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大仙人》 第一章 小神医 宝芝堂,顾原与两只鼠妖看着石床上被开膛破肚的妇人面面相觑。人是半个时辰前送来的,经顾原精心诊治…… 非但没治好病,反倒丢了命。 门外还有妇人的丈夫在守着,怎么面对是个大问题。 顾原挠挠头,看着两鼠,商量道:“要不……你们俩以死谢罪?” 两鼠马上“吱吱”的抗议。 “说笑而已。”顾原笑着摆摆手,忽喝道:“回去!” 屋内瞬间沉寂下来,从床上流淌而下的血线停滞在空中,世界成了单调的黑白两色。紧接着,之前发生的一切形成一幕幕光影,走马观花的在顾原眼前掠过,时间又回到了半个时辰前,而顾原,在一间住房猛然从床上坐起。 时间存档,是顾原从他师父范无救那里得来的能力,宝芝堂也是在范无救死后继承来的。他的师父还在世时,总是说些奇怪的话,说他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得到了一个【济世仁心】的破系统,后来他觉得这个系统的主神实在太聒噪,就用神识灭杀了,但最重要的能力保留了下来。 就是时间存档。 顾原是从来不信他师父那些话的,只觉得他师父医术高的可怕,直到他拥有了时间存档,才知道他师父的话都是真的。 时间存档可以使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回到存档点,除了让自己变得像个先知,还可以救人。 可是,时间存档却有个最鸡肋的地方,那就是所救的人必须是死在自己手上。如果是自然老死,或者被别人所杀,顾原虽然能使时间倒流,但这个死去的人却回不到过去,这个人会被时间抹杀,被所有人遗忘。 顾原之所以知道这点,是因为范无救死时,他尝试过时间倒流。结果却是所有人都不记得他师父的存在,好像从一开始宝芝堂的主人就是顾原,他师父所救的人都成了他的病人,医术糟糕的他成了方圆百里有名的小神医。 …… “小神医!!” 夜色里,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猛地撞开宝芝堂的大门,气势汹汹的冲进院内。 “哎哟。”跟在后头的老汉惊的一头冷汗,忙追进去,急声道:“你要死啊?小声点!” 汉子回头,托了一把背上脸色青紫的妇人,眼瞪得浑圆,怒道:“俺婆娘就快死了,你还要我像个娘们似的细声细语?” 老汉急得跺脚,“你是不知道,小神医古怪的很,就在前几天……” “我管什么前几天,他要是敢不救人,老子就把他的脑袋砸烂!” 屋檐下突然响起一道阴恻恻的笑声,汉子顿感脊背一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在屋檐下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苍白的可怕,几乎透明的能看见血管。 “你要砸烂谁的脑袋?”顾原目光阴沉。 汉子就像是被人捏住了气管,脸憋的通红,大汗如豆,忽然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救命,救命,求小神医救命。” 一想到治死过汉子的媳妇,顾原心里就有点发虚,走上前将汉子扶起,道:“起来吧。” 汉子猛打了个哆嗦,顾原的手就像冰块一样冷,给人的感觉就是没有一丝温度。 牙齿不由得上下打架,汉子声音抖颤的说道:“小神医,我婆……” 顾原摆摆手,示意汉子不要说话,瞧瞧妇人的脸,又撑开妇人的眼皮,妇人明明昏迷了,密布着血丝的眼珠却转个不停。 “是水虱。” “水虱?!”老人与汉子同时惊呼。 水虱是一种只有蚊子大小的妖虫,钻入人体后会吃光人的所有脏器,极其可怕。 顾原认真的看着汉子道:“想要救人,得把肚子剖开……” “那还能活吗?!”汉子差点跳起来。 “你要是信不过我,可以回去了。”顾原故作姿态,转身就往房里走,心里盼望着汉子赶快带人离开。 “你……”汉子目眦欲裂。 老汉在旁扯扯汉子的衣袖,悄声道:“放心治,死不了人。” 汉子两个月前才搬到七鸽镇,与老汉做了邻居,他知道顾原在方圆百里很有名气,有许多得了不治之症的患者到了宝芝堂,都生龙活虎的回去了。 汉子不敢迟疑太久,感觉妇人的鼻息越来越微弱,心里一狠,咬牙道:“治!” 顾原心里一苦,脸上不动声色,伸出右手竖起五指,道:“先说好,五十颗碎晶。” “只要你能救活她,五百颗都行,可你要是救不活……” 顾原心里骂娘,早知如此,他该狮子大开口的,可他的眼界就像米粒大,五十颗碎晶对他来说都很多了。 为了保住宝芝堂的名声,为了将他养育成人的师父,硬着头皮,上! “鼠大鼠二,点灯!” 约摸两个呼吸的时间,房里响起了嘈杂的声音,灯光大亮,两只土拨鼠争先恐后的跑出来,鼠大抱着盛了温水的木盆,肩上搭着一块干净的麻布,鼠二手捧着托盘,盘上有茶壶茶杯。 鼠大将布在木盆快速搓洗两下,点头哈腰的递给顾原,鼠二倒起茶水,随时待命。 “干啥?”顾原的肩膀垮下去,“都啥条件了还洗脸喝茶?” 两鼠瞧瞧院里的几人,对望一眼,将木盆托盘收在身后,一脸干笑的一步步退回了房里。 顾原尴尬的笑了两声,解释道:“我采药时救下来的,它们的爹娘都被人烧成了烤肉,我遇见它们时还是幼崽,无依无靠就带来自己养了。” 老汉竖起大拇指,恭维道:“小神医宅心仁厚,多少人对妖兽避之如虎,您却能平等视之,实在让我等……” “也不是。”顾原摆起手,很是惭愧的说道:“原来还有个三四五六七八,前几年闹饥荒,我没忍住给吃了。” 老汉,“……” 汉子,“……” “哎呀。”顾原干笑道:“治病,治病。” 汉子突然觉得不靠谱,但顾原的名声确实不假,想到十里八村也没有好大夫,只能试试看了。 将人送进房间,汉子与老人都关在屋外,顾原给躺在石床上的妇人灌了一口用来麻醉的迷魂散,再将真元渡向妇人的口鼻,使其维持住呼吸,这才将妇人的上衣脱去,露出肚皮。 顾原深吸口气,待紧张的心慢慢平复,一根森白的骨头竟从他的食指指尖钻了出来,变成了小刀形状。 小心地划开肚皮,鲜血霎时喷涌出来,顾原立即伸出凝聚着青色真元的两指,疾如闪电的在妇人的几处大穴连点,血瞬间止住了。 水虱有三只,就趴在肝脏上,只要眼疾手快,很容易就能捉的到。上一次是因为顾原手抖,一不小心扎断了几根血管,血就冲破穴道,妇人因此一命呜呼。 这一次顾原有了经验,然而片刻的工夫,妇人的肚子里便飙射出了血浪。 顾原脸黑的吓人,更来了倔性,大喊一声:“回去!!” 来来回回折腾了六次,顾原精疲力尽,发动时间存档的神识也近乎枯竭,但好在,妇人体内的水虱被除了。 骨刀变为骨针,顾原用真元线将妇人的伤口缝合好之后,从屋里昂首阔步地走了出来。 “不辱使命。”顾原的表情极其得意。 第二章 不识抬举 救治妇人不知不觉就过了六天,经过顾原精心配制的灵药调养,清早路过妇人门前时,已经能够见到她扶着自己的汉子走动了。 以前打下手时只觉得人多,亲自诊治病人才知道有多累。最让顾原心累的是,他看个伤寒都能把人治死,简直匪夷所思。 幸好,顾原有先见之明及时存了档,这才没酿成大错。虽然只是短短几天时间,顾原的医术还是得到了很大的提升,与救治妇人时,已然是天壤之别了。 在与师父生活的二十几年里,顾原学会了修炼,却不懂得术法,他师父的原话是,医者,治病救人也,学什么他妈的打架斗殴? 于是,对真元顾原只懂得简单的运用。而随着他开始修炼后,他的身体也变得很奇怪,至少他从来没从别人那里见过这种情况。 他的骨头有很强的再生能力,戳破皮肤甚至都感觉不到疼痛,还不见流血,他不止一次问过师父,可每次都被搪塞过去,这让他老是在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人类。 他也就不知觉的就骂起了自己,我是个什么东西? 眼瞅着太阳就要落山,有一会儿没人上门了,顾原从桌子后站起来伸个懒腰,准备把门关上,享受一下来之不易的闲暇时光。 门正上闩,顾原忽然感到一股巨力袭向胸口,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像是被金刚大槌撞中,与四处溅射的碎木一起飞出数丈,撞在墙上喷出了一口血。 “混帐!”门外有人出声呵斥:“让你进门请,谁让你硬闯了?!” 顾原竭力的抬起头,门外站着六人,都身穿绸衣,被训斥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对着一个短须老者低头。 “喀……”顾原难以抑制的再喷出一口血,胸口这才舒服些。 院内的响动使门外的人同时望过来,瞧见狼狈的顾原先是一愣,继而面色慌张的冲进来,短须老者匆忙将顾原扶起,手掌轻放在顾原胸口,一道柔和的真元渡了过去。 不一会儿,短须老者的眸中便闪过一丝讶异之色,他可是知道林木那一脚的力道,就算是头牛也要被踢死了,顾原居然只受了点轻伤。 名为杨镇海的短须老者退后两步,抱拳道:“敢问阁下可是小神医?” 顾原心里暗恨,脸上不露声色,摆手,回道:“神医不敢当,就是略懂一点医术。” 杨镇海面上一喜,口中道:“请小神医救我家小姐。” 说完,就要拜倒在地。 顾原都没伸手去拦,杨镇海便像是被人托住起身了,顾原实在觉得好笑,但见对方人多势众,端架子肯定少不了被毒打,深感无奈的问道:“不知你家小姐是……” 林木上前一步,横眉竖眼道:“我家小姐是豫山梁家的千金,如果你救得了我家小姐,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若是救不了……” 林木全身的骨头都如爆竹般炸响。 “你有点骨质疏松了。”顾原毫不畏惧的直视林木的眼睛,心里同时在暗暗叫苦,如果他懂得术法,哪至于被人这么欺负。 林木的脸登时涨得血红,额头青筋乱跳,一字一顿道:“你找死?!” “不得无礼!”杨镇海厉声呵斥,跟着面容缓和,对顾原柔声道:“我这手下不知好歹,神医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那是当然。”顾原表情愉快的回道:“我怎么会与狗一般见识。” 杨镇海的脸瞬间铁青,伸手拦住要出手的林木,冷然道:“先生是要欺我?” 顾原懒得回话,只要梁家小姐需要他,他就不怕这些个梁家仆人,等治好了梁家小姐,他就更不必怕了。 见众人目光森冷看着自己,顾原终于忍不住道:“你们是来求医的?” 杨镇海一言不发,许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是。” “踢坏我的门,打的我吐血,你们求医的架子都是这么大的?”顾原的语气充满火气。 杨镇海自觉理亏,致歉道:“是我教导无方,还请神医恕罪。” 再去计较就有点不识抬举了,顾原见好就收,道:“人生总免不了要出点意外,也怪我躲得不够及时,我看最紧要的还是看看小姐是出了什么状况。” 顾原知道今天无论怎样,梁家都是去定了,索性主动提出,让两鼠看好家,便跟着杨镇海去了。 豫山离七鸽镇不远,就是一个时辰的路程,赶到梁家时,天刚刚黑下来。 梁家做的是丝绸生意,在豫山一带很有名,家有仆人百余口,此时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外走动不歇。 见到顾原几人出现时,家主梁山惊喜地迎上来,紧攥住顾原的手,道:“总算将您盼来了,再等下去,小女……” 梁山哽咽的说不出话。 “梁老爷无需惊慌,我既然来了,保管小姐平安无事。”顾原这句话说的是脸不红心不跳。 “好好好。”梁山忙将顾原向院内引,道:“神医快快跟我来。” 梁宅就是一座大园林,顾原跟的晕头转向,总算到了梁家小姐梁清琦的闺房。 只听见屋里有女子凄厉尖叫,不似人声,在幽深的院子里极其瘆人。 进门,梁清琦正裹着厚被缩在墙角,两名在旁伺候她的丫鬟只要上前碰到她的身体,换来的便是她更加撕心裂肺的叫声。 “三天前,没有任何征兆的就变成这样了,找了很多大夫,都瞧不出毛病。”梁山满脸忧愁。 顾原对医术从来都不感兴趣,到现在也就是刚入门,就这么凭空去看,他是一个头两个大,询问道:“能不能近前瞧瞧?” “请,快请。”梁山没有任何犹豫,上前制住梁清琦,从他干净利落的身手来看,少说有启智中期的修为。 将手放在梁清琦的嘴里,梁山任由她咬着,顾原瞧瞧梁清琦弯曲僵硬的手爪,又看看近乎是铜色的双唇,心里有了计较。 这病他师父看过,就是有猪鼻蜈蚣从她鼻孔里钻进去了,然后在身体里四处游走,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万刀临身,十分的痛苦。 看出病因顾原就放心了,这就是一个常见的小病。体内没有真元的人很容易受到妖虫侵扰,世上得了怪病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因为妖虫。 问题是,这么常见的病怎么会有大夫看不出? 难道有什么隐情? 第三章 三寸飞剑 顾原微微蹙起眉头,不动声色地存了个档,然后开口道:“梁老爷,想要治这个病很简单,只要让令爱体内的猪鼻蜈蚣找到出口钻出来便可。” 梁山见顾原瞧上几眼便查出病根,心里佩服的同时,欣喜道:“该怎么做?” 顾原面露难色。 梁山敛去笑容,沉声道:“但说无妨。” 顾原沉吟片刻,道:“想治病,就需要让梁小姐褪去衣裙,只穿薄纱,如此才瞧得清猪鼻蜈蚣的位置。” “这……”梁山迟疑不决。 顾原为了让梁山明晓利害,便道:“如果再拖下去,梁小姐很可能惊悸而死。” 或许是为了印证顾原的话,梁清琦忽然头一歪,虽然还有呼吸,但已人事不知了。 “治病,快治病。”梁山不敢再耽搁,神色甚是惶急。 梁山退了出去,留下两名丫鬟打下手,就是简单的驱虫,不需要有任何工具配合,所以顾原将手洗净,便治起病来。 梁清琦姣好的胴体完美地展现在顾原眼前,顾原见过很多病人了,与他年纪相仿的却是第一次,他的呼吸不禁有些粗重,尽力让视线移开关键部位。 从双足开始,包裹着青色真元的双手一路向上,隔着薄纱,顾原仍能感受到梁清琦如绸缎般顺滑的肌肤,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但下一刻,顾原便立即回过神来,梁清琦的大腿内侧突然就暴凸出一个肿包,有婴儿拳头大,隐隐能看够看到有只蜈蚣蜷缩成团。 顾原舔舔发干的嘴唇,双掌都移到肿包处,然后徐徐上推,以肉眼能够清晰地看到猪鼻蜈蚣在移动。它像是睡熟了,这让顾原感到开心,如果它被惊醒,那驱虫将会变得异常棘手。 事情竟然前所未有的顺利,唯一的意外就是梁清琦胸前的两抹嫣红让顾原差点散了真元。驱虫看似简单,实则极费心神,最重要的,是要熟悉人体的各个器官,这样有突发状况时才能及时补救。 别人能不能救? 当然也是能的,怕的是粗手粗脚,猪鼻蜈蚣被真元所激,在梁清琦的身体里乱窜,那样梁清琦很可能被活活痛死。 如果有别的办法,顾原是不愿意这么做的,他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而且梁清琦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这事要是传出去,不知会有多少风言风语。 可顾原是个大夫,为了救人是顾不上那么多的,他想的是先将梁清琦的命救下来,再想想该怎么善后。 猪鼻蜈蚣从鼻孔里露出了触角,顾原伸出两指迅疾夹住,将其拽了出来,跟着,往地上猛地一摔,一脚踩爆,留下了一摊褐色液体。 做完这些事,顾原的脸更加苍白,大汗如雨,险些跌坐在地上。 闺房不宜久留,顾原用控制不住颤抖的双手抱拳,道一声“得罪”,便倚着门歪斜着走了出去,守在一旁的两名丫鬟立即将手里的薄毯给梁清琦盖上,等着她清醒。 坐立难安的梁山立即迎上来,握住顾原的手道:“怎样?” 顾原疲惫的笑道:“一切平安。” 梁山悬起的心总算落回胸膛,像是受到重大打击似的连退三步,口中喃喃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顾原见门外只有梁山一人,心觉奇怪,却又不好问,梁山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慨然道:“她娘死的早,怕她受委屈,我就一直没有再娶。” 顾原感同身受的拍拍梁山的肩。 梁山的眼中流过一丝感激,深行一礼,道:“谢神医救命之恩。” 顾原知道梁清琦的事了了,梁山没有怪他唐突的意思,心里感到轻松,回礼道:“梁老爷言重了。” 梁山展露笑容,道:“请。” 大厅摆好了一桌酒菜,顾原被强拉到主位,梁山、杨镇海、林木三人相陪。顾原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桌上杨镇海与林木说尽了好话,再送上一百块下品血晶,顾原的气这才消。数杯过后,便听丫鬟来报“小姐醒了”。 一会儿工夫,精心打扮的梁清琦款款步入大厅,与顾原眼神交汇,两人的脸颊同时一红,她已经从多嘴的丫鬟那里听说她是怎样得救的了。 对顾原盈盈一拜,梁清琦双颊微红的说道:“谢神医救命之恩。” 顾原忙站起来,慌乱摆手,道:“小姐言重,小姐言重了。” 梁山开怀大笑,拉着梁清琦在身边坐下,几人闲聊半个时辰,顾原便准备离开了。 夜深路难走,对有修行基础的顾原倒也不碍事,婉拒众人的挽留,顾原正要出门,忽听梁清琦厉喝:“飞剑!!” 破空声大作,银光一闪,一口三寸长的飞剑从顾原脑后穿过,带出一蓬血浪。 顾原不敢相信的转身,飞剑又改变方向,再从他的脑后穿过,落回杨镇海的口中坠入丹府。 梁清琦泪流满面的说道:“我还没出嫁,却被他摸来摸去,这还让我怎么见人?” “好女儿。”梁山摸着梁清琦柔软的头发道:“他这不是死了吗?” “家丁丫鬟呢?”梁清琦目露凶光,“他们多嘴怎么办?” “杀!”梁山拍桌而起,对杨镇海与林木怒吼道:“都杀了!!” 顾原被一剑碎了神魂,神识就像柳絮一般飘洒,让他很难拢到一起发动时间存档。黑暗正在一点一点地侵吞他的视线,耳边充斥着凄惨的呼救声,他看见有脚从眼前奔过,被割断喉咙摔在地上与他四目相对。 他感觉到有无数双脚从他背上踩过,最后都倒进了血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个小小的病,许多大夫都治不了。 忽的,顾原身体一震,爆发出恐怖的杀气,宅院里陡然寂静,梁清琦将匕首从一名丫鬟的心口拔出,望着顾原的方向目露不解。 “回去!” …… “神医,小神医。”梁山的手在顾原眼前连摆。 顾原猛然睁开双眼,贪婪地大口呼吸空气,片刻工夫,汗便湿透重衣。 “您怎么了?”一道真元渡过去,梁山关切的问道。 许久,顾原的心情才平复,摆摆手,哑声道:“令爱的病很难办,我先用法子让她睡一觉,等我回去翻翻医书,五天后再来。” 梁山眉心紧皱。 顾原从袖中掏出一个寒玉瓶,交到梁山手上,道:“每日服用两滴,令爱可安然无恙。” 梁山半信半疑的上前捏开梁清琦的嘴,滴入两滴迷魂散,果然,梁清琦瞬间安静下来,不久便鼾声如雷。 第四章 修行世界 梁家原有百余口人,现在只剩了十多人,梁山的脸色却没有任何的异常,好像梁家本来就只有十几个仆人。 后厨鸡鸭鹅的叫声混作一团,头顶升腾起一团热气的家丁丫鬟来回穿梭,忙个不停。 “还是要多请些仆人才是。”梁山嘴里嘟囔着,送顾原出了梁家,来到大街。 有几名巡街的衙役恰好路过,与梁山熟络的打个招呼,便勾肩搭背的离开了。江湖事江湖了,只要不给朝廷添麻烦,许多事官府都视而不见,这就是为什么梁家在屠杀下人时,始终不见有衙役来干涉,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家丁丫鬟都将命卖给了梁家。 “林木,你送小神医回去。” 梁山对院子里喊了一声,瞬息间,林木便到了门外,语气森冷道:“我早说过他是沽名钓誉之辈,什么狗屁神医,我看是没有法子救小姐,找个借口想逃了。” 顾原的心情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冷然道:“正是因为不放心,所以才派你监视我,不是吗?” “嘿。”林木眼中闪过一丝暴虐之色,向前猛踏一步,一股庞大的气势压向顾原。 顾原身体微微晃了两晃,便将林木给的下马威照单全收,林木的修为比梁山强一点,约摸启智后期。顾原全凭着根骨强健,以启智初期的修为抵住了他气势的冲击。 “咦?”林木露出讶异的表情,继而杀机涌动,露出一口獠牙,“好小子。” “够了!”梁山喝止住欲要出手的林木,厉声叱道:“路上胆敢胡乱出手,小心你的脑袋!” 林木散了真元,愤愤不平。 梁山又面对顾原,面容缓和,但语气甚是强硬,“我只给你五天,救不了我女儿的命,要你死!走吧!” 顾原见过的死人不少,被他治死的更不少,但他是第一次见到手无寸铁的人被屠杀,第一次认识到人世险恶。 以前有他师父,现在只能靠他自己了。 离家越近,顾原的心里便越坚定,眼中的杀意也就越重。林木冷笑不已,他感知的到顾原流露出的杀气,这对他来说只觉得好笑,蝼蚁的性子再凶猛,终究只是蝼蚁。 夜色朦胧,顾原咬的满唇是血,终于走到了七鸽镇。他没有回宝芝堂,而是在一间瓦屋外站住了。 “怎么不走了?”林木的眼中充满讥诮之意。 “见个朋友。”顾原淡淡回了一句,敲门,喊道:“白前辈,是我,顾原。” “小子。”林木探出手去抓顾原的脖颈,撕碎的却是一片碎布。 避过林木手爪的顾原摸着后脖颈上的五道血痕,冷冷道:“你忘记梁老爷的话了?” 林木瞳孔一缩,跟着笑道:“梁家远在几十里开外,梁老爷怎知道我动手了?” 这个时候,门“嘎吱”开了,一个瘦小的老人从门后探出头,一道劲风掠过,林木的手爪瞬时停在了老人的面门,只有短短寸许距离。 “咦?”林木微露讶色,他以为顾原所喊的白前辈是叫的帮手,想想会是一场大战,便准备先发制人,没想到是一个衰弱的老人。 老人脚步灵活的退出三步,低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林木指着老人,乐不可支对顾原道:“这就是你叫的帮手?” 顾原认真点头,回道:“他是我的同门师兄,医术比我只高不低,我与他钻研几日,必能找出医治梁小姐的办法。” 林木一怔,他实在没想到顾原心心念的是梁小姐的病,当下有些愧疚,却又不肯低头,便道:“我会在附近守着,不会打扰你,五天后,你还不能找到医治小姐的办法,后果你是知道的。” “我小神医这个名字不是假的。”顾原走进院内,将木门猛地关紧。 林木在门外停留片刻,飞身掠向远处。 院内,顾原仿佛虚脱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全身颤栗不止,他就是个在师父羽翼下长大的年轻人,今晚发生的一切对他实在冲击太大,能平静的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白闲惊道:“你怎么了?” 顾原连喘几口粗气,竭力稳住心神,道:“你看不出吗?” 白闲目光闪动数下,叹道:“如果我的丹府没有被废,一定能助你度过难关,我……” 顾原摆摆手,打断道:“我来这里不是要你跟别人拼命的。” “可我根本不懂治病啊?” 顾原的脸上充满恨意,道:“我要你教我术法,这对你不难吧?” 白闲是他师父救下的病人,当时白闲的丹府被仇家绞成了浆糊,是他师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救回来的。现在,在白闲的记忆里,顾原才是他的救命恩人。 白闲犹豫道:“五天时间,你想打败门外的那个人,恐怕……恐怕不行。” “我还有别的办法吗?”顾原话锋一转,狠声道:“不试试,你怎知道不行?” “好。”白闲干脆的点头,“那就试试。” 从白闲口中得知,术法共分八大品阶,是以修行者的姓来命名的,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每一品阶,都代表着一个崭新世界。 赵无极是鸿蒙大陆第一个开始修炼的人,他创出的术法仅仅能做到开碑裂石。之后,钱得乐开辟出了下一个修行境界,他创出的术法虽然还不能借天地之威,但已经达到了凡间武者的极限。 最后的王冲,他所修行的境界已经接触到了这个世界的本源,杀敌于千里之外仅仅只需一个念头。 修行世界,就是这样一点一滴,从无到有发展起来的。 既然要修炼术法,就要懂修行境界,以前顾原对医术、修行都不感兴趣,所以很多事都是一知半解,他仅仅知道,修行有八大境界,分初期、中期、后期、巅峰四层小境界。 现在经白闲讲解终于知道,在启智期之后是巨门期,随着真元凝实,修行者渐渐可以感应到体内阻隔天地灵气入体的门,当推开凝为实体的巨门,可吸纳灵气入体,同时炼化本命法器,名为出窍期。 出窍之上是虚丹,此境界最为凶险,若无法护住凝于体外的外丹,与人厮杀时极容易丹毁人亡。 到了真丹期,便可将凝成的金丹吸纳于体内丹府,这个时候,修行者才算真的没有弱点可寻了,但真丹期能够提升的实力寥寥,属于一个过渡期。 真正走上强者之路,是丹碎凝聚真灵法身,修行者到这一步,一掌拍碎一座山头绝不夸张。 但化神期的真灵法身不过是虚灵,突破渡海期后,真灵法身转化为实体,才可将移山倒海视作轻而易举的小事。 最后,是鲜有人能达到的超脱期,人与法身融为一体,天地再拘不住肉身神魂,可随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五章 猴拳大成 “猴拳重的是身法轻灵,只有身体足够敏捷才能做到攻防快如闪电。” 白闲看着出拳笨拙的顾原暗暗摇头,治病要用到真元,顾原的确是从小修炼,但他从来没修炼过术法,筋骨僵硬的就像是木头,一招一划如按图索骥,十分的死板。 猴拳有四式拳招,有三式是往掏蛋、插眼去的,可说是极其阴损。顾原的脑子不笨,就是修炼的太晚,假如他年幼时便修炼术法,断然不会像现在这么辛苦。 一开始,顾原只是尽力的去记住拳该往何处去,力往何处使,慢慢地,他越来越得心应手,施展拳法时也就越来越纯熟。 一天有十二个时辰,顾原有十一个时辰在修炼,白闲从未见过有这么修炼不要命的人。 戮力以赴,人常说欲速则不达,到顾原这里却不同,白闲只觉得他进步飞快,猴拳几近小成了。 可是,还不够。 五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白闲满面忧愁的看着歇下来的顾原,道:“不是我想泼你冷水,以你现在的实力想要与外面的那个人斗,还远远不够。” 顾原表情轻松,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道:“师父还在世时,经常问我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白闲只以为是教顾原医术的人,问道:“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顾原目露回忆之色,道:“我既不想当个好大夫,也不想做个高来高去的修士,就想跟在他身边混吃等死。” 白闲忍不住乐了,心里压抑的情绪散了几分,笑道:“结果你还是成了有名的神医。” 顾原摇头,“我的医术很差的。” 白闲一脸的不相信。 顾原不做解释,继续道:“经过前几天的事,我想明白了。” 白闲好奇问道:“你要成为什么人?” 顾原咬牙道:“我不要再让别人决定我的生死了!” 白闲没来由地感到背上涌出一股寒意,打个哆嗦,急声道:“你现在不是他的对手,千万不要做傻事。” 顾原狰狞一笑,“回去!” 光影急速变化,都是顾原在练拳,少有几幅是吃饭喝水或打坐。 “怎么停下了?” “你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耳边传来白闲急切的声音,顾原睁开眼,他回到了五天前。 如果是修炼功法,他五天来做的所有努力都是白费的,因为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术法不一样,没有几重之分,有的只是对术法的领悟,领悟越深,威力越强。就算是赵级中品的《猴拳》,领悟到大成境界,威力也是相当惊人的。 顾原对白闲笑笑,自顾自的练起猴拳,存档点的天数越长,耗费的神识便越多,回到五天前,顾原几乎将神识耗去了七成。 接下来的五天,他不仅要修炼拳法,还要抽空恢复神识。他是计算过的,只需要每天花费两个时辰,在五天后神识便又能完全恢复,到那时,他还能再回来。 不过,时间存档的次数并不是无限的,神识充盈,不代表不会伤到神魂,超过五次他的神魂便会受损,那就得不偿失了。 顾原修炼拳法的同时,白闲看的心惊不已,他不过是将猴拳教了一遍,顾原便像是浸淫已久,活脱脱像个老拳师,完全没有初学者的生疏。 他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天才! 五天又五天,不知不觉,顾原便将发动时间存档的次数用尽。 房间内,顾原的动作越发灵动,拳爪挥出的速度越来越快,由于失去修为,一旁白闲瞧着打拳的顾原,能看到的只有重重拳影,顾原往何处攻,从何处收回,他一概瞧不清。 忽的,顾原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的两指深插进了坚硬的墙壁,拔出手指时,墙壁上赫然多了两个几寸深的光滑指洞,如果是插进人的双眼,结果可想而知。 白闲的眼珠瞪得滚圆,《猴拳》是他自创的拳法,纵然是他,能做的也就是戳进墙壁两寸深,并且指洞的边缘都会被震出裂痕。 而顾原,容易的就像戳豆腐,并且没有一道震裂的缝隙,力量的集中简直让他不敢相信顾原仅仅修炼了五天猴拳。 妖孽! 绝对是妖孽! “如何?”顾原得意地挑起眉。 白闲仍然保持着目瞪口呆的表情。 顾原的努力没有白费,日以继夜的修炼,《猴拳》被他领悟到了大成境界。 他的修为虽然还是启智初期,但他的实力已不同往日,他充满着强大的自信,只要林木敢站在他面前,他就敢让林木血溅五步! 顾原心中激荡难平,忽然转身面对院墙,白闲正心生疑惑时,几息过后,响了衣袂飘动声,墙头上立着一个魁梧汉子。 林木微微一怔,他没想到顾原就在院内,见院里的两人向他望来,道:“五天已到,你有没有想好对策?” 顾原露出一口白牙,“没有。” 林木的表情骤然一冷,怒极反笑,“好,好的很。” 言罢,如鹰鹫般飞扑而下,手爪闪电般抓向顾原的面门。 顾原像是被吓傻了,动也不动,等到林木的指尖几乎触到眉睫,这才身体向后一倒,竟一个滑铲滑到林木的身后,左掌拍中地面借力跃起,双脚在林木的背上连蹬数下,结实的双腿绞在了粗壮的脖子上。 林木大惊失色,他轻敌了。 他哪能想到,五天前顾原还身手笨拙,五天后身体的反应能力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白闲没有修为,可武道经验还在,顾原与他拆招数万次,从处处挨打到占尽上风,再到一招制敌,对敌经验已十分丰富。 林木清晰地听到了颈骨碎裂的声音,两手抓向顾原的小腿,却感一阵剧痛,有数根骨刺从顾原的小腿里钻了出来,将他手掌都刺穿了,鲜血直流。 不知顾原有什么古怪,林木猛地咬紧牙关,就当刺穿手掌的骨刺不存在,十指扣住顾原双腿,既然不愿松开腿,那他就将顾原的腿骨捏断。 只是,还没等他发力,顾原便挺起上身坐在他的肩上,剑一般的手指闪电般刺进他的双眼,一股血泉立时喷射而出。 林木凄厉的尖叫,却无法甩脱肩上的人,护身的真元散了,他的脖子被顾原轻松夹断,脑袋无力地垂落下来。 第六章 只争朝夕 “呼……” 顾原长长吐气,与白闲拆招,是不带杀意的,所以他并不感到对战的艰辛。 而真到了与林木厮杀,他才知道,保持冷静都很难。顾原无比的庆幸自己是个大夫,他的专注与冷静都要远远超出常人。 想想几天前林木还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现在就被他变成了一具死尸,顾原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快意,他简直恨不得现在就要杀进豫州梁家。 顾原冲白闲用力一抱拳,“我走了。” 白闲还没从顾原与林木的厮杀中回过神,等到顾原走到门口他才反应过来,忙追上去,拉住准备出门的顾原,道:“等等,等等。” 顾原奇怪的转身,疑惑道:“还有事?” “你还想怎么做?” 毫无疑问,梁家的人一个也不能活! 下人除外。 “你的实力真的足够吗?” 闻言,顾原皱起眉头,他想到了杨镇海,能够催动飞剑,便说明杨镇海的修为至少在出窍期。 他与杨镇海的距离实在太远。 “其实,猴拳共有五招。” “嗯?” “我没将最后一招教给你,是因为这一招非常的损伤身体,当然,威力是毋庸置疑的。” 顾原直截了当道:“教给我。” “教你不是不可以。”白闲有些担忧的说道:“你要答应我,千万不能乱用。” 顾原嘿然不语,如果事事都考虑后果,那人就活的太窝囊了。 他不想成为一个窝囊的人。 从顾原的表情,白闲便知道他要去做更加凶险的事,肃声道:“最后一招名巨猿拳罡,需以雄浑的真元才能施展。 之前是怕你贪多嚼不烂,既然猴拳大成,这个必杀技……” 巨猿拳罡的施展方法没什么特别的技巧,就是有一条固定的运行路线,真元越浑厚,巨猿拳罡的威力便越强。 “巨猿拳罡能不能打死出窍期的修士?” “出窍期?!”白闲瞪大眼睛,继而飞快摇头,“差距太大了。” “难道……难道你的敌人还有出窍期修士?” 顾原心情微感沉重地点头。 “我劝你还是放弃吧。”白闲道:“境界的差距不是术法能抹平的。” 顾原沉默半晌,问道:“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逃,逃的越远越好。” “那不行。”顾原拒绝,然后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白闲苦口婆心的劝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等不了。”顾原脸上布满煞意,“报仇这种事,争的就是朝夕!” 白闲实难理解,“你就不怕死?” 顾原笑了,有时间存档,他为什么要怕死? 他救了人,却遭受那样的对待,他忍不了。 如果不是时间存档,他已经死了。 白闲觉得顾原就是在送死,想劝却劝不了,急得声音都变了,“你没有机会的!!” 顾原心意已决,但他也不是傻得一根筋,问道:“你以前是什么修为?” 白闲不知顾原因何发问,还是回答道:“虚丹初期。” “咦?”顾原目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随后欣喜道:“那你一定知道怎么对付出窍期的修士喽?” 白闲无奈一笑,他知道无论如何都劝不住顾原了,他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的去帮助,思索片刻,道:“人有天资高低,在修行的路上能走多远,都是天资来决定的……” 顾原打断白闲的长篇大论,问道:“如果本命法器只是一口三寸长的小飞剑,这个人的天资是高是低?” “你确定只有三寸长?” 顾原细细回想,飞剑的速度太快,他没瞧太清楚,但可以肯定,他看到的飞剑最多只有三寸。 “是不是飞剑的长短与修士的天资有关?” 白闲的心情轻松了许多,道:“如果没错的话,他的天资是非常差劲的。” 顾原抿了抿唇,道:“本命法器是从口中飞出的,会不会他根本没有动用全力,所以飞剑只有三寸长?” “不会。”白闲摆摆手,道:“本命法器之所以会在体内缩小,是因为有神识、气血、真元同时镇压,离体一瞬间就会恢复原状。 说一个最简单的辨认办法,如果本命法器是庞然大物,必须要先喷上一口精血,如此它才缩回几寸,沉入体内丹府。 假如离体飞剑仅有三寸,那他毫无疑问是下下之资,今生突破虚丹期是无望了。” 说完,白闲目光灼灼的看着顾原,他说的这些话还有另外一种意思,只要顾原苦心修炼几年,很快就会追上杨镇海,现在去拼死拼活,实在不智。 顾原不知有没有听出他的潜在意思,总之无动于衷。 白闲不信顾原会这么愚笨,他彻底死了心,道:“如果说真元给了本命法器力量,那神识就是用来操控的手,之所以选择尺寸小的本命法器,多数是因为神识不够强大。” 顾原摸着下巴,道:“我只要想办法让他的神识耗损,他是不是就无法操控飞剑了?” “差不多吧。” 顾原伸个懒腰,心情居然还很轻松,“少了神鬼莫测的飞剑,我赢的机会就大喽。” “不然。”白闲仍然不看好顾原,“没了飞剑,他的修为还在,手段上拼高低,你赢的几率能有半成就算不错了。” “那可不一定。” 顾原说完,想起了一件事。之前心情极度亢奋,他忘记去搜林木的身。林木在梁家的身份不低,身上一定有好东西。 顾原只找到了一枚储物戒指,抹去几乎消散的神识,一道白光闪过之后,顾原将心神沉入其中。戒指里的空间大概有一亩地的面积,十块下品血晶,六颗散碎的碎晶,一张泛黄的符纸,还有一个用来存放丹药的寒玉瓶。 以戒指绽放出的宝光来看,这是一件下品法宝,储物法宝是唯一一种不用真元催动的法宝,用一点点神识便可开启。 先将符纸取出,材质似纸又似帛,符上画着一只靴子,靴后扬起一片尘土。 白闲凑过来瞧了一眼,语气笃定的说道:“轻身符,施放后可以维持一刻钟,用来配合猴拳特别好用。” “这不是法宝吧?” 白闲轻笑道:“当然不是。” 法宝只有虚丹期修为才能催动,输入真元会绽放宝光,下白、中灰、上金、极蓝、仙紫,此为区分法宝品阶的特点。 顾原得到的是符宝,可以短暂激发人的潜能。 第七章 《道藏》 将轻身符收起,顾原再取出寒玉瓶,拔掉瓶塞,不等挥气入鼻,一股浓郁的药味先涌了出来。 “这枚丹药……” 躺在瓶底的是一颗丹衣紫红的灵丹,丹芒黯淡,看起来有点药力不足。 白闲瞥了一眼,道:“紫乌丹,一品丹药,可以恢复真元。” 丹药有一到六品之分,即使是最低级的一品丹药,想要承受住它狂暴药力,修为至少也要有出窍期。 顾原大失所望,“这枚丹药对我毫无用处。” “那倒不是。”白闲将寒玉瓶从顾原手里夺去,倒出紫乌丹,离近瞧了,丹衣有许多坑洼不平,品相极差。 “丹药的品质分下中上,这枚紫乌丹毫无疑问是下等,用水化开分五次服用,以你的身体应该承受的住。” 顾原惊讶道:“还能这样做?” “能当然是能的,只是药力会流失过半……” “那不要紧。”顾原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现在能提升一分实力都是好的,要求不能再多了。” 丹药收回储物戒指,顾原又取出一块血晶和一颗碎晶。血晶有拳头大,呈透明色,内里有几条黯淡无光的血线,在世间与人易物,便是用此。 说起血晶,其实就是血线鲸的排泄物,日子久了,在地下就成了矿石,因为有凝神静气的效果,就被人开采出来,到后来血线鲸绝迹,慢慢就成了货币。 血晶有下中上、极品之分,品质越高,晶石内的血线就越多,凝神的效果也就越好。 而碎晶,只不过是开采血晶矿砸碎下来的边角料,多在穷苦人的身上得见,储物戒里的六颗碎晶,换给常人可能要做两个月的活才能赚到。 整理完此次所得,再埋了林木的尸体,顾原便与白闲告别,去了宝芝堂。 几天没开门行医,门外聚拢了一堆人,在趁众人不注意时,顾原悄悄翻墙进去,看见鼠大鼠二正睡在躺椅上,意态闲适的晒太阳。 顾原气不打一处来,一想到他在外拼命,两只鼠在家里享福,他就恨不得上去踹上几脚。但他迈出一步,就停住了,妖在突破启智期后,心智与人接近,鼠大鼠二很敏感,一定会察觉出他的异常,到时跟着他走,就休想摆脱了。 顾原不愿将两鼠牵扯进来,事实上,他曾说过的鼠三四五六七都是不存在的。 悄悄进入一间住房,轻微的响动使两鼠的鼾声骤的一停,起身乱看一圈,见没有什么异常,便又倒下睡了。 屋内布置的很简单,一张大圆桌,一个有些年头的书柜,还有一张没有被褥的床,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范无救死后,这间房有半年没住人,不过,被鼠大鼠二打扫的很干净,没有积灰,也没有结出蛛网。 顾原往书柜去了,熟门熟路的抽出一本厚实的书,书名《道藏》,是范无救费尽毕生心血所著。 据他师父吹嘘,书上有浩瀚如海的丹方、炼宝图、以及法阵阵图。纸张取的是星渊蛟皮,可以万年不腐,而写在纸上的字,是由神识一笔一划的编写而成。 顾原不知道他师父究竟是怎么样的修为,酒后倒是常听他吹嘘,他是鸿蒙大陆第二个突破超脱境的修士,第一个是王冲,那都是千年前的事了。 顾原不知自己该不该信,超脱境修士少说能活六百年,可他师父到了七十出头就走了。当时为了让自己相信他是一个大修士,范无救给他的解释是,编写《道藏》极其耗费心神,他之所以会那么短命,全是因为神识损耗过度。而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灭杀系统主神,神魂遭受到了重创。 “这部《道藏》一定要贴身藏好,若是被心思歹毒的人得去,世上就要出大乱子了。” 再回想起师父的话,顾原有些羞愧,范无救走的那几天,他还常把《道藏》揣在怀里,后来觉得书沉太累赘,他又对修炼不感兴趣,就随手放回书柜了。 顾原想好了作战计划,他想着被杨镇海追杀往泽江的方向逃,传说泽江水深近百丈,如果神识耗尽被杀,《道藏》就会随他一起沉入江底,不会被人得去了。 利用水他也可以消磨杨镇海的神识,有九成把握能使杨镇海无法御使飞剑,近身肉搏能不能赢,没有交手他也没有把握,但少了痕迹难寻的飞剑,他赢的几率至少能大点。 仅是靠轻身符、紫乌丹、江水,肯定是不够的,顾原需要从《道藏》里找出一种能使人不知不觉力量耗损的毒药。 《道藏》有三部分,丹药篇、法宝篇、法阵篇。 丹药篇有杀人的毒药、提升实力的灵丹、各种妙用的杂丹;法宝篇有防御法宝、攻击法宝;法阵篇又分为困敌法阵、防御法阵、攻击法阵。 归纳的都很详细。 《道藏》用手是无法翻动的,需要用到神识。比如,顾原想要找灵丹,心念一动,书便会自行翻到丹药篇的灵丹类。 假如他想找毒药,同样是心念一动,书会翻到毒药类。 顾原盘坐在地,将书放在腿上,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一点一点的溜出屋外,等顾原找到酥骨香,天已近黄昏。 捏捏眉心,顾原疲累的长吐口气,仅是瞧着他就累到半死不活了,很难想象范无救是怎么把《道藏》编写出来的。 那么多的丹药、法宝、法阵,他究竟是怎么记住的? “小顾,圆周率你知道吗?” “不知道?那你可真够蠢的。” “我告诉你,我是举世罕见的天才,不,是神人! 圆周率? 哼哼,我能无差错的背到二十万位。 小顾啊,你这辈子只能当个蠢货喽。” 顾原到现在也没搞明白圆周率是啥,他师父的遗言他倒是记得特别清楚。 “唉,我死就是死在聪明上了,我现在觉得,像你这么蠢没什么不好的。” 顾原是强忍着将他师父按在水里溺死的冲动发动时间存档的,结果却是这个人被时间彻底地抹去了,从那开始,顾原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话多的人都是没好下场的。 第八章 一只蜈蚣淌出来 敛住气息悄悄出门,两鼠正在生火做饭,顾原在柴房停留片刻,进了大厅。 配制毒药不需要炼丹炉,药柜里也有他需要的材料,找出鬼心藤、水柳草、麻仁果、仙女香,顾原开始动手。 鬼心藤只有食指长的一小节,颜色枯黄,表面凸起条条扭曲的粗筋,削掉一小段,从断口处顿流出了乳白色的液体。往嘴里滴入一小滴,整个舌头都会麻痹掉,假如将毒液全部喝下去,即使顾原有启智初期修为,也要呼吸衰竭而死。 将五滴毒液滴入陶瓷圆盘,顾原拿起麻仁果,麻仁果泛青色,表面像海胆一样长满刺,这种果实最毒的地方就是在刺上,划破人的皮肤,不知不觉手脚就无力了。 麻仁果只取刺,将其砸碎碾烂成水混入毒液,接下来是仙女香。 仙女香是一种花,洒下几片花瓣在水中,沐浴之后可让人遍体生香,几日不散。加入仙女香是为了掩盖住毒液刺鼻的气味。 最后是水柳草,叶子与柳条相似,长着一粒粒嫩绿的芽,清晨下露水,嫩芽会将露水都锁进柳条,手臂长的叶子能够挤出一碗水,在外缺水时,这是最好的饮水来源。 水是为了使几种药草中和,剂量有严格要求,顾原的医术糟糕,给师父打下手的能力还是有的,自记事以来,给病人按方子抓药都是他的活,这对他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到了最关键的成药,顾原从药柜最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木盒内放着一颗避毒珠,是他师父留下来的。虽然不能做到百毒不侵,让酥骨香伤不了身还是可以轻松做到的。 一支烟的工夫过后,浑身散发清香的顾原翻墙出了宝芝堂。 一个时辰的路程他仅用半个时辰便赶到了豫州梁家,两盏灯火在风中轻轻摇曳,顾原抬头看着梁家门外的大红灯笼深吸口气,上前敲门。 门内的梁山心急如焚,晚饭时,梁清琦还胃口大开,连喝了三碗燕窝粥,可刚要上床睡觉,病又重了,痛的哭嚎不止。 梁山再耐不住,正想开门到外瞧瞧林木是否领着小神医归家,没想到刚走到门口,敲门声便响了。 梁山面露喜色,赶忙上前将门打开,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心心念的救星——小神医顾原。 “神医来的正好,快快救我。”梁山一步上去攥紧顾原的手,仍感觉像是握着冰块,上一次如此他心里焦灼没有太在意,现在梁清琦的病情不太重,他心里不禁感到奇怪起来。 “神医……” 顾原好像知道了梁山在想什么,截口道:“天生的,从小就身体凉,习惯了。” 梁山下意识的点点头,这个时候,宅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 梁山心里咯噔一声,大叫:“不好!” 跟着,抓起顾原的肩,几个起掠到了梁清琦的闺房外,一脚踹开房门,闯了进去。 梁清琦像是遇到了极其可怕的事,衣衫不整,绾起的双平髻乱糟糟的散乱下来,双手将身体抓的处处都是触目惊心的血痕,眼中充满恐惧,歇斯底里的哭吼:“别过来!别过来!” 梁山想上前,梁清琦的反应更激烈,忍不住落下泪,悲泣道:“神医,怎么办?!” 顾原面无表情地看了梁清琦一会儿,淡淡开口道:“这几天梁小姐是不是经常睡不醒?” “是啊!”梁山急道:“你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快想想怎么治病啊!” “不急,不急。”顾原笑道:“我给她服用的是迷魂散,可以让她感觉不到任何痛苦,可她体内的猪鼻蜈蚣不一样,受了药的刺激,会更加疯狂。” 梁山的眼神陡然冷厉下来,喝道:“你什么意思?” 顾原咧大嘴,露出一口白牙,道:“你想想,猪鼻蜈蚣在人身体里待那么多天,是不是要吃东西才能活下来? 等梁小姐感觉到痛的时候,便说明猪鼻蜈蚣把她体内的脏器都啃烂了。 我得问问你,梁小姐今天的胃口是不是特别好?” 梁山的胸膛起伏不定,犹如火山即将喷发。 “应该是好的,胃被咬穿了,胃口能不好吗?”顾原笑的前仰后合,简直连腰都直不起来。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了!!” 梁清琦胡乱抓起针线筐里的剪子,对肚子一阵狂刺,戳烂肚皮哪有肠子在,淌出来的全是一堆烂肉,一只油亮的蜈蚣顺着还没消化的燕窝血粥出来,飞快钻进了床底。 “琦琦!!”梁山悲痛欲绝的吼叫,忽然想到不见林木,必定凶多吉少,与顾原交手恐怕是落不得好了,冲出门外放声疾呼:“杨镇海!!” 一处小院里骤然射出一道凝实的剑气,三寸飞剑激_射而来,顾原目光暴缩,向前一滚避过飞剑,抓住梁山的脚腕,猛扔向从后心袭来的劲风。 噗…… 飞剑巧之又巧的从梁山后颈洞穿而过,梁山到死仍不相信顾原会那么轻巧地抓住他,他觉得自己明明避过了,可身体没来由得就变得异常迟钝。 这一慢,就是死。 飞剑化作一道银光掠回小院,顾原嘿嘿一笑,身形一展飞上高墙,双腿缓缓弯曲,然后猛然绷直,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射向对面人家的屋脊。 双脚轰然落下,屋顶顿破开一个大洞,顾原在即将掉入洞口时借力飞起,重复起跳的动作,在各户人家的屋脊上狂奔。 瓦片哗啦啦的碎,被惊醒的人家瞧见漏风的屋顶破口大骂,顾原将血晶掰碎从洞口扔进去,骂声顿变成了笑声。就这么落到大街,顾原身上的血晶仅剩一块了。 进城前,门外的两名守卫都闻到了顾原身上的香气,他们还曾偷偷取笑必定是哪家妇人的面首,等到他们想要拦截顾原才知道,香气中有毒。 顾原轻而易举的将两人打昏,大摇大摆出城,城内有人吹哨,巡街的衙役按刀追来,可出了城想追人就难了,顾原几个闪身便失去了踪影。 第九章 逃杀 出城几十里,杨镇海仍没追来,顾原正觉奇怪,忽然有一道恐怖的气息极速接近,短短数息,便只有几丈远了。 顾原眼睛微眯,全身的骨头噼啪作响,真元似巨浪奔腾,发出声声猛烈的撞击,紧接着,顾原的足底涌出一股庞大的推力,瞬间将他推出了十几丈开外。 追过来的杨镇海目中闪过一丝讶然之色,顾原的速度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对梁山没什么忠心,坐镇梁家仅是因为梁山给他开的条件很丰厚。 正如白闲猜想的那样,他的天资很差,在门派不受重视,就想着到外找些机缘,后来遇到山贼劫道,意外救了梁山,一来二去,便成了给他看家护院的大管家,算起来有十二年了。 最初,他是不想去追顾原的,在梁家翻箱倒柜找出些值钱的东西后,院子里还残留着香气,想了想,他还是寻着香气来了,兴许,顾原身上有宝贝呢? 离顾原近了,杨镇海反倒不急了,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催动飞剑取了顾原的性命,这就是境界的差距。 他在等着顾原真元枯竭,等到顾原彻底绝望,只有到那种时候,他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犹如掌管凡人生死大权的天神。 亦步亦趋的吊在顾原身后,不知不觉,两人便奔出了近百里。空气中的香气越发浓重,杨镇海忍不住地摇头,既然要逃命,首先要做的第一点就是不要留下痕迹,顾原带着身上这股味,就算逃到千里之外都能被人揪出来。 一追一逃,时间过得飞快,顾原却始终都没有力竭的意思,杨镇海不可避免的感到吃惊起来,顾原比他想象中还要古怪的多。 他的身上一定有秘密。 两人上了一座高坡,杨镇海不准备再等下去了,口微张,露出了一截寒光四射的剑尖。 飞剑倏地射出,挟着一道刺耳的啸鸣瞬间到了顾原的后心。顾原像是脑后长了眼睛,向前一扑,再连续向前翻滚,顺着另一边陡峭的坡滑下,一路颠簸,胳膊被擦出了数道血淋淋的伤口,屁股更被石头硌的全是淤青,十分狼狈。 顾原骂了句娘,抓起两块石头起身再跑,紧追不舍的飞剑不再往上身招呼了,而是扎向右腿,目的当然是为了降低他的移动速度。 令杨镇海没想到的是,顾原居然再次避开了飞剑,他的身体向左方横掠,然后拧身,将手里的石头全砸出去,将飞剑砸的东歪西倒,灵性大失。 杨镇海脸色白了又白,御使飞剑耗损的真元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神识,有阻力存在,神识的消耗要呈几倍增长,让本就神识不够强大的他倍感雪上加霜。 杨镇海觉得难缠,顾原更感棘手,扔出的两块石头碰到飞剑的一瞬间,便被无形剑气绞碎成了一堆石砾,这让顾原的心情越发沉重。 尤其是,杨镇海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修为越高,延迟毒发的时间就越久,看杨镇海的状态,最少还能坚持一个时辰。 顾原有点忧愁,他的真元恐怕支持不了那么久,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只能拿出紫乌丹了。 用眼角的余光向后一瞥,杨镇海居然没追来,仍是站在高坡上,他的手掌正闪耀着湛蓝色的光,在掌心躺着一枚蓝色灵丹,是用来恢复神识的一品丹药凝魂丹,看丹芒的光亮,品级上等无疑。 占尽上风还要吞服灵丹,顾原的心情无法言说。凝魂丹的药力需要时间消化,顾原感到安心,不用逃避飞剑,他的速度至少能提升数倍,再有一刻钟的时间,他就能赶到泽江了。 横冲直撞地闯进一片树林,惊起一片沉睡的鸟儿,顾原像只猿猴般在林子里灵活跳跃,他常在深山野林里采药,到了林子里就好似如鱼得水。 夜深,树林更加昏暗,顾原却有着一种近乎是野兽般的直觉,每次要撞到树,他都能及时感知,然后从旁避开,如果是一次两次那是运气,每次都如此便说明他有古怪了。 对于自己的身体情况,顾原有太多的不明,他就知道他是被遗弃在宝芝堂外,被他师父捡回家养大干活的。从记事开始,宝芝堂的所有杂活都是他在做,直到把鼠大鼠二领回家,他的日子才过得轻松。 如果这次能从杨镇海手底下活命,他首要做的就是解开身体的秘密,如果连自己的身体都不了解,那还怎么修行? 从进林开始,顾原就没减过速,为了让自己更快,顾原更是动用了轻身符。 当真元输入薄薄的符纸,顾原骤然加速,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冲到了树林中心。突然,伸手难见五指的林子大亮,凌厉的剑气在疯狂逼近,气势如虹的飞剑接连洞穿数棵大树,瞬间穿过顾原的后脑,余势未减地钉在一棵树上。 “笃……” 剑身仍在震颤不止,几息之后,面色苍白如纸的杨镇海掠到林间,手一伸,飞剑倒射回他的掌心。 “回去!” 林子里响起剧烈的破空声,放开速度飞奔的顾原忽然像是绊到了石头,整个人向前扑出去,飞出数丈远,将一颗碗口粗的小树撞断,这才停下来。 发动时间存档需要一个适应期,时间大概是两息左右,顾原是在飞剑袭来时,无从躲避的情况下紧急保存了一个时间点,因此时光倒流后,他自然就控制不住高速移动的身体,摔成了狗啃屎。 下一刻,一道惊虹从头顶擦过,袭过的劲风割开头皮,血顺着额头瞬间涌了下来。 飞剑在刹那间便能取人性命,夺命的那一刻以顾原的实力是完全无法做出反应的,这就是他之前明明听到了剑声,却还是被杀的原因。 而时光倒流后他意外的一摔,竟误打误撞地躲过了飞剑,只能用鸿运当头来形容。 被撞得七荤八素的顾原从地上快速爬起来,晃晃脑袋,继续狂奔。 杨镇海追来落了空,愤怒挥拳,再取出一颗凝魂丹吞下,将飞剑收回体内用真元温养,一盏茶的工夫过后,他的脸浮现出一抹红润,再往顾原离去的方向追去。 第十章 神魂大伤 泽江宽有十里之遥,水面平静无波,水下暗潮汹涌,不知生存着多少掀翻过路船只,嗜爱食人的水妖。 到江上打鱼,要看天气选日子,最重要的要先用鲜活的鸡鸭牛羊祭拜水妖,水妖得到好处,会一路护送船只,更甚至,会驱赶鱼群入网,让渔户收获颇丰。 常年打鱼的渔户,即使在不进江的日子,仍然会祭拜水妖,各家各户供奉的水妖都不同,脾性也不同。 有的水妖天性善良,会尽心尽力帮助渔户;有的水妖得过且过,帮不帮人全看心情好坏;还有水妖会觉得渔户供奉是理所应当,到江上保证渔船不翻就够了。 这些不由得人去选择,而是水妖选择人,碰到的水妖是好是坏全凭运气。如果被水妖看出情绪上有抗拒,那渔户在水上的日子就相当不好过了。 泽江附近有座四户村,最初只有四户人家,几百年过去,慢慢成了几百户的大村落。 这一带聚集着几百只水妖,都受四户村的渔民供奉,若是有不识趣的水妖在此兴风作浪,会受群起攻之。 顾原逃到泽江时,恰好碰上了一年一度的夜渔节。岸边燃起了数丈高的篝火,男男女女围火而坐,幼童嬉笑打闹。被开膛破肚的鲜鱼在火里流着油,随着木柴噼里啪啦的响,走到哪里都闻得到鱼香。 经过柴火堆时,顾原特意抓起两捆油柴,然后飞掠到篝火旁,将两捆油柴往火里一戳,火腾地燃起丈许高,油柴遇火便燃,顾原提着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大步冲到了江边。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在场的人等反应过来,顾原已经跳到了一艘船上,贯注着真元的右脚在船尾一跺,一道水花“轰”的炸起数丈高,船挣断缆绳,窜进了泽江。 岸上的人正想大叫“偷船”,顾原身上的最后一块血晶抛上了岸,众人的呼声便停了,还没等上前捡起,一道人影从他们头上飞过,落到一艘船上,紧追顾原。 “娘,是神仙!” 众人痴痴地望着杨镇海的船只化作黑点消失,有妇人回过神,大怒,“神仙就能偷俺家船了?” “偷船啦!” “有人偷船啦!!” 岸上的人都举起火把,用力挥舞,江上的人听到呼声,见一艘船上火光冲天,便摇起橹,准备组成一面船墙拦截火船。 常年在水上讨生活,船就像是长在渔民的身体上,想往哪开就往哪开,不一会儿,墙便筑好,顾原想冲过去,只能船毁人亡。 前方无路,后方有虎,顾原陷入两难境地。如果他离开船只,跳到渔民的船上,这期间很可能被飞剑夺去性命。若是此刻与杨镇海正面对上,实属不智,他还没将杨镇海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境界相差的实在太大,敌人哪能是那么容易解决的,顾原的计划就是慢刀子割肉,一点一点的耗损杨镇海的实力。 紫乌丹不得不服用了,顾原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趴在船上,头伸进江里喝了一口水。 虽仅有一小块,所蕴含的药力依然是惊人的,一股热流沿着经脉流淌,迅速冲进了丹府,就像是旱地逢甘霖,澎湃的真元狂暴的涌了出来,使顾原瞬间充满了力量。 一捆油柴有十根,顾原之所以带着油柴来,当然不是为了成为显眼的靶子,为的是消耗杨镇海的神识。 之前对飞剑扔出两块石头,他明显地看到杨镇海的脸色起了变化,将二十根油柴砸上飞剑,一定会给杨镇海造成很大的损伤。 两捆油柴都由左手提着,顾原表情漠然,抽出一根烧的正旺的火柴,右臂肌肉高高隆起,向杨镇海的方向猛然一掷,与急遽刺来的飞剑撞个正着,火星四溅,油柴从中剖开两半掉进水里,升起一道白烟。 飞剑不受影响,顾原在掷出第一根油柴时没有停顿,接连将手里两捆油柴都扔了出去,飞剑的速度变得越发滞涩,最后跌跌撞撞的险些掉进水里。 顾原目光闪烁几下,他看出来了,杨镇海催动飞剑时多是走的直线,这样固然可以在短时间内缩短与敌人的距离,可少了许多变化,让人很容易猜到他的攻击意图。 杨镇海有苦难言,他当然也想让飞剑变得更刁钻,可他的神识实在少的可怜,在他这个境界,同阶修士的神识如果是一桶水,那他就只有一碗,就连服用凝魂丹,大部分的药力都会流失掉,让他很是无奈。 可这有什么办法? 这就是他修行的资质,是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刚开始来追顾原,杨镇海还有点随时要放弃的意思,到后来与顾原多次交手,他心里的火气积攒的越来越重。他留在梁家的目的,不全是因为地位的变化,还因为他想借助梁家的财富寻找机缘来改变自身的困境。 现在全被顾原毁了! 大的家族他不够格,像梁家这样的小家族不是都能请的起他,而他最怕的,是他连中流家族都进不去。 他进梁家的那一天,修为不过是巨门中期,梁家是在他的帮助下一步一步爬上去的,借助梁家给的资源,他将修为堆上了出窍初期,换作旁的家族,还会如此做吗? 他得到了梁家的所有财富是没错,可他根本不懂得丝绸生意,说是一窍不通也不为过。没有梁山领着梁家前进,梁家很快就会没落,当钱财用尽时,他的修为很可能终生都再难寸进。 杨镇海越想越恨,竟然又掏出一枚凝魂丹扔进嘴里。东倒西歪的飞剑突然像是被贯注了强大的力量,锋锐至极的剑气瞬间洞穿顾原的脑袋,再撕碎数艘大船,失控的剑气使渔民死伤一片。 “回去!” 又一次发动时间存档,顾原觉得仿佛有上千根针扎进了大脑,痛的他难以呼吸。 修炼猴拳,翻看《道藏》,再加上连续发动时间存档,神识被逼到了极限,顾原甚至觉得神魂受到了严重创伤,脚下虚浮,身体像是多了无数个无形的窟窿眼,力量在向外流失。 第十一章 觉醒 此时,杨镇海还没将凝魂丹从空间戒指里掏出来,顾原猛咬舌尖,旋即清醒过来,跟着,从船上跃起,抓住在空中摇摇晃晃的飞剑,跳入江里。 杨镇海的脸瞬间苍白如纸,很快又浮现出骇人的紫色,狂喷一口血,倒在船上,抓在手里的凝魂丹跳跃几下,滚进大江,下沉的同时,缓缓消融。 忽的,淡黄色的江水泛出一抹血色,水底仿佛涌出了一口血泉,鲜红的血液在水里迅速扩散,顾原抓住飞剑时,凌厉的剑气顷刻便将他的双手割的血肉模糊,若不是及时落水,他的手骨很可能碎成齑粉。 失去真元温养,又与神识断了联系,飞剑似乎失去了灵性,顾原手放开,它便径直沉向水底,所散发出的光亮慢慢黯淡,彻底成了死物。 脑中的神魂之火缩成了小小火苗,剧烈闪烁,像是随时都会溃灭,突然间,似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注入了进去,火苗陡然涨大成一团火焰,几乎要失去意识的顾原双目骤放精光,身体一挺,破开水面到了杨镇海的船上。 面如金纸的杨镇海仍旧昏迷不醒,顾原不敢大意,一根森白的骨刺出现在手中,甩向杨镇海的喉咙。 就在这个时候,杨镇海的眼皮剧烈抖动两下,右手闪电般抓住了射来的骨刺,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许无奈,顾原实在太谨慎了,他没办法再伪装,若是被刺穿喉咙,他哪里还有命在。 “真是难缠。”杨镇海爬起来,重啐一口。 杨镇海精神有些萎靡,可无论怎么看,都没有神魂遭受重创的样子,他看起来依然充满力量。 顾原的脑中顿闪过一个念头——补元丹! 与凝魂丹相同,补元丹也是一品灵丹,可以压制伤势,使身体发挥出全盛时期的所有力量。这种丹药的副作用极大,药效过后,会使伤势加重,更甚至,会因此丧命。 杨镇海之所以孤注一掷,除了迫于形势,还因为他所受的伤并不严重,服用补元丹后,最多就是数天不能与人交手,相比丢命,这点小代价就不算什么了。 最让他痛惜的,是他所祭炼的本命法器丢了。不幸中的大幸是,他的修为不高,本命法器没有炼化罕见的天材地宝,飞剑的材料就是普通的星钨钢,到商铺花上几百块下品血晶就能买的到。 顾原的心情不免感到沉重起来,杨镇海的手段真是不少,因为资质差,他完全不在乎以后是否还能突破,丹药损根基,可他就像吃炒豆子,明明实力强出太多,还要借助外力,这就让人非常叹气了。 自从有了飞剑,杨镇海已经很少与人近身搏杀了,许久没有活动筋骨,他略微有些不适应,旁若无人的对空气挥了几次拳,银色虎头骤然包裹了他的拳头。 “来,受死。” 猛虎咆哮,空气顿被撕裂,拳头眨眼间到了顾原鼻尖,散乱的湿发全部被风抛到脑后,顾原的脸被劲风撕扯的扭曲变形。 杨镇海本以为击杀顾原是十拿九稳了,可就在拳峰触到顾原的皮肤时,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拳上所贯注的力量没来由的溃散了,虎头化作缕缕真元在空气中游离,然后奇异的消失。 杨镇海身躯大震,似是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接着他便看到顾原的左手缠上来拿住了他的手臂,两根坚硬的手指凶狠地刺进了他的眼睛。 两股血泉霎时飙射出来,杨镇海尖厉的痛叫一声,生死存亡之际,竟如枯木逢春,再次焕发出了强大的力量。 顾原悚然一惊,急忙放开杨镇海的手臂,双臂交叉格挡在胸前,立即抽身暴退。 杨镇海耳朵剧烈抖动,猛然转身面对顾原,一头银色猛虎从掌心窜出,势大力沉的双爪落下,顾原的双臂应声折断,断折的臂骨刺穿皮肉戳进胸膛,直接从后背穿透了出来。 顾原如断线纸鸢飞了出去,杨镇海心中杀意大盛,脚下的木船轰然粉碎,化作一道流光射向空中的顾原。 此刻,身体完全不受顾原控制,杨镇海轻易地便追上来,右爪从顾原心口洞穿而过,然而,令杨镇海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没有抓到顾原的心脏。 脸色陡然大变,杨镇海嘶声惊呼:“你没有心脏?!” 顾原的脸忽然变得极其怪异,在他双胸之间的膻中穴处,骤然放出绿光,一颗菱形的宝石在散发出一股清新的自然气息,随后,便看到顾原身上的伤口在飞速复原,断骨脱落,新的骨骼又生长了出来。 杨镇海看不到,但他能感应的到,之前一鼓作气还能感到力量狂涌,停滞之后,便感力量在快速退去,他的手臂也被疯狂生长的肌肉挤了出去。 空中无法借力,杨镇海直直地坠入泽江,水下被鲜血所激的水妖早忍耐不住,一头鱼身蛇头的水妖一跃而起,将杨镇海吞入腹中,落入水中冲起一道大浪。 顾原无力阻挡,他现在是自顾不暇,江水突然激烈翻腾,藏身水下的群妖争抢一团,很快便将之前那头不知是蛇还是鱼的水妖撕成碎片,肚里被胃液腐蚀杨镇海流出来,泽江立马掀起滔天巨浪。 江上的船只都被波及,幸好四户村的村长有先见之明,在杨镇海被吃时便命渔户撑船上岸,还在水上漂的都是无人船只。 也就是几息时间,所有船只便被浪水击碎,顾原仍飘在空中,他感到头顶好像有活物在蠕动,一对鹿角竟然从颅骨内钻出来,他的双耳缓缓拉长变尖,眼前的光彩,传入耳中的声音,都变得与以前不同了。 会有这种异变,绝不是因为他的修为境界,而是身体不知缘由的古怪,顾原摸着头上的角,想起范无救与他对话时,常常没来由的怪笑。 “小顾。” “啥?” 范无救看着一脸傻相的顾原捂嘴偷笑,“哪天你身体要是出怪状了,一定不要太惊讶。” 顾原挠挠头,道:“会出啥怪状?” “时候到了你就晓得了,总之很猛。”范无救得意大笑。 第十二章 天上掉姐夫 猛,顾原没觉得,倒是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人了。翻江倒海的一众水妖不知怎的,突然就安静下来,全部被空中的绿光所吸引,举头望天,视线都投在了顾原身上。 绿光在徐徐消退,胸膛里的菱形宝石倏地响起密集的脆响,宝石的表面生出了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宝石忽然剧烈搏动,粉碎的石屑从毛孔中喷发出来,星星点点的落向泽江。 顾原第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血液源源不断地从绿色的心脏中流淌出来,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身体的温度。 绿光泯灭的一瞬间,天地仿佛瞬间沉寂下来,很快,顾原便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声,嘈乱扰耳。 下意识的低头向下看,群妖的眼睛闪烁着贪婪的凶光,那毫不掩饰的贪欲几乎要将顾原灼伤。顾原心中大骇,哪敢再停留,身形一展,落到一块木板上,骤然加速冲向河岸。 众妖霎时疯狂了,争先恐后的追逐着在水上劈波斩浪的身影,一头头奇形怪状的水妖跃出水面,大张血盆巨口吞咬顾原,都被顾原险之又险的避了开。 借助汹涌的浪潮,顾原速度更快。只是,处在江心的他想到岸上实在太远,有数头水妖已经在前路张开巨嘴等待着他了。 脚下猛然剧震,一头满嘴利齿的鲶精从身下冲天而起,咬碎木板,将顾原都含在了嘴里。止不住下坠的顾原心为之一沉,双掌按上门板大的利齿,便犹如撞上一辆急遽驰来的战车,整个人从鲶精几乎要闭上的巨嘴里拔出来,飞过守株待兔的水妖,足尖在水面连点,几个起掠后,离河岸越发近了。 很多水妖是无法在岸上停留的,即使能上岸,它们的速度也要大打折扣。 不断地落下、跃起。 就在距离河岸只有十丈远时,一只大螯迅如雷霆地夹住了飞上空中的顾原,一蓬血雾顿时爆起,顾原被一分为二,断口处光滑如镜。 “回去!” 黑白画面飞速倒退,时间回到了大螯出水的一刹那,顾原如先知般预判出了大螯的攻击路线,身体一扭,妙至毫巅的避开了可怕的一剪。 “咦?” 水下传来一道讶异的呼声,一只赤红巨蟹从水里钻出来,粗如门柱的水箭在口中顷刻凝聚成形,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机瞬间将顾原锁定,随后,暴射而去。 顾原的脸色极其凝重,真元在体内轰鸣,一头数丈高的巨猿虚影在他身后浮现而出,气势陡然攀升到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提起左拳,巨猿同时动了,伴随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声,皮肤瞬间撕裂,青色的经络在血肉上根根凸起,骨骼发出一阵阵令人心颤的碎裂声。 顾原强咬着牙,巨猿庞大无比的拳头与水箭轰然相撞。 一道强烈的冲击波骤然炸开,挟着被震碎的水雾向四周扩散,江上狂风大作,犹如起了风暴,恐怖的浪潮将水里的众妖搅得七荤八素,修为弱小的水妖来不及逃入水底躲避,被浪水拍碎身躯丢了性命。 巨蟹稳立在狂风大浪之中,望着被远远抛飞的顾原,口吐人言:“休走!” 吼声犹在耳畔,顾原的双手捂头惨叫不止,下一刻,脑袋便像西瓜一样爆了开。 “回去!” 时间倒流,顾原的身体仍在空中,但少了那股无法抵御的冲力,在蕴含着庞大真元的吼声欲起时,顾原掉进了水里。 有水阻碍,吼声便不像之前那般可怕了,顾原看着近乎沸腾的江水,心揪在了一起。妖修会口吐人言,与资质息息相关,越是接近人形,资质便越高,心智也就与常人无异。 鼠大鼠二的资质是一言难尽的,它们想要开口说话,就要在修为上下功夫。眼前的这只巨蟹同样如此,它的修为已然达到了巨门巅峰,顾原与它交手的唯一结果就是——触之即死! 顾原不敢在水里停留太长时间,向前游出一段距离,正向钻出水面,一股凉气登时从足底直透天灵盖,在前方几尺外,有两只灯笼大的眼睛,眼神中充满笑意。 “回去!” “回去!” …… “回去!” 顾原不知发动了多少次时间存档,才从十死无生的局面中逃出来。凝魂丹液所带来的神识彻底陷入枯竭,他的情况一点也不比先前抱着飞剑跳水好。 顾原甚至宁愿面对飞剑,也不要面对到了岸上仍然穷追不舍的巨蟹。 在水里泡的太久,酥骨香的药效早消失了,巨蟹的身体就像是铁铸的,顾原那点小拳脚就像是给它挠痒。 再去发动时间存档,顾原很难保证自己还能坚持的住,他在荒野上狂奔的同时,也在权衡利弊,最后狠下心来,决定放手一搏。 向前大踏两步,顾原顾不得身体损伤了,猛然拧身,将分成几份的紫乌丹全部扔进嘴里,雄浑的药力让他全身皮肤都绽裂开,身体红的像烧得正旺的火炭,灼热的温度使空气都在波动起来。 巨猿再次浮现在顾原身后,比起之前所施展的巨猿拳罡,这一次的威力无疑提升了数倍不止。 巨猿初次凝形时,身体就像是一缕烟,风一吹便散掉了,而现在,近乎有了实体。 拳头没有任何花巧的轰击出去,带着巨大的风声与巨蟹的大螯硬撼在一起。 天地间响起一阵刺破耳膜的金属碰撞声,顾原的整条手臂轰的爆炸,血肉横飞,顾原被威力巨大的冲击波波及,飞出几十丈闯进一片树林里,一棵又一棵树木接连倒下,牵牵连连近百棵,一团蘑菇云般的尘土轰然而起。 另一边,巨蟹的伤势并不比顾原好多少,少了一只大螯,半边身体破碎,不断地有蓝色液体渗出。它的眼中闪烁着恐怖的煞意,向前追出几步,“嘭”的爆成一堆碎肉。 顾原在树林中接连翻滚,最后竟然滚落山崖,掉进崖下的大河。顺水飘出几百丈,又从瀑布摔下,砸在了一座有院落的小木屋外,门外正在用毛虫逗母鸡的幼童愣住半晌,对屋内狂喊道:“爹,有神仙从天上掉下来了!” 停顿片刻,幼童又喊道:“姐,姐夫从天上掉下来了!” 第十三章 得福一家 顾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见自己成了襁褓里的婴儿,被一对遮住脸面的夫妇遗弃在了宝芝堂的门外。 天寒地冻,还下着大雪,等到范无救开门,他已经嘴唇青紫没有呼吸了。 为了救活他,范无救从系统里兑换了拥有强大自愈能力的德鲁伊之心,为了让他幼小的身体承受住德鲁伊之心的冲击,范无救又兑换了能使根骨强健的尸骨脉。 后来,在他重新有了呼吸,范无救还想兑换个赛亚人血脉,但因为逛窑子时,系统主神老是评头论足,范无救恼羞成怒,将系统主神抹杀后,兑换功能就消失了。 顾原也不清楚他现在是在做梦,还是在回顾自己的前半生,脑中的画面太真实,他算是搞明白了身体到底为什么与别人不一样。 随着时间推移,顾原知道了德鲁伊之心不仅可以让他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还可以聆听草木之声,拥有与野兽对话的魔力。 与野兽对话,这个能力可有可无,既然踏上修炼一途成了妖,会口吐人言,还有什么沟通的障碍? 而尸骨脉,可以自由变化骨头形状,借此进行防御或攻击。鸿蒙大陆的术法千奇百怪,这个能力虽然有点惊悚,倒也不算特别罕见。 脑中的画面不知何时消失了,留下的是一片死寂的黑暗,顾原在想一件事,他现在是人还是妖? 或者说,他是一具死尸? 他在婴儿时便死了,能活到现在全靠德鲁伊之心在支撑,但那不是他的心脏,他虽然会流汗,会流血,可身体的温度一直是冰冷的。现在虽然有了体温,可他还是觉得自己与活人不同。 忽的,一粒小小的火星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亮起,陡然涨大成一团火焰,驱散了令人心慌的死寂。 顾原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几乎挨到鼻尖的脸,这张脸有点脏,有点熟悉,是昏迷时看到的幼童。 幼童见顾原突然睁眼,大叫一声,吓的连退几步,跟着惊喜地叫道:“爹,快来,神仙姐夫醒了!” 不多时,顾原便见一位略显老态的中年人快步进屋,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身穿花布衣裳的女子,她是摸索着走进房间的,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 从中年人口中得知,他名叫得福,他的一双儿女名叫二喜、三巧。生二喜时,正巧碰上家里的牛生产,二喜这个名字就这么来了。 至于三巧,因为种地巧,家务活巧,女红巧,原来的名字反倒没人记得了。可怜的是,几年前闹饥荒,三巧娘死了以后,三巧把眼睛哭瞎了。 三巧长的不差,就是眼睛瞧不见没人肯娶,转眼就二十六七,村里什么话都有了,得福心疼三巧,就带着一双儿女搬到林子里住了。 …… “姐夫,你是神仙吗?”大清早,二喜一边在院子里灵活地躲着要来啄他的秃毛鸭子,一边开口问坐在门槛上的顾原。 顾原醒来有三天,到现在才能勉强走动。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碎掉的手臂又重新生长了出来,伤口复原的速度更是难以想象的快,就是他的身体太虚弱了,估计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听见二喜的问话,顾原无奈的摇头,二喜不知怎的,就认定他是他姐夫了,叹着气回道:“世上哪有什么神仙。” “哎?不对吧?”二喜一把掐住秃毛鸭子的脖子,使劲揪下一把鸭毛从顾原头顶扔出门外,“我可是经常看见有神仙从天上飞过去的,一眨眼就不见了。” 顾原看着疯狂逃离的秃毛鸭子,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同情,这只鸭子的毛都是被二喜薅光的,望着鸭子逃远,顾原这才转头对二喜道:“你说的神仙就是强大一点的人。” “啊?”二喜很失望的在顾原身边坐下来,“张伯说的都是假的?” “张伯是谁?” 二喜情绪低落的回道:“说书的。” “他是咋说的?” “仙人与天同寿,与地同春,于天宇遨游,跳出轮回,可一指碎星辰,一剑斩日月。”二喜背的相当流利。 顾原“扑哧”乐了,道:“那都是说书人胡编乱造的,可不能相信。” 末了,顾原又补充道:“书这种东西就是人想怎么编就怎么编的,我说你能上九天揽月,那你就上九天揽月,我说你只能在河里捉王八,那你可不就只能在河里逮王八玩。” “唉……”二喜很忧愁的叹口气,等了一会儿,拍拍顾原的肩,笑嘻嘻问道:“那这个世上有没有增加寿命的东西?” 顾原觉得好笑,拿起右手边的茶碗喝了口水,道:“你的人生还没开始,就想着让寿命更长了?” “不是我要。”二喜连连摇头,道:“是我爹。” 停顿一下,二喜又接着续道:“我爹一直说要看着我姐出嫁,我怕他等不到那天。” “噗……”一口水从顾原嘴里喷出来,胡乱抹了一把,道:“你是咒你爹快点死,还是想咒你姐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哎呀,不是不是,都不是。”二喜不知该怎么解释,索性不管了,“你就说有没有吧。” 顾原十分笃定的说道:“有肯定是有的。” 二喜眼睛一亮。 “只是想服用这种灵果,必须要修为强大,怎么说也要虚丹期之上。” 从顾原那里听说了修行境界,二喜情绪很低落,咕哝道:“那就是没希望了?” 顾原揉揉二喜的头,道:“你姐尽快嫁出去不就好了?” 二喜很忧愁,“嫁人哪有这么简单。” 随后,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似的,一拍大腿,道:“你娶我姐不就好了?” 顾原深感疲惫,指着头上的角,道:“你看看我,与你们一样吗?” 二喜从头到脚审视顾原一番,拽拽鹿角,又摸摸耳朵,道:“是不一样,你是妖吗?” “是的。”顾原张牙舞爪,“还是吃人的妖。” 二喜格格的笑,“别扯了,你见过狼吃人的时候还要恐吓一句‘我要吃你了’?” 顾原自讨没趣,尴尬坐好。 “不过……”二喜面露遗憾道:“如果你是妖的话,那我姐就不能嫁给你了,你们俩要是有了孩子,生出来的会是啥? 我不敢想啊。” 第十四章 传承 “我有一点搞不懂,人人都对妖避之如虎,你爹就不怕救了不该救的?” “我爹?”二喜撇着嘴,道:“他走路连虫蚁都要避开,见着这么一个大活……妖躺在自家门口还能不救? 你就说这院里养的鸡鸭,我爹是一只都舍不得杀,说什么万物有灵,要让它们安享天年。” 顾原忍住笑,问道:“那你要是想吃肉该怎么办?” 二喜得意地翘起嘴角,偷偷摸摸往后看了一眼,见没人来,悄声道:“往南走小半里路不是有座瀑布? 我想吃肉就把鸡鸭按在水里淹死,提回家对我爹哭几声,他就信了。” 顾原奇道:“难道你爹就没想过把溺死的鸡鸭埋进土里立个碑?” 二喜的脸马上垮下去了,但跟着又笑的很贼,道:“你猜对了,所以我都是趁着我爹不注意,偷偷把鸡鸭刨出来跟我姐分吃……” 二喜的话突然断了,他被一个庞大的阴影笼罩,仰起脸,是面上罩着寒霜的得福,“我就说鸭子会凫水,怎么会掉进水里淹死,听你这浑小子,我还真以为是被瀑布的水砸死了,你这是在谋杀!” 二喜匆忙站起,干笑道:“就是吃了点肉,罪名没这么大吧……” “你说什么?!”得福眉峰狂跳,满脸溅朱的叱道:“我怎么能教出你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浑小子!” “你看看,它们是多么相亲相爱。”得福指向在树下刨土啄虫的四只鸡,阳光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微风习习,恬淡闲适。 突地,一只肥胖的母鸡啄到了一只虫,四只鸡羽毛怒张,斗得异常激烈。 二喜挠挠头,“爹……” “你再看看它们!”得福猛指向六只迈着四方步悠闲走动的老鸭,“是多么的憨态可掬。” 这个时候,一只贼头贼脑的灰毛鸭子对准备坐在地上打盹的黄嘴鸭狠啄一口,拽下一撮毛就疯狂逃窜,黄嘴鸭大张双翅,怒叫连连的穷追不舍。 二喜表情怪异,“爹……” “你怎么为了口腹之欲,忍心伤害它们?” “可是爹……” 得福义愤填膺的厉声道:“你轻描淡写的就夺去了它们的性命,它们有亲人,有嗷嗷待哺的孩子,你怎么能干出这么禽兽不如的事?!” “没……”二喜咽了一口口水,神色紧张道:“没那么严重吧?” “到这种时候你还不知悔改?”得福不敢相信的睁大眼睛,“你还觉得自己做的事很稀松平常?” 二喜屈着眉,像是在自我怀疑,“我……我错了?” 得福吃惊道:“你还觉得自己没错?!” 二喜很干脆的回道:“爹,我错了。” 得福冷哼一声,喝道:“去你娘跟前跪着。” “是,爹。”二喜垂着头,往树林里走了,她娘的坟不远,很快就走到了。 “小儿天性顽劣,让客人笑话了。”得福对顾原拱拱手,言语中有些许惭愧。 顾原连忙道:“不妨事,不妨事。” 随后,顾原对面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深深行了一礼,道:“老哥救了我,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声谢。” “哎。”中年人很不以为然的摆摆手,道:“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能活下来,主要还是你自身的原因,我在林子里采的那点小草药,治个小伤还可以,治你的伤就……” 现在想起倒在门外的顾原,得福仍然心有余悸,他从来没见过人受了那么惨重的伤,还能活下来。 “你真的是妖吗?”得福想了很久才开口问。 顾原对自身的情况也说不好,在他醒来后,脑袋里莫名其妙的就多了很多术法,各种品阶都有,在他修为日渐强大后,可以随意修炼,再不用为今后寻找适合自身所用的术法发愁了。 并且所有的术法都是以体内的尸骨脉施展的,这有点像妖族的传承。 顾原摊手道:“不怕你笑话,我也有点搞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状况。” “无所谓了。”得福拍拍顾原的肩,顾原竟然受不住他的手劲,险些坐在地上,得福慌忙扶住,道:“你的伤好是好了,就是这底子还太虚,不嫌弃的话就在我这小地方多留几日吧。” 顾原面露感激,道:“如此就多谢老哥了。” 得福应了一声,有点不放心二喜,与顾原告别,快步往林子里去了。 顾原正想着是回屋休息,还是在门槛上再坐一会儿,三巧挎着菜篮子回来。得福在靠近溪流旁伐掉了一片树,犁成了农田,三巧的眼睛是看不见了,干活却没受到任何影响,篮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看起来清脆可口。 三巧像是知道顾原在门边,笑笑,从顾原身边进了院子。 …… 得福家有五间屋,三间住人,一间柴房,一间客堂,院子里有口水缸,还有用泥垒的土灶。二喜个头小,顾原跟他睡在一张床上一点也不挤。 夜晚悄悄来了,顾原缓缓结束吐纳术的运行,温润的真元使他就像是泡在温泉之中,每个细胞都充满了暖意。 伤口愈合是以气血来推动,他现在的身体表面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可每次挥拳,仅能使出三分力,有七分都流散掉了,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不仅仅是因为体虚,还因为受损的神魂在作怪。 洗完脚的二喜偷偷摸摸进屋,蹑手蹑脚的把门掩上,来到床前,一只手搂上顾原的肩,一只手入怀,嘿嘿笑道:“姐夫,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顾原扶额,“不是不想我跟你姐在一起吗?” “哎呀,叫了几天不好改口,反正是个称呼,无所谓,无所谓了。” 顾原长吐口气,然后道:“你说的好东西是啥?” 二喜神秘的把拳头从怀里伸到顾原面前,摊开手掌,在他手心握着一颗蚕豆大的鸟蛋。 顾原挑起眉,道:“啥意思?” 二喜的眼睛眯成两道弯月牙,道:“我爹让我思过的时候,我看见树上有鸟窝,就上去给掏了。” 二喜又做贼似的四处看看,趴到顾原耳边小声道:“千万别告诉我爹。” 顾原忍俊不禁道:“好好好。” 看二喜没有把手缩回去的意思,顾原惊讶道:“你要把鸟蛋给我?” 二喜连点头,道:“我看你连道都走不好了,咱家吃的又跟兔子似的全是青菜,你想把身体补回来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给你颗鸟蛋,快把身体养回来吧。” 第十五章 捉头野猪去换钱 顾原确实没想到,二喜小小年纪心思居然会这么细,拿起鸟蛋,磕破倒进嘴里,有点腥,味道不是很好。 二喜始终注视着顾原,顾原被他瞧得心里发毛,扫了一眼二喜的表情,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失笑道:“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讲吧?” “没有,没有。”二喜头摇的像拨浪鼓,跳上床,背对着顾原侧身睡下了,眼睛还往顾原的方向瞥。 顾原一把抓住二喜的胳膊将他拽起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没这么好心,说,你想干什么?” 二喜搓搓双手,满怀期待的说道:“林子里有头野猪,我遇见它很多回了,咱们把它捉来杀了吃肉吧?” 顾原诧异道:“你遇见它很多次,它都没要拱你?” 二喜挠挠后颈,道:“我跑的及时。” “用一颗小鸟蛋换来一头大野猪,你还挺会做买卖。” “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二喜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你养身体是不是需要补品? 那么一头大野猪,吃的都是野物,肯定比自家养的好,喝了用它炖的汤,不用两三日,你肯定能生龙活虎,重新当你的神仙,那时候我还要让你带我到天上溜达一圈哩。” “自己想吃肉,还找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顾原猛对二喜的头敲两下,躺在床上吹熄油灯,道:“睡觉,明天一早陪你到林子里瞧瞧。” “好……”二喜激动的就要大叫,赶忙捂住嘴,把“耶”字咽回去,躺下躲在被子里兴奋的浑身颤栗。 天还蒙蒙亮,一夜半梦半醒的二喜听见鸡鸣便腾地从床上跳起来,拉着顾原往床下拖,“走,姐夫,姐夫,去逮野猪。” 顾原架不住二喜的纠缠,睡眼惺忪的起来,随意洗漱一下,随着二喜进林了。 二喜对周围的地形十分熟悉,也就是一刻钟左右,便找到了野猪窝。 野猪窝像个窝棚,棚顶盖着一堆枯枝杂草,震天响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的从窝里传出来,依稀能够看到野猪的半边身体。 顾原现在虽然只能用出三分力,但对付一头小小的野猪还是绰绰有余的。让二喜退远些,顾原提起拳头便冲进了野猪窝。 一会儿工夫,野猪窝被拆的七零八落,周围碗口粗的小树被撞断一小片,一头黝黑雄壮的野猪躺在地上不停抽搐,在它的额骨处有一个凹陷进去的深坑,血正不断地从裂开的骨缝中流淌出来。 二喜从地上捡起断掉的两根野猪牙,对着空气挥舞两下,如同握着两把锋锐的弯刀,喜悦之情难以抑制的从他心底涌上来,道:“姐夫,这野猪牙能值多少钱?” 顾原扶膝喘息几口,瞥了一眼,道:“不值钱。” “啊?”二喜大失所望,想把野猪牙丢掉又舍不得,嘟囔道:“我觉得这东西挺好的呀,现在的人真不识货。” 顾原瞧瞧身上破烂的麻衣,都是被野猪牙划烂的。若是神魂没有遭受重创,他只需一拳便能使野猪毙命,哪至于被逼的这么狼狈。 “这头野猪还没开启灵智,就是很普通的野兽,身上的东西自然就不值钱了。”顾原随口回道。 二喜对修行之事全然不懂,很天真的问道:“为什么开启灵智就会值钱?” “有灵智才会修炼,血肉受到真元锤炼,就像是把铁胚炼成精钢,你说值不值钱?” “照你这么说……”二喜把野猪牙插在腰间,道:“妖活的不是很凄惨?” 顾原微露讶色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想,身体是一座大宝库,不就被人觊觎?” 顾原“咦”了一声,道:“你是不是读过书?” 二喜大笑着道:“咱家穷的连狗都养不起,哪有钱上私塾读书。” “你是不是觉得我用词很有学问?”二喜眉眼中很是得意。 “那是因为我爹上过几年私塾,其实还没闹饥荒那会儿咱家还是挺富裕的,饥荒来了,饿死成片成片的人,我爹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就把几十亩地都卖了在村里施粥,结果粥棚就搭了一天,夜里就有人把粮食偷抢光了。 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祖父祖母病死,我娘饿死,我姐眼睛瞧不见了。 至于我,那时我年纪小,吃的少,硬捱捱过来了。” 顾原想到了前几年,他那时还好,跟着师父没挨过饿,常常是两天一肉汤,三天一盘鱼,日子过得很滋润。 “你好像都不怪你爹?”从二喜的语气中,顾原没有感觉到一丝恨意,只有平静。 “我怎么不怪他?”二喜胸膛起伏,“可他是我爹,咋办?” “我爹是个好人。”二喜沉默许久,补充一句,“好人的意思就是蠢货。” “我决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 说完,神色坚定的二喜回过神,继续之前的话题,道:“是不是像我说的那样,妖的地位很岌岌可危?” 顾原颔首道:“这么说吧,妖骨是炼器材料,妖血辅以药草可以配制成淬体的灵液,妖丹可以炼制成提升修为的灵丹,妖的修为越高,全身上下便全是宝。 很多修士认为,妖的存在,就是为了成为人类在修行一途登顶的踏脚石。” 二喜恍然大悟的拍手,道:“我明白了,你之所以受了那么重的伤,就是因为有人把你当成了好材料。” 顾原想到了泽江里的水妖,它们突然发狂,可能与德鲁伊之心有关。想想没来由的就成了妖修,顾原多少有点苦恼,实力强了,树敌更多,实力弱了,什么人都能揉捏他,简直让人想骂娘。 摇摇头,把烦闷的情绪晃出去,顾原看了一眼地上不再动弹的大野猪,道:“现在咱们杀了头猪,你爹要是怪罪下来……” “不怕。”二喜很豪气地拍拍胸脯,道:“咱们只留猪腿,剩下的都拿集市上换钱。” “还有,猪腿咱们不能光明正大的吃,得埋起来,到时我姐煮饭,切下几块肉放碗底,咱们三个跑出门吃,我爹肯定想不到。” 二喜乐的又蹦又跳,口水都流下来,湿了衣襟。 第十六章 小风波 去镇上要经过宋家村,二喜就是从那搬进林子里的。村里的人大多都姓宋,有六十多户人家,屋子盖的很乱,臭水沟更是挖的没有一点章法,土路上坑坑洼洼,积的都是苍蝇嗡嗡乱飞的馊水。 头上罩着黑布,遮住鹿角、双耳的顾原肩扛大野猪,手提着二喜,从破败不堪的村路上快速掠过。村里人只感到刮过一阵大风,连两人的影子都没瞧见。 如果是凭二喜的脚力,从宋家村走到白木镇,大概要从清晨走到傍晚。顾原就不一样了,也就两个时辰左右就进了镇子,这还是他伤势未复的情况下,如果是全盛时期的速度,只需要短短半个时辰。 “姐夫,太带劲了。”头发被吹成乱糟糟的鸟窝,从惊恐到欢喜的二喜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顾原随口回道:“如果你能耐住性子修炼,也能有这样的速度,将来兴许还能御物飞行。” 二喜眼睛大亮,但一听说修炼打坐要几个时辰都不能动,他心里燃烧的火霎时熄了,噘着嘴道:“我还是当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吧。” 白木镇有一处很大的集市,摊位很多却不乱,扛着野猪的顾原脚刚刚踏进集市,便引来了一片惊呼声。镇上也有修士,能像顾原这样轻描淡写扛着几百斤野猪的修士却是一个都找不出来。 两人不准备摆摊,那样太浪费时间,径直往一个肉摊走过去,一番扯皮过后,二喜揣着十颗碎晶蹦跳着出了集市。 顾原此次是大开眼界,二喜可只有区区七岁,做起买卖来一点也不含糊,硬是把肉贩给的四颗碎晶拔升到了十颗。顾原从集市到大街一直在想,凭他的脑袋瓜一定做不到像二喜一样好。 用欣赏的眼神看着喜笑颜开的二喜,顾原道:“你想怎么用这笔钱?” 二喜转过头,与顾原眼神交汇,偷笑道:“是不是特佩服我?” 见顾原转过脸不理他,二喜用手肘捣捣顾原的腰,得意洋洋道:“是不是觉得我聪明绝顶?” 顾原有点想打人。 走出几步,见顾原一言不发,二喜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六颗碎晶,抓来顾原的手放在掌心,道:“姐夫,这是你的。” “我的?”顾原有点不敢相信。 二喜抱住他的手臂,笑嘻嘻道:“姐夫,我是不是义气震天地?” 还没等顾原回话,二喜在一间裁缝铺停住了,向铺里看,有几件素雅的衣裙正挂在衣架上,让二喜移不开目。 “姐夫,咱们进去瞧瞧。”说完,二喜便兴冲冲地往里闯,正在用鸡毛掸子扫窗上灰尘的老人一把拦住了他,骂道:“去去去,没长眼睛?哪你就往里闯?” “咋的?”二喜上下打量老人一眼,道:“你门开着,还不许人进了?” 老人斜睨二喜一眼,又瞧瞧破衣烂衫站在大街四处张望的顾原,讥笑一声,道:“我这门啊,很多人都能进,就是有一种人不能进。” 二喜皱起眉头,道:“你什么意思?” 老人不屑的一哼,环抱双臂,道:“我可没钱打发叫花子,我看你们呐,还是到别处试试运气吧。” 二喜脸有怒色,道:“我要是硬闯呢?” “硬闯?”老人眼一瞪,举起鸡毛掸子就对二喜的脸抽过去,“啪”的一声,一道血痕立时出现在了二喜脸上。 “还敢硬闯?!”老人作势还要打,二喜“哇”的哭出声来,从怀里掏出碎晶,“我有钱,我有钱。” “哟,这小叫花子。”老人将鸡毛掸子往后脖领里一插,从二喜手里直接把碎晶夺过去,揣进衣兜,横眉竖眼道:“自个挑两件吧。” 二喜的眼里还有泪水,气的浑身发抖,指着老人的鼻子道:“两件衣服哪值四颗碎晶。” “两件衣服当然不值。”老人在兜里摸了一把,将碎晶在手里颠颠,道:“你这碎晶分量不够,我看呀,也就是二钱重的散晶,可不就只能换两件衣服。” 一两重才能算是碎晶,把碎晶掰碎以“钱”来计算,就是散晶,在村镇上流通最多。二喜是掂量过的,他可以百分百的肯定,他拿到的绝对是碎晶,怎么到老人手里转一圈,就成了散晶? 二喜从老人手里抢过碎晶看了又看,被老人夺去的绝对不是他手上的这颗,二喜又急又怒,“你换了我的钱!” “谁看见了?”老人上下一指,“是天看见了,还是地看见了? 就算是告到官府,镇丞大人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你这个叫花子?” “你!”泪水在二喜的眼眶里打转。 老人表情漠然去抓柜台上的紫砂壶,又呲牙咧嘴的松开,壶里有刚倒没多久的热水。 打扮奇形怪状的顾原总算发现了二喜的异常,他不是不想跟来,而是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很容易给人造成恐慌,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只能尽量的让自己少出现在人面前。 “你的脸……”顾原看着二喜脸上的血痕,勃然变色。 二喜忙拉住顾原,摇摇头,带着哭腔说道:“姐夫,是我不小心碰到的。” 顾原想说话,二喜又打断他,对老人说道:“掌柜的,两件就两件,我要那件黄的,还有那件白的。” 对三巧的衣服尺寸,二喜竟然记得很清楚,三巧的身段很纤细,大燕朝以瘦为美,大都是这种身材,所以很快就找到了合身的衣裙。 二喜将衣服当胸一抱,就想出门,顾原在这个时候出声了。 “掌柜的,再去取五件衣裙,还有我这身材能穿的,二喜,你也去挑挑。” “姐夫……”二喜轻轻地去拽顾原的衣袖。 老人纹丝不动。 “咳咳。”顾原掏出六颗碎晶,抛向空中再接住,然后再抛起。 老人面布喜色,就要去夺顾原手里的碎晶,被顾原被避过,道:“衣服还没到我手上,就想拿钱?” 老人目光闪动数下,一阵乱翻后,取了几件衣服来了,怎么看都没有十件。而二喜,被顾原轻踢一脚后,抱了五件衣服回来。 从老人手里接过衣服,顾原也不数便放在了二喜的怀里,然后,二话不说出门。 “喂。”老人怒气冲冲的追出去,“给钱了吗你?!” 顾原转身,笑吟吟的回道:“给什么钱?” 第十七章 情有可原 “衣服钱!” 顾原的问话让老人觉得不可思议。 顾原手一摊,道:“我没拿衣服给什么钱?” 老人猛指向二喜,怒极反笑道:“你没拿衣服,他怀里……” “咦?!” 老人用力地揉揉眼睛,二喜怀中空空如也,哪还有他铺里的衣物。 储物法宝在修行者的眼里不罕见,但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小镇还是很难见到的,老人知道顾原在使诈,却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办到的。 “好你们两个要饭的,今天是欺负到我头上来了?”老人将鸡毛掸子拔出来狠狠地对顾原的脸抽过去,却被顾原一把抓住,老人硬拔数次,鸡毛掸子就像是在顾原的手里生了根。 老人看着对他露出笑容的顾原,终于感到害怕起来,色厉内荏道:“你……你放手!我告到镇丞大人那里,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镇丞就是管理白木镇的官,上头还有县守,再上头就是一城之主的州牧。 “老子连出窍期的修士都杀得,一个小小的镇丞算哪根葱?哪瓣蒜?” 顾原一脚将老人踢飞出去,然后,抓住老人的脸一起冲向墙壁。 轰的巨响,整间铺子都在剧烈摇晃,老人瞬间失去知觉,七窍流血的嵌进了墙壁。顾原缓缓松开沾满鲜血的手,在老人的身上擦干净,抓起柜台上的茶壶,拔掉壶盖,将一壶热水全泼在了老人脸上。 老人马上清醒过来,痛苦的惨叫,他的脸、脖子都被烫出了密密麻麻的水泡,颗颗都有黄豆大。 顾原伸手捏住老人的脸颊,嘴往两边扯,“来,掌柜的,笑一个。” 老人心里涌出莫大的恐惧,面无人色,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嘿嘿,嘿嘿……” “真他娘的难看。”顾原一下又一下的抽老人的脸,笑问道:“还想不想报官了?” 老人如丧考妣,“不想了,不想了。” 二喜在旁说了一句,“报官也不打紧,就是看看是你死的快,还是我姐夫死的快。” 这句话有点不中听,顾原还是对二喜竖起了大拇指,得了顾原的夸奖,二喜的头顺势扬起,如小人得志。 “走。”顾原揉揉二喜的脑袋,趾高气扬的大步出门。 老人费了很大的力才从墙壁里出来,周围听到声音的商户这才敢露头看,一名小伙计模样的年轻人试探着问道:“李叔,要不要……要不要报官啊?” “不不不!不要!”老人惊恐失色,“千万不要!” …… “姐夫,你刚才那一手是怎么做到的?”大街上,二喜的心情重新变好了,在顾原身边蹦跳着走。 顾原不明所以,“哪一手?” “就是……”二喜手比划着,“就是……就是手往衣服上一放,衣服嗖的就不见了,就那一手。” “你是说这个?”顾原手一晃,一件蓝衫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对对。”二喜手舞足蹈,“就是这个,怎么做到的?” 将衣服收回储物戒,顾原拔掉中指上的戒指,递给二喜,道:“呶,拿去瞧瞧吧。” 二喜接过来翻来覆去的看,又放在嘴里咬咬,崩的牙疼都没找出来戒指有什么古怪,困惑道:“就是这东西把衣服都收起来了?” 顾原拿出戒指重新戴在手上,道:“这东西是法宝,只有修炼之人才能用,你这么看当然瞧不出个所以然。” 二喜“哦”了一声,对修行一事觉得很新奇,但一想到修炼打坐,他又觉得乏味了。良久,二喜像是想到了什么,有点奇怪的问道:“既然有这么方便的法宝,那你干嘛还要扛着野猪到处跑?不累吗?” 顾原脸一僵,二喜还是问到了,这么做的原因他有点难以启齿,见二喜眼中充满了求知欲,他磕磕绊绊道:“我……我给忘了……” 顾原是真忘了,他得到储物戒就几天时间,一时记不起是情有可原的。 “忘了?”二喜感到不可思议,“这种事也能忘?” 顾原干咳一声,加快步伐。 二喜忙追上去,背朝大道,脸朝顾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道:“姐夫,你也太蠢了。” 顾原胸膛起伏,一个弹指落在二喜的额头,一道红印顿时浮出来,看着捂头喊痛的二喜,顾原气恼道:“还多嘴?” 二喜眼含泪花,嘴上不肯服软,“姐夫,你也太小心眼了,跟小孩子置气,没出息。” “你小子……” 顾原作势要打,二喜先转身笑着跑远了。等顾原追上去,见二喜停在了一间墨斋外,墨斋里卖的是笔墨纸砚,挂着几幅字画。 “姐夫。”二喜笑嘻嘻地揽住顾原的手臂,顾原抽了几次都没挣脱出来。 “借我一颗碎晶呗。”二喜期待的看着顾原。 “你想做什么?” 二喜指向墨斋,道:“给我爹买点东西。” 顾原眉毛一挑,扔给二喜一颗碎晶,道:“去吧。” 这一次二喜就没受到刁难了,兴许也跟店主比较穷困有关。小镇上有条件读书的寥寥无几,在这种地方卖字画,饿死就是时间问题。 二喜进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就连出门,都是被年轻店主送到了门外。 事情都办妥当了,两人准备出镇,但走出数十步后,顾原站住,看着一脸疑惑的二喜道:“如果不是出了裁缝铺那件事,你的钱没一样花在自己身上,怎么?没有想要的东西?” 二喜摇摇头,再点点头,跟着又摇头。 顾原读懂了二喜的表情,“怕花钱?” 二喜抿着唇不说话,低头往镇外走,“姐夫,咱们快走吧。” 顾原不动,站在一根插满糖葫芦的木棍前,对转过脸来的二喜道:“想不想吃?” 顾原明显地看到二喜的眼睛在发光。 “爷有眼光,我这糖葫芦……” 顾原挥手打断小贩的喋喋不休,掏出两颗碎晶,“我都要了。” 回家的路上,二喜的两腮都被塞的鼓起,那道被鸡毛掸子抽出的血痕就更明显。 顾原将视线从二喜脸上移开,问到之前的事,“进裁缝铺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拦我?” 二喜怔住,讷讷道:“上一次我在外惹事生非,我爹跪下求人了,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第十八章 我对修仙有偏见 顾原从肩上的木棍拔下一根糖葫芦,放在嘴里大嚼着,含糊不清的说道:“这次你有理,你怕啥?” “我们这种乡下人哪有理。”二喜说出了不是他这个年纪能说出的话,“我爹一直跟我说,要夹着尾巴做人,在外千万不要跟人起争执,不管有理没理,不管进没进官府,吃亏的都是我自己。” 顾原拍拍二喜的脑袋,道:“所以你要让别人来听你讲道理,而不是让自己听别人讲道理。” 二喜似懂非懂地看着顾原。 “想想我还有点搞不明白,既然我在,你还怕自己没道理可讲?” 不等二喜回话,顾原便豪气干云的说道:“在别的地方我不敢说,在这种小镇,只有人对我磕头认错的份。” 二喜深深地叹口气。 “怎么?”顾原瞪眼道:“你不信?” “不是,不是。”二喜咽下嘴里的糖葫芦渣,道:“我是怕你动起手暴露身份,那些要来杀你的仇家找到你。” 顾原愣住了,将二喜的头发搓成一团枯草,“你是个好孩子。” “姐夫。” “嗯?” “其实我有件事忘跟你说。” “什么?” “林子里还有很多野猪窝。” 顾原终于明白过来,怒道:“你这浑小子,我算是明白了,你不让我跟别人动手,是怕我被别人捉去,没人给你逮野猪是不是?” 二喜嘿嘿乐道:“姐夫,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这么想。” “臭小子。”顾原狠踹了二喜屁股一脚。 回家的路上,顾原总算记起了储物戒的作用,将糖葫芦放入戒中,过了宋家村,两人的速度开始慢下来。 “姐夫,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顾原摸着下巴,道:“四处走一走,既然进了江湖,是不是要争个天下第一的名头来当当?” “天下第一有啥意思?”二喜不以为然的说道:“这天下可是大燕朝的天下,你再天下第一还能大的过皇帝?” 顾原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目标。 二喜察觉到了顾原情绪上的变化,惊愕道:“你不会想当皇帝吧?” 顾原笑吟吟道:“为什么不?” “可你……” “你觉得我不是正统的皇室后人?” 二喜本能的点点头。 “明德祖建立大燕的时候,不也是一穷二白的乡下汉子?” 千年前,正是门派最为鼎盛的时期,各门派为抢夺资源地盘,无休止的争斗,百姓活的苦不堪言。 突然有一天,明德祖就冒了出来,以穷苦的百姓为军,疯狂攻城掠地,居然占了相当大的一块地盘。 更甚至,他手下的大将谢必安创造出了一种武修的路子,使没有修行资质的百姓竟然也能修炼,尤其是神乎其技的战阵,运用人海战术不知磨死了多少强大的修士。 明德祖一时成了不知多少门派的眼中钉,到最后侵吞的地盘越来越广,更是引来了世间第一修士王冲的敌对。 王冲所领的神鹤宗对于大燕就是庞然大物,眼看大燕就要覆灭,谢必安站了出来,与王冲决战于落凤谷。任谁也没想到,王冲会在那一战陨落,神鹤宗的灭亡更是颠覆了整座大陆的格局。 大燕吞并了神鹤宗,这引起了四大门派浮屠宫、天武山、乾元宗、幻海阁的强势反弹,谢必安手下的四名弟子站了出来,他们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方式踏平了四大门派。此战后,四人被封为侯爷,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那之后,大陆上混乱的势力格局便泾渭分明了,千年的消磨,门派越发衰弱,王朝越发昌盛。 再加上大燕将巫人赶到了北疆以外的毒瘴林,鱼人从中土赶进了北海,外敌不敢进犯,内部声势浩大的肃清,到了现在这个年月,所有的门派都仰仗大燕的鼻息而活,假如皇帝用力打个喷嚏,不知有多少门派会消失。 一动脑,就想的远了,想到谢必安,顾原眼神中多了些古怪。他师父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谢必安?然后隐姓埋名,化名成了范无救? 拥有时间存档这种可怕的能力,还有着惊世骇俗的修为,这样的人会平平淡淡的开间医馆?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得到了他所追求的一切。 顾原对自己的想法很笃定了,不过,如果他师父真是谢必安,从那时候算过来,少说有一千两百岁,所以他才能编写出《道藏》这种举世罕见的珍宝? 外表看起来只有七十出头是非常正常的,更有的修行者到死还保持着年轻的容颜,这一点没有什么好在意。 如果顾原知道谢必安、范无救这两个人,就不用想的这么头痛了,他师父的的确确就是将众修仙门派打落凡尘的谢必安。 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有名红衣女子为了追寻虚幻飘渺的长生大道,修了无情道。索性,他就让这些想飞升的人都看看,他是如何的把她从天下拽下来,又让她摔进泥里的。 “姐夫,修行这种事,是不是有什么道?” “道?”顾原愣了一下,似恍然惊觉的说道:“有是有的,有人无情,有人嗜杀,每个人选的路都不同,这些都算是道吧?” 二喜好奇道:“那你选的是什么路?” “我?”顾原挠挠头,“科学?” 二喜困惑道:“科学是啥?” “我师父是这么说的,其实我也不懂。当时他叽里呱啦给我说了一堆,我只记得人的生老病死是因为细胞的寿命到了。 在出窍期后,修士之所以每突破一个大境界会多出百年寿命,是因为修为突破后,给了细胞活力,并且能维持很长时间,使衰老的速度大大降低,所以修士才活的久。 至于境界的突破,他的意思是,到达瓶颈后,当精气神合一,就能得门而入,所谓的‘道’,就是为了让人更好的集中,找到正确的进门方式,从而打破桎梏。” “这么简单?” “哪里能像他说的那么简单。”顾原笑着道:“他就是对门派修行的人有偏见,一定是被什么人伤到心了,所以提到门派,他就是咬牙切齿的模样,浓浓的看不起。” 第十九章 我要当家 当一堆新衣服堆在木屋的客堂内,得福的脸从惊讶变成了铁青,“你们是去偷,还是去抢了?” “既没偷,也没抢。”二喜随口回一句,折身回到院子里,将从土里扒出来的两条猪腿拖到得福面前,道:“现在明白了吧?” 还有血从猪腿里渗出来,得福脸色煞白的连退几步,颤声道:“你们……你们……” “爹,从镇上回来我想了又想,这样的日子我真的过够了,照你这么活,我姐可能一辈子都嫁不出去,我想过了,这个家以后就由我做主了。”末了,二喜又把顾原拉过来,补充道:“还有我姐夫。” 得福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啥?” 二喜挺胸抬头,直视得福的双眼道:“院里的鸡鸭我就不动了,给你留个念想,林子里的野猪你就别管了,我要让这个家过上好日子,让我姐吃好的,穿好的,再不能让别人看不起,受人欺负了。” 得福擎起掌,怫然道:“你再说一遍?” 站在一旁的三巧惊吓地挡在二喜面前。 得福有火没处发,与二喜互相瞪眼许久,颓然道:“你不懂事,我……” “谁说我不懂事?”二喜推开三巧,指着自己爹的鼻子道:“得福,我告诉你,这个家我是当定了,你……” 正说着,二喜侧头对顾原招手,小声道:“姐夫,姐夫。” 在回家的路上,顾原从没听说二喜要夺了得福的“权”,结果一进屋,就来了这么一出,他也有点发愣。 “啥?” “我买的东西呢?快拿出来。” “哦,好,好。” 笔墨纸砚拿出来,二喜往桌上一放,道:“得福,看见了吗?今后你闲着就写写字,画画鸡鸭,这个家你就不用管了。” “小兔崽子。”得福怒气冲冲的走上来,拧住二喜的耳朵,狠狠拧转,“你要当谁的家?” 二喜呲牙咧嘴,两条腿向顾原的方向蹬,慌忙求救,“姐夫,姐夫……” 顾原在幸灾乐祸的笑。 “救我,快救我呀……”二喜叫的相当悲惨。 顾原的身体终于动了,将二喜从得福手上抢过来,道:“我觉得二喜说的没什么不对。” “你说什么?”得福怒道:“在我家过上几天,你真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人了?你有什么权利来管我的家事?” 顾原并不为得福的话动怒,看了一眼手足无措的三巧,道:“你有很长时间没看自己的女儿了吧?” 得福觉得可笑,“笑话,三巧天天在我身边,我哪天没见她?” “那你为什么不瞧瞧仔细呢?” 得福眉头一皱,不服气的去打量三巧,表情顿时僵住了,他看见的三巧面黄肌瘦,头发枯黄,身上的花布衣裳打满补丁,那双手,粗砺的像是石头。 二喜呢? 皮肤黝黑,身体纤弱,院里的鸡鸭就那么几只,几个月才能偷吃一只,能有什么营养? 别的孩子都壮实的像牛犊,他的孩子过得却像是遭了灾的灾民。 “我们为什么要比别家的孩子活的惨?” 二喜的话像锥子一样扎进了得福的心,他沉默了,看着对他充满敌意的二喜,又看看想劝却不知从哪开口的三巧,摆摆手,“罢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从猪腿旁绕过,得福回了屋,他要认真的想一想。 “真好。”二喜兴奋地难以自抑,握紧双拳忍住不跳起来,“以后终于不缺肉吃了。” 顾原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道:“你不怕你爹想不开?” 二喜很无所谓的回道:“凡事都有个适应的过程,我相信他能挺过来。” “……” “好了。”二喜拍拍手,道:“今天我们吃顿好的,再把新衣裳换上,到村子里逛一圈。” “你不是不想见宋家村的人?”这是顾原第一次听到三巧说话,她的声音清脆悦耳。 “那是以前。”二喜喜上眉梢,道:“现在不到他们面前炫耀炫耀怎么能行?” 生火做饭,三巧炖了整整一锅肉,也不知得福会不会吃,二喜还是给他爹留了一碗,然后,便让顾原端着盆一样的海碗,带着换上新衣的三巧往宋家村去了。 素雅的衣裙衬托的三巧更加秀美,她的五官本就十分精致,打扮过后,全然不像在田地里打滚的村里姑娘,反倒像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走在前头的二喜故意放慢脚步,头高昂起,斜着眼看人,不时地转身去夹顾原碗里的肉。 现在正是准备晚饭的时间,家家户户的人都坐着板凳在门口择菜,他们先是看见二喜,嘴角很明显的就出现一抹带着讽意的笑,然后他们又看见打扮奇形怪状的顾原,眼神中多了些好奇,最后他们看见了垂头跟在后头的三巧,眼神中的茫然很快变成了震惊。 他们实在不敢相信,三巧会变得这么耀眼,尤其是村里的男人,眼睛都发直,被自家媳妇狠拧一把后,觉得身边这个女人简直像棵烂白菜,连看都觉得伤眼。 听着耳边的惊叹声,二喜越发得意,速度越放越慢了。 三巧脸皮薄,禁不住人的议论,摸索上前,拉住二喜,跺脚道:“咱们回家吧。” “回家?”二喜有点意犹未尽,语气中很是抗拒,“这才刚刚来……” 双手端海碗的顾原无奈的说道:“你听听,这些人的话都变成什么味道了。” 二喜一细听,眼里顿时燃起了怒火,这些村民嘴里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了。 “姐夫,揍他们!” “揍毛啊。”顾原毫不犹豫的拒绝,“跟这些人动手太跌份。” “那……”二喜表情迟疑。 “回家。” “那也太便宜他们了。”二喜不甘心。 顾原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与蠢货讲道理,不就是在说,我们也是蠢货?” 二喜总算被劝回家了,在三人都没注意的角落里,一个端碗吃饭的汉子呆滞地看着三巧走远,直到那道婀娜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收回目光,激动的满脸通红,一瘸一拐的往一户人家去了。 第二十章 家里来媒婆 正在房内运功的顾原忽然听到客堂传来争吵声,昨天傍晚去了宋家村后,二喜再也不想着耀武扬威了,今天老老实实在家用虫逗鸡,时不时地去“照顾”一下悠闲的老鸭。 有肉来滋养,顾原身体恢复的速度快了许多,只要气血旺盛,他的实力便能恢复到七成,剩下的三成,在受损的神魂上了。 在他师父要将时间存档这个能力交给他之前,常常在提醒,一旦神魂受损,极难恢复,发动时间存档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千万不能太过依赖。 以前,顾原不以为然,现在经过这场风波后,他将这句话彻底的牢牢记住了,可以说是铭刻在了脑子里。 争吵声更加响了,行功也到了最后阶段,缓缓收功,顾原站在窗前,从窗户缝向外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双手叉腰的女人,右手有条红手绢,打扮的很喜庆。 “我来说媒,那是看你家三巧可怜,一把年纪还嫁不出去,以后更甭想了。 你是真心狠啊,你是想让三巧到死连个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得福的胸膛里就像是有人在拉风箱,呼吸声粗重的吓人,顾原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喘气。 得福咬牙切齿道:“张雷是个跛子!” “跛子咋了?”王婆的声音尖锐刺耳,“你家三巧还是瞎子呢!” “你……你……”得福指着王婆全身发抖,憋的说不出话。 “好弟弟,话这么说是难听了点。”王婆语气柔和了一点,道:“可你想一想,谁愿意娶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女人?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去哪还得让人搀着,不然不是撞到头,就是摔个一大跤,张跛……”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王婆忙改口,“张雷,张雷。 张雷能托我来说媒,这是好事,你不正愁三巧嫁不出去吗? 现在有人想娶,你还犹豫什么? 难道你真想看着三巧做一辈子黄花闺女?” “这……”得福有那么一点被说动了,犹豫不定。 王婆见此,面露喜色,趁热打铁道:“当然了,我也知道,三巧虽然眼睛瞧不见,干起活还是麻利的很,村里能比上她的,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还有,你还得想想,这个张雷自小父母过世,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三巧到张家受不了气,保管吃不到一点亏。” 得福沉吟不决,眼神中仍有踌躇之意,道:“可是这个张雷平日里游手好闲,自家的地长满了草,都是靠人接济活下来的,三巧到了他家,能有好日子过吗?”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王婆计上心来,道:“讨了媳妇,跟没讨媳妇,那能一样吗? 有了孩子,跟没有孩子,又能一样吗? 三巧要是嫁进了张家,我保管张雷洗心革面,家里地里收拾的妥妥当当,不用三巧操一点心。 要是嫂子说错了,你尽管来找我,我必定把张雷骂的狗血淋头。” 得福深叹口气,他是不愿将三巧嫁出去的,张雷没有一点能算是好人家,可就像王婆说的,三巧年纪不小了,再拖下去…… 得福瞧瞧一言不发的三巧,就想答应王婆,让她去给张雷回话,二喜怒气冲冲的喝道:“我不答应!” 王婆笑的肥肉乱颤,她只当二喜是舍不得三巧姐,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见得福有点头的意思,王婆心情大好,笑呵呵的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给就张雷回话,让他做好准备迎娶新娘子。” 得福默默不语,二喜满面溅朱,大声喝道:“我说我不同意,你们两个的耳朵是聋了吗?” 王婆笑逐颜开的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酸梅,“好孩子,我知道你舍不得姐姐,可她也不能陪你过一辈子啊? 你呀,快快长大,到时候婆婆这张嘴若是还能说话利索,一定给你找个漂亮媳妇。” 王婆笑的牙床都暴露在外,二喜冷眼瞧着,冷冷道:“笑够了?笑够了就快滚!” “你这孩子是怎么说话的?”王婆的脸都陡然阴沉下来,“怎么这么不懂事?” “这个家我做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你明白?” “你做主?”王婆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笑的前仰后合,随后,道:“那你就要问问你爹,这个家是他做主,还是你做主,是他听你的,还是你听他的。” 王婆笑吟吟地等着得福出声呵斥,然而,许久过后,仍不见得福开口,疑惑的看向得福,见他一脸无奈,王婆的心登时剧烈跳动两下。 不会…… 不会是真的吧? “王婆。”得福抿抿唇,接着道:“辛苦你跑一趟,这亲事就算了吧。” 王婆简直不敢相信世上有这么荒唐的事,儿子竟然管起老子来了? “你们……你们来真的?!” 二喜一句话都不想说了,语气甚厉:“还不滚!” 王婆脚下不动,她这次来是得了好处的。此次提亲,张雷下了血本,足足给了她四颗碎晶,她给人说媒多年,还是第一次得到这么丰厚的报酬。 亲若是不成,到手的碎晶就飞了,她哪受得了这个。 “不行,不行,点头了还想反悔?” 得福分辩道:“我什么时候点头了?” 王婆咬着牙,对得福一心的恨,“今个我真是大开眼界,老子听儿子,传出去不知有多少人要笑掉大牙。” 得福唯唯诺诺,不说话。 “真是窝囊废。”王婆重啐一口,忽然面露诡笑,道:“你说,我要是到村子里传一句,得福不想嫁姑娘,是因为他要留着闺女在夜里暖床,其他人会怎么想? 肯定会想,得福的媳妇死了多少年了,家里一穷二白续不了弦,深夜寂寞该怎么办? 幸好有女儿在身边……” “你……你……你无耻!” 王婆很是自得,道:“要我不往传也可以,很简单,八颗碎晶,我就把嘴闭牢。” 得福惊愕道:“八颗?!” “觉得多?那好。”王婆向门外走,嘴里咄咄逼人,“那就让大家伙都听听,得福都在家干了什么事,干什么好好的村子不住,到林子里扮野人。” 第二十一章 这个媒婆惹人厌 得福知道王婆这些话传出去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他实在怕了村子里的闲言碎语,面如土色的赶上几步拉住王婆,讨饶道:“嫂子,嫂子,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王婆不想讲那么多的废话,手伸到得福的眼前,道:“八颗碎晶,一句话都不要多说。” 得福面露为难,语气悲苦道:“嫂子,你这就是难为我了,我又不是富贵人家,哪来这么多钱。” “那就什么都不要讲了。”王婆挣开得福的手,“不要拉拉扯扯,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就是这么说话,你能拿我怎样?!”王婆一脚踹开柴门,横冲直撞的闯了出去。 “站住!”得福大声嘶吼:“你给我站住!” 王婆瞋目竖眉的转身,嗓门不下于得福,甚至还将得福的声音盖了住,惊的满院鸡鸭慌不择路的乱窜。 “你还想怎么着?” 得福红着眼眶,与王婆互瞪许久,突然蔫了,求饶道:“嫂子,我真没有那么多碎晶,你看家里有什么你能看上眼的,你都拿去吧。” 王婆鄙夷的扯着嘴,毫不掩饰心里的轻蔑,“就你这……” 正说着,她的话蓦然停顿,围着得福转了一圈,道:“我倒是没发现,还换上新衣了。” 说完,王婆又扯起得福的衣襟仔细瞧了瞧,笑道:“针线活不赖嘛,看这手艺,只有镇上李裁缝能做的出来,那老小子狗眼看人低,做的衣服却是比别人的好,比其他铺子里可要多卖出一倍的价钱,我一直想给我家老头子拿件衣裳,就是……” 得福立刻懂了,赶忙回屋,一会儿工夫,换了一身麻衫出来,怀里抱着一小堆衣服。 王婆眼睛骤然放光,上到前去一把抢过来,一件一件翻来覆去的看,嘴里念叨着:“居然都是李家铺子的,你发了财了?” 将衣服叠好,垒成一摞用草绳捆上,王婆拍拍手,站起来四处打量。 “嫂子,衣服你也拿了,那个……” 王婆摆手打断得福,道:“能穿上李家铺子的衣裳,八颗碎晶拿不出来,我怎么不信呢?” “嫂子……” 王婆拍拍得福的脑袋,道:“这点衣服就想打发我,那就有点太侮辱人了,既然你不想拿钱,我就到处翻翻,找到什么就都是我的了。” 不等得福回话,王婆便三两步窜进一间得福的屋子,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铺的宣纸,纸上还写着字,墨迹未干。 王婆禁不住发出一声冷笑,“写的是什么狗屁玩意,念了几天破书,真以为自己有大学问了?” 拿起宣纸,王婆三两下将其撕成碎片,桌上的笔墨砚全部扫在地上,还残留着墨水的砚台摔得粉碎,溅了满地墨汁。 二喜被王婆之前的话吓傻了,到现在回过神,他毕竟就是个七岁大的孩子,脑袋聪明,不代表他能冷静地应对所有事。 翻箱倒柜,一无所获的王婆像是几欲发狂的野兽,冲进了三巧的房间。 每间屋子的摆设都很简陋,桌椅都是得福自己动手做的,四处乱翻,王婆终于在被窝找到了三巧的新衣裙。 自从家境败落,三巧从未穿过这么好的衣裳,昨晚一夜,她都是搂着衣服睡的。 王婆像只豺狼扑到床上,拿起一件衣裙就往身上套,可她的身材实在太肥,衣服套进脖子,怎么也拉不下去了。 “这是什么狗屁衣裳!”王婆一把将衣裙扯下来,她的手劲大的吓人,几下就将手里的衣裳撕烂了。 她还准备将剩下的衣裙都撕烂,忽然停住,想了想,抱起叠得整齐的衣裳走出门,她穿不上,还可以拿去卖钱。 此行也算是大有收获了,还剩三间房没搜,客堂是会客的地方,把值钱的东西藏在客堂那是没脑子,没有去翻的必要。 柴房放的都是晒好的木柴,还有引火的干草,去柴房搜纯属是浪费时间。 那就只有二喜住的房间了。 王婆似笑非笑的瞧了一眼二喜,见他穿的比自家儿子不知光鲜多少倍,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跑到二喜门前猛踹一脚,破旧的柴门却没有被踹开,她反倒像是踢到了铁板,被弹飞了出去。 捂腿扯着嗓子叫骂,得福上前将王婆扶起,却被一把推开,嘴里碎骂不休,王婆上去又是一脚。 这一次门自行开了,王婆收力不及,整个人都摔进屋里,脸被粗硬的地面搽掉了皮,流血不止。 王婆哭嚎的爬起来,一瞧屋里空空荡荡,坐地就哭,将得福的祖宗十八代都数落了一遍,话要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得福只好赔笑,最后把院里的鸡鸭都捉来送给王婆这才罢休。 王婆像个得胜的将军,手里提着,肩上扛着,昂首阔步的走出了院门。 得福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一片狼藉的家痛苦地捂住头,三巧泪流满面,二喜呆若木鸡的站着,如同失了魂魄。 顾原从屋顶下来,在王婆踢门时,他将屋里的东西都收进了储物戒,最后悄悄翻窗上了屋顶。 他不是没有制住王婆的想法,只是怕出手太重惊了得福这一家人,现在王婆出了院子,他跟了过去。 但顾原出了院门,又返回来,走到二喜身边,“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去……去哪?”二喜目光呆滞。 顾原神秘的笑道:“你说呢?” 二喜无神的双目陡然焕发出神采来,重重点头,“我去!” 王婆身有重物,走的很慢。她并没有放过得福一家的打算,东西得了,有些话该说还是要说的。 至于以后得福一家人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与她何干? 她就喜欢看别人比自己过得惨,最好是沉在泥沼里,一生都爬不上来。 从院里出来的两人很快追上了王婆,顾原上到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上,手里抓着一把石子。 “看好了。”顾原手腕一抖,石子“咻”的打在王婆头上,王婆“哎哟”一声,摸头明显地感到头上鼓了肿包。 第二十二章 大教训 “你来试试?”顾原不理在林子里高声咒骂的王婆,捏起一枚石子递到二喜面前,教了他该如何发力,怎样的控制准头。 二喜聪明,学的非常快,扔出第一枚打中了树,第二枚距离短了些,第三枚没有一点偏差打中了王婆的鼻子。 两道鼻血顿时淌下来,王婆的哭声像是猪嚎。二喜从树上滑下,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奋力一掷,砸的王婆满嘴流血,几颗门牙被吞进了肚内。 能在林子里的,除了得福一家不会有旁人,王婆捂着流血不止的嘴往林外冲,再留在林子里,只会更吃亏,她要回家找自己的男人,再把本家的亲戚都叫上,今天的事没有那么容易了结。 王婆想走,顾原却要留,颠颠手里的石子,甩出去,精准无误的击中了王婆的两条腿窝。二喜听到了清晰的骨裂声,王婆整个人向前扑出去,啃了满嘴的泥。 顾原悄无声息的下树,从二喜腰间拔出闪烁着寒光的野猪牙,神色平静道:“去把她的舌头割下来。” “啊?”二喜惊恐万分。 “你怕了?”顾原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不必……不必这样吧?”二喜强作笑容,他的声音在发颤。 顾原神色肃然道:“你有两种选择,一是把她的舌头割下来让她再不能搬弄是非,二是直接给她的脖子捅一刀,你想怎么选?” “我……”二喜向王婆的方向望一眼,慌乱的收回目光。 “我倾向于第一种,毕竟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一定要……一定要这样吗?” 顾原很严肃的点头,“如果你不想一家人都活在人的口水里,就一定要这样做。” 二喜像是要哭了,“可她答应过……答应过……”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这个婊子养的宋得福睡了自家姑娘还不算完,还玩起儿子来了。 这就是个丧尽天良的畜牲,我怎么想到他家来说媒……” 王婆拉着长音,哭喊声就像是在唱戏,话越来越难入耳,二喜苍白的脸上渐渐蒙上一层煞气,额头暴起的青筋剧烈跳动,握住猪牙的手失了血色。 “这样的人你无论给她怎样的好处都封不住她的嘴,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让她彻底说不了话。” 顾原从懂事起就给范无救打下手,比二喜年纪还小时,便见了不知多少被开膛破肚的人,所以他就忽略了二喜的年纪,只管将血淋淋的一面蛮横撕开,让二喜凑近瞧。 二喜目光闪动不定,王婆坐在地上呼天抢地,宋家村的村民不赶来,她是住不了嘴了。 村子里的事大多都由村子里解决,假如得福真干出了这种禽兽不如的事,要被活活烧死,与他**的三巧,则要被剥光衣服游村,最后按在河里淹死。 不管这事是真是假,王婆相信,村里的年轻人都会坚定不移的认为这事是真的,因为他们都想看看,三巧衣服底下是怎样的风景。 王婆骂着骂着就笑了,糊满血的脸看起来十分的狰狞恐怖。 二喜冲了过去,猝不及防的王婆被一脚踹倒,二喜没有多说一句话,直接捏开王婆的嘴,把舌头扯出来,猪牙凶狠割下。 猪牙快若利刀,鲜血如泉水般从王婆嘴里飙射出来,王婆“呜呜”的狂喊,舌头还在二喜手里蠕动。 “住嘴!”二喜冷喝,锋锐的牙尖就抵在王婆的喉咙上,一戳就破。 王婆不敢动了,两手都举起来,涕泪横流。 “想不想活?” 王婆忙不迭的点头,动作幅度太大,皮肤顿时被划破出一道口子,吓得她连连大叫。 “住嘴!” 王婆像是被人紧捏住了气管,脸憋的通红,不敢出声。 “想不想报官?” 王婆小心翼翼地摇头,眼睛里不易察觉的闪过一丝怨毒。 “报官不是不行。”二喜表情轻松,像是与王婆闲聊,“我记得婆婆的孩子还在读私塾,要从村东头走,往芦花村去。那条路我很少走,对路的情况不是特别熟悉,我就记得路上没多少人。” 王婆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细,惊恐的脸都变形,激烈挣扎,嘴唇翻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老年得子,只有一个孩子,仅比二喜大一岁,二喜的话意思很明显,就是在要挟她,假如去报官,那她的孩子就别想活了。 王婆像是第一次见到面前这个人,她从没想过,二喜小小年纪,心肠竟然如此歹毒。 她不敢拿孩子的命去赌,今天遭遇的一切她只能咽进自己的肚子里。明明就是来说次媒,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怪只怪她太贪心。 如果不是贪图张跛子的四颗碎晶,她怎么会被割去舌头,连命都差点丢了? 从二喜家搜刮来的衣服鸡鸭都留下来,王婆连滚带爬的逃回村了,再不复之前在得福家耀武扬威的神气。 直到王婆走后,顾原才露面,由衷赞叹道:“干的不错。” 很少有人能这么快的战胜内心的恐惧,并举一反三,将退路、所要面临的后果都在短短时间内想好了。 二喜牵强地笑笑,双眼翻白,晕了。 …… 二喜醒过来时,正被顾原扛在肩上,在两人前面带路的,是一群劫后余生的鸡鸭,走的十分欢快。 在顾原的另一只手上,还抓着一只猪腿,一头肥壮的野猪在地上拖拽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二喜觉得一颠一颠的很舒服,更加没有想下来走路的想法了,他的心里忽然涌出一股伤感的情绪来,小声问道:“姐夫,你是不是要走了?” “走?”顾原愣了一下,好奇道:“为什么这么问?” 二喜很忧愁地看着不知感情的鸡鸭,道:“你要我自己动手,是想着你走后,我能扛起这个家,不受别人欺负吧?” 顾原的确有这个意思,与二喜一家人相处的时间虽然短,但对这一家人,顾原还是有感情的。可他迟早要离开小村到更广阔的天空去,在他走后,他希望这家人活的不要这么苦了。 第二十三章 收获的季节 “你现在就想赶我走了?”顾原笑意晏晏侧头去看二喜。 闻言,二喜顿时激动起来,挣扎着从顾原肩上爬到背上,道:“姐夫,我把我姐嫁给你,你别走好不好?” 顾原忍住笑,道:“我怕跟你姐生出一只小鹿出来。” 二喜马上想到了那个诡奇的画面,情不自禁地打个哆嗦,思索一会儿,商量着道:“要不……要不你们不生孩子?” 顾原顺势把向下滑二喜往上托托,乐道:“你就这么把你姐卖了?” “我……”二喜眼睛里溢出泪水,“我就是不想你走。” “人这辈子总是要面临分别的。”这句话到了嘴边,顾原却没有说出来,他听见二喜在低声啜泣,热乎乎的眼泪湿了他的脖子。 顾原无奈叹道:“这有什么可哭的?” 二喜抬起脸,泪眼朦胧的说道:“你之前就跟交代遗言似的,我以为你要走了。” 顾原二话不说将二喜甩下来,气恼道:“自己下来走。” “……” 在二喜昏过去后,顾原本想着直接回家,但想到得福、三巧可能会受到惊吓,他又不忍对二喜泼一脸冷水,便想着等他醒后,再往家走。 等待的过程,顾原顺手打了头野猪。林子里没有一个会修炼的妖修,全部都是未启灵智的野兽,尤其是野猪,皮糙肉厚很难被人猎杀,在林子过度繁殖,少说有几百头了。 二喜再次想到了王婆的舌头在自己手里蠕动的情形,他的胃里一阵翻腾,酸水涌到嗓子眼又被他咽下去,嘴里的怪味使他的脸皱成了橘子皮。 二喜使劲拍拍自己的脸,尽量去忘掉之前的事,他看着顾原的侧脸,忽然道:“姐夫,我发现你有一个问题。” 顾原眉毛一挑,道:“什么?” “你人很好……” 顾原嘴角一翘,“这还用你说?” 二喜翻个白眼,道:“那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有时很可怕?” 顾原耸耸肩,道:“我就让你割个舌头,就可怕了?” 这句话好像对二喜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他吃惊着道:“这还不可怕?” 顾原停下来,很认真的看着二喜道:“对待敌人,我们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绝不能心慈手软。 对待无辜的人,我们要保留一分善心,要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绝不能仗着实力强大去恃强凌弱,一定要有做人最基本的底线。” 最后,顾原又补充一句,“一个强者,绝不会因为践踏弱者而强大。” 二喜的双眼随着顾原每个字的吐出在慢慢睁大,等顾原说完,他有些吃惊的说道:“我就是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不需要这么复杂的回答吧? 还是说,你是从哪听来的这句话,故意说出来,在我这卖弄卖弄?” 顾原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神色尴尬的闷头回家。他之前说的话都是从他师父那里听来的,让他自己想上大半年,估计都想不出这么深刻的话,本是想收获二喜对他的尊敬,万万没想到,话说完就破了功。 “姐夫你别生气。”二喜小跑追上去,道:“我觉得你之前的话非常有道理,我听完对你更加敬畏了。” 顾原面有忿色的加快步伐。 二喜要跑起来才能跟得上顾原的速度。 …… 当一群鸡鸭脱离了顾原神识的控制,顿像脱缰的野马散乱地冲进家门。此时,三巧正坐在凳子上默默垂泪,得福在旁好言相劝,当两人看见混乱的鸡鸭,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之后,两人看见了横眉竖眼的顾原,还有跟在他身后大汗淋漓的二喜。 得福用力的揉揉眼睛,确信眼前所见到的都是真的,王婆怎么会这么好心把到了嘴里的东西又吐出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原转头与二喜对视一眼,二喜喜不自胜的开口道:“刚才我们出去找婆婆,答应卖了猪肉还她八颗碎晶,她想想在咱家拿的东西怎么都不值这些钱,就同意了。” “是这样吗?”得福惊喜道:“那真的太好了。” 