看看,今天谁能走得了?” 罗三奶奶见他过来,忙去拔那刀,拔了两下,却没能拔动,一时心下大急。 正万念俱灰时,一个不大的声音遥遥传来,“我倒要看看,他们若要走,谁敢拦?” 马三住了步子,回头望去。罗三奶奶也循声望去,直找了好一会,才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此时正立在道旁不远处的树下。一身的青衣,怀里抱了一把剑,逆光的剪影带了几分孤独和说不清的寂寥。 马三方才用余光寻了半天没见到他人影,还道他已经走了,这才又起了杀心。此时见他出来,也不惧他,当下冷冷道,“于兄弟这是什么意思?” 老于站在树荫下,看不清面容,声音波澜不惊,“你方才答应了我,不伤人性命。” 马三笑道,“你哪里看见我伤了人性命?” 老于迈开步子,一步步走了过来。目不斜视地走过马三和秀才,直走到车前,把地上昏迷的罗旺抱了起来,小心翼翼放进车里。这才对罗三爷道,“上车。” 罗三爷愣了一愣,瞧着他捡起地上的马鞭子,熟练地跳上车,一副预备赶车的样子,忙又转头望了一眼沉着脸的马三,心下蹊跷,一时不敢动作。 正犹豫间,又听这青衣人淡淡问道,“不想走了?” 罗三爷看向罗三奶奶,见她点了点头,于是一咬牙,大吼了一嗓子,“罗家的人,都上车。咱们走!” 第十九章 险逃生山中结义士(三) 家丁们面面相觑,仍是陆续上了车,只留下两三人举着棍子在后面戒备着。 罗三爷搀着罗三奶奶上车,自己也跳了上去。青衣人面上看不出表情,仍旧神色淡淡的,扬起马鞭在马臀上轻轻抽了一记,那马便哒哒往前走去。没走了几步,却见马三疾步跟上,牵住缰绳将马车拦了下来。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马三死死盯着那青衣人,嘴里恶狠狠吐出了这样几个字。 青衣人笑了。笑得如三月春风。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说着,他拔下车辕上那柄钢刀,用力掷了出去。“嗤”地一声,刀身大半没入土中,只余下一小截露在外面。 二人对视着。空气里一片诡异的静默。直过了半晌,马三缓缓松开了缰绳,往后退了一步。阴沉着脸咬牙道,“山水有相逢。于兄弟,后会有期。” 青衣人笑了两声,也不答话。赶着马车径直走了。 大约走了有一炷香的时间,罗三爷仍旧不时向身后张望。青衣人见了,轻声笑道,“别看了,放心,他们不会追来了。” 罗三爷与他并排坐在车前,诧异地望向他,“你怎么知道?” 青衣人赶着车,回了他四个字,“他们不敢。” 罗三爷怔了一怔,下意识反驳道,“他们可是不要命的土匪!”忽然又想起他和那几个土匪的对话,迟疑了一阵,支吾着道,“还要多谢恩公出手相救。恩公……与那些人认识?我听他们称呼,恩公……姓于?” 青衣人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算不得认识,今日才见到。你也别恩公恩公的,举手之劳罢了。山下的村子里有个客栈,我送你们到村口。天色要黑了,赶夜路不安全。你们歇一歇,明日再走。” 罗三爷诧异道,“恩公不和我们一起?” 青衣人笑了一声,带了些许自嘲的意味,“独来独往惯了。实在怕拖累别人。” 罗三奶奶听了,忙道,“怎么会拖累?这救命之恩,恩公不当回事,是恩公大度。我们若是也不当回事,那便是不知好歹了。还要请教恩公名讳,等安顿下来,我夫妇二人定要好好答谢恩公。” 青衣人闻言,大笑了几声,摇头道,“你们若真知道了我是谁,怕就不会这样说了。”顿了顿,指着前方道,“瞧见那炊烟没?向着那炊烟方向走,便是杨家村了。” 见罗三爷点了点头,竟停了马车,便自行准备离开。 罗三爷也跟着跳下马车,追了过去。嘴里急道,“恩公不是说,送我们到村口,这怎么说走就走了。求恩公大人好人做到底,再送我们一程。我实在是怕了那些山贼盗匪。押车的银钱,只要恩公大人开口,都好商量!” 青衣人望了他一眼。也不说话,背过身,径直往前走去。 罗三奶奶见了,忙也追过去。一面喊着,“恩公留步!”一面取了身上的散碎银两,拿手帕包了,忙忙地递过去。 青衣人见了,停下步子,郑重望着她,道,“我救你们,不过是路见不平罢了,并不是为了银子。” 罗三奶奶忙解释道,“我自然知道恩公一身的正气。只是恩公不愿意透漏名姓,我们也没处报恩。只好妄自猜想着,恩公大约也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我们这也实在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只好仓促准备上一些盘缠,给恩公路上应急用。” 见他眼神有些动摇,知道自己说中了,忙又道,“钱财都是身外之物,钱可以挣,命却只有一条。恩公眼下救下了我们性命,是为了我们好。如今我们若能帮到恩公,自然也希望恩公能好。这是心意,不是银子,恩公收下吧!” 青衣人听了,望着她诚恳的眼神,默了一瞬,竟然伸出手,接过了手帕包。顿了一顿,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罗三奶奶张了张嘴,一个名字堪堪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叫……崔灵素。”说完,想起什么似的,忙又加了一句,“恩公往后若有能用到我夫妇二人的地方,只管到京城任一家罗记绸缎庄,找三爷和三奶奶便是。” 青衣人点了点头,“崔丫头。这份情,我记住了。” 说完,向着他们一抱拳,头也不回地去了。只留给众人一个愈来愈小的孤独背影,在莽莽山林中穿行。 罗三爷叹了口气,又找了个会赶车的家丁来代替罗旺。一行人重新上路,却无人言语,唯有马蹄声在山路上回荡,映着夕阳的残照,诉说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第二十章 夜阑珊西窗共剪烛 这杨家村就在山脚下不远处,循着炊烟,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便隐约看到了村落。