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工记忆》 第一章 打鸡血的孩子 我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来到了一个陌生且冷得让人窒息的地方。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吱嘎吱嘎”的声音,渐行渐近,那是木制楼道上的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陈真光已经被打倒畏罪潜逃了,他的娃娃还治不?医疗费还可以挂账不? 怎么不治?又不要你出钱。 治是可以治,但能不能治好,却不是我说了算。 这是医生的对话,那个年纪稍大的被人称为院长。他一看到我的样子,就不由得叹口气。 121林场卫生院只有两个人,一个院长,一个医生兼护士。 这时,我才生下来不足三天,也就是巴掌大一块肉,浑身像火炭一样炙热,烧得浑身通红,生下来,就直接和母亲一起在医院里住院了。婴儿输液只有在头上找血管,输了三天,就再也找不到可以扎针的地方,头上流出来的像酱油一般的东西出来,腥臭。在其他人看来,简直就是被污染的脑花流出来了。 院长说:说句不好听的,这孩子多半治不好,就是治好了,活着也是个拖累。何况是你家里现在是这情况。 母亲头上缠着毛巾,木呆呆地抱着我,盯着床头柜的一杯水和一个吃剩一半的玉米面馍馍,一言不发。 小姨怯生生地说:院长,求求你,孩子还活着的。 院长说:我们尽到责任吧,活不活得下来,还看运气了。 小姨把馍馍塞到母亲嘴里,说:要吃,不然哪来的奶?这么冷,我带兰儿回去了。我待会想办法弄点东西来煮。 母亲说:你去找吴木匠做个棺材吧,小小的,几块板子,费不了多少功夫。 小姨点点头:吴木匠的木头是不要钱的,全部是古锦河里偷的漂木。 母亲说:他是他的道,我们不能欠人情,该给多少还是不能少,实在没有了,就拿一条你姐夫的警用皮带,他早就想要的。 我来这世上的时机不合适。 父亲是派出所所长,在121林场算是风云人物,在我出生前几天,父亲亲眼目睹手下的一个干警被装在麻袋里,被几个喝醉了的工人用撬木头的鸭脚子打死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了。这些是他招工进来的工人,平日里也非常尊敬他,但在一夜之间,成为了你死我活的对立面。 父亲怎么从牢房里逃脱的不得而知,反正跑掉了,侥幸活命。气急败坏的人群一窝蜂冲到家里,看到的只有一个吓得说不出话的少女、一个孩子和一个临产的女人,自觉晦气,乱翻了一阵,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当天夜里,我便出生了,等待我的一切都是冰冷的。 那是高原滴水成冰的寒冬,那间破烂的病房里,母亲在孤独和惊惧之中生下了我。我一露头,便被一股凌冽的寒风呛住了,哭不出来。 怎么不端个火盆来?院长说。 我怎么知道娃娃能生那么快?医生解释道,何况我又没有接过生。 我是家里排行老三,母亲生孩子应该很有经验了。可是,我却生不逢时,现在又是高烧不退。 母亲认真地端详着我,脸色苍白,眼神里有一种莫名的愤恨:不是冤家不聚头,我看你也不是个善茬,你是来收债的? 我懒懒地盯了一眼,然后又闭上眼: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母亲显然不满意我轻慢的态度,继续说:你晓得不,人人都认为你活不了,甚至盼你死。可是,我不忍心啊。 我身体冷得发抖,却一个喷嚏,响亮地回答了母亲的问话。 母亲一愣,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发出声音。她显然被我喷嚏时那怪异的神情吓住了,马上说:别这样,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变牛变马还你! 是啊,我是来收账的,谁派的,我真的不记得了。那迷迷糊糊之中,传说中的奈何桥上的孟婆汤,我喝的可能只有半碗,前世的金戈铁马、胭脂香粉、纸醉金迷尚萦绕在记忆里。因为我出来得太匆忙,太不是时候了。 一个多月过去了,我仍旧是半死不活的。我的头因为输液而变得有些奇怪,不是圆的,有些畸形,比一般孩子的大多了,那里面好像全部是水,我甚至一晃脑袋,都能听到里面哗哗的波浪声,那声音里有太多的内容,我分辨不出来,伴随着一阵阵剧烈的疼痛。 院长说:可能有最后一个办法,但是不敢保证效果。 母亲说:死马当活马医,我听你的。 小姨将家里的大公鸡抱来了,医生在鸡翅下抽了一小管血,简单的在消毒盒里煮了几分钟针头,带着大公鸡体温的鸡血就直接注射到我的身体里了。 我身体里搅动着一团火,浑身的痛,却又发不出声音。后来,我休克过去。这在大家的意料之中,似乎都松了一口气。就在母亲都在收拾东西准备把我带回去埋掉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 这时,我听到外面放起了鞭炮声。 母亲说:人还没有死,哪个在放鞭炮哦? 院长说:哪个给你放嘛,这是过年了。怎么也得出院回家过一个年吧?家里什么都要方便点。 母亲说:好嘛,麻烦你们了。 我被取名为陈波。那是父亲逃亡之前留下的话,因为他正遭受人生最大的波折,“波”字能纪念这一切。波有弹性,坚强,活了下来,真是个奇迹。当我出院的时候,是小姨抱着大鸡公,母亲抱着我在后面艰难地挪步,手里牵着六岁的姐姐。 大鸡公突然狠狠地啄了我一口,是它闻到了我身上有它的血腥味,隔着一层布,我的额头都被啄伤了,此后,留下一个月牙形的痕迹,成为我的显著标志。 我哭不出来。因为病痛,可能是哪根筋没摆正,我暂且失去了哭的能力,不论是再痛、再冷、再苦。也许大公鸡知道,回家后,它便会成为鸡汤。而我是唯一一个身体里有它的血液,它给我一个提醒,留给我一个伤痕,成为我最初的记忆。 遇到一个熟人,母亲便马上说:这个娃娃叫波儿。 熟人勉强一笑,扭过头去,很忙的样子,匆匆而别。谁还敢在这时候关心陈真光的家属呢?人们向我们投来的目光很复杂,同情、蔑视、幸灾乐祸,有人甚至当着我们的面高声议论。 “咕咕咕”踩雪的声音,单调而寒冷。茫茫的大雪,覆盖了整个林场,一家人在齐膝深的大雪中艰难地行进,从卫生院到家里,只有一里路,却走了很久很久。 我家的房子是木板房,房顶是油毛毡盖的,用青石板压着避免被风吹走。旁边就是古锦河,却是一整张白布似的,河面被严严实实的封冻了,然后被大雪盖住。整个大地安静得像是进入了冬眠。 吴木匠也正好过来了,背着工具箱,手里提着一个小行李箱一样大小的木盒子。 我远远看见你们回来了,便赶快把棺材送过来。我以为……不好意思!不过,还差一点没做完。吴木匠搓着手,歉意地说。 母亲说:孩子叫波儿,死里逃生,今天回家就见到棺材,好兆头,将来是有官有财,谢谢你了! 吴木匠问:那到底是做完还是不做完? 小姨说:做什么做啊,人没死就不错了,你这个人真是! 母亲说:怎么不做呢?改成摇篮吧。 吴木匠兴奋地点点头,马上拿出随身的工具干起来,一边重新打卯榫,一边说:幸好没做完,这也是天意吧。我是陈所长招的工人,虽然他现在落难了,但是这点情分还是要记的。 吴木匠坚持不要工钱,但是父亲的警用皮带还是欢天喜地收了,那质量和精美的压纹,是一个森工工人做梦都想得到的。 几件旧衣服垫底,铺一张毛巾当被单,盖上小棉被,四角挂上双股鸡肠带吊在房梁上,棺材马上变成了我的摇篮。那摇篮散发着的松木香味,让我平静下来,瞪大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 房内的板壁和天花板上糊满了报纸。窗户很小,田字格的玻璃,其中一张都被打烂了,用一张红色的塑料布勉强遮住。屋子中央有一架铁皮炉,铁皮外壁烧得通红,炉子上有一个黑乎乎的茶壶,正哧哧地冒着蒸汽。 我开始摇动我的大脑袋,里面开始哗哗的响,痛,无处不在的痛啊,谁能理解一个尚不能表达的婴儿的痛感,我本来是应该哭的,却只会颤抖,脸上的皮肤一跳一跳的。 母亲说:波儿不会哭。 当母亲慈爱、嫌弃、麻木等诸多复杂的神情无疑表露了一点:我是累赘! 121林场的人都知道,本来我活下来都是个奇迹了,现在还不会哭,脑袋特别大和不规则,真的非常怪异。终于压抑不住好奇心,人们纷纷来看我,顾不得这是一个正在倒霉的家庭,有可能给人们带来麻烦。无数双眼睛围着我看,眼神里是惊奇和无奈,好像我是一个怪物。 我和母亲在卫生院住院整整一个月,一分都没有交,全部挂账,院长把账单交到林场财务室。那可是一笔巨款了,将近四百元,父亲就是不畏罪潜逃,一边挨打一边上班,工资也就一个月31元。因为我的出生,给家庭带来了巨大的债务,比起乖巧健康的姐姐,我怎么说也不算是个吉祥娃娃吧。 财务室李主任说:这哈真正有陈真光的好日子过了,这个娃儿让他不死都要脱层皮。如果真的畏罪潜逃不回来呢,就算林场做好事了。 我细细的颈项似乎支撑不起硕大的脑袋,只有伏在小姨的肩头,睁眼是很累的事情,我疼得长期麻木的脑袋里,晕乎乎的,像踩在一团使不上力的棉花上。我的脸贴着她的颈窝,疼痛顿时减轻了不少,带来了无可比拟的宁静和惬意,所以,只有在母亲怀里吃奶和在小姨肩头,我才有片刻的宁静。 母亲是121林场下属的五七社家属工。五七社实行的是农村那种工分制,不上工还没有,母亲顾不得休息就到五七社参加劳动了,否则一家人只有喝西北风!尚没恢复好的母亲参加了章光水电站打冰工作。每到冬天,电站的引水渠都要封冻,必须把冰敲掉,才能引水发电,年年如此,真不知是节约投资还是图纸拿错了,引水渠修在最冷的阴山。母亲长时间穿雨靴,双腿泡在冰水里,因此落下了产后寒和风湿的病痛。 因为营养不良和艰苦的劳作,母亲的奶时断时续,后来竟然断奶了。我饿了,就只管一个劲地抽搐,这比哭闹还令人恐惧,这解决不了问题啊。母亲只有涂上了辣椒或者其他令人痛苦的味道,让我断了那个念想。此后,我基本上是靠玉米糊糊喂大的,那装在奶瓶里的稀稀的玉米糊糊,那甜丝丝的味道,我还认为那就是母亲挤出来的,那是婴儿无所不能的厨房,可以挤出一切糊糊,除了天天顿顿的玉米糊糊,偶尔还有加野菜熬制的米汤糊糊、洋芋糊糊,喂养着我这个稀里糊涂出生的生命。 在母亲、小姨以及姐姐的闲谈中,我还听说了一个没有见过面的无所不能的父亲。 如果,父亲在的话,父亲经常带枪上山狩猎,到对面的达拉村的山上去,121林场的一般人可不敢去,因为那是达拉村人的地盘,父亲是121林场派出所所长,同时兼管达拉村的治安,所以只有他可以去,每次都不会空手而归,就有吃不完的野味:野猪、梅花鹿、雪猪、老熊……其中,麂子的肉最好吃,细嫩,滑刷。 如果,父亲在的话,那就有很多人给我们送东西,野物、玉米、人参果、牛奶,人人见到我们都是满脸笑容。 如果,父亲在的话…… 一家人吃糠咽菜,却漫不经心地诉说着最美好的生活,父亲是我们一家在最痛苦的岁月里的希望。父亲的衣服、皮带、皮箱、水壶,一件件的被换了出去,换点油、面、奶粉,即使如此,我们在最需要营养的时期营养仍然不良,姐姐因此个子不高,动不动就流鼻血,我更像是一个废物,两岁多了,不会走路,不会说话,没有人把我当人,那就是一个瘫子、痴呆。 一天,一个脏兮兮的穿着皮袍浑身膻味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他就是我出生后第一次看见的父亲。 两年前,父亲为了躲避森追捕队,几乎一夜之间蒸发,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父亲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说过他逃亡途中的一切经历,反正一听到消息:政策变了,马上就回来了。 一进121林场,父亲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林场财务室的李主任,给他说了几句话,父亲的笑容凝固了,回家的欢喜顿时烟消云散。一回家,四下一望,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直接问母亲:你知道用了多少钱生个娃? 母亲说:我不知道,也不敢看,我知道还不起。 父亲说:四达四百元,这是他妈的要命哦。财务室说要在老子工资里一个月扣5元,都要扣到猴年马月去了。这么金贵的娃娃,两岁了还是个站不起来的瘫子,一头的癞包,话也说不来、不会哭的怪物,你咋在生咋在带哦?还有老子的的皮带、衣服,还有皮箱都没有了,当老子真的死了哇! 父亲极力压抑的咆哮声,在木板房里震动。 才见面就吵起来,父亲的态度,让母亲气愤不已,伤心地哭起来,说:这两年多,你一拍屁股就走了,我们三娘母和小妹遭了多少欺负,受了多大的罪你知道吗?小妹专门来帮我们带孩子,一分钱没要,还到山边开荒,种了洋芋和白菜,我们才没被饿死,你为我们着想过吗? 我脸上的表情让父亲感到一丝惊讶,我不会哭,可能我当时想表达点什么,却把人吓住了。 这个东西。父亲指着我问,叫什么名字? 这不是个东西,是人,你的幺儿。母亲说,叫波儿,你逃命前取的名字。 姓啥?父亲继续问,神情疑惑。 你姓啥他就姓啥。母亲没好气地说。 小姨笑起来:姐夫出去两年,回来连姓啥都忘记了。 第二章 狗娃 父亲官复原职,家里又恢复到了以前一样,只是多了一个我。一家人欢天喜地地去领了一大堆劳保回来,其中包括父亲逃亡那两年补发的。然后,父亲穿一身雪白笔挺的警服,腰上别着五四式驳壳手枪,带着手下三个干警,骑着轮辐铮亮的警用28圈永久自行车,又威风凛凛地出现在121林场的街头,开始了例行的巡逻。曾经的歪人们如今只敢躲在窗户后面羡慕并嫉妒着,连泡都不敢冒一个。 那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年代,尼克松访华了,还有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父亲在国际国内问题上,绝对是121林场的专家,曾经提前一个月作出了关于朝鲜问题的预判,并在不久以后得到了南北双方发表和平宣言的消息的证实。派出所有各种报纸,父亲上班就喝茶读报,虽然到手的报纸几乎比成都要慢十天左右,日报变成了旬报,还不如听听林场高音喇叭每天的定时新闻广播。 只是一谈到我,父亲的脸色便会显出微微不快。我的身体底子非常差,稍微一冷就要感冒,然后就发展成肺炎,久咳不止。父亲也想了很多办法,但是,我的抗药性非常强,一般的阿司匹林片剂和鱼腥草针剂都不管用了,经高人指点,非得用用羚羊角不可。羚羊角是当地人送的,这样将我的耐药性提高了,发展到我一感冒什么药都不起作用,非羚羊角粉不可。因为当地人都是这样给人治病的,是特效药,当然,给牛治病也是一样的,只是剂量大一些。 有一次,我伸出手,意思可能是想叫父亲抱抱,父亲犹豫了一下,抱起了我。我一激动,两股黑黄浓稠的鼻涕喷涌而出,糊在了父亲雪白的警服上。父亲毫不犹豫地把我扔在了床上,忙不迭地收拾衣服去了。我的头重重地磕在床沿上,痛得我龇牙咧嘴,看上去却像是在笑。没人理我,身边的人来来往往,谈笑风生,却与我无关,视我不存在一般。我第一次主动向父亲的情感表达,就这样被粗暴地拒绝了,甚至成为挥之不去的耻辱,一种强烈的无助感笼罩着我。从此,我不敢轻易表达感情。 父亲是很爱好的人,那一身警服更是爱惜得不得了,洗了衣服都不会直接在阳光下晒,生怕被高原阳光强烈的紫外线晒变色了,一般就在背阴的房檐下阴干,每次要穿之前,会用一个自制的铁熨斗,在炉子上烧烫,反复用手试温,然后细心地熨烫好,穿在身上,那绝对是林场的一道风景线,怎么容忍身上有如此污渍!此后,父亲不再抱我了,那嫌弃的眼里写着:你最好给老子离远点!但是,姐姐清爽干净,也非常乖巧,是父亲喜欢的孩子,一天抱着亲啊爱的,没完没了。 波儿是邋遢的猪嫌狗不爱的娃娃。这是小姨喜欢对我说的一句话。听到她这句话,我吹口气,鼻涕吹成了一个大大的泡。 父亲请吴木匠把棺材改成的摇篮又变成了带四个轮子的学步椅,兼具学步、保护的功能,我的脚可以伸下去踮着地学步,头重脚轻的我,学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小雀雀经常被帆布条磨得红肿。姐姐上学了,母亲在五七社比父亲还忙。小姨有时把我带到派出所院子里,自己去开荒的地里干活,看护我的任务就交给了学步椅和一条叫虎虎的狼狗。 虎虎一身深棕色的皮毛,两只黑色的耳朵威风凛凛地竖立着,两只眼睛坚定地望着目标,乍一看令人望而生畏。虎虎原来是草原骑警队的一条军犬,退出现役后,不忍心处死,便分配到121林场派出所当警犬。警犬有福利的,一般不缺肉食,比一般人都吃得好,这相当于它的工资吧,否则你看它光胴胴的也没有个地方揣钱啊,还是吃到肚子里踏实。虎虎显然不是一般的狗,经过了严格的训练,通人性,懂感情,知分寸。当父亲将我放在学步椅中,推在虎虎面前,虎虎立刻就领悟了父亲的意思,站起来,用爪子推我的学步椅向前走,我被迫地用脚踮地开始学步。虎虎能够根据我学习的程度,循序渐进地加快速度,这让我很快学会了走路。 此后,虎虎就是我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的伙伴了。121林场的孩子小名基本上都叫狗娃狗剩小狗狗花狗之类的,但将狗娃这个小名发扬光大的,绝对是我。 男人带的娃娃就是这样,放养的。母亲看着我的变化,苦笑着摇摇头。优雅和清爽离我是越来越远了。我在学走路的过程中,更多的是学习了虎虎,连回头那警醒的动作和眼神,几乎都和虎虎如出一辙。我说话的方式是一声一声有节奏的,像一个一个扔出去的石头,非常的不连贯,更像是一声一声的犬吠。我还学会了虎虎那耸鼻子的动作,甚至,虎虎那极其敏锐的嗅觉也被我在不知不觉领悟到了。久而久之,人们开始叫我狗娃。 我是真正的狗娃,狗性就这样扎根了,我自认为我就是一条狗,和虎虎在一起,有自然而然的默契和快乐。于是,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我是用鼻子开始的。那是一种奇异的对气味的分辨能力,我本以为人人都会,从来也没有把自己的这一本领当回事,可就是这一超强的气味辨别能力,让我几乎适应不了这人世间。 我发现每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是不一样的,男人身上的汗臭,女人身上脂粉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当然,人的气味会随着年龄有变化,年轻时也许比较好闻,岁数大点,身上脏点,便难闻一点,但本质还是自己独有的,和指纹一个道理。 有一次我看见有两只色彩鲜艳的鸟,在虎虎平时固定拉屎的地方蹦蹦跳跳,捡拾着屎团里未消化的食物,这是它们的最爱。也许高兴了,它们会大胆地跳到我的身上来,我厌恶地用手胡乱拂开它们,它们便离开我,飞到一个过路的漂亮的阿姨身上。那阿姨显然非常高兴,嘴里发出“嘘嘘嘘”的声音逗着鸟,那婀娜的身材和可爱的笑脸,吸引了派出所的公安人员,包括父亲,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姨的一举一动。如果他们知道鸟在虎虎的屎团里觅食,那么会有何感想?也许他们会不在乎,谁知道呢? 我这副一出生就饱受疾病折磨的皮囊,小小的身材,硕大而不规则的脑袋,有让人过目不忘的奇异感。我的脑袋里似乎有很多的水,溶解了很多东西,有需要我就会调出来,我们一般把它叫做记忆,当然,里面也有很多的气味,会触发很多我无以言表和不可理解的感觉。还有一道道一闪而过的灵光,穿过层层迷雾,突兀地出现在我眼前。 虎虎是我的保镖,我喜欢和虎虎一起到野外玩,在森林里,我经常被一些奇异的味道吸引,厚厚松针下,散发的发酵的腐殖质气息,也比人的味道好闻。我认识到了很多植物,虽然我不知道这些植物的名字,但是只要气味再次出现,我的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对植物模样的回忆,然后和虎虎一样兴奋,耸着鼻子,手舞足蹈。 茫茫的大森林里,有无穷无尽的宝藏,找野果是我的拿手好戏。野果的种类很多,我们统称为泡“pe ”,比如说乌泡、蛇泡、眼睛泡……可以吃饱,然后嘴上身上染了很多野果的颜色。我最喜欢的就是眼睛泡,那阳光下一颗颗红亮亮的眼睛泡,在墨绿色的森林中,就是一个神奇的亮点。那气味芬芳,汁水甘甜,吸引了我,还有一群野猴子。幸好有虎虎保驾,否则我被猴子抱去当娃也不定。 我会摘很多的野果回家,给认真做作业的姐姐吃,给爸爸泡酒,母亲还想办法榨汁喝。也可以洗净去核晒成果脯当零食,这对于长期在高原生活缺少新鲜蔬菜的人来说,是难得的补充维生素的途径。 每天在野外疯玩,我被晒得像一块黑炭,强烈的紫外线在我脸蛋两边烙下了两砣永远不可磨灭的“高原红”,衣服几乎就没有干净的一天。母亲亲手衲的布鞋,姐姐可以穿半年不坏,我一个星期就可以让它张了嘴,“牙齿”当然就是我十根脚趾。 波儿,虎虎。父亲笑着给我和虎虎一个一根牛肉干。 我和虎虎狼吞虎咽的样子成为121林场一景。也有人故意拿东西来逗我和虎虎,训练有素的虎虎不会吃外人的食物的,也不准我拿别人的食物吃。派出所所长陈真光的儿子成为狗娃,的确不雅,母亲开始有意将我和虎虎隔开了,买了一些玩具和图画书,让我进入文明的人的世界。 我哪里坐得住哦,一听到虎虎的叫声,我就像丢魂了一样,总想向外跑,为此,我免不了经常挨打。 有一天,我在家里睡午觉,远远地听到了虎虎呜呜呜的压抑的叫声,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我一骨碌爬起来,跑出门,看到一辆吉普车疾驰而过,虎虎在车上,被人用嘴笼子套住了,脚爪不停地在车窗前晃动着,似乎在跟我打招呼。我跟着车屁股的灰尘后面撵了好长一段路,直到再也看不到车影子,跑不动了,才筋疲力尽地倒在公路中间。 父亲骑着自行车追上了我,说:虎虎是被县公安局选中去守门去了。 我也要去!我突然放声大哭起来,眼泪在满面灰尘中冲出了两道痕迹,这是我自打生下来第一次哭,哭得撕心裂肺、惊天动地。 你又不是狗!父亲笑了,波儿终于会哭了! 会哭,一般孩子生下来就会哭,我学会哭已经是五岁多了,被视为一个奇迹了,好像是重生一般。但是,没了虎虎的121林场,哪怕是绿水青山,在我心中也像戈壁滩。我习惯了跟虎虎形影不离,跟人打交道几乎是需要重新学习的一项技能,好长一段时间,我失魂落魄的样子让母亲担心不已,后来找了条小土狗,我给它取名卡卡。可是卡卡太小了,跟虎虎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了,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虎虎是千方百计适应我,卡卡是我必须适应它,需要我去照顾它、训练它,好歹缓解了我对虎虎的依赖和想念。 我最喜欢的就是到古锦河边。姐姐便带我和卡卡悄悄到河边钓鱼,钓到的鱼剖了清理干净撒点盐,就在河边生火烤着吃,那可是绝佳的美味。但母亲一般不准我们到河边去,每次我们回家她都要在我们胳膊上用指甲使劲地划一下,如果出现了白色的痕迹,那就说明我们玩水了,绝对挨打。 当古锦河水的声音大了起来,当闻到一股浓烈的水腥味,当母亲开始抱怨睡不着的时候,古锦河便进入了夏天。 第三章 漂木 古锦的夏天是短暂的,短得来不及体会它曾经来过。古锦的夏天也是热烈的,平日里潺潺如溪的河水,仿佛一夜之间涨了起来,浑浊得发黑的河水将河床灌得满满当当,甚至冲上公路,洗垮路基,便立马有了汹涌澎湃的气势。 公路经常断道,使121林场变成了死角,除了古锦河里的鱼和漂木,谁也没有办法出山。但这不影响121林场的大生产,这正是森工火热的季节。 父亲说:四川森工和东北森工是有差别的,主要在地形上。东北林区平原居多,砍伐和集材都非常方便,引进了苏联老大哥的大功率拖拉机,集材时,只需要把伐倒的树木用钢丝绳套住木材的大头,串起来后,把一根根木头用卷扬机和滑轮组吊到拖拉机上,当拖拉机发动后,拖着一大捆木头,轰隆隆地下山,司机那是何等的威风,在冬天还是集材的好季节。而四川林区,多是崇山峻岭,气候多变,集材只能充分利用当地地形,采用将小水沟整修为滑道将木头送下山的方式,平缓的地方成为楞场堆积。也可以修建索道,将木头吊在索道上滑下山。四川林区水资源丰富,漂木也就成了最好的运输方式。 121林场的夏天的主角是漂木。 从各个山头伐下的木头各显神通纷纷出山,工段下来放木头的工人,那将些从深山老林伐下的百年松树、杉树,有的顺着木制滑道、河边的溜槽飞快地冲入古锦河里,有的用钢绳缆吊吊装放进河里,无一例外会激起不小的浪花并发出巨大的声响,变成漂木,漂木便覆盖了整个河面,随着河水起伏荡漾,河边人山人海,放木头的,赶漂的,捞水柴的,那喧闹声可以覆盖整个古锦河峡谷。 我趴在家里的窗前便可以看见这一切。 水运处赶漂的工人,穿着灰白色的救生衣,有的撬有的拖,一边喊着赶漂的号子:呦嗬嗬,呦嗬,嘿呦。一人领头众人和,用鸭脚子有节奏地移动,一根根巨大的原木像长了脚一般,跟着赶漂人的脚步亦步亦趋,乖乖地进入了河道里,然后,大家相视一笑,长长地吐出一口大气。 林场捞水柴的家属,一看到河里靠边带着树皮的漂木,便冲上去,剥树皮、劈小块,有的还用长竹竿上面绑着铁丝做成耙子将浮在河面的水柴抓到岸边,不一会儿便在河滩上堆成了许多柴堆,每家一堆,像是一座座碉堡,孩子们便围着这些柴堆藏猫猫、打仗。 我家每年都要在古锦河里捞树皮,或者在岸边搁浅的漂木上剥很多树皮,一家人剥的剥背的背,忙得不亦乐乎。最佩服的就是父亲能把大小不一易脆的树皮码得很整齐,只要树皮垛子能齐着窗户,一年的柴火问题基本上就解决了。树皮基本上是作为引火柴的,柴火的主力还是杉木和青冈。铁炉子光烧树皮最伤烟囱,烟油多,烟垢板结在烟囱内壁,基本上一个月就能将烟囱堵塞一次,不及时清理,很容易导致火炉燃烧不充分,烟气倒流,中毒的事件屡屡发生。烟垢很不容易清理。一般是父亲将烟囱一截一截地取下,这需要把烟囱取下来,抱到屋外空地,用一根顶端绑着细铁丝做成烟囱刷的长竹竿来掏烟垢。阳光下,那就像是游戏一般,孩子们很乐意帮大人来做这项工作,使劲地抽动、转动刷子,然后,将烟囱立起来,刷地一下倒出来黑黑的烟垢,堆成了小丘,那是满满的成就感。不知道是不是太使劲的原因,烟囱很容易破损,不到一年就到处都是洞洞眼眼,必须更换一次。 我和几个小伙伴到河边玩,最爱的就是坐在吊桥上看木头顺河而漂,不知道这些木头会漂到哪里去?如果坐在河里漂动的木头上,它会不会把我带到我想去的地方……那么,手里拿一根青冈削成的木剑,骑上漂木,我一定就是战无不胜的武士。 我发现,桥在往前面跑! 我发现,水在往前面跑! 小伙伴们争先恐后地诉说自己的感受,久而久之,已经分不清是桥在向前进还是水在向后流?那是一种让人眩晕的感觉,像坐船、坐飞机,这些都是高原林区可望不可即的东西,在这上面就可以真切地体会了。这就是我们山里娃的飞机和轮船,可以向前行驶,转个身,就可以向后开。 更刺激一点的就是在吊桥上晃悠,那是我们最喜欢的游戏。大家步调一致一起使劲,吊桥便晃悠起来,脚下是满满漂木的古锦河,头上是高原湛蓝的天。小心翼翼过桥的人都要骂上几句,却让小孩们更起劲了,嘴里还学着水运处的工人们喊号子:呦嗬嗬,呦嗬,嘿呦。 不要到河边去! 母亲气喘吁吁地赶到桥上,手里拿着一根山麻柳条子,使劲地抽在我的胳膊上,一声清脆的响声之后,我跳动着双脚发出瘆人的惨叫,一条印记赫然在目,由白变红逐渐肿成一条“蚯蚓”。 人家都来得,我为什么来不得?我被母亲提着耳朵下了桥,还是一直的嘴硬。 啪!又是一记条子,回答了我的问题,响亮而且准确。 母亲教训我的场景吸引了很多人围观,我的出生和我的很多顽逆事迹,在121林场都是有口皆碑的,还没有读书的我就已经成为121林场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当然,我的姐姐是正面教材,姐姐是林场小学的红小兵大队长,成绩在班上数一数二的。 你要是有你姐姐的幺脚趾头听话,也不至于一天挨三顿打了。母亲故意提高声调,引得观众一阵笑声。 众多笑声里,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循声看去,是我的父亲,一身雪白的警服,站在人群里,格外的醒目。他带着干警们在河边执勤,带着红袖套挥舞着旗帜维持秩序,同时也是观众,我和母亲的争吵好像与他无关。父亲的表现让我非常伤心,本来,我以为他会过来护住我,至少能主持一下公道,让我跟其他孩子一样一起玩耍,没想到,他也是来看热闹的,而且笑得格外的灿烂。 我被母亲押着回家,路上,我恳求母亲让我多呆会看看热闹。母亲同意了,只要儿子在自己眼前,便放心多了,让我坐在岸边等她顺便去捞点水柴。 这时,我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那是在我记忆里没有过的气味,我小心地将其从河水的水腥味和漂木散发的松香味拆开。对了,那是一个女人的味道,血腥而腐臭,从河里出来的,严严实实地包围了我。 第四章 吊桥吹翻了 有一根漂木显得特别奇怪,是立在水中的,一上一下地运动着,混在大堆的垃圾和树皮中,在回水沱里打着旋,上面挂着一件的确良红衬衣。 妈妈。我叫道。 怎么了?母亲问。 你看木头上。我指着那根漂木上的衬衣说。 河里脏东西多,所以不要你到河边来玩。母亲说。 天空突然暗沉下来,一大片乌云在天上快速地移动起来,河面像一个人的胸脯一样起伏着,喘息着,漂木之间互相撞击着,发出沉闷的“嘭嘭嘭”的声音。这时,那奇怪的气味越来越浓,我越发不安起来,但我无法准确地向母亲描述我的感受,那是纯粹属于个人的令人无法相信的直觉。我站起身来,一股莫名的风突然吹来,我像被人推了一把,差点跌倒。 我看见河里那根立木突然翻转过来,平直地飘在水面上,同时,突然冒出了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似乎还给我眨眨眼,倏忽又不见了。我呆呆地望着河面,简直不敢相信眼睛,我揉揉眼,水面出现了一具女尸,仰面向上,被泡得发涨发白,丰满的胸脯高高地耸立,长长的头发被死死地缠在漂木的树皮上。 我惊恐地大叫起来。 母亲也看见了,岸边的很多人也看见了,小伙子甚至难为情地转过头去。 一阵狂风吹来,许多人被灰尘迷了眼。 风过以后,人们看见更为可怕的事情:吊桥被风掀翻了! 我下桥的时候,吊桥上至少还有五个孩子,现在只有两个挂在桥上哇哇大哭,三个没有了踪影。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过后,被惊呆的人群回过神来,各种声音爆发出来了,孩子父母的哭喊声,人们的惊呼声。 一声炸雷,大雨倾盆而下。 同志们,祖国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林场副书记一个跃子扑进了河里。 瓜娃子,送死哇,回来!父亲掏出手枪,朝天打了一枪,准备下河的人才停住了脚步,转而开始救刚刚下河而不会游泳的人。 父亲带着干警冒雨沿着公路向下游冲去,在河里的漂木之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几个孩子的影子,父亲连警服都顾不上脱,扑进河里,游到了河中心,抓住一个小女孩,拼命地游回岸边,这时,一根漂木撞在了父亲头上。父亲和小女孩同时不见了踪影,岸边的人群惊呼起来,突然,父亲又出现在水面,抓住小女孩的手仍然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把着一根漂木,精疲力尽慢慢地回到了岸边,把小女孩递给家长,趴在地上半天动不了,雪白的警服也脏得不成样子。 你神经啊!母亲哭着骂起来,父亲虽然会游泳,但也至少有十多年没有下过水了。 这是老子职责所在!父亲没有理母亲,挣扎着站起来,他的头上被漂木撞出一个大包。 我侥幸逃脱,是我太调皮了,老天爷拒绝收我还是另有安排?不论什么,这是天意。当我活生生地站在母亲面前,母亲哭得一塌糊涂,把我抱得紧紧的,浑身颤抖。 母亲还是爱我的,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母亲心里是在乎我的,虽然,今后还会挨打,还会挨骂,心里却有底了。 121林场在这场事故中一共失去了三条生命,两个小孩和一个下去救人的积极分子。这不是古锦河第一次吞噬生命,也不是最后一次,几乎每年这个季节都有这种事情发生,但是,今年绝对是最诡异最惨烈的一次。 不知何时,那具女尸居然被漂木和波浪推上了岸,看长相和颈项上带的珠子,应该是一个本地女性,死因不得而知,可能是上游水葬的,那就是凶死或者急病暴亡的,也可能是失足掉进河里被淹死的。两条腿已经被漂木撞得变形了,伤痕处,腐烂的肉巾巾吊吊的,而且有许多石巴子咬住人肉不肯松嘴,被直接带上了岸。 石巴子是一种有很多细密的牙齿的高原鱼类,模样和内地的黄辣丁相似,背部隆起,腹部扁平,头部像撮箕,眼睛很小,以噬腐为生,加上泡菜和豆瓣红烧石巴子,味道异常鲜美。如今已经非常难得了,是本地招待贵宾最佳菜品,一小盆都要上千元了。 可今天,看见如此之多的石巴子咬住人肉,甚至从腐烂的腹腔钻进肚子里还不知有多少。母亲当即呕吐不止,差点把黄疸吐出来,因为中午才吃了父亲钓的石巴子。 陈所长,这怎么处理?水运处的工人指指女尸。 送她上路,喜欢哪里去就哪里去。父亲阴沉着脸说,如果每一具从上游冲下来的尸体都需要我们处理,我们啥也别干了。 水运处工人经常在河边和漂木垛子里见到尸体,处理这些是轻车熟路了,用鸭脚子将女尸像赶漂木一般撵进了河里。在漂木的夹磨搓揉中,很快就不见了影子,相信这是她最好的结局。如果不是父亲在旁边监督,这些工人会将尸体绑上石头沉在一个地方打鱼窝,随时在这个地方来钓鱼绝对不会空手而归。 从此,我家里不再吃石巴子了,甚至看到别人大快朵颐的时候,都有一种恶心发吐的感觉。床下有很多父亲亲手精心制作的钓鱼竿,全部被母亲一股脑折断扔进了铁炉子里。 父亲的耐受力显然好多了,自家不吃鱼,别人家吃鱼请他,他一样跑得风快。他曾经在部队上,有过守着三具尸体一天一夜的经历,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什么能吓住他。 当母亲以嫌恶的神情盯着父亲,父亲舔舔嘴,喷出一股酒气,总结道,大自然就是这样循环的,活着就是胜利。况且石巴子本性就是以食腐为生,这和人吃肉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石巴子有什么错?你不是曾经吃了很多,油炸的、红烧的、清炖的…… 被父亲救起的那个女孩叫侯娟,比我小半岁。侯娟的父亲侯福提了一只公鸡来我家,叫侯娟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坚持要拜我父母为干爹干妈,一来感谢救命之恩,二来为了消灾免祸。 侯福早年在青山上伐木,是支杆的,就是在别人伐木的时候支杆掌握树倒的方向,却不小心被倒下的树枝刮倒了,将右手砸得粉碎,只有截肢了,一只空空的衣袖经常随风飘荡。更可恨的是,树枝把胯下那蛋蛋也削去了,从此没有了生育。伐木是不可能了,林场就将他从工段调到林场当保管员。侯娟自然也不是他亲生的,是在门口捡的。也许是知道他们夫妻没有生育而专门放在他们门口的。侯娟是被裹在一张旧床单里的,旧床单里面有半张二两的粮票,缺口是特意剪成锯齿形,这一定是一个将来认亲的凭证。侯娟最初捡到时身上有膻味,看样子是一个本地女孩。当年这种都叫“私娃子”,有本地人生了养不活的,也有附近林场未婚先孕的大姑娘悄悄生了不敢养的。 母亲学本地人找了一背篼柏枝,装在盆子里,点着放在高处的岩石上煨起了桑烟。 袅袅青烟悠悠升起,融入湛蓝的天空中。 第五章 那个矮子 侯福强调,我们两家是有缘分,这是赵立算出来的。 赵立是东北人,木材检尺队的检尺员。但在人们印象中是个神戳戳的家伙,人奇矮,简直就是个侏儒了,大家不叫他赵立,都叫那个矮子。赵立是森工局唯一的大学生,头脑特别聪明,无师自通了很多东西,包括本地话。林场的人,特别是女人们相信赵立,凡事都要悄悄地问问他,请他算上一卦,心里才踏实。 这当然让父亲不高兴。赵立的一切行为被父亲视为装神弄鬼甚至需要派出所经常“提醒提醒”的人物。 赵立所在的检尺队是独立于森工又是依靠森工的存在而存在的一个单位,在每一个林场设有一个检尺组,2至3个检尺员,他们手中的皮尺和检尺对照计算表,是林场生产成效的唯一衡量指标,林场所有人的工资和效益也是检尺员的尺子量出来的。他们一天在达拉沟口的木头堆上爬上爬下,比比划划,装模作样地就能肯定或者否定所有人的大生产成绩。 检尺员的卯窍非常多,同样一根木头,如果不按照标准的方法检尺,检大头和检小头简直是两回事,方量可以有20%以上的出入。 林场的领导如果得罪了检尺员,后果会非常严重。于是,林场配发什么物资,第一份必须是检尺员的。 121林场的人都知道赵立是个有本事也有故事的人。虽然是侏儒,但却是一个大学生,也娶到一个看起来还顺眼的媳妇龙珊。可怎么会到四川的大山里来呢? 赵立是东北人,妻子龙珊在东北时是赵立同学、同事,能娶到她,简直是赵立的造化了,可能跟赵立有才华有关系。可是当成分不好的岳父被打倒了。为了立功救自己的父亲,龙珊居然把赵立平时用来练习书法的报纸交给单位,报纸上伟人的大幅照片被他写上了毛笔字。涂污伟人形象,罪不可赦。赵立被打成坏分子,送进了劳改队。龙珊迅速地和赵立划清界限并坚决地离了婚。 那是个人人自危的年代,一浪一浪的运动接踵而至。父亲没有救出来,被打死了。龙珊同时失去了父亲和家庭,龙珊也被人视为另类。不久,邻居也把她告发了,说她每天深夜在写神秘的材料,虽然查无证据,但是还是被单位划为另册。此后,龙珊总觉得周围的人人都会陷害她,并对此坚信不疑,耳边总是经常听到他人议论自己。内外激愤之下,居然精神失常了,常常语无伦次、答非所问,目光迟滞。既然不能正常工作,又是坏分子家属,单位借机对她直接除名处理。 劳教两年出来,赵立面对两个选择:一是被单位除名,一是作为东北森工企业援助四川森工企业人员到四川工作。那年头,没有工作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意味着没有粮票布票油票,没有工资,还不能自由流动,怎么生存?赵立没有选择的主动权,还得五体投地地感谢组织,让他离开这个生养他30多年又让他颜面扫地心碎欲绝的地方。到了四川,被分配到121林场,虽然是高原林区,但也算是没有受什么委屈。林场领导见他个子太小,不适合上山伐木,又拖家带口,好歹有大学文凭,数学还不错,便推荐他进检尺队当检尺员。这是人家求之不得的差事,他也就安心下来。 赵立对龙珊的感情是复杂的,他恨过她,可是情感上割舍不了,加上儿子赵三的存在,让他不得不面对非常尴尬的现实,没有复婚,但是必须接受她的存在,和她一起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因为她已经无处可去了。他还不是那种能狠下心来的男人。经过这么多事情,他不敢相信任何人了,甚至包括最亲密的爱人,而且她也是为救父亲慌不择路。可是,爱人因此而疯掉,自己没有一点责任吗?刚从泥淖里爬出来,自身尚且难保,还得负起这份责任。 地方变了,可是档案随人,到哪里都是坏分子,再隆重的批斗大会,赵立也习惯了;龙珊时常发作精神病,需要到处去找她,他也习惯了;也习惯了高原稀薄的空气和极度匮乏的物质条件。似乎任何人都可以指挥他干任何事,他忙得一塌糊涂,虽然是检尺员,属于检尺队的人,但是交给下派的121林场的群众管理,所以,什么都要做,修理工、林场的播音员、秘书,甚至需要在工段太忙的时候上山去伐木,或者赶漂的时候也要帮忙。好在龙珊不发病时,跟常人无异,也能洗衣做饭,甚至可以帮赵立计算些木材方量。因为有病,龙珊无法进五七社当家属工,只有自己将就开点荒种地,有时到山上去采点山货。 一个曾经精干的女干部,现在成了这般模样,比我们还惨。121林场家属们这样评价龙珊。龙珊形单影只,从来不跟其他家属接触,无所谓任何人的目光。她的世界很单纯,只有赵立和赵三,只喜欢穿红色的衣服。当然,那些令人窒息的不堪回忆,是无法排遣的忧伤,一旦浮现,就是她发病的时候。她就会独自游荡,或者就长久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闭眼仰天呼吸,有时会突然爆发出一声奇怪的尖叫,令人毛骨悚然。对赵立的依赖也是前所未有,只有赵立的轻声呼唤,她才敢从角落里出来。 人们习惯了龙珊独自悄无声息影子般的存在,也习惯了这对夫妻的“恩爱”,女人都把赵立作为男人的典范挂在口头教训自己的男人,时刻警醒男人蠢蠢欲动的花花肠子。 然而,令人猝不及防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121林场小学组织学生过“六一”儿童节,班主任老师要求学生统一服装,戴红领巾穿白衬衣蓝裤子,要表演合唱《歌唱祖国》,上台时,大家发现第一排矮小的赵三穿的衣服有点奇怪,皱皱巴巴的白衬衣好像没有洗干净,仔细一看,顿时爆发一阵哄笑:原来是龙珊将本地人挂的经幡剪回家给赵三做的衬衣,薄纱纱的,上面有油墨印的文字,怎么也洗不干净的。 这件事绝不是可以一笑而过的。 经幡是达拉村李贵云家的,那是为今年去世的阿妈祈祷的。听到林场看节目的人回来说了此事后,正在喝酒的李贵云,气得马上下山赶到赵立家,只一脚就将赵立家薄薄的木板门踹破了,给了呆若木鸡浑身发抖的龙珊重重一巴掌,然后和赵立扭打起来,赵立被李贵云轻松举起来,扔得老远,摔得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 父亲带林场派出所的干警将醉醺醺的李贵云扣留了,并戴上手铐关在禁闭室进行醒酒处理。 第二天,就在李贵云灰头土脸回村的路上,村上其他人觉得很打脸,大家聚在村口,越谈越激动,觉得是时候应该找林场有个说法—— 在祖祖辈辈属于自己的地盘上,不准砍柴不准进入伐木核心区放牛羊的事情本来就窝囊了,昔日的青山绿水已经被折腾得面目全非,而祖居此地的人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好处,反而,到121林场的街上供销社去买个东西,都会被围观被嘲笑:有说他们一辈子只洗三次澡的;有说他们挼糌粑从不洗手的;有说他们从来不穿裤子的……特别是女人们捂鼻一脸的嫌弃,还有小孩成群结队反反复复地用学到的几句骂人的本地话起劲地尾随哄笑。一而再再而三的,弄得处处手足无措。还有拆掉庙建林场、捕鱼…… 未免欺人太甚,不能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是时候给他们一个教训了,让他们学会尊重人,让他们知道这片土地的主人是谁,他们自己是谁,这是最好的理由。 村里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一致同意一个大胆的计划—— 第六章 祸从天降 达拉村二十几个剽悍的汉子骑着马,一路打着响亮刺耳的唿哨,浩浩荡荡奔向121林场,有的手里是长长的腰刀,有的背上了打猎的双叉枪,一路上,设置路障,强行阻止林场的所有生产,砸毁机器、砍断索道、拆毁滑道和工棚。 121林场的人哪里见过如此架势,家家关门闭户,大气不敢出。 汉子们将父亲和林场派出所仅有的三个干警围在办公室里不准出来。干警有枪却不敢拿出来,只有藏到隐秘的地方。他们赶到赵立家,将门窗砸烂,然后几个小伙子一推,木板房吱嘎几下,轰然倒下。赵立一家狼狈不堪地从废墟里爬出来。赵立举起弯刀,护住惊魂不定的妻儿,却被一块准确无误飞来的打狗铁击中,弯刀掉地,头上顿时肿起一个大血包。 矮小的赵立被人像提殃鸡子一般直接装在一个皮口袋里,一个汉子骑在马上舞着皮口袋,一大群人哦嚯嚯地欢呼起来。 临走,汉子们还顺便把场部办公楼白底黑字的121林场牌子摘下来,用斧头砍成了碎片。 是可忍孰不可忍,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刀、斧头、枪……121林场几十号年轻小伙子,工段上还可以来几百人,但是,平时血性十足的父亲,此时却派人拼命地堵住路口,坚决不让大家去追击。 第二天早上,人们看见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龙珊从临时安置的办公室里跌跌撞撞冲出来,人已经彻底疯狂了,直接就跳下古锦河。赵三赤脚在河边狂奔追逐着顺流而下的母亲,拿一根长长的树丫不断试图去拉住母亲,凄厉的恸哭令人潸然泪下。 时值洪水放漂期间,岸边人声鼎沸,却无人敢下水相救,眼睁睁看着浑浊的河水里,一个红点起起伏伏,一会儿就在漂木裹挟撞击中不见了踪影。 满脸肿胀、一身牛粪的赵立回到121林场,悲伤欲绝,悲愤疾书,到处寄发告状信。调查组来了,但由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杀,龙珊又是个众所周知的精神病人,此事不了了之。 但是,达拉村人设置路障、破坏森工生产设施设备的行为,被定性为破坏生产的刑事案件。 定性但不一定可以处理下来,那么多人,几乎涉及到达拉村每家每户,只有联合派驻“社教”工作组,劝村民拆除路障,支持林场生产,不能再闹事就算了事。 在121林场,还有不少事情,显得如此神出鬼没、惊心动魄、无法解释、无法处理,能自扫门前雪就已经不错了。 事后数年,一谈及此事,那一夜,赵立经历了什么,任何人都讳莫如深。谁会在这种敏感的事情上打旋呢?大家置之不理,林场忙于生产,未置一辞。 十几天后,在林场下面不远的回水沱里,一根漂木一直在打旋,上面挂了件破烂不堪的红衣服。 那是龙珊的衣服,林场的人都认识。但是,尸体却再没有寻见,也许,已经成为古锦河里千千万万的鬼魂,会在某个时刻突然从水底冒出来…… 赵立将衣服取下,那是龙珊不忍下沉和离开的灵魂。他将龙珊的照片、部分随身物品和这件衣服装在一个自己钉的小木匣子里,葬在坟山的最高处,面朝东北,权当衣冠冢。让一切随风,但愿龙珊在转世投胎的路上一切顺利。 此后,赵立唯一的爱好就是到坟地去,一呆就是半天。 父亲害怕赵立想不开,曾经悄悄尾随过一次。 赵立喜欢围着龙珊的坟转圈,久而久之,已经转出了一条坚硬的小道。喜欢摘一片叶尖,用叶片也能吹奏出“梁祝”,曲调忧伤而哀婉。有时,他会伸长手臂趴在坟前,就像抱着龙珊一般,嘴里喃喃有词,然后,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吓得附近一群“话米子”扑腾着翅膀从灌木丛里窜出。 完了完了,赵立多半神经了!父亲不住地叹息道。林场便向检尺总队报告,最好能让赵立调离121林场。 可赵立拒绝调离121林场,这和当年被逼离开东北的情况不是一回事,一想到要调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重新接受革命群众的再教育,那还不如在这里,何况这里有龙珊的墓地,至少可以寄托自己的哀思。 赵立的精神受到的刺激是非同寻常的,虽然没有达到精神病的状态,但是他开口闭口就讲一些无人能懂的东西,比如说荷马史诗、大仲马、莎士比亚、雪莱……当然,也有些神来之笔,成功地预测了三次121林场的孕产妇肚子里孩子的性别。甚至,连121林场场长能否升迁为古锦森工局副局长也提前一年多准确地预言到。场长升迁搬家之时,握住赵立的手,久久不放,还将两瓶别人送他的江津白酒转赠给赵立。这一切,让121林场的人们开始另眼相待,处处迁就他了。 但是,一个大男人带个孩子,那生活可想而知,赵三就跟没人照顾一样,转眼出去就可以鼻涕吊吊,手和脸黑得像锅巴,活脱脱一个野孩子,121林场的孩子一般不会跟他玩的。 赵三是全校公认的“费头子”,虽然个子很矮,却性格乖戾,好像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事情:敢逃课,敢到本地人地里去偷红萝卜,敢不做作业而将全班作业全部扔到河里,敢向侯娟刚换上的新裙子背后洒墨水、抹鼻涕…… 赵立不喜欢儿子赵三,总认为龙珊的死跟赵三的调皮分不开,经常跟别人说这是一个跟自己没有缘分的人,自己都是得过且过,更懒得管教和约束儿子了,没女人的家庭,两爷子衣着褴褛,吃了上顿没下顿。 赵三干了一件让人们瞠目结舌的事:把我的小黑狗卡卡牵到山洞里,用绳子勒死,用火烤熟了,蘸着盐巴吃。 我大怒,找到赵三打了一架,将赵三打得鼻血长淌,算是给卡卡报了仇。 没想到赵三将鼻血糊满脸,到我母亲那里告状,还在路上躺着打滚,大声叫唤道:波儿欺负我! 母亲尴尬不已,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护短,当着赵三和众人的面将我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权当道歉,还把赵三牵到家里洗澡换衣服。 那一盆又一盆黑乎乎的洗澡水,几乎让赵三脱胎换骨,再换上我平时都舍不得穿的衣服,竟然腼腆清秀,让母亲母性大发,抱在怀里,说:你干脆叫陈三,当我家老三算了。 我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我和小黑狗卡卡一起朝夕相处,不亚于和虎虎的感情,其中的快乐和悲伤都是无法弥补的,从此,我不再养狗。 第七章 林场生活 121林场的各家各户都离不开坛子,玻璃的、土陶的、细瓷的,大大小小,用于制作泡菜、干菜、盐菜,那蔚为壮观的坛子阵,是高原生活的一种方式。勤快的主妇们想方设法节约和改善伙食,莲花白的根部削皮后,中间部分可以做泡菜。将莴笋的皮和肉质中间的木质纤维去掉后,脆皮也可以做泡菜。秋天一般是制作萝卜干、盐菜、干菜、臭豆腐的季节,家家户户门口的铁丝上、木架上甚至房顶上都晾晒了各式各样的蔬菜,稍干便加少许食盐和香料码进坛子里,坛沿掺水密封,随取随用。这些都是源自内地老家的做法,本是餐桌上菜品的调剂,在高原几乎成了一家人的四季主菜。 高原气候寒冷,冬长夏短,温差大,莲花白和洋芋是主要农作物,一年只产一季,产量还算不错,也是林场食堂的主要蔬菜来源。有一年,古锦河洪水爆发,塌方点数不胜数,通向内地的公路断道几乎半年,内地的新鲜蔬菜运不进山,由于缺油,几乎是清水煮的莲花白和马铃薯让林场的职工吃得痨肠寡肚。只有在食堂将菜买回去,简单加点郫县豆瓣应该是最好吃的了。最艰难的时候,是用盐水当菜下饭。 当然,值得一提的是盐鲜肉。盐鲜肉是用大量的盐巴将鲜肉包裹,主要是鸡鸭猪肉等,然后用冷冻车运进来,放在冷冻库里,逢年过节才能给每家每户分一点。虽然咸得哈口,但是好歹是难得吃到的肉类,也算是令地方上艳羡不已的企业福利了。 当然,靠山吃山,茫茫大森林,不乏野物,打猎也就成了林场男人们的业余生活了。父亲是打猎的一把好手,因为他和林场派出所的干警都有配枪,只要上山基本上不会空手而归,一般说来,打猎回来,几乎家家都会分到多而不少的一块肉。 森工生活,让这些拓荒者们形成了一个新的移民群体,带来了各自家乡的痕迹,各种生活习俗各种口音。在第二代身上,已经完全融合成一种口音——标准的森工口音。近似于成都的口音,但细节上也有区别,只要一开口,就能准确地听出来,这成为森工企业子弟的一个显著特征。 随着我的长大,地皮子踩热了,各色人等进入我的生活,并逐渐成为我的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开始适应了这全新的生活。 因为有了层层加码的关系,来自四面八方的陌生人,远离家乡,一起参加工作,有了第二代,父母也是同事,他们的兄弟姐妹彼此也按年龄对应是同学,人与人之间,虽然不沾亲带故,却形成了丝丝入扣的熟人社会。在这熟人社会里,人们讲究关系和交际。我家做点豆腐乳,一定要给邻近几家送几坨。林家的干菜开坛了,也遣孩子给各家送一碗。 在121林场,即使无人在家,也不会发生偷盗之类的事。 短短的一条街,人来人往,不熟悉都不行,熟悉到什么程度呢?简陋的板壁可以把夫妻一夜几次、娃娃干了什么莽事、好久挨打、每顿吃的什么都暴露得清清楚楚。 经常有大人逗小孩:你爸妈昨晚打架没有? 小孩老实的说:打了,一会爸爸在上面,一会妈妈在上面,打得汗水长淌。 一阵哄笑,一阵斥骂,成为每天中午火辣辣的阳光下的林场最佳剧目,一群群绿头苍蝇也在阳光下飞出飞进,在那灰白的木板墙上驻足,留下微小的一点到此一游的痕迹,那麻子点点的板壁,被阳光晒得裂缝翘起,连小孩都可以轻轻一搬,就会撕裂。房子破了好补,无非就是用钉子补上一块板子,像各家各户小孩补疤疤衣裤。 林场的家属们都是响应中央政策从内地进来的,最关键的是可以农转非吃配给粮食。由林场成立的五七社统一管理,主要负责种菜、清洁、食堂、托儿所、招待所等后勤保障工作,算是长期临时工,退休有一定的保障。五七社本来是下放干部基层劳动锻炼的地方。在森工红火的年代,五七社成为家属社或后勤部,也算是一种特色了。 家属们在家里,是勤劳的主妇,是任劳任怨逆来顺受的媳妇。在五七社女人堆里,个个都是不甘示弱的男人婆了。 挺过了饥饿的人们,生殖繁衍的欲望陡然旺盛起来,女人的肚子基本上没有空过。一年到两年一个孩子,这是规律,最多的生了有七八个的,那就是“英雄母亲”了,要披红戴花的。 给孩子取名很有意思:四个孩子的,名字最后一个字就是一个成语:英雄豪杰、太平天国、珠宝珍贵,等等,两个孩子的:聪明、美丽,不论生几个,生个带把的是最最主要的,有一家生了七个女儿,取名花朵艳丽好又美,最后的确没有办法生儿子才罢休。 有一家生了七个儿子,原因是想生个女儿,也没能如愿,七个儿子,饭量大得惊人,煮一大锅净洋芋,没有一点油荤菜,开锅还是烫手的程度,就被消灭得干干净净,当妈的又累又饿又气,坐在大门口,泪流满面。 只要是工余,五七社的家属们在河边休憩,就会找点节目娱乐,比如几人合力将人筛糠。如果有厚颜的男职工语言上小小调戏某个家属,那么等待他的下场将是被“筛糠”、脱裤,把随手能找到的草木灰或者木炭渣一股脑地糊上了脸甚至下身,然后一扔,不管面前是污水凼里还是堡坎。 这过程一气呵成,绝不含糊,一个个被糊成鬼一般的模样,摔得惊叫唤,叫声越大,带给旁观者越大的惊喜和欢呼。 父亲深谙其中道理,经常告诫男人们,男人发神经了才去惹女人,因为女人天生两张嘴,横竖都是理,男人吵不赢又不敢动手,自讨没趣。 当然,也有不服气的男人们相约去厕所,不撒在茅坑里,在厕所外的河坎上站成一排,面朝河对岸种菜的家属们,掏出“黑武器”,一声口号后齐刷刷的喷出,形成一道壮观的瀑布,阳光下居然可以折射出美丽的彩虹,然后是一阵放肆的嘘声和哄笑。 家属们也不示弱,拿起小石片就打水漂过来,扬言要削了那玩意儿,奈何还没有女人能将石片漂过河,只在河面漂出无数热闹的水花。 这就是在莽莽森林深处的121林场。一旦林场的高音喇叭停下来,寂静便迅速笼罩了大地,似乎有一种神秘的灵性,我经常沉浸在这奇妙的景致和漫无边际的意识流之中,对任何事物都抱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脉脉柔情…… 第八章 离家出走 家里有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是父亲用补发工资购买的,对家里的作用可是太大了。母亲因此学会了裁缝,在工余给我们三姐弟缝缝补补和做过年的新衣服。除了家用,母亲也接一些活计,用以贴补家用。 这基本上就是专门给你服务的。母亲指着缝纫机对我说。 我不是个省心的家伙,不知怎么的,衣物和我总是不对付,只要我出去玩,回家了,不是胳膊上掉一片,就是屁股上多了个洞。都是一起做的新衣服,姐姐的新崭崭的,我的衣服裤子已经补巴摞补巴。何况,我的医药费还在父亲的工资里扣着。 这让很注重形象的父亲很是气恼:一家子干干净净,怎么就波儿陋得像个乞丐? 母亲没好气地说:你一天除了巡逻、喝茶、看报纸、下象棋,从来不管娃儿,还好意思说。 这些是女人的事情。 女人就该是奴隶? 这不要问我,老祖宗就这样规定的。 一搬出来老祖宗,母亲就傻眼了:明明别人家可以有耙耳朵,自家怎么也不行呢?是自己脾气不够大,还是魅力不够?这辈子,妻凭夫贵是靠不上了,在这个远离故乡的高原深山老林里,气候恶劣,工作艰苦,还养一堆孩子,一天累得直不起腰来,不知道何时是个头。在生我的时候,母亲没有休息好就去五七社参加电站打冰,落下了产后寒和风湿关节炎的后遗症,一摸冷水,就像针扎一般。 命苦!母亲无可奈何地认定了这一点。 你们一定要认真读书,一定要考上学校,一定要回内地生活。母亲的“三个一定”已经是老生常谈,我们几乎是充耳不闻,但这却是母亲发自内心的呐喊,是她的切肤之痛。 母亲没有读过书,却能背诵大段的《三字经》《增广贤文》,知晓农时节气,会推天干地支,待人接物极有分寸。可在高原恶劣的气候中,坎坷的生活将母亲磨砺成一个皮肤粗糙、性格暴躁的中年妇女。 父亲的冷峻和严肃,让我害怕,也让母亲害怕,家里总是笼罩着一种压抑的气氛之中。他喜欢咬紧牙关,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成为他一个不自然的习惯。我想:他一定是在使劲,生活让他痛苦而努力。这应该与我这个用了家庭一大半的开支的人有关,我的存在让父亲痛苦,却不得不面对。 父母的话绝对有魔性,潜移默化地塑造着孩子的内心甚至外貌。在一个家庭里面,对一个孩子一天三顿打,不一定必须有理由,而是形成了习惯,每天没有听到我的叫唤声,似乎不正常,像菜里缺了什么调料似的。我不幸就被选中成为这样的孩子,因为我不是那种讨好卖乖的孩子。这样坚持打骂下去,我自然而然也就成了母亲口中那个是投胎到家里来收账的人,鼻涕屌屌,经常尿床,衣服总是脏兮兮的,性格和长相都不讨喜。这样的孩子不仅别人讨嫌,也不是父母希望的模样。 我的心里一直有两座大山,一是父亲,二是母亲。他们是我的靠山,我因此有吃有喝,也是压迫和束缚我的大山,黄荆条子出好人的古训让我苦不堪言。 忍受打骂我会不冒泡,最害怕的是母亲边打边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挨打? 我的确不知道,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屁股上立马又挨一条子,火辣辣的,力度和味道都刚刚好。 真的不知道? 恩,那你说说是为什么? 把手伸出来。 条子唿哨着从空中挥下,我闭上眼睛,啪的一声,一种皮肤似乎都要绽开的疼痛直透筋骨,掌心立刻就冒出了一道红色的痕迹。羞惭和自尊使我不愿哭出声来。于是我的不哭就是一种倔强,就是无声的反抗,就是大人口中的嘴嚼,就是不听话。 无法取悦父母的孩子,做什么都是错。打的是态度,打的就是你。如果实在想要有个理由,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翻出来,再打三顿都解不了心头恨。很多年以后,我还记得这奇葩的逻辑,当拥有了绝对的权力,做什么都不需要理由。 邻居们纷纷向我家围拢过来,有的还端着碗。我的挨打,成为大家司空见惯的事情了。挨打,也叫笋子炒肉,绝对的肥大块,可以成为寡淡的玉米蒸蒸饭上实实在在的一道“菜”。有的还假惺惺地劝劝,有的干脆就把孩子拖过来,声色俱厉地教训:你看这就是嘴嚼的下场。 我就是林场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说实在话,这才是比挨打更大的耻辱和痛楚。好容易捱到打完了,就像电影结束了,人也散了,我还要跪着,而身上的疼痛才刚刚开始,火辣辣的,像很多蚂蚁咬着我的肉…… 爱的方式多种多样,我体会的是比较无奈的一种,但不能说这不是爱,只是自己的实力不足以得到相对应的爱而已。我也希望能用我的方式来爱妈妈,最终达到被爱的结果,至少是一个平等温柔的结果。可是,爱的表达需要技巧,需要时间,需要互动,对于我而言,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特别是事事都被父母以先入为主的观念否定的情况下。 不过,任意换个人可能也爱不起来。孩子在一起可以干无数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每年开春季节,一群小孩在一起有一个举世仅有的比赛,看谁的屁股痒,伸手一掏就能拖出一根肥硕的蛔虫,在阳光下,面条一般的蛔虫几乎是透亮血红的身体拼命地扭动,那简直就是战利品一般,拿在每个孩子眼前炫耀,然后一群鸡围着他,着急地跳起来抢吃的。他把蛔虫扔给鸡吃。这景象能让121林场的女人们恶心得几天吃不好饭。这也是给孩子打蛔虫的季节了,于是每家每户就会给孩子吃宝塔糖。没几天,旱厕里,一大堆一大堆的全是蛔虫。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和赵三都是这种孩子,于是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他是我的跟班,能让他死心塌地的跟着我,是因为我曾经趁父亲午睡的时候将手枪偷出来,让他摸了摸,他已经就感激涕零了。可不到十分钟,父亲心急火燎地赶来,我偷手枪的事情立马东窗事发,本来想把手枪扔到河里,消灭证据的,时间太紧没来得及。我和赵三都被各自的大人打得不轻。因为这次太严重了,涉及到父亲的饭碗。幸好没有拿到街上去招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被打完了以后,我爬起来,战战兢兢地出门,然后一溜烟地跑到后山一块草坪,一个呼哨,赵三便像孙悟空一般,立马出现在我面前。 你也挨完了? 恩,你呢? 也刚刚挨完。 痛不? 咋不痛,你看。 你爸屁儿好黑哦,又不是打私娃子。我说。 赵三屁股上一条条的血印子,比我惨多了,我心里竟然有一丝庆幸,一丝幸灾乐祸。而私娃子是什么意思我都不清楚,反正是大人张嘴就来的,孩子是有样捡样,我这辈子都高雅不起来,跟我的童年生活环境息息相关。 你妈屁儿才黑,你才是私娃子。赵三是个孝顺的孩子,说他什么都可以,但是说他爸不行,一般人是说妈不行,他没妈。 赵三居然敢在我面前嘴嚼,我把赵三按在地上开始揍了起来。 赵三吓得大哭,问道,你为什么打我? 还敢问为什么。我第一次体会到了母亲说我嘴嚼的那种感觉,赵三的确应该好好收拾收拾,不需要理由。欺凌是一种无师自通的东西,当对方无法反抗,就会形成一种习惯,甚至能带来隐秘的快感。他手脚并用地反抗,我被他用脚蹬开,跌倒在泥地里,站起来后,我更加使劲地揍他。我们的动静不小,赵三更是哭声震天,大人们闻声而至,各自带回,又是一顿好打。 有一次,母亲看到父亲跟林场一个女干部闲聊,开点荤玩笑,那在母亲眼中就是跟其他女人的眉来眼去,不可原谅,当场又不好发作。于是,母亲回家,看到我的作业本脏兮兮的,顺手就是一耳光。 父亲跟其他女人的眉来眼去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表示不理解和反抗。结果招致更猛的“笋子炒肉”,理由非常充分,母亲说:不是你生下来把家里的钱花光了,不是你经常不听话,不是你一天脏兮兮地丢人现眼,他会跟狐狸精眉来眼去? 这个理由太充分了,我的罪孽的确太大了,简直是可以导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一般不会哭,母亲这次自己开始哭起来,吓得我再不敢说话。 你就是个垃圾堆里捡的,你就是个要饭的,你就是个不知好歹的猪!母亲一边哭一边骂我一边看父亲,连我都听得出来,指桑骂槐的意味很浓。 姐姐镇定自若在在一边写作业,目不斜视,事不关己,明哲保身。她已经习惯了在这种氛围里做自己的事情,因为,如果稍微不小心,有可能遭致牵连,被打满堂红,这也不是没有先例。 这次我被打得屁股开花,连凳子都坐不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决定离家出走,不管到哪里,只要不受皮肉之苦的地方,没有挨打的时候被人围观当猴戏看的地方。 此去不知前路,得有伙伴,我第一个想叫上侯娟,那个我父亲用命救回来的小女孩。她拒绝了,她从来就不敢做违抗父母的事情,对于我经常被打,也只是默默的同情而已,谈不上一定要和我一起亡命天涯。 我威胁侯娟:你记住,将来你会后悔的。 侯娟说:妈妈说过,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莫名其妙,但我不能勉强侯娟,我只有叫上了赵三。他不需要勉强,而是强迫了。他不敢违抗我的命令,在他心目中,我是他唯一的伙伴,必须生死与共。 我们最初设想是将漂木用抓钉钉成木排,然后顺流而下,可以直接到达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故乡,那是父母心心念念的故乡,阳华,便可以在阳华著名的太平湖上岸,那一定是浪漫而迅速的。但这个灵光一闪的方案很快被我自己坚决地否定了:阳华,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还是故乡吗?那绝对是比121林场更让人郁闷的地方了,口头上的故乡,对我这个没在故乡生活过一天连乡音都听不懂的人没有实质的意义,不去也罢,这和父母和老乡们一谈起故乡就滔滔不绝,继而眼泪汪汪的感受完全不同。 河边都是公路,父亲会骑着自行车轻松把我逮回去。最远可能都到不了两河口。我到过123林场所在地两河口,那里人很多,很热闹。我见过他把人死死地压在地上,反剪着双手,将手铐戴上,一提,那人便杀猪一般嚎叫起来。父亲还不是最担心的,可怕的是我曾经在古锦河里看到的那些死尸,那些肿胀腐烂破碎的尸体,各种各样奇怪的表情,那些死亡必然附有可怕的亡魂,游弋于河面,寻求替死鬼。于是,河里也许会猝不及防地伸出一只手,将我抓下河去…… 目光所及是山谷,穿过古锦河对面的山谷,到达山顶就是大草原,然后翻几匹山过去就是内地了,那路线是当年红军走过的,也就是爬雪山过草地的地方。后来我在学习《金色的鱼钩》《七根火柴》的故事的时候,有了比一般同学更深的领悟。这也是父亲在逃难时都经过了的线路,他在我们面前提及过,虽然只是寥寥几句,那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一个英雄的模样就活脱脱地出现在我眼前。我认为那才是真正的人生,值得去体验一下。那是一条人迹罕至的路,没有超强的勇气和生存能力是无法成功穿越的。 一切都阻挡不了无畏的无知者,说干就干,我拿了两个玉米馍馍。赵三什么都没有准备,因为他家里实在也没有什么可以带的东西。 顾不了那么多了,说走就走。我们穿过吊桥,跨过古锦河,从河谷地带的阔叶林到山腰的针叶林,中间有一个叫达拉的村,因为关于本地人抢孩子的诸多传闻,我们没有敢进去,只是从旁边绕了过去。一路上摘了许多的野果。我们终于登上了山顶,那是一片巨大的草甸,是达拉村的牧场。回首,我们第一次看见121林场的全貌,那就像玩具一般的房屋,蚂蚁一般的人。曾经,121林场是我们全部的天地,如今超脱出来,居高临下的视角,看到的121林场这般景象,不由得震惊和自豪。 对面的山坡上,云像一个个有生命的物体一般,时时运动、变化着,一会儿牵成一线,云层上面是阳光灿烂,下面却在下雨,人们打着伞。一会儿,变成瀑布一般,在山谷中流动着。无限风光在险峰,这云让我看呆了,那么我们就是腾云驾雾的孙悟空了。 自由,来得如此的欢畅,那是多么愉快的体验啊,我们欢呼雀跃,快乐得在草坪里打滚。一阵风来,草像水浪一般起伏,整个草场像水面,我们就像草场之湖里的“漂木”,想怎么漂就怎么漂,又像草场里的牦牛,静静地躺在草上反刍、消化,尾巴不停地甩动着。这种感觉经常出现在我的记忆里。 那是1983年的5月12日,一个8岁读二年级的学生从家里勇敢地出走后体会到的自由,此后,每每回忆起那情景,血压会明显地升高。 第九章 赵三之死 起风了,我们听到一阵“呜呜呜”的恐怖的啸叫声。环绕看了一圈,并没有人。风小了一点,声音却变成了悦耳的轻柔乐音。如此往复,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这是风吹过崖壁上的洞穴发出的声音,声音的大小这取决于风的大小和角度。这就是大自然的心情,大自然的生命力。 远远的,我看见了一个大洞,走得越近,风的声音越清晰,似乎那就是一个活着的生命体,在呼吸,并发出各种声音。 那黑森森的洞口,令人望而生畏,这不是我们的生活经验能掌控的事物,我们避之不及。 赵三说:爸爸会不会找我们? 我说:不会,他们巴不得我们消失。 我还是第一次离开爸爸。 我也是。 我想家了,家里暖和。 我意识到我们并不是一路人,他离不开他的家。我心里开始后悔叫上了赵三,如果打仗,他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叛徒。 我们吃过玉米馍馍和野果又开始出发。路上遇到一个穿皮袍的本地人,身材高大,黑红的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神情。他显然是在这里放牧的人。从表情看得出来,他很着急,那神情大概是让我们不要在这里来。 这是第一次我和本地人直接面对面地接触。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平时也见过许多的本地人,印象中,他们无非就是在林场的供销社来买点东西,在林场的街上经过一下,那神情都是怯生生的。 我们当时所受的教育是大人们的告诫:本地人都是不洗澡的,不穿内裤的。他们会把娃娃揣在宽大的皮袍里偷走。他们随身都是别着刀的,一不高兴就会杀人。他们并不喜欢我们在这里来伐木。总之,他们是一个奇怪的群体,和我们完全格格不入。大人们一般不准我们跟他们接触。 他竭力表现出讨好我们的模样,指着自己不断地说:石基,石基。 他的名字可能叫石基,我试着叫了声石-基。两个字都是很响亮的短音节,很像外国人的名字。 石基,石基,他高兴得连连点头。 我指着自己说,陈波,陈波,指着赵三说,赵三,赵三。 石基听懂了,重复道:陈波,赵三。 其实,我一直在盯着这个叫石基的人腰带上挂着的刀,心里也非常害怕他会突然拔出来,我们两个甚至不够他玩,吓得我背后都出汗了。 但我挺过了这一关,也就突破了自己的心理障碍。既然已经接触到了,而且是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到了,也并不是印象中那么不堪,每个正常心智的人都可以领悟到这种明显的善意和热情。但毕竟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们离开了石基。 当晚霞满天的时候,我们却无心欣赏风景,因为我们已经饿得受不了,这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饿肚子,那滋味真的不好受。 赵三说:爸爸会不会找我们? 我说:会的,但是找到了可能就会打死我们。 赵三说:不会,爸爸说过,怎么打都可以,不会打死的,但是会饿死。我们回去吧。 我说:我不会回去的,当年红军爬雪山过草地,比我们艰苦多了,我爸爸剿匪和逃难也走过这条路。 我要回家!赵三竟然有些哭腔。 我傻眼了,现在我遇到的事情,已经完全超过了我的理解能力和处理能力。饿肚子、迷路和军心涣散。当然后者也是前二者导致的。可我并不是轻易服输的人,也不想就这样回去。我还能采摘点野果子,走到哪里黑就在哪里歇。 我们可以熏烟,大人们看见了就可以找到我们。赵三提议道。 叛徒!我咬牙切齿地把准备了好久的话说了出来。其实,天一黑,我就感觉到想家了,这是每个孩子的天性,在挨打和挨饿之间,宁愿选择挨打吧,这是我的命运,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可在赵三面前,我必须打肿脸充胖子。 赵三默默地接受了我对他的有些侮辱人格的称号,在当叛徒和饿死之间,他选择了前者。虽然这意味着我们的友谊从此断绝,甚至有成为敌人的可能。 我甚至有一种可怕的念头:杀死这个叛徒,让他像电影《红岩》里出卖江姐的叛徒蒲志高一样的下场。 我们分道扬镳了,可是,在草原上,一马平川,到处都是一样的景致,只有草丛间不时发现牦牛踏出的痕迹,都是忽左忽右方向不定的路。我们显然已经迷路了,怎么分?这时,唯一的指示就是远山,黑黢黢的远山,长满了原始森林。我们决定各走各的。 在一个大石包下面,我勉强睡下了,醒来的时候天才麻麻亮,我是第一次这么早醒来,是冷醒的。 我站起来,却发觉腿软,肚子饿得难受,头也昏沉沉的,好像感冒了。突然想起侯娟说的世上没有后悔药,我必须走下去,也许还有希望。 当我又看到了石基的帐篷,我居然是无意中走上了回头的路,那么,赵三走的路却是越来越远。 石基惊奇地看着我,睁大了眼睛,指着我身后。我转身一看,远远的山头上,浓烟滚滚,甚至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忽明忽灭黄色的明火。他突然问:赵三呢?我摇摇头。他拼命地朝火场跑去,我跟在后面,到了火场,一阵风来,带来一股呛人的浓烟,漫天是飞舞的灰烬。 石基不准我进去,让我回去告诉121林场的大人们。我还没来得及跑多远,121林场的人已经上山了。 这是古锦森工局建局以来最大的一次森林火灾,全局乃至全县的职工都被发动上山打火,附近的部队也集体出动了。 我看着急匆匆赶来扑火的人群,121林场没有不认识我的人,看见我在这里,都惊讶得合不拢嘴,对我说:你父母在找你,快回家! 父亲也参加了扑火队,找到我,并托一个要赶回林场的人把我带回了家。这次,母亲没有打我,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在照顾我们姐弟,还要到五七社参加劳动。 赵立来问过我一次:赵三哪里去了? 我说:我们各走各的,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赵立没有再问下去。 五天以后父亲才回来了。这场森林大火把121林场附近的123林场场部和2个工段都烧得精光,灾情之重,超出了人们的预料,人们眼巴巴地看着一股股火焰随风到处乱串,大火是有生命的,仿佛一个凶神,吞噬着阻挡它步伐的一切事物。白天,火舌在滚滚上升的浓烟中若隐若现;夜里,一条金黄色的火线在森林里窜动,噼噼啪啪的声音,四处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烟气和漫天飞舞的火星尘灰,火光灼人。渺小的人类与这场大火决战简直是毫无意义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有采用砍隔离带的方法来灭火。 扑灭大火的不是隔离带,而是连下两天的大雨,其中有好几小时暴雨,火势扑灭了。过火后的森林,一排排站立的树干,浑身焦黑不堪,被大火剥得光溜溜的,树丫树叶大多被烧光了,像是一个举手投降的战败的士兵。那烧成焦土的山谷,像一片片的“伤疤”,有的地方仍然冒着袅袅青烟,人们便寻迹处理。好好的森工工人,在铺天盖地的灰烬烟尘中,变成了黢黑的煤矿工人了。 123林场因大火而消失了,三个工段被打散编入了121林场和125林场,123林场成为森工历史上一个无法抹去的痛苦记忆。 人们在火场找到了了赵三的尸体,已经被烧得焦糊。赵立钉了个木头盒子,和我父亲一道去坟山埋了,埋在龙珊的坟墓旁边。至始至终,赵立没有说一句话,因为他早就说过,儿子和自己没有缘分,命该如此。 在赵三被烧死这件事情上,没有任何人注意我,虽然我想告诉别人是赵三引火熏烟烧身,他是叛徒,他死不足惜遗臭万年。但是,我不敢给任何人吐露半个字,因为这不是跟我没有关系,我便有被抓进监狱的可能。这跟我亲手杀了他有什么区别?这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这是最真实的埋藏在我心中的恐惧感,那就是坏事或者内心隐秘被人揭穿了,所有侥幸都没有了作用。 扑救5.13森林大火表彰大会在121林场举行,来自全县的参加扑火的队员们披红戴花上台接受表彰奖励,奖品是一个印有“参加扑救5.13森林大火纪念”的瓷盅和一条毛巾。看着人们兴高采烈的样子,这场森林大火成了立功的机会了。而且,人们已经习惯了把任何事情跟政治运动挂钩,请功和惩戒同步进行。 这场火灾绝对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所以,也必须有人为此负责。 一辆解放牌汽车行驶在121林场街上,车厢上有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近了一看,居然是石基。他的手被烧伤了,用绷带挂在胸前,脖子上挂了一块木板,木板上用黑色的油漆写上:纵火犯石基。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石基也看见了我,却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已经忘记了我。 父亲参加了县公安局组织的专案组,在火灾发生地发现了一处烧火的痕迹,那是三块石头支起的烧茶的简易灶。这周围只有石基在放牧。石基承认在这里烧过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将火灰完全扑灭,完全有可能是死灰复燃被风吹到了林子里引着了山林。自己不能证明无罪,那就是有罪的证据了,虽然只是有可能,但也是唯一能查出的线索,据此定了案。 因为此次森林大火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导致了人员伤亡和巨大的财产损失,石基被判了十五年。 若干年后,我到监狱门口去迎接石基出狱的。身边还有一个貌美如花的大姑娘。可是,赵三死了,生命停留在7岁,再也长不大了,更不会说话,一切都埋进了土里。我沉默了,我知道我没有一个朋友了。此后,父母对我突然冷漠起来,家里没有了欢笑,代之以一种危机四伏的感觉。 该收心了。如果连肚子都吃不饱,你还能干什么。如果亲人把你当空气了,你就相当于不存在了。这是我在此次出走事件里得到的最深最痛的领悟。 一天晚上,我被尿意胀醒了,听到父母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父亲说:在查案过程中,我隐隐约约觉得跟波儿把赵三带上山有关系,这次惹的事情不小,赵立也没有说什么,还真的有点对不起他了。唉,他也是命苦,老婆娃儿都没了。石基其实很拼命去救赵三,把自己也烧伤了。但是一切证据都指向他,现场只有他在附近用过火。这么大的事情,上级下了死命令,得有人负责…… 母亲说:现在打也打皮了,骂也骂锈了,根本不起作用,我真的后悔当年为什么花那么大的价钱救活他,不如扔尿桶里。 听到这些话,我不寒而栗,连尿都不敢去撒,睡觉也不踏实,生怕他们把我扔尿桶里了。曾经追求的自由原来是人生最不可靠的东西,我会冻死、饿死。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被人抢去割了器官,肚子里面所有东西都被取空了,然后被丢到河里,那是一副血淋淋的景象,我的全身像软软的布条搭在漂木上,漂在水面,好痛,却毫无一丝反抗能力。我竟然在梦中哭醒了,睁眼一看,全家人围在床边盯着我,像看一只怪物。我大汗淋漓,满眼恐怖,而且是历史上尿床最厉害的一次,整个床都画上了“地图”,和我同床打脚蹬的姐姐,蜷缩在一角,一脸愤恨地盯着我。 别把我扔出去。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对父母下软话。 一家人面面相觑。父母则会意一笑。父亲说:不吃点亏,不知道锅儿是铁打的。 成长是如此的艰难和痛苦,我就像一块从山崖崩落的石头,掉进了古锦河的激流里,从痛彻心扉直至麻木不仁的磨砺过程中,还有什么磨不去的棱角? 第十章 工段上的女人 小姨刚进山来帮我家里的时候才12岁,现在已经快20岁,应该成家立业了,要么就像母亲一样在森工局找一个人结婚当一个家属工,要么只有回老家了。小姨在单位上生活习惯了,怎么也不想回老家农村去喝红苕汤汤。小姨曾经说过,如果要找男人,至少也要找姐夫这样的。小姨长得挺水灵的,两腮没有其他女人常见的高原红,这在高原是很难得的,长期在家里生活,与父亲已经亲密无间了。 母亲看见父亲盯小姨的眼神,有时竟然转不过眼,就知道小姨该嫁人了。 只要小姨一出现在林场的街上,总能吸引很多的目光。也有很多人表示喜欢小姨,可小姨却很傲气,似乎没有看得上的小伙子。 父亲想把小姨转成居民户口,招进森工局当工人,却因为是女的,不能上山伐木,所以在局里研究时被卡住了,虽然父亲也去找过局长,局长是他的战友,想必也不是好大一件事,应该是满口答应的事情。父亲没想到局长也没有办法,这口子没有办法开,否则符合条件的太多了,局里也招架不住。在小姨心目中,平日里无所不能的姐夫,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机会总是有的,121林场的三工段缺一个炊事员,原来那个结婚调到另外一个工段了。工段上的条件和林场没有办法比,还是临聘的炊事员,比起正式工人工资低,但比五七社的家属工工资高点,对小姨来说,应该是一个不错机会,何况这个机会都是场长记在心上才给父亲说的。 父亲骑自行车把小姨送到三工段。小姨一看到工段上的条件,差点就哭起来。工段上主要工作任务就是伐木和集材,这些艰苦的体力劳动不适合女人,所以120余号青山工人基本上都是男人,从50岁到18岁的都有,除了段长有一个单间,他带了家属,安排在伙食团帮忙,其他人都住在木板工棚里,住的是通铺,一间大概20人左右,一进去,几乎要被一大股浓重的味道熏倒,特别是一到晚上,里面各种声调的打鼾声混合在一盏昏黄如豆的煤油灯闪烁的光亮中,诡异而且恐怖。 姐夫,我不干了。小姨拉着父亲的衣角,眼泪汪汪。 没事,习惯就好了。父亲劝慰着小姨。 段长不是别人,就是原来121林场的吴木匠,前两年提拔到三工段当段长,他的老婆叫汪琳,很热情地将小姨安顿下来,专门将伙食团一间保管室腾了出来作为小姨的房间,这已经是工段上最奢华的了。段长两口子和热情地给小姨拿来了配发的许多劳保用品,棉衣、工作服、手套、棕垫,甚至连青山工人才有的绑腿都发了。这让小姨心下稍安。 父亲专门检查了门窗,还算牢实,然后和段长一起,到工人们中间闲聊去了。父亲的意思很清楚,就是要告诉大家这新来的女子是自己的小姨妹,还拔枪将工段小操场边的白杨树上的一只乌鸦打了下来。 父亲的戏似乎演得过了一点,工人们笑了起来,一个工人开起了父亲的玩笑:陈所长,小姨子是你的心头肉哦。 父亲正色道:莫乱说,人家还是黄花大闺女。 李胜说:姐夫戏小姨,此事不稀奇。你的枪法那么准,一箭双雕也是可以的。 还是吴段长用手里的条子使劲抽了那人。那人夸张地惊叫唤起来,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落荒而逃,局面才勉强镇住了。 陈所长,你放心,你姨妹就是我妹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会关照好的。吴段长拍着胸口保证。 伙食团有三人,一个大厨,小姨和汪琳算是打下手的。小姨的工作并不累,在打饭的时候,在窗口负责给工人盛菜,肉片多一点少一点的权力还是有的,直到那些开始还调笑她的工人们恨不得叫她姑奶奶了,她才有了愉快的笑容。 地皮踏热以后,小姨作为工段上唯一的未婚的女青年,不仅漂亮,性格也是落落大方,不时还会唱几句流行歌曲,只要小姨一开口,工人们就会突然安静下来,平日里那些粗俗的玩笑没有了,粗声大气的吆喝没有了,走路的声音都轻了许多,眼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小姨,特别是一些小伙子,更是以能跟小姨搭上话为荣,千方百计讨她的欢心。被众星捧月后,小姨自然存在着选择性困难。 汪琳想着给小姨介绍一个男朋友,就是三工段的副段长李胜,并表示前景是光明的,李胜以后早晚会当段长,以后你就是段长夫人了。 美中不足的是李胜已经三十好几的人了,之所以没能解决个人问题,是因为通讯和交通问题。李胜是云阳县人,前些年家里也给他寻了门亲事,给他写了一封信告知情况,没想到这是一封走了半年的信,收到信了,邮戳都是陕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原来,这信不知怎么粘在了邮袋的底部没有倒出来,于是随着邮袋在全国各地周游了一圈,直到陕西那地方才被发现。订亲的对象见李胜半年不回信,以为李胜不中意,便另寻其他人家了。现在在山里找媳妇,几乎就是不可完成的任务,加上生产任务重,请假不方便,这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李胜工作积极,在生产上是一把好手,因为这事,121林场领导觉得亏欠了他,便将李胜树立成典型,从局优秀工作者到省劳模的奖都拿过,是局里闻名的先进人物。 但是,李胜又高又胖又黑,剖成一半都比小姨重多了。这是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形象。小姨显然不太乐意。 汪琳笑道:你小姑娘不懂,人的堆堆大,那玩意就大,安逸! 小姨瞪大了眼睛:啥安逸? 汪琳说:说你瓜你就瓜,半夜起来扫院坝。平时精灵完了,关键的事情都不懂,你姐没教你? 小姨说:就是羞死人那怪事,那不把人压死? 汪琳说:人不怪没后代,你只有结婚了才能体会那妙处。 小姨说:然后就是带娃儿,一个、两个、三个,像母猪一样拖起到处拱食子。 这好像就是在说汪琳,一年多点就生一个,肚子没空过,三个娃儿一个比一个脏,一个比一个猴,满山遍野地乱跑,跟野人没啥区别。 你娃头现在面光衣鲜,到时候还不一样,说不定还比不上老子!汪琳拿起扫把就佯装打小姨,小姨赶紧起身跑掉了。 小姨心思绝对没在工段上,有了父亲这个参照物,能入小姨法眼的的确不多。这事暂且不提。 小姨个把月还是要回林场一趟,给我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好玩和好吃的东西。在工段上这几个月,小姨从内心到外表都有了变化,现在已经顾不得打扮,脸蛋上也开始有了高原红的迹象,声音也比原来大了,但很显然,她生活得很愉快,这让父母松了口气。 第十一章 假冒媳妇 整修流送木材的滑道是工段经常性的工作,夏天水大要冲毁,冬天冰冻要变形,但为了把木材及时运送出去,滑道是唯一的通道,不及时修理还不行。整修滑道是一件苦差事,甚至比伐木都累,伐木时,看见参天大树一棵一棵地在眼前倒下,总有个成就感。而修滑道,这里修哪里坏,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够呛。 李胜的工作基本上就是带队整修滑道。一天,他看见山上突然塌方,下面的一个小伙子吓傻了,他将小伙子推了出去,自己却躲避不及,下半身夹在塌下来的大石头中间,怎么也扯不出来。吴段长带人好容易把石头撬开,把李胜抬出来。情况很不妙,李胜的两条腿粉碎性骨折,几乎被压成了两根软塌塌的布条,血流了很多,已经是奄奄一息了。这种情况要送到二十里外的林场,再由林场送到县城。可能黄花菜都凉了。可人好歹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进行简单清理包扎后,吴段长带了四个工人,将李胜固定在门板上,抬着下山。 小姨也是陪同人员之一,帮着把李胜的被盖卷和一些生活用品背上。本来是好好的天气,突然下起了大雨,无处躲避,被淋得湿透了。几个人将被盖卷打开,在李胜的头上撑成一把伞。 这时,前面的山沟里,发出了沉闷而恐怖的声音,泥石流像一个怪兽冲了出来,在山路上蠕动,泥沙夹带着石头。 这时,本来昏迷状态的李胜突然睁开了眼睛。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李胜的声音很微弱,眼泪在脸上冲出一条小沟,手有气无力地在空中挥舞着。 吴段长说:哪有那么容易死哦,平时不是那么刚键的吗?没想到你这么怕死。 李胜气若游丝:天要灭我,我不甘心。 吴段长俯下身子问:那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这辈子最划不来的就是马上要死了,连老婆都没有娶上。我想死后,让她冒充我的媳妇,接待一下我的父母,让他们安心。因为我骗父母上个月已经结婚了。李胜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小姨,满是恳求和悲伤。 小姨被淋湿的衣服紧紧的包裹着,听李胜这么一说,不由得脸红了起来。六双眼睛盯着她,她浑身的不自在,却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就点了点头。 没等到父亲和场长前来接应,李胜就死在被泥石流堵住的路上,应该是血流尽而亡,脸白得像一张纸,整个身体似乎是一只气球,轻飘飘地,那一定魂魄已经离身了,肉身显得如此的瘫软和轻飘。山路上出现一条触目惊心的黑色血带,浓重的血腥味招来无数的蚂蚁。 在林场处理李胜后事的时候,在场长百般劝说下,小姨以李胜媳妇的身份接待了前来奔丧的李胜父母,没露一丝破绽,使李胜的后事办得很圆满,李胜的父母也是满意而归,遗憾的是没能给李家生个一儿半女的。 你是愿意跟我们回老家还是继续在山里上班?李胜的母亲对这个“儿媳妇”还是非常满意的,如果回老家的话,家里还有个李胜的兄弟,年龄也差不多。 继续上班。小姨不假思索地回答,李胜母亲的建议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 好吧,我们也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你和李胜的姻缘到此结束,如果以后有合适的人,你还是可以改嫁的。李胜的母亲恋恋不舍。 小姨帮李胜的父母办理了全部的丧葬、抚恤手续,将所有的钱全部交给了李胜的父母。这让他们感动得眼泪汪汪。原以为会因此和从未见面的儿媳妇有争执。 李胜父母在临走前,向场长要求,一定要要将这个儿媳妇调到林场机关食堂上班。 李胜的父母不知道,如果小姨真的是李胜的媳妇,那么她就可以在李胜死后,顺其自然地顶班。问题是,这是演戏,场长并没有遵守自己事前给小姨的许诺,就是顶班,说自己没有那个权力,何况大家都知道这是为了工作假冒的。 小姨的付出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任何事都经不住口口相传,121林场开始传扬她和李胜的事情,传来传去,什么难听的都出来了,原来喜欢她的人也纷纷退避三舍。如今,小姨只拿到了李胜的一大包获奖证书,也被调整到林场机关食堂上班,这时还真的有些后悔当时意气用事,不如直接嫁给李胜。 这件事让小姨百口莫辩,甚至性情都有些变化了,她说她一定要招为正式工,让那些嚼舌头的看看。 瞌睡了有人送枕头,这时,有人向小姨保证,能找到关系将其招为正式工。这就是林场的龙干事。龙干事中专毕业,长得一表人才,对人彬彬有礼,林场广场的照壁上是他绘制的大幅宣传画,据说宣传画里的女人就是根据小姨的形象画的。小姨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龙干事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意中人。可惜他前几年就结婚了,爱人在古锦县民政局上班。但是龙干事的手段了得,没多久就使小姨心花怒放了。 母亲知道了小姨的心思,也严厉地告诫过她,但是小姨仍然不顾一切地和林干事好上了,因为林干事说可以离婚娶她,还可以解决她的工作。每天林干事一出现在我家附近,小姨就像丢了魂一般,总要找个借口出去见林干事。他们会在桥洞里接吻,会在木垛子里厮混,那是一种瘾,沉浸其中的当事人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有一次,林干事骑着自行车,带着小姨,到处摘了很多的羊角花,并把羊角花瓣洒在草坪上。林干事和小姨在洒满花瓣的草坪上忘情之时,被早就跟踪的青工们当黄色电影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人还向他们扔稀牛粪,满身腥污的林干事和小姨狼狈不堪落荒而逃。 林干事和小姨的事情已在121林场传得沸沸扬扬,父母还被蒙在鼓里。林干事的原配闻讯而来,当众将小姨打了一顿。一个在林场有头有面的美女,马上就变成了人所不齿的“烂人”,这让父亲母亲非常尴尬,一度无脸出门。可小姨仍然转不过弯来,心里那个美丽的梦好像还没有醒,被暴躁的母亲一巴掌扇醒了。 偏偏还有一个敢喜欢小姨的,就是东北人赵立,虽然他比小姨足足矮了一个多脑袋,而且妻儿都死了。 可是赵立一点不低调,喜欢高谈阔论,并炫耀他的易学功底,给人算算命。在他眼中,没有人比他聪明。他的聪明在于他超强的学习能力。一个大学生,特别在妻儿都死了以后,变得有点神戳戳的了,但毕竟聪明,无师自通古锦话和易经。据说赵立和达拉村的王元是朋友,两个都是落难的读书人,自然惺惺相惜。 聪明弥补不了身体的缺陷,在此事上,是人们心目中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在这高原林区,蛮荒之地,这里崇尚武力,需要的是服从和体力,如果没有这两者,一个凭体力和身体吃饭的地方,他的聪明是毫无用处的。 父亲无法保护他,因为,他的确不讨喜,屡屡被青工们欺负,在父亲看来是给派出所添乱,是有其自身的原因。父亲经常教训他说:你可不可以少说两句?你闭上嘴不会臭,再搞那些封建迷信,老子把你关起来! 在一个仅仅只为谋生的地方,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赵立谈些吃喝不得的东西,展示他的聪明,是显示大家都愚蠢吗?他的聪明在于此,但愚蠢也在于此,无法融入这个社会,这个社会就会自动排斥。排斥的方式是简单粗暴的,但对这样一个侏儒来说,也是最有效的。有些青工会出其不意地将他高高举起,然后在空中旋转。 不过,在有文化这一点上,父亲还是认可赵立的,便叫他教我。赵立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启蒙老师。我的本地话并不是跟本地人学的,却是和他学的。我几乎认识所有的植物以及它们的药性,也是他教我的。 有一次,我问他:你的脑袋里似乎有无数知识。 赵立非常得意地摇晃着脑袋,然后又摇摇头似乎在否定什么。如果知识能带给他幸运,当然是越多越好。可事实上,知识越多,人越痛苦。他声称要培养我四川人最缺乏的感觉——方位感,不然一天只知道抵拢倒拐、卡卡角角。他开始教我认识八种方位,在白天可以看太阳升起的方向就是东方,在晚上叫我到院子里去看星星,认识了一个叫北斗七星的星座,根据勺子的方向确定北极星,按照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的顺序,就可以确定方位了。还可以根据星座的方向确定季节。这很有意思,我很快学会了,但毕竟是在四川,没有人对我的方位感兴趣,比如你说东南方,对方绝对不是去找一个叫东南的方向,而是在你脸上找你是否有病的标志。在这种环境中,久而久之,我便又失去了方位感,开始习惯抵拢倒拐和卡卡角角了。 赵立喜欢小姨之前,也曾喜欢过一个寡妇,被直接拒绝了,连委婉的口气都用不着,一个最简单的理由:你连我都打不赢,还能保护我吗,那你还是一个男人吗? 赵立因此非常的痛苦,他也鄙视自己,自己的个头,长相和细细如女人般的声线。但仍然没有死心。 第十二章 小姨的归宿 赵立发挥自己的特长,写情书。 赵立托我带给小姨的情书。天!三十页,洋洋洒洒万字情书,是他一夜之间写出来的,里面必然是滚烫炽热的情感,这是自妻儿离他而去以后,好不容易重新燃起的情感。 小姨看都没有看就烧了,还叮嘱我,不准再帮她传情书了。 赵立问我:你小姨看了没有? 我说:看了,但是害怕我爸爸妈妈看见,就烧了。 赵立说:你知道吗,那是我一个通宵写的,从易经推卦到普希金诗歌,那是我最优美的文字,烧了,太可惜了,但是能印在她的大脑里,就比什么都好。如果我能打得过干事,我一定会找他决斗的。 母亲坚决制止,她说:再嫁不出去,小妹也不可能嫁个二婚的侏儒。如果再生个侏儒,看你怎么办? 赵立失恋了,变得有点恍恍惚惚,让我很不好受,却也无可奈何。我虽然不知道什么易经和普希金,但是赵立的才华的确无人能及。我鼓励他,不如直接到家里来谈谈。 赵立居然听进去了,决定最后努力一下,直接找到家里来,明白地当着父亲、母亲和小姨的面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母亲撇撇嘴说:如果你没有强壮的身体,至少得有钱吧。 万元户那差不多,我就可以考虑。小姨笑着说,在她心里,那就是一个玩笑。谈何容易,万元户,那是一千张最大面额十元的票子。那是一个三十三元工资的人,不吃不喝三十年才能存下的。万元户,那是当时中国人能想到的家庭能拥有的最大的巨额财富。 赵立说:我掐指一算,你非我不嫁。 除非你成万元户,要不太阳就从西方出来。小姨再次强调,一副鄙夷不屑的神情,谁给你的勇气? 太阳从哪方出来,这是人类管不着的事情,但是成为万元户却并非不可能。赵立决定挣钱,达到能让小姨考虑的标准——万元户。既然已经开始放开标准,鼓励白猫黑猫们都出动了,人心随逐步开放的市场浪潮起伏起来,一切皆有可能。 赵立听从王元的话,决定开始倒腾古锦县出名的高原胡豆,可是他手里并没有本钱。赵立让父亲把他带到了达拉村,在这个曾经教训过他的达拉村里,他鼓起勇气悄悄地给吴勇说他要收购了全村一年产的胡豆。吴勇以为是父亲和他一起做的生意,便同意了,出面让老百姓将胡豆背到村委会来。赵立请父亲联系森工局出去拉副食的供应车顺路免费运了出去。他是把胡豆运到郫县的,郫县出产的郫县豆瓣里面的豆就是胡豆,是做豆瓣不可或缺的原材料。赵立不仅收达拉村的,连周围几个村的都收完了,运了好几趟。最后一次,他说出去收帐,出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甚至连达拉村的村长吴勇都代表村民前来找父亲要钱时,父亲才知道他在几个村里赊账,利用了自己在本地人心目中的威信,典型的空手套白狼,恨不得一枪毙了他。 赵立终于回来了,进林场时,一身破烂,像个乞丐,背了个麻布口袋。他回到家,打开麻袋,里面有一套西服,剩下的全部是十元面值的大钞票。当他洗漱完毕,慢腾腾的穿上西服,打上领带,竟然也有了一丝儒雅的味道。 他到我家里来,说需要人帮他,帮他数钱和给达拉村清账。 目瞪口呆的母亲醒悟过来,连忙叫我和小姨一起跟赵立到达拉村,吴勇早已经得到父亲的消息,组织人们排好队了。 赵立今天是绝对的主角,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直接将钱一叠一叠整齐地码在桌子上,在人们羡慕崇拜的目光中,中气十足地用本地话喊一个名字,那个人便上来领钱。小姨守着一大堆钱,帮忙发钱和勾账,数钱的手都在抖。 回林场的路上,赵立交给小姨一个包,里面全是钱,然后说他的脚崴了,走不动了。于是,小姨便背着他,像背一个小孩,我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小姨问:你怎么知道倒胡豆挣钱呢?如果在原来,你这就是投机倒把要被判刑的。 赵立说:知识就是力量,关系就是生产力。 小姨听不懂,我也听不懂,但是多年以后,才发现赵立的书真没白读。 其实我原来在工段上的时候,就想着能在山货上挣钱,比如木耳、蘑菇等,无奈量小,运输也不方便,豆腐都要盘成肉价钱,也就算了,你这办法真的不错,但是就是冒险了点,以后可不准这样了。 赵立说:这样说来,我们还算是有共同语言了,我是考察了很久的,其中的卯窍摸得一清二楚的。 能干!小姨显然对赵立佩服有加。 赵立是个蹬鼻子上脸的人,一见小姨心有所动,便毫不客气地动作了。我看见赵立趴在小姨背上,一会用鼻子去闻小姨的颈窝,一会用嘴唇去亲耳朵。小姨就像不知道一样,咯咯的笑着。赵立受到鼓励,手直接伸进了小姨的胸口。小姨扭捏了一下,也没多大的反应,由他折腾。 我一想到赵立可能要赖在小姨背上一辈子,那曾经是我的地盘,我就牙疼。换牙是很痛苦的事情,可是,人要长大,换牙是不可避免的过程。 没人知道赵立为了要回货款,在豆瓣厂受了多大的罪。那个豆瓣厂的人欺负赵立是一个侏儒,为了赖账,竟然说从来没有和赵立做过生意。几经哀求,对方却无动于衷。赵立也留了一手,保存了入库单,并报了警。公安介入以后,在事实面前,豆瓣厂实在不好赖账了,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货款结清了。第二次,赵立换了一家豆瓣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慢慢地打开了局面,有了名气,周围的豆瓣厂都知道了这个侏儒的高原胡豆货好价格公道,人也实诚,纷纷跟他签订供货合同,甚至提前支付一半的货款。 没人知道赵立挣了多少钱,但小姨说绝对不止万元户,他没有跑路,因为他还想回来娶她。现在的赵立,已经是鸟枪换炮了,在林场人们的口中就是那种黄花姑娘随便找的大款了,可还想着回来找她,不能不说是一种真感情。 可如今的小姨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清纯可爱的女孩了,她已经怀上了别人的孩子,而那个人竟然躲着她,连面都不敢见。眼看就要显怀了,不敢耽搁时间。小姨那天晚上是守着一堆钱和翘着二郎腿的赵立,哭了很久,眼睛红红的终于答应了嫁给赵立。 还真的是非他不嫁,狗日的赵立算得真准!母亲感慨道。 父亲的脸色不好看了,看着赵立像站立的鸡公一般,雄赳赳气昂昂的挽着小姨,准确的是吊在小姨胳膊上,就叹气:真的是命! 赵立和小姨的婚礼是林场历史上最盛大的一次,将原来吃点花生瓜子就算是办了婚事改革成了正儿八经的婚宴,花了一千元,将林场伙食团租了一天,三十张大圆桌子安在小学的操场上,让全林场的人第一次吃上了婚宴,酒肉管够,在人们频频的祝福中,赵立和小姨挨桌敬酒,那是何等的风光,人也似乎不是那么矮了。 赵立揣着明白当糊涂,接纳了已经被人另眼相看的小姨。在人们心中,这也算是公平的。当然,小姨完全可以不选择赵立,但现实面前,最不合适的赵立,却是最佳的对象,这是无法选择的。此后,我再看见相貌或者年龄差别悬殊很大的夫妻,我不会再有一般人的好奇心了,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比如高小姐思念猪八戒,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了,不知情者,最好不要说三道四。 很明显的,赵立已经不是最初的欢天喜地了。但他需要这份面子,为自己证明生活的能力。虽然这样一来仍然堵不住人们的嘴,但至少,没人敢像原来那样当面欺负赵立,或者指着小姨说三道四。人们现在担心的是,赵立是不是像孙猴子一样在小姨的肚子上翻筋斗,那一定是一个让人生眼钉的场面。癞蛤蟆吃着了天鹅肉,虽然被别人先啃了一口,但还是比一般人有艳福。 免费改良了家族基因。赵立似醉非醉地对父母说,这也是一门生意,只要娃儿姓赵,我就赚了,这就是我对家族最大的贡献。 父母第一次在赵立面前居然有抬不起头的感觉,心里窝着火,却无处发作。他们心疼小姨,却无能为力。 母亲收到赵立奉送的一大堆布料,全家每人都可以缝制一套新衣服的布料,权当彩礼,自然满心欢喜,便告诫小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认命吧,以后不准三心二意了! 小姨点点头,一脸的坚毅和悲壮,像要奔赴沙场的战士。好在并不担心赵立对她家暴,因为小姨打赢赵立也是很轻松的事情。这是小姨历尽沧海的归宿,与爱情无关。 婚礼过后,赵立辞职了,带着小姨到内地做生意,离开这个环境,他们在成都买了一间铺面,专门卖衣服。赵立更忙了,一个月就要从成都下广州进货一次,那些好像森工帆布工装的牛仔服,竟然成为时髦青年们的标配。 每年秋天,赵立都成为我们姐弟想念的人,不仅仅因为他是姨爹,还是我们古巴焦糖、连环画的来源。赵立到了秋天要进山来收胡豆,当然绝不拖欠,全是现金收购,而且是自己带车和司机,每次都到我家来,都会给我们姐弟二人厚厚的红包。 当然,赵立和小姨要到坟山上去祭拜王珊,顺便把不远处李胜的坟墓整理一下。上三炷香,烧几张纸,这是每年雷打不动的习惯,直到后来达拉风景区开发将坟山铲平了作为观景台才罢休。 第十三章 漂浮的尘埃 121林场小学在林场的西北角,学校围墙外是一排高大的白杨树。教室是利用一排旧仓库改建的,操场是一块泥地,旁边有两张水泥做的乒乓桌。 教室里的光线非常暗,用以采光的窗户其实是仓库的三个通气口,建得很高,只有十六开杂志大小。其实已经非常像牢房了,曾经在运动中关押过父亲。我就是在这“牢房”中度过了难忘的五年小学阶段。 从明亮的阳光中走进教室,眼睛绝对会不适应,看不见人影,只见阳光束中漂浮的尘埃。于是,经常有同学在匆匆跑进教室时碰到桌子,疼得大哭。我也曾碰过,也哭过。可是这并没有让我改掉做事急躁的性格,只不过吃一堑长一智,对地形更加熟悉少碰几次罢了。然后,我们坐在条凳上,慢条斯理地拿出书本。 孙老师进来时总是站在门口,背和头沐浴着阳光,很神圣的样子。可能没有一个人能像我这般感性地领悟到教师是太阳底下最神圣的职业这句话了。 其实,孙老师也是两眼茫然,是在等全班安静下来,也在适应教室里的光线。大约一分钟过去了,她才走进黑暗,开始给我们讲授那些光辉的文章。我们的背功很好,就是在这种环境中训练出来的。当然,看书、作业也是不可少的,我们竟然没有因为光线太差而近视,也许是因为功课不紧,心理并不紧张,学习像是玩耍,所以有兴趣。 如果座位恰好被窗口落下的光束罩住,那是挺不自在的,好像全班的目光的焦点都在自己的一举一动上。这让我想起那些光辉的人物为什么总想找一个安静的角落休息,其实他们挺累的,害怕光辉,但别人光辉时,免不了有失落的感觉。于是我努力地躲过光束,搬动桌子也好,侧过身子也罢,反正能让自己避开光束沉入黑暗就行了。就算是冬天也是如此,阳光虽然温暖,可是照不透人心。现在想起来,这是与生俱来的人性的弱点在作祟。在光辉中,总会感受到一种奇幻的力量。我们害怕暴露自己,害怕受到别人的哪怕丁点指责,我们习惯在黑暗中观察别人,同时也在黑暗中迷失了自己。于是,一下课,同学们都是小心翼翼地走到操场,眯缝着眼,也有用手遮住眼睛的,像一群刚从黑牢里出来放风的囚犯,胆怯、贪婪、晕眩。 操场是夯的很结实的一块泥地,比水泥地差不了多少,我们喜欢坐在地上,让屁股蛋亲吻着大地,直接吸收来自大地的灵气。乒乓球照例是同学们争夺的热门活动,总有一位捷足先登,先来者为王,他可以指定一位要好的朋友跟他打,五个球以后再让其他人“打考”,考上才能打,我很难“考”上,只有在课外活动时拼命地跑向乒乓桌,然后一纵步跃上桌面,盘腿坐下,成为先来者,享受颐指气使的快感和先打五个球的特权。不幸的是,我于一次激烈的冲锋中,在跃上桌面的那一瞬间,腿软了一下,腿骨重重地撞在桌棱上。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白花花的腿骨,奇怪的是,当时并不痛,只是腿软、发抖,也没流多少血。 闻讯而来的父亲抱着我到卫生所包扎,用酒精冲洗伤口时,我才有了钻心的疼痛,眼泪长淌。 父亲却满不在乎地说:一个男子汉,必须得有点伤疤,否则就是光生生的娘们了。 父亲身上的伤疤很多,特别是腹部有一道伤疤触目惊心,据说那是打仗的时候,被不慎被一个俘虏用刀刺伤的,而父亲却不敢开枪,因为那个俘虏不是别人,是地主的儿子,首长下令不仅不准杀,还要保护。 直到现在,我的腿骨上都有一块刺目的伤痕。学校因我的事故而禁止攀跳乒乓桌,并写进了校历的事故栏里。这是我在母校留下的唯一的文字记录,却不值得骄傲。 波儿来了。 此后,老师和同学们便会不自觉地看看乒乓桌,我扑倒在桌上的形象仿佛凝固在那里。我似乎明白了人们为什么会把一些事情画成画、拍成照片或者雕刻出来,这是艺术,艺术感不强的就统称历史。 我参与的还有一件事,更是在林场引起了轩然大波。 我最喜欢看的电影是《地道战》《铁道游击队》,就那么几部反反复复地看,直到可以背下每一句台词。看电影,总有一种感觉,只有自己懂了,其他人怎么看的我不知道,可是我能在电影里真正地看到人生。别人怎么可能知道我的想法呢?我又怎么知道别人的想法呢?我就是我!独一无二的我!其实,我们还没有接触到那个叫社会的怪物,那个怪物庞大无比,性情乖戾,每个人,在它的眼中都不过是尘埃,轻飘得可以在空气和阳光中漂浮起来。 大家最起码的都能和电影里的主人公们同步共情,于是,我们的小脑瓜里灌满了阶级斗争,并不在乎生活的艰辛,不在乎我们远离战争前沿地处中国的西北部。我们狂热地崇拜有限的几部影片所提供的有限的几个英雄人物,并发挥自己大胆的设想:战争来了怎么办,遇到特务怎么办,敌人逼我们带路怎么办…… 把理想变为现实其实只用了一句话,是我的提议:挖地道去。其实也只是把大家心里埋藏的话说出来而已,狡兔三窟,给自己造一个隐蔽的藏身之处,是那个深受备战备荒深挖洞广积粮的铺天盖地的宣传影响,每个人从小就有“我是一个兵”的意识,必然会得到伙伴们的赞同。 我们是从121林场的砖厂坎下斜坡开挖的,对地道的作用和结构我们已经从《地道战》中了解得一清二楚,我们有一个宏伟的计划,要让整座山下都有我们错综复杂的地道网,保管叫敌人有来无回。 开始进去几米是土,然后就是沙和鹅卵石。现在我才知道,这里是青藏高原东部,远古是一片汪洋,随着大陆的漂移挤压而成陆地,而且逐渐成为高原,地层中有沙和鹅卵石根本就不奇怪。而当时我们认为是找到了通往大海的秘密通道。可是很不幸,我们挖到了坚硬的岩层,正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晓飞告诉我们,他的父亲是保管员,经常去炸鱼,他悄悄地存了不少。 我们看着晓飞小心翼翼地抱着包猫着腰进了洞,可他阻止了我们进去,说:这很危险,只有我懂,我先上。 晓飞那一脸的严肃认真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等了一会儿,晓飞没有出来,却听到洞中传出一声闷响,随即冲出一股呛人的硝烟和尘土,紧接着,砖厂平整的土坝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大坑。 从此,我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晓飞。那年他仅仅十一岁,他是我们中间最聪明、最勇敢的、最伟大的战士。他挽救了我们,使我们幸免于“全军覆没”,留下了革命的种子。 一辆自行车,在当地的意义不亚于现在看到一辆奔驰。父亲非常珍惜这辆公家的自行车,每两个月都要拆洗一次,几乎是将全部零件拆下来,用汽油仔细擦洗干净,一大堆东西,像变魔术一般又重新组装起来,我在一旁给父亲打下手,一群小孩围着父亲,眼底满是崇拜。 为了表示对父亲的支持,我逮了一只老鼠,一只很肥的老鼠,然后将父亲洗自行车的汽油倒在老鼠身上,点燃…… 那是多么壮观的场面啊,火老鼠惊叫着钻进了树皮堆里,油脂丰富松软的树皮本来就是引火柴,大火熊熊地燃烧起来,半个林场的大人都来灭火,火很快灭掉了,幸好除了烧掉了几堆树皮,还没造成其他损失,但是危险是巨大的,整个林场基本上是木板房,还有极易着火的油毛毡。那天,我也差点被母亲灭掉了。在街上,我被脱光了,捆在柱子上,打得急呜呐喊的,却没有一个人表示出同情,假惺惺来劝的都没有。 我们肇的事可以说是罄竹难书,但孙老师从来不会打我,她是一个很温柔的女老师。我很喜欢看她说话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漂亮的小姨。我也很喜欢闻到孙老师的味道,我分辨得出,那是孙老师自己用各种野花,装在青冈木做的臼窝里,碾磨成泥,然后晒成粉,扑在身体的各处,这真的让我难以启齿,因为我能闻出来她的哪些部位扑了粉。孙老师还用烧烫了的火钳把头发烫成斯琴高娃那种波浪式。这样爱好的女青年,自然是121林场的一道风景,就在单身汉们还在为孙老师争风吃醋的时候,孙老师意外地嫁给了当地一个叫林松的古锦人。林松是本地特招的民干,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乡长了,来找孙老师的时候,背了一支枪,当年乡上都是配枪的,那是我见到的最高级的一支枪了,比父亲的枪还高级。 孙老师是林场第一个嫁给本地人的森工人。人们真的想不通,孙老师平时连膻味都闻不惯,怎么会嫁给本地人呢?难道本地人比林场的干部还有魅力?孙老师总是笑而不语。那也就是不需要人们去操心她,她过得很好,久而久之,人们开始习惯了林场的人和本地人的通婚,各种说法自然烟消云散。 第十四章 消失的童年 我过目不忘的本领是被孙老师发现的,用来背诵五讲四美三热爱,背诵大篇的课文,甚至被学校训练背诵一本厚厚的领袖著作,可以达到翻到任何一页都能倒背如流的地步,用来向任何上级和检查团展示,以博得他们的赞赏。 那跟一个训练出来会钻圈的猴子有什么区别?形成我条件反射的就是那颇具节奏的掌声和鼓点声。这是父母的骄傲,我能从一个病秧子成为现在活蹦乱跳的“费头子”,有得有失,算是老天公平。 上课对我并不是一件难事,如果只是学知识,我能轻松地听懂,然后,就想出去玩,去在太阳下追逐蝴蝶,去掏蚂蚁,或者逮住一只大黄蜂,注意,一定是母蜂,头上有黄点的那种,脚上拴上细线,那就是我们的“活风筝”,会用来比赛。当我的头脑里全是这些愉快的东西,意识已经神游太虚。我就会盘脚坐在凳子上,甚至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坐在课桌上,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举止,正如我控制不了自己头脑里那些液体,像古锦河里翻腾的浪花和相互碰撞的漂木,总有些出其不意的的东西出现。 我最喜欢的就是姐姐带着我和侯娟在河边去玩漂漂石,那坚硬的石头能在水面蹦跳着像舞蹈一般,那是我这个年龄能在大自然制造出来的唯一的奇迹。我相信,这奇迹和人生差不多,短暂的而急促,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我的漂漂石显然没有姐姐漂得远,但是比侯娟的远。为了更远,溅起更多的浪点,我学姐姐的方法,身体旋转一周再借力扔出去,脚下却没有站稳,石片是扔出去了,方向却错了,石片砍进了侯娟的的额头。从此,侯娟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消除的痕迹,算是破相了,额头上是一个月牙形的窝。 母亲歉意地对侯娟的母亲说:实在对不起,波儿太调皮了。 侯娟的母亲说:娟儿的命本来就是波儿他爸救回来的,我们还没有报答呢。孩子破相易养,这都是命,要不,干脆结个娃娃亲? 好啊。这简直是说到了母亲的心坎上,如今侯娟的母亲自己提出来了,不如顺水推舟。 看来娃娃亲比侯娟头上的伤更能吸引人,两个母亲欢天喜地地聊着天,真把对方当亲家了,把侯娟的伤忘记在九霄云外了。 侯娟吃惊地望着她们,气愤地说,我不喜欢波儿。 母亲问:为什么不喜欢波儿呢? 侯娟说:他脏兮兮的,又调皮。 那一刻,我羞愧地低下了头,心里却想着:怎么不一石头打死她,或者把她打成一个独眼龙,电影里的坏蛋那种。 母亲显然很失望,无助地望着侯娟的母亲。 侯娟的母亲歉意地笑笑,带着侯娟走了。我看见母亲盯着我时那一脸的嫌恶神情。 波儿是典型的多动症。孙老师告诉母亲,要去看看医生。 母亲不以为然:波儿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了,孩子调皮一点是正常的,这不是病。 孙老师说:可他这样会影响别人上课啊。 母亲说:你不就是吃这碗饭的吗?娃儿就是要打,才有畏惧,才懂得规矩。 孙老师说:我不会打孩子的。 母亲吃惊地望着孙老师:不打孩子,还能教好书? 母亲和孙老师争执了一会儿,不欢而散,并没有影响到我的兴致,我该干嘛干嘛,只是座位被调整到了最后一排。我挺高兴,我可以独乐乐了。孙老师不想管,不代表其他老师不管,上课总要点到我的名。被各科老师点名累计三次以上,陆海军作为班长就要执行纪律。 陆海军长得又高又胖。他是121林场场长的独儿子。场长虽然没枪,但比派出所所长官大,这是陆海军对我说了无数次的。陆海军的威信显然比孙老师还高,全班同学都怕他,因为他是真的会动手,孙老师只是一天叫喳喳的,并不会触及皮肉之痛。 课后,陆海军会把点名三次以上的同学留下来打扫教室,擦黑板,如果谁想跑,陆海军会像逮殃鸡子一般把人轻松地逮回去,作为惩罚,有时是打手板,有时是扇耳光,有时是做下蹲、做俯卧撑。 我不幸地被逮了回去,但我从来没有服过陆海军,因为他的成绩并没有我好,经常求着我把作业给他抄。我和陆海军厮打了起来,我捡起一根木棒,打在他的头上,他是第一次遇到不听他的话的同学,气急败坏地拿起黑板刷,用棱角边砍在了我的鼻子上。一阵剧痛,我的鼻血出来了,糊在了脸上,他吓得连忙让我回家。 姐姐问我怎么了,我却不敢对她说。她便扯了一张报纸,揉了一个小纸团,给我堵上。 姐姐继续问道:是不是跟陆海军打架了? 我点点头,姐姐出门去找陆海军去了。 鼻血仍然止不住,浸透了纸团,不断地流下来。我干脆扯掉纸团,从碗柜里拿了一个洋瓷碗,开始接鼻血。 我心想,看能接多少?这操作从来没有见过,但是能接多少,毕竟是一件值得试一试的新鲜事。 滴滴答答的鼻血,像屋檐上的雨滴一般滴进了洋瓷碗,很快铺满了碗底,然后慢慢地上涨,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我甚至还嫌滴得慢了些。就像电影里视死如归的英雄,比如刘胡兰,在敌人的铡刀前毫不退缩。 大半碗,少说也有小半斤,我觉得脑袋里的水好像放空了,鼻血也不流了。一阵倦意袭来,我摇摇晃晃地自己上床去睡了。 吃饭了。姐姐来叫我。 我头重脚轻地起来,晕乎乎地到了饭桌前。父母和姐姐已经在吃了。 今天的菜很丰盛,有一盆红烧血旺酸菜粉条特别可口。 饭吃完了,姐姐说了句让一家人再也无法释怀的话:这该不是波儿的鼻血? 母亲的脸刷地白了,她以为是人家送来的鸡血。 父亲不以为然地说:还好,没有浪费。 是陆海军打的。姐姐说,我找到他,但他父亲在旁边,否则有他好看的。 你做了什么,他会打你?母亲问我,显然气不过。 我却低头不语。 母亲气得要拉我去找陆海军家兴师问罪。父亲拦住了母亲,阴沉着脸,两颊一鼓一鼓的,重重的叹气。 你个孬种,只有被欺负。父亲说,打不赢,不要回来哭! 孬种还不是你生的。母亲恨了父亲一眼,然后拉着我去找了孙老师。不知怎么的,母亲和孙老师吵起来了,孙老师哭得一塌糊涂。父亲来了,又和母亲吵起来。其实,鼻血流完以后,我心里就没事了,可是,大人们有事了,他们不像小孩,很容易把事情想得复杂。这一切显然与我有关,我却无能为力,那是大人的世界,我理解不了。父母吵得很厉害,有很多人来围观,我也站在了观众里,观众里有陆海军,他悄悄地对我说:走去扇盒盒。 我也跟着去了,那是一种用烟纸折成的方块,用自己的盒盒拍别人的,能让对方的翻面算赢。 没扇两把,母亲过来了,一把提起我:你瓜娃子,咋没一点血皮哦! 不是看到我流了鼻血的份上,我绝对要挨打。但是罚跪不可避免,我跪在母亲的床边,听她絮絮叨叨地教训,那声音就像穿堂风,左耳进右耳出,一大股葱姜味的唾沫星子持续不断地喷在脸上,凉飕飕的。 母亲骂人有一套,能指桑骂槐,能旁敲侧击,能把陈芝麻烂谷子骂得花儿开,骂着骂着,自己还能伤伤心心地哭起来。而我,已经趴在床边呼呼大睡了。 没有人会惯着你。父亲告诫我,你自己不强壮,只有被欺负。 父亲从孙老师那里意识到了我的异常,不仅仅是身体的孱弱,还有意志力的薄弱,于是决定采用自己的办法来纠正我的行为、强健我的体魄,那唯一的方法就是他曾经在部队上进行过的军事化训练。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所有东西有序摆放,睡觉不用枕头,起床后,立即将被子叠成方块,走路目不斜视。静坐时间,用意念控制行为,不许东张西望。 每个人都有想当然的办法,特别是在教育孩子的方法上,都是以自己成长和经历作为蓝本,并毫不犹豫地施加在孩子身上。孩子长大真的不容易,靠的是投胎的运气。 训练效果明显,我的气质变了,言行更像一个男子汉了。母亲非常高兴。唯一不高兴的是父亲要求我吃饭必须在5分钟内完成,说这对孩子消化不好,应该细嚼慢咽。 父亲说:吃慢了会吃不饱。这是父亲在部队上的经验,虽然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年代了,但是5分钟的吃饭时间,是对一个男孩子性格、动作速度最好的训练,也没有证据表明吃快了一定会消化不良。 孙老师身上那好闻的味道和温柔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不仅如此,其他我能够准确分辨的味道也模糊不清了,这意味着我那神奇的嗅觉也就消失了,或者叫做恢复了正常人的水平。不知道是不是流鼻血的原因。我的耳朵也不能动了,原来可以随时把耳朵洞盖起来,不听那些不想听的东西。后来发现,这根本不管用,外面的世界不是自己想不想听的问题,也不是能不能思考、分辨的能力问题,听话、顺从才是所有人都希望的结果。 在课堂上,我慢慢地习惯了安静上课,头脑中那些神游的意念消失了,渐渐地我读书的声音和节奏,做操的动作和幅度,就跟大家一模一样的了。 这才是一个学生的样子嘛。孙老师给了我一个烤熟的洋芋,表示她对我的转变的认可。 后来,我认识了很多人,在谈及童年的时候,都有抑制不住的激动,都曾经有过与与众不同的隐秘的感官或者心理体验,后来在成长过程中却逐渐消失了。 也罢,在我的心性没有成熟之前,那些无法驾驭的“特异功能”会让我迷惑,那些灵光一闪、率性而行的东西,带给我的不是发现的激动和愉快,却经常带给我痛苦不堪的体验。因为这些功能和我们的接受的要求整齐划一的教育方式格格不入,和社会希望的遵守规矩、听话服从的成长方式格格不入。如今,那不仅仅是感觉器官部分功能的消失,是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认识到这点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忧伤。对我来说,眼睛里的好奇、天真、神秘的光芒被无情地熄灭了,意味着一个世界的消失,那个世界就叫童年。 