一直到夜里,顾原、二喜都没有到镇上卖肉还钱的意思,得福却没催,或许他也明白,与王婆之间的谈话远没有二喜说的那么简单。 第二天的早上,当二喜看到桌上的鸡鸭鱼肉,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他冲出客堂到院里,只见院里的鸡鸭都蔫头蔫脑的蜷在墙角,明显少了几只。 “姐夫,姐夫。”二喜叫的甚急,跟着又跑到房前,大力砸门,“大事不好了姐夫。” 门突然开了,险些摔进屋里的二喜被顾原扶住,顾原目露冷光,道:“王婆报官了?” “不……不是……”二喜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是院里的鸡鸭被杀了。” “嗯?” 当顾原出门,正巧撞见得福,他撸着袖子,手里还提着一只被拔光毛的母鸡,内脏已经被清洗干净了。 顾原挠挠头,“老哥,你这是……” 得福暗叹口气,顾原一直被二喜叫做姐夫,却又与他兄弟相称,这个家的关系因为顾原的到来全乱套了。 得福提起手里的母鸡晃了晃,还有水珠洒下来,“人有时候要学会变一变。” ……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割稻的季节,林子里的野猪随着顾原的猎捕日渐稀少,以前进林没几步就能撞见一头,现在在林子里寻踪觅迹几个时辰都难见到一头野猪了。 顾原在得福家待了近两个月,衰败的身体受野猪肉的滋养,力量正潜移默化的回到体内,除了受损的神魂依旧无计可施以外,他的情况都在慢慢好转。 只是,在十多天前,他从野猪肉里已经汲取不到营养了。他能够感到体魄在日渐强大,可总觉得有一层无形的桎梏在束缚着他,这让他的身体始终没有达到最完美的状态。 在林子深处有座小瀑布,落下的水形成一条小溪流经周边的六处村落,在小溪旁有块农田,种着两小亩稻,以得福一家人的劳动力,种两亩稻就是他们的极限了。 第二十四章 飞蝗过境 田地里,三道弓背弯腰的身影在迅速前进,顾原看看前方倒下一片的稻子,再看看手里的镰刀,还有身前波涛起伏的稻浪,仰天长叹。 他从没与农活打过交道,割稻的速度竟然比年纪最小的二喜还要慢,最让他惊异的是三巧,割起稻来居然是最快的,让人心生敬意的同时,又倍感疼惜。 最近的天气有些古怪,在毒辣的日光照射下,从山崖上落下的迅急水流变得越发迟缓,小溪由宽变窄,只剩了小小一股,离枯干没有多少时候了。 顾原遥望着得福将割下的水稻扎成一捆,想着加快速度以免被二喜嘲笑,在胸口的绿色心脏没来由的狂跳,撞得胸骨巨响,仿佛要跳出胸膛。 顾原神色一紧,自他记事以来,还没遇过这种怪事。这没来由的异况,就像是在警告他危险正在逼近! “姐夫……”二喜在远处大笑着挥舞双手,“要努力,千万不要这么容易就放……” 令二喜感到意外的是,顾原目光呆滞,没有要回话的意思。正当他心生不解时,忽然听到顾原狂吼:“快逃!” 三人被顾原贯注真元的吼声震得眼前一黑,脚下立地不稳,竟然全部跌坐在了地上。 “可恶。”顾原猛地咬牙,向三人冲过去,就在这时,林子里倏地有十几只鸟凄厉的惊飞,可它们还没来得及飞上高空,几团黑云便将它们裹起,待黑云离开,留下的是一堆坠落的白骨。 下一刻,黑云向三人的方向如潮水般涌来,所过之处,枝叶繁茂的树木瞬间成了没有一片绿叶残留的枯树。用身躯挡住得福一家人的顾原目光微缩,他看清了,所谓的黑云是由一只只漆黑如墨的飞蝗构成的。 飞蝗过境,寸草不生,尤其是这种嗜爱食肉的刀甲飞蝗更尤为可怕,长满锋利锯齿的四肢可以轻松地割破人的皮肤,当数百只一拥而上,人畜瞬间便会化为白骨。 “你们快走。” 顾原头也不回,森白的骨骼破皮而出,覆在他的皮肤上,形成一层坚硬的骨铠。 骨铠是否能抗住刀甲飞蝗利刀般的双齿,顾原也不是很有信心,但至少比皮肤裸露在外要好的多。 身后的三人像是吓傻了,张大着嘴一动不动。直到顾原再次出声,三人这才如梦初醒,从地上爬起,看着顾原的背影充满了担忧。 “还不走?!”顾原言辞甚厉。 “姐……姐夫……”二喜面露迟疑。 黑潮急速推进,半边天空都被黑暗所侵蚀。顾原的双眼渐渐变得冷峻,同时,真元在经脉中飞速流转,足底慢慢感受到一股炽热,随后,双臂交错格挡在胸前的他,如同一颗炮弹射入了铺天盖地的蝗群。 狂猛的劲风使无数飞蝗直接爆碎,黑云一轰而散,但很快又聚拢,它们放弃了得福三人,所有的目标都集中在了顾原身上。 刀甲飞蝗高速地扇动双翅,悍不畏死地向顾原撞击,如果不是有骨铠护身,锋利的双齿早咬破他的皮肤,将他的血肉全部吞噬。 形如利刀的双齿像是咬在光滑的瓷砖上,摩擦骨头的声音让人分外难受。顾原的拳掌每次挥动,都是一连串的爆响,强劲的气流就仿佛是绞肉机,将落入绞肉机的刀甲飞蝗都绞的粉碎。 刀甲飞蝗攻击力强,身体的强度却很脆弱,并且特别怕火,有着十分致命的弱点。 可是,仅是知道这些弱点还不够,顾原没办法施放出足以将整个蝗群都烧成灰烬的火焰,更没办法始终保持全盛的状态,将刀甲飞蝗全部碾成肉泥。 他的眼睛一直在四处扫视,想要除掉蝗群,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到控制蝗群的飞蝗王,飞蝗王一死,那蝗群群龙无首,很快便会散去了。 解决的办法很简单,实行起来却异常艰难,想要找到被保护起来的飞蝗王,就必须要撕开蝗群的防守。不是给自己泼冷水,凭顾原一个人极难做到。 就在顾原沉思之际,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惨呼,顾原猛然转头,不知是否是担心他的安危,得福三人没有跑多远,仍然留在稻田附近。 在这种处处弥漫杀机的地方哪里还能落得好,得福的腿上多出了一处血淋淋的伤口,几只刀甲飞蝗正凶狠地拼抢从得福身上咬下来的肉,斗的异常激烈。 得福强忍住痛,从怀里取出打火石,在扎成一捆的稻草上连击数下。天大旱,稻草里没有一点水分,一粒火星便能使稻草燃起大火。 轰的一声,一团火光冲起,得福双手抓住炽热的烈焰,将空中的刀甲飞蝗挥落,几朵火花噼啪炸响。 刀甲飞蝗怕火,同时也会被火所吸引。霎时间,蝗群齐齐转向火焰,居然放弃了顾原,涌向得福。 顾原脸色剧变,“扔!快扔!” 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的得福手足无措的站住了,若不是二喜及时从他手里夺过稻草扔出去,恐怕他已经被啃食的连一点肉星都瞧不见了。 无数的飞蝗从三人身边擦过,无意之中,这些飞蝗四肢上的锯齿便割破了他们的衣衫,在他们身上、脸上留下了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即使蝗群还没有杀他们的意愿,他们也要被割成碎片了。 这时,顾原动了,如利矢般飞射到三人身旁,抓住二喜、三巧的后衣领,将两人往溪流的方向甩了过去。 风从两人耳边呼啸而过,等到落地,竟然有一股无形的力在托住他们的身躯,使他们四平八稳地站在地上。 也就是片刻的工夫,等到顾原准备带着得福逃开时,忽见林子的左右两方又飘来两朵黑云,并且右方的黑云足足有左方的两倍大,声音更嘈乱,显得异常凶暴。 顾原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凝重之色,如果没错的话,飞蝗王很可能隐藏在右方的蝗群中。 很快,三朵黑云汇聚一处,如奔腾的洪水向二人倾泻而来,浩大的声势使顾原的心脏为之一颤,他能护住自己,得福就…… 第二十五章 孩儿不孝 顾原突然就感到头脑发胀起来,在他的脑海中,飘荡着数个气泡,每个气泡中都封存着传承术法。 “啵”的一声,顾原清晰的听到气泡破碎的声音,一道神奇的记忆灌入神魂之火,在他的感知中,地底出现了两朵蓝色火苗。 顾原福灵心至的将神识缠上去与火苗沟通,心底猛然出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唤灵!” 一只残缺的骨手陡然破土抓住得福的脚腕,将其甩向二喜两人的身边,没有那股缓和的力量托住身躯,得福整个人都摔进泥里,那只有些许苔痕的骨手还留在他的腿上。 一瞬间,顾原明白了《唤灵》这门术法的效用,用神识与地底的骷髅产生联系,可以达到驱使骷髅与人对战的目的。更甚至,如果遇到新鲜的尸体,还能保留他生前的部分术法。 只是,想要驱使这种尸体,所需的神识极其庞大,想要让它与人你来我往的交战,对人就是更加艰难的考验了。 得福被甩出未久,一具较为完整的骷髅从林里冲出来,随着它大步奔跑,腐烂的衣衫从身上脱落。 看骨架大小,似乎是一名女性,这就使它的身体更加轻盈,飞快地冲过蝗群,来到溪岸,双臂将得福三人揽在怀中抱起,快速逃离。 三人的离开,顾原终于没了后顾之忧,一股惊人的锐气轰然爆发,顾原如一把尖刀搠进了蝗群,但他很快便似冲锋过后力竭的骑兵,陷入重重包围,放眼四顾,无处不是等着择人而噬的敌人。 蝗群中响起一片刺破耳膜的金石之声,顾原的身体毕竟不是金刚之躯,骨铠的修复速度也没有赶上被破坏的速度,一点点被蚕食,有几处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纹。 顾原每次挥拳,周围便会被清空一片,但片刻间,又有刀甲飞蝗填满空缺,前赴后继的袭杀上来,陷入了杀之不尽、灭之不绝的境地。 顾原很久没能上前多进一步了,他的拳势越来越滞涩,忽的,一朵血花在腹部溅起,一只目露凶光的刀甲飞蝗终于打破了他的铠甲,咬下一块肉来。 就像是起了连锁反应,骨裂声像炒豆子般炸响不休,无数道裂痕在骨铠上蔓延,然后,骨铠崩碎。 蝗群一拥而上,将顾原淹没。伤痛太多人所感受的反而更多是麻木,顾原身上的肉被一块一块的撕咬下来,有些部位甚至已经见骨。 在这种时候,顾原终于见到一只犹如精钢铸就而成的刀甲飞蝗,它的体型比一般的刀甲飞蝗要大上数倍,全身都在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双齿好似镰刀,顾原毫不怀疑,飞蝗王的双齿轻轻一咬,他的手臂便会毫无阻碍的铡断。 飞蝗王的出现,一众刀甲飞蝗立即停止了进食,它们就像是列队迎接将军检阅的士兵,连振翅声都近乎处在同一频率上。 顾原眼中有异芒闪过,能做到此种地步,可以说飞蝗王的灵智已接近常人了。这就代表着一件事,如果吞噬飞蝗王的血肉,那他的身体一定能够恢复到全盛的状态。 顾原之所以任由刀甲飞蝗啃食,为的就是等待飞蝗王出现。他可以有无数种方法从蝗群的包围中逃脱,但他也明白,机缘这种事一旦错过就很难再有,现在正是击杀飞蝗王最好的时机,也是他解决旧疾的绝佳机会。 与飞蝗王的距离只有咫尺之遥时,奄奄一息的顾原目中暴现寒光,提拳的一刹那,身后霎时凝出巍峨如岳的巨猿。 拳头向前疾进,一股肉眼可见的气劲巨浪随着拳峰向外扩散,然后,重重轰击在了飞蝗王的身上。 强大的冲击波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开,周围的刀甲飞蝗被一扫而空,爆炸出一道绿色的血浪。 水稻伏倒,溪水断流,许久,肆虐的狂风才歇止。旺盛的血气像个持家有道的小媳妇,对顾原的身体缝缝补补。在德鲁伊之心强大的自愈能力下,肉芽疯长,伤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愈合。 上前捡起飞蝗王残缺不全的尸体收进储物戒,顾原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泛出笑容,便被惊愕所取代。 在树林深处上空,有一片范围更广的黑云升起,遮蔽日光,使大地陷入黑暗,嘈杂的撕咬声如在耳畔,让人心底生寒。 顾原看着几头体型庞大的野猪被蝗群卷上空中,洒下一蓬血雨后,连骨头都不剩下的消失了。 未过太久,又有数朵黑云接连腾空,声势骇人心魄。 到了此刻,顾原终于明白,这场蝗灾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的多,如果把蝗群比作一支军队,那他所杀的飞蝗王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的小队伍。 顾原再不敢留在原地,以他的力量去与蝗群厮杀,无异是在以卵击石。现在最紧要的,就是赶快找到一处安全的地点躲起来,等待商州城的州牧派来城卫军剿灭飞蝗,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可怕的饥荒了…… …… 带着得福一家人逃命的骷髅受顾原所操控,因此只要寻着神识经过的痕迹,很容易就能找到三人。 骷髅逃出近百丈后,便与顾原断了联系,当与得福三人再次碰面,令顾原意外的是,三人非但留在原地没走,还抱着骷髅放声大哭。 得福捧起骷髅的右手在脸上摩挲着,骷髅的无名指闪耀着银光,定睛一看,是一枚银戒指。 “娘……娘……”二喜低声呢喃,满脸热泪。 顾原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他哪里想过,好死不死的,把三巧娘的墓给掘了。 顾原挠挠额头,又尴尬的咳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娘……娘……你怎么从坟里出来了?”三巧像是在问怀里的尸骨,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能……可能是见你们遇到危险……”话说到一半,顾原没脸往下说了,这怎么圆都让人觉得荒唐。 “娘,是这样吗?娘?”二喜抓起三巧娘的另一只手使劲摇动,咔嚓,骨头断了…… 二喜,“……” 顾原,“……” 得福,“……” 三巧,“……” 二喜,“娘啊娘,孩儿不孝啊……” 第二十六章 水稻前跳舞 顾原四人是在一处山洞躲过蝗群的,将树林夷为平地后,刀甲飞蝗便往东迁飞,往更为丰茂的庄稼地去了。 本是一个丰收的季节,忽然就颗粒无收,得福心里凄苦,却又无可奈何。 后来的几天,听说蝗群连攻数村,受灾的区域极其之广,直到烈阳宫掌教受了州牧的命令,蝗灾这才被剿灭。据说此战过后,烈阳宫弟子伤亡惨重,从中流门派直接打落到了不入流,让商州城的州牧大人一下少了两个心腹大患。 蝗灾过去了,灾民还在,家里没有粮食,即使现在播种,等到稻熟也要数月之久了,这要怎么才能熬的过? 最初,朝廷还有赈灾的粮食下来,喝了几天粥后,粥棚不声不响的拆了,施粥的官员也不知去向。衙门的大门始终紧闭,有人在门外声讨,便会被乱棍打走,甚至,乱棍打死。 像这种灾年,死几个人太正常不过了,又有谁去关心这个人是饿死,还是打死的? 到这种时候,只有一个地方的存粮最多,米铺里的粮食价格疯涨,是不是有官员在背后支持,这个很多人都心知肚明。朝廷为了防止有人贪污血晶,直接用能够储存海量粮食的空间法宝【军粮车】向灾区运去粮食,可他们却忘了,粮食也可以用来换取钱财。 高价卖出赈灾的粮食,将灾民榨的精干,等饿死成千上万的人,再自掏腰包出钱施粥,度过灾情后,修屋铺路,百姓安居乐业,上头派人巡察,不仅没有责罚,反而会得到嘉奖,这种做法几乎都成了真理。 遭了蝗灾,还是最可怕的刀甲飞蝗,百姓连树皮都没得吃,最让人绝望的,是天大旱,连水都干了。 顾原四人还是花光了手里的积蓄,那段时间他们用野猪是换来了不少碎晶,可架不住粮食的恐怖价格,粥越烧越薄,在一个月内便将百斤大米吃个精光。 也就是四天时间,得福的头歪在肩膀上直不起来了,他们的伙食本来就不好,好不容易过上一段有油水的日子,突然连水都喝不上了,身体一下子就垮了。 顾原明显地看到二喜圆鼓的两腮瘪下去,身体都瘦成了一根芦柴。至于三巧,她的身体更加虚弱,不拄着树枝,腿都难迈开步了。 宋家村的人死了不少,很多是去米铺抢米被杀的,镇上米铺的掌柜料想到会有饿急眼的人来抢粮食,从烈阳宫请了数名修为高强的弟子来护仓,只要有可疑的人接近,一律格杀。 更甚至,商州城的州牧在去往其他城池的必经之路上命城卫军设卡,有灾民想到别处求生,唯一的结果就是死。 上报的文书上写的是灾情稳定,百姓饮食无忧,怎么能有逃荒的人? …… 明明知道稻田成了荒地,二喜每天还是往稻田跑,顾原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觉得蝗虫不可能吃的那么干干净净,一定有稻米埋在土里,坚持找下去,总能找到一口吃的。 “姐夫,我会死吗?”二喜坐在稻田里,抬起脸望着顾原,河床干裂以后,他连眼泪都哭不出了。 顾原沉默片刻,摇摇头。 二喜垂下头,不是他情绪低落,而是他怕浪费力气,力气用多了,肚子会更饿。 二喜艰难地扯动嘴角,“你又在骗我了。” “今晚我去镇上。”顾原的语气缓慢而又坚定。 “不,不行!”二喜急了,“会死的!” 顾原笑笑,轻松的说道:“镇上的弟子修为不会很强大,我有把握。” “就算抢来粮,烈阳宫也不会放过我们,弟子不可怕,可怕的是烈阳宫!”二喜看的很透彻,他明白问题的关键。 顾原这些天一直在想抢粮后的退路,他想过很多遍,因此回答时没有半点犹豫,“把粮食抢来,我会逃,你们要把粮食都藏好,千万不要被人发现。” “不,不。”二喜马上扑过来,拉住顾原的手臂不住摇头。 顾原轻轻推开二喜,道:“你可拦不住我。” 二喜的脸陡然变得苍白,跟着,脸色又是一变,他的掌心明显地感受到一点湿润的感觉,拨开土一看,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手掌所按的地方生长出了几棵幼嫩的禾苗。 “姐夫,你看。”二喜指向禾苗,惊喜过后,笑容徐徐消失。没有水源,禾苗很快就会枯死,纵然有水滋润,四五棵禾苗又能起什么作用? 顾原触摸着土里的嫩芽,脑袋里灵光一闪,德鲁伊之心可以聆听草木之声,是否可以促进草木生长? 如果禾苗在一天时间便能成熟成稻,用种子再进行播种,还用愁粮食? “我应该有办法了。”顾原随口说一句,神识缠上禾苗,他的确听到了细微的声音,但他无法与这种声音产生联系。 二喜看出了顾原的忧愁,询问过后,小心斟酌片刻,道:“你说,稻子结粮食会不会就像生娃娃,是不是需要公的勾引?” 顾原无言以对,“稻子还分公母?” 二喜也觉得荒唐,但又抱着希望道:“兴许分呢?” 顾原看着二喜眉眼里的认真,道:“你好像有想法?” 二喜神色颇为难堪的说道:“我们可以试试勾引它们。” “……” 顾原目光灼灼的看着二喜。 二喜被盯的发毛,目光躲闪,道:“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你来试试,看看能不能让这些稻子变得兴奋。” “我?”二喜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的不情愿。 “主意是你出的。” “我……”二喜一时语噎,他明白作茧自缚四个字是怎么写的了。 顾原上前一把将二喜的上衣扯下来,露出干瘪的胸膛,肋骨清晰可见。 顾原双手舞动,示意二喜快进行,“来,浪一点,对,浪,哎呀,你这个表情不对……” 调整完二喜的姿势,顾原满意的点点头,继续道:“好,下腰,哎,下腰,好,非常好,保持这个表情,来,翘臀,哎,翘臀。 完美,非常完美,来,再骚一点,好,骚,好,再骚……” 第二十七章 小小水潭 两人累的精疲力尽,禾苗始终没有反应,甚至,更加蔫了。 二喜颓然坐倒,“根本就没用!” 顾原同样失望,他与二喜折腾了足足半个时辰,却是他们不愿得到的结果。 “事到如今,只有照我的方法做了。”顾原挺直腰板,望着天空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火球陷入沉思。 在真丹期,修行者会遇此生最大的劫难——心魔劫,将凝于体外的金丹纳入丹府,会有煞火攻体,那时,一生往事纷至沓来,倘若意识错乱,不能守住灵台清明,肉身神魂都会被焚成灰烬。 若是一走了之,得福一家人必定会成为顾原最大的心魔,即使没有心魔劫,顾原也不能放任不管,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二喜仍想劝,他知道,顾原根本无法逃出商州的地界,这一去,十死无生。 说话间,衣裙湿透的三巧从枯树林里摸索着走出来,稻田里的两人听到响动,立马转头去看,二喜愣住片刻,腾地站起,三两步冲到三巧身边,慌道:“姐,你怎么到林子里去了?” 闻声,三巧的脸上展露笑容,开心的摊开手掌,道:“你看我找到什么了?” 三巧的掌心有三颗鲜红的果子,顾原常年采药,这种红茄果只在水边生长,鲜美多汁,就是树枝长满倒刺,很难采摘。 二喜看着眼前鲜血淋漓的手掌,泪溢满眼眶,“姐,你去哪里了?” “我想看林子里有没有野菜,也不知走到哪了,就摔进水潭里了,胡乱抓一把,幸好抓到了一棵果树。”说起来,三巧仍心有余悸,她不懂水性。 顾原觉得奇怪,他与二喜可以说将野猪林都逛了个遍,从来都没见过有什么水潭,更别说刚刚遭了蝗灾,怎么会有果树存活? 瞧见三巧满身伤痕的模样,顾原心里泛起一丝苦意,寻常人想去摘红茄果都难免会被扎伤,三巧凭着手去摸索,不知吃了多少苦。 顾原长吐口气,“你该来找我们的。” 三巧仍然恬静的笑,说道:“我怕树上没有东西,让你们白高兴一场。” 二喜默默擦去眼泪,去扯顾原的袖子,道:“姐夫,我们到水潭看看?” “等等。”顾原的心里没来由的悸动,稻田里似有几道弱小的生命气息在跃动,在顾原的感知中,稻田里出现了五个芝麻粒大的青色光点。 神识缠绕上去,顾原顿感到光点传来一股轻微的吸力,他的神识在被光点吸收,田里的禾苗飞快壮大,从幼苗到熟稻仅仅用了几息时间。 二喜目瞪口呆,许久回过神,胳膊肘连捅顾原的腰,道:“姐夫,姐夫,有效,真的有效。” 不知道是二喜跳舞起了作用,还是因为顾原锲而不舍的沟通,总之稻子是长起来了。剥下一颗稻米,二喜小心地放在嘴里咀嚼,眼睛里亮闪闪的,哽咽道:“能吃,姐、姐夫,能吃!” 从二喜口中得知田里的情形,三巧也笑了,鼻头通红,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二喜握紧拳头,耐不住内心的激动,双脚在地上连跳,“姐夫,我们把稻子都种起来吧?” 顾原揉揉眉心,他的神识没有损失太多,这是好事,如果修炼得当的话,保证一家人的口粮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地太旱了,没有足够的水,稻子根本长不起来。” 二喜拍掌道:“那我们去水潭打水?” “你在水潭里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顾原总觉得水潭出现的太古怪。 “姐夫,你也太担心了。”二喜将胸膛拍的砰砰响,道:“有你在,就算有什么妖魔鬼怪都不用怕的。” 顾原觉得好笑,道:“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在说自己?” 二喜嘿嘿笑,自从遭了蝗灾,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 正说着话,成了偏头的得福颤颤巍巍寻来,他在家里不见姐弟俩,也不见顾原,心里不由得悬了起来。 说到底,顾原是妖,饿急了会吃人的! 当他来到稻田,见到二喜、三巧没有缺胳膊少腿,好端端的站在那闲谈,顿时松了口气,这一泄气,便天旋地转摔倒了。 又是推胸,又是掐人中,得福总算醒过来,他左右手各攥着二喜、三巧的手,目中闪烁泪光,如同珍宝失而复得。 “爹,我给你看个好东西。”二喜挡住得福的视线,笑的很神秘。 不等得福发问,二喜便侧开身子,五棵金黄的水稻映入得福的瞳孔。 “那是……” 一番解释过后,得福强撑着身体站起来,急道:“走走,快去水潭。” 顾原与得福的意思,都是让三巧回家的,但这一次三巧的脾气很犟,一定要跟着,拗不过,四人便被三巧领着,一起去找水潭。 路上,二喜成了管家,大的红茄果给了三巧,稍微小一点的给了得福,最后一颗最小最瘪的红茄果放在鼻子边闻了又闻,又瘦又小的手忽然伸到顾原胸前,道:“姐夫,你吃。” 顾原低头看着翘起脚来的二喜,笑着摇摇头,道:“你自己吃。” 二喜将手缩回,看着红茄果,舔舔嘴唇,又看看顾原,张嘴咬掉一小口,再次递给顾原,语气坚定的不容拒绝,“姐夫,吃!” 修炼之人就算半个月不进食都感觉不到饥饿,顾原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给二喜说明白,等二喜半信半疑的把红茄果吃了,四人爬上一座乱石嵯峨的小坡,再行数十丈,幽深的水潭映入四人眼帘。 顾原微微蹙眉,在此前他来过小坡,可以肯定的是,这座小坡全是石头,从来都没有这个岸边长满红茄果树的水潭。 “此地有古怪,不要冒进。” 话刚刚说完,二喜便欢呼着冲过去了,扑通跳下水,游了几圈过后,双手向岸上挥舞,“姐夫,水里好凉快,你也快……” 二喜突然沉下去了,就像是有人猛地将他拖进了水底,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没影了,紧跟着,从水底往上涌出一股猩红的血水…… 第二十八章 潭中林鲛 “二喜!!”得福全身筋络可怕的暴起,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三巧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手足无措的四处摸索,顾原抓紧她的手一道温和的真元渡过去,冷静说道:“守在你爹身边,千万不要乱走,我去去就回。” 言罢,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潭水也就十几尺深,顾原一眼就瞧见了水里的东西,人脸鱼身,双爪尖锐,密布尖牙的大嘴正死咬住二喜的左腿,随着这只怪物疯狂甩动头部,鲜血止不住狂涌,二喜已经晕过去了。 “林鲛。”顾原的脑海里冒出一个词。 死在深山老林里的迷路人,会被永远困在树林里无法投胎转世,他们唯一的转生机会,就是化成一汪水,将过路饮水的人诱惑潭里淹死,这样有了替身,他们就可靠此方法投胎转世。 未曾修行的普通人是很难变成林鲛的,除非是所处的环境充满死气,当吸收到足够多的死气,林鲛便会显形,死气越重,实力便越强悍。 一根锋利的骨刺挟着强劲的真元被顾原甩出去,水流向前猛烈喷发,瞬息间袭到林鲛的面门。 骨刺虽快,可在水中大大影响了速度,林鲛猛地咬断二喜的小腿,闪避开骨刺,逃远些盯着顾原大口咀嚼嘴里的断腿。 顾原目眦欲裂,却又不得不先放弃林鲛,抱着昏迷的二喜跃出水面来到岸上,封住几处要穴使左腿不再流血,真元在二喜脆弱的经络里小心游走一圈,二喜苏醒了。 “姐夫……”二喜的声音细如蚊声,他能感觉到身体有些部分缺失了,落泪道:“我该听你话的。” “不必说了。”顾原紧攥住二喜的手,咬牙道:“是我大意了。” 顾原想试试能不能把二喜的小腿找回来,这样的话他就需要让时间回到上一个存档点。在没遇到生死攸关的险境,他很少存档时间,因此上一个时间点还是在稻田沟通禾苗那时候。 在让时间回溯之前,顾原多留了一个心眼,他在目前所处的这个时间点留下了一个存档,来回穿梭所耗费的神识极其庞大,顾原却不得不这么做,他怕的是回到稻田时,二喜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回去!” 从潭里救人到二喜跳水,再到寻找水潭,之前所发生的在顾原眼前迅速倒退,当回到稻田,眼前的黑白线条重新被艳丽的色彩所漆染时,在顾原的身边是一个断了腿的二喜。 “果然……”顾原失望地摇头,有些东西果然是无法违背的。时间存档对于顾原来说有大用,对他身边的人就苛刻的厉害,当不幸的事情发生时,只能去接受。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如回到水潭边,正当顾原准备穿梭回未来时,坐在他身边的二喜说话了。 “姐夫,我会死吗?”相同的一句话,听起来的味道却有着很大的不同,这句话有着掺杂着几分怨气,全然不像那个心地善良的二喜的语气。 顾原还没回应,又听二喜接着道:“我不想死,所以……” 二喜的声音越来越弱,只见他双唇在动,却听不到声音。 顾原本能的去靠近,没有防备的被一根野猪牙捅进了肚子,顾原惊讶的挑眉,他的确没想到二喜会对他下死手。 “姐夫,我想活下去,你以前说过的,妖的存在,就是成为人修行路上的踏脚石。我不想修行,我就想活命,我知道,你身上的肉吃不了多久,根本不能让我们一家人度过饥荒,可我真的饿的受不了了,你别怪我。”二喜的眼里闪烁着骇人的凶光,让人背脊生寒。 顾原的嘴角泛起一丝微涩的笑容,他就猜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在二喜的记忆里,他不是被林鲛断腿的,而是从小便残疾。一个打小就有缺陷的孩子,还处在宋家村那样的环境,怎么还能保持心灵的纯净? “回去!” …… 再次回到水潭边,在顾原眼前的是一张没有血色的小脸。顾原站起身来,真元刺激得福的大脑将其唤醒,让他背着二喜,带着三巧离开小坡,然后,顾原体内的真元开始如闷雷般滚动。 雄浑的气息一浪高过一浪的从顾原体内向外放出,左拳缓缓提起,跟着,声势浩大的轰入小潭。 水浪冲天而起,化作倾盆大雨落向大地。顾原一拳便使小潭干涸,在潭底,青面獠牙的林鲛望着岸上的人,突然嘶吼一声,鱼尾狠狠一拍,淤泥迸射的同时,林鲛冲到岸上,双爪向顾原的脸抓去。 顾原的左臂暂时不能动了,索性背在身后,右拳毫无花巧的迎着林鲛的双爪击了出去。 爪与拳相逢,林鲛受不住拳风的冲击,倒滑出数步之后,正欲再次上前,面前的顾原变得不同了。 顾原的速度快如鬼魅,他瞬息间便贴进林鲛的怀里,两指狠插向那双绿豆般的眼睛。林鲛心中大骇,千钧一发之际,头微微后仰避开了致命的一刺。 双指落空,顾原正想接一招【海底捞月】,猛然间想起,林鲛的下半身是鱼尾,根本就没有双腿,更别提胯下的东西了。 多幸反应的快,顾原瞳孔紧缩,双脚在林鲛的胸腹处连蹬,腿如绞索死缠住了林鲛的脖子。 同时,顾原脸色微微一变,林鲛滑腻的皮肤大大影响了他双腿的发力,根本无法使林鲛的颈骨折断。 招数用穷,再纠缠下去也是徒劳无功,只是,顾原想走,林鲛怎么会轻易地让他脱身。林鲛阴恻恻的一笑,双爪没有去抓顾原的双腿,而是直接去抓脆弱的腰身,倘若被抓实了,顾原不死即残。 只可惜,顾原的身体与很多人都不一样,吱啦一声,凶狠的双爪没有抓进充满弹性的肉里,而是抓在了光滑的骨铠上,在瞬息之间,骨骼从皮肤下钻出来,覆盖住了顾原的腰身。 到了此刻,顾原反倒没有从林鲛身上下来的意思了,缠住林鲛脖子的双腿倏地弹射出数根骨刺,原以为会刺入脖子,没想到林鲛的皮肤滑腻的厉害,骨刺像是扎在油布上,深陷进肉里,却无法刺穿。 第二十九章 我想修行 攻击再次无用,顾原猛然旋转身体,林鲛双脚离地,天地颠倒之后,被甩飞出去。 碎石飞溅,林鲛在地上连滚数圈,翻身双爪插进土里,倒滑出数丈之后,硬生生止住了身形。 顾原第一次仔细地打量林鲛,他全凭着鱼尾支撑站立,鳞片似铁,一直长到腹部。上半身与常人无异,只是不见双耳,眼睛只有绿豆大,流露出很深的敌意。 与林鲛交手数回合,林鲛的实力在顾原心里大致清晰了,大概是启智巅峰的水平,顾原与其相比,算是势均力敌。 在很多时候,妖修往往要比人修难缠的多,传承术法千奇百怪不说,身体也占着很大的优势。譬如虚丹期的妖修,如果没有强大的法宝傍身,常常需多位同阶人修才能将其击杀。 即使是低阶妖修,也不是一人就能轻易解决的,除非是与他交手的人修实力强悍,越阶杀敌如砍瓜切菜,那还尚有一拼之力。 巧合的是,顾原就是这种人。 之所以去审视林鲛,不全是因为顾原想看清与他厮杀的敌人长的是什么模样,还因为他想找到林鲛的弱点。 在宝芝堂外出采药时,顾原常偷闲到茶馆里听书,林鲛这个词可说是耳熟能详了,据说林鲛的弱点就在腰间皮肤与鳞片相接处,此处若是遭受重击,足以致命。 顾原微抿双唇,说书这种东西,常会夸大其词,说的天花乱坠全是为了听客叫上一声好,送上打赏的钱财,话是真是假很难分辨的清楚,顾原只能去试一试。 青色真元悄然凝集,顾原的右臂表面青筋如蚯蚓般凸起。仿佛是错觉,又仿佛真的发生了,林鲛发现附近的石子都在不安地跳跃,顾原散发出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狂暴的拳势将附近数丈之内尽皆笼罩,巨猿怒啸,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拳头向林鲛轰击出去。 林鲛绿豆大的小眼陡然暴凸出来,下一刻,竟是有一种洪水决堤的浪潮声由远及近狂扑而来。 向前出拳的顾原目光微微一凝,只见林鲛被白濛濛的雾气所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滔天巨浪井喷般从林鲛的身体里涌出,狠狠撞上了击来的巨拳。 “轰”的一声,浪水断流,从顾原两旁向后泻去,数不清的枯树被大浪摧断,泥石滚滚。 洪涛被截断的一瞬间,顾原便猱身而上,右臂因为巨猿拳罡折了,但他左臂断裂的肌肉已经愈合,足以施展出全盛的一击。 林鲛目露惊色,他没想到顾原出招的速度会这么快,几乎没有丝毫的停顿。 的确,施展出凝集全身真元的一击,任谁都会停下来换口气,使丹府内的真元重新补充回来。顾原的做法极损经络,严重的话,甚至会影响今后的修行。 顾原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全是依仗德鲁伊之心的自愈能力,只要不是太过火,是不会伤到根基的。 林鲛哪里会知道顾原的身体是这样的异于常人,等到他有所反应的时候,顾原手里的尖锐骨刺已经从鳞片与皮肤的相接处刺进去,身体就像是纸糊似的,骨刺扎入一尺深。 顾原的眸中浮现出一丝讶然之色,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乎他的预料,他还以为会苦战一番,没想到攻击林鲛的弱点那么容易的就见功了。 林鲛含恨挥爪,顾原挺起胸膛硬生生受了这一击,胸口立时出现了五道深及见骨的伤口。就在顾原承受不住这股爪力被抛飞时,手里的骨刺猛向侧边一剌,伤口顿被割开到后腰,从林鲛腹部流出的不是滚热的内脏,而是如墨水般的黑气。 林鲛的身体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瘪下去,然后像晶石般爆碎开,无数的光点在空气中流散,然后像是被某种奇特的东西吸引似的,齐汇向顾原的体内。 这些光点就是林鲛诞生的来源,吸收后可壮大神魂。顾原照单全收之后,飘荡在脑海中神魂之火蓦然壮大,由拳头大小成长为圆盘,在泽江所受的伤终于彻底恢复,每日纠缠不休的晕眩感彻底消失,顾原感到脑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举目四顾,硕果累累的红茄果树依然还在,顾原手一挥,红茄果便颗颗脱落,被他用真元卷起,收进了储物戒。 得福一家人不知道有没有逃出林子,他们走过的路变得异常泥泞,脚印早就不见了。 顾原在一里外的低谷里发现了林鲛之前用来抵挡巨猿拳罡的浪水,如今又变成了一个小水潭。水浑浊不清,捧起一把全是泥沙,还有折断的树木漂在水里,看起来要沉淀许久才能喝下肚。 小潭里的水足以灌溉两亩稻田,等粮食满仓,接下来等待雨水来临,又可再度播种,当小溪再次流水潺潺,就不必再怕饥荒了。 顾原在回家的路上碰见了神色慌张的得福,等他追过去,得福这才感到安心。回到家中草草的用红茄果果腹,用真元治好二喜的伤势,已是第二天的午后。 顾原原本打算立即播下稻种,之所以在后来改变主意,是因为他觉得二喜变得与以前不同了。 二喜变得很沉郁,以前让他开心的事,在现在让他深感厌恶,他的性子也一天比一天乖张暴戾,常常无缘无故的大发脾气,仿佛到了疯狂的边缘。 顾原看着坐在门槛上举头望天的二喜,天气仍然热的厉害,他就这么坐在阳光下,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烈阳的灼烧。 顾原走过去,在二喜身边坐下,他的嘴唇还没来得及动,二喜便起身,单腿蹦跳着回屋。 顾原眼神复杂望着那道背影许久,大声叫住不愿回头的二喜,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修行?” 二喜闷头前行。 “没有腿又怎样?”顾原道:“只要有了实力,你就可以御物飞行,你是想做高来高去的仙人,还是只愿做怨天尤人的凡人?” 二喜站住了,很快,他的右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坐在地上,转头,满脸热泪,“姐夫,我想修行……” 第三十章 失心疯 顾原修行的是鸿蒙大陆最常见的《养元吐纳功》,这门功法虽然普通,却是为今后起高楼大厦最好的地基,不追求锐不可当的杀伤,也不追求坚不可摧的防御,只为固本培元,铺好将来上山的路。 二喜再一次让顾原大开眼界,他只用了半个时辰,丹府内便产生了气感,养元吐纳功运转数个时辰之后,经脉内竟然多了一缕筷子粗细的真元,已然是有了启智初期修为,进境之快令人咋舌。 想当初,顾原开始修炼时,用了足足十天才感应到气感的存在,迈入启智初期,更是用了数月之久,没想到二喜仅用了一天。 自从修炼后,二喜觉得身体轻盈了许多,迈步时的沉重感也不见了,他足尖轻轻一点,身体便能掠出数丈远,即使少了一只腿,都不对他有任何影响了。 这段日子,几人都是用红茄果来填饱肚子,在储物戒里的食物保存时间要比外界长的多,即使是过去半个月,红茄果仍会有剩余。 顾原可是把小潭附近的所有果树都摘光了,足以堆成一座小山。 顾原走进屋里,见二喜还盘坐在床上运功,轻咳一声将二喜唤醒,道:“修行这种事讲究的是循序渐进,千万不要戮力以赴,这反而会伤到经络,使修为停滞不前。” 闻言,二喜乖乖收功,没学会修行前,他常觉得打坐辛苦,修行之后,他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运功,因为真元在经脉中流转时,那种美好的感受是无法言说的。 “姐夫,我们是不是该想办法种稻了?”二喜苦着脸道:“这些天都在吃红茄果,把我埋进土里,估计都能发芽长成果树了。” “是该去种稻了。”顾原颔首道:“时间久了,不说红茄果吃光,也要腐烂了。” 两人商定好,便往稻田去。天气依旧炎热,不见有落雨的意思,那新出现的水潭如今清澈了许多,只是,水潭的附近都是碎石沙土,土地贫瘠不适合种稻,只有得福开垦出的农田,是最适合种稻的地点。 那么就要面临一个问题,如何把水潭里的水引到农田来? 顾原是打算召唤地底的骷髅来挖水渠引水,就是之前掘了三巧娘的坟,让他不敢下定决心。 在两人出门时,得福也跟着了,凭他们几个人当然也能把水渠挖出来,就是太费时间,等引来水,估计要十天以后了。 最后,得福想了想,心里有了计较,道:“我到村里问问,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来挖水渠。” 顾原与二喜对望一眼,二喜语气不善地说道:“得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明明我们花点时间就能干好的活,你还要去找村里的人,你是想种出粮食,给他们一口吃的吧?” 得福被说中了心事,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分辩。 二喜来了火气,冷冷说道:“村里的人是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得福深叹口气,看看顾原,再将视线转向二喜,道:“村里的人平时为人是不怎么样,可他们就要被饿死了,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 “妇人之仁!”二喜毫不客气。 得福会有这样的想法,顾原一点都不感觉奇怪,在他的印象里,得福就是这样的人,能为自个养的鸡鸭送终,这样的人该善良到什么地步? 对于得福此行,顾原不看好,他等着得福吃瘪。 …… 得福来到宋家村时,村里的破败景象让他大吃一惊,他看见一具瘦骨嶙峋的干尸趴在地上,手努力的向前伸,像是在等待有人拉他一把,把他从鬼门关里拽出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就好像死鸡死鸭腐烂生了蝇蛆的那种臭味。走在路上,得福看见了几张熟悉的脸,所有人的眼神都了无生气,目光呆滞,好似没发现得福的存在,他们好像对生命不抱希望了。 再次见到王婆时,得福没想到用的是这种方式。他经过王婆家的院子时,王婆正被他家的男人从院里拖出来。那么一个肥胖的人,如今瘦成了竹竿,更重要的是,她死了,身上甚至还长了蛆。 更甚至,得福看见王婆的孩子在用筷子将这些白花花的蛆虫夹起放进碗里,他的眼睛里放着光。得福见过这种眼神,早些年他搭了粥棚施粥,那些饥饿的人见到食物,眼睛里的光亮与这孩子一样。 得福忍不住吐了,他简直一刻都不想在宋家村待下去了,这个村子里的人还是人吗? 得福没有走,他去了宋启开的家,宋启开是宋家村的村长,如果他发话,那村民多半都能行动起来,有了稻米,村里的人应该会活过来吧? 停在宋启开的门前,得福眼中出现了一抹感伤之色,他从小在这座宅子里长大,一草一木他都无比熟悉,就算是闭着眼,他都能不摔一跤,找清每一间各有用途的屋子。 宅子是他卖出去的,为的是施粥,他不后悔,唯一遗憾的,就是灾民没能填饱肚子。 登上台阶去扣响门上的铜环,呼唤数声,仍不见有人开门,正当得福觉得奇怪时,门闪开一条缝,一个眉心生痣的中年男人露出半边脸。 “得福?”宋启开惊讶的睁大眼睛,紧接着,泪水涌上来,“有吃的吗?我已经五天没吃了。” 或许是怕得福怀疑,宋启开又啜泣道:“家里原来是屯了一点米,可根本就不够吃。” 得福心地善良,但也不是傻子,宋启开嘴上说没粮,身体却始终挡着门,如果不是家里有东西,怎么会不愿将门打开? “我来不是问你要米的。”得福平静的说道:“我想让你给我找几个帮手……” 将计划托出,宋启开的表情有许久没产生变化,突然就放声大笑,道:“得福,你傻了? 现在就算有水浇地,等稻熟都几个月过后了,指望从那拿大米,村里的人早死个精光了。” 刺耳的笑声让得福心里有点火气。 “我有办法让稻子快点长!” 宋启开眉毛翘起,道:“那你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我……”得福想到了来时顾原的吩咐,叹口气,道:“我不能跟你说。” 门砰的关死了,宋启开的声音从院里远远传来,“宋得福,我看你是患了失心疯。” 第三十一章 关起门烧饭 “得福来了?”颇有几分姿色的妇人从柴房里出来,拗断手里的树枝。 “得福疯了!”说完,宋启开忽然嚼出味来,语气冰冷道:“听声音你都能听的出是他,你的记性还真不算坏。” 妇人咯咯地笑。 “贱人!”宋启开啐一口唾沫,猛推开妇人闯进柴房。 妇人也不怒,倚在门边朝里看,宋启开坐在灶边生火。 “门关上。”宋启开没有好气的撂下一句。 早些年间,宋启开还一穷二白,掏遍全身都找不出半个子。谁也没想到,这样的一个人突然就发了,有人说他是挖到了血晶矿,有人说他是得了哪位大人的赏,只有宋启开心里清楚,他能过上好日子,是因为他趁夜把宋得福用来施粥的粮食偷了,然后高价卖出…… 现在,宋家村有过半的田地都是他的,在他地里干活的人更是有三十人之多,宋得福以前过得什么日子,他现在就过得什么日子,他娶的女人更不是别人,正是宋得福的表妹王雪莲。 “得福来找你做什么?”王雪莲眼睛跟着宋启开移动,声音妩媚。 “他想让我找点人挖水渠,说是……”宋启开忍不住发笑,“说是要种稻。” “种稻?”王雪莲掩嘴笑道:“这种时节种哪门子稻?” “他还告诉我,今天播下种子,明天就能出米,你说可笑不可笑?”宋启开淘好米往锅里添水。 前半生他捱了太多饿,在家里屯粮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就算让他吃一半卖一半,家里的粮食还能支撑一年之久。 王雪莲惋惜道:“这么一看,他是真疯了。” 宋启开见刚点起的火又熄了,发狠地把手里的枯柴折断,道:“所以我就把打发走了。” 火在缓缓燃烧,很快,再次熄灭。 “这个柴是怎么回事?”宋启开双眉竖起。 王雪莲轻吐口气,道:“堆在屋里太多,有点受潮了。” “好好,我知道了。”宋启开很不耐烦的说道:“你快出去,把门关上,不能有一点烟飘出去。” “不,不行。”宋启开腾地站起来,出了柴房到屋里抱着一堆旧衣裳回来了。 王雪莲诧异问道:“做什么?” “把窗户缝堵上。”宋启开边说边做,窗户缝被堵的严严实实,一点都看不见光。 “没必要这样吧?”王雪莲哭笑不得,烟囱已经被宋启开用衣裳堵住,还用泥糊死了,每次做饭还把门窗都关牢,平时就没烟飘出去,今天怎么这么小心了? “柴太潮,一会儿烧起来烟一定很大,宋得福这小子贼的很,要是让他瞧见,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宋启开趴在地上对灶眼里吹风,继续道:“村子里的人现在就是活脱脱的饿死鬼,要是让他们看见咱们家呼呼冒烟,还不得进门抢?” “随你怎么做吧。”王雪莲关上门,扭着柔软的腰肢走了。 宋启开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柴火点燃,烟钻不出烟囱,从灶眼里扑出来,熏得他满脸乌黑,涕泪横流,尤其是气管里,就仿佛吞下了火炭,每次呼吸都像是火烧,疼的厉害。 宋启开终于还是待不住了,就在他想站起来出门透口气时,双腿没来由的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宋启开这才发现,屋里浓烟滚滚,连门在哪都找不见了。 “雪莲!雪莲!” 宋启开声音嘶哑,喊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难听的见,更何况是门外的人? 他不敢再浪费力气了,艰难地向前爬,门越来越近,就在他满心以为自己死里逃生,欢喜着伸出手去推门时,触摸到的是一堵坚硬的墙。 “为什么会这样?” 宋启开恐惧地全身生寒,眼前尽是白茫茫一片,根本找不到柴房的门。他就像是蒸笼里即将熟透的螃蟹,四处逃生,却始终无法找到出路,直到撞得头破血流,力气越来越小,蜷缩起来不动了。 …… 王雪莲已经开始觉得肚子饿了,仍然不见宋启开端来饭菜,她心生疑惑的走到柴房,敲门叫道:“启开,饭菜还没好吗?” 没有回应。 王雪莲再次敲门,声音大了些。 屋里始终沉寂,王雪莲微微蹙起眉头,在平时她这么叫门,宋启开早张嘴骂了,怎么今天改常了? “启开,你在不在里……咳……咳……” 打开门,一股子浓烟扑面而来,还有很重的糊味。 王雪莲了然一笑,背着双手迈过门槛,道:“烧了几十年的饭竟然还能烧糊,是不是躲在里面没脸见我?” 烟散干净,王雪莲发现了缩在墙角的宋启开,脸色铁青,衣衫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身上。 王雪莲瞬间觉得天塌下来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好及时扶住了门。 “启开,屋里有床,怎么睡在这里了?身体不舒服吗?”王雪莲全身发颤的走上前,试了试宋启开的鼻息,又听了听心跳,宋启开的身体已经凉了。 王雪莲突然跪地,泣不成声,“启开,柴房太脏,咱们还是回屋睡吧。” 宋启开嘴闭的很紧。 忽然,院门响了,得福的声音也在响,他被宋启开关在门外以后,在村子里转了很久,最后,决定再来劝劝宋启开。 王雪莲急忙爬起来,狂奔到院子里把门打开,门外的人头都贴在肩膀上,王雪莲看了很久,才看出来面前这个偏头男人是她表哥。 来不及叙旧,王雪莲神色慌乱道:“表哥,快去看看启开,他不行了。” 得福愣住,他小半个时辰以前见到宋启开还好好的,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是不是故意诈病? 可看王雪莲的表情实在不像作假,难道宋启开真的突然发病了? 得福跟着王雪莲快步走进柴房,他摸摸宋启开的身体,已经硬了。 闻见屋里的味,又看看堵住窗户缝的旧衣裳,得福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叹口气,看着依旧貌美的表妹道:“不行了。” 明明知道了事情的结果,王雪莲还是眼前发黑,接着她又想到一件事,差点跳起来,惊道:“不好,我院门没关!” 她还没来得及出门,一群眼露绿光的村民冲进柴房,他们看到这座屋子里呼呼冒烟,既然都烧锅了,怎么能没有粮食? 第三十二章 烧粥洗澡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王雪莲躲到得福的身后,胡乱冲进门的这些人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一群恶狼。 脸色蜡黄的宋向阳进门之后鼻子就一抽一抽的,然后,直奔灶台去了,掀开锅盖,锅里是烧成了黑炭的米饭。 “有米!” 一群人都围上来,宋向阳就要下手去抓锅里的饭,被一只苍老的手拦住,抬起头,宋金生目如火炬的看着他,启唇道:“他们家肯定不止这点米。” “是是是。”众人附和道:“宋启开可是个大财主,怎么会只有一锅米?” 宋金生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的脸,“我们还等什么?” “找粮食!!” 众人一轰而散,踹开各间屋子的门,乱翻一通,大有掘地三尺的意思。 “你们不能……”王雪莲奔出门外拉住一个年轻人,“你们不能这么做。” “滚开!”年轻人厌恶地推开王雪莲,听见有人大呼“找到粮食了”,忙疾步寻了过去。 “表哥你去拦住他们。”王雪莲拉住得福的袖子,乞求道:“快去拦住他们。” 得福长叹口气,道:“拦不住的,他们会杀人的!” 王雪莲彻底绝望了,颓然坐倒,失声痛哭。 一袋袋粮食被扛走,到了天黑,人才算走完,家里没有一粒粮食了。 就连宋启开的尸体都被人扛走,他们说是要把宋启开吊起来,好好惩治这个为富不仁的恶徒。 王雪莲哭干了眼,痴痴地望着门外,道:“每一天,启开都会出门装作找吃的,甚至跟他们吃了很恶心的东西,这都是为了我。” 之所以没有人怀疑宋启开家里有粮,是因为在饥荒来时,他就开始在外刨树根,四处找吃的了。给人的解释是,粮食价格高,他就把粮食都卖了出去。 后来,见总是有人在试探,宋启开怕村民怀疑,还装模作样买了粮食分给村民,粮食吃光了,村民都以为宋启开与他们的情况相同,殊不知宋启开悄悄关起门来,吃了大半个月的白米饭。 “你要不要跟我离开这里?”得福怕王雪莲一个人不安全。 “离开这里?”王雪莲自嘲地笑笑,道:“我能去哪?” 得福抿了抿唇,道:“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那个小屋还是能挤下一个人的。” 王雪莲鄙夷道:“如果我嫌弃呢?” “这……”得福有点不知怎么接话。 “顾好你自己吧。”王雪莲神情冷漠,道:“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得福担忧道:“你真的没事吗?” “我好的不得了。”王雪莲咬着下唇道:“宋启开死了,我再找一个人便是,凭我的脸,难道还能饿死?” 得福没有话说了,见王雪莲已经开始平静地收拾杂乱的屋子,他停留半晌,道:“那我……那我就走了,你要是有事,就来……就来找我。” 屋里传来讥笑声,王雪莲毫不掩饰对得福的不屑,“找你有用吗?” 得福噎住,“我……” “你如果有用,今天就不会是这样的情形。”王雪莲走出门,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眼含恨意,道:“宋得福,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没用。” 得福失魂落魄的走出宅子,小心地关上院门。王雪莲艰难的去扶起倒在地上的柜子,但她力气太小,柜子没站起来,她的手反倒被砸出了一块淤青。 王雪莲的心里一阵酸疼,她像是丢了魂,在各个房间里乱走,似在寻找什么,那个凶恶的声音不见了,她的心仿佛被人剜去了一块。 最后,她走到柴房,借着月光,她看到墙壁上到处都是抓痕。屋里还有糊味,锅里的饭已经凉透了,硬的像石头。王雪莲费了很大力气才抓起一块,混着泪水痛苦下咽。 …… 披着夜色回到家时,得福正看到顾原盘坐在地上盯着一株金黄的水稻,在他走后,顾原试了多次,总算摸清了水稻的生长规律,可以随意的控制水稻生长了。 通过与水稻不断沟通,顾原更是发现了一件事,头上的鹿角可以使发散出去的神识更加集中,同时,还可加快神识恢复的速度。 在吞噬飞蝗王后,他从飞蝗王那里得到的力量是有剩余的,与林鲛一战,残存在体内的力量都散尽四肢百骸被他彻底吸收,使他的修为一举突破了启智巅峰,隐隐感应到了体内阻隔天地灵气入体的门。 距离巨门期已然很近了。 “怎么样?”听见推门声,顾原转头看向院门。 得福长叹口气,默然不语。 二喜与顾原对视一眼,站直身体道:“我早说过村里的人没有一个好种,我看人多准啊。” 得福牵强的扯扯嘴角,四下看看,不见三巧,问道:“三巧呢?” 二喜指指屋里,道:“睡了。” “好。”得福点点头,神情麻木的往自己的屋里走,“好。” …… 没有帮手,顾原便准备自己动手挖水渠了,没想到的是,到了后半夜便听到雷声隆隆,很快就下起大雨。 一连下了五天,雨总算停了,走入林子,居然还能见到几抹绿色,大地又泛出可喜的生机。 “世事还真的难以预料。”二喜看着流水潺潺的小溪,感慨万千。 二喜又抬头望着天空的云朵,道:“人总不能一直遇到糟糕的事,只要活着,就一定有希望。” “咦?”顾原惊讶的眨眨眼睛,道:“你竟然能说出这么深刻的话?” 二喜撇嘴,“小看我了不是。” 有了水,种起稻就不费劲了,半个时辰过后,半亩稻田被金色稻浪所占据,顾原微感疲累的擦去额上的汗水,半亩水稻对神识的消耗还是非常大的。 二喜喜不自胜地又蹦又跳,他有太久没闻到米粥的香味,简直恨不得烧上一大锅,跳进去洗澡。 得福同样高兴,但很快又眉头不展,面带忧容。 想了很久,得福鼓起勇气说道:“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二喜像是猜到了得福要说什么,不留一点情面的拒绝,撇过脸不看得福,道:“你别说,我不听。” 第三十三章 任性 二喜不愿听,得福自顾自的说起来了,“我想给你表姑家送点粮食。” 二喜“嗤”的一声,道:“你是觉得咱家粮食太多吃不完?” 得福忧愁地抹了一把脸,道:“你表姑家被抢了,那么多天也不知道有没有饭吃。” “你管她,她什么时候管过我们?”二喜狠狠地盯着自己的爹。 得福眼眶发红的说道:“她不管我们,我们死不了,我们要是不管她,她就真的要死了。” 二喜冷冷地问一句,“如果没有姐夫呢?” 得福沉默,如果没有顾原在,他们一家人活不到现在。 “你自己心里很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二喜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恨意,“以前挨得打你全忘了,现在还要再痛一次你才甘心?” “现在……现在跟以前不一样。”得福底气不足。 “这个家现在是我当家,我说不行就不行。”二喜铁了心。 得福的脸色阴晴不定,最后竟然有要跪下来的意思。 二喜自修炼以来,感知变得很敏锐,马上察觉到得福要出幺蛾子,上前一把托住得福的两条手臂,喝道:“宋得福,你来真的?!” 得福咬着牙道:“她是我的亲人,我不能看她死。” 二喜的眉头猛然拧紧,冷然道:“我们就不是你的亲人了? 送粮是吧? 现在就拿上粮食给我滚!” 得福竟然真的拿起镰刀割下一捆稻,抱着回家,在石臼里把米捣出,装进麻袋里往宋家村找王雪莲去了。 一路跟着得福的二喜气的浑身发抖,指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一副恨其不争的模样,道:“这个宋得福简直疯了!” 顾原倒觉得无所谓,种出那一袋米对他来说很简单,只是得福的做法确实让人难以理解,有点善良到蠢的地步了,而这样的人又是亲人,实在没招可治。 拍拍二喜的肩膀,顾原安慰道:“没必要发火,让你爹任性一次又怎么样?你使小性子的时候,你爹让你磕头了?” “那……”二喜噘着嘴道:“那不一样,我是个孩子,他……” 顾原使劲揉揉二喜的脑袋,道:“谁规定年纪大就不能使性子了?” …… 来到宋家村时,人人都变得不同了,与之前来时完全是天壤之别,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仿佛遇到了天大的喜事。 当得福来到那座深宅大院前,他意外发现,院门是大敞开的。宋得福心里咯噔一声,紧悬起来,惊慌地冲进院里,在各个房间找人。 每间房都空空荡荡,不仅没有人,那些名贵的家具都不见了。 得福有些疑惑,难道王雪莲离开宋家村了? 直到他来到柴房,看见了捂头坐在地上的王雪莲,她的衣裳很久没换过了,身上有股子馊味,完全不像那个风情万种的美人。 一双脚映入眸中,王雪莲抬起头,看到是得福,不禁一声冷笑,道:“都看见了?” 得福点点头,道:“他们把家里的东西都搬走了。” 王雪莲讥嘲道:“启开一死,他们欺负我家里没有男丁,把屋里能拿的东西都抢了,就差到宅子里住了。” 与宋启开过了多年,两人始终没有孩子,找了大夫看过,是宋启开的问题。 得福对王雪莲的状态很担心,道:“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王雪莲反问道:“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 得福唯唯诺诺的,蹦不出半个字。 “他们什么也没做。”王雪莲自嘲的笑笑,道:“可谁能保证他们以后不会做?欺负我这么一个弱女子,是不是挺有本事?” “你……你跟我回家吧?”得福鼓足勇气,大声说道。 “跟你回家?”王雪莲不屑的“哼”了一声,道:“那我这大宅子就真成这帮人的财产了。” “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到你家就安全了?”王雪莲一见得福就满心的厌恶,道:“你也不看看自个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我跟你走,是跟你一起被人欺负?” 得福情绪低落道:“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王雪莲连连冷笑,道:“我倒觉得跟以前没什么差别。” 得福被堵的说不出话,胸膛起伏。 “你来是为什么?”王雪莲从头到脚打量得福,道:“就是为了看看我成了什么模样?” 得福缓过神,摇摇头道:“我来是为了给你送粮食。” “粮食?!”王雪莲猛地站起来,这才注意到得福背在身后的麻袋,用力拍了拍,很结实,里面装了不少米。 “你从哪弄来的?”王雪莲一改之前的态度,语气变得无比亲热。 得福没有隐瞒,说出了顾原的能力。 “还真有这种事?”王雪莲觉得不可思议,目光闪动不定,似是在心里盘算什么。 得福没有注意到王雪莲眼神的变化,而是发现到王雪莲的嘴角有一粒糊掉的饭粒,同时还发现,锅里烧成黑炭的米饭不见了。 得福立刻明白了,道:“锅里的饭……” 王雪莲神色悲伤道:“那么多天,我总得找点吃的。” 得福紧握住那双仍旧光滑的手,道:“你受苦了。” 王雪莲含情脉脉道:“我不是把你给盼来了?” 麻袋放下,王雪莲给藏进了柴火堆里,锅里烧上水,把米淘好下锅,王雪莲眼巴巴地等着粥熬好。 忽的,她叫了一声“不好”,慌张的跑到院子里,不见有人进门,她将门关好上闩,这才轻松地走回柴房。 为了防止烟跑出去,柴房的门又关死,只是把堵住窗户缝的衣裳拿走了。米香与浓烟飘满了整间屋子,王雪莲在屋里待一会儿,便出门透上两口气,宋启开的死,让她彻底害怕了。 不久,粥熬好了,让人觉得可笑的是,村民连碗筷都没留下。王雪莲只能下手抓,粥很烫,可她饿的太狠,实在是等不及了,手被烫的肿起,像是猪蹄。 “你还是不跟我回去吗?”在得福看来,王雪莲现在的样子已经与乞丐没什么分别了。 第三十四章 略施小计 “我要留在这里。”王雪莲抹了一把嘴,声音很坚定。 得福担心道:“如果你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王雪莲笑意晏晏,道:“你家不是有仙人在? 你请他到村子里走一圈,小小的显露一下手段,那时候还有谁敢心怀不轨?” 得福深思片刻,觉得此计可行,更重要的是,不会给顾原添太多麻烦,只需要像平时那样闲逛,在村子里走一圈就够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宋家村,何必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得福很无奈。 “我走后,宅子得被他们糟蹋成什么样? 你能毫不在意的把这座宅子忘了,我可忘不了,我要守住这座宅子。” 王雪莲同样在宅子里长大,两人可说是青梅竹马,年少的往事忽然纷至沓来,宋得福的眼中流露出几分感伤。 许久,得福回过神来,道:“我走了,你多多保重。” 走出柴房,得福又停住脚步,转身说道:“我不会让人再来欺负你了。” 王雪莲的脸绽放笑容,“我相信。” 等得福走后,王雪莲的笑容霎时消失了,她看着锅里的米粥,呆住半晌,再抬起头时,嘴角浮现出一抹诡笑。 …… “宋得福,把粮食都拿出来!” 宋家村的一众村民气势汹汹的进林,堵住得福家的大门。 得福闻声走出来,他回到家还没多久,正想措辞怎么跟顾原提到村子里的事,没想到村民都不知缘由的跑来了。 “你们有什么事?”得福心感不妙,不知问题出在哪。 “宋得福,你这事做的不地道,明明家里有存粮,却不肯拿出来给我们救命,你当真是铁石心肠吗?” 领头的人仍然是上了年纪的宋金生,语气咄咄逼人。 “我们凭什么把粮食给你们?”听到响动,运功的二喜从房间里出来,说话的时候更多的是看着宋得福。 “你们家有那么多粮食,难道不该分给我们一点?”皮肤蜡黄的宋向阳越众而出。 “有粮食就得分给你们,这是哪门子道理?”二喜忍不住笑,道:“你们有多余的粮食难道会分给我们家?” 人群先是沉默,然后便听宋金生大义凛然的说道:“粮食多我们当然会分出去,难道要眼睁睁地看你们饿死不成?” “是啊,就是啊。” “我们怎么会见死不救。” 人群里尽是附和的声音,听的二喜冷笑连连,继而放声大笑,道:“空口说白话谁不会?你们要是真这么好心,我们会到林子住?还不是被你们逼的?” 很多人都面露尴尬,宋向阳耍起无赖,“我们不管,你们家有粮食就该分给我们一点,乡里乡亲的难道不该帮点小忙?” “不要跟这孩子废话这么多。”宋金生大手一挥,恶狠狠地盯着得福道:“你就说粮食到底分不分给我们。” 宋得福目光躲闪,不敢接触众人的眼睛。 这更加助长了宋金生的气焰,直接撕破脸皮,厉声喝道:“不分给我们粮食,那我们就自己拿,今天这粮食说什么都得给我们。” 得福求饶道:“粮食分给你们,我们就没得吃了……” 宋金生冷哼一声,神情淡漠道:“谁信你的鬼话,你指不定在哪藏着粮食,大伙们,粮食一粒都不要留,全部带走。” 得福差点蹦起来,急道:“这个时节到哪藏粮食,我家里就几袋米!” “你们看,你们看看,不打自招了吧?”宋金生讪笑道:“还说家里没粮食?” “你们信他家没粮食吗?”宋向阳指着身边一人,道:“你信吗?” 被戳着胸膛的年轻人嘿嘿的笑,“不信。” “你们信吗?”宋向阳环视众人。 “不信,我们不信。”众人异口同声回道。 两人一唱一和,甚是可笑。 “进门!抢……拿粮!!”宋金生手猛向前一挥,就像是一位发号施令的将军,身后的村民齐涌向狭窄的柴门。 门口突然出现一道灰衫男子,顾原随意的站着,微挑着眉道:“我看谁敢进这道门。” 众人踌躇停住,齐看向站在队伍前头的宋金生,等着他发话。 “你是谁?”宋金生皱起眉头。 顾原歪着脑袋认真的想了想,又很认真的说道:“我可能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 “你他妈……”宋向阳挥着拳头上来,看他的眉眼与宋金生有几分相似。 顾原淡淡一笑,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缓缓点向宋向阳的喉咙。 宋向阳的脸霎时恐惧到变形,就在顾原的指尖即将触到他的喉咙时,一个人影突然冲进顾原怀里,将其牢牢抱住。 顾原没想到会出此异况,在怀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宋得福。 “你干什么?”顾原挣了几次没挣脱开。 宋向阳钉在地上一动不动,圆睁的双目里仍残留着几分恐惧,他的呼吸都近乎停止了,冷汗涔涔而落。 陡然间,宋向阳反应过来,从腰后猛地抽出短刀连着宋得福一起砍过去,顾原报以冷笑,抓住宋得福的脖子提起来,正欲提掌,几滴鲜血溅射过来。 血溅到顾原身前一尺处,便像是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缓缓滑下。 一根白森森的骨刺从颈后贯穿宋向阳的脖子,血汇成一条线疯狂流淌。宋向阳的气管里响起“咯咯”的声音,他的双眼都暴凸出来,仿佛要将眼眶挣裂。 “向阳!!” 宋金生狂吼着扑上去,二喜迅急转身,手里的猪牙闪电般刺出去,再次贯穿了宋金生的喉咙。 宋金生嘴唇乱动,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高举的手无力垂下。 “来,还有谁想要粮?” 拔出猪牙,甩出一连串的血花,二喜傲然挺立,睥睨一切的扫视众人。 他的身体很小,却再没人敢轻视他,众人向后退缩,然后转身,手脚并用地向林外逃窜。 得福走后,王雪莲便找上了宋金生,并告知众人,得福有一屋的粮食。她必须要让这些疯子有事可做,否则她很可能遭受到非人的对待。 得福的家里住着仙人,这群人想去抢粮,无疑会死的很惨,这样一来,她就算报了仇了。 至于是不是对得起得福…… 她不在乎。 第三十五章 不要得罪女人 转眼之间,门外便空空荡荡,地上有几只被踩掉的鞋子,甚至还有被撕破的衣服。 得福松开顾原,脸上流露着惊愕的表情,他仿佛从未见过二喜这个人,他实在不敢相信,二喜会变得这么心狠手辣。 “二喜,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宋得福!”二喜将猪牙插在腰间,用手肘猛地将得福抵在门上,抬起脸直视那双不敢相信的眼睛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什么最后一次?” 手肘从宋得福的肚子上移开,二喜内心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你自己明白的。” 说完,二喜转身出门,双手插在宋金生的腋窝下,倒退着往树林里拖。 顾原拍了拍宋得福的肩膀,单手提起另外一具尸体,同样走向树林。 …… 一众村民出了林子,见没人追来,总算松了口气。他们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不由得面露苦笑。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长着阔嘴的宋旺摊着手道:“家里的粮食反正够我们吃了,有没有得福家的都不要紧。” “这口气我们就这样咽下去了?”有人很不服气,说道:“宋得福这家人什么时候这么威风过?一言不合的随意杀人,以后还不得爬到我们头上屙屎?” “是啊,就是啊。” “我看不如去报官吧?” “报官?”宋旺嗤笑一声,道:“官府的门闭的比小姑娘的腿还紧,谁理你?” “那我们怎么办?” “去找王雪莲!”宋旺恶狠狠地说道:“没这个女人我们哪至于到这地步?” “是,是。”所有人都咬牙切齿,“都怪这个贱货!” …… 当一群人杀气腾腾的撞开宅院的大门,王雪莲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气定神闲的喝杯里的茶。 说是茶,其实只有几片叶子,是她在地上捡到的。 众人没想到王雪莲是这么等待他们来的,都有点愣住。王雪莲扫了一眼傻头傻脑的一众村民,神色自若地呷了一口茶水,道:“见到我表哥家的仙人了?” 众人本能的回道:“见到……见到了。” 王雪莲轻笑一声,眼波流转,道:“是不是有人死了?” 宋旺勃然变色,怒道:“你还有脸说?!” “给我打!” 众人在宋旺的带领下,一拥而上。 王雪莲不动声色地茶杯放在扶手上,道:“你们要知道,宋得福是我表哥,他家的仙人,怎么着也跟我沾亲带故。” 宋旺把牙齿咬的格格响,冷声道:“你是在威胁我们?” 王雪莲微微一笑,道:“你可以你这么认为。” “你!!” 想到宋金生父子的死,众人心里有气,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下,他们发现,就连这个小小的王雪莲,他们都动不了了。 “要不……” “走?” “走吧?” “走。” 众人灰溜溜的往门外去,这个时候,王雪莲出声了,“等等,你们现在就想走了?” 宋旺猛然转身,喝道:“你还将我们全杀了不成?!” 王雪莲掩嘴而笑,道:“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我要你们留下,就是想问问,你们想不想出心里的恶气?” 众人为之一怔,互相对视一眼,宋旺站出来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王雪莲缓缓说道:“得福好像有个奇怪的法子,早晨播下种,晚上就能长出来稻,你说这个法子是不是有点太骇人了?” 宋旺微微皱眉,语气缓和了许多,道:“你的意思是……” 王雪莲轻揉眉心,说道:“听说陈家米铺的陈掌柜请了烈阳宫的仙人来护仓,如果有人损害了他的利益,都不去陈家米铺买米,你觉得会怎么样?” “怎么可能?”宋旺乐道:“那个仙人就算再有能耐,也不可能管那么多张嘴吃饭。” 王雪莲似有所指的说道:“谁说不能?” 宋旺一愣,旋即明白过来,道:“你的意思是……” “我说他能,他就能。”王雪莲又轻松地说道:“就算他不能,陈掌柜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会不会留他?” “如果陈掌柜想的是拉拢他呢?”宋旺打个哆嗦,担忧道:“那我们不就惨了?” 王雪莲微嘲道:“去拉拢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是陈掌柜疯了,还是你疯了?” 宋旺总觉得有点不太对。 “这些个仙人对于我们来说是高高在上,对于陈掌柜他们,就是简简单单的普通人,你会跟要占了你家田地的人说好话吗?” 王雪莲跟着宋启开也算见多识广,论眼界,远不是这些未开化的村民能比的。 宋旺脸臊得通红,嗫嚅道:“我们如何才能跟陈掌柜说上话?” 王雪莲早就想好了计划,跟着说道:“我家田里的米多半都送到陈家米铺里了,大家乡里乡亲,我受累给你们跑趟腿是不成问题的。” “啊呀,那真是太好了。”众人无不露出喜意。 “既然你们都想出气,那我想问问你们一件事。” 宋旺疑惑道:“什么?” 王雪莲目露冷光,道:“你们什么时候把从我家搬出去的东西还回来?” “这……” 众人的脸上有着几分迟疑,仅仅是为了出气,就把值钱的物件还回去,怎么想都不划算。 要不…… 干脆把这事忘了? 过该过的日子? 还真的有人打这个主意,就连宋旺,都有退缩的意思了。 王雪莲似是早早猜到了众人的想法,站起身,将衣裳“撕拉”扯烂,露出了半边浑圆的酥胸。 众人的眼睛霎时直了,都停下来,目不转睛的盯着王雪莲的前胸。 “如果我告诉表哥,你们对我干了禽兽不如的事,你们觉得自己有命活吗?” 闻言,众人骇然的将目光收回,举头望天,不敢再将视线移到王雪莲的身上。 王雪莲颐指气使道:“现在去把我家的东西都搬来,粮食你们可以留,但我也要几袋,去吧。” 还能怎么做? 众人像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的走出宅子。走在最后的宋旺回头看了一眼,与王雪莲四目相对,急忙将头转回来,快步出门。 他心里有疑惑,宋得福明明是王雪莲的表哥,为什么她要置宋得福于死地? 宋旺不知道的是,王雪莲已经把宋启开的死怪在宋得福身上了,如果不是他的到来,宋启开就不会去堵窗户缝,如果不是因为烟跑不出去,宋启开怎么会死? 第三十六章 陈家米铺 很快,村民便将搬走的东西原原本本地送回来,并放回原位,还将屋子打扫的一尘不染。 第二天一大早,王雪莲早早起床,给自己的脸抹了几层脂粉,顶着一张白花花的脸,在下午走到了白木镇。 镇里到处都是躺在地上的人,个个面黄肌瘦,肋骨清晰可见。他们的声音细如蚊虫,仔细去听都听不出他们念叨什么,不过能看出一点,他们都在等死。 王雪莲看到有人走到井边,打上水来,拿起水瓢连灌几口,最后一头栽进了井里,被人拉上来时,肚子胀的像怀胎十月的女人,早停止了呼吸。 从一个肚子里响着哗哗水声的男人身边走过,王雪莲抱紧臂膀,连走带跑的来到陈家米铺门前。 门外有十来个人缩着脖子不停徘徊,他们的鼻子一抖一抖的,在用力吸气,如果能把米香吸进肚里就好了。 “一块下品血晶竟然只有这点米。”一名穿着还算得体的男人唉声叹气的从米铺里走出来,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口袋,里面最多装了十斤米。 在以前,一块下品血晶足以买下三四百斤大米。 王雪莲向铺里伸头探脑地张望,许是被瞧得烦了,一名伙计气势汹汹的冲出来,正欲对王雪莲大声喝骂,他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王雪莲片刻,有些犹豫的问道:“宋……宋夫人?” 王雪莲轻松地暗吐口气,她跟着宋启开不过来了五次,没想到铺里的伙计还能记得她。露出笑容,王雪莲微微颔首道:“是我。” 伙计看王雪莲身后空空,并没有拉粮的马车,也不见常来卖粮的宋启开,有些不解道:“夫人这是来……” 王雪莲面容转肃,道:“我来找陈掌柜有要事相商。” 伙计“啊”了一声,没有去问什么事,道一声“稍等”,走进铺子,与一个年纪稍大的中年人低语片刻,两人分开,伙计去请王雪莲进门歇息等候,中年人则推开一扇小门,到后院禀告陈掌柜去了。 不久,中年人重新出现在前门,将王雪莲请入后院。 后院有座小花园,通过花园就是陈掌柜用来会客的大厅。 王雪莲进入大厅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名清丽绝俗的白衣女子,皮肤微微泛红,黑发如瀑披洒,曼妙的身姿夺人眼目。 王雪莲的模样已算是上等了,可与女子相比,她简直就像是一个在田地里滚爬的村姑。 在大厅里还有两人,一个颏下蓄须,身穿一件紫色绸衣,四平八稳地坐在主位上,眉眼含笑的对王雪莲点头示意,此人就是陈掌柜。 另一人身穿火袍,两条粗眉向上斜飞,他的头始终保持着微微后仰的姿势,给人一种桀骜不驯之感。 王雪莲落座,屁股只挨了半边。 陈掌柜神情温和的问道:“听说宋夫人找我有事?” 王雪莲来时已经想好了说辞,没想到说起来时还是有些磕磕绊绊。 陈掌柜闭目沉思许久,敲击扶手的手指缓缓停住,睁开眼睛,看向火袍男子道:“仙师可见过有人有这种古怪能力?” 火袍男子摇头,肯定的说道:“从未见过。” 陈掌柜语气稍冷,注视着王雪莲道:“宋夫人的话可当真?” 王雪莲急得站起来,道:“当然是真的,我来之前还抓了一把米,如果不信的话,从米里总能看出一点名堂。” “哦?”陈掌柜惊讶道:“你倒是用心。” 米送到陈掌柜身旁的小桌上,火袍男子拾起一粒米在指间轻捻,一缕淡淡的神识在指上萦绕,小小的一粒米似是有了生命。 火袍男子不禁讶然,将米都抓起,同样的,他感觉到无数微小的生命在掌心跃动,这种感觉非常的奇妙。 “这种米的确不是寻常人能种出来的。” “仙师的意思是……” 火袍男子猜测道:“他大概是用的某种灵液将米催生出来的。” 陈掌柜若有所思的捻着胡须,道:“这个人……” “不能留。”火袍男子将米放入怀里,一瞬间便下定决心,道:“我去找这个人。” 不仅是陈掌柜感到惊讶,就连男子身旁的白衣女子同样感到诧异,火袍男子很少这么主动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给人的感觉就是万事都不放在心上,对什么事都兴趣缺缺。 “粮食卖不出大价钱,我是要受罚的。”火袍男子的语气很无奈。 这次能邀请到烈阳宫弟子到白木镇护仓,陈掌柜给的价码是饥荒过后,所得钱财与烈阳宫三七分账,这才有了烈阳宫弟子坐镇。 虽是小小的一个镇,周边却有几十处村落,榨来的钱财足以是平常几年的收入,对于烈阳宫,同样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陈掌柜站起来,言语不无恭敬之意,道:“如此就劳烦仙师了。” 火袍男子很是无所谓地摆摆手,道:“陈掌柜不必客气,掌教既派我来此,怎能不为你分忧?” 陈掌柜又是一阵讨好,火袍男子轻咳一声,脸颊竟浮现出不正常的红色,不过很快便消退,转向王雪莲道:“带路。” 王雪莲早就等候着了,闻言,讪媚一笑,躬身塌腰的往门外走。 这个时候,白衣女子出声了,“师兄,你等等。” 跟在王雪莲身后的火袍男子顿住脚步,转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柔,“双双,什么事?” 陈双双上来牵起火袍男子的手,道:“师兄,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花园,见四下无人,陈双双道:“师兄,你是不是觉得这事有蹊跷?” 与陈掌柜所惊讶的不同,陈双双知道火袍男子为什么这么懒散。火袍男子名为李荣,是烈阳宫年轻一代的翘楚人物,可说是门内百年不遇的天才,与蝗灾的恶战,使他伤了根基,之所以足不出户,是因为他一直在调养身体。 烈阳宫现在的处境极其尴尬,在以往,像李荣这种身份决然不会到小镇来的,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烈阳宫的架子端不到那么高了。 “这个米里有一种很特别的力量,我的伤很可能因此恢复。”李荣的语气里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 第三十七章 灵宝 “真的?”陈双双同样狂喜。 李荣目露凶光道:“我要抓住这个人,逼问出他是用的什么法子催生出这种稻米的,你想想,普通的稻米都能有此效果,若是用在我们食用的灵谷上……” 陈双双马上回道:“我陪你去!” “不。”李荣摇头,神色甚是悲凉的说道:“你要留在这里,假如米铺遭人劫,那我就彻底不能翻身了。” 陈双双用力抓紧李荣的手,深情说道:“只要我爹一天还是掌教,就没人敢瞧不起你。” 李荣心里流过一丝暖流,但他同样看的很清楚,如果他的修为境界跟不上陈双双,两人迟早会走上一条无法交集的线上。陈双双的年纪还小,修行的路又太漫长,当她遇到更加优秀的人,难保不会生出别的想法。 将陈双双揽入怀中,李荣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动情说道:“我要的是你引我为傲,而不是让你跟着我一起丢脸,受人诋毁。” 陈双双的眼泪刷的流下来,以前的李荣是多么骄傲的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从李荣怀里挣脱出来,陈双双从储物手镯里取出一个黄皮灯笼,灯笼闪耀着一种黄濛濛的宝光,看起来极其不凡。 “惑魂灯?!”李荣震惊道:“掌教的法宝怎会在你手上?” 陈双双嘴角微扬,道:“当然不会是惑魂灯,以我的修为就算拿了法宝也是无用的,反倒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这是仿品,分别之前,我爹拿来给我保命用的。” 李荣这才释然,但又颇为诧异道:“掌教什么时候能炼出这种灵宝来了?” 灵宝是虚丹期之下的修士用来制敌取胜的手段之一,需以体内精血催动。威力虽然不足法宝的十分之二,但在虚丹期以下的境界里,威力已算是相当恐怖了。 “最近悟出的法门。”陈双双微笑着道:“这件灵宝先送给你用,等取了敌人性命再还给我。” 李荣深受感动,但又面色一冷,很是不解风情的说道:“你是觉得凭我的实力解决不了那个人?” 陈双双知道李荣是什么性子,早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话,柔声道:“我只是觉得好的灵宝要有好的主人,那个人毋庸置疑就是你。” 李荣看了陈双双很久,肃然道:“我会尽快解决那个人,不会让他小觑烈阳宫的名头。” 陈双双粲然一笑。 …… 李荣赶到宋家村后,片刻都不曾停顿的杀向树林,被他提在手里的王雪莲双腿都软了,在林外被李荣放下,便像湿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就在这里?”李荣闭目,神识发散出去,灵活避开一棵棵树木,在林内飞快穿行。 “是的,就在这里。”王雪莲扶着右手边的树爬起来,她的衣裳都被风吹鼓吹散,胸前的大片春光都露了出来。 李荣视而不见,面目表情地瞥了王雪莲一眼,道:“你是想在外等着,还是跟我进去?” “我……”王雪莲将欲要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目光闪烁几下,谄媚笑道:“我还是……我还是在外等着好了。” 闻言,李荣只是扯扯嘴角,便进了树林,他已经感知到了林里的修行者,同样的,那个修行者也感知到了他。若不是及时将神识收回,几乎要被击散。 李荣缓步前进,默默调整气息,让每一根肌肉都保持着紧绷的状态,这样可以让他更好的发力。 两人终于见面,得福一家人都被顾原赶到了树林深处,他察觉到了敌人的强大。 巨门后期,不是他所遇的最强敌人,可对于毫无准备的他,却是最强的。 李荣从怀里掏出一把米,看着如临大敌的顾原道:“米是不是你搞出来的?” 顾原目光一动,从他手里拿到米的除了得福一家人,就是宋得福的表妹,眼前这个人是从哪得来的米? 宋得福的表妹? 顾原对李荣挑了一下下巴,问道:“你从哪来?” 李荣傲然回道:“烈阳宫。” 顾原双眉向上一翘,他知道有烈阳宫弟子在给白木镇的米铺护仓。 “宋得福的表妹找的你?” “谁是宋得福?她的表妹又是谁?” 顾原扶额无奈笑笑,他忘了,普通人修行,都会觉得比常人高上一等,身为门派弟子,自然更感身份高贵,怎么会在意一个山村女子姓甚名谁。 李荣终于醒悟,道:“你是说到米铺的那个女人?” “是。”顾原含笑点头,道:“她在哪?” 虽然不知道顾原的用意,李荣还是竖起大拇指向后一指,道:“就在林外。” “好。”顾原笑容灿烂,“等解决你,我就去找她。” 李荣的脸登时阴沉下来,冷然道:“你是在小看我?” “不敢小看你。”顾原摇头,然后很认真的说道:“你的实力无论有多强大,能够活下来只能是我。” “那我要看看。”李荣霍然闪到顾原面前,拳头迅如雷霆的击向顾原的鼻子。 顾原目光一凝,同样出拳,他出招有点仓促,气势上弱了几分。 双拳相逢,迸发出一圈气劲之后又很快分开,顾原连退十多步,一股炽热的气息从拳峰一直涌到前臂。 甩甩胳膊,顾原望着仍旧留在原地的李荣,咧咧嘴,向前连进数步后,骤然停住,脚尖铲进土里,然后,猛踢出一蓬土,劈头盖脸的泼向李荣的脸。 李荣哪想到顾原会出此怪招,猝不及防之下,土全进了眼,让他辨不清眼前的事物。 顾原得意一笑,闪身到李荣身后,一个“灵猴蹬枝”在李荣的背上连蹬数下,坐在宽厚的肩上,双拳带着呼啸的风声击向李荣的太阳穴。 李荣到底是身经百战,很容易的就想到破解这招的办法,他向前一扑,顾原便从他的肩上摔下来,接着,李荣翻身骑在顾原身上,拳头、手肘对顾原的头齐招呼,顾原不甘示弱的反击。 两人整个就是地痞无赖的打法,不一会儿便头破血流,顾原缠在头上的黑布也就掉落下来。 第三十八章 受伤的男人 这么纠缠下去不是办法,乱战总算有了转机,机缘巧合的,两人双掌互碰,李荣整个人向后斜斜飘飞,落地后用真元逼出眼里的土,红肿的双目像两颗鸡蛋。 顾原也站了起来,扯下挂在鹿角上的黑布,重重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李荣用流泪的双眼凝望着顾原,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你竟然是妖修?” 顾原不置可否的一笑。 李荣皱起眉来,妖修总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能力,这么想来,那些有生命的稻米是否是灵液催生出来的,他就有点不确定了。 “你是凭自己的能力培养出那些稻米的?”李荣的脸色有点难看。 顾原笑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李荣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如果是,你跟我走,以后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妖仆,我饶你不死。 如果不是,将培养出稻米的方法告诉我,自废修为我放你离开。” 如果陈双双在,一定会感到吃惊,李荣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说话。 “很可惜,这两种选择我都不喜欢。”顾原对李荣的“善心”嗤之以鼻,道:“你是个大气的人,我就很小气了,我只有一种选择留给你……” 话说到一半,顾原便不准备往下说了,李荣忍不住内心的好奇,问道:“什么?” 顾原眨眨眼,露出难以捉摸的笑容,道:“你猜呢?” 李荣的脸霎时罩上一层寒霜,声音同样冷入骨髓,“我看你是找死!” 犹如实质的火焰在李荣的拳上流淌,跟着,李荣双手上举,一只栩栩如生的火凤在他头顶上空缓缓凝聚成形。 伴随着清亮的凤鸣,尺许大的火凤向顾原飞去,炙热的高温使空气都在剧烈滚动,涟漪波纹急速扩散。 顾原心中一动,后跃数次,躲进茂密的树丛。火凤横冲直撞地冲进树林,树木就像纸糊似的,瞬间便在火凤的撞击下烧成灰烬。 顾原暗暗咋舌,在林内飞快后退,他尽力去选树木扎堆的区域,可一往无前的火凤速度实在太快,他后退的速度完全跟不上火凤前进的速度。 眼看火凤几乎近在咫尺,顾原心里不禁多了几分凝重,他躲到一棵约两人合抱的枯树后,双手十指都嵌入树身,硬生生将枯树从土里拔了出来。 紧接着,顾原双臂肌肉高高隆起,将蒙上一层青光的枯树奋力掷出,声势不减的火凤与贯注着雄浑真元的枯树轰然对撞,空中陡然爆裂出一团耀眼的火光,无数火焰向外泼溅,落下树丛发出嗤嗤的响声,很多树木的树身都被灼烧出了焦黑的孔洞。 “咳……咳咳……”李荣忽然剧烈咳嗽,他的嘴里充斥着腥咸的血腥气,不是术法被破引起的反噬,而是暗伤不合时宜的复发,使他体内的气血都激荡起来。 顾原明显地感应到李荣的气息开始混乱,他的修为好似坠崖般陡然坠落到巨门初期,驳杂的气机就好像是丹府受到了强烈撞击,真元搅成了浆糊。 “机会!” 顾原眼睛一亮,向双腿涌进的真元发出一道轰鸣,顾原弹射飞出,曾站立过的地方留下两个清晰的脚印。 李荣心中一凛,顾原的两根手指就仿佛是尖锐的毒刺,对他的双眼凶狠刺来。强咽下上涌的气血,李荣的右拳爆发出刺目的火光,挟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迎向两指。 异变陡然间发生了,顾原出人意料的收回两指,竟身体一矮,滑进李荣的胯下,然后,右手抓住了一团软肉。 “啊!!” 凄厉的惨嚎响彻在野猪林上空,林外的王雪莲听见声音不禁露出一丝笑容,烈阳宫的仙师多半是得手了。 “启开。”王雪莲满脸热泪,凄楚的说道:“我给你报仇了。” …… 林内,李荣的身体颤抖不止,他的脸白的吓人,几乎能看到青色的筋络,“你竟然敢……你竟敢……” 鲜血从李荣的下身狂喷出来,他的双唇以一种极快的频率抖动,他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更不敢相信这一切真实的发生了。 “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炽热的火焰从李荣的每个毛孔里喷发出来,他的衣衫都在烈火的焚烧下化为飞灰,脚下所踩的土地变为焦土,尺许宽的裂缝以李荣为中心迅速向外扩张,附近的树木从燃烧到化为灰烬,仅仅只是用了几息时间。 顾原的心为之一沉,他能用的手段太少,只能凭着肉身去硬抗李荣的攻击。雪白的骨骼从皮下钻出来覆盖全身,顾原深吸口气,就在这个时候,他感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气机锁定了,即使他能上天入地,都无法将其摆脱。 顾原明白这是什么原因,像这种汇聚全身力量的攻击都具有气势压迫。修为越弱,所感受到的压迫越强,反之,修为越高,越容易摆脱这种气势压迫。 李荣的气息疯狂鼓动起来,他双掌合并,左掌叠于右掌手背之上,全身的赤红火焰快速消退流向双臂,又聚于右掌掌心。 烈焰从汇向双臂时便开始压缩,等到了掌心,已然成了碗底大的一点,其内蕴含的温度何止提升了数倍。 “焚天!” 轰的一声,一道凝实的火柱从掌心暴射出来,向前迅猛推进,李荣似是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力量,身体后仰,脚下向后倒滑几十丈,几乎接近林里的瀑布。 另一边,顾原提起拳头,凝于身后的巨猿狂捶胸膛,所有的力量都被榨出,尽数冲入右臂,然后,顾原带着必胜的信念,对火柱出拳。 绚烂的光芒笼罩了大半树林,骇人的冲击波朝四周席卷,所遇的树木尽被摧毁,崩碎成无数细碎的木屑。得福所建的木屋同样被波及,周围三十丈内被夷为平地。 李荣的双腿都深陷进泥里,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双腿拔出来,他的胸腔里响起的声音就像是破锣声,“焚天”对体内脏器的伤害极大,他所受的伤比起与蝗灾恶斗还要严重的多。然而,这不是让他最痛苦的,最让他悲痛欲绝的,是身体上永远无法弥补的伤。 第三十九章 有所得 李荣愤恨地对空气猛挥出一拳,以这样的身体他怎么去面对陈双双? 又怎么面对烈阳宫? 他无力地坐在地上,看着胯下烧焦的伤口,额头的青筋狂跳不止。 倏地,一只青紫的手破土而出,牢牢抓住他的脚腕。李荣大惊失色,反抓住这只手的手腕,像拔萝卜似的将其从土里拽出来,跟着,左拳轰中此人的腹部。 触感僵硬的像木头,李荣惊疑一声,视线碰到此人的脸,才发现是咽气已久的死尸。在这具死尸的喉咙处有一道怪异的伤口,像是被利器贯穿,却看不出用的是什么兵刃。 “死尸怎么会攻击人?”李荣心中困惑难解,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轻笑声。 “是不是没想到?” 一股凉气瞬间从李荣的脊背直透头顶,他转身的一刹那,青色手刀正迅速缩短与他的距离,离眉心已然很近了。 “出!” 李荣惊惧地吼叫一声,黄皮灯笼出现在他身前,挡住了刺来的手刀。 与此同时,李荣狠咬舌尖,一口血喷在黄皮灯笼上。灯笼被染了一块血斑,随后,血斑以极快的速度攻城掠地,片刻之间,便将黄皮灯笼染成了血灯笼,甚至还有血从底部渗出。 “惑!” 离灯笼只有咫尺远,顾原所受到的感觉十分强烈,从灯笼里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气息,使他难以集中精神,脑子里全是纷杂的情绪,让他的心犹如万蚁乱爬。 “收!” 灯笼里又释放出惊人的吸扯之力,悬浮在识海内的神魂之火开始摇晃,并渐渐向上飘起,有点要出窍的意思。 顾原心中大凛,幸好他的神识足够强大,压制住不安分的神魂之火,强行切断与惑魂灯的联系,目中恢复清明之色。 “怎么会?!”李荣不得不感到惊恐起来,以顾原的修为,尤其还是这么近的距离,按说顾原的神魂之火会被瞬间吸入灯笼,他怎么能防得住灵宝的攻击? 这远远不是他的力量能破解的。 李荣不知道的是,顾原因为常发动时间存档,神魂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壮大,如今的神识力量远超于同阶修行者数倍,比起巨门期修士都不遑多让。 就在李荣震惊到无以复加之际,顾原上前一步,双臂环抱住李荣的头,然后,猛然发力,咔嚓一声,断碎的骨茬刺穿皮肤,李荣的头拧转到了背后。 “这种时候还分心,不是在自寻死路?”顾原微嘲的笑笑,在地上坐下来,他差不多到了极限了。 如果是凭着自身的实力,顾原是无法躲过焚天的。就连所向披靡的巨猿拳罡都只是略微阻了阻火柱便被击溃了,他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术法? 被烈焰吞噬后,他唯有发动时间存档这一条路可以选。而意外的,顾原在生死关头发现了时间存档更为特别的能力,在时间倒流的一刹那,他有那么一瞬间脱离了李荣的气势压迫。 在不过短短几息时间,顾原至少发动了几十次时间存档,就这么一点一点从爆炸中心转移到边缘地带,最后仅仅是承受住了一点余波冲击,受的伤倒还真不算坏。 没有李荣控制,黄皮灯笼上的血迅速消退,跟着,如同死物落下,只有那黄濛濛的宝光在告诉世人,这件东西非同凡物。 顾原将灯笼捡起,上面还残留着一缕淡到要溃散的神识。神识像一只大手覆上灯笼,将留在上面的残弱神识狠狠碾碎,顾原仔细用神识查看了惑魂灯每个细节后,对这件灵宝有了大致了解。 惑魂灯有两层大禁制,每一层大禁制又由四层小禁制组成。灵宝不比法宝,不需要用真元祭炼,更不需要参悟阵法破解禁制,只要神识足够强大,将禁制打通便可催动灵宝御敌。 灵宝的禁制很简单,就是普通的防御禁制,顾原摧枯拉朽的将禁制击溃后,惑魂灯的用途自然而然映照在了他的脑海里。 惑魂灯主要是作用在神魂上,第一层大禁制的能力为“惑”,神识孱弱的敌人受此攻击会心智错乱,使实力大损,更甚至,会短暂地失去再战能力。 接下来是第二层大禁制,这层能力为“收”,在心智错乱时受此攻击,神魂有八成几率被吸入笼中,化为灯芯燃烧殆尽。 两种能力顾原都亲身体验过,优弊都很明显。对于神魂孱弱的敌人,这件灵宝是件大杀器,对于神魂强大的敌人,就有点不如人意了。 将惑魂灯收起,顾原在李荣的身上翻了翻,找到了他的储物戒。里面有下品血晶百余块,两个用来储存丹药的寒玉瓶,还有一个似是黄芽竹制成的黄色竹简。 顾原拔掉其中一个寒玉瓶的瓶塞,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从瓶内扑了出来,丹药呈血色,触手后能感觉到其内蕴含着一种欲要喷薄而出的狂暴药力,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握着一座火山。 顾原嗅嗅药味,又瞧瞧明亮的丹芒,认真的点头,“嗯,是燃血丹。” 他之所以这么肯定,不是因为他对这种丹药很熟悉,也不是因为他嗅出了燃血丹的药味,而是因为瓶上刻了“燃血丹”三个字,一笔一划很工整。 燃血丹有什么用,顾原也不知道,他要等空闲下来的时候去翻翻《道藏》。 另外一瓶丹药是顾原曾服用过的紫乌丹,从耀眼的丹芒,莹润光滑的紫红丹衣来看,品质上等无疑。 燃血丹与紫乌丹各有三颗,小心放入储物戒后,顾原拿起黄芽竹简,展开竹简,上面竟是连一个笔划都未刻,一片空白。 这是一种防护手段,为的是让功法不外泄,开启竹简需要用到特别的方法,这种方法只有烈阳宫的弟子知晓。 “难道要抓来一个烈阳宫弟子问问?”顾原摸着下巴沉思,可若是竹简里的术法对他无用…… 顾原想一想,打消这个念头,还是看看有没有可能在机缘巧合下得到开启竹简的方法吧。 第四十章 有所失 从林子里走出去,王雪莲早因为之前的爆炸逃了,或许是她想亲眼见到得福死,没有躲太远,顾原在一块巨石后找到了偷偷摸摸探出头向林里瞧的王雪莲。 “瞧什么呢?” 王雪莲觉得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头,入神的她吓得一个哆嗦,转头一看,是一个头生鹿角的怪人。 王雪莲朝宋家村的方向望了望,又从头到脚打量了顾原一会儿,道:“你是谁?从哪来的?” 顾原笑而不语。 王雪莲猛然惊醒过来,拍着脑袋道:“我知道了,你是仙师的师弟……师弟仙师,是不是来助他的?” 顾原所在的位置,的确像是从宋家村过来的,他知道王雪莲是误会了,将错就错,学着她的口吻道:“不错,我就是他的师弟……师弟仙师。” 王雪莲真的开始结巴了,“不……不要取笑我。” 顾原怪模怪样的接道:“不……不要取笑我。” “哎呀,你这个人。”王雪莲羞恼地打了顾原一下,跟着像忽然明白过来似的,惊恐万分,道:“我……我……” “不打紧,不打紧。”顾原笑呵呵的摆手,问道:“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不知觉间,王雪莲的衣裳被汗水浸湿了,她神色紧张道:“不……不知道,之前太吓人了,我就……就跑了。” 说起来,王雪莲的眼中还残留着几分惧意,之前是有一棵树直接擦着她头顶飞过去的,若是再向下一点点,那她就要被砸死了。 “你跑了?” 顾原的表情很难用语言描述,王雪莲扑通跪下来,抖如筛糠,“我不是……不是……” 王雪莲想为自己辩说几句,可实在是找不到话说。 “那你就该罚了。”顾原的笑容遽然消失,脸上笼上一层寒意,右手在王雪莲头顶轻抚而过,这让王雪莲觉得自己的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知道我干了什么吗?” 王雪莲表情僵硬地摇头。 顾原笑意晏晏的说道:“我打破了你的命窍。” 人有命窍,每一天都有生命从窍口向外流失,修行者之所以寿命长,除了身体细胞衰老的慢,还因为窍口细小,生命流失缓慢。 顾原说的打破命窍,意思是他用真元将王雪莲的命窍击破成了筛子。 王雪莲看着自己光滑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松弛,布满皱纹的手臂甚至长出了褐色斑块。她的牙齿也开始松动,继而颗颗脱落,她饱满的酥胸慢慢下垂,婀娜多姿的身体渐渐佝偻……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王雪莲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不同了,苍老嘶哑,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便从风韵犹存的妇人变成了一个耄耋老人。 顾原挑着眉梢,道:“做错事就要受罚,这是稚童都懂得道理,你活了大半辈子,不会不懂吧?” “我做错什么了?就因为我没有看到结果?我就是一个山村里的女人,能做的了什么?”王雪莲满脸都是浑浊的泪水。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身份卑贱。”顾原冷冷道:“那你就更应该明白,很多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王雪莲总算嚼出哪里不对劲了,瞳孔缩成针尖,颤声道:“你是……你是……” “不错。”顾原冷然道:“我根本不是他的师弟。” 王雪莲指着顾原尖叫道:“你是宋得福家的仙师!” 顾原深吐口气,道:“你总算明白了。” 王雪莲忽然像得了失心疯似的狂笑起来,眼里充满狠意,道:“你杀了烈阳宫的仙人,烈阳宫是不会饶了你的!!” 顾原耸耸肩,很是无所谓的说道:“那是今后的事,也是我的事,我觉得你现在更应该关心的是你自己。” “我?”王雪莲快意大笑,“我死了就死了,不过是贱命一条!” “谁说你要死了?”顾原脸上充满疑问。 王雪莲悚然变色,骇然道:“你是什么意思?” 顾原捏着手指装模作样算了算,故作不解道:“你还要顶着这张脸活上五年,怎么就要死了?” “你……”王雪莲不敢相信世上有这么恶毒的人。 “不过,你要是一心求死我是拦不住你的。”顾原话锋一转,又道:“可你有勇气去寻死吗? 人到临死的时候,虽然也害怕,但命该如此,只能去接受。 好端端的活着去寻死,这就需要勇气了,你是不是个勇敢的人?” 王雪莲猛然站起,衰老的身躯里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她快步倒退十几步,然后向前奔跑,低头撞向巨石。 只可惜,在接近巨石时,她巧合的摔倒了,又很巧合的没了力气,她伸手去触摸粗糙的石头,去摸那一条条受时间侵蚀而开裂的裂缝。她很想让石头再震裂,染上一抹扎眼的红色。 她没有勇气。 冷眼旁观的顾原在这个时候开口了,道:“我这个人看人一向很准的,你服不服?” 王雪莲歪倒下来,靠着石头默默流泪。 “这件事是谁的主意?” 顾原没有去问王雪莲为什么找来李荣,他不想去思考太复杂的事情。他只要知道,李荣死了,王雪莲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至于事为什么会发生,他不关心。 王雪莲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两道光来,力气再次回到体内,她坐起来,喊道:“村里的所有人!” “我明白了。”顾原点点头,向宋家村走。 “你要去做什么?!” 没有回话,王雪莲看到红霞下的那道身影像披了一件血衣。 等到夜色来临,万籁俱寂的时候,顾原回来了,居高临下的从歪坐在地上的老妇身边走过,没有要去与她对话的意思。 听见脚步声,半阖着眼的王雪莲蓦然惊醒,嗄声问道:“你把村里的人怎么样了?” 顾原自顾自的往林里走,声音远远传来,“你自己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跌跌撞撞的王雪莲不知摔了几次跤,终于回到了宋家村,她发现,所有的人,都像她一般苍老。 第四十一章 背井离乡 得福一家人还是躲在之前躲避蝗灾的山洞里,山洞离瀑布不远,之前的战斗差点波及到三人。好在恶战到瀑布为止,不然三人会不会因此丧命还真的难说。 因为不知战斗的结果如何,洞里没有燃起篝火。二喜不止一次的想要从山洞里冲出去,可一想到顾原的叮嘱,加上得福、三巧的半拉半拽,心急如焚的他只能继续在洞里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星光爬满夜空,二喜再也忍不住了,转头对身后相偎依的两人道:“我出去找姐夫了,你们注意……” “想去哪?”洞外突然出现一道人影,头生双角,两耳尖长,正是从宋家村归来的顾原。 “姐夫。”二喜惊喜上前,坐在地上的两人同样起身迎上去。 顾原很平静地说道:“来的是烈阳宫弟子,已经解决了。” “烈阳宫会不会来找麻烦?”平时很少开口的三巧出声问道。 “我也担心这点。”顾原心里同样有顾虑,如果是他一人倒落得轻松,毕竟哪里都可去,得福一家人该怎么安置? “我们得搬走了。”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他们的去向不明,有烈阳宫弟子来寻都只能扑空。 “我们……我们要去哪?”得福有点想要留下的意思,人越老越不想离家太远,他妻子还埋在林子里,如果不想让她孤苦伶仃的忍受寂寞,就要迁坟…… 顾原想了想,道:“到商州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 二喜惊诧道:“还留在商州?” 顾原斜睨二喜一眼,道:“不然你想去哪?” 二喜疑惑道:“留在商州,烈阳宫不是很容易就能找到我们?” 顾原话里有话的问道:“除了死去的弟子,还有烈阳宫的人见过我的样子吗?” “这要问你自己,我咋知道?”二喜的语气一点都不友善,这让顾原有点尴尬,他准备好的话就没办法继续了。 顾原挠挠头,道:“我要不要重新再问你一遍?” 二喜立刻懂了,道:“没有,当然没人见过你的样子。” 顾原更感尴尬,准备好的话就说的没有一点气势了,“既然没人见过我的样子,他们怎么会知道我杀了他们门内的弟子?” “如果他们问村里的人该怎么办?”二喜有点担忧。 “你是不是傻?”顾原白着眼道:“村里的人怎么会知道我们去哪了?” “这么说倒也是。”二喜煞有其事地点头,道:“那就照你说的做吧。” 如果是普通弟子死在顾原手里,烈阳宫应该不会劳师动众来寻人的,身份高的弟子就不一样了,他们对于烈阳宫是一笔财富,更是烈阳宫的脸面。 身上有灵宝,还有价值不菲的丹药,李荣的身份不难猜。 …… 凤池镇在商州城的东南方向,在附近几里外都能嗅到从镇上飘来的酒香。商州城百姓所饮的酒大多都出自凤池,以莲花酿最为著名。 凤池镇还有一清澈见底的水潭,隐匿在梧桐树丛之间,传说水潭是由晨露汇聚而成,古时常有凤凰栖身于此,现在不多见了。 蔡府的周管事一边为顾原等人介绍凤池镇的风土人情,一边将四人引进古宅。这座宅子多年不住人,院里长满了荒草,墙角遍布苔痕脱落的痕迹。 自从野猪林出来以后,四人走遍了商州城大小村镇,最终被凤池镇的酒香所吸引,在二喜的怂恿下,选择留在富饶的凤池。 来时,宋得福看着被夷为平地的野猪林,对找妻子的尸骨已经不抱希望了。后来顾原将三人支开后,用《唤灵》这门术法将三巧娘从地底召唤了出来。 由此,宋得福大概知道蝗灾的时候,妻子的尸骨为什么会从地底爬出来,还像个大活人一样活动了。 他心里有气,却又不敢明说,只能无奈地用薄棺将妻子的尸骨收殓起来,被顾原放入储物戒后,等着找到新家安葬。 在客栈住了十多天,四人总算找到了合适的宅子。 “这座宅子是我们蔡府夫人的老宅,前些年夫人的亲人相继故去,宅子无人居住,便荒废下来了。”周管事年近不惑,身体倒还算硬朗,在蔡府已经侍奉了四十多年。 古宅背靠青山,从后院推门出去,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羊肠小道直通山顶,这也是顾原等人想要买下宅子的原因之一,将尸骨葬在山里,可以随时去祭拜。 宅子有三处小院,屋十六间,另还有假山小湖,在湖边建着一座纳凉的水亭。 四人随着周管事走动,顾原忽然停下来,指着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道:“这间屋……” 周管事的眼神没来由地闪烁一下,若无其事的说道:“无人打理,屋子就被雨水冲垮了。” “哦?”顾原似笑非笑道:“我听说蔡府的仆人少说有三百多人,怎么就不能分出几个人来替夫人打扫宅子呢?” 周管事叹道:“是夫人的吩咐。” “咦?”手拿着糖葫芦的二喜咬下一颗山楂球,含糊不清说道:“这是她原来的家,难道嫁人就给忘了?” 周管事摇摇头道:“做下人的哪敢多嘴,夫人说怎样就是怎样了。” 跟着,周管事又补充一句,“夫人到了这里不免触景伤情,昏倒几次后老爷便不许她来了。以前是有常派人打扫,后来过了几年,夫人吩咐不准动屋子里的任何东西,也就再无人来了。” 宋得福困惑道:“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周管事抓抓后背,道:“夫人在想什么不是我们下人能问的。” 继续在宅子里逛了一会儿,走遍了所有房间,周管事道:“宅子里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各位意下如何?” 得福一家人都很满意,宋得福搓搓双手,道:“屋子是极好的,就是这价钱…… 能不能再通融一点?” 周管事毫不犹豫拒绝,道:“在凤池这种宅子少说要八十个数,我只要四十,兄弟还觉得不合适?” 第四十二章 我有一个好名字 “合适,合适。”二喜瞪了宋得福一眼,生怕周管事会改变主意,手伸向顾原,声音甜腻,“好姐夫,快快拿钱来吧。” 顾原使劲拍了一下二喜的头,从储物戒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四十块下品血晶递给周管事,就在周管事伸手去接时,顾原不知怎的又将手里的布袋缩回来。 “怎么?”周管事眉眼中隐现怒色,道:“反悔了?” “不不。”顾原摆摆手,脸上浮现出难以捉摸的笑容,道:“我想问问,卖这座宅子,夫人是否知情?” 周管事愣了一下,摇摇头道:“夫人还不知,但既然地契到了你们手上,你们不用担心夫人以后会把宅子收回来。” 对于周管事的话,顾原只是笑笑,道:“既然夫人不知,你怎敢私自把宅子卖了?” “我哪有这个胆子。”周管事想到来之前蔡老爷的嘱咐,耐心解释道:“是老爷吩咐的,老爷说话的份量总要比夫人重的多吧?” 这样一来,顾原就没话了,将鼓囊囊的布袋递给周管事换来地契,送周管事出门。 “这座宅子有古怪。”周管事走后,顾原意味深长的说道。 “有古怪?”三人同时看向顾原,异口同声。 顾原望向院子深处,道:“之前那间屋不是被雨水冲垮的。” “那是……” “像是被人拆塌的。” 二喜疑惑道:“那又怎样?被雨水冲垮和被人拆塌都是无所谓的吧?” “大有所谓。”顾原微眯着眼道:“我从那间屋里闻到了血腥气。” 二喜顿打了个冷战,眼睛四处乱瞄,道:“难不成这是个黑店?不是,黑屋?也不是,黑……黑……” 二喜抓耳挠腮,想不出该怎么说。 “都不是。”顾原缓缓道:“血腥气很淡了,像是过了很多年。” 二喜惊讶道:“这你都能闻得出来?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凶宅?” “凶宅?!”宋得福的音量不自觉的提高,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村里老人,对鬼神充满敬畏。 三巧不禁抓紧了宋得福的衣袖。 “那为什么还把宅子买下来?”宋得福不理解。 “凶宅又如何?孤魂野鬼难道还能敌得过我的拳头?”顾原的表情很不可一世。 “姐夫,你这装的很没档次。” “……” …… “其实我觉得这宅子古怪的地方还不止于此。”顾原双颊通红。 二喜眨眨眼,道:“比如?” “蔡家的人像是着急要把宅子卖出去。” 的确,宅子的价格出乎意料的便宜,在这种富饶的镇子,可以说跟送的没什么分别。 “那这是什么原因呢?”二喜想不明白。 顾原转身出门,道:“找个人问问不就知道了。” 出门就是大街,街道上人丁寥落,隔壁几间屋子也是久不住人,都像古宅一样荒废下来了。 拉住两个肩挑着扁担的汉子,顾原向其中一个头裹汗巾的汉子问道:“这位兄弟,你知道孙家这座老宅都发生什么了吗?” 蔡家夫人姓孙,这个顾原在客栈时多少打听了一点,孙家的宅子他没有太细打听,当然,店小二也是一问三不知,是特意闭嘴,还是真不知情,这点很难说。 “发生什么……”汉子眼中有几分惧色一闪而逝,打量起顾原、二喜,然后道:“宅子被你们买下来了?” 二喜扔掉手里的竹签,快速道:“是的,有什么说法吗?” 汉子跺脚道:“你们不该买的,怎么不到左邻右舍问一问?” 顾原眉毛一挑,“怎么说?” “这……” “别说了。”汉子被身边的人悄悄拽了一把,低声道:“快走吧。” “可是……”汉子有点抗拒,他是一个热心肠的人。 “闭住嘴,看好路,不该说的别说,不该走的路别走。”另一人上了一点年纪,看起来久经风霜。 “两位,孙家宅子有什么我们不知情,你们还是到别处问问吧。” 说完,热心肠的汉子被半拖半拽拉走了。 二喜看着两条扁担一跳一跳的走远,装模作样的捋着看不见的长髯道:“果然有蹊跷。” 顾原“嗯”了一声。 二喜跃跃欲试地撸起袖子,道:“要不要把他们抓过来严刑拷打?” 顾原翻个白眼,道:“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不讲理了?” “他们明明知道有情况却不肯告诉我们,难道不该打吗?” “是怕受到蔡家报复吧。”顾原道:“讨生活已经很不易了,要是因为管不住嘴招惹是非,你说冤不冤?” 二喜似懂非懂得把袖子放下来。 “那还找人问吗?” 顾原四下看了看,视线停留在一个坐在地上靠墙晒太阳,手插怀中大力搓灰的瘦小男人身上,拉着二喜向其走过去,“找他问问。” “兄弟,问个事。”顾原手里多了一块血晶。 男人腾地从地上跳起来,嘴往外喷唾沫,“小人上头有两个兄弟,排行第三,因此叫做……” 二喜,“王三?” 男人连摇头,道:“是王上排。” “这是什么鬼名字?”顾原满头黑线。 “您说这是名字,那这就是名字,您说这不是名字,那就不是名字。”王上排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原手里的血晶。 顾原笑吟吟地说道:“问你几句话,你能回答上来,这块血晶就是你的。” 话刚说完,二喜一把将血晶从顾原手里抢过来,语气甚厉,“这么不懂得过日子?” 言罢,运行真元到双手,将血晶掰成两半,想了想,又从小的那块血晶上掰下一块,这才满意,手颠着几两重的碎晶,重复顾原之前的话,道:“问你几句话,如果你能回答上来,这块血晶就是你的。” 王上排大翻白眼,就地坐倒,像个鼻涕虫似的滑在地上。 “姐夫,走。”二喜也是相当干脆,说走就走,一点留恋的意思都没有。 王上排眯眼瞧着两人越来越远,恨恨地吐出一口唾沫,急忙从地上窜起来,赶上走出一段距离的两人,笑容灿烂的说道:“两位慢走,两位慢走,万事好商量,有什么话就问吧,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四十三章 宅里有鬼 “孙家的宅子里闹鬼!”王上排声音低沉,在烈阳下,让人有一种背脊生寒的感觉。 顾原与二喜对视一眼,心道:“果然。” “你为什么会觉得宅子里闹鬼?”二喜问道:“你亲眼看见了?” “我哪敢。”王上排脸色剧变,然后凑近一点,悄声说道:“每天晚上都有女人在宅院里哭,还不是闹鬼?” 二喜一个哆嗦,打着颤道:“你听见了?” “那还有假?!”王上排指着许多荒废的房屋道:“你没看这么多人家都搬走了吗?” 顺着王上排所指方向看过去的二喜慌张地将视线收回来,“为什么你还留在这里?不怕鬼吗?” “怕有用吗?”王上排抖抖身上的烂衫,道:“像我这样穷得叮当响的贫苦人能到哪里去? 手头宽裕的要么搬去别的街道,要么去了城里,还留在这条街上的人你都看到了。” 的确,在街上来来去去的行人都是一副穷酸相。 “不瞒你们说,在以前,凤池最热闹的就是这条街,因为闹鬼这事,越来越冷清。好多像我一样的人见街旁的屋子便宜,都住到这边来了,在以前,我们对这样的好屋子可从来都不敢想。”王上排说起来让人觉得有点心酸。 “不管你怎么说,就只有几两碎晶。”二喜一眼就看出了王上排心里的小九九,不为所动。 被戳穿心思的王上排顿时蔫了,他确实抱了卖惨的心思,不是说孩子最有同情心的吗? 王上排的脸愁云惨淡。 “我看孙宅里有被拆过的痕迹。”顾原发问道:“是不是有这回事?” “是被拆过。”王上排回道:“闹鬼闹的实在太凶,蔡府的蔡老爷就从紫云山上请来道长。 听说宅里的女鬼是借助死气显形的,道长的意思是,想要将女鬼除掉,就要把所有屋子都推倒,这样凝聚在宅里不散的死气就会往外散,那女鬼自然而然就消失了。” 顾原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起来,道:“这位道长不会在拆房子的时候被砸死了吧?” 王上排眼睛一亮,“你知道?” “……” 王上排自顾自的接着道:“我觉得孙宅里的人之所以相继病死,必定是与女鬼有关,宅里的人死光没多久,夜里就有哭声了,你说是不是女鬼故意把他们害死,让自己有显形的机会?” 听完,二喜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有理,有理。” 蓦地,二喜恍然明白过来,怒道:“这个蔡家真不是个东西,把这样的宅子卖给我们,良心被狗吃了。” “你们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吗?”王上排神秘的笑。 “啊?”二喜不明所以。 王上排解释道:“我的意思是,知道为什么蔡家把宅子卖给你们吗?” “难道不是因为女鬼想尽快脱手?” “不对,不对。”说完,二喜多少嚼出一点味来,眉头微蹙道:“蔡家随便卖出一坛莲花酿都不止这个数了,他们怎么会贪这点小钱,应该是另有隐情。” “小兄弟果然蕙质兰心,不对,不对。”王上排说完,绞尽脑汁改口道:“应该是聪……聪……聪明伶俐,对,聪明伶俐。” “好,有眼光!”二喜给王上排的赏钱上又加了一小块碎晶。 顾原,“……” 王上排见此,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再想去说几句讨喜的话,二喜打断他道:“我知道我的聪明才智就算是让你形容三天三夜都是说不完的,咱们还是继续聊孙家宅子吧。” “厚颜无耻!”王上排将这句欲要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继续之前的话题,道:“大概有小半年了,每到晚上,蔡家夫人就头痛的厉害,找了很多名医都找不到病根,最后蔡家老爷上了披霞山找了无尘道长。” 二喜惊讶回道:“还是找道长?” 王上排犹如自己受到了羞辱一般,大声辩驳道:“无尘道长跟紫云山坑蒙拐骗的那人不一样,他是有很高道行的。” 顾原挑起眉梢,道:“听你的意思,受过他的指点?” “那是当然。”王上排头高高昂起,没有说他与无尘道长的故事,而是继续说起孙宅,“无尘道长的意思是,蔡家夫人之所以每日头痛不休,与宅里的邪祟有关。 想要镇压住邪祟,需有人住入孙宅,有了生气,就会慢慢冲淡凝聚不散的死气,否则,死气会越聚越多,越聚越重。 无尘道长还说,多幸孙夫人嫁入了蔡家,有蔡家的气运为她抵消劫难,不然,早被邪祟害死了。” 听完,二喜愤愤不平道:“我们就这么平白无故的给人镇宅来了?” “这个……”王上排从身上搓下一颗泥丸弹射出去,道:“凤池附近的人都知道孙宅是怎么个情况,蔡老爷花了大价钱都没人敢住进去,没想到你们就来了……” 二喜更加气恼了,道:“我们没来之前他还要花钱,怎么到我们就要自个掏钱找罪受了?这是哪门子道理?” “应该是怕你们起疑心,你想想,一点钱都不用花,完了还要送你们钱,这样的地方你们敢去住吗?” “不开心。”二喜拔出腰间沁着血痕的猪牙,挥舞几下,道:“我去给蔡家老爷身上扎几个洞。” 二喜不像是在说笑话,真的往蔡家的方向去了,先去拉住二喜的居然不是顾原,而是王上排。 “小兄弟等等。”王上排笑呵呵地拽住二喜,道:“你们不是孙家的人,就算住进孙宅都不必怕的。道长说了,孙家的人应该是遇到仇家了,现在一家人都死光……” “怎么?”王上排会为蔡家说话,二喜有点惊讶,道:“受过蔡家的恩惠?” “凤池每户人家都是受过蔡家的恩的。”王上排目露感激,说道:“就说前段时间各地闹饥荒,凤池没有一个人饿肚子,都是蔡家……” 来到凤池的路上,官府重新开始施粥了,粮食的价格也降下来,饥荒算是彻底过去了。 听完王上排的话,顾原才明白,之前的汉子不愿多说不是因为害怕蔡家报复,而是不想给蔡家添麻烦。 不过,王上排前后话矛盾的厉害,一个靠杀人显形的鬼物,会不害人? 会搞什么冤有头债有主的鬼话? 一个鬼物不害人,那也太丢鬼物的面子了。 第四十四章 练刀 “对蔡家的事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顾原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王上排。 王上排颇有些难为情的说道:“我原来是蔡家的下人,因为游手好闲被赶出来了,所以我对蔡家的事很了解。” “那披霞山的事你怎么知道?”二喜也觉得古怪了,道:“就好像是你亲耳听到一样,这种事蔡家不会往外传的吧?” 王上排流露出自豪的表情,道:“现在每隔三天我就会到日霞观打扫,那一天我在打扫待客的迎客殿,凑巧听到了无尘道长与蔡家老爷的对话。” 二喜以一种戏弄的口吻说道:“打扫屋子都值得你这么骄傲,你也是挺让人竖大拇指的。” 王上排眼睛马上瞪起来了。 二喜吐了吐舌头,将手里的碎晶扔给王上排,拉着顾原走向孙宅。他们想知道的大概都知晓了,再说下去也没什么话可问的了。 “姐夫,我们不到蔡家去转转吗?”二喜用手摩挲着猪牙,目中放着冷光。 “去做什么?”顾原翻着白眼,道:“你还真想给蔡家老爷扎几个洞出来?” 二喜噘着嘴道:“他骗了我们,难道不该罚?” “也不能说骗。”顾原微微一笑,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孙宅有问题。” “你知道?”二喜大感错愕。 顾原瞥了二喜一眼,敲敲二喜的脑袋道:“那么大的宅子卖的这么便宜,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有问题。” “那你还要买?”二喜实难理解。 “便宜啊。”顾原猛地提起肩膀再放松,笑道:“我们要学会过日子。” 二喜认真地看了顾原一会儿,摇起头,道:“不,我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你一定另有目的。” “咦?”顾原惊讶的说道:“我这个人做事都是想一出是一出,在你眼里就这么大有深意吗?” “你快拉倒吧。”二喜指着顾原的鼻子道:“你才没那么好心把麻烦揽在自己身上,替平白无故的人除邪祟,快说你有啥目的?” 顾原仰面望天,看着时浓时淡的云朵,道:“没看宅子之前,我在凤池逛了很久,走到孙宅的时候,我隐隐感觉到了突破的契机,这种感觉很玄妙,跟你说是说不明白的,等你到了修为瓶颈的时候,大概就能明白我的感受了。” “我不懂。”二喜摇头。 “我也不懂。”顾原长吐一口胸中的浊气,道:“所以要打听孙宅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你想想,住的屋子有了,突破巨门期的机缘也有了,我为什么不买下孙宅?” 二喜挠挠头,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等天黑。” …… 一个下午的时间,几人终于清扫出几间房,烧了锅粥,炒了几个小菜,随便对付晚饭后,顾原摩拳擦掌的准备着了。然而,令顾原意想不到的是,从暮色笼罩宅院,到曦微的晨光驱走院里的黑暗,他始终都没有听到女人的哭声。 不知是惧怕他的气息不敢露面,还是像无尘道长所说的那样,生气冲散死气,鬼物灰飞烟灭。 顾原觉得前者居多。 鬼物是一种意识的形成,有着极其敏锐的感知。在没有修炼到日间行走的境界时,会永远困在诞生之地。 顾原相信,她迟早会出现,只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 顾原的修为低弱,还不能做到几日不眠,因此一夜过后,他还是略感困乏的。 睡眼惺忪的二喜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坐在晨光里的顾原愣住了。 顾原身披金辉,耀眼的仿若神祇。 顾原没转头就知道二喜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没错,他就是故意为之。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要太唬人。 二喜扶额,十分无奈地说道:“姐夫,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不要玩这种幼稚的把戏了,实话说,这种东西我四岁就不玩了。” “……” 顾原默默站起来,一脚将二喜踹倒,将他的脸用力按进泥里,这才拍拍手上的土,心满意足回屋了。 …… 那之后不知不觉就过了大半个月,鬼物还是没有现身。院里的杂草倒是被拔光干净了,十六间房被三巧打扫的一尘不染。 孙宅一扫以前的荒凉,越发的有生气。有了新家,日子该过得更自在,得福不顾二喜的反对,到酒坊找了个活,累是累了点,但胜在没有往日村民的嘲笑,他的笑容越来越多,人越发开朗,也就越来越不像以前那般惹人生厌。 三巧因为眼睛无法视物,没有到外找活计,她留出后院养了一群鸡鸭,更甚至,后山上有两只野兔意外地闯入进来,留下便不舍得走了,生出了一窝小兔。 在顾原的感知中,那道紧闭的门越发近了,可是他每次想走近,总觉得差了一步。修行的《养元吐纳功》已到了极限,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让真元更加凝炼,以好让自己多向前迈出一步。 二喜的修为也在日渐精进,他现在走起路来完全不像是缺失了一只脚,但顾原看的久了,总觉得那条空荡荡的裤管不舒服。于是在翻《道藏》的时候,他意外地看到了一种名叫假肢的东西。他用体内的骨骼试着做了几次,效果还算理想,二喜装上之后,完全不像身体有残缺。 此时,二喜正趴在地上,撅着屁股看地上的一朵小红花,嘴里说道:“这朵牡丹还挺能捱,没人打理居然还能长出新芽来。” 花是三巧在草丛里发现的,整株都枯死,没想到旁边不远还发了新芽,养了几天,长得异常的快,几天就鼓出花苞盛开成花了。 顾原随意地搭了一句,前几日,他没来由地就想练刀,在地摊上随意买了一本基本刀谱,一板一眼的练了几天后,对使刀已是十分熟稔了。 如果有擅长用刀的武修来看,决不相信顾原仅凭几天就能达到这种程度,简简单单的基本刀谱被顾原用的随心所欲,完全没有拘于形式,一斩一劈痕迹难寻。 第四十五章 遇鬼 顾原手中的刀仅有一尺长,刀身狭薄,刀柄与刀身融为一体,是由体内骨骼凝成。粗看骨刀晶莹如玉,细看刀身遍布细小凹坑,十分粗糙。 用惯了注重轻灵的猴拳,顾原注定不喜大开大合的长刀,灵活多变的短刀可以让他获取更快的速度。 在没有炼化本命法器之前,他要很长时间用短刀来杀敌了。 骨刀缓缓从皮肤外缩回体内,顾原四下看了几眼,问道:“你姐呢?” 二喜随口答道:“洗澡去了。” 顾原抬头,天空还艳阳高照。 二喜有点幸灾乐祸的解释道:“捉鸡的时候被喷了一身鸡屎,可不得去洗洗?” …… 用了几天时间熟悉了各处房间后,三巧再没有一次撞到门槛。她干起活来还是干脆利落,不用任何人搭手她便将水烧好倒好,进了热气腾腾的木桶。 可能是因为水汽扑面,三巧感到乏的厉害,不自觉地阖上眼皮打起盹。 忽的,耳边响起轻笑声,三巧猛然惊醒,双手护胸躲进水里,只留一个头漂在水面上,慌道:“谁?!”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三巧的心在狂跳不息,下一刻,她全身汗毛都倒竖起来,有人对她耳垂轻轻吹气。 “是谁?!”三巧看不见,光着身子又不能伸出手去摸索,声音因为恐惧变得很尖锐。 三巧不知道的是,有一只皮肤青紫的手慢慢从水里伸出来,一点一点得接近她的脸,然后,猛地加速抓住她的头发,狠狠拽进水里。 “唔……” 只有两只手露出水面的三巧极力挣扎,高举的手胡乱去抓,抓到的却是无形的空气。 她忍不住要呼喊,水却蜂拥而至地灌进嘴里,那双手慢慢没了力气,乱溅的水花渐渐平息,三巧的两只手都无力垂在桶边,黑发徐徐上浮…… …… “你姐进去多久了?”顾原百无聊赖地看二喜逗地上的蚂蚁。 二喜拿着树枝的手为之一顿,细想之后,继续去拨弄扛着一只毛虫前进的蚂蚁,道:“有一刻钟的工夫了,女人嘛,总不能像我们一样随便搓两把就从水里出来。” 顾原心觉也是,可心脏没来由地乱跳,他双眉一拧,旋即望向一处,跟着脸色剧变地飞掠过去,急声道:“出事了!” 三巧所在的院子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妖气,不用神识去看根本察觉不到。骨刀在手,雄浑的真元随着挥刀倾泻而出,木门轰然炸碎,木屑横飞,二喜紧随其后地闯入屋内。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个雾气腾腾的木桶。 顾原眉头一皱,似有感应的向上抬头,一个身形模糊的女人飘浮在空中,她的脸被灰雾包裹着,能看清的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 明明没有眼睛,顾原却觉得那张嘴一直在盯着他,然后,他看见那张嘴微微扬起,露出了一抹笑容。 顾原头也不回的对身后二喜吩咐道:“去看你姐。” “好。”二喜没有丝毫迟疑,就当空中的人不存在,三步并两步冲向木桶。 瘆人的诡笑声立即响在耳畔,女鬼从空中扑下,双爪指盖漆黑渗着毒光,挥爪时有着一股浓重的恶臭,入口鼻中令人昏昏欲寐。 二喜的脚步不由得滞涩起来,空气似乎变得黏稠了,如在水中,他的速度变得异常缓慢。 “咬舌!”顾原放声大呼的同时,喷出一口血沫,他的舌头在汨汨向外渗血。 二喜闻声,对舌尖狠咬一口,陡然清醒过来,上前一冲,到了木桶边。 顾原看着二喜将三巧从水里拖出来,又见女鬼的指尖即将触到二喜的后心,脸色难看的吐出一口血,他之前咬舌咬的太重了…… 当! 二喜的背后溅出一连串的火星,封挡住手爪的骨刀喀喀作响,闪身到二喜身后的顾原露出血红的牙齿,眼中射出森然的杀机,“你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真元爆发,女鬼连连倒退。 “二喜,你姐怎么样?” 二喜一言不发,将真元渡进三巧体内,等了片刻,嘴唇发紫的三巧突然连吐出几口水,气息微弱,但总算活过来了。 二喜转悲为喜,“好了!” 顾原点点头,刀尖直指女鬼那张诡异的裂嘴,“竟然有两条手臂都凝出实体来,如果再给你一点时间,你是不是可以日间行走了?” 女鬼面部剧烈滚动,倏地转身逃向门外,顾原冷冷一笑,高举短刀,然后一刀劈下。 一道犹如实质的气劲瞬间追上女鬼将其劈成两半,女鬼凄厉地惨叫一声,两半身体快速相聚,疯狂蠕动,飞快弥合如初。 “你是伤不了我的!”女鬼转身回来,嗓音就像是两块玻璃摩擦出的声音,语气中流露着几分怨毒。 “伤不了?”顾原嘴角一撇,道:“如果是夜里,对付你我还真要费一番工夫,青天白日你也敢出来,是觉得自己命太长吗?” “二喜,出门!” 闻言,二喜立即找出衣裳将三巧裹起,女鬼正挡在门前,因此他没有走门,而是运起真元撞墙而出。 就在二喜两人离去的一瞬间,顾原挥刀斩向屋顶,数刀过后,房梁崩塌,破碎的瓦砾随着毒辣的日光齐涌入进来,来不及逃脱的女鬼惊声尖叫,如雾般的身体在日光照射下抖如筛糠,散出缕缕黑烟。 “现在还觉得伤不了?”顾原不屑地勾起嘴角,猱身而上,跃起的同时,骨刀从头劈下。 女鬼嘶吼连连,双臂交错挡在头顶,然而,她等到的不是难以抵挡的短刀,而是顾原的两只手。 顾原弃去短刀,抓住女鬼的手腕,猛然一拧,竟然硬生生得将女鬼右臂撕扯下来,只是没有血喷出,而是涌出散发腥臭的黑雾。 闭气敛息,顾原故技重施,再抓住女鬼的左臂…… 院子里弥漫着浓浓黑雾,即使用真元封住口鼻,恶臭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了顾原的鼻中,直透大脑。 强烈的呕吐感冲向顾原的喉咙,他正想再咬舌尖,猛然间想起一件事,他忘记了,在宝芝堂带来的避毒珠还在身上…… 表情尴尬的从储物戒里找出避毒珠,顾原将其含在嘴里,迷蒙的双目顿恢复清明。女鬼还有性命残存,顾原的神识在雾中四处扫荡,一道微弱的气息在迅速逃离。 第四十六章 花妖 很快,顾原抓到了那道微弱的气息,女鬼所去的,是二喜离去的方向。 顾原眉毛微微一挑,女鬼是想制住二喜两人,来换取活命的机会? 只可惜,她的算盘注定要落空。 借着毒雾遮蔽日光,女鬼的速度奇快,与二喜的距离飞快缩短,眼看着就要抓住二喜背上的三巧,一柄骨刀挟着啸鸣的风声急遽杀到,寒光一闪,霍然穿膛而过。 “我不是说过,你是杀不了我的!”女鬼狂笑,尖锐的笑声使人寒意顿生。 “咦?”忽然,女鬼的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的身躯剧烈扭曲,像团雾“嘭”的炸开。 “杀不死?”顾原得意地撇起嘴角,他之前是学着御使飞剑的法子,将神识缠绕在骨刀上。这种技巧他用的很粗糙,幸好神识足够浑厚,才没有在出刀时流散。 鬼物不怕刀砍斧劈,只有神识,才能攻击到它们的本体。女鬼便是抱着这种念头,以为拉开距离,修为低弱的顾原便无法给她造成伤害。 弥漫在宅院中的黑雾徐徐淡去,顾原弯腰将地上的骨刀捡起来,有点犹豫,最后仍觉得嫌弃,就没把骨刀送回身体里,扔给坐在地上的二喜道:“送你了。” 二喜欣喜地接过,对于顾原的骨刀,他眼馋很久了,怎么着都要比猪牙气派多的。 清醒过来的三巧脸色绯红地拉紧衣襟,对于之前发生的事,她既感到恐惧,又感到羞人。 “有点奇怪。”顾原眉心紧锁,神识笼罩整座孙宅。 “什么奇怪?”二喜随口应了一句,爱不释手地翻看手里的骨刀。 顾原的目光定于一处,语气森寒道:“还有妖气。” 二喜腾地跳起来,“难道那个女鬼没死?” “不。”顾原轻轻摇头,道:“从始至终,我感受到的妖气都不是那个女鬼散发出来的。” “什么?!”二喜与三巧同时惊呼。 顾原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娇艳的小牡丹花,道:“那股妖气是故意引我们到房间里救人的,这里还有旁人。” 二喜如临大敌,摆出攻击的架势。 顾原摆摆手,示意二喜放松,道:“不必太慌,是敌是友还很难界定清楚。” “为什么这么说?”三巧不懂。 顾原很惭愧的说道:“如果不是这股妖气,我跟二喜很难发现你被害。” “那这个妖,或者鬼物在哪?”二喜问道。 闻言,顾原高声道:“事到如今,还不现身吗?” 没有动静,只有顾原的声音在回响,慢慢低不可闻。 “是不是我要亲自来请?”顾原迈步走向地上的牡丹花,在几尺外时停住,道:“还不现身吗?” 半晌过后,一团灰雾从花心涌出,渐渐凝聚成一个纤细人影,五官清晰可辨。 这是个亭亭玉立的女子,眉眼中有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愁,她的样貌不算美丽,但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搂在怀里疼惜的柔弱感。 二喜愕然道:“你是花妖?!” 女子神色痛苦的摇头,道:“我是孙佳佳。” “孙佳佳!!”三人同时动容。 孙佳佳就是蔡家夫人,如果面前的这位女子是孙佳佳,那嫁进蔡府的是什么人? 孙佳佳看出了三人的困惑,幽幽叹道:“那是多年前的事了,有一天,蔡大哥从南疆给我带了一盆牡丹。” 牡丹这种花不算罕见,来自南疆,价格昂贵,大户人家大多都会种上几株。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知道我喜欢花,所以他每次到外送酒,都会带回几盆稀奇的花送给我。 只是,这盆牡丹与他所送的花都不一样,它能听得懂人话。” 顾原眼皮一抖,他知道,这代表着这株牡丹有了灵智,可以像人一样修炼了。 孙佳佳停顿数息,继续道:“我有烦心事,常常会找它说,有一天,它突然就开口说话了。 我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觉得开心,它告诉我,花盆太小,它待的很不舒服,求我把它种在地上,我照做了。” 大户人家建宅子都会找一个风水宝地,牡丹花妖到了这种风水宝地上更容易吸纳天地灵气,可以使修炼的速度大大加快。 “后来,没过多久,它就化成人形,只是看不清模样。”孙佳佳眼中的痛色更浓,“那时候,蔡大哥常常会来看我,不是给我送花,就是送可口的小点心,我没想到的是,久而久之,那花妖对蔡大哥有了感情。” 顾原与二喜对视一眼,又转头看着孙佳佳。 “转眼间,就到了我出嫁的日子,我找到它跟它分享这一喜事,没想到被它夺去身体……”孙佳佳捂住脸,哭却无泪。 