这村里拢共就一家客栈,并不难找。 客栈是一栋陈旧的小楼,在周围的一排平房衬托下,倒也显得鹤立鸡群。门头上挂了一块木质的牌匾,经年累月,已显得有些发黑,上面题着隶书的明月客栈几个字,只是大约年份久了,字迹也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二楼上插着一面酒旗,迎着风猎猎作响。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来了这么些客人,满面喜色迎出来笑道,“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罗三爷头一个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喊道,“既要打尖,又要住店。但有什么好酒好菜,尽管拿出来。” 老板娘听了,喜道,“得嘞。这就给您去准备。”一面上前去扶着罗三奶奶下车,一面嘱咐一个小二,帮忙把马车引到后院去。 罗三奶奶拉了她,却往她手里塞了一块碎银子,小声道,“我们方才在路上遭了劫匪,后面车里好几个受了伤。还要劳烦大娘去给我们寻个大夫来,再给我拿一瓶烧酒,若有金创药和纱布便更好。” 老板娘见她话语间透着疲惫,又往车里瞄了一眼,看见似乎还有个人躺在里面。忙点头应了,找人请大夫去了。 一行人陆续进了店里,罗三奶奶让大伙坐下,点了一点,几个家丁多少都受了些伤。有两个略严重些,一个在臂膀上挨了一刀,伤口约有三四寸长,皮肉都翻了出来。另一个大约是推搡时和一个山贼滚到了地上,脚踝肿得馒头似的,裤腿都磨破了,腿上和胳膊上成片的擦伤,看起来血肉模糊。 当然,伤的最重的大概是罗旺,中途又吐了一回血,晕过去了。 罗三奶奶向着众人长长一揖,道,“我在这里谢过诸位了。若没有你们,只怕今时今日,我已经没法站在这里了。” 一个叫罗大石的家丁笑道,“三奶奶说的哪里话,我们都是罗府的人,吃的是三奶奶赏的饭。给主子卖命是应该的,哪里当得起谢不谢的。”其余几个家丁也点头应是。 罗三奶奶听了,却摇了摇头,“都是一样肉长的。没有谁比谁的命金贵。你们自然当的起这谢。”又叹了口气道,“只是这回没想到这山路如此凶险,全赖我考虑不周,辛苦各位了。” 此时,见老板娘拿了烧酒和金创药来,罗三奶奶忙拿了酒和药过去,指导他们消毒,上药,包扎。有一个家丁伤在背上,不好包扎,罗三奶奶索性亲自动手给他上了药,这个叫狗蛋的家丁唬得忙要站起来,被她硬是按了下去。 隔了不一会儿,客栈老板娘便按着罗三爷吩咐,摆了两桌的酒菜,又烫了些酒。众人筋疲力尽,狼吞虎咽吃完,便各自回了房间休息。 直到了天色擦黑,村里唯一的大夫才赶了过来,给罗旺号了脉,开了药方,又拈起银针给他插了一头,以便散淤血,直忙到月上东山才算消停。 罗三奶奶送走了大夫,又嘱咐了店家帮忙熬药,安排好一个家丁和罗旺同住一间,方便照看。这才拖着身子回了自己屋子。 罗三爷早就歪在了床上,也没洗漱,此时正百无聊赖,瞪着帷帐发愣。听见有人推门进来,登时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待仔细一瞧,见是罗三奶奶,这才舒了口气,问道,“忙完了?” 罗三奶奶点了点头,只觉得自己已经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刚走到桌子旁坐下,正要倒一杯茶喝。却听罗三爷阻拦道,“别,茶都冷了。我再让店家重新沏一壶来。” 罗三奶奶摇了摇头,径自倒了一杯,喝了下去。一手撑着头,伏在桌上,脑子里嗡嗡地作响。 罗三爷瞧了她样子,知道她这一天下来,实在是累到了。想了想,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问道,“要不要睡到床上来?” 罗三奶奶也不答话。仍是伏在桌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罗三爷走过去,轻轻推了她一把,见她不搭理。只好也搬了张凳子,坐到旁边,依样伏在桌上,歪着脑袋望她。 直过了好一会儿,罗三奶奶才抬起了头,轻声道,“三爷睡去吧。别陪着我了。” 罗三爷伸过手来,搭在她手上,温声道,“一起睡。” 罗三奶奶怔了一怔,觉得有些不自在,把手抽了回来。只是垂首不说话。 罗三爷望着她,默了半晌,才问道,“你是还在生我的气?” 见她不说话,又抓了她衣襟摇了一摇,眼里带着些乞求的神色,“我知道你气我不成器。我不该听了丁品月那王八蛋的话去赌钱……我以后一定改了,好不好……” 罗三奶奶抬头望着他,叹了口气,心道,“若是她还在,听了这番话,也不知会不会欣慰……”于是,伸手摸了摸他头发,道,“三爷若能改了,自然是最好。” 罗三爷听她开口了,忙道,“你不生我气了?”见她点了点头,又喜道,“那我们今天一起睡?” 罗三奶奶闻言,只觉得头大了一圈,“今天实在太累,怕吵得三爷睡不好。三爷快歇息吧,我让店家再给我备一间房。” 说着,正准备起身离开,却被罗三爷拉住了袖子,只听他可怜巴巴道,“我知道你不想和我睡。我保证晚上什么也不做。我一个人怕……” 罗三奶奶眉心跳了一跳,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无奈道,“三爷……” 话没说完,却被他打断道,“你变了……你从前……不这样……”再一望,罗三爷那一双凤眼,竟早已是水汽汪汪,泫然欲泣,只差泪珠子没有滚下来了。于是,忙揽了他哄道,“好,好,我陪你。陪你就是……” 罗三爷听了,立马瞪大了眼睛,“此话当真?”见她无奈点了点头,忙脱了褂子,欢天喜地滚到了床上,一面拍着另一个枕头喊道,“快来,快来!” 罗三奶奶只好走了过去,和衣躺下,替他掖好被子,搂着他轻轻拍着背,哄他睡觉。 