第十五章 老乡 夕阳下的121林场突然热闹起来。 十辆解放牌卡车组成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林场,整整齐齐地停在电影院前的广场上。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景象。平日里,121林场的卡车一般是作为补给车,给林场拉配送的生活、生产物资,一般一辆或者两三辆卡车就够了。这次破天荒地来了十辆,更让人惊奇的是,拉的不是物资,却是人,一辆车上搭了三十多人,一下子来了三百多人。 仙人板板,这是个啥子鬼地方哦,要冷死个人。一个刚从车厢里爬下来背着被盖卷手里抱着木箱的工人一边跺脚,一边大声抱怨道,一边拍着衣服,一拍就激起一大股呛人的灰尘。 他的话引来同行的工人的共鸣,一个个唉声叹气。这些工人衣着单薄,显然是从暖和的地区来的,一下子来到几乎没什么夏天概念的古锦县,估计不足,是有些不适应,个个冷得打牙噤。 121林场的家属和小孩们自然是在街边看稀奇,看着这一群情绪不佳、狼狈不堪的工人,我突然冒了句:好像国民党的垮杆部队。 我的话引来大家一阵哄笑,那些人显然非常气恼,气愤地盯着我。 我则挑衅地望着他们:我爸有枪。 那些人面面相觑,一个小伙子没好气地说:有本事就拿出来撒,让大家都看看枪是什么样的,能不能吓到我! 我愣住了,一时无言以对。 父亲过来一脚踢在我屁股上,骂道:人家千里迢迢来这里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受气的!你有好大能耐?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也就是狗仗人势! 母亲没想到父亲当众说自己儿子这么重的话,颜面尽失,气呼呼地拉着我就回家了。 为了欢迎这些工人,林场安排他们集中住在林场小学的教室里,饭后,林场工会在电影院安排了一场欢迎晚会,节目挺多,我和班上的同学们还表演了合唱《歌唱祖国》。晚会后才是最激动人心的——放映电影《少林寺》。 看来工人们都是第一次看《少林寺》,激动异常,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有的小伙子当场就比划起来,让人忘记了这是什么地方,忘记了寒冷和初来乍到的恓惶。 父亲参与了接待和安排这些工人,回家已经是晚上十点过了,还带回来一个人,是阳华老家的老乡,和母亲那边沾点亲,我应该叫表叔。表叔叫文杰,也是这次调整来的工人之一。他和父亲是一起从老家参军的,转业的时候分配到了不同的森工局,一晃近20年没见面了,今天见面自然得好好叙叙旧。 母亲炒了盘花生米,父亲和文杰一边喝酒一边聊。 文杰他们原来是红旗森工局的工人。红旗森工局那可是好地方,离成都也只有不足100公里,气候温润,原始森林里尽是百年大林,是全省效益最好的森工企业。可是在最初建局的时候,就挨着大熊猫自然保护区,这位置的确很特殊,地方上多次向省上和中央告状,说红旗局砍了保护区的林子,还把大熊猫杀了。 这可了得!中央和省上联合调查,结果全是诬告。深层的原因则是地方和森工利益之争,地方千方百计想把森工撵走。不过,红旗局很多林场的选址的确不尽妥当,考虑到今后要扩大保护区地盘,也为缓和与地方的关系,决定撤销红旗局,所有人员分流到各个森工局。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始料未及,当红旗森工局一撤销,人还没有分流完,地方上的砍伐队就强行进入了原来红旗的工段,甚至把留下护林的人都打伤了,一窝哄地将原来属于国营林的地盘砍了,而且根本不管什么科学采伐的规定,很多地方直接剃成了光光头,集材也不是那种吊装,为了省事,直接就撬下山,不仅浪费极大,还在山坡上人为制造了溜槽,密密麻麻的溜槽,就像将大山的衣服撕成了一条一条的直至衣不蔽体,连原来过伐迹地更新林和为改变干旱河谷植树难挖成的梯田也被毁了。此后数年寸草不生,变成了乱石滩。 红旗森工局的工人们也不是自己想到哪里就到哪里的,五千多工人就像撒花椒面一样被抛了出去,121林场只是落了点毛毛雨。他们也只是在121林场暂住一夜,明天一早就会被分配到不同的工段,又将继续他们的伐木工作,除了地方变了,天气冷了,该干啥就干啥,没什么不同。 哎,可惜了,自留地里的生姜、茄子才起苗,葡萄也牵起藤了。文杰叹息道,当初开荒累得半死,刚把地种熟了,一声令下,说走就走。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们真的是往高处走了,是往高海拔走。 这里可比不了红旗局,除了洋芋、莲花白,种不了那些安逸的蔬菜。以后想吃到都难了。父亲说,家属呢? 我们工人这样的条件怎么带家属?在红旗时条件好还可以,现在就只能叫婆娘娃儿回老家生活了。文杰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下生活成本更高了,几张嘴要靠我的工资。 文杰想请父亲帮忙,把自己分到林场,做个轻松点的工作,以后将家属接进山,进入五七社挣点工资,然后继续开点荒种地。父亲清楚,这就是文杰的人生理想,并不远大,更谈不上高尚,却也不是那么好实现。 文杰看出了父亲为难的神情,哈哈一笑道:哥,现在只是把兄弟这件事记在心上,有机会了再说。如果不行的话,我也绝不会怪你。 母亲插话道:兄弟,老家现在如何了,父母去世后,我们都将近十年没回老家了,现在是真正的山巴佬了。 文杰说:现在好多了,吃饭问题是解决了,老家养猪的,种水果的,大多不比我们差,有的还好过得多,有空你还是带娃儿出去看看。 哦,真的是不一样了,是该回去看看了。母亲感叹道。 当年森工工人绝对是老家视为衣锦荣归的能人了,在山区拿的是高工资,有劳保。现在形势在悄悄地变化,一种淡淡的失落感让母亲眼里落寞起来。 父亲向场长打听过这批工人的安排。场长告诉父亲,除了一个带队来的干部是局里任命的121林场副场长以外,其余的全部下工段。 既然政策如此,只要一碗水端平,父亲也就不好向场长开口了。 文杰是个能干人,发挥自己种菜的特长,千方百计开了不少荒,解决了工段上工友们吃菜的问题,得到了场长和森工局领导的口头表扬。在林场里好歹有个老乡亲戚,文杰不管是上去还是下来,只要路过,就会来我家,有一次,还给我家背来十个菜墩。 第十六章 达拉村 母亲苦练缝纫技术,功夫不负有心人,技术突飞猛进,已经达到了可以对外营业帮人缝制衣服的地步,没多久,母亲以其低廉的价格和良好的人脉,打开了市场,不仅是林场的人们来缝衣服,连附近达拉村上的妇女也开始来找母亲缝衣服了。 经常来我家的是一个叫吴玉的本地妇女,三十多岁,身材非常好,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很像面容姣好的外国美女,美中不足的是脸膛上有两块醒目的高原红。她也是达拉村里少数几个能粗通我们的话的人,而且干净清爽。每次来我家都不会空手,有时用背篼装来一大堆东西,里面有玉米、腊肉、野菌、牛奶或者是野猪肉。 这是吴玉缝补衣物的费用,都不是现金,但每次都绝对是超值的。她一般要守在母亲身边看母亲缝制直到结束,目不转睛地看着缝纫机的针飞快地移动,满眼的崇拜。她看见我家的什么都要惊叹一番,比如说厚实的塑料大盆,比如说收音机,还有几十本连环画,都啧啧赞叹不已。这给了母亲自尊心极大的满足感,甚至宣称,她只有一个朋友,那就是吴玉。 如果不是因为吴玉能带来许多不错的东西,母亲可能是不会接她的活计的,因为每次她都要在我家里吃饭。米饭是村里很难得吃到的,吴玉每次都吃得很香,有一次,我看见她舍不得吃,悄悄地把饭菜装进一个皮袋子里面,应该是带回去给孩子吃。有时也用玉米面恳求和我们换大米。可是大米是居民配给,我们自己都不够啊,母亲心一软还是要换给她,虽然,一大碗玉米只能换一小捧大米,但是吴玉那兴奋的样子,可以给孩子吃点大米,是最幸福的事情了。母亲有时也会把家里孩子穿不了的衣服送给吴玉,她自然是千恩万谢。 母亲说吴玉已经生了一个孩子,但是没有结婚,甚至不知道孩子是谁的。男人扯脱不认账,又不养家,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没有人为孩子负责,她就一个人扛起所有责任,女人的命运就是这样,在男人需要的时候叉开腿,运气好的能负责,运气不好只有自己拼命为孩子找口吃的。在传统的习俗里,女人的苦难是理所当然的。下辈子,一定要在轮回途中,求菩萨保佑投胎当个爷们。 然后,母亲特意对我说:以后让你爸把你带到达拉村上去体验一下生活,反正你又脏又陋,脸皮比城墙倒拐加炮台还厚。 这也不是母亲第一次威胁我,而且在一家人的哄笑声中,她受到了鼓励,竟然变成了一种习惯。原来是打,现在长大了点,变成了嘲讽,其实都差不多,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脸皮不厚还不得天天以泪洗面。我很不高兴母亲当着姐姐的面这样说,心里不舒服也没有办法,衣服跟我上辈子有仇似的,和姐姐一起出去玩,已经非常小心了,一样是玩耍,但回来的时候,我仍然是一身脏兮兮的,姐姐却是干干净净的,差别在不知不觉中体现出来,那就是一个人的秉性了,怪不得别人。 但是,到达拉村去一趟却成了我的迫切愿望,达拉村就在121林场对面的山崖上,和121林场隔河相望,却有着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我上次出走都是从达拉村边上绕过去的,没有胆量进村里,但是那些古老而神秘石砌的坚固如城堡一般的建筑,相比林场这种木板做壁油毛毡做顶的房子,简直就是两个世界。那就是本地人与过客的区别。我知道父亲年轻时,曾经参与县上工作组作为社教队成员在达拉村住过很长时间,平时因为巡逻和查案子等工作原因也经常跟达拉村的人打交道,能熟练地听说本地话。 父亲说:达拉村是一个漂亮的村子,人也很和善,石基、吴玉都是达拉村的,她哥哥吴勇村长是我朋友。 母亲挖苦道:达拉村的姑娘更漂亮吧? 母亲不喜欢父亲到达拉村去,她从来也没有到过达拉村,虽然十几年来,每天一睁眼就会看到对岸山上的达拉村。因为,母亲的脑子里只有人们玩笑中的本地男女的钻帐篷、爬墙墙等比较开放的习俗,还说本地人穿的是没有内衣的羊毛做的长衫衣或者就是一身皮袍,只需要轻轻一拉,就可以脱得精光。 众所周知,林场有一个干部就犯了这种错误,那也就是被抽调到县上的社教工作组,到一个偏僻的村子开展工作,一个月不到,就和一个丫头眉来眼去搞上了,搞就搞了嘛,丫头大清早起来,居然兴奋地向伙伴们宣扬:工作组的同志睡了我。那是何等的荣耀啊!他还没有起床,全村人都知道了。工作组的领导大为光火,直接上报了县上。他作为有“生活作风问题”的干部被退回了森工局,被给予了严重警告处分。 都知道男人的本性就是饥不择食,谁能保证父亲不犯同样的错误?这就是母亲忧心忡忡的地方。如果说本地习俗如此,对于本地人无可厚非,但是对于外地人那种不怀好意的不尊重人家习俗的人,如果只是想占便宜,那绝对就是道德上的污点了。母亲没到过达拉村一次,她口中全是转述别人的传言,而且有些非常不靠谱。当我提出异议时,她便说: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还有一句最厉害的:是我生了你养了你。大家都知道,这是一种霸权——我是妈妈,她的生养之恩永远也报答不完,事无巨细,只能乖乖地听话。于是,一切讨论都会中止,一切都以母亲的说法为准。 大人眼中的蛮荒之地,成为我心目中神奇的所在。母亲也没想到她一再威胁我的东西,竟然变成我好奇并想一探究竟的所在,不由得哭笑不得。在我再三的恳求下,母亲勉强同意我去,她也知道,我想干的事情,一旦形成想法了,早晚会去干,不加节制,还不知道又会出什么大事情,比如说上次离家出走……堵莫如疏,干脆叫父亲带我去一趟,特别要求,看看就回。还问姐姐去不。他们自然没有兴趣,也只有我和父亲去。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一身雪白警服挎着手枪的父亲,骑着自行车搭着穿得干干净净的我前往达拉村。父亲此行也是有工作任务的,因为上周发生了一场泥石流,虽然不大,但是进出达拉村的村道中断了,现在过了一个多星期了,去看看灾情,顺便巡查达拉村的社会治安。 因为泥石流,很多地方都还没有恢复,有的地方,还需要父亲将自行车扛在肩上,小心翼翼地牵我从泥汤里经过。还有的陡坡只有推上去。然后经过一段有无数干的稀的大团牛粪的青石板路,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和多少人,才能把青石板路磨得如此光滑。路边是木板和杉杆做的栅栏,被太阳晒成了银灰色,延伸到每一户家里。栅栏里是不断试图攻击陌生人的大狗,发出低沉凶猛吠声,铁链拖得哗哗哗的响。 父亲说:快到了。 我心里莫名兴奋起来,兴奋之中还夹杂着几分害怕,把父亲的衣角拉得紧紧的,生怕把我扔下。 到了达拉村,一群小孩围上来,看来父亲已经习惯并非常享受被人目光追逐的过程,特别是一身白色警服带枪的人,在当地几乎是被视为神一般的存在。我和父亲被一群孩子簇拥着走。父亲很自然地和前来迎接的吴勇村长打着招呼。 波儿来了。吴勇居然也认识我,看来父亲跟他提起过我。 吴勇是来邀请父亲去他家喝酒,一边走一边和父亲调侃:你们又砍了我们多少木头? 父亲说:这话我不爱听,森林是国家资源,是全国人民的,为祖国三线建设服务。 吴勇说:本来是我们的啊,怎么变成了大家的呢?成都的锦江宾馆和万岁展览馆是用我们的木头修的,可对我们免费开放了吗?铁路用了大量的枕木,可我们去坐火车能免费了吗? 吴勇是远近闻名的能人,见多识广,能说会道,可那张嘴巴却不会拐弯弯,更不会饶人,不然都被选拔到县上当干部了。 这不是一回事啊。父亲显然语塞。 吴勇说:山上羊多,城里人多,河里漂木多,什么东西一多了就不值钱了。不是国家,不是你们,我们也没那本事把满山的木头换成钱,当然也同时把青山绿水换成了泥石流。你别紧张,我是党员,这点起码的觉悟是有的,啥事忍忍也就过去了。 父亲说:就你会说,如果本地干部都有你的水平,也就没我们什么事情了。 吴勇说:你是不是森工干部水平最低的哦,一天不务正业,就跟我们打搅搅,还是个烂酒鬼! 父亲和吴勇就这样相互攻击中形成的奇怪的友谊,外人一定非常不理解,甚至认为他们会打起来,会导致严重的矛盾。 第十七章 花花 真正的达拉村人是从天南海北汇聚到一起的人,经过上百年的磨合,形成了独特的文化和语言。达拉村的人喜欢出去,天南海北地到处游荡,挣着了钱的人便会回来,赚不到钱的人甚至永远就不会回家了。人们口头上最多挂两三年,没回来的也就渐渐地淡忘了。他们笑森工的人是过客,他们何尚不是如此,何况,只要是人,谁又不是人生的过客呢? 今天找吴玉没有? 都什么年代了,你要让我犯错误? 哦,不让你们这些耀武扬威的干部犯点错误,我心里就不太舒服,况且,年轻时又不是没有犯过。 孩子在,莫乱说,喝酒! 吴勇就是这样把父亲的情绪调动起来,喝酒,吃肉,那是挂在梁上的大片的腊猪腿,熏得漆黑,至少三年以上了,闻起来一股臭烘烘的生肉味道,他们竟然用刀割下来,蘸着海椒面生吃。 臭配辣,这就是男人的最爱了。那腊肉就和臭豆腐、皮蛋一个意思了,那是最好的下酒菜。 我虽然不挑食,但是对这玩意还是不适应,甚至很反感父亲用筷子或者手指蘸着酒往我嘴里送。 吴勇的头伸出窗外,对人群喊道:妹妹进来一下。 吴玉就是吴勇妹妹。父亲紧张起来,对吴勇说:你别乱来! 吴勇对吴玉说:我和陈所长喝酒,你把波儿带去玩。 吴勇是叫吴玉把我带出去玩,可父亲的反应太大了,吴勇笑着说:你在想什么呢?孩子不在,我们好好喝酒摆点龙门阵。 吴玉叫女儿花花和我一起回家。这是一个大我一岁的女孩,身上穿的衣服我很眼熟,仔细一看,是姐姐穿过的旧衣服,手肘部位已经有两个补巴了。这应该是母亲送给吴玉的,但对花花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件“新衣服”了。花花很爱惜这件“新衣服”,洗得很干净,穿在身上居然是清爽舒气的样子。她不是印象中脏兮兮的小孩子,相反,除了衣服干净,脸蛋白皙明亮,居然没有我这种“高原红”的脸蛋。 花花惊奇于我竟然会说古锦本地话,父亲也会,但从来没有教过我,我是跟赵立学的。那就是后来成为我小姨夫的侏儒赵立。 我惊奇于她能流利地说普通话。她在附近的乡中心校读书,也是能坚持读书的达拉村唯一的女孩子。我读的是林场小学。我们都读四年级,学的课本也是一样的,交流完全没有问题。和本地小姑娘能同时使用本地话和普通话交替如此畅快的交流,却是人生的第一次难忘的体验。我想,她也是如此想法吧,否则怎么会如此兴奋,像一只眼睛明亮活跃的“话米子”。 花花说:我们读书乡上每天要补助一角五分。 我说:为什么我们没有呢? 花花说:大人们都说,是因为你们砍了我们的木头啊,所以才补偿我们的。 我的确搞不懂砍木头和读书有补助有什么关系,但是一角五分钱的确很诱人,那是一本连环画的价格。这么多年愉快的童年,我们从来不知道,一直在周边的村里的本地人别有深意的目光中生活。林场和当地,是两条平行线,基本上没有来往,除了父亲这种有工作性质的人以外。长大了以后,才发现,有时候,会惊出一身冷汗。既然出现了,就必须面对。语言、习俗,这是对于大人而言。对小孩而言,完全就是天性的吸引。当大人还在提心吊胆生活或者为我们担心的时候,我们已经是一口流利的本地话了,但我们永远都成不了本地人。 花花家是村里常见的一幢碉楼,三层,第一层是牛圈,人住在二层,三层一半是经房,一半用来晾晒东西。虽然还有些牲畜的味道,但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餐具擦洗得铮亮,不是我印象中那种脏兮兮的样子。屋中间有一个凹下的火塘,上面支了副三脚架,三脚架上面是一只外面漆黑的烧茶铝锅,正中靠山墙上方贴着毛主席的画像,下面有一张方桌,桌子上摆着三盏清油灯和插在江津白酒瓶子里的一束塑料花。旁边的墙上有一个巨大的野牦牛头骨,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马茶味道。 花花的小床靠窗,整洁的被褥,窗前还有一排书,旁边有一个墨水瓶做的花瓶,插着羊角花,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在花花的家里,我发现了很多跟我家里差不多的东西,比如塑料脚盆、书包、毯子、桌布,连样式和颜色都一模一样。在这里,我有一种回到了自己家的感觉。 我想起自己的狗窝,脏乱差,不仅如此,还经常尿床,就是持之以恒地在床单上画“世界地图”,下面的垫絮甚至被尿蚀出一个大洞。与她相比,我像一个本地小男孩,她更像一个成都小姑娘。关于那只碗,从她身上,我发现了有些固有的观念开始松动。 你为什么叫花花?姓什么呢?我问。 啊,我没有爸爸,所以叫花花。花花说。 哈哈哈,我笑了起来,怎么可能? 花花脸一红,没有说话,只是奇怪的眼神望着我,我突然想起了母亲说过的吴玉没有结婚。这应该就是我们森工诸多不能理解的习俗中的一种,想起母亲说的:嘴巴闭上,别人不会把你当哑巴,闭嘴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看见你坐自行车来的。花花说,我也坐过,也是你阿爸的自行车,跑得可快了。有次下雪,自行车还溜了,我和你阿爸都摔倒了,把你阿爸吓得不得了,生怕我摔坏了。 父亲和花花一家比我想象的更加熟悉,好多是我直觉中感到惊异却又说不出什么。 吴玉问我:饿不? 我点点头,用本地话回答:有点饿了,谢谢! 吴玉愣了一下,舒心地笑了笑,阳光映在她的脸上,那笑容瞬间很像我的母亲。从火塘的灰里掏出个印着月亮、星星图案的“月亮馍馍”,边吹边拍递给我。 花花说:你是我们家难得的客人,是贵宾。 吴玉拿来一本相册,这可是一本珍贵的相册啊,里面有几张解放前的照片,已经褪色发黄的照片上,有地主、头人、花花的爷爷等人,显然是在冬天照的,他们都身着臃肿的皮袍,挎着腰刀,笑得非常灿烂、自然。这些在旧社会高高在上的人,以这样一种亲切自然的形式存在于照片上,会让人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情! 正说着,花花的爷爷就过来了。 吴玉给老人介绍我:他是陈真光的儿子。 陈真光好得很。爷爷的眼光变得柔和起来,接着竖起大拇指,县上给我们换茶叶、换水、换粮,谢谢! 在爷爷的心目中,任何干部都代表着上级派来的。 我听父亲说过,氟斑牙和大骨节病广泛存在于高原林区,许多人因大骨节病行走困难,痛苦的模样,真的难受。似乎,历朝历代都如此,人们早就习惯了,痛苦麻木了的人们认为这是老天的旨意,到了一定年龄就会因为大骨节病的疼痛失去劳动力。 爷爷给我解释道:现在县上主动管理,派专家来调查,取了很多样品到成都、北京化验,开始免费派送药物,给我们改善茶叶品种,免得得氟斑牙;林场送我们水管,从老远的地方牵来自来水,改善我们的水源,县上给我们换粮,免得下一代又得大骨节病,然后逐步进行异地搬迁…… 爷爷曾经经常从茶马古道往返内地和古锦,贩卖过茶叶和鸦片,在国民党部队当过马夫,也在红军翻越大雪山的时候带过路,还在解放时被裹挟当过几天土匪,解放军来了,又给剿匪部队当过支前的民工。 没有办法,他们都喜欢我,我人缘好。爷爷一脸的皱纹笑开了花。但是,那些炮火连天、刀尖舔血的日子,我是再不想过了。爷爷在当支前民工时,和父亲在一个部队,在一次战斗中,父亲因为负伤,爷爷便把自己的马让给父亲,避免了落队而被土匪杀害。剿匪结束后,父亲写血书申请随部队整体转业安置在古锦森工局,开始了三线建设最基础的森工事业。 第十八章 交流 森工的发展,为内地建设提供了大量的木材,同时,古锦县也逐渐发展起来了,从一个镇变成了一个县。森工参与了大量地方的建设,凡是道路、桥梁等重要设施都是森工建设完毕移交给地方的,地方上也有大量的森工人员参与,先有森工,后有古锦县,这是不争的事实,森工带来了汽车、电灯和电影,把文明的种子播进了这块土地。父亲在121林场任派出所长,也顺便管理对面的达拉村的安全秩序,经常到达拉村巡逻。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是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说过的,我想阿爷应该知道:为什么我能看到死去的人呢? 因为你的慧根突出,开了天眼,让你成为能跟他们联系的人,正因如此,让你缠上无尽的烦恼。阿爷用面团捏了一些小人,念经后,喃喃道,土归土尘归尘,莫怨莫嗔,一切皆有定数,好好投胎转世,然后将这些小人放在了不同的方位。 这些面人有鸟啄了的,老鼠搬走了的,有狗吃了的…… 我妈妈在门上挂了镜子,说是可以把不好的东西挡在门外,使妖魔鬼怪不敢靠近。我想起自家门头的镜子,121林场几乎家家都这样的。 去世了的亲人也会心寒的。爷爷说,如果人们心里有鬼,那么一切物体上都有鬼的影子了。 阿爷让我去河边捡块石头。我捡了一块白石头,平时可以用来摩擦生火的那种,扁形椭圆,凉沁温润摸起来很舒服。 你喜欢这块石头吗?阿爷问道。 我点点头。 为什么喜欢呢?阿爷追问道。 它在河边的石子堆里是那么的别致。我认真地说,我一眼就看上了它,马上就捡了回来。 嗯,这石头在河边,被古锦河水浸润了千万年,是有灵性之物,就是在期待有朝一日被有缘人拾到,那就是结缘了。毫无疑问,这个有缘人就是你。 阿爷在白石头上抹了点油,对着石头念念有词,郑重地交给米亮:每一个人的生命里,都潜藏着感应万物的能力。你的慧根也是你的烦恼之源。你永远都要把这块石头留在身边,它不是黄金,也不是宝石,但它是你的护身圣物,我已经给它加持了。 我跟着阿爷忙了一阵,虽然不太懂,却仿佛觉得自己心里的郁结一点一点的抛却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清爽。 阿爷告诫我:善恶有报,这才是根本。人有欲望,就有痛苦。 唉,如果,我出身在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就好了。 人不能选择出身,那是一种命运,我们在这里相识,那就是一种缘分,但是人必须善良,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指着满山的经幡问道:经幡五颜六色起什么作用呢? 五色经幡,蓝色代表蓝天,白色代表白云,红色代表火焰,绿色代表河流,黄色代表土地,五种颜色由上至下依次排开。其悬挂主要用来祈求新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阿爷颔首道,风吹经幡,祈祷连年。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特有的习俗,我们的信仰来自天地,万物有灵,有敬有畏,我们以敬奉寺庙敬奉神灵,获得对此生罪孽的宽恕和为来生的轮回积累善行。爷爷完全沉浸在自言自语之中。人的一生,绝不是短短的几十年,而是一个绵延不绝的历史,有往生也有来世,但这都是我,所以,生死于我们而言很淡,绝没有常人那种生离死别的痛苦,根本向着来生向着永世轮回而活。 在我的印象中,菩萨应该都是那种微眯双眼、慈眉善目的样子,如果他们真的有什么奇迹,那也是给有缘人准备的。 我和花花成了阿爷的小跟班,到山野林间学习认识一些可以入药的植物,独一味、雪莲、绿绒蒿、岩白菜、秦艽、菠萝花、鸡蛋参和手掌参,那些经常在眼前出现,却没人认识的植物,都是神奇的药材。 当然还必须认识一些有毒的植物,比如狼毒花,着花苞的时候,是红色,开的花,却是雪白的,花朵小而娇艳,它的汁液含毒。还有铁棒七,夏季开花,淡紫色的喇叭形花朵,它的根部像人参一般的块茎有剧毒。但是,有大毒的植物,也有非常高的药用价值,比如狼毒,治癞疮、治虫病、结核等,铁棒七,治风湿性关节炎和跌打损伤有特效,一般用来泡药酒,外搽之用。 这些都是在学校里不可能学到的知识,更是我心中隐秘的快乐之源。 吃完饭,吴玉让花花带我去摘野果玩。一会儿,我们算是熟悉了,花花忍不住了悄悄给我说:阿奶是自杀的。 我吓了一跳:为什么? 阿爷喝醉后打了阿奶,阿奶想不通就跳崖了。花花说,酒不是好东西,为什么男人都喜欢? 我连忙表态说:我不会喝酒的。 花花说:那是因为你还小,长大了,酒就成了男人的朋友了。 我无法想象我长大后的样子,但酒的味道的确不好,我相信自己不会喝酒,也许不想成为嗜酒如命的男人而让花花失望吧。 花花又说:我爸爸可能是石基。 石基这个名字突然让我吃惊了,我问道:被判刑的那个石基? 花花说。就是,他对我很好的,每次从牧场下来,都会给我们带很多的东西,经常带我们玩,我家的房子基本上就是他和邻居们帮忙慢慢盖起来的,现在算是勉强盖完了。如果不是进了监狱,应该会和我妈妈结婚了。 我心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人和人之间那种奇妙的关系,那是一种叫做缘分的东西。无论遇见谁,都是生命中该出现的人,那就是一种叫缘分的东西,绝非偶然。 你的脑袋好大。花花说。 脑袋大只是一个方面,我的耳朵还可以动,头皮也可以动,还可以不张嘴就唱歌,用脑腔共鸣,在耳腔发出声音。不知道别人怎么看这个现象,医生说是因为小时候病多输液导致的,可能发育不全。不知道这些算不算是一种特异功能。但我向别人展示的时候,有人认为我是特异功能,有人认为我是怪物。 我在用耳朵唱歌的时候,花花的耳朵和我的耳朵贴在一起听,我唱的是《北京的金山上》,她也跟着轻轻地唱。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清晨的阳光和露水,纯粹、干净。 然后,我用耳朵把花花的耳朵夹住了,把她吓了一跳。我向花花一一展示了我的“特异功能”。看着我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特异功能,无异于欣赏一场滑稽的系列表演,花花惊奇中又笑得直不起腰。 花花说她也有个特异功能,但是妈妈说的不能跟任何人表演。我再三追问她也不说,只有作罢。 田野里,一群人已经开始丈量土地了,花花说:我们可以分到六亩四分地。 六亩四分是多大?我问。 我也不知道。花花笑起来,乡上的干部说,就是我家房屋背后到我们摘果子这里这么大。 那一片绿油油的玉米地,正值拔节期的玉米,每一支茎干都很精神。我们所在的山边是一大片羊角花和眼睛泡树。一只漂亮的白马鸡咕咕地叫着,不慌不忙地在树下穿过。 我好喜欢这里。我由衷地说。 花花说:是啊,达拉沟里面的风景可好了,有一连串的海子,像一串珍珠,里面有好多鱼儿游来游去。岸边有很多的树木倒映在水面,四季的颜色不同,漂亮极了!可惜,现在已经快被你们森工砍树破坏了。 我说:建屋造桥都要木头啊,这是国家需要。 花花说:为什么一定要砍达拉沟的木头呢? 我说:不只是古锦县达拉沟才有林场,听爸爸说,贤平市各县至少有十万人在砍木头。 花花沉默了,这不是我们讨论和解决得了的问题,如果不是砍木头,我们也无缘相识。 我躺在地上,嘴里嚼着狗尾巴草茎,手里还有一大把,天是纯净的蓝色。我的心底里却对身下的泥土突然产生了一丝的期待,我觉得我好像也和这些狗尾巴草一起成长,听得见它们萌芽、拔节的声音,听得见它们喃喃私语和随风摇曳的声音,然后,我的背开始有一丝痒酥酥的感觉。 是不是我的背上开始伸出根须,扎根在这土地上? 你也喜欢吃草啊?花花非常吃惊,我以为你们林场的孩子不会吃草哦。 我从小就喜欢吃草,还喜欢跟狗一起玩。我把跟虎虎的故事讲给花花听。花花非常惊奇。我们都认为这是一种难以启齿的喜好,只有尝到了味道,才知道羊和牛为什么喜欢吃草?曾经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才有的爱好,结果发现另一个人也有,不吝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双胞胎兄弟那般惊喜。 我的背更痒了,我一摸,天啦,是蚂蚁,很多的蚂蚁,我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衣服。到最后,干脆把衣服脱了下来,使劲地在树干上摔打才勉强把蚂蚁弄干净。我狼狈的样子逗得花花咯咯咯地笑。 你是我的第一个林场里的朋友,欢迎你来玩。花花的眼睛亮亮的,然后指着山腰继续说,你看山上有一个洞,那里面有好多的壁画,很好看的。 走吧,去看看。我跃跃欲试。我记得那个洞,山上一起风,便会发出各种奇怪的叫声,那次和赵三路过愣没敢进去。 看到屋走得哭,还要上山,以后有时间再去。花花说。 你们不会偷小孩吧。我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是我在花花面前的最后一个疑虑,压在心底,不吐不快。这显然代表了121林场人们的共识,大人吓唬孩子都是这样说的:本地人来了会抓住小孩就塞进皮袍里偷走,还要吃孩子肉,制成肉干。 这句话被花花笑了多年,也让我从小接受的一些观念开始动摇了。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森工和地方是两个相对封闭的社会系统,交流实在太少太少了,像父亲这种能有机会接触两边的人不多。有不少的森工人在高原林区生活了几十年,不认识一个当地人,更谈不上了解。环境决定人的发展,这不是我想不想应不应该的问题。如果父亲只是一个普通青山工人,也许他和我都将成为这样的人。 第十九章 怪人 我们路过一个非常大的破旧房子跟前,从残破的石墙看进去,里面很宽,有很多的房间,有些已经成为羊圈。一群乌鸦扑腾起来飞向旁边的柳树上。 这里就是地主庄园,原来可是不得了的地方哦。花花说,光房子就有我家五个那么大的地盘,还有大得可以骑自行车的院坝,原来是五层楼,后来被烧毁了。 我们进去玩玩吧。我提议道。 我不敢!花花摇摇头,里面有一个怪人。 这时,从破墙上突然冒出一截黑乎乎的木头,却怪异地摇了摇。仔细一看,还真的吓人一跳,那是一个男人的脑袋,脸上黑乎乎的,头发杂乱,头上还有草,目光有所期待地盯着我们,他显然在墙后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来看书。那人说话了,并扬了扬书中的一本书,封面还是彩色的。 花花突然拔腿就跑,我连忙跟了上去。 好容易停下来,花花气喘吁吁地说,阿妈让我绝对不能到这里玩,更不能看见他! 为什么?我的好奇心突然被调动起来,因为在我印象中,能比我还让人讨厌的不多。 其实,他有很多书,我也很想看!花花脸涨得通红,不过,我也说不清楚。那我找个人给你说说。 花花带我又去找阿爷。阿爷总是喝酒以后,躺在木头堆上晒太阳呼呼大睡,醒了又继续喝酒,这就是他的生活,他说只有在喝醉了才能看见阿奶,阿奶年轻时很漂亮。事过境迁,现在还能说什么呢? 不仅是花花,连阿爷一提及那人都不禁一阵哆嗦。 能让英武勇敢、见多识广的阿爷哆嗦的人叫王元。 在我眼中那像截木头的人就是王元,别看现在是如此不堪,原来却是这块土地上的一尊神。王元是地主的弟弟的儿子,父亲是地主的管家。那可是非常显赫的家族啊,像阿爷这些人,看见他们来了,都要低头跪伏在地上,以示恭顺。王元也生活在庄园里,虽说没有享受到庄园主人的待遇,但毕竟是地主亲戚,至少比一般人的地位高。王元有一个任务,就是顶替堂兄王均到成都去读书。因为地主心疼儿子受不了遥远路途的鞍马劳顿。当多年以后,王元骑马驮着一大包书从成都回来,发现庄园居然没有人了。王元的父亲组织并参与了国民党残余势力与解放军作对,解放后,树倒猢狲散,其家族也是四散而逃,有隐姓埋名到草地深处安家的。地主带着儿子王均逃到了台湾。很明显,王元被遗弃了,地主还叫人带信让他必须守好庄园。 天变了,可王元的意识还没有变,他仍然是优越的,始终如此,这是无法想象的,他拒绝了上级的安排,固执地守在庄园里。但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他,虽然有文化,能识字断文,并不代表他会自尊和优雅的生活,毕竟长期的养尊处优,生活很难自理。不仅仅如此,他也从来不参与邻居之间互相帮忙的活路,你不帮别人,将来自己有事别人也不会帮你,人是相互的。 在成都学到的知识,在达拉村没有一点点用处,周围没几个人识字,谈不上看懂《红楼梦》《金瓶梅》的人,更没有懂物理、化学的人,王元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该死的优越感,无所依附。他说他不该回来,在成都至少可以参加工作,回来什么也做不成,守着个破庄园,也离不开。 有一次,王元在路上遇到121林场的赵立,这个侏儒远远地望着王元,当王元在调戏过路的女人时,嘴里朗诵道: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赵立居然冒出一句话:这是徐志摩的诗。 这让王元大惊,这是在古锦遇到的唯一懂他的人,知道他放浪形骸之中的睿智和痛苦。两人此后经常见面交流,赵立因此学会了本地话,两人嘴里出来的许多词语,是其他人闻所未闻的,他们可以探讨得手舞足蹈、面赤耳红,那不是怪人、疯子还能是什么? 在一个冬天,王元在火塘边烤火睡着了,却不慎引发一场大火,将庄园烧毁了,只留下一楼和部分二楼的房间。庄园烧毁了对王元好像没什么,倒是他从成都带回来的和自己收集的书被烧了一部分,却痛心得不得了。 看在曾经地主头人的面子上,大家还是同情王元,也经常给他送一些吃的,直到有人逮到王元偷鸡摸狗,便成为达拉村里猪嫌狗不爱的人物。读书人的面子一旦被剥了下来,王元就走上另一个极端,干脆破罐子破摔,开始喝酒,喝醉了就在村里肆无忌惮地追逐女人,他看女人那眼神是炙热的,语言是挑逗,行动上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摸一把这个女人的屁股,搂一下那个女人的腰,吓得女人们一见他就避之不及。 昔日辉煌的庄园变成了废墟,王元如今四十多岁了,还是个邋遢的单身汉。听说有人看见他在和母羊做那事,便哄笑道:难不成还做个金发碧眼的洋人(羊人)出来? 这时,一群人从村大门处出来了,簇拥着两个人,打着呼哨,哦霍霍地叫着。 那两人是吴勇和父亲。他们互换了衣服,吴勇提着手枪,一身雪白的警服,在村里大摇大摆地炫耀着。父亲的身材撑不起肥大的皮袍,一点都不合身,在尘土飞扬的人群里,摇摇晃晃,脸红彤彤的。这是父亲和吴勇这么多年来最喜欢的游戏,一喝多了,就这样。 人们一边踏脚唿哨一边吼着:陈真光哦霍霍,吴勇哦霍霍。 花花掩嘴咯咯地笑起来:疯了疯了,喝麻了喝麻了! 我突然感到一种耻辱,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甚至有些猥琐的形象,特别是在我新认识的花花面前。 吴玉出神地望着父亲,脸上一副少女般的娇羞。父亲的一切行为,哪怕是喝醉了在村子里装疯卖傻,在她眼里都是那么自然,那么令人着迷。也许,她只需要父亲能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就心满意足了。 得意忘形!王元不知何时出现在在我和花花身边,故意大声地说,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鼻而来。虽然他害怕的人是父亲,因为父亲有枪,收拾他有的是办法。得意忘形,这是我们刚在课本上学到的一个成语,贬义。在王元鄙夷的眼神下,阿爷居然没有说话,只是眼睛转开。 花花牵起我的手便开始了第二次飞跑。 父亲喝起酒来如此地不顾形象不是第一次了,甚至违反枪支规定,让山民们排队打枪,每人一发子弹。有一次喝得不省人事,被山民们抬回了林场,同时还带回来了虱子,很多的虱子。为了消灭虱子,整整三天,家里弄得鸡飞狗跳。母亲不仅把所有衣物烫洗了暴晒,连木架床都拆了,在每个榫头处淋上了开水。所以母亲不喜欢父亲到达拉村,可达拉村好像有勾勾针,父亲总有十足的理由到达拉村。 不过,吴勇和达拉村的人就喜欢父亲这种能够把自己全身心融入的人,能够跟群众打成一片的人,而在父亲心目中,似乎也只有在达拉村才能全身心地放松。父亲曾经被评为全省治安先进工作者,得到的奖品是一张印花被单和一个很大的搪瓷盅,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父亲很珍惜,只在开会时拿出来用一用,父亲说这是洗群众眼睛用的。县上几次想调父亲去工作,任他选择进县公安局或者是当乡党委书记,都被父亲拒绝了。 父亲说:森工工资高,可以多养几个娃娃。 可母亲自从被病多调皮的我折磨得痛不欲生筋疲力尽以后,完全失去了再生孩子的兴趣,母亲一方面因负担重而絮叨,一方面又说我脚下有钉,天生就克弟妹,所以至我以后,再没有弟弟妹妹,只有当老幺。不过,现在是和平时期,已经不是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的年代了,对我这个儿子也没有寄予过高的期望。不管怎么说,母亲都有十足的理由,无人能辩驳的理由。所以母亲是家里当之无愧的意见领袖。当然,在父亲面前,她声音都柔和多了。家庭里,必然是一物克一物,我们姐弟在母亲面前归因伏法,母亲在父亲面前低眉顺眼。乖巧的姐姐一笑就有两个酒窝,父亲则马上柔顺得像只绵羊,俯下身子让姐姐骑马马。我不是旁观者,我就是我,猪嫌狗不爱的波儿。 若干年后,当父亲手下的干警被他推荐出去,没过几年就当了副局长,作为领导下来视察工作。父亲心里那种失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我想,这可能就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多我这么一个讨债鬼,我那优秀而英俊的父亲应该会很轻松地走上人生的辉煌之路。 第二十章 泥石流 终于下雨了,纷纷扬扬的雨点打在地上,激起一股股尘土,人们舒了一口气。 将近三个月没有下雨,天干物燥,121林场的植树和营林都有很大的困难,为了防止随时可能发生的森林火灾,全场干部职工都分片值守,每天热辣辣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还没待人们高兴几分钟,突然发现这雨下得邪门,那不是一场普降甘霖的雨,而是一场暴雨,天空好像破了一个大洞,别处的雨全部倾泻到了达拉沟里。 外面一阵紧似一阵的风雨声,像一个巨大的怪兽在门外嘶吼,我害怕我家这木板房随时有可能被掀翻。一家人围着蜡烛,我和姐姐在做作业,母亲在做衣服,屋顶有两处漏雨,用洗脸盆和洗脚盆接住。 父亲在家坐卧不宁,当听到了一点异常的响动,便披上雨衣出门去了。我们都习惯了,越是危险的时候,父亲一般都不在家里。121林场的干部们自觉地汇聚到了场部办公楼,随时准备着应对突如其来的灾害。 第二天一早,天终于放晴了。121林场损失不大,只有两处木板房被风吹翻了,几乎家家都在漏雨。这场雨受损失的最大的是不是林场,而是对面的达拉村。 达拉村后山发生泥石流,那不是上次的小泥石流了,而是破坏力极大的泥石流,所到之处,无论房屋还是农作物都被席卷一空。村长吴勇不顾危险去抢救一位被泥石流围困的腿脚不便的老人,不慎被泥石流裹住脱不开身而牺牲了。 吴勇因公牺牲,让全村百姓悲痛不已,按照本地习俗为他举行葬礼。父亲代表121林场参加了葬礼。因为泥石流,老百姓对父亲已经不如原来那么亲近了,这很明显,大家都认为是山上的木头被砍了,是引发了这场泥石流的主要原因。 被雨水洗刷干净的天空大地,空气是那么的清新,在盛放着格桑花的草地上,全村人用杉木柴和青冈柴一层一层架起一个#字柴垛,吴玉把吴勇生前用过的东西、衣物也堆了上去。 一缕青烟升起,一个身影随着熊熊火焰腾起,受尽了人生的磨难,也完成了尘世的修炼,在宇宙洪荒中轮回,愿你在天国中得以安详,复活于长生天。 高高的山崖边,格桑花和羊角花一簇簇开放,大家将吴勇的骨灰抛洒出去,飞扬的骨灰,落入古锦河,落入达拉沟,落入苍茫的大森林…… 随风漫天飞舞的龙达,飘扬的经幡,土归土,尘归尘。这一刻,超脱了一切束缚,一切痛苦和挣扎顿时烟消云散。从此,如流水一般顺畅,如风一般自由。 吴勇的七七四十九天忌日,父亲执意要到达拉村去一趟:我去跟吴勇道个别,几十年的朋友了。 我脱口而出:我也要去。 母亲收拾了一大包不好带走的旧衣物和日用品,让我们给吴玉家带去。 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达拉村仍然笼罩在忧伤之中,我们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我们直接到了吴玉家里,她家幸好地势比较高,但也在大雨中后山墙裂口了。我们把东西放下,和吴玉、花花一起去坟山祭拜吴勇。 父亲将两瓶江津白酒打开,敬了天地,自己抿了一口,倒上一大杯,郑重地放在了白塔上,红着眼说:兄弟,喝!吴玉又开始哭起来。 过了一阵,大家的情绪平复下来,父亲和吴玉在谈家里的事情,花花说:我和波儿去斯登洞玩玩。 吴玉和父亲同意了,只是嘱咐我们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我和花花沿着林间小路上山,穿过杂草丛生的灌木丛,看得出,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路,几乎就不叫路了,只有达拉村本地的人才知道的路。 一边走,一边回头就可以看见泥石流的全景,真的是触目惊心,达拉村建在沟边的房子几乎被冲毁殆尽,我原来看见的绿草如茵的草坪和耕地,像被一双巨手撕开,成了灰黑的乱石滩。 花花说:都怪你们砍木头,惹怒了山神,便降下了灾难。 我说:哪个说的哦,那些是封建迷信。 花花说:可事实就在眼前,森林没有了,泥石流来了。 这不是我能理解得了的。花花见我无言以对,便说:这和你没有关系,你又没有去砍木头。 但我们森工局的不砍木头又能做什么呢?我以后也有可能会当工人砍木头啊。就像花花在达拉村的小伙伴一样,没有读书,就在牧场放牛。花花现在就是一个放牛人了,她读完小学就回村里,现在放的就是石基的那一群牛。 花花说:我喜欢读书的,但是阿妈身体不好,石基叔叔入狱后,家里也缺放牛的,所以我就只有回来了。 可以不读书,这真是我向往的生活。我对花花说。 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花花说,你不读书能做个啥? 你怎么和我父母说的一样?我说。 因为男孩子不懂事。花花说。 被大人说不懂事尚可以忍受,可是被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子说不懂事,这的确是一件尴尬甚至让人愤怒的事情。 花花看到我的脸色不好,连忙说:阿妈说你聪明,每次都是班上前三名。 可是,你阿妈怎么知道的呢?我疑惑地问。 当然是你阿爸告诉阿妈的!花花说。 我父亲好久才告诉你阿妈的呢?我继续问,对有关自己的话题,特别是有点表扬性质的,我特别的感兴趣。在我印象中,父亲并没有和吴玉接触过。 我不知道。花花笑笑道。 不得不承认,在人情世故上,花花比我成熟多了,而我,至今都还没有学会看人家脸色,在这点上,我永远是个弱智。 顶着烈日,我们到达斯登洞已经是大汗淋漓了。 斯登洞口是一大片齐人深的茅草,拨开草丛进洞,一大股凉气扑面而来。里面漆黑一片,花花变戏法一般拿出一盏煤油灯点上,在摇曳的灯光下,一个奇境出现在我面前。洞里最高处不超过5米米,总面积跟一个篮球场相仿。外窄内宽,洞里套洞,幽深神秘。 你听。花花提醒道。 一阵滴滴答答的声音由远而近悠悠而至,说话声、脚步声都伴随着回音,这空旷黑暗的洞里,显得神秘而恐怖。我平时虽然以莽胆大著称,但是,让我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再给我一百个胆子我都不敢。 里面是滴水凼。花花继续介绍道。 洞壁很光滑,上面有一些若隐若现的痕迹,算不上雕刻,最多是刻痕,有圆点组成的图案,像太阳,也像一只只眼睛,中间是一些人形图案,下面是动物的图案。岩壁下面还有一些奇怪的人像,半人半兽的模样。旁边还有一堆刻有奇怪的文字的青石板。 花花说:你还别小看这个斯登洞了,前几天,有两个川大的教授来看了,他们非常兴奋,说斯登岩画是将成都平原和青藏高原古锦文化有机地联系了起来,那是一个文明的象征。他们说,古锦县位于青藏高原向四川盆地过渡地带,是中国民族文化南北走廊的关键地带,斯登岩画的发现,意义非同小可。在古代,这里曾经作为战略要地,作为驻兵之地,也是高僧大德们的修行之所,还有解放初期土匪和特务的秘密窝点。现在就成了上山的人们避雨和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在羊角花开的季节,这里成为情侣幽会的地方。当然,还会用来安置一些特别的人,比如疯子、感染恶疾之人。所以,斯登洞并不是个吉利之地,一般人并不愿意来这里。 这是谁刻的呢?我问。 谁知道呢?但我知道我们并不是最早最早生活在这里的人,这是最早最早生活在这里的人刻的吧。花花认真地说,并指着画中的一个人让我看。岩画上的太阳、人、动物,都和我的生活一样。 岩画上有一个能把脚举过头顶并能绕颈的人。花花黑色的眼眸里闪现出一道神秘的光,嘴里突然用本地话开始唱:石旦不尔让,让哦啰…… 第二十一章 父亲的秘密 这就是我。花花说着,脱了鞋子,将脚轻松地举起,盘在颈项上,仿佛一根柔软的布条。一般人没经过训练,连打坐的盘腿都困难,何况是这么高难的动作。 这就是我上次没告诉你的,是天生的特异功能!花花说,我可能就是画上那个人。 花花的特异功能让我相形见绌,我吃惊地望着她,望着岩画上那个人,也许只是一个巧合,却是一份不可言说的神秘的缘分。花花的眼神凝视着岩画,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前世,那是一种常人无法比拟的一种境界。 画上的人物似乎动了起来,如水一般流畅,柔软无比。我脑袋里的水开始晃荡,一股神秘的暖流慢慢地充盈了我的心胸。这个形象从此进入我的记忆底层,成为我的潜意识,每每不经意出现的时候,都能简洁而深刻地打动我。 我的脚趾有六根。花花说着把脚从颈项上拿下伸了过来。 不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右脚掌上的小脚趾多了一个肉团。 只有阿妈和你知道。所以,你就是我最信任的人。花花说。 那意思是我们是朋友?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到我是最信任的人,不由得有点感动。平时,我连自己都不信任自己。 花花肯定的点点头,说:阿妈和你阿爸也是朋友,而且是最好的朋友。听阿妈说,你阿爸早年逃难时就躲在这个洞里,差不多有两年的时间,平时全靠阿妈给你阿爸送吃的。森工局的造反派来搜过,达拉村没有一个告密的人。花花说。你阿爸平时就在山上砍柴和打猎,柴火和猎物就悄悄地背到我家。 吴玉是达拉村最美的姑娘,几乎达拉村的小伙子都喜欢她,可阿爷有意将她许配给仪表堂堂的父亲。父亲在老家是定了娃娃亲,也就是两家大人随口说了一下的,并没有正式的定下来,就是我的母亲,但将近10年没有了音讯。新社会了,想必就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吧。阿爷也说没关系,父亲和吴玉自然就就这样走在一起,这是达拉村公开的秘密。吴玉的兄弟吴勇在父亲的推荐下,入党并担任村长,在和父亲一起工作的同时,学会了很多东西。 可没多久,母亲从老家进山来了。 那是非常时期,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母亲听从外公外婆的话进山找父亲,就只有一个目的:嫁给父亲可以吃饱饭。她只听人说父亲转业在古锦森工局上班,于是,历经艰辛辗转进山,东问西打听,终于来到121林场。母亲找到父亲的时候,父亲几乎不认识母亲了。按理说,父亲现在已经有一个女人了,完全可以不理母亲,但是,人生地不熟的母亲没处可去,便抛却女人的矜持,直接住进了父亲的宿舍怎么也不走了。于是,121林场所有人都知道父亲的娃娃亲进山来了,这在当时是很普遍的情况,连局长到121林场检查工作时都祝贺了父亲,那可是代表组织的祝贺,意味着组织肯定了两人的关系,总不至于在这时候向组织提出自己在达拉村还有个吴玉吧。父亲也是个硬不下心的人,更是对组织绝对服从的人,表示同意接纳母亲,对母亲隐瞒了和吴玉的关系。 熬过了饥饿,全国人民掀起了建设的热潮: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学人民解放军,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需要大量森工出产的木材,大生产运动此起彼伏,每个人都憋足了一口气,全身心投入工作,哪有那么多的儿女情长? 其实,达拉村的人都知道父亲和吴玉的关系,却落得这样一个结果,吴玉万念俱灰,抱着必死的决心喝了整整一瓶铁棒七泡的药酒,那可是剧毒药酒,治跌打损伤,但只能外敷不能内服甚至不能见血的,这也是山里很多想不开的人的死法。还有另一种说法,铁棒七炖肉,熬煮几天几夜,毒性消失,其汤浓白,鲜美无比。话是这样流传的,但没人知道味道,没有敢去尝试的,愿意尝试的已经是万念俱灰的人。 吴玉在昏睡了三天以后,又活了过来。 吴玉是吃铁棒七活过来的人,所以成为一个奇迹。她仍然漂亮,但是像变了一个人,一天神情恍惚的,也不爱打扮了,铁棒七成为吴玉的代名词,言必指那个吃铁棒七的女人。 男人骂女人:喳喳哇哇,闹个毬,有本事你去吃铁棒七。 再躁烈的女人也噤若寒蝉。 女人也骂男人:你毬本事大,有本事切你把吴玉肚皮弄大。 男人们神情暧昧的摇摇头,基本上没人敢接近她,传说她身上本身就带有铁棒七的剧毒。 三年后,吴玉居然生了花花。 那是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吴玉自己到羊圈里,铺点麦草当床,坐在一个木墩上,疼得死去活来却一声不吭,生完了,自己用剪刀剪断了脐带,到水沟边砸冰背回来烧了点水,把女儿洗干净。第二天,吴玉把女儿揣在皮袍里,出现在村集体的胡豆地里了,像往常一样的劳动挣工分,也和其他人一道到林场去砸碎石卖钱,繁重的劳动,让她得了严重的妇科疾病。 花花是谁的呢? 陈真光的。寨子里的人不约而同说,这让父亲是跳进古锦河都洗不干净了。但父亲从来没有辩解过,也用不着申辩。 要不就是森工青山工人的?也有人揣测。 花花没有爸爸,所以没有姓,就取名叫花花。 工段上的青山工人基本上都没有条件带家属,常年在林区伐木,精力旺盛,可以说是饥不择食了,是个女人都想招惹,津津乐道的就是学当地“爬墙”、“钻帐篷”了。当然,青山工人会带许多东西,挂面、米、清油,这些是给居民户口的工人配发的,属于国家计划物资,本地人在商店、供销社都买不到。 一般来说,穿灰蓝色劳动布工装的青山工人不敢出现在村子里,他们害怕凶猛的藏獒,比藏獒还可怕的是村子里年轻小伙子们的眼神。可是,他们远远的,远远的吁口哨,声音穿透了村子,也穿透了姑娘的心。 村子里的人不喜欢林场的人,原因很多,这算是一条。 直到石基千辛万苦帮助吴玉修房子,大家才隐隐约约觉得花花应该是石基和吴玉的,房子修好了,两人正准备结婚,石基却因为森林火灾而入狱。 别让你阿妈知道。花花叮咛道。 我沉默下来,这事对于一个初一的学生来说,绝对是一件稀里糊涂的事情,那就像在一间封闭的屋子里突然开了一个“天窗”,窗外是五彩斑斓的世界,这世界令人眼花缭乱、无法理解。对于花花来说,却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在幽深的内洞里,如豆的烛光,有痛苦而深情缠绵的情侣,有入定坐如钟的老僧,有惶惶不可终日的土匪和特务,也有天真嬉戏的孩童,还有濒临死亡的病人,他们的影子直接映照在洞壁上。我有一个拂不去的感觉,那些壁画不是刻的,是直接印上去的,那就是历史。 当我看见花花,看见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成为我的一生的世界。一直想象儿童时期那样记录自己的感觉,由身体发肤感受到的冷热和疼痛,心理是简单而准确,到了少年时代,我跌跌撞撞的行为,认识世界的过程,也就开始了认识自己的过程。可是,世界是可以认识和感知的,自己却不一定真的认识自己。 自从吴勇舅舅死了以后,我就被王元跟踪了好几次,我知道他想干什么,可是,我不想那么早生孩子,我怕!花花说,我实在不想这么担惊受怕了,我想读书。 好啊,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下山了,父亲和吴玉在草坪上等我们。我把花花的话给父亲说了。 父亲问吴玉意见,吴玉很犹豫,便拿出一枚硬币,双手合十向天拜拜,然后抛在地上。硬币却滚下了岩,落入了茂密的灌木丛中。吴玉说:这就是天意?花花迟早要离开我的。 父亲笑了起来:硬币哪一面都不重要了,添一双筷子的事,我这下就有三个娃了。 吴玉说:那就麻烦你了。 父亲说:也是该我报答你的时候了。 吴玉说:花花平时一定要勤快点。 花花点点头,搂着吴玉的脖子欢呼起来。 父亲说:花花走了,那你怎么办? 吴玉:你莫管我,你自己那摊子都管不过来。 我看见吴玉望着父亲突然哭了起来,泪水扑簌簌地落在了地上,甚至有几滴落在我的手上,滚烫。 父亲手足无措地望着吴玉,嘴里就只会说:哎哎哎,孩子们面前,别这样! 第二十二章 大大大熊猫 花花进入我们的家庭,母亲一句话都没有说,反正姐姐也到子弟校读高中了,添一双筷子或者在稀饭里多加一碗水的事。 文杰还是经常来我家,虽没有再提起所托之事,但父亲是心里搁不得事的人,想尽办法,还是把文杰的家属农转非指标争取下来了,这意味着文杰的家属可以进山团聚了。 不过,文杰怎么也联系不上自己的老婆了。后来接到父母来信,说他老婆把儿子丢下,自己悄悄地跟一个老板跑了。一个农转非指标,怎么能比得上到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深圳发财的诱惑,她写信回来说,再也不会回来了,也让文杰不要去找她。 这件事对文杰的打击很大,甚至很久都不好意思来我家,有几次路过都是把东西放在我家门口就悄悄走了。 不论如何,生活还得继续。文杰本来是种菜的好把式,也很喜欢种菜的,一下班就泡在菜地里,锄草松土施肥,忙得不亦乐乎,那就是他自己的一种享受,种出来的菜也基本上是无偿送给伙食团。如今心灰意冷,连地里的草已经没膝了,他也看得惯了,听人说,他现在经常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还学会了打牌。 文杰的现状,也是父母的一块心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母亲也曾经想给文杰介绍个女人,再成个家,但他那条件,基本上不可能有女人愿意嫁给他了。 终于有一天,出大事了。 本来,这应该是一工段的大事,是121林场的大大事,甚至是古锦森工局和古锦县的大大大事,而且是轰动的新闻——发现了大熊猫。 可是,这只大熊猫运气不好,遇到了文杰。 整整一天,文杰伐木成绩还不错,超额完成了生产任务,又累又饿,习惯性地走到存放东西的地方,发现东西被搅得乱七八糟,带来的水壶不知去向,军挎包里的两个馒头和一包咸菜也不翼而飞。 他左右看看,发现了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大大熊猫! 文杰激动地喊了起来,甚至结结巴巴,声调非常夸张。 大家循着文杰手指方向看去,发现了那就是在红旗森工局时看见过的,印象深刻,同时,也是让他们被迫分流到这里的大熊猫。 面对这个在全世界人民眼中是萌态十足、可爱到极致的动物,在他眼中是桀骜不驯的,并让自己不断地颠沛流离的家伙,是像猪却没有猪实用的东西,它的脑袋瓜子一定有问题,只是黑着眼圈盯着他,一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那么,给它点教训,让它不敢再来偷吃自己的干粮。他的手顺便挥了过去。大熊猫呆呆地望着文杰,甚至主动把头伸了过来,以为他的手里还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文杰忘记了手里有一把清荒用的弯刀,直接就砍在了大熊猫的头上。 大熊猫凄惨的狂叫一声,头上带着弯刀,落荒而逃,步履不再摇摇晃晃从容不迫,而是健步如飞,瞬间就不见了踪影,它那么相信的人类竟然对它使出了毒手。 一个作业面的工人都看见了这一幕,睁大了眼睛,也知道此举的后果,但都没有敢说话。 文杰突然清醒过来,连忙撵了上去,至少,他要把弯刀取回来。狂奔中,从坡上滚了下去,把腿摔断了。 当天晚上,文杰被工友们抬下了山。父亲这才得到一工段的报告:文杰把大熊猫砍伤了。这可是不得了的事情,父亲找车护送文杰到县医院,思虑再三,还是不敢隐瞒,上报了森林公安分局。公安分局的来县医院抓文杰,将文杰戴上手铐,连夜审问,甚至故意拖延治疗时间。文杰痛得面容变形,汗水打湿了衣服。父亲实在忍受不了,大发雷霆,并让县医院的院长出面,强行让文杰接受了治疗。又不是马上要死的病,一打好石膏,文杰拄着拐杖被公安局投入了看守所。 第二天,121林场热闹非凡,森工局和县上都派了上百号民兵满山去搜大熊猫,争取把受伤的大熊猫逮住送到医疗条件好的地方请专家医治。贤平市和省上的领导、专家也闻风而动。这应该是人类首次在这么高的海拔发现了大熊猫的踪影,没有人不激动。 两天后,大熊猫终于被找到了,头上的弯刀早已不见了踪影,伤口已经感染了,非常危险。省里马上派直升飞机将大熊猫接到了成都医治。 这么可爱的国宝大熊猫,竟然被人故意砍伤了,这让古锦人民怒不可遏,迅速召开了万人大会,会上对拄着拐杖的文杰进行了严厉的审判,文杰被判了十年。会后,他被押在军车上游街,一群小孩纷纷向他身上扔垃圾和土块,叫骂声不绝于耳,他一直没有抬起过头。 此事就像一股飓风,带来了巨大的破坏力和影响力,不仅对121林场,甚至对古锦地区的定位都有了全新的变化。 121林场所有工段撤出达拉沟,达拉沟立即封山,划为自然保护区。121林场便宣告撤销。原来从红旗森工局分流来的工人们也将再次被分流到其他林场。这对青山工人是一个郁闷的结局。一群面临重新分流的工人在一起喝酒。 一个工人说:大大大熊猫,你可真是好样的!再多的文件,再多的指责,不如你扭扭屁股露个面实在。 一个工人接话说:大大大熊猫,你就是活化石,我们都把你当仙人板板。 一个工人怪声怪气地说:管它是啥,反正物以稀为贵,如果天底下就老子一个男人,天底下的女人要为我而疯狂。 一群人笑道:老光棍的梦没做醒,你干脆好久上山找个母的动物,做个新品种出来,就更稀少珍贵了。 由于时间紧,整个121林场必须在一月之内腾空,事发突然,人人心里都没抓没拿的,心心慌慌的到处乱窜,整体就像被打败的垮杆部队。林场街上甚至广场上到处是废弃的家什和垃圾。达拉村的人开始在附近转,寻找一些可用的东西,并等待着可以占几间房和那些耕种还算精细的自留地。 母亲说:最可惜的就是这么多年开的荒地,已经种熟了。 不过,母亲心底还是高兴的,在121林场生活了十几年,母亲只回过两次老家,都是因外公和外婆的去世而奔丧,甚至连对面的达拉村都没有去过。母亲平时不断地抱怨房子在古锦河边,木板房不隔音,水声太大,睡不好,现在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可以进城了,自然欢喜。 父亲也将被调动到古锦森工局局机关派出所。 父亲望着达拉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121林场的生活,现在四十好几了,才调往县城,也没有什么奔头了。 父亲的这个勉为其难的态度让领导不舒服了。领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如果不愿意也行,把这身警服脱了,给你安排一个轻松的工作。 组织上的考虑也不是没有原因的,顺便可以照顾子女在县上读中学。他们知道,父亲从剿匪部队转业到森工就是派出所长,无数次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都错过了,目前只剩下这身警服,那是他视为生命的自尊和荣誉。 第二十三章 虎虎 嗡嗡嗡—— 到古锦县城里,还没安顿下来,我就听到了一阵熟悉的低沉而有力的狗叫,那是虎虎的叫声,我愣住了,多少次在梦里听到过,于是连家具没下完车都不顾了,拉着花花一溜烟地寻声而至。 再见虎虎,虎虎还认识我,那熟悉的眼神和味道又回来了。虎虎显然非常兴奋,尾巴不停地摇动着,用头不断地拱着我,前爪趴在我身上,后腿不停地跳着,仿佛是一个撒娇的孩子。 父亲虽然是森工系统的派出所长了,但因业务关系,和县公安局的人也很熟悉,也都认识我,我可以随时去看望虎虎。不论虎虎是如何通人性,按照要求,还是给它拴上一条结实的铁链,它的世界就是以2米左右铁链长度为半径的一个圆圈。比起在林场,它是不自由的,这就是它的命运,让我竟然有些唏嘘。但是,公安局的同志不允许我带出去玩,只能在这里和它玩。也不准我给虎虎带吃的,虎虎有专门供应的伙食,基本上顿顿都是牛肉、猪肉,煮得香喷喷的,比学校食堂的饭菜还好。但比起在121林场派出所时,虎虎的食量明显小多了。 按照狗和人类年龄的对比,虎虎应该已是耄耋之年了。我长大了,虎虎老了。它的毛色不再鲜亮,腹下有些脱毛的地方,脚掌上的指甲因没有地可磨,也有些长了,有的甚至长进了肉里。我有时也给它修剪一下指甲,梳一下皮毛,它很享受我的服务。 花花笑我:虎虎跟你兄弟一样。 母亲说:虎虎带你小,你现在对它好是应该的。只不过,我老了以后你能不能对我好? 我盯了母亲一眼,心想,母亲怎么能和虎虎相比呢?虎虎对我好多了,从来没有对我凶过,更不会打我,但我没敢说出口。 母亲似乎看懂了我为难的神情,知子莫如母,她知道我不会掩饰自己的真实心理,叹口气道:我从五七社退休有工资,靠不到你,你只要回来看看我都不错了。 我吞口口水道:我不会做家务,只会保护你。 母亲说:家里又不缺门神,有个公安保护就对了。 那有什么说头?母亲想远了,我想得太近了。 母亲开始有忧患意识了。毕竟,我站起来比母亲高大半个脑袋了,当我意识到我可以俯视母亲的时候,母亲就再没有凶过我了。不过,母亲的话还是特别多,耳朵里面都生茧巴了。这是她现在能在我面前展示的唯一特长了。 书上把这个叫叛逆期,可对我不太实用,我一直都叛逆。哦,突然想起,母亲应该有一年多没打过我了,我的皮好像又有点痒了。 虎虎每天都在公安局院坝里晒太阳,每每有人经过,也只是勉强抬一下眼皮而已。它守着大门这些年,没有出一点事,有人说,公安局要评劳模,非虎虎莫属。虽然虎虎早应该休息了,但狗也没有退休一说,情感上也说不过去。虎虎白天基本上在睡觉,但是一到晚上,它的眼睛就炯炯有神,警惕地盯着周围,这就是虎虎,有土狗永远无法比拟的专业素养。 一天,我在上课的时候,突然听到虎虎的狂吠,这是前所未有的声音,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马上谎称肚子痛向老师请假,一路小跑出了学校,刚跑到公安局,结果看到门口有几十个小伙子,手里拿着刀和棍,满脸怒容,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虎虎咬住一个带头的人的衣服,任凭那人怎么摔打也不松口。这是它所受的训练之一,不放走嫌疑人,但不能伤人。 虎虎咬住的人是一个强壮的年轻人,他执意要闯进公安局里面去要人,被虎虎挡住了。 面对这群来势汹汹的人,虎虎似乎知道了他们的来意,拼命地狂叫,却被铁链拴住无法挣脱,被年轻人用一根粗大的青冈棒使劲地砸在头上。虎虎的最后一眼和我的眼神遇到了一起,它停止了挣扎,慢慢地低下了头,眼睛闭上了,两行眼泪流了下来,混合着嘴角流出的鲜血,慢慢地在身下聚成一团乌黑的血块。 我大哭起来,想要冲上前去,一个认识我的干警拦腰抱住了。 你们为什么不保护虎虎?我哭着责问道。 干警们默然不语,两个干警将我架住,几乎不能动弹。看得出,这两个年轻的干警眼睛里也有无奈。虎虎死了,父亲气愤得大怒,指挥干警们荷枪实弹的排成队列,并用喇叭大喊道:谁向前一步,就开枪,大不了老子这个所长不当了。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小伙子们这才退缩了。 事情的起因是买电影票,有人为了买票,甚至通宵排队。但是好容易等到第二天可以买票的时候,却因有人插队而发生了拥挤和打架,许多人受伤了,甚至有人动起了刀子,电影尚未上演,场外已经开始了真实的武打,那场面简直是不忍目睹,并因此造成了伤人案。 这是城郊附近村子的农民和一群森工工人的群殴。双方轻伤无数,双方都咽不下这口气,双方约架。这次森工这边的器械要好些,农民吃亏了,重伤了两个。农民们气急败坏地扬言要将森工工人弄死几个,工人们见状便跑到县公安局里面避难。农民闻风而至,坚决要求公安局将工人们交出来。 这是一桩棘手的案子,父亲带领森林公安和县公安局的人一起,做了大量思想工作,但在暴怒的农民面前,收效甚微。在公安局将被人攻破的最后关键时刻,父亲不惜威胁开枪才镇住了人群。 我问:你们一开始为什么不开枪呢? 父亲说:怎么说这也是人民内部矛盾,是不能动枪的。在暴怒的农民面前,我们曾经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毫无意义。我们如果贸然加入,弄不好会引起更大的纠纷。我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我说:虎虎就这样白白送死了? 父亲说:这是它的职责。 生活开始剥开温情脉脉的那一面,我不想看到和听到的这些东西,却固执地钻进了我的眼睛和耳朵,逼我进行思考,必要的时候还需要表态和站队。这是一道高深莫测却又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算术题,不亚于刀尖上的舞蹈。 后来,事情是怎么处理的于我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独自沉浸在虎虎死去的悲痛中,以至于大哭起来。 虎虎曾经参加过无数次的追捕和抢险救灾的任务,是一条战功赫赫的军犬。它的死,让大家心里都不好过。干警们集合起来,向虎虎作了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虎虎的鲜血没有白流,公安局安排两个干警负责安葬虎虎。 我和花花陪干警将虎虎葬在公墓的一个角落里。我用青石片将坟包盖上,从古锦河边找了一块很大的白石头立在坟前,权当墓碑,从山上挖来扁竹叶栽上,将墓周围围了起来,扁竹叶那刀剑一般的叶片护卫着虎虎,那小小白色的花朵,散发着清香。几只蝴蝶飞来,那是虎虎最喜欢的游戏,花中扑蝶。 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白石头最光滑的一面上,反光灿然生辉,那是此刻公墓里最耀眼的地方。 虎虎的一颗牙掉落在麻袋里,我请父亲把牙打磨了并钻了个孔穿在钥匙串上,这是我的护身之物。 第二十四章 打脚蹬 我家和花花家的关系,森工局的人大多并不太理解。这与森工和地方上的关系有关,二者表面上很融洽,实际却非常紧张,因为语言和生活的习俗的区别,因为国有林和社队林的界限划分,因为那满河的漂木,因为越来越频繁发生的泥石流和洪水灾害…… 这就跟121林场和达拉村的关系一样,中间隔着一条古锦河,就相当于楚河汉界。我家和达拉村的关系,完全是因为父亲当年剿匪、逃难以及工作性质与达拉村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原因。 古锦县中学和古锦森工局子弟校相隔也就300米左右,都是有初中和高中的完全中学,学的课本也完全一样,但是,两校基本上不来往。县中招收的基本上是本县的学生,子弟校只招收本局职工子女。为了不让花花在子弟校不习惯,受到另眼相待,父亲还是托人把她安排在县中读书。 花花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学习笔记和作业都非常工整,每次给父母检查作业都是满篇的红勾勾。花花的成绩挺好的,这让父母松了口气。我则差了些,可能是只满足于记性好,考试打急抓也比一般同学强,便非常骄傲,加上又粗心,反正成绩高不成低不就的。 老师每学期给我的评语都很委婉,比如波儿劳动积极,好动活泼,学习上满足搞突击,死记硬背,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希望下期发扬优点,改正缺点。 我唯一的优点就是那个“劳动积极”了,因为我最喜欢的就是用大扫把在操场上画“大字”,扬起漫天的灰尘,然后可以用一根手指或者用鼻尖顶着大扫把在操场里疯跑,而大扫把很久都不会掉下来,那是我的仅存的“本领”吧。明白人都知道,那其实也是缺点,通篇只需要用“假精灵”三个字就完全可以概括到位了。 花花的评语基本上都是优点,唯一的缺点是“不太爱接触同学”,其实那是她不喜欢跟调皮的同学打交道,以便有更多的学习时间罢了。这应该算是优点。 不过我不会妒忌花花,因为每到放学,花花就会在子弟校门口等我,我们一起笑闹着回家,黄色的军挎包在屁股上一拍一拍地。 在家里,花花吃饭很安静,端着一碗饭低头只管刨,父亲和我便给她夹菜,花花边吃边看,总有些拘束。 吃完饭,花花便很主动地去洗碗,这本来是我们姐弟轮流的家务活。 我和花花在一张桌子上做作业,花花悄悄对我说:我想住校。 我说:住校好艰苦哦,打饭就跟打仗一样,跑慢了连汤汤都没了。我知道你不习惯,慢慢就好了,有我在,你放心。 花花摇摇头,用充满狐疑的眼神抬头望着我说:你好像都是家里不讨人喜欢的人。 我愣住了,花花心细如发,心直口快地说出了事实。现在长大了些,父母给我面子,在家里不挨打了,但在家里的地位那是明明白白地写在每个人的脸上的。我有时在想,别人家都是重男轻女,我家里怎么会反其道而行之了呢? 父亲用军事训练,一定程度上强健了我的体魄,但是我的精神仍然是软弱和敏感的,但在外人看来,我很固执,就像家人说很“蛮”。这不是我的发明,也没有一点点歧视的意味。当年,只要是肮脏和野蛮,便会与本地人联想在一起。所以,我很蛮,而且深植于我的骨子里。但我不是一个本地人,只是生活在古锦地区,呼吸着古锦的空气,喝着古锦河里的水,吃着古锦出产的食物,我们是相同的。我的血管里的血液成分多少也和古锦人是相同的。不同的是与生俱来的那种偏见和观念。已经存在了十三年,因为我十三岁了,却是千万年历史的积淀。 人很容易记住对自己最坏和最好的评价,就像老师们只记得住最差和最好的学生。但花花那随口而出的“不讨人喜欢”的评语,加上小时候侯娟那句“波儿脏兮兮的又调皮”,那就是双重打击,就像一个魔咒,永远封印在我心底。潜意识中,我自然就朝那个“脏兮兮的又调皮”的波儿和“不讨人喜欢”波儿的方向发展了。如果有人淡淡表扬我一句“波儿是最乖最聪明的”,我是不是会很轻松地考上清华北大?有可能,但这种概率太低,我有自知之明。 花花叹口气说:我也不太想和姐姐睡一张床,她睡着了裹跑我的那一半铺盖,我冷得抖,都不敢说话。 这话被一直站在我们背后的父亲听到了,他郑重其事地说:你放心,花花,但凡波儿有一口饭吃,你就有饭吃。从今天起,你和波儿打脚蹬,反正姐姐快高考了,晚上学习的时间长,也需要单独睡,不耽搁她。 我和花花都松了口气。此后,我和花花打脚蹬,我会把她的脚夹在腋窝下面,保证她不会冷着。她也这样,一点不嫌弃我的脚臭了。我原来就知道她的右脚趾有六根,第六根是一个小脚趾边的一个小小的肉突,我便经常数着玩,弄得她脚痒痒的。然后就用脚蹬我,一直闹到很久才睡。这也是我们的秘密,连父母都不知道。我和花花的身体自动弯对弯很好地嵌合在一起,连睡梦里翻身的动作都能步调一致,像双胞胎一般,暖乎乎的,睡得非常安心,竟然改掉了我乱蹬铺盖、尿床、不喜欢洗脚诸多坏毛病。 但家里的气氛毕竟不是很适合我们,于是,到野外去玩成为我们最佳的选择。很多时候,只要是一个眼神,彼此就能心领神会。到野外,呼吸似乎都要畅快一些。我从赵立和阿爷那里学习的关于植物的知识派上了大用场。只有在大自然中,我们是自由的,因为它们无语地展示着最真实的一面,并毫无偏见地接纳了我们。我们可以到古锦河边去打漂漂石、骑漂木,可以上山采野果。虽然母亲也有絮叨,但最多不过是耳边风。 我的快乐,建立在古锦落后的教育基础上,内地已经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学生都在拼命地学习,有做不完的练习题,我还在享受愉快的童年和少年时光。 第二十五章 陈红花 花花兴奋地给我看一样东西,那竟然是在垃圾堆里找到的一袋发芽的洋芋,别人家扔的,有的已经腐烂了在流水。 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忙?去开块地。花花说,指了指后面的山腰上。 那里有一块我们经常去的小草坪,可以在那里背书,可以居高临下看古锦县城的风景,特别是做饭时间,家家户户窗户或者房顶伸出的烟囱冒出的袅袅青烟,让整个县城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对面是阴山面,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风过森林,特别是夜深人静,会发出阵阵呜咽般的低沉的声音,让人害怕。这片森林之所以能在大砍伐中幸存下来,大概是因为坡度太陡,采伐和集材均不方便而放弃了的。 没问题啊。我说。 花花说:我不能在家里吃闲饭,还是得有点贡献。 我从来认为孩子在家里吃饭是天经地义的,可花花的心里想的和我是不一样的,她想独立,想自由。但是能帮助她,也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说干就干,我们悄悄地拿上锄头,背上那袋发芽的洋芋就上山了。花花在达拉村家里做过这种农活,什么都懂,将草坪上的小灌木清理了,把地翻了一遍,将石头从土里捡了出来,整齐地砌在地边上。忙了整整两个下午,像模像样的一块大约有两分的地在我们的手下成型了。 花花用小刀把发芽的洋芋按照保留芽口的位置的方法切开成两瓣或者三瓣,还拿了一根麻绳拉线,顺着拉好的线打窝子,在窝子里埋下洋芋块,芽口朝上。看着栽种得整整齐齐的洋芋,我们相视一笑,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要是我们的地多好?我感慨道。 想得美!花花瘪瘪嘴说,随时都有被人铲掉的可能。 哪个敢来,我就跟他拼命!我气愤地说。 又没写你的名字,凭什么拼命?花花说,你又不是农民,既使是农民,地也是国家的,集体的,自己也只有承包权。 这到是我始料未及的,每个人被栓在土地上,但土地却不是本人的。地主,曾经是一个值得骄傲的称谓,也曾经是人们避之不及的贬义词,也是潜意识中最深的梦想。 中国人热衷于购房置业,难不成就是地主梦的延续? 长大后,你想干什么?花花问道。 我想读书,一直读一直读,古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啥都齐全了。我笑着说,接着问花花,你呢? 我不想回农村,想在县上工作。花花望着天,喃喃地说。 那一定要考上中专才行啊。我说。 努力就行啊。花花说,有点语重心长的意思。我身边有的同学,不用努力,就会被父母安排好了未来,那是他们生得好,我们不能选择出身,只能努力。 毕竟是阳山,作为古锦河干旱河谷地带,那靠天吃饭是没有什么收成的,为了这块“随时都有可能被人铲掉”的地,我们一有空就背着水上山浇地,毕竟还是有一份责任感。这块地,成为我和花花的一个秘密。 一天,我和花花跟往常一样在古锦河边装水,准备背水上山。她不慎摔了一跤,捂着肚子直叫痛,而且花花的裤子里也流血了。我不知怎么回事,吓得不知所措。 花花检查了一下,除了膝盖上碰了一小块皮,其他没有什么大碍。血是从下身出来的,花花害羞地说:阿妈说,这是女人受苦受难的过程,休息一下就好了。 流得差不多了就不流了。我说,并给花花讲了我流鼻血吃鼻血血旺的故事。 花花笑了起来,但明显是忍着疼痛。血仍然在流,地下已经一大摊了,花花的裤子已经浸透了,脸色苍白。 我说:我去给你拿一条新裤子。 花花点点头:顺便拿点妈妈和姐姐用的那种草纸,别让家里人知道了。 当我回家悄悄把东西找齐了,出门时却被母亲发现了。 母亲和我一起赶到花花那里,却发现花花不在了,看到地上的血,引来了一大堆蚂蚁。母亲说:遭了! 找了一会,才在一棵槐树下找到花花。她自己强撑着到河边洗身体和裤子。 母亲一看花花的样子,脸色变了,一下子抱住花花哭起来:瓜女子,咋这样了哦。 花花身体软软的,根本就站不起来,望着母亲也哭起来。 花花怎么了?我关心的问道。 没什么,男娃娃家家的,莫问。母亲呵斥道。 花儿长大了。母亲说。 不久,却听到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吴玉和王元结婚了,两人在高山远牧点放牧。 原来有父亲和石基照应,石基入狱以后有兄弟吴勇照应,没人敢欺负吴玉,但自从吴勇死了父亲也调走以后,王元就开始蠢蠢欲动了。吴玉答应花花到我家生活,到县中读书,也就是为了保护花花不被欺负,但是却没人能保护她自己不被欺负。可以想象王元那恶心肮脏的模样,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花花和吴玉无助的神情。 我这才回忆起临别时吴玉那眼泪的意义。 这是无法想象的事情,也是农村司空见惯的事情,熟悉达拉村情况的父亲都气得胸口发痛,如果不是花花在面前,他真的会提枪去牧场上找王元。 父亲叫我把一家人召集到一起,开了我记忆里正儿八经的第一次家庭会议。 父亲说:从今天起,花花就是我的女儿,老二,叫陈红花。 一家人面面相觑。姐姐问: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说:我这条命是花花家救了两次,剿匪时是她外公救了我,逃难时是她母亲救了我,报恩是中华传统美德,花花家就是我家最大的恩人。 父亲在家里从来一言九鼎,何况是这么大的事情呢。 我以后在学校就用陈红花这个名字?花花问父亲。 父亲肯定地点点头。 取一个革命性很强的名字,是当时最时髦的事情,很多本地给后代都取了比如刘拥军、张卫东、桑红兵等。不仅如此,父亲还通过关系,给花花办理了收养手续和农转非手续,正式成为我家户口簿上的一员了。我从老二变成了老三,多了个姐姐。 我拿着户口簿向所有人宣布:陈红花是我的二姐。 父亲叫母亲去扯布给花花缝制了一身新衣服。 花儿,乖!母亲第一次这样叫花花,虽然我生不出这么漂亮的女儿,但我们好歹也有母女缘。 穿上新衣服的花花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从此,在父亲用牛皮纸包的课本封面上,花花的署名有两种:语文、数学书上写的是陈红花,其他课本写的是花花。不论她写什么,我和姐姐都叫她花花,父母叫她花儿,老师和同学叫她陈红花。 第二十六章 敲诈 家门口围了一圈人,出什么事情了? 我急忙挤进去,原来是吴玉和王元在我家门口的柴火堆边,支起三块石头,烧起了马茶。一匹马和一头牦牛拴在门前的杨树上。 王元穿着一身油亮发黑的皮袍,散发出浓重的膻味,一只手臂光着伸出来,满是油污,满不在乎地盘腿坐在地上。吴玉则半跪在地上,在马茶里加牛奶,用一个铜瓢将奶茶搅匀,舀到一个碗里,毕恭毕敬地递到王元的手上。 吴玉在牧场晒得黢黑,头上众多小辫脏兮兮地披在身后,发出一大股难闻的味道,脸上似乎多了几道伤痕,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一脸麻木。比起三年前,她似乎老了十几岁。她也看见了我,却迅速地低下了头,仿佛在有意遮掩什么。 母亲在一旁着急地搓手,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县城不像121林场,我们虽然住的还是平房,但是柴火堆放很有秩序,也是临街的。人越聚越多。古锦县城的人对此场景应该是不陌生,那是典型的牧人的日常生活,但都不会在城里的街道上,一般都在城边的空地或者河边烧茶。 母亲叫我到看守所去叫父亲。我气喘吁吁地跑到看守所,父亲把工作交接了一下,马上回家了。 王元来找我家,主要是因为花花的事情,要我家必须出钱,作为这些年的抚养费。 王元说:花花是我的女儿,没经过我的同意,就被你们收养了,我们放牛没人,种地没人,陈真光,你说怎么办? 父亲铁青着脸看着王元,手颤抖着,母亲紧张地望着父亲。 父亲说:有事情进屋里说。 王元说:我们不进去了,免得被人嫌弃,我只要八百元,花花就是你的了。 父亲说:你不要太过分,花花没要你养一天,你自己做的事情还没说清楚,现在居然敢敲诈到我头上了。 王元说:收养必须要花花的父母同意,这个政策我是懂的。你是公安,不会知法犯法吧。 花花又不是你女儿,管你啥事。父亲转头问吴玉:花花是你的女儿,你同意吗? 吴玉突然蹲下埋头哭起来。 王元一脚踢在了吴玉身上:你是死人啊,来之前说的好好的。 父亲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飞身一个锁喉将王元扑倒在地,捏紧拳头怒吼道:没见过你这种不要脸欺负女人的男人! 王元杀猪一般地叫道:陈真光打人了,公安打人了! 一听到“公安打人”四个字,父亲像被电击一般,立马放开了王元。 王元站起身来,挑衅道:你倒是继续打我啊,你不是有枪吗,有种拔出来一枪打死我啊!你要记住,在这里,你也就是个过客,还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父亲用本地话说:你要脸不?我真的该把你送进监狱! 王元说:吃不上饭,要脸干嘛?老子早就不怕什么监狱了,监狱当旅馆,劳改当工作,还有免费的米饭吃。不过,你凭啥送我进监狱?有什么证据吗?说实在话,老子只是生不逢时,否则,你连当我的狗腿子都不够资格! 周围的人在听说母亲说了事情原委后,纷纷指责王元:没见过这么敲诈还理直气壮的,不要脸! 有几个年轻的本地干部甚至要把王元拉到派出所去。 王元拔出了腰刀,胡乱挥舞起来,众人纷纷后退。王元叫嚣道:当年,你们这些杂种,哪个不是跪拜在老子跟前的。 旁边一个做生意的老人说:现在什么社会了,你以为你还是地主头人家的少爷吗?你那副样子,给古锦人丢脸。 王元索性坐下来,一副戳破天不补的态度:老子今天就不走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拿不到钱,我就要到学校去,到法院去。 我实在气不过,说:你是本地人,我在这里长大,一样是本地人,哪个怕哪个? 王元笑起来:有脾气,不过,就凭你父亲进山,你在这里长大,终归成不了本地人,哪怕生活十代人都不行!老子哪怕浪迹天涯,落叶归根还是本地人。不信你问你父亲。不过,这是很复杂的历史问题,你们文化太低,懂不起! 王元尖酸刻薄的话激怒了我,我突然热血冲动起来,从柴垛子上拿起一根青冈柴,冲过去想给他脑袋上打个花儿开。 父亲一把拉住了我,阴郁着脸,叫母亲到信用社取钱。 母亲回来了,拿出一叠钱对王元说:二百元,这是陈真光将近三个多月的工资,也是我家里全部的积蓄了,我们也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如果不同意的话,你就把花花带回去,顺便把花花这几年的学费、生活费还给我们。 王元一见到钱,忙不迭的点点头,他来要的是钱,不是人,更不是拼命,他那一切,无非就是虚张声势。如果真的要让他给花花掏学费、生活费,那简直要他的命。 这也是双方能接受的一个方案,也是一个台阶。父亲虽然恨得牙痒痒,在这种无赖面前,也是无可奈何。为了避免今后再出此类的事情,父亲叫王元写了一个条子,大意是吴玉和王元同意花花被我家收养。双方在条子上盖上了指印。 字据上的字不是一般的漂亮,这是王元故意炫耀自己的文化而写的,唉,却是这么一个人! 波儿好久来我家里看书?王元笑嘻嘻地说,目的达到了,他的心情格外好,并不在乎我刚才冲动的冒犯。 我愣住了,的确不知道怎么回答。旁边人也疑惑地盯着我,我赶快进了家里,我承受不了人们异样的目光,不想让人认为我和他有半毛钱的关系。 吴玉迅速地收拾好东西捆在牦牛背上,将王元扶上马。临走时,我看见吴玉悄悄将一个布包从我家窗户里丢了进来。 王元骑着马,他的头高高地昂着,是的,他从来没有低下过他的头。吴玉牵着牦牛,牦牛背上有锅、瓢和其它杂七杂八的家什,一路走一路发出“当地当地”的声音,慢慢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我把那个布包交给母亲。这是一包虫草,经母亲清点,那是80多根虫草。当年的虫草5毛钱一根,却有价无市,变现不易。父亲经常出差到成都,应该是有办法的。 这一定是吴玉背着王元悄悄攒下的,可以想象,她伏在雪线之上冰冷潮湿的草坡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一眼不眨地在草丛甚至未化的雪地里寻找那细微露出的褐色的芽条,据说这些虫草都是活动的,稍不留神一眨眼就不见了。 父亲无心虫草,匆匆出门去了,我看见他边走边掏出手帕,似乎在擦着眼泪,因为没有看见正面,只能是感受到父亲流泪,他的背影已经不再挺拔,竟然有些佝偻了。 我看见街对面的计经委大楼的楼顶上,人影一闪,那衣服我很熟悉,是花花。我马上过去找她。 果然是花花,坐在楼顶平台上,透过砖砌的女儿墙菱形花格,一直盯着家门口的这一切,一边看一边哭一边发抖。 一看见我,花花对我说:波儿,我的心好痛,我快要死了! 我说:别怕,爸爸有枪。 花花摇摇头,泪如泉涌。 我的确说不出什么,安慰人不是我的长项,我能做的就是坐下来,陪她,遗憾的是没有把手帕带在身上,给她擦眼泪,不过,我的手帕脏成那样,不好意思拿出来,拿出来她也不会用的。 人群慢慢散去,露出我家门口满地的垃圾和牛粪。母亲一边清扫,一边嘟囔着。我还是第一次从街对面的楼顶看我的家,花花应该不是第一次了。那是一个很特别的视角,我家是住在公安局的平房里,家门很小很窄,比起我们所在的这栋楼的房子,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里面居然还要生活我们这一大家人。那就是一个蚂蚁窝了,父亲就是那不停衔食归家的工蚁。如果说在121林场,我家还有点面子的话,在古锦县城,我们家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家庭了,甚至有点穷酸了,然后还要遇到这种事情。父母把家里的积蓄都给王元了,我们怎么办?家这个字,第一次不是我的骄傲了,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感觉的悲哀。 我应该在这家里起到什么作用? 这是我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形的责任,母亲经常提醒的,努力读书吧,争取回到内地老家生活,成为一种长远的目标。 今天的我,一点不像平常的我了,一个嬉皮笑脸的顽皮小子,今天,似乎长大了许多。 花花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她说:我想去当尼姑。 为什么?我吃惊地问到。 花花说:也许是我身上的罪孽太重吧,我去当尼姑,天天念经为阿妈祈福。 我说:我也去当和尚,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 花花瞪大眼睛看着我,说:人家庙子里不收外地人。 我想起王元说的,我们在这里生活十代人都成不了本地人,也不是没有道理,谁第一个踏上这块土地,谁就成了本地鹅卵石。我说:我看来的确成不了本地人,但总可以和本地人在一个锅里吃饭。 别跟爸爸妈妈说当尼姑的话。花花叮嘱我。 那你保证不准去当尼姑。我说。 好的,我保证。花花说。 第二十七章 姐姐上班了 波儿、花儿吃饭了!母亲站在大街上扯起嗓子喊。 又是菜叶子稀饭,豆腐乳。最近,家里饭菜都很简单,这对正在长身体的我,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但花花吃得很认真,主动地起身给父亲添饭。母亲从铁炉子的灰盒子里掏出几个烤好的洋芋疙瘩,递给我和姐姐,最大的一个给花花。喷香的洋芋,我拍拍灰,顾不得剥净表皮,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花花却将洋芋掰成两半,一定要母亲一起吃。 母亲说:花儿就是比波儿乖! 不把我拿来东比较西比较不行吗?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当一个参照物或者手电筒,用以衬托或照亮别人的优点。可是今天,照亮了花花,我还是非常高兴的。自从在王元面前冲动了一回,母亲看我的目光都柔和多了,我感受到了,那是把我当作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吃完饭,母亲拿出准备好的背篼和锄头,说:波儿和花儿跟我上山挖洋芋。 母亲早就知道我们开地种洋芋。在121林场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开有荒地,还能上山打点野物,生活很滋润。到了县城,我们的生活水平下降了不少。城郊的荒地早被开完了,我们在山腰开的地,纯粹是别人看不上的,因为浇水太累了。我们平时也没有时间上去,没浇多少次水,可长势非常好,我们还以为是风调雨顺呢。现在看来,全靠母亲悄悄地浇水、施肥、除草了。光靠我们凭一时的兴趣,想种好这块小小的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花花和母亲挖得很细心,几乎把地深翻了一片。我挖洋芋很毛躁的,常常把洋芋挖成两截,只有安排做点展笨的活路,比如拣洋芋和背洋芋下山。小小的两分地,竟然收获了300多斤洋芋,这在高原算是丰产了。收完洋芋,母亲叫我们收点干的杂草和树叶堆积在地中间,点燃了,烧成灰,埋进了地里,来年收成一定更好。 不仅如此,母亲还在不远的地方开了两块地,种的萝卜和莲花白。高原山区,这些蔬菜一年也仅一季。虽说是单位上的,其实也跟农民差不离了。翻地、下种、挑水、担粪……辛苦数月居然也有收获。 父亲在家里的堂屋边上挖了一个小地窖,底部垫上一层未烧完全的火炭和火灰,压实,然后把洋芋、萝卜和莲花白用麻袋装好,放进去,避光恒温,至少可以保鲜三个月以上。 除却保鲜的,余下的便做干菜,以应付无菜季节的尴尬。天晴正是晒菜时。一家洗的洗、切的切,然后用铁丝串晾起来,或直接铺于房顶瓦上。于是整个房顶白花花一片,似下雪一般景致。晚上不收,让霜打,当菜晒得折而不断,干爽绵韧时,便置于坛中或特制的竹瓮中密封起来,腊月可开坛食用。开坛,有一股极其别致的酱香,伸手捞一条,深褐色,直接入口,耐嚼,且味道绵韧悠长,香且回甜,不绝于口,是下酒的尤物。若作蒸肉的底菜,浸润了油脂的干菜条被一夹而光,其味妙不可言。干菜能炒、能炖、能煲汤……各有风味。干菜只要密封得好,越陈越好。勤劳的人家能存七坛八瓮的,自家人吃不了,还可送人。 母亲说:现在家里穷,不想点办法,还真的只有喝西北风了。 父亲说:没有过不去的坎。 母亲说:你们不认真读书,就只有喝西北风。 三句话不离本行,母亲现在什么都要往读书上联想,她认为读书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那更好的生活就是到内地去,回老家去,衣锦还乡是每一个游子心底的梦想。老一辈已经没有办法了,当年是一腔热血投身于祖国的建设,敢叫日月换新天,不在乎自己的处境,越艰苦越能磨炼人的意志,越能显出高尚的情操。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发现,他们是扎下根了,却成为了被国家遗忘的角色,他们的奉献和所受的苦难,没能得到足够的重视和回报,越奉献越划不来,当内地和山区的差距不断扩大,期望慢慢地落空,激情逐渐地减退,代之以一种失败者的灰色情绪笼罩了他们。 森工今非昔比,已经出现了“双危”(森林资源危机,企业经济危困)的迹象,便开始执行“双退”政策,男满46岁,女满40岁,因病不能坚持高海拔林区工作的,经本人申请,可以批准退休,年龄不够,工龄满10年的,可以批准退职。母亲40岁就作为家属工从五七社退休了,也只有很少的一点生活费。 父亲说:成龙成虎是自己的努力,也是各人的造化。父母的能力也就这么大了,能养活你们就非常不错了。 如果说若干年前,在高原林区工作,工资高,福利待遇好,成为人们艳羡的职业,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森工走上下坡路。可伐林的急剧减少,国家的计划相应调减,洪水、泥石流、干旱等自然灾害的频发,有人把这一切账都算在了数十年森工发展的历史上。 曾经有很多政策,比如在高原工作十五年父母身边无人照顾可以申请调回内地,也可以干部交流,但要操作成功,非一般关系不能成功。有的人好不容易调出去了,发现竟然还不如在山里,何况拖儿带母一大堆,你到哪里都是生活不易,便申请又调了回来。人们从愤怒到沮丧到麻木,成为一种常态,但人只要一息尚存,梦想仍在,于是所有的目光便汇聚到下一代身上,口口声声说一切是为了我们的成长,我们便责无旁贷地成为他们梦想的寄托。 花花说:男的读书是为了挣钱养家,女的读书是为了教孩子。但我不是,我要工作。 花花的想法父母表示理解,这理解背后其实是认同。现在普及义务教育,读书的古锦人越来越多,参加工作的也多了起来,政策导向下的本地化的趋势越来越明显。 那年代,能考上中专的都是学校里成绩最好的,可以成为短平快的国家干部。考不上中专的才上高中,读大学。 姐姐读书很努力,也很争气,考上了中专,毕业后,却分配到古锦县最偏僻的科山乡当农技员,记得是父亲骑自行车送姐姐去科山乡上班。我看见自行车上除了搭人,还有被盖卷、一口红漆箱子和一些锅碗瓢盆,很好地打捆码在自行车上,那就是一个会动的集装箱了。 父亲回来以后,不停地长吁短叹:科山乡那是啥鬼地方哦,翻一座山又一座山,路也就是个毛毛路,一个弯又一个弯,除了拉木头的车子,鬼影都见不到一个,老子都没有到过那里!乡上的房子还是森工工段上留下来的板板房,木板薄得一拳能打个窟窿。乡上的工作人员没什么事情,除了喝酒就是打牌。唉! 父亲想过很多办法,也找过很多人,都没能把姐姐分配到县城。县城的岗位被一些关系户占据了,而且多数还是招工招干的,正宗的中专毕业却分到了乡下,这让人忿忿不平,却也无可奈何。 不过,好歹能自食其力,是国家干部了,大不了以后送点烟酒,让当官的研究研究,争取早日调回县城。妈妈倒是很乐观。 姐姐此后很难得回来一次,基本上要坐拉木头的车子,回家都是蓬头垢面的,急匆匆地洗个澡,然后到市场上买一大堆菜,又坐拉木头的车回乡下了。 这就是现实,可怜的姐姐。我一下子对考上中专工作失去了兴趣,姐姐上班的地方我也从来没有去过。 进入初中二年级,我的个子突然长了一长截,比花花个子高出不少,原来打打闹闹,花花还可以戏谑我,现在则是我可以轻松地制服花花了。这让花花大为惊奇,那眼光从俯视、平视到仰视,我则恰恰相反。 我和花花开始分床睡了,花花也开始写一本带锁的日记本。我们都清楚,性别的不同,让我们的身体已经有了变化,已经长大了。 第二十八章 健美操 花花被老师发现协调性非常好,便鼓励花花加入古锦县中学舞蹈队,开始训练花花的舞蹈基本功。花花的确是天生的舞蹈人才,特别是跳藏舞《洗衣歌》,花花跳主演,姣好的面容、柔软的体态、色彩鲜艳的服装,将舞蹈语言演绎得淋漓尽致,有令人过目不忘的惊艳。 可是,如今流行的并不是藏舞,而是健美操,那种像非洲舞蹈和迪斯科动作的体育类舞蹈,动作的大胆热情,以大幅度地扭动全身各关节而著称,从街头走上了舞台,并迅速风靡全国。为了参加全市的健美操比赛,以古锦县中学舞蹈队为主要成员,成立了古锦县健美操表演队,在训练的同时,也积极参加县上举行的各种文艺活动,每一次表演都能得到热烈的掌声。 陈真光,你女儿跳舞不摆了。一个同事给父亲说。 父亲不喜欢文娱活动,对在县体育场上表演的节目并不感兴趣,一般都没有去看,既然听人说了有花花参演,也就有了一丝兴趣,专门抽时间去看看。 观众很多,舞台布置非常隆重,天空中横七竖八拉满了彩旗,红底黄字的横幅几乎将整个会场包围了—— 这也是古锦县近年来最盛大的一次庆祝活动,同时也进行了丰富多彩的文娱活动,篮球比赛当然是最引人注目的活动,各乡镇代表队在场上挥汗如雨,啦啦队撕破嗓子的加油声在体育场上空回荡,篮球场旁边是猜字谜、端乒乓球等游园活动。 当一阵激烈的迪斯科音乐响起,人们的目光被舞台上的表演吸引了,花花领头的健美操表演成为活动的焦点。这是古锦县历史上第一次公开进行健美操表演。 我的天,还可以穿紧绷绷的内衣来跳舞啊,这跟没有穿衣服有什么区别啊?一个老太婆说。 中间那个最漂亮,鼓鼓的胸,一跳一跳的,要摸一哈安逸惨了。一个街痞色眯眯地盯着花花,大声地说。甚至,那群人肆无忌惮地色眯眯地盯着跳健美操的人,打赌猜起带头领操的花花的年龄。 十八岁、二十岁,二十五岁…… 显然,花花比一般的同龄女孩看起来成熟一些,身材凹凸有致,动作幅度比较大,显得格外的吸引人。小伙子们对她简直都着迷了。当离她很近的时候,似乎就可以闻见她美妙的身体散发出来的沁香,当看见她高高踢起的那雪白的大腿时,连气都快透不过来了。 这时候,一个高个子小伙子看得面红耳赤,浑身燥热,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一纵步跳上了舞台,抱住了花花。 花花吓得大叫起来,旁边的队员七手八脚将小伙子拉开,撵下台去。 舞是跳不下去了,这是组委会万万没有想到的,匆匆宣布舞蹈表演结束,篮球比赛和游园活动继续进行。 古锦县城并不大,单位上的人基本上都认识,父亲站在人群中,旁边的熟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他。父亲的脸色凝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突然,穿一身警服的父亲像一条鱼从人群的海洋中奋力地游了上去,到了舞台边,不顾带队老师的劝阻,直接拉着花花就走。 父亲将外套脱下来给花花套住,斥责道:你看你穿的是什么,四棱四线的,那么多男人围着,你知道他们是看什么啊?丢人现眼! 花花吃惊地看着父亲,可父亲那神情和语气一点不像算是开玩笑,但是如此突兀,令人一下子接受不了,辩解道:这是现代舞,是青春活力的象征,我是代表学校进行表演。 父亲说:我不管代表谁,这舞蹈就是不适合古锦县,我的女儿不能够跳这种舞。 花花说:我长大了,我应该有我的自由。 父亲说:你才十七岁,离你自由还早得很,离这些远点。 父女俩的吵架吸引了很多人,父亲脸上更挂不住了,一耳光扇在了花花脸上。 公安打人了! 一群小伙子一边吼一边故意将父亲扑倒在地上。这时维持秩序的公安过来了。 父亲的衬衣被撕破,皮鞋也掉了一只,样子狼狈极了,直接被公安带走了。 这事情动静不小,在“两会”的庆祝活动中,父亲打人,作为一个公安是匪夷所思的行为。这不是在达拉村,也不是在121林场,虽然情有可原,但理无可恕。 又是一个星期六。花花没有来子弟校门口等我,我只好自己回家了。 父亲终于安静下来,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安静,让人隐隐不安。 母亲做了很多好吃的菜,这是为了迎接花花周六回家。父亲对母亲说:我要好好给花儿谈谈,是我的错,我太古板了,我心里只有我的面子,却忽视了花儿的感受,更因为冲动而导致差点出事。 花儿。父亲清清嗓子,开始练习起来。 花儿,对不起,阿爸太冲动了。父亲继续说,全然不知道我在他的身后。 这是因为阿爸爱你,你是阿爸的掌上明珠。父亲沉浸在自己的话语中,竟然有些感动,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花花却没有回家,这让父亲着急了,和我一起到县中去找她。花花的班主任老师说:陈红花前天就给我请假出校了,说是家里有事。我还以为是你们家有什么事?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叫她写了张请假条。 这么大一个女孩,离家出走,那可不是一件小事。全家人疯了似的到处打听,却一无所获。 第二十九章 疯女 吴玉疯了! 花花听到这个令人惊愕的消息后,独自跑回了达拉村。 我和父亲闻讯赶到了达拉村。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糕:吴玉的房子已经被烧毁了,只剩下一片废墟,被邻居临时当作了牛圈。 邻居主动告诉父亲:王元从来不去干活,天天烂酒,喝醉了就打吴玉,没钱了就叫吴玉去找你们要。吴玉真可怜,几乎天天以泪洗面。有一天,喝醉了的王元将吴玉暴打了一顿,因为吴玉挤牛奶耽误了给他做饭,趁吴玉昏迷不醒的时候,将她的衣服脱光了,绑在门柱上,说是要体会一下西门庆鞭打潘金莲的滋味。 光天化日之下,这种屈辱是致命的,吴玉醒来,顿时就疯了。她不仅每天深夜大吼大叫,而且放火把房子烧掉了。 村里的疯人,染恶疾和垂死之人,一般都会安置在斯登洞里,然后听天由命了。吴玉也不例外,被王元扔在斯登洞就不管了,全靠乡亲们送点吃的。 王元呢?父亲问。 邻居愤愤地说:不知道,可能跑了吧。临别时,还留话给你,如果你来了,就把吴玉还给你。 父亲和我心急火燎地跑到斯登洞,看见花花正在生火,看见我们,一言不发,就只是抹眼泪。洞里只有几样简单的家什,三块石头支了口锅,洞里尽是呛人的烟味。花花用手从炽热的炭灰中掏出两个烤熟的洋芋,让我们打个尖。 吴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似乎吃惊地盯着我们,嘴里不停地叽叽咕咕不知道在念着什么。见到父亲也好像是似曾相识的模样,却叫不出名字。 吴玉浑身散发着一大股恶臭的味道,身上衣不蔽体,脏污不堪,脸上则是麻木、讨好的笑意,不停地点着头。 我是陈真光。父亲握住吴玉的手,不让她东晃西晃的。吴玉似乎站不稳,扑在父亲的怀里。 吴玉点点头,说:知道是你来了,你是和我一起进入黑暗中吗? 父亲问道:你是真疯还是假疯? 吴玉低下了头,答非所问:我是一只猴子,一只猴子。你要走了? 父亲说:我不走,我陪着你。 吴玉指着壁画说:好啊,像这些人一样,那么自由。像我们一样? 父亲再次问道:你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 吴玉说:在斯登洞里生活过的人都已死了,我在这里生活,所以我早已经是个死人了。我是一个不干净的女人,早该死了! 你没有死,只是想多了。父亲说。 我是个漂亮的姑娘!吴玉喃喃道,所有的人都想得到我,你也是吗? 那时候的你是灿烂的、幸福的。父亲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吴玉的脸,那是一张什么脸啊,伤痕累累,满脸泥污,早已经看不到原来的样子。 那波光盈盈的眼睛呢?那娇艳明媚的神采呢?那脸蛋上淡淡的太阳红,洁晰的皮肤闪烁着灼热诱人的光芒。那时的吴玉如花似玉。那在草地上的追逐,格桑花丛中的亲吻,斯登洞里的欢愉…… 父亲再也忍不住了,眼里闪现出泪光,眼泪滴在了吴玉的脸上,慢慢地流入了她的嘴里。我看见父亲流泪,一时间有点发愣。 吴玉舔舔嘴角,仿佛那是甘甜的泉水,或者是特效的神药,脸色渐渐地变红、发烫,然后浑身发抖,猛地从嘴里冒出一口乌黑的鲜血。 吴玉的眼睛睁开了,刚才还浑浊的瞳孔一下子清亮了,突然放声哭了起来,即使王元把她当牲畜一般凌虐她都没有哭过。那久违的哭声啊,在幽闭的斯登洞里久久地萦绕;那些久违的记忆啊,复活了;那些壁画上的人物,在这哭声的旋律中,复活了…… 花花和我到内洞的滴水凼里打来水,烧热以后,父亲开始给吴玉梳洗头发。那头发板结得很严重,吴玉护痛,还有点抗拒,父亲便把她的头发整个浸润在热水中,用手轻轻地揉,让头发慢慢软化,这样梳洗起来就不痛了。洗完头发,吴玉自己把衣服脱下了,这哪是什么衣服啊,就只是一块牛毛线织的毡子用一根绳子胡乱地拴在身上。父亲细心地给她洗净身体,换上了干爽的衣物,吴玉便依偎在父亲的怀里睡着了。这一切自然而然,甚至都没有想过回避我。也许,在他们的意识中,我们就是一家人。 我也直觉到吴玉对父亲的依恋,那是永远无法割舍的。父亲在家里是一个扫把倒了都不扶的人,一天板着个脸,有着说一不二的威权,对儿女也绝少温情,但是,今天,让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父亲,一个让我百感交集的父亲,柔情似水的男人。 父亲说:你们回去上课,等情况好点,我带她到医院。 下山的路走得很慢,我们不断地回头望着斯登洞。 花花说:今天是阿妈睡得最安静的一天。阿妈时好时坏,有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她就盼着你阿爸来,他逃难的时候,他们就在这洞里生活过,我怀疑我是你的亲姐姐,但阿妈现在这状况,怎么知道呢? 我怎么面对花花,怎么面对父亲,怎么面对母亲,那是我意识世界中崭新的一页,也许沉默,才是我唯一能做到的最好的处理方式。 母亲得知消息,没有一点表情,该干什么干什么。在母亲的意识中,父亲做什么,总有他的理由,从来不会跟她商量。 可是,才过了五天,父亲就回来了,脸色铁青。 父亲这下闯大祸了,事情的发展方向,完全出乎意料—— 这段时间,父亲陪着吴玉,用尽了各种办法,吴玉的病情也有了好转,吴玉已经习惯在父亲的怀里入睡了。王元一时兴起想来看看吴玉死了没,来在斯登洞却看到这一幕,便不依不饶地大叫捉奸。 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父亲的行为不论出发点是什么,只要当事人王元存心要置父亲于死地,那绝对可以上纲上线:和已婚疯女同居、破坏婚姻,条条都可以判刑。 王元说:我并不稀奇吴玉,我什么女人没有见过?当年想和我睡觉的女人要排队。但是,我睡过的女人,在生孩子之前,不准接触任何男人。 王元的狂言激怒了达拉村的人,曾经的历史,是人们心中的伤疤一样,还没有好彻底就被王元撕开,血淋淋的现实让人不堪回首。这么多年,父亲在达拉村虽然没有什么大的贡献,但是混了个脸熟,人缘还是不错的。几个小伙子将王元狠狠地揍了一顿,全村的人以行动证明了父亲的善良和王元的歹毒。 从组织的角度,只有和稀泥,让父亲全身而退,反正吴玉也有所恢复了。 就在父亲无可奈何把吴玉交给王元的时候,吴玉竭力反抗,说:只要你愿意,我跟你走,当你一辈子的下人,守着花花和你。 父亲没有说话,嘴角痛苦地抽搐着,牙齿仿佛都要咬碎。作为一个国家干部,在舆论和组织面前,个人是没有任何选择余地的,更不能一错再错。 吴玉惨然一笑道: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但决不勉强你! 这就是吴玉,从母亲进山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勉强过父亲为她做任何事。吴玉却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在她心目中,父亲就是她的天,她宁愿忍受一切痛苦,都不可能去把天戳破。他也知道,要让父亲舍弃一切,只和她相守,那就是一个奇迹。 但是,奇迹并没有降临,这在预料之中。 现在的吴玉已经不是原来自信、爽朗的吴玉了,勉强不了别人,也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她着了魔,心灵深处燃烧着炽热的火焰,陷入一个人为的沼泽里而无法自拔。如果生命的存在让人如此痛苦,那还不如早点结束。如果有来世,结束这痛苦的现世,用现世痛苦而执著的修炼,成就一个美好的来世,那是一个人的最佳选择。恍惚的吴玉,独自走向悬崖,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父亲疯了似的连滚带爬奔下山去,在古锦河边的一片碎石滩上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吴玉。父亲抱着吴玉一个劲地狂呼:我愿意,我愿意! 吴玉痛苦地抽搐着,用最后一点力气指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说:这里还有一个,这不是你的,我带他走了,不给你添麻烦。 吴玉在父亲怀中心满意足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是她永远不离开父亲又不让父亲为难的唯一办法。 吴玉的手慢慢地凉了下去,父亲大哭起来,如果不是达拉村的人把父亲拉住,父亲甚至可能会抱着吴玉扑进古锦河里。 第三十章 花花出走 人死了,事情却没有结束,王元把这一切都归咎于父亲:事实确凿,他将情况写成了实名举报信,要求组织从严处理。 父亲在吴玉的死亡和王元的逼迫两重压力下,心力交瘁,几乎想跟随吴玉一道一死了之。 阿奶是自杀的,吴玉是自杀的,这是一种召唤,还是一种宿命?花花被这无法理解的宿命吓住了,自己从此将孤独地活在世界上,必须面对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这黑洞里有挣扎在其中的活着和死去的亲人们,他们盯着她,发出令人恐惧的悲鸣。 我不信命。花花坚定地说,并毫不畏惧地对王元说,你敢不敢向菩萨赌咒,你敢不敢在菩萨面前把事实说出来? 面对菩萨,再胆大妄为的古锦人也有所敬畏,王元退缩了,如今的花花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见到他就会惊慌失措逃跑的花花了。 母亲没有要求父亲解释什么,失魂落魄的父亲已经很痛苦了,这段时间,不苟言笑、魂不守舍。他对组织虽然说清楚了,也能得到理解和谅解,虽不太理智,没能采取更为妥当的办法。可是面对一个疯子,一个用情至深的疯子,什么才是最妥当的方法呢?这是一个悖论,没有人能完全明白。 波儿,我死了,你一定要把我的骨灰,哪怕是只拿一小把,都要拿到达拉村,埋在吴玉的坟边。父亲红着眼,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因为我欠她的,这辈子也还不清,也没有机会还。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安排姐姐呢?这是父亲第一次如此信任我,他知道只有我能理解他,某种意义上,是我们的共同的秘密,我是他的同谋。 但吴玉的死让花花一直无法释怀,她痛哭着自责道:都是因为我,阿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的罪孽深重! 此刻,我的灵魂受到了暴风雨般的洗礼,就在我还是个懵懂小子的时期,花花已经经历了我所不知的可怕的事情,承受过的痛苦是我不可想象的。王元曾经在山上几次三番调戏花花,为了保护花花,无奈之下,吴玉把花花送到我家,同意嫁给王元,从此陷入一场噩梦。 花花开始一个人悄悄地躲起来,家对面的计经委大楼楼顶就是花花最喜欢去的地方。一天,花花又不见了,我照例去楼顶找她,我发现女儿墙上用石子刻了几个图形,那就是和我在达拉村斯登洞看到的壁画很类似,旁边还有一个英语单词:go!这显然是花花留下的痕迹,不知道她在这里呆了多久,想了些什么?做了什么决定? 一家人马上到处寻找,听到森工局门口的小卖部的人说,花花搭拉木头的货车走了,据说是想到成都去见世面。 出走成了花花唯一可以自己做的决定。 父亲得知消息,立即收拾东西,装了一个大大的行李袋,里面有铺盖卷和一个小帐篷。那个行李袋还是父亲在部队上用过的,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动过。父亲的自行车后座旁边还专门焊接了两个像邮递员骑的自行车那种架子,用处可大了,今天这样的准备,一定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父亲叫母亲炕了十几个锅盔,准备了一瓶豆瓣酱,这就是父亲路上的干粮。临走,父亲把公安制服脱下来,换上了便装。 整整十天,我和母亲焦急地等待着消息,却等回来一个更加糟糕的结果—— 父亲被警车押了回来,被投入了自己管理的看守所。我和母亲被通知去给父亲拿换洗的衣物才知道。 匆匆一面,让我惊骇不已。这哪里是我的父亲,简直就是一个乞丐:身上的衣服几乎就是从泥泞里滚了一圈出来,而且还有好几处撕破了,胡子从耳鬓到下巴已经串了起来,脸上还有几道瘀青。 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让我那曾经一尘不染腰身挺拔的父亲变成如此模样?看守所的干警曾经都是父亲的手下,悄悄给我们讲述了父亲这几天的经历。 父亲骑着自行车在路上,被熟悉的拉木头的司机搭上,到了成都,问了其他司机,才知道花花前天在路上就下车了。父亲马上骑自行车向回去的方向,用了两天的时间才找到在路边瑟瑟发抖的花花。 路上,那个拉木头的货车司机装作修车,故意掉队,待车队走远了过后,便对花花欲行不轨,而且将花花的衣服都撕破了。花花拼死抵抗,司机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刚烈的女子,害怕出事,便将花花轰下了车。 花花再也不敢招手搭便车了,那是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一路上只有拉木头的车子从身边飞驶而过,那是什么路啊,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那些拉木头的大货车卷起的浓重的灰尘,久久不散。当路上的行人从灰尘里穿出来时,满头的尘土,呛得喘不过气来。 父亲眼前的花花已经从一个在古锦县城跳健美操的时髦女孩子,突然变成了满面灰尘衣衫褴褛的人,来往的车看到这样一个人,还以为是女疯子。 车上的遭遇,让花花变得异常敏感和胆小,使她对所有接触的人都产生恐惧了,一见到人就躲到路边的林子里去了。如果父亲再晚点找到花花,可能花花会被饿死或者被野兽袭击,那是想都不敢想的结果。 父亲在花花面前就再没有提及有关吴玉的话题了,再也没有埋怨过花花一句,他清楚花花内心的迷茫和忧伤,已经不是用亲情能弥补的了,只能用亲情去守护。父亲出发前就已经放下了心里所有的埋怨,用充分的心理准备和物资准备,如果来晚了,真的不敢保证会出什么事情。父亲打定主意用自行车搭花花到贤平市去休整两天再搭班车回家。 将近两天的时间,父亲搭着花花就这样默默地行进在这条路上。父亲是花花的后勤保障,每天,父亲给花花烧茶、做饭。锅盔吃完了,父亲便去路过的村镇去买点东西补充。每天晚上,花花一个人睡在小帐篷里。父亲便裹着军大衣守护在帐篷前打盹。道路泥泞和坡度很陡的地方,父亲一边推着自行车走,一边给花花讲点故事,逗她笑笑,缓解一下她的疲劳。 花花说:我有时觉得自己有些很不可思议的念头,我知道你和阿妈的关系,我是你真的女儿吗? 父亲说:花儿永远都是阿爸的女儿。 花花说:阿爸,你会这样一直陪着我吗? 父亲说:现在你需要我陪,我就陪着你,等你翅膀长硬了,我就该放手了。 当一栋栋大楼出现在眼前,贤平市到了,这是花花第一次到人们口中繁华的地区首府贤平市来,满是好奇和兴奋。 可意料不到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为庆祝贤平市木业工业园区的成立,市里准备举行盛大的开工仪式,隆重得很,仪式上有各种歌舞表演,还要请明星来唱歌。 因为大老板王均回来了。一个卖水果的大娘兴奋地告诉花花和父亲。王均是从加拿大回来的,是归国华侨,是市里专门招商引资请回来的大老板。 大大小小旅馆里挤满了人,都是周围县份来的人。花花遇到一个小学同学王莉,两人兴奋得拥抱着跳起来。王莉这次是和父母一起来的。花花和王莉去玩了,这是自吴玉去世后,花花的心情第一次有这么好。 王莉的父亲王明便邀请父亲一起到河边喝酒。 王明说:你知道王均是谁吗? 父亲摇摇头,疑惑地望着王明。 王明猛地灌了一口酒,说:就是达拉村那个王均啊。 父亲愣住了,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呢。王均是地主的大儿子,王元的堂哥,曾经和国民党残余势力搅在一起,被父亲活捉了。剿匪战斗结束后,部队本着宽大为怀的政策将其释放。后来王均和其父亲竟然辗转逃到了台湾,然后又到了英国定居。 人家现在又是红人了,看来人的命该如此。王明说,可我实在搞不懂,难道天又要变了?王明曾经是王均的下人,手臂上还有一个刀疤,是王均和王元打赌偷偷地在他背后拿他练飞刀留下的伤疤。 父亲猛地喝了一大口酒,指着古锦河对王明说:古锦河河水永远向前,没有后退的道理。 王明叹口气摇摇头。 父亲心里乱糟糟的,几乎一夜未眠。 第三十一章 冲突 贤平市工人文化宫广场上人山人海,来自四面八方的老百姓簇拥到这里,因为这里同时还要举行盛大的文艺活动和商贸活动。 父亲带花花到广场来,纯粹就是来看热闹。花花还是第一次到贤平市,和王莉一道,欢天喜地地东逛逛西瞧瞧,在路上那惊恐的心理得以平复,这也是父亲所希望的。 可是,这一系列活动都是为一个人而组织的,那就是王均。 远远地,父亲看到了主席台上正襟危坐的王均,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和他一起就座的还有贤平市的四大班子领导,连古锦县年轻的张县长都只有资格站在王均身后,谦恭地垂手而立,貌似王均的跟班。 贤平市木业工业园区就是王均投资兴建的,依托贤平市所属各县丰富的林业资源,形成地板加工、家具等系列企业,园区将形成完整的木业产业链,可以就地消耗贤平地区生产的50%以上的木材。随着工业园区建设的扩展,贤平市的就业、税收都将有较快提升,这对贤平市的经济发展意义重大。王均的声望与日俱增,这是他作为外商回来,可以说是市里招商引资的重点,市里举行盛大的开工仪式,以示欢迎。 广场上开始放礼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的气息,那似曾熟悉的味道,莫名地勾起了父亲的回忆。在达拉村的地主庄园院子里,有一排刑具,专门对付不听话的下人,方法多种多样,有剥皮的、砍手足的、点天灯的,血迹斑斑的刑具已经变得乌黑发亮,令人不寒而栗。同父亲一道参军的一个老乡,被王均派人伏击抓住,被点了天灯。老乡才十七岁,那凄惨的叫声,让达拉村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栗。当解放军攻克地主庄园的时候,老乡已经被三只凶狠的狼狗啃得面目全非,死相惨不忍睹。 在经济发展的浪潮中,人们忘记了那段历史,甚至选择性地回避那段历史。一切都以建设为中心,都憧憬着美好的明天,还有什么忘不了的呢?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当事人不能!那是心里永远放不下的伤痛的记忆。 阿爸,快来!花花的声音越过人群,小鸟一般地飞了过来。父亲看见花花和王莉已经到了王均那里,甚至在和王均愉快地交谈着。花花好容易随着人流排到了王均面前,主动地说自己是达拉村的人,因为她也听到了王均的故事。王均非常吃惊,他也认识花花的母亲吴玉,和吴玉一样漂亮的花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主动问起了花花的家人。花花告诉他,母亲已经去世,父亲和自己一起来的。 王均很有兴趣想见一见父亲。王均一挥手,人群立马分开,给父亲让出了一条道来。 回避是不可能了,该来的还得来。父亲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挺直身向王均走去。 一见到父亲,王均脸色微微一变,显然认出了父亲。父亲镇定地盯着王均,站得笔直。 两人的对视着,周围的气氛微妙起来,人群安静下来,安静得似乎能听得见心跳。 王均开口了:我们都老了。 父亲说:没想到我们还能相见。 