顾原心下一惊,能做到此种地步,牡丹花妖的修为少说到了出窍期,现在这么多年过去,就算没有凝炼出外丹,也无限接近了。 顾原等孙佳佳的情绪稍微稳定过后,问道:“之前死的是谁?” 孙佳佳苦叹道:“是她留下的一缕魂,我爹娘都是被她害死的。” “为什么?”二喜不解道:“她已经夺了你的身体,为什么还要对你的家人下毒手?” 三巧在旁解释道:“家人之间的感情是很玄妙的,就拿你来说,就算有一个人有着与你完全相同的样貌,我还是能感觉到你们的不同。 那个花妖是怕被人发现她是假冒的,所以才分出一缕魂,慢慢将……” 孙佳佳的哭声又起,三巧及时住了嘴。 二喜等了很久,见孙佳佳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悄悄拉了拉顾原的衣袖,小声问道:“为什么花妖没有害死蔡家的人?” 顾原同样小声回道:“他们虽然常见面,但没有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花妖又与孙佳佳相处的久,对她的生活习惯和脾性都很了解,只要稍微揣摩揣摩,很容易就能瞒得过。” “瞒住孙佳佳的家人就很难了?” 顾原点头,“是这样的。” “她怎么肯放你一条生路?”这是顾原最想不通的地方。 “她没有饶我。”孙佳佳神色凄苦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第四十七章 捉鱼吃鱼 “被夺了身体,我就像孤魂野鬼一直在宅子里游荡。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留下的那缕魂发现不了我。 直到前几日,你们找到了她曾经的身体,我不自觉地被你们养出的小花吸引了,然后我住了进去,很快就凝出了身躯。 那缕魂是想除掉我的,但因为你们晚上一直在,她不敢现身,后来就把怨气发泄在……”孙佳佳看着三巧,道:“就把怨气发泄在你身上。 她以为白天能借着精神松懈,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你。” 顾原算是明白,女鬼为什么选择白天出现了。 而照孙佳佳所言,牡丹花妖是用神魂夺去她的身体的,这样做很冒险,除了意识很可能被抹杀外,还要放弃修炼多年的草木之身…… “不,不对。”顾原起疑道:“如果花妖是用神魂夺舍,她留下的本体怎么会枯死?” 她的本体可是吸纳天地灵气长成的,至少在百年之内也不会干枯。”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宅子来一次,以前我不知道她是做什么,后来有了现在这个居所。”孙佳佳指指脚边的小牡丹,继续道:“我才知道她是为花精而来。” 二喜的眼神很古怪,笑容耐人寻味的问道:“姐夫,花精是啥?” “想啥呢?”一记爆栗敲在二喜头上,顾原斜着眼道:“花精是花草一类妖修独有的能力,如果把花妖比作人,那花精就是用精血凝炼而成,作用相当于人类修士用来提升修为的灵丹。 事实上,很多修行者会豢养花妖来取花精以助修炼,就是不能服用太多,否则身体有变成草木的趋势。” “原来如此。” “不然呢?” “所以这株牡丹是被取走花精枯死的?”二喜踢踢地上的枯枝,他们没有将枯死的牡丹移走,是怕根系相连,伤到新出的小花。 “多半是的,你想想,如果你没有意识,还有人常从你身体里取走精血,你能坚持多久?” 二喜好奇问道:“那怎么又长出小花来了?” “我哪知道去。” 二喜又转头看向孙佳佳。 “我也不知道。” 几人陷入沉默,许久过后,二喜用手肘捅了捅顾原的腰,道:“姐夫,你不帮她吗?” 顾原诧异道:“我又不认得她,为什么要帮?” 二喜内心纠结道:“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 顾原摊手道:“你什么时候觉得我是一个很有善心的人?” “可你……”二喜挠挠头,道:“可你对我们很好啊。” “那是因为你们救了我。” 孙佳佳面容悲戚,思索很久,出声道:“如果你替我除了花妖,我就凝炼花丹作为酬谢。” 顾原目光一凝,沉声道:“你可知道凝炼花丹意味着什么?” 孙佳佳啜泣道:“我早不想活了,之所以还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是我不放心蔡大哥。” “姐夫,花丹是个啥?” 顾原缓缓说道:“凝炼出花丹,花妖就会枯萎,作用的话,可以使人的真元更凝实,若是给我服用,应该可以轻松突破瓶颈了。” “那你……” 顾原大义凛然道:“行侠仗义乃我辈修士义不容辞之事,此妖心之歹毒,不除不足以平民愤!” 二喜,“……” …… 如果以最坏的打算来看,花妖的修为最少有虚丹初期。以实力相拼,顾原只有死的份,想要除掉花妖,要用巧法,顾原跟着他师父学到一个法子,对付花草一类的妖修特别有效。 花妖之所以一点一点的取回花精,为的就是重新修回草木之身,可以这么说,在人的皮囊下,她还是一朵花。 现在摆在顾原面前的问题是,他该不该直接上门除妖。 “蔡老爷,实话跟您说,您媳妇不是人。” “不不,不是,我不是在骂街,我是说您媳妇是妖,您要是不相信,我来给您除除看。” 那一定会被乱棍打出。 所以,顾原决定,找个法子混进蔡家,然后在蔡老爷面前揭穿花妖的身份。 蔡家是大户人家,戒备森严,如何才能混进去? 从王上排那里得知,蔡和蔡老爷的身体如今变得很虚弱,花妖每天都会亲自到鱼铺挑鱼炖鱼汤给蔡和补身体。 凤池镇有一种鸡冠鱼很补气血,但这种鱼很狡猾,数量少,又特难捕捉,如果能抓到鸡冠鱼往蔡家送,很可能有进门的机会。 一连过了数天,顾原与二喜都是在河边度过的,下河去摸,用网撒,钓竿钓,能用的法子都用了,杂鱼倒是捉了不少,鸡冠鱼连片鱼鳞都没见到。 又是一天过去,眼看着太阳慢慢躲进大山,顾原终于感到不耐烦了,将手里的钓竿猛地折断,掼在地上,怒道:“去他娘的,明天咱们直接进蔡家,一根直肠通大脑的人玩什么迂回战术!” “一根直肠通大脑是啥意思?”二喜打个哈欠,一脸疲惫的抬起钓竿,将钓上来的草鱼扔进鱼篓。 “没啥意思。”顾原提起盛满各种鱼的鱼篓,道:“我夸你呢。” …… 两人拖着精疲力尽的身体回家,吃了红烧鱼、油炸鱼干、鱼肉拌饭后,还喝了鱼汤,回到屋准备休息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被顾原踢下床的二喜一瘸一拐的打开门,借着月色发现负手站在门外的是他爹宋得福。 “啥事?”对于得福做的事,二喜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给你看个好东西。”得福很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 “你能有啥好东西。”二喜的语气一点也不客气。 得福嘿嘿的笑,道:“绝对是让你大开眼界的好东西。” 二喜表情冷淡的伸手,“拿来瞧瞧吧。” 得福不以为意,将藏在身后的水桶放到前来,“自己瞧瞧。” 二喜好奇地伸头去看,桶里有水,两条个头很大的怪鱼在水里游动,最为显眼的是头上火红的鸡冠,是他们一直想要捉的鸡冠鱼。 二喜差点跳起来,抓紧得福的手道:“哪来的?” “我在酒坊里问了,鸡冠鱼要到晚上才会从洞里出来,你们白天去捉,肯定是捉不到的。” 二喜的表情顿变得很尴尬,忽的,他又感觉得福的手很潮湿,本以为是水,结果他的手都被打湿了。 低头一瞧,得福的手背上有一处很大的伤口,正往外流血。 从二喜手里挣脱出来,得福将手背在身后,难为情的笑道:“今天搬酒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坛,手就划伤了,本来都好了,结果经水一泡,疤又烂了。” 第四十八章 除妖卫道乃我辈修士…… “知道捉鱼的法子告诉我们不就好了,非要自己去逞能。”二喜咬着下唇。 得福笑笑,道:“我想帮帮你们,就没考虑这么多。” 二喜低着头没有说话。 “二喜。” “嗯?” “爹知道错了。” 二喜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闪烁,将水桶提起猛地关上门,“我还没原谅你呢。” 得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脸上泛出一丝微涩的笑容。 …… 第二日,顾原两人早早起床,到了蔡家的后门外。 吆喝了许久,等到下人出门赶时,见到两人卖的是罕见的鸡冠鱼,慌忙回院禀告夫人。 这一等少说有一刻钟,在两人越发的不耐烦时,终于有女子从后院走出。 只是,令人失望的是,出门的不是蔡家夫人,而是一个行为举止颇为稳重的小丫鬟。 顾原没能有机会将鱼送进蔡家,被丫鬟拒绝后,水桶被一名健壮的下人提进后院,两人看着缓缓关起的门,满头黑线。 顾原眼神发愣,“怎么办?” 抱着花盆的二喜目光呆滞,“不知道啊。” “故事是这么发展的?”顾原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怎么办?” “翻墙。”顾原说的掷地有声。 “那翻吧?” “翻。” 两人上到墙头,两名在墙角撒尿的下人正抬头上望,几人目光相对,场面一度很尴尬。 “什么……” 两颗散晶被顾原弹射出去,精准无误的打中两名下人的脖子,欲要大喊的两人登时晕过去。 顾原气急败坏道:“这都是什么事,早知道是这样,还费这老劲捉鱼做什么?” “世事难料,世事难料。”二喜如此安慰。 “接下来我们去哪?”二喜问道。 “直接去找蔡和算了。” 蔡和就是两人想要见的蔡家老爷。 幸好蔡家没有修行者,两人几乎将宅院翻个底朝天,打晕数名下人,终于找到了蔡和的房间。 又出乎人意料的是,伪装成孙佳佳的花妖也在。蔡和气若游丝的躺在床上,面容发青,眼眶深黑,好似被榨干了。 人妖殊途,蔡和不是修行者,在与花妖交合时,即使花妖没有意愿,也会吸走蔡和体内的精气。 蔡和给人的感觉就是空有皮囊,就算是让他吃世间最补的天材地宝,他流失的精气也补不回来了。 “你们是谁?!”容貌清丽的蔡家夫人大声呵斥。 “来人!来人!” “不要白费力气了。”二喜冷然道:“我用真元锁住了这间屋子,你的声音是传不到外面去的。” “你们想干什么?”蔡和脸色潮红的剧烈咳嗽,好不容易喘匀口气,道:“你们是为了莲花酿的酿造方法来?” 顾原摇摇头,道:“酿酒这种东西对于我们修行之人有什么用? 我是为了您的夫人来的。” 蔡和奋力起身,将蔡家夫人挡在身后,厉声喝道:“你想动她,就要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您可能误会了。”顾原尽量让自己露出善意的笑容,道:“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您媳妇不是人,我不是在骂街,我的意思是她是妖。” 蔡和脸上暴起青筋,眼神凶狠。 “说出来您可能还不信。”顾原从二喜手里夺来花盆,指着盆里的牡丹道:“您的媳妇其实在这里。” 蔡和就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有一种要扑上来咬死顾原的意思。 这个时候,顾原轻轻敲敲花盆,一道灰雾立时涌出,凝聚成一个人形,赫然是泫然欲泣的孙佳佳。 “蔡大哥……” 听着熟悉的声音,看着与妻子相同的容貌,蔡和愣住了。 “蔡大哥,你身后的人的确是妖,出嫁那天她夺走了我的身体……” 蔡和看看孙佳佳,又转头看看身后朝夕相处的妻子,长叹道:“这让我怎么相信,这让我怎么相信。” “难道您就没发现,您身后的这个人都不曾老过吗?” 这句话就像是重锤砸在蔡和的心上,他能够看到自己的衰老,可是他身后的这个人,却越发年轻。 他是个正常人,怎没怀疑过? 顾原笑吟吟道:“您不好拿主意的话,我可以证明给您看。” 蔡和怔住,蓦地,感到后颈麻痒,回头一看,身后的人四肢都变成了肥厚的绿叶,头顶盛开出一朵嫣红的牡丹。 “你……你……你……” 蔡和指着花妖瞠目结舌,白眼一翻,晕倒在地。 “你为什么要来?”花妖声音怨毒,“你为什么要来?” 顾原将花盆交给二喜,上前走几步,身体里迸发出一股浩然正气,大声道:“除妖卫道乃我辈修士……” “小小人修,也敢在我面前造次!”恐怖的威压排山倒海的向顾原扑过去,顾原双膝骤然一弯,但又徐徐挺直,他的嘴角泌出一缕鲜血。 果然,花妖是虚丹初期修为。 “你当真以为凭你这点修为,天下都去的吗?” 花妖瞬间到了顾原面前,手几乎只差寸许距离就扼住了顾原的脖子。 可是,她停住了。 顾原对她泼了一盆深绿色的液体,从头到脚都淋了个通透。 然后她便看到自己的四肢飞速枯萎。 “为什么会这样?”花妖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身体。 晕死过去的蔡和忽然醒来,见到花妖的样子,再次两眼翻白。 “你究竟做了什么?”花妖死死地盯住退出门外的顾原。 顾原表情认真地说道:“我用了除草剂。” 除草剂是范无救研究出来的东西,用的是七粒星、川葵、蝎尾草、肉丹、独活虫霜配制而成,据他所说,威力是百草枯的几十倍。 顾原不懂什么是百草枯,他只要知道除草剂很有效就够了。这些药草很常见,在随便一家药铺都买的到,配制起来不麻烦。 花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灼烧感,任她如何的运行真元逼毒都无济于事,干枯的叶子碎落,黑暗正迅速侵吞她的视线。 她已经无力对顾原出手了,身体像是被砍倒的木头,重重向前仆倒。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花妖用尽全身力气抬头,挣扎着爬向蔡和。 没有人阻止,花妖与蔡和的距离一点一点缩短,她终于来到蔡和身边,脸与脸温柔地摩挲。 突地,顾原脸色一变,身形一闪进入屋内,一脚将花妖踹飞出去。 花妖凄厉的惨叫,她好恨,只差一点点,她就能咬断蔡和的喉咙,将他带走了。 第四十九章 春之舞 花妖化成一堆灰烬后,蔡和终于清醒,分开多年的两人再次相见,一定有太多的话想说。 经之前的吵闹,蔡和的兄弟蔡进赶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顾原曾经见过的周管事。 蔡进的身上有着一股书卷气,来时手里抓着一本《书屋奇谈》,书里讲的是世间千奇百态,才子佳人、浪荡游侠、狐鬼精魅,尽在书中,是由当朝大学士攸伦所著,流传范围极广,读书人的案头上几乎都会放上一本。 费了一番工夫,总算解除误会,听闻大嫂是妖,蔡进先是震惊难言,而后面露惊喜,像是得了个天大的宝贝,狂奔到书房,奋笔疾书。 二喜好奇,跟着去瞧了会儿,回院时告诉顾原,蔡进在学着《书屋奇谈》的风格写故事。故事的主角当然就是蔡和与花妖,纸上所发生的比真实的还要离奇几分。 不多时,守在门外的几人听到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周管事匆忙闯进屋,肩膀剧烈抖动的孙佳佳正伏在蔡和身上嚎哭不止。 而蔡和牙关紧闭毫无反应,周管事的手摸在蔡和的心口上,热气从他的指缝间快速溜走,今天的事对蔡和冲击太大,身体孱弱的他竟是断气了。 “这……” 顾原与二喜对视一眼,想着要不要逃。 “老爷……”周管事老泪纵横,他在蔡家送走了两位老爷,对他来说就像是看着亲人离世,他心里怎能不痛? 哭声许久才歇,孙佳佳起身,隔着很远的距离对顾原盈盈一拜,道:“恩公为我了却心中之仇,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命相谢。” 周管事与二喜齐看向顾原,眼神古怪。 孙佳佳斜瞅着顾原道:“恩公不必因为我的死感到内心难安,我所做的都是我自身的意愿,并不是受你逼迫。” 顾原,“……” “啊!” 孙佳佳猛用手插进心窝,缓缓掏出一个嫣红的丹丸,手颤抖着伸向顾原,表情痛苦道:“拿去……拿去吧,从此你我再不相欠,你也不用时刻记着我的死是你造成的,千万……千万不要受良心谴责。” 顾原,“……” 用生命凝炼出花丹,雾状的身躯猛烈翻滚,溃散消失的同时,牡丹花以惊人的速度枯萎。 凝成实质的花丹滴溜溜滚到顾原脚边,弯腰拾起,在周管事与二喜的目光照射下,小小的花丹变得异常沉重。 “啊……这个……嗯……” “二喜,要不咱们走吧?” “刽子手。”二喜冷哼一声,从顾原身边走过。 “刽子手!”周管事同样出声斥责。 “嘿,你这孙子。”顾原叉着腰,道:“你也有脸说?要不是你这孙子把宅子卖给我,能出这事?” 周管事表情难堪。 …… 事已解决,两人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少了鬼物花妖,宅子清明了许多。 已经有三天了,顾原一直将自己锁在房内炼化花丹,淡淡的清香从门缝向外弥漫,院里被锄净的杂草又生根发芽。短短三天时间,便长至齐腰深,吸引无数小虫,到夜里窸窸窣窣叫个不停。 花丹所蕴含的能量很温和,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负担。最可贵的一点是,可以提升与草木的亲和力,这十分适合顾原,他的德鲁伊之心本就有此能力,现在吸收花丹,会使这种能力得到几倍的增长。 如果能用神识随意控制草木生长,那他的实力会得到显著的提升。在敌人出招时,如果脚下突然长出草丛缠上双腿,这突如其来的异况足以成为左右战局胜负的关键。 再或者说,在与人厮杀时,撒下毒草的种子,敌人出招投鼠忌器,顾原可不就能牢牢掌控战斗的主动权。 这个能力太妙了。 …… 三天之后又三天,在顾原经脉里流淌的青色真元渐渐有转变为液的趋势,那道模糊不清的“门”终于展露真容。 “门”由雾汇聚而成,仿佛触摸便会散,顾原知道,这是他修为还不够的缘故。今后随着修为每进一步,“门”会越发凝实,当凝为实体将其推开,他便能引天地灵气灌入丹府,洗髓伐骨,是为出窍。 修为的突破,飘荡在顾原脑海里的术法气泡随之破碎,无数的信息灌入神魂,顾原顿觉得脑中多了很多东西。 是一门刀法。 《春之舞》是以春季的数种特点创造而出的,有四种刀式,春柳萌芽、春雷始动、和风拂面、春芽破土。 顾原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想练刀,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想要将《春之舞》彻底的烂熟于胸,需要借助时间存档。修为的提升,使顾原掌控的时间比起练《猴拳》时多加了一天,凌厉而又单调的刀风每日在院里呼啸,顾原不觉得乏味,反而为刀法的更进一步感到喜悦。 终于在数月过后,《春之舞》被他领悟到大成境界,而现实里,不过是过了十二天。 院里陡现寒光,一柄骨刀从墙穿过,连破后山上的数棵大树,深至没柄地钉在一块山石上。 没有一棵树木因为承受不住真元的冲击粉碎,骨刀所穿过的切口仅有寸许宽,平滑如镜,可见顾原对真元的凝聚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 自刀法有成之后,顾原心底有个想法不可避免地生了出来。 如今得福一家的生活开始走上正轨,以后也只会越来越好,他是时候离开凤池了。 未来要去哪他还没决定好,也许会先回宝芝堂看看两鼠,也许会想个什么办法看看怎么夺了大燕朝的江山。 他师父用皇朝断了天下所有修士的长生路,他再覆灭皇朝让天下修士重新追寻长生,想想还是挺带劲的。 然而,就在他想向得福一家人告别时,周管事来了。 原来,在顾原两人走后不久,蔡进便病倒了,寻了许多名医都找不到医治的办法,或者说,他们根本不知道蔡进是得了什么病。 十多天的时间,蔡进瘦成了一根芦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顾原简直不敢相信那天书生模样的蔡进与病床上的是同一个人。 第五十章 惘 “周管事,既然数位精于医道的名医对蔡老爷的病都束手无策,找来对医术一窍不通的我又有什么用呢?”顾原看着床上鼻翼翕张的蔡进,说道。 蔡和死后,蔡进就成了蔡家的老爷。 “总要试试的,总要试试的。”周管事嘴里反复地念着这一句。 顾原看着周管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道:“你多久没睡了?” “我哪睡得着。”周管事重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泡着苦茶的茶壶深灌一口,道:“家丁丫鬟都走光了,蔡府上下几百口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你说我哪睡得着?” “为什么会走?”二喜也跟来了。 “唉。”周管事深深一叹,道:“老爷是因为莲花酿病倒的。” 二喜不解道:“酒卖光了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生病了? 还有,这跟下人的去留有什么关系?” “之所以会病,是因为老爷常年读书,根本不懂得酿酒。 下人会走,是因为蔡家没钱雇他们干活了。” “没钱?”顾原惊异道:“一坛莲花酿值五十多块下品血晶,你告诉我蔡家没钱?” 周管事抹起眼泪,道:“老爷还在的时候……” 周管事没来由地停住了,竖耳倾听的两人不明所以的看向周管事,见周管事指着床上的蔡进道:“我说的老爷不是这个老爷。” “你嘴怎么这么碎呢?”二喜来气了,“你是觉得我们脑子不好使,还要让你说一句解释三句?” “你们懂就好了。”周管事只当没听见二喜的话,缓缓说道:“酿造莲花酿的法子很麻烦,平时都是老爷亲自动手,病了之后是夫人。酒值钱是值钱,就是每次酿酒需要二十天时间,并且仅能酿出二十坛。 酒多了,一个是味道不对,二个是老爷没有那么多的精力。 老爷没病的时候,有夫人协助,一人看一口陶鼎酒还酿的多点,病了之后,夫人无暇酿酒,莲花酿又卖的快,地窖里存的酒就不剩几坛了。 也就是你们来时的十天前吧,忘乡楼的陈掌柜来订下三十坛酒,约定一个月后取,夫人本不愿接下来这个单,怕的是酿不出那么多酒,到时赚不到不说,反倒要赔钱。 可蔡家从没拒过单,老爷又对蔡家的声誉看的极重,就将单接下了,没想到他一病不起,后来就……” 说着说着,周管事的眼泪就下来了。 “那你们赔钱了?” 周管事沉重地点头,道:“赔了,我们与忘乡楼是有交情,可他们也要做生意的,我听说,他们赔的比我们还多,想来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对我们少收钱了。” “不说赔三十坛酒,就算赔上百坛,蔡家也是赔得起吧?”顾原还是搞不懂。 周管事拿起茶壶又灌了一口,搓搓脸,振奋精神道:“老爷的病拖得时间太长了,钱都用在了治病上,雇人在家里做事同样要钱,赔给忘乡楼的钱是我们最后的积蓄。 本想着让老爷……” “我说的老爷是现在这个……” “知道了,知道了。”二喜不耐烦地说道:“你还真以为我们脑子不好使了?” “你们明白就好了。”周管事继续道:“本想着让老爷尽快学会酿酒,这样酒卖出去蔡家很快又能起来了,没想到……” 浑浊的泪水从周管事眼中喷涌而出。 “您可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我家老爷。”说着,周管事就要给顾原跪下来。 但他的双腿还没弯下来,便感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托起,顾原微笑道:“救人不是不可以,我要提一个小小的条件。” 听顾原的口气,似乎有医治蔡进的办法,周管事喜道:“别说一个条件,就算一百个条件我都答应。” 顾原笑笑,道:“我觉得你听完我说的条件,再去说句话也不迟。” “你说。” 顾原敛去笑容,道:“以后你们每卖出一坛莲花酿,都要分给我三成。” “什么?!”周管事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你……你这是在趁火打劫!” “你可以这么认为。”顾原面无表情道:“你救还是不救?” 两人眼神交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二喜怯声道:“姐……姐夫……” 顾原置若罔闻,他并不是贪图蔡家的钱财,为的是他走后二喜一家人能生活的更无忧无虑些。 这个时候还为别人说话,二喜这小子太不争气了! 周管事恶狠狠地瞪着顾原,一言不发。 顾原表情淡漠,分毫不让。 蔡进的咳嗽声惊醒了周管事,他又是抚胸又是推背,总算让咳声止住,咬着牙道:“三成就三成,蔡家的情谊你是永远得不到了!” 顾原毫不理会,来到床边,他在宝芝堂待了这么多年,又独当一面大半年,常见的病症几乎都知晓。蔡进的样子不像是身体上的疾病,反倒像是被邪祟缠身,以肉眼瞧不出,用神识可以清晰看到他的面庞蒙着一层黑气。 “是‘惘’在作怪。”顾原下定结论。 “‘惘’?”二喜走上前,问道:“是什么?” 顾原拉过椅子坐下来,道:“人死之后,如果放心不下生前事,就会留下执念,这道执念会纠缠在最亲近的人身上,因为这道执念是无意识的,所以被称为‘惘’。 如果是体魄强健的人,时间久了‘惘’就会消失,如果是身体虚弱的人,就会深受其害,甚至没了性命。” 第五十一章 当今争于气力 得病的前些天蔡进还能进点流食,后来这些天也就只能唇上湿几滴水。 事实上,蔡进的病并不严重,就是吃不进东西造成的身体虚弱。在将真元渡进蔡进体内运行几圈之后,蔡进渐渐有了力气,吃了几天顾原从河里打的鱼,他凹陷的脸颊慢慢开始圆鼓了。 蔡进的志向不在酿酒,他想要参加清溪书院的门考,成为清溪书院的学生。 大燕朝有内阁,设有二十位大学士,有八位是出自清溪书院。大学士的分量极重,对内对外政策都出自内阁,蔡进想成为的,就是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人。 只有清溪书院最优秀的学生才有资格参加殿试,与蔡进相处几天,顾原十分笃定,蔡进离“优秀”这两个字还差的远。 然而,谁也不能阻挡蔡进的脚步,病好了之后,他依旧无心继承祖业,每日还是将自己关入书房读书写字。 家中无钱便当掉珠宝首饰,转眼过去十多天,就在顾原准备放弃时,蔡进居然想酿酒了。 这的确令人出乎预料,更让意想不到的是,蔡进竟然将酿酒的铜鼎搬到孙宅来,煞有其事的在院子里酿起酒。 蔡进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捣鼓柴火堆,二喜与顾原坐在地上捧着脸发呆。 蔡进是意外遇到三巧后,突发奇想要酿酒的,也多幸他有这个想法,否则“惘”有一天很可能再次卷土重来,因为蔡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蔡家的莲花酿。 “真不想到,蔡进差点就因为自己的亲大哥而死,是不是那句老话,伤害你的人永远是最亲近的人?”二喜不无感慨地说道。 顾原眯着眼,笑道:“差不多吧。” 二喜看着蔡进被烟熏的嗷嗷大叫,忍俊不禁道:“姐夫,你说这小子发的是什么疯?” “我看,多半是看上你姐了。” “啥?”二喜惊愕地跳起来。 三巧心地善良,听出蔡进久生火都未燃,便摸索上前将灰头土脸的蔡进拉起来,用烧火棍将柴火堆拨弄几下,火苗顿时窜出来,不一会儿,柴火堆缓缓燃烧。 “柴乱堆在一起怎么能烧的着?”三巧拉过蔡进的手,将烧火棍放到他手上,接着道:“放柴要慢慢放,不要图快。” 蔡进眼神发愣,眼睛跟着三巧转动,整个人都呆傻了。 “完蛋。”二喜猛地一拍大腿,道:“这小子果然对我姐有意思了。” “你不是一直想让你姐尽快嫁出去吗?”顾原对不远处的两人扬了一下下巴,道:“现在不就有机会了。” “这小子不行。”二喜语气里对蔡进浓浓的看不起,“这小子是个死脑筋。” “不行,不行。”二喜来回踱步,最后停下来,看着顾原道:“我得想办法阻止他们两个。” “你想怎么阻止?” 二喜眼珠子转了转,计上心来,眼中闪着狡黠道:“让他出丑。” 顾原忍住笑,道:“你准备怎么做?” “比如……”二喜打个响指,道:“他挑水的时候让他摔成狗啃屎。” “那你姐很可能让他到旁边歇着,帮他把水都挑好了。 还有,就以他那个身子骨,不用你绊,他都能摔个四脚朝天。” 二喜有点泄气,又生出一计,道:“让他一直酿不出酒怎么样?” “你是不是傻?”顾原翻着白眼,道:“酿出的酒咱们也能分钱,为了让他出丑,你连钱都不准备要了? 再者说,你就算不阻挠他,他能不能酿出莲花酿还是两说的事,至少我现在看不出连材料都背不齐的他有什么希望。” “这么一说,他简直一无是处啊~”二喜仰天长叹。 “也不能这么说,他还是有优点的。”顾原有不同的看法。 二喜目露希冀道:“什么优点?” 顾原摸着下巴,打量着蔡进的脸道:“他的脸长的不赖,挺好看。” “……” “其实你完全可以放宽心,万一你姐对他根本就没有意思呢?” “不可能。”二喜抱头蹲在地上,“从来没人喜欢过我姐,她从来没尝试过这种滋味,肯定很容易就被打动了。” “……” …… 莲花酿有五十种材料,每种材料的放入时间都不同,需要的火候自然也不同,在二十天的时间里,酿酒的人几乎都不能合眼,要时刻盯着铜鼎里的酒水,这对精神还有肉体上是极大的消耗。 将材料背下来容易,酿酒放材料就难了。蔡进对五十种材料是倒背如流,可真酿起酒来就丢三落四,什么都忘了个干净。 “无叶果两斤半,温火五刻钟,蛇菇汁一斤七两,大火半时辰……” 正背方子的蔡进突然将手上的纸扔进火里,双拳对地连捶,灰心丧气道:“我根本就不行……”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蔡进对酿制莲花酿仍然没有任何进展,甚至可以说,他始终在原地踏步。 守在一旁的周管事怎么都没想到蔡进会把酿酒的房子扔进火里烧,扑上去想要救,已经迟了。 “方子,方子啊……” 被顾原、二喜两人紧紧拉住的周管事状若疯狂地对火大喊。 “酿不出的酒还要它做什么?”蔡进一脸无所谓的说道:“我们像其他酒坊那样酿个普普通通的酒不好吗?” “你……你……”周管事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绽了出来。 “我注定是要进书院的人,酿酒真的不适合我,我努力过就够了,将来我的子女注定不会踏进这一行,还要方子做什么?” 周管事的身体就像面条一样软,无声,涕泪交流。 “连一坛小小的酒都解决不了的人,还想着进书院为天下出谋划策?” 顾原说完,二喜哂然一笑,补充道:“你是要笑死我吗?” 蔡进面红耳赤的争辩道:“你们懂什么?” 跟着,他的脸色又缓和,冷冷道:“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 顾原与二喜都摸不着头脑,对望一眼,同时问道:“啥意思?” 周管事幽幽说道:“他在说你们只会用野蛮的武力来解决问题。” “我懂了。”二喜撸起袖子,道:“他在骂我们没长脑子。” 第五十二章 院里的男女 三巧用身体拦住欲要动手的二喜,表情认真的对蔡进说道:“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想进书院放弃,你是自己打退堂鼓了,你怕自己酿不出酒受人耻笑,干脆将方子烧了,用清溪书院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蔡进仍旧嘴硬,道:“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这句话的意思是人要务实根本之道,根本确立了,道义才能产生。 老爷理解的意思应该是他要专心去搞他的读书写字,这样一来,他才能取得成功。” 蔡进对周管事竖起大拇指。 周管事神色凄苦的阖上眼皮。 “我不懂你要说的意思。”三巧语气里含着怒气,道:“我就知道你在逃避,如果你想进书院,想参加殿试成为大学士,就要堂堂正正的踢碎拦路的绊脚石,像这样半途而废,有了一次就有二次,若是你连清溪书院的门试都过不去呢?” “我过不了门试?”蔡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容夸张的说道:“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 闻言,周管事脸色一变,踟蹰道:“这话……这话的意思是……” “不用说,我懂。”三巧跟着得福学过一段时间读书写字,后来因为生活困苦,慢慢就遗忘了。蔡进说的话她没读过,但她冰雪聪明,这句话字面上的意思又很好懂,她怎么听不出? 蔡进嘴快过后就后悔了,他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他的话不仅有对三巧的轻视,还近乎带着侮辱了。 他碍于面子,不肯致歉,哪怕是见着二喜捏着拳头要上来打他,他仍然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他倒是希望被二喜痛打一顿,好惩戒他的无心之言。只是,二喜被三巧伸出的手臂拦住了。 蔡进明显地看到三巧的脸上流露出失望的表情来,然后他便听见三巧依旧清脆悦耳的声音。 “自暴者,不可与有言,自弃者,不可与有为。” 话至此,三巧转身,牢牢抓住二喜的手腕,道:“你们走吧。” 二喜登时由怒转喜,也不想着痛打蔡进了,对顾原得意的挑眉,不用自己阻挠,蔡进便自掘坟墓,令人可喜。 令人可喜啊…… 蔡进望着三巧的背影越来越远,他知道,若是三巧离开这栋院子,那从此以后,就算能再次相见,也形同陌路了。 “我错了。”蔡进扑通跪倒,对三巧的背影大叫。 二喜本能地回头,见蔡进的神情居然还很从容,骂道:“这小子为了泡我姐太他妈的恬不知耻了。” “你说什么?”三巧只听到了蔡进的喊声,因为眼睛瞧不见,她根本不知道蔡进在对她下跪。 二喜遮遮掩掩地说道:“没……没什么。” 忽的,他眼珠子一转,道:“那小子嘴上说错了,实际上对我们竖拳头,在向我们示威嘞。” 柳眉紧蹙,三巧冷冷道:“不要理他,咱们走。” “老爷,你怎么跪下了?!”周管事到底还是忠心的,他扑到蔡进身边,抓住蔡进的两条手臂奋力得想要将他搀起。 蔡进不为所动,大声喊道:“三巧,你今天要是不原谅我,我就一直跪地不起。” 三巧抿了抿唇,转身道:“那你还要不要酿酒?” “这……”蔡进有些迟疑。 “你继续跪着吧!” 三巧撂下一句,出了院子。 “老爷,你就起来吧。”周管事年老体衰,根本无法将蔡进搀起,便跪在蔡进面前苦苦相求。 “周叔,这是我自个的事,你不用管我。” 周管事带着哭腔道:“我怎么能不管你?!” “周叔,不是我不想酿酒,是我把方子烧了,根本想不起用的什么材料。” “什么?!”周管事惊骇道:“你不是把方子都背下来了吗?” “我这个人您还不知道? 一遇到事脑袋就空了,那方子看似只有五十种材料,可火候、取量真的是让人头皮发麻,我全给忘了。” 周管事颤声道:“那……那怎么办?” “要不……您回家找找?” “能找到吗?”周管事的眼圈又红了。 瞧着周管事的模样,蔡进没来由地心里一酸,家里哪有什么方子。 他爹把莲花酿的方子传给他大哥时,都是现写现传的,背好方子,酿出酒,方子要立即烧掉,等到再往下传时,再重新写过,这就是莲花酿的传承。 方子在他大哥病后不久便写给他了,怕的是突然撒手人寰来不及传,也就是说,方子只有一张,烧了就没了。 周管事虽然在蔡家伺候多年,但他并不知晓这条规矩,蔡进咬了咬牙,为了让周管事离开,只好骗他一骗了。 “大哥曾经跟我说他的屋里有张备用的方子,您回去找找,兴许可以找的到。” “真的?”周管事的脸上露出喜色。 蔡进喉咙里一阵酸疼,道:“是真的,您回去找找吧。” …… 从正午到傍晚,蔡进始终跪在地上,周管事也许一直在家里翻箱倒柜,不见回到孙宅。 三巧似乎知道蔡进在院子里,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她的气消了大半,从得福口中得知蔡进跪了一天,她不知怎的就心神不宁,吃饭洗碗的时候打碎了好几个碗。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偷来瞧瞧了,带着食盒,里面装着饭菜。 蔡进的眼睛尖的厉害,三巧刚刚进院,他便发现了,大喜道:“三巧,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不听蔡进的声音倒还好,一听三巧的气反而更来了,转身就要出院。 蔡进苦苦哀求,“三巧别走,别走。” “唉。”三巧的心顿时软了,来到蔡进身边,放下食盒,问道:“你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了,知道了。” “那你想怎么做?” 蔡进苦叹道:“志之难也,不在胜人,在自胜也。” “那你做还是不做?” “做的,当然是要做的。”蔡进脸色又一苦,道:“可我已把方子忘干净了。” 三巧掩嘴笑道:“我记得。” 蔡进惊道:“你记得?!” “你在我面前背了这么久,我想记不住都难。” “太好了!”蔡进忘乎所以的抓住三巧的手。 三巧脸一红,轻轻向外抽了抽,却被蔡进抓的更紧。 “哎呀。”三巧脸上红的烫人,“你怎么……” “啊呀。”蔡进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撒手,“是我情绪太激动了,有些忘形,这才……” “你还不起来吃饭吗?”三巧没有怪蔡进的意思,低垂着头道:“难道还要我扶你起来?” “不是我不想起。”蔡进羞赧道:“是我跪的太久,腿麻了。” 三巧扑哧一笑,将蔡进抱了起来。 “哇。”蔡进大感惊讶道:“你力气好大。” “讨打!” “完了,完了。”趴在墙头的二喜看着院里嬉笑打闹的男女,低头对倚墙站立的顾原道:“我姐好像喜欢上这小子了!” 第五十三章 在下诗兴大发 不知不觉就进入秋天,细皮嫩肉的蔡进从一个书生变成了皮肤黝黑的烧窑工。 无数次的失败终于成就出了一个坚毅的人,蔡进与以前有了太多的不同,他的目光不再像从前那样游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专注。 铜鼎下的火缓缓熄灭,蔡进深吸口气,使紧张的情绪舒缓下来,握紧铁棍挑起鼎盖,向内看了一眼。 霎时间,蔡进的整张脸都变得红润了,再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仰天大吼:“酒成了!!” 围在一旁的几人一拥而上,周管事望着锅里凝稠的嫣红酒液,双唇颤抖不止,“成了!成了!” 最为兴奋的当然要属三巧,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心上人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莲花酿不像很多酒水那样有数道繁杂的工序,经过大火熬煮,所有的材料都融入进酒水里,没有一点的残渣。 酿制的时间长,莲花酿自然也少去了发酵的环节,熄火成酒的那一刻,便是最好的莲花酿。 顾原盛起一小碗,等到犹如琥珀的酒液冷透,一饮而尽。 莲花的清香从喉咙滑进胃里,再发散渗入血肉,顾原觉得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喜地跃动。这虽然无法给他的身体带来力量,但洗刷了身体上的所有劳累。就好像一个受失眠所困的人突然连睡三天三夜,醒来后整个人都觉得神清气爽。 “好酒。”顾原情不自禁地赞叹,残留在齿缝间的清香味仍让他觉得回味无穷。 “确实是好酒。”二喜跟着说上一句,他的年纪太小,虽然也想像顾原这些人一样喝上一大碗,但被他爹阻止,只是用筷子蘸了一点放进他嘴里。 尝到甜头,嘴里叼着筷子的二喜眼巴巴地看着鼎里的酒水,口水不由自主的往下流。 “德行。”顾原重重一拍二喜的后脑勺,拔出他嘴里的筷子,蘸了一点莲花酿,再放回二喜的口中。 半晌过后,二喜舒爽地长吐口气,道:“怪不得能卖出这么多钱,果然是好酒。” 周管事的脸上流露出骄傲的神情来。 那一天,回到家的他翻箱倒柜许久,始终没找到莲花酿的方子。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蔡家,对不起死去的两位老爷,若不是蔡进及时赶来,他很可能自缢而死了。 “周管事。”蔡进掷地有声的说道:“将酒装坛,分文不取的送给忘乡楼,等五日后对外贴出告示,蔡家酒坊开张了!” “好!好!”全身的血都涌到脸上,周管事激动的无以复加。 蔡进与周管事忙活起来,得福跟三巧在旁打下手,剩下的两人就闲着了,二喜可怜兮兮地看着手端一碗酒的顾原道:“姐夫,给我尝一口呗。” “不好。”顾原将碗里的酒直接灌到肚子里,连一滴都没留下。 “姐夫,你这吃相也太……太……” “太什么?”顾原瞪起眼。 二喜立时面露笑容,溜须拍马道:“太潇洒,太豪迈。” 顾原得意地翘起嘴角。 “你别说,这小子挺会做生意。”二喜蹲在地上一手画圈,一边看着忙碌的四人,有些心烦地说道:“我姐的心眼少,真怕受他欺负。” “他要是欺负你姐,你打他不就好了。”顾原将碗放在地上,抓起一把土,虚握拳,土顺着拳眼流进碗里。 “好主意。”二喜眯起眼,眼睛里充满笑意,他转头看向顾原,见他在玩土,登时无语道:“姐夫,你可真无聊。” “现在还叫姐夫?”顾原拍拍手上的土,语气里竟然还有点低落,“该改口了。” “改什么口?”二喜气愤道:“一日为姐夫,终生为姐夫,到死都不改口。” 顾原大乐,对蔡进扬了一下下巴,道:“那你怎么称呼他?” 二喜脱口而出道:“当然“小子”啊。” 跟着,他又理直气壮道:“一日为小子,终生为小子,到死都不改口。” “姐夫,把碗扔过来。”远处的蔡进高举手臂对顾原大挥。 听二喜常喊姐夫,蔡进也跟着叫开了,顾原有点遗憾,要是蔡进真有一个漂亮的姐姐就好了。 把碗扔过去后,顾原像是忽然明白过来似的,道:“哎,你说这小子不会以为我的名字叫姐夫吧?” 二喜一愣,“不能……不能这么蠢吧?” “难说。” 蔡进读书读的久,与人很少交际,犯点蠢太正常不过了。 两人开始捧着脸,百无聊赖的盯着地上的蚂蚁,排成一条线的蚁群热火朝天搬着几粒麦粒,储备食物等待冬天来临。 “哎。”二喜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脸看着顾原道:“姐夫,你说莲花酿这么值钱,为什么没人来抢方子?” 顾原嘴唇微动,道:“不是有几百个家丁吗?” “家丁?”二喜嘲笑道:“我们进蔡家的时候,他们可连我们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放倒了。” “这么说吧。”顾原解释道:“修行之人看不上那点钱,随便采点药草,抢几个修行者,血晶就滚滚而来了,费不着浪费气力去酿酒。 那没有修行过的人呢? 家丁不好惹,官府的人更不好惹,抢方子不是在找死? 再有一个,假如真有修行者看上了莲花酿的方子,现在不比以往,只要在大燕朝境内,都受朝廷管制,抢方子等于在自毁前途。” “原来如此。” …… 将酒送进忘乡楼后,陈掌柜没有白收,送来几百块血晶,还还了一桌酒菜。 酒过三巡,蔡进望着天上的明月诗兴大发,起身对众人抱拳,道:“此情此景,在下想吟诗一首……” 二喜以筷敲碗,“快快吟来。” 蔡进缓缓踱步,紧锁的眉心舒展开来,朗声道:“天上的月大又圆,有时缺来有时圆,若非仙人在啃饼,怎会变缺又成圆?” 片刻的寂静,周管事拍掌叫好:“好诗,老爷学识渊博,大才!” 二喜憋不住笑,道:“这也叫诗?” 蔡进瞋目竖眉道:“怎就不叫诗了?” 二喜笑道:“这都能叫诗,那我也能作。” 蔡进怒道:“你作来!” 二喜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天上的月儿亮又圆,落入酒中一玉盘,若非杯中有神仙,怎会落酒成玉盘?” 蔡进眼睛放出精光,拉住二喜的手,赞叹道:“才思敏捷,天才,当真天才!” 第五十四章 狂乱的马蹄声 三巧准备成亲了,但亲人去世百日之内不能娶亲,算一算,蔡进还要近年尾才能迎娶三巧。 想想三巧就要嫁出去,得福已经兴奋得几天睡不好觉,日子虽然要等,不代表他不可以准备嫁妆。 清早起床,他便赶往凤池西边去寻李木匠,听说他打出的朱漆大柜最为精美,就是价钱昂贵,所以找他的人大都是富贵人家。 三巧跟着他受了太多苦,眼看着就要嫁人,他怎么能让三巧寒酸的嫁入蔡家? 一路上,得福在心里盘算着,酒坊的工钱是按搬得酒坛数计算的,这段时间他没日没夜的干,手里头有了不少积蓄,给三巧准备嫁妆勉强是够了。 算清楚账目,得福抬起头望着宽敞的石板路,脚步轻快。 只要活着,好事就会发生,得福现在很认同这句话。 “让开!让开!” 一道飞扬跋扈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接着便是一阵狂乱的马蹄声。 得福远远看见一辆朱漆马车飞驰而来,驾车的年轻人从座位上站起,双手抓住马缰奋力甩动,拉车的长毛怪马被抽打的痛苦长嘶,马蹄声更加急促,行在道路上的马车却四平八稳,不见丝毫颠簸。 很显然,这是一辆刻了【悬浮】一类符阵的马车,可以使马车的重量变轻,同时减少车身的震动。 街上的百姓都慌忙让到道路两旁,得福随着人群站在一间杂货铺的屋檐下,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 “什么人这么嚣张,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不怕撞到人吗?”说话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 “从外乡来的?”身穿灰衫的老人瞥了一眼身边的年轻人,应道。 “是……是啊。” 灰衫老人捋须道:“那是县守家马车,车里坐的是王俊明王公子,常到忘乡楼来。” 年轻人顿时困惑道:“我在凤池也待上不少时间了,怎么从未见过这辆马车?” 灰衫老人摆摆手,答非所问道:“知道为什么锦绣县有这么多酒楼王公子不去,偏偏要到凤池来吗?” 年轻人思索片刻,语气略有迟疑的说道:“莫非凤池有王公子喜欢的东西?” “对喽。”老人的脸上浮现出骄傲的表情来,道:“王公子有两大爱,一是忘乡楼的蒜烧鸡冠鱼,二是蔡家的莲花酿。 两种味道一浓一淡,鸡冠鱼更鲜,莲花酿更香,当真让人回味无穷。” 年轻人口中生津,抹了一把嘴,喉结滚动道:“您吃过?” 老人的脸色变得有些尴尬,忽深深长叹:“我哪有这个口福,都是听别人说的。” 年轻人立刻接话,缓解老人的尴尬,道:“说来说去,您还是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以前没见到这辆马车。” 灰衫老人的脸色毫无异常,捻须道:“前段时间之所以不见马车,是因为蔡家酿不出莲花酿,现在莲花酿酿出来了,王公子自然也跟着回来了。” 两人一问一答都被得福记在心里,他决定了,将来的喜宴上一定要加上这个蒜烧鸡冠鱼,还有莲花酿。 一是让婚礼更气派,二是让百姓都大饱口福。 马车越发近了,得福正想着往前走,一个三岁左右的女童突然挣脱母亲的手冲入街道,奔向街对面的糖人摊。 “莉莉!” 女人的喊声没有使马车减速,镶着精钢马掌的粗壮马蹄眼看就要踏上女童的脸,一道人影从屋檐下扑出去,将女童狠狠推回母亲的怀抱。 下一幕,所有人都闭上眼睛不敢看,马蹄将这个好心人踏倒,车轮毫不留情得从他身上碾过去,骨骼的碎裂声令人一阵头皮发麻,好心人在下半身被碾成肉泥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喊声,几乎将人的耳膜都震破了。 在往后的日子里,那个到凤池游玩的外乡人走遍了山川湖海,路过了无数的小镇乡村。很多地方他都叫不上名字了,但他依然清晰记得凤池,因为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灰衫老人呆住了,被马车碾过的人是从他身边扑出去的。 “他……他说什么?”老人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年轻人比他更加害怕,想看却又不敢看,捂着脸道:“好像……好像叫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名字?什么名字?” “好像……好像是三巧。” …… 马车慢慢放缓速度,察觉到马车速度降低的王俊明撩开帘子,冷声道:“怎么慢了?” 赶车的年轻人长着一脸的痘,现在都红的发亮,眼里充满恐惧,说道:“我……我撞到人了……” “撞人了?”王俊明皱起眉头,坐在车厢里的他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异常,来到车外向后看。 果然,有一个人躺在血泊里,身体不停抽搐。 “没用的废物!”王俊明破口大骂,他大好的心情变得很是糟糕。 年轻人忙拉紧马缰使怪马停下来,对王俊明连连磕头,求饶道:“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算了,算了。”王俊明的脸色稍稍缓和一点,摆摆手,道:“这不能怪你,哪里的路不能走,偏偏跑到街上来挡我的车,死了怪谁?” 年轻人垂头不语。 王俊明眯起狭长的双目,缓缓道:“我在问你这怪谁。” “怪他!”年轻人立即反应过来,大声回道:“当然怪他不长眼睛!” “是了。”王俊明重回车厢坐好,“那我们还等什么?” “啊?”年轻人懵懵懂懂。 王俊明的火又从心里腾上来,叱道:“我怎么找了你这么个蠢货,我让你快马加鞭的赶来,是为了等菜凉的?” “啊!”年轻人立刻站起来,重新抓起马缰,口中连道:“明白了,我明白了。” “明白你不快走?” “好,好,这就走,这就……”年轻人嘴上答应着,控制不住地回头去看,他发现那个倒在血里的人已经不动弹了。 “别怪我。”年轻人猛闭上眼睛,马缰狠狠一甩,“驾!” 朱漆马车再次启动,轰隆隆得驰往忘乡楼。 第五十五章 一团乱麻 宅子里,顾原还刚刚起床,洗漱过后,二喜、三巧还有蔡进、周管事四人正围着桌子喝粥。桌上有几道精致的小菜,二喜哧溜哧溜地吃着蘸了汤水的油条,一片欢声笑语。 走进屋里后,顾原从桌洞底下拉出一张椅子正准备坐下,忽然脸色大变,头转向院门,急声道:“出事了!” 二喜还从来没见过顾原露出这样的表情,打着哈哈道:“有姐夫在,就算天塌下来都不必怕的。” 另外三人随声附和。 顾原没有像平日里那样赏给二喜一个板栗,他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二喜终于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来,从椅上站起,目光蓦地暴缩,压低声音道:“难道是烈阳宫的人寻来了?” “我不知道。”顾原摇头,“我只是感觉心跳的厉害。” “怕是没休息好吧。”周管事起身安慰道:“我夜里睡不好觉,第二天一早心都是跳的很凶。” “对了。”周管事疑惑道:“为什么烈阳宫的人会来找你们?” 没等顾原回话,几人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喊声。 二喜的脸瞬时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是我爹!” “快走!” 几人匆忙出门,走在最前的顾原心中警兆顿生,开门的一刹那,一抹火光急遽刺来,速度快如闪电。 顾原目光一凝,侧身避过的同时,骨刀斩上萦绕着火焰的赤红长剑。 刀剑架在一处,响起喀喀声,对顾原出剑的是一名有着绝美容颜的白衣女子,皮肤微微泛红,娇艳欲滴。 “你是烈阳宫的人?”顾原眼神森寒,女子的气息他隐约觉得有点熟悉,很像死在他手里的李荣。 “我找你找的好苦。” 女子正是陈双双,李荣死后,她没有返回烈阳宫,而是在各处寻找,终于她寻着一点蛛丝马迹找到了顾原。 “你是怎么找来的?”顾原猛然施力将长剑架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退出五步的陈双双。 “你手里的惑魂灯是我的。” 陈双双回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顾原却懂了她的意思。身为惑魂灯的原主人,陈双双必然催使过这件灵宝,陈双双是寻着惑魂灯里残留的精血气息找来的。 “我真不该贪心。”顾原有点后悔。 “迟了。”陈双双厉声道:“你终究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也许吧。”顾原面容转冷,道:“你把得福怎么样了?” 陈双双眉头一皱,“谁?!” 陈双双的样子不像作伪,顾原道:“你直接找过来的?路上没有碰到什么人?” “对付你不需要找帮手!”陈双双理解错了顾原的意思。 “原来事都赶在一处来了。”顾原忍不住地叹口气,头也不回得对身后的二喜道:“去找你爹,我随后就来。” “好!”二喜没有丝毫犹豫,从顾原身边奔过。 “你们一个都跑不了!”陈双双厉叱一声,提剑挥出一道炽热的火焰。 顾原身形一闪,挡在二喜身前,挥刀斩碎火焰,认真地看着陈双双道:“你的对手是我。” 陈双双恨恨咬牙。 巨门初期? 与她相同的修为。 不过,一介散修与她这种宗门走出的修行者是有很大差别的,更何况她还是掌教的女儿,她手上的火龙剑可是难得一见的灵宝。 “姐夫,你真的没事吗?”蔡进不知顾原实力深浅,有些担忧。 “放宽心。”顾原的语气很轻松,“我随后就到。” 或许是怕蔡进再多话扰乱顾原的心神,二喜抓住蔡进的手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 陈双双是想阻住几人的,但顾原就像一座巍峨的大山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心里更恨,以为几人是想逃出凤池了。 “好,好的很。”陈双双的身上涌出一股森然的杀气,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除掉你,再一一砍去他们的脑袋来祭师兄的在天之灵。” 顾原摆开架势,“你来试试看。” “鱼游沸海!” 剑上的火焰霎时腾起数丈高,一尾尾火焰凝聚而成的怪鱼发出声声锐啸袭向顾原,足有上百条之多,并且还从剑上不断地涌出来,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顾原微抿双唇,他看出来了,陈双双之所以能发出这么强大的攻击,全是借助手中的灵宝,如果是以真实的实力发动此攻击,她体内的真元早耗光了。 缓缓握紧手中的刀,顾原深吸口气,手腕微抖,看似漫不经心的对鱼群挥出一刀。 一缕柔和的风从刀中生出,轻飘飘地拂过鱼群,犹如春日里温暖和煦的微风,带来了鸟儿的啁啾。 陡然间,怪鱼一一爆开,炽烈的火焰四处游离,犹如一场盛大的烟火绚烂了整片天空,又落寞地泯灭在空气中。 陈双双有点不敢相信,在烈阳宫能接住这一招的人寥寥无几,怎么会轻易地便被顾原破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烈阳宫弟子为了争资源,抢地位,哪能像顾原这样静心修炼术法,将术法修炼到大成境界的弟子寥寥无几。 术法与修为的不相称,就使人的实力大打折扣,术法弱修为强,难以发挥出应有的实力,术法强修为弱,术法的威力会锐减数成。 吞噬花丹后,顾原凭借着更加凝实的真元勉强能发挥出《春之舞》的七成威力,即使是面对巨门后期的修行者,他都有六成的机会将其格杀。 这种实力不说烈阳宫,整座大陆都罕见。 陈双双精神恍惚过后,旋即清醒过来,双手握住剑柄,正欲将所有真元都贯注到剑内,施展出火龙剑的最强杀招。 就在这时,森白的骨刀在她瞳孔中急遽放大。 陈双双悚然一惊,在生死存亡的时刻,她鬼使神差的倒转火龙剑,以剑刃去削顾原的手腕。 陈双双突然之间的变招有点出乎顾原预料,他嘴角微微扬起,骨刀竟然像一柄飞剑从他手中射出,狠狠地贯穿陈双双的右臂肩胛,使陈双双整个人像断线的纸鸢般飞了出去。 【春雷始动】与他曾在院里杀女鬼时用的技巧相同,都是神识缠绕骨刀,使骨刀在短短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不同的是,【春雷始动】的施展之法比他胡乱琢磨出的要细腻许多,他所消耗的神识寥寥。 第五十六章 辣手摧花 无法抵御的巨力拖着陈双双在地上滑行,骨刀钉入道路半尺之深,犁出一条触目惊心的沟壑。她强咬住牙,死死握紧长剑防止脱手,终于,在滑出数十丈后,止住了身形。 骨刀从肩胛处纵切到了胸口,皮肉外翻,剌出了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伤口,随着鲜血喷涌,陈双双的脸白的吓人,眼神却更为凶戾了。 如果是一刀切出的伤口,用真元封住几处穴道便能止血,可她的刀伤近乎撕烂了,内里一塌糊涂。除非是服用疗伤的灵丹,再找个僻静之地运功消化,不然体内的血很可能流尽。 火龙剑交换到左手,陈双双的脸上闪过一丝狠意,就像是有人往剑上泼了热油,火焰猛地爆发出一股炽热的高温,空气都在像水面那般泛起涟漪。 紧接着,陈双双嘶吼一声,竟是将剑身贴近伤口,准备烧焦伤口来止血。 “啊!!” 陈双双的脸都扭曲变形,上涌的气血使她的脸都几乎能渗出血来。 许久许久,在额头上剧烈蠕动的青筋才隐入皮肤下,街道上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顾原挺拔的身躯遮住了她的眼。 跟着,一只脚毫不留情地践踏在她的左肩,咔嚓一声,肩骨碎裂的同时,火龙剑从她无力摊开的掌心里掉落下来。 “我不是不杀女人,而是你罪不至死。”顾原淡淡说了一句,火龙剑在真元的牵引下到了他的手中。 “这柄剑便算你用来赔罪了。”手一翻,火龙剑被顾原收进储物戒。 “你在羞辱我!”陈双双露出噬人的眼神,她终于明白,顾原之所以等到现在才出手,为的是让她将伤口止住血。 顾原微微一笑,道:“我说过,你罪不至死。” “我却觉得你该死!” 一面巴掌大小的圆镜瞬间出现在陈双双手中,圆镜的边缘镌刻着繁奥的鎏金符文,又是一件灵宝。 随着陈双双对镜背喷出一口血,镜中快速生出一朵血云,云内电光闪烁,响动着沉闷的雷声,似乎下一刻便有凌厉的手段从内迸发出来。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短短数息时间,等顾原有所反应,一道血色闪电已劈开沉厚的云层从内激射出来,顾原骇然地睁大眼睛,下一刻,他的脑袋如西瓜爆碎。 “回去!” 在闪电射出的一瞬间,顾原紧急地存了一个时间点,闪电的速度实在快的不可思议,来不及闪避的他只能出此下策。 时间回溯的同时,血色闪电有那么一点稍稍地停顿,顾原想利用的便是这个停滞的时间。 然而,陈双双手中这件灵宝的威力远远超出顾原的想象,没有意外的,顾原再次被闪电轰烂脑袋。 “回去!” “回去!” …… “回去!” 尝试了数次之久,顾原总算侧头躲过闪电,可是他的左耳却被击去了半边,汨汨流血。 陈双双满目失望,她没想到在这样近的距离,顾原能有如此敏锐的反应能力,如果她不是去攻击顾原的头,而是去攻击他的胸膛,那结果就大不一样了。 陈双双还想继续发动攻击,只可惜顾原不会再给她这个机会了。闪电般探出手去抓住陈双双的手腕,轻轻一折,断裂的骨茬刺穿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夺来圆镜,顾原仔细看了几遍,实际上,灵宝也有威力高低,只是无品阶划分。一是因为灵宝难得,二是修行者在低阶修为停留的时间很短,有寻灵宝的时间,不如去寻适合自己的本命法器。 本命法器的威力不下于灵宝,而且更容易受人驱使,只有终生突破出窍期无望的人,抑或修行资源极其丰厚的人才会有诸多灵宝傍身。 “你在烈阳宫的地位不低。”顾原打量陈双双几眼,才开口说道。 陈双双痛的倒抽凉气,“不……不错,我……我爹……我爹就是烈阳……烈阳宫的掌教。” 顾原笑眯眯的接道:“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识相的话就快点放了我,不然……” “不!”陈双双的眼神如饿狼一般凶恶,狠狠地盯着顾原道:“你杀了我吧!” 顾原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道:“杀了你之后,你爹就会不计一切代价的来杀我,你是抱着这样的打算?” 陈双双回道:“即使你不杀我,我爹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也必死无疑。” “等你回到烈阳宫,路上耽搁的时间足够我逃跑了。”顾原淡淡道:“烈阳宫有你的神魂牌吧?” 神魂牌是一种特殊的灵宝,主人衰弱时,神魂牌的光芒会变得黯淡,恢复健康时会重新变回原有的光芒,假如神魂牌碎裂,那就说明主人离死不远。 当陈双双被杀之时,因为神魂牌的作用,会在一瞬间爆发出强大的神识力量,烈阳宫掌教便可追寻这股能够存在数天之久的气息找到顾原。 陈双双见自己看穿,破口大骂,各种污言秽语都从那张诱人的樱桃小口里喷出来。 “我突然想明白,如果你想让我杀你,怎么会告诉我你爹是烈阳宫掌教? 我简单一问,你随口就答了,看起来你还是不想死。” 顾原咧开嘴,一脚跺在陈双双脸上,然后从她手腕上脱下储物镯,冲其晃了晃,道:“你该庆幸自己有个好爹。” 说完,顾原不敢再耽搁下去,朝二喜等人离去的方向追去,不用太久,飞上屋檐的他便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得福。 落入围起的人群,顾原运掌击碎石板轰开众人,抓起得福的手,另一只手贴上他的心口。 没有心跳! 二喜眼噙着泪,跪在地上,泪水打转。 “爹,你醒醒吧,我原谅你了。” 得福脸色铁青,紧闭双眼。 这时,顾原发现周围还有人,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女童。 “谁让你留在这里的?”顾原的语气冷的吓人。 妇人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哭道:“这位善人是为了救我女儿身遭不测的,求您……求您……” 顾原仰面望天长吐口气,他的眼圈渐渐红了。 “恶贼!受死!” 陈双双竟又追来了,对顾原胸前挥掌。 顾原的脸登时一片狰狞,一手抓住陈双双的额头,猛向前进一步,轰的一声,陈双双的后脑完全嵌进地面,七窍流血的她瞬间失去意识。 “你他妈的当我没脾气?” 第五十七章 借魂续命 突如其来的一幕使众人都惊吓住了,顾原看着妇人,问道:“你一直在他身边?” 妇人呆住了,许久都没有回话。 “我在问你话。” “啊?”妇人下意识的回话,紧接着对上顾原冰冷的眼神,慌道:“是……是……” 顾原看了一眼神色悲伤的几人,吐出一口浊气,继续问道:“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他说……他说……”妇人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顾原失去了耐心,厉喝道:“有话快说。” “是!是!”妇人的舌头立刻捋直了,飞快说道:“他说他最放心不下二喜,最想看三巧嫁出去,他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了。” 死一般的寂静。 三巧小声啜泣,二喜默默地抹着眼泪。 顾原低头看着口鼻窜血的陈双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他所想到的法子在世上流传甚广,修行之人大多都知晓,他也不例外。 第一次得知这个法子是他见范无救施展过,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无儿无女,孑然一身,手头上却很富裕。病倒在在宝芝堂门外后,被他师父救回命来,便死皮赖脸的在宝芝堂住下了,一直到离世。 临死前,老人想将他的毕生积蓄都赠给他师父,可没等说出钱庄取钱暗号便咽气了。在钱庄,只认暗号不认人,为了得知暗…… 为了不让老人遗憾离世!! 他师父出于好心,便从受过他恩惠的县守那里借来一个死囚,抽出神魂刺激老人命窍,使老人又多活了十天。 这个法子名为——借魂续命! 顾原的悟性是极其高的,范无救施展过一次后他便记住了。而事实上,借魂续命说难不难,说简单倒也不容易,抽取神魂需要庞大的神识,即使顾原现在的神魂力量远超同阶数倍,依然有些力不从心。 幸好,他手上有惑魂灯。 以惑魂灯的力量,可以轻松地抽出陈双双的神魂,唯一要小心注意的,是要在神魂化成灯芯燃尽之前,尽快放入宋得福的命窍。 至于烈阳宫掌教会不会杀来,在陈双双的神魂彻底泯灭之前,神魂牌是不会碎裂的,最多就是黯淡无光。这个陈掌教能做的就是干着急,因为他无法得知陈双双的所在方向。 他恐怕也不会想到,拥有诸多灵宝的陈双双会被人杀害。在商州一带,敢惹烈阳宫的只有嫌命长的人,所以他才放心让陈双双在外走动,更何况,陈双双的身边还跟着烈阳宫的天才弟子李荣。 只可惜,他没想到的是,商州一带还正好有个不怕死的人。 “如此一来,你也算死得其所了。”顾原对失去知觉的陈双双说上一句,从储物戒里取出惑魂灯。 一口精血喷出,一闪而逝地没入黄纸,黄濛濛的宝光染上一层猩红的血色,从内散发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息。 血灯笼自行飞起,悬浮在陈双双的身体上空,顾原面无表情地喝道:“收!” 强大的吸扯之力笼罩住陈双双的头,紧闭地双眼猛然睁开,只是,看不到她的瞳仁,只有骇人的眼白。 一道小小的人影被强行从陈双双的脑袋里拽出来,面目清晰可辨,赫然是陈双双的脸。 这是神魂之火的显化。 “你要做什么?!”陈双双失声尖叫,“我爹是烈阳宫掌教,杀了我,你以为你活的了吗?” “现在才知道害怕,不觉得晚了吗?”顾原放出的神识形成一条绳索捆住陈双双近似虚幻的身躯,像拔河似的与惑魂灯争夺脆弱的神魂。 “放过我,求求你,求求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凄美的容颜令人心碎,顾原却不为所动。 而就在这时,令顾原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惑魂灯居然似受人操控一般,自行施放出第一层禁制的能力——惑! 猝不及防的顾原顿感脑中一阵迷乱,等到他咬住舌尖,因剧烈疼痛目现清明之色时,陈双双的神魂之躯被惑魂灯吞噬近半,若他再晚清醒那么几息时间,他所做的努力就要白费了。 “连我的东西你也敢抢!”一掌将血灯笼拍飞,失去真元的灌入,惑魂灯在地上弹跳几下,滴溜溜地滚了一圈不动了。 被神识捆住的小人已经没了意识,神识异常紊乱,驳杂的记忆全部经由神魂绳索贯注顾原脑中。 陈双双的一生走马观花的在顾原脑海中掠过,幸好她的一生很短暂,以顾原远超同阶的神识能消化的了。 不过,即使是这样,顾原仍觉得脑袋被撑得异常难过。 从陈双双的记忆中,顾原得知了黄芽竹简的开启方法;得知了圆镜、火龙剑这两件灵宝的名称、用途。 他更得知烈阳宫如今仅有弟子百余人,陈双双的父亲陈璋陈掌教修为大减,从虚丹期后期修为跌落到了虚丹初期,另外三名虚丹期长老都死于蝗灾,损失可谓极其惨重。 目前这些都还不值得让顾原放在心上,现在最紧要的是尽快给得福续命,倘若得福的身体彻底冷透,那就算是神仙,都无法将他救回来了。 让围着尸体的几人避到一旁,顾原将只有下半身的透明小人贴上得福的额头,如同冰雪消融一般,半截小人渗入得福的皮肤,透过头骨,落入脑海。 顾原口中念念有词,都是些晦涩难懂的发音,顾原也不知其中的意思,只是知道神魂会随着声音震动,重新使命窍破开的口子弥合,唤醒沉睡的生命力量。 不一会儿,得福便幽幽转醒,他全身的血液都已淌尽,心脏仍然没有像常人那样搏动,他不算是一个活人。 “我这是怎么了?”得福摸摸身体,以为自己在做梦,很快,他看到了被碾断的双腿。 “我不是在做梦?”得福心中百感交集,难过又欣喜地去看身边的亲人,“我为什么会活过来?” “你还有五天的寿命。”顾原将褪去血色的黄皮灯笼收回储物戒,道:“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尽快将它完成吧。” 第五十八章 茶冷的时候 “五天……”当人知道自己的死期,都会感到恐惧,得福也不例外,但他很快便释然,因为他知道,他的五天寿命是偷来的。 顾原心有遗憾,如果陈双双的神魂没有被惑魂灯吞噬,得福是可以多活五天的。 “我现在算是什么?”得福看看自己的手,皮肤青紫,指节却很柔软,更甚至,他觉得身体里充满了力量,像是回到了青壮时期。 顾原抿了抿唇,像是在考虑是不是该将真相告知得福,最后,他说道:“你现在是一具有意识的尸体。” 得福的表情变得复杂,难以形容。 “幸好现在是秋天,如果是大夏天,你能不能坚持五天都难说,因为身体会腐烂。” “这种事就不要跟我讲明白了。”得福有点接受不了。 另一边,长跪不起的妇人惊恐万分,头埋在地上连抬都不敢抬,女童被她的手死死压住,挣扎着要起身。 蔡进与周管事倒还好,他们知道顾原是修行的仙师,有些骇人听闻手段也很正常。 妇人哪里见过这个? 吓得面无人色,生怕顾原会取了她们母女的性命,女童越挣扎,她的手便越使劲,女童都几乎趴在地上了。 顾原心里有气,不愿去安慰妇人,得福不愿妇人内心难安,好言相慰后,就想将妇人打发走,只是妇人迟迟不愿离去。 见劝不住,得福也就不理会妇人了,他现在的生命就是一个马上要流尽的沙漏,他更想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有意义的事当中。 “我的确有个未了的心愿。”得福喟然长叹,然后认真地看着顾原道:“我想找个女人。” 众人,“……” 三巧与妇人的表情都变得很尴尬,女童不明所以,悄悄拉拉妇人的衣袖,道:“娘,你不就是个女人?” 妇人低声叱道:“别乱说话!” 二喜笑了又哭,哭了又笑,表情难看极了。他知道,得福是为了让他们开心,不要为他的死感到难过。 “爹。”二喜扑入得福的怀里,呜咽道:“我原谅你了。” 得福内心百感交集,自从宋家村搬来后,二喜是第一次叫他爹。 得福心里酸疼,却哭不出泪水,他郑重地看着蔡进道:“我知道我接下来的要求会很不合规矩,可我是真的……真的……真的想看三巧嫁出去,嫁……嫁给你。” 最后一句话得福有点难以启齿,嫁女儿都是对女婿百般挑剔,他却像是把女儿往外推。 “爹!!”三巧扑入得福怀里,伤心大哭,“你别走好不好? 我们才刚刚过上好日子,才刚刚过上……” 得福哪能不难过,所有人都感觉喉咙里堵了异物,难受得想哭。 “我答应你。”蔡进抓紧得福的手,肃然道:“爹,我答应你,明天我就与三巧完婚。” “好,好,好!”得福笑的合不拢嘴,但很快又敛去笑容,面容转忧道:“可明天不是好日子,要我说还是找个先生算一算。” 顾原满头黑线,咬着牙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挑日子?” 得福慌忙摆手,道:“日子不对,两人今后少不了争吵,千万马虎不得。” 顾原无奈叹气,对于得福陈旧的思想他实在无话可说。但他也明白,得福这是为三巧着想,不想因为他的原因,让三巧的日子过得苦。 “就照你说的做吧。”顾原只能答应。 得福笑的很开心。 “爹,我这就找先生算日子!”蔡进抹了一把泪,三巧的生辰八字他都是知道的,让周管事领着,两人去寻风水先生。 …… 蔡进与周管事走后,顾原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了,冷然道:“凶手是谁?” 得福不出声,嘴巴闭的很牢。 “你是怕我惹了不该惹的人?” “不要问了。”得福脸偏过脸去,道:“事已经过去了。” “过不去。”顾原挺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妇人,道:“凶手是谁?” “是……是……”妇人看到得福在拼命地对她使眼色,欲言又止。 “是县守大人的公子!”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妇人悚然变色,一把捂住女童的嘴,擎起掌对女童的屁股狠抽。 “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娘,我错了,我错了,娘。” 女童哇哇大哭,妇人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下手更狠了。 顾原抓住妇人的手腕甩开,半蹲下来,笑眯眯地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块血晶放在满脸泪水的女童手掌里,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女童抽噎几下,看见妇人眼神凶恶地盯着她,气恼的哼了一声,道:“我是听周围的叔叔伯伯说的,那辆马车是县守大人家的,坐在里面的县守大人的公子王俊明。” “好孩子。”顾原捏了一把女童白里透红的脸蛋,“马车往哪去了?” 妇人尖声大叫,“别说了!!” “嗯?”顾原眼睛一瞪,妇人全身的血液瞬间停止流动,手足冰冷,一屁股拍在地上。 妇人狼狈的模样使女童开心的笑出声,拍着掌道:“去忘乡楼了。” “很好。”顾原赞许的揉了揉那颗小小的脑袋,道:“你是一个好孩子。” 女童得意的仰起脸,嘻嘻笑道:“那是当然。” …… “姐夫,我也跟你去!”在顾原准备去往忘乡楼时,二喜杀气腾腾地来到顾原身边。 “你留在这。”顾原的语气不容置疑,然后,他遥望远方,目中闪烁森然杀机,“该死的人一个也逃不了!” “不该死的人……嗯……嗯……” 顾原摸着下巴,苦思冥想,想着怎么说出一句有气势的话。 “算了。”顾原重重一拍二喜的脑袋,使其一个趔趄,“我走了。” 二喜小声嘟囔,“这个时候不该觉得自己的脑袋没用吗?” 跟着,他又对顾原远去的背影大声喊道:“姐夫,你什么时候回来?” “给我倒杯滚茶,能喝的时候我就回来。” 顾原有点想鼠大鼠二,如果它们在,一定会先给他打好水洗个脸,再准备好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香茗。 那样杀人才痛快嘛。 第五十九章 这里,我说了算 忘乡楼坐落在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河旁,道路两旁的梧桐叶都枯黄,从树枝上挣脱下来,落入水中打个旋,顺水漂流。 顾原踩着落叶铺就的金毯来到忘乡楼门外,楼有三层,是由上好的香桃木搭建而成,再漆以朱漆。门外有两盆不知是何种树木精心修剪而成的盆栽,活像两只欲要展翅高飞的白鹤。 隔着几丈外,顾原便闻到了淡淡的桃花香,他知道,那是香桃木散发出的气味。香桃木可凝神静气,使久处室内的人心情分外安宁,整座楼都取材于香桃木,可见酒楼的主人是花了大价钱的。 门外站着十名衙役,目不斜视的握刀峙立,粗扫一眼,每个人的修为都不下于启智中期。 在这种与世无争的小镇,启智中期的实力足够他们惩治扰乱治安的凶徒了。 街道还停着一辆朱漆马车,拉车的长毛怪马终于解下套在颈上的辔头,头埋在马槽里吃着热气腾腾的生牛肉。 顾原认得这种马,长鬃马,以虎狼为食,野性难驯。 忽的,长鬃马停止大口吞食,抬起头,目光惊疑不定,似是察觉到了危险正在逼近。 “嘘……”顾原竖指在唇边,示意长鬃马不要出声。 也许是顾原的气息让它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长鬃马不再不安走动,头贴向顾原,亲昵地在他手臂上乱蹭。 长鬃马的身上有几处鲜血淋漓的伤口,很多是结疤过后,硬生生用鞭子抽裂的,看起来很是凄惨。 “什么人?!”两名衙役发现顾原的异常,握刀警惕走来。 “等着。”顾原摸了摸马头,摊开双手迎向走来的两名衙役,笑道:“在下与这怪马投缘,忍不住想亲近一会儿。” “事实上,我要去的地方是那里。”顾原指向忘乡楼紧闭的门。 “忘乡楼已经被包了。”鹰鼻衙役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不耐烦道:“到别处去找吃的。” “可我就爱忘乡楼的菜,别的饭馆我吃不惯。”顾原停下来,笑眯眯地看着鹰鼻衙役。 “怎么?”鹰鼻衙役挑起眉梢,道:“想挑衅?” “是的。”顾原爽快地回答,骨刀瞬间在手,霍然射出,精准无误地贯穿了鹰鼻衙役的脖子,炸出一蓬血雾。 “有……” 另一名衙役刚刚吐出一个字,声音戛然而止,骨刀没柄地插入他的眉心,血瞬间染红了他整张脸,重重向前栽倒。 守在门外的八名衙役哪里会想到顾原出手会这么狠辣,一人拿出哨子正想吹哨示警,可哨子刚刚贴近下唇,一柄骨刀便将哨子剖成两半,余势不减的射入此名衙役的嘴里。 噗的一声,血红的刀尖从他脑后穿透出来。 紧接着,顾原连连掷出骨刀,在没有惊动人的情况下,十名衙役横尸街头。 【春雷始动】一瞬间可怕的爆发力足以媲美出窍期修士御使飞剑的速度,区区启智期的修行者怎能防得住? 顾原手中再出现一柄骨刀,体内骨骼的生长是由气血催动的,只要气血足够雄浑,他的武器可说是无穷无尽。 门没有上闩,有衙役守门根本不需要画蛇添足。顾原走进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大厅,摆着近百张桌椅,都是油桐木打成,不需要特意擦洗,便能展现出一种玉石般的莹**感。 顺着楼梯走上二楼,是一间间被隔出的小房间,以珠帘作门,约有几十间,看起来颇为拥挤。 以王俊明的身份当然不可能挤在这种狭小的房间里,顾原继续向上到达三楼。 三楼仅有十间房,隔音效果奇佳,即使顾原已经来到走廊上,仍没有听到一点人声,格外幽静。 随意推开一间房门,首先入目的是一张圆桌,桌上放着花瓶,插着一朵秋菊,四季轮换,花瓶里的花都不同。 房内的墙上还挂着字画,顾原不是很懂,只觉得很有意境,看起来是出自名家手笔。 顾原没有久待的打算,从房里退出来,继续去推其他房间的门。各处房间的陈设都相同,唯一有区别的就是墙上挂的字画。顾原此刻无心欣赏,自然就打眼一过,不再像进楼时那样悠闲,开始加快速度。 一连开了九道门,顾原都没有发现有人在。在最后一道门站定,如果没意外的话,王俊明必然在此。 刀尖顶住门轻轻推开,屋内的欢声笑语顿时放大音量,吵的顾原耳朵发嗡。 “你是谁?!”有人拍桌而起,指着顾原的鼻子喝道。 顾原表现得彬彬有礼,“请问哪位是王公子?” 坐在主位的王俊明转动手里的玉杯,没有说话。 “刘二闯是怎么领人守门的?!”之前出声的男人怒不可遏,白净的脸因为气愤一片通红。 此人顾原认得,是凤池镇的镇守刘聪。 顾原笑意晏晏道:“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如果他还活着兴许会来跟你磕头认错。” “你说什么?!”刘聪勃然变色。 “孙户簿,此人是谁?”刘聪将身边一个瘦小的男人拎起来,拳头用力地捶打桌子,碗盏哗哗作响。 大燕朝的百姓都要入户,管理户籍的官便是户簿。在城内做官叫户簿,镇子里做官也叫户簿,地位却全然不同。 而管理众修士的户簿,地位更是超然。 得福一家人离开宋家村时,便到白木镇找户簿塞了钱换了迁居条,在凤池安家后,又塞钱给这个孙户簿正式落了户。这些顾原都没有在场,而且他现在的户籍还落在七鸽镇,孙户簿哪知道他姓甚名谁? “我……我……我不知道……”孙户簿战战兢兢的回道。 “废物!”刘聪一掌将孙户簿掴倒在地,又狠狠踏上一脚。 “杀害官府的人,你是活的不耐烦了吗?”刘聪厉声叱道:“你当真以为现在这个世道还是你们修士的天下?” “别的地方我不知道。” 骨刀陡然射出,贯入刘聪的胸口将其钉在墙上,刀身震颤不已。 “这里,我说了算。” 第六十章 意欲何为 众人无不变色,就连神态轻松的王俊明也放下手中的玉杯。 镇守刘聪还有一口气,他是不请自来的陪客,王俊明每次到凤池,他都会在场。王俊明是否愿意同他一桌饮酒,他从不在乎,总之听闻马车驶进凤池,他必然死皮赖脸的跟上,为王俊明付上酒钱。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一来二去,没有他这个人,王俊明反倒不习惯了,是以近一年下来,相谈甚欢的两人渐渐成了“好友”。 他更是受王俊明大力引荐,过了冬天,便能到更加富饶的宝地镇接任镇守一职,官职还是同样的官职,所能捞到的油水却是天壤之别。 宝地镇产矿石,随便找个由头搜刮一番,便抵得上凤池镇大半年的收入。因此他对王俊明心怀感激,所以在看出顾原不怀好意后,最先发声的反而是他,他要表现出他的忠心。 可他从来没想过,顾原会对他下杀手。他的身份与衙役不一样,死一两个衙役不打紧,毕竟那都是不入流的小虾米。 他的身份不一般,他可是管理数座村落的镇守,官虽小却是朝廷命官,这个男人的胆子怎么就这么大? 难道就不怕被朝廷通缉吗? 这些想法没有在刘聪脑中存在太长时间,因为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你是王俊明?”顾原盯着坐在主位的年轻人,缓缓扯下蒙在头上的黑布。他之所以如此做,是怕蔡进等人感到恐惧,从此以后,他不需要掩饰身份了。 “妖修?!”王俊明瞳孔一缩,却没有起身,仍旧镇静道:“你为何而来?” 见他以雷霆手段杀一人,王俊明仍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必然有所依仗。 会是谁? 顾原扫视场内几人,除了死去的镇守,还有躲在桌底瑟瑟发抖的孙户簿外,还有两人。 一个腆着肚子,身上的绸衣都被勒的凸起,站起身后,肥胖的屁股还陷在椅子里挣脱不得,想逃又不敢逃,站在离王俊明最远的墙角。 此人决不会是跟在王俊明身边的人,倒不是因为他可笑的模样让顾原下此判断,而是因为他全身的肉过于松垮。 修行者虽也不乏身材肥胖者,但他们身上的肉都紧绷如帛,是修炼的功法所致,可以借此攻击或防御。 从这个肥胖男人身上顾原看不出他有一点的修炼迹象,此人应该是忘乡楼的陈掌柜。 另一人站在王俊明身后,是个满脸长痘的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神色颇为紧张,有点想劝王俊明快点离开的意思。 难道是这个年轻人? 或者,王俊明所依仗的就是他自己? 只是,一看王俊明的脸,就让人觉得他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这样的人能有多少实力? “听说你来忘乡楼之前撞了一个人。”顾原双手负于身后,微笑地看着王俊明。 “撞人?”王俊明眉头微微一皱,像是在回想,身后的年轻人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他这才明白,眯着狭长的双目道:“你是为他而来?” 一根森白的臂骨穿破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缓缓凝成一柄骨刀。 “你可知道我的身份?”王俊明一脸傲然之色。 顾原在心里道了一句“原来如此”,哂然笑道:“你想用身份来压我?” 王俊明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似笑非笑道:“只是想交个朋友,我们王家虽然供奉了一位出窍期仙师,但同样需要更多的人才。” “哦?” 破空声大作,骨刀挟着尖啸的风声急遽射向王俊明,凌厉的刀风将桌上的碗碟尽皆割碎,汤汁乱溅。 见顾原出刀,王俊明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意外,眼皮一抖,圆桌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翻出去,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厚实的桌板瞬间被洞穿,一往无前的骨刀仍旧向前射出,满脸痘的年轻人双臂交错格挡在胸前,骨刀击在他的手臂上,发出一连串的金石交击之声,火星四射。 “好强悍的横练功夫。”顾原情不自禁的赞叹一句,手中再现骨刀,连掷出三柄。 年轻人一退再退,地板被踩踏出一串清晰的脚印,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缕血从嘴角渗了出来。 顾原暂时收手,回上两口气时,年轻人竟然主动出击,跃上空中,如饿虎扑食般张开双臂飞扑而下。 “春柳萌芽!” 顾原眉毛一挑,手中的刀陡然变成一条表面布满骨刺的长鞭,“嗖”的缠上年轻人的脚腕,将其从空中拉下。 猝不及防之下,年轻人重重摔在地上,顾原闪身到一根梁柱后,手腕一抖,年轻人便倏地加速向两人合抱的木柱撞来。 如果是普通人,以这样的速度撞上梁柱,必然头骨碎裂,脑浆涂地。只可惜年轻人的头坚硬的堪比石头,“咚”的将柱身撞出一个凹坑后,他双手抱着梁柱,大喝一声,竟凭着骇人的气力硬生生将木柱拔断,向顾原抡了过去。 顾原与年轻人的距离太近,想闪避已经来不及了,转身面对蕴含着巨力的木柱,刀架上去不过是抗住片刻,人便飞了出去。 撞碎木门,顾原在走廊上滑出数丈远总算止住身形。抱着木柱的年轻人大踏步奔来,顾原嘴角扯起一抹讥讽的笑,身后蓦地现出一头巍峨如岳的巨猿,然后,顾原提起拳头,向年轻人轰了过去。 修为的精进,使顾原对【巨猿拳罡】有了更深的理解,这式杀招似乎与化神期的真灵法身有诸多相似之处。 顾原甚至觉得【巨猿拳罡】就是根据真灵法身创造出来的,真元越雄浑,威力便越强,到了巨门期,更是成了他最为依仗的最强杀招。 梁柱瞬间粉碎,年轻人惨叫一声,全身骨骼粉碎的撞破木墙飞过小河,重重砸在河对岸,生死不知。 顾原高昂起头,眼神睥睨的走回破出一个巨大窟窿的屋内,从窟窿向外看,能看到潺潺流过的小河。 眼神居高临下,顾原淡淡道:“王公子,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好好聊聊了?” 王俊明抖如筛糠的起身,止不住去舔干裂的嘴唇,“兄……兄弟,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第六十一章 取汝性命 “你知道的,我爹是县守大人,家里还有一位出窍期仙师。”王俊明嘴上在服软,话语中却不无威胁之意,倒不是他不肯低头,而是他要让顾原有所顾虑,千万不要热血冲头一刀将他杀了。 “你这奴仆倒是有些手段。”顾原将视线从浑身浴血的年轻人身上收回来,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跟王俊明聊家常。 王俊明干笑两声,道:“他跟着我家仙师修行了几日,虽只有巨门初期的修为,对付起巨门后期都大有胜算。 即使是对上巨门巅峰的修行者,也都有赢的机会。 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小子常仗着武力欺人,今天算是得到教训了。” 话说到最后,王俊明的语气中已充满了对顾原的恭维之意。 顾原挑了一张尚还完好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淡淡笑道:“奴仆都是听主人命令行事的,我还从没见过胡乱咬人的狗。” “也许这条狗患了失心疯呢?”王俊明拍拍身上的木屑,又摘去头上的碎木,让自己不要显得太狼狈。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王俊明抱拳行礼。 顾原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王俊明不觉尴尬,若无其事的说道:“今天这个事我实在不知情,我坐的马车是我家仙师从一虚丹期修士手里夺来的,后来又赠予我,坐在车里根本听不见一点声音。” 顾原放下翘起的左腿,屁股挪了挪,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好,这才将视线重新移回到王俊明身上,面无表情道:“跪着说。” “啊?”王俊明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牵强的笑问道:“您……您说什么?” 顾原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椅子扶手,眼神阴冷的说道:“我让你跪着说。” “你!”王俊明的脸色变了又变,青筋凸显出来,在脸上蠕动。 “你家的仙师不在这,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听我的。”顾原斜眼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王俊明。 王俊明将牙齿咬的格格作响,目露凶光道:“你要知道,我爹是……” 王俊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微张着嘴,一缕血线从嘴里流了出来。他表情痛苦的低头望去,刀身狭薄的骨刀正插在他的咽喉上,他所能看到的只有布满细孔的粗糙刀柄。 王俊明像是要抓住什么,对空气胡乱抓了几把,仰面倒地。 直到死,他仍是一脸的匪夷所思。 顾原怎么就敢杀他? 难道出窍期这三个字都吓不住此人吗? …… “哗……” 身后一堆碗盏摔碎声,回头望去,上楼送菜的店小二正看着眼前混乱的情形眼神发愣,滚烫的汤水泼在他的脚上,他仍不自知,仿佛没了痛觉。 顾原笑笑,站起身来,瞧了一眼自己的储物戒,表情略显尴尬,后又想起了什么,找出储物镯,将陈双双的神识抹去,惊讶之色在眼中足足停留了数息之久,顾原从内找出了三块中品血晶。 一块中品血晶可兑换为百块下品血晶,三百块下品血晶,足够陈掌柜修葺忘乡楼了。 “不,我不能要。”陈掌柜双手都缩在身后,不敢去接顾原递来的血晶。 顾原没有逼他去接的打算,将血晶放进仍卡在陈掌柜屁股上的椅子里,语气与之前那个出手狠辣的人大相径庭,道一声“得罪”,目光从屋里的窟窿望出去。 “咦?”顾原大感意外,之前那个被他一拳轰飞的年轻人不见了! “怎么跑的这么快?”顾原自言自语,年轻人的伤势极重,能走出百步都算了不起了,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后面的河通往县里,那个年轻人恐怕跳进河里到县里搬救兵了。”孙户簿的声音从残缺的桌下传出来。 “果然逃不过。” 顾原无奈摇摇头,只是…… 何必呢? 明明有机会捡回一条命,偏偏要回县里送死? “走了。” 顾原转身,背朝陈掌柜挥了挥手。 在经过店小二身边时,顾原特意停下来,拍了拍他的肩道:“脚疼不疼?” 店小二这才有所反应,抱着脚乱跳。 “拿去治脚吧。”一块下品血晶扔进小二怀里,店小二有点不敢相信的揉揉眼睛,又是窃喜,又是疼的呲牙咧嘴。 …… 蔡进与三巧成亲的日子订在了后天,蔡家门外需要挂上百日的白灯笼很不合规矩的换成了大红灯笼。 得福笑的腮帮子都酸了,还是拢不上嘴,只可惜他没了双腿,不然早里里外外的忙活起来了。 顾原从李荣那里得来的黄芽竹简是一门钱级上品功法,修炼以后出手虚实相济,真假难辨,是为《偷天换日》。 开启黄芽竹简的方法更是简单,用真元以错乱的笔划顺序写出一个“烈”字,便能得到内里的功法秘籍。 这门功法与顾原所修炼的术法有诸多契合之处,佯攻时经过《偷天换日》的演化,虚招的气势神似全盛一击,当敌人错估形势全力还击时,突然变招将其重创,这就是《偷天换日》的精华所在。 至于李荣为什么没能发挥出这门功法的威力,顾原以为,应该与他威力奇大的术法有关。 李荣更应该去修炼一门使术法威力更增数倍的功法,而非这种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诡奇功法。 与二喜切磋数次后,顾原真的有种《偷天换日》是为他量身定做之感,这门功法与他灵活诡变的刀法实在太相配。 顾原不打算逃离凤池,得福身体腐烂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要快的多,他生怕在路上,得福便咽气了。 他不想让得福失望。 因此在县守领人来时,他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他之所以在忘乡楼时对储物镯里的东西感到惊讶,是因为他发现了五张符纸,是他曾用过一次的符宝。 盘坐在紧闭门窗的屋内,顾原取出一张金光灿灿的符纸,符上画着一支激射的羽箭,强烈的气势欲要透纸而出。从陈双双的记忆中得知,此件符宝在镯里的符宝中威力最为强大,名为【破云穿甲】。 第六十二章 人生难免要分别 将金光灿灿的符纸放在地上,顾原再取出一张近乎透明的符纸,从内透出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让人肢体变得异常沉重,这件符宝有着非常简单的名字——【重身符】。 放下透明符纸,顾原又从储物镯里取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蓝色符纸,湿润的水汽向外弥漫,符上各画着一个水波荡漾的水球,此符为【水牢】。 最后一张褐色符纸,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臭泥味,纸上画的似乎是一处沼泽地,可以猜出这张符宝是用来控制人身体行动的,符名为【毒沼】。 五张符宝,外加上三件灵宝,如果再配上酥骨香,顾原不是没有拼的机会,他现在比与杨镇海厮杀时可要强出太多了,手段也极其丰富。 想要掌控火龙剑与雷纹镜,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破开禁制。事实上,每次操控灵宝,都要有破开禁制这个过程。只不过熟悉之后,破开禁制的速度很快,很容易就能找到禁制的薄弱处,掌控灵宝。 顾原双手捧起火龙剑,没有真元的贯注,剑身上的火都熄灭了。火龙剑的剑身似红玉般圆润,剑柄是一个口中衔珠的龙首,怒目圆睁,流露着一股凶悍之气。 神识缠绕上去缓缓渗入,顾原立刻遇到了反弹,一缕炽热的火焰飞快扑出,将神识烧的嗤嗤作响,顾原匆忙退出,分散出的神识已燃去近半。 “攻击禁制……” 顾原目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本以为火龙剑与惑魂灯一样,只是常见的防御禁制,是以大意后吃了个闷亏。 重振旗鼓,更加雄浑的神识涌入进去,火焰扑来时,瞬间便被如洪水般的神识冲散,火焰四处流散,很快便奇异的消失。 神识扫荡一圈,继续向前挺进,又有数十支火箭齐射而来,顾原双唇微微抿起,神识化作一只巨掌挥向箭雨,火箭纷纷爆开,立时下了一场绚烂的火雨。 不等顾原松口气,两头狮头蛇身的火兽从漫天火焰中急速游来,瞬息间便杀到,锋利的兽牙狠咬住了巨掌,顾原感到自己的神识正在被火兽疯狂吞噬。 神色不变,巨掌中旋即分出两只大手,各拿住一头火兽将其从巨掌上扯下,正欲将其捏爆,火兽却轰然爆炸。一团炽烈的火光过后,顾原的神识如破碎的柳絮飘飞,很快又聚拢在一起,破开了火龙剑的所有禁制。 没有去试火龙剑的威力,顾原便将神识退出剑内,跟着,再凝聚神识冲入火龙剑。有了先前的经验,这一次顾原速度要快上许多,数息过后,顾原再一次对火龙剑内的禁制发起冲击。 如此反复数次后,顾原终于达到了自己的极限,两息时间他便可完成对火龙剑的掌控,再不见之前的生疏。 关于火龙剑三种能力,顾原决定在接下来的战斗中验证,灵宝是会损坏的,当超出使用极限便会损毁,并且无法修复,这一点与法宝有着很大的不同。 当取出雷纹镜时,顾原发现,此件灵宝竟然只有一层防御禁制,顾原尝过雷纹镜的威力,在短距离的情况下,极难躲过血雷,可以说很难有活命的机会。 如此一来,对付出窍期修士的手段便算齐了。如果没猜错的话,王俊明家的这个仙师应该是与年轻人一样,修炼的都是横练功夫,也就是修行资质太差放弃御使本命法器,专修肉身近身搏杀的武修。 两者孰胜孰弱很难说的清楚,肉身强大的武修飞剑难伤,近身后法修往往不堪一击。而若是肉身不够强大,没等近身,飞剑在百丈外便取了性命。 法修、武修一直具有争议,两者各有千秋到现在也没分出个胜负,不过历来比试中,还是法修略胜一筹。 武修往山巅去的路布满荆棘,好的炼体功法难得,炼体的过程又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因此凡是能修行到很高层次的武修都具有大毅力。 当肉身足够强大,力抗法宝不在话下,是法修永远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出窍期不过是武修刚刚登堂入室,顾原不信用如此多的符宝灵宝还堆不死他。如果是法修顾原还心里打怵,毕竟本命法器太难防,武修经过酥骨香的消磨,实力会大打折扣,对于有过一次与出窍期修士交手经验的他来说,此战他还是相当有把握的。 毕竟他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将摆放在地上的符宝、灵宝都收进储物镯,储物镯通体碧绿,镯身雕刻着两个古朴字体,还是从陈双双的记忆中得知,这两个字读作【承露】,应该就是手镯的名字。 顾原不在乎手镯有什么样的名字,他只在意一点,承露镯比他手上的储物戒空间要大数倍,这样的话,储物戒就可以淘汰了。 从忘乡楼回来后,顾原是第一次走出房门,二喜正背着得福在院里走动,两人打扮的都很喜庆,每间房都红的夺人眼目。 “送你。”顾原扔给二喜两枚戒指。 二喜下意识地接过,摊开掌心,顿时面露喜色,音调不由得拔高了,道:“是储物戒!” 而且一送就是两枚,二喜放进怀里又拿出来看看,然后又放进怀里,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看看,脸都涨红了。 “姐夫,戒指给我了,那你怎么办?”二喜把背上的得福往上托托,面露踌躇。 “我有这个。”顾原把手在二喜眼前晃晃,碧绿的镯子熠熠生辉。 二喜的脸登时垮下来,道:“所以我这个都是淘汰下来的?” “嗯……”顾原挠挠头,想着怎么能把话说的理直气壮。 “送东西不都是送最好的吗?”二喜直勾勾地盯着顾原手腕上的镯子。 “想都不要想。”顾原给二喜头上来一记板栗,又神色温和的揉了揉他的头,道:“我走了啊。” “走?”二喜吓住了,“去哪?” “人嘛。”顾原温柔地看着二喜道:“总是免不了要分别的。” “是不是我说错话了?”眼泪霎时从二喜眼底涌上来,“我不要镯子了,我觉得戒指挺好。” 顾原深吸口气,眼圈发红,“我走了。” 不等二喜说话,顾原便飞身掠上墙头,消失不见。 第六十三章 杀人如割稻 顾原没有离开凤池,他有种预感,强敌很快就会到来。 所以,他准备在镇外伏击。 其实也不能算伏击,因为他就光明正大的站在那座写着“万里酒香”的牌坊下,身边跟着一匹长毛怪马。 长鬃马百无聊赖地踢着面前的石子,这两天它一直被顾原寄养在忘乡楼,县守来的比想象中的慢,它每天吃的肚子浑圆,身上的伤都结疤,好的七七八八了。 “知道我为什么带着你来吗?”顾原轻轻拍打长鬃马的头。 长鬃马喷个响鼻,它哪知道去? “等会儿我要是没力气了,你要记得背我走,还有……”顾原指着长鬃马时而闪烁凶光的眼睛道:“千万不要想着吃我,不然我现在就把你炖成一锅马肉,放到喜宴上当主菜。” 长鬃马又喷个响鼻,头贴着顾原蹭了蹭。 与二喜告别后,顾原忽然就想起了长鬃马还留在忘乡楼。赶去领时,听说它已经吃了五头牛,两只羊,还有一头猪,倒不是它的食量大,而是长鬃马就是靠汲取肉里的营养来促进伤口加速愈合的。 领走长鬃马时,顾原还顺带把马车捎上了,他不坐马车,带走马车是想着或许能派上用场呢? 毕竟马车是从虚丹期修行者手里夺来的。 顾原仔细查看过,车身共有两种符阵,除了【悬浮】,还有【盘蛇】。【盘蛇】是一种防御阵法,以特殊的材料刻出符纹吸纳天地灵气来维持阵法运转,阵法布置的简单,威力注定不会太强大。不过毕竟是虚丹期修士布置的阵法,以顾原的力量想要打碎车厢很难做到。 对于马车是不是从虚丹期修士手里夺过来的这件事,顾原没有表示怀疑。与他交手的年轻人修行的炼体功法极其精妙,弟子都如此强悍,师父哪有弱的道理? 附近三百丈以内,都被顾原洒满了酥骨香,药草是从药铺买来的,顾原整整配制了一大缸,他怕的就是此名修行者的肉身太强悍,少量的酥骨香对此人不起作用。 在毒地待的久了,长鬃马没来由的就感到腿软,它正想卧在地上,顾原一脚踹在它的屁股上,道:“躲远些,怕溅你一身血。” 长鬃马歪着脑袋,像是在想顾原这句话的意思。 “扎你了。” 顾原手里出现一柄骨刀,就要往长鬃马的身上扎。 长鬃马哪还不懂顾原的意思,撒开四蹄狂奔,只是它的速度明显滞涩了许多。 “好重的毒。”顾原自顾自的说了一句,酥骨香他撒出也就是一盏茶的时间,长鬃马便中毒不轻,如果不是被他赶走,兴许卧在地上就再也起不来了。 顾原舌头动了动,将嘴里的避毒珠换个位置,他觉得王县守应该快到了。 …… 出人意料的是,到了第二天清晨,仍不见王县守领人杀来。 难道那个年轻人不识水性,淹死在河里了? 所以,王县守根本不知道他的儿子死在了凤池? 不会这么扯吧? 顾原隐约听见了镇子里喜庆的唢呐声,随风远远飘来,使空气中都充满了喜悦。 蔡家的喜宴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可该围桌而坐的人却是一个都没到,他们不是没有接到喜帖,而是他们不敢来。 顾原在忘乡楼大开杀戒的事早在镇子里传开了,他们生怕坐在蔡家的喜宴上会受到牵连,因此早在蔡进开始准备前,他们便门窗紧闭的将自己锁在屋里,已经几天没出门了。 走在凤池镇的任何一个街道上,都空无一人,只有堆放在门旁的一坛坛酒,好像此地已经成了死镇,就连被人遗弃的野猫,都不敢踏足这座小镇了。 不过,这不影响得福的心情,他合不拢嘴的将双颊生霞的三巧送上花轿,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让二喜背着,边吹着唢呐跟着花轿跑。 如果被人看见,肯定想不到世上有这么荒唐的婚礼,新郎倌没有骑上高头大马,而是与家里的管事一前一后抬轿子,一颠一颠地往家去…… …… 顾原没有猜错,年轻人就是不识水性。溺水后幸好被打鱼的渔户所救,养了两天才苏醒。 当他托着渔户抬着他赶去王府时,又恰巧碰上县守出门打猎,一来二去,又是两天。 最终,正如顾原所想的那样,年轻人的下场极惨。那个被年轻人许了诸多好处的渔户,同样落了个凄惨的结局。 …… 顾原似乎听到了拜堂的声音,然后他看见远处扬起一片烟尘,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杀来,在距离他十丈外止住身形。 王县守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胯下的枣色骏马走动不歇,剑指顾原,双眉拧起,喝道:“何人?” 顾原松松僵硬的筋骨,准备已久的话终于有机会说了,装作云淡风轻地回道:“等你的人。” 说完,顾原不由自主的将视线落在王县守身边一个同样骑着枣色骏马的秃头男人身上,此人身穿一身宽大黑袍,举手投足间流露着一股精悍之气。 “杀!” 王县守懒得去说废话,长剑向前一指,身后的百名衙役一拥而上。 “张咏兄弟,你对此事怎么看?”王县守竟然冷静下来,他觉得事情有点不寻常。 “有点古怪。”秃头男人回道:“此人修为不高,为什么要主动送死?” 两人皱眉苦思,在他们想来,百名衙役足够将顾原擒下了,一时间,都忘却了顾原的存在。 忽然间,王县守被一声厉喝惊醒,当他抬起头时,瞳孔骤然紧缩,眼前已是血流成河,百名衙役全部倒地毙命,浓重的血腥味熏得人几欲呕吐。 王县守惊怒交加,失声道:“他人呢?!” “在……”张咏的表情有些迟疑。 王县守急道:“在哪?” “在你身后。” 一股凉气登时从后脊梁骨冲上头顶,王县守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王县守觉得有尖锐之物抵上了他的背。 “是不是没想到?”顾原笑吟吟地看着秃头男人。 “确实没想到。”张咏暗暗咬牙,“我大意了。” 他根本就没将注意力放在顾原身上,等到他有所反应,顾原已经上了王县守的马。 杀人不是割稻子,速度怎么会这么快? 第六十四章 人生难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你是怎么做到的?”张咏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脸上溅了几点血迹的顾原,他才注意到,骑在马上的这个人是妖修。 可见他对顾原轻视到了何种地步。 现在,他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了。 顾原撇着嘴道:“我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要告诉你?” 中了酥骨香的毒后,衙役的速度在顾原看来与蜗牛无异。他每出一刀便杀一人,甚至连杀数人,没有一个人能给他二次出刀的机会,他怎能不快? 顾原不可一世的语气让张咏心中杀机大盛,但为了王县守的安危,他只能好言商量道:“只要你放开县守大人,以前的事我们可以既往不咎。” 顾原沉默许久,王县守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觉得汗水止不住得从毛孔里渗出来,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数次之后,如同水捞的他声音嘶哑道:“你……你考虑清楚了吗?” 他不敢摆谱,顾原既然敢等着他们来,就说明顾原根本就没把他这个县守大人当回事。 顾原算一算时间,之前大概是过了一刻钟,他决定再等等,默不作声存了个档。 地上的血液几近干涸,血腥味压住了弥漫在空气里的酒香,镇子里的声音沉寂下来,顾原不禁有点分神,二喜是不是在闹洞房? “不要乱动哟。” 察觉到顾原眼神有异的张咏正想出手,顾原旋即回神,骨刀微微上前半寸,以刀尖扎中的地方为中心,迅速渗出一圈血。 张咏悻悻缩回手。 “你……” “姐……姐夫!”从镇子里走出一个红衣孩子,地上的尸体让他惶恐不已。 顾原脸色剧变,张咏眼中精芒暴射,立刻飞身掠出去,出手去抓二喜的头。 顾原重重叹口气,寒光一闪,手中的骨刀似飞剑向前激射,风驰电掣地刺向张咏的后心。 张咏头也不回,背部肌肉蓦地高高隆起,当的一声,骨刀如同击中金刚之躯,高高弹起。 二喜的头被张咏抓在了手中,王县守也在这时回身砍出一剑,猝不及防的顾原顿时中招,一蓬血浪从肩上飙射而出。 王县守同样是巨门初期的修行者,只是突然被制住,无法反击才给人造成一种不堪一击的错觉感。 一剑砍中目标后,王县守没有乘胜追击,而是从马上跃下,退到张咏身边,意态闲适的瞧着顾原,主动权现在又到了他们手里。 “现在你还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张咏面目狰狞,似铁箍般的五指缓缓施力,骨骼破碎的声音在揪着人的心弦。 二喜紧咬下唇,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因为疼痛,嘴唇都被他咬出了血。 顾原的表情倒还算轻松,目光落在王县守身上,深感遗憾的说道:“我该快点杀你的,幸好我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重新选择?”王县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快意笑道:“你是活在梦里吗?” “姐……姐夫,不……不要管我……”二喜的脸痛苦的变形,突然,鲜血似溃堤般从头皮上涌下。 “现在你有点看清形势了吗?”王县守癫狂大笑。 平日里,他不是这样的,死里逃生后,将形势彻底扭转过来,他怎能不忘形? 骑在马上的顾原怜悯地俯视着王县守。 对上顾原的眼神,王县守就好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炸起来,指着二喜,尖声叫道:“杀,给我杀了他!” 二喜的脸白了又白,很快坚毅下来,挺胸抬头,视死如归。 顾原一开始还觉得好笑,慢慢面容转肃,拨动时间存档,“回去。” …… 时间倒流,又回到了两人同乘一马。 “你……你考虑清楚了吗?” 顾原隐约记得王县守说过这么一句话。 “我考虑清楚了。”骨刀猛然一搠,王县守的身体本能挺直,然后从马上栽了下去。 张咏终于有机会出手了,他捞起摔下马的王县守,脸色为之一变,王县守体内的脏器都被真元震碎了。 “你够狠。”放下尸体,张咏面无表情的注视眼前的对手。 顾原不置可否的一笑,似有深意的说道:“县守大人既然已经死了,你还听谁的命令行事呢?” “说的是。”张咏耸了耸肩,道:“为一个死人去打生打死的确没有意义。” “那……” “告辞。”张咏冲顾原抱拳,转身就走,连片刻的犹豫都不曾有。 “姐……姐夫……” 二喜惊恐万分地看着地上的尸山血海,跌坐在地。 风声大作,离去的张咏突然目露凶光地折身杀回,跃上空中的他手握雪纹巨斧,力劈华山般朝顾原当头劈去。 顾原早有所警惕,倒掠到二喜身边,抓住二喜的后衣领,将其扔回镇内,声音从数十丈外滚滚传到二喜耳中。 “躲远些。” 张咏有点意外,以顾原的实力就算有所准备,想要躲过他的一斧都是不容易的,可看顾原的样子,表现得很轻松。 “为什么?” 从破碎的地面上拔出半人高的巨斧,张咏抱着心中的疑问,又连劈几斧,他发现顾原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似乎每次都能提前察觉出他的攻击意图,这很不合常理。 “不,不对。” 张咏停下攻击,他的眼前冒出一片金星,不是顾原太快,而是他的速度变慢了!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 眼睛胡乱扫射,最后定格在道路两旁的花盆上,花盆里种植的是菊花,为了使张咏这些人不对空气中的气味产生怀疑,顾原特地挨家挨户偷来的。 “你下了什么毒?”张咏猛咬一口舌尖,精神为之一振。 《道藏》里的毒药很多都是范无救配制出来的,在市面上难得一见,张咏识不出不奇怪。 没有等顾原回话,张咏便立即转身向来时的方向逃,再耽搁下去,他的毒会随着血液的流动越来越深,到时丢了命,那玩笑就大了。 顾原身形一闪,随着真元不断从足底喷发,他与张咏的距离快速缩短,他不能留祸患。 而且,他很想知道张咏修炼的是什么炼体功法。 第六十五章 境界差距 就在顾原只差尺许距离便贴近张咏的背时,前方飞速逃离的人猛然回身劈成一斧,劲力之强,竟完全不下于他全盛一击。 顾原就像是将头送上去砍似的,直冲冲地闯入了雪亮的斧芒中。一蓬血浪飙射而起,顾原像个破败的麻袋飞了出去,在地上接连翻滚,最后撞上了镇外的高大牌坊,才止住难以控制的身形。 “你还真把老子当病猫了?”张咏吐出一口血沫在手上,抹了一把油亮的光头,提斧从天而降。 趴在地上生死不知的顾原忽然翻身面对张咏,两人四目相对,一柄熊熊燃烧的火剑吸引了张咏的注意力。 “鱼游沸海!” 一条条火焰凝聚而成的怪鱼从剑上暴射而出,尖锐的风声好似上百枝利箭攒射,尚在空中的张咏陷入了被动,根本就没有闪避的机会。 张咏目光一凝,他发现,顾原受的伤并不重,只有肩上有一处深及见骨的伤口。 “用剑挡住了?” 张咏很快就想明白,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之色。在王府,他的待遇很好,但灵宝,他至今没能有机会拥有一件。 巨斧嗡嗡作响,在手中不安颤动,一层寒霜爬上锃亮的斧身。巨斧挥出时,一片白濛濛的雾气随之扩散出去,蕴含着一种阴寒的气息。 当火鱼与白雾相逢,就像是一盆水泼进了火炉,嗤的一声,炽热的水汽冲天而起,正从天空飞过的鸟雀一个躲闪不及被殃及,全身熟透的从天上掉下。 “你没中毒?”顾原从地上跃起,看着对面不远的张咏。 “我有祛毒丹。”张咏冷冷一笑。 顾原目光一闪,道:“所以你之前根本不是逃,而是故意为之,趁机服用丹药,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张咏笑笑,对顾原的猜测算是默认。 顾原的脸色不得不凝重起来了,事情开始变得失控,与实力未减分毫的张咏交手,他的胜算几乎是零。 两人境界上的差距毕竟太大了。 “如果能打碎他的武器……” 顾原眼睛转转,看了一眼张咏手中的巨斧后,心开始下沉。 张咏手里的斧头是雪纹铁打造而成,因此会有形似雪花的图案,至于斧身上的飘飘渺渺的云彩,是经过反复折叠锻打产生的纹路。上万次的锤锻,打造出的武器不仅坚硬难损,更是削铁如泥,非一般的凡兵能比。 也只有这种兵刃,才能承受住出窍期修士真元的冲击。 “何必呢?”顾原叹着气道:“王县守已经死了,你我又无仇,何必苦苦相逼?” 张咏答非所问道:“你知道武修除了好的炼体功法,还需要什么吗?” 淬体的灵液? 洗髓伐骨的灵丹? 使人脱胎换骨的天材地宝? “看来你已经想到了。”张咏瞧了一眼顾原的表情,道:“在王家我可以轻易得到这些东西,现在全成了空,你说我对你恨不恨?” 最后一句话是张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今天是不能……” 顾原正说着话,突然出招,以剑作刀,一缕柔风好似情人的手拂过张咏的脸庞。 脸上响起一连串的金铁交击之声,张咏大怒,他没想过顾原会突然偷袭,如果不是他的肉身足够强悍,那他的脑袋就要去削去半边了。即使是这样,一条血线还是从他脸上浮现了出来。 “可恶!” 张咏怒极,又见顾原双手举剑,剑上火焰仿佛凝实了,凝聚成一柄数丈长的巨剑,然后,一劈而下。 “你当真以为这点攻击能伤到我吗?” 张咏左手也握在斧柄上,双手握斧,由下而上猛然挥出一道凛冽的半月形斧芒。 轰的一声,无形的气浪向外疯狂扩散,破碎的火剑化作无数流火消失在空气中。张咏猱身而上,提斧砍向顾原的腰,看他的意思,是想将顾原拦腰砍成两截。 顾原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即向后暴退,一口血喷在火龙剑上,缓缓渗入剑身后,一道惊天骇地的龙吟从剑内滚滚发出,栩栩如生的火龙张牙舞爪地扑向张咏。 “雕虫小技!” 张咏不屑地哼了一声,真元汇聚斧刃,一斧劈出,一条白色细线急速向前推进,不费吹灰之力的便将火龙剖成两半,冻结成了冰晶。 “再来!” 张咏大踏步上前,迈出的左脚没来由的向下一陷,目露茫然的低头一看,竟是踩在了泥沼之中,瞬息间,双腿便沉下去,臭泥没到腰间。 顾原手中多了一张金光灿灿的符纸,输入真元,符纸无火自燃,一支犹如精钢铸就而成的粗大羽箭化作一颗陨石轰然射向张咏。 与空气的剧烈摩擦,使羽箭燃起了火,拖着长长的彗尾瞬息间到了张咏的胸膛。 张咏的眼睛里终于多了几分惧意,他双臂交错格挡在胸前,肌肉都鼓胀起来,青筋毕露。 轰!! 一阵地动山摇,之前顾原是撞在了牌坊的一根柱子上,受此冲击,柱身上的裂纹密集生出,大量的石屑从缝隙中喷出来,牌坊轰隆倒塌。 漫天烟尘狂舞,眼前很难视物,忽的,顾原心中警兆顿生,一只手从烟尘中穿破出来,狠狠地捣在了他的胸口。 咔嚓一声,顾原的胸口塌陷下去,狂喷鲜血的横飞出去,撞破了一户人家的屋顶,又从墙撞了出来。 衣衫粉碎的张咏一步一步从尘埃中走出,扼住顾原的脖子将其从瓦砾中提起,对顾原的腹部一拳打下去,接着又是一拳。 他的拳头没有贯注真元,而是全凭着肉身的力量,一拳接一拳,谁也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停下,血就如喷泉般从顾原的嘴里不断地喷涌出来。 奄奄一息的顾原半阖着眼,【破云穿甲】竟是没有给张咏造成多少伤害,也就是手臂有点弯曲。 “你打够没有?” 顾原忽然暴睁双目,满目狞色地盯着张咏。 张咏没来由的心底一寒,只见顾原向上一挺,双腿盘住了他的手臂,手里多了一块圆镜拍上他的额头,紧紧贴住,接着,顾原喷了他满脸血。 “去死吧!!” 电光大亮。 第六十六章 鏖战 雷声轰鸣,两人同时倒地,一大片石砾从张咏身下迸射而起,整个人都嵌进地面,砸裂出一张巨大的蛛网。 “血雷!” 顾原再喷出一口血,镜内徐徐散开的云层又迅速聚集,电光在浓厚的血云中闪耀,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一声霹雳炸响,张咏整颗头都陷进泥里,密密麻麻的裂缝急速向外蔓延,身处在凤池镇里的人都感到房屋在剧烈晃动,如同遭受了恐怖的地震。 顾原的双臂仍能感到一种电流穿过的酥麻感,他的表情不见轻松,反而更加凝重,两道血色闪电劈出去,张咏的头竟然都未爆开,令人匪夷所思。 “你够了没有?” 额头血流如注的张咏猛然起身,一个头槌撞上顾原的脸,鲜血飞溅,鼻骨粉碎的顾原飞了出去。 天地间的异动使躲在屋里的百姓都跑出门,见到交战的两人,他们没有丝毫迟疑地往镇东边的山上跑。 一时间,呼喊声、哭泣声、叫骂声乱作一团,很多人倒在地上被人践踏,幸好镇里的道路够宽,他们没有被活活踩死,身上多处淤青的从地上爬起来,去追逐已经逃远的人群。 二喜一退再退,眼睛不敢从顾原身上离开,他很想上去帮忙,但他的实力太弱,反而会更加添乱,只能在心里焦急的祈祷,希望顾原是胜出的一方。 “没想到你身上有这么多的灵宝。”捡起地上的雷纹镜,张咏又手一伸,掉落在不远处的火龙剑受真元所牵引,飞到他的手中。 “谢谢你来送宝。”张咏忍不住笑道:“这么一来,我受到的损失总算能弥补了一点。” 顾原无力地背靠墙壁坐在地上,浑身浴血,甚是凄惨。 “还有什么招,尽管使来。”张咏猛然一跺脚,之前沉入泥沼中的雪纹巨斧从泥里飞出,急遽射来,被他紧抓在了手中。 陷入泥沼时,由于斧头太过沉重,无奈只能被他放弃,任由这件兵刃沉入臭泥里。 如果有斧头在手,【破云穿甲】未必能伤的了他。 二喜更加心急如焚,嘴里一直在小声得给顾原加油打气,“姐夫,起来!起来!” …… “看样子你到极限了。” 顾原的眼前出现一双脚,他费力地抬起头,对上张咏鄙夷的眼神。 “能把我逼到这种地步,你已经很了不起了。”不得不说,他是占了境界上的便宜,如果他与顾原处在相同的境界,必然会死的很惨。 他的弟子死的不冤。 “还有没有压箱底的手段,如果再不用,可就再没机会了。” 闻言,顾原上下瞧了张咏几眼,自嘲地扯扯嘴角。张咏全身上下只有额头有伤,并且仅仅是皮外伤,这个人的肉身强的太可怕了。 “既然如此……” 张咏单手提起巨斧,举过头顶,重重劈下。 这时,一个黄皮灯笼骤然出现在顾原身前,顾原喷出的精血在黄皮纸上一闪而逝后,灯笼迅疾变色,正好挡住了锋利的斧刃。 一团足以使人目盲的光亮绽放开来,张咏下意识地闭上刺痛的双眼,蕴含着巨力的血红灯笼打中顾原的胸口,随着骨骼碎断声,怀抱着灯笼的顾原再一次飞了出去,连撞破数墙。 身躯尚未停住,顾原便将怀里的血红灯笼扔了出去,黯淡的血光陡然光芒大盛,惑魂灯飘浮在半空中,散发出一股难以描述的气息。 “惑!” 随着顾原一声大喝,张咏眼前一黑,顿感头重脚轻,一种烦恶的之感从心底升腾上来,眼神中隐现疯狂之色,让人害怕。 下一刻,张咏面容扭曲地挥舞起手中的巨斧,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条条诡异的人影,面带诡笑,都是他深埋心底久久无法忘怀的人。 顾原大喜过望,他倒是忘记了,武修正是因为神识不够强大才走上这条险阻的山路,对神魂发起攻击的惑魂灯恰好能使这一弱点无限放大。 顾原胸膛蓦地高耸,一口血箭打在惑魂灯上,猩红的血光又强烈几分。 “引!” 张咏还在胡乱挥斧,强大的攻击不断地被他施展出来,一时寒风大作,几十丈之内尽被冻结,无数房屋倒塌,被摧毁成一片瓦砾。 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张咏的天灵盖上钻了出来,竟是与张咏一样面有癫疯之色。 顾原心中狂喜,连对惑魂灯喷出精血,血光一次胜过一分,释放出的吸扯之力也越发强盛,几乎只差寸许距离,这道由神魂之火显化的人影就要被吸入笼中化为灯芯。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一个十多岁的孩子睡眼惺忪的从废墟中爬出来,见有血从眼角淌下来,他放声大哭,之前人都逃的太急,熟睡的他很可能被不小心遗忘了。 “糟了!” 果然,神智错乱的张咏被惊醒过来,那道神魂之火显化而成的小人爆发出了庞大的力量,挣脱惑魂灯释放出的吸扯之力,缓缓缩进张咏的天灵盖。 “竟然还有灵宝。”张咏面露意外之色的说道:“我倒是小瞧你了,没想到你还随身带着宝库。” 顾原心中恨极,唯一取胜的机会都失去了,难道他要死在这不成? 他所存档的时间点还在王县守那里,难道要重回去? “既如此,便让你瞧瞧我真正的手段吧。”将巨斧抛向空中,张咏握紧双拳,有无数火星般的寒气从毛孔里渗出来,齐涌向飘浮在半空中的雪纹巨斧。 斧身上的雪花图案都明亮起来,甚至,那云彩般的纹路都似活了,翻滚起伏。 空气中温度赫然直线下降,以顾原的修为都能感到丝丝寒意在往毛孔渗透,肌肤一片冰凉。 “倒大霉了。” 顾原长叹一声,正欲发动时间存档,忽然有一盆散发异味的水从张咏的头上浇下,连顾原都被泼了一身。 张咏正全力施展术法,哪曾想到会有此异变,他以为是顾原留的后手,惊怒之下受到术法反噬,狂喷黑血后,那道尚未完全沉入脑海的人影“嗖”的被吸进了还在释放威能的灯笼中。 一朵火焰霎时燃起,跟着一道明亮的光线射出灯笼。 第二道…… 第三道…… 无数光线齐射。 第六十七章 泼了一身尿 雪纹巨斧从空中坠落,如同切豆腐似的砸入地面数尺深。张咏还在因之前的术法反噬不由自主地倒退,最后仰面摔倒,神采奕奕的眼睛很快灰暗下来。 顾原发现了面有惧色的二喜,他手里提着木桶,还保持着泼洒的动作。 “姐夫!”二喜将桶一扔,快跑到顾原身边,蹲下来看着触目惊心的伤势不知该如何是好。 等张咏咽气,顾原才觉得他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甚是虚弱的向前努努嘴,道:“你干的?” 二喜表情难堪的回道:“是……是……” 顾原觉得他神色有异,疑惑道:“你不该高兴吗?摆出这副表情做什么?” “是,是该高兴。”二喜牵强的笑。 “你泼的是什么?”顾原将头歪向一边,凑近衣领闻了闻,伸出舌头想舔舔是什么味道,但马上缩回去,他不是孩子了,没必要用嘴来感知这个世界。 “没……没什么……”二喜的表情像是要哭了。 顾原沉声道:“你有问题。” “没……没问题。”二喜眼神躲闪,噘着嘴道:“我能有什么问题。” 顾原眼神凌厉地盯着二喜,不说话。 “好啦,好啦。”二喜硬着头皮道:“是尿。” 见顾原脸色霎时阴寒,二喜忙摆手道:“兑了水,兑了水,兑了水的。” “再说了,你刚才不是没舔到嘛。”二喜转头捂嘴偷笑。 顾原想给二喜的头敲出两个大包,但他发现根本抬不起手臂,放弃了这个想法,颇为无奈的说道:“你没事提着尿到处跑做什么?” 二喜嘿嘿笑道:“我用来泼蔡进那个小子的。” “……” “你想啊,我一个人的肯定不够,就翻墙到别人家里找马桶,结果闻到血腥味,就把桶放进戒指里好奇过去看了,没想到……” 前半句话二喜脸上还有笑容,后半句脸就开始苍白起来了。 然后,他脸色大变,背身面对顾原,吐了一地酸水。 顾原轻轻摇摇头,正色道:“以后再有这种事,就不要过去瞧了,小心没命。” 二喜回过身来,嘴在袖子上蹭了蹭,心有余悸的点点头,很是认同地回道:“再也不去瞧了。” 顾原坐在地上开始调息。 “姐夫。” “嗯?” “你……你还是要走吗?” 顾原睁开眼睛,想了想,道:“我觉得有一点考虑的不够周到。” “什么?” “王县守是死了,可朝廷的人还在,如果他们怪罪到你们的头上该怎么办?”顾原本来想的是除掉县守后,他就离开凤池,这样官府的人只会通缉他,就没人知道事的起因。 可他忘了,还有一众百姓。 随便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话,二喜一家人就吃不了兜子走。 “不然你们离开凤池吧?”顾原如此提议。 “我爹不会走的。”二喜情绪变得很低落,道:“他想葬在我娘旁边,我也不想再让我娘搬家了。” 顾原皱起眉。 “其实不必担心。”二喜展露笑容道:“只要让镇里的人闭上嘴就好了。 到时有人来查,就说……说……” 顾原接道:“就说在忘乡楼我与县守家的公子起了冲突,下了杀手后,王县守来擒贼,却因为低估敌人实力,致使全军覆没。” “我……我不想这么说。”二喜眼中流过一丝痛色。 这样的话,顾原就非走不可了。 并且会一直逃亡,是生是死很难预料。 “你有什么办法堵住镇上这些人的嘴?”顾原没有去深究二喜在想什么,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威逼利诱。”二喜简短地说出四个字,然后又补充道:“利诱不成,便……” 二喜的脸上蒙上一层煞气。 “这么一来我就放心了。”顾原重新闭上眼睛,随着气血的流动,体内响起一阵骨骼的摩擦声。 时间过了很久,等顾原睁开眼睛时,薄暮笼罩大地,眼前的事物都变得昏暗了。 “你还在?”顾原发现二喜坐在他身旁昏昏欲睡。 二喜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揉揉眼,一脸疲倦的回道:“家里人来过,被我打发走了,现在要不要回家?” 二喜的眼神很期待。 “不。”顾原拒绝,继续道:“我要去烈阳宫,不好再耽搁了。” “烈阳宫?”二喜惊道:“去做什么?” “你爹身体里的那缕魂很快就会消失了,既然那个人迟早要来,不如我主动出击。” “不行!”二喜慌道:“那个掌教……掌教……” 顾原明白二喜的意思,接道:“修为很高?” 二喜结巴道:“当……当然。” 顾原双手一摊,道:“可我非去不可啊。” 二喜抽噎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有。”顾原回道:“把你爹一个人丢在荒山野岭,咱们都跑,这样那个烈阳宫掌教赶来时,只能找到你爹的尸体,杀是杀不了你爹了,顶多就是挫骨扬灰。” “……”二喜的心情很复杂。 …… “附近的尸体呢?”顾原觉得空气里的血腥味减轻了。 二喜声音低沉地回道:“埋了。” “东西呢?” 二喜扔给顾原一个戒指,“都在里面,很穷这个人,储物戒很小,也没什么好东西。” “正常。”顾原波澜不惊道:“哪有次次都满载而归的。” “唉……”二喜终于还是忍不住叹气了,看了看顾原,复叹一口。 “我就长的这么不如人意,让你看着就叹气?” “不是。”听了顾原的玩笑话,二喜仍高兴不起来,道:“出窍期的你都打不过,现在还要去挑战一宗的掌教,我……” 二喜喟然长叹,道:“我觉得你是在送死。” “你一句话说出来都叹好几口气了,是不是打的过,要试过才知道。” “这还需要试吗?”二喜抓狂地挠头发,等心情平静些,反问道:“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不。”顾原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人,一手的汗在二喜的头发上擦了擦,道:“这个世上充满奇迹。” 而奇迹,是由人创造的。 第六十八章 搬山 事实上,二喜早就知道顾原就在镇外伏击王县守,他是修行之人,怎么会感知不到顾原的气息? 顾原也明白,二喜早就想好了他走后对付朝廷的说辞,这个从二喜的语气中就能猜出一二。 人有时候不得不去做痛苦的选择,顾原感到欣慰,二喜真的成长了。 如此一来,他就能身无牵挂的离开。 当两人再次告别,二喜没有挽留,而是站在满目疮痍的镇子里,凝望着顾原骑着长毛怪马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顾原觉得这样很有意境,如果不是阴天那就更妙了。 月夜下,一人在荒野中踽踽独行,是他年少时最向往的事。 唯一让他心生不满的是,长鬃马与他的默契实在不够好。他连喊了几声,在他极度尴尬的时候,踢着小碎蹄的长鬃马才晃晃悠悠跑来,为此他从长鬃马身上狠揪下了一把鬃毛,这才消气。 往烈阳宫去有几百里路,只可惜留给顾原的时间太少,如果他修炼张咏的功法后再去烈阳宫,不说胜算会大一点,至少不会死的这么惨。 从张咏的储物戒里顾原找到了他想要的炼体功法——《搬山诀》。 这是一门主修气血的功法,使流动在脉络中的血液活力更加旺盛,当洗涤全身血液后,血液如汞浆在身体每一条血管里循环,那他将像张咏那样,寻常灵宝都无法给身体造成伤害。 说是用皮膜抗住敌人攻击倒也不尽然,严格来说是搬运气血来增强肉身防御,是以此门功法有“搬山”二字。 血液的强盛会给身体带来质的变化,血肉、脏器、骨骼都会带来诸多改变。不过,毕竟是主修气血,而且也只是钱级功法,无法让顾原脱胎换骨,当气血衰败,他的身体依旧脆弱。 当初在忘乡楼之所以能一拳打碎年轻的全身骨骼,除了学艺不精外,还有就是【巨猿拳罡】震溃了年轻人气血的防御,如果去想《搬山诀》的弱点,那这一点应该就是最致命的。 就如二喜所说,张咏的储物戒里很寒酸,除了炼体功法,就只有两个寒玉盅,盅有茶杯大,盖着一个严丝合缝的盅盖,盖上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拿开盅盖,盅里是形同猪油的凝固物,细腻光泽,清香飘拂,犹如置身于群花之中,让人精神振奋。 百花蜜? 顾原伸出食指挖出一点放入嘴中,霎时间,血液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活跃起来,流速变得缓慢,犹如一头头贪婪的恶兽吞噬流入身体里的药力,片刻时间,顾原便出了一身臭汗。 百花蜜由百花配制而成,药力温和,服用后能洗去体内毒素杂质,是炼体时服用的绝佳药物。 以顾原强健的根骨,服用两盅百花蜜是不成问题的,他也可以借此跨过《搬山诀》的修炼门槛,使这门功法在到达烈阳宫时发挥作用。 青色真元笼罩着顾原的身体,使其在黑夜中极为瞩目,长鬃马欢快飞驰,顾原呼吸间有药力从鼻腔泄出,它自然受了许多好处。 当真正运转起《搬山诀》,顾原才发现,平日里快速流动的血液都变得滞涩起来,他对“搬山”这两个字又有了更深的理解。 想要把血管里的血液搬到另外一条血管,极其耗费气力,他反复施行几次后,便觉得异常疲累。 体外用力与体内用力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受,让人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有点不知劲该往何处使。 因此,顾原本可以用两分力便可完成的事,往往要用出全力,这让他怎么不觉得乏累? 可惜的是,功法的进境是一点一点垒砌成高楼的,时间存档发动后会使一切都回到原点,这就没有了效用。 不过,同样是打地基,多试几次总能打的更稳牢些。服用完两盅百花蜜,顾原开始存档时间,然后开始来回打造地基,使将来能够矗起更高的楼。 最初,顾原所打造的地基松垮,有太多不合章法之处,后来反复推倒重建,终于变得坚固,没有一处多余。 如果把功法分为十层,虽然顾原一直处在第一层,但他对《搬山诀》的理解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越来越会省力,越来越懂得怎么搬运气血,更知道身体哪个部位气血薄弱,哪个部位气血强盛,他觉得自己离第二层已然不远了。 同时,体内血液的改变带动了真元,顾原的修为稳稳当当的突破到了巨门中期。《偷天换日》与《搬山诀》这两门功法并不冲突,前者是锤炼真元,后者是熬炼肉身,唯一的坏处就是顾原的修为进境可能会因此放缓。 不过,这也不见得是坏事,拓宽道路往山上走与顺着羊肠小道艰难登山,肯定是前者更加轻松,毕竟越是到高处,罡风越是猛烈。 当顾原开始觉得《搬山诀》无法在短时间内更加精进时,他停下了搬运气血。神识没有耗损太严重,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被张咏夺去的灵宝都回到储物镯内,除了三件灵宝,他还有三张符宝,一张重身符,两张水牢,六颗灵丹。张咏的雪纹巨斧也被他带来了,不过暂时派不上用场,他也不喜用蛮力与人厮杀。 对了,他还有一辆等着有大用的符阵马车。 …… 此去烈阳宫,他当然不是为了送死,他也不求击杀烈阳宫掌教,只求将此人重伤,这样他就算达成目的了。 如何能以不堪一击的修为重伤虚丹初期修士? 顾原的计划是,拿出百分百的状态去闪避陈璋的攻击,然后趁机反击,如果能逼他显化出凝在体外的外丹那就再好不过,那是虚丹期修士最致命的弱点,丹碎人亡不知有多少人死在这一境界。 如果不是陈璋在蝗灾时受了暗伤,顾原决计是不敢如此冒险的。即使是现在,陈璋要杀他也仅仅只需一个念头。 不过想一想,陈璋不仅仅是从虚丹跌落到后期这么简单,从陈双双的记忆中得知,陈璋的旧伤一直都在,闭关已久,就是为了疗伤。 第六十九章 上山 修行门派多半都建在山巅之上,这样可以更突出山门的气派。而越是实力雄厚的门派,选址便越险,让人自然而然的望而生畏,不等进入山门,便先胆怯三分,是以震慑宵小之徒。 烈阳宫建在一座蕴火石矿山上,山仅高五十丈,矿山表面的石层都已随着时间流逝剥落干净,露出蕴含着炽热气息的火红矿石。 山上的楼阁台榭取材都来自蕴火石,此种矿石可以使修炼火属性功法的修行者速度大大加快,唯一不好的是,常处在此地容易受火毒侵袭,致使经脉受损。 烈阳宫后山禁地的一处山洞,盘坐在蒲团上陈璋突然吐出一口黑血,强悍的气息变得极其不稳定,数息之内,便似坠崖般跌落到出窍后期。 他的身前虚空波动一闪,一颗丹身缠绕火焰的红色金丹浮现而出。下一刻,烈焰疯狂燃烧,处在焰心的金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从鸡蛋大小瞬间烧成了鸽蛋大。 眼看着金丹就要被火烧光,陈璋立刻目露惊色的对金丹喷出一口精血,没想到这更助长烈焰的凶势,火腾地爆起数尺高。 陈璋的表情反倒平静下来,几乎是心脏落回胸膛的一瞬间,包裹金丹的火焰稳定下来,很是温和,像初春的太阳,散发着和煦的柔光。 很快,金丹倏地一闪,消失在空气中。陈璋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牌身近乎是粉碎性的裂纹,并且还在发出密集的裂声。 陈璋站起来,仍然盯着手里的木牌,面露悲色。他正是感应到怀中的神魂牌有了异状,才强行中断在体内运行的功法,使伤势加重。 如今虽然勉强稳住了虚丹初期的境界,可他的实力却不可避免的再次下跌了。若是有虚丹初期的修行者与他交手,他还真不见得有把握取胜。 “双双……” 用手摩挲着碎裂的神魂牌,陈璋喃喃自语,最后,眼中暴现杀机,堵住洞府的石门轰然爆炸,碎石乱溅,陈璋大步走出,浑身弥漫可怕的杀气。 轰!! 一阵地动山摇,陈璋心中霎时惊疑不定,在烈阳宫上空,有一层火色光幕护住了整座蕴火石山。 有人在攻烈阳宫的护宗大阵! 何人如此大胆? 陈璋吐出一口寸许大的小鼎,迎风大涨,瞬息间变为水缸大小。陈璋跳上鼎沿,火光一卷,向大殿激射而去。 几个呼吸间,陈璋到了大殿外,一个头生鹿角的男子正疯狂攻击大阵,只见光幕一阵摇晃,红光闪烁不定,始终无法被外面的妖修破开。 将鼎收回丹府,陈璋略扫一眼便知顾原的境界,他心中冷笑不已,自从在蝗灾损失惨重之后,什么人都敢到烈阳宫耀武扬威来了。 