不一会儿,房里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睡梦中,罗三爷模模糊糊咕哝了一句,“你别给其他男人上药……” 倦意袭来,罗三奶奶昏沉沉睡了过去,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听岔了。 帘外,月明人静。 第二十一章 怒讨债激将王员外 第二日,罗三爷直睡到日上三竿方醒。才一醒来,便摸着空落落的枕边,忽地一下坐了起来。他望了望日光灼灼的窗外,用力眨了眨眼,甩了甩头,便披了衣服,三两步走下楼去。 刚走到楼梯上,就听见了罗三奶奶的声音,心里便定了大半。 “您方才说,这新任的县太爷是王员外的外甥?”罗三奶奶磕着瓜子,此时正随客栈老板娘坐在门口晒着太阳闲聊。 “可不是。”老板娘吐出两片瓜子皮,咂了咂嘴。“这姓王的一家,忒不是东西。您去这十里八乡的问问,谁不知道他们。老的不正经,一把年纪了色心不死。小的不上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去年年末强收了南村老李家的闺女做妾,给了老李两吊钱,占了姑娘身子。可没两天,竟然就被他们家原配夫人打了出来。那冰天雪地的,姑娘就穿了件单衣。后来染了伤寒,没开春就去了。” 老板娘可惜地摇了摇头,恨恨道,“这一家子都不是东西。前两年听说境况不好了,大家伙这才拍手称快呢。谁成想,最近祖坟上冒了青烟,他嫡亲的外甥去年里忽然中了榜,今年放回来做了县太爷。这老天爷真是没眼。” 罗三奶奶思忖了片刻,问道,“那他这外甥是个什么样的人?按说读书人不该和他们一路的。” 老板娘摇了摇头,又抓起一把瓜子,“这我可不知道。我就是听说,他这外甥啊,从小没爹,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按理说,是个懂事孩子。可那又怎么样,嫡亲的舅舅要仗着他威风,作威作福,他也不好说什么。近些日子,可是越发张狂得厉害了。” 正说着话,罗三奶奶一回头,恰好看见罗三爷下楼,笑道,“哟,三爷醒了?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老板娘掸了掸身上的瓜子壳,站了起来,笑眯眯道,“早上熬的小米粥还在炉子上温着呢,我这就去给爷端来。再给爷备两碟小菜。可好?” 罗三爷点点头,“随意吃点吧,也不是很饿。”说着,走到三奶奶跟前,拉过板凳,反跨着坐上去,把下巴架在椅背上,问道,“几时了?你什么时候醒的?” 罗三奶奶抓了一把瓜子递给他,带着笑道,“这都快晌午了。我鸡叫时就起了,瞧着三爷睡得香甜,实在不忍心搅您的清梦。” 罗三爷接过瓜子,摸着后脑勺讪讪地笑了两声。又听她道,“罗旺喝了药,昨天半夜就醒了。今儿一早,大夫又来看了,说是没什么大碍,脑袋里淤血散了就好,只是回去还须静养些时日。”顿了顿又道,“我打听过了,这王员外家就住在前面庄子里,大约三四里地,咱们吃过午饭就去瞧瞧。看看能不能要完帐,早些赶回去。” 罗三爷点着头,认真道,“好。我去叫大石他们几个都做好准备。不还账就干死丫的。爷心里正不爽快,打他一顿,出了这口恶气才好。” 罗三奶奶没忍住,掩了嘴,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吃过午饭,众人便登了车,三辆马车排成一排,吱呀呀往王员外庄子上赶去。 这王员外家,用后世的话来说,大约算是个“暴发户”。王宅的门槛修得极高,门前蹲了两尊大石狮子,朱红的大门上贴了一副对联,上书两行字:鸿运当头兴隆宅,财源广进昌盛家。横批写着:招财进宝。 罗三奶奶瞧着,不禁嘴上带了一抹笑,还真是商人本色。罗记的两个伙计去敲了门,通了姓名,说是京城罗记商号的罗三爷来找王老爷。家仆急匆匆去通禀了,过了不多会儿,却跑回来,讪笑着道,“我们老爷说了,他今天不在家。诸位还是请回吧。” 罗三爷骂了一声,“这老东西!学什么不好,学缩头乌龟!”说着,望向罗三奶奶,“人家连门都不让我们进。怎么办?直接打吗?” 罗三奶奶笑道,“好办。”说着,下了车,将家丁们都招呼了下来。领着他们浩浩荡荡走到了门口,对那小厮道,“你再去告诉你们家王老爷,罗记的三爷和三奶奶带了人来,今儿不要到帐,可是不准备走了。他得管我们吃,管我们住。”说着,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小厮正犹豫着。此时,恰好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娘走过。罗三奶奶笑盈盈招呼道,“大娘,去买菜啊?” 那大娘怔了一怔,忙点头道,“欸,欸,正是。”又瞧了瞧他们阵势,疑惑道,“夫人这是做什么呢?” 罗三奶奶笑意盎然,“我们是京城来的,王员外欠了我们八千多两银子,我们讨债呢!” 大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欠了这么多!八万两呐!” 此时,一个拖着一板车桃子的老大爷恰好路过。三奶奶招呼道,“大叔,卖桃子呢!” 老大爷慈祥地笑道,“是呀,今年的桃子可好了,夫人要不要来一斤?你们这么多人,怎么坐在门口呢?” 罗三奶奶笑盈盈道,“我们是京城来的,王员外欠了我们八千多两银子,我们讨债呢!” 大娘摇着头咂舌道,“还以为王家是个富贵人家。原来还不如咱们,欠了这么多银子。啧啧。富不过三代呀。” 老大爷张大了嘴,叹气道,“啥?八万两?啧啧。王家养了个败家子呀。一代不如一代。” 正说着话,又有两个扛着锄头大约刚从地里回来的中年人路过。看见围了这么多人,也过来凑热闹道,“这是怎么了?” 大娘忙好心解释道,“这是京城来的人!王员外欠了人家好几万两银子呢!人家来讨债啦!” 老大爷补充道,“他们家的败家子太不争气,家产都败光啦……” 中年人咋舌道,“原来是这样……竟然欠了这么多……我前两天在李老爷家做工时,还瞧见他们给李老爷家下了聘,想和李老爷结亲家。