王均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是你们这些过客想不到的吧。 父亲说:苍天有眼、善恶有报。 你什么文化程度,能懂多少?王均鄙夷道,随即岔开话题道,花花很漂亮,像她阿妈,从王元算起来也是我的侄女,我想把她带在我的身边。 父亲说:这就不劳你了,花儿,我们走! 张县长听着两人的对话,越来越不对味,便对父亲说:你怎么说话的呢?王均老板也是一片好意。 花花还沉浸在王均赏识的兴奋之中,听父亲这样一说,心里凉了半截,眼泪顿时落了下来。 父亲说:我是你阿爸,我说不行就不行! 花花说:这是我的梦想,多少人求之不得…… 父亲说:只要你还是陈真光的女儿,永远都不要想! 花花说:阿爸,你管得太宽了! 父女在王均面前的吵架,众人纷纷议论起来。张县长把父亲拉到了一边。 张县长呵斥道:陈真光,你到底怎么了?今天是贤平市木业工业园落成盛典,也是古锦县的大事,多少人为之辛勤工作,就是为了这场面,你作为一个老党员、老公安,怎么会不懂规矩,不识大体? 父亲说:我们的恩怨你不懂! 张县长说:你的行为破坏了招商引资,后果是严重的! 父亲说:你懂不懂历史?你一心只想做出你的政绩,你这种干部纯粹就是鼠目寸光的蠢货! 张县长说: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但是,你要对你说的话负责,至于,在这里会出什么事,你自己承担! 父亲没理会张县长,拉着花花走了,刚走出大门,就被两个大汉拦住了。 王总请你叙叙旧。一个大汉面无表情地说,不由分说地强行推着父亲朝前走。 父亲悄悄地对花花说:你马上到派出所报案,报警救我! 花花被父亲的神情吓住了,点点头。 父亲被大汉强行带到一处僻静的房里,不准出门。外面的活动结束后,父亲再次见到了王均。 王均一见到父亲,便说:我们的恩怨是历史造成的,但是,我已经放下了所有。如今时代不同了,你怎么还是跟我作对?一个新时代开始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父亲说:我识不了你这个时务,记住,你永远是我的手下败将,也见识了你出尔反尔的嘴脸,这是你永生不可能忘记的历史。只要你还要干坏事,我就会和你作对! 王均说:我是归国侨胞,政协委员,你拿什么来和我作对?几十年了,混成这样子……只要我高兴,也能让你衣食无忧 父亲说:我凭双手挣钱吃饭,你认为我是稀罕你钱的人吗?你能骗人一时,骗不了一世。 王均说:这是你们口中的改革开放,是市场经济,是你这种文化低的过客永远理解不了的。 父亲说:我只恨当年没有一枪毙了你。 第三十二章 退休的条件 王均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个了,特别是当年父亲活捉了他那种屈辱感,永远都没有从脑海里消失。那时,他拼命地反抗,并拔刀刺伤了父亲,父亲却因为有政策要求必须活捉而忍痛没杀了他。父亲的宽宏大量对他却是更大的屈辱,让他不能公平地像一个男人一样公平地搏斗,荣誉地死去,一辈子活在被俘被优待被人嘲笑的境遇中。 王均突然提高声调,厉声道:你想杀我? 一个人影从背后悄悄走近父亲,猛地从背后将父亲扑倒在地,拿着一根青冈木棒朝死里揍起来。没有一点防备的父亲被一下子打懵了,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那人叫胡力,是跟随王均一起回国的随从。 王均手指微微发抖:胡力下手如此之重,成心是朝死里打,那是何等的戾气,有时,自己还真的不好控制。如果出事了,对自己和木业集团也不好。王均并没有起心一定要将父亲置于死地,这对自己没什么好处。父亲那脾气在自己的预料之中。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个道理他并不是不懂,他回来也不是来结仇家的,这矛盾也并不是不可调和,可是几十年了,火气都还是那么大,一点就炸。 花花到派出所报警,派出所的所长立马带干警赶到了。 父亲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装进了麻袋,捆在柱子上。有很多人证证明,是父亲想动手杀了华侨王均,是破坏招商引资的坏分子。这罪不轻,完全可以判刑、开除公职。但性质的决定,程度的轻重,这一切全凭王均的态度。 明眼人并不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在改革开放、招商引资的大环境下,上级也只能派人背靠背地做双方的工作了。 父亲要求追究打人者胡力的刑事责任,这显然得不到支持。 王均要求将父亲关押起来,明显也不可能得到满足。 父亲被用警车送回家了,森工局也暂时没有让他上班,还安排了一个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王均说:我可以原谅陈真光的所作所为,只是,不想再在我的家乡看见陈真光这个人了。 这也是目前最好的结局了,只有这样,一切矛盾才能得到化解。古锦县将王均的意思转达给森工局党委。森工局党委马上安排政工科找父亲谈话。 一切都要着眼大局,一切都要听从组织安排。组织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和稀泥的结果就是弱势的那一边更吃亏。 但是,父亲向组织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组织讲条件,请组织上协调一下将姐姐调回县城。那么一切都可以听组织安排。 姐姐在科山乡已经将近三年了,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对于一个妙龄女子,乡下的环境却不是那么令人如意,经常有人来骚扰,不是往窗户里丢一把草,就是深夜来敲门,有一次还有人故意将窗户玻璃打破,说是晚上好进来,姐姐吓得一夜不敢合眼。而这一切,乡长并不是不知道,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说这里本来就有这风俗,习惯了就好,生个娃娃就更好了。有一次,姐姐是哭着回来的,说什么都不愿意去上班了,父亲携枪亲自前去陪了几天,才把那些人吓退了。 还是孙老师的丈夫林松起了作用。林松现在是县委组织部长。他说他永远记得,当年他和孙老师的恋爱没人看好,但得到了父亲的大力支持,他俩的婚礼也是父亲在121林场给他们主持的。 林松亲口保证将姐姐调回县城。 一得到姐姐调回县城的消息,父亲心里愿望得以实现,三天之内就按照组织要求,匆匆办理了退休手续。 父亲从18岁参军到古锦县剿匪,转业时还写了血书,坚决要求留下建设这片热土,他们那一批是古锦森工局的开局元老,将近40年,这里有他的青春,他的爱情,是他永远不可能忘怀的回忆。但如今得到的却是类似被驱逐的尴尬境遇。 父亲说:我也许不会再进山了,你们好自为之,成龙成虎由你们自己,我就这点本事。 这是我无数次听父亲说这话了,一直是当唠叨,但这次的意义不同,也许今后他再不会给我们说了。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匆忙地离开古锦县,他答应了组织,他的难言之隐从来也没有给任何人提及。 父母,是我小时候心里的两座大山,现在被搬开了,我还没来得及享受自由的快乐,我发现了眼前还有无数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大山。 父亲搬家那天,只有几个战友来帮忙,局机关的人全部到街上参加文艺活动了。 刚好是王均回古锦县考察的空隙时间举行这次活动的,机会难得。城内的主要路段实行临时交通管制。广场上,又是人山人海,县四大班子全体成员出席活动。县委书记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县委大楼顶上的高音喇叭播放着王均的声音,人们的眼里充满了渴望和崇拜。 广场上空拉满了彩旗,人人都沉浸在热闹、欢快的气氛中。 不得不承认,时代是变了。父亲的眼中满是不解和疑惑。 时代变化太块了,就在这几天,上级通知,今后将跟国际接轨了,公安逐步改叫警察了,制服也变成了深蓝色了,四季服装不同,布料更好,更加笔挺。公安分局的同事们都兴高采烈地量着衣服的尺寸,但这跟父亲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母亲早上就坐班车出去了,父亲搬家的车从中午就被堵在小巷里,文艺活动结束了已近黄昏才放行。晚霞满天,折射出一道道灿烂奇异的光芒,父亲坐在货车的副驾驶位置上,从来不抽烟的父亲,第一次买香烟,这是买给驾驶员提神的。他给驾驶员点上了,却忘记了又点了一支,干脆自己抽了起来。这是父亲第一次抽烟,被呛得眼泪长流。 父亲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谈论历史,虽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古锦的历史。古锦县是在父亲的眼中一点一点长大的,像是自己的孩子,或者说,自己才是古锦的孩子,光荣参军,总把自己当主人一般,作为一代拓荒者,为了建设古锦奉献了青春和第二代,学会了本地话,有了初恋,生了孩子,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古锦是自己无可取代的灵魂故土,似乎可以指点江山。然而这一切,在临近退休时才发现,像是一个梦,真实的梦,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却已物是人非。 第三十三章 青春之门 河里的漂木越来越少,因为很多地方都已经不放漂木了。漂木虽然运输简便、便宜,但是中途的损耗实在太大了,漂在河里,有被偷盗的、被撞烂的、长时间浸泡变形变质而成废材的,成本比汽车运输还大。如今木材将走水路改为走陆路运输,与现在公路交通发展有关系,原来汽车三天才能到成都,现在一天半就可以到了。如果汽车好一点,人勤快一点,路上没有飞石、泥石流或者车不出故障,一天时间两头抵拢还是可以到达的。 与此同步的是森工企业的衰落。一代人的努力,三、四十年的砍伐,古锦县城周围和各条通路的山沟里,基本上是光秃秃的。如今伐木的成本更高了,需要到更深的沟里,修更长的路,集材也更难了。地方和森工因为利益的原因矛盾突显出来。地方是木头财政,几乎全靠森工缴纳的税收。这税收怎么也没有办法维持全县的财政开支。地方开始在木材自营上打主意了,开始划分地方社队林区和国营森工林区,而且地方社队林区的采伐是以炭薪林的名义,却是毁灭性的,不管科学采伐的规定,没有间伐,更不管营林,清一色的剃光光头。 不仅是不知情的人,连古锦县一个副县长都在会上对森工局去开会的同志这样说:是你们掠夺了我们的资源,而我们没有享受到应有的福利;是你们无节制的滥砍滥伐,让我们饱受频发的洪水、泥石流灾害侵扰;这是我们祖上的地盘,我们砍点又怎么了? 地方上涉及到林区的各类案件多起来了,本地人组队强行砍伐国营林区,被林区派出所抓到两个。同村来了一百多人包围了森工局,强行抢人,并对森林公安分局局长和森工局局长大打出手,然后有三个人还装病住院。 在县公安局介入时,调查结果竟然是森工局局长伸手推了某人,引起公愤而被正当防卫的人们还击。还要求从稳定的角度,森工局必须道歉和赔偿医药费。 人倒霉了喝口凉水都要塞牙。在与地方的利益博弈中,森工败下阵来,不可避免地开始走下坡路了,关闭了将近一半的林场,人员实行了退养和提前退休政策,各种公益设施建设更是停滞状态,原有的也逐步废弃。 古锦县始于森工,但如今绝对不是森工一个行业独霸天下的时代,各行各业逐渐发达起来,而森工却已是强弩之末。 古锦县准备开发旅游资源,由地方和森工共同管理,成立达拉风景区,开始涉入旅游开发。 我所在的古锦森工局子弟校,最是最后一届高中,我们毕业以后,子弟校将永远关闭。 在一间几乎封闭的寝室里,十二双胶鞋的臭味绝对会将人熏晕过去,当我的铺盖卷放进了寝室里唯一一个空铺时,我是寝室里的第十二个成员。他们几乎都是来自工段的森工子弟,我是唯一来自局机关的。 因为父亲的提前退休,而我已经超过18岁了,户口不能随父亲迁回老家,只能继续在古锦县读书,反正也只有最后一年多了,住校也可以。 住校对我的影响是巨大的,这是我在走通校时无法体会到的。首先是在一个注定要消失的学校,老师们的工资一再被拖欠,而且还担心在学校解散后被分配到哪里,有些人的身份要回到工人。在这种氛围下,老师无心教学,学生更无心学习。我不仅读的是末届高中,那些在森工单位劳保丰厚、高工资、子女顶班的待遇,如今是想也不敢想了,这意味着我高中毕业就将直接进入了待业青年的队伍。 想当年,在古锦县,森工子弟校教学质量那是响当当的,考进大中专的学生占全县的80%以上,这些森工子弟后来成为古锦乃至贤平市众多单位的领导人和业务骨干。当时,地方上的干部职工想方设法都要把孩子送进来读书。如今,子弟校有本事的老师基本上都调走或者分流了,学校的教学质量一年不如一年。 父亲领取了退休住房补助以后,在公安局的住房就被单位回收了,我只有到学校住校。因为父母退休、姐姐工作的原因,户口都迁出了,家里的户口簿里只有我和花花两人。 森工衰落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自保和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子弟校的学生人人自危,这和原来是完全不同的境遇了,地方上的学生曾经是多么羡慕甚至和嫉妒我们,那是森工辉煌的年代,是漂木满河的年代。森工有自给自足完整的社会福利配给体系,有许多地方上羡慕不已免费的劳保用品和高工资。 我们更忌惮的是和县中学生的关系,县中的学生基本上是本地人和地方单位的职工子女,森工子弟校的学生则毫无例外的是森工子弟,绝少本地人,在森工江河日下的时候,更是被欺负的对象,连老师都说:别去惹县中的学生,出事了学校没办法解决的。可是,县中的学生会主动来惹事。凡是子弟校长得高一点帅一点的男生,无一例外被欺负过,漂亮点的女生不结伴更是校门都不敢出。 只有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父亲临走前告诫我。这话是我从小听到大的。可现在这环境的确不适合读书,在一片莫名且不胜其扰的喧嚣之中,我也不可能独善其身,成绩更是一落千丈。 又是一年“五四”青年节,学校按照惯例组织了庆祝活动。 活动是以歌舞晚会的形式进行的,台上表演歌舞节目,台下是各班整齐地就座,100瓦的大灯泡挂了一串,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 晚会上,我看见了侯娟在舞台上朗诵诗歌。她现在已经成长为一个大姑娘了,举手投足是那么自信和阳光。侯娟是那种小家碧玉型的女孩,在子弟校也算是比较引人注目的漂亮女生了。她的普通话非常标准,朗诵也是感情充沛,令人难忘。同时,成绩也非常好,经常是学校红榜上的人物,考上中专或者大专应该没有问题。 在小学阶段,我们两家来往还比较密切,逢年过节有时也会在一起过,自从父亲调到县上以后,两家基本上没来往了。侯娟和我是同一届不同班,平时也经常遇到,也仅仅是点头微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我们都知道她是我的干妹妹,她的成就就是我的骄傲。 这时,一阵喧闹声从校门处传来,一群县中的学生硬闯进来看节目。为首的是大名鼎鼎的余刚,县中高三的学生,牛高马大的,以打架斗狠出名,他来子弟校绝对没有什么好事情。 果然不出所料,余刚和同伙在台下高声喧闹,对着侯娟指指点点,一副流氓的样子。 校长连忙叫高中的男同学站起来,撵走这群准备来肇事的人。我第一个站起来,完全是自然的反应,因为我不愿意让他们去调戏侯娟。其他同学一个都不敢站起来,都知道余刚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家伙。 余刚盯着我,抖动着身子,眼神是仇视和暴戾的。 校长和行政值周教师站了出来,其他同学勉为其难地站了起来。余刚用手指了指我,便出去了。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我知道余刚不会放过我,但我没有想到报复来得如此之快。 当天深夜,一声巨响,我们寝室的门被人踢开,三个喝得醉醺醺的社会青年闯了进来,其中就有余刚。他们将全寝室所有人的被子扯下来,扔在地上,然后叫我们只穿内裤,每个人做下蹲100个,俯卧撑30个,做得不标准还要重新做。 我被余刚用刀抵住,我看了看全寝室的没一个敢于出声,我知道他们是有备而来。大家都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惹恼了余刚的后果。整个校园里没有值周老师,真的没有,就是有,他们也会悄悄地把手电熄灭了,站在黑暗地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我们沉重的喘气声,淹没在他们肆无忌惮的笑声中。 余刚走了,我们把被子捡起来,又睡了,有人长长地叹口气,埋怨道:你惹谁不好,怎么惹到他了。 看来是我拖累了大家,我自然没有辩驳,也没有办法说服大家团结一致对外。 有人甚至很快就开始打鼾,窗外月亮很圆,月光洒在地面上,李白的《静夜思》突然从我的脑子里跳出来——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乡关何处?我从小在古锦长大,从没有出过这大山,可悲的是,古锦并不是我的故乡,没有家乡可以思念的人,只有无尽的颠沛流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味、烟味和脚臭味,我睡不着。 第三十四章 记忆里的瘀伤 第二天,关于一个女生被侮辱的消息在校园里不胫而走。这个女主角就是侯娟。没想到骚扰了我们,余刚竟然还冲进了女生寝室,将侯娟同寝室的撵出门,将侯娟堵在寝室里,要侯娟必须跟他谈恋爱…… 你们知不知道,有人看到侯娟被余刚抱在怀里,就像老熊抱兔子。同寝室的男生在谈及此事都非常兴奋,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将细节展露无遗。他们知道我和侯娟是发小的关系,所以能够谈笑得如此肆无忌惮,也许是对昨天晚上因为我的原因导致他们被余刚欺负的回音罢。 我觉得脚底发烫,一股莫名的气流迅速地向上直冲头顶。 这一群高中生,对女人开始有了幻想。这是青春期无法忘记的记忆,对男人来说,爱情最初的渴望就是欲望的启蒙或者苏醒。 侯娟的遭遇并没有得到同情,却变成了一个色香味俱全的黄色故事,甚至不止一人冲动起来,在被窝里用手动作起来,整个寝室顿时弥漫了一阵混合着浓重脚臭味的荷尔蒙气息。 我眼前不断闪现侯娟的身影,突然面赤耳红起来。我的内心突然生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痛苦,像喝醉了一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端起洗脚水就朝那个笑得最灿烂最猥琐的男生泼了过去。 一场打架已是不可避免的,我虽然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还是被同寝室的几个人打得晕头转向、鼻血长淌。我情急之下,取下钥匙串,用虎虎的牙齿直接朝那人捅去。 这是一场我准备了很久的战斗。 我觉得虎虎的牙齿进入人体内是一种奇怪的体验,人和牙齿都是软软的,我和那人一起倒在地上,准确的是被旁边人拉开倒地的。那人显然被我愤怒的表情和冲动吓住了,爬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刀向我刺来。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直接就抓住了刀刃,虎口被划破,血流了出来,却忘记了疼痛。我浑身颤抖,如果不是被人拉住,我们可能会将彼此杀死。我的头脑中已经预演了无数次杀人的场面,包括被余刚骚扰那天晚上,只是被刀抵住,没有机会。我没有后悔动用了虎虎的牙齿,后悔的是没有直接刺入心脏。他就因此可以永远闭嘴,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 因为我们的打架,并出现了流血事件,才导致侯娟被侮辱一事曝光。此事影响非常恶劣,子弟校不得不报案。森林公安分局和学校联合行动,首先将学生私自藏匿的刀具搜了出来,打架、藏刀的学生被罚站在操场,但是在侯娟一事上却又进行不下去了。因为在调查的过程中,侯娟的口供前后并不一致,最后甚至一口咬定在和余刚谈恋爱。余刚是古锦县政协副主席的儿子,他们用了什么手段不得而知,侯娟居然和余刚手挽手地走在街上,似乎就是向全社会宣布他们是恋人,那所有传言就是谣言,即使是真的,也是恋人之间情不自禁的冲动,也在情理之中。高中生不准谈恋爱这一条校规,在余刚和侯娟面前失去了作用,学校对余刚带侯娟住在家里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余刚的父亲临近退休,早早地在成都的干休所疗养了,这房子就成了余刚和侯娟的秘密花园。 而我们竟然为侯娟打架,导致流血事件,政教主任在全校大会宣布对我们的记过处分决定,这才是我们这一届高中毕业班、子弟校在结束使命之前最大的笑话。全校、乃至全县都知道我叫波儿,已经成为愚不可及的代名词了。 波儿来了! 我所到之处都是人们似笑非笑的窃窃私语。 我不是不懂,我又不是瓜娃子,只是别人把我当瓜娃子而已。 花花听说了我被子弟校处分这件事,专门找到我,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喜欢侯娟? 花花的话让我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内心,应该是喜欢侯娟的,这喜欢是多种层次的。本来在花花面前,我没有撒谎的必要,我们可以无话不谈,但在这个问题上,我遇到了人生第一次选择。 我的内心越激动,表情却越沉默,甚至不敢看花花的脸色。 波儿,你真的让人操心,现在父母不在身边,姐姐也在上班,管不了你。花花也不是小女孩了,她显然明白我的一些想法,变得严厉起来,简直就和父母一个口气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读书,考上大学或者中专。 花花和县中那一拨本地官家子弟是同学,非常明白子弟校和县中学生几乎水火不容的关系。 花花告诉我:侯娟很可怜,但也轮不到你去关心。 我说:我不是这么想,别人侮辱侯娟,她是我的干妹妹,一起长大的发小,换做是谁都不忍心看到她现在是这样的处境。 花花说:那天晚上你们为什么没有反抗呢?如果遇到你们坚决反抗,余刚还敢肆无忌惮地进女生寝室吗?在余刚面前下软蛋,跟自己同学打架却敢动粗? 这是我心底最为耻辱的一幕,被花花点醒。我扭过头就走。 花花在背后喊道:你要小心点,余刚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放出话来还要打你! 谁都可以看不起我,但是花花不能。我的心在颤抖,一种孤注一掷的心理让我激动得发抖。 如果有枪,我们会毫不犹豫地购买。但这是非法的,我们也知道,于是悄悄地在行李箱里藏一把刀,男生们纷纷效仿。同时,许多男生对照着《武林》杂志上面的拳谱开始了无师自通的练习,什么青年拳、猴拳、醉拳、地躺拳,能学的都学,也没有什么师傅,最关键的是毅力的训练,耐冷、耐打等各种忍受训练,三九寒天,我们会赤膊跑步、引体向上、俯卧撑,对打训练则是不亚于实战的程度,当我们鼻青脸肿却相视哈哈一笑。我们的所作所为,带来的是自信和内心的强大,身体的强壮,最终能达到屈人之兵的程度。 我的内心有一团烈火,日夜在熊熊燃烧。我已经不再读书了,如果人身安全得不到保证,读书有什么意义呢?老师也不管我们了,我们乐得逍遥自在。 花花却与我完全相反,她自从父亲退休以后,突然懂事起来,学习更加刻苦。我从她的书包里发现了几张牛皮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和符号,让人看了头疼。她却能如数家珍,各种知识点娓娓道来。这是她发明的一种叫归纳定位法的学习方法,用理科生的办法学文科,将文科的方方面面知识点归纳到图表里面,自然能一目了然,而且节约时间。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的成绩很快上升为县中的年级前三名了,这是一个奇迹,被老师誉为放了卫星。照这个速度继续努力,花花很有希望成为本土创历史的第一个硬上本科线的考生。 第三十五章 迁坟 跟我去监狱接人。花花来找我。 去接哪个?很快要考试了。我说。 就是石基叔叔,今天出狱,有人通过学校通知我,让我今天务必去监狱去接一下,因为他也没有别的亲人了。我想来想去只有找你陪陪我。花花说。 我突然想起,石基当年明明判的是十五年,怎么现在就出来了呢? 花花说:我怎么知道?何况,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安置他。 还是让他回达拉村,那里有他的房子。我一边走一边说。 老房子早就垮了,怎么住人呢?花花说,哎,真的好难! 我说:你激动吗? 花花显得很焦虑:我有啥激动的?我都忘记了他长啥样了。现在又多了个刑满释放的阿爸,我的入团志愿书都不知道该怎么填了。 我给花花支招:怎么可能填石基呢?是你历史上的污点,入团就要受影响。你可以填我父亲,根红苗正,也可以填王元啊,不过王元的成分也不好。 不要提王元。花花的脸一沉。 我醒悟过来,我只知道王元如今凭借经营王均资助开的火锅店,现在已经是古锦县的富人了,每天衣着光鲜招摇过市,也能说会道,祖上的荣光似乎慢慢恢复了,但对于花花而言,那就是一个魔鬼。 花花说:我填的就是你父亲,不知道这算不算对组织不老实啊。当年,阿妈要真的嫁给你父亲多好。 我笑道:你本来就在我家户口簿上啊,如果你阿妈真的嫁给父亲,那生的就不一定是你了。 花花说:你高兴什么,那也没有你了。我有时真的对阿妈有意见,好好的一个家,弄得这么复杂。 我说:那是历史造就的,谁叫你阿妈是个大美女呢。 花花说:我有时无所适从,真的想去做一个亲子鉴定。 我说:现在你阿妈已经去世了,就没有必要了吧,你继承了你母亲漂亮的优点,而且更加聪明了。 花花鼻子一酸,哭起来了。 我急忙给她擦眼泪,说:你本来就是我的二姐啊,而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找女朋友都是按照你的样子来找,只是我的条件太差了,就只有将就了。没我这世界上可能要清静点,没你那就遗憾了,这就是人生和缘分,更是人和人的差距。 花花洒满泪水的脸,马上就红了,说:波儿也开始油嘴滑舌了,你讲话可要注意,现在不是小时候了,有些话最好不说。 正说着,监狱沉重的大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个管教干部陪着石基出来了。石基如今简直可以用改头换面来形容,连花花都差点让人不认识了。原来黝黑皮肤的牧民现在变成了白净书生,穿一身合体的中山装,手里提了一个皮箱。这些年,他哪里是去蹲监狱,简直就是去参加了十年的干部培训一般。当然,石基跟管教干部不同的是那惶惶然的眼神,一直低眉顺眼的。 石叔叔,我是花花,他是波儿,陈波。花花介绍道。 哦呀。石基似是而非地回答道,对我和花花的到来感觉非常意外。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那个在山顶牧场遇到的8岁的小男孩,也不知道有没有必要提醒他这点,几次话到嘴边都咽了下去。时过境迁,好像没有什么必要,何必再自揭伤疤呢。 送石基出来的管教干部告诉我们:石基当年是判的十五年,后来改判为十一年,再减刑几次,加起来刚好一年。石基在监狱里表现非常好,不仅学会了相当于高小的文化课程,还学会了木工、泥工等技术,算是监狱里的能人了,只是一直不爱说话。 这时,监狱的大门又开了,出来一个人,穿着和石基完全一样的衣服,应该也是刑满释放。我就那么瞟了一眼,突然发现是表叔文杰。 我万万没有想到石基和文杰会关在一个监狱里,而且会同一天释放。真的是无巧不成书,而且两人都和我有关系。 看来并没有人来接文杰,我轻声叫了声表叔。 文杰愣住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波儿来了? 我点点头,脸却红了。 文杰看看石基和花花,也明白了我的尴尬,笑道:我有事,还忙,先走了。 我失声叫道:表叔! 波儿,后会有期!文杰停下脚步,一字一顿地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花花对文杰的出现也觉得奇怪,我给她介绍了大熊猫的事情。她说,我听人说过这事情,其实,他还是好冤的。 现在事过境迁,谈什么都没有意思了。文杰现在可以说什么都没有了,从参军转业到分流到古锦,却到落得如此的境地,今后,他该怎么办?也许用不着我担心,他的两鬓已经花白,他的背影是孤独的,但身体并不佝偻,他那淡淡的微笑,让人感觉到他的自信和坚毅。这和石基那恓惶的神情完全不一样。 我和花花陪石基回了达拉村一趟。达拉村里的老房子已经坍塌了,村里一派萧条的景象。但是,由于达拉景区的开发,沟口却是一派热闹的景象,青壮年基本上都在景区打工。据说达拉村已经列为了景区附属产业综合开发区,目前的萧条只是暂时的,将来会是一番不一样的景象。 石基回达拉村的目的是给吴玉上坟,这是我和花花没有想到的。说来惭愧,我们也只来过一次,也不知吴玉的坟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听说斯登洞也要开发成远古神迹,斯登洞周围的坟山要统一清理了,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上坟了。 不出所料,吴玉的坟也被雨水冲垮了一半,现在被灌木丛和杂草掩埋着,如果不是那块简单的墓碑,没人会认为这是一个坟包。我和花花像往常一样,把带来的香蜡纸钱准备好,因为不准烧明火,便用石头压在坟头。石基木呆呆地望着坟包,一言不发。 这时,突然起风了,风穿过森林,传出一种立体而深沉的鸣响,一会儿似悲哀的呜咽声,一会儿似婉转的啼鸣,在阳光中颤抖着,悠悠远去,久久不散。 离高考还有最后三天了,花花说,今天有空,我们一起去爬山,好久没去看看我们的自留地了。花花指着山腰说。 我抬头看了看,蓝天白云,青山苍翠,难得的古锦高原最美好的季节,我每天都在瞎忙,心情也非常郁闷,花花可能有心带我去转转散散心。 这是一条我们为种自留地开辟出来的小路,一草一木都如此熟悉,路两旁的格桑花竞相开放。不一会,花花手上就多了几支花。我好久没有和花花一起这样相处了,曾经的岁月仿佛又回到眼前。我的心情慢慢地好起来,边走边用野花编了一个花环,给花花戴在头上。在高原湛蓝得令人心痛的天空映衬下,戴着花环的花花有说不出的惊艳的感觉。花花显然也缺乏锻炼,没走多远就气喘吁吁,左手叉着腰,右手向我伸出示意我拉她一把。 我逗花花,虚晃了一下手。花花失望地摇摇头,手不自然地抽回去,却没意识到这是在崎岖的山路上,顿时失去重心,不是我及时抱住她,一定会骨碌碌地滚下山去,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花花满脸绯红地说:人狂没好事。今天我要是滚下去了,你就惨了! 我镇静下来说:好大一件事嘛,残了,我就负责养你一辈子,死了,你也就不知道了,没必要给你说。 花花瘪瘪嘴说:我死了残了也轮不到你负责。你自己都没有理伸展,还敢负责这负责那的,真的有勇气,吹牛不打草稿。 我们一边拌嘴笑闹一边牵手向上,不知不觉就到了自留地了。很久没有人打理了,我们能想象到这里应该是杂草丛生,但没有想到一个石头堆非常突兀地映入眼帘,石头堆用青石片包住,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这是一个当地很普遍的坟包,还只砌了一半。这是谁将在这里安葬亲人?这块地虽然无主,却是我们开出来的自留地,如今被无端占为坟地,怎么说心里也不太舒服。 围着石头堆走了一圈,在面向山下的方位,我意外地发现了一件东西,那是一块被阳光晒得灰白的木牌子,上面却没有字,却是我似曾相识东西。我心里突然一阵惊悚。 花花显然也被吓住了,谁的坟墓居然出现在我们开辟的自留地里,这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 这一切是谁所为?知道这块地是我和花花开辟的,专门做给我们看的? 小草坪里有几只本地人放生的鸡,见到我,居然停止了觅食,头随着我行进的方向移动,似乎在向我行注目礼。 这是在提醒我:你属鸡,你身上也流动着鸡血,你就是永远都在低头觅食却永远吃不饱的鸡命。 无数疑问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却不敢向花花说。花花也是表情复杂的看着这一切。 我说:这好像是你阿妈的坟,我们都见过那个木牌子。 花花说:我刚才也这样想,我也见过石叔叔砌石的手艺。但是不敢肯定。可能是石叔叔一个人悄悄将阿妈的坟迁到了这里,不知道有多累。 正说着,石基背着一背篼石片出现在我们面前,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我们从石基脸上的表情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因为景区马上就要清理坟山了,这些天,石基便一个人默默地搬起了石头,做着迁坟的准备。 花花说:石叔叔,不需要修了。 石基摇摇头,说:我要让她住得舒舒服服的,她是很爱好的女人,不能让她的尸骨被丢在外面淋雨。 花花突然哭了起来,自从阿妈去世之后,每次提到阿妈,花花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阿妈的去世也是她学习最大的动力。 花花喃喃道: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石基一个人忙起来,他不要我们帮忙。他砌石头的本领是一流的,大小石头搭配得非常好,砌出来的坟包表面光滑。他一边干活一边自言自语,像是在给吴玉说话。 在清理周围的荆棘的时候,石基的手指被划出了一条深深的口子,血流了出来,滴在坟头,慢慢地浸入了土里。 我和花花去挖了些格桑花,带土一齐栽种在坟沿边上。 花花哭着说:这是一间漂漂亮亮的小屋,阿妈一定喜欢。 不论如何,总算是有一个固定的地方可以寄托哀思了。这是我们都熟悉的地方,我们亲手开的荒,并耕种过,流过汗,收获过。吴玉在这里,应该不会陌生,不会寂寞。每到吴玉的祭日,我和花花便会上山上香。每次,石基都会在我们之前到达。 石基出狱以后,听说县畜牧局需要一个临时工,主要是做做单位的水电之类的杂事,便请一个亲戚帮忙打个招呼,安排了进去,并将一个单间收拾出来让他住下来,收入虽然不多,但自食其力还是足够的。 我经常看见石基在街上,不远处一定就有花花的身影。花花笑过他,叫他莫跟着,人家要笑。石基说,我顺便走走的,每次都很巧遇到你。 石基的眼中只有花花,花花就是他的全部。他以自己认为最合适的方式护着花花。他在单位上很少讲话,干完活就在屋里里一动不动,仿佛他缩进了自己的躯壳。他并不希望恢复被岁月遗忘了的过去生活,他是一个新生者,从心灵到外表已经被彻底改造了,唯有记忆还埋藏在血脉里。 第三十六章 高考前夜 山不转水转,心里放不下的,必然就有事要发生。 你是波儿?余刚伸手拦住我,我们打过交道。 我在街上遇到了余刚。侯娟和他在一起。侯娟穿着子弟校的校服,站在壮硕的余刚面前,连小鸟依人都算不上,简直就是一个小不点了。 我点点头,我的名气是和侯娟连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我第一个站起来,他不可能不知道,事情都过了一年多,他还把我记得清清楚楚。 余刚说:今天到我家喝酒去! 我摇摇头,傻子都知道那是鸿门宴,我怎么可能上当?何况明天就要高考了。 余刚突然变脸了,说:不给面子嗦! 我看看侯娟,她点点头,眼神中有一丝无奈和恳求。 余刚继续说:如果不是侯娟天天在我面前提起你,花花也叫我放过你,否则你娃早死无葬身之地。 余刚将手搭上我的肩膀,其实我是很不适应他对我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那手实在太重了,简直是熊掌一般。 我坚持一动不动。 余刚换了一种口气,说:我也听花花说,你会本地话,是花花的弟弟,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和兄弟。你还是个处男吧? 我没说话,一种羞耻感油然而生,其实,没有一个女人会承认自己在婚前不是一个处女,那是不洁和耻辱。与此相反,一个男人承认自己是一个处男,也会在别人面前视为无能。自从遗精开始了生理冲动,在寝室那脏乱的环境中,一群气血昂扬的小伙子,还有什么不能做?臆想中的女人是谁呢? 一个个女人的形象在脑海中走马灯一般掠过,他们是性的源动力,伴随着我的青春期,轮番地激发我的荷尔蒙。男人是软弱的,是性的奴隶,旺盛的欲望像毒瘾一般摧毁他的意志,每一个萎靡不振的男人,不是欲求过度就是无处消解。 我没有办法拒绝,就只有答应,一边走着,无数种可能在头脑中闪现。 政协宿舍楼是古锦县最好的单位住宿区,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余刚的家在三楼,四室一厅,客厅很大,简直就是一个舞厅了。这是县级干部的标准配备。家里家用电器齐全,一台长虹电视赫然在眼前,尺寸是我见过最大的。侯娟熟练地打开电视,还是彩色的。 能有一台这么大的电视机的人家,古锦就余刚家了。还有一台将近一米长的双卡收录机,功能齐全,上面还自带两个可以旋转的彩灯。 电视里放着《西游记》,猪八戒怪声怪气的语调,引得侯娟哈哈大笑。在我们到处都找不到电视看的年代,侯娟能斜倚在柔软的沙发上,磕着瓜子看电视。怪不得侯娟愿意跟余刚了,甚至愿意为之不去上课了。 余刚仔细打量着我,显然很满意我看见他的家里那么多豪华的电器吃惊的神情,一边摇着头,一边说: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吗? 余刚嘴里居然会说朋友二字,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是一种漫不经心地随口提起,当不得真。但此时此刻,我只能点点头。 余刚突然用本地话对我说:我记得你们有一句话,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侯娟这件衣服你如果需要,随时可以穿,我不会生气的。今天,她就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有福同享。 我吃惊地望着余刚,我的神情在余刚的预料中,恶作剧一般地笑笑,转过头对侯娟说,衣服的一个脱! 站在一旁的侯娟,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刚才还是卑微而讨好的微笑,听到余刚的话,笑容顿时凝结了,气氛也变得尴尬起来。 余刚的语气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眼珠瞪得像电灯泡一样大,折射出暴戾和怪诞的光芒。 侯娟战战兢兢地脱下了外套,薄薄的衬衣下已经隐约可见挺立在胸前的一对白鸽。 停,你还真的就脱啊?余刚对侯娟猛吼道。 余刚突然抓住我的肩膀直接一推,我就扑在了侯娟身上。他把我的头紧紧地按在侯娟的胸前。我几乎没有反抗的机会和能力。我的脑袋里嗡嗡的响起来,突然失去了思考问题的能力。我准备了很长时间的武功呢?在铁塔般的余刚面前,纯粹就是小儿科了。但我的裤腿里绑了一把匕首,那是自己用钢筋锤制成薄片,然后磨成20公分长的刀,开刃后锋利异常,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拔出来的。 侯娟的脸转在一边,眼睛闭得紧紧的,眼角流出了泪水。这哪里是“礼物”,分明就是侮辱,对我、对侯娟、对我成长的经历的侮辱。此时此刻,我没有反抗的力量,更没有欲望。 我站起来,使劲挣脱余刚的手,鼓足勇气用本地话对余刚说:这是我的干妹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余刚显然还没回过神来,嘴里嘟囔道:我都把你当朋友了,这么不给我面子? 我吃力地吞了口口水,继续说:你如果把我当朋友,讲义气的话就对我妹妹好一点,你知道,我可以为她跟别人动刀子。 我把裤腿挽了起来,刀出现在余刚的眼前。我练过无数次,如果他再有动作,我会迅速地拔刀,大不了同归于尽。 余刚本来表情很不高兴,看见我的刀,而且我的表情也不是开玩笑的,便突然大笑起来,老熊一样把胸口拍得咚咚作响,说:哈哈,我也是开玩笑的,考验考验你嘛。你放心,我是最讲义气的人,我也最喜欢讲义气的人,早知道你讲义气,我们早就是朋友了。 “义气”两个字是余刚最看重的,什么都可以不怕,就怕别人说他不义气。我也许无意之间戳中了他的软肋,也许是他有所忌惮了。 原来是玩笑,刚才还拔剑弩张,现在却能像朋友一样并肩坐下来,男人的世界不是想当然就能懂的,侯娟疑惑地望着我俩,却也松了一口气,表情生动起来,就像一个家庭主妇一般在房间里忙来忙去,殷勤地端来一盘手抓牛肉和一瓶酒。 明天就要高考了。我提醒侯娟。 侯娟说:我都好久没读书了,没意思,反正考不起。 你考得上吗?余刚问我,我听说你也是个瘟猪儿。 我也一年多没有认真读书了。我嘴里说,心里却有一股苦涩的滋味,我成绩再瘟也比眼前这个人强十倍,不是他,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吗?绝对不会,我提防了他一年多,却在这个节骨眼还能坐下来,喝酒。真是奇妙的人生,我们思虑太多,以至于失去了前进的方向。眼前这个人,并不是想象的那么恶,也有通情达理的一面,关键要怎么相处。但是,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余刚仍然是余刚,不是我想象他通情达理就真的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了。 明天就要高考了,管他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得像个男子汉,至少在侯娟面前,不能丢面子。这么久来,也许这也是我心里预想的一种结果,一种和解的方式,也许人生将会不同。时间选择也许不对,但却不是我能决定的。 事情早晚要面对,那就面对吧,择日不如撞日。 我和余刚像两个真正的男人一般坐下来,开始了推杯换盏,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喝白酒,那辣乎乎的滋味把我眼泪都呛出来了。 余刚的酒量显然配得上他的体格,喝酒跟我喝水差不多,对我说:看来你锻炼少了,多跟我混混,我们一起操,在古锦县我们就是老大。 我老老实实地说:如果不是你,我会认真读书。 余刚说:读书有屁用?就是清华、北大出来也就是书呆子一个,如果来古锦县,惹老子不高兴了,我这个本地鹅卵石照样把他打得满地找牙。至于你这些过客,老子只有用拳头评价。 侯娟插了一句话:你怎么对别人我不管,但不能动波儿。 余刚愣了一下:那就看你怎么对我了。 侯娟苦笑道:人是相互的,你怎么对我,我怎么对你,你自己还不清楚? 余刚对侯娟说:今天我心情好,跟你的发小喝酒,我和他就是哥们了,一辈子的朋友。 为你这句话,我敬你一杯。我端杯站起来,已经在摇摇晃晃了。 余刚笑了起来,说:你锻炼少了,以后机会还多。 我的眼前的景物在晃悠起来。我似乎坐在一根漂木上,漂木随古锦河水漂流、起伏……斯登洞里半人半兽慢慢地苏醒过来,开始了舞蹈,唱着伊娃琼琼……那些漫无边际、模糊、骚动的想象,在空中,雪花一般飞了下来,慢慢地覆盖了我,像一床温暖的被子。 我睁开眼,天已经黑了,客厅里灯光昏黄,我身上搭了一条毛毯。我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卧室的门没有关严,我悄悄地从门缝里看到了令人惊讶的一幕:余刚和侯娟两人在被窝里一拱一拱的,发出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呜呜的声音。 我头仍有点头晕,连忙回到沙发上继续装睡。 不一会,余刚出来了,只穿了一条内裤,胸口的毛黑乎乎的一团。他来到我跟前,仔细地打量着我。我紧张得全身紧绷,憋着一个屁不敢放出来。 你来看,波儿“搭帐篷”了,一定是听到了水响。。余刚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叫了起来。 侯娟披了件睡衣,吃惊地望着我。 我尴尬地呼吸着这氤氲着暧昧气息的空气,一动不动。 第三十七章 创纪录 我在晕乎乎的状态中进了高考考场,实在是连笔都不想摸。高考结束后,我意料之中地落榜了,大学想都别想,离中专都要差几十分,看来是高三这年的住校生活对我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我自然而然成为待业青年,这是我不得不接受的宿命。 花花可不得了! 火箭一般上升的成绩,放了个实实在在的卫星,花花成了古锦县的高考状元。状元年年有,但是县中本土培养出来的硬上本科线的学生,花花是历史上创纪录的第一个。 花花一时间光芒万丈,映照出古锦县教育的辉煌成绩,自然是得到了大力宣传。她那张漂亮且生动的彩色照片,放大成一本杂志大小,贴在县中门口的宣传橱窗里。 花花被录取到西南民院。县里专门给花花举行了庆祝仪式,既是表彰花花成绩优秀,同时也宣扬本县教育教学有了零的突破,实现了跨越式的发展。按照县长的话来说,古锦从此以后,似乎考北大清华都不再是个梦了。 花花披红戴花地站在台上,接受县长颁发的奖状和奖金。奖金500元,那是一个公务员三个月的工资啊,这引起的轰动,使花花在今后的二三十年间都是古锦人教育孩子的一个典范。人们都说,花花将来必然是一个大有作为的国家干部。 这也是第一次,花花跟县长们坐在主席台上,甚至古锦教育局局长和她高三的老师们都坐在下面。这让花花很不自在,满脸通红,在发言时结结巴巴,甚至把“我一定不会忘记老师的教导”念成了“我一定会忘记老师的教导”,引起大家善意的笑声。但这不妨碍花花成为全县学子的榜样,作为古锦建县以来第一个硬上本科线的学生,将永远记载于县志中。 我为花花而骄傲,虽然,我知道,从此以后,我和花花将是两条道上的人了。花花也不再是那个达拉村的小女孩了,不再是我家那谨小慎微的陈红花,随着她考上大学,户口也将转走。 毋庸置疑,我和花花之间已经拉开了距离,这种看不见却实在存在的感觉让我陷入忧郁之中。我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在光彩照人的花花面前,我更是自惭形秽。 我的高三生活,高考前夜,都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困惑,一考定终身,我这才清醒过来,却已经大势已去。还有比我更差的,但他们的差是很稳定那种,没有一个像我这样,从希望的巅峰掉入失望的深渊。 我在毕业的那个暑假,参加过几次县上组织的招工招干考试。自我感觉还可以,但笔试分数也只是招录的门槛,关键是面试,县上总会以各种理由把森工子弟刷下来,考上的基本上多半就是地方职工子女。连余刚这种高中毕业数学成绩几乎为0的人,也内部招录成为了国家干部,而且分到了工商局,穿上笔挺的制服。有些时候一想到自己怎么努力也得不到别人伸手就能得到的东西,就觉得好累…… 森工局成立了劳动服务公司,将像我这种有顶班资格但是没有岗位的森工子弟纳入进去,如果有岗位空缺就可以补上。按照森工企业现在的发展趋势,我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有一次我遇到了王元,他如今简直是脱胎换骨了,他在王均的资助下,在县城中心位置开了一家火锅店,这是古锦县城的第一家,让偏僻的古锦人第一次见识了自己夹菜在锅里烫来吃,而且天下没有什么不可以扔在火锅里煮着吃的东西,人们纷纷排队品尝。火锅店生意红火,王元的钱包迅速鼓了起来。 王元又结婚了,那是一个面相清纯的年轻女子,比他小至少20岁,手里还抱着一个孩子。王元到底有什么魅力,将年轻的女人骗进山来,还心甘情愿为他生儿育女? 波儿来了。王元笑笑道,你爸呢? 我转过头去不理他。 王元用疑惑的眼光盯着我。 他并不是不知道父亲被迫提前退休,却故意这么问。一定要这么趾高气昂吗?一定要将别人的自尊踩在脚下吗?当年,他在我印象中只是一截黑烂的木头,现在枯树发新芽了。 三穷三富不到老,风水轮流转。我只能装作没有看见,心却在颤抖,揣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捏成了紧紧的拳头。 得意忘形,这个词好像突然从我脑海里跳出来,想起在达拉村父亲被王元封赠“得意忘形”的情景,仿佛还在昨天,而今天,我可以把得意忘形这四个字转送他吗?不,不能! 王元看着我并不高兴的神情,口气和态度突然和软下来。波儿好久来看书啊,听说你爱看书,我的书可是古锦第一。 王元变了,现在明显在释放具有优越感的善意,却不是我能承受和理解的。他知道我有一个习惯改不了,就是喜欢看书。我应该是所有待业青年里面最喜欢看书的,被称为待业书呆子。 姐姐说:如果你读书时就这么认真,什么大学考不上? 我现在读书和上学时的读书有本质的区别,上学时的读书是功利性的,系统的,被动的,我现在终于可以为读书而读书,喜欢什么书就看什么书,从来没有想到过书籍有什么实际的用处。 虽然我也很想看王元的书,但一想起花花和吴玉,我就无法释怀,基于礼貌,我还是点点头,便急忙侧身而过。 没有继续深造的机会,失去了进入单位工作的可能,我从忙忙碌碌的学校学生生活,真正地一下子进入“社会”,成为一个社会人,一个完全自由、无所依靠、无所事事的人,像一个幽灵一般游荡在古锦县的大街小巷。 当我和一群待业青年在一起,我们就是古锦街上的王。一个人不敢做的事,大家一起做就名正言顺,而且无所顾忌。集体带给我力量,我认为这就是我的威信,人家都怕我!我们走路的姿势都像是螃蟹过街横冲直闯、不可一世的。只要哪里有热闹,哪里就会出现我的身影,十处打锣九处有我。 陈真光的娃?就是,陈真光的老三,波儿,一天游手好闲的。我已经习惯了各种目光。 波儿来了! 这已经成为古锦县的一个信号,我所到之处,虽不至于家家关门闭户,但个个都仿佛见到了瘟神。其实,我做不了什么坏事,只是在街上招摇过市招人讨厌而已。 我曾经独自一人到过山顶,那雪线以上的山顶,全是草地,湿滑,坡度很陡,我不慎滚了下去,摔得不轻,还在山洞里住了两天,饿得受不了才下山回家。居然没有人问过我一句,你去哪里了?如果,我死在了山上,有没有人知道呢?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更没有关心你的可能。 父亲写信叫我回老家阳华。我拒绝了,人家衣锦荣归,我算什么,我算不得阳华人,心底根本就不好意思提阳华这两个字。 一棵被伐倒的大树,剃去了枝丫,放进滑道、溜槽,进入楞场,放下古锦河,成为漂木,在漂木的碰撞中,在捞水柴的人们的争抢中,树皮被剥光,这就是现实的待遇,还不知道能在河里漂浮多久?前途浓雾弥漫,漂泊、彷徨、忧伤,那是一个漫无目的的远方,是成为有用之材,还是搁浅岸上被人砍成柴火,甚至腐烂成为沉水木,永远掩埋与河床下。 我们在一起可以练酒量,是那种喝寡酒的方式,没有一点菜,一人拿一瓶江津白酒,招摇过市。酒精让我快乐!我沉迷在劣质酒给我带来的快乐之中,那晕乎乎的感觉,让我忘记了一切。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喝酒的啊。花花听说了我的现状,来对我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现在像个啥了?这不是你本来的样子。 花花不止一次这样说我了,可是我却看不到任何改变的曙光。我不知道我到底应该像是个什么样子,我就是一根漂木,随波逐流,这就是我的生活。 我说: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了。 花花说:哪里哦,你是我最亲的弟弟啊。 我说:我知道我就这命运了,不过,你是古锦县第一个硬上本科线的学生,是古锦县的骄傲,我一样高兴的。 花花说:真的吗,我以为你会嫉妒呢? 我说:换一个人,我会嫉妒,但是你,我不会,甚至宁愿做你这个古锦一枝花下的臭泥巴和牛粪。 花花说:这才乖嘛,是我的弟弟。你如果不是最后一年打晃了,如果不是在子弟校读书,绝对不亚于我。男娃娃就是不懂事。 我说:这是命运,我不得不认。 花花说:永远不要向命运低头,战胜自己才能战胜命运! 战胜自己,战胜命运!多么铿锵有力的口号,我苦笑着摇摇头,这可以用来鼓舞即将面临高考的学子,但是对于一个失败者,这话从一个胜利者口中说出来,已经变成了一种讽刺,没有人能打心底接受的。刚才我还能衷心地祝福,可这时,我却有点心酸的感觉,我的情绪怎么会瞬息万变?我不明白,说到底,我还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祝你学业有成,工作顺利!我脱口而出,转身离开了,眼泪流了下来,我不想让她看见。 我知道,花花怔怔地望着我的背影,我那陌生的口气,突然变化的态度,绝对会让她伤感的。 花花到成都读大学去了,我的心似乎空了一半。 第三十八章 同病相怜 古锦县城不大,我不可能不在街上遇到侯娟,原来遇到她,她基本上是和余刚在一起,她就像吊在余刚手臂上的一只猴子。我一般都不会跟她照面的。 今天我看见了侯娟。她一个人在吊桥上,手握着围栏的钢索,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古锦河水。我曾经听她说过,不喜欢在桥上眼睛盯着流动的河水,久而久之头会晕。她今天这样,明显心里有什么事情,情绪不好。过往的人也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 好久没有看到侯娟了,自从在余刚家里那一夜以后,我一直就沉浸在回忆中,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包括温度、湿度、皮肤的光泽、动作和心理的种种微妙的变化,那是我的第一次看见男女之事,荒诞不经、刻骨铭心,更多的是夹杂着快感的耻辱。 我远远地盯着侯娟,我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干什么。她和我一样没有考上学校,自然也是个待业青年。她与余刚一年多的关系严重地影响了她的学业,从一个阳光自信的女孩,变成了一个任人耻笑的“随便”的女人。如果她真是一个“随便”的女人心里还能承受,可她自尊心特别强,基本上断绝了与同学的联系。如果不出意外,她应该是可以考虑婚嫁的了。 正午的阳光照在侯娟身上,那一瞬间宛如置身一幅水墨画中的仕女,清新动人。如果她的个子和鼻梁再高一点、人再瘦一点,她应该是一个绝色美女了。 那不就成了第二个花花了吗?我一直是把花花的形象作为心仪女性的参照物的。侯娟和花花一样,都是我的青梅竹马,心里也许更喜欢花花一些,但她曾经是我的户口上的二姐,又是那样高不可攀,相比条件而言,也许侯娟更适合我,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不对头! 侯娟用手扶着头,显然已经头晕了,脚开始抬起跨上了围栏。我没有多想,直接就冲上了桥,在她大半个身子已经翻过围栏的那一瞬间,我抱住了她的腰。 波儿,你放开我。侯娟使劲地挣扎着,话里带着哭腔。 我直接将她拖了回来,甚至衣服都被围栏的钢丝拉破了。 你救我有啥意思嘛?侯娟浑身颤抖不已,大哭起来,当年你父亲就不该救我,让我活得这么痛苦。 我没有理会侯娟的话,紧紧地拉着她的手,连拖带扯地下了吊桥。这时候,一定要远离悬崖、河流、高楼和吊桥这些能立马让人消失的地方。我一直将她拉到家里,姐姐在家,知道了情况,便开始宽慰侯娟,我才算松了口气。 我本来认为我算是情况最差倒霉的,没想到侯娟境况比我还糟糕,众所周知她被余刚缠上以后,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折磨和煎熬,把一个女人的名声已经完全毁灭了。而且,据说侯娟精神受到了刺激,有些不正常。但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余刚呢?姐姐小心翼翼地问。 人家现在是国家干部,哪里看得上我们这种待业青年。侯娟幽幽地说。 我表情复杂地望着侯娟,因为这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知道余刚真正喜欢的是花花。花花也曾经说过余刚在追求她,但她永远不可能和余刚这种人在一起。 这是一种扯不清的关系,但对侯娟的杀伤力太大了。侯娟的父亲侯福马上就要面临退休了,原想侯娟能考上学校,成为一个自食其力、光荣的国家干部,可侯娟现在落榜、失恋接踵而至。而且还听到别人背后议论侯娟,说她是古锦县的烂人。他非常愤怒,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甚至情绪失控打了侯娟一耳光。 侯娟被这一耳光彻底打懵了,从小她就从好事者口中知道自己是弃儿,但侯福夫妇将她视为己出。她也比别人更努力地学习,更想离开这个环境,更想出人头地,却没想到遇到了余刚的霸横,从此陷入泥淖之中。伴随着希望的逐一破灭,父母的失望在所难免,但今天这一耳光,几乎将她心底维系亲情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姐姐要上班了,嘱咐我好好陪陪侯娟。我还是第一次这么陪一个女孩子,又是这样的事情,口拙的我,自然是无语以对,只有挺紧张地盯着她,生怕她一溜烟跑出去做傻事。 去转转?侯娟感觉到了我的尴尬,努力缓解气氛,她的情绪比我想象中缓解得快。 我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你有什么打算? 我和侯娟不约而同地问对方,然后相视苦笑一下。我们目前的确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在古锦县这个生活了20年多年的地方,这个不是故乡的故乡,我们就是一片浮萍、一根漂木,无以生根,更不知道目的所在。父辈奉献了一辈子,空手而归,留下了我们。 侯娟嗫嗫喏喏地说:今天还是要谢谢你,但是,我知道,你现在已经看不起我了! 我苦笑道: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们不用互相鄙视,更多的是同病相怜了。当年,你还嫌弃我是个脏兮兮的小屁孩呢。 侯娟笑起来。我们的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间,犹如点燃了一个心中积蓄已久的愿望。我们同病相怜,但我们仍然年轻,我们的精力依然旺盛。她额头上那月牙形的伤痕,此刻颜色红了起来。 走,跳舞去!侯娟建议道。 这是我没想到的,一个刚才还要死要活要自杀的人,这时候满脸红霞飞,居然想到去跳舞。 匪夷所思的想法和无穷无尽的精力,年轻真好!我从没有去跳过舞,但是不妨碍我去学习,特别是今天我怎么也得陪同她。 古锦的舞厅在工人文化宫的地下室,是一个外地老板承包的,也就中间一个空场地,旁边有一圈不知是哪个单位淘汰下来的乌红色的长木条椅子和漆色斑驳的茶几,音响就是一个双卡录音机接了一台扩音器。下午场,跳舞的人不多,基本上就是我们这种待业青年。 侯娟是个出色的舞伴,让我这个不会跳舞的人也能很快上路。她的身体非常灵巧,好像能感觉到我的脚步,虽然笨拙而没章法,却能让我觉得自己跳得非常的好。这样搂着一个女人,紧贴着,在朦胧暧昧的灯光里,我们相互吸收着彼此身体的温暖,使我有一种非同一般的感觉。她的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硫磺香皂的味道,我的心跳加快。 波儿。侯娟喊着我的小名,我知道你曾经为我打架。 我没有说话,她那夜求余刚别动波儿的话仍然在我耳边回响。那么她如果不是为了我,她那些遭遇也许可以避免。 我更紧地拥抱了她一下。她仿佛等待已久,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主动将身体几乎贴在了我的身上,她的头偎在我肩上。她的皮肤光滑,闪现着女孩特有迷人的光泽,气息急促,两颊绯红。我的手从她的后背仿佛能感觉到她心脏剧烈的跳动。 人渐渐的多了,甚至有一个男人开始来邀请侯娟。那男的跳舞不错,两人的动作非常娴熟,看来侯娟没少来这个地方,而且非常受欢迎。一曲未尽兴,又来第二曲,侯娟也是很享受和这个男人跳舞的过程,那才是真正的珠联璧合。看着两人默契的动作和眼神,我感到了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嫉妒,不,我不能让她在其他男人的怀里欢笑! 我们出去走走。我提议道。 侯娟显然看懂了我的心思,说:正好,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我们悠闲地走在古锦县的街道上,这异乡的土地,也是生我养我的土地,我们始终有一种无法融入的感觉,但这块土地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不仅仅是建筑和人口的增多,还有就是与内地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近了。原来三天到成都,现在一天半,成都有什么,古锦县也能很快就有了。 远远的,我们看见了余刚过来了。余刚穿着一套工商局的制服,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那是一本正经的公务员的形象,一路上对熟人频频温文尔雅的微笑。这个曾经在古锦县城街上被人们视为人人避而远之的魔鬼余刚,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公务员,那是身上的制服自带的魔力?这彻底拉开了我们和他的距离。余刚也看见了我和侯娟站着看他。其实,我们是在犹豫回避或者干脆挑衅一下他。他却突然转向另一条小道上去了,直接先行回避了。我明白他的忌惮,侯娟和我相视一笑,一切都过去了。当然,这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今天,本来是我最后一天在古锦县城的日子,却遇到了你,这就是缘分吧。侯娟笑道。如果没有见到你,我不是到天上老家就是随父母退休回内地老家了。 我不是很擅长表达感情的人,生怕别人拒绝或者为难,今天侯娟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一个人可以瞬息万变,一闪念就可以上天也可以入地。人卑微地活着,生命像一棵小草,随时有折断的可能。在侯娟面前,我懵懵懂懂地,不知道还能发生什么事?那也许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所以,我现在还不能离开她。 侯娟拉了拉我的手,说:我们回家看看。 第三十九章 爱的责任 这是森工局修建了几十年的木板房,屋顶还是青石板压着油毛毡,层层叠叠,早已经破烂不堪了。昔日建县时最繁华的地方,如今早已沦落为城郊贫民区了,它的旁边,是日渐欣欣向荣的古锦县新城。不过,这里也快纳入拆迁了。侯娟的父母居住在这里,正在准备退休回内地老家的事情。 我和侯娟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似乎没有一点诧异,这好像一直就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我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不论家世还是品行,都非常熟悉了,让他们松了一口气。侯娟和余刚交往了那么久,但是从来没有和他们见面,那不时耳闻的小道消息和别人异样的目光,不断击碎着他们的心。 吃饭的时候,我和侯福喝了点酒。我们谈了很多,最多的是我和侯娟小时候的事情,仿佛就在眼前,历历在目,带着古锦河浓重的水腥味和刚剥下的树皮的松香味。 现在你的父母可好?侯福问道。 父亲有三高,平时吃药维持着,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母亲的风湿病比较严重,经常痛得睡不着。我答道。 这都是在高原艰苦劳作留下的病根。侯福晃一晃右臂空荡荡的衣袖,苦笑道,这就是我们这辈人在高原工作一辈子得到的报酬,可惜我们不能给你们留下什么东西! 我们只要有一双手,就不会饿着。何况现在的生活比起你们刚进山时已经好多了。我说,父母已经在他们能力范围之内给了我最好的了,只是自己不争气罢。 如果有机会,回老家发展也好。毕竟这里的发展机会比内地小得多,我们是没有办法的人了,在山区辛苦一辈子,混个稀饭钱退休。侯福说。 我说:内地竞争也大,好多内地人都来旅游区打工了。 侯福说:那你们也可以试试。 当侯福说“你们”的时候,我看了看侯娟,她一样也看着我。 这是一种让人感动的家庭氛围,和谐、温醇,美酒一般的滋味,让人欲罢不能。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家庭里享受到的最高礼遇。侯福那一脸的慈爱让我感到了久违的父爱。侯娟则快乐得像小鸟一样,和母亲一道忙碌着。他们不知道,几个小时前,侯娟还是一个悲痛欲绝准备了断生命的人。 你对侯娟的情况是清楚的,你要想清楚,要多包涵啊。侯福压低声音,再三地恳请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们没嫌弃我目前的处境,并不是我自身有什么本事,而是父辈的友谊,他们希望我们能传承下去。当然也希望我不要嫌弃侯娟。 我看着侯娟说:我们是一见钟情。 侯娟的爸爸笑道:发小还有一见钟情的啊? 我和侯娟异口同声地说:有的,有的! 侯娟容光焕发,面颊上有陶醉的红晕,甚至不敢直视我。但在我心目中的确是一见钟情,这种感觉很奇怪,应该是希望一个崭新的侯娟出现在我面前,因为今天下午她在吊桥上就算是重生了。 当夜,我竟然又喝多了,侯福让侯娟将我扶到她床上睡了。 深夜,我醒过来了,周围一片漆黑,我找了好一会,没找到灯绳,却把床头的一杯水打翻了。 侯娟拿着一小截蜡烛进来了,好像她一直在外面等着我,说,灯早就坏了。侯娟又重新给我倒了一杯水。我喝着侯娟递给我的水,心里激动不已,一把搂着她。 她好像也在等待这一刻,说:轻点,别把爸爸妈妈吵醒了。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透过木板房的缝隙,照在我们的身上,斑马一般的条纹,清晰而奇异。我们的皮肤上沁出一股神秘的味道,有那种像淡淡的中草药味道。 侯娟笑道:我是个包袱,爸妈的意思是把我送给你了。 我心里突然紧张起来,说:你自己怎么想的? 从小,我就知道我就是你的。侯娟趴在我身上说。 一些印象掠过我的脑海,我不知道她心里是否有所比较,比如高矮胖瘦的味道甚至那玩意的长短。我可以耿耿于怀,却不得不面对现实。哪有那么多的感慨,哪有那么多至死不渝的爱情,波儿找个老婆委实不易。 月光下,侯娟的脸滚烫,瞳孔里发出猫眼一般的光芒。我突然想起了花花,这是两种不同的味道。这真的不合时宜,却没有办法抑制自己的想法,我并不单纯,这时,一种气味萦绕在我鼻尖,让我的嗅觉突然恢复了,那是一种熟悉却陌生的味道,一种古锦河水、漂木和死尸的味道,或者是新鲜的生肉的味道,我努力把这种不适感赶出脑海,一种先入为主的想法会影响一辈子。 你一定会看不起我吧?我的声音言不由衷地冒出来,轻得像飞过的蚊虫,我知道这是掩饰我的内心的不安。 侯娟伸手摸我的头,像在哄孩子一般,说:我知道你是第一次,不要动,心情放松。 我心里突然想笑,没有男孩会认为自己是第一次,哪怕是真的第一次。正如没有一个女孩会认为自己是第一次,从第一次来月经开始,我们本能、无师自通、自以为是地活着,我们的环境和所接受的教育,让我们把爱和爱的表达视为肮脏和龌龊,永远在意识里如影随形。 侯娟侧过身子,把身体紧紧地贴在我身上…… 当我醒来,已经是早晨十点过了,我看见侯娟还在睡梦之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娇媚。我给她拉好被子,悄悄地下床。我坐在窗前,呆呆的,没有一点意识。不知何时,侯娟站在了我的身后,我吓了一跳。 你后悔了?侯娟问。 我摇摇头,拉着她柔若无骨的手,在脸上轻轻摩擦着。 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如果你真的后悔了,赶紧提出来还来得及。她竟然是笑着说这句话的。 我心想,侯娟是连命都敢放弃的人,今后,如果有什么奇迹发生,我都能接受。 我说:我是想,从今天开始,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我们的未来生活得有一个计划。 波儿。侯娟的声调极其温柔,脸上洋溢着笑容。 我得去找一份工作了,为了我们的孩子和将来。我认真地说。 男人和女人想的真的不一样,你想得真远。侯娟紧紧地抱着我,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我需要你。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需要和认可,我就得承担起这责任,本来只是一次偶遇,却成为了命运的转机。这是我的宿命、生活和责任。谁说波儿找不到老婆,谁说波儿是一个浪荡子。一个男人在女人身上扎下了根,责任感便须臾未曾消失过,从此就有了想努力挣钱的念头,这是一个男人成熟的开端。母亲曾经说过,世界上只有剩男,没有剩女。我能有侯娟,这就是父亲拼命从古锦河里救起来的,像一块树皮、一块水柴,注定要码进我家的柴堆,那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我突然想起前几天有一个招工启事。工作是拆森工局子弟校,下一步就是建成一座工厂,前后至少三年的时间,这三年我就有事情做了。在此之前,我对这份工作是不屑一顾的。 把自己就读的学校拆了,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特别是这学校里有太多关于我的负面的记忆信息,也许并不能消除人们的记忆,但我可以参与见证一个时代的结束。 第四十章 工地上 波儿来了。 我抬头一看,招工的竟然是表叔文杰,而且更没有想到的是,文杰就是这个工程队的包工头。 望着头发已经花白的表叔,我百感交集,父亲已经退休了,他还在工地上奔波。后来我才知道,文杰出狱后,自己觉得不好意思回老家,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和几个人拉起了一支工程队,到处包工,发展到现在,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包工头了,最值得骄傲的就是县委大楼的修建,他的工程队负责了三通一平和后期的粉刷工程,得到了业主单位的高度赞扬。肯吃苦,不计较,文杰的工程队有了名气,工程源源不断,现在已经正式升格为“宏森建筑公司”,业务扩展了,招人也就显得尤为急迫了。 文杰说很感激我父亲的,不论我父亲的帮助对他是否有用,但感恩之心永存。 我记得你小时候成绩那么好,怎么会落榜呢?文杰不解地问。 我则尴尬地说:耍心大,荒废了学业。 文杰说:那可惜了,不过现在找碗饭吃还是不难的,凭你的聪明,学什么都应该很快的。你如果愿意就来帮我。 我自然感激不尽,在表叔身边,应该对我格外地照顾,怎么也不会吃亏吧。 你先负责记工和工地安全,要招人的时候你可以把把关,毕竟你在古锦认识的人多,但工人基本上是来自内地的,都是老乡、亲戚一群一群的,有时候,得罪一个就会跑十几个,包工头算是最受气的。文杰说,以后还要学习工程管理上的一些技术,以后用得上的时候多。 有时也陪文杰去参加一些应酬,相当于他的办公室主任。到建设、工商、税务等单位办理各种手续更是让文杰这个刑满释放人员感觉最麻烦的事情,因为到处都是异样的眼光,办事也很不顺利。这些就可以交给我了。他还说现在岁数大了,以后有可能让我接班,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工作并不累,而且一来就相当于是工地的管理岗位,很有一些成就感。 我这辈子大概丢不掉“波儿来了”这四个字了,这是我身上的类似品牌的东西,有的人叫我我会很高兴,有的人叫我我会很不高兴,我的心情和我跟那人的关系决定的,但是我无法决定人家怎么叫我。 工地上的人都这样叫我,因为人人都这样叫。我是工地上年龄最小的,工友多数来自内地,年龄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趁农闲打点工。跟他们打交道并不复杂,只要能将工作任务安排妥当,明确责任,再苦再累,他们都能扛下来,有的时候是不得不硬抗,因为,他们的肩头有老有小,有责任。只要真心对他们好,不拖欠工资,他们就能为你卖命。 在我代表宏森建筑公司和各个单位打交道的过程中,我经常感受到了不一般的冷遇,怪不得文杰不喜欢去各个单位办事。但是熟人好办事,这是肯定的。 但是在工商局见到余刚,他那热情劲,跟我是他亲兄弟一样,带着我到各科室咨询、签字、盖章,忙前忙后的,弄得我真不好意思。事情办妥之后,余刚叫我到他办公室坐坐。招干工作才三年的余刚,现在已经是办公室副主任了。他手下有一个大专生和一个中专生。余刚招手示意那个大专生给我泡了杯茶,便出去了。 余刚提议道:好久一起吃饭。 我说:可以啊,今天你帮我这么多,感谢你还来不及。 余刚说:都是朋友,这社会,没有熟人和朋友就办不成事。把花花和侯娟都叫上,我做东。 我说:人不一定我能叫得动,但一定是我做东请你的。 没事,我现在管后勤,吃顿饭是小事。余刚说,我是一个讲义气的人,我们是永远的好哥们。 又聊了一阵,也没有特别的意义,也没有定下一定要吃饭什么的,便挥手告别。余刚还是那个余刚,但是脸上的戾气被圆滑的世故所取代,义气二字随时冲口而出,却已经成为口头禅了。我何尚不是如此,那种酗酒自暴自弃的年代过去了,现在,每天我必须穿得非常正式,陪着笑脸接触各种人,虽然不抽烟,但是包里随时都有烟和打火机。我们心里都装着过去,装着许多令人难以启齿的爱恨情仇,却像朋友一样,微笑、寒暄。 文杰叫我请余刚吃顿饭。我给文杰摆明了我们的关系,觉得还是不见面好点,于是托人送了他一条“红塔山”香烟表示感谢。 今天的工程是拆除我曾经就读的子弟校。我是工人里唯一在此读过书的人,是子弟校的最后一届高中毕业生,今天要亲手拆掉,心里别有一番滋味。要拆掉的不仅仅是建筑物,还有我铭刻在这所学校的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有一种隐秘的兴奋,意义自然不同。 我联系好本地运渣的拖拉机队像红头蚂蚁一样排列在操场上。文杰检查了工人们的安全帽和装备以后,一声令下,工人们便开始进入楼房里,从上面开始或撬或砸,一块块预制板水泥块带着尘土掉了下来。整个工地灰尘满天,工人们的吆喝声、楼房倒塌的声音和震动、文杰粗声大嗓的指挥声音交织在一起。 这时,有人来通知,领导临时决定要来视察工地,要求宏森建筑公司马上安排举行一个开工仪式。 真是脱了裤儿打屁,多此一举。文杰嘴里嘟囔着,却忙了起来,不能让领导被灰尘呛住了。文杰急忙叫工人们停下来,安排几个工人用水管喷洒降尘,带领我和工人们列队在学校门口迎接。 我知道,文杰嘴上抱怨,但心底还是高兴的,这意味着领导的重视,对以后的发展有好处。他最怕的就是这些体制内的领导们,屁大点官都可以在你面前发号施令、耀武扬威。 来的带队领导是孙老师的丈夫林松,现在已经是县长了。还有古锦县政协副主席、贤平市木业集团董事长王均,可以看得出来,周围的人对王均的敬畏。县建设局长、森工局领导等一群人也陪同一道前来工地视察。因为即将要在子弟校的位置建设成一个木业集团在古锦县的分厂。这是王均最为看重的工程,因为这里是他的家乡,意义自然不同,他是专程来现场视察的。 大家辛苦了,谢谢!王均穿一身绛红色的西装,神情飞扬,一边走,一边朝大家挥手致意。 出于习惯,我朝周围看了看。这时,我突然看见大门上一块预制块刚好要落下,王均正从底下经过,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个细节。要出事!情急之下,我一个飞身将王均扑倒。在众人的惊呼中,预制块落下来,“咚”地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股烟尘。 王均一身的泥水,手掌也在摔倒撑地的过程中被地面擦伤了。他被人扶起来,懵懵懂懂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倒没有大碍,看到王均没事了,我爬起来又进了工人的队列之中。工地最怕的就是出安全责任事故,否则,谁也负不起这个责,如果砸到王均,这工程多半就黄了。文杰投来感激的目光。 王均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专程来到我身边,微微欠身表示谢意。 林松对我说:陈波,孙老师对你印象最深。 我说:我是最调皮的,所以老师印象最深。 林松说:莫给自己糊泥了,你是最聪明的。哦,怎么没有去参加招工招干? 我说:你们又不招森工子弟。 林松没有说话,那闪烁的眼神表明他也有难言之隐。 林松的妻子是教我小学的孙老师,善良而且美丽,我曾经是班上的第一名,也是孙老师当年预言的我是必然前程大好的学生,如今,我却在泥土飞扬的建筑工地上打工,难免会让她失望。 平时在街上,我尽量避免遇到孙老师,远远地就回避了。我如果是花花那种状元大学生,绝对会老远就迎上去,热情地招呼:孙老师,感谢您当年的谆谆教诲,让我有了今天。孙老师见面也会给别人介绍:这是波儿,我当年的学生,是古锦县的高考状元,现在在川大读书。 躲着不见不代表孙老师不知道我的情况,我辜负了老师的希望,但是见面了会有点尴尬,这是肯定的。我虽然是个不成器的学生,但还是有心疼老师的心。 王均身边的人迅速地给他换上了新的衣服,手掌也让医生包扎好了。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开工仪式照常进行。 林松讲话,提及了木业集团在此设厂的重要意义,能就地消化大量木材,消化森工富裕人员转产,促进本地的就业,这将是古锦县一项新增加的重要的财税来源,更是招商引资的成果。 本来安排有王均的讲话,但是刚才的一幕,让他心有余悸,也就简单几句感谢了大家便罢了。 在整个仪式中,王均的神情貌似不太自然,不时朝我这边看一眼。 仪式结束后,有人来通知我:王总请你去一趟。 第四十一章 王均的召见 王均的召见,对别人也许一种荣誉,可对我而言,却有一种复杂的感情因素。 王均整个人看上去很疲倦,软绵绵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来了,强打精神说:谢谢你今天救了我! 我说: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换做是谁遇到这种危险,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王均打断我的话,用本地话说:我今天请你来,不仅仅是因为你救了我,还因为我听花花说,你是陈真光的儿子。 我一愣,我已经好久没说本地话了,因为我接触的人和生活的环境在开始逐渐远离本地话了,今天突然听到王均跟我说本地话,不得不惊讶,看来,他对我是了解的,了解的渠道绝对来自林松曾经向他介绍了我。 你和你父亲很像,特别是性格,刚才你那句职责所在打动了我。你知道我和你父亲的关系吗?王均一字一顿地说。 我点点头,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古锦县的一个热点,我无法置身事外。不过,我并不了解王均这个人。其实,我连父亲也不并太了解。 你和你父亲也不太一样。王均对我说,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自言自语,我一直在思考我们之间的关系,今天,却用这种方式来表现,说明我们的缘分未尽。我一直在致力构建一种新型的关系,一种真正的和谐。我现在想写一本回忆录,里面有很多历史问题。我也许在创造一个历史和一个未来,我想起我的童年,还有我在枪林弹雨中的年轻时代,我漂泊在海外的经历,我的学习经历,有些是不堪回首的经历,在海外,我和家族苦苦打拼,终于开辟了一片天,但是,我们仰人鼻息,是永远的下等人,现在政策这么好,所以决定回来发展。当年,我们祖上在古锦繁衍生息几百年,我时时刻刻地想着故乡古锦,古锦才是我永远的根。不论你父亲对我是何种态度,我都能原谅,但是,我必须树立我的威信和尊严。对不起,成人的世界是残酷的!我今天第一次想在你面前说出我的心里话,原谅我的失态。 我静静地听着王均的话,眼前却浮现出父亲鼻青脸肿的模样,这怎么可能忘怀?父亲精彩的一生,却成为难以言说的故事。眼前这个严肃、慈祥却不乏真情流露的王均,与父亲的仇恨到底是不是一定不共戴天?我的确无法置评。目前的我,能保证自己的一日三餐已经很不错了,没有足够的知识和能力去探讨那些厚重和深邃的历史和人文问题。 王均见我似乎无动于衷的表情,很是吃惊,我显然没能与他共情,这是他遗憾的地方,继续说:花花讲了很多关于你和你家的事情。你父亲的善良也是我感动的地方。但我们不可避免会发生冲突,带来彼此的累累伤痕。我所受的苦,是时代赐予我的,这和你父亲没有直接的关系。我们其实是一类人,我们的信仰并非是水火不容,是可以在妥协中互存的,可以共享社会的发展,我们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绝对不想成为不共戴天的敌人。在他身上,我看见了自己,看见了他的失败,也是我自己的失败,我们是两败俱伤。 我们其实是同一类人,本来应该成为最好的朋友。我们的矛盾不是单纯的历史造成的,也有自尊,但是我们的缘分永远不会断。但你父亲沉浸在历史的荣光之中不能自拔,他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在新时代中,他严重的落伍,或者选择回避。原谅我,说了很多你父亲的坏话,但你父亲的确反应过于强烈,我不是他想象的那种想复辟的旧社会的达官贵人,我经历了那么多,我感激故乡能让我再次回到这片土地发展,我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受。你是我想倾诉的人,我觉得你和我是有缘的。我们的缘分可以是我和你父亲的缘分的继续。 王叔叔,我这样称呼你不见怪吧。看到王均点点头,我继续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我可能不是你期望中的人。 王均说:你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我,这就是我坐在这里的目的,不仅对你,对其他人都这样。你是有灵性的,可以开悟的。我也听说过你,人家看你是玩世不恭,我看你却是一块未雕琢的原石,我有你父亲般的悲悯和慈念,从心底希望你幸福。你有什么愿望,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会尽力满足你。你愿意来我的单位不? 在古锦长大,我也会本地话,受同样的教育,我最想要的是公平。我没有说出口。我见过王均在盛大仪式上那一呼百应、万般尊崇的威严。可在我面前,王均放下架子,甚至动情地谈及自己的不堪的经历,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满眼的让人不忍拒绝的真诚,那是父亲一般的慈爱和关怀。初入社会,我处处碰壁,在底层的煎熬,被人欺负和碾磨之中,我早失去了爱和感动的能力,在余刚这些人面前,甚至连自尊也消磨得快没了踪影。我曾经烂醉如泥,曾经猥琐不堪,也许,这辈子我的命运就是这样,竭尽全力仅仅能混个温饱,哪里还有什么出人头地的奢望。可今天,一个巨大的力量托起了我。我有些头晕目眩,以至于鼻子一酸,心底被深深地触动了,融化了。我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掉下来。 那一瞬间,我不惜放下一切自尊而求得权贵垂怜,是个没有骨气的人,是个目光短浅的人,是个深陷泥淖低贱、可怜的人。 王均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一串小叶紫檀佛珠给我戴上。我早听说这串佛珠上有一颗天珠,价值不菲。没想到,今天居然戴在了我的手上,不能不让我感到莫大的荣幸。我一时感动得不知说什么。王均那迷人的微笑,他那一呼百应的威风,他那传奇般的故事,让我沉浸在其中不能自拔。 看着我的神情,王均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看到我的钥匙串,问:这是狼牙? 我说:不是,是一只叫虎虎的守库警犬的牙齿。 王均若有所思地说:哦,我家原来养了很多的狼狗。 当我从王均房里出来的时候,外面有许多人非常惊奇:王均还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跟一个小伙子这样推心置腹地谈了这么久,并赠送自己随身的珍贵信物,那是何等的福分! 有人兴奋地说:波儿,你是有福的人了。 许多人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佛珠,眼里都是羡慕和尊敬。 我身上满满的阳光,仿佛洒满了金粉,聚集了元气,那苍翠的森林、山顶的草坪、浑浊的古锦河、灼热的阳光……脚下这块土地突然变得像熟人一般,有了面面俱到的亲切、自然。 第四十二章 不可理喻 我在柴房里发现了我幼儿时期的学步车,那是我出生的时候,吴木匠用漂木做的,从我的棺材、摇篮变成学步车,如今四个轮子和架子居然还是完好的,我在工地上找了块学生课桌大小的木板,加边框,做成了折叠式,就成了一辆可以移动的货车。侯娟可以很轻松地推到家门口的街上,摆一些小东西卖。我们这里还算顺道,进点小东西做小生意贴补家用。我可以请熟悉的司机顺便带点货物回来。 这生意并不是不赚钱,是的确也没法赚钱:经常有一些本地的人,装作听不懂话,拿了就走。有的边选边拉开皮袍往宽大的怀里揣,侯娟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的小动作,不敢干涉更不敢追。一个月下来,劳神费力,也就挣个白辛苦。就连我们这生意都还有人眼红呢,好几个森工的家属也开始把摊摆了出来。 余刚今天又来了。侯娟一边扫地一边说,把货车也坐坏了。 我亲手做的卖货车毕竟承受不起余刚那老熊一般沉重的身体,被坐得支离破碎。家里的床上,那凌乱的痕迹,无一不显示余刚的存在。 我知道趁我不在的时候,余刚不是第一次来。他来干什么我能想象。侯娟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般,盯着我的眼睛,那眼神充满绝望的疲惫。 侯娟完全可以不给我说,但她觉得应该给我说,她心里就轻松了。 可她不知道,我心里却不轻松了,这相当于直接将我抵死在墙角,没有办法自欺欺人,因为我绕不过去了。 不止一人给我说过,侯娟挺漂亮的,不过,也只有你能接受她吧。 别人话中有话,小心翼翼却总有一种不屑的意味。于我而言,人家是替我不值,但不知他人苦,不责他人事。关门闭户各过各的生活,干嘛一定要把别人的看法看得那么重要? 可我无法想象,余刚并不爱侯娟,在招干以后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侯娟,可侯娟在他心目中仍然是自己的私人物品一般,仍然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在余刚庞大的身影中,我和侯娟的存在是微不足道的,他的得寸进尺,也许是因为我一再的忍让。我脑海中也有一些一掠而过的念头,却永远无法诉诸实施。侯娟从来没有要求我做什么,她心里清楚我的能力,如果余刚一定要整我,不论公事还是私事,我是逃不过他的手掌心的。毕竟,这是古锦县的地盘,作为一个本地鹅卵石,他眼一瞪,脚一剁,古锦县的地皮都会抖三抖。 有人说,记忆可以淡忘,可是,有些记忆却永远潜伏在脑海里,也许每天都会在记忆里复习不止一遍,越是想忘记,越是刻骨铭心。侯娟心里被那个不把她当人将她折磨得不像人的余刚占据了,本来是个噩梦,她却会一遍一遍,主动回到那个噩梦里,那梦里有屈辱,也有柔软的沙发、大屏的电视机、梦幻般闪烁的彩灯,这就像鸦片有毒,吸上瘾了就摆脱不了,永远无法掩藏这种感情,在行为和心理上离我越来越远。 侯娟说话直来直去,总是把情绪写在脸上,还多愁善感,不懂示弱,更不会讨好和巴结别人。但在现实面前,她只学会了逆来顺受,因为她无力反抗遇到的一切。 我和余刚没有特别的交道,如果不是那次在他家发生的不堪回首的经历,也许,我们永远是路人。男人的友谊很奇怪,明明是情敌,表面却是是非常热络。明明是敌人,却一定要勾肩搭背地一醉方休。我们这种自欺欺人的关系还要维持多久? 虽然我表面装得若无其事,心里却永远在翻腾。侯娟何尚不是如此,经常处于神经质般的冥想状态,有时还做噩梦,会在床上突然坐起,一双空洞的游移不定的大眼睛盯得我毛骨悚然,要不就无缘无故静静地啜泣。她自言自语地说:我像是活在两个不同的地方,我找不到我的家了,我是不是疯了,是不是死了?我没有回答,那话也不是特别对我说的。一些似是而非的往事从她脑海间掠过,她心底的忧伤和空虚,我是填不满的。我只有抱着侯娟,像抱着一个柔软的婴儿。在我的安抚下,她才能渐渐地进入梦乡。她睡熟了,才是我在一个臆想的空间中肆意地宣泄的时候,一缕月光、一张蜘蛛网、一个奇怪花纹的水渍都可以让我凝神半天,互不连贯的无数念头像电影胶片一般滑过水面。我记得花花说过这不是你本来的样子,更不是你的生活。可我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呢?我的生活充满了偶然性,我无法掌控,就像一根漂木,随波逐流。 哪里不能找碗饭吃?我们还是回老家吧。侯娟说,这不是她第一次说,如果不是我在文杰的工程队,我早就和侯娟出去了。但目前这境况,我真的进退两难。 我不好向文杰开口,因为我现在已经是他离不开的助手了,特别是协调关系和人员安排等内务方面。他给我的工资也是非常可观,今年的收尾工作更离不了我。如果马上一拍屁股走人,真的会让人觉得不够义气。 一天晚上,我和文杰接待一个客户,回家已经九点过了,发现侯娟不在家。在古锦县城,我们的同学挺多,但是侯娟和他们基本上都没有来往,而且也没有晚上出去的习惯,因为每到晚上,古锦街上的酒疯子太多了,一个女人哪来的勇气去面对这些人。我脑海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脚步像被施了魔法一般自动朝政协住宿楼走去。 古锦的寒冬腊月,天气异常寒冷。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亮着灯,我在政协住宿楼大门口停止了脚步,转身朝旁边一栋楼走去。 这是一间位于三楼的茶馆,是一个住户的住房改建的私人茶馆。炉子里的青冈柴熊熊燃烧着,把炉子的铁皮都烧得通红,炉子上的一壶水冒出大股大股的白色蒸汽。 一个小女孩守在炉子旁的桌子上做作业,她是老板的女儿。我找了个空卡座,位置正好面对政协住宿楼,余刚家的客厅一目了然。 余刚家里有很多人,似乎在举行什么聚会。我摸出一个随身带的便携式望远镜,仔细看了看,是余刚在举行生日聚会,来的都是他们县中的同学。按理说,侯娟是局外人,参与在这里面不伦不类的,像一个仆人一般忙里忙外的。可她为什么要来呢?不敢不来还是不得不来?我能体会到侯娟那种尴尬无奈的心态。这是无法想象的事情,他们的生活离我越来越远,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忍耐,像一只忍者神龟,等待这聚会结束。 我们都是22岁,这就是我们22岁的青春,青春万岁,青春火苗最旺盛的时候。 这时,我看见对面的灯熄灭了,只有几粒闪闪烁烁的烛光,传来一阵“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然后烛光也灭了,一阵年轻而愉快的笑声响起来。灯又亮了,录音机开始放音乐,是那种“抱腰舞”,两个人可以面对面贴得很紧,脚步可以毫无章法地随意“散步”。我看见侯娟和余刚在跳舞,房间里哪里还有多余的地方可供腾挪舞步,几乎就是在原地摇摇身体罢了。余刚把侯娟搂得很紧,侯娟小小的身体几乎陷入了余刚的身体中,余刚的手伸进侯娟的衣服里了,随着音乐节奏不停地游走。侯娟好像没有一点拒绝,反而把头靠在余刚的胸口,一副沉迷享受的样子。大灯灭了,看不清楚,但我能想象到这聚会的性质。 夜已经很深了,但在余刚的房子里,人们肆无忌惮地歌唱、喧闹,人人都达到了忘情的境界,整栋楼似乎都在他们的脚下震动。左右邻舍也曾开窗伸出头来望望,但很快缩回了头,没人敢喊出声来,看来当他们知道发出声音的是余刚家,便硬生生地吞下一口气。因为,他们知道余刚容不得任何人说他一句不是,那像张飞一样圆瞪的两只眼珠,让人不寒而栗。 侯娟明明是害怕和拒绝这种环境,吃够了苦头受够了罪,今天的表现却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侯娟,是我无法想象的一个侯娟。她是一根真正的漂木,从来没有放弃过随波逐流,是的,只要她自己不愿意,没有人能将她打捞上岸。 第四十三章 学驾驶 古锦县木业分公司的厂房建好了,木材开始远远源源不断地运了进来,加工制造好的木地板、胶合板、压末板又一车车的运了出去。木业公司生意红火,解决了当地大量的就业问题,带动了上下游产业链,在木业公司附近形成了一条步行街,有建材、工具维修和小吃、百货等各种铺面。也有比较时兴的卡拉ok厅,一到夜里,一个美女拿着麦克风形状的霓虹灯就开始闪烁。 虽然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些厂房和步行街的设计、构造,所用的材料,包括修建过程中与各种人打交道的全过程,但我们的使命就是建设,而这一切自从建好,就与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了。我们甚至来不及在木业公司里喝一口水,就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个工地。 我们做过的工程都与森工有关,那些由我们父辈含辛茹苦建成的森工设施,现在在古锦各地逐渐地被清除,代之以现代新型的建筑。比如原来古锦河需要用来行漂,桥只能是吊桥,否则桥墩会被漂木撞坏。现在陆运代替了水运,吊桥就需要改建成能行车的钢筋水泥大桥。同时也需要拆除公路边的河道里原来用来拦漂和引漂的设施,进一步拓宽、加固道路,为陆运创造条件。一连串运木头的货车,带着滚滚尘土,成为这条路上的标志。靠山吃山,木头,仍然是山区财政的主要收入来源,但是随着山上木材越来越少,木头财政也有难以为继的那一天。听说有一个县的木头砍光了,当年,不仅森工无米下锅,连地方教师、公安的工资都被拖欠了半年之久。 在拆除森工设施的过程中,在一个一个工地施工中,我才发现自己的确文化低了,许多技术不是眼见会,想当然依葫芦画瓢是不行的,而需要扎实的基础知识。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与这个时代脱节了,很明显的就是很多知识,我似乎懂一点,但完全达不到应用的地步,不懂的太多了,在读书期间学习到的那万金油似的基础知识,已经不能让我在工作和生活中游刃有余、得心应手了。 难道我只有一辈子做仗笨活路的命运?我要学习一种技术,技多不压身嘛,而此时,我能做的只有学习驾驶技术。 那是一个短平快的项目,有着显而易见的好处。而当驾驶员,是那个时代男孩子们的梦想,喇叭一响,黄金万两,男子汉自当如此自信。那戴着油腻腻的白手套的双手握住方向盘的动作是最潇洒的姿势,那不停鸣响的“滴滴滴哒哒哒”的汽车喇叭声是这时代最能激动人心的音乐。 文杰知道了我的心思,虽有不舍,却还是决定支持我,拿出2000元让我去学习驾照。那时考驾驶证只有笔试和路考,只要一次就可以完成领证的。 我拿着钱到了成都,准备找一间驾校学习。还没找到,突然想起花花在成都读大学,怎么也应该去看看她。 我原来一直认为花花不缺钱,她写的信里全是积极乐观的一面,不是参加学生会,就是参加学校的舞蹈队,还有那高大的钟楼,藏书丰富的图书楼,樱花树下的石桌凳……那是我羡慕的大学生生活啊,这辈子也不可能进大学去读书了。 到了四川大学,我找到了在图书馆里读书的花花。 将近一年没见到花花了,现在一看,差点不认识了。花花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相比其他同学的运动服和牛仔服,她的衣服土得不能再土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花花一伸手,手背上的青筋毕露,没什么血色的手掌薄得像一张纸。我握住她的手,瘦小得像一根竹竿,然后飞快地滑了出去。 花花的一个要好的同学得知我是花花的弟弟,趁花花去还书的空挡,悄悄地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花花在大学里是怎么生活的? 第一学期,父亲在给她寄钱,也有古锦县教育局的奖励金,还算不错,结果在一学期之后花花就给父亲说,不需要了再给她寄生活费了,石基叔叔在给她生活费。父亲便停止了寄钱。她给石基叔叔说是父亲在给她寄钱。 花花是全班现在唯一没有生活费来源的学生,申请了勤工俭学岗位。花花平日里吃饭舍不得买菜,吃肉更是难得,买一包咸菜能吃好几顿。花花的自尊心极强,不会给任何人说她的处境,也拒绝同寝室同学的资助。 我不知道花花出于什么心理不要父亲和石基寄钱,并为之不惜撒谎,但这简直就是虐待自己,同时也将置我家于不义,而我这个弟弟,就是最大的笨蛋了,我早该来看她的。 我吼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花花说:你挣钱还是不容易,何况家里还有侯娟呢。我这是自立自强。 我说:你是我家,不,是古锦县好容易考出来的第一个硬上本科线的学生,是大家的骄傲。你是我的姐姐,我支持你上学是应该的啊,如果父亲知道你在这样生活,不知道多伤心啊!你这不是自立自强,而是自虐。 花花说:你千万不要对阿爸说,他已经退休了,收入不高,还有妈妈的病也多,经常住院,我不想给家里添麻烦。石基叔叔就更不用说了,他自己能自食其力就已经不错了。 我说:你要我不告诉阿爸,就要听我的。 花花温顺地点点头,花花是我姐,但此刻像一个柔弱的小妹妹。这时,我觉得一种叫责任感的东西又占据了我的全部意识。 我带花花到校外去吃了火锅。她居然还是第一次吃火锅,甚至怎么兑调料、怎么烫菜都不知道,需要我手把手地教。我发现花花戴着眼睛还眯缝着眼看我,看东西比较吃力了,知道她的近视度数又增加了,再仔细一看,镜架都已经断了,用透明胶布勉强粘着的。 吃完火锅,我带她到了眼镜店重新配了一副眼镜,又给她买了一件漂亮的连衣裙和一套运动服。这是她迄今为止最好的衣服。 我说:这些事情以后一定要告诉我,你现在是个大姑娘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一定要高高兴兴、漂漂亮亮的,不然以后嫁不出去。 花花说:嫁不出去就只有回去给波儿煮饭。 我说:我家里有煮饭的了。 花花说:怎么每次看到都是你煮饭呢,以后我给你煮。 我说:你吹牛,大学生给我煮饭,高射炮打蚊子,太抬举我了。 花花说:你结婚太早了,而且没有举行婚礼,我简直都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我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 花花说:总是没有控制自己哇,你们男人,哈哈…… 我说:假精灵,你懂个屁!对于我们这种社会人士,没有好大的追求,早插秧子早打谷,早生娃儿早享福。 花花叹息一声:那么,我现在都不是好想读书了。 我说:为什么? 花花欲言欲止,怎么问她也不说话。我也不想问了,毕竟是这么大的人了,有点心事很正常。 临别时,我给了花花400元,这应该够她这学期的生活费了。 我多方打听,知道这附近有一个翔远驾校。 到了翔远驾校,我问了门卫,学货车光学费就要2000元,我包里现在只有1300了。 我犹豫的眼神被门卫看到了。他悄悄地告诉我,还有一个办法,可以不进正规的驾校,找个社会教练,烧烟锅巴(业余学车),考试的时候通过关系报上名,保证通过拿到驾照。 门卫介绍的教练其实也是驾校的教练,这相当于教练自己出来挣钱,应该没有问题,学费只要1000元。 这时,一个一直关注我们这边动静的中年男子过来了,他就是那个门卫口中的教练,看到他和门卫会意的眼神,就知道他们没少干这事。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门卫要了100元的介绍费。 教练姓万,他让我叫他万叔。没有金刚钻,哪敢揽瓷器活?万叔不仅技术好,而且关系也好,在交警队有亲戚,自然好办事。美中不足的是有时需要把驾校的车偷偷开出来,这要背着驾校的管理人员。有时趁带学生上路,推迟一点交车时间,才能让我练练,时间自然不够。可我身上的钱更是吃紧,巴不得快一点拿到驾照。 我也只是到考场走了个形式,连车都没上。万叔的亲戚把驾照直接就拿了出来交给了我。 我扬了扬驾照,高兴地给万叔报告。 万叔拍拍我的肩膀说:波儿,开车不是开玩笑,你自己也知道这本子是怎么来的,开上车以后,一定要小心又小心,挣钱是小事,生命是大事,你要为自己的身家性命负责。 我不以为然,开车又不是搞科研,不是好了不起的一件事,古锦县没驾照的人照样在路上跑得欢。出事的人是不少,但这都是靠运气吧。挣钱才是大事,有了钱,还有什么不能实现的理想呢? 我再啰嗦一下,开车,有一个终极秘诀。万叔认真地说,宁停三分,不抢一秒。 我差点笑出声来,这是哪门子秘诀嘛,不就是交规吗? 万叔很不高兴地说:听不进去,就别说你是我徒弟,你这钱我挣得提心吊胆的。 第四十四章 在路上 文杰买了一辆二手货车,解放牌,原来是森工局拉木头的。正是因为这辆车,让文杰的工程队有了自己的车,这是区别于其他土包工的一个重要标志。 这车可不是白买的,从古锦县出发到成都,可以拉木头出去出售,回来可以拉工程队需要的水泥、砖头和生活物资等,车可以不放空趟,两头赚钱高回报,可谓是算盘打得很精,运气好的话,一年就能将买车的钱拿回来。这是文杰让我学车时就预先设计好的,也让我实现了当司机的梦想。 不当司机,坐车可以睡觉,一觉醒来就到达目的地,即使是路上车遇到情况,也可以袖手旁观。当了司机才知道,车、货和搭车的人,生命和财产安全都维系在自己身上,不敢稍有闪失。从古锦到成都,将近500公里,公路大多依山傍水而建,路上有无数不可预见状况发生。 猴子岩,说是岩,其实是山,是这500公里路程中无数山头中最高的一座山,翻山的垭口海拔4500米以上,传说中是只有猴子才能上去的地方,令人望而生畏。猴子岩从山底的阔叶林到山腰针叶林带,垭口是高山草甸,再上就是终年不化的积雪山巅了,空气含氧量低,极易发生高原反应,就是本地人稍微离开一段时间,回来仍然会有高原反应,走路像踩在棉花堆上,轻飘飘的。许多人就在这里不知不觉就陷入昏迷,脸色从红到白到乌黑,基本上就可以断定高原反应。 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而且经常遇到的雨、雾、冰、雪、冻、滑坡、坍塌及泥石流地段,那是体现山区道路艰险之集合,但凡遇到哪一样不是令人头疼?这才是考司机手艺的地方,山区司机必须胆大心细,特别是拉木头的货车,车身长,载重大,角度一定要取好,必须一次性通过,否则就卡死在路上进退不得,稍不注意就会翻车。 在这条路上死亡是家常便饭 翻过猴子岩,就是离开了贤平市进入了武商地区的地界了,古锦河朝西南流,武商河朝东流,猴子岩就是两条河的分水岭,也决定了贤平市和武商市的气候不同,贤平市干冷,武商市湿热。 猴子岩上有很多经幡,这是当地人为逝者祈福的方式,无数人倒在这条路上,有翻车的、遭遇飞石泥石流的、也有高原反应一觉不醒的…… 当然,无限风光在险峰,猴子岩也有绝佳的风景,途中有一块大草坪,很多人会在那里停下车来观赏风景,云海在脚下起伏,路伸进了云中,有很多在阳光下立体感非常强的雪山在云海里沉浮,有触手可及的幻觉。这就是大自然的造化,很多人会为之欢呼雀跃,赞不绝口。 所有人在翻越猴子岩垭口时,都会在心里默念,乞求上苍的护佑。本地人会从车窗洒出大把大把的龙达,龙达随风像雪花一样在空中飘飘扬扬,在地上铺了白白的一层。 这是一条艰辛的路,也是一条发财的路,富贵险中求,自古是茶马古道,那路边还不时可以看见古道的遗迹,那弯弯曲曲伸进云端的小路,眼前仿佛可以看见马帮队伍,进山驮着茶包、食盐和布匹,出山驮着药材、花椒和皮货…… 我突然想起了花花的阿爷,他和马帮曾经在这条路上过奔波了几十年,那一双脚走过无数地方,见识过无数人,时代变化得很快,我们就是新时代的马帮,走在新的茶马古道上。 最安全的就是三五个司机结队出发,这样在路上相互也好有个照应。每一趟都会在路边遇到一些倒霉蛋,不是翻车就是坏车,都在路上跑,只有惺惺相惜了,熟不熟都要关照一下,留下点吃的,将搭车的人接走,然后到城里去请修车师傅或者请人转货。 外地司机见到猴子岩深不可测的悬崖峭壁、不可思议的急转弯和崎岖不平的毛毛路,可谓是步步惊心!立马就脚打闪闪,宁愿出钱请本地司机开过去。 司机如果幸运的话,拉木头的回报还是可观的,一趟能净挣千把元钱,那可不少了,当时公务员的工资一个月也才两百多,司机,就是山区里最先富起来的那一拨人。 可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跟我相熟的一个司机人称东哥,是一个很有传奇色彩的老司机,也是山区里的第一批拉木头的司机。他原来也在工段上伐木,被派到成都搞修建,据说几江宾馆的第一匹砖就是他砌的,回来后,不再安心伐木,便帮人开车跑木材运输,为了省钱,睡车上,经常买一堆锅盔当顿,没两年就自己买了一辆二手车,后来发展到自己拥有三辆车,还需要请人开车了,这是他挣到的第一桶金。后来如果不是出了点事,让他一夜回到解放前,现在一定是个翘脚大老板。 东哥是老江湖,跟文杰是朋友,见多识广。文杰让东哥带我一起在路上跑。 东哥不愧是老司机了,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技术是不太正规,不懂汽车结构,不懂修车技术,动作生硬,我居然也能拿到驾照,他感到不可思议。 熟能生巧嘛。我只能这样掩饰道。 你现在首先是保命,然后再说发财的事情。否则,钱是买不来性命的。东哥不客气地告诫我,我就是前车之鉴! 我会小心的。我心虚地说,东哥还得多帮助我。 东哥笑着说:你还算是比较谦虚、诚恳的小伙子,受教,我喜欢,不过,在路上跑,很多时候还是要靠运气。 大家一起吃饭时,东哥开始摆起了路上的龙门阵—— 有一天晚上,我拉了一车木头过猴子岩,雨刚停一会儿,路上开始扯雾罩子了,打开车灯最多能看到十米远,我尽量小心地开着车。这时,一个穿着白衣的妙龄女子突然出现在我的车面前,我避让不及,车子突然震动了一下,我知道撞上人了。心想这次可真是霉,结果下车一看,却是什么都没发现。再往前面一看,一个前轮已经悬空,下面就是几百米深的山崖。我当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东哥继续说:这里是一个大急弯,本来一路的植被很好,平时路边都有树木遮挡的,却突然出现一个缺口,那缺口就刚好在转弯处,很容易给人一个错觉,那就是直路。特别是在有雾的晚上,更容易出事。 遇到鬼了。我说。 东哥说:就是,不过,这应该是一个善良的女鬼。我后来才知道,这里曾经翻过一辆客车,死了不少人。我遇到的情况,好些司机也遇上了,多数能化险为夷。但是,也有例外,遇到心不好的人,这女人会在缺口前面招手,那么,车直接就在女人的眼前掉下悬崖。 我应该是一个好人,我心想,不会有人来害我的,我有父母,有侯娟,还有花花,我现在必须每月给花花寄生活费了。我还有好多好多的打算,虽然文杰给我的工资不少,可我还是经常一个锅盔就算一顿。什么事情都是亲力亲为,我的手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很粗糙了,毕竟到工段要自己配合工人上木头、紧钢绳,在塌方地段需要自己搬石头,清理路面,车坏在路上,还要爬上爬下地修车,就是为了挣点人工钱。这一切,是因为我有自己的打算。我要多挣钱,凭自己的努力,挣一辆属于自己的大货车。 我最心仪的是那种最新款的齐头大东风,拉得多,跑得快,喇叭一响,其他货车的喇叭都不好意思再按了。人活着,就得有目标,有五年规划目标,也有二三十年的远景目标,还有一辈子也许也实现不了的愿景,这跟历史发展的趋势一样,螺旋式上升的。 东哥还是栽到那个缺口了,难道是后来干了什么坏事,成了坏人,遭到了报应?我的眼神出卖了我的想法,东哥的脸色很不自然了。 车就是司机的营生,车开久了,也像一条栓住自己的绳索。一般司机都知道,在山区跑车,脑袋是别在裤腰上挣的胆大钱。来得容易,花钱就毫不心痛,因为不知道意外会何时光临。 司机们挣了钱,自然玩得比一般人潇洒一些,出手也大方。一路上,就有专门为司机服务的路边饭店,有吃有住,还有一些见不得天的服务项目。 东哥如数家珍,过王家坡有杨二妹,过磨子沟有李三姐,过贤平市有王幺妹,这些都是东哥的老熟人了,看见他来了,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啊。 两河口是必经之路,司机们上去下来都在这里吃饭,这里也是123林场所在地,是古锦森工最大的林场,而且气候比121林场好多了。有一个叫什么君的女人,东哥叫她菌子。菌子在两河口一家饭店里打工时,和东哥有那么一次,东哥说菌子是鹅蛋菌,那味道真的好极了。一年多,就在东哥都忘记了的时候,后来,菌子牵了个明显有两岁的孩子,硬说是东哥的,要东哥给生活费。看来这“菌子”没煮熟,东哥被闹到肚子了。但东哥也不恼,每次上下过她家的时候,都要给她带点东西,不是一捆蔬菜,就是斤把肉,绝不会太多。但此后,东哥再没有摸过菌子。菌子是有老公的,她老公一点不生气,见到东哥还高兴得像见了爹,东哥东哥地叫,因为她老公是个小儿麻痹症患者,同时还是个弱智,菌子嫁他是因为菌子的哥哥要娶她老公的姐姐,农村的调换亲。 有一次,我看见菌子拉开车门,硬要进东哥驾驶室。东哥把她撵了下来,却转身进了一家有“荤菜”的饭店。一般吃饭二十元绰绰有余,这家却要收一百,因为饭后可以在二楼的包间里休息一会,可以“加餐”,点个漂亮的妹子。 同行的司机都知道,经常给东哥开玩笑。他也不恼,反而一一点评,这个软,那个糯,真正地把女人当美食了,也吃出了滋味。提到菌子,东哥说,菌子不懂事,但可怜,也不想说破,所以当扶贫了。东哥这辈子就好这一口,也不想改了,将近四十了也不结婚,并不是因为穷。他说要尝遍天下的美食,找到最对味的那个,自然就可以结婚了。 最对味的的确找到了,那就是在车前面莞尔一笑的美女,让东哥直接下了岩,自己侥幸没被摔死,可不仅车彻底毁了,车上搭便车的人三死一伤。这本来是帮忙做的好事,结果让他赔光了老底,心有余悸三年多不敢再开车。后来,迫于生计,只得再次重出江湖,却又回到了原点——帮别人开车,和我一样。 除了开车,我也不能干其他事情啊。东哥苦笑道。 也不是不能干,但开过车的人,品味过车轮一转时来运转喇叭一响黄金万两的人,不可能再去工地搬砖、挖沟干苦力了,就像在单位上当过领导的人,再抹不下那个面子去当普通员工,给别人抹桌子倒水。 东哥说:如今的道路好多了,除了上山的路因为冰雪不能硬化以外,很多地段已经铺上柏油了,更宽,更干净了,司机跑起来也就更安全了,更快速了,以后还会变化的,你看内地的火车和高速路,还有飞机,说不定就会修进山来。 东哥说:司机也有下岗的那一天,因为家家户户都有车了。木头也只有越来越少了。 东哥的话并没有引起共鸣,因为,学车、买车的确太难了,想要普及的确不是那么容易。 三穷三富不到老,我就不相信没有转运的那天。东哥笑着说。 每次过猴子岩垭口,别人都巴不得快点下山,东哥则下车,摆一个潇洒的动作,嘴里则冒出歌词: 亭亭白桦,悠悠碧空,悠悠南来风…… 虽然调子左了,但是中气十足,很有点气势。东哥遇到了天大的事情,还能这么乐观,不能不让大家佩服。 第四十五章 交易 跑车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侯娟却不在家,冰锅冷灶的。 我还是带上望远镜到茶楼去,应该错不了。 五个卡座,只有一个中年男人,眯着眼在养神。 对面窗户里又是人影幢幢,甚至专门安上了彩灯,就是那种漆成彩色的小灯泡串成的灯带,还能一闪一闪的。 这是古锦县城里一个颇有号召力的神秘之所,像那彩灯一样在人们眼前闪烁。那里面的人都是古锦县自我感觉良好的人,能进入那圈子,应该就叫成功人士了吧。 命中注定我的感情生活单纯不了,永远在激情、妒忌、忧伤之中盘旋。女人天性中渴望强者,而我呢?我现在那点收入于事无补。我的头开始嗡嗡作响,剧烈的疼痛,脑海里翻腾起滔天巨浪,眼底是炽热的火焰,两股泪水奔涌而出。 波儿来了。 旁边卡座那个中年男人突然站在了我面前,或者说在我用望远镜看对面的时候,他就过来了好一阵子了。此时此刻,我无意中的真情外露,这可真令人尴尬,就像我干坏事被人逮住了一般。更何况,这人我认识,人们都叫他阿米。阿米是说普通话的人,不知道是广东还是青海人,是那种每天背着东西贩卖的跑摊匠,我曾经在他手上给侯娟的小摊进过货,我手上的望远镜也是在他手上买的。 我想,你需要这个。 阿米说着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在我面前晃了一下,从形状上来看是一把手枪。早听说阿米贩卖小东西是假,那挣不了几个钱的,以货郎身份私下悄悄卖硬火才是他赚大钱的主业。这里的山民本来就喜欢枪,都叫它硬火,一则防身,二则打猎,只不过近年来国家加大了枪支管理,枪支很难得弄到了。可家里要有一支枪,心里才踏实,很多山民家里都藏有一把枪。像阿米这种人就专门吃这钱的,但是,这非法的生意,不是十拿九稳的人,他一般不会出手的。如果一旦出事,他会跑得无影无踪,连他到底叫阿米还是阿狗都没人知道。 我知道那东西太贵了,牧民要卖好几头牛才能换一把。我故作老练和镇静,对阿米说:我买不起! 阿米迅速地把东西揣进了包里,对我笑笑说:我其实注意你很久了,你是需要的,而且你不仅买得起,还可以买几把。 我知道阿米言下之意是我手腕上的佛珠,那是王均送我的有天珠的佛珠。这是古锦县的人都知道的,阿米不可能不清楚。现在市场上假的天珠太多了,我的来路清楚、闪耀着神秘光芒的天珠,必然招致无数人艳羡的目光。有人曾开玩笑地说就是把两个波儿卖了也买不了这个东西。阿米曾经就这条佛珠跟我提起过,我没有理会他而已。 可今天,我内心隐秘的东西在阿米面前一览无遗,不由得恼怒不已。我没来得及表达,阿米又对我说:我已经侦查好了,这房子的楼顶斜对余刚家的窗户,完事后,可以顺着旁边的下水管道从楼顶下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阿米继续说:知道你不方便出面,我来解决,我是侦察兵退伍的,做这事情我是轻车熟路,反正我也要走了。 我吃惊地望着阿米,心里掂量着,是不是一定要用这种办法解决这事,她今天的这种表现,值不值得我用犯罪的代价? 波儿,记住,男人的自尊比什么都重要。阿米说,我和你一样,和余刚有仇。上个月,余刚在我这里买了一把枪,却不给钱,还打了我一顿。你也是在江湖上跑的人,知道我这是不能见天的黑货生意,遇到这样的主只有吃哑巴亏了。但他手里有枪,我又是知情者,他必然会有杀我灭口的想法。依我跑江湖的经验,必须先下手为强。仇杀,在高原林区很普遍,查不出来的太多了,像余刚这种人仇家也多,谁也不会怀疑到一个外地人身上。 我也是知情者,你不会对我也有想法。我说。 你和余刚不一样,我这么大岁数了,一眼就能看出眼前是什么人。阿米说,你考虑一下,如果你不愿意,我就这么走了,余刚永远还是在欺负你和你的女人。我帮你一把,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从此天各一方,永不见面!如果你喜欢,我先给你一把枪。 我接过了枪,手里掂了掂,挺重的,虽然是冰冰凉的铁疙瘩,却像烫手的山芋一般。我马上退给了阿米。 阿米说:在这高原求生,凭的是力气和运气,如果没有力气和运气,那手上有枪的男人才有生活的底气。别看我一天见人都低头哈腰,但狗急跳墙兔急咬人,我知道我能轻松地夺取别人的性命,我心里就有了无所畏惧的底气。 不能不说,阿米的话深深地打动了我。我再次接过枪,从手腕上取下佛珠交给阿米。我对这佛珠一直就有一种复杂的感情,没想到佛珠最终是这种用途,这也许就是它的使命吧。 阿米拿着佛珠,欣喜若狂,在手上把玩了一阵,悄悄地给我说:你选择是要他的命还是要他痛苦一辈子? 我忐忑不安地说:我不知道,给个教训吧? 阿米笑笑: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我知道怎么做。 看到聚会结束了,我便起身,我要假装不知道侯娟参加了余刚的聚会,还要假装逛街和她不期而遇。不知情的人,永远不知道我心里有一个天大的秘密那种激动的心情。要发生大事了,而我知晓一切,并恰到好处地置身事外。 我假装和侯娟不期而遇。 侯娟的脸红扑扑的,显然还很兴奋,脖子上多了一串珊瑚,虽然不粗,但成色不错,这应该是余刚送她的。 见我在看珊瑚,侯娟主动地说:这是我捡到的。 我点点头,说:运气不错,灶门前捡火钳。 侯娟脸色一变,气呼呼地说:我就知道你不信。 我怎么可能相信呢?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眼睛看到更真实的东西了。如果还要否认,还要寻找客观理由,那么,唯一的可能是—— 还不愿意离开我。 好吧,我接受这事实,毕竟,侯娟肚子里已经有我的孩子了,这是我没有办法否认的事实。 花花说的对,你们男人,哈哈……大学生就是聪明,聪明得黄皮寡瘦,这该死的自尊心,该死的面子! 侯娟和花花,没有一个省心的,我突然感觉自己好累。 今年我和侯娟本来准备补办一个简单的婚礼,至少要光明正大地向世人宣布我们的结合。或许,在我的潜意识里,我们需要这样一个仪式,没有仪式感的东西不值得珍惜。 但是现在,我再也提不起精神去想这事情。侯娟也问过我的打算,我借口跑车忙,现在肚子都快显怀了,不要在乎形式。在侯娟淡淡的失望表情中,我有一些不忍。我无心、无力去探究太多,也无需去苛责侯娟不堪的历史和心理创伤,而且有时可以直接怪罪到我头上,虽然有点遗憾,可我毕竟得到的是活生生的人。生活仍然要继续下去,这似乎比什么都强。 每每看到侯娟欲言又止,我便借故转过话题。我默默地面对一切,这就是冷酷的责任,并让这成为生活的常态,也是一种解脱了,那些情啊爱啊,像草原上奔跑的狼,劳心费神养不家的。 侯娟在我身边睡得如此香甜,脸颊上还有让我入迷的酒窝,皮肤很白很细腻,也很敏感,但她不喜欢我的手摸她,说像锯子一样剌痛了她的皮肤。 一夜无眠,直到天亮了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 一对情侣在悄声谈话,男的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把女的逗得咯咯咯地笑。这时,有人用惊恐的声音在喊:杀人了,不得了,杀人了!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中发生了,没有一点戏剧性,但先知先觉却让我如此兴奋,特别是怀里还有一把枪,魔力般让我拥有了无穷的力量。一颗子弹准确地穿过余刚的头颅。这是他逃不了的劫,阿米是来超度他的人。侯娟嘟囔了一声:他早该死了!这让人觉得蹊跷,明明是至关重要的人,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这其中,我发现自己的心理更奇怪,难道是希望看见她痛哭流涕追思余刚的样子?可我知道,余刚如果活着,小拇指一招,也许她就会不顾一切地跟我撕破脸。不能再分析下去,否则我也会疯。这是难忘的一年,我和侯娟本来是出去过春节,也许永远都不会回古锦了,结果遇到了余刚的事情,在古锦最大的障碍除去了,我们也就没有出去讨生活的必要了。如果今夜我没有到茶馆,没有遇到阿米,会不会发生这件事呢?阿米本来就准备干这件事,然后一走了之,不过恰好遇到了我?我的贸然加入,还搭上一串佛珠?我不知道,也不想深究,一切都是机缘巧合。当夜,经常干冬的古锦县却下起了雪,无声无息地下了一整夜,厚厚的积雪把一切埋得严严实实—— 这是一个在心里演出了无数遍的剧本,在梦里也是那么真实。