他念头转了几个弯,想好了顾原的死法。 …… 在阵外,顾原隐隐能够看到人影晃动,想要进山门,要有开阵印诀,否则就会引发护宗大阵。倘若遇到的是攻击阵法,不用烈阳宫的弟子动手,只是护宗大阵,就够顾原喝一壶的了。 烈阳宫的是防御大阵,以整座蕴火石山为阵眼,辅以六头火属性妖兽神魂组成,想要强行轰开大阵,至少也要数名出窍期修士一同发动进攻。 顾原停下来,目光闪动地望着光幕内的建筑。突地,他有一种如芒在背之感,一双无比清晰的眼睛正盯着他,流露出欲要噬人的目光。 顾原心中微微一凛,阵里的人瞬息间到了阵外,就站在他的身边,与他一起看着阵里的宏伟建筑。 “想进去吗?”陈璋侧头,对顾原露出笑容。 顾原头皮顿炸,向后暴退的同时,火龙剑拿在手中。 陈璋眉心猛然皱起,像头野兽般死盯着落下台阶的顾原,喝道:“你手里的剑哪来的?” 往山上走有台阶几百层,都是就地凿出,原本有许多坑坑洼洼之处,后来有求仙之人络绎不绝登山,台阶上的坎坷不平便被踏的圆润了。 “你就是烈阳宫掌教?”顾原开始变得冷静,情绪已不像陈璋突然出现时的紧张。 陈璋自然察觉到了顾原心态的转变,他甚至发现顾原的身体里涌出一股强烈的自信,他的信心从哪来的? 陈璋闭口不言。 以顾原的神识强大,当然感知出了眼前这个身材颀长的男人气息的驳杂,但不可否认的是,即使是现在这样,陈璋依然强的可怕。 “你问我手里的剑从哪来?”顾原提起剑对空气挥舞两下。 陈璋隐隐猜到了什么,他有点不敢听顾原的话了。 “我从你女儿手里夺来的,至于她是何下场……”顾原嘿嘿一笑,道:“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陈璋的眼睛里陡然放出凶光来,但下一刻,精芒便敛去。 “不,不对。”陈璋从头到脚的打量顾原,道:“她最后的气息明明消失在几百里开外,你却在烈阳宫门外,这如何解释?” “不,你不用解释。”陈璋冷冷笑道:“你还有同党,你是来做替死鬼的。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我仍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不光你要死,你的同党也要死。 你还要庆幸一点,今天你是死不成了。” 顾原旋即懂了陈璋的意思,这是要活捉他,好让他供出同伙。 陈璋动了,直接以雷霆手段杀出,小鼎吐出,暴射到离顾原只有咫尺距离时,骤然疯涨,凶狠地撞出。 顾原已做好充足的准备,可当陈璋进攻时,他才发觉他所做的准备都是笑话。 他根本看不清陈璋做了怎样的动作,等到他察觉到劲风来袭,铜鼎已撞碎了他的胸骨。 顾原鲜血狂喷地飞出去,坠向山脚,陈璋紧随其后,想要在顾原落地前,扼住他的脖子。 陈璋的身影越来越近,脸上的毛孔都几乎瞧得清了。 在这个时候,顾原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火龙剑扔出,剑身竟似波浪般起伏,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火山欲要喷发的宁静感,令人的心为之一颤。 第七十章 我们要蛮横粗暴的进攻 火龙剑轰然爆炸,身体与剑只有寸许距离的陈璋首当其冲,被一团足以刺瞎人双目的火光震飞出去,全身关节爆裂的嵌入山石之中。 “竟然将灵宝自爆。”陈璋双手撑住山石,大咳着的从人形坑洞里爬起来。 就在这时,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细,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在眸中急速放大,然后…… 轰!! 恐怖的气浪席卷天地,笼罩住烈阳宫的光幕泛起层层涟漪波纹,并且越发汹涌。那组成阵法的六头妖兽神魂从地底上浮而出,身躯的光芒时而强盛,时而黯淡。 顾原顶着狂风上山,衣衫猎猎作响,他的手中出现一盏黄皮灯笼,在漫天的石屑中亮起一抹黄濛濛的宝光。 “去吧。” 顾原没有丝毫留恋的将惑魂灯扔出去,又是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惑魂灯自爆后产生的狂暴能量压制的陈璋无法起身。护宗大阵波动的更加剧烈,阵里的两头妖兽忽然光芒大盛,又在瞬息间由盛转衰,遽然溃散。 阵法极速衰弱,好在另外四头妖兽抵御住了骇人心魄的冲击,光幕颤动数次后,又徐徐稳定下来。 躲在阵里的弟子震撼的无以复加,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蛮横粗暴的进攻。灵宝的自爆终于告一段落,身前飘浮着一颗碎裂金丹的陈璋颤颤巍巍的从深及数十丈的坑洞里爬出来,丹身上的火焰已然熄灭,不时地有点点红光从布满裂缝的金丹中掉落。 不等陈璋暴怒出击,顾原先发制人,近乎透明的符纸夹在指间,扔出时像琉璃般碎成齑粉,一种无形的气场散在天地间。 陈璋闷哼一声,他忽然觉得身体沉重无比,一口气压在胸间再提不上来。 若是陈璋有所防备,重力落下的那一瞬间便可将其摆脱,现在猝不及防受了符宝的冲击,顾原不会再给他留时间重新运转真元震开重力了。 顾原身后出现了一头毛发浓重的巨猿,与他一同向前挺进,他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却依然快不过虚丹初期的陈璋。 重力被震开,陈璋重新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一盏与惑魂灯近乎相同的黄皮灯笼飘上天空,释放出一股庞大的吸力,似要将顾原的灵魂从身体里硬扯出来。 仿品惑魂灯,威力与真品当真不可相提并论,天上的法宝即使是以顾原强悍的神魂都无法抵御。 从灯笼里伸出一只透明的手,瞬息间摸上顾原的天灵盖,五指成爪抓了进去,很快,与顾原面目相同的小人被拉出来,极力挣扎却无法挣开铁箍般的手爪。 仿若实体的巨猿变得模糊不清,眼看蓄力而施的术法就要消泯在空气中,顾原艰难得从承露镯里取出一张蓝色符纸,向前一扔,化作一道强劲水流将正全力催动法宝的陈璋包裹起来。 与惑魂灯的联系顿被切断,陈璋又惊又怒,身躯猛然一震,裹住身躯的水笼“嘭”的炸开,化作无数水滴乱溅。 “小小符宝也能挡得住我?”乱发飞扬,陈璋的脸上更添几分狂色,正欲再催动法宝,却见顾原拔地而起,抓向空中的惑魂灯。 陈璋居然收回手,血流如注的脸上泛出一抹讥嘲的笑容,下一刻,顾原被惑魂灯耀起的宝光击飞了出去。 法宝受到祭炼后,可纳入体内丹府被真元温养,久而久之,便与主人形同一体。顾原在碰到惑魂灯的一刹那,陌生的气息致使法宝自行攻击,若不是身后的巨猿替他抵挡了一部分攻击,他已受伤惨重。 巨猿溃灭,顾原仿佛不知前路艰难,再次跃上空中去夺取惑魂灯。 陈璋依然冷笑,在他看来,顾原的做法就如同飞蛾扑火,实在愚蠢。 令他死也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就在顾原的手指即将触到灯笼时,一辆马车毫无征兆的出现,将惑魂灯吞进了车内。 车帘遮上,收入车内的暗门轰然紧闭,惑魂灯在内撞击不休,镌刻在车身上的符阵都明亮了起来。 巨槌撞钟声不绝于耳,在陈璋惊怒交加的催动下,惑魂灯在车内胡乱冲撞,却始终无法打破那道名为【盘蛇】的防御符阵。 在所有人的视线中,车厢被一条巨蟒缠起。惑魂灯毕竟是主攻神魂的法宝,所拥有的力量并不十分强悍,汹涌而来的冲击竟是被其承受住了。 陈璋再忍不住,切断与法宝的联系,吐出鼎身现出裂痕的本命法器,撞向顾原。 顾原神色如常,在陈璋愤怒至极的目光中,将马车收回承露镯,又全身覆盖骨铠,凝出骨刀准备硬抗血色铜鼎。 骨刀应声而碎,几乎连挡住铜鼎一息时间都做不到。紧接着,铜鼎撞上身躯,骨铠同样重蹈覆辙,化为碎片。 顾原直坠山脚,砸出一个人形凹坑,有数丈之深,地面都龟裂崩碎,他全身骨骼都近乎粉碎。 气血流动转疾,运使搬山诀,德鲁伊之心强大的自愈能力使顾原焕发出了强盛的生机,骨骼断裂处以惊人的速度接回,扎在血肉里的碎骨被蠕动的肌肉挤出,从皮下钻了出来。 顾原面露狠色,取出三颗燃血丹全部倒进嘴里,复又拿出三颗紫乌丹同样倾入口中。 体内血液爆燃,山脚下轰然爆发出一股庞大的气息,手托铜鼎掠向山脚陈璋面露凛色,不由自主地放缓速度。 顾原向上飙射的身影在他眸中迅速放大,那身后栩栩如生的巨猿举起拳头,对他狠狠捣来。 一股让人窒息的气劲巨浪随着拳峰向外扩散,体内的力量被顾原尽数榨出,沛然无匹的拳劲尽涌入陈璋体内,飞出的他在空中无休止地旋动着,护宗大阵就像纸糊似的,被一撞而开。 四头妖兽全部溃灭,地动山摇,蕴火石山下陷数十丈,山巅之上的楼阁台榭几乎与大地齐平。 山上修为低弱的弟子尽伏在地,不敢动弹分毫,修为高强的弟子虽还稳立在地上,但脸色苍白,眼中布满惶色。 等到充斥在天地间的凶悍能量渐渐平息,所有弟子都望向倒塌的大殿,那是陈璋的埋身之处。 轰的一声,陈璋从废墟中跳出,抓住一名弟子猛咬住了他的脖子,此名弟子的脸以惊人速度灰败下来,全身的血液都被陈璋吸了去。 在后山禁地,那处陈璋闭关的山洞,山陷之后山洞被冲裂开,上百具干尸暴露在外,他们的脖子都有一排牙印,是被吸干鲜血而死。 第七十一章 有人搭救 吸干一名弟子的全身血液后,陈璋又出手擒住一人,此名弟子挥出一掌,却被陈璋轻而易举地拗断手腕。 一声凄厉惨叫,陈璋怀中之人的生命气息迅速流失,而陈璋,塌陷的胸口渐渐鼓起,灰青色的脸慢慢恢复了一点红润之色。 周围弟子无不惊慌,纷纷掠起逃离烈阳宫,眨眼间,陈璋又擒住两人,不顾弟子乞求惨叫,大下杀手。 顾原施展【巨猿拳罡】后,身体便脱力了。他只能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陈璋吸取鲜血来恢复伤势。 陈璋修的是什么功法,对修行一途所知寥寥的顾原也看不出,他现在更无暇去想这些,因为陈璋所受的伤都痊愈了! 陈璋修炼的圣元功,正如顾原所见,可吸取大量鲜血来恢复伤势。尤其鲜血越精纯,越堪比疗伤圣药。 当然,所有诡奇的功法都摆脱不了一个真理,那就是功法越匪夷所思,弊端就越大。 众多修行者鲜血的混合,会形成血毒,长时间在体内堆积,会渗进脏器、骨髓,最后一举爆发,修炼功法的人会因此化为一摊血水。 在蝗灾时受的伤之所以许久都难治愈,很大部分都是《圣元功》在作怪。本就是血毒噬身,还要抓人吸血来疗伤,更是毒上加毒,只会陷入一种死循环。 四名弟子的鲜血使陈璋的身体再次焕发出了强大的活力,只是他的修为境界跌落到了一种极惨的地步。 在之前顾原的攻击中,他的本命法器被打了个粉碎,金丹更是缩成了蚕豆大,若是再来一拳,他非死不可。 顾原无法再使出先前那一击了,那一拳凝聚了六颗丹药的所有药力,威力直逼出窍巅峰。轰在陈璋身上之所以能如此见功,除了【巨猿拳罡】本身就威力强大外,还有陈璋当时的状态极其不妙。 …… 陈璋回想起之前凶险的一幕,法宝被夺引起的反噬使他体内的血毒猛然间就汹涌起来了,为了镇压体内的血毒,就致使他无法凝聚护体真元,这才被顾原一拳轰飞。 至于本命法器的损毁,多是因为灵宝自爆的缘故,之前接二连三的爆炸,铜鼎早接近极限,顾原的那一拳,只不过是给骆驼身上加最后一根稻草。 即将取顾原的性命,陈璋不觉得兴奋,心头的火反而燃的更盛,他损失的太惨重了! 一个小小的巨门中期妖修怎么会把他逼到这种狼狈的地步? 难道在他都无法察觉的情况下,实力下降了? 而更让他恼恨的是,他在众弟子面前暴露了。 修炼圣元功一事,烈阳宫上上下下都不知情,就连陈双双都不例外。在山洞里的干尸,那都是趁夜里擒来的散修,他甚至都没敢拿犯了死规的弟子来疗伤。 明明都如此小心了,却还是被顾原捅破了窗户纸,这样一来,还有几人愿意留在烈阳宫? 他彻底被顾原毁了! 陈璋手往前一推,一个火球霍然轰在顾原胸口,坐在地上的顾原顿时滑飞出去,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顾原体内还有药力残存,他的血仍在沸腾,却无法给他带来力量,反倒有一种血液要烧干的趋势。 他的痛觉都似乎麻木了,体外的伤口让他感觉不到一点痛,因为体内的每一条血管都似有尖刀在刮。 又是火球飞来,这次是袭向面门,顾原不能坐以待毙,神识沟通镯内的马车,仍在响着撞击声的车身挡住了火球,数十点残焰在空气中飞散。 陈璋见到马车便杀心大起,也不放出火球了,直接冲杀上来,将马车踢得在地上接连翻滚,拳头打向顾原的脸。 生死存亡之际,顾原忽觉从德鲁伊之心里涌出了一股特别的力量,他牢牢攥住这股力,坐在地上的他向前一扑,右手顺势去抓陈璋的胯下。 陈璋是何等人物,顾原的反击他虽然没想到,但他回击的速度相当之快,脚抬起,就要跺上顾原的手,顾原忽然变招,右掌撑地起身,左手两指窜出两抹青光,表情凶戾的去刺陈璋的双眼。 意想不到,真的意想不到。 顾原猛然间的变招居然可以衔接的如此流畅,就好像他从一开始便准备来此一招,可之前去攻击胯下,明明是有全力赴之的迹象。 陈璋脑中的念头似电光般闪过,他登时明白,顾原是修炼了烈阳宫的功法,出手间的确有《偷天换日》的影子。 势在必得的一刺被一只宽大的手掌封挡住了,陈璋用手扣起这两根手指,冷冷道:“班门弄斧!” 言罢,猛然发力,两根手指向上拗断,被连皮带肉硬生生拽了下来,鲜血随之喷出,烫如沸水。 跟着,陈璋又一脚踢碎顾原的左腿膝骨,令他意外的是,顾原没有跪下,反倒将腿挺的更直。 “那么……” 又是一脚踢碎右腿膝骨,顾原双腿倏地一弯,在即将接近地面时,又一点一点的站直,身躯晃动,但依然挺立如松。 “倒是能忍。”陈璋怒极反笑,扼住顾原的脖子,狠狠下压。 腿骨响起密集的黄豆爆裂声,顾原脸色不改,身躯犹如铜铸,宁折不弯。 陈璋心里火气更旺,对顾原失去了戏耍之心,正欲捏断顾原的脖子,忽听到一道充满惊讶的声音。 “这畜牲好生有骨气。” 陈璋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名身穿铜色衣甲的男子脚踩震动不止的马车,笑意晏晏的看着他。 陈璋目光闪动剧烈,叱道:“你是什么人?” “小子郑成,现任万胜藤甲军副尉一职。都护大人命我到州牧大人这里借两个兵使使,后又听说商州地界常有修行者被掳走,州牧大人便提出条件,只要我捉到凶手,就给我几百人用用。” “万胜藤甲军?!”陈璋大惊失色,以至于郑成后面说了什么,他一概没听清。 “按说死几个修行者没什么大不了,反正都是贱命一条,可谁能想到,商州巨富李荣昌的儿子被人掳走了呢?” 陈璋心里又是咯噔一声,李荣昌他知道,大燕朝数一数二的富商,与商州州牧关系密切,可他是什么时候掳走李公子的? 他最近杀的人太多,根本记不清谁是谁了。 第七十二章 非敌非友 陈璋放下顾原,环顾四周后,见四下无人,心里思量着是不是该逃,但紧接着,他的心安定下来,镇定自若道:“既然有贼人作乱,郑大人该去捉拿贼人,到我这小地方做什么?” 郑成笑笑,在马车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道:“如果这个人是一宗掌教呢?” 瞳孔为之一缩,陈璋不露声色的说道:“副尉大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郑成拍拍屁股底下的马车,道:“我的意思陈掌教不懂吗?” 陈璋冷冷道:“你是在怀疑我?” “当然不。”郑成回答的干脆,没等陈璋心感轻松,又听郑成继续道:“我是认定是你,不存在怀不怀疑。” “你什么意思?”陈璋厉声喝道:“无凭无据,你就想冤枉我? 莫不是州牧大人想要除掉我们烈阳宫?” “看来你还不明白。”郑成从马车上站起,背负着双手向前走,在距离陈璋几尺外站定,说道:“你以为蝗灾来时,州牧大人为什么要让你们烈阳宫打头阵?” 瞬时,陈璋全身震悚,嘶声道:“难……难道……难道……” “不错,你早就暴露了。”郑成绕着陈璋走,边道:“只是你自己还蒙在鼓里,以为是哪里惹怒了州牧大人。” 陈璋脸色灰败的连退数步,似遭受了重大打击,嘴唇翻动,却是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他是想以最小的代价除掉我。”许久许久,陈璋又想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骇然道:“难道……难道蝗灾也是他搞出来的?!” “这个我就不知了。”郑成耸耸肩道:“我觉得借天时更多。” 陈璋脸色阴晴不定,似在心里盘算着退路。 “这位州牧大人精明的很,借给我五百人,却要我来收尾,当真没人比他更会算计了。”郑成颇为无奈的说道:“怪不得来之前校尉大人告诉我,一定要对杨州牧多加警惕,你以为自己得了便宜,却很可能着了他的道。” 陈璋默然不语,郑成的修为不算高,也就是出窍后期水平,摆脱他容易是容易,怕的是有兵士早将此地包围了。 “不过来到这还是让我颇为欢喜的,没等我动手,烈阳宫便先招惹到了仇家,弟子散了个干净不说,就连陈掌教,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郑成嘴里喋喋不休,眉眼间流露的神态有点小人得志。 陈璋心里对顾原更恨,但不知何故,郑成悄悄挡住了瘫坐在地上的顾原,看样子有点维护他的意思。 “此人与你有交情?”对郑成的称呼,陈璋又变了一次,到了如今的境地,他也就再无必要对郑成以礼相待了。 “无交情,我只是欣赏他,到了我手下做个什长还是极好的。”郑成敲敲额头,嘴角泛起一丝微涩的笑容,继续道:“现在南疆的形势紧张,巫人大举来犯,正是用兵之际啊。” 说完,郑成目光灼灼的看着陈璋,似是暗藏深意。 陈璋到底是一宗掌教,心思马上活跃起来,纳头就拜,快速说道:“若郑大人不嫌弃,鄙人愿效犬马之劳。” 郑成摸着下巴陷入沉思,许久,抬起头来,望着一脸期待的陈璋道:“还是不行,虽然我更欣赏你,可我答应了州牧大人要铲除贼人,怎能反悔? 更何况,李荣昌这位老兄送给了我两万石灵稻,我不能言而无信啊。” 陈璋登时暴怒,起身喝道:“你故意耍我?” “嗯……”郑成深思熟虑后开口,道:“算是吧。” “你要死!” 陈璋杀气大盛,双掌向前推出去,烈焰包裹双掌。 郑成早有准备,倒掠的同时抓住顾原的衣领,两人一起退出十丈外。 陈璋紧追不舍,飞快缩短后退两人的距离,郑成在靠近一处林子边缘停住,面露微笑。 陈璋双眉一动,脚后跟向前连铲数下,骤然变向,顺着右侧横掠出去,跟着转身狂逃。 郑成轻轻摇头,大喝一声:“圈!” 话音未落,从林里冲出二十人,皆人披衣甲,腰配大刀,速度之快,步伐之稳,很是让人惊叹。 从这二十人身上,可以看出一层沉厚的杀气,凝实不散,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砥砺出来的。 二十人霍然分开,犹如两条毒蛇追亡命奔逃的人,只可惜他们的修为比不过陈璋,很快就被远远甩开。 “不堪大用,不堪大用啊。”郑成仰天长叹,跟着,面容瞬间转肃,再次发出命令,“放剑!” 几乎是同一时间,树丛中射出百余柄飞剑,皆三尺,通体绿色,拖着犹如涓涓细流般的风浪,急速杀至陈璋的后心。 听闻后方劲风嘶鸣,并且高速接近,陈璋哪敢不当回事,若是有本命法器在,至少还能护他一护,既无御身之法,他只能去面对了。 猛然拧身面对剑群,陈璋整个人的脸色都变了,百柄飞剑,遮天蔽日,浩大的声势使他几乎魂魄尽失。 “烈阳!” 陈璋狂吼,毛孔里窜出炙热火焰,瞬息间化作一团大火球。 烈火吞吐不定,飞剑射入火球,响起一阵雨打芭蕉声,无数残焰流散在空气中,剑光迸现,火舌乱舔,当百柄灵性大失的飞剑倒射回树丛,陈璋的身体上多了数不清焦黑的窟窿。 手持大刀的兵士围上来,二十人首尾相接,没有留下一处能够突围的缝隙。 郑成暂时弃开顾原,摇头晃脑的走上来,远远望着垂死挣扎的陈璋,声音滚滚传出。 “落刀。” …… 顾原觉得体内的情况更加糟糕了,好在陈璋拗断了他两根手指,使沸腾的血液有了倾泄之处。 可这样持续下去,他全身的血液迟早会被熬干,根本来不及补充。 还有最后一道符,顾原决定用在自己身上,当被清凉的水流包裹,顾原顿舒爽地长吐口气。随后,将水顺着断指引入血管,这样做很冒险,他师父曾说过,这样会引起血管栓塞,严重还会危及生命。 但他是修行者,与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没错,修行者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理。 第七十三章 不一样的兵种 水在血管里循环,还未给顾原带来太多清凉感,便在燃血丹残余药力的刺激下沸腾了。顾原的体温高的吓人,皮肤红的就像烧熟的螃蟹,心脏如鼓点般激烈擂动着,从内挤出股股嫣红的鲜血,但很快便在水的稀释下继续滚沸。 陈璋被乱刀砍成数截,有什长在他身上搜寻片刻,呈给郑成一个玉佩,还有一块碎裂的神魂牌。 将神魂牌随手丢在一边,拿过玉佩的郑成闭目片刻,睁开眼骂道:“这孙子太寒酸,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玉佩是空间法宝,里面除了几百块中品灵晶,竟然再没有别的东西,穷苦的实在不像一宗掌教。 “可能都挥霍完了。”什长是个年轻人,长着一对招风耳,有点可爱。 “那你说。”郑成揽着此人的肩,指向不远处的楼阁,道:“那里有没有好东西?” 年轻什长抿着嘴唇在思量怎么会回话,许久,回道:“不知道。” 郑成顿时来气,拉过年轻什长在身前,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将其踹出数十步,喝道:“你不知道领人去看看?还在闭目沉思装什么大尾巴狼?” “是,是。”年轻什长苦着脸忙回应,跟着,对手下所领的九人横眉竖眼道:“没听见话?还不跟我上山?” 队伍整齐的十人去搜山,郑成默然半晌,转头对一个圆脸兵丁道:“冯保,你也领人上去。” “是。” 圆脸兵丁同样领着十人登山,常年打扫战场,这些军中兵丁有着很敏锐的感觉,他们一进烈阳宫的山门,便像是久处此地,知道哪里放着好东西,这都是经验堆砌出来的。 一盏茶的工夫过后,二十人下山,名叫郭长顺的年轻什长冲郑成摇摇头,走近时说道:“只有术法竹简,丹药灵宝一概没有。” 郑成不禁愕然,这烈阳宫以前少说也算中流门派,怎么就惨到这种地步了? 他不知道的是,烈阳宫正是损失了多少年攒下的家底才沦落成不入流的门派,唯一的几件灵宝还被顾原夺去自爆了。 “又上了杨庆山这孙子的当了!”郑成恨恨地踢开脚边的石头,他来烈阳宫擒贼,杨州牧有要求只占一小部分,更大的原因是他想到烈阳宫搜刮一番。为此他又是说好话,又是威胁,总算把这个差事揽到自己身上,万万没想到,到这扑了个空。 就算是那些散修,身上总该有点东西啊? 怎么就啥都没有呢? 郑成在那里怒火中烧,之前歇息下来的车厢忽然在不远处狂震。郑成目露疑惑,眼睛找到顾原,问道:“小子,里面是什么?” 顾原正全力应付体内肆虐的药力,哪有闲空去回郑成的话,闭目不答。 招风耳愤怒得一扇,郭长顺向顾原的方向迈出一步,“我去教训他!” 郑成伸出手臂拦住郭长顺,“那倒不必。” 他看出顾原的情况很不妙,气息凌乱不堪。 对郭长顺使个眼色,郑成道:“打开瞧瞧。” 郭长顺答应着,抽出刀警惕地接近马车。就在他想要打开车门时,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了他拿刀的手,下意识的去看手的主人,是郑成。 “这种事还是不要你去冒险了。”郑成柔声说了一句,转头随意看向一名满脸麻子的兵丁,喝道:“你来。” “将有令,兵不得不从”,这是万胜藤甲军奉行的规矩,麻子脸兵丁没有丝毫犹豫的上前来,用刀去挑开车门。 郑成与郭长顺都让到一旁,好奇的盯着马车。 车门开的一瞬间,一盏黄皮灯笼如同猛虎出笼,凶狠地撞在了麻子脸兵丁身上,骨骼爆碎声立即响起,麻子脸兵丁直接飞入林子,摔得粉身碎骨。 “是法宝!” 郑成又惊又喜,喜的是此行总算有所斩获,惊的是他领的军队中没有一个人有实力能制住这件法宝。 他也不例外。 “放剑!” 又是百柄飞剑攒射,将飞出笼的惑魂灯一点点射回车内,郑成立即上前关上车门,见车身疯狂震动黄皮灯笼却无法撞破出来,他心里松了口气。 他现在的修为仅有出窍后期,至少要到虚丹初期,他才能有资格驱使这件法宝,虽然心痒难耐,但他不得不等。 将马车收进玉佩,郑成击掌三下,朗声道:“都出来吧。” 话毕,约两百人从林中结队走出,他们在顾原攻击护宗大阵时便等候着了。 在这些身披铜色衣甲的兵丁中,竟还夹着逃错方向的烈阳宫弟子,他们垂头丧气的被押出来,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愁苦。 两百人中还有一百人是身穿某种兽皮制成的皮甲,这可使他们的身体更加轻便,对于用飞剑攻击敌人的他们来说,可以不拖累他们的移动速度,又可提供可观的防御。 在如今这个年月,早没了弓手骑兵,法修的飞剑可在几百丈外取人性命,又何需弓手? 而骑兵,武修一旦冲锋,瞬息间便可跨越数十丈,战马反而成了一种累赘。 在军中,拼的往往不是个人武力,而是兵卒间的配合,这就使进入军中的第一件事,便是放弃强大的武力,修行统一术法。 武修有十方刀法,法修便是清一色的飞剑,目的是只有一个…… 快,更快! 简单的兵种,配合起来却是无往不利,千名出窍期兵卒在配合默契的情况下,甚至能跨越两个大境界击杀化神期修士。 当年皇朝崛起,便是凭此蚁噬大象,灭掉一个又一个修仙门派。 …… 包裹住顾原的水流彻底转变成了血水,水牢的维持时间到了极限,“嘭”的散开,四处流淌。 而顾原,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郑成领着郭长顺来到顾原身边,郭长顺蹲下来试探顾原的鼻息后,起身道:“还有气,咋办?” “带着一起走,等他五天,挺不过就扔。” “报……”有兵丁快步跑来,抱拳躬身道:“报告大人,后山发现百具干尸,其中有李公子的尸首。” 第七十四章 被人抢了 李公子的尸首经由两名兵丁送往商州李家,郑成领着两百来人与大队人马汇合后,继续赶往南疆万夫关。 副尉可统领一千人,郑成所领的两百人不过是小小的一部分,另外八百来人都在一里外等候,对付实力颓弱的烈阳宫,不需要劳师动众。 顾原在五天后即将被兵丁扔在荒山野外时醒了过来,他的沉睡是对身体的另一种保护,可以更促使德鲁伊之心加快造血,后来又过了足足六天,他才有能力移动。 这主要归功于运粮车里的灵稻,不同于普通稻米,灵稻要在天地元气浓郁的田地里才能生长,食用后可滋养身体,使体魄更加强健。 运粮车与马车差不多大小,一个四方的密封车厢,能够容纳五万石粮食。在向前行进的过程中,所有兵丁都下意识地将身体贴近运粮车,若是有人抢夺,都能第一时间及时做出反应。 而运粮车到了军营,更是有修为高强的兵丁日夜看守,外加严密的岗哨,没人能够对粮草动手脚。 …… 在步伐一致的几百名兵卒后头,跟着百十来人,走路都不急不慢,趿拉着鞋,像村里的无赖。 只有一人昂首阔步,神态凛然,身披伤痕累累的链甲。 这件链甲不像大燕朝的制式,反倒有点像传承下来的古物。 在此人身边还跟着一人,身穿麻衫,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雍容气度,举手投足间都颇有富贵子弟的风采。 两人都很年轻,麻衫男子开口了,不仅仅是对链甲男子说,还包括身旁的所有人。 “在大燕朝出现之前,几千年前还是有皇朝存在的,并且留下了诸多兵法,但那时的修行境界浅薄,根本达不到如今这个昌盛的程度,所以很多兵法到了现在都无用了。 就拿烧粮破敌来说,如今有运粮车的存在,此种釜底抽薪的做法根本就用不到……” “可笑!”链甲男子哂然一笑,道:“古兵法既然能传承到现在,必然有存在的道理,你有何才能敢全盘否定?” 麻衫男子也不恼怒,意态闲适的回道:“真正记着古兵法的人也就只有你吧?” 链甲男子一噎,又见麻衫男子随意拉出几人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古兵法吗?你知道吗?” 所问之人尽摇头表示不知。 链甲男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鄙夷的甩下一句,“一帮蠢货也敢妄谈兵法?” 众人无不愤慨,但身处军中不敢妄动,离链甲男子都远了些。被孤立的链甲男子走在最前方,更加蹇视高步,心中大有一种鹤立鸡群之感。 链甲男子名李泰,家中先祖曾是古梁国的大将军,跟在军队后方的这些人大多都是被强征来的,只有他,是主动投军,为的是凭自己的才干闯出一番名堂。 至于麻衫男子,居然是位小侯爷,姓刘名文成,父亲是四侯之一的刘汉。到了军中顾原才知道,就在几个月前,大燕朝的皇帝决定削藩,几乎是未费吹灰之力的灭了三位侯爷,并且只在一夜间。 等到了刘汉,他见孤立无援,便主动卸了兵权,归还封地,好在,家中长女是后宫贵妃,又深得宠幸,他因此免于一死,被押进大狱。 也幸亏他如此做了,不然死的只会更惨,就在他卸去兵权时才知道,他的心腹大将竟然是皇帝手下的夜鹰成员,若是他起兵造反,只怕没等命令下达,脑袋便被砍掉了。 后来在进大狱之前,皇帝与他一番谈话后,刘汉更是惊的一身冷汗,那些死去的侯爷都是一样的死法,皇帝早在他们身边安插了鹰卫,削藩一事在他登基继位时便谋划了,足足等了两百年才动手。 修行者的寿命都长,皇帝当然也是修行者,世人都在求长生,九五之尊的他又怎么能甘心在位上仅待几十年? 只是,国事操劳,再加上天资所限,他在修行一途注定无法走的太远,修为仅仅只有虚丹期。 两百年的等待,年富力壮的他熬成了耄耋老人,给子孙留下的却是一条没有一处坎坷的阳光大道。 可刘汉一家就惨了,尤其是刘文成,直接被流放到南疆抵御入侵的巫人,是生是死很难预料了。 这两人现在都归顾原管,正如郑成所说,顾原成了统领十人的小什长,代价却是郑成把他的承露镯与锁了惑魂灯的马车都夺走了,好在灵宝、符宝、丹药都用了个干净,他没有损失太大。 但顾原也是颇为肉疼的,不说法宝,单是能够抵御百毒的避毒珠就难得的很,还有雪纹巨斧,连他都记不清数目的血晶。 庆幸的是,他所修行的两门功法在修炼之后便毁掉了,不然更让他气恼。 储物镯与惑魂灯他迟早要夺回来的,这个世上只有他抢别人,哪有人抢他的道理? …… 在往南疆的路上,落在队伍最后的这些人曾想过逃回家,尤其以烈阳宫弟子为最。后来顾原就见识了郑成为什么安排他们走在最后,为的就是方便杀逃兵,连杀数人后,再没有人敢有别的心思了。 一开始,他们还战战兢兢地让步伐尽量一致,但跟在中间的城卫军不知不觉又将他们带偏了。城卫军有五百人,是郑成从杨庆山那里讨来的,平日里,都是衙差来维护治安,若是有门派作乱,便要出动城卫军。 早些年,城卫军常与门派弟子厮杀,个个骁勇善战,现如今江湖越来越安定,他们也就越发疲懒,精神松懈的像个遛弯的老汉。 在强征过来的兵丁中,有人也有妖修。顾原手底下就有一头名叫鸡儿的搬山熊,力大无穷,从小被明启商会抓去,戴上脚链在码头搬货。后来码头管事醉酒殴打他,结果却把自己的手臂打断,恼羞成怒想要处死鸡儿时,被郑成救下做了兵卒。 顾原觉得鸡儿这个名字实在太难听,就给了它换了名字叫大熊,大熊体型壮硕,块头很大,就是性子软绵绵,这可能就是被人叫鸡儿的原因。 第七十五章 大出息 顾原手下的人身份都不一般,其中有两个打铁的两兄弟最冤,两人因为鸡是煮是炒大打出手,路过铺子的郑成见两人孔武有力,出手甚是凶悍,便起了“爱才”之心,将两人抓了来,丢在军中准备当炮灰。 现在,阿武阿齐两兄弟都跟在顾原身后,当初受了郑成命令,要将顾原丢在荒地里的就是这两人。见到顾原起死回生,又断肢再生后,两兄弟对顾原敬若神明,就差没跪着磕头了。 即使是郑成,对顾原的天赋能力都大感惊异,但妖修的天赋能力千奇百怪,他也亲眼见过许多有蜥蜴血脉的妖修断肢再生,倒也没有对这件事太纠结,只是对顾原更加看重了几分。 阿武阿齐两人皮肤黑的像炭,那是常年被炉火熏黑的,两兄弟自小没有爹娘,吃百家饭长大,模样长的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浓眉大眼,唯一的区别就是阿齐的眉心没有像阿武那样长着黑痣。 所统领的人里,顾原最敬佩的不是谙通古兵法的李泰,也不是小侯爷刘文成,当然更不可能是阿武阿齐两兄弟,还有归他管的四名烈阳宫弟子。 他最敬佩的,是一个名叫赵安的画师。 此人也是主动投军的,为的是赚钱给天京城桂月坊的烟烟姑娘赎身。 顾原见过烟烟姑娘的画像,模样不算很美,但脸让人看起来特别舒服,眉眼间深含柔情,让人情不自禁地陷入她的眼眸中,久久无法自拔。 赎烟烟姑娘要一百块中品血晶,赵安的画技很精湛,在天京小有名气,凭画画饿不到肚子还小有资产。 可让他一下拿出一百块中品血晶,这就让他很是为难了,哪怕是让他一天画一百幅画,想要赎烟烟姑娘出来都要二十年,他怎么能等这么长时间? 只有投军这一条路可走。 征兵给的条件很丰厚,杀一名巫人就能得到二十块碎晶,这对寻常人当然是足够多了,可对郑安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杀五百人才能换一块中品血晶,凑齐一百块,要五万人之巨! 而巫人加上老弱妇孺也就十来万人,一个人要杀近一半的巫人,怎么看都是痴人说梦。 可赵安还是来了,他没有高超的赌技,也不会修行,想快速来钱只有杀巫人这条路可以走。 赵安是想过的,除了从巫人身上得钱,他还可以在南疆的深山老林里碰碰运气,还有,听说杀了统领巫人的官儿,按职位大小赏金是不一样的。 …… 关于巫族的官职,先要从大燕朝讲起,大燕朝摒弃了上古皇朝官职上的繁琐,官职简单明了不设虚衔,像顾原的职位,再之上的百夫长、都统都不算正式武官。 只有副尉以上官员才能领朝廷俸禄,官职的大小不仅仅代表着地位的高低,还代表着统兵人数。 五千人为校尉,一万人为统领,五万人为都护,大燕朝仅有的两位上将军庞远、关继武各领兵十万驻守南疆、北昌。 庞远麾下的万胜藤甲军对付的是善用蛊毒虫蚁的巫人,而关继武麾下的北昌水师防的是喜食人类的鲛人。 当初大燕建朝设立官职时,都有参考古代官职称谓来命名,太祖皇帝原来就是个放羊的,如果不是谢必安,怎么都不会想到要建一个皇朝做皇帝玩。 上一代皇朝还是千年前,那个时候读书都是为了修行,根本就没人懂得治理国家。于是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找来古国流传下来的典籍,挑选了几个最好听,最琅琅上口的官职安在大燕朝的官册上了。 至于内阁二十学士,那都是当年随太祖皇帝征战的功臣,议事时一窝蜂的扎在大殿七嘴八舌讲一通,乱七八糟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就由谢必安将他们的话整理起来记在册上,交给太祖皇帝来决断,或者他自个决断。 那么这个二皇帝总得有个称呼不是? 翻翻典籍,觉得“首辅”这个称呼甚好,顺口又气派,就这么又给内阁加了个首辅职位,要做的就是将二十位大学士不同的意见整理起来,交给皇帝决断。 再到后来,太祖皇帝驾崩,谢必安就不知所踪,开国的二十位学士死的死,老的老,传到现在这个老皇帝姜明,已是第三世了。 当然,不是没人想废除现如今的官职制度,尤其是有了两座培养出无数读书人的书院后,这种呼声更高。前朝首辅纪红石是搞了一次红石变法,弄了许许多多绕口的虚衔,目的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得到封赏,以激励官员在官场上更加奋进。 但到了姜明继位,又恢复了开朝的官职制度,他觉得自个脑袋笨,记不住那些个大大小小的官,索性还是开朝的官职制度简单明了。 …… 那么巫族,存在之久可追溯到上古时期,部落聚居,族长之下有祭司长、大祭司、主祭、辅祭,即使再小的部落,分的都很清楚。 他们崇拜鼠神,打洞住在地下,极其仇恨外族人,遇外族人必将其开膛破腹,将鲜嫩的内脏献给鼠神。 话说回来,赵安如果想尽快赚到赎身的血晶,就要从这些部落首领上下功夫。辅祭百块下品血晶,主祭五百,大祭司一千,祭司长五千,族长足足一万下品血晶,换成中品血晶就是整整一百块! 仅是族长一人便凑齐血晶了。 可遗憾的是,哪怕是小小的辅祭都不是赵安这个小兵丁能对付了的,他要走的路还很漫长。 在离别时,赵安卖掉了所有的画、房产,送到桂月坊换来了烟烟姑娘的三年时间,他要用三年时间去拼一个未来。 听闻赵安的事迹后,顾原对这个人是非常非常钦佩的,能做常人所不能做的事,一定有大出息。 第七十六章 望天门 长途跋涉,一千多人赶到了南平城,距离万夫关仅有二十里地。 此时,月亮正悄悄爬上夜空,一片月光洒出满地的斑驳树影,蟋蟀在秋风里垂死挣扎,叫声甚是凄厉。 郑成决定在城外安营扎寨,休息一晚再前往万夫关。 近一个月的赶路,被强征来的一百来人非但没能适应军中生活,反而越发的念家,又有人趁夜往家逃,结果出去追击他们的藤甲军回来了,逃走的人却再也没了消息。 营地用的是牛皮帐篷,顾原无聊的时候数过藤甲军支帐篷的时间,十人为一组,他只数到了二十个数,十人帐篷便支起了。更为可怕的是,六百藤甲军所用的时间大致都相同,几乎在同一时间将帐篷支起,偏差不超过两个数。 与被强拉来的城卫军闲聊,据说郑成这支队伍还不算真正的藤甲军,藤甲军是从小培养的,都是近身搏杀的武修。 藤甲水火不浸,不惧刀斩斧劈,取的是阎罗藤炼制而成。假如藤甲被毁,藤蔓会放出致命的毒雾,使人窒息而死,并且世间找不到解药。 从幼童时开始服用从阎罗藤中提取出来的毒液,随着成年一点一点加毒,这样对毒产生抗体,藤蔓内的毒雾就不再那么可怕,以强悍的体魄便能抗住毒雾的侵袭。 听起来很云淡风轻,实际上每培养出一个藤甲兵,至少要赔进去十条人命。庞远号称麾下十万藤甲兵,事实上真正的藤甲兵不足五万人,另外五万人有三万是剑修,两万是郑成手底下这样的杂兵。 不过,藤甲兵虽只有五万,却足以当十万人来使,完全可以用所向披靡来形容。 相比之下,城卫军就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了,但他们毕竟是经过正统的训练,比不上藤甲军,比起顾原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顾原这支小队因为有李泰的缘故,一个月下来对支帐篷越发的娴熟,其他的人就比较狼狈了,不是帐篷东倒西歪,就是盖着帐篷睡。 李泰是全然没有心情去顾这些人的,在他的心里,他与很多人都不一样,他甚至连郑cd瞧不上眼,私下里顾原常听他嘀咕,如果是副尉换给他做,一定比郑成做的更好。 这些话郑成当然是没有听见的,而顾原,支帐篷他从来不动手,都是背着双手在旁看,当然有人骂骂咧咧,在顾原对他们的眼睛捣出几拳后,都老实的不敢言语了。 帐篷支起,李泰吃痛地摸了摸青紫的眼眶,瞧着不远处隐在夜色中的雄伟城池,语气中有着浓浓的悲哀,道:“护城河没有,吊桥没有,炮台也没有,离二十里地就是关隘,假如万夫关破了,该如何防住敌人?” “这都什么年代了?”刘文成扑哧一乐,接着道:“照你说的那些,几个术法就被轰没了。” 李泰双眉竖起,瞪着眼道:“那你说,不用这些怎么挡敌人?” 刘文成理所应当的回道:“当然是阵法。” “阵……阵法……”李泰坚定的眼神开始动摇了。 顾原上前拍了拍李泰的肩,正在出神的李泰忙跳到一边,慌忙捂住双眼道:“你别过来!” 顾原的手尴尬的停在空中,扯扯嘴角,说道:“我不打你……” 李泰仍充满警惕,摆出防御的架势,道:“那你想做什么?” 眉心长着黑痣的阿武趾高气昂的上前说道:“大人是想你认清现实,给你点安慰。” 李泰鄙夷地翘起嘴角,道:“什么时候什长也能自称大人了?” “哎~”阿武撸起袖子,露出精壮的手臂,上前时却被顾原拦住。 “不要说什么认清现实,你们这帮庸才配谈什么兵法? 总有一天,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们看不起的古兵法打败了巫族!”李泰的话铿锵有力,包含着无穷的信心。 这个人从小便想恢复祖上的荣光,自记事后就开始研读古兵法,家有兵法上万册,都是祖宗一点一点存下来的。二十年的时间,他几乎没有出过门,将所有兵法都熟读于胸后,他踌躇满志的来了。 是的,他想打败巫族,成为这个朝代的第三位上将军。 “你刚才说什么?”顾原掏掏耳朵,做倾听状,“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我……我……我……”李泰慌了,“我说……说……” “哎哟!” 李泰眼眶上的颜色又深了些,向后跌出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也是你能惹的?”顾原擦擦拳头。 “惹的起吗你?”阿齐阿武两兄弟异口同声。 “你们……你们……”李泰指着顾原,手在颤抖。 “就欺负你。” “哎,就欺负你。” 两兄弟一唱一和。 在旁围观的刘文成满头黑线,“你们能不能成熟一点?” “不能。”两兄弟同时回。 “耶。”顾原竖起两根手指。 …… 翌日清晨,一千来人终于赶到万夫关,到了他们这个修为,全力释放速度比马匹还要快,自然就没人骑马。 而顾原那匹长鬃马,在上烈阳宫之前便放走了,离别时长鬃马还依依不舍,跟着顾原它白吃了两天的肉,以后到哪找这么好的待遇? 被顾原又踹又打,它才幽怨地钻进一片野林,如今正在没有多少像样妖兽的林子里称王称霸。 而顾原,像所有初次到万夫关的人一样,仰起脸,望着直插云霄的关城眼神呆滞。 这座关城高的无法测量,用堪比精钢的赤铁石一砖一砖砌成,砖石间埋着上百件法宝,布成一道攻防一体的超级大阵,名【天门】。 “奇怪,真是奇怪。”李泰自言自语道:“为什么城门会开的这么高?这样车马怎么出的去?” 李泰又手搭凉棚向上眺望,道:“这关城这么高,又没有梯,人是怎么上去的?” 或许是为了回答李泰这句话,郑成拔地而起,脚尖踩在每块砖石的缝隙间,一点一点向上攀升,很快便越过城门,不一会儿便登顶。 法修就更简单了,吐出飞剑,化作一抹虹光,几息间便上了城楼。 第七十七章 好看的男人 李泰噎的说不出话,一副文弱书生模样的赵安喃喃自语,“原来大周说的都是真的。” 大周是个说书人,就在他卖画的铺子外摆摊,他也乐得大周在他门外说书,可以给他招揽更多的人气。 一来二去,他从大周嘴里听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趣事。书生狐仙、报恩蛇妖、噬人妖魔,再有一个就是各地风土人情,南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万夫关就被他提过多次。 很多时候,赵安都是听来解闷的,真正亲眼见过万夫关,赵安才知道大周没有掺半点的假,甚至比他口中所描述的还要壮观。 李泰仍处在之前的冲击中,嘴唇止不住颤抖,眼前一黑,险些就摔在地上。 扶住近两人高的大熊,李泰摇摇欲坠的身体才站稳,大熊低头看着脸色灰败的李泰,扭捏着说道:“你不要灰心,你说的古兵法还没用过,不好断定它是否无用。” 李泰满脸憔悴的看了一眼形似人类的大熊,全身覆着棕毛,脸庞粗筋楞起,满嘴利刃般的尖牙,吐气是一阵腥风,看起来甚是可怖。可就是这么一张凶恶的脸,说出话来却是软软糯糯,给人的感觉分外怪异。 李泰猛地推开大熊,喝骂道:“你这只畜……你这只妖懂得什么?茹毛饮血的东西,你也配来嘲笑我?” 大熊唯唯诺诺的往后退,顾原在远处喊:“大熊,到这来,不要理会这没有心肝的狗东西。” 大熊不动,就在李泰的身旁,顾原摸摸脑袋,大熊不会是只母熊吧? “你骂谁?!”李泰瞋目竖眉。 顾原举起拳头,扬了扬。 李泰马上缩脖子,又不敢言语了。 “这孙子欠打。”顾原侧头对身边的刘文成说道。 处在震撼中的刘文成收回视线,对顾原微微一笑。 顾原顿时呆了,刘文成长的很好看,很有一种翩翩贵公子的感觉。更重要的是,他肚子里有很多东西,几乎没有什么是他不懂的,说他是学富五车绝不夸张,到底是世袭罔替的小侯爷,就是与乡下人不一样。 “我有点担心你。”拍拍刘文成的肩,顾原能感到他身体里充满了力量。 目中闪过一丝讶色,刘文成疑惑道:“担心我什么?” 顾原感慨道:“你长得这么好看,进了军营可怎么办?” 眉头微微蹙起,也就默数三个数的工夫,刘文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掌向顾原打去,“你敢侮辱我!” 为了不惊动周围的士卒,两人打的很隐蔽,最后,还是顾原略胜一筹,抓住刘文成的手腕制住他的拳头,笑呵呵道:“我就开个玩笑。” 刘文成猛地挣脱顾原的手,面容隐现愠色,道:“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顾原马上认错,语气中饱含歉意,道:“我错了,小侯爷不要动怒。” 刘文成脸色刚刚缓和一点,又听顾原讨厌的声音传到耳朵里,“你长得这么好看,不会是个女人吧?” 刘文成目光冷冷地对上顾原期待的眼神,“要不要我脱裤子给你看看?” 闻言,顾原登时泄气,咕哝道:“那就不必了。” 跟着,顾原又深叹口气,接着道:“一般这种情况不是都有绝色佳人在身边相陪吗? 为什么到我这里就不一样?” 顾原很失落的样子。 刘文成冷着脸不说话,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的说道:“你觉得事情该什么样才能顺你心?” 站在顾原身后的阿齐马上接道:“大人的意思是,他应该遇到的是男扮女装的美人,并肩作战后日久生情,最后在一个机缘巧合的时间……” 阿武猛地连拍三掌,啪啪作响,续道:“就这么得知了美人的身份,在守夜时,你侬我侬,好不快活。” 闻言,顾原竖起大拇指,赞道:“有见地。” 刘文成的脸一阵红一阵青,一字一顿回道:“我去你们妈的吧。” …… 想要爬上万夫关的城楼,至少要有出窍期修为,顾原这些人是没机会登顶一览众山小了,他们仅能做到攀爬到城门出城。 来到万夫关,本以为会面对一场激烈的厮杀,没想到巫人已经被天门大阵打退,都从壶口逃回了吴望山。 出了万夫关,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大峡谷,从另一头往万夫关来,峡谷由宽变窄,最后仅能两人并肩通过,因此被称为壶口。 穿过壶口峡谷,有一座巍峨的山峰挡住去路,登上山顶会看到五十里外有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被一层灰濛濛的瘴气笼罩,那就是巫人生活的大荒,环境十分恶劣。 大荒土地贫瘠无法农耕,就连妖兽都难存活,能活下来的就只有各种千奇百怪的妖虫。 而巫人,都是吃一种名叫薯芋的食物来饱腹,那里的土地也只有这种农作物能够存活。至于巫人喝的水,虽有浩瀚缥缈的河流,却受了瘴气的污染,喝了会要人命,只能用妖虫的血液解渴。 吴望山原意是巫人想要翻上这座山永远没有希望,后来不知怎的就叫成了吴望山。 如今巫人盘踞在此,看上将军庞远的意思,似乎没有将巫人赶回大荒的打算。 到了万夫关不知不觉就是半个月,眼看冬天就要来了,顾原还从来没一次见过所谓的万胜藤甲军。 后来得知,万夫关是谢必安的杰作,用意是一人便能挡住一万大军,自然不需太多人驻守。 万胜藤甲军都在南边八百里外的龙口关,龙口关建在一座险峻陡峭的绝壁上,崖下就是大荒。 巫人想要杀进中土,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一个是顾原所在的万夫关,再一个就是万胜藤甲军盘踞的龙口关。 无论选哪条路,都与以卵击石没什么分别。 在军中顾原过得还是十分惬意的,以前有鼠大鼠二伺候他,现在换成了阿武阿齐两兄弟。 由于修为低弱,他们都在距离万夫关三里处扎营歇息,得空时,郑成心情来了,还会教几手《十方刀法》,日子过得轻松写意,完全感受不到大敌当前的危机感。 第七十八章 十方刀法 “破剑要用心去看,而不是眼睛。” 五百名城卫军与顾原这些个强征过来的兵丁正列队看着演武台上郑成与一名法修演练《十方刀法》。 《十方刀法》追求以最快最有效的方法杀敌,因此每一式都毫无花巧,施展起来看似简单,内里却蕴含着大道理。 说话间,一道寒光掠过,郑成微阖双目,就在那一抹绿芒即将刺进咽喉时,手中大刀旋即挥了出去,巧之又巧的砍中剑身中央,使飞剑在空中接连翻滚,在地上连跌数下,最后摇摇晃晃飞起,蔫头蔫脑的回到法修口中。 “十方刀法之所以威力强大,是因为这门刀法最大的诀窍就是将力都集中在敌人攻击的薄弱处。 拿飞剑来说,力聚剑锋,自然不可能直接迎着射来的飞剑砍过去,那么剑柄,上有神识缠绕,挥刀的距离又太远,同样不可取。 所以,飞剑最薄弱的部位就在剑身中央,攻击此处多一寸少一寸都不行。 少了,迅猛的剑风仍然还在,以挥刀的力量很难将其击落。 多了,飞剑在刹那间便能取人性命,提刀砍剑时,或许剑已经刺进了咽喉。 因此,一定要把握好最佳的时机,千万不要用眼睛去捕捉飞剑的轨迹,因为你穷尽目力,都不见得能抓住来去无踪的飞剑。” 说着,法修又一次将剑吐出,被郑成挥刀砍飞。 此名法修的脸很愁苦,飞剑被伤他的气血也会随之震动,体内已经在翻江倒海了。好在,郑成演练完这一招,便换长着招风耳的郭长顺上台,两人相视一笑,郑成朗声道:“下一招为避斧。”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 “对于气力强于几倍的敌人,要学会遇强即屈,再借机察出敌人弱点,全力攻之。” 说完,郭长顺提刀对郑成当头一劈,刀风锐啸,澎湃的真元尽向刀下的人倾泻而去。 郑成神色冷静的侧身避让,顺势双手握刀砍向郭长顺的脖颈。郭长顺回刀格挡已然是来不及了,锋锐的刀锋停在喉结寸许处,脖子上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凸起了一粒粒鸡皮疙瘩。 “对付体魄强悍的敌人一定要保持身体上的放松,冷静观察,闪避,然后致命一击,这就是避斧的诀窍。”郑成收回刀,捏了捏郭长顺的脸蛋。 郭长顺羞红了脸。 底下响起一阵议论声。 “收声!” 嘈乱的声音戛然而止。 “接下来的一招是寻弱。”郑成轻轻揪了揪郭长顺的招风耳,退出五步远,续道:“找出敌人身体上的薄弱处,若无法一击必杀,要觑准时机削弱敌人……” 大刀翻飞,连攻向郭长顺各处薄弱关节,但都在毫厘距离时骤止,郑成对十方刀法掌握的很是精妙,已然达到了收放自如的境界。 “最后,当敌人被削弱到毫无还手之力时,瞬取性命!” 嗡的一声,大刀停留在郭长顺的头顶,刀身震颤不已,凛冽的刀风将旗杆上的旗帜拂的猎猎作响。 “好!!” 众人对郑成露出的这一手齐声叫好,让郑成颇有一种街上卖艺的感觉。 “收声!” 众人齐闭上嘴,郑成目光如刀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冷哼一声,道:“再之后的一招是联击技。” 言罢,郑成对不远处的藤甲军喊道:“再上来三人。” 话音未落,有三人掠到台上,一个圆脸,是曾经上烈阳宫搜刮过的冯保,另两个一个厚唇,一个独眼,都是什长。 郑成所领的这些士卒中,武修大都是巨门期修为,达到出窍期的就只有那一百名御使飞剑的法修。 而百夫长、都统一类统领士卒的武官,他这支是个新队伍,还没确定下来,但他对都统的人选大致定下了。 城卫军的这五百人里有一个名叫方世兴的年轻人尤为突出,想要让这帮懒散的兵丁转变为一支铁血之师,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并且他与城卫军有诸多隔阂,从城卫军里选人再好不过。 他手下的藤甲军一直以来都是受他统领,去往商州征兵时,他的官职不过是统领五百人的都统。不是上头器重给他升了官,而是所有都统都被派出到各城拉人,凑齐一千人就升为副尉。 不知上将军在谋算什么,但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他知道巫人会攻过来,派人征兵做好准备。 之前与他演练刀法的法修是统领剑师的百夫长,另外四名百夫长他一直没确立的原因是,他不愿将权利分给别人。 什长、百夫长、都统这三个职位,副尉都可以自己决定,以前人少,下达命令还不至于混成一团,就是分工不明。有的什长仅能统领十人,有的甚至能统领三四十人,现在想要将一千多人调动自如,绝不能想先前那样糊涂了。 藤甲军的都统他决定给郭长顺,至于十名百夫长,要训练数月选拔出最优秀的人再决定。 “你们来向我进攻。”郑成拍拍掌,四名什长首尾相接,将郑成围在圈中,手中大刀以一种特别的角度悬在空中,就像…… 就像一层一层的阶梯。 大刀开始落下,一人接一人,圈在转动时,落刀循环不歇,犹如一道又一道的浪潮,前赴后继扑向郑成。 “浪重叠可以随着人数的增加威力倍增,当年绞杀众门派掌教就是用的此道战阵,一旦陷入阵心,很难再突围而出,会耗尽气力,最终被乱刀砍死。” 郑成还能有空隙进行讲解,对于四人的进攻有点游刃有余的意思。忽的,他身体一震,身形如鬼魅般飘忽,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四名什长全向后跌倒,唯有郑成依旧挺立在台上。 顾原目光微微闪动,浪重叠的确威力强大,如果台上四人不留手,陷入阵心的郑成很难有活命的机会。 “好了。”郑成将刀收回鞘中,道:“这就是《十方刀法》的全部招式。” “啥?”众人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万分不解道:“十方不是该有十式吗?怎么到四式就没了?” “谁告诉你们十方就是十式了?”郑成没好气的说道:“创出这门刀法的人叫十方,还有意见吗?” “……” 第七十九章 嘘声一片 “我手上的这柄大刀……”大刀呛啷出鞘,郑成提刀在空中挥了挥,刀身星光灿烂,犹如夜空群星闪耀,是由金星铁打造而成。 武修所用兵刃大致分为几类,金星铁、雪纹铁、鬼脸铁、繁花铁。 矿石品质越好,打造出的兵刃就越坚韧,能够承受住更多真元的冲击。如果说法修是在本命法器上下功夫,那武修就是在兵刃上下苦功,一件好的兵刃能使实力倍增。 “这刀不会是叫十方刀吧?”顾原所在的队伍里响起一片声音。 城卫军就好许多,毕竟他们是见过世面的。万胜藤甲军威名远扬,与南疆接壤的商州自然没少听十方刀法与十方刀的赫赫威名。 事实上,南疆的万胜藤甲军,北海的北昌水师,还有护卫皇城的黑龙铁骑修炼的都是十方刀法。各城的城卫军就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了,修炼的术法五花八门,与人作战更是杂乱无章,没有一点章法。 倒也不全是他们甘心堕落于此,培养出一名精悍的兵丁,背后一定有丰厚的资源,还要有像样的教习,如果两者都没有,那城卫军的战力自然就不堪入目了。 如今,虽能够修炼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十方刀法,但他们并不为此感到开心,天知道巫人什么时候会打来,他们宁愿在商州混吃等死,也不愿跟没事就喜欢给人开膛破腹的巫人战斗。 “你们回答对了。”将刀再次归鞘,郑成回道:“这刀就是叫十方刀,也是由十方发明出来的。” “……” 十方刀前锐后阔,挥舞起来势大力沉,很利于劈砍,并且极其耐磨损,甚至可以在军中一直传承下去。 “你们若是想换来十方刀,要立下军功,砍下十个巫人的脑袋,就能得宝刀一口。”接着便是一些激励人心的话,众人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笑。 什么保家卫国? 命都没了,保个屁家,保哪门子国? 他们这些小卒子死了,那就是无声无息,保管没一个人记得。世上能为他们的死而难过的,也就只有家中的爹娘,还有守了寡的小媳妇。对他们说努力活下去回家还靠谱些,说什么大义凛然的保家卫国那都是屁话。 郑成在台上絮絮叨叨,很多人都开始感到不耐烦了,终于过了一刻钟,那张嘴累的闭上了。 灌了一口郭长顺送上来的茶,郑成抹了一把脸,给郭长顺使了个眼色。 郭长顺马上心领神会的说道:“发镯子。” 话说完,不远处的藤甲军有四人提筐走来,从他们狰狞的表情来看,似乎很吃力。 筐有二十个,都由精钢打造而成。里面装满黑亮的镯子,看起来与普通的玉镯没什么分别,很普通。 “这是啥?”有人问了,“奖给我们以后回家娶媳妇?” 郑成的表情像吞下了一只苍蝇。 “那是铁精手镯。”站在顾原身边的刘文成道:“据说是打造铁器留下的废料,慢慢堆积,最后铸成手镯,别看它小,一个手镯少说有两百斤重。” 顾原挑起眉梢,回道:“也就是用来负重训练的?” “武修不就是这么折腾身体的?”刘文成神色忧愁的继续道:“我这千金之躯,没想到要受这种折磨。” 那一边,已经有人在叫苦连天了,以巨门期的修为提起两百斤的东西,那是轻而易举,可在手腕上戴个两百斤重的镯子,那就是两回事了。 更何况,顾原这些人里还有没修炼的人,就拿手无缚鸡之力的赵安来说,连提都提不起来。 阿武阿齐两兄弟常年打铁,有着一身好膂力,从没修炼过的他们居然承受住了铁精手镯惊人的重量。 大熊更是不用多说,就连常把古兵法挂在嘴边的李泰也将铁精手镯的重量扛下来了。他那一身链甲重量不轻,他不仅仅是在家中研读兵法,还修行了祖传下来的李家枪法,铁精手镯对他来说,并非不能承受。 最让顾原意外的是小侯爷刘文成,他嘴上抱怨着,戴上铁精手镯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好像手镯轻的像根羽毛,那从容的神态让人为之侧目。 到了顾原,拿起镯子时手为之一沉,细看镯身并不是漆黑如墨,而是掺杂着星星点点的细碎矿石。 镯子有厚有扁,厚的镯子看起来像是脚镯,重量也比手镯重许多,颠颠大概有三百斤重。 套上第一个镯子时,众人对顾原淡然的表情虽有些惊异,但还算平常,毕竟还是有不少深藏不露的人。 可当顾原套上第二个铁精手镯时,他们不可避免的震惊起来了。 顾原没有到此结束,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当脚镯套上脚腕,他明显地听到有人在倒吸凉气。 于是,他又给另一只脚加了个镯…… 所有人都望了过来,就连郑成,眼中都是异彩连连,顾原身上的镯子有一千斤重! 即使是他,以出窍后期的修为都会略感吃力,顾原的体魄怎么就会这么强悍? 顾原很满意众人不敢置信的眼神,如此天赐良机,不装大尾巴狼更待何时? 他本是想昂首阔步地走回队伍,迈出一步后,脸登时涨成了猪肝色,青筋一根一根在脸上绽了出来,下一步怎么也迈不动了。 风在拂动旗帜,周围一片寂静。 下一刻,大笑声轰然爆发,众人无不捧腹,笑的前仰后合。 顾原冷哼一声,伸出手臂竖起一根拇指,就在众人的嘲笑声未歇,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时,见顾原缓缓掉转拇指的方向,朝下。 众人无不现出怒色,就在这时,顾原向前迈出一步,气血由慢转疾,搬山诀疯狂运转。 顾原一步快过一步,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在刘文成身边站定。 众人的眼睛瞪得像鸡蛋,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表情呆滞的张大嘴,能吞下一个拳头。 顾原更加满意。 值! 值了! “至于吗?”刘文成斜睨顾原一眼,“就为了满足心里的成就感?” 顾原幽幽叹了口气,“不是我选择了这些镯子,而是这些镯子选择了我。” 周围嘘声一片。 第八十章 突然间醒悟了 《搬山诀》修炼久了,顾原对这门功法领悟的也越来越深。淬炼血液,使其更加精纯,同时拓宽血管,使血液能够迅速在体内循环,如此,雄厚的体魄将会带来强悍的防御,使肉身难伤。 他在烈阳宫受的伤是痊愈了,但为了治疗伤势,他的气血亏损的厉害。灵稻能给他的也就是些许的补充,他现在极需能使气血旺盛的天材地宝,来使气血更加壮大。 戴上一千斤重的手镯脚镯后,他明显地感觉到血液在体内跃动。他之前强行迈步,使心脏处在了一种近乎是极限的点,狂跳如鼓点的同时,榨出了一种奇异的能量。 这种奇异能量混入血液后,让顾原隐隐觉得《搬山诀》连进两层,血液循环数次后,越发的浓厚,颜色深了许多。 随着《搬山诀》一层一层进境,血液会由红转黑,当突破第六层,再向上进境,黑色会慢慢褪去,最终转变为嫣红色。 那时,《搬山诀》便进入了一种大成境界,血液里不含一点杂质,如同炼出了一身精血,极其可怕。 与张咏对战时,顾原的确感受到了这门炼体功法的强大,但他心里还是颇有些不以为然的。修炼气血御敌,终究是旁门左道,当气血衰败,就算将《搬山诀》修炼到大成境界又有何意义? 而今,他不这么想了,如果真的炼成一身精血,怎么还会遇到气血衰败这种事? 《搬山诀》在体内自行运转,急速流动的血液渐渐放缓了速度,而顾原,也慢慢适应了一身的铁精镯子。 顾原发现自己这次强出风头没有做错,以往《搬山诀》都需要他的调动才会运转,现在为了抗住铁精镯子对身体的冲击,不得不自行运转,以免被惊人的重量压碎身躯。 台上,郭长顺在指挥兵丁搬走铁筐时,不小心被砸到了脚,正坐在地上抱着脚暗自垂泪。 四名粗手粗脚的兵丁被罚跪在他面前,正受郑成的训斥。 顾原满脸怪异地看着被郑成揽在怀里的郭长顺,忽然侧头瞧着刘文成完美的侧脸,眼神更加奇怪。 刘文成早就察觉到了顾原的目光,一直装作视而不见,最后实在忍受不住那道炙热的视线,转头骂道:“你他妈瞧我做什么?” 顾原猛然回过神,摸着下巴打量起刘文成的胸脯,道:“我在想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刘文成本能就想护住胸,觉得不对,于是挺起胸膛,一脸怒容道:“你要不要来摸摸?” 顾原又泄了气,很是失望的收回视线,摇摇头,复又叹了口气。 刘文成咬着牙道:“你没见过女人?天天想着身边有个大美人陪着?” 闻言,顾原细细回想了一下,他遇到第一个好看的女人是梁清琦,结果被他杀了。于是他又遇到了第二个非常好看的女人陈双双,又被他杀了。 是不是太暴殄天物了? “哎。”顾原冒出了个想法,一拍巴掌,道:“要不哪天咱们去逛青楼吧?” 刘文成,“……” “其实……其实……”身后的阿齐支支吾吾,不知道要说什么。 顾原回过头,对其扬了一下下巴,道:“你想说什么?” 阿齐搓着双手道:“其实我不在乎什么女人不女人的。” 顾原微怔,很快明白了阿齐这句话的意思,憋着笑道:“兄弟,你口味略重啊。” “不重,不重。”阿齐连摆手,最后说道:“就是口味有点独特。” 刘文成的脸又在一阵白一阵青,吼道:“干你们大爷!” “你说啥?”郑成锐利如刀的视线扫射到刘文成身上。 与郭长顺之间的关系,一直让郑成很敏感。 刘文成说到底是位小侯爷,毫不畏惧地回瞪回去,厉声说道:“身为军中将领,非但没能以身作则,反倒行如此苟且之事,你将朝廷的脸面置于何处?” 顾原拍拍刘文成的肩膀,目露讶异的说道:“这句话真像从李泰口中说出来的,没想到小侯爷也能说出这么大义凛然的话。” 说完,顾原有意无意的朝李泰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他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全然没有听见刘文成的呵斥。 刘文成恼怒的甩开顾原的手,气急败坏道:“还不是你害的? 我就想在军中过些闲散日子,这下好了,先把上头的人得罪了,你怎么就……就……” 顾原在擦拭骨刀。 “没……没什么。”刘文成偃旗息鼓,垂下头吞下屈辱的泪水。 “我在问你刚才说啥?!”郑成声音陡厉,蕴含着一股森然的杀气,锋锐的气势向刘文成倾泻而去。 顾原悄悄站在刘文成身前举刀斩碎这股气势,刀尖遥指郑成,露出雪白的牙花子,道:“没说啥,就说了干你们大爷,你们两个孙子恶心死我了。” 郑成猛然起身,眼神如凶残的野兽,仿佛要将顾原撕碎。 顾原早就想夺回他的储物镯,之所以很久没动手,不是因为惧怕郑成的威势,而是他在等伤好,《搬山诀》突破第三层后,他隐隐觉得力量回来了。 至于郑成手下的藤甲军,顾原没有过于担心。在军中可以下军擂,是被上将军庞远许可的,捉对厮杀可以激发军中士卒的血性,他很乐意看到军中有对撞。 顾原的目的很简单,下军擂后以储物镯为筹码,赢了后,他失去的东西自然可以重回到他手中来。 可还没等他说句话,在场的所有人便感到地动山摇,十分剧烈。 接着,便是天崩地裂般的爆炸,万夫关方向,天空中有红蓝两道光芒翻滚交织。飓风从三里之外极速涌来,如同一道凶悍的巨浪将支起的帐篷都卷上天空,天瞬间便阴暗下来,似有一场暴雨就要来临。 修为低弱的兵丁在风中东倒西歪,连站都难站的稳,最后索性趴在地上,等待风停。 爆炸声如炒豆般炸响不休,罡风一阵强过一阵,附近的树木都被连根拔起,风里夹杂着无数的沙石,铺天盖地的在天地间肆虐。 忽的,一道尖锐的啸声直入云霄,一团灰光在高空中绚烂炸开。 瞧见这道光,郑成就仿佛是见到了鬼,全身抖如筛糠。 万夫关…… 破了! 第八十一章 古兵法 万夫关怎么会破? 那道飞入云霄的灰光是烽火,只有关城被破时,才会被点燃。 郑成颤栗不止,天上一团又一团的灰光绚烂炸开,他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门大阵怎么会被攻破? 逃? 还是前去救援? 心中摇摆不定,郭长顺停止了啜泣,表情凝重道:“我们要做好防守。” 郑成微微一怔,对上郭长顺的目光,旋即清醒过来。此时逃肯定是来不及了,过了万夫关,地势一片开阔,以巫人常年翻山越岭锻炼出的脚力,很快就会追上他们这支队伍。 郑成心里打定主意,贯注真元的声音如在耳畔,“防守!防守!” 藤甲军很快行动起来,身穿铜色衣甲的兵丁列队在前,身穿皮甲的剑师在后,严阵以待。 剩下的城卫军与顾原这些杂兵就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还从来没经过这种大战一触即发的场面。 郑成目光凶狠地盯着顾原,冷声道:“巫人杀来,你领人守在前面,若是敢退……” 众兵丁同时拔刀出鞘,寒光烁烁,杀气凛冽刺骨。 “杀!” 众兵丁上前一步,齐声大喝。 一众杂兵被惊的连连倒退,有些甚至骇得跌坐在地。藤甲军的杀气是从尸山血海中闯荡出来的,那种威势足以震破人的肝胆。 顾原与刘文成对望一眼,苦涩一笑,道:“你看看,为了你我现在几乎要丢命了,你要真是女……” “滚!”刘文成怒道:“这还不是你自找的?!” 顾原无奈地耸耸肩,四下看了几眼,见所有人都对他露出仇恨的目光,挑着眉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们以为没有我,就不会当炮灰? 别说笑了,从我们被强征到这里的时候,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闻言,所有人都面露悲色。 的确,正如顾原所说,他们就是被征来当炮灰的。 “我们要不要跟他们拼了?”顾原听见有人在小声嘀咕。 “你疯了?”有人急声道:“就我们这群人还撑得住他们杀?”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城卫军组成第二道防线。”郑成的语气不容置疑。 瞧着藤甲军随时都会挥下的屠刀,哪有人敢有意见,那个即将被郑成提为都统的方世兴上前领命。 队伍依次排好,顾原甚至还看到城卫军里有人对他们笑,让人不禁无言。 “你不担心?”顾原表现出的样子很轻松,刘文成心生不解道:“难道你就不怕巫人杀过来?” 顾原觉得奇怪,道:“有什么好怕的?” 刘文成愣了愣,错愕道:“你就不怕死?” “怕呀。” “那你……” 向刘文成靠近些,顾原压低声音道:“等巫人杀过来的时候,咱们往边上跑,直接送巫人杀进去。” 刘文成瞧着怪笑的顾原愣住好一会儿,皱着眉道:“这么阴损?” 顾原抱拳笑道:“过奖过奖。” 两人正说着话,李泰忽然向郑成走过去,却被城卫军拦住,叱道:“你要去哪?” “滚开!”李泰神色冷然,呵斥道:“你也配拦我的路?” “我干你……” “让他过来。”站在演武台上的郑成发现了城卫军中的异动,放声呼道。 擎起掌来的马脸汉子悻悻放下手,让开条路。 在李泰走时,大熊没有反应过来,等到他回过神,李泰与马脸汉子之间的小摩擦已经结束了。 他赶忙追过去,被李泰回身怒瞪了一眼,手足无措的站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又是一回神的工夫,李泰到了郑成身边,大熊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情绪低落的将嘴闭上了。 “我觉得我们该挖条壕沟。”这是李泰走到郑成身边说出的第一句话。 “壕沟?”郑成满目困惑,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挖壕沟做什么?” 看来,郑成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他感到困惑的是,不知此刻挖壕沟有什么作用。 李泰眼中有嘲色一闪而逝,环顾四周,镇定自若道:“此地地势开阔,我们要用壕沟来挡住巫人的冲击,巫人若是接近壕沟,我们便用弓箭……飞剑来使他们溃退下去,只要我们将兵力集中齐心协力,他们一定无法突破壕沟这道防线。” 郑成怔怔地看了李泰很长时间,周围没有一点人声,许久,郑成的喉结滚动一下,咽下一口口水,问道:“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妙计的?” 李泰心道“果然”,志得意满道:“在下自认有超世之才,却无人赏识,今副尉大人对我所言之法极为看重,在下……” “等等,等等,你等等。”郑成的眼神就像是瞧一个怪物,“你在说什么?” 李泰呆住,他发现有兵丁在捂嘴偷笑,所有望过来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李泰的脸霎时失了血色,不由得连退多步,险些从演武台上摔下来。 “你说的都是什么鬼法子?”郑成表情怪异地说道:“十多丈的壕沟,不说巫人,就是我们,用全力都能跳过去,挖壕沟你要做什么? 给自己挖好坟? 怕死了没人埋?” 众兵丁哄堂大笑,那讥嘲的眼神就像刀子一样割在李泰的身上,他的脸时白时青,双眼圆睁着,魂魄似是散了。 大熊横冲直撞地闯到台上,抱起如同僵木的李泰就往回走,郑成也没出手拦,一路上欢声笑语,冲淡了空气中的紧张气氛。 顾原没有笑,他回头瞪了一眼阿武阿齐两兄弟,两人咧大的嘴瞬时闭上,笑容尽失,表情严肃。 赵安从始至终都是愁苦着一张脸,他积压在心里的事一天不解决,他的脸上就很难露出笑容。 至于那三名烈阳宫弟子,在阿武阿齐两兄弟的恐吓下,都憋住了笑。 顾原看了一眼目光呆滞的李泰,那是受了很大的打击才会如此。 顾原长吐口气,不是郑成有意嘲笑李泰,而是他说的法子的确太古老了。 千年前的皇朝,那时的修行者修为能到凝聚真灵法身的化神期都算了不起了,而且当时的环境是门派鼎盛,皇权衰落,参军的兵丁大多都是启智期。 古兵法,注定是要被淘汰的。 第八十二章 数完数就跑 “我还以为你刚才的话被他听去了。”刘文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 若是被李泰告密,他跟顾原两人很可能被斩首立威,虽然不愿承认,但他这个小侯爷确实与平民没什么分别了,甚至地位还要低下。无论他立下怎样的军功,都没有跻身官场的可能。 他的亲人不多,母亲早已离世,长姐是后宫深得宠幸的贵妃,二姐早在十多岁时便已夭折,因此只有他一人被流放。 被黑龙铁骑押解到商州时,恰好碰上郑成征兵,便被扔进了这支队伍。虽然前途渺茫,但他可没有寻死的打算,他开始觉得被划分到顾原手下是天底下第二惨的事了。 “被他听去怕啥?”顾原挑着眉道:“我跑的快。” “……” “所以最后遭殃的还是我?”刘文成的表情变得很幽怨。 …… 在天空中翻卷纠缠的两道光芒渐渐消泯,不久,果然有嘈乱的喊杀声在迅速接近。 脚下能够清晰得感觉到大地在震动,石子乱跳,几百丈外的地平线上,出现一道黑潮,正如洪水般奔腾而来。 身穿草衣的巫人乱吼乱嚎,他们的步伐很乱,但他们每一步迈出去,都充满了力量感。随着他们的接近,地面震动的更加剧烈,守在前方的一众杂兵紧张的将嘴唇舔了又舔,终于有人忍耐不住,将套在手腕上的铁精手镯奋力扔了出去。 手镯太重,巫人距离太远,他们的力气又太小,扔出几丈外镯子便砸在地上,砸出无数的凹坑。 顾原得了铁精镯子的好处,没有将身上的手镯脚镯扔出去,神色平静地看着巫人与他的距离快速缩短,然后在巫人还有四十丈远时,对身边的人吩咐道:“我数三个数,咱们往边上跑,记得喊出声音来,让别人……” 正说着,顾原突然停住了,有些取舍不定。 “让别人什么?”阿齐憋不住问道。 “你傻?”阿武猛地一拍阿齐的肩膀,道:“当然是让别人都听得见。” “对。”顾原笑笑,“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刘文成眼含深意的看着顾原,他知道顾原在最后一刻犹豫什么,如果让守在第一道防线的这一百来人跟着他们一起逃,巫人很可能会追杀他们。 反之,如果悄无声息的逃,利用这一百来人做饵,他们或许可以轻松的离开。 如果是后者,那顾原这个人未免太冰冷无情,顾原最终还是选择的前者…… “其实做哪个选择都一样。”顾原耸耸肩,悄声道:“我让这些人逃了,后面的人不也会死?” 刘文成惊奇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啊?”顾原茫然地看着刘文成,“你说什么?” 刘文成皱着眉反问道:“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在自言自语。” “……” “大人,早过三个数了。”阿齐在身后小声提醒,不知觉间,巫人更近了,顾原甚至能够看到奔在最前方巫人脸上的斑。 “好,开始数数。” “三……” 顾原看到了几名巫人的脖子上挂了一圈血淋淋的耳朵,猛打了个寒颤。 “一!” 转身就往左边跑! 等着顾原说“二”的两兄弟愣住片刻,大叫一声“妈呀”,跟着顾原就跑。 刘文成紧随其后,赵安还不知是怎么个情况,见顾原等人都跑了,也追了过去。 大熊更是如此,扛着李泰挤开人丛狂奔,另三名烈阳宫弟子对视一眼,都展开身形跟了过去。 站在演武台上的郑成对下方的情况一览无余,顾原等人的异状自然也被他看在了眼里,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诮的笑容,指着顾原等人道:“放剑射死他们。” “哥,等等,我们还没喊。”阿齐大叫。 跑在前头的阿武胡乱看了周围几眼,跺脚道:“还喊个屁,你没看人都乱了?” 郑成的脸色变得一片铁青,他失算了,守在前方的百十来人毕竟不是对命令绝对服从的藤甲军,顾原这些人给他们起了个头,所有人都往边上跑。 吐出飞剑的一众剑师愣在当场,人群一乱,哪找的到混在人堆里的顾原? “杀!”郑成勃然大怒:“全杀了!” “大人三思!”剑师百夫长忙劝道:“将气力浪费在这些杂兵身上实属不智。” 郑成目光闪动不定,最后叹道:“全力御敌。” “不能让城卫军再乱了。”郑成又补充道。 嗡的一声,百柄绿色飞剑悬在城卫军上空,凌厉的剑气笼罩住每一个人的身体。 众人哪敢再生出别的想法,恼恨地看着逃窜的一百来人,嘴里大声咒骂。 忽的,他们又面露喜色,有一队巫人从人潮中分离出来,很快就追了上去,肆意屠杀,一时人头滚滚,血浪不时冲起。 郑成将视线从那些惹他气恼的逃兵身上收回,手向前一指,暴吼一声:“放!” 百柄飞剑倾巢出动,如同冲锋陷阵的骑兵迅速穿过人潮,又掉转方向再次激射而回,空气中弥漫着一片血雾,飞剑一去一回带走了无数生命。 同一时间,城卫军将身上的镯子都取下猛地掷出,他们选择的时机就比逃走的那些人聪明多了,镯子多数都击中目标,将很多巫人的头都砸出了窟窿。 巫人太多,少说有上千人,就算闭着眼扔,都会打中人。 郑成微露喜色,之前的一波攻势至少带走了两百多条性命,正当他命令飞剑再次射出时,巫人停住脚步,手里多了一团蓝色火焰。 郑成目光紧缩,抿了抿唇,目前的情况不容得他迟疑了,手捧蓝火的巫人明摆着是等着他出剑。 “放剑!” 剑雨攒射,蓝光扔出,飞剑穿透火焰的一刹那,沾了残焰的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片刻间,便烧成灰烬。 失去本命法器的百名剑师齐喷鲜血,就算没有倒地,也摇摇欲坠的站得艰难。 郑成脸色大变,巫人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手? 他们不都是凭着野蛮的身体去冲撞吗? 第八十三章 挖壕沟 所有巫人的手上都戴着一双雪白手套,手套不是用丝线织成,而是某种妖兽的皮,表面有一层泛着银光的鳞片,密如鱼鳞,散发着丝丝寒气。 郑成的脸色又是一阵狂变,只见不远处的巫人从怀里拿出一个圆球,婴儿拳头大,握碎后,掌心顿时升腾起一团蓝火。 守在最前方的城卫军两股战战,飞剑都被蓝火烧成了灰烬,他们的身体能比飞剑更坚硬吗? 站在人群后方的方世兴大皱眉头,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尿骚味,视线找过去,居然有很多人都尿裤子了。 还未战,便惧怕到这种地步,哪还有胜的可能? 方世兴偷偷向后瞥了一眼站在演武台上的郑成,心里萌生出了退意。 “扔!” 巫人中有人发号施令,一团团火球挟着锐利的破空声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坠落。满眼火光,不可计数的蓝色火雨使日光都失了颜色,诡异的火焰尽倾泻向下方的人群。 惊恐万分的城卫军轰然散开,有兵丁躲闪不及被火球砸中,被蓝火击中的部位登时燃烧起来,任凭这些人如何的扑打翻滚,都无法让火焰熄灭。 那诡异的蓝火穿透肉皮,直接烧进了骨头里,众兵丁的惨嚎声令人毛骨悚然。 “不要乱!不要乱!”郑成大声呵斥,可他的声音都被绝望的嚎声淹没了,甚至有全身着火的兵丁慌不择路地向藤甲军扑来。 一众藤甲军竭力不让双脚移动,握刀的手渗出一层黏稠的汗水,眼前屠杀的场面让他们的心弦不由绷紧,呼吸都似停止了。 火人终于冲到前来,在郑成大喝一声“杀”,厚重的十方刀砍了出去。 数颗头颅飞起,一道血浪从颈腔中喷薄而出,那附着在身体上的蓝火居然没有被血液浇灭,反而溅射到了几名藤甲军的身上。 “啊!!” 凄厉的尖叫声令人心胆俱裂,被蓝火侵蚀的数名兵丁双臂乱挥,双手乱抓,希冀能有人救他一命。 只是,所有人都生怕碰到蓝火,如受惊的兽群般散开,惊惶万状看着挣扎的几人,直至他们由外到里被烧成焦炭。 一朵小小的火苗竟都能夺人性命! 城卫军几乎都死伤殆尽,活下来的人就算不死,身上也没有一块好肉了。 “这……这到底是什么?!”众人无不面露恐惧。 郑成望向不远处的巫人,他看到了一名脖挂蟾蜍的巫人,蟾蜍是由大荒特有的花石雕成的,做工很粗糙,仅能从大致的形状看出是只蟾蜍。 这就像是大燕朝武官用来代表身份的符印,蟾蜍代表着这名巫人的身份是统领一千人的辅祭,之前发号施令的多半就是此人。 郑成大喜,放声喊道:“众剑师,飞剑射向此……” 他的话戛然而止,一众剑师的飞剑早被毁了,哪还有飞剑? …… 又有蓝色火雨从天而降,藤甲军中响起一片奇怪的声音,像是铜片在敲击,又像是两块铁在摩擦,很刺耳。 那是身体颤抖时,甲衣各处关节发出的声音。 “不要怕,小心避开火球……” 没等郑成完整说出一句话,队伍便乱了,火球无声无息落向大地,然后迅速铺开形成一块蓝色地毯。数名兵丁侥幸逃过上空的火球,却没躲过地上的蓝色火海,钻心的灼烧感从足底穿透进去,将他们的双脚瞬间烧成了枯柴。 “把肉割下来,把肉割下来!”一直耐心观察的郑成终于找到了应对蓝火的方法,这种火焰是无法被扑灭的,碰到皮肤后会一直燃烧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割下那块附着着火焰的肉。 闻言,有几名身上沾着蓝火的兵丁嗷叫一声,面露狠色地挥刀割肉。果然,正如郑成所说,那不烧到骨头不罢休的火焰不再燃烧了。 可巫人却杀了上来,从他们身体各处钻出各种妖虫,或飞或爬或蹦,全嗅着血腥气到了众兵丁的身上。 …… 后方喊杀声大起,被人潮拥着前进的顾原奔出一段距离后,停住身形。 手下的几人都随之停下,另外三名烈阳宫弟子停留片刻,继续逃窜,趁此机会,他们可以逃出南疆,或许会重新加入别的门派。 顾原没有在意三人的离开,他更在意的是眼前的危局,望着身边几人道:“这么逃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迟早会被追上。” 刘文成看了后方大肆屠杀的巫人一眼,回过头急声道:“你有什么办法?” 顾原没有思考太久,正色道:“我们挖条壕沟。” “挖壕沟?”刘文成愕然道:“做什么?” 李泰的眼睛略微回神,直勾勾地看着顾原。 “我们躲在壕沟下。”顾原果断道。 “什么意思?”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可好像没有一个人明白顾原的意思。 “来不及解释,你们照做就好。”顾原不容置疑的说道。 几人对视一眼,还有点拿不住主意。 “大熊,阿武阿齐,你们三个去挖壕沟。”搬山熊最擅长的就是挖山洞,挖出个几丈深的壕沟那是小儿科。 阿武阿齐两兄弟常年打铁,锻炼出一身的好臂力,绝对能帮上大熊的忙。 “你。”顾原指着刘文成,又指向赵安,“还有你。” 两人神色一凛。 “去偷偷搬几具尸体来,一定要小心。” 刘文成目光一闪,隐隐猜到顾原是想做什么了。 “搬尸体……”赵安不明白,正开口问,被刘文成拽住胳膊,“别耽搁了,快走。” 到处都是尸体,两人很快便拖来两具,随后又猫着腰去找尸体。 人向四面逃,巫人就很分散,不过很快就会杀到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顾原瞥了一眼被大熊绑在背上的李泰,猛地一拍脑袋,他犯傻了。 明明可以借助【唤灵】让尸体自己走过来,为什么还要辛苦的去搬? 想到此,顾原将神识发散出去,与数朵蓝色火苗产生沟通,一具具尸体从血泊中坐了起来。 “妈呀!”正伸手去拖身体的赵安骇的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接着,便看到尸体摇摇晃晃站起,跌跌撞撞走向顾原。 第八十四章 不顾生死的原因 壕沟有十丈深,仅宽五丈,坑底有近二十具姿势不一的尸体,或卧或仰,或肢体扭曲成一种可怕的角度,更甚至,有几具尸体还挣扎向上爬。 在坑外,也有几具尸体,趴在地上给人一种奋力向前之感,就好像他们拼命要逃跑,却因为伤势过重栽倒断气了。 这些真实的逃命情形都是顾原摆弄出来的,一个壕沟无缘无故的出现,里面还堆着几十具尸体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有蹊跷。 因此,顾原要让壕沟附近的情形变得更自然,而挖出来的土,都被仓皇逃命的方世兴收进了储物戒。 方世兴是无意经过的,城卫军全军覆没后,他便一直在慌不择路的逃,遇见过多次巫人,险些丢命,最后无意经过见顾原正在为挖出的土发愁,便自告奋勇加入了这支队伍。 巫人散的太开,等顾原做好所有准备,藏身于尸群下许久,才有巫人姗姗来迟。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尸体?”扎着长辫的男性巫人将一具尸体踢进壕沟,面有疑惑道:“你刚才有没有看到这里有条深沟?” 在长辫巫人身边还有一名剃着秃头的女性巫人,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回道:“好像……好像有吧?” “好像有?”长辫巫人要的显然不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有。”女性巫人重重点头,跟着又面有迟疑道:“应该有吧?” “你不用说了。”男性巫人将掉在肩上的长辫往后一甩,从怀里掏出一个半透明的圆球,里面隐隐能够看到一抹蓝色。 “让我把他们烧成灰。” 握碎圆球,一团蓝火在男性巫人手上燃起。 被数具尸体压在身下的顾原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凭他的耳力,能够清晰听到坑上的对话,他可不想被活活烧死。 顾原时刻准备出手,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去杀人。 只是,用神识做眼睛的他隐约觉得巫人手里的蓝火有那么点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值得浪费鬼火吗?”女性巫人抓住长辫巫人的手腕,看着波动不定的蓝火又心生惧意的将手缩回,接着道:“鼠神大人赏赐下来的鬼火可不多。” 听闻“鬼火”二字,顾原心神巨震,他在《道藏》上看到过“鬼火”! 难道他师父没死,跑到大荒当起了鼠神? 可他明明是亲眼师父咽气的,这根本不可能! 远处突然响起一道嘹亮的口哨声,女性巫人神色一紧,快速说道:“辅祭大人在唤我们过去。” “是,我听见了。”男性巫人随手将鬼火扔进壕沟,滚落到尸群上时,悄无声息的燃烧。 顾原在长久的出神,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有何变化,藏身坑底的几人只听到壕沟上空不断地有掠空声响起,许久过后,耳边才安静。 周围寂静下来,顾原终于被火燃烧的声音惊醒,忙推开身上的尸体起身,众人紧随其后,都纷纷站起。 顾原环顾一圈,见众人都无二样,轻松道:“都没事吧?” “有……有……有……有事……”阿武身体抖个不停,嗓子里就像是堵了异物,说不出话来。 “阿齐……阿齐被火烧着了,扑不灭!”阿武撕心裂肺的大哭。 顾原心里一紧,推开面前的人,两兄弟正坐在地上,阿武的手被阿齐死死咬住,阿齐都昏过去了。 一步迈到阿齐身边,拉过来一看,幽蓝色的火焰正在阿齐背上缓缓燃烧,看起来烧的一点都不剧烈,却将皮肉都烧穿了,几乎快要见到骨头。 “快,快把肉割下来!再晚就来不及了!”方世兴急忙说道。 这本就是顾原想要做的,只是他没想到方世兴也会知道这些,手里出现一柄骨刀,干脆利落地削下沾了鬼火的肉,血跟着涌了出来。 “你怎么会知道对付鬼火?”顾原蹙着眉头道:“难道巫人很早就用过鬼火?” 方世兴断然道:“从来没有。” “在巫人杀来时,副尉大人不是用过此法吗?难道你不是从他那听过的?” “不,不对。”方世兴反应过来,“那时的你早跑了。 还有,听你刚才话的意思,似乎早知道鬼火的存在?” 没等顾原给他解惑,一片厮杀声由远及近传来。 “不好!”顾原在阿齐背上的伤口边缘连点数下,使伤口不再流血,将沾了鬼火的尸体扔向一边,再次埋身于尸群中。 “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太跌份了。”刘文成小声嘀咕道:“都说宁战死不投降,咱们这是什么事儿?” 顾原脱口而出道:“我们这是保存革命力量。” “啥?”刘文成讶异道:“保存什么力量?” “说了你也不懂。” 顾原窃笑不已,他总算找到了机会。以往无论谈什么,刘文成总能说的头头是道,就好像世上没有他不知道的,现在傻眼了吧? 没法言语了吧? “对,我想起来了。”刘文成一拍额头,道:“这是首辅大人谢必安在神鹤宗几乎要灭掉大燕时说过的话,说的是要保存革命力量,寻找机会,争取早日联系上地方革命力量,相互合作,一举击溃神鹤宗。 那么这个地方革命力量,就是都想把神鹤宗落下神坛的众门派,他们想要分得神鹤宗霸占的资源,大燕想灭掉强敌,于是一拍即合。” “……” 顾原看着刘文成不说话。 “怎么了?” “我觉得我们彼此需要冷静冷静。” “难道我郑成就要死在此地吗?!”郑成的怒吼声突然打断两人的对话,接着顾原便听到一阵打斗声,罡风骤起,又迅速消泯,随后,便是继续逃窜的声音。 脚步声很凌乱,忽然有一道破空声急速接近,噗的一声,像是某种利器刺进了血肉,郑成不敢置信的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扑通摔倒。 顾原马上就要站起来,被刘文成死死压住,低喝道:“你要干什么?” “我不能让他的尸体落在巫人手上!” 刘文成简直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顾原嘴里说出来的,“你什么时候和他这么要好了?不顾生死的要夺回他?” “我和他好个屁。”顾原挣开刘文成的手站起来,道:“老子的储物镯还在他手上呢!” 第八十五章 此生最强的敌人 “啊!!” 神志不清的阿齐突然发出惨呼清醒过来,嘴里死咬住的手也就掉了出来。阿武神色顿松,刚想揉揉青紫的手,猛然想到壕沟外还有巫人,就要去捂住阿齐的嘴,不想阿齐状若疯狂的手脚并用爬出了壕沟,根本没能给人留下反应的机会。 又是“噗”的一声,那道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让阿武心猛地一颤,全身都震悚起来,他的瞳孔时缩时张,呼吸声急促的骇人,忽然停止,两眼翻白的晕过去了。 “都躲好!”顾原吩咐一句,骨铠覆盖全身,之后,骨铠表面又生出尖锐的骨刺,形如海胆。 顾原就这么奇形怪状的掠上壕沟,第一眼便看到了喉咙被贯穿出血洞的阿齐,血正汨汨淌出,已经断气了。 没等顾原接近,后方忽然有破空声急遽掠来,顾原本能的转身,一道身影巧之又巧地扑进了他的怀里,被扎成了透心凉。 顾原表情怪异地低头一瞧,是个身穿草衣的巫人,脖子上挂着一只花石雕成的蟾蜍。 居然是名辅祭? 顾原的眼神更加复杂。 “咳!!” 巫人辅祭喷出一口血,悲道:“我泰罗闯过多少险境,没想到终究还是没能躲过,死在了强敌的手上。” 顾原满头黑线,有一肚子话要喷薄而出,却一时不知该从哪喷起。 “你的实力着实骇人,我死在你的手里不冤。”泰罗面有不甘,“我好恨,只差一点点,就只差一点点,我就能取你性命,没想到还是棋差一招。” “你等等。”顾原两条眉毛扭成了一种奇怪的形状,“我们哪里交手了?” “遇见你这样强大的对手是我的幸运?还是我的不幸?”泰罗表情茫然,像是在追寻一种答案,忽的,他猛抓紧顾原身上的两根骨刺,道:“无论是哪种答案,你都是我此生遇到的最强敌人!” “不是……”顾原一头雾水,“我压根就没出手……” “你真是太强了……”泰罗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满足的笑容,闭目断气。 “……” “辅祭大人!!” 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吼过后,一道尖厉的呼啸声倏地袭向后心,骨铠就仿佛是纸糊似的,被不明之物击中的部位开始向外蔓延出丝网般的裂痕,接着背部骨甲粉碎了开,那道击中顾原的金光继续向前狂钻。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顾原的身躯就如同是钢铁铸成,那道金光怎么都穿不透薄薄的肉皮,火星四溅,尖锐的金铁交鸣声足以刺破人的耳膜。 将怀里的尸体扔在地上,顾原好似背后长了眼睛,手闪电般探出,捏住了那道旋转不休的金光。 是一只梭子形状的小虫。 全身金光灿灿,从头到尾是一圈一圈的螺纹,若是钻入人的身体,血肉都会被绞烂,就算是封住穴道,都止不住血。 小虫有两粒芝麻大的血眼,被顾原制住后仍扭动不停,想要挣脱出来,可它却觉得身体像是在顾原的指间生了根。 “梭子鬼?”顾原低语一声,忽又有三道金光射来。 顾原微微一凛,真元贯注指间将小虫捏爆,跟着手中多了一柄骨刀,一道青色刀芒离刀飞出,平斩向激射而来的金光。 就在青金两色即将相逢时,三只梭子鬼倏地改变方向,角度刁钻的袭向顾原的腹部。来势之快,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当顾原看清小虫的血眼,第一道金光已经将他撞得后跌了几步。 三道金光分先后而来,并且决不贪恋战果,在没能给顾原造成实质性伤害的情况下,梭子鬼果断倒回,然后凝聚气力再次前冲,配合十分默契,没有丝毫的间断,不给顾原留下一点喘息之机。 梭子鬼的身躯虽小,气力却大的骇人,顾原被撞得连连后退,不知不觉便跌出数十丈远,退到郑成的身边。 郑成倒在地上,身上有多数血洞,最致命的一击是心口,还有脏器碎片从洞内流出。 顾原眼睛一亮,一脚将郑成踢向金光,顺势将承露镯脱下,三只梭子鬼可能是撞惯了顾原坚硬的身躯,钻破郑成的身体时,还倒射了回去。 不远处响起两道气急败坏的喝骂声,三只小虫猛然惊醒,身躯金光大盛,只是它们还来不及飞出,一条布满骨刺的骨鞭便将它们抽成了一摊肉泥。 又有金光在一小片树丛中闪耀,顾原没给林中的人再次攻击的机会,身形一闪进了林中,在他眼前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扎着长辫,女的秃头,赫然是之前离去的两人。 在他们的面前有一个石罐,罐身震动不止,一只金光灿灿的梭子鬼飘浮在罐口上方,血眼紧闭。 两人正在用神识唤醒罐里的妖虫。 顾原一脚将梭子鬼踩进罐内,真元似旋风般将罐内的小虫绞成肉泥,罐身却无丝毫破损。巫人培育出的妖虫都是从幼虫养起,每日滴血入罐让妖虫熟悉气味,当成虫后,只识得主人的味道。 如果饲养梭子鬼的虫罐被顾原得去,白日里倒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到了深夜熟睡时,一定会被梭子鬼咬的全身窟窿。 所以,他这才毫不犹豫的除掉梭子鬼,既然无法化为己用,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夺回储物镯的顾原心情大好,笑呵呵的对面前的男女道:“造型挺别致的呗?” 两人的眼中陡然射出凶狠的光,顾原为之一愣,他只在野兽身上见过这种眼神。 道一声“得罪”,顾原拧断两人颈骨出了林子。 林子外围了上百人,全是身穿草衣的巫人,个个目露凶光,欲要将顾原撕成碎片。 足底涌出一股雄浑的真元,顾原就要暴退,但身形骤止,在他身后,同样有百十来人。不知什么时候,大队巫人就无声无息得将他包围了起来。 巫人不修炼真元,全凭着强悍的身体与各种稀奇古怪的妖虫与人争斗,在捕捉妖虫时,他们练就了一身可怕的敛气功夫,既能保持高速移动,又不惊动母虫,因此,顾原全然没有感觉到有气息接近。 第八十六章 我不吃煮鸡了 群虫乱舞,顾原的耳边充斥着一种刺耳的嗡嗡声,无数奇形怪状的妖虫围绕着巫人,躁动不安。 巫人的修行境界很模糊不清,神识越强大,操控的妖虫越多,实力就越强悍。脱离了妖虫,巫人的对敌手段就乏善可陈了,体内没有真元,他们就无法修炼术法,打起架来就像是泼皮无赖干仗,可笑的很。 假如附近的妖虫都死绝,那顾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这群巫人不值一提。 “我觉得我们可以聊一聊。”顾原尽量让自己的脸上挂起善意的笑容。 只可惜没人欣赏,虫群突然就变得聒噪起来,似乎下一刻就要将顾原啃噬殆尽。 顾原有点后悔,他忘记存档了,想之前存下的时间点还是半个多月前,初到万夫关那时候。 难道要回去? 可时间过了这么久,他的神识能不能支撑的住? 不会穿到一半就因为神魂大伤死掉吧? 顾原开始悔恨起来,忘记存档不是一次两次了,为什么就是不长记性? 就在顾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异变陡生,巫人后方大乱,一群身穿藤甲的兵丁挥舞十方刀,砍瓜切菜似的砍下一颗颗人头。 众巫人无人领导,顿时阵脚大乱,所操控的妖虫虽然杀掉了几个人,但毕竟是杯水车薪,不消一刻钟的工夫,巫人便全军覆没。 顾原也是极其英勇,觑准时机便大杀特杀的突围出去,春之舞与十方刀法全力施展开来,一时无人能挡。 顾原的表现自然也吸引住了这支藤甲军将领的注意,一个被数人簇拥的黄脸男人认真的打量顾原几眼,问道:“你受谁统领?” 在顾原面前的就是真正的藤甲军了,一根根灰色的藤条编织出他们身上的衣甲,藤内隐隐还能见到有雾气流动,粗看样式很简单,细看却很是不凡。 顾原抱拳道:“在郑成郑副尉手下……” 黄脸男人打断道:“郑成?” 他目露疑惑,转头问起身边的人,道:“郑成是谁?” 都表示不知。 这些藤甲兵见顾原武力强大,都以为他是藤甲军的人,哪想到他还仅是个杂兵。 “会不会是铜甲军?”有人发现顾原还穿着普通的衣衫,如此说道。 黄脸男人一怔,在他手下有一千人,如果不论境界,只以实力论高低,顾原至少能排进百人内。 假使顾原是藤甲军中的一员,他大可以将顾原拉进自己的队伍里,他实在没想到,顾原这样的实力还仅是一名杂兵。 真是被埋没了。 想进藤甲军,要通过每年选拔,虽也有直接召入军中的,但绝不是他这个小小的副尉能有的权利。 黄脸男子冲顾原点点头,便不准备再说什么了,领人离去。 不过很快,他又转过头来,指着巫人辅祭的尸体道:“他是你杀的?” 顾原随口答道:“是。” “能成为巫人的辅祭,他的实力可不会低。”黄脸男子大含深意的说道。 顾原满不在乎地答道:“我的实力也不差。” “很好。”黄脸男子很欣赏的看着顾原,问道:“名字?” “顾原。” “我会如实上报的。” 黄脸男子没有不识趣的去问顾原用的是什么方法,几百来人头也不回的离去,在与巫人厮杀时,他们同样损失惨重。 …… 心神沉入承露镯片刻,顾原轻松地吐出口气,东西非但没少,还多了几百块下品血晶,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四下环顾一圈,见附近风平浪静,顾原将沟底的几人唤了上来。 阿武醒来有一会儿了,他拒绝赵安的搀扶,如同行尸走肉的爬上壕沟,跪在阿齐身边不停地抹眼,眼泪怎么都擦不干。 “小齐,以后我再说煮鸡好吃,再也没有人跟我争了……”阿武嚎啕大哭,“我再也不吃煮鸡了……” “节哀。”顾原拍了拍阿武的肩膀,他能说的也只有这两个字。 “上了战场就是如此,谁都可能会死。你、我、他,我们所有人,有一天都可能会死。”一个时辰前阿齐还跟他有说有笑,谁能想到…… “还好,还好。”大熊拍着胸脯道:“我是妖,不是人。” 大熊被刘文成瞪了一眼,挠挠头,不知哪里说错了。 他心智不全,有些话不合时宜,他却不懂。 …… 巫人被打退回了吴望山,崩塌的万夫关被连夜修筑起来,直插云霄的关城依然还在,可使关城坚不可摧的天门大阵却不见了。 等巫人再次攻来,想要破这座关城是轻而易举的事。 藤甲军不得不从龙口关撤出一部分兵力到万夫关来了,巡逻的士卒比起以前多增了数倍。 那天遭遇巫人袭击后,阿武将阿齐烧成了骨灰,用布袋装起贴身存放,他要带着阿齐多看看这个世界,而不是把他埋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小土堆里。 …… 不知是不是黄脸男人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顾原成了一支斥候小队的队长,手下有一百来人,摇身一变成了百夫长。 他也终于搞明白了万胜藤甲军的划分,郑成那些人实际上是铜甲军,为了给自己脸上添彩,这才自称是藤甲军。 不过,铜甲军也可说是藤甲军的后备人员,每年选拔,只有最优秀的人才,才有资格成为藤甲军中的一员。 顾原手下的几人都编入了斥候小队,原先的前辈们都死在了巫人的手上,因此,根本没人给他们领路,升官十多天,顾原除了闲逛还是闲逛,连个正经事都没有。 唯一令人烦忧的是,他们扎营的位置有点凶险,在城外离壶口峡谷不远,巫人若是打过来了,他们这支小队伍是首当其冲。 如今这个年月,军中已经没有多少匹战马了,但在南疆边境有个例外,想在大荒毒瘴林行走并且不惊动巫人,必须要骑马,以自身脚力速度太慢,运行真元会引起瘴气波动,很容易被巫人发现位置。 现在,负责管马的马监正分出几头坐骑来供顾原等人挑选。 第八十七章 上头有令 “你管这东西叫马?”顾原指着一头灰熊,满脸的不可思议。 马监是个驼背老人,胡子稀疏,说起话来有点漏风。 老人很认真的点头,语气坚定道:“没错,这就是马,是很珍稀的品种,叫熊马。” “……” 老人嘎嘎笑道:“不还有首民谣是这么唱的,熊马,熊马,冷起来像座山,暖起来像朵花,你笑起来像只青蛙……” 被困在笼子里的灰熊忽而扑东,忽而窜西,张开血喷大口怒吼连连,都能看到从舌头上流下来的涎液。 果真暖起来像朵花。 血花。 “好,我认了。”顾原咬着牙,指向一只正埋头在草丛里大口啃草的山羊道:“你是当我没见过世面?连羊我都不认得了?” “你确实不认得。”老人捻须,一副为顾原解惑的模样,道:“这当然不是羊,而是叫羊马。” 顾原没好气的回道:“是不是还有一首民谣专唱羊马?” 老人眼睛一亮,“你听过?” “……” “这首民谣是这么唱的,别看我是只羊,其实我是匹马,绿草因为我变的更香,天空因为我变的更蓝……”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顾原指着一只与羊抢草吃的麋鹿道:“这一定是鹿马。” 老人拍掌称是。 顾原围着一头蔫头耷脑的灰毛驴子转一圈,道:“那这就是驴马喽?” “错了。”老人摇头,“你错了。” 顾原哑然失笑道:“哪错了?” “没见识了不是?”老人拍了拍驴脑袋,道:“这就是头笨驴子。” “你别看它瘦小,在马厩可没少祸害母马,你看它肚子上的蹄印,就是因为刚才想要强上一匹母马,结果被一蹄子蹬飞了。” 顾原算是明白这头驴为什么无精打采了。 “你说熊鹿是马我认了,你说这些牲畜是马我也认了,可我实在搞不懂,这里为什么会有只鸡?”顾原看着爪子粗大,有半人高的奇怪公鸡,道:“你别告诉我这也是马!” 老人仰天大笑,道:“这匹马可了不得,举世罕见,名叫马个鸡,奔跑起来犹如风驰电掣,速度极其骇人。” “……” 顾原看着老人,老人看着顾原,相顾无言。 很久,顾原对着老人回应道:“我觉得你可能是有病。” …… 之前的斥候小队被灭后,马匹也随着他们变成巫人肚子里的食物了。马监那里根本就找不到马,能找到这么几只奇形怪状的“马”,已经是天大的好运气了。 赵安身体孱弱,带走了山羊。大熊对困在笼子里的灰熊心有戚戚焉,因此熊是他的了。 阿武不知是否是对鸡有情怀,大脚鸡成了他的坐骑,那李泰选了鹿,留给顾原的,就只有那头灰毛驴子了。 至于方世兴,早在巫人退走后,便与顾原等人分别了,据说现在被提拔为了统领一千铜甲兵的副尉。 顾原在城外,方世兴在城内,一来二去,就很少再联络,更何况,他们之间所谓的过命交情,本就是建立在互相利用上的。 …… 一直以来,顾原这支队伍都是在方圆几十里内侦查敌情,从来都没有出过壶口峡谷,因此都没有遇到特别凶险的情形。可就在他们领完坐骑不久,上头有命令下达了,要他们侦查出上任斥候队长被巫人关在了何处,准备实施营救。 一个小小的斥候队长,按说不需要这么重视他的性命。那么,如果这个斥候队长是皇帝陛下的侄子,意义就不一样了。 “这个孙宝田是偷偷跑出来的,到了军中还易了容,根本就没人发现他的身份。”前来传令的传令官对顾原抱怨道:“如果知道他是皇亲国戚,怎么都不会把他安排成随时都会丢命的斥候。” 顾原表情古怪,道:“这话的意思我怎么听着这么不对?” 传令官“啊呀”一声,拍拍顾原的肩道:“无心之言,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我已经往心里去了。” 传令官干笑两声,面容渐肃道:“大致命令就是这样,侦查出孙宝田被关押的具体地点,等待有人与你们会合,在这之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除非是大战,上将军的很多小命令都是由传令官传达的。比如挖个矿石,采个药草,总不能让上将军亲自上门说,这就有了传令官的存在。 “为什么你们又知道孙宝田的身份了?”顾原觉得奇怪。 “在打扫战场时发现了他掉下的玉佩,回报天京时,孙宝田果然失踪了,不是被巫人抓去了,还能有什么原因?” 顾原摸摸下巴道:“你确定他还活着?” “难说。”每个处在边境的兵士都知巫人的凶狠,孙宝田是不是被巫人开膛破腹祭鼠神了还真不好说。 “如果找到了孙宝田,该怎么通知其他人?” 闻言,传令官从袖中掏出一块透明的晶石,递给顾原道:“这叫留影石,共有一对,用神识可以催动这件灵宝,将周围的景象存入进去,三百里之内持另一块留影石的人会接收到你传来的景象。” 顾原点点头,又问道:“假如人不在吴望山,深入到毒瘴林呢?” “这个我们也考虑到了。”传令官道:“为了不惊动巫人,这次你只能带十名精锐,上面给你们每人准备了十颗清气丹,足够你们在毒瘴林待上半个月时间。” “丹药?”顾原有点犹豫道:“我手下的人修为可都不高,能承受的住清气丹的药力?” “放宽心。”传令官笑道:“清气丹的作用也就是增长人内息的时间,没有那么大的药性,修为低的人一样可以服用。” 顾原这才安心。 进林救人当然是保全自身最重要,顾原手下鱼龙混杂,强征来的兵丁,还有各城残存的城卫军都有,像这种凶险的事,还是要熟识的人更可靠。 顾原心中的人选本是将李泰与赵安剔除在外的,但最终却没能架住两人的请求,都进了十人名单。 第八十八章 使灵 夜很深了,月光被繁密的树枝遮蔽,已是秋末,叶落光了,有几缕月光正从树枝间的缝隙中透射出来。 一处阴影下,蹲着十一人,从枯黄的灌木丛向外张望。 远处三丈外,有一堆数人高的篝火,熊熊燃烧,篝火附近少说有百十来人,还有几人穿着奇怪的装束围着篝火蹦跳,嘴里乌里哇啦说着晦涩难懂的语言。 出了壶口峡谷后,顾原就先碰上了一小队巫人,不过他们似乎没有想到会有大燕的人出现,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在没有遭受任何伤亡的情况下,一行十一人投入了覆满植被的大山中,后来又碰到过几队巫人,但远远瞧见便快速逃离了。 在吴望山里的巫人不是集结成大队人马,而是一队数人像是在山里寻找什么,顾原晓得他们有什么目的,他们在寻找炼制鬼火的主材料——磷火。 妖修或者人修死后,真元在体内凝聚不散,尸体分解后,便会产生磷火,再配以数种材料,就是所谓的鬼火。 这些是顾原从《道藏》上看到的,在巫人使用这种火焰之前,身在边疆的这些士卒将领都没有见过鬼火。 顾原不得不怀疑鼠神的身份,难道他师父还收了别的弟子? 这不得而知,顾原所戴的承露镯里,还存放着三个圆球,是从死去的巫人辅祭那里得来的,包裹住鬼火的半透明圆球顾原也认识,被他师父称作是胶囊。 这些熟悉的物品都让顾原既讶异又感伤,对于将他抚养长大的范无救,他有着父子般的感情。 “他们在做什么?”顾原靠刘文成近些,小声问道。 进山之后不久,顾原这些人全换上了草衣,离远看还真有几分巫人的意思,尤其是他们后来还特意学了巫人的走路姿势,就是五官模样与巫人有很大的区别。 所有巫人都是用脚尖走路,这样可以避免发出声响,当习惯养成了就很难更改,因此绝大多数的巫人在平常站立都无法脚跟着地了。 刘文成笃定的接道:“他们在送族人的灵魂回归大地。” “灵魂?”顾原对这个词有着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刘文成回道:“巫人认为人体内有灵魂,死后回归大地,由鼠神评论功过,若功大于过,他们还有转生的机会,若过大于功,自然就留在地下侍奉鼠神了。” 阿武心里既佩服又奇怪,问道:“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刘文成嘴角泛起一丝微涩的笑容,道:“你以为侯爷是那么容易做的?” 阿武愣了愣,咧着嘴道:“所以做不成侯爷没什么不好,你看我们,活得多轻松自在?” “轻松自在?”刘文成一点也不认同,“说不好哪天我们就死了。” 阿武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去,他捏了捏怀里的布包,眼眶发红。 几人都不再言语了,灌木丛附近一片寂静,只有那片篝火还喊叫不绝。 突地,围着篝火乱舞的几名巫人身形骤止,嘴里像念咒语似的狂念不止,声音越来越响,一浪高过一浪,竟好似修士贯注真元发出的声音。 巫人当然没有修炼过真元,所以这就给眼前的一幕更添了几分诡奇的色彩。 随着最后一道声音乱下,篝火腾地爆起一团大火,过了数息,幽远的树丛中隐隐还回荡着之前的声音。 “看那里。”赵安指向篝火的西侧方向,火光大盛时,那处阴影被驱散,有三十名巫人被倒吊在一棵巨大的树上,都死亡已久。 “那是……”顾原目光微微一闪,忽然感到有人在用手肘捣他的腰,顺势看去,阿武向前指道:“是我们的人。” “嗯?”顾原顺着阿武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有巫人架着全身僵直的三人走向倒吊尸体的巨树,那三人赫然是离他们而去的三名烈阳宫弟子。 “救不救?”阿武神色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顾原模棱两可的回道:“等等看。” 三人被架到树下倚树站立,一名头戴蛇皮冠的巫人突然一声大叫,树下骤然响起老鼠的乱叫声。 一群皮毛油光水滑的老鼠破开三名烈阳宫弟子的肚子齐涌出来,个头仅有半根手指长,个个飞跃而起,咬住倒吊的尸体,疯狂啃食。 那种声音用语言实难描述,让人感到背脊一阵发寒,如坠冰窖。 三名烈阳宫弟子居然还没死透,在地上痛苦扭动,赵安惊惧道:“他们……他们是怎么回事?” 刘文成同样心有惧意,道:“那是巫人超度亡魂的使灵。” “使灵?”众人不懂,但表现的都很震惊。 “众所周知,老鼠都是卵生。” “啊?” “胎!胎生!”刘文成一脸尴尬的继续道:“这种使灵鼠是卵生,人吃下蛋后,鼠蛋会吸噬人血在体内慢慢孵化,最后受巫人召唤,钻破肚子出来。” 赵安打了个寒战,颤抖着声音道:“这么残忍。” “之后呢?”阿武跟着问道。 不用刘文成给出回答,众人便知道了答案。那些将人骨都啃食干净的使灵鼠像下饺子似的掉在地上,以惊人的速度腐烂,数息间便烂成了一滩泥。 “就是这样。”刘文成道:“使灵鼠就相当于接引者,为死去的巫人引路找到鼠神,这些尸体里都下了剧毒,哪怕吃一口都足以致命。 而这种毒的气味对使灵鼠有着一种莫大的吸引力,就算有同伴毒发身亡,它们也会像疯了似的去啃食毒尸上的肉。” “好可怕。”大熊嘤咛一声,缩成一团。 众人看着面目狰狞的大熊,心情很复杂。 “你说,孙宝田会不会就在这里?”说完,顾原又觉得奇怪,道:“他们为什么不回毒瘴林去超度亡魂,那里不才是他们真正的家?” “我明白了。”顾原接着又说道:“他们怕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吴望山又被人夺去了。” 吴望山里是有守军的,都是些铜甲军,约有近万人,地势险峻的山峰没能让他们抗住巫人的进攻…… 第八十九章 高尚的品格 “哎?”刘文成忽然想到了什么,问起顾原,“如果孙宝田真的在这里,你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顾原没有回话,低头沉思。 刘文成惊了,不由得提高音量道:“你不会不知道吧?!” “嗯……”顾原思索良久,回道:“可以……可以这么说吧。” “……”刘文成一时无言,无奈的摊着双手,道:“你连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想要来救人?” 顾原挠挠头,道:“我没想着救人,就是在应付差事,没想到一来二去好像有点认真了。” 刘文成长吐口气,压抑住内心的怒火,将视线移到其他人身上,“你们……” “算了。”刘文成摆起手,泄气道:“你们肯定更不知道。” 场面陷入了很尴尬的境地,最后还是顾原打破沉默,手戳戳刘文成,道:“你可是小侯爷,不知道皇帝陛下的侄子长得什么样?” 刘文成没好气道:“不知道!” “那你这个小侯爷做的很不称……” 顾原被刘文成怒瞪一眼,干咳着闭上了嘴。 “我们还留在这做什么?”刘文成越想越觉得气恼。 “人不救了?”李泰大皱眉头,他之所以强求着要随顾原来救人,是为了立功,这次救的不是别人,是皇帝陛下的侄子! 如果与孙宝田攀上交情,不说平步青云,至少比现在狼狈的境地要强的多。 他依然相信他的古兵法,顾原这些人不就是靠挖了壕沟才捡回一条命? 郑成以及众士卒的嘲笑还犹在耳畔,这更激发了他心里的斗志,既然都认为古兵法无用,那便让你们都瞧瞧。 我。 李泰。 是如何的大放光彩! 就在顾原犹豫不决时,怀里的留影石忽然自行颤动起来,掏出一看,有一道白雾在透明的晶石内流转,不一会儿,白濛濛的雾气凝聚成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鼻梁上的疤很显眼。 那个传令的传令官终于也想到了有事没吩咐清楚,将孙宝田的画像传了来。 “……”顾原轻轻咳两声,道:“这个就是孙宝田了。” “又有人被吊起来了。”阿武瞧了一眼顾原手里的留影石,被巨树下的响动吸引住了目光。 又有三十具尸体被倒吊起,穷尽目力往黑暗处瞧,隐约有几百具尸体叠放在空地处。 “没错了。”刘文成笃定道:“孙宝田如果没死的话,一定在这里。” 顾原表示认同,他们在山里少说遇到了十队巫人,从来都没有碰到今天这样的情形,更没有遇到如此多的巫人。 几乎是下意识的,顾原将附近的环境用神识映照在了留影石内。留影石的确神奇,在将神识输入进去后,顾原脑中所想,都完美地展现了出来。 这让顾原回想起了他小时偷看他师父的春宫八百图,他是强咬住牙,忍住忍着,才压制住将那些妙图显化在留影石里的冲动。 “人都被关在了哪里?”顾原眼睛四处扫视,忽听“嘎吱”一声,有巫人架着三名铜甲兵走向巨树。 “在那里!”顾原指向一处黑暗,隐约见到有间简陋的木屋。 “过去瞧瞧?”刘文成提议道。 “不必了吧?”顾原有点抗拒,道:“太危险。” 刘文成面露愠色,道:“你来是为了什么?” 顾原想了想,回道:“赶鸭子上架。” 刘文成强忍住喷血的冲动,等了许久,情绪才平静,道:“孙宝田的身份很特殊,这一点没错吧?” 顾原称是。 “你刚才是不是把附近的地形传出去了?” 顾原猛然惊觉不妙,如果孙宝田真的在此地,一个不好还死在他们眼前,那后果就很糟糕了。 他们就像是山林里的野草,一场火就能把他们烧成灰烬。 顾原有种想剁掉手的冲动,深深叹口气,道:“看样子不冒险救他是不行了。” “不行!”李泰见顾原有下定决心的意思,立即出声阻止道:“这样做太冒险,如果被巫人发现,不仅救不回人,我们……” “哎~”顾原打断李泰的话,大义凛然道:“眼看军中同僚惨死,我怎能置之不理? 只要救回哪怕一条命,粉身碎骨又如何?” 没有人为顾原的话心生激昂之情,只有阿武重重拍掌,大叫一声,“好!” 陡然放大的声音使顾原一惊,慌忙捂住阿武的嘴,骂道:“你要死啊?” 阿武也吓了一跳,幸好围着篝火狂喊狂叫的巫人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阿武抚着胸口,劫后余生般吐出口气,道:“我听大人之言,心中激动难耐,对大人的高尚品格,我自愧不如。” 闻言,顾原咧着嘴拍了拍阿武的肩,道:“有见地,我早就说过你小子非池中之物。” 阿武拱手回道:“那都是仰仗大人的光辉。” “会说话。”顾原赞赏的看着阿武道:“今天要是能救人回去,烧水煮茶,铺床叠被的活还交给你。” 阿武闻言大喜,“谢大人!” 刘文成目光呆滞,良久回道:“你们两个玩够没有?” “我还是认为不该冒险。”李泰眉峰乱跳,道:“我们斥候的职责就是侦查敌情,与敌方主力厮杀不该是我们做的。” “此一时彼一时,遇到特殊情况,要懂得变通。”顾原耐心回道。 李泰的脸蒙上了一层阴云,道:“你不该拿我们的生命冒险!” “哦?”视线一一扫过众人的脸,顾原道:“你们都是这个意思?” 阿武马上接道:“我听大人的,大人就算是让我下油锅,我都不皱一下眉头。” 说着,阿武向顾原的方向挪了挪。 “我同意救人。”刘文成第二个开口道:“如果在后方人马没来之前孙宝田就死了,那我们也活不成。 现在是救人的最好机会,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接下来被架出来的人是孙宝田,我们怎么救? 只有现在这个时候,我们才能掌握一点主动权,我们不能把仅有的一点机会都糟蹋没了。” “我也同意救人。”第三个表达立场的是赵安,他没有多说什么,但神色坚定。 第九十章 我就是想活的长点 刘文成的话没有打动所有人,不愿以身涉险的几人在顾原看过来时,身体向李泰的方向悄悄挪了挪。 为李泰马首是瞻的大熊自然没有跟着顾原前去木屋,最终,只有五人愿意跟着顾原去救人。 这不是坏事,人越少,此行成功的几率就越高。顾原之所以让众人选择,是怕强行命令后,有人中途反悔,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李泰看着六人走远,紧紧咬住了牙,他是想立功,可他没有想过要拿自己的命去冒险,成功当然是皆大欢喜。 失败呢? 权衡利弊后,他打消了救人的念头,毕竟他的命比任何人都要珍贵。 …… 巫人又一次从木屋内架出三人,确认没有留影石里的面孔后,猫着腰前进的六人快速躲到一棵树后,注视着守在木屋外的两名巫人。 “怎么做?”刘文成问道。 顾原没有任何考虑的回道:“我左你右。” 左方的巫人所在位置稍远些,顾原是考虑到刘文成的实力可能会有点力不从心,为了保险起见,他主动选择了最难杀的一人。 说完这句话,顾原便不再耽搁,身形一闪从右方巫人身后掠过,迅如雷霆的捂住左方巫人的嘴,骨刀迅速抹过此人的脖子。 这一切的发生只在电光石火之间,等另一名巫人反应过来,同伴已经倒地毙命。 他几乎是本能的,用肩撞向顾原,不修术法的他,周身上下几乎全是漏洞。 顾原没有出手,他在等着刘文成。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刘文成始终在那棵树后没有现身。 于是,猝不及防的他被撞飞了出去,但他的反应也是十分迅速,在空中旋即调整身形,左右脚先后落在一棵树上,然后身体猛然弹出,欲要唤醒妖虫的巫人顿被骨刀贯穿了脖子。 做完这一切,顾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木屋的门忽然被大力踹开,从屋内走出的巫人嗅到血腥味先是一凛,瞧见地上的尸体登时变色,喊道:“什……” 后两个字被堵在了嗓子眼再也发不出了,他的咽喉上插着一柄骨刀,几乎是瞬息间,骨刀便取了他的性命。 顾原暗叫一声糟,翻身飞上屋顶,趴在屋脊上向篝火旁窥探。 利齿撕咬血肉的声音异常刺耳,木屋旁的声音似乎都被掩盖住了,远处的巫人没有察觉到此处的异动。 顾原长长吐出口气,躲在树后的刘文成总算现身,小跑过来。 落下屋顶,顾原冷冷盯着刘文成,一言不发。 “你不能怪我。”刘文成哭丧着脸道:“我根本没修炼过术法,更别说杀人,你一声招呼不打就出手,我……我……” 顾原狐疑道:“你没修炼过术法?” “没有。”刘文成果断回道。 “那你修为是怎么来的?” 刘文成叹了口气,道:“境界越高,人的寿命就越长,这一点没错吧?” 这是常识,当然不会有错。 “我之所以修炼,就是想活的时间更长点,打打杀杀自然有底下的人做,你说我费工夫去修炼术法做什么?” 刘文成说的很有道理,顾原信了七八分,他没与刘文成交过手,但刘文成流露出的气息确实有点飘浮,如果是身经百战之人,气息会十分凝实。 “照你这么说,你的功法很特别,居然能扛住铁精手镯的重量。” 目前还戴着铁精镯子的,除了顾原,就只有刘文成,从始至终,顾原都没有感觉到刘文成有丝毫的吃力。 “你是说这个?”刘文成从手腕上取下铁精手镯,随手扔给顾原。 顾原面容转肃,刘文成轻松的样子就像是在扔一块石头。 真元贯注右掌,当顾原表情凝重地抓住铁精手镯时,镯子因为承受不住真元的冲击,“嘭”的爆碎了开。 幸好声音比较沉闷,没有传出太远,不然又让人的心悬上嗓子眼。 “我早就知道修炼《十方刀法》有这么一个锻体的过程,在挑镯子时,我来了个偷梁换柱,你要是不提起这事,我都记不起手上还戴着这东西。” “……” 看着顾原呆滞的表情,刘文成的脚悄悄移向木屋,他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踩住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接着脖子上便是一阵剧痛,一条紫蛇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脖子,毒液顺着尖牙涌入伤口。 猛将紫蛇扯下撕扯成数截,刘文成眼前一阵发黑,头脑晕眩起来,不过是短短数息的工夫,他便站不稳了。 地上的蛇头还在不停咬合,顾原心中一凛,这种蛇有个很特别的名字叫做长命蛇,就算是被砸烂脑袋,还能存活几个时辰之久。 可碰上他的人,就不会长命了,在一刻钟内便会毒发身亡。 尤其是此蛇还受了巫人的培育,毒性只会更强,是以刘文成被咬后,立刻便毒发。 长命蛇是从屋内那名巫人身上掉落下来的,还没有被唤醒,被刘文成踩了一脚,出于自卫的对其发动了攻击。 “该!”顾原骂了一句,手上却不敢怠慢,从承露镯里找出避毒珠塞进刘文成的嘴里,流进血液里的蛇毒为之一滞,流速变得缓慢起来。 刘文成该怎么救,顾原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但想想《搬山诀》可以搬动他体内的气血,是否可以作用在旁人身上? 顾原沉吟的这一小段时间,刘文成的脸已经开始泛出了紫色,脖子上两处米粒大的伤口往外渗出的不再是嫣红的鲜血,而是深紫色的毒液。 如果没有避毒珠,那毒已经流进了刘文成的心脏…… 当真元毫无阻碍的涌入刘文成体内,顾原仿佛看到了不可计数的河流,有波涛汹涌的大江大河,也有潺潺流水的小溪,流淌的都是猩红的血水。 他自然也看到了那条受到污染的大江,连带着几条支流都染了污秽,顾原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他从没试过在旁人体内运转《搬山诀》。 更重要的是,留给他的时间实在不多,巫人随时可能会来。 第九十一章 命有贵贱 为河流改道是个复杂繁琐的大工程,搬运血管里的血液同样不简单,顾原一个不小心,将毒血送进了刘文成的心脏,那张脸登时变成了绛紫色,头一歪,咽气了。 “大人,他死了!”阿武不由惊呼,他们此时该去救人,但怕发出响动,刘文成会因此丧命。 刘文成的时间着实不多了。 “我的确成为不了一个好郎中。”顾原深叹口气,拍了拍阿武的肩,默默发动时间存档。 …… 时间回到最初救治刘文成时,顾原咽下一口口水,再深吸口气,继续搬运血河。 数息过后,阿武惊呼,“大人,他死了!” “是的,死了。”顾原有点尴尬,又一次发动时间存档。 …… 这一次坚持的稍微久些,十个数过后,刘文成两腿一蹬,再次咽气。 “大人,他死了!” “死就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怒瞪阿武一眼,顾原满腔怒火。 …… “大人,他死了!” …… “大人,他又死了!” “咦?我为什么会说又?” …… 顾原足足发动了几十次时间存档,存档的时间点间隔很短,因此时间回溯时,他的神识并没有消耗太多。 当顾原看着刘文成脖子上的伤口开始沽沽冒出嫣红的鲜血,心里终于感到轻松,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对阿武露出了笑容。 “现在他昏迷了,给你一个机会。” “啊?”阿武满脸茫然,很久,他明白过来,眼圈发红道:“大人,我不是阿齐,你看,我眉心有痣。” 顾原怔住一会儿,苦涩的笑笑,平日里,阿齐最有眼力价,他伸手,阿齐就知道递茶,他抹一把脸,阿齐就知道给他端水擦脸,他要是伸懒腰打哈欠,那阿齐必然去铺床了。 虽是两兄弟,阿武就没有这么细心了,茶不是太烫就是太凉,端来的水不是太满就是太浅,尤其是床,铺的那叫一个乱,与狗窝简直没什么分别。 “阿齐是个好人,他不该死!”顾原咬着牙,对巫人猛然间就添了几分恨意。 阿武被触动心弦,泪水无声滚落。 “今后你一定要更努力啊。”顾原拍拍阿武的背,正色道。 阿武斩钉截铁的回道:“我一定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顾原满意点点头,救治刘文成没有花他太多时间,毕竟他积累了几十次失败的经验,只用了仅仅二十息的时间,便将毒从刘文成体内拔除。 “把他先带走,我进屋里瞧瞧。” “是。”阿武将刘文成的手臂架在肩上,蹑手蹑脚得往树后躲,走出一段距离的他忽然回过头来,问道:“大人,你……” 顾原早进木屋了,阿武无奈地摇摇头,来到树后。 …… 屋里有二十来人,都被捆住手脚,随意扔在屋内。没有光线,众人只能看到一张模糊不清的脸,但他们都看见了顾原所穿的草衣,便以为是巫人来抓人,都面露绝望之色。 他们此前肯定大吼大叫过,以至于到现在都麻木了,他们的叫骂肯定是无用的,还会让自己死的更快。 “有没有人叫孙宝田?”听着顾原的口音,众人无不露出喜色。巫人也说大燕朝官话,但总有一种奇怪的腔调,那是巫族语言导致的。 有人正想接话,忽然不知从哪传来了咳声,于是,众人都紧闭牙关。 被抓之后,孙宝田一定对众人表明了身份,倒也不是他想炫耀地位的高贵,而是临死之际,每个人都会回顾自己的一生,说出来也好让心里都舒服一点。 从众人的神情来看,孙宝田必然在此间屋子了。 “既然没人叫孙宝田,那我就随意救人了。”说完,顾原到门外唤来三人,照顾刘文成的责任就担在了阿武身上。 赵安来救人同样是有私心的,到了南疆他才知道,杀巫人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凭他的力量,什么时候才能赚到一百块中品血晶? 事情有了转机,如果他能救到孙宝田,借来一百块中品血晶是不是就会很容易? 他必须要试试。 当赵安进了木屋,孙宝田依然没有承认自己的身份,于是,三人开始用刀给众人松绑。他们手里的刀都是很普通的凡兵,但刀刃还算锋利,捆住手脚的绳索几乎一割就断。 随着人一个接一个逃出木屋躲到那棵树后,藏在角落里的孙宝田终于坐不住了,忙对顾原呼道:“这位兄弟,我就是孙宝田,快快救我。” 顾原置若罔闻,赵安的手为之一僵,撇下割掉一半的绳索,正想走近孙宝田,却被一股无形的杀气笼罩住了。 杀气是从顾原身上散发出的,赵安毫不怀疑,他只要敢接近孙宝田,顾原就会对他下杀手。 赵安很明白,顾原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很好说话,到了关键时刻,不允许任何人违背他的意思,倘若有人敢去试他的底线,那结局就只有一个。 死。 这个人就是如此的强势,让人不敢生出反叛之心。 “大人,我们既然找到了孙……孙……”赵安不知该怎么称呼孙宝田,一路上他们都是直呼其名,现在孙宝田就在眼前,身份又非同一般,直呼其名是否显得有点不尊敬? “我给过他机会。”顾原耸肩道:“既然他不承认,那就让别人先离开,谁还不是只有一条命,哪有贵贱之说?” “你错了。”这句话当然是从孙宝田嘴里说出来的,就算给赵安十个胆子,也不敢对顾原说出这三个字。 “你错了。”孙宝田又重复一遍。 “命怎么就没有贵贱之分?”孙宝田鄙夷道:“如果我们这些人都能平安回去,活下来的人却只能是我。” 顾原知道孙宝田为什么会这么说,木屋里的人体内都有鼠卵,或者说使灵鼠已经孵化,只要有丝毫的异动,使灵鼠便会咬烂体内的所有脏器。 想要平安无事的将这些使灵鼠排出去,不仅需要化神期以上的修士出手,还需要天材地宝调养身体,试问谁会将精力浪费在贫贱的士卒身上? 第九十二章 大丈夫做事当酣畅淋漓 “你这么说,就让我很不开心了啊。”顾原笑眯眯的,让人很难猜透他心里的想法。 赵安瞧着顾原晦暗的脸色,硬着头皮道:“大人,我觉得……我觉得……” “你觉得该救他?” 顾原笑吟吟地看过来,赵安立时遍体生寒地打了个哆嗦,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人肯定是要救的,不然回去不好交代。”顾原摊着手,有点无奈。 赵安闻言顿时一喜,孙宝田冷冷发笑。 但赵安想要上前为孙宝田松绑时,却被顾原再次止住了,“宝田兄的身份既然如此高贵,该留到最后救才是,怎么能把他与低贱的人混为一谈?” “可再等下去,巫人会闯进来。”赵安忧心忡忡。 “那就只能怪宝田兄命不好了。”顾原的口气很遗憾。 “大人。”赵安抿了抿唇,沉声道:“我实在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没什么意义。”顾原以一种很天经地义的语气说道:“就是因为我不开心。” 不单单是赵安呆住了,就连孙宝田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顾原的做法就像是小孩子在使性子,完全不在乎将来要承担的后果,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人? 孙宝田的脸色难堪至极,继而阴沉似水,勃然大怒道:“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碎!” “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就敢如此待我? 连给我提鞋都不配的低贱杂碎,就你也敢学那些大人物的呼来喝去? 知道你这种下等人有多少想要巴结我? 你以为你与旁人不同的做法就能引起我的注意?” 孙宝田满面狰狞,恶狠狠地盯着顾原道:“我告诉你,只要我离开这里,就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我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拆了你的骨,再把你的神魂抽出来锁在禁魂塔里让你几百年,几千年受火焚烧! 我要让你永世不能超生!” “说完了?”顾原淡淡地看着浑身散发狰狞气息的孙宝田,犹如身在山巅俯瞰山脚下的沙砾,“是不是到我说了?” 孙宝田眼中厉色不减,不顾拼命对他使眼色的赵安,“你也配跟我对话?” “说的是。”顾原居然很认同孙宝田这句话,“我一般是不愿意跟死人对话的,因为没有意义。” 下一刻,一道寒光射入孙宝田眸中,心口骤然传来一股可怕的剧痛,一柄骨刀贯穿了他的身体,将他拖得向后滑行,直接钉在了墙上。 赵安顿感天旋地转,一屁股拍在地上,孙宝田居然被顾原杀了! “唔……”顾原捏捏眉心,有些失望的说道:“位置有点偏了。” 骨刀只差寸许距离便穿透了孙宝田的心脏,是不是故意为之,只有顾原自己清楚。 孙宝田满脸恐惧,还未逃出木屋的人无不骇然,顾原居然真的敢下杀手! “我仔细想一想,事情不该发展到这种地步。”顾原自言自语道:“宝田兄没有告知我身份,可能是怕我是巫人,借他特殊的身份要挟大燕。” 赵安在心里腹诽道:“原来你也知道。” “可等人开始往外走了,又怕死的跑出来表明身份,还说什么身份贵贱的话,这就有点恶心了。”顾原仍旧自顾自说道:“如果你硬气一点,跟着人一个一个离开,哪至于出这档子事? 话又说回来,人走的时候你就不怕是巫人设下的计? 万一是故意引诱你出来怎么办?” 没有人去接顾原的话,就连赵安都不知怎么插嘴。 “后来呢,被我随意挑拨两句,便本性暴露,是不是很可悲?”顾原摇着头,神色平静道:“你真该庆幸自己身份特殊,不然这刀就是穿心而过了。” 最后,顾原盖棺定论道:“所以,这矛盾起的一点都不突兀,都是你自找的。”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似有似无的杀机,战斗结束的非常快,更没发出多大的动静,巫人应该不会被惊动。 顾原怎么就不怕孙宝田的报复呢? 到底是什么让他有恃无恐? 这是在赵安心里徘徊不去的想法。 他不知道,顾原的时间存档还能当成一个未卜先知的能力来用,如果孙宝田要报复他,他大可以让时间倒流,先去结果了孙宝田。 而事实上,顾原留下的存档点还在没进木屋之前,如果前路凭他的实力很难闯的过,他大可以知难而退,让时间回到最初,到木屋先救孙宝田…… 知难而退,一点都寒碜。 无论事态如何发展,都在顾原的掌握之中,又有什么人值得他怕的? “大丈夫做事当酣畅淋漓。”顾原心中豪气顿生,睥睨一切道:“做什么都要瞻前顾后,那修行还有个屁意思?” “大人,不好了!”阿武慌慌张张闯进门来,“巫人的尸体被烧了!” …… 当李泰看着木屋里的人被一个一个救出,躲在灌木丛后的他再也忍耐不住了。在他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牙齿被他咬的格格作响,眼神变得极其阴狠。 “我们需要给他们一点帮助。”李泰回头对身后的人笑道。 笑容真诚。 “怎么做?”大熊喜道:“如果能帮助他们就太好了。” 在顾原等人走后,大熊还有点为之前的分歧感到难过,现在有机会给顾原添一点助力,他怎么能不为此感到开心? 视线从每个人的脸上移过,见所有人都没有异议,李泰指着远处的巨树道:“我们去烧巫人的尸体,这样巫人就会因此混乱,到时我们的人可以借助混乱的形势逃走,你们觉得怎么样?” 以大熊的脑袋瓜,让他算个数都是在为难他,但他很相信李泰,听完李泰的计划,马上附和道:“我同意。” 其他的人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之前救人太凶险,现在见事已成了一半,怎么能让自己置身事外? “前几天我从一个巫人身上搜到了三个鬼火,我偷偷藏起来了,现在正好能派上用场。”一名厚唇年轻人说道。 李泰大喜,大手一挥,“行动!” 第九十三章 你说什么我都愿意相信 顾原突然觉得自己好蠢。 他这支队伍很多人救孙宝田,都是为了跟孙宝田攀上交情,他倒好,力是没少出,却把交情推了出去。更重要的是,他还得罪了孙宝田,他不禁想要问自己,他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干出了这么没头脑的事情? 可一想到孙宝田本性暴露时的狰狞模样,顾原便打消了让时间回溯的念头。这件事虽然干的有点傻里傻气,但说到底还是让他挺爽的。 屋外有冲天火光,鬼火扔在巫人尸体上时,李泰还给添了几把柴。干枯的树木遇火就着,风突然狂吹时,大火迅速蔓延,照的周围犹如白昼。 屋内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几人被数十名巫人紧紧包围了,巫人反应的太快,火熊熊燃起时,他们便杀向木屋。 篝火堆距离树林有几丈远,不可能点燃树木,树林更不可能无缘无故起火,这必然是人为的,那么是什么人需要这场大火? 答案显而易见。 有人想要救走木屋里的人。 …… 放完火之后,李泰便领人奔向树林深处,大约跑出近百丈远后,领头的那道灰色人影渐渐放缓速度,停了下来。 李泰微喘口气,转身对身后的四人道:“我们不能这么一走了之,还要回去接应他们。” “那我们为什么跑?”大熊挠挠头,有点想不明白。 “当然是为了保全我们自己的性命。”说话的还是之前那个厚唇年轻人,李泰甚至不知他的姓名。 “不错,放火之后,巫人第一个要找的就是我们,先脱离危险,再返回接应,任谁都不会想到我们会这么大胆。”李泰胸有成竹的笑,“这就是古兵法的瞒天过海,混水摸鱼。” “李兄智谋过人,佩服佩服。” “李兄当真是超世之才。” 恭维声一片,李泰很受用的昂起头,但马上,他便面容转忧道:“这些话我们还是留着以后再说,救人才是要紧事。” 众人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但等了半晌,都没有人动身。 