我明儿得告诉李老爷去,不能害了他们家闺女。这户人家,嫁过来是个火坑呐。” 另一人点头道,“李老爷待你不薄,是得告诉他们。啧啧,欠了几万两。这得还到猴年马月去呀……” 王员外家的小厮听了,只觉得一阵牙疼……慌急慌忙跑进去找自己家老爷去了。 第二十二章 上公堂智斗老无赖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人才气鼓鼓走了出来。一出门,揪住罗家一个倚着门看热闹的家丁,轰道,“什么东西!都走!走!”推搡了几下,没能推动别人,倒把自己的肚子晃了几晃,上下好一阵波涛起伏。 罗三奶奶站起身,打量着他,渐渐冷了脸,问王家的小厮道,“这是哪一位?你们家的老爷呢?” 小厮缩了缩脖子,偷眼瞧了瞧身前的胖子,小声道,“这位……就是我们家老爷。” 罗三奶奶笑道,“哟,原来这就是王员外?啧啧,大家伙儿瞧瞧。我怎么瞧着不像个员外郎,倒像个杀猪卖肉的。” 说着,笑了起来。众人听了,也是一阵的哄笑。 王员外眯缝着快被肥肉挤成一条线的双眼,抿紧嘴唇,上下打量着她,脸上的横肉都挂了下来,“你是罗家的人?” 罗三奶奶背着手,略走了两步,点着头微笑道,“正是。我是罗家的三少奶奶。还要请教王员外,这三年前的旧账,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们平了呢?” 王员外睨了她一眼,拿手指指着一圈围观的人,冷笑道,“想拿我的钱,你还弄出这一出来?你觉得我还会给你?” 罗三奶奶听了,心里一乐,这是打定主意不还钱了?要的可就是这话。于是特意大声道,“那王员外的意思是,这钱是不准备还了?” 王员外鼻子里轻蔑地嗤了一声,拧着脖子道,“我就是不还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罗三奶奶朝着围观的人群,大声道,“大家伙儿可听清楚了,王员外这是打算赖账赖到底了。他这是彻底的不要脸了,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一个中年汉子起哄道,“打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罗三奶奶笑道,“说的好!打他!”一面指挥两个家丁上前揪住肥硕的王员外,一面举起双手,作喇叭状,对着罗三爷喊道,“三爷。该你上场啦!” 王员外挣开拉住他的人,退了一步,脸色发白,一巴掌打向罗大石,嘴里道,“你们敢!” 罗大石挨了他这一巴掌,顺势抓住他胳膊,反扭了过来,把他摁在地上。 几个王家的小厮见状,忙跑了出来,想上前救自己老爷,却被罗家的家丁和看热闹的人群嬉笑着给拦住了。王宅门前,一时间乱哄哄热闹非常。 罗三爷从马车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望着被摁在地上脸色发白的肥硕员外,转过头,又问了一遍,“真……真打?” 罗三奶奶点头道,“可不是。打他丫的!打到还钱为止!” 罗三爷瞬间觉得这话对了胃口,大笑了一声,应道,“好!你说打,我就打!来人,揍丫的,揍到丫还钱为止!” 罗大石得了令,一拳打上去,正打在王员外脸上,这一下可是结结实实。王员外没想到他们真敢打,正眼冒金星,又瞧见一个硕大的拳头迎面飞来,忙杀猪般嚎道,“住手,住手!县太爷是我亲外甥!你们想死吗!” 罗大石笑道,“是你亲儿子也没用!先把欠的钱还出来再说!”说着,又是一拳上去,眼眶上登时多了一圈的乌青。 王员外脸肿得猪头似的,嚎哭道,“你们!你们有没有王法了!来人,去报官!我要报官!” 罗三奶奶笑道,“好啊。怕的就是你不肯去见官。诸位乡亲,可愿意陪我们去县衙走一遭,为我做个见证?” 有热闹是一定要去看的,这是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传统。所以众人自然兴致勃勃的应了,跟着罗家众人,押着王员外,浩浩荡荡来到了县衙门口。 罗三奶奶拿了鼓槌,在衙门外的鸣冤鼓上重重敲了三记。一个衙役神色严肃地问道,“什么人?何事击鼓?” 罗三奶奶放下鼓槌,朗声道,“民妇罗崔氏,状告东庄王员外。罪状有二,其一欠债不还。其二冒充县太爷亲眷,欺压百姓。” 那衙役听了一愣,忙让人去请县令过来。 县令大约二十出头,四方脸,高高瘦瘦,竹竿似的身材。不一会儿,就从后衙出来了。 还未升堂,王员外先挣开了罗家的人,扑过去抱住他大腿,哭道,“大外甥啊!你要为舅舅做主啊!” 年轻的县令皱着眉头,却不说话。两个识相的衙役忙上前把他拉开了,拖到堂下。等升了堂,县令一拍惊堂木,问道,“何事鸣冤?” 罗三奶奶走上前,跪下道,“民妇罗崔氏,乃京城罗记绸缎庄的东家,状告东庄王员外,恶意拖欠布匹款项八千五百两。两年多来,民妇遣人多次讨债未果,这一回亲自上门讨债,王员外竟冒充是县太爷亲眷,并称,即便是不还这钱,我们也拿他没办法。民妇执意要帐,王员外竟动手打人。” 王员外听了,一下仆在地上,指着自己脸道,“不是的,大外甥,是我被打了!你看看我的脸!” 罗三奶奶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道,“王员外先动手打了我罗家下人一个巴掌,我家下人一时没忍住,这才还了手。这一点,当时在场的乡亲们都可作证。” 堂下的围观群众忙点头应声道,“对。对。她说的对!是王员外先打的巴掌!” 王员外扯着嗓子骂道,“直娘贼!就算我打了他一个耳光又怎样!我打死了他都算轻的!” 县令皱了眉头,一拍惊堂木道,“肃静!”又问,“欠债可有单据?” 罗三奶奶让人把单据拿了来,呈上堂去。县令瞧了单据,眉头皱得更深了。抬头望了一眼猪头似的亲舅舅,问道,“王方!你欠了罗记八千五百两银子,白纸黑字,证据确凿,为何不还?” 这王员外听了自己外甥头一回直呼自己大名,怔了一怔,才道,“欠的太久了。