雪是下了一晚上,可终究没能等到阿米那一声承诺的枪响。 我醒来了,见到用佛珠换来的枪,不知何时却拿在侯娟手上,她坐在床上把玩着。 侯娟看见我醒了,用枪指着我,一扣扳机,“咔嚓”一声。 我的脑袋里瞬间失去了意识。 你买把玩具枪干嘛?侯娟一边挥舞着枪,一边笑道,还把自己吓得那样! 我想起了惊弓之鸟,鸟是有伤的,所以听见弓弦一响,便被吓得掉了下来。发明这个成语的古人,一定是感同身受,有切肤之痛,一定是死在朋友的前面了。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到阿米的人影了,真是个老江湖,看穿了一切,还能把我骗得团团转。 父亲身上别了一辈子真枪,真正用枪的时候寥寥无几,却能让人敬畏。我还是要达到这种不占而屈人之兵的地步。我经过了侯娟这一出,知道了假的也有假的的用处,便将它藏在了驾驶室里。 我们一起的司机,一路上要防自然灾害,更要防人,单个毛贼一般不敢动手,万一遇到成群结队的毛贼,没有个防身的硬火,就只有搬起石头砸天——欲哭无泪了。 第四十六章 战友 侯娟临产前三个月,母亲写信让我带着她回了老家阳华,在老家,海拔低,医疗条件好,孩子以后有父母照顾,总比在高原林区安全系数高些。 父亲两鬓白完了,精神也不如以前那么好了,经常在里屋一呆就是大半天。我给父亲削了个苹果进去,有意瞟了一眼,桌子上堆的全是材料。 父亲让我也看看,说是看看对你自己有用的。 材料里有过去的老工人给父亲写的信,有现在收集的资料,父亲用一个笔记本认真地记下了重点,然后自己编写材料,还学会了刻蜡纸自己印材料。 我意识到父亲在干一件大事,一件和以往当公安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的事情,拿枪的手拿起了笔,晚上经常奋笔疾书,白天则骑车到邮局寄送材料。 父亲现在跟过去简直是两回事,退休就跟消失了一样,从来不参加离退休老干部的慰问会,局里上门拜访慰问的人也不给面子,连门都不开,反而经常带老工人一道到省林业厅“闹事”。 兢兢业业工作至退休的干部,退休后却站在了单位的对立面,这反差很多人都不理解。又不是吃不起饭的人,怎么会这样呢? 父亲说:表面上看,我好像是丢人,但丢的不是我本人的脸,我并不缺吃穿,但我站出来,为的是千千万万的青山工人,他们在最艰苦的工段干了一辈子,如今退休了,待遇得不到保障,医药费报不了,甚至有人病死在床上,数月无人知晓。他们有很多是我在生活紧张时到内地各县招的工,我有这个责任,让他们晚年过得好一点。 和父亲一起上访的吴洪林,是父亲的战友,原来是121林场三工段的段长,因为工作出色,被评为省劳模,在一次扑救山林火灾的过程中,不慎摔下悬崖,左腿粉碎性骨折,救治不及时,被迫截肢,提前退休回老家了。 吴洪林现在居然在省城乞讨,摆块纸壳子,将工作证、退休证、劳模证、医院证明放在上面,尽管如此,他的脸还是刮得干干净净的,头发纹丝不乱,一点不像那些裸露残疾身躯、褴褛衣着的职业乞讨者,围观者感慨不已。他用他的人生现身说法,要给森工人讨一个说法。这件事情在省城对森工系统造成了极大的负面影响。 父亲和吴洪林成为上访者中最具典型性、影响力最大的组织者。只要他们一发起到林业厅“吃大白馒头”的号令,散居各地的森工退休工人便闻风而动,轻车熟路地到达林业厅大楼。他们或者在大厅里席地而坐,或者到办公室占据座位,手里拿着请愿书一动不动。林业厅的干部职工拿这些老工人,特别是一些伤残的老工人们根本没有办法。到了饭点,林业厅食堂还得端来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大盆的土豆烧牛肉。 梁厅长也是父亲和吴洪林共同的战友,当年都在公安师的通讯连,父亲是排长,梁厅长还是父亲的手下班长。在一次战斗中,梁厅长腹部中弹,在战地医院简单手术后,感染导致肠粘连,被送回了成都,一直养伤,在剿匪结束后留在了成都,分配进了省级机关。因为有战功,梁厅长幸运地被保送进了大学深造,毕业以后仕途非常顺利,先后当过秘书、办公室主任,还下派到地方当过县长、县委书记、副市长、市长,一路顺风地当上了厅长。如今还是一副白面书生儒雅的模样,看起来比父亲和吴洪林至少年轻十岁。 父亲是写血书主动申请到了最艰苦的古锦森工,当了一辈子派出所长,履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吴洪林转业后当了木匠、段长,因集材需要,长期抬沉重的木头,他的后颈处长出了一个拳头般大小的肉包,那是青山工人的一个明显的标志,木头杠子压出来的,受伤截肢后退休。 工人和林业厅的干部们一起感慨不已。人生命运就是这样的奇妙,三名战友在这种情况下相聚,简直有点眼泪汪汪了。 叙旧叙完了,各归其位,正事还是要说的。 你们是老党员,老劳模,觉悟哪里去了?当年喝雪水、啃馒头、住岩洞的苦日子都挺过来了,现在不至于这么苦吧,反而闹起事来,竟然带领工人们上访,这是严重无组织无纪律、党性不强的表现。省林业厅的梁厅长和退休工人们一道啃着馒头,一边严肃地批评父亲和吴洪林。 梁厅长非常清楚父亲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千千万万的森工退休人员,可站在他的立场上,只能根据政策来解释。 没有我们无私奉献的青春,共和国能积淀到这么巨大的财富吗?可我们享受到了多少,这和我们的奉献成正比吗?父亲不客气地反驳道,我们要的是公平,哪一点过分了? 别说那些虚的了,你让人把我这些住院发票报销了,把应该享受的政策落实了,我马上就会成为一个好党员!吴洪林把一个黄皮挎包里的东西倒在办公桌上,除了花花绿绿大小不一的发票,还有一本鲜红的省劳模的证书,证书里面夹着病情证明的复印件。 三人从温情脉脉差点就相拥而泣的叙旧立马到剑拔弩张,这让工作人员们哭笑不得,非常为难,只好认真地记下父亲和吴洪林的诉求。 父亲和吴洪林代表退休工人的诉求主要有三点: 一是退休待遇问题。同时代参加工作的公务员退休已经涨至2000多元了,事业单位退休的也有1600元左右,森工企业的职工有50%已退休,而这部分职工退休生活费人均月生活费不足500元,森工退休工人在高原林区奋斗了一辈子,在同一片蓝天下,只是共和国的三等公民吗? 二是名不副实的医保。退休工人年老多病,生活负担较重。有病无钱医治,只有回家等死,活活被病魔折磨而死的退休老工人大有人在。尽管随后实行了医保,只是有其名无其实,每人只办有一个医保证,而无医保卡,门诊还是各人掏钱,并且住院治疗的医药费用发票还是寄回去报销,而且长达几年都没有报销。这怎么能方便老年人的治疗呢?有的人死了都没有把医药费报下来。 三是一次性买断工龄职工问题。森工企业为摆脱多年积累的“资源危机、经济危困”状况,决定实行减员增效,出台了一次性安置下岗职工政策,即给一部分职工按工龄付给安置费,也仅仅只有万元左右。这部分职工“下海”自谋生路、自行缴纳养老金。企业改制过程中,强制买断职工工龄,致使被买断的工人生活困苦,没有取暖费,独生子女费。 森工退休人员目前却是如此窘境,并以此引发的复杂局面,梁厅长分析道:当年,因为政策原因,简单粗暴地把他们推向社会,让他们自谋生存其成功者的比例是很有限,大多数都生活在贫困线下,当时的错误造成的后果已经显现出来,这群数目极大的群体渐渐地成为社会的边缘人。 当年,森工打一个喷嚏,地方上都要感冒的年代过去了。森工的时代的印记在不断地消除,各行各业在不断地兴盛起来。本地化的趋势不可逆转。原来,森工系统自己养着公检法,办了医院、学校,有所有的社会职能,小企业,大社会,权力不可谓不大。如今,森工的社会职能基本上被剥离了,森工局公安分局被县公安局收编成直属森林分局,森工局医院被改为县中医院,子弟校被县中合并。快要没有森林可伐的森工局,逐渐变成了一个单纯的以营林、护林为主的单位,人员从鼎盛时期的5000多人变为现在的不足千余人。 森工系统的工资偏低,由来已久,原因很复杂:本该由省统的养老金,扣除25%由企业支付,但由于国家实行天然林保护工程后,不再砍伐生产木材,企业没有钱支付这笔庞大未统部分,至今还拖欠。国家相继出台的各项增资政策未落实。森工企业职工居住地均在海拔3000至5000米以上,应该享受高寒地区补贴人均300元也没有落实。还有四、五类地区按内地二类地区结算。这些都是造成森工退休职工养老金偏低的因素。国家出台的其他增资政策根本无财力落实。 没有钱,什么政策都无法落实,换谁来都不好办。曾经有贤平市市长、古锦县县长、市林业局长,各森工局派出工作组走马灯似的来做工作,个个被骂得灰溜溜的。 久拖不决,对各方都不是一件好事,省上要求尽快摸清问题的脉搏,找出针对性的解决办法,省里能解决的自己解决,省里无法的,可以向中央申请。 由林业厅牵头组成几个工作组,奔赴各地困难的森工企业和贫困的退休工人集中的地区调研。 你到吴洪林家里去看看就清楚了。父亲对梁厅长建议道,做好他的思想工作,这是我们从“占领”的省林业厅里撤出来的关键,这样上访耗下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第四十七章 心酸的老工人 征得吴洪林同意,梁厅长亲自带队到吴洪林的老家庞家湾,做进一步的现场调查和取证,当然,梁厅长也顺便看看老战友的生活。 父亲不放心,让我一道前往,说是让我也接受接受教育,看看什么是底层生活。 这是一个偏僻的村庄,除了几声狗叫,再无声音,宁静得连人的心跳都听得见。一条弯弯曲曲泥泞的道路,让车辆陷入泥泞,我们不得不弃车步行。 父亲问老乡:请问,吴洪林住在哪里? 老乡的嘴一撇:就是森工退休的那个? 父亲说:对,我们来看看他。 那你们就是森工局了的哦,你们可要好好关心一下他,现在他已经是村里最穷的人了,想当年,他可是厉害的木匠。好好的到森工局砍啥木头嘛,弄成了残疾,还到街上讨口。老乡愤愤地说。 老乡一席话,让梁厅长脸红了,无言以对。经老乡指路,在一幢砖混两层小楼前,我们找到了吴洪林的家。 但小楼并不是吴洪林额,是吴洪林的哥哥的。吴洪林的房子是小楼旁边,一个用空心砖搭的简易棚子,顶上用塑料布盖住,就算是个房顶了,里面还是潮湿的泥土地面。一张床,床上睡着瘫痪了的老伴汪琳。这哪里像个房子,跟猪圈差不多,推开门,里面一大股潮湿霉臭的味扑鼻而来。门口是一个不知哪里捡来的旧桌子,桌子下面积了一滩水,水面上,蚊虫滋生。桌子旁边是一个蜂窝煤炉子,炉子上是一个黑得看不出颜色的底子补了又补的奇形怪状铝锅正冒着蒸汽。 墙上挂着吴洪林用过的伐木工具:鸭脚子、吊钩、中钢斧、弯把锯等。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个把一生都献给了森工事业的人。 吴洪林没有想到梁厅长和父亲回来看他,激动得只搓手,歉意地说:实在不好意思,家里就这条件,想给你们倒杯水,杯子都没有,只有碗了,又害怕你们嫌弃。 梁厅长揭开锅一看,是一碗米饭,上面盖了些剩菜,桌子上还有一个盘子,盛有两块豆腐乳。 你们就吃这个?梁厅长说,怪不得你瘦得像根竹竿。 吴洪林说:有吃的就不错了,穷人还有什么资格挑食? 吴洪林患有肺心病、高血压,每种病都是长期高原生活导致的,老伴汪琳前年中风,现在瘫痪在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汪琳也是原来五七社退休的长期临时工,那微薄的退休金连在药房买药的钱都不够。为治病,吴洪林拄着拐棍,把能借的亲戚朋友借完了,受尽了白眼。 当年,自己是何等的荣耀,森工工人,高工资,每年回一趟老家,亲戚朋友哪个不是笑脸相迎。哪怕就是给个菜板都稀罕得不得了。现在……但凡有点办法,我饿死也绝对不会给你们添一点乱,这点基本的觉悟我是有的,一个劳模、共产党员却干着乞讨这种臊皮的事情,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吴洪林长叹口气。 汪琳在一边泣不成声,当年她可是工段上的铁娘子,拖着三个孩子,一个人煮上百人的饭,一点都不累。如今却瘫痪在床上,动弹不得,想死都没力气拿刀。 退休以后,吴洪林享受了500元的建房补助和一米退休木材,但是,变卖退休木材指标加上建房补助,连假肢安装费用都不够。落叶归根吧,庞家湾倒是有父辈留下来的老屋,当年还是吴洪林当年从工资里省下寄回来翻新了的。可是哥嫂居住了几十年的房子,自己也有四个孩子,还愁怎么给孩子们建成家用的新房。突然回来个兄弟,还是个残疾。嫂子坚决不让一间。没办法,他只有在旁边自留地上用空心砖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来住。好歹有点退休工资吧,可不是一味的拖欠就是干脆长达几个月的停发。在老家,如果不是哥哥让他们在自留地上搭个棚子,可能连一寸容身之处都没有。说他们是农民吧,一分土地都没有,什么都要到集市上买,或者哥哥悄悄送点过来。那点可怜的退休工资都是朝不保夕的,医药费更是几年都没法报销。 想起吴洪林年轻时代,那种意气风发风趣幽默的场景历历在目,而现在憔悴不堪沉默寡言,二者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不禁唏嘘不已。 当年数以百万的建设者满怀“好人好马上三线”的豪情,从内地大城市和沿海工业重镇来到偏僻落后的西部山区。“献完青春献终身,献完终身献子孙”两手空空退休是他们悲凉的人生写照。他们终于放弃对故乡的眷恋,无奈的下一代开始承受国家战略调整的重负,却要独自面对生活的窘迫以及历史的清算和遗忘。 吴小玲呢?我突然想起吴洪林的女儿,跟我差不多大,是小学同学,便关心地问道。 别提她了。汪琳在床上突然咧嘴哭起来。 吴小玲16岁就顶班了的,因为父亲是工伤退休,当年森工还景气,可以顶班。后来转产出来分配到湾林钢铁厂,还是森工局照顾吴洪林,把她在营林队的女儿作为首批转产对象,当时国家的政策是带资产的转产,五千元算是“嫁妆”吧,转到湾林钢铁厂后,没两年,企业改制,国营企业变成了私营企业。她们这批森工转产人员,没技术没关系成为首批下岗的人员,算起来,两年连五千元的工资都没拿到,就被一脚踢开了。屋漏偏逢连夜雨,小玲的男人也下岗了,两人穷得揭不开锅了,还有个半岁的孩子,一天实在没有奶粉了,小玲的男人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平时文文静静的,说话做事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人的老好人,那天晚上,居然麻起胆子去偷湾林钢铁厂财务室,结果被当场逮住了。为了急于脱身,他竟然操起板凳打伤了值班的门卫。结果可想而知,他被判了三年刑,赔偿二千元医药费,更让这个贫困潦倒的家庭雪上加霜。 这怎么说得出口啊?穷不怕,可是脸都丢尽了,这才是最可怕的,人活脸树活皮。这到底是谁逼他走上这条路呢?人言可畏,小玲带着孩子去了福建,听人说是给别人当保姆,一去五年,现在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想必也没有挣到钱吧。不过,我们照顾不到她,更不想拖累她。其他儿女也是在外地打工,个个都挺艰难的,两年都回来不了一次,回来了也帮不上忙。 我名义上是居民户口,粮食放开以后,什么都要用钱买,地却没有一分,能做个什么?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吴洪林重重地叹口气,自言自语道,我羡慕那些在山上伐木、高原反应死去的战友和工人们,眼睛一闭,什么都不用理会,比活着的人幸福多了。 后悔啊,现在森工退休工人都是当地的贫困户,没人看得起,像我这种在森工贡献了一辈子,献了青春献子孙,而且缺胳膊少腿回来的人,更是一无所有了!更有甚者,还有人指着鼻子含沙射影地说,那就是在山里乱砍乱伐的人得到的报应!水灾怨我们,泥石流怨我们,连这里下暴雨地边垮了都可以怪我们,一切坏事都让我们承担,公平吗?我们曾经的贡献呢?国家三线建设急需的铁路枕木、矿井棚架、炼钢的木炭,内地建房的木材从何而来?还有各地依附于森工的木头财政和高速增长的gdp,从来没有人提及。针没有扎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痛是什么滋味。 我现在也顾及不了脸面了,平时到镇上收破烂卖,有时干脆到省城街上乞讨了,这就是你们看到的一个退役军人、省劳模、工段长现在的样子,要臊皮的不是我自己,是我们这一代森工人的悲哀。 吴洪林说着,老泪纵横。 我鼻头一酸,别过脸去。 父亲说:从什么角度来理解这个山区的变化,退耕还林、天保工程还是一体两翼?我们的领导在思考,老百姓在观望,森工人在寻活路。在体制内一辈子,并为之兢兢业业工作了一辈子,末了,却被嫌弃和抛弃,这就是现实的生活。如果说体制不会错,错的难道是我们? 梁厅长说:我承认,最初,森工是作为文明的使者进入古锦地区的,一边砍伐森林,一边传播文明,让偏僻的古锦见识了时代的最新面貌,但是,这文明是我们的文明,我们认为改变了他们,也只是我们的认为,并不是他们的必须。但是,森工从光荣的代表先进生产力的国家的建设者变成令人口诛笔伐的环境的破坏者,最后迫不得已担负起植树护林的责任,好像是为历史背过。如此,森工显然已经不能担负起文明使者的责任了,甚至已经成为落后的代名词了。这是历史造成的,不应该由森工人来承担。近期将召开协调会,将由国家层面制定政策来妥善处理关于森工的历史遗留问题。放心,明天会更好! 梁厅长私人掏出了一大叠钱塞给吴洪林。 吴洪林激动得抱住梁厅长失声痛哭起来。 第四十八章 协调会 下了一个多星期雨,在吴洪林的印象中几乎没停,因为雨不停,水又很难排出去,门口的水淹了至少半米,每次都是下雨淹起来,水还没走,雨又来了,江边堤上都是沙包,每天新闻都是哪哪被淹了。 猝不及防的事情仍然发生了,河堤决口了。 吴洪林到镇子里去收废品,亲眼看到洪水往村子里冲,看到路上的行人往前跑,然后拼命的爬上了高处。村里的人被前来营救的人组织到安全地带。火灾抢一半,水灾得眼看,(支持原创,本文在17k小说网连载,欢迎订阅)所有的人都没办法抢出家里的东西,一个个拖家带口,就像人口大迁徙,望着一望无际的水面、汹涌澎湃的水浪,让人心生恐惧,谁也没见过这种场面,简直就是一场可怕末世的景象。 吴洪林远远地望见自家简陋的小屋被洪水无情的吞噬了。妻子汪琳因为瘫痪在床行动不方便,根本来不及转移到安全地带。那一刻,吴洪林用头撞击着树干,心都碎了。 损失也是巨大的,洪水所过之处,昔日沃土良田,顿成汪洋泽国,桥梁屋宇瞬间化为乌有,受灾的人们流离失所,痛不欲生……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特大洪水,痛定思痛,不能不深刻反思这次大洪水的深刻的原因。 除了天气原因等客观原因,洪水泛滥是长江流域乱砍滥伐造成的水土流失带来的直接后果。长江流域所涉及的县份,森林覆盖率由解放初期的50%,变成了目前的20%,部分县甚至不足5%,20%的国土面积发生水土流失,每年从桑吉河等上游河流冲下的土砂,使长江很多地方泥沙淤积,河床抬升严重,加上下游的围湖造田、占用泄洪道…… 长江流域的生态环境已经危机四伏,随时可以给人类带来新的巨大灾难。森工问题不可避免地被提上议事日程。 由各基层森工局和省厅调研组上报的调研报告很快得到了回应。省里召开专门协调会,邀请了国家、省部分林业、财政、人事、环保专家学者。 古锦森工局刘局长代表基层森工单位发言—— 森工企业的建设,为支援国家“大三线”建设,促进国民经济发展,繁荣少数民族地区经济,对林区的文化教育、医疗等社会公共事业的发展,都做出了历史性重大贡献。但是由于国有林区长期不合理的开发利用,天然林资源急剧下降,可采资源不足,导致森工企业面临前所未有的经营危机,大量富余工人无业可就,工资收入水平低下。林区社会各种矛盾也集中爆发。林场职工长年累月工作在条件艰苦的高寒林区,有的长达数十年,有的甚至两三辈人。他们工作环境艰苦、信息闭塞、文化不高、收入微薄,别无他长。而今生活的一幕幕惨状实在令人心酸:有的因长年工作在潮湿的高寒林区而落下了严重风湿、肺心病等职业病;已有两名职工因生病无钱医治,年龄不大就惨死家中;有的职工失业后不能适时就业,为生活所逼走上了抢劫的犯罪道路;有的职工无钱送子女上学而被迫让子女辍学;有的双身职工同时下岗经济更为困难;更有甚者,因失业而导至了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严重后果。(支持原创,本文在17k小说网连载,欢迎订阅) 就说我吧,办公经费拮据,办公室的藤椅都是断了一支脚的,自己用一根木棒绑着将就坐。局里的小车早坏了,没有办法维修,我到成都开会都是坐班车,而出差费也是一年多没有报销了。昨天晚上没有住宾馆,在林业厅的办公室沙发上将就了一晚上,更别说离退休职工的工资发放和医疗问题了。我们每天焦心的就是吃饭问题,处理一些企业自身难以解决的问题,我无意也不敢去批评现有的政策,可的的确确是过河拆桥啊,森工企业从光荣到衰落,现在成了讨口子企业,成了国家的包袱,甚至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梁厅长打断刘局长的话:你不要激动,注意用词。我们开会,就是要研究解决的办法,一切都需要一个过程嘛。请国家林业资源保护专家李力教授给我们讲讲最新的森工企业改革和发展趋势以及政策动向。 李力教授长期进行森工企业研究,他的发言有一定权威性,他心情颇为沉重地说—— 近年来,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长江、黄河已经逐渐衰老和疲惫,它们对子孙们恩重如山,但子孙们却用贪婪的掠夺和残酷的蹂躏回报它,乱砍滥伐、毁林开荒、肆意浪费、严重污染。在红旗满山、口号震天中,长江也正在步黄河的后尘,流域许多地方竟成为不毛之地,国内学术界曾展开了关于“长江会不会变成第二条黄河”的讨论,虽然有人至今仍嗤之以鼻地斥之为“杞人忧天”,但是长江流域生态环境的恶化却是不争的事实。据长江中段一个水文站测定,每立方米的含沙量竟达到1.65公斤,通过葛洲坝的年输沙量最高达7亿吨以上,有人甚至忧心忡忡地预言,长此以往,四五十年后全流域2亿多亩山区丘陵旱地将大部分无法耕种,在石头和沙漠上怎样养活十几亿人口? 随着长江、黄河流域生态环境的持续恶化,特别这次特大洪灾,终于让人们感觉到达摩克利斯之剑仍然高悬在自己头上,逐渐认识到水的枯竭将带来文明的枯竭,水的污染将带来生命的污染,于是开始把对大江、大河包括对江河源头青藏高原生态环境的保护提上了议事日程。 必须实行天然林保护工程,这应该是势在必行,森工企业首当其冲。李力话锋一转,继续道,根据全方位的调查摸底,国家将实行森工企业改革,力度绝对是空前的。可以充分解决企业自身发展、生态环境保护、职工待遇等一系列问题。按照以人为本,构建和谐社会,维护林区社会稳定的要求,努力筹集资金,切实解决历史遗留问题。 这说到了实际问题的症结所在,大家顿时来了精神。 森工企业的主要工作将由采伐木材全面转向森林保护,主要经济来源由经营性收入变为财政性拨款,管理体制由传统体制向新的体制过渡。前两个问题大家都比较清楚,国家出政策,解决能到位,最后一个管理体制问题,说到底就是人的问题。 将各地区单设的林管局并入地区或州林业局,解决多重管理问题,实现属地管理。对在职职工出台内部退养等优惠政策。解决企业职工的分流安置问题,实现职工有事做有工资发的目标。采取纳入社保等手段,解决了离退休职工的待遇。同时,争取政策,在诸如达拉沟风景区门票中提成,作为解决森工企业离退休人员统筹项目外费用。 森工承担的沉重的社会职能耗尽了历年的家底。涉及医院、学校、公安政法等社会服务事业部门,全部和企业脱钩,移交地方管理,解决森工企业退休公安、教师、医生待遇与地方的差额。 有人问:李教授,森工就此寿终正寝了吗?(支持原创,本文在17k小说网连载,欢迎订阅) 李力说:森工,不会寿终正寝,你们的青春和热血洒在这片热土上,你们每个人都是森工的代言人,坚韧、自强、拼搏、向上就是我们几十年森工的精神,将永远鼓励森工人奋发图强! 西部,永远是国家地理的腹心所在,也是国家经济发展重要的一环,三线建设曾经对西部经济的崛起产生了巨大的作用,建立了国防军工、科研、航空工业、核工业、机械工业、冶金工业、化工工业、建材工业、电力工业等比较齐全完整的工业体系,现在将进一步发展壮大。 国家正在进行西部大开发,那力度不亚于三线建设,可以说,这是解放以来,西部的第二次大发展。这也将是森工企业前所未有的机遇,最终要实现经济平稳转型,走出一条森林资源经济可持续发展之路。 森工企业一部分转制为事业单位,比如森林管护部门,人头工资由国家全额拨款,同时也解决部分地方的扶贫公益岗位的安置;一部分关停转,比如森工的筑路、水运部门,筑路处可以合并到交通部门;一部分改建为现代企业。配合国有林区的改革、生态建设,早就有部分省市的森工企业积极探索组建了股份制公司,大力发展水电站、木材深加工、林业特种养殖业和旅游业,取得了良好的经济效益,不仅解决了职工就业,还带动当地农民一起致富奔康。 同志们,当年开发林区是共和国的建设需要,现在禁伐是共和国发展的需要,这两个需要是不同时代的必然要求。我们森工人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都会因此发生深刻的变化,但是我们的奉献永远铭刻在共和国的丰碑上,这就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幸福、快乐和尊严! 这就是森工精神,是顾全大局、服从需要;是艰苦奋斗、甘于奉献;是自力更生、负重前行;是开拓创新、跨越争先;是以人为本、改善民生。 李力教授的讲话不断被大家自发的掌声所打断,这是林业工作会议上从来没有过的现象,说到了大家心坎上。 会议开到深夜,大家畅所欲言,从来没有如此激动。 第四十九章 王元的故事 有一件事在我心里,一直很矛盾。(支持原创,本文在17k小说网连载,欢迎订阅) 于花花和吴玉而言,王元绝对是个魔鬼,干的坏事可以用罄竹难书形容。我是花花的弟弟,应该无条件地与王元这种人划清界限,就像阶级敌人一样。 但我如今却回避不了,有一次,王元硬要坐我的车出去进货,而且是王均介绍的。我不好拒绝。一路上,王元也看出了我的冷淡,便向我介绍了许多路上的人文典故,这是原来他为了读书一步一步走过的,非常熟悉,到了猴子岩的回头线,我饿了,正准备吃锅盔,他直接把我带到附近一家农户,那农户的一位老人认识王元,差点就要下跪磕头了,那是他原来的仆人,给他牵马的。老人吩咐家人立马给我们煮了香肠和酸菜汤,让我们好好吃了一顿,临别还硬要送我们一腿香猪腿。 我看见王元悄悄地放了三十元钱压在凳子下面,这远远超过这顿饭钱。 我大惑不解,王元说:其实这一路我都有熟人,我随便在哪里下车,但凡有人烟,我都能找到吃饭的地方,但他是我最难忘的,因为他救过我的命。当年,他牵马陪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很多次。原来,我是公子哥,体会不了他们的辛苦,如今,我也是老百姓了,对他们的生活也有了切身的感受。真的不容易!我一直就想来看看他,现在老了好多。 王元其实也老了,谢顶严重,一笑,抬头纹便很深刻,如果不认识他的人,见到他,好像就是一个和善的老头。 到了郫县,王元指着一座房子说:这就是当年我读书的地方。 我抬头一看,现在这已经改为一个豆瓣厂了。但厂门和其他豆瓣厂不一样,门楣上还依稀可见学堂的模样。 王元说:这里是专门给我们这些山里的人设立的一个学堂,教我们的老师很不得了的,有北大清华毕业的,好多还去参加了革命。如果当时我听从他们的话,一起去参加革命,现在可能也是一个老革命。我原来的一个同学现在就是省里的大干部,经常在《贤平报》上看到他的名字,不是发表重要讲话,就是到处去视察。当年,他是班上最穷的,我曾经资助过他。后来,他不知怎么的,就跑去参加了革命了,为此,我们班被列为重点整顿对象,个个都被折腾得够呛,整顿还没有结束,解放了,于是我们又开始了学习学习再学习,一直到这个班解散了,我才回古锦,却不知道,庄园里也已经没有人了。 那你可以联系联系他啊。我提议道。 人和人的关系很奇妙的。我们还有来往的必要吗?王元说。 那一次我给王元拉了很多火锅店需要的很多货品,他一定要我熟悉他进货的地方,以后叫我专门给他拉,运费和货款从来不拖欠我的。 这是社会,人和人不可能不接触,有生意,我不可能不做,每次都放空回来。他也不时交给我一张条子,照条子上的地址拉了木头找了去,就会有人以不错的价格将木头买了。我知道,基本上是王均的企业在收木头,但这是王元的渠道和人脉,他无声地帮助着我,这是生意,没人会和钱过不去。我其实也可以找王均帮忙,但人家大老板,我也搭不上什么话,也不想欠人情,还不上。倒是他每次见到我都嘘寒问暖的,非常热情。有一次还正式让我到他的企业里面去。我跑车习惯了,不想过那种上班下班敲钟吃饭的生活,而且,那收入比不上我现在。 在我跑车的过程中,我已经慢慢地建立了自己的人际关系,这是在大学读书的花花理解不了的,我已经不是原来她心目中的波儿了,我在学习妥协和适应。我也尽量节约,有时驾驶室里装一包锅盔,我现在有侯娟和孩子,还有花花在读大学。负担不轻,但我心里一直很愉快,被人需要,这就是男人的负担也是面子。 王元一直都是叫我去看书,一句重话也没有说过,而且能包容我的情绪。虽然迄今为止我也没到他书房去过,不知有哪些吹得神乎其神的书。甚至与王元的交往是我和本地人接触中印象最深,且能有所收益的。就像赵立教我本地话和有关植物的知识,王元能给我谈及很多我所不知道的知识,他读过很多书,也有很多思考,这在古锦人里是很难得的知识分子。 王元喜欢女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总是想方设法去寻找新鲜的,到内地去,首先就是去那些偏僻街巷,谁都知道那里的女人是做什么的,这是他改不了的习惯,也是一种瘾,就像人肚子饿了需要吃饭一样。奇怪是,他的比他小很多的年轻女人似乎知道他的爱好,却没有闹出什么事情,对他简直是不加约束,这是很奇怪的事情。 人,只要了解了她的需要,并尽量满足,那么,她就会原谅你的一切。她喜欢钱,现在已经存了很多私房钱,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她和孩子以后的保障,那么,大家就相安无事。王元显然对自己的这番理论非常满意。 为什么我总是跟这些怪人、坏人有缘分,按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法则,在别人眼中,我是一个什么人呢?为什么一定要在乎别人的看法,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历史的规律,自己实力弱,永远就是被欺负的对象。我不断地用历史的、人性的规律来说服自己。只要他的恶还没达到被法律制裁或者侥幸逃脱法律制裁,都可以见容于社会的大海中,我们都是大海中的一滴水,相遇就有相融的可能。(支持原创,本文在17k小说网连载,欢迎订阅) 我不是健忘,有时我也想到花花和吴玉,还有父亲。可是,板子没打在自己身上,绝对不知道疼的程度,又不可能代人受过。 人就是这么矛盾,一边恨着,却一边被吸引。我可能没有明显的善恶的观念,就像人在不同角度看同一个物体,有不同的形象、影子和感受。 我突然发现自己跟王元很投缘了,不仅仅因为王元是姨父赵立的朋友,更重要的可能还是书。 我又是哪一点吸引了王元呢?想那么复杂干嘛?我心里是一阵无可抑制的虚弱感。 王元笑笑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我坦率地说:可你并没有了解我,而你应该知道,我和所有的人对你都没有好感。 王元说:我知道,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说人人都喜欢我,那我还是王元吗?大家都是好人,总得有一个坏人来衬托吧。我天生就是坏人,是历史规定的坏人。如果我变成了一个好人,那么这世道就变了。 我说:你现在有很大的改变。 王元说:是的,世道变了,毕竟,我还要生活在这里,自从做了生意以后,我真的变了一个人,也思考了很多。男人的心智要成熟,可能一定要结婚有了孩子开始。 可王元内心还是那坏人,不管他怎么变,只是外表打理得好了一些罢了,善做坏事的人都这表情吧。但他的确不是阿米那种把我当瓜娃子的人,这点我确信。 王元问我:你和侯娟关系如何? 我说:还可以啊。 王元说:可是,我觉得花花和你的关系似乎更好一些。 我说:花花是我的姐姐,好是应该的。 当年如果不是花花母亲张口闭口把我跟你父亲做比较,我也不可能……算了,一切都过去了。王元缓缓地说,花花现在是大学生,今后有前途的,我曾经想过给她点生活费,但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我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王元还是第一次对我这么直白地提到了过去的事情,但我似乎插不上嘴,毕竟,我那时还小,还无法理解那些事情。 以后,对侯娟好一点,她是一个任性的女孩。王元说。 会的,毕竟我们已经有了孩子。我点头答应道,可心里却疑惑,他平日里从来没有提到过侯娟和花花,似乎跟他完全不沾边,可今天他那口吻,就像很久没有见面的一个陌生的长辈亲戚,在对我谆谆教诲,让我很不习惯。 第五十章 庄园里 王元硬要拉我陪他回达拉村,并请我进庄园去看看。 (支持原创,本文在17k小说网连载,欢迎订阅) 说实在话,我在121林场长大,也去过数次达拉村,但是庄园从废墟到现在重建成为景点,我一次都没有进去过。 如今庄园居然已经在收门票了,一张10元。 我是王元,我要进去。王元对门口值班的人说。 我不管你是哪个,我只认票。值班的人头都不抬,冷冷地说。 你是新来的吧,这里是我的家。王元大声地吼道。当初庄园重建的时候,征求过我对方案的意见,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要求以后要允许我可以随时回家。 达拉风景管理局局长闻声而至,他认识王元,这才请我们进去了。 王元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 达拉庄园始建于明朝,王元的祖宗带领古锦人千里迢迢驰援汉武帝,立下了赫赫战功,解甲归田之时,汉武帝感念其好,给予了丰厚的赏赐,王家便在这里选址建造。这选址很有考究,是山边的一块高地,隔河就是老百姓的房子,有居高临下的意味,而且在历次泥石流中都幸免于难。建造庄园的工匠全是内地进来的,把内地和古锦的特色融为一体,经过几代人的经营,如今已经扩建为占地28亩,碉楼2座,内外围墙三层。庄园内有大小花厅、天井,房间99间。庄园内设有戏台、佛堂、内花园、外花园、水池、凉亭、马厩等,庄园整体布局分为左中右三部分,飞檐酷似一只展翅的大雕,寓意着飞黄腾达。庄园具有南北兼融、中西合璧的恢弘气势,是多元化的中国建筑文化特色。在这穷乡僻壤的古锦,这样一座建筑简直就是奇迹中的奇迹。 当年建121林场时,本来是想把庄园当作办公地点,但王元拼死抵抗,并在大门口吊了一个绳索,说只要进来,他就上吊。老百姓也不愿意林场占领这地方。为了维护和地方的关系,121林场才就此作罢,在古锦河对面择址建设了121林场场部。但庄园却毁于一场大火,这却是王元难以启齿的事情。 庄园是大变样了,现在修得比过去都要好了,毕竟如今是作为旅游景点来打造,是一个挣钱的地方了。而且一个最重要的目的是成为了历史纪念馆和红色革命教育基地,布置了很多红军路过古锦和解放古锦的大幅图片和介绍。如果没有红军遗存,这庄园是万万不可能投巨资修复的。 王元径直来到书屋,那是没有开放的房间之一,也就是王元私人的书库。 我是第一次看到私人有如此之多的书,虽没县图书馆书数量多,但这完全是两回事。 现在正在征求我的意见,这些书是捐给他们还是我搬出去?王元说。 我说:他们给你多少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的书,有钱也买不到,有古锦最全的本地历史书籍。王元说,你喜欢吗? 喜欢!我马上说,可我对此一无所知。 好的,以后送给你。王元随口说,只要学,没有不懂的。每天更新自己的知识,把学习内化成一种生活方式。 我姑且听之,我不敢肯定我做得到。 王元在书库里,如数家珍一般地介绍他的书。其中有一本经书页片,中间夹一张乌黑的薄竹片,韧劲极好,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写着: 勿用手翻,纸有毒! 王元说:在制造纸张的时候,加入了一些防虫蛀和防霉变的有毒植物汁液,翻页用的就是那张特制的薄竹片,如果像平时那种用手蘸口水翻页,就会导致慢性中毒。 王元打开窗户通风,顺便在阳光下闭眼仰头伸脖。 我叹道:气质不错! 王元显然很高兴地说:你是独具慧眼,我就是天生的这气质。 我嘟囔一句:龙生龙凤生凤,出生论,早过时了,风水轮流转。 王元说:风水在转,那是边缘在转,但是中心位置转过没有呢? 我说:这简直就是一种玄学了,人人都可以在其中找到适合自己的理论和说法,但是人人都是中心,大小不一的中心,都有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和世界。 王元说:对,你是个聪明人。但是中心的点位和大小不一。有的人生来就在中心。当然,每个人都是天生的自我中心主义,但如今的交流已经突破的固有的界限,每个人都不可能独善其身了。我经常给本地人说:学好本地话站起来,学好普通话走出市门,学好英语走出国门。我们本地人也要有世界的眼光。结果呢?我成为了异端,他们非常固执,犟得跟犏牛一样。 我说:你如果当教育局长就好了。 王元说:我是个有信心没恒心的人,也就是三分钟热情的人,命中注定成不了大事。你做事比较专注,你会有建树的。 我说:我只是一个连高中都没有认真读的人,基础太差了。 王元说:正因为你没基础,才可以建立自己的基础,这才是自己的兴趣爱好,一辈子都不会生厌的爱好。那些高文凭的满脑子标准答案的人,其实是已经成型的人,要再前行一步都不太可能,他们的骄傲自大已经堵死了他们的前途,若非体制中需要这种听话的兢兢业业的没有自我的无脑之人,在社会上讨口都养不活自己。 我们就这样不厌其烦地讨论,相互否定又相互鼓励,在矛盾的对立和统一中缠绕。 王元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说说而已,对体制里的位置我没有兴趣,你也不适合在体制中生存。 我说:只是因为我是一个货车司机? 王元说:这和职业没有关系,却和人的性格有关系。你难道想当一辈子司机? 我说:对未来,我真的没有什么长远的打算,当司机哪点不好了?(支持原创,本文在17k小说网连载,欢迎订阅) 王元说:你分析过没有,以后有车的越来越多,木头越来越少,这个行业应该是没有什么前途了,钱也不是那么好挣了。 王元扔给我一张《贤平报》,指着一篇文章叫我看看。那篇文章叫《大力发展一体两翼,促振我市经济腾飞》。 好久没有看报纸了,但我瞟了一眼,就被吸引了,文章分析了贤平市当前木头财政的困境,提出了旅游和水电两个行业应该是替代木头财政的主要途径,是给以农牧业为经济主体的身体加上两扇翅膀,这就是“一体两翼”的经济发展构想。 我问:以后做什么才好呢? 王元说:你踩准了节奏,你也就可以发财。 我现在只是想买一辆自己的车。这个目标已经不太远了,这是我内心隐秘的快乐。我现在在带文杰的侄儿,应该不久就可以把车交给文杰的侄儿了。可王元的话,让我想起了东哥的话,他们两人都是这样的思考,不是没有道理。 王元说:如果喜欢开车的话,我建议开客车,以后旅游绝对会火起来,如果不喜欢开车了,就开宾馆,反正吃旅游饭应该有油水。我现在为王均的木业集团操心,我给王均说了,他在犹豫,毕竟企业体量大,转型不是那么简单,涉及到很多。船小好掉头,你要趁早打算。 这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自然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不论王元对别人意味着什么,对我,他从来没有表现过一丝丝恶意,这就足够了。我是母亲口中的那个没有血皮的人,很容易忘记仇恨,很容易被人表面的好所感动。 没有人会讨厌欣赏自己的人。从小,我就是个缺少鼓励的人,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很清楚,包括王元说话的表情和动作,一点都不虚伪,就冲他这一点,我已经开始不讨厌他了。正如赵立,喜欢他的人也很少,但只有我知道他超越了一般的人,于我,也有启蒙之恩。 我不会把我和王元的关系告诉花花,正如花花一般不会把和本地同学的关系以及大学里的事情告诉我一样。我们的生活本身就是两条道,永远是平行的。 你的朋友东哥就已经到雅韵大剧院当管理了。王元告诉我。 我说:这转型够快的了,是说好久没有见到东哥了。 王元说:雅韵大剧院的老板看中东哥的是他在当地良好的社会关系,还有他这个人百折不挠的韧性。 第五十一章 演员 一个穿警服自称是县综治办的人通知我到单位一趟,(支持原创,本文在17k小说网连载,欢迎订阅)县综治办设在县公安局。好久没有和县公安局打交道了,不知道原来那些熟人还在不在?到底是什么事情呢?我心里忐忑不安,害怕此去再回不来,但又不能不去,可又不是警车拉着警报来抓人,我心里有事,到县公安局终究不是件好事。 接待我的是县公安局副局长、综治办主任周山,周山早年是121林场特招的派出所的干警,是父亲的手下,后来调到县公安局。 波儿来了。 会议室里面有好几个领导干部,一本正经又满脸喜悦地看着我,看来都比较熟悉我。 恭喜你!准备准备到成都参加省见义勇为表彰大会。周山高兴地通知我,见我一脸的疑惑,便解释到,因为三年前你奋不顾身救了王均,你见义勇为的事迹被逐级上报,就在我们都认为没有希望的时候,却批准下来了,你被评为省级的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这不仅是你个人的荣誉,也是古锦县的荣誉。你不仅要参加省见义勇为表彰大会,还要参加全州见义勇为表彰大会,回来还要参加古锦县组织的见义勇为表彰大会,这一个流程下来,要半个多月。为了加强效果,由办公室替你写了一份发言材料,你先看看。 我心里觉得有一种荒诞感,差点笑出声来:三年多了,我几乎都忘记了那件事情,现在,材料所代表的我的事迹又从冗长的程序中走出来,然后,我就成了全省见义勇为的先进人物。 我压抑住自己这种奇怪的想法,努力把情绪调整到合适的位置,看起了周山递给我的材料。 发言材料是以我的口吻写的,大致内容有两点:见义勇为的事迹,平凡劳动者的不凡。 我承认,除了三年前见义勇为那一秒钟是真实的,都是瞬间下意识的动作,其他事迹都是编造出来或者牵强附会的,那完全是一个模子刻画出来的先进典型,我如果这样发言,不知熟人们会怎么看我。我打定主意,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想做一个木偶,也不想委屈自己将就任何人。 我说:周主任,我与材料上的陈波还有很大的距离,我可不好意思这样去发言。(支持原创,本文在17k小说网连载,欢迎订阅) 周山显然没有料到我是这样的反应,便正色道:陈波,这已经不仅仅是你个人的事情了,这是政治任务,这代表了古锦县人民的形象。 我说:我只是我自己,代表不了谁。何况我又不是国家工作人员,没这个义务。 周山摇摇头说:波儿,这明明是好事,怎么会拒绝呢?我再说一次,这是政治任务! 我说:是好事啊,为什么有如此多的过场呢,我也不喜欢你们那些会议、发言。如果有奖金,直接给我就是了嘛。 周山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胀红了脸,激动地说:我从来没遇到你这种人,你跟你爸一样,脑壳是方的。 早年,周山因为工作原因,跟父亲关系不太好,所以才千方百计跳出森工单位,难怪他会这么说话。我站了起来,把桌子一掀,提起椅子就向周山冲了过去。还没有等我冲到周山面前,周山突然脑袋一偏,口鼻歪斜,面条一般瘫软下去。 快,周主任有高血压,多半中风了,送医院。 一群人忙天慌地在我身边过去过来。我呆立在会议室中间,犹如古锦河里坚硬的礁石,周围是挤挤挨挨的漂木。没有人理我,在公安局,我气呼呼一副行凶的模样,对手还倒下了,我该怎么办?(支持原创,本文在17k小说网连载,欢迎订阅) 我颓唐不堪地坐下来,会议室已经空无一人了,我的发言材料散落一地,混杂在茶杯碎片和茶水残渣中,被踩得一塌糊涂。 我该怎么收拾这残局呢?我在等,等一群干警将我揍一顿,还是一副冰冷的手铐?一件好事,几句话就导致一个荒唐至极的结果。但这绝对不是偶然的,体制中的人如此看重,如此荣耀的事情,在我这样一个社会人心目中却是如此可笑。 我的余光瞟见一个人影进来了,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波儿。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我。我勉强抬起头,是王均。我马上站了起来,像见到了亲人一般,眼泪夺眶而出。 好意思哭。王均压低了声音说,如果不是周山,你有这些机会吗?自己做了些什么不知道?难不成真的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在这个社会中生活,你有随意发脾气、得罪人的资本?你咋跟你父亲一个样? 王均自觉有点不对,声音压低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提到你父亲的。 我摇摇头,表示没事。我真的搞不清楚父亲在周山和王均眼中怎么都是这么一回事,但在周山口中说出来和王均口中说出来,我的接受的反应不一样。唉,有些事情……但愿我不要走上父亲的老路,可我身上已经显出了父亲的影子,即使没有,都有人有意无意给我加强这个印象。 在古锦县,没有王均摆不平的事情,包括我今天的事情,也是县公安局办公室的人给王均打电话告诉的。等一会儿,说不定侯娟也会出现在我面前,我免不了还会遭到一番洗涮。这就是小县城的信息体系,没有不通风的墙壁,任何事情都会长翅膀,瞬间飞遍大街小巷,抖落一地羽毛。等会我上街,等待我的一定是各种不可言状、光辉灿烂的眼神。 我低下了头,默认了眼前的一切,那不可想象的各种各样的先进事迹,我必须熟记,要在发言中脱稿讲出来,要非常自然,非常自然,要能感染人、教育人。 不准笑! 这是最起码的要求,公安局政治部和县委宣传部各出一名工作人员辅导我,从语调、语速和身姿都要规范,当我的声音录在磁带上,得到了在医院住院,嘴巴再也复不了原的周山主任的认可。 省见义勇为表彰大会在省电视台华贵的演艺厅里隆重举行,辉煌的灯光,记者不停地拍照,下面整整齐齐的观众,分为学生方队、部队方队、省直机关人员方队,前两排是写有姓名座签的领导位置。在摆有我名字座牌的讲台前,我来自偏僻的古锦县,神奇的北纬30度的雪域高原……简直就是演讲一般,抑扬顿挫、神采飞扬,把自己表扬得堪比雷锋和邱少云,博得了全场热烈的掌声。然后是和领导合影、记者采访、进学校社区参观和演讲。 这是一种奇特的体验,我这个发育迟缓两岁多不能说话不能哭笑不能走路的人,竟然有演讲的天分,这就是潜能吧,被赶鸭子上架过程中被发掘了出来,并开始喜欢这种被人赞扬和簇拥的氛围,对体制里的掌声、权威,也有了莫大的兴趣,这比自己悄悄地干些擦边的生意,在任何单位领导面前,不,任何相关单位的工作人员面前都点头哈腰,现在那简直就是扬眉吐气了。同时,我在参加各级见义勇为表彰大会中,在反复的发言过程中,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入了我的脑海,变成了我的记忆,渐渐地,我就成为了记忆中的那个人,那个人是我此时此刻风光无限的存在,那个人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啊,演员,我是演员,多么奇妙的生活啊!我现在能体会那些戏子们迅速入戏的感觉了。 在四川大学演讲的时候,台下有一个观众,那就是花花,这让我惊喜不已。她现在刚刚本科毕业。老师叫她考研,她想早点出来工作,写信跟我商量一下。怎么不读呢?必须读下去!我们就是吃了没有好好读书的亏。我斩钉截铁地写道,钱的问题你不要操心。 会议结束,花花在会场外等我。她现在已经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大姑娘了,特别那回头一咬嘴唇脸上两个小酒窝的形象,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我没有去吃会议餐,带花花去吃肯德基。在这些基本上同龄的大学生中间,我感觉到了自己真的有些沧桑。 波儿啊,看不出来,你的派头和气场,超过了我所接触的所有领导。花花表扬道。 开玩笑,古锦县的领导,哪怕是县委书记都没有资格在全省大会上讲二十分钟。我志得意满地说。 这才是我心目中的波儿,有当领导的潜力。花花说。波儿,花花一直这样叫我,怪怪的,我不知道哪里不对,反正挺受用的。好多同学都非常崇拜你呢。我说你是我的弟弟,他们都不相信,哈哈。 我只是一个无业游民罢了,有什么值得崇拜?我摇摇头。 不,我知道你的善良,这是一个人最值得尊重的品格。花花认真地说。 大学生,真会说话。我说,心里却想,你是不知道我打架、喝烂酒、当街痞的时候,哪里是什么好人哦?当然,留存在花花心目中的我,是供她上学的弟弟,是跟她打脚蹬的弟弟,是站在光辉的讲台上侃侃而谈“英雄事迹”的弟弟。 我岔开话题,问道。该谈恋爱了吧? 花花摇摇头,像又想起了什么,认真地点点头。 恭喜你啊,应该是一个帅帅的书呆子吧。我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可能触目所及都是眼镜青年吧。 花花笑笑,盯着我,脸突然变得通红。 比起侯娟来说,花花没有侯娟那么性感,但她身上透露出沉着冷静别具一格的书卷气,是我欠缺的,也是我内心的渴望。读书真好,我希望花花就这样一直读下去,读下去。 演讲完了得到了500元奖金,报销了300多元的出差补助,后来就没有我什么事情了。但我的照片还是贴在了橱窗里,有时看着还挺不错,特别是有人以我的照片为背景照相,我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么早就挂在墙上了?慢慢地又很不自在了,我毕竟还是不适应这种宣传。一天晚上,我趁天黑四下无人,悄悄地去把橱窗里的照片取了下来。当时我还担心,但后来也没有人追查这件事。宣传橱窗是永远不会空着的,没两天天就另做他用了。 我的心里终于清静下来。 第五十二章 侯娟的世界 我天天早出晚归,对侯娟的态度被母亲感觉到了。 你不爱就不要去招惹她,否则,你就要为她为你自己和你们的孩子负责,打落牙都要吞下肚,这才是男人。母亲正色道,当年你父亲的事情我不是不知道,但是,你父亲既然娶了我,对家庭也是负责的,这才是男人,所以我才能和吴玉亲如姐妹,才能接纳花花。其实,这一切我只是我的预感,也想你父亲亲口承认这些,简单地道个歉,并答应不去找吴玉,但你父亲是打死不开腔的人,我从来没有得到过我想要的答案。 我一直以为母亲对父亲的过往无所谓。母亲何尚没在情感的纠葛中挣扎过,可在我记忆中,在父亲面前,她从来没有过情绪化的表达。 老一辈的坚韧和智慧,我们到底是该摒弃还是发扬?也只有自己面临着这些问题,才知道了其中伤心伤肝的痛苦了。 母亲说:小时候,也正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让我成天没有个好心情,你又是经常撞在枪口上的人,唉! 我并不记恨母亲,如今的我也学会了将心比心了。摆在我面前的是:母亲和侯娟的关系也不太融洽。婆媳矛盾难免,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两边和稀泥。但是侯娟现在将自己关在家里,哪里都不去,痴迷于吃斋念佛了。 母亲是见佛就拜的人,但从来没有耽搁家务事,和侯娟比起来,简直一个业余一个专业了。侯娟就差没有出家了,她学的佛经是别人送给我的。我哪里有时间学,闲得发慌的侯娟便随手拿起,居然学进去了,并按照要求天天念诵经文。住在父母的家里,侯娟几乎什么家务都不做,有时孩子哭了也不理。父亲喜欢带孙儿,现在脾气也收敛多了,见到侯娟这样,也只是叹气摇头,不好开口。 我有时回家,看到这一切,尽管我一直在努力保持克制,但情绪骗不了人,我也不是那种会演戏的人,不由得火冒三丈,却也无可奈何,看到儿子需要妈妈的份上,我不能把她怎么样。而我却不能和她认真,我知道我永远进入不了她那玄想的深度和高度。 岳父岳母也没有办法,还明白的告诉我,当年,121林场的人都知道他们没有生育,侯娟不知是谁抱来放在他们门口的,却无人承认。(支持原创,本文在17k小说网连载,欢迎订阅) 应该有一双眼睛一直关注着侯娟,那就是知情人,我们无从知道,也许永远不可能知道。无论如何,侯娟的生世都是一个谜,现在又这样的状况,真的让人头疼。 她还挺认真地和我探讨:知道你在心里鄙视、嘲笑我,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是不是把我当成精神病了? 我悄悄地咨询了医生,医生说侯娟这是典型的抑郁症,一定要注意。我哪里有时间照顾她,只有给父母说要小心一点。 侯娟对佛学的兴趣却与日俱增。她经常参加一个本地的读经会,认识了很多同道的朋友。奇怪的是,这些朋友都有意无意地回避着我。 一次,侯娟随一个念佛的朋友去一个陌生的寺庙还愿。寺庙正在举行隆重盛大的法会,那神秘、隆重的氛围,一个和尚在仪式上那浑厚的嗓音,高大的身影,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黝黑的脸庞,总是挥之不去,从心底深深的打动了她。在这里,她觉得自己找到了梦寐以求的灵魂皈依。她可以放弃俗世的一切去追求这个境界,任何功名利禄都显得无足轻重。 侯娟依止了这个上师,并选择在附近住下来,潜心研习。侯娟非常慷慨地敬奉上师,将近半年杳无音讯,这让我非常着急。 我专程到这个寺庙去,却连侯娟的面都没有见到,反被寺庙的人撵了出来。到底是一个什么状况,我决定去王均那里问问。 王均说:这真的不是佛教的正道,没有出于内心的渴望、灵魂的超脱去信仰一种宗教,只是学到了这些宗教表面的戒律、仪式,总想从中获得好处,却从未曾内心真正皈依到它们的精神中去,不信也罢。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约束人身自由和谋人钱财的寺庙,已经脱离了正当的教义教规,侯娟多半走火入魔了。 现在有部分寺庙已经不是真正意义的寺庙了,它们不为传播教义而努力了,相反倒是钻进了钱眼子里。比的是哪个住持吃住豪华酒店,出入豪车,有富豪弟子依止,甚至传出了利用原始的巫术骗奸女信徒的丑闻。 我听得毛骨悚然,马上请了几位地方的朋友出面,在他们的帮助下,布施了一大笔钱,寺庙才不情愿地交出了侯娟。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衣着邋遢,头发凌乱肮脏,浑身酸臭不堪的女人,居然是侯娟。 没有人知道侯娟在这里经历了什么,她不准任何人妄议她的动机和过程。她非但没能在这里找到根治忧郁的方法,反而有加重的趋势,一味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甚至魔怔般直盯着人,嘴里念念有词,还不断埋怨我不该来,打断了她的修行,通向自由之路和极乐世界从此遥不可及,失去了在尘世生活的信心和勇气。 此后,我将侯娟带回了古锦县,儿子一直跟爷爷奶奶在老家生活。同一个屋檐下,我每天忙得风车斗转,侯娟镇静自若地进入禅定。甚至,一想到她曾经和余刚的往事,以及从寺庙里出来的模样,我就完全失去了兴致。她从寺庙回来以后,我和她再没有夫妻之实了,一摸到她的身上,她就会立马全身僵硬,有时还会脚蹬手抓的反抗。 我不喜欢波儿,他脏兮兮的,又调皮。 这是侯娟小时候说过的一句话,铭刻在我心里,一个人的印象一旦固定下来,很难得再变化。 知道你看不起我,早已经无所谓了。 这是侯娟现在爱说的一句话,一副无所谓却又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这才隐隐觉得我们的生活哪里错位了,我们的结合是错误的,是百无聊赖的冲动?侯娟的生理和心理都在退化,每每看到她那空洞洞的眼神,心里不禁一阵阵地发虚,那就是一个无知、无辜、无畏的少女的模样,她那没有任何理由你服从就好了的态度,令人崩溃。 侯娟这样不是个办法,我试着打探她的打算。 侯娟说:无所谓,你安排就是了。我就是团橡皮泥,随便你怎么捏了。 要改变现在这状况,最主要的还是要树立起她生活的信心,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手里得有个事做,闲而生事嘛。 雅韵大剧院是达拉风景区最高规格的演艺场所,老板罗甲曾经当过医生,唱歌很有特色,于是辞职下海北漂了几年,小有名气后来到达拉沟,从租一家宾馆的会议室当演艺厅,亲自到街上拉游客来听演唱会,随着达拉风景区的发展而发展壮大,到如今发展到拥有自己的雅韵大剧院,一天三场以民族风情为主题的演出,不乏各路来走穴的明星大腕,几乎场场爆满,赚得盆满钵满。现在罗甲已经在其他景区也开了几家演艺剧院,雅韵大剧院就委托东哥管理。 东哥说话做事都非常干练,阅历丰富,江湖义气重,下属们都非常敬佩他。(支持原创,本文在17k小说网连载,欢迎订阅) 事情倒是好找,雅韵大剧院常年招工,东哥见我带侯娟前来,非常高兴地说:兄弟,你可帮了我的大忙。这几天为招工,头皮都抠破了。 侯娟并没有理会东哥的热情,倒是对雅韵大剧院吸引了,一个人东看看西瞧瞧,眼睛充满了好奇。 雅韵大剧院的建筑气势恢弘,环境雅致,还经常请一些大明星来客串演出。口碑在达拉沟演艺场所里是首屈一指的,是省、市接待国家领导人和重要外宾的指定演艺场所。 东哥悄悄对我说:兄弟媳妇漂漂亮亮的,不知道有什么才艺?我们这里不缺生意,但相当缺人才,只要她愿意学,唱歌跳舞应该都没有问题。 我说:算了吧,她就是来打工,你难不成要把她培养成明星? 东哥说:那完全有可能,我这里走出去的明星至少有五六个了,被誉为达拉沟明星的摇篮。 我说:实际点,一切都看她自己的兴趣,就从普通员工做起,以后还要东哥多多关照。 东哥说:兄弟,只要东哥在这里一天,就一定会关照兄弟媳妇一天。不过,万一成明星了,我也绝对不会拦住她的。 侯娟先从普通员工做起,具体的就是舞台服务,准备道具、催场、打扫卫生,甚至有时候还会被当作临时群众演员,反正都是些眼见会的活计,也难不倒侯娟。 在雅韵大剧院工作时间比较固定,一般是下午开始准备,晚上7点开始演出,两小时一场,一共两场,一般都是场场爆满。为了方便员工的管理,所有的员工都是由剧院包食宿。 看来这工作比较对侯娟的胃口,没一个月,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脸上,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哼上两句,还像模像样的。她最喜欢说今天是什么演出,来了什么明星,来了什么重要人物,她和伙伴们跟谁合影了。 第五十三章 失而复得的佛珠 二手车毕竟比不上新车,尽管我非常爱惜,车子还是故障不断,实在跑不动了,也没有什么修理价值,文杰决定把车报废了,但是暂时也没有新车购买的计划。 我是一个常年奔波在路上,习惯了忙碌的人,一旦闲下来,心里难免空空的。 一天,王均在街上看见我了,认真打量了我一下,问了问我的情况,也没有提及其他事情。 大概两个月后,王均给文杰打电话,让我到他办公室一趟。 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有两件事。王均开门见山地说。 王均的话很正式,让我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我虽然原来救过他,也曾经被他感动过,但我的心理和行动上从来没有进入过他预想和安排的路径之中。他对我的失望是明显的,而且现在更加突出。越是这样,他口中的这件事便更加非同小可,从他脸上根本看不出什么,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王均从内包里摸出一件东西,说道:这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但因为跟人结缘而变得有灵气。 佛珠,只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就知道是我跟阿米交换了玩具枪的那条。我的呼吸急促起来。王均知道吗?以其在古锦没有到不了的边的能力,应该是知道的,我是该坦白还是继续撒谎?这不是一件小事,我承担不起责任。 此时此刻,我只有沉默。(支持原创,本文在17k小说网连载,欢迎订阅) 侯娟曾经发现过我空空如也的手腕,我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早就不知道掉哪里去了。侯娟可惜道:你真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败家子!看你以后怎么面对王均。 我一年难得见到王均几次,何况王均哪里有空来过问我佛珠在不在。我笑道:同样的东西,放的地方不一样,价值就不一样。如果不是大家都知道这条佛珠的来历,戴在我身上人家会觉得是假冒的不值钱的东西。戴在你手上,就应该是身价百倍了。掉了就掉了,没什么。 王均说:上个月,我就看到你没有戴我送你的佛珠,我认为你是珍惜而保管起来了,我也没有追问我已经赠送的东西下落的习惯,直到上周有朋友在一个拍卖会上看到这东西,打电话告诉了我。我便请朋友把它买下来了。但是,这毕竟是我送你的东西,你怎么处置它我不管。可又回到我的手里,这算怎么回事呢?我只有仔细察看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可捉摸,所以,让你来看看。 我故作镇定地看看,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不一定能掩饰我的心虚。(支持原创,本文在17k小说网连载,欢迎订阅) 王均指着天珠说:你看是不是多了一些红丝? 我心里顿时一阵激灵,我听过关于天珠的种种传说,那红丝就是人血浸润出来的,显示出天珠和所属的主人必然有不寻常的经历。那价值不菲的天珠,不是个人物是镇不住的,拥有者是福是祸,天命使然。可是,我本来就没认真把玩过,根本就不清楚是否多了一抹红丝,更拿不准天珠王均此话传达的意思。 在我这里放了有些时间了,现在还是送给你。王均口气非常温和,希望你不要把它再搞丢了。 我诚惶诚恐地接了过来,这失而复得的佛珠,像一串红亮的钢珠,灼烧着我的手和眼。 现在说说第二件事,我原来那个司机家里有事辞职了,我想请你来给我开车,我给文杰说了,他说要征求你的意见。王均说。 我犹豫了,虽然我和王均有缘分,也深得他的喜欢,但是给他当司机却是很突兀,特别是父亲和王均的关系,我很为难。 王均看出了我的心思,让我用办公室的电话给父亲打了电话。几番转接,父亲退休房楼下小卖部的才通知到父亲来接电话。 时代真是变了。父亲沉吟了半晌,艰难地冒出两个字,可以。 王均笑道:我比你更了解你父亲。 其实,更吸引我的是王均的车,那是一辆豪华的沙漠王子,六缸。我兴奋地坐上车,这是日本人为适应中国山区道路专门制造的车型,手感极好,舒适度也高。在地方上,一般是正县级以上才能配备。但对于王均这种大老板来说,这只是件小事,用来装点门面。 王均一般住在贤平市木业集团的总部,古锦县的分厂只是其中一个生产基地,王均不是好跑的人,车子用的时候并不多。 在我去给王均开车之前,我托东哥给侯娟安排在雅韵大剧院干杂务,虽然是临时工,但也包吃住,总算有个稳定的工作了。 给大老板当司机,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不过,我做什么都会尽心尽力。 胡力是王均的贴身,已经完全熟悉王均的生活习惯,总能恰到好处地安排到位。空闲下来,他也会和我一起到街上去转转,我们什么都可以谈,甚至,可以谈女人。 胡力说:王均在我心目中其实和父亲差不多,因为,我父亲去世的时候,唯一的心愿是求王均将我和他骨灰带回古锦。 给王均开车太轻松了,无非就是接送上下班,有时候去参加一些朋友聚会。一年时间仅仅跑了八千公里,还不如我跑大车的两个月。人还是太清闲,生活好,足足长了一圈肉。时间一长,踩热了地皮的胡力经常自己跑出去玩,我知道,无非就是赌博和玩女人,王均是知情的。不过,既然他都管不了,我只有沉默,并尽量避免被胡力拖下水。我的家庭环境和胡力不一样,有妻儿要养,还要给花花生活费,不可能到达他那种随心所欲的地步。 对于王均的任何事,我都不参言,这是当司机的起码素质。但我心里知道很多,同时认识了王均圈子里的很多人,那些人非富即贵,一般人是进入不了那个圈子的,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我能有几个点头之交,人家都是看到王均的面子上。 王均交往的人很杂,三教九流都有,心情好的时候,甚至能挽起裤脚,拿一瓶白酒,和工段上的伐木工边喝边聊。 什么人都可以交道一点,那么我得到的信息,比一般人来得更真实一些。王均笑着说,比如,今天我就知道了我的这段时间木材质量下降的原因,山上能砍的已经不多了,工段上上木头,要搭配一些原来剩下的一些木头,好些已经空心和破碎了,你如果不要,那就连木头都装不到。上游的材料质量下降了,下游厂家产品品质也跟着下降,这生意已经不好做了。凡事都有周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森工不行了,木业集团的生意必然受影响,转型是必然的。 我说:木业集团几千职工,那么大的企业,可能不是那么好转的。(支持原创,本文在17k小说网连载,欢迎订阅) 王均点点头说:这就是我这段时间思考的问题,不过,在中国,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因为没有人能免俗。 最近跑得频繁了点,但据王均说,林业厅算是他跑得最有价值的地方,他认识了梁厅长。这其实还是从我一句话提醒的,我说梁厅长是我父亲的战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带王均找到了梁厅长,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反正是非常高兴,大家还一起吃了一顿饭,饭桌上,认识了梁厅长的独生子梁帅。梁帅和我差不多大,但是人家已经是两家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了,做大生意的,跟我的距离不是一星半点。梁帅很冷淡,也很忙,照了个面,喝了一杯酒就走了,倒是梁厅长很客气,还对我说,如果当年是你的父亲留成都,命运完全不同了。 人生没有如果,更没有后悔药,只有不得不前行的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句话有金科玉律一般的作用。 王均还拜会了贤平市许多头头脑脑,那段时间,车子的后备箱经常塞得满满的,有本地特产,也有价值不菲的工艺品,然后按照名单,逐一放在不同的地方。 功夫不负有心人,王均被选为古锦县企业界的政协副主席,将回去参加系列活动。政治上了台阶,对企业的发展有好处。 意义不同,回家的心情因此更为迫切起来。一路上,大家的心情非常不错,王均也开始谈笑风生了,胡力更是一个话婆子,无话不谈,无所顾忌,话题自然又提及了古锦。 胡力说:古锦的达拉风景区现在名声在外了,但是钱似乎都是外地老板挣了,本地人打工也挣钱不多,守着金山银山却干着急。 王均赞成地点点头说:不只是这么简单,治标不治本,关键在于必须加强家乡的建设,让家乡成为人人羡慕的地方,人们怎么还会四处流浪,谁不想在家门口挣钱呢? 突然,车子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我们现在进入了水电站的施工区。水电业是古锦县摆脱木头财政以后的重大举措,利用山区水资源丰富的特点,大力兴建梯级电站,古锦县境内,古锦河有八十余公里,已经修建了大大小小十三个梯级电站。建安税和售电收入,已经超过旅游和农牧业,成为古锦财政的最大来源。 王均说:原来森工砍伐木头,利用的是青山资源,现在大力发展水电业,利用的是水资源,但是,这两种行为对自然生态和环境的破坏并没有本质的不同。 说是说,做是做,王均最近收购了一个电站,汉黄电站,原来是古锦森工局的电站,但这个电站是一个已经停止发电的电站,问题很多,王均似乎并不急着修理,而是等它放在那里一年多,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五十四章 车祸 又是一个水电站工地,水库绕坝路上施工车辆很多,路面残破不堪,尘土飞扬。 我们的车跟随着车流,已是龟速,我从来没有开过这么烂的路,尽量小心地绕过路上大大小小的水凼。 王均已经发出了响亮的鼾声。 胡力抱怨道:这样的路,怎么发展旅游业哦? 胡力的抱怨应该是这条路上所有司机和乘客的心声。我没有说话,我此时的心境完全不一样,不管怎样,雪山、草地、森林、寺庙,这些熟悉的景物又出现在我眼前,那就是我这个本地“异乡人”怎么也逃不掉的的家乡情结。不论怎么发展,如果能把“老少边穷”四个字从古锦的标签中去掉,那就是人间的天堂了。也许,现在尚在发展期,我们就得忍受这一切,期待若干年后,能有一个光明的前景。 车进入两河口亚克隧道,里面灯光很暗,灰尘更浓,我更加小心了。这时,道旁有一个趴窝占道的工具车,我只有占左方车道行驶,这时,对方有一辆桑塔拉轿车驶来,我回避已经来不及了,干脆停下车来。(支持原创,本文在17k小说网连载,欢迎订阅) 宁停三分,不抢一秒。这是我这个烧烟锅巴的司机牢记师傅万叔所说的秘诀,所以至今没有出过什么大事。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对方车几乎未停便直接冲了过来,临撞时紧急打了方向盘,导致两车右边相撞,我的车在对方车惯性力量下还被推后了还一长截。 毕竟我开的车是原装进口的沙漠王子,对方轿车桑塔拉损失是惨重的,车的右脸几乎被撞烂,零件散落一地。我的车保险杠损坏,车灯被撞坏,前轮被卡住。 我车上无人受伤,王均是从梦中惊醒,一时间懵懵懂懂,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轿车里的人出来了,三男二女五个成人,还有一个被卡在了副驾驶位置上下不来。五座车坐了六个成人,我的心里有底了。司机是一个很年轻的古锦小伙子,皮肤黝黑,刚下车时,不分青红皂白,脸一横,想动手。看见王均便不敢造次了,但脸上充满了敌意,这一点我可以感觉到。一个胖小伙子说话都在哆嗦,开始捂着胸口说受伤了,另一个姑娘也说脸上被撞伤了。 快救人!姑娘指着被卡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人说。 我连忙下车,一看那人居然是余刚。 余刚受伤显然很重,嘴角吐着血沫,眼睛斜着盯我,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如果他能说出话来,不知道开口应该是什么。 我们拿来工具,撬开车门和变形的副驾驶座椅,将余刚抬出来,此时的余刚已经昏迷了过去。洞内环境危险,为了防止二次伤害,事故车前后放置反光三角架,打120、110,报保险。 据司机唐军说,余刚是到贤平市参加科级干部任前培训,培训结束以后将被任命为县工商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他怎么会搭这种车呢?唐军是他的亲戚。本来人已经满了的,余刚硬要上车,而且要坐副驾驶位,这让其他人在后面很挤,很不高兴。 王均要开会,时间来不及,附近出警的派出所张警官拦了辆顺道的车,把王均和胡力先送走。留下我处理车祸事故。 整个隧道里灰尘满天,令人窒息。事故处理过程复杂,甚至张警官差点又被一辆在隧道里超速行驶的车撞上,气得暴跳如雷。如果不是同事拦住,他真的可能会朝那司机一拳头。 初步勘定,轿车明显的超载、超速,会车处理不规范、不及时,那绝对是全责。这时,120来接走余刚,我们等交警验完现场,再等拖车和保险公司的现场处理人员。对方车上一人重伤,二人轻伤,姑娘脸上有些淤青,问题不大,那胖小伙子是通讯公司的财务经理,自称被安全带勒了下,胸口不舒服。 轿车全责,却是没有买保险的二手车。唐军平时就靠这辆车捡点客挣钱。那个脸上被撞伤的姑娘是他的表妹,刚考上内地的学校。这次就是唐军送表妹去读书,顺便搭了几个人。唐军听警察一分析,这次事故的结果是他那一贫如洗的家庭无法承受的,马上就哭了起来,满是尘土的脸上,混合着泪水,变成了花脸。 当天晚上,我刚到医院,就得到余刚死了的消息,那么刚健的余刚,古锦县一颗冉冉上升的政坛之星,从此成为亡魂。 医生说,余刚临死前,突然回光返照,不仅苏醒了,还写了一句话给你。那是一张医生用的便签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一排字: 波儿,谢谢你! 我心里发抖,看见天珠映照着天上的月光,闪烁着神秘的光芒。他谢我什么呢?谢谢我撞死了他?这不合情理。 这是我开车以来发生的第一次车祸,而且是我停车下来主动撞上的,竟然有这样的巧合。但是人死不能复生,我的心里,有两个观点矛盾的人,互相无论怎样都说不服对方。 这时,两个警察出现在我的面前,将我带到了公安局。 我被逮捕不是因为车祸,也不是因为车祸导致余刚死亡,而是我的驾照是假的!就是在火车北站随便都能买到的那种假证。 一个开了四年车而没有被发现的假驾照,这让派出所民警和交警惊讶不已。我想起我每年都会按时年审,每次年审,都是万叔主动提前联系我去年审的,很方便,自己出点钱,自己都用不着出面就搞定了,就跟拿驾照一样。但这一切也是假的,他和车管所外面的“串串”勾搭,什么钱都敢挣。 真正到对质的时候,万叔一口咬定不认识我。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和他联系过他,他从来没有教过我学驾驶。 车祸是事实,但很蹊跷,而且刚好就能把余刚撞死。 某种意义上,这实现了我心底的那种隐秘的渴望,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我的车上同时搜出了那把“枪”,外表逼真的玩具,吓人一跳,又让人哭笑不得。 你怎么啥都是假的?警察显然不满意,如果枪是真的,他们可能更兴奋一些,这比查出驾照是假的有意义得多。 等待我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我经常看到报纸和电视上这句话,那都是播音员义正辞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许,我会把牢底坐穿! 万万没想到,我被拘留了七天、罚款1000元就被放出来了,虽然我的驾照是假的,但是是我停车了,对方主动撞上来的,我们是全责,但我作为驾驶员并没有有意过错。唐军的车也是个没买保险的二手车,养路费没有交,唐军的驾照是真的,但也两年没年审了。(支持原创,本文在17k小说网连载,欢迎订阅) 所有的错搅成了一团,像一团乱麻,这也是灰尘漫天的古锦道路上的特色,要理开这团乱麻,只有当事人双方的协商。 只要经济上满足对方,那么就会以民事纠纷的方式处理。 余刚的母亲似乎是一夜白头,因为余刚是他的独子,她坚持要我坐牢,她家并不缺钱。 王均作为车主,也责无旁贷。不过作为地方上的名人,这面子还是有的,几番斡旋下来,余刚家才勉强同意了以民事纠纷的方式处理。 这次车祸让王均赔偿了不少的钱,取得了余刚家的谅解,从而让我恢复了自由。 对不起!我对王均说。我真的不知道我的驾照是假的。 这是我的宿命。王均说,谁叫我欠你的人情。 可我心里清楚,我这人情是还不清的了。 因为车祸,我们几乎包揽了责任,也没有计较唐军的过错,就冲这点,让唐军感激涕零,拍过胸口,愿意为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在成都有啥事,招呼一声就是了,没有他摆不平的事情。 我笑笑,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还敢帮别人,这种人就是那种社会上的混混,最好少来往。 本来,王均原想把我留在木业集团当一个后勤管理之类,集团也有很多的产业,我可以挑岗位。但我无意介入这些,更不是我的理想,加之出了车祸导致他的重大损失,我还有何颜面留下? 我主动提出离开,王均见我无意留下,也就随我心意让我回去了。在和王均朝夕相处的这一年,带给我的感受是非同寻常的。我只是一个司机,没有更多的野心。桥归桥,路归路,我还是应该回到真正属于我自己的生活环境中。 离开木业集团那天,我是悄悄走的。阳光明媚,蓝天白云,我走在贤平市刚建成的滨河步行梯道,风轻轻地吹拂在我的脸上。到了古锦河边,蓦然回首,梯道的最高处,王均和胡力在目送我,我顿时感到一阵感动,双手合十,深深躬身致意。 我重新学习了驾驶,认真地去过每一关,我拿到驾照的那天,驾校的负责人给我做工作,叫我留下来当教练,我拒绝了。也不知是为什么,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教别人学驾驶。余刚临死前的神情一直映在我的头脑里。客车之类专门载人的车,我不再想开了。我只愿意开工程车和货车,不愿意搭人。我还是到文杰的工程队开车,主要是开推土机之类的工程用车,其它车也开,比如说到内地拉菜的车。 第五十五章 逐梦 像下棋一般,高手仿佛能看穿棋盘,总能比一般人多看几步,所以能抢得先机。 王元和东哥说的不错,与森工的衰落相反的是古锦本地的旅游突然兴旺起来,那速度之快,简直来不及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年代,也是一个令人疯狂的年代,机会和挑战并存。 时代不同了,树木越来越少,便宣告靠木头挣钱的年代已经过时了。原来的木头财政现在变成了国家转移支付。古锦现在的旅游开始兴起了,古锦县借着大熊猫的品牌,将121林场原址打造成了达拉旅游景区,达拉村的的地主庄园也开始重新修建了,斯登洞也被打造成为远古神迹了。达拉风景区、地主庄园博物院和斯登洞远古神迹“三驾马车”成为古锦县旅游业的龙头,带动了古锦县产业结构的调整。 做旅游服务这行,轻松,钱也好赚。沿途出现了更多的饭店和土特产经销点,拉木头的货车司机现在改行已经是旅游客车司机了,没什么资源的,用木板搭间厕所、牵一根水管洗车也能挣钱,如果堵车了,马上就会出现卖矿泉水和煮熟的包谷、洋芋的,路上的车开始多了起来渐渐的,景区的名声在外,游客也多了起来。 这是自森工进入古锦以来,人们的第二次创业,人们的意识与时俱进。随着达拉景区越来越出名,来古锦县的人越多,带来了外面五彩缤纷世界,让人们目不暇接。 波儿,我告诉你一件事。侯娟好久没有叫我波儿了,但是只要一叫我波儿,必定是心情大好,我最累最苦的时候,只有她笑意盈盈地叫我一声波儿,我必然疲累全消,但这机会并不是很多,毕竟我们心里还有无数解不开的疙瘩,也有无数可望不可即的幻想,不管是正面还是负面,都是我们的痛苦之源。 侯娟很珍惜雅韵剧院这份工作,也能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找到一些乐趣,她经常向我谈起一些事情,比如说今天那个领导来看节目了,排场老大了。哪个明星来剧场表演了,好多人来捧场。她说的那些人我基本上就不认识,离我的生活太远了,也没有什么兴趣。 我猜道:总是你又和哪个明星合影了? 侯娟说:正式通知你,我现在就是明星了! 我正在喝茶,笑得差点喷在侯娟身上。 侯娟叹口气,幽幽地说:我就知道你不相信我,我做什么事情你都看不起! 我继续笑着说:太突然了,大明星,我还没有心理准备,说来听听。 侯娟说:我上台了,唱歌。 我说:你在学校里就是节目主持,普通话非常标准,但是唱歌我还没怎么听到过。 侯娟说:看来你还不了解你的老婆,我是天生的好嗓子。 结婚以后,我每天跑车,交流的太少了,能让侯娟有心思唱歌的时候太少了。我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没能让她有一个宽松愉悦的环境。但我知道唱歌和明星应该还是有一定距离的。 昨天,在节目演出的过程中,一个正在候场的女明星突然晕倒了,不知是因高原反应还是晚上没休息好,她是主唱,没有b角。 这时,东哥看见正在后场给演员服务的侯娟,知道她看过无数遍这场演出,而且还听过她唱这首歌,相信她能胜任,万般无奈下,请侯娟救场。 侯娟当时也吓了一跳,但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东哥,心下不忍,便答应试试。 迅速地化好演出妆,穿上演出服,侯娟落落大方地从幕后走出来,仿佛是剧院本来就安排好的节目程序一样,短暂的忐忑之后,很快适应了舞台。 侯娟演唱的是《我的天堂》—— 我的天堂/并不遥远的地方/蓝天白云月亮湾/五色经幡随风飘扬/虔诚祈福安康 我的天堂/至高无上的信仰/神山仙湖朝圣路/顿悟缘来的向往/灵魂升华的地方 我的天堂/魂牵梦绕的故乡/无边花湖中央/美丽的卓玛姑娘/歌声放飞梦想 我的天堂/风吹草低现牛羊/静静依偎在你身旁 侯娟华丽的演出服,声情并茂的演唱,她的能力在绚丽的舞台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一个亭亭玉立于花湖之中美丽的“卓玛姑娘”活脱脱出现在观众面前。 这让观看节目的一名领导大为感动,竟然破天荒站起身来鼓掌。在观众的强烈要求下,侯娟还清唱了一首《在那东山顶上》,那清凉如水一般的天籁之音,悠悠而来,全场观众如痴如醉,这是哪位大明星,有如此超强完美的气场? 当报幕的主持人介绍这是有达拉公主之称的侯娟时,整个剧场的气氛达到了g潮。 达拉公主?侯娟有点懵,主持人还真会给自己安头衔。节目结束后,观众纷纷排队与“达拉公主”合影。 这次的演出是花花在商业场合的第一次正规演出,自己临时救场的演出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 前后不过半小时,侯娟完成了华丽的转身,东哥马上决定将侯娟正式招进入艺术团,工资翻番有余。在我跑车这段时间,已经完成了培训,作为演员上台一周了,而排队与“达拉公主”合影已经成为剧院推出的最受欢迎的压轴戏。 侯娟从杂务到演员,时势造英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看着侯娟那兴奋的样子,心里也非常高兴。她应该自此走出阴霾,走进阳光,创造人生的辉煌。 好长一段时间,侯娟都沉浸在舞台那掌声响起来的感觉,那炫目的灯光和高标准的音效,那惬意的感觉,若即若离,又须臾即逝。 但这并不是侯娟今天给我说的目的,她的想法让人觉得做梦一般。 事起一个电话,让侯娟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这是一个陌生人打来的,自称巴玲,是省歌舞团的专业舞蹈演员,主攻民族舞蹈,唱歌也不错,她愿意和侯娟组成一个组合,优势互补,她希望侯娟和她一起实现艺术梦想。 侯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我要出去唱歌。侯娟给我说了她思考已久的决定。 我吃惊了,这才刚刚起步,就要好高骛远? 花花说:我在雅韵大剧院的成功和失败意义都不大,毕竟这里只是一个夹皮沟,旅游地区,没有人会把一个唱歌的当实实在在的明星。我怎么也得出去一趟,不然我这个公主跟土鸡有什么区别? 我找到东哥,看他是什么想法。 东哥说:本来,我也是很不高兴的,因为我才把侯娟扶上道,就要另择高枝了,这是演艺圈的大忌。但是,这两天,我又想了想,怎么也得给年轻人机会吧,何况你又是我最好的兄弟伙。我托朋友打听过,省歌舞团的确有个女孩巴玲,川音舞蹈专业毕业的,舞蹈和唱歌都不错,圈子内也小有名气,如果真能和侯娟互补,那倒是一个好机会。 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古锦歌手从骨子里就带着一份天赋。东哥说,内地观众听到原生态的山歌,就有天籁之音般的感觉。本地歌手天生无需过多包装的歌喉,天生一往直前的勇气,没有那种瞻前顾后的担忧,如同策马奔驰在一望无垠的大草原。 我说:我担心侯娟除了天赋,一无所有。她连简谱都不会,乐器更是一窍不通,要吃艺术专业饭,这可不是凭一时热情可以做得到的。 东哥说:本地的歌手大多是这样,没有基本的音乐理论功底,但是很多在出名以后就报考音乐学院、戏剧学院,进一步深造。如果没能做到进一步提高自己,半途而废的艺人比比皆是。 我说:那时间还有好长,完全可能失败,我到底怎么办? 东哥说:另外,我告诉你一件事,这也是也放侯娟走的理由之一。有一个本地人经常来看侯娟演出,但侯娟并不高兴,有一次还躲在房间里哭。 虽然侯娟没有说起过,但这也在我预料中,那么,侯娟的想法便有另外一个解释了。为了心中的梦想,侯娟将像漂木一般,顺着梦想之流,要漂泊到成都。 我开车送侯娟,一路上,我没有话,侯娟却有说不完的话,看着她热情洋溢的样子,就像放出了笼子的鸟儿。 第五十六章 格桑梅朵 到了成都,侯娟见到了巴玲,竟然是一个小姑娘,才从大学毕业不久,但是人家已经在成都小有名气了。 第一次见面,巴玲居然像亲妹妹一般,抱着侯娟,亲热得不得了,嘴里还兴奋地叫着:我的达拉公主终于来了! 侯娟盯着巴玲,认真地看:你长得真像一个明星。 张冰儿,是吧?巴玲笑起来的样子的确像张冰儿,那眼睛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她似乎已经熟悉和乐意人们这样看她,显得非常的兴奋。 你好,成都欢迎你。旁边一个男人笑着伸出手来。 巴玲介绍道:邝谷,邝哥。 这个叫邝谷的男人,戴眼镜胖胖的形象和雅致的名字形成不小的反差。 巴玲说:邝哥是伯乐。是邝哥自驾到达拉沟,在达拉沟雅韵大剧院发现了你,你的表现让他记忆深刻,然后向我推荐了你,并主动提出当我们的经纪人。 没想到,花花的逐梦之旅陷入了一个深深的陷阱之中—— 邝谷将侯娟和巴玲带到市中心一家高档的茶楼。这个叫春雪的茶楼,有整整一层楼,十三个包间围成一个四合院,每间都是以当地地名命名的。四合院绿荫环绕,上方搭了巨大的阳光棚。大厅正中间一个玻璃鱼缸,假山上矗立着一把巨大的微微倾斜的紫砂工艺茶壶。茶壶嘴里昼夜不停地吐出清亮的泉水。泉水里游动的是价值不菲的锦鲤,那优雅游动的身姿,吸引了每一个人的眼光。阳光棚下是十几个用绿植半隔开的卡座间,一条被封装在厚型玻璃地板里的小溪,精心设计的弯弯曲曲的形状从每一个人脚下静静地流过。外面还有一个超大的露天平台,可以俯览城中心风景。 巴玲一路拉着侯娟的手,好像生怕侯娟迷路一样,继续介绍道:春雪茶楼的老板就是邝哥,他曾经在电视台一个频道当导演,现在辞职了,一边经营这个茶楼,一边当经纪人,经他之手出来了好几人了,比如说,天羽和狼人的天狼组合。 天羽和狼人就在那边向我们招手呢。邝谷手指方向,两个小伙子站起身来,看得出来,两个帅气的小伙子非常尊敬邝谷。 天羽、狼人!侯娟抑制不住地欢呼起来,天狼组合这是一个在内地非常出名的组合,被誉为小鲜肉之最,也是侯娟喜欢的,今天居然能见到他们。 还见到了龙霸,那是侯娟最喜欢的歌手之一,当年曾经在一个叫空瓶子的酒吧里唱歌,一晚上50元钱。被人推荐到电视台参加歌手大奖赛,出于对本土歌手的支持,贤平市承诺,在龙霸比赛期间,当地电视台的节目中将在屏幕下方不停滚动字幕,号召全市人民行动起来,为龙霸短信投票,终于将龙霸推荐了出去。今非昔比,出名后,龙霸被特招到戏剧学院深造,现在已经是王子一般的人物了,出场费高达六位数。 龙霸和内地的天狼组合的幕后推手就是邝谷。在业界,邝谷有“神推”的称号。以春雪茶楼为据点,形成了一个艺人圈子,他们经常聚集,当然,很多机会也就在这种场合应运而生。 寒暄过后,邝谷说: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要朝夕相处了,我有一个完整的方案。侯娟和巴玲可以组成一个组合,叫格桑梅朵如何?意思是巴玲和侯娟是高原最美的两朵花,现在藏式组合很有市场的。 格桑梅朵,格桑花的意思,好美!巴玲和侯娟高兴地点点头。 格桑梅朵四个字简单,我可是想了好久的。邝谷说,天狼组合已经成名,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格桑梅朵的出现一定是让人眼前一亮的,格桑梅朵和天狼可以互动互补,这样戏路更宽了。 邝谷从随身的公文包取出了两张纸交给侯娟和巴玲:我们签署一个经纪合同。 两人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下了名字。 我本来想把合同认真看看,可侯娟嫌我多事,叫我别得罪邝哥。 邝谷笑笑又取出了两张纸,说:格桑梅朵还需要进一步的训练和磨合,要打造核心竞争力,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我这里有一份计划。 理论培训、舞蹈练习、驻场练唱,课程非常紧,接受电视台、艺术团体等各种跑龙套的任务,还要参加各种综艺节目。总之一句话,要无条件接受经纪人安排的所有任务。 侯娟和巴玲不约而同地吐了吐舌头。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邝谷淡淡地说。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侯娟和巴玲异口同声回答:不会的,邝哥! 邝谷说:你们还年轻,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相信不久,我都要请你们签名留念了。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邝谷的豪爽和幽默,自然成为这个圈子的核心人物。 以后,将有量身订制的原创歌曲、舞美打造、广告策划。人多了,我的团队效益可以发挥得更好!邝谷伸出双手,大家一起加油! 侯娟被邝谷描绘的前景深深的激动了,眼前一片光明。 你有男朋友吗?侯娟突然悄悄问巴玲,因为她发现天羽一直盯着巴玲,满眼的柔情蜜意。 巴玲摇摇头:现在还不是谈恋爱的时候。 侯娟说:爱情是事业的润滑剂。 巴玲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润滑剂,是耗儿药! 侯娟说:那我不就天天吃耗儿药的了? 巴玲说:你一直生活在达拉沟童话世界中,你漂亮、单纯,人人一见你非常喜欢你。 侯娟笑道:小小年纪,居然老气横秋地点评姐姐。 巴玲说:这跟年龄大小没有关系,我在大学二年级就开始跑演艺江湖,北京和成都来回都不下二十趟了,在遇到邝谷以前,和几个大学同学在酒吧跳舞唱歌,在天府广场卖艺。那滋味,一言难尽啊。 侯娟瞪大了眼睛:小丫头片阅历不浅。 巴玲继续说:你是达拉公主,在艺术上是很纯粹的追求人生价值和实现梦想。我父亲是水运处的工人,在我三岁时候,在赶漂的时候被淹死了。父亲去世后,母亲将我带回老家,父亲的那点抚恤金是完全不够的,基本上是靠舅舅家的接济和社会的补助。我如果不是考上了大学,早就嫁人了。上大学的钱我都是靠助学贷款,在一次活动中遇到了邝谷,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他资助了我,并带我出道。 邝哥真是个好人。花花称赞道。 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他的嘴巴很能吹的,死人都能吹活。巴玲笑道。 邝谷自信地说:跟着邝哥操,不得遭飞刀。 邝谷的确有两刷子,不仅仅是一个经纪人,还是一个培训师。一方面强化对格桑梅朵组合的训练,创新服装,一种大胆性感的舞蹈服装引起了人们的关注,还将说唱融入歌曲中,也取得了令人惊奇的效果。知道侯娟的不足,让她跟巴玲认真学习乐理知识,校正音准,学习舞蹈,塑造形体。一方面开始借助广告的力量开始造星攻势。请专业的摄影师将侯娟和巴玲的美照和演出视频通过电视台播出,加上格桑梅朵、达拉公主字样。达拉沟本来就是享誉全国的风景名胜,这也算是借力了吧。 以后成名了,我就是个跟班了。邝谷说。 侯娟和巴玲马上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仍然永远唯邝哥马首是瞻。 邝谷说:我们现在就要把前期的事情理顺,特别把培训安排好。 侯娟和巴玲住一起。邝谷终于肯对面对我说一句话了,你不会不放心吧,哈哈哈。 侯娟说:有什么不放心呢?波儿你忙你的去吧。 我说:我想看看你们住的地方,看有什么帮忙的。 邝谷说:不需要,我们有专门的宿舍,两人一间,星级宾馆服务。 一切都安排都妥妥当当的,看见他们讨论得兴高采烈的样子,这里好像没有我什么事情了,我就是个多余的人。我借口要装货,便告别了侯娟。 第五十七章 春熙路 春熙路、武侯祠、文殊院、青羊宫、熊猫基地…… 钟水饺、麻婆豆腐、夫妻肺片、麻辣烫、麻辣兔头…… 这是成都人心目中的成都,一个骄傲而休闲的西部龙头城市。但从大山里出来的人,他们心目中的成都首先就是天府广场。 一是到天府广场瞻仰毛主席高大的大理石塑像,看着毛主席他老人家向南边一挥手的动作,心里马上就有底了,当年可能就是受到毛主席手势的影响,到南边的海边画了一个圈,为改革开放唱响了春天的故事。 一是到天府广场不远的春熙路买东西。辛辛苦苦一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带着钱包和一家人到这里来,一定要把过年过节的衣服里里外外买齐。到处都是大包小提拖儿带女的人。这就是当时中国人口第一大省四川的首府这条最繁华商业街的特色。 到春熙路,即使不买东西,也得去看看热闹,这才是见世面,这才是老江湖冲壳子的资本。在这汹涌的人潮中,摩肩接踵,大热天,可能大家挥一挥衣袖,真的能带来一场雨,街边大声武气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毫无意识地随着人流前行,突然想起了漂木。漂木曾经铺满古锦河面,挤挤挨挨,随水起伏漂流,常常给人一种错觉,似乎可以当地毯一般走到对岸。我就是在古锦河边长大的,簸箕大的天,贫乏物质条件和更为贫乏的精神生活,那浩浩荡荡的古锦河,承载的不仅仅是漂木,还有我的随漂木出山的梦想。 父辈剿匪、就地转业、组建森工,那是一个人心单纯到极致的年代,国家的一声令下,无数热血青年主动请战,人定胜天的豪迈气势,大山颤抖,大河奔流,漂木奔向祖国需要的每一个地方。终于,留下满目疮痍的青山和一个被选择性遗忘的历史。 我终究没有实现走出大山的梦想,无论如何躁动不宁,仍然守着这条河和这些山峦,那艰难恢复的生态,慢慢让我宁静下来。遗忘,意味着背叛。梦纠缠,情纷扰,伐木、赶漂的号子声音,时刻回响在脑海里。 记得父亲说过,这附近的几江宾馆等一大批建筑都是使用古锦森工局的木料,不是卖,而是无偿赠送的,算是古锦支援成都建设吧,能送上最好的木料,能亲自参与国家重点工程建设,那可是父亲那辈最大的荣耀了,谈什么钱不钱的,既不亲热也不讲政治了! 我也听东哥自豪地说起,当年,修建几江宾馆的第一匹砖就是他砌的。那是一个副省长来剪彩,在一大群领导和记者包围下,他手都在打抖。为了赶在国庆之前完工,加班加点,通宵作业,累了就地躺一会,饿了由食堂送到工地。一想到是国庆献礼重点工程,这辈子能为祖国重点工程做贡献,大家都非常自豪。 几江宾馆完工了,东哥所在的工程队又马不停蹄地参加了一环路的大会战,将近十年,青春就这样扔在成都了,可成都是建设好了,东哥连竣工典礼都没有参加,就回到了古锦森工局,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森工也就到了差不多垮杆的时候了。幸好在成都工地上还学会了开车,便开始了拉木头的营生。成都繁华了,可森工的人呢?成都就像一条张开大嘴的鲸鱼,将附近的小鱼小虾无情地吸了进去。成都终究还是成都人的,因为对外地人而言,头无片瓦,站要站钱坐要坐钱,还要把一年收入的很大一部分拿到成都来消费,支持成都的继续繁荣昌盛。 我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难得有这么空闲一次,现在到荷花池上日杂货品和在郫县的安德上新鲜蔬菜次数多了。这次没有主动联系老货主,就是为了送侯娟,要把时间调出来。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这是春熙路上千篇一律的叫卖声,但这个声音却那么的熟悉,我的心里突然有些激动起来。 姨爹赵立的声音,对,错不了! 我寻声而至,我看见一间店名叫“红红牛仔服装批发店”的铺面,那很普通的批发店,店里没有装修,简单地挂了一排牛仔服,下面码满了各种各样的牛仔衣物,连插脚的地方都难得找到。小姨坐在柜台后面,翘着二郎腿喝水扇扇子,三个小伙子在清理货品和给客人卖货装货,赵立站在一张桌子上,又蹦又跳地用一个电声喇叭叫着—— 全国最低价,低到我的身高,低到哭爹叫娘,亏本销售,买一送一。你问质量好不好?质量好不好,你看我婆娘漂不漂亮就知道。 赵立夸张的语言、动作和神态,令人捧腹,夫妻的外形悬殊之大,令人惊异,这就是广告效应。店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我简直挤不进去,也不太好在这时挤进去打搅赵立的生意,便到一边去等。 终于等到人少了一点,我悄悄地从背后把赵立抱了起来。 波儿来了,我刚才就看见你了,忙得顾不上你。赵立大声说道。 波儿终于来看我了!小姨笑容灿烂,从柜台下面拿了两瓶雪碧递给我和赵立。 三个小伙子连忙给我和赵立拿了凳子坐下来,然后毕恭毕敬地站在身后。 别人家都是漂亮的小姑娘在招揽客户,可你怎么用小伙子呢?我笑道。 小伙子力气大。小姨抢着说。 才不呢,衣服有好重嘛?你小姨不让我用小姑娘。赵立说。 小姨马上揪了赵立的耳朵,赵立哎哟哎哟夸张的大声叫唤起来。旁边的小伙子们笑起来,又不敢笑出声。 我见机地表扬:小姨还是那么漂亮,连皱纹都看不出来。这话当然是小姨喜欢听的,嘴里说着老了老了,眼里不住地打量我,满眼的关切。 赵立还是一贯的乐观,爽朗的笑声很能感染人。 一个小伙子接了电话,马上向赵立报告:赵总,自贡林姐打来电话,马上要补货三百件,全码数。 你到仓库里取,马上开车送到物流去。小姨安排道。 桌子上的电话又开始跳了起来,一个小伙子接了,马上报告:兰州的王哥要五百件,男女各半,让我们按上次的码子配好就是了。 两个二百五,刚好五百。这些都是你们的日常业务,处理好就是了,我们不来,那还不做生意了?赵立一边笑一边说。 但我真的还是第一次知道小姨和赵立在春熙路卖牛仔服,也不知道这到底挣钱不? 赵立眯着眼使劲地喝了一口雪碧,一边舒服地打着气饱嗝,一边说:刚才你也看了我一会,大概知道了我的生意,我考考你,看你能不能估计出这生意能赚多少? 一年少说也要挣个一二十万吧?我使劲地夸大说,毕竟赵立还要付租金和人工工资,那可不是小数。 明人不说暗话,你把万字后面加两个零再乘以五。赵立狡黠眨眨眼睛,给我比了两根手指头。 我的眼珠差点掉下来。我自我感觉还算好的,一年挣个一万左右,一般公务员一年能挣三千多就自我感觉甚好了。 平时我难得来这里的,今天你小姨说想吃海鲜了,时间还早就顺便来玩玩。好久没操练了,这挺好玩的。其实,我来不来生意一样好。这里口岸好,不仅四川各地来这里进货,还辐射新疆、西藏、青海、甘肃,忙不过来。赵立轻描淡写地说。当然单店是不可能实现这种收益,扩张再扩张,迅速地占有市场,才是王道,我现在有三十三个这种规模的店,还有自己的牛仔服加工厂,这铺面就是我买的。这样就可以了吧,哈哈! 小姨说:你和侯娟都可以来帮我,我们用人的地方太多了,你赵立前几天还在给我说,叫我给你们写信,山里面还真的不方便,打个电话,转接半天,最终还是接不通。 有个富翁姨爹,小姨又是最疼爱我的人,这里应该是理想的发财之地,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不想来,我害怕那种喧哗,那种人潮涌动的感觉。 真正属于我的地方是驾驶室,手握方向盘,我很享受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赵立可以客气,小姨也可以盛情相邀,但我不能顺着杆就爬了上去,如果我今天没有遇到他们呢?也许,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这样想着,突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我融入不了这里。但是,如果侯娟来这里,应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我正想着怎么给侯娟说,突然想到侯娟和我结婚的时候,小姨还表示很不高兴。侯娟说她一辈子记得到当年我带她回家小姨看她那漠视的眼神,说讨口都不得到她门口。何况,一个明星梦,怎么也比在这里当丘二强。 我看得出赵立和小姨失望的神情,他们是爱我的,我知道,我和他们的感情是别人不可替代的。 小姨真的有点生气了,说:波儿一点都不乖,看到小姨这么辛苦都不来帮帮。 我笑笑茬开话题,问:赵轩呢? 赵轩是小姨和赵立的心肝宝贝儿子。 他读初中了,私立学校,住校,全封闭管理。小姨说,国际班,以后准备到美国留学的。 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留学,多大的劲仗,赵轩的命真的太好了,小姨真的幸福,特别是找到这样一个包容和爱她的赵立。 我能比姨爹强吗?我在思考着。不,我远远达不到姨爹的境界,不论从性格还是能力。 猪嫌狗不爱的波儿。这是小姨的口头语,她一边说,一边溺爱地摸着我的脸,她亲自带大的波儿也为人父为人夫了,但在她的心目中,仍然还是那是让人疼怜的波儿。她的头发虽然精心挑染过,但还是看得出两鬓的发根已经有些斑白了。她那忘情的眼神,有一点点的伤感,眼圈也红了。 此情此景,我的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第五十八章 一见如故 今天下午我们一起吃海鲜。赵立说。 我摇摇头,我不喜欢吃海鲜,那鱼腥味是我不喜欢的,就像在古锦高原林区长大的孩子,很多不喜欢折耳根的味道一样。 对味道,我有一种敏感,那应该是来自血脉里的记忆吧,凡是不喜欢的味道,我无法说服自己去接受。 那就吃火锅。小姨说,好不容易见面,怎么可能让你不吃饭就走。 我说:到了成都,怎么也得去看看花花,顺便给她送点生活费,平时都是邮寄。四川大学离这里不远。她应该是读大学的第六个年头了,明年硕士毕业,不知道还继续读不读?不过,只要她想读书,我就会一直让她读下去。 我们早知道花花在四川大学读书,是古锦的骄傲,但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她,她在你家里生活过那么长一段时间,是你的姐姐了,你这个弟弟当得好。赵立说着。 小姨建议道:我们开车到学校附近去吃,你把花花叫出来。 赵立把车开出来了,几乎看不见人在驾驶位。因为那也是一辆豪华的丰田沙漠王子,六缸,我原来给王均开的就是这种车,在古锦地面上,那可是威风八面。 赵立居然买这么一辆霸气的车,和他的身高真的不匹配,但和他的内心很吻合。在自行车还是人们最主要的出行工具的时候,他已经鸟枪换炮了。 赵立看我盯车的眼神,会意地说:你来开。 我并不是第一次开这么豪华的车,但因为有前车之鉴,所以不禁有点胆怯。 小姨说,没事,小姨给你扎起。说话间,学校到了,我们在附近找到一家火锅店。 五点过了,差不多下课了,赵立叫我开车去接花花出来。我试探地在学校门口把车停下,想下车给门卫通融一下。还没下车,学校大门就开了,门卫站得笔直地给我敬礼。 我立马把腰挺得直直的,真把自己当“沙漠王子”了。人车合一,那是一种境界,就像武士有把宝剑,没宝剑的武士功夫再高,别人都觉得他像流浪汉,除非出手。在给王均 下课了,花花还在资料室学习,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似乎是她在信里给我提到过的导师孙俊教授。他们的头挨得很近,像是在认真看一本书,并轻声地探讨着什么。 我的出现,让两人都吃了一惊,花花不知所措地望着我。 孙俊说:你就是陈波吧,花花说过,感谢你的资助! 我是花花的弟弟,怎么会是资助?这是我应该的,是责任。孙教授,也感谢您对花花的关心!我说。我今天来看看花花,顺便带她去吃火锅,您如果有空也一起吧。 你们去吧,我吃不了辣的东西。孙俊说,转而问我,你是古锦人? 我说:我是成都人,古锦长大的阳华人。 我是古锦人,祖籍是古锦的,成都长大的古锦人,我父辈就在成都做生意。孙俊脸上显出一丝不屑,那你是森工局长大的? 我点点头,反问道:森工局长大的怎么了? 花花意识着我们快要抬杠了,便打圆场说:波儿哥在开大货车,可威风了。 其实我也只是一个无业游民,但在这里,我不用说破,身上一点闲钱还是有的。 孙俊这才认真打量了我,勉强笑笑。 嗯,都是为了生活。我说。花花以后一定努力。 孙俊说:花花很有希望的,我会全力帮助她的。 我们走吧。花花的口气似乎有点不耐烦。 出了门,花花闷闷地说:你不用跟孙俊说那些。 我大惑不解,却不好追问。花花看见我居然开了辆豪车来接她,不由得非常激动,旁边的同学也用艳羡的目光看着她。想起每次去看花花,她都非常高兴,怎么也要请假出来陪我玩,还主动挽起我的手,在校园里大摇大摆地走。 花花的同学问:你的男朋友? 花花笑而不语,而我却红透了脸。 我责怪花花怎么不解释。 花花说:懒得解释,他们想怎么想都没事。 我说:这要影响你找男朋友,你不小了。 花花说:我如果谈了男朋友,你怎么想? 我停顿了一下,幽幽地说:祝贺你啊。 花花笑道:言不由衷,波儿放心,我不会轻易找一个不如意的男孩子。 我和花花到了火锅店,赵立和小姨已经把菜品点好了,满满一大桌子。 谢谢姨爹,小姨。花花满脸笑意,比我嘴甜多了。 小姨说:花花真乖,和你阿妈一样,也是一个大美女,可惜没享到福。 花花脸上的笑意顿时被凝冻住了,每每一提到阿妈,她就有无限的伤感。 赵立说:你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过去了的就让他过去了,现在咱们吃饭。 好久,花花才又恢复了自信和开朗的神情,给我们谈起了她所学的专业。花花学的是经济管理。巧的是,赵立原来在东北师范大学学的也是经济类专业,但是几十年前的同类专业,知识结构和层次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花花和赵立两人一见如故,在专业上找到了知音,自然滔滔不绝地聊起来。 花花说:我最近在做一个课题,是关于贤平市后木头财政的对策和建议,也调研了很多地方,有大量的一手资料。 赵立说:虽然我有多年没有进山了,但我一直在关注山里的经济和社会各方面的发展。其实,在贤平市,有一些能人,比如王均,看到木头财政已经难以为续,便开始了产业转移,将木业集团出售给国资,价格还不低。 我说:明明是马上就要亏本的企业,国资拿来干什么呢? 花花说:哪怕是亏本,市里也要接手,因为,这里面有两千多职工,很多还是森工企业分流带资转产进入的。如果仍由其推向市场,老板便会宣布破快,这些人的生活就更加困难了。 赵立说:王均就是看准了市里的软肋,在供销两旺时期的木材及其加工业上狠狠赚了一笔,然后,在企业式微的时候,发展和就业的包袱扔给了市里。听说他现在在进军水电业。 这正好说到我研究的方向了。花花眼睛一亮,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贤平市的崇山峻岭之间大量的河流蓄积着丰富的水能,其中,古锦县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古锦河垂直高度落差大,非常适合水电站建设。水电开发一次到位,运营成本极低,能够给企业带来稳定的现金流。大量的投机资本源源不断涌入水电站建设。要建多大的电站主要是看谁手头有更多的资本。水电站的建设更是让古锦地区陷入了一种疯狂之中。但是,古锦河谷从干旱河谷、亚高山森林、高山灌丛到草甸,造就了生态环境的多样性。但是也不乏流石滩和泥石流,特别是近年来,森林资源的破坏和电站施工的影响,古锦河谷缺少水源的涵养,两岸环境显得格外脆弱,地震、滑坡、崩塌、泥石流等地质灾害频频发生。河两岸这些危险的山体多为松软的碎石泥土和易被侵蚀风化的砂页岩、变质岩,在内外应力作用下,随时可能活动成灾。由于梯级电站的大量开发,古锦河被截成一个个片断,拦水大坝把水都引入隧道用于发电去了。水电开发的效益是明摆着的,是当地税收和地区生产总值增长的主要来源,无疑给日趋式微的“木头财政”注入了一剂新的强心针。 作为门外汉的我和小姨,听着赵立和花花的议论,就像是在听天书,完全搭不上话,只有吃菜的份。 我在跑车的过程中,比谁都清楚路况和沿途的发展、变化,一路上都是浓重的尘土和水泥味道,现在河道没有水,不仅过不了漂木,连一条鱼都游不过去。曾经的山清水秀只存在于记忆里,那林间和山崖边怒放的羊角花现在几乎绝迹。但是,他们是从经济学、政治、生态的角度去分析,那就需要严谨的科学态度,大量的数据分析,这就是专业和业余的区别。 赵立说:我现在有个打算,准备投资小水电。 花花说:这是一桩不错的生意,但是水电站建设周期长,政策风险大,地方上人事复杂,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那不如收购现成的水电站。要看你投资多少,因为投资额度直接决定了未来的效益。 赵立看了看小姨说:一千万。 小姨疑惑地看着赵立说:你好久存了那么多钱? 赵立说:天机不可泄露。 花花说:我的导师孙俊就是王均的经济顾问,帮助王均的企业实现了转型,特别是在水电站的并购上,获利不菲,我也耳闻了许多内幕。一千万,只够一个支流小电站的投资,但是,如果用这笔钱来撬动银行,那就能做一个五千万以上的中型项目了。 赵立对我说:这就是经济杠杆,我获得了发展的资金,银行得到了利息。花花和我想到一块了。 我说:我只想到了小时候打的漂漂石。 小姨说:就是,莫把身家打水漂。 第五十九章 信息的价值 鸡同鸭讲,你不懂。赵立对小姨说,然后拿出一笔钱交给花花,花花以后就是我的经济顾问了。 花花没有收,笑着说:我同意当你的经济顾问,占股5%就可以了。 赵立觉得很意外,那可不是个小数,如果答应了,一辆沙漠王子就出去了。 你可不要后悔哦。花花歪着头俏皮地看着赵立和小姨。 赵立站在椅子上,拍着胸口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附近几桌吃惊地看着这个超矮的男人,笑起来。 我心中有数!花花哈哈一笑。 花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花花了。她从读研究生开始,就跟随导师到处做项目,积累了不少的经验,特别是她的导师孙俊是行业翘楚,王均是亲自上门三顾茅庐,他才答应出山帮他的。在跟王均的项目时,面子上是孙俊的活计,但亲自操刀的事情并不多,只是掌握大方向,很多都是交给花花处理。这种实战,锻炼了花花的能力,让花花了解了很多内幕,相信能给赵立的项目很大的帮助。在大项目的操作中,信息的价值不菲,甚至能决定项目的成败,哪才了5%的空间? 那就这样定了。姨爹坚定地说,跟你交谈了这么久,也知道了你一个经济学硕士,应该值这个价。 小姨说自己都理不伸展,更不会管家里的钱,她相信赵立很聪明,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但这么大的项目,应该是会把老本投进去,难免有一丝顾虑。 花花说:没有风险,哪里来的收益?天上不会掉馅饼,但是,风向对了,石片都可以当风筝飞上天。经济学就是研究这规律的,可以让人们少走弯路。以王均为例,他的1亿资产,在两年之内就变成了两亿。项目的成功,是有目共睹的。 大家眼前一亮,那真的是不得了,在其中,花花做了些什么呢?想必故事一定精彩。 这些是商业秘密,我不能说的。花花却收口了,接着说,今天我第一次验证了我的价值,谢谢姨爹!刚才我信口开河,让姨爹小姨见笑了,这些年,我还不是靠家里养着的,都是一家人,您们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吩咐就是了。 赵立说:我说过的话不会变的,只要有好的项目,你比着箍箍买鸭蛋,帮我做一个,我相信你。 小姨说:饭已经吃好了,波儿,你开车带花花去兜兜风,我和你姨爹散步回去就好了,反正不远。 赵立说:波儿一定要把花花照顾好,她可是我们的财神哦。 我说:好的,保证完成任务! 开车带花花兜风,这是我心中的梦想。平时开大车,挺忙的,难得有机会让花花坐我开的车。今天,赵立和小姨应该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水电站的事情也只是说说,具体要进入操作层面还早。但这次花花和赵立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在赵立心目中的地位一下子提高了不少。 刚才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我和小姨也没空着,除了吃,小姨还悄悄地问我:你喜欢花花? 我愣住了,小姨口中的喜欢显然并不是那么单纯,我意会到这一层,脸顿时红了,面上却埋怨小姨:花花是我的姐姐。 看得出来,小姨有多不喜欢侯娟,就有多喜欢花花了。 喜欢就喜欢吧,反正花花是姐姐。我就是要喜欢得自然,喜欢得大方。我看着花花欢喜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喜悦。 来成都六年了,我都没好好逛一下。花花坐在副驾驶位,显得很兴奋,东看看西瞧瞧。 我问道:花花,你觉得读大学和不读大学的区别在哪里? 花花说:就像我们这样啊,我坐车,你开车。 我给花花竖起了大拇指,接着又说:如果是我考上了大学,你没有考上呢? 花花说:不准有这种想法! 我吃惊地问:为什么? 花花说:我不允许有如果,那是毫无意义的假设。人生不可重来,也没有后悔药! 花花变了,她念了很多年的书,知识就像盐巴,吃合适了,味道鲜美,吃多了,时间久了,就会哈喉。这是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可我的头脑就这么想的,很真实,原谅我读书少。我第一次在达拉村见到花花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我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轻轻地叫了声:姐姐! 花花楞了一下,说:今天怎么这么乖,叫我姐姐了,上次来居然还给人家说我是你妹妹啊。 我说:我每天在路上跑,皮肤这么黑,这么显老,如果说你是我姐姐,人家会认为你怎么也得三四十岁了。 花花说:这些年,你辛苦了。 我说:你别这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 花花说:侯娟才是你们一家人,我只是过客。 我又沉默了,今天不论小姨还是花花,她们的口气中,侯娟不知不觉成了全家人中最讨嫌的那位,可能是侯娟嘴不乖也不善于掩饰的原因,也有可能是那些众所周知的陈年旧事吧。但毕竟我们是夫妻,我们是两位一体的,任何外来的刺激都是感同身受。但我们又都是独立的个体,不能想当然地去改变对方。 我没有给花花说这次是送侯娟来唱歌的,没有必要。她们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是她们也都是独立的“她”,都有不同的梦想。 又到了春熙路,反正到了成都,兜兜转转还是要到这里来,这里像一颗磁铁。 我停好车,带花花去逛春熙路,花花很高兴的样子。虽然在成都已经六年了,学校离这里也不远,但是看得出她对春熙路并不熟悉。人很多,花花差点被人挤走,便紧紧地挽住我的胳膊,好几次,花花干脆搂住了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的肩上,贴着我的耳朵说:好想一直这样挨着你。 我没有说话,也不忍心推开她,有这样一个女孩挽着我,行走在春熙路的陌生人流之中,街边大幅俊男俏女的广告和深情款款的流行歌曲,的确非常应景。 我的脸有点黑,两颊还有醒目的高原红,典型的古锦人特点。花花的脸却被天府之国温润的气候滋养得非常好,皮肤白皙,戴着眼镜,一副书卷气。我们行走在街上,自然也引来不少人的注目。 这次,花花不要我买任何东西,说是不需要。路上的自行车很多,车也多,人更多。我心里想着赵立的车,是停在财政厅对面的路边,害怕把车撞坏了,便把车开回去还给赵立。 赵立和小姨的家在体育馆附近的一个叫雅雪的小区里,门口有保安,保安打了内线电话,小姨和赵立马上出来接我们了。 雅雪小区是成都最繁华地段的顶级别墅区,我还是第一次进这么高级的小区,小区里面的环境非常好,草坪都是精心修剪过的,有各种叫不上名的树木和奇花异草,虽然地处闹市区,里面却非常安静。里面的人看来非富即贵,却个个看似随意、温文尔雅却处处透露出气度不凡,有女人怀里抱着毛色鲜亮的宠物狗,仪态大方,款款而过。 赵立开车进地下车库去了,小姨带我和花花走到一栋欧式的别墅前。 这就是我的家。小姨介绍道,一边带我们参观。 小姨的别墅,上下三层,共有五百多个平方,第一层是客厅和厨房,招待客人所用,上面两层,中间是五间卧室,最顶上一层,一半是书房和娱乐室,一半是屋顶花园。 赵立回来了,手里还提了不少零食和饮料。我们在屋顶花园里坐下又开始聊天。 赵立说:雅雪小区的别墅是我们三年前买的,当时差不多八十万,是一个老板的资金出了问题,便宜了不少卖给我们。你猜今年的价格是多少? 花花随口就说出来:一百八十万左右。我刚才在小区门口晃了一眼,看到一张售房信息上面有相同的房型。 赵立竖起赞叹道:花花不愧是学经济的,观察和分析能力超强。 我睁大了眼睛道:我的天,三年就挣了一百万,人找钱两条腿累死你,钱找人四个轮子追着乐死你! 赵立说:所以,如今已经不是卖苦力挣钱的时代了,而是信息和资本的时代了。 花花说:资本的原始积累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小姨说:是啊,当年我们出来的时候,那点钱根本就被人瞧不上,只有自己在春熙路摆个小摊,什么苦没有吃过?你姨爹甚至还天天晚上扮小丑,又唱又跳地揽客。生意倒是好,可是各种吃烂钱的人物又出现了,有一次因为没有拜码头,你姨爹被一个黑道上的大哥打得半死。每每一想到那时候,我都想哭,但是,我们又不能重新回到山里,我们丢不起那人。 赵立说:别提那些,都过去了,如今苦尽甘来,也算是小有成就了。我们现在还是要跟花花好好谈谈,说不定能挖点宝藏出来呢。 花花说:我手里真的还有一个电站项目,是导师叫我跟进的。 赵立说:愿闻其详。 花花说:姨爹别客气,我也只是做了前期分析。有三点,一是政策分析,有产业政策、金融政策、电力销售政策和项目运行管理政策。二是工程概况,包括水能指标、财务指标、电力销售政策。三是其它信息,如产权性质、产权边界是否清晰、历史遗留问题是否存在、项目是否存在法律纠纷等。 赵立说:你的信息和数据来自哪里? 花花说:电站成立以来所有的财务报表,我们有一个专门的团队在分析。这就是最关键的一手信息啊,如果我们要收购,项目调查这一阶段的工作在整个收购行动过程中十分关键,其成果是后续工作的决策依据。如果调查研究不够深入细致,获取的信息不能反映项目的真实情况,其后果是致命的。 赵立问:能不能告诉我那个电站叫什么? 花花说:姨爹可能知道,汉黄。 赵立两眼放光,说:报告出来没有? 花花说:出来了,在我的包里。平时我从来不带包出门,今天看到波儿来了,一高兴,顺便提了包。 第六十章 汉黄电站 汉黄啊汉黄! 赵立情不自禁地站起来,不停地喃喃自语,在房间里转着圈,一会儿望着天作沉思状,一会儿振臂作疾呼状,整个人着魔一般。 小姨对赵立的这种反应似乎很熟悉了。他这种风雨欲来的架势,必然是有大事要发生。 赵立最早从东北派到四川的时候,并不是检尺员,而是筹建汉黄电站,那是属于古锦森工局的第二个电站,对提高集材和运输效率,局机关实现电气化,有非同小可的作用。赵立戴罪立功,根据电站项目的设计分析做了详尽的经费预算报告,该报告推翻了市里一个专家的报告,并节约了不少建设经费,为汉黄电站的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电站建成后,赵立便分配到了121林场检尺队。 小姨说:汉黄电站也有我的功劳,当年我带波儿一起砸石子卖给电站搞建设。 花花说:阿妈也带我砸石子卖钱,那是我家唯一的现金来源。 我的记忆里砸石子是一大群人坐在林场的坝子里,每个人面前一堆饭碗差不多大小的石块,这些石块是男人们用大锤把大石块砸成小石块,再由家属和小孩砸成石子,那是一个很壮观的场面啊,用一个废旧轮胎橡皮做成的圆环,将石块放进去,然后一锤子一锤子砸下去,石块就变成了石子。建设汉黄电站需要大量的石子,就是这样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收石子是很严格的,石子的规格是直径不超过两公分,不小于1公分的石子,这种卖的价格高些,砸好的石子要过筛的,那些很细的可留做另用。 砸石子很辛苦,辛辛苦苦砸出来的石子,其实卖不到多少钱。