当然不是临头反悔,而是四人都在等着李泰领头。 很快,他们便发现李泰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冷汗涔涔而落,犹如雨下。 跟着,李泰狂喷出一口血,“扑通”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腹部痛苦的蜷缩成一团。 “李兄,你怎的了?”四人尽都失色。 “巫人的尸体上有毒!”李泰双眼暴凸,血丝一条一条在眼球上绽出,好似活虫在蠕动,极其骇人。 “啊!”厚唇年轻人不禁呼了一声,他惊慌的同时,心里又很庆幸。照最初的计划,放火是交给他的,但因为李泰不放心,怕他出了差错,被夺了去。 “那该怎么办?”几人都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你们先赶回去,体内的毒我自己想办法。”李泰猛地攥紧厚唇年轻人的手,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声音,“一定要平安回去,一定……” “我们会的。”厚唇年轻人反握住李泰的手,肃然道:“你不会死的,要等我们回来!” 李泰惨然一笑,没有解药,甚至连中的毒是什么他都不知道,他能等多久? 现在说的每个字都可说是遗言了。 “快去,去……”李泰双目泛红,催促四人。 大熊不愿离开,蹲在李泰身边闷闷地哭。 “你也跟着他们走。”李泰语气甚厉。 “不,我不。”大熊摇头,蚕豆大的泪水不住滚落。 “你的实力强,他们需要你,你不能……” “我不走!”大熊怒吼。 要离去的三人面面相觑,他们当然想大熊在身边,这样此行的危险性就能更降低一点。 所以,他们都在耐心的等。 “你不跟他们走,我现在就自绝在你面前!”李泰抬起右掌,一股锋锐无匹的真元贯注掌心。 大熊惊得退开。 “走,还是不走?”李泰的嘴角都泌出血来,运行真元后,毒侵蚀的似乎更快了。 “我……我……” 右掌猛然拍下,引起一片惊呼,幸好在距离额头寸许距离时止住,李泰冷冷的盯着大熊道:“走,还是不走?” “走,我走。”大熊呜咽着,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就在四人的身影即将隐入黑暗时,奄奄一息的李泰目中暴现精光,从地上灵活跃起,身形急遽掠出的一瞬间,手握腰间“唰”的抽出一根链枪。 链枪迎风一抖,六截由锁链相连的枪节节节碰撞,化为一杆笔直的长枪,寒光一闪,厚唇年轻人的心脏便被锋锐的枪尖从背后贯穿。 谁都没想到会出现这一幕,另两人回神时,长枪又变为链枪,一个缠绕捆在两人的脖子上。 咔嚓一声,两条被捆在一起的脖子同时折断,出其不意之下,李泰不费吹灰之力的连杀三人。 大熊本能的退到几丈外,又惊又喜道:“你没中毒?” 李泰一言不发,目中蕴含杀机。 事实上,他第一个想杀的是大熊,但他没有把握,怕打草惊蛇,给另外三人留下活命的机会。 “他们是奸细对不对?”大熊尽量让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他仍愿意去相信李泰。 “对,他们是奸细。”拿着链枪的手垂下去,李泰恨恨说道:“我就是用放火去试探他们,果不其然,他们将林子引燃了,在给巫人通风报信,顾大人此时必定在与巫人苦战。” 李泰这句话漏洞百出,火是他放的,林子是他引燃的,与死去的三人有什么关系? 可大熊偏偏就相信了这句话,或者说,无论李泰说出什么话他都会去相信,怕的是他不愿说。 “那该怎么办?”大熊慌道:“我们该去救他们!” “当然。”李泰微微一笑,走近大熊,抬手拍拍大熊的胸脯,却感一片柔软,他猛然抬头,大熊那张狰狞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红色。 “机会!!” 趁着大熊分神之际,李泰大吼一声,手滑到枪尖处,当做一柄匕首狠狠刺进大熊的腹部。 一股血顿时飙射出来,枪尖整个都没入了大熊的肚内。 第九十四章 情最伤人 大熊是只母熊,这个早就能看出一点端倪,不然她怎么会一直想要跟在李泰的身边? 只是,她的身体都被旺盛的毛发遮住,面目又长得十分凶恶,李泰没能辨出她的性别。 腹部突然被刺,大熊吃痛的猛挥出一掌,远远逃开的李泰躲过了巨掌,却没躲过凶猛的掌风,似被巨槌撞中一般飞了出去。 接连撞断数棵碗口粗的小树,李泰才坠地止住去势。他用手背狠狠蹭去嘴角的血迹,一瞬不瞬地盯着毛发倒竖的大熊,一脸凝重。 大熊的皮很厚,看似飙出了一股血泉,实际上并没有伤到脆弱的内脏,仅仅是穿透了半层皮,伤不足以致命。 大熊满脸的痛苦欲绝,“为什么?” 李泰没有答话,足下“嘭”地陷进数尺,如一道箭矢射向大熊。枪尖的锋芒处有肉眼可见的涟漪波纹在急遽扩散,与空气剧烈摩擦后,似是燃烧了,红的耀眼。 大熊腰间的刀是军器库所配,制式统一,到了大熊的手上就有点小巧。他提起刀,本能地想起郑成曾演练过的《十方刀法》——破剑。 李泰的全身劲力都贯注在枪尖,决不能撄其锋芒,【破剑】诀窍是攻击敌人的薄弱处,这个薄弱点会在哪里? 大熊微阖双目,试着用心去看,她从未修行过,对别的术法更是一概不知,心无旁骛之下,对《十方刀法》的领悟居然比很多人都要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很深的境界。 瑰丽的虹光瞬息袭到眼前,大熊没有出手,反倒将眼睛闭的更紧。就在枪尖几乎逼到眉睫,气劲在她脸上切割出道道血痕时,铜铃大的双目猛然睁开,精光暴现又瞬间消泯,刀砍在链枪的相接处,“当”的一声震响,刀刃崩裂出一块巴掌大的缺口,而链枪,脱手飞出。 李泰不敢置信的看着血流如注的掌心,他怎么都想不到,从记事起便修炼的《李家枪法》会这么容易被破,简直不堪一击。 劲风在头顶呼啸,贴住头皮骤止,一缕血顺着头皮流淌出来,从眉心流过鼻梁,一滴一滴从鼻尖落下。 大熊双目充血地盯着李泰,一字一顿道:“为什么?” 李泰仿佛受了重大的打击,失魂落魄的他忽然回过神来,扑通跪在地上,双手抱住头道:“我喜欢上你了。” “你……你说什么?”大熊脸庞涨红的连退三四步,心里五味杂陈,全然忘了李泰之前对她毫不留情的下杀手。 “这份感情注定是不为世人所容的,我不能再错下去,只有……只有……”李泰哽咽难言,眼中充满了悔意。 “起来。”大熊的声音已经没有那么平静。 李泰仍旧跪在地上,捶打胸口,“老天,你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让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你起来!”大熊跪下,抱住李泰大哭。 “你肯原谅我吗?”李泰抬起涕泪横流的脸,希冀地看着大熊。 “不!”李泰狂摇起头,“我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原谅!” 李泰手脚并用得在地上爬,抓到地上的链枪,双手缓缓握住锋利的枪尖,对准心口,“让我以死谢罪吧!” “不,你不能!”大熊慌乱地爬到李泰身边,手猛地抓住枪尖,血从掌心喷涌了出来,“你不能伤害自己!” “我做了一件天理难容的事,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李泰还在向枪尖上施压,全然不顾大熊被割伤的手。 “我原谅你。”大熊急得大叫,“我原谅你了!” “真的?”李泰惊喜地看着大熊的眼睛。 眼神交汇,大熊立时羞红了脸,不易察觉地点点头,嗫嚅道:“我原谅你了。” 李泰缓缓松开枪尖,怅然道:“如果世上没有那么多偏见,该有多好?” “我们……我们……”大熊鼓足勇气,正色道:“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意别人的看法?” 大熊腾地站起来,大声喊道道:“我们可以找一个只有你和我的地方,一起快快乐乐的过日子!” 李泰的眼里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厌恶,他低着头,沉默不语。 大熊喜悦的心情顿变得低落起来了,看着神色黯然的李泰,再度落泪,“你觉得不好吗?” “好,当然好。”李泰抬起脸,“但不是现在。” 大熊的心情起起伏伏,又从喜到悲,难过道:“为什么不能是现在?” 李泰握紧拳头,面目狰狞道:“我一定要名扬天下,我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对古兵法的看法是错的!” “你……”李泰认真地看着大熊,微笑道:“你愿意帮助我吗?” 李泰已经看出来了,大熊的天赋很强,如果能收为己用,将会成为他未来很大的助力。 “那我是什么身份?”这似乎是每个女人面对此情形都会问出的话,大熊是妖,但她也是女人。 “我……”李泰表情痛苦道:“我还不能接受你。” 大熊惨然一笑,“这样吗?” “但我答应你,只要打退巫人,南疆的百姓不用再担惊受怕,我一定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与你共度余生。”李泰抓起大熊的手,略有停顿,最后还是压住强烈的呕吐感抚摸起覆满毛发的手,期待地看着大熊的眼睛道:“你愿意等我吗?” 大熊脱口而出,“我愿意!” 李泰像个孩子似的笑了,让大熊的心重重一颤,满目柔情。 “无论发生什么,你是不是都会站在我这边?”李泰的手不自觉得用力,指甲都嵌入了大熊的肉里。 “我当然会站在你这边。”大熊丝毫感觉不到痛,重复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跟你站在一起,哪怕与这个世界为敌。” 李泰没有松开大熊的手,反而抓的更紧,冷然道:“如果我们将来的敌人是顾原呢?” “顾大人……”大熊犹豫起来,自从分到顾原手下,她再没饿过肚子。顾原知道她胃口大,常去打劫城卫军,从那些人手里夺下口粮给她,她对这个人满心感激。 第九十五章 堂堂正正去战斗 “你会怎么选择?”李泰的手越发用力,就像是锥子一样刺进大熊的肉里,嫣红的鲜血从指下泌了出来。 大熊故作轻松地笑道:“也许我们根本不会与顾大人起冲突呢?” “我问你怎么选?!”李泰忽然勃然大怒,涨成猪肝色的脸扭曲成一团,暴吼道:“你这个畜牲听不懂吗?!” 大熊的眼神变得很不敢置信,李泰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李泰的气突然又消了,肩膀都塌下来,松开大熊的手,颓然道:“顾原这个人太自私自利,完全以自己的喜怒行事,说好听点叫顺心意,其实就是不计任何后果,到处捅窟窿。” 大熊想了想,觉得顾原还真是这种人,笑着道:“可我很敬佩这样的顾大人啊,不会向任何人低头,也没有人能让他低头,永远都会在自己的路上笔直前行,不像我……” 大熊停顿数息,继续笑着道:“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这样的顾大人。” 李泰的脸变了又变,满身杀气的提起链枪狠抽在大熊的身上,“你既然喜欢这样顾大人,为什么还跟着我? 那头畜牲有哪里比的上我? 凭什么他顺风顺水,我就要受人耻笑,凭什么?!” 链枪被李泰当成了鞭,对大熊狂抽,即使没有贯注真元,仍打的大熊皮开肉绽,全身血肉模糊。 “你说,那头畜牲哪里比的上我?”胸膛剧烈起伏,李泰的眼神就像是一头欲要择人而噬的饿狼。 大熊懵了,不敢有任何还手的动作。 “他现在要是把孙宝田救出来,没过多久就会得赏,这样的人如果再往上爬会是好事吗?”李泰一脸的悲痛欲绝,“他若是将南疆的稳定局势捅个窟窿,百姓怎么办?” 李泰不言语,大熊哪知道他的良苦用心,心似有所动的问道:“你想怎么做?” “我要把他的功劳抢过来!” …… 当李泰与大熊赶回木屋外时,顾原等人还在与巫人惨烈厮杀,只见虫群将他们都密不透风的包裹起来,成了一个球形,并一点一点向内收缩。 来时,大熊已经答应李泰,会永远站在他这边,也就是说,他们与顾原的关系彻底决裂了。 被顾原救出的人都不见踪迹,幸好有伤重的人在,倚着一棵树,奄奄一息。 “你怎么样?”李泰有点不敢动这个人,使灵鼠都钻破了他的肚子,体内脏器烂的像是肉泥,极其骇人。 此人艰难转动眼睛看了李泰一眼,像是摇了摇头,但头没有动。 “孙大人在哪里?”李泰生怕这人要死,急切问道。 还能有哪个孙大人? 这名伤重的人当然知道李泰说的是孙宝田,剧烈咳嗽过后,费力说道:“没……没……没出……来……来……” 李泰登时如受雷殛,遍体生寒道:“为什么?!” “那……那个……” 李泰实在等不及了,一道真元渡进此人体内,那张发青的脸泛起一抹红润之色,此人就像是伤势痊愈,精神大振的说道:“救我们的人要我们先走,把孙大人留在了最后。” “什么?!”李泰简直不敢相信顾原能干出这么没有头脑的事。 在他想来,第一个逃出来的人一定是孙宝田,至于为什么顾原还要坚持救人,他只当顾原是不忍心,这对他是好事,更利于计划的实施。 他放火是为了将巫人吸引到木屋,他杀身边的同伴是为了不让人怀疑是他放的火。而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在顾原被巫人包围时,悄悄带走孙宝田。 如果他成功遇到救人的主力,或者直接将孙宝田送回万夫关,谁敢说功劳不是他的? 然而,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孙宝田居然被留在了最后,顾原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他就不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不知道命的贵贱高低? 李泰等了很久才回过神,低头看着脸色渐渐灰败的杂兵,他在将真元渡进此人体内时,也在透支此人的生命力,当然,无论他怎么做,这个人都是活不成的。 之所以在脏器烂成肉泥还能坚持活着,都是修为在支撑,只是,这带给人的更多是痛苦。 “被救出的人都到哪里去了?”李泰还有点不甘心,他要找出这些人,亲自去看,一个一个仔细地看。 又变得奄奄一息的人缓缓指向木屋外,道:“他们都回去了。” 李泰不可避免地震惊起来了,低吼道:“为什么?!” 倚着大树的人灿烂的笑起来,道:“我们这些人注定是活不成了,离到死还有人把我们当人看,我们要告诉他,他没有看错,我们配的上。 他救了我们,这次轮到我们来……” 李泰一掌拍碎了此人的脑袋,全身颤抖不止,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 这种恨不是因为有仇怨,仅仅是因为顾原比他更优秀。 凭什么? 到底是凭什么!! …… 困在虫群里的人本是想退回屋内的,只是他们根本来不及便被妖虫挡住了退路。后来又有人加入进来,虽短暂冲散巫人,使狂攻的势头一缓,但很快便被鬼火烧成灰烬,连一块骨头都没能留下。 虫群里仅剩顾原、赵安、阿武、刘文成四人,刘文成还没清醒,被阿武绑在腰上,下半身拖地,顾不上的时候,被妖虫咬下了好几块肉,看起来很凄惨。 “大人,这样真的不行,我们快坚持不住了。”赵安还刚刚开始修行,袭击他的妖虫大半都被顾原挡了去,就算是这样,他都开始表现出渐渐不支的迹象。 “再坚持坚持。”顾原咬着唇,骨刀将一只暴然袭向面门的蜥蜴迅速劈成两截,血溅了满脸,但都顺着光滑的骨面甲流了下来。 “我们不需要突破他们的包围,只要等着主力来,我们就有活命的机会。”顾原嘴上说着,手中的刀不敢有丝毫停顿。虽有漏网之鱼,但修炼《搬山诀》后,他所凝出的骨铠比起以前坚硬了许多,靠着惊人的弥合速度,倒也能承受住虫群的侵袭。 第九十六章 因为你,他们都死了 当救人的主力终于赶来,覆住顾原全身的骨铠都已破碎,身体上遍布触目惊心的伤痕。 外翻的皮肉开始泛白,体内躁动不安的血液更是时刻要从伤口中喷射出来,但顾原运转《搬山诀》将其牢牢锁住,没能有一滴鲜血冲出伤口。 刘文成拖在地上的双腿也已见到骨头,他清醒又昏死多次,气若游丝的他仍被阿武绑在腰间。 阿武受的伤反倒没有那么重,遇到无法躲过的攻击,他都转身用刘文成的身体当了盾牌,当然,他都避过了致命部位。 可妖虫实在是多如牛毛,也就是短短数十息时间,刘文成便被咬成了筛子。 至于赵安,左手的两根手指不见了,有只火皮蟾蜍的速度实在太快,在他用刀剁死这只火皮蟾蜍时,那暴射出来的舌头卷住了他的手指,缩回时食、中两指便齐根而断。 顾原受的伤惨过三人,不是因为实力不济,而是他承担了更多的攻击。幸好被虫群围攻,巫人没能觑准机会扔出鬼火,不然三人早被烧成了飞灰。 …… 巫人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顾原四人身上,当藤甲军从背后袭杀而来,他们几乎没能有机会反击便被砍掉了脑袋。 在那个头戴蛇皮冠的巫人大祭司喝令下,巫人都分散开,可不知何时,身穿灰色藤甲的藤甲兵将他们圈了起来,层层包围,深陷泥沼。 藤甲兵仅有三十人,但每个人的修为都不低于虚丹期,这样的一股力量若是放在外界,足以踏平数个中流门派。 而这些藤甲兵是藤甲军中的精锐鹰爪营,共有一万人! 没有任何伤亡,巫人便全部被诛杀,顾原四人搽了从藤甲兵那里得来的青芝膏后,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一股由外而内的旺盛生命力一扫身体上的衰弱,甚至比平日里还要精力旺盛,若不是衣衫破烂,他们都不信自己刚刚经历过一场惨战。 最令顾原意外的是,此次领人救援的是初次遭遇巫人时遇到的那个黄脸男子。 此人名叫锦绣,在驱逐巫人时屡获奇功,破格进了鹰爪营,依然是担任副尉一职,看似官职没有得到提升,地位与从前相比却是云泥之别。 鹰爪营所穿的藤甲也与普通藤甲有很大区别,每根藤条上都满是爪痕般的痕迹,那是生长过程中灵力郁结所致。较之普通藤甲,这种阎罗藤毒性更烈,防御力更强,因藤上爪痕形似鹰爪,故名鹰爪营。 在一众藤甲兵中,有一身穿素黄长袍的男子极为显眼,他身材颀长,双目蕴含精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不凡的气质。 从刘文成口中得知,此人名叫楚江,是夜鹰首领,他来历不明,修为也极其神秘,从没有人见过他出手,不是因为见过他出手的人都死了,而是他没有双手…… 楚江的双手在腕处齐根而断,两条手臂都隐在宽大的袖袍中,双袖飘飘荡荡,好似连双臂都失去了。 …… 李泰觉得自己简直有天大的好运气,他出掌拍碎那名重伤士卒的脑袋时,有妖虫嗅到了血腥味。为了躲避妖虫的攻击,他从屋后撞墙进去,意外碰到了被钉在墙上的孙宝田。 喜不自胜的他当然第一时间将孙宝田解救下来,以大熊为盾,冲出木屋,找了一个天然的树洞躲了进去。 一直到巫人全部被灭,他才命大熊推开挡住树洞的巨石,与锦绣等人相聚。 孙宝田身上的伤自然使众人大吃一惊,搽了青芝膏后,又给孙宝田灌了一口参乳,见他呼吸渐渐平缓,这才放下悬起的心。 如果孙宝田死了,谁能面对孙国丈的怒火? 只怕他们这些人都会陪葬。 至于孙宝田体内的使灵鼠,都被楚江用真元催吐了出来,接下来就等着他清醒以后,回去慢慢调养身体了。 “你们为什么擅自行动?”尘埃落定之后,锦绣开始兴师问罪。 顾原四人对视一眼,阿武正想替顾原答话,被顾原拦住,上前顾原镇定自若道:“当时情况紧急……” “做的好。”没等顾原说完,锦绣便打断他道:“如果不是你及时决断,我们就都可能要死了。” 顾原挑了挑眉,将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只是我有点想不通,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锦绣表情严肃道:“这可不像巫人的手段。” “那是我……” “那是他做的!”李泰指着顾原,阴恻恻的说道:“我见过他的刀法!” 顾原耸耸肩,他本就没有想要掩饰的打算,换做谁说都无所谓。 只是…… 李泰什么时候跟他结的仇? 锦绣神色一冷,他是很欣赏顾原,但凡事有个底线,顾原现在就触及到了这个底线,如果不将这件事处理好,很可能会影响他的仕途。 “他的精神崩溃了,如果让他大吼大叫,会不会招来巫人暂且不说,他体内的使灵鼠就是个大麻烦,只能出此下策。”顾原神色平静,继续道:“至于我出手为什么这么重,孙大人的实力太强,我唯有用出最强的手段才能制住他。 如果你要问他被巫人折磨这么久,为什么还能保持很强的实力,那我也不知情,但想一想,他的身份高贵,有特殊的手段使实力不衰弱是很正常的事。” 顾原的嘴像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人思考的空间,转而将目标投向李泰,冷冷道:“我要问一问你,外面的火哪来的?” 李泰脱口而出道:“当然风太大,把火星吹进树林燃起的大火。 现在是秋末,天干物燥,林子被火烧起来不是太正常?” “跟在你身边的人呢?”顾原上前紧逼,双目闪烁冷光,“我们与巫人的战斗可波及不到你们,为什么只剩你们两个了?” 顾原又看向大熊,大熊触及到顾原冰冷的视线顿低下头,不敢去看。 李泰马上大咳一声,狠狠踩了大熊一脚,大熊立刻抬起头,与顾原漠然对视,“怎么可能波及不到我们?” 言罢,她又抽泣道:“因为你,他们都死了!” 第九十七章 这我不能忍 顾原有点发愣,于是他神色温和的回道:“关他妈我屁事?” 大熊没想到顾原会这么骂出来,有点发懵,最后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李泰阴郁的表情后,喝道:“他们的死你敢说不是因为你?” 顾原觉得好笑,摊手道:“怎么就因为我了?” “因为……因为……”大熊支支吾吾想不到说辞,她就是突然从脑子里蹦出这么个想法,根本没有深想过,现在让她冷不丁的说原因,她哪里想的出? 李泰立刻接道:“火烧起来后,你为了从巫人的包围中逃出来,故意暴露我们的位置好引走一部分巫人,如果不是我跑的快,早就遭了你的毒手!” 木屋外寂静无声,忽然响起木柴爆裂声,远处的篝火还在燃烧,但没人添柴,火势渐渐小了。 顾原缓缓道:“人是不是你杀的?” “放屁!”李泰勃然变色。 “果然是你。”顾原微笑道:“如果不是你,怎么会这么失态?” 李泰不怒反笑,冷冷道:“你有什么证据?” “我确实没有证据。”顾原歪着头想了想,道:“我也不需要证据,人是谁杀的对我都无所谓。” “我只要知道一件事。”顾原咧开嘴,露出一口的白牙,“你这杂碎要害我,这我不能忍。” 话音未落,骨刀骤然凝聚在手,顾原上前迈一步,没等出手,锦绣挡在两人中间。 李泰顿松口气,他嘴上凶狠,心里却怕透了顾原,幸好他没有单独面对顾原。 顾原微微皱眉,凝视着锦绣道:“为什么挡我?” 锦绣面无表情回道:“军规。” 藤甲军有很多军规,顾原没有一条能记住,自然不知锦绣在说什么,眉头皱的更紧,“什么军规?” 锦绣心里没来由地产生一丝厌恶,连军规都背不熟的人,可见他性子是有多散漫,对顾原的好感因此荡然无存。 于是,他的语气就变得有些生硬,“不允许对同僚出手。” 顾原没有放松紧绷的肌肉,挑起眉梢道:“那杀害同僚该怎么算?” “这件事没有证据。”锦绣不打算在这件事上纠缠,在他看来,是李泰救了孙宝田,他想要与孙宝田攀上关系,李泰是个不错的梯子。 “你的意思是,不打算继续追究这件事?”顾原有点懂了锦绣的意思。 锦绣闭口不答。 “无所谓,怎么样都无所谓。”顾原笑道:“我没有任何想为别人讨公道的打算。” “你可以退开了。”锦绣漠然回道。 顾原撇了撇嘴,右脚真的向后一步,但马上,他的右膝微弯,左腿绷直,脚下就像装了机簧似的,身体霍然弹射出去,在空气中拖出道道残影。 骨刀笔直向前,如同一柄飞剑刺了出去,锦绣颇有些不以为然,鄙夷地扯动嘴角,顾原与他的境界差距太大了,那看似凶猛的攻击,在他看来实在不值一提。 他轻描淡写地伸出两根手指,准备去夹刺来的刀,就在刀缓慢进入他的指间,即将逃脱不了被夹断的命运时…… 骨刀从顾原手中暴射而出,急遽加速,瞬息间便逼近眉心。 锦绣的眼中终于现出一抹凝重来,他不敢有片刻怠慢地张口吐出一块指甲盖大的布片,瞬间便涨成一块绣着山水的锦帕,将骨刀包裹了起来。 锦帕表面鼓动数次,被困住的气劲渐渐消散无形,而张开锦帕,骨刀都碎成了齑粉。 锦绣这个名字不仅有点女性化,就连他的法器都很有女性特色。 这个人不是武修,因此没有修炼《十方刀法》,可他身为法修,却没有选择用飞剑,这就有点奇怪了。 其实也很好想明白,锦绣参军时,修为已经达到出窍期,并早早地祭炼了本命法器,如果强行换成飞剑,会给他的身体造成很大伤害。 在藤甲军中,武修为大,身为法修的锦绣能脱颖而出,并让很多人心悦诚服,说明他有相当大的能力。 “你犯了军规。”锦绣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你让开!”顾原似不知自己的处境,对锦绣毫不客气。 “你要我让开?”锦绣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脸的匪夷所思。 顾原懒得废话,在经脉中流动的真元骤然转疾,如奔腾的洪水般灌向右拳,一头散发出暴烈气息的巨猿赫然在身后凝聚成形,然后,顾原的拳头隔空向前狠狠捣了出去。 势道磅礴的拳头将锦绣全身都笼罩在庞大的拳影下,锦绣满眼的藐视,之前顾原是打了他一个出其不意,换做这次全力防备,顾原不会有任何机会。 他很自信。 这源于他的实力。 锦帕疯涨数丈宽,确保能将拳头包裹在内,然而,令锦绣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那浑身涌出凶悍气息的巨猿突然奇异消失,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消失的无影无踪,连一丝术法痕迹都没能留下。 为什么会这样? 趁着锦绣全力应对【巨猿拳罡】时,顾原绕到锦绣身后,提刀冲向李泰。 大熊反应的很及时,旋即挡住李泰,手里刀先挥砍了出去。 顾原目中没有任何感情,妙至毫巅的侧身避过砍来的刀,骨刀在手中猛然震鸣,然后,毫不留情贯穿大熊的左胸,连拳头都穿透大熊的身体。 李泰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细,眼睁睁地看着狭薄的骨刀变成布满尖刺的骨鞭,缠在他的右臂上,血肉横飞爆裂开,碎断离体。 “啊!!” 尖亢的惨叫涨的人耳膜都要炸开,一名藤甲兵闪身掠到李泰身后,并指如刀对其后颈狠狠一砍,李泰便双眼翻白昏了过去。 吴望山里还有巫人,实力强大的鼠须部落还没有真正现身,他们对付的仅是很普通的巫人,若是李泰的叫声将鼠须部落的巫人招来,那他们这次休想再出吴望山。 在巫族,外貌越是与老鼠接近,实力便越强悍,精纯的血脉给他们带来更加雄浑的神识,使他们可以操控更多的妖虫。 第九十八章 山河锦帕 锦绣的脸变得非常恐怖,顾原无异是在打他的脸,他的气息忽然狂暴起来,形如鬼魅的到了顾原身边,透着一股锋锐之气的手刀狠狠砍下。噗的一声,顾原的右臂从肩部被斩落,伤口似镜面平滑,鲜血如旗花火箭般向外狂飙。 手臂还留在大熊体内,顾原向后暴退数丈远,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与伤口一般平滑的森白骨茬如活物般剧烈蠕动,紧接着,骨骼疯长,片刻便长成了完好的臂骨。 锦绣露出惊愕的表情来,只见条条脉络从顾原肩部的伤口中钻出,好似老柳抽出了嫩枝条,几息时间,丝毫无损的手臂便重回到顾原身上,结构复杂的手掌亦然。 冷眼旁观的楚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他的呼吸陡然停滞,如蓄势待发。 另一边,满脸溅朱的锦绣大喝一声,悬在空中的锦帕再次暴涨,足有数十丈宽,将顾原前后左右所有的退路全部封锁。 更甚至,顾原发现,锦绣将他一口气能到达的距离都计算的很清楚,他提起一口气最多能掠出十二丈远,锦帕不多不少,就多出两丈。 顾原的眼神仿佛凝固住了,他在思量是不是该发动时间存档,然后他就想到了一件事,在存下的时间点到他现在所处的时间,很多人都死了。 如果他回去,会发生什么? 于是他就想试试看。 为了保险起见,他耗费更多的神识在目前所处的时间点留下一个存档,对迎面罩来的锦帕微微一笑,“回去。” 之前发生的景象在眸中飞快速掠过,当眼前的事物都静止,顾原震惊的发现,他没有回到木屋外,而是到了一处血色的世界。 突然间,无数的信息蜂拥入他的脑中,就像是有千万根针扎在了脑子里,剧烈的疼痛使他难以呼吸,脸上青筋狂跳的同时,七窍都向外窜血,当骨骼爆碎的声音响起,顾原深叹口气,他的头骨开裂了。 “回去!” 重回到林间,顾原的情况并没有好很多,他是带着伤回归的,并且脑中多了数不清的记忆,如果不是他性情坚毅,只怕瞬间便会神智错乱而死。 这些记忆有巫人,有城卫军,有杂兵,还有与他一同进入吴望山的那几人,所有跟他产生关联的人,记忆都跑进了他的脑海里。 值得幸运的是,他脑中的疼痛感消失了,不幸的是,他的神识彻底枯竭,根本无法控制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锦帕越来越近,那藏在帕中的滔天巨浪也汹涌而至。 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异变陡生,楚江张嘴吐出一缕剑气,恐怖无匹的力量尽泄在宽大的锦帕之上,帕上所绣的九龙峰赫然开裂,从帕中迸发出一道天崩地裂的巨响,九座山峰竟然塌毁两座! 锦绣狂喷一口血跌飞在地,锦帕随之飞回到他的手里,急抓到眼前仔细打量,那两座溃灭消失的山峰让锦绣心疼不已。 山河锦帕是他偷来九龙峰一丝地气炼制而成,其上的山水都不是人为绣成,而是九龙峰地气的显化。 山主御,水主攻,被山河锦帕包裹,犹如陷入重重巨浪之中,即使能侥幸突破浪潮,还有巍峨的山峰阻挡出路,到最后只能被活活困死在锦帕内。 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更是凭此块锦帕不知灭杀了多少强敌,可现在,居然被一小缕剑气毁了两座山,再不复从前的威能。 “大人,您不愿我动手,可以随时吩咐,何必毁我本命法器?”锦绣带着哭腔的抱怨,他不敢有丝毫的怒火。 楚江眉眼中冷漠如旧,淡淡道:“我想试试山河锦帕的防御是不是真的那么强。” 锦绣的眼睛都瞪出来,表情像吃了苍蝇似的难受,道:“大人……” 他实在说不出话,楚江的修为他看不出,但至少不低于化神期,欺负一个虚丹期的他,算什么本事? “我只用了一分力。”楚江的语气很遗憾,“山河锦帕不过如此。” “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修为!”锦绣心里如此想着,嘴上却道:“纵然是抽出九龙峰的全部地气,怕是都挡不住大人一剑的。” 楚江冷冷一哼,面露倨傲之色,显然,他同样如此认为。 “就这么一小缕地气,值得你背叛师门,毒杀山河宗所有弟子?”楚江注视着锦绣那张蜡黄的脸,表情很难描述。 锦绣像是被戳到了痛处,蜡黄的脸变得血红,目中杀机大盛。 “哼!” 沉而有力的哼声就如同在锦绣心里响起,他的心脏突然猛震一下,脸上血色尽失,喷出一道血箭。 “就你也配对我起杀意?”楚江的眸中有精光流转,仿佛能将人的神魂都扯入进去。 锦绣不敢去看,脖子却僵硬住了,根本移不开目光。 他真的感觉到神魂在一点一点靠近楚江的双眸,眸中的漩涡在缓缓转动,蕴含的威能足以将他的神魂绞的粉碎。 “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锦绣哪还敢不服软,忙不迭的求饶。 楚江置之不理,就在神魂越发靠近漩涡,锦绣心里越发绝望时,他突感身体一松,那笼罩住他身体的死气消失无形。 “听说山河宗的弟子并没有死绝,你逃进南疆参军就是怕他们追杀?”之前的动静太大,楚江却没有命人离开的意思,与锦绣闲聊起来。 锦绣放下了所有自尊,低眉敛目道:“是。” “听说你无论到哪里,都要数百人陪伴左右,如此才安心?” 锦绣头垂的更低,“是。” 楚江很满意锦绣的表情,上前将其揽在怀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出了吴望山,你就再不用担心有人追杀了。” 身躯猛然一震,锦绣不敢相信的看着楚江。 “皇帝陛下很看重你。” 一股凉气从脊背升腾而起,锦绣感到头皮都炸裂开,全身颤栗。 “大……大人……大人的意思是……” 楚江含有深意的回道:“你不懂吗?” 锦绣用了很长时间才冷静下来,不敢直视楚江的目光,躬身道:“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救他?”楚江的眼中罕见的流露出一丝笑意,就像是随意低头意外地捡到一块很有价值的血晶。 第九十九章 天要塌了 顾原终于知道,时间存档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当与他有牵扯的人死的太多,时间回溯后,死去之人的记忆会全部涌入到他的脑中,好在他做了尝试,若是有一天他到了几万人对垒的战场上发动时间存档,那不就是必死无疑? 此次冒险的尝试对他还是有好处的,消化这些记忆后,会使他的神魂更加壮大,也多幸他施展【借魂续命】时有过相同的经验,能够以一种旁观者的心态去面对这些记忆,否则很可能会记忆混乱,因此疯癫。 脑中的神魂之火约有南瓜大,就是有些许黯淡,那是神识枯竭的征兆,若是神识充盈,神魂之火会非常耀眼。 有德鲁伊之心强大的自愈力,顾原身上的伤迅速愈合,这让楚江对他多看了几眼,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男人,顾原几乎以为楚江要爱上他了。 想要将神识完全恢复,至少需要数个时辰,甚至是一天。现在的条件是不允许了,所以他只能让阿武背着赶回万夫关。 …… 孙宝田醒后自然没少大发雷霆,誓要将顾原碎尸万段。但令人意外的是,楚江又一次站出来护住顾原,让人不禁生出点别的念头,顾原莫不是哪个大人物的私生子? 这个不得而知,总之孙宝田暂时偃旗息鼓,心里有什么恶毒的报复计划就只有他自己知情了。 李泰的伤口也被包扎好,他已经从怒火中走出来,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因为他此刻就围绕在孙宝田左右,最终还是因祸得福,攀上了孙家这棵大树。 失去右臂又如何? 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至于大熊,她受的伤在左胸,虽被贯穿身体,但因没有伤到致命部位,凭她强健的体魄,很快就能恢复。 经此一战,她与顾原算是彻底背道而驰,她心里曾有过一丝丝悔意,但两者选一,她只能选择李泰。 ……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终于还是引来了巫人,来的却不是巫族最强的鼠须部落,而是实力勉强够格的鼠爪部落。 他们的手指很瘦很长,指甲锋利似刀,顾原毫不怀疑这些巫人一爪便能掏出他的心脏,即使是他运转《搬山诀》防御,依然如此。 鼠爪部落来人约有两千余人,他们在吴望山待的时间已经不短,对地势都很熟悉,因此后来去追反倒赶在了顾原等人的前头,拦住了去路。 两千巫人身上的妖虫都下于四只,散发出的气息更是不下于虚丹初期,这就是巫人最可怕的地方,试问做他们的邻居,谁不感到恐惧? “鼠爪部落就这么可怕,鼠须部落又会是什么样?”顾原打了个冷战,问身边的刘文成。 刘文成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前方,口中说道:“听说鼠须部落只有五百多人。” “咦?”阿武将顾原往上托托,讶异道:“人这么少,为什么他们是巫族的最强部落?” “他们可以操控堪比化神期,甚至是渡海期的妖虫。”刘文成神色凝重,深吸口气,道:“不低于八只。” “……” 震惊无言。 “太可怕。”许久许久,顾原才冒出这么一句。 “巫人都在大荒,为什么你会知晓他们的人数?”赵安有点疑惑。 “因为鹰卫无处不在。”楚江的耳朵很尖,几人的声音压的很低,还是被他听去了。 “这个小侯爷应该非常了解。”锦绣以一种嘲弄的口吻补充道。 刘文成恨恨咬牙。 “我们要怎么对付这些巫人?”阿武神色紧张,刚刚脱离险境,现又进了虎群,真是倒了大霉。 楚江越众而出,走向个个面露煞意的巫人,蔑视道:“乌合之众。” 不等巫人发动进攻,他便吐出一口寸许长的飞剑,将全身的力量都榨入剑内,飞剑射出的一刹那,瞬间化成一座剑山,瑰丽的剑光将所有巫人都笼罩在内。 天地间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寂静的可怕,当剑光消泯,挡住他们的去路的两千余人都似人间蒸发了,不见踪影。 剑山所去之处,树林更是被夷为平地,连一粒木屑都没能留下,更令人震惊的是,不远处曾有一座百丈高的山峰,也消失的无影无踪,难道之前看到的都是幻觉? 楚江喷出一口血后,缩小成寸许长的飞剑重回到他的口中,也就在这时,惊天动地的气劲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出,如同一场恐怖无匹的风暴肆虐大地,狂风所过之处,树木尽被连根拔起,地皮被掀去一层又一层,方圆几里之内,成了一处深达几十丈的盆地! 身在盆地底部的顾原等人好不容易才从泥沙里爬出来,很是凄惨。 一众鹰爪营的藤甲兵就好太多了,他们的修为高,用真元护住全身,退出几十步勉强挡住了飓风的吹袭。 顾原等人就狼狈很多,抓住树想借此稳一稳身体,没想到片刻时间,树便被风拔起,抓了几十棵树后,最后索性将自己埋在树坑中,随着地面一点一点下陷,才没被风卷上天空摔个粉身碎骨。 几人又是“呸”,又是“咳”,才把嘴里的土吐干净,阿武瞠目结舌许久,才喃喃说道:“太他妈强了。” “走!” 顾原可以确定,楚江肯定能听到阿武的话,但他没有动怒,而是催促着人快点离开。 遇到楚江以来,顾原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紧张,巫族中难道也有他惧怕的存在? “他怕的是巫族族长。”刘文成停顿一下,说出一个名字,“铁木。” “难道铁木比他还强?”阿武不敢置信,楚江给他的震撼太深,在他心中,楚江已是最强的存在了。 “巫人的每代族长都会修行巫族从上古传下的《丹元功》,这种功法很玄妙,大燕建朝时的驱巫之战,那任巫族族长的修为仅是真丹期,却连杀了十名渡海期的大燕强者。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只是知道他能用出与那十名强者相同的术法,即使是自创术法,他都能照搬,并且威力不见多少减弱。” “这么离谱?”阿武震惊道:“那巫人都修炼了《丹元功》还了得?” 刘文成摇头,“巫人没有人敢背叛祖训,在他们心中,祖训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阿武还是很担心,“如果有人一定要改变巫人的现状呢?” 刘文成怔住片刻,道:“那天就要塌了。” 第一百章 少年人从远方来 山林里有一群灰影在疾行,其中掺杂着几道不同的颜色,仍在阿武背上的顾原看着前方不远的大熊背影,皱眉道:“好奇怪。” “什么奇怪?”刘文成忍不住问道。 “大熊怎么就爱上李泰了呢?”顾原摸着下巴,接着道:“感觉没有一点征兆。” “其实早有端倪了。”赵安回道:“你们都没注意到大熊看李泰的眼神?” 三人都摇头。 赵安长叹口气,以一种怜悯的语气说道:“你们都不懂爱啊。” 三人很羞愧,活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没有跟女人睡在一张床上。 顾原与阿武突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刘文成,瞧得刘文成心里一阵发慌,喝道:“干什么?!” “堂堂一个小侯爷,身边会没有暖床的丫鬟?”阿武斜眼瞅着刘文成,语气很酸。 刘文成喟然长叹,悲怆道:“我爹是个念旧的人,府里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妈子,哪有什么俏丫鬟?” 三人同时忧愁地叹口气,顾原拍拍刘文成的肩,以示同情。 “好,那么我们已经知道大熊早爱上李泰了,可这总得有个原因吧?”阿武整理整理心情,道:“感觉莫名其妙的大熊就喜欢上这个人了。” 赵安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回道:“爱情不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不。”刘文成道:“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阿武好奇问道。 “那天在码头上,是李泰出手救了大熊。”刘文成又补充道:“当然了,是受了郑成的命令。” 阿武挠挠头,道:“那她该喜欢郑成才是啊。” “人嘛。”刘文成很有感触的说道:“往往不敢与身份悬殊太大的人走的太近,反倒是处在相同境地的走的更近些。” “唉,我有点想不通。”顾原轻蹙着眉头道:“我对大熊也不差,为什么不见她喜欢我?” 刘文成与赵安用一种很可怕的眼神看着顾原,阿武想抬头,怕顾原对他头就是一板栗。 顾原干咳一声,道:“我就是发现我这一路来,非但没人对我爱的死去活来,反倒是喊打喊杀,有点尴尬。” “说到这个,我真是没想到你对大熊下得去手,她怎么说都跟我们熟了很长时间。”刘文成转移话题。 “我对她都手下留情了。”顾原撇着嘴,道:“你什么时候觉得我是个善良的人了?” 话说完,顾原有点恍惚,他依稀记得对二喜也说过同样的话,也不知他走后,这家人过得如何。 刘文成回道:“来万夫关的路上,你对我们可不差,换做旁人,可不会像你这么做的。” “我就是顺手而为。”顾原想了想,道:“就好比你在地上看到了一块血晶,捡还是不捡?” “不捡。”刘文成果断回道:“我看不上。” “……” 顾原一拳打中刘文成的鼻子。 …… 不知觉中,一群人赶到了壶口峡谷,望见逐渐清晰的关城,众人的身体都稍现放松,任铁木实力滔天,也不敢到大燕的地界逞威。 可就在众人欲要加快速度赶回关城时,一道恐怖的气机却锁定他们,使其如陷泥沼,双腿都变得沉重起来。 楚江猛转向后方,目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都到了大燕边境,铁木居然还敢追来? 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勇气? 楚江徐徐腾空,几息时间,一道气势如虹的瘦弱人影急速掠来,初见时还远隔千丈开外,下一刻便掠至眼前,与他隔空对峙。 楚江的眸中现出一抹诧异之色,来人他并不认得。 “你是谁?”楚江打量起眼前的人,这个人皮肤粗糙的就像树皮,上面遍布着开裂的痕迹,那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疤痕,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的,就连那张稚嫩的脸都不例外。 “我就是现在的巫族族长。”少年人咧嘴一笑,使人如沐春风,从心底感到开心。他的笑容具有很大的感染力,让人一时忘了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就像是遇到了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 楚江的脸色稍现冷峻,缓缓道:“铁木呢?” “死了。”少年人双手背在脑后,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楚江的脸色又是一变,他一直没有感知出这个少年人的境界,这说明此人的修为远远高过他,可他的修为是渡海后期! 更重要的是,他从没听过鹰卫传来此事,他忽然又想到,自从巫人攻破万夫关后,他再没有得到鹰卫的消息了。 巫族中当然也有鹰卫,安插进去不算难,抓来巫人婴儿抚养长大,从小灌输效忠大燕的思想,再随意灭掉一个巫人的部落,鹰卫便能顺利成为巫人。 巫族大小部落难以计数,这给夜鹰创造了机会。 “报出姓名。”楚江战意勃发,“我不杀无名之辈。” “我姓崔。” “崔?”楚江心觉怪异,这明显不是巫族的姓。 楚江又是仔细地打量少年人许久,他发现,那张脸有些许巫人的痕迹,也有着中土人士的样貌。 “你是大燕人?”楚江心里微微一凛。 “我叫崔欢。”少年人笑容渐冷,“我死去的娘亲想让我一直开心。” 少年人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但楚江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崔欢的母亲很可能是被掳进了巫族,强行逼迫下,就有了崔欢的存在。 崔欢身上的伤多半是被他那个兽性大发的爹折磨出来的,只是他的血脉不够纯正,为什么会得到巫人的拥趸? 他是怎么成为族长的? 一个每日遭受折磨的少年人,又是如何获得修行之法,杀了铁木? 这一个个疑问在楚江脑中挥之不去,他觉得此事大有蹊跷,有着一个很大的阴谋。 忽的,楚江心脏一颤,问道:“你爹是铁木?” 崔欢没有任何犹豫的点头。 “你不该会修炼,《丹元功》你碰不到。” 崔欢的脸上又浮现出笑容,他不准备答话。 楚江精神一振,“你是怎么杀了铁木的?” “是这么杀的。”崔欢的背后骤然现出一头三十丈高的青面恶鬼,两根尖锐獠牙从嘴中呲出,左手拿着黑气缭绕的狼牙棒,右手抓着一柄寒气逼人的巨斧,全身肌肉虬扎,暴起的青筋好似蚯蚓般蠕动。 第一百零一章 千峰为剑 南疆有美人崔蕙兰,艳绝天下,十多年前巫人大举进攻大燕,崔蕙兰从此下落不明,如今想来,是被铁木掳回了巫族。 这是不是第一个碰见巫人没被开膛破肚的人? 这些想法没有在楚江脑中停留太久,他望着崔欢身后的恶鬼,全身的细胞都因为兴奋而跃动起来,他太久没遇到势均力敌的敌人,尤其是,崔欢还比他强出几分。 楚江的身后同样凝聚出真灵法身,只是比起那头恶鬼矮了十丈。 真灵法身身穿一袭素黄长袍,大袖飘拂,不比楚江没有双手,真灵法身骨节分明的手中握着一柄黄光耀目的长剑。他的脸庞与楚江有八分相似,最为引人瞩目的当然是那双蕴含精光的双眸,让人触之便不由自主地深陷进去。 “来!来!来!” 楚江一声高过一声,身后的真灵法身的口中迸发出滚滚声浪,即使是用真元护住双耳,还是有血从耳洞中涌出来,不单是顾原,就连一众藤甲兵,都承受不住这种蕴含着无上威能的声波。 众人慌忙掠走,向关城方向奔逃,唯恐即将来临的大战会波及到他们。过了壶口峡谷,一直到雄伟的关城下,众人才算安心,也就在这时,楚江开始动了。 他向前一步做提剑状,真灵法身随之提剑,横砍出去的同时,如大地般厚重的剑气从剑内喷薄而出,化作滚滚泥石泻向崔欢。 “早听说世上有柄名叫地皇的剑,一直想试试。”崔欢嘿嘿一笑,面上毫无惧色。 话音未落,恶鬼高举巨斧,猛然向下劈出一道凛冽的斧芒,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突然间进入隆冬时节,空气中的温度陡然下降了数倍不止。 汹涌而来的泥石从中断流,从崔欢的两旁向后泻去,无数的山石被摧垮,余势未灭的剑势更加壮大,却无法给崔欢造成一点伤害。 “不过如此。”崔欢鄙夷的翘起嘴角。 楚江的脸色越发阴沉,地皇剑是他抽取上千座山峰的地气炼制而成,催动时上千座山峰的力量都会融入到一剑之内,威力可谓是惊天骇地。 “地皇”这个名字,是犯了忌讳的,但如果是当今皇帝陛下取名,那意义就更不一样了。无形之中,地皇剑内还有了一缕皇朝气运,镇压千峰,使地皇剑更加名副其实。 “现在说这句话还为时过早。”楚江冷哼一声,再度提剑,却是双手握剑高举头顶,拿剑的真灵法身素黄衣袍渐渐稀薄,身躯越发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地皇剑光芒大盛,直如日轮一般刺眼。 更甚至,一股浓烈的土腥味从剑里冲出来,就仿佛空气里充满了灰尘,每次呼吸,都让人觉得肺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塞满了泥土。 下一刻,剑从空中落下,犹如沉雷般的风声撕扯着脆弱的空间,道道漆黑的空间裂缝似乱蛇游走,映入崔欢眸中的不是从天而降的剑,而是一座又一座巍峨的山峰。 每座山峰都各有姿态,崔欢无暇去欣赏,恶鬼手一翻转,巨斧消失不见,双手握住黑气缭绕的狼牙棒,双臂肌肉蓦地鼓胀,高高隆起成了山丘。 第一座山开始砸下,恶鬼拧身挥出狼牙棒。 轰的一声巨响,山峰飞上高高的天空,然后化成一缕骇人的剑气落向峡谷,将山石击的粉碎,足足下陷了几十丈深。 关城上下的所有人无不面露骇然之色,天上的战斗远远超出他们的认知,如果不是今日有幸得见,恐怕他们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渡海期修士大打出手。 山仍在砸下,与之前相同的情形又在发生,第二座郁郁葱葱的山峰失去控制的飞上高空,化成剑气又使峡谷的某一处下陷几十丈深。 很快,落山开始加速,一座紧跟一座,不给崔欢留一丝喘息的空隙。崔欢神色轻松,密集如雨的可怕撞击声就在他身前响起,火星狂溅,狼牙棒上似是燃起熊熊烈火,将缭绕锤头的黑气都近乎驱散了。 大约二十息过后,也可能更久,锤头上的尖刺都被磨得异常光滑,几乎能照出人影。而那个青面恶鬼,身上暴凸出的青筋多半都隐入进了皮肤下,气息衰弱。 楚江不由得咳出一口血,脸上涌现出一抹不健康的红色,身后的真灵法身彻底消失不见,就连那柄地皇剑都黯淡无光,灵性大失。 剑内的地气被挥霍一空,若不是有那一缕皇朝气运稳固剑身,地皇剑怕是要碎成齑粉。 本命法器已经无法承受住真元的冲击了,楚江将地皇剑收回丹府,看着露出一副好整以暇表情的崔欢,暗吞回一口血,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金色蚕茧。 下一刻,蚕茧从楚江掌心飞起,滴溜溜转动,随之而来的,是一根根金色蚕丝从蚕茧表面分离出去,密密麻麻占满整个空间,不知何时,竟将崔欢围在了圈内。 “那是什么?”阿武仰起头,呆呆出神。 “盘丝,上品困敌法宝。”刘文成目不转睛地望着天空,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你怎么知道?”阿武好奇问道。 刘文成不厌其烦的回道:“那是谢必安曾用过的法宝。” 阿武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道:“这么说的话,这件法宝不是很强?” “当然。”刘文成点头道:“如果在合适的时机用出盘丝,威力甚至比一般的极品法宝还要强些。” 阿武望着天空从容不迫的崔欢,又看看神色狼狈的楚江,叹气道:“他选择的时机怎么看都不合适。” 巨斧又重回到真灵法身的手中,或许是为了印证阿武那句话,巨斧秋风扫落叶般将空气里的蚕丝砍得七零八落,就连蚕茧,都被一斧砍碎。 星星点点的法宝碎片散在空气里,在楚江又取出一把缠绕着火焰的火羽扇时,恶鬼猛地将锤头光滑的狼牙棒掷了出去,直砸到楚江的胸口,让他像一支箭矢向后倒射,挟着庞大的巨力嵌入了城墙内。 第一百零二章 练箭不眨眼 关城剧烈晃动,炽热的火焰从楚江所陷落的地方猛然喷发出来,无数碎裂的砖石砸落,城下的人作鸟兽散,却还是有人逃的慢了,被砸成肉酱。 密集的石块碎裂声揪动着人的心弦,尺许宽的裂缝以楚江所陷落的地方为中心,向外迅速延伸,也就是数十息的工夫,直入云霄的关城上出现了一张巨大的蛛网,不时得有石砾从缝隙中剥落。 就在暴烈的能量波动渐渐平息时,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倏地响起,倒不是万夫关又一次坍塌了,而是那陡峻的壶口峡谷。 遮天蔽日的尘土轰然腾起,将峡谷淹没,等到犹如雷声轰鸣的崩塌声渐渐低不可闻,等到铺天盖地的尘土渐渐沉落,当视线重新变得清朗时,再没有壶口峡谷的存在,有的只是一处乱石嵯峨的高地,仅仅比地面抬高六七十丈。 关城上下响起一片倒抽凉气声,耸立上万年的天险之地竟然消失了,就发生在他们眼前。 如果【天门大阵】没有被毁,哪里会有这种事? 崔欢踏入壶口峡谷的一瞬间,便会触发大阵,受到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巫人终生无法过壶口,不是因为地险,而是因为【天门大阵】。 想十多年前巫人大举进攻大燕,是利用万胜藤甲军调兵围剿天尸门一事,翻越那座天柱峰攻破龙口关,在南疆境内烧杀抢掠的。 后来被万胜藤甲军杀得狼狈逃窜,他们也没敢抄近道从万夫关逃回大荒,而是从天柱峰跳下,足足摔死了上万人! “陛下,这里待不住了!!” 城楼之上,站着一位身穿紫红龙袍的耄耋老人,白发苍苍,身体有些佝偻,但眉眼间霸气凌人,颇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气质。 此人便是当今的皇帝陛下姜明。 他居然离开天京的皇城,到了危机四伏的万夫关! 姜明垂目瞧了一眼跪在他面前王长春,轻轻笑道:“一个小小的蛮子,也配让朕退让吗?” “可……”王长春光洁的脸上现出一抹愁色,斑白的两鬓似又添了几根白发。 “王公公不需太烦忧,有你我在,还怕他一个小蛮子不成?”姜明的右方下首站着一位身穿深衣的老者,比起姜明小不了几岁,但身材挺拔,精神矍铄。 “更何况,还有上将军在。”说完,深衣老者有意无意看了身边高大威猛的中年男人一眼。 “首辅大人说的是,有我在,定让这小蛮子有去无回!”眉心有一道竖疤的中年男人始终目视前方,眼皮眨也不眨,双目似是定住了。 见劝不动众人,在姜明的命令下,王长春颓然站起,垂首站在姜明左侧下首,默然不语。 “那个人是当朝首辅张丽丽。”刘文成望了城楼一眼,悄悄跟顾原说道。 “张丽丽?”顾原的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还有叫这种名字的?” 刘文成道:“听说张丽丽出生那天正下着小雨,所以就有了这个名字。” 顾原忍住吐血的冲动,道:“张丽丽这个名字哪里跟雨沾边了?” 阿武脑筋一转,接道:“小雨不就是淅淅沥沥的。” “……” “好吧。”顾原无奈道:“这算是个好的解释。” “那个男人呢?”阿武偷偷扫了身穿玄色衣衫的中年男人一眼,后者竟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两人眼神交汇,阿武顿感有利刃刺进双眼,疼的他“啊哟”一声,居然流出了血泪。 顾原几人心里一紧,忙问道:“没事吧?!” 阿武试着睁了睁眼,眼前一片模糊,许久才变得清晰,更甚至,他还觉得目力较之以前好了许多,能看的更远。 “我不但没有瞎,目力还好了许多。”阿武惊喜说道。 “你这是回光返照,等会儿可能连眼球都要摘除了。” “啊?!”阿武看着一脸正色的刘文成,瑟瑟发抖。 很快,他见刘文成转身窃笑,一脚踹了过去。 阿武常年打铁,眼睛常被烟熏火燎,结了一层薄薄的翳肉,机缘巧合之下,他的双眼竟被庞远治好了。 “这个庞远可能是武修。”顾原向城楼望了一眼。 “你以前不知道?”刘文成大感惊讶。 顾原摇起头。 刘文成也不去管这个事是不是常识不常识了,不解道:“那你现在是怎么猜到的?” 顾原回道:“他体内气血旺盛,眼神呆滞。” 赵安疑惑道:“这能说明什么?” “只有炼体的武修,才能拥有如此磅礴的气势。” “那眼神呆滞呢?” 顾原十分笃定的说道:“他是一个练箭的人。” “想要箭无虚发,首先要学会不眨眼睛,让眼睛始终保持着专注,因为眨眼的那一瞬间,便可能错过敌人露出的空隙。” “哇。”阿武揉了揉眼道:“那么久不眨眼睛,不会干吗?” 刘文成无力的看了阿武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不仅不会干,还会感觉亮晶晶,你还有意见吗?” “没意见,没意见。”阿武干笑。 几人闲聊时,全身浴血的楚江从城墙里爬了出来,若不是有火羽扇略微阻挡住了狼棒的势头,只怕他全身的骨骼都要被撞碎了。 但极品法宝火羽扇却是爆毁了,火羽扇是攻击法宝,当成一件防御法宝去用,怎么能不损毁? 可他向来不爱借助外物,或者说剑道一途本就该专于一物,若不能一剑破万法,怎么敢自称是剑修? 他败了,并且没有再战的能力,当剑修失去剑,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他的尴尬处境很快就被解除,庞远的手里多了一张通体乌黑的长弓,弓身平淡无奇,弓弦若是仔细瞧之,能够看到密密麻麻的小虫在蠕动,虫仅有针尖大小,有多少只不可计数。 “那柄弓名虫噬,弓身是由繁花铁打造而成……” “繁花铁?”阿武打断刘文成,他见过顾原的雪纹巨斧,他觉得怎么都要比繁花铁打造出的弓身更有派头。 刘文成似是猜到了阿武的想法,道:“你看着便是,繁花铁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第一百零三章 法莫如显 张弓满弦,乌黑的弓身由内而外透着一股红光,就像是一块被炉火烧红的铁胚,一朵朵繁盛的红花在弓身上绽放。 一枝由小虫组成的利箭骤然射出,直到扎进崔欢的胸口,爆出一团血雾后,空气中才响起锐啸的风声,虫箭远远超过了声音的速度。 崔欢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虫箭分解成了无数的小虫,从胸前血洞钻了进去,他身后的恶鬼不安地抖动数下,忽然溃散, “虫噬弓的弦是由食髓虫组成的,这种妖虫繁殖能力很强,一只母虫在一个时辰内就能产下十多只幼虫,在短短一天时间,幼虫便能长成成虫,那张虫噬弓的弓弦,少说聚集着上万只食髓虫。” “好麻人。”赵安搓搓手臂,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食髓虫是吃人骨头的?”阿武问道。 “是。”刘文成颔首道:“虫箭射中人的身体,食髓虫会立刻从伤口钻进去,它们不食肉,只会食人骨髓,等感到有痛觉,人就离死不远了。” “好可怕的虫子。”阿武打个哆嗦,有点好奇道:“为什么这些食髓虫肯老老实实聚在一起当弓弦?” “应该是有阵法困住了它们。”刘文成道:“听说虫噬弓可算作是半步法宝,也需要神识控制让食髓虫凝成箭矢,不过所需要的神识极少,更多的是凭着强悍的臂力去攻击敌人。” “箭术都已经很惊人了,还要再加上诡奇的箭矢,简直令人防不胜防。”顾原不无感叹的说道。 “那个崔欢不会就这么死了吧?”阿武有点不愿相信,他看见庞远将虫噬弓收了起来,显然,他认为崔欢已经必死无疑。 赵安白了他一眼,道:“你还希望他活着不成?” “那倒也不是。”阿武辩解道:“就是觉得他就这么简简单单死了,有点太……” 阿武一句话还没说完,双足踏在虚空中的崔欢身躯倏地一震,从伤口中暴射出一支利箭,拥有的速度竟然不下于庞远射出的一箭,令人匪夷所思。 谁都没想到事情会发生这种变化,虫箭快若流星得朝姜明飞去,很难让人做出反应。 王长春时时刻刻都在注视着场内的变化,因此当崔欢的反击来临,他是第一个发现并及时去拦截虫箭的人。 轰的一声,真元猛然爆发,在王长春的身后出现了一口缸,缸里有一个赤着上身的灰肤男人,下半身都浸泡在紫色毒水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王长春手向前一挥,缸里的人立时挥出一道黏稠的毒水,化作一头栩栩如生的毒蟒将虫箭吞入肚内。 紧接着,散发出缕缕毒雾的紫蟒身体腾地鼓胀起来,虫箭分解成无数的小虫,在毒蟒体内撞击不休,蟒身一块一块隆起,最后“嘭”的炸开。 毒液四溅,死去的食髓虫簌簌落下,发动完这一击,崔欢的气息更加衰弱,全身的疤痕里鼓起无数米粒大的疙瘩,隐隐还能听到血肉被噬咬的声音。 崔欢那张稚嫩的脸登时变成了青黑色,表情扭曲,仿佛中了剧毒。 “他体内的食髓虫还在?”赵安惊道。 “不,不对。”顾原目光闪动,道:“不像是被食髓虫噬咬的迹象。” 刘文成讶异道:“你见过?” 顾原怎么着也给他师父打下手那么多年,这种病症他当然是见过的,点头称是,又接着道:“食髓虫的体内有一种能使人麻醉的毒液,被它侵入体内,人的身体会突然变得僵硬,任它摆布,并且它给人带来的痛苦极小,崔欢的神态不像是食髓虫在作怪。” “那他是为什么?”阿武困惑道。 顾原笑着道:“你自己去问他不就知道了。” 阿武脖子一缩,嗫嚅道:“那还是不要了。” 说话间,张丽丽上前一步踏空而行,身后陡然现出一个身穿深衣的老者,大袖无风自摇,身躯环绕着金色锁链,缓缓游曳。 老者的脸孔极其冷厉,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似乎能看透人心,容不得世上有半点的肮脏。 “法莫如显,而术不欲见。” 张丽丽启唇吐字,声音借着身后的真灵法身得到无限放大,每个字都清晰的烙印在人的心里,久久无法忘却。 崔欢的身体忽的一紧,茫然低头看去,身躯竟是被金色锁链缠起,挣脱不得。 什么时候发生的? 崔欢一脸的匪夷所思。 “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 困住崔欢的金色锁链蓦地大放光明,崔欢只感到耳边充斥着一个声音,并且不断重复。 “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 崔欢感觉到全身的气力都涌向锁链,金辉中被染上了丝丝缕缕的黑气,很快又被击溃,被金光吞噬。锁链缠的更紧,都勒进了肉里,全身的骨骼都在炒豆般的脆响,崔欢的表情更加痛苦,皮肉就像是被一层一层剥离了下来,难以形容的疼痛直达灵魂。 “啊!!” 崔欢狂喊一声,疤痕里的疙瘩瞬间凸起数寸高,噬咬血肉的声音都几乎压制住了回荡在空气中的法音。那尊消失的青面恶鬼遽然出现在崔欢身后,一双鬼爪抓住锁链,狠狠一扯,锁链便寸寸碎裂,崔欢的身躯上猛然爆发出一团浓墨般的黑雾,滚滚上腾,隐隐传出无数凄厉的诡笑声。 张丽丽身后的老者登时面染黑色,环绕身躯的锁链光芒尽失,甚至还被黑气所渗透,链身开裂出数道裂缝。 崔欢冷冷看着脸色大变的张丽丽,道:“你的法治不了我的恶。” “怎么会这样?”王长春心中惊疑不定,崔欢的真灵法身被打毁才多久? 他怎么会这么快就能凝聚真灵法身? 在这期间,他没有吞服过任何丹药,一个人怎么会拥有如此磅礴的真元,还有庞大的神识? 真灵法身,是真元、神识相融而成,若法身被毁,修士会遭受到很大的反噬,至少在几天之内无法凝出法身,崔欢怎么会这么轻松? 第一百零四章 天下有座奇怪书院 退回姜明身边的王长春想要走上前,但踏出的脚悬在空中没有落下,人又退回来,凝视着庞远一言不发。 姜明淡淡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高大男人,庞远放声喝道:“飞剑!” 刹那间,上千柄绿剑飞上城楼,剑气暴吐,如千军万马排兵布阵,浩浩荡荡杀向崔欢。 每一柄剑都是由风木精炼制而成,催动起来,剑速奇快无比,在几十丈内取人性命只需三息。 御使飞剑的法修都在关内城下,缠绕着神识的飞剑就是他们的眼睛,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崔欢的方位。 剑雨在崔欢眸中急遽接近,他微微一笑,淡淡的吐出两个字,“人来。” 话音未落,从高地后方冲出早就埋伏好的上千巫人,一颗颗斑斓金丹将他们托上天空,同时迸发出一股诡奇的真元,暴射而来的飞剑忽的乱震,竟是“嗡”的一声,厉啸着倒射回去。 上千飞剑汇于一处,形成一道巨大的剑丛齐射向气态威严的姜明。 这些巫人居然都学会了修炼,并且所用的手段与刘文成曾提起过的《丹元功》有诸多相似。 他们果然像阿武说的那样,违背祖训修炼了只有每任族长才有资格修炼的《丹元功》。 王长春表情凝重地上前挡在姜明身前,身体却突然一僵,他觉得自己被一道无形的气机锁定了,不是来自飞剑,而是来自身体右侧。 本能地转头看去,庞远正目光灼灼的看着他,这让他有了一种被林中野兽盯住的感觉,他已成了猎物。 “陛下……”王长春回头,哭丧着脸。 “把眼泪擦了!”姜明怒道:“没事就爱哭哭啼啼,小时这样,老了还这样,丢朕的脸!” “我说要走,陛下却偏偏要留,这可怎么办?”两鬓斑白的王公公放声大哭。 姜明一阵摇头,忽而转目凝视着庞远,眼角的皱纹深了些许。 庞远的双眉徐徐竖起,目中泛起一层涟漪,那是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 姜明的眉眼舒展开来,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一道锋锐无匹的剑光从天外而来,霍然穿过剑丛,疾射出去的上千飞剑突然在空气中凝固住了。 一个圆形的光团在剑丛中央徐徐扩大,最后绽放出绚烂的光亮,无数的飞剑碎片挟着汹涌的气劲肆虐开来,那尊半身浸在缸里的真灵法身闪身到王长春身前,碎片击打在他身上,响起密集的落水声,所有的飞剑碎片都被毒液融成了液体。 庞远就像是见到鬼一般,骇的连退数步,他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没有等太久,一袭白袍的俊美男子从空中缓缓漫步走来,他的脸美得不像话,就算是天下最美的女人柳青青,都要逊色几分。 “荣翠兰!”刘文成不由得低呼一声。 顾原一口血喷出来,表情纠结道:“这些人起名字都是这么随意的吗?” 刘文成道:“听说荣先生出生时,被爹娘误以为是女孩,便给起了翠兰这个名字。” 大燕有两座书院,清溪书院出来的学生多在朝为官,或到各地传授学问,大燕朝有学塾上万间,几乎都是清溪书院的功劳。 至于兰香书院,有点奇怪,从这座书院走出来的学生遍布各个行当,尤其以商贾为多,雕刻烧瓷,采矿冶铁,种植裁衣,都是清溪书院以为耻的行当。 但正是因为有兰香书院的存在,百姓的生活才更加多姿多彩。 而荣翠兰,是兰香书院的下任院长,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境界,但据说他的修为已经达到了超脱期。 这个人一直超然物外,如此淡泊名利的人怎么会与世上最权贵的人同行? …… “荣先生。”庞远有意无意地瞥了崔欢一眼,杀意尽去,面容变得异常平和,对荣翠兰作揖行礼。 荣翠兰微微一笑,回了一礼。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见机不对的崔欢早就领着手下的上千巫人转身窜逃,荣翠兰也没有追的意思,放任他们逃远。 姜明垂在腿侧的手缓缓敲击,像是在思量着什么,有点下不定决心。 城楼上一片寂静,只有旗帜在猎猎作响,庞远屏息静气,全身的肌肉不免紧绷起来,时间久了,甚至还有几条肌肉起了痉挛,他的心在慢慢下沉,那在世人看来大逆不道的想法又从心底冒了出来。 姜明忽然一笑,冲淡了庞远那即将又生出的杀意,老态龙钟的皇帝陛下向前走几步,望着城下成了小黑点的几人,喊道:“都进城来吧。” 随后,他又趴在城堞上,对仍在城洞里的楚江道:“上来吧,别觉得丢脸,虽然你真的很丢脸。” 楚江灰溜溜的回到城楼上,分辩道:“我不是觉得丢脸,是为了恢复伤势……” “正常,正常。”姜明拍了拍楚江的胳膊道:“朕年轻时跟皇兄打输了,也是这么说的。” 顾原等人都从大开的城门进了关内,姜明笑笑,道:“都下去,去见见朕那侄儿。” 张丽丽也回到城楼,他没有对荣翠兰放走崔欢等人兴师问罪,在荣翠兰随手挥出一道云雾凝成的阶梯后,跟着那被王长春搀扶的紫红龙袍缓缓步下关城。 庞远等在最后,与荣翠兰并肩而行,忍不住问道:“荣先生为什么到南疆来了?” 这句话问的有点没头脑,荣翠兰回答的也是字面上的意思,说道:“受陛下邀请。” 庞远一噎,压低声音道:“您该知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荣翠兰仰面朝天,道:“在我听来,就是这个意思。” 庞远暗暗咬牙,看着荣翠兰完美的侧脸道:“那我就明说,为什么超然物外的您,会……” 荣翠兰笑着打断,似问又似答,说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庞远沉声道:“您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荣翠兰喃喃自语,“小子,何莫学夫诗? 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 “你们这些读书人真他妈好卖弄学问,有话说话,打你妈的机锋?”庞远很想说这么一句,可他不敢,唯一敢做的就是粗声说道:“我不懂。” 荣翠兰淡淡一笑,飘出数丈。 第一百零五章 车上三人行 孙宝田见到姜明后,跪下就是一阵大哭,他是如何如何的被顾原欺凌,楚江又是如何如何的包庇,最后哭求着一定要将顾原砍头。姜明本也面露不悦,但楚江对他耳语几句后,他竟转怒为喜,和颜悦色得夸赞了顾原一番,还将顾原提拔为了都统。 至于愤愤不平的孙宝田,姜明的意思是随辇车一起返回天京,可孙宝田怎么都不愿,最后迫于无奈,给了一个校尉的职位,到百十里外的五道岗守人开采铜矿,远离巫人。 救人有功的李泰也得到了提拔,被升为百夫长负责关城修葺,以及城外的巡视,算是接替顾原成了新的斥候首领。 而锦绣,连升两级,摇身一变成了统领一万人的统领,其他前去营救孙宝田的人都各有各的封赏,唯独落下的就只有刘文成一人。 刘文成也不恼,他能有机会活命便是天大的好事了,还能要求什么? …… 姜明乘坐辇车走了,他来万夫关没有打过一声招呼。突然就进了关城,又匆匆离去,所待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就连庞远,都摸不着头脑,姜明来此究竟有什么目的? 就是为了领着荣翠兰耀武扬威一番? 恐怕没这么简单。 从姜明走后,他便一直在思量,计划可能要提前进行了。 …… 姜明来时没有大张旗鼓,就只有一辆由梅蹄马拉着的辇车,梅蹄马会流出一种嫣红色的汗液,从蹄下排出,撒开四蹄狂奔时会留下一串梅花状的蹄印,因此得名。 王长春在外驾车,张首辅进了辇车,这已经不是“大逆不道”这四个字能形容的了。姜明对此却习以为常,如果不是他的命令,张丽丽怎么敢逾规越矩? 荣翠兰却不知到哪里去了,四周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车帘被揭开半边,向外能看到王长春的背影,这位王公公有点困惑难解,问道:“荣翠兰怎么来了?” 车厢很宽,半躺在软榻上的姜明打个哆嗦,回道:“他要是不来,今天我们还回的了天京?” 王长春双眉一竖,对梅蹄马狠狠抽上一鞭,“他敢!” 这个“他”,当然不是指荣翠兰。 “他就是敢啊。”姜明苦着脸道:“就我们能杀人,就不准许别人来杀我们?” 张首辅幽幽念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姜明忧愁着说道:“话是这么说,可还有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呢。” “陛下!”车外的王长春不免提高了音量。 “干什么?!”姜明声色俱厉。 王公公畏惧的缩缩脖子,小声回答:“没……没什么。” 车内陷入沉默,姜明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榻沿,抓耳挠腮的王长春终于忍不住问了,“荣翠兰怎么会来?” 与之前的问话只有一个字不同,意思却完全不一样,正如庞远所想的那样,荣翠兰的确不像个折腰事权贵的人。 “他的先生被我下了大狱,想要救郭槐春,可不得对我言听计从?”姜明充满快意的语气中还有几分无奈,荣翠兰任他指使当然是开心的,无奈的是对荣翠兰这样的人他毫无办法。 荣翠兰的修为的确是超脱期,在鸿蒙大陆是独一个,天下无不可去之处,就连皇城,都是可以闯一闯的,这样的人怎么会受人驱使? “为什么我都不知道?”王长春的语气里不免有了些怨气。 张丽丽大笑道:“陛下就想看看你担惊受怕的样子。” 王长春瞪着眼道:“好玩吗?” 张丽丽表情认真的回道:“好玩。” “……”王长春一阵无言,最后只能把怒火发泄在梅蹄马身上,可怜的马儿被抽的连连痛嘶,一路狂奔。 辇车自然不会有丝毫的颠簸,那面隐藏了玄妙阵法的车帘若是遮住车厢,就算是渡海期修士都不见得能轰炸的开。 “陛下就不怕荣翠兰热血冲头?”张丽丽把双手都揣在袖中,缩成一团,看起来很是怕冷,以他的修为是不惧严寒的。 身体上的伤不重。 烦忧的是真灵法身染上了几缕恶气,想要驱除,不知要在书斋待上多少日子,读上多少本圣贤书了。 姜明意态闲适的说道:“读书人注定不会像市井小民那样来个冲冠一怒,仁、义、礼、智、信,每做到一个字便多一份约束,读的书越多,就越懂规矩,马上就要成为院长的荣翠兰,他可没有超脱,他身上的担子重着呢。 再者说那件事是郭槐春有错在先,荣翠兰有何道理讲给朕听? 不是有位圣贤说的好,君子易欺,小人难搞?” 王长春与张丽丽面面相觑,身穿绣着花鸟蓝袍的王公公道:“首辅大人,咱家识字不多,陪陛下是读了几年书,但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了,可怎么着也算沾了一点墨水味,咱家怎没听过有哪位圣贤说过这种话?” 白发苍苍的张首辅没等开口,姜明竖起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们没听过不奇怪,因为这位圣贤就是我。” 首辅、公公相顾无言。 “说起来我还真怕这位荣先生不肯出手,那时我们就惨了。”一说起来,张丽丽的心就难安定了。 姜明倒神色轻松,回道:“他不出手怎么办?难道看着朕死?” 说完,姜明又悲怆道:“朕若是去了,天下就要大乱,百姓就要流离失所,你当真以为我那不中用的长子能镇得住天下?” 张首辅低眉敛目,置若罔闻。 王公公集中精力驾车,不敢大意。 道路上偶遇行人,见是皇帝车舆,慌乱让到道路两旁,跪下磕头。 “这些个读书人比朕还心济黎民百姓,怎么忍心见到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我看是怕自己成了千古罪人,哪个读书人不知爱惜羽毛? 嘴上仁义道德,一肚子腌臜坏水。” “小丽丽,别忘了你也是读书人。”姜明忽然又反应过来,“哦对,你是清溪书院出来的。” “你们这些读书人最可怕,心狠起来那个歹毒,仁慈起来就像是神坛上的圣人,跟你们打交道,我得小心。” 听着姜明的话,张首辅无奈苦笑。 第一百零六章 君子可欺之以方 夜空繁星闪烁,军营灯火通明,天已入冬,再没有窸窸窣窣的虫鸣,有的只是呼啸的寒风。 灯火在一顶帐篷内晃动,有四人盘腿而坐。 “郭院长是为我父亲说了几句话,才被关进大狱的。”刘文成神色黯然道:“荣先生之所以受姜明指使,想必跟这个人做了交换。” “会是什么交换?”阿武一脸懵懂。 “你啊。”赵安敲敲额头,道:“真是打铁的时候烟把脑袋熏傻了,荣先生当然是想救郭院长出院了。” 刘文成沉默许久,忽然说出一句,“君子可欺之以方。” “嗯?”顾原与阿武同时面露不解。 刘文成瞧见两人的表情,顿扶额叹息,赵安替他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可欺也,不可罔也。” 顾原与阿武对视一眼,一脸茫然的摇头。 刘文成无可奈何的叹道:“我就说跟他们两个说不到一起去。” 顾原怒了,“那你们两个在一起吧,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阿武马上站起,连连作揖道:“恭喜恭喜,二位这便洞房吧。” 刘文成立即竖起中指,骂道:“干你们大爷!” 阿武回头看了顾原一眼,两人摩拳擦掌。 “好了,好了。”赵安拦住两人,让其坐下,继续道:“那句话的意思是君子可以拿合乎情理的事去欺骗他,绝不可以找不合情理的事去蒙蔽他。” “哦……”两人茅塞顿开,紧跟着,阿武拧眉道:“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你直接说骗人要合情合理不就行了?” 刘文成满脸涨红,叱道:“夏虫不可语冰!” “啥意思?”阿武将视线移到赵安身上,见他紧抿着嘴不说话,又看向顾原。 “他夸你呢。”顾原正色道:“说你一句话就把他说的讲的简单又清楚,他自愧不如。” “那是当然。”阿武得意一笑,道:“以后要多学着一点,我的小侯爷。” 刘文成摇头苦笑。 “你的意思是,郭院长为你父亲求情的那几句话,正巧给了姜明一个机会,给了他指使荣翠兰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顾原继续之前的话题。 刘文成暗暗咬牙道:“就算没有这个事,还会有别的理由,姜明是一定要将荣先生拉进这趟浑水里来的。” 三人对姜明直呼其名,没有半点的忌讳,刘文成是对这个人心有恨意,那顾原是百无禁忌,根本不在乎什么皇帝不皇帝,只当成普通人来看待。 而阿武,纯属是跟着顾原有样学样,才不管飘在云端的皇帝,反正说破天,都传不到姜明的耳朵里。 最坐立不安的就要属赵安了,他读过书,被灌输了一脑子的忠君思想,对皇帝陛下直呼其名就是谋逆,是要被杀头的! “这趟浑水是啥?”阿武不耻下问。 刘文成缓缓道:“大燕朝有两支军队受虎符调动,也可说不受虎符调动。” 顾原眉毛一挑,脱口而出道:“万胜藤甲军?北昌水师?” 刘文成点头,撇着嘴道:“在黑龙铁骑,将帅不常设,每隔三年便会轮换,而万胜藤甲军与北昌水师这两支军队,都成了庞远与关继武的私兵,你说当今的皇帝陛下会不会放心他们在边境当个土皇帝?” 阿武心中微凛,道:“如果他们要造反……” “以前有四侯,随时可以派兵援助,他们还忌惮一二,如今还有什么值得他们忌惮的?”刘文成掰起手指,道:“姜明唯一能用的就是黑龙铁骑,还有那些个上不了台面的城卫军。” “四侯的军队呢?”赵安疑惑道。 “都打散了。”刘文成道:“有异心的都被诛杀,活着的人都领赏回家过日子去了。” 阿武感慨道:“这么一看,削藩也未必是好事。” 顾原有不同的意见,道:“凡事都有利弊,从长远来看,削藩是好事。” “那么接下来,陛下就要对万胜藤甲军动手了?”赵安激动不已,他的心当然是向着朝廷,向着皇帝。 “可怜庞上将军驻守边疆几十余年,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刘文成惨然一笑,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何尝不是对大燕朝忠心耿耿? 只是觉得有威胁,便打打杀杀,全然不顾往日的情分。 “皇帝老了。”顾原双目微眯,看着火焰爆裂的火盆,说道:“他在为子孙铺路。” “巫人怎么办?”赵安忽然说道:“如果万胜藤甲军没了,谁来守卫南疆?” 三人耸肩,表示不知。 “如果说,我是说如果,假如巫人与万胜藤甲军联合,是不是可以长驱直入,一起攻到皇城?”赵安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现实。 “我看有你说的这个苗头。”顾原说道:“姜明会怎么面对这种局面,就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你们不想想?” “有什么可想的?”顾原很无所谓的说道:“那是大人物该操心的事,像我们这种荒野里的野草,顾好不要让火烧到自己就够了。” 刘文成深以为然。 “你们说,荣先生有那么高的修为,为什么不直接杀进大狱,将郭院长抢回来?”阿武问道。 顾原回道:“他的顾虑太多。” 阿武好奇道:“什么顾虑?” 刘文成慨然道:“郭院长被关在何处,只有姜明知晓,荣先生如果强闯皇城,黑龙铁骑就算拼着全军覆没都要阻止他,到后来,战事一起,天下百姓该如何是好?” 赵安随口回道:“把郭院长交出去不就好了,干嘛要拼个鱼死网破?” 三人愣愣地看着赵安。 赵安旋即明白过来,满脸尴尬的说说道:“对,皇帝陛下目的就是让荣先生投鼠忌器,只能跟着他的要求走。” “如果是我,才不管什么黎民百姓,我只要保护好我身边的人就够了,天下大乱又如何?”阿武豪气干云说道:“哪比得了我身边的人重要?” 言罢,阿武看向顾原,顾原竖起拇指,“然。” 阿武嘿嘿大乐,拍着顾原的肩道:“大人,哪天你要是被关进大狱,被折磨的不成人样了,我也去救你。” 顾原一噎,没好气的回道:“我谢谢你啊。” 第一百零七章 择优而从之 话说到最后,四人都没什么话可说了,刘文成与赵安相继走出帐篷,阿武留下给顾原铺床倒水,伺候顾原休息。 升了官后,顾原有了单独的帐篷,目前就是他自己一个人住,将顾原的洗脚水泼了之后,准备离开的阿武露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容,“大人,我在巫人身上找到了好东西。” 顾原眉梢一挑。 阿武捂着怀,做贼似的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三颗似丹又不是丹的血丸,放到顾原摊开的掌心。 血丸有鸡蛋大,弹性十足,能够闻到刺鼻的血腥味,还有些药材的苦味。 顾原微露诧色,“这个是……” “在藤甲军杀巫人的时候,恰好滚到我脚边,就被我偷偷捡起来了。”阿武得意洋洋道:“没人瞧见。” “为什么给我?”顾原认真的看着阿武道:“如果这个东西对你也有用呢?” 阿武哈哈笑道:“我注定是成不了什么大修士的,大人就不一样了,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奇才,将来手捏渡海,脚踏超脱,一刀破天门白日飞升,我这只小鸡小犬不就能跟着沾光了?” “哦~”顾原笑吟吟道:“原来你是打的这个算盘,将来就想跟在我屁股后混吃混喝是不是?” 阿武竖起大拇指,想了想,又竖起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朗声道:“大人慧眼如炬,万事都瞒不住大人,实在让属下佩服的五体投地。” 顾原抬起脚,阿武已经转身将屁股撅起来,笑骂着踹出一脚,“滚滚滚,快滚。” 阿武得了赏似的小跑出帐篷,走之前没忘记将起皱的帘子扯平。 帐内突然就空下来,顾原摇摇头,仔细地打量手里的三颗血丸,丸身表面很粗糙,怎么看都像是用手搓出来的肉丸。 不过,血丸中蕴含着一种澎湃的能量,只是握在手里的,顾原便能感受到修为瓶颈的松动,如果将其吸收,修为绝对可以稳稳地迈入巨门后期。 问题是他不知道血丸是什么,服用后会不会有什么禁忌? 本想找刘文成问问,但向帘子走出几步顾原又停住。 如果刘文成也需要这东西,他给还是不给? 倒不是他吝啬,而是在目前的处境下,他必须把握住每一次能够提升修为的机会,若是错过了,就不知要等上多久。 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但身处随时会丧命的边境,他不得不急躁起来,实力的提升,他活命的机会就会更多几成。 时间存档毕竟不是万能的,遇到十死无生的局面,只会一遍一遍的重复死亡,依靠这个能力不过是取巧,真正决定命运的,还是自身的力量。 顾原退回榻前,心念一动,手里多了一本厚实的书。 《道藏》丹药篇疾风般翻动,但几息之后便止住,顾原的脑中多了数种丹药的信息,却都不是他想要找的。 神色疲惫的合上书,损耗的神识还没有完全补充回来,使顾原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从浩瀚的丹海中找一种丹药,这是个庞大的工程,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就看他有没有好运气了。 不过血丸既然是从普通巫人身上掉落下来的,品级一定不会太高,可以缩小范围,在一品丹药到三品之间去寻找。 顾原现在虽然是个都统,手底下却只有两百来人,刘文成对修炼仍然是得过且过的态度,赵安倒是颇为用心,但他底子薄,前路狭窄又艰难。 反观阿武,打铁练就一身好体魄,开始修行后一路畅通无阻,修为很快就到了启智巅峰,《十方刀法》也颇具气韵,两百来人里很少有胜得过他的人,训练兵丁一事就落在了他身上。 接下来的几天,顾原一直待在帐篷内没挪窝,翻遍了灵丹篇、杂丹篇,始终都没找到关于血丸的信息,就在他心灰意冷,以为血丸没有收录进《道藏》时,他意外地翻开毒药篇,第七页上的血丸赫然在目。 顾原不免骂了自己一个蠢,早知如此,他为什么不想想去翻毒药篇? 可话又说回来,谁能想到有提升修为之能的血丸会是毒药? 血丸名为肉舍利,与顾原所想的那样,是数种毒虫的肉,还有几种只有大荒才会生长的毒草混合而成,每日服用,可强健体魄,但毒性甚大,吞服久了,身体慢慢会形同僵木,巫人脚跟不着地,与他们的走路姿势有关,与肉舍利也脱不了干系。 顾原是不惧肉舍利的毒性的,如果虫毒侵入血液,他大可以运转《搬山诀》将毒血排出,这样他既能修为攀上一层楼,《搬山诀》还能更为精进。 没有丝毫迟疑的,将肉舍利扔入口中,每次咀嚼,顾原都能感到体内多了一股奇异的能量,随着这股能量的灌入,那扇阻隔天地灵气的门渐渐有凝为实质的趋势,顾原的气息忽上忽下,周身的气流都随之紊乱起来。 …… 一顶大帐内,庞远在一张矮桌后箕踞而坐,眼神漠然的看着跪在地上,头几乎埋进土里的锦绣,不声不响。 锦绣大气都不敢出,如同雕塑纹丝不动。 许久,庞远道:“你就是陛下选中的种子?” “是。”锦绣回答的很快。 “你想投靠我?”庞远如同呆滞的双眸骤然闪过一丝精芒。 “是。”锦绣仍旧回答的很快。 “从陛下回朝过了十天。”庞远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锦绣当然明白这位上将军的意思,回道:“做决定不是件容易的事。” 庞远微笑道:“不错,尤其是这种影响一生的决定。” 锦绣头抬起,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放,便僵在脸上,因为庞远又说了一句话,“可你有什么资格做这个决定?” 锦绣的心里顿时愤怒起来。 “你以为姜明选的种子只有你一个?”庞远冷冷一笑,道:“他是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从之。” 庞远继续道:“种子有明有暗,鹰卫不知道接触了多少有才干的人,你说他们都是被陛下所看重吗?” 锦绣身上寒意突生。 “我原也以为他们是被陛下所看重。”庞远抓起桌上的玉杯猛灌了一口酒,酒杯重重砸在桌上变为碎片,“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要我给麾下的士卒造成一种嫉贤妒能的观感,这样无人敢冒头,无人敢当机立断,在将领决策错误,无人敢出来驳斥,这样人人平庸的藤甲军还有何可怕之处?” 锦绣汗透重衣,未出一兵一卒便摧毁一个所向披靡的军队,这条计谋实在可怕。 “明知是计,我还不能放任不管,倘若那些人真的是陛下选的种子呢? 倘若他策反了士卒呢? 一人不多,百人、千人、甚至万人,都是陛下的种子呢?” 第一百零八章 可怜杂碎 锦绣鼓起很大的勇气问道:“那将军是如何应对的?” “我没有应对的办法。”庞远看着桌上的碎片,在他锐利的目光注视下,那些碎片竟然像被刀切割一般,不住碎裂。 锦绣喉结滚动,吞咽了一口口水。 “所以我决定拼死相搏了。”精光隐入眼底,庞远的眼神又变得呆滞。 锦绣仿佛随时听到了极其可怕的事,全身颤栗。 “还要在我这装蒜?”庞远轻笑一声,嘴角流露出一丝轻蔑,说道:“你不正是觉得我胜算更大,才来投靠我的吗?” 颤抖的身体蓦地平静下来,锦绣的表情变得异常平和。 不错,推演数天,他所得到的结果仍是庞远的胜算更大。 那天崔欢闯关,他多次注意到崔欢与庞远的眼神交流,由此推断,崔欢是在庞远的授意下来到万夫关的,不然他无缘无故到关外逞威做什么? 就是为了炫耀武力? 没那么简单。 当然没那么简单。 庞远必然是在姜明突然驾临后,传了消息给崔欢,他们想试着有没有机会除掉这位皇帝陛下,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被荣翠兰给破坏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当南有巫人与万胜藤甲军联合,北有唇亡齿寒的北昌水师,如果同时杀进腹地,首尾难顾的朝廷能坚持多久? 荣翠兰是超脱期修士不假,举世无敌也不假,可面对数万人的围攻,他也一样会陨落。 “你知不知道皇帝陛下选种子的目的是什么?”庞远忽然神色温和的问道。 锦绣为之一怔,“难道不是……” 庞远蔑视道:“他是想看看有没有真正出类拔萃的人,想看看有没有人比得上我,镇得住巫族。” 锦绣的确有这样的想法,现在想来,觉得有点太儿戏了。 天下大乱出枭雄,大燕朝历代的上将军哪个不是在动乱时崛起的? “阳谋不成,搞出个阴谋。”庞远冷冷一笑,心里尽是怨恨。 他何曾想过要造反? 都是被当今的皇帝陛下逼的! 突地,锦绣觉得一双眼睛狠狠地盯住了自己,他全身的汗毛登时炸起,头皮发麻的同时,转身就往帐外冲。 庞远一挥手,桌上的碎片全部锐啸着射出去,血花四溅,锦绣向前扑出数丈远,撞倒一顶帐篷,引起一片呼声。 帐内的人出来一见眼前的情形,二话不说闪入别的帐篷,再没有一个藤甲兵露面。 沉重的脚步声从那顶华贵的帐篷里传出来,锦绣拔腿就跑,正想着把山河锦帕吐出来裹住身躯,心里蓦地一沉,跟着狂跳不止,如同擂鼓,仿佛要将胸骨撞断。 他满脸恐惧的转头,庞远张弓满弦,一枝虫箭正遥指他的后脑,箭枝暗哑无光,有密集的虫声让人遍体生寒。 “跑呀,跑呀。” 锦绣如丧考妣的转身,走回庞远身边跪下,咣咣磕头。 那些扎进后背的碎片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钻的更深,鲜血汨汨淌出,他根本不敢用真元封锁住被撕烂的伤口。 庞远一脚踹上那张惶恐不安的脸,满脸狰狞道:“你还想做选择,你这个杂碎有什么资格做选择? 姜明对你高看一眼,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可怜蛆虫,也敢从屎里爬出来到我面前耀武扬威? 你知道我一年要杀掉多少像你这种自命不凡的杂碎?” 庞远一脚接一脚,重重踏在锦绣脸上,那颗头都嵌进泥里,面骨粉碎,血肉模糊,仅有一息尚存。 庞远收回脚,厉声喝道:“起来!” “奄奄一息”的锦绣立刻爬起,他的伤仅是表面看上去重,若是庞远运用真元,一脚便将他的头踩得粉碎了。 “你到五道岗跟着孙宝田。”庞远冷冷吩咐道。 “什么?”锦绣茫然。 “孙宝田为什么不声不响地到了边关?又为什么留在边关不肯走?”庞远像是在问锦绣,也像是问自己。 锦绣精神一振,回道:“或许他根本不是孙宝田!” “我听说你在巫人破关后杀了两名大祭司,一位祭司长?” 锦绣战战兢兢的回道:“我不知道是……” 庞远摆摆手,打断锦绣,说道:“这件事做的很好,那些巫人是崔欢手下最不服管教的刺头,不是你动手,还会有别人。” 锦绣心里稍感安慰,想要笑笑,却扯动脸上的伤,痛的龇牙咧嘴。 “五道岗是个万人坑,听说最近生出了一缕死气。”庞远顿住,看着满目不解的锦绣接着道:“我还听说山河锦帕被毁了两座山。” 锦绣的表情有些难堪,庞远的下一句话便让他狂喜起来,“我有一个法子,可以将这缕死气纳入山河锦帕,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锦绣狂点头,五道岗曾爆发过一场大战,死了足有十万人,层层叠叠成了一座山,尸骨至今还埋在五道岗的地下。 那么,这缕经千年之久诞生的死气该会多么浓重? 如果被山河锦帕吸入,这件本命法器该会变得多么可怕? 锦绣简直不敢想象。 他马上感激涕零的跪倒在地,真心实意的连磕了数个响头。 庞远居高临下地扔给锦绣一个玉简,淡淡道:“去吧。” 锦绣走后,庞远一直遥望南方,他该去找崔欢了。 …… 在崔欢受尽折磨时,庞远暗中接触此人,教会了他修炼之法,在他成功弑父后,庞远更是从他那里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丹元功》。 事实上,那次放巫人侵入南疆,是庞远静心谋划的一计,铁木与崔蕙兰的相遇也是他的精心安排的,为了让巫人族长受他掌控,他付出了太多心血。 好在,崔欢没有令他失望,一个从小在仇恨中长大的孩子注定会成为一个不平凡的人。 至于巫人为什么会打破祖训? 谁能甘心在那样恶劣环境中受尽折磨? …… 一座小山坡上,负手而立的庞远眺望着远处隐在雾中的山峰,喃喃道:“计划要提前进行了。” 微躬身体站在他身边的崔欢猛地抬起头,满脸癫狂笑意。 第一百零九章 救人有蹊跷 顾原得了个奇怪的命令,要去吴望山东北侧的蛇盘山上救柴金柴校尉。 蛇盘山上没有蛇,之所以有这么个名字,是因为这座山峰是被河流一圈一圈环绕起来的,河水也不是往低处流,而是直接冲上山顶,神似巨蟒盘山。 夏日涨水时,滔天大浪便从山顶一泻而下,浩浩荡荡涌入大荒的卧牛江,几乎能将大荒五分之二的土地淹没。 巫人因常年服用肉舍利抵御瘴气,身体协调性很差,每次洪水泛滥,便不知有多少人失去性命。尤其是,庞远还在山顶建了一座水闸,夏日蓄水,冬日泄洪,就算那些青壮巫人不惧严寒,那些老弱妇孺怎么扛得住寒冷? 被活活冻死的人远比淹死的人要多得多,也正是因为这座水闸的存在,南疆的百姓才没被凶悍的巫人撕成碎片。 蛇盘山易守难攻,只需在城楼上放置十座三月烟花弩,便可挡住上千巫人的进攻。无法泅水渡过河流的巫人只能放出妖虫上山,但到底山上山下太远,蛇盘山上又有一道名为【颠倒五行】的阵法,会切断巫人与妖虫的联系,更甚至,会造成神识紊乱使蛊虫反噬蛊主。 即使巫人开始修炼,蛇盘山的地形仍旧给他们造成了很大的阻碍,他们踏入修行一途的时间太短,再受天资所限,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御物飞行的境界。 而那些出窍期以上的修士,根本不敢腾空,三月烟花弩是当年谢必安专为对付修仙门派炼制的,弩箭齐发,渡海期修士就算不死都要脱层皮。 更何况,还有随时都会奔腾而下的洪水,这些条件足以使蛇盘山固若金汤,可能唯一弱点就在蛇盘山的内部,他们已经断粮了。 来营救柴金不是只有顾原这一支队伍,还有一个名叫冯忠的都统,加上李泰的一百人,共计八百三十人,再次进入吴望山。 令人意外的是,一路遇到的阻碍甚少,几乎是没有费多大力气便赶到了蛇盘山,到了山下,才知道战事的惨烈,环绕山峰的每条河流都漂浮着白花花的尸体,都不下百具,腐臭味隔着几里外都能闻得到。 “巫人大可以长驱直入,为什么一定要攻下这座蛇盘山?”躲在暗处的顾原离刘文成近些,小声问道。 巫人都聚集在西侧一处营地里,铁锅里煮着满满一锅薯芋,浓烈的土腥味甚至都盖住了弥漫在空气里的尸臭味。 至于巫人,都随意地坐在地上,闪烁着凶光的双眼四处转动,最后,将视线停留在几个正在堆柴火的巫人身上。 “不是还有老弱妇孺没出来?”刘文成回道:“如果在转移那些人的时候,突然洪水横流,那绝不是崔欢想看到的。” 正说着,巫人的营地里腾起数道火光,柴火堆燃烧起来,几具还流着新鲜血液的尸体像羊肉那样被树枝穿起,架在火上烘烤。 那几具尸体赫然是大燕人的面孔。 顾原听到身后有咯吱咯吱的磨牙声,不露声色得向后一瞥,多人都咬牙切齿,双眼射出仇恨的目光。 “山里的人应该遇到难处了。”刘文成指着火上的尸体道:“那些人应该是出去求援后被捉的。” “给我们传消息的人所经历的凶险真是无法想象。”听着几人的对话,冯忠不无感叹的说道。 冯忠率领的人也属杂兵,他三十出头,在边境待了近十年,前些年险些就进了藤甲军,结果优秀的人太多,他就被刷了下来。 “冯都统,你有什么想法?”顾原如此问道。 冯忠仔细瞧了巫人营地很久,一刻钟后,回道:“营地里有六百多人,人数比我们少,实力不见得比我们弱,我觉得应该智取。” 顾原深觉有理,继续问道:“你觉得该怎么做?” “我认为……” “我认为该分成两队,从营前营后夹攻,使巫人首尾难顾,当山上的人看到我们与巫人厮杀,便会领兵冲下,这群巫人便不足为虑。”李泰打断冯忠,说的头头是道。 顾原早在到蛇盘山下,便将神识发散了出去,他发现在此地的巫人,修为都不甚强大,更甚至,有些人的体内根本没有真元的气息。 不过,他们是不是有特别的手段,这一点还是未知的。 冯忠没有对李泰突然插嘴面露愠色,反而赞赏的对其点点头。 李泰作揖行礼,看似谦恭,心里却满是傲意。 “我觉得可行。”顾原点头的同时,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总觉得此次进入吴望山后遇到的事都有点蹊跷。 他心里虽然觉得庞远与巫人有些勾结,但都是猜测,巫人的凶名远播,最为仇视外族人,怎么会与大燕人联合? 所以那天在帐篷内与刘文成的对话,都是说笑而已,顾原没把它当真,因此这次接到命令,他没有思量太多便来了,刘文成这些人同样也是,他们更多的是把那天在关外的事当成一种巧合。 巫人营地里有人大喊一声,很难听懂。 “他们要开饭了。”刘文成见顾原一脸茫然,如此说道。 顾原与冯忠对视一眼,眼神同时一冷,现在是巫人最松懈的时刻,是最好的进攻机会。 重重点头,顾原抛去心里的杂念,身先士卒的冲进巫人营地,骨刀在手,找到人群最密集之地,猛将骨刀插入地面,下一刻,从地下轰然生出数十根森白骨刺,形成一片阴寒的骨林。 血雨飘飞,每一根骨刺上都挂着数人,还没死透的人在痛苦挣扎,伤口因此更加扩大,内脏都从空中掉了下来。 自从修炼《春之舞》以来,顾原还从来没用过【春芽破土】这式刀招,如今用出,威力果然不同凡响。 营地里的巫人很快反应过来,顾原盯住从怀里掏出虫罐的几名巫人,一道刀芒斩出,数颗头颅高高飞起,激起数蓬血浪。 眨眼之间,顾原便连杀数十人,阿武瞧得热血沸腾,嗷嗷大叫跟着冲进巫人营地,那些顾原手下的兵丁哪有停留的道理,都紧随阿武,见到巫人便同时挥刀,将所学的《十方刀法》全然忘了。 第一百一十章 危险总是来自背后 营地里的巫人简直不堪一击,任由顾原这个巨门后期修为的修士翻江倒海,半晌过后,再没有一个巫人存活,那熊熊燃烧的篝火,都被鲜血浇灭,滚滚黑烟直冲天空。 顾原手下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丢命,有几个受伤的,还是因为太过紧张,挥刀砍人时没注意收力,伤到了自己。 身上不沾一滴鲜血的顾原将钝刃的骨刀随手扔在地上,眉心紧蹙,“太奇怪。” “是。”将刀收回鞘中,刘文成同样紧皱眉头道:“这些巫人太弱了。” “冯忠那些人哪去了?!”阿武失声叫道。 顾原心猛地一跳,果然,除了他们,所有的人都不见踪影。 飞快的与刘文成对视一眼,两人马上读懂了彼此的眼神,大喝道:“退!快退!” 来不及了。 从山顶射出十枝手臂粗的弩箭,像烟花般轰然炸开,绚烂的火雨遮天蔽日般倾泻而下,整座巫人营地都被笼罩其中。 …… 早在顾原杀入巫人营地时,冯忠李泰两人便领人登山,自报身份后,守城月余的柴金柴校尉亲自将众人迎入城内。 山下的喊杀声远远传入耳廓,双颊凹陷的柴金目露忧色,道:“山下的人不需要支援吗?” 缓步走向城楼的冯忠微微摇头,道:“顾都统应付得了。” 按品秩来说,柴金的官职是远远超出冯忠的,但就像是受命巡抚的钦差,还要用另一种角度去看冯忠的身份。 “我每日都往外派人,却没有一个人能出五里外,那些巫人将擒来的人在我面前活活杀死,又将他们烤熟在我面前大快朵颐,以此来激怒我。”说起来,柴金的情绪有些悲伤,但更多的是恨意。 冯忠对巫人大骂不止,许久才住口,正色道:“上将军知道此城未失,专命我前来为校尉大人分忧。” “当前还真有几件烦心之事。”柴金面露愁色道:“城内的士卒已有十日未食,虽说修行者耐得住饥饿,但毕竟不是铁铸的身躯,再这样下去,巫人还未将城攻破,我们就先要饿死了。” “所以,上将军命我来接校尉大人回万夫关。”冯忠喜道:“经此守城一战,校尉大人必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被提拔为统领都非难事。” 闻言,柴金断然说道:“我不能走!” “只要再等十日,水闸便可泄洪,这场洪水不比以往,足以将整片大荒的土地全部淹没。 不瞒冯都统,我七天前曾泄洪一次,将未来得及进入吴望山的巫人用洪水困在了大荒,只要等上十天,便能将他们全部淹死!” 冯忠感慨万千,道:“那样的话,巫人就算有心杀进大燕,都没有力量支撑他们往远走了。” “当然!”柴金喜不自胜道:“我留在这里可以使藤甲军少些伤亡,还能不费一兵一卒摧毁巫人,你说我怎么能走?” 冯忠叹了口气,道:“你这样让上将军大人该如何是好?” “啊?”笑容灿烂的柴金愣住。 “你这么做,就毁了上将军大人的大计了!”冯忠苦叹一声,痛心疾首的跺脚。 柴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我……我不明白冯都统的意思。” “你该明白的。” 柴金突然感到腹部一凉,一股剧痛深深传来,他不敢置信的低头一看,一柄匕首正没柄的扎在他的肚子上。 握住匕首的是一只左手,它快速拔出匕首,又狠狠刺入,然后再次拔出,如此疯狂连刺数十下,伤口不一,整块肚皮都被戳烂了。 久未进食使柴金的身体虚弱的厉害,被捅第一次时,全身的力气便全部随着伤口流出来了,当接二连三的被刺,他完全没有反击的能力,连退四五步,倚着墙坐倒在地。 他必死无疑了。 可是…… 为什么? 柴金猛然想到冯忠所说的大计,背脊发寒,颤声道:“你……你刚才的意思……意思是……巫人与万胜……万胜藤甲军联合起来了?” 冯忠仰面望天道:“不然怎么会命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的我来蛇盘山找你?” 柴金吞下一口血,神色悲哀的说道:“我以为是怕修为太高的人会惊动山里的巫人,没想到……” 冯忠的人嘿嘿笑道:“这种小事还要劳烦大人物那就太小题大做了,巫人不会挡路,你的人都认为我们是同伴,对我们放松警惕,怎么会想到身为同伴的我们会突然下杀手?” 正如冯忠所说,守城的人没有死在巫人手上,都被自己人从背后偷袭,割喉身亡。 他们可是连渡海期的崔欢都打退过啊! 柴金的脸上隐约有泪痕,双目紧闭没了呼吸。 …… “山下也结束了。”冯忠从城楼向下俯瞰,顾原等人正集结一处,伤者被包扎好伤口,战场的打扫由几名曾以偷盗为生的兵丁负责,他们不是为了处理尸体,而是看看能不能从巫人的身上搜刮出好东西。 李泰冷哼一声,对顾原嗤之以鼻。 “不就是被他砍掉了一条手臂,有什么值得气愤?”冯忠呵呵笑道。 李泰的脸色登时变了,眉峰狂跳,眼中充满狞色。 站在李泰身后的大熊一声怒吼,仿佛是自己受到了侮辱。 冯忠不以为意的擦掉脸上的涎液,笑眯眯地看着李泰道:“既然你跟他的有仇,那么就给你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闻言,李泰身躯巨震,他双手颤抖的摸上那座看似普通的床弩,心脏跳的剧烈,让他难以喘息。 他所激动的,是终有杀死顾原的机会。 可他的手无缘无故又顿住,将手缩回。 “心里有顾虑?”冯忠不露声色的扯动嘴角。 他与李泰接受的是同样的命令,到蛇盘山除掉柴金,使巫人能够渡过洪浪。 他还接受了一条李泰不知道的命令,那就是杀掉顾原。 顾原这个人因什么能让庞远记挂在心上? 那就是在不计后果出手后,却没有得到相应的惩罚,他是否也是姜明选的种子? 虽然这颗种子不起眼,但庞远并没有将他留下的打算。 他不认为这些种子能取代他,可他惧怕姜明,这位皇帝陛下从来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第一百一十一章 山上火雨至 每一枝弩箭内都有上百颗鹌鹑蛋大的流焰石,此种奇石在与空气剧烈摩擦时,会像陨石一般燃烧,所爆发出的温度足以洞穿真丹期修士的护体真元,三月烟花弩曾被称为修士梦魇,如今却仅剩十座,都留在了南疆。 那座床弩看似简单,弩身上却是镌刻了数十种符阵,只要有一处符阵损毁,床弩便会报废。镌刻符阵不难,让数十种符阵同时发挥作用,只要用心钻研进去,同样能找到悟通的办法,可若是缺失那么几种材料,还找不到代替品,三月烟花弩焉有不失传的道理? 只有弩箭还能源源不断地炼制出来,但烟花箭的制作工艺很繁杂,炼制一枝弩箭至少需要数天,并且造价昂贵,慢慢就剩下大燕建朝时遗留下来的弩箭。 如果以李泰巨门中期修为,至少需要同等修为的十人才能催动三月烟花弩,修为不一的兵丁走出来站在床弩旁,上千斤的烟花箭经数人搬入弩中,蛟筋所制的弦发出一阵酸涩的声音。 嘣的一声震鸣。 弩箭破空而去,紊乱的气流在箭矢飞去后,波动的更加剧烈,犹如湖面被落石乱砸,涟漪波纹急遽扩散。 下一刻,弩箭在空中绚烂炸开,数不清的流火落向巫人营地,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顾原身边的人便倒下一片,他们的身体被洞穿出密密麻麻的焦黑孔洞,死状凄惨。 受伤的人哀嚎不止,他们的身体被流焰石贯穿时,那石头上的高温也将血肉烤熟了,他们虽然还活着,但离死不远,这反而更添痛苦。 活着的人都闭起双目,不忍再看。 突地,又有弦声震鸣,此时无异于催命符。 “离开这里,快离开!”顾原高声叫喊,但他手下的人都是新兵,听到命令反而更混乱,就这样,又是一波火雨过后,还有命的仅剩三十人。 就连赵安,小腿都被流焰石擦去一块肉,焦黑的伤口散发出一股焦臭味,疼的他几乎昏死过去。 “大人,救我,救我,救我。”赵安拖着伤腿,猛地拉住顾原的手臂,眼睛瞪得似要爆出眼眶,满脸恐惧,嚎哭道:“大人,求你救我,一定要救我! 我还不能死,家里还有人在等我,我千万不要不能死啊!!” 顾原一把将赵安扛在肩上,目眦尽裂的大吼:“走!走!走!” 令人绝望的声音再次响在众人耳畔,漫天火雨倾泻而至,铺天盖地,如飞蝗过境。 顾原整张脸都扭曲,一声狂吼,将赵安扔给阿武,一辆朱漆马车骤然出现,挡在他的身前,大喊道:“所有人躲在我身后!” 仅有寥寥数声的回应,在他身后的只有他最为熟识的三人。 流焰石击打在马车上,响起密集如雨的金属碰撞声,四人的耳洞都流出猩红的鲜血,猛烈的撞击使马车不断向后滑动,犁出一道数尺深的沟壑。 火雨稍歇,刘文成吞咽一口口水,嗓子烟熏火燎的疼。 山上有人在狂笑,山下清晰可闻,如果是平常的声音,决计是传不到这么远的,此人显然是贯注真元后,故意将笑声传进他们的耳中。 “是李泰!”阿武听出了李泰的声音,咬牙切齿。 见顾原满面煞意,刘文成忙劝阻道:“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以后再谈报仇不迟!” “不!”顾原眼中迸现杀机,额头青筋狂跳,“今天他非死不可!” “千万别意气用事!”刘文成的手还刚伸出,没等拉住顾原的手臂,顾原便双手抓在车身花纹的缝隙处,向山顶踏步猛冲。 体内响起一阵锐啸的风声,疾如箭矢的真元在经络中疯狂穿行,那黏稠的血液也流动迅疾,给顾原的皮肤蒙上了一层骇人的红色。 连续射出三枝弩箭,李泰体内的真元所剩无几,他仍然不离床弩,流露着凶残之色的双眼狠狠地盯住那辆急遽接近的马车,弩箭再次暴射而出。 灼人的热浪再次侵袭而来,环绕山峰的河流都被蒸沸,浓烟滚滚,还有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那弥漫在空气里的腐臭味都被煮开了,随着灼热的水雾向外飘散。 弩箭的目标只有顾原一人,刘文成三人惊慌避过流矢,看着那道被不断击退的背影心悬到了嗓子眼。 马车震动剧烈,流焰石就像是打在一层油滑的伞布上,碎散的火焰向外炸开,车身被火烧的更加红艳,即使顾原的双掌都被骨铠覆住,仍觉得手掌像被烤熟了,疼的钻心。 跃上空中的顾原,终于连车带人被击落下来,刘文成的几人同时惊呼,眼看顾原就要坠入沸腾的水中,只见他手腕脚腕掉下四个镯子,轰的水花四溅,顾原的足尖在一具尸体上轻轻一点,人如一缕轻烟飘了出去。 少了一千斤重的铁精镯子,顾原感到浑身轻松,速度比起之前快了数倍不止,风声犹如沉雷,一声霹雳炸响,顾原便越过四条河流,距离城楼仅仅只有二十丈。 “快!快!” 李泰焦急乱跳,弩箭刚刚放入床弩,众人便一同发力,耀目的惊虹划出一道巨大的弧度,在空中轰然爆碎,但箭内没有流焰石,而是无数碎小的石砾。 李泰的眼睛睁得前所未有的圆,冯忠同样面露惊色,掠身到一堆弩箭旁,犹豫片刻,忽然发现,众多烟花箭的箭身都有凹陷,他马上明白过来,挥刀砍下。 箭内填的都是石头,并且仅用一层铁皮包裹,唯一唬人的就是箭头,依旧闪烁锋锐的寒光。 那么多年过去了,蛇盘山受到巫人无数次的攻击,哪有那么多烟花箭可用,这次为了拖延时间,柴金做了一批假的烟花箭,就是为了唬骗崔欢,使他不敢贸然进攻。 这样做当然很冒险,无异是在赌命,可情况危急,只能出此下策。 “假的!都是假的!”冯忠脸色狂变,对弩箭乱砍,一连串火星从刀下往外溅射。 一大片石砾过后,顾原目露疑色,听着上方的吼声,他眼神骤然一冷,冲天而起。 第一百一十二章 山下青烟升 “拦住他!快去拦住他!”李泰一把将大熊扯过来,往城楼下推。 大熊从来都不是个胆大的妖怪,看着杀气腾腾的顾原,骇的向后连退多步,抓住李泰的手道:“逃吧?咱们逃吧?” “逃?”李泰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侮辱,猛挣开大熊的手,叱道:“我们几百人难道还对付不了区区一个顾原?” “来人!”李泰用尽全身力气吼道:“给我杀!” 冯忠被吼声惊醒,紧随李泰放声怒吼:“杀!” 所有兵丁都抽出刀,气息激荡,汇聚成一股沛然无匹的气势锁定愈发接近城楼的顾原。 一道巨大的刀芒从城楼呼啸而下,顾原眼中寒意更重几分,竟单手举起车厢猛掷出去,刀芒被一冲即散,在空气中四处流散。 那朱漆马车轰的嵌入砖石内,一大片鲜血从车下渗透出来,有至少十人被砸成肉泥。 将车厢投掷出去,顾原是将全身真元都贯注其内,发出这一击后,他不可避免坠落在地,但很快,随着他落地喘息,一股新力又从丹府中流遍全身。 澎湃的真元使干涸的经脉重新得到滋润,顾原脚下烟尘大起,轰然落入城楼,地下有一双清晰脚印,以顾原为中心,碎石尘土被清空一片。 众人无不骇然,刀向顾原,却又踌躇不前。 顾原似觉得身上有一副重担被解下了,凡是青筋凸起处,都皮开肉绽的迸裂,鲜血狂涌而出,将其染成血人。 自马车从承露镯里取出以来,被困在车内的惑魂灯始终没有任何动静,让顾原最为惊叹的还是马车的防御力,在抵挡三月烟花弩两次进攻后,居然没有损毁的迹象,怪不得能困住惑魂灯,令其无法脱身。 “他已是强弩之末,一鼓作气干掉他!”李泰第一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指着顾原狂喜大叫。 众士卒见顾原果然有摇摇欲坠的迹象,立刻摆出战阵,竟是想用《十方刀法》中的浪重叠来磨死顾原。 顾原身躯摇晃,那是在适应身体。解下一千斤重的铁精镯子,奋力登山时倒不觉得有何感觉,忽的放松下来,他顿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在众人即将将他围起时,顾原动了。 他的双手再被白骨覆住,提起嵌进砖石内的马车,像抡锤一般随意朝一处砸了过去。 一道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过后,有几十柄刀将车厢架住,在所有人的眸中,一头缠绕在车身上的巨蟒犹如实质的出现,这让举刀格挡的几十人感到一股凶悍的力量顺着刀冲入体内,都口吐鲜血飞了出去。 三番五次的攻击,终于使马车的防御阵法自行反击,更甚至,顾原亲眼见到被击飞的几十人神魂之火从头顶钻出,嗖的钻进车内,一时间,马车大放光芒,尤其是从缝隙中透出的光线,更尤为刺眼。 惑魂灯居然也有了自行反击的意识? 着实古怪。 顾原不知道的是,之前的三月烟花弩是可以轻松击毁马车的,之所以躲过这一劫,是因为困在车内的惑魂灯释放出禁制力量使马车的防御力大大增强,从而扛住了流焰石疾风骤雨般的冲击。 而误打误撞之下,马车与惑魂灯融为一体,攻强防弱的惑魂灯有了寄身之所,这件下品法宝的威力得到了更显著的提升。 在抡人时出奇不意攻击神魂,谁能想到会来这么一手? 简直令人防不胜防。 围住顾原的众杂兵便吃了大苦头,他们又哪里会知道顾原有着非人的自愈能力,三下五除二,顾原便像是砍瓜切菜似的抡到一片人,破了循环不歇的浪重叠。 还活着的人退了又退,顾原居高临下,睥睨一切的走向躲在大熊身后,抖如筛糠的李泰,马车被他在地上拖着,溅射起一片火花。 在五尺外停住,顾原凝视着大张双臂的大熊,缓缓道:“让开。” 大熊寸步不让。 “我数到三,不让开就让你死。” 大熊神色更加坚定。 “三……” 大熊闭上双目,视死如归。 顾原深深叹气,大熊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笑容,似是算准了顾原会发出这一声叹息。 马车离地,李泰突然满脸惊恐,大喊:“快让开!” 大熊闻声睁开双眼,瞳孔瞬间缩成一点,她看着马车从头落下,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颈骨应声折断,那颗长满棕毛的脑袋被砸入胸腔,很快,胸骨又全部碎裂,连双腿都被砸断,滚烫的血将李泰从头到脚淋了个通透。 “你竟然……竟然杀了她?!”李泰不敢置信,那张沾满血的脸看起来极其可怖。 在顾原犹入无人之境屠杀兵丁时,李泰想逃已然是来不及了,因此大熊便与他商定,在顾原对他出手时,她会替他挡住顾原。 顾原有一颗柔软的心,真见她拼死都要护住李泰,一定会犹豫无法出手,那之后,说上几句求饶的话,这件事说不准就过去了。 大熊真是如此想的,因此顾原在面对她叹息时,她已经开始去想该怎么说上几句插科打诨的话来赚取顾原的一丝笑容了,然而,她没想到的是,顾原毫不犹豫下了杀手。 “挡我路的人都得死。”顾原重啐一口,冷冷道:“这只畜牲什么时候以为我这么好说话了?” 一颗仍残留着几分恐惧的眼珠滚到脚边,顾原抬脚重重一踏,汁液四溅,狠狠道:“该死的畜牲,我在山下的时候怎不记得我这个人了?” 李泰像是傻住了,呆呆望着顾原,魂魄尽失。 “别告诉我,你还真对这只畜牲动情了。”顾原鄙夷的扯动嘴角,那居高临下的眼神犹如身在山巅俯视山脚的蝼蚁。 李泰呆滞的双眼终于聚焦,扑通跪在地上,用双膝爬上前,抱住顾原的腿痛哭流涕,“求你饶……” 顾原一脚将其踹开,像抽一个陀螺,马车抡出,半身粉碎的李泰惨叫着摔下城楼,凄厉的声音回荡许久,才传来一道肉体撞击地面破碎的声音。 “求我饶命,就你也配?”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有点难为情 身后倏地有人大吼,顾原旋即转身,只见两根锋芒毕露的手指闪电般向他的双眼刺来。从指尖透出寸许黑光,散发出一股子恶臭味。 顾原嘴角含笑,庞大的马车似乎没有一点重量,被顾原轻飘飘的提在身前。 当的一声,马车乱震,顾原向后连退三步,脚尖在地上猛然一拧,止住倒退的身形,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冯忠一击之下,那道【盘蛇】阵法再次浮现而出,缠住马车的巨蟒昂首痛嘶,身躯居然被腐蚀出两个孔洞,但伤口加速蠕动,很快又弥合起来。 顾原这才发现,冯忠的两根手指上都套了铁精指环,想必是专为修炼指功打造而成。 手一翻,将马车收回承露镯,冯忠的攻击力量太过集中,马车很可能会被以点破面击碎,实力悬殊不大,况且又没人围攻,朱漆马车反而成了累赘。 衣袖鼓荡,冯忠的眼中忽的闪过一丝痛色,双手骤然变得乌黑透亮,臭味难忍。 顾原眉心微锁,见冯忠大踏步而来,最后猛然跨出数步,拔身而起,漆黑的爪芒划过一道半月形的弧度,朝他的头顶狠狠抓来。 顾原眉心舒展,也不凝出骨刀,体内响起一阵波涛汹涌的水声,气血澎湃的他直接双臂在头顶交叉格挡,轰的一声,尘烟四起,顾原的双脚都陷入砖石之中,一道道崩裂的痕迹向外扩散。 顾原抬起头来,对一脸惊色的冯忠嘿嘿一笑,一手反抓住他的手臂,一手按在他腹部丹府处,将其猛掼在地。 一道血箭从冯忠嘴里飙射而出,体内响起嗤嗤的响声,丹府被顾原骤然迸发的掌力摧毁,散乱的真元在体内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乱撞,给他造成了很大的痛苦,皮肤的每个毛孔都在向外汨汨流血,凄惨至极。 顾原抬起脚,正欲将冯忠的头踏碎,突然感受手背一凉,一只颜色斑斓的蜈蚣不知何时爬上了他的手背,钳子般的毒牙咬破了他的皮肤,麻痒的感觉正从伤口向手臂蔓延。 一把将蜈蚣扯下捏碎,不过是短短数息间,顾原便感到半边身体都麻木起来,伤口以惊人的速度发黑,并且急遽扩散,整条右臂都乌黑肿胀起来。 满脸鲜血的冯忠癫狂大笑,眉眼中尽是不可一世,但很快,他的嗓子便像是被人捏住了,笑声戛然而止。 顾原对手背狠狠划了一刀,漆黑的毒血便从伤口中咕咕淌出,手臂上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数十息过后,右臂除了有点肿胀,都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冯忠大张的嘴仿佛能吞下一个拳头,那条七彩毒蚣是他在大荒执行军务时所得,后来更是吞噬了多种毒虫,毒性之强,可说是见血封喉,竟然被顾原轻轻松松解了毒。 顾原摸着下巴,打量起目光呆滞的冯忠,他在想到底有哪个地方得罪了这个人,怎么就要跟他拼死拼活,在路上两人明明相谈甚欢,怎么转眼就有了深仇大恨,非要置他于死地? 顾原目光闪动数下,手里的骨刀猛扎向冯忠的手背,可令他意外的事发生了,骨刀非但没能穿透冯忠的手,反倒寸寸碎裂。 就好像冯忠的身体是一件神兵利器,骨刀却是纸糊的。 顾原一脸尴尬,挠挠头,以一种商量的语气说道:“说说?” 冯忠的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 顾原微挑眉梢,从镯里取出被遗忘许久的雪纹巨斧,猛然斩落。 金属摩擦的酸涩声响起,冯忠的右手被齐腕斩落,血肉漆黑如墨,一股好似泔水的味道扑鼻而来。 眉头一皱,顾原又提斧砍向冯忠的肩部,没有丝毫阻碍,手臂被轻松斩落,血肉虽然有点腐败的迹象,但还算正常,坚如钢铁的似乎只有冯忠的双手。 他所修炼的功法看起来有很大的弊端。 被砍去右手时,冯忠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可当右臂被斩落,他的脸终于因为疼痛扭曲起来,犹如受伤的野狗,嚎叫不止。 “说说?”将雪纹巨斧收起,顾原好整以暇的看着冯忠。 “说什么?!”冯忠面目狰狞的吼道:“你他妈什么都没问我,要我说什么?!” “……” “……” “那个……” 顾原干咳一声,他以为冯忠能懂他心里的想法…… “那个……”顾原很难为情的说道:“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要杀我?” 这句话说的甚是柔弱,没有半点气势。 “上将军的命令,干啥?!”冯忠声色俱厉。 “哦,没啥,我就问问。”顾原默默用骨刀抹了冯忠的脖子,场面太尴尬,他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见人死了,顾原轻松地吐出口气,至于庞远为什么要杀他,他就不需要知道原因了,到时实力强了杀回去便是,管屁个原因? 城楼上还有六七十人活着,他们的表情都很怪异,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很难看,也很痛苦。 视线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顾原有点犹豫,要不要给这些人都来上一刀? 半晌过后,顾原心里有了主意,就想提刀上前,山下传来一阵衣袂飘动声,刘文成三人登上城楼,一见城楼上的血腥场面,心脏倏地狂跳。 四人对视片刻,顾原收回目光,又走向战战兢兢的六七十人,刘文成大惊失色的上前拦住,道:“你还想干什么?” 顾原歪着脑袋看着刘文成,道:“宰人啊。” 刘文成眉头紧皱,“已经够了吧?” 顾原回道:“宰人者人恒宰之。” 刘文成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怪。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了,道:“这不是一个优秀将领该做的事。” 顾原耸肩道:“我又不想做个优秀将领。” “那你想做什么?”刘文成的声音不自觉得提高了。 顾原认真回道:“有仇报仇,没仇就看看别人有什么仇,我要是顺手就帮他报了。” 刘文成仰天长叹,满脸的无奈之色,道:“对我们来说,你就是我们的领袖,你不该这么意气用事。” “对你也是吗?” “啊?”刘文成脱口而出道:“当然。” “那就算了。”顾原将刀收起。 刘文成总觉得哪里不对,忽然喊道:“你刚才什么意思?” “嗯……”顾原笑眯眯回道:“就想恶心恶心你。” 第一百一十四章 英明神武顾大人 “庞远要杀你?!”听完顾原的叙述,刘文成不禁感到吃惊起来。 不等顾原回话,刘文成又道:“怕是那天姜明没有治你的罪,庞远对你有了嫌隙。” “多半是这样了。”顾原忧愁的望着脚尖,奇怪道:“可我这等修为,能生出什么事端?” 刘文成摇了摇头,大人物在想什么,又岂是他这个被流放的贱民能晓得的? 他环顾四周一圈,看见守城的士卒都无一存活,不由深叹口气,问道:“有没有问冯忠为什么杀这些人?” 顾原闻言愣住,支支吾吾吐不出一个字眼。 刘文成马上明白过来,不敢置信道:“你不会什么都没问,就把他杀了吧?” 顾原捂着后脑勺干笑。 “你可真行。”刘文成对顾原竖起大拇指。 顾原嘿嘿一笑,抱拳道:“过奖,过奖。” “……”刘文成盯着顾原,一阵无言。 “不是还有活着的人吗?”阿武提议道:“可以找他们问问。” “不用问了。”顾原摆手道:“柴金必然是不听庞远命令的,所以才派人来杀他。” 刘文成震惊地看着顾原,喃喃道:“原来你也会动脑子。” “是的,能用拳头的,我一般不用脑子。”顾原简单质朴的一拳递出去,早有防备的刘文成顿时躲了开,站在数步外哈哈大笑,“没想到吧?” 在他身边背着赵安的阿武一脚踹出去,刘文成顿连退四五步,胸前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阿武哼了一声,偏着头仰起脸,十分得意。 顾原竖起大拇指。 阿武大乐。 刘文成一脸委屈,哭诉道:“没你们这么欺负人的。” 阿武立刻回道:“这就是说错话的下场!” “再有下一次,割了你的舌头!”阿武神色冷峻,不像是在说笑,已经颇有狗腿子的气势了。 刘文成缩缩脖子,他知道,顾原的威严是不容冒犯的,否则就无法服众,尤其是手下兵丁越多,与他亲近的人就越要注意自己言行。 只是…… 顾原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扫了一眼刘文成的表情,阿武的脸色又由阴转晴,对顾原挑挑眉,示意刘文成被他唬住了。 顾原无奈扶额。 …… 聚在一处的六七十人在顾原的命令下才敢动,他们开始清理城楼上的尸体,都搬到城内的演武场上。 城内的设施很简单,除了那座直径七十多丈的演武场,就只有兵丁的住所,以及膳堂之类,在此地守水闸,是件艰苦的事。 柴金的尸体也被人搬走,顾原等人虽然以前没有见过他的模样,但他的衣领上有羊形图案,那是校尉身份的象征。 阿武望着那具瘦骨嶙峋的尸体从阶梯被人抬入演武场,觉得奇怪,问道:“柴金怎么这么大意?” 顾原轻轻摇头,道:“他可能从没想过,拼死厮杀登山的人会对他下杀手吧。” “营地里的巫人那么不堪一击,明显是留下给我们杀着玩的,他既然能派在此地守水闸,怎么会想不通这点?”阿武还是不理解。 “怕是饿昏头了。”顾原只能如此去想。 刘文成扯了扯嘴角,这个解释…… 很有顾原的风格。 “也许是觉得我们杀了巫人一个措手不及,还有……”阿武沉吟许久,当刘文成忍不住想要问时,他说道:“大人的实力太强,在他英明神武的率领下,无论遇到多么强的敌人,我们都可以以势如破竹之势将其战胜,柴金必然是看到大人英勇奋战的身影为之叹服,这才被小人所乘。” 顾原深以为然,沉声道:“有见地。” 随后,又补充道:“听完你的解释,之前的种种谜团总算解开,我心中大有豁然开朗之感。” “这都是大人在无形中影响着属下,不然凭属下的脑子怎能想的如此之深?”阿武以一种天经地义的语气接着道:“这都是大人的功劳,属下不敢居功。” “说的好!”顾原拍拍阿武的肩,又看着他背上昏迷的赵安,道:“为了奖赏你,回去路上他都由你背着,能者多劳嘛。” “谢大人!”阿武激动的不能自已。 刘文成斜眼瞅着不要脸面的两人,无声叹息。 “我觉得柴金很可能是姜明选的种子之一。”刘文成想了很久,开口道。 奋力恭维顾原的阿武一愣,路上他从刘文成口中听了很多种子之说,但他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没有真正往心里进。 再次听到种子说,他终于忍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种子到底是什么?” 刘文成颇为感慨的说道:“我还住在侯爷府的时,家里的人是常打探朝廷的消息的,万胜藤甲军里的种子,自然瞒不过我们的耳目。 我父亲认为,姜明期待有一天种子能长成参天大树,最后取而代之,并且这棵树是受他掌控的,最终的目的当然是想让万胜藤甲军像黑龙铁骑那样,可以随意轮换将领。” “那你为什么认为柴金是种子之一?”阿武觉得奇怪了。 这次,顾原帮刘文成回道:“你认为在藤甲军中什么样的人会将庞远的命令不当回事?” 阿武本能回道:“当然是自命不凡的人。” “那什么样的人才会自命不凡?” 阿武立刻懂了。 “庞远原本是不知柴金身份的,但因为蛇盘山上的水闸会影响巫人进攻大燕,在命令柴金放弃水闸时,被拒绝,因此得知其真实身份,于是盛怒之下,便派人来杀。”刘文成正分析着,忽看着顾原道:“顺便将你也捎上,因为你很可能也是姜明的种子。” 顾原摊手,紧跟着想到了什么,道:“那为什么锦绣还活的特别好,并且得了肥差?” 锦绣的去处,顾原是知情的,到五道岗去守人开采铜矿,那还不是大有油水可捞? “说实话?”刘文成眨眨眼。 “不必说了。”顾原扶额苦笑,道:“庞远必定是觉得锦绣是个人才,不忍杀他,想收为己用。 而我呢?” 顾原笑容更苦,“还是不必说了,我心里明白就好。” 第一百一十五章 城内城外 顾原决定绕到城楼南侧去看看水闸,在他动身后,阿武低头瞧见地上有一枚指环,看大小,应该是戴在拇指上的。 阿武的表情顿有点怪异,犹豫再三后,偷偷将指环捡起,表情变得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在刘文成的呼喊声中,阿武神色紧张地把重量不轻的指环塞入怀里,小跑着跟上去,走了千丈之远,才到了城楼的南侧。 几人先是看到两个由精钢铸成的巨大转盘,把手被磨的锃亮,阿武将背上的赵安扔在地上试着去推了推,转盘纹丝不动,凭肉身的力量很难将其推动。 顾原现在已经养成了良好的存档习惯,默默存了个档。 眺望远方,一片浩瀚飘渺的汪洋映入眼眸,以肉眼无法望到尽头。 “不敢想象。”顾原惊叹不已。 “这里的水还没到最高位。”刘文成同样目瞪口呆。 “你怎么知道?”运用真元都无法撼动转盘的阿武颇为无奈,听见刘文成的感叹声,他拍拍手,看着刘文成的背影问道。 刘文成傲然回道:“世上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阿武顿生敬意,只不过是看了一眼,刘文成便知水位深浅,他是如何看出的? 这个人果然装了一肚子学问。 “你听他瞎掰扯。”顾原翻着白眼道:“墙上画着刻线呢。” “……”阿武有点想打人。 “那两个转盘是做什么用的?”顾原好奇问道。 刘文成斜着眼,不回话。 顾原干咳一声,撸起袖子。 刘文成马上回道:“一个是进水闸,另一个应该是出水闸。” 阿武嘎嘎笑了会儿,问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尽快离开这?” “当然。”顾原回道:“庞远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巫人还会继续攻打蛇盘山,没有三月烟花弩,我们守不住。” “柴金到底是怎么想的,山下的河流都被堵塞住了,水根本没有力量冲上山顶,就这样他还想等到水涨到最高位再开闸泄洪?”刘文成没有与柴金见过面,但想想也知道,柴金留在蛇盘山不肯走是想寻求更大的战果。 顾原沉吟片刻,道:“我觉得他是想跟这座山共存亡了。” “嗯?”刘文成与阿武同时吃惊的看着顾原。 “等巫人忍耐不住全力攻山,他一定会大开闸门,在那之前,他想要让水蓄的更深些,这就没错了吧?” “了不起。”刘文成与阿武异口同声道。 阿武又很不理解的问道:“可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有些人注定是跟我们不一样的。”顾原走到转盘旁,手握住把手,“他把天下的百姓看的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为了数万个人家,他毅然决然的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手背上的青筋腾地暴鼓,顾原体内传出阵阵雷鸣,那是真元太过浑厚,在经脉中流转太过迅疾造成的。 在之前战斗中受的伤,都在德鲁伊之心强大的自愈能力下愈合了,随着修为提升,《搬山诀》愈发精进,顾原体内的气血越发雄浑,纵然是断肢重生,都不会让他感到太虚弱,更何况是那些还未伤筋动骨的小伤。 城墙内响起咔嚓咔嚓的齿轮转动声,最初,顾原只能一点一点向前挪步,当转盘彻底旋转开来,他的步伐越来越快,喧腾的水声随之呼啸而来。 刘文成的脸色渐渐变了,并且越来越吃惊,最后失声大叫:“你开错门了!!” 顾原登时如遭雷劈,愣在当场,刘文成与阿武赶忙掠到他身旁,将转盘逆转回,这一切的发生不过半刻钟的工夫,蓄的河水至少流失了小一半,都冲进漂浮着无数尸体的河流内,往万夫关的方向奔腾而去。 在冬日时,进水闸仅会开出一道缝隙,这样从山下冲上来的河水就有力量扛住泄下的大水涌进水库。现在河流都被尸体堵住,本就没有多少河水上山,顾原又大开闸门,蓄的河水哪有不回流的道理? 好在补救的及时,但想要淹没大半个大荒,是难做到了。 刘文成气急败坏的拍打转盘,道:“这你都能开错门?” 顾原很心虚的回道:“两个转盘长得都一样,搞错是很正常……很正常的吧……” 刘文成冷着脸,指着转盘中央的“进”字道:“睁大眼睛瞧仔细,明确的标出了‘进’‘出’,你还能搞错?这是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顾原脸颊涨红,他是见阿武一直在推动这个转盘,因此看都没看,就想在两人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武力,怎么都没想到转的是进水闸。 尴尬的搓搓脸,顾原小声道:“嗯,回去……” …… 时间回到几人初次到水闸旁,顾原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看了一眼望洋兴叹的刘文成,又扫了一眼在跟转盘较劲的阿武。 迈步走向另一个转盘,明明确确看了数眼转盘中央的“出”字,顾原嘿的一声,双臂肌肉鼓胀数倍,用尽全力推动转盘。 轰的一声,浩大的水声响彻云霄,巨大的白色洪流从山上倾泻而下,往大荒的方向飞腾而去。气势磅礴的河水一路摧城拔寨,树木被连根拔起,被冲垮的山体很快崩解成碎石泥土,形如银色匹练的洪水化作一头泥色巨龙,咆哮着扑向更远处。 笼罩在丛林上空的瘴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疯狂搅动,泥浪激起数丈高,又无力跌落,但弥漫在空气里的瘴气明显被泥花冲淡了几分。 顾原没有打任何招呼便开闸泄洪,刘文成顿震惊喊道:“你做什么?!” “蛇盘山我们是守不住了,我也没什么意愿要为天下苍生献出生命,不过放水淹死一些巫人,减少他们的兵力还是可以做到的。”顾原摊开双手道:“也算是为百姓做贡献了。” 之后,顾原又费了很大的力气重复了先前关于柴金目的想法那些话,不过这都是他自讨苦吃,怨不得旁人。 演武场内也燃起了大火,城内黑烟滚滚,城外那头远去的泥色巨龙分成了无数支流,在丛林中肆虐,这一去,会有无数人被夺取性命。 第一百一十六章 走在大荒的路上 十座床弩将承露镯塞的满满当当,顾原等着空闲时翻翻《道藏》,看看能不能找出烟花箭的代替品,三月烟花弩的威力实在太强大,他实在不舍得将其丢在蛇盘山。 临走之际,顾原觉得有点遗憾,他从始至终都没见过那道名为【颠倒五行】的阵法,不过也幸好大阵没有发动,否则他想要登上城楼就要困难许多了。 【颠倒五行】是不是在巫人大举进攻时被破了? 这是一直徘徊在顾原心头不去的疑问。 毕竟很多阵法在受到攻击时,都会自行发动,想想城外能堆成山的尸体,顾原愈发阵法被破这个可能性非常大。 “我们要去哪?”走在路上,阿武的心开始向下沉,庞远都要杀他们了,回去不是自寻死路? 顾原用指腹搓搓眉心,看着刘文成道:“你有什么主意?” 刘文成思索片刻,回道:“不如我们去龙口关?” 顾原才搓平的眉心又皱起,道:“那里不是有藤甲军驻守?” “可庞远不在那啊。” 自从姜明走后,庞远便搬到万夫关了,龙口关的藤甲兵又不知道顾原哪里得罪了庞远,只要想个由头进关,之后便是海阔凭鱼跃,离开南疆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天下就要大乱了。 “那样的话,我们不是要进大荒?”阿武像是身处冰窖,牙齿上下打架。 “大荒刚刚被洪水淹过,我们遇到的阻力应该会非常小。”刘文成分析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巫人现在与藤甲军联合,可以直接从万夫关攻进大燕,龙口关那边应该不会有巫人,更甚至,我怀疑再过一段时间,龙口关都不会有藤甲军驻守。” 阿武闻言惊喜道:“那就是说,等我们赶去龙口关,很可能碰到一座空关城?” 刘文成连点头,回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听完两人的对话,顾原心里也有了主意,道:“我们就去龙口关。” 算是俘虏的六七十人更是不敢有什么异议,当然是顾原指向哪,他们便跟到哪。 在路上,一群人遇到了很多被洪水冲走的尸体,他们将身上的衣衫都脱掉,换上了湿漉漉的草衣,并且脸抹了臭泥,还草汁涂了身体,离远看,与巫人都没什么分别了。 到了夜色降临,昏迷的赵安总算悠悠转醒,听完刘文成的计划后,他问到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林内的瘴气该怎么办? 在第一次执行军务救孙宝田时,顾原曾获得过几颗清气丹,但想要支撑在大荒行走,显然是不够的。 以顾原体魄之强健,对瘴气倒还不需太畏惧,瘴气这种东西,身体越是孱弱,越容易中招,但刘文成三人,还有跟在他身后的六七十名杂兵,就是个大问题了。 “我们要从巫人手里多获得一点肉舍利。”顾原沉思许久,终于想到一个权宜之计。 “肉舍利是什么?”话说完,阿武想到了那天偷偷给顾原的血丸。 顾原看向刘文成,刘文成仰天长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讲明白肉舍利的功效。 “如果吃了肉舍利,一个不好,我们很可能丢命?”阿武握住怀里装着骨灰的布包,神色凝重。 “吸入瘴气,那是必死无疑,吃了肉舍利,我们还有活命的机会。”刘文成只能如此劝道。 赵安的脸色阴晴不定,如果他抛下顾原,自己赶回万夫关,在路上很可能就被巫人杀了,看似有选择的余地,实际别无选择。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值得犹豫的理由? 顾原到底还是没能忍心,准备给被他俘虏的人自由,但令他意外的是,竟然没有一个肯离开。倒不是这些人有一颗赤胆忠心,而是他们怕顾原在故意考验,他们都被顾原在城楼上的狠辣手段吓破胆了。 那么,就这样,顾原领人进了大荒,不知不觉就过了五天,路上遇到了几小队巫人,人数不一,都被顾原强悍的神识提前发现,躲在暗处偷袭后,对肉舍利的收获颇丰,伤亡却是很小。 最为艰难的战斗是在遇到一伙巫人修行者,其中有一个巨门巅峰修为的巫人,此名巫人每日服用肉舍利,根骨之强健不下于顾原,两人斗得旗鼓相当,几十个回合将其斩于刀下后,在混战中,顾原手下的杂兵死了二十一人,自那后,顾原彻底收起轻视之心,在大荒行走更加小心。 短短几天时间,这群人的眼神就变得与以前很不一样了,到底是经过多次生死之战,再看他们的眼睛,会觉得深邃,有一种内敛的杀意。 …… 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顾原觉得阿武的走路姿势开始变得奇怪,并且是越来越怪异,到最后,连走路都变得艰难,脸上时刻都有着一种痛色。 本以为阿武可能是被毒虫咬中,直到在今天深夜休息,阿武跟他说了实情。 在巫人的地界,顾原等人都不敢点燃篝火,生怕会暴露,只能借助透过瘴气洒下来的阴冷月光,来照亮眼前的事物。 阿武缓慢挪步到顾原身边,坐下道:“大人,我想求你个事。” 睡在草垫上的顾原立刻坐起来,他早就想问阿武是不是被毒虫咬了,但想想,他又觉得不是,如果真是被咬,阿武怎么可能不大呼小叫,哪会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像做了贼。 顾原所睡的草垫,是阿武拆了巫人的草衣编织而成的。白天赶路没空,夜里有瘴气遮挡,就是手掌,月光也就是让人看个大致轮廓,编草垫别提多费力了。 顾原深受感动,阿武有事要他相帮,他怎么能不答应? “什么事?”顾原快速问道。 阿武一脸赧色,有点难以启齿。 顾原觉得奇怪,就这么注视着阿武。 阿武被看的心慌意乱,咬了咬牙,鼓足勇气,道:“我的……我的……鸡……鸡儿被……被卡住了……” 阿武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如果不是顾原耳力惊人,根本听不清。 顾原仔细咀嚼了阿武的话好一会儿,突然跳起,大声喊道:“你说啥?!” 第一百一十七章 小兄弟脱困记 顾原的呼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来,阿武的头都几乎埋到胸间,低声呢喃道:“鸡……鸡儿……鸡儿被卡住了……” “不……不是……”顾原哭笑不得道:“这是为什么?” 阿武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道:“在城楼上捡了个指环,想着锻炼锻炼鸡儿的威力,没想到……” 顾原强忍住笑,“你……你脱下裤子给我瞧瞧。” “在这里?”阿武难为情的看向众人,红着脸道:“不如找个没人的地方?” “这种东西我觉得还是要大家一起出意见才好。”刘文成捂着嘴笑道。 阿武犹豫不决,最后牙一咬,狠下心来,脱去裤子,那东西果然被铁环卡住,肿胀发紫。 顾原表情古怪道:“这……这也太……太……” “太小了点。刘文成补充道。 众人哄堂大笑,被阿武一个冷厉的眼神瞪过去,顿紧紧闭上嘴,脸皮扭曲。 “怎么办啊?”阿武大叫,求助的看着顾原。 顾原搓搓下巴,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道:“用刀劈看看?” “啊?”阿武双手捂着胯下,哭丧着脸道:“万一被砍下来怎么办?” “你信我吗?”顾原严肃的与阿武对视。 阿武本能的就想点头,但这种事情到底非同寻常,他马上摇头。 “什么方法都要试一试。”顾原打量着那条几乎就要死去的小虫道:“硬取又取不下来,还能怎么办?” “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阿武如丧考妣的问道。 顾原用力攥紧阿武的手,坚定道:“相信我!” “不是我不相信大人,实在是这件事关乎到我的身家性命。”阿武像是要哭出来了,“大人,你的手可千万不要抖。” 顾原回给阿武一个笑容,道:“不怕告诉你,还没被抓壮丁之前,我是个大夫,很有名很有名的那种。” 阿武牵强的笑笑,顾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难看的笑容。 “你放心。”刘文成拍着阿武的肩膀安慰道:“你将来要是有媳妇我替你照顾,保证不会让她对你有怨言。” 阿武咬着牙道:“我谢谢你啊。” “话不多说,咱们现在就开始吧。”顾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真……真来?”阿武的声音打着颤。 “那可不。”一根骨头从皮肤里钻出来,凝成骨刀,顾原憋着笑,看着阿武道:“准备好了没?” “没!没有!”阿武就想躲开,被刘文成放倒在地,赵安上前与其一左一右压住阿武的手臂,骨刀霍然挥下。 当! 骨刀高高弹起,险些脱手,一连串火星溅在阿武的软弱之处,疼的他嗷嗷大叫。 骨刀的刀刃崩出一个指甲盖大的缺口,铁精的坚硬远超出想象,就在顾原想取出雪纹巨斧大砍时,一股血从铁精指环下飙射而起。 “……” 顾原与压住手臂的两人面面相觑,阿武像少女那般嘤咛一声,昏死过去。 “……” “大人……”赵安有点尴尬开口。 “啊?” “这个……怎么……办?” “有准备……有准备……我有准备。” …… 发动时间存档后,时间回溯到顾原准备挥刀的那一刻。 “我改主意了。”将刀收起,顾原干笑道:“我觉得用刀砍太暴力,还是用温柔的方法比较好。” “对,对。”阿武欣喜回道:“快快想个温柔的办法。” 顾原用手指搓着眉心,沉吟半晌,道:“我想到了。” 阿武立刻接道:“什么办法?” 顾原故意卖了个关子,缓缓说道:“用火烧!” 阿武的眼睛登时圆鼓起来,不敢相信的一字一顿道:“用……火……烧?” 众人都听的下体发凉,“为什么用火烧?” 顾原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神秘的笑容,道:“你们知不知道热胀冷缩?” 当然没人知道,就连自诩学富五车的刘文cd不知道。 都摇头。 顾原微微笑道:“很多东西在受热的时候会膨胀,在受冷的时候又会缩小,就拿煮熟的鸡蛋来说,放在冷水里浸一浸,蛋壳很容易就能剥下来。” 阿武疑惑道:“那能说明什么?” “铁精指环被火烧热后,会不会膨胀?”顾原捻着无形的胡须道:“只要稍微大上那么一点点,你的小兄弟就能脱困了。” 阿武眼噙着泪道:“大人,我觉得你还是再考虑考虑……” 顾原“哎”了一声,挥手道:“什么办法都要试一试嘛。” 阿武抽着鼻子道:“大人,我觉得还是用刀砍好一点。” “咦?”顾原惊讶道:“你试都没试,为什么这么认为?” 阿武苦皱着脸,道:“我觉得用刀我死能死的痛快点。” 顾原一噎,干咳一声,道:“放宽心,放宽心,有我在,断然不会让你的小兄弟受折磨。”” 阿武很感动,回道:“大人,我觉得你现在就是在折磨我。” 顾原大笑三声,道:“阿武兄真是越来越风趣了。” 树林被水淹过,顾原找了很久才捡来干枯的树枝,让手下的人围成一圈遮挡住火光,石头敲击数下后,总算点燃木屑,未过太久,树枝便燃烧起来。 将火移到阿武胯下,很快,阿武的脸色渐渐变了,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众人也从来没见过这么扭曲的脸。 大概过了一刻钟,也可能更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肉香,太久没吃肉的刘文成咽下一口口水,道:“大人,烤熟了……” “嗯……嗯……”顾原支支吾吾,不好回话。 …… 时间再次回到顾原准备挥刀的那一刻,顾原换成雪纹巨斧,猛然斩下。 “啊!!” 一片血光。 …… 时间又一次回到顾原准备挥刀的那一刻,顾原搓搓脸,振奋振奋精神,说道:“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阿武对顾原的好主意一点不抱希望,精神萎靡道:“什么……好……主意?” 顾原转而看向赵安,道:“来,给他画幅***。” “啥?”赵安跳起来,勃然大怒,他画的都是山水花鸟,当然也画人,但他只画过一个人,那就是他朝思暮想的烟烟姑娘。 让他画那种污秽的东西,是对他的侮辱! 第一百一十七章 小兄弟脱困记 顾原的呼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来,阿武的头都几乎埋到胸间,低声呢喃道:“鸡……鸡儿……鸡儿被卡住了……” “不……不是……”顾原哭笑不得道:“这是为什么?” 阿武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道:“在城楼上捡了个指环,想着锻炼锻炼鸡儿的威力,没想到……” 顾原强忍住笑,“你……你脱下裤子给我瞧瞧。” “在这里?”阿武难为情的看向众人,红着脸道:“不如找个没人的地方?” “这种东西我觉得还是要大家一起出意见才好。”刘文成捂着嘴笑道。 阿武犹豫不决,最后牙一咬,狠下心来,脱去裤子,那东西果然被铁环卡住,肿胀发紫。 顾原表情古怪道:“这……这也太……太……” “太小了点。刘文成补充道。 众人哄堂大笑,被阿武一个冷厉的眼神瞪过去,顿紧紧闭上嘴,脸皮扭曲。 “怎么办啊?”阿武大叫,求助的看着顾原。 顾原搓搓下巴,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道:“用刀劈看看?” “啊?”阿武双手捂着胯下,哭丧着脸道:“万一被砍下来怎么办?” “你信我吗?”顾原严肃的与阿武对视。 阿武本能的就想点头,但这种事情到底非同寻常,他马上摇头。 “什么方法都要试一试。”顾原打量着那条几乎就要死去的小虫道:“硬取又取不下来,还能怎么办?” “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阿武如丧考妣的问道。 顾原用力攥紧阿武的手,坚定道:“相信我!” “不是我不相信大人,实在是这件事关乎到我的身家性命。”阿武像是要哭出来了,“大人,你的手可千万不要抖。” 顾原回给阿武一个笑容,道:“不怕告诉你,还没被抓壮丁之前,我是个大夫,很有名很有名的那种。” 阿武牵强的笑笑,顾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难看的笑容。 “你放心。”刘文成拍着阿武的肩膀安慰道:“你将来要是有媳妇我替你照顾,保证不会让她对你有怨言。” 阿武咬着牙道:“我谢谢你啊。” “话不多说,咱们现在就开始吧。”顾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真……真来?”阿武的声音打着颤。 “那可不。”一根骨头从皮肤里钻出来,凝成骨刀,顾原憋着笑,看着阿武道:“准备好了没?” “没!没有!”阿武就想躲开,被刘文成放倒在地,赵安上前与其一左一右压住阿武的手臂,骨刀霍然挥下。 当! 骨刀高高弹起,险些脱手,一连串火星溅在阿武的软弱之处,疼的他嗷嗷大叫。 骨刀的刀刃崩出一个指甲盖大的缺口,铁精的坚硬远超出想象,就在顾原想取出雪纹巨斧大砍时,一股血从铁精指环下飙射而起。 “……” 顾原与压住手臂的两人面面相觑,阿武像少女那般嘤咛一声,昏死过去。 “……” “大人……”赵安有点尴尬开口。 “啊?” “这个……怎么……办?” “有准备……有准备……我有准备。” …… 发动时间存档后,时间回溯到顾原准备挥刀的那一刻。 “我改主意了。”将刀收起,顾原干笑道:“我觉得用刀砍太暴力,还是用温柔的方法比较好。” “对,对。”阿武欣喜回道:“快快想个温柔的办法。” 顾原用手指搓着眉心,沉吟半晌,道:“我想到了。” 阿武立刻接道:“什么办法?” 顾原故意卖了个关子,缓缓说道:“用火烧!” 阿武的眼睛登时圆鼓起来,不敢相信的一字一顿道:“用……火……烧?” 众人都听的下体发凉,“为什么用火烧?” 顾原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神秘的笑容,道:“你们知不知道热胀冷缩?” 当然没人知道,就连自诩学富五车的刘文cd不知道。 都摇头。 顾原微微笑道:“很多东西在受热的时候会膨胀,在受冷的时候又会缩小,就拿煮熟的鸡蛋来说,放在冷水里浸一浸,蛋壳很容易就能剥下来。” 阿武疑惑道:“那能说明什么?” “铁精指环被火烧热后,会不会膨胀?”顾原捻着无形的胡须道:“只要稍微大上那么一点点,你的小兄弟就能脱困了。” 阿武眼噙着泪道:“大人,我觉得你还是再考虑考虑……” 顾原“哎”了一声,挥手道:“什么办法都要试一试嘛。” 阿武抽着鼻子道:“大人,我觉得还是用刀砍好一点。” “咦?”顾原惊讶道:“你试都没试,为什么这么认为?” 阿武苦皱着脸,道:“我觉得用刀我死能死的痛快点。” 顾原一噎,干咳一声,道:“放宽心,放宽心,有我在,断然不会让你的小兄弟受折磨。”” 阿武很感动,回道:“大人,我觉得你现在就是在折磨我。” 顾原大笑三声,道:“阿武兄真是越来越风趣了。” 树林被水淹过,顾原找了很久才捡来干枯的树枝,让手下的人围成一圈遮挡住火光,石头敲击数下后,总算点燃木屑,未过太久,树枝便燃烧起来。 将火移到阿武胯下,很快,阿武的脸色渐渐变了,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众人也从来没见过这么扭曲的脸。 大概过了一刻钟,也可能更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肉香,太久没吃肉的刘文成咽下一口口水,道:“大人,烤熟了……” “嗯……嗯……”顾原支支吾吾,不好回话。 …… 时间再次回到顾原准备挥刀的那一刻,顾原换成雪纹巨斧,猛然斩下。 “啊!!” 一片血光。 …… 时间又一次回到顾原准备挥刀的那一刻,顾原搓搓脸,振奋振奋精神,说道:“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阿武对顾原的好主意一点不抱希望,精神萎靡道:“什么……好……主意?” 顾原转而看向赵安,道:“来,给他画幅那样式的画。” “啥?”赵安跳起来,勃然大怒,他画的都是山水花鸟,当然也画人,但他只画过一个人,那就是他朝思暮想的烟烟姑娘。 让他画那种污秽的东西,是对他的侮辱! 第一百一十八章 小兄弟受难记 黑暗中顾原看不清赵安的表情,还以为他是不知如此做有着怎样的目的而发问,便道:“我觉得这个事就像我们的手被砸到,会因为疼痛快速缩回,如果给阿武看了那种图,突然坚挺肯定会感受到巨大的疼痛,是不是就会缩小,从指环里挣脱出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顾原说的是歪理。 但能轮到他们来反对吗? 显然不能。 “我决不画那种肮脏下流的画!”赵安断然拒绝,“决不!” 顾原看着阿武,阿武立刻抱住赵安的大腿,痛哭流涕道:“好兄弟,好哥哥,你就可怜可怜我,我还没找到用武之地,怎么能就这么废了?” 赵安仍旧一脸的决然,没有半点要答应阿武的意思。 阿武立时怒了,指着赵安的鼻子骂道:“好你个丧良心的赵安,你可真是绝情啊,你也不想想是谁一路背着你? 如果不是我,你早不知死哪去了,现在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早知道这样,我还干嘛累死累活的救你,让你顺水淌算了!” 赵安的表情有点松动,嘴仍不肯放松,道:“我又没让你救我,再者说,救人这种事怎么能为了回报才去做?” “我他妈又不是正人君子!”阿武心里的火噌噌的往上冒,厉声道:“我就是要回报,你想怎样?” 在阿武的骂声中,赵安的神色也变得冷峻起来了,冷声道:“那种画我是不会画的!” “好!好!好!”阿武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悍然出手,“那就将命还给我吧!” 下身虽然移动艰难,但到底赵安的修为太浅,被阿武一拳打歪鼻子,血就涌了出来。 赵安退了多步,险些摔在地上,阿武又要提拳上前,赵安马上慌张道:“军中不许私自斗殴,你都忘了?!” 阿武双眉竖起,冷冷道:“这又不是军营,那条规矩管得住谁?” “还有大人在!”赵安求助的看向顾原,等待着他阻止阿武。 只可惜,顾原没有出言阻止的意思,其他人更不用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阿武上前又是一拳,这次赵安觉得牙齿都松动起来了,满嘴都是血,呜呜喊了两声,道:“我画,我画,我画还不成吗……” “敬酒不吃吃罚酒。”阿武结实有力的拳头停在赵安的左眼皮上,骂骂咧咧收回拳头。 赵安闷声不响地爬起来,他毫不怀疑,如果他不答应作画,阿武能一拳一拳把他活活打死。 在赵安心中,作画是一件很神圣的事,画春宫图,对他来说,是在玷污画。 “逛窑子的人还跟我装清高。”阿武将拳头捏的啪啪响,又撂下一句,“不打不长记性。” 赵安哪敢反驳,从怀里取出画纸,笔、墨、还有一块小小的砚台,这四样东西是他身上最重要的宝贝,无论如何都不能丢的。 擦擦脸上的血,磨好墨,赵安片刻工夫便画出一幅让人心跳加速的妙画,赵安显然也没有想到画这种画会有这样的速度,难道他还有这方面的天赋? 顾原将画抓来仔细打量半晌,嘴上赞叹不已,其他的人都凑过来观瞧,都看得是热血沸腾,舍不得移开眼睛。 终于,画递到了阿武面前,果然,瞬息间,阿武便感到下身滚烫无比。 接着,那条抬起头来的小小虫被铁环夹断成了两截…… “……”顾原又一次觉得自己被雷劈了,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啊!!”阿武惨叫,“兄弟,你回来,别离开我!!” …… 好在画是被顾原拿在手里,阿武身上的伤算是他造成的,如果他不是果断拒绝刘文成的代劳,那阿武现在就是个阉人了。 万幸,万幸。 时间又一次回溯,之前的小冲突都没人记得了,放下刀的顾原这次想了很久很久,这么老是回档,他都觉得自己快神智错乱了。 很多事他都知道发生了,比如阿武与赵安起的冲突,他到现在还记得,但回到这件事没发生之前,都没人会记得,这让他总是有一种特别怪异的感觉。 “我在想是不是该教你一门秘法,去控制那里血液的流动,没有血就会缩小,铁环自然就脱落下来了。”顾原之所以沉思许久,是在想将他《搬山诀》简化的可能性,如果只作用在一处,是否可行? 他在想的时候也在做,试了多种方法后,总算找到了正确方法。 将功法全盘托出,顾原也想过这个问题,但后来他转念一想,打消了这个念头。身边的人虽然都听他的命令行事,但不代表都对他忠心耿耿,人心最复杂,敞开心扉就好比是给自己挖坟墓。 除非到了《搬山诀》对他是可有可无的情况下,顾原决不会让身边的人都修炼他的功法。 听完顾原的详细讲解后,阿武眼睛大亮,试着与那些密集血管里的血液产生联系,足足半个时辰过去了,阿武觉得自己的努力都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顾原心里也犯起了嘀咕,难道他的方法是错的? 可他为什么能搬运那里的血液? “成了!”阿武忽然大喊:“我感觉到了!” 在他最终要放弃时,一丝微弱的气息给了他回应,阿武立即趁热打铁,当数个时辰过后,只听噗的一声,铁精指环掉落陷进了泥里。 周围顿响起了久久不能平息的掌声,阿武一脸赧色的挥手致意,犹如性格腼腆的将军打了胜仗。 众人都围过来,就差没将阿武举起,抛向天空了。 顾原看的是目瞪口呆,他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不够。 不一会儿,人又围向顾原,个个眼睛发亮,像是进了鸡圈的黄鼠狼。 顾原眉毛抖了抖,“你们想干什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被推出来,搓着双手,紧张说道:“大人,把你刚才给百夫长的法子教给我们呗? 我们也怕哪天被铁环套住,那时如果您不在身边,就真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看我大显神威 顾原从来没想过手下的人会以这样的方式团结在一起,自从他传授众人功法后,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眼神中充满了对他的敬佩,很有一种愿意为其赴汤蹈火的意思。 顾原不仅要助他们脱险,还为他们今后的人生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试问,这样的人有谁不感到敬意? 一路上,顾原指挥起众人来,感到顺畅了许多,几乎一个命令下去,马上就能实行,在以前怎么都要拖延一时半会,这就让顾原有一肚子话想要喷薄而出。 在大荒又是三天过去了,离龙口关还有几百里地,而越是接近那座险峻崖壁,土地就越发泥泞起来,湿泥都近乎没到膝盖,大大影响了顾原等人的行进速度。 从蛇盘山上冲下来的河水灌入卧牛江后,洪水得到了更大的爆发,往龙口关的路上,顾原等人见到了无数的尸体,但一想到在蛇盘山下那座巫人营地的所见所闻,众人便觉得巫人这是罪有应得。 …… 大概是傍晚时分,顾原听到了一阵激烈的打斗声,领着十人收敛气息接近,有六名身穿残破甲衣的兵丁被一群巫人围困,兵丁之中为首的是一名脸上长着大块青色胎记的年轻人,五官虽然不算难看,但那块几乎占据大半张脸的青色胎记大大影响了年轻人的样貌。 此人胸膛剧烈起伏,手里紧握着一把蓝汪汪的匕首,在他脚下躺着三具巫人尸体,都脸庞发蓝,像是中了剧毒而死。 另外五人手中的兵刃不一,都浑身是伤,有些深及见骨的伤口还往外流着脓水,骨头都深黑,看伤口的形状,是被尖锐的爪子硬生生撕裂的。 “看那。”刘文成小声说着,指了指陷进泥里的几具尸体,都穿着甲衣,死状不一,并且不是在同一位置,有人在几尺外,有人在几丈外,更甚至,在十几丈开外还能见到死尸。 那六人是被一路追杀,死了数名同伴后,最终受地形所绊被包围的。 “他们应该是城卫军。”刘文成低声说道。 顾原称是,但又疑惑道:“为什么这里会有城卫军?” 刘文成摇头不知,抿了抿唇,道:“救下他们问问看?” 顾原思索片刻,点点头,示意刘文成继续看下去,等到合适的机会再出手。 那个脸上有青色胎记的年轻人在挥出匕首被巫人躲过时,身体摇摇欲坠,已现体力不支的迹象。 而其中一个腿上有一块巴掌大伤口的兵丁更是惨呼一声仆倒在地,气息无存。 巫人中为首的鼠脸汉子吱吱怪笑,手一扬,一片黑云飘飞出去,响起一道异样的风声,让人的心脏为之紧缩。 年轻人挥匕乱扫,黑云立时被打散开,但他的右臂仍是不可避免的粘上了几块黑斑,而另外躲闪不及的四人,散开的黑云都钻入其口鼻中,他们的脸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凹陷进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似砍倒的木头般重重摔在地上,不住抽搐,很快便不动了。 顾原目光连闪,巫人的攻击方式太过古怪,凭肉眼根本看不出那片黑云到底是什么,当他的神识扫过,才发现是一只只沙粒大小的黑虫。 “那是什么?”顾原转头看向刘文成,他知道,一定能从刘文成那里得到答案。 果然,听完顾原对黑虫的详细描述后,刘文成有了答案,回道:“应该是血象。” 顾原不禁挑眉,“血象?” 刘文成答道:“这种虫子会分泌出一种液体,能够使人的血肉都融化成水,这样就便于它吸取,因为血象没有牙齿,只有像蚊子那样的刺吸式口器。” “为什么会有血象这种名字?”阿武的关注点总是与旁人与众不同。 刘文成不厌其烦的解答道:“血象的个头虽小,胃口却像长毛象那般大,一只血象便能将人吸成干尸,这个名字就这么来了。” “你为什么总能懂这么多?”这不仅是阿武的疑问,还是所有人的疑问。 如果不是有刘文成在,他们早在林子里迷路,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了。 刘文成就像是活地图,哪个地方有巫人部落,哪个地方有捷径,他都知晓。如果不是他口口声声说是第一次进大荒,而顾原又是在未到万夫关之前认识他的,都怀疑他是巫人派来的奸细。 “我家的藏书很多。”刘文成目现回忆之色,感伤道:“我每天都几乎是在书楼里度过的,我最常看的是《大荒精怪图》,那本书对妖虫、巫人都有很详细的记载。” 顾原拍拍刘文成的肩膀道:“我觉得你有时间可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那些妖虫的特征再让赵安画出来,这样我们面对巫人时就能对症下药,免得事事不知,遇到巫人就慌手脚。” 正说着话,那名尚未脱险的年轻人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转头看去,只见他的手臂有多处血肉枯干的伤口,在见到同伴的死状后,他已知沾上黑虫就是死,尤其是手臂上的异状更是让他心惊,干脆心一横将整块皮都割下来,以免白白丢了性命。 “你们都别动,看我大显神威。”拦住欲要起身出手的刘文成,顾原嘿嘿一笑,全身被骨铠覆住,脚下竟然出现一块骨质的冲浪板,像冲浪一样向巫人滑去。 一片寒光泼洒出去,猝不及防的巫人有四人被拦腰斩断,在吞服多日的肉舍利后,顾原体内的血液都成了黑色,后来又有些许转变,但却是成了紫红色,这是《搬山诀》迈入第七层的特征。 当顾原挥刀,全身的血液尽都涌入右臂,在没有释放出全部真元的情况下,顾原仅凭肉身的力量便连斩四人,更重要的是,伤口光滑如镜,还有余劲尚存,可见臂力之恐怖。 那名鼠脸巫人大骇转身,还没来得及放出血象,顾原手里的狭长骨刀便似飞剑般暴射出去,接连洞穿三人的脑袋,最后狠狠钉入了鼠脸巫人的前额。 转眼间,又是连毙四人。 第一百二十章 翻身把那皇帝做 巫人的双腿也都陷入湿泥里,顾原的速度奇快,刀光翻飞间,无人是他的敌手,当十多名巫人全部倒地毙命,才不过是过了短短几息时间。 他们甚至都没有放出妖虫的机会。 鲜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落在泥泞的土地上,顾原展颜一笑,却让那名脸上有青色胎记的年轻人骇的倒退四五步,一屁股坐在了湿泥里。 刘文成等人艰难走来,赵安腿上有伤,多日泡在烂泥里伤口更是有点溃烂,一直都是由人背着,这次自然就没跟来。 “既然要自己逞能,还要我们跟来做什么?”刘文成翻着白眼,心里却是震惊不已,顾原的实力越发强悍了。 顾原嘴角翘起,回道:“有看客才叫炫技,顺便震慑震慑你们。” 众人一阵无言。 坐在泥里的年轻人试着用神识去感知顾原的修为,然而,以他巨门后期的修为仅能感知道一股磅礴的气势,顾原具体是何境界,他完全感知不出。 这就代表着顾原的境界少说已在巨门巅峰。 服用了那么多的肉舍利,顾原的修为早就又进一步,那道门完全凝实,只差将其推开,去看不一样的风景了。 “你从哪里来?”刘文成开口问道。 年轻人愣了一下,“什么?” 他没明白刘文成的意思。 刘文成摇摇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牛二。”年轻人立刻回道。 “在哪当差?” “鹿安。” 顾原与刘文成对视一眼,不解道:“鹿安离着万夫关有四五百里,你为什么会到大荒来?” 牛二怔住了,许久才不敢置信的说道:“你们不知道巫人已经攻破万夫关,到南疆乱抢乱杀了吗?” 目光一缩,顾原低声呢喃道:“已经开始了?” “开始什么?”牛二满脸困惑。 顾原避而不答。 牛二偷看着顾原的脸色,神色紧张道:“你们不是从别的城逃过来的?” “我们……”阿武趾高气扬的站出来,刚说出两个字,被顾原打断,示意牛二继续之前的话题。 牛二点点头,想到了这段时间的遭遇,悲从中来,哭诉道:“鹿安被巫人攻破后,我们护着州牧到处乱逃,结果还是被巫人追上了,把我们打的像群狗,我们就跑啊逃啊就逃进大荒来了。” 牛二的表情很悲伤,但话说起来让人觉得特别好笑,顾原干咳数声,搓搓脸,把要浮现出来的笑容搓平,道:“万夫关没人驻守吗?为什么你们能逃到这里来?” “没有啊。”说完,牛二还奇怪的看了顾原一眼。 “……”顾原的表情顿变得很精彩,转头看向身后的人,发现刘文成与阿武都脸色铁青,像吃了只苍蝇。 顾原欲哭无泪的拉着刘文成到角落里,说道:“怪不得一路上少见巫人,原来都跑进南疆去了。” 刘文成恨不得给自己来上几刀,咬着牙道:“早知道是这样,我们干什么还要累死累活地往龙口关跑?” “好了,好了。”顾原给刘文成顺顺毛,安慰着道:“就当我们是来观光?” 刘文成指指顾原,又指指狼狈的自己,没有心情说半个字,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可我们已经没办法折回了。”顾原苦着脸道:“再回去路上又会耽搁很长时间,还有巫人要是把万夫关占了呢?” 刘文成气恼的对空气挥拳,恨恨道:“一定是发了洪水后,使他们的计划又提前了!” “这个不该我们操心。”顾原嘴上骂着娘,心里越来越平静,道:“无论事态怎么发展,我们只要顾好自己的命就够了。” 刘文成深呼吸几次,看着顾原道:“你就没有别的想法?就想着活命就够了?” 顾原摸着下巴道:“有当然是有的,以前我就跟别人说过,我这个人没什么远大的理想,就想坐坐龙椅过过瘾,顺便整个后宫佳丽三百万,但凡长得有点姿色的,都拉进宫里伺候我。” “呵呵,呵呵。”刘文成皮笑肉不笑的回道:“你这个理想是小,真小,呵呵,呵呵。” “别觉得我是在说笑。”顾原表情认真的说道:“等我修炼到超脱期,或者开辟出一个更新的修行境界,夜御几千人不是问题。” “……”刘文成觉得自己的思维已经跟不上顾原了,强忍住吐血的冲动,道:“你的意思是……你修炼就是为了将来能在床上更持久?” 刘文成终于明白顾原为什么会修炼那种功法了,那门功法叫什么? 怒……怒龙弄潮? “我觉得我太小看你了。”刘文成抱拳,表情一言难尽,道:“你果然是人中龙凤,非我等凡人能比,小子佩服,佩服。” 言罢,还对顾原深深行了一礼。 顾原坦然受之,拍着刘文成的头道:“你啊,跟在本都统的身边好好学着,将来我赏你的一个上将军做做。” 刘文成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厚颜无耻的人,翻着白眼道:“我只要告发你这个谋反派,你就等死吧。” “那我就先宰了你!”顾原磨刀霍霍……提刀向刘文成。 刘文成一心愁绪的推开顾原的手,提高音量道:“不要再说笑了!” 不远处的人都下意识的望过来。 刘文成赶忙闭嘴,压低声音道:“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顾原可能是考虑了很久,脱口而出道:“先占个山头,拉拢一帮子人,看看形势再做打算。” 刘文成逼问道:“如果形势不对你想怎么办?” 顾原咿咿呀呀的唱起来,“翻身把那皇帝做……” “我去你妈的吧!” …… 从牛二口中得知,他们还有一些人被困在了痰盂谷。一向见多识广的刘文成没听说大荒有个什么痰盂谷,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是牛二自己起的,原因是那个山谷很像个痰盂,顾原还没亲眼见过,但听起来就觉得很恶心了。 痰盂谷有六百来人,率领他们的是军督,城卫军两千人马都是由军督统领,品秩比副尉大,比校尉又小些,比顾原这个小小的都统是大过天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识时务者 今晚没有月光,顾原等人躲在一棵棵长满尖刺的怪树后,向几丈外那座圆腹窄口的山谷张望。 “还真像个痰盂。”顾原满头黑线,觉得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应该是被洪水冲出来的。”刘文成悄声道。 痰盂谷这种稀奇古怪的地形若是很早便存在,早就画在《大荒精怪图》中了,刘文成将那本书翻了不下三十遍,并没有见到关于痰盂谷的任何记载。 在山谷上方,围着三十多人,都身穿草衣,嘴里哇哇大叫,身边围绕着嗡嗡作响的妖虫。 无需特意走近便知他们的身份,可顾原有点想不通,仅凭这三十多人究竟是怎么把六百多人困住的? 城卫军就这么不堪一击? 这次顾原将所有人都带上了,共计四十二人,人数比巫人多,实力却是大大不如,是否能吞下这群巫人还真是未知数。 刘文成盯住一名巫人的脸看了一会儿,说道:“他们是鼠脸部落的人。” 顾原顺着刘文成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所有巫人的脸都很奇怪,跟他之前所遇的那伙巫人很相似。 “你们之前是怎么逃出来的?”顾原觉得奇怪,没理由逃出十来人,几百人还困在谷底。 “之前我们一起向上突围,趁乱我们就逃出来了。”牛二回道:“其实有七八十人,但我们对地形不熟,很快就被那群巫人追上……” 刘文成打断牛二的滔滔不绝,问道:“你们的军督大人是不是还在底下?” 牛二不知何意,本能点了点头。 刘文成看了顾原一眼,两人眼神交汇,顾原表情古怪的说道:“我怎么觉得你们成了诱饵?” “啊?”牛二一脸茫然。 “你想想,你们逃出去巫人是不是会去追?”顾原又指着那座山谷道:“巫人少了,底下的人是不是就有机会突破巫人的包围圈?” 牛二如梦初醒,看着缠着布条的手臂,仍不敢相信的说道:“我被骗了?我被骗了?” 他想起突围之前朱铭那些大义凛然的话,顿时涌上一股子恶心感。 “不救了,让他们死吧!”牛二转身就走,在顾原的示意下,阿武将其拉住。 “救还是不救?”刘文成看着顾原,等着他拿主意。 顾原没有考虑太久,道:“救肯定是要救的,不然我们哪有人手对付龙口关内的巫人?” 刘文成似笑非笑道:“还是你自己上?” 顾原翻个大大的白眼,道:“你是想看着我死?” 刘文成揶揄道:“你不是要炫技?” 顾原一巴掌打在刘文成头上,道:“有把握的事那叫炫技,没把握的事还硬往上冲那叫失心疯。” 刘文成很不服气地说道:“你不觉得这样很丢脸吗?” “你懂个屁。”顾原理直气壮地骂道:“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交谈间,痰盂谷内忽然响起一阵喊杀声,大地犹如战鼓擂动,有人正从谷底向上冲锋,但紧跟着他们便被打退下去,顾原等人亲眼看到一群犹如蚊虫的妖虫吸的满肚胀红飞上来,可以猜到有无数人丢了性命。 “怎么办?”阿武蹑手蹑脚躬着身体走上来,靠近顾原,问道:“大人,咱们什么时候杀出去?” 顾原的眼神就像是第一次认识阿武这个人,讶异道:“你就这么着急要上去送死?” 阿武被噎的一时说不上话,“那……那要怎样嘛?” “当然是等谷底的人第二次冲锋的时候我们再杀上去。”顾原很奸诈的笑道:“这样我们就可以少些伤亡。” “呃……”阿武侧着身体指着怒火难息的牛二道:“那他们的人不是要死很多?” “让他们都死吧!”牛二愤愤不平的叱道。 顾原摊手,“你看。” 阿武面有踌躇之色,道:“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好像有点太不近人情。” “你可以闭着眼睛。” “……” 可能是看阿武内心太过煎熬,顾原道:“痰盂谷底的人有你家亲戚?” 阿武不知顾原为什么这么问,摇头。 “那你跟他们某个人很熟?” 阿武摇头。 “既然没有一个人跟你有关系,你着什么急?” “可……”阿武叹气,“大人,你不是要凑点人手攻打龙口关吗?如果他们都死了,我们哪还有人用?” 顾原说了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你知道人到什么时候才会对别人感恩戴德吗?” “雪中送炭?” 顾原的轻轻摇头,“那只会让人觉得感激,还到不了感恩戴德的地步。” “那……” 顾原笑眯眯地说道:“当人彻底陷入绝望,到了必死无疑的境地,这个时候如果伸出援手,必定会让他涕零如雨,纳头就拜。” 阿武看着顾原的笑脸,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当然,能不能获得这份情感要看这个人有没有良知。”顾原笑着道:“谷底的人是不是都有良知?” 没等阿武回话,牛二怒骂道:“他们都是黑心肠的混蛋!” 顾原对阿武耸了耸肩。 …… 时间在流逝,巫人也不着急进攻,如果他们想,只要扔出几个鬼火,便能让谷底的人死个一干二净。但目前他们好像没这种想法,是为了节省鬼火? 还是像猫抓到耗子那样戏耍一阵? 不得而知。 但谷底的人显然是无法支撑太久的,他们的精神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在军督朱铭的一声令下,再次向上冲锋。 于是,围绕在巫人身边的妖虫都迎了上去。 顾原眼睛一亮,当先掠出,似电光般闪到众多巫人的身后,提在手里的朱漆马车横扫一片,无不骨断筋折倒地毙命。 “就是现在,给我杀!” 话音未落,马车猛然向一处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扔出去,轰的一声,数人躲闪不及被砸成肉泥。 幸运躲过马车的巫人正欲唤回谷底的妖虫,从马车内陡然放出一道炫目白光,当笼罩几人的白光亮消退,他们的眼神都呆滞无神,纷纷栽倒在地,身体僵硬似木,他们的神魂都被抽走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家大人不一般 顾原在大杀四方时,手下的兵丁十人一队将数名巫人圈起,手里的大刀以一种特别的角度悬在空中,一人接一人,圈在转动,刀在落下,循环不歇,犹如一道又一道的浪潮,前赴后继扑向困在中心的巫人。不一会儿,巫人便遍体鳞伤,浪重叠从来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慢刀子割肉,一点一点消耗掉敌人的性命。 剩下的两人则与刘文成、阿武一起见缝插针,只要有巫人落单,立马冲上去与其厮杀,想要破浪重叠,从背后进攻是最简单有效的法子。 谷底的人听闻上方的打斗声,竭尽全力去困住妖虫,不让它们受巫人的操控。后来他们更是划伤自己,用鲜血来吸引妖虫,让它们拒绝巫人的指令。 这种做法在平时是无效的,但此刻非同寻常,巫人都处在自身难保的状态下,传来的指令就时断时续,妖虫全然不受掌控了。 仅凭肉身的力量,巫人也就是坚持的时间能更长些,同样的,当他们因为失血过多倒地时,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死亡也漫长的多。 一番冲杀过后,所有巫人都倒地毙命,顾原将马车收起时,发现己方有十人因巫人临死前的反扑身亡,另还有五人伤重,七人轻伤。 顾原的表情有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平静下来,声音不高却传的很远,“打扫战场。” “大人,这个交给我。”牛二快速跑来,他之前没有参与战斗,不是他害怕,而是他还没能来得及有所反应,顾原这些人便配合十分默契的冲了出去,并且解决掉巫人的速度奇快,也就是几口茶的工夫。 顾原扫了一眼殷勤的牛二,朝因伤势未参加战斗的赵安看了一眼,后者立马懂了他的意思,领着几人与牛二一起搜刮巫人身上的物品。 “越来越有大将之风了。”刘文成站在顾原身边,与其一起俯视谷底,底下站在尸堆里的人有些在看着他们发愣,有些在窃窃私语,时而去看顾原两眼。 听见刘文成的夸赞,顾原马上笑道:“当然,我将来可是要做皇帝的人。” 刘文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将那句食屎啦你咽了回去。 “他们是不是鼠鼻部落的人?”顾原低头瞧着脚边的巫人,那张鲜血泼面的脸鼻子细长突出,神似鼠鼻。 刘文成惊讶的看着顾原,道:“你知道?” “这还用知道?”顾原一脸无奈道:“看着他们的鬼样子就猜到了,什么鼠爪,鼠鼻,鼠须……” “正是如此。”刘文成忍俊不禁道:“这些特征决定着他们的天赋能力,也决定着他们的实力。” “比如说?” “鼠爪是指甲锋利似刀,鼠鼻是嗅觉灵敏,可以隔着几百丈外嗅到敌人的气味。” 顾原疑惑道:“那我们为什么没被发现?” 刘文成想了想,道:“可能是此地的血腥味影响了他们的嗅觉。” 的确,从谷底涌来一阵又一阵的浓重腥气,根本闻不到别的气味。 “巫人都有几个强大部落?”顾原好奇问道。 刘文成竖起五根手指。 “哪五个?” “以实力来排,分别是鼠须,鼠尾,鼠耳,鼠鼻,鼠爪。” 顾原道:“鼠爪鼠鼻我是知道了,鼠耳大概是与耳力有关,那鼠尾跟鼠须有什么能力?” 刘文成道:“鼠尾的身体平衡性很强,据说他们可以不借助任何力量站在水面上,甚至是站在树上的一片叶子上。” “这么牛?”顾原惊讶道:“那鼠须呢?” “速度。”刘文成声音低沉,说道:“他们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犹如电光。” 顾原表情纠结的说道:“耗子是因为须才跑得快?” 刘文成很干脆的回道:“不知道。” “也是。”顾原觉得自己操心太多了,道:“管他这么多,知道他们的能力,下次再遇见的时候就能想想怎么逃才好。” 刘文成险些一个趔趄栽进痰盂谷里去,“难道不是想想怎么对付他们?” “我们太弱了。”顾原忧心忡忡的说道:“目前还是以提升实力为主,遇到那些实力强悍的部落,当然是早逃早好。” “还有。”顾原一脸严肃的说道:“我们最近之所以能屡战屡捷,全是因为打了巫人一个措手不及,若是与他们正面交锋,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千万不要因为最近胜的太多,对他们有轻视之心。” 刘文成心中一凛,他的确有这种感觉,因为最近所遇的巫人都太不耐杀了,使他觉得巫人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这样的想法迟早会害死他,幸好顾原比他看的更透彻。 “还有一点。” 刘文成竖耳倾听,但马上搓搓脸让自己不要那么沉重,因为这种时候常常是顾原的玩笑话时间,他已经上过多次当了。 顾原满眼奇怪的扫了一眼刘文成,道:“实力强的巫人都进了南疆,还留在大荒的都是……” 刘文成知道与自己想的不一样了,顾原难得正经一回,他赧颜接道:“弱者?” 顾原轻轻拍了拍刘文成的头。 “妖修?”从谷底走上来一名皮肤白嫩的中年人,腆着肚子,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总是喜斜着眼看人。 这个人如果不是朱铭,还有谁是? 顾原摸摸头上的鹿角,如果不是朱铭提起,他都快忘了自己的身份,对朱铭点了一下下巴,道:“怎样?” 朱铭微微皱眉,道:“你官居何职?” 阿武站出来,一脸的趾高气扬,竖着大拇指指着顾原道:“我家大人是都统。” 阿武头抬得甚高,朱铭只能看的见他的鼻孔,心里满是厌恶,鄙夷道:“那就是没有官职。” 的确,只有副尉以上官员才算得上朝廷命官,顾原身在边军,不受朱铭命令行事,但如果是以平民身份来看,朱铭还确实管得住他。 “你身边这些人实力不错。”朱铭扫了一遍顾原身后的人,满意点点头,接着道:“现在由我来率领他们。” 闻言,顾原先是一愣,后就听到身后传来大笑声,所笑的对象当然是朱铭。 于是,顾原的嘴角也浮现出一丝笑容。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只有追求的羊 朱铭的脸色难看至极,铁青着脸喝道:“都笑什么?!” 身材远高于朱铭的阿武,眼神居高临下,道:“笑你自不量力。” “你敢跟我这么说话?”朱铭的眼中充满不敢置信之色,在鹿安,哪个人见到他不是曲意逢迎,他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 那一手遮天的鹿安州牧,是他的妹夫,有谁敢对他这么说话,早被拉去砍头了。 “怎么能对军督大人无礼?”顾原走上前去,大声训斥阿武。 朱铭的脸色稍见缓和,他认真地打量阿武数眼后,心里有了计较,这个人是个粗野汉子,多半不知他官位高低,怕是以为都统比他这个军督还要大上几个品秩了。 都统一词,只会在正统的军队出现,看顾原等人的装扮必是杂兵,倒无需担心藤甲军会问罪于他。更何况,藤甲军将来会不会存在还是两说的人,顾原身后的人个个骁勇善战,若是教给他统领,必定能平安回到大燕,那时候将军功上报…… 顾原虽是妖修,却是很识时务,能知身份贵贱,这一点不错,很不错。 朱铭想着想着,就准备耐心的给阿武讲解讲解大燕朝的官职,话还没说完出口,便勃然变色,在他的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顾原对他的脸狠狠掴了一掌。 肥肉乱颤,朱铭的右边脸颊出现了清晰的手掌印,顾原啐了一口,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跟我叫嚣?” “你……你……”朱铭满脸溅朱的指着顾原,手指颤抖,“宰了他!给我宰了!” 呛的一声,顾原手下的人同时拔刀出鞘,虽然仅剩二十来人有再战之力,但那一瞬间迸发出的恐怖杀意,是在场过惯娇奢日子的城卫军无法拥有的,他们都被骇住了,战战兢兢不敢乱动。 顾原上去又是给了朱铭的一巴掌,龇着牙道:“你要宰了谁?” 连续抽了朱铭几个巴掌,打的他满嘴流血,两边脸颊都红肿似猪头,最后顾原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一众城卫军慌忙让开路,人滚落谷底。 “他居然没有修为。”阿武看热闹似的凑上前来,看着像一头死猪躺在谷底的朱铭,忽然又道:“那他是怎么当上军督的?” “他是我们州牧大人的大舅子。”牛二一边忙活搜巫人的身,一边说道:“他能当上军督,是因为他很会从老百姓手里捞钱,今天想个这种税,明天想个那种税,每次收税就没有重样的。” 阿武捅捅刘文成的腰,道:“朝廷不管?” “天下这么大,哪管的过来,更何况,这还是边境。”刘文成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这种事是司空见惯的。 “好像留他没什么用处。”顾原挠挠眉毛,“要不杀了算了?” “我想留着他。”阿武笑嘻嘻的说道:“我就喜欢玩这样的人。” 众人的眼神变得很惊悚。 阿武仿佛没注意到众人那充满恐惧的目光,咧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花子,冲朱铭喊道:“喂,杂碎,我现在准备活埋你,能不能活着上来就看你的了。” 山谷直径十多丈,想活埋一个人,以普通的人力当然是做不到的,但阿武是修行者,实力逼近巨门初期,填平这样一个小山谷,还是十分容易的。 贯注雄浑真元的右脚猛然一跺,躺在谷底的朱铭顿感天摇地动,仓皇失措的从地上爬起,手脚并用的往上爬。 山谷四壁近乎垂直,这也就是被巫人困在谷底的他们为什么难以脱困,土块崩塌似的往下滑落,朱铭哭嚎着爬上一段距离,又被冲回谷底,双腿都被泥土掩埋。 朱铭的哭声越发的犹如猪嚎,就在他彻底陷入绝望之际,身体里不知从哪来了力气,从土里拔出腿来,噌噌就从痰盂谷里爬了出来。 阿武显然没想到朱铭会这么快脱困,正想着是不是该再把他踹回去,朱铭怒骂道:“你们知不知道我的身份? 敢这样戏弄朝廷命官,你们是想充军为奴吗?!” 闻言,顾原忽然看向刘文成,他想到刘文成是被流放来的,问道:“你是军奴?” “不。”刘文成的表情很平静,“我将来是要成为上将军的。” 顾原咧嘴一笑,“有志向,将来我就封你个上将军。” 嘴上喋喋不休的朱铭又一次被踹回谷底,因为怒火,阿武眉心的那颗黑痣都赤红如血,“老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拿官位耀武扬威的人,就你这阿猫阿狗般的人物也敢大言不惭的要统领我们?试问天下有谁能比得上我家大人?” 已经走远准备去分赃的顾原闻声转身,对阿武竖起大拇指,高声叫好,“有见地!!” 周围掌声一片。 …… 巫人身上的妖虫虽然攻击力很强,但由于是受巫人精血饲养不受旁人掌控,都被埋进了土里。顾原等人还是有所收获的,从这些巫人身上找出了六十枚包在透明胶囊里的鬼火,另外还有四十颗肉舍利,这给他们攻打龙口关增添了很多信心。 接下来的路程越发艰难,土地成了一片稀泥,从没有受过此种磨难的鹿安城卫军,有多人被瘴气夺走性命。更甚至,肉舍利的弊端也爆发出来了,顾原手下的人死了七人,都是突然毒发身亡,连抢救的机会都没能留下。 肉舍利再没人敢服用了,顾原不忍见到人接连死亡,将《搬山诀》教于众人修炼,可结果却是除了阿武,竟然没有一个人悟通此门功法。 死亡的人数还在增多。 更重要的是,越往深处,食物越发稀缺。 这天,登上一座怪石嶙峋山岗上的三百来人想要吃肉。 在统领斥候小队时,顾原等人曾分过坐骑,装着坐骑的兽环现在还挂在他们腰间。 兽环上刻着繁奥的符文,组成一道空间符阵,一道白光过后,一只山羊出现在众人眼前。 顾原的视线一一扫过站在低处面黄肌瘦的三百来人,语气沉痛道:“这是一只不为名利所动,为了老百姓幸福生活终生奋斗的羊。” “咩……” 开膛破肚,掏肠拔毛,大火烧烤。 众人满脸喜获丰收的笑容。 “开吃开吃。” 第一百二十四章 那些被删改的往事 第二天。 一片汪洋中,顾原等人站在一个树木扎成的宽大木筏上,看着爪子粗大的奇怪公鸡,顾原语气沉痛道:“这是一只不为名利所动,为了老百姓幸福生活终生奋斗的鸡。” “咕咕……” 顾原等人不管这只大脚公鸡为什么会像母鸡那样叫了,开膛破肚,掏肠拔毛,大火烧烤。 闻着肉香,众人脸上浮现出喜获丰收的憨厚笑容。 …… 第三天。 一只灰毛驴子与顾原含情脉脉的对视,顾原语气沉重说道:“这是一只不为名利所动,为了老百姓幸福……” 众人眼巴巴得等着顾原往下说,手里的刀剑已经饥渴难耐,时刻等着痛饮驴血。 灰毛驴子目露悲伤的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泪水充盈双目,让人心生怜悯之情,不忍再动手杀驴。 阿武半张着嘴,鸡爪险之又险的要从嘴里掉下来,吸了一下鼻涕,“要不……要不……不杀了吧?” …… 灰毛驴子因此逃过一劫,继续回到兽环里撒欢,兽环内是一片虚无的空间,虽然很不舒服,还有空间乱流,但至少比被杀了吃肉好。被顾原遗忘许久的灰毛驴子曾不止一次向往外面的世界,它现在觉得兽环内没什么不好,空气里有一种很特别的能量,让它完全感受不到饥饿。 刚受肉食滋补两天的众人再次断粮,不免觉得有点难以支撑。没尝过肉味倒不觉得,嘴里沾了肉腥不禁觉得日子变得难熬起来了。 深夜里,每个人的眼睛都放着绿光,犹如一只只等着择人而噬的饿狼。 顾原开始后悔,当初该带上李泰、大熊身上的兽环的,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遭遇这种处境,兽环又不珍贵,都随手扔了。 修行者的修为越高,对饥饿的忍耐就越久,可时间长了,众人又面临一个问题,他们开始缺水喝了。 当修行者到了真丹期境界,才可以做到数年不饮不食,哪怕是刚刚能引天地灵气入体的出窍期都可以坚持半年之久,并且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损害。 如果在没有瘴气之地,一个术法就能解决饮水问题,然而,哪怕是遭遇过水灾,大荒仍然被毒瘴笼罩。 …… 饥渴难耐时,顾原等人闯进了一处巫人部落,倒不是他们有意如此,而是这处部落被阵法所遮掩,等精神恍惚的顾原恍然惊觉,自己已深陷阵中,幸好困住他的阵法很粗陋,否则后果难以想象。 部落里的巫人都是年纪不大的孩子,男女皆有,最大的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样子,最小的不过四五岁。 顾原看见一个四岁左右的孩子正吮吸着一种蜥蜴样子的动物,头已经被斩掉,那布满青色鳞片的饱满身体已经被吸得干瘪下去,他身上的草衣血迹斑斑。 还有孩子满脸慌乱,他们的脸都是污秽,比起天京那条臭水巷的贱民都不如。 手下的兵丁都面露煞意,各种兵刃在手,随时等着将这些巫人孩子赶尽杀绝。 阿武提刀上前却被顾原拦住,面无表情道:“都把兵器收起来。” “为什么?!”阿武忍不住喊道。 顾原叹了口气,道:“不忍心。” “不忍心?”阿武简直不敢相信会从顾原口中听到这种话。 “我们不能留他们。”刘文成走上前,一副作势欲扑的样子,“他们迟早会是祸害。” “他们……”顾原望着那一张张充满敌意的脸,“虽然这句话很难以启齿,但他们确实都是孩子,不该……” “我们不是祸害!” 顾原的话被打断,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越众而出,他的皮肤黝黑,头发乱如杂草,眼神中充满了野性。 “反倒是你们,一次次让我们走投无路,让我们只能啃薯芋,喝生血,每天被瘴气毒害!”这个孩子凶狠的盯着顾原,“我们闭上眼睛就不知道能不能再睁开,我们巫人的家根本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土地肥沃,牛羊成群的南疆!” “笑话!”赵安冷笑正想再怒斥几句,却听刘文成说道:“他说的没错,巫族在大燕没有建朝之前的确一直生活在南疆。” “这……”赵安脸色腾地涨红,他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关于巫人的记载都被删改许多了,就连那次驱巫之战也被改成巫人入侵南疆,被赶回大荒毒瘴林。”刘文成缓缓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确是大燕逼得巫人走投无路,但那都是他们自作自受,若不是因为食人,怎会落到此种地步?” 说完,刘文成目光灼灼的注视着那个巫人孩子。 “那是先辈们的过错,与我们何干?”巫人孩子的语气已不如先前那般强硬。 刘文成笑了起来,随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巫人孩子回答的也很干脆,“铁雷!” 刘文成一挑眉,“铁木是你什么人?” 恍然间,刘文成觉得铁雷与崔欢有些许相似之处,“你竟然是他的孩子?崔欢没杀你吗?” “崔欢一直受铁木折磨,肯定是不会给他吃食的。”顾原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崔欢能不饿肚子,多半与年纪相仿的铁雷有关。 铁雷见三两句便被顾原两人猜出八九分,身体弓起,摆出攻击的架势。 “你们都躲在我身后!”铁雷大喝,一群孩子都慌乱的藏在他身后,就连那些十二三岁的孩子都不例外,铁雷俨然是他们的主心骨。 这个孩子注定会成为一个不平凡的人。 但顾原有点奇怪,因为他感知不到铁雷身上的真元气息,问道:“你为什么没有修炼?” “崔欢的做法是错的,我不喜欢他!”铁雷视线不好乱移,一会儿放到刘文成身上,一会儿又觉得顾原更危险,将视线转移。 顾原多了很多好奇心,道:“你为什么觉得他是错的?” “不止是他,历代族长都是错的!”铁雷语出惊人。 “为什么?”顾原紧跟着问道,或许他能找到自己不杀这群孩子的理由。 “巫人从没有食人的传统,就连祭祀都是用的面人,如今的凶残难道不是族长的过错?”铁雷愤恨不平。 第一百二十五章 绝壁挂啼鸟 顾原下意识地看向刘文成,却见一向自称见多识广的刘文成摇头表示不知。 顾原目光微动,道:“你说历代族长都错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如果巫族不与外界隔绝,怎么会沦落到此种地步?”铁雷的语气甚是痛恨。 “如果换成你是族长,你会怎么做?”顾原别有深意的问道。 “我当然是想以一种和平的方式走出大荒,回到南疆。”话说完,铁雷又苦涩笑道:“这怎么可能呢?” 顾原顺口接道:“为什么不可能?” “我永远不可能成为族长,巫族也永远不可能不流一滴鲜血的重踏上那片土地。”铁雷忽然暴怒,“崔欢竟然带着族人去攻打大燕,巫族会被他害死的!” “他已经占领了南疆大片土地。”顾原如是说。 “与藤甲军联合,是与虎谋皮。”铁雷十分笃定道:“他不会成功的。” “这就是你留在这里的原因?”顾原认真的打量铁雷许久,说道。 “我不会让族人白白丢掉性命,也不想滥杀无辜。”铁雷仰起脸,眼神中充满坚定。 顾原笑道:“我怎么觉得你后面这句像是对我说的?” 铁雷黝黑的脸庞微微现红,眼神有点躲闪。 “我不会杀你们。” “大人!!” “我意已决。”顾原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若是连一群孩子都要惧怕,他还有什么胆量去争天下?” “走。” 顾原果断转身,手下的人依然恶狠狠的盯着那群孩子,不肯离去。 “你等等!”铁雷忽然出声叫住顾原。 顾原疑惑转身,铁雷道:“你是不是要去龙口关?” 顾原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平静的看着铁雷,等着他的下文。 “那里都是巫人。”铁雷没有丝毫看不起顾原等人的意思,而是在阐述着一种事实,“你们的人太少。” 顾原没觉得与他对话的是孩子,也没有意记着铁雷是巫人,无奈回道:“我只有这么多人可用。” “关城里有千余人,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顾原在想铁雷这句话的用意。 “我有一个办法。”话毕,铁雷对一个大个头孩子使了个眼色,后者马上领着几人进了山寨,不一会儿抬着五个大笼子回来,笼子被黑布蒙着,颇为神秘。 铁雷拉掉一个笼子上的黑布,顿响起嘈杂的鼠叫声,里面赫然有着几十只老鼠,脖子上有一圈金毛,眼睛竟然如蛇瞳一般,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 “这都是鼠神大人养的鼠宠。”铁雷看着不明所以的顾原道:“如果你们在攻打龙口关时放出这些锦毛鼠,他们会束手束脚,这样你们的赢面就会大上许多了。” 顾原从头到脚地打量了铁雷好几遍,惊诧道:“你是要我拿这些锦毛鼠对付你的族人?” “我的族人都在我身边。”铁雷面露微笑,很快又咬牙切齿道:“那些人只会让巫族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们死光了才好!” 顾原发现,铁雷这个孩子心实在够狠。 顾原忽然想到了鬼火,于是想到了他的师父,道:“你们的鼠神大人在哪?我想见见。” 铁雷摇摇头,情绪低落道:“发了洪水后,鼠神大人就失去踪迹了。” “这样……”顾原不可避免的感到失落起来,他没有对铁雷的话表示怀疑,因为他用神识扫过整座山寨,乃至百丈以内都没有感知到强大的气息。 更重要的一点是,如果鼠神真的在附近,他手下的人杀气腾腾时,那个神秘的鼠神早该出手了。 很快振奋精神,顾原与铁雷挥手告别,装着锦毛鼠的笼子被几名兵丁抬着,只要蒙上黑布,鼠叫声就会停止,从铁雷口中得知,锦毛鼠极其惧黑,一旦四周黑暗下去,它们就会直挺挺躺在地上,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 离那座崖壁上已然不远了,当口渴难耐的三百来人见到那条波澜壮阔的卧牛江,都忍不住想要扑上去喝水,若不是刘文成及时阻止,恐怕他们都要中毒身亡。 被瘴气污染的卧牛江就是一条会流动的毒江,一捧水喝下去便足以致命,否则巫人怎会有水不喝,去喝生血? 卧龙江有三百丈之宽,江对岸有座垂直的崖壁,其上便是顾原等人寻找近一个月的龙口关。 “我还是觉得不该放过那群巫人孩子。”都走出几里地,刘文成仍对早晨的事耿耿于怀。 “人要有底线。”顾原道:“况且那群孩子根本无法对我们造成威胁。” “如果他们通知龙口关内的巫人做好了防备,那我们不就惨了?”刘文成眉心皱成一个疙瘩。 “你啊,总是把人看的太复杂,如果你想的简单一点,就会觉得很多事都变得简单许多。” “我总觉得你留下那群孩子别有用心,你不会无缘无故发善心。”刘文成望着顾原的侧脸,又将视线转到顾原头上那一对鹿角。 顾原没有再去说刘文成想的复杂,而是眨眨眼道:“你猜。” …… 龙口关被顾原等人攻下来了,果然如铁雷所说,锦毛鼠放出后,巫人都束手束脚,生怕踩死鼠神大人的鼠宠。 当然,这仅是他们取胜的关键之一,之所以能有惊无险攻下龙口关,是因为关城里仅有百余名巫人。顾原不认为是铁雷说谎了,当初巫人攻下龙口关时可能确实有千余人,但攻下关隘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想要的是大燕覆灭,因此继续向南疆进发,仅留下了百余人驻守。 这给了顾原等人的机会,甚至顾原还觉得爬绝壁比攻下龙口关还要艰难许多,他们之中很多人都修为尚浅,崖壁比起万夫关来还要高出几十丈,有多人爬到一半进退不得,因为心志不坚摔了个粉身碎骨。 好在顾原有先见之明,在攀登绝壁时让众人蒙住口鼻,以防止坠崖时发出的惨呼惊动巫人。历尽千辛总算登顶,在与巫人厮杀过程中,顾原本以为巫人不懂得发动阵法,后来才知道护住龙口关的阵眼被毁了,应该是驻守关城的藤甲军接到命令毁掉阵法,使巫人能随意进关。 第一百二十六章 如坐针毡 最近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顾原等人攻进龙口关不久,众兵丁便相继病倒了。找不出病因,不是因为瘴气,也不是因为服用太多的肉舍利,无缘无故就虚弱的起不了床。身为一个半吊子郎中,顾原曾为病倒的人把过脉,他们体内的气机依旧旺盛,全然没有半点得病的迹象,可却有数人无缘无故的死了。 更令顾原意想不到的是,阿武也病倒了,就在他眼前,前一刻还有说有笑,突然就栽倒在地,尤其是夜深后,病情更加严重,几乎只剩一口气吊命了。 病倒的人顾原也没发现他们有中毒的迹象,找不到原因,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离开人世,无计可施。 在一处帐篷内,瘦了几圈的朱铭望着眼前多条昏暗的人影目光闪烁,随后说道:“你们觉得军中如今的情况是谁造成的?” 帐子里的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摇头。 朱铭最近没少受阿武戏弄,但他仍是军督,与他住在一起的人仍然会有一种畏惧感。 “是巫人!”朱铭将几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松了口气,自他从痰盂谷底爬出来之后,阿武就没走过路,都是骑在他的脖子上。 到了夜里,他要先给顾原打扫出一片空地供其歇息,然后还要替阿武打扫,如果不是卧牛江的水被瘴气污染,夜里又不敢生火,恐怕还要打水给他们洗脚,像个丫鬟一样伺候着。 他堂堂一个军督大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他的双脚都被稀泥泡烂了,双手全是黄豆大的水泡,身上不知有多少被阿武用木棍抽出来的淤青。 那天攀爬绝壁,阿武险些就坠崖,是踩着他双肩跃上了崖顶。 可他呢? 摔下崖,幸好有根藤蔓缠住了他的身体,这才捡回一条命。 没这么欺负人的。 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巫人不都死了吗?”有人诧异问道。 朱铭眼睛猛瞪过去,凶狠的眼神让后者心里一跳,听朱铭说道:“我说的巫人不在龙口关,而是在那。” 朱铭的手指向大荒的方向。 “这是什么意思?”脸上有块青色胎记的年轻人出声问道。 牛二不与朱铭住在一个帐篷,他是被人叫过来的,说是军督大人有事要吩咐。 牛二早就打算不与朱铭再有往来,但思来想去之后,他还是想看看朱铭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朱铭冷哼一声,冷冷道:“我说的巫人是那群孩子。” “嗯?”几人都感惊异。 “你们想想,一个健健康康的人突然就得了病,还没有救治的办法,这正常吗?” 帐子里的几人低头沉思,觉得此事的确大有蹊跷。 “只有巫人有这种手段。”朱铭断然道:“他们稀奇古怪的手段实在太多了。” “大人的意思是说,那群孩子偷偷在我们身上做了手脚?”有人想明白朱铭的话,惊道。 “不错。”朱铭沉声道:“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平白无故的死了?” 朱铭忽然泪光闪烁道:“他们都是我们的兄弟,就因为一个人虚伪的善心,白白断送了性命!” 这个人是谁,意思再明显不过。 几人无不流露出愤慨之色。 牛二狐疑道:“那群孩子都没碰到我们,是怎么对我们做的手脚?” “你呀!”朱铭恨铁不成钢的说道:“被人救了一命,记得全是人家的好。 我问问你,我们走时,那群孩子是不是送了我们几笼锦毛鼠?” “那些耗子有问题!”除了牛二,所有人都震惊呼道。 朱铭马上脸色大变,急忙让几人收声,撩开帘子到帐外四下看了看,见没有人被惊动,这才长吐口气,故作平静的走回帐内。 “巫人是什么?”朱铭手比划着道:“那都是穷凶极恶之辈,那些个个茹毛饮血的孩子又会是什么好东西?” “说的是,说的是啊。” “我早就说过不能放过他们,可那个顾大人偏偏不听,我们的兄弟死了,不怪他怪谁?” “兴许我们都活不久了!”朱铭趁热打铁说道。 此话一出,交头接耳的几人身体一震,眼中布满恐惧,嘶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我们到这种境地要怪谁?”朱铭冷冷喝道。 几人的脑子里马上浮现出同一个人的脸,一个圆脸汉子喊道:“大人,你说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 朱铭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牛二,问道:“牛二兄弟,你怎么想?” 牛二是他手下这群兵丁实力最强的,如果他想报复,牛二是他必须要拉拢的对象。 他最近觉得牛二跟他疏远了很多,这种现象可不好。 牛二像是在考虑,最后终于有了些被打动的样子,朱铭嘴角微微一翘,他知道,此事成了。 “大人,你说怎么做,我听你的。” …… 牛二给朱铭出了个主意,选择在宴会上动手,时机最为恰当,因为那个时候,人的精神最为松懈。 至于用什么理由举行宴会,牛二拍着胸脯,说是只管包在他身上。 为了防止走露风声,朱铭仅将计划告知了他的亲信,凑齐四十来人,埋伏在帐篷外,当顾原喝的烂醉如泥,他便摔杯,那时便可一齐杀入帐中,将醉酒的顾原砍成肉泥。 不知牛二用的什么办法,顾原果然答应举行宴会,说是要冲一冲关城内的晦气,这样病倒的人说不好就能因此康复,不受怪病所扰。 酒是在攻入龙口关后地毯式搜寻时,在一处地窖内发现的,都是上好的松针酒。此酒甚烈,入喉后犹如吞下一把松针,到了胃中却又会返上来一股难以形容的醇美,这种酒每年只会酿十坛,地窖里却有五十多坛,想必是庞远珍藏的。 顾原慷他人之慨,将酒都分给了众士卒,各在帐内饮酒作乐,最初,帐内还蔓延着悲伤的情绪,不久便是一片欢声笑语。 朱铭在顾原的帐内坐立不安,此刻只有他与牛二两人,他怎么能坐的住? 感觉屁股下像是铺着一层针毡。 第一百二十七章 飘来一群怪人 许久过后,顾原才在刘文成与赵安的簇拥下姗姗来迟,当酒菜摆上的矮桌,朱铭看着桌上的铜樽开始发怔。 他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把铜樽摔碎,并且还能发出清脆的响声? 朱铭转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牛二,左手指着铜樽,双唇无声在动,像是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军督大人觉得桌上的菜可合胃口?”坐在主座上的顾原笑眯眯地向下看着朱铭。 菜很丰盛,藤甲军养了几千只牛羊,被巫人吃去一些后,还剩几百只。 “当然……当然……”朱铭将头转回,连连回道。 顾原往后微微一仰,微笑道:“那就多吃一点,等下好上路。” 脸上有笑容的朱铭脸色骤然狂变,腾地起身,抓起桌上的铜樽猛掼在地。 然而,铜樽重量不轻,嵌进了铺在地上的羊毛毡内,哪有碎裂的痕迹? “来人!来人!” 朱铭大声疾呼,却无人冲进帐内,他跌跌撞撞奔出帐外,只见埋伏在暗处的四十来人都被解去兵器,被人制住了。 朱铭猛然转身,面容狰狞地盯着走出帐子的牛二,吼道:“是你,你背叛我!” “错了。”牛二轻轻摇头,“我从来就没有站在你这边。” 朱铭急火攻心,狂喷口血,跌坐地上。 在顾原的命令下,朱铭被人搀起,拖回帐篷,被制住的四十来人紧随其后,每人各由两人看管,帐子里的桌椅都被撤去,众人相对而坐。 唯一留下的就是主座,比地面高出几尺,给人一种居高临下之感。 酒菜开始送进来,酒香四溢,令人食欲大开的菜肴却让众人没有一点想要动筷的心情,有人想说求饶的话,却被一拳打碎牙齿,根本不给说话的机会。 在一种马上就要大难临头的气氛中,四十来人无声举筷,吞咽着充满苦味的菜肴。似乎是朱铭起的头,不多时所有人便开始狼吞虎咽,将酒菜往嘴里狂塞,待地上只剩残羹剩汤,他们开始闭目等死。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朱铭丝毫没有觉得身体有任何异样,当他满目困惑的睁开眼,对上顾原充满笑意的眼睛时,听顾原说道:“你是不是以为酒菜里有毒?” 闻言,朱铭马上明白过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劫后余生后,涕泪横流,“今后我一定誓死报效大人,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另外四十来人同样跪在地上,齐声泣道:“今后一定誓死报效大人,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等等。”顾原一脸讶异地说道:“你们可能搞错了。” 朱铭茫然抬头,鼻涕流进了嘴里他也顾不上擦。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饶你们了?”顾原笑笑,道:“我从来没想过在酒菜里下毒,那样死的太难看,还脏了我的帐篷。” “你耍我!”朱铭猛地跳起来,手指着顾原,额头青筋狂跳,“杀朝廷命官,要被夷三族……” 牛二一拳打碎了朱铭的牙齿,鲜血狂流,朱铭还要再说,又是一拳,一拳接一拳,打的他脸都变形,只能说出含糊不清的音。 …… 木梁下站着朱铭一群人,都被绳索套住脖子,绳子的一端拴在一根木桩上,只要用剑一砍,这群人便会被全部吊在半空…… 朱铭的双眼还在向外喷火,嘴里呜噜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真要把他们都绞死?”赵安面露不忍。 顾原撇着嘴道:“留下他们等着背后捅刀子?” 赵安叹了口气,道一句去看看阿武,便匆忙逃开了。 牛二十分平静地看着表情怨毒的朱铭,他听不见朱铭到底在说什么,但他知道朱铭一定在咒骂他。正如他所说,他从来没有站在朱铭这边,那天之所以满口答应,是为了将计就计,将有异心的人都引出来,一举歼灭。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顾原走到木桩旁,提刀砍断绳索,痛哭的人,大声咒骂的人,陷入绝望的人,都同时被吊在半空,双腿乱蹬,下身湿透一片,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很快,他们的舌头便长长伸出,双眼变得黯淡,再没有一丝生气。 顾原正想命令士卒将被绞死的人解下,忽然有人嘶声大喊,“那是什么?!” 顺着喊声望过去,只见一名满脸痘子的年轻人惊恐万状的指向黑暗处,那里有无数黄豆大的绿色火焰,晃晃悠悠飘来。 “列队迎敌!” 顾原大喝一声,众兵丁马上有条不紊的摆出攻击架势,面对异况,不见一丝慌乱。经过一路翻山越岭的砥砺,又历经一场与巫人的残酷厮杀,城卫军都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了,虽比一直跟在顾原身边的人差,但至少没有像从前那样,遇事就慌乱的不能自已。 火光渐渐接近,顾原的瞳孔陡然一缩,这些绿色火焰竟然是一只只眼睛,它们的主人仿佛没有一点重量,身体飘浮在空中,很多都是年轻的面孔。 “是阿桂,他不是死了吗?” “明义,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数人惊呼,这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怪人居然有很多熟悉的面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整齐的队伍不由乱了起来,顾原喝止数声都无法使众人安静。 “回来!” 那个满脸痘子的年轻人不听顾原的劝阻,执意冲进那群怪人里,他看到了那个为了让他活命,毅然决定牺牲自己的表哥。 顾原见呼唤不得,立刻飞身掠出,他还没来得及接近,满脸痘子的年轻人便扑通栽倒在地上,一道灰色雾气从他身体里升腾出来,很快凝聚成一个人形,双眼被绿色火焰所代替,面目与倒地的年轻人无异,就想连那一颗颗痘子都清晰可见。 顾原心中微微一凛,贯注真元的骨刺猛甩而出,却从数个怪人的身体穿过,消失在了黑暗里。 众兵丁一阵骚动,顾原抿唇片刻,大喊道:“撤!撤百丈!” 所有人撤出百丈,那些病重的人都被从帐篷里拉出来,扛着飞奔,一时尘烟四起,乱作一团,全然没有之前那种精悍之兵的意思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再相遇 “他们究竟是什么?”顾原看着绞刑架那一片绿色火光,面有凝重之色。 被绞死的人有浓厚的灰色雾气从他们身体里钻出来,很快凝聚成人形,竟都是死去之人的面孔,朱铭赫然在列。 飘浮在空中的人缓慢接近,这反而更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面对这种诡奇的画面,众人心跳加速,犹如擂鼓。 忽的,这些如同鬼魂般的怪人骤然加速,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冲到战战兢兢的士卒身边,青灰色的手从几名兵丁的头顶无声无息拂过,这几人便像是被冻僵般栽倒在地。 空气中蓦地充满阴冷的气息,所有鬼魂都眼中绿光大盛,袭杀而来。挥刀过去,却穿过了他们的身体,不但没能给他们造成伤害,还使其凶性大发,接连扑倒数人。 鬼魂大军的人数越来越多,顾原等人被逼的一退再退,短短半刻钟,便有七八十人再没能从地上爬起。 逼不得已,顾原站在了所有兵丁的前方,身躯挺立,他是想一肩挑之? 刘文成两股战战的站在顾原身旁,苦着脸道:“你想一马当先自己做就好了,为什么要拉上我……” 顾原很没骨气的回道:“我拉着你来壮壮胆……” “下次遇到好事能不能想着我先……”刘文成要哭了。 顾原惊诧道:“这种出风头的事我都想着你,你觉得我对你还不好?” 刘文成的肩膀塌下去了。 鬼魂大军暂时停住了,围着地上的尸体打转,不知是否是错觉,顾原觉得这些鬼魂的脸上开始有了表情…… “你觉得他们究竟是什么?”顾原开始流露出一丝紧张的神色来,对于未知的东西,人的第一感觉往往是害怕。 如果这件东西远远超出自身的实力,会让人更感恐惧。 顾原自信他能逃走的,手下的兵丁就很难有存活的机会,这是他不想看到的。 “我觉得他们有点像《书屋奇谈》里写的旅鬼。”刘文成打量了一个鬼魂许久,开口说道。 顾原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刘文成的下文,气道:“这种时候你还卖个屁关子,赶紧往下说!” 刘文成被顾原一个巴掌打在后脑勺,向前趔趄几步,无奈揉了揉后脑勺道:“人死后如果心愿没能达成,往往会产生不甘的情绪,尤其是在战场上,会有很浓重的怨气。 当怨气汇聚,并且久而不散,便会出现旅鬼,每到夜里阴气重的时候,他们便会现身,悄悄依附在人的身体上跟随他们回到家乡。 旅鬼一般不会主动伤人,只有人迟迟不动身,他们又快消散时,才会因为怨恨夺人性命,最近之所以有那么多人无缘无故得了重病,应该是与他们有关。” 顾原听完,很是惊奇,又困惑不解道:“今晚他们一同现身,又作何解释?” 刘文成长叹一声,回道:“这应该要怪你。” “凭什么?”顾原登时怒了,“我拔他们家葱了,还是偷他们家蒜了?” 刘文成气恼的斜了顾原一眼,道:“如果你很干脆的把朱铭杀了,肯定不会出现这种事,就是因为你给他们来了个大起大落,他们心里的怨气积压到了极点,死后把这些旅鬼招来了。” 顾原有点尴尬,支支吾吾道:“至少我们找到了人为什么患病的原因,如果没出这档子事,我们的人可能会一直死下去,也算……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顾原干笑。 刘文成没好气的翻白眼。 顾原又想一个巴掌打过去,手悬在空中没好意思下手,缩回背后,清清嗓子道:“那书上有没有写对付旅鬼的办法?” “写过。”刘文成道:“当年旅鬼第一次出现是在五道岗,那里死了足足十万人!” 顾原一惊,沉声道:“那时的情况一定要比我们现在所遇的可怕多了。” “是。”刘文成回道:“我怀疑旅鬼的出现可能与痰盂谷有关,当时五道岗的尸体就是因为堆成山无法清理,用数名渡海期修士挖出天坑,用无上神通将尸山搬移进坑内的,之后就是怨气凝结不散,最终使旅鬼祸害人间。” 顾原见远处的旅鬼已有向他们继续杀来的迹象,很头痛的说道:“我觉得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怎么除掉他们,故事可以留到以后慢慢讲……” 刘文成恍然反应过来,一想到书里的故事,他便止不住想把细节全都描述出来,却忘了现在是大敌当前,他们随时可能丢命。 “唱民谣!”刘文成快速回道:“唱民谣就是解决旅鬼的办法!” 顾原用一种看痴呆人士的眼神看着刘文成,道:“你在讲笑话?” “不不。”刘文成忙又道:“唱民谣只是办法之一,目的是为了引出源头,将其掐灭,群鬼便不攻自破了。” “说的详细点。” 刘文成加快语速,说道:“怨气凝聚后会形成第一只旅鬼,之后他会唤醒所有不甘的情绪,使其都转变成旅鬼,听说旅鬼也是可以修炼的,甚至能修炼成阴神,可以行走天地间。” “他组建旅鬼大军的目的是不是最终为了壮大自身?”顾原猜测道。 “不是没有可能!”刘文成觉得有理。 “去猜这个有什么用,快想想怎么应对这些个旅鬼!”顾原急道。 刘文成马上转身发号施令,“唱《乡愁》!” 众士卒都没有听到顾原两人的对话,他们心里觉得奇怪,却还是照做了,放声高歌:“娘盼儿归,儿难归,妻盼夫归,夫难归,子盼父归,父难归,盼君还,君难还,子受了人的欺,妻受了人的戏,娘受了人的气……” 顾原听的满头黑线,“这他妈是个啥?” “《乡愁》。”刘文成道:“当朝大学士攸伦写的。” “写《书屋奇谈》那个?” 刘文成点头。 “这能行吗?”顾原一脸狐疑。 突然,凄厉的长嗥在响彻夜空,几百个旅鬼满面痛苦,嚎哭不止。 “竟然……竟然真行……” “在那里!”刘文成猛指向一处,顾原顿时愣住了,旅鬼的源头居然……居然是李泰! 第一百二十九章 方法有很多 顾原似一道疾风窜了出去,瞬息间便到李泰面前,只见他面上全无痛苦之色,只有着对顾原的怨恨。顾原手掌拍出去时,李泰也同样出掌,双掌相逢,顾原贯注全身真元的右掌竟穿过了李泰的手臂,那只青灰色的手落在了他的胸膛。 咔嚓一声,顾原清晰地听到了骨骼破碎的声音,他如同是被巨槌撞中般飞了出去,落地滑出近十丈,到了刘文成身边才算止住身形。 一缕血从嘴角渗了出来,刘文成不住摇头,道:“谁让你一声招呼不打就往上冲,这么急做什么?” “你再说一句风凉话我就把你的牙一个一个拔光!”顾原用衣袖蹭掉嘴角的血,恶狠狠说道。 刘文成闭上嘴,只有歌声还在,一众旅鬼的身体上冒出一股股灰雾,蜷缩起的身体看起来极其痛苦。 他们之所以有这么强烈的情绪,是因为《乡愁》唱出了所有他们放不下的生前事。 “怎么对付他?”顾原对上李泰充满怨毒的目光。 刘文成微眯着双目道:“看他的实力应该凝结出怨珠了。” 顾原目光微微一凝,问道:“那是什么?” 刘文成回道:“鬼物修行的一个阶段,大概是出窍期的水平。” “没想到他活着的时候实力不济,死后反而修为大涨了。”顾原嘴上说着,凹陷的胸骨慢慢鼓起,受伤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使伤势恢复更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李泰没有攻过来的意思,身躯散发出灰雾渐渐多了几缕黑色,见到顾原后,他心里的怨恨更加浓重。 “你刚才的意思是,我要将攻击重点放在怨珠上?” “不错。”刘文成道:“想要击毁怨珠,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用驱雷之法,鬼物在没修炼到阴神境界时,是惧怕日光雷电的。” 言罢,刘文成又很遗憾的说道:“但想要修炼驱雷术法,修为至少要在真丹期,否则肉身会在雷霆的冲击下崩溃。” 顾原下意识地想去找雷纹镜,后来回过神来,他得到此件灵宝没多久,便在攻打烈阳宫时将其自爆了。 “你能不能想些我这个境界能用的法子?”顾原气道:“用火行不行?” 刘文成无奈道:“火能起点作用,但微乎其微。” “还有。”刘文成的又补充道:“术法虽然能攻击到怨珠,但怨珠能被旅鬼藏到身体的任何一处,他有弱点,可想要找出这个弱点并不容易。” 顾原斜睨着刘文成道:“你这句话是告诉我,你说了这么多话都是没用的?” “……”刘文成呜噜着道:“也不是没用的,你不是知道了对付旅鬼都有什么办法……” 顾原干瞪着眼。 刘文成缩缩脖子,道:“其实还有个取巧的办法,将旅鬼引到雷云草丛里,雷云草所蕴含的雷电之力虽然很微弱,但若是有几百株,足以击溃他们的阴魂之躯,那样怨珠自然而然就无处可藏了。” 顾原越发的恼怒道:“这种时候你要我到哪去找雷云草?” 雷云草大都生长在崖顶,并且很少有多株聚集,一般都是单株生长,不说雷云草丛,仅是单株雷云草都是很罕见的。 “大……大人,我这里有几颗雷云草的种子……”牛二吞咽着口水说道。 在他随着城卫军逃进大荒后,多日无法安睡,身心疲惫时曾翻上一座山意外找到了一株雷云草,草种蕴含着一种很特别的能量,可以刺激他的精神解除乏意,因此一直被他带在身边。 刘文成憋住笑,不用看他都能猜到顾原此刻的脸色有多难看,以一种教训的口气回道:“你是想等着雷云草长出来?” “为什么不行?”顾原喜笑颜开的说道:“为什么不能等着雷云草长出来?” 刘文成惊道:“你疯了?” “我果然是受上天眷顾的人。”从牛二手里接过种子,扔入土中,在刘文成困惑的眼神中,顾原将神识发散出去,试着与雷云草种产生联系。 自从在那次种稻后,顾原都将他所拥有的聆听草木之声这个能力忘干净了,听到种子,他猛然想起,他是可以用神识使草木加速生长的。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雷云草传回任何声音,如同死物。 另一边,从李泰体内涌出的雾气都彻底转变成了黑色,他的气息比起之前与顾原交手时强大了很多,至少出窍中期。 他之所以不出手,便是感觉到了突破的契机,接下来,他要让修为更上一层。 李泰仰天长啸,所有蜷缩在地的旅鬼都化作流光一闪而逝的进入了他的身体,他的气息变得极其不稳定,忽上忽下,身躯一块一块鼓胀隆起,转眼间便暴涨数丈高,庞大的身躯给人一种恐怖的压迫感,望而生畏。 “唱,继续唱!”刘文成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轻松,感觉到了一种大难临头的紧迫感。 众人又开始唱起乡愁,可对满心怨恨的李泰来说,是毫无作用。 顾原的眼中却不合时宜的露出惊喜之色,他感觉到了从雷云草种中流露出一种悲伤的情绪,当他的神识缠绕上去,这种悲伤感更加沉重。 在之前他从牛二手里抓来种子时,众人都忘记了歌唱,如今歌声一起,竟是让他意外找到了与雷云草沟通的方法。 想想也是,乡愁是一首悲伤的民谣,而雷云草孤身长在崖顶,从生到死感受的都是无边无际的空虚寂寞,听闻此曲,自然有了共鸣。 霎时间,银色的雷云草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破开泥土疯长出来,它的每一片叶都长得十分不规律,就好似劈开云层的闪电,在电弧的中心,长着一根雪白嫩芽,初看柔嫩易摧,细看竟是蕴含着一种骇人的力量。 草有六株,很快便生长成熟,被一层白濛濛的雾气所笼罩,仿佛隐入云中。 李泰紊乱气息也终于稳定下来,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的修为便从出窍初期急速攀升到了出窍巅峰。 第一百三十章 你的生命可曾燃烧出炫目光辉 大地隆隆,李泰每踏出一步,大地便为之震动。 “你……可想过……会……会有……这一天?”李泰吐字很慢,并且咬字很不清晰,像是稚童在牙牙学语。 “他的神智恢复正常了。”刘文成面沉如水,“怎么会这么快修成阴神?” “是不是怪我?”顾原无奈的笑笑。 刘文成报以苦笑。 顾原沉吟片刻,耸肩道:“我该好好想一想,我到底是哪里得罪这个人了。” “你不会都忘了吧?”刘文成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顾原扯扯嘴角,道:“事情过得太久,而他又不是个很重要的人物,我一直没怎么放心上……” 李泰自然将顾原两人的话都听进了耳中,事实上,顾原两人的声音压的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得见。李泰如今耳力过人,又刻意去听,就一字不落的进了他的耳廓。 “你……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付出代价!”李泰那双足有拳头大的眼睛闪着狞色,看起来极为可怖。 对李泰的口齿不清,顾原没有丝毫不耐烦的心情了。他的心情很沉重,此番必然是一场惨烈的厮杀,凭他的实力很难敌得过。 他想起自从梁家逃出之后,遇到的强大敌人十根手指是数不过来了,其中很多都是侥幸胜之。比如被酥骨香消磨八成实力的杨镇海,神识弱小的张咏,还有数件灵宝自爆才将其重伤的陈璋。 这几人的实力都十分强悍,但都各有各的弱点,化为鬼物的李泰也有弱点,但怎么看,都是他的弱点更多。 实力弱小就是最大的弱点。 顾原幽幽叹了口气,在大战即将来临之际,他悄悄存了个档,接下来他要避免手下的人再有伤亡,否则又会像在木屋救孙宝田那样,众人记忆灌入脑中,神魂险些溃灭。 雷云草还太少,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结出种子,争取种下一片花田,以此来击溃李泰的阴魂之躯。 “所有人退出龙口关!” 顾原没有任何犹豫,发出命令。 众人目现踌躇,互相看看,有人站出来说道:“大人,这次我们怕是要违抗你的命令了,世上皆是掩护主将突围的士卒,从没有弃主将逃窜的士卒。” 只听声音,顾原就知道是阿武在开口说话,他的声音顾原实在太熟悉了,听起来虽然很虚弱,但语气中的信念却是相当坚定。 顾原唯有苦笑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你们留下只会白白送命。” “命没了就没了,我阿武岂是贪生怕死之人?”阿武突然变得中气十足。 “我们愿与都统大人共存亡!” 赵安高声喊道。 下一刻,所有人齐声喊道:“我们愿与都统大人共存亡!” 声音向远处蔓延,喊声一次比一次更洪亮,就连那些病重的人都抬起头,脖子青筋绽出的嘶喊:“我们愿与都统大人共存亡!” “我们……” “愿与都统大人共存亡!!” …… 顾原心里甚是感动,眼中有晶光闪烁,心里却恨极了阿武,这小子什么时候不好,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 顾原气的牙痒痒,转身怒道:“滚滚滚,都给我滚!” 当然没人肯走,他们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顾原心被触动,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得到这些。 他从来没想过…… 有人会这么坦然赴死。 这所有的一切,竟然是因为他? 很多时候,顾原对于死去的人仅仅是当做一个数字,每次刘文成报出伤亡,他的心从没有因为生命的离世而触动。 战场的人命什么时候值钱过啊? 他那颗心早在一次次发动时间存档时变得坚硬了,当他转身那一刹那,他才看到,生命的火焰竟然也可以燃烧出如此炫目的光辉。 顾原的体内也开始迸发出强盛的火焰,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力量正在他的身体里生成,那是无数信念凝聚而成的无穷力量,顾原从来没有觉得他有今天这般强悍。 于是,他开始迎着李泰向前迈步。 当他经过那几株雷云草,银色电弧从双腿缠绕而上,环绕手臂。 顾原终与庞大的恶鬼相逢。 如飞蛾扑火。 …… 顾原陷入了长久的黑暗,当他渐渐接近黑暗中的那一抹光亮时,眼前豁然开朗。 他处在一片白色的虚无之中,脚下如云缥缈,似行在云端。 在这片古怪的空间内,有一团直径丈许的火球,在炽热的焰心掠过一幕幕画面,一道道人影,当顾原的手指触碰到火球时,没有被烧焦,而是火球像湖面般起了涟漪。 顾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当重新掌握平衡,他站在了一扇古朴的巨门下,门上雕刻着繁奥的花纹,明明看的清晰,可仔细打量却又是一片模糊,什么都瞧不清了。 顾原走近,轻轻一推,门便轰然大开,门后不是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而是无数倒在地上的尸体,空气中的刺鼻血腥味仿佛要顺着鼻孔钻入人的脑中。 但一股精纯的天地灵气涌入了顾原的体内,灌入丹府,破败不堪的破茅庐被修葺的光亮整洁。 这一刻,顾原破境。 李泰的胸前被破开了一个人形的大洞,其内曾有一颗怨珠,但已不见踪影。 “为什么?” “为什么?!” 声音久久回荡,那庞大的狰狞身躯溃散成无数晶光在空气中游散,飞出很远很远的距离,在黑暗中消失。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许久才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声,阿武本是想把顾原举起抛上天空,但被顾原先发制人,被接连扔向高空的阿武,惊呼不已。 面有笑容的顾原突然敛去笑容,他望向一处黑暗,隐隐感觉那里站着一道人影,眼中似含着无尽的悲伤。 那一天他摔下城楼,又被洪水冲进痰盂谷,当重新获得生命,他觉得是上天在给他复仇的机会,然而…… 蝇营狗苟终究比不得正大光明。 顾原忽然就对他伸出手来,人影怔住,那一瞬间,悲伤如潮水般退去,怨恨又生根发芽。 可是,没有怨珠的他却如泡沫般碎开了。 古兵法啊。 终究没能大放异彩。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有强敌至 转眼就到新年,期间下了五场大雪,巫人攻到了何地,置身事外的顾原等人都不知情。 顾原在巩固修为的同时,还在领悟新的传承术法,与曾修炼过的《春之舞》相同,《夏之歌》同样有着夏季的所有特点。 不过,顾原更多的把重心放在翻阅《道藏》上,他在寻找炼制烟花箭的方法。既然带了三月烟花弩这么一个大杀器,就不能放在承露镯里积尘。他们在龙口关并不是十分安全,除了人以外,他们就没有别的防护手段,更何况他们修为低微,如果遇到巫人进攻,多半防不住。 在新年来临之际,还真让顾原找到了炼制弩箭的方法,但流焰石难得,几经试验之后,顾原找到了替代品。 富贵人家在天气大寒时都会用碳火石取暖,这种石头不需用火点燃,用手搓热后放入一个特制的火盆里,盆里的温度久高不降,碳火石就能持续发热。尤其是酷夏时节,暴露在空气中的碳火石释放出的温度更加炽热,有此种矿石的地方常常寸草不生,都被烘烤成焦土了。 碳火石一般都在沙漠中,龙口关之所以有上千块碳火石,据顾原推断,很可能是被庞远用来温酒的,松针酒用火烫温后,味道更加醇厚,对于武修大有裨益。 顾原也是意外得知松针酒有淬体之功,他就有点后悔,当初处死朱铭等人前,实在不该拿出松针酒挥霍的。不过,遗留下来的十几坛酒还是让他得了好处,他体内的血液变为了暗红色,并且黏稠如蜜,《搬山诀》只差一层便功行圆满。 还剩下两坛松针,对顾原已经起不了多大作用了,顾原准备兑点水分给众士卒喝了,便算是过了新年。 两个月的停留,都风平浪静,阿武进境迅速,突破到了巨门中期,但很快他修行的速度便慢下来了,似是多年打铁得来的积蓄都挥霍一空。 赵安紧随其后,修为已有巨门初期,他越来越焦躁,如今的平安不是他想要的,他更愿意做的是挥刀杀敌。更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想要返乡,他怕有一天巫人攻破南疆,直取天京。 如果真有那一天,桂月坊是否还会存在? 烟烟姑娘又会落到怎样的下场? 众兵丁都在关外嬉笑打闹,雪球纷飞,阿武最为武勇,打的数人都不敢抬头,最后受群起攻之,成了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的雪人。 没有参与雪仗的几名兵丁在堆雪人,只可惜他们堆出来的姑娘一点都不美,胸还一上一下,一圆一瘪,让人十分看不过眼。 但对于很久很久不曾与女人亲热过的他们来说,已然具有很大的冲击力了,狼嚎不止,让站在城楼上的顾原不住摇头。 正在帐子里伏案作画的赵安无缘无故的大喊一声,抓起桌上的宣纸猛揉搓成团,后又惊叫一声,紧张的展开宣纸,所画的人都被尚未干透的墨汁涂染,只剩那双眉眼依旧动人。 “不能这样下去了。”赵安猛地起身,将墨迹吹干,小心放入怀中。 他快步走出帐篷,孤身出关,路过打雪仗的几百人时,本是想叫几人与他一道同行,犹豫片刻打消念头,径直下山,往东边去了。 “他要去哪?”楼上的刘文成看着赵安的身影一点一点缩小,依然抱着得过且过心态的他,修为居然突破到了巨门后期。 可见他曾经还是位小侯爷时,服用了多少稳固根基的天材地宝。 “大概是看附近有没有巫人吧。”最近这些天,赵安常领着多名兵丁出关,到傍晚时分才归来,顾原乐得见此,若是没有人在外巡视,他们就成了瞎子,等到巫人攻到龙口关才有所反应,那就太迟了。 “太小心了。”赵安的身影已成了黑点,刘文成看着他消失在树林,接着道:“待在南疆可要比这穷山恶水的地方舒服多了,他们回来做什么?” 顾原笑着道:“小心总是没大错嘛。” …… 暮色渐浓,天空又飘飘扬扬洒下雪花,龙口关内点起了一盏盏昏暗的油灯,火光在雪夜中缓缓摇曳。 油灯内所用的油是北海火鲸体内的油脂,遇水不灭,小小的一碗可以燃上近一个月时间,就是价钱昂贵,大都在雨雪天气才会点燃油灯。 兑过水的松针酒虽然比不上原有的醇厚,但比起一般的酒还是要胜过几分的,众士卒喝的也是有滋有味,觉得身体热气腾腾,又想去堆雪人了…… 桌上的菜都是在几里外打来的野味,附近早不见巫人的踪迹,这也就是刘文成为什么觉得赵安出关巡视是多此一举。 …… 关外沉寂无声,只有寒风在天地间呼啸,一只正在用双爪扒雪寻找食物的松鼠骤的顿住,受惊般逃窜。 坐在主座上的顾原突然起身,他的心脏又在狂跳不歇,有一种极度不安的慌乱感。 一道人影蓦地从高空落下,摔在帐外,全身浴血,遍布着触目惊心的伤痕,正是外出巡视的赵安。 “出事了。”顾原脸色骤寒,所有饮酒的人都快速站起来,但他们脚步虚浮,即使是稀释过的松针酒,依然烈性十足,哪怕是顾原这等修为,多饮几杯都会有醉意。 虽是在异乡度过新年,众人眉眼间的开心还是掩盖不住的,不管是处在怎样的环境,到了新年都会让人生出点喜悦的情绪来,这就致使他们多饮了几杯。 “糟糕了。” 顾原恼恨地对空气挥拳,他总算明白军中为什么不能饮酒了,他大意了,可为什么会有敌人来? 阿武上前扶起赵安,试探他的鼻息后,高声道:“还活着!” 顾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阵阵破空声划破夜空,巫人飞身掠进关城,足有五百人之多,个个鼻子细长,流露出强悍的气息,他们都是鼠鼻部落的巫人。 能掠进如此高的城墙,说明这些巫人都是修行者,顾原用神识快速一扫,发现巫人的修为都不低于巨门中期,甚至还有几十人有了巨门后期的水平。 第一百三十二章 我想知道原因 此刻就算三月烟花弩有用,顾原也没时间将其拿出并射出弩箭了,与巫人的距离太近,没有居高临下的地形,以及充足的时间准备,三月烟花弩就是件废品。 帐内是醉醺醺的兵丁,帐外是虎视眈眈的巫人,顾原忽然就有了一种万事皆休之感。 他手下的人实力本就不高,都以启智中后期为多,少数五十人才是巨门初期境界,人数不足,实力还弱,这就给突围造成了很大难度。 晶莹如玉的骨刀握在手中,顾原体内的真元与血液同时流动加快,刀身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剧烈震动,与空气摩擦居然响起犹如夏蝉嘶鸣的声音。 帐内的人同时心有灵犀的用真元封闭双耳,在顾原初修炼【蝉躁】时,还闹了个不小的笑话,此式刀招施展时,他也处在攻击范围内,险些就被震穿耳膜。 巫人登时中招,多名修为低弱的人捂住双耳蜷地惨嚎,鲜血从耳孔中汨汨淌出,一瞬间蝉声大作,尖锐的声音使全无防备的他们耳膜被震穿,脑中似有千万根针扎入进去,不多时,他们的鼻孔都往外流出了黑血。 “快突围!” 顾原一马当先地冲出去,刀挥出的同时,一道轻柔的微风随之飘拂出去,处在风中的几名巫人立时停住了攻击的动作,他们的上半部分脸突然倾斜,平滑错位的滑下,一蓬血浪飙射而起。 当回荡在空气中的蝉声渐渐衰弱,再起蝉声时,巫人都有了防备,他们学着众士卒那般用真元封闭双耳,尖锐的蝉声便再无法入耳了。 顾原对《夏之歌》的领悟还不够精深,哪怕是小成境界,都可以穿透那层真元屏障,使巫人大受伤害。毕竟他的修为摆在那里,吸纳天地灵气入体的出窍期与凡间武者巅峰的巨门期有着一道巨大的鸿沟,当跨过这道鸿沟,会发现两种境界是天壤之别。 【蝉躁】被防住,顾原马上换了招法,双刀在手,贴住掌心旋风般转动,两刀一快一慢,竟是发出声声聒噪的蛙鸣,并且不是一只蛙,而是上百只蛙同时大叫。 据说此式刀法修炼到圆满境界时,甚至能出现上万只蛙叫,即使封住双耳都没用,因为此式刀招是使人血液震荡。 与顾原最近的几人都脸色赤红,身体暴凸出一根根如同蚯蚓般的青筋,跟着,一蓬血雾爆炸而出,尽都全身血管爆碎的倒地身亡。 “快走!” 又是挥出两刀,顾原不知觉间竟是突破了巫人的包围,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刘文成,还有扛着赵安的阿武,最后是一脸狠劲的牛二,他紧握手中的匕首都染满了鲜血,领着身上多处受伤的五十人突围而出。 还有百余人没能出来,顾原满脸煞意的就要冲回去,被数人紧紧拉住,那些醉酒的兵丁都歪斜着挥刀,没等巫人动手,他们便摔了个跟头。 而冲出来的五十人,他们的酒也没少喝,但他们的修为最低的都有巨门初期,对酒能抗的住一点,不至于醉的那么厉害。 “可恶!” 顾原猛掷出刀,钉死一个欲要袭来的巫人,本该是一个欢声笑语的新年夜,结果却是这样一个结局,巫人为什么会回来? 顾原的眼睛霍然落在昏迷的赵安身上,他的脸阴晴不定,就像是猜到了什么,但他又不敢确定,咬了咬牙,望向被血象包围的百余人,声嘶力竭喊道:“走!!” 几十人同时掠向雄伟的城墙,顾原留在最后,挥刀砍死两人,在无数妖虫包围而来时,他如一缕青烟飘到了城楼上。 以他的修为,只要不陷得太深,这群巫人留不住他,但他也很难从这些人身上讨到好处。 顾原无比的痛恨自己,为了炼制新的弩箭,他最近两个月一直在发动时间存档,这就使神识都濒临枯竭。现在虽然神识补充了回来,但由于他挥霍的太多,而存档点又是在十五天前,如果将时间回溯,神魂很可能遭受到难以治愈的创伤,甚至会危及生命! 如果赵安来的快一点,巫人来的晚一些,他还有存档命众人快速逃离关城的可能,可惜巫人与赵安就是前后脚的事,他实在有心无力。 …… 奔出十几里外,顾原等人开始遇到巫人,期间慌不择路下闯进一处巫人休息的营地,一番大战后,虽然获胜,但都狼狈的很,如丧家之犬。 经此一战,顾原等人也算冷静下来,再遇巫人,都能及时逃开,当闯进一片林子,几十人总算放下悬起的心,都虚脱般坐倒在地。 “说说这是怎么回事。”顾原看着阿武的方向。 “啊?”阿武愣了,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吗?” 顾原摇摇头,挑了一下下巴,语气冷冰冰的说道:“我是说你身边这位。” 在阿武身边的只有赵安一人,双目紧闭,仍是一副没有苏醒的样子。 “是不是要我对你浇盆水你才能醒?”顾原站起来,全身大放杀气,咔嚓一声,积在树枝上的雪将树枝压断。 赵安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见众人都在看着他,一脸茫然道:“怎么了?” 忽的,他又急忙从地上跳起来,“巫人呢?!” 话说完,他才发现四周的环境都与关城内不同,吃惊道:“我们这是在哪?” 阿武想要回话,却见顾原正冷冷地看着他,忙将嘴闭上,不敢多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依稀能听到树枝被雪压出的艰涩声音,顾原一言不发,赵安表情牵强的干笑道:“这是……这是怎么了?” “你还想装多久?”顾原的眼神如刀锋一般,让赵安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我装……我装什么……什么了?”赵安仍旧牵强的笑。 顾原一步便到赵安身前,扼住他的脖子将其提起,狠狠道:“为什么把巫人引进关?” “我……” 顾原五指猛然用力,所有人都听到了爆豆般的声音,那是有骨骼破碎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给死去之人一个交代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赵安满脸惊恐。 “为什么?”顾原依然是简单的三个字,五指缓缓用力,赵安的双唇很快开始发青,喘不上气。 就在他几乎要断气时,顾原倏地松手,一瞬间,涕泪交垂,赵安张嘴大口大口贪婪呼吸空气,突又干呕不止。 林里的几十人心里都掀起轩然大波,巫人是被赵安故意引进关城的? “机会我已经给你了。”顾原居高临下,眼神中不含一丝感情。 “我不想……我不想……”赵安神色悲伤的摇头,忽然疯狂大吼:“我不想在龙口关待下去了! 我不想过这种安稳生活,我来南疆不是为了过安稳日子的!!” 顾原冷然道:“你不想留在龙口关,大可以离开,我什么时候强留过你?” “我不敢,我不敢……”赵安抱住头痛哭流涕,“我不敢走,我怕遇到巫人,我怕我活不过十天。” 顾原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道:“所以你就将巫人引来,强逼着我们离开龙口关?” 赵安不敢回话。 顾原一脚将他踹出几丈远,暴怒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死了多少人?” “我……” 顾原已经走上前,一脚踏在了他的脸上,眉峰狂跳道:“明天我就可以在城楼上放三月烟花弩,我们本可以少很多伤亡,这都是因为你这个杂碎!” 顾原脚抬起,又是狠狠踏下去,积雪乱溅,赵安的头都嵌进泥泞的土里,雪被鲜血染后,血色在雪白的土地上缓缓扩散。 “我没想到杀的人会这么重要,我以为就是杀了普通的巫人。”赵安呜咽着道:“我是想让他们发现我们的存在,没想到他们会派人直接攻进龙口关。” “你杀了谁?” “鼠鼻部落祭司长……祭司长的儿子。” “你可真行。”顾原怒极反笑,笑容忽又骤收,一脚将赵安踢飞,撞断一棵碗口粗的小树。 巫族大部落的头人都为祭司长,杀了他的儿子,就算附近仅有一半鼠鼻部落的人,很快就会全部倾巢而出,目的只有一个,找出杀死他儿子的凶手。 顾原等人的处境很危险。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顾原的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柄骨刀,他大步走向赵安,竟是准备杀人。 “大人,大人!”刘文成与阿武同时扑出抱住顾原的腰,口中连呼。 顾原不敢置信道:“你们要护他?” “我们死的人够多了。”阿武面露不忍,“他跟我们在一起太长时间,我……我……” “你不忍心杀他?” “大人……” “我知道你不忍心,所以我不准备让你动手。”顾原挣开阿武的手,继续向前。 “大人。”刘文成忍不住开口。 “你也是跟阿武一样的理由?” 刘文成默然不语。 “我决定的事谁都无法改变。”顾原拖着两人缓慢上前,与赵安的人距离越来越近。 如果他真的下定决心,怎么会不运用真元将抱住腰的两人震开? 以刘文成与阿武的修为,是不会被震伤的。 多少同生共死的画面在眼前一一浮现,顾原紧抿着双唇,赵安不死,他无法给他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大人!”满脸鲜血的赵安跪在地上,头深深磕下,带着哭腔说道:“我想快点攒够赎人的钱,我不能等,我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知道。”顾原终于还是走到了赵安身前,赵安只要稍稍抬起头,便能看见一双军靴,“人我会替你赎出来,你就到地下跟弟兄们请罪吧。” 刀举起,却被很多人抓住了手腕,顾原不可思议的看向阻止他挥刀的几人,愕然道:“为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几人都泪流满面,“我们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你们一定要阻止我?” 没人回话,但他们悲伤的表情中都有着几分坚定。 “罢了。”顾原放下刀,注视着头埋进雪里的赵安道:“死我给你免了,罚少不了。” 赵安全身抖动剧烈,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内心的羞愧,“请大人责罚!” “现在在林子里的所有人都要捅你一刀,你能捱得过,那一切既往不咎,你若是捱不过,那也是你罪有应得。” “大人……”众人居然还有相劝的意思。 “这是我最后的让步,你们也不要太得寸进尺。”话说完,顾原顿觉得很怪,他所做的就是为了给活着的人,还有死去的人一个交代,结果好像成了他在步步紧逼。 这真的是…… 赵安颤颤巍巍起身,张开怀抱,对众人道:“是我咎由自取,各位兄弟……” 赵安泪流满面的仰天大喊:“我对不起你们啊!!” 顾原眼神微寒的上前一刀,正捅进赵安的心口处,众人都惊骇出声,只见赵安不由得张开嘴,一缕血线顺着下唇淌了下来。 顾原没有捅进赵安的心脏,与心脏仅仅只有寸许距离,这使得赵安不禁退了两步,靠在树上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你来。”顾原将刀掉转,刀柄向着阿武。 “我?我我?”阿武慌了,看看左边的人,又看看右边的人,没敢去接骨刀。 “你拿不定主意,我替你拿主意。”顾原毫不留情地再次将刀捅进赵安的心窝,这次捅进的是右侧,用力之深,都贯穿赵安的身体,扎进了树身数寸。 刀拔出,带出一串猩红的血花,顾原凝视着刘文成,面无表情道:“你是不是也拿不定主意?” 刘文成平静的夺过顾原手里的刀,道:“我可以自己做主。” 说完,一刀扎进了赵安的手臂,看似出刀很猛,实际力量很浅,仅仅是划伤出一道口子。 顾原当然不会让刘文成蒙混过关,神色冷峻道:“重新来。” 刘文成犹豫道:“不必如……” “你们想要放过他,是因为你们还活着,那些死去的弟兄呢?”顾原歇斯底里地吼道:“他们凭什么死!!” 回答这句话的,是刘文成用力将刀扎进赵安的手臂。 第一百三十四章 又遇强敌 最初,众人还因为同伴的死能让心肠硬起来,可当赵安身上的血洞越来越多,一直到惨不忍睹的地步,他们又不忍心下刀了。 赵安全身都血肉模糊,几乎没有能下刀的地方,但他还活着,虽然呼吸很急促,血液近乎流干,但他凭着顽强的信念依然站的很稳。 忽的,顾原清晰地听到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他想也不想的将刀掷向那处传来声音的地方,黑暗中马上响起一声痛呼,接着便是一群黑压压的妖虫齐涌而来。 “走!”顾原低喝一声,接连挥出数道凌厉刀芒将虫群击散,不敢去说多余的话,向树林深处冲去。 众人紧随其后,奔出四五步,顾原身形骤止,在前方不远,是一片身穿草衣的巫人,不知何时,他们悄悄来到林中,将顾原等人围困了起来。 所有巫人都鼻子细长,躲藏在黑暗中的他们双眼似在冒着绿光,如等着择人而噬的野兽。 “鼠鼻部落的巫人嗅觉很灵敏,所以他们很容易就能找到我们。”刘文成沉声说道。 顾原哑然失笑的摇摇头,道:“我没认为是赵安的问题。” 刘文成赧颜一笑。 “之前发出的声响都足以把他们招来,不单单是我们留下的气味问题。”顾原目光锐利的环顾四周。 “怎么办?” “当然是照原计划进行。” 一声令下,几十人同时从怀中拿出装着鬼火的透明胶囊,然后背对着背,面朝围住他们的巫人,将鬼火扔了出去。 那些袭杀而来的血象都被火所包裹,就像是点燃了一摊油,迅速燃烧,爆发出一团强盛的火焰。 鬼火是在意外闯入那处巫人部落得来的,而困住他们的巫人,仍是杀进龙口关的那群人。 他们始终阴魂不散的跟在顾原等人身后,有一次甚至利用地形埋伏到了顾原等人的前面,若不是顾原神识强悍及时察觉,险些就中伏全军覆没。 短短十几里地,行的无比艰难,在攻下那处巫人部落得来鬼火后,顾原认为不能再让鼠鼻部落的人追下去了,他要给这群巫人一个意想不到的反攻。 结果果然如顾原所料想的那样,巫人因突如其来的鬼火死伤过半,后来虽然及时反击,但失去妖虫的他们终究没能翻出多大的浪花,被顾原等人一一击杀。他们太过依赖妖虫,术法虽然也有修炼,但由于不太看重,自身的实力远没有活下来的这些兵丁强大。 树林在一片绿色火焰的笼罩下寂静燃烧,给人一种分外诡异的感觉,没有爆裂声,也没有溅射起的火星,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烧成灰烬。 当顾原等人走出林子,见到了更加意想不到的一幕,林外有上千人,声势雄壮,由一个脖挂蜈蚣形状石头的中年男人统领,这代表着他的身份,被众多巫人拱卫的中年男人就是鼠鼻部落的祭司长。 每个巫人部落都会饲养传讯虫,祭司长蒙竹便是得到传讯虫的消息,从千里之外狂奔而来,在远处他见火光冲天,赶到此地后果然有所收获。 顾原等人是不是杀人凶手,这是毋庸置疑的,他嗅出了此地有族人的味道。 “坏事。”顾原跺了跺脚,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不知何时趴在了他的额头上。 常发号施令的人都会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这种独特的气质让蒙竹第一时间发现了顾原的存在,当他放出有着渡海期修为的噬魂蝶时,顾原的结局便注定了。 意识到噬魂蝶的存在时,顾原立刻便想发动时间存档,但令他面容剧变的是,噬魂蝶一瞬间便将他的神魂之火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并且顺着尖锐的口器进了腹内。 而时间存档,无论如何都无法发动了。 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呼喊,可声音越来越模糊,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泯灭时,他忽然想起,德鲁伊之心还有着与动物沟通的能力。 他的试着去做了,当神识发散出去,他很清晰的感知到一个微弱的意识既抵触又期待的等着他接近,于是,他压榨出所有的力量,化作一道流光向那道意识冲去。 顾原觉得脑中轰的一炸,绚烂的白光过后,他觉得神识壮大了数倍,眼前是芳草缤纷的世界,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在翩翩起舞。 突地,眼前的画面陡然一变,出现了一张面容枯槁的脸,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凶戾之气,正是鼠鼻部落的祭司长蒙竹。 顾原悚然一惊,从噬魂蝶的身体匆忙退出,重回身体的一刹那,时间存档发动。 “回去!” …… 黑白画面飞快倒退,当顾原闭眼再睁开时,重回到了熊熊燃烧的林中,巫人都死伤干净,树林还没有全部被火吞没。 “大人,大人……” 阿武的手在顾原眼前挥了又挥,顾原猛然回神,剧烈喘息几下,“什么……什么事?” 阿武奇怪的看了顾原一眼,道:“我们该走了,火势越来越大了。” “好,好。”顾原嘴上答应着,本能的点头。 就在众人欲要动身时,顾原大喝一声,“等等!” “怎么了?”刘文成转身问道。 “林子外有巫人。”顾原余悸犹存的说道。 …… 顾原等人折身从来时的方向退出去,蒙竹是从千里外赶来的,还没来得及包围整片树林,顾原感到庆幸,时间存档这个能力救过他多次命了。 瞬息万变的战场就是如此,哪怕是真丹期修士都不见得能保住性命,尤其是顾原这些无依无靠的人死的更快。 刘文成虽然不知顾原是如何得知林外有巫人的,但顾原既然如此笃定,肯定不会有错。当然,他也有些许怀疑,在奔西边方向逃出四五里地后,果然见后方尘土飞扬,他的疑虑便被全部打消。 “怎么办?”刘文成身体紧绷,他能感觉到巫人越来越近,比他们的速度何止快了数倍。 “到那里!”顾原猛然指向一座陡峭似剑的山峰,隔着百丈远,隐隐能看到在山腰悬着几座雕梁画栋的宫殿。 第一百三十五章 蚍蜉撼树谈何易 来到山脚,能看到垂直的崖壁上有一处处向上的凹坑,似是被人的足尖踩踏而出。 山腰处的宫殿当然是宗门所在,除了修仙门派,谁会在如此样的地形建造殿宇? 顾原眯眼向上眺望,云雾缥缈中,隐约能看到一座高大的门楼,上方山笔走龙蛇的雕刻三个大字——神符门。 “神符门?”听完顾原的描述,刘文成大吃一惊。 “怎么了?”顾原觉得奇怪。 “曾经的神符门是非常辉煌的门派。”刘文成感慨万千。 顾原不解道:“此地可看不出有何玄妙之处,灵气也十分稀薄……” 刘文成摇摇头,流露出的表情对顾原的话很不赞同,说道:“一个门派所拥有的东西可不是凭肉眼能看出来的。” “不过……”刘文成话锋一转,道:“神符门的确是落寞了。” “你既然知道神符门,就应该知道山门在南疆,怎么还表现的这么惊讶?”阿武插了一句。 “正如我之前所说,神符门落寞了。”刘文成微微苦笑道:“我都给忘记了南疆还有个神符门。” “山下的人好大的口气!”山上传来一声冷哼。 顾原等人顿时面露尴尬之色,他们的声音没有刻意的放大,山上的人怎么会听得见? “据说神符门的护宗大阵连渡海期修士都未必闯的过。”刘文成手一挥,布下一层阻住声音传出的真元屏障,继续道:“我们可以请求他们放我们进去躲一躲。” 真元屏障竟然没有任何效用,刘文成与顾原的对话都被山上的人听了去,这次的声音很苍老,语气很是冷厉,“几位既然看不起神符门,又何必到我这小庙来避祸?” 刘文成脸色铁青,怒火隐隐欲发,想要问罪于人的他倒是忘了是他挑衅在先了。 顾原如今修行大增,吸纳天地灵气入体后,目力更是惊人,能够清晰看到山腰那座颇具气势的门楼下站着两人。 一人年纪与顾原相仿,身穿白色道袍,衣襟绣着金边,仔细看去,竟是一枚枚晦涩难懂的符文。 而另外一人,鹤发童颜,下颏蓄着短须,被金环拢起,狭长的双目上一双白眉斜飞而起,满脸怒容。 “以后有话还是多思量思量再说。”顾原拍拍刘文成的肩膀,上前作揖致歉,见老人脸色有所缓和,最后才说道:“还请掌教大人开阵让我等进去躲躲,眼看巫人就要追来,若无处躲藏,怕是我们几十人都要没命了。” 一宗掌教自有其风度,若无法让人第一眼便识出身份,不就太跌份了? 所以,名为薛连山的老人对于顾原能识出他的身份一点都不感到惊奇,反而颇为自得,但他对于收留顾原等人,却是半点兴趣都无。 神符门之所以在巫人攻入南疆还能平安无事的待在这座险峰上,是因为他们影响不到巫族的大局。攻下神符门非但没有意义,还会徒增伤亡,那么神符门在献出几件重宝后,巫人自然就对他们视而不见,权当神符门不存在了。 收留顾原等人,薛连山怎么肯? 明明无事,难道要闲活的无趣,去趟浑水吗? 所以老人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俯瞰山下,护宗大阵经过几千年的消磨,早不是那个能够困死渡海期修士的大阵法,但困死个真丹期修士是绰绰有余的,任顾原来攻,也不过是蚍蜉撼树。 那么,他就无需在意顾原的叫骂了,反而兴致勃勃的等着看这群出言不逊的几十人如何被杀。 顾原自觉礼数无挑剔之处,这神符门掌教却执意不肯开阵,他多少开始恼怒起来了。 鼠鼻部落的人越发迫近,顾原心里越发焦躁,最后摆出三座三月烟花弩,弩箭上弦,遥指山上的人,顾原向后看了一眼遮天蔽日的尘土,知道巫人最多还有一刻钟便会杀来,转头杀机毕露的盯着薛连山,冷冷道:“我只给你三息时间考虑,否则我就破你大阵,让你神符门陪着我一起死!” 薛连山还没回话,站在他身边的年轻人便先双手一摊,讥笑道:“尽管攻来。” 顾原嗤笑一声,站在床弩旁的五人同时将真元运入弩中,弦声震耳,弩箭炸出一片浓烟,挟着凄厉的锐啸声飞上高空,但无缘无故便止住了。 就仿佛时间静止了,弩箭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倏地,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声过后,弩箭炸碎出上百颗火流星,声势浩大的落向山腰处的殿宇。 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挟着烈焰的碳火石都被飘飘渺渺的云雾所阻,石头上的火焰奇异的熄灭,那婴儿拳头大小的碳火石纷纷爆碎成了齑粉。 “这便是你说的要破神符门大阵?”年轻人放声大笑,眉眼中尽是不可一世。 顾原无奈摇了摇头,下一刻,三箭齐发,三箭过后又是三箭,间隔甚短,不是真正的烟花箭,弩箭射出的速度大大加快,只是威力比起烟花箭来多少有点差强人意。 不可计数的火流星尽倾泻在淡薄的云雾上,顷刻间,云雾散去,一个个细如蚊蝇的符文彻底显现出来,喷发出一股浓郁的灵气。 鹤发童颜的老人脸色变了又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大阵被撼动,也就是说,那弩箭的威力至少达到了虚丹巅峰修士的全盛一击,虽不至于破开大阵,但多少会让布置护宗大阵的材料受到毁损。 终于,在顾原又一次取出两座床弩时,这位掌教大人坐不住了,顾原当真有攻破大阵的可能。 “还请这位大人手下留情。” 顾原等人都没有穿戴衣甲,薛连山也就一直没识出他们的身份,现在见他们令则行,禁则止,哪还猜不到他们是边军将士。 只是…… 庞上将军与巫族沆瀣一气,按说边军与巫人是一家亲,顾原等人怎么会被巫人追杀? 或者说顾原等人是城卫军? 薛连山脑中闪过多种想法,最后觉得后者有八九分可能,迫于无奈下,对顾原说出进阵之法,很快,又感到后悔。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上位从来都不简单 这样一来,就是明确要跟巫人作对了,可不答应顾原该怎么办? 难道真要跟顾原拼个鱼死网破,再让巫人将神符门劫掠一空? 权衡利弊后,薛连山唯有让顾原等人进宗避祸这个选择。 “这个烟花箭还真是名副其实的烟花……”脸被烟熏得黢黑的刘文成一张嘴,一股黑烟便从嘴里喷了出来。 顾原翻着白眼道:“能制出箭就不错了,不要挑三拣四。” “你当然是这么说。”刘文成没好气的说道:“射箭的又不是你,你到边上来试试,看看被烟熏几次是什么样的感觉!” 顾原嘿嘿一乐,道:“要不怎么说我是大人,你们是兵丁呢。” …… 众人开始登山,却都坚持着让顾原先走,但顾原都严词拒绝,床弩还对着门楼下的两人,只要他们有半点异心,弩箭便会毫不留情射出去。 薛连山身边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狞色,手中多出一张黑气缭绕的符纸,欲要施放。 “不可。”薛连山不露声色的挡住年轻人,沉声道:“此事要从长计议。” “为什么?”年轻人低声喝道:“我们可以将他们擒下交给巫人,那些床弩以一人之力无法催动,现在正是擒下他们的好机会!” “你啊……”薛连山幽幽叹道:“还是看的不够远。” 年轻人表情变了又变,问道:“那爹,你是想做什么?” 薛连山轻轻捋须,平静说道:“你要学会去看,学会去想,而不是事事都要去问。” “是。”年轻人脸色难堪的收起符纸,躬身道:“爹教训的是。” 人接连登山,顾原将床弩收起,闲庭信步的“走”到门楼下,薛连山目光微微一凝,他看的出顾原的境界,明明是出窍期,却不御物飞行,是有意在炫技? 能这样走上来,还不曾有一丝真元波动,可见顾原对身体力量有着怎样恐怖的掌控力,这个人的实力远不是出窍初期这么简单。 顾原的确是有意如此,以他的修为本该感知不出薛连山的真实境界,但他神识庞大,薛连山的修为清晰的映照在神识中。一宗掌教不过是虚丹中期修为,可见神符门落寞到了怎样的地步,连中流门派都算不上了,勉强存活而已。 不过说起来天下的修仙门派在大燕朝的打压下哪个不落寞? 都是苟延残喘,翻不起浪花。 与薛连山极为熟稔的闲聊,得知他身边的年轻人名叫薛海涛,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神符门的下任掌教。 至于神符门弟子,竟是仅有区区三百人,上了山才知道,众弟子都在十丈外等候,薛连山有个古怪的习惯,任何弟子都不得站在他十丈内,否则他就要动手杀人。 十丈内是施放符纸后威力最强的距离,不知不觉便是一百六十年,当年他就是在十丈内弑师夺位,清异己,拉亲信,坐稳了掌教之位。 百年时间改变了太多,生性多疑的他最终将心腹一个一个铲除,只留下了年轻一代的弟子,从某个方面来说,神符门更加落寞,很大部分就是他薛连山的原因。 …… 巫人不久便杀到山下,命人试探攻山多次都被三月烟花弩打退回来,丢下了一地尸体。 遭受丧子之痛的蒙竹没有因为仇恨大举攻山,而是在山下安营扎寨,他们从千里之外奔袭而来,身体早已疲乏,此时攻山只会徒增伤亡。 “这群巫人还真够谨慎。”阿武啐了一口唾沫。 “你以为他们茹毛饮血,就真的是野兽了?”刘文成嘲讽道。 “怎的?”阿武瞪着刘文成道:“在这说风凉话,敢情你不在这山上?” 刘文成扯扯嘴角,不愿说了。 “凭我们恐怕是对付不了这上千人。”顾原有意无意往薛连山的方向看一眼。 隔着几丈距离的薛连山口观鼻,鼻观心,置若罔闻。 顾原索性明说了,道:“如果再来上几百人,一同催动三月烟花弩,不是没有机会全歼这群巫人。” 薛连山还是装作听不见,望着山下生火烧饭的巫人,眼睛似是凝固住了。 “掌教大人再不开口就是跟朝廷作对喽。”顾原笑意晏晏的说道。 薛连山嘴角翘起,说出的话很大逆不道,“不知大人口中的朝廷还能不能活过半年?” 顾原笑容不减的说道:“听薛掌教的意思,是想谋反?” 薛连山呵呵笑道:“大人不必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要我派人不是不行,修行者讲究一个以物易物,如果大人能给我想要的,我也能够给你想要的。” 顾原饶有趣味的问道:“你想要什么?” 薛连山凝视着顾原的眼睛道:“打退了巫人,我要你留下四座床弩。” “想的倒美。”阿武咋咋呼呼道:“还想要床弩,我看你是想掉脑袋!” 薛连山也不怒,表情淡淡道:“那就是没得谈了。” “我答应。” “大人……” “命可要比法宝贵重多了。” “我还要三千枝弩箭。”薛连山脸上绽放笑容,竖起三根手指道:“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阿武勃然变色,刀呛啷出鞘,挟着一股罡风朝薛连山的头劈去。 薛连山轻轻弹指,一枚指甲大的黑色符文从指间飞出,迎向大刀。 刀势凶猛的大刀就像是砍在了一堆棉花堆中,力量尽消,怎么都砍不下去了。 忽的,那枚符文爆发出一团绚烂的黑光,阿武手中的刀寸寸尽断,被一股沛然无匹的力量掀翻了出去。 顾原淡淡挥袖,一团柔和的力量托住了阿武,阿武刚刚站稳,大刀碎片便激射而来,顾原看着笑意更浓的薛连山,冷哼一声,从地底骤然钻出一具尸骨,挡在了阿武身体前。 噼里啪啦的声音过后,尸骨碎成一堆骨茬,阿武剧烈咳嗽挥手将空气中的骨屑驱散,望向薛连山的眼神更加愤愤不平。 “看来地下埋了不少尸骨。”顾原大有深意地说道。 薛连山的嘴角泛起一抹冷笑,狭长的双目紧紧眯起。 “我答应你的要求。”顾原咧嘴一笑。 第一百三十七章 阵法三十六 “大人,你是不是想到了惩治薛连山的法子?”神符门的炼器室内,抡锤打铁的阿武停下手上的动作,充满期待的看着顾原。 顾原幽幽叹道:“寄人篱下,我能有什么好法子?” “啊?”阿武失望说道:“难道就任他宰?” “吃亏是福,吃亏是福嘛。”顾原如此安慰。 “我不觉得自己哪点沾到了福运。”阿武气恼道:“这个薛连山真不是东西,要不是大人你拦我,我一刀就剁掉他的头!” 阿武奋力抡锤,砸的铁块火星四溅,映亮满室。 顾原扑哧一乐,附着真元的手指在一块坚韧的铁皮上镌刻符阵,一气呵成之后,回道:“我看是他一指弹爆你的头,就像一个西瓜,嘭……” 顾原动作夸张的比划一下。 阿武咬着牙,将气都发泄在了铁块上,一锤又一锤,砸成扁平,又扔进散发着高温的炉中,道:“那个薛连山纵然是有万般的了不起,难道还能是大人的对手? 大人若是不留手,保管让他跪在地上哭着给我叫爷爷。” 说完,阿武又痛心疾首的说道:“大人,您就是宅心仁厚,觉得是自个无理在先,其实跟那老家伙有什么道理可讲的? 一言不合就干他!” “可我是真打不过那老家伙啊。”顾原无奈回道:“谁知道神符门的历代掌教都留下了什么宝贝,薛连山的修为本来就比我高,再借助外物,我哪还有什么胜算?” “呸!”阿武骂道:“这老杂碎就知道偷奸耍滑,都是沾着祖师的福荫,无耻,无耻!” “你啊,还是把力气留在打铁上吧。” …… 说来也巧,神符门备了很多碳火石,这种矿石是炼丹的好火源,当灵丹接近成丹后,会熄灭地火,转而用温度适中的碳火石温养丹药,丹衣更加圆润,就能更好的锁住药力,防止流失。 如今的神符门,已经没有炼丹师坐镇了,所以就留下了上万块碳火石,据说都卖去了八成,可想而知,神符门曾经的炼丹房是多么的繁闹。 而铁矿石,神符门有两座铁矿,门派能维持正常运转除了靠悬赏任务,便是贩卖铁矿,山上有七万多块铁矿石,原是打算贩卖出去,没成想巫人突然就大举来犯,各城的商贾都逃了个干净,铁矿石自然就没处可卖了。 炼器室内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室外刘文成与牛二百无聊赖的望天,沉默很久很久,刘文成憋不住的问道:“你就没什么话说?” 牛二瓮声瓮气道:“说什么?” “闲聊?” 又是很久很久,牛二瞥了一眼始终在等他回话的刘文成,启唇道:“没兴趣。” “……”刘文成生无可恋靠在墙上,他开始无比想念与阿武相处的时光。 “嗯……”可能是看刘文成太过寂寞,牛二绞尽脑汁去没话找话,最后看了一眼脚下,憋出来一句,“这里的土怎么这么奇怪?” 刘文成随意的扫了一眼,道:“是丹砂。” “丹砂?”牛二疑惑道:“是什么?” 刘文成有气无力的回道:“用来画符的材料,没有丹砂,符箓就是一张废纸。” “为什么?”牛二惊讶道。 刘文成不耐烦的说道:“因为丹砂可以用来汲取天地灵气,使符箓施放,这可是常识!” 听出刘文成的语气不友善,牛二便不打算再问了,从他的位置,可以清晰看到巫人在营帐呼呼大睡,全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回廊内再次沉寂下来,刘文成忍不住问道:“你就不好奇,小小的一张符箓为什么能释放出那么强大的术法?” 牛二道:“我见过符宝。” 这句话还有一个意思,那就是你少瞧不起我,我也是有见识的。 刘文成啧啧几声,道:“不一样的,如果真的严格来分,这两种东西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符宝各种能力都有,但从来没有人见过在虚丹期之上用符宝来杀敌。” “那是当然。”牛二以一种天经地义的语气回道:“符宝的威力怕是连虚丹期修士的护体真元都破不了。” 刘文成笑道:“那是因为符宝就是从神符门最普通的麻纸符箓中演化出来的,威力恐怕连四cd达不到。” 牛二惊异道:“这么离谱?” “要不怎么说神符门曾经很辉煌。” “麻纸符箓最普通,那还有什么符箓?” 这就说到了刘文成的痒处,他忍不住卖弄起来,道:“有掺了天精石的天精符箓,掺了龙象草的龙象符箓,更有抽取妖魂融入纸张的幽魂符箓,听说更强大的符师,能够以天地画符,相当之可怕。” “这……都有什么区别?”牛二听的一头雾水。 “符纸的品质越好,能够承受的阵纹笔划就越多,那施放出的术法威力自然就更强大了。” “那能够以天地画符的符师是怎么回事?” 刘文成娓娓道来,“符师的境界上去了,就慢慢会脱离符纸的桎梏,以天地为纸,灵气为笔……” …… “我听刘文成说,神符门原有三十六峰,所以阵法的名字就叫三十六。”炼器室内,阿武蹲在地上,看顾原刻符阵。 “这个名字真是够省事的……”顾原摇了摇头。 “可不是。”阿武回道:“我听完还嘲笑了几句,后来才知道哪怕是像崔欢那样的渡海期修士,都只能在阵法内走三十六步,多一步就是死。” “真霸道。”顾原惊叹不已。 “咦?”顾原忽又奇怪问道:“那就奇怪了,怎么如今就剩一座峰了?” “当时神符门选择在此建山门,就是看上了三十六峰都是丹砂壤,是修炼符箓一道绝佳的地点,灵气是稀薄了点,不过符箓这种东西靠的是天赋,灵气倒无需那么在意了。” 顾原无语道:“我是问你怎么就剩一座峰,你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别着急啊。”阿武深感无奈道:“只剩一座峰,是因为神符门的弟子太多,山都被掏空了,期间经了几场大战,山便塌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各有计策 忙着忙着,就到了晚上。 炼器室的两人都变得灰头土脸,但还没有休息的意思。 “大人,你真要给那个薛连山造三千枝烟花箭?”阿武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他放下手中的大锤,双臂因为酸痛很难举起锤头了。 “不然呢?”顾原反问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阿武话语一窒,跟着面露难色道:“今天我们从早忙到晚才造出两百枝箭,哪有可能造三千枝?” “只有尽力了。”顾原摊手道:“实在不行,跟那位掌教大人说几句好话?” 边说着,顾原用铁皮裹了一堆石头,竟是学着蛇盘山的柴金柴校尉那样造假箭。 阿武眼睛登时放出光来,“原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顾原竖指贴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双唇无声而动,“小心隔墙有耳。” 阿武慌忙点头,学着顾原的样子问道:“会不会被薛连山看出来? 我看他长得就是一副奸诈的模样,一看就不是好人。” 顾原笑笑,阿武吐字很慢,确保能让他看懂在说什么,他回道:“等赶走了巫人,欠他多少都给补回来。” “啥?!”阿武忍不住喊出声,又赶忙捂住嘴,他很难理解的问道:“为什么?” “神符门一直与巫人井水不犯河水,结果因为我们的到来,不得不去跟巫人搏斗厮杀,换成是我们,肯定也是跟他们一样的做法。” 阿武的表情很不服气,“我就是看不惯他那趾高气扬的样子。” …… 在一间布置简单的房间里,薛海涛皱着眉头,很久过后,说道:“爹,怎么都没传来声音了?” 紧接着,薛海涛脸色微变道:“是不是传音阵没用了?” “大惊小怪。”薛连山道:“如果传音阵没用,那三十六也没用了。” 薛海涛所说的传音阵,是薛连山从传音符上悟出的一种阵法,钻研了数年时间,才将传音阵嵌进阵法三十六内,整座山峰的声音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若是有弟子有反叛的念头,他都能立刻知晓。 “只可惜我没能将投影阵嵌入阵法里,那样的话,他们的一举一动我们就全能看到了。”薛连山不无遗憾的说道。 薛海涛道:“还是没有办法吗?” 薛连山失望摇摇头,又肃然问道:“你知不知道我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薛海涛认真想了很久,有点坐立不安。 薛连山意外的没有大动肝火,而是神色温和的说道:“猜猜看。” 这反而让薛海涛更紧张,他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水,道:“爹是不准备派弟子帮助那群城卫军?” “你还想到什么?”薛连山示意薛海涛继续说下去。 薛海涛硬着头皮道:“爹是想把床弩都留下?让那人造三千枝弩箭您是想钻研出炼制之法?” 想要搞清楚一件法宝的炼制之法,首先要承担起法宝毁损之痛,薛连山资质平平,想要掌握烟花箭的炼制方法,最少要毁千余枝箭。 “你能不能给我出个计策,既能解决山上的兵丁,又能让那上千名巫人有来无回。” 薛海涛大惊失色,“您还想杀巫人?” 薛连山不置可否的说道:“你先不用管这个事,动脑想想有什么法子。” 薛海涛苦思冥想,薛连山将杯中的茶都喝到见底,满头大汗的薛海涛终于喜笑颜开的说道:“可以跟巫人来个里应外合,等到双方拼的山穷水尽,我们便趁机夺下床弩,杀巫人一个片甲不留!” 薛连山很欣慰的笑了,道:“你总算长大了。” 薛海涛如释重负的长吐口气。 “现在你知道我什么要杀巫人了吗?” 将薛连山的想法猜个七七八八,薛海涛也终于懂了,如果不杀巫人,他们或许会趁机攻进神符门,毕竟与巫人谈联合,是在与虎谋皮,稍一大意,就会引火烧身。 “那派谁去游说巫人呢?” 薛连山捻须,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道光应该要来了。” 话音未落,果然响起敲门声,薛连山道一声“进”,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推门进屋,身穿白道袍,头插碧玉簪,剑眉星目,很有一种正道弟子的派头。 “你可知道我今天找你来是为了何事?”薛连山轻轻敲击椅子扶手。 张道光作揖道:“弟子不知。” “我要你到巫人营地去一趟。” 张道光目中微露讶色,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简简单单的应道:“是,义父。” 跟张道光说明原由,薛连山目送着他消失在密道,密道通往山下,有一天要是护宗阵法被破,可以借此逃命。 “张道光会不会走露风声?”薛海涛紧眯着眼。 “从保险起见,此事该由你我父子前往。”薛连山叹道:“可巫人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我们喊打喊杀呢?” “是。”薛海涛深以为然:“我们确实不该冒险。” “那张道光会不会走露风声?”薛海涛又问了相同的问题。 没有等来回话,薛海涛看到他的父亲眼里流露出很浓重的杀机。 …… 张道光推开石门出了密道,哪也没去,就在树丛里窝着。就算不去巫人营帐游说,薛连山的计划也能实行下去,与巫人口头上约定好有这么一个好处,就是能使巫人放松对神符门的警惕,以为敌人只有顾原那几十人。 少了这么一个环节,会不会出现别的状况,就要到大战来临时才知晓了。 等了约摸半个时辰,张道光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从怀中取出一张闪耀着黄色莹光的符纸,这是一张天精符箓。 符师以神识论实力高低,像他仅有出窍中期修为,神识却已远远超过虚丹初期,是足以达到施放天精符箓要求的,而且,这张符箓不是用来攻击,因此所用神识还要少很多。 符纸悄无声息的燃成灰烬,在张道光面前出现了一名与他相同相貌的男子。 张道光对其喷出一口血,男子呆滞的眼神瞬间变得灵动起来,手一抹,脸上的血污便消失干净,他嘴角微微一勾,转身进了密道,而张道光,双目紧闭的垂头坐在地上,气息似有似无。 第一百三十九章 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眼睛 从密道返回屋内,张道光作揖行礼,道:“义父,事情已经办妥。” 薛海涛闻言大喜,忙道:“那巫人祭司长如何回话?” 虽是山上山下,但凭着敏锐目光,他瞧清了蒙竹的身份。 “你当真去了巫人帐子?”张道光还没来得及回话,便听薛连山说道:“为什么没有一点动静?” 夜色深,又无月,很难瞧得清巫人的营帐,他们没有燃烧火把的习惯,在黑夜里,巫人的适应能力非常强,他们的眼睛与大燕人有着很大的不同。 张道光神色淡然的回道:“如果有动静,恐怕我今天就回不来了。” “哦?” 张道光的脸上出现很自然的笑容,道:“我用了闭息符,悄悄潜进了那个巫人祭司长的帐篷,如果不给他显露几手,他怎么能知道神符门深不可测?” “好!”薛连山赞许道:“想的周到,很好!” 张道光再次行礼。 “巫人是怎么回话的?”薛连山将薛海涛的话重复了一遍。 张道光道:“他希望义父能与他前后夹攻,最好是能生擒几人,他还有一笔账与这些人清算清算。” 薛连山捻须默然不语,在心里盘算半晌,挥手驱赶张道光,道:“回房吧。” “是。” 张道光面对薛连山躬身退出去,突然身形一展,向炼器室方向急速冲去。 薛连山脸色骤然大变,掠出门外,紧追速度奇快的张道光。 回廊上两道身影掀起一阵狂风,张道光极其狡猾,每当薛连山的手就要抓中他的后背时,他便跃出栏杆,手抓住柱子再跳回廊内,戏弄的薛连山须发怒张。 “找死!”薛连山的两指间不知何时夹了一张赤色符纸,一股恐怖的威压透纸而出,向前一甩,一道流光瞬间穿过张道光的身体,给他的胸腹处留下了一个透明窟窿。 那道金光停留在张道光前方,竟然是一个金光灿灿的骷髅头,嘴里还咬着一块鲜血淋漓的肉,嚼得血沫四溅。 张道光没有停留,径直向骷髅头冲过去,那骷髅头吐掉嘴里的肉,霍然闪过,又从张道光的心口处洞穿而过,这次嘴里多了颗仍在剧烈搏动的心脏。 薛连山停住身形,笑吟吟的迈步上前,道:“道光啊,不要怪义父狠心,实在是你太无情啊。” 张道光转身一笑,道:“义父,你的算盘注定是要落空了。” 薛连山悚然一惊,不敢相信道:“符分身!!” 张道光的速度骤然间快了数倍不止,与炼器室的距离迅速缩短。 符分身的符纹早已无人知晓,也就是神符门失传的符箓之一,张道光从哪学来的? 薛连山恨得咬牙,冷冷笑道:“当真以为小小的符分身就能逃出我的掌心?” 手掏入怀中,取出一张黑气缭绕的符箓,薛连山颇为肉疼的看着手里的幽魂符箓,下一刻,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幽魂符箓化成一团黑气散开。 阴鬼搬人! 薛连山在原地骤然消失,再出现时,已经挡住了张道光的去路,而此时,两人都已在炼器室外,仍在门外看守的刘文成与牛二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 “你们……” 张道光刚刚吐出一个字,薛连山的手便抓住他的脸,捏爆成了一团墨汁,跟着,张道光的身体开始融化,成了一摊漆黑的墨水。 薛连山猛地挥袖,地上的墨水便蒸发干净,他转身面对刘文成两人时,脸上怒容尽消,一脸笑意的说道:“两位见笑了,巫人围困山下,我这弟子便心生惧意,想着弑师后,到巫人那里献上人头,便能饶他一命,放他离开此地。” 刘文成与牛二对视一眼。 “这个蠢货也不想想,以巫人的性子是求之不得看到山上有内乱,放他离开,那是在痴心妄想。” 听完薛连山的愤慨之言,刘文成疑惑道:“这弟子怎的成了一摊墨汁?” “我被他骗了!”薛连山瞋目竖眉道:“他用符分身来了个调虎离山,此刻怕是在搞什么大阴谋,我必须赶快把他找出来,否则就要出了大事。” 说完,薛连山风风火火的转身就走,声音远远传来,“神符门出了这等丑事,两位莫要声张,否则……” 薛连山留下一句未完的话,牛二看着刘文成道:“要不要禀告大人?” 刘文成沉吟片刻,道:“不用。” “可是……”牛二有些迟疑,“那人为什么会往我们这里来? 而且好像有话要对我们说。” “从当时的情况看的确有你说的意思。”刘文成道:“可我们除了知道他被薛连山杀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那就不禀报了?” 刘文成耸肩道:“就算说了,也是说一堆废话。” …… 薛连山杀气腾腾的往回走,路上遇到薛海涛,两人停下来。 “爹,怎么样?” 薛连山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是符分身!” “符分身?!”薛海涛惊住许久。 “我要下山!”薛连山怒道:“这个张道光很可能猜到了我的意图,想要给这群城卫军通风报信,好在被我截下来了!” “您要下山去找他?” 薛连山全身涌动的杀意突然敛去,咬牙切齿道:“张道光多半没去巫人的营帐,我要亲自去一趟。” 同一时间,在符分身被灭后,张道光睁开双眼喷出一小口血,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微涩的笑容,用符分身上山白白浪费了他一番工夫。 这么一来,树丛就待不住了,必须要赶快离开,薛连山可是有着一身寻踪觅迹的好本领。 就在张道光准备动身之际,山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定睛一看,数名巫人正在悄悄攀山,他们目光敏锐,黑夜正是偷袭的绝佳时间。 山上虽有人守夜,但以他们的目力是瞧不见紧贴着崖壁的巫人的,不一会儿,险峰上便贴上了上百人。 张道光觉得奇怪,山上有护宗阵法,没有破除阵法的情况下,巫人这么做是毫无意义的,他们想要干什么? 第一百四十章 巷战 张道光没有见过万夫关被攻破的情形,否则他立刻便会猜到巫人要做什么了。不过巫人也没让他等太久,山下有绿焰一团一团亮起,映绿了半边天空。 “杀!!” 巫人吼声震动天地,那齐从唇中迸发出的声音在一瞬间几乎要震碎张道光的心脏,接着他便看到此生都难忘的场景。 不可计数的绿焰飞上高空,落在那层淡薄的云雾上,整座山峰重重一颤,仿佛要崩塌般爆发出一团足以刺瞎人双目的光亮。恐怖的飓风向外席卷,连树丛都难待住了,树木被连根拔起,张道光目光一动,推开石门进了密道。 待在廊内的刘文成二人首先看到了山下的异况,惊的连拍炼器室的门,最后直冲冲闯了进去。 “大人,巫人攻山了!” 正蹲在地上镌刻符阵的顾原腾地站起,大吃一惊道:“怎么来的这么快?” …… 难得歇息的兵丁都从熟睡中惊醒过来,飞奔到炼器室外,不过是见到顾原站在那里,他们的心便定了。 “趁着阵还没破,我们……”顾原话说到一半,便被爆炸声打断了。 一枚枚组成大阵的符文在火海的侵袭下逐一粉碎,而所剩无几的符文开始拼命汲取游离在空气中的天地灵气,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可鬼火不停地投掷而来,火海的声势越发浩大,相较之下,符文所展露出的光芒越发黯淡,最后,在同一时间,全部像气泡一样爆开。 “完蛋,完蛋。”顾原不住摇头,颓丧到了极点。 “盯梢的人呢?”刘文成骂道:“都死了吗?” “你这好像在说黑话。”顾原扯扯嘴角,挤出点难看的笑容。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刘文成眼睛瞪得滚圆。 “大人!大人!”回廊上有两人飞奔而来,灰头土脸,一身尘土。 “你们两人在干什么?”还未靠近,刘文成便厉叱道:“眼睛是瞎的吗?巫人都打到眼前了,你们连个屁都不会放吗?!” 满脸惶然之色的两人速度慢慢放缓,如丧考妣地走过来,道:“夜里黑,还没看到他们就杀上来了。” 顾原拦住怒容满面的刘文成,沉声问道:“巫人到哪了?” “已经……”两人对视一眼,羞愧道:“已经上山了……” “所以你们就跑回来了?”刘文成一脸的匪夷所思。 “不跑回来做什么?”顾原没好气的说道:“留下给巫人杀着玩?” 刘文成一噎,强行争辩道:“也不是……也不是这么说,但也不能……也不能……” “好了。”顾原出声打断,道:“我们去神武殿。” 神武殿是神符门的正殿,是山上建筑核心之所在。 “去神武殿做什么?”阿武茫然问道。 “摆阵。”顾原回道。 去神武殿只有一条路,在路上隔三十丈便摆上两座三月烟花弩,回廊狭小的空间对巫人更能形成有效的杀伤,这是在计划被打乱后,顾原在危急关头想出的一计。 而顾原觉得,这比他原有的计划还要好上很多,只是这么一来,他们就彻底没了退路。 山上的殿宇楼阁都是镶嵌在山内,在峰上挖出大洞来,逐一建造,神武殿后就是山,也就是条不通的死路。 顾原如此迎敌,是将自己的命豁出去了。 …… 贴在崖壁上的巫人在鬼火攻破阵法三十六后,便齐翻上山峰,顺着回廊一路横冲直撞,当他们终于见到人时,迎接他们的是一股呛人的黑烟,还有一颗颗暴射而来的炙热火球。 妖虫攻击再强,都是怕火的,两座床弩交替射出烟花箭,交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一时打的无人能欺上前来。 弩箭爆炸所产生的冲击力将数名巫人都掀出回廊,惨叫着坠下山崖,而看似不禁摧残的回廊,竟抵御住了烟火箭的冲击,在狂风暴雨中岿然不动。 顾原共设了五道防线,由于不是真正的烟花箭,每座床弩仅需五人便能催动,可不间断地射出六箭。如果巫人突破防线,便弃弩后退,如此且战且退,不说能全歼巫人,至少能够使其重创。 可是,顾原还是低估了巫人,在付出上百条人命的伤亡后,所有巫人将所培育的妖虫都释放了出来,汇聚后成为一面虫盾,火球落下,那些烧焦的虫尸与活虫反倒黏合在了一起,使其更加坚固,迅速突破了第一道防线。 人都扛着弩箭退回来,所幸没有伤亡,但巫人与第二道防线的距离正在逐渐缩短。 “薛连山的人呢?”顾原望向神武殿,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瞧不见。 “大人,我去看看!”阿武自告奋勇,一脸的跃跃欲试。 顾原略微停顿片刻,点头道:“好,你小心。” 说完,又很不放心的看向牛二,道:“你带上十人跟着他去。” “不用。”阿武大手一挥,道:“这里更需要用人,我到那里跟薛掌教客客气气,他没理由跟我起冲突。 再者说,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不派人来,恐怕是想保存实力,不想弟子有太多伤亡,我去跟他言明利害,他会想通的。” 顾原抓住阿武的肩膀道:“一定不要乱说话,更要控制住脾气,心里憋了火,就等我去给你解气。” 阿武咧嘴一笑,“我晓得。” 话说完,顾原还是不放心,从承露镯里取出雪纹巨斧,道:“这东西带上,也有个趁手的兵器,你不是眼馋很久了?” “知我者大人也。”夺过顾原手里的雪纹巨斧,阿武爱不释手的摩挲着,忽又铿锵有力的大声道:“属下定不辱大人的威名!” “我有个屁威名。”顾原一脚踹过去,笑骂道:“早去早回。” “哎!”阿武嘴上响亮地答应,跑进黑暗。 重新将视线放到巫人身上,身在最后方的顾原眼中浮现出一抹狠色,大声向前方喊道:“第三队,放箭!” 之所以分成五队,而不是将箭齐射出去,是想给手下的人一点调整的时间,顾原必须要想出两种方案,神符门弟子能来最好,如果不能来呢? 就要第一队退下后,恢复体内真元,争取能在巫人冲破三到四防线时继续上阵杀敌。 为什么只有他与阿武炼箭,也正是因为他要让手下的战力得到充分的休息,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一百四十一章 人寿几何,逝如朝霜 巫人攻山后,薛连山就无法再往山下去了,更别说去抓逃走的张道光。他压抑住心头的怒火,将众弟子都叫到神武殿,心里又在盘算。 “爹,我们怎么办?”薛海涛眉心紧蹙,目前所发生的与他们所预想的都不一样,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掌控。 薛连山沉吟半晌,咬着牙道:“先观望观望。” “可是……”薛海涛罕见的反驳道:“那些城卫军若是败了,他们的床弩就会落入巫人手中,我们不是在给自己找苦头吃?” 薛连山从座椅上站起来,在人头攒动的大殿内踱步,半刻钟左右过后,墙上来回逡巡的影子顿住了。 “我们离开神符门。”薛连山沉声说道:“在此强守,只会徒添伤亡。” “从密道?”薛海涛本能问道。 “不然呢?”薛连山冷然道:“你还能从哪逃?” 除了他们父子,还有张道光,没人知道神符门还有条直通山下的密道。因为神符门的殿宇之所以建的如此奇怪,就是因为开派祖师要的就是众弟子与神符门共存亡。 薛连山显然没有这种迂腐的想法,对他来说,他的命远高于神符门,所以他偷偷在山腹中掏出一条密道,以防护宗大阵被破时,他能有机会逃命。 如今到了生死存亡时刻,这条他本以为直到死后都用不到的密道终于有了用场,弟子他都是要带走的,否则他孤家寡人一个,能在这种乱世存活多久? 从神武殿往右有一座二层小楼,那是薛连山的住所,也是密道之所在。就在他准备动身之际,本空无一人的殿外忽然多了一个精悍的身影,肩扛巨斧,没有一身好膂力,怕是很难挥得动。 “薛掌教是要去哪?”阿武以一种戏谑的口吻说道:“原来大人物也会怕。” 薛连山目光阴沉,眼睛却落在了阿武身后。 阿武想起来时顾原的叮嘱,不情不愿的放下巨斧靠在门沿上,作揖行礼道:“巫人正在全力攻山,恳请掌教大人派人相助。” 薛连山表情倏地一松,不露声色的问道:“就只有你一个人来?” 阿武不疑有他,他怎么能想到有密道能通山下? 不止是他,在顾原这些人想法里,薛连山只有跟他们站在一起,才能度过眼前的难关。 “你家大人到哪里去了?”薛连山神色温和的问道。 阿武面色凝重道:“正在回廊上抵挡巫人,还请掌教大人快快命人赶去吧。” 薛连山朗声道:“我命弟子聚于神武殿便是为此,倒是没想到刚刚吩咐完,你就来了。” 闻言,阿武喜上眉梢,道:“那就别耽搁了,快跟我走吧。” 说完,拿起巨斧就转身往回赶。 薛连山双眉一挑,对身边几名弟子使了个眼色,七人快步走出殿外,没等取符,薛连山的声音便在他们耳边响起,“不要用符!” 七人互相对视一眼,同时掠向阿武,他们平时都是用符,还从来没有用过拳脚功夫,因此出招都没什么章法,就是将真元贯注到拳头,对阿武的后背狠狠捣过去。 虽是如此,等到全无防备的阿武察觉到异样时,还是迟了。好在巨斧够宽够大,可以当成一面盾牌,阿武没有转身,而是直接将巨斧挡在身后,随着七人的拳劲泄在斧身上,阿武就像是被巨槌撞中一般,向前扑飞出去。 七人见未能一击致命,神色一冷,不给阿武一点喘息的机会,向飞出的身影追去。 身在空中的阿武吞下一口涌上喉间的鲜血,强行拧身的同时,巨斧挥出。 一道犹如白色匹练的斧芒闪过,七人的身体为之一顿,胸腹间都出现了深浅不一的伤口,不过没有血流出,而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七人目现狞色,同时动步,伤口却骤然变得滚烫起来,紧跟着,鲜血喷薄而出,七人不敢置信的向前两步,倒在血泊中。 “就凭这几个杂碎也能伤得了我?”阿武十分不屑。 忽然间,一道劲风袭面而来,阿武眨眨眼皮,瞪大眼睛才看清黑暗中的东西,竟然是一小枚石子向他飞来。 阿武放声大笑,雪纹巨斧随意挥出去,鄙夷道:“就这小小石子也能伤我?” 可当斧头碰上石子时,阿武不这么想了,他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巨力从石子上传来,震得虎口发麻,继而迸裂,顿时鲜血如注。 他的左手匆忙握在斧柄上,双臂肌肉块块隆起,血液流动加快的同时,也带给了他源源不断的力量,奋力将石子击飞了出去。 “现在还敢小看我?”薛海涛冷冷一笑,继续道:“刚才那张符不过是麻纸符箓里的山魂,我还有几张符,你想试试吗?” 阿武脸上的血色慢慢消退,他全然把顾原的嘱咐都忘了,斗志昂扬道:“尽管放马过来!” 薛海涛少年心性,当然没有不应战的道理,他的两指间出现了一张闪耀着黄色荧光的符纸,轻轻一抖,飘出一片棉絮。 阿武为之一怔,他看不透薛海涛这一招又暗藏了什么古怪,但他之前上过一次当,当然不会以为薛海涛是在故意戏耍他。 棉絮的重量轻,很快就将阿武所笼罩,像是被千军万马包围,沉寂的杀气瞬息间爆发。 绵里藏针! 无数细如牛毛的飞针从棉絮中激射出来,阿武心中一凛,雪纹巨斧先是挥舞几下,但毕竟太过沉重,护得住前,护不住后,索性放弃,运起搬山诀。 针海涌过,阿武的衣衫都烂成布条,薛海涛傲然一笑,在准备离开时,阿武伸了个懒腰,被肌肉挤住的飞针叮叮当当落地,响起一片清脆的声音。 “这点攻击还能难得住我?”阿武提起斧头,“现在该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满脸痛苦的低头望去,一只血手出现在他的胸前。 “浪费我一张幽魂符箓。”薛连山啐了一口,手从阿武身体里抽出来,带出一蓬血浪。 阿武不敢置信的转身,眼前一花,头高高飞起,他看见自己无头的身体晃了晃,仆倒在地。 第一百四十二章 那就鱼死网破 “大人!!” 撕心裂肺的喊声将黑暗都震破,身在远方的巫人与顾原等人攻击为之一滞。 “怎么回事?”薛连山瞳孔紧缩,阿武那颗头早已落地不动了,还能发出声音? 天下还有这么匪夷所思的事? 各种念头似电光在脑中闪过,薛连山眼中暴现凶光,“拟声符!” 除了张道光,他想不出还有谁在背后捣鬼! “这个畜牲!” 无法遏制的怒火在胸中燃烧,拢得整齐的白发一根一根竖起,薛连山如一颗出膛的炮弹射向小楼,当杀到密道入口,他的脸瞬间铁青,入口蹲着五只小兽。 薛连山视线一一扫过去,先看到的是一只身披形似铁甲鳞片的披甲兔,之后是垂下数十根柳条的桃柳妖,每根柳条上都长着盛开,或含苞待放的桃花。 另三只小兽,分别是如一团熊熊燃烧火焰的炎灵,弥漫出一股清新水汽的长毛龟。 最后是形似肉丸的钻地丸,丸身上的五官清晰可辨,此种妖兽身躯虽小,却力大无穷,更狡猾多端,扔出山石若无法将敌人砸死,便会立即钻洞逃走,十息内能逃出三里地,极其难缠。 “五行封印!!”薛连山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这道阵法同样是神符门失传的术法之一,张道光究竟是从哪学来的? 又是在什么时候捉到五头金木水火土属性的虚丹期妖兽? 五头妖兽组成阵法的同时,也被抹去了神智,困在古朴阵纹里的它们与薛连山目光有接触后,凶性大发,同时发起攻击。 …… “出事了!”顾原头猛转向神武殿方向,那道骇人的喊声过后不久,便有一阵剧烈的能量波动轰然爆发,各种光芒在天空中交织,一股挟着无数碎木的飓风狂扑而来。 忽的,有一物向顾原飞来,其上没有蕴含丝毫气劲,看起来就是被风裹挟来的。 捞在手里,顾原脸色登时苍白如纸,圆睁的双目中惊骇之色徐徐退去,整张脸都变得狰狞起来,犹如实质的恐怖杀意似风暴般狂放而出。 所有人面露骇然的看着顾原,他们看着顾原将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放入镯内,接着便听顾原从嗓子里挤出尖锐的声音,“所有人跟我走,去踏平这神符门!” “不可!”刘文成嘶声道:“万万不可!” “你说什么?” 顾原一字一顿,被那双平静的眸子盯住时,刘文成顿感到一股凉气从足底冲上头顶,全身都在触电般发麻。 “现在内讧,我们一个都活不了。”刘文成当然看清了顾原收进储物镯里的是谁的脑袋,他必须要让自己冷静,更要让顾原冷静,苦口婆心劝道:“等解决了巫人,我们再去找薛连山算账也不迟。” “迟了。”顾原双眉倒竖,狠声道:“既然他想鱼死网破,那就鱼死网破。” “那巫人怎么办?”刘文成焦急道。 顾原没有沉默太久,回道:“你扛不扛得住?” 刘文成脱口而出道:“扛得住什么?” “你要干什么?”刘文成突然反应过来,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声音都变得尖细。 “这里交给你了。”双刀在手,顾原留给了刘文成一个巍峨的背影,侧过脸道:“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就跑,不要逞能。” “你还有脸说别人?” 顾原低头笑笑,再抬头时笑容已经敛去,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连具全尸都不留,干你大爷!” …… 刘文成见劝不住顾原,原是想让牛二领人相助,却被顾原拒绝,至于赵安,还处在昏迷中,被一名年纪较小的兵丁守着。 神武殿旁的小楼已经崩塌,碎砖瓦砾都被冲击**向四周,密道入口附近有几十名神符门弟子都失去了性命,那五头小兽眼神变得黯淡无光,俨然有了不支的迹象。 就在五行阵法要被攻破时,事情有了转机,顾原掠入人群中,双刀翻飞,刀光每次闪过,必带走一名弟子的性命,短短数息间,地上便躺了二十多具死尸。 血液顺着砖石的缝隙流淌,神符门弟子总算反应过来,符箓内的术法向顾原激发而出,但顾原的速度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自卸下铁精镯子后,顾原所积攒的家底都被一点一点压榨了出来,若全力释放速度,甚至比御剑飞行还要快上几分。 符师的弱点也就此无限放大,他们精心绘制的符箓很强,可他们施放符箓时,顾原已经转移,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跟着,便是割喉一刀。 如果他们能达到以天地为符的境界,那就有了制住顾原的方法,只可惜神符门的传承在薛连山坐上掌教之位时,都遗失过半了。那以天地为符的境界该如何修行,无人知晓,哪怕是身为掌教的薛连山,都是一头雾水。 因此,众弟子的符箓不是落在了空处,就是打在了自己人身上,误伤甚多,众人便有了想要逃命的念头。 再取两人性命,如入无人之境的顾原第一次停下,五尺外有人挡路,手抓着一把黑气缭绕的符箓,是薛海涛。 他的修为不高,仅仅是巨门巅峰境界,但他的神识力量很强大,神识同样强大的顾原能感知的很清楚。 神识有多难修炼,顾原心知肚明,他的神识能到今天这种地步,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之战,一点一点磨砺而出。 身为掌教之子的薛海涛,当然不会有他的经历,所以此人必定是吞服了不少天材地宝。 阿武曾经喋喋不休说过神符门的各种符箓,幽魂符箓就算是虚丹期施展起来都颇为吃力,更别说是一大把,少说有八张。 “把力量给我!” 薛海涛喊道,所有弟子都快速站到他身后,以一种玄妙的方位,很奇怪的姿势站着,在他们眉心外,燃起一朵小小火苗,然后一条火红的线条延伸出去,千丝万缕的缠绕在薛海涛身上。 薛海涛的神魂力量开始急速膨胀,甚至卷起一阵凶猛的风暴,一道道强劲罡风向外吹袭,薛海涛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野兽般的牙齿,犹如实质的神识狠狠撞击在八张幽魂符箓上。 第一百四十三章 搬山诀大成 顾原肩上为之一沉,并且重量在不断叠加,就像是背着一座大山。脑后有一阵又一阵的诡笑声,用眼角的余光扫去,在他肩上不知何时坐了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脸颊抹着腮红,身穿黑色寿衣,嘴里有笑声,脸上却面无表情,就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偶。 双腿响起一声声爆豆般的脆响,顾原艰难地挺直渐渐弯曲的双腿,双肩一抖,被他抖落下来的孩子非但没有摔在地上,反而勾住了他的脖子。那纤细的脖子立时响起骨骼破碎的声音,孩子咯咯乱笑,竟吊在顾原的脖子上荡起了秋千,双眼也变得灵动起来,只是毫无笑意,深邃的让人脊背发凉。 “当真以为我对你没有办法?”顾原的手里赫然多了一辆朱漆马车,从储物镯里出来的一刹那,便躁动不已,那面目诡异的孩子突然尖叫一声,被一只透明的手扯进了车厢内。 顾原顿感轻松,转了转脖子,所受的伤已经在气血流转间痊愈,那孩子看不出是什么怪物,但既是术法显化,多半是阴魂之躯,在专攻神魂的惑魂灯面前怎么讨得了好? 惑魂灯虽然还无法催动,但对于一些阴魂,它都有主动攻击的倾向,在龙口关与旅鬼搏杀时,储物镯曾有过多次的躁动,那时顾原还不知原因,后来旅鬼被解决后他才想到原因,是以这次没等承露镯乱震,他便先将与马车融合的惑魂灯放了出来。 耳边响起一道不敢置信的呼声,顾原的视线追寻过去,看到的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突地,一道猛烈的劲风从脑后袭来,顾原立即转身,抓住车把提起马车抡了过去。 一声轰然巨响,顾原飞出近十丈,落地后向后止不住滑动,足底碎石乱溅,犁出两条触目惊心的沟壑。 顾原隐约觉得自己的后背撞在了一根柱子上,如果没记错,柱子后就是深不可测的悬崖,摔下去足以使他丢命。 果然,劲风再次袭来,可顾原仍看不清向他冲来的是何种东西,但比拼过力量后,他对双方的实力也有了大致了解,这次他决不会像先前那般狼狈了。 皮肤瞬息间变为赤红色,顾原将身体里的力量都运送到双手,双手都抓在车把上,然后,奋力向呼啸的风声挥去。 犹如巨槌撞钟的声音响彻云霄,顾原向后退一步,背都抵在柱子上,只听身后响起密集的裂石声,石柱轰然倒塌,碎石在崖壁上跳跃着,摔下云端。 顾原的脚后跟都悬空,身体有了一种不安的虚浮感,仿佛马上就要随着碎石一起摔落山崖。但他的脚趾都透过靴底紧抓住地面,身体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任凭狂风吹袭,半个身子仍旧稳稳留在土地上。 而此时,顾原也看清了与他两次较力的东西,是一只巴掌大的黄牛,头有犄角,身躯散发着黄濛濛的光芒,只是多了些许裂纹,有碎屑从裂缝中簌簌掉落,像是一件久经岁月侵蚀的瓷器。 “牛鬼?”顾原喃喃自语,传说混沌初开时,牛是第一个被创造出的生灵,因贪食灵谷,被罚生生世世为人耕地,老来还要被宰杀受人分食。 长此以往,牛肯定是有怨的,这些恨意汇聚融合就有了牛鬼的存在。不过,他们的存在时间不会长,无论是烈阳,还是月光,甚至是烛火,都会使其灰飞烟灭。 牛鬼的存在经常被人说起,但见过的人却是寥寥,倒是月牙状的灵谷给这个故事多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顾原的眼中还有些许惊讶之色,他低头看了一眼马车,只见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车身上多了两个凹坑,是被牛鬼头上那尖锐的犄角刺出的。 顾原有些肉疼的将马车收回承露镯,他想过牛鬼的力量会很凶悍,可当再次交手,他觉得还是对牛鬼有所低估。 不过,牛鬼已然到了强弩之末的状态,顾原向前踏步,骨刀斩在牛鬼的身上,瞬时寸寸尽断,而牛鬼,在空中不受控制的旋转,到地上摔个粉碎。 牛鬼被灭的一瞬间,眼前的黑暗如春雪消融般被驱散,薛海涛等人不敢相信的看着顾原,八张幽魂符箓有三张烧成灰烬。 还有五张。 薛海涛脸上浮现出一抹狞色,再欲施放符箓,顾原倏地闪身到了他的面前,左手所握的骨刀狠狠搠进了薛海涛的腹中。 然而,顾原所感觉到的触感却不是刺进血肉里,而是一堆稀泥内,刀陷入,连他的半条手臂都被泥所吞没,继而全身都被泥所包裹。 这一次的手段看似寻常,实际上用了两道符箓,【金蝉脱壳】,【泥焰裹石】,既然是泥焰,泥有了,又怎么会少得了火焰? 下一刻,神武殿外爆发出一团冲天火光,顾原感到一种足以将他蒸熟的温度在往毛孔里钻,被裹在泥里的他没有被火焰点燃,但所感受的痛苦远远超过了受火焚烧。 他觉得身体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血肉都熟透了,哪怕运转搬山诀都无济于事,最后,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顾原觉得自己成了一只叫花鸡。 而随着血液被蒸发,不仅有顾原精心熬炼的精血,还有残存在血里的杂质,意识依然清晰的顾原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是不是可以在此时将搬山诀修炼到圆满境界? 他修炼的速度已经是远超常人的快,可他处在最后一道瓶颈也有了很久一段时间,无论他怎么去向这一道瓶颈冲锋,总觉得还差了很长一大截,这一大截便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当顾原忍住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一心想着修炼时,竟觉得身上的疼痛没有那么强烈了,随着血液蒸发的越来越缓慢,慢慢归于平静,全身都变得酥麻起来。死去的细胞重新焕发出更加强盛的活力,皮肤结痂脱落,露出更加光泽的皮肤,而流淌在血管里暗红血液都转变为了嫣红色。 搬山诀。 大成。 第一百四十四章 眼皮底下长大的人 当力量积蓄到极点,全身的脉络都在发出沉雷般的轰鸣声时,从燃烧的火泥透射出一道比火焰更加强烈的光线,倏忽间,数百道璀璨的光线放射出来,照亮的周围犹如白昼。 只听轰的一声,干硬的泥块向四面八方迸射,顾原的身躯重新显露在人的视线中,那挺拔的身躯蒙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如神祇临世。 如果是平时,顾原必定要为此刻唬人的模样得意一番,可他如今再没有这样的心情,他的身体轻轻一晃,转瞬间到了薛海涛的背后,那齐从幽魂符箓里激发出来的术法都落在了空气里。 “到此为止了。”一根骨刺钻出皮肤,在瞬息间凝成一柄骨刀,顾原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笑容,骨刀疯狂的向薛海涛后背连刺。 一刀。 一刀。 又一刀。 拔刀时带出的血花像泼水般泼到顾原脸上,他脸上的笑容越发夸张,最后将薛海涛的身体强行扳正过来,一刀插在了他的额头。 名为万魂同源的阵法被破,所有神符门弟子都受到反噬的跌坐在地,顾原高昂着头,居高临下的在人丛踱步前行,那一双双恐惧的眼睛不值得他垂目看上一眼。 他的眼睛始终目视前方,被困在五行封印阵法的薛连山在失去弟子的协助后,终于历尽艰辛击杀了五头小兽,他第一次与顾原有了眼神接触,接着便看到远处那个全身浴血的人对他露出了一口白牙。 没来由的,薛连山的心脏剧烈收缩,他还看到了顾原手里拖着一个人,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那被一刀钉入额头的人早死得不能再死了。 “海涛!!”薛连山目眦尽裂的咆哮,顾原随意丢掉手里的尸体,作势欲扑。 令他大感不可思议的是,薛连山竟然掉转身体,跳入密道,居然…… 居然逃了? 顾原急忙追过去,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条件反射的回头,只见刘文成左右肩各扛着一人奋力奔来,一个是仍在昏迷的赵安,另一个是一具无头的尸体。 很快,被巫人追赶的刘文成等人来到了顾原面前。 “阿武……”顾原满目悲伤的把镯子里的脑袋取出来,想要安在那具无头尸体上。 “你干啥?”刘文成推开顾原的手,眼睛瞪圆,像看一个傻子。 “我……”顾原叹了口气,悻悻地把尸体收进承露镯。 活人被收进储物空间,很快就会窒息而死,而死尸,能够很长一段时间不腐烂。 “你们都还活着,很好。”顾原一一扫过众人的脸,都被烟熏得漆黑,若不是他的目力过人,很难在黑暗里辨别出他们的面孔。 “巫人以为我们内讧,给我们留了一点时间。”刘文成暗自庆幸的说道。 片刻的耽搁,巫人已经追杀上来,顾原立刻呼道:“快,进密道!” …… 众人纷纷投进密道,一层层阶梯向下延伸,顾原等人快速行过,在穿过一处拐角时,停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三条岔路,洞内幽暗,辨不清三丈以外的事物,就在顾原犹豫不决,身后又传来巫人嘈乱的喊声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右侧通道由远及近传来。 顾原微眯着眼,脚步声越发清晰,一个剑眉星目,身穿白道袍的男子出现在众人眼前,在他的手中,提着一个满眼怨毒的老人,白发都散乱下来,身上有多处伤痕,都皮肉外翻,竟然是逃走的薛连山。 “各位。”张道光颔首示意,微笑道:“你们是不是想找这个人?” 刘文成瞧了一眼顾原的表情,越众而出,充满警惕的大声道:“你是什么人?” “如果你们信我,就随我来。”随后,张道光又补充道:“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说完,张道光便转身重回洞内,完全没有等待顾原等人的意思,大步向前。 与顾原对视一眼,刘文成问道:“怎么办?” 顾原没有任何犹豫的回道:“跟着他走。” “如果是计怎么办?”刘文成脸上充满担忧。 顾原苦涩一笑,道:“无论前方遇到什么,总比遇到巫人好。” 顾原既然做好了决定,就没人再会有异议,跟进去快步走出数十丈后,终于见到了前方那道不疾不徐的背影。 密道内很错综复杂,有数不清的岔路,陷入此处若是没人引路,很快便会走进死路。即使顺着来时的路走回去,都很容易迷失方向,并且在此处神识无法聚拢,因为洞壁砌了一层隔神石,进了密道,只能依靠眼睛,还有身体的耐力。 一路上薛连山一直在骂骂咧咧,张道光却一字不回,走着走着,便接近出口,张道光首次开口,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从哪得来了这么多失传符箓?” 薛连山撑起头来,怨怼的盯着张道光,等着他的下文。 张道光笑吟吟道:“几年前你命我挖密道,我挖着挖着就挖出了几具尸体。” “尸体?” “确切的说,不能说是尸体,应该有意识的尸体。” 张道光这句话很绕口,却让薛连山骇然变色,嗄声道:“你挖到了陈松的尸体?!” “你当时可能是因为太紧张,没有发现他根本没死透。”张道光带着遗憾的口吻说道。 “不可能!”薛连山不敢相信,道:“从他死,到你入门已经有近百年,我每年都会扒出他的尸骨看一次,早就烂成泥了!” “所以这就是我说的为什么是有意识的尸体。” 薛连山身躯一震,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 “你想到了,陈掌教的一缕残魂寄身在了一张幽魂符箓里,恰巧在挖密道时被我找到了。”张道光低头看了一眼薛连山的表情,不屑一笑,接着道:“当年陈掌教借着龟息之法让你误以为他已死,在被埋进土里后,他便用榨出最后的力量,分出一缕魂到了符箓里,希冀有一天能遇到……” 正说着,张道光忽然住了嘴,摇了摇头,道:“现在知道密道内为什么会这么错综复杂了吗? 除了困敌人,还有能让我暗中修炼的地方,否则在你眼皮底下长大的我,怎么会有那么多你不知道的手段,又怎么抓得住你?” 第一百四十五章 十里 因为隔神石的缘故,符箓都无法再用,一直在苦心修炼拳脚功夫的张道光很容易就偷袭得手,将在五行封印阵法里受到重创的薛连山擒住了。 得知事情的全部真相,薛连山怒不可遏,低吼道:“原来你早就打算背叛我!” 张道光立刻回道:“是你太无情!” “你若对我一心一意,我怎会无情?” “你若不无情,我又怎会背叛你?” “我说……”被晾在一边许久的顾原道:“你为什么要带我们离开密道?” 张道光捏住薛连山伤口外翻的皮肉,狠狠拧转,道:“我想加入你的队伍。” “什么?”顾原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就是我的投名状。”张道光掐住一点点肉,将薛连山甩到顾原身前,令后者惨嚎不止。 “为什么?”顾原注视着张道光,从头到脚打量,踩在薛连山脸上的脚缓缓施力,那颗头便慢慢嵌入坚硬的石板路,脸都被尖锐的石头割的血肉模糊。 “身在乱世,我想要找到一个栖身之所。”张道光踩的回答很正式,也很敷衍。 “我觉得你还是说人话比较好。”顾原的语气很平常,张道光却感受到了从他的身躯中流露出一种不容冒犯的威严。 张道光目光一闪,道:“再有半刻钟,神符门便将不复存在了,当年我答应过陈掌教,要振兴神符门,重回到以前的荣光。” “我还是不明白。”顾原道:“难道跟着我,神符门就能重新变得辉煌?” “你刚才说的再有半刻钟时间,神符门便将不复存在是什么意思?”刘文成所关注的就是与顾原不一样,将这句被顾原过滤的话重新提起。 “密道里被我埋了上百颗轰天雷,本是为薛连山准备的。”说完,张道光摇摇头,很失望的说道:“没想到他这么不堪一击。” 上百颗轰天雷足以将整座山峰夷为平地,刘文成震惊道:“你竟然用了这么大的手笔?” “为你们解决了后顾之忧,你们是不是能接纳我了?”张道光轻轻笑道。 刘文成看了顾原一眼,顾原弯身抓住薛连山的脖子提起来,向出口走,“我们该走了。” …… 在顾原等人离开密道不久,便见识到了什么叫天崩地裂。以神符门所在的山峰为中心,千丈之内尽被爆炸的冲击波摧平,天空中有一朵直径百丈许的蘑菇云,大量的尘土碎石在云内翻滚涌动,阴沉的云层也被震散开,明明还是深夜,天空上却出现了一轮圆日。 日月同现,浓厚的云层内甚至还有电光闪耀,狂风肆虐,雷声隆隆,犹如末日来临。 冲进密道的巫人自然都随着爆炸成了飞灰,那些没有机会逃走的神符门弟子同样如此,远在几里之外的顾原等人望着天上的异象震撼不已,就连始作俑者张道光,同样吃惊的闭不上嘴。 “现在再来谈谈之前的话题。”顾原很快将视线从远方收回,心情也逐渐平静,他之所以跟刘文成的关注点不一样,是因为半刻钟时间足以让他领人逃走,那么半刻钟后会发生什么,又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 张道光当然清楚顾原想要问的是什么,回道:“我觉得你们还缺一个打探敌情的好谍子,我可以担任起这个职责。” 顾原眉梢微挑,正如张道光所说,他们的确需要好谍子,很多时候,他们都是摸着过河的,下一个转角会遇到什么,他们从来都是听从命运安排。 比如龙口关被巫人攻破,将他们一路赶到神符门,如果有谍子在,至少可以提前获悉信息,想出个好对策。 如果阿武还在,此刻必定会说些张道光是瞧见大人战斗时的英姿,生出自惭形秽之意,因此想要跟在大人身边,能够沾染到大人的光辉,使自身变得明亮诸如此类的话。少了这样的声音,顾原不可避免的失落起来了,眼神变得黯然,道:“你究竟为什么要跟在我身边?” 张道光表情变得肃然,道:“我想活下去,也想被人重视,更想在军中教出一些懂得符箓的弟子。” “原来如此。”刘文成恍然大悟,道:“军中的确容易收徒。” 相比孤家寡人在外闯荡,跟随军队显然是更好的选择,顾原的人虽然很少,但总有一天会壮大起来。顾原在山下命人攻山的情形到现在还烙印在张道光的脑中,也就是那时候,他坚定要跟随顾原,将来教出上百上千名好谍子,符箓之道不就都传了出去? 那些人不都算是他的弟子? 将来离开军中,总会有人跟随他,到时找到洞天福地,神符门又会再次建立山门,广收门徒,总有一天,会成为天下最辉煌的门派。 “你说你能成为一个好谍子,何不显露几手给我们瞧瞧?” 面对刘文成对自己能力的质疑,张道光只是笑笑,手入袖中夹出一张麻纸符箓,轻轻一抖,符纸变为一只藤条编织而成的麻雀,在张道光轻吹出口气后,麻雀登时活了过来,唧唧喳喳鸣叫几声,展翅飞走。 “这只麻雀可以成为我的眼睛,在十里之内,我可以跟着它去任何地方。”张道光傲然笑道:“我想问问各位,你们不依靠双腿,可有这样的视野?” 刘文成目中异彩连连,这么一来,就不需要人外出巡视,就会少很多伤亡,他快速问道:“这张符箓难不难?” 张道光嘴角翘起,道:“【十里】是神符门的入门符箓,你说难不难?” 刘文成喜上眉梢,道:“我希望……” 张道光似是知道刘文成要说什么,截口道:“我只教孩子。” “孩子?”刘文成面露难色,道:“现在到哪里找孩子?” “如今巫人在南疆大肆烧杀抢掠,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怎么会没有孩子?” “你的意思是……” 张道光幽幽叹了口气,面露悲悯道:“我希望你们遇到这些孩子能主动收留,我会将他们调教为你们能用的人才。”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世上不会有相同的灵魂 在蘑菇云散去后,有兵丁在地上捡到了几枚符印,有蟾蜍、蝎、蛇,还有代表着祭司长身份的蜈蚣。这些有几处残缺的符印可能是被飓风裹挟来的,不仅仅是巫人身份的象征,还是一块块能堆满一小间屋子的血晶。 这些符印都被顾原收进了承露镯,而张道光正式成了顾原麾下一员。 至于薛连山,他还活着,顾原还没打算杀他,从密道出来后,他就说过一句话,他的心情格外沉重。 一群人跟随着顾原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大概半个时辰过后,刘文成终于忍不住问道:“大人,我们这是要哪?” 闻言,顾原顿住脚步,道:“我去找找哪里有蚁窝。” “蚁窝?”刘文成奇怪道:“做什么?” 顾原大有深意地问道:“听说南疆有一种食人蚁,可以瞬间把人啃成白骨,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满脸血肉模糊的薛连山顿时想到了顾原要做什么,惊恐道:“你想怎么样?” 顾原笑眯眯地回道:“我想让你尝试一下一种很与众不同的死法。” 闻言,薛连山先是苦苦哀求,跟着破口大骂,什么污言秽语都往外喷,目的就是为了激怒顾原,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法。 顾原没有任何动作,还拦住牛二不让他割去薛连山的舌头,他怕找到蚁窝后,听不到薛连山的绝望的喊声,那样就会失去很多乐趣。 可是,树林内还有多处积雪没有融化,到哪里去找蚁窝? 这给顾原一行人增添了很多难度。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顾原看到了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就像是在故意找他,轻飘飘的落在了他的手指上。顾原很清晰地感应到一道微弱又对他有亲近的意识,是他在那片火林外遇到的噬魂蝶。 可是,他已经回了档,这只噬魂蝶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表现? 还有意来找他? 不得而知。 顾原只知道这只噬魂蝶脆弱的外表下,有着非常强悍的实力,足以将他们所有人屠杀殆尽。 原以为噬魂蝶将会从此跟随在身边,没想到在带顾原找到蚁窝后,便毫不留恋的飞走了,还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它去探寻。 食人蚁的窝就在一处平淡无奇的平坦土地下,当靠近蚁窝才发现并不是如此,土壤很松软,只有薄薄一层。人踏上去,瞬间便会陷落,藏在蚁窝内的食人蚁跟着会一拥而上,当拔出脚来,很可能只剩了脚骨。 放下薛连山后,顾原看着不停咒骂的他在思索,一盏茶的工夫过后,顾原开口打断薛连山,道:“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回答顾原的,是薛连山的破口大骂。 顾原还是笑笑,一点都不恼怒的说道:“我在想把你直接丢进蚁窝里肯定不解恨,一点一点的放进去,好像瞬间肉就被啃没了,所以我决定帮你除除蚁,也好能让你活的更久些。” 话说完,顾原便收拾起蚁窝,仅仅留下了几十只食人蚁。 几十只食人蚁都被困在顾原所挖的土坑里,当薛连山的食指放进去,它们立即找到了宣泄之处。 一口,一口。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食指上的肉才被啃光。 薛连山已经没有力气叫骂了,只能发出一声又一声凄惨的嚎声,被两名兵丁按住的身体剧烈扭动,竟险些挣脱,他的丹府明明已经被封。 顾原很有耐心,从深夜到天明,薛连山竟然还活着,只是半边身体都被啃成白骨。 这还是不足以致命,虚丹期的修为不仅给薛连山带来了强大的实力,还延长了他的痛苦。 临到正午,薛连山被啃成一副骨架时,顾原一行人被一群藤甲兵包围了,没能顾原表明身份,便像是在烈阳宫时那样,被强征入伍回了军营,这些藤甲兵也将他们当成四处逃窜的城卫军了。 藤甲兵是被薛连山痛苦的喊声吸引来的,见到顾原时的情形想起来还让他们觉得脊背发寒。庞远下过命令,要拉拢一切能用得上的兵力,将来进攻大燕,便要用顾原这些人打头阵。 到了军营顾原才知道,庞远现在还没有与姜明撕破脸,他摆出的架势仍然是在阻挡巫人进攻,但却是节节败退,连丢了数城。 庞远的打算就是稳扎稳打,让巫人在与城卫军交手时,慢慢砥砺自身实力,学会更加聪明的解决战斗,将来面对黑龙铁骑,也不至于在几个冲锋后便伤亡惨重。 黑龙铁骑的坐骑都是一头头黑龙蜥,速度快逾闪电,堪比飞剑,而骑在黑龙蜥上的人,都身披千斤重铠,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会让人觉得仿佛撞上了一座山。 对于这样的对手,庞远没有必胜的把握,毕竟藤甲军的优势是在丛林作战,而过了南疆,便是一片平坦,最适合黑龙铁骑的发挥。 巫人将会在今后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可是他们根本不懂得什么叫配合,完全是一味瞎打,庞远便是有了拿城卫军练兵的意思。 南疆的混乱,姜明没有丝毫动作,很平静,就让人很不安。 顾原几十人被安排在一顶帐篷内,他发现周边帐篷里的都是像他这样的人,有些甚至五十多人挤在一顶帐篷里,很多人无处可躺,都是在帐外就地睡。 “我怎么觉得我们比刚来边境那会儿过得还不如?”顾原在外逛了一圈后,走回自己的帐篷。 “那是因为大人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牛二道:“世上的大人物哪个不要经历一番磨砺?” 顾原白着眼道:“自己不擅长的事就不要去做,拍个马屁都让我心里不舒坦,出去转转醒醒脑。” 牛二蔫头耷脑的走出帐子。 少了阿武,顾原才知道恭维话不是每个人都能说得好,从阿武口中说出的话,简直可说是信手拈来,让人全身上下都舒坦。 当然,这主要也是因为他说的都是实情。 顾原失去了一个很懂他的人,每每想起都会觉得难过,从此以后,再没有像阿武那样的人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都让开,我要装逼了 在军营待了几个时辰,顾原觉得大有问题,被强征来的人有两千之多,可开饭时就只有两桶饭,实力强的人才不至于饿到肚子,而修为弱的人,有多数的人已经数天未食了。 几天不食当然不至于闹出人命,可凡事总有个极限,长此以往,终会有人饥寒交迫而死。顾原已经看到很多人都脸色灰败,他们想要活下去就只有像庞远说的那样,将来奋勇杀敌。 可他们的敌人,多会先取了他们的性命。 几名面无表情的藤甲兵在傍晚时分送来了两桶饭,当人像疯狗一样扑出去,这几个藤甲兵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厌恶,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在俯视蝼蚁。 牛二也想冲上前去,甚至撸起袖子准备动手,顾原一把将其拉住,“干什么?” 牛二指了指木桶,意思显而易见,可此时已有人将头都埋进了桶里。 牛二顿时泄了气,两手一摊,意思是今晚要饿着肚子睡觉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修炼闭口禅了?”顾原没好气的说道。 牛二一脸幽怨的说道:“大人不是让我不会说话就闭嘴。” 顾原登时来了气,叉着腰道:“那我现在让你死一死,你是不是就要找口井投井自尽?” “那不行。”牛二很快回答。 顾原被噎的说不出话,深深看了牛二一眼,见他一脸认真,无奈叹了口气,对跟在他身后的三十来人道:“带你们去吃饭。” “去哪?”刘文成讶异道。 “当然是锅房。” 顾原等人向外走,一名藤甲兵想拦,却被身边的同伴拦住,笑容中很有一种看笑话的味道。 向外走了几十步后,顾原开始觉得分外怪异起来,自言自语道:“我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走在了一条装逼的道路上?” “啥是装逼?”牛二茫然问道。 顾原目现回忆之色,道:“我师父每救活一个人,被人又是磕头又是送鸡送鱼后,总会说今天又装逼了,我以前也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现在往锅房去,我觉得我有点懂了。” 牛二忽然流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来,道:“大人,你不会是想……” 顾原微微一笑,进了油烟散去的锅房,锅房是用砖石砌成的,很宽敞,有几口大锅,还留着饭菜的余香,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坐在躺椅上酣睡,在屋外便听到了震耳的呼噜声。 顾原抿了抿唇,对牛二使了个眼色,道:“去叫醒他。” “我去?”牛二指着自己的鼻子,面露难色。 “就你去,我看你不顺眼。” “……” 牛二硬着头皮走上前,在男子身前停住,悄声道:“兄弟,醒醒。” 声音还没呼噜声响亮。 顾原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走上去,怒道:“去去去,你以为是在小媳妇叫郎君?还怕打扰他?” 牛二立刻放声喊道:“肥猪,醒醒!!” 这次的声音足够响亮,连房梁上的土都被震了下来。 鼾声顿时戛然而止,熟睡的孙印忠惊跳起来,满眼血丝,满脸煞气。 威风八面的牛二马上骇的躲到顾原身后,不敢露头。 顾原像拎小鸡似的提着牛二的脖子拎出来,道:“你告诉这头肥猪,让他煮点饭菜。” “为什么又是我?”牛二惨嚎。 “我不是告诉你了?”顾原皱着眉头道:“我看你不顺眼。” “我……”牛二欲哭无泪。 “哪来的野小子,到爷爷这里撒野?”孙印忠粗声喝道,油腻的皮肤都在发红。 顾原动作夸张的一拍掌,指着孙印忠道:“好教你这孙子知晓,你饿着爷爷了。” 话说完,顾原忽然觉得有点羞耻,在以前,这些都是由阿武代劳的,阿武这么干他倒没什么感觉,反而觉得有趣,轮到他这么做,多少有点没脸见人的感觉了。 顾原干咳一声,清清嗓子,待脸上的颜色恢复正常后,说道:“把饭菜准备好,饿了。” 孙印忠从醒后喊出一声后一直处在愣神的状态,听闻此言,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弄之意,许久,笑声才歇,道:“你们以为这是在下馆子?” “请我家大人吃饭,那是你的福分,更是光宗耀祖的事,兄弟,我劝你要好好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缘啊。”刘文成苦口婆心的说道。 顾原转头看着一脸认真的刘文成,哑然失笑道:“你也学会了?” 刘文成笑着道:“耳濡目染总能学到一点的。” 孙印忠的眼神却像是看一群白痴,随着屋里的喊声,有藤甲兵聚在门外,好整以暇的看着顾原等人,与来时那名藤甲兵的眼神很相似,都是一种看笑话的眼神。 难道这个肥头大耳的伙夫很强? 顾原犯起了嘀咕,可神识扫过,孙印忠也就是出窍中期的水平,是什么给了这些人那么大的自信? 有众人助威,孙印忠咧嘴嘿嘿一笑,张开蒲扇大的手掌将一个铁勺拗成了铁球。 有人打趣道:“印忠兄,这是你这个月损坏的第九十八个勺子了。” 每天都有顾原这种不知死活的人,他们无不是筋断骨折回去的,给众人带来了不少欢乐。 孙印忠拍拍手里的铁球,右臂向后伸展,身躯微微后仰,随后,铁球像出膛炮弹般飞射出去,直砸向顾原的面门。 顾原平静的伸出右掌,张开五指,等着铁球到来。 屋外顿时一片哗然,就说看热闹的这些人,没有几个能挡得住铁球,能扛住铁球冲击的,也都是将所有真元都调动起来,尽全力去防守。 哪有人能像顾原这般轻描淡写? 他们脸上的嘲弄之色还刚刚浮现出来便凝固在了脸上,顾原竟真的凭一只手挡住了铁球,并且一步未退,不见丝毫吃力的迹象。 顾原笑容淡淡地颠着铁球,“是不是到我了?” 言罢,随手一掷,尖厉的锐啸声瞬息杀到,孙印忠本也想学着顾原的样子伸出一只手,但很快便惊恐变色,两只手挡在身前,全身的肥肉像湖面起了涟漪。 当铁球砸中他的手心,湖面瞬时沸腾,全身皮开肉绽的孙印忠飞了出去,撞塌了灶,撞破了墙,飞出数十丈,撞坏数顶帐篷,引起一阵鸡飞狗跳。 第一百四十八章 升官 屋外一片寂静。 目瞪口呆的藤甲兵许久才回过神,他们缓缓合上大张的嘴,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你们……你们就这样看着?” 趔趔趄趄走回来的孙印忠扶着墙从窟窿里走进来,“难道你们想让这些人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大喝道:“敢在军中寻衅滋事,该受军规惩治,大家动手擒住此人!” 刘文成等人欲要反击,却听到顾原重重一咳,从身上掉一堆东西来,有蛇、蜈蚣、蟾蜍…… 都是巫人身上的符印。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处在震撼中无法言语,显而易见,顾原这是将一个巫人部落端了。 “要不要这么卖弄……”刘文成小声嘀咕。 长久的沉寂过后,终于有人发出声音,急声道:“快,快禀告校尉大人……” …… 一顶华贵的帐篷内,矮桌上有数枚符印。 “你们怎么看?”庞远问向帐内的两人。 这两人年纪相仿,一人瞎了只左眼,半边头就像是被沸水烫伤过,不生一根头发,不过,从他右边侧脸看过去,此人没受伤前,应该十分英俊。 而另一人有一张奇大无比的嘴,几乎咧到耳根,牙如锯齿,声似破锣。两人都是统领五万士卒的都护,是庞远的左膀右臂。 石青山习惯性的伸出食指摩挲着失去眼球的漆黑眼眶,回道:“了不起。” 狄英咧嘴应是。 “我找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夸他。”庞远沉声说道。 石青山看了一眼狄英,道:“鼠鼻部落的失踪是不是与这个顾原有关?” 狄英模棱两可的回答:“大概是吧。” “大概是……吧?”石青山盯着狄英道:“谍子都归你管,这点消息你不知道?” 狄英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摊手道:“谍子都进了中土,南疆没有人了啊。” “不堪大用。”石青山不住摇头,“不堪大用啊。” 狄英笑容灿烂,道:“你信不信我把你另只眼也给掏出来。” 石青山全然不将狄英的话放在心上,笑呵呵道:“恼羞成怒了不是。” 狄英拍桌而起,庞远立刻呵斥道:“坐下。” 闻言,狄英瞪了一脸得意的石青山一眼,不情不愿坐下。 “姜明的眼光真是够刁钻,所看中的人总是能干出点出人意料的事。”庞远开始感慨。 “大人准备怎么处置他?”石青山问完,又接着道:“直接杀了?” “不。”庞远微微摇头,道:“让他到五道岗跟锦绣叙叙旧。” “这是为什么?”狄英不懂了。 庞远捋须,嘴角泛起一抹笑容。 …… 顾原一行人屁股还没在军营坐热,便赶往五道岗,他非但没有受到责罚,反而升了官,摇身一变成了堂堂统领大人,升迁速度可谓是坐火箭般的快,他要接替锦绣,守人开采铜矿。 至于曾守在五道岗的孙宝田,被孙国丈命人接回了天京,得到消息的庞远才知道,他一直以来的判断都是错的,孙宝田就是个热血冲头的愣头青。 官是升了,可手下的人还是原来那几个人,顾原觉得他这个统领大人当的很凄惨,就是个有名无实的虚职。 长途跋涉,总算赶到五道岗,路很崎岖,五道高低不一的山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被挖掘的痕迹。 驻扎在五道岗的兵丁有三千多人,顾原翻上最后一道山岗时,他们正在帐内饮酒作乐。 五道岗往北五里处,有一座空无一人的小镇,镇里的百姓逃走后,有很多东西都遗留了下来,这些兵丁到镇里搜刮一番后,便找到了数千坛酒,还有百余只鸡鸭牛羊。 跟随顾原等人来的,还有一名传令官杨驰,年纪轻,但说话很老道,一路上跟顾原详细说了开采铜矿的大小事务。 开采铜矿的苦工有犯了事的门派弟子,有贪官污吏,也有无处可去的难民,约摸一万人。 顾原此次来,不仅是要接替锦绣开采铜矿的事务,连他手下的兵丁都一并接管,毫无疑问,会遇到很多阻碍。 五道岗的藤甲兵,有很大一部分是跟锦绣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老人,先不说服众的事,单是锦绣,就决不肯放权。 听着军营内的欢声笑语,顾原幽幽长叹:“庞远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大人!”杨驰声色俱厉道:“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我说错了?”顾原似笑非笑的说道:“来的时候,上将军都让你给锦绣带什么话了?” 杨驰闭上嘴,置若罔闻。 吃了瘪,顾原也不恼,见营外不远有个身材佝偻的老人在双眼发怔的看着他们一群人,神色温和道:“老人家,进去禀告一下锦大人,就说是有熟人到了。” 说完,顾原又改口道:“算了,你还是说有上将军的命令到比较好。” 老人还在愣神。 牛二大声呵斥:“还不快去!” 老人马上一溜烟跑进军营里,直奔着一顶帐篷去了。 “这老家伙脚步还挺灵活。”杨驰撇着嘴道。 顾原大有深意的回道:“手脚不灵活,不是早死在五道岗了?” 杨驰表情微妙的挑起眉梢。 “我们都到了家门口,这些藤甲兵竟然还毫无反应。”刘文成摇着头道:“如果是敌人,不就是直接杀进去了?” 顾原笑着回道:“这里哪会有什么敌人。” “巫人?” “巫人不都是听上将军命令的?” “大人!”杨驰神色冷峻的叱道:“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顾原不以为然的扯扯嘴角。 不久,满面红光的锦绣从军营里冲出来,他的脸比起营救孙宝田那时圆了一圈,可见在五道岗过的很舒服。 锦绣瞧着军营外的几十人,目露疑惑,脚步慢慢放缓,看人的眼睛透着一种审视的味道。 “之前我要是说有熟人来访,这位锦大人可不一定能出来迎接我们。”顾原说完,脸上绽放笑容的迎上去,以一种亲热的口吻说道:“锦大人,我们可是有段日子没见了。” 顾原的样子本就突出,再加上那次营救任务的风波,锦绣怎么会不记得这个人。 他就没有像顾原那么热情了,停住脚步,皱着眉道:“你怎么来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心善 顾原惭愧道:“上将军命我来接替锦大人的职务。” “你?”锦绣斜着眼打量了顾原好一会儿,道:“都统?” “锦统领说错了。”杨驰笑呵呵地说道:“顾大人现在可是与您一样,担任的都是统领一职。” “什么?”锦绣大吃一惊。 “都是上将军看的起。”顾原赧颜笑道。 锦绣脸色阴晴不定,注视着杨驰道:“这是上将军大人的意思?” 杨驰应道:“不然也不会派我来此传令了。” 锦绣在藤甲军多年,与杨驰是老相识了,听此言,知道事已板上钉钉,对顾原的升迁虽然感到奇怪,但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他在五道岗待的也早厌烦了,士兵如果不留在战场上杀敌,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我什么时候走?”锦绣问道。 “当然越快越好。”杨驰回道。 “就今天?” “上将军大人没有规定时间。” 锦绣了然的点点头,道:“那我现在就去通知手下的人做好准备。” “不必了。”杨驰拉住锦绣的手臂,道:“上将军大人要你将人都留下。” 锦绣目光冷厉道:“什么意思?” “你的人也由顾大人接管了。” 锦绣陡然面布寒霜,“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杨驰拍拍锦绣的肩,道:“离开这里后,有的是兵丁受你驱使,何必这么恼怒?” 锦绣冷哼道:“照你这么说,大可以派人来,何必从我手下抢人?” 带兵打仗当然是用熟不用生,威信是日积月累出来的,彼此间的默契更需要一个漫长过程,进了藤甲军,哪个人不是桀骜不驯,想要让他们服从,要费很大一番工夫。 杨驰忽然靠近锦绣,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统领大人既然不愿意交权,那么该怎么应对这种局面?” 锦绣一愣,狐疑不定的看着杨驰道:“这是上将军大人的意思?” 杨驰神秘一笑,不作回答。 锦绣目光闪动数下,展颜笑道:“顾大人随我来吧。” …… 顾原等人都被安排到军营最边角的一顶帐篷内,背靠着一座小山丘。锦绣走后,几十人便成了空气,再没人搭理,就这么到了第二天。 天还蒙着一层黑纱,可一阵阵金铁交击之声便无孔不入的传进拥挤的帐篷内,睡眼惺忪的顾原起身撩开帘子,只见三千藤甲兵正在操练。 当注意到顾原的视线,所有一心二用的兵丁同时将视线扫射过来,齐喝一声,锋锐至极的刀芒从十方刀中迸发而出,汇聚成一道宽达数丈的巨大刀芒,斩向顾原所在的帐篷。 帐内的人都被骇住了,顾原全身汗毛瞬间炸起,条件反射的从承露镯内取出朱漆马车,双臂肌肉隆起的甩向刀芒。 轰的一声,空中炸起一团绚烂的白光,散乱的气劲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帐篷被割的支离破碎,无法控制的马车在空中像陀螺般旋转,带着厉啸飞出近百丈后,嵌进一座山丘中。 帐内的人都四散逃开,脸上还有惊悸之色,有那么一刹那,他们离死亡非常之近。 没等顾原斥骂,所有藤甲兵便在锦绣一声令下都撤回远处的帐篷,没有留下半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刘文成勃然大怒,“来示威?” 之前一众藤甲兵所斩出的刀芒仅用了三分力,不是给顾原等人一个下马威,又是为了什么? “真……”顾原顿了一下,接着道:“真他妈无聊。” 刘文成喘了口长气,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顾原回道:“应该问问庞远想让他干什么。” 刘文成泄了气,埋怨道:“谁让你没事乱显摆,你要是不在军营里来那么一出,庞远哪会知道我们从大荒走出来了。” 顾原摸摸下巴,在人丛中找到牛二,道:“去把杨驰找来。” 言罢,又看着张道光道:“你有没有办法?” 这句话有点没头没尾,张道光却懂了顾原的意思,自信回道:“简单。” 说完,手入袖中夹出一张麻纸符箓,轻轻一抖,脸便成了另外一个人,一团浓烟过后,连身上的衣物都变了,如果不是顾原亲眼所见,都要怀疑杨驰真的站在了他的面前。 众人啧啧称奇的围着张道光转了一圈,赞叹不已。 “这种符叫做显化符,能够将脑中所想显化出来。” “厉害,厉害。”刘文成拍着掌道:“有你一个,我们都不需要去逛窑子了。” “……”张道光沉默很长时间,满脸溅朱道:“我看你想死。” …… 杨驰被抓来时还在帐内熟睡,而成了杨驰的张道光代替他睡在了帐里。 四处漏风的帐篷里,顾原看着鼻青脸肿的杨驰,笑意晏晏道:“庞远让你来都说了什么?” 被布堵住嘴的杨驰瞪着眼唔唔两声,他的双手都被反绑在身后,剧烈挣扎,却无法挣脱。 “看样子他不想说。”顾原很遗憾的说道。 刘文成以一种商量的语气说道:“你不打算把他嘴里的布拿出来再问问?” 顾原一噎,表情如常的说道:“我觉得他是个忠心耿耿的人,一定不会出卖庞远,不如动刑吧。” 杨驰急的满脸通红,跪在地上的他不知从哪来了力气,嘴里唔唔个不停,双眼片刻就布满了血丝。 “你看看。”顾原指着杨驰,侧过脸对刘文成道:“他宁死不屈。” 刘文成,“……” “牛二。”顾原道:“把他架出去。” “大人我是个心善的人,见不得血腥。”顾原满脸悲悯之色。 大概半刻钟左右,牛二回到帐内,道:“大人,他都招了。” 顾原一愣,惊讶道:“这么快?” 牛二表情怪异的说道:“他早就打算招的,结果大人不肯让他说话。” 许是见顾原神色有异,牛二又忙改口道:“他是被大人的威严所摄服,一身钢筋铁骨都软成了泥,是以离开帐篷,就瘫在了地上,什么话都倒出来了。” 闻言,顾原点点头,淡然道:“我猜也是这个原因。” 第一百五十章 意外在此时生 “庞远的意思是,锦绣的山河锦帕就要炼成了,我们是来给他试宝的?”顾原紧蹙眉头。 牛二点头回道:“杨驰是这么说的。” “他就不想想,我们的骨头这么硬,不怕锦绣硌坏了牙?” “大人。”刘文成在一旁踌躇着开口,“你想听真话吗?” “谢谢。”顾原快速回道:“我不想听。” “……”刘文成无奈的笑了笑。 “大人。”牛二表情纠结的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顾原环顾四周,视线移过每个人的脸,语气有点犹豫,道:“先下手为强?” 刘文成生怕顾原又热血冲头干出点不计后果的事来,忙道:“此事一定要多考虑,千万不要急。” 对手有三千余人,而顾原手下仅有三十来人,力量悬殊何止是一个“大”字能形容的,简直就是天与地的距离。 偷袭? 下毒? 一直到深夜,顾原都没想出一个好办法,而那些在帐内饮酒作乐的藤甲兵,到了深夜方才罢休。当军营陷入沉寂,正在帐内讨论对策的顾原等人无缘无故就感困乏,眼皮不自觉的开始打架,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夜更深,清亮的月光被一片突然飘来的血云所遮掩,军营被血光所笼罩,每顶帐篷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雾,缓缓向外飘散。 可到了顾原所在的破烂帐篷,一道炫亮的白光猛然从顾原手腕上的承露镯内透射出来,如潮水涌来的血雾碰到白光,都似春雪消融般消失,几番尝试过后,仍然无法得门而入,血雾便像是活过来似的,知难而退,远离了顾原所在的帐篷。 …… “大人,不好了!” 睡梦中的顾原觉得有人在摇晃他的身体,他想要睁开眼睛,可身体完全不受他掌控,耳边听到的声音很清晰,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清楚,就是无法夺回身体。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原觉得等待的时间十分之长,终于,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正在唤他的是卸去伪装的张道光。 张道光满脸惶然之色,自与他相识以来,顾原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出事了?”顾原立刻翻身坐起。 张道光长吐口气,眼神怪异的说道:“你跟我来吧。” 除了顾原,所有人都还躺在地上熟睡,就连一向习惯早起的刘文cd还在打鼾,很反常。 叫醒众人,一行人走出帐篷,顿被眼前的景象骇住了,所有藤甲兵都七窍流血的没了生气,在一夜之间,这些人竟然全都死了。 发生什么了? “怎么回事?”顾原蹲下身撑开一名藤甲军的眼皮,只能看得到发青的眼白。 张道光摇头,表示不知,但他为顾原分析道:“这些人死前没有任何挣扎过的痕迹,我看了几个人,有些脸上还有笑容,可以见得,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死亡降临到了自己头上。” “锦绣呢?”顾原忽然起身问道。 张道光的表情变得更加奇怪,道:“跟我来。” “不会……”刘文成有点不敢相信的说道:“锦绣不会也死了吧?” 张道光重重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一抹微涩的笑容,“死……死了……” 跟随张道光快步走到锦绣的尸体旁,只见他的腹部有一处巨大的窟窿,体内的脏器都流了出来,满地都是,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个人的脸上居然有笑容!! “究竟发生什么了?”顾原吃惊道。 锦绣的实力不低,想要无声无息杀掉这个人,至少要化神期以上修为。 而想要将三千余名藤甲兵无声无息干掉,哪怕是渡海期都无法做到。 只有一种可能。 有超脱境修士施展神通。 没理由。 那样的大人物为什么要跟锦绣过不去? 这些念头在顾原脑中飞快闪过时,张道光从袖里掏出一块碎裂的青色玉佩,玉身粗糙,内部非常浑浊,很像是在地摊上买来的。 张道光很是痛惜的说道:“这块玉佩叫‘驱’,无论是什么邪物,都无法近我的身,今早我醒来,发现它碎了。” 顾原目光一动,道:“你的意思,是有阴魂在作怪?” “如果不是阴魂,‘驱’怎么会碎?”张道光攥紧手里的玉佩,很心疼。 顾原忽然想明白,为什么三千余名藤甲兵都死了,而他的人还活着,必定是生死时刻,惑魂灯在阴魂的刺激下,自行催动了。 “难道又是旅鬼?”顾原搓搓起皱的眉心,想的头痛。 “不是。”刘文成道:“这个地方没理由会有旅鬼出现。” “不想了。”顾原烦躁的说道:“该怎样就怎样,管他们是怎么死的,咱们活着就好了。” 刘文成担忧道:“我们只要待在五道岗,就必须去想这件事,否则火迟早有一天会烧到我们头上。” “我觉得把他们身上的藤甲脱下来才是正经事。”顾原转头看着身后的人,话到嘴边,见每个人都满脸忧愁,又咽回去,长叹:“真无趣。” 最后,众人还是去脱藤甲了,同时换上了金星铁打造的十方刀,这让他们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然而清点尸体数量后,他们的笑容便消失不见,因为尸体少了两百具。 如实上报后,顾原又开始搓眉心,心烦气躁的喊道:“怎么就没点让人顺心的事!” “大人。”在一旁无人打扰的张道光大声喊道:“我找到线索了。” 众人开始清理尸体时,张道光放出了麻雀,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有所斩获。 “去往铜矿的路上有血迹。”张道光喜道。 刘文成眉毛一挑,道:“难道那些苦工有人深藏不露?” 顾原翻着白眼道:“瞎想做什么,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 铜矿离军营有三里路,没有兵丁驻守,管理苦工的管事都是苦工中能力突出之人,大大小小有几百人之多,分工明确。 会不会有人想逃? 当然会有。 但那些管事比起五道岗上的藤甲兵还要凶狠,有人逃,他们就得死。 顾原来后,牛二便说明了顾原的身份,当然会有人觉得奇怪,但无论是锦绣,还是顾原,只要统领大人的黄牛符印在,众人便得听从命令。 第一百五十一章 好雨知时节 “你是说,最近总有人无缘无故失踪?”顾原看着脸上刻着“奴”字的中年男人,他就是管理所有苦工的大管事关重。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在矿山里挖了个通往外界的洞,后来派人在矿山里搜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什么洞口。”关重忽然面露惧色的颤声道:“他们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 顾原疑惑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禀报锦大人?” 关重欲言又止,最后硬着头皮道:“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我怕锦大人会怪罪,就想着等事情解决再向上禀报,后来事态越来越失控,我就派人去了,统领大人没有见到老罗锅?” “老罗锅?”顾原想起了刚到军营时在营外看到的那位老人,点头道:“见到了,他也死了。” 关重脸色微微一变,顾原明显的看到他有话想说,便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的身体一直很硬朗,怎么会突然死了?” 顾原满脸愁色,道:“不止是他,还有很多人都死了。” “大人!”耳边忽然传来刘文成低沉的声音,是用真元聚成一线传来的,只有顾原一个人能听得到,“言多必失!” 顾原猛然惊觉,不过视线扫过一片神色不安的苦工后,他的表情又变得轻松,回道:“你还担心他们会叛乱?”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大人。” 顾原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道:“常年窝在狭仄的山洞里,就算他们有一身通天的本事,都要被消磨殆尽了。” 的确,正如顾原所说,所有的苦工都佝偻着腰,目光呆滞。不是他们对顾原等人有敬畏,而是山洞太矮,他们弓腰劳作久了,腰再直不起来了。 在黑暗的洞里每日机械的挥镐,他们的反应能力变得非常迟钝,从他们呆若木鸡的眼神里就能看出一二。 这样的人想要叛乱,只怕是不够杀的,就算再来一万人,结果也是一样。 又闲谈几句,见关重对任何事都不知情,深感无奈的顾原望向犹如巨兽张开獠牙大口的矿洞,放出神识,然而深入之后,一无所获。 “你确定是这里?”顾原看着张道光问道。 “路上有尸体被拖拽的血迹,你不是都看到了?” 顾原满目困惑的说道:“路上的确是有血迹,就连山洞里都有几处,可每条通道都是死路。” “你忘了还有一种可能。”张道光道:“矿洞里也许被人布了阵法。” 顾原眼睛一亮,道:“进去瞧瞧?” 正说着,路上忽然有一个人急冲冲跑来,光着一只脚,头发散乱,边跑边喊,“大人!大人!” 来人近到眼前,是看守杨驰的赵安,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来矿山时就被留下,现在只见他不见杨驰。 “什么事?” 赵安来的太急,伤口又迸裂,血都从衣下渗了出来,气喘吁吁道:“杨驰……杨驰跑了!” “跑了?”顾原皱眉道:“怎么会跑的?” 赵安羞愧道:“你们走后,他又要吃又要喝,后来说要上茅房,我本来是盯着他的,他说什么我喜欢他那东西之类的话,我就……就……” “你就转身,结果他给你后脑勺来了一石头,把你砸晕了。”刘文成看着赵安脑后的肿包,接道。 “他的手脚不是都被绑起了?”顾原道:“我记得他的丹府也被封住了,怎么搬起的石头?” “我……我……”赵安不敢去看顾原的眼睛,垂着头道:“我给他松绑了。” “为什么?”刘文成很不理解。 “他说他怕尿湿裤子要用手扶,如果我喜欢,可以帮他,他不介意,我就……就……” “算了,算了。”顾原摆摆手,脸色忽然又一变,道:“我想起来了,我们留在五道岗不是等着庞远派人来杀?还到处查什么?” “啊呀。”身边的几人都是恍然惊觉一般,道:“对啊,我们为什么查?” 昨晚事情发生的突然,又充满诡异,众人只想着搞清事情真相,倒是把他们目前的处境忘了个干净。 “走了,走了……” 说话间,离矿山五十里处的天空上陡然腾起一团巨大的尘云,直径宽达数百丈,所在方向赫然是庞远军营之所在。 顾原失声道:“那里是……” …… 天京皇城。 一袭紫红龙袍的姜明从龙椅走下,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尤为沉重,当头戴冕冠的他来到殿外,随他身躯摇摆的垂旒缓缓静止。 绵绵细雨从天降落,但皇城上空就像是有一块滚烫的透明琉璃,雨落下后,瞬间蒸发。 这便是大燕朝最有名的阵法——琉璃镜。 姜明眺望南疆方向,仿佛已看到了惨烈的厮杀,嘴角翘起,道:“荣先生是不是出发了?” 空无一人的大殿外,身穿绣着花鸟蓝袍的王长春毫无征兆的出现在姜明下首,面露不可思议之色,这位皇帝陛下可是第一次称呼荣翠兰为先生。 姜明没有转身,便知道王长春露出了怎样的表情,淡淡道:“你是觉得荣翠兰当不起朕的一句‘先生’?” 王长春躬身道:“陛下……” 姜明感慨万千,道:“荣翠兰为朕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如何当不起?” 王长春还是道:“陛下……” “朕等这个时机等了太久。”姜明仰面望天,堆满细纹的眼角又生出几道沟壑,以一种很庆幸的语气说道:“再等下去,朕可是要被拖垮了。” “陛下!”还是相同的两个字,但语气很不一样。 “你啊,还真是不可爱。”姜明放声大笑,“撤去大阵,朕要淋雨!” “陛下不可!!”王长春急呼,天空中骤然出现一条五爪金龙,仅七寸长,但龙目摄人心魄,蕴含着无上威严。 姜明指着那条存在千年之久的五爪金龙,喊道:“说的就是你,给朕撤去阵法!” 天京城的灵气剧烈波动,五爪金龙不含一丝感情的吐出两个字,“蝼蚁。” “他妈的!”姜明扔掉冕冠,撸起袖子,“你下来,你这条小爬虫这么厉害,怎么还成了琉璃镜的阵眼?” 王长春紧紧抱住姜明的腰,焦急喊道:“陛下,陛下!” 天京城的灵气像沸腾的水,大雨倾盆而下,近百年没淋过雨的姜明大病一场,卧榻十日,雨也下了十日,守卫皇城的侍卫在失去阵法的十天里过得很是煎熬。 第一百五十二章 我有两袖清风 荣翠兰之所以会出现在庞远的军营,是因为庞远的帐篷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崔欢受够了束手束脚,他到军营的目的,是想知道究竟什么时候能离开南疆,向中土方向挺进。 而姜明,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 进了军营,荣翠兰第一眼便看到了与庞远相谈甚欢的崔欢,几乎是没有任何考虑的,他出手了。 帐内除了庞远和崔欢,还有两名都护石青山、狄英,四人同时出手硬撼锋锐无匹的剑气,所产生的破坏力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不知有多少藤甲兵在爆炸的余波中丧生,军营被夷为平地,庞远愤怒至极的吼道:“荣翠兰,你想干什么?!” “堂堂大燕朝的上将军大人,竟然会与巫人勾结。”荣翠兰神色冷峻道:“我以为那位皇帝陛下是在挑唆,没想到都是真的。” “你不是我,懂不了我的感受。”庞远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道:“我别无选择。” “好一个别无选择。”荣翠兰冷冷道:“让巫人肆意屠杀百姓,也是别无选择?” “你不懂。” 荣翠兰冷冷的笑。 “你的应该站在我这边。”庞远认真的看着荣翠兰道:“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你想要救郭院长。” “先生已经被救出来了。” 庞远一惊,“什么?” 荣翠兰淡淡道:“我之所以站在这个地方,就是因为那位皇帝陛下与我做了交换。” 庞远突然狂笑不止,很久过后,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收敛住笑容,道:“没想到堂堂一个超脱境的大人物,竟然成了姜明的一条狗。” “无论你怎么说都好。”荣翠兰一笑置之,道:“我此次是为了先生来,也是为了天下苍生而来,如果不拦住你们,就会有无数人家流离失所,会有无数人无辜丧命。” “好一个宽广的胸襟,好一个博大的情怀。”庞远眉心竖疤赤红如血,道:“荣先生这是准备只身挡住我的千军万马?” 荣翠兰取出怀里一张字条,上面写了四个字——黎民苍生。 是郭槐春的字迹,也很有他惜字如金的风格。 荣翠兰走时没有与郭槐春见面,他不担心姜明出尔反尔,如果一国之君都不能做到信守承诺,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臣民去服从他呢? “我想试试看。” 话说完,荣翠兰大袖鼓荡,气劲隐含不发,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虎纹营!”庞远的声音滚滚扩散,不久,有五千人从天而降,大地震动,裂出一张巨大的蛛网,他们个个都是真丹期修为。 藤甲军精锐中的精锐,是庞远最为依赖的王牌。 将虎纹营的人都拉来,庞远这是不打算让荣翠兰活着离开了。 “听说荣先生的剑名叫清风,我一直想见识见识。”有五千真丹期武修在,庞远底气十足。 “我早不用剑了。” “嗯?”庞远目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 荣翠兰微微一笑,那脸上所散发出的光芒,令天地都黯然失色,“我有两袖清风。” 甩袖,一道微风轻轻拂过,速度明明很慢,却给人一种快到不可思议之感,至少所有藤甲军都感受到了风的存在。 等了半晌,见没有任何异常,庞远正欲开口,站在蛛网内的五千人一个接一个栽倒在地,气息全无。 庞远不敢置信的拉过一人用神识探查,发现此人全身脉络都被切断,皮肤很快就浮现出了一种怪异的红色。 再看其他人,无不是此种死状。 仅用了一击,便使五千人倒地毙命,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 荣翠兰的嘴角淌出一缕血,顺着他的下巴不停滴落,显然,那简简单单的甩袖,对他身体负担极大,使他受伤不轻。 “超脱境所看到的风景,岂是……岂是你们能知晓的?”荣翠兰轻轻咳嗽,嘴角慢慢不再流血。 荣翠兰说出的话还中气十足,庞远越发骇然,脊背发凉道:“只有硬拼,我们才有活下去的可能,逃肯定是逃不了了。” 三人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庞远虫噬弓在手,一枝箭矢在拉满弓弦时瞬间凝聚出来,挟着刺耳的尖啸声暴射出去,取的是荣翠兰的胸膛部位,此处面积最大,虫箭不容易落空。 石青山紧随其后,手举一座长满苔藓的小山投掷了出去,狄英的身后则出现了一张恐怖的巨嘴,牙如锯齿,弹跳着向前猛扑。 最后的崔欢,凝聚出左手攥狼牙棒,右手抓巨斧的青面恶鬼,封挡住了荣翠兰的退路。 荣翠兰表情淡然,不闪不避,任由四人的攻击落在身上。 虫箭射在他的心口,便自行崩溃,小山砸在他的头顶,崩碎成了无数的碎块,那牙如锯齿的巨嘴与青面恶鬼都毫无征兆的溃散,在荣翠兰的身体表面,有着一道白濛濛的光芒,使四人的攻击都无法近身。 “入了超脱,就是仙凡之别。”荣翠兰的嘴角再次渗出血,他又一次挥袖,失去法宝的石青山还在强行压制着体内激荡的气血,突然就趔趄的连退几步,仰倒在地,停止了呼吸。 庞远悚然变色,又见荣翠兰挥袖,没有意外的,狄英倒地身亡。 庞远与崔欢一个眼神交汇,两人转身就逃,朝不同方向。 “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荣翠兰念了一句,颇为惋惜道:“只可惜现在既不是春,也不是夜,你们更不是花。” 清风再次拂出,飞上空中的庞远身体一僵,像折翼的鸟儿无力坠落。 反观崔欢,坠地后竟还有命在,他不停散功,从渡海期跌落到化神期,又从化神期跌落到真丹期,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快的速度。 荣翠兰向前迈步,每迈出一步便是数百丈,与崔欢的距离快速缩短,但他追出十步后,不可避免的停住了。 他无法再追,体内的伤让他到了极限,他已无法击杀崔欢了。 很遗憾的望着崔欢化成一个黑点,荣翠兰长叹口气,闭目发散神识。 身在五道岗的顾原明显感觉到一道神识锁定了自己,接着便见到身前陡然出现一人,是荣翠兰。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三件礼物 “我上当了。”这是与顾原见面后,荣翠兰的第一句话。 顾原不明所以,接着便见到荣翠兰的唇角渗出一缕猩红的血,他的脸颊浮现出病态的血色,待消退之后,依然风姿卓然。 “庞远死了。” “什么?!”众人无不变色。 “崔欢逃了。”荣翠兰的语气变得很遗憾。 顾原等人还处在震惊当中。 “我留下了一个祸端。”荣翠兰仰面望天,目光变得很深沉,“姜明到底是什么打算?” 顾原根本插不上嘴,又听荣翠兰黯然说道:“其实我知道,先生已不在人世,字迹模仿的再像,精气神却是永远模仿不了的,可我还是来了。” “为什么?”顾原隐隐猜到了荣翠兰与姜明做的交换,但他有点不确定。 “黎民百姓这四个字太沉重了。”荣翠兰的嘴角泛起一抹微涩的笑容,“个人恩怨、天下苍生,你会怎么选择?” 荣翠兰的话停顿了很久,目光灼灼的看着顾原,顾原确定荣翠兰是对他发问后,回道:“我反正不会像你这么傻。” 荣翠兰怔住,嘴角缓缓扩大,“我这一生活的太累,应该是最短命的超脱期吧?” “你为什么来找我?”顾原很搞不懂,他与荣翠兰非亲非故,仅仅是在万夫关见过一面,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姜明让我来找你。” 哪怕是面对他这样的人,顾原都没有丝毫露怯,荣翠兰开始有点明白,姜明为什么一定要他找到这个人了。 “找我?” 荣翠兰从袖中取出一个样式简单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顾原不解,“干什么?” 刘文成捅捅顾原的腰,悄声道:“那是谢必安的佩剑。” 顾原眼睛一亮,抓起铁剑翻来覆去的打量,喜道:“是法宝?” 说完,不等刘文成回话,对空气猛挥两下。 咔嚓…… 剑断了…… “……” 空气陷入长久的沉寂。 “就是普通的铁剑?”顾原表情尴尬。 刘文成回道:“就是普通的铁剑,那位皇帝陛下的意思应该是说对你寄以厚望,所以才将谢必安的佩剑相赠。” “无聊。”随意扔掉手里的剑柄,顾原道:“说不好他准备了上百柄剑,赠给了上百个人。” “被赠剑的只有你。”荣翠兰十分笃定的说道。 “为什么是我?”顾原道:“难道他早看出了我非池中之物,迟早有一天会一鸣惊人? 难道我这么努力,都是遮掩不住我身上的光芒?” “……”荣翠兰憋了很久才开口,“你开心就好。” “庞远死了,藤甲军该怎么办?”刘文成终于忍不住问道:“崔欢没死,巫人又该怎么办?” “姜明希望你能统领藤甲军。” “我?”顾原指着自己的鼻子,愕然道:“你在说笑话?” “我不知道。”荣翠兰摇头,道:“你的实力弱的可怜,还随时给人一种要撂挑子的感觉,可姜明偏偏觉得你可以做到。” 顾原一脸的怨念,“我觉得我们的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了。” 荣翠兰笑了笑,平静的说道:“我要死了。” 顾原眉毛一抖,接着便见荣翠兰狂喷一口血,溅到身上的白袍,就像是碰上一件瓷器,血珠滑落。 “你……”话到嘴边,顾原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我来的太急,动手太急,死是必然的。”荣翠兰笑容恬淡的说道。 顾原很困惑,“你不恨吗?” 荣翠兰轻轻摇头,道:“以仇恨去化解仇恨,世上只会多出更多的仇恨。” 顾原看了荣翠兰很久,道:“你不是个傻子吧?” 荣翠兰笑笑,道:“道不同。” 顾原无所谓的耸肩。 “离开之前,我想送你一件礼物。”说完,荣翠兰又改口道:“不,三件吧。” 顾原来了精神,搓了搓手后,倏地又泄气,道:“不会又是刚才那种东西吧?” 荣翠兰哑然失笑的开始脱身上的白袍。 顾原心中一凛,护住胸道:“你不要存着不久于人世要留种的心,我生不出孩子!” 顾原的头马上挨了一个暴栗。 “这件白袍名为白瓷,与守护天京皇城的那道琉璃镜阵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顾原的眼睛放出光来,像见了耗子的猫。 荣翠兰马上泼起了冷水,道:“只可惜在之前的大战有诸多损毁,仅能抵御住虚丹期的攻击了。” 顾原为之泄气。 荣翠兰仿佛没看到他的表情,从口中吐出一缕罡风缠绕的透明小剑,道:“这柄剑名为清风,是我的本命法器,在超脱期以前,是它陪我闯过了许多生死难关。” 顾原长了心眼,先问道:“不会也有损毁吧?” 荣翠兰微微摇头,道:“我很久不曾用剑了。” 这句话还有另外一种意思,既然很久没用过剑,当然不会损坏。 顾原大喜,伸手去抓,清风绕着他的手迅猛游曳一圈,嗖的飞到荣翠兰脑后。 顾原五指根部很快泌出血来,接着便从掌上脱落,伤口光滑如镜。 “我忘了跟你说,这柄飞剑有剑灵,你太弱,它很可能对你有抵触心理。” 顾原愣愣地看着狂喷鲜血的右手,道:“我觉得你这句话完全可以早点说。” 好在,顾原有着强大的自愈能力,伤口肉眼可见的蠕动,很快又长出五指,只是皮肤颜色有点苍白。 “我看你还没有炼化本命法器,如果能将清风收为己用……” 荣翠兰的话还没说完,清风剑便呜呜的响,像是在拒绝。 荣翠兰低声悄语,就仿佛是在哄一个发了脾气的亲密爱人,许久,清风剑安静下来。 “最后一件礼物是什么?”顾原生无可恋的问道,他对荣翠兰已经不抱希望了。 “我送你三道清风。”荣翠兰笑吟吟地说道:“都足以媲美我的全盛一击。” 顾原在等待,半晌过后,表情纠结道:“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荣翠兰轻轻一笑,语气不容拒绝的说道:“把白瓷穿上。” 顾原套上白袍,只见穿着单衣的荣翠兰对宽大袍袖弹指三次,顾原立刻觉得袖中多了三道奇怪的气劲,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施放出来。 “那么……” 荣翠兰掠上天空,面对顾原,启唇无声吐字,留下一个笑容后,身体徐徐淡化,最后消失不见。 清风剑飞上荣翠兰消失的地方,呜咽盘旋,久久不愿离去。 第一百五十四章 圣人 那天淋雨,姜明是被王长春硬拖回寝宫的,当王长春伺候完这位皇帝陛下脱去湿衣,再躺上床榻,双袖空空荡荡的楚江前来求见。 “结果如何?”本都躺下的姜明快速坐起,迫不及待问道。 楚江马上跪下,道:“庞远死了。” “死了好,死了好啊。”姜明缓缓躺下,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 楚江的下一句话便又让他坐了起来,“崔欢还活着。” 姜明拧着眉道:“以荣翠兰的实力,他还能活?” “荣翠兰的伤有点重。”楚江语气平淡的说道:“崔欢也有点古怪。” 姜明阖上双目,许久,睁开眼道:“荣翠兰呢?” “死了。” 姜明沉声道:“我让你动手是不假,可你也要掌握分寸,崔欢可还没死。” “我没动手。”楚江解释道:“他太过透支自己的力量,命窍都被真元冲破了。” 姜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缓缓闭上,对楚江挥了挥手。 当寝宫内仅剩王长春,姜明幽幽叹道:“南疆只怕要出大乱子了。” “要不要派出黑龙铁骑?”王长春开始倒茶。 接过茶姜明呷了一口,道:“让游湖东在中土边界筑起一道墙,无论什么人来闯,一律格杀勿论!” “是。”王长春立刻答应,但想了想,问道:“如果是逃难的百姓,该怎么处置?” 姜明放下茶杯,挪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以手支颐道:“我不是说过了,无论什么人来闯,一律格杀勿论。” “这……”王长春面露犹豫。 “南疆的那帮百姓从根底子都烂了。”姜明冷笑道:“只知藤甲军,不知朕,那便让朕瞧瞧,藤甲军究竟能不能保住他们的命。” “陛下的意思是,将巫人和藤甲军,还有所有百姓都困在南疆? 如果他们互相勾结怎么办? 不是成了更加强大的势力?” “巫人仇视外人,之前能与藤甲军联合,是因为有个庞远,如今庞远死了,他们就是失控的野兽……”说着说着,姜明开心的笑了起来,道:“我现在觉得就像是在养蛊,能活下来的一定是毒性最强的,你觉得谁会活下来? 是巫人,还是藤甲军? 或者……” 王长春道:“陛下想说的是那个年轻妖修吧?” 姜明微挑眉梢,道:“还是你懂我。” “陛下看上了此人哪点?为什么觉得他会脱颖而出?” “他的眼睛很有野性,你不觉得很像一个人?” “人?”王长春疑惑道:“谁?” “谢必安。” 王长春啊了一声,仔细回想谢必安画像的每个细节,果然,在他脑海里,顾原与谢必安有了些重合。 “如果顾原是最后活下来的人当然最好,倘若是巫人,与残余的藤甲军厮杀后,也实力大减了。那时候,我们的大军长驱直入,就好比是十月收稻,巫人一个也别想活。”得知情况有变后,姜明很快又生出一计。 “陛下真的不去管南疆的百姓了?” 王长春话说完,楚江又一次求见。 姜明注视着楚江走进寝宫,跪下,道:“陛下,关继武死了。” 姜明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情,也没有一点点的伤心难过,北昌水师里安插了上千名鹰卫,两个左膀右臂的都护同样也是听从皇命行事的鹰卫,关继武的死没有一点悬念。 “他的尸体呢?” “被火烧成灰了。” 姜明紧蹙眉头道:“有鹰卫亲眼看见他葬身火海的?” 楚江一言不发。 姜明哪还不懂他的意思,冷然道:“没人看见?” “只看到了……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废物!”姜明抓起茶杯砸在楚江的脸上,楚江根本不敢躲,更不敢用真元抵御,好在茶水温度不高,他的脸上只留下了几片茶叶。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你们还有何用?” 听闻此言,楚江抖如筛糠,汗水从毛孔中疯狂涌出,使他的衣衫就像是淋过雨一般,都湿漉漉的紧贴在身体上。 姜明看也不看骇然失色的楚江,面无表情道:“把北昌水师里的鹰卫都杀了。” “求陛下……” “闭嘴!”姜明冷冷的打断楚江,道:“你对我的话有意见?” 一句话,楚江顿感一股凉气从足底冲上头顶,对姜明连磕几个响头,“奴才这就将他们都杀了。” 言罢,转身飞快逃离,连片刻都不敢留。 “胆子还是这么小。”姜明开怀大笑,又很感慨的说道:“想当初,他就是个五六岁的胆小孩子,没想道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到了这般岁数。” 王长春拿来扫帚扫光地上的碎片,慨然道:“人往往是不经意间看到周围事物变迁,才意识到时间在飞速流逝。 去年我回家探亲,发现我的胞弟已经死了七十多年,他的儿子竟也都死去了,我却以为,还是像我离家时那样,我的胞弟还仅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老了。”姜明喟然长叹道:“我们都老了。” 寝宫外大雨越下越急,越下越猛,仿佛是要将未来几年的雨都集中在一天落完。 “想想荣翠兰有着一身通天本事,到死还被陛下蒙在鼓里,真是可悲。” “他早想通了。”姜明不顾王长春的反对,从榻上起来,披着一件衣裳向外走,道:“他接到那张纸条的时候,便已经猜到,郭槐春被抓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王长春愕然瞪大双眼,“那他为什么……” “纸条上的那四个字对他就像是一座山,荣翠兰是个君子,对付这样的人,就要找对方法。” “理解不了,真的无法理解。” “所以你我都是凡夫俗子,而荣翠兰,是位真正的圣人。” 王长春摇摇头,道:“这样的圣人不做也罢。” 姜明停在门外,看着瓢泼大雨,喃喃道:“兰香书院该怎么办呢?” 第一百五十五章 由着性子胡来 “我是为了你好,你这样老是待在外面是不是太招摇? 其实我很有天赋的,未来的成就可以说是不可限量。” 顾原坐在一顶帐篷里,看着悬停在他眉心的清风剑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 清风剑一声不发,缠绕在剑身上的罡风迅猛游曳。 “人死不能复生,哪怕是死了丈夫,都还有改嫁的,你还年轻,要勇敢面对今后的新生活啊。” 此话一出,清风剑剧烈震鸣,向前欺进数寸,剑尖紧挨住顾原的眉心,一滴血珠渗了出来。 “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顾原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咕哝道:“一言不合就打打杀杀,想你也是跟在荣先生身边的,凡事要多讲道理,不要像个乡下汉子似的动不动就撸起袖子打人,多有辱斯文。” 清风剑又向前,顾原觉得皮肉被剑气硬生生撕扯开,剑尖触到了他的额骨。 紧接着,清风剑掉转方向,剑气纵横,在地上刻出一个苍劲有力的“滚”字。 “你他妈……” 一股凌厉剑气骤然从清风剑内狂放而出,剑尖再次指向顾原眉心,顾原毫不怀疑,只要他再多说一个字,这柄不受他所控的飞剑就会毫不留情穿透他的身体。 顾原苦着脸,深深叹气,从地上站起,灰溜溜走出帐篷。 荣翠兰化为尘埃后,他与清风剑对峙了几个时辰,始终都无法劝它成为自己的本命法器,今后的日子还很长,任重道远啊…… “怎么样?”帐外刘文成幸灾乐祸的笑,“是不是成了?” 顾原笑意晏晏的向刘文成招手,“你来,我告诉你。” 刘文成不进反退,脸上的笑容更加惹人恼怒,“不要。” 顾原体内真元轰鸣,瞬间闪身到刘文成身后,一脚将其踹进帐篷,“我去你妈的吧。” 刘文成啃了满嘴泥,接着便听顾原的在外骂,“一个小小的剑条子也敢跟老子摆谱,干你亲娘。” 清风剑像人一般怒不可遏的飞了出去,在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彗尾,带着必杀的决心瞬息间便袭到顾原身前。 顾原的脸上不见惊慌,反而很煞有其事的喝道:“小小飞剑也敢在我面前造次!” 言罢,大袖一甩,一道轻柔的微风拂向急遽射来的飞剑。 清风剑在风中凄厉哀鸣,缠绕在剑身上的罡风都溃散,一道道裂纹在透明剑身上蜿蜒游走。 被风裹挟着,清风剑嵌入一座百丈之高的山峰中,仅仅是数息时间,山峰便崩塌,山石都被绞碎成齑粉,地面被抬高了几十丈。 清风剑灵性大失的躺在地上,久久无法恢复元气,这个时候本是收服它的最好时机,顾原反倒扫了一眼,便置之不理了。 “瞧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你呢。”顾原撇着嘴,转身就走。 刘文成瞠目结舌的看着顾原,道:“你就因为这点小事用掉了一道清风?” “怎么样?有何指教?” “不敢不敢,佩服佩服。” 顾原呸了一声,忽又感到脑后风声大作,清风剑歪歪斜斜飞来,大有一种不将顾原弄死不罢休的意思。 大袖再次鼓荡,顾原冷冷的看着掠来的清风剑,一字不吐,神色冷厉。 清风剑有了些停顿的意思,再向前飞出一段距离后,停住。 “你想随荣先生一起走,我可以帮你。” 清风剑呜咽几声,剑尖对顾原连点三下,不含一丝杀气的飞过去,但就在它想一头扎进顾原的丹府时,被顾原硬拽了出来。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抓住剑柄的顾原将清风剑远远甩出去,道:“没脸没皮的东西,就你也配当老子的本命剑?” 其实荣翠兰许久不曾用剑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清风剑生出剑灵后,与他走在了背道而驰的道路上,他总时刻有那么一种感觉,清风剑的剑灵很像个见风使舵的老油子。 按说剑灵的意志是深受主人影响的,更确切的说,剑灵是修士意志的显化,这就让荣翠兰时刻怀疑自己,难道他内心深处是剑灵这样的人? 不久于人世前,荣翠兰本是打算将清风剑毁掉,他死之后,清风剑无人约束,时间久了,十有八九会为害人间。这种例子不少,甚至有修士将本命法器留给子孙,后来满门被灭都常有。 以荣翠兰的性子,当然不容许这种事发生,他之所以在后来改变主意将清风剑留给顾原,是因为他觉得顾原的性子跟剑灵很像…… 荣翠兰最后无声的一句话时刻在顾原脑中回想,就只有四个字——放手施为。 顾原琢磨来琢磨去,就满不在乎的用了一道清风。可荣翠兰的意思,明明是让他在南疆大胆的去闯,不要胆怯。 清风剑被甩出后,剑气陡然迸发,又瞬间消泯。 它有点泄气,如果顾原再放出一道清风,那它毫无疑问会身躯粉碎,连意志一同消失。 照顾原的性子来看,只要它有那么一点杀心,立刻便会遭受到粉身碎骨的打击,这个人完全不能用常理来看待。 它在兰香书院遇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顾原这样由着性子胡来。 而藏在清风剑内的剑灵更不知道,顾原每次胡来之后,总是能走狗屎运。 “大人,附近有阵法波动!” 张道光大声喊道。 “咦?”顾原有点惊异,他的身边怎么就有这么多巧合? 难道他真是身负气运之人? 天生的气运加身? 走向张道光所在的地方,只见山峰崩塌后,地面上出现一道暗紫色的气罩,光芒流转不定,剧烈闪烁,随时有溃灭的迹象。 “应该是被剑气击中了。”张道光抿了抿唇,又道:“”我应该能破除这道阵法。” 从外看不到阵法内部,顾原道:“你认得这是什么阵法吗?” 张道光摇摇头,但马上自信笑道:“很快就会知道了。” 从袖中取出一张散发着灰光的符纸,这张龙象符箓莫名的给人一种厚重之感。 “此符名为入阵,可以将我的神识融入到阵法中,从而找到破阵之法。” 第一百五十六章 阵法的一部分 当龙象符箓烧为灰烬,一道灰光冲入了暗紫色的光罩之中,紫芒大盛,紧闭双目的张道光脸色陡然大变,失声道:“好强大的阵法!” 眼看就要被紫光所笼罩,张道光大呼道:“快,快来助我!” 顾原立刻来到张道光身后,双掌拍上他的后背,真元随之涌入。 张道光身躯为之一震,几乎罩住他面孔的紫光迅速退去,但不知何故,又急速折回,连顾原都被波及,两人的眼神都变得呆滞起来。 眼前的画面骤然一变,顾原发现自己处在了一片傀儡的海洋,身边到处都是残缺报废的傀儡,仅有几件完好的,被几个看不清面目的人选走。 “这里竟然有妖族!”惊喜的声音在顾原耳边响起,他报以冷笑,正想从傀儡海洋中爬出来,忽然发现四肢已不能动弹,更甚至,他发现自己的身体都是木头做成的。 几根真元丝线连接到他身体的关节处,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使他身体动了起来,他速度奇快,施展出各种强大的术法,将附近残缺的傀儡摧残的更加凄惨。 附近响起一片惊骇的呼声,似乎是没想到此地会有这么如此强悍的傀儡,在一片嫉妒声中,顾原见到了操控他的年轻人。 此人眉眼间流露着一种说不出的坚毅,双唇抿成一条缝,脸很僵硬,仿佛是不知该怎么去笑。 哪怕是得到了一件能使他的实力大增的傀儡,他都没有表现出欣喜若狂的样子来,可能唯一的情绪变化,就是在傀儡海洋中发现顾原。 顾原知道了这名年轻人名叫方凡,是傀儡门的新弟子,修行天赋很差,是靠着一颗诚心破格成为傀儡门弟子的。 他在傀儡门的山门外足足跪了两年,风雨无阻,等到他起身,双腿已经废掉了,再无法行走。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没有人认为这样的一个人能得到好傀儡,然而,方凡偏偏扬眉吐气了一回,打了所有人的脸。 寒来暑往,一年匆匆过去。 顾原还是没搞懂到底哪里出了状况,并且他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一年里,他试过无数种方法,都没有摆脱现在的身体,他无法说话,无法表达自己的情感,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方凡去战斗。 从傀儡海洋出来以后,他的身体被用炼器材料祭炼了多次,变得异常坚固,寻常法宝很难给他造成伤害,并且方凡的境界也在突飞猛进,从某些弟子震惊的语气中,顾原听到了元婴期的字眼,想必就是境界的区分。 方凡变得越来越强大,手中的法宝也越来越多,很多战斗,甚至不借助顾原的力量都能轻松获胜。实力的强大,使方凡在傀儡门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当年嘲笑他的人,现如今都要仰仗他的鼻息而活了。 慢慢地,顾原在储物空间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一次甚至有十年之久。 一年又一年,顾原实在不明白他好端端的为什么就成了傀儡,又为什么到了这样一个奇怪的修行世界。 如果是梦,可发生的都非常真实,如果是梦也早该醒来了,怎么会有百年之久? 意外还是发生了,修行本就是如此,追寻长生的路上铺满了尸骨。 方凡在一次秘境寻宝中遇到了强敌,惨烈的厮杀,耗尽了所有法宝,双臂被斩落的他取出了刚刚踏上修行之路时所用的傀儡,他才意识到,已经有七十年不曾用过此件傀儡了。 顾原的实力已经跟不上方凡的修为,方凡之所以还留着他,是当做过往时光里一个纪念。 “喂。” “好久不见啊。” 顾原看见方凡难得的一笑,他记起了方凡在傀儡门向上攀爬的步步血泪,忆起了秘境九死一生寻宝,炼丹炉旁的挥汗如雨。 还有拍卖场与人争宝,意外得到奇珍异宝在拍卖场拍卖引起各方势力关注,最后大闹一场扬长而去,留下一群震惊当场,心怀不轨的歹人。 更有与家族子弟起了争执,最后演变成与整个家族拼斗,将其打的服服帖帖,因此名声远扬。 往日种种就仿佛是在昨天,谁能想到百年已匆匆而过? 而不知怎的,他好像记不清他原来是怎样的一个人,似乎,他从一开始就是傀儡,那军中所经历的都是一场梦? 惨战。 顾原身躯粉碎,维持他身体运转的晶核都被打碎。 好在,他反杀了强敌。 弥留之际,顾原看到方凡在落泪,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就在黑暗彻底侵吞视线时,他鬼使神差的吐出两个字。 “回去。” 眼前的画面没有任何变化,方凡还在哭泣。 但猛然间,周围的气流剧烈搅动起来,充斥在天地间的灵气变得异常紊乱,方凡惊慌失措的脸突然凝固,画面都定格住了,然后像是有人用剪刀剪开了画,片片破碎,顾原陷入了一种无边无际的黑暗。 眼前骤然大亮,绚烂的白光使顾原难以睁开双眼,他眼前的景物迅速变化,又回到了大阵外,脸上蒙上一层紫光的他再没有任何不适。 张道光依然站在他的身前,也就是两息左右,全身弥漫死气的他牛喘般出了口粗气,身体似是软了,瘫倒在地。 “没事吧?”顾原环顾四周,发现要来拉他的刘文成,以及赶来的众兵丁都被紫光所笼罩,很快,他们像张道光那样清醒过来,软成一摊烂泥。 顾原忽然就有了一种恍然隔世之感。 “这道阵法是炼尸门的提线木偶!”张道光的眼神里有着深深的骇然之色。 “陷入阵法的人,会在一瞬间走完一生,如果分不清虚境,处在现实里的人也会随之没命。” 刘文成大咳几声,强忍住涌上喉间的呕吐感,道:“炼尸门不是被万胜藤甲军灭门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这道阵法应该是后来布置的,有残缺,否则我们就活不成了。”张道光渐渐平静下来。 “那阵法现在是被我们破了?” “不。”张道光道:“更确切的说,我们成了阵法的一部分。” 第一百五十七章 飞头蛮 “炼尸门的前身原是傀儡门,后来制造傀儡的晶核绝迹,为了使生死一线的门派继续存活,便有了炼尸的存在。”张道光缓缓说出那几乎被人遗忘的秘辛,“最开始,炼尸门仅是去偷那些刚刚下葬的新鲜尸体,可是,随着弟子越来越多,他们不得不将目光转向山村里的百姓。 而随着各种炼尸秘法的创造,炼尸门发现,修行者的尸体能够使炼尸的品阶更高,攻击力更强,同时,更加容易操控。” 顾原道:“这就是他们遭受灭顶之灾的原因?” 张道光点头。 “那是不是说,大阵下有炼尸门的余孽?” 张道光深以为然,道:“不是没有可能。” 顾原又问道:“炼尸是不是需要一处死气浓郁之地?” “死气浓郁,能够使炼尸品阶更高。” “那就没跑了。”顾原深吸口气,道:“我们需要下去看看,庞远一死,我们要在这座矿山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领多少人去?”刘文成神色紧张道:“要不要把所有苦工都带上?” “带上他们去送死?”说完,顾原忍不住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那是炼尸门……”刘文成冒着冷汗道:“曾经是南疆的第一大派!” “那又如何?”顾原大袖飘飘,傲然道:“我有两袖清风。” 刘文成用一种很无奈的眼神的看着顾原道:“如果荣先生知道你这么用他留下的剑气,肯定会后悔。” “后悔什么?”顾原理直气壮的说道:“哪道剑气我不是用在刀刃上?” 刘文成就这么看着顾原,一言不发。 顾原反瞪回去,“干什么?!” “没。”刘文成紧缩起脖子。 “欠削。” “收声!”张道光突然满脸凝重,“有声音!” “声音?”刘文成诧异道:“什么声音?” “来了。”张道光转头对顾原说道:“快让人都退开!” 顾原没有任何犹豫的命身后的兵丁退出十丈外,张道光却再次出声,“不够,再退!” 众兵丁下意识的看向顾原,顾原头也不转的大声道:“退!” 这次众人退出了近百丈,张道光表情严肃道:“来了。” 话音未落,数颗青色头颅从大阵内部飞出,嘴上下不住咬合,对靠得最近的三人喷出一口腥臭的黑气。 “屏息。”说完,张道光的指间已多了张闪耀着黄色荧光的天精符箓。 真元与神识同时涌入,这张符纸就像是活过来一般,自行从张道光指间飞出,紧跟着,一团团头颅大小的火球凭空出现,逼退了散发着怪味的黑气,火星撞地球般撞在了那一颗颗从阵内飞出的头颅上。 凄厉的尖叫声中,焦臭味向四面八方弥漫出去,即便是百丈外的兵丁,都闻到了这股子令人作呕的味道。 张道光没有就此停下来,这次他指间所夹的就是非常普通的麻纸符箓了。 双手各捏住符纸的一头,将其撕开时,一枝枝箭尖闪烁着寒光的羽箭破空而去,精准无误地射中了每颗头颅的眉心。 头颅纷纷落下,还未坠入阵中,便剧烈燃烧成了灰烬。 做完这一切,张道光轻松吐出口气,道:“刚才那些东西叫做飞头蛮,是最低级的炼尸,最怕火焰。” 正说着,大股大股的黑发从大阵内激射而来,好似一道道黑色匹练。 “雕虫小技。”张道光冷哼一声,竟是拿出了给人一种厚重之感的龙象符箓,双手一搓,一道火焰大浪奔腾而去。油亮的黑发被卷入火中,响起一片嗤嗤声,白色浓烟升腾而起。 “嚯~”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顾原道:“这个味可真是够大的啊。” “可不是。”刘文成随口回道。 两人竟然闲聊起来了。 张道光默默地看着两人,强忍住不让自己放出符箓。 “刚才的那个又是什么东西?”顾原若无其事的问道。 张道光认命般长出口气,道:“还是飞头蛮。” 顾原颇为诧异道:“为什么跟之前的不同?” “因为男女。” “……”顾原表情古怪道:“还有这种理由?” “别听他胡诌。”刘文成道:“就像是一件法宝有品阶,飞头蛮同样有上下之分,炼尸的品阶越高,能力也就越多。 听说炼尸门曾炼制出三具天尸,行为举止与常人为异,还有着人的感情,当初炼尸门被剿灭,因为那三具天尸,万胜藤甲军不知付出了多少惨痛代价,有多少人再没能活着返回军营。” 聊着聊着,就有点远了,而就在这时,阵内又蹦跳出一群身如僵木的炼尸,他们的双手都各抓着一个飞头蛮,像扔石头一样扔向顾原三人。 这一次,张道光就来不及施放符箓了,险些被一个双眼涌动杀机的飞头蛮咬住肩部时,顾原毫无征兆的挡在他的身前,骨刀将这颗头颅侧劈成两半。 顾原正想着转头说几句玩笑话,张道光先堵住了他的话头,快速道:“飞头蛮还活着。” 低头一看,果然,被劈开两半的头不知何时贴在了一起,伤口蠕动,数息过后,便愈合如初。 “对付炼尸要找准弱点,不击碎尸珠,是杀不死它们的。”张道光的手里多了一张蓝濛濛的长弓,弓身水波荡漾,所用的箭矢也是水凝聚而成。 水箭先是射中了地上就要飞起的飞头蛮,瞬间,失去力量的飞头蛮坠回地上,很快就腐烂,淌了一地臭水。 每一枝箭射出,必然有一个飞头蛮坠地腐烂。手里的水弓慢慢缩小,当箭不虚发的张道光射完最后一枝箭,周围再没有一个飞头蛮的存在。 只是,身躯僵硬如同钢铁铸就而成的炼尸多出了几十具,虎视眈眈的与三人对峙。 “他们又是什么?” “铁尸。”张道光回道:“这种炼尸的防御力非常强,弱点也很明显,它们的速度不快,小心周旋解决他们不是问题。” “有什么可小心的,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身子骨硬,还是我的刀快。” 言罢,顾原向前俯冲,刀光泼洒而出。 第一百五十八章 进阵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过后,所有铁尸都被顾原横切成两段。那皮下的血肉就仿佛是各种矿石的粉末混合而成,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顾原的刀一一扎进铁尸的眉心,喉中响着低沉吼声的半截身体登时僵硬,无法动了。 “就这也叫铁尸?”顾原撇嘴,很是不可一世。 刘文成与张道光同时摊手。 顾原忽然觉得很寂寞,如果阿武在,必定会接住他的话头,只可惜…… “哎?”顾原猛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刘文成道:“你刚才是不是说炼尸门曾有一种天尸,有着与常人无异的感情?” 刘文成不知顾原为什么问起这些,点点头。 顾原急忙问道:“具体是怎么发生的?” “啊?”刘文成没听懂顾原的意思。 顾原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道:“我是问你,这种天尸是怎么炼成的?” 对于这种外人无法得知的秘辛,刘文成就不知情了,刚想开口,张道光接过顾原的话,道:“围剿炼尸门的时候,神符门也有参与,为了对付那三具天尸,我们拷问过炼尸门弟子,我多少知道一点。” 顾原忙道:“快说来。” 张道光不明白顾原为什么这么焦急,但还是道:“炼尸的第一步便是要用神魂做引,得到的神魂越强悍,炼尸未来的提升空间就越大。 天尸,便是最高等级的存在,因为它拥有着与人一样的思想。 至于这种思想是如何产生的,就是人无法控制的了,有可能是做引的神魂,也有可能是尸体本身。” 顾原眼睛一亮,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将阿武复活的办法了。 摩拳擦掌,顾原迫不及待的说道:“走,现在就进大阵里瞧瞧,躲在地底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等等。”张道光忙道:“情况不明,我们就这么贸然进入,如果有我们无法应对的局面该怎么办?” 顾原笑了,道:“现在还有我解决不了的人?” 说完,抖了抖宽大的袍袖,傲然道:“问世间还有哪座山比我更高?” 刘文成咕哝道:“我要是你,肯定没脸说这些话。” 顾原当然听得一清二楚,笑吟吟地说道:“小侯爷就来做我们的先锋吧。” 刘文成,“……” 阵内一时没有动静了,刘文成如丧考妣的走在顾原前头,人太多只会徒添伤亡,所以只有他们三人进阵。 清风剑在外安静的待了半刻钟,突然剑气大放,似一道电光射向远处。但不知为何,它在空中急止住,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机锁定了它,只要再向前,迎接它的将是粉身碎骨的打击。 “想去哪?”顾原从阵里走出来,冷冷道:“再敢乱动,就让你死。” 清风剑掉转方向,无精打采飞回。 顾原转身返回阵内,忽又停住脚步,道:“你跟我进去。” 从清风剑内钻出一个寸许大的小童,眉眼清晰可辨,与荣翠兰有那么几分相似,他的脸皮都在起皱,不情不愿地跟在顾原身后。 阵内先要面对的,是一个高约四五十丈的深坑,之前由于没有运用真元,脚踩空的刘文成险些摔死。 坑内是不可计数的尸骨,都烂成骨粉,还有些完整的骨头轻轻一碰便碎开了。 爬出深坑,能看到十几条幽深的甬道,都死一般的沉寂,除了三人的呼吸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顾原看向张道光,使了个眼色,道:“你来?” 张道光微微点头,手里多了十几张麻纸符箓,向外抛洒,瞬间变为一只只灵动的麻雀,扑棱棱飞入每条甬道。 未久,张道光脸色骤变,失声道:“不好!” “怎么了?”刘文成追问道。 “甬道里全是魔尸!!”张道光满脸的不敢置信之色。 电光石火间,从甬道内蜂拥出上百具炼尸,眼前的画面陡然变得诡异起来了,这些魔尸的身体就像是没有骨头,拥挤无法上前时,像牛皮糖一样可以拉长数倍,身子还在甬道,头却已经到了洞外。 “我们得逃了。”喉结滚动,张道光咽了一口口水,道:“魔尸的修为不下于虚丹初期……” “你这个胆子,还是要多历练啊。”顾原嘴角翘起,神色轻松道:“看我的。” 刘文成失声道:“你不会又是想……” 一句话还没说完,顾原便甩袖放出一道清风。 风所去之处,无一具魔尸能坚持一息时间,就连甬道,都被风所摧毁,坍塌时山石都在风中碎成齑粉,在空气中四处弥漫。 堆满尸骨的深坑都暴露在了阳光下,顾原远远看见十丈外站着一个人,全身破碎,能够见到森白的骨头,却没流出一滴鲜血。 还有一息尚存。 张道光仅是瞧了一眼此人的脸,便脸如白纸,“厉苍海!” 厉苍海自然就是炼尸门的掌教,这个本该死去的人,竟还活着。 厉苍海的眼中有着几分煞意,又有着几分恐惧,他不明白,来的三人修为平平,怎么就能施放出如此强大的剑气。 为了挡住那道风,他将郁结在地底的所有死气都挥霍一空,更是放出了储物玉佩里的所有法宝,将家底都拼了个精光。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但你们都该死!”厉苍海咬牙切齿,心中的愤恨战胜了恐惧,张口吐出一块锦帕,上面绣着山水,黑气滚滚,传出一阵鬼哭狼嚎声。 厉苍海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之色,只差三天,山河锦帕就能吸收到足够的死气,威力猛增数倍。 都被毁了。 在锦绣来后,他便感知到了山河锦帕的潜力,这是一件足以成长为极品法宝的本命法器。 是以在屠杀藤甲兵时,他将山河锦帕取了来,收为己用。 而那日杀光三千藤甲兵的阴魂,都成了山河锦帕的一部分。 军营中有人没死,厉苍海是知道的,他从不觉得区区三十来人能成什么气候,万万没想到,仅仅三人便让他吃尽了苦头。 如今南疆大乱,是他崛起的契机,现在都化为了泡影。 第一百五十九章 神魂为引,炼尸为傀 “动手之前我先问你一个事。”不等厉苍海回话,顾原又接着道:“你身上有没有炼尸之类的功法?” 刘文成好奇道:“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顾原笑着道:“有炼尸功法,那就可以放心动手,没有炼尸功法,就只能把他擒住慢慢拷问了。” “好大的口气!”厉苍海神色冷厉,接下来到了嘴边的话却又吞进了肚子里,那道剑气想起来至今还心有余悸,顾原这么有恃无恐,是不是真的有所依仗? 各种念头在厉苍海脑中闪过,忽的,心中警兆顿生,一柄剑身有些许裂纹的飞剑急速射来,眨眼间便从他的喉咙贯穿而过。 顾原一脸错愕,他没想过清风剑会毫无征兆的发起攻击,并且一击灭敌,全然没给人反应的时间。 “就这么解决了?”刘文成表情怪异,战斗结束的太快,让他总觉得缺少了点东西。 厉苍海向前栽倒,震起一片尘,他的双目圆睁,眼神中还残留着几分恐惧。 刘文成向前走近,踢了踢,身体僵硬的厉苍海已如一具死尸。 而就在刘文成蹲下身准备在厉苍海身上搜刮一番时,这具没有丝毫生气的死尸突然暴起,时刻做好防备的刘文成已经退的足够快,可那只鹰爪般的手还是闪电般插入了他的腹中。 刘文成的脸登时一片赤红,仿佛能渗出血。 就在厉苍海一脸狞色的要拽出他肚里的肠子时,清风剑旋即掠来,绕着厉苍海的手臂迅猛游曳一圈,那手臂便从小臂处断开,而清风剑,快刀斩乱麻般不停穿过厉苍海的身体,将其洞穿出无数的窟窿,活活成了一个人形筛子。 顾原趁这个时机将刘文成拖回,那只手还留在他的体内,顾原不敢去乱动,尤其是听刘文成说手还抓住了肚里的肠子,就更束手束脚,生怕刘文成会因此丧命。 “把他带上去。”抓住张道光的肩膀,顾原沉声道:“照顾好他,我很快就来。” 顾原的语气不容拒绝,张道光立刻点头,抱起刘文成掠向阵外。 清风剑的速度渐渐变得迟缓,它穿过厉苍海眉心多次,却始终都没能将其击杀,伤口反倒愈合的更快。 “你将自己炼成了炼尸?”顾原双目微眯,从头到脚打量起厉苍海,似是在观察这个人,又像是在找他的弱点。 伤口都痊愈,厉苍海认真地看着顾原道:“你这柄飞剑真是够利,我的身体可是堪比中品法宝了。” 作为超脱期修士的本命法器,清风剑岂有弱的道理? “只可惜它如今灵性大失,否则我还真对付不了它。”厉苍海格格笑道:“我也算因祸得福,用一桩祸事换来了如此强大的飞剑,只要温养几年,必定能使其恢复元气。” 说完,厉苍海便迫不及待的将山河锦帕扔上空中,瞬息间飞涨成数丈宽,如一面铜墙铁壁将清风剑围困了起来,并且内里有阴风阵阵,瘆人的哭声令人脊背发凉。 顾原微蹙起眉头,无奈叹道:“我发现你是真不把我当回事啊。” 一把雷云草种子被顾原扔出去,都是他精心培育出来的,他对促进雷云草快速生长这个能力更加得心应手,嘴里哼着让他有点尴尬的民谣,一条条犹如游蛇的电弧被阴魂所吸引,都轰击在了山河锦帕上。 凄厉的惨呼声让人的心都揪在了一起,里应外合之下,清风剑终于破墙而出。 山河锦帕出现了一个裂口,帕上的山都崩塌,水都汹涌起浪,无数阴魂在水中无助挣扎,未过太久,山河锦帕便成了碎片,而被锦帕所吸收的死气,再次充斥在天地间,只是都在阳光下,几日便可能散掉了。 “怎么会?!”厉苍海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顾原冷冷一笑,道:“如果连一块小小的帕子都破不了,清风剑又有什么资格去成为超脱期修士的本命法器?” 厉苍海嘶声道:“超脱期?” “尸珠在他左腿膝盖处!” 闻言,清风剑没有任何迟疑地飞出,洞穿厉苍海的左腿膝盖,带出几片尸珠碎屑。 “为什么?”厉苍海满脸的不可思议,“为什么你能找到尸珠?” “左边的身体伤口愈合的速度明显快过右边,并且下身比上身更快,有什么难猜的?”顾原用一种天经地义的语气说道。 厉苍海的双唇又动了几下,但没能有力气发出一点声音,仆倒在地,这次是真的断气了。 在厉苍海身上快速搜了一下,顾原只找到了一块白玉佩,雕着“万物”两字,是厉苍海的储物法宝。 身为一宗掌教,所携带的储物法宝必定不是凡物,将玉佩随手挂在腰间,顾原便出了阵,他没有时间去看此行得到了哪些收获,去看刘文成有无生命危险才是要紧事。 好在,刘文成所受的伤虽然严重,但无性命之忧,在多次存档读档后,顾原将他肚内的手拿了出来。 伤就恢复的要慢许多了,不过,现在处理完厉苍海,他们一时没什么敌人要对付,可以慢慢等着伤口愈合。 将刘文成救回来,都已到了后半夜,当打开万物玉佩,里面是数不胜数的药草,虽然都被晒干,药力流失过半,但炼成丹药还是能达到不错的效果。 顾原还在玉佩里找到了一块人皮,上面详细记载了炼尸之法,与张道光所说的出入不是很大,神魂为引,炼尸为傀。 趁着附近还有死气残留,顾原重回到之前战斗的位置,清风剑没有离开,一直都在看守厉苍海的尸体。 “出来吧。”顾原淡淡说道:“我知道你还没死透。” 无人回答,顾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飘出很远。 “那就别怪我亲自动手了。”神识凝聚成一支利箭,狠狠射入了厉苍海的额头,将一个与厉苍海面目多少有点相同的小人逼了出来,是厉苍海的神魂。 这小人慌不择路的就往外逃窜,清风剑多次赶上,挡住他的前路,有清风剑威慑,顾原凝为绳索的神识,在一次难得的机会将小人捆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章 阿武大爷回来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皮上所记载的《天尸诀》对顾原来说,更像是一门炼体功法。 他的身体与常人不同,更像是活死人,那么将炼尸功法用在自己身上,是完全可行的。 《天尸诀》修炼的第一步,便是要将全身的血液都排空,再炼化各种矿石,使身体达到精铁般坚硬,媲美下品法宝。 而第二步是炼化人或妖的金丹,使身躯变得像面团一样柔软,受到攻击时,身体可以拉伸到各种奇怪的角度,就是所谓的魔尸,厉苍海所说堪比中品法宝。 之前在甬道所遇的魔尸,实力没有《天尸诀》所描述的强大,它们多半是以血进境,祭炼魔尸有两种方法。 上等为丹,下等为血。 最后一步的天尸境界,就需要炼尸产生意识才能完成了,主动吸纳星光入体,使尸身得到进一步祭炼,最终化尸为人。 那时候,血液又会重新在体内流动,与人修毫无分别。 只是,如果选择修炼《天尸诀》,那历尽千辛修炼到圆满境界的《搬山诀》就彻底无用了,这期间,顾原的实力将会遭受断崖般的衰落。 是不是该做这个选择,顾原没有犹豫太久。在刚刚突破到出窍期时,他还想着要选什么样的本命法器才能不与所修的术法产生冲突,有了《天尸诀》的存在,他觉得不用再去想什么本命法器了,将身体炼成上品法宝与人近身搏杀,难道不比催动本命法器杀敌来的痛快? 修炼《天尸诀》一事暂且搁置一边,从承露镯里取出阿武的尸体,顾原扫了一眼被神识绳索捆住的小人,道:“《天尸诀》上记载,尸体与神魂境界差距越大,炼尸产生意识的可能性就越高,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你想干什么?!”厉苍海色厉内荏喝道。 顾原用真元丝线将头颅与无头尸身缝合,微笑道:“想要用你来救活一个人,可以做到的吧?” “不!不!不!” 一股剧烈的气息波动过后,那双凹陷的眼睛猛然睁开,干涸的眼睛焕发出异样的神采,阿武狂笑不止,随后死死盯住一脸黯然的顾原,从双唇间迸发出的声音很有爆炸力,“我厉苍海又活过来了!” “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偏偏来了!”顾原暗暗咬牙,时间存档发动。 …… “哈哈哈……” “我厉苍海又活过来了!” “回去!” …… “我厉苍海又……” “回去!” …… “我厉……” “回去!” 尝试了二三十次,始终都没能将阿武救回,不是厉苍海的狂笑,就是没有任何意识,顾原苦叹一声,他已经到了极限。 所以他看着那个被神识捆住的小人就满脸恼恨,仿佛是有化解不开的冤仇。 厉苍海有点搞不懂,他与顾原就是立场上的不对付,怎么看顾原的眼神就像是有杀父夺妻之仇? 在张道光与牛二的看守下,厉苍海平安度过了几天,他有点搞不懂,顾原明明是有将他做引炼尸打算的,怎么就停了? 是想多研究研究《天尸诀》? 在外待久了,没有容身之所,厉苍海所显化出的神魂小人渐渐有了溃灭的迹象。哪怕是轻柔的微风,到了身上都犹如刀割一般,再过几日,他可能就不复存在了。 大概过了两天,许久没有现身的顾原出现在他面前,神识都已完全恢复,如果这次还不成功,他就要再去找别的办法了。 时间过得太久,死气都淡薄了许多,如果之前是一场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那现在就几乎要被阳光驱散了。 将阿武的尸体放在地上平躺,顾原连捏出几个法诀,阿武的额头内顿爆发出一股吸扯之力,那与厉苍海面目相同的神魂小人尖叫着没入进去。 “我……” 只听一个字,顾原便心里来火,对阿武的脸狠狠来了一拳,怒道:“回去!” 时间飞快,不知不觉,顾原便又将时间存档发动了十多次。如果阿武是刚刚离世,那找回他意识的可能性要大很多,可从神符门到庞远的军营,再到矿山,已经接近小半个月了。 就在顾原的心渐渐沉下去时,地上毫无气息波动的尸体猛地抓住了他的手,用一种乞求的语气说道:“大人,别来了,你快把我晃死了。” 顾原的眼中登时暴现出狂喜之色,攥紧阿武的手,大笑道:“你总算活过来了。” 话说完,他又想起阿武刚才的话很奇怪,问道:“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武打量起周围环境,又看着对他含情脉脉的顾原,吞咽口水道:“大人,一段时间不见,你好像有很大的变化啊…… 你这么看着我,让我有点……有点害怕……” 顾原的眼中的笑意瞬间冷下来,拳头攥起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豆声。 阿武马上很识时务的转移话题,道:“我在一片很黑很黑的世界里见到一缕光线,每次我走近,大人的声音就把我打回去了,我胃里是翻江倒海,在里面差点没晕死我。 后来有几次我都走出来了,大人一句回去又把我打退回去,一次,两次,三次,四五次……” 顾原的脸色变得不好看了。 阿武立刻察出了顾原表情不对,目露钦佩之色的说道:“多幸大人光芒万丈长,将我从不见天日的地狱拯救了出来,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谁能让我心甘情愿为其上刀山下火海,那个人无疑是大人。” 顾原无奈叹了口气,手拍上阿武的头,还没用力,头便掉了。 “我……”顾原满头黑线的咽回到了嘴边的字。 阿武的身体竟然还能动,抓起地上的脑袋,用胳膊夹着,嘟囔道:“大人,我现在是个啥?” 眼前的画面太有冲击力,顾原咳嗽一声,道:“你不是人。” “啥?” “你是人?” 阿武苦笑着道:“大人,不带骂街的。” “都无所谓了。”顾原张开怀抱揽住阿武,“欢迎回来。” 第一百六十一章 时间匆匆过 “这个给你。”取下承露镯,顾原将其套在阿武的手腕上。 阿武顿时面露惊色,将镯子往下脱,口中道:“大人,我现在……我现在还不想成家……” 顾原双眉拧起,道:“想什么呢你?” “在俺的家乡,婆婆见到媳妇都是要给镯子的,大人把镯子给我,我还没有……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顾原捏起拳头,“信不信我打死你?” 镯子脱到一半,阿武不敢动了,卡在手背上。 “储物镯你不想要,可以还回来。”顾原伸出手去。 阿武马上将手缩回,喜笑颜开道:“送人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大人对我真是犹如亲人一般,令我……令我……” 阿武抓耳挠腮,想着奉承的话。 “不要挠了,头皮都掉了。”顾原面露惊恐之色。 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事实真是如此,阿武的手里多了一大块血肉,上面还粘着毛发。 “大人,我现在到底是个啥?”阿武失声叫道。 “我都跟你说了,你不是人。” “大人……”阿武很委屈。 “你现在是一具炼尸。”顾原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道:“能把你救活就已经不错了,我觉得是不是人都没什么区别。” 阿武看着手里的头皮,目光凝固道:“大人,你是真的觉得没问题吗?” “嗯。”顾原语气很坚定,“没问题。” “大人,我觉得你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阿武哭丧着脸道。 “可以。”顾原手中瞬时出现一柄骨刀,“我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别,别,别。”双手在身前忙不迭的摆动,阿武嬉皮笑脸道:“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总比死了强,您说是不是大人?” 顾原转动手里的刀,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看着阿武。 阿武喉结滚动,忽然掷地有力地说道:“我要是死了,就无法聆听大人的教诲,无法沾染到大人的光芒,这简直比杀了我还难受。 只要能留在大人身边,不人不鬼又怎么样?” “我发现你的话是真够多啊。”顾原斜睨了阿武一眼,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阿武捶着心口窝道:“我这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啊大人。” …… 时间匆匆过,冬去春来,春走夏至。 这半年来,是顾原等人自来到南疆后过得最舒服的一段时间。巫人忙着向中土进攻,根本无暇顾及他们,但事态有变是在十多天前,巫人又一次被黑龙铁骑杀退,开始改变战略,杀向分散的藤甲军,他们想得到更多的物资,从藤甲军上获取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自庞远死后,藤甲军分成了三部分。 江河湖泊纵横的河州有三万人,受统领柯回北统领;繁华富饶,门派众多的余昌有两万人,统领他们的仅是个小小的校尉,名叫石济开。 