早就忘了。我说大外甥,都两三年了,谁还记得这档子事啊!” 又是“啪”的一声,县令重重拍了一记惊堂木。 王员外听了,抖了一抖,又听那县令肃然道,“王方!公堂之上,好好回话!如敢再犯,本县令治你个扰乱公堂的罪名。” 王员外一时呆了,眼珠子骨碌一滚,忙应声道,“是,是,小的绝不敢再犯了。” 第二十三章 上公堂智斗老无赖(二) 县令皱着眉头,脸色冷如寒霜,“王方,我再问你一遍。你欠了罗记八千五百两银子,为何不还?” 那王员外却克服了硕大的肚皮,竟成功弯下腰,磕了个头下去,腰间的肉挤得鼓鼓囊囊,一面回话道,“禀县太爷,小人冤枉。小人不曾欠他们那么多钱。” 县令将手里账本单据往桌上一摔,斥道,“所有进货款项,均有你府上管家签字画押。此处还有个条子,写的是‘所欠款项,俱明年结算’,落款是丙申年,也就是两年前,都签了字。你如何抵赖?” 王员外觍着脸笑道,“还请县太爷瞧清楚了,上面签的都是谁的名字?” 县令又看了一眼,冷冷道,“是你府上管家王泰的名字。” 王员外笑得一脸油腻,似乎脸上的乌青都发了光,两手一摊,道,“这就是了。这是王管家欠的银子,与我无关。” 罗三奶奶闻言也笑了,朝他道,“敢问王员外,您府上这位一年用了几车绸缎的管家如今何在?不妨请他来这堂上,说道说道,这几车绸缎究竟去了哪里?” 王员外咧开嘴,露出两颗金牙,“我倒是也想。只是这王管家忒也命短,去年就没了。这可怎么办好?” 县令横眉望着他,没有说话。 罗三奶奶仰头笑了两声,凑近了,摇头道,“不,王管家如今就在这堂上看着你。” 王员外嘿嘿笑了,得意道,“你休要装神弄鬼。王管家早就死了。如今死无对证,我看你还有什么办法。” 罗三奶奶指了他背后,故作惊讶道,“呀,瞧瞧你背后是谁?” 王员外心里一紧,赶忙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心里知道自己被作弄了,气得咬牙,偏又不好发作。只听她继续道,“大人,民妇要请证人上堂。” 县令板着脸,道,“传!” 罗三奶奶将从前来讨过债的两个伙计叫了上来,问道,“你们告诉大人,自己叫什么名字,在罗记多久了?” 一个高些的伙计回道,“小的李胜,在罗记十年了。”另一个也回道,“小的王武,在罗记八年了。” 罗三奶奶点了点头,“你们平日对布料熟悉吗?” 李胜笑道,“三奶奶说笑了,十年来,日日在布料堆里过日子,哪里能不熟?这么说吧,只肖给我看个料子,我就能说出品种,价钱,还有产地,基本八九不离十的。” 罗三奶奶指着王员外身上的褂子,道,“那你瞧瞧,这是什么料子?” 李胜瞅了两眼,又伸手揪住他衣角,两个手指上下一捻,笑道,“这是罗家的绸缎!” 王员外脸上横肉抖了一抖,打开他手,横声恶气道,“胡说八道!这衣服上写着字?凡是布料都是你家的?笑话!” 县令重重拍了一记惊堂木,喊了声“肃静!”又问李胜,“你凭什么知道,他这布料是你家出的?” 李胜一拱手,落落大方回道,“回大人,我罗记的绸缎向来是以花纹和织法与众不同出名的。这织法不容易看,花纹却容易分辨。大人且瞧,王员外身上这件提花万福褂子,上边的福字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县令眯了眼,仔细瞧了一番,没瞧出什么来。对王员外道,“你,过来。” 王员外被看得有些不太自在,拢了拢胸前的褂子,磨磨蹭蹭爬起来,走到了县令跟前。县令又仔细瞧了一阵,才笑道,“我看出来了!你们这福字,起笔和收笔处,刻意画成了两朵祥云,这倒确实是不常见。” 李胜道,“大人英明,这祥云福字乃我家老老爷当年亲手所书,取的是紫气东来,万福来朝之意。别家断然是没有的,所以小的能一眼认出。当年王员外从罗记买走的绸缎里,就有好几匹是这样的提花祥云福字绸缎。” 县令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又问王员外道,“既然这绸缎是管家王泰所买,怎么如今却穿在了你的身上?” 王员外咧着嘴,一副牙疼的表情,强笑道,“这……这是管家所赠……我瞧着不错,也就拿来穿了。” 又是“啪”地一声,罗三奶奶心疼地瞧着县令手里那块木头,只听他道,“一派胡言!你欠了债不还,如今还百般抵赖,妄图欺瞒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打!” 两个衙役举着板子走了过来,王员外瞧着他们,一下吓得扑倒在了地上,赶忙喊道,“我招!我招!我这就招!” 县令举了手,示意衙役停手,便听那球似的滚在地上的员外哭道,“是我欠的!是我欠的!我还!我这就还!别打我!” 罗三奶奶瞧了他样子,心内好笑,走上前问道,“那王员外预备什么时候还?不如现在就让人回去取去?” 王员外爬起来,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抖了几抖。又望了一眼衙役手里的板子,瑟缩了一下,咬牙道,“我……我先还你一半……” 罗三奶奶轻轻笑了一声,对县令道,“大人,依着大清的刑律,欠债不还者,可处劳役,以工偿债。王员外如实在还不上这笔银子,我也不勉强,不如让他父子跟了我们回去,做个杂役。每月的工钱就用来还债,他父子三人,再加上一众家仆,大约做个几十年,也就能还清了。” 王员外脸色又白了几分,声音颤抖道,“我还!我还!来人!给我回去取银子!” 那仆人去了半日,才领着一个胖妇人过来。这妇人手里紧紧抱了个木头匣子,走到堂上,先是问,“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要还这么多钱?别是哪里来的骗子!” 等看见了坐在地上垂着头的王员外,才诧异道,“老爷,老爷你怎么坐在地上。这钱我们给吗?” 王员外恨恨道,“再不给,老爷我就要去给人家做杂役还债了!” 胖妇人奇道,“做杂役?那也能顶债?岂不是很划算?老爷不如……” 王员外狠狠翻了个白眼,用力夺过她手里的木匣子,正准备掷出去,想了一想,还是放了下来,打开一点,恰好是八千五百两银票。