但对于没收入的孩子来说,这就是连环画的来源,对于达拉村的人来说,就是盐巴和茶叶的来源。多一点钱,没什么坏处,家属们基本上都加入了砸石子的队伍,电站修建的那几年,业余生活全是砸石子。 蹦蹦蹦、哒哒哒、咔咔咔…… 这种家属、小孩干的事情,并不轻松,而且也有不小的危险性,有人被砸飞的石子伤着了眼睛,导致眼球被摘除。一天坐在石子堆上砸,腰酸背痛不说,握锤子的手常常会磨出水泡,要是不小心砸到自己的手,还容易受伤。只要听到一声“哎哟”,那一定是谁砸着手指了,这都是家常便饭了,谁的手上还没几个血泡?只得忍忍,含着眼泪继续砸。 汉黄电站的修建,有我们在座四个人的血汗,更是赵立的心血,特别是赵立的报告完成后,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扬,那场面让赵立热泪盈眶。家属还能在林场砸石子挣钱,所以他决定将妻儿也接到四川来,没想到后面却发生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悲剧。 赵立说:看来我真的老了。人生最漫长的路就是回头路,那总有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着自己,使自己不断回头。 花花说:这是一种情怀,真的难以忘记,当时我拿到汉黄电站的项目时也呆了,我们五位同学在一大堆项目中,每人随机抽一份进行课题研究,我居然就抽到了汉黄,好像它就在那里一直等着我一样,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瞬间触发了我的痛苦记忆,我忍不住地抽泣起来,吓得同学们不知所措。 我说:汉黄电站已经停止发电有两三年的时间了,我跑车上去下来都会经过那里,现在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天天在那里晒太阳、睡觉。 花花说:主要原因是设备严重老化,故障不断,前几年,引水渠垮塌导致在下面种地的农民避之不及,当场被落石砸死一人,一人被突然汹涌而至的渠水冲进古锦河里失踪。死亡事故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汉黄电站本来就已经在苦苦挣扎,现在更是无钱可赔,干脆关门了事。现在的业主决定将汉黄出售,有意者倒是多,但是资不抵债和矛盾重重的现状,让人不得不打退堂鼓。这也是所有项目里最差的,最便宜的。 赵立说:柳暗花明,绝处逢生,我觉得你已经有想法了。 花花说:就这样一个破电站,都已经转手两次了,原来的业主是森工局,现在的业主你们猜是谁? 当然是王均了。我哈哈一笑,王均购买的过程我也略知一二,汉黄电站并不发电,这是我奇怪的。 花花说:对。王均就是靠这样的兼并、收购和转手挣钱,那比木业公司来钱快,这就是资本的运作,至于汉黄电站能不能发电,这不是他关心的。 赵立说:王均之前是谁? 花花说:这是最关键的,王均之前的业主是林业厅梁厅长的大儿子梁帅。 梁厅长我认识,是父亲的战友,梁帅也和我们一起吃过一次饭,那次是王均招待梁厅长。饭桌上,梁帅基本上没说过话,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可能是认为跟我们交往是掉价,他是迫于情面来应付一下罢了。有了梁厅长这棵大树,梁帅还有什么拿不到的项目呢?就是古锦森工局奉送也愿意啊。 梁帅连古锦都没来就把生意搞定了,而且连下家都找好了,那就是王均。王均为了将庞大而不赚钱的木业集团处理给贤平市森工系统,不惜以梁帅购买的两倍价格将汉黄电站从他手中买过来。不久后,木业集团就顺利转给了贤平市森工系统。 赵立感叹道:这其中的卯窍,太深层了,不是那个人,谁敢出手买汉黄。不是那个人,谁又敢再次翻倍高价接手汉黄。 花花说:汉黄现在代表的是一种关系,体现的是关系平台的价值,买和卖的人都是心怀鬼胎,它本身已经没有什么经济价值了。 赵立说:也不是没有价值,汉黄是老电站,也是首批拥有电力上网牌照的电站,这是小电站里面难得的指标了。就光是卖或者转让这个牌照,也值不少钱啊。听说以后,汉黄电站的下游有一个超级电站两河口电站要建设,因为环保等原因,小电站基本上就不会再审批了。 花花说:这是看得见的利益,也像一个诱饵,只有套进去了才知道其中的难处。现在面临的矛盾和困难一个都没有解决,也没人会想真正去解决,这更像一个击鼓传花的游戏了,你不知道花会在谁的手中停下来,认真的那个人就输了。 赵立说:我就是那个认真的人,我要的是完成项目转让,并从电站转让到电站正常运营。我绝不当二传手,我只知道浇筑汉黄大坝里面所用的石子是你们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 花花说:王均在资本运营中尝到了好处,现在根本就没有兴趣做实业,何况他用汉黄已经达成了他的目标,几个汉黄的钱都赚到手了,汉黄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既然没有经营电站的意愿,他更不想让汉黄砸在自己手中,现在有意转让,价格也不高,甚至有意愿折价让出,如果此时入手,到是一个时机。 赵立说:我要买,你来运作。 花花说;情怀不能当饭吃,姨爹,三思而后行。 赵立摆摆手说:不用了,我决心已定。明天我们就回古锦,我要去看看汉黄,这么多年了,真的好想它。我现在老了,不搏一把,对不起自己。 当年,赵立倒腾胡豆、辞职、拉木头、卖牛仔服,哪一样不是折腾,哪一样不是搏一把,每次都有铤而走险的意味,幸运的是每一次都逢凶化吉,这是上天是对赵立前半生坎坷遭遇的补偿。但这一次,还能得到上天的眷顾吗? 波儿,明天开车送我。赵立安排道,接着问小姨,你回去吗? 我不去,我劝你也不要去,你有高血压,不太适合到古锦。小姨力阻赵立的行动,波儿和花花可以帮我们啊。 眼见为实,我决心已定。赵立说。 小姨不是第一次见识赵立的固执了,只好摇摇头,对我们说:你们姨爹就是个犟拐拐,不撞南墙心不死。天色已经晚了,你们的床已经铺好了,今天就在这里歇了,你们是我家的贵宾。 从屋顶花园下来,花花悄悄地对我说:别看姨爹个子不高,在小姨面前像一个温顺的小孩,但做起事来,雷厉风行,有板有眼。 我说:我很担忧,我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水有多深,也不知道赵立到底有什么底牌。但我清楚,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他率性而为的,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你知道吗?看到姨爹这么激动,我没敢给他说,其实王均就住在旁边的一个小区,不然,他还不跳起来找他去了。花花笑道。 你怎么知道的?我疑惑地问。 商业秘密。花花摇摇头,说,你可以去睡了。 洗漱完毕后,我躺在床上,床头有一摞书,有《四柱预测》《易经》,也有金庸的《射雕英雄传》《天龙八部》,还有《追忆似水年华》《尤利西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这间应该是赵立的书房。我平时喜欢看书,今天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第六十一章 魅惑之夜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侯娟、小姨、赵立和花花走马灯似的在我眼前转动,他们都有各自的人生轨迹,我来不及梳理和思考,很多已经突破了我的想象。 花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达拉村的花花,更不是在我家那个陈红花。这些年,她已经有了与我完全不同的人生阅历,书房即是她的闺房,现在已经是一个睿智、理性、练达的知识女性。 侯娟逐梦歌坛。 小姨和赵立实现了财富自由。 我呢,开车,一直开,开到生命的终点吗?真的只有一条道走到黑吗?我有一丝莫名的惆怅。 草丛中的蝈蝈叫了起来,一声紧似一声,我干脆起来,拉开阳台门,走出去透口气。 当我一拉开阳台的玻璃门,就看见旁边有一个亮点在忽明忽灭,有人在阳台抽烟,我这间和隔壁的阳台是通的。 倚在躺椅上抽烟那人是花花。 花花可能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出来了,手忙脚乱地掐灭了香烟,说:睡不着? 我点点头,坐下说:会享受啊,给我也来一支。 我其实不抽烟,但我不愿让花花尴尬,她做什么我都愿意陪她。烟杆很细,是那种薄荷香型的女性烟,我尽量轻轻地把烟雾全部吐了出去,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包口烟”,这样不呛人,也不会上瘾。 波儿,以后你可以不给我寄钱了。花花说。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这烟几十元一包,不是一般大学生能抽得起的。 我做项目能挣钱,虽然不多,但是维持开支还是绰绰有余。花花解释道。 花花可以不需要我了,我的心一下空了,就像花花上大学前我心里的那种感受。 今天,我的脚走痛了。花花见我没说话,便把脚搭在我的腿上,抖了抖,用脚跟敲了敲我,说:波儿,给我揉揉。 花花走路一直不太行,只有我知道是她脚趾的原因,今天东奔西跑,我都忘记了。 花花的右脚趾有六根,现在这第六根已经被高跟鞋挤压得变形了,和幺脚趾紧紧地贴在一起,似乎要嵌了进去,不仅有老茧,还有长期挤压受伤导致的脓肿。不知她平时是怎么忍受的。这是女人无人知晓的秘密和为美付出的代价。 我心疼地把她的脚抱在怀里,轻轻地揉着她的脚趾,说:有空了,我带你去做个手术。 波儿真好!花花半眯着眼,似乎很享受我的服务,嘴里呢喃道,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打脚蹬不? 怎么不记得?我说,有十几年没有打脚蹬了。 花花说:也奇怪了,这些年,我只要梦见你用腋窝夹住我的脚,那夜我便睡得好。 我心里颤抖了一下,我也有过类似的梦境,而且比她的更清晰,更真实,甚至……我已经过了随心所欲表达真实情感的年龄了。 我没有学过按摩,慢慢随心所欲地按摩着花花的腿。她的皮肤很好,细腻柔软,在朦胧的路灯映照下,像绸缎一般柔润,像凝脂一般嫩滑。 效果果真不错,我还在轻轻地按摩,花花就在躺椅上睡着了,姿势很放松,鼻息轻柔。为了让花花睡得好,我一动不敢动。 夏夜的空气暖暖的,和昏黄的路灯凝聚成一团,慢慢地笼罩了全身,听着蝈蝈的叫声,我发愣地望着花花,那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容样子,在眼前渐渐地模糊起来—— 天空湛蓝,几朵立体感很强的白云懒洋洋地飘浮在空中,我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后座,穿过一片格桑花盛开的草地,一段泛光的青石板路,旁边是劐皮板做的栅栏,栅栏上缠绕着牵牛花,迎着朝阳怒放。到了达拉村,父亲和吴勇开始喝酒,全村人几乎都跟在两人身后,一路的唿哨和高呼:陈真光哦霍霍,吴勇哦霍霍。这时,我看见吴玉盛装出现在人群中,人们开始围着她跳着舞转圈。她伸展了一下身子,头仰面轻轻转动着,轻盈、曼妙、慵懒,眼神迷离。我的父亲,一个英俊强健的小伙子,雪白的警服映衬得吴玉的脸庞更加娇艳明媚。父亲一把抱起吴玉离开人群,步伐坚定地走进了斯登洞。烛火摇曳,壁画上的人开始慢慢地活动起来,半人半兽发出低沉而嘶鸣,空气中弥漫了一种青稞炒面的味道。人群继续跳舞,一对对有情人相拥着离开了。最后,只剩下我和花花。我凝视着花花,花花在我面前笑着,跳着,她柔软的腿像面条一般举起……花花跳进了古锦河。河水非常浑浊,挤满了漂木,花花平平地躺在水面,和漂木一起缓缓地顺着河水向下漂去。我在岸边跟着小跑起来。花花突然又出现在我身边,一边哆嗦一边说:冷,快抱住我。花花的身子像一块冰,我紧紧地抱住她,一股寒意让我打了一个冷噤。身体慢慢的暖和起来,而花花却在我怀里睡熟了,鼻息轻轻,沁出一股奇异的芳香,那双腿像一根柔软的布条,将我紧紧地缠绕。我被压得紧紧地喘不过气来。这时,地面开始晃动起来,像是地震…… 我感觉到似乎有一只毛乎乎的东西在拱我,暖乎乎的。我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我一睁眼,发现花花头靠在我的胸口,全身紧紧地趴在我的身上,那么美,那么魅惑,那么灵性,浑身散发着蓬勃的生命活力,令人遐想无边。她那轻柔的鼻息,喷在的我颈项上。我经历过女人,我知道这一切对一个正常的男人意味着什么。现在,她的模样,让我怜惜,仿佛一个不解风情的少女。 我轻轻地将花花移开,那一瞬间,她睁开了眼睛。 花花急忙说:我只是闻闻波儿的味道。 我说:酸的臭的? 花花的脸微微发烫,浑身发抖,没有说话。 我发觉事情突然变得无法掌控了,在花花心目中,我就是那个时时刻刻让她感动,可以托付终身的波儿,也许是我炽热而又充满悲哀的眼神出卖了我内心的秘密,给她造成了一些误解。 我说:你这个大学生学的啥哟,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花花急得直跺脚:我都快25岁了,在老家的伙伴们早就结婚生孩子了,我已经是老姑娘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拍拍花花的头说:你应该有一个更好的前程,波儿愿意成为你人生途中一个阶梯,何况你马上都要研究生毕业了,不能功亏一篑啊。 花花说:我不想读书了,特别是一想到要面对孙俊教授,我就紧张,他总是动手动脚的。但是,我也没有办法,我的学业他有绝对的否定权。 这是我无法想象的,一个年近五十,儒雅的大学教授,却是这样的品行。我这才明白了花花无奈而烦躁的心情。 我很想马上冲到学校去将孙教授骂一顿或者打一顿,那是我年轻时经常做的事情,不顾一切地冲击,拳头和肉体沉闷的撞击声,一直在心底回响,那是多么畅快而隐秘的内心体验。但如今,我发现已经伸不出手了,该死的理智与年龄一起成长。 忍忍吧,可以向学校报告。我说,你现在不仅仅是给你自己读书,而是代表着家族和古锦人民,你是我们的骄傲,古锦第一个硬上本科线的大学生,也是第一个硕士。 我不想做这种第一,我只想做我自己。花花轻声道。 我握住她的手说:永远不要向命运低头,战胜自己才能战胜命运!我现在把这句话还给你。 花花慢慢地平静下来,无可奈何地望着我:波儿…… 不可否认,我内心是喜欢花花的,一直都喜欢,喜欢到心底,我经常做梦都能梦见她,但这种喜欢,绝对不应该用婚姻和情欲来衡量,至始至终,这都是因为一种让我欲罢不能的善良,一种超越一切的亲情。如果我自私任性,那才是对她对我和家庭最大的伤害,才是我追悔莫及的。 我岔开话题道:你那么漂亮,应该有很多男孩子喜欢你? 花花说:我现在还没发现合适的男人,也许是我还从来不习惯除你以外别的男人的气味。我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一定要在自以为是的男人面前低三下四呢? 我说:可是,结婚和不结婚是不同的。 花花站起来,伸伸腰,居高临下地说:姐姐懂你的意思,不用假老练给我上课,你的姐姐不是没人要,而是姐姐看不看得上。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我是个好东西。我讨好地说。 你也不是个东西,你是波儿,小姨都说你是猪嫌狗不爱的波儿。花花说。 看来花花已经缓过来了,又开始了牙尖舌利。我说不过花花,只有不甘示弱伸手挠痒痒,花花的身体还是那么柔软灵巧。 坏坏的波儿。花花一边笑一边躲闪,。 波儿,来,给姐姐剃夹窝毛。花花举起手,腋下毛并不多,黑亮柔软。 我在包里找到一个刀架,把飞鹰牌刀片装上,给她腋下涂上肥皂泡沫。花花怕痒,在我剃毛的过程中几次都笑茬了。直到我笨手笨脚地给她划了个小口子,她才老实点了。 波儿,来,给姐姐扎头发。花花今天是存心的和我玩耍。她的长发及腰,黑亮柔顺,平日里盘在头上,今天放下来,瀑布一般突然把我罩住。 尴尬和羞愧慢慢地消除了,那熟悉的味道,那亲密无间的亲情,我们像一对双胞胎孩子,回到了无所顾忌的年代,嬉戏够了,疲倦了,便将躺椅对着,我们打着脚蹬,抱着对方的脚,酣然入梦。 小姨来叫我们吃早餐,已经日上三竿了,我们才醒过来。小姨看到我们俩这么一种奇怪的睡姿,甚至我的憨口水都流到了花花的脚上,惊讶得合不拢嘴,哭笑不得,给我们屁股上一个一条子:两个长不大的家伙,吃饭了,姨爹出门都锻炼回来好久了,饭热了两次,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要发火了。今天要干什么,你们忘了? 我和花花相视一笑。 第六十二章 达拉寺 我驾驶着赵立的沙漠王子,车上就我和赵立两人,一路上,赵立有时翻阅花花的报告,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我熟悉这条路上的一草一木,而对赵立却非常的新鲜,好像第一次进山的游客一样,不停地拍照。 路上有几个年轻的和尚,边走便朝我们望。 赵立问:这里有寺庙? 我说:有啊,达拉寺,一千多年的历史,远近闻名,五十年代毁于一场大火,是近几年才恢复重建的。 达拉寺距离121林场不远,小时候,我们就爱在达拉寺的废墟上玩,有很多刻了经文的石片。 赵立说:我一定要去看看,我也只是听说过。 达拉寺前,我们停好车,顺着九十九级台阶到了寺庙大坝。 附近每一个虔诚的念佛之人的人都经常到达拉寺转经,在转经筒边,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秘密之中。这不影响他们的虔诚,信仰让人心活动起来,让人身上的血液开始流动起来。也许能洗去年轻时代的蛮横、荒唐和罪孽,也许能为来世积累福报,也许能跟随释迦牟尼到达西方极乐世界…… 这样的祈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至少可以感动自己,如果事与愿违,那么只能怪自己虔诚不足、福报不够。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赵立感慨道,现在生活好了,修起这么好的寺庙,菩萨也享福啊! 我经常路过达拉寺,也给达拉寺拉过物资,可以游客身份还是第一次进去。 达拉寺历经十年重建,气势恢宏,伫立在达拉神山环抱之中,其规模远远超过任何时代。 新寺院是由高达六层的寺院主楼、四栋僧侣宿舍楼、寺院宾馆和游人接待室等构成。寺院主楼一楼为大经堂、二楼为讲经堂、三楼为藏经楼、四楼为多媒体电教室、五楼为金佛殿、六楼为陈列馆,楼顶为金顶,一出太阳,金顶闪耀。 最令人赞叹的是颇具现代建筑气息宏伟的大经堂,该大殿工程巨大,主体为钢混结构,所有墙体均为花岗石砌成,经堂正门为四根巨大的缕空雕刻的龙抱柱,四幅巨大的四大天王壁画,经堂内有四根20米高的汉白玉正方形大柱,上面的雕刻精彩绝伦,经堂内从尼泊尔运来的金佛,从浙江订制的汉白玉石柱,佛塔上镶嵌的珍珠、玛瑙、黄金,柱子全是红木,房顶全部采用贴金,远远望去金碧辉煌! 这些现代的建筑里,保存着千辛万苦收集来的历代的殊胜的物件,舍利子、金佛、法器以及无数供养的宝物。这世界上,总有人因为某种机缘巧合和达拉寺有渊源,不是前世就是今生。达拉寺制造一种天然柏香粉,这种柏香粉是由僧人祈请护法作加持的,护法柏香粉极为灵验,有很多灵应,熏除秽邪,保佑平安。柏香粉是许多来自内地的游客争相求购之物。 赵立显然被达拉寺的辉煌所震撼,一路拍个不停。我赶紧制止了他,寺庙是不准拍照的。 到了大殿,我们脱鞋进去,在巨大的佛像前,赵立跪下,深深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掏出一大叠钱,毕恭毕敬地放在功德箱里。 这时,一个一直关注我们的老和尚过来了。他是达拉寺的主持,叫王真,也是达拉村的人。王真认识赵立,也认识我父亲。 王真紧紧地握住赵立的手,表示感谢,然后作为一个向导带我们游览达拉寺。 当年如果不是你父亲保护我,我早没命了。王真对我说。 王真是一个颇有传奇色彩的僧人—— 王真的母亲挺着大肚子还在洋芋地地里干活,一阵太阳雨突如其来,为了躲雨,她脚下一滑,差点一个劈叉,肚子一阵剧痛,王真就这样被“挤”了出来。 如果说有什么殊胜之处,王真一出生,雨马上就停了,而且在东边出现了三道彩虹。闻讯而来的人们,惊讶地看见眼前一幕:在洋芋地里滚了一转泥糊糊的王真像尊泥塑菩萨,在彩虹正中间哇哇大哭,声音清亮,震动了整个村子。 王真与村子里的小孩别无二致,但是,五岁便父母被送进寺庙,关在寺庙里经历漫长而严格的学习,并到拉萨、尼泊尔进修、受戒拿到相应的学位,直到成为一名合格的住持,也就有了和年龄不相称的严肃和静穆。五十年代那场大火让他还俗回家,却一直没有结婚。在六十年代的大活动中,王真被揪了出来,每次都是被批斗的对象。 父亲见他可怜,又是孤人,老老实实也没干什么坏事,便让大家停止了对他的批斗。 八十年代开始,恢复宗教活动以来,王真便被村人又推举了出来,并逐步开始重建达拉寺。 王真接着介绍道:每年都有五次大的法事活动,放生仪式、晒佛、服饰表演、选美、赛马、物资贸易同步进行,热闹非凡,达拉寺成为方圆百里信众的中心。 达拉寺也是达拉风景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达拉寺的名声越来越大,宗教旅游方兴未艾。 达拉寺有一绝:酥油花—— 酥油花是用酥油制作的一种特殊形式的雕塑艺术。用糌粑和酥油捏成各种彩线花盘的形式来代替杀生祭祀的动物,减少了杀戮。也可以用来做供品并成为了达拉寺的一大特色。随着时代的进步,酥油花也造出的各种佛像、人物、山水、亭台楼阁、飞禽走兽、花卉树木等艺术精品。每年农历正月十五展出时,由民族管乐器为主组成的乐队演奏出节奏缓稳、肃穆的乐曲,来烘托宗教气氛,并随着灯光的闪动;在含蓄典雅的音乐中,展示出酥油花雕塑的群体千姿百态。酥油花集雕塑艺术之大成,不仅具有很高的艺术水平和独特的艺术风格,而且规模宏大壮观,内容丰富多彩,成为宗教旅游特色。 达拉寺周围经常能看到一些自由行走的牛羊,身上用彩色布条装饰,有的颈上、角上还缠有一红布条,这就是放生牛羊,任其自生自灭。在数千年的游牧生活中,人们学会了如何处理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活态度,以及对赖以生存的所有动物所具有的深厚的忏悔与感恩心理。那种敬畏、祭拜、感恩和戒杀护生的习俗,是一种传承的人文精神,这种精神的核心价值来自于佛教慈悲济世的思想和与一切有情众生平等依存的缘起关系,不论时光、历史如何衍变,慈悲和善良永不过时。放生是一种“活祭”形式,即用这些牛羊来祭山神、佛祖和菩萨。 王真还是古锦县政协副主席,经常到各地学习寺庙管理经验,特别研究了寺庙发展与时代进步和当地历史、旅游的关系,根据古锦县无业青年的现状,组织了唐卡研习所,让这些年轻人在研习所里学到一技之长。游客普遍对佛教有好奇心,他便给游客不定期免费办佛教与生活系列讲座,特别是他的入世出世都是人生的观点获得了无数信众的欢迎。 王真说:宗教在历史中发展,并赋予了全新的意义,但是再怎么发展,都必须秉持为人幸福为人福报之宗旨,归根结底,佛教是一种至善的教育。所以不能故步自封当陈腐学究,更不能故弄玄虚糊弄信众。当然,寺庙不是法外之地,遵纪守法是第一要务。我们念好自己的经,心无旁骛,服务好百姓的信仰。历朝历代,哪个管过我们和尚的死活?现在,我们也有医保、低保,彻底解决了我们的后顾之忧,国家仁至义尽了。 王真请我们到顶楼的禅房里喝茶,在情调古雅的禅房里寻得片刻安静,站在窗前眺望达拉山那终年不化的雪顶和克克那伟岸的形象,映照在湛蓝的天空中,令人心绪慢慢地平和。 下面是蚁群般的香客和游客,看看这个我再熟悉不过却每天都是陌生的面孔拥挤的地方。 这景象在心中唤起一种情绪,一种奇怪而又幸福的感觉萦绕在脑海,这与信仰无关—— 曾经,这里是高原的深山老林,几乎渺无人烟。曾经,这是一代森工拓荒者流血流汗的地方,如今成了风景名胜,沧海桑田,世事更替,风云变幻,亘古不变的自然和滚滚红尘并行不悖。 如果披上袈裟?我不止一次这样想,此时此景,此情入心也在情理之中。 王真说:凡事尽力就好,结果并不重要。世界上最静的禅房,不在佳景,不在寺庙,而在人的心中。人生最大的财富不是储存钱财,而是福报,钱财只能此生能用,福报却是生生世世都可以受用的。 赵立说:唉,心累,要能解脱就好了。 王真说:如果世间法你都没有处理好,何谈解脱?心自由了,人才能自由,不论你处于什么境遇。放下很重要。所谓无欲无求、无欲则刚,比如人们艳羡不已的富豪和权贵,你对他没有所求,那么,他在你心目中仅仅是一个名字和符号而已。 我经常琢磨王真的话,那是一盏明灯,飘飘渺渺于太虚之中,红尘滚滚,怎么可能做到澄明和清静? 第六十三章 旧情 王真本来要留我们吃斋饭,赵立不太习惯,便谢绝了。王真便拿来一个留言簿,请赵立签名,寺庙好为施主念经祈福。 赵立接过笔,想都没想直接就写下了两个名字:龙珊、赵三。 我心里一颤。 王真认真地看看赵立刚写下的名字,疑惑地望着赵立。 赵立解释道:为他们两个祈祷,是我最大的心愿。还是您说得对,心自由了,人才能自由。 进入原121林场地界,赵立就开始感慨:变了,变了,我记得原来古锦河多大多宽,现在怎么就这么一点水,像条小溪了? 我回道:水都引进洞子了,沿途都是梯级电站。 赵立缓缓地说:我有一个想法,如果是我将汉黄电站盘了下来,你来帮我管理行不行? 我脱口而出:姨爹高看我了,我就一个驾驶员,管不了你的企业。 赵立沉默片刻,说道:你这么年轻,有什么不可以学的?你看花花,现在能干得不得了。 我调侃道:那你请花花来管理。 赵立笑道:那请不动,人家是硕士,最多给我出谋划策。 我无奈地说:可以用原来的管理团队啊。 赵立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原来的管理团队是森工上遗留下来的,现在王均让汉黄闲置着,也不对职工有任何表示,他的意思是要资产不要人的,职工老化严重,原来汉黄电站就是森工局安置关系户和老弱病残的单位,现在连工资没有地方领,加上被淹死的本地人又在电站闹事,只有怏怏离开。 古锦县经过多年的封山育林,生态有所恢复,猴子多了起来,人们经常逗猴子,猴子也不怕人,现在已经发展到猴子敢抢游客的东西的地步了。赵立很兴奋地下车来,开始照相。这是他的第二爱好了,经常驾车到风景区照相,照片获得过省级大奖。 摄影是一种瘾。赵立边拍边说,我一直就想回来拍拍,因为这里是我刻骨铭心的地方。 车过汉黄电站的时候,赵立叫我停了下来。 汉黄电站原来是121林场附近最大的建筑,有高大的拦水坝和很长的引水洞,每到晚上,灯火通明,是小孩们最喜欢的地方。现在,坝还在,引水渠已经坍塌了很长一段。电站的机房似乎没有一个人,玻璃都被破了大半,职工住房则是房顶的瓦很久都没有翻过了,想必也很久没有人住了。门口的一间房子里伸出一根烟囱还在冒烟。但从房前的柴垛子的样子就知道,这是一个本地人在住,那应该就是被坍塌的引水渠冲走的人的家属,他们长期强占这里,目的就是向汉黄电站要赔偿。 赵立下车看了一阵,并没有进电站去,自言自语地说:基本上是完好的。 赵立回到车上,我以为他是上车准备出发了。他却让我打开后备箱,从一个纸箱子里拿出一包东西,直接转身就朝山上走去。 那包东西是小姨放在车上的,是一包香蜡纸钱和龙达。我突然意识到,赵立是来看龙珊和赵三的。这里是121林场旧址,旁边的观景台就是原来的坟山被铲平了修建的,龙珊和赵三的坟墓早已经不知去向。 我来看你们了。赵立声嘶力竭地向山上喊道,然后从包里拿出龙达,使劲向天上撒开,龙达随风飘得很远很远,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带你们回老家! 我心里一阵刺痛,如果赵三还在,那么一切都将不一样,开车的也许就是他了。看着头发已经花白的赵立,我知道我现在应该是双重身份,我将尽我所能,在赵立和小姨需要我的时候挺身而出。 在这里,我被暴打,老婆跳了河,儿子被烧死,我为什么还要回来?赵立怔怔地望着我,似乎在问我,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我本来就有点心虚,无言以对。我默默地帮赵立将香蜡纸钱直接压在旁边的石头下。 我要让汉黄立起来,转起来,亮起来,让汉黄永远陪着你们,我说到做到!赵立朝着山上吼起来,那声线还是细细的,但却有了无比沧桑厚重的感觉。 赵立挖了一些土装进口袋里,让我拿回车上。他说他有空要带回东北的。 到了121林场,这里现在已经是一个热闹非凡的景区小镇了,取名叫做达拉镇。是达拉景区的入口小镇。我经常路过这里,知道它发展的点点滴滴。景区大门修得很大气,上面塑了一只趴着的大熊猫,不知道是不是文杰砍伤的那只大熊猫,眼神顽皮地看着游客。 我们在这里吃饭,虽然有很多人以诧异的眼光看赵立,这也是他习惯了的,并不以为然。他的目光到处逡巡,似乎在找什么? 赵立说:我要找找原来121林场的人。 我经常到这里来,知道这里有一个原来121林场的熟人,而且跟赵立也颇有渊源。那就是张芸,在挨近景区大门的一个日杂店里帮人卖东西。 张芸长得很白很胖,原来是一个伐木工的家属,伐木工死于一次集材事故,那是钢绳断裂,人被飞来的钢绳将头都割掉了,人还站在原地挥手。那是很恐怖的一幕,121林场的人都知道,成为很多人心里的噩梦。张芸是奔丧进来的,处理好丈夫的丧事以后,不想回老家,就在林场以五七社家属工的身份定居下来。 我知道,那时候赵立曾经追求过张芸,被她嫌弃是个侏儒。但赵立一直念念不忘,他说过:经历了生活紧张,居然有人能有这么一身咸烧白一般的肥肉,如果能啃一口,这辈子就值了。 121林场拆了以后,她没处可去,便在这里搭了个棚子卖点东西,后来纳入了景区规划,棚子变成了临街的铺面。但是,她不是本地人,没有资格参与达拉村的集体分配,只有帮老板守铺面,后来又嫁了个来这里打工的人,生了孩子不久,那人不久却摔下脚手架死了。 张芸终于成为一个克夫的人,带着两个孩子,也再没有嫁了。 我带赵立去了日杂店。 我们远远地就见到了张芸,还是那副大身板,穿着一件朴素的碎花衬衣,店里顾客很多,她不停地走来走去拿商品、收钱。赵立站在店外有些迟疑,却被张芸看见了 我的天,赵老板,现在可不得了了,发大财了!咋在磨子上转醒了,转到这里了?张芸见到赵立,也非常意外,兴奋地大声招呼着。 赵立抿抿嘴,沉着地说:我就知道你还在这里。还是那么漂亮,脸上连皱纹都没有。 张芸脸上堆满了笑道:你大老板,啥美女没经见过,存心取笑我? 赵立苦笑着说:不敢不敢,当初追求你,你是那么的拽多嘛。 张芸摇摇头说:你娃头那点点大的身板,我咋晓得中用不? 赵立急忙说:你又没试过,咋晓得哇。 张芸俯身看着赵立,挑衅地说:试试就试试,哪个怕哪个? 赵立马上软火道:算了,我还想多活几天。 张芸佯装恼怒,伸手将赵立捉住,拥入宽厚的怀里:看你跑哪里去? 赵立好不容易从张芸的怀里挣扎出来,却不忘把手伸进去乱搅了一通:你还是那么白,皮肤那么好! 张芸欲拒还迎,笑道:好个屁,更年期了。 赵立仰头盯着张芸道:你记得我给你说过的那句话吗? 张芸的那张大脸顿时红得像块红布,似乎还带一丝娇羞:那都哪里哪了,你龟儿子还不死心! 赵立认真地说:你就是我心目中永远的咸烧白。 两人打情骂俏,口水四溅,简直有相见恨晚的感觉,甚至都忘记了我在旁边。 赵立突然意识到我在旁边,便理了理衣服,说:今天我请你吃饭。 你是远客,该我请你了。张芸说着便关上了店门,带我们两个到不远的一家面馆,叫老板给我和赵立一人一个大碗牛肉面,她自己叫了一个小碗素面。 赵立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借口解手,悄悄地去把帐结了。 吃完面,张芸从内衣摸出一个塑料口袋,里面有几张纸币,理了好一阵,然后叫老板来结账。老板说;张孃,帐已经结了。 张芸说:这怎么要得,我还真的不好意思。 赵立拿出一叠钱对张芸说:以后有事情可以找我,这是我的一点意思,请笑纳。 张芸说:这算个啥事呢? 赵立说:你的出场费。 张芸说:啥出场费,我又不是演员。 赵立眨眨眼说:梦里。 张芸接过钱,点点头,眼眶湿润了。 第六十四章 三个不许 到了古锦县城,赵立要见的第一人是王元。 幸好花花没回来,汉黄的所有资料基本上都在成都,花花不需要回来就可以做报告了。当然,这一切都要背着导师。 王元像张芸一样,很惊奇赵立的出现,两人在火锅店寒暄起来。赵立开门见山地把自己再次进山的打算告诉了王元。 路上实在太脏了,我去洗车,到古锦新酒店给赵立把房间订好。但我一直在想:赵立为什么要先把这事告诉王元,他毕竟是王均的堂弟,对他的收购能有什么好处呢? 我们一起吃了火锅。在饭桌上,王元对赵立说:成都有的,我们也都很快就有了,现在已经不是70年代的古锦了。什么都方便多了。特别是马上要开工的猴子岩隧道工程,一旦贯通,古锦到成都的时间将缩短到一天了。 赵立眉头微皱:你怎么不出去发展呢?你就局限在古锦县做一个火锅店? 王元无奈地说:这不是我说了算的。 赵立问道:莫非有谁栓住了你? 王元沉默片刻说道:这比有人栓住还麻烦,我父亲答应了王均的父亲,让我一辈子不离开古锦县,一辈子守住庄园。 赵立话中带刺道:你可真听话,这对你不公平啊。 王元毫不犹豫地说:有什么不公平呢?当年他们出钱让我读书,虽然是帮哥哥读书,但在我们这个年龄段,的确也只有我有点文化。 吃完饭,我们回到了古锦新酒店。古锦新酒店是古锦县最好的酒店,是古锦县的地标建筑。 赵立站在窗前,从窗外看出去,整个古锦县城尽收眼底。这附近是一个由森工最早建局并建立的聚居区,像一颗磁铁一般吸引了周围的老百姓前来定居和进行商贸,从一个高原林区小镇发展为县城。森工衰落以后,古锦县却在迅速地发展,城市建设已经今非昔比,原来叼一支烟能走通的街道,现在延长了好几倍,并衍生了好几条街道。 姨爹,你不知道王元害死了花花的妈妈?我提醒道。 赵立轻叹一声道:这和我没有关系。这里本来就有极端不尊重妇女的习俗,过去这里还在买卖妇女,把妇女当奴隶,就是王元也不能免俗。现在应该是好多了吧,时代在进步嘛。 我不客气地说:事实就摆在那里,注定花花永远过不了王元这个坎。 赵立无奈地说:为什么要过这个坎呢?又不是必须要进一个门,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反过来,赵立继续说,我和王元的关系,不是你们能理解的,我和王元是可以过命的兄弟,这和他是花花的仇人是王均的堂弟没有一点关系。 我惊讶地问:有那么深沉? 赵立点点头说:当年达拉村的人大闹林场,我被抓上山。他们本来是准备把我当怪物杀了祭天的,是王元救了我,把我藏在庄园牛圈的牛粪堆里整整三天,天天给我送吃的,这样我才侥幸逃脱回来。 我的背脊一阵发凉,这就是那个花花眼中的魔鬼王元,却是赵立永志不泯的救命恩人。 赵立正色道:波儿,你要记住,人性是复杂的,永远不要相信一面之词。正如你小姨,当年在林场被人另眼相看,可她冒充工亡的副段长李胜的媳妇,让李胜的父母得到了莫大慰藉的事情却不被人提及,这本是一件大善事。人心是向恶的,没有人能完全希望你的好,除了你的父母。这些事,也证明了你小姨心底是柔软善良的、是单纯的。正因此,激发了我一定要找你小姨的决心,她的善良和单纯,一直是激励我前行的动力。事实证明,我没有错! 赵立回古锦,引起了轰动。古锦是赵立的第二故乡,也是他的伤心地,作为一个有故事的男人,两鬓斑白了还重回故地,还要投资几欲废弃的汉黄电站,春熙路的老板就那么的豪气? 县委书记听人谈到赵立的故事,决定马上约他谈谈。 得到地方领导们的支持,才是成功的首要条件,赵立很高兴应约前往。 约谈大概进行了两个小时,赵立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赵立愤愤不平地说:书记拐弯抹角地给我讲了很多,从国家大政方针到古锦未来的发展,从他悲惨的童年到如今的县委书记,其实,万变不离其宗,归纳起来无非就是三个不许:不许全款,必须在县上的指导下,各个银行都贷一点;不许自己找工程队,招投标程序必须正规,在三个工程队中选择一个;三不许提前完成工程发电,必须在后年建县50周年庆典,作为献礼工程。 三个不许很有意思,第一个不许可以让本地银行挣点利息,这无可厚非,可以理解。第二个不许看上去很正规,但这三个工程队的老板其实就一个人,那就是书记的舅子,随便选哪一个,都是他做,看则邀标,实则围标。第三个不许是书记要把这个打造成自己的政绩工程,给脸上抹金,为后年的换届提拔加分。 随便那个不许,都是堂而皇之,却都不符合市场经济规律,在经济发达地区是不可想象的、令人愤慨的。古锦本来就经济落后,还这样动用公权瞎指挥,今后哪个还敢来投资?怪不得王均都已经萌生退意了,这些年,他的木业集团喂饱了一届又一届的官员,但是,真到了要用人的时候才发现,是喂了一群白眼狼。如果不是及时把梁厅长的大腿抱住,自己就要栽到木业集团上了。木业集团转手的第二年,古锦的森林采伐接近枯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工厂就宣告停业,突然失去生活来源的工人就开始源源不断的闹事,而始作俑者的王均已经全身而退,决策的领导们也提拔的提拔,退休的退休,新任领导装一脸无辜和清纯,无非也就是想新官不理旧账,天天忽悠工人们要向上反映,争取政策,完善基本待遇…… 一来古锦,业主还没见到,反被地方官员重点约谈了,并不是推动了工作,而是故意设置了障碍。赵立哭笑不得。这就是古锦特色,他说他早有预料,但没想到现在的官员胆子真大,敢于如此伸手,而且汉黄涉及到那么多深层的关系。估计王均的日子也不好过。 事情复杂了,关键是汉黄电站不管转手几次,都涉及到和地方上的关系问题,有些必须县上出面厘清,要买就要买一个清清爽爽,可谁不是这么想的呢?先期介入害怕问题多,但是肯定能得到较大的利益,后期介入,价格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王元来陪赵立,他也很清楚赵立目前的处境,劝道:心急吃不得热豆腐,何况,王均比你还想转手,但是,县上就是不许他转,一定要叫他妥善解决汉黄电站引水渠垮塌导致的死亡事故,还要解决原职工的保险和买断经费。 赵立好奇地问:这些都没解决,怎么都转手两次了? 王元压低声音道:县上惹不起梁厅长的公子,还惹不起王均吗?既然王均有求于梁厅长,那还有什么敢不承担的呢?但在王均手里,就已经成了烫手山芋了。 赵立沉着地说:我已经有打算了,必须拿下,无论他是个什么样的山芋,都是我的菜。 王元嘿嘿一笑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二杆子脾气,勇气可嘉! 赵立信心满满地说: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活人还能被尿憋死?山人自有妙招。 第六十五章 解决问题 问题就是这么个问题,你解不解决都在那里,只要你还想有所为,就必须迈过这一关。当然,也可以绕过这些问题,除非不再痴心妄想。对我来说,这就是劫数,冥冥之中注定了的。能渡此劫,才是英雄。赵立说完,便把自己关进了宾馆的房间里,开始了他的研究。 从我认识赵立起,就知道他是一个奇才,他的奇思妙想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当年他空手套白狼,将附近几个村的胡豆全部打白条收走,倒卖之后,成就他的第一桶金,难道历史又要重演? 赵立一连三天不出门,也不要我管他。 三天过后,赵立叫我到茶馆等他。他拿出一张纸,我晃眼以为是数学公式,结果全部是人名,人名之间,用线连起来,上至梁厅长,县委书记、王均,下到下岗的职工和被淹死的人的家属,中间的线交叉往复、错综复杂,构成一张天书一般的关系网络,中间就是大大的汉黄两个字。 赵立兴奋地说:这些就是涉及汉黄的人,每个人都是代表了一定的利益,在现行体制和社会关系中,解决好这些关系,才能解决汉黄电站的根本问题,而解决问题的关键,归根结底,就是平衡各方利益,让每一个人都能在其中得到好处,同时,也要让每一个人巴心巴肝地服务于企业。 股份制。我脱口而出,这也是在电视听到的耳熟能详的词汇。 赵立一拍桌子,说:对,观念不一样,结果自然大相径庭。现在只有股份制能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的股份制不是单纯集资股金的集合,而是要把所有问题股份化,这就是符合中国特色的股份制。比如,县委书记,表面的冠冕堂皇慷慨激昂,心里无非就是想捞一笔,作为铺平他仕途的经费,这笔应该有多少呢?他不会给你明说的,他要用权力编制各种陷阱,让你付出代价,达到他的目的,如果绕不过这个人,不如直截了当,实现他的心理预期,一般就是5%-8%的干股,由其他人代持,那么他就会从对立面,直接变成了一条战壕的人,还会主动用权力铲平企业发展道路上的障碍。 我说:以此类推,还可以把原来被淹死的人的家属变成股东,而且还可以安置岗位,那么就会从闹事者变成电站的合伙人,从破坏者变成了一心期望企业兴旺发达的优秀员工。 赵立说:波儿,你能悟到这点是很不简单的,看来你也在思考。我就知道你会主动的,因为你心已经在汉黄了。 赵立将折住的一角展开,上面赫然有我的名字: 陈波,厂长。 我的天,赵立将我的职务已经安排好了,我的股份是5%。 还有什么说的呢,干吧,波儿。赵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用热切期待的眼神望着我。 我的心里有点发毛,推辞道:有那么多复杂的关系,有那么多复杂的事务要处理,我的能力是远远不够的,我并不聪明。 赵立不紧不慢地说:我并不喜欢过于聪明的人,那么多有钱有权的人,那么多聪明的人,都会主动帮你的,他们会让他们有股份的企业倒下去吗?你尽管放心,他们比你还积极。利益捆绑才是最高明的手段,人性的善恶都是受利益主宰的。厂长,其实也就是为全体股东服务的,他们会监督你,更会帮助你,这也是他们自己的利益。 现在,我们统一思想,目标一致了,就要进入下一个阶段,谈判!赵立手一挥。 赵立主动找到县委书记,仅仅用了半小时,便让书记立马通知办公室召集有关单位召开协调会。 会上,书记慷慨激昂地发表了重要指示—— 汉黄电站的重建对妥善解决森工遗留问题,提高古锦工业产值以及古锦申报全国电气化县,都有重要意义,各单位以高度的责任心,帮助赵立将汉黄电站的牌子立起来、机组转起来,电灯亮起来,而且作为古锦的重点工程,实行倒排工期,责任到人,明确要求纪委介入监督。 接着,书记扫视了众人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同志们,有为才有位,我们不能当尸位素餐的官员,我们是公务员,是为人民服务的,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我们要转变观念,改变那种固步自封夜郎自大的陈旧落后的观念,发展经济是古锦当前一段时间的中心工作,改变工作作风就要从服务古锦电站的建设做起。 这就是权力之剑,本来是用来割赵立的唐僧肉,现在却成了赵立护身的尚方宝剑,可以斩尽一切前进路上的妖魔鬼怪。 利益是永恒的话题,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其中可以搅浑一池春水,也可以指点江山。 林松此时正在中央党校进修,在得到办公室传来的文件上,他写下了书面意见:我们要的不是倒爷,是真正能把汉黄救活能发电的人。 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赵立的想法有立竿见影的效果。王均也突然改变主意,舍不得全然出局,也保留了15%的股份,第一大股东当然是赵立,占股63%,其余股份各归其位,恰到好处。 有县委书记的明确指示,汉黄电站的前景突然明亮起来,各大银行主动出击,千方百计给赵立办招待,送土特产,生怕款子贷不出去。这样,银行的贷款一部分抵扣了王均的转让费,一部分投入重建和维修经费,这算是赵立的出资,从此,银行的利益牢牢地捆绑在了汉黄电站的营运效益上。 赵立心理预期是投资一千万,结果,一分钱都花不出去。 这么多人,这么详尽的安排,这么贴心的服务,乐享其成,你还有什么担忧的呢?赵立处理好这一切,便要回成都了,县委书记亲自到宾馆送行。 这时,我突然发现赵立在酒店房间的窗帘在动,窗前有一个人影一闪,虽然是那么一瞬间,但我还是看清楚了,是张芸,穿着一件粉红的睡衣。她那高大白胖的形象,令人过目不忘。 如果,赵立要找女人,那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张芸一个五十几的女人,应该是入不了他的法眼。可如今眼前的一幕,的确是让我大跌眼镜,我的眼睛顿时火辣辣的,好像生了疔疮。 赵立这次可能不仅吃了咸烧白,连夹沙肉都吃了。这东西存放的时间虽然有点久,口味重,但只要心情好,也不影响口感,还是有香甜软糯的感觉,更多的算是了了一桩陈年旧愿。 赵立不虚此行,啥问题都得到了解决,皆大欢喜。 我转过头去,心里有些难受,但好像还轮不到我为小姨负责。男人嘛,只要家里安稳,难免有点花花肠子,赵立也不例外。 我呢?我不知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用圣人的标准要求一个普通卑微的男人,显然不现实。 赵立看见了我的表情,没事一般拍拍我的胳膊,那是几个意思?他想我应该会懂的。 赵立临行前交给我了一个翻盖手机,是摩托罗拉最新款的,在古锦已经算是高档货了。这是身份,更是责任。 汉黄电站的重建工程由文杰中标,这是他在古锦的第一次中标。其他时候都是转包别人的工程,挣点苦力钱。正因如此,他的投标价格特别实在,书记的舅子也参加了招投标,书记一点表示都没有,仿佛没有这个亲戚,他的那吃惯了的做派,失败也在情理之中。舅子失望的表情,让书记意外地获得了清廉的名声。 而我,从文杰的员工,摇身一变成为汉黄电站重建工程项目的业主代表。 汉黄电站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转让、股份确认、建立董事会、重建诸多事宜,在一年内就实现了牌子立起来,机组转起来、电灯亮起来的目标,关键的是发的电及时进入了国家电网,成为源源不断的现金流。 我就这样到春熙路转了一趟,现在就在汉黄电站忙得风车斗转。赵立在成都,照样清闲得心慌,又到春熙路玩他喜欢的游戏,拿起电喇叭,站在牛仔衣服堆上,又唱又跳,细声细气地尖叫着——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第六十六章 不堪的表演 格桑梅朵、达拉公主在成都有了一定知名度。邝谷开始带格桑梅朵参加各种商演活动。比如为房地产开盘、商场开业、产品促销、企业周年庆典、颁奖典礼、展览展示等活动。 唱歌、跳舞,甚至要表演流行的小品,只要能满足对方的要求,什么节目都可以迅速排练出来。 那热烈的掌声、华丽的服装、堂皇的殿堂,侯娟喜欢的就是这种在聚光灯下让人飘飘然的感觉。一切都是邝谷在操作,格桑梅朵只需要频繁的演出就行了。侯娟和巴玲根本就没有见到什么效益,也没有见到什么大牌来合作。 邝谷说:这是为了锻炼你们,积累你们的人气,目光不能短浅,以后我将带你们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但一次普通的房地产企业年会,却让侯娟陷入了泥淖。 这公司估计应该是今年效益不错,所以才隆重地举行了公司年会,布置得还挺隆重的,led大屏幕、舞台,最让人吃惊的是舞台正中位置是码了一堵现金墙,大概有100多万的现金明晃晃地摆在大家面前。高雅的酒会,自助餐,公司全体员工着礼服出席。 主持人是省电视台的著名主持人,光是彩排都参加了两次,一切都显得高大上,除了公司自己的节目,其余商演的节目质量不亚于省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 董事会的男人们跳的《四小天鹅》最让人捧腹,一个个胖胖的“天鹅”,身着洁白的短裙,踮着脚尖,翘起兰花指,一脸可爱妩媚的样子,平日里严肃死板张嘴骂人掉在钱眼里的老总们,如此自毁形象,全场爆笑不已。 格桑梅朵的上场,让全场眼前一亮,性感的打扮,在led大屏幕播放的雪山、草原背景下,侯娟和巴玲载歌载舞,原汁原味的民族风情,获得了全场的热烈掌声。 可是主持人并没有让表演完了的侯娟和巴玲下台,而是盛情邀请她们参加下一个节目:非诚勿扰。 这是一个搞笑的相亲节目。主持人要求侯娟和巴玲扮演相亲女。 侯娟悄悄地对巴玲说:我参加相亲节目不太好吧?而且这没有经过彩排,怎么演? 巴玲马上说:没事啊,演员什么不可以演?漂亮就是最好的演技,没有人会在乎你怎么演,你顺着主持人就行了。 侯娟按照要求,和一排姑娘站在台上。 这时,来了一个相亲者,居然是夸张地骑了一匹纸糊的白马,主持人介绍:这就是传说中的白马王子,今天来找心仪已久的公主。 侯娟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人是怕什么来什么,白马王子果然就是来找达拉公主的,这是节目早就安排好的,却没有事先给侯娟通气。 一切都是节目的需要,那只有配合了。 侯娟被主持人叫出来,让她和白马王子互动。 好一个白马王子,矮矮胖胖,夸张的红鼻子,戴一顶小丑的帽子,一出场就引起了全场的笑声。 互动节目是演一个小品,白雪公主被后母下毒后被白马王子一吻醒来。 天啦,侯娟知道上当了,为了躲避白马王子的一吻,便尴尬地围着舞台跑了起来。 侯娟跑到现金墙处,不小心撞倒了现金墙并被绊倒在地,白马王子趁机扑了上来,抱住侯娟。 小丑、美女、钞票,那是一幅怎样的活色生香的画面,被定格在相框中。 主持人宣布:白马王子抱得美人归。 当侯娟被小丑牵着手,狼狈地从钱堆里爬起来,茫然站在舞台上,其他人全撤了下去。 主持人语调夸张地说:癞蛤蟆可以吃天鹅肉,小丑可以娶美女,没人能抵挡金钱的诱惑。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送入洞房。 全场一片哄笑声。 侯娟却高兴不起来,这不是自己想要的效果。 邝谷劝闷闷不乐的侯娟:你今天的本色表演成为节目的焦点,老总为了鼓励你,特别奖励了你1000元。 巴玲笑道:划得来,我们都是友情免费客串的。 侯娟这才稍稍展颜,在领钱单上把名字签上了。 赵立作为公司的客人也在应邀之列,看到这一切,觉得不可思议,便给我打了电话,完全是质问的口气:侯娟到底在参加什么节目,成了笑话了?你还是要管管,也不是吃不起饭的人,怎么参加这种商演? 我给赵立解释了一下,但是赵立的说法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原来是公司将年会的照片放大成为宣传照:侯娟躺在钱堆里,被小丑搂抱的照片,则标题是:达拉公主的梦想。 我联系侯娟,一般我都不会干涉她的事,但是,赵立的语气让我意识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侯娟吃了一惊,连忙请邝谷叫他们把照片撤下来。 邝谷马上说:这是不可能的,你同意了的。 侯娟难为情地说:这种照片,我怎么可能同意呢? 邝谷很不高兴地说:你签字拿了1000元,这不是你的演出费,是额外广告费,何况,我们参加的是商演,演出时一切影像的版权都在人家手中。如果要求撤下来,就是违约,那违约金怎么算? 巴玲劝道:这是行内规矩。 侯娟反驳道:行内规矩也不能随便糟蹋人啊。 巴玲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叹口气。 侯娟还真的就自己到公司去了,直接找到老总办公室,要求将照片从广告上撤下来。 老总沉吟了一会,同意了侯娟的要求,同时提出一个要求,请侯娟当公司形象代言人,当然是可以拍最美的照片了。 这必须邝谷出面才行,毕竟侯娟是签署了经纪合同的。 这样合同,那样规矩,侯娟觉得非常的不自由。 巴玲叹口气说:废除合同,也得赔偿的,演员是经纪人手中的棋子。 你知道这段时间天狼组合为什么没有露面了?巴玲悄悄说,他们吸毒被抓了! 侯娟吓了一跳,传说中的吸毒者,竟然是如此活力四射的小鲜肉,而且,有段时间还在一起演出。 巴玲继续告诉侯娟:最初还是邝谷提供给他们毒品的。他们在各大夜场走穴演出,越来越依赖这种恍惚兴奋的状态下的演出感受。后来,天狼组合想自己独立出去成立音乐工作室,邝谷便举报了他们。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侯娟非常不解,邝谷是她的恩人。 你看吧?巴玲突然捞开上衣,胸口突显一道新鲜的牙痕。从他资助我的那一年开始,他就。。了我,还拍了我的照片,威胁我如果不从,将让我身败名裂。此后,我就是双重身份。他包装我,也给我买名牌,却不会做亏本的生意。他利用我长得很像张冰儿,给我办了一个张冰儿的假身份证,让我冒充张冰儿去当外围女。客人的心理也很简单,就是觉得自己花了大价钱上了个明星,找个心理平衡,满足了虚荣心。 巴玲叹气道:他现在还不敢动你,但是包装成功以后,他有的是办法治你。在他手上,被害得有苦说不出的人不止我一个。龙霸曾经也为了一纸合约,被邝谷带人打得跪在地上求饶,最后被敲诈了几十万才得以脱身。 侯娟没有想到落入这样一个套路里,吓得浑身发抖。 巴玲满眼凄楚道:姐,今天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早就想走了,惹不起,我躲得起,到一个他永远不可能找到的地方去。对不起,我让你来,受委屈了! 侯娟惶惶然道:那我怎么办? 巴玲说:你回古锦县,那里是你的地盘,谅他不敢来找你! 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如何面对亲人朋友。侯娟心想,等自己慢慢镇定下来。 侯娟找到邝谷,直杠杠地说:我想家了,我不干了。 第六十七章 梦想破灭 邝谷毫不犹豫地说: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事了。 侯娟提高了声调:我总有人身自由权。 邝谷无奈地说:没人限制你的人身自由。但这不属于合同中自动撤销合同的条款,而且现在我前期已经投入了这么大,那怎么算,总得有个说法吧? 我们在这里连工资都没有领过,还参加了那么多的演出,你挣的钱也不少了,还好意思问我们要说法?侯娟直截了当地说。 邝谷摇摇头说:合同就是合同,有你亲笔签名,这是一个人的契约意识,中国人最缺的就是契约精神,什么都是想当然,那怎么行? 侯娟回应道:但是合同并不合理,我们也是被骗了的。 邝谷冷冷地说:我们有录像为证,谁强迫你签字了的?何况签字的时候,你老公和你在一起,你难道忘记了? 侯娟气愤地说:我们比打工还可怜,不仅没有收入,还要付出什么赔偿?这公平吗?你到底想从我们身上榨取多少利润才罢休? 邝谷比出一根食指道:100万。你们值这个价。 侯娟满不在乎地说:笑话吧。你这是成心讹诈。 邝谷冷笑道:比你们有才华的人多如牛毛,可以离开我,你们自由了,但是永远不可能登上大雅之堂。这个圈子,只要上了行业黑名单上的人,将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法庭上见。 法庭,这是普通老百姓最不愿上的地方,在我们的电视里,到那个地方意味着出大事了,要戴脚镣手铐,有肃静、下跪、惊堂木和无数说不清的黑幕,就算是有理,也不是小老百姓能折腾得起的。所以,老百姓一般喜欢的就是包青天那一声干脆的:斩。斩了负心汉陈世美,斩了侄子包勉…… 哪有那么多包青天,一旦进入司法程序,就有了无数扯不清的过场,理不开的乱麻,谁有那时间和精力。这是一个明显的骗局,只有用非常手段拿回合同。侯娟不假思索地直接给在成都的唐军打了个电话。侯娟是上次和我和唐军处理车祸的时候认识的,后来在成都的古锦人聚会上也见过两次。 唐军现在不开车了,长期混迹于荷花池一带,以帮人收债为生。按照他的说法,一般只要亮出腰刀和古锦人身份,没有不软火的对手。 唐军答应得很干脆,而且动作也很快,第二天,便从邝谷那里把合同拿回来。 当时,侯娟没有问唐军是怎么做到的,因为在侯娟的印象中,只要唐军一出面,好像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 那天晚上,侯娟和巴玲兴奋得在街上狂奔,那是久违了的自由的味道。下一步,两人决定自己开一个培训班,培养自己的团体。租房、打广告,格桑梅朵培训班开始正式招生了。 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有关格桑梅朵的传言已经铺天盖地,说她们是外围女,说她们无底线的炒作……这不是开玩笑的,在谣言的巨大阴影下,侯娟无处遁形,这影响到了培训班的招生,没有一人报名。 侯娟和巴玲还是试着去联系了几家曾经合作过的演艺场所,却无一例外被婉言拒绝。虽没有明说,但其中隐隐约约感受到邝谷的影响力。 实在没有办法,巴玲找到一家有名气的培训机构,应聘当了舞蹈教师,毕竟她是科班毕业的,有专业素质和专业技能证书。 侯娟这时才发现自己这种草根出身的艺人,一抓一大把,根本找不到机会。当然,可以放低身段去应聘当服务员,又觉得心有不甘。高不成低不就,又不好意思让巴玲养着吧。 赵立曾经叫侯娟到他的公司帮忙,有亲戚关照,至少比在外面混好得多,连小姨都同意了,可侯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宁愿在外面混,根本不愿意去。 女人之间伤不得面子,否则将会记一辈子的仇。这是我无法想象的,男人之间可以用拳头,可以用酒,可以用权力,反正能具化到形式和手段上,女人从来不喜欢迅速地解决问题,所以才有怎么也演绎不完的肥皂剧。 更加让人想不到的是,潜逃到外地的唐军被公安局抓了。 唐军为了拿回合同,将邝谷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肋骨折了三根,这一切被春雪茶楼的监控全程录下。邝谷茶馆里的员工报案了。 如果邝谷坚持起诉唐军,唐军将因伤害罪被判三年以上。 当然,能得到当事人的谅解,则可以作为民事纠纷进行调解,而且还要加上合同纠纷。时代已经不同了,现在是法治社会,拳头再硬也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要将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万般无奈,侯娟才把这一切告诉了我。 我和文杰专程连夜开车到了成都。 要把事情处理好,当然又是用钱说话,最终协商结果是一根肋骨2万元,6万元把事情解决了。这是我在赵立那里预支的当汉黄电站厂长一年多的工资,当数给邝谷的时候,我看到他得意的神情。 我到看守所领出了唐军。 文杰对唐军说:好在陈波拉虎皮当大旗,人家压着没有上报立案,否则,你这次是跑不脱,至少要被判3年以上,一根肋骨1年。 唐军嗫嗫道:钱——我会还你的。 我摆摆手说:这就见外了,你也是为我办事啊,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唐军咬牙切齿道:唉,到痛不痒的,早知道弄就弄凶点! 我戏谑地说:跑得脱马脑壳,那你就出大名了! 众人都知道,唐军干的笨事太多了,除了和我撞车,还有无数的大大小小的事情,比他指甲缝里的泥垢还多,比他油油的头发还多。在成都是一个横人,在古锦是一个狠人。 唐军的脸突然变得通红,浑身颤抖起来:出个锤子名! 一大群人对唐军的态度如此之大的转变始料未及,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玩笑对于唐军这种人是不太合适的,一时间愣住了,我见识了太多翻脸如翻书的人,但唐军心里有事,而且绝对与我有关,也根本谈不上对我的尊重和感激。当年跟我撞车时,我就看见了他那一闪而过的暴戾神情。 文杰见状便将唐军拉开了。 大歌星,你咋跟唐军这种人搅在一起哦?我摇摇头对侯娟说,事情办成这种程度,我也是服了。 一提到这个话题,侯娟马上就会恼羞成怒。这也是第一次,我和侯娟吵架,而且是在成都的大街上。吵到最后,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吵架,倒是引来无数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观众。观众们怪声怪气地叫我们继续,一边跺脚,似乎在看一场免费的话剧,我们就像小丑一般在卖力地表演。 看来,我今天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才是天底下最笨的人。我千里迢迢来处理此事,出钱出力却不讨好,还遇到了这种前所未有的态度,差点气晕过去,突然有一种肠子悔青的感觉。 闹够了,侯娟伏在我的肩头痛哭了一场,哽咽道:我要回古锦,马上! 曾经的豪情万丈辞职逐梦,现在却灰溜溜地回来。侯娟当然不太好意思回剧院了,这下,我学聪明了,绝口不提格桑梅朵的事情,她的心似乎安静下来。 在汉黄电站当个厂长夫人哪点不好?我笑道,如果想唱歌,雅韵剧院还是可以去客串一下,东哥说了,你随时去都可以的,培训了那么久,也该回归了。 侯娟勉力笑笑:没心情。 心情是一个说不清的东西,这和生命力纠缠在一起,和人生的境遇息息相关,格桑梅朵解散了,在繁华喧闹的城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没有激起一丝浪花。 印有侯娟头像的招生广告竟然出现在达拉风景区附近的村子里—— 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 进蓝谷艺校,免费吃住、学艺,演出有报酬,弘扬民族艺术,明日之星不是梦! 第六十八章 情侣衫 再一次在赵立家见到花花,让我大吃一惊。 花花和梁帅在一起,穿着情侣衫,显然是一对情侣了。那是在普通的白色套衫上各印了一只大熊猫,男的印的是一只拿着一支竹笋的大熊猫,女的印的是一只拿着一束玫瑰花的大熊猫。 他们好久就在一起,怎么认识的,在赵立家里,汉黄电站……无数种关联和想象风暴一般在脑海中掠过。 其中的关系绝对不是一般,跟赵立接触久了,我已经习惯于用利益来分析和看待一切人和事情,一般都十拿九稳。 在我印象中,梁帅就是一个g二代,曾经和王均一起吃饭,那是有求于他,不,是有求于他父亲梁厅长。他那高傲的模样令人难忘,我也只是王均的司机,搭不上话的。 后来,梁厅长请父亲和吴洪林等一众战友吃饭,老一辈的在一桌,回忆起那硝烟弥漫的战斗岁月,个个激情满怀,革命的友谊让他们永志不泯,可以掏心掏肺,可以热泪盈眶。我们小辈的在一桌,几乎就没有什么话可说,我们体现的是父辈之间的差距。梁帅一直微笑却漠然,让人难以接近。 这次遇到梁帅,却有了非常大的改观,在为人处世上,有了很大的改变,言语谦逊温和,平易近人,完全没有g二代的架子。 促使梁帅变化的当然是花花,硕士刚刚毕业的花花,现在又和厅长公子在一起,真的是锦上添花。 你一定好奇我们为什么在一起!花花趁空给我悄悄地解释,她在我面前应该没有保密的必要,就是因为汉黄电站。在这个项目中,我认识了他,他和王均交易的最主要推手是导师刘俊,当时几乎所有的程序都是我一手操作的。 那也就是左手换右手的游戏。我说,想起这桩交易,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花花语气沉稳地说:其中的厉害关系我们都知道,就不必说了吧,但是至少大家都得到了好处,我们导师的公司就是促成这桩交易的公司,这也是我们的生意,我们最喜欢这种交易,简单、干脆、利润丰厚。这就是资本的力量,未来经济的主要方向。 他对你好吗?我打断花花的话道。 花花有点为难地说:还行。你记得前年,我们也在这里,当时,是我人生最艰难的时候,刘俊在纠缠我,威胁我,他对我的毕业与否有决定权。他的老婆却视我为第三者,当众羞辱我。 我惊讶道:啊,你只提到了刘俊,怎么不把真相告诉我? 花花摇摇头,表情无奈地说:这怎么能说出口,何况,你那三板斧只能叫事情越来越复杂。这个社会,对女人有最严厉的道德标准,男女之事,不论对错,女人绝对是被谴责的一方,会被口水淹死。那时候,我想死的心都有了,直到遇到梁帅。 那么,一个自带光环的二代,好几家公司的董事长,生意自然好,又富得流油,一般人巴结都巴结不上,连王均这种在贤平市首屈一指的富豪,在梁帅面前都只有点头哈腰的份。 花花顺利摆脱了刘俊,还攀上了高枝,这是花花最好的归宿,我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是,可我有无限的不舍,漂亮聪明的花花,怎么就变成了人家的了? 这时,梁帅从花花后面走过来,直接搂住了花花的腰。花花知道是他,头转过去,莞尔一笑,两人双眼对视,深情款款。 梁帅主动招呼我到:波儿,花花给我讲了好多关于你的事情。 我笑道:大不了就是尿床和挨打。 梁帅哈哈一笑说:波儿,你也用不着自黑。这些花花从来没有说过,她给我说是你一直供她上学的,甚至把学车的学费都用了,后来被人骗了学了个假证,真的让人很感动,谢谢你,兄弟。 梁帅一边说着,一边递给我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我打开一看,居然是车钥匙,是宝马新款,越野型的,适合山区道路。 花花解释道:听姨爹说今天你要来,前几天我和梁帅专门去4s店买的。 这东西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我忙不迭地交给梁帅。 赵立笑了起来:这是波儿应得的,从私人角度来说,梁帅以后就是你的姐夫了。从公事角度来看,梁帅和王均也是汉黄电站的股东,给厂长配一辆车,也是为了方便工作。 小姨插话道:要叫马儿跑得快,就要让马儿吃得好。波儿不要客气,以后我想进山玩了,你就来接我,没好车我可不坐哦。 赵立插话道:这车你拿着就好了。我本来都在想这件事,没想到梁帅先想到了。 谢谢帅哥!我笑道。 要谢就谢花花!梁帅说,你们家是她的大恩人,也是我的大恩人,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花花点点头说:还是我们的电站利润稳定,波儿,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有共同的目标,最重要的是齐心协力。 梁帅信心满满地说:我们以后的目标还是股市,要把企业做大做强,一定要ipo,这才是我们的目标。现在企业还小,还要进行资本运作,把我们几家的资产整合,进行一系列的包装,争取在三年内上市。 赵立缓缓地说:上市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还得从长计议。 梁帅明显脸上不高兴了,转头对花花说:我说的嘛,这不是那么容易。 花花拍拍梁帅道:别这么说,姨爹现在小富即安,何况资本市场的趋势还没有明朗,谁也不敢贸然行动。 小姨好奇地问:什么是上市? 花花解释道:公开发行的股票经过批准在证券交易所上市交易的股份有限公司,可以募集到资金,而且募集到的资金是不用还的,是通过发行股票募集到的资金,上市公司的大股东财富大幅增加。公司上市后有利于公司形象提高,上市公司更容易获得社会的信任,对于公司获得更大的市场有利,对公司发展有利。 我哼了一声:公司又不缺钱,干嘛一定要到市场上募集资金。 梁帅摇摇头说:波儿人年轻,可是观念已经老化了,花花你得好好给你兄弟上一课。 花花点点头说:我们企业的效益不错,但规模还小。 梁帅挥挥手说:这就对了,规模大了,自然利润就大了,比如说原来你有一万元钱,就算是20%的利润,也才挣两千元,但是,如果你的企业有一个亿,就算5%的利润,都有五百万。 花花劝道:姨爹,当年你可不是这种想法,我记得你的胆子比谁都大,甚至敢空手套白狼,取得了如今的成功。现在怎么胆子小了呢?资本市场上,机会可多了。 赵立还是摇摇头说:我的意见还是保守一点,我看了看股市上的企业,在没上市之前,利润可观,上市之后,大股东的资产的确是暴涨,那是纸上富贵,内部职工股上市有时间期限,大股东出售股票有严格的规定,有的甚至要大股东承诺在若干年不售出,这样才能稳定军心。股份大幅度摊薄了,至于利润嘛,能有原来的一半都不错了。何况中国的股市,是政策市,是人为市,跟经济规律没有什么必然联系,跟企业自身的发展没有联系,我觉得不上也罢。 唉,口水说干了,还是油盐不进。梁帅有点生气,他原以为赵立应该会欢天喜地地顺着竹竿往上爬,没有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小姨打岔道:你们好久办喜事? 花花用手指了指梁帅,意思是看他的意思。 还没有给父母说,快了,快了!梁帅说着站起身,说,我们今天有个应酬,是一个省领导的家宴,父亲叫我们一定要出席。梁帅说着,眼神没有注视我们任何一个人,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花花高兴地说:下一步,梁叔叔应该进政协没有问题的,也该平安着陆了。 以后,不要对无关的人说这些事情。梁帅对花花冷冷地说。 看着花花和梁帅离去的身影,我们这些无关的人好久都没有说出话来。 赵立眼睛瞪圆了说:今天梁公子是来钓鱼的。但没有成功。 我不无担忧地说。嗯,我还是担心花花。 赵立眉头微皱,说道:除了把花花吃定了,还想把我们套进去。我们的钱是血汗钱,是实打实的电站、门面和加工厂。梁帅的钱是轻松钱,靠的是关系和背景,他的几家企业都是贸易公司,专门做倒买倒卖的,没有实质的东西,他背后的人,一是有权的梁厅长,一是有钱的王均,他只是一个符号,相当不实在。我不会跟他们打搅搅的。退一万步说,我也缠不过他,他毕竟是官家子弟,道不同,不相为谋。至于花花,就只有看运气了,但是,以后有什么我们的举动,尽量不要告诉花花了,不是不信任她,而是站位和立场不一样了。 这时,我觉得手上的车钥匙突然变得很烫很烫。 赵立口气轻松起来:其实,我已经开始布局了。我的方向,还是山里。 第六十九章 乘胜前进 赵立说:我们要乘胜前进,我考察过,现在做旅游业最好,但是一定要有本地的特色。我想在古锦投资做一个酒店和特产销售,在游客体验民俗的过程中,把产品卖出去。我想请你负责这个项目。从选址、修建到营业全部交给你负责。 我不解地问:那汉黄电站怎么办? 赵立说:汉黄电站已经进入了惯性发展的轨道,你已经把绩效目标考核和管理制度制定好了,已经不用天天盯着了,我就是害怕你太闲了,让你锻炼锻炼。 我问道:准备投资多少? 赵立伸出一个巴掌道:500万元。 我心里一咯噔:500万元,姨爹才把汉黄电站的投资做出来,500万不如在成都买些房产,按照现在这涨势,说不定能迅速增值。这个钱对于个人消费是不可思议的,如果放在古锦发展旅游,却不算高起点,最多能完成前期的启动,后期还需要向银行贷款。现在银根收紧,不是那么好贷的。现在进入这种项目的太多,那不可能用汉黄电站的模式了,电站毕竟是稀缺资源,旅游酒店的筹建,资金自筹是必须的。建酒店和建酒店也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前期投入大,后期运行成本小,有稳定的收入。 得知我们的计划,父亲则是冷眼旁观,他说:这些在旅游线上做生意的都是搞坑蒙拐骗的,我清楚里面的哈数,波儿不准加入! 赵立脸色马上不好看了:这是合法的生意,你的思想早就应该转弯了,你在山区工作一辈子,奉献了一辈子,结果呢?如今这时代,金钱已经将人的距离拉开了,人已经不是生而平等。 父亲拍着胸脯道:我心里亮堂堂的,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 母亲圆场道:姨爹也是一片好心,但是害怕波儿干不好,你们的钱来得也不轻松。 赵立耐心地说:波儿这些年的阅历,已经可以承担更大的责任了。 父亲很干脆地说:我管不了你们,只要不做犯法的事,什么都好说。 赵立高兴地说: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赵立高兴地说,我决定让波儿全权管理,工资除外,还是占5%的股份。 我跟侯娟商量这件事情,侯娟感到高兴之余又有点担心:这倒是一件好事,但没那么简单,谨防陷进去,到时候只有喝西北风。不过,我还是全力支持你。 平日里,侯娟总是很悲观,不仅不鼓励人,还会找到各种理由来打击人,我已经习惯了。我心里决定了的事情,也不是她能否定的,给她商量只是名义上的,知会一下罢了。她今天的表态让我大感意外,看来她喜欢酒店业,那是一个热闹的行业,天天接触的都是来自四面八方的陌生人。 那么,我是不是应该把舞台搭起来,让侯娟也有发挥能力的空间?我对她说:我还是喜欢看到唱歌跳舞的样子。 侯娟眼睛一亮,说:真的? 我认真地点点头。 侯娟显然很高兴:我一直认为你不喜欢我唱歌跳舞。 我认真地盯着侯娟的眼睛说道:我要建一个舞台,让你在台上尽情地表演。我们的观众就是来自全世界的游客。 侯娟拥抱着我,在我耳边不断地呢喃道:波儿,波儿,波儿…… 好久没有表露过这么炽热的感情了,我心里一热。 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我要充分发挥我仅有的那一点人脉。但是,我板着指头数了数,多数还是泛泛之交,派不上大用场,最重要的关系应该是孙老师和她的爱人林松县长,不,林松县长培训回来,现在已经是县委书记了,在古锦是一言九鼎的人物。我请孙老师给林松说了一下,却没有任何的回音。也许,我这事情太小了,摆不上县委书记的桌面,后来我也就再没有找他了。 通过朋友介绍,我在城郊找到了一块不错的地皮,那是一个城郊农民的宅基地和自留地,方方正正的一块地,有四亩左右。依山傍水,非常适合做精品酒店。就是这么凑巧,地的主人就是唐军。一想到唐军,我心里很不舒服,那几次的不愉快的交道,让我不得不选择远离这种人。因为处理不好,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但是,如果按照做生意的眼光来说,这又是一块口岸极好的商业用地,虽然是在城郊,但是是旅游车必经之地,距离达拉风景区和县城都不远。 将来,这里是古锦县发展的方向,抢占先机,是最重要的。 正因为是这样一个人的地皮,很多人知难而退,唐军已经把价格压得很低了,因为这是他家快速脱贫的方法,他有一个瘫痪在床的母亲,还有一个因伤人进了监狱的弟弟,伤者经常拿着判决书找他要医药费和赔偿金。 赵立思考了一下说:如果不是这样的情况,可能早就没有我们的份了,熊掌和鱼不可兼得,我决定赌一把。 这是农村宅基地,不能购买,只能采用流转或者租赁的方式。唐军本人现在在成都。为保险起见,我和赵立带着律师找到唐军本人。唐军显然非常高兴,这是他挂牌在产权交易中心很久的了。找他的人很多,但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谈下来,见我们这么爽快,非常高兴,便签订了租赁宅基地和自留地二十年的合同,当场交给他一次性的三十万租金,并约定,二十年后,地上所有建筑物归唐军本人所有。不论公证、建筑设计、报建手续,我们都是走的正规渠道。 还是赵立说得对,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在我们的预料中,三十万,唐军除了给母亲治病、赔偿被弟弟伤害的人,还可以在成都买一套很不错的房子了。在古锦也能做个什么项目了。但唐军不是做生意的人,拿到钱后,便一溜烟不见了,直到若干年后回来。 我以将建成的酒店担保,从银行贷款加上自由资金,修建了一间精品度假酒店,以民族风情和民宿为基调,取名达拉风情酒店,有180间客房,在古锦县算是中型规模,酒店旁边附设了一个达拉民俗体验村。文杰承包了整个建设项目,并在其中先行垫资一部分。 赵立是有眼光的,旅游这行业,游客的吃住花销占比是总支出的70%以上,游客的钱多数是流入了酒店。如果生意好,理论上,两年回本也不是不可能,就算生意一般,五年左右回本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具体的事务上,光手续就要跑断气,征地、修建、装修、贷款、招人、培训、进货、营业,突然有无数的事情,这和电站运营是完全不同的模式,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激动。我招收了三十几位员工,基本上都是森工转产下岗的职工及其家属。 一天,我在工地上遇到王元,他背着手,东转西转,不断地摇头、叹气。我感到很奇怪,便上前去招呼一下。 谁给你介绍的这块地?王元问道。 我回答道:没有谁啊,是我自己看上的,便租了下来。 你知道这块地是唐军的吗?王元问。 当然知道,我们的手续都是正规的。我说。 手续是正规的,但是人是不是正规的呢?王元责问道,你这生意做不长久,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要得意忘形! 我做什么王元都非常鼓励,除了这件事,真是奇怪了!我让他给予明示。 王元说:你娃头哭的时间在后头,别怪我没给你说。 我笑笑道: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的意思我明白。 王元突然骂起来:你明白个屁,当真不是自己的钱。 在工人们面前,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心里不舒服。 王元也知趣地没有再停留,只是嘴里继续嘟囔着:过客,就是过客。 第七十章 剪彩仪式 波儿终于有出息了。侯娟开始表扬我。 我在她的微笑和鼓励下,身体力行,浑身散发着生命活力,劲头更足了。 波儿来了。 古锦人慢慢习惯了这样叫我。 我现在是有事业的人,达拉风情酒店在古锦人的注视中,一天天地完成了。其间的酸甜苦辣也只有我自己知道。 当早晨的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露出灿烂的笑脸,阳光便照进了酒店正面的窗户里。窗外的山间满是原始森林,肃穆而安静,山脚下是清澈的古锦河,缓缓地流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这就是我理想的“在阳光中醒来,感受大森林的气息”精品酒店的理念,让客人有最好的住宿体验。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选择全实木的内饰,典雅氛围和精致的木雕工艺,体现高原林区的风格,完美地融合古锦特色与现代文化,既让客人感受到别具一格的古锦文化气息,又充分展现了精品酒店的豪华与别致,还能体现宾至如归的温馨。 我在酒店的大厅设计了一面森工文化墙,是专门宣传森工文化的,我收集了手工锯、双人手拉锯、马灯、计算机、水平经纬仪、办公包等各类森工人的生产生活用具。这些独具历史特色的物件讲述着古锦的森工历史文化。诉说着古锦森工局自建局至今的艰辛历程。 理想非常丰满,但必须用人民币来堆砌,建设的过程一再地延长,投资也大大地超出了我的预算,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今后,负债经营,压力不小。那短时间,我吃住在酒店工地,急得嘴角上生了一个大泡。 其间,花花打电话再次提出入股的打算。 我说:如果是你自己的钱,我巴不得。如果是梁帅的钱,我还是算了。 花花不解的说:你为什么脑筋这么死,谁的钱不是钱,股份制,人家求都求不到,你却拒人以千里? 我肯定地答复道:我们不是一个层次的,最好不要混淆了。我也奉劝你,别把自己当做梁家的代言人了。 花花的语气暗淡下来,说:是啊,我连这点点事情都做不好,还代个什么言呢? 我说:你是我的姐姐,永远的,生意终归是生意,我们单纯地想自己做,不愿意掺杂太多的其他因素,还请谅解! 不知道花花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前来当说客,我还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坚决地否决了她的意图,她放下电话是怎样的表情可想而知。其实我很心痛,但是,现在不这样做,将来会有很大的麻烦。 有了利益的冲突,我想,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这非我所愿,也非她所愿。 酒店竣工了,我迫不及待地想开业了。 做生意不能这么静悄悄的,必须要隆重地剪彩,相当于广告投入。侯娟建议道。这是业内的规矩。 在整个建设过程中,侯娟帮助了我很多,从征地、贷款的手续,很多都是她亲力亲为,简直就当自己的事业在做。每天下班,她都要来,我则是没有上下班的概念,她说食堂的饭营养不好,经常是她从家里做好了,给我带饭过来。她特别喜欢的是在酒店旁边移植了许多的槐树,每到五月中旬,槐花盛开,她便采集槐花给我泡酒、做鲜花饼,兴之所至,还会在香气四溢的槐树下翩翩起舞…… 我想,这是面向游客的酒店,和本地人没有多大的关系,但是,侯娟的说法不是没有道理,剪彩,也就是图一个彩头。 剪彩那天,我请来了林松夫妇来压阵,赵立和小姨专程进来了。我则是西装革履指挥着人忙前忙后准备着。 达拉风情酒店开业庆典策划方案是侯娟做的,整个流程非常到位,在外饰上,利用彩旗占据了大部分天空,显得热闹非凡,安排了剪彩仪式,也有县领导的讲话时间,做足了派头。会后还有古锦本地的歌星舞星们的表演,整个仪式是近年来的开业庆典最抢眼球的。 小姨代表业主方讲话,她仪态大方,深情的回忆起了自己在古锦生活的岁月,并表示要在古锦做一番成就,为古锦的旅游事业做出贡献。 这两年,我就像做梦一般,经历了很多,我是酒店的总经理,也学到了很多,待人接物上开始沉稳下来。我现在开始谨慎地选择自己的生活,一般的诱惑已经不能迷失我了。但热闹的剪彩场面还是让人有做梦一般的感受。 小姨悄悄地对我说:这次,我看见侯娟好像变了一个人,肯招呼人了,对你的事业也上心了。 我说:侯娟一直挺好的,只是你们的交流太少了,她经常说,吃水不忘挖井人,让我一定好好报答你们。 小姨听罢非常高兴,转身拿出一个盒子交给侯娟。 侯娟打开一看,是翡翠的弥勒佛胸牌。 小姨高兴地说:这是我专程在缅甸旅游时给你买的,希望保佑你们平安、幸福,永远健康! 侯娟显然也非常激动,抱住小姨,叫了一声:小姨。 在我印象中,这是侯娟第一次这么亲热地叫小姨。两人尽释前嫌,像娘俩更像闺蜜一般亲热地聊起来。 开业晚宴,请的是工商、税务、接待办、旅游局,各路神仙均在。 赵立没有喝酒,他说要去见一个朋友,要我好好地招待大家。 我知道赵立要见的朋友是谁。心里虽然不高兴,但也只能忍了。我在敬酒的时候没有作假,已经都是差不多了,现在只有硬着头皮上了。我喝了有五杯的时候,侯娟夺下了我的杯子,说:波儿,我来。 还没有看见过美女喝酒呢,税务局李局长兴奋地站起来,我先陪侯娟喝一杯。 侯娟微微一笑:多谢局长,不知道我可以提个条件不? 李局长微眯双眼道:美女的条件应该是很有趣的,说来听听。 侯娟干脆道:我喝一杯,你也喝一杯,这样才公平。 李局长说:我答应你的要求,但是你也要答应我的要求。 李局长附耳给侯娟说着悄悄话,侯娟笑得乐不可支。 侯娟的酒量是我第一次见到,那白酒几乎就是当水一般咕咕咕地喝下去,眉头都不皱一下。 李局长越来越吃力,喝到第5杯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摆摆手道:一般的女人不喝酒,喝酒的女人不一般。佩服佩服,我输了!以后有什么事情直接来找我。 当我派人把李局长搀扶出包间后,回来看见刚才还谈笑风生的侯娟已经蹲在地上吐得一塌糊涂,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侯娟看见我便问道:波儿,我是不是很难看? 我心疼地抱着侯娟道:今天,你是最美的。 侯娟一字一句地说:你用心来爱我,我就用命来陪你。 何出此言?我大惑不解。 没事,小姨叫我给你提个醒!侯娟摇摇头,似醉非醉,酒醉心明白。 小姨的胳膊肘突然间向外拐。女人之间的友谊,前一分钟是仇敌,后一分钟却是无话不谈的闺蜜,前段时间还非常喜欢花花,恨不得我和侯娟马上离婚而后快,现在却好心好意地在给侯娟提醒。 这一切并不是不能理解,小姨绝对是为我和我这个家好,毕竟此一时彼一时。侯娟现在能很好做好自己的角色,这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我想起张芸,此时此刻,赵立应该去她那儿了,她那如雪一般的皮肤,松软白胖的身体,都是他为之痴迷的地方,应该像一个小孩沉陷在母亲的怀抱中的感觉。 我突然好心疼小姨。 第七十一章 王均的排面 赵立拒绝梁帅的提议,间接也就拒绝其背后的王均。王均退出古锦的产业,甚至退出了实业,他转战贸易,热衷于兼并和转卖,当然这买卖需要相当的资源,自从汉黄电站的成功交易,王均跟梁厅长的关系日渐密切。 从昔日的敌人到如今的称兄道弟,这让父亲非常不解。他在战友会上,曾经悄悄地提醒过梁厅长,要注意王均这个人,为达目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梁厅长说:时代在进步,要学会跟各种人打交道,改革开放,就是要开门窗,既然敢开门窗,还怕风怕雨?我也是几十年革命生涯的人了,自有分寸。你一个退休老头,吃好玩好就是了。 父亲还想说的话,被硬生生地噎在喉咙。可父亲毕竟就是父亲,梁厅长不论如何的位高权重,在他心目中永远是他剿匪时手下的小班长,这在部队上是一个传统,不论你将来如何发迹,你的首长永远是你的首长。他回来以后长吁短叹、坐卧不宁,竟然熬了一个通宵,给梁厅长写了一封信,厚厚的,一定要叫我亲手送到梁厅长手上。 梁厅长只是瞟了第一页信纸,便放下了,对我说:波儿,转告你父亲两个字——放心! 但从此后,梁厅长再没有主动召见过父亲了,连一年一度的战友会也借口工作忙没有来了,但是一定要派人来把单买了。 是的,梁厅长很忙,森工企业改革进入了关键时期,企业的转制也正逢其时,谁搭上了企业转制的快车,那么,一定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王均正是森工企业转制中的弄潮儿,无数的项目都有他的身影。别人挤都挤不进去的项目,他就像在市场上买白菜一般,往篮子里装就是了,如果质量成色不好的,他还看不上呢。 王均最得意的就是拿下了贤平森工系统统一在成都郊区设置的木材市场,近400亩土地,他提出了只要地盘不要职工不要欠账的协议。这意下就是木材市场的历史包袱全部由国家政策解决,剔除了这些“硬骨头”,王均的所得几乎就是“净肉”了,这样的协议也能堂而皇之地在审议时通过,简直不可思议。王均通过关系迅速地将工业用地转为房地产项目,这么一折腾,地盘增值可想而知,那就像滚雪球一般,所有利益都能裹进来。 王均有一句名言:天上不会掉馅饼,但是我会炕馅饼。 谁是能吃到王均馅饼的人呢?答案很简单,也很神秘。在王均发迹的过程中,吃到他的馅饼的人,就是他的“工人”,这些“工人”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却心甘情愿地供他驱使。 王均大朵快颐的却是大鱼大肉,旗下的企业迅速膨胀起来,上市公司都有两家,成为首屈一指的大富豪。 有一次,我到贸易公司去催办进口机组的事宜,刚好遇到了他正在公司视察,这也是王均的公司,是我事先并不知情的。他一定要设宴招待我。 王均说:你现在是我的客户,我招待你是应该的。你又是我的老朋友,更应该了。 作为王均曾经的司机,我了解他的心理,一定要在别人面前提到我的父亲,一定会让别人知道他对我有提携之恩,也一定要让别人知道我对他的救命之恩。这面子抹不过去,只有客随主便。 包间里,也就五六个人,除我之外,都是他的人。菜品并不算太豪盛,但酒却是茅台,直接上了一件,这才是重点。这些年,我也算是锻炼出来了,至少比他想象的能喝一点了。 一阵寒暄之后,直接进入正题。 波儿,你现在也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了,大家还不来祝贺祝贺。王均说着一个眼色,手下便前来敬酒,一般都是“小钢炮”——用分酒器来当酒杯,一杯二两。 感谢你和我们企业的合作,合作共赢嘛。王均说,仰脖喝了一个“小钢炮”。 该我敬酒了,我端着酒站起来,走到王均面前,认真地说:王叔叔,您有高血压,少喝一点。话毕,我一饮而尽。 波儿记性好,谢谢提醒。王均看看我,偏过头说,你们都要记住,人和人相处,贵在真诚。刚才波儿说的话,让我心里非常感动。喝酒要喝出真情,千杯不醉,如果,别有用心,再好的美酒也寡淡无味。不过,做什么事情一定得有排面,我给你见见你没有见过的排面。 一众手下连连点头,其中一个人道:董事长,那我们直接进入下一个环节? 王均点点头,那个人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宇文申,董事长知道你在对面开会,10分钟之内到你对面的10楼333包间来。 宇文申,那是在贤平市政界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市委常委,组织部长,王均的手下都可以直呼其名,而且毫不客气地叫他10分钟来见。 生意人在这些人面前,似乎从来没有面子,因为他们有权力,但是,权力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做得好,也能为我所用啊。明人不说暗话,今天就是要让波儿开开眼,看看这些平时不可一世的人,在我面前像什么角色?王均慢慢地说,语气里透露出一股寒气。 还没到10分钟,宇文申就到了,秃头上满是汗珠,一边脱衣服,一边向王均伸手。 王均并没有握住宇文申那双手,而是一挥手,手下拿来一瓶酒递给宇文申。 宇文申连连摆手,为难地说:王总,不好意思,我正在开会,是干部作风整顿启动大会,等会安排有发言。 王均笑笑说:理解,理解,你是领导,身不由己,那你去吧,我不勉强你。 宇文申站着却不动,一直紧张地看着王均的脸色。 这时,王均的手下从一个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晃了晃。 宇文申脸色一变,嘴角哆嗦起来:我喝,我喝,敬我最尊敬的王总,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话毕,拿着瓶子直接就喝了起来,咕噜咕噜,像喝汽水一般,一边鼓泡一边迅速地喝了下去。 王均一挥手,宇文申满脸通红、脚步蹒跚地离开了。 这就是我们的父母官。王均明显轻蔑道,然后笑着对我说,你一定想看看那个信封里是什么东西吧。 我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啊,宇文申和一个年轻的女人的床照。 王均说:宇文申在我的酒店里找女人,被人拍了下来。就这么简单,我们就认识了,而且感情特好,我从来没在他身上花一分钱,但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当然有的人不同,得花大价钱。不过,只要是人,都是有人性上的弱点和人格上的瑕疵,有的喜欢钱,有的好色,有的喜欢收藏,有的似乎油盐不进,却视亲情为生命。只要认真分析,没有摆不平的。 王均继续说:我知道你在帮赵立,他毕竟是你的姨爹,所以我没有动他。他是一个油盐不进的家伙。 我连忙站起来说:在您面前,姨爹的那点资产简直是不值一提,如有得罪,看在我的面子上,得饶人处且饶人。 王均笑道:是啊,我谁的面子都可以不给,但是你的我会给,毕竟你对我的救命之恩,你父亲对我也有不杀之恩。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只要我能帮你,一定会帮的。 我鼓足勇气道:您手上汉黄电站的股份就卖给我们算了。 王均说:我还真的舍不得,因为利润虽然不多,但很稳定,既然你提出来了,又是第一次提要求,我就遂了你的愿。其实我早就有想法,把这股份送你,记住,是送你本人,而不是赵立。从今以后,我跟汉黄电站没有一点关系了。 我说:我们还是用市场价来结算,不然我不好面对赵立。 王均想了想:也好,来日方长。 三年时间,赵立用挣来的钱将原来的“问题股份”逐一落实了,终于实现了股份的全部回笼。达拉风情酒店的经营也逐步走上了正轨。 赵立如释重负道;终于清净了。 我说:姨爹,我们挣钱挺辛苦的,能不能做点其他的。 赵立说:我们挣的钱虽然少,但是实心的铁球,拿在手上踏实。人家挣钱多且快,那是空心的气球,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 第七十二章 唐军的路子 达拉风情酒店的生意尚算稳定,但是附设的民俗体验村的生意却成了鸡肋,不仅生意不好,甚至还要贴补人工工资。我招收的工人多数是原来森工转产和下岗人员,也不好意思辞退。 谷强是县旅游局的局长,也是古锦县的知名人物了,作为业内资深官员,见多识广、能说会道,也经常带客人来消费。他看到我闷闷不乐,也明白我目前的处境,他一直有一个打算,就是跟我合作,用公家的名头,在我这里挂一个古锦县旅游定点接待点的牌子。当然,这是好事情,可是他提出了要占一成干股。我知道想跟他合作的酒店不少,能看中我的酒店,我也算是有面子有运气了,便和赵立商量了一下,同意了,与其这样到死不活地经营,不如广开路子,也许能杀出一条生路。 谷强提出:我是一个公务员,不能直接参与经营,我要用一个人代表他参与酒店的经营,你认识的,唐军,我的亲表弟。 我脑袋里一懵,我跟唐军也不是没有交集,一见到他,心里就没好气。唐军没个正经的营生,拿着我给的五十万租金在成都花天酒地,没几下就折腾干净了。现在干的是帮人收债的行当,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已经有仇家开始行动了,在一次被仇家设计将他打得差点丢命之后,在成都已经混不下去了,否则小命不保,只得灰溜溜地回到古锦县。谷强和唐军沾亲,自然成为谷强信任的人。不过看到谷强的面子上,也只好随他了。虽然我并不认可唐军这个人,但一想到这酒店的地皮还是他那里租赁的,心里难免有些迈不过情面。 唐军操社会这么多年,经见的多,路子果然野,他说:经营旅游点生意,必须采用跟司机、导游合作分成的形式,古锦地区挨着藏区,很多地方都打着藏族牌,比如把民俗体验村外观重新装饰成藏式建筑,取名为格桑花民俗体验村。 这是我心里也想过的,但是一直没有具体操作起来,可能在当地,我作为一个外地人,有很多的顾忌。 唐军是本地人,显然没有我那么多的顾忌,他设计了一个完整的营销方案—— 游客到了格桑花门口,导游会让你下车参观藏式民居,感受藏族文化。在大门口会有一个漂亮的盛装藏族姑娘接待,她自称格桑,是格桑花主人的女儿,为你献上洁白的哈达,你要合拢双手,真诚说一声“扎西德勒”。然后有人来收入场费,是每人五十元,哈达也戴了,扎西德勒也说了,你好意思回头?入场费收好以后,格桑带游客到格桑花参观,会滔滔不绝地讲述一大堆藏民的单纯善良以及他们信仰的神圣不可侵犯,会煞有介事地给你讲各种藏族人的禁忌,绝对会让你敬畏有加。 到了格桑花,就是到了古锦,就是到了单纯干净世外桃源,人与人之间和睦相处、没有欺骗、没有冲突。当你被灌输这些以后,相信你的心理防线会慢慢松懈下来。 猎奇是游客的本能,自然风光可以用眼睛来欣赏,但是神秘的古锦文化和生活能在与一个真正的古锦人的接触中交谈中获得,那才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是不是有的家庭兄弟几个共一个女人?孩子怎么叫? 这是实际存在的,主要是基于财产保全的原因。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很少了。真正的父子关系,孩子也只叫叔叔,叫正室才称呼爸爸,不过也算是家族的种。 汉藏可以通婚吗? 可以啊,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就开启了汉藏联姻的发端。不过,汉藏本来就是同源,汉族文化基本上就是儒释道,多少有些佛教的成份,藏族信佛教,虽然是小乘佛教,但总归不会差多少。而且汉藏本来就是同宗同源。 藏文学习难吗? 不难啊,世界上最难学的是汉文,你们还不个个都是精通汉语的专家。藏文是八思巴参照印度的文字字型发明的,其语法结构参照的是印度的梵文。 …… 然后,格桑会拿出一个银碗盛好酥油茶让大家品尝,还让大家吃上一小团糌粑,用牙签品尝免费的牦牛肉。几个藏族姑娘小伙子围成圈跳起锅庄,还将游客拉进去跳舞,不断调动着游客的情绪,气氛热烈。 在游客眼中,这里的人就应该穿着华丽的民族服装,围着火塘跳锅庄,然后把他们拉进来跳,从而完成他们心中一个完美的猎奇和虚荣之旅。旅游攻略里都说要尊重当地的一切习俗,游客们陪着120个小心,结果是遇上一万种向游客要钱、收费的办法。 游客在接哈达那一瞬间虔诚的样子和载歌载舞兴高采烈的样子被迅速制作成塑封的照片,被一个个漂亮的姑娘拿着按图索骥找到你,价值一百元,大多数人因为新鲜好奇兴致颇高,领略了藏族风情的魅力,过了一把藏族同胞的瘾,一百元还是值得的。 格桑带领大家进入了一个展销厅,指挥大家围着一个藏族老人。这个自称是藏医院退休的老院长,开始生动描述藏银的神奇功效:藏民都是用银子来治疗,佩戴后几乎不生病。汉族小孩生下来屁股都有淤青,而藏族小孩却没有,就是因为藏族妇女怀孕时候佩戴银腰带,把胎毒吸走了,所以藏族女人几乎不用坐月子。用银子来治疗很多病症,银腰带可以治风湿、健腰,银镯子刮痧治疗颈椎。最关键的是,这些都是活佛开光了的东西,可以孝敬老人,可以体贴老公老婆,可以关爱孩子,可以送亲戚朋友。不仅银子本身有储值功能,还多了一份祈福,购买以后,我们会向寺庙捐赠一部分作为供养,你也就有了功德。 哦而且,扎西德勒! 这时,就有人端出一盘盘的银器,开始向大家推销,从几十元的耳钉到几百的银碗、几千上万的银佛,银镯子、银腰带,不少人因为好奇和对老院长的信任买了不少银器。 然后就是藏红花、红景天等治疗高原反应的药物,强身健体甚至可以治疗癌症的贵比黄金的虫草,令人眼花缭乱。而特色男人用品专柜的虎骨柜台前,居然有人可以跟店员砍价,可能从50元一克砍到20元一克,然后看着别人买一大包,有看热闹的游客心动了跟风去买相因,并且在商场的要求下打成粉末,当打成粉末的时候,一切已成既定事实,这时一称重,游客发现不起眼的一小袋有五六千元甚至上万元之多,不过你后悔也来不及了,周围已经有几个身着藏装腰间挎着藏刀的彪悍的男人盯着你了。 我们杀人有指标,我们是骑着熊猫来的,我们脖子上挂的这串牙齿就是不诚信买东西的游客的牙齿。 说的是笑话,认真的是钱。 掏钱吧,游客们只有选择打落牙齿吞进肚,免得被人家挂在胸前。 司机和导游的回扣视具体购买金额来定,从二成到五成不等。 这个由谷强设计唐军实际操作的套路很实用,很快在格桑花民俗体验村发扬光大。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与游客的矛盾和投诉,但只要牛高马大的唐军一愣眼,再横的游客都不敢吱声。如果真的出什么事情了,谷强便会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公私兼顾、软硬兼施地压制人,一般见效都很快。 唐军还想把内地“小姐”引入酒店,用点“仙人跳”之类的方法,绝对赚大钱,反正都是游客,绝大多数此生只能来一回,加上是难以启齿的事情,一般都会选择舍财免灾。 这已经突破了我的底线,我坚决反对,唐军才惺惺作罢。 满满的套路,生意做活套了,财源滚滚而来。唐军还真的是个人物,也很有魄力,我也乐得轻松,放手让唐军去管理,不时到酒店也是象征性地转转,然后到屋顶花园看书。 我开始喜欢越野车,并参加了一个越野俱乐部,经常参加各种活动,一去就是十天半月,成为越野俱乐部忠实的成员。同时还购置了价格不菲的摄影装备,虽说技术欠佳,但这毕竟是越野俱乐部的标配,没有的话还真的不好意思出门了。 俱乐部有一群忠实的美女粉丝,会主动贴上来,免费搭车游玩,笑靥如花,热情似火,我又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不过也仅限于喝酒唱歌,都是点到即止,从未逾线。 毕竟,美则美矣,用眼睛即可欣赏,我有点洁癖。 饱览奇川异山,见识奇人异事,尝尽天下珍馐,品味世间美色。生活就这么惬意。 第七十三章 教训 你在哪里?赵立打来电话。 (非17k小说网连载,均为盗版网站,2021年5月28日) 我在新疆看胡杨林。我高兴地给赵立说。 你马上回古锦。赵立的口气非常焦急。 出了什么事情?我预感到不妙。 赵立一字一顿地说:酒店马上就要成为别人的了。 我的轻松和愉快即将付出惨痛的代价。情况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变化,我已经陷入了另一个套路。 唐军和谷强现在反客为主,格桑花民俗体验村的帐本我都看不到了,他们也非常主动地介入达拉风景酒店管理,员工在他们的威胁下,不敢不听他们的。不仅如此,唐军说这里是他家里的宅基地和自留地,在自己不知情不懂行情的情况下和我签订的不平等的租赁合同,应该视为无效。要不然就把地盘要回来,国家对农村宅基地的保护政策大家都是知道的。说他最起码应该在酒店里占一部分股份,特别对赵立在其中是大股东却又不进山来经营非常不满意,便联合谷强要我把赵立从股东里赶出去。 我非常清楚唐军的心思,但是目前我却没有办法,这毕竟是在古锦地盘上。赵立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招,不愿意进山,并声称要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 唐军在电话里威胁赵立:什么是法律?在古锦,拳头才是硬道理,惹毛了老子就把房子烧了大家都搞不成,地皮还是老子的。你如果进山来,可能连酒店的大门都进不了。何况你能不能活着从古锦出去还不知道。 被逼无奈,赵立提出了退股的方案:1000万元。从当年的500万元投入,按照现在的发展速度,以1000万元退本应该是千值万值的。 谷强提出:最多给你600万元,这已经都超过国家规定的银行贷款利息了。现在企业的发展几乎全部靠银行的贷款。如果不服,你可以向法院告我们,法院两三年才能判下来,再执行四五年,你可以慢慢等。 被逼无奈,赵立只好同意了600万元的退本方案,这其实连通胀的成本都不够。最简单的算法,当年500万元能在成都买二十套房子,现在只能买十套了。照房价的上涨速度,过不久可能买五套都吃力了。账面上是盈利了,这亏却吃大了。这在古锦不是没有先例。曾经有一个引进项目,是一个高耗能冶炼项目,政府用各种优惠政策千方百计引入,当基础建设做得差不多的时候,一些盯上肥肉的官员便用环评、消防不过关等各种手段来逼老板给回扣,最后再遇到了银根紧缩,外地老板血本无归,大哭而归。这个项目的烂尾已成定局。由债务人提出的拍卖,以便宜得不可思议的价格落到了几个本地的县级干部亲属手里。本地人的吃相虽然难看,却是屡试不爽的。 赵立虽然是我姨爹,在这个过程中,我却没有一点办法。当我明白是引狼入室的时候已经晚了。名义上现在我还是股东,但是我连企业财务报表都看不到,而谷强和唐军居然用企业流动资金将600万元支付了赵立的股金,却算成是自己出资,他们一分不出就占了80%的股份。然后用各种方法对早期跟我一起创业的员工进行清算,工人多数是原来森工转产和下岗人员,见此境况,纷纷主动辞职,正中他们下怀。我知道,事已至此,结局自然是谷强和唐军丢几根骨头把我打发了,否则,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脑袋能在自己脖子上站多久都不清楚。 我最后的底牌当然是王均了,但是王均明白地告诉我:这里面水太深了,我不会介入的。你从一开始租地就走错了方向,好的口岸,但遇人不淑,你能全身而退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多少日日夜夜的努力,酒店的发展凝聚着我的心血,并视之为自己的孩子一般,如今,却落入谷强和唐军手中,不吝于明抢,那么我作为股东在里面,更是痛苦不堪。 强龙难压地头蛇,长痛不如短痛,在这有理说不清的地方,我主动提出了退股,谷强和唐军显然比我还高兴,主动提出了给我50万元,那就像打发一个讨口子,我还得感恩戴德。 我退出了达拉风情酒店和格桑花民俗体验村。 每天白天车水马龙,晚上灯火辉煌,经历了艰难的创业阶段,达拉风情酒店和格桑花民俗体验村伴随着达拉风景区的快速发展,真正进入了赚钱的黄金时代,但如今这一切莫名其妙的就不属于我了。 他们还把我请到重新开张的宴席上,出席宴会的还是当年我请的那一批人,人人都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谁也不当一回事,碰杯、庆祝,让我自己都相信了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就像一个小丑一般,如坐针毡,后悔答应前来赴宴。 谷强别有深意地告诫我:你不适合做生意,但值得肯定的是你开车是专业的,你还是玩车和看书去吧。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安慰人的话可以这样说,可我却连泡都冒不出来一个。 好长时间,我都把自己关在家里,每天静静地望着街上的人流,望着天空中的蓝天白云、日月星辰,我像一粒悬浮在空中的尘埃,在阳光中浮动,像在121林场小学的教室里的感觉,晕眩,无所不在的晕眩。 我行走在街上,机械麻木地和熟人打着招呼,就像一只不断点头啄食的鸡,对,就是鸡,人生如鸡,只要一息尚存,就必须不断点头。 我看见了王元,他站在银行门前,和一个银行的工作人员握手告别。来去的人很多,熟识的人也仅仅是点头微笑擦身而过,并不像原来那样停步躬身以谦恭的神情礼让。在来去匆匆的人群中,可以看出王元漫不经心却又落寞的神情。 如今,王元也备受煎熬。前不久,他的火锅店已经易人。 这跟达拉风情酒店有关。还在我经营的时候,二楼原来是茶楼,现在改成了按摩房,于是,落地窗前,出现许多搔首弄姿的女人,成为古锦县城茶余饭后的谈资。这已经不是原来虽然贫穷却朴实的高原小城了,曾经很多人义愤填膺,声称要把这些女人打出古锦县。可是,打人是违法的,骂人又费精神,人家还笑嘻嘻地盯着你,把听不懂的本地话一律当夸奖,不如留口口水养牙齿,久而久之,这些女人成为古锦县精神生活的一部分,甚至,上下班路上,没有看见这些女人暧昧的笑脸,就有一种莫名的失落。原来骂得乌喧喧的人,居然也开始出入其间成为常客。 森工文化墙也被改成了一幅巨大的油画,那是一幅仿制的世界名画,有许多美丽的女人,同时,也让人脸红。这与达拉风情酒店的装修风格格格不入,却直截了当地宣布了酒店的定位。 人傻钱多速来的笑话正是来自此间。本地鹅卵石们在自己老婆面前是太上皇一般,这是他在家庭里的优越感。对这些满身香脂粉味肤白肉耙搔首弄姿的女人,却是满脸憨厚,被几碰几靠,几句轻言软语,便爽快地把钱掏出来了。这其中包括了见多识广的王元,有文化懂情调,西装革履,还要喷古龙香水,天文地理人文风情无所不知,这也是浸满他身心无所不在的优越感,让背井离乡空虚寂寞冷的小姐们心灵得到了充实,加之其舍得一掷千金,更是深得一致的喜爱,为报答他的慷慨和热情,不知是哪个动情的小姐把珍贵的艾滋病毒赠送给他。 王元在查实自己得了艾滋病后,竟然处理了火锅店,迅速地离开了古锦县,从此不知所踪了。 因为王元的事情,古锦县的小姐害怕卫生部门的溯源检查,一夜之间消失了,一周后却又重新换了一茬。 王元走后,却托人把他所有的书打捆,全部送到了我家里。这让我惊喜交加:他的书有很多本地历史典籍的善本,甚至是孤本。如今,王元将这些珍贵的书籍转送于我,也许认为只有我才能发挥这些书的作用。 书有五大包,门类繁多,还有一封信,信封里只有一张发黄的小纸片,仔细一看,竟然是剪成锯齿形的二两粮票。那么,王元就是侯娟的亲生父亲…… 我马上拨王元的电话,结果已经拨不通了。 如果有机会遇到王元,我该怎么去面对?也许,他知道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也许他自己知道,他从来就负不起或者不想负任何责任,他的自由就是为所欲为,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的洒脱,我做不到。 这毕竟不是一个什么好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不要缠绕在过去之中,我决定瞒着侯娟。 这段时间,我和侯娟的关系变得很微妙。失去了酒店,她似乎并不在意,但是她听说了越野俱乐部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又查到我跟一个性感火辣的美女过从甚密,却没有吱声,这一点不像她原来的风格。她用积蓄买了一处别墅,只写了孩子的名字,还买了一大堆金首饰,然后跟我分居。 侯娟天天抱着手机聊天,不舍昼夜。 我心里非常难过,无颜以对。 赵立并没有说我什么,却把汉黄电站的股份挂在了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目录上,价格挺实惠的。 我知道,这是教训,也是该我退出的时候了。 第七十四章 世事难料 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接通电话以后,电话那头自称是县委办公室秘书股的同志,县委书记林松有请。 林松书记会有什么事情给我这个倒霉蛋交代呢?我心里胡思乱想,在丢失了达拉风情酒店之后,这个节骨眼,难道他和上届书记一样?那么我心里也要有所准备。 事情并没我想象的复杂。 林松紧紧地握住我的手道:波儿,孙老师经常说起你。 我笑着说:林书记,还是要感谢你哦。 林松疑惑地说:感谢我什么呢?你的酒店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没来找我,我也什么都没有帮到你。 我说:以后,要麻烦你地方还多。 林松说:我们不必这么客气,有我能帮到的,你尽管开口。没必要用社会上那种心态来看我这个人。今天我请你来,是有件事情告诉你,请你帮忙。 一个县委书记亲自告诉我的事情,而且要让我帮忙,那一定不是小事了,我立即站得笔直以示恭敬和重视。 梁厅长被双规有一段时间了。林松表情沉重地说,这涉及到很多人和事情。 我不由自主啊的一声,让林松停了下来。 我着急地说:梁叔叔是父亲的战友,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我想起梁厅长、父亲和我一起到庞家湾看望吴洪林的情景,那是一个多么朴素、和善、豁达和体谅群众疾苦的领导啊! 林松沉重地说:人是有很多面的,你看见的那一面是不可能,但是看不见的那一面呢?何况事情多数都出于他的儿子梁帅。 我头脑里第一闪念是花花,忙问:花花怎么了? 林松点点头道:我就知道你会想到花花,不仅是你,孙老师都着急得不得了,花花是我们县的骄傲,我第一时间就去了解了,花花没事,但也很不顺利。 花花和梁帅还好吗?我心里时刻都挂念着花花。自从上次在赵立家见面以后,我又忙着达拉风情酒店和汉黄电站的管理,一晃眼几年没联系过花花了。 从梁家的角度,花花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儿媳妇人选,家世上,花花是梁厅长的老战友的养女。为人上,花花川大硕士毕业,人漂亮、懂事,并不全是看中梁家的权势。梁帅谈过很多女朋友,大多都是冲着梁家来的,这下梁帅应该收心了吧。 梁帅的确很喜欢花花,花花自立自强的性格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工作上也是一把好手,从专业的角度帮了他很多忙。在生意场上,梁帅认为最好的夫妻是比翼双飞,而不是小鸟依人,花花当然就是他的最佳选择。追求花花似乎很容易,就像两人一见钟情,那可能也是因为花花想急于摆脱孙俊的原因吧。花花毕业后,已经考取了注册会计师,马上就可以考取高级经济师的资格,却拒绝了世界500强公司的邀约,在梁帅的要求下,直接进了梁帅的贸易公司,担任财务总监,很快就将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事情并没有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梁厅长夫人不同意花花和梁帅的事情,因为她早计划要和省委副书记家联姻,梁帅和省委副书记的千金二人本来就是小学到高中的同学,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有感情基础,如果联姻的话,两家就是强强联合,梁厅长再升一格的事也就唾手可得,对梁帅的生意进一步上台阶也有莫大帮助。 梁厅长夫人的话加上梁帅的优柔寡断让花花明白了自己的地位。更可笑的是梁帅不仅不敢违逆母亲,却悄悄地叫花花当他的地下情人,还想享受齐人之福,甚至痴心妄想地叫花花生个孩子。 花花哪里受得了这种窝囊气,胳膊抡圆了一巴掌扇在了梁帅脸上,然后扬长而去。 没能嫁进梁家,其实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事发于集中处理森工资产的时候,梁厅长专门将审批权力收到省厅,权力几乎就集中在他一人之手,凡是审批都要过他那一关。无数的老板围着他转,只要他一句话,啥事都好办。而梁帅的贸易公司在其中起到了非同小可的作用。这毕竟是梁厅长的最后一班车,有权不用过时作废。其中的猫腻可想而知,数十亿的固定资产,违规使用补提折旧的会计处理方法,而没有一个审计的标准和结果,只要厅长一句话,没有办不下来的事情,到处都有王均和梁帅的公司在其中的影子。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有满足不了的人心,在分赃过程中,触及了一些知情人的利益。梁帅公司股东之间的纷争,梁帅公司的老账被人翻了出来。 无论怎么建立攻守同盟,最终还是没能逃脱反贪机关的侦查。该案涉案数十亿元,梁厅长家里来路不明的财产有五千多万,全是现金,堆在一间有特制的保险门的房间里。专案组对这间房屋进行了清查,打开房门,屋内除了一张床和一个衣柜之外,没有其他摆设。掀开床垫,侦查员发现床下面堆满了封着胶带的纸箱,打开纸箱,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里面装满了一捆捆还贴着银行封条的现金,每拆开一个纸箱,就有一箱现金暴露在眼前。还有部分钱装在编织袋里,堆在大衣柜里,把隔板都压断了。专案组协调银行的五名工作人员、三台点钞机赶赴现场参与清点,其中一台点钞机被当场烧坏。 梁厅长65岁了,比我父亲小几岁,算是非常幸运的人了,几乎是到点就提拔,除了十年期间,几乎没有浪费运气,但是,进入副部,这是他的最后一班车,他理发的时候特意将鬓角剃短了,白发染黑了,整个人显得年轻帅气许多。他终于顺利地提拔为省政协副主席,人生算是功德圆满了。虽然没有当厅长那么有权势,但也算是中国官场的软着陆吧。也是仕途到了一定阶段,因为年龄原因再不能更有作为后,最渴望的一种荣誉职位吧。如今,刚退休就爆出了问题,晚节不保,身陷囹圄,令人唏嘘。 新闻报道很简单:梁厅长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收受巨额贿赂;在干部选拔任用过程中,违反组织、人事纪律,用人失察失误,造成恶劣影响。省纪委对其严重违纪问题进行了立案审查,现已经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父亲知道梁厅长的事情,不住地长吁短叹,竟然暗自落泪。毕竟,梁厅长是剿匪的战友中在仕途中走得最好的一位,他是战友们的骄傲,大家都视他为战友们的轴心。他也很重战友感情,经常慷慨地接待和帮助战友,让很多战友心存感激。吴洪林甚至和部分战友到了成都,一定要给梁厅长“平反”。听了检察机关接访的工作人员耐心地介绍梁厅长的案情,一众人等惊讶得嘴都合不拢。 林松语气严肃地说:这些年,暴露出来的像梁厅长这样的“两面人”贪官不在少数,他们用种种伪装打造自己廉洁勤政的形象,背地里却利用权力谋私利,收受巨额贿赂,甚至过着声色犬马的生活。但是,这些伪装都逃不过纪检部门的审查,最终还是现了原形。梁帅也因为受贿罪被批捕,旗下的几家公司都被调查了。 奇怪的是,王均却能全身而退,他下属公司的两个经理代为受过,也不过是单位行贿罪。那处罚很轻,就像在大象身上挠痒。 花花本人并没有直接参与梁家的商业活动,又离开了梁家很久了,只是协助调查了一段时间。她现在在一家经济师事务所工作。我让孙老师到成都去见过花花一次,她一人在成都漂着,人很憔悴。 在这复杂的局面,如果稍有闪失,花花也不能保证独善其身。我心里突然有一种马上想见到花花的冲动,我一直认为她过得很好了,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花花绝对不会让我知道的,这是她一贯的作风,什么事情都宁愿自己扛,是典型的报喜不报忧的角色。 我问道:那林书记有何指示? 林松说:贤平市最近启动了一个引智计划,招收博士和硕士到山区来工作,博士可以直接解决副处级待遇,十万安家费,硕士以正科安置,直接进入副处后备。我意向性地问了市委组织部长,像花花这种本土培养的名校硕士生可以加大培养力度,如果到古锦这种偏僻落后地区,又是紧缺人才,一年后可以解决副处待遇。你也知道,一般干部工作几十年能享受副处级待遇退休已经是梦寐以求的了。 林松继续说:我已经叫孙老师私下给花花说了一次,但是花花明显积极性不高,至今没有报名,离报名截止只有三天,而且必须是本人到贤平市委组织部干部一科现场去报名。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请动她,毕竟她是你姐姐,你们的关系那么好。 我犹豫地说:林书记,我也只有试试,不敢打包票的。 林松动情地说:这也是光荣的政治任务,但一定要以情动人,这不是一定要当个什么官,是我们真正需要花花这种人才,需要花花继续作为古锦的骄傲而活跃在这片土地上。 我调侃道:这是我第二次接受来自体制中的领导的命令,去完成一个叫政治任务的使命,第一次是当演员巡回演讲。 林松正色道:每一个人只要有一口气活着都是在完成政治任务,你想想,古锦每一个老百姓好好地活着,安居乐业,就是古锦地方官的最大的政治任务。总不要一天天地把你们体制内怎么怎么样挂在嘴上,别跟那个王元学玩世不恭地样子。这次去请花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失败了,你就别说认识我。但是,一定是一个心甘情愿回来愿意为建设家乡的花花,这才是关键。 第七十五章 引智计划 既然立下军令状,就不能草率行事。我也很兴奋,反复在考虑这件事应该怎么去办才对。孙老师已经把话都给花花挑明了,花花虽然没有明确地拒绝,但积极性的确不高。 每一个漂在成都的人,都有一千个留下的理由,也有一千个离开的理由。我分析起来,就像花花高考前画的那张知识结构图一样,复杂而有趣,成都对于花花的吸引力,当然是在于成都的巨大的发展前景和机会,但是成都也是花花的伤心地,那是自己求学和感情生活的不顺利。而故乡古锦,虽然仍是老少边穷地区,但情感仍在。何况,如今的古锦已经不是当年森工天下的古锦,而是真正走上了发展道路的古锦,旅游和水电业的迅猛发展,让老百姓得到了实惠,收入普遍比内地高得多。花花是注册会计师和高级经济师,是人才,但在成都是一抓一大把,不缺花花一个。对于古锦,花花的意义是不同的,她已经不是个人意义的花花了,有很强的象征意义。古锦需要花花,而且是求贤如渴。 不论是用亲情还是乡情,真还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一定能把花花劝回来,必须出奇招才行。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林松,林松想了想,虽然觉得有点勉强,但还是同意了,并表示愿意积极配合。 电话是侯娟打给花花的:波儿快不行了,想见你最后一面! 花花二话没说,第二天就直接到了贤平市人民医院。 看见我嬉皮笑脸的样子,花花也只是笑了笑,说:原来那个憨厚朴实的波儿在我心里的确死了,现在是一个学会了撒谎呐白的波儿。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想叫我回来报名,是不是,臭波儿? 这次该轮到我吃惊了,花花是聪明的,自从上次孙老师给她说了以后,又有熟人劝了她,她不为所动,却被我骗回来了。 我问道:我想知道,你是在哪一刻做了这个决定? 花花说:这次,侯娟结结巴巴地连病因都没说就慌慌张张放下了电话,我知道她这个电话的意思,你这个猪嫌狗不爱的波儿皮实得很,一时半会死不了的,因为不管天堂还是地狱哪个敢收你嘛?不过,还是挺想回来看看你的。 我满脸尴尬,嗫嗫道:谢谢你,那么就长话短说,请移步市委组织部,本人当场报名。 花花哈哈一笑说:不劳你费心了,我二十分钟之前就已经去把名报了,这是我自觉自愿的,我就不要你得意忘形,好像缺了你地球都不转的样子。 这时,林松和县长笑意盈盈地进来了,他们接到了市委组织部的通知,便都来了。 我代表古锦人民欢迎你,古锦最美的花花。林松热情地握住花花的手。 花花微笑道:林书记,我是古锦人,是我永远的故乡,我回来报效桑梓是应该的。 县长插话道:现在引进一个人才真的不容易,全市发出了50个邀请,也仅仅23个报名者,符合条件的只有18个,花花应该是最抢手的人选,许多县都在打听,连市府都想留下,直接作为进入市财政局的班子人选。但是,花花主动填了定向古锦。我们如果不守到组织部,完全有可能被抢了。毕竟花花从任何方面都是班子配备的最佳人选。 花花会很快得到提拔,因为组织已经明确地告诉她,准备把她作为处级后备干部来培养,也就是民间传说的“无知少女”,即无党派人士、知识分子、少数民族、女性的统称。