而最后的一万来人,在土地贫瘠的奉城,那里没多少可用的资源,仅有的优点便是人多,不像富饶的城池,夜里有很多可去之处,奉城的百姓暮色降临后唯一的消遣就是在家玩媳妇,这就是为什么奉城人多的原因。 百姓加上藤甲兵,蒋峰能用的人有十万以上,不过多是中看不中用,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的百姓,到了战场上哪是巫人对手,交锋一个回合,恐怕便要被吓破胆了。 顾原的势力最弱,但他在得到万物玉佩里药草后,炼制出了上万之多能够提升修为的培元丹,用水稀释后给苦工服用,除了年迈之人无法修炼,有八千左右苦工修为都到了巨门期,甚至还有天赋异禀的人突破到了出窍期。 可惜的是,他们修炼的太晚,筋骨都没了可塑的空间,根基更是打的不够牢稳,将来想要在修行一途上再进一步,是很难了。 在苦工中,顾原还发现了二百多名妖修,力大无穷的搬山熊,体内有着剧毒的蝎精,擅长魅惑之术的狐妖…… 各种有着独特天赋能力的妖修让人目不暇接。 这些妖修顾原准备着重培养,他们自有意识后,便懂得修炼,因此他们的根基都非常稳固,将来也会走的更远。 更多时候,顾原是不愿让这些苦工服用太多丹药的,这种揠苗助长的行为总有一天会反噬这些吞服丹药的人。可顾原别无选择,在南疆这种地方,实力越强就越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有五辆大车在往奉城的方向去?”顾原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桌面,指头所碰到的地方都凹陷下去。他的身体都在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半年来每日炼化铜矿,不仅接近完成《天尸诀》的第一步修炼成铁尸,修为也迈入了出窍巅峰,离虚丹期只差咫尺之遥。 “是。”张道光打着酒嗝接过顾原的话,道:“我的麻雀跟了他们很长时间,这些巫人有千人,都穿着藤甲,车里有什么东西我就不知情了,只看到大车留下的车辙很深。” 车辙深便代表着车里的东西很重。 “你怎么想?”顾原看着刘文成。 刘文成回道:“不说车里的东西,就是这些巫人身上的藤甲,都值得我们冒险。” 阿武大笑道:“一千来人,拿下他们轻轻松松。” “口气这么大,这些巫人都交给你了?” 阿武不接话,嘿嘿笑,动作幅度太大,脸上的肉都往下掉,非常恐怖。 他修炼的速度就慢很多了,半年来,仅仅入门。 帐内的几人都侧过脸不敢去看,这种情况他们见识过很多次了,还是有非常大的冲击性。 更有一次,在煮肉汤时,阿武的头都掉进了锅里。 “你什么时候对酒这么有兴趣了?”顾原看着一副昏昏欲睡模样的张道光,皱着眉头道。 可能是醉酒的原因,张道光没听出顾原话里有话,反而很自豪的说道:“我就是爱酒的人,当初在神符门提心吊胆,如今心事都放下,当然要喝个痛快。” “喝酒误事的道理你该明白。” “我这酒是取各种果树的嫩芽酿成,醉不了人,醉不了人的。”说完,张道光又抓起别在腰间的葫芦灌了口酒,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第一百六十二章 我的猎物 顾原仅带了三百人,两百法修,一百修炼《十方刀法》的武修。本命法器难得,飞剑更是需要各种稀缺的材料才能炼制,哪怕是藤甲军中用风木精炼制的飞剑,都不是顾原能承担起的。 这两百人之所以能有本命剑,是因为顾原凝出了上百口骨剑,每口骨剑都仅有一尺六寸长,坚硬程度堪比下品法宝。 是的,顾原现在就是一座行走的宝库。 如果是到天京这种皇城,随便凝出几口剑来都能卖出不错的价格,可以说,只要顾原有意愿,随时都能堆起一座血晶山。 修炼《天尸诀》后,尸骨脉的运用也不同了,以前是用气血促进骨骼生长,现在是用从铜矿里吸收来的矿精,德鲁伊之心似乎也陷入了沉睡,时不时地才会有一次搏动。 “酒醒了?”顾原侧头看着走在他身边的张道光,欲言又止。 “我都说了,我酿的酒是不醉人的。”张道光打了个嗝,酒气熏天,但他眼神清明,全然没有醉意。 顾原无奈摇了摇头,道:“放出麻雀,瞧瞧巫人的情况。” 谨慎是没有错的,尤其是身处凶险的南疆,张道光手里的符纸陡然变为一只栩栩如生的麻雀,轻吹口气后,双目多了几分灵动之意,扑棱棱飞上天空。 不多时,张道光的双耳变得通红,不过颜色很快褪去,他不易察觉的咽了口口水,道:“没有情况,巫人正在一处林子里歇息。” 而事实上,麻雀飞出了半里地,便坠地烧成灰烬,根本没有寻到巫人的痕迹。醉酒后对神识有很大的削弱,他无法通过麻雀将神识发散到十里之外去了。 没有人认为张道光会说谎,而张道光,抱着侥幸心理往巫人所去的方向追去。 …… 半个时辰后,一处茂密树林中,历经一场大战的顾原等人在脱巫人身上的藤甲。法修在几十丈外放出飞剑取敌性命,武修再一拥而上解决漏网之鱼,巫人全军覆没后,顾原所率领三百人仅有三十来人受到轻伤,这主要是他们初经战场的缘故。 就在藤甲都被众人扒下,抖擞精神准备去打开大车看看里头都有什么好东西时,意外发生了。 一群散发着精悍之气的藤甲兵将他们包围了起来,为首之人是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他的一双眉毛极其引人注目,从眉尾分成两条,浓且黑,举手投足间给人一种桀骜不驯之感。 “怎么回事?”顾原猛然转头盯着张道光,双目燃火。 “我……我……”张道光倒退四五步,磕磕绊绊,说不出话。 顾原咬着牙道:“这是两千多人,不是两个人,你怎么会发现不了?” 阿武摸上戴在左手手腕的承露镯,手中顿多了一柄雪纹巨斧,寒气狂涌,架在张道光的脖子上,叱道:“说!” “我……我不该喝那么多酒的……”张道光羞愧难当,声音低若蚊虫。 顾原仰天长叹,转目注视着中年男人道:“你是谁?” 中年男人微微扯起嘴角,道:“蒋峰。” 顾原为之变色,对于南疆如今的势力分布他是有所了解的,张道光也确实做好了一个谍子的本分,各种消息他都打探的很清楚。 “我认得你。”蒋峰露出善意的笑容,道:“顾统领在军营里可是大出风头,灭掉一整个巫人部落,这种情况可从来没有发生过。” 顾原报之一笑,道:“蒋统领谬赞了。” “哎~”蒋峰摆摆手,道:“顾统领何须客气,只可惜我认得你,你却不认得我,让我一直引以为憾啊。” 顾原稍稍眯着眼道:“蒋大人是什么时候到这个地方来的?” 蒋峰失望的叹了口气,道:“在你们到不久,我就在附近了,没想到出手太晚,被顾统领捡了功劳。” 顾原双目含笑道:“那蒋统领在此时现身是什么意思?” 蒋峰放声大笑道:“我对顾统领一直仰慕的很,现在尘埃落定,自然要出来见一见的。 真是想不到,顾统领麾下的兵丁实力如此强悍,区区三百人,毫发无伤的就灭了千名巫人,实在令我汗颜啊。” “侥幸,侥幸而已。”顾原回道:“既然无事,那在下就告辞了。” 说完,顾原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阿武放下架在张道光脖子上的雪纹巨斧,跟在顾原身边悄声道:“大人,车里的东西……” 顾原高声道:“我与蒋统领一见如故,车里的东西便算是一份小礼了。” “顾大人可慢慢走。” 蒋峰这句话的意思当然不是客气话,而是要将顾原留住的意思。 顾原双眉徐徐竖起,转身神色冷峻道:“蒋大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蒋峰双目泛着冷光道:“前些日子,巫人围攻奉城,我今日才将他们杀退,后来从探子的口中得知,还有人往奉城的方向去,你说我是不是该来看看?” 蒋峰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顾原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车里的东西,巫人身上的藤甲,都该是我的,顾大人拿走一份,还恬不知耻的送我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是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阿武登时吼道:“巫人是我们杀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凭这些巫人是我的猎物!”蒋峰手里陡然多出一个电弧闪灭不定的铁锤,扛在肩上,蔑视众人。 顾原目光闪动不定,扫了一眼嘴唇青白的兵丁,长出口气,道:“把藤甲还给他们。” “大人!!”阿武表情中很是抗拒。 “连我的话你都不听?” “是……是……”阿武蔫了,不甘地将镯里的藤甲都取出,堆在地上。 从巫人身上扒下藤甲后,都放入了承露镯内。 刘文成觉得顾原做的非常对,在这样敌众我寡的情形下,当然是保命更重要,而他不知不觉中发现,顾原不再像以前那么冲动了。 想想刚认识顾原那会儿,只要是遇到不顺心意的事,必然不管不顾的要动手了,是以他没有出声。 至于张道光,他觉得目前所遭受的都是因为他的缘故,愧疚的不敢抬头。 “这样就可以了吧?”阿武愤愤不平的盯着蒋峰。 蒋峰笑意晏晏的反问道:“你觉得可不可以?” “你们身上的藤甲,腰间的十方刀,还有那些个飞剑,奉城里可是有很多人需要的。” 上架感言 说好今晚码两章,太困坚持不住了,明天要早起七点上班,怕起不来,所以,开始明天抽时间写吧。 在一个星期前我是想存点稿子的,结果家里有老人去世,很忙,更新不稳定也没太多时间去写,就一直没存下稿子。 明天能写多少真的不好讲,因为不知道会不会很忙,照惯例是挺忙的。 这本书毫无疑问的是扑了,一本,两本,三本,我都差不多习惯了。 我码字很慢,两个小时左右才能码出一章,而我一天码字的时间很少,陪老婆孩子的时间都被我拿来写小说了。 于是就想起我已经有两年时间没有在一点之前上床睡觉了。 有时候就真的搞不懂,我明明花了很长时间,为啥码的字就这么少? 这就很他妈尴尬了,根本不好意思说我很努力的在更新。 写书除了挣钱以外,最开心的就是发现曾经读过自己书的朋友还在,深渊还在,好啊好呀,夜往忆都还在,这就是一件让人很幸福的事。 而让我难过的就是我在起点的第一个读者雨季可能不来看这本书了,前几天我看他投了几次票,可惜已经没有消息了。 那么还是有开心事的,比如死亡之触,我以为不会来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心甚感安慰。 写书算起来也是有很长时间了,很对不起深渊一直以来的打赏,第一本写的糟糕,第二本草草结束,那么这一本,无论如何都要写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可能会很慢,但一定要写好。 谢谢大家对我的包容,也谢谢对我的支持,这本虽然又失败了,下本一定会好起来的。 愿大家心中所想都能如愿,新年好。 《时光大仙人》上架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三章 车开人出 顾原脸色阴沉,说道:“做人还是不要太贪心的好。” 蒋峰大声狂笑,最后笑声骤止,死死地盯住顾原道:“我只恨自己贪的还不够多。” 身边的兵丁紧张的抽出兵刃,大战一触即发。 “冷静。”刘文成走到顾原身边,沉声道:“跟他们硬拼只会白白送命,千万要冷静。” 被包围,需要空间来催动飞剑的法修,都没了威慑力。如果真的与蒋峰等人交上手,结果可想而知,蒋峰所率领的两千藤甲兵,修为可都不低。 顾原咬的牙龈都渗出血来,如果只有他自己,凭借着强悍的身体,他突围的几率非常大,可剩下的三百士卒该怎么办? 难道要看着他们送死? “照他说的去做!”顾原一字一顿,每次吐字都用了全身的力气,脖子上都凸起了青筋。 “大人!!”阿武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胸膛剧烈起伏。 “听我的!”顾原不容置疑的喝道。 阿武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愤恨不平的将雪纹巨斧掼在地上。 蒋峰愉快的笑了,“这才像话。” 在顾原的命令下,所有人都脱去藤甲,卸下十方刀,那些炼化骨剑的法修也都不顾反噬,将本命剑吐出,抹去了留在剑上的神识。 “很好。”蒋峰笑容满面的看着顾原,道:“手下的人都乖乖做了,顾大人还在等什么? 难道要我亲自为你脱衣?” “蒋峰!”阿武指着这个双眉奇怪的国字脸男人吼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蒋峰摊手,很无辜的说道:“我欺负的又不是人,何来的欺人太甚?” “你……”勃然变色的阿武刚刚吐出一个字,一口绿色飞剑便贯穿了他的脑袋。 阿武的上半身都大幅度的先后仰,当剑上的余势彻底消失,他挺直了身体,额头上不见一滴鲜血的伤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蒋峰大惊失色,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阿武的眼睛放出野兽般凶残的冷光,道:“我跟你一样,都不是东西。” 阿武疯起来连自己都骂。 蒋峰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笑了起来,给身边一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打开车。 “蒋大人是想跟我们来个鱼死网破?”顾原心里的火在一波一波上腾,他已到了忍耐的极限。 闻言,蒋峰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放声大笑,道:“鱼死网破?就你们也配?” 顾原的脸色陡然变得铁青,骨刀从袍袖滑下,手握双刀,冷然道:“我们是不是有这个资格,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你是想跟我动手?”蒋峰的表情很夸张,就像是看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顾原笑道:“为什么不呢?” “大人,你冷静,冷静,这样做不明智。”刘文成拉住顾原的手臂,劝道。 “那对你来说什么是明智的?”顾原反问道。 “先离开,从长计议。”刘文成事事都想稳妥,然而,世事又怎么都会像他所想的那样去发展呢? “你觉得他会让我们离开吗?”顾原像是在问刘文成,又像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放过我们,之所以次次给我们留一线生机,你还看不出是为什么吗?” 顾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在刘文成听来都震耳,在场的所有人同样如此。 没有藤甲,甚至连兵器都没有,他们不就是一群待宰的羊羔? “你倒是很会攻心。”顾原凝视着蒋峰的眼睛,语气冰冷。 蒋峰冲顾原抱了抱拳,道:“顾大人谬赞了,不过的确有很多人称我为谋将的。” “我记住你了。”大袖鼓荡,有淡淡的剑气在顾原周围弥漫。 顾原也意识到了,荣翠兰留下来的三道清风不该这么浪费,如果今后遇到无法解决的生死危机,该怎么去应对? 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将最后这一道保命剑气留住。 可没想到的是,生死危机会来的这么快。 那么就没办法了。 可就在顾原想释放出这一道清风剑气时,意外发生了,当有藤甲兵打开大车,从里面蜂拥出无数的人,更确切的说是尸体。 他们的身体都腐烂,在夏日里这股腐臭味尤为冲脑,当这些活着的尸体扑倒数名藤甲兵,在其身上撕咬时,蒋峰这才反应过来。 不等他发号施令,手下的藤甲兵便极有默契的冲出去,刀刀断头,但令人惊恐的是,有不可计数的白色扁虫从颈腔内喷薄而出。 钻进几名藤甲兵的耳鼻口中,他们顿痛苦的乱抓,全身筋络都如树根般凸起,脸很快由青转紫,倒地毙命后未过太长时间,便从地上爬起,挥刀砍向同伴。 机会! 对顾原等人来说,这当然是死里逃生的机会。 鼓荡的袍袖马上安静下去,顾原先一步窜出去,他就是尖刀的锋,在拥挤的人丛中迅速凿开了一条逃生的路。 跟在他身后的兵丁尽可能的去抢敌人手里的刀,但他们毕竟比不过藤甲兵训练有素,外加上赤手空拳,有多人被永远留了下来。 外有腐尸作乱,内有顾原等人突围,众藤甲兵一时阵脚大乱,等到他们终于找到节奏,顾原等人已经远去。 “刚才那是什么?”见身后无人追来,顾原停下来让兵丁歇息片刻,顺便等等掉队的人。 刘文成接道:“如果没错的话,应该是行尸蟞。” “那是什么?”阿武问道。 “巫人是有身份尊卑贵贱的,这些身份尊贵的巫人死后如果在外祭祀,会永世不得超生。行尸蟞便是能让暴尸荒野的他们自行返回家乡,所以只要是身份尊贵的巫人,身上都会带着一只行尸蟞。”说完,刘文成又觉得有点奇怪,继续道:“以前从没听说行尸蟞会攻击人,这么狂暴的行尸蟞倒是第一次见。” 掉队的人渐渐赶上来,顾原大致清点了一下人数,仅有一百多人。 “我要回去。”顾原望着来时的方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件事不能白白算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锻铁 “大人,我跟你一起去。”阿武义无反顾的站出来,高声叫道,“那孙子真不是个东西,我们必须干他!” 刘文成一把扯过阿武,叱道:“这个时候你跟着添什么乱!” “你觉得自己劝得了大人?” 闻言,刘文成顿时泄气,这个世上能让顾原改变主意的,也只有顾原自己了。 可他必须要劝。 “大人,不能……” 顾原连听完刘文成话的兴趣都没有,向喊杀声传来的方向掠去,声音远远传来,“都别跟着我,帮不上忙,还成累赘。” 阿武向前迈出的脚悬空停住,扭头问起刘文成,“大人是不是在说我?” 刘文成长叹一声,愁苦着脸不说话。 …… 蒋峰之所以认为车里会有好东西,是因为巫人在奉城外围困很久了,这个时候有车往奉城去,他满心以为是攻城法宝,哪能想到是一具具可怕的腐尸。 好在,仅仅只开了一辆车,还有四辆紧关着车门。 腐尸都被围困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解决他们,还有诡异的行尸蟞就是时间问题了。 无人注意的情况下,顾原悄悄来到一辆车旁,这五辆大车都没有用马匹,而是人力去拉。马车门上有一个转盘,将其顺着转动,就能开启车门放出腐尸。 顾原当然没想过要一人对千人,既然有腐尸,他当然要给蒋峰再添点乱子。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被围困的腐尸,以及受行尸蟞控制的藤兵上,顾原一一将四辆车的门都开了只剩一条小缝隙。 突地,车门受到了剧烈撞击,轰的一声,有腐尸撞开车门,从内涌了出来。 紧接着,又是轰的几声,另外三辆车都同时被撞开门,至少六百具腐尸向藤甲兵扑去。 现在是六百,马上就可能发展到上千,腐尸的实力并不强,真正可怕的是尸体里的行尸蟞,令人防不胜防。 所以顾原先替他们出了手,刀芒闪过,有数具腐尸被横刀斩断,一群白色扁虫像喷泉般飞出,嗅到人气的他们完全没有搭理顾原的意思,如一道白色浪涛涌向人堆。 猝不及防的藤甲兵有多人中招,阵型大乱,蒋峰如一头凶兽死盯住挥刀斩尸的顾原,怒不可遏的将电弧缭绕的铁锤扔出。 电光大放,铁锤骤然加速,迅如雷霆的杀到顾原身前。 早就听到风声大作的顾原目光为之一凝,身后蓦地现出一头毛发浓密的巨猿,獠牙外突,肌肉虬扎,一股沛然无匹的力量正在源源不断涌向他的右拳。 瞳孔中的铁锤迅速放大,顾原提起拳头,狠狠捣了出去。 犹如撞钟般的爆鸣声轰然炸响,顾原被撞飞出去,在地上接连翻滚,直到近百丈才停住身形,他马上从地上跃起,看也不看追来的蒋峰,随意选了一个方向奔逃。 蒋峰牙咬的格格作响,飞身去追顾原的同时,手抓起嵌入地面的铁锤。 顾原的速度快的有点不合常理,以蒋峰的修为,竟然很难追的上,这当然与他曾用铁精镯子炼体有关。 见久追不上,反倒还与顾原的距离越来越远,蒋峰真元涌动间,身前出现了一颗几乎凝成实质的金丹,假以时日,金丹由虚转实,再吸纳体内丹府,便是真丹期。 虚丹一个闪动出现在蒋峰脚下,将其托起,速度陡然快了数倍不止,所过之处,气流剧烈翻腾。 顾原抿起双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车里的腐尸会让藤甲兵伤亡惨重,而追来的蒋峰,当然要付出他该有的代价。 在与蒋峰的距离仅有二十丈时,顾原猛然拧身,手里的骨刀脱手,闪电般射向蒋峰足下的金丹。 虚丹期修士最大的弱点就在金丹上,丹毁人亡的例子太多,很多修士与人厮杀时,都只敢使八分力,倘若全力释放修为,就是丹毁人亡。 蒋峰没想到顾原会比他先出手,手忙脚乱下,铁锤堪堪砸中骨剑,金丹只差寸许距离便险被刺穿。 这就使蒋峰更加恼恨,金丹凭空消失,体内真元尽涌入锤中。 霎时间,无数犹如游蛇的电流从锤内放射出,蒋峰乱发狂舞,全身缠绕电弧,如执掌雷霆的天神。 “雷兽!!” 随着蒋峰一声爆炸般的吼声,锤上凝聚出一个似狮又似虎的妖兽。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过后,雷兽飞扑出去,双爪与骨刀碰撞后,身躯轰然炸开,一团足以刺瞎人双目的光亮在天地间闪耀,恐怖气浪以顾原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顾原觉得身体每个细胞都有一种酥麻的感觉,这种麻痒感越发强烈,就让他觉得吸入体内的矿精得到了进一步炼化,与身体有了更好的融合,的铁尸阶段似乎走到了尽头。 索性,顾原放开了白瓷的防御,让身体彻底处在了电流的冲击下,当光亮渐渐泯灭,在顾原身上噼啪作响的电弧溃散后,他仍觉得不够。 “你还活着?”蒋峰眼神冰冷的注视着顾原。 “还活着。”顾原吐出一口浊气,笑容灿烂的说道:“命好。” 蒋峰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瞬间跨越几十丈到顾原身前,铁锤从头砸下。 顾原眼皮一抖,双刀架住,轰的一声,巨大的力量碰触在一起,如同刀刃锋利的气劲向外扩散,那铁锤上电弧尽失,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涡流,而挥锤时,是一道道割人的风刃。 蒋峰手中的风雷锤是难得一见的中品法宝,是他在藤甲军大乱后,从一个校尉身上所获,倘若他的修为是在真丹期,那就能彻底释放出风雷锤的全部威能了。 一锤落后,蒋峰提锤再砸,就像是砸桩子,一锤接一锤,顾原的双腿都陷入了泥土里。 顾原不是没有反击的机会,他是故意如此,在蒋峰砸出第一锤时,他全身的血肉都震动了起来,这与电流冲击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受。 尤其是蒋峰打铁般的乱砸,使他真的像是一块铁胚渐渐被砸成精钢。 第一百六十五章 保你一世荣华 第165章保你一世荣华 当!! 再次落锤后,蒋峰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同,似乎…… 似乎声音变得更加清脆? 蒋峰皱着眉,将体内的真元再次压榨干净,锤内隐隐传出狂风咆哮声,风雷锤狠狠砸下,被捶打多次的骨刀终于折断,可令蒋峰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锤头砸在顾原身上竟然反弹起来,溅起一片火花。 “怎么会?”蒋峰满脸的匪夷所思。 “到我了。”顾原轻轻吐字,手腕一抖,一柄骨刀便向前刺出去,挺进的途中,刀身骤然腾起诡异的绿焰,与鬼火很相似,是《夏之歌》这套刀法中的浅塘干涸。 蒋峰双眉倒竖,风雷锤中骤然卷出强劲的罡风,风中还夹杂着忽明忽灭的电弧,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顾原瞳孔暴缩,双臂格挡在身前,被风雷所淹没。 地面上的泥土石块都被风铲起,金铁碰撞的声音压制住了厉啸的风声,顾原甚至都没有催动白瓷来防御,任由电弧风刃落在身上,火星乱溅,像是铁匠铺里被连续敲打的铁胚。 风渐渐歇止住了,百丈以内的地面下陷了数丈不止,形成了一个尘土弥漫的大坑。 蒋峰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可还等他彻底放松下来,清晰的脚步声传入他的耳中,慢慢又踏在他的心上,心脏随着步声一点一点抽紧。 顾原的身影变得异常高大,白袖飘飘,似驾风而来。 “接下来应该到我了吧?” 蒋峰怒吼一声,从掌中射出一道蓝色雷电。 顾原抛出一把雷云草,嘴里念念有词,唱着奇怪的歌谣。 雷云草瞬息间长成,放出的电弧将蓝色雷电吸引过去,数株雷云草被击的粉碎。 “什么?”蒋峰失声叫道。 顾原笑呵呵的说道:“你那个是母雷,而我放出的,是公的。” 蒋峰的脸色铁青,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真是不动手不知道,原来我的实力已经这么强。”顾原手中的刀突地乱震,放出刺耳至极的蝉声,防备着顾原攻击的蒋峰没想到会遇到如此奇怪的术法,登时中招,血从耳中汨汨淌了出来。 “看刀!”顾原大叫一声,向前大踏步,脚每次迈出都跨出了数丈距离,他手中的刀也燃起了熊熊烈焰,映得蒋峰满脸发绿。 蒋峰强忍住耳中的疼痛,抡起风雷锤砸向刺来的刀时,脑中的嗡鸣声令他更感痛苦,锤上的声势却不减分毫,就是强行迎敌使他从耳内流出的血更加泛滥了。 两人的手中的兵刃即将相逢,顾原却不合常理的缩回了手,凝聚全身力量所发出的攻击,岂是说收就能收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蒋峰惊疑不定。 就在这时,向后倒掠的顾原平伸左手,一口透明飞剑激射而出,在蒋峰缓缓睁大的眼睛里急遽放大,跟着,从头贯穿而过。 攻击骤止,蒋峰不敢置信,又充满恐惧的伸手去摸额头上的伤口,手还没触摸到额头,鲜血便似旗花火箭般飙射了出来。 他的喉咙里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轰然倒地。 “原来我的实力这么强,连虚丹巅峰都不是我的对手了。”顾原接着之前的话喃喃自语。 他走向蒋峰,先是将风雷锤捡起,收进万物玉佩,没等去翻蒋峰身上的储物法宝,身体便像是爆竹般密集炸响。 全身的骨骼都寸寸碎断,使他像一摊烂泥软在了地上,更令人绝望的是,他好像暂时失去了使骨骼再生的能力,融在血肉里的矿精在像水一样流淌,从毛孔中排出,这都是无法被炼化的杂质。 等到体内的情况稳定下来,顾原估摸着要数天之久了,他吸收的铜矿数量太过庞大,看着小小的身躯,却是有上万之多。 如果能平安的度过七八天,当然是好的,可意外总是喜欢在人最走霉运的时候发生,有十人接近,为首之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方脸男子,模样很普通,属于扎进人堆便再也找不出的那种普通。 “蒋峰!” “是蒋峰!!” “是吗?” “是!” “还有个妖修!” “真的有个妖修!” “蒋峰是被他杀的?” “是吧?” “是吗?” 十人有点语无伦次,从他们的口气中可以听出,他们不是蒋峰的人,顾原轻松吐出口气,这样他就不用将剑气浪费在这十人身上了。 “你们是谁?”顾原盯着那个面目普通的方脸男子道:“或者说你们的将领是谁?” 几人面面相觑,方脸男子稳了稳心神,有点紧张的说道:“我们是石校尉手下的人,你……你又是谁?” 顾原咳了一声,正色道:“我是荣翠兰。” “嚯!!” 十人同时惊呼,都被这个名字吓住了。 “不要听他胡说,这家伙是妖修,你们看,他头上有角。”一个年纪很小,大概也就是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质疑道。 “你搞错了小兄弟。”顾原伸手用力掰断头上的角,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没咬动,身躯炼成铁尸后,这一对角也变得坚如钢铁了。 顾原有点叹气,将鹿角扔在地上,道:“这其实是我在林子里捡到的鹿茸,准备烧锅汤喝的。” “戴在头上是不是很可爱?”顾原又捡起鹿角放在头上,摇晃脑袋。 “……” 几人一阵无言,方脸男子无奈着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们真的想不起来你是谁?” 顾原脸都皱起来,道:“我现在这么有威望的吗?随便找一个人都认得我?” “是。”方脸男子语气干脆的回道。 空气一时陷入长久的沉默,顾原咧着嘴,笑呵呵道:“给条活路成不成?” 几人对视一眼,方脸男子问道:“你跟蒋峰的人火并了?” 顾原想了想,回道:“算……算是吧……” “谁胜了?”少年表现的很兴奋。 “你……你猜猜看?” “肯定是你!”少年叫道:“他都死这了!” “你猜对了。”顾原点点头,道:“我马上就要剿灭巫人,一统南疆,将来怎么着也得封王封侯,你们跟着我,前途是一片光明,你们救我一命,我保你们一世荣华,怎么样?” 顾原眨眨眼。 “救!救!救!”少年满脸通红,兴奋地跺脚。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六章 猎妖 第166章猎妖 与几人闲聊后,顾原知道了方脸男子名叫李寺,在石济开手下做个小小的什长,他们之所以在外游荡,是为了打猎,后来察觉到顾原所在之地有剧烈的能量波动,便寻了来。 而那个常常兴奋的少年人,名叫吴冰,对顾原很是崇拜,他曾在军营的锅房亲眼看见顾原是如何的大显神威,又是如何的不可一世。 是以顾原有求于他,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 “大人,大人,你讲讲你是怎么铲除巫人部落的呗?” “大人,大人,你讲讲你是怎么打败蒋峰的呗?” “大人,大人,我看你修为一般般,也就是跟我们李哥差不多,怎么实力这么强?” “大人,大人,你收我为徒呗?” “你别这么看我,我觉得我就是万中无一的修炼奇才,收我为徒你不要觉得羞愧,你不会辱没我的名头的。” 顾原觉得耳边就像是有只苍蝇在嗡嗡乱叫,在吴冰闪着星光的眼睛里,将《怒龙弄潮》毫不藏私的传授。当得知这门功法产生的效果时,另外几人更是双眼放光,围着顾原十分殷勤,又是牵驴,又是倒水,就差遇到地势低洼处,连灰毛驴子都背起了。 灰毛驴子难得能出来溜达,感动的满眼泪花,上窜下跳,俨然觉得自己是一匹骏马。 顾原软塌塌的趴在驴背上,跟着十人前往余昌,他与蒋峰一追一逃看似短暂,实际奔出了十几里路,五道岗与余昌之间,余昌更近,同时路上也更安全。 所以没有考虑太多,顾原便决定前往余昌,待养好伤后,再返回五道岗。 “你的意思是,现在真正在余昌做主的人是三大门派的掌教?” 与李寺闲聊中,顾原得知,石济开手下并没有两万人,而是仅仅八千人。另外一万多人是三大门派弟子,御兽宗,算珠门,洞箫宫原就有所联合,现在南疆大乱,自然就走在了一起。 照姜明的意思,是让身处南疆的所有人与巫人厮杀,巫人胜了,那就挥兵南下,身在南疆的人胜了,还另有安排。 他成了一个高高在上的看客,在欣赏笼里的恶兽相争。 “不然我们怎么会出来猎捕妖兽……”李寺的嘴角泛起一抹微涩的笑容。 食用妖兽的血肉,可以滋养体魄,妖兽、妖修一字之差,却是人与猴的区别,有灵智为修,反之为兽。 “我们有几千人出来猎妖,最开始还好些,现在范围越来越大,妖兽却很难找的到了。”吴冰的眉眼间多出一抹不该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忧愁,搜寻的范围越大,他们在外遇到危险的可能就越高。 “你年纪这么小,为什么来投军?”顾原好奇问道。 “我呀……”吴冰耸耸肩,道:“有衙差到我家抓人,原来是打算抓我大哥,可他刚刚成家,我爹娘又老了,更重要的是,我嫂子那年刚刚生了个小子。” 吴冰摊手,道:“没成家,又是张嘴吃闲饭的我就被推出来了。” 说着话,一座城池的轮廓渐渐在几人眼中变得清晰,城墙意外的很低,但流转着斑斓的光芒,近前去看,这些斑斓光芒形似蝌蚪,就像是在水中游动,闻到陌生人的气息,它们登时静止,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在缓缓酝酿。 见到此,顾原不由得想起了李泰,不无感慨的说道:“有了阵法,建不建城墙好像都没什么分别了。” 李寺笑呵呵的回道:“时代总是在进步嘛。” …… 灰毛驴子收回兽环,顾原由吴冰背着,将真元运行到一种特定的路线,再掐出几个阵诀,水里的蝌蚪又重新游动,那阵内的恐怖气息消散,几人进城。 “守护余昌的这道阵法叫做古池玄鱼,是三大宗共同布置,据说能挡住化神期修士的攻击。”李寺讲解道。 顾原微挑眉梢,问道:“这三大宗的掌教都是什么修为?” “真丹。”李寺道:“还有六名长老有真丹,有虚丹。” 顾原暗暗咋舌,又问道:“你们这边呢?” 李寺赧颜道:“修为最高的也就是虚丹期,就是我们的校尉大人。” “就他一个?” 李寺面露惭色的点了点头。 “耻辱啊……” 李寺咕哝道:“你又好到哪去?” 这句话当然被顾原听得清楚,他笑呵呵的回道:“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将来是一统南疆,千秋万代的人。” 路上听多了顾原这句翻来覆去的话,李寺大翻白眼,步伐加快。 进城就是一片空地,所有房屋都被推平,成了一座大广场。 广场上人头攒动,还有一具具仍流着鲜血的妖兽尸体,空气中弥漫着很重的血腥味。 李寺猎到的是一头肉山蟒,从储物戒里放出后竟然是广场内身躯最庞大的妖兽,就是这种蟒肉很粗硬,还有着一股子土味,没什么人愿意食用。 这就让来收取肉食的门派弟子心里有些恼火。 “这是什么?”一个眼神阴鸷的男子冷冷问道。 李寺垂头不答。 吴冰年纪轻,可能听不出男子话中的深意,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男子,道:“妖兽啊,还能是什么?” 男子低沉笑了几声,道:“你是觉得我眼神不好,还是觉得我脑子蠢?” 吴冰少年脾气上来了,没好气的回道:“那是你自个的事,我哪知道去?” 李寺忙转头叱道:“闭嘴!” 吴冰还要再说,被李寺严厉的眼神一瞪,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男子长叹道:“我看你是想死啊。” 霎时间,从他腰间的兽环里射出一道灰光,射向吴冰的额头。 来势之快,不给人半点反应的机会,眼看吴冰就要因此殒命,他背后的顾原动了,轻轻抬手,一道疾风迎向灰光。 天空中顿时爆出一团血雾,血染在透明剑身上,缓缓渗入,剑身裂缝处有淡淡血痕,当血痕消失,明显的看到裂缝弥合了几处。 而那道灰光,似鼠,又似蝙蝠,双翅长着利刃般的灰羽,清风剑是从头到尾贯穿了它的身体。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七章 爱跟人动手的飞剑 “兄弟,有话好好说,何必舞刀……”顾原话说到一半,脸色陡然大变,那飞出去的清风剑掉转方向,迅如雷霆般穿过那眼神阴鸷男子的脑袋。 “……”顾原如遭雷击的僵住了,如果没有意外,他完了。 “你这挨千刀的老剑条子,谁让你动的手!”顾原破口大骂。 小童从剑内钻出来,嘴里叽里呱啦,连珠炮的往外吐音。 “你还怪我没跟你说个清楚?”顾原瞪大眼睛,并成剑指,骂道:“孙子,你是不是想死?” 小童脸上有退缩之意,又叽里咕噜几句,逃回剑内。 “完了,完了。”顾原看着飞掠而来的门派弟子,摊手又摊手,“歇逼,歇逼。” “怎么办?”李寺不知如何是好的看向顾原,他下意识的就把顾原当成了领袖。 “还能怎么办?”顾原使劲拍拍吴冰的肩,“跑,快跑。” “跑?”吴冰怔住片刻,立刻反应过来,“哦,哦!” 转身就往城外跑。 “不,不行。”顾原勒住吴冰的脖子,忙阻止道:“在城外我们迟早会被人追上。” “那怎么办?”李寺慌得跳脚。 “老剑条子,你还等什么?”顾原没有回答李寺的话,而是冲清风剑大喊:“还不动手杀人!” 闻言,清风剑震动了一下,小童又从剑里钻出来,嘴里叽叽喳喳。 “对,是我。”顾原无奈回道:“是我让你动的手,你再不快点拦住他们,我死了你也别想好。” 小童对顾原一个凶狠的呲牙,消失不见,紧接着,清风剑一闪而逝,对门派弟子大开杀戒。 “反正事都做了,死一个也是死,死一群也是死。”顾原对上李寺惊惧的眼神,干笑道:“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是吧。” “死一个我们请罪,兴许还有活命的机会。”李寺目光呆滞。 “不要想好事了。”吴冰手一挥,对三大宗的人看的透彻,道:“他们能放过我们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你也好意思说?”李寺埋怨道:“要不是你,我们能到这种地步?” 吴冰脸通红,想反驳找不到话,顾原在这个时候开口了,道:“那三位掌教在不在?” 李寺胸膛剧烈起伏的喘两口粗气,摇头,“他们都在御兽宗的落霞山上。” “既然这样……”顾原对另外随着他们逃来的几人道:“这几十个门派弟子都死了,就没人知道事跟你们有关,趁现在你们快混进人群里,千万千万要冷静。” 吩咐完,把几人都赶走,顾原又盯着李寺道:“你也躲起来,千万别死了。” “大人,我呢?”吴冰抬脸问道。 “你?”顾原低头,对上吴冰的视线,道:“事都是你多嘴引起的,你以为你还能平安的留在这?” “那我……那我怎么办?”吴冰苦着脸问道。 “你呀……”顾原长叹口气,道:“你跟我一起逃吧。” 吴冰艰难的吞咽口水,道:“那我们往哪逃?” 顾原想了想,问道:“附近这一带有没有很容易藏身,三大宗的人又不敢去的地方?” “大人,你要求有点高。” 顾原立刻赏给吴冰一个板栗,道:“就没有什么禁地之类?” “禁……地?” “我知道。”李寺回道:“锁妖塔。” “锁妖塔?”顾原双眉一挑,“在哪? “在那!”李寺动作很熟的指向北边城外的一座山,道:“那里就是落霞山,是御兽宗的山门所在,锁妖塔就建在山巅上。” “好。”顾原心里有个计较,道:“我们就去那里,进锁妖塔!” “什么?”吴冰叫道:“我们这不是伸出头去给他们砍吗?” 顾原神秘笑道:“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你想想,山下有动乱,是不是得有人下山?” “那是当然。” “有人下山我们是不是可以趁机进锁妖塔?” 吴冰眼睛一亮,“还真是。” “那还等什么?”顾原一个口哨清风剑唤回来,几十门派弟子哪里撑得住它杀? “好了,走。”顾原两人被清风剑托起,如果以吴冰的脚力上山,恐怕路走到一半,便被人抓了。 “等等。”在清风剑要化作一道虹光飞向山峰时,李寺叫住顾原,道:“我跟你们一起走。” 顾原微微愣住,“为什么?” 李寺道:“吴冰的年纪太小,有很多场面他应付不了,你的伤又重,需要有个人待在身边。” “也好。”顾原没有拒绝的理由,抓住李寺的手臂提起,十息间便到远处山峰的山腰。 “有阵法?”顾原惊恐的发现,清风剑所散发出的剑意引起了大阵的自行运转。 但好在,剑速快的不可思议,在大阵还没彻底催动时,三人闯入进去。 “先落地。”清风剑很听话的落下,对顾原十分乖顺。 顾原手捏住袖筒的下端撑开,清风剑立即进入袖中。 “哇!”吴冰惊叹不已,“大人,你这口飞剑可真了不起。” 顾原认真的看着吴冰,道:“为什么不是我特别了不起?” “哇!”吴冰叫道:“大人,你可真了不起!” 顾原满意的拍了拍吴冰的脑袋,道:“我了不起的还在后面,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 “大人……”吴冰深深看了顾原一眼,咕噜道:“您可真不要脸。” 顾原早已转移话题,肃然道:“我们来时肯定惊动了山上的人。” “那怎么办?”李寺早就在担心这个问题。 幸好,山腰上是茂密的树林,不至于让三人这么快暴露。 顾原站了一会儿便不行了,被吴冰重新背起,也就在这时,有一道极其强悍的神识扫进林中。顾原屏息静气,神识发散形成一道屏障将身旁两人护住,那道神识来回扫了数遍,都没有发现三人的存在。 “大……” 顾原匆忙捂住吴冰的嘴,下一刻,强悍神识再次降临,在三人的位置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一无所获的离开了。 放开捂住吴冰嘴的手,顾原神色凝重道:“我们要找准锁妖塔的方向,争取一次进入。” 第一百六十八章 锁妖塔内有乾坤 剑起,化成一道瑰丽的虹光直射山巅。 清风剑太短,仅能站得住一个人,顾原由吴冰背着,手抓李寺的胳膊,使其像一面被风扯起的大旗,飒飒飘荡。 清风剑受过损伤,后经过顾原精血培养,勉强恢复了一点元气,但在修炼后,清风剑就一直处于靠吸纳天地灵气来弥补损伤。只是,剑灵诞生的时间还过短,等到它彻底恢复到往日的实力,需要一个漫长过程。 如果以修士的境界来看,清风剑应该是处于真丹后期,不过,由于顾原的实力太低,无法将其催动,就致使这口飞剑的实力有所衰弱,大概在虚丹巅峰到真丹中期之间。 剑灵如今已能够像人一样修炼,体内倒是积攒了不少真元,但在接连消耗下,也近乎到了极限,速度比起从余昌城飞向落霞山时,慢了些许。 在落霞宗的三位掌教都同时发现剑光,立刻出手阻拦。 三只真元凝聚而成的巨掌合围而来,封锁住了顾原三人前后左右所有方向,顾原的袍袖微微荡起,一股沛然无匹的力量正在缓缓生成。 清风剑陡然迸发出一道凌厉罡风,向前直冲,没有任何阻碍的将如同纸糊的巨掌洞穿,托着三人速度不减上到山顶。 落霞宗的一处大殿外顿响起惊疑之声,他们再想阻挡就来不及了,眼睁睁的看着御剑飞行的三人进了锁妖塔。 …… 锁妖塔高约百丈,残破斑驳的塔身缠绕着一根根数人合抱的漆黑锁链,当三人入塔,这些锁链才堪堪反应过来,哗哗作响,释放出一种刺目的金辉。 仔细去看,金辉中有一张张狰狞扭曲的脸,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此起彼伏,锁链内困着不可计数的妖兽,不知存在了多久,都在痛苦挣扎。 塔内天崩地裂,顾原三人进了一处奇怪的空间,呼吸的空气都夹杂着几乎要将人割碎的锋锐之气,顾原体魄强悍倒不觉得身体有何异常,修为低弱的吴冰就分外难过了。 他的脸猛然一片赤红,咳声中一大摊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李寺也不好过,一缕血从嘴角汨汨淌了出来,染红甲衣。 “护住他们。”顾原对清风剑吩咐一声,这口飞剑立刻飞到二人上方,释放出一团罡风护罩护住二人。 弥漫在空气中的锋锐之气对飞剑就是大补之物,那小童都从剑内钻出,盘膝而坐,身前出现肉眼可见的涡流,随着强大的吸扯之力释放,锋锐之气尽向小童体内涌入。 “以前御兽宗抓到凶性难灭的妖兽,都会困在锁妖塔内使其受尽煎熬,臣服便放出锁妖塔,反之便死在塔内,魂魄被锁链吸收。”李寺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缓缓说道。 “你是告诉我……”顾原睁大眼睛道:“我们出不去了?” 李寺苦笑点头。 “这种话你为什么不早点说?”顾原忍住对李寺踹出一脚的冲动,咬着牙。 “我忘记了。”李寺忧愁的说道:“我也是看到塔上的锁链,才想起有这么一个事,我毕竟没有在御兽宗待过……” “我怎么就……”顾原指着李寺,额头青筋狂跳之后,对空气愤恨的一挥拳。 “就没有出去的办法了?”吴冰哭丧着脸,“我还没名扬天下,这样死太悲哀了。” “如果不是你多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们死了十个兄弟才猎来的肉山蟒,他凭什么挑三拣四?” 两人吵开了。 妖兽难猎,李寺是与另一支小队联合猎妖的,结果肉山蟒的实力太强,死了十人才将其猎杀。那门派弟子显然是对他们用人命换来的蟒肉不看在眼里,吴冰怎么能不感到气愤? “够了!”顾原烦躁的喝止住两人,深呼吸几口气,嘴里溅起一连串的火星,使身旁的两人瞠目结舌。 “没有走不通的路。”顾原平静下来,道:“凡事多往前走几步,总能看到希望。” …… 大地是一块块崩裂的碎块,有大有小,大的能站下百人,小的仅能足尖站立,而数块碎块的相隔处,是一片金色的云雾。 三人跳跃前进数天之久,前方仍旧难望尽头,清风剑倒是得了很大的裨益,剑身上的裂痕都弥合了许多。 也可能是吸收太多锋锐之气到了饱和,无论小童再如何的吸收,剑身上的裂痕都不见减少,他索性就回了剑内,再漫长的时间对它来说都是弹指一挥间,是否能脱困,他都看的很淡。 可人在这样的环境下久了,迟早会崩溃。转眼一个月匆匆过去,被清风剑护住的两人也变得蓬头垢面起来,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的表情时而痛苦,时而抓狂,时而狰狞。 这处奇怪的空间里没有黑夜,除了崩裂的碎块,以及缭绕的金色云雾再没有别的东西,单调又乏味。 “我们是不是就要死了?”停下来后,李寺瘫坐,满脸的绝望之色。 “我……我还不想死……”吴冰无意识的嘟囔。 “我也不想。”李寺泣道:“我是为了给我娘治病才来投军的,我要是死了,她该怎么办?” “上将军死了不久我就想逃回天京,结果到燕西就发现那里有一堵墙,墙下有很多死尸,不止是巫人,还有手无寸铁的百姓。 这是想让我们都死在南疆啊!!” “错就错在南疆百姓对藤甲军更有归属感,而忘了皇权。”顾原叹道:“不是写过这么一个事,就是说啊,这个姜明的辇车到了南疆,竟然无人识得,就没人给让路,反倒来接驾的庞远,众人无不跪拜,高呼万岁,如果换成你是一国之君,会怎么想?” 两人都无言。 “跟你们说几句话,我突然想起来,我们都在碎块上移动,如果跳下去会怎么样?” 随便换成一个人处在这种空间,都会是像三人一样的选择,只敢在碎块上移动,因为碎块下是未知的恐惧。 对于未知的恐惧,人类的第一选择往往是逃避。 第一百六十九章 塔内所闻 “你们两个留在上面,我下去看看。”言罢,顾原闭上眼,从碎块上直挺挺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越往下落,风便越锋利,顾原的身上就向外溅射出绚烂的火花,发出足以震破人耳膜的金铁交击之声。 经过月许时间,顾原的伤都恢复如初,排出血肉里的杂质后,身体就像是一块被锻造至完美的精铁,由内而外散发着金属光泽。 脚下似乎离地面越来越近,顾原深吸口气,肚里犹如两军交锋,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气都沉入到足底,当双脚踩在实地上时,轰的巨震,沙石随之而起,浓重的尘土将顾原都笼罩其中,眼前难以视物。 而就在这时,顾原忽然有一物冲入怀中,胸前立时想起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胸前一片火花, 顾原被这股巨力顶的向后连退了几步,手抓住在胸前疯狂噬咬的小兽,触手坚硬如石,低头一看是只犹如石雕的老鼠,尖牙利爪,背上布满裂纹,内里金光灿灿,每次扭动,金光便随之大盛,接着便是更加强悍的力量从这只石鼠的身体里涌出。 顾原冷哼一声,五指猛然用力,脆响声密集响起,石鼠碎裂开,没有血流出,而是那道如同刀刃般锋利的金光在顾原掌心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白印。 石鼠死后,空气陡然沉寂下来,顾原站立不动,他隐隐觉得周围杀机四伏,似乎下一刻暴风雨便要来临。 突然间,无数嘈杂的鼠叫蜂拥而至,鼠群犹如浪潮涌来,向顾原扑杀。 顾原微微变色,手里多出两柄骨刀,只身面对千军万马。 …… 塔内过了一月,塔外不过是半个时辰。御兽宗掌教虞麻双手负于身后望着山巅上金光渐渐黯淡的锁妖塔,转身对拾阶而上的石济开道:“你的人怎么敢胡乱杀人?” 石济开眼中透露着紧张,他可以御物飞行,偏偏选择了一步一步从石阶登山,为的就是表达他的歉意。 “他们还闯进了御兽宗的禁地。” “掌教……掌教大人,此事……”在路上石济开便想着该怎么去辩解此事,然而到了山上,仍没有想好理由。 “多少弟子还处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四十二条人命……”虞麻感叹道:“四十二条人命……” “掌教大人……” 虞麻挥手打断石济开,道:“不必想着辩解了,你该多想想怎么补偿。” “补偿……”石济开面露难色,道:“不瞒掌教大人,藤甲军中连一块下品血晶都找不出了。” “我不要血晶。”虞麻摇摇头。 “法宝……法宝也是没有的。” “我也不要法宝。” “那……那……”石济开瞳孔一缩,道:“掌教大人是想要我们身上的藤甲?” 虞麻还是摇头,“那些东西对于我们修行之人有何用处?” 石济开不懂了,问道:“那掌教大人是何意?” 虞麻呵呵笑道:“我要的不多,就是要你的命。” 石济开悚然变色,仓皇转身时有两人挡住了他的去路,当然是算珠门掌教王谷,洞箫宫掌教萧陵散。 石济开忙又将身体转回,看着虞麻道:“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你想要什么只管拿去,为什么一定要害人性命?” “不放心。”虞麻笑着道:“我怕你背后耍阴谋。” 半晌过后,石济开倒在血泊中。 虞麻感慨道:“以前都是我们看藤甲军脸色,谁能想到会有这一天?” “要他命有什么意义?”王谷打着手里的青翠算盘,道:“以前不是挺好?” 虞麻道:“如果是想维持现状,当然没杀他的必要,可如果我们想要图谋更大,余昌里就不能存在两种声音了。” 手里拿着一根白玉箫的萧陵散道:“你想要什么?” “比如推翻大燕,让修行门派恢复往日的荣光?” …… 经过一场惨烈厮杀,顾原成功毙掉了领导鼠群的鼠王,比起普通石鼠,个头大了数倍,牙齿爪子也更为锋利。 顾原很凄惨,手背有多处肉都被咬掉,能够见骨,左手还少了三根手指,更玄的伤是在脖子上,喉管处有很深的牙印,再用那么一点力,他就没命活着了。 从鼠王体内,顾原找到了一颗散发着锋锐之气的金色妖丹,就如同握着一口有主的飞剑,时刻在切割人的手掌。 在将鼠王杀掉后,鼠群瞬间便溃散了,不是逃,而是凭空消失,让人觉得分外诡异。 而同时,顾原所处在的空间大变化,他与李寺、吴冰二人都在一座小岛上,岛外是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 腥咸的海风一阵一阵拂面,最初还让人心旷神怡,后来就有一种强烈的呕吐感,体内的水分都要被吸干了。 顾原先不打算去打探周围的环境,而是准备吸收手里的妖丹,时间久了,妖丹里的力量会慢慢消失,最后化成一堆齑粉,那就太让人痛惜了。 的魔尸阶段需要妖丹,而顾原也需要让修为再精进,吸收妖丹是势在必行的。 盘膝坐地,顾原双手叠放腿上,那颗金光灿灿的妖丹就在他的掌心。 随着一缕缕锋锐之气剥茧抽丝的涌入顾原体内,就像是有利刃在划铜墙铁壁,从顾原身体里发出一声声艰涩的摩擦声,使人十分难过。 时间在流逝,顾原吸收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掌心妖丹以惊人的速度缩小,几个时辰过后,已然只有鸽蛋大了。 事实上,在没有黑夜的环境里待久了,很难让人再记得起时间,即使是修行之人也是如此。 在场还能记住时间的,恐怕也就只有顾原一人了。 又是数个时辰悄悄溜走,随着最后一缕锋锐之气被顾原吸收,那颗妖丹消失不见,连一点痕迹都没能留下。 顾原觉得自己的体魄在经过锋锐之气的冲刷后,更加精悍,修为还是出窍巅峰的修为,实力却远非进入锁妖塔前可比。 “该走了。”顾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他的眼神变得很刺人,锐利的如同刀锋。 第一百七十章 谷底有木笼 顾原游遍海底,又御剑飞出千万里,历经三年时间,始终都没找到离开所在这处空间的方法。 又一次回到小岛,清风剑在空中一个盘旋飞回顾原袖中,顾原看着坐在地上瘦骨嶙峋的两人,神色低落地轻轻摇头。 李寺顿时苦笑起来,他的脸皮都贴在了脸骨上,笑容很僵硬。 哪怕是真丹期,都需常常服用灵谷以让生命延续下去,李寺、吴冰的修为哪撑得住三年不饮不食。 在海里,没有一只鱼虾存在,只有一望无垠的海水。 “看样子我们是真的出不去了。”吴冰的眼中充满绝望,他的手臂上布满伤痕,都是在精神崩溃后,自己划伤的。 顾原默然不语,忽然注视着二人身后的一棵垂柳,吃惊呼道:“这里哪来的柳树?” “柳树?”吴冰扭头,又转回,咕哝道:“不是一直都在吗?” “你在外久了,记不清很正常。”李寺如此说道,他反而觉得是顾原记忆出了问题。 “你们再好好想一想,我们上岛的时候哪有一棵树木?” 李寺语气很笃定的回道:“你记错了。” 吴冰同样如此,接道:“你确实记错了。” “等等。”顾原终于察觉到了哪里不对,面前的两人就像是喝醉酒了,摇头晃脑,语气也都很怪,声音没有起伏,仿佛是被人操控。 目光徐徐深沉,犹如深不见底的泉眼在起着涡流,顾原绕过两人,如一道疾风杀向垂柳,手中已有骨刀在手,青色真元从刀锋中透出,吞吐不定,散发出一股锋锐之气。 而就在这时,一根枝条抽来,顾原随即拧身避过,刀挥斩出去时,青色刀芒骤然燃烧,暴涨成一道数丈之宽的熊熊烈焰飙射向垂柳。 无数垂下的枝条都如活物动了起来,交织成一面层层叠叠的盾牌护住树身,火焰扑上去,爆裂出一团炫目的火光,热火的燥意驱散了腥咸的海风,盾牌剧烈燃烧,发出一阵木材烧裂的爆响声。 就在顾原想要乘胜追击时,身后的两人动了,抽刀向他背后劈来。顾原不闪不避硬撼双刀,左手一圈将两人推飞,才发现两人的双腿都被树根扎透进去,之前坐在地上他完全没有发现。 挥刀将树根斩断,从断裂处喷出一股子乳白色的液体,顾原眉头微微一皱,发现垂柳燃烧的枝条都暴涨伸入水中,再离开海水时,多了数具干枯的妖尸。 不过,随着枝条内的乳白液体一股一股的涌入,死去的妖兽身体迅速充盈起来,有几头披着鳞甲的妖兽鳞甲本都黯淡无光,又重新焕发出了明亮的光泽。 周围的气流因为众妖兽气息的攀升剧烈波动起来,顾原披散的头发无风狂舞,白袍猎猎作响。 下一刻,顾原低吼一声,手握双刀杀了上去。 …… 足足半个时辰过后,衣衫残破,胸膛有数处塌陷的顾原跌坐在地,在他身前不远,那棵垂柳被劈成数段,在树身上还有一张人面,嘴大张,里面的妖丹已经被顾原掏出。 随着草木之气从妖丹中涌入顾原体内,塌陷的胸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骨头响起一声声脆响,伤势很快就恢复如初。 而那件荣翠兰赠给的白瓷,残**也生出无数丝线重新织起,这是一件可以自行修复的法宝,只要隐藏在布内的阵纹不彻底损毁,自我修复能力就会一直存在。 时间在流逝,眼前的画面陡然一变,顾原三人出现在了一个狭小的木笼内,周围漆黑,看不见任何事物。 李寺也清醒过来,他试着敲击一根笼木,能够听到很重的闷响,运力拍出,反馈给他的是更加强大的力量,而木笼,纹丝不动。 “不行,以我的力量打不断。”每一根笼木也就是碗口粗,李寺一掌拍出,所感受到的却是远超出他那一掌的双倍力量,他曾运起全身真元砍出一刀,结果却是虎口震裂,手臂都险些断折。 不知黑暗中隐藏着怎样的危险,李寺扶起仍处于昏迷的吴冰,见他呼吸还算平稳,悬起的心稍稍落回胸膛,但环顾四周后,他的身体又不由得紧绷起来。 黑暗中只有那一抹绿光,顾原对外界好似全然不上心,只管吸收妖丹里的能量。 突然间,黑暗中亮起一抹白光,迅速扩大,吞没三人。 被光所刺激,李寺下意识的闭上双眼,再睁开时,还在笼中,但木笼却在山谷,谷底郁郁葱葱,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还有小溪潺潺,只是无蜂蝶起舞。 还没等有机会欣赏美景,从山谷上方冲下大浪,水位急遽上升,很快就淹没了他的双腿。 “怎么办?”将吴冰高举头顶,李寺急呼,“大人,怎么办?” 顾原充耳不闻,但吸收妖丹的速度快了数倍不止,筋络一根一根凸起,挣裂皮肤,无比骇人。 妖丹骤然缩小一圈,顾原全身都被草木之气所包裹,在他身前一个铁锤凭空出现,顾原一心二用,神识钻入锤中,立刻引起风雷锤的反弹。 顾原出现在一处阴云密布之处,风在咆哮,刮过时身躯一阵模糊,又迅速变得稳定,而天空上厚重的乌云,电光闪烁,雷声隆隆,霹雳一声炸响,一道蓝色闪电直劈顾原。 想要催动风雷锤,就要破开这件中品法宝的禁制。笼内的顾原身躯剧烈颤抖,妖丹缩小的更快,而处在雷霆下顾原,气息陡然强盛了数倍不止,一拳向上捣出,击碎闪电,捣散乌云,天空迅速晴朗,而顾原的神魂中与风雷锤有了一种联系。 就在这种联系在顾原心里越发清晰时,悬在掌心的妖丹消失,而同一时间,流淌在顾原经脉里的真元全部涌出体外,虽然有真元在丹府内快速生成,可顾原的身体就像是漏了,存不住一丝真元。 顾原的胸前出现一抹青色光点,所有的真元都被拉扯进去,那光点也就迅速涨大,转眼就有了豆粒之大。 再见 均订只有4,很扎眼,我一次一次去说服自己去写,可是我真的写不动了。 在开这本书的时候,我是有期待的,我要求也不高,哪怕一个月有几百块我都能写下去,而上个月只有六块五。 我不适合写书,曾经我跟雨季说过,写完肉搏我就再也不写了,后来我还是想尝试一下,结果就是我现在这种糟糕的处境。 签约被拒,改成仙侠又加个存档的金手指,总算顺利签约,责编告诉我创意很好,开头也很好,我满心以为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结果呢? 从来没上过特别好的推荐,扑街也是正常的吧? 很不甘,真的很不甘,我喜欢写小说,很喜欢很喜欢,很想一直写下去,可我也要生活,几块钱的稿费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起点有人走有人来,少了我也起不了任何波澜,像我这种深埋进土里连头都冒不出来的人也不会有人记得吧? 对不起。 我没有遵守我的承诺。 对不起。 我走了。 《时光大仙人》再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一章 妖魂入我身 光点瞬间凝结成丹,只是表面坑坑洼洼,虚幻模糊,仿佛受风一吹,便会散去。 水已没到腰间,更没住了盘膝坐地顾原的口鼻,他提锤站起,结丹的那一刻,真元从虚丹中灌回丹府,霎时间,电光缭绕锤身,顾原双臂肌肉隆起,狠狠对笼木砸去。 轰的一声,木笼为之一震,每根笼木都发出密集的开裂声,受水一冲,便全部崩碎,顾原三人都被水淹没,而水中,出现了一条条尖牙利齿的水鲨。 直到此刻,顾原总算明白,锁妖塔内一定有着一道五行阵法,他闯过金、木,如今到了水。进了塔,就等于进了一处与外界不同的空间,这处空间有五行转换,都有着强大的妖兽坐镇,如果没错,应该是经过岁月流转,吸收各种妖兽神魂力量诞生出的阵灵。 有了强力的风雷锤,灭掉水鲨自然不在话下,很快,一道风雷龙卷将数百头水鲨撕碎成渣,不知是何种原因,顾原没有见到水鲨王,也就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妖丹。 眼前的事物又在变化,顾原三人到了一处岩浆滚滚的火山山脚。 “你们怎么看?” “应该没错了。”李寺背着吴冰,喘着粗气道:“火之后是土,闯过最后一关,我们就能从锁妖塔出去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李寺的眼中充满喜色,他看到了逃生的希望。 “唳……” 空中顿时响起锐利的鸣声,接着便是翅膀扇动的呼啸风声,顾原下意识的抬起头,十多只赤色火鸟在上空盘旋,它们的身体都由火焰凝聚而成,蕴含着恐怖的热量。 在火鸟出现后,李寺忽然觉得肺里像是燃起了火,烧的他都无法呼吸,急促的喘息,吸到喉管里的却不是氧气,而是炽热的火焰。 “唳!!” 鸣声响彻天地,昏迷的吴冰由于无法运用真元抵挡,双耳都在往外流血,他的脸色很快灰败下去,呼吸也变得微弱。 李寺也不好过,他的修为勉强还入眼,但真正的实力太差,在军中修炼出的境界,与顾原这种经过数次生死之战砥砺出的境界,是完全不同的。 哪怕两人的修为都是虚丹初期。 在山巅之上的熔岩口,蹲着一头有着庞大身躯的火鸟,仅仅双翅伸展开便有近百丈,每一根火色翎羽都犹如实质,它头有鸡冠,瞳有竖仁,一股股骇人心魄的热浪正从它身体里狂涌而出。 “来!来!来!” 顾原满眼的兴奋之色,他的修为刚刚突破,正需要一个好对手来磨砺,以使境界更加稳固。 风雷之声同时从锤中厉啸而出,顾原的双手都握在锤柄上,暴吼时,挥出一道电光缭绕的飓风,将流散在空气中的火焰都卷入进去,霎时间,火浪滚滚,威力更甚。 …… 撕碎火鸟,打碎背着数峰的龙龟,顾原本以为可就此闯出锁妖塔,令他意外的是,锁妖塔还有第六层。 第六层是一处白茫茫的空间,能看到一个不足掌大的木盒,盒身镌刻繁花,很有一种闺房里梳妆盒的感觉。 “难道还有过关奖励?”顾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李寺环顾四周,没发现有任何异常,谨慎回道:“我觉得要小心为妙。” “你说的有理。”顾原嘴上是这么说,却是大大咧咧的走上前去了,再次吸收两颗妖丹后,他迈入魔尸阶段,身体再不似以前那般硬如铁,而是充满了弹性。 既然身体的防御力远非下品法宝能比,他又有何畏惧? 将木盒拿起,发现没有锁,打开后也没遇到任何机关,盒内空空荡荡,但顾原猛然觉得附近的气息有很大变化。 目光微微一凝,清风剑从袖中飞出护住李寺二人,顾原突然咧嘴笑道:“我明白了。” 周围的气流像是沸腾了,五只妖兽的身躯渐渐清晰,顾原一路行来所遇的五种不同属性妖兽再次出现,只不过身躯虚幻,很像是神魂显化。 将风雷锤收回万物玉佩,顾原的手里多了一辆朱漆马车,狂震不止,躁动难安。 见到马车,顾原就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他眼中露出一抹回忆之色,神识钻过车身,落在了惑魂灯上。 猛然间,庞大的吸力传来,似要将顾原的神魂都扯入进去。 顾原早已非昔日可比,轻易斩断这股吸力,摧枯拉朽的摧毁这件下品法宝的抵御,真正成为了惑魂灯的主人。 “起!” 真元冲进惑魂灯后,马车轰的飞上高空,高速旋转的同时射出一缕缕刺目的白色光线。 “收!” 随着这个字从顾原的双唇间极具爆炸力的迸出,白色光线都骤然变为一只只伸缩自如的手,抓住五只妖兽,闪电般拉入笼中,燃烧起犹如白昼的火光。 如果顾原手里没有惑魂灯,那遇到五只阵灵的神魂就算不死也要受到重创。将神魂从敌人的体内拉出难,灵肉合一,会遇到很大的阻力。 可若是神魂在外,对于惑魂灯就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了。 当白光渐渐泯灭,顾原三人毫无征兆的就出现在了锁妖塔的塔顶,那缠绕塔身的锁链都在乱震,兽吼声就算远隔十里之前,都如响在耳畔。 身在御兽宗人都被惊动,无论是三位掌教,还是六位长老,亦或是三宗弟子,都同时御物飞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卓立在塔顶的顾原身上,那大袖飘荡,黑发狂舞,一袭白袍的他耀眼至极,犹如天神下凡。 至于他身旁的李寺二人,自然就被忽略了。 锁链以一种谁都无法阻挡的趋势在崩裂,一道道妖魂一一在空中浮现,有上万之巨,更有数十头修为直逼化神期的妖兽围绕顾原,顾原从它们身上感觉不到杀气,反而有一种亲近之意。 顾原将它们从无法解脱的地狱中解救出来,它们怎么能不感恩戴德? 下一刻,顾原敞开心扉,数十头妖兽一一进入他的身体,修为也在节节攀升,境界连连突破,甚至迈入了化神期! 只是,他所凝聚出的虚丹毫无变化,这股力量是暂时的,但足以让他踏平御兽宗! 第一百七十二章 画阵妖出 塔内两年,塔外一天,虞麻目光阴沉的看着气息庞大的顾原,他不明白,这么一个修为低弱的人为什么能冲破锁妖塔的五行轮转阵法,并且实力达到此种骇人的地步。 轰!! 屹立千年之久的锁妖塔在巨响声中倒塌,大量的烟土碎石轰然而起,顾原如履平地的悬浮在空中,身后骤然凝聚出数丈高的骷髅,头生鹿角,身躯晶莹如玉,一道道猛烈的罡风围绕骷髅迅猛游曳,每当有碎石落下,瞬间化为齑粉。 骷髅黑洞洞的眼眶里陡然燃起绿焰,这双奇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狞色,骤然出现在虞麻面前,骨节分明的巨掌狠狠拍下。 虞麻目光一闪,手拍上腰间的兽环,一头肌肉虬扎的搬山熊出现在他身前,双臂交错格挡在头顶,随着虞麻一口精血喷出,一闪而逝的没入搬山熊体内,这头搬山熊身躯暴涨,棕毛根根竖立,硬如钢铁。 巨掌缓缓下压,搬山熊体内的骨骼都在响起令人脊背发寒的爆碎声,那森白的骨茬从皮肉里穿出,鲜血犹如泉涌。 趁此机会,虞麻倒掠出巨掌的攻击范围,手再拍上腰间兽环时,一头犹如精钢铸成的犀牛向顾原狂奔而去。 而同一时间,手拿青翠算盘的王谷,箫放唇边的萧陵散身形一闪出现在顾原身后三十丈外,那六名修为不一的长老同样掠上空中,手中出现各种威力惊人的法宝,强大的术法向顾原倾泻而去。 顾原眼中毫无慌乱之色,真灵法身放弃搬山熊,跃上高空,双手一合再缓缓拉开,狭长锋利的骨刀出现在手,一道刀光泼洒出去,有数人被拦腰斩断,滚烫的血雨倾盆而下。 谁都没想到,顾原竟没有唤来真灵法身用来防御,而是选择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法,这样的选择仔细想来并不是出于冲动,如果顾原用真灵法身防御,他所遭受的将是疾风骤雨般的攻击,彻底落入了被动。 只有死中求生,才能搏得一线生机。 然而,试问有谁有这样的勇气? 当顾原被各种术法吞没,王谷的手指飞快拨动算珠,几乎都看不到他的手指在动,能看到的是令空间都几乎扭曲的指影。 突地,算珠的清脆声戛然而止,王谷大呼:“不好!他没死!” 话音未落,烟尘中滚出一道强劲的气流,裹挟着浓重的尘土,如一颗彗星向他射来。 王谷心里一紧,算珠拨动的速度比起之前来还要快上数倍,那颗速度惊人的彗星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手拉扯住了,渐渐放缓,如在水中艰难前行。 滚动的烟尘中猛然响起一声冷哼,下一刻,王谷脸色剧变,一柄骨刀疾风般射出,寒光一闪,便逼近眉睫。 此时想要阻止骨刀已然来不及了,但不知为何,势在夺命的骨刀骤然止住,在王谷身前似是有着一道充满弹性的透明屏障,刀尖所刺部位都凹陷进去,将空气扯出一道道褶皱,并且越来越深,似乎下一刻这道屏障便要破碎。 急促的箫声忽然响起,引得骨刀乱震,仔细听来,箫声犹如千万骑兵冲锋,所有的攻击都落在了骨刀上,如白玉莹润的刀身也就开裂出条条缝隙,跟着寸寸碎断。 那裹在尘土里的顾原就此现出身形,他的左臂遗失,胸口有多处透明窟窿,更可怕的是,他的脑袋少了半边,仅有半张右脸,这样的伤势竟然还能活着? 简直不可思议。 “清风徐来。” 顾原语气淡淡飘远,几片树叶在风中起舞,如果不是顾原的模样太过恐怖,画面都变得很美好了。 空气没来由得就沉寂下来,半晌过后,仍旧没有出现任何异变,就在众人都摸不到头脑时,顾原的脸上挂不住了,破口大骂:“老剑条子,你给我死过来!” 护住李寺二人的清风剑立刻动了,很阴险的射向王谷的脑后,它一直在观察场内形势,在它看来,王谷是三人中实力最弱的。 脑后劲风来袭,等到王谷察觉时,清风剑几乎触到了他的头皮,可就像是顾原所掷出的骨刀那般,清风剑也遇到了透明屏障,剑灵小童都从剑内钻了出来,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没能扎透屏障。 对于虞麻来说,这当然是杀敌的机会,他手中多出一柄匕首,在手腕狠狠一划,鲜血淌了半碗后,止住流血的伤口,口中念念有词。 鲜血极有规律的在地面流淌,画出一道玄奥的阵纹,紫雾从血色阵纹中缓缓渗出,在最后一个字从虞麻口中吐出时,一头奇形怪状的妖兽出现在阵心。 此妖生着三颗头颅,狮、虎、犬,都是紫色皮毛,两根獠牙外突,身躯则是蛇躯,腹下有四条粗壮的牛腿,却不是牛蹄,而是尖锐的利爪。 御兽宗的护宗大妖奇妖千年以来,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世间。 虞麻出手摄来数名与妖魂作战的弟子扔向奇妖,这头闭目沉睡的妖兽霎时醒来,六目暴睁时弟子已巧之又巧落入它的口中,嚼的脆响,血沫飞溅。 “杀了他!” 虞麻指向顾原,厉声大喝。 只是,奇妖没动,而是目光灼灼的注视着对他发号施令的虞麻,眼中闪烁着暴虐之色。 虞麻心里没来由的一慌,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下一刻,这个想法变成现实,他所想到的恐怖的事真真切切发生在了他身上。 他眼前一花,奇妖出现在了他面前,从这头怪妖嘴里呼出的气还有着一股腥气,是刚刚吃下几名弟子造成的。 虞麻本能的就想放出兽环里的妖兽,却眼前一黑,他的上半身都进了虎口,被衔起,虎头高扬,全身麻痹失去对身体掌控能力的虞麻滑进了奇妖的喉中,被活活吞咽。 奇妖六目转动,似在寻找猎物,它的视线先是在顾原身上停住,却不知为何转开,落在了王谷与萧陵散的身上。 它的眼神变得很兴奋,仿佛是看到了可口的美味,涎液止不住流淌。 第一百七十三章 我的规矩 被凶兽盯住的二人只感到一股寒气从足底冲向头顶,他们同时转头看向对方,眼神交汇过后,立刻化作虹光逃窜。 另外几名长老见掌教都逃走,哪还敢停留,全都分散逃离,奇妖饶有趣味的看着众人远离,突然仰头咆哮。 “吼!!” 周围千丈内都被恐怖的声浪所笼罩,那御物飞行的几人身体骤然一僵,如同一块木头坠下,纵然不死,也难免重伤。 而与妖魂缠斗的门派弟子,都与妖魂一般爆碎,所有人都不例外,上万人全都死在奇妖的吼声中,落霞山上是血流成河,形成一道血色瀑布从山巅飞下。 抱着顾原三人大步奔逃的骷髅,目火闪烁不定,时而光亮,时而黯淡,那从身体散发出的青色光芒徐徐收缩,渐渐有了不支的迹象。 好在,远离吼声的笼罩范围后,欲要溃灭的真灵法身稳定了下来,顾原飞身到骷髅头顶向落霞山的方向望去,以目力当然仅能看到几个黑点,但神识发散出去,落霞山正发生的就一览无余了。 王谷、萧陵散两人侥幸活了下来,另外还有三名真丹期长老,他们都不准备逃了,层出不穷的法宝从储物法宝中喷出,可还没来得及催动施放出术法,奇妖便蛇尾一甩,法宝纷纷炸碎,爆发出绚烂的白色光团。 接下来,奇妖全凭着肉身力量左突右扑,将围困住他的几名真丹期修士一一击杀吞入腹中,至于王谷两人,也没能逃脱死亡的结局。 “太……太……太他妈强了……”顾原忍不住感叹一句,低头看着脸色苍白的李寺道:“要是这妖兽冲进城里,没有人能活。” 李寺有点语无伦次,道:“那……那怎么办?” 顾原心里一动,嘴角泛起一丝诡异的笑容,道:“我先送你们回余昌。” 说完,不等李寺回话,骷髅停住奔跑,抓起李寺、吴冰,右臂向后伸展,然后李寺在惊呼声中,被猛扔了出去。 李寺觉得自己绝对要死了,他胡乱抓住吴冰抱在怀里,希冀两个人的重量能阻一阻飞出的速度。 可能是在锁妖塔里饿的太久,身体没有重量,两人飞出速度不见丝毫减慢,李寺不由得想起顾原嘴角的笑容,到底哪得罪了这个人,要置他们于死地? 终于,在即将撞上地面时,一股柔和的力忽然毫无征兆出现,托住两人,这让李寺觉得自己像是陷进了柔软的棉花堆里。 他长长出了口气,不经意间,汗便湿透脊背,真的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蹦到嗓子眼里的心脏落回胸膛后,李寺又不由得苦笑起来,顾原这个人还真是不能用常理来看,太让人难捉摸。 …… “一点热血沸腾的感觉都没有,打起来真是没劲。”顾原望着掀起一道土浪奔来的奇妖,觉得很无趣。 以前奇妖有锁妖塔镇压,当然听从御兽宗行事,可妖毕竟是妖,尤其是奇妖这种上古凶兽,凶性是永远抹灭不去的,反倒会随着岁月消逝怨恨更盛,是以被唤醒之后,发现少了锁妖塔的束缚,它怎么能不大开杀戒? 顾原并指成剑,袍袖鼓荡,眼含不舍,放出最后一道清风。 奇妖的身躯从头部开始崩溃,连一滴血,一块肉都没留下,仅有三颗紫气缭绕的妖丹悬浮在空中,丹身的表面有蛛网般的裂缝,庞大的丹元正从中涌出。 妖兽与妖修的修炼方式不同,它们的境界无论如何的进境,修炼的都是妖丹,可以从奇妖之前的战斗中看出,这头怪妖的境界至少是渡海后期。 这样的妖兽所修炼出的妖丹,该会多么强大? 钻入顾原体内的妖魂力量似乎到了极限,正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抽离出去,借着这最后的力量,顾原抓住一颗妖丹,便炼化起来。 紫雾从口鼻中涌入,进入经脉后顿化为狂暴的力量横冲直撞,被捶打的非常紧密的血肉被冲撞开,直接破开皮肤重回到天地间,流离消散。 顾原很快就成了人形筛子,身体上全是窟窿。不过,还是有残留的丹元存在于血肉中的,都被细胞炼化吸收。 顾原现在很有在五道岗发现厉苍海藏身之地所遇到那些炼尸的感觉了,只要存在于脑中的尸珠不碎,他的身体就不怕受到伤害,哪怕是头部受到重创,都可以恢复如初,这在以前是无法想象的。 不知度过多少日夜,那些被吸收的丹元都无法冲出顾原充满弹性的身体了,他的身体变得像面团,可以任意揉捏,随意拉伸。 当第二颗妖丹被吸收,顾原觉得自己到了极限,他很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条条宽阔的经脉里流淌的都是雄浑的真元,哪怕是条小溪,都无法被容纳进这些江河里了。 从修炼中醒来,有清风剑护身,顾原不担心有人会来偷袭,更何况,如今的余昌城,已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失去三道剑气后,就少了对清风剑的威慑力,顾原本以为清风剑会跟他大打出手,因此在最初开始炼化妖丹时,时刻都在提防,然而意外的是,清风剑非但没有动手,反倒像个忠仆护住他左右,难道剑灵小童转性了? “很好。”顾原十分欣赏的看着清风剑,道:“你总算知道自己跟了一个多么伟大的人,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小童特意从剑里出来,对顾原翻了个白眼。 虽说如此,这剑灵小童开始习惯跟在顾原身边了,顾原的实力不如荣翠兰强大,但跟在顾原身边,却是要比跟在荣翠兰身边内心舒畅多了, 可能是因为荣翠兰有太多规矩,太多束缚,也可能是因为它与顾原从骨子里是一种人。 在这世上,他们不想遵守任何规矩。 他们所行的事,就是规矩。 清风剑回到袖中,顾原看着最后一颗妖丹陷入沉思,这妖丹里的丹元都几乎流逝殆尽了,再过几个时辰就可能溃散,该怎么用? 未久,顾原眼睛一亮,从兽环里放出了灰毛驴子。 第一百七十四章 古池玄鱼 灰毛驴子出来后警惕的四下张望,见附近都无异常情况,也没什么双眼发绿饿急眼的人,它目光灼灼的盯着顾原,心里暗自提防。 “放轻松。”顾原哭笑不得道:“我不吃你。” 灰毛驴子仍旧不敢松懈,在锁妖塔时,顾原不止一次在小岛上把它放出来,它清晰记得那三双让它心跳加速的眼睛,如果不是它用无辜的眼神回击赚得同情,恐怕早已在顾原三人的肚子里消化了。 灰毛驴子喷个响鼻,似是在问顾原有什么事。 顾原拍着驴头,笑着说道:“给你一个天大的机缘,你要不要?” 灰毛驴子赶紧摇头。 “不考虑考虑?” 灰毛驴子还是摇头。 “这可由不得你。”抓来妖丹,粗暴的塞进灰毛驴子的嘴里,挣脱不开顾原的手,灰毛驴子垂头认命,那妖丹也没那么难吸收,更没给它带来不适的感觉,反倒像是泡在温泉里,胯下一阵燥热。 兴致勃勃看着灰毛驴子的顾原脸顿时僵住,他的眼神有点不敢置信,一脚踹飞灰毛驴子,顾原骂道:“你他妈把妖丹当成春药吃了?” 是的,吞服妖丹后,灰毛驴子没有任何改变,就算丹元几乎散尽,毕竟还是渡海期妖兽凝聚出的妖丹,怎么着都会让寻常妖兽有些许进境,可到了灰毛驴子这里,就是石沉大海,连点浪花都没翻起。 更可气的是,这驴子的胯下倒是反应激烈。 气恼的将灰毛驴子收回兽环,顾原拍拍身上的土,御剑飞向余昌城。 …… 城内的藤甲兵人数在五千左右,可以想象的到,石济开死后,余昌城经历过一场清洗。 而城外,有巫人攻城,他们被余昌城内的血腥气吸引而来,围住这座城池已有数天时间。 不过,护住余昌的古池玄鱼阵法威力惊人,将巫人都阻挡在外。顾原来到城内时,恰好碰上巫人攻城,也见识到了这道汇聚三宗之力布置出的护城大阵催动起来是怎样的情形。 当不知阵诀的巫人进入阵中,身体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衰老,同时,那些在水中游荡的蝌蚪飞速成长,片刻就成了一只只呱呱乱叫的蛙。 蛙声噪鸣,使未进大阵的巫人都受到波及,神魂低弱者纷纷七窍流血倒地,很快就没了呼吸。 数百人丢命后,巫人开始后退,暂时是不会攻上来了。 “是鼠尾部落?”顾原扫了一眼城楼下的巫人,眉毛挑动一下。 他们的屁股后都有一条细长的鼠尾。 “还有鼠耳。”李寺回道:“不过都死在阵法里了。” “咦?”顾原惊奇道:“这几天发生这么多事吗?” “事还多着呢。”李寺笑着回了一句,他凹陷的脸颊微微见鼓,眼睛也有了神采,拍着胸脯傲然道:“我现在统领余昌城内的所有藤甲兵。” 顾原有点惊讶,道:“这城里的人都这么无能吗?连你都能上位了?” 李寺干瞪着顾原不说话。 “吴冰怎么样了?”顾原四下看了几眼,没见到那个爱絮絮叨叨的少年人。 李寺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顾原心里咯噔一声,呼道:“不会死了吧?” 李寺眨眨眼,嘿嘿一笑,道:“你猜?” “猜你妈个头!”顾原一巴掌打过去。 …… 后来的几天,鼠尾部落又攻城几次,但都无功而返。抱着消耗阵法威能想法的他们没想到来这道古池玄鱼阵法会越发威力惊人,死在阵内的人都被蛙吞噬,化为了维持大阵运转的养分。 而那些成长起来的蛙,会生出更多的蛙卵,身体分解被卵吸收孵化出更多的蝌蚪,古池玄鱼最不怕的就是被攻击,这只会让其更强大。 再后来的几天,顾原命清风剑飞出余昌到五道岗寻刘文成等人,一去有十天之久,就在顾原以为清风剑背叛他时,一马当先的阿武领人杀到,将鼠尾部落的巫人全部斩杀,没留一个活口。 在闲聊中得知,蒋峰死后,刘文成等人便占领了奉城,他们也在发动人手去寻找顾原,没想到在野外见到了寻人不得的清风剑。 不知不觉,四方势力便仅存二,而巫人,更是元气大伤,距离覆灭已然不远了。 不过,以顾原手下这些人的力量还是不够的,他决定前往河州,与柯回北的三万藤甲兵联合,将残余的巫人全歼。 “大人,只有我们两个,会不会出什么事?”阿武牵着驴,转头看着在驴背上晃晃悠悠的顾原。 “能出什么事?”顾原斜着眼回道。 阿武认真的想了想,道:“派头不够大,要是领着上万人将河州一围,那咱们就有气势多了。” “那你要不要现在回去领人?”顾原眯着眼道:“时间还不晚。” “不……不了吧……”听着顾原阴阳怪气的语气,阿武就知道准没好事。 “我们是去谈联合,又不是去立威,要那么多人干什么?” “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阿武连连点头过后,不无感叹的说道:“还是大人想的周全,以我的脑子怎么都参不透,想想也是,如果我都能参透,大人为什么是大人,我为什么是个牵驴的呢?” 顾原没好气的回道:“你不说话我也能当成你是个活的。” 阿武嘿嘿笑,然后有点小疑惑,问道:“大人,我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咱们不直接飞到河州,要在路上慢腾腾走呢?” “因为啊……”顾原赧颜道:“我得在路上慢慢琢磨到那该说什么话,不然一个聊不好,跟人打起来怎么办?” “没事大人。”阿武将胸脯拍的砰砰响,道:“我到时给你加油助威,谁说话不客气,咱们就三拳两脚,打的他们一个满地找牙。” 顾原斜睨着阿武道:“你这么能耐,不如也别跟他们谈了,见了面你就直接动手,打服了不就听咱们的了吗?” “好主意啊大人!” “好你妈个头!” “其实我觉得是不必多想的,柯回北凭什么不跟咱们联合在一块,一个人去杀巫人他傻啊?” “如果是不想被人分军功呢?” “咦?” “千万不要小看了姜明啊。” 第一百七十五章 水落石出 一条条河从河州穿过,令人啧啧称奇的是,河州城内的所有建筑都是水流凝聚而成,在这座城池的地下有着一道名为碧水云天的阵法。 自报身份后,顾原被人请进河州,大殿内不止柯回北一人,他的身边站着一位儒生打扮的中年男人,手摇羽扇,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另外三人坐姿都不相同,顾原两人进殿后,他们从头到脚的打量,眼神居高临下。 “听说……”柯回北手捋长髯,直接开门见山道:“你是想跟我联合共同对抗巫人?” 不等顾原回话,一脚踩在椅上的柯回北似笑非笑道:“如果你是想请求庇护,该乖乖俯首称臣,而不是大言不惭的说什么联合。” 顾原与阿武对望一眼,耸了耸肩。 “大人,还真让你说准了,咱们干这孙子吧?” 柯回北脸色骤然一寒,殿内三人同时跳起,虎视眈眈盯着顾原二人。 顾原苦着脸道:“有什么话你就不能想想再说?” 正说着,大地轰然巨震,柯回北惊疑不定的起身,只见有兵丁快步闯进大殿,叫道:“大人,不好,巫人攻来了!” “什么?!” 突然间,一道锐啸的风声射入大殿,那冲进殿内的兵丁身体登时僵直,像根砍倒的木头摔在地上,在他的眉心有个血洞,在汩汩向外流血。 “好大的胆子!”柯回北像头恶狼狠盯住顾原,厉声喝道:“你们竟敢将巫人引来!” 顾原眉头皱起,巫人来的太巧合,让人觉得十分蹊跷。 或者说,最近发生的事都让他有一种很难说的感受。 像无头苍蝇在乱窜? 殿内的几人耳边忽然传来破空声,在水流凝聚的大殿外有百余人停在空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他们形似鼠须的胡须,从身躯中散发出一种极为强悍的气息,每个人的修为都不低于真丹期。 顾原目光闪烁不定,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眼神中,他手里多出一柄骨刀,对心口狠狠扎入进去,直接贯穿而过。 “我死了……” 说完,顾原倒地。 阿武愣住半晌,拾起骨刀,学着顾原的样子满脸狰狞将刀噗嗤扎进心口,“啊呀,我也死了。” “……” 所有人都一脸的匪夷所思。 …… 天京皇城。 姜明看着寝宫里一堆锈迹斑斑的铁剑,很遗憾地叹道:“可惜了,这些剑是送不出去了。” 王长春眼睛里闪过一丝讶然之色,道:“南疆的事了了?” “这个就要等楚江来了。”姜明将手里的铁剑扔回铁剑堆,转头望向门外,不多时,门外出现一道双袖空荡的身影。 “陛下。”楚江躬身停顿片刻,说道:“巫人都进河州了。” 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天上白云飘浮的张首辅从楚江身边惊喜地快步进入寝宫,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大声道:“自爆,自爆,快让大阵自爆!” 姜明摆摆手,神色平静道:“巫人已是瓮中之鳖,何必急于一时。” 王长春看了看张丽丽,又看了看姜明,道:“陛下,我有点不明白……” 姜明嘴角泛起一丝笑容,从荣翠兰进入五道岗开始,他的计划便开始实施了。 那伙押着五辆大车前往奉城的巫人,身上的藤甲来源与他有关,顾原领人去劫掠这伙巫人时,蒋峰是受鹰卫的蛊惑,打算黑吃黑。 之后,李寺等人之所以前往顾原与蒋峰激战之地,也是因为有鹰卫在,目的是为了将顾原带回余昌,以顾原的脾性,是少不了与三宗斗个你死我活的。 至于鼠尾、鼠耳部落攻打余昌,当然也是因为巫人里有鹰卫在出谋划策,那道阵法能达到的威力,没有人比姜明更了解,因为那道阵法的获得也与他有关。 最后的河州…… “河州地下的那道碧水云天是我以前布置的。”张丽丽双手拢在袖中,笑吟吟说道。 王长春疑惑道:“你就一定知道人都会往河州去?” “河州地势易守难攻,人不往那去该往哪?”张丽丽自得笑道:“埋下的棋子不是为了立刻发挥作用,而是在恰当的时机给人惊喜。” “这么一来,藤甲兵的隐患没了,巫人不也死绝了?”王长春细细想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的说道:“南疆的事就这么简单了了?” “难道你还想看着天下大乱?” 王长春闻言一惊,立刻跪地,起了一身冷汗,“奴才不敢。” 姜明摆摆手,道:“顾原一定想不到,他稀里糊涂打了几架,结果藤甲兵没了,巫人也死光了。” 门外始终一言不发的楚江忽然问道:“陛下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个年轻人?” 姜明挥挥手,示意楚江可以离开了。 没有得到答案,楚江脸色如常,躬身退出姜明的视线范围内,才转身离开。 楚江走后不久,姜明便幽幽叹道:“我老了,可大燕的土地上还不够太平,需要一把好锄头把地锄平点。” “道理我懂。”张丽丽同样不解道:“年轻将领可不少,这个顾原有哪点值得陛下青睐有加?” 姜明指了指张丽丽,笑道:“藏拙是不是?” 张丽丽仍旧满脸困惑,“确实不懂。” “还装?” “的确不懂。” 姜明长长出了口气,不再理会不耻下问的张首辅。 “请陛下解惑。” 姜明冷冷回道:“自己想!” 原因很简单,顾原是个妖修,将来无论有怎样的军功,他都是妖,永远无法让人从心底敬服。 而换成别的年轻将领,将来功高震主该怎么办? 大皇子姜宝心地善良,不善权术,做个帝王实在太难为他了。 …… 顾原、阿武两人捅了自己一刀过后,便遇到了大爆炸,两人都被炸的粉身碎骨,河州城内的三万人又哪里还有命在? 被夷为平地的河州城忽然飞起一道黑影,向大荒的方向窜逃,在黑影离去不久,一片疮痍的土地上有两颗珠子在滚动,接着便是一堆碎肉从土里、水里钻出,贴在珠子上飞快蠕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顾原与阿武才恢复回来。 阿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心有余悸的吐出口气,“老子差点就死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天翻地覆 “大人,我们追不追?” 之前飞掠而走的那道黑影正是崔欢,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让人相信他能在之前的爆炸中活下来。 顾原目光闪动数下,沉声道:“追!” 对于大荒里的鼠神他还耿耿于怀,他更想搞懂鬼火是怎么来的,在历经一场大阵自爆后,崔欢的实力颓弱的厉害,在势均力敌的状况下,没有不追的道理。 清风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巨大的弧度,近一个时辰过后,两人到了万夫关。 万夫关竟然有巫人在,顾原思索片刻,落下城楼,看见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是当初在大荒巫人部落遇到的铁雷,那个认为巫族所有先辈都走错路的孩子。 他的身边不远有一人倒在血泊中,赫然是逃向大荒的崔欢。 “怎么回事?”顾原挑眉。 “我说过他错了。”铁雷一脸平静,他的个头比起第一次见面时拔高了许多,身体也流露出一股子精悍的味道。 能以出窍后期修为将崔欢击杀,除了防备不够外,也能说明崔欢所受的伤远比想象中要严重的多。 “大人。”阿武靠近顾原,悄声道:“我们要不要……” 声音很小,但那一瞬间从阿武眼中流露出的杀意都被城楼上的几十巫人察觉到了,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我的想法还是跟以前一样。”铁雷抿了抿唇,尽量让紧张的情绪平复下来,道:“我希望有一天巫族能与大燕的百姓和平共处,战火一旦烧起,既伤害了别人,也伤到了自己。” 说完,铁雷又补充道:“你也知道,如今的巫族只有孩子。” 顾原沉默片刻,道:“万夫关你们是待不下去的,大燕的皇帝陛下也没有一颗善心去接纳你们。” 铁雷的眼神流露出浓浓的失望,在他听来,顾原这句话还有一个意思,那就是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不过,凡事没有绝对。”顾原笑着道:“也许哪一天就改朝换代了呢。” 铁雷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一脸笑容的顾原,嘶声道:“你……你的意思是?” 顾原模棱两可的回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们大人迟早是要一统天下,千秋万代,提起名就要忍不住跪拜的响当当的大人物。”阿武在一旁插起嘴。 铁雷认真的看了顾原很长时间,重重点头,道:“我懂了。” “我们马上就撤回大荒,将来如果有起事的那一天,我们人虽少,但个个不怕死。” 顾原报之一笑。 …… 崔欢的头被斩下来,放进了阿武手腕上的镯子里,两人没有就此回去,而是随铁雷进了大荒,去往鼠神殿。 经过洪水的侵袭过后,鼠神殿是一片断壁残垣,爬满了青灰色的苔藓。 顾原又一次见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或者说是妖。 鼠大鼠二不知怎的就跑进了大荒,摇身一变成了巫人奉为神灵的鼠神。 当两鼠欢快地围着顾原乱转,又殷勤的敲背捶腿,瞠目结舌的铁雷许久才回过神来。 顾原也总算明白,鬼火是怎么来的了,他在两鼠跟前翻过《道藏》,想必就是那时被记住了。 残破大殿内的神龛上坐着一尊塑像,人身鼠头,每根毛发都清晰可辨,仿佛能随风而动。这尊鼠神像由内而外透着一种宝光,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威严气势。 鼠神像不算沉重,铁雷将其抱起送到顾原面前,道:“这是巫族的圣物,那位皇帝陛下看见此物,就算知道有巫人存活,想必也不会来特意派人来寻我们了。” 顾原目光一动,不解道:“为什么?” 铁雷抱着神秘的笑容,回道:“到时你就会知道了。” 见铁雷没有说的意愿,顾原就不打算再追问下去了,当告别不愿跟他离开的两鼠,以及对他充满期待的铁雷,再回到余昌时,顾原的心境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时间并没有过得太快,可南疆的形势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 休息数天,如今已没有巫人威胁,众兵丁却习惯性的早早起来操练,顾原被喊杀声吵醒,与阿武一起披着熹微的晨光站在城楼上,看着正在操练的近一万人,一脸无奈。 半个时辰过后,操练结束,城内升起袅袅炊烟,阿武有点不甘心的问道:“大人,我们真要归顺大燕吗?” 顾原随口回道:“我们本来就是大燕的兵。” “不一样。”阿武摇摇头,道:“我觉得不一样。” 揽着阿武的肩,顾原指向城下的士卒道:“你看他们是什么?” 阿武奇怪的看了顾原一眼,道:“兵啊。” “不对。”顾原道:“你再仔细看看。” 阿武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结巴道:“孙……孙子?” 顾原满头黑线,“我看你像个孙子。” 阿武认真点头,“爷爷你说的对。” “……” 顾原长出口气,摸着头上的角道:“我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说话间,有人掠上城楼,张道光肃然道:“大人,有辇车往这来了。” “咦?”顾原很惊讶,如果没错的话,那位常年不出皇城的皇帝陛下又一次到南疆来了? “是想收回我手下的兵吧?”顾原明白过来。 “就算他不来,我也是留不住人的。”顾原目光平静道:“我倒想看看他会怎么善后。” “要不要让谍子都离开?”张道光问道。 顾原还没点头,张道光便冲城下吹起响亮的口哨,顿时有几十个孩子从各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跑出,在张道光的眼神示意下,他们离开余昌,到野外蛰伏起来。 奉城有很多失去双亲的孤儿,如今都被张道光收为弟子。 “你自己都决定好了,还要问我做什么?”顾原没好气的说道。 张道光笑道:“总要顾及大人的颜面不是。” “我谢谢你。”顾原冲张道光抱拳,然后一拳打出。 张道光却早在顾原出拳时从城楼上跃下。 顾原悻悻地收回拳头,啐道:“这老小子越来越鸡贼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心软的老人 一辆华贵的辇车缓缓前行,梅蹄马走过,道路上的青草尽皆倒伏,留下一串梅花蹄印。 在辇车旁,有八名身披墨色重甲,骑着黑蜥龙的黑龙铁骑护卫左右,最前方开路的是一名五官俊朗的年轻骑兵,他去掉面甲,眼神中充满着自信骄傲,打眼一瞧就与常人不同,他就是统领十万黑龙铁骑的最高统帅虞少荣。 来到余昌城外,那道犹如水波流动的阵法内有数以万计的蝌蚪在游动,当几人接近,一股恐怖的气息顿将其笼罩,令人的心脏为之一颤。 等了半晌,城内都毫无动静,就连在城楼上巡视的人都不见踪影。 虞少荣转头,道:“陛下,这城里的人好像不欢迎我们啊……” 姜明轻咳一声,驾车的王长春立即撩开车帘,这位年迈的皇帝陛下弯腰走出,仰头望着空无一人的城楼,又侧耳倾听片刻,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道:“人来了。” 话音刚落,在水中迅速游动的蝌蚪瞬间静止,门开,顾原从城内走出,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人,是李寺。 行礼之后,姜明说了几句赞许的话,走入余昌。 众兵丁都列队整齐的等待着,他们的眼神全无敬畏,直视着这位步履蹒跚的皇帝陛下,暗暗咬牙。 姜明在这时做出了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竟退后一步,对众人深深行了一礼。 “陛下!!”王长春的声音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的缘故变得异常尖细。 众人面面相觑,空气一时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姜明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化解了众人心里的怨气,月俸两块下品血晶,有钱有屋有地,便什么都不必恨了。 至于南疆的未来,自然有将来迁徙过来的百姓来创造。 …… 营帐内。 刘文成与姜明针锋相对地对视着,半晌过后,姜明的嘴角忽然泛起一丝笑容,道:“没想到你的命还挺硬,到现在都不死。” 刘文成表情淡淡道:“陛下是不是失望了?” 姜明指指刘文成,笑道:“还是像小时候那么淘气。” 刘文成厌恶地扯动嘴角。 姜明不以为意的一笑,大有深意的说道:“再这样,你爹可就要老死在狱里了。” 刘文成腾地站起,恶狠狠地盯着姜明道:“你说什么?!” 姜明置若罔闻地去掸袖上的灰。 刘文成脸色阴晴不定,离开座位,对坐在主座上的姜明跪下,头埋进土里,泣不成声道:“求陛下……” “哎~”姜明摆摆手,打断刘文成,以手支颐,笑意晏晏说道:“知错了?” “知……知错……” 姜明砰的拍桌,叱道:“大声点!” 刘文成马上仰头大喊:“知错,小民知错!” 姜明向后一仰,双手撑住身体,面无表情道:“朕记得你还是军奴的身份,什么时候成了民?” 刘文成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十指抓进土里,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绽出,许久,他脸上的血色才褪去,变得苍白。 “奴……奴知……” “可以了。”再次打断刘文成,姜明像个普通老人那样露出慈祥的笑容,道:“朕来考考你,只要你答得出来,朕就让你们父子团聚。” 刘文成马上挺直腰背,肃然道:“请陛下出题。” “你可知道平野郡?” 平野郡荒无人烟,是一片辽阔的大草原,刘文成在沉思,姜明很明显是话里有话。 “朕有几只羊想从猎场里放出来,又怕它们被妖兽吃了,你们父子能不能担起这个重任?” 刘文成在姜明话还没说出口时,便猜到了他的目的,心里有准备的他坚定回道:“绝不辜负陛下的期待。” “好。”姜明挥挥手,“你可以下去了。” 离开营帐,刘文成看了一眼在帐外等候的顾原,脸上多了一抹难看的笑容,离开了。 正当顾原感到不明所以时,李寺被唤入帐内。 “让你来做余昌的州牧,你可有信心?”李寺的右脚刚刚迈入帐子,姜明便开门见山说道。 “还有,藤甲兵可以分出两千人继续由你统领。”姜明再补充一句。 李寺有点意外,忘记了行礼,道:“陛下不是说让藤甲兵都种田去吗?” 姜明眼中不掩对李寺的赞赏之色,呵呵笑道:“听说你守城很有本领,巫族的两大部落来攻,硬是没踏进余昌半步。” 李寺摇摇头,正色道:“是阵法的功劳。” “再强的阵法,军心涣散,逃兵太多也是不成的。” 李寺还是摇头,道:“是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选择跟巫人拼死相搏。” 姜明高挑着左眉道:“这么一说,你不就是一无是处?” 李寺才想起来行礼,跪下磕头道:“臣的确一无是处。” “那这个州牧你就做不成了。” 李寺居然如获大赦似的长吐口气,道:“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姜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冷然道:“你好大的胆子,你是想让朕做言而无信之人吗?!” 李寺顿时慌了,连连磕头,“不敢,不敢,臣不敢……” “既然这样,就好好做你的州牧。”姜明微笑道:“手下有熟悉的人,用起来才顺手。” 李寺张嘴结舌,欲言又止。 “你可以走了。”姜明挥挥手。 李寺不动,表情显得很为难。 “怎么?”姜明眼神阴沉道:“你想抗命?” 李寺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口水,硬着头皮道:“家有老母,臣只想回家在身边伺候,升官之类的东西,臣……臣……” 姜明见李寺的神色不是作伪,的确是真情流露,叹了口气,道:“臣这个字该换一换了。” 李寺愣住。 姜明淡淡道:“回家去吧。” 李寺脸上的笑意迅速扩大,狂喜磕头,“谢陛下!谢陛下!” 磕了几十个头,李寺出了营帐。姜明侧头对身边如同雕像的王长春道:“年纪大了,这颗心……”指着心口,姜明叹道:“也变得柔软了。” “我还以为陛下今天要杀人。”一道突兀的声音在帐内响起,顾原双手拢在袖中,笑吟吟地看着姜明。 第一百七十八章 给一个未来 “大胆!”王长春厉声叱道:“见陛下为何不跪!” 顾原四处打量,对两人视若不见。 “你在找死?”王长春上前一步,却被姜明拦住,放声大笑,连叫三声好,“有胆气!” 顾原拱拱手,坦然受之。 “如果李寺答应来做这个州牧,今天是不是就走不出这个帐子了?” 姜明笑容满面的回道:“你敢偷听我们的谈话?” 顾原笑呵呵的说道:“我的耳朵比较尖,想不听都不成,陛下可不要怪罪。” 姜明的眼神陡然变得阴沉起来,一道紫光突然从王长春指尖射出,从顾原喉咙贯穿而过。 姜明登时变色,勃然大怒,“谁让你动的手!” 王长春立即跪地,身体都伏在地上,神色冷峻道:“此子出言不逊,还不该死?” “你……你……”姜明指着王长春,满脸溅朱。 “王公公说的是,就我这张嘴的确该死。”顾原笑眯眯的与猛转头过来的王长春对视,喉咙那处透明窟窿在飞速愈合。 言罢,顾原又接着道:“我记住你了。” 敢在皇帝陛下面前放狠话的,顾原是头一个,就连姜明,都面露不悦起来。 如果将来不是还指望顾原,早死上百遍了。 而顾原之所以这么大胆,是因为在听刘文成分析过大燕如今的形势后,他确信姜明是把他当成一把开路的凿子了。 再到后来将最近发生的事梳理一遍过后,他更是发现,最近的乱打乱斗都有一个方向,太多的巧合融合在一起,就让人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这个幕后黑手除了姜明,他想不到别的人。 这样一来,顾原怎么会有好脾气? 更何况,他从来就没有将姜明放在心上。 “南疆的事已经了了,区区一个李寺又能翻得起多大浪花?”顾原冷冷道:“陛下何必赶尽杀绝?” 姜明站起身,走向顾原,在距离顾原三步左右站住,淡淡道:“如果是在十年前,这城里的一万来人一个都别想活。” 顾原冷笑道:“巫人是被我们除的,结果都要死?” 姜明很无奈的长叹道:“庞远的人,哪怕留一个都是祸患。” “既然这样,陛下又何必手下留情?” “朕啊。”姜明仰面望着帐顶,视线已穿透帐篷到了天空,“总要给子孙留点福报,杀人这种事,太损阴德。” 顾原嘲弄道:“堂堂一国之君也会信这种话吗?” 姜明不以为意的一笑,道:“将来你成了家,有了子嗣,就能明白我现在的感受了。” 顾原眉头徐徐皱起,姜明这些话有点像唠家常,很反常,也不合常理。 这些话只有被视为心腹的人才有资格听到。 “你想不想知道,这些个不该活着的人该怎么处理?” 顾原对这句话有点厌恶。 “朕这次来,还有一位长生教的掌教跟来。”姜明颤颤巍巍地走回座位上,道:“他应该明天就会到。” 顾原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也从没听过所谓的长生教。 姜明颇为自得道:“这个长生教的教义有几条还是朕想出来的。” 顾原有点惊讶。 “劝人向善,不食荤腥,时间长了,你说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人,敢杀人吗?” 说完,姜明接着道:“当然不敢。” “所以,我要让生活在南疆的所有人都入教,将来若是有效果,长生教就会成为大燕的国教,当天下的人都入教,每日聆听教义,时间久了,还会有谁舞刀弄剑?” 顾原顺口接道:“那大燕就从此传之无穷了……” 姜明放声大笑,“顾爱卿知我。” 顾原不知该表现出怎样的表情,突然,姜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顾原,道:“你可曾找到巫族的圣物?” 顾原目光一动,姜明果然提起来了,同时他又有些许不解,鼠神像到底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得到这件巫族圣物后,他研究了很长时间,可始终不得其解,只觉得里面蕴含着一种奇异的能量,却无法被人吸收。 当鼠神像从玉佩中取出,姜明眼睛瞬间亮起,他快步从主座上走下,蹲下身摩挲了这尊雕像许久,双唇颤动道:“没错,没错,这就是巫族的圣物。” 顾原当然不会自讨没趣的去问鼠神像有什么用处,也许就像铁雷所说,迟早有一天他会知道? 见到鼠神像,姜明便失去了与顾原谈话的兴趣,他爱不释手的抚摸着那张充满着生命力的鼠头,眼眶湿润,连声道:“终于被我得到了,终于被我得到了!” 姜明急不可耐地站起,大声道:“起驾回宫!起驾回宫!” …… 在大荒。 塌毁的鼠神殿被重新修葺,砖石上的青苔都被铲去,没有留下一处苔痕。 在殿内的神龛上,重新坐着一尊雕像,雕工马马虎虎,依稀能看出一个人的五官。 这尊雕像是鼠大鼠二的杰作,随着巫人跪拜的诵祷声,从他们的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能量,一点一点的汇聚到那尊做工粗糙的雕像中,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雕像凹凸不平的表面渐渐变得光滑,连五官都在变得清晰,就像顾原亲临,坐在了高高在上的神龛上。 如果顾原看到这种情形,不知是怎样的感受,两位鼠神已传达神旨,顾原就是巫族未来的救世主。 诵祷声渐渐低不可闻,那尊雕像突然大放光芒,一片浓雾瞬间将鼠神殿笼罩,并向外扩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瘴气好像瞬间便浓重了许多。 有几名在大荒里四处搜寻巫人踪迹的鹰卫顿时脸色大变,他们飞快逃离,如同活过来的瘴气紧追不舍,很快,便有两人被拉入毒瘴之中,一声惨叫便没了动静。 活下来的三人逃到安全范围后面面相觑,他们的样貌都很普通,很不起眼,实力却都不低,是被派来寻找巫人的。 “怎么回事?为什么瘴气会突然爆发?” 没人知道,但当聚在雕像上的愿力越强大,两鼠布下的九曲回廊阵法也会随之威力暴增,它们留下大荒不愿离开,就是想要给巫人一个未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请收下这根狼牙棒 李寺先行一步,披星戴月的狂奔几万里,风尘仆仆赶回家中。一见到那间破茅草屋,他再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一脚踹开柴门,大喊:“娘,我回来了!!” 小小的院子里空无一人,也无人从屋里冲出来,更甚至,李寺发现灶台上积了一层灰,很久没人烧锅煮饭了。 李寺如遭雷劈,身体僵硬许久后,开始剧烈颤抖,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一间屋子,他娘就住在那间屋子里,是不是病重死了,连个发现的人都没有? 推开房门,李寺松了口气,屋里没有人,被褥也叠的整齐,打扫的很干净。 这让李寺觉得奇怪起来,他参军时,他娘也就是能下床走几步路,哪有力气干活? 难道病有好转? 在南疆时,他发下来的月俸都寄回了家里,是不是有钱买药就治好了病? 可是…… 李寺正想着,背后突然传来剧痛,他转头,看见一个杏眼圆睁的妙龄女子双手抓着木棒,对他摆出一副攻击的架势,女子的眼神中充满了紧张,还有着几分畏惧。 “刘婶,你快出去叫人!”女子头也不转,便冲门外叫道。 门外的老妇呆若木鸡,像是被吓傻了。 “刘婶!!”女子再次叫道。 老妇终于反应过来,哇的坐地大哭,指着衣衫褴褛的李寺叫道:“我的儿啊,你总算回来了……” “娘!!”李寺扑上去,与老妇抱头痛哭。 那名妙龄女子愣住了,慢慢地,脸上飞起两抹红霞,木棍当啷落地,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一番长谈之后,李寺总算得知妙龄女子的姓名,姓沈名香兰,刚刚搬到天京不久,在西边的巷子口跟着他爹卖豆腐。那天,李寺他娘摔倒在豆腐铺门前,是沈香兰将她送回了家,后来见她孤苦无依,就每天来照顾,不知不觉病便好了,而李寺他娘一日三餐,都是在沈记豆腐铺解决的。 “沈姑娘,你的大恩大德,我实在不知该怎么感谢才好……”李寺对沈香兰深深行了一礼,满脸热泪,他的脸上都是土,冲刷出了数道沟壑。 “李大哥说的是哪里话。”沈香兰揉搓着衣角道:“我也……我也没做什么……” 从见面后,李寺还是第一次认真地打量沈香兰,她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很好闻的豆香味,皮肤就像豆腐一样白嫩,哪怕是穿着普普通通的衣裳,依然美的动人,全然不像出身于穷苦人家。 李寺忍不住问道:“沈姑娘怎么会到天京来?” 沈香兰眼神顿变得黯然,道:“我家原来是在南岭府,战乱后家人都失散了。” 南岭府是在南疆境内,能从南疆逃出来,多半是大户人家,但所携带的钱财恐怕是所剩无几了。 李寺如此想着,又听沈香兰继续说道:“到天京我们是奔着表叔来的,结果就半年没通信,表叔一家就从天京迁出,音讯全无了。 没有办法,身上也无太多钱财,我爹就在西边买了间屋,做点豆腐勉强维持一下生活。” 话说完,刘婶啊呀一声,拉过沈香兰已见茧子的柔软小手,面露愧色道:“我老糊涂了,只想着自己,竟然都不知香兰姑娘……” “刘婶你不要这么说。”沈香兰打断泫然欲泣的老妇道:“你的身体比什么都要重要……” 沈香兰的话让刘婶更感愧疚,她瞧了瞧呆头呆脑的李寺,跺着脚道:“你倒是说两句啊!” “啊!”李寺下意识的回了一声,指着自己的鼻子慌张道:“我?我吗?” “我有主意了!”李寺叫了一句,冲进屋里提着一根笨重的狼牙棒出来,道:“这根狼牙棒是用鬼脸铁打造成的,可以换来不少钱财,我实在不知有什么可以报答姑娘的地方,请收下这根狼牙……” 刘婶一巴掌拍在李寺的头上,呵斥道:“你看谁对姑娘家送狼牙棒了?你个缺心眼的玩意!” “可是……可是……” 沈香兰捂嘴偷笑,接着放下手,道:“李大哥不必如此,我从来没想过要得到什么,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先回家了。” 说完,沈香兰敛衽作礼便转身离开,李寺望着那道倩影很久,呆住了。 “还不去追!”刘婶狠掐了李寺胳膊一把。 李寺如梦方醒,“好,好。” 追出去不久,李寺又折身回来,刘婶觉得奇怪,问道:“又怎么了?” “娘。”李寺咕哝道:“我配不上人家。” 刘婶闻言沉默,最后无奈叹了口气,道:“我原来以为香兰也是像我们这样的穷苦人家,没想到……” 换做以前,刘婶早想着要沈香兰做儿媳了,可一听沈香兰原来是大户人家出身,她便打消了念头,无论沈香兰一家现在是如何的落魄,都不是她们家能高攀起的。 “香兰是个好姑娘。”刘婶不由得发出感叹。 正说着,沈香兰又突然返回来,气喘吁吁,又面露喜色道:“李大哥是从南疆回来的?” 被惊住的李寺下意识地点点头。 “那南疆的战事了了?”沈香兰快速问道。 李寺还是点点头,然后心里竟生出了不舍的情绪,喉结滚动,道:“你……你要回去了吗?” 沈香兰的情绪顿时低落下来,“恐怕……恐怕是回不去了……” 空气突然就陷入了沉默。 “我来……是想……是想问问……”沈香兰神色紧张道:“南疆有没有……有没有人活下来?” 李寺知道沈香兰问的多半是她失散的亲人,道:“活下来的人很少,在那种环境下……” 话没说完,沈香兰便道:“我明白的。” 沈香兰红了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趔趔趄趄的扶墙出门,“我明白的。” “还不去追!”刘婶气的推了李寺一把。 “可是……” “什么可是!”刘婶厉声道:“受了人家恩惠,就要好好报答,今天起你就在豆腐铺里打下手,现在快快把香兰姑娘送回去!” 李寺总算明白了他娘的意思,嘴上答应着,快步追了出去。 第一百八十章 哪家青楼的姑娘最好看 (大文学.)?“大人,天京城真好。”阿武抬头看着从二楼伸出的数条藕臂,还有那迎风飘扬的红手绢,发出感叹。 “这样就觉得好了?”骑着灰毛驴子的顾原也抬起头,对对他抛出媚眼的女子还以飞吻,引得莺声一片。 “大爷来啊,大爷快来啊……” 阿武情不自禁地搓起手,臊红了脸,小声咕噜道:“大……大人,我……我想……我想上去……” “没出息!”顾原一个巴掌打在阿武的后脑勺上,大声道:“要去咱们就去最好的,文成兄,这天京哪家青楼的姑娘最好看?” 周围的声音突然寂静下来,顾原猛然想起,天京城的所有百姓都站在道路两旁,在大声欢呼的迎接他。 “……” 顾原搓了搓下巴,看着阿武,阿武看着他,很尴尬。 人丛中的声音轰然爆发,仿佛是要将天都掀翻,有人鼓噪道:“桂月坊!桂月坊!桂月坊的倾国姑娘最好看!” “嚯~”顾原咂吧着嘴道:“好大的名头。” “大……大人……”阿武嘿嘿的笑。 “好!”顾原脚踢驴腹,满脸兴奋道:“咱们就去桂月坊,找倾国!” 又是一阵更加喧哗的欢呼,如同潮水拍岸,一浪高过一浪。 先行入城的姜明站在皇城内的摘星楼上望着街道上的顾原,嘴角微微翘起,道:“没想到这小子会这么得人心,他都说什么了?” 大约两个呼吸间,姜明身后出现一人,是楚江。 “他问天京哪家青楼的姑娘最好看。” 姜明噗嗤喷出一嘴唾沫,随后放声大笑,笑够了,他抹了抹嘴,问道:“百姓是怎么回答的?” 楚江面无表情道:“桂月坊的倾国姑娘最好看。” 姜明又大笑,道:“他去找这个倾国姑娘了?” 楚江言简意赅回道:“是。” 姜明的笑容敛去,沉默许久,说道:“如果朕再年轻十岁,也想去看看这个倾国是怎么倾了朕的国。” “陛下对这些贱民太仁慈了,一个卑贱的风月女子也敢称自己倾国!”王长春眼神阴沉道:“我去宰了她!” “哎~”姜明摆摆手,道:“不要坏了我们顾大都护的兴致,朕容得了这江湖,难道还容不得这小小女子?” 说完,姜明又对楚江挥挥手,道:“把刘汉从水牢里放出来,文成想必也等的急躁了。” “是。”楚江躬身后退,下楼后身形一闪,原地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似有似无的剑气。 …… “文成兄,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到时挑姑娘我也好给你留出来。”顾原转头,对走在身后的刘文成眨眨眼。 刘文成垂着头,毫无反应。 “文成兄?”顾原声音大了些。 走神的刘文成猛然惊醒过来,“啊,啊,你说什么?” 阿武笑呵呵的说道:“大人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要特意给你留下来,开不开心?” 刘文成牵强的笑笑,道:“我……我就……我就不去了吧。” “怎么了?”阿武奇怪问道:“你对女人没有兴趣?” 刘文成扯了扯嘴角,脸上出现一抹微涩的笑容,“不是。” 阿武打量了刘文成一会儿,心里暗赞他的英俊,道:“你要是喜欢男人,大人也是可以帮忙的。” 刘文成怒容满面的叱道:“去死!” “那你到底是怎么了?”阿武摊着手问道。 “我爹要被放出来了。”刘文成仰头望天,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蓝,他喃喃道:“天京真的好吗?” “你爹……老侯爷要被放出来了?”顾原吃惊地跳下驴子,抓住刘文成的肩膀道:“这是好事,你为什么不开心?” “好事?”刘文成低声笑了一会儿,笑的众人都觉得莫名其妙,又接着道:“平野郡荒无人烟,多少人能撑得住一年?” “大人。”刘文成认真的看着顾原道:“以前你说的那些话都别再提了,见到姜明你不觉得以前的话很可笑吗?” “我不觉得。” 刘文成狂笑不止,笑声中充满了对顾原的鄙夷不屑,食指戳着顾原的胸膛,“我不陪你玩了,今后你要是被砍了头,也别连累我!” “刘文成你是不是想死?!”阿武勃然大怒,一拳打在刘文成的脸上。 刘文成居然没用真元护体,飞出数丈后,吐出几颗连着血红肉屑的牙齿。 “你……”阿武看着自己的拳头有点不敢相信,“你为什么不……” “这一拳打的好,这一拳打的好啊!”刘文成从地上爬起来,双眼通红的说道:“你我之间的情分便算是尽了!” “刘文成。”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表情漠然的楚江毫无征兆的出现,他说道:“跟我走。” “好。”刘文成用袖子蹭掉嘴角的血,大步走过去,阿武想要拦,却不知为何又缩回手。 刘文成头也不回的径直走远,顾原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道:“他是怕我冲动,闹得天京天翻地覆,连命都没了。” “那大人……” “我不会让他死的。” 顾原猛转头盯着望着皇城方向,王长春条件反射的退后一步,惊疑出声。 “怎么了?”姜明修为低弱,不知王长春都看到了什么。 那一瞬间,与顾原目光相触的王长春觉得有利刃插进了眼里,直透神魂。 …… 当刘文成见到从水牢里走出的老侯爷,泪水顿时涌上眼眶,那如山一般的汉子双腿都无法行走,泡烂的双腿流着脓水,里面有数不清的蛆虫。 热血瞬间涌上头顶,刘文成双眼充血的死盯着楚江,牙齿咬的格格作响。 “我劝你冷静些。”楚江语气不含一丝感情的说道:“我还不想杀你们。” 就像是有一盆水从刘文成头顶浇下,他体内的血登时冷了近半,姜明是答应流放他们到平野郡放羊,可不代表路上没人下杀手。 路上还有诸多凶险在等着他们。 刘文成看着目光呆滞的刘汉苦笑起来,人还活着,可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我姐……还好吗?”刘文成嘴唇发干的问道。 “贵妃娘娘很好。”楚江道:“羊在城外,快些上路吧。” “上路?”刘文成轻声呢喃道:“我还不想死啊。” “我要是死了,上将军的位置不就让给别人了?” 大文学. 第一百八十一章 高风亮节顾大人 城外。(书^屋*小}说+网) 刘文成背着已经痴傻的老侯爷,回首望向雄伟的城墙,凝睇许久。 “该走了。”两名身穿麻布衫的男子说道,他们皮肤黝黑,指腹皲裂,掌心布满老茧,看起来就像是种地的庄稼汉。 如果是外人来看,必定认为他们是放羊的农民,根本不会往夜鹰上想。 “等等,等等。”城内突然传来喊声,接着刘文成便看到一群衣着暴露的女子从城门冲了出来,使守门的两名守卫大咽口水。 几十名女子围着刘文成转动,一股子脂粉香气往脑子里钻。 “刘大哥!”一名个头不高的少年慢悠悠走出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十多名妖修,顾原现在手下的妖修有三百众,成了他宅子里的府兵。 “这是做什么?”刘文成看着吴冰皱起眉头。 “大人怕你在平野郡寂寞,就从各家青楼里挑了几十人,都买下来送给你了。”吴冰笑呵呵地继续说道:“大人还说了,要你在平野郡繁衍个小村庄出来,这样就不会觉得空虚了。” “……”刘文成有点想杀进城里给顾原的脸上狠狠来一拳。 “不要!都滚!” 刘文成满脸怒色。 “这不行,现在她们都是你的人了,你不会是想让她们无家可归吧?”吴冰断然拒绝。 刘文成更加恼火,“哪来就回哪去!” “现在恐怕一家青楼都不敢收她们了。”吴冰无奈耸肩道:“都护大人的脾气你是了解的,如果知道这些姑娘又回来,非要血洗青楼不可,您不会是想看这些姑娘都香消玉殒吧?” 刘文成泄了气,塌着肩膀道:“他到底是想怎样嘛?” 吴冰嘿嘿笑道:“大人说了,你嘴里出来的话太不中听,他要让你在平野郡闲不住,看看是你用人废,还是……” 后面的话成了一阵怪笑。 “真是可恶!”刘文成暗骂一句,被姑娘包围了,无数的纤纤玉指在身上各处敏感部位轻抚。 “可恶的人儿,无论您怎么摆弄奴家,都是可以的……” 刘文成的样貌生的无比英俊,这些姑娘哪与这种俏公子好过,都兴奋的满脸潮红,恨不得现在就找个无人的地方奏曲了。 “大人还命人护送您到平野郡,这一路上您只管放心操……劳……” 刘文成怒不可遏,“滚滚滚!” …… 吴冰回到一座威严的宅子外,门外有两匹腾飞的骏马雕像坐镇,所有经过此座宅院的人都远远绕过,嘴里议论纷纷,这座宅院是天京新建的都护府。 巫人阻拦吴冰进门,宅子里是五步一哨,都是模样各异的妖修。在如今这个世道,哪有妖修敢如此放肆? “大人,刘大哥走了。”吴冰进了大厅,便冲主座上的顾原喊道。 顾原迫不及待的问道:“他怎么样?” “跟死了亲爹一样。”话出口,吴冰觉得不对,忙捂住嘴,咕哝道:“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原瞬间布满寒霜的脸稍稍缓和了一点,冷声道:“有些话想着点说。” “是,是,是。”吴冰连忙答应,“我一定改,一定改。” 说完,吴冰还对嘴抽了两耳光。 “大人,您既然这么想看他是怎么样个表情,干嘛不亲自去送?”阿武转移话题,用眼神示意吴冰退到一边。 顾原翻着白眼道:“他嘲讽我那么起劲,我还要热脸贴冷屁股去送他? 想的倒美!” “那大人,桂月坊我们还要不要去了?”阿武搓着手,显得很急。 “去当然是……要去的。”顾原瞥了坐在最角落里的赵安一眼,自从那次将巫人引入万夫关,他就越来越沉默寡言了。 顾原咳嗽一声,问道:“赵安,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赵安早已魂游天外,飘到了桂月坊烟烟姑娘的身边。 半天没有反应,顾原无奈的后仰躺倒,到了天京,所有人都是心事重重,使他全然没了存在感。 “赵安!”阿武粗着嗓子大声喊道:“大人问你话,你听没听到!” 赵安还是不理,他身上没凑够赎烟烟姑娘的钱,他想要去找这个朝思暮想的人,可他不敢,怕看到那双失望的眼睛。 “赵安!!”阿武的声音震得厅内的几人都耳中嗡嗡作响。 赵安总算是回过神来了,没等说话,阿武便叱道:“你聋了?” “我……”赵安仍旧神情恍惚。 “你再打不起精神,你心里想的那件事我可就不帮你了。”顾原笑眯眯地说道。 “什……什么?”赵安又惊又喜,“大人你说什么?” 顾原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怎么能忍心见到相爱之人分离呢?” “大人!!”赵安起身,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顾原赶忙上前扶起,抓住他的肩膀道:“现在心里可好受多了?” 赵安热泪盈眶的重重点头。 “可大人……”阿武忽然想起一个特别重要的事,“你身上还有血晶吗?不是都赎来姑娘给刘文成送去了?” 升官的同时,顾原还得了一笔钱财,到青楼赎人难以想象的贵,上万块下品血晶都挥霍一空。 “这位皇帝陛下太吝啬了,怎么着我也杀了那么多巫人,不给一座血晶山太说不过去了。”顾原忍不住埋怨起来。 “那现在怎么办?”赵安焦急问道。 “怎么办?”顾原很无所谓的说道:“直接动手抢呗,还能怎么办?” “动手抢?”赵安惊道。 “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官职吗?” 赵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有官,有人,我还有刀,抢不了人?” “好!”阿武竖起大拇指,高声叫道:“这些个青楼里不知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也不知有多少人被逼良为娼,大人出手惩罚简直就是为民除害! 那些个官员明知道青楼里的腌臜事,却为了个人利益不肯下刀,也只有大人这种高风亮节的伟人,才不计较个人利益……” “说得好!”不等阿武说完,顾原便将其打断,大义凛然的说道:“今天我便要让那桂月坊的幕后掌柜知道我的厉害。” “走!”顾原大踏步出门,“白赎,白嫖!!” 第一百八十二章 桂月坊是棵大桂花树 “大人,我也想去。”吴冰追出门,眼神里充满期待。 “你多大就去那种地方。”阿武从背后按住吴冰的头,重重下压。 “我十五了!!”吴冰很不服气的说道。 阿武嘿嘿的笑,道:“我不是问你年纪……” “你……”吴冰瞪着眼,指着阿武说不出来话。 “毛都没长齐还想逛青楼?”将吴冰扯到身后,阿武仰天大笑道:“老老实实看家吧。” 吴冰愤愤不平,还想反驳,顾原转身说道:“阿武说的对,揠苗助长可是很伤身体的。” “……”吴冰呼呼喘气,被憋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带着阿武、张道光,还有惴惴不安的赵安,几人很快就到了桂月坊的门外。 没有见过世面的三人顿时惊呆了,桂月坊竟是在一棵巨大的桂花树内,并且这棵桂花树没有枯死,还结满四季不落的桂花,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并且,里面的姑娘没有一个出来招揽客人,个个都清冷的很,给人一种很不同的感觉。 张道光吞咽一口口水,喃喃说道:“绝了,真他妈绝了。” 赵安在旁介绍道:“这棵桂花树叫做月桂,世间仅有一棵,据说是从天上落下来,扎根到这里,被桂月坊的幕后掌柜重金买下,建了所青楼。” “了不起,了不起。”顾原拍着掌赞叹不已,但很快又觉得奇怪,问道:“不是我瞧不起你啊,你以前就是一个破画画的,怎么来的起这种地方?” 赵安苦笑了一下,道:“桂月坊的姑娘是分三六九等的。 香、花、桂、月,什么人都能进,但不是什么人都要的起。” “烟烟姑娘是‘香?’”阿武好奇问道。 赵安很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心里沉重地点头。 阿武好像没看出他表情的变化,咂吧着嘴道:“‘香’都有这样的姿色,那‘月’不得美的像天仙?” “倾国姑娘每月只接一次客,并且要竞价,最高时曾达到过十万上品血晶!” 听完赵安的话,阿武目瞪口呆,“吓人,真他妈吓人。” “那我就有福气了。”顾原来了兴致。 “大人,都这样你还不在乎桂月坊幕后的势力?”赵安实难理解的说道。 “那你就说说桂月坊的幕后势力到底是什么人。” “孙家。” 顾原的脑海里顿时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挑着眉道:“孙宝田?” 赵安表情凝重的回道:“就是那个孙家。” 顾原大笑着向前迈步,“我欺负的就是这小子!” “大人!”赵安忙上前张开双臂挡住顾原的路,道:“孙宝田当然不可怕,可他爷爷是前任首辅,当今的国丈孙明镜!” “那又如何?”顾原不屑一顾的说道:“经得住我一刀吗?” “大人是不是不知道凉地?” 顾原挠挠头,看着身后的两人,“那是什么地方?” 两人都摇头。 “孙国丈出身凉地,那里荒凉贫瘠,几乎十人九匪,孙国丈坐上首辅之位后,倾尽全力去治理凉地,无人不对他感恩戴德。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集结十万可战之兵,就连皇帝陛下都对其甚是忌惮,所以才册封他的长女为皇后,以示安抚。 还有,他的外孙就是当今的大皇子姜宝,将来要做皇帝的人,大人还觉得孙家不可怕吗?” 赵安的话让张道光与阿武都惴惴不安起来,“大人,不然咱们到别家看看,这个桂月坊咱们可能真的惹不起。” “你们怕了?”顾原撇着嘴道:“他要真领十万人来咱们跑不就是了,至于天下乱还是不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顾原轻轻去推赵安,没推动,他看着眼前这个人,道:“我可告诉你,你再挡我的路,烟烟姑娘就真成别人的了。” 赵安迟疑了一下,顾原趁此机会从他身边绕过,大声叫道:“小的们,跟我走!” 进了门,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很素雅,让人躁动的心不由得安静下来。 顾原等着人来接,然而半晌过后,没有一个出来招呼的人,换做别的青楼,早有老鸨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了。 “这……”顾原有点头大,“是怎么个情况?” “我忘记说了。”赵安满脸尴尬之色的说道:“到桂月坊来找姑娘都是要提前约好的,看那……” 赵安指向一面墙,墙上有几十个木牌,写着各种名字,有的是正面朝上,有的是背面朝上。 “被翻过来的牌子都表示这个姑娘在接客,反之能看到名字的便是有空闲时间。”赵安熟门熟路的解释道。 “那约是怎么个约法?”阿武有点好奇。 “记住那姑娘的名字到那间屋去。”顺着赵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能看到屋里有几条人影,他们都是桂月坊的客人。 “怎么跟到医馆看病似的,还玩什么挂号……”顾原满头黑线。 赵安说道:“这是当年谢必安想出的法子,在天京城还风靡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就只有桂月坊在用了。” “果然是那个死老头。”顾原腹诽一句,在七鸽镇的那间医馆,他师父也是这么干的。 走到那面墙旁,顾原一一看了木牌,有点疑惑,道:“怎么没有烟烟姑娘的名字?” “我走时留了很大一笔钱,桂月坊也很讲诚信,所以只要时间还没到,烟烟的名字是不会挂在墙上的。” 顾原了然的点点头,问道:“那你知不知道烟烟姑娘在哪间屋?” 赵安怎么可能不知道,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烟烟姑娘所在的屋子。 看见赵安的表情顾原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大声道:“那还等什么,带路!” 来到烟烟姑娘的门外竟然都没人阻拦,可当赵安想去推门时,被两名汉子拦住了,“这间屋不能进。” 两人也没说什么缘由,反正话是说到了,若还是要硬闯,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顾原笑吟吟地站出来,说道:“我们是来赎人的,如何不能进了?” 闻言,两人私语一番,一人说了声等着,便往那间挂号的屋去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雄风不见了 很快,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赶来,顾原早早地把符印拿出来,抛起接住,不断重复。 妇人的步伐变得不像先前那般自然,慢慢走近,不用去确认顾原手里符印的真假,只从外貌便可看出,这个妖修必然是朝廷刚刚册封的都护大人。 妇人尽量的让笑容变得自然,道:“都护大人驾到,真是让桂月坊蓬荜生辉。” 顾原笑笑,道:“你很快就会觉得不是好事了。” 妇人表情顿时一僵,却不敢发作,重新露出笑容道:“大人这是何意?” 顾原拉过垂头不语的赵安,道:“我兄弟的事你是知道的吧?” 妇人认真的看了赵安几眼,赵安此时的样子已与一年前文弱书生的模样相去甚远,妇人有些惊讶,“果然是你。” 赵安终于抬起头来,脸上露出难看的笑容,“桂姨,好久不见。” “没想到你还能回来……”妇人颇为感慨。 赵安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最后硬着头皮道:“烟烟……” “她就在里面。” 桂姨上前推开门,里面的人正用食指蘸着茶水百无聊赖的在桌上写写画画,对于外面所发生的一切,她一概没听到。 “安哥!!”烟烟惊喜地站起来,桌上的茶杯也受惊般掉下桌摔得粉碎。 “烟烟……”赵安情不自禁地奔过去,将烟烟揽在怀里,两人默默垂泪。 “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座笼,烟烟是个有福气的人。”桂姨的眼角出现很深的细纹,眼前的画面让她很有感触。 “多少姑娘也曾听到过客人要为她赎身的话,可最后……” 桂姨的话没说完,顾原便打断她道:“我先要告诉你,我没钱,能不能卖个面子?” 桂姨看着顾原,见他脸上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 “可以。”桂姨幽怨地叹道:“谁让你是堂堂都护大人呢。” 顾原没想到桂姨会这么好说话,有点惊讶道:“这么简单?” “得罪了大人,我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啊。”一个烟烟没什么不能舍弃的,让顾原大闹一场,反而会让上面觉得她办事不力,那么为什么不破财免灾呢? “赎身的钱我替大人出了。” 顾原看着桂姨有点不敢相信,“那我再要三个姑娘呢?” 桂姨表情如常,道:“只要大人看得上,所有花费都由我承担。” “这么好?”阿武不得不感到吃惊了。 桂姨报之一笑。 “权利的滋味还真是令人感到美妙。”张道光很是感慨。 顾原得寸进尺道:“如果我要的姑娘是倾国呢?” 桂姨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后苦笑道:“大人这就有点难为我了,倾国姑娘哪里是我这种身份的人能请动的?” 顾原呵呵一笑,话锋一转,问道:“为什么我进了桂月坊,总觉得有种奇怪的味道。” 桂姨的眼中不易察觉的闪过一丝慌乱之色,道:“不都是些脂粉气,大人在战场上闻到太多血腥气,恐怕是不习惯……不习惯这种味道了。” 顾原贴近桂姨的身体,双目对视,“为什么我觉得你有点乱?你很紧张吗?” “我……我……” 顾原飞快离开,不再谈论之前的话题,道:“我与孙宝田可是有过命的交情,凭这点关系找倾国姑娘谈谈心都不成吗?” “是哪位仁兄在说与我有过命的交情?”门外传来一道轻佻的声音,孙宝田手摇折扇缓缓走来,见到救星,桂姨轻松的吐出口气,站到了离几人偏远的地方。 “孙兄忘了是谁把你从巫人手里救出来了?”一见到顾原的面,孙宝田顿骇得连退几步,失声道:“怎么是……怎么是你……” “孙兄,上次一别,可是有近一年时间了。”顾原拱拱手,道:“实在是让我想念的紧。” “是……是啊……”孙宝田语无伦次的回道,将折扇插在背后腰间,手忙脚乱的学着顾原拱手。 比起初次见面,从顾原身体里流淌出杀气可是要浓重许多了,当杀气敛去,孙宝田发现额头上已布满一层汗珠。 “我想见见倾国姑娘,不知道孙兄同意否?” “这……”孙宝田突然又想起此时已不在南疆,而是在自家的地头上,他有什么好惧怕,更该做的是找回上次的场子。 顾原就好似知道了他内心的想法,刀在手中,闪耀寒光,“离开南疆,我有点在意自己的刀还够不够快……” 孙宝田心里一紧,下意识摸向心口,那早已愈合的伤口似隐隐作痛。 他是听说有人来赎姑娘,故意来看热闹的,毕竟这种事往往是听得多,见识的少,他很感兴趣,对于这么一个伟人。 “有人想见我吗?”一名女子忽然出现在门外,就像是一轮太阳,闪耀的光辉让人睁不开眼。 用语言已无法形容她的美貌,她的一颦一笑都让人魂魄尽失,她所来的这一路,百花尽皆黯淡,不仅是这桂月坊,天下所有女子都无法与其相提并论。 那身体每个部位都完美的不真实,这样的一个女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青楼里? 顾原看呆了,但很快脸色一变,眼神古怪的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再抬头时已不往倾国姑娘的方向看一眼,很焦急的对赵安说道:“既然人愿意放,那咱们就走吧,不要再给孙兄添麻烦了,你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是对孙宝田说的。 孙宝田虽然不知顾原做什么打算,但这个瘟神能走他是求之不得,忙不迭的回道:“顾大人客气,顾大人客气了……” “大人,咱们……咱们就这么走了?”阿武看着倾国姑娘移不开目。 “乘兴而来,败兴而返,大人我就是这么放荡不羁。”顾原大笑出门,倾国姑娘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中有点不解。 “大人,说好在青楼里耍耍的,怎么就这么出来了?”阿武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走着。 顾原咳嗽一声,靠近阿武,压低声音道:“你就不觉得身体有奇怪的地方?” “奇怪?”阿武目露疑惑,见顾原指了指他胯下,他低头撑开裤子看去,又动手摸了摸,大惊失色,“坏了大人,我雄风不见了!” 说完,阿武恍然惊觉道:“大人,你不会也……” 顾原沉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