于是丢向罗三奶奶道,“给你!” 第二十四章 巧回府双喜共临门 罗三奶奶接住匣子,打开细细清点了一翻。县令依旧微微皱着眉头,目光在王员外和胖妇人脸上流连了一阵,才转向罗三奶奶,问道,“数目可对?” 罗三奶奶向县令微微俯身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道,“正是八千五百两,分毫不差。多谢大人与民妇做主。“ 年轻的县令点了点头,仍蹙着眉头,最后又重重拍了一记惊堂木,对着王员外道,“王方,今日这案子,既然债务已了,本官便不再追究。不过,日后你若再借本官名义,行不义之事,休怪本官不念亲情,公事公办。可知道了?” 王员外苦了一张脸,像一只被霜打过的倭瓜,忙点头道,“知道了。小人再不敢了。” 县令又挨个扫了一眼堂上诸人,喊了声“退堂”,便起身离开了。留下王员外顶着乌青的眼圈,骂骂咧咧扯着自家的妇人一路推搡出去。 罗三奶奶收好银票,出来谢过诸位帮忙讨债的乡亲,又买下了老大爷的一车桃子,让罗大石几人分给大家,以表谢意。等人群都渐渐散了,这才领着家丁登车赶路。 上了车,罗三爷接过装银票的匣子,笑道,“能从这泼皮王员外嘴里抠出这样一笔钱,除了三奶奶,怕是也没别人了。” 罗三奶奶笑着回敬了他一个白眼,也不搭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忙掀起帘子,喊道,“停车!” 车夫急忙勒住马,一脸诧异地回过头,“三奶奶,怎么了?” 罗三奶奶微蹙着眉头,把几个认路的车夫都召集过来,问道,“回去可还有别的路?还是必须从那荒山野岭的走吗?” 罗三爷知道她意思,是怕那群山贼仍在山里候着,原路返回的话,这一回,可不一定那么幸运,能有个青衣人护送他们过去。于是,也跟着问道,“能从山下绕过去吗?” 几个车夫面面相觑,又讨论了一会儿,一个车夫才慢吞吞道,“绕应该是能绕,只是怕要多费一天多的路程。” 罗三爷一拍大腿,这就定了路线,“多走一天怕什么。能保住命就是大幸了!” 于是一行人只捡有人烟的大路走,到了天黑便找住处留宿,也不走夜路。直走了两日半,才遥遥看见了京城的城门。 待平安进了城,罗三奶奶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一扭头,看见罗三爷正乐的一脸花儿似的,笑着问道,“三爷高兴什么呢?” 罗三爷舒展了一下身子,伸了个懒腰,一脸的得瑟,“三爷我头一回出门要账,可算是凯旋归来了,还不得好好庆祝庆祝!回家让老罗头去买陈记的烤鸭,张记的烧鸡,天香楼的水晶肘子,翡翠虾仁也要来一份。”罗三爷咽了一口口水,忽然又道,“对对,还有苏记的点心,新出来的那几样,叫什么来着,每样都要来一份!好好犒劳犒劳爷!” 罗三奶奶望着他满脸上写着“我是吃货”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醉香楼的苏姑娘要不要也给您请来?” 罗三爷点头道,“那就最好!”说完,忽然觉得不太对,一瞧罗三奶奶冷了脸,惊出了一身冷汗,忙道,“呸呸!请她来做什么!我还嫌家里不够闹腾的啊!姑奶奶,哎哟喂,您就别给我挖坑了,我就这么顺嘴一说,我哪儿敢啊!我自己打自己行不?” 罗三奶奶瞧他可怜巴巴地伸出了手,轻轻在自个儿脸上拍了一记,一双大眼睛忽闪了两下,又换了只手,在另一边轻轻拍了一记,还是忍不住笑了。 罗三爷见她笑了,便知道万事大吉了,忙凑过来,一脸狗腿道,“三奶奶这两天也辛苦了,回去得好好休息,不能生气,我给您捶捶腿。” 罗三奶奶又好气,又好笑,忙得把他推开。二人正笑闹间,便到了罗府门前。 罗管家早得了信,领着人在门口候着。 罗三爷风尘仆仆从车上下来,一瞧见罗管家,就咧开嘴笑道,“老罗头,去给爷买好吃的好喝的,给爷接风洗尘!” 罗管家也笑得一脸褶子,迎上来道,“不用三爷吩咐,早备好啦!三爷这趟可还顺利吗?” 罗三爷“呔”了一声,咂了咂嘴,“三爷这回真是死里逃生,连土匪都遇上了!你说顺利不顺利!” 罗管家吃了一惊,忙瞧向他身后的罗三奶奶。罗三奶奶点了点头,一面往里走,轻声道,“是遇了些波折,此事容后再细说。这几日府里还好吧?” 罗管家按下心里的震动,忙回道,“都好。还有两件喜事要禀三奶奶。” 见罗三奶奶望向他,忙笑道,“一件是三奶奶娘家的嫂子托人来传话,让三奶奶得空去一趟,说是有好消息。怕是上回去求她的事情……有着落了。” 罗三奶奶点了点头,知道是说给罗家大爷谋差事的事情,又问,“另一件呢?” 罗管家笑得更开心了,望向罗三爷,道,“另一件……要贺喜三爷三奶奶……红姨娘有喜啦!” 罗三爷本来正走在他们前面,闻言却停下了脚步,扭过头怔怔道,“你说什么?” 罗管家笑着又重复了一遍,“红姨娘……有喜啦!” 罗三爷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愣愣道,“你是说……我要当爹了?” 罗三奶奶笑着推了他一把,对罗管家道,“你瞧瞧,这么一大会儿了,还没反应过来呢。”又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大夫瞧过了吗?可回了老太太了?” 罗管家忙回道,“就前两天才知道的,红姨娘其实月信有两个月不曾来了,只是她自己没当回事。这回受了风寒,请大夫来号脉,才给号出来了。老太太当时就知道了,还埋怨她不仔细。” 罗三爷听完,又呆呆问了一遍,“我……真要当爹了?” 罗三奶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扯着他便往红姨娘院里走去,“来,来,是不是要当爹了,亲眼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第二十五章 喜得孕诸姨娘道贺 红姨娘是罗三爷的第二位姨娘,前面只有一个通房的秀姨娘。