组织上对于干部的提拔任用,既要考虑干部的能力,也要考虑整体上干部队伍的结构。在考虑干部队伍的结构方面,学历、年龄、性别、民族、党派都是非常重要的因素。如果一个女官员能同时满足几个条件,那升迁相对较快,因为她一个人可顶三四个指标,对班子的合理配备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花花各方面条件都非常合适,当然就是组织重点培养的对象。 林书记告诉她,他将被任命为古锦县县长助理,过渡一段时间,将正式提拔为副县长。 花花边擦眼镜边说:谢谢林书记,我完全是心甘情愿的,孙老师给我说的时候,我已经有想法了,但是因为手上有几个大项目,就是现在,这些项目都还没有完结。我希望古锦能给我点时间处理。 林松肯定地点点头道:没有问题,我听说你又报考了博士? 花花告诉林书记,她是川大硕士,在同时代的同学中也算是佼佼者,但是,在现在的实际工作中,在利用数据库的分析处理能力上,竟然不如一个普通的才毕业的同专业大专生。因为,现在计算机技术的应用已经普及,那是比赛打算盘的账房先生时代不可比拟的。她读本科的时候,学校才有了几台昂贵的386微机,也仅仅能处理一点简单的数据和当打字机使用,还当一个宝贝一般,放置在专门铺设了防静电地板的专用电脑室里,一般人根本就不准进去。硕士毕业的时候,计算机技术开始普及,才勉强补上了一点计算机知识。这是一种自觉的本领恐慌,为了弥补缺憾,她立即报考了在职的博士生。虽然在职读博时间比较自由,但每年也有两个月的集中教学时间。 林松保证道:我们给你读书的时间。 花花高兴地说:那我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我当努力工作,不枉组织的伯乐之望。 林松试探地提议道:那我们回去看看? 花花笑着问我:波儿还住院不,如果没病就跟我们一起回古锦。 我指指花花的脚说:现在在医院,不如你就顺便手术…… 花花明白我的意思:没时间,我想早一点回古锦。 我和花花坐在林松书记的车上,一路上,花花很兴奋,她有好几年没有回古锦了。 作为注册会计师和高级经济师,是企业管理的香饽饽,花花凭此能够在成都生活得很优渥,的确也没有必须回家乡发展的意愿,但梁厅长一案对她的触动很大,对自己差点就深陷其中至今仍很后怕,她一直在思考一种简单而真情的生活,一种能真正释放自己天性,发挥自己作用的天地。是魂牵梦萦的古锦大地,是苦难的童年记忆,还是那些绽放着无数真诚欢笑的亲人们? 花花指着山间的一丛亮影:你看,羊角花开了! 林松愉快地说:是啊,连羊角花都来迎接花花回家。 我最爱梦见自己在山上玩,想起那些我最喜欢的乌泡、八月瓜、野樱桃,黄澄澄的酸死人的沙棘,解渴的大黄杆杆,青冈林里的木耳、蘑菇,还有那数不尽的野菜,刺龙苞、椿芽、灰灰菜、蕨苔、鹿耳韭……花花兴奋地说着,沉浸在回忆之中。 我笑道:还有一个横着揩鼻涕的小男孩。 花花奚落道:别抢我的话,那时候你就跟那山上的猴子没什么区别,一天猴跳舞跳、脏兮兮的。 林松说:孙老师经常想起你们,你们的成长,是沉淀在她记忆中最美好的部分,那也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季节。 我说:还有那满河的漂木,挤挤挨挨,随波起伏,仿佛可以当地毯踩着走到对岸。 林松说:那是一个不可复制的时代,对于古锦而言,宛如盘古开天地一般的意义。如今,我们步入的新时代,是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机遇和挑战。 花花说:来之前,我已经收集了很多关于古锦的资料,有了很多想法,想给林书记报告一下。 林松说: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们今天在车上叙旧,不谈工作,以后免得打搅了波儿的兴致。 我说:我这个闲杂人等听到了也没有用的。 花花说:你算是有自知之明,以后不准再来骗我! 我说:只要动机是纯洁的,过程和方法可以原谅。 花花说:你这是典型的功利主义的利益至上思维,没有一个经得起检验的过程,为了实现目的,就可以不择手段? 我显然语塞,勉强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也别上纲上线好吧。 我和花花的争论,让林松笑得合不拢嘴:你们两姐弟可真有意思,见不得的离不得。 是啊,我们有着无人能理解的共同记忆,想起那些年代,那些成长岁月,我们对视的眼睛不由得湿润了。 第七十六章 花花的世界 好久没有见到花花了,虽然都在古锦县城里,但是方向不同,我住在东边,她住在西边。我有时还是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开些我们自己才懂得的玩笑,但是一直没有机会见面,真的是相忘于江湖了。 这几年,花花通过引智计划回来以后,工作努力,很快由县长助理升任副县长,成为人们心目中干练甚至有点泼辣的本地女干部。可贵的是,她没有一般女强人那种咄咄逼人的情绪化倾向。亲和力强,身边的人也非常喜欢她。 有人说花花是林松书记培养的,有的说是王均建议的,还有更玄的,有人说是张副省长点名的,因为花花接待过张副省长,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曾经想把她调到省上,花花拒绝了。也有人翻旧账提出异议,说花花曾经身陷梁厅长一案,现在当领导合不合适…… 林松一直是花花坚定的支持者,他不止一次地回应那些质疑:这是一种唯才是举,打破了官场论资排辈的“潜规则”,有利于优化干部年龄结构,为干部队伍注入新鲜血液,谁能有花花的素质我用谁。 各种说法犹如草原上的格桑花开,把花花衬托得更加妩媚动人,更具传奇色彩。走上仕途的花花,美丽的花花,幸运的花花,每天游刃有余地周旋在那些自以为功成名就的男人们中间,面对那些形形色色的眼光和千奇百怪的想法。 花花的博士文凭也拿到了,她的博士论文就是关于古锦县的后森工时代和全域旅游发展前景展望。 花花认为,森工当年为国家的建设贡献极大,也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自然生态,口诛笔伐于事无补,森工遗留问题也亟待解决。古锦要合理利用森工和自然资源,打造旅游目的地。在品牌打造过程中,既要将原有品牌根据时代发展赋予其新的内涵和内容,也要随着市场需求的变化,在品牌中不断加入新元素,亦或者重新定位,以使旅游目的地品牌形象在核心客群中始终保持高占有率。 全域化旅游的理念正是在品牌建设的基础上应运而生,古锦县以旅游业为优势产业,通过对旅游资源、相关产业、生态环境、公共服务、体制机制、政策法规、文明素质等进行全方位、系统化的优化提升,实现区域资源有机整合、产业融合发展、社会共建共享,以旅游业带动和促进经济社会协调发展的一种新的区域协调发展理念和模式。 古锦县的全域旅游要按照三步走的形式,打造达拉风景区、地主庄园、斯登洞远古神迹等旅游品牌,用品牌效应促进全域旅游,用全域旅游带动古锦县城建、公共服务、人文素质的全面提升。 这同时也是古锦县的后森工时代的一个解决方案。花花提出,引进望望集团100万头生猪养殖合作项目,不断扩大林下经济和绿色食品加工规模,大力发展达拉沟森林生态旅游。 这正是缠绕在林松心中很久,却一直未能成形的思路,被花花的方案逐一厘清,并用全域旅游的理念固化下来。这个方案得到了林松的高度赞扬,立即成立了以林松为组长,花花为副组长的全域旅游领导小组,各相关部门为成员单位,全县以此为中心工作。 花花提出的全域旅游还在推动之中,就初见成效,迅速成为贤平市的一个工作亮点,全域旅游的思路被兄弟市州争相模仿,大会小会都有领导提及。 如果全域旅游成功了,那将是花花最大的政绩。 花花在工作之余,竟意外地成了网红—— 漂亮的花花身着一袭红裙,骑在一匹毛色光亮的骏马上,奔驰在古锦县的草地上,长发飘飘,格桑花在风中轻轻地摇曳。雪山、草地、原始森林,瀑布、温泉、海子等古锦县的绝世美景和丰富的特色产品随着花花的足迹,在画面一一闪过。 这是一个仅有两分钟的视频,但通过各种媒体的大力宣传,迅速成为一个热门,花花成了不是明星的明星。 花花在其中的付出也是非同一般的。她最初是在大学同学群里提到古锦的旅游,一位同学现在是旅游公司的老总,他建议花花做直播,以带货直播的形式来推荐古锦的旅游,也可以顺带为古锦的特色农产品打广告。于是,花花建了一个直播号,叫“花花的世界”,从此她的生活开始忙碌起来。 直播和玩视频不是一个概念,花花这个学经济的博士还得一切重新学习,她从刚开始的十几万的粉丝,慢慢地粉丝不断增加,这也是她努力的结果。她不断地努力成功得到回报,每天增加新粉丝,达拉景区门票和特色农产品的销量也在持续上升,用了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花花成为家户喻晓的“网红女县长”。 古锦电视台组成了一个专班,全力打造花花这个博士副县长。花花现在已经是古锦的一张名片,和古锦县、全域化旅游已经可以划上等号了。在全域旅游的品牌打造中,最成功的是花花这个品牌。 甚至,人们只知道花花,不知道古锦县,言必称有花花县长那个县,到博士花花那里去看看,去玩玩。能跟花花合影,更是游客一大幸事。花花虽然很忙,每天早上还是抽出半小时,在达拉景区的入口,满足大家的愿望。 我们都在给花花打工。这是本地的人都爱开的一句玩笑。当然,花花给古锦带来的收益是大家看得见的,不得不让人服气。 短短半年时间,花花累计直播了100多场,卖出了超过3000万元的景区门票,达拉景区的游客量,也达到了往年的五六倍。同时还卖出了500余万元的高山中蜂蜂蜜、青翠莴笋、野生中药材等特色农产品。毕竟,县长亲自为当地产品代言,这可比一般网红主播令人信服多了。 当然,主播不是那么好当的,各种心态的网民都有,特别是一些无聊的男人最爱刷屏—— 花花花花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花花嫁给我,嫁给我! 没看到花花我睡不着,看到花花我更睡不着。 各种非议与谣言也同时袭来,面对这些,花花不亢不卑,坦率地告诉网友们,直播是她本职工作内的创新,目的纯粹是为了带动当地经济发展,请大家理解和支持。 每天来看花花直播的很多,有一个叫泥腿子的网友比较特别,天天准时到位,可不会购买任何产品,却在直播间打赏大额的礼物,一点都不像是个泥腿子,到是一个金腿子。 花花也曾问过泥腿子到底为何如此。 泥腿子只是发一连串的笑脸,并不回答。 拍摄小组笑着打趣道:看来,这位就是花花县长的铁粉。 这使花花很不安,让工作人员将账户交给县纪委监督负责,适当的时候可以提出来,资助古锦县各种公益事业。 第七十七章 牧云酒家 牧云酒家→→ 酒家何处有,车行云深处。 牧云且为乐,恍然日近暮。 这是达拉景区里一条小道入口的文化石上刻的诗,也是广告语。牧云酒家,是我和一位越野俱乐部的朋友合伙在达拉村后山顶上修建的一个高半山体验型酒店。 当年,我和赵三离家出走,到了达拉村的山顶上,看到对面的山坡上,云像一个个有生命的物体一般,时时运动、千变万化,无限风光在险峰,这让我看呆了,让我们恍然觉得自己就是腾云驾雾的孙悟空了。还有青草地像水浪一般起伏,整个草场像水面,我们就像草场之湖里的“漂木”,想怎么漂就怎么漂,又像草场里的牦牛,静静地躺在草上反刍、消化,尾巴不停地甩动着。这种感觉经常出现在我的记忆里。 那就是自由,来得如此的欢畅,那是多么愉快的体验啊!虽然短暂,却永远印刻在我的记忆里,在梦中经常出现。 那么我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朋友叫韦玮,是一个富二代,个子不高,也很胖,但他是一位酒店业的精英,专门运作各种精品酒店。他在看了我的博客发的图片后,专程来找我。 我和韦玮一起驱车,清晨到了达拉山顶,刚好日出之时,翻卷的云层缠绕在山腰,被晨曦涂上一层金黄,黛青色的山峰,密密麻麻的原始森林,清凉的山风带动着云层缓慢地流动。面前是大雪皑皑的山,还有浮云飘动,山顶给人的感觉是一切都在脚下,特别是生活的一切不顺心不如意,在这美景中,不知不觉地放慢了生活的节奏,抛开世俗的烦恼,远离城市的喧嚣,回归大自然的纯真。在蓝天白云、云雾缭绕的牧场,心灵仿佛也受到了洗礼。 韦玮惊呆了,静静地看着这奇景,竟然热泪盈眶。 韦玮哽咽道:我想到了我的女朋友,她善良、美丽。 我知道韦玮的女友死于一场车祸,一直念念不忘。而我没他那么多愁善感,我想到的是赵三,想到的是牦牛,想到的是满山遍野的羊角花,想到的是从高高的滑道里呼啸而下冲进古锦河的漂木。 我和韦玮的人生阅历不同,成长和生活环境境迥异,但能被同一美景所感染,那一片片云海、云带和云层,那么单纯,却具有令人感动的特质,这就是景区开发中很容易被人忽视美景的共情能力。 韦玮说:现代人生活节奏快,心情浮躁,这里的美景就像镇静剂,带给都市里的人一份不一样的体验。我们合伙在这里开发一个体验式的精品酒店,让这份感动传递给更多的人。 我和韦玮的想法一拍即合,立马决定做这个项目。 我将我们的想法给告诉了花花,没想到她比我还激动。以她超级的办事效率,马上召集县、乡、村三级干部,对我和韦玮的精品酒店项目进行前期讨论,形成了一致意见。 会上,花花给酒店取了一个名字,叫牧云酒家。 这名字获得了一致的赞许,韦玮说名字取好了,就成功了一半。他也听我介绍过花花,知道花花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地方,她小时候在那里放羊牧牛,历经了生活的艰辛。 达拉村代表村级组织发言:我们支持牧云酒家的建设,但是,既然是在我们的地盘上,也请照顾我们的利益,这样,我们在道路维护、治安管理、建设用地等方面也会发挥主人翁的作用。 韦玮回答道:这点是我们重点考虑的方面,毕竟牧云酒家担负了一定的扶贫任务,也是企业的社会责任。这主要体现在用工方面,让老百姓能在家门口挣钱。我们拿出75个公益岗位,每个村有15个名额,但是必须按照我们的要求进行选拔和培训,如果没有达到要求的,我们可以另外招人。每个村的本科毕业以上的学生,如果愿意,可以来酒店工作,优秀的直接纳入管理层进行培养,不受名额限制。 县环保局负责人说:牧云酒家的建设必须纳入达拉风景区的统一规划,风格要和自然景观协调一致。在环保和自然保护上提高标准,这样,才能保证酒店持续的发展和足够的经济利益。 韦玮说:酒店的设计和建设,都会走正规的程序,由专业的公司进行操作,当然我们会反复征求当地有关部门的意见,不论是建设、环保、林业、消防、食品等方面,都必须高规格,一定要满足持续发展的要求。 花花提出:牧云酒家的经营也要考虑到包括达拉村在内的五个村的集体经济发展。刚才我报告了书记,初步商议,从扶贫资金总盘子里拿出一百五十万,每个村集体投入牧云酒家三十万,算是入股资金,但是,牧云酒家能否保证每年至少要给每个村五万的分红?下次政府常务会就会讨论这个议题,由扶贫移民局来代拟这个请示。 韦玮高兴地点点头道:这是最好的,说实在话,这个酒店并不大,我原想是玩票性质做一把,但是,得到了大家的支持,明确了各方的利益,这样,我就有了更大的信心把这事情做好,我保证,即使酒店亏损了,我和股东都会自己掏腰包把村集体的分红款补齐。 有了会议纪要,就相当于取得了尚方宝剑,剩下的一切进展得非常顺利。我们拿到了牧云酒家的准生证,且将各方利益都考虑得非常恰当。 牧云酒家利用的是达拉村山顶上的部分荒坡荒地和闲置土地,通过景观改造和酒店业态植入而建成的一个特色酒店。 牧云酒家定位是小众,精致而且贵。当时我们的想法还是将其打造为朋友圈里的一处“世外桃源”,也可以成为越野俱乐部的一处营地。作为韦玮而言,并没有一定指望它能挣钱,只是想单纯地当作自己的营地,他在很多地方都有这种营地。 在牧云酒家的建设过程中,花花来过不下五次,每一次都给了我们很多的建议和意见,看得出来,她对故乡的这块土地,倾注了非同寻常的热情。在“花花的世界”直播中多次提到了牧云酒家的建设,借力花花的直播,牧云酒家还没有建成,就已经是声名远播了。 第七十八章 感动不是爱 开业典礼那一天,花花在现场进行直播,达拉山顶绝美的风景吸引了很多人观看和点赞,牧云酒家的概念得到了众多网友的追捧,到现场来的人大大超出了我们的预计,不得不动用很多措施进行分流。 通向牧云酒家弯弯曲曲的山道上,名贵的豪车如过江之鲫,当地的农民惊呼连连,感叹道:中国的有钱人真多。 山道边的羊角花,悬崖边的小草坪,一支粗壮的大黄,密密麻麻的乌泡,林间的野菌,突然冒出的白马鸡,处处是惊喜,处处是风景,这让来自大城市的游客们惊呼不已。 到了山顶,这才发现,路上花草和小动物,只是宏大的交响乐的前奏,无人不被触及眼帘的云海征服了,那变幻莫测的云海,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那些松树,如同针一般扎在山脊上,延伸到远方。脚下是格桑花开的草地,黄的、粉的铺展得很远很远。一移步,蒲公英种子张开小伞就飞扬起来,扑满了裤腿。 牧云酒家的大门是两株巨大的羊角花树,一株粉色,一株白色,正是怒放的季节,女孩子们欣喜不已,纷纷上前摆出各种姿势照相。这两株羊角花树原本就生长在这里,少说也有上百年的树龄了。为了让这两株羊角花树发挥作用,还专门改了大门建造的方案。“牧云酒家”四个字似乎是吊在空中的,找不到生根的地方。仔细一看是利用了魔术镜子原理,将柱子巧妙地埋在羊角花树里。简单而奇巧的设计,与自然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令人啧啧称奇。 在建筑设计上,有集装箱式酒店房间、类似于牧人居住的白色帐篷和水晶宫似的天幕房,还有无边温泉泳池、玻璃栈道、白色的栅栏和高空秋千,清新而现代感十足。 本来是小众的精品酒店,现在成为热门的景点。这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牧云酒家成功了,不仅将一个连本地人都很少踏足的偏僻贫瘠之地打造成了精品酒店,还成为地方扶贫开发的龙头企业。 牧云酒家的巨大成功,立刻启动二期的设计和建造。 一天下午,韦玮通知我,让我约上花花到牧云酒家共进晚宴,体验星空房。韦玮说他有事情告诉我们。 平日里一房难求,这应该都是好不容易空出来的。就是老板也不例外。 到了牧云酒家,已经是夕阳西下,在星空房的山景阳台上,韦玮坐在桌前,桌上只有四样菜品,但每一样都是精心制作的,炭烤羊排、松茸炖跑山鸡、藏香猪火腿片,凉拌野菜刺龙苞,荤素搭配,有菜有汤,这些都是本地美食。 韦玮给每个人倒上一杯酒,说:今天难得清静下来,只有我们三人,一定要好好聊聊。 花花和韦玮也很熟悉了,说:无功不受禄,今天有什么安排? 韦玮对花花说:牧云酒家的成功多亏了你,你是我们酒店的义务广告宣传员,立下了赫赫战功,怎么感谢你都不为过。 花花莞尔一笑道:那你准备怎么感谢我呢? 韦玮沉吟了一下,唇间艰难地冒出三个字:泥腿子。 花花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胖乎乎的男人,年龄不大,却异常成熟稳重,他就是每天都要进入直播间来看花花的泥腿子,这让我都非常意外。再看花花,她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抹红晕。夕晖的照耀,使每个人脸上似乎都涂上了一层油彩,恰到好处地掩盖了花花的尴尬。 我们是有缘的。韦玮曾经不止一次地对花花这样说,半开玩笑半认真。如今,韦玮是动了真情,那么他的一切行为,都有了明确的指向。 如果韦玮想找一个漂亮的女朋友,那是很简单的事情,经常有美女前来毛遂自荐。但韦玮因前任女朋友车祸以后,一直不能释怀,到处云游,寄情于山水,直到遇到牧云酒家,遇到花花。他坚信,这就是自己的归宿。 韦玮从身后拿出一束羊角花,单腿下跪,望着花花,眼睛里充满了热烈的期盼。 说句实在话,连我都被韦玮如此良苦用心感动了,花花那表情也是被感动了。 可没想到的是,花花的脸猛地一沉:波儿,送我下山去。 韦玮和我都不知道哪个环节惹恼了花花,让花花瞬间花容失色。 一路上,我不解地问:韦玮除了不帅,但有文化,儒雅,善良,家世家境都非常好。 花花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他不错。 我继续追问:可我看到你明明感动了啊? 花花望着车窗正前方缓缓升起的月亮道:感动不是爱。 我笑道:一点机会都不给? 花花摇摇头,似乎很累。 不论韦玮如何动情,条件如何优越,都无法打动花花。 女人,也有色心,不亚于男人喜欢美女,这我理解。矮胖的韦玮,虽然有钱,虽然善良,但不是花花心仪的对象。风风光光,明媒正娶的嫁入豪门,简直是普通女人共同的梦想。但是,花花不是普通女人,经历过梁帅,现在是韦玮,花花在纸面上走了一趟小说中的情节,只是不愿意走套路,所以,自己又从小说的套路里走了出来。 真实的故事总不是那么令人如意,平日里,感觉甚好的韦玮,在此事上无疑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心灰意冷,那牧羊女在他心中已经消失了,牧云酒家的意义顿时失去了一大半。 但牧云酒家生意仍然火爆,这跟谁在经营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这只和概念有关。 临走,我问韦玮:你以后还来不? 韦玮笑道:怎么不来,这是我的伤心地,也是我的再生之地,让我懂得了金钱并不是全能的地方。今后,只要我来了,一定是漫山遍野鲜花盛开的季节。 我说:看来你还是忘怀不了的。 韦玮苦笑道:我不会在一棵花花上吊死,我格局不会这么偏狭吧,我的人生还很精彩的。 我说:人生苦短,及时止损,这才是你的风格。 韦玮说:酒店的事情还拜托你了。 我说:你是内行,但没精力和心情,我也不是内行。 韦玮说:这正是我想找你商量的,既然这样,我思考了一下,牧云酒家还是请一个专业团队来管理。 韦玮口中的专业团队叫豪能酒店管理集团。酒店管理集团是一种酒店业的专业管理公司,自身并没有实体,是以其特有的专业技术、管理人才向酒店输出管理、并独立享受民事权利和承担民事义务的企业法人。从管理经营的角度分析,作为提供管理产品的知识型企业,酒店管理公司的主要客户是酒店,其提供的产品包括酒店专业管理模式,以及掌握管理模式的经营管理人员。 从牧云酒家的设计和建设,豪能集团就已经全方位涉入了,不论韦玮能否追求到花花,专业团队管理这事情也在我的意料之中。牧云酒家算是豪能集团管理的最小的精品酒店了,但是有因为效益尚可,还是有利可图的。关键的是,豪能集团就是韦玮的家族企业。 当年,我的达拉风情酒店如果请专业的团队来管理,一定有不同的结果。不过,那规模、利润和定位,人家还看不上。 专业团队毕竟不同,很快在媒体上就出现了一个牧云酒家因爱而生的故事,那营销手段和效果,真的不得不服! 故事是这样的—— 一个富二代到山上看到一个美丽温柔的白衣牧羊女,一见钟情,便在此修了酒店,希望能和牧羊女白头偕老。酒店修好了,牧羊女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因为她为了救一头悬崖上的小羊羔,不慎摔了下去。此后,山间便出现了很多的白云,运气好的还可以看到牧羊女,那与其说是在牧羊,不如说是在牧云。多么诗意的名字啊,牧云酒家的名字就这样得来的。 很多人便会问:那富二代呢? 调皮的导游会说:就是你啊。 第七十九章 难以置信 我听到一个关于花花的消息,可能我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绝对让人难以置信—— 花花和唐军在谈恋爱。 因为曾经受到的伤害,花花心里有不小的阴影,花花曾经亲口对我说,除了对我,对其他任何男人都有戒心,这辈子不想结婚。如今却改弦更张了,看来是想通了,毕竟这是人生必经之路。花花也不小了,再等一个月就快四十岁了,青春早已不在,这有早婚习俗的古锦地区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单单从外形上来看,花花和唐军简直就是俊男俏女,唐军身高一米八,身体健壮,虽然皮肤稍稍黑了点,但更显出他的男子汉气概。但是,我知道,唐军也就是小学文化水平,不论在成都还是回到古锦,或者在我的酒店这事上,纯粹就是强盗,其所作所为都不敢让人恭维。曾经在成都时,我好心好意出钱费力解救他,他却翻脸不认人的那暴戾之态,让我从此对他敬而远之,如今花花却和唐军是恋人,让我情何以堪。 花花虽然经历了可怕的少女时代,又和梁帅谈过恋爱,但在我心目中,仍然如同圣女一样的神圣、纯洁、而又白壁无暇。 我打电话给花花说:我想见见你。 花花沉吟片刻说:我也有话给你说。 办公室只有花花一人,花花看到我来了,很客气地给我倒了一杯茶,好像我是一个来办事的人。 千言万语在心里,我却无从说起,花花微微一笑,说:你想说的我都知道。 你是博士还是弱智,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仍然还是说了出来,直言不讳就像一根离弦的箭,直奔花花而去。 花花平静地说:这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这是我的命。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最好。 我意识到有什么耻于言说的事情,但是,面对花花,我不能忍受她对我的一点点隐瞒,我几乎吼了出来:必须知道! 花花露出为难的神情,说:你是我的兄弟,我能给你说实话,但是必须答应我,一切都以大局为重。 我肯定地点点头,毕竟花花面临着提拔的关键时期,据说很快要提拔到市上担任正处职务。 前段时间,还是在达拉风情酒店里,花花作为副县长接待了一个省里来视察的领导,多喝了两杯,不胜酒力,便被下属临时安排在酒店里休息。 唐军用酒店的公用房卡打开了花花的房间,抱住了花花。看来这是他蓄谋已久的。花花怔了一下,突然清醒了,心里一股不祥的预感,但是为时已晚。唐军的手像钢丝绳捆木头一般紧紧地捆住花花的手,直截了当地说,我要你! 花花的手被反扳到身后,稍微一使劲,便会钻心地疼痛。这是唐军收债惯用的一个方法,可以叫人疼得死去活来,却看不见一丝的伤痕。花花万万没有想到唐军是这种人,居然敢在自己的酒店里凌辱一个女领导。 那是不堪的一夜,花花几乎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我能想象到本来对男人就极端排斥的花花,在唐军的蛮力之下是何等的痛苦和绝望。 花花淡淡地叙述着这些事情,好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的故事,没有一点感情色彩。行政单位的历练,让她见识了太多的朝来夕往、风轻云淡,已经让她习惯了不动声色。 我压抑自己的情绪道:既然已经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怎么还会继续发展下去呢? 花花继续道:这种事怎么能对人说呢?这社会对女人的态度你是知道的,不论怎么样,女人一旦失去了名声,一切便毁了。这是你们男人无法感同身受的。自此以后,唐军开始死皮白咧地追求我的。我自然避之不及,可是,这种街痞什么都做得出来。他是收债的,随身都带有数码相机,他还拍了我的照片。他扬言,如果我不同意,就要把我的裸照贴在古锦县城每一个宣传栏。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借此把我拿捏住了。 我的心在颤抖,血液从脚底直冲脑袋。 花花眼睛盯着窗外,不紧不慢地说:唐军经常到我单位来,满世界地宣布我是他的女朋友,如果有男人对我表达心意,被他知道了,便会是不择手段的报复,不是语言威胁就是直接用拳头解决。还托人来给我说情,并几次三番跪下来认错和恳求,我的心软了。我是要面子的人,也不想别人为我操心太多。我的真命天子也是我的克星,这就是命吧。这比在农村上的女孩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强多了。我对他只有两点要求:不惹事和爱干净。看到他有所转变,也就稍稍欣慰。 我激动地说:难道你的终身大事就这样屈辱将就吗?要是你阿妈地下有知,该有何等的伤心? 花花语调低沉地说:自从吴勇舅舅去世后,你父亲又调走了,我家就像没有了门和窗。没有男人保护的家庭,只有被欺负,这在我们村司空见惯,没人同情的。我被王元追踪和调戏,阿妈为了保护我,甚至不惜嫁给王元这个流氓,最后精神失常而自杀。我没阿爸,也没有了阿妈。我要脱离农村,我要出人头地,我到你家生活,是阿妈最正确的选择。到现在,我的工作给了我自尊和自信。我之所以能隐忍下来,就是为了不影响将来的发展。我们的关系发展到现在,我也能勉强接受。波儿,我求求你,你一定要为我着想。我没有办法。一个女人在这世界上,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活着真的太难了! 我这些话只跟你讲过,但对事情的结果没有任何作用,我已经习惯了自己做决定。我不想被人们视为受害者,剥开伤口像大众展览。这是毫无意义的,相反给了很多别有用心的人以口实。花花讲不下去了,一脸的哀伤。 不,这不是你唯一的选择。我调查过,唐军没有父亲,家里还有一个瘫痪在床的母亲,一个在外打工的弟弟,你嫁给唐军,意味着要接纳他的家庭,他那不可思议的家庭。我愤恨地说,死要面子活受罪! 花花摇摇头,哀婉一笑,转身去,走到窗户前,说:你不是我,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的心脏像突然丢掉了,一阵无可抑制的空虚和悲凉袭击了我。我突然想到了小姨,当年亦是如此境遇,好在运气不错,遇到了赵立。女人的婚姻就像是赌博,搭上一生的命运,去遇到一个合适的人。而花花的赌博,我不敢想象。 我跺跺脚,说:我去找他! 花花将窗户打开,一阵风吹进来,在我眼前,花花的脚似乎已经腾空,马上就要飞出去了一样。我一个激灵,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拉住了花花,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 我的过度反应让花花苦笑地摇摇头,把头伏在我的肩上,努力地压抑自己的情绪,良久,才在我耳边轻轻地吁了口气,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波儿,你永远是我最亲的亲人。我也不小了,一直都在说服自己,是该有个窝了,不然,不仅是别人,连我自己都会认为自己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如果,我没读过书,可能早就结婚生子了。我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足了。这些年,我什么没有见过?相信我,我会坚强的! 第八十章 花花的婚事 不论能否理解,该来的还是得面对。 我让花花把唐军带到我家里来,说是来见见面,用意很明显,在古锦,花花还是有我这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兄弟。 唐军在花花面前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成功商人,高大英俊,还有些腼腆,对花花殷勤备至。对花花而言,外貌上,唐军应该是一个拿得出手的丈夫,走到哪里都立马成为注目的焦点。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唐军的真心,还是在恋爱期间伪装出来的假象?但是一想到我曾经最为珍视的两样东西——花花和达拉风情酒店——都被唐军占有了,而且是用的下三滥的非常手段,心里便有说不出的疼痛。 当然,唐军自打进来就尽量避免和我对视,我们心里都明白。 看着花花满眼期待的样子,我这个小舅子还真的说不出什么话来。不止是我一个人这样认为:博士副县长和街痞,两人阅历、层次相差如此之大,平日里在工作中游刃有余的花花,恋爱中的智商堪忧,糟蹋了她自己,这不能不说是另外一种“无知少女”了。但是,事已至此,不是我或者花花能左右得了的。如果他们的结合真能幸福的话,我还是表示真心祝福。 看得出来,唐军能同意随花花来看看我,算是给了我莫大的面子,但那满不在乎的表情,似乎是非常勉强。 强占酒店我忍了,但是,唐军如果将来对花花不好……我两眼直视着唐军,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阳光下把玩起来,刀刃不时闪烁出冰冷的光,晃在墙壁上,晃在唐军的眼睛里。 我猛然将匕首插在桌上。 唐军脸色微微一变,说道:波儿,我们不是第一天认识,这把戏我经见多了,都是亲戚,没必要这样,我现在是你姐夫,别把你姐吓倒了。 不能不说,我这招是唐军玩剩下的,他混迹江湖,啥场面没见过?不过,花花也不是没有弱点,唐军长得非常帅气,不认识他的人绝对会被他的外表迷住。熟悉的人才知道他与生俱来的粗俗和挥之不去的戾气。 我对花花摆摆手道:姐姐,好好珍重,有啥给弟弟说。 花花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笑着说:波儿放心,这点自信姐姐还是有的。我连十几个单位的人都能管住,小小的一个唐军,还不是俯首帖耳的份。你说是不是? 唐军闭眼、笑笑、摇头,似是而非。 花花和唐军的婚事自然是轰动古锦县的一桩大事,唐军居然娶到了博士副县长,这本身就是一个烧脑筋的故事。 也许花花是看中了唐军长得帅。 也许是花花年龄大了,也实在不好嫁人了。 也许是花花挑花了眼,挑了个漏灯盏。 一时间,众说纷纭,但知道内情的人也就三人,花花、唐军和我,然而我也是最不想知道的。那段时间,我经常莫名地发脾气,这让侯娟似乎很害怕,经常离我远远的,生怕激怒了我。 这是人生必须经过的阶段,不论如何,都得接受。花花都能接受,我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花花渐行渐远,注定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了,事已至此,无力回天,我只有祈求上苍,赐福予花花。 花花和唐军的婚礼日期确定下来了,不论我态度如何,该忙的还是得忙起来。花花很忙,不是开会就是出差,我只有和唐军商量,此时的唐军显得很洒脱和兴奋,只要我说什么,都从来没有怨言,一点都看不出来曾经的样子。看来,他是真心爱着花花,我的一颗心这才稍稍安稳。 婚礼早晨,花花和唐军便去达拉寺祈福。去寺庙祈福是婚礼最重要的一部分。王真亲自带领僧人为新人敲钟、念诵祈福经文…… 酒店这边,我带着一群人在紧张地布置场地,检查设备,亲友们也陆陆续续地到达了现场。 石基来了,身上穿的单层夹克,很朴素,但很得体。他也没有和其他人打招呼,一个人坐角落里,专注地看着花花,眼里明显有泪光在闪动。他经历过别人无法想象的岁月,花花是她唯一的亲人。 父亲竟然来了,这是他退休后唯一一次进山。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还说可能来不了,因为母亲身体差,身边离不了人,临时却突然来了。 父亲看到花花,突然一愣。我敏感地意识到了父亲像是在花花身上看到了吴玉的样子,那就是活脱脱的一个年轻时的吴玉。如果吴玉活着,那绝对是一副雍容华贵的模样…… 父亲和花花的眼睛都湿润了。父亲买了一对金镯子作为礼物,这和侯娟手上一模一样。手心手背都是肉,花花虽然是晚婚,却是突如其来的,难说一定会如意,但是作为长辈,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跟着父亲同车进山的还有小姨。 小姨老多了,但仍然打扮得一丝不苟,非常得体,可似乎情绪并不好。 古锦县人并不多,各单位的人几乎倾巢而动,婚礼很隆重,许多人不请自到,连张副省长都托人带来了贺礼,并由林松书记代为致贺词。 石基和父亲谁坐在台上,成为一个难题,两人互相谦让,父亲是花花的养父,石基是花花的父亲。还是林松书记拍板让父亲和石基一起上台。花花的两个爸爸,这轰动了婚礼现场。 中午十二点零八分,司仪宣布婚礼正式开始,一对新人穿着盛装步入会场,伴郎伴娘相伴左右。等来宾全部入座后,婚礼司仪就开始进行婚礼的主持,新郎和新娘在伴郎伴娘的陪同下步入舞台中央,新郎给新娘披上哈达,新娘则是把哈达交给新郎,让他自己带上。 王真来了,以特别的开坛仪式进行了祝福。祝福语讲完后,就是新郎新娘一同举杯,喝下祝福酒后,这个台上的婚礼仪式才算完成。接下来就是全体嘉宾登台祝福新人的环节,几十个年青男女共同举起一条有几十米长的华丽布料缓缓上台,绕场一周,随后是嫁妆和饰物的展示。宾客排队上台上祝福,每人献给新人一条哈达,连孩子也乐在其中,新郎新娘被各种颜色的哈达包裹成了一个粽子,如果不是有伴郎伴娘帮忙,也许这对新人会被哈达压趴下。收完哈达,新郎新娘开始发红包,这真是一个让全场人都沸腾的节目。只见一时间,红包满天飞,大家都开心地哄抢。 发完红包,接着上场的是精心准备的舞蹈、歌曲表演。下面的宾客边吃边聊,热闹的气氛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宾客。 王均主动过来,向父亲伸出了手。父亲笑笑,搓搓手,向另一个熟人招招手。这让王均很尴尬,不过父亲显得那么自然,也不太引人注目,两人擦肩而过,像两个陌生人。 我负责安排车辆、放鞭炮,这是弟弟的应尽之责,自然是忙不过来。 新娘子花花被人包围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团红色的影子在眼前晃动,像一团火苗,像一朵羊角花,像一朵朝霞染红的云,像鞭炮爆炸飞起的红纸片…… 我失神地望着劈里啪啦爆炸的鞭炮,呛人的硝烟,腾飞的碎屑,我竟然忘记了躲闪,砸在脸上,生痛,眼泪便不争气地又流了下来。 第八十一章 我们是亲人 每一场儿女亲事,都是老森工人难得的会面时间。原来老121林场的人听说父亲到了古锦,便不约而同地要求父亲牵头,让大家聚一聚。 从艰难困苦中过来的森工人们,如今不是没有故乡,而是在故乡没有户口,是一个外人。买不起故乡价格一浪高过一浪的房子,就只有在这奋斗了一生,然后又留下了子女的古锦,参与了棚改户的分配,紧紧巴巴的,好歹算是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许多人现在与森工企业已经没什么联系了,各行各业的人都有,卖豆腐的,跑出租的,扫大街的,但每一个人心里都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森工人,这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于心底的三个字,褒贬不已,受尽非议,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保存着,那是仅次于血亲感情的情感。 有人开始主动组织,并打出了一条横幅: 我们是亲人,121林场职工联谊会 是啊,我们是亲人,森工人比任何人都更重视这份感情,而这难得的聚会,更是让大家倍加珍惜。 组织者是林干事。他现在退休了,爱人在前几年因心脏病而去世了,现在一个人在帮女儿经营农家乐,所以参与组织这些活动很积极。在哪里不是聚,能互相帮助一点无可厚非。大家非常激动,很多人见到父亲和小姨,久久地拉着手,互相都笑道老了老了。 父亲的手枪,我的尿床,古锦河里的漂木,还有被风吹翻的吊桥,和那似乎马上就可以抬起头来笑意盈盈的女尸…… 虽然过了三十多年,可当年121林场的人和事情在人们口中又鲜活起来,仿佛还在昨天,甚至,还能挖掘出不少我已经遗忘了的细节。 菜品可以不是最丰盛,但是人们的感情却是最炽烈。几十年未见到的朋友,马上就可以把原来在职工代表大会上合作表演的节目再现给大家,甚至,大家可以戴上红领巾,一起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一起合唱《歌唱祖国》。 父亲还在宴会前表演了军体拳,那是他在部队上学的,一辈子也只会这一套拳法,根本没有实际使用过,但大家都知道父亲“会武功”。父亲非常兴奋,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扬。 当然,这种聚会,人们的记忆里怎么可能少得了小姨和林干事的事情?当年那差点被口水淹没、狼狈不堪的感情,如今已经云淡风轻,甚至是一种难得的浪漫。很多人对自己当年的口无遮拦用不好意思的表情表示了歉意。 我在古锦经常能见到林干事。他也爱来找我喝茶,必然有事无事地要提到赵轩。他知道赵轩是他的根,对赵立能将赵轩培养成留美的博士的负责行为而感激涕零。虽然自己没有本事也没有胆量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但情感上是一样的。 林干事一直在悄悄地打量着小姨,很想跟小姨说说话,但是小姨正眼都不看他一眼。 很多人也在观察他们两人,但是并没有人们预料中的事情发生。 小姨的心思并没有在林干事身上,她如今陷入一场尴尬的情感漩涡中。 小姨以一个女人的直觉敏感地意识到了赵立的种种异常,便悄悄地查看了赵立的手机,查证到了张芸的存在。 其实,很早就曾经有人悄悄给小姨点过水,小姨心知肚明,却苦于没有任何理由和根据,这种痛苦简直令人无法忍受。如果说自己找赵立闹,夫妻越吵感情越少,一点都不妨碍到张芸,原本男人只是玩她,结果被你推出去了不就是便宜她了?如果闹开了,吃亏的不仅仅是张芸,还有自己和赵立。 一个成功的人,周围有无数的人巴结,是因为手中的金钱和权利,可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不乏落井下石之人。 赵立现在有钱了,但那是小姨和赵立一起奋斗的结果。想起赵立为了挣钱,不顾自己的形象,在春熙路上扮演小丑拼命拉客的样子,小姨就想哭。他们的一切,来得太不容易了。 如果一下子因为桃色新闻而导致家庭岌岌可危,小姨养尊处优的地位也荡然无存。 赵立这个白眼狼,因为小姨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他竟然敢干这种事情,真的让人进退两难。被一个侏儒嫌弃了,这是怎么也想不到的。赵立用了几十年,让小姨死心塌地地爱上他,毕竟,赵立的聪明无人能及,他的成功无人能及,他心中那股子男子汉气概也无人能及。 家庭的气氛越来越阴沉,两人已经失去了最起码的信任,那么,无话可说成为常态,而且任何事情都会成为争吵的由头。小姨恨得牙痒痒的,却无法排解,时间久了,竟然成为一种心病。她必须要知道赵立每天的行踪,才能心安,否则夜不能眠。 小姨满腹委屈地给父亲说过这件事,可是父亲哈哈一笑:赵立他翻不了天的,你放心,这么大的人了,孰轻孰重,他是掂量得出来的。我倒是要提醒你,不要太强势。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对你说过一句重话,那么他就是真心爱你的。 父亲当着小姨的面给赵立打过电话,被赵立一个哈哈敷衍过去了,反说小姨太敏感爱吃醋不给他面子。自己很累,小姨一天只知道添乱。 反倒是自己的错了!小姨气愤不已,在女人心中要塌天的事情,在男人心目中,这些事在家里就不是一件事,在男人堆里反而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了。 当小姨实在忍不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母亲诉苦,甚至连夫妻之间的隐私也和盘托出。 母亲说:我早听说了,可是,这些事,没有证据,谁能当真呢?即使如此,他只要没有其他动作,也不过是玩玩而已。何况,闹开了于人于己百害而无一利。 我相信,即使离了赵立,小姨一样活得精彩。但小姨既有对赵立的恨,也有对赵立将赵轩视如己出尽心培养成才的感激。 那么,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张芸,那个白胖的张芸,比仪态万千的小姨差之十万八千里,却能让赵立神魂颠倒,这简直就是一个笑话,不仅是赵立的,更是小姨的。她刚强了一辈子,被什么样的男人都骗。这口气怎么让人咽得下去? 能在一个女人的心里有位置,能真正体现出男人的骄傲,这才是男人心目中的好女人。 小姨最不擅长表达的就是对赵立的爱意吧,总是以奚落和打击作为主基调,还认为赵立天生就是适应这种形式,他找到自己是上天赐福,而自己就可以以爱之名为所欲为。 我应该是最早的知情者,心里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但我心里的复杂情绪一点不亚于小姨。他们都是我的长辈、亲人,都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 坚决不能放过,要让她不死都要脱一层皮。小姨简直是咬牙切齿地说。 小姨的神情让我害怕,因为充满了仇恨,精心打扮和修饰的面容,在仇恨中变得狰狞可怖,这次她的来意昭然若揭。 我想起了张芸那卑微、和善的胖脸。 赵立在张芸身上体会到了别样的激情,有他的道理,因为我也是一个男人。 第八十二章 理解 母亲没有给小姨说,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她遇到过张芸。 张芸回到了老家,在儿子家帮着带孙女。一次赶场的时候,她那又胖又高的形象在人群中格外醒目,被过路的母亲一眼就看见了。 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张芸亲热地喊声姐,却发现母亲凌厉的眼神,大抵也知道来者不善,心里顿时狂跳起来,硬着头皮主动拉起了母亲的手,一句话都有没有说,低着头。 母亲甩开张芸的手,二话不说,直接用伞给了张芸一下,一道水渍出现在她的衣服上:你知道你为什么挨这一下? 母亲稍稍提高了声调说:我本来是替人教训你的,但现在也是来帮助你的,你是聪明人,不用我明说吧? 没想到母亲如此直接和生猛,张芸的脸一下子红得像猪肝一样,自知理亏,一言不发。母亲不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她神情露出了破绽,一切都清清楚楚写在了脸上。 母亲义愤填膺地教训道:你这样对得起你赶漂淹死在古锦河里的丈夫吗?你不顾忌自家的名声,我妹妹一家人有头有面的,还要在社会上立足啊! 张芸那心虚和惊恐的样子,让母亲觉得目的达到了,也就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她其实就是来给张芸提个醒,只是方法比较直接。 张芸知道,她在赵立的世界中,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色,一个调剂品。他内心还有许多她未曾涉足的地方。最初因为空虚而用这份感情来解闷,自己觉得完全能够潇洒的进退自如,可时间长了,竟不可自拔地沉浸在这段感情中了。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并不轻松的恋情。她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真正地拥有这个男人的全部,但是他能单纯地喜欢自己,哪怕是身体,已经让她感动不已了。 我真的是疯了?张芸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夜游症患者,正在服从着一种无形的意识的支配,不能自拔地走向那具有无限诱惑力的、可怕的深渊。 如今情况不容乐观,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人心怀叵测地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旦事发,不论是秋后还是冬后算账,一概加倍,那不是简单的身败名裂,而是玉石俱焚。在这些事情之中,符合一切老套不过的逻辑,无非金钱、权力、利益、色相的交易,可自己有什么呢?应当是猪油蒙了心。当事人不以为然,却是光着屁股大白天下之时,只是事不关己,大家不想说透而已。 这是一个复杂的情感框架,确实有过幸福的瞬间,但苦恼和悔恨的时间远远要多得多。最初的激情过后,其中的每个人都不轻松,内心有羞愧、绝望、厌恶的情绪,也不乏自我嘲笑、自暴自弃和自甘堕落带来的快感。 在全过程中,作为一个女人,再不堪的情感,也有女人之间的较量。她也后悔过,但并不强烈,只是单纯地沉湎于久旱逢甘霖的愉悦。至于小姨的痛苦,她能体会,但并不能感同身受。 曾经有一段时间,张芸还是想结束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甚至专门到了达拉寺,在门口徘徊很久,竟然没有进去烧香祈祷的勇气。自己是一个不洁的女人了,心里有鬼,怎么敢在佛前祈求什么?当碰上王真那疑惑和关心的目光,内心的惶恐更加激烈,几乎是落荒而逃。 张芸知道,失去了面对自己的勇气,也就失去了最后拯救自己的机会。 你记住,人活脸树活皮,你有多不要脸,就将遭到多大的报应。后颈窝摸得到看不到,你好自为之!母亲扔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张芸背上的孙女突然发出了响亮的啼哭声,不知道是不是被母亲的声音吓住了,还是张芸站在原地久未抖动安慰? 我只站在我的立场上,我不愿意看到他们在这种注定没有赢家的纷争被沦为笑柄。 对不起,小姨,视我为命的小姨,我更愿意用我的方式来帮你。 我拨通了张芸的电话,未及开口,她似乎了解了我的想法,幽幽道:波儿,谢谢你,替我给你小姨说一声对不起。我无意介入他们的婚姻,目前,任何人都找不到我。我只是单纯地感激你姨爹对我的帮助。但是,不论他将来变成怎样的人,只要一转身,便会看见我。 可怜的小姨,一切还得靠天吃饭了。但是,女人只要一旦疑心了,在心里永远都有个不可愈合的伤痕。以小姨的性格,要能完全从中超脱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但她不会放弃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庭,并不是离不了,这是她的底线。 你陪我长大,我陪你变老。我对小姨说。 小姨真心不容易,进山带我时仅仅十二岁,刚好大我一轮,也没有读过书,能有如今的生活委实不易。 我将小姨接到牧云酒家住了一段时间。 小姨的少女时代和青年时代都在在121林场渡过的,但是从来没有到过达拉山顶。她惊奇于这熟悉而陌生的美景,大自然像一剂神奇的灵丹妙药,让她渐渐平息下来。 我把姨爹接来住一段时间?我试探着问小姨。 小姨摇摇头道:波儿,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我其实比谁都幸福,我有赵轩,他们什么都没有。 小姨能这样想,已经很不容易了。 期间,林干事来了一趟,我本来想回避,但是小姨制止了我。我们三人像朋友一样吃了一顿饭,谈天气,谈美景,啥都可以谈,但唯一连赵轩的名字都没有提及。虽然这个名字在心底是分量最重的。不过,林干事熟悉赵轩生活的点滴,都是从我这里打听到的。他自己也说过,生不及养恩,赵轩能有个好前程,这比什么都强。他来,就是为了了愿、赎罪,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 一周过后,小姨有点坐卧不宁了,因为家里还有很多事情,想必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我送小姨回了成都的家。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赵立应该还是一如既往欣喜的接过小姨的拉杆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家里没有人,更没有惊喜,只有一张纸条—— 我回铁岭了。 赵立 我这才知道赵立的老家是铁岭,和本山大叔是老乡。当年,铁岭森工支援四川,几百说普通话的人浩浩荡荡几乎跨过了大半个中国,带来的油锯,带来了技术,来到了川西深山老林,几十年后,在四川安家扎寨,他们的下一代普通话变成了椒盐普通话,四川话说得比谁都溜。 这些人回东北的很少。话说少不入川,老不离蜀,这些年青时代入川的伐木工,如今年纪一大把,上有老下有小,显然不能再走了。每天,默默地望着太阳出来的方向,那已经是很有仪式感的思乡了。 小姨反而平静下来,说:你姨爹经常说要回东北,他要带龙珊和赵三回去,去了愿。 小姨还是能理解和谅解赵立的,但赵立能不能体会小姨这份苦心还不得而知。 第八十三章 玛咖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经常是早餐还没有吞完,就已经是中午了。我每隔三天就到牧云酒家去晃一转,然后和几个朋友在茶馆里打牌。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事,我想,我的人生也就这样了,不咸不淡,心宽体胖。 我和朋友像往常一样在茶馆打牌,谷强凑了上来。 自从达拉风情酒店一事后,我尽量避免与谷强和唐军接触,但是,同在一城,抬头不见低头见,那是回避不了的,特别是参加红白喜事,那更是转身就遇到。该笑还得笑,该说还得说。男人嘛,拿得起放得下,不论心里愿意不愿意。 玛咖是个好东西。谷强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神秘地对我介绍道:男人离不了! 这是谷强从云南出差回来后带回来的一种小小的干萝卜或者甜菜根一样的东西,外貌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却是三千多一斤的天价。 我听到玛咖的价格不禁吓了一跳,故作镇静地问:有那么玄乎? 比你想象的更玄乎。谷强显然在卖弄他的见多识广。 我专门上网查了一下。玛咖是一种生长在南美洲秘鲁安地斯山区高海拔地区的神秘植物。其中含有4种生物碱、芥子油苷、多种维生素如蛋白质、氨基酸、多糖、矿物质和多种天然植物活性成分,具备多种保健和治疗功能,人称“植物伟哥”。 不久以后,大街小巷,电视,网络里,杂志上,报纸的缝缝隙隙,铺天盖地的,走错路都能看到玛咖“雄起”的广告!大家虽然不怎么明白玛咖究竟为何物?但是,大家似乎已经听清楚,看明白了,玛咖有着神奇的功效,就是可以让“软男”变“硬汉”!北上广深的富豪们纷纷抢购,有钱人不想通过节制自身的欲望和吃苦流汗来恢复健康,总想一劳永逸地通过某种“神丹妙药”来快速解决所有问题,都想渴望一夜炼成“九阳神功”,玛咖正好迎合了这种需求,价格一飞冲天。 玛咖喜冷凉而又湿润的天气,较耐寒,适应性较强,海拔最小在3000米以上,中国也只有云南的高海拔地区有少量的种植。 古锦的海拔、光照、气候、土壤都非常适合玛咖的种植,已经有人开始打听在古锦县流转土地进行种植了。 我坐吃山空、闲置已久了,很需要一个事业来激发我的斗志,那么,最好就是能让人“雄起”的玛咖了,心里开始狂跳起来。时不我待,我一个人悄悄地到了云南,详细地考察了玛咖的种植和市场。那已经是“一卡难求”的市场了,收购商见货就抢,价格动辄上千、甚至上万元每公斤。种植户也趁势而上,不惜借钱大量种植。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疯狂的场景,心里盘算了一笔帐,那利润可观。我马上给花花打了电话,让她联系流转土地,我准备在古锦县种植玛咖。 花花对玛咖也有耳闻,但是没有想到我这么急迫地想进入这个行业,心里不禁有些担心。 现在鲜果三百元一公斤,供不应求,就算是扩大种植以后,价格跌一半,一亩地也有十余万元的利润,我急切地恳求花花道,这是我翻捎的最佳途径,你一定要帮我! 花花分管的单位里面正好有县农业局。古锦县农业局也就是个毫无建树数的单位,不是自己不想建树,而是自然条件所限,高海拔地区气候严寒,农业种植除了洋芋、青稞、油菜籽等老几样,而且产量极低,几乎没有发展可言。现在这里居然适合种植神药玛咖,而且前景广大,利润丰厚,哪能不兴奋? 花花显然也很兴奋,这是她除了旅游以外,最能出彩的一个政绩了。因为这也带动了当地农民在家门口就能就业挣工资,真正地成为农业产业工人了。这将是一个前景光明的产业,也是老天赐予这片土地的财富,将由自己发展壮大。 花花马上报告了县委书记林松,林松也正在接待一个前来投资玛咖种植的老板,听花花说我要种植,立马决定大力扶持玛咖种植项目,由县农业局出面,以农业产业化项目,流转了两个村的1000亩土地,并且以现代农业产业园项目由政府重点扶持,给予一定的专项配套补贴。 同时,花花也联系着古锦森工局,她亲自出马召开协调会,将部分国有林过伐迹地进行清理,改为玛咖种植基地,也算是森工转型的一个项目。 我回来了,土地的流转和平整等前期事宜已经完成。花花不遗余力为我做好了前期工作,我做不好真的对不起她了。我拿出了两袋像小麦一样的玛咖种子,是我好不容易高价从云南收回来的,一斤种子三万元,我几乎搭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这简直就是种黄金的产业。 为了保证种植效果,我高价聘请了云南当地的一位玛咖种植专家,由他来指导种植全过程。 万事俱备,从大棚搭建、翻耕土地、育苗到分苗种植,一切都很顺利。 玛咖可以卖鲜果,可以卖干果,可以切片,可以磨粉,还可以泡制药酒,那可以一条前景远大的产业,已经有许多旅游品商店来我这里预订产品了。除了玛咖鲜果,一亩地还能收十斤左右的种子,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花花也经常到我的地里来视察,还经常开玩笑说:你发财了,我应该有股份的。 我说:我就是给你股份你也不敢要。不过,我的也就是你的,你毕竟是我的姐姐。 唐军并不喜欢花花到我这里来,有时脸阴沉着。有了唐军,我和花花无形中就隔了十万八千里。 玛咖一天一个价格,鲜果从三百跌到了二百,这在我的心理预期之中。只要不跌破三十,这是我的成本底线。 价格还在跌,但只要电视上的广告还在继续,我的心就能稳住。 鲜果价格在一百左右稳住了,我像照顾婴儿一般精心种植的的玛咖也迎来的收获季节,但是,这段时间雨几乎就没有停过,这是我最担心的,玛咖怕涝不怕干,虽然尽力抢收,收获量也只有预期的七成左右。 等我忙完,我才惊恐地发现,短短一周,玛咖鲜果的价格已经跌倒了二十元,物极必反,气球被吹爆了!一时间,产区遍地玛咖无人要,投机者血本无归,更要命的是种植农户欲哭无泪!那些专家和那些广告一下子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了踪影!原来订货了的商家宁愿损失少量的定金也不愿意要货了。 我是投机者,也是种植户,眼巴巴地期望着市场的回暖,但玛咖价格还在继续跌。每公斤干货的价格降到了15元以下,意味着鲜货价已落到1.5元/斤左右,价格甚至不如“萝卜价”。就连红火一时的黑玛卡,干货价格也降到几十元一公斤。 我用扶持项目资金和自己出售牧云酒家股份的钱付清了农民工工资和土地流转资金,然后宣告破产了,我现在不仅一文不名,还负债累累。 玛咖本无错,能够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炒作之过。玛咖的真实效果还是功不可没的!玛咖中富含的亚油酸、亚麻酸、生物碱、芥子油苷、玛咖酰胺和玛咖烯等多种维生素营养成分还是有依据的!玛咖由天上的神药,变成一种简单的功能性美味食材。清炒、煲汤、炖煮涮锅,凉拌都是不错的。已经在古锦成为了当地名副其实的特产,这就是一种菜,哪有那么多神奇的功效。 如今,气球终于吹爆了。 我就是那个始作俑者,那个投机者,辛苦一年,晒得又黑又瘦,比打工者还累,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搭上了自己的全部家产,还连累了林松和花花。 我失去的只是财产,可最不情愿的是连累了林松和花花。 贤平市委书记在全市干部大会上以古锦县的玛咖种植为例,严厉地批评了林松和花花,因为玛咖种植涉及到基本农田和国有林区土地,成为贤平市农业产业和森工转型项目失败案例。 第八十四章 家天下 不是每个人都是我这么倒霉的,王均花了几十年的时间,用“经营故里”的理念,终于实现了他的“家天下”的梦想。 古锦是王均的家乡,也成为了他的天下。整个古锦县,无处不是他的影子,他成立的天嘉集团公司几乎垄断了建筑、餐饮、旅游演艺行业,据称,他和香港的某某富豪一样,古锦有将近一半的人在为他的天嘉集团公司工作。 王均开始大兴土木,在达拉村修建了一座别墅。别墅整体仿古风格,前有草坪,背后是连绵的大山,地基特地比庄园高出了三级台阶,大门前有一对巨大的石狮子,进门的照壁上是日月同辉的砖雕。三进院落布局精致,装饰考究,青石铺道,里面小桥流水、楼台亭阁,花园、游泳池,奢华程度不亚于五星级酒店。别墅里有一尊他本人的大理石塑像,这是专门请美术学院的教授带团队来精心雕刻的。前后均开凿有人工湖,占地20余亩,历时四年建成。 别墅的门头上赫然刻着三个字——家天下。 这里也是他宴请八方宾客的地方,坦然地接受各种恭维和赞誉,习惯于一呼百应的威权。甚至传出了他有一个秘密的真枪实弹保镖队伍的传闻,凡是有跟他作对的,下面自有人来收拾,轻则断胳膊折腿,重则就像文杰一样丢了性命。 祖上的荣光又回来了,王均经常站在自己的别墅大门前,望着紧挨着的地主庄园,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参观地主庄园的人,都有这么一个疑惑,旁边的别墅是谁的?看到大门口那一对巨大的石狮把门,霸气无比,一般人还真不敢进。 达拉村经过多年的建设,如今形成了一片别墅区,甚至还是以“家天下”为名的别墅区,那就是以王均的“家天下”为龙头,在青山绿水之间,别墅区的灰瓦白墙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一片片牛皮癣。这个别墅区里住着的人却并不是达拉村的老百姓,而是古锦县的老板群体、以及早些年退休下来的官员……他们过着相对私密的生活,不愿意被陌生人打扰。 这是租赁农村宅基地进行商业开发的例子,是典型的违法。但当地官员解释道:这些都是我们请来的财神爷,帮助我们搞开发,哪点不好?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这些问题,要用优惠政策将他们留住,古锦才有发展的动力。 其实,很多年前就有人举报,在农村买宅基地是不合法的,何况是在风景区边上盖别墅,这只有王均能做到,但是,既然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纷纷效仿,一些有钱的城里人采用土地租赁的方式,到农村买地盖别墅,是一种个人的生活方式选择。 贤平市环保部门也派人多次来督查,要求整改。但都是口头上说说,难度太大,整改无非就是把别墅区的环境和绿化再进一步的升级改造,将屋顶涂成绿色的,装成绿色的植物,力求跟周围景观协调统一。别墅项目依然在达拉山脚下遍地开花,屡禁不止。 “家天下”里还套建有一栋特别的紫色的四层小楼,取名望东楼。一楼餐厅,二楼桑拿浴室,三楼ktv和影院,四楼客房。 望东楼的名气无人不知,是王均接待贵客之所。不论是市、县两级的官员,还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知名人士,与王均有交道的,几乎都被请到望东楼做客。 曾经有一位香港电影明星到达拉景区旅游,并不认识王均,被王均盛情邀请到望东楼做客,后来两人成为了朋友。明星感慨道:在这里竟然有如此豪奢之所,简直令人惊讶。这也让王均博得了好客豪爽侠义的美名。 不同的人,都可以在望东楼找到喜欢的元素—— 喜欢文雅的人,可以欣赏到名人字画,甚至有时还可以现场赠字画。喜欢美食的人,这里有高薪聘请的在全省厨艺大赛上获金奖的大厨,地窖里有各种品牌的美酒。喜欢唱歌的人,可以在豪华的ktv里一展歌喉,甚至有时会有小明星前来作陪。特色的山景客房里有国外进口的羊毛地毯、双人蒸汽式冲浪浴缸。 当然,怎么可能少了风姿绰约的绝色美女。 林松书记离退休尚有三年,却突然平调贤平市政协。 惹不起还躲不起? 林松不是那种人,从十几岁招干,背枪下乡去做群众工作,到现在,就没有敢于在林松面前嚼嘴的人,但有人是那种人,还有人的做派是难以言说的,其中不乏能决定林松沉浮的人。那些莫名其妙空降的干部,一副少年得志的模样,从来不跟老百姓打交道,从来不到基层去访贫问苦,热衷于在办公室指手画脚,热衷于纸上谈兵,热衷于和大老板大交道,热衷于在领导面前摇尾巴,一两年换一个位置,三五年提一级,便挥一挥衣袖,一路绝尘而去。 花花也是一个例外,她太清楚王均的所作所为,她埋头于自己全域旅游计划的实施,现在初见成效。 可就在方案执行的关键时期,林松书记走了,许多计划立即推不动了,这很奇怪,明明是白纸黑字、板上钉钉的事情,为什么就执行不了? 同时,有人不停地告状,说花花利用职权,乱搞项目,优亲厚友。纪委为此查了好几次,连我都不得不配合调查。虽然并没有查出有什么事情,这也是县委常委会定调的事情,但毕竟是由她分管,不能说没有一点责任。 如果说当年玛咖的价格没有跌到底呢? 没有如果,更没有后悔药,只有面对。 最新的消息是:达拉风景区、地主庄园、斯登洞远古神迹将被新来的书记打包出售给王均的公司来经营。这是王均专门成立的一个古锦旅游发展公司。 这是花花不可想象的,“打包计划”是可以暂时解决县财政目前的窘迫状况,这是眼前的利益,相比远景目标而言,不过是蝇头小利,此举,相当于将古锦老百姓的摇钱树卖掉了。 这一幕是何等的熟悉,历史要重演了,王均的手终于迫不及待地伸进来了,而且美其名曰是报效桑梓。 第八十五章 惨剧 人家做什么都顺风顺水,而我却诸事不顺。这种境况的人,眼睛就像得了白内障,看什么都灰蒙蒙的。 到达拉寺里去一趟。朋友提醒我。 朋友平时和我喜欢互相调侃,但我现在就像一个殃鸡子一样垂头丧气,怎么调侃也笑不起也怒不起了。古锦人有这种习惯,高兴不高兴,只要家里有事情,第一选择就是去达拉寺,这是习惯,也是信仰。我不信,但现实让我开始怀疑自己,并把一切归咎于运气的时候,就开始将信将疑了。 上香、叩头、敬奉功德。我想起母亲,她就是这样见佛就拜的人。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她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只是说:反正,就这样,心里要安稳一些。 我现在也需要这种安稳,需要一个寄托,力争达到一种无我的境界,因为自我是一个最不可信的家伙。我似乎立马就理解了万事皆空的深刻含义。这离出家的心态不远了,想起灯红酒绿莺歌燕舞的年代,那是一场无法忘怀的梦。 我随着转经的队伍行进,无意识地机械地转动着经筒,那润滑不太好的转轴,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音,这种声音混合在嗡嗡嗡的六字真言的念诵之中,人会慢慢地融入了进去,一种无形的力量推动着身体前进,毫无疲倦感。 在达拉寺,我遇到了表叔文杰和东哥。文杰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和父亲差不多,应该也将近七十岁了。 文杰和东哥也是多年的朋友了,今天相约来达拉寺,与我的心境完全不一样,文杰是因为宏森建筑公司上个月中标了一个大工程,县中学的一栋教学楼和两栋学生宿舍楼,高兴之余,前来诚心感恩还愿。东哥是因为他儿子大学毕业考上了老家的公务员,他瞬间觉得没有了压力,也就没有了挣钱的动力,想早点下山休息,今天到此算是辞行。 没人专门告诉他们,但他们显然对我的现状是明白的,也没有多说什么,便拉我到了一家新开张的柴火鸡店。 算是给文杰庆功,祝贺东哥下山,给我散心。今天是聚会的好日子。三人在圆形的灶台边围坐,显得很空。文杰让我把侯娟叫来一起,我苦笑着摇摇头,我已经好久没有看见她了。 文杰问:波儿,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回答道:没有打算,想一个人静静。 东哥劝慰道:三穷三富不到老,波儿还年轻,有的是东山再起的机会。 文杰说:还是羡慕东哥,儿子有出息了,自己也可以批准自己退休了。 文杰的家里情况不是很好,两个女儿都远嫁他乡,几乎音讯皆无。上面还有两个老人,也全部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了,全靠一个身患白血病的妻子在照料。这些年,文杰不是没有挣钱,所有的钱几乎都填进了家庭的窟窿里了。 这次中标三栋楼,如果顺利的话,能挣下养老的钱。文杰高兴地说,我也要自己批准自己退休了。 东哥无不担忧地说:学校的工程,百年大计,质量要求高,工期紧,这两年,够你累的了,一把老骨头,最好悠着点。 我也知道,所以,我想请个实在的帮手。文杰边说边望着我,我在佛前许了个愿,这是我最后一票,做完了,就交给你。 我心里一咯噔,对建筑,我的确是没什么兴趣了。那乱糟糟的工地,漫天的灰尘,刺耳的声音,更有那理不清的关系,每一个都虎视眈眈,随时都会扑上来咬一口。一想到这些我就心烦意乱,我满怀歉意地摇摇头。 文杰显然很失望,自嘲道:想退休都好难,现在年轻人又不愿意干工地。 东哥说:我听说你这个标还是从王均的天嘉公司手里抢来的。 文杰说:开标是公开公平的,天嘉集团公司争不过宏森建筑公司,也怪不得我,我是把每一个细节算得清清楚楚的,如果我都中不了标,那就没人能中,即使中了,也得亏。现在,我已经进场了,旧房拆除已经完成了,明天就是地基工程开工了。 宏森建筑公司在古锦做了这么多年的工程,文杰熟悉所有环节的支出,在成本核算和控制上的确无人能及,但是,王均麾下的公司实力不可小觑。这次算是虎口夺食,指不定要发生什么事情,我有些隐忧。 心里别有事,坏事一定会发生。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电话声吵醒了,一看是东哥打来的。 电话那头,东哥的声音在发抖:波儿,你快来县中,你表叔文杰快不行了。 昨天还好好的,一定是工程上出事了。我心急火燎地赶到县中,在蓝色的工程围板中间,一大群人围着一台黄色的挖掘机。挖掘机前面,是躺在地上的文杰。 文杰的下半身几乎被巨大的挖掘机履带碾成了一张皮,人还活着,已经奄奄一息了。 这台挖掘机不是文杰公司的,但他们要强行进入县中工地,说是来找口饭吃。但文杰根本就没有请过他们来,于是站在挖掘机面前阻挡,没想到挖掘机直接就碾压了过来。 肇事的挖掘机司机根本就没有一点表情,非常冷静地对前来处理事故的警察说:驾驶台那么高,我根本就没有看到前面有人。 我环顾了一下人群,里面有一个面孔我是认识的,是天嘉集团公司下属的建筑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一见到我,目光躲闪了过去。 我恍悟到,今天的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这就是一场“意外交通事故”。相比丰厚的项目利润,一条人命,不过区区几十万,简直不值一提。文杰是天嘉集团公司垄断古锦建筑市场最大的拦路虎,早就想动作了。 我拨开人群,不顾警察的阻拦,抱起文杰,拼命地冲向医院。路上,文杰在我耳边说:波儿,我知道我已经不行了,这一切都交给你了,你一定要答应啊! 我点点头。 文杰的眼睛闭上了,嘴角抽搐着,冒出大股大股的血沫,一会便再也没有动弹了。 我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哭起来。120救护车赶到了,还没来得及抬上担架,医生立即在地上实施急救,却没有一点效果,文杰的瞳孔已经放大了。 我疯狂地冲回县中,此时,文杰的工人和天嘉集团公司的工人已经打成一团了,警察都拦不住。整个场面乱成一团。因为文杰出事了,公司必然会退出,天嘉集团公司作为第二位,必然可以顺位中标,不过也不会这么心急吧。 我的再次出现,让王均公司的经理吃惊了,连忙打了一个电话,显然是打给王均的。 经理放下电话,带着工人立即撤退了。 我答应了文杰,我就必须站出来。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将带领文杰的工人们继续将工程做完。 花花当着众人的面说:这是百年大计的教育工程项目,是我兄弟临危受难接手的工程,希望大家支持。 但花花也仅仅是呼吁,并没有实质性的作用。 我的处境我知道,赤膊上阵,孤注一掷。 我让侯娟带孩子回老家读书,将两处房产也抵押了,作为必要时的垫资。 期间,王均派人打来电话试探,我没有松口。 他说:波儿,这是王总让着你的最后一次,你好自为之。 我毫不客气地说:人在做,天在看。你们更需要好自为之。 他很诧异地说:谁给你这种勇气? 我沉默片刻,一字一顿道:文杰的在天之灵! 第八十六章 风口浪尖 我不能辜负表叔文杰的临终重托。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中,我鼓足劲拼命地钻研业务,全身心地扑在工地上。其实,文杰这个工程是麻着胆子接的,连招标的押金都是借的高利贷。公司已经在破产边缘,就全靠这一标翻身,但是,如果其中任何一个关系没有处理好,没有按照进度汇款,宏森公司分分钟就会资金链断裂。 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文杰敢于以肉身堵挖掘机,也是赌,没想到,别人眼里,文杰的命并不值钱。文杰赌输了,但是也解脱了。 我接手,也像一场赌博,更输不起了,我押上了所有的房产。 工程很顺利,业主方的进度拨款和回款也是出人意料的顺利,可能是想到了文杰吧,他用生命为工程的进展做了最好的铺垫,业主方和有关单位想尽快了结这件事,把影响降到最低。 我也不可能不以最大的诚意将工程做好。这是教育事业,是树人立德的功绩。何况,县中合并了森工子弟校,这样算来,这也是我的母校。 为了赶在秋季新学期开学前将学校建设好,我安排工人给每一间教室进行降毒除湿处理,校园内的绿化也在专家的指导下迅速到位。校园内靠山有一条小路并没在工程规划之中,但应该是学生经常看书的地方,我派压路机反复压铸,铺上了小青砖,路边种上了小黄杨,安置了一个木亭子和几套水泥桌凳,一处泥泞不堪的死角,成为校园一景,成了读书休闲的好地方,算是我捐赠给学校的。 古锦县中的三栋楼提前完工,保证了质量,宏森建筑公司主动为学校将来的发展谋划,做了大量事情,让业主方和验收专家们啧啧称赞。 我的努力,换来了宏森建筑公司不负众望的好名声。 我是这样设想的,所有的成本核算结束以后,将这次工程的利润分成两半:一半交给了文杰的妻子,也算是对文杰的交代,聊以慰藉她凄苦的心情。一半作为遣散工人的费用。大家都知道,现在在古锦的涉及建筑的公司已经被天嘉集团公司挤压得没有生存的空间了。我能做这最后一票,也是王均看在曾经的交情上放了一马。要知道,他没有做不出来的事情。我如果让工程队再行崛起,必然会遭到王均无情的打压,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想让弟兄们遭难,解散是最好的结局。 当我通知要给工人们发放遣散费时,却没有一个人来领。工人们一致要求我继续带领宏森建筑公司干下去。 天嘉集团公司放出风来,宏森建筑公司别想在古锦生存下去。 这是明打明地欺负人,就是想把宏森建筑公司的人全部逐出古锦。 我担此重任,必然会得罪王均。如果我撂摊子走人,上百号工人生计无着。这些工人几乎都是自谋职业的森工子弟,其中不乏我的同学和朋友,多年来,一直跟着文杰的宏森建筑公司东奔西走,对公司有极其深厚的感情。 波儿,我相信你。花花出面对我说。她不仅代表官方,希望我能担负起责任,让宏森建筑公司免予破产清算,更是对我有信心,相信我能将带领宏森建筑公司走出低谷,再塑辉煌。 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宏森建筑公司,在我几乎一事无成的时候,没有其他选择,难不成这就是宿命? 我本来想沉入人生的水底,安安静静地生活,没想到被大浪突然翻卷了出来,顿时站在了风口浪尖。 单从古锦县的建设项目分析,随着城市的不断扩大,旅游市场的开拓,建筑市场空间还是很大。但是,天嘉集团公司已经凭借着在本地深厚的关系网,垄断了砂石场、商砼经营和人力资本市场,也就是说,只要天嘉集团公司不松口,以后,我连一粒沙都买不到,一罐标准的商品混凝土也买不到,一个工人也招不到。 如果要继续做下去,自己中标项目,必须交给他们50%的利润,在加上其他明里暗里的开支,那不就是白做了?如果是他们中标,也可以作为他们的下一级转包商来做,那利润也是压得死死的,相当于白做! 这是一种小县城小地方特有的工程生态食物链。按理说,王均的公司已经很强大了,古锦的利润也只是他公司的一小部分,但是,他对古锦市场的重视程度超过任何地方, 古锦是王均的老家,是他祖上发迹荣耀之所,也曾随着历史进程大起大落,必然要倾注最深的感情。那就是他的桂冠顶上的明珠,那有很强的象征意味。 这不是瑜和亮的竞争,单从体量而言,我只是一只蚂蚁,他是一头大象,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同时,王均也是一个长辈,从父辈开始,我们就有了理不清的恩怨。 我唯一的资本就是年轻,已经没有任何凭藉,前途未卜。但是绝对不能硬碰硬,我能以时间换空间,必要的时候可以像忍者神龟一般。 我得认真思考宏森公司将来的出路,在这个虎视眈眈的劲敌面前,如何自保和保证公司的持续发展。 如果跳出古锦这个地方呢? 那应该是一个广阔的天地,有无数的机会。但也意味着我的工人们要背井离乡,让古锦人认为我们是败走麦城,不得不离开古锦。 关注我的不仅仅有王均,还有花花,她派人给我送来了一份资料—— 古锦河梯级水电站开发项目 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整个古锦河流域包括三市十二县,梯级水电站有10处,龙头水库1个,控制性水库3个,理论投资上千亿,实行滚动开发。 对于水电站,我是有感情的,汉黄电站的建设和管理,让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如今,宏森公司有二级建造资质,虽然不足以作为总包商,但能积极参与二级分包的投标。古锦河梯级电站开发是国家重点工程项目,相对单纯得多,有很多基础性的东西都可以保证,比如移民、征地、设计、砂石、建材等等,都有政策性的指令和控制,不需要自己去跑关系,自己只要扎扎实实做好工程就行了。 这也是宏森公司韬光养晦的最好策略和时机。 花花之所以向我推荐这个项目,是因为她的一个同学葛岭是开发古锦河梯级电站的未来公司的副总,相信能给我帮助。 未来公司在古锦河流域是如雷贯耳的大公司,在20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在古锦河的勘察工作。记得小时候,我们还在公司打出的地质勘测洞里玩过,如今,将在这里截断气势恢宏的古锦河,开始建造两河口水电站。届时,无数的钢铁和混凝土正在紧锣密鼓的在这里聚集,数以千计的科研和施工人员将在这里用汗水,正式打造古锦河堪称中流砥柱的水电站,今后数十亿千瓦时的电量将从古锦河的河水中诞生。 这座水电站就是两河口水电站! 第八十七章 两河口 中国大地上有无数个称为两河口的地名,但凡两河交汇之处,均可称之为两河口,中国语言文字发达,但是两河口这一个地名永远不过时。 两河口是古锦县和古锦河下游的王景县的交界地,自古就是茶马古道的重要驿站,人员汇聚、商贸发达之地。当年古锦县建县之时,择址的第一个选择就在两河口,但是,因为太过于靠近王景县了,于是另择址建县。两河口当年也是古锦最大的128林场驻地,气候比古锦好得多。 两河口水电站的修建,将让这个热闹的地方沉入水底。自从两河口水电站立项以来,两河口就没有再修新房了,完整地保留了森工时代和茶马古道时代的风貌。甚至好多老电影都专门来两河口拍摄。两河口是农区,因为人多地少,多数青壮年都在外地打工。 我对两河口有两个印象,一是因为这里是必经之路,我拉木头时,上去下来都会在这里吃饭,这里价廉物美,那时候,东哥和菌子就在这里拉拉扯扯的,把咱哥们的眼睛洗安逸了。二是在两河口附近的亚克隧道里,发生了离奇的车祸,让余刚一命呜呼。 如今,我带队伍到这里来搞修建,做得好的话会坚持3年以上。两河口水电站已经修了有10年了,我争取能坚持到电站竣工发电的那一天。 两河口水电站位于汉黄电站下游三十公里左右,但二者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汉黄电站是引水渠引水发电,两河口电站是横向直接截断古锦河筑造气势恢宏的大坝。两河口电站的建设过程和建成后,完全不影响汉黄电站的正常运行。经过计算,两河口电站的水库淹没区,刚好是以汉黄电站的大坝基础为顶点。这也是为了不影响达拉风景区的建设和开发。 以后,高峡出平湖,到达拉风景区旅游,不仅可以通过穿山越岭的高速隧道,还可以坐船从两河口到汉黄电站上岸,直接就进入景区。这巨大的变化,是古锦人想都不敢想的奇迹。 两河口水电站作为古锦河阶梯水电站的重要一员,通过一定的水库水量调节每年可以助力水电站年发电量增加不少。两河口水电站的总体工程是被分为了土心墙堆石坝、泄洪洞、地下发电厂房、引水及尾水建筑物等多个部分,整体工程的建造规模非常庞大。而此前基础开挖阶段刚刚完成,马上进入到了主体混凝土浇筑阶段,总体工程正在稳步建造当中,自然需要更多的建设力量。 正逢其时,感谢你们加入未来公司!葛岭总监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未来公司是国营单位,是正规军,有着庞大的队伍和完善的管理,擅长于水电站建设,先后参与过刘家峡、二滩、向家坝等大型水电站建设,我们作为未来公司的外包单位,能够得到一些塞边打网的活计,还不要看不起这些似乎是大公司不够塞牙缝的活计,一个小小的边坡就够我们加班加点做一年,要求还高,不亚于修建两栋大楼。好在有未来公司的技术员,有第三方的监理,让我们在技术和质量上有保证。 未来公司的工人多数住的是那种轻钢结构工棚,在山坡上,一大片蓝色屋顶的工棚蔚为壮观。清一色灰色的工棚、黄色的安全帽,更夸张的是,工人们上下班和士兵一样,排得整整齐齐的,虽然不是正步,但也是不由自主齐刷刷的步调一致。 这才是干大事业的样子。我赞叹道。 葛岭总监介绍道:未来公司原来是工程部队,后来改制为国营企业,现在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还要出操了。但是,部队的一些作风还是保留得好好的。 葛岭是硕士毕业特招入伍的,没有转业之前是中校军官。至今本色不忘,身板挺得直直的,很有气势。 当兵,是每一个男人的梦想。我是怎么错过的呢?高考过后,我参加了体检,然后就没有后文了。那些年当兵的都是地方上的人,森工上极少能上榜。 我鼓足勇气向葛岭提出:能不能给我们搞个军训之类的,把我这个闪眼子队伍培训培训,也好跟上你们的节奏。 葛岭正色道:这是我接触的第一个想让我们培训队伍的外包工程队,这说明你有这个意识,也是我们需要的。但是,我们人手很紧,如果能行的话,我给你打电话。 未来公司负责接洽我们的是尹健主任,湖南人,个子挺高,秃顶,皮肤很黑,乍看是一个老头,其实也才四十出头,常年的水电站工地建设,让他显得比同龄人老得多。尹健是其他工程公司调来的,不仅负责我们的技术,还是一个热心人,已经将前期的一些后勤保障工作替我们想得很周全了。 因为我们宏森公司没有可用的工棚,只能在附近租民房暂时过渡。 尹健帮我们联系的民房是菌子的。 菌子一见到我不由得瞪大了眼,显然还没有忘记我。 波儿来了。菌子眼角带笑,有一种天生的狐媚,对,就是那个味,东哥曾经为之迷醉。 我点点头便忙去了。 菌子的老公前几年因精神病发,走失了,至今未归。她一个人带着儿子生活,现在儿子已经到古锦县中读初中了,是寄宿制的,很难得回来。她现在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便将房子租给了我们。 房子有上下两层,可用的有10间房,可以住40人左右。我们租了几栋这样的民房,基本上解决了住的问题。这也是暂时的,以后未来公司还是会给我们修工棚的。 菌子带我进了给我单独准备的一间屋。里面有一张办公桌,是尹健叫人抬来的。还有一张床,这里就是我的办公室兼寝室了。这间显然是菌子自己住的房间,打扫得很干净,布置得很温馨。她不要我带来的被褥,而是从柜子里拿出她自己的被褥给我铺上。 菌子一边铺床,一边轻声地唱着流行歌曲,过来过去,在我面前一扭一扭的。 菌子大我三岁,我应该叫她菌姐。 菌姐。这两个字在我喉咙里旋了好久,终于艰难地出来了。 菌子猛地转过身来,她还是第一次听我这样叫,而且声调是如此的怪异。 谢谢你!我急忙圆场了。 菌子笑笑,说:波儿兄弟,不客气,我们是老朋友,以后还请多多照顾,有什么需要直接给我说就是了。尹主任专门吩咐给你单独一间,以后兄弟媳妇来了也方便一些。 想起侯娟,我心里不舒服起来,自从我在越野俱乐部的事情以后,她总认为我跟那些人一样,哪有不偷腥的猫?我们就再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交流,即使交流,也是吵架一般。 我淡淡地说:她不得来的,我们都喜欢清净、自由。 菌子坐在刚理好的床上,认真地看着我。那是一张干干净净的小圆脸,那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俏皮可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得多。如果不是她和东哥那些事情在我心里留下阴影,这是一个很容易被男人爱上的女人。 菌子也是一个喜欢被人推到在床上的女人,我曾经听东哥说过她的身体很软、很柔,一时间有点恍惚起来,空气中慢慢聚集起一股暧昧的气息。 这时,尹健来找我商量工程上的事情。菌子连忙起身出去了。 尹健看着菌子的身影对我说:这是我的女人。 我笑道:尹主任艳福不浅,小心出事哦。 尹健正色道:我是真心喜欢菌子的,她说会给我生一个孩子的。 我憋住自己没笑,但没表现出来。我想起东哥,也迷惑了一阵子。菌子是一个天生的狐媚眼,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会被迷住。 如今,菌子应该懂事多了吧。我心想。 菌子也是我们的炊事员之一,这样。她可以多挣一份钱。 第一顿饭,菌子给我们做的是洋芋炖腊肉,炒酸菜,还有我们自己带来的几种凉拌菜,满满的一桌子,挺丰盛的。 尹健给我倒了杯酒,说:今天算是给你接风洗尘,以后如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 我说:你是我们的领导了,我知道,宏森公司在两河口水电站建设工程中的一切都由你安排和决定,我能保证的就是坚决服从,保证质量。 尹健显然很受用,哈哈一笑,仰脖就将一杯酒倒进嘴里。 菌子不知何时站在尹健背后,拍拍尹健的肩道:你不能多喝。然后对我们说:尹主任有高血压,你们尽兴,不要劝他,他是不经劝的。 尹健说:没事,波儿是我们的援军,我得好好尽地主之谊。 菌子说:咋轮到你尽地主之谊呢?我才是主人家。波儿兄弟10年前就认识了的。 尹健说:那我们更应该一起给波儿接风。 尹健不由分说地拉住菌子的手。 菌子扭捏了一下,拗不过尹健,不忘尴尬地对我笑笑,便挨着尹健坐下了。 第八十八章 作风整顿 如今的工程基本上是机械在做,效率也非常高,人的活计已经很少了。不过,请机械花费不菲,有时,请人来做,比买机械划得来,所以,工地上永远还是有人。 宏森公司的机械化程度不高,那么,给我们这种外包的公司的活计自然是边角的一些工程。相比在古锦处处被人欺压,还不如在这里来,至少没有拖欠工程款之虑。 和我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工程队,机械化程度很高,基本上都是开挖机的,能挣钱,但有钱就心烧,经常外出喝酒、唱歌。为专门迎合这种人,一些见不得人的产业,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靠近两河口水电站工地,出现了一条板房街。那是森工留下的破房子,稍微打整一下,居然也能营业,那是什么营业啊,放一面镜子和几把剪刀,就是理发店,明白人都知道这些发廊是干什么的,说穿了就是仰天铺子生意,这是人类最古老的生意,随着人类发展史,一直绵延不绝。 尹健说:这些搔首弄姿的女人就跟狗皮膏一样,一直紧贴着水电建设大军,走南闯北,好些都是熟人了。 两河口当地人有这样一个共识:挖掘机来不得了! 挖掘机一来,不仅仅是做工程,而且还要把社会风气搞乱——好些师傅白天干活,晚上便去勾引当地的小媳妇。 那些都是留守妇女,干净,不会使坏,而且就像没有见过钱一样,见钱眼开,几炮三哈就上钩了,比做那生意的还好用。 曾经有一个媳妇被一个外省的挖掘机师傅勾引,竟然抛夫弃子跟着跑了,把两个孩子丢给了老人。没两年,媳妇又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女孩。据说那人有媳妇的,只是把她当一个借腹生子的人罢了,可她生的是一个女孩,便又被抛弃了。她回来吵着要分地分房,闹得乌喧喧的,村两委做了大量工作,好容易安顿下来,眼看两口子要重归于好了,结果来了一个电话,又跑得无影无踪了。心散了,永远都落不了根。 宏森公司的工人晚上也有人暗地里出去,找小媳妇也好,进发廊也罢,劲头十足,白天上班萎靡不振,并出现了有女人来工地找人要钱的事情。这本来就是工地最忌讳的事情,这些工人又不是不懂,怎么控制不住自己呢?这也是一股歪风邪气,有人贪杯好色,并在其中兴风作浪。 管理层带有情妇的人大有人在,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工人就只能暗地里找那些女人,还要承受经济、道德和法律的压力。这的确不公平,这没有办法,不是我规定的,我只能在我的层面上为我的企业着想。 我开除了一个被派出所抓了现行的工人,但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整肃作风迫在眉睫,否则,不仅工程受到影响,这些工人挣不了钱,连家庭都保不住。我将情况给葛岭如实报告了,并希望他派人来军训。 葛岭说:我也只是说说,你还当真了啊?何况你那垮杆队伍怎么训练啊? 队伍垮杆,难道要你的工程也垮杆?你是军人,应该知道作风的重要意义。我坚持要葛岭给我派人来,我就是要用军训来整肃作风。 葛岭如约给我派来了一个人来进行军训。那是一个曾经在部队当过班长的兵,岁数也不大,我们就叫他班长。 班长一来就把场地画好,用绳子牵好队形,要求精确到每步多少厘米,抬腿多高。工人们都嘻嘻哈哈地,认为我是开玩笑,也不认真对待。 我说:大家是习惯于被别人白眼让别人欺负了。大家想一想文杰吧,我们为什么要被欺负,就是因为站没有站相,坐没有坐相,没有战斗力,不团结。 想起文杰的遭遇,有几个老工人不禁落泪了,长期以来,宏森公司都像土老帽一般,被人欺负,只能接点小零小碎的生意,好不容易接个大工程,文杰还因此把命丢了。这是宏森公司人们心中永远的痛。 我趁热打铁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否则永远也成为不了有战斗力的队伍,我们就是要用训练的办法,把大家凝聚成一根绳子,对我们的工作,对我们的对外形象都有莫大的好处。丑话说到前面,工人就要有个工人的样子,有什么资格去学那些纨绔子弟?谁训练不认真,不达标,还在用自己的血汗钱去花天酒地,自己卷铺盖走人! 工人们看到我认真了,心里也清楚这是为大家好,便纷纷表示要好好训练。 班长训练有一套,短短一周,就能在工余时间,把一个闪眼子队伍练成一个吃饭排队都能站得伸伸展展,上下班都是整整齐齐的,目不斜视,而且还能声音洪亮的唱军歌。 菌子没事经常来看我们军训,对我们的变化,惊喜不已,赞扬道:这简直就是一支部队了。 尹健更是夸张,说我们的队伍带出去,不亚于正规的水电工程部队。 葛岭对我的队伍的变化非常吃惊,原本想是提高一下,没想到我认真到了这种程度。他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希望你们和我们长期合作。 我要求严格按照部队的管理条例行事,按时关灯就寝,不准外出乱逛、喝酒。令行禁止,相互监督,促进了工作效率的大幅度提升。 工地上的工人们不爱干净,这是条件所限,并不是自己不爱。每天一身汗涔涔的谁舒服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叫人买了一个二手的简易锅炉,将淋浴设备安上,请菌子每天下午4点开始烧水,6点下班的时候,工人们就能洗澡。由于场地和喷头不足,我规定洗澡时间不能超过5分钟,就能保证每个工人都能洗澡。 人清爽,站得直,宏森公司的工人们的精神气就是要比其他工程队的好得多。这是整个两河口水电站建设工地各单位对宏森公司的评价。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每当我参加未来公司的各种会议时,人们都会对我竖起大拇指,高兴地说: 波儿来了。 这成为一种品牌,我在两河口水电站建设工地上声名大振,企业有了名气,得到的机会也大大增加。工人收入增加了,尽头就更足了。 企业管理终于走上了良性循环的轨道。 第八十九章 人才 葛岭难得到两河口,但是到了,就一定会召见我,不仅仅是让我陪他打纸牌,大抵是因为花花。 葛岭在读书时代,曾经疯狂地追求过花花,却无疾而终,至今耿耿于怀。遇到我,正是可以吐露心声的对象。他说他喜欢花花的名字,特别的有意思。说他喜欢花花的漂亮,喜欢花花那坚韧的个性,反正只要是花花,没有不喜欢的地方。他也喜欢听我告诉他花花的过去,从达拉村的阳光、牛粪、泥石流,到古锦河的漂木、读书、离家出走、高考状元,这是他闻所未闻的,把他惊讶得一愣一愣的。 有时,我讲着讲着自己都会不由自主地陷入回忆之中,过去的时光像一幕幕的电影,在眼前慢慢地放映了出来。 我经常取笑葛岭的痴情,却责问他为什么不再努力一把,结果把大家都耽搁了。花花现在的婚姻,最不被从小学到大学的同学们看好。不过,小日子各过各的,关上门,甘苦自知。 葛岭对我很照顾,应该是托花花的福,不说是有求必应,至少能比一般人好说话。 未来公司这种垄断性大型国企,不仅硕士多如牛毛,连博士都一大把。葛岭也只是一个硕士,而且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农村娃,如今年纪轻轻就成长为手握大权的副总,今后前途无量。他的成功不可复制,归功于他的婚姻。他的妻子是一个副省长的宝贝独生女,外公又是老红军。 这是个励志的故事,一般人学不来,和能力没有什么关系。却符合一切人的向往。如果他和花花成为一家呢?两个人应该还在成都打拼,努力地还房贷、养孩子吧。分开,成就各自的精彩。人生哪能不留一点遗憾? 花花根本就没有正眼看过我。这是葛岭每次和我交谈的结束语,话语不无感伤。 葛岭不让我有点内疚,好像过不得一样,好像我应该让他和花花有点什么才算是知恩图报。不过,以他目前的处境,就是花花自己来了,他可能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葛岭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一种与现实完全割裂的梦,很享受,却不知让我难受异常。 不能否认,葛岭是个人才,像古锦河里的石岗鳅一样滑刷。 两河口水电站建设大军里,有各种层次的知识分子,但不是所有的知识分子都叫人才。 我喜欢跟这些人才交往,还有一个是尹健。 尹健来找我,大抵是因为菌子。 尹健总想从我口中套出菌子的曾经。我不知道尹健为什么这么在乎菌子,看来是真爱?可尹健是有家室的人,孩子都读初三了,早晚会因为工程结束或者工作调动而回去,到时候又是一个扯脱不认账的悲剧? 菌子一直视我为兄弟,一个在古锦长大的森工兄弟。她知道我明白她和尹健的事情,也不再我面前隐瞒,就像当年她和东哥的事情,我是知情的。 尹主任是个好人,也很大方,就是有口臭。菌子难为情地说。 我喜欢菌子的温柔,她让我在异乡的土地上有一种沉浸的感觉。尹健喃喃道,像沙一般,慢慢地滑落、融入,不分你我。 这是一个被水电工程耽误的诗人,尹健把他写的诗作给我看,很有味道。他兴之所至,会高声朗读,摇头晃脑,他那一口方言+普通话,让我充分感受到了“沉浸”甚至被淹没呛水的滋味。 不过,我感兴趣的还是尹健作为一个地质工程师给我讲一些关于水电站和地质的知识。 尹健说道:两河口水电站经历了10多年的审批,才勉强地通过,而且是有尾巴结论的通过,那就是因为环保问题,跟古锦河里生物有关,水库大坝的建立,切断了一些珍稀鱼类的洄游产卵路线,有可能导致一些鱼类的减少甚至消失。 我听说过那就是我们经常见到的石巴子和猫鱼,学名我不知道,反正很拗口。现在石巴子已经是非常难得的珍品了。上个月,两河口水电站的业主单位主要领导来视察,尹健让我派了十几个工人去捞石巴子,忙乎一天,才勉强凑够一盆。菌子烧石巴子非常在行,简单的用鱼香、泡菜和豆瓣,烧出了绝佳的美味。还有一种野生的洋芋,形状很怪异,但非常的美味,特别是烧牛肉,软糯入味,满口钻香。就这两样菜,让领导赞不绝口,说是好吃得把舌头都咬伤了,还开玩笑让菌子负责。 在座的,只有我知道石巴子的故事,那洋芋的出处也是非同寻常,是从坟地的乱石窖里挖来的。这洋芋其实不应该算是野生的,只是没有人管而已。不过,只有坟地的洋芋才有那种特别的味道。 我算恭添末座,却一条石巴子都没有夹,一个洋芋没有吃,不是怕美味不够领导不尽兴而忍嘴待客,而是心里有阴影。 美味之源,最好不要追溯。 还是古人有智慧: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心不念不烦,情不深自忘。 我问道:不仅是影响鱼类的生存,对人的生存也有很大的影响,好多人说,修建了水库以后,会导致地震。 尹健解释道:水库蓄水以后由于局部地壳受力状态的改变,确实会引起一些地震的发生。水库诱发地震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在原本没有地震断裂带的地区,由于水坝的建设以后形成水库,水库蓄水改变了原来的地应力分布,从而产生了局部的地震。这种情况比较普遍,但是,由于水库增加的水体重量,通常是均匀地分布在一块较大的面积之上。而且,由于水库周围原有山体的比重肯定是高于水体,所以,水库蓄水后对地壳造成的压力变化,一定是属于消除应力集中改善地球表面受力的情况。因此,水库蓄水引发的微震,不仅不可能造成较大的地震,而且总体上应该是属于有利于地壳均匀受力的调整。水库诱发地震的本质是提前释放能量,这能够更好地保证库区周边安全,但是同时还可能诱发更大的地震或者其它如山体滑坡等地质灾害。 尹健继续说:这是书面上的解释,实际上地质状况非常复杂,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结构,比如,你看见两河口的地质结构貌似非常坚固,都是巨大的花岗岩层,但实际上,山体内部断裂层很多,这意味着将来有很多预料不到的状况发生。 我反问道:那为什么不探测好了再进行修建呢? 尹健意味深长地说:人是不是要准备好了才带孩子啊?等你想好了,人也成熟了,人家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而你已经过了最佳生育年龄。 理就是这么一个理,麻麻杂杂,模模糊糊,不懂就不要问,有比我聪明的人在做决策。 不知者无罪,无知者无畏…… 我们热衷于政绩,热衷于高大上的形象工程,一个任期短短五年,能做多少事情?人生百年,又能品味多少成功的滋味。 历史是胜利者言,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别说,尹健是个真人才,我喜欢听他冲壳子,天南地北,文学艺术、地质生物无所不通,虽然有些文绉绉的,听不怎么明白。尹健在未来公司担任技术主管,应该是很有权力的人,可以随时审查一个工程项目的合格与否,老板们都很买他的帐。经常请他吃饭,私下的好处自然少不了。可尹健说他是同学中混得最不如意的。 我问尹健:你是哪里毕业的? 尹健为难地抠抠头皮,扶正头上那一绺硕果仅存的搭下来的头发,不好意思地说: 清华大学。 这时,一个炸雷在头顶炸响,我的耳朵嗡嗡嗡地响起来。 第九十章 雨季 (非17k发表,均为盗版网)古锦县的雨季如约而至。 在古锦做工程,基本上是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每年的冬季很长,天寒地冻,大多工程项目都被强制性停工了。夏季气候适合做工程项目,可时间又很短,又大多是雨季。这是做水电工程最害怕的,不仅耽误工期,还很容易出事。因为混凝土长时间浸泡后,疏松不密实,导致内部微裂缝较多,降低耐久性。雨大风大时,到处是积水,脚底身上到处是泥,特别是在脚手架等高处地方容易坠落。古锦河水暴涨以后,对施工工地也会造成很大破坏。 前年,有两个工人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据说是被泥石流卷走的,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至今成为一桩悬案。 未来公司派出督察组,要求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能拿工人的生命开玩笑。但是也要求,千万不能耽误工期,如何在安全和工期之间找到平衡点,办法只有自己想。还有半年,两河口水电站就能实现第一台机组发电。当然,这是为了庆祝贤平市建市60周年,届时将举行盛大的庆典仪式,在两河口水电站的坝顶还将有一个庆典的分会场。这个工期谁也不敢耽误,那是政治任务。 大家骂道:窝尿擤鼻涕,两头都逮到,未来公司想得出来哦,狗日的资本家! 随便你怎么跳起脚脚骂,工程还是不敢停,否则损失谁也负不起。 雨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冰雹,只有把工人们撤回了,但我的心还是吊在工地上,这段时间我们负责的工程是土石方的转运和填埋,前几天工地出现了一处塌陷,请尹健专门到工地看了看,他说,这是因为雨水过多,浸入基础掏垮了土方。这是经常出现的事情,但一定要小心观察,建议我一定要留守一个人。浸水还不是很害怕,最害怕的是内部出水。一旦出现,就意味着整个设计、施工都会有变动,影响是巨大的。 工棚里,工人们三五成群地打牌、洗衣服。于工人而言,下雨是难得的休息天,所以叫下雨天星期天,天天下雨天天耍,耍得老板毛焦火辣。 尹健是国营公司的人,随便什么天他都不急。下雨天,正是他和菌子的约会天。他们的关系几乎人人皆知,连菌子的哥哥三娃都来过问了一次。 菌子只有两兄妹,三娃实则是老大,之所以叫三娃,是跟堂兄弟排下来的老三,叫顺口就改不了。 三娃那次气势汹汹的,简直就像马上要打人甚至想杀人一般。 尹健处理这种事情似乎是轻车熟路了,几口酒下肚,给了点钱,然后给我打电话,让我给三娃安排点事。 三娃见开挖掘机挣钱,便硬要学,我还得叫师傅带他。他本身也有驾驶的经验,学得还挺快,学会了,便开我的挖掘机挣他的钱,收入不菲,一个月比他在地里刨上一年都挣得多。有了不错的收入,嘴也就堵上了,不再说什么。反而以有这么一层关系而自豪,动不动就对我说:波儿,你有啥事,小尹那里我去摆平。 我相信他有这本事,也能在尹健的要求下,尽力去满足他,这也是满足尹健,但我尽量不去欠他的人情。毕竟我觉得心里有一道过不了的坎。 尹健又开始刷牙了,菌子又开始拉上窗帘了,工地上的都知道,他们要开始播种和传承清华大学的优秀基因了。 风声雨声叫唤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床上事,事事关心。 工程队里的年轻人,很能编点段子,在这雨天自娱自乐。 这就是生活,各种样式层出不穷,但总有种让人适合的样式,习惯就好。就像在沙发上看电视,有人趴着、有人坐着,有人斜倚着,随便怎么着,自己舒服就好。 我舒服不了,本来工程上就一大堆事,工期也紧,老天还不作美。而且,在我房间里,一个远道而来的年轻人,穿得很寒酸,头发也是乱糟糟的,颈项上有一杠一杠的印记,那是很久没有洗澡的邋遢样子。这样的人,我招工可能都看不上眼。但他嘴里简单的几句话,那是我很难得才听懂的外省方言,句句都重若千钧: 陈波,我是文杰的女婿,公司是我老丈人的,现在家里派我来接手管理,还要把公司的帐查清楚。 他说他叫潘万,交给我两张照片,一张是她老丈母的,一张是他一家人的照片。当然,还有身份证。他要用这三样东西证明他就是宏森公司的合法继承人。 说实在话,文杰的家人我从来没有见过。只听父亲说过一点,当年,文杰的女儿在外地打工的时候,和一个厂里的工友潘万好上了,文杰坚决不同意女儿远嫁,潘万便和文杰的女儿私奔了,临走还放出话,永远不会认文杰这个爹了。文杰死了,办丧事的时候他也没有露过面。 如今,企业走上了正轨,潘万找上门来,说出了他可能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心愿。 这几年,我给文杰的妻子也就是潘万的老丈母的钱已经足够她养老和养病了,死亡赔偿金也一分不少地打给了她,而且,今后只要她有什么要求,我会尽我一切努力帮助他们。但我几乎忘记了文杰有女儿女婿,正如文杰自己几乎也忘记了。 我得认,这在我心里也是早有心里准备的。潘万眼神透露出一种志在必得的信心。 算好账,交权,这是我乐意的,我的人生很累,想轻松一下,巴不得哪个来接手。 但这个人绝对不应该是潘万,这个貌似精明实则愚蠢的年轻人。 我不会直接和潘万对宏森公司的所有权发生争执,这是没有意义的,何况,一旦争执起来,即使我有一万个理,也是输。 我打了个电话,派车将公司的法律顾问接来了。 王律师来了,带来了我接手后公司的全套资料,部分资料是会计送来的。 我让王律师接待潘万。我出门来了,倚在栏杆上,我宁愿去欣赏菌子家里晃动的窗帘,都不想面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 一个小时以后,潘万怏怏地出门了,怯生生地对我说:陈哥,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这是我预料得到的态度,没等我和颜悦色地开口,潘万继续说道:这次我既然来了,就不想走了,我要进宏森公司工作,至少要当一个副总。 我耐着性子问他:你什么文化程度? 潘万说: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学生,但是我什么都做过,工地糊过墙,厂里焊过电子管,现在承包了个鱼塘养鱼。副总我是做得下来的,我负责采购那块就是了,谁都懂。至于技术和工程,就你负责了。 潘万的梦显然还没有醒。 我笑笑,轻轻地对潘万道:面试不合格,你可以走了。 潘万显然非常恼怒地说:别以为找个律师,给我吧啦吧啦一阵,听也听不懂,就能唬住我。老子不是吓大的,宏森公司是我家的,面试个卵,老子要上法院告你。 律师出来了,拿着摄像机,将这一切拍了下来。 潘万咬牙切齿地说:你们狼狈为奸,费尽心思霸占我家的财产,我必须要告,要让你身败名裂。 王律师对潘万说:我陪你去法院,法院是个讲理的地方,不过后果自负。 潘万愣住了,一跺脚,气冲冲地出门去了。 不一会儿,潘万又回来了,浑身被雨淋得浇湿,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说:陈哥,我就是来打工的,你随便安一个岗位就行了。 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心里一阵悲凉,但是,我也不是不懂,宏森公司绝对不可能留下潘万,此时心不硬,后患无穷。 出于道义,我拿出了一万元钱交给潘万,当着王律师的面说:你还是回去养鱼,这一万就给你,算是我给表妹的心意。如果不走,一分不给,悉听尊便! 潘万给王律师打了张条子,拿着一万元走了,但是没有一声感谢,想必心里还通泰不了。 我不可能让每一个人高兴。 第九十一章 误会 雨似乎更大了,没完没了。 我站在门口,望着黑沉沉的天,有点心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全然忘记了自己在门槛频繁地跨进跨出,鞋子已经被溅进来的雨和泥弄脏了。 这时,侯娟打来电话,这是很难得的一次。我们一两个月都可以不通电话,一般的事情都是由儿子打来告诉我。 雷大,雨大。侯娟在电话里说。 我笑道:我还以为是啥事情呢,就是下雨嘛,我们这里都下了好久了,莫虚,有儿子保护你。 侯娟说:儿子在学街舞,我在教室走廊外等他下课。 提及儿子,我心里泛起一股柔情。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儿子了,那真是一个费头子,不亚于我小时候吧。他的身体协调性特别好,是学街舞的好苗子。老师把他视作街舞培训班的尖子生,各种表演都少不了他。 我说:你开qq视频吧,我想看看儿子,也顺便看看你。 我有啥看头哦。侯娟嘴上这样说,却又问,你是一个人? 是啊,单身好久了,连飞进来的蚊子都是公的。我故作委屈地说,还是关心关心波儿嘛。 皇上终于肯翻我的牌子了。侯娟的话里有话,但心情肯定是愉悦的。 好久没有这么愉快的对话了,我暂且忘记了屋外的大雨,心里想侯娟今天是穿的什么——短袖还是裙子,高跟鞋还是运动鞋?都要忘记她的模样和味道了,如果今天,她来这里,想必我们也会迫不及待地拉上窗帘,尽情地欢娱吧。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谈恋爱的小伙子一样,心里有一种热切的期待。 视频通了,虽然不是很流畅,但我看见了陈典在练街舞,他那一副满不在乎却认真的神情和灵巧却嬉皮的动作,让我见不得又舍不得。镜头转到了侯娟,我看见她穿着短袖,露出白白的胳膊。她现在长胖了一点,一笑起来,两个酒窝似乎更深了,一副好像不理我但必须作出很可爱的样子。 饭要一口一口吃,不着急,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今天下雨天,我也没有闲着,解决了潘万的事情,马上可以解决侯娟的事情,后者也拖了很久,一直让我心里惴惴不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在其中起了关键的作用,是修身的基础和治国平天下的目的,家和万事兴嘛。 心中的芥蒂在彼此的对视中渐渐地消失,一些不言自明的感觉慢慢地充盈了脑海,相信此刻,只要我坚持让侯娟回来,她一定会来两河口陪我。 这时,我的眼睛突然被一双湿漉漉的手蒙住了。 我着急地拿开那手,扭头一看,原来是花花。 视频那头,侯娟的脸色突然变了。 我尴尬地对花花说:来给侯娟打个招呼。 花花没想到我在和侯娟视频,还没来得及和侯娟打招呼,侯娟便退出去了。 喔豁,依我对侯娟的了解,今天这事情一定没完。我们要修复到三分钟以前那感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花花关心地问道:没有打搅到你和侯娟吧。 怎么可能呢?我调整情绪对花花说,花花县长亲临寒舍视察,自然蓬荜生辉。 花花显得很高兴,解释道:今天雨太大了,书记要求班子领导们分片区下乡督查防汛救灾工作。路上的险情不断,我都必须下车去搬滚落下来的石头。这沟里面有农户的家都被泥石流冲毁了。这次雨下得太久了,难保不会出更大的事情,你们还是要做好抢险救灾的准备。我路过两河口,突然想到你在这里,便来看看你,顺便避雨,如果可以找得到的话,我想在这里换衣服。 虽然带了车,但是花花一身还是被淋得浇湿,薄薄的衣衫紧贴着身体,显得格外地凹凸有致。花花显然着凉了,不停地打着喷嚏。 我马上给尹健打电话,旁敲侧击地让他给菌子说说,拿点女人的衣物来换换。 菌子和尹健是一起来的。 尹健早听我说过花花,也在电视上见过花花开会,但面对面还是第一次。他一见到花花,眼睛都转不开了。 花花和菌子把我和尹健请出门外,把门关上,她们要开始换衣服。 我和尹健在门外的走廊上,看天,看雨,看来来去去追逐逛打的年轻人,两个大男人,在给两个换衣服的女人当门卫,能有什么话可说? 门里传出来菌子和花花的笑闹声,大致是菌子在逗弄花花,隔着薄薄的一层门板,一些对话很清晰地传了出来—— 你的奶奶鼓鼓的,比我的大多了。这是菌子的声音,有些夸张,生怕在外面的我们听不到。 花花一声响亮的喷嚏,然后压低声音嗔道:男人最喜欢你这型号的,小巧玲珑,好白好软。 你的肚皮没有一点花纹,油光水滑,哪像我们,已经被生活折磨得没了人形。菌子啧啧称赞道。 你就直接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得了。花花的声音,显然很愉快。 一个博士县长,一个山野村妇,两个女人刚才还是陌生人,脱了衣服,也可以毫无距离地说女人之间隐私的话,而且笑得无所顾忌。 我的脸突然红了。 尹健的脸也红扑扑的,却奇怪地看着我,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女人之间的交流,喜欢用手相互的触碰,或粗或雅的语言,爽朗又克制的笑声。男人之间也有一种隐秘的共通的语言,一个眼神便能意会。但尹健那恣意泛滥的荷尔蒙,自带一股股口臭,那绝对不是高大上的清华大学的味道,而是长期被腌渍于社会的污水中的味道。 我的胃里突然很不舒服起来。 我在厕所里的时候,侯娟突然开始申请连线视频,我没有接。 我出来了,花花也换好了衣服,菌子的衣服明显小了点,把花花的身材显得更加突出。我进门看见床边的墙角有一条淡蓝色的内裤,蕾丝边的很精致。显然是刚才花花换下的,收拾的时候不小心掉在这里的。 换上了干爽的衣服,花花心情很愉快,上车招招手便走了。我松了一口气,想着主动和侯娟视频。 好久,侯娟才接视频,却不再露面,也没有一句话,镜头里是马路,看来她是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摇一摇的,让人头晕。 波儿,你好久到县上去,把我的衣服从花花那里拿回来。菌子的声音很清晰地在我身后响起。 等我回过神来,视频已经断开了,我愣住了,今后别再想解释清楚了。 尹健敏感地意识到了我的尴尬,幸灾乐祸道:喔豁,姜大哥遇到姜大嫂,姜姜(将将)合适。花花来得可真不是时候,惊喜变成了惊吓。你一天批噻我,今天该你倒霉了喔。 笑个屁,有些人哭的日子在后头。我没好气地说。 第九十二章 龙门阵下酒 尹健拿出一瓶酒,说,来来来,下雨天,喝酒天,咱们两弟兄喝一壶。 菌子见状,连忙去拿了两个杯子,端来了一盘油炸花生米。 花生米又叫“经得捻”。我夹起一粒花生米,对尹健介绍。 波儿,我总觉得你活得太认真了。尹健将花生米咬得克克克的响,然后喝一杯酒,含在嘴里,漱口一般努努嘴,仰脖和花生米一起吞了下去,喉结动了动,舌头舔一转嘴角,然后咂咂嘴。 何以见得?我问道。 尹健眯眼,答非所问道:人生不足百年寿,今朝有酒今朝醉。 菌子在一边答话道:人和人的感情能像花生米一样经得捻就对了。 尹健说:男人说话,女人别插嘴。 菌子一点也不恼,满脸的喜悦,站起身对我们说:你们两个喝高兴,我去食堂煮饭了。 尹健伸手搂过菌子的腰,也不顾忌我在这里,直接亲了下去,说:谢谢菌子! 讨厌,酒鬼!菌子挣脱尹健,一溜烟跑出去了。 他们老夫妻一般,打情骂俏非常自然,尴尬的自然是我了。我好奇地问道:菌子为什么会喜欢你? 尹健抿抿嘴,得意地说:应该是我怎么喜欢菌子的! 我闷口喝了一杯酒,道:反正都一样,愿闻其详。 尹健笑笑道:你娃头好奇心太强,这些事又见不得天,何必呢? 尹健看出来我失望的神情,便道:不过,在兄弟面前不假打,今天晚上不说出来,还真的睡不着。咱们今天就来个你们四川人习惯的龙门阵下酒。 我调到这里是我人生的最低谷,上一个王谷水电站工程是我设计建造的,快要结束了,却将我调走,很明显,功劳自然而然就成为别人的了。我这一辈子基本上就是在做这些为人做嫁衣的事情。但是我已经习惯了,到哪里都是做这事情,分内之事吧,至于升官发财怎么也轮不到我。 我不喜欢吃食堂,需要公司单独安排食宿。因为我要做设计要写诗,经常熬夜,又喜欢安静,工棚那里吵。这也是我作为设计主管的待遇吧,我也就这点本事了,一定要用好,不然也太看不起技术人员了。公司便安排我住在菌子的房子里,菌子也是尽心尽力地照顾我。 可我低估了两河口的气候了,特点就是温差太大。白天烈日当空,可以穿短袖,晚上却必须要烤火,睡觉要两床被子。我从才从广东那边的工地过来,哪里适应这种气候。才一周时间就病倒了,开始我还以为是小感冒,抗一抗就过去了,便吃了点自己随身带的感冒药,结果,病情越来越严重,我咳嗽不止。一天晚上,下着大雨,又停电了,我突然发起了高烧。菌子通知了公司。公司派车把我送到最近的王景县医院,结果在路上遇到了塌方,我当时气都喘不上了,情况非常危急。这时,菌子自告奋勇地背我过去。没想到看似娇小的菌子,力气还挺大的,塌方体不小,相当于一座小山,菌子手脚并用的翻过去了,我和他都滚了一身的泥水。在等医院的救护车的时候,雨还是很大,遮雨的地方都没有,菌子便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给我遮风挡雨。除了我母亲,菌子是第一个这样抱我的人,我靠在她的胸口,她的身体很柔软,我才渐渐地平静下来。救护车赶到了,送我到了医院,一检查,才发现是肺水肿,是很危险的高原病,也是我感冒了没及时就医造成的,当时情况已经很危险了,如果晚来一会儿,情况要有多糟糕就有多糟糕。 这时,我看见尹健的眼睛红了,取下眼镜揩拭着。 整整半个月,菌子就在医院照顾我,虽然是公司雇用她作为护工,但她比一般的护工尽心尽力。她说我是来支援她们家乡建设的,是知识分子,理当照顾好。何况你是一个诗人,我看了你写的诗歌,我虽然不太懂,但很崇拜你的。 菌子是第一个说崇拜我的女人,这让我非常的激动。一直以来,我就有一个打算…… 尹健的妻子万婉是一个残疾人。是尹健高中同学。据说万婉家庭富裕,却不顾一切地爱上了家庭贫困品学兼优的尹健,为了尹健跟家庭决裂,并在北京打工供尹健上学,打工的时候因为疲倦,不慎被生产线卷进去失去了双腿。尹健毕业即和万婉如约结婚,那是一场没有亲友祝福的婚礼,在北京的出租房里,他们相依为命。但万婉因手术,同时失去了生育能力,这成为夫妻最大的悲哀。 尹健是国内已经有点名气的诗人内海。但诗人并不足以养活家庭,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悲哀,国家养活了无数体制内的作家,办有无数被称为喉舌的报刊,却没有多少称得上可以传世之作。 尹健说过:中国最好的作家是读理工科的,甚至是没有文凭的,因为,作家不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精神活动,是人生最大的痛苦和兴趣所在。作家不是中文系能培养出来的,中文系是培养文官的,是那种沉浸在无休无止、装模作样的讲话、新闻报道、调研报告中的公务员。 没有靠山的尹健在浪荡了几年以后,穷困潦倒的他万般无奈地走上以专业赖以谋生之路。但是他并没有因为万婉为他的牺牲而收拾心性,他的心仍然是野性的,随着未来公司在全国遍布的水电工地,他将他的诗性点播到一个个女人的肚子里,那些女人相貌或品质,并不是他考虑的主要问题。然后,在醉意中,挥笔写下一首首激情四溢的诗歌,每一首的指向都非常明确——万婉。 尹健的身心是割裂的,他笔下的万婉有无数种可能,或仪态万方,或性感妩媚,他的爱是不可思议的,甚至是令人无法接受的。 万婉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她因为残疾,无法追随他的脚步,无法达到他的高度,只能在精神上支持他,仅此而已。 尹健叹口气道:我不可能和万婉离婚,她是我永远的爱。万婉便和我商量让我领养一个孩子。我在想,领养一个,万一愚钝怎么办,还不是添麻烦。还不如一个健康的女人生一个孩子,凭我这清华大学高材生的智商和情商,怎么也是优秀的遗传基因了。 于是你盯上了菌子?我笑道。 不,是她自己找来的。尹健说,这是在我意料之外的,她应该是偷听了我和万婉的电话,知道了一些。 这的确是我印象中的菌子,一点不意外。 可是,刚才让我激动的美女救英雄的故事,一下子转变成俗不可耐的借腹生子,让我一点都不高兴,我嘟囔道:剧本不应该这样写。 一切皆有可能! 尹健今天喝得高兴,龙门阵也摆得精彩。 第九十三章 危险的工地 看来我三十晚上洗了脚的,运气好,走到哪里都有酒喝。 一个粗闷的声音传来,用不着看,一听就知道那是三娃来了,十处打锣九处有他。 三娃嘴里有一大股酒味,似乎撑在门框上跳浪摆舞,左脚敲右脚,偏偏倒到的过来,一屁股坐下,把塑料方凳都坐得粉碎,一个仰绊,吓得我和尹健连忙把他扶起来。 我和尹健包括菌子都不太喜欢这个三娃。自以为是,在工地上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本来不想搭理他,看在菌子的份上,也就只有笑脸相迎了。 今天我运气来登了。三娃拿出一块银元,往嘴边吹,你们听,声音响得多好,这次绝对是真的了。 两河口水电站工地上,经常有跑滩匠来做各种各样的生意,从针头线脑到手机电脑电视,做银元生意的,应该百分百是骗子。三娃喜欢收藏古旧的东西,他的收入也差不多一大半花在了这上面。但绝大部分是赝品,他也不以为然。假银元则是上了无数次当,却乐此不彼。 恭喜发财!我和尹健异口同声道。 一瓶酒很快见底了,一多半都是三娃自己诓自己喝下去的,好像八辈子没有见过酒。 