说起来这位红姨娘,也算是传奇。 红姨娘原名唤作南红,早年是老王爷府里的一名舞姬,罗三爷少年时跟着父亲去王府赴宴,一见了她,竟直愣愣盯着她挪不动了步子。也不知是年少多情,还是年少无知,彼时的罗三爷梗着脖子便放言,这个姐姐我曾在梦里见过,定要非她不娶。老王爷被他逗乐了,念他天真,倒真把红姨娘赏了他。至此,也算是一段佳话。 至于后来,罗三爷在老太太寿宴上看上了戏班子里唱青衣的月姨娘,也一样闹着非她不娶,那就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秀姨娘,红姨娘,加上后来的月姨娘,这头三位姨娘都住在三房正院北面的偏院里。而后来才纳的芍药,还有三奶奶买回来的小花和翠儿,以及老太太给了三爷的春桃,都住在另一头的小院子里。 罗三奶奶拉着三爷进了偏院的时候,红姨娘正和秀姨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秀姨娘手里拈着针线,正在纳一个小小的鞋底,大约是给红姨娘即将出生的孩子做的。 罗三奶奶一进门,就笑道,“哟,都忙什么呢。你们瞧瞧这是谁来了。” 两个姨娘听见她声音,忙得站起来迎了出去。罗三奶奶走过去,扶着红姨娘坐下,笑道,“别多礼了,你这个时候,可是要万分小心才是。三爷和我才刚到家,一听说你有喜了,这不忙不迭就赶来看你了。” 红姨娘微红了脸,低头小声道,“让三爷和三奶奶担心了。” 罗三爷忙道,“这有什么的。这是喜事,大喜事!”说着,也走到了跟前,他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下红姨娘肚子,又试探着伸出一个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立马快速缩了回去。这才抬起头,小心翼翼道,“这里面……真有个娃娃?” 罗三奶奶瞧了他的怂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红姨娘和秀姨娘也跟着笑了。秀姨娘拿帕子掩着嘴,带着笑意温声解释道,“娃娃都是从肚子里出来的。大奶奶和二奶奶怀着哥儿的时候,三爷没瞧见过?” 罗三爷抓了抓后脑勺,依稀记得她们似乎是有过大肚子的样子。拿手比划着,支吾道,“她们……肚子……这么大呢……” 罗三奶奶打开他手,笑道,“这么大都是快生了。你得让孩子慢慢长啊。” 罗三爷讪讪地笑着,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一个穿着宝蓝色裙子的小丫头端着茶托,笑着走进来,行了礼,招呼道,“三爷三奶奶略坐一会儿,我刚烧上了热水,一会儿就好。这儿有老太太新给的碧螺春,我泡了给大伙儿尝尝。” 罗三奶奶打量了一下这个丫头,觉得有几分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红姨娘忙解释道,“这是老太太身边的春兰姐姐,老太太埋怨我不仔细,这两天又受了风寒,这才指了她来照顾我起居。其实我一个粗人,早糊弄惯了。哪里用得着这些……” 罗三奶奶忙打断她,握着她手,道,“今时不比往日,你不仅要照顾好自己,这里还有一个要照顾呢。”说着,指了指她的肚子,又道,“女人生孩子,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千万照顾好自己身子,不能亏了自己,知道吗?我一会儿让人再给你送点儿吃的用的来。但凡缺什么,只管跟我说。” 红姨娘望着她,点了点头,露出几分感激却又提防的复杂神色,默默垂首不语。 罗三奶奶心下一怔,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正准备告辞,却听屋外一个娇俏的声音响了起来,“红姨娘,我们给你道喜来啦!” 话音未落,一个桃红色的身影便撞进了众人的视线。 春桃喜笑颜开地挎着一个竹篮子,从外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衣着素净的小花和翠儿。芍药在她们身后隔了几步路,也弱柳扶风般婷婷袅袅走了进来。 红姨娘忙立起来,招呼着春兰去搬椅子。春兰撅了嘴,回道,“厅上一共就四把椅子,我去哪里变出来?” 红姨娘窒了一窒,秀姨娘听了,忙站起来道,“我也来这里坐了半日了,就先回去了。”说着,起身向罗三爷和三奶奶行了礼,便准备离开。春桃却拦了她道,“哟,怎么我们一来,你就走,这是瞧不起我们姐妹几个?” 秀姨娘忙摆手道,“春桃妹妹哪里的话,大家都是姐妹。什么瞧不起,瞧得起的。我在这儿坐了半日了,瞧着天色要晏了,该回去收被子了。” 芍药也拉了春桃,笑着劝道,“秀姨娘就住在这一个院子里,收了被子再来也是快的。姐姐就放她回去罢。” 春桃这才放开了秀姨娘,让她走了。秀姨娘从叽叽喳喳的姨娘堆里走出去,不禁松了口气。屋子外的空气可算是清新多了。这么想着,回身望了一眼,才匆匆走了。 这背影映着渐暗的天色落在罗三奶奶眼里,却颇有些苍老的感觉。罗三奶奶暗自摇了摇头,按理说不应该啊。秀姨娘虽然是诸姨娘中最大的一个,比三爷还大了五岁,可是算起来,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怎么竟已经如此老气横秋。 愣了一会儿,等回过神来时,堂上早已叽喳一片闹得头疼。 红姨娘让春兰去月姨娘屋子里借几个凳子,月姨娘听说了,便也搬着椅子跟在春兰身后,一块儿跟来了。春桃见了,嗤笑道,“往日你们就住在一个院子里,也没见你跑的这么勤。如今看见三爷来了,这就颠颠地过来了。凑什么热闹呢。” 月姨娘一板脸孔,回她道,“往日我和红儿好着呢。我们一个院子里住着,从没闹过红脸。倒是你,红儿有喜的消息早就知道了吧?怎么早不来晚不来,三爷刚一回来,你就来了?到底是谁颠颠地硬要跟在三爷后面?” 罗三爷有些头疼,想要劝又劝不住,只好求助似的望向罗三奶奶。一双眼里,尽是无奈之色。 第二十六章 斥众人家和万事兴 月姨娘骂完,仍觉得不解气,又往那椅子上重重踢了一脚。椅子哐啷一声,摇晃几下,往前挪了两寸。 厅上原本喧闹的气氛一下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们。罗三爷拧着眉头,挑起眉毛,满脸上都是无奈两个字,“你们这是又怎么了?” 春桃偷着瞥了一眼罗三奶奶,讪笑了两声,“不过和月姨娘玩笑了两句,她就当了真。这事儿上哪儿说理去。都是我不好。下回可不敢了。” 月姨娘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您这玩笑一般人可受不起。” 罗三爷转头看向罗三奶奶,只觉得一身的不自在,“怎么着?咱们这就回去吧?也累了好几天了,舟车劳顿的。” 罗三奶奶微微带着笑,点头道,“是该回去休息了。”又扫了一遍几个姨娘,慢条斯理道,“红姨娘新怀了胎,还不足三个月,胎还没稳,需要静养。你们若有什么宿怨,要吵也该出去吵去。专程来这里闹她算什么?” 春桃忙陪笑道,“三奶奶又说笑。哪里能是专程来闹红姨娘的。我们这不是听说了有喜事,等着几个妹妹都有空了,一块儿来看看红姨娘。您看,这是我家里上个月给我拿来的鸡蛋。自己家里养的鸡下的,我都还没舍得吃,这就给红姨娘拿来了。”说着,掀开手里竹篮子上盖着的蓝布,露出里面一个个的鸡蛋。 月姨娘瞧了她样子,嗤了一声,脸上挂了一抹讥笑,“春桃姐姐还真是好心。这些鸡蛋直攒到今天才拿来。” 芍药听了,忙怯生生上前一步道,“原本昨天春桃姐姐就说要来,都是我身子不爽利,大伙儿就等了我一天。没想到,全赶在了一块儿了,惹出这些事……是我不好。都是我身子不争气……”说着,垂下了头,眼圈儿都红了。 罗三爷见了,忙劝道,“别哭,别哭,又不是你的错。这不都是巧了么。”又对着月姨娘道,“小月你也是,你这脾气能不能收收。一句玩笑话,说了也就说过了,这么较真是做什么?” 这一回,月姨娘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罗三爷,静静立着。 罗三奶奶仍是带着笑,也瞧不出喜怒。厅上静了好一会儿,才听她道,“你们关心红姨娘,本来都是好事儿。但是这份关心里,实在夹杂了太多的私心。所以,才闹了今天这么一出。我也不想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想问一句,请各位扪心自问,你们有没有真正把罗府当成自己的家?有没有把在场的各位真正当做是自己的家人?” 堂上诸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她会问出这番话来。罗三爷也怔了一怔,扭头望向罗三奶奶。又听她娓娓继续道,“如果这都是你的家人,你会不会计较早一天还是晚一天去看望你的亲哥哥亲姐姐?你会不会计较你的亲哥哥亲姐姐早一天晚一天来看你?” 原本一直没有说话的翠儿轻声笑道,“三奶奶到底是三奶奶。我们就想不到这些。”紧挨着她的小花看了她一眼,没有吱声。 罗三奶奶扫了她们一眼,继续道,“既然你们都嫁进了罗家,也是缘分。还请各位记住,咱们都是一家人,共同的希望是罗家和和睦睦的,三爷健健康康的,这便好了。其他的,争什么呢?如果家都没有了,你们争来争去,又在争什么呢?都记住了,家和,才能万事兴。” 几个姨娘都默然了。罗三爷也没有说话,一双眼睛打量着罗三奶奶,总觉得她和从前真的哪里不一样了。 这时,春兰恰好从外间走进来,满脸堆笑喊了一句,“水烧好啦。我这就给三爷三奶奶沏茶去。”见众人都默默站着都不说话,不由愣在了原地,不知是什么状况。 罗三奶奶摆了摆手,站起身来,“别忙活了。我这就回去了。”又对几个姨娘道,“你们看过红姨娘也尽量早些回去,别闹晚了,打搅她休息。三爷膝下至今无所出,这是头一个孩子,一定要好好的。咱们三房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就等着瞧笑话呢。你们也都长点心。” 说着,又冲红姨娘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头也不回走了。罗三爷也忙忙地跟了出来。 等回了自己院子,罗三奶奶让秋纹把罗管家喊来,请他亲自把讨回来的银票给吕掌柜送去,又吩咐了秋纹安排大夫去给罗旺和几个家丁治伤,然后让冬雪去拿了些补品食材送到红姨娘屋里,这才歪在榻上睡着了。 大约是累的狠了,待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罗三奶奶坐起身来,看见身上盖了一条薄毯子。一抬胳膊,立时一阵的酸痛。几天马车坐下来,真是颠得浑身都像要散架了似的。于是一面揉着胳膊,一面喊道,“秋纹!秋纹在吗?” 秋纹急急忙忙从外间走进来,回道,“在!三奶奶什么事儿?” 罗三奶奶一面穿好鞋走到桌旁坐下,一面问,“什么时辰了?” “大约酉时三刻,天都快黑了。三奶奶睡了好久。累坏了吧?” 罗三奶奶叹了口气,又问,“三爷呢?” 这一问,秋纹扑哧一声笑了,“三爷瞧着可一点儿不累。回来没多久,丁府的小厮来寻他,三爷一听是去喝酒,立马就跟着去了。” 罗三奶奶闻言,皱了皱眉头,“可有人跟着?” “香茗跟着呢。三奶奶放心。”秋纹一面笑,一面又问,“三奶奶可要用晚饭?厨房早做好了,我让他们放在炉子上温着,等三奶奶起来再说。今儿可都是好菜,罗总管下午亲自去买的。结果三爷又跑去喝酒了。可是没口福的主。” 罗三奶奶也笑了,“你又知道他没口福,丁府的菜没准比家里还好。不然人家一喊他就去了?他也不是傻子。” 秋纹笑道,“我还真瞧着三爷是个傻子,家里放着三奶奶这么个美人儿,还非要出去厮混,可不是傻?” 罗三奶奶啐她一口,嗔道,“端你的晚饭去。”秋纹这才笑嘻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