三娃今天情绪高涨,应该是酒精上头了,站起来慷慨激昂地提议道:今天,我们来个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结拜成异姓兄弟。 还真的是蹬鼻子上脸了!我早耳闻三娃喜欢到处结拜兄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我和尹健面面相觑,没有动作。 这都是在电影电视里看到的情节,能在自己身边发生。菌子来送盘香肠,听到三娃这样说,居然兴奋异常,便硬拉尹健起来,代替他一口答应下来。 菌子马上去找了一碗米,放在窗台上,点上三炷香,倒上三杯酒。 被菌子架上了台面,我和尹健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跟着个醉鬼拜结弟兄来。 结拜仪式是简化了的,这对三娃是轻车熟路的。没有大鸡公,就找了一根针,在打火机上燎了一下,算是消毒,然后在食指上扎出血,滴进了酒里。没有关公像,朝南跪下即可,腰挺直,同时举碗把臂伸直一起道—— 我三娃今天在两河口和尹健、陈波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我们愿意一起共生死,共患难,共富贵,天地可鉴,如有二心,天打雷劈! 三娃是大哥,尹健老二,我是老三。 整个过程,引来了一群工人的围观起哄。菌子用手机录像,证据在手,谁敢二心? 我和尹健基本上就是苦笑着完成仪式的。 三娃结拜的兄弟里,有收破烂的、杀猪的、跑摊匠,我和尹健是他结拜的兄弟里最有面子的了。 这下可好,两河口的男人们都是兄弟了。 三娃兴奋得眼珠子都红了,伸手就将尹健裤包里的烟掏出来,自作主张地给工人们发了一圈,表示祝贺。 在工地上担任看护的工人气吁吁地跑来报告:陈总,尹主任,不好了,工地上冒水了。 水电工地的冒水是特别紧急的事故,必须马上处理!尹健着披上雨衣就出门了。 三娃马上跟着在后面喊:尹主任,你等等,我去开车。 开车有屁用,把推土机开上,马上就要用。尹健指挥道。 被雨一淋,三娃的酒似乎醒了一大半,马上和另一个工人一人开了一辆推土机。我把工具车开了出来,指挥工人装上了工具、几包速凝水泥和沙子。尹健不放心,一定要跟我到现场去看看,好及时处理。 我们从公路开到工地,原本干涸的河道里的水流越来越大,水流里面甚至有石头在滚动。 我说:怕不是泥石流哦? 尹健说:这绝不是雨水的原因,雨并不大。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一个很特别的声音传来,像是瀑布水流跌落的哗哗声,中间又夹杂着东西破碎的碰撞声。 尹健肯定地说:这声音不对头! 转过一个弯,我抬头一看,一道白色的水柱冲天而起,那是从已经做好的边坡基础下喷出的——这是做水电站最害怕的管涌——水流通过不被察觉的暗道突然涌出。 水流在压力差的作用下,力量惊人,混凝土墙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纹,有的地方已经在坍塌了,看似坚固的钢筋也被混凝土块带出扭曲成麻花一般。 要出事!尹健叫起来,声音很大。 水流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恐怖,缺口也越来越大。如果不及时堵上,后果不堪设想。我连忙指挥师傅用推土机将几块大石头推了过去,压住了缺口。几个工人连忙开始和水泥,马上灌浆下去,忙了好一阵,勉强将水堵上了,可以避免缺口的进一步扩大,但是治标不治本,还得报告未来公司,下一步必须对暗道和缺口进行彻底封堵和整治。 尹健正在给葛岭报告,还没来得及放下电话,这时,我听到山上有异响,紧接着,一些小石子像雨点一样砸在车窗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把车窗砸成了蜘蛛网。 人急马不快,这时,推土机突然熄火了启动不了。我转过头,向上一看,高高的崖壁出现了一道烟尘,那是几块磨盘大的石头,在雨中,轰隆隆地滚落下来。 与其被落石打死在车里,不如马上逃命。我一边高声叫喊着,一边和三娃马上下车,拼命地向岸边的开阔地跑去,塌方的声音似乎就在身后,紧紧追随着我们的脚步,我一口气跑到了岸上,差点没喘上气。 尹健呢?我发现少了一个人。 糟糕,尹健根本就没有跟上来,那么,我不敢设想,那雨点似的落石。 我们焦急地大声喊着尹健,却没有一点声音。等山上没有落石的时候,我和三娃赶快去找尹健。 尹健被压在一堆落石里。我和三娃疯了似的赶快把压在他身上的石头搬开。 山上又开始落石了,我和三娃抬着尹健快离开。尹健的眼睛已经被血糊严实睁不开了,只有嘴角还在动,全身血肉模糊。 快,我抱着尹健,叫三娃赶快开车。 三娃浑身发抖,哆嗦着开着车,不时朝我和尹健这里看一眼。 波儿,尹健抓着我的手,用尽力气说,菌子怀上了。 那是好事,别想那么多,先救命要紧。我急切地说。 帮帮我,一定要叫她生下来,是我的种,优秀。尹健的手指似乎都要掐进我的肉里了。 我忍着痛,大声叫道:好,我答应你。 谢谢你。尹健说完,手突然松了,像一根布条一般耷拉了下去。 二哥。这是我第一次叫尹健二哥,也是最后一次。 我们的大哥——三娃,不知所措地盯着一动不动的尹健,浑身发抖。 第九十四章 不可思议的爱 两河口电站的修建,死亡的人不少,各种原因都有,有高原反应死的,游泳淹死的,喝酒打架死的,前年失踪的两个工人,有人说是不小心掉进了巨大的混凝土槽里,被筑进了大坝,算是工程的生祭了。这是一桩很恐怖的事件,查无实证,只能算以讹传讹罢了。被塌方飞石砸死的也不少,尹健只是其中之一,却引起了极大的关注。中国最高学府的才子,在最偏僻的地方以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死去。 在尹健的后事处理上,发生了分歧,有人认为可以按照工亡处理,有人认为可以申报烈士,有人认为尹健作为一个技术主管,事故现场不是他必须出现的地方,而且大家都看到他是工作时间喝酒、上岗,有违规之嫌。 按规矩办。这是葛岭在尹健后事处理文件上的签字。 规矩?这让我看不懂。我的确搞不懂这些操作。 葛岭说:怎么理解都可以,在我这个位置只能这样签,凡事模糊一点,左右都可以,但实际操作过程中,我不会让尹健的家属吃亏。 尹健的妻子万婉奔丧进山,这让众人大吃一惊。万婉坐在轮椅上,面容清秀,知性和善。她是来拿一件重要的东西——尹健的诗集。万婉准备收集、整理、出版尹健的诗。尹健曾经直言不讳地给她说过他和菌子的关系,诗集草稿也在菌子那里。万婉给了菌子一笔可观的钱。不是酬劳,不是工资,不是感谢,不是补偿,什么都不是,就是一笔钱,能换得活人和死人心灵都有所慰藉。 尹健的葬礼异常冷清,除了工地上的工友和公司派来善后的工作组,竟然没有其他人了。 尹健没有朋友,他的那些在国际国内混得风生水起的清华同窗们,听到他的死讯,也只是楞了一下,却没有一个人会为他前来,没有一个为他在网上表达过一句追念之语,好像没有这个同学一样,因为这个同学并没有给他们带来过荣耀,至今在做最基层的设计工作,那是大学毕业就可以做的,这么多年了一点不进步,所以是某种耻辱,所以不值得为他浪费自己的心情和笔墨。 倒是他的一个曾经的相好,在博客上写了八个字: 人去心安,下不为例。 这八个字精辟而生动,值得玩味。打开那个相好的博客,是一个长得很普通的女人,一个小学教师,并没有一定要在尹健身上有什么祈求。里面还有一篇小说,故事很平凡,说的是一个水电站建设者,被请到学校,给学生们讲述水电站建设的一些科学知识,在接触的过程中,和一个小学女教师发生了恋情。女教师后来才知道水电站建设者是有家庭的。水电站竣工了,两人也就分手了,此后不再见。这本来是一个烂俗的故事,却被讲得清新而脱俗,哀婉中有淡淡的回味。我甚至怀疑是尹健自己写的。 走到哪里黑,就在哪里歇。 这是尹健写在诗集草稿扉页上的一句话,一句俗语,一句诗,现在成为一句遗言,有着他对人生最为通透的理解,也是他最深的遗憾。他几乎走遍了全中国,却把生命留在了自己想都想不到的地方。 尹健抽屉里还有一叠材料,一看,让我心惊胆颤,写的是水电站和地震,他收集了大量的数据,建议不要修两河口水电站,因为这里是地震带,在地质构造上,属于两个地震断裂带的交汇点,如果大坝产生的重力打破了原来的预应力平衡,会导致不可估计的灾难。 尹健曾经给我提到过这些问题,但是没有那么详细具体。一个水电站的设计者,居然是建设的坚决反对者,白天设计,晚上反对,他的生活很充实和矛盾,正如他的感情生活。 还有一叠信封,已经写好了地址,从中央到地方的领导、部门。 我将材料全部交给了万婉。 万婉看都没看,居然直接烧了,边烧边解释道:尹健反对自己建造的一切水电站,从生态、地质等各个角度,这样不对,那样不对,反正都不对。他这样的人多了,国家啥都干不成,还搞啥建设,他是靠这个吃饭的,自己砸自己的饭碗,有意思吗?当初读专业的时候,怎么想的? 那火苗似乎有生命,在挣扎,在扭曲,也在欢笑和舞蹈…… 万婉将尹健的专业书籍全部留给了我,当作纪念,她说:这些你可能有用,如果没有,可以全权处理。 我说:这是最好的纪念,也是我最想得到的,我知道我想干什么了。这些书,能助我一臂之力。 我和三娃推着万婉到两河口水电站大坝上。我们一起将尹健的骨灰撒在古锦河里,撒在他为之奋斗、反对无效并命丧黄泉的地方。 望着两河口水电站建设工地上那被削得平直的崖壁和断流的河道,我的思絮飘得很远。 当年,我们成长于斯,以为这里是我们的世界,并满怀热情建设好,没想到,这是别人的地盘。我们也曾为自己是拓荒者是文明的传播者而骄傲,后来却成为口诛笔伐的自然生态的破坏者。第一代森工人一贫如洗,怏怏而归,森工二代甚至耻于说自己是伐木工的后代。我们的青春,我们流汗流泪甚至流血,都成为荒谬的存在,没有一以贯之的保障制度,无疑于将大厦建设在一个并不稳固的基础上。 两河口电站是国家重点工程,是古锦经济实现跨越式发展的支柱产业。可是谁能保证将来不会是森工的下场。 当年,森工是国家重中之重,是国家三线工业的重要保证,是长江中下游工农业生产和人民生活所需木材的重要来源。 当年,谁说过一句森工的不是?谁不是为进入森工工作而自豪,就像现在进入国家电网、国家银行一样自豪。 有很多问题,逐次显现,环保的,地质隐患的,收入分配的,持续性发展的,目前是两河口水电站的建设期,是最能凝聚人心的时刻,其他的一切,似乎并不重要,或者被有意被压下,但并不意味着将来不会成为最为重要的问题。 可以这样想,但是不能说,统一思想很重要。 是非成败,大江东流,尹健的骨灰随着古锦河谷强劲的山风,四处飘散。 对这个奋斗并为之献出生命的水电站,尹健曾经写道—— 我听见 来自大地深处的喘息,扭动 母亲啊,你的血脉正在被切断 宏伟的绝育,巧妙的避孕 然后被化妆成为少女 花枝招展,风情万种 我为你铺上蓝天白云 我为你铺上羊角花瓣 来啊,来啊 颤栗,颤栗 这是让人觉得像吃怪味胡豆一样的感觉,还有很多类似的诗歌,诗歌是文学艺术桂冠上的明珠,应该不是我等俗人能理解和评议的。 像在古锦河里的漂木跌跌撞撞地冲向未知的远方,身上贴满了标签,曾经放浪不羁、信心满满,却在现实的一地鸡毛中一声叹息。写作当不了饭吃,大多数诗人是这个国度最穷的人,他们是最聪明和最勤奋的人,却虚幻地、卑微地活着,没有一点自尊可言。 两河口水电站会为诗人修一座丰碑吗?退而求其次,会为死去的建设者们修一座纪念塔吗? 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第九十五章 反正你负责 (非17k授权发表,均为盗版网)尹健临死前的嘱托,让我一直忐忑不安。 那就是托孤啊,我的天,这是我这辈子能遇到的最具有传奇色彩、最悲壮的事件了,而且,要命的是—— 我点头了。 这不是一件容易解决的事情。主要原因还是计划生育政策。菌子已经有了孩子,如果超生,将享受不到全额的移民搬迁补助,这可是菌子和孩子唯一能指望的生活来源。如果现在就让未来公司确认是尹健的后代,尹健的直系亲属也会因为尹健生前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而失去很多政策补助。 国家并不会因为尹健是清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而改变政策让其传承优秀基因。如果尹健泉下有知,一定会再被气死一次。不过,他活着,各方面的压力,让他不死也要掉层皮。 果不其然,菌子来找我,提到了这个问题。她说:我很矛盾,尹健是个善良的人,情商和智商都很高,对我也非常好。我很想生下来,甚至想不顾一切为尹健留下这个孩子,留下尹健引以为傲优秀的基因。我也给万婉说过,她说现在尹健都死了,留个孩子,她又是残疾,没有意义。当初给我的钱,其实就包含了处理这些事情的意思。 我把现实的情况给菌子摆明了,在现实面前,她也只是一个弱女子,唯一的本事就是生孩子,但偏偏这种生孩子是违法的事情,谁会出头承担责任?今后的路还得她自己走下去。可菌子坚持想生下来,而且是那种九头牛都拉不过来的犟拐拐。 菌子说:这一次,让我真正觉得自己的生命有价值。曾经,我就想过很多,作为一个女人,没有文化,没有过人之处,又生在这山卡卡。我唯一的本钱就是我的身体。如果能生一个聪明的孩子,女孩是漂亮的,男孩是高大健壮的,那就很满足了。算命的给我说过,只有这样才可以改命。甚至,我想去买那些聪明的英俊高大的男人的精子。尹健,能满足我的一部分愿望,这就是命!唉,我也快40了,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生孩子的机会。不说了,反正我决定了。 没办法,我只有带菌子到成都做检查,再让她自己决定,如果能回心转意的话,马上做一个流产小手术,以她的身体,很快就能恢复过来,而且谁也不知道这件事。 自从尹健死后,菌子显得格外的恐慌和虚弱,对我有很强的依赖。我们先做孕检,b超检查时,她也让我必须陪着她,医生以为我是家属,便让我进去了。 菌子怀孕已经三个月了,b超影像中,胎儿在整个身体中头显得格外大,眼睛及手指、脚趾已经可以看见了,四肢在羊水中已能自由活动,左右腿还可交替做屈伸动作,双手能伸向脸部。 医生说:这是一个非常健康的宝宝,必须建卡做定期产科检查。因为是高龄产妇,更要做好孕产期保健,严密观察胎儿发育,加强营养,要避免性生活及剧烈运动,以免造成流产的哦。 如果不出意外,这个孩子的预产期应该是在两河口电站竣工的那几天。 做完检查,我和菌子到一个茶馆里商量。菌子只是看着我,好像我能做决定一样。 你到底怎么决定的?我着急地问菌子。 菌子坚定地说:我说过,我想生下来,医生说这是一个非常健康的宝宝。尹健也说过这是他最优秀的遗传基因,将来一定考上清华大学的。 我压低声音焦急地说:如果孩子生出来,谁养?计划生育政策不是那么好惹的?这是不明智的,就等于在害人! 菌子说:我一个女人家,管不了那么多,你现在是大老板,又不是养不起。 我啼笑皆非:多养一个孩子不复杂,就跟放羊一样,放一只和放一群都差不多,问题是国家不准啊。何况,这又不是我的种,我凭什么一定要负责? 菌子说:我不管,你们是结拜弟兄,尹健又是死在你们面前的,你是答应了尹健的,你们就得负责。 不管怎么解释,菌子都一口咬定要我们负责,三娃虽然是她的亲哥哥,但却是靠不住的,那么只有我了。 反正你负责! 我永远忘不了尹健临死前那痛苦又满怀期望的眼神。我有时甚至在想,如果当时我硬下心来不答应,尹健应该被我的薄情寡义而气得两眼冒火,口中吐出一口黑血,然后慢悠悠地醒过来,因为他一定要活过来,这兄弟靠不住,只有自己坚定地把这责任负担下去。 没有如果,只有事实,在菌子的固执面前,我感到一种荒谬和绝望。 我不是三娃,不论是人是鬼,张口就是兄弟。两河口的男人几乎都是他的兄弟,但把他当兄弟的却没有,几乎都是把他当醉鬼当笑话。我没有什么朋友,连尹健都是在醉醺醺的三娃怂恿下结拜成兄弟的。 一声兄弟,不是空口白牙的叫一声而已。 不管发生什么,不论我愿不愿意,这个责任是实实在在扛在了我肩上。从另一个角度思考,如果真的能生一个有考清华北大的优秀基因的孩子,这对我们这个社会,对国家,对菌子都是有好处的。 菌子说:其实我并不是养不活孩子,现在哪里还缺口饭吃呢?即使罚款让我一无所有,至少饭还是能让我吃上的,不然,我到机关大门讨口。 菌子哭起来:只是没爹的孩子可怜,波儿,你理解吗? 我点点头,花花就是没爹的孩子,我理解她。我答应下来,没有一点好处,也没有退路。 菌子喜极而泣,挽着我的手久久不放。 菌子说:波儿,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我没看错人。你知道吗?你刚才一答应,我的身体就开始反应了,不信你摸摸,我的两个奶奶已经开始发热发胀了。 我忙不迭地甩开菌子的手,骂道:神经病! 菌子说:就是神经病,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你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不像东哥一走了之,生怕粘上了,更不像尹健,生怕麻烦,干脆一死了之。 我没有说话,这两个男人我都熟悉,我不能妄加置评,这是对他们的不尊重。但菌子是粘粘草,这是毋庸置疑的。 等我生下这个孩子,我会好好报答你的。菌子继续说,两眼是不言自明的渴望。 我说:p闲嘴不空,你离不得男人还是怎么? 可是,我越是骂,菌子就越喜欢。我们这样边吵边走,那是亲密无间的样子,是菌子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有趣和激动。 记得你跟东哥跑车的时候,你好小,长得好乖,干干净净的,一跟女人说话就脸红。我曾经认真地闻过,你没有口臭。菌子又坚持挽着我的手,身体不断地在我身上摩擦着。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否把控住。我给了菌子一笔钱,让她快要显怀了就到外地去避一段时间,借口打工,直到把孩子生下来再回来,孩子请一个奶妈养着。 然后,再过半年左右,我们会很“偶然”地安排一个人把孩子抱来,就说是一个孤儿或者捡到的孩子。于是两河口的人会很自然地商量谁来“抱养”这样一个孩子,那个人会几番选择,“很不情愿”地交给菌子来抚养,然后再也不见。 没有处理不好的事情,只有愿不愿意去想办法的人。 我是不是宇宙中最聪明的波儿?可能不像,假精灵的成分多一点。我如果真聪明的话,早就考上清华大学了,但一定不会去写什么狗屁诗。写诗的人最聪明,也最笨。 这个世界有尹健的笨,有菌子的犟,有我的假精灵,所以这世界就有点意思了。 我喜欢这个世界,因为我好像有点价值,被人需要,其实就是一种幸福。 第九十六章 边缘化 你知道吗?花花改任县政协副主席了。一个好久没见的朋友神神秘秘地告诉我。 是说好久没有见花花到两河口了,这简直不合常理。我激动地说,一个经济学博士,年纪轻轻,像宝贝一样通过引智计划回到了家乡,非但没有提拔,却转任喝茶的政协副主席。 朋友说:博士又怎么啦?清华北大出来找不到工作的一大把,连一个中学教师的岗位都争得不得了。只是这地方,本来人就留不住,还有这种操作,我也是服了。 我离开县城到两河口三年多了,除了花花,我对县上的政治风云完全不感兴趣。自从林松调走以后,花花就是班子里的另类,那么排挤和打击是自然而然的。这是背后无数看不见的力量在作祟,花花不是不知道,却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花花为自己的全域旅游方案的实施,在县府常务会上据理力争,却在县委常委会上直接被否了。那些人曾经怎么支持她,如今就怎么反对她。 这是无法想象的结局,花花在会议上泪流满面,仰天长叹,这不是她的第一次,据理力争曾经是女强人的动情之举,如今却被人视为任性和矫情。相反,关于花花本人能否胜任的讨论却重新浮出水面。 有人说花花一个女人缺乏应有的官场经验以及必要的基层锻炼,任副县长恐怕有些不妥。花花在大学里学的是经济学专业,让一个学经济学的的女博士去从政,有些专业不对口,不仅不能做到人尽其才,还有可能造成人才浪费。当然传言最多的也就是关于她的情绪不稳、不识大局、规矩意识不强。并以玛咖种植为例,说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新书记私下说:公务员也就是一个上传下达的职位,一个高中生经过简单训练也能完全适应,并不需要过强的研究能力,更不需要特立独行的个性。机关,特别是基层,是一个无脑的运行体制,需要的是情商,需要的是关系。没有离不开的人,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新书记的态度显然有极强的暗示性和导向性,花花成为班子里的一个另类,自己分管的项目在书记的“关心”下,慢慢地消弭于无形,县上相关单位开始紧锣密鼓地配合王均的“打包计划”。 花花被送到省委党校学习,这一般应该是提拔的前兆,但却是新书记的“打包计划”进行的关键时期。等花花三个月学习完成以后,一切都成定局了,而且,更让大家吃惊的是,花花非但没有被提拔,反而被调整为古锦县政协副主席。 这里的确不需要博士,博士在这里也不过就是一面旗帜,一种政绩的象征物。花花在电话里苦笑道。 如果说此时花花立马转身,到成都或者其他地方去发展,完全可以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花花在研究生时代的同学,现在是一个大老板了,多次邀请她请当ceo,她都拒绝了。 这拒绝有些无奈,前几年是因为出色的工作,尚能带给花花成就感。如今,工作上被泯灭了激情,想回到原来的行业中,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专业技术知识更新那是日新月异,花花知道已经跟不上趟了,更是陷入了家庭的泥淖之中,完全不能自拔,甚至不敢提出自谋职业和离开古锦县。 城郊不远处就是花花现在的家。这是一幢非常气派的民居。在古锦修一幢像样的民居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光是木料都要准备七八十方,算上木工、石匠、画匠和其他建材等各项花费,那是一笔不菲的数目,普通家庭为之奋斗十余年,甚至几兄弟不分家,齐心协力才能勉强修起来,那可以说是汇聚了全家的全部财富。记得唐军为了修这房子,也算是吃尽了苦头。毕竟,唐军家里,没有父亲,母亲瘫痪在床,没有劳力,兄弟在外打工,自己也是一个混混,在成都也没有混出什么名堂,可以算得上是当地的贫困户了。 唐军的人生真正的起色是在和谷强联手将我和赵立排挤出酒店之后,没几年就把房子修好了,并迎娶了花花,成为真正的人生赢家。虽然,这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的,但心底也为花花能在此幸福的生活而欣慰。 我通过酒店原来的朋友,也听到一些关于花花和唐军的信息—— 结婚后,唐军婚前对花花殷勤备至早已经忘记了,在一次因为家务吵嘴后,他对花花说:我的县长大人,可能你忘记了这在什么地方,我是你男人,不是你的下属。在古锦,自古以来,有哪个男人一天泡在家里做家务事,哪个男人没出息伺候女人?当然,除了那些烂过客、耙耳朵。呃,我忘记了,你在陈波家里生活了一段时间,身上有不少的过客的习惯和脾气,需要我给你时时提醒。 花花从此被唐军那暴戾而阴沉的目光镇住了。 花花没有生育能力,这也就成了唐军公然在外吃喝嫖赌的理由。而且,唐军因为赌博,借了谷强不少钱,于是,酒店被谷强掌控了,唐军也只不过是他的工具而已。唐军还欠下了不少高利贷,这高利贷大半是来自天嘉公司,利滚利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原来挣的钱几乎被唐军折腾光了,花花的工资成为家里唯一的生活来源。结婚后,花花几乎从来没有添置过衣物,婚前那种光鲜亮丽再也没有出现过了,甚至连结婚时置备的首饰都卖光了。 有一次,我打电话给花花求证传言,花花却一口否认,只是道:我曾经惟一想的就是回归故乡。但一旦回来后,我才发现,我的生活,也就是我生命的精华、重心、财富,其实并不在故乡,而是存在于漂在成都的年代之中。读书改变了我,但没能彻底把我从故乡的情结中解脱出来。这是一种人生阅历,无法再找回来了。 我突然好后悔将花花骗了回来,这里是一个不需要博士甚至不需要大学生的地方,一切都还在野蛮和蒙昧之中。需要的只是花花的博士文凭和“无知少女”的身份,那仅仅是一面升得很高的旗帜,一种象征,不得不独自承受着风吹、日晒和雨淋。 花花在政协,能有什么作用可以发挥?除了一天开不完的会,就是写不完的材料,递上去的报告又是石沉大海,本来就是说了不算的单位,你叫个啥劲?而现在又面临这种令人无法想象的境况。求贤若渴也只是一个行政计划,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们的专业和人生的成长,他们到底适合什么? 不论如何,花花的去留不是我能左右的,还能看见花花的身影出现在各种会议和活动上,虽然看起来很忧郁和疲惫,但还是一面旗帜。 第九十七章 无言的伤感 在电站建设的一次调研座谈会上,我看见了坐在主席台上的花花。她现在除了参加各种会议,似乎没有任何作用了。 消灭一个博士,就是让他当官,然后让现实告诉他并不适合当官,业务也丢掉了。可悲的是,如今,想当官的博士如过江之鲫,学而优则仕,不仅在官场,在老百姓中都有这么一种观念:没有当官,永远都是下人,只有当官,才有资格称得上是衣锦荣归。 科举制度的影响在文化基因之中悄然传承。我看这样申遗那样申遗,科举才是中国最大的文化遗产,深刻地影响了每一个中国人。一个大学里小小的科长,可以把老教授骂得狗血淋头,因为他手中的权力可以决定教授的课程、课题、职称晋升和待遇。 现在的大学生,不论读的是地球v物理专业还是政治专业,不论是博士还是硕士,《申论》和《行测》才是主科,背得滚瓜烂熟,毕业不是怎么去提高专业水平,而是一窝蜂地去考公务员。似乎,考上公务员这才是人生正道。次之才是事业单位搞技术的,叫专业技术人员,那也不是什么高精尖的,一本教案、一个岗位混一辈子。再其次,就是企业,以人海战术的代工而闻名世界。 我呢?无业人员,也叫闲杂人等。曾经一身泥水在工地上搬砖,曾经当过老板,拼命创业,也曾经花天酒地、一掷千金为博美女一笑。人生大起大落,唱得响亮,会当凌绝顶,只把鸡毛撒。 可我没有后悔过,这是体制内的人怎么也想不通的,因为,至少,我的心灵还是自由的,是干净的。我们劳动、生产、交税,养活了这个社会,却是社会的最底层。曾经有一个光荣的名字:劳动人民,只要是劳动模范,可以直接当总理那种。现在叫:打工者。处处被歧视,无论在哪里都被投一异样的眼光。就像原来的小姐是大家闺秀,现在是ji女的代名词了。 当企业能自动程序化运转,当钱已经只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数字的概念,我便可以退隐后台了。我捡起书本,认真地阅读,在阅读中找到自己失去的时间和历史。 每每看到那些在机关里忙忙碌碌的人,每天打卡上下班,每天空口白牙说假话,一本正经混日子,声色厉茬糊弄群众,我就有一种难言的悲哀。古人口中的硕鼠,也就是这般模样吧。 花花戴上了帽子,额前留了刘海。她一头油亮柔顺的秀发,前额光洁明亮,干嘛要遮盖住呢?这不是她的风格啊。我知道她的讲话一般不多,但很有条理,声音也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决和果断。但今天,她似乎很疲倦的样子,声音略微嘶哑,很简洁地作了一个评述,然后起身说还要参加另一个会议要提前退会。 局长说:感谢花花主席对我们水利系统工作的高度评价,我提议,全体起立,鼓掌欢送花花主席! 在人们有节奏的掌声中,局长引路送花花出门。从主席台下来,要经过我这里。 陈波。局长向我招手,用本地话说,来送送你小姐姐。 我只是一个企业特邀嘉宾。局长是我的哥们,也不见外,直接给我安排工作,我也乐得出门透透气。 大家会意一笑,这也是我在水利系统唯一的面子,对我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的用途,局长很好的掌握了这些关系。 门外气温很低,来来往往的人嘴里都呼着一团热气,街面上都是压实了的雪,很滑。花花说:太冷了,不用送,我自己回去。 我说:这是局长安排的工作,我得完成。 花花轻轻地叹了口气,也没有明确表态,便自顾自地向前走,我连忙跟了上去。因为在城内开会,花花也没有带车,这一路至少要走二十分钟。 花花说:侯娟呢? 我的沉默让花花感到很不安,拍了我一下,说话。 我说:不知道。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正如她根本就不知道从何而来。我这辈子就是个孤人命吧。 花花说:陈典呢? 我说:在老家读高中了。 我说:在我心中是那样的。 花花说:我可能不是当官的料,现在骑虎难下,累啊! 我说:那换我来。 花花说:我也只敢在你面前抱怨哈,你还蹬鼻子上脸想篡位了?仕途就是搭车游戏,你已经错过那趟车了,就只有望车兴叹了,你不是体制中那个位置非你不可的人,也没有那层社会关系,最好放弃幻想,好好当你的老总发你的财,闲得无聊可以开车到处旅游,那才是你的长项。 我说:你总是能做好的,我相信你。你现在是思想工作的高手了。 花花说:你以为这么多年,我就是一个庸官哇,你们总是这样看待体制,牢骚满腹,总认为自己是最聪明的人,却在需要的时候临阵脱逃。 我感到疑惑:什么时候真正需要了?是在打仗时当炮灰还是在群众活动凑人数? 花花说:虽然你从小就很讨厌,但我没有第二个兄弟。跟你在一起的确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她转变话题道:好久我们一起回达拉村,到斯登洞去看看。 我点点头。斯登洞现在打造得很不错了,都是花花亲手规划的,可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再去了。对于花花,这里是一个伤心地。 这些年,我们基本上没有什么来往,各有一个家吧。陈典寄放在老家读书,由父母照看着。现在交通方便了,逢年过节甚至周末我都在往老家跑,成为古锦县常见的跑爸跑妈群体中的一员,直到陈典高考。许多原来断了联系的亲友也开始来往了,于是,老家也慢慢地成为象征意义上的故乡了。 路过达拉风情酒店时,我突然回忆起当年创业时,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激情满怀。 你们家酒店的生意好哦。我突然说出来的这句话,感到有些后悔,但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花花淡淡地说: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酒店就像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可从呱呱落地,却被人抢走了,孩子离开我,仍然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有着一撮小胡子的社会青年,甚至在向我嘘着轻蔑、轻薄的口哨,虽然他知道是我的孩子,却永远不可能再相认了,这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却无法回避,那心里永远是隐隐作痛。 花花的脸一直没有正面对我,好像一直在背着我,也没有原来那种看见我就眼前一亮、欣喜的样子。 我突然发现她的刘海中间有一些青黑的痕迹。我停住了脚步,吃惊地望着花花的额头,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花花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将帽子摘了下来,头上赫然鼓起几个大包,还依稀可见头发被扯掉留下的累累疤痕。 我心里一抖,我明白了花花在唐军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听说唐军在外面赌博,输了很多钱。曾经不相信有关唐军和花花的传言,也向花花求证过,但花花从来没有给我吐露过真实情况。如今才知道这些传言并非谣传,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必须离开他。我咬紧牙关说道。 花花当年那些傲气和当领导那点自尊和自信,在唐军暴戾的阴影中荡然无存,心中即使有一万个离婚的念头,却成为她永远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古锦,不论男人犯什么错误都是可以谅解的;在古锦,一个男人被老婆抛弃了,意味着人生最大的耻辱,自己甚至家族在当地都抬不起头;在古锦,像唐军这种人,惹急了,什么极端的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而社会舆论不会同情女人一星半点。花花是古锦出名的美女、政协副主席,却无助于提高她在家庭里的地位。曾经以为结婚了,什么都会变好,现在却成为噩梦。 这些可怕的遭遇是我最不想证实的事实,却发生在我的花花姐姐身上。我的血液在血管里狂奔,这是一种隐秘而又痛苦的感情。她曾是我的世界的一部分,就是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你必须离开他。我狂吼道。 花花没有回答,闭眼仰面,深吸了一口冷气,我能听见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呜的嘶鸣声,从鼻腔里慢慢地放出来。 我听见一种清脆的喳喳喳的声音在天空中慢慢地响起,是古锦河面封冻的冰破裂的声音,更是花花的心破碎的声音。 花花神情悲戚,自顾自地走了,她的脚好像还痛,那是尽量护着痛的步调,那背影单薄得像一张a4纸。 空荡荡的街上,一种无可抑制的孤独感猛地袭击了我。 第九十八章 电站和诗集 两河口水电站的顺利竣工,这将是古锦历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笔,不亚于当年十万森工大军进山伐木,具有划时代的历史意义。 两河口水电站是一座以发电为主,兼顾供水、防洪等综合利用的水利枢纽工程。项目建成后,年将上缴税收逾亿元,还为古锦提供200个左右的就业岗位。通过两河口水电站的建设,亿万年来一直桀骜不驯的古锦河水终于变成强大的电流输向千家万户,是国家西电东送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突然有一种很突兀的念头,这些电流通过高压线网,成为国家建设不可或缺的能源,这和当年的漂木一样,通过古锦河,长途流送到长江中下游地区。不论电力还是漂木都来自古锦,这偏僻落后的土地上,有着丰富的资源,像一个母亲,无怨无悔地用乳汁和血汗哺育着儿女,却从来没有要求儿女的回报。 无论怎么奉献,古锦在人们的印象中,仍然是老少边穷,拖了全省经济发展的后腿,因为,它实在太穷了,城市建设、人均收入、社会事业的发展,仍然是全省倒数。 葛岭现在已经升任未来公司的董事长了。掌握着在全国各地无数的建设项目,两河口水电站,仅仅是他宏大棋盘中的一颗小棋子。他能在百忙之中亲自参加两河口水电站的竣工典礼,按照规矩,贤平市委书记也必须参加并主持典礼。 葛岭特意嘱咐典礼组委会,要邀请我代表建设大军的分包建设单位参加竣工典礼,还要作简短的发言,这也是典礼的议程之一。当然,发言稿是早就拟好了的。这是莫大的荣誉,是对宏森公司的最大褒扬。 典礼很隆重,省级以上干部都有三个,常务副省长,省政协副主席,省人大副主任,这是古锦从来没有过的,足见两河口水电站的重要性。 典礼上,我看见主席台上,葛岭探寻的目光在嘉宾席里扫视了好几遍。 我知道他在找花花。不论葛岭如今如何显赫,“花花根本就没有正眼看过我”这句话一定还铭刻在他心里,让他时时如鲠在喉。 花花没有被列为邀请嘉宾,不用问,应该是官场排序所致,这些重要的场合,还轮不到花花出席。她已经从众星捧月的博士天神跌落凡间,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副处级公务员了。 花花自己都说自己就是提拔无望、竞争出局、年龄到点、混吃等死的角色。 我说:至少轻松吧,基层很忙、实务部门很忙、大头兵很忙、年轻人很忙。你读个博士,就很轻松地跨过了这些环节,年纪轻轻就成为准退休状态,这是人家梦寐以求的状态。 花花说:人的想法不同,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倒是羡慕你,生活有目标,事业有奔头。 我的生活好像才刚刚开始,一切都是欣欣向荣,也有困难、挫折,也有大把的麻烦事等着我,但总体向好,我的辛苦有了经济上的回报,也有了名气上的回报。公司的建造资质得到了提升,工人由100多人,现在已经发展成为1000多人的中型企业,公司的工程项目也是多点开花,忙得不亦乐乎。 这一切,还是仰仗葛岭的关照,我想感谢葛岭,多方求见而不得,便鼓足勇气打电话联系他。 葛岭只听了我开口的语气,就明白我的心思,直截了当地对我说:虽说在建设中没有真正的净土可言,也没有真正的朋友,但我愿意有你这么一个朋友,是兄弟那种感情。 言重了,葛岭可以这么说,但我不能当真。他很忙,众星拱月,就算是在典礼上,我们近在咫尺,我却连搭话的机会都没有。这可能就相当于红尘中的凡人和天上的神仙,层次不同,可以有短暂的交集,但不可能有真正天长地久的友谊。 典礼上还邀请了王均,作为全市首富,他的影响力非同一般。 王均的头发和眉毛都白了,故作轻快的走路的姿势也没有那么利索了。我和王均相互也看到对方,微微一笑,我突然发现自己心里好久没有想起他了,我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做决定了,我也很忙,有些圈子跳出来了,就能看淡了,有些人也就不重要。 相反,我开始同情他,那么大的年龄,应该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可他却比任何人都忙,他的仇家比任何人都多,想必他不能睡一个安稳觉。 也许,我想多了。 我们总是在想因果报应,在想好人好报,坏人坏报,现实中并不是按这个剧本来进行。我们经常可以见到,越是舍不得用钱的人,越穷;越是心软的人的婚姻,越糟糕;越是善良的人,越容易被欺负。 仪式结束,我收到了门卫送来的一个快递,是一本书,拆开看是一本诗集。书名是《看,这就是你》,下面标注: 内海遗作——中国的《恶之花》,中国的波德莱尔。 封面是一个红衣少女在巨大的水电站大坝上。那从排水孔喷涌而出的黄色水柱,犹如擎天一柱。 尹健的诗集出得这么快,大概是万婉自费力推的结果,纸质书仅仅印刷了三千册,万婉包销一千册,并没有变成现实的利益。 毕竟印出来了纸质书,这是尹健生前梦寐以求的事,如今变成了现实,却阴阳两隔,再不能触摸那那散发着油墨香味的书页。这些从内心深处浸出的心血,静静地等待着知音。 我显然不是知音,因为我对诗歌的感受很愚钝,不知道这和文化程度有没有关系?和我天天接触的尘土飞扬的工地有没有关系? 应该是有的,不同的人,站在两河口水电站三百米的大坝上,都有不同的感受。我只是把自己当成它的建设者,我就是大坝中的一根钢筋、一块水泥。 诗人的思维是跳跃的,灵动的,大坝给他们莫名的激动,就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透过密密麻麻的旗帜,我抬头仰望大坝,似乎看见了尹健,行走在大坝上,他的身边有万婉,还有菌子,我听见了他声嘶力竭地朗诵,看见了他夸张的手势,河风将他头上那仅存的几根发丝吹向一边,像极了夕阳下雪山之巅的旗云。 花花将内海的诗歌以现场朗诵的形式拍成视频放在网上,这是诗歌和网络的完美组合,瞬间就引爆了网络。 通过花花的推荐,《看,这就是你》火了,在网上火了,谈论的很多,那些出其不意的句子,让人们颤栗着,那绝美的意象和景色,像仙泉之水,洗净了尘世中浑浊的眼睛。 虽然尹健已经去世了大半年,就像刚刚死一样,每天都有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悼念他,于是,他每天都活在人们心中,每天又必须从生到死重新走一遭。 成功了,内海的名气超过了两河口水电站,超过了古锦县,超过了尹健本人。这就是艺术的力量。有人提议,在两河口附近修建一座内海诗歌纪念碑。那么,这将是一个光辉无比的形象,他将辉映两河口,照亮两河口前进的方向。 我应该是在这光辉形象下实实在在颤栗的人—— 与两河口水电站竣工典礼同一天,菌子生下了一个儿子。 第九十九章 菌子难产 菌子生下儿子后,却难产死了。 这是在外地租用的一家农户,只有我和三娃知道。但没有想到她会提前一周生下来。 菌子说她第一次生孩子也是在家里顺产的,第二次应该是更顺利了,所以决定自己在家里生。她应该是为了节约钱,想到农村人没那么金贵,自己生孩子应该没有那么恼火,坚决不要我给她请的保姆。 菌子拼了命将孩子生了下来,她以为自己跟以往一样能扛过去,还自己挣扎着把水烧热,把孩子收拾干净了,然后听凭血崩。她是宁死不会哼出声的,不知道遭受了多大的痛苦。血浸透了床上的被褥,流了一地,血腥味引得流浪的野狗狂叫。 菌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拨通了我的电话:波儿,我不行了,快来把娃娃收拾好。 我和三娃驱车马上赶到,这时医生已经走了,摇摇头,菌子已经回天无力了。 屋门口有一个火盆,旁边有一个中年女人守在门口,往火盆里面添柏枝,门口大烟小焵的,门上的缝隙都插上了柏枝,一根红布条挂在门楣上。 她应该就是房主了,一脸不高兴,伸手拦住我:你们得给我挂红驱邪,得赔偿我的一切损失。 我满口答应,才得以进了门。 我在床边的小桌子上发现了一张纸,应该是菌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手指蘸血写的—— 波儿…… 省略号里有不能言说的无尽的语言,我心里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震颤。 菌姐,阴间没有痛苦,你只管善良,你的善良,是你来世的回报。 在亡者面前不可落泪,否则将成为他转世路上的倾盆大雨或者冰雹,受尽折磨。我尽量平复心情,来到大堂,请房主按照当地习俗请和尚为菌子念经超度。 菌子的死震惊了两河口,那么活泼热情的菌子,说没了就没了。但除了我和三娃,没有人知道内情。我带回的是骨灰,葬在了菌子的自留地里一棵李子树下。 菌子的后事却不好处理。大孩子已经初三毕业了,怎么也该三娃舅舅带,涉及到钱的问题,我答应负责。小的婴儿呢?三娃是没有办法的,他的老婆让他做选择题,要老婆还是要妹子的私娃子?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侯娟,我该如何开口?只有我暂时带着,请了个奶妈将孩子带着,事情就这样拖了下去。 我给孩子取个小名叫海海。心想,如果我能带,就叫陈印,一定要考清华,掌大印。如果姓尹,就叫尹晨,我在想多半也不可能姓尹。 内海的光芒,绝对不能被海海一事遮掩,尹健和菌子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决心再困难也要把海海带大。 我觉得我的计划非常周到,然而百密一疏—— 波儿你看,海海乖惨了,开口叫妈了!这是奶妈抱着孩子,跟我开了视频。这是海海第一次开口说话,难怪奶妈一激动,而忘记了我跟她提的要求:一定先电话或者短信,然后才视频。 我认真地看着,一边逗着孩子。海海的确聪明,才两个月时就已经能识别人的表情,并能恰当地做出反应。现在才半岁,就已经能清脆地叫妈了。 我没亲自带过陈典,几乎都是父母在带,是一个不负责的父亲。在海海身上,我才真正地体会到了一个父亲的责任和欢乐。 背后,侯娟比我还认真,她好久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背后,我一无所知。 我吞口口水,艰难地把尹健的故事,托孤的故事讲了一遍,甚至于,我自己都为我的故事而感动。 你骗三岁小娃娃?侯娟非常认真地听完,给我这样的评价一句,真还是没有想到,波儿出息了,能在外养私娃子。 不信你问三娃。我说。 侯娟讥讽道:我又不是不认识三娃,你倒是找个靠谱的人来让我问问,他自己妹子的娃娃他不管,让你带,这正常吗?侯娟说,我早就听说你们在一起很久了,一直拉拉扯扯,这正常吗?不知道你为什么口味这么差?一切都好说,包括你在外面拈花惹草我都忍了,但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任何女人能忍。 花花和姐姐在侯娟的强烈要求下,迅速地到了我家里,对我突然有一个孩子感到惊喜。 对的,是惊喜,没用错词。两人反复地跟保姆要求视频,认真地查看海海的模样,得出一个结论:太乖了,太聪明了! 姐姐甚至计划把侄儿当年用过的尿布和小衣服翻出来,准备带给海海用,说这些翻晒一下,很好用的。花花说现在的小孩哪还在用这些哦,就不老姐姐操心了,一次性的尿不湿,经济又方便。 侯娟脸都气绿了,不耐烦地说:我请你们两个姐姐来,不是来享受天伦之乐逗娃娃耍的。 海海乖不乖,跟侯娟没有关系。海海是谁的孩子,这才是侯娟最关心的。花花和姐姐这才明白过来,煞有介事地开始了对我的“审讯”。 我一遍一遍地复述尹健的故事,两个女人一遍一遍止不住地笑。我的所作所为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在姐姐们看来是可以原谅,甚至,心里还暗暗称奇:波儿有本事! 世上哪有什么感同身受,立场决定态度,侯娟绝望地发现没有跟她站在一条战线上,甚至连假惺惺的同情都很勉强,便立即向我提出了条件:要海海还是这个家?这个问题一定要解决,否则就离婚,波儿净身出户。 我就是来解决这个问题的,不管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我要了。花花很坚决地说,我也是没有爸爸的孩子,看到这个孩子,我就知道,这个孩子就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 我原来本来也想给花花说这件事的,但是几番犹豫也没有好意思开口,今天,她主动要领养,自然是千好万好的了,反正她没有生育。 我松了一口气,但是,看侯娟那从愤怒到冷漠的神情,我知道事情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我怎么可能说服正在气头上的侯娟,何况,我们分居和有名无实已经快五年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这些事情,也许,这就是压垮我们感情的最后一根稻草。 侯娟冲出了门,开上车,立马不见了踪影。只要她是开车出门,我知道她会出去散心一段时间。 这不是侯娟的第一次,也没有确切的方向的出门,她家庭的归属感不强,甚至在孩子出生以后,她对孩子也没有多少亲近感,基本上都是我父母在带孩子,相反,还竭力摆脱家庭的束缚,不断降低自己在家庭中的存在感,弃儿这个观念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周易》言:世间万事万物,在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于是,她到哪里去,已经不重要了。 我们几乎无话可说,到现在,因为海海,她终于有了充足的理由,怀着对我极端的失望离开。 跟以往一样,我所有的通讯方式迅速被拉黑了。 第一百章 为生活加油 两河口水电站竣工了,但是宏森公司的队伍还得留下一段时间,职工住宿小区的功能房建设。由于是我们全包,人员相对单纯得多。 葛岭在电话里告诉我:你们宏森公司的眼光还要放长远一点,不要在乎一时的得失,要做大做强必须在技术和设备上下功夫,磨刀不误砍柴工。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于宏森公司而言,职工基本上来自森工下岗、转产和自谋职业人员,文化水平普遍偏低,做点展笨的活路没问题,拉出来军训也没问题,但是,要叫他们学习技术,还要考什么技术等级,的确有点强人所难,虽然,一再强调学习的重要性,但是工人们积极性并不高。现在建筑公司不好做,虽然工资一再涨价,但是,每天灰尘满脸的形象的确有碍观瞻,很难招到有知识有技术的年轻人进来。 在内部挖潜上下功夫,这才是行之有效的办法。我设计了一个技术等级薪酬制度,拉开了等级工资差距。这样,就能从制度的层面促使年轻人开始主动学习了。 葛岭告诉我:如果能够考取建造师资格证,价值是非常高的。建筑业非常缺持证的建造师,据了解,全国建筑业施工企业有10万多个,从业人员3600多万,持证建造师却只有几十万。基本所有的企业建造师数量都不达标,至少95%的企业自己的建造师不够。 公司要开展相关业务,必须有相关注册建造师资格的人员证明才能承接相关工程,原来聘请的有资质的注册建造师,就凭一本证书,有的甚至啥事不做,挂在公司名头上,一年居然还有不菲的待遇。 建造师分为了两个等级,分别是一级建造师和二级建造师,一级建造师可在全国范围内以一级注册建造师名义执业。一级建造师是担任大型工程项目经理的前提条件。二级建造师是担任项目经理的前提条件。 建造师报考要求是比较严格的,为了达到报考要求,我前几年就通过了大专和本科的自考,并报了二级建造师执业资格考试,居然一次性过关,然后又马不停蹄地报考了一级建造师资格考试。 我的一级建造师资格考试也顺利通过,成为古锦本地有注册一级建造师证书的第一人。 我的进步,让人们啧啧称奇,纷纷打听我的秘诀,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武器? 我说:我好像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只要有信心和毅力,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其实,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的秘密武器就是比别人更加努力。因为我的基础比别人差,除了学习规定书目,我还认真学习了尹健留下的书、笔记和图纸。每一张图纸都有详细的笔记,加上我这么多年的实践经验和为了考试甚至通宵达旦的那些努力。 花花非常高兴,她说:这才是我认识的波儿嘛,本来成绩就很好的,只是走了一点弯路而已。 我那猝不及防的青春啊,这弯路并不是我想走,而是不得不走。那时代,是我人生的必由之路。经过就是经历,我得感谢生活赐予我的每一个经历,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缘。 人生是把握不住的,但是我们可以面对,并学会了解人生,通过努力,促进人生进步。登高方能望远,人生有很多坡坡坎坎,但只要心中有目标,一个劲地埋头前行,必然会到达梦想的远方。 作为宏森公司老总,我完全可以不用考这些证件,直接聘请专业人员就是了。我在实际工作中,也不一定用得上这些专业技术,但业务上一定要是内行,才能在决策中做到心中有数。 我要证明我的能力,要成为宏森公司员工们的榜样,要把宏森公司打造成为古锦县,不,贤平市,不,四川最好的建筑公司,如果给我一根金箍棒,我就可以用来当杠杆,撬起地球,也可扫平一切障碍。我心中充满了力量。 花花感叹道:你这个高中生居然异军突起,考上了一级建造师,而我这个博士在退步,现在专业几乎都淡忘了,真的只有喝公务员这碗稀饭了。你知道王均怎么评价你的? 我不感兴趣。我淡淡地说,现在,他只是一个在我心中若有若无的影子。 花花显然很吃惊,笑道:当年还是被撵得鸡飞狗跳的波儿,如今翅膀硬了。想当年,你还是他的司机。我们一起开会的时候,他专门对我说,他一直看好你,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我说:其实,我可能还得谢谢王均。没有他的逼迫,宏森公司这副担子也不会落在我的肩上,我应该没有动力。 花花说:王均还说,想将你收入麾下。 我说:我曾经的努力就是离他远点。现在我的努力就是要离他近点。 花花说:那就是想取而代之? 我说:我为什么一定要取代他?一个错误的参照物,我一定要跟一辈子?时代不同了,他的路我走不惯,我的路他走不来。 花花说:你要小心,他的手段你是清楚的,文杰就是一个例子,一个交通意外而已。但在古锦县,谁都知道是他指使的,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一点。 我说:我知道,跟了他那么久,我熟悉他的想法。但他对我,不会贸然下手的。 花花说: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小心驶得万年船。 好的,我不会和他产生摩擦的。我又转过话题问花花,你现在就甘心这样? 花花说:也不错啊,有大把的时间可供挥霍。带带孩子。 花花给海海办理了正规的寄养手续,为照顾唐军的情绪,将海海取名为唐印。 花花说:还行,唐印非常灵醒,现在快要上小学了。幸好组织上给我调到了政协,否则,我不知道怎么在家庭和事业之间平衡。 我说:好像我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啊。你不会就这样在生活面前束手就擒的。 花花说:是的,我继续在做全域旅游的规划研究,虽然现在在古锦暂时用不上,但我要将这个研究上升到理论高度,准备出版一本书,相信能在现在这大气候下,对类似古锦的经济体的转型、整体包装和品牌打造贡献花花力量。我现在也就这点作用了。 第一百零一章 转折点 我称赞道:这已经很了不起了!我来赞助你出书。 花花说:那到不必,这点钱还是有的,何况我的书评上了国家经济类重点出版物扶持项目,不会亏本,少少的一点钱还是可以赚到的。虽然比不上波儿大老板,可我已经很知足了。 花花满面春风,一扫前两年的疲惫和忧郁,她说:我有时间做调研写点材料,可能还是家里轻松多了,唐军转变了,也算是在外面晃够了吧,他的狗屎运气好,中了张彩票,刚好把账还清了,现在不出去赌博了,也知道帮我做点家务了。 看着眼前似乎又恢复了活力的花花,我心里非常高兴,点点头道:那就好。 花花不知道的是,年关时节,唐军曾经悄悄约我喝了一次茶。 唐军还是那么帅,但是,面色却是瓦灰色,一见到我,便痛哭流涕地说:波儿,以前是我的不是,只要你帮我这一次,我就是变牛变马都会报答你。 唐军因赌博借了天嘉公司的50万元高利贷,利滚利现在已经变成100万元,天嘉公司天天派人堵门要债,我听说他已经是走投无路了,同时,也严重影响到了花花。 也不是没有办法,那就是要花花利用手中的权力为天嘉公司所用。唐军知道,这是花花最后的底线了,他被逼无奈,便腆着脸找到了我。 我根本不想看到唐军的模样,那是他咎由自取。但涉及到花花,我怎么可能忍心袖手旁观。 听说是我来解决事情,天嘉公司马上将100万元变成了150万元,一口价,三天之内还清,否则就这样拖着吧。 这跳涨的债务,本身也就是冲着我和花花来的。毕竟,这是天嘉公司战略的一个棋子,不会让你这么痛快地作完结。我仿佛看见了王均那阴郁的神情。 我联系王均,得到的回答是:王总不想见你! 这纯粹就是把我逼上梁山,由于宏森公司,王均对我的态度完全变了,曾经听到有人传过话:今后,凡是挡我财路者,不论是谁,杀无赦!这是挑战书,我完全相信他能做得出来。慈祥和慈善都是做给没有利益关系的人的。 这简直让唐军绝望了,如果不是我拉住他,他几乎要给天嘉公司的业务员——一个秀气的小女孩——跪下了。当初也是这个女孩,天天围着他转,娇滴滴的,唐哥唐哥叫着,身体也是能巴多紧就巴多紧,甚至能宽衣解带,只为能把这业务做上去。当鱼儿上钩了,就像川剧里的变脸一般迅速地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冷若冰霜的面孔。 该来的总会来,在天嘉公司的小贷柜台,我内心恼怒,表面冷静地处理完债务。这笔收入让天嘉公司的业务员惊喜不已。出来后,我不客气地对唐军说:你和花花既然成了一家,你就要有担当,我只是兄弟,不是万能的502,这种捡角子的事情,我只会帮你一次,记住,你是一个大男人,不是哭鼻子的孩子了,凡事要想到后果。 在我的要求下,唐军写下了一张保证书:从今以后,戒赌、做家务、带孩子,这150万算借波儿的。 我从来就没有想到唐军能把这150万元还我。但就目前看来,这150万是我花得最值的一笔钱。为了花花,我愿意付出一切,只为她的笑颜常开,我心里再硬的坚冰都会融化。 我就是唐军中的彩票,花花高兴、我高兴,大家都高兴。 好久没看见你这么高兴了,能干的花花,波儿还是要给你发个奖。 我把手上的佛珠取下来送给了花花,亲手戴到花花手上。这是她一直都很喜欢的,这佛珠戴在她手腕上,很能衬托她的气质,天珠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你的脚做手术了没?我关心地问道。 花花连忙表示道:快了,等我的书出版了,再去开几个会,我有空就去做。小手术而已,别放在心上。 这么多年,我不知道花花还是那么忍痛走路的,那么脚趾也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我坚持要看看她的脚。 花花坚决地拒绝了:你以为还是小时候嗦,你要搞清楚,现在哪个跟你打脚蹬哦。 说到打脚蹬,我不由得楞住了,瞪著花花。把花花看得火起,一把揪住我的胳膊,疼得我嗤嘴咧牙,连连求饶。 花花正色道:波儿,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少在我这里耍,记住姐姐是博士。 我嬉皮笑脸地说:书上说的博士和性别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花花嗔道:张嘴就乱说话,难怪你和侯娟离婚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我离婚的事情。我吃惊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花花莞尔一笑,道:女人的直觉。 是啊,侯娟突然走了。 她跟一个路过的徒步西藏的网红走的。但我相信她为这次出走做了充分的准备,完全可以另起一段崭新的生活。这不应该算是失踪,只是有预谋地离开,她和那个网红已经聊了很久了。 中途,她专门回来一次,却是跟我办理离婚手续。 经过了那么多年,我们已经没有了那种扯心扯肝的痛苦,也没有过多的牵绊。离婚当夜,她悄悄地摸到了我床上,就像我们第一次在废弃的121林场那稀牙漏风的木板房里,我们竟然能在床上一边拥抱着,一边互相祝福。从夫妻到朋友,我们重新有了别样的感受。 侯娟说,为了感谢我今后将独自抚养孩子,原谅她这个不称职的妻子和母亲。 我没有说话,只是以拥抱回答了她的话。我相信我和侯娟都能心下释然,生活有很多样式,总能找到一种最适合自己的。 侯娟犹豫地说: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点点头说:我可以回答你任何问题。 侯娟鼓足勇气说:如果说陈典不是你的,你还接受他吗? 这在我预料之中,我拿出一张纸,是一张亲子鉴定报告。结尾盖着鲜红的四个大字: 确认亲生。 侯娟认真地看了看,惊讶道:这不科学啊,你十年前就去做了亲子鉴定? 我点点头。 你太可怕了,城府这么深。侯娟笑着用手指戳我的脸。 我没有回避,温和地笑着。 那我放心了。侯娟轻松地说,我没有对不起你,我这样走得放心和有自尊一些。希望你一切都好,典儿就拜托你了。我知道你有钱,但我也要尽到我作为母亲的责任,我早给典儿存了五十万,作为他的教育费用。这样我没什么牵挂了。 我微笑着说:钱不能代表亲情,放心吧,一切都没有问题。 侯娟说:我今天一直在想,如果,我们早能这样沟通,也许不至于发展到这一步。好在,我们还能和平分手,不会再为对方而伤心了。其实,我知道一直都是我的情绪不对,但总是控制不住自己。 我说:这些年,我让你受委屈了,希望你将来能生活得快乐。 侯娟笑着说:谢谢你!此刻的你,还是我心目中的波儿,我的身体永远为你开放,只要你还看得上。 我闭着眼,用手慢慢地在她身上游动着,感受着,她可以这么承诺,但我不一定这么做。我只希望留住最后的温度。 我们离婚了,终于成为离婚大军中的一员。相信没人有会去赶这个“时髦”,我不知道人家为什么会离婚,但不幸的家庭情况各有不同。自己都理不伸展,还管人家干嘛。 第一百零二章 安静地离开 侯娟走了,我开车送她走了很远。然后,我下车把方向盘交给了她。她在我脸上亲了最后一口,愉快地挥挥手,开车走了。 此去不知归路,这么多年,社会环境和我创设的家庭环境,都没能让侯娟高兴几天,今天,让她轻松愉快的解脱,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事情。 我是慢慢走回家的,一路上,我混迹于人群之中,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清闲地走在人群中了。一天忙啊忙啊,终于把自己忙得离婚了。本来忙于事业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如今却成了生活的绊脚石。可是我现在只剩事业了,事业就是我的全部。 我把亲子鉴定撕得粉碎,那是一份在火车北站做的假证明,自从假驾照事件以后,我就知道了这个神奇的行业,经常去做发票,甚至,和做假证的人成为朋友,有一次他免费自作主张地给我做了一本四川大学经济学专业的毕业证。那是和花花一个专业,我只是在夜深人静拿出来看看,想象自己在川大和花花一起读书…… 我可能也会在大学里装模作样读书,眼睛却不停地在美女身上逡巡,那一定很有意思,如果能在大学里有一段幼稚却失去贞洁的恋情,读大学也就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和记忆了。许多大学生,出来三年之内,基本上就被单位里那一具具行尸走肉同化了,抛却自尊和面子,成为了一个端茶倒水唯唯诺诺的公务员,用时间熬制人生,眼巴巴地摇尾乞怜一个又一个的职务,然后转过身来,作威作福,不可一世。人生异化为一个个道具,认真地演着一出出荒诞可笑的闹剧。 真实的亲子鉴定和余刚死前留给我的纸条被我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现在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取出来烧掉了,绝不能让任何事影响到我对儿子的感情。 我们曾经有过美好的时光,也有相互的痛苦折磨。反反复复、曲曲折折,我进入不了她玄想的深度。 最关键的是我们的交流存在着严重问题。越是面对亲近的人,越是依赖和在意对方,越会不由自主地变得苛刻,甚至是旁人眼里的不可理喻。我们都明知这样不理智,会伤害到彼此,但就是忍不住。 我们都想让对方成为自己理想中的人,这却是最致命的错误。 她就是一根漂木,从来没有放弃过随波逐流,这是她梦想的自由。 我呢?同上。 如果我要看到侯娟,我天天都能见到她。她和那个网红边走边开直播。网红以一种倔强的精神走在路上,她不时用歌声来鼓励他,也在粉丝微薄的打赏中找到存在的价值。这是一条流浪的路,也是寻找之路,有些事情不一定必须弄清楚,只要高兴就好。网红是一个貌似刚强,心底却非常柔弱的男孩子,在她面前是一副百依百顺的模样,一切都以她为主。 侯娟晒得很黑,很忙,人也消瘦了很多,但笑容很灿烂。 我恍然大悟,这才是她需要的感情生活,是啊,一个女人要经历了什么,才在骨子里不相信男人。我磨掉了她的女人味道,剩下的就只有母性,她终于能在一个男孩子一样的男人身上,母性得以迸发,找到真正需要的情感归宿。同时也找到了一个虚幻同时也是无边广大的舞台,她能沉浸在其中。这是她的需要,我却忽视已久且已经习以为常的。 侯娟要看孩子,可以视频了,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聊一会天。她和那个网红已经走到了康定,在跑马溜溜的山上,那名不副实的小小的草坝子,一边整理着行装,一边相视幸福地微笑,直播继续。 我突然想到王元,他一身的病,至今杳无音讯,是不是也这样,到处流浪一般的生活,不知道会葬身何处? 但是,既然这么多年王元都没有认过侯娟,现在也没有必要告诉她:你现在才是真正的弃儿了。 那么,弃儿真的是一个伪命题,一切真相都是利箭,有时毫无必要。心里有事独自承受真的不是滋味!我才是真正的弃儿了。别人都可以一走了之,我不能! 好多爱恨情仇,突然间消失了。 但愿如此,我如此执著,好像是碰瓷者。 曾经,我骑上漂木,就是战无不胜的武士,那种神秘、原始、艰苦,奠定了我们记忆的基础,也是我们生活的意义,永远不可能忘怀,但从来没有想过漂木究竟漂向何方。 任何事都不是想象的那么重要了,走吧走吧。要习惯身边的人的渐行渐远,习惯一切不习惯。 他们仍固执地盘旋在我记忆里,这就是所谓的“存在着不存在者”?他们努力地用一切办法,让我成为他们,抑或让我实现他们的某个梦想。 但我毕竟不是他们,可我究竟是谁呢?但凡有人问我是哪里人,我都坚定地说古锦。 古锦现在已经是闻名的高原旅游城市,商业也逐步发达起来,人口增加了好几倍,街上年轻陌生的面孔越来越多,个个带着自信的笑容,衣装整洁,举止得体,来去匆匆,这和在任何城市看到的人别无二致,过着无差别的格式化生活。这一切和古锦的历史,和古锦的山山水水已经没有了必然的联系。 古锦是我父亲的故乡,我的故乡在阳华。儿子很精辟地总结道,在哪里长大,哪里就是故乡。 儿子对我和他母亲的离婚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痛苦,反而笑笑道:我早就预感到你们要离婚。 何以见得?我奇怪的问他。 儿子说:我们同学的父母很多都离婚了,各过各的,反而自由一些。爸爸还是爸爸,妈妈还是妈妈,我还是住校,没有什么不同,仅仅是你们不再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罢了。 我本来还很愧疚,结果被儿子轻描淡写化解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周多给我三百元。儿子伸过手来。 理由。这是我定下的规矩,凡是用钱都得有理由,再多我都不会心疼。 谁的父母离婚了,就要办招待,这已经形成一个习惯了,我是寝室里第三个办招待的。儿子说,嘴唇有些哆嗦。 我说:现在,家里就我们两个男人,家里的开支由你来管。钱在床头柜里,自己拿。 儿子点点头,说道:那我只拿两张,我上周还节约了一百,应该够了。 小姨打来电话询问这事,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了她我离婚的事情。 小姨沉吟一下说:我其实也一直就不看好你们,既然过不到一起,离了也好。现在,离婚也不是好大一件事情,告诉你,我也离婚有一阵子了,是我提出的。赵立回东北居然就不回来了,这边啥都不要了,说是全部留给赵轩。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没有必要腆着脸过去,何况他身边又不缺女人。 从此,春熙路上那个又蹦又跳的侏儒赵立不见了,江湖上只有他的传说。 我这辈子最想不通的就是,被一个侏儒抛弃了。不过,那不要脸的林干事又开始追求我了,毕竟他是赵轩的亲生父亲,波儿,你说我该怎么办?小姨喋喋不休地说,把我当闺蜜了。 我决定不了任何事,嘴里却突然冒了句:你去跳广场舞,没有什么是一支广场舞解决不了的事情。 小姨显然很惊讶,骂道:臭波儿,小姨这么难过,你还阴阳怪气。 我无语,我擅长火上浇油,安慰人是我最不擅长的。小姨的口气已经接近撒娇了,看来已经中了传说中的情毒。 第一百零三章 情殇 再见花花,已是第二年的五月,一个漆黑的夜晚,大雨滂沱,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林松来了,王真来了,花花的同事们都来了。 下午还看见花花在广场上带领老百姓跳锅庄,舞姿曼妙,如今却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孙老师见状失声痛哭起来。 花花的骨盆、腰椎、大腿多处骨折,严重脑震荡,似乎醒不过来了,紧闭着眼睛,眼角缓缓流出了两行眼泪,嘴唇似乎微微张了张。 那是花花的唇语,我看懂了,四个字:波儿来了。 唐军在喝醉酒并吸毒以后,带回家一个妖艳的女子,还要强迫她三人行。花花霎时间暴怒,失去了自尊和方寸,就在和那女子缠打的时候,被唐军高高举起,从家里三楼的窗户直接扔了出去。在瓢泼的大雨中,花花在泥泞的大街上昏迷过去。 我的善良并没有起到实质性的作用,狗改不了吃屎,唐军的作为,已经超过了一个人的底线。这距我帮他清账也才过了不足两年。他似乎忘记了天嘉公司是如何摆弄他的,却被天嘉公司招为员工,在公司里,不但没有戒赌,反而开始吸毒,借花花的影响,到处抓拿骗吃,还可以被天嘉公司评为优秀员工。 我曾经联系过唐军,可他连电话都不接,借钱那一篇已经翻过了,他不会再想起我了,也没有任何保证书能约束得到他。 这两年里,花花的书《全域旅游规划研究》已经出版发行,效果非常好,被多所大学旅游相关专业列为教材。作为全域旅游的专家,她到处讲学,终于在学术上找回了一个博士存在的理由和自尊。如此看来,古锦的人生经历和工作经历也并非虚度,让她对旅游管理和发展有了扎实的调查研究基础,从而促使了理论的升华。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花花应该可以回母校川大当一个二级学院的院长,相关的手续正在办理之中。 我前段时间还开玩笑说要给她饯行,现在,不是饯行,而像是来送终了。 我咬紧牙关,腮帮子抽搐着,我突然意识到这是和父亲一样的动作。父亲经历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在我眼前掠过,我能感受他那无奈和愤恨的心理。 窗外一闪一闪的霓虹灯,划破这浓重的夜色,这怪异的光彩,如同一个巨大的怪兽,旋转着,张开大嘴,把人撕裂、吞噬。 这忙乱的病室里,人来人往,有的是来探望花花主席,有的则是特意来露个面,有的是来探听消息的,实则没有一点用处。 石基蹲在病房外的墙角,面无表情。 传遍古锦大街小巷的消息是:花花因为夫妻吵架想不开而跳楼自杀。 花花连眼都睁不开,话也说不出来。她的脚趾一直没有机会手术,现在更是暴露在众人的面前,这应该是她非常难为情的。我用被单将她的脚盖好,嘱咐医生等她好点,一定把这小手术做了。医生为难地说:她现在是保命都困难。 我心里一阵惊悸、一阵悲凉。 人很多,我也帮不了什么忙,此刻,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非常紧急! 我到了达拉风情酒店。我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那棵古锦河边的槐树还是我移植过来的,现在已经枝繁叶茂,槐花香气扑鼻。 花花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也许不愿意醒来。回斯登洞去看看也将变成一个无法实现的梦,这梦里有我们最深的欲望和忧伤。有她的存在,才有我完整的过去。干完这件事情,我可能会永远闭上眼睛,追随她的步伐。我要让她看见我的真心,哪怕她死了,也只有我侍奉着她的灵魂。我今天陷入了一种迷茫和怀疑,冥冥之中,命运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所掌控。我宁愿相信,她们是佛给我的赏赐!今夜,我受佛主的旨意,与她同在;今夜,我已经疯狂,不需要医生,只需要佛主的赐福。 典儿,你要坚强,像钢铁一样坚强,像子弹一样坚强。将来,你面对的远比我复杂,你要有坚韧的毅力。 漂木撞上暗礁,泥石流漫过房顶,斯登洞里壁画上那些神情怪异的人物舞动起来,猴子岩上的美女,烈火炙烤的赵三,虎虎腾身飞起…… 在楼下,我被一个人拍了一下,我回头一看,是石基。我非常疑惑,刚才他在医院,这阵来这里干嘛? 石基习惯性地躬身招呼我:波儿来了。 我微笑了一下,欲言又止。 到三楼酒吧,我看到两个男人和唐军一起喝茶聊天,气氛非常融洽。他们都是唐军的哥们,旁边还有一个女人一直低头专心地玩手机。 我的到来让唐军意识到了什么,故作镇静且桀骜不驯地盯着我,甚至远远地举起手对我摇摇,我突然发现他的手腕上带着我送给花花的佛珠,天珠闪现出一道幽蓝的光。 我已经不在乎唐军对我的态度了,找了个座位远远坐下。 一个服务员给我端了一杯茶过来。窗外就是古锦河,涨水期的古锦河,宽阔的河面,却没有一根漂木。河底的石头随着汹涌湍急的河水滚动着,发出连续而有力的撞击声。 我的右手端着茶杯,左手伸进衣兜,抚摸着冰冷的刀刃,心里异常平静。 不知何时,石基进来了,一言不发地直接走到唐军跟前,举起一根木棒,那是一根青冈木做的打狗棒,对着唐军的脑袋就是一棒,“咚”的声音在大厅里沉闷而空洞。 唐军啊了一声,抬头望着这个从没有伸直过腰的窝囊的“老丈人”气势汹汹地看着他。 我尚来不及反应,石基连续挥舞着打狗棒,对着唐军的脑袋狠命地砸下去,“咔嚓”一声响起,唐军头骨骨折的声音是那么的清脆。 唐军摇摇晃晃站起来,血从发间流下来,表情狰狞,未及迈步,人就扑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石基扑到唐军身上,用双手环扣着颈项,用力一扭,又是一声“咔嚓”响起。这是标准地制服牦牛的招数。 唐军手腕上的佛珠突然散开,滚落一地。 这不是游戏,而是有真实意图的谋杀场面。女人惊恐地尖叫起来。另外两个男人反应过来,扑倒了石基,压在地上,用膝盖紧紧地压着他的颈项。远远望去,石基的脖子似乎都要折断一样。 闻讯而来的警察给他反手戴上了手铐。 石基瞪大着眼睛,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在大厅中震荡。 警察没有回答他,只是大声吆喝着,将石基押走了。古锦县城不大,大家几乎都认识,这一行人经过我的座位时,都异口同声地招呼道: 波儿来了! 我半倚在柔软的沙发里,脸色苍白,无言以对。 第一百零四章 唐卫 作为目击证人之一,我费了很多功夫说明石基是在激愤状态,是激情犯罪。也请了最好的律师,但无济于事,石基被判了死刑。 本来,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结果被石基抢先了。为了花花,我可以牺牲一切,包括生命。只要花花一息尚存,我就要不惜代价保住她的性命,即便是痴呆,即便是残废,我都要她活着,只要她活着,我的人生才有意义。 这就是哲学中的存在者之所以存在? 不然呢? 不论发生多少变故,我只希望简单明了地活着。 按理说,作为政协副主席的花花,享受的医疗条件还是很不错的。我有时间我就过来陪陪花花。花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这是一种很危险的状态,即使康复了,都很有可能变成痴呆。对于一个刚刚在学术上有成就的博士,那是一种致命打击。 我请人照顾着唐印和唐军的母亲,唐军的母亲常年卧床,几乎都是花花在照顾,她对花花也非常好,经常说,自己说前世积德才有这样好一个儿媳妇。如今,家庭遭此噩耗,她的眼泪几乎没有干过。她不是为失去了儿子,那儿子简直就不是人,而是为花花。她求我一定要把花花救活。 唐卫几时回来的,我不清楚。我在花花的床边看见他的。他出神地望着花花,满眼的焦急。 唐卫是唐军的兄弟,常年在外打工,听说家里出事了,急忙赶了回来。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唐卫,第一次是在唐军和花花的婚礼上。唐卫模样很像唐军,一样的帅气,脸上的皮肤很洁净,穿着一件麻质灰衬衫,头发很短,是流行的那种瓦片头,很精神清爽的样子。他非常腼腆和懂礼貌,看上去就是一个邻家大男孩,这和他哥哥唐军简直就是两个不同世界出来的人。 花花曾经给我提到过唐卫,说他自己在外打工挣钱并不多,但还是坚持每月将工资的一半寄回来,说是母亲长期卧床,需要护理和营养。花花非常心疼这个小叔子,曾经想叫他回古锦,怎么也可以找个好点的工作,但他说老板对他很好,不好意思说出口,即使要离开,都要等两年左右,这个工程结束了,把工资结清了才好走。 对于唐军,唐卫也非常痛恨,特别是他看见唐军对嫂子花花不好,便非常生气,可又没有办法,眼不见为净。每次打电话问家里的情况,一定是打给花花的。 唐卫回来了,自然帮了不少忙。毕竟我公司有一大摊子事情,照顾花花的事情有护工,也有唐卫,我放心多了。 我得重新规划人生了,不惑之年,人生才真正被社会浸泡出了味道。 每次,看见我来看花花,护工和唐卫都会知趣地出门。我就是静静地陪她一会。 花花呼吸很慢,也很平稳,眼睛有时也有抽搐的样子,但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谈不上她会清醒过来。她全身各处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是髋骨骨折比较厉害,会对她的将来造成影响。 我不喜欢医院里无所不在的福尔马林的味道。征得主治医生的同意,我有时也会把花花抱到躺式轮椅上,搭上薄毯,将她推到草坪上去呼吸新鲜空气和晒晒太阳。这对她的康复应该有好处。 我也会给她聊天,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受,给一个完全昏睡的人聊天,不担心她会听见,不担心她有任何反应,她是那么听话,不会顶嘴,也不会教训我。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是一句话不说,陪着她,我也觉得非常充实。但时间过得特别地快,似乎没一会,医生就会催我推回病房。 更多的时间是唐卫陪着花花,我叫他这段时间把工辞了,专心回来照顾他母亲,有时间顺便看看花花。 我接到主治医师的电话:花花醒了。说罢便匆匆地挂了电话。 我本来刚好到外地去看工地了,听到消息,非常激动,平时四小时的路程,我只用了三个小时,路上的电子眼、区间测速,对我都没有了作用。星夜兼程赶回古锦,天已经亮了。 到了病房外,我从门上的窗发现灯亮着,我突然止住了步子,有意识地先从窗口看看。 也许我不该先看的—— 花花的脸是朝着门口的,头发已经扎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唐卫,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唐卫的头发。唐卫趴在床边睡熟了,看来是在医院守了一个通宵。 花花那忽闪忽闪的长睫毛,和以前一样,她的神情是如此的自然,有慈爱、怜惜,也有一丝不言自明的暧昧, 当花花从沉沉的昏迷中突然醒来,那就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回到人间,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谁,那就有无比的温暖的亲人的感觉。 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我呆呆地站在房门外,这是一个让人进退不得的尴尬场面。 这时候,查房医生来了,他认识我,大声地招呼我: 波儿来了。 医生一边疑惑地盯着我,一边推开了门。 花花闻声抬头望着门口的我,完全是看一个陌生人的表情,甚至有些怯生生望着我和医生,然后把唐卫摇醒,那眼神完全是一种依赖。 唐卫醒来,懵懵地望着花花,显然还没有清醒。 唐卫终于看见了我,他不是不清楚我和花花的感情,但现在,他似乎也无可奈何了。 花花现在已经是一个痴呆了,这在我意料中,但尚不算最差的一种,至少花花还活着。 医生悄悄地给我解释道:花花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是唐卫,那么唐卫已经深深地刻入她的心中,其他人都是过眼烟云,都是陌生人。 我不幸地成为陌生人。花花完全空白的脑海里,完全被唐卫占据了。她对唐卫的依赖,那绝对是无可比拟的。 如果第一眼看见的是我? 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花花突然紧紧地抱住唐卫,用手指着我,厉声尖叫着:你是坏人,你滚! 唐卫怯怯地说:你看,她现在这样子,也离不开我。母亲让我接她回去,两个一起照顾。 她现在是一个痴呆,没有自我意识,没有判断力,法律上你不应该是她的监护人。我耐心地说。 唐卫脸红着,轻轻地说: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我哥带给她的伤害。我会为她负责的,我一直都喜欢嫂嫂,可怜的嫂嫂。母亲和唐印也离不了她,她漂亮、温柔…… 是的,我需要控制自己,直到病房的门在我面前轻轻地掩上。 第一百零五章 江湖魅影 我看见一个人,似乎有些面熟,虽然擦肩而过,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现在古锦县城的人很多,已经不是原来熟人社会的概念了,流动人口多,打工的多,做生意的多,大半都是陌生人和似是而非的点头之交。 这个男人头戴一顶黑色的李宁牌的帽子,戴着一副墨镜,从镜架边缘显露出的耳鬓白发知道,这人年龄不小了,可走路的姿势和动作是那么的利索。 男人似乎意识到我在注视他,犹豫了一下,急忙走了几步,却突然又停了下来。 男人虽然背对着我,那身体语言告诉我,他在等我。也许就两三秒时间,我如果没反应,他便会立即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他是不能消失的。我的手好像自动地伸了出去,拍在男人的肩膀上。男人转过头来,摘下墨镜,笑道:波儿来了。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是他——阿米。 阿米这个名字,一直在我脑海中,从来没有忘记。因为他用一只玩具假枪换了珍贵的佛珠。 佛珠又神奇地回到了我的手上,那么,阿米经历了什么,似乎比佛珠本身的故事,比他曾经卖假货并欺骗了我的故事更吸引人。 波儿,你应该感谢我!阿米说。 我未置可否地点点头,道: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阿米问道:古锦新酒店顶楼茶馆? 阿米好像了解我的一切,似乎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古锦县一样。这是一个影子般的存在,他那江湖就是我无法触摸到却无时无刻能感触到的威胁。 古锦新酒店顶楼茶馆,老板很熟悉我了,似乎也很熟悉他了,连问都没有问,直接就给我上了我一直喜欢的普洱,给他上了茶馆自制的袋泡养生茶。 你应该感谢我!阿米再重复了一遍。 我微笑着点点头,跑江湖的人总有很多的故事,总有自圆其说的谎言,我已经能沉住气了。 那年,如果我给你的是真枪,你能是今天的波儿?阿米眼睛盯着我空空如也的手腕说,我不愿意一个年轻人毁在妒火之中,生活,自有安排。 我抿一口茶,道:我更关心的是你拿到佛珠以后…… 谢谢波儿,你比我想象的更能沉住气,现在不愧是做大事的。阿米说着,叹口气继续说,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佛珠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它的主人要能够润泽它,那么它就能给主人带来福报,否则,就是无尽的灾难。 我心里一激灵,想起了花花,佛珠带给他的不是福气,佛珠戴在了唐军手上,更是惹来杀身之祸。 那么,佛珠现在在哪里呢?我一点都不关心。 阿米说:当年我骗到了你的佛珠以后,我便离开了古锦,继续当我的跑滩匠,毕竟,那是我的营生。可我没那福气,我注定不是佛珠的主人。不久后,我的家里接连出事,迫不得已,我将佛珠托人卖了高价,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谢谢你! 我说:那是它注定要发挥的作用。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它又回到你手上,这让我明白了,它的主人是你。阿米说,可是,你送给了花花,花花又给唐军戴上了,然后就……阿米是一个什么都清楚的人。 这是我知道的,我没有说话。我说什么都没意思,我更愿意听他讲。 你一定惊奇我为什么回到古锦。阿米说。 我点点头。 阿米的神情暗淡下来:因为我的亲弟兄,叫松明。他是我带出来的,后来读了大学,出来就在王均手下干工程。 松明,我认识,天嘉集团公司一个经理,王均手下得力干将。文杰就是他带人来抢工地碾死的。但居然是阿米的兄弟,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阿米继续说:他帮助王均做了不少事情,却在昨天死了。 我说:松明的死我听公司的人说过,好像是赌博欠债跳楼自杀。 阿米摇摇头说:他年仅40岁,上有老下有小,怎么可能死得下心?是兄弟媳妇告诉我的消息,亲人们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就匆匆火化了。 我说:松明是王均的心腹,帮他完成了那么多工程,区区一点赌债想必不是主要问题。 是啊,换做谁都不甘心啊,特别是我看到侄女已经上初中了,就失去了父亲,哭得那么伤心。阿米的眼圈红了,继续说,我到古锦县就是专程来调查这件事情的。 我疑惑地说:在古锦,王均可是出名的大善人,连河边街都改名叫天嘉街了。 阿米瘪瘪嘴说:一点小恩小惠,谁不会?松明知道的太多了。生前曾经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说他想出来自己单干,却走不掉,还有,如果要走,天嘉公司有一个规矩,立着进去,横着出来。凡是想背叛公司的,只有死路一条。松明并没有说自己遇到了什么事情,却以生命为代价,绝对遇到了绕不过去的坎了。 我问道:那你现在调查出什么? 阿米说:古锦县医院出具了“高坠致死”的死亡证明。但经我一威胁,出具证明的医生连忙改口说他连死者都没有看见,是领导打电话让他直接开的。这是第一个证据,我悄悄的录音了。然后,我到火葬场,我找到了能接触尸体的工人。工人却打死也不肯说,看来是有人打了招呼。不过,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我花钱买通了一个火化工。他悄悄地告诉我,松明死相很惨,身体很多地方都有奇怪的淤青。而且当时有很多王均的人在场,不准任何人接近,那么多眼睛盯着他,他也不敢多问什么。 我心想,除了死亡证明的人证,如今松明尸骨无存,证明不了什么。但我没有说出来。对王均,我的感情是复杂的,有提携之恩,有主仆之谊,也有压制之恨和戮亲之仇。 我是来报仇的!阿米冲动地站起来,然后,我会把欠你的钱还清。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淡淡地说,我不需要你还我什么了。 阿米勉强笑笑道:我明白,你是不想有一丝瓜葛。你放心,我们没有见过面,你也不知道任何事情。 我平静地望着阿米,没有说话。 阿米失望至极,讥讽道: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有胆量跟王均较量。宏森公司现在连古锦县的项目都做不到,只有到外地去铲点锅巴罢了。你再有钱,都只是一只惊弓之鸟,一只丧家之犬。 阿米的激将法似乎起不了作用,我笑了。阿米不年轻了,都已经开始秃顶了,可是精神还是那么的刚健,在兄弟松明的问题上,他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这可以理解,毕竟我也曾经有过那种心情。 没有想到,阿米以其灵敏无比的嗅觉,找到了三个人。 第一百零六章 三个人 第一个是宇周。 宇周是宇文申的堂弟。 堂堂的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宇文申因为被王均抓住了小辫子,受到了王均的多次羞辱,也不得不帮天嘉公司无数次忙。但欲壑难填,只因为一次忙没有帮到位,出差找小姐的事情还是被无情地曝光出来。众皆哗然,宇文申当即被宣布停职接受调查。 想当年,宇文申可是神童,17岁就考上了浙江大学,学校优秀学生干部,毕业回来直接分配到省委机关,仕途一路平顺,到贤平市任职是省委空降下来的,如果不是遇到了王均,本来镀金三年就会提拔到另一个市当市长的。 作为一个管不住下半身的干部,身败名裂是早晚的事,宇文申心里悔恨万分。 纪委还顺藤摸瓜查出宇文申其他违法违纪线索,包括独断专行地决定由天嘉公司修建市干休所配套功能房、干部培训大厦等,虽然没有查出其中的直接利益关系,但仍然属于严重渎职行为,于是将其免职,从副厅级别断崖式地降为副调研员。从此仕途划上了休止符。 满足了法定的公务员三十年工龄退休条件,宇文申立马申请退休了,年仅51岁,年富力强。如果不是出事,这是副厅干部的黄金年龄。 我和宇文申的相识,自然目睹了他最狼狈的那一幕,刻骨铭心。但是事过境迁,我们能不尴尬地相处,应该是我们之间的葛岭。 宇文申是葛岭的恩人,葛岭当年在他手下,宇文申于他不仅有举荐之恩,还有媒妁之功——副省长的女儿就是宇文申介绍给葛岭的。 中国的官场很复杂,不要轻易去得罪人,哪怕是一个被人耻笑的落魄之人。也许,他曾经过去的光芒,只要灼烧起来,一样可以将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烧卷。 所以,不论天嘉公司如何努力,两河口水电站是他在古锦唯一无论如何都进入不了的工程。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我也是很久以后才明白的。 宇文申退休后,在儿子的公司里帮忙,他儿子的公司是宏森公司的五金建材供应商之一。宇文申凭借他多年积累的人脉,让儿子的建材公司财源滚滚,单凭一个两河口水电站工程,就赚得盆满钵满。那是当官时想都想不到的财富。 如果仅凭财富,宇文申已经是成功人士了,但他现在深居简出,一般人很难见到他本人,因为葛岭和我的关系,他喜欢和我下象棋,也叫我组织几家人一起去旅游等。他表面平静、和善,似乎一切都云淡风轻了,但我知道他内心最大的屈辱和痛苦,那是永远都弥合不了的。 宇周是宇文申叔叔的儿子,叔叔在农村积劳成疾去世以后,十五岁一无所知空有一身力气的宇周找到了宇文申,此后,宇周一直跟着宇文申,是宇文申身边形影不离的人。 世上一切事都有缘起和结果,我无法置身事外。 想起父亲的狼狈和文杰的惨状,我心里一阵阵的绞痛。梁厅长尚在狱中,曾经意气风华,众星捧月,颐指气使,如今众叛亲离,身陷囹圄,万念俱灰,那心理落差可想而知。听父亲说他在狱中自杀过几次无果,身心已是伤痕累累。他的陨落,让战友们伤心不已。 我曾经陪父亲去探视过一次监,梁厅长现在一头稀疏的白发,背都伸不直了,眼睛浑浊,一见到父亲,便痛哭流涕,不断地用手使劲地扇自己的耳光。 生命如斯,从天堂到地狱,那感受,是没有尝过天堂滋味的人无法体会的。 这一切,都有王均无所不在的影子。 第二个是潘万。 那年,潘万来找我算账,虽然心里一阵悲凉,但我拒绝了他。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可我也不是不懂,宏森公司绝对不可能留下潘万,此时心不硬,后患无穷。 出于道义,我拿出了五万元钱交给潘万,当着王律师的面说:你还是回去,这五万就给你,算是我给表妹的心意。如果不走,一分不给,悉听尊便! 潘万给王律师打了张条子,拿着五万元走了,但是一声感谢都没有,想必心里还通泰不了。 我不可能让每一个人高兴。 潘万不是个善茬,又去了天嘉公司大闹了一场,被打了一顿,还被警察关了几天。这是他自找的,我没有出面。 出来后,潘万索性不走了,拿我给的那五万元在古锦县城盘了个店面,开起了一个叫“经典川厨”的饭店,这是他的老本行,轻车熟路麻利地当起了老板。民以食为天,但在古锦,川菜做得并不正宗,像潘万这种有技术的并不多。凡是来吃过的人无不交口称赞,口口相传,“经典川厨”一下子火了。 有时路过,看见他忙碌的身影,心下稍安,也吩咐公司员工凡是到县城办事,都去照顾一下,凭票报销。 后来,潘万把妻子也接来帮忙。有一次,我在经典川厨请客,专门叫潘万夫妻过来,开玩笑似的问:宏森公司现在急缺人手,来不来? 潘万说:算了,表哥,你开的那点工资,还不如我耍耍哒哒挣的一小半。我不久就要开分店。 那么挣钱?我也入个股,利益共享嘛。我笑道。 表妹说:不劳表哥了,你送我们进门,修行在我们自己,我们早就计划好了。而且,分店是采用加盟形式,不仅不投人工和本钱,还要收加盟费、管理费、原料供应费。你当初给我们的钱,现在我们还给你。 我没有收,因为这么久了,文杰表叔的骨灰应该迁回老家了,现在一直存放在宏森公司的保管室里。那么涉及到买墓地、做法事,都是不小的一笔花销。 生意做上路了,腰包自然也就鼓了,口气也小不了。潘万和表妹走对了路子,比我当初逆风撒尿仰天吐痰的窘迫强多了,不过,成功者说什么都有道理。 潘万对我表示过:我现在明白了,花自己挣的钱才香。表哥以后有什么吩咐,当效犬马之劳。 第三个是三娃,他现在已经是宏森公司的车队队长。宇周和潘万是他的结拜兄弟,按照他的行事规则,阿米一定也是,而且是大哥。至于我,则被排除了,我轻松之余,竟然有一丝遗憾。 当我看见他们四人频繁地在经典川厨会面,我感觉到一种不详的预感。 相信阿米、宇周、潘万和三娃能拧成一股绳。至于他们怎么搞,是有礼有节地讲道理,还是戳破天不补?有阿米这个老江湖,用不着我操心,顺其自然。 第一百零七章 真真假假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家天下附近搭了个灵棚,这是阿米在为兄弟松明办丧事。 灵棚搭了有近百米长,光是酒席就摆了几十桌,哀乐曲队也请了两拨,一整天都能听见灵棚那里传来的悲伤音乐。哭灵棚的嘶声力竭的哭唱,念经的和尚慢条斯理地边敲着木鱼边念着经,唱戏的班子候着场,待哭灵棚的做完就上场,有哭曲,有流行歌曲,也有劲爆的舞蹈,反正怎么热闹怎么来。 这么热闹办丧事的,在古锦并不多见,而且是在这么一个敏感的地方,为一个跳楼的人。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针对天嘉公司,针对王均的。一开始,人们还惧于王均的影响不敢来,后来,好烟像不要钱一样地撒出来,好酒便随整,节目精彩,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地,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来了,来洗洗眼睛、吃顿好酒,还有礼物相送,何乐而不为。 稍微上点年纪的人都知道,阿米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江湖中人,今天居然不顾江湖规矩,前来叫板,不单纯是为兄弟的事情,不是孤注一掷,就是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人们纷纷猜疑,阿米背后的人,一定是我。在古锦,唯一能有理由能和王均叫板的就是我。 可我并没有说过一句话,我也不在古锦,我到了成都,和一个做酒店的朋友谈一个关于在两河口修建星级酒店的项目。何况,我并不赞成他们这样的做法,但办丧事是风俗,是常情,没有任何人能说阿米这么做不对。 天嘉公司派人送来了花圈,一群女人,拉着公司的人,要赔偿,要说法,并把人挠成了花脸。这形势明显不对头,天嘉公司的人便马上回去了。并告诉大家:随便怎么整,要钱可以,但必须法院判。 这时,一个消息悄悄地在人群中流传,今天下午,阿米要血洗家天下,为兄弟报仇。阿米是挺能搞事的,带上宇周、潘万,坐上三娃的车,就是一个战斗力爆棚的别动队了。有人看见阿米在给几个人发枪了,可能马上就要行动了。 看这办丧事花钱如流水不顾一切的样子,事主能干出来什么疯狂的事情都在情理之中。 苦大仇深,以命抵命。 潘万和阿米举着一张白底黑字的横幅,带领众人浩浩荡荡地奔向家天下,个个腰上都是鼓鼓囊囊的,三娃甚至不小心还把枪掉在了上。那可是一支微冲啊。人们吓得四散开来,又耐不住好奇心,怎么也不想错过这场好戏,便远远地跟在后面。 这么热闹的大戏,怎么也少不了直播的人群。 最劲爆的消息!最劲爆的消息!一个男主播在扯着嗓子吼着,现代版复仇,真枪实弹,即将血流成河。一部真实的大片,马上开演。 家天下的门卫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大家都只是打工者,挣那点散碎银两,谁愿意把命搭进去?于是纷纷逃命,大门敞开,队伍一路无阻。这里面有趁火打劫的,有来复仇的,更多的是来看热闹的。 奇怪的是,大门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园丁在剪草坪,对外面的喧嚷视而无睹。 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将一辆轮椅缓缓地从别墅门口推了出来,轮椅上坐的是王均,一头银发在阳光下格外地刺目。 王均对气势汹汹的人群完全没有一点感觉,在一簇玫瑰花前,他歪着头望着花痴痴的笑,嘴角的口水不住地流下来,颈项上围着一张儿童用的有卡通图案的围巾。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是王均的家庭医生,她介绍道:王均因为连续中风,现在已经完全不能自理,智力也退化为两岁孩童。 这让人们大吃一惊,这两年的确没人看见过王均走出家天下。天嘉公司对外宣布的是他到国外去疗养了。天嘉公司早已被出售给另一家上市公司,不过,之所以没有宣布实情,新东家有自己的打算,王均绝对是天嘉公司的象征,这也是他的最后的作用。 如今,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于是,王均便被推向了前台。如果不是阿米,古锦人不可能知道王均的现状。 这是报应!阿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一码归一码,别以为王均这样就可以逃得过天谴,天嘉公司必须负责,松明不可能这样莫名其妙悲惨的死去。 三娃把别墅里王均本人的大理石塑像套上绳索,大家一边使劲一边吼着123,大理石塑像轰然倒地。 王均怔怔地望着这一切,突然拍手欢呼起来,在他看来,这是一群有趣的人,来陪他玩乐的人,寂静的家天下,已经两年没有这么热闹了。滴呜滴呜滴呜,一阵急促的警笛响起。 一群人顿作鸟兽散,附近的垃圾桶里,扔了许多的玩具枪。 家天下还是家天下,可意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王均的现状成为古锦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褒贬不一,正是应了那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阿米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却戳穿了一张画皮,这是意料之外的。 天嘉公司主动派人来商议,拿出了一笔可观的抚恤金,并表示,天嘉集团公司存在一天,就要养松明的女儿一天。松明的女儿成人以后,可以到天嘉公司工作。 阿米知道,事已至此,结果虽然不尽如人意,但也是一个双方能下台阶的结果,适可而止。松明的死因已经不重要了,生者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被阿米这么折腾一回,关于天嘉公司下属的小贷公司违规操作的事情便浮出了水面,人人皆知。其实,金融监管部门早就关注到了天嘉公司账户不同寻常的举动,趁此机会,正好组成调查组进驻了公司。 一个不亚于林业厅窝案的事件爆发了出来,一串被处理的人员名单里,古锦县委书记赫然在册,他有天嘉公司5%的干股,可惜还没能变现,就东窗事发了。 相信天道轮回,相信善恶有报,相信兔子尾巴长不了。不论相信什么,当我看见王均那无辜的眼神,我都会不自然地打一个冷噤。 第一百零八章 岗尚花 两河口在修建水电站的过程中,需要刨去浮土,不论是用挖掘机和是用水冲,当工程结束的时候,一大片裸岩出现在人们面前,一片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出现在人们面前,那是清晰可辨的奇石景区。你说什么就像什么,像扛着钉耙的猪八戒,像骑在马上的唐僧……一大片形态各异的奇石,让人叹为观止。 还有花谷景区,每到春季,河边到山腰的羊角花,山腰到山顶的野桃花、百合花,山顶草甸的格桑花,层次分明,令人惊喜不已。 最主要的当然是一个高峡出平湖的彩湖奇景,古镇已经淹没于水底,波光粼粼浩渺的水面,倒映着周边的树林和花草,每天不同时刻,每个季节有不同的色彩,故名彩湖,变化莫测的色彩,使人心旌摇荡。 作为两河口水电站的建设者,每一次,我到两河口都有不同的感受—— 两河口现在可真的不得了,本来一个平淡无奇的小镇,因为两河口水电站的建设,被淹没于湖底。新两河口镇在原来基础上提高了500米左右,在一个山头建设成全新的城镇,而且新城镇的面积和人口都比原来翻番了。原来两河口只有一条街,抽根烟就能走通,现在已经有三条平行的街道将两河口镇组成中规中矩的一个田字形,正中心就是政务服务中心和广场。旁边就是美食一条街和集市一条街。现代化的建筑、商铺和古老的赶场风俗结合起来,两河口比原来更繁华了。 移民,给两河口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原来没有的电器、家具都有专业店面,甚至还有两家修甲店、三家ktv和五家酒店,其中上星级的都有两家。 水电工业、农牧业和旅游业有机地结合,使两河口镇成为古锦除达拉风景区外,资本聚集的第二个热点地区。 花花的《全域旅游规划研究》中有一节就是:综合施策,点石成金——以两河口为例。详细地阐述了两河口发展的路径和展望,并预言,两河口即将成为资本角逐的地方,一个崭新的旅游集镇会迅速地出现在人们面前。这速度是人们想象不到的快,那么,作为主管部门,更需要及时地介入,做好前期的规划,合理引导资本的走向,那么,点石成金,不是神话。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发展速度超乎人们的想象,迅速成为旅游市场独特的样板。花花著作中的阐释,在新两河口镇的发展过程中得到神奇的再现,花花的笔有点石成金的魔力,被人们交口称赞。 顺应资本市场的召唤,我在两河口投资建设了一座酒店,口岸很好,这是我在建设过程中早就看好的一块地皮,离大坝只有500米,彩湖边,一座庄园式的酒店依山傍水,巧妙地嵌入了岩壁,色彩、绿植和周边非常协调。 酒店取名:岗尚花。 这也是韦玮友情赠送给我的设计。岗尚花从设计到建成,都浸透着不言自明的情感寄托,也是宏森公司实施多种经营的项目之一。 岗尚花有一个特色——温泉。 我利用了原来在修建两河口电站时的一个废弃的地质探测洞,那洞深约100米,洞的内径高和宽都差不多2米,不时还有一个侧洞,洞里深处渗出一小股温泉,水里滑腻腻的,有淡淡的硫磺味道,我将水样送到省上进行检测,是非常优质的温泉,适合开发温泉酒店,这是我很早就发现的一个秘密,一直秘而不宣,直到酒店建设结束,才宣布我这里是温泉酒店。这是其他酒店不具备的条件,水流虽然不大,但昼夜不息,很稳定,经合理调配利用,至少有百分之二十的房间能成为足不出户的高端温泉房间。 199间客房,每一间房都是湖景房,每天太阳一出来就能照到床上,触目即是微风轻拂波光粼粼的湖面,夕晖则是映照在露台这边,人们可以在露台烧烤、吉他弹唱,或者在秋千上摇晃着,静静地惬意地望着眼前那浓墨重彩的油画,看着太阳慢慢地落入山谷…… 许多旅客喜欢上了这个不亚于牧云酒家的岗尚花,一住就是小半月,特别是夏季,一房难求。 可我所做的这一切,花花却没有丝毫的感觉。酒店一经建好,也正好是花花出院的时间,我迫不及待地对唐卫说:我要带花花去两河口看看。 唐卫犹豫地说:恐怕你带不走。 我去牵花花,花花跟往常一样,躲避不及。 我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让唐卫带着花花和我一起去两河口。 唐卫突然哭了起来,跪在我面前:陈哥,别和我抢花花,我会用生命去守护她。 我的心颤栗起来,对唐卫怒吼道: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守护花花? 唐卫执拗的说:陈哥,你可以找到更好的,可我只有花花姐了,无论如何,她至少是快乐的。 花花的确是快乐的,一种简单纯粹发自内心的快乐。她在生活中承受了太多痛苦,如今的快乐,曾经一直是我所期盼的,如今却是我内心的痛苦之源。 跟唐家兄弟争花花,这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奇葩而痛苦的事情,一再上演的戏码,形式不同,结果总是以我黯然离场结局。这是我的宿命还是花花的宿命? 我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淡淡地说:那你自己带花花去岗尚花吧,相信她能喜欢,那是为她设计为她而存在的。 唐卫听话地带花花和保姆去了岗尚花,虽然没有热闹可看,但是可以相信在两河口的湖光山色和岗尚花的温泉,有治愈一切的能力。这种相信是一种信念,也是潜能力。如果意念能治病,我愿意天天祈祷,如果用生命换得她的健康,我相信我能毫不犹豫地献出去。 花花的确喜欢岗尚花,特别是酒店的温泉对她身体的康复有很大的促进作用。刚来时,花花尚是一瘸一拐的,需要在手上一定是套着一根绳子,被唐卫牵着,每天几乎是固定时间出门,必须到街上转转,就像遛狗或者遛娃。现在,花花逐复以后,能在湖边便道走半圈,那一圈就是近十公里,累得精疲力竭,然后被唐卫拉回家。 第一百零九章 潜能 组织上很关心花花,几次派人来了解花花的身体恢复情况。花花的银行账户是交给我管理的,花花养病至今,除了工资以外,《全域旅游规划研究》的版税源源不断,总额居然也快达到七位数了,知识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利益,但当事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我坚持管理花花的账户,我可以一分未动,我相信她能坚持到自己使用的那一天。我按期拨付给唐卫所有生活开支,包括花花的所有费用,唐卫母亲和唐印所有费用,给花花请了一个保姆周雨媛,主要是陪着她,毕竟唐卫是男的,有诸多的不方便。给唐卫的母亲和唐印请了一个保姆,主要是照顾他们的生活。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没人不会算这账,这样,唐卫才打消管理花花账户的念头。但我交给唐卫一辆车,这样接送花花也方便。 人生是公平的,失去一样东西,上帝会弥补另外一样给你,比如瞎子的触觉听觉就超乎常人,失去双腿的人,臂力超常。 花花因为失去了正常人的智力,但喜欢逛街,随时都会像一个小孩一般疯跑,似乎毫不疲倦,经常把唐卫这个健壮的大小伙子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可能跟我让医生给她把脚趾手术做了有关,脚不痛了,就更有劲仗了,在岗尚花,花花更不闲着,每天下午2点半,午睡起来,准时换上运动服,沿着湖边小道跑一圈,还要去爬山。从脑力劳动到现在的高强度运动的转换,花花一样刻苦,不论做什么,永争第一是她的遗传基因里的密码。难不成她是为参加残疾人运动会练习的? 扪心自问,这样的花花,我的确无法照顾。我对唐卫有了一丝感激。 久而久之,花花身上晒得黝黑,身体已经变得非常健壮,双腿更是像长跑运动员一样匀称细长而有力,根本不像一个曾经全身多处骨折的病人。只是看到她那双空洞而害怕陌生人的双眼,才知道她是一个不正常的人。她和其他痴呆不同在于,她的身体协调性一直很好,不知道这和她从小柔韧性好有舞蹈功底有没有关系?而且现在,似乎想把自己练成铁人? 医生对花花这种情况也大惑不解,他介绍道:痴呆和身体的不协调是密不可分的。因为人类的大脑由大脑纵裂分成左、右两个大脑半球,两半球经胼胝体,即连接两半球的横向神经纤维相连。大脑的奇妙之处在于两半球分工不同。人的左脑支配右半身的神经和器官,是理解语言的中枢,主要完成语言、分析、逻辑、代数的思考、认识和行为。也就是说,左脑进行的是有条不紊的条理化思维,即逻辑思维。与此不同,右脑支配左半身的神经和器官,是一个没有语言中枢的哑脑。但右脑具有接受音乐的中枢,负责可视的、综合的、几何的、绘画的思考行为。观赏绘画、欣赏音乐、凭直觉观察事物、纵览全局这都是右脑的功能。左右脑的分工,使左脑抽象思维的功能较发达,而右脑形象思维功能较发达,右脑在大脑思维中起着独特的作用。 医生肯定地说:这说明花花的损伤是可逆的,她恢复的希望比一般的大得多。 唐卫说:花花现在一出门,只需要用鼻子闻一闻空气,基本上就知道能不能下雨,甚至有一次,见到有人在山上安装那种即时预报地质灾害的地测仪器,她居然说,这里很危险,你们快走!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花花还喜欢把东西朝酒店背后山洞里搬,特别是吃的用的。这成为她的爱好,如果谁要阻止她,她就会发怒。 山洞和宾馆是一体的,从宾馆的后门就可以直接进洞,一般人是不能进去的。我将里面处理了一下。山洞里是我的商业秘密所在,山洞里导流出来的温泉是我利润的保证,常年恒温,用来储酒是最好的地方,也有几个地方,摆点家具就可以了,有时,洞里面的安静,让人惬意,很能让人定神。广西巴马的洞就是这效果吧,能辟为养生之所,绝对宾客满门。但洞太小了,又是人工洞,价值绝对不如天然洞穴。作为宾馆的附设还是不错的。但我吩咐,花花想进什么地方,都必须无条件开放。花花经常进去了就不想出来,还得保姆周雨媛把她半拉半诓地弄出来。 类似这样的事情还很多,唐卫已经无法一一列举了,反正,花花现在就像是另外一个未知世界的人,或者是活在自己世界的人。博士就是博士,痴呆了都跟别人不一样,她的潜能还没有发掘完。 没有了人世间的烦恼也好,花花的世界是素净的、纯粹的,她在直觉中感知这个世界,也不完全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她的生活基本能自理,比如吃饭、洗澡、换衣服等,也不是那种狂躁型,她安静的时候,喜欢凝视湖面,一脸的恬静和淡然,很多人会认为她还是一个正常人,有的人甚至会尊称她为花花主席,她有时也会点头,有时充耳不闻。 经过近半年的疗养,花花似乎有所好转,加之我经常性地出现在她面前,也算是她心目中的“熟人”了,在行动上也就不那么抵制了。有时也能和我一起吃饭、散步。 有一天,花花突然问我:你认识波儿吗? 我心里一动,点点头,然而她却不再说话,目光望着唐卫。 唐卫笑道: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应该有点模糊的记忆。 我说:这就是她康复的痕迹,一定要关注,及时向医生报告。 唐卫说:陈哥,我一定会的,花花姐的健康,是我家最大的事情,她虽然是病人,但也是我的亲人,我自家分内之事,我定当尽力。 唐卫的言语里,完全是把我排除在外的,却又合情合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心里有一丝恼怒。 花花一直在盯着我,似乎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朋友,笑了笑。 我的心一下子就融化了,为了这笑,我没有不能忍的事情。 第一百一十章 周瑾媛 其实,有保姆周雨媛陪伴花花,唐卫作用应该不大了,但唐卫坚持要陪着花花,花花似乎也有些粘着他。在野外,有唐卫看护,可以多一层保护。我也不止一次地看见唐卫为了花花而着急流泪,每天必须亲自给花花倒水喂药。 我对周雨媛说过,24小时不可离身。周雨媛的工资组织上的补助远远不够市场价格,毕竟是政策不允许,大部分还是要我出。我给的工资,绝对高于一般的保姆。 周雨媛原本是经典川厨的服务员,周雨媛和表妹是闺蜜了,是表妹介绍她来帮助我的。周雨媛曾经有过短暂婚史,刚结婚不久,丈夫就遇到车祸去世了,所以没有带小孩。表妹让她进山来帮工,也是为了让她排遣内心的愁苦。 我还有一个打算,也给周雨媛介绍过,如果能和唐卫结婚,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周雨媛很诧异,她思考了很久,似乎并不是很愿意,唐卫家里有瘫痪的母亲,还有毫无血缘关系的唐印。 我想,有了周雨媛这一层关系,即使和周雨媛不成,唐卫也应该有所顾忌。唐卫对曾经的嫂子产生恋情,这不算故事,可是,花花是痴呆,我这就想不通了。看着唐卫那痛苦煎熬的模样,我的内心一样的复杂。 我保证道:以后的开支我会继续支持下去,你们也可以在宏森公司下属企业里上班,唐印在花花名下,可以继续姓唐也可以随母姓。我现在单身了,唐印以后也可以转入我名下,这样,花花可以逐渐与唐家了却关系。这对你们也是好事。 周雨媛说:我其实好羡慕花花,虽然痴呆了,都还有你和唐卫爱护着她。 我解释道:你应该很清楚,唐卫和花花并不现实啊。恋嫂并不是过错,问题是花花是痴呆啊,这是有违伦理的。 周雨媛说:我知道,但花花的确对唐卫有依赖啊,这我也搞不懂为什么?唐卫也是巴心巴肝地,连药都要亲自喂花花。 我叹口气道:花花是一个博士,现在是痴呆,什么都不知道,没有自我意识,就像一个布娃娃,任人摆弄,如果清醒了,你想她会是什么感觉? 周雨媛说:我明白你的想法,就是要我让唐卫离开花花。陈哥,你是一个好人,不知道花花姐对你意味着什么,竟然肯为她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我说:我们是一起打脚蹬长大的。 周雨媛说:花花经常叫唐卫是波儿,在她记忆里,只有你,但把唐卫当波儿了,这完全是真人和名字错位了。 我说:这是唐卫从来没有给我说过的,当然,换做我,可能也不会说。 周雨媛说:我其实有点害怕唐家,因为唐军的故事吧,这让我心里有阴影。 我说:唐卫善良、阳光、帅气,和他哥哥唐军完全是两回事。 周雨媛叹口气,说:其实,我还是不太理解唐卫,有时觉得他这一切似乎不可理喻。 我说:这是因为他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恋爱,当一个女人对男人有依赖,你应该懂! 周雨媛脸红了,我的话那么明白,岂能不懂?虽然心有不甘,但我的保证和唐卫的帅气,的确也是打动她的地方。 周雨媛说:我试试吧。不过,陈哥,我想问问你,在你心目中,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周雨媛个子不高,是典型的小巧玲珑皮肤白皙的川妹子,虽然来当保姆,但穿着非常时髦,一双别致的丹凤眼。周雨媛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人,虽然算不上风情万种,但也是丰韵娉婷,有着小鸟依人的妩媚,很能激起男人充当保护神的欲望。 我说:你很漂亮,很有味道。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第一眼见到她,晃眼以为是看见了年轻时代的小姨,特别是她有一个动作,就是用手撑着头,翘着兰花指的样子,和小姨简直一模一样。 我是小姨带大的,太熟悉她了,时常梦见她。我记忆最深刻的是趴在她的背上,她一边锄地一边唱歌,一摇一摇的,慢慢地入睡。小姨现在把我视为家庭中的大男人,啥事都要征求我的意见,去走亲戚买什么东西、请朋友吃饭应该上什么档次的餐馆、应该怎么搭配衣服包包等一帕拉事情,也不管我忙不忙,高不高兴,难不成是她是彻底把我当闺蜜了?这些小事都会来打搅我,但是大事却从来不给我提及,都是她自己闷声不响的办了,比如和赵立离婚,比如和林干事旧情复燃,虽然没有扯结婚证,但也同居了。 小姨现在还会出其不意地突然叫我背她,她说她背我小,我就应该背她老。其实她哪点老嘛,作为美容院的常客,一张脸油光水滑的,连皱纹都看不到。旁人还以为她是我女朋友呢,经常让我尴尬不已。 真的?周雨媛眼睛一亮,望着我,点点头说:那我同意那你的意见,也完全是为了你哦。 我说:你怎么这么想?这完全是你自己的事情,少给我套圈圈,我不得认哈,但是,我会全力帮助你,只要处理得好,皆大欢喜。 周雨媛欲言又止,默然离开。 该表达的我已经表达清楚了,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剩下的看天意。 我发现周雨媛的着装开始有了变化,开始清凉而随意,很是养眼,很多男人开始主动地搭讪她。这不是她的风格啊,看来我给她说的话有了一定的效果。 周雨媛知道,这是她人生中难得的机遇了,因为照顾花花,她和唐卫天天几乎都在一起,对唐卫的心思也是了如指掌。 花花现在是一个晒得黝黑的“铁人”了,相比周雨媛,花花几乎就没有什么女人味了。唐卫对周雨媛突然的变化似乎也觉得有些意外,但毕竟是正常的男人,天天和一个妩媚的女人在一起。 要出事,那就快点吧! 第一百一十一章 谁离不开谁 周雨媛开始主动来向我汇报,原来仅仅是花花的事情,现在还有她和唐卫的事情。我并没有要求她一定要向我汇报什么,那她不就成了我派出的间谍了,还要施以美人计? 不,不是这样的。我尽量把这种念头撵出脑海,可不是这样又是什么呢?但周雨媛如此频繁地来找我谈她所谓的“恋爱”,这是一件荒唐的事情。 可是,我还是很想听,周雨媛是一个非常善于表达的女子,有着川妹子的一切优缺点。我貌似温暖的大哥哥般的笑容,让她有信任和某种寄托。 我有种感觉,与其说是花花离不开唐卫,不如说是唐卫离不开花花。周雨媛很肯定地对我说。 你有什么证据?我不解地问。 这要什么证据呢?我就是证据。周雨媛笑起来。 周雨媛的笑很柔软,却像一把冰刀划过炙热的铁板,当我明白了她的证据的意思,我这个大哥哥都不由得脸红起来。我们的谈话很有意思,有让人欲罢不能的诱惑力。 周雨媛很自然地谈起她和唐卫的交往。应该感觉得到,唐军是喜欢周雨媛的,那是一种从未尝过禁果的青童儿子的表现。但意想不到的是唐军是犹豫的。正是这犹豫,让周雨媛心里很不舒服。她是过来人,知道一个男人的犹豫必然会导致不可能全身心地爱一个女人,因为他心里还有别的女人。强扭的瓜不甜,周雨媛也不想将就,想就此作罢,可女人的好奇心占了上风,她想一探究竟。 唐卫对花花也能做到相敬如宾,看不出有什么过分的地方。周雨媛眨眨眼道,可正是这让人疑惑的地方,一个男人不好色,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急忙吞了口口水,道: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周雨媛得意地说:我这个人除了读书不行以外,其他挺好,读人我是天生的本领,我母亲叫我人精。 可惜。我摇摇头,满是欣赏的眼光。 可惜我个子矮了一点,如果我有花花姐那么高,绝对是一个害人精。周雨媛接过我的话,自己边说便笑得喘不过气来。 我也差点被周雨媛的话噎住,她可真逗。 言归正传,说唐军,怎么扯远了。周雨媛拍拍胸说,那真是弹性十足,波涛汹涌。 我摸出一支烟,正待点上,没想到烟拿反了,被周雨媛纠正过来。 我说陈哥,你紧张啥,我又不是狐狸精。周雨媛继续说笑。 那一瞬间,我真的想把她一把搂过来。我觉得鼻子有点痒,心想,糟糕,鼻血都被这女人呛出来了,没想到是清鼻涕,这跟清口水没什么区别,直接就滴在了胸前,我今天丢人真的丢到家了。 自从接手宏森公司,我就没有这么轻松愉快过了,周雨媛是个有趣的女人。 我问个实在的问题,陈哥,你喜欢我吗?周雨媛认真地问。 喜欢,你是个开心果。我认真地说。 就是嘛,连这么严肃的陈哥今天都这么高兴,那唐卫却不为所动。这就是我好奇想认真观察他的原因。周雨媛表情慢慢地严肃起来,本来我已经完全可以照顾花花,但每天吃药的时候,唐卫总会准时出现,他一定要自己给花花姐配药,说只有他才知道医嘱。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一种一日三次一次一片,一种一日两次一次三片,这把我脑袋都绕晕了,我本来就不想动脑袋,所以也乐得让他主动效劳。 那这没有什么啊,他一直都这样的,花花也离不开他。我说。 可是,花花并不喜欢吃药,很难受的样子,我还是心疼花花姐,但没有办法。周雨媛有些沉闷起来,这让我觉得我的工作没有做到家,自己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花花不喜欢吃药,这是我不知情的。周雨媛的话让我有些着急起来,我说:那这样,今天下午,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吃药。 周雨媛挥挥手,表示拒绝,说:唐卫不是很喜欢我们的出现,这是我感觉到的。花花需要他,让他很有成就感,其实,他就是因为花花生病了才有用的,准确地说,是唐卫离不开花花。 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深入一想,这事真的有点蹊跷,如果唐卫稍微有一点歪心思,花花可真遭罪了。 我吩咐酒店工程部在花花房间的阳台旁的一棵树上安了一台隐秘的监控,可以查看到阳台上的一举一动。这虽然有点不适当,但为了花花,我这也是无奈之举,阳台是花花吃饭、服药的地方,本来就是公共区域,想必也没有什么关系。 我在监控视频里看不出什么异样,花花每天按部就班地吃饭、服药,有时周雨媛也和唐卫有说有笑,甚至可以小小地打闹。花花似乎充耳不闻,她喜欢坐在藤条椅上,认真地看眼前的景色,长时间的一动不动。花花的侧影很美,一种淡淡的忧郁,烟雾一般袅绕着融入了湖光山色。 主角虽然美,但是没有剧情的支撑,这像是看一部冗长乏味的电影。 有唐卫影子般的存在,周雨媛乐得当甩手掌柜,甚至可以跷起二郎腿,指挥唐卫忙前忙后,这是一种很有趣的现象。周雨媛是知道有监控的,有时对着监控吐吐舌头做个丑相,有时还故意穿得很清凉,在镜头前晃来晃去。更可恶的是她喜欢跳绳,每天一早一晚都要跳,一跳起来,那胸前就是浪打浪,她好像是故意这么做给我看的? 如果一直就这样,也是很有意思的生活,围绕在花花周围,有一种不言自明的暧昧气息。周雨媛这个配角算是这部电影里唯一的调剂了,但有喧宾夺主的嫌疑。 我和唐卫的关系更是奇怪,一方面他防着我,一方面还是很尊敬我的,甚至是谦卑的。我找不到他的毛病,越是找不到,越是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所谓正常,正如周雨媛所说的那种,至少要能在美女面前动点点心思,唐卫显然知道周雨媛的用意,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我的眼界自然不仅仅是在这几个人的小圈子里,自从我离婚以后,给我说媒的,自己毛遂自荐的,几乎要踏破了门槛。也有很漂亮的女生,很知性的女人,以及很性感的尤物,但我提不起兴趣。 因为,只要花花一天不清醒,我一天不会结婚。 花花就是我梦中的新娘。也许,她醒来会给我一个大嘴巴子。也许,这是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等待。 但我愿意,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走火入魔了。 那么,到底谁离不开谁? 第一百一十二章 重回斯登洞 陆医生来岗尚花不止一次了,每次都是我邀请他携眷前来短期度假,顺便对花花进行检查。陆医生对花花的病情已经很熟悉了,花花的药也是他开的。 陆医生谨慎地说:花花恢复的情况是非常好的。看她那晒得黝黑的胳膊和小腿就知道,身体得到了全面的恢复,但是精神上的恢复不是那么容易,要做好当一辈子痴呆的准备。 但我知道,从全部依靠唐卫到周雨媛的接手,花花的精神也不是没有一点好转的痕迹,比如对我已经不再戒备了。倒是唐卫对我开始戒备起来,但他尚无力和我抗衡,我能做我想做的事情,至少方向盘是在我的手里。 花花的语言表达能力严重减退了,只能发出一些简单的生活用语,经常性的摇头晃脑,似乎她的头脑里有什么东西想急于甩出来一样。 好些时候,她似乎是一个正常的花花了,动作轻盈,脸上带着笑意。但一但意识到有人接触,她便像刺猬般竖起了尖刺,又像是受惊的小鹿,咬紧牙关,不住地颤栗。陆医生边观察边对我说:花花好像有幻听的症状。 这到是,我告诉陆医生,花花经常有用耳朵寻找方向的动作。有时会走很远很远,还不喜欢任何人打搅她。 那是什么声音呢?还有什么声音能让她念念不忘呢?她喜欢在山洞里呆着,那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但只要一发声,就会有回声,这回声让她如痴如醉。她会在山洞里,浅笑轻吟,尽情享受回声带来的乐趣。 我想起了斯登洞。 我对陆医生说:我必须带花花回斯登洞一趟。 我把儿时在斯登洞将回声作为玩具的事情给陆医生详细地介绍了,陆医生很感兴趣,表示要把花花的病例作为一个很重要的研究样本。 花花病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离开唐卫的视线,这让唐卫很不满,但毕竟是医嘱,他也不好说什么。 从两河口到达拉的斯登洞也就三十多公里。当年,两河口是128林场驻地,达拉是121林场驻地,如今,一个成了大电站,一个是风景区,加之封山育林出了成效,原来光秃秃的山头,现在又是郁郁葱葱的。这变化是老森工人想不到的。父母曾经说想进来故地重游,无奈母亲血压高,不敢贸然进来。 本来我可以开车前往,一会就到了,但我这次选择了坐船。岗尚花不远就有一个游船码头,我们可以坐船沿着彩湖向上游出发,直接到原来汉黄电站上岸。 我让驾驶游船的师傅开慢一点,我们好欣赏湖上的景色。一路上,花花没有说一句话,但从她左顾右盼的动作可以看出来,她很兴奋。我害怕她从船上掉下去,便试着牵她的手,她没有反对。这让我很激动,一直舍不得放开。 从汉黄电站上岸,我公司的人已经备好了车在等我们了,毕竟从这里到达拉的斯登洞还有三公里左右。没有想到花花直接开跑起来。我知道她跑起来那是不得了的,我绝对撵不上,于是上车跟在她的后面。 花花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乡了,但家乡的路仍然是那么的熟悉,跑过121林场,现在是风景区大门,还有一连串的旅游服务的商铺和酒店;跑过达拉村,现在的家天下已经作为违建铲除了,扩建为一个大型停车场;跑过老宅,现在连影子都没有了,现在已经集中规划为民宿,由村民成立公司统一经营,每个村民都是股东。她跑得很沉稳,呼吸调节得非常到位,就像一个专业运动员,在山梁上,奔跑成一幅剪影。她跑上山,直接就进了斯登洞。 斯登洞现在是远古神迹,已经是一个收门票的地方了。好在花花是无人不知的传奇人物,斯登洞也是在她的规划中打造出来的,守门人也就没有拦她。 好在已经是快下班的时间了,洞里面没有游客,这也是我设计好的时间。 只有洞里没有人,回声才能清晰可闻。 花花开始发出一种奇怪的呜咽声,这声音像风过岩缝,回声如约而至。花花轻车熟路地找到灯光控制室,把电全部关上了。 我默契地点上一截蜡烛。 如豆的烛光,照在洞里,是那么微不足道,对于习惯了声光电一体辉煌的照明的景区设施的现代人,烛光显得是如此怪异。 花花在壁画前驻足,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壁画上,她伸手,影子也伸手,她抬腿,影子也完全模拟她的动作。她开始跳舞。 那是什么舞蹈啊,花花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跳舞,这是常人无法想象到的一种舞蹈语言,惊艳而奇异,那是在诉说着什么?我拿着蜡烛的手微微地颤抖起来。 花花突然转过身来,面对我,噗地一口气将蜡烛吹灭了。 洞里漆黑一片,她还在跳,一边跳,一边发出莫名其妙有节奏的声音,但我完全看不到她已经跳到哪里了。 突然,花花在我背后,一把抱着我的颈项。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一动不敢动。 花花全身开始颤抖起来,似乎有点往下坠,我连忙一把搂住她,她顺势跌坐在我怀里,我害怕站立不稳,便坐下来,抱着她。 我用手机光照了一下花花的脸,发现她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幽暗的洞深处,嘴里还在吁着哨声,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出现。 我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一动不敢动。 花花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那声音和回声混合在一起,似乎有好几个人在一起哭,有说不出来的恐惧。 陈哥,没事吧?外面传来守门的工作人员关心问候的声音。 我回道:没事。 花花停住了哭泣,却在不住的抽泣,不时会颤栗一下,慢慢地,在我怀里睡着了。 斯登洞是一个远古神迹,是一个镌刻历史的地方,也是花花的伤心地,她的母亲精神失常后,被王元遗弃在这里,花花不顾一切地从学校跑回来,两母女在这里三个石头支口锅艰苦度日的情景历历在目,那时的花花,心里不知是多么的绝望和痛苦。 历史在重演,我想起父亲抱着吴玉慢慢入睡的情景,似乎就刻在洞壁上,那就是历史。历史上,那些濒临死亡的人,那些修行的老僧,那些逃难的人,总会在这里上演一些非常之故事,这里集聚了太多的眼泪,太多的痛苦,每一处壁画,都是用眼泪蚀刻出来的。 一丝不详的预感笼罩了我,是的,花花是苦命的,但因为有我,绝不让历史在我们身上重演。 我正待起身,只听咔嚓一声,斯登洞里的灯突然全部亮起来,亮得那么晃眼,花花的眼睛似乎受到了强光的刺激,突然睁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唐卫。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忍你很久了 唐卫面无表情地说:花花姐该吃药了。 我连连道歉道:我们走得急,忘记了带药。 不,我不吃药!花花突然一扬手将唐卫手中的药打翻,花花绿绿的药粒散落一地。 唐卫连连顿脚,气急败坏道:我就知道,你带花花来这里,就是没安好心! 花花从来没有见唐卫如此的语气和表情,马上蹲在地上捡起药粒就往嘴里塞。 我将花花拉起来,冷冷地对唐卫说:你还没资格对我们这样大呼小叫。 唐卫说: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花花姐永远是我的。 我斩钉截铁道:从现在开始,我不允许你再见花花,你离花花越远越好! 唐卫嘴唇抖动着:你以为你是谁?你们这些烂过客,妄想骑到老子头上作威作福。你问问花花到底要跟着谁? 花花吓得浑身发抖,只一个劲地往我怀里钻。 这就是最好的回答,我有一万种方法收拾唐卫,但此刻,最重要的是花花,不想理会唐卫。 唐卫大叫一声:我忍你很久了! 唐卫的声音在洞内盘旋,回声都是那么的尖锐。我楞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拉着花花就往洞外走。 洞外夕阳如血,染红了山川大地,整个达拉风景区尽收眼底。花花的精神好多了,虽然梯步很陡,但在她脚下却如履平地。这是她从小就走惯了的地方,闭着眼都能上下。想起当年,我和花花一道在这里摘野果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不论达拉怎样发展,山形地势依旧,古锦河仍然像一条哈达,随意地铺在大地上,春天是清澈的青绿色,夏天是浑浊的褐黄色,秋天是映照着山林的红叶,冬天是冰面上的白雪皑皑。 这是印刻在我脑海里的达拉,是印刻在我脑海里的121林场,没有任何记忆能替换。 还有眼前那小鹿一般灵活的花花,路边不时伸出的一枝乌泡,乌泡果已经是乌黑得发亮,正是滋味最好的时候,我不自觉地伸手摘了几颗,我要给花花吃,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经常吃得嘴唇和舌头发黑,像极了电影里的僵尸。 这里也是花花的母亲跳崖的地方,花花停住了脚步,歪着头,似有所悟地望着我。 花花姐!唐卫凄厉地叫起来,他一直心有不甘地跟在我们身后。 你想干什么?我拉住唐卫。 唐卫挣脱了我,直接跌跌撞撞地奔向花花,一边跑一边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花花安静地看着唐卫,此刻的唐卫是疯狂的,是不顾一切的,是花花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直到一把匕首划过夕阳,直接刺入了花花的右胸。 啊!花花痛得大声叫起来,站立不稳,直接滚下了阶梯,头重重地撞在柱子上,昏迷过去,身上血流如注。 唐卫在花花面前跪下来,抱着花花大声地哭起来。 我在地上捡了一根木棒冲了过去,正待我要朝着唐卫的头上挥棒下去,却发现他仇恨的光盯着我,一动不动。我停止了动作,我下不了手。 唐卫咬牙切齿道:你打不死我,你将会后悔的! 然后,唐卫放下花花,直接冲下了山。 我打了几个电话,景区管理局的应急队立即上山来接应我。 我没有报警,心里还有最后一丝怜悯。 在医院,医生说,花花右胸的刀伤并不严重,肺部被刺伤,现在已经止血处理了,但头上的撞伤却非常严重。不仅头皮鼓起一个大包,颅骨还有裂痕。花花本来就是神志不清的人,现在更是雪上加霜。昏迷之中尚不能判断伤势对花花的影响,怎么也得等她醒过来才知道。 陆医生打来电话:我在花花的药瓶里发现几种我没有给花花开过的药,比如苯妥英钠,这是一种扛癫痫类的药物,是花花绝对禁止服用的药物,却让唐卫在两年间不断地给花花喂服,特别是花花看来有点好转的时候,便加大剂量。看来唐卫是存心不想让花花的病好转。 周雨媛也打来电话:陈哥,不得了了!唐卫开着车在街上撞伤了两个人。 我说:我又不是医生,也不是交警,你协调一下。 周雨媛继续说:唐卫把自己家烧了,还跑到岗尚花闹事,现在酒店里的客人全部吓得跑出来了,整个酒店只剩下他一个人在里面,警察来了,可没人敢进去,因为,他到处浇上汽油,手上拿着打火机,扬言要烧掉岗尚花。 我说:警察都没办法,我去了有啥用? 周雨媛说:你和花花在一起? 我说:是的,她如果没命了,财产有什么用? 周雨媛说:唐卫说过,花花是她经济和情感的全部,他不能失去花花,无法承受失去花花的后果,所以,他宁愿毁灭了她。对不起,这是我不敢给你说的。 他昨天向我求婚了,我同意了。电话那头,周雨媛抑制不住地哭泣起来,他怎么还会做傻事啊?你知道吗,我其实是喜欢你啊,我是为了你答应了他,因为这是你安排的,我不愿意看见你不高兴。我怎么这么傻啊!爱一个人爱到没有一点尊严的地步,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 这是一道难解的杨-米尔斯理论和质量缺口假设。我想起了侯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 对不起,周雨媛。我心里默念道,放下了电话,我已经过了以荷尔蒙来冲动地决定未来的年龄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不开谁,但是记忆是无法复制的。谢谢你参与了我的记忆。 火在意料之中燃烧起来,那是唐卫的冲天怒火,有毁灭一切的力量。火虽然被及时的扑灭了,但唐卫在嚎叫中被烧成了焦炭。 我在视频直播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异常平静。 嗨!有人在拍我的肩膀。 我猛地抬头,刚好与病床上的花花目光对视。她望望我的手机屏幕,柔声问道:波儿,你在看啥电影? 我的脑子一下卡顿了,结结巴巴地说:烈火-金刚。 有空我也看一下。花花笑着说。 第一百一十四章 花花的决定 花花走得很急。 等我把车从医院地下停车场找到并开出来,花花早已不见人影了。我傻眼了,一个浑身是伤的人,怎么可以这么固执地从医院里逃跑出来呢?她会去哪里呢? 一万个问号盘旋在脑海,但有一点是明白的,花花清醒了,她认识我了。 不过,花花首先想起来的是唐印,她记得唐印应该还是一岁的时候,那天晚上,她刚把唐印哄睡着,醉醺醺的唐军就和一个女人回来了…… 还有婆婆,那瘫痪在床上十余年的婆婆,几乎都是靠花花在照顾,端屎倒尿,毫无怨言。花花把婆婆真心地当母亲了,因为婆婆也把她当女儿一般。 花花苏醒的首先是责任,我连忙追到了她家里,她不知道的是这几年发生的家庭巨大变故。婆婆和唐印则被我安置在我一处空置的房里。 而且,家已经被唐卫烧毁,花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想问问怎么回事,但是旁观的人很多,却没有人敢给她说什么,认为她还没有清醒。 我赶到时,看见花花一个人在废墟里发呆,甚至连天上开始下雨也不知道躲一躲。 我打开车窗叫道:花花,快到车上来。 花花摇摇头,仰天长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我下车强行将花花拉上车。 花花开始哭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唐印和婆婆呢? 我简洁地把情况告诉了花花,但这对才苏醒的花花似乎像听天方夜谭一般。 花花甚至能记起了她的《全域旅游规划研究》,但是中间这五年,她就像是断片了一样,什么都记不起来。 不仅是唐军,连唐卫都死了,这让花花目瞪口呆,她认为自己不过就是睡了一觉,居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见到婆婆和唐印,花花的情绪这才渐渐地平息下来。但是婆婆跟她说了几句话,花花的脸顿时阴了下来。 这一切都是你干的!花花吼道。 不是的!我急火攻心,差点气晕过去。 花花斩钉截铁地说:我知道是你,绝对是你,波儿,你现在已经不是原来的波儿了,我也不是原来的花花了,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我万万想不到,你的城府之深,手段之毒。我保留起诉的权利,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这时,有很多人来了,四大班子的领导几乎都出动了,这是一个传奇。在古锦,花花就是传奇的代名词,从考上大学到博士毕业,再到引智计划当上副县长、副主席,那是步步生花的人啊。如今,更是从痴呆中苏醒过来,还不是轰动全县的大新闻,何况,她苏醒之前,唐卫在古锦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醒了就好!县委郎书记激动地握住花花的手。郎书记原来在贤平市旅游局当局长,和花花在工作上有很多交道,也非常佩服花花,并认真研读了《全域旅游规划研究》,古锦的旅游和生态经济发展真正地用到了书中的的理论。郎书记曾经在全县干部大会上说:古锦的发展,花花居功至伟,这是一个博士报销桑梓的最大的功劳。如果花花能醒来,我宁愿将书记一职让给她。 郎书记的话犹在耳边,花花真的醒来了。 贤平市委组织部前来征求花花的意见,她有可能升任贤平市委政研室主任。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也是对花花的补偿。 可是花花婉拒了组织上的好意,她似乎对当官失去了兴趣。她说她痴呆了这么多年,已经不适合做官了,请求组织上同意她辞职。 花花的决定让众人大吃一惊,许多人私下说:花花的脑子还没有清醒,如果真的升职了,怕是要成为官场的笑话。 不论别人怎么说,郎书记怎么挽留,花花还是决意辞职。 花花在辞职信中写道,谢谢组织的关心和重用,对于一个不吝死过一次的人,活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我从没有觉得生命如此短暂和脆弱,剩下的时间,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组织不是无情物,花花是需要呵护的,对于一个从死亡的边缘回来的人,只是需要时间调整和休息,辞职没有得到批准,但也没有安排什么实质性的工作任务。 没有人知道花花想做什么,她将我请的保姆辞掉了,自己每天在家里照顾婆婆和唐印,完全是一个全职的家庭妇女了。 这应该不是花花的理想,她对我的成见来自她的婆婆。我知道她婆婆一直对我没有过好脸色,因为我的原因,导致她的两个儿子凶死。不论我曾经付出了多少,都抵不上她两个儿子的生命。 我真的有那么恶毒吗?我不停地反思,唐军和唐卫的死,虽然不是出自我之手,却与我息息相关,从潜意识中,我是希望他们的消失。当我的潜意识得以实现,我不得不面对来自灵魂深处道德的审判。 我可以承受来自别人无端的猜忌和异样的眼光,却受不了花花的的目光,那是一针见血的,那是寒冷如冰的。 我低估了花花对唐家的感情,难不成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我不敢如此断言,只是猜测而已。 我不是没有想过办法,我叫陆医生去向花花解释过,可是,花花连陆医生都不认识,陆医生所说的,对她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她承认自己病过,但绝对不是痴呆,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让周雨媛去帮花花料理家务,也被撵了出来。 周雨媛不无委屈对我抱怨道:我其实宁愿花花姐还是一个痴呆,我们说什么,她从来没有说一个不字。陈哥,其实你好划不来的,枉自你对花花一片痴情,结果连毛都没摸到一根。 我说:这不是划得来划不来的事情,这一切虽然让我失望、头疼。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花花,虽然结果出乎我的意外,但我内心深处还是为花花感到高兴。一个健康美丽的花花,哪怕她视我为仇敌。我完全可以退出花花的生活,默默地为她祝福,默默地守护着她。 周雨媛歪着头听着我的话,眼睛里充满了柔情:我好佩服你,受得了委屈,扛得住事情。 我说:哪有那么好,我就是站在我的立场上,凭良心做事。 周雨媛叹口气说:现在没我什么事情了,我还是回经典川厨打工吧。 我淡淡地说:好吧。 周雨媛差点哭起来:我说走你就让我走啊? 我说:女人就是这么口是心非的,我不勉强你,但岗尚花重新装修好了,缺一个大堂经理,不知道你愿意不? 周雨媛连连点头,兴奋地说:愿意愿意!陈哥其实也舍不得我离开岗尚花的,是吧? 我挥挥手:不要自我感觉太好,不是看到你漂亮,会说话,你那初中没毕业的文化,放出去,屁大爷用你。 周雨媛娇嗔地嘟起了嘴,一副委屈可爱的样子。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炉沟 韦玮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算起来,我已有八年没有见到他了,当年他在牧云酒家贸然向花花求婚,被花花拒绝之后,便仿佛消失了一般,但他这次来,却不是一般的境况。 韦玮今天一点不像是个富二代,一身牛仔服全是泥点,越野车也像是在泥水里滚了几转。不过,韦玮似乎并不在乎我诧异的眼光,从车后备箱里拖出一个拉杆箱,似乎很沉重的样子。他神秘地拉开箱子,里面却是一箱子石头,一片绿色,有的晶莹剔透,有的有些许绿斑,有的黑色里面夹杂着点点黄色和绿色。 韦玮说:这是铜矿,我在大炉沟混了足足一个多星期才收集到。 大炉沟距离两河口镇只有15公里,是一条深山峡谷,位于阴山,植被茂密,阳光较少,终日阴森森的,所以人迹罕至。大炉沟原来是古锦森工局128林场的四工段驻地,也是128林场效益最好的一个工段。以水杉最为出名,木质软硬合适,非常适合制作家具,是贤平市木材市场的抢手货。大炉沟沟内有一处铜矿,自古以来就有人在里面开矿,还留下了许多采矿的遗迹和炼矿的土炉,所以被称为大炉沟。因为炼铜需要燃料。炼铜大都用木头作燃料,至今在铜矿的遗址周围,尽是荒山秃林。当时,木材是国家宝贵的资源,加之炼铜不易,两相比较,伐木炼铜得不偿失,所以,解放后,在大炼钢铁那个年代,也没有人进去采矿。当然还有地势陡峭、气候严寒、铜矿含量较低等原因。曾经发现过一个藏尸洞,里面有上百具存放百年左右的铜矿工人的遗骸,这让大炉沟显得更加阴森、恐怖。 当年,伐木工人就喜欢拣一些绿色的石头来玩,用这种石头砌成的各种造型的动物形状,煞是可爱。但石头的质地却是脆的,不能用来砌墙和放木头的滑道。这些绿色的石头就是铜矿石。当地的和尚喜欢用来做蓝颜料,那是能存放百年不坏的颜料。 当然,韦玮的前期工作做得很扎实,不仅亲自带人去掏了矿洞,还将矿石分类并带到成都有关部门做了检测。 我说:其实大家都知道大炉沟有铜矿,但是硫化铜矿,含铜量极低,冶炼损耗大,成本高,开采价值不大。天嘉公司当年就进行过勘探,最后还是放弃了。 韦玮狡黠地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大家都认为山穷水复疑无路之时,坚持到最后的才能看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疑惑道:难道还有不一样的玩法? 韦玮说:我说你是井底之蛙你偏还固执,叫你出去跟我流浪,你又没勇气。 我看到韦玮如此狂妄,这和他原来谦逊的为人不一样了,难免好奇,谦虚道:愿闻其详。 韦玮说:铜的冶炼不仅仅只有砍遍森林的那种火法冶炼,还有现代湿法冶炼,有硫酸化焙烧-浸出-电积,浸出-萃取-电积,细菌浸出等法,适于低品位复杂矿、氧化铜矿、含铜废矿石的堆浸、槽浸选用或就地浸出。湿法冶炼技术正在逐步推广,湿法冶炼的推出使铜的冶炼成本大大降低。 我茅塞顿开:那你主要是用电来进行冶炼,这里挨近两河口电站,可以直接跟电站议价,用不上网的富裕电量,进行高耗能工业冶炼,这算盘打得好! 韦玮说:波儿聪明。炼铜能耗虽大,但背靠两河口电站,成本能得到有效控制,现在铜价一天一个价,前景一片光明啊。 我说:想必你前期都基本上有设计了吧,我有何用呢,还像牧云酒家一样,带我发财? 韦玮说:你现在已经都是大老板的角色了,小项目已经满足不了你的胃口,所以我拿大点的东西勾引你。 我说:一起,我们两个是合财的! 韦玮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给韦玮开车的是一个戴墨镜的美女,一直在驾驶座摇头晃脑听音乐,没有下车。 我努努嘴说:这是你的第几个司机了? 韦玮说:应该是第六个了吧,也是跟我时间最长的,有11个月了,如果波儿看得上,我把她留下。 我笑道:在你眼中,我只是吃剩饭的命? 韦玮说:不敢,前提是你看得上的情况下,我叫她下来,你看看她长得如何? 韦玮对美女招招手:花菜,下来招呼陈哥。 美女下车来,摘下墨镜,将长发一撩。我傻眼了,这简直和花花长得一模一样。我和韦玮的目光对视在一起,一下子明白了彼此心里一直耿耿于怀的东西。 比起花花来说,我叫她花菜,实实在在的花菜,味道好极了!韦玮面对美女直言不讳。 花菜不以为然地笑笑:韦哥心目中的花花,那就是天上的浮云,也是我心目中的仙子。韦哥说我和花花是双胞胎,我还是很想见一见花花。 我看得有点转不过眼来,对,我一直就想找二者的不同。花菜表面笑容可掬,矜持有度,甚至比花花当领导习惯性地板个脸亲和力还强,那有意无意瞟来的目光,真的能让人心旌摇荡。 这么多年,花花吃了不少苦,你也很努力,但你怎么得罪花花了?韦玮问道,我虽然离开八年了,但是古锦的情况我是一清二楚的。 一言难尽呐。我苦笑道,我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 花花从我的房里搬出来,带着婆婆和唐印住进了政协给她分配的一套房里,虽然面积不大,条件也不尽如人意。她显然不愿欠我什么。花花宁愿相信婆婆的话,也不相信我。我清楚,也无可奈何。我无法解释自己,久而久之便成了一个居心叵测的坏人了。在我心目中,我不断地降低自己对花花的期望,现在只要花花还能在我眼前晃动,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可韦玮不一样,他摘不到花花,干脆种了颗花菜,挺好,心理学上,这叫移情补偿效应。挺能调剂自我的,是的,老子也不是没有资本,凭啥要在一棵花花上吊死呢? 不过,真的还是难得他对花花的那份念念不忘,或者叫做贼心不死。一想到韦玮那猥琐粗短的手在花菜身上抚摸,心里还想着花花,我心里绝对不舒服。可我和韦玮在很多时候能说到一块,也算是奇迹了。 都是男人,臭味相投,哥俩好啊! 抛却那些儿女情长,还是当一个热血沸腾单纯快乐的商人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漂亮无敌 韦玮志得意满地说:干餐饮挣的是血汗钱,干工程挣的是苦力钱,干电站挣的是稳当钱,干矿业挣的是暴利钱。 我不无担心地说:矿山本来就是国家管控严格的生意,如果大炉沟的铜矿真的有那么赚钱,国家早就伸手了,还能等到你来? 韦玮说:大家都这么想,猪也就这么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生意本来就是一场赌博,如果我答应和韦玮一起做铜矿,那不是一件小事,足以让我无暇纠结于这些儿女情长上。但那巨大的投资,绝对不是我能一口吃的下来的。 合作,别无选择。还是一如既往地合作方式,我和韦玮默契地达成了协议。 自从开始开矿山,从筹备开始,我过去做过的所有生意简直就是小儿科了。第一步当然是勘探,勘探的结果令人振奋,从单位含量到矿储量都比我们原来预计的要好,而且勘探远没有到达极限,铜矿储量仍有可能继续增加。 我们拿着专家的鉴定和勘探报告,到处奔跑。首先是说服古锦县本地官员。首先在就业上,就能让古锦达到饱和。失业率直接可以达到0,你给我多少优惠政策,我就将企业做多大。二是利税上,不亚于两河口水电站,而且和两河口水电站相互依存,共同发展。上网电价很低,但是国家统管了的,在水电行业,夏天的电用不完,冬天没电用,这已经是一个痼疾。湿法冶炼铜,可以使用大量的电,作为电站富余电力的调剂。三是政绩上,绝对是近年来贤平市最大的一个项目,大功一件。这是古锦县经济实现腾飞难得的机会。 我抛出的三段论有了作用,古锦县委郎书记表示大力支持,像支持两河口水电站一样支持我,要地有地,要人有人。当然,和以往一样,要把古锦县国资架上马车和我们一起奔跑。 大炉沟,将成为一块热土,连通古今,我仿佛看见了澄黄的铜块,源源不断地从流水线上下来,那就是金块银块。 在众人心目中,有矿好像马上就能赚的盆满钵满,,殊不知,有矿可不够!还得有证!想开采,有一堆的手续证明等着你办,一年半载跑无数部门那是家常便饭。 最大的阻碍来自环保部门。环保许可是矿山许可最重要的“准生证”,接生婆就是环保部门。他们同意了才能生,否则,就憋死在娘胎里吧。 不论古锦县和环保局商榷多少次,环保局总是给出保守的结论。说到底就是不想负责任。说实在话,开矿没有一点污染怎么可能,但至少要给我们发展的空间吧,边发展边整治,全国各地都一样,凭啥就要我们一步到位? 如何权衡利弊,如何实现环保和经济利益的平衡,如何如何,口水说干了,环保局仍然不为所动。眼看黄花菜要凉了,我们却束手无策。 又是一次联席会,参会人员首先进大炉沟实地勘察,环保方面的领队是省上的一个包巡视,原职务是副局长,退居二线以后任巡视员,也是专家组的组长。他的嘴很硬,总是鸡蛋里挑骨头,提出一些实在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按照他一路上的说法,他的话就是结论,就是盖棺定论。 谁还能把棺材板翻过来?大家心照不宣,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联席会,从大炉沟出来,当然选择就近在风光秀丽、条件优越的岗尚花酒店举行。 说实在话,我是不想接待这些颐指气使的督查组成员,一脸要不完的样子,事情办不了,还得好酒好肉招待着。不过,郎书记很想得开:山不转水转,难免会转到一起的。仕途中,规矩非常重要,事情不成仁义在,该接待的还是要接待,又不要你们出钱,是县接待办处理。 按照厅级干部向上浮一档的接待规格,这是非常不错的宴席了。古锦县本地和内地佳肴组合,有古锦县本地的松茸片、烤羊腿、酥油人参果、和尚包子、手抓羊肉、酸奶,也有各种经典川菜的美食,为了做好川菜,还专门把县城“经典川厨”的潘万请来主厨。 满满一桌佳肴美酒,宾客觥筹交错,好不惬意,我却闷闷不乐。 酒过三巡,自然刚好兴头之上,宾客的言语开始丰富起来,天文地理人文八卦无所不谈,只是闭口不谈大炉沟铜矿的环保许可问题。 包巡视环视四周,微笑着说:刚才大家聊了很多关于藏式宴席的话题,据我了解臧族“把盛装穿在自己身上,把佳肴留给尊贵的客人”是藏族人饮食观的最好写照,讲究饮食是为了尊贵的客人,而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食欲。“投石于河是问渡之方,献美食于人是尊客之道”,充分反映了藏族人待客的一片赤诚之心。 包巡视张口就来,底蕴非浅,博得了在座的叫好,纷纷敬酒。我也暗暗称奇,看来,能爬到一定位置的官员,并不个个是草包,总有其过人之处,据说他是哈工大的高材生,也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历史学家。 不过,凡是对我不利的人,不论他是神是鬼,我一概没什么好感。韦玮倒是没事一般,到处敬酒,有时还拉我一起去敬酒。 这酒席看样子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我的头有点晕乎乎的,便借口溜了出去,到露台上缓口气。 做点事真难,我不想让计划这么胎死腹中,可我却无计可施。我和韦玮想过许多办法,比如完善资料、整理基地,甚至给包巡视送礼,都没有效果。包巡视谈不上是一个清廉的人,但他的确不想跟我们这种人搅在一起。他说,我再等一年就退休了,不想因此晚节不保。环保不过没关系,不做就是了。 包巡视倒是说得轻巧吃根灯草,我和韦玮前期的勘探、鉴定等已经投入了三百余万,这不是小钱,该怎么算? 郎书记说过,其实有些问题可大可小,可左可右,全在包巡视的一句话,你又不是他的什么人,这个忙,他是铁定不想帮。 空气很冷,月亮很圆,彩湖上波光粼粼,酒店统一播放的轻音乐在耳边轻柔地响起,一首《thecalli g》恢宏、空灵、天籁,让人入迷。 陈哥。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周瑾媛的声音。她在这里带队服务,稍有空闲的时候会到露台来。看来你很不高兴,有什么需要媛媛效劳的?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烟头咂得很亮很亮。 波儿哥。周瑾媛的声音很轻,对我却有直击人心的力量。我转过头认真看着她,她的脸上是焦急和无奈的神情。她继续说:我听花菜说过一些,是你们的铜矿项目不顺利,包巡视不答应? 我点点头,说:这和你没有关系,你帮不了的。 哥,希望你不要见外,你知道,我一直都喜欢你,不希望看到你一点点的不高兴。如果我能帮上忙,那是我的福气。周瑾媛眼睛里甚至有些许泪光。 你怎么帮?我好奇地问。 你不用管,我有我的办法。 周瑾媛说着推开玻璃门,一步一顿地朝酒宴的首席走去,那袅娜的身影拖得长长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大手笔 大炉沟铜矿的“准生证”办下来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周瑾媛功不可没…… 我开始真正的用力还是在大炉沟铜矿的建设上。 真正进入建设期,我才发现,一个烧钱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前期的三百万简直就是毛毛雨了。 一旦踏入便没有退路。 连韦玮都觉得有些吃力,我更是赌上了我的身家,除了几处产业,甚至连我最心爱的岗尚花都抵押了,我和韦玮各占股40%,基础建设由我全程负责,设备采购由韦玮负责。国资呢?啥事不做,以国家矿产区入股,占股20%,然后就是一轮接一轮的督查。 我负责的工程内容包括矿区公路、挡土墙及附属工程,尾矿堆场及石灰堆场土建安装、中间矿堆及皮带廊、磨浮车间、浓密池、精矿车间的土建及安装,厂前回水系统、选矿厂办公室、皮带廊的土建及安装, 建设期三年,这意味着这三年我在矿区没有分文收入,一切开支全靠岗尚花的收入,毕竟不像国企,借钱借得那么爽,银行还生怕国企不借,而我们,必须要抵押。 不过,一切尚在可控之中。实业毕竟还需资本来推动。我们采用了股份制,总股数为4亿股,我和韦玮各拿出10%股份,折算成八千万股,每股5元,公开募集资金。由于这就是原始股,很快吸引了一些企业和个人踊跃购买,很快一销而空。 大炉沟铜矿项目顺利被纳入古锦县重点建设项目,重点环保督查项目,重点两新企业党建示范单位,甚至还是计划生育重点单位。 大炉沟铜矿这大手笔搅浑了一池春水,将让两河口镇的更加繁荣。 在开工典礼前,我和韦玮到大炉沟检查准备工作。 山间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子,是原四工段植树造林的成果,现在尚是半大的林子,但即将被铲平,成为露天矿基地。 峡谷里有一处难得的平地,是一个村寨,只有九户人家,也叫九家寨。家家户户房屋用石片砌筑,以牧牛羊采野菌和挖药材为生,自古以来就这样存在,每到夏季鲜花盛开,青稞摇曳,牛羊点点,很有独立遗世的原始味道。 但九家寨原址将会变成林立的厂房,九家寨的人将全部移民到两河口镇。虽然补偿挺不错,但有好几户不愿意搬迁。古锦县进行了强行拆迁。拆迁那天,来了很多警察和工人,黑压压地一群,将哭天抢地的老百姓强行架上了警车,送出了大炉沟。此去,他们再难回到祖祖辈辈休养生息的大炉沟,整条沟都将成为铜矿的地盘,设了大门,不允许任何生人进来。 大炉沟蜿蜒盘绕着一条小溪,一年四季水量充沛,路上景色绮丽,但很快,它将成为选矿洗矿的水源。 可惜吧。韦玮说,我走过很多地方,像大炉沟这么安静和干净的还很少。 有舍才有得。我说,感谢大自然给我们提供了这么丰厚的礼物! 想起历史上,大炉沟那一阵又一阵的采矿风潮,终于在艰难和低效益中被淘汰而平息下来,无数采矿工人献出了生命。如今,那是机械化集群作业,智慧化管理,两河口电站充沛电力的供应,一切都刚刚好,没有理由失败。 可喜的是,在大宗货物普遍跌价的时期,铜价仍然坚挺,市场的稀缺性,决定了价格,这极大地鼓舞了我。 但是,市场就是市场,完全可能瞬息万变,那么,工程进度还需要加快,我们一定要抓住大环境的大建设大变革时期带来的红利。 我和宏森公司的工人们一起吃住在工地,整条峡谷里,经常是灯火通明,机械轰鸣着,群山都在瑟瑟发抖,漫天尘土何所惧,那是人定胜天的誓言,是改天换地的决心。我从没有这么激动过。 创造历史的是人民,也是机器,更是信心、决心和野心。 陈总、陈哥、陈老板—— 无数认识不认识的人开始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恭维我。我都一概笑纳,我的努力和煎熬让我配得上这些称呼,如果成功,我将会得到不亚于黄袍加身的荣耀。 如果失败? 呸呸呸,不吉利,这两个字绝对不能进入我的头脑。但是,这么大的工程,不可能不出点事。 有塌方,这很正常,山区嘛。有伤亡,这也很正常,矿山建设本身就是危险的活计。可让我难以接受的是跟我多年的菌子的哥哥三娃,对,就是那个满世界皆兄弟的三娃,却死于非命。 现在三娃的技术在司机里是非常不错的,他当时是开着挖掘机,爬上山坡,坡度并不陡,进行的作业是场地整理,没想到岩层是松散的页岩,承受不住挖掘机的碾压,突然发生了滑塌,挖掘机控制不住地下滑,最后竟然翻滚起来,直接掉下山,掉入了尾矿大坝建设场地。等人们惊呼着前去抢救,却发现三娃不见了踪影。活不见尸死不见人,这是异常蹊跷的事情。我马上想起查看工地监控,这才发现,当时三娃被巨大的惯性抛出了挖掘车驾驶室,一头扎进了正在浇筑的尾矿大坝,那巨大的浇筑方量,很快将三娃结结实实地浇筑在了大坝里。 每一个大工程都有起诡异之处,生祭、浇活桩我们曾经听说过,但就这样发生了。可怜的三娃连神魂都没摸到,就直接被浇筑在大坝里。 只能这样了,不可能将已经浇筑完毕的大坝拆毁来寻他。记得ck铁路修建过程中,也曾发生过这种事情,一个战士掉入了正在浇筑的桥墩里。现在,列车经过那根立柱时,都会鸣笛致意。 想起我、尹健和三娃一起结拜兄弟的情景,虽然当初在我心里并没有当一回事,但真正一个二个都在意外中离开了我,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孤独和伤感,以至于流泪了。 我现在一个人苟活于世,是不是很可耻? 第一百一十八章 协调会 我的眼泪没有感动韦玮。 韦玮说:别母兮兮的了,现在能做的不是致敬三娃,更不是悲伤流泪,而是把这件事知晓的范围控制在最小的程度,现在只有我、你和陪我们一起看监控的那个工人知道。对外,我们说三娃重伤马上送到了医院。然后给那个工人一笔封口费,打发他走。这么大的工程,如果因为安全事故而停工接受检查,那贷款利息和人工工资都还不上。还可能有3-5年牢狱之灾。 我明确表示反对,一个谎言会用更多更多的谎言来遮盖,在我的人生经验中,唯一能做的就是面对,承担,承担不起也得承担,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要承担就我自己去,三娃是我宏森公司的人,我负责。 我不顾韦玮的反对,马上给县安办、派出所打电话。 安办的同志简单地问了一下原因,马上安慰我,你汇报得非常及时,我们马上派人来。 安办和派出所来人,面对庞大的大坝,也只有摇头,不是不施救,而是根本没有办法施救。即使拆毁大坝,得到的也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在征求了亲属的意见之后,安办和派出所的人只有做了鉴定,固定了监控证据和证人证言。 后续处理很简单了,召开了由安办组织,三娃的亲属、公安局、宏森公司和医保社保等单位参与的协调会,这种事故不属于责任事故,是无法预料的地质灾害,应认定工伤,由工伤保险基金负担主要的偿付责任。当然,责任单位道义上要给予一定的补偿。 对宏森公司而言,当初坚持给工人们购买了五险一金,在工地上安装监控,事情发生后及时汇报了,这就是按规矩办事获得的成效。如果其中一个环节不到位,我也许就要面临牢狱之灾。 就这么简单,我的快刀斩乱麻起到了效果,既没有停工,罚款也是象征性的,安排三娃的老婆到公司当库管,这一切处理结果,得到了工人们的赞许。 唯一不高兴的是韦玮,他那一脸气愤的样子,我知道我们的分歧开始了。 每每看到高高的尾矿大坝,我就想起三娃,那是三娃的坟墓,愿你超脱凡尘,保佑兄弟吧。每年我会给你烧香烧纸,你的家属我们会善待,绝不会让她们缺衣少食。 麻烦事仍然不断,要协调的太多了。 这不,屋外喧闹起来,一看,来了一群人,我还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 来的是两河口镇镇长、派出所长和泽甲。他们是在我们求爹爹告奶奶才勉强来开这个协调会的。 原九家寨村泽甲是我们面对的最难缠的砂石供货商。一般砂石供货商都是本地的地头蛇,强行垄断砂石供应。 在哪里买砂石不是买?但泽甲带领村民以各种方法将外地砂石商撵走,或者强迫外地砂石商接受他们的条件,乖乖交上一车200元的所谓发展集体经济的“资源保护费”,才能正常供货,导致砂石价格奇高。 我们不会这样单打独斗,我们好说歹说将两河口镇镇长、派出所长和以泽甲为代表的供货商召集在一起,大家商议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你们霸占了我们世代居住的九家寨开发铜矿,不可能不带着我们一起挣点钱。当年古锦森工局128林场四工段在大炉沟砍木头还让我们免费拉点木头修房子,平时烧柴什么的根本就不愁。现在你们不得了,你们是大老板,不可能不懂事吧?泽甲的话也不无道理,别看是农民,说话谈吐那是一等一的厉害。 当初,虽然大部分人对补偿是满意的,但有些故土难离的人,特别是老人们是哭着离开九家寨,那怨恨的目光就注定了有我们今天的难受。 镇长说:这事情我们也曾经向郎书记报告过,但郎书记指示,企业发展,也要带领当地老百姓一起致富,这也是企业的社会责任。相信你们是清楚的,我们也很为难。 谁不为难呢?郎书记当时拍着胸口保证要像支持两河口电站一样支持大炉沟铜矿,这话好像是过期变质的饮料,再也喝不得了。此一时彼一时,只要企业真金白银一开始投入了,那一切都立马恢复原状,笑脸没有了,优惠没有了,承诺没有了,公事公办,办不了就只有看天吃饭的份。 对于企业而言,社会责任不是当冤大头,架桥修路是功德,帮助孤寡、资助学生是做好事,我们义不容辞,钱花在面上,皆大欢喜。我们不是没有交建安税,也不是没交资源费,这就是我们应尽的社会责任。这样的做法明显是被敲竹杠,地方上还一味和稀泥,求平安,我心里不是滋味。 派出所长一直没有发言,他很烦这些事情,自己的案子都处理不完,还要参加镇上的各种会议,铜矿本来就是重点单位,但是还没有出案子之前,对于民间经济纠纷,他是不会说一句话的,来开会可以,但是被人当枪使是不可能的。 矿山工程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上一口。总认为老板赚大钱了,没想到老板是最大的讨口子,欠债度日,每天一睁眼,就有一个天文数字巨石一般压在身上,不得不努力,不得不咬牙坚持。 每个工程多而不少都会遇到这种问题,程度不同而已。当年修两河口电站的时候,初期也曾发生过这种事情,但因为是国家重点工程,县上的公安局强力介入,抓了几个带头的,关了几天。然后由企业给予适当的补偿后,本地人再也没敢造次。现在泽甲带头对大炉沟铜矿如此嚣张,明显就是欺负我们是私营企业,背景不深厚。 万事都得有一个解决的办法,我们派人了解了附近一些地方的行情,根据实际制订了一个补偿方案。但这个方案显然不能满足泽甲的胃口,双方尿不到一壶,谈判陷入了僵局。 这样吵下去是无法解决问题的,我说:谈了这么长时间,大家都累了,暂时休息一下吧,吃个便饭。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中毒 开饭啰。 工地食堂的厨师一声招呼,一桌子菜变魔术一般出现在圆桌上。这厨师挺能干,在我们开会的这一个小时里,迅速地做好了一桌菜,桌子中间放置着一大盆这段时间山区的时令菜——鹅蛋菌。 鹅蛋菌是泽甲自己提来叫厨房加工的,那是他们在来的路上采摘的。他话中带刺地说:现在还能采到鹅蛋菌,以后铜矿修好了,这些山珍美味就再也看不到了。 鹅蛋菌配红烧猪肉罐头清烧,只放一勺盐和一把蒜,那特别浓郁的香味早已飘进了会议室,看着一个个迫不及待的表情,到点吃饭正好。 一大盆鹅蛋菌,三下五除二就被桌上的八个人吃得一干二净,连浓浓的汤汁都尽数被刮净用来泡饭,那真是难得的美味啊。虽然一顿简单的便饭,个个吃得心满意足。 镇长说:抓紧时间,大家又到办公室继续开会。 派出所长戏谑道:忙啥喔,工作又做不完,平时这个时间都是午觉时间,有些人是不是需要先抓紧时间加个班? 所长指的是镇长。镇长是本地人,老婆一直在身边,这让大部分都是单身汉或者分居的镇干部们很是羡慕。一天中午,书记在院坝里扯起喉咙喊镇长。镇长打开窗户说:莫忙嘛,我还在加班。这时,窗户上冒出了镇长老婆一闪而过的身影,那就是没穿衣服的样子。这让大家轰然大笑起来,此后,午觉“加班”就成为一个典故了。 在平时有这话题,泽甲绝对会好好地表演一番,不把镇长逗得面红筋涨甚至想发脾气不罢休。今天泽甲却一反常态一言不发,还不住地摇晃着脑袋,似乎是伏案已久的人活动筋骨。 说归说笑归笑,工作还是要继续,但大家的情绪和会议的气氛都好多了。 韦玮发言道:依法治理这是我们这里最欠缺的,我所走过的地方太多了,所办的企业不少,但是这种情况的确让人不能相信,这说明我们的官员们为政一方做得太差了,企业被这些事情不断地搅臊,谁还有心思做下去? 镇长反驳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工作没有做到家?我们参与这些喳喳哇哇的事情,就是主动为企业排忧解难,别把好心当作驴肝肺。我们还不想管,即便你们铜矿办得好不好,办不办,有我们球相干,不耽搁我们拿工资。有本事你就起诉嘛,可以慢慢等。 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就知道扯远了,韦玮是一个真正的“资本家”,所经历的全是人家将他捧在手心的优待,哪里受过这种气? 我连忙叫停两人的争执,说:我们不偏题,一方一俗,随行就市,大家觉得合适就行了,哪有解决不下来的事情? 我望着泽甲,就想把这意思传达给他。 泽甲眼神呆痴,手有点抖,喉咙处不断地扯动着,似乎想呕吐而不能一样,吸引了大家疑惑不解的目光。 突然,泽甲从座位上跳起来,大叫道:快关门,有蛇! 大家吓了一大跳,镇长赶紧将门关上了。大家连忙四处寻找,哪里来的蛇?根本就没有蛇的影子啊,不由得面面相觑。 泽甲拿起扫帚开始打起来,嘴里惊恐而不停地喊道:快,打蛇,好多好多的蛇。 不好。派出所长说,泽甲产生幻觉了,多半是吃菌子中毒! 山里人都知道,食用野生菌中毒是一件危险的事,会出现恶心、呕吐、腹痛等胃肠道反应,也有头昏、烦躁、幻视等症状,中毒严重,还会引发急性肾功能衰竭或导致休克甚至死亡,这可开不得玩笑。一群人连忙将泽甲控制住,用派出所的警车直接送往古锦县医院。 厨师烧制过程没一点问题,八人一桌,吃同样的野生菌,中毒的就一个。野生菌中毒很奇怪,完全没有一点预兆,有可能是从来没有吃过野生菌的人,也有可能是年年将野生菌当家常菜的人。 古锦县每年都有那么几个吃野生菌躺进医院的,甚至有一命呜呼的,这好像是山神爷下达的指标。 泽甲,你是山神爷选中的人! 剩下的我们七人也是后怕得不得了,纷纷自觉地接受抽血检查和留院观察。 这又是一起突如其来的事故。 按照规定,建筑工地食堂等群体性聚餐,严禁加工野生菌类,防止引发群体性食物中毒事件。 平时,工地食堂从来不会做野生菌,工人们自己为饱口福都是自己工余去采摘自己加工食用。但今天这是接待用餐,又是客人自带的食材,还只是一个人中毒,奇怪的是,这个人吃了一辈子的鹅蛋菌,今天第一次中毒,想必今后再也不会吃鹅蛋菌了。事后有内行说,极有可能在泽甲采集的鹅蛋菌里混有一朵有毒的鹅膏菌,二者区别很小,那有毒的鹅膏菌又恰好被泽甲吃下肚子了。 食安委对宏森公司的罚款是三万元。因为是宏森公司承建的项目,工地食堂加工野生菌,这就是违规,没有理由可讲。 罚款我们认,但愿佛主保佑,泽甲千万不要有事,不然麻烦大了。 好在抢救还及时,泽甲很快康复出院了,但精神完全不如以往,因为他中毒一事在两河口镇成为一个笑话了。有人说,地头蛇就是吃不得鹅蛋菌,言下之意众人皆知。 出现任何事情,本地人相信的是寺庙,特别是遇到泽甲这种事情,难说不是厄运当头。同样一桌菜,人家都没事,就你中毒?这是科学解释不清楚的,只有交给寺庙吧。 泽甲到达拉寺庙去找王真打卦,不知道王真告诉了他什么,回来后找到我们主动要求和解,条件也降低很多。 但是我们现在缺的就是资金,想起赵立在汉黄电站的操作,便提议以2%的股份来彻底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并按照郎书记要求,将增强集体经济造血功能、促进民族团结等一股脑地写在了协议上。另外以铜矿的名义给村集体赠送一辆北京现代。 小车名义上是大炉沟铜业股份公司赠送给村集体的,实际上还是泽甲一个人在玩。如此一来,才能最大限度保证泽甲成为铜矿的最热心的拥趸者。铜矿各项工作凡是涉及两河口镇的事情,只要找泽甲,比找书记镇长都管用。 处理完这一系列麻烦事,工程走上了正轨,可还没等我喘过气,一件更加麻烦的事情出现了。 第一百二十章 反对的声音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花花来到了工地上。 我既使请也请不来啊。 我这才意识到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联系过她了。我认为我们之间的结是不可解开的死结,经常有一种绝望的感觉,过去就这么悄悄地溜走,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这一年多,我用工作来充实自己,实际上也是一种麻痹。每每夜深人静之时,我会慢慢咀嚼过去的时光,苦难、无奈、痛苦、幸福、牵念,五味杂陈。一万次地拿起电话,却不敢拨通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我没有勇气面对花花,其实是不敢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哪怕自己心里的那一丝丝愧疚。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没有什么高深的知识和远大的理想,只想用财富为自己换来自尊;也说不来什么甜言蜜语,认为爱就是爱,没有那么多过场,不知不觉却发现爱已经远离。 花花呢?苏醒之后,却选择了回归到那个带给她无数痛苦和折磨的家庭,侍候瘫痪的婆婆,养育领养的唐印。我不知道她真实的内心,是否有在深夜的回忆和感叹? 想不到的是,花花和花菜一起来的。花菜开车到古锦县城专程去找花花,女人的好奇心促使她就想看看与自己长得像双胞胎的花花是何方神圣,让这么多男人神魂颠倒。结果两朵花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花花听了花菜的介绍,便一定要花菜陪她到工地上来一趟。 一看见花花出现在我眼前那一瞬间,我是幸福得有些晕眩了。 花花。我的声音有点颤抖。 花花一脸严肃:陈波,本来我不想理你的,但今天必须来问你,你为什么要开发大炉沟铜矿? 这个问题太大,我没有办法回答,何况我并不知道花花心里到底想的什么。我望着她,一言不发,因为我知道,下一句她就会爆发。 果然不出所料,花花的语气悲愤而激动:你知道铜矿开发对环境造成多大的破坏,甚至远超森工时代。如今大炉沟的生态才刚刚恢复多少,就被你们这样的开发糟蹋得像个什么样子! 我没有说话,奇怪她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波儿,你到底在听没有,是不是又左耳进右耳出了?花花对我的表现大为不满。 在听。我简洁的回答道,低下了失态的眼睛,脸却红了。不是你想的那么严重,相信我,你会看到一个全新的大炉沟,一个全新的波儿。 好波儿,我求求你,别再开发大炉沟铜矿了,还大炉沟以自然、祥和和安静。花花的语气陡然缓和下来,你是知道的,我在全域旅游研究中,对两河口地区有深入的研究和通盘的考量。 已经晚了。我淡淡地说,头已经钻进去了,退不出来了。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花花急切地抓住我的手说,或者,马上改成旅游设施,前景一样的光明。 我重重地喘口气道:那样,我会破产,死得很难看。 不会的,我会帮你重新设计、打造,相信我。花花的眼睛里闪现出希望的星火,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我摇摇头,轻轻地把手从花花的手里退了出来,脸扭在一边,我实在不敢看到花花那张充满期望的脸。她还在思考她的全域旅游,她的梦想显然比我更大更远。在人生的道路上,我们一直是并驾齐驱的,但现在,她的梦想与我的梦想有了抵触。 你会后悔的!花花的语气冰冷而坚硬。 韦玮走了过来,听了几句,显然明白了花花的来意,不耐烦道:你代表什么来的,你是来给我们发号施令吗? 花花现在没有任何职务,一直赋闲在家,代表不了任何单位和任何职务进行表态。但我很诧异韦玮的语气,完全没有了以往那种对花花的柔情蜜意,在铜矿巨大的投资和利益面前,花花已经是翻篇的一页,是不值一提的前情故旧。 我太高估自己了。花花的声音有些失魂落魄。 这里是重点工程建设工地,请你离开!韦玮冷冷地说。 这时,花菜脸上印着五根手指印,哭着过来了。她被韦玮狠狠地扇了一耳光。韦玮命令她马上将花花带走。 不,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走!花花执拗地站在原地,花菜哭着怎么拉她求她她都不为所动。 这是在交通要道上,本来就是一条狭窄的矿区道路,花花堵塞了所有来去的工程车辆。一辆巨大的装载机停在花花面前,不停地按着喇叭,示意花花让路。花花一动不动,愤怒地盯着我,那样子像极了螳螂挡车。 山区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烈日炎炎,马上就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矿区立即被呛人的灰尘笼罩,一场暴雨倾泻而下,花花拒绝了我让工人送来的伞,固执地站在装载机下,被大雨淋得湿透。 花花泪流满面:波儿,我的心好痛! 我大吼道:花-花,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你们是大炉沟的恶魔,大炉沟的罪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花花咬唇、抽泣、颤栗,伴随着大雨、雷声。 也许,我的一切努力都是朝着错误的方向越走越远,那么,我的世界将陷入了万劫不复的黑暗。但是,谁能抓住一颗出膛的子弹? 韦玮脸色苍白,经电话请示郎书记同意,叫来几个女职工,强行将花花拖离公路。花花怎么抵得过工地上粗犷有力的大妈,像一只可怜的小鸡一般,浑身泥水被塞进花菜的车里,甚至,高跟鞋都掉在了水凼里。 看着花花歇斯底里拼命地拍打着车窗,那痛苦和愤恨的神情,让我心似刀绞。 花花一个人的声音太小,被湮没在陶醉于资本盛宴人群的狂欢喧闹和机器怪兽的轰鸣之中。 我对韦玮吼道:不论怎样,都不该这样对待花花! 韦玮冷眼道:就凭你俩像琼瑶剧里的演员一样,在雨中煽情的嘶吼,能解决问题吗? 我气得嘴唇哆嗦:花花也曾经是你的梦中情人,你就这么翻脸不认人? 韦玮鄙夷地说:一个书呆子、精神病患者而已,你以为我的眼界真的窄得只有花花?只有你这种置家庭于不顾的人,才会奋不顾身,无疑于飞蛾扑火,结果呢?你们这种小地方的人,狭隘偏执,我算是领教了。我建议你也去看看精神科医生? 这才是韦玮的真心话,今天终于口不择言地说了出来。 我怒了,和韦玮吵起来,甚至动起手来。 我们扭打翻滚在泥水中,尽情地挥舞着拳头,疯狂地大声吼叫着,最后,被工人们拉开。 我们都是鼻青脸肿,气喘吁吁,衣服撕得稀烂。 花花在车中惊恐的看着我们的疯狂,泪流不止。 此役没有胜利者,只有瞬间传遍工地和古锦县的笑话—— 两个男人为花花而战! 郎书记已经在来大炉沟的路上了。 老板吵蹦了,大炉沟铜业股份公司干不下去了。部分工人们甚至开始在财务上打听离职补偿事宜了。工人不会体谅老板的难处,更别说与你风雨同舟了。 衣服和脸皮可以撕破,可我们还得合作,还是一体的,我们的核心利益仍然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我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怒视着对方。 此后,我们都知道,维系我们的只剩下利益。 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如此甚好。 第一百二十一章 成功在即 我自花花来工地上之后,寝食难安,似乎变了一个人,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脑子里一直回想起花花临别的神情和言语。 防火防盗防花花。 韦玮迅速地将任务落实下去,这一切都背着我。花花回去以后一直没有闲着,到处告状,无奈声音太过低微,一直没有掀起什么波澜,但民不告官不究,只要有告状的,单位就要组团到企业督查,然后就是无休止的整改、自查、再督查、整改…… 督查和整改本来是好事,可以促进企业不断改进,不断完善,可有些行政单位动不动就发文督查,什么都要查,不仅仅是安全方面,还有税务、职工五险一金、法律教育、民族团结、党建、计划生育等各个方面。每一个检查组都是煞有介事地来一趟,甚至连资料都不翻一下,就开始颐指气使,说着说那。 公司的综合部已经非常熟悉行政这套路了,只要一条烟或者一包茶叶,很快就会堵上嘴,缺点立即就变成了优点。公务人员是缺那条烟还是那包茶叶?不是的,是表示对他们足够的重视和尊重,还有,习惯如此,不拿不送还真的不自在。 大炉沟铜业股份公司原来中层里基本上是我的人,现在悄悄地被韦玮换了好几个,事后才装模作样地给我发个函,找个莫须有的理由,好在换下来的人至少在待遇上还保留着,这也算是给了我面子。我现在无心于此,基本上和韦玮面都不想见,更不想驳他的面子。即使到工地上去,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彼此错开,实在有必须商量的重要事情,也是正式签署的电子函件通过秘书互通信息。 企业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筹备阶段,现在走上了正轨,实行规范的信息化制度化管理,企业这条巨轮就像是有了自动导航和驾驶系统,就会在惯性的驱动下,行驶在正确的航向上,至于是谁来管理和操作关系已经不大了,人为的因素就会降低很多,这点我不得不佩服韦玮的管理才能。 大炉沟铜业股份公司是一个建设在深山之中的庞然大物,清除了地面几乎所有植物,彻底改变了地貌,挖掘出了一个巨大的露天采掘洞,三个差不多足球场大小的沉淀池、洗矿池,大炉沟的这条小河水几乎被用尽,凡是裸露的地表,几乎都盖上了绿色的纱网。大炉沟铜矿三年基建任务两年提前完成,建设速度之快,让泽甲这种本地人到九家寨原址,简直找不到一点曾经的模样,自家老宅的位置都搞不清楚东南西北了。 各地采购的设备迅速安装到位,如今已经实现分全系统投料试车,系统联动试车近一个月以来,对整个系统不断调整,使物料、水相、有机相均达到平衡,各项指标都达到了设计要求。在专家组的协助下,加大了铜矿伴生贵重金属金、钼等的回收和冶炼攻关力度,并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投产之快,让矿业界同行为之惊叹。大炉沟铜矿的产出挂上有色金属交易网,成为有色金属市场一匹黑马。 我将产出的第一炉铜全部制成大炉沟铜业股份公司建成纪念勋章和企业徽章,给企业每个员工发放和佩戴在胸前,这就是最好的礼物,每个员工都兴奋异常。 铜价坚挺,生产线昼夜不挺,铜矿出品优质,更有伴生的金矿,居然在铜矿之中发现了一条很不错的金矿矿脉。公司发展异常迅速,让我们都觉得意外。 我和韦玮赌对了,开矿就是老天爷发钱的感觉。我们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内心都非常激动。 大炉沟铜业股份公司是韦玮自己干的一件大事情,他很快还清了在家族的借款,真正实现了独立,心里才真正有我是富豪而不是我是富二代的感觉。 对于我而言,更是意义非凡,所有借贷也还清了,实现了真正的财富自由。 大炉沟铜业股份公司开始戴上了各种光环,成为省民营企业500强,还入围了“全国有色矿业100强”,荣获“省重点矿业示范企业”等多项荣誉称号。有些荣誉甚至连我们自己都不知情就送上门来了,当然,部分是协会要钱的,只要不过分,我们还是可以答应的。 我个人则被评选为古锦县政协副主席,就是那种代表企业界的副主席,不拿国家工资的。 我记得很清楚,这个位置原来是王均的。他的天嘉公司因为违规放贷、超范围经营、涉黑涉黄,被查处没多久就宣布破产倒闭了。 王均到内地养病没多久也死了,在我心目中,那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古人诚不我欺,曾经浪迹街头备受欺凌的森工子弟,现在也能昂首挺胸,那是出了一口恶气。财富才是男人的底气,这话不假。 还有更大的发展空间,那就是大炉沟铜业股份公司申请ipo。 ipo即首次公开募股,是指一家企业第一次将它的股份向公众出售。ipo不是小事,是一家企业实现真正的跨越式发展的必由之路。一般来说,上市公司的股份是根据相应证监会出具的招股书或登记声明中约定的条款通过经纪商或做市商进行销售。一般来说,一旦首次公开上市完成后,这家公司就可以申请到证券交易所或报价系统挂牌交易。大炉沟铜业股份公司就会变更为大炉沟铜业股份有限公司。 ipo程序很复杂,按照依法行政、公开透明、集体决策、分工制衡的要求,ipo的审核工作流程分为受理、见面会、问核、反馈会、预先披露、初审会、发审会、封卷、会后事项、核准发行等主要环节,分别由不同处室负责,相互配合、相互制约。对每一个发行人的审核决定均通过会议以集体讨论的方式提出意见,避免个人决断,还要接受无数的督查和自查申报。 我早就听花花介绍过,中国股市就是一个点石成金的地方,炒股的人并不赚钱,因为企业上市的定价就已经溢价了几倍甚至数十倍,已经透支了未来的预期。已经挣到了未来的钱,所以企业大股东们就失去了发展的动力。上市后,到大股东可以卖出时间期限一到,便不断抛售,直到出净,小股民是接盘侠,最终被套得牢牢的,直到企业破产清算,一毛不值。但这就是给大股东大机构们们开办的股市,可以合法地抢钱。 花花呢?好久没敢联系她了。前年她那长期卧床的婆婆去世,我请人带了份不菲的帛金,她没有收,听说她带着唐印到了成都,应聘到川大的经济学院当教授去了。 我和韦玮分工,他负责大炉沟铜业股份公司ipo有关事宜,我负责生产。 只要ipo成功了,我们的身家至少可以暴涨到几十个亿。 成功在即,我却没有了最初的兴奋。 第一百二十二章 锦上添花 我越来越多的时间泡在岗尚花,这里离矿山基地近,也是公司的基地之一。应该说,我曾经是大忙人,现在却是无所事事、孤独的样子,这引起了周瑾媛的注意。 陈哥,你的状态让我很担心。周瑾媛小心地对我说。 没事,我还没有那么脆弱。我说,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周瑾媛随即转换话题道:你老大不小了。 我说:媛媛嫌弃我老了? 周瑾媛连忙摇头:你才不到四十,男人最有魅力的时候。 其实,我不太愿意和周瑾媛单独相处,不是害怕她时时都穿得很性感有意无意地来诱惑我,而是我对她心有歉疚。 因为周瑾媛让包巡视改口那件事情。说实在话,我真的难以启齿,更不想知道,我早从监控里查到了—— 有些事不是用钱就能摆平的,包巡视在过道上就有意无意地摸了周瑾媛一把,而周瑾媛知道这是大领导,非但不恼,还报之以媚笑一下,这显然极大地鼓舞了包巡视,激发了他的色心,后来周瑾媛见我苦闷为难,主动请缨出击,顺水推舟,一杯下了c药的酒,让包巡视难以自制。开房以后,周瑾媛没想到被包巡视咬得伤痕累累…… 这事只有包巡视、周瑾媛和我三人知道,韦玮有可能意识到了,但我没有给他明确过,那这样推理下去,郎书记和当时在座的也不是不懂。这就是大炉沟铜业股份公司难以启齿的原罪——一个娇柔的女人,无疑于羊脂球一般的奉献,换得了一车人的平安通行。 羊脂球遇到的是刻薄、势利和过河拆桥的同行人。不论别人怎么看,我不能亏待周瑾媛。 我不动声色地任命周瑾媛为岗尚花的副总经理,我知道有几个元老很不满,一个娇小漂亮的女人,从保姆到大堂经理到副总经理,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对我也颇有微词,但我顾不了那么多。这是她为我和企业付出应得的报酬,谁如果能全身心地为企业发展奉献,我一样能给予超倍的奖励。这是我的地盘,我一言九鼎,不允许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 当一阵馨香袭来,我知道周瑾媛又凑了上来。平时,我都会早早地回避,尽量不和她独处。可今天,我的身心完全柔软下来,只想安慰她,也算让自己那孤独已久的灵魂,融化在一个女人的温柔中,并得到安放和慰籍。 我拉过周瑾媛坐在我身上,这让她喜出望外。 我也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也很喜欢欣赏美女,只是碍于面子不好直勾勾地去看,今天我要好好看看。周瑾媛本来就很耐看,典型的小脸女人,很上镜那种,现在经常使用高档的护肤品,是美容院的常客,皮肤依然光洁紧致,五官并不像花花那般立体,但是很柔和,像一个面娃娃一般,用手摸着她的皮肤,有一种凉爽滑腻的感觉。 我说:以后别那么傻,不然我良心过意不去。 周瑾媛怜爱地摸摸我的脸:我说过,我愿意为你做一切,并没有任何要求,你别多心,我希望看到你成功,仅此而已。如果你需要,我随时愿意为你锦上添花。 我的心里突然一阵刺痛,有滴血的感觉。有这么一个全身心爱着我的女人,而我却无法聚集自己仍在散漫游走的感情。 周瑾媛捧着我的头,温柔地用手摩挲着我的脸,让我慢慢地平息、升温。然后,她递给我一杯水。 我一饮而尽。 周瑾媛笑道:你就不怕我下了药? 我说:今天有下药的必要吗?你准备好了吗? 周瑾媛贴着我的脸,在耳边长长地吁出一口温热的香气,喃喃道:真爱就是最好的c药,我是时刻准备着。 我给予不了你任何承诺。我微笑着说,紧紧地搂着她的腰。 我知道,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了。周瑾媛说,趴在我的肩头,急促地娇喘着。 我没有说话。前两天,财务向我报告,周瑾媛利用职务之便,已经挪用了近百万资金,说是我同意了的。 我当即签字一笔勾销了周瑾媛所有账务。岗尚花是我独资企业,我能决定一切。我心里清楚这笔钱的去处——成都青羊区省医院旁一个小区,一处挺不错的电梯小高层,顶楼跃层三套一,还有屋顶花园,现在装修好了,她的父母住在里面。她的父亲身体不好,常年泡在医院里,这里是最好的能照顾父亲的地方了。在我的企业,没有我不清楚的事情。如果我要铁心收回,那是一句话的事情,而且还将致周瑾媛陷入囹圄。相信她已经知道了我的做法,彼此没有说破而已。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切都有因果,没有意外。 周瑾媛是个外表娇小柔弱的女人,可在岗尚花却是横行霸道、独断专行,根本不把老总放在眼里,还私自将亲戚朋友招进酒店。 我知道,是我的娇宠,导致了今天的局面。她自认为是跃上枝头的凤凰,却在用最笨拙的方法来弥补自己,忘记了最起码的规矩,如果她开口,我会给她更多,更多。 我选择包容,因为目前尚在我容忍的范围之内,正如我们能彼此融入。这是感情,不谈价钱,也许是一时,亦是无价。 我有这能力,周瑾媛让我快乐过,我就不会让她流泪。 花花和周瑾媛不同,花花想得太多,脸上写着“生人勿近”,内心裹得越来越紧,所以,从来没有快乐过。周瑾媛容易满足,实实在在地游走于红尘之中,有触手可及的眼前的利益就可以欣喜若狂,有真实感性的温度和柔软。 周瑾媛坐在我身上,娇小的身体柔若无骨,二八佳人体如酥。不过,能让二八佳人甘心情愿,就要能承担人头落和骨髓枯的后果。那把汉成帝迷得神魂颠倒的赵飞燕,天资聪颖、灵动轻巧、技压群芳,似能赏玩于股掌之间。这是每个男人潜意识中最深的梦。能玩得起赵飞燕,就要忍受她逆袭为皇后的种种做作。 谢谢你!周瑾媛喘息道,我也要送你一个礼物。 我呵呵一笑,未置可否。 这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周瑾媛狡黠地眨眨眼道,你不收也得收。 我惊讶地盯着周瑾媛,脸上潮红,有微微的汗粒。 十个月后,我亲手交到你手上。 看着我惊讶的样子,周瑾媛笑得花枝乱颤。 我笑道:我又不是播种机,那么合适,一步到位。 周瑾媛说:不信我们试试! 第一百二十三章 花花回来了 在古锦县,两河口电站是最大的企业,但它是国家电网企业,注册地在成都,古锦县除了捞到一根毛(税收),利润才是大头,连看都看不到,反而承担了库区移民、征地等大部分的行政责任。而且电力企业维持运行用工并不多,对古锦县实际的经济带动不大。 大炉沟铜业股份公司不仅消化了两河口电站的富裕电力,也只占用了一条小小的原本没有实际用途的峡谷,涉及移民仅仅9户29人,每年税收不亚于两河口电站,还在古锦本地招收了上千员工,涉及千家万户,是真正地让老百姓脱贫的企业。对于古锦县,大炉沟铜业股份公司是亲生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不夸张地说,大炉沟铜业股份公司打个喷嚏,古锦县都要感冒。 这一段时间,安全方面的文件特别多。主要涉及到雨季防汛。 对于大炉沟铜业股份公司,虽说各方面工作都走上正轨,但是因为位于峡谷深处、员工人数众多,更是市县各单位紧盯的重点。安全责任重于泰山,我们不仅完善了各种制度,还真金白银地投入了全方位监控、智能雷达地感等设备。 因为我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尹健的遗物中那无数封信件,让我一直无法释怀。他如此执著地向上反映那无法预测的地质灾害,想必有其一定的道理。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智能雷达地感设备和系统运行是昂贵的,为此和韦玮还发生了争执,他说连地震局都没有完善的设备,我们充什么能?但我的坚持,其中并没有一点私心私利在其中,至少是对企业有好处,他也就勉强同意了。 大炉沟铜业股份有限公司是即将上市的大企业,和我个人独资的岗尚花酒店以及宏森公司的管理不一样,一山不容二虎,但在企业管理里,二虎相争,可以有效避免权力的无节制膨胀,避免独断专权,制度化管理的优势就凸显了出来,我们都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大炉沟铜业股份公司上市前期准备和考察基本结束了,规模、管理、利润、市盈率等指标基本符合ipo要求,如果不出意外,下周就将正式登陆深圳股票交易市场。 这也是韦玮东奔西跑一年多的成果,在会议中得到同意上市的消息后,他破天荒地给我直接打电话。我们谈了很多很多,但是记忆最深的就是,他说捞够这一票,他就会撤出,把企业真正地推向市场,像牧云酒家一般,让职业经理团队来管理。现在已经是资本市场,哪里还用得着业主自己劳神费力去经营。创办大炉沟铜业股份公司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艰辛和劳累,虽然赚了钱,却失去了友谊,失去了对待人生的从容和淡定。他想休息一段时间。 这就是大炉沟速度! 办公室交给我一份《四川日报》,我在上面看到一篇文章,文章题目是醒目的黑体字《这就是大炉沟速度!》,这是一篇占了整版的大文章,以报告文学的形式写的,作者对公司发展的每一个阶段都了如指掌,还应用了经济学理论分析,对大炉沟铜业股份公司的前景作了乐观的分析和评价,但对公司涉及到的环保问题,同样也提出了中肯的意见建议。 这篇文章的作者署名是红花,我心里疑惑,我打电话联系报社编辑部,编辑部的人说作者是川大经济学院教授,文章的确写得好,又是原创首发,就刊登了。还问我是不是对文章有什么不一样的意见还是投诉什么。 那一定是花花无疑。 事过境迁,从文章中,我能看出花花对大炉沟铜业股份公司一直是密切关注的,花花对我及其大炉沟铜业股份公司的态度有巨大的改变。有的地方,是我思考很久却一直未能明了的地方,她能上升到经济学理论上,让我有醍醐灌顶的感觉。 我马上打电话给花花,很久没有联系过她了,不敢保证她还在用这个电话。 你是哪个?电话那边是一个男孩稚嫩的声音,是唐印,现在应该6岁了,时间过得真快。 唐印,叫你妈妈接电话。我着急地叫道。 妈妈,电话里那个人认识我呢,好奇怪。唐印在对花花说话,声音显得很兴奋。 花花接过电话,直接说:陈总,今天有空了? 我激动地说:我看报了,那作者红花一定是你,陈红花! 花花说: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了。 我再打过去,接电话的居然成了周瑾媛,她不耐烦道:别打扰我们,是我请花花来泡温泉的,你想回来就回来吧,反正花花很快就走了。 这是啥操作,这两个女人怎么在一起了?我感到一阵心虚。 我连忙驱车飞奔回岗尚花。 周瑾媛和花花已经泡好了温泉换好装,在观景台喝茶,唐印在一边玩拼斗玩具。 周瑾媛看看表,说:跑得快呢。11分钟,15公里山路,你是飞回来的,不要命了? 别小瞧了我,我可是专业驾驶员。我满不在乎地说。 周瑾媛对花花说:我叫他回来,他每次都是慢吞吞地,15公里不耽搁一两个小时不行,好像我是个老虎要吃他一样,花花姐的魅力就是大,一听到消息就飞回来了。 我解释道:花花难得来一趟,我自然要来看看。何况听到唐印的声音。 周瑾媛说:不礼貌,你以后只能喊花花姐姐。 我可真的是神枪手,一枪中标。 自从怀上了孩子,周瑾媛就开始以女主人自居了,说话大块大块的,她曾经对我说过,一定要叫花花来,来见证我俩的幸福。 我明白周瑾媛心里的那点小九九,无非就是想让我将对花花的那点念头断了。我曾经对她说过的给予不了她任何承诺,变成了一句废话,在没有面世的孩子面前,我没有什么不能答应。她今天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将花花请到了岗尚花。 花花微笑道:你们公司要上市了,我的文章就是为你们造势的,连广告费都省了,该怎么感谢我呢? 我答非所问地点点头,却目不转睛地盯着花花。很久没有听到花花说话了,我痴痴地望着那一张一合的红唇白齿,忽闪忽闪的睫毛,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是的,这就是花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碧眼盈波、美丽动人、气宇轩昂。 是的,这是我印象中的花花,又回来了,一点没有变。 第一百二十四章 彩湖边 进了省城的花花,与原来相比,更加注重妆容,学会了化妆和服饰搭配。人聪明,学什么都快,能更深入领会精要,花花的妆容淡雅精致,举手投足颇具知性女人的风采。花花一边当教授,一边写作,成为出名的经济与市场专栏作家。 38岁的花花,相比28岁的周瑾媛,一点不逊色。而且,花花那种从容和自信的气质,是周瑾媛永远学不会的。 花花永远是我心中最亮的那颗星,却永远和我在平行线上运行,没有交叉的可能。前有患得患失的侯娟,现有心机重重的周瑾媛,我觉得我的生活真的太好笑了,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呢? 饭后,周瑾媛说胎动厉害她必须睡一会,让我带着花花和唐印沿着彩湖边的游客步道去散步。 唐印看见夕阳映照在彩湖里,感到非常新鲜和惊奇,一边叫一边在游客步道上跑得飞快,我们好容易抓住他,并告诫他一定不能离开大人的视线。 花花穿一身鹅黄色的薄羊绒连衣裙,头戴一顶金黄色的遮阳帽,一张粉黄的披肩,脚上是一双百搭的中跟亮色靴子,整个搭配休闲又修身,时尚稳重,甚至有女性少有的儒雅气质。她也喜欢照相,让我给她在湖边好好照几张像。 在欣赏照片的时候,我开起了玩笑:你今天真像一个鹅蛋菌! 花花笑得很灿烂:你眼里除了鹅蛋菌,还有什么? 我说:还有黄丝菌、刷把菌、八月瓜。 花花说:对,我就是这味道,我本来就是山里娃嘛。 我说:今非昔比啊,你可是状元、博士、县长,主席、教授。我一样都不沾边,你永远是我的启明星。 花花说:这是浪得虚名,哪一样有你赚钱啊。波儿,你也别谦虚了,你现在是大名鼎鼎的富豪,传奇般的森工子弟。 我说:我们好久没有这么互相吹捧了。 花花点点头道:我听周瑾媛说了很多,我知道了在我不清醒时候,你对我所做的一切,都让我非常感动。可我清醒后却听信婆婆,将唐军和唐卫兄弟的死迁怒于你,一直没联系你,而且还在工地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你不会生气吧? 我伸手在路边摘了一朵格桑花,说:现在我手上只有一朵花,她是什么样的,我没有选择,都喜欢。 花花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对我的好,每一桩每一件我都记在心里。我虽然比你大,可你一直像我的哥哥一样呵护我。 我和花花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们找了一个湖边供游客小憩的长条木凳坐下。我和花花这样清静地坐在彩湖边聊天还是第一次。夕阳照耀下,湖水波光潋滟,山腰的森林、湖边的芦苇倒影在水中,一群野鸭在唐印的欢笑中被惊飞起来,飞到不远处,又落在湖面,唐印便又过去了,野鸭又飞过来。野鸭变成了唐印的玩伴。我们就像一家三口,这是多么惬意的生活啊,让人回味无穷。 我实在忍不住地问:你怎么会被周瑾媛请进山来呢? 花花叹气道:哪有那么好的待遇喔,不是请,是被逼的。 我大吃一惊道:你个性这么强,荤素不吃,六亲不认,也有被逼的时候? 花花为难地说:算了,还是不告诉你了,我怕说了你们两个要吵架。 在我再三恳请下,花花颇为为难地告诉了我,周瑾媛威胁她,说你不进来和波儿有个了断,她就要把波儿的孩子引产了。 花花说:我和你是姐弟,有什么需要了断的呢?你知道,我这辈子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被人胁迫。但只有两件事我没有办法化解,只有面对。一是婆婆的寻死觅活,还有就是涉及你,因为这是你唯一的亲生孩子,而且再等一个月就是预产期,我实在于心不忍,便同意了。 我吃惊地盯着花花,问道:你怎么知道陈典不是我的孩子,我没有告诉过你啊? 花花说:别吃惊,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陈典的事是余刚亲口告诉我的,不久后他就死于车祸。我不忍心给你说,所以我对侯娟一直不舒服。现在可以说了,事情过了这么久,孩子也长大了。本来我的生活是很单纯的,没有想到还是有这么复杂。我已经是尽量在逃避了,但有些是逃避不了的。 花花似乎想起了许多往事,居然热泪盈眶。 我掏出纸巾交给花花,拍拍她的背,让她尽快平复下来。花花将头搭在我的肩上,说:好想一直倚靠着你,有你在身边,有你的气味,让我心安。 花花的头发散发着馥郁芬芳的dio 香水味,身上还有淡淡温泉的硫磺味,我们有很久没有这么靠近了,想起她说的“我和你是姐弟,有什么需要了断的呢”,我就一阵迷惑,是啊,我们是一种了断不了的情感,是姐弟,是兄妹,是来自血脉中那割舍不断的亲情。 花花问:你们的结婚证领了没? 我回答道:本来这几天就去领。 花花说:想变卦是不准的,孩子是无辜的,再怎么也要等孩子生下来吧,这是你的孩子啊。 我说:是的,孩子和未来的幸福并不会划等号。 花花说:你又不是养不起,也不会靠孩子养老。 我说:这不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我现在看透了,不想再被人利用各种理由威胁了。 花花说:你怎么解决? 我说:100万,留下孩子,她走人! 花花问:一定要这么狠心吗?何况母子连心,她会答应吗? 我说:我觉得周瑾媛不是那么简单的女人,她的目的绝不仅只如此。 花花说:波儿,有钱是好,但是钱买不来亲情,你做事不要让人看不起。你面对的是一个大着肚子愿意为你生孩子的女人,你说这话可能不合适。我没有生过孩子,但我知道,生孩子是一个女人过鬼门关,愿意为你舍命。 我沉默了,长期的商战,已经让我习惯于用价值理论去核算一切,看惯了人性中最黑暗的部分,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无论是哭泣、愤怒、谄媚还是微笑,我头脑中都会第一时间去分析他的动机,不会轻易动之以情。 花花说:你的心越来越硬了。 我说:生活教会了我。 这时,唐印疲倦了,趴在花花身上就睡着了。起风了,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起身回酒店。唐印胖嘟嘟的,我看花花抱着走了一段还有点吃力,便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加快步子,到了酒店,居然累得气喘吁吁。 第一百二十五章 书吧 周瑾媛早醒了,见我们回来了,马上叫人把唐印安顿好了。 周瑾媛说:我已经让人把茶点放在顶楼的书吧里了,就等你们回来。不过,我陪不了你们,我和小姐妹约好了去二楼茶厅打会麻将,你们姐弟难得一叙,继续聊。 花花说:谢谢亲爱的媛媛了,我来理麻波儿,你尽管放心。你的麻瘾不小喔,你们还是早点结束,别太晚了。 周瑾媛顽皮地吐了吐舌头,哈哈一笑,挺着个大肚子,像个企鹅般一摇一摆地走了。 花花说:我记得从书吧这里有个后门,直接到洞里去,我曾经在里面放置了很多的东西。 我认真打量着花花,仿佛看见一个身上有很多秘密的人,她的一切令人匪夷所思。我问道:你治病期间的事情你能记住? 花花说:有时能记起来一点,大多忘记了。 她应该是有选择性地回忆起了一些事情,特别是在熟悉的环境里,正如我带她到斯登洞一样,就是期望能激发她的潜意识。 现在里面脏乱差,最好不要进去。我说,随即转移话题道,我们和周瑾媛好像有代沟,很多话摆不拢。 花花说:既然有代沟,还要老牛吃嫩草? 我说:这不是重点,我们回到谈话的原点,你为什么会进山? 花花说:波儿,只要出发点是好的,我能体谅周瑾媛的做法,我也愿意诚心帮她,也是帮你。 我说:来当和事佬。 花花说:算是吧,一个男人,如果不想负责,就不要去招惹一个女人。 我说:是她来招惹我好不好?波儿是那种没见过女人的男人吗? 花花说:你又不是小年轻,没脑子?我不管你们到底情况是怎么样的,说到底,你就是不想负责,她就是想把你套牢。 我气愤地站起来,气怵怵地盯着花花。刚才我们还温情脉脉地叙旧,现在居然变成了剑拔弩张。 花花笑起来:说到你隐藏最深的心思,恼羞成怒了。不过,她很感激你的,你在她心里的位置真的很高,可以说无人能及。 我说:可你知道她在酒店干了些什么事情? 花花说:她什么都对我说了,无非就是想给自己找条退路,你的大度让她很感激。不过,我提醒你,一个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的女人,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母亲,你还能找到第二个?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女人没有不物质的,但你若全身心对她,她必然舍命陪你一生一世。你如今三心二意、游戏人间,还不能让人家自己有点脾气和想法?感情中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爱不爱。 我问道:你这么会劝人,你现在怎么样? 花花说:我曾经也是如此,因为有太多人簇拥着我,有无数的恭维、笑脸和鲜花,从来没有听到过批评。久而久之养成了唯我独尊的性格,认为当领导就必须是这样的,否则哪里来的威信。可我后来退下来了,才发现自己已经跟群众跟基层严重脱节了,长期依赖下属,连自己那一点学识也丢到了爪哇国。我庆幸自己重新变成了一个普通老百姓,有了最接地气的生活,再也不会去算计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活得轻松、自在。学校党委经过考察,本来决定让我担任经济学院院长,说我人缘最好,又有领导岗位锻炼经历,几次三番给我做工作,我都拒绝了,我郑重其事地说我不适合当领导,教书挺好,学生喜欢就是最大的成就。我因此成为学院的另类了,但是也是同事们最喜欢的人,因为我对他们没有威胁。于是,我重拾专业,专注研究,取得了非同寻常的成果。我下周就要到深圳做演讲,那是全国经济学界峰会,我是理事之一,也是大会发言专家。 我说:恭喜你,你现在已经是人生巅峰了!可是商场和仕途不一样,没有后悔的机会。 花花说:只要是职业,都必须有人干,是人,就有人性的弱点,放之四海而皆准。如果能换位思考,就能理解人。但人总是戴着有色眼镜,总是先为自己着想,总是生怕自己在相处中受伤害。 我说:你已经成功地转型为一个好老师了,可我不是你的学生啊,你那些说教,已经不实用了。 花花说:你是四季豆啊,油盐不进!今天晚上我嘴都说干了,你居然还是左耳进右耳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跟小时候一个脾性,咋不天天挨打嘛。你信不信,我马上给母亲打电话。 我说:求求你,千万别,你知道母亲的身体不好,现在根本不能进山,如果听到这事,还不得跟我拼命! 花花得意地笑道:那还差不多,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我还信收拾不到你了。 我说:软硬兼施,你们女人最喜欢的就是道德绑架。 花花回答道:不是道德绑架,而是你的认识有偏差,我奉命来纠正。 我说:你是这么聪明的女博士、教授,是稀有物种,有人敢追求吗? 花花说:你花花姐从来不缺追求者,我为什么要给你说?你又不是我的闺蜜。 我说:你就把我当成你的闺蜜罢,我现在想通了,我们就是闺蜜,是姐弟加闺蜜,才能够完美地诠释一切过往。 花花说:这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我一直在分析我和你的感情,我们有太多过去的共同回忆,有痛苦也有欢笑,把我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永远没有第二个能比拟的,构成一种相互的黏性。人们都怀念过去,并不是过去都是美好的回忆,而是因为那是人生的发端,是梦开始的地方。我们相互的关心和爱护,从身体到心理,游走于爱情和亲情之间,是浓郁的也是清纯的,如果我们陷入普通男女之间的感情,那也就只有普通的生活,我们要越界很容易,但是要返回来,却万万不能。我不能失去你,在我心里,你是独一无二的波儿。你认为呢? 我说:同上。 花花笑道:惜字如金喔,懒得烧虱子吃的波儿,猪嫌狗不爱的波儿。 我说:我一个初中生,怎么说得过教授嘛,能同上都非常不错了。你不要避重就轻,现在哪个在追求你? 花花轻轻地叹口气道:葛岭。 我激动道:你可千万不要犯错误,葛岭有家室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追求者 花花摆摆手说:别激动,听我说。 我说:怎么不激动呢?你别从一个坑又跳进另一个坑了。 花花说:怎么会呢?葛岭现在自己创业。 我嘟囔道:那又如何呢?。 花花说:你说话别意气用事啊,成熟点好不,人家惹你了吗?何况葛岭扶持你起步,你才有了今天。 我心想,那都是看到花花的面子上啊,可想当我姐夫,怎么也得过我这关吧。别怪我敏感,当年花花和唐军的事情一直让我心痛得无法呼吸。 花花说:葛岭虽然年轻有为,但一直都生活在妻子的阴影之中。他不敢对飞扬跋扈的妻子有半点怨言。现在他离婚了,因为他发现妻子竟然是牛仔店的vip客户。男人什么都能忍,但这是不能忍的。他给岳父一家留足了面子,悄悄地办理了协议离婚,如今已经三年了。这对他的影响还是很大的,这些年他还是积攒了足够的财力和人脉,于是辞职自己创业,现在财富自由是没有问题的。 我说:葛岭还是挺有志气的,在人生巅峰戛然而止,还有重新来过的勇气。 对,他这一步走对了,有骨气!花花的语气是满满的欣赏。 我说:葛岭给我提及过,你很拽,连正眼都没有看过他。 花花说:哪有哦,只是,在男女相处的过程中,如果没有上心,千万别给男人错觉。我当时可能给了他一点错觉,所以一直念念不忘,直到现在。 我说:那是你的魅力所在啊。 花花说:其实,和你也有关系。当年你来学校看我,把学车的钱给了我400元当生活费,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和葛岭当时是班上最穷的两个同学,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向同学伸手借钱。但看到葛岭可怜的样子,我还是悄悄地在他桌上的书里夹了100元钱,只有饿过肚子的人才知道饿肚子是怎样的感受。葛岭说最后查到了是我送的钱,简直是热泪盈眶了,可以不夸张地说,我救了他一命,因为当时他已经万念俱灰了。这就是雪中送炭,这让他产生了错觉,认为我是喜欢他,把我的善良和同情当成了爱,所以开始给我写情书。这可吓着了我,于是,我立马换上了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目的就是让他死心。 我说:这么多年了,证明了葛岭是一个长情的人。 花花说:不,我的理解不是那么简单,他的心理是受人恩惠,当尽可能报偿,把我当恩人来对待,那么恩人和爱人是有区别的,特别是我们现在各有生活,有那么大的差距,彼此不一定了解。我不会贸然再次踏入婚姻的。 我说:你不答应,人家就会找小姑娘的了。 花花说: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如果他真的找小姑娘,那才是男人的本性,我会祝福他。 我说:你真的喜欢他不? 花花说:我不想进入婚姻。 我说:那就试婚也可以啊,合则聚,不合则一拍两散,互不相欠。 花花说:我不想当后妈,他有两个孩子,大的读初中了,小的还在读幼儿园。 我说:爱是全身心的投入,按照你教训我的道理,那这就是不爱了。 花花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现在什么都不缺,房子、车子和孩子唐印,也有自己的事业,如果家里凭空多一个男人,我时时得去关照他的情绪,关照他的生活,那我自己的追求呢? 我说:说了半天,你是女王命,养几个男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花花笑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条件暂时不允许。 我说:我给葛岭打个电话,逗逗他。 花花阻止我已经来不及了,我拨通了葛岭的电话,免提让花花也听听:葛总,别来无恙。 葛岭说:波儿,你和花花在一起,而且在摆我的坏话? 我吃惊道:你有千里眼顺风耳? 葛岭说:我能感应到。你几百年不打电话,一打电话就准没好事。花花在你那里吧。 我说:你原来高高在上,我们想见你一面都好难,现在还行,还敢给你打电话了。人家花花安心地表扬了你,说你是个有骨气的人。 葛岭说:骨气是一回事,可是离开了那平台。落伍的凤凰不如鸡,人就只能从零开始,心态一定要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在最艰难的时候,差点投奔你,你现在发展挺不错,连川报上都登整版通讯了,你已经成为传奇了。 我说:只要用得着兄弟,定当鞍前马后效劳。 葛岭说:谢谢兄弟,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不过,我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公司也走上了良性发展的轨道。我最好的青春奉献给了国企,但在这变革的时代,机会无限,随时创业都不晚。现在我仅仅能衣食无虑,比你差远了。以后我们还是有合作的可能,当然唯你马首是瞻。 我说:葛总谦虚了,波儿永远你的兄弟。两河口是你战斗过的地方,好久来两河口,哥俩喝一杯,让花花亲自下厨给我们炒几个小菜。 葛岭叹口气道:我倒是想来哦,但你身边那位脸都揪得出水,我看到她就像老鼠见了猫,没那福气喔。 这边,花花揪我的耳朵,疼得我嗷嗷大叫,葛岭那边马上挂了电话。 花花说:你和葛岭想得挺美的,我成老妈子了,你这电话意思是想把我卖了? 我说:不敢哦,成人之美罢了。如果想嫁人,葛岭真还是个合适的对象。不过,那就把唐印交还给我,你都不想当后妈,我也不想让唐印有个后爸。 花花说:你想得美哦,我养这么大了,是条狗养久了也有感情了撒,何况是聪明活泼的孩子,而且你打了保票的,要考清华北大。既然这样说,唐印的生活费拿来。 我说:说钱就简单多了,唐印的事情,我得负责。 花花说:开玩笑的,唐印姓唐,没你的事。 我说:本来是没我的事,是我给你找的事,该我负责,唐印马上要读书了。 我给花花一张卡,卡里有300万。 花花收下了,说:我帮你存着,也许你以后讨口了用得上。 我说:你是乌鸦? 这时,选矿厂的厂长来电话,声音都有些惊恐—— 4号矿洞里冒水了,很大,很烫。 第一百二十七章 异象 冒水是经常的事情,毕竟是山区,有几个泉眼是正常的,可把温泉挖出来了,这还是第一次。 我马上叫厂长将人全部撤出来了,暂停地下采矿作业。 花花说:你最好亲自去看看。 这时,周瑾媛回来了。她说:我耳朵边总有嗡嗡嗡的声音,好像是地下发出来的一样,不舒服,便提前结束了战斗。你姐弟两个聊得如何? 花花说:达到预期目的,你放心好了。 周瑾媛笑容灿烂,语气极其温柔道:那我可以好好地规划我的人生了,儿子在肚子里翻筋斗呢,我要去九寨沟、大草原、都江堰、乐山大佛,还有云南丽江大理,好多地方我都没有去过呢。 我说:好好好,我全都答应你。你们早点休息,我去看看就回。 周瑾媛说:快去快回。 我驱车到矿区,路上我觉得路面好像有点滑,又像撵到了什么东西,便下车看看。一看不打紧,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原来路上有无数的青蛙,我的车就是碾到了青蛙,怪不得那么滑,车胎上沾染了很多的血迹,让人非常厌恶。 我上车,还没来得及开动,听到一个声音,像是一个巨兽发出的,我打开车灯,突然发现前面的路面好像鼓了起来,然后又恢复原状,如此反复几次,就像一个人在喘气时,肚皮一鼓一鼓的。这怎么过去?我借着手电的光前去看看,发现平日里平整的路面,现在变成了产后女人肚皮上的妊娠纹,有的地方还有裂缝。 我心里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到了矿山,厂长带我进了4号矿洞,我才发现那是更加不妙的情景。本来是一股令人惊喜的泉水,显然是连通了地下河的,冒出来的还有不少的鱼,现在却变成了鱼汤,被烫熟的鱼的残骸,被一股一股地冲了出来,洒落一地,令人恐怖、恶心。 我连忙到监控室,这也是智能雷达地感设备监控室,却发现没有人值班。办公室主任说:是韦玮把这个岗位撤了的,让财务室的人在上班时有空的时候顺便看看就行了。 我气得不行,一脚踢开了监控室的门,连机器都没有开动。我气得发抖,办公室主任连忙启动机器,这时,智能雷达地感设备发出了警报声,那声音刺耳难听。难怪不得,平时也有警报声时断时续,都有好一段时间了,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反而影响工作,韦玮便命令关闭了监控设备。 我命令全线停止生产,员工马上到空旷的地方集合。 还没等人员集合完毕,韦玮的电话来了,显然是有人向远在深圳的他汇报了。 韦玮说:不要疑神疑鬼,全线停止生产不仅仅是停产的损失,而是一个难以挽回的负面影响,这对马上就要上市的大炉沟铜业股份有限公司的意味着什么吗?完全有可能终止上市,前期投入的辅导上市的巨额经费将打水漂。我们怎么面对股东的指责?我们有可能失去发展的最好机会。 我说:现在已经是危在旦夕了,是人命重要还是财产重要。 韦玮说:都重要,但是我只要尽快增值、变现、落袋为安,这是我陷入最深的一个实业,也是我翻身的机会,我不会放弃上市的计划的。你也别危言耸听,大炉沟本来是地震带,小震不断,习惯了。 我说:我宁愿不要上市,也要安全,现场的情况你不了解,就没有发言权,请给我起码的信任,我会处理好! 韦玮说:那好,我希望的是没事,不论如何都应该没事,熬过这周,下周二,我们就是亿万富豪了,那时,我们就会募集到用不完的钱了。 我说:那是股民的钱,是要接受审计、要背书的,并不是我们的钱,我们要变现,至少还有一两年。 韦玮说:在我账上,我要怎么用,怎么套出资金,还不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就看账怎么做的了。那你看看沪深股票市场上千家公司,谁是真正为股民着想的。 我说:那我今天就在这里值班,密切注意动静。 韦玮说:那就辛苦你了! 不论我们的世界观存在多大的分歧,但赚钱的目标还是一致的,但明显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迫切地想变现。而我则认为这是我的事业,我愿意为之奋斗的事业。因为这里是我成长的地方,员工大多都是我的熟人朋友,有感情。那种单纯的资本运作的事情我做不出来。那种累死累活不如炒作的想法,我也嗤之以鼻。 这时,周瑾媛打来电话:波哥,回来不?今天,我觉得害怕,胎动也厉害。另外,听前台服务员说,客人反映房间里的温泉没有水了,我让人去洞里看了一下,温泉断流了,只有暂时启动过滤池循环用水。但是如果明天也没有水就麻烦了。 我说:今天我在矿上值班了,你如果觉得害怕,干脆我派人先将你送到医院里去,有保障一点。请花花陪你吧? 周瑾媛说:花花一直陪着我,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到医院吧。 我说:先到两河口镇医院观察,明天到成都算了,花花也好回家,我明天亲自开车送你们到成都。 周瑾媛说: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哦,你是我们母子的天。 我觉得一阵暖流涌上心头。对周瑾媛,我心理是复杂的,因为很多事情。走到这一步,并不在我的计划中,但突如其来的孩子,让我们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如花花所说,不管你的态度如何,一个愿意为你生孩子的女人,是真正的愿意舍命陪君子。 这就是命运,你绕不过去就只有面对。 矿上清理当班员工时,发现有两人不见了,打电话也不接。这时,厂长多方打听,终于将两人的去向弄清楚了。两人在两河口镇医院,一人头部受伤在缝合。原来两人溜班到野外去喝酒,其中一人被山上飞石击中,幸好石头并不大,只是两人怕被矿上知道了扣工资,便没敢到矿上卫生室,悄悄地到两河口镇医院处理。 周围被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氛笼罩着,工人们大多觉得小题大做,便吵着要回宿舍睡觉。这时候,天公也不作美,下起了小雨,我只好让大家全部在地势较高的食堂集中。食堂饭厅是轻钢结构,抗震效果好。 这时我收到郎书记的短信:据省台测定,古锦县近期有较大地震,但不确定时间和地理位置。希望做好重点工程防震预防工作。本信息不宜外传,以免引起恐慌。 由郎书记亲自发这条短信,想必是认真思考过:地震是肯定的,但又不能精确测定,还要站在稳定的高度,不能引起恐慌。短信既然发出来了,责任就尽到了。 这完全是一道难解的数学题。基层怎么理解怎么执行,尺度真的不好把握。 第一百二十八章 地动山摇 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和划破天际的闪电,雨越来越大,我的心情越来越焦虑。 韦玮再次打来电话询问情况,我简单地将郎书记的短信告诉了他,他这才明显感到很紧张起来。 我们紧张地等待着,等待着那天崩地裂那一刻?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雨似乎小了一些,很多工人都趴在餐桌上睡着了,大家衣着都很单薄,很容易感冒。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难道是神经过敏了?但是路上所见到的情况和监控室的显示,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地震就在我们身边,但是何时何地多大却无从知晓。但时间久了,我们紧绷的神经难免开始麻木。 雨停了,天放晴了,天与山的交界处显现出明显的分界线,山更黑,天似乎亮了,有微微淡黄的光芒若隐若现,此时也才凌晨一点。我很疲倦,勉力睁眼望着这奇异的景色,一时间有点懵懂。 这时还有几个想悄悄地溜回寝室睡觉的工人,和门口值班人员在争执。再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和厂长商量,两点钟后没有事就可以放大家回去睡觉,以免耽误明天的工作。 这时,脚底有一阵轻微的振动,麻酥酥的感觉。我看了一下大家,似乎都不为所动。再看了看厂长,从眼神中能看出他似乎也感觉到了,但非常轻微,也不好说什么。 嘭嘭。两声巨大的响动震动了餐厅。 声音来自4号矿洞,我立马出去,看到4号矿洞冲出了一大股水流,夹带着矿车、工具、矿渣和垮塌的洞口泥土石块,形成了巨大的泥石流,越过壕沟,迅速地朝宿舍方向奔去。很快将宿舍包围,这时宿舍窗户上冒出一个人头,拼命地呼喊着,那是一个趁人不备悄悄回宿舍拿东西的工人。月黑风高,怎么救?在我们眼前,宿舍被慢慢地推倒,被泥石流裹挟着向下冲去,很快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这是无法想象的惨剧,发生在眼前,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消失在眼前。工人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有人竟然掩面而泣。 公路、桥梁、变电站被毁了,尾矿场很快被填满,然后溢出。如果尾矿场大坝溃坝,后果不堪设想…… 大炉沟的下游就是两河口镇,就是两河口水电站,这巨大的泥石流,有着摧毁一切的力量,沿着峡谷,浩浩荡荡地向下游冲去。 我颤抖的双手拨着电话,也只有嘟嘟嘟的忙音。电灯在意料之中最后闪了几下,熄灭了。 一弯下弦月在东方的天空升起,大山的阴影更重了。 整个矿厂陷入一片死寂。 这时,地面传来低沉的轰隆声,地面开始剧烈的震动,地震如约而至。我抱住钢柱似乎都站不稳。工人们有抓手的抓住,没有的则蹲下相互拥抱着。有的站立不稳,被甩在地上,有的被撞在桌子角上,痛得哇哇大叫。 一声更大的震动传来,对面的半边山体塌了下来,无数飞石覆盖了整个矿区,敲打在餐厅的铁皮屋顶,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浓重的灰尘从破碎的窗户冲了进来。 渐渐地,尘土散开,人们纷纷打开手机电筒,看见每个人都像是从尘土里爬出来一样,个个眉眼都是厚厚的一层灰,竟然认不出人了。 我指挥启动备用柴油发电机,但维持的时间并不长。整个餐厅里气氛严肃得令人窒息。 我不是耶稣,更不是上帝,我们都是普通人,当所有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我感受到了沉甸甸的责任。当前最大的任务是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兄弟,失去了所有的通讯,矿厂的建筑基本上被毁了。 餐厅是矿厂唯一安全的地方,我们躲过泥石流,躲过了地震,躲过了飞石,我们是幸运的。但是,我们没有办法将信息传到沟外,我们更不知道沟外是什么样的情景,这么大的地震,两河口镇和两河口电站还不知会变成怎么样,震中又在哪里? 想到了周瑾媛和花花,她们此刻的安全,让我心里无比的焦虑,早知道不上来了,但是不上来,我不敢保证矿厂的员工会遭到怎么样的伤亡。 天色渐渐地亮了,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地面却已经面目全非—— 最恐怖当属四号矿洞,以喷射状喷出的泥石流,淹没了大半个矿厂。诺大的露天矿坑被填满了,尾矿坝被填满了,宿舍不见了踪影,厂房倒塌了大半,对面山体更是垮塌了一半,绿色的大山像被人粗暴地脱下了衣服,露出了身体,伤痕累累,飞石仍然不断,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和滚滚烟尘。 大炉沟铜业有限公司真的完了,我们刚刚摆脱了贷款,步入了良好的发展轨道,下周二上市,即将迎来发展的春天,却遭遇到了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 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人类是渺小的,那些敢叫日月换新天的气概,一律失去作用。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但是,一切都将从头来过,那痛苦煎熬的历程,又将经历一遍。 余震不断,但比起刚才那一瞬间好多了,我们开始清点吃喝的东西,餐厅是基本完好,但是粮食仓库却在地震中被毁掉了。现在剩下的东西很少,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打通通向沟外的生命通道。由于地震和泥石流的夹攻,道路桥梁基本被毁,一路上塌方和飞石不断。 我决定,由我和一个副厂长带队,分两路向沟外出发,寻找新的安全通道。平时十几分钟车程,现在需要翻山越岭步行可能一天。我们背上干粮和矿泉水出发了。 由于有了路,人们已经越来越依赖便捷的道路,当道路中断以后,人们才发现已经失去了寻找道路的能力。我带的队里,有两位大炉沟本地人,从小就熟悉这山山水水,地震之后,地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要躲避塌方和泥石流地段,曾经打猎和放牛羊的小道由于长期不用,已经被灌木封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的路在哪里了。 我们只有根据大致方向,一路走一路披荆斩棘,好容易开辟出一条毛毛路,这就是大炉沟的生命通道。 第一百二十九章 生与死 路上竟然遇到了联系公司的李副县长,他们一行人背着食物和医疗箱,在泽甲的带领下,艰难地行进在山中小道,与我们不期而遇,我们激动得像孩子一样拥抱起来。 李副县长得知我们基本安好,松了一口气,介绍道:谢天谢地,你知道吗,据古锦地震台网测定,大炉沟是这次地震的震中,7.6级地震,震源深度10公里。是古锦县迄今为止有记载的最大的一次地震,破坏力极强。人们都认为大炉沟矿区的几百号工人已经遭到了灭顶之灾。 劫后余生的我并没有轻松起来,心里牵挂的当然还有周瑾媛和花花她们,我问道:两河口镇医院呢? 李副县长的脸上顿时沉重起来,说:具体情况不清楚,两河口镇的地盘整体也有向下滑塌的趋势,很多房子都塌了,部队正在在救援。我们是分工了的,我一直联系你们,当然要到你们矿上来。一个人大副主任在两河口镇指挥抢险救灾工作。 我的心一下被提到了嗓子眼,电话不通,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尽快地赶回两河口镇。 我们用了整整七个小时,才走到了沟口的两河口镇,虽然心里有准备,但还是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这哪里是精致、繁华的两河口镇的模样,现在已经是满目疮痍,房子东倒西歪,所有的墙体上都有剪刀状的裂痕。两河口镇伤亡惨重,路上被倒塌的房子阻挡了,部队官兵和当地群众正在紧张地救援。 当然,我们是一群蓬头垢面的人,鞋子走破了,裤腿也被荆棘划破了,这和流浪者和乞丐都差不多了。到了岗尚花,酒店外墙有少许裂缝,整体情况还好。来不及换衣服,我马上到了两河口镇医院,我看见一群医生、群众在一堆废墟前传递着砖石,里面有同样蓬头垢面的花花。 花花一看见我,终于忍不住地大哭起来—— 媛媛在下面! 我的头嗡的一声,几乎失去了意识,我大喊起来:快救啊! 照这样,猴年马月都完成不了。我打通宏森公司经理的电话,让他马上派出推土机和吊车前来支援。经理带着哭腔道:路全部都被无数的塌方阻断了,我们来不了,何况,县城也有灾情,我们所有的人和机械全部被县上征用了。 花花边哭边给我讲述了当时的情况—— 昨天晚上,我将周瑾媛送到医院住下后,医生说没大问题,休息观察就可以了。由于唐印还在岗尚花,周瑾媛便一定要我回酒店照顾儿子。我想周瑾媛已经在医院了,如果有什么情况也来得及应对,便回了岗尚花,结果刚到岗尚花,就地震了,我连忙带着唐印逃出来,想到周瑾媛还在医院,到了医院就这样了。 两河口镇医院住院部是一栋预制板结构的老楼,也是森工时代128林场医院的老房子,在地震中率先垮掉的。 我心里绝望到了极点: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被压在层层叠叠的预制板下面,那是一种什么样悲惨的境遇。 花花告诉我:媛媛还活着,今天我一直在用敲击声联系,就在她被埋的地方传来了回声。 媛媛,我是波儿,你能听见吗?我对着废墟的缝隙一边敲一边不顾一切地大声喊起来。 咚咚咚,从废墟下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回击声。 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周瑾媛救出来。我的心抑制不住地颤抖。这时,岗尚花的工作人员给我拿来一套干净的衣服,我拒绝了。我让酒店的工作人员全部都到这里来帮忙,并将酒店的一辆生活用皮卡车装上鸡公吊作为吊车使用,并寻找所有私家车上的千斤顶全部用于救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废墟被一点一点挖开,并用千斤顶固定好。很快,一个较大的缝隙出现了,可以看见周瑾媛的头居然还可以稍微动弹一下。救援人员将一根管子伸进去,通过管子可以输送点牛奶之类的营养液。 洞口不断扩大,终于延伸到了周瑾媛身边。情况不是那么简单,压住周瑾媛颈背部的是一根巨大的横梁,一下无法移开,如果强行移动,会引起整体大塌方。 我亲自爬了进去,现在已经不能用机械了,只能人工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掏,看能否腾出一个空间。 波哥?周瑾媛嗓子焦哑,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连忙回应道:我在! 我就知道你会来。周瑾媛继续说着,声音细若游丝,我的头不能动,孩子已经生下来了。 医生焦急地说:孩子很有可能被灰尘呛住了嗓子,所以没有哭出声来,一定要及时将母子救出来! 周瑾媛尽力摸索着将孩子用我递进去的绳子包扎好,我小心翼翼地从狭窄的洞里拖出来,孩子包在枕巾里。那是一个满身血污的泥孩子。 医生马上进行清洗,这时,一声低沉的呜咽般的啼哭响起,声音虽小,可震惊了在场所有人,那是一个漂亮的女孩,我的女儿! 大家欢呼起来。 可大家都知道,孩子的母亲还压在下面。特别是女人们,都情不自禁地哭起来。平时娇滴滴又不乏任性的周瑾媛如今被压在废墟下面,是如何艰难地生产,如何自己掐断脐带包好孩子,需要多大的决心和毅力,需要忍住多大的痛苦…… 我可能活不了。周瑾媛哽咽着说,孩子你一定要带好,还有我父母也请你关照一下。 别这么想。我说,我来了,就一定把你救出来,我们马上就结婚,我答应过你,我们要到很多很多地方旅游,坚持住! 周瑾媛说:你在我就在。 我大声说:我在,永远在! 周瑾媛说:你就是我的天堂,谢谢你! 我继续用千斤顶小心地顶起预制板,不断扩大洞口,我的手已经能够得着周瑾媛了,再进去一点,就可以架起千斤顶,只要压着周瑾媛的大梁能稍微松一点,就能把周瑾媛拖离险境。 危险!快撤!镇长吼道。 这时,一阵余震袭来,大地又猛烈地晃动起来。 我刚被旁边的人逮住脚从洞里使劲了拖出去,轰地一声,刚刚挖出的洞口被重新坍塌的瓦砾埋住了,一声嘶哑的短暂惨叫像一根刺进大脑的钢针。 媛媛!花花痛哭不止,大声叫着。 余震的尘烟尚未散去,我和花花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手掌磨破、指头出血,甚至脚底被钢筋刺破了,虽然如此,一刻也没有停下来。 我几乎是嘶吼道:媛媛! 回应我的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道夕阳将大地染成了金黄,一只布谷鸟咕咕咕地叫着,一股轻风旋起些许闪亮的红尘升向天际。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第一百三十章 感恩 从本世纪初,我在“榕树下”开始发文,榕树下作为网络文学的发源地,那是一个狂欢的季节,也没有什么穿越、玄幻之类的,就只有诗歌、散文和小说的文体上的区别,而且基本上都是现实文,甚至没有如今诸多敏感词的禁忌,爱好者就是文学爱好者,在没有选择权的读者面前,许多第一次触网的软白甜的现实情爱小说分得了中国网文界的第一杯羹。 我从来没有想到要写长篇小说。后来,连榕树下的账号都丢掉了,再后来,榕树下也成为昨日黄花。各种原因,不一一赘述。 第一次触网,我指的自然是我的长篇小说第一次连载,也就是你眼前的这本《森工记忆》。在写作的过程中,我的感触和收获颇多。 一是认识了自我。我和大多的网文作者不同。我2002年即为省作协会员,著述不可谓不丰,还出版过省作协重点扶持的长篇小说《漂木》,自认为比大多的小白老道。网文嘛,只要爽、白、甜即可,于我是手到擒来。但真正进入其中,才发现,我才是一个真正的小白。曾经的过往,在网络之中,没有激起一点浪花,没有一点可值得炫耀之处,一切都要重新学习,包括最起码的手速、人设、资料、情节到谋篇布局,我都技不如人。我沉默了,我一直在作灵魂的拷问:你天命已过,还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吗?你又不靠这个吃饭,有坚持的必要吗?说实在话,我真的回答不了自己的这些问题。但没有退路,天性不服输的我,宁愿从一个小白开始,从平和自己的心态开始。从开始,我就一直关注自己的文章和大神们的区别何在。我没有办法一蹴而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写下去,用传统的技法和思考。说实在的,写小说,真的是件苦差事,但一想到完成后的喜悦,便有了动力。 二是养成了习惯。每天坚持更新,至少2000字以上,120天,没有一天落下过,有时候一天还要更新2、3章。这就促进了自己必须将写作当成一个习惯。这真的让我自己都很佩服自己。后台数据真的不好看,但我还是不断认真地修改,几乎每一章都经过了多次修改和打磨。要对得起自己的努力,对得起一直追更的粉丝们。 三是明确了目标。有17k编辑热心的扶持,有网文大学的免费课程,但对我这种油盐不进的四季豆老头子来说有点浪费,毕竟自己的精力顾不过来,思维定势不容易转换。但目标是明确了,还得写下去,是兴趣、爱好,也是人生的终极目标,与呼吸一样重要。我坚信,只要肯写,哪怕动作慢一点,最终也能到达希望的彼岸。《森工记忆》35万字,是我突破的第一个极限,我相信,保证了质量。有的粉丝说,读起来有点“打脑壳”,这就对了!我只是把传统文学作品放在了网上,如果不认真细读,的确难以品味其中三味。哪怕只有一个粉丝,我也会为他写下去。小说最迷人的地方,并不是让读者读到了一个传奇般的故事,而是读者的灵魂的秘密和精神的奇迹能恰好代入了进去,这就是知音,一个也可。 除了收获,我还有不爽,那就是跟网络盗版的战斗,许多盗版几乎就是秒速,这让我又气又好笑:这么肆无忌惮且这么“敬业”!我想了很多办法,联系律师、联系网站、联系编辑,甚至联系盗版网站,但无一例外地失败了。盗版与中国网文界共生,是吸血鬼,但更可怕的是对盗版的态度,甚至还有人津津乐道云:盗版促进了网文发展,增进了知名度,实体书盗版都那么猖獗,更不用说网络版了,看开点吧等等,这简直就是阿q的自嘲。在这个不健全的版权氛围之中,一个在与作者的合约上斤斤计较一寸不让的网站,却对盗版视而不见的网站,小白作者本来就是为爱发电,是最弱势的,尚有人肆无忌惮地侵权,盗窃,谁还愿意全身心地进入创作? 我是一匹来自大草原的狼,善良的微笑得不到适当的回应,利齿铁爪也无处施展,只能仰天长啸,深沉而凄厉,划破夜空,给自己壮壮胆,鼓鼓劲。 以此,作为感言,但不敢轻言完本,且待我休息一段时间再做决定。 感恩! 第一百三十一章 生活就是这样 亲爱的读者,今天,我非常不情愿地写下这些文字,权作完本感言。 《森工记忆》陪伴我124天,35万字,今日完结,有很多缺憾,有人说是留下一地鸡毛,未及打扫。有人说是恰到好处,意犹未尽。我的感言不谈大家已经读过的故事,只谈生活。 有一首歌《生活就是这样》唱到:生活就是这样/拼命追逐不停奔忙/就算遍体鳞伤/也要活出自己的模样/生活就是这样/结局从来没得商量/悲喜只是过往…… 这是一首抖音热曲,很多人喜欢曾巍那苍凉劲道的男声,让在为生活拼搏的人们,在歌声中感受到了奋斗的艰辛,汲取了继续下去的力量。生活是如此艰难,希望是如此的美好,记忆中的痕迹,永远不能被消灭,这就是文学的基础。有生活、有希望。 人生活着得有希望,希望就如信仰一般。中国传统里,没有一个能将人心全统起来的宗教。不论是儒道释还是佛道穆。这个意义上,中国人骨子里是追求自由和浪漫的,所以追捧飞流直下三千尺,追捧仰天大笑出门去,那种浪漫和无羁,令人神往。但生活本身并不提供自由和浪漫,除开极少数含着金钥匙出身的人以外,还得自己创造,大部分人还得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辛苦,那种苦累,只有自己才能明白。没有希望,就没有文字。 林语堂说,中国的文学在中国扮演了类似宗教的角色。所以,但凡称得上是知识分子的人,骨子里还是有文人情怀的。毕竟,中国人骨子里都有两种情怀,著书立说、传宗接代。简单的八个字,把中国人都说透了。后者,只要是个正常的人都会,前者,似乎不是那么简单,毕竟要用文字说话,中国崇尚文人,因为文人撑起了这个民族的精神脊梁。同时,又贬低文人,因为,这个民族骨子里还是崇尚金钱和权势。文人是清贫的,穷酸的,不仅如此,从焚书坑儒到无数的运动,受伤的居然是一茬一茬的文人,因为他们也是最软弱的,没有骨气的,最容易被欺辱的。倒是那些大字不识的起义军,随便一个由头,揭竿而起,凭借着不怕牺牲的精神前赴后继,这才能让当权者瑟瑟发抖,终究还是害怕拳头硬。 笔和枪杆子,意义完全不同。刀枪剑戟早晚会生锈,文字却传承下来,愈发熠熠生辉。我们历史,可以用图表描绘出来,可以用时间轴列举出来,那是生硬的历史知识,何况历史,是胜利者的历史,历史本来就是披着一层面纱。 文学才是真实的历史。因为他忠实地记录了历史的脉搏、体温、柔软。文学让我们知道了一段历史中,人们的吃穿住行,所思所想,悲欢离合,人情世故。 历史是循环往复的,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那些或长或短的朝代更迭,无一不充斥着血腥和暴力,不充斥着权力和金钱,看则惊心动魄,实则乏善可陈。 人性是相通的,文学就是人学。在文学中,体味人性,体味生活的本真。文学是在这个世界上,可以直接和自己的灵魂对话的东西。 所以,文学就是记忆,特定的时间、地域、人物发生的故事。 森工记忆,应运而生,切口很小,窥一斑而见全豹,献给